《明末: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 第1章 崇祯八年 前言: 我看明末相关的史料和古迹,掩卷后总是心绪难平,感叹万千,久久不能释怀。 特别是看了李光壂的《守汴日志》,眼前仿佛浮现了开封的小老百姓,几个月间经历了从齐心踊跃守城到人人互食,最终一夜间被滔滔的黄河掩埋的场景。 无论正反,无论过错,均被黄河的浪花淘尽。 历史从来都是王侯将相的故事,这些黄沙下,一个个鲜活的小民面容,他们的故事又从哪里寻觅? 崇祯以上吊的仪式,为汉王朝增添了几分悲壮,体面的完成使命。 然而,汉家百姓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我瞻仰过开封城摞城的奇观,试图想象百姓和社兵挑担抗泥,也是走在我脚下这块砖上,正奋力为活着抗争吧。 也抚摸过山海关的城墙,试图感受将军和士兵刀光剑影,其中一定有一个小兵,和我一样,也摸过这块砖吧。 俱往矣,岁月已卷起鼓角铮鸣,河水已冲走明末万民。 只剩些残破城垣,供后世一个普通的村民前来凭吊。 我不自量力,欲将我想象的故事,徐徐写下,供各位读者,茶余饭后闲来无事消遣。 如有不妥之处,还望海涵。 本书风貌包含经济体制,贸易战争,妇女权利,技术改良,义务教育,自然科学,医学卫生,考古文物,启蒙运动,阶级矛盾,新闻报纸,儿童保护,体育运动,音乐绘画,农业发展,社会福利,军事技术,劳动者权益,律法变革,环境保护,移民制度,大航海等。 分为三卷: 第一卷:星火燎原。 第二卷:中原逐鹿。 第三卷:维新时代。 在这个明末维新时代里,人民百姓才是主角,他们在这浩浩荡荡的时代下,有哪些小民的喜怒哀乐?有哪些生与死的悲歌?有哪些让人唏嘘和激奋的命运? 这是我想突出的重点,力求刻画出一个明末维新时代的社会风貌。 整体风格偏向经济、种田、千人千面的小民故事。 我很少看小说,也是第一次写小说,如果哪里写的不好,请大家多多谅解我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新人。 每一章我都是花费了两三个小时,在自己水平之内,用心构思和打字,只为尽力把故事呈现出来。 有什么建议和想法请随时段评和留言,我都会一一回复的。 不再赘言,让我们穿越时空,回到他们被黄沙埋入之前,看看他们鲜活的面容吧。 正文: 崇祯八年正月初五,河南府巩县周家沟。 “二民哥,村北有流寇!”村口寨堡哨楼上,一村民大喊,急敲楼上铁板,“铛铛铛铛……” 周怀民及一众村里青壮,手持柴刀粪叉和猎弓,匆匆跑向村北。 村北田野间哭声震天,几十个流民不走乡道,在田野间四散奔走逃命。 后面有四五个贼寇,一边大笑,一边举刀追砍。 跑在最前的是一少年,赤腿乱发,背着瘦小的娘。 最后面有一老妇绊倒,被贼寇随意一砍,夺去包袱。 “爹爹!”一个颇有书香之气的十五六岁白净少女,惊慌之下被一贼寇揪住衣服,死死抱住。 禹廷璋正拉着小儿急走,听到跟在身后的女儿惨叫,回头看一脸绝望:“允贞!” 禹允贞脸色赤红,左右躲闪着臭嘴,怒骂道:“死贼!天子早晚发兵剿灭你等!” 然贼寇力大,又手持利刃,动弹不得。 但若不挣脱,自己必然要自绝于世,活不过今晚。 急切间忽有主意,一口咬死贼寇的大耳朵,含恨猛撕,直接扯下一大半。 “啊!” 贼寇捂着耳朵满地打滚。 禹廷璋抱起小儿,急忙拉起禹允贞,慌忙逃向南面的村庄。 另一贼寇瞧见,大笑:“嘿!王大耳成了王小耳!”嘲笑间就要提刀追上禹廷璋三人,只听破空疾响,一箭飞来射中左肩。 贼寇吃痛,惊恐大喊:“有弓!快跑!” 王大耳捂着耳朵,捡起遗落的包袱,回头骂道:“周家沟的,老子过两天就带人来烧了你们村!” 和其他几个贼寇向北仓皇逃去。 众流民见贼寇走远,直接瘫软坐地。 有阖家幸存的,庆幸逃过一劫。有亲人命丧的,坐地呜呜痛哭。 禹廷璋扶着腰气喘吁吁,见周怀民众村民走来,把儿女护在身后,勉强站立拱手谢道:“多谢……恩公搭救!” 其他人也是强喊着恩谢。 “你是哪里人氏?”周怀民打量着禹廷璋,只见他读书人装束,沾满草屑泥浆,长袖有几处已被荆棘扯破。 “我名禹廷璋,汜水人,汜水昨日被流贼破城,城中被屠十有五六,房屋烧掠一空,我儿女三人幸免,逃亡到此想寻个活路。” “你呢?”周怀民向少年问道。 “我叫李升,家在本县大同寨,昨日流贼焚村,逃难来的。”李升扶好他娘,慌忙回道。 经过盘问,这些人均是巩县北一带或是汜水县乡民。 看向田野间横七竖八的尸体,听着众人喘息呻吟,周怀民皱眉不语。 他几天前穿越到此,睁眼发现此身正在田间坟头瘫跪着。 自己身着丧服,头系孝布,烧纸的刺鼻味,销魂的唢呐声,回荡田野。 原来自己正参加葬礼。 这原身的爹和大哥外出行商,被流贼在洛河上劫掠,双双而亡。 知晓现在是崇祯八年正月初,身在河南巩县,家是这周家沟小瓷商,整个人都要疯了! 穿就穿吧,为什么要来这地狱级别的崇祯末世? 来就来吧,为什么要来这地狱中的地狱之地,河南? 崇祯八年,明末特大干旱开始从陕北蔓延至河南。 豫北、豫中土地龟裂,飞蝗四起,秋粮绝收。 《豫变纪略》:崇祯八年,开封、归德斗米千钱,人相食;洛阳大疫,死者十之六七。 现在是即将迎来是,八年五月开始的特大旱灾、遮天蔽日的蝗灾、鼠疫瘟疫、本地土寇袭扰、陕北流寇劫掠、官军索饷、胥吏催税。 周怀民还有五个月的时间,必须扛住这一波,并且还要发展起来。 不然会被一波带走。 周怀民道:“可有工匠、善弓者?” 李升忙招呼身边二人:“有,我有两个同乡是铁匠,还会些木工活。” “恩公,我叫谭向,这是我弟谭本,孙子阿毛,求恩公能赏口饭吃。”谭向边抹眼泪,边向周怀民讨笑道。 周怀民大喜:“你们如无路可去,可来我村里安住,做工吃饭。” 众人互视,皆不敢信。这一路上各村都持棍棒将他们赶走,一是恐生祸害,二是怕他们抢粮。 昨夜露宿山坳,已是一天一夜没有吃饭。 “民哥,刘掌柜从洛阳贩货回来了!” 刘掌柜正指挥人手卸货,见周怀民前来,拱手叹道:“东家,这一路上,全是逃亡的乡民和打劫的贼寇。乱了,全乱了。” “流贼所过之处如何?” “我们也是绕路而来,据说都是老幼被杀,房屋被烧,男女都被裹挟到汜水那边。” 周家沟东北二十里乔北沟。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早已死逃殆尽,有四五十个土寇盘踞此处。 “操他祖宗的!“王大耳按了按左耳草草包扎的布条,已渗出血迹:“那小娘皮牙口比疯狗还利,等老子杀回那周家沟......” 居中而坐的王破山皱眉道:“六弟,让你们去打探好打粮的存在,你却被娘们啃掉耳朵,还有脸说?” “山哥,我这是运气不好。”王大耳嘟囔道。 斜倚在廊柱的一贼寇啃着鸡腿,言道:“大哥,打探到黄冶村,有一姓黄的老爷,村里没有乡勇。” “那周家沟挨着黄冶村,我们是被周家沟的人伤的,他们有弓弩和寨堡。” “那又如何?咱们几十人个个有刀枪,还能怕这些村民的锄头不成?这两日便去烧了周家沟和黄冶村,把那小娘子送给你!” 第2章 成立保民社 周怀民的时间不多了。 他心急如焚,赶紧把众村民齐聚,大声道:“大家都知道,前些日我爹和大哥被流贼害死在洛河,流贼渡河后一路东去,破县焚村,逼的村民为寇,祸害乡里。” “现在别村都在建寨堡招募乡勇,咱们也刚建好寨堡,现在我愿出钱出粮,大家能出人出力,组起村社,防范草寇。”周怀民又问旁边一老者,“立明爷,各位叔伯兄弟,你们是否赞成?” “二民,你爹和你大哥都已过世,这出钱出粮的事,也只有你来牵头才行。”立明爷是这个村辈分最大,年龄最长的族长。 “白窑那几个村也都在弄这个事,咱也不能拖。” “这贼寇都摸到村口了,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再来。” “对,对,二民你说怎么弄咱就怎么弄,谁不同意就是和我周怀庆过不去。” 周怀民拱手四周,笑道:“我是这么想,附近他们几个村,都叫什么李家社,铁炉社,刘家哨。咱们也定个名字,叫保民社,如何?”周怀民大声道。 “二民,咱都姓周,为什么不叫周家社呢?”周怀庆问道。 “《孟子》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意思是说,保民就是无敌。这是借亚圣来讨个吉利,百战百胜嘛。”周怀民解释道。 “还是读书人起的名字好,怀庆你有什么不服气的。“一个老嫂子动手要拍怀庆。 “我哪有不服气,这不是好奇,问问还不行。”怀庆笑嘻嘻的躲着她。 “二民这孩子可喜欢笑,见人就乐呵呵打招呼,打小我就喜欢。” 周怀民说道:“那好,咱保民社,先招五十男丁,年龄限十六以上四十以下。” 明末的北方,生态环境极度恶化,不比江南,水多,淤泥又能堆肥。每亩麦田产量一石左右。逢着天旱,还要减产。这几年被流贼和大旱闹的,米面已经涨到一两八钱一石。 一个五口之家,一个月要吃一石五斗才勉强够吃,而且还要攒着银钱缴纳夏秋两次亩税丁税、买盐、油、柴、纸、香、药、器具等物。 在当前困境下,想快速的赚钱,就需要把经济提振起来,形成周家沟市场、巩县市场、河南市场。 这也是周怀民后世擅长做的事。 为什么要做市场,而不是制作所谓的穿越三大神器:酒、香皂、玻璃。这纯属扯淡。 那些穿越后主角一个人突然暴富,然后发展武装军队就是不懂经济,天方夜谭。 因为所有的行为,都是市场行为。 市场上的钱不会无缘无故的增加和减少。 当一个市场获取了足够的利润,那么此市场就是巨大的贸易顺差市场,附近必定有许多贸易逆差市场,这些贸易逆差市场下的百姓,一定会更加剧的破产和仇恨此顺差市场。 如果穿越者自己赚钱,那么穿越者自己这个人就是贸易顺差市场,他身边必然全部都是贸易逆差市场。 因为他的收入,就是别人的支出。 他靠什么拉拢人心?必然半夜被附近村民一把火烧死。 提振经济,开拓运转起市场,就必先做两件事:保障村民收入增长, 提振市场消费信心。 周怀民又道:“咱们社兵与别村不同,社兵每月可领兵饷三两。” “什么!三两?二民我没听错吧?那这日子可就好过了!”占婶道。 周怀民也知道其他军队的兵饷在一两至二两之间,而且周老爹给他仅留存了二百两银子,养几十个社兵分分钟花完。但仍定三两,为什么呢? 其一:事急从权,先把社兵快速组织起来,工钱下月发,还有一个月的操作空间,没有人,就什么都没有,提高凝聚力,在一起吃住就是最快的方法。 其二:一切缴获要归公,这也是保证军队不能像边军,辽东军等其他军队在物价飞涨之下,兵饷不增反克扣拖欠,导致军纪极差。甚至哗变。 不要说什么明末精锐一个月才二两,先不说层层克扣贪墨,只说不考虑北方时刻变动的物价,一成不变的兵饷就让兵丁难以过活,劫掠成性,毫无军纪可言。 关宁军总兵祖宽,崇祯八年被调来河南剿匪,受卢象升节制,其军纪官方的史料里记载的就不堪入目。 四川总兵邓杞,崇祯八年奉命到河南剿匪,御史钱守廉劾玘剿贼罗山,杀良冒功,因克扣军饷导致哗变,自己逃跑翻墙摔死。 其三:本月准备开办杂货店,社兵及家人对未来的收入有了信心,就敢于在市场消费。可到店采买盐、油、酱、布等日用民生必须品,形成收入和消费循环,把周家沟市场运转起来。 其四:周怀民需要钱,但并不是指货币本身,手里握着大量的钱那叫存钱。周怀民需要的钱,是一种经济模式,是生产总值,是生产能力与市场流通能力。 所谓市场,是人们生产、流通、分配、消费的区域总和。 大明有大明市场,河南府有河南市场,巩县有巩县市场,周家沟有周家沟市场。 提高收入,刺激消费,可以大幅度加快市场内的货币周转率。 目前是崇祯年间,明清的货币白银,严重依赖海商进口,也就是说,铸币权并不在朝廷,所以受日本闭关锁国、荷兰贸易中断、白银被窖藏等影响,当前大明市场上流通的白银严重减少,整个大明市场处于通货紧缩危机中。 而想缓解周家沟市场的通货紧缩,最显着的办法就是加快货币流通率。 一个市场内,在生产总值不变的情况下,有限的货币在市场中流转的越快,货币的流通率就越高。 货币流通率上升,就会通货膨胀,货币就会贬值。所以三两看似很多,但慢慢的就会趋于市场正常水平。 众人喝好!三两银子啊!这要烧多少窑才能挣到!村里丁壮声势高涨。 周怀民笑道:“另中午加饭,晚上也有饭,管中午、晚上两顿饭。” 市场的提振投资,一定要注意投资的阶级均衡,要多招募厨娘,为贫农阶级创造就业机会。 “咱都不吃午饭的,他还管午饭,他爹地下知道不得骂死这个败家子。”有两个小媳妇偷偷窃笑道。 “你们懂什么?”,立明爷呵斥她们道:“让贼寇进了村,有你俩女人受的,二民这是为了护咱们周全。” 两人被骂,脸上一红,不再言语。 “二民啊,有啥妇女家能干的不?“一名身着单薄的村妇小声问道。村民人都称她老保嫂。 “有,咱保民社的义勇也要吃饭,另招四人,负责做饭洗衣缝补,工食银一两。”,周怀民冲老保嫂和气说道:“老保嫂,做点家常饭你没问题吧?” 老保嫂拍手讨笑道:“我没问题。” “大家想入社,都来年叔这里报名。” 年叔是周记的坐家大夫,后转做账房,他搬来桌椅,铺开名册,把登记的村民一一登记。 周怀民拿着名单念道。 “周怀庆。” “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揣着袖缩着脖,晃着身子跑过来,边跑边冲周怀民身边的怀武挤眉弄眼。 “手拿出来!你就那么冷。”周怀民道。 周怀庆撇了撇嘴,放下双手,站立低头看脚,众人哄然大笑,让人群中的怀庆婆娘羞愧啐地。 “周怀礼!” “到!” “周德旺!” “我说二民呐,我怎么说也是你叔呢,你就这么喊我名不好吧。”,周德旺一边走来一边说道。他看着年纪不大,有三十岁出头,但辈分大。 “旺叔,各位叔伯兄弟,大家要明白一个理,我出粮饷,你们谁拿了粮饷就要听我的。社里没有长辈也没有晚辈,只有社兵、队长、社长。”周怀民说完环视众人,厉声道。 众人皆识趣不再多言。 周怀民拿出一张纸,摊开念道:“为护我周家沟男女老少之平安,我周怀民愿出银出粮,结保民社。我自为社长,下设十队,每队五名,一名队长,四名社兵。“周怀民对众人念道。 “咳咳。”周怀民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凡入社兵者,任何人均需遵守社规,社规有三大纪律,三项注意。” 第3章 打麦场练兵 “一、一切行动听指挥。” “二、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三、一切缴获要归公。” “以上是我保民社立社之本,如有违反,逐出保民社,如有在我家做工的,佃田的,也要退工退田,永不录用。” 众人咂舌,看在每月三两银子包吃饭的份上,缴获归公就归公吧。 三两的月饷,就是为了在如今北方物价飞涨之下,社兵能安心过活,保证缴获归公,不乱军心。 “下面是三大注意,我希望各社兵都能牢记在心。”周怀民说道。 “一、团结友爱,禁止私斗。“ “二、不调戏奸淫妇女。” “三、说话要和气。” 年叔心里暗暗想道,人人都说这老二自小调皮捣蛋,成天乐呵呵的,无所谓的样子。现在看来这孩说话做事,也挺有一套。 禹允贞扯着爹爹的衣角,小声道:“爹爹,你听过这些么?” 禹廷璋抚着胡须:“现在各村县都在招募乡勇,抵御流寇,这也正常。只是他这搞的这个三大纪律的名堂,确实闻所未闻。” 周觉民把社规放到袖里,继续念名单:“那我就继续点名,周昌润!” “到!” “周怀武!” “到!” “赵至庚!” “到!” ………… 周怀民挑出最前面的十个人,逐个拉着他们拼成一排,然后道:“剩下的人,站在前面这十人后面,每队五人,自己选队。” 经过一阵忙乱,终于凑够了十个五人队。 “现在每个队最前面的人,暂定为队长。这队长是暂时的,三天后,每个队再各自选出自己的队长。现在我们开始操练!“,说完,周怀民从旁边的花柴堆里抽出一根,”这操练的第一步,就是练习站立。” 他给众人示范了如何站立,并讲解了要点之后,要求众人按照他的示范做,手持柴棍,纠正每个社兵的错误之处。 周围的邻居和家人都在看着,谁也不想被嘲笑挨打,多丢面子,都专心按照要求去做,一会的功夫,这人人的站姿有了一些模样,虽然队形歪七扭八。 “很好,都这样站别动,谁动了中午没饭吃。各队可以互相检举。每一队出错最少者,先盛饭。”周怀民说完,各人更是紧绷双腿,不敢有丝毫动静,这可是不用花钱就能吃的饭,自出生还是头一遭。 不远处,村里善手工活的德平叔已经把三个泥土灶修好,塞入引火之物和煤饼,架上大锅。 周怀民走到妇女那边,招呼道:“老保嫂,德平婶你们开始做饭吧,以后咱社兵的吃喝,就交给你们了,每日午饭、晚饭、麦场里的水缸要一直供应热开水,换洗的衣服及时要洗。” “好咧,没问题。”四人准备搬菜做饭。 “年叔,先把工食银提前支了。”周怀民回头和年叔说道。 “二民,这怎么好意思。”她们听了都很惊讶,不好意思的用手擦衣。 四人高兴的去年叔那里领钱。 别的妇女,幽怨的看着周怀民,两桩好事都没沾一个,钱是一个子都没有。 “二民叔,也给我们派个活呗。”一个昌字辈的侄媳妇打趣的笑道,其他人都在附和。 “还真有,我正准备招纺织工,纺线制衣,工食银一银,你们谁有愿意来做的?”周怀民笑道。 众妇人听了,都表示愿意。也别管会不会,现在有什么机会,可不能错过。 “二民叔,老保嫂她们都一两银子,为什么我们也是一两,这纺花织布不比做饭洗衣强?”昌润婆娘问道。 “问的好,这纺工是这样,你们不用出棉,不用出织机,针线,只出力,不是在你家做,而是都到栈房里做工。”周怀民解释道。 “也就是说我们只出力呗。” “正是,昌润家的,你先做纺纱坊主事,记一下谁要做工,明天都带到栈房。” “谢二民叔!~”,昌润婆娘像中了大奖,没想到自己多嘴问几句,能捞的这样的好事。 别的妇女都暗恨自己脸皮薄,为什么就没能和昌润婆娘这样,轻松就捞了个主事的差事。 周怀民回头离开,正看到禹允贞看向这边,与他对视,赶忙躲在禹廷璋身后。 他看到这父女二人,穿的还是逃亡来的衣服,连个换洗的都没,想了想,便上前去搭话。 禹廷璋道,“多谢恩公挂念,我等有片瓦能挡风遮雨,已极其知足。” 说完,拉着女儿,“这是我女儿允贞,允贞莫要躲着,还不快拜谢恩公。” 允贞听了,从父亲后面出来,低眉垂目,做福利礼:“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幼贞才能活过今日。” 说完,赶紧躲在禹廷璋身后。 周怀民望去,只见她盘花单螺髻,耳戴丁香,微露白颈,身着立领藕荷色棉袄,暗纹绸缎裙,沾些泥斑。 他笑道:“莫要客气,你我都是同龄人,喊我民哥就行。” “这如何使得?”允贞起身疑道。 “且听恩公的。”禹廷璋愧笑道,“恩公莫怪,她平日里都在闺中,自小没怎么见过外人。不知咱们这里有什么能做的活,我也好能养活儿女,能糊口就行。” 周怀民见她站起,约莫有十五六岁,两腮尚有婴儿肥,一侧有酒窝,脸色局促紧张。 “妹子可会识字?” “略懂一二。” 周怀民点头:“咱保民社缺一个执写布告的主事,类似书办,做些抄录跑腿的工作,有工钱,你来做吧?禹叔我另有事拜托你。” 第4章 吃肉的感觉 周怀民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交给允贞,“既如此,你先在平安堂做个布告主事,这是咱保民社的社兵名单,需要按照名单造册,册中须有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籍贯、职衔等,每册预留嘉奖、刑罚等页。” 其实禹廷璋并不想让自己女儿做这跑腿传话、抛头露面的活,有伤风化,心里接受不了自己女儿如此不体面。 但世事逼人,不做工就没饭吃,自己带着这两个孩子逃荒,女儿只有被流寇祸害,自己倒毙路上的份。 相较之下,还是如此便好。 而且他来到村里这几天,村里都是亲族,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是妇女还是少女,都要为了活着,去干活。 捡柴、拾粪、摘花、纺线、淘洗、晾晒、织布、拉货、下地。 为了一天吃的两顿,在这生产力低下的时代,都要付出所有的人力和时间。 哪里有那么多斯文人的破规矩。 后世人想象古代生活最大的毛病就是以偏概全,听说了明清的男女授受不亲,便认为人人都是如此。 看了几篇文章,讲的明朝经济发达,便认为整个大明都是如此。 看了几个视频,讲的工钱很低,便认为整个大明都很低。 现实情况根本不是这样,分析任何事物都不能脱离环境。 江南文风浓厚,经济发达,流传下来的史料和记载也很多,所以后世更多了解的是南方的大明。 而其他地方,几乎都是小透明。 在崇祯八年的北方,生态环境脆弱,物价飞涨,无论是粮食产量、风俗习惯、工钱水平,都和南方不同。 就拿后世的南方、北方,在交通如此发达,融合如此密切之下,仍还是相差巨大。不要说明末了。 日头渐高,不知不觉已过去一个时辰。 “二民弟,我们要站到什么时候?”周怀庆忍不住问道。 周怀民讲道,“在保乡社里,你成为社兵,就不要再叫家里的称呼,社兵都叫我社长。” “社长,我们要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吃饭,以后大家就这样的操练规矩。”周怀民说道。 旁边的土灶大锅里,白菜炖豆腐的香味开始飘了过来。 众人早上就没吃饭,都空着肚子等着中午这顿免费的。 这会站立了半天,每个人一直咽唾沫,眼睛一直往土灶那里瞟。周怀庆不自觉的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我检举第一队的周怀庆刚才擦嘴。”第二队的队长周怀彪喊道。 “你他娘……” “第一队记错一次,第二队记功一次。周怀庆骂社兵,违反三大注意,说话要和气。再给第一队记错一次。第一队现在记错两次,一会最后盛饭。”周怀民打断了周怀庆的施法。 第一队其他四个人恨死周怀庆,但又敢怒不敢言。这几十号早上没吃饭的男劳力,等排到自己,也许只剩菜汤了。 众人除了自己紧绷着不动,都在寻其他队的错处。 “第三队的周德旺的腿动了!”第四队的队长周怀武斜眼道。 “第三队记错一次,第四队记功一次。” 周怀武看着周德旺这叔辈的满脸吃瘪,满是得意。 日到头顶,饭菜已好,杂粮饼配白菜豆腐。第一锅里的还放了一些肉。 “好了,上午操练结束,第二队和第四队先吃,然后其他队,再是第三队,最后是第一队,三个锅里只有第一锅有肉。”,周怀民说完,各社兵松了口气,两腿僵硬,第二队和第四队赶紧跑去盛饭。 “嗯,香,真香。”周怀武端着碗一边摇着头细品,一边大声喊道,“还是第一锅有肉的白菜炖豆腐香。” “老保嫂,你的勺子不要抖啊,把那么一大块肉都抖掉了!我的五花肉!” 盛上第一锅的社兵们都开怀大笑,蹲成一排,呼哧呼哧的吃着饭。 后面蹲着的两队是又气又馋,揪着心眼巴巴的看着第一锅的熬菜全没了,都不理周怀庆和周德旺。 这俩人知道自己拖了后腿,周德旺是埋着头不说话,周怀庆一直在锅边转悠,拉着德平婶的胳膊大喊道:“德平婶,你少给他们盛点啊,一会我们都没菜。” “去!”德平婶推开他,没好气的说,“自己不好好练,活该吃不上。” 正在排队盛饭的周怀礼道:“你不要在这里捣乱啊,过一边去,下午你再练不好,还是没你的饭,不,是没你第一队的饭。” 这些堂兄弟和宗亲,便是自己以后起事的资本。 刘邦靠着沛县的狐朋狗友,杀狗的、养马的、吹丧的,出了萧何、曹参、樊哙、周勃,得以举事争霸天下。 刘秀的核心班底\"云台二十八将\"中,如邓禹、吴汉、贾复和岑彭都来自南阳。这些人原本只是地方普通士族,但在战乱中逐渐崭露头角,展现出卓越才能,终为刘秀统一天下的得力助手。 曹操自三英战吕布,虎牢关前解散之后,回到乡里,聚起曹氏、夏侯氏亲族,荀彧、郭嘉、夏侯惇、夏侯渊、曹洪等将,一夜之间成为一方诸侯。 朱元璋的凤阳一县的老乡,徐达、汤和、常遇春等人皆附近乡里,开局一只碗,驱除鞑虏,立国大明。 创建一个新的王朝并构建其治理体系,实际上只需一个县的人才储备便已足够。 真正罕见的是具备识人慧眼的领导者。 以历代开国君主为例,无论是刘邦、朱元璋还是刘秀无一不是天赋异禀的杰出人物。 社兵们有了上午的磨炼,下午的操练就简单多。 兵不练不足以强,说的就是团队的协作能力。同样是三个社兵对战三个流贼,依靠兵种配合的军阵,社兵一方就能完胜。 行止有矩,进退如一,如臂使指才能爆发强大的战斗力。 要让社兵都能理解上下左右,前进后退,形成肌肉般的记忆,从而协作有序,就是要多练。 下午周怀民操练的就是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向前走,向后走,向右看齐,向左看齐。 说起来容易,但参加过军训就知道有多难。难得是一个队伍的统一,你看这十个队就没有一次统一过,总有左右不分的笨蛋。 无他,唯手熟尔。只有多多操练。 经过一个时辰的敲打,开始略有成效,十个队总算能按令执行,虽然队形还是歪七扭八,但基本的左右前后已能分清。 两个队为一组,互相指正练习,记录错误。 这些只需两三天,就能基本熟练,到时即可配装兵器,操练军阵。 周怀民早已规划好,社兵前期先采用鸳鸯阵。 现在主要矛盾是防范土寇。至于流贼,真的打来了那便逃命吧。 不过流贼大军不会吃饱了撑得来攻打小山村,主要还是熟悉本地富家乡绅的土寇。 对付土寇,鸳鸯阵是再适合不过的,武器好制作,对付非正规军很有效,一群土匪,只是为了给自己劫掠金银粮米,各自为战,而且也没甲,又不会队列没有配合,遇上军阵,狼筅一架,只有逃命的份。 鸳鸯阵所需武器也相对简单,周家沟是山村,家家都有柴刀,配木柄、木盾便是。 于是找人来到主院,把周老爹栽种的竹林砍倒,拖到工具坊。 之前周老爹为镖师采买的一些猎弓木枪,大约有一二十支,用这些竹竿,能制作几十个狼筅。可解燃眉之急。 不过对于五十人社兵来说,武器还是远远不够,怎么办呢? 第5章 成立纺纱坊 周怀民的计划是这样,设计了一个乞丐版的鸳鸯阵,五人一队,一个队长。 队长持枪带旗号,四个队员,一人持狼筅,一人持长枪,一人持立盾,一人持圆盾。 队长负责嘲讽和输出。 狼筅兵负责控制。 长枪兵负责输出。 立盾兵负责肉盾和防御。 圆盾兵兼顾防御和输出。 这样的阵型,针对零星的乱民土寇进犯特别有效。 狼筅,是用竹子制作的长柄多枝形兵器,在枝头绑上尖锐铁刃。 立盾、圆盾,用木制作即可。 长枪则柿木配铁枪头。 刀的话,先用家家都有的柴刀平替。 工具坊正全力赶制,尽快把全社所需兵器备齐。 “民哥!”刚当上煤窑主事的周怀祺突然气喘吁吁跑来,“煤户说在矸石堆里发现了这个!”他摊开的手掌里,几块暗红色矿石泛着光泽。 “赤铁矿?”周怀民拿着矿石翻看。 不过他也不是很奇怪,巩县,也就是后世的巩义,这周家沟、大峪沟及竹林一带,富有耐火黏土、煤、铁、铝土等矿。特别是耐火材料和铝产业,是巩义的支柱产业。 周怀民喜不自胜,本想着等库存的一些铁锭用完,就要去大峪沟采买,大峪沟那边王老爷有露天的煤矿,铁矿也不少:“煤窑里先分出一半的人改挖铁矿,挖出来先放仓窑,我有大用。” 周家沟村中有几间破旧栈房围成的大院,之前是方便附近前来采买瓷器的买办,临时住宿歇脚。 随着泗河一带的各村都扎堆做瓷器,这些栈房也很少使用,被周怀民改做工坊。 栈房大院来了不少村妇。 “二民叔,她们都是来做工的。”昌润婆娘黄素娥见周怀民进来,忙喊道。 周怀民点头,喊道:“允贞,你先把她们是擅长纺织,还是擅长裁衣,登记造册。” 禹允贞见众人围上来,哪经过这种场合,脸色通红,不敢抬头见人,只是低头书写。 “这妹子真是大家闺秀,看这字写的娟秀漂亮。”一妇女奉承道。 “妹子,改天教我写名字成不成,我跟着你这书香门第学点学问。” 禹允贞只抿嘴强低头写字,小心询问每个人登记信息,一群人围着她攀谈讨巧,她心中有些许得意,想到自己自小在闺中识字读书,也还是有大用处。 她心道,古人说的没错,祸兮福之所倚。对她来说,除了心痛母亲被流贼所害,家业破败并不是多么难过的事。因为从小到大都没关心过。 她现在反而感觉,在这山村里,自己感受到一种新鲜的空气和自由。 她有了从未感受过的一种感觉,就是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和人打交道,挣工钱,是一件让自己从眼神到手指,都充满自信的舒适。 看爹爹之前和现在对自己的态度,就可知。 周怀民和众女工道:“每月工食银一两,组长银一两五钱,主事银二两。所有人另有激励银均为一两。每月由主事定计件额度,每日由组长统计件数。每月未完成者,激励银减半。如激励连续三月未完成者,辞工。半年内不再录用。” “大家有无异议?” “那这和之前自家织布烧瓷,让你来收货,有何区别?” “区别很大,你在这里做工,无需花费置办任何织机、布机,只需做工即可,也无需担心是否售出和贵贱。” “有这么好的事?别嫌我多嘴,如果无棉可纺,我们做不了工,又待如何?”众人听了,也是很关心这个问题。 “即使一月无工可做,仍给你发放固定工食银一两。你们只需做工即可。别的事都不用挂念,谁还有疑问?” “主事怎么应选?” 周怀民向黄素娥和大嫂示意,两人走来,站在众人前。 “咱纺纱坊的主事,黄素娥。织造坊的主事,我大嫂刘世芳。主事工食银两银。各位要遵照主事及组长发话做事。” 众妇女见了,心里暗暗不平,又是嫉妒,又是恼恨。 这二民的大嫂就不说,原是应该的。 这黄素娥是怎么回事,凭什么她厚着脸皮凑上二民说两句话,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主事。 周怀民又道:“这主事已定,还有各组的组长尚未定,需做工七日后,凭各自能力优选。” 众人听了,还有被选上组长,多拿五钱银子的机会,心中暗暗较劲。 这时代的纺纱流程,基本就是去籽、弹花、卷棉、纺线。 但周怀民把坊里的人分为五组,轧棉组,弹棉组,精梳组,卷棉组,纺线组。 “二民叔,这精梳又是做什么?梳棉?”黄素娥问道。 “精梳,可以减少杂质和断头,更容易纺细纱。”周怀民拿起一个上面插着铁针的长条木板,梳起弹好的棉花,棉花从蓬松无状,逐渐到条理有序,铁针间梳掉一些碎叶和杂毛。 允贞越看周怀民,越觉得他奇怪,这还是头次见读书人做这女红的活,操作起来还颇为熟练,而且并不觉得不体面。 增加精梳工序,优点很多。 其一是去除弹花后残留的短纤维、棉结和杂质,使纤维排列更平行、顺直,从而提高纱线的均匀性和强度。 其二是减少纺线时的断头率,精梳过的卷棉,以后可以直接用在珍妮纺纱机。 其三是提升纱线细度,精梳后的纤维更适合纺高支纱。 周怀民笑道:“你们分组,轧棉只负责轧棉,弹棉只负责弹棉,卷棉只负责卷棉,精梳组只负责精梳,纺线只负责纺线,每人只做一事。” 众女工不解:“这些工序我们在家都会做,我们人多不是才做的多么,如果每人只做一道这么简单的工序,你何必要招这么多人?” 周怀民知晓众人心思,笑道:“你们只管做。” 《资本论》中,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就是劳动分工。 通过更精细的分工,可以大幅度提升劳工的工艺熟练度和生产效率,在不改变任何工艺情况下,可以实现百倍的效率提升。 这也是资本主义经济和封建主义经济最本质的生产区别。 封建主义经济模式,大多是商家招募牙商,从各个农户手中收购生产物,再集中贩卖。 而资本主义经济模式,是雇佣制,把农户集中到厂坊中转变为工人,通过劳动分工、生产竞争实施规模化生产,而且由于工人集中,导致技术扩散的速度加快,会有更多的工艺改良萌发出来。 两种模式下的生产效率和组织方式,是有天壤地别的。 这其中的剪刀差,便是周怀民用来实施农会必要的手段。 如果让女工自己在家织布,月织布不过一匹,但通过在工坊中实施劳动分工和精梳改良,平均下来每个女工可月出三四匹。 目前周怀民手里的银子所剩无几,如果直接收购,需先行结银,但利用招工,一个月后方发放工钱,而织造出来的布匹,不仅可以外销,还可抵作工银。 至于纺纱的原料棉花,佃户每年都要用棉花抵租,先用仓窑的库存。 这明末时,河南已是种棉大省,崇祯年间这巩县植棉面积占耕地十分之三,年产棉布约三十万匹。 织造坊里,共十四人,当前最重要的事,就是给社兵制作勇服,先用现有染好色的布匹裁制。 “铛铛铛……”周怀民听到寨堡门口的哨塔警铃,急忙跑出去。 村中丁壮及打麦场社兵皆顺手拿起农具、弓箭及柴刀,陆续往村口处跑。 值守村民站在寨堡墙边的木质哨塔上,边用铁锤急敲铁板,边往下喊:“北面来有四五十人!恐是贼寇!” 第6章 荥阳城破 众村民大惊,看向周怀民。 “你们二人,速去招呼老弱到后山暂避!”周怀民喊道,“把板车都推过来堵在寨门!” 二人忙去招呼村民去后山暂避。 其他丁壮把寨门已装好黄土的麻袋,放到板车上,推出寨门,阻挡贼寇。 众村民紧张盯着北边乡道,北风凌冽,黄土枯叶旋飞。 “来犯贼寇没有马!”周怀武听着埋到寨门后的陶瓮,大声道。 众人心里松了口气,再看远处,依稀可见有四五十人,疲弱无力,原来不是贼寇,是逃难的饥民。 “喊村民不用去后山了!”周怀民冲村里吆喝道。 但看这群难民,前有两个身影明显不同。一男一女衣着虽有血污泥泞,但不掩丝缎。 这群难民看到前方这村口,七八十个丁壮背靠寨堡,手拿刀棒,于是十分畏惧,不敢向前。 “你们是哪里人?莫怕,且来喝点热水!”周怀民身着直裰,头戴皮帽,袖着双手,冲他们喊道。 那男女见前方读书人打扮,隐约为众人之首,便大胆前去,“我们是荥阳县人,县城昨日被流贼攻破,逃难来的。” 荥阳知县杨守节昨日听到汜水已陷落,早就收拾金银弃城逃跑。 流贼于是直接砍开城门,破入城中。 荥阳举人张治载、马德茂率领家丁在街巷里作战,杀死贼人三十多人,但最终抵挡不过,被流贼杀害,全家皆被淫杀。 城中骡马被搜罗一空,掳走丁壮,劫掠财物,民房官舍,都被焚烧,城中老幼也全部杀死。 这也是流贼惯用的套路,先杀老幼,然后烧屋,只有这样,才能让丁壮男女死心,被裹挟加入流民而去。 “这里是周家沟,荥阳也被流贼破了?”周怀民问道。 “正是,昨日我等慌乱逃出。我叫张国栋,这是我小妹张元秀,后面这位是我义弟张国忠。”张国栋讲了昨日荥阳城破之事,只说自己是商人之子。 什么义弟,这分明是张父买来养大的义子,说白了就是高级仆人。明律禁蓄奴,官宦富贵人家均以义女义子身份绕开法律收奴。 又盘问了其他人,皆是荥阳附近村庄的村民,结伴逃难而来。 周怀民从村中选出七八名工匠,让人带去安置到村南新挖的简易土窑。 其他愿意做工吃饭者,让周怀祺都带去煤窑。 只剩这三人,周怀民单问张国忠:“张国忠,你能做什么工?在我村里可以做工领银吃饭。” 张国忠看了一眼张国栋,言道:“回周老爷,我在家中负责采买货物,可行商贩卖。” “好,工食银多少,你说。” 张国忠看了一眼张国栋,一脸忠厚老实的样子。 张国栋咕咚咕咚喝饱热水,歇了歇气,对他言道:“国忠,周老爷问你你就答,随心即可。” 张国忠便低声言道:“能有热饭,有住的就行。” “每月给你工食银二两,管住不管吃。如何?” 张国忠猛然抬头,跪谢道:“多谢周老爷活命之恩。”迟疑中又回头看向兄妹二人,又道:“周老爷,我兄妹三人一路逃难至此,实在不想分开。” 这是个忠义之人。 “嗯,好,你先跟着刘掌柜做事,也是采买。”遂问向另外两人:“你们能做什么工?” 打工吃饭,天经地义,即使爹妈白养着,也是遭白眼啊。 张国栋抓耳挠腮左思右想,种地?不会。打铁?不会。采买?没做过,当先生?经书看见就头疼,平日只钻研些无用杂书罢了,他是左右为难,现在肚子喝了水,更饿了。 于是小心问道:“周老爷,我会看星象,你要不要?” 周怀民听的一愣,呵呵笑道:“还会什么?” “我还精通算学,但我没做过账房。”张国栋丧气道。 “还会什么?” 不待他回答,旁边小妹噗嗤笑道:“他还略懂工巧,但无实操,又懂金石,也没丹方,还懂医理,并未行医。” 众社兵闻听,皆哈哈大笑。这就是一个无用之人。 周怀民看到张国栋瞪着小妹,脸色窘迫。也乐了,看向这俏皮的小妹,“那你呢?能做什么工?” “周……老爷,我爹没让我做过什么,别人会的,我应该也都可以做。”张元秀行了一礼。 她看着对面这周老爷,大约有十七八岁,应该比自己大有三四岁,面色温和,看着不像坏人,五官端好。 特别是眼睛,真漂亮。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仿佛有老仙长的智慧,但又满含少年稚气。 周怀民听到她这回答,哈哈大笑。 这兄妹俩真是有趣。随说道:“这样,既然你懂的多,国栋你暂时充当我保民社参议。我村里的坐家大夫最近很忙,元秀妹子先跟着大夫做打杂工,如何?” 兄妹互视大喜,饿了一天一夜,终于可以吃上饭。 现在河南这地界,乱成一锅粥,各地乡绅寨堡都在采买炭铁打制武器,抵御流贼及土寇。 河南巡抚玄默在崇祯七年奏报中提及「令各州县乡绅结寨自守,制械募勇」,崇祯帝也是下诏「敕各省抚按,督率有司,令民筑堡结寨,训练乡兵,各保身家」 巩县知县宋文瑞,他现在没工夫关心下面村寨。 前些日流民围城攻打,将要破城之时,城内在四门堆柴燃火,烈焰腾腾,流贼不知何意,竟撤围东去,让他及城内百姓逃过一劫。 宋文瑞作为一个新到的“外来户”也很清楚,像抵御流寇这种事情,他必须先征询一下当地士绅的意见。 按宋文瑞的打算,抵御流寇最好的措施自然是请官军驻防。 不过出乎预料的是,本地乡绅都不认可这个建议,他们反对的理由也很明确,官军军纪太差,“兵之祸甚于寇也”。 这些地方精英不支持自己的意见,宋文瑞只好放弃请官军驻防的计划,改为乡绅都同意的招募本地乡勇编练。 宋文瑞担心的流贼,攻破荥阳后,第二天中午又与汜水的贼寇合兵,驻扎在郑州西侧的梅山、溱水,以图郑州。 周家沟距梅山也不过六十里路,不过隔着嵩山和青龙山,还是比较安全。 村里社兵经过这两三天专项操练,向左、向右、向前、向后,整齐如一,已能如臂指使。 周怀民和张国栋两人来到操练场。 “这是我村社的社兵。”周怀民介绍道。 张国栋看着这些喊着一二一在围着打麦场跑步的青壮,问道:“为何不练拳脚之术?” 第7章 简易版鸳鸯阵 “兵者,势也。治众如治寡,斗众如斗寡。拳脚之术不如兵阵之威。” “是极,这社兵可用鸳鸯阵,驱杀来犯的零星恶民和土寇,非常合用。” “嘶……,这是狼筅?”张国栋举起狼筅,轻轻挥扫,狼筅分枝绑着铁刃,破空声响。 这些武器都没安装枪头,用布包裹。 众社兵看到,也骚动起来。 “终于要发武器。” “我现在练的前后左右都想吐。” “该换点新鲜的玩玩,我喜欢用刀,你们别和我抢。 “这武器是做什么的?”周怀武问道。 周怀民让第四队出列,怀武持队枪,其他四人各拿着各自武器,分为:狼筅手、枪兵手、圆盾手,立盾手。周怀民自拿木刀,讲解道:“我们保民社的阵法,采用本朝戚大帅的鸳鸯阵。” “狼筅在前,圆盾在左,立盾在右,枪兵和队长在狼筅之后,阵型呈雁形。” “如遇单个贼寇,狼筅挡敌,队长及枪兵上下突刺,使贼寇不能近身。盾牌手左右合围,务必速决,五人围杀之。” 众社兵跃跃欲试,互相打斗着玩,看到周怀民冷眼,皆静立不言。 “我来演示一下,我现在为贼寇,怀武你们摆好阵型,依我所讲来操练。”说罢,提刀砍向怀武。 速度极快,怀武队来不及反应,就被周怀民砍在身上。 众人哄笑,开启群嘲模式。 “社长,我们还没做好准备呢!”怀武队很丢脸。 “错,这阵型之变,就是阵型实力之一,贼寇会等你们摆好阵型吗?”说完,再次提刀砍去。 众人已有警惕之心,狼筅手赶忙遮挡,铁枝乱划过来,周怀民早猫腰砍向狼筅小腿,旋即中招。 “汗!怀谦,你这腿被社长砍没了!”众人喊道。 “再来!”周怀谦不服,举起狼筅护住全队,紧盯社长。 周怀民提刀打转,如同老鹰捉小鸡,瞅准机会,猛然前冲,周怀谦已被转的掉队,还没来得及遮挡,左翼的立盾手挡了上来,砍到盾上,周怀武已用枪头扎到周怀民胸膛。 “不错,不错,就是如此这般。”周怀民道。 张国栋看的极其有兴致,平生还是首次见识这般场面,遂拿了一个木刀,跑上前去,“社长,我来助你!” “很好,众社兵瞧好,看我龙虎二将如何打杀鸳鸯阵!” 众人兴致高涨,还分成两派,举手助威。 “社长,把周怀武砍了!” “小武,把社长干掉!” 周怀民及张国栋两人提刀,低声琢磨了一会,猛然砍向四队,怀民向首,国栋向尾,四队一时慌乱,只挡住了队首,队尾却被砍中两人,张国栋得手。 “小武,你们五人琢磨琢磨,看如何破我们这龙虎二将。” 五人不服气,遂围成一圈,热烈讨论道。 “你们也思考一下,该如何破解。”其他九队也是若有所思,互相小声讨论。 “社长,再来!”四队五人极其不服,已商定好对策,宣战道。 周怀民和张国栋早已商定好策略,待他未说完,两人提刀扑向队尾,四队却误以为两人还要扑向首尾,摆出应对之术,又被两人攻破。 “不是一人首,一人尾吗?”周怀武无奈道。 “我们怎么攻打,还要提前和你说吗?”张国栋道。 几番对战下来,四队辗转腾挪已然熟练起来,终连赢三场,雀跃庆祝起来。 “不要高兴的太早,我们龙虎二将要变成刘关张了!”周怀民回头冲周怀庆道:“怀庆,持枪加入。” “好!”周怀庆看他们玩了半天,早就心痒难耐,听到社长招呼,急忙持枪加入。 三人两刀一枪,和五人鸳鸯阵,在打麦场紧张对峙拼杀起来, 四队现在已掌握这鸳鸯阵的精妙之处,即使赤手空拳,三人也非五人的敌手,何况有武器和战阵的加持?阵法身形变动愈加熟练,便很轻松的斩杀三人。 五人摆着阵型,傲娇的看着众人。 “不错,再来七个人!刘关张变成十面埋伏!”周怀民冲观战社兵喊道。 争先恐后跑来四个刀盾兵和三个枪兵,手拿木刀木棍,加入刘关张一方。 六刀四枪,十个人围着五人鸳鸯阵。 周怀武叫道:“社长,这也太欺负人了!” “这算什么,真来了贼寇,也许有三十个围着你们。”众人笑道。 几番拼杀,五人发现窍门,狼筅横扫,铁刃破空声不断,众‘贼寇’皆要躲,趁这间隙,在两盾防御其他众人,两枪集中兵力优先刺杀可刺之‘贼’,如此这般,十人陆续被刺退出。 四队虽也有被木棍点到胳膊,但已然胜出。 众人皆不相信,但事实就在眼前。 “小武,你们赢了!”周怀民拍了拍土,笑道。 众社兵欢呼起来,心中对这套兵法的自信力骤然倍增。 周怀民又演示两队并战、三队并战、十队并战、变换阵型,并阵、散阵、冲阵、聚阵之法,要求社兵日后多多模拟操练。 夕阳已是西下,众人直呼今天打的爽快,明日各队约好继续再战。 张国栋把木刀放到箱中,“真是爽快。如此这般,多演习操练几日,必可大成。” 周怀民笑道:“没错,天不早了,走去食堂吃饭。” 忽有人跑来大喊:“民哥,窑工和刘掌柜吵起来了。” 周怀民听了,见是李升,和张国栋道:“走看看去。” 巩县东南一带铝矾土矿丰富,耐火性强,烧制的瓷器光泽和质感更好。 在景德镇崛起之前,巩县自古就是北方知名的瓷器产地,唐时的唐三彩也是产自这里。 唐末宋初逐渐式微,名气日下,但河南北方一带的日常家用瓷器,大多从这里供给各地。 这里有十里窑场,七八个村都以烧瓷为业。由小船顺着泗河运到县城北码头,再装到大船,可顺着洛河逆流而上,运到洛阳及上游,也可顺着黄河下游运至郑州、开封。再分散至各地。 周家沟的窑场在村北,周怀民刚出操练场,正撞上手拿账本的年叔。 “正好,随我到窑场。”周怀民一边快走,几人赶到窑场,见十几个窑工围着负责收瓷的刘掌柜。 “刘掌柜,年前说好本月收我八百个瓷碗,付我一两六钱。我大过年的赶工,你却不收,岂不是说话不算话?“窑工周德标怒道。 第8章 煤球和煤炉 “不是我说话不算话,别的庄上现在也不收。”刘掌柜无奈解释道,“现在商路中断,运不出去,家家都省着钱买粮,瓷器不好卖,只能下个月看看情况再收。” “卖不卖出去是你的事,做不做完是我的事,你是不是当初说要本月收。”周德标听了更是来气,争论道。 “就是,说了收的,我家的也已做完。”周围的窑工附和道。 “标叔,刘掌柜。“周怀民远远的就听到他们争论,高声制止道。 “东家,你来的正好,现在货卖不出去,按之前的例子,都要货卖时再收。”刘掌柜说的是周老爹的时候,又对周德标说道,“别的庄子,黄老爷、刘老爷收瓷都是这惯例,你之前也知道。” “二民,不是我不知道规矩”,周德标急道,“现在没钱买粮,只有找刘掌柜讨个说法。我这么大岁数,也做不成义勇,如果这月家里再没进项,开春后家里就接不上粮。” 周怀民沉吟片刻,对众人说道:“这样,本月的货正常收购,刘掌柜你和年叔现在把货收了先存到货窑里,按说好的结算。” 众窑工听了松了口气。 周怀民道:“但下个月,我准备停止收货。以后所有瓷器都不再收。” 众人埋怨起周德标,让你闹,这下可好,大家的锅都被砸了。 哭丧着脸,哀求道:“二民啊,要么这个月少收点,这以后还是要正常收,咱们几辈人都是靠这个为生的,光靠山腰的一点薄田,没法活啊。” “以后不收粗瓷,但我会收别的货,过两天教你们做。很简单的。标叔,前日我和你说的东西,可有烧好?” “这烧陶简单,早已帮你烧好。”标叔从自家仓窑里搬出几个陶罐和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周怀民、张国栋、李升把陶管等物装车,来到工具坊。 “谭伯,你们来看下这个东西。”周怀民从板车上抽出几个陶器,“不用管它是什么,只需按照形状打制即可,无需精锻,只需注意一点,这个直径……这个径长一定要精准,三寸二分。这个长杆,用木头烧孔,径孔必须在三分,误差在二厘左右……” “东家,这个不难,瞧好吧。”谭向听完,往手心里唾了两下。 周怀民来到煤窑,院内杂草覆霜,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 “社长,看这陶器十分古怪,这是做什么?”张国栋问道。 “你说,这天下百姓,每日最需之物是什么?” “自然是柴米油盐。” “这四者非要取其一,你选哪种?” “自然选米,无米不成炊。” “但你无柴,如何硬米做成熟饭?” “……也对,柴也是极重要的。” 这煤球和煤炉,就是周怀民调研之后的第一选择,原因有三。 其一:明末北方柴炭昂贵。 刚穿越而来的周怀民,并没有看到想象中古代的青山绿水,相反,此时明末的自然环境已极度恶化。 特别是这附近烧了千年的窑,粗壮树木早已伐尽。百姓都靠砍些一年生的灌木杂草来烧炭,或直接烧柴做饭。 哪里都是薅的光秃秃的,放眼过去,河里少水,山上无树,田里无草,只要是无主之地,都已被采尽。 大风吹过,黄土弥漫。因苦于无柴,所以本地的煤矿早早就被发现,煤窑林立。 其二:煤饼费煤又麻烦。 周怀民到村里各户观察过,家家户户大多买煤,自己做煤饼。 但用煤饼做饭,非常繁琐。 须先在火盆中先放入柴草做引火,然后上面放煤饼,搬到室外点燃,等煤完全燃烧,再把火盆放入室内。 他们知道如果直接在屋里燃烧,会有火毒,其实就是一氧化碳和硫化物。 这搬来搬去,容易烫伤不说,还需要收集本就抢手的柴草,每次都需引火等待,甚是麻烦,所以大多人家都是户外搭棚,作为厨房来做饭。 但如遇到雨雪天,为了吃口热饭热汤,那是受老大的罪。 其三:工艺简单,市场需求大。 周怀民后世自七八岁起就帮爸妈制作煤球,生火做饭,饭后夹煤球。知道这煤球的工艺,其实本来也很简单。 来到这里正是冬天,温度明显比后世低,而各村民又缺保暖衣物和柴炭,煤炉和煤球最大的优势就是不用频繁生火,省煤。 李升运来黏土,两人卷起袖腕把大的煤块敲碎。周怀民拿起铁锹把煤粉和黏土做水围法,和在一起,手握煤泥,松开观察落地形状。 他两手污黑,聚精会神观察着煤泥,再次加泥加水调配,并捡来一树枝在地上标记上奇怪的符号,并给李升讲解煤粉颗粒大小及煤泥土的比例。 “咱这是做什么呢?我能帮啥不?”张国栋道。 “制作蜂窝煤。” 周怀民把煤球机重重的戳在煤泥堆,煤球机中间的连杆部分便被向上顶起,提起煤球机走到空旷的地方,煤球机底部离地面半尺的高度,轻轻一压被顶起的横杆,便有一只煤球落到了地上。 大明的第一个煤球,就这样诞生了。 三人看着这扁平的柱形,中间排列均匀的十二个孔洞,模样看起来规整漂亮。 “你看它像不像一个马蜂窝,我称之为蜂窝煤。你们也来制作几个。”周怀民看着熟悉的煤球,眼前浮现出幼时帮妈妈换煤球,清扫煤渣,制作煤球的场景,有些走神。 李升听了,一把抢过来,稍微熟练几下,便能制作,一口气把剩下的煤泥用完,得了几十个煤球。 周怀民又和了一团黏土,掺入碎草,双手搅拌。 张国栋看着周怀民双手由黑变黄,熟练搅动,心里想道,我和他年龄相仿,他是生员,我也是生员。 但现在他是东家,我是雇工,我是来逃难的,自己再不是张家那个大少爷。那个男女老少七十三口的张家,如今只剩自己和元秀两人,在流贼劫掠下,已灰飞烟灭。 他为了保全亲族,可以弯腰做到,我为了延续张家血脉,为什么我不可以? 张国栋撸起袖子,喊道:“让我来!” 这泥浆从初始的粗糙,在自己的努力劳动之下,竟变得顺滑赏心悦目起来。 通过自己的双手,让泥浆成为了一件艺术品。 原来如此,张国栋有些明白,放下身份很难,但动手做了,会有更深刻的收获。 周怀民把一个小陶罐套进大陶罐,随后把和好的泥浆填充到中间缝隙中,充当保温层。 “好了,你们把煤球和炉子装上板车,到平安堂院里晾晒几天。” 第9章 李升的故事 河边落日将尽,冬日的黄河已被冰封,被晚霞染得血红,反射的霞光照着河边的官道。 从巩县到汜水的官道,是豫西至豫东必经之路,北边紧挨黄河,南边便是邙山余脉。 邙山,沿洛北黄河南岸从孟津、偃师过巩县一直绵延至郑州广武山。 质地为黄土丘陵,面对黄河,地势开阔、土层深厚。 虽不是巍峨高壮,却坐拥黄河,背山襟水,是最上佳的风水之地。 这里是中国埋葬帝王最多、最集中的地方。 自东周起,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后唐、北宋共计二十四座帝王陵墓及数以千万计的王侯墓葬皆在此。 邙山脚下靠着官道,有一村落,名叫大同寨。 寨中多李氏,有一户人家,叫李大有,做的牙商生意,是附近一带有名的富户。 他不像别的牙商,到村庄里收棉布、棉花、柳编、蝉壳、刺猬、干果、药材之类,转卖给城里的布商、药商,赚些蝇头小利。 他却专收邙山附近村子里挖到的一些墓葬稀罕物件,再转售到开封,赚取暴利。 不过这生意还需祖上有传承,需要一双识货的眼睛和门道,也不是人人都能吃这碗饭。 村里有一村妇,丈夫本是黄河纤夫,卖力挣得十几文钱,一时不慎,年纪轻轻就被埋在黄沙之下。 只留下一子,名叫李升,过了年刚十七岁。 李升娘俩就是李大有家的短工,也是佃户。 她无依无靠,惯会农家手艺,平日里替人缝补针线,还做一些麦芽糖、枣糕之类,由李大有收走,让李升跟着他走街串巷。 别看李大有有些家产,但收货还是亲力亲为,这手艺只能传给还没长大的儿子,他一手拄着木棍,一手摇着拨浪鼓:“哆哆咚……” “收褪色铜锁、缺角的陶瓷罐儿,带土腥的罐子、沾灰的匣子、祖传压箱底的物件咧~” “收祖传的铜钱子儿、发霉的书卷子儿、带豁口的玉坠子儿、长绿毛的铜镜子儿咧~~” 李升在后面推着板车,跟着他在山沟里推高拉低,自小练的一身跑腿的本事。 板车上除了两人的棉被、锅灶,还有一个百宝箱。 打开箱子,里面是大小不等的木格子,均是李大有从开封、和本村佃户制作的一些小百货。 有缝针、顶针、各色细线、小剪刀、清凉油、各色线、话本、香囊等等,花花绿绿,鸡零狗碎。 还有孩子们喜欢的麦芽糖、枣糕、柿饼、牛筋弹弓、木陀螺、扯铃、庙会面具等。 他们一年四季从早到晚挑着担子,走东村串西村,早上出门,晚上回家,有时走得远了来不及回家,就在乡村草垛里睡上一晚。 李升躺在打麦场上,听着身边的打鼾声,望着天空的一轮圆月,漆黑的双眸眨巴眨巴。 心中在琢磨,这李大有不教自己识货的本事,但看着也不过如此。 纵使自己不识货,以后自己也可收别的物件转卖给城里的典当掌柜们。 如此一两年,李升对巩东这一带的村子已是相当熟悉。 正月初四,正是新年走亲戚的时节。 李升推着板车,让娘坐上,带了些糖、糕之类,去南边十几里的八里沟姥娘家走亲戚。 到下午时分,李升推着板车回村路上,远远就听到村里一带哭声震天,火光忽暗忽明,群鸟乱飞四散。 李升惊异,正欲寻一个高地查看,就见邻村两个铁匠,挥舞着砍刀,往山里逃,正撞着面。 李升走街串巷熟识众人,喊道:“这不是谭叔!可是流贼杀来了!” 谭向喊道:“李娃子!背着你娘快跑!流贼把我们几个村都烧了!回去啥都没!” 李升已看到有十几个聚团的流贼,举着火把上山追赶,李升从板车上背着娘,拔腿就跑,边喊道:“你们跟着我!” 他本能上就知道,巩东一带,也就八里沟、周家沟、白窑那一片位于邙山中的山村,还算安全之处。 不过八里沟不能去,娘嫌丢人。 一众人径直往南,再往西,战战兢兢在山间躲了一夜。 次日一早,又汇合了路上一些来自荥阳的难民,翻过几个丘陵,便是黄冶村。 刚来到这里,便被巩西一带的几个土寇追杀,幸亏遇到周家沟的东家,方幸免一命。 娘如今是食堂的厨娘,吃喝不用花钱,李升每每看到娘和年婶几人说着闲话,做着饭,便觉得心安。 但唯独自己,想加入社兵,东家却不让,只让自己每日跟着跑来跑去。 每日就忙着为村里修盖公共厕所、拉运板车、挖泥、拉煤。搞些自己都不明白的事。 李升想跟着东家学一门手艺,可以像李大有那样,能到各村收货,就是自己最大的梦想。 而且新跟的这个东家,和李大有不同。 周东家心善,对自己和娘,甚至可以说,对所有人都非常和善。 像煤球、煤炉这种独门手艺,从不像李大有那样,背着自己,防着自己,反而手把手教自己去做,看着有想让自己独当一面的意思。 李升知道,这世上每一种手艺,都来之不易,拜师几年,当儿子一般伺候,还不能得到真传。 如今自己从新东家这里学到了煤炉的手艺,欢喜不得,每日去看煤球是否晒干,好实际看一下具体的妙用。 这日他刚躺下,似睡非睡之间,忽有几声犬吠,俄而隐隐约约的哭喊声,在这旷野中随风而来,北边天色红暗,似有火光。 一阵刺耳的竹哨声,在村北急响。 周家沟寨堡的哨塔上,悬挂着厚铁片,铁锤急敲。 “铛铛铛……”村中警铃大响,“北面乡道起火!有贼寇!” 周怀民惊醒,赶紧穿衣跑到打麦场,赵至庚已从打麦场仓窑里取出火把,社兵陆陆续续赶来,从仓窑取出各自武器。 “立正,向右看齐!”多日的训练发挥了作用,有人一边扣衣服,一边肌肉般记忆的报数。 “报数!” “一、二、三、四、五。” …… “报告,第五队,缺一人!” “报告,第九队,缺一人!” 第七队和第八队正在巡逻中。 张国栋边扣衣服,也仓皇赶来。 “不等他们,队长拿着火把,队员跟紧队长。”周怀民拿着火把和长枪,“跑步走!” 第10章 黄冶村之战 张国栋也拿着一火把一把刀,跟上去。 众人顺着泗河边的乡道,往北五里是谷口,出了谷口,便出了周家沟,进入黄冶村地界。 七队和八队作为巡逻队,早已在谷口等候。 黄冶村里火光冲天,房屋烈焰熊熊,哭嚎声撕心裂肺。 已有跑出来的村民,借着火光,凭着记忆,已向谷口跑了过来,还有人误跑入了河中,在冰上打出溜。 “九队,守住村口,莫让人进村!灭了火把!”第九队留在谷口,其他人维持着阵型,继续跑向黄冶村。 众社兵靠近村庄,众人弓腰缓步前行。 黄冶村地势,南高北低。众人有视野优势,已看到是流寇在此作乱。 “能数出来多少人吗?”周怀民低声问左右。 “社长,我不识数。” “大约有四五十人。”张国栋道。 流寇和互相逃窜的村民,一眼都能看出来。 “五队,你们人少,走河西滩,绕过村子,堵住后路,斩杀逃跑的零星贼寇。” “其他人,像我们平时操练一样,跟紧你们的队长,维持阵型,散开,找落单贼,冲上去,先五杀一。然后集阵!” “是!” 众队散开,弓腰偷摸向前,众贼寇这会正癫狂放火,搜寻金银,宣泄兽欲。 第一队瞄上在村南翻箱倒柜的一贼寇,急速向前,那贼寇看到多人身影突现,微微一愣,周怀庆手微微颤抖,容不得多想,冲上去眼睛一闭,一枪刺死,完成首杀。 “中了!”周怀庆激动的忘了禁令,小声力喊。心跳加速,手微微颤抖,自己杀人了! 其他队见状,声势大振,好胜心起,各自寻找散寇。 有四五个贼寇正在争抢一祭祀金器,被第三队、第四队围上,两个狼筅已把这四五个贼寇盖住,周德旺、周怀武,及其他两个长枪兵,四个长枪往狼筅里乱戳,惨叫不断。 有一两贼寇用刀拨开狼筅,砍向二人,被队中盾牌手挡住,砍到木盾里,竟拔不出来。 盾牌手挥着柴刀横扫,砍中贼寇左腿,哇哇痛叫,随即被长枪补杀。 有两三个贼寇正在室内作恶,赵至庚捡起地上一两个火把,投到屋里。 贼寇提着腰带慌从屋里冲出,被一一捅死。 村中有一大院,就是黄老爷家,院里男女已横七竖八,黄老爷及男丁皆被砍死,几个美妇被人看守,赤身蹲在廊下瑟瑟发抖。 王破山在院中欣赏着门上新贴的秦叔宝,手下李大耳等人在屋内搜寻金银,听到门口放风的喊道:“大哥,有人!” 喝令众人急出黄家大院,见从村南来了三四群,有二十多人,手持长枪、木盾,甚至还有大扫帚。 这四队正是周怀庆、周德旺、周怀武、周怀彪。 疤脸男子看到周德旺,和王破山小声道,“周家沟的人。” “哼!”王破山踢了大刀,刀背上肩,“周家沟的,你们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四队不语,看着围着王破山这三四十个贼寇,手紧紧握着武器,心中十分紧张,结阵缓步向前。 “找死!”王破山一声令下,“冲!” 贼寇正提刀向前冲,只听背后忽有喊杀声。 周怀民及张国栋带着剩余四队已绕道从北边冲来,两面夹击。 “并阵!”周怀民大叫道。 队长赵至庚,维持着阵型,和七队快速并为一阵,前后两个狼筅,四个盾牌,周怀民和张国栋跑入阵内,冲当枪刀手。 大阵趁贼寇慌乱间,齐冲入贼寇中,意图把贼寇冲散。 南边四队听到指令,也是并两队为一队,护住前后左右,把贼寇冲开。 各队散开并阵,单队厮杀,狼筅兵用力挥扫,不少贼寇脸被割烂,有运气不好的,正划过眼睛。长枪猛戳,立盾兵以防为主,护住狼筅兵和队长。圆盾兵和长枪兵阵内配合,负责补刀斩杀。 场面混乱,各社兵高度紧张,也不管那么多,只拿着手中武器乱捅乱砍,各队长大喊维持阵型。 王破山力大无比,抬手拨开一盾,持刀扫去,被堵上来的立盾挡住。 王破山恼怒,拿刀当剑,只管乱捅。张国栋腿被划伤。 狼筅兵慌忙支援,用力扫来,王破山即感不妙,猫腰躲过。 张国栋此刻因高度紧张并没感觉到疼痛,慌乱中正看到王破山弯腰闪躲,随即用刀乱划。 王破山虽穿有皮甲,但此刻被划中头皮,心中大惧,“快撤!” 有几个贼寇早逃远了。 周怀民担心五队,毕竟只有四人,遂维持阵型追去。 五队队长周昌润也不傻,看到有贼寇跑的飞快的,并不截杀,只逮着受伤的贼寇,以多欺少。 王破山被王大耳几人护着,往村北逃去。不一会,贼寇遁无人影。 “莫追了!”周怀民喝道,“集合!报数!” 各队找自己的队长。报数下来,四十九人。 “怎么还多了一个人?” 周昌润道:“报告,我队的圆盾手已赶来了。” 周怀民并不理会,开始检查伤亡,有四人受伤,张国栋脸色苍白,腿上被捅了一刀,血流不止,周昌润的立盾手胳膊伤势严重。 周怀民匆忙用刀割下自己的长袖,撕成条带,为张国栋包扎止血。并喝令队长为自己队员按照示例包扎。 张国栋看着他动作干净利落,包扎手法相当熟练,即感动又受挫。 血暂时止住。 “各队维持阵型,黄冶村里可能还有贼寇,小心被暗伤。”周怀民带队返回黄冶村。 “小武,怀礼,带着伤兵,赶快回村找年叔上药。另找刘掌柜,让他搜集全村的板车,你们推到黄老爷家。要快!”周怀民命令道。 众人听令,也不多问,急忙背着张国栋及伤兵往村里奔去。 “七队八队,继续巡逻!六队去守着黄老爷家大院,任何人不得进入。”随后带着剩余五队逐家逐户的清扫。 “啊!”有一社兵被吓的大叫。众人急忙看去,社兵面色苍白,指着一屋子,结结巴巴:“里面……” 屋内房梁上,吊着一妇人,脸色涨红,舌根尽出。应该是被辱自尽。 众人猛然看见,心里都被吓到,这也幸亏人多壮胆。 这砍杀贼寇时,也只是紧张心跳,都没如此恐惧。 “先莫管她,维持阵型,继续搜查。”周怀民小声喝道,“遇到贼寇,其身必怀金银,不要忘了搜身,百姓家中财货,现在不要搜拿。” 众人各家各户清扫,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村里现在几无一人。 忽见地上躺着一贼寇,被刺中肚子,正无力躺在地上喘息。 “不要杀他,我来问话。”众人摆阵拱卫。 周怀民问道,“你还有救,老实回答,还能保命。” 贼寇痛苦点头。 “你们是哪里人?带头的是谁?” “小的是本县洛口沟村民,带头的叫王破山,和我同村。”听口音就是本地人。 “你们是本地乡民,为什么要残害同县乡亲?” “我们一家被流贼杀了父母,儿女被挑,婆娘都被抢去,又是为什么?”这贼寇一激动,肚子生疼。缓了一会,生死无望道,“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周怀民一枪把他捅死。 继续搜罗,还有村民被伤在地上呻吟,看伤势只有等死而已。 黄冶村南北依河而建,村子也不大,很快排查搜寻清点一遍,共杀死贼寇三十多人,杀伤人数不知。 除了死伤村民,确认已无贼寇躲藏。 周怀民带队来到黄老爷家,赵至庚在门口防守,众人进去,院里该跑的都跑了,已空无一人。 “这是黄老爷。”周德旺辨出黄老爷尸体。 “集合!”周怀民喝道。 众人赶紧列队,又检查了一遍人数,不缺一人。 “社规三大纪律是什么?” “一切缴获要归公!”众人齐喝。 “把你们搜罗的金银珠宝都扔到这里。”周怀民扯下门帘,铺在地上,“你们都有战功,过几日会一一嘉奖,但缴获均不得藏私,这点金银算什么,以后给你们百倍。” 众人各自掏出搜的赃物,银两、首饰、已融的金块,乱七八糟。 其实这黄冶村的村民值钱东西不多,值钱的都是从贼寇背的包袱里找到的。 赵至庚负责看守。 周怀民带队查看,这黄老爷的主院是个两进院,院子并不大,但里面的装饰、家具还颇为讲究豪气。至少比周老爹强多了。 寻到仓窑,嚯,满满的几个粮窑。 说实话,对于周怀民来说,各院里的精美家具、工巧器皿,都是破烂垃圾。唯有粮食、巧匠这两样,周怀民才心动。 院外有声响,是八队和十队推着七八个板车回来了。 “各位兄弟,速速搬粮运回村里,要快!天亮之前,必须运完!” 众人虽有疑心,这才确认社长的意图。瞬间醒悟来劲,“快!快!” 周怀民赶到谷口,九队队长周昌鹤早已把黄冶村逃亡的村民带到泗河西岸一个黄土坳中,生了几个篝火,供惊吓过度的村民过夜。 周昌鹤又道:“社长,我已让社兵召集明太爷及善爷等老壮,带着村民去后山中避难,我怕你们万一失手,也好有个防备。” “昌鹤,你做的很好。”周怀民真是意想不到,这人平时少言寡语,黑瘦脏乱,竟然是个人才,又遥望后山上,貌似有火光,“你继续看着泗河,不要让黄冶村人回村。” 众人都灭了火把,黄冶村与周家沟路上,只听得板车嘎吱声和粗气声,条条暗影,一夜奔波往返不停。 大多村民因少食肉,大多都有夜盲,他们也不敢乱跑。一夜之间,黄冶村幸存的村民,反复和确认周昌鹤确认,贼寇是否已被打退。 天色已亮,周昌鹤道:“我周家沟社长已率我村勇打退来犯贼寇,你们有想回村的,可以回村了。” 部分大胆又心有挂念之人,飞奔回去。 大多村民还是害怕,看着先去的人,等等再说。 昨日没参与搬货的巡逻队伍,还在继续巡逻,周家沟众村民得到周怀民回村通知,从后山回来。 周怀民心情大好,和众村民言道,通知今日各坊工人歇工一天,不扣工银,为防贼寇突袭,都闭门在家,不要走动。 众村民正又冷又乏,社兵也忙了一夜,更是累的要死。都回家吃了几口干粮,歇息睡了。 隔壁的黄冶村,却是哭声震天,有人父母俱亡,有人儿女不知所去,有人婆娘吊死。 贼寇尸体被村民砍的稀烂。 幸免回村的黄冶村民十有二三,还有一些不知道逃哪去了。 村民上午还沉浸在亲人丧痛,下午都蜂拥奔去黄老爷家,搬家具抢器皿拆青砖,厮打抢夺谩骂声,闹的不可开交。 周怀民一觉醒来,已是下午。直奔打麦场,三敲警铃,这是集合的意思。 众社兵急忙赶到,人人还有乏意,但巡逻队必须要更换了,七队八队,已经从昨夜巡逻到现在。 “一队、二队去替换巡逻。”周怀庆、周怀彪领命带队而去。 除伤兵在家继续休息,周怀民带着其他队赶往黄冶村。 第11章 初建农会 周怀民站在黄老爷院中,四周社兵各拿武器拱卫,不怒自威。 黄冶村众村民,见了闪闪发亮的刀枪及周家沟丁壮,心中畏惧,均放下手中抢夺的物件,跪下求道:“周老爷,求周老爷做主啊。” 众村民已成惊弓之鸟,担心贼寇还会复来,现在大多房屋已焚烧残破,无法遮风挡雨。村民虽悲伤亲人已亡,但更惶恐未来的生存。 周怀民道:“各位亲邻,赶紧起来吧。这黄老爷也是,家中也颇有资产,怎么不招呼你们练社兵,修寨堡,贼寇这么容易就进村放火。” “周老爷你有所不知,这铁算盘是一毛不拔,平日里都克扣我们工银,货钱迟迟不结。” “他还私加丁银,全让我们出。”一佃农说道。 “他嫌费钱费料,修建寨堡想让我们一块出银出工。” …… 看来这黄老爷口碑不佳啊。。 “那今天你们想让我给你们做什么主呢?” “我们想到周老爷家里做工,能搬到你们村住。”一老妇抱着小儿,和儿子求道,“我家闺女还在周老爷你工坊里做主事呢。” 周怀民回头看向第五队队长周昌润,“这是你丈母娘?” 周昌润脸色大窘,回道:“是,旁边是我婆娘的弟弟。” 这是黄素娥的亲娘、亲弟弟。 “好,你们一会跟着昌润回去,我给你们安排吃住。” 两人听了大喜,磕头跪谢,赶忙跑过来站在昌润身后。看着这女婿,讨好示意。 昌润心中得意,想当年娶你闺女时,还瞧不起我家穷,你也有今天。 其他黄冶村民见状,也叩头喊道:“求周老爷也给我们指条明路吧!” 周怀民沉吟片刻,道:“这样,你们黄冶村成立一个农会。” 黄冶村民听了,如抓住救命稻草,细心聆听。后面社兵也是第一次听社长说这个事,好奇的很。 “凡入黄冶村农会,可参加我保民社社兵,社兵月饷三两,包午饭、晚饭。” 昨天晚上从黄老爷家里可是搬了不少银两和粮米布匹,要不然周怀民也没底气现在就办农会,他原本还想着至少三四个月后才开始。 “也可到周记工坊做工,工食银一两至三两不等,看你有多少本事。” “另外你们的亩税及丁银,由农会代缴,你们田地每季的收成,需上交农会三成。” 周怀民的意图很简单,他准备折色包税,接下来要用自己最擅长的经济运作理念,来用工商业的利润来温和的从村民手中置换粮食。 粮食,就是民心。 “周老爷,农会代缴是什么意思?我们把丁银给农会,农会交给税吏?” “不是,你们免交亩税和丁银,钱由农会出,交给税吏。你们只需把每亩的三成粮食上交农会即可。” “周老爷,你这是要包税?不是在骗我们吧,是不是准备把我们卖给人牙子。”众人哭丧道。 连身后的社兵都不相信,因为周家沟都没这待遇! 周怀民笑道:“我不骗你们,我给你们包税,以后你们日子也好过一些。” 回头看向周昌润的小舅子,问道,“你叫什么?” “周老爷!我叫黄必昌。”黄必昌慌忙上前。 “黄必昌,你来做你黄冶村的农会主事如何?” 黄必昌大喜,能和周老爷攀上关系,就有大好前途,连称同意。 “你识字吗?” “认得,认得,我在村里跟着六爷学收货。” “哪个是六爷?” “六爷已经遇害。”众人说道。 “好,你为黄冶村农会主事,工食银二两,你可再招四人,为农会管事,管事工食银一两,辅助你做农会工作。” “是!周老爷!” “你要优先招会识字者,工匠、善弓者。这黄老爷家,可作为黄冶村农会驻地。”周怀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忙吧,招你的人,把农会成员登记造册。” 黄必昌踌躇满志,招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同村村民,去黄老爷书房拿了笔墨纸砚,现场办起公来。 黄必昌忙活半天,共登记了四十八户入了农会,但每户人丁不全,共计一百一十五人。窑工二十多人,其中识字者五人。另有铁匠两人,木工四人,无善弓者,其余皆妇孺孩童。 周怀民拿着册子,斟酌翻看。 “让铁匠、木工携带家眷,随我去周家沟做工。这几日你村里外逃的村民,一定还会回来,你做好宣讲我农会的好处,引村民入会。” “好。” “你们农会现在有三个最紧急之事,一、组织农会成员丁壮,把全村尸首葬到各家坟地里。贼寇尸首也要收拾,一把火烧了,否则必有瘟疫。” “二、灭火清扫,冬日风大,防止火星再起,村子又受火灾。各院清扫干净,血迹污渍洒生石灰。” “三、部分家里的粮都被烧,你们现在无粮可吃。周记会调拨粮食给你农会,支援三日口粮。三日后大家需做工换粮。” “各位乡亲,咱农会就是为了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工做,人人有钱花。你们也要积极配合农会主事的工作,这日子会好起来的!以后社兵也会巡逻你们村,大家把最紧急之事,做起来吧!” 众人心里踏实许多,有了方向,依令而行。 暮色将至,周怀民带队回村,让各社兵早些休息。 周怀民和赵至庚还没到平安堂,只听前面大嫂、李升娘等人已激动喊道:“回来了,回来了!” 众人赶忙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一天一夜都没好好吃顿饭,两人大快朵颐。 禹允贞看着周怀民擦嘴,噗嗤一笑,“你们平安回来就好。我们在后山听到黄冶村那边喊打喊杀,村里火光四起,都吓坏了。” 张元秀扶着张国栋坐下,笑道:“我兄长没有当逃兵吧。” 不待周怀民答,张国栋大怒道:“若我逃了,你去哪里?” 周怀民笑道:“元秀妹子,国栋新入社,虽不太适应,但本次可是有大功的,伤了贼寇首领,贼寇随即溃逃。” 又道:“国栋,走去诊室,我再帮你看一下伤。至庚,你把所有受伤的社兵也都喊来。” 第12章 实证法 明末时的创伤疗法,都是先用烧酒淋洗,撒止血散,用洁净棉布包扎,定期更换,加以煎药内服。 周怀民拆开棉布,现在正月天寒,并未见有红肿感染的迹象。 也是他大意,之前一直忙着备战,开拓财源,但并没料到伤亡会来的这么快,毫无准备。 社兵伤亡,大多是外伤,轻一些的外伤,大多会自愈。但较严重的外伤,如不及时处理,感染溃烂,常常高烧不退,不治而亡。 受伤后第一时间进行伤口消毒,可以简单有效的减少感染死亡率。 这明末的医学,都是经验学。实践中观察到烧酒淋洗伤口,可减少溃烂。即认为烧酒可治溃烂,但并不追根文本,了解其所以然,所以没有再次蒸馏提纯的意识。 而且明末的蒸馏设备和技术也达不到,酒工都是受雇的贫农,能偷懒就偷懒,也没有学问和动力去改进。 且看年叔给众人包扎的手法,遵循的也是用洁净棉布,即干净的棉布。但其实并不洁净。 遂命元秀多点上油灯,食堂赶快烧开水放入新棉布蒸煮,吩咐年叔煎熬金银花汁液。 李升娘在院里已烧起火盆,支上小锅。 周怀民把烧酒倒入小锅,再次蒸馏。 平安堂里人裁棉布,找剪刀,又是取煤饼,抓药材。 张国栋疑问道:“社长,咱不是都已包扎,现在这般忙碌却是为何?” “为了避免你们伤口感染,我需要把烧酒提纯,再次消毒处理。”周怀民蹲下盯着烧酒的温度。 年叔惊异道:“东家你还懂医术?” “不懂,这烧酒,烧酒淋伤口,可治溃烂,对吗年叔?” “正是。” “然烧酒为何能治溃烂?” “这……也许烧酒为水,疽疮为火,水火相克的原因。”年叔斟酌道。 “为何不淋黄酒,而淋烧酒?” “也许是黄酒没有烧酒味烈,水性不足以克疽疮火毒。” 周怀民指着小铁锅道:“《说文》曰:蒸者,水沸之气,馏者,凉热之变。这烧刀法,我称其之为蒸馏。” 张国栋喜道:“这个词新鲜,这烧刀法制酒,可不就是蒸馏么。” “黄酒乃酵醪压榨而成,烧酒乃酒醅蒸馏而成。烧酒比黄酒有效就可能有两个原因:其一是酒醅优于酵醪,此为原料之区别,其二是蒸馏优于压榨,此为工艺之区别。” 年叔有所悟:“我等只知医术之言,烧酒淋污血可治疽疮,但并未深思这许多。” “非也,以上只是推理所思,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想真正弄明白到底是原料之别,还是工艺之别,只需去实证。” 禹允贞听了,仿佛快要抓到了一丝头绪,但又不知是哪里,忙问道:“这实证又是如何个实证法?” “通过实证对比,即可知是工艺之别,蒸馏过的烧酒,比烧酒更有效。” 张国栋问道:“你如何实证?” “两人同患刀伤,一人抹酒醅,一人淋烧酒,即可知烧酒之效是因蒸馏之故。” 周怀民指着锅底已经冒出豆泡的小锅:“如果把这烧酒,再次蒸馏,是不是会更有效?能馏出酒之精华,谓之酒精。” 年叔听到,只拍大腿,立刻明悟,“嗨!是极,我正要如此说,我觉得一定有效!” 张国栋连连称赞:“酒精之名,妙啊。” 大嫂刘世芳心中暗道,“这二弟自从丧礼上昏倒,连着三日不言不语,四处闲逛,难道在后山之中有了奇遇?如今所言所行,竟然格外不同。” “有没有效,还需实证。”周怀民看着绿豆大小的水泡已变为花生大小,立刻拨出煤饼。 酒精的沸点是七十五度,水的沸点是一百度。保持七十五度,用棉布收取蒸汽冷凝即可简单制取。 明末这烈酒,周怀民喝过,大概也就四五十度左右。再次蒸馏,大概能得六七十度,杀菌效果要好很多。 棉布把蒸馏后的酒精滴入陶罐,散发出更浓郁的酒香气。 禹廷璋嗅了嗅,赞道:“这酒精不仅更烈,还更纯。” “国栋,你来做实证之人。”周怀民用煮过已烘干的小片棉布,蘸取酒精,走向张国栋。 张国栋坐在椅子上喜笑:“若如此,我乃这酒精实证第一人也。” 周怀民喊道:“元秀,来瞧仔细。” 众人目瞪口呆看着周怀民在张国栋面前蹲下,捋起张国栋长衫。 允贞等女子慌忙扭头。 只斜看到周怀民用棉布细心擦拭,又拿起年叔递来的金银花煎熬汤淋洗,随后用蒸煮烤干的白棉布轻轻包扎。 张国栋被酒精蛰的疼痛难忍,但看众男女皆在盯着他,只得咬舌忍住。 “元秀妹子,你按照我刚才演示之法,给其他社兵清理创口包扎。”周怀民吩咐道。 张元秀不可置信:“我?” “正是,这里有包扎所需之物。” “东家,要不我来吧,我刚也看了。”年叔见状,赶忙拦下,毕竟男女有别。 “年叔,你年纪大了,以后都要你来做不成?” 周怀民道:“医者,父母之心。孔子曰仁,孟子曰义,救死扶伤,仁义之道也。孙真人《千金方》有训,男女之防,焉重于生死?” 年邦弼连连称道:“所言有理。” 张国栋看着元秀不情愿的样子,想到前些日自己搅黄泥之感,和声劝慰道:“小妹,东家的实证之道,就在于动手去做,只有动手去做,才有劳动成果。” 禹允贞刚才一直若有所感又游离不得的感觉,听到张国栋之言,恍然明悟。 她就一直感觉民哥仿佛心无阻碍,什么活都能下手干,有时搞的全身污渍恶臭,丝毫不顾及读书人的身份,别有一番气质,原来这就是他的实证之道。 心有触动,来到周家沟,她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在劳动中可以感受到充实和愉悦。 而非在闺中的虚无和苦闷,于是看了爹爹一眼,横心向前一步,静声道:“民哥,我想试试。” 禹廷璋不可置信看向女儿,并不言语。 周怀民闻听一愣,他真的没想到:“用不用我再演示一下?” “我先试试,你看哪里不对,再和我说。”说完,她红着脸走到一名社兵前,言道:“你坐下,我来给你包扎。” 这社兵一脸羞涩,只恨自己身上臭烘烘的,也许还有虱子都不一定,自己赶紧捋上袖子,把胳膊伸向允贞。 禹允贞只定眼看伤,不急不躁,心中回想周怀民所演示的包扎步骤,一步一步处理包扎完毕,帮社兵轻轻捋下袖子盖好,回头望向周怀民,确认如何。 周怀民走上前,笑道:“允贞,你处理的很好啊,我替他们谢谢你。” 允贞见周怀民如此,心中欢喜道:“社兵也是为了保护我等妇孺而伤,真的不用谢,那我继续包扎。” 元秀见有女子做出榜样,自己也并无不可,忙上前道:“民哥,我也一起包扎。” 周怀民拱手道:“多谢元秀。” 待伤兵包扎后,各自都回房睡去。 一夜安睡,周怀民次日一大早就来到仓窑,激动的问年叔,“怎么样,昨夜收获多少?盘点的如何?” 第13章 煤球生意 年叔和仓头善叔一边盘点,一边念:“东家,这次从黄老爷家搬来的纹银三千两、碎银一百多两,麦米有六百石,棉布五十匹,盐两百四十斤,还有腌菜腌肉,耕牛、猪等牲畜。” 善叔是周老爹的三弟,他看了看周怀民,欲言又止。 周怀民看着仓窑里米面布匹和银两,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如今做工的人不少,有了这笔意外之财,又能撑上两三个月。 但这种也只能解一时之急,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煤球生意铺开,就有了长稳的进项。 经济就是人们生产、流通、分配、消费一切物质精神资料的总称。 而钱,就是一个市场内,经济运转的媒介。 所谓市场,大明是一个市场,河南府是一个市场,一个周家沟,也是一个市场。 一个市场内,物资流通速度越快,在货币数量不变的情况下,产生的财富即生产总值就越多。 前些日制作的煤球已晾晒好,周怀民及李升、刘掌柜、禹叔、年叔把煤炉煤球装上板车,来到纺织坊。 “各位,给大家送温暖来了。”周怀民喊出工坊的女工。 众女工看着李升从板车上卸下的煤球,好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周怀民笑道,“昌润家的,你一家是五口人,用煤饼一天大约耗费多少?” “民叔,我家有当家的,公婆,还有一个毛孩,共五人。早饭、晚饭各用煤有五六斤。” “也就是说,一天下来只做饭耗煤十斤左右。” “嗯,还要备一些引火柴草,火石。” “大家家里用煤几乎差不太多吧?”周怀民对众人问道。 众人点头。 “我给大家算笔账。”周怀民朗朗上口,“咱周家的煤窑,售价是百斤煤五十文,比其他村里还要低一些。” “也就是说,每家每月做饭只煤钱就需一百五十文。这也是一个短工两三天的工钱。我算的可对?” “差不多,挣钱比吃屎都难,花钱比漱口都快。”众人附和道。 “李升!”李升已经等了半天了,赶紧搬来煤炉和蜂窝煤。 众人看着这奇怪的东西,七嘴八舌问道。 “这个是什么,煤做的,能烧火?” “正是,这个叫煤炉,大家看这个炉子怎么生火的。”周怀民负责介绍,李升负责演示。 “这炉子生火真快,比火盆快多了!”一妇女已观察到不同之处。 “而且还省柴草!”又一妇女眼尖。 其实这就是煤炉的妙处,封闭又通风。周怀民暗道。 李升放入一个煤球,从下面进风口处扇风,不一会就火红起来。然后掏出剩余的柴草,把红煤球放到最下面,上面加上三个生煤球。 “这个叫做蜂窝煤,又叫煤球,做饭时把风盖打开,这煤球上面的一块就会烧热,做五口之家的饭,只需一块即可。” “这个不是放入四块吗?” “这个是刚引燃,才需放入四块,后续无需引燃。” “什么意思?意思是不用每次都引火?” “正是。这就是煤炉和煤球最大的妙处。火石省了许多,这也是笔开销呢。” “二民哥,我还是不懂,不引火怎么烧热呢?” “每次做完饭,用这个东西,叫做火钳。把上面三个夹出来,把最后一个扔掉。然后把上面三个放进去,上面再加一个生煤球,盖上这个封火铁盖即可。次日早上把封盖打开,封火盖夹起来,即可生火做饭,如此循环。” 李升拿起火钳,演示起来。 昌润媳妇问道:“也就是说,一天两个生煤球即可,也不用柴草引火。” “正是,每天两三块即够用。我周记煤球坊今日也同日创办,李升为主事,正式出售煤炉和煤球。”周怀民拉着李升,向大家介绍定价。 李升冲大家拱手示意:“咱周家沟村民,可享特殊待遇,只需预定五百个煤球,煤炉免费送给大家使用。” 众人皆不相信,还有这等好事。 周怀民走上一步,笑道:“有了这个煤炉,大家每日做饭就无需引火,弄的满脸乌黑,这皮肤沾了灰烟,时间长了,就会渗入皮肤。未过门时个个都是白白嫩嫩,这结婚生子后,引火做饭久了灰头土脸。” 众人互相看了看,还真是如此。 “我订一个!”昌润婆娘大声道。她心里暗想,只要跟着二民叔做,总是能得来好处。 “我也订!” “我订!” …… 年叔收钱,李升捡货。也就一会的功夫,二十个煤炉竟被订完了。你有我也要有,人群效应。 有不少年纪大的媳妇、婆子,都没买,省着点银子贴补家用。 禹叔和年叔,对视一眼,各自暗笑。 李升动手在两个坊内安装煤炉和通风陶管。 这是特制的陶管,璧薄,可嵌套,有单独的弯节,把未充分燃烧的煤气及硫化物从管道抽走,通过管道延长散热。 这栈房本就低矮简陋,不一会的功夫,屋里就明显有了热气。 “这可比火盆强多了,火盆的火是挺大,但烧不了一会,非常耗煤。屋里很快就冷下去。”众妇女围观看着这新颖的煤炉用法。 “这设计真是精妙。”禹叔来回踱步观看,惊讶不已。 “每处仿佛都蕴含着极致的道理。把热气利用到了极致。”禹叔小心摸着发热的陶管,又跑出门外,看到从窗户纸透出的陶管口正排出缕缕煤烟,“这同时又能做到省煤和排毒,极致。” “整个结构浑然一体。”禹叔连连赞叹,又拿着火钳颇有兴致的夹着煤球和封火盖。“精妙,精妙,各部件无一处多余。” “这个东西,若是推广开来,用于民生,这严冬又能少冻死多少百姓。”年叔在旁也是捋着胡须,医者仁心。 “没错,若是推广开来,万家万户都离不开这煤炉,我周记的生意岂不是货通天下?”刘掌柜早看出这煤炉的价值所在。 又道:“自今日起,咱平安堂、食堂及各办公厢房都装上煤炉供暖,日用耗费,皆从公出。” 其实众人平时在家里并不烧煤取暖,做饭还能省则省,哪有闲钱去取暖。每天都是这样冷嗖嗖过。 但现在这寒冬里,享受了屋内温暖如春,之前年年冬天冻的像狗一样,白活了。 自己每月能挣二两银子,多花个几文,自己在家也体面。 又听到众人如此夸赞这煤炉,二民自己家里都在用,便心动也要购买几套。 有几人家里稍宽裕的,便要购买这取暖陶管。李升和年叔又开始忙活起来。 周怀民又累又渴,待忙完,喊上昌润家的和大嫂,几人回食堂喝茶吃饭。 猛灌了几口热茶,直呼爽快。 “东家,这出了栈房,再来到食堂,感觉这食堂比之前就冷多了。”年叔笑道。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禹叔也是打了一个寒颤,忙喝热茶。 “民哥,现在煤炉这工艺及安装我都已掌握熟练,咱今天是开门红,前几日咱制作的这批样货也已卖完,是不是该增产了?”李升现在激动万分,他年纪轻轻,前几天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今天就做了这煤球坊主事,一定要把自己的煤球坊给办好。 “先不急。”周怀民看到大嫂、昌润婆娘、允贞坐的另外一桌,便道,“把这两个方桌拼起来。” 忙活间,又喊来了禹允贞、谭向和周怀祺三人。 待众人俱在,拼桌坐定。 “今日择日不如撞日,就在这食堂,咱便召开周记首次主事大会。虽然大家有的非常熟识,但有的并不相识。我为诸位按年龄一一做介绍。”周怀民说道。 第14章 周记主事会 “各位主事,大家能齐聚在此,都是缘分使然。咱客气话不多说,今日我想说四件事。” “其一:明确各主事的权责。凡是用人、用钱之事,报于布告主事允贞,由我,允贞,年叔三方签押存档,方可生效。否则即视为坏了规矩。” “民哥,我斗大的字不识,看不懂布告怎么办。”黄素娥笑道。 “这个可求教禹叔。” “其二:李升你那里缺人,可把招工人数报与允贞,由允贞向黄冶村农会发招工布告,黄冶村里窑工很多,烧制煤炉、打煤球,这对他们来说,都是很容易的事。” “另外,煤炉的生意,你可从织衣两坊中,通过坊工代售。比如一坊工向娘家村子推荐售出一煤炉,给她结算三成佣金。” “是。”李升正发愁该如何推广开来。 “其三:小祺你那边矿窑多招收吸纳流民。” 周怀祺回道:“栈房被当做厂坊后,我已把他们安置到村南一无主黄土坳中,挖了几个窑洞暂住。从流民中选出厨娘,烧煤做饭,每日两餐。” “怀祺你从小办事稳妥,机灵变通。有几点你要注意,一是避免瘟疫,这事我和年叔会做,你来配合。二是留意人才,凡流民中,有识字、能工巧匠、善弓者,要多加盘问留意。三是留意用工安全,煤窑多加固通风,不可省木,矿工如有病疾,及时送平安堂诊治。四是你也要从流民中寻得力的人作为副手,组建起护矿队,用来维护治安巡逻、日常纠纷秩序等,如需帮助,咱这边有社兵,可去支援。” “好的民哥,我记下了。” “其四:大家要多向亲戚朋友推荐农会,讲解农会的好处。” 禹允贞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做农会?” 周怀民笑道:“这个问题问的好。那我先反问大家,我们周记现在正是刚刚起步,如何快速把生意做起来,赚到更多的钱呢?” 李升道:“我们现在可以多卖煤球,煤球卖多了自然赚钱。” 周怀民笑道:“你想的太简单,这煤球,受限于运力,也只能在我周家沟、铁炉堡一带的煤矿范围售卖,最多十里地左右。再远我们就会赔钱。” 李升不解:“为什么?” 周怀民道:“因为乡道、村道、乃至官道,路况太烂,板车运载又少,运力的成本随着距离,会大幅度提高,甚至会超过煤炭本身的价钱,那还赚什么钱?” 众人恍然,是这个道理。但这样说的话,无论卖什么,岂不是都有这个情况? 周怀民点头:“正是,在原料、生产、贩卖三个环节,路上耗费的时间越短,运转的速度越快,我们的成本就会大幅度降低,那么我们的货投入到市场中去,就会有极大的竞争优势。” 年邦弼问道:“什么是市场?” “市场,简单的来说,是指货物交换的场所。再复杂一点,就是指货物从原料到贩卖整个上下游产业覆盖的区域。” “举个例子,比如我们的高支棉布,我们从附近白窑村、铁炉堡、焦沟、八里沟等村民手里收购棉花和煤炭,那么我们的市场,就覆盖到了这些村庄。因为我们和村民产生了交换。我们把银子给了村民,村民把棉花和煤炭给了我们。” “这些村民手里有了银子,又从我们手里买了煤球和煤炉或棉布,我们把煤球等给了他们,他们又把银子给了我们。” 禹允贞不解,问道:“那这样仿佛没有什么变化呢。” 周怀民笑道:“当然有,我们把棉花纺成了布,把煤炭加工成了煤球,我们自己烧制了煤炉。这个环节叫做加工。” “举例来说,铁炉堡的煤炭比我们开采容易,他们每百斤煤卖二十文,但我们每百斤煤可以制作一百二十个煤球,每个煤球售价两文钱,我们一共可卖出二百四十文。煤业坊一个工人每天的工钱是五十文钱,他做一百二十个煤球,半天即可做完,也就是说成本为四十五文,先不说其他的,只这样算,净利为一百九十五文。” 年邦弼点了点头:“东家算的没错,就是这样,也就是说,我们从村民手里收煤,加工成煤球,再卖给村民,从村里手里获利了一百九十五文。” 黄素娥惊呼:“这么一算,比种地容易赚钱多了!那我们多卖给村民不就是了?” 周怀民摇了摇头,笑道:“不是这么算的,如此下去,很快就会出现一个现象,村民手里没钱了!但我们手里的钱越来越多。你们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黄素娥道:“我不识字哈,不懂什么大道理,按这么说,对于我们来说是好事,对于村民来说是坏事。” 张国栋道:“这让我想到一个成语:竭泽而渔。” 周怀民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如果不制止,村民难以生计,就会暴动,反而通过劫掠,来抢夺我们的钱。所以我们如果想赚更多的钱,就要先让村民手里挣到更多的钱。” 禹允贞问:“这是个什么说法?我们让村民挣更多的钱,意思是我们要赔进去了?” 周怀民道:“还是刚才那个例子,村民是不是花了半日,从我们这里挣到了五十文工钱,如果我们大幅提高他的工钱到八十文,但要求他半日,从制作一百二十个煤球,提高到一百五十个煤球。我们凭空多赚了多少文?” 年邦弼道:“多出三十个煤球,可售六十文,多给村民支了三十文,我们多获利三十文。” 大家听了,惊诧道:“原来还可以这样!从来都是各个东家只知道压低工钱,让自己多挣钱!” 禹允贞笑道:“那我们把工钱提升到一两,岂不是我们赚的更多?” 周怀民道:“那不行,一旦超过煤球的利润空间,就适得其反。日中则落,月满则亏。” 周怀民笑道:“压低工钱也是没错的,这是做东家的本能,但这仅适用于小买卖。对于经济来说,村民多收入三十文钱,其对市场的价值远远超出三十文。因为村民的工作积极性提高,对自己以后的生活更有信心,会让整个市场变大。而我们,从市场中可获千倍的利。” 众人仿佛听明白,也没听明白。 周怀民笑道:“这个以后咱们随着我们周记市场的扩大,诸位越能体会到。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吃饭!我听到各位肚子叫了!多吃饭,也是让市场扩大的方法。” 周怀民在村里开主事会,隔着嵩山,盘踞在荥阳一带的高迎祥、李自成等部农民军,也要在荥阳开大会。 第15章 荥阳大会 盘踞在梅山、榛水之间的高迎祥和李自成、过天星等部,尝试攻打郑州,但得知郑州知州赵世用、教官吕涵炳及本地绅士魏尚贤等人早已有防备。遂放弃攻打,又杀回了荥阳。 流窜在汝宁、开封、归德、汝州、怀庆的流民军,带着马步兵、家属及裹挟的百姓,浩浩荡荡,各色旗号如过江之鲫,绵延五十里。 七十二营头目老回回、闯王、格里眼、左金王、曹操、改世王、射塌颠、八大王、横天王、混十万、过天星、九条龙、顺天王等十三家流民军,都往荥阳靠拢。 荥阳县衙正堂。 闯王高迎祥看着落座的十三个营头,身后挤满了各营哨的大小兵将,整个县衙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 “诸位弟兄!”闯王高声道。屋内各营头都在各自熟络招呼自己的老乡,谩骂嬉笑声震的屋梁土落。 “都听闯王讲。”站在闯王后面的李自成站起呵道,这李自成自号闯将,是高迎祥的外甥。 “诸位弟兄,咱十三家义军,共七十二营,齐聚荥阳,共商大事。”众人静听。 “如今河南巡抚玄默这老儿坐镇西边汝州,南边卢阎王的天雄军正从南追来,北边宣大总督张宗衡卡死太行陉,西边左良玉在拱卫洛阳。如今我已探听到,山东巡抚朱大典刚被任命兵部侍郎,携一万关宁军,也从东边杀来。”众人听了面有惧色。 这天雄军、关宁军一个比一个猛。 不像边军和洪承畴的秦军,都是老乡,打仗时双方还能唠嗑点赞,互刷礼物,关心一下老家是否下雨了,衣服收了没。 这天雄军和关宁军又不是陕北老乡,都不认识他们,见了面就往死里追,往死里砍,可没少吃亏。 “朝廷如今布的是个四门兜底阵!我们近日连连吃败仗,被围困到这荥阳一带,今日需商讨个办法出来。”高迎祥继续说道。 “闯王,不如我们还去山西,之前在山西打了不少粮,山多林多,官军必不敢进。”老回回马守应听了,大声支招。 “马守应,你裤裆里的卵子是被吓没了吧?渡黄河回山西?你还不如回老家养骆驼!”张献忠冷笑道。 马守应听了大怒,被当着这么多人嘲笑非常丢脸,拔刀大骂:“你他妈——“,被旁边走来的李自成一把按住。 “我闯将李自成相信老回回不是怕了官军。”李自成振臂高呼,为马守应解围道:“老回回为平民百姓时,就敢杀官造反,何况现在我们有七十二营十万大军!” 众营头领及各听了,顿生豪气,官军虽多,但我们也有七十二营十万大军,怕他作甚。心中畏惧一扫而光,高呼闯将此言甚是。 “还是闯将有道理,我老回回正要去砍了皇帝的狗头,去凤阳挖了他祖坟,张献忠,你敢去吗?”老回回感激的看了李自成一眼,向张献忠挑衅。 “如何不敢?”张献忠是个驴脾气,看向众营首领,“谁敢去凤阳?” 众人皆不愿落人一头,举起刀棒,喝呼愿去。 曹操罗汝才劝解道:“咱现在是要商定个对策出来,如何对付官军的围堵,我们下一步应该咋办。” 顺天王拍案而起:“还能咋办,要我看,应该再打回老家,给洪承畴找点麻烦!” 横天王冷笑道:“我们刚从他那逃到河南,回去你当先锋吗?” 顺天王怒道:“凭什么我的人当饵?” 大堂上你一言我一句,吵闹不停,李自成拿刀用力拍着桌子,喊道:“各位,听我一言。” 众人看向李自成。 李自成大声道:“现在我们的兵力是官军的十倍,即使关宁铁骑到来,也没有办法。驴球子们想围杀我们,没那么容易!我提议各营分兵,第一路攻打凤阳,把皇帝的祖坟撅了,让他也知道我们的厉害!” “闯将所言极对我的脾气!”满堂叫好。 后面有哨将低声道,“这位是哪个营的?” “他你还不知道,这是闯王的外甥,闯将李自成。”七十二营兵将小声讨论道。 李自成双手示意安静,又道:“第二路向南,去抵挡卢阎王。三路向西迎战玄默的边军,四路路牵制开封、归德那边的官兵,分兵四路,我们有骡马,来去如风,让官军首尾难顾,互相内讧!” “好!佩服!”众人感觉李自成的建议非常靠谱。 “只是让哪路去哪边?”有人提出关键问题,谁都想去打粮,不想去迎战卢象升的军队。 李自成笑道:“我看我们拈阄来决定,各家谁去哪边,各自建立战功,至于成功失败,都听凭天意。” 十三家首领心里盘算,也只有如此才公平,都曰可行。 李自成又道:“除了这四路之外,还需有一路屯驻在荥阳、汜水之间,守住黄河渡口,中牟、邓州、尉氏这几县尚未打粮,就留给这一路。” “闯将思虑既是!”李自成在七十二营流民军中,自此露面,威望大增。 众营头看向闯王高迎祥,高迎祥是众七十二营中,最有实力的一支,受捧为义军领袖,他见李自成手敲桌子,便点头同意。 “谁先来?”李自成搓成五个纸团。 “我先!” “凭什么你先!” “凭我营比你营人多!” “那也应该闯王先拈!” 十三家首领又争来争去,最终还是按实力来。 高迎祥兵马最多,张献忠次之,后面几家依次抓完。 最终根据抓阄结果,安排革里眼、左金王抵挡湖北的官兵,横天王、混十万向西迎战陕西的官兵,曹操、过天星分别屯驻在荥阳、汜水之间,来牵制开封、归德、黄河、汝州方面的官兵。而高迎祥、张献忠去攻打凤阳。 众人凭手气,也不能反悔只能听取安排。 于是杀牛宰马,十三家祭天誓师,大摆宴席,酒足饭饱,七十二营数十万流民军,声势浩大拔营四面出击。 整个河南,开封府、彰德府、卫辉府、怀庆府、汝州、汝宁府、南阳府,探听到动向,各县各府剿贼求援的文书急报漫天如雪。 京师,乾清宫。 崇祯穿着黄色纱罗龙袍,头戴乌沙善翼冠,正坐龙椅上查阅急报和奏章。 大过年的,崇祯是一天都没好过。 他接过河南巡案急报,高迎祥部流贼已攻破颍州,正朝凤阳方向逼近,大为惶恐。 急召兵部尚书张凤翼,速调卢象升率天雄军自河南归德南下,要求其星夜兼程,务阻流贼南窜庐州、安庆。 又命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率秦军出潼关,与山东总兵刘泽清合击流民军东路军。 再命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严守江防,禁流贼窥视江南,调江防水师封锁长江。 各路官军、各路流民军,你来我往,他抢我夺,在中原及淮海一带攻城破县,搜金打粮,劫掠乡民无数。 就在淮海一带战火纷飞之时,远在巩县的周怀民和周怀祺兄弟二人,正在周家沟的后山转悠呢。 “民哥,你说我们选哪里好呢?” 周怀祺问道。 第16章 土法炼焦 昨天在平安堂中和各位主事说了这事,大家对周怀民跳脱的思路严重不理解。 禹允贞道:“民哥,你每天这里弄一下,哪里弄一下,一会做煤球,一会弄纺纱坊,一会弄农会,忽然就带着社兵搭建厕所堆粪,回来洗洗,又说要烧焦炭。想起一出是一出,看着没个规划,你到底想干啥呢?” 周怀民哈哈大笑:“允贞,你下过围棋吗?我这是叫散棋布局,看着到处落子,实则自有道理。” 年邦弼笑道:“金角银边草肚皮,前期这里一子,那里一子,看着无序,实则随着下子越来越多,就霍然起势。” 周怀民道:“年叔说的对,周记负责组织村民参与工坊挣钱,农会负责组织村民自保和花钱,而厕所、堆粪、焦炭,这三个看着风马牛不相及,实则是一条很重要的格学路线。以后你们会明白。” 禹允贞撇嘴道:“还不一下子说完,这格学路线是什么?” 周怀民道:“格物致知,富民强国之利器也。对咱们周记和农会而言,是实现货通天下的神兵利器。捣鼓厕所、堆粪、焦炭这三样,就是为了保证咱们在这大旱大荒之年,先吃饱饭。” 没有什么比先吃饱饭更重要的了。 粮食就是民心,民心就是粮食。 后山原叫南侯山,在村东北一带,村民早习惯叫后山,也是周怀民及众兄弟幼时经常玩耍之处。 后山是周家坟茔所在,早被周怀民祖上买下,山上栽种松树等林,禁止周边村户砍伐。日常还派有佃户看护山林。 两人找到一处地势平坦,四周皆是黄土崖的山谷,形如葫芦口。周怀民打算在这里做焦炭。 焦炭,就是把煤炭干馏,和木柴干馏的烧炭技术没什么大的区别。 单个拎起来看,都是特别简单的工艺。 但想把许多简单工艺都合理的串起来,就需要百年无方向的积累和探索,这个才是最难的事。 喊来周德标及村里其他几个老把式,划定炼焦区,从窑场拉来窑砖和粘土建造密闭的焦窑。 焦窑其实和瓷窑没啥区别,周怀民又对焦窑做了改造,招呼众人在窑顶排烟处接上陶管,用木架顶着,串联起所有焦窑,最终排烟管通向一个大水缸里。 “民哥,这窑通着管子,这是要做什么?”周怀祺看着各窑上面架着陶罐,非常奇怪。 “炼焦时,会排出废烟,把废烟通往水中,会收取一些其他废物。” “既然是废物,何必再这么麻烦呢。” 当然不是废物,炼焦废烟中含有煤焦油、氨气、煤气、硫化物等其他物质。 煤气就算了,这玩意易燃易爆,现在工艺水平也达不到收集气体,只能白白扔掉。 氨气通往水中,会溶于水,形成氨水,这可是很好的肥水,氨水饱和之后,舀出倒入陶缸,放到库窑存起来。 煤焦油冷却沉淀,会在水缸下沉积一层黏糊糊的油状物,挖出来也封在坛子里,放到库窑存起来,这也是做防水的好东西。 焦炭三宝,这是周怀民急着做焦炭的目的。 干馏煤炭,也是极其简单的活。不过周怀民加入了洗煤环节。 “标叔,这煤一定要先用石碾粉碎,到泗河中淘洗干净,用咱窑场的上好黏土混拌均匀,做成煤饼,再放入焦窑。”周怀民嘱咐道。 “二民,碎煤洗煤,费工费时,何必这么麻烦,直接堆煤烧窑不就行了?”周德标质疑道。 周怀民道:“这样的工艺太粗糙,出来的焦炭质量达不到我的要求。你只需按照我说的照做即可。” 周德标能成为好手,也是有工匠精神的,不服归不服,但从经验中,也看出来周怀民这些要求的门道。 这几日饭都不回家吃,和几个窑工反复烧制,摸索配比、火候及时间,连烧了四五次,周怀民都不满意。 “二民,看这次烧的焦炭如何?”焦窑主事周德标从焦窑中掏出一堆焦炭,心情忐忑的看着周怀民。 已经烧了好几窑了,都没达到周怀民的要求。 周怀民捡起一块焦炭,观察表面呈银灰色至深灰色,表面均匀,无杂块,于是敲断观察断裂面,断面呈现玻璃状光泽,因高温碳化充分,所以反光明显。 又用铁锤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这次可以,烧制工艺你都记下了吧。” 周德标松了口气,终于让东家满意了,忙道:“用多少料,掺多少土,烧多长时间,我都记准了。” 周怀民搅了搅陶缸,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交待了周德标开始量产,便到工具坊拿了几个铸造零件和工具,到主院的庭院里拼装起来。 小翠和三妹蹲在旁边闲看。 “小翠,你家原是哪里的?”周怀民一边打磨铸造的零件,一边和小翠闲谈。 “我来家的时候才五岁,已记不大清,娘说我是爹从开封那边的买来的,是老家的爹娘没饭吃,把我卖了。” “你现在有八岁?” “我九岁了,二叔。” “怎么又叫我二叔了?” “我娘说,既然你说的就听你的。”小翠蹲在旁边,穿着一土黄色的破棉袄,棉是多年的老棉,也不暖和,两只小手和脸蛋已冻的裂红。 “小翠,去食堂拿一些猪油来。”听到周怀民招呼,她赶忙跑去。 周怀民拿着猪油,去屋里煤炉烤了烤,抹到几个铁轴连接处,上下摆弄,一个极其简单的杠杆式软金属冲压机做好了。 “好了,你俩回屋去吧,小翠,以后衣服都送到李升娘那里,你不用洗衣服,我和你娘也说一下。” “好。”小翠一听再也不用洗衣服,心里开心的很。 黄冶村之战时,收缴了不少金银器物,已当着各队长的面,全都熔为金饼。 周怀民把冲压机搬到书房,拿出已经融好的几个金饼制作了几个小徽章。 制作徽章的目的,是想给在黄冶村之战中表现优异的社兵,颁发奖励。 目的其一是为了鼓舞士气。 其二是为了提高社兵的荣誉感。 有奖无惩不行,有惩无奖也不行。 第17章 表彰大会 黄必功家里之前是五口人。有爹,娘,婆娘,儿子,还有他自己。 经过黄冶村之战后,不仅没少,还多了两个。 有时候造人就这么简单,一夜之间的事。 但让同村人最夸赞他的能力,反而是种地。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赏饭吃,黄必功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对种地,确实有天赋。 他又瘦又高,皮肤晒的黝黑,不善言辞,喜欢憨笑,露出一口白牙。 只要是风调雨顺,他家每亩地打的粮食,就比别家的要高出四五斗。 这可是了不得的本事,正因为如此,他才不像别人,家里遇到过不去的事,就变卖田产给黄老爷,换得几两碎银。最终只能佃种原本是自家的地。 村里人都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也不藏私,反而像打开了话匣子,话多起来。 “我就做三样事。一是堆肥,二是捡种子,三是多除草。” 大家谁不知道要做这三样事? 只当黄必功藏着掖着,不说出自己的诀窍,是个看着老实,其实是个有心眼的人。 可黄必功觉得村民挺冤枉自己,就拿堆肥来说,别人还在睡觉,他就早起去捡粪,山上哪里有鸟粪,河滩里哪里有牛粪,他轻车熟路收集完回家,村民方才起床。 捡种子更是一粒一粒的捡,小麦专捡色泽好的,看着饱满的,这些同村人都懂,只是做不到像他这么细心罢了。 黄必功不只是种地的本事好,人也本分,村里别的男人,要么热衷盗墓、要么喜欢斗鸡,而他总是在家里,摆弄农具。 机会从来给有准备的人,黄必昌成了村里农会会长之后,便把负责农事的分事交给他。 工钱一两,对于黄必功来说,可是能多买七八斗的米面。 这日黄必功收到周家沟的布告,要前往周家沟打麦场集合。 一轮红日东升,周家沟打麦场人群攒动。 有女工,社兵,周记各主事、黄冶村农会骨干成员、及村民。 黄必功见周家沟三三两两的人交头接耳。 “允贞,民哥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何让我们来这里?”张元秀问旁边的禹允贞。 自从上次两人一块帮社兵包扎伤口后,又年龄相仿,很快熟络起来。 “民哥不让我说。”允贞浅笑。 周怀民和年叔来到打麦场,年叔还端着托盘,后面跟着几十个社兵搬着长桌走来。 众人骚动起来,今天这阵势好大,这是要发银子啊。 几个社兵在两棵柳树之间,拉上棉绳,上面粘着红纸黑字:“周记表彰大会”。 并在前面布置好几个长桌,作为颁奖台,台前还摆上一排陶盆,里面竟然有一尺高的鲜花,众人甚是好奇,这大正月的,怎么会有鲜花盛开,都睁大眼睛迈步向前看。 “这是什么花?冬日里怎会有如此盛开的花!”张国栋也是勾着头看。 允贞噗嗤一笑,小声道:“那是假花,用彩纸剪的,不过花干是真的,用的月季。”这是她一天的工作成果。 周怀民登上高台,拿出一个铁皮卷的喇叭,大声喊道:“各位乡亲,今天把大家召来,是要参加我们周记的表彰大会!” “前些日,土贼头子劫掠了黄冶村,致使黄冶村民死伤被辱、焚毁房屋无数。” “被我周家沟巡逻社兵及时发现,我众社兵火速赶往救援,和将近百名贼寇厮杀一夜,我社兵英勇顽强的拼杀,终于斩杀四十多人,贼寇伤者无数!” 众人高声喝好!社兵里有一刀盾手小声问道:“队长,贼寇不是四五十人么”,队长回头怒瞪道:“闭嘴!那也是不到一百名。” “各位,在这次作战中,第一队队长周怀庆,敢于冲锋,完成首杀,特给与个人嘉奖,授予金质荷花勋章!” 村民和社兵心道,听名字是好东西,估计是金子做的。 “周怀庆上台领奖!” 周怀庆跑着军姿步,到台上立正挺胸站好,看着台下所有人狂热的眼神和讨论声,赢麻了。 村里几个做媳妇的,都在捧着周怀庆婆娘,“怀庆家的,看你当家的今天多给脸。”,还有黄冶村的人,指点过来,“那就是周怀庆的婆娘,后面是他爹娘。” 只见年叔递过来一个精美漆盒,周怀民拿着漆盒示众,打开是一条七彩丝带,系着一个闪闪发亮的金色圆牌。 周怀民讲解道:“这就是金质莲花勋章。为什么要用莲花呢,是告诫每位社兵,要像莲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绝不可学贼寇和官匪祸害百姓。”说完,亲自把勋章戴到周怀庆脖子上,扶正摆好,在晨光的照耀下,金光闪闪。 “辛苦了!”周怀民行了一军礼。 “为了保护村民!”周怀庆回礼,端着正步走下去,众社兵都想上去摸一把勋章,被周怀庆牢牢护着。 周怀民又上台来,拿起铁喇叭喊道:“各位,在这次作战中,保民社参议张国栋勇敢杀敌,重伤贼首,使贼寇溃逃。赐荷花勋章!” 说完,寻周国栋所在,众村民都没听过,这外姓人也就大夫老年、刘掌柜几人,都是周老爹从外面带回的,这张国栋是何人?” 张国栋的思绪早飞到荥阳去了,暗想若自己父亲及众族兄有这样的社兵,也不必被流贼戕害。 只见旁边小妹拉扯他的衣服,急回神,听到社长喊自己上台领奖,有些发愣。 “张国栋,快上台接受嘉奖。”周怀民再次喊道。 张国栋忧伤之心顿时一扫而空,正要急步过去,忽想起自己也是保民社一员,也是踢着步走到台上,挺胸立正,面色肃穆,眼神一边寻找小妹所在。 张元秀冲他微笑点了点头,手指天空。 张国栋胸部急剧起伏,鼻子一酸,不觉热泪盈眶,头望蓝天,强忍着不让掉下来。 周怀民怪异的看着他,有必要这么激动么。遂也亲自为他戴上勋章,行礼。 “保家卫民!”张国栋大声道。 黄必昌、黄必功以及其他几个黄冶村民,非常羡慕,能有这样一保护他们。 周怀民道:“各位叔伯兄弟,今天还有人,他不是社兵,但他的贡献绝不低于社兵,正因为他的努力,让我们周记走出关键的第一步。也要给他颁发一枚奖章。” 第18章 堆肥与选种 众人好奇,包括各位主事也不知道,近来没听说过周记还有啥新品。 周怀民喊道:“德标叔!” 周德标本来还揣着袖和几个老哥们闲谈,听到如此,也是十分震惊。 只有禹允贞、年叔、周怀民知晓这嘉奖名单。 老哥们揣着袖用胳膊肘撞他,快去领赏啊。 周德标颤颤巍巍的走上台,看着下面乌泱泱的村民瞅着他,他知道,这奖赏自己领的有些理亏,因为几乎都是二民教他怎么弄,他自己无非就是多卖点力,感觉也没做什么。 戴上金质勋章后,周德标满脸涨红。 “德标爷做什么了,为啥会得这个?”下面有妇女八卦。 “我也不是很清楚,听他儿媳妇说,是在后山捣鼓煤炭。” “那你肯定打听错了,挖煤还能得这金子勋章?” 张元秀问道:“他是在做什么?” 旁边的张国栋悄声道:“听社长说,是做了焦炭和煤焦油,说是非常有用的东西。” 这事说完,周怀民向后摆手,两社兵搬着几个箱子,走上台来。 “咱社兵的勇服也已做好,趁着表彰大会,让社兵都换了新勇装。”说完,让各队领取勇装。 社兵领取一套新衣服、冬帽、一双棉布鞋,各自都在麦垛后换上衣服、新鞋,重新跑出来列队。 “集合!” “立正!” “向右看齐!” 社兵哗啦啦入队,快速摆正队形。 统一的制服,一水的新蓝白领右衽短棉袄,头戴护耳棉帽,脚穿黑面厚底棉布鞋。队形严正,声势浩大。 “保民社兵!” “为了保护村民!”四十个丁壮士气非常高涨,喊声震天,在打麦场及东边麦田间回荡。 刘掌柜捋须欢喜:“真好,以后商队安全就更有保证。” “还有最后一件事,即农会之事。”众人一听,立即支起耳朵。他们都听说这黄冶村的农会,自己村咋没呢? “各位叔伯兄弟,咱周家沟的农会,早已成立,我就是咱周家沟农会会长啊。”周怀民笑道。 众人心里一想,可不是么,这还计较什么农会。 “各位叔伯兄弟,别村农会有的,我们都有,别村农会没有的,我们也会有。”周怀民喊道。 “好!”众周氏宗族喝彩叫好道。 周怀民拱手四周,谢道:“今日起,黄冶村农会已选出二十名窑工,加入保民社,保民社的十个队各加入两名,每队编制升为七人。新增二人一为狼筅兵,二为枪兵。” 随后指挥给黄冶村社兵换发新装及武器,并引导入队。 “即日起,各队引导新兵操练,所有社兵均为保民社兵,没有周家沟的、黄冶村的,如有发现厮打争吵,两者俱罚!是否明白?”周怀民叮嘱道。 “明白!”六十个社兵齐声喝道。 周怀民道:“还有一件事,咱们周记新出了煤炉和煤球,有些家里都用上了,你们说,是不是比用火盆烧煤饼好多了?” 现在两村的村民被聚拢到一起,当前也是正月大寒时节,正是推销煤炉煤球的好时候。 “周会长说的这个煤炉是什么?”有黄冶村的村民打听道。 周家沟买了煤炉的妇女人家,有意要显摆,便把这煤炉详细的好处一一和众村民讲个明白。 “听你这么说,确实比烧煤饼要省的多,而且预定五百个煤球送一个一两的煤炉,这也太划算。” “一个煤球两文钱,五百个就是一两银子,虽然送了煤炉,但一两,我家可真是拿不出来。” “你这是什么话,那你平时买煤去烧,不是更废?你没听周会长说,若是实在没银两,也可拿物换物,你家男人不是会打猎?” 两村的人交头接耳的时候,李升早把煤炉和煤球,用板车拉到打麦场上。 周怀民拱手道:“大家若是有意,来我这里买了煤球,可直接到煤窑和周记工坊里做工挣钱,一个月你就赚回来。” 妇女们听了周怀民招呼,围上李升的板车。 周家沟平安堂大院。 周怀民、黄必昌、黄必功坐在柿子树下,围坐石桌。 周怀民给二位倒上热茶,笑道:“听黄必昌说,你平时很擅长堆肥,你是怎么做到能多收个四五斗的?” 黄必功忙接过茶:“周会长,堆肥人人都会,也算不上擅长。” “你详细说说,你如何堆肥?” 黄必功想了想,言道:“粪场务必选在村边高地,避免雨水浸泡。” “四周用柳条编织透气围挡,底部垫树枝防潮,围成长六尺、宽五尺,高三尺的地方。” “分为上中下三层,下层铺粗秸秆和小树枝。” 周怀民不懂,问道:“为何下层先铺这些?” 黄必功答道:“这是为了透气,还可以排水,也能避免腐烂。” “中间铺上粪便、秸秆和杂草。上面用河泥覆土。不过要是能掺入一些豆饼渣最好。” 周怀民点头,细节不懂,但高中时学过,豆可固氮。化肥就是氮磷钾。堆肥放豆饼应该是为田地补氮,如自己能提炼出硝酸钾,按道理说,勾兑硝酸钾溶液,这也是钾元素,应该能提升肥力的。 记得后世时,自己年少时跟随爸妈下地,化肥袋上经常会有:尿素、什么氮、什么氨的字样。 那么现在自己干馏焦炭的副产品氨水,应该也可补入其中来堆肥,增强肥力。总要试一试才行。 周怀民道:“我想让你在咱们两村交界的山坳里,做一个大大的粪场,我村里有公共厕所,你可以取粪。我这里还有一些肥水,你不妨琢磨一下,掺入肥水,和你自己的堆肥比较一下,看哪个肥力更强。” 黄必功喜道:“还有这么好的东西?” 周怀民笑道:“好不好我也不知道,但总需先试试再说。我听说你还会选种?” 黄必功答道:“也没啥会不会,就是我比别人捡的仔细一些,看多了麦子、豆子,总能感觉出来一眼就瞧着哪个好,哪个不好。” 周怀民和黄必昌感觉院里有些冷,道:“走,咱回屋去说。他这是天生吃这碗饭的,黄必功,你还会做农具对吧?” 第19章 劝农主事 三人进了屋,屋里烧着煤炉,暖和多了 周怀民道:“黄必功,你说有改良农具之法,你详细讲一下你如何改良?” 黄必功道:“现在播种小麦的三脚耧车,每次只能播种三行,我是想着若能再增加多个脚,就可以每次播种更多行。” 这种想法古人当然想到了,但之所以最终采用三脚,是下种均匀的最佳数量。 周怀民质疑道:“现在的三脚,全靠左右摇晃让种子从分种室进入三个脚,再增加则种子不能均匀播种。” 黄必功想了想,犹豫不定的回道:“可以加长斗室,每个斗室都开槽通往耧铧,这样可以保证每个耧铧脚都能顺利下种。” 周怀民细思了一下,说道:“但耧车装上更多的种子就会更重,牛不容易拉动,且耧铧脚的深浅就不好控制。” 黄必功听了周怀民的疑问,也知道这个就是古人为什么不用多脚的原因。说道:“我平时在田地里拉板车,板车有轮子,我发现板车就比耧车更好控制,想着可以为耧车装上车轮,牛就和我一样,会感觉省力许多。” 周怀民眼睛一亮,给他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 感受到了周怀民的暖意,黄必功继续说道:“现在的三脚耧车,是牵绳控制下种板,如果是多脚的话,一根绳实在难以控制多个下种板,我始终想不明白该用什么方法。” 周怀民拍了拍他的肩:“想的已经很周全,这控制之道,不能只放在绳子上,需用别物代替。先不说耧车,你平时有没有想过种地该如何增产呢?” “种地只要有水,有肥,就能有个好收成,可黄老爷自己的地都是上好的水田,我们的都是山坡的旱田,只能靠天吃饭。若是有了旱年,便要饿肚子。” “那你们不能往地里挑水么?比起饿死,出点力气也不算什么吧?” 屋里各位主事挺诧异,周怀民怎么连一些基本的常识都不懂。 不待黄必功回答,年叔道:“东家,这水也都是黄老爷这些村里豪强所霸占,河水是不让挑的,天旱时,甚至村里唯一的水井都不让挑,都有得力的护院看守。” 周怀民还是后世思维,这才明白过来,怪不得人会饿死。 这豪强劣绅都霸占水源和水田,这年代每亩产量就那么可怜的二百斤左右,还要缴纳给黄老爷这种地主五成以上的田租。 这还不算完,官府的亩税和丁税也要出银,那就先卖粮换银。 还需要留着明年的麦种。 若是好收成,全家还要饿肚子省着点用,若是天旱绝收,就会直接破产,没有任何可食之粮,要么饿死,要么抛地逃荒。 天灾的因素是有,但核心还是人为。 “咱保民社这里还缺一个劝农主事,你要不要来做?”周怀民笑道,“主事工食银都是三两起步,有了成果会有额外嘉奖。” 黄必功疑问道:“这劝农主事是干嘛的,东家我不识字能做主事吗?” “这劝农主事,是研究如何提高粮食产量,同时负责教各村农会改良农具、打水井、播种等各种农事,这个主事可是忙的很,你要想好。” 黄必功喜道:“这些都是我喜欢做的事。” 周怀民笑道:“欢迎你加入我们,黄主事。” 黄必功搓着双手,忽然想到周怀民说了一句打水井,忙问道:“东家,您刚说这打水井是怎么回事?” “我是想着为农会打水井,每个农会至少东南西北四个水井,若遇旱时,农会成员可挑水浇地,平时也可日常吃水。” “这个所有人都可以挑水?” 周怀民对众人笑道,“咱是保民的农会,又不是恶霸。当然村里所有人都可以挑水,但只限农会成员。” 黄必功有些激动:“如果真有这样的水井,那我们这穷苦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周怀民送了二人出门,回来喝了几口茶。在屋里来回踱步,瞥见禹允贞的父亲禹廷璋一直没说话,埋头在写着东西。 禹廷璋只会教书,其他的一概不会,平时洗脚水还是禹允贞帮他打好。可见之前真是个大老爷。 这么个人可不能让他闲着。 所以这几天周怀民写了一篇《学堂论》,名字起的挺唬人,其实就是教学操作手册。 《学堂论》主要针对目前不识字的儿童,进行启蒙教学。 操作手册分为三个部分。 其一:如何制定启蒙教科书,开设什么课程。 其二:学堂大院的规划细节、教室的规划细节、课堂礼仪。 其三:教学过程的新思路,如何更有效的鼓励和启发学生进行互动识字。 其四:达到哪种程度算是完成蒙学。 周怀民问道:“禹叔,学堂的课本你编的如何?” 禹叔放下毛笔,拿出一本书,递过来。 “这国语一书,早按东家的《学堂论》编好,上次你看过之后已誊抄了四十本。经学一书还在编写。” 国语,其实就是语文书。类似识字本。 先是最常用之字,日、月、星、人、口、手等识字入门。 然后就是认识日用物品的文字书写方法。 每个字的配图,是请禹允贞来绘画。 “国栋,你负责编写的数学呢?” “有了一半,我越发觉得你画的这些1\/2\/3\/4\/5\/6\/7\/8\/9,用来计数和运算非常方便。” “以你的算学基础,再用这个符号,想必更厉害了。你看过《几何原本》没?” “听我爹说过,但没见过。” “改天有机会了,我看看能不能搞到一些,这些对我们挺重要,你平时多研究研究。” 周怀民仔细翻看禹廷璋编制的《国学》一册,和自己在《学堂论》中的要求差不多。 “很好,这国语作为启蒙已足够,数学写的也够,能简单认识一些数字即可。学堂有这些课本。我看可以开课,先让孩子们学起来。” 第20章 周家沟小学 昌兰娘一大早就为周昌兰换了新衣,右衽圆领短衣棉袄,袄面还绣着一朵菊花。 周昌兰摸着新衣服,又蹦又跳:“娘,怀月也要去吧?” 昌兰娘用丝线编了一个红头绳,为她扎着总角双髻:“她肯定去,到时你们也能一块玩。” 周怀礼道:“去了就是要开蒙识字的,别老想着玩。” 昌兰娘带着她走到栈房对面老宅,现在被命名为周家沟小学,正碰到周怀民带着三妹和小翠过来。 周怀民道:“嫂子,昌兰今年有八岁了吧?” 昌兰娘点头:“正月里生,刚八岁,怀月,你和你侄女坐一块哈。” 三妹点头,三人手拉手先跑进了学堂。 按周怀民的意思,不分男女,只要六岁以上,都可到学堂入学。 古时男女虽然有别,但也分实际情况。 士绅家庭,家有众佃户上缴的田租或俸禄,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更注重男女之防,仍然严格遵循礼教。 但村民为了生计,全家人都要劳作,女人需要下田,集市采买,与男人一起工作,接触机会多,就不会太注重礼教。 这周家沟也是如此,男孩、女孩从四五岁起,都要帮家里扫地、烧火、打水、捡柴、照顾弟妹、在农忙时送饭到田间。 再稍大一些就要日常洗衣、做饭、喂鸡鸭、晒谷子、协助纺线、织布、编草席,就可以补贴家用。 各工坊已布告各家送子女入学堂的通知,通知要求,凡家中有子女年龄在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可到学堂入学。 今日是开课的日子,周怀民、禹廷璋、禹允贞、张国栋等人进了学堂。 村民大多都是带着男孩来入学,大约有二十几个,而女孩就六人。 禹允贞道:“怎么女孩这么少,为啥不带女孩来呢?” “女娃家的,还上什么学,都来上学,家里一个帮忙的都没有,杂活谁干呢。” “是啊,要是能不愁吃穿,肯定让娃都来多认几个字。” 这还是周怀民承诺入学不收钱,要是让他们花钱送孩子到学堂,那人就更少。 因为大多数村民觉得有钱也要花在男孩身上,女孩那是花自己的钱帮别人养。 周怀民便和众村民商量:“咱们每天上午上学两个时辰,下午不上学,这样孩子都能继续帮家里干活。如何?” 村民也只说这办法好,有一村妇问道:“男孩女孩都在一块读书,是不是不太好啊。” 周怀民道:“那我们现在不也是站在一块说话,你觉得好不好?” 这村妇讪笑道:“这也没什么,他们平时不也是在一块玩。” “是啊,都是姓周的,有啥好不好的。” 周怀民不悦道:“你们快去把家里女孩喊来入学吧。” 众先生带着孩子们进了正屋,正屋早已被清空,进门便是讲台。 一个黑色大木板固定在墙上,木板刷了黑板漆,用煤焦油、炭黑、细纱的混合物制成。 黑板前面有讲桌,是这教室里唯一的桌子。 讲桌上面有一木盒,里面装着粉笔,是石灰水和石膏装泥模,晾晒而成,特别好制作。 讲桌下面前面一排搭着窑砖,铺着木板,便是学生的书桌,凳子是工具坊临时赶制的,做工极其简单。 教室两侧墙壁挂着六张格言,特意简单的装裱一番,左右各三幅。 “三人行,必有吾师。”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格物致知,富民强国。” “知识就是力量。”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 目前人力物力都匮乏,只能做到如此程度。 周怀民又站在了熟悉的讲台上,他看着眼前这一切,虽是简陋,但非常欣慰。 引着学生按照个头从低到高依次坐好,周怀民朗声说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周怀民指着最前面的一个学生,“你说。” 这学童,看着有六七岁,穿着一件发黑的破面棉袄,小声说道:“你……你是东家。” 旁边有几个男孩捂嘴偷笑。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毛。”这是谭铁匠的孙子。 周怀民笑了笑,对众学童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正式成为一名学生,开始读书写字。我呢,叫周怀民。”转身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禹叔几人都在旁边站着,看着周怀民拿着粉笔,哒哒哒的写字。 “这比族中的私塾里,用朱笔在木板上书写示范好用,真是好东西。”禹廷璋用手摸了摸黑板,心中暗道。 张国栋伸手取来一个粉笔,掰断递给禹叔,自己细细研究。这就是用石灰而制。 周怀民道:“在这学堂里,我不是东家,也不是你们的叔兄,你们都称我们为先生,这是礼节,明白了吗?” 下面学生点头称是。 周怀民又道:“如果你们明白了,就要大声说,明白。再来一遍,你们明白了吗?” “明白。” “大声点,喊出来,你们明白了吗?” “明白!”稚嫩的童声在空荡的教室中回响。众孩童喊完,部分胆大好玩的男孩,开心的笑起来。 “一会我介绍你们的先生,你们要站立对先生鞠躬敬礼,并回:先生好,以示尊重,明白了吗?” “明白!” “这是你们的蒙学先生,禹先生。”说完,禹廷璋走到讲台前。 众学生哗啦啦站起起来,躬身喊道:“先生好!” 《学堂论》的拜师和礼节结合了古今,并非完全按照后世的经验,而是周怀民对教学的个人理解,基于当前,略有简化和改变。 于是禹廷璋也回道:“学生们好。” “这是你们的算学先生,张先生。”说完,张国栋走上前,互相敬礼。 “我是你们的格学先生,周先生。”互相敬礼完之后,周怀民见学生们还在傻站着,忙道:“好了,可以坐下了。” 《学堂论》规定,入学第一课,即为格学先生的课,须和学生讲开学三问。 “学生们,我且问你们,你们知道打雷为什么会下雨吗?” 第21章 入学三问 坐在教室后面旁听的禹叔等人虽已看了《学堂论》,但见周怀民真的会这么发问,不觉还是感觉荒唐。 “我知道,是雷公让下的雨!” 周怀民笑了笑,问道:“还有么?” 男孩们见周怀民和蔼可亲,并没有爹娘说的那么可怕,于是都大胆起来。 “是玉皇大帝在尿尿!” “是龙王喷的水!”周德旺的小儿子周怀举大声答道。 “是玉皇大帝!” “是龙王!”周怀举怒道。 周怀民见玉皇大帝派和龙王派争吵起来,忙敲了敲桌子,笑道:“你们见过玉皇大帝和龙王吗?” 众人摇头。 “我也没见过,没见过的人怎么能证明你是对的呢?” “是明太爷和我说的,咱镇上还有龙王庙。”这孩子不服气的回道。 “他也没见过玉皇大帝和龙王,他如果能把龙王喊来亲自下雨,我便承认他是对的。”周怀民摇了摇头。 “先生你说是为什么?” “我不告诉你,这答案啊,你们谁在家做饭,仔细观察就能想到。” “再问你们一个问题,天冷为什么要穿棉袄呢?”周怀民坏笑着问道。 “穿棉袄暖和!” “穿棉袄就不冷了!” 这题非常简单,众孩童争着抢答。 “你们答的非常好,穿上棉袄身体就暖和对了,对吧?” “对!”众孩童得到夸奖,都非常开心。 “那为什么棉袄会让你暖和呢?”周怀民追问。 “因为棉袄厚。”周怀民的三妹周怀月这几日和周怀民相处熟悉起来,也是敢于回答问题。 “填了稻草的袄,比填了棉花的袄更厚,但为什么棉袄更暖和?” 众孩童不知,七嘴八舌的乱答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周怀民均摇头否定。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会有冬天夏天?” “我知道,这个我知道!”周怀举激动的说道,“冬天的太阳低,夏天的太阳高,他们不一样。” 这孩子具备了基础的天文观察能力。 “很好,已经有一些接近答案了,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你想一下,为什么夏天和冬天的太阳不一样高?谁能答出这个问题,就能得到奖励。” 众孩童当然答不出来。 因为就连后面坐着的这几位先生也不知道。 “社长,我听闻地体实圆,在天之中,莫非是这地乃圆之故?”张国栋在后面发问道。 禹廷璋父女听了张国栋的话,不敢相信,地怎么会是圆的呢?但也知晓张国栋涉猎甚杂,都向张怀民求证道。 “只能说距离答案更近了一层,尚不是冬夏的本因。” 允贞听出来了,周怀民肯定了地是圆的。忙问道:“民哥,这地难道真是圆的?” “正德十四年,日斯巴尼亚国人从家乡乘船一路向西驶去,一年后到达吕宋,沿着新航路继续向西,又回到了家乡。”周怀民用手画了一个圆。 允贞手轻遮嘴,受到惊吓。心里暗想,这民哥必不会骗我的,那就是我本是井底之蛙而不自知? 禹廷璋和女儿一样的想法,只是养气功夫深厚,并未大惊小怪,他反问道:“如果是这样,为啥我们会站在地上而不会掉下来?这高山为何不倾倒?” 众孩童见几个先生讨论的有趣,也大声道:“河里的水也不会倒流下来。” 周怀民摇头:“我也不懂。孩子们,所以你们才要读书,你们说,读书是为了什么?” “我爹说,读书是为了中进士,当大官!” “我娘说,读书是为了不让先生你生气。” “读书可以和允贞姐姐一样,当主事做工能赚三两银子。”一女孩大声道。 “哈哈。”周怀民被一众童言无忌逗笑,看了看已坐在教室后面旁听的允贞,允贞忙侧脸看向窗外,窗外已飘起细小的雪花。 同在后面落座旁听的禹叔和张国栋,也是摇头大笑。 “你们爹娘说的都没错,但先生我,更想知道你们自己是怎么想的。阿毛,你来说。”阿毛又被点名。 阿毛起立回道:“我不知道。” 周怀民示意他坐下,问道:“你们自己谁知道?” 众孩童皆摇头,唯有一人站起说道:“先生,我是觉得读书是为了圣贤的道理。”这学生看着有十岁出头,虽不识字,但已有一些自己的讲解。 禹叔正要捋须满意颔首,却听周怀民道:“那也未必,有许多人,读书万卷也未必知晓圣贤道理,而目不识丁之人也多有忠义之士。” 允贞倒是想真的知道这个答案,捋了捋头发,“民哥,你说读书是为了什么?” 众孩童也不知道,只想听这位生活先生回答。 “我认为,读书的目的,正是为了找到刚才三个问题的答案。” “我不懂。”允贞摇了摇头。 “读书当然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如何不懂?”禹廷璋不同意周怀民的说法,但也不好反对,只对女儿喝道。 周怀民知道禹廷璋其实是和自己说,便问道:“禹叔,你说至圣先师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学问,自先秦以来,已历秦汉晋唐宋元明两千余年,为何今日仍是饥民不能果腹,荼毒中原,致使你三人丧亲之痛,背井离乡到这山沟里暂求温饱?” “这……”三人均无言以对,勾起不愿回想之事,不觉面有悲色。 “这是因为,这至圣先师的学问,都被后人理解错了!”周怀民指着面前这群孩子,“你瞧瞧他们,本是天真烂漫的孩童,这么小就要为了吃一口饱饭去做饭,去洗衣,去背柴,被卖为义女义子。这就是圣贤之道?” “百姓日日担忧流贼焚杀,更怕土寇劫掠,春夏旱蝗瘟疫,秋冬苛捐杂税,这就是口口声称的治国平天下?” “举目看去,人人皆不识丁,衣衫褴褛,一有旱灾,就易子卖妻苟一食,难道我华夏子民生来就应该如此?” 面对周怀民连珠似的诘问,三人皆不能语。 “可这旱蝗瘟疫,乃是天灾,我等又如何阻挡?” “这旱灾当然能阻挡,这答案就在第一问里。” “东家莫要捉弄我,你还能求雨不成?难道这就是你在后山所悟,造福万民之学问?” “正是,若知晓为什么会打雷下雨,为什么天冷要穿棉袄,那这天下百姓就吃的饱穿的暖。若你知晓为什么会有冬天夏天,那这天下的百姓就都睁开双眼看世界!” 第22章 好大的雪 室内的煤炉暖管冒着热腾腾的煤烟,排出室外。 窗外已是漫天大雪,簌簌而下,已是房舍皆白,笼盖四野。 “孩子们!”众人看向窗外的眼神又被周怀民拉回来。 “打雷为什么会下雨?天冷为什么穿棉袄?为什么会有冬天夏天?这三个问题正如这冬日的雪花,这个世界有着太多的奥秘等着你们去探索。而识字算数就是你们探索的最好工具。” 说完,周怀民走到后排,请蒙学先生前往讲台,开始讲授识字课。 只见禹廷璋走上台,注视着学生,说道:“上课!”声音厚实沉稳。 学生站起回礼。 禹廷璋从布兜里拿出一个木板和几张纸,把纸夹到木板上,每张纸上各有一字,还有配图。 一一把识字板讲给这些新入学的农家孩子们。 禹廷璋很快就发现,这种看图识字的方法一目了然,简单有效,即使是像阿毛这种六岁的学童,也是很快就能掌握。 他在族中私塾教授学生十年之间,都是学着幼时老夫子的样子,一板一眼的传授启蒙。 也许就是这样,传承了几千年,从未有人想着做出改变,每个读书人都以敬天守规,效法先祖为荣。 但今日,仿佛在漫长的冬日里,一声春雷,有嫩芽破土而出,感受到一股新鲜的生机和春意。 周怀民和身边的禹允贞悄声说道:“允贞,看你画的多好看。” 禹允贞抿嘴侧面轻笑,小声回道:“这还你的主意,我只是动手画一下。” 周怀民揣起双袖,转头问道,“是禹叔教你的绘画?” 禹允贞手拢额前碎发,轻叹一声,“是我娘。她在逃亡那天被流贼害死了。” “怪不得。”周怀民看着禹允贞神情有些落寞,从袖口里掏出一纸卷递给她。悄声说道:“这是我设计的衣裳图形,你看一下喜欢不喜欢,如果可以就让织造坊去做。” 禹廷璋父女三人逃来,一个换洗的衣服都没带。现在禹允贞身上穿的,还是暂借大嫂的衣裳。 禹廷璋其实心里并不乐意,这周怀民大嫂是寡妇,自己女儿尚未婚配,怎穿她的衣服有些晦气,但这村里,别人也没什么好的衣裳,眼下冬日正寒,时事逼人,只能如此。 周怀民并不介意,甚至提出来这主意时都没想到这一点,看到禹廷璋神色不自然还奇怪,后来才想到这关节。 他们食宿不用花钱,但居家日用还是要挣工食银来采买,虽说禹廷璋提前支取了二两银子急用,但现在被贼寇闹的,镇上集市都不敢去。只能和村民互换一些家用之物。 周怀民设计的这些样式,都是以明末女衣为原型,去除了一些古朴的花纹,并不是说它不好看,而是做工复杂,成本高耗时长。 又添加了一些后世的时尚元素,让女衣风格整体看来更显活泼青春,个性张扬。 这纸卷就像水浒传的英雄画,禹允贞喜不自禁的看着每个款式,好大一会才指着一个衣裳说道,我喜欢这个。 这是一个一片式浅黄穿孔锁边百迭裙,搭配姜黄布面直领白色对襟加绒半袖披袄,款式简单,染料也不复杂,还加了后世现代风的收腰扣边。 两人正在讨论衣服颜色搭配和设计,只听台上禹廷璋重咳了两声,赶忙中止讨论,别影响讲课。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禹廷璋的课都已讲完,雪还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本来打算让学生稍作休息,换张国栋讲授算学,但周怀民终止了上课。 “雪越来越大,课先暂停吧,咱保民社需要做一些筹备工作。我们三人各带一些孩子把他们送回家,路上雪滑。” 三位先生一致同意,把教室的煤火封了,各带一些孩子送去。 周怀民送完孩子,路过打麦场时,竟听到操练声,他本想着外面下雪,社兵早就解散回家。赶忙赶过去,问各队长,为何不解散回家。 “社长这还没到解散的时辰。” 周怀民听了很是欣慰,社兵经了一战,又得到了荣誉,已从村民慢慢向战士转变。随机道:“各位保民社兵,集合!” “这雪不知道要下多大,为了防患于未然,我们社兵今天要执行保民任务。” “大雪天山中野兽会进村,周边山匪也会缺粮,巡逻队要增派两队,周德旺、周怀武你们两队你们去增派巡逻,雪天要有四个巡逻队。” “是!”两队随即跑步离去。 “周怀庆、周怀彪你们两队,挨家挨户检查是否有冻死、冻伤,叮嘱老人不要外出,以免滑倒病亡。有需要帮忙的就尽力帮,注意社规纪律。” “五队去窑场拉一车煤炉、再拉一车煤球到煤窑那里,让安装工也跟着来。” “其他各队,随我来!” 各队立刻行动,四散而去。 周怀民带队先来到畜窑,德善叔正费力的拉着牛往窑洞里赶,众人赶忙上去帮忙,把牛、羊、猪都赶入窑洞。 张国栋带着劝农主事黄必功赶了过来。 “你的学生都已送到家了?” “我对村里不熟,让每个学生带路,还有带错路的,现在已一一送到。”张国栋说完,便也和众社兵一块去切稻草。 黄必功忙去为各个畜窑挂上布帘。 雪越下越大,已刮的人睁不开眼,周怀民知道,这是未来七八年里最后一场大雪了。 众人赶往煤窑区,煤窑区距村很近,也就三里路,这里住着三四十个流民,虽然现在已不是流民,村里一般都称他们为煤户。 这些煤户都是偶尔逃到周家沟的流民,年纪都偏大,原来只会种地,但现在又做了流民,半分土地都没,成了真正的无产者。 周怀祺见民哥带着一大波社兵来了,赶忙出去相迎。 “你们把煤户的窑洞都装上煤炉和暖管,到开春了再卸下来。”周怀民说完,众社兵在安装工的指点下各自忙去。 张国栋等人给煤户安装完,刚进屋还没坐稳,就听有人急匆匆掀开门帘进来喊道:“民哥,巡逻队那边有吹哨子!” 第23章 闫掌柜来访 几人脸色微变,急忙出去,周怀民回头急道:“小祺和黄必功在这。” 周怀民带着众社兵,急往煤窑坡下赶,大雪掩山,幸亏都是从小在村子长大的社兵,轻车熟路赶到村南河边的乡道。 见周德标和周怀武两队十四人正拦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带着有七八个人,牵着几匹马,都拿着柴刀、枪棒。 那中年人见这周家沟呼啦啦又来了几十人,各持乱七八糟的武器一脸警惕的看着自己身后众人,赶忙让身后的人收起武器。 看着这几十人众,为首这年轻人虽年有十七八岁,但隐隐被众人护卫,身份不俗。赶忙向前几步,拱手道:“众位周家沟的好汉,切勿误会,我等是三家铺的闫有泰,想和周掌柜谈笔生意。“ 周怀民打量着闫有泰身后众人的武器装备,问道:“你要谈什么生意?” 闫有泰忙解释道:“前日在村里见到周掌柜的煤炉和煤球,我出高价转买下来,用了两日,觉得这煤炉十分妙用,想来和周掌柜谈谈这煤炉的生意。” 歇了口气,又道:“现在被贼寇闹的不太平,带了几个护院,周掌柜莫怪。” 周怀民笑道:“理解,理解,现在被劫掠的村子都有,何况这荒郊路上,闫掌柜走到村里详谈。”又吩咐小武道,“带石子沟的弟兄们到食堂暖和暖和。” 平安堂主屋西侧隔间,有四张桌子拼起来的长条大桌,各放着了五六把椅子。闫掌柜及手下两人坐定,较为新奇看着这个隔间,赞许道:“这煤炉最大的妙用,这么小个的煤炉,能把偌大个屋子烧的热腾腾,比火地龙节省许多。” 见禹允贞和张元秀两人忙活收拾纸张笔墨,端茶倒水,不避生人,也不没觉得有什么,但见各自落座后,允贞也在对面坐着,略感讶异。 周怀民坐到闫有泰对面,拱手道:“闫掌柜,我先和您介绍一下我们这几位主事,这是我们的账房年主事,煤业李主事,张参议,禹主事。” 各主事依次点头示意。 闫有泰本想着他和这周掌柜话事人两人私下商定即可,没想到对方安排这么多人共同参与,毫不避人。而且除了这个年主事,其他都是十六七的小伙小姑娘,他有些心里打鼓,莫非这生意不是这姓周的在做? 但大过年的,来都来了,于是客随主便,也介绍了自己及手下,随即说道:“周掌柜,这煤炉和煤球是你出的货吧?“ “正是。闫掌柜现在是做什么生意?” “我本来是贩卖一些粮食,和少许布匹和其他杂货。现在想和周掌柜谈谈,想从你这里进货贩卖。“ “你那边都能销往哪里?” “我平时都是走汝州、南阳、湖广,在洛阳销粮。”闫有泰走了半天,早已口渴,强忍着品着茶慢慢喝。 周怀民和年叔相视一笑,摇头道:“闫掌柜,您做的可是贩粮的大生意,怎瞧得上我们这微薄小利的煤炉?” 闫有泰有些尴尬,狠狠的喝了一口茶,“唉,不怕你们笑话,这几年闹流贼,商队被劫了几次,粮银两空不说,伙计也死伤逃亡,不仅折了本钱,抚恤银也赔了不少。这不想着有啥可在咱巩地做的买卖,正瞧上你们的货。” “既然闫掌柜开诚布公,不妨谈谈您的打算?“ “打算也简单,我从周掌柜这里进货,我自己来贩卖。” “这几日已有多家掌柜来谈,且都是附近村镇,我如果向多家供货,你在本地又如何卖的出去?太远又容易被流寇劫掠。” “这……”闫掌柜一时没想好对策,他一直干的都是行商,这转行坐商,供货商也是要考虑啊。 “这样,我有一个想法,既能保护闫掌柜的利益,也能保护我周记的利益,互利共赢之策,闫掌柜你看如何?” “哦?闫某洗耳恭听。”闫掌柜打量着这周记的大掌柜,竟如此年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闫掌柜可买断一县,一县之内,我只向你供货,其他人出价再高,我亦不会为其供货。“ 周怀民见闫掌柜一脸不信,笑道:“当然,这也是有条件的,买断的意思是,闫掌柜需保证每季度的销量。” “唔……”闫掌柜沉思道,这还差不多,要不然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周记行商以诚信为本,闫掌柜只要买断,我绝不向其他掌柜出货。”周怀民再次承诺道。 “你们现在不也有贩卖么?”闫掌柜忽然想到现在这附近各村已有不少村户订购。 “哪怕我们自己,亦不会在本县售货。”周怀民说完,李升和其他主事疑惑的看了看周怀民。 “此话当真?”闫掌柜喜道。 周怀民示意允贞,允贞递给闫掌柜一个册子,闫掌柜接过一看,封皮写的是代理商契,不解的问道:“这代理商是何意?” 第24章 第一个代理商 “即是我刚说的,你买断一县或一府,我只为你供货。” “那岂不是说,你是总号?我是你周记的分号?” “你还是你的商号,并非是周记分号。您可详细看下商契。” 闫有泰仔细看完:“周掌柜年纪轻轻,这行商之道竟如此有章法。”又沉吟道,“不过,这代理押金,是不是太贵了些?一县之地,要一千两或五百石粮食为抵押。” 周怀民为闫有泰加了茶水,又道:“如果做了周记代理商,还有一样莫大的好处,周记其他的货,都可优先代理。” 闫有泰惊喜道:“还有什么货?” “允贞,去取一些新纺的布匹来。” 不一会允贞拿着三尺布走来,铺到会议桌上。 闫有泰已是做了多年的粮布生意,一眼就瞧出不同,大惊道:“这是你们周记出的布?” 周怀民笑道:“正是,如何?” 闫有泰拿着布反复查看,细细搓试,惊奇道:“我见过最好的棉布就是松江棉布,也不过五十支,我们北方的布因气候不同,很难到四十支,你是怎么纺出这五十支的顶部棉布的?” 闫有泰绝不相信,但细细闻起来,确实不像松江那边的布,明显是新纺的。 支数越高纱线越细,纺出的棉布就看着光滑细腻。周记众主事虽然知道自己纺出来的棉布看着确实好,但经闫有泰这专家的评价,才知道原来这么好! 周怀民笑道:“如何,这棉布也可签订代理商契。” 又补充道:“闫掌柜,我周记做生意,极重诚信和口碑,咱们首次合作,周记的货能得闫掌柜的赏识,我也表一下诚意,你未售完的可随时退货,并可退还全部代理金。如何?” 闫有泰听了,心动不已,站立拱手笑道:“周掌柜如此有诚意,我必须领受,那我就先签了这煤炉和布匹的代理,先签一县吧。” 周怀民及众人也站立拱手道:“能被闫掌柜赏识,十分荣幸。” 于是双方各自签字画押,互换商契。确定由周记这边负责送货至闫记,闫记贩卖则自行送货。 “三家铺距周家沟有十几里路,不算远,不如我今日回去先带一批货,由你们社兵护着回去,把代理押金顺便捎回来,如何?“ 这闫掌柜可打着一笔好算盘,这样的话,他就不用担银粮货在路上被劫的风险,这是被劫怕了。 两人又添茶倒水,闲聊了一会当前巩县的境遇,闫有泰见社兵及板车货物都准备妥当,便道:“周掌柜,天色已不早,我便早些回去,改日来我三家铺坐客,我定扫榻相迎。” “哈哈,一定一定。”周怀民拜别道。 刘掌柜、张国忠等商队人员,还有五个小队的社兵,带着武器及火把,推着板车和闫有泰等人踏雪离去。 待他们走远,剩余几人又回到平安堂。 “民哥,我不是很明白,为何要做这代理商?我们自己出售,或者多找几个商贩出售,岂不是更好?”李升有些失落。 周怀民笑道:“李升问的好,原因有三:” “其一:预支一笔资金。我们需要快速积累起一笔资金来铺开农会。这代理金便是以提前透支我们在巩县市场的布匹利润为代价,而快速获得的一笔当下急需的资金。” “其二:铺开巩县市场。之前我讲过周家沟市场的运作逻辑,但周家沟市场实在太小,比如我们下月一共发给社兵及织工二百两工钱,那么社兵及织工在周家沟杂货店的消费金额可能在一百两左右。利润在二十两左右,再提高周转效率,也没办法满足我们养社兵来保护我们,养织工来持续运转生产。所以需要快速铺开巩县市场。闫记本身有商队和门面,可以借助他提高资金运转效率。” “其三:掌控定价权。所有代理商售出咱们货物的售价,必须由我们来制定价格,价格也不是固定的,而是随时调整。商契第一条即有讲明,他们必须配合,目的是为了保护村民。” 刘掌柜道:“我们提高售价,他们当然配合,如果我们降低售价,他们不配合呢?” 周怀民道:“这样的话,他就违约,按照约定,我们可中断对他的供货,另择代理商占领他的市场。” 现在的明末,是卖方市场,不是买方市场。 以棉布为例,当前的大明市场上,生产环节为:家庭自己种植棉花,手工作坊生产轧棉去籽、纺纱、织布。 流通环节为:各布商通过自己的牙商到乡下收货。也有独立的牙商,到乡下收货,并把货转卖给各个布商。 贩售环节为:大商号从各布商手里收布,要么贩运走私出海,要么通过运河运到临清,再转卖至张家口,供应西北一带。 整个环节,最没有定价权的便是家庭女织户。 而周怀民通过管辖众多代理商,掌握了市场定价权。 一是可以保障劳工利益。最起码在周记有话语权的厂坊里可以。 二是可以指挥冲击敌对市场。比如利用自己未来的厂坊优势,进行降价倾销,冲垮敌对市场的经济产业链,从而让其自乱。 三是通过代理商的本地能量触角,快速延伸到各个市场,对市场内的商人实现技术扩散,对市场的消费者实现舆论扩散。 针对商人的技术扩散,其实对摧毁本地的经济和意识形态,更有杀伤力。因为金钱就是人心。 这些只是周怀民内心的想法, 不足以和众人言明。 张国栋听了,点了点头:“如此说来,这代理商确实对我们目前有利,我总结一下,一是预支资金,二是铺开本县市场,三是掌控定价权。只是咱们目前实力不济,先用闫记的布商实力还起势。” 周怀民道:“正是,不过任何事物都有其矛盾性,只是眼下是我们急需的。” 李升道:“那怎么杂货店什么时候能开业呢?”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不好了,不好了!” 第25章 冰天雪地 张元秀人未到,声先到,风风火火进来,喊道:“年伯,有四个村民的脚冻伤了,在病房里坐着,需要配一些治疗冻伤的药膏,我帮他们敷一下。” 年叔把配好的药膏递给张元秀,笑道:“每份膏药三分,知道收多少钱吗?” “六个人当然是一钱二分,我哥的算学好,我也不差。年伯,你是故意想让我丢人吧。”说完,便跑去病房。 众人有一没一的说着闲话,周怀民看了看窗外,天已有暮色,回头问:“年叔,你估摸着他们到了三家铺没?” “看时辰应该到了。” “国栋,我觉得我们应该做一些准备,前去迎一下他们。不能没有准备。” “年叔,你准备几个急救包和担架。” “国栋,让两个队到平安堂前集合,留一个队在村里,和两个巡逻队一起护卫村民。” 有了黄冶村那次的教训和经验,周怀民对战斗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现在的战斗,还是冷兵器为主,所以刀剑伤的处理就非常重要。上次张国栋的腿受伤,还必须要社兵背着,非常消耗体力。 现在周怀民让平安堂每日必须生产和准备的物资,有专治金疮伤的药膏,高温杀毒过的无脂棉布,二次蒸馏的酒精,即使每天用不到,也要每天高温蒸煮棉布,以备不时之需。 外面的大雪已停,一天下来已有十指深。 众人准备妥当,周怀民、张国栋带了周德旺、周怀武两队,起身前去接应。 天色很快就黑了下来,但雪地反而更亮。 “不要点火把!” “一路跟紧前面的人!” 众人顺着村西的乡道,踏着雪一路向南,走四五里,便是铁炉堡,再往南走了七八里,就是大峪沟。 队伍远远绕村而过。 又转向西走了一会,还没见到商队。 放眼四周望去,田野皆白,除了萧瑟的零星树木,均是被雪覆盖的起伏山坡。 北风扫过,起伏不平的雪地上翻起涟漪。 周怀民心里有些忐忑,忙和周德旺问道:“是不是走错了?” “没错,我大姨家就是这三家铺的,我去过,怎么能错。铁炉堡往西再走七八里就到。” “前面有人!”队中有社兵小声叫道。 “蹲下!”周怀民指示全队蹲下,顺着这社兵手指方向望去,果然有人影的形状躺在雪地里,大约有三四个。 “会不会是咱们的人?”张国栋小声道。 “列阵慢走!” 待众人近前能看清楚了,不是社兵的衣服,周怀民心里一松,急忙前去,发现是几个流民的尸体。 “不是咱们的人!”众人心里吊着的石头落了下来。 “不用管他们,继续走。” 一行人继续往前又走了四五里的山路。 “翻过这个坡下个村就是。“周德旺指着前面一个大长坡。 还好,这巩县东部的黄土高坡地貌,地势都不太高,刚走到一半,就听到坡后貌似有哨声,众人加紧脚步,赶到坡顶,只露个头,看到坡下山坳里,有两队人马正在厮杀。 这其中一队,就是刘掌柜带着的商队。 周怀庆、赵至庚、周昌润、周怀彪、周怀礼五个社兵队把刘掌柜商队十几个人员及板车、货物团团护住,摆开鸳鸯阵,紧张看着对面一百多人的阵仗。 对面为首的是一个骑着大马的疤脸男子,身边有五十几个人,都骑着马,前面是百十来号的步兵。 看这步兵就是流民的样子,个个衣衫破烂,穿着破面棉袄,甚至还有穿麻衣、赤着光脚的,手拿柴刀、木棒,站在旁边瑟瑟发抖。 这疤脸男子对旁边一手下问道:“王破山,这就是你说的周家沟的社兵?” 王破山也骑着马,恭敬的回道:“青龙王,这些就是,那周家沟有巡逻队,我让手下远远的蹲了好几天,终于看到他们推着板车,拉着货和那姓闫的回了三家铺。他们现在这货里一定有粮食和银两。” “好,这次你立了大功。回去把你的座位再往前排一排。”这绰号青龙王的疤脸男子示意王破山问话。 “周家沟的,我们又见面了,你们若肯放下武器,向青龙王效命,便饶你们不死。”王破山喊道。 “上次逃到你们周家沟的那小娘子还在不在,小爷我可是想她想的很啊。”王破山旁边的王大耳哈哈大笑。 周怀庆大笑道:”你不会是缩在青龙山里搭个鸟窝,就称自己是青龙王吧?“ 周昌润道:“庆叔,他是青龙王,不是青龙王八。” 众社兵大笑。 赵志庚偷偷和周怀庆说道:“怀庆,社长之前说过,这戚大帅后来去灭鞑子,改用了车阵,我们不妨用板车结阵,挡着这些马。” 周怀庆赞赏的看他一眼,悄声说:“我拖着他们,你去布置。”遂大声道:“你们是本县落草的英雄,还是秦地的好汉?可敢留下姓名?留下姓名,我就把这些货让给你们!” 青龙王笑道:“我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周通是也。” 周怀庆喊话:”原来你也姓周,我们村里都是姓周的,咱五百年前也是一家,何必咱姓周的和姓周的过不去?“ 青龙王冷笑道:“废话少说,快把货让出来。” 周怀庆见赵至庚点了点头,忙道:“既然咱们都是姓周的,那就不要为难,我们让出货,放我们回周家沟如何?” 青龙王哈哈大笑:“当然,我说话一向算数。” 周怀庆招手,社兵结阵往山坡上退。 李升带着一众商队人员把板车推到众社兵前,拉着板车也跟着社兵后退。 王破山大叫:“青龙王,莫要上当,他们这是在结阵。” 青龙王不屑的哼了一声,“知道,一个小山沟的村民,我倒要瞧瞧这鸟阵是不是和你说的那般厉害。” “步兵队,上!” 第26章 雪地大捷 青龙王手下的骑兵挥着刀,催着前面的步兵。 一百多个步兵看着对面周家沟的社兵也就三十多人,仗着自己人多,胆子也大起来,都怕后面的骑兵砍了自己,只管扯着喉咙举刀上前。 这边周怀庆忙叫商队人员把板车横放,退到社兵身后,赶快跑到坡上逃命。 五个队结阵靠着板车,人人紧握武器,咽了一下喉咙,手微微颤抖,结阵以待前面步兵冲阵。 大部分步兵绕过板车,从两侧杀来。 有一莽撞的步兵,不想绕边,逞匹夫之勇,想直接想要跳到板车上,但雪太深,脚无处发力,直接爬到板车边,被周怀礼举枪刺着心窝,当场毙命。 看着侧翼冲来的敌人众多,但社兵毕竟也见过血杀过人,除了队里新加入的两名新社兵。 这两名新加入的社兵,一个是狼筅兵,一个是长枪兵,多日操练下,今日首次临阵。 两个狼筅兵听着队长号令,朝侧翼冲来的贼兵快速横扫,贼兵一时不敢靠前,但毕竟人多,还是有一些人冲到前面,被长枪捅死,立盾兵护着狼筅兵,尽量阻挡。首次冲锋下来,贼兵就死了十几人,被狼筅划伤者无数。 看着雪地被血染的黑乎乎一片,尸体倒地,步兵见不是顺风仗,继续上前还是要死,战斗意志立刻就溃。 “逃啊!” 都撒腿奔逃而去。 “不许退!”青龙王大怒道,催马上前砍了几个还往后面逃的笨蛋,大多数贼兵都从两侧逃走。 青龙王面子挂不住,但又来不及追赶逃兵,只挥手马队:“冲!” 只见那青龙王喊了冲锋,马队挥起鞭子,三十多个骑兵就猛冲过来。 众社兵感受到大地在震动,见三十多匹马冲面而来,手直发抖。 骑兵分兵两路,绕过板车,冲上斜坡。 但这时发生了一件让青龙王意料之外的事。 本来雪就深,这山坡被风吹的积雪更到膝盖那么深,而且又是上坡,马是冲上去了,但速度严重下滑,到社兵两侧时,和步行差不多,关键是马腿抬出雪面要更高,马上的贼寇不敢掉下马,下意识就紧抓缰绳,腾不出手来。 周怀礼的队刚好在边上,看到大喜,忙喊道:“快扎贼寇,不要伤马!” 但还有一二十个马贼疯狂拍马,让马调转了方向,准备绕后冲击,周怀庆等队长大为惶恐,连忙喊:“退到板车后面!” 但绕道又来不及,只得爬上板车,往后撤。顿时阵型全乱。 刘掌柜带着商队的人只管往坡上逃,正埋头爬坡,忽听上面有冲锋的声音,心中万念俱灰,“这里便是自己的丧身之地了!” 一脸绝望的抬头一看,只见十几个身着深蓝白领棉袄的身影呼啸而下,绝望之下又逢大喜,不禁老泪流下,喊道:“东家!” 原来是周怀民和张国栋,各带一队结阵,携下坡之势,向坡下社兵左右冲下。 刚调转马头的马贼,只感到头上大块的雪块扑簌簌往下掉,抬头看,已被近身一枪刺死。 社兵见社长带着援兵亲至,士气大涨! “社长来了!”众人欢呼! “结阵!”周怀民大喊。 原来打算爬上板车后退的,也不爬了,重新回来结阵。 这马被困深雪,也没有骑兵最大的冲击优势,身形暴露,完全成为待宰鱼肉。 只片刻功夫,五十多个马贼,便被七个阵四十九名社兵生生扎死,无一逃脱。 众社兵见商队都已逃到坡顶,再无顾忌,便快速集阵,冲向坡下。 青龙王及身边几个心腹,见势不妙,疯狂抽鞭子,就要逃跑,被一阵乱枪扔过来, 几人被扎到后背,从马背上掉落。 还没待周怀民走过去问话,便吐了几口血,疼痛的丧失意识,昏死而去。 众社兵原想着要血战一场,不想如此大胜,都激动的欢呼起来,”赢了!赢了!“ 周怀民心有余悸,要是自己没带队来,这社兵腹背受敌,阵型已乱,必定死伤惨重。 “抽出两队,先去补刀。”周怀民心思细腻,唯恐再有变故。自己带着众队长来到青龙王尸体旁边。 “哪个是王破山?”周怀民边问,众人边寻。 黄冶村那夜,视线不好,看不太清面貌。 “这个应该就是。”张国栋指着正在地上呻吟的王破山。 王破山捂着肚子,已被扎透了,两眼痛苦的看向周怀民,无力说道:“救……我……老娘。” “她在哪?”周怀民欲上前细听,被周怀礼拦住。 王破山仿佛用尽平生力气,“在……青……” 一口气没上来,气绝身亡。 众社兵无语,知道是青龙山,但青龙山这么大,往哪里寻去,再说了,让她冻死饿死才好。 “社长,这个便是被允贞妹子咬掉耳朵那个人!” 周怀民几人过去分辨,确实左耳缺了一大块。 “社长,要不要把他尸体拉到村里,让妹子看看,给她报仇了。”一社兵大喊。 周怀民笑道,“你是想让她做噩梦是不是,各队先检查伤势,其他人把马匹都牵过来。” 剩下的人在清扫战场,搜贼寇身上绑的布兜,这些马贼劫掠了不少商旅,个个布兜里塞满了金银首饰。 但要说这场战斗,收益最大的还不是这些金银财货,而是得到五十多匹马,而损失却比黄冶村首战还小。 因为流民基本毫无战斗力,就上前送了一波人头,就溃败四逃。社兵几乎没受到任何的伤害。 骑兵多持刀,陷入雪地,慌忙中从上向下砍杀,更方便狼筅和立盾阻挡,有三四名社兵在掉头爬上板车时,被骑兵划破后背。 新做的战袄,棉花都漏了出来,社兵不关心肩膀伤势,反而在心疼自己的新袄。 周怀民一边帮受伤的社兵清洗伤口,涂药膏绑绷带,一边安慰道:“回去再发新袄,棉袄破了就换,你人好好的才是最重要。” 刘掌柜等一众商队的人也早已从坡上下来,收拾板车,重新绑好货物。 待众人收拾完,重新集合,整队赶紧回村,村里只有一队,还有两队正在巡逻,不太安全。 刚绕过小峪沟,就看到泗河西岸的河滩里有火光。 第27章 又遇流民 周怀民带了三个队摸了过去,发现是几十个流民在雪地里,围着篝火在烧自己的伤口。这不就是刚才溃逃的流民么? 这里已快到了周家沟地界,社兵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从河岗后面绕到这伙流民面前。 “都站住!谁跑谁死!”周怀民大叫道。 社兵团团把他们围住,流民又见到这些社兵,都大惊失色,哪里还有反抗意志,都丢了破烂般的武器,跪到雪地里。 周怀民冲着远处,对车队大喊:“拿麻绳过来!” 把麻绳扔给这七八个流民,“自己给自己绑上!” 各流民乖乖听话,自己绑了自己,边绑边哭:“周家老爷们,俺们也是被那青龙王逼的,不要杀我们。” 周怀民开心大笑道:“不杀,还要请你们吃饭呢。” 待众人都绑了单腿,串到了一起,社兵直接牵着他们从河上走到商队,这泗河早就冰冻了。 “嘿,你们这群流民,又落在老子手里了。”众社兵看到被社长擒获的流民,都笑骂道。 众流民又惊又怕,跪下叩首,”周家老爷们,我们早晚是要冻死饿死的人,就放了我们吧。“ 周德旺拿枪顶着流民,”快站起来走!“ 车队连人带货浩浩荡荡,还没进村,就听到了哨声和警铃声。 周怀民也赶忙吹哨暗示是自己人,这已经夜深,大冷的雪天,不能让村民再起床折腾。 只见村民大多都没睡,和留在村里的社兵,都拿着火把赶了过来,看到周怀民带着这么多人和货回来,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社长,这些是什么人?”留守社兵问道。 “东家,你们都没事吧?”年叔和禹叔跑上来追问。 周怀民不答,高声向村民喊道:”大家都回家休息吧!都平安无事,人货两全,回去吧!“ 赶走了大多村民,又替换了巡逻队,让刘掌柜带着商队和年叔一块去卸货,自己把这串流民带到了煤窑,两队社兵在后押送。 周怀祺让护矿队点上火把,迎了过来,急切问:“民哥,都平安吧。” “没事,都好,路上逮了这些流民,先把他们安置到窑里。” 又对这群流民说:“你们如果想活命,就在这里安生做工,每天管饭管住。” 流民本想着肯定要被报复砍头,没想到是被带过来做工吃饭,还有住的地方。这些日子过得都不是人过的日子,这下了大雪,更是无处可吃无处可去,过两日雪一开化,必定冻死。均喜出望外,又是叩头又是痛哭。 周怀民不放心,再三叮嘱两队替换看守,便回了平安堂。 平安堂内灯火通明,刚进来,就见允贞忙端来一杯茶,又给张国栋续上,开心问道:“民哥,我听国栋哥说,你们把那个缺耳死贼给杀了,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被插了两枪,死透透。上次你包扎的那个社兵还挂念着你呢,想把他的尸体抬回来让你看看。”周怀民端着茶,拉过来一个小板凳,“哎,终于能歇会。” “妹子,我没骗你吧?还不信我。“ 张国栋打趣道。 “哎呀,我不是不相信你,是我不相信竟然能报了此仇。太开心啦。”允贞雀跃欢呼。 “这就是一饮一啄,自有天意。“说话间,刘掌柜和年叔已卸完货,也进了屋。 “累了一天,来喝茶歇一会。” 周怀民把茶水给两位倒上。 刘掌柜跺了跺靴上的雪,激动的和周怀民说道,”东家,这趟虽有风险,但收益也很多。“ “不急,先喝茶暖和暖和。”周怀民端过茶杯递过去。 刘掌柜坐下喝口茶,又道:“这闫掌柜还真是个诚信人,这三家铺村子还挺大,闫掌柜验了货,二话不说,就把代理押金和这批货的费用给装上,只是他大多用了麦粮来抵费用。毕竟东家你和他说了一个县代理押金一千两或五百石。我也不好说什么。“ 周怀民惊奇道:“怎么,你们感觉是亏了?” 刘掌柜言道,“现在粮价一石才一两八钱,我们亏的好不少。而且这场雪一下,明年兴许粮价又降了呢。” 年叔吹了吹茶,”也许那闫掌柜就是这样打算。不过也是咱先承诺的,这也说不了什么。“ 周怀民明白了,他自己是一个开了天眼的人,哪里知道这些人就是身在庐山中,根本意识不到未来急转直下的局面。 年初虽然有流贼过境,但就折腾那么几天,这会高迎祥他们大部队估计都到凤阳了。 这巩县一带,不是战区,纵然粮价上涨,老百姓的日子难了一些,但现在局面还不至于崩坏。 从崇祯八年起,旱灾从西北开始向中原地区发展,到崇祯十三年达到顶峰,一直到崇祯十七年,也就是崇祯吊起的那年,这五百年未遇且遍布北方所有省份的重大旱灾才结束,说起来崇祯还真是倒霉。 周怀民笑道:“如果真是我们亏,那我也认了。” 刘掌柜摇了摇头,“不亏,说起来,我特别佩服东家,原想着不收瓷货,我们能干嘛呢?没想到这一单就进了几千两。” 年叔颔首:”而且缴获马贼这么多马,无论是社兵用,还是商队用,都是大有好处。“ “那闫掌柜村里寨堡和社兵如何?” “没时间查看,我只从瞧着的,他们像是村里各有寨堡。也许村里不止闫家一个富户,不像我们村子小,都是一个大姓。“ 刘掌柜回想起来带着车队进入三家铺的场景,”社兵的话,就是征召的乡勇,看着不像有咱们这种阵法的武器配合。“ “嗯,大家今天都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明日元宵,允贞,一早通知食堂,多包点饺子给各工坊送去。“ 周怀民困意来了,直打哈欠。 “好咧,你早点休息吧。” 众人收拾一下,把煤火封了,各自回房睡觉。 后半夜乌云散去,圆圆的月亮映照西天,月落日升,晴空万里,一眼望去,雪白的发蓝。 安睡一夜,精神大好,周怀民早早起床赶往打麦场。 第28章 元宵佳节 见老保嫂和平婶开始生火,便喊停道:“今天社兵不出操,你们不用做饭,李升娘和年婶在那包饺子,你们也去食堂帮忙吧。今天元宵,给社兵和各工坊加午餐。” 元宵当然要吃汤圆,但糖多贵啊,这年头都吃不起,也没吃过,只有包饺子庆祝一下。 午时的食堂,人满为患,全村的人几乎都在这里。 有社兵,也有女工,都已经知道这次周记出货了不少,进账几千两和几百石粮食,个个心里都放心这工食银能发下来,在食堂放开了吃。 食堂里人声鼎沸,男男女女在攀谈逗笑。 “我也做工半辈子,从来没吃上过东家包的饺子。” 黄冶村一个女工羡慕道。 “我这个亲侄儿,从小就和人家不一样。”周德善的婆娘一边擀面皮,一边和周围村妇炫耀。 “善婶,民哥怎么和别人不一样?”旁边跟着村妇学着包饺子的禹允贞问道。 “二民满月时正办喜宴,村里来了一个老道,这老道对我大哥,也就是二民他爹道喜,言道此子命格贵不可及,可让日月无光。” “怕是游方道人来蹭饭的,说些好听话。”旁边一村妇笑道。 “大家想着也是,但大喜的日子谁会打笑脸人呢,他爹就请他上座,还给了十两的供奉。”德善婆娘又道,”后来这二民渐长,从小也是个淘气的。“ “善婶,民哥怎么淘气?”禹允贞笑道。 “他和那小武,小庆,还有小祺,村里七八个同龄的,自小在一块玩,这一帮子孩简直就是村里的祸害。谁家的烟囱被盖了砖,谁家晒的柿饼被偷,准是这几个人干的。” “为什么要盖砖?”禹允贞不解的问道。 旁边几个村妇愣了一下,笑道:“你这闺女细皮嫩肉的,一看打小就没干过活,这烟囱被盖了砖,炊烟就会从烧火口出来,会呛到烧火做饭的人,你说他们几个坏不坏?” 允贞听了,才恍然大悟,面色羞红,这么浅显的生活常识自己就闹了笑话,忙岔开话题,“我看民哥平日为村里的生计忙的很,也不像是这种坏人。” “傻闺女,这不是坏,这是淘气,有大本事的人自小就淘气,从小这帮孩就听他的。”旁边一村妇晃了晃托盘,“满了,先下了吧。” 众村妇嘴里的淘气孩周怀民,这会正给大家盛饺子,周怀庆端着碗大喊道,“社长,你怎么和老保嫂也学会了,盛饺子手不要抖啊!” 众人哄笑。 周怀民笑道:“你放心,肯定管你吃饱,一会你还有活干呢。” 周怀武端着碗跑到包饺子妇女组,夹起一个饺子问道,“这谁包的,这么丑?” 几个妇女看了,只笑不语。 允贞忙站起看了看,小声道:”小武哥,这是我包的。“ 周怀武就没看到允贞在这里坐,尴尬笑道:“看着丑,吃着香。” 善婶坐在凳子上伸手打他腿,“一边吃去,让你吃还这么多事。” 周怀武赶忙躲开。 “和各社兵说个事,为了保障咱村的安全,吃完饭,把村里路上的雪都清理出来,还有通往煤窑、黄冶村的路也要清理。“周怀民大声喊道,”大家一定要吃饱,吃饱好干活。“ 就在周家沟热火朝天大扫雪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凤阳,高迎祥带着李自成和张献忠等部流民军抵达凤阳。 凤阳是明皇陵的所在地,有驻军两万人,不到半天时间,流民军就击败凤阳守军,占领凤阳,守将朱国相战死。 流民军破了凤阳之后,烧了崇祯的祖坟,这不是朱元璋的皇陵,而是朱元璋父母的陵寝,所有楼殿尽为灰烬烬,连带皇陵附近百年松树三十多万株,也连带焚烧一尽。 杀了守陵太监有六十余人,纵高墙罪宗九十一人,焚留守分司府厅五百九十四间,焚鼓楼龙兴寺六十七间,毁民房二万二千六百五十二间。 众流民军各营头军纪不一,李自成等部军纪好一些,但有些营头纵容部下,大肆杀戮,有绑了丈夫与父亲,而淫其妻女,然后又杀之。有强迫父亲淫自己女儿来旁观耍闹的,甚至还让一些孕妇赤身,众流民围坐一圈,互相赌钱来猜这孕妇腹中是男是女,买定离手之后,剖开查看结果,以此为戏。甚至有些人赌输气愤不已,一而再再而三这样猜。还有流民中有取人的血,和上米麦为粥喂马驴,只是让自己的马更为腹壮。 如此这般,各营流民军在凤阳肆意劫掠,仿若无人之境。 而李自成、张献忠等部,现在在皇陵大殿中竖起大旗,大旗上写着:古元真龙皇帝。 两营在争抢礼器、奏乐小太监,李自成、张献忠剑拔弩张。 一旁的亲兵小声道:“他们怎么抢起小太监来了?” 旁边的亲兵附耳言道:“据说谁先坐了这皇陵殿中主位,让奏乐小太监演奏登基之乐,谁就是这古元真龙皇帝。” “有这说法吗?” “当然有,咱这是挖了朱家的祖坟,抢了皇家的气运。谁承受了这气运,谁就能当皇帝。” 下面亲兵小声嘀咕时,李自成站在大殿之上,怒喝张献忠:“张献忠,在闯王面前,莫非你要自己称帝?” “咱们各营的规矩,自然是谁先抢到算谁的,来的时候说好的,各凭本事。“张献忠及身后亲兵怒目而向。 “别的我都能让你,但偏偏这个不行,快把你身后的小太监交出来。”高迎祥不怒自威。 “你先给我礼器,我用完自然给你。”张献忠不服。 “张献忠,你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象。斗大的字不识,还妄想称帝,来人,把这礼器都给我砸了!”高迎祥怒道。 张献忠见高迎祥手下破坏了礼器,火冒三丈,怒道:“闯王如此,就别怪咱兄弟不讲情谊,来人!把这些小太监砍了!咱们谁也别做皇帝!” 张献忠手下听令,顿时十几个小太监人头落地,血溅大殿。 双方大怒,各部下亲兵刀剑互持,几近火并,但耐于殿内兵力相当,胜负不可预料,遂互骂离殿而去。 张献忠心有忐忑,赶忙率自己的营队,南下往庐州而去。 高迎祥、李自成及其他流民军各营,听闻当今陛下盛怒,已征兵七万,军饷七十八万两,又发帑金二十万,朱大典、卢象升等五路大军扑往凤阳,遂慌忙西去河南,又与曹操罗汝才、过天星等合为一部。 第29章 人事任命会 崇祯八年正月十八日,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形容枯槁,已彻夜未眠,终于等来凤阳巡抚杨一鹏的急报。 他手微微颤抖,心存侥幸,摊开览阅,最后一丝希望已破灭,得知凤阳皇陵被流贼所辱,瘫坐龙椅。 面色苍白,双臂下垂,急报飘然落地,口中喃喃道,“此皆我之罪也。” 司礼监太监曹化淳捡起急报,放置案台上,轻声道:“陛下,当务之急是调兵剿贼,昭告天下以安人心。祖宗社稷尚在,万不可自损龙体啊……” “朕还有何颜面告太庙!”崇祯有气无力的说道。 曹化淳见皇帝双眼熬的通红,眼角泛着泪光,心下暗叹——这位主子自登基来诛魏阉、平阉党,何曾显露过半分脆弱? 崇祯忽然坐起,大怒道:“凤阳巡抚杨一鹏是死人么?五省总督洪承畴的兵马走到黄河边看风景去了?” 曹化淳低声说道:“洪督师八百里加急呈报,说风雪阻了粮道……” “传旨!杨一鹏守陵不力,着锦衣卫锁拿进京,千刀万剐!”崇祯平日好学,通读史书,知道皇帝在位期间,其先祖陵寝被焚实在少见,更觉自己颜面扫地,咬牙切齿道:“凤阳知府颜容暄虽已阵亡,但其罪不容恕,家属罚没为奴!” “凤阳巡按御史吴振缨,调度援军迟缓,革职下狱!“ “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江防失策,革职除名,贬为庶民!” …… 崇祯这几日是寝食难安,每日跪在乾清宫侧室,向娘亲挂像祈祷。 江淮一带的官员,被处刑的处刑,流放的流放,被贬的被贬,暗中行贿、攀扯等事难以详叙。 而庐州和归德两府,正被张献忠、高迎祥等流民军围困城下,城民惶恐,两州府急忙征用民夫,造棚担石,组甲巡城,打造守城器械。而附近县民也为避难,均涌往城内,城内粮价一路升高,官民乱成一锅粥。 但巩县周家沟的村民,现在日子过的红火起来。 周怀民把一处栈房临街开了几门,改做铺面房。 有一铺面挂上保民杂货店的木牌,主售米面、盐、日用陶瓷、针线等日用杂货。 还有一铺面挂上保民美妆店的木牌,主售高支精品布、服饰、首饰、胭脂等物。 如今万事俱备,就差每个门店的掌柜人选,周怀民在平安堂主屋的会议桌,召集各位主事及其他的一些人员,讨论门面人选。 “各位主事,元秀,国忠,还有其他几位,你们意向如何?谁愿担这杂货店和美妆店的掌柜?“ “民哥!”众人望向立刻开口的张元秀。 “我想当美妆店的掌柜,我识字、也会珠算。” 张元秀心想,为了能有口饭吃,一直干着打杂的活,上次做包扎都被允贞抢了先,这次好不容易有一个心仪的工作,一定要争取过来。 众人心道,这除了她,别的人也没合适的了。 “诸位主事,同意不?”周怀民征询各位主事意见。 众主事皆点头同意,这没什么好说的。但心中感觉自己这个主事之位特别重要,这种事,周怀民完全可以自己做决定,还会尊重和听取主事的意见。 “好,既然大家没意见,元秀你今日起即为保民美妆店的掌柜,可自行招聘伙计,负责店内所有事宜。每日报账和结银给年叔。” “谢民哥!也谢了各位主事!”张元秀心砰砰跳,连连给大家鞠躬。 “这杂货店呢?各位主事有人选可以提名。”周怀民问道。 社兵参议张国栋打破各位主事的沉思,言道:“社长,刘掌柜手下的张国忠如何,他之前做过采买。” 刘掌柜忙道:“现在三家铺闫掌柜那里,这雪后生意大好,我们送货忙的很,国忠颇为得力,不能调任。” 周怀民点头同意,“优先保证送货,那就暂不考虑国忠,还是跟着刘掌柜多锻炼锻炼。” 众人思来想去,还真没什么好人选,这杂货店不同美妆店,杂货店东西多且杂,且搬运麻烦,必须用一得力之人。 “若大家没有人选,那我就点名任命,我是这么想的,刘掌柜调任煤业主事,原煤业主事李升,改任杂货店掌柜,为什么呢?” “煤业创立之初,刘掌柜还在负责收瓷贩运,财路不可断,故而让李升暂时担任。现在我们不再贩瓷,改贩卖煤业、布匹为主,刘掌柜如今也已走通闫掌柜商路,正可全权负责煤业之事。“ “刘掌柜年纪也大了,以后无须每次都跟着去,在煤场多监管窑工烧炉和打煤,这也是你之前最熟悉之事。让张国忠等年轻人多历练一番。” “李升,你还小着呢,多在每个行当熟悉一下,杂货店也是我们周记运转极其重要的一环。你意向如何?” 李升本想着,主事降为掌柜了,稍有一些失落,但听周怀民这番解释,知晓民哥极为看中自己,而自己又怎能和刘掌柜这样一个老人相比,于是忙站起道:“我听民哥的。” 周怀民笑道:“刘掌柜呢?“ 刘掌柜拱手笑道:”我自然听东家调遣。东家也是为我考虑,我以后也不再受这风雪之苦,和老年在村里养老了。“ 众人大笑。 “还有一事,如今为送货护路,社兵每次都要抽调三至五队,已不能保障咱村的安全,我和国栋已商量过,社兵队改为保民营,目前有社兵八十人,再招二百人,共二百八十人。十人为一队,三队为一哨。“ “另公告一事,保民营九队队长周昌鹤,因在黄冶村一战,处事妥当,思虑周全,升任保民营参议,队长职位由九队队员黄必亮担任。“ 周昌鹤站立朝大家拱手。 大家还奇怪呢,本次开会怎么九队队长也来了呢。 “我们再明确一下保民营采买规矩, 保民营所有供应,由保民营参议周昌鹤负责采买,交于布告主事允贞,允贞和年叔签押后,交付与杂货、美妆两店或铁作、煤业等处。各处确认布告和度支两处签押,方可供货给保民营。希望大家都不要乱了规矩。” “最后还有一事,各位可发动身边及附近娘家村庄,向其宣告我周家沟保民杂货店所售之物及价格,不必要每月逢三、逢八赶集,每日都可来周家沟采买日用之物。另社兵之饷银和福利,也可宣告,务求尽快把保民营两百人招满。” 众人皆曰称是。 第30章 织造坊 周怀民一大早就来到织造坊。 织造坊从最初的十四名女工,现在已增加到三十多名,这一个栈房内,已显得有些拥挤。 其实这之中辞退掉的女工也不少,主要是手工艺不达标,极少两个是爱嚼舌头,做工期间闹出争执来。 现在多出来的女工,都是周边的村子里擅女红的妇女,这其中还有几个未出嫁的贫苦少女。 “大嫂,我给你们的新款式做的如何?”周怀民进门便问。 “量产的几款都比较简单,规格也一致,按你的要求,每道工序都有专人来做。已做好了十几件。你给的比较特殊的几款,工艺比较复杂,还找了咱村针线活最好的女工来做,昨天刚做好,我拿给你看。”说着,从桌子上拿出一个用丝缎裁方的包袱,四角缀流苏。绣了周记字样。 “这包袱做工不错。”周怀民看着这个颇为讲究的包袱,自己平时很少来织造坊,更没有对女工有过这些服饰包装之类的培训,“这是谁做的?” “这是白窑村的梅婶做的。“ 大嫂刘世芳指着边上一个女工,年纪有四十多岁,衣着简朴,虽有补丁但也整洁干净,瘦长瓜子脸,眼角多有皱纹。 刘世芳听到,忙转脸过来,强笑和周怀民打招呼。 “梅婶,你之前是在哪做工?”周怀民问道。 “我在福王府做绣工,是轮班匠。“ 梅婶双手束前,颇有礼仪之范,缓缓答道。 经细问,原来白窑村是洛阳福王府的应役里甲,梅婶属于匠班第六甲,专司烧造琉璃瓦并织绣之务。祖祖辈辈给王府当织户。 所谓轮班匠,是指梅婶每三年需去福王府服役三个月。 “上次去服役是什么时候?”周怀民好奇问道。 “去年冬天。”梅婶说的是崇祯七年。 “那你刚从福王府服役回来,以你的手艺,想必能得到不少奖赏。”周怀民边打开包袱,边欣赏上次和允贞说的新款衣裳。 梅婶听了,眼圈发红,道:“东家有所不知,这福王府匠户服役并无工钱,仅领每日米一升的行粮。而这行粮,还常被承奉司太监及甲正两头克扣。” 刚说两句,眼泪就止不住的双双流下,“我服役回来,家里男人去县衙也应征服役去修补城墙,仅剩家里老娘和十岁小娃,饥饿多日,天又大寒,夜里已冻饿而死。” 大嫂忙搂住她好声安抚宽慰。 “你其他孩子呢?” “还有一女,已嫁出去了。”梅婶默不作声。 “梅婶,你忙吧。”周怀民说完,拎着包袱去了平安堂。 刚迈入平安堂,就听禹允贞喊道:“民哥,正要找你,现在国栋那边又招收了一些附近村民,这些社兵档案是不是和之前的都一样?” “不一样,你需要重新按照队、哨来整理,允贞,你出个布告,织造坊女工刘梅,工艺精湛,敢于创新,特嘉奖白银五两,并升为织造坊分事,分管织造坊工艺监督及改良之事。“ “我听元秀和我讲过,她貌似还是福王府的绣工呢。” “好,你这会出,然后去纺织坊通告一下,通告之后,你直接去迎福小院等我。”周怀民说完,拎着包袱出去了。 这边禹允贞写完布告,和年叔一块用印后,领了银子,往织造坊去通告。 待到禹允贞念完通告,整个织造坊的女工个个面露惊色,刘梅家中已有几个月没有任何收入来源,又小儿刚亡,本来万念俱灰,只是为了挣口饭钱混日子罢了。如今听到通告及嘉奖、升任,心中仿佛又升起了希望,双手紧搓,手足无措,接过银子,边哭边谢。 禹允贞笑道:“梅婶不要谢我,是东家欣赏你的工艺和用心,他对工艺是非常看重的。” 有一两女工互视眼色,撇嘴蔑笑。 禹允贞顿了一下,又对众女工道:“各位女工,务必要听从织造坊分事刘梅的差遣和要求,遵从坊规,若是违背了,咱周记一向公事公办。你们忙吧,我还有事。“ 众人皆曰称是。 禹允贞刚出栈房大门,就看到杂货店掌柜李升和美妆店掌柜张元秀各自忙来忙去,正准备各自门店的开张工作,问道:”你们准备的如何?“ “明日开张呢。” “民哥让我去办事,我忙完了就来帮你们。” “你去忙吧,不碍事。” 禹允贞双手怀抱着功劳薄,径直来到迎福小院,远远见小院内,周怀民头戴棉帽,身着社兵棉袄,腰扎皮带,手拿着包袱,背着手在庭院里踱步。 她放慢脚步,靠着小院门前的垂柳,轻风拂面,不自觉间轻笑了起来。 “民哥,你找我有何事?” 周怀民见禹允贞进了小院,驻足忙道:“上次你喜欢的那个款式,我看她们已经做好,我帮你拿了过来,你去屋里换一下,看看怎么样。“ 说完,从她手里接过功劳簿,把包袱塞给她。 禹允贞托着包袱,忙转身,轻声言道:“明日我再换,我先放屋里。”说话间,已进了屋。 待她出来,两人一块回了平安堂。 刚进门,国栋就招呼道:“社长,你的法子真管用,现在正是青黄不接之时,这方圆数里的贫苦人家,都接不上粮,抢着来做社兵。我们定的两百人,我现在已招了一半。“ “那也是我们舍得给兵饷,每月三两,这哪里去找?也只有民哥才敢这么做。”允贞接过话茬,一边把功劳簿放到书柜里。 年叔抄着账本,埋头道:”我看东家最妙的法子,是左手出钱,右手进钱。虽然社兵、女工们挣了钱,但明日这两店开张后,又要挣进来。“ “这叫经济微循环。”周怀民心情大好,围着煤炉喝茶烤火。 经济微循环,张国栋微微念道,佩服的直摇头,叹道:“你如此有才华,总是妙句偶得,身为生员,为何不再考乡试?依我看,你必定会中举。” 周怀民笑了笑,不再搭话,现在考举人,考进士,要当哪朝的官? 第31章 杂货店开业 崇祯八年正月二十,今天是保民杂货开业的日子。 本村及附近村民早已得到消息,周家沟的杂货店供应米面、农具、及日用之物,今日开业有八折优惠,比到市集采买方便许多。 “雪一化,路上全是泥,进了周家沟的乡道,还有村里的路,都这么干净。”围观人群中,一白窑村民感叹道。 “可不是,这周家沟的路全是煤球渣铺的,吸水又不泥,这村里可是家家用的煤炉。” “这煤炉和煤球就是人家村里产的,当然烧着不费事,听说周家沟村民预定煤球只要五百文,外面都要八百文。”铁炉堡村一女妇撇嘴道。 “这算什么,你看到旁边的工坊没,女人也可以到这里做工,一个月下来,做的好能有二两银子,你家男人在外面干活也挣不了那么多吧。”石子沟一村民来过周家沟,对这里颇为熟悉。 “昨天听我村里嫁到周家沟的人说,这周记要外招社兵,一个月可是三两银子,还管两顿饭,发棉衣,这待遇我听都没听过,到哪里找这么好的活,你男人还做什么活,不如来当社兵。” “这社兵要拼刀拼抢,怪可怕的……” “嗨,他们就是运货护镖,男人出来做事不就是挣的卖命钱。” 杂货店门口,各村村民都在叽叽喳喳闲聊,等着门店开张,只见周怀民在掌柜李升与众主事簇拥下,来到杂货店。 “爹,这个就是周记的大掌柜吧?竟然这么年轻!”一山泉沟的少女向身边一中年人小声窃问道,心中暗道,他这眼睛如此有神,真是好看。 中年人点头,并不搭话。右边还有一少年,拉着她的衣袖,悄声道,“你看台上那个姐姐,长的真好看。” 少女白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礼台上的周怀民拱手大声道:“各位乡村父老,这雪路泥泞,道不好走,各位还能来捧场,真是让我周记蓬荜生辉,承蒙厚爱,我杂货店掌柜李升和美妆店掌柜张元秀,送各位一些小礼物,略表心意,不成敬意。“ 说完,元秀和李升早已在台下准备好,端着托盘走来,一一给各位到场的外村村民发放礼物。 各村村民收到礼物,均惊呼声一片。 “二民叔,为啥不给我发呢?”昌鹤婆娘笑道,他男人现在做了参议,又升官又涨薪,一家人每天乐不拢嘴。 “你们用不上。”周昌鹤在周怀民身后,瞪眼台下自己的婆娘,在这里乱讲话。 山泉沟姐弟好奇,向旁边周昌鹤婆娘问道:“大姐,这礼物是什么?” 周昌鹤婆娘摇头,“我也不知,你姐夫从不说这周记之事。” 终于轮到他们,只见张元秀递给他们三人一人一个圆牌,牌上有小孔,系着五彩丝绸织带。圆牌正面有保民二字,反面有周记二字,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看不明白。 “这竟然是白银做的,好大的手笔!”中年人摸着这银牌,沉声道。 姐弟两人忙细看自己手中的圆牌,确实是银质的。 “爹,这一个得有五钱之重,这来的外村人怕是有几十个,这随手送的礼物就是七八两银子。“ 李升问这三人:“各位,请登记一下,这位大叔,您贵姓?“ “姓苏,名伯越。“ 苏伯越诧异,领礼物还要登记么? 只见李升在托盘上的账本登记了姓名,后面也是一串奇怪的符号,苏伯越见这符号和手中银牌上的一样。 “您呢?两位少爷小姐。” “姓苏,名绍第。” “姓苏,名文佩。” 李升一一和众人做了登记后,点头向台上示意。只听台上周怀民又道:”诸位,大家也看出来了,这个银质圆牌,乃纯银打造,重五钱九分,名叫保民会员徽章。“ “拥有此徽章者,就是杂货和美妆两店的尊贵会员,日后凭徽章均可来购物,永享会员优惠,我保证,本店所售,只会比市价低,不会比市价高。” 众人听了这徽章还有这好处,乃是身份的象征,而且是这周记大掌柜亲口承诺,均欢呼叫好。 “这一趟真的来值了,要不是我家里缺盐,我还不会来。” “周掌柜,是不是说,以后只要拿着这个牌子来买,就能便宜?“ 周怀民道:“正是,不管任何时候,均享优惠价。好了,这么冷的天,不能让大家在外面呆着,咱闲话少说,两店正式开业。” 随后两掌柜扯下门匾红绸,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众人走进杂货店,女子们大多进了美妆店。 杂货店进来,最显眼的莫过于墙上一张大红纸,纸上贴着每种货品价格及会员价。 比如米每斗一钱八分,会员价则一钱六分。 “李掌柜,你这里不卖煤球吗?”苏伯越进来问道。 “煤球只卖本村人,我们已代理出去,外村不能售。”李升回道。 “你们自己的货,自己在村里都不能卖么?”苏伯越左瞧右瞧,一脸不信。 “我周记一向诚信营商,巩县煤业生意已代理给了闫记,我们自然不可出售。” “李掌柜,先给我来一斤盐,我急用。”一白窑村民催道。 苏伯越和儿子苏绍第也不买货,只在店里瞧看。其女儿苏文佩早和大姐进了美妆店。 “这布匹真是精细,还从未见过这么细腻的布,姐,这真的是你们村织出来的?” “这是自然,这里面兴许还有我织的呢。”周昌鹤婆娘一脸骄傲。 “但你们这布匹和市集的布匹可是一样的价!”苏文佩追问。 “你不知道,这布匹啊,只能我们周家沟的人买,虽然便宜,但你买不了。” “为什么呢?有钱不挣?” “二民叔,就是刚你说的那个大掌柜,他和闫记签的有商契,只能闫记在巩县售卖我们周家沟的布匹。“ “这可真是奇事,自己做的货自己卖不了。那如果你帮我买呢?” “这样也行,但终归是坏了规矩,你是不想让我在周家沟有头有脸了是吧。” “嘻嘻,哪里哪里,就是问问。”苏文佩讪笑,又看到旁边一排木架,上面挂着一排女子服装,欣喜又问,“这个卖与外村不卖?” “服装可以,谁都可以买。” 苏文佩平时逛市集,极少有卖成衣,也没见过这么好看新颖的衣服款式,正要上前仔细瞧看,被门外的弟弟一把拉住。 “你打探的如何?”苏伯越站在杂货店门前不远处的柳树下,向女儿问道。 “那布匹不售外村之人,只售本村。” 苏伯越抚须颔首,“我本来不信,这所谓的代理商契,竟然能约束出货方自己。看来这周怀民是个有诚信之人。走吧,随我去拜访一下。” 第32章 苏掌柜的请求 周怀民等主事早已回到平安堂。 年叔打量着进门的禹允贞,笑道:“这福王府的绣工,手艺就是不同,看允贞这新衣服做工精良,这款式也是颇为新颖,我未曾见过。” 张国栋拿着教科书,“这款式也只有社长这样的巧思妙想,才能设计出来。”说罢,匆匆赶往学堂去了。 禹廷璋也穿着新做的直裰,感叹道:“东家有心了,我们逃难而来,两手空空,如今能衣食无忧,皆是东家的恩情。“ 说罢,欲站起作揖。 周怀民忙按住禹廷璋,言道:“禹叔,你别客气,这都是缘分。” 禹允贞也忙过来,帮禹廷璋扶正椅子,待他坐下后,直立站好,“民哥,你看我穿上合身不?” 周怀民再三打量,“手艺精良是没错,但这款式,也必须允贞穿上才好看,瞧瞧,真是豆蔻烂漫时,人在丛中笑。” 允贞嘴角上扬,侧脸过去,眼角见笑,只问禹廷璋:“爹爹,小弟在学堂近日可好?” 禹廷璋低头在整理案几,回道:“他刚启蒙,现在已跟着学堂略识了几个字。” 几人正在闲聊,忽听院外有人喊道:“周掌柜在吗?” 周怀民惊异,出门相看。 “周掌柜,幸会幸会。“ 苏伯越忙拱手道。 “你是?”周怀民打量着这三人。 “我是本县山泉沟人,今日冒昧前来,是想和周掌柜谈笔生意,不知是否有空?” 周怀民听了,忙引三人进了平安堂。详细问了,这苏伯越原来是山泉沟一带的棉花收购商,想给周记供货。 “苏掌柜,棉花乃是应季之物,你除了收棉花,其他还做什么?” 苏伯越叹了口气,“夏收麦,秋收柿饼、棉花,都是做些应季生意。也并无定数,勉强度日罢了。最近在闫记购置了煤炉,四方打听,方知闫记是代理你这边的货。我想……“ 周怀民忙打断他的请求,“苏掌柜,我这边是和闫记有代理商契的,巩县之内,闫记负责销货,除了周家沟,我也不能销。” 苏伯越讪笑道:“周掌柜如此重信承诺,苏某敬佩之极,我只求能有什么我能贩卖的,周掌柜能指点个门路。”说完指着旁边儿女说道,“这不,也带着儿女出来涨一下见识。” 苏绍第两人忙点头示意。 周怀民又问:“你们有多少板车?平时大约能去几个村收货?有护商队没?” 苏伯越道:“家有板车五六辆,平时大多在山泉沟附近七八个村子收货。我这都是应季收货,并没有护商队。像周掌柜这般财大气粗,能养着这么多护商队实在少见。” 周怀民不置可否,再三斟酌。周怀民是一直想能有个可靠的村子成为分社,可以成立工坊,组建社兵。吸纳分社周边村子资源,从而能探索一下这个模式是否可行。 苏伯越见周怀民犹豫不定,还以为周怀民不想合作,忙使眼色给女儿苏文佩。 苏文佩领会,忙道:“周掌柜,我刚在村里见了我大姐,我大姐说你们要外招社兵,不知是真是假?” 周怀民侧面惊讶,回道:“自然是真,你大姐是哪个?” 苏文佩点头笑道:“我大姐叫苏文玉,是周昌鹤家的。” 周怀民哈哈大笑,“原来如此,你们早说。这样,你有什么货尽管送来,特别是米粮,你只要有,我就收。我再和你说一个非常适合你的挣钱门路。” 苏伯越大喜。忙道,“这挣钱的门路是?” 周怀民看了苏文佩一眼,对苏伯越笑道:“不知苏掌柜,是否知道这茅房中有白霜之物?” 苏文佩埋头喝茶。 苏伯越点头道:“有些印象,村中颇为常见。” 周怀民言道:”我想收购此物,苏掌柜只能把这白霜之物刮来,有多少我要多少。越多越好。“ “此物有何用?” “这是一种药材,我社兵多,这平安堂中需常备此物。“ 这茅厕墙上长出的白霜,其实是尿液中的尿素分解为氨,在空气中氧化后生成硝酸盐,茅厕因长期潮湿、通风较差但氧气尚存,加之茅厕多为土坯搭建,土胚墙是吸水性很强的材料,成为硝化反应的理想场所。 周怀民搭建的公共厕所,做农家肥都不够,不要说做硝田了。 只能另寻别法,如今这苏掌柜正是乡村里经常跑动收货的行户,这采硝太适合不过了。 “不知周掌柜出价多少?”苏伯越毕竟是村民,虽日常在乡里跑些行户买卖,但这火药的知识他却不知。 “每斤五十文。”周怀民五指张开,举手道。 苏伯越沉思,他肯定不会去各村里刮茅房的,而是和各村民约定,收取此物。如果周掌柜开价五十文,这一麻袋算一百斤,那就是五两银子,一个板车能拉个七八个麻袋,合计一车赚三十五两。每斤给村民五文钱来算,大约花费四两,那这一车就赚三十两。 而且这生意不似米麦、柿饼之类,时令季节性太强, 苏伯越越想越激动,怎么想都是一笔非常好的生意,他也疑心这周掌柜要这玩意这么多,会是做中药?转念又想,管他做什么,只要做生意诚信,按时给我结银就成。 “周掌柜,这生意我接了!”苏伯越心想,这女婿的面子就是好用,这趟没白来。 “好,苏掌柜,咱丑话说到前头,你收这白霜时,也需要留意村民弄虚作假。需要想办法辨别真伪,不然若被我辨别出来,可是不结分文,而且次数多了,我也要中断合作的,允贞,你把这个也写到商契中。” 周怀民旁边坐的允贞,执笔写到草稿上。 苏伯越看了禹允贞一眼,又问道:”周掌柜,这皮毛可收?“ “收!只要你有之物,皆可送来。我听说咱们巩县有人种玉米,如你能有玉米种子,一定帮我多多搞到一些,算是帮我一个大忙,我出高价收。” 苏伯越记在心里,能让这周记大掌柜欠自己人情,自己便能搭上周记这条船。 两人商定所有合作细节后,签了商契,各自画押拜别。 周昌鹤婆娘苏文玉,接到娘家这三人,知晓事情已办成,一家人喜上眉梢。 “文玉,这周掌柜可有婚配?”苏伯越问道。 苏文玉听爹爹冷不丁问到这个,脸色怪异,看着小妹,说道:“二民叔应该是没有,爹你是想?“ “我就问问,没什么。” 周怀民本来毫无头绪,今日和苏掌柜一聊,现在心中已有主意。 什么主意呢,就是火药生产问题。一硝二硫三木炭,这木炭最容易获得,其次是硫,可以通过煅烧黄铁矿获得,这巩县附近颇多,最后是这硝,最是难搞,这一带也无硝石,外出采买如果遇到钞关,会引起官府警觉。 于是从书柜上抽出一张画纸,揣在袖里,往工具坊而去。 第33章 搭建高炉 保民营初改制,有不少工作要做。 首先要给二百八十名社兵配齐兵器、军服,这是最基本的。 经过了雪地一战,又搞到了五十多匹马,分给商队十匹,保民营分了四十匹。 按照现在十人为一队,三队为一哨的改制,其中一哨为骑兵。 周怀民经过雪地一战,得到三个教训。 其一,任何时候,都会有突发情况,必须为外出社兵配备良好的辎重。 之前一直护村,根本就没想到这一块,去三家铺才十几里路,就看出来这辎重的重要性。 于是让工具坊打制铁质水壶和工兵小铲,让织造坊用厚实棉布,做了双肩背包。 周怀民设计这个双肩背包,还没小学生书包精致,先从无到有嘛,最起码各个社兵可以携带一些行军之物。大大提高了在野外的生存能力。 之前每个社兵,就是拿着自己的武器随商队出门,吃喝也由商队备着。虽然也能凑合,但极其缺乏独立性和机动能力。 但现在,每个社兵腰间都扎了皮腰带,挂着软木塞口的铁质水壶,背着双肩包。包里有干粮、蜜饯、盐、药品、火镰等物。可以随时进行分兵,脱离商队,执行一些临时任务。 其二,上次是运气好,但如再遇流贼,可没有深夜大雪这么好的天时地利,目前已为每队配备两个弓兵来压制骑兵。 虽然现在弓兵都在加强训练,但一时半刻不能掌握精湛的射箭之术,毕竟弓兵的培养是非常耗时的,需要训练半年才能掌握射箭的技巧,现在社兵中加入弓兵,主要还是利用阵型,能起到一些压制作用。 其三,弓兵虽能压制,但并不能真正解决流贼的骑兵队,所以当下最重要的就是制作大炮。 拥有了几个炮兵哨,才能真正掌握真理。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很骨感,为什么呢? 大炮当然好,但现在火药、还有大炮都没有呢。 这年代的大炮,都是青铜炮。也曾有工匠试着做铁炮,但都已失败告终。 为什么呢,因为这时代炼铁技术还是不行,铸铁气泡多,容易炸膛。 而周怀民决定要制作钢炮。之所以有这个信心,是因为他掌握了比这时代至少先进一百多年的炼钢技术。 周德标刚刚把耐火砖烧制成功。现在已囤了几千块耐火砖。都是用上好的焦炭和重石,高温高压烧制。 下一步,就是要用耐火砖搭建高炉,开始炼铁。 周怀民便急匆匆来到工具坊,找到谭向兄弟,德标叔,又喊来村里善土木的老把式德平叔等几人,一块前往葫芦谷。 因葫芦谷地势低洼,谷中的雪大半未开化,又喊来社兵把谷中的雪全部清扫完,堆在谷口备用。 几人干的气喘吁吁,蹲地上稍作休息,周怀民刮了刮鞋底的泥,“几位长辈,你们都是附近泥瓦活的好手,我现在想建一个高炉,用来冶铁。想让你们帮忙。” “二民,莫要客气,让我们做啥我们就做啥,只是这冶铁,我们都不懂,该怎么弄?”德平叔身形消瘦,但声音洪亮。 “这个我在外求学时,曾拜访过一位官办冶铁坊的铁匠,知道一点皮毛,这高炉是这样子建的。” 周怀民用棉衣角擦了擦手,从怀中掏出一卷纸,摊开让众长辈看,一边看一遍给各位讲解。 虽然这些长辈都不打识字,但画是能看懂的,只见这高炉两头窄,肚子大,从下而上有出铁口,炉渣口,进风口、排气口、投料口。 又捧来一些黄泥,大概捏了形状模型,根据模型讲解。众长辈看了就懂,这和瓷窑原理是一样的。 周怀民后世看多了这高炉炼铁的短视频,只是纸上谈兵,也没实操过,心里没底。于是先搭建一个大概两人高的小炉,先测试一下流程。 几位长辈都是几十年的老窑工,不多时,一个用高温高压耐火砖做的小高炉就已建好。 从库窑拉开一车铁矿,开始对铁矿石进行预处理。 据《天工开物》记载,“凡砂铁一抛土膜,即现其形,取来淘洗。入炉煎炼,熔化之后与锭铁无殊也。” 天工开物是如此记载没错,但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因为此时的匠人,只是靠祖辈相传的一些粗浅经验,没有毫无交流平台不说,大多还被圈禁,知识扩散极慢。 在官营或规模较大的冶铁工坊中,匠人多有经验丰富之人,会有破碎、淘洗的步骤,但小规模的冶铁,就不懂这里面的门道,直接把矿石倒入炉中完事。 高炉炼铁,需往高炉中投放铁矿石、焦炭、石灰石。 明末时的技术,很多都被《天工开物》完整的记载,大多用的是铁矿石、木炭、石灰石。 为什么不用焦炭呢? 因为工匠都是经验主义者,明朝的工匠早就想到用煤代替木炭来当燃烧,但煤中普遍都含硫,冶铁过程中,一直解决不了硫害问题,炼出的铁非常脆,难以使用。 工匠又不是发明家,何必冒着杀头的危险,老老实实用木炭,把铁炼出来拿工食银不香吗?所以还是活在舒适圈里,不敢创新研究。 还有一点,虽然焦炭能去除硫含量十中有五,但明朝炼铁用的竖炉,炉温也达不到脱硫,温度是关键之处。 而周怀民是精取了后世所有技术的优点,虽然他不是优秀的冶铁匠,但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起点就是高炉炼铁,用铁矿石、焦炭、石灰石,全部预处理,然后鼓入热风,提高炉温,真正的脱硫、脱硅等其他杂质。提高铁的净度。 现在葫芦谷的这一车铁矿石,先用大铁锤敲碎,然后用石碾粉碎,箩筐筛掉尘土,再倒入大陶缸中清洗。 焦炭现成的,不用忙活。 还剩石灰石,石灰石好说,后山到处都是,滴醋法即可找到。周家沟窑场因停了烧瓷,有很多废窑,选几个直接煅烧石灰石,再预处理粉碎。 一通忙活下来,这三样预处理,花费了四五天的功夫。 现在还剩一个最关键问题,热风鼓入。 这时代的冶铁,是没有热风鼓入技术的,但其实这个才是关键。 用风箱鼓入空气,特别是现在正是寒冬,空气温度在零下十度左右。进入高炉的冷气,会持续为高炉降温,炉温上不去,那么铁矿石中的硫、硅、磷等杂质就不能脱离。 而如果建造一个蓄热式热风炉,炉中架设陶瓷管道,为鼓入的空气加热至三百度以上,再送入高炉,那么无论是提升炉温,和冶炼效率都会大幅度提升和改良。 所谓热风炉,其实还是馒头窑,用耐火砖作为内衬,外衬夯土,尽可能提高保暖性,避免热量损失。窑中用耐火砖支撑陶瓷管,陶瓷管尽可能增加曲折,增大受热面积,类似后世的暖气管。同时也把高炉的排气孔,接上陶瓷管,把高炉的热气导入热风炉,这样可以利用高炉的废气热量,节省许多燃料。 热风炉的燃料,就无需那么讲究,直接燃烧煤球即可。 几人又忙活了几日,总算是把这一个小型的热风炉,高炉,以及矿石预处理全部筹备完毕。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纸上谈兵行不行,试了就知道。 第34章 高炉炼铁 “二民,是不是可以开始了?”德平叔看着周怀民一脸激动的样子,好笑道。 周怀民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和忐忑,再次用炭笔和小本梳理着思路和流程,思虑齐全后,再着手冶铁,实在是不想浪费花了大力气预处理好的材料。 首先要往高炉内投放预处理好的焦炭、石灰石、铁矿石。这个投放顺序也是关键的。 最下面是一层焦炭,然后倒入石灰石,再倒入铁矿石。 焦炭是燃烧还原剂,石灰石为溶剂,铁矿石为原料。 这个顺序一定要确保无误,关键是投放的比例,因为这个比例因铁矿石的品质不同而不同,这就不是后世几百年的科学总结,能直接拿来用的了,只能一一测试。 只能按照最通用的比例,五筐焦炭、三筐铁矿石、一筐石灰石。 德标叔负责烧热风炉,谭向两兄弟,各负责一个吹风口,拉着两个大风箱向热风炉鼓风。而周怀民和德平叔负责铺矿石。 德平叔把每筐材料称重之后,周怀民一一做了记录。随后按照通用比例投放至高炉中。 随着热风炉的炉温持续升高,送入热风炉的冷空气,已开始被热风炉加热,顺着陶瓷管直接送入到高炉内。 谭向兄弟本是铁匠,双手粗壮有力,两人拉着大风箱,一顿操作猛如虎,忙活了半个时辰,高炉内除了被风吹出的尘烟,并未见炉内点燃。 几人都呆望着周怀民,周怀民尴尬一笑,“可能有点问题,我再想想。” 让谭向兄弟和德标叔都不要停,周怀民也不敢用手摸高炉送风口,在远处抓了一把残雪放到送风口的陶瓷管上。 “呲……”残雪瞬间被气化。 这温度至少一百度以上。 周怀民冷静的进行推理,虽然整个热风炉、高炉环节众多,哪里都可能有问题。 但任何物体没有被点燃,最主要的矛盾就是温度不够。想到这里,周怀民瞬间抓到思路,自己并不知道焦炭的燃点是多少,是不是鼓入的热风温度不够。 但现在谭铁匠兄弟二人,也是疯狂输出,热风炉德标叔也是把炉火烧的发黄,几百度是有的,陶瓷管内的空气被加热到几百度也是有的,从雪瞬间被气化可以证明。 那就只有一个真相,焦炭的燃点远大于木炭,这和周怀民想象的不同,自己虽然看的视频多,但这些细节并没掌握全面。 想到这里,周怀民有点头大。 因为解决这个问题,也很简单,就是在最低层铺上一层木炭,先点燃木炭,木炭燃烧温度可达到一千两百度左右,再点燃上面的焦炭绝对没问题。 但现在问题是,炉内的原料,已层层铺好。再取出来,投入的这些料,岂不是要浪费? 周怀民有些肉疼。和德平叔又重新把料尽可能的一层层挂出来,混合部分只能先仍别处。 然后又把炉膛清理干净,重新下料。 先下一些木炭,不必太多,半筐即可,然后依次按照焦炭、石灰石、铁矿石下料,又一一称重。下的木炭重量也称了一下,并记录。 一通忙活下来,又重新准备好,半天已过去。 “累了半天了,我们到食堂吃饭去。“ 食堂里大嫂也正带着三个孩子在吃饭,见到进来这几个人,浑身没一处是干净的,脚上沾满泥灰,身上黑一片,白一片,脸被熏的都是烟灰。 忙把小宝交给小翠和三妹两人照看,站起招呼德标、德平几位本家叔叔洗手吃饭。 “小翠,去咱院里角房,搬一小坛酒过来。”大嫂使唤道。 “我去吧。” 周怀民搬来两坛酒,给谭铁匠及各位长辈倒上,“都喝点,你们别喝多啊,下午咱还有事呢。”又招呼年婶再加几个肉菜。 德标、德平、德善几位长辈,也不再受家里婆娘心疼酒钱的唠叨,反正今天是二民请客,可以光明正大的喝酒。 见有酒有肉,开心至极,靠着椅背,扶着扶手,看着周怀民倒酒,点头笑道,”不喝多,不喝多。“ 谭铁匠兄弟二人,颇为拘谨,忙站起来,“东家,我自己倒吧。” “你们坐,咱忙活这么多天,实在辛苦你们了。” 谭铁匠用手拢着酒碗,不敢托大。 小翠和三妹低声嘀咕道,“二叔这是去做什么了?怎么和泥猴子一般。” 两人在那偷笑。 大嫂给几位端来饭菜,又坐回原位,低声道:“大人的事,少打听。” 周怀民扭头看向小翠二人,笑道:“你们最近在学堂学的如何?” “我们认识了好多字了,还会加减法。”二人回道。 “哦?我且考考你们,三加五等于多少?” 两人用手指在那查数。 “八!”小翠先答。 “好,再来一题,五加三等于多少?” “八!”三妹先答。 “哈哈,好,都学的不错,有奖励。”说着从怀中摸出两个碎银,伸手让她们来拿,“拿去到杂货店里买蜜饯吃。” 二人看向大嫂。 “去拿吧。”小翠二人闻听大喜,上学时可以买小吃。 大嫂朝周怀民嗔怪道,“你出手也忒大方,给她们几个铜板就行了。” 周怀民讪笑,转头继续和几位叔伯喝酒。 一番酒足饭饱,几人继续开工干活。 煤球的温度比木柴高,烧的也耐久,热风炉的热风这次很快就把最底层的木炭燃着,周怀民站在高炉旁的土坡,摸着高炉口,感受到温度开始快速上升。 很快木炭把焦炭点燃,从高炉口往下看,已隐约见到火光。 “成了!燃起来了!”周怀民激动的喊道。 几人轮换着拉风箱送入鼓风,一刻也不停。 周怀民看着几人累的气喘吁吁,想着这要有个电动鼓风机多好。哪还费这么大的劲,哪怕是蒸汽机,带动风叶鼓风,效率也比这一来一回的风箱要高的多。 炼这一板车的铁矿石,估计要半天时间,现在高炉已成功点燃,没必要让这几个长辈在这里鼓风,便去煤窑拉来几个煤户轮番操作鼓风。几个长辈在旁看护着即可。 到了夜里子时,高炉的火焰已变成暗红色,这一路铁矿石已经全部炼完。 葫芦谷里点起大量火把,灯火通明。 为了保密,已让煤户回去歇息。 众人忙活了好几天,今天终于可以开炉,谭铁匠手拿铁钎,德平叔手拿重锤,锤击铁钎,撬开出铁口。 第35章 金相分析 白亮的铁水从出铁口顺着挖好的沟槽滚涌而出,被导流到铁锭模具中。 好不容易待铁锭冷却,谭铁匠忙夹取一个在灯火下照看。 “谭叔,这铁如何?”周怀民心情忐忑。 “东家,看这品相,是比我见过所有铁锭都要好!”谭铁匠激动的指着铁锭,“你看,这表面光滑致密,这铁锭没有明显的砂眼和裂纹,越是越光滑致密,铁质越好。” 旁边众老师傅都在旁听学习。 只见谭铁匠用重锤敲断铁锭,观看断口,眉头紧皱:“这是白口铁。真是奇怪,这外面如此光滑致密,为何里面有裂纹?还有一些小气泡。” 又鼻子靠近闻了闻,言道:“用煤炼出的铁,大多有很大的臭鸡蛋味。但咱这个不太明显,还是有一些。” 又用铁锤击打,听了听声音,称赞道:“这铁质就是好,声音清脆悠长,我炼铁这么多年,从未听过如此清脆的金声。” 周怀民边听边记录,看着铁匠的反馈,陷入沉思。 因为他想要的铁,是断口呈暗灰色的灰口铁,质地紧密,这种好像是和什么金相分析有关系。 但因为太专业,只记得金相类型有渗碳体、铁素体、珠光体、马氏体等。详细的具体什么温度,如何得到,都如过眼云烟已忘却。 现在先总结一下本次炼铁的结果,再分析对应的原因和改良办法。 首先优点是铁质好,而且绝对超出这时代。因为更加精细和科学的预处理,消除了尘土、硅、硫、磷都杂质,且又加了石灰石为溶剂,把铁矿石中的废渣凝集出来。 所以预处理至少是没问题的。 温度也是没问题,焦炭完全燃烧可达一千五百度,和太阳午时的温度一样,呈亮白色。在高炉中进一步把铁矿石的杂质、特别是硫、磷给去除。 整个冶炼环节整体没什么问题,而且不管是耐热砖、预处理还是热风炉,都比这时代的冶炼技术至少先进一百多年。 唯一可能出现问题的环节,就是铁水铸造铁锭了。 周怀民想起来在某乎上面看过一篇专业的历史文章,介绍鸦片战争时,为何英国的舰炮为何比清朝的岸防炮打的要远,英国海舰能打到岸防炮,但岸防炮够不到海舰。其中便有这大炮铸造的中西方历史对比。 里面着重强调,想让铁锭形成灰口铁,须控成分、缓冷却、促石墨。 现在炼出的铁质非常好,没有问题。 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出在冷却上,铁水铸成铁锭,冷却速度太快,铁水中的微笑气泡没有及时排出,铁水结晶太快,导致金相为渗碳体。 可能自己理解的不是那么专业,但大致是这样子。 周怀民不知道后世炼钢技术是如何解决冷却,但就现在这明末的条件,能想到的办法,有三种。 其一、再搭建一窑,专做冷却窑,窑中燃烧木柴,木柴燃点大概在六百度左右 ,把模具送入窑中,可实现控温。 其二、加热模具,避免铁水接触冷模速凝成白口铁。 其三、模具送入冷却窑后,靠控制窑的燃料类型和燃烧时长,让温度逐渐下降。 于是又花了两三天的功夫,从出铁口延伸了五十米处,又搭建了冷却窑。重新安装上次记录的数据测试。 随着德平叔手拿重锤的敲打声,第二炉铁水从出铁口喷涌而出,顺着耐火陶瓷管道,流入冷却窑。冷却窑早已烧了木柴,暗黄色的火焰,把冷却窑温度平衡在六百度左右,耐火陶瓷管道伸入冷却窑,灌满已经充分预热过的铁锭模具。 德标叔不再往冷却窑里添柴,逐渐让其保温冷却。 这一等,又是半天功夫。 随着把冷却窑的封门砖拆掉,把已冷却的铁锭抽出。 谭铁匠夹取一个在日头下照看。 “谭叔,这次如何?”周怀民凑着看。 谭铁匠用重锤敲断铁锭,看到断面整体呈现均匀的暗灰色,表面粗糙无反光,类似石材质感。肉眼可见细小的黑色条纹或斑点,整体晶粒较细。 “灰口铁!”谭铁匠惊喜,“东家,成了!这断口,比咱现在库窑里的铁锭品相好很多,我平时也没见过这么精细的断面。” 周怀民看着自己小本上记录的密密麻麻的流程步骤和数字,如释重负的长叹一声,“这做事,还需在实践中求得真知。” 古时冶铁,看到断面为白口铁,就十分厌恶,因为这种白口铁优点是超高的硬度和耐磨度,但缺点特别多,首先非常脆,敲击就碎,这样就难加工,铸造性能差,在古代这种纯靠锻造、铸造的环境,就几乎无任何用途。 而灰口铁,具有良好的铸造性、耐磨性、减震性和低成本,可以锻打成刀剑、也可铸造农具等,用途非常多。 “几位长辈,把这小炉拆了,再盖一个三丈的高炉,多加几个冷却窑。德平叔你来做这冶铁主事吧,你也识数,我整理后抄给你。” 周德平点头,他平时给村里附近做一些杂工。这在本家二民这里有了差事,每月领取固定的工食银,也不用风吹日晒到处跑。 这几日中午顿顿有酒有肉,众人虽辛苦些,但还真不想这么快就结束。 周怀民看出来这几人的心思,这中午顿顿能吃肉喝酒,才是每日最大的追求。 想想也是,这打铁、冶铁是极其费力的活,而且是周怀民极为看重的产业,便答应他们五人,每日可到食堂加肉菜喝酒。但不许喝多,如果误了事,伤了人,这午饭就停。 五人得了周怀民的承诺,才开怀大笑,连连点头保证不会误事。 周怀民心情大好,这三丈高炉,每日可炼生铁两千斤。两千斤可打造大约一百多把大刀、二十口铁锅。 不过这么好的铁,可不能大炮打蚊子,日用农具、铁锅等物,用采购的铁锭即可,或者日后产能上来了再做。 现在周怀民可不舍得去打什么铁锅,而是要先继续优化炼铁环节。现在还有哪些环节需要优化呢。 一是粉碎,粉碎矿石、煤炭、石灰石等太耗时耗力。这个环节如果能用粉碎机代替,比一群煤户在那用铁锤敲碎,拉着石碾效率提高很多,而且花费这么多劳工,还不如挖矿挖煤去。 二是鼓风,现在的木质风箱,效率很低,需要人力一刻不停的运转。人又不是神,都会想偷懒,还需要监管。必须要优化鼓风,鼓风比粉碎都重要。 把这两点改良好,就会大幅度提升炼铁效率,提高产能。 但无论是粉碎机、还是鼓风机,都需要动力源。现在的动力源,要么是人,要么是动物,要么是水力。 水力别想了,这沟里虽然有小溪、小河,但都是季节性的,动力根本不足以驱动。 人和动物,容易偷奸耍滑,动力也不稳定,而且力量也小,不足以驱动粉碎机。 周怀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造蒸汽机。 第36章 动力之源 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的好日子。 食堂今天包饺子吃,平安堂一众主事及参议、葫芦谷几位长辈都来帮忙。 “年婶!烧壶开水吧,一会喝酒时大家冲茶喝。”周怀民喊道。 年婶把餐桌中间的煤炉坐上水。 葫芦谷几位长辈说是帮忙,来这里拿出一副象棋,摆在餐桌上厮杀,禹廷璋、年叔、刘敬等人都在旁观看。 周怀民坐在他们旁边,边看棋边看向窗外发呆。 “大嫂,民哥最近是不是累着了?”禹允贞和旁边的大嫂悄声问道。 “他这几天和几个叔在后山忙活炼铁的事,每天很晚才回家,累的够呛。”大嫂一边包着饺子,一边回道。 “我说呢,这好几日都没怎么见他。怎么我们周记还要自己炼铁?”禹允贞好奇道。 “不清楚,我也不打听,他有他的打算。” 禹允贞也不好说什么,看到张国栋进了食堂,来到她们这,问道:“饭还没做好呢?” “就我们俩人包,这么多人吃,怎么能快。”禹允贞白了他一眼。 “那不是还有李升娘、年婶呢。” “她们在里面炒菜,哪有功夫。你下学了?“ 张国栋点了点头,撸起袖子正要帮忙,被大嫂用擀面杖挡住,”去洗洗手。“ 周怀民拉着凳子,也凑了过来,坐在禹允贞旁边。 “你也去洗洗手。” “我刚洗过,不信你看。”周怀民伸出双手,在她俩面前晃完,拿起面皮包起来。 “民哥,你今天有点神不附体,在想什么呢?”禹允贞问道。 见张国栋回来,周怀民道,”我现在遇到一些难题,不知道怎么解决。正犯愁呢。“ 张国栋好奇道:“还有社长解决不了的难题,说说看,也许我知道。” 周怀民道:”像鼓风的风箱,如果无需人力,你该如何做?“ “自然用水排,水排就可以牵动风箱。”张国栋答道。 “但咱后山哪里大河驱动水排呢?”周怀民追问。 “也可用风,风力渠道亦是可行。” “风力无常,不能持续稳定,那自然不行。” 张国栋无语,言道:“那便用牛马,驱之。” “牛马可行,但需人力看守,终究还是因偷懒导致停止鼓风的情况。” “那便没有,稳定就那么重要?“ 张国栋疑道。 “是,若风箱停止半刻,则一炉好铁皆废,你说重要不。” 张国栋点点头,这是自然,又问:“你有何妙法没?” 周怀民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煤炉上的陶壶冒出滚滚白烟,水已经烧开。滚烫的蒸汽顶着壶盖反复跳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禹允贞眼尖,忙站起,要去提水壶,正要弯腰,只听后面周怀民大声喝道:“别动!” 她被这一声大喝吓停,忙回头看,只见周怀民眉头紧锁,呆呆的盯着陶壶。 她没好气的踢着周怀民的板凳腿,小声嘀咕:“你吓我一跳。” 屋里人都被这突来的大声喊叫,放下手中的活,象棋也不下了,都盯着周怀民。 汇聚着所有人目光的周怀民,一直紧盯煤炉上的陶壶,冒着热腾腾的水蒸气,上下跳动的水壶盖。 “哈哈哈!我知道怎么做了!”周怀民突然大笑。 众人看着他有些精神不正常。心道这不会是最近累坏了吧。 周怀民哈哈大笑,激动十分,用力摇晃旁边张国栋的双肩,“国栋,我找到了!” 又猛然站起,摇晃着禹允贞的双肩,“允贞,我找到了!” 禹允贞先是不可思议,转而刹那间脸色通红,这全屋子的人都看着呢,禹廷璋尴尬的只低头看棋。 周怀民三步并成两步,到棋桌前拍着谭铁匠,大笑道:“谭叔,饭后你我到铁匠铺,我有一个想法,需要你帮我实现。” 谭铁匠云里雾里不知道周怀民在说什么,“东家,我不太明白。” 周怀民站在众人之中,煤炉之前,转头看向张国栋,笑道:“国栋,我找到了新的动力之源!看到这陶壶盖没?这就是动力之源!” 张国栋知道这件事并非这么简单,站起揉了揉被抓疼的双肩,托腮绕着煤炉左右徘徊,驻足道:“社长你说的,莫非是这会动的壶盖?” 周怀民摇了摇头,跨步向前,用手指着煤炉上面的白烟,”是这个,开水的水蒸气!这就是动力之源,壶盖只是受力物。” 谭铁匠还是不明白,“东家,这动力之源是什么意思?” 周怀民朗声问众人 ,”为风箱鼓风,有人力,有蓄力,有水排之力,有风排之力,还有其他之力否?” 众人思索后,皆摇头。已经被他说完了。 “而现在,我找到了新的动力,那就是这蒸气之力!”周怀民提起壶盖,一大股蒸气如蘑菇云快速上升,现在食堂上空已是雾气缭绕。 大家看着周怀民满怀自信,神情激动的样子,也不好坏了他的兴致。心中道,这软绵绵的蒸气,又如何推动风箱,真是异想天开。 禹允贞看着周怀民有些走神,看他身穿社兵服,虽和这些村民丁壮所穿无异,但身材挺拔,站在煤炉前,背着双手,侃侃而谈,神采飞扬,哪里有这山野村夫的样子。仿若心中有大智可洞穿天地,双眸似有百年老道之智,但举止又满是少年之气。真是奇怪。 大嫂看了看禹允贞,笑道:“二弟,你不要笑话我,我是不懂,这水气怎么可能推动风箱呢?” 周怀民道:“大嫂,风箱又如何?我以为,这水气不仅可推动风箱,还可碎铁破石呢。” 张国栋听周怀民如此讲,心中大惊,他相信周怀民所言必有道理,但却不相信自己的认知。忙道:“社长,你好好讲讲,这水气如何碎铁破石。” 周怀民把壶盖重新盖上,蒸气又突突突顶着壶盖,也不直接回答,只道:“我知你们都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但前些日,我在后山的东林读书散心,忽明悟一学问。” 禹允贞忙道:“就是上次提纯酒精的实证法?” “非也,我相信这虚若无物的蒸气必定为动力之源,是基于算学的推理的方法。我谓之推理法。” 第37章 推理法 张国栋听是算法的学问,心中如同被挠了痒痒,急道:“你别卖关子了,快说这如何算的?” 周怀民仍是不答,冲张国栋笑了笑。捡起墙角一个空酒坛,把水壶的水倒进去半坛,把酒坛坐在煤炉上。 又拿起煤炉的封火木头塞,把酒坛口塞紧。 “大家都站远点!”周怀民自己先跑的远远的,因为他也不知道这酒坛质量如何,万一扛不住压力,可是要碎裂一地,不被扎伤也被烫伤。 众人听了,感觉这有些大惊小怪,但还是往边上退了两步。 只一会,就见酒坛的木头塞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蒸汽,突然一声巨响,“砰!” 随着一股浓密的蒸汽从酒坛中爆开,木头塞瞬间冲向屋顶,撞向木梁,又狠狠地砸到地面,还在不停地打转。 众人来不及反应,只被这压力冲击波的巨响吓到,眼见颇重的木头如闪电般被冲飞,又急速砸向地面,个个目瞪口呆。 “国栋,这就是蒸汽的力量。”周怀民捡起木头塞,左右展示给众人看。有些庆幸,还是太冒险,这么多人,真的会有意外事故。 张国栋被周怀民露这一手惊艳给秀到了,喜不自胜,催促再三,“厉害厉害,你是怎么算的,快说说。” “开水如果一直被煮,是不是会一直会冒烟?” “正是。” “而水则会变少,直至被熬干,也就是说,这水会变为水汽。我虽不知一壶水能变多少水汽,但肯定的是,水汽的数量远大于一壶水。你说是不?” “自然。”张国栋想了想,这蒸汽确实比水多。 “如果都把蒸汽困到水壶中,就像塞了木塞的酒坛,就是一个封闭空间,蒸汽持续不断产生,而空间有限,此时,会产生一种力,我谓之压力。” “压力,很形象,这词真妙,又是他想的。”张国栋琢磨着这压力一词。 “封闭空间内的蒸汽越多,压力越大,这个压力,就是刚才把木塞冲到屋梁的力量。” “这和算学有什么关系?” “你想,我只倒了半坛水,就有这么大的力。假设半坛水为一份,这力量为十份,那如果烧百份、万份的水,这力又该如何?”周怀民背手挺胸,傲然道。 “嘶……”张国栋睁大双眼,心跳突然加快,双唇微微颤动,顿声道:“这也许是搬山填海之威……” “是否有如此威力,我等尚未可见,但通过算学,可推理出其威能,此法我谓之推理法,但还需实证法来验证。“ 大家虽也大致听懂,总之烧水越多,这威力越大。但因对算学缺少真正的认知,并没意识到这推理意味着什么。 二嫂打断道,“好了,你们吃过饭再好好谈这什么蒸汽,快准备吃饭吧。” 李升娘端来饭菜,笑道:”东家说的咱也听不懂,咱就知道跟着东家,我们都吃上了饭,东家的问题解决了,那一定是大好事。“ 众人大笑,皆称是,只管摆好桌子,添酒加菜,好不热闹。 饭后,周怀民、谭铁匠匆匆来到工具坊,花了几天的时间,铸造了一个斯特林式的简易蒸汽机。 蒸汽机的原理并不难,明末已经具备了蒸汽机所有的制作条件,只是缺少催生蒸汽机诞生的环境。 不仅是环境,还需要长达百年的缓慢改良和迭代,如同在迷雾森林里探索,会走许多歪路和停歇。 但周怀民是地图全开,拥有后世详细的成功经验和失败经验,不仅可以笔直的走到终点,而且还知道如何避免点错科技树,这才是穿越者最宝贵的经验。 这个初代蒸汽机非常简易,汽缸的进气口是铁管,和汽缸是一体铸造。另一端开口,直接插入铜锭活塞,活塞通过曲杆连接一个实心铸铁飞轮,负责把来往复式运动转化为圆周运动。 没有调速器、节气阀、压力计,更没有冷凝器。 另外铸造了一个小锅炉,为了安全,锅炉璧都做的挺厚,可以很轻松搬运,注水燃烧供热,出气口和汽缸的进气口相连。 像出气口和汽缸的进气口这种固定密封,现在周怀民有非常好的材料,那就是炼焦窑那边已经产出很多的煤焦油。 一切准备就绪,周怀民从工具坊夹了一个引火煤球,把锅炉灌水。很快锅炉燃烧起来,蒸汽通过出气口,达到汽缸。 周怀民见汽缸微动,连忙拨动飞轮,曲杆缓缓摆动起来,随着锅炉持续燃烧,曲杆摆动越来越快。 “突突突……”谭铁匠兄弟及工具坊众工匠看到无需人畜,竟能自动的这个奇形怪状的东西,都大为惊叹。 “东家,这就是你前几日午饭时说,想用来鼓风的蒸汽之力吧!”谭铁匠左瞧瞧,右看看。 “正是。”周怀民用棍子滑了一下飞轮,虽然知道这马力肯定不高,不过感觉到飞轮还挺有劲。 “但风箱是来回拉动,东家你这个是转圈的,如何鼓风?”工匠中有一年轻人问道。 “正是,这个就是问题所在,大家想一想,该如何改进?”周怀民看着工具坊这十来名工匠,想启发一下众人。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各种拉动风箱的方案,几十个方法让周怀民都点头不语。 “我觉得,这风箱是拉回拉动,和东家你说的这个曲杆动作是一样的,可不可以直接用曲杆连接风箱?”还是那个年轻人问道。 “如果用曲杆直接连接风箱,肯定是不行的。因为这个飞轮很重要,缺少飞轮,这曲杆就不能连续工作。”周怀民解释道。 “既如此,何必非要用风箱呢?东家,我们的目的只是鼓风,东家你刚说的蒸汽机必须是旋转运动,那就想一个通过旋转,可以鼓风的方法,应该就可以。“ 这年轻人托腮思考片刻,感觉哪里不对劲,把自己的疑惑说出给大家听。 周怀民看了看这年轻人,头发胡乱盘起,用布简单系着,面型消瘦,穿着一身已油光发亮的破袄。 “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的?”周怀民问道。 听到东家问姓名,这年轻人有些惶恐,赶忙答道:”东家,我叫宋斌,家在荥阳孙八寨,上个月逃难来的。“ ”不是都给你们发了五两的安家费么,为何不到店里买件新棉袄呢?也费不了几个钱。“ 周怀民问众人。 众人皆是不好意思答道,“这身上衣服还能穿,银子还是省着攒起来。” “钱要多挣,但也要多花,不花钱,自然挣钱就不开心。咱周记的工艺专利你们都了解吧?” 大多数人都摇头,平时只管埋头干活,挣几分工食银,买点粮食能吃上饭,就已是大好的日子,哪里会关注这些呢? 第38章 技术专利与改良 周怀民于是把这专利政策再给这些工匠重新讲解了一遍,如果把自己的技术改良提交给了周记认可专利,如被投入生产,则可有丰厚的专利费可报大半辈子衣食无忧。 “诸位师傅们,你们如果在工坊做工期间做的技术改良,因为是做工期间,也利用了周记工坊的器具、材料,所以呢,专利报酬中的十分之五需缴纳给周记。这个希望你们能理解。” 工匠们心里暗算,再加上专利保护费的三成,那自己能落得两成,按东家说的,每年有几十两到几万两收入不等,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何况这天下哪里去找这么心善的东家,在自家做工,还能给自己保护专利。 刚来工具坊时,听说能发五两的安家费,都已经不可置信,还以为这周家沟是专贩卖流民的人贩子窝呢。 谁知这村里村民虽说不怎么喜欢他们吧,但也只当他们是外地来此做工的人。 而不是外面每个村都厌恶要追赶的流民。 当什么都不能当流民。 这大冷的天,流民晚上夜宿荒野,找麦垛钻入凑合一晚,能醒来就醒,醒不来就醒不来。 白天挖草根、吃树皮。实在没吃的,只能劫掠路人当食。这活的还算是个人吗? 宋斌一边听着周怀民讲解,一边感叹,也就是自己运气好,一路被别的村庄赶过来,流落在煤窑那边,被周怀祺捡着,不然那几日大雪的天,不出三日就得在外冻饿而死。 周怀祺得知自己曾在村里做过打铁学徒,便送到这工具坊,东家还给了安家费,还分配了一个新挖的窑洞,每日来这里上工。 虽然窑洞是简陋了点,但毕竟还有死棉门帘,也打的有草铺。自己用安家费买了煤炉、煤球、锅碗瓢盆,现在又能在杂货店买到米面、油盐酱醋。平时还可以和村民买一些白菜。 自己现在有住的,有吃的,衣食无忧,已是很满足。 多日相熟之后,得知这工具坊主事谭铁匠,也是逃难过来的,脾气也好,只要每日做完,也不打骂。 宋斌对当下的生活特别知足了。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感觉,在这里能感受到一种平生从未感受到的东西,就是尊重。 这东家每次来工具坊,都是对每一个人特别的尊重。 但如果没完成任务,被谭主事上报了,也会毫不留情的克扣工食银。 不仅仅是自己,旁边这些工匠也是,每日干劲十足。 大家都是一块逃亡而来的,有荥阳的,有密县的,豫东一带现在被流贼祸害的到处都是家破人亡。 特别是那些本来就贫苦的人家,本来靠做一些粗浅的活,每日一二十文勉强过日,但流贼过境,要么有的东家被抢被杀,要么有的东家为了安全,缩减开支,贫苦人家就彻底断粮。 现在正是二月,青黄不接之时,在家实在熬不下去,只得到豫西这里讨食。 宋斌正发呆呢,听到周怀民提及自己名字,赶紧回神。 “刚宋斌的想法很好,做工匠,一定不要循规蹈矩,前任师傅如何教,自己就如何做,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几百年过去,还是老样子。“ 周怀民朗声道。 “我之所以用周记名誉担保,提出这专利登记,就是为了鼓励大家多假想,大胆的假想,多求证,小心的求证。一旦你们有了改良技术,就能挣得一笔不小的财富。” “这财富是你们用智慧和汗水挣来,我周记已收取该收取的费用,你们得到的并非是周记赏赐,而是自己实实在在的劳动收入。” “这蒸汽机的鼓风,大家想一下,如何解决。谁有好的技术,最好做出成品来。可以随时和我禀报,我亲自给你们登记专利。而且本次还有赏银。” “这蒸汽机就放在工具坊,你们可做实证使用。” 众人听了,心潮澎湃,本来想着能有吃住的安稳日子,已是满足,现在想着,万一自己能有改良专利,挣的几百两银子,岂不是还能吃肉喝酒娶个婆娘? 个个在思索这个鼓风该如何改良。 “这个鼓风现在用人力也可,倒不太着急,现在有一件要紧事,需要你们工具坊立刻去做。”周怀民见众人跃跃欲试,忙说了眼下最急之事。 周怀民只所以急着冶铁,有两个目的,一是造炮,二是造甲。 造炮任道而重远,现在连火药还没呢,只能慢慢来。 而这甲,便能立刻造出,为社兵着装。 这时代什么锁子甲、布面甲、札甲花样繁多,但做起来工序繁多,为二百多个社兵一一着甲,需要等待好久。 周怀民想的是,借鉴后世的防弹衣,把多层棉布用米浆捶打压实,裁出长方形,中间有圆孔,可套头。 两边缝上绳结,可系上保护前胸后背。 前胸后背缝上许多长方形布袋,布袋中插入铁板,布袋口也有系绳,防止铁板掉落。 如此,只需三个工序,铸铁板、裁衣、缝布袋、插铁板系绳。劳动分工协作,即可快速生产。 缺点就是防护性肯定没有太好,毕竟布袋与布袋之间是有间隙,怕刺。但有甲和无甲那差别真是太大。 先从无到有吧。 和谭铁匠大致描述了要铸造的铁片大小和用途,又捡来一片废木板,让木工拿锯,修成样板,铁片都按照此样板大小铸造,即让他催促葫芦谷那边加紧不停地冶铁,赶快出几十个样品出来。 “东家,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众工匠正要比照着样板开始翻砂,制作模具,宋斌突然说道。 “有想法就大胆说,不对又如何?不试试怎么知道是对呢,你说。”周怀民鼓励道。 “我们这里的黏土比我老家那好很多,我也听谭师傅给我们讲这的黏土更耐高温,我想着是不是可以烧一些陶瓷模具,来铸造铁片。”宋斌心里也没底,心情忐忑的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为什么会这么想?”周怀民问道。 “每次做模具,都要翻砂,还要晾晒,如果要铸造铁片,每造一个铁片,都要做一次模具,特别麻烦。如果锻造,就更耗时耗力。”宋斌道,心想,其实更累啊,只是不想那么累而已,但他又不敢说,岂不是让东家认为自己是偷奸耍滑之辈。 “哈哈,是不是还特别累?”周怀民揶揄道。 宋斌尴尬的笑了笑。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偷懒是技术提升的动力,特别是我们工匠,更要留意如何改良技术,从而更省时省力。宋斌你这个想法,我认为是可行的,你可试一试。” “不过我担心这陶瓷模具会被铁水烧穿。” “第一个做出这翻砂模具的人,估计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而且陶瓷而已,我们村最不缺的就是陶瓷。” 宋斌受到东家的鼓励和肯定,横下心,一定要弄一个看看。 “民哥!”禹允贞站在远远处,大喊道,“黄冶村的黄必昌到了!” 第39章 农会任务 今日是二月初八,早几天就通知,黄冶村的农会会长黄必昌,于今日到周家沟开会。 黄必昌本想着当了农会会长,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但做了一个月,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 一大早就要早早起床赶往农会大堂,也就是黄老爷的正宅。 打开煤炉,烧水备用。巡逻队有时路过这里时,要来喝水烘烤鞋子,而且时不时也会送来布告,布告里什么五花八门的任务都有。 一会说让农会村民去领米粮,一会让去参观社兵操练,一会要村民到东边深山里采草药,一会让窑工烧陶管。 还要负责本村四十岁以上的老壮,成立农兵,日常模仿者社兵操练。 这马上要开春了,布告里又要积攒各种粪便,都运到周家沟。 村民又不理解,各种不情愿,又给各村民耐心一一讲解,这将来田地里施肥不用花钱,可到周家沟拉肥。 总之就是,这一天天下来,起的比鸡早,干的比狗累。 幸亏手下还有四个管事,简单分配一下,分管农兵的,分管农事的,分管窑工的,还有个打杂的。 黄必昌虽然累的要死,但却越干越有劲。为何呢? 因为这周记是真给啊! 说好的支援三日口粮,真的支援三日口粮,村里每个人都吃的饱饱的,他再三确认过,不是借贷,而是援助! 三日后,便送来布告,告知黄必昌要选出适合工具坊、煤窑、纺纱坊、织造坊等男女工,人数不限。又组织人手,带队过去送上工,幸亏是邻村,相隔也就五六里地。 这月初,家家在周记做工的工人,都按时领到了足额的工食银。工人从栈房下班,正好路过杂货店,顺手可买米粮、锅碗瓢盆、陶器等日用之物。 特别是去周家沟当社兵的人家,每个月三两银子,男人还不用在家吃饭,一来一去,又省了一大笔开销。 这家家日子可大好了。 没有手艺,没办法去工坊上工的人家,也能接一些周记派发的苦力活,去给商队拉货,或者山中采药,都会及时结清工银。 关键是自己,三两的工食银月初就已按时发放,还领了一套社兵的棉衣,现在走到哪,村里人都高看自己一眼,看到自己就打招呼,称呼会长。既有丰厚的收入,又得到了同族人的尊重,而且还有成就感。 周怀民进了平安堂,见到黄必昌。黄必昌赶紧打招呼。 周怀民笑道:“黄会长,大半月不见,看着精神了许多。” 说着众人在会议桌入座。 “咱今天主要是农会的会长参会,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度支主事年邦弼。” 黄必昌第一次在这会议桌开会,颇为拘束,忙道:“年主事我前几天来领工银,认得,认得。” “这是布告主事禹允贞。” 黄必昌点头示意道:“禹姑娘写的一手好字。” ”黄会长,农会初建,会辛苦一些,现在你那边还有什么问题?“ “之前外出逃命的村民,现在都已回来,加上现在的村民,他们大多都还在佃种着黄老爷的地,黄老爷一家死的死,逃的逃。村民们怕到夏季交租时,县里的税吏会把黄老爷的地销户,充当官田,这该如何是好?“ “你们有所不知,这黄老爷嗜赌,曾把宅院、田地抵押给我爹,他是驴粪蛋表面光。现在他人死了,无力还债,这宅地、田地,当然归我周家所有。”周怀民让年叔拿出借据,上面按着黄掌柜的指纹呢。 黄必昌心里无语,黄老爷都化成灰了,这事上哪去问呢,你说是便是吧,谁又能怎么着。 禹允贞内心惊道,竟还有这种事。 “所以还是按照农会的税收,让村民安心种地,听农会安排,其他事勿忧,税吏来了,你就来喊我。” 得了周怀民明确的承诺,黄必昌放下心来,又问道:“社长,咱农会二月有什么安排。” “有,最重要的事,就是组织村民把每家田地,地头挖上水沟。家家水沟要连在一起,水沟莫大,一尺宽,一尺深即可。” “为什么要挖水沟?” “当然是为了给每个田都供上水。” “半坡上的田,如何供上水?” “坡田当然不用挖,是谁家的自己担水浇灌。我相信村民都乐意。这事难办的是,有些地方需要所有会员共同开挖,到时候一定会有扯皮,这家挖的多,那家挖的少,这家出的工多,那家出的工少。” 黄必昌猛然点头,“社长,你说的太对了,只要涉及到这种事,就让我头疼。” “你需要每家指定出一人,每人负责相同长度。如若谁还有意见,则不往他家田地里灌水。你只管执行,这是保民社的决定。” “到三月里,正是麦苗需水时,社里会派人去给你们村打井,最好是东南西北各四口井。入农会的会员都可担水、吃水。” “不入农会呢?” “没有任何贡献的人,为何要白白占用会员的水?另外如果各家缺少铁锹等农具,可到杂货店购买。” 黄必昌明白了,心下欢喜,村里一下子多了四口井,还能给各家田里供水灌溉。 周怀民再三叮嘱黄必昌,二月里这件事极其重要,一定要按时完成,不然三月没水,就只能怪自己。又商谈了一些社兵招募的事,就结束会议让黄必昌赶紧回村准备。 待黄必昌走后,周怀民立刻让禹允贞给各个工坊发布告,通告全村,二月里,各家要开挖各自田头的水沟,公共区域由社兵统一挖沟连通。 “民哥,各工坊主事都到齐了,两个店的掌柜也到了,是不是可以开始正月主事会?”禹允贞问道。 “都入座开始吧。” 众人在会议桌前入座,周怀民道:“先让度支年主事说一下咱正月的收支情况。” 年邦弼确认道:“是在这里说?” 周怀民朗声道:“自然,周记,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在座诸位所有人的,除了领取工食银,半年内我会定下来各主事的占股,每年给与分红。所以我希望每个人都能了解周记的收支情况。” 众主事听闻也都好奇,大家忙活了一个月,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第40章 正月主事会(上) 年邦弼道:“先说正月的开支,保民营的相关开支不属于周记的生意,不向大家公布,以下仅公布周记产业收支。” “织造坊,主事刘世芳,现有员工三十八人,上月共支工食银七十九两。” “纺纱坊,主事黄素娥,现有员工三十二人,上月共支工食银六十七两。” “杂货店,掌柜李升,现有员工二人,上月共支工食银七两。” “美妆店,掌柜张元秀,现有员工二人,上月共支工食银五两。” “工具坊,主事谭向,现有员工一十六人,上月共支工食银三十五两。” “炼焦坊,主事周德标,现有员工七人,上月共支工食银十三两五钱。” “冶铁坊,主事周德平,现有员工一十人,上月共支工食银三十三两。” “商队,主事刘敬,现有员工四人,上月共支工食银一十三两。” “农作坊,主事黄必功,现有员工二人,上月共支工食银七两。” “煤窑,主事周怀祺,现有窑户四十五人,无工食银支出,米面粮油煤球等耗费上月共支四十三两。” “煤球坊,主事刘敬,现有员工一十七人,上月共支工食银三十六两。 “上月共支工食银三百三十八两五钱。” “还有其他办公开支,诸如布告、短工、杂役、厨娘、茶、取暖耗费等,小计有二十三两有余。 众人听了咂舌,这每月就要支出三百多两。 年邦弼又道:“再说正月收入,其中煤业一项,含代理费用,并扣除采买黄冶村的陶管费用,把粮折算后,净利有一千八百两五钱六分。” 众主事哗然,都知道煤球上个月因雪天,出货非常多,但现在才知道,这获利竟如此可观。 周怀民补充道:“咱们是预定八百个的煤球,只是提前收取罢了。” 年邦弼又道:“再说布匹一项,上月纺纱坊三十二人,共织布七十五匹。“ “其中闫记代理费用一千两,采买了四十二匹,每匹采买价八钱,采买收入为三十三两六钱。” “织造坊上月取走二十匹,也记八钱出账。” “织造坊上月合计获利四十九两六钱。” “每匹布约需五斤棉花,棉花耗费三百多斤,每斤棉现在收价为三分,共耗费合计十八两七钱五分,再加上月支工食银六十七两,支出八十五两七钱五分。” 众主事听的有点懵,年叔说的数字又快又多,根本不清楚到底如何,到底是赔还是赚呐。 只听年叔道:“织造坊上月净亏三十六两一钱五分,以后出货越多,我们就亏的越多。” 织造坊黄素娥听了有些羞愧,忙站起道:“我们妇女在家,一个人又纺纱,又织布,一个月也就能织一到两匹布,现在坊里有三十二人,月出七十五匹布,比在家还织的多。每个月出的布感觉已经顶天,要不把我们的工食银降一降?” 众人不言,皆瞅向周怀民。 周怀民笑道:”这事不能怪黄素娥,要怪就怪我定的工食银太高,但我想让每个员工都能吃的饱,穿的暖,如果工食银再低,以现在的粮价,就要饿肚子。” “黄素娥你们坊的人也多,一定有纺纱织布的好手,就像织造坊的刘梅一样,想想如何改良纺纱织布的工艺,产量还是可以再提升的。现在就先这样,这点亏损我还能承受。” 说完,示意年邦弼往下说。 “再说杂货店一项,杂货店开业不过十天,现在已把库窑里之前收的陶瓷器卖完。” 周怀民看向刘敬,笑道:”刘叔,上个月你收德标叔那批货,虽然都是按成本价,但已经全销出去了。“ 刘敬和在座的焦窑坊主事周德标相视,哈哈大笑。 “另有米粮、盐、锄头等农具、柿饼、蜜饯等,上月共获利六十二两七钱。” 杂货店掌柜李升听了心里得意,这还是只开业十天呢。 众主事心里也是好笑,这村子及附近的人从周记挣了三百多两,只在杂货店,就花了五分之一,又赚回去了。 不说村子,只说流民吧,到这里安家,保民社每人发五两安家银,这五两安家银,大多买了棉被、锅碗瓢盆、筷子、预定煤球等衣食住行必备品。 还有黄冶村的村民,自从被土寇祸害后,家家焚破不堪,也要重新购置必备的家用品,好些的家里没被烧,还有余粮和存银,差些的,是什么都没有,只能靠做工挣钱,边挣边买。 有的一家三口,男人做社兵、女人入工坊,老人当窑工,一个月下来,七八两银子,社兵的男人还不用在家吃饭,正月的工食银和兵饷一发,这些三口入工的一下子富裕起来。 自从有了学堂,就连从村里收的柿饼、蜜饯等物,也卖的多了。家里富裕,就愿意给孩子一些铜板,孩子上下学,就到杂货店买些零嘴吃。 自从开张后,附近村民也知晓这周家沟的杂货店、美妆坊,卖的东西又好,又便宜,而且又近又方便。人传人,附近来周家沟买东西的村民越来越多。 现在杂货店和煤炉坊是疯狂的出货。 虽然挣这点零嘴钱非常有限,就如同平安堂一样,周怀民的目的都不是为了挣钱。而是形成一个良好的经济微循环。 每日起早,每个孩子都蹦蹦跳跳急着上学,为什么呢,到校门口的杂货店可以去买零食吃。 而大人则急着去工坊,工坊里可以取暖,可以和同村人聊天打屁,这样就不用耗费家里的煤球。 做工时,听到学堂的铃铛声,稚嫩清脆的读书声,打麦场社兵呼呼哈哈的操练声,织机唧唧吱吱声,每个村民感觉自从过了年,日子就慢慢好了起来,每日忙忙碌碌,充满了干劲。 有了这种良好的经济微循环,村民的幸福感无形之中得到了提升。 这就是凝聚力。 这就是民心。 年邦弼继续说道:”再说美妆坊,目前所售有限,仅布匹、成衣。开业十天来,售布匹八匹,成衣十五件。上个月共获利一十八两三钱。“ 美妆坊掌柜张元秀听了有些惭愧,这比不上李升啊。 周怀民笑道:“不错,不错,这美妆坊现在货太少,挣不得许多,有了这些已是很好。元秀,我对你的店大有信心,只是还需一些时日,我会做一些新货出来,给你补货。超过李升,指日可待。” 众主事哈哈大笑。 李升笑道:“民哥,你要两碗水端平啊,可不能只给元秀妹子,不给我。” 周怀民道:“那是自然,你这杂货店可是保民生的,责任重大。年叔已经把咱正月的收支情况给大家讲了,下面我说一下人事调动的事。” 第41章 正月主事会(下) 众主事都关心的听周怀民道:“前几日,我已和我大嫂商谈过,织造坊初建,一时没有人手,只能让大嫂来帮忙,但大嫂还需要带小宝,照顾三妹和小翠,实在忙不过来,现在织造坊的刘梅,手艺精湛,又擅长改良工艺,特提拔刘梅为织造坊主事。“ 周怀民带头鼓掌,众人也学着鼓掌,场面热烈起来。 刘梅今日见识了这周记主事会,这大东家周怀民和平时自己根本见不到的各位主事,在这平安堂主屋西半间,围着桌子,每人都有热茶,如同拉家常一般热闹开心。 不像在福王府,动辄被太监打骂,说话不敢说错一句,举止不能逾越一礼,否则定挨皮鞭板子。 想起之前自己如同冰窖地狱般的日子,又听着身边众人热烈的鼓掌声,鼻头一酸,不禁落泪,哽咽道:“感谢东家,谢谢诸位。” 只听周怀民对年叔道:“以后从我的账上,每月给嫂子发十两月例钱。” 大嫂刘世芳正要说话,被周怀民摆手阻止,笑道,“你养着三个孩子呢,都吃好穿好。” 众人暗自点头,知晓周怀民大哥已去世,这大嫂年纪轻轻,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颇为不易,这东家做事,真的没话说。 周怀民又道:“最近咱周记、农会、保民营三个运转起来,资金来往及账务极多,年叔已忙不开,急需一名大夫,外招的大夫入驻平安堂我又不放心,所以和允贞商量过,允贞从布告主事转做平安堂大夫,拜年叔为师,先跟着学习,根据年叔写好的药房抓药,诊治外伤。所以现在布告主事空出来,需要大家推荐一名得力之人。“ 众人听又要推举新的核心人员,都在思索自己身边哪个人合适,但身边的人大多不识字,更别提写布告。 于是皆不言语。 周怀祺突然道:“民哥,我那边近日新来一人,家是密县的,识字,有三十岁出头,叫什么名字忘了,是村里的塾师,逃难路上,婆娘和女儿夜里被冻死,带着两子,顺着乡道从南而来,被我招来,正说要和你说。” “好,会后我和他谈谈。” “平安堂西侧,原来是我爹为镖师挖的窑院,现是空的,把这院改为保安堂,已把诊治、药柜、病床等物搬至保安堂,以后咱村民看病直接到保安堂直接找允贞。” 平安堂主屋现在已有各种档案及主事办公之地,而且周怀民想把平安堂的西厢房、东厢房都腾出来,整个院子都作为办公地。 “大家都来说说各自的问题吧。”周怀民开始第三个议程。 商队主事刘敬赶忙说道:”东家,闫掌柜前日和我说,希望能给他派去一个得力的人,教导他的社兵操练,近几日石人山的一伙土寇盘踞在西村、芝田、回郭镇一带,他在回郭镇有门店,现在有几车的煤球、煤炉、银两都被劫走,往巩西的商路也是阻断。“ 周怀民心道,这闫记是不是先天被劫圣体。笑道:“他想的美,生意是生意,想帮他练兵是不可能的,你和他说,咱们村一带的土寇,我们已清扫完,他想开通商路,可以请我们去剿匪,开路费不可少。” 又道:“我还真不想挣这个钱,现在二月已立春,土地解冻,村民正要挖沟修渠,已备旱灾。若是三、四月无雨,我们钱再多,也是无处买粮,要饿死的!你和闫掌柜说开路费,只管往高了开。” 劝农主事黄必功疑问道:”东家,你让我收集那么多粪便,又用焦炭水沤肥,现在又挖沟修渠,就是为了应对旱灾,难道今年一定会有旱灾?“ 周怀民严肃道:“旱灾,宁可赌其有,不可赌其无。这种不像工坊招人,急需了立刻就能招来,到大旱时再准备,就悔之晚矣,每逢大旱,都是方圆百里缺粮,届时到处都是恶民劫掠,我们去哪买那么多粮,还能安全运到村里,能让这么多人吃一年的?凡遇旱灾,必须要自己救灾,方可缓解。” 黄必功是懂这个理的,听完周怀民一席话,心里反而更踏实,这东家是真的懂,现在黄冶村、周家沟共有一千三百多亩地,都能有水浇,不再靠天吃饭,就能增产不少粮。 工具坊主事谭向问道:“现在我们坊的活非常多,最紧急的有社兵甲的铁片和东家你让我做的钻井设备,我应该先做哪个?” “同时做,把你们坊工分成两组,同时做。谁先做完,组里每人嘉奖三两。活多了,就赶紧招人,别等到会上说,我都不怕钱,你更不要怕。铁匠虽然不好找,但也可以培养,你们坊里老师傅也挺多的,可以让更多年轻人进坊,你们来带。“ 谭向有些自责,自己也不懂这工坊的管理,只是干活。感觉现在自己误了东家的事。连忙答应多招工带徒。 煤窑主事周怀祺道:“民哥,我最近感觉咱村南的铁炉村,派人来偷瞧我们煤窑。总是看到他们村的人在远处山坡走动,我带护矿队过去看了,他们在偷伐咱后山的松木。已伐了有一百多棵!” 屋内姓周的听了大怒。 “他娘的,铁炉村这是要来找事!去年泗河他抢水的事还没找他们算账!” “这群狗日的为了这后山的界线,闹了几十年,看二民他爹不在,竟敢偷伐松树!”周德平骂道。 周怀民惊异道:“咱保民营不是有巡逻队吗?偷伐这么多都没被发现?” “他们砍伐的地方不在巡逻队视线内,是靠近他们村的一个山坳里。” 周怀民又气又好笑,看来这铁炉村的日子不好过,大冬天没炭烧,来偷到自己祖坟这里了。 “行,我知道了,改天定要找他们算账。”周怀民的意思是先把社兵甲做好。 周怀民突然想起一件事,但也不知道这件事让谁来做,便问道:“咱村里的鸡鸭鹅,有多少?你们谁知道哪家村民最擅长养这些?” 周德标刚放下茶水,说道:”二民,你德亮叔不是就养这个,靠卖蛋为生么。“ 周怀民哪里记得这么多人,听闻大喜,和周德标道:“标叔,你和他说,养的越多越好。各工坊和村民说一下,包括黄冶村,每家每户都要养鸡鸭鹅。” 周德标问道:“村民哪有余粮养太多,你德亮叔家靠着河边,是自己喂养的有蚯蚓,小虫多,方能养活。” 周怀民回道:“散养即可,每家各自系上自家的绳。后山放开,村里谁反对,就来找我。允许各家在后山养鸡鸭鹅,在田地里都可以,到今年年底,除了德亮叔,养最多的前三名,各嘉奖一百两、五十两、三十两。” 众人嘴角直抽抽,这东家有时就这样,东弄一下,西弄一下,都跟不上他的节奏,而且很难猜到让村民养鸡鸭鹅,他去奖励一百两的目的。人家知县老爷年俸禄也才四十多两。 “我不是在开玩笑,咱周记做生意的,最讲诚信。大家都和村民说养鸡鸭鹅嘉奖的事。” 为什么要养鸡鸭鹅?当然是为了五六月份的蝗灾,现在已是二月初,转眼就到。 紧急的事,一定要用金钱开道,这是解决问题最快的方法。 这时一个社兵敲门进来,喊道:”民哥,山泉沟的苏掌柜,拉了两车货来了!“ 第42章 提炼土硝 周怀民老远拱手笑道:“苏掌柜,这次带了什么好货。” 苏掌柜引着周怀民来到板车旁,“经周掌柜指点,我到村里收了这白霜,很快就收了共两百多斤,想着周掌柜急用,就赶紧先送来。” 周怀民心道,你这是怕这事不准,先收个两三麻袋,来试试吧。 于是解开一个麻袋,拈了一些,回屋丢到煤炉上,紫色的火星四溅。这是硝酸钾的燃烧状。 “不错,是我想要的货。另一车是何物呢?” 车上有竹编草编的篮子、草帽、凳子等杂货。 苏掌柜带着周怀民一个一个扒开车上的小布袋,布袋是真多。 有晒干的萝卜干、干木耳、枸杞、当归、花椒、豆腐乳、熏肉等村里过冬干货,这眼见已开春,村民都愿换些银钱和米粮。 “这几袋刷了油的布袋是什么?” “这是收的兔毛、还有一些山货药材。” 苏掌柜瞅着周怀民怪异的神色,心里忐忑,是你说的啥都要,我是见到了就收,给你收来了可不能反悔。 周怀民个个看完,心中大喜。心想,之前为何没想到多找一些这种乡里的货贩呢,在他看来,这个个都是好东西。 “苏掌柜,你多招一些人手,收的村子再多一些。除了这些竹编之类,占地方不说,价也不高,像这些干货、吃食、兽毛、药材,有多少我收多少。” “还有,你到各村时,要鼓励村民多养鸡鸭,把蛋收高一些。你小心运来便是。” 鼓励村民养鸡鸭,可以刨食蝗虫卵,蝗灾能降低一点是一点。 苏掌柜听了大喜,直言一定一定。 他近几日只是到相熟的各村转了一圈,就收了两车货,周掌柜都收下的话,估计这辆车就抵自己干了半年! “年叔,你们带着让刘主事给苏掌柜这些杂货定价吧。这些货咱都收了,这白霜按每斤五十文。” 苏掌柜只土硝就赚了十二两五钱,其他杂货下来加起来也有十几两。半个月就搞了三十两的毛利。他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卖了货,赶紧和一个帮工推车回去。 “苏掌柜,你且莫走。”周怀民在栈房门口看到苏掌柜要回去,远远喊道。 苏掌柜心下生疑,驻足问道:“周掌柜有何事?” 周怀民走近,看着两辆空车,“你这回去空车,岂不白跑一趟?咱周记有上好的农具,你不妨拿一些,这马上开春,村民正是用农具,你先不用出本钱,只管带走两车,如好卖,你以后可来再进货。如不好卖,只管退给我。” “不知进价如何?” “市价的五成。” 苏掌柜无忧,这怎么算都是一笔好买卖。便爽快答应。 “李升,生意来了,把农具给他装满两车,你先记苏掌柜的账。” 送走苏掌柜,周怀民急着要提炼土硝。 硝酸钾不仅仅制作火药,还是富含钾和氮的肥料。 现在没有制作枪炮的工匠,技术和条件,急着提炼土硝,是开春后用来施肥,当务之急是提供粮食产量。 与黄冶村的交界,有四五里的山坳荒野。劝农主事黄必功在一个山坳里挖了一个粪场,每日在这里翻肥沤粪。 这里的味道可着实不好闻,几百米外都闻到这粪场的味,黄必功按照时间,堆了好几处。沤好的肥,是没味的,这刚运过来的,呛的眼都睁不开。 周怀民把这土硝之事和黄必功说了,两人喊来诸多帮工,又在这背阴山坳里,挖了新窑,运来土硝。 茅厕、牲畜圈内,多长有这种白霜,其实就是硝酸钾。但里面也有硝酸钠、氯化钠等其他杂质。 先用陶瓮装土硝,按一比五加入井水,用柴火煮沸至八十度以上,视觉上就是液面有黄豆大小的密集气泡。 再撒入草木灰,搅拌。草木灰中富含碳酸钾,可以把硝液中的硝酸钠置换为硝酸钾,从而增加硝酸钾含量,并生成碳酸钠。 把溶液放到背阴窑中,温度低于十度,硝酸钾受温度影响,溶解度会大幅度下降,而碳酸钠和硝酸钠因为溶解度受温度影响较小,从而会析出针状结晶,即为高纯度硝酸钾。 整体做法很简单,比村里做醋、做酱油相对来说都容易。只花费了三四日,这两百多斤的土硝,即提炼了有八十多斤纯硝。每十斤大概出四斤左右。 每日忙碌间,转眼已到二月十五。 村里的柳树已然开始抽出嫩芽,山坳里的报春花已是黄灿灿的耀眼。 春风迎面扑来,已是有些温和,不再似冬日般刀割,村子西边的泗河,冰雪早已消融,因正月大雪,水位还上涨了不少。 “哈哈……” 周家沟的工具坊聚集了不少人,大笑声不断。 “看来,现在是宋斌这一组赢了,宋斌,你自告奋勇,揽下自领一组,用陶瓷模具来做这社兵甲铁片。你和组内各匠工,按照我之前承诺,你组内所有人员,各嘉奖白银三两!” “好!” “谢东家!” “还有一件事,准备成立一个兵器坊,我看不如宋斌你带着这一组七八个人,来做这兵器坊的主事。如何?” 宋斌打死也没想到,今日赢得奖银,也就算了,还能当上这主事。 回头看向后面这几个伙计,见个个搓掌,眼中炙热和期盼的目光,等待宋斌答应。 宋斌忙拱手弯腰谢道:“ 谢东家,我定不辜负东家信任!” 众人踊跃欢呼。 周怀民也高兴,有了这几百个上好精铁铸成的铁片,刘梅织造坊那里,早已做好了布甲,把铁片各个插入,系上即可成甲。 打麦场上,风抚青柳。 二百八十个社兵,十人为一队,三队为一哨。个个穿着深青战袄,黑色铁片布面马甲,手持鸳鸯阵精铁兵器,军容严整,列队在场。 “各位社兵,你们告诉我,你们为谁而战?” 周怀民背着手,大声喊向社兵。 “为村民而战!”社兵齐吼,声势回响在山谷。 “这几日,我打听到,南边这铁炉村的邓老爷,偷伐了我们用来盖房用的松树,是不是欺负我们?“ “是!” “你们里面,大多是周家沟、黄冶村、白窑村的,都靠着泗河这水吃饭浇地,这邓老爷仗着他们村里人多,铁匠多,窑工多,年年抢我们下游这几个村里的水,现在麦穗拔节,马上要用水,我们要先给他一个教训,赞同不赞同?” 周家沟的社兵,现在人人兵强马壮,听说后山被邓老爷砍了一百多棵松树,当天晚上就找到周怀民要去找他们打架,今天看形势,社长要找他们报仇去! “那好,整备车马,我们兵发铁炉堡!” 第43章 兵发铁炉堡 周家沟往南四五里,便是铁炉堡村。 铁炉堡南边便是大峪沟镇。 这一带富含煤矿、铁矿、优质的铝钒黏土。 铁炉堡村东,早几百年就已有煤铁矿窑,家家户户以打制农具、烧窑为生。 村内姓比较杂,本来刘氏为第一大姓,其他邓、黄、李、周都是小姓,大多是外来的行商匠户。 但近几十年,被一姓邓的商人把生意做大,巧取豪夺村内不少村民的田地,又招买帮工、护院。 村民皆佃种其家的地。 又克扣铁匠和窑工,压低收货价,转卖得暴利。 邓老爷和刘管家,正在查看其宅邸扩建进度,这邓宅本是一个五进的大院,还要在大院东侧再新造一花园,邓老爷的主宅准备挪到花园,颐养天年。 刘管家弯腰笑眯眯的指着泥瓦工正吊起的主梁,“老爷,这便是从后山砍的百年老松。” 邓老爷抚须颔首,“坚挺笔直,正适合做我花园休憩宅院主梁。” 刘管家忙道:“百年的老松做梁,寓意长命百岁,大吉大利。”徘徊踟蹰一会,谨慎说道:“我最近听村里有人去周家沟做工,都说那周家沟也有了社兵,大约有四五十人,我怕他们会来找事。” “哼!”邓老爷抚摸着新雕的栏杆,斜眼看向刘管家,“那周家沟一共才多少户人家,都是玩泥巴的村民,我有百名佃户和护院,怕他作甚。” “而且他那煤球的生意,也不过如此,咱不也都已仿制出来?”邓老爷耻笑道,“无非掺了黄泥,他周家沟有煤有土,我们也有煤有土,而且也不招什么代理,自己卖岂不挣得更多?” 刘管家听了释然,这周家沟的周怀民,不就是靠卖煤球的钱,才能招来社兵么。 “老爷,周家沟来了好多人,点名要老爷你过去。” 一佃户匆匆跑过来过来报信。 邓老爷皱眉,忙招呼亲族及护院,和刘管家急步向村外走去。 只见村西头,本村村民乌泱泱的挡着周家沟的人,远远望去,绝不止四五十人呐,有二三百人之多。邓老爷心里大惊,这周家一个多月,怎么能弄出这么多人来。 赶忙对刘管家悄声道:“你快去镇上请王老爷带人来,这周家沟的人来者不善。快去!” 只听周家沟一社兵喊道:“快让你们邓老爷出来!”其他众人乱喝:“出来!” 周怀民、张国栋、周昌鹤三人在众社兵前,和铁炉堡一众村民对峙。 “铁炉堡的各位乡亲,这邓老爷偷伐我周家坟茔的松树一百多棵,我此来只为和邓老爷讨个说法,我周怀民和各位无冤无仇,你们有些家里人还在我周家沟做工,知道我周怀民是个讲诚信、重情义之人。咱们莫要相互为难。”周怀民左右拱手,向铁炉堡的村民喊道。 铁炉堡众村民听闻,原来是邓老爷派手下偷伐松木,肯定是为了最近新扩院子之用。那这和自己有何干系? 邓老爷在一众护院、佃户的拥护下踱步而来。众村民见了,都让开道。 周怀民远远看到,便嗤笑道:“这铁炉堡原本是刘氏的村子,现在被这外客邓老爷鸠占鹊巢,刘氏这几个不争气的佃户,给这一个外姓的当奴才,还当出威风,欺压同族,真是可笑啊。” 背后社兵听了哄笑不已。 周怀庆大叫道:“你们村里水井还是你们刘氏祖先挖的,如今吃水却只能担河水吃。真替你们先祖丢人!” 围观的刘氏村民,听了周家沟七嘴八舌的嘲讽,想恼怒但也恼怒不起来,人家说的也都是事实啊。 “姓周的,这后山之界,我村里有老坟茔在那,当然属于我们村,我砍伐的是我铁炉堡的松木。”邓老爷走到前,怒道。 “邓老爷,你自己都知道,你村里的老坟茔,那也是刘氏的老坟,你一个外来户,哪来的老坟?啊?哈哈。”周家沟众社兵笑道。 周怀民看着这邓老爷,年岁有五十多岁,穿着貂绒毛边绸缎棉袄,是个地道的地主老财。后面站着几个身穿不凡的,估计是他的儿子们。沉声道:”邓老爷,我今日来,有两件事。你且听我说个一二。“ “哼,我洗耳恭听。”邓老爷心道,能拖一会是一会。镇上王老爷一向和他交好,有佃户、矿工、煤户几千人,一会来了再收拾你。 周怀民哪里知道他还有救兵,只想着眼见这些人根本不是社兵的对手,慢慢说道:“第一件事,你偷伐我周家一百二十多棵百年老松树,每颗作价十两,你要赔我们一千二百两白银。另破坏了我周氏坟茔的风水,给我们村一人赔偿十两的精神损失费,村有七百多人,给你凑个整,一共八千两白银。你交了钱,我们就两清。” 邓老爷听了心里直冒火,他娘的这小子毛都没长齐,竟狮子大张口,讹我来了! “姓周的,你他娘算什么东西!来人!给我……”邓老爷的几个儿子听了,正想上前动手,被邓老爷拦住。 张国栋、周昌鹤嘴角直抽抽,眼角瞟向身边的社长,这还是那个成天乐呵呵的周怀民吗?敲诈起来,自己人都可怜邓老爷啊。 后面社兵心里道,八千两。。没想到社长这么嚣张。。 “呵……看来你是不打算善了了。周怀民,我知道你最近捣鼓出来一个什么煤球,又大手大脚,养了社兵,不知天高地厚。我一文钱都不给你,你又奈我何?”邓老爷背起双手,冷笑道。 周怀民不理他,又道:“这第二件事,我是替铁炉堡刘氏宗族讨个公道,我大嫂刘世芳,娘家是匠户,本有水田二十亩,在你们村也算是个富户,你去年借为福王府服役,故意做手段,导致服役迟到,被福王府拘禁,不得不变卖良田,贿赂了王府太监,才得以保命。“ 周怀民提高音量,大声道:“各位铁炉堡非邓氏宗族,这种事我相信在你们身上都有发生过,想想你们是怎么成为佃户,累死累活干了一季,要给这邓老爷缴纳六成的地租,还要出丁税,亩税,你们难道想一辈子过这种日子?” 邓老爷没想到这小子来这一手,心里有些惊慌,强装镇定道:“各位村民,莫听他瞎扯,我们都有地契画押,也都是你们找上门求我借银的。” 周怀民笑道:“若非你暗中使坏,又怎能让刘氏这么多乡亲破产?大家听说了黄冶村吧,现在黄冶村成立了农会,农会成员只缴纳三成的收入给农会,农会帮他们改良农肥、帮他们找工做,帮他们修补房屋,帮他们缴纳丁税、亩税。你们如果也想这样的好日子,就要靠你们自己反抗,去争取,只要你们愿意成立农会,一律和黄冶村等同!” 一众村民听了,皆不相信,问道:“周老爷,你说的可有证据?” 第44章 铁炉堡农会 周怀民哈哈大笑,”你不相信我说的,总该相信这些黄冶村的人吧。“说完,指着身后黄冶村的社兵。 黄冶村一个队长站出来,“铁炉堡的,我是黄冶村黄必兴,我之前在你们村做工,你们总该认识我吧,社长所言句句属实,我们家现在我当社兵,一个月拿三两,婆娘在周记纺纱坊,一个月二两,我爹是农会分事,一个月一两。我们一家跟着我们社长,一个月挣六两。你们跟着这邓老爷,一个月又能挣多少?” “农会会长,也有工食银可拿?” “当然,会长一个月有二两,分事一个月一两。还有一些日用货贴补。” “周老爷,别的我都信,就说这亩税、丁税,现在还没到交税的时候,农会到时候就一定会帮村民缴纳?“ “自然,我周怀民一口唾沫一个钉,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周怀民眼见众村民心思活络,在偷偷窃窃私语,眼神望向邓老爷皆为恶意,手向后一摆,言道:“上。” 只见几队社兵,如同脱兔,没等邓老爷及手下佃户护院反应过来,几个狼筅兵,就直接把佃户和护院扫伤。 这些人潜意识就想避开,露出空挡来,被其他几队社兵轻松把邓老爷和几个儿子们围了起来,当场绑了。 “放下刀枪!”众社兵喝道。 这些佃户和护院被众社兵围着,见邓老爷一个呼吸的功夫,已被周家沟的社兵拿下。 心里大惊,这社兵好厉害! 被人拿刀架着,只得放下刀枪,被社兵远远踢走,捡起来扔到马车上。 邓老爷本想着这周怀民只是带队来找茬,拖着等镇上王老爷带人来,自然就被吓走,没想到是真要动手啊。 这些社兵行动有素,举止画一,只这一刹那,干净利落把自己给绑了。 这周怀民,看着一脸和气,心里却是狠辣的家伙。真是看错了人。 村民被这突入而来的变卦吓到,一眨眼,邓老爷及几个儿子们已被周家沟社兵擒拿了!而平时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这些膀大腰粗的护院和同族佃户,此时如同小鸡般被治服。 周怀民非常满意,乐呵呵的笑道:“这邓老爷在铁炉堡作恶多端,我要替我大嫂家报仇。“ 说着,猛然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匕首,迅速扎向邓老爷大腿,顿时血流而下。 邓老爷顿然吃痛,又惊又怕,这家伙是真干啊,大叫道:“姓周的,有种你杀了我,你没种,我定要到县衙状告你!” 几个儿子见老爹被伤,赤目白牙发狠要挣脱,但已被死死反手绑住,均是破口大骂。 “把他们几个嘴都堵上。”周怀民不耐烦的说道。 “各位铁炉堡村民,我今日来,不仅是为我大嫂刘世芳家报仇,也是为你们村里除此一害。谁和这邓老爷有仇的,就来扎他一刀。有怨的,就来扎他儿子一刀。” 说完,望向跃跃欲试又有些踟蹰的村民,补道:“谁扎刀谁就可以入农会,第一个扎刀者,为农会会长。我倒要看看,这刘氏宗族是不是真的没种。” 人群中窜出一人,有三十多岁,黑眉消瘦,大声道,“怀民弟,我来!” 周怀民惊异,这人不认得呀,但这会也不能问,只见他拔出邓老爷腿上的匕首,再捅进去,骂道:“姓邓的,你也有今天,亏我妹夫家有人来为我家做主。”骂完,还不解气,又拔出重新插入一刀。 周怀民了然,这恐怕就是大嫂刘世芳的哥哥了。大声道:“好,我现在宣布,铁炉堡农会正式成立……” 想到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于是小声问道,“哥,你的全名是?” “刘世海。”刘世海拉着人群中的一个老头和婆娘、孩子,看这一家的神态,日子估计不大好过。 怪不得大嫂平时省吃俭用的。 “铁炉堡农会会长,为刘世海,铁炉堡又是刘氏的铁炉堡了!现在还差四个分事!” 众村民如同打了鸡血,纷纷上前,压抑心中许久的愤恨,此刻终于得到释放,又喊又叫,对这邓老爷亲族们又打又踢,周怀民看有人要拔出匕首扎他,赶忙劝住。 重要的事还没办呢。 邓老爷痛的受不住,已晕了过去,被泼了一盆冷水,又醒来,看向后面也被扎的嗷嗷叫的儿子们, 叹了口气,喃喃道:”周老爷,饶了我们一命吧。“ 周怀民笑道:“好说,好说,周老爷,八千两估计你也拿不出来,不如你用地契抵账,另把这契约签了,我不仅会饶了你们,还会好好为你们医治呢。” 周怀民拿出印泥,让邓老爷按手印。 邓老爷意识都有些模糊,自己这落汤鸡一般,在众村民面前已形象扫地,村民已和他划清了界线,必不容他,心里万年俱灰,此刻只想赶快回院子里疗伤活命,于是按下了手印。 而刘世海,也按了中间人的手印。 “各位农会会员,我宣布,邓老爷的所有土地已全部赔偿给我,这些土地我全部授予铁炉堡农会,由会长刘世海,给你们分田分地!” “好!”村民大喜,举起双手,互相激动的看着,爆喝起来。早上起来还没想到有这等好事,现在半天功夫,竟然变天了! 怎么能不激动,按周怀民的说法,这要分了地,以后就不用缴六成的地租,还有亩税丁税,这些钱可是要做工一个季度才能挣到。现在也被农会免除! “各位,各位。”看着众村民仍在大声讨论互相庆祝道喜,周怀民都喝止不住。无奈的笑了笑。 “都听我怀民弟说!”刘世海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觉得自己就是这村里的话事人。 “为了照顾大家做工,农会成立后,周记会在铁炉堡开办工坊,大家在本村就可以很方便的做工挣钱。” “好!”众人被这一连串的好事砸晕了,正觉得这邓老爷可恶,要不然不早就摊上这好事? “社兵,送邓老爷一家回府!” “慢着!”远远处有人喊道,苏老爷刘管家骑着马气喘吁吁的先赶到。 刘管家后面跟来的,隐隐约约有一大队骑兵,乡道上尘土飞扬,只听大地颤动。 邓老爷心下狂喜,知是镇上王老爷的救兵来到。 “众社兵,列阵!”周怀民眉头大皱,立即命令道。 第45章 王管家的生意 刘管家急忙下马,但见邓老爷及儿子们被周家沟社兵擒住,也不敢上前,只大喝道:“周家沟的,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行凶杀人,莫非不怕县尊捉拿问你们死罪!” 又回头望向后面,跟来几十骑,向其中一个为首的人求道:“王管家,这周家沟的人不问青红皂白,就伤害我家邓老爷,您可要为我们主持公道。” 周怀民望向王管家一行人,约莫有一二十骑,骑着本地的骡马,看装束皆为护院打扮,灰扑扑的粗布短衫扎进牛皮腰带,膝盖上绑着耐磨的靛蓝绑腿,脚穿硬底布鞋。 而为首的王管家驻足马旁,看着年岁有四十出头,脸色较黑,身着绸面素缎比甲,有些文气,但又有些健勇。 王管家看了看已被绑住的邓老爷,大腿裤子血渍一片,脸色苍白,向自己投来急切的目光。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周怀民及身后二百多个社兵,社兵阵列严整有序,统一着装,刀枪明晃晃皆是精铁,这外穿的马甲,恐怕也有甲片,实力不可小窥。 踌躇片刻,对周怀民道:“周掌柜,都是乡里乡亲的,这是为何?“ 周怀民道:“王管家,我这几日正说要去拜访王老爷,想在王老爷这里订一些货,铁矿石和煤各要一万斤。“ 王管家瞬间来了兴趣,感觉周家沟这小子很上道,”哦?不知周掌柜要哪种铁矿石呢?“ 周怀民有些不明白,“王管家细讲。” “我们有磁铁矿、赤铁矿,还有一些黄铁矿。“王管家唯恐周怀民不清楚,还特意细讲了各个铁矿的区别,”这磁铁矿出铁率最高,但也贵,每百斤五钱。赤铁矿量大,但品质没磁铁矿好,相比来说便宜一些,给你算百斤四钱。黄铁矿是伴生矿,出铁率一般,给你算百斤两钱好了。“ 周怀民心里惊喜,黄铁矿!这玩意虽然炼铁差劲,但可以煅烧硫磺啊! 快速计算,要买就要最好的,当然买磁铁矿,百斤五钱,一万斤即五钱乘一百,也就五十两银子而已。 别听着一万斤感觉很多,铁矿石质量重,用板车拉,也就十二车左右。 遂拱手笑道,“王管家如此诚意和耐心讲解,那我就磁铁矿和黄铁矿先各要一万斤,这首次买卖若成,日后必长期订货。但本次你们需负责运货至周家沟,货到结银。” 王管家心下狐疑,这人嘴上没毛,做事不牢,开口就要两万斤,你能吃得下么你,但又想,他既然开口,也不担心他跑,跑得了和尚,你也跑不了庙不是。 于是笑道:“ 也就十几里路,二十多辆板车而已,算不得什么。那就这么说定周掌柜。” 王管家心里挺乐呵,这一趟来值了,看这周掌柜做生意丝毫不拖泥带水,张口就是一笔不小的订单。这也算是自己的业绩。 而这邓老爷,不过是平时从他这里收货,收谁的货不是收? 先保他的性命,做个顺水人情,能继续供货就行。 又拱手笑道:“ 周掌柜,我和邓老爷之间,还是有些交情,给我个面子,别伤了邓老爷的性命,放了他吧。“ 周怀民道:“王管家亲至,不好让你白跑一趟,你的面子肯定是要给的。”说完,向看守邓老爷的社兵摆手,“放人!” 邓老爷儿子们赶忙搀扶父亲起来,邓老爷向王管家谢道:“多谢!改日必登门拜谢!”说完,痛恨的看向周怀民一眼,几人在护院陪同下赶忙回院止血疗伤去了。 周怀民也不看他们一眼,又问王掌柜道:“王管家,你们平日里多有炼铁,烧窑,剩下的炼铁渣,是不是有很多?” 王管家疑惑道:“多,都在山坳里堆着呢,周掌柜不会也需要这个吧?” 周怀民不动声色道:“我想拿来把村里的路垫一下而已,想拉一些铁渣铺上。” 王管家了然,言道,“这个我还真不知如何定价,我需回去和老爷商议。” “好说。过两日我让人去拉铁渣,相信王老爷一定给一个合理的价格。” 王管家朝邓老爷去的方向,用手点了点,“你和邓老爷是有什么过节?” “挣水、挣林,他偷伐我周氏坟茔几百棵松木。” 王管家点了点头,这事太常见了,只当是两个邻村的日常纠纷,于是拱手笑道:“今日和周掌柜有缘结交,定下一笔生意,日后还需多多来往。” “一定一定,这两万斤矿王管家一定尽快送来,货到结银。” “好说好说,既然此间事了,我便回去准备。”互相寒暄后,一行人拍马而去。 张国栋见王管家远去,不解的问道:“社长,我们不是有煤窑和矿窑,为何还要购买他们的,而且购买这么多?” 周怀民道:“你有所不知,这大峪沟镇,有露天煤矿及铁矿,开采极易,这种低级的苦力活,就让他们去做吧,我们的煤户已经完成了开荒任务,接下来会有更好的活去做。” 这边刘世海和铁炉堡的村民,一直目瞪口呆,原以为刘管家搬来救兵,要真刀真枪的干上一架,结果这俩人又笑又客气的聊了半天,谈了笔生意,王老爷的人竟屁颠的回去了。 周怀民看着众村民的反应,心里暗笑,大家忙来忙去,不就是为了利益?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走到刘世海身旁,拍着他肩膀,“世海哥,你先带着愿意加入农会的人去你家,登记造册。过几日给大家打水井,只要是农会成员,都可用井!” 众村民听着这周老爷真是个大善人,怪不得人人都想和他交往。于是一边喝好,一边簇拥着刘世海回家。 “走,我们再去会会邓老爷,先分出几队,去把邓老爷院子围住。” 张国栋挑出几队,赶往围院。 其他社兵簇拥着三人去往邓家大院。 看门的几个护院,远远瞧见周怀民又带着人来,赶忙跑去报信。 院里几个护院,武器早已被社兵拿走,现在装腔作势空手一边阻拦一边退。 “把这些护院捆了,先关起来,一会我再说。“ 周怀民瞧着这些人喝道。 众护院见这些社兵张弓射箭,就要动粗,赶忙跪下,磕头饶命。 周怀民一行人直接闯入正堂,屋内女眷见闯入众多社兵,个个手持武器,吓的尖叫慌乱要逃,但又被堵住大门,只得都畏缩到一起,惊怕看着众社兵。 周怀民看到一个坐家大夫正给邓老爷及亲族上药。笑道:“邓老爷,现在身体有没有好些?” 邓老爷有气无力,颤颤的说道:“周掌柜,你说怎么才能善了?” 第46章 和邓老爷合作 周怀民也不回话,只环顾四周,欣赏着邓老爷屋内摆设,见有琉璃净瓶,颇有兴致拿起端看,“邓老爷,你这琉璃瓶,在哪购得?花了多少银子?” 邓老爷一儿子冷冷答道,“这是我在洛阳购置,花了有五十多两,是我去年给我爹的寿礼。” 周怀民摇了摇头,看向一众女眷畏缩恐惧,笑道:”邓老爷,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社兵的操练参议张国栋。“ 邓老爷这才看见周怀民后面,已自己找了个椅子坐的张国栋。张国栋点头朝邓老爷示意。 “国栋,你和邓老爷说下,我们社规四个牢记第二条。” “不调戏奸淫妇女。” 周怀民向众女眷略躬身,言道:“诸位女眷,莫要惊慌,你们邓老爷只是欠我些银两,和你们无干。我们保民营社兵,可不是土寇强盗,否则你们刚刚都已被焚尽劫掠一空。你们各自忙去吧。” 邓老爷琢磨这年轻人,心里暗想,这死去的周德全,竟能养出这般儿子出来,示意女眷赶紧出去。 女眷颤颤巍巍的往外走,目不斜视,见社兵让开路,赶忙跑出四散。 邓老爷见社兵并没有为难其女眷,而是个个站立挺直,举着武器丝毫不松。心中暗道,这小子还真是个人物,能把这些村民练成这样。 邓老爷见周怀民此举,有些好感,还算是个人,问道:“周老爷,你说个有诚意的数,你要我赔多少钱?” 周怀民也找了个椅子坐下,笑道:“不不不,邓老爷,不是你赔我钱,而是我给你钱。” 见邓老爷及儿子们互相看了看,惊诧不解,又道:“邓老爷,如果你是个生意人,我就和你谈生意,如果你是个村里的恶霸,那我就和你拼拳头,你选哪个?” 邓老爷羞惭的叹口气,“不知周老爷要和我谈什么生意?” “首先,你要把你和村民签订的所有白契,全部退给村民。若有空户,则交给农会,分配给村民。” 周怀民见他们又瞬间恼怒起来,摆了摆手,继续道:“这是我和你合作的基础,否则,我们就只有拼拳头了。” 邓老爷忍下口气,言道:“不妨说说合作。” 周怀民笑道,“我喜欢真正会做生意的人,如果谈合作,邓老爷你从中获利绝对比你从地租中获利百倍。看你这个琉璃净瓶,我想在铁炉堡创建一个琉璃坊,专做此物,可日产百斤。” “嘶……”一屋子人皆惊,邓老爷再确认:“此言当真?” “我带这么多人跑来是和你开玩笑吗?你的收获是可在琉璃坊占股分红,还可指派一个儿子为农会分事。你的付出就是需借用你这花园作为工坊,还有你黄契的这部分田地,也许缴纳三成给农会,至于你是自己种,还是找佃户,随你。但佃户地租不得高于两成。“ 邓老爷心里正盘算,这周怀民说的空口白舌,而我付出的却是实实在在,但现在形势所逼,只得言道:“花园可转做琉璃坊,若周老爷你能做出一些琉璃的样品来,我自当无话可说,按你所言合作。” 周怀民拍了拍手,“成,还有最后一件事,你砍伐的百年老松是铁定要赔的,否则我无法向周家叔伯兄弟交待。这样,咱按市价,你出一千二百两银子,这事算完。“ 邓老爷肉疼,后悔的肺都青了,要是知道周德全养出了这么个手段狠辣还讲原则的笑面虎,他哪里还敢招惹周家沟。 只得招呼刘管家拿银和白契出来,赶紧了事。 见周昌鹤查点好银两和白契并点头示意,周怀民从怀中拿着邓老爷画押手印的白契,笑道:“邓老爷,我们是不打不相识,以后还要好好合作。可别想不开到县尊那状告我,你也没我舍得撒银子,而且还有白契在我手上,你只空口白舌,到时赢的人肯定是我。你做个真正的生意人,一定不会后悔。” 说完,拱了拱手,带着众社兵有秩序的走了。 邓老爷及一众亲族,脸色阴沉,互不相言,实在有些耻辱,不提也罢,沉默良久,邓老爷道:“且看他这琉璃坊能不能灵,若是骗我们,拼了老命也要干!都去吧,我累了。” 周怀民还没出邓老爷大院,就见西厢房门口的社兵喊道,“社长,这些护院怎么办?” “带到周家沟挖矿!” 出门就见刘世海及一众村民在门外等着,大声喊道:“我已和邓老爷谈妥,你们和邓老爷签订的白契,我宣布一律作废,白契的土地,仍由原主耕种!” 众村民听闻,喜极而泣,都欢呼起来。他们是真心的喜悦,这可是自己丢掉的赖以生计的良田! “拿火来!” 周怀民接过周昌鹤手里的一沓白契,举着一张,念着:“刘家茂的白契!” 刘家茂赶紧上去,看到自己十年前按下的手印,想起十年前那绝望的一天,手微微颤抖,喊道:“是我的地契!” “作废!”被周怀民付之一炬。 刘家茂噗通跪下,如释重负,重重的在地上连连磕头,痛哭道,”多谢周老爷!“ 田地就是粮食,粮食就是人心。 “刘家和的白契!“ “刘世加的白契!“ …… 在村民紧张又急切的目光下,随着一张一张的白契念出,噗咚咚,近千名村民壮丁、妇女、老人黑压压一大片跪谢狠狠磕头,家家亲人之间又是抱着恸哭,又是牵手大笑,场面壮观至极! 社兵们被这百民跪谢的场景,被这些一脸发自内心的感动和小民的无力所震撼到,看着这些曾和自己一样,受黄老爷欺压和掠夺,但以后他们也会过上如同自己一样的好日子了。 “各位乡亲父老,都起来吧,起来吧!”周怀民和善的扶起眼前几位丁壮,为他们抹去泪水。拍了拍肩膀。 大声道:“各位乡亲父老,以前,你们只能一个人面对恶霸、欺凌、天灾。但现在,咱有了农会,农会就是为贫苦老百姓做主,是你们的靠山。你们有任何问题,就找农会,谁欺负你们,也找农会!我周怀民,身为农会的总会长,就是为了保护你们,让你们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地种,人人有钱挣!” “说的好 !” 喝彩的不是铁炉堡的村民,而是后面的周昌鹤及社兵们,他们今天受到了平生绝未感受到的一种真诚的尊重,感受到一种男人们内心渴望的功名,经过这百民跪谢的场面洗礼,听着社长的讲话,社兵们更加理解自己平时的口号。 周怀民看到社兵们激动的赞同,发自内心的开心,大声喊道:”我们为谁而战?“ 两百多名社兵中气十足,看着前面近千名一脸崇敬的铁炉堡村民,骄傲挺胸,朗声道:“保家卫民!” 众村民听着周怀民耐心给他们讲农会详细的政策,以及他们以后怎么会过上什么好日子,以及具体的规划和步骤。觉得这才是能为他们做主的人,这才是他们应该追随的人。 “一定听从农会的安排!” 周怀民笑道:“大家现在入了农会,就有资格加入社兵,成为这雄赳赳气昂昂的社兵一员!和你们农会会长报名即可。社兵月饷三两,包吃两顿饭,发战袄!” 第47章 成立琉璃坊 次日一早,黄必昌早早就启程,因为昨日收到布告,明天去支援铁炉堡的农会初建工作。 沿着乡道一路向南,先到了周家沟村口,几队社兵已在村口推车板车等候,和保民营辎重参议周昌鹤,一块带着社兵去了铁炉堡。 如今邓老爷的护院正在周家沟的矿窑里努力工作,之前的佃户,白契被烧后,早就投奔农会去了。 现在的邓老爷如同老虎被拔了牙齿,只呆在家中养伤,院门紧闭。 想安静会也不行,一大早就有人敲院门,家中一子侄看门一看,是刘世海带着社兵又来! 刘世海喝声道:“告诉你们家老爷,现在立刻选派一名分事到我家议事,否则名额取消!” 这子侄慌慌张张传话去了。 院子里的亲族在正厅齐聚。 “你们谁愿意去当这农会分事?”邓老爷在女眷搀扶下,来到正厅。 一月一两的银子,自己也看不上啊。众亲族男丁大眼瞪小眼,都不愿意去。 “爹,我去吧。” 邓老爷凝神一看,是四房的庶子邓家第。 四房原是大房的陪嫁丫鬟,邓家第八岁时,娘得了伤寒一病呜呼去了。自小谨言甚微,靠着大房生活。大房的嫡子颐气指使,也只能受着,如此日子过了十年。 现在各房都听说,家里的地被周家沟的霸占,白契被烧,丢了几百亩。 现在收铁、收煤也不可能,人都已跑到农会! 也就是说,只能靠着周怀民画的大饼而活。 各房都知老爷大势已去,都在暗暗商议如何准备分家,各自想出路。 邓老爷又如何不清楚,他如今算是知道,被人欺凌又不敢动弹的滋味,淡淡的看了一眼邓家第,点头同意,“你去吧,要为我家多挣些回来。” 黄必昌教导着刘世海和四位分事,指派着社兵和铁炉堡村民干活,就连社兵的参议周昌鹤,也听自己的调度,心中十分受用,这吃喝不愁之后,男人活着,不就是为了挣个面子和功业? 自己之前初当会长,早晚辛苦奔波,几乎都要放弃,但现在感觉,这攒下的经验,以后就是自己的本钱。 几日的功夫,铁炉堡农会成员档案已录,空白的田地抓阄,把成员分为十个生产队,选出队长,每月领布一匹。社兵也运来了各种农具,各队赶紧挖沟修渠,准备水井位置,铺平村内道路,连接乡道。 这些都是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经验,被总会长同意和大大称赞过的! 而邓家第,主要分管工事,也就是招聘人手,修盖琉璃坊,方便村内人做工,一应所需,都需照价采买村内窑工的砖、铁之物。至于木材,那不是从周家沟砍了那么多,直接用了就是。 一时间,铁炉堡村里大动土木,人来车往。男丁干活,女人打下手,老人烧水,小孩送水。 初入农会的村民人人充满干劲,挖的都是自己家田地的水沟,有了水田,来年就能多收粮食! 而琉璃坊,也是清扫修缮完毕,只需一个大院子和几个空房即可。 从周家沟到铁炉堡这乡道上,车来车往,一车车的货往铁炉堡拉过去,耐火砖、水缸、工具、焦炭、石灰粉,焦窑主事周德标,也被派到铁炉堡,改任琉璃坊主事。 邓家第作为工事,慌忙接待了周怀民的堂叔周德标,看着一车一车的货源源不断拉到琉璃坊,内心震撼不已,这周家沟里到底有多少个工坊,这些货像不要钱似的,疯狂往这里拉,也不怕被人焚之一炬。 他已为周德标选好做工的伙计,有二三十人,都是村里的老窑工。年轻人没人来干这活,因为都去当社兵去了! 周德标前几日已经在周怀民的指导下,做出了琉璃,这些东西,说来说去,都和烧窑没什么太大区别。唯一的法门反而是配方和原料。 只要控制好配方和原料,就不用担心仿制。特别是原料,周德标都不知道,特意运来这陶缸里的水是什么,只懂添加多少混合搅拌。 这水其实就是碱水,即碳酸钠溶液。不是草木灰水,而是之前熬硝时剩下的溶液。 周德标指挥众伙计到村西的河滩里筛选石英砂,再加了这陶缸的水,混入石灰粉,进窑烧至 1200 度成液,拉扯成型即可。 玻璃,是科技树上重要的分支开关,只有点亮了玻璃,才会有光学、热力学、医学、材料学、实验仪器等各种现代科技必备的基础材料。 既然做出玻璃如此简单,但为何古时迟迟没有点出玻璃科技,反而被西方反超呢? 首先是技术路径依赖,社会资源会自动流向边际效益更高的领域,比如陶瓷。 其次是国内缺少天然碱矿,工匠只知草木灰水,但柴薪又贵。而西方有许多优质天然的碱矿和火山碱,其纯度高达 97%左右。 明时实际控制区域,基本还是汉地十八省,国土面积直接决定了物产的丰富度,没有点亮玻璃这科技树并形成产业链,也是中西方文明拉开差距的一个因素。 周怀民、铁炉堡农会会长、与邓老爷及几个儿子,都在琉璃坊观看,只见周德标指挥伙计挑出黏稠的玻璃液体,用模具压制成型,并剪掉多余部分,等待冷却成型。 不一会,就从赤红色冷却为淡绿色的玻璃杯,周怀民拿起玻璃杯,递给邓老爷,笑道:“邓老爷,我周怀民经商之道,就是诚信合作,互利共赢。你且瞧瞧,我是否有骗你?” 邓老爷拿起对着太阳一看,真的是透明的琉璃,虽然泛着绿色,也没琉璃那么纯透,但看着这制作速度,绝非琉璃可比啊! “此物非是琉璃,而是玻璃。家用器皿皆可造,眼下这点人,即可每日可出货数百件,邓老爷,你也是从商几十年的前辈,应该知道这生意的前景,如何,是否合作呢?” 邓老爷心里在快速盘算,一个琉璃净瓶就五十多两,这玻璃器皿,假如一个三四两,每天几百件,可是将近千两的收入!邓老爷心扑通扑通跳,这周怀民真乃经商奇才,怪不得其一夜之间做大! 邓老爷哈哈大笑:“惭愧,惭愧,怪我有眼无珠,为这山沟里的井底之蛙。今日得见贤侄的手段,真是大开眼界,我们不打不相识,以后我可是要跟着贤侄吃饭了。” 周怀民笑着摆摆手,“哎,邓老爷,咱们都是股东,这是合作,合作才能共赢。” “对,合作共赢,这个很好,贤侄你是个讲究人。” “那既然这样,我有一个主意,可让邓老爷为几个儿子指条大路。” “哦?贤侄不妨细细讲来。”旁边几个儿子们,见自己老爹态度大转弯,也都不是傻子,一眼就知这玻璃的前景,也都跟着殷勤点头。 第48章 煅烧硫磺 周怀民对邓老爷几个儿子道:“现在这巩县、洛阳、登封都无咱得代理商,你们都可成为代理,销售周记农具、布匹、煤球、玻璃。其中布匹、煤球已被三家铺的闫记代理,你们不能再卖。“ 邓老爷几个儿子听了,心下狂喜,这就可分家独干。一家几十口窝在这个大院里,在一起吵吵闹闹,明争暗抢,但又碍于律法,又不敢分家。 “谁抢到了谁就有独卖权。每县独卖所有的货三千两,单货一千两。你们现在就可选。” 随后细讲了这代理商的知识和政策,众人心里听了,有如此好处和获利,各自有各自的打算。 “我要洛阳,所有的货!”嫡子邓家书不容其他兄弟喊话,狠下心来,直接报价。 “好,银到签契。洛阳其他人已不可专卖!” 见大哥挣了先,其他人也想报,但自己这一房平日里没攒下多少银子啊。此时只恨平日花销无度,此时用到方恨钱少。 只有二房的邓家香买了巩县的琉璃,同样还是二房的邓家门买了登封的琉璃。 跟在身边的年叔,心里暗叹,已过世的周老爷你可看见了, 你这二小子又会说,又会挣,这片刻功夫,五千两的白银就已挣得,年叔盘点后,赶忙让周昌鹤带着社兵护送回去。 又和邓家三人签订代理商契,周怀民拱手道:“各位周记代理,恭喜发财,现在你们都可准备各县城的门面去了!” 三人兴致冲冲,和邓老爷拜别后,各自准备去。 周怀民对邓老爷道:“邓老爷,看你的儿子们做的一番大事,你只管在家坐收分红,颐养天年吧!” 两人哈哈大笑。邓老爷心里暗恨,早知道跟着周怀民挣钱如何容易,自己何苦要和他过不去,但如今也好,这以后邓家也是把生意做到整个河南府的人家了。 把铁炉堡各项事忙完,不知不觉已到二月底。 附近山上各色花树盛开,村里翠柳绿叶,房顶鸟鸣日暖。 黄冶村、周家沟、铁炉堡,三个村子里分管农事的分事,带着四五个村民,正推动铁质把手,努力钻井。 周家沟已挖成一个水井,各农会分事参观学习后,又各自带人打井。 这打井机是四个铁质梯子,拼成一个铁架,可拆卸。 铁架上面放上钻杆固定轮盘,轮盘上面放着几个装满泥土的麻袋,用来施加重力。 轮盘边上有四个铁质推杆,可用壮丁人力推动,也可用畜力推动。 钻杆下面是牙磨钻头,带有螺旋排泥槽。 钻头无需量产,每个钻头都是碗口大小,谭铁匠众人用炒钢法淬火锻打成钢,又多次做了退火处理,做工复杂,材质极密。 村民知晓现在这井,不是哪家那户的,而是属于农会,属于所有人。任何人都不能霸占。 “这井口这么小,水桶怎么下去打水?”有村民问分事。 分事摇头道:“我也不知,周会长说,先把井挖好,后面还要架上抽水器械。” 井杆全是一节一节,每节三尺长,连接处犬牙交错,用销钉插入。 大约费了半天功夫,按周会长的要求,至少下去七八节,绞上来的已成泥水。把所有井杆抽出,开始下井用陶管,陶管比井口的直径还少三指,管口如水杯大小。 先下四周都开孔的陶管,下去几个,再下无孔陶管。下好后,周围用土垫高,围上井砖。 “这就打好了?” 村民见井砖中心就漏出一段陶管,其他啥都没。 “还差抽水机械,周会长说了,过几日给装。你们先去挖沟,从下雪到现在还没一场春雨,地里的墒都快没了。“ 分事催促道。 村民心道,像平时挖个水井,不仅开挖至少三尺平方的土,人跳坑里往下掘进,最后用米浆和青砖,再垒砌,回填坑土,一个井挖下来,费上十来天不说,还费砖、浆、铁锹等,耗费百金,远不是一家一户能做成的。才会出现这井霸、水霸。 如今从周家沟带回的挖井工具,架上打井架,插上铁销,用牛、骡拉动,泥土自动旋上清理一下即可。真是巧夺天工,大半天的功夫就已挖好,这周家沟的工匠,真是好手段。 只是还是想不通如何取水。 周怀民此时正在指挥煤户拉运从大峪沟运来的铁矿和煤。 葫芦谷内新建了几个窑,专煅烧这黄铁矿。 之前所有的煤户,全都从煤窑、铁窑撤出,去冶铁坊当了伙计,只留下几十个原邓老爷的护院在煤窑里干活。 在周家沟和黄冶村交界处,寻了几个山坳,冶铁坊伙计负责开挖自己的窑院,有了新家,现在也有了工食银,达二两之多,但不再包吃,需自己用银采买。 这一顿安家落户,李升的杂货店又怒赚了一波。 冶铁坊伙计眼见自己的新房,逐渐添置家具,日子慢慢好了起来,这以后多攒点,也许还能再娶个婆娘呢。 煅烧黄铁矿,只有一个核心环节,就是必须缺氧条件下,才能出硫蒸汽,从陶管导入冷水缸,冷凝成硫磺,不然就是被过分氧化成二氧化硫。 这就需要锻硫窑口做好黄泥密封,其他地方用煤焦油混合渣粉做密封。 这和焦窑原理差不多,比焦窑还简单呢,也不用干馏,只需煅烧即可。 经周怀民测试,每百斤矿能出硫磺十二斤左右。纯度大概有百分之六十左右,又用酸碱精炼法,把初得的硫磺粉碎,加草木灰水溶解,用四层棉布过滤,得到比较纯净的溶液,再缓慢滴入陈醋,使溶液酸化,即可析出纯硫,然后铺在暖炕上,干燥即可。 费了几日的功夫,得了有几百斤纯度极高的硫磺。 至此,硝、硫、炭周怀民已集齐。 周怀民欣喜,对制作火药跃跃欲试。 但现在真的不是做火药的时候,他在这冶铁坊一呆就是七八天,众主事想找他都找疯了! 因为葫芦谷除了主事及伙计,其他任何人严禁入内。谷上面黄土塬,每日还有两队社兵专门把守看护。 禹允贞二月中旬就已不再担任布告主事,被从密县逃难至此的陈应魁代替,陈应魁三十多岁,和禹允贞交接了四五天,逐渐熟悉这周记的业务和流程,此刻来到葫芦谷门口张望。 他实在是被其他主事和大嫂逼的,初来乍到,也不好拒绝各位,但又不能违反禁令,只在葫芦口左右徘徊。 周怀民眼尖,赶忙跑出去,问道:“陈主事,有何事?” 陈应魁赶忙迎上,“东家,不好了!” 第49章 星星之火 周怀民狐疑,问道:“什么事?” “你到村口去看看吧!”陈应魁催促道。 二人赶到村口,见社兵正挡着不少人进村,几个主事围着参议周昌鹤,正和一群人说着什么。 众人见周怀民来了,忙让开道。 “昌鹤,这是怎么回事?” “社长,这是附近白窑、焦沟、刘家沟、范家沟等村民上门来求,想让我们也到他们村里成立农会,主要是想我们帮打井。” 外村村民见众社兵簇拥着周昌鹤,本想着他已经是话事人,这才知道,这位满身尘土,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被周昌鹤称呼为社长的,才是正主。 “周老爷,从正月大雪到现在三月中旬了,是一滴春雨都没下,您行行好,能不能到俺村也成个农会,只打井就成!” “现在地里都没墒了,村里水井被人霸占,你们这里还有河,我们那没得地方挑水。” “周老爷,现在正是麦小麦抽节的时候,若是耽误了,我们可是要饿死的!您行行好,帮我们打口井吧!收了粮,再抵你的费用。” “求求周老爷开恩,到俺村打几口井吧!” 周怀民看着这附近十几里的贫苦百姓,顶着三月的艳阳天,今天这日头得有二十度,徒步跑来,又累又渴,个个口干舌燥。 回头看向周昌鹤,“喊炊事队来,烧水做饭,烙一些杂面饼给乡亲们吃。” 铁炉堡的适龄村民非常多,有三百多人当了社兵,现在保民营已达六百多人,这些社兵也不是全脱产,会被农会、周记来回调用,帮助村民完成各种建设。 提干了有军功的周怀庆为操练参议,和张国栋各带几哨,分别在周家沟打麦场、铁炉堡打麦场练兵。 现在周怀庆带兵常驻铁炉堡。 老保嫂、德善婶她们,早就难以为五六百人的保民营做饭了,被调往平安堂食堂。 又从三个村里挑出几个四十岁出头,力壮且善烹饪的男丁,组成炊事队,共十人,专为保民营社兵做饭。 炊事队听到周昌鹤的招呼,赶忙从仓窑取来用品,推着板车,来到村口。 村口这里本就有围好的土灶,方便村民和大峪沟拉货的短工卸货,在这里喝口水,吃点东西。 放入煤球,烧水,放点粗茶,打面烙饼。 周怀民和各村民一边闲拉家常,打听各村的现状。 现在附近这些村子,情况各不相同。有的村里自耕农较多,有的村子大部分是佃种本村或邻村的老爷豪绅。 有的还是佃种王府的赋田。 “社长,饭好了!”炊事队队长刘家茂喊道。 周怀民从板车上搬来陶碗,为来的村民人人盛上茶水,周昌鹤给他们一一发饼。 这些外村的村民,见周怀民挽起袖子,亲自给自己端水,受宠若惊,心里备受感激,这传言果然不是瞎传的,今日得见,这周家沟处处与别村不同。 只看这周记的大掌柜,年纪轻轻,如此尊老,丝毫不拿捏身份,亲和力十足。 “那个不是就咱村苏掌柜的大女婿周昌鹤么。” 有几个山泉沟的村民认出周昌鹤来。 “这苏掌柜的女婿看样子在周家沟也是个大主事。” “我说苏掌柜近几日怎么突然有钱,在村里又是招人,又是买车。” 村口山坳背阴处,众村民在蹲在地上喝着茶,吃着饼,纷纷和周怀民吐槽着自己的困难、村里的情况。 周怀民也蹲在地上,单手拿着陶碗边吹边喝,和村民说来笑去。 瞥见有两三个村民,裤子都已磨破,忙问道,“大叔,你们这腿是不是路上磕到了?” 大叔忙道:“不碍事,不碍事,我们那边为了防范土寇,挖了壕沟,来时没注意,掉了进去,这伤也算不得什么。” 周怀民和大家说道,“ 乡亲们,以后再有这伤,千万别大意,现在天热了,万一这伤口发炎流脓,这腿可是保不住,伤了之后要立刻来周家沟保安堂找禹大夫看病,我们这里有灵药,非常治。“ “周老爷,那来你们这保安堂看病,要钱不?”一焦沟的村民问道。 “看你说的,到哪里看病不花个几钱银子。”旁边范家沟的村民插话。 “除非是要费许多草药,才收钱,像你这种破皮划伤都不花钱,来了就给免费治。可别大意,跑一趟的事,如果来晚了,我可是无能为力。”说着,让人去喊允贞来看外伤。 不一会,允贞和三四个同龄少女,穿着白褂子,褂子上绣了一个红色的葫芦,下面有两个小字:保民,跨着药箱,匆匆走来。 保安堂现在已经有了一点村级卫生室的样子,不仅招收了适龄女子作为护理,同时也制定了规范的工作流程。 众大夫及护理每日工作繁忙,不仅要负责提炼酒精,蒸煮绷带及护理服,还要打扫和消毒擦拭保安堂。 因为这几个月,随着周记工坊的伙计越来越多,受伤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多是划伤、割伤、砸伤,在保安堂的西厢房,现在还躺着几个伤势比较严重的伙计。 随着酒精消毒和蒸棉布的实用技术普及,众人都知道,高温就能杀毒。保安堂的大夫及护理服,都用白棉布蒸煮晾干,为方便各个工坊诊治,周怀民又为保安堂设计了医药箱,用玻璃瓶装了酒精,蒸煮棉布绷带、外伤药粉之物。 这样可以快速到各个工坊和操练场出诊。 周怀民用剪刀把几个大叔剪断,众大叔心里肉疼不止,但也不敢乱说什么。允贞及其他护理为其擦拭伤口并扎上绷带。 外村的村民,还有几个村妇,约莫有三、四十多岁,看着周怀民忙来忙去,真是打心眼里喜欢,这孩子是真好。长的好,心肠又好,又有本事。和旁边周家沟几个妇女悄声打听。 “你家这周老爷可有婚配?” 周家沟妇女摇了摇头,冷笑道:“不知道。”心里暗道,你算哪根葱,也配来给我们二民说媒。 “我焦村的付老爷,有一个女儿,那长的啊,真是个标致的美人儿,见人说话又好听,被付老爷捧为掌上明珠,我回去便找付老爷说说去。” 禹允贞边包扎伤口,边噗嗤一笑,悄声对身边正剪裤子的周怀民道:“民哥,人家马上要给你说媒,娶付老爷家的大美人呢。” 周怀民笑道:“也不知这付家小姐怎么个美法。哎哟……你踩着我了!” 禹允贞埋头偷笑,眼如弯月,悄声道:”没看到,对不起民哥。“ 包扎完,带着几个护理径自回去了。 周昌鹤眼见周怀民剪了裤子,就去社兵仓窑拿了几条麻裤,让几位大叔到背人处换下。 “各位乡亲们,你们的要求我都已知道,刚才我也给你们讲了咱这农会的各种福利和好处,你们可回去和村里众人商议,如有八成以上同意,就可成立农会,立刻免费打井,如何?” “那如果不到八成呢?” “那如果我家是佃种的呢?”众村民担忧道。 第50章 水井运作 “如果你们都是自耕农,即使不到八成,凑够三十亩地,可以创建农会,也给你们打井。“ “如果是佃种别的老爷家的地,那就需要你们和老爷商量了。入农会要给农会缴纳三成,亩税、丁税全免。你们佃种的话,一般都会缴纳三至六成的地租,再给农会三成,你们肯定吃不消的。” 有自己土地的自耕农听了心里欢喜。 而佃种别人土地的佃农们,听了心里透心凉,这天已经开始干旱了,本身佃种的地租就高,这没个活头。仍旧不停地哀求周怀民,给他们打口井。 “各位,不是我不打井,而是我们的是深水井,需要机械运转和维护,没有农会的支持,你们是用不了的。现在还有一个方法,你们听听,是否可以?” 佃农赶忙竖耳倾听。 “我在黄冶村还有一些田,麦已种上,但无人照看,你们若是愿意,可搬到黄冶村入农会,我给你们每户二十亩地耕种。不过空闲的田地有限,只能招收十来户。你们考虑一下。” 黄老爷家的田,大多都被同村人佃种,但被土寇袭击后,有些人家已死或逃亡,抛荒了一些土地。但田地里还有青苗正长着。 “周老爷,我们也可想搬到你们这里,但如果我们逃户,我们那里的税吏还会追要赋税。” “那让他们来要便是。农会帮你们出。” 众人见这周怀民轻描淡写,根本不把县衙的税吏当回事。只说再回去和家人商量商量。言道天色已不早,陆续回村去了。 黄冶村农会会长黄必昌、铁炉堡村农会会长刘世海已等候多时,连忙催问:“ 会长,现在地里已旱了,咱的井都已挖好,何时才能架上抽水机械,村民都急着要浇地。” “快了,快了!你们回去吧,和村民说就这两天。” 说完,劝他们回去先让村民赶紧到周家沟购买鸡鸭先养着,自己和周昌鹤往工具坊去了。 劝农主事黄必功这半个月可是忙的团团转,首先学会打井后,带着几个手下,到各村帮扶打井。 又指挥调度各村农会分事,来粪肥场,把粪肥先拉到各家地头,而且还要控好量,有的村民总是想多要点,黄必功再三劝导多了并不好,容易把麦烧死,后来把黄必功惹急了,停了他家的粪肥。经过农会调停,才罢休。 总之,现在是沟渠也挖好,粪肥也运到地头,就等着周会长一声令下上水。 周怀民和周昌鹤边走边聊。 “社长,咱的抽水设备不是已经做好么,为何不发给各农会?”周昌鹤问道。 “发那么早,怎么能体现出我们这水井的价值?”周怀民笑道,“ 兵法有云,观一事之道、天、地、将、法,即可预知其成败也。这做事啊,一定要讲道法。不懂道法,就不能把朋友争取的多多的,敌人搞的少少的。” 周昌鹤醍醐灌顶,对这二民叔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跟着他,能挣钱,能学东西。 黄必功到哪都被村民催,为何还不架井?只说机械还在打制,就这两天。现在也是急匆匆赶到工具坊来确认,正和周怀民二人碰头。 “会长,咱的抽水机械还没调试好么?”黄必功大老远就喊。 “今天应该可以了,走,我们先到村里井上安装一下试试。” 经过兵器坊、工具坊各个师傅们的精修和钻研,现在又做了几个蒸汽机,密封度比第一个实验品要好了许多,增大了缸体的厚度,和飞轮的重量。其他没什么改进。 周怀民一行人带着两坊师傅们,把抽水设备搬到最近的水井处。 水井已被一座小房子纳入房中,就是为了保护机器设备和野兽破坏,另外方便存储煤炭,投放到锅炉中。已是一个正经的抽水站。 抽水站外面有一个挖好的大水池,用煤焦油涂抹池壁,防止渗水。 水泵是铸造的小型离心式水泵,做大了这斯特林式的蒸汽机功率太低,带不动啊。 所有零件均为铸造退火处理,具有结构简单,运行平稳的优点,只需转动水泵外的齿轮,即可转动水泵内的叶轮,从侧边接上井管,即可喷水。 各师傅让黄必功的伙计学着,把水泵安装接到陶管上,中间垫上一圈软化过,涂了煤焦油的羊皮,作为密封层,用销钉敲死。 谭铁匠开始为锅炉加水,大家围着水泵七问八问等了半天,终于水开,咕嘟咕嘟开始冒蒸汽。带锅炉上的气门声响,谭铁匠拨动飞轮,突突突开始慢慢转起来,飞轮本身就是实心铸铁,转的越来越快,带动外侧的齿轮,和咬合水泵的齿轮也转了起来。 “快给水泵加水!”周怀民突然想起一个步骤,汗,差点忘了。 这斯特林式蒸汽机功率很低,周怀民不知道能不能带动,心里直打鼓。 幸亏带了水桶,赶紧往水泵出水口倒水。突然,蒸汽机飞轮转动慢了下来,毕竟功率太低,众人只听水泵发出一声长鸣的哨声,一股浊黄的水从水泵出口喷涌而出! “哈哈,出水了!出水了!”众人首次见这神奇的一幕,看见这水持续流出,比用水井提水快了好多。 “为何这水是浊的?”黄必功一边开心的摸着水花,一边大叫。 现在屋里噪音太大,蒸汽机声,水泵声,喷涌的水花落到水池声。人互相说话都要大声喊。 “刚开始抽水的缘故,一会就清了!”周怀民大喊道。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水就变成白花花的清水。 “此物真乃天外神器!”兵器坊主事宋斌一边加煤,一边感叹道。 他此刻都怀疑周怀民是不是人,这如此玄妙的东西,他竟然直接画图就能做出来,他现在都不清楚为何这东西能把地下的水带上来,而且水量如此之大! 当然,这水量之大是黄必功的看法,依周怀民看来,这水量也只是后世手压式水井出水的量,实在是这蒸汽机功率太小。 “会长,这必定行!连上沟渠,岂不是水到地头?你真是神人!”黄必功也不嫌冷,捧着这水就喝 “甜,甘甜,比村里那种老井干净,又甜!” 众人听了,皆用手舀水喝了,皆惊讶,真是如此。 周怀民心道,那种开口的老井,和这十米的地下水,当然不能比。 周家沟村民听到声音,都已跑过来,看到如此神奇的景象,看到水池已蓄满水,现在正沿着水沟,开始向地头蔓延。 好事的人,跟着水,一路往前跑。 而更多的人都在喝这甘甜的地下水,一脸兴奋的感叹真是甘泉。 “很好,黄必功,明日带着你的人,拉着抽水机,去给各农会安装水井!” 第51章 都是水浇地 “哇……” “出水喽,出水喽!” 黄必功虽然已在周家沟感受过,但在铁炉堡再次感受到蒸汽机带动水泵喷涌而出,还是很震撼。 这简直就是利国利民的神器,这周会长年纪轻轻,竟有一身救国救民的本事。 现在周家沟、黄冶村、铁炉堡三个村子都热闹无比,村里人都趁着上工休息的功夫,来抽水站这里瞧瞧,都传言此水清冽甘甜,所有村民都轮流用碗接水试喝,确实清甜可口,还很凉爽宜人。 村民美滋滋的想到,这每天挑水回家做饭,饭也是香甜的。 大人、小孩沿着水沟到处跑,看水顺着水沟蔓延至各家各户的地头,听分事的调遣,一家一家轮流开闸即可往地里放水。 那些在山腰的梯田,虽然水供不上去,但只需到最近的水沟里担水即可。也不用一群人围着一口老井,吱呀吱呀慢慢提上来,等的急死人。 更怕的是井霸,自己还要跑好远,去河里担水,走到地头费时间不说,水也洒了不少。 如果再遇到更狠的,直接把河水霸占,那真是只能靠天吃饭,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附近村子来杂货店买东西的村民,看到周家沟到处都是水浇地,粪肥直接洒入,非常省事省力。 这周家沟的村民个个喜气洋洋,让人嫉妒的直掉泪。 人比人,气死人,看人家过的这是什么日子,自己村里还在守着一口老井抢水呢。 到了下午,外村的人听说的更多,实在是周怀民搞出的这个东西太过让人震惊,不用人力,不用畜力,比起用轱辘,出水量实在超大,各个抽水站壮观的场景,让附近十里的村民都赶来一睹奇闻。 社兵,不得不分兵三路,在三个农会村维持秩序,禁止外村村民在村里乱跑,窥探核心工坊。 葫芦谷、工具坊、兵器坊,这三个地方,都是禁地,除了指定几个主事,就连其他主事都不让进的。 白窑村距周家沟很近,过了河再往西,翻过河堤不远就到。虽然路不太顺,但其实比黄冶村还近,白窑村民眼见黄冶、铁炉两村都摊上这好事,许多村民都拦着周怀民,求他到白窑开办农会。 “周老爷,咱白窑也有十来个丁壮来您这里当社兵,为啥不能给我们也打井呢。”白窑男女村民看着周怀民身边的黄必昌,更加嫉妒,不住哀求道。 黄必昌因业务精炼,已被调往保民社,现已担任农会知事,黄冶村会长由分管农事的分事代替。 “你们村佃户多不多?”周怀民问道。 “不多,我们村子小,没有大户,大多是自己的地,有个别户去邻村白鸭集佃种。” “这好说,你们找黄必昌,他现在是管农会的,会指导你们创办农会,你们要全力配合,错过这浇地时节,可是要减产。” 白窑村民大喜,高兴的随黄必昌去了。 其他村眼见白窑村也要成立农会,都挤过来征询自己是否符合条件。 现在周怀民先筛选村子成分不复杂的,最好自耕农居多,而佃农少的。不然当下实在没精力和大村的大户扯皮。 随后又筛出附近几个村,排队成立农会。 山泉沟的苏掌柜又来了,这次来的浩浩荡荡,竟有七八辆板车,四五个伙计拉着,还有十几个护院,他儿子苏绍第,女儿苏文佩,都跟着过来。 苏掌柜前几天就村里的人回来说了这农会和水井的事。 他哪里坐得住,赶紧趁着拉货就赶回来,这周家沟的机会太多,一不留神就错过。 他这一趟拉来一些土硝、山货、吃食、蜂蜜等乱七八糟的,整整几个车子。 先急匆匆的交货后,便要到村民围观处。看到有个怪东西,吐着白烟,带动水泵,把白花花的水送往全村各处,直接送到地头,全村的田都变成了水浇地,个个都成良田。这到夏日麦收,不知道要增产多少呢。 周怀民一路陪着他参观观看,笑道:“前几日我听你们村里有人来问,你们村是否可成农会,苏掌柜,你们村可有大户?佃农多不多?“ 苏掌柜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们村就是一个小山沟,哪里有大户,要说有,也就是我了,不过我也没多少地,还不足一百亩,村里有人家在佃种。” “那如此也好说,就是不知苏掌柜你可舍得你的一百亩地,按照农会要求,每丁田地不可多于十亩,你家有男丁两名,可有二十亩自耕,其他的土地需交由农会使用,所有权还是你的,由周记补偿你。” “如何补偿呢?” “除了独家代理的货物之外,其他货可任由你进货,进货价也享有优惠。” 苏掌柜和儿子对视了一下,沉思良久,抬头问道:“周掌柜,你家的田地有没有交给农会?” 周怀民哈哈大笑,“当然交了,我做事一向规矩。我现在就没有田地,都分给了村民。” 苏掌柜点了点头,诚恳的说道:“我虽不知这其中的利害和缘由,但我相信跟着周掌柜一定没错的,我愿把地交给农会,听从农会安排。” 周怀民很意外,这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愿意把命根子交出来的,只信任自己这一点,说明这苏掌柜就很值得深交。 一脸赞赏,“好,感谢苏掌柜如此信任我。我看这样,不如由令郎担任农会会长如何,你的货我非常需要,咱不能断了供货,也好让他历练历练。” 苏掌柜自然无意见,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周掌柜,我想求你个事,我看你这里是个锻炼人的地方,我这女儿自幼放纵惯了,也认得几个字,想在你这里能谋个工作。” 周怀民看了下苏文佩,身段姣好,脸蛋麦色,也不扭捏,跟在他爹身后,好奇在看来看去,就是周家沟这种山沟里的少女样子。 周怀民笑道,“那可太好了,我正发愁没人呢,现在黄冶村农会会长黄必昌,业务精炼,有大功,已经调任保民社,任职农会知事,负责日常管理所有农会,他现在正在招手人手呢,我看她在保民社里做个书办,不知文佩妹子意下如何?” 苏掌柜看向女儿。 苏文佩正想在这里做工呢,老听大姐说起这周家沟的种种事,颇为向往,忙点头应承下来。 周怀民带着这三人,前往平安堂西厢房,这里专用来做保民社办公,黄必昌正忙着帮要建农会的村民登记,只见周怀民进门就道:“黄知事,我又给你带来一个农会,还给你找个帮手。这位文佩妹子,会识字,以后帮你做书办如何?” 黄必昌正瞌睡找枕头,毫不客气,直接让苏文佩坐下,给村民登记。 周怀民对苏掌柜笑道,“她这就上工了。” 整个三月,说来也怪,一直都是艳阳天,阴天的机会都很少,整个河南开始干旱,而经过短短半个月,到三月底,保民社就已在七八个村又新成立了农会。 巩县县衙。 知县宋文瑞,看着几个相熟的乡绅写来的禀帖,眉头紧皱,沉吟不语。 若按禀帖中所说,这周家沟的周怀民,真的是作恶多端,霸占无主土地,引诱农户抛田,搬去周家沟做工。祸害田政。 但也有禀帖说,这周怀民颇懂工巧,竟能做无人无马无牛能自动的器械,从地下抽水,可供百亩田地所用,实在是利国利民之器。 宋文瑞也不相信,这些乡绅夸大其词之风,一直有之。哪会有自动之力? 又看了一封来自大峪沟王甲印的禀帖,王甲印是巩县德高望重的乡绅,按贴中所写,让宋文瑞不禁大皱眉头。 第52章 知县暗访 此禀帖对周家沟介绍的非常详细。 “这周怀民,是周家沟瓷器商周德全的二子,现为生员,子承父业,颇有巧思,发明煤球,现主要从事煤炉生意。” 宋文瑞又疑,县城内确实有门面在售这煤炉煤球,煤球耐烧、方便又便宜。现在城内家家都有,就连县衙内,也安装的有煤炉暖管。 但此物明明是三家铺的粮商闫记在售,怎么是这周怀民的呢?县城内从未听过周家沟周记的名号。 宋文瑞如在云雾,不明所以,再往下看。 “周怀民在村里组社,名曰保民社,现已招募村勇两百多人,正月时,黄冶村被土寇劫掠,黄老爷被害,周怀民曾带社兵赶跑土寇,并在黄冶村成立一会,名曰农会。” 王甲印把农会之策在贴中详细禀告。 “如今周怀民在附近铁炉堡、白窑、山泉沟等村,都已建了农会,可能还有其他未知道的村子。” “其在各农会之村,挖水井,且有一种可自动的器械,可抽取地下之水,其威能可浇灌全村田地,不收取县民一文。学生只是听说,并未眼见。” “其又在附近几个村子开办作坊,吸引附近村民及农会成员做工,还设有保安堂,附近村民小病小伤均可免费医治,不知其用意。“ “伏惟县尊明察,学生王甲印顿首谨禀。” 宋文瑞再三观阅,踱步堂内,又喊来主簿和教谕问道,“这周家沟和大峪沟距离多远?” “约莫有十里地左右。” “这周怀民确是生员?”知县宋文瑞问道。 教谕回话:“是,但县学生员,每月初一、十五必须到县学听教谕讲经,这周怀民自从正月起,已缺席多次。” “县城距离周家沟有多远?” 主簿回道:“从迎恩门东出,顺着泗河边的乡道,逆流向南而上,走大约有十四五里地,径直就到。” 宋文瑞捋须颔首,若有所思。 近日陆陆续续从乡下士绅、经商之人、乃至县民传言,起初并不为意。 他自从正月以来被流民军围城,一直忙着征调乡民,修补城墙,训练乡勇。 接着全县又是奏报土寇蜂起,遂又联络乡绅,商讨剿贼,典史魏光策协同马指挥使,逮了官道附近作乱的恶民,也听闻山中有一伙几十人的土寇劫掠村庄,但最近也无影无踪,总算是又恢复了平静。 贼寇刚剿灭一空,已到三月中旬,乡下奏报自正月无春雨,已有旱像。又忙着联络士民,至龙王庙祷告祈雨。 然后这近半月间,听闻了哪里都在传言这农会和自动水井之事。 宋文瑞是邳县人,是崇祯四年的恩贡生,七年时补为巩县知县,来巩县不足一年,和同期学生互通书信,皆告之不能听信本县胥吏,凡大事,切要查证验视,否则定被一众地头蛇架空。 次日,宋文瑞带着自小跟着的两个书童,扮做富商,天微亮即从东门而出,沿河而上。 如今正是烟花三月,时节已过谷雨,田中的秧苗新发嫩叶,正是雨生百谷之时。 泗河两岸皆青柳,河水不大,缓缓流淌,往北面汇入洛河。 虽天刚亮,乡道上早有村民,来到河边担水,宋文瑞问道:“老伯,村中无井?还要来河边担水。” 老伯没好气的说:“哼,我们刘家沟可没那么好命。”说完,急着要走。 宋文瑞拦住,好声问道:“老伯,我也听说这周家沟的事,你们不也成立农会就能打井?” 老伯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和你这外乡人说不清,你看我们村的麦苗成啥样了。”胡乱指了一下,径自挑着水急步回村。 宋文瑞顺着老伯指向,路东不远处,即为刘家沟的农田,麦叶已有些泛黄,地皮发白。田地间有农夫用水瓢正在从木桶里舀水浇灌。 继续沿着河边乡道南上,地势渐高,走了半个时辰,走了有三四里,便是焦沟。 进了焦沟村地界,乡道上人明显多了起来,越往村口,人越多,拉着板车在乡道上来往。 村口挨着乡道设有两间凉棚,棚下设灶烧水,有简易的桌凳。有村民操持。 宋文瑞走的有些口渴,便和书童坐下,唤道:“小儿,来壶好茶。” 村民听了,哈哈大笑,“这位外乡的老爷,我们这里不是茶铺,这是供来往客人休息的服务站,给您倒两碗便是,不收钱。”用粗瓷碗,给宋文瑞及书童倒上茶水。 宋文瑞猛喝了两口,问道:“服务站?此名甚好,我看你也是烧的煤球,这不得费钱?你又不收茶钱,岂不是要亏。” 这村民趁眼下无事,闲聊道:”老爷不知,我看守这个,可是我们焦沟农会的产业,这钱自然是农会出,我只是在这里做工。“ 言语间充满自豪。 宋文瑞惊异道:“你们焦沟也有农会?不知你每月看守此服务站,工食银多少。” 这村民笑道:“我们农会可是我们付姓亲族好不容易求来的,我年纪大了,只是杂工,只是今日被临时派到这里,就这每月也有一两工食银。” 宋文瑞心里盘算,这一两虽然不多,但也亦不算少。县城内杂工,每日也就三十文,如今铜贱银贵,折算成银两,一个月下来,不过才五六钱银子。比这看守服务站的杂工差远了。 又问道:“那这服务站,每日耗煤无数,又指派人工,却毫无进项,这是为何?” 眼见这村民听了,非常得意,道:“我们会长说了,这就是服务。服务你懂不,就是提升幸福感。” 宋文瑞也是读书人,听闻此语甚为新鲜,但也能知其大意,好奇问道:“这幸福感在哪?” 村民听了,笑道:”你大老远跑来,口渴难耐,如今你坐在这凉棚,既能喝着热茶,又能歇息双脚,眼望这两岸翠柳,虽身体疲惫,但心却倍受关怀,这就是幸福感。“ 宋文瑞心下惊异,瞧着此村民约莫六十出头,一看就是乡间老农,哪里会说出这等话,这必是听了农会所教。 又问:“你们会长是否在村中,我能否去拜访他?” 村民道:“不在,会长正在总会接受培训呢,一会就带着打井机回村了。”说完翘首以盼的模样。 “你说的总会,可是周家沟。” “正是。” 宋文瑞知道在这里也问不出啥,起身要走,却总感觉少些什么,又问道:“确定不收茶钱?我便要走了。” 村民哈哈大笑,“你只管走便是。” 沿着乡道继续南上,路上来往村民越来越多,互相都熟识,打着招呼,拉着板车,有装满货的,也有空车,人人气色焕然一新。 宋文瑞忽看到一人,约莫三十出头,身着直裰,读书人模样,手拿炭笔,捧着硬皮书册,站在路边,在书册上写来写去。 第53章 暗访见闻 宋文瑞好奇,凑上去,问道:“有劳打扰,不知这位先生在画些什么?” 这位正是布告主事陈应魁,陈应魁看眼前这人四十多岁,皮肤白净,胡须有形,上前和自己搭话。 回道,“我受东家指派,查验这乡道哪里有大坡,方便整修道路,这位大哥,你有何事?” 宋文瑞道:”我是淮东一带的行商,来周家沟拜访,问一下路。“ 陈应魁再次打量,回道:“你向南直走便是。” “此乡道也并无不妥,人来车往,为何要整修?” “有乡民拉车在这道上滑下摔伤,自然要整修。” “是你东家出钱?” “也算是,也算不是。是保民社里出钱。” 宋文瑞已经被乡绅来信和村民五花八门的叫法给整晕了。会长、社长、东家,也不知是几个人。 点头道,“修桥铺路,此为善举义行。”见这读书人不理他,也不自找没趣,继续前行。 再过了眼前这个土坡,便是黄冶村地界。 刚登上土坡,眼前土坡下聚集着不少人,旁边停着不少板车和村民都在驻足瞧看。 宋文瑞忙过去围观,见是一焦沟村民,腿被板车上的销钉划破,血流不止。旁边竟然还有两个刚跑来的少女,也就十六七的模样,身着雪白的棉布褂,左胸前用红线绣的葫芦,下有两字:保民。 少女责怪道:“这土坡不仅陡,还斜,害死人,已经摔了三四个村民。” 另一少女道:“民哥已经派布告来查验,这几日就开挖修路。” 其中一个少女竟不避人,面不改色拿着剪刀直接把村民裤腿剪破,另一人面容姣好,打开身边的一个小木箱,木箱上面亦写有:保民。 木箱打开,宋文瑞大惊,这里面竟有好几个琉璃瓶,晶莹剔透,上有木塞,只这一个箱子,就值几百两银子。 宋文瑞忙看了一眼附近围观村民,见村民只是好奇,并无贪婪之色。 少女打开一个棉布包,拿起里面的木夹子,又从旁边撕下一些白棉,打开一个琉璃瓶,一股极其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有好几个村民小声道,“真是好酒……” 少女用木夹夹着白棉,蘸取少许烈酒,细心擦拭着伤口。 “啊……”受伤的村民尖叫起来,又赶紧忍痛闭嘴,这么多人瞧着,可不能丢了脸面。 待少女清洗后,又从箱子里拿出两个精铁制作的镊子,蘸了烈酒,扒开伤口,已深可见骨,骨已裂开。 宋文瑞见少女皱眉,包好用具,用白褂布兜里掏出一个瓷哨,朝山上吹了三长一短,急切间张望。 意识到她正在呼人,果不其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山坡上一队社兵,正急速跑下冲过来。 宋文瑞第一次见到这周家沟社兵,只见人人穿着深蓝对襟窄袖薄棉服,外套黑色面布马甲,有许多竖长条的小袋子,都系着绳带,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扎着绑腿。手持武器,明显是鸳鸯阵的武器。 为首的一名社兵,手持精铁长枪,忙问道:“允贞妹子,是不是要抬他到保安堂?” “怀礼哥,你们赶紧到黄冶村服务站去拿一个担架过来,他已骨折。” 周怀礼指挥一个社兵赶快去拿,目光不经意间扫了一下人群,直接看向宋文瑞。隔着人群问道:“这位老先生,你是从哪来?” 宋文瑞颇为吃惊,这社兵好麻利,一眼就认出我这生面孔来。只得拉着两个书童,挤向人前,“我是淮东的行商,路过此处,听闻周掌柜有好货,想买拜访。” 周怀礼又审视他们三人一遍,笑道:“你从这里继续往南走,不远处就到。” 去拿担架的社兵跑的极快,已扛着过来,只见四个社兵把担架分开,把这村民抬上去,担着和少女一块往难走,另有一个社兵,推着这村民的货车往北走。 宋文瑞赶忙跟上担架,关心的询问旁边这两个少女:“打扰,这老乡不碍事吧。” 少女回道:”多谢老伯关心,他没事,到保安堂打上石膏,休息两三个月就好。“ 宋文瑞见少女举止有书香气,知书达礼,颇有好感,又问道:”那他岂不是要三个月做不了工,他如何生计呢?“ 少女笑了笑,“这你放心吧,他是属于工伤,由保民社发放工伤费,三个月还是有工钱的。” 担架上的焦村村民本来想着这一下子耽误几个月挣不了钱,还自我安慰最起码能去平安堂保住一条腿。如今听了禹大夫的话,非常意外,急忙问道:”禹大夫,咱保民社还有这规定?“ 禹大夫道:“当然,我曾做过布告主事,非常清楚,不会骗你,你莫说话,躺好。” 村民受了禹大夫嗔训,美滋滋的闭嘴不再接话,心里直感叹,这保民社是真好,这入了农会真好,谁要是再说农会的坏话,就是和我付老六过不去,我们家六个兄弟自会找他麻烦。 社兵和少女走的极快,抬着担架,宋文瑞都有些跟不上。 一路上路过村民都在和少女和社兵打着招呼。 “禹大夫!” “允贞妹子!” “队长!” 宋文瑞疑道,“这里女人也能当大夫?” 这禹大夫一边急匆匆的走,一边道:“瞧你这老伯说的,女人也是半边天。” 宋文瑞听闻,感觉不合规矩,可眼见这两位少女已是把村民照顾的极好,这句话又显得有道理。 转眼功夫已来到了黄冶村服务站,服务站值守伙计,远远看到禹大夫和社兵,忙跑过来问道:“禹大夫,需要帮啥忙不?” “不了,你忙吧,多谢黄伯。” 宋文瑞感叹这不过十几里路,其民风已然不同,从进了焦沟,乡民人人振奋,为生计干劲十足,互帮互助,人人有礼,也从中稍微窥出,这保民社和农会秩序井然,环环相扣。 又到了一个山坡,这是要进入周家沟地界了。 社兵小心的轮换了抬担架,上坡时特别注意。 宋文瑞问禹大夫,“你们这社兵可真好,这前面就是周家沟了吧。” 禹大夫自豪道:“我们社兵可是为百姓服务的,抬个担架不算什么,过了这坡,就是我们周家沟。” 众社兵互相望了望,咧嘴轻笑。 宋文瑞看在眼里,默不作言,只抬头看这山坡斜面上去,高处还有几个哨站,上面也有社兵在放哨。 上了山坡,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最热闹的,便是下面泗河里正有一群人在那架桥。 之前通往白窑要绕道很远的河堤,为了能打通,周怀民决定直接架桥,笔直通过去,铺上河堤的斜面,可直达白窑,打通河西附近的村庄,并可通往洛阳。 宋文瑞又看向村子方向,从交界处,至村子里,各个山坳间,窑洞密密麻麻,村子再往东是深山,里面还有浓烟依稀飘出。 正碰上三四个人,带着短工推着好几辆车,车用油布盖着,从周家沟而来,只见社兵队长远远拱手道:“黄主事,付会长!” 宋文瑞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见对面拱手道:“辛苦了,周队长!” 心想这付会长,一定就是刚才焦沟的农会会长了,这车里装的,必定是打井设备,宋文瑞只见板车被油布包裹的严实,什么也看不到。 只得跟着社兵继续往村里走。 走到架桥处,有一人,十七八岁,赤脚挽着裤腿,上面也挽着胳膊,同样穿着社兵勇服,但勇服弄的皆是泥泞,一脸关心跑来,“允贞,他伤到骨头没有?” “伤到了。民哥,我先去忙。”说着禹大夫跟着社兵进了村。 宋文瑞听到禹大夫如此喊他,难道这位便是周怀民?只听社兵队长道:“社长,这位是从淮东来的行商,想找你。” 淮东?周怀民很是意外,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穿着气质不凡的富商,忙拍了拍手上的水,往身上擦了一把,拱手道:“我是周家沟周怀民,不知贵客如何称呼?” 第54章 介绍农会 宋文瑞忙道:”免贵,姓杨,家是邳州人,正要去洛阳,听到你这边有新货,想来拜访。“ 周怀民摊开双手,笑道:“邳州的贵客远道而来,我刚在那边干活,浑身脏兮兮,实在不成体面,杨掌柜莫要怪罪。” 宋文瑞看着周怀民,这人双眸有神,棱角分明,面色亲和,让人望之即有好感。摆手道:“无妨无妨,做工哪能不沾泥水。”又道,“只是周掌柜亲力亲为,实在让人敬佩。” 周怀民引着宋文瑞及书童回村。 宋文瑞看到村路两侧的麦田,田土刚用水浇过,小麦油绿杆壮。 每田头皆有水沟,四通八达,通往村边一个小屋。 “周掌柜,我看你村里这水沟并未通向河边,而是那边一个小屋,是何缘故?” “此为抽水站,可为田间水沟供水,无需从河中提水。” “能带我去看一下这水井否?” “当然可以,杨掌柜且随我来。”周怀民带着他去村西抽水站。 宋文瑞亲眼见到乡绅耳听途说描述可自动的器械,原来是一个锅炉,联动周怀民所谓的蒸汽机,又带动水泵,水可持续抽出,无需像平常水井那样,先慢慢放入桶,再转动轱辘,把水提上来,方得一桶水。 比人担畜挑便利万倍,怪不得可以把整块田地浇水。 听闻只需烧煤,即可无日无夜的工作,宋文瑞心里噗通噗通的跳,这真的是利国利民之重器,急切的问道:“若只烧煤,便能无日无夜不眠不休抽水?” 周怀民笑道,“也没那么神奇,这机械我刚研发出来,都是让巧匠手工打造,仍是实验品,工作一两个时辰,便会出故障,需更换零件,不然水就抽不上来。” 水泵铸造件,结构简单,不会出什么故障,主要还是这个斯特林式蒸汽机。 实在是加工工艺达不到,斯特林这种蒸汽机好在简单,但功率也很低。 而且活塞磨损很快,稍微漏气,本身就勉强带动这个小水泵,功率稍微下降,水就上不来。 周怀民已经尽量在此方案上优化,用铜做活塞,铜质较软,更耐磨一些,回收的破损活塞,再重新熔造。 另用菜籽油涂抹活塞,增加润滑度。 现在要是做一个瓦特那种功能完善的冷凝式蒸汽机,不仅需要很长的摸索时间,还需要一定的精密加工车床工艺,现在时间极其有限,错过浇地的时节,小麦就要大幅度减产,只有靠不断地换零件来消耗。 即使如此,这斯特林式蒸汽机和小水泵,也比传统的砌砖水井提水效率高太多,对于明末的人们来说,这已经是农作神器。 宋文瑞颔首点头,心道看来此物确是这周怀民所造,仍有瑕疵,听其言,颇为难造。问道:“这就是为何必须要建农会才可打井的原因吧?” 周怀民笑道:“正是,其实给村里的田里供水,远不是一个打井那么简单。这蒸汽机只是一个工具,更麻烦的事是人心。需要能调动村民的积极性,合力开挖沟渠,还要建设抽水站,运输煤炭,并需要派遣得力的维护工,时常来维护,指派看护工,这看护工的选择和调遣都是麻烦事。” 宋文瑞惊异,这人年纪不过十几岁,竟能深知这政务之道,这为民办事可不就是这样,事是最容易做的,主要是钱难凑,人难管。 没钱,你做什么事。 有钱,也不一定能做成事。 宋文瑞现在初上任,近几个月就是被钱所困,修补城墙,招募乡勇,采买原料,打制兵器,哪样不得花钱? 让乡绅义捐,都是给个一二百两,意思意思,给知县老爷个面子,你再是县尊,总不能天天让捐吧? 宋文瑞想到这里,便问道:”这农会要给村民发工食银,这打井器械也是耗铜耗铁,工匠亦是开支,岂不是村村建立农会越多,亏损就越多?“ 周怀民笑了笑,答道:”可不是,农会还包了成员的亩税和丁税。“ 宋文瑞知道,故作惊讶,“嘶……”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有多少财力能为村民包这两税?虽然有些大户为佃农包税,也只是包的亩税,而且地租普遍高达五六成,转嫁而来。” “所以农会才需要成员缴纳当季收成的三成,而不是定额地租,只按生意来说,农会的要求不高吧?” 宋文瑞点了点头,“不高,甚至说,如果收成不好,你极可能会亏。” 周怀民指了指水泵,“所以我才绞尽脑汁想办法提高粮食产量,粮食产量想快速提高,最快的办法就是供水,而不是靠天吃饭。其次是施肥,我这里的肥,是改良过的,还会提高一些产量。这两样办法,是最能立竿见影的。“ “你还懂农事?你这施肥是如何改良?” 周怀民讪笑道:“这个是商业机密,恕不透漏,不过我这肥也没办法卖,目前村民自用还不够。” “不能卖,你怎么挣钱?” “这也是农会运作的一环,未必要环环挣钱,有些就是服务,但整体来说,只要有微薄的利润即可运转。” 宋文瑞又一次听到服务这两个字。 而且他已年近半百,能听说来,周怀民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已显露出高深的商业水平,绝非是一个山沟商贩。 宋文瑞对这个踏实勤干,又知识丰富的年轻小伙充满好感,不解的问道:“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呢?这农会费工费力,管起来颇为耗神,你又不能从中获取厚利,以你这才学,完全可以考取功名,或富甲一方。” 周怀民叹了口气,“我周家沟是小村,人不多,都是周姓亲族。原本也只是为了养活亲族,误打误撞搞出这些器械,亲族大多佃种我家田,也是于心不忍其挨饿受冻,所以想出着煤球和水井之物,不想被附近村民知晓,求我也给他们打井。” “但打井就需要调动人力和成本,而且每村的情况不同,也不能按照一个统一的方法来做,只能每村尽可能因地制宜,找出适合他们情况的方法来成立农会,为他们打井浇地。” ”我这人心也软,最受不得人求我,再说了,附近乡亲们产粮多,也为县尊解决一些微小的烦恼,可以足额完成本县的赋税吧。“说完,周怀民遥向北面县城方向拱手。 宋文瑞笑道:“你和本县县尊熟识?” 周怀民摇了摇头,“不识,听闻县尊去年至本县后,不时到乡下勘察,调取民情,颇为重视农事,年后流贼过境,又积极剿匪,如今商路已通,像我这种商贩也从中得益许多,虽不相识,但遥敬感恩,为县尊尽一份力而已。” 宋文瑞哈哈大笑,这不识自己的人夸赞自己,才是最真心。心里非常受用,“你这农会,我看设计的非常精妙,对农事帮助颇大,你不到县尊那里表功,实在可惜。” 周怀民摊手无奈道:“非是我不想亲近县尊,实在是我一个山沟小商贩,每日疲于乡间,不得门路也。” 宋文瑞颔首点头。 ”杨掌柜,此行是想采买哪种货?“ 第55章 学堂与保安堂 ”我也不知,你有哪些货,都可看一下,我再决定。“ “那我们回村的工坊去看看。” 两人出了抽水站,顺着村道没几步就已进村。 宋文瑞刚从乡道回村时,就看到村道铺设的有一层特殊的东西,非泥非土。路两边看着是刚新栽的柳树。 进村之后,每条村道也都铺有,即无泥泞,又没尘土,平整洁净。 指着地上问道:“周掌柜,你这铺设的是何物?” “此为煤渣、黄土、河沙混拌的煤渣路,有一定的吸水性,不起泥。铺设道路,方便板车来往。否则雨雪天太过泥泞,老人小孩容易滑倒摔伤。” 本来周怀民想直接做水泥,但各种原料都需要磨粉,用石磙效率又低,用现在的蒸汽机,马力又不够。只得降低标准,先做煤渣路。 宋文瑞想起县城的土路,现在两个多月未雨,一刮风城里都是土尘,哪里都是脏乎乎的,而看这小山沟,却是笔直整洁,两侧皆有绿植,还有雨水槽,连通为田间供水的蓄水池。 宋文瑞想起来自己曾经的疑惑,便急忙确认道:“你们也是从闫记购的煤炉和煤球?” 周怀民笑了笑,“我们周家沟是闫记的煤炉和煤球生产商。”随后把代理商及政策等知识和宋文瑞讲解一遍。 宋文瑞方恍然大悟,怪不得,原来这闫记也是从周家沟进货。这周怀民做事,不仅处处有章法,构思严谨,还挺守信用。 说话间,过往的村民和周怀民打着招呼,好奇的看着宋文瑞。 “二民哥!” “民哥!” “东家!” “社长!” “周会长!” “二民叔!” 宋文瑞听着村民言语中毫无敬畏,皆是欢喜之色。看这周怀民笑呵呵的点头示意。 这一路走来,他察言观色,也琢磨懂了,这周怀民的亲族或者同龄人关系好的,都是论辈叫。社兵是称呼社长,而外来的做工,是喊东家。而喊周会长的,也许是农会的人。 村民个个身着各色棉布,棉布更显细密有色泽。 “这是松江的棉布?”宋文瑞诧异,这村民得多有钱,人人穿着高支棉布。从松江那边运过来,加上运费可是价值不菲。 “不是,是我们自己做的,杨掌柜不妨看看我们的布。” 快走到栈房,宋文瑞停下来,驻足静听。 ”一二三,齐步走, 四五六,手拉手。 上像梯,下像伞, 大房子,小豆豆。“ …… “鸟儿飞,鱼儿游, 羊角弯,马尾抖。 虫儿爬,小兔蹦, 小鸡跳,牛儿走。” 栈房对面就是学堂,门口挂着牌子呢,周家沟小学。 从学堂里传来稚嫩的童音,在这山村空灵回响。跟着一个先生的声音来读,而且这启蒙识字颇为新鲜,即不是《三字经》、也不是《百家姓》。 宋文瑞大有兴致,忙道:“周掌柜,我们去学堂看看如何?听学童们背这蒙诗,颇为有趣。” 周怀民笑道,“走瞧瞧去?” 两人进了学堂,只见院子挺大,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侧还有三间厢房,厢房挂的有办公室,幼托室等木牌,西南角是茅厕。 院子里有几个木质的木马、有几个两三岁的幼儿在玩耍,见周怀民进门,都喊道:“二民叔好。” 周怀民摸着他们的头,“玩吧。” 幼托室里两个村妇听到,跑出来也打了招呼。 周怀民和宋文瑞介绍道,“这些是两三岁至五六岁的孩童,大人都忙着做工,可以把孩子寄托在此处,让二位本家婶婶照看,方便大人做工。“ 宋文瑞抚摸着幼儿的头,四处张望,凡院子中有尖角处皆磨平,就连院子里的柿子树,也绑了粗布。心道,细节处才见水平。 带着宋文瑞从后门进了正房,周怀民附耳悄声道:“这里是给六岁以上孩子启蒙的教室,这些孩子年岁不一,之前都不识字,都可从识字开始。” 自汜水城破,禹廷璋的族亲几乎被杀,房舍商铺皆被烧焚,财货被抢一空。 仓皇间带着妻儿要出城外逃,一路上东躲西藏,见到县中相熟之人死状惨烈,被削鼻砍腿拷打索银。 逃亡路上妻子又惨死,几番下来,已感人生之艰难如幻泡影。现在只求能有口饭吃,能养儿嫁女即可,已无大志。 他正带着孩子们,背着识字口诀,见带一陌生人从后门悄悄进入,愣了一下,便又继续讲,“孩子们,我们现在来认识这些小动物,你们看这是什么动物?”说完举着一个识字牌。 “马!” “不是,是驴!” “是骡子,我家的骡子就长这样!” “我问过允贞姐,是马!” …… 宋文瑞静静看着,先生频繁和学童启发互动,学童个个有神气,在座位上躁动,时不时回头张望自己。这识字木牌,一边是毛笔粗字,一边是画的动物。 心里感叹,这普天之下,皆是先生苦讲,学童只听,之乎者也,昏昏欲睡,还要挨尺子。自己年少时也颇受此苦。而此间授学之法,虽失了一些礼仪,但就学童来说,更易识字。 “这书写作画,虽欠缺些火候,却也娟秀得体,可是出自女人之手?”宋文瑞发现识字木牌的细节。 周怀民笑道,“此为我们禹大夫所做,你来时应见着她了。” 宋文瑞故意问道,“你们村中还有医馆?这女人也能做大夫?” “女人也是人,女人能照看幼童,能纺纱织布,就不能做大夫?而且我们这大夫,和别处不同,更重外科。”周怀民解释道。 宋文瑞嘴角抽抽,这周怀民还是人吗?这医学之道也颇懂。这外科宋文瑞是知道的,淮南名医陈实功,便是有名的外科大夫,方圆百里大多受过他的恩泽,着有《外科正宗》一书。 两人为了不影响先生上课,出去一边走一边聊。 宋文瑞诧异问道:“你还懂针砭之术的学问?” 周怀民摇了摇头,“医学的学问浩瀚如汪洋,我岂能懂,各行各业,我都是了解一些皮毛而已。” “带我去瞧瞧村里的医馆如何?”宋文瑞说完,又觉不妥,又道,”周掌柜莫怪我唐突,我也虚活五十,京师、开封、洛阳等府县我都去过,但你这里处处皆有新奇,实在好奇,想多瞻观一二。“ 周怀民笑道,“杨掌柜客气了,无妨,无妨。你多了解,才好选货嘛。” 两人一路说笑,引着宋文瑞来到保安堂。 只见院门口挂着木牌,上书:保安堂。进了院门,正房门口亦有木牌:诊治室,东、西厢房各有两间,为病室。 院内打扫的极其洁净,凡有尘土处,皆用砖铺,院中有几个铁架,绳索晾晒着各种棉布,还散发着阵阵酒香。 宋文瑞站在院子里,左右观看,不住的暗暗点头,一边听周怀民讲解道:“我保安堂,现在有大夫一人,实习大夫一人,护理工四人。” “你说的实习,是学徒的意思?” “算是,凡是外伤,无论哪里的人,都可来此免费诊治。其他的,比如开药,也基本都是薄利,都不收取诊费。” “这药和这烈酒,还有这五六人每月的工食银,算下来也是每月也是不小的开支。“ 宋文瑞捋须,盘算道。 “这酒就是普通的烧酒,成本虽也不低,但也没那么高,药是附近山民所采,售给我们,开支并不大。” 宋文瑞疑惑道,“烧酒怎会有如此浓烈?”他想起来时路上,禹大夫刚打开琉璃瓶时极其刺鼻的味道。 第56章 杂货店游戏 周怀民笑道:“这是我又二次提纯,已不是烧酒,而称之为酒精。凡外伤,用酒精再三涂抹,可极大避免生脓长疮。” 宋文瑞恍然,怪不得那小姑娘要反复用这酒精擦抹伤口,再盖棉布。”这酒精竟有如此神效?“ 周怀民点头,“烧酒亦可,我大明神医陈实功的《外科正宗》有讲,用烧酒淋洗伤口,可去金疮。而我这酒精,比烧酒更有功效,疗效更好。” 宋文瑞怪异道:“你知道陈神医?”虽说陈实功是有名气,但这小山沟的村民,怎么会知道千里之外的人? 周怀民心道,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他现在还活着呢,但明年,也就是崇祯九年,就要挂了。 只得谎称曾跟随家父,在洛阳听闻,有来自淮南的商人讲道,此人善外伤。 周怀民道:“杨掌柜,这烧酒的蒸馏提纯,非常简单,但却可让百姓免受因外伤而命丧之苦,如你需要,可派人来我这里学习这烈酒蒸馏之法。” 宋文瑞听了,大为感叹,无论是将士、农夫、工匠,外伤不断。 运气好了,自己便能自愈。 若是伤势较重,就可能高烧不退,一命呜呼。 而这周怀民明明可以保有此秘方,挣得无数银两,却视若敝履,并愿献出秘方,造福百姓。 ”周掌柜真是大慈大悲之心,心怀天下百姓。如此好物,我却之不恭,那过几日我便要让人来学了。“ “可以,随时恭候。这些都是小工巧,不值一提,还能让百姓免受病苦,何乐而不为?”周怀民对这种所谓秘方并不在意,反而更注重科技的扩散和渗透。 科技的扩散,往往带着新思维的春风,吹刷着沉闷僵固的坚冰。这对于周怀民来说,本身就是想达到的目的。 得了周怀民的承诺,宋文瑞非常开心,两人来到病室,一进来第一感觉就是白,洁净。 病室墙壁都刷了白石灰,地上铺了青砖,砖缝用石灰填塞。从南到北,一排排木床,铺有白色被褥、白色床单,上皆绣有红葫芦及保民二字。 有四五个床上,还躺着受伤严重的村民,村民见周怀民带人进来,皆忙招呼。 其中一个病床,正躺着刚才在坡上摔着骨头的焦沟村民,此刻禹大夫及护理正为其缝伤口。 宋文瑞惊奇,上前观看,只见禹大夫用蘸取过酒精的银针,用高支极细的棉线正如缝补衣服般,把伤口缝合,又用棉布仔细盖上,并用木板固定双腿,嘱咐村民切勿下床。 “用针线缝合伤口我尚未见过,可是有什么妙处?”宋文瑞现在都已经熟悉了,但凡不同之处,必定有妙处。 周怀民为宋文瑞讲解,“其实这针缝之法,《外伤正宗》中亦有提到,只是众医馆中,用了针缝,反而让伤口感染更快,弄巧成拙让村民丧命,反而不用此法。” 宋文瑞不解道:“这是为何?” “凡诊疗之物,皆需杀毒。你看禹大夫所用绷带及木板,及这床单、枕套,都用开水蒸煮,目的也是杀毒。古往今来的大夫,不明其理,用不杀毒的棉线,则毒性更重,反而会加重感染。用白棉布蒸煮为绷带,包扎即可,切不可用色染之布,色染亦有毒。” “怪不得,你这保安堂所用之物,皆是白布。我懂了,我懂了。”宋文瑞心喜,此来不虚此行,学到了这些保民之术,回去在县里推广,则可救抚我治下百姓,“这马上中午,这几个村民如何吃饭?” “护工会到食堂打饭,给村民送来。” 正说话间,从院外跑进来一蓬头乱发的农家少女,脸色粗黑,这马上四月天,还穿着破棉袄,站在病房门口,小声问道:“可是禹大夫?我是从焦村来的,我们会长让我来这里报到。” 禹大夫听闻,回头道:“你先稍等,我忙完。” 周怀民问道:“你们会长就选派了你一人?你叫什么名字?” 这少女不认得周怀民,唯唯诺诺的回道:“还有三人,他们去黄知事那里做工,我想到禹大夫这里,我叫付喜枝。” “会长和你说了工食银多少没?” “说了,工食银一两。”说完,看见禹大夫招手,忙跟着禹大夫回了诊疗室。 宋文瑞叹道,“你这保安堂又多养了一名护工,每月又多了一两的开支,这里只出不进,你岂不是要一直亏空?” 周怀民哈哈大笑,“非也,杨掌柜,你看着这是在花钱,其实是在赚钱。花的钱越多,就意味着挣的钱越多。” 宋文瑞心道我好歹是贡生出身,我又不傻,这保安堂各种人、物、料,均需钱粮来支撑,哪里又赚钱了? 周怀民见宋文瑞不信,便道:“我们去栈房看看,哪边也有货,你看了便知。” 两人出了保安堂,宋文瑞看到旁边是一个大院,门口有社兵把守,问道:“这里是?” “哦,这是我们各坊主事办公大院。” 宋文瑞不再言语,跟着周怀民又回到了栈房门口,正赶上学堂放学,一群学童从学堂蜂拥而出,都在和周怀民打招呼,有些孩童也不回家,径直往杂货铺跑去。 两人也跟着学童进了杂货店,瞧见伙计正忙着给一些村民秤货。 李升见周怀民带人进来,赶忙打招呼。 “你忙吧,就来看看。”转身给宋文瑞介绍店里所卖之物。有米粮谷物、盐油酱醋、粗茶、香料、果干、炒货、酒、蜜饯、腌菜、禽蛋,各用布袋码放一排。 还有农具、陶器、粗布鞋裤等五花八门,分门别类的在各个货架上,并挂有木牌。 真真的堪称杂货。 宋文瑞一直点头,这小小的山村小店,能有这么多货,也是难得。疑惑道:“这些你是从哪里进货?” 周怀民拱手道:“托本县县尊的福,现在巩北一带已无土寇,这是从本县村民那里收的货,再为周家沟附近村民贩卖。” 宋文瑞看着一众孩童叽叽喳喳,“但你这些农家杂货都是薄利,我看也赚不得多少,你如何赚钱养这么多人?” 周怀民笑道:“杨掌柜,这钱有两层含义,一个是手中的金银数量,一个是自己能调配的资源。花钱就是赚钱,我花出去的钱越多,我挣的也就越多。” 宋文瑞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我还是不解其意。” 这个确实有些难以理解,这属于经济学的范畴。 周怀民道:“我们和李掌柜三人玩个小游戏如何?如此就容易明白。” 第57章 游戏与经济 说着,周怀民让李升从柜台下的钱箱中取出一文钱。 周怀民道:“杨掌柜,你来扮村民,会做酱醋。我也扮村民,养的鸡,李升是杂货店掌柜。” “今天上午我把鸡蛋运到杂货店,卖给李升,李升付我一文。” 说完,李升把一文钱给了周怀民。 “然后我又在杂货店,买了一些酱醋,付给李升一文。” 周怀民把一文钱给了李升。 “李升没货,向你采买了一些酱醋,付给你一文。” 李升把一文钱给了宋文瑞。 “你没有了鸡蛋,到杂货店去买了鸡蛋,付给李升一文。” 周怀民让宋文瑞把一文钱给了李升。 “那今天,杨掌柜你一共赚了一文,我也赚了一文,李掌柜赚了两文,我们一共赚了四文。可对?” 宋文瑞已经有些懵了,细想也是。有些犹豫的点了点头。 “可是自始至终都是这一文钱。”周怀民拿起李升手里的这枚铜钱,举手左右展示。 宋文瑞瞪大双眼,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这平时再熟悉不过的铜钱,怎么如此陌生?大脑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一时有些晕。 他也是大儒,养气功夫了得,镇定下来,仔细琢磨。但还是想不透。忽然拍腿道:“不对,不对,虽然我们赚了钱,但我们花出去了啊!我们并没有赚四文。” 周怀民笑道:“我们是花出去没错,但你只需说,我们三人,这一天有没有收入了四文?这四文钱是不是实实在在的收入?到你我手里了?” 宋文瑞又陷入了沉思,喃喃道:“乱了,乱了,再重新捋。” 盯着那枚铜钱,三人又玩了一遍,确认还是这枚铜钱。 周怀民哈哈大笑,“杨掌柜,你先别想,更不可思议的事在后面呢。” 又道:“假如这样一个游戏,今日我们三人从早到晚玩了十次,那是不是我们一共赚了四十文,这四十文,还是这一个铜钱!” “而李升这一天至少赚了二十文,也就是说,在只有一枚铜钱的情况下,李升虽然没有任何积蓄,但这一天可支配二十文钱的价值。” 宋文瑞瞠目结舌,他虽然不懂,但根据刚玩的游戏来看,觉得周怀民真的有道理。 他还是想不通,那干脆也不想了,就当周怀民说的对,如此一来,那周怀民说的花的多,就是挣得多,就完全说通了,还是感觉像有鬼似的。 周怀民把铜钱丢到钱箱里,道:“所以,这杂货店虽然利润薄,但因为都是保民生的日用必需品,流水很大,同样的银两,就可多出百倍的价值,这样就可以为村民提供更多的服务,保障村民生计,村民对生计无忧,自然会到杂货店更多的买进日用之物。” 心里暗道,你哪里知道这杂货店的利润薄呢,说出真话来,怕吓到你。 宋文瑞是真的相信了,他哪里知道,周怀民说的有真有假,但理论上无懈可击。 心里不禁连连赞叹,此子真乃经济治世之才,如此小的年纪,竟能参透如此玄妙的学问,我愧学半生,竟在他再三讲解之下仍是难懂。 “你还有其他的货没有,刚你说的你们自己做的松江布在哪里?” “有,就在隔壁。”两人来到隔壁美妆店,张元秀赶忙迎上。 宋文瑞摸了摸布匹,疑道:“这真不是松江布?” 周怀民苦笑道:”真不是,我们村里织的。“ “那这一匹布你们肯定赚不少钱。” “这个真不赚钱。”周怀民听到如此说,真的快冤死了,这个是真的亏钱。 但宋文瑞是怎么也不相信的,他只说先采买两匹,待回去给主家看了再说。 “杨掌柜,这已到中午,你一路走来,一定也饿了,我们不妨去食堂吃饭,便吃便说,这布匹一会你走时再给你带上。”周怀民看了看门外的日头。 宋文瑞笑道:“既如此,那真是多有叨扰。” 周怀民带着宋文瑞回到平安堂。 宋文瑞刚就对这社兵看守的大院好奇,发现现在自己就能进,还有许多人进来进去,感觉也没什么神秘的了。 这食堂是院子的倒坐房,进了食堂,是四列五排的方木桌,后面是伙房。 “年婶,今天有远来的贵客,上些好菜。”周怀民冲伙房喊道。 周怀民请宋文瑞上座,自己陪着。两个书童在另外一桌落座。 宋文瑞环视四周,见食堂里人来人去,这些人见了自己都点头示意,侧脸问道:“你这还包吃?” “包,不过人不多,仅几个主事和掌柜来这里吃,我大嫂带着三个孩子也不便,都来这里吃。” 宋文瑞颔首点头,看着年婶端来饭菜。 有炒油菜、咸芥菜、韭菜炒鸡蛋。 又端来一盘白菜炖肉,这厨娘还说声贵客请慢用。 看来这个应该就是周怀民说的好菜了。 还有杂面馒头,配萝卜丸子汤,都是常吃的农家家常菜。 “你们平时就吃这些?“ 周怀民愣了一下,“那我们应该吃什么?这些已经很好了。现在我们开支很大,食堂还是要省着点。近年有些干旱,收成也不好,我听闻汝州、开封一带,已有饿死人的现在。” 宋文瑞叹了口气,“我看今年的天气也不太妙,听说你们县去年四月里来雨,也许到下个月会有春雨。” 周怀民冷笑道:“万一没有春雨呢,后果不堪设想,即使四月下雨,但已还是错过了拔节期,亦会减产。” 宋文瑞心里也是存有侥幸,但这种事确实不敢赌,他虽四十多岁,但也是首次任职知县,所以很在意自己的政绩,比较锐意进取。 “若是你这农会之法,能在你们县每村都成立一个,能否保全县之民度过灾荒。”宋文瑞心里忐忑的问道。 “理论上自然可以,但我财力有限,最近有七八个村子刚成立,现在就已忙不过来。实在难以应付。” “我和你们县尊还是有些交情,不如……我和他说说,在他能尽力帮你的情况下,你能开多少?”宋文瑞幽幽的说道。 周怀民不言语,沉思了一会,叹道:“非是我不想为我县县尊分忧,实在是这里面有许多的难处,比如,若是一个村子大多是佃户,我农会的三成,佃户便无力缴纳,而村里的大户也必然不肯让出三成。” 像苏掌柜这种愿主动把土地出让给农会,估计巩县就出一个了。而且还是见了兔子才撒鹰的。 这事宋文瑞早就琢磨过,他也没招啊。总不能把乡下士绅的土地都没收吧,白天收,晚上他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而且有些士绅实在可恶,还霸井霸河,让自耕农无粮可吃,只得把土地贱卖给士绅,换得米粮几斗。 所以更别说周怀民,宋文瑞非常能理解他的难处,只得退而求其次,言道:“如果只在没有大户,自耕农较多的村里成立,是否可以?” “当下已有些晚了,此事必须从速,毕竟农会运转还需要时日,误了农时,我也无法。而且县尊须答应我三件事,我方可做,否则没有县尊的鼎力支持,此事实难办到。” “哪三件事?”宋文瑞听了,心里有了希望,只要能少些饥民,多些赋税,自己向府里,向陛下,就有交代。 第58章 开辟新商路 “此事我必须当面和县尊说,杨掌柜不妨先和县尊传个话,如有消息,可派人通知,我必沐浴更衣,拜访县尊,商讨此事。” 宋文瑞笑道,“也好,今日多谢你一路耐心讲解,如今这也吃好,我等也该回去,周掌柜,我和你县尊说之后,你的话可是要守信呐。“ 周怀民拱手道:”这是自然。为我县老父母分忧,乃是我三生有幸之事,劳烦杨掌柜还得辛苦跑一趟。“ 宋文瑞带上书童,和周怀民出了平安堂,边说边聊。 周怀民早派刘主事拿来十匹棉布,和三辆马车,送至村口,言道:“杨掌柜,我刘主事要到县城去租一个门面,你们便和刘主事一块乘马车回县城,正好顺路。” “如此也好,麻烦刘主事。” 宋文瑞及书童单独一辆马车,随刘主事及商队三人一块启程回了巩县。 刘主事也是莫名其妙,刚吃过午饭,就见布告主事急忙找到自己,告知赶快做准备去巩县租一间门面,做杂货店用。并带上三辆马车,要快。 刚准备好,就碰上杨掌柜。进了县城,杨掌柜便要下车,带着两个书童直奔小巷中去了。 刘主事逛了大半天,在靠近洛河码头的北门临街处,租了一间门面,带有两进小院。 先吩咐两人住下打扫,自己带着车队回到周家沟。 宋文瑞早已和书童回到县衙,换了衣服,和书童笑道:“你们看今日如何?” 一书童道:“老爷,周家沟及附近乡里,村民气貌一新,各般秩序井然,不似这豫地其他村庄。“ 另一书童点头同意,“是,大多村民要么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要么争水争地,惹是生非,而周家沟的一番勘察,有大同之气。” 宋文瑞颔首点头,“各乡绅皆言周怀民祸乱乡里,违反田政,我观此子,非是寻常小商小贩,其经济实干,擅长治理乡村,其统筹调遣之能,真乃治世能臣。可惜其无意科举。” 书童笑道:“那岂不更好,对老爷治理本县,更大有助益。” 宋文瑞捋须微笑,“你们说他提出的三个要求会是什么?” 两人摇头。 夜幕已是淹没四野。 周怀民、商队主事刘敬、度支主事年邦弼、布告主事陈应魁早已来到食堂,又喊来保民营操练参议张国栋、商队分事张国忠,几人边吃晚饭边聊。 “今日刘叔前往县城,在北门临街租了一个门面,北门靠近洛河渡口,刘叔不愧是老江湖,这个位置正是我中意的。“ 刘主事笑道:“我也是不知道,为何东家突然急着要派遣我去县城租店。” 周怀民摆摆手,“此事以后再说,当下我觉得我们要开辟一条新商路,我说下我的想法,听听各位意见。” ”今日我从杨掌柜这里打听到,现在荥阳一带的流贼已退,咱县通往开封及黄河渡口的商路已通。“ 如今是崇祯八年三月底,周怀民知道,高迎祥、李自成部因官军围堵,早已从凤阳又反向走商丘、开封、顺着南阳、汝州、灵宝,又返回了陕西,和洪承畴等部躲猫猫。 曹操罗汝才、老回回马守应等部,如今在襄阳、郧阳一带盘踞。 而张献忠部,从凤阳走往庐州,又到六安,如今在河南汝宁府一带。 黄河两岸的河南郑州、开封、卫辉、山东一带、现在除了乡村的一些恶民、土寇拦截山道,官道已通。 周怀民继续说道:”我打算要开辟从巩县到临清的商路,如今我们在县城已有驻点,从县城顺着官道一路往东,进入汜水、荥阳、郑州。这两县一府,我们皆需租一门面,位置无需太好,但院子要大,主要是作为驻点,方便商队停歇、中转、囤货。“ 周怀民一边说,陈应魁一边记。 “从郑州往北,过孙家渡口,渡过黄河,进入卫辉府、彰德两府,在此两府的新乡、安阳同样设驻点,然后东出河南,进入京师大名府,在元成驻点,从元成顺着卫河,走水路,即进入山东东昌府,直达临清。“ 待陈应魁写完,总结道:“我们要新增的驻点有:汜水、荥阳、郑州、新乡、安阳、元成、临清。合计七个驻点,其中汜水、荥阳、侧重买卖,新乡、安阳、元成侧重停歇,郑州、临清为分号驻点。” “买卖驻点,有门面、停歇、库房。停歇驻点,可让商队停歇即可,分号则为门面、招待、停歇、仓房。可根据驻点类型不同,租不同的大院,节省银钱。” 众人皆曰妥当。 “此商路先遣队,有商队和护送队。商队我的意思还是让刘叔为首,刘叔行走江湖多年,待人处事极为老道,只是还需多辛苦刘叔再跑路,国忠为辅,国忠你要多和刘叔学习,一路多照顾刘叔。再从现有商队选拔四五个可靠之人。商队共七人。“ 刘敬笑道:”东家这是器重我,我和国栋定不负期望。“ 张国栋也是点头称是。 “而护送队,以国栋为首,国栋你识文辨图极好,和社兵关系也好,本次带周怀武一哨,三十人。怀武虽贪玩,但定舍得拼命保护大家。护送队勿穿社兵服,武器也放在车上,用油布包裹。” 张国栋道:“社长你放心,我定护商队周全。” 周怀民郑重道:”先遣队无需带太多货物,只需带上我们的布匹和少许玻璃器皿即可。我们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开辟商路各驻点,二是在临清定要寻得一样东西,无论花多少银子也要寻来。“ 众人听了好奇,皆道:“什么东西?” 周怀民从袖口里拿出一张纸,纸上有画,交给刘敬,笑道:“我从杨掌柜口中得知,福建有从海外传来的一种作物,名曰番薯,大致形状如画上如此。诸位至临清后,需多联系临清的闽商,定要寻的此物。” 刘敬接过画,看了看,问道:“东家,这作物还有哪些特点,我方便问询。” “此物根茎可食,多藤,开花为喇叭花。万历年间,有闽商从吕宋带来。你只和闽商如此描绘,定无差错。如有番薯,能多买就多买,所有板车最好都装满,运来。” 陈应魁忙写下,交于刘敬。 “诸位,此次开辟新商路,意义重大,是我周记货通天下的第一步。我说下商队的规矩,商队之事由刘叔决定,护送队之事由国栋决定,如商队和护送队意见不同,以安全第一。货可无,事可败,但人不可无,留的青山在,不愁无柴烧,切勿拿商队性命冒险。大家明日一早即刻准备启程,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众人闻言,士气大涨,知晓此事应该极为关键。 张国忠言道:“东家,现在天气已暖,闫记那边煤球出货量少了一半,刘叔和我走后,谁来负责给闫记送货?” 周怀民道:“刘叔推荐一个人。” 刘叔略作思考,言道:“苏掌柜那边的农具,如今开春后,需求量渐大,铁炉堡的刘世康,做事持重老成,现在是商队分事,正负责苏掌柜那边送货,可让他暂时兼管。” 周怀民同意,年叔又疑道:“东家,我们布匹现在还是亏损,如果我们到临清大宗买卖,岂不是巨亏?” “年叔无忧,我这几日一直在纺织坊观察女工做活,已想到一个方法,我计算了一番,应可让纺织坊从亏转盈。” 大家惊喜道:”什么方法?“ 第59章 改良轧棉机 次日一早,商路先遣队刘敬、张国栋早已准备妥当,周怀民等一干主事,送至村口,望着商队骡马一行,徐徐北去。 周怀民对身边主事道:“谭叔、宋斌,走随我去纺纱坊一趟。” 纺纱坊里四五十个女工,已显得特别拥挤,轧棉的女工都在院里干活,周怀民接过一个女工的棉,自己操作轧棉机操作起来,一边操作一边道:“你们看,轧棉机,需用手,一点一点把生棉放入,通过两根木棍的挤压,把棉籽挤出来,掉落地下,而棉通过木棍缝隙过去,实现棉籽分离。” 谭叔、宋斌两位工匠知晓,这轧棉机一向如此。 “但这样效率太低,现在是织布慢、纺线快、而轧棉和弹棉最慢。这两个工序占用了不少女工。我有一个想法,你们看行不行。” “可以铸造两个带有齿轮的实心铁磙,铁磙加宽,可以同时放入更多生棉,通过齿轮带动。上面做一个铁皮漏斗,罩着铁磙,不用手把棉送到缝隙处,这样容易受伤,而是直接送到入棉口。” 周怀民用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谭叔细瞧,疑问道:“如果用铁皮漏斗罩着,那棉籽如何脱落?” “可以把铁皮漏斗往下放,铁磙反方向转动,这样让棉从下往上走,而棉籽自然往下掉落。”周怀民设想道。 “妙啊,和这些轧棉机从上往下刚好相反,但却解决了不用手直接喂,又加长了铁磙,可以容纳更多的生棉,从而大量的脱籽。”宋斌看着画图,仔细思索道。 “漏斗里,最好加一个送棉器,此器可用铁实心铸造,上有铁梳,把棉可以直接像铁磙缝隙运送。” 谭叔和宋斌一块投入研究,七八日后,终于按照修修改改而制作陶土模型,铸造出了一个新式轧棉机。 新式轧棉机用板车拉到栈房大院,众轧棉女工都在好奇的瞧着这个全铁打造的轧棉机。 原始轧棉机的木磙,有一尺长,而新式轧棉机的铁磙有三尺长。 且也看着高大了许多,下面有送棉口,上面有出棉口,出棉口还往外延长了少许距离,方便棉花送出。 动力嘛,还是手摇的,不过加了重轮,不仅省力,且动能也能加大。 “来试试!”周怀民兴奋的把一大捧棉花放到送棉口,宋斌摇动手轮,重轮刚起来转起来略微吃力,但有了惯性后,反而省力,只见棉花被送棉器的铁针拨动,送入铁磙,棉籽哗啦啦的往下掉,而一大片无籽棉从出棉口直接被送出。 轧棉女工惊叹这新式轧棉机可以直接送入那么多生棉,出籽也快,哗哗啦啦掉落许多。比起老式的轧棉机,效率至少提升了二十倍以上。 “东家,我这次从头到尾听你讲,看你做,算是知道如何改良技术了,之前还是不太懂。”宋斌兴奋道,“我觉得这个弹花的工序,其实也是可以改良。” “哦?你有何想法?” “看了你设计的这个送棉器,我看着它可松弛棉花。我想着能做一个大号的,多转几圈,不就可以实现和弹棉花一样的效果?“ 这就是年轻人的好处,思路不受局限,如果一味的在弹弓上面下功夫,那实在没什么出路。 “你可以试试,如果改良出成品来,可以申请专利。” “谢东家,我一定试试看。”宋斌在仔细端详女工正学习使用新式轧棉机,其实用起来比老式轧棉机还简单,只是转动重轮费劲一些。 此时,听到外面有急促的马蹄声,两个社兵骑马直接赶到栈房门口,喊道:”社长!刘主事的书信。“ 周怀民和谭铁匠、宋斌对视一喜,忙拿来拆看。 “如何?”两人追问道。 周怀民看完,笑道:“刘主事言道,现在已抵达郑州,一路已租了汜水、荥阳、郑州三个驻点。各留一名商队人员和五名社兵,负责在当地招掌柜和伙计。先在郑州休息一日,打扫和归置。算上社兵回来的时间,如今只怕已渡过黄河北上了。” “路上可顺利?”谭铁匠关心的问道。 “有一些恶民在汜水附近霸路勒索,见到我们商队三四十人的丁壮,直接跑了。” 现在汜水、荥阳两县被流民军折腾的残垣焚毁,铺面百空。县民曾逃亡殆尽,近一两个月方回来一些。 两个新任知县,每日征发乡下民夫,修补城墙,收拾城内残屋,该拆的拆,剩下的木料能补的补。 见了周家沟的几十人的商队,要来城里租铺面,且要招工和帮忙运货,知县老爷乐坏了,亲自带着来到县里最好的地段,低价购置了几处好的铺面。 这些铺面已是无主,都已充做公宅。老爷们能不高兴么。 周怀民又对两名社兵说道:”你们到食堂里吃饭喝茶,休息一个时辰,再换马回去。“ 两社兵领命而去。 宋斌道:“我们这边也该加紧,把织造坊的新式轧棉机,和我想的这个新式弹花机做出来。” “你们半个月前开始对社兵的兵器升级,如今已做的如何?” 本次让宋斌负责的,主要是升级狼筅和盾。 狼筅先前是竹枝绑箭头,而现在有了大量的灰口精铁,新式狼筅,用极细的铁刃,代替箭头,绑在竹枝上,虽然重了一些,但狼筅兵本身选的就是力达身壮的村民。 这种新式的狼筅,划伤力强,压制力大,现在狼筅兵实战几次,也总结出来经验,狼筅横扫,优先扫脸及脖子,对眼和脖子的伤害且不说,可以极大降低敌人的战斗意志。 而盾的升级,主要是把铁锭烧红烧软,众工匠用铁磙和杠杆之力,把铁锭轧成铁片,扣到木盾上,为木盾加一层铁皮。 这种盾,轻松应对本地土寇和恶民,因为这些土寇的柴刀和木棒,根本穿不透木盾,别说加了铁皮的木盾。做铁盾,耗费社兵体力不说,也是大炮打蚊子,过度设计。 “早几天前已对社兵武器,有的换新,有的升级,都已做完。”宋斌回复道。 ”东家,黄知事请你去参加筑路商招商会,招商会人多,黄知事把他们都喊到学堂去了。“ 布告主事陈应魁跑来喊道。 学堂的下午不上课,教室正好空着。 这黄必昌现在是人强马壮,手下已有四个书办姑娘,十来个行走伙计。每日奔波于各村农会之间。 周怀民很高兴,拍着陈应魁的肩,“走,瞧瞧去!” 第60章 要想富先修路 周怀民进了教室,黄必昌笑道:“总会长来了,各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农会的总会长,周会长。” 周怀民打眼一扫,嚯,教室里四十多个位置都快坐满了,来的人可真不少,一脸笑容,左右拱手道:“各位,幸会幸会。” 下方诸位大部分人还是首次见到这农会的总会长,心里甚是震惊,想着是三四十岁的乡间良绅,没想到竟然是一个毛头小伙! 黄必昌又给周怀民一一介绍。 “这是三家铺闫掌柜的闫管家。” “幸会幸会。”闫经和周怀民互相做礼。 “这是……” “……” “这是焦村付老爷。”付老爷年有四十出头,本次带着几个护院,一定要亲自来,不仅是想到周家沟领略一下,也还想见一见这村民传言的周会长。 付老爷见了周怀民,愣了一下,眼中瞬间透出十分惊艳的喜色,这周会长果然如村民所说,仪表堂堂,双目有神,虽然衣着朴素,但这自信挺拔之姿,浑身散发着英杰豪气,让人望之好感。且如今又做了好大事。 付老爷一副看着爱婿的表情,忙站起,拱手做礼道:“幸会,周会长。” 周怀民知道,付老爷的三儿子,是焦沟的会长。 “付老爷对咱们农会如此重视,实在让在下敬佩,以后我们可要多多来往才是。“ “哈哈,一定一定。” 随后,周怀民在付老爷旁边落座。示意黄必昌开始。 黄必昌笑道:“各位,本招标会,只有入了农会,且有一定的经济实力,才有资格入围。你们都是邀请而来,我简单说一下本次让大家来参与的工程。“ “本工程是重新铺设从大峪沟镇至县城的乡道。从大峪沟镇起,途径铁炉堡、周家沟、黄冶村、焦沟、刘家沟、至县城东门,约三十里,用煤渣或矿渣、黄土、河沙混拌,铺成宽一丈六尺,中间高,两边低,两侧有水槽,并栽种柳树的新式煤渣路铺建工程。” 一丈六尺,大概五米的宽度。 “目前此路段要么有之前的车辙,要么有危坡。而且现在天旱,春日多风,路上尘土弥漫,严重影响了各个农会的资源和货物调配。” 众人听了,心里震惊,嚯,这可是大工程。但也确实有必要,现在各村工坊初建,都需来回搬运,有了这新式煤渣路,以后不仅送货方便,村民往来购买杂货也方便。 又听黄知事细讲:“各位可选的有筑路厂、采砂厂。筑路厂,负责筑路,不负责采砂。而采砂厂专职采砂,卖给筑路厂,并附带运砂至工地。“ “三十里分为三个路段,大峪沟至周家沟为一段,周家沟至焦沟,为二段,焦沟至县城为三段。需三个筑路商。“ “每个筑路厂需自行招募附近劳工,劳工午时要管饭,按照筑路标准,需在一个月内完成。大家可有异议?” 付老爷的管家赶忙问道:“一个月是不是不太够用?” 黄知事讲:“再有一个多月,小麦就开始收割,劳工都要各自回家收麦,哪里还顾得上修路。如今趁着各农会的麦地刚浇上水,各村民尚有农闲,需赶紧筑路。” “现在三个筑路厂和两个采砂厂的名额,大家可以选择和报价。” 黄必昌讲完,下面立刻乱了起来,各家老爷管家带着自己的账房都在悄声商议,算盘声噼里啪啦响。不一会,就有人喊道:“三段筑路厂,一千五百两。” “二段筑路厂,一千四百两。” “……” 付老爷看着自己管家报的三段,加了利润四百两后,出价一千三百两,心里不解,这周会长出了将近几千两的银子,钱都让下面各位老爷赚走了,自己就落了一个路。 关键是这路,又不是只周家沟村里的,这也是为各村免费修路,特别是自己的焦沟,也是沾了光,自己还净赚几百两。 他实在忍不住,悄声和旁边的周怀民问道:“周会长,你们不仅不赚钱,还要白白拿出四五千两,这是为何?” “当然是为了造福乡里。”周怀民呵呵笑道。 付老爷眯眼点头,捋了捋黑须,这小子不老实。这场面话,谁信啊。他摇了摇头。 周怀民见他不信,遂问道:“付老爷如不信,你可说出我从中赚了几文钱?” 付老爷当然说不出,这还净亏几千两呢。 周怀民道:“要想富,先修路。咱们农会的主旨就是让村民们都富起来,农会也就富起来,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付老爷可是要大力支持啊。” 这乡里之间的乡贤,凡捐资铺路架桥,都是极大的善举,要记入地方志和刻碑留记的。 这周怀民捐资不说,其志在农会富民。虽说是大大的善举,但也未免太大了些,让人有些难以琢磨。 付老爷心道,我当然支持,几百两银子,平时也不是那么好赚的,如今有了赚钱的机会,自己又有门路,才能坐到这里,参与这又挣钱,又落名声的大好事。真是庆幸自己当初听了儿子的话,入了农会。 一个时辰的功夫,黄必昌敲定了各个路段的筑路商和两个砂厂。 其中一个砂厂,是靠近河滩的白窑村陈老爷家拿到资格。 自从通往白窑的铁架木板桥通车以来,白窑村及附近村庄都要来周家沟杂货店买卖日用杂货,这本不稀奇。 但陈老爷一个掌柜发现附近村民都路过白窑过桥到周家沟,于是和陈老爷商议,也在村路边开一个杂货店,店里主要卖一些日用陶器,现成的货,直接上。有不少村民懒得再往周家沟走,直接从白窑杂货店买了陶器便回去。 杂货店每日也能赚得几钱银子。陈老爷听掌柜说了业绩,乐不拢嘴。 李升听了西边来买货的村民说,和周怀民告状,周怀民听了笑了笑,让李升不要在意。 陈老爷本来非常厌烦周家沟这周怀民,从村里招募走社兵、女工不说,还大撒银子,闹的村里人心惶惶。又拉拢了不少自耕农,开挖沟渠,打井,这些贫农的田地如今都是水浇地,比自己的地都要好。 但是他仅有几个护院,肯定打不过周家沟那几百号的社兵啊,只得忍气吞声,站在河岗上看对面人来车往,鼻子直哼哼。 现在好了,他发现了怎么跟着周家沟的赚钱,听到农会的通知,自己赶忙跑来,拿到了一个砂厂,听这姓黄的说,砂厂不仅可以卖给筑路厂,周记的厂坊也会从他这里买砂。 这可是几百两的收入啊。 学堂里正热闹着呢,只听外面有人喊话,“快去喊二民哥,县里衙役前来通传,县尊已到黄冶村,赶快去村口相迎!” 第61章 和县尊的三个条件 周怀民急忙换了衣冠,带着一众乡绅、村民,在村口等候。 不多时,见四个轿夫压着碎步,抬着蓝呢轿,后面跟着几名官差和皂吏,从北徐徐而来。 周怀民心道,明末时知县多逾越,下乡多八抬大轿,仪仗威武,肃静牌、青旗、铜锣皆不可少,彰显权威。 史料中记载,巩县知县宋文瑞颇爱民,擅守城筑墙,流民军多次均未攻破巩县。 至崇祯十四年,洛阳城破,福王世子朱由崧逃往巩县,被宋文瑞护在官舍,李自成再三索要而不得,大怒攻城。 宋文瑞用计帮助朱由崧从洛河出逃至怀庆府,后来这世子就是南明弘光帝。 弘光帝感激其解救,任命已在邳州老家的宋文瑞为都御史,招其至南京赴任。 尚未出行,便得知南京陷落,弘光帝已被清廷俘虏。 “县尊大人到——” 周怀民正走神,被皂隶的唱喏警醒。只见轿帘一掀,一个四十多岁的清瘦官员径自踏下墩木,一脸微笑,看着周怀民。 周怀民愣住了,这不就是杨掌柜么? 赶忙和一众有功名的乡绅长揖及地:“学生恭迎老父母!” 村民及无功名的乡绅跪拜一片,皆呼草民恭迎。 “都起,快起!”张知县虚扶一把,径直走向周怀民。 “我的老父母,你可瞒的我好苦。”周怀民苦笑道。 “哈哈,本官今亲至你周家沟,怀民那日所言,还作数否?” “县尊心怀县民,不辞劳苦勘察暗访,乃我巩县百姓之福。学生能为县尊驱使,必当竭尽全力。”周怀民拱手道。 “好,好。”宋文瑞捋须看向左右,“付老爷、刘老爷你们也都在此,这是忙什么呢?” 不待诸位老爷回话,周怀民赶忙把这铺设新式煤渣路的工程讲于宋文瑞。 “唉……,如果所有乡绅都如怀民,则本县大治也。”宋文瑞摇了摇头,“近日众多士绅乡民皆到县衙叩哭,有的小河已干涸,有的浅井开始枯水,麦叶发黄,田地已有龟裂之象,求告到县里,是日日嚎哭。我这几日啊,彻夜难眠,眼下也只有你能帮我,且说下你那日要提的三个条件。” 周围众老爷乡绅,皆讶异,这小子胆子还挺正,和县老爷提条件。 周怀民引着宋文瑞回村,身后皆是一众乡绅。苦笑道:“学生岂知杨掌柜乃是县尊,否则给我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提条件。” 宋文瑞摆手笑了笑,“你且说来。” “学生斗胆,这第一呢,在各村成立农会,势必会有一些不知内情的乡绅误会,会到县尊那里告我的状,县尊可要为我担着。”周怀民讨笑道。 宋文瑞听到这个,心里暗笑,早有人告你的黑状了! “这是自然,是本官要你如此做的,我自会帮你发告示榜文。”宋文瑞心道,只要你不让我掏钱就成。 “这第二便是为方便各农会调运农用物资,可能会招工在乡道及村道间架桥铺路,需先和县尊秉明。” 宋文瑞心道,这叫条件吗?回道:“《大明律·工律》有载,‘民自筹力修公益水利,官不得问’,这架桥铺路皆为善举,又有何不可?怀民你只管做便是。第三呢?” “县尊你也见了,农会运作全靠村民做工来维持,各种煤炭、机械、物料皆价值不菲。如今流寇不断,土寇蜂起,还有恶民霸路,我需扩招社兵来保护农会及村民的财产。” 宋文瑞沉吟不语,他也知道,其实现在整个河南,上到府,下到村,都有成立乡社招募义勇、护院。防范流民及土寇。但乡绅招募乡勇的合法性与规模并无严格统一规定。 “怀民所虑极有道理,这样吧,每村的村勇不得超过五十人,如何?”宋文瑞只是想着别被上头有人的官宦乡绅,告到府衙。每个村子五十人乡勇,也是目前的普遍情况,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如此,学生再无疑义。”周怀民拱手拜道。 宋文瑞得到周怀民的承诺,心里轻松许多,这三个条件都不难嘛,自己不用出一分钱,也不用出人出力,这周怀民只是为了正名而已。 随后听取了众乡绅各自承包了乡道建设的细节及运作方法,又对周怀民赞赏一番,并讨论了一些商会开始运作的一些细节,便乘轿而去。 “周会长颇得县尊的赏识,这日后有何工程,一定要通过农会及时通知我啊!”付老爷今天这半日,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不仅这泗河一带的村庄,并周怀民打理的井井有条,而且和县尊又颇为亲近。再加上马上要开始在全县各村成立农会,这以后得竞争对手就多了啊。 其他众乡绅也是点头称是。 周怀民笑道:“各位乃我农会创立之初就鼎力支持之人,还有何担忧呢?只要回去把工程按时做好,以后你们都可优先选择工程。” 送走了各位乡绅,周怀民也再次赶往纺纱坊,亲自优化坊内的管理。 不知不觉,已是四月艳阳天。 洛阳城南的官道上,有一行人,为首的正是被崇祯罢免的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琪。 这吕维琪本是河南府新安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官至南京兵部尚书,参赞军务。如今被褫夺为民,只得顺长江而上,走南阳、汝州。 因吕维琪之父吕孔学担忧流贼攻破县城,已携家眷在洛阳购置房产避难,吕维琪遂也回了洛阳。 “父亲,我方才所讲,就是儿子为何被贬为庶民之缘由。”吕宅书房内,吕维琪正襟危坐,向父亲秉明归家缘由。 吕孔学轻捋白须,默默点头,“你之事我已知晓,既如此,且待在洛阳治学,教化乡里罢,也许陛下日后还会再起复你。” 吕维琪点头称是,又注目到父亲书案上一套淡绿色琉璃茶杯、笔筒、笔架。疑道:“我家方从新安搬来,正是用钱之际,如何舍得购置这些琉璃之物?” 吕孔学笑道:“你久未归家,自然不知,这不是琉璃,这是玻璃。”说完,指着屏风处还有一个琉璃大花瓶。 吕维琪拿起笔筒把玩,底部有‘保民’二字,“感觉比琉璃还要透一些,我在南京也未曾见到。” 吕父与儿久别不见,心中欢喜,不禁想多聊几句,便道:“洛阳上月新开好几家门店,其中有一家名,非常与众不同,里面专卖此玻璃之物,凡是陶瓷能做的,这琉璃几乎都可做。” 吕维琪好奇,“这家店叫什么名字?我改日也去瞧瞧,究竟有多少名堂。” 第62章 富贵优选 “店名叫富贵优选,据说是巩县一乡绅的产业。” “富贵优选,这是什么怪名字。”吕维琪听了不禁笑了出来。 “你还别瞧不起这店,如今城里稍富贵人家,都购置这店里的日用器皿。” “这琉璃之物极是稀缺,他是如何能一下做那么多?” “他这玻璃,并没有琉璃贵,同样一个杯子,一个琉璃杯,要买十个玻璃杯。而且其花样繁多,日用极好。” 吕维琪与父畅聊半刻,因一路劳累奔波,吕父催其回到住处,早些歇息。 还没歇两日,便被洛阳府学请去为学生讲学,待吕维琪见了学生,大为惊讶。 一个个身着锦衣,布料明显是苏江布,细腻质滑。吕维琪好奇道,“我久未归家,如今梓里竟如此富裕,人人都穿苏布,用琉璃。” 旁陪的李教授,忙解释道:“这是咱们本地的布,是从巩县来的,城内的高支优选有卖,布都是高支布,和苏江布无疑,但每匹布价,和日常所用之布相同,如今城内皆买其布。日进千金。” 吕维琪笑道,“莫非此高支优选和富贵优选是同一家?” “正是,皆是巩商所开。” 两人还要细聊,只见学生都已到齐,赶忙开讲。 到午时,闲来无事,吕维琪称久未归乡,邀李教授一并到城内闲逛,在闹市中找到这富贵优选和高支优选,两家店竟然是紧挨着的! 进了富贵优选,琳琅满目,才知道父亲所言如陶瓷般皆可代替的意思,因为这玻璃如同陶瓷,都是极好的日用器皿。 且还有许多陶瓷做不出来的净瓶及动物摆件,造型奇特,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且不说什么杯、碗、盆、皿,也不说那些用来胭脂、花红、首饰的瓶瓶罐罐,只说店内的大件玻璃制品,有象征益寿延年的仙鹤,有象征财源广进的金蟾、还有镇宅、做寿、庆生、拜访等各种玻璃摆件礼品。 更有意思的是,所有礼品都支持定制贺词帖子,和锦盒的精美包装。 吕维琪真是大开眼界,频频点头,这确实是富贵优选了。 吕维琪也随手买了一些玻璃珠手串,香佛等小饰品,新到洛阳,这几日少不了互相拜访,可送给小辈作为礼物。 两人又来到高支优选,才知道这店里可不仅仅只有布匹,还有成衣。 成衣以女款最多,因店有女客,不太方便,只随便购置了几匹。 两人又来到了城南,站在城墙上南望。吕维琪叹道,“万历年间,在府学就读时,我们四五个少年,经常到洛河附近席地而坐,远眺邙山,临河赏月,谈古论今,一番书生志气。”随后一脸落寞,“如今我们已年过半百,死的死,亡的亡,我们同窗所剩者不多矣。” 李教授扶着城墙,言道:“那时洛阳城外人来货往,挥汗如雨,如过江之鲫。你且看此时,这城墙下,躺的全是附近乡下来讨食得难民。” 吕维琪道:“可不是,我前年和陛下上折,陈言河南之旱状,但看今年,要比往年更甚,到下个月初,已是麦收季节,听我父亲说,从正月一场大雪后,至今未有一滴春雨,甚为可惧。” 李教授道:“说起这个,有一事和你说来听听,如今巩县乡下有乡绅,为求自保,创建一保民社,在各个村子发展农会,那巩县宋知县也支持,他为什么支持呢,因为这农会有一个莫大的不同之处。” 吕维琪笑道:“无非是劣绅贿赂知县,抢夺民田罢了。” 李教授摆手,“还真不是,这农会有一器械,可以从地上直接抽水,无需人力,亦无需牛马,可日夜不停,把水抽到一个水池中,并浇灌至田间。” 吕维琪被惊到,“竟有此物,那这岂不是可救天下万民?” 李教授摇头,“府里分管粮储、水利、屯田的谭同知,已带人赶去查看了解,得知此器械极难制造,一个月也做不了四五个。虽日夜可用,但耗费更换甚频。非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 “这一日来,这玻璃,这布匹,还有这器械,都是巩县所出,你可知是何人物在做?” “不仅这些,如今家家户户都买了煤炉和煤球,也是这巩县所出。” “那他岂不是日进万金?没有人觊觎?” “还不少,特别是这煤球和布匹,惹恼了城内不少的布匹商和木炭商,几次三番去闹事,奇怪的是,没过几日,这些布匹商和木炭商,竟然和这邓记两个店的人,好的恨不得同穿一条裤子。” “这必定是这邓记背后的人出了主意。” “正是,学院里也是这两日才得了消息,听闻有教授新法,也正要去参看呢。” 花期已过,绿叶正茂,已是进入四月。 周怀民正站在学堂讲台,下面坐的是各位主事及农会核心人员。 如今周记、保民营、农会,共有四五百人之多,最近农会成立过多过快,出现了不少问题。所以周怀民集合各个主事及核心成员,在学堂里开展教育学习。 “各位主事,首先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我们做周记、做保民营、做农会的目的是什么?”周怀民发问道。 众人互相对视。这还能有什么目的,不就是为了赚钱么。但众人又不傻,能问出这话,赚钱自然就不是目的。 “格学之要务,使万民安居乐业,然后富民强国。”禹叔想到周怀民前日聊起的格学之道,其心必在此处。 “正是。我们周记的使命,即是让万民安居乐业。”周怀民顿字念道。 “人人安居乐业,是朝廷做的事,这和我们周记做生意有什么关系?”年叔不解道。 “当然有关系。商贾之辈,人人都想货通天下,富可敌国,以自我得利为愿,求香拜佛。”周怀民放下茶碗。 “岂不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夺天下人之利,天下人共击之。与天下人同利,天下人共与之。”周怀民朗朗之声,在学堂回响。 “故而,如欲货通天下,必先有利于民。我们周记卖的货,对百民有利,则一条街巷争相采买。若对万民有利,则洛阳、开封、郑州、临清等一府之民争相采买,若对天下之民有利,则天下人争相采买,何愁不富?” “商者,易也。互通交易,买低卖高。世人皆谓投机之辈,为士林所耻。但商人背井离乡,牵骡拉马,风餐雨宿,又要忍受钞关盘剥,山贼土寇,才把货贩向各地。如不加价出售,谁会去做这件事呢?若没有人来做,那么我周家沟的窑工,如何卖出烧制的陶瓷,才能不至于做了流民?” 李升、谭向、禹廷璋等各位逃难至此的主事听了,心有所感。 “如果流贼四窜,土寇横行,打劫过往商旅,致使商路不通。那么我周记就收不了货,就不能行商贩卖,众村民就难以养家糊口。这都是近几日发生的事。” “如果这天下,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工做,人人有钱花。安居乐业,出入体面,怎么会有这背井离乡的流贼和土寇。商路通行,货通天下,我们全村百姓,天下的百姓,日子就都好过了。” “所以,我们周记的愿景就是让天下人,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工做,人人有钱花。只有如此,我们方可货通天下。” “货通天下,即万民安居乐业。《大学》有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各位,我周记之所行,让天下万民安居乐业,即为至善。” 窗外有人喝彩,“好!好一个让天下万民安居乐业!” 第63章 闫掌柜再访 周怀民惊异,是谁不经社兵通报,就能找到这里来的? 教室众人,侧脸向外望去,只见学堂大院里站着两个人,一人是竟然是老相识闫掌柜,另一人并不认得。 周怀民赶忙出去。 闫掌柜拱手笑道:“周掌柜,啊不,是周会长,刚去平安堂找你,社兵告知你在学堂。未经通报,叨扰你们议事了。” 周怀民摆手,“算不上,闫掌柜,自正月一别,已有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闫有泰笑道:“托周会长的富,这几个月生意好的很。”转头和身边那人介绍周怀民,“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如今巩县正热的周会长。” 又对周怀民道:“这位是我亲家,李梦祥,廪贡生出身,家在本县西寺村。” “久仰久仰。”双方作礼。 “黄必昌,你先和众主事说下最近农会的各种问题,先讨论一下。”周怀民嘱咐农会知事黄必昌继续开会。 “来的不巧,打扰周会长了。”李梦祥左右看了这学堂,心里不禁暗暗点头。 三人出了学堂,边走边聊。 闫有泰寒暄了一阵,转入正题,笑道:“今日专程来拜访周会长,主要是为了上次招标的事,想问问周会长我们为何没有中标?是不是哪里有得罪的地方,还望周会长海涵。” 周怀民哈哈大笑,“闫掌柜多虑了,非是我不想给你们这个筑路工程,而是觉得这工程配不上我们的交情。” “哦?”闫有泰眼里有光,特别是亲家在旁,听周怀民如此说,甚是有面子,“周会长不妨细说。” “闫掌柜你有所不知,在我心里,闫记是我们周记的第一合作商,不仅现在如此,以后也是如此。只要如往常一样,我们都谨守规矩,就不会改变。”周怀民左右看了看,声音略小道,“闫掌柜我给你留了一份好工程,单等你来与你细讲。” 闫有泰被周怀民一阵吹捧,在亲家面前十分长脸,非常配合道:“我和亲家公一向交好,周会长但说无妨。” 周怀民道:“我这里人手非常有限,现在需要一个规模较大的打井队,此打井队虽然利润不高,但却十分重要,必须是我周记非常可靠的盟友,方可指派,我思来想去,现在也只有闫掌柜一人能做,闫掌柜意下如何?” 现在巩县内已成立了二十七个农会,当下仅有十三个农会打井。 周家沟附近二十多个村子,现在仿若被一把火点燃。 现在整个农会,上到总会的会长,下到农会的孩童,全部动员起来,争分夺秒,集中精力和贼老天争夺农时。 发动农会壮丁,从周家沟或周边采买砖料,甚至直接用泥胚,人来车往,男的挖泥、拉车,女的推车、活泥,老人在家照顾各家幼儿,较大的孩童负责烧水和往工地运水。 入了农会的成员,不分男女老少,都在共同为一个目标奔波,即修建抽水站。 这是每个农会的命根子,这是每个农会成员的性命所在。大家都知道,每晚一天,今年的收成就要少一些。 如今减产是肯定的了!因为现在都已四月初,部分禾苗都已枯败。 从正月到四月,一滴雨不下的情况,村民从来没遇到过! 之前几年虽然雨少,但总还能过去,不至于颗粒无收。 但今年这形势,让众多贫民如溺水般惊惧不已,现在正是青黄不接时,家里已无存粮!如到下月初再歉收,交了亩税,可是连下年麦种都没了! 就连家有几十亩的富农,眼见田里小麦干枯,一眼望去,让人绝望,也都毫不犹豫入了农会。 现在农会,就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就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只有这个周家沟的农会! 农会为了安抚住大家的恐慌心理,总会总务堂的知事黄必昌,派遣总务堂的书办小姑娘们,每日跑到二十几个农会做宣讲。 宣讲什么呢? 首先为农会的村民算账! 无论今年收成多少,也无论什么时候加入农会,农会周会长都会为大家承担亩税、丁税,大家不要忧虑。 在亩税、丁税这两个重税上为大家托底,解决各村民最重要的恐慌源头。 又再三强调,现在早一天抽上水,就多一点收成,每多一粒麦,大家肚子里就多一粒麦,充分调动成员积极性,加紧修建抽水站。 同时又宣讲农会各项福利政策。 劝慰农会成员,麦收后,周会长会给大家都安排工坊做工,每月都能挣个一二两工食银,家里男女都可做工,有了工食银,还可购粮,不必太惊慌。 不光是黄必功负责的总务堂小姑娘到各个村子宣讲,还有农会格物堂,也全力出动! 为了应对当前一夜之间符合要求,新成立的十几个农会, 农会总部,新成立了格物堂。 原劝农主事黄必功,改任农会格物堂的知事,同时也从附近村里招募了几名种地好手。 现在黄必功带着手下这些老农,到各个村里进行帮扶,指导禾苗枯黄下,还可以套种黄豆、绿豆、棉花、及萝卜等蔬菜。 尽力不浪费田亩,能收一点是一点。 二十几个村子,仿佛一夜之间,沸腾起来,人、货、车、马,往来不息。 人动起来,就会受伤,农会治下的村民受伤率大幅度上升。 保安堂现在也已划拨到农会下,听从总务堂调遣。 保安堂的禹大夫,正加紧招募和培训各农会下的适龄少女,并派遣已有业务能力的护理工,常驻到各个农会,为村民处理外伤。 现在天气已然炎热,外伤事故必须重视,否则一旦感染,损失的都是丁壮。 现在村民都在积极开挖沟渠,修建蓄水池,抽水站,一切准备就绪,都在等着打井! 仅靠黄必功手下几个人,现在进度非常慢,比工具坊做机械都慢! 打井队,在周怀民看来,不是商品,也不是工程,而是农会的核心竞争力,必须寻得一非常得力的合作商,闫掌柜的再访,让他心里确定下来。 闫掌柜大喜,言道:“利润倒在其次,这信任二字,价值无量,周会长如此信赖我闫记,我即使不挣一分钱,这工程也要接下,周会长你只管吩咐。” 周怀民笑道:“闫掌柜办事,我非常放心,这打井队,我这边自有人传授你们如何打井,闫掌柜只需多招手人手,派遣总管、分管,到农会划定的村子为他们打上四五口井。” 又道:“每口井我们核算过,需工四人,料费十两,一天能做完,那么每口井在十八两左右。我出价二十五两一口井,必须保质保量完成。” 闫掌柜拱手道,“这利润已经很可以了。周会长还有其他嘱咐?” “有,你的打井队,我只有一个小小的特殊要求。” “哦?不妨说来。” 第64章 绿植供应商 三人来到平安堂大院的树荫下,有石桌及藤椅,可以茶话歇息。 周怀民道:“咱的打井队,还需接受农会的调遣,所有打井工,都需穿农会发的衣服去打井,到时黄必昌会给你们发放。” 闫有泰不理解周怀民的用意,打井队听农会的安排也没什么,毕竟人家是出钱呢。 这自己的打井工,农会来发衣服,这分明是让我占了好处。这农会此举又是何必呢? 闫有泰毫不犹豫的承诺没问题,又道:“近日我听闻洛阳有一种新货,酷似琉璃,却称玻璃的,是咱周记的新货吧?” 周怀民道:“是,不过现在出货量已到极限,当前并无打算再招募代理商,现在都忙着农会打井的事,闫掌柜如帮我们把这事办好,下次开放一府的玻璃代理权,必定归你。” 闫有泰听了喜不自胜,他早已到洛阳看过,琳琅满目,送人做礼,特别有面,看了就让人心动。他这边已心满意足,随之不动声色的和身边亲家李梦祥使眼色。 李梦祥干咳了一下,凑上前来,问道:“周会长,刚才来的路上,见从大峪沟到你村里,这一路上热火朝天,进展神速,这路已铺设了一半,只是两边的沟渠尚未开挖,柳树尚未栽种,不知这柳树可有眉目?” 周怀民道:“尚没有,想着到时到各村子里收一下,移栽过来罢了。” 李梦祥喜道:“周会长,我家里靠着青龙山,家里多有山林,培育的有些树苗,平时衙门会采买一些,但也不多,不知周会长有没有意向直接采买?” 周怀民惊异,他还真没想到这明末还会有人专卖树苗,因为这个时候,明廷整个管理能力稀烂,整个北方都在疲于应付流寇,谁会闲的去做什么人工植树,绿化道路。现在无非是富贵人家采买一些,在院里和庄上种植,但量都不大。 这李梦祥家里的生意,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生意,不过是祖上当过举人,有一些山田,一直靠着山田养活家族。 现在后辈一个个不争气,就出了他一个贡生,也没乡农前来纳田。 自从崇祯六年,流寇进入河南后,生意就一落千丈。 现在从闫有泰这里打听到了工程的细节,瞧准了这里有他的生意来的。 周怀民道:“当然,你若有树苗,我也不必费人力和心思去到处移栽。从大峪沟至县城有三十里,两侧皆种上柳树,每三丈植柳一株,大约需三千六百株柳苗。” 李梦祥心道,这人的心算竟如此之快,也不知道是不是提前已筹划好的,三千六百株柳苗,可真是一笔大生意,忙喜道:“作价几何?” 周怀民道:“我还真不知这柳苗一株的价钱,你平日售价多少?” “幼苗每株两文,包运不?” “需要包运、包栽、包活。”周怀民才没工夫在这上面花费人力和时间。 李梦祥心里更喜,盘算一番,每车能拉苗五六十株,大概需六十车拉完,招募七八个短工,半个月的工夫可以运、栽完毕。每个短工每天工价按五十文算,已是高的,运、栽成本在五六两左右,苗钱七两,便道:“三千六百株全包二十两如何?” 周怀民略一沉吟,道:“可以。”这笔小生意,也无需费事。 “李掌柜你那边既然木材多,不知劳工富裕不,如富裕我还有一货需要采买。” 李梦祥想都没想,直接一口答应。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想挣钱的饥民。 “我想让你多订做一些鸡鸭笼,越多越好,数量不限。做好便拉来,到时按市价结算即可。” 李梦祥今天这趟可真没白来,本想着可以小赚一笔,没想到还能另外接一个活,喜道:“还有什么吩咐?” “就先做这些吧,怕你忙不过来,做完还有更多工程,你可多招人力备用。” 李梦祥心里埋怨,你怎知我忙不过来,只得先应了这两件事再说。 周怀民又再次和闫有泰强调,现在就马上回去,搭夜也要把打井队组建起来,明日上午必须派人来学习,先成立十个队,合计五十人,来了就分派到各村打井。 闫有泰和李梦祥领命,赶紧喜滋滋的回去。心里在想,这周家沟一定要常来,来了就能赚钱。 周怀民又来到学堂,先旁听黄必昌讲述农会的各种杂事。 黄必昌道:“现在各农会里的工具,像铁锹、板车、绳索,都是由总会提供,村民在使用过程中,有些会带到自己家里去,不知不觉就丢失了。但如果让村民自己购买,却又不行。我和总务堂里的分事商议,现在是这样,各村农会发放时,铁锹及其他用具,刻上领取人姓名,免费发放,但如丢失,则需照价赔偿。” 众人皆曰可行,刁民哪里都有。 周怀民补充道,“已完成浇地的农会,趁还没到收麦这段时间,可以先行组织创办村坊,特别是板车、铁锹等物,由村民自己生产。各坊的铁锭物料,可到周记冶铁坊处购买。” 黄必昌点头,指示下面坐着的苏文佩记下来,又道:“如今最大的问题,便是打井,黄必功你那边要尽快。” 黄必功吐槽道:“今天来开会还是好不容易挤出时间,现在人手确实不足,附近已没有闲的村民,一时也难找到劳工,实在分不开身。” 周怀民道:“此事我刚已解决,闫掌柜明日派五十人来,分为十队,黄必功你的人都有经验,明天全部到总部,每人带着一队,去村里现场教学打井。” 黄必功闻听大喜,五十人啊,十个队那只消两三天功夫,便能打完,这肩上的担子,减轻了许多。毕竟这每天旱死的麦苗,他可太清楚是多少了。 周怀民问旁边的谭铁匠,“谭叔,现在工具坊那边能跟得上不?” 谭铁匠回道,“还可以,自从有了陶瓷模具,而且咱这边的陶瓷,耐高温性能也比较好,铸件就快了很多。现在我们也全力保障打井一事。” “好,黄必昌,你那边负责筑路的陈书英,今天来了没?” 堂下一人站出,有三十出头,瘦高个,言道:“周会长,是我,我是白窑的陈书英。” “陈书英,我刚和西寺村的李梦祥,已商谈好路两边的柳苗,两侧三千六百株柳苗,他包运、包送、包活。他来时你接待一下,并和布告主事陈应魁走采购单子,交年叔结银。” 陈书英今日在周会长前露面,心里有些激动,直言一定办好。 禹大夫接过话茬,“民哥,黄知事,现在我这边派到各村的护理工,农会没时间整理出分堂,有的村给的环境实在简陋,我们护理工都是女流之辈,安全不能保证,在各村农会里也说不上什么话,该如何是好?” 第65章 付喜枝的委屈 黄必昌看周怀民不说话,便道:“我会让书办通知各村会长,必须给派过去的大夫提供单独的院子,如果不提供,就换人。” 说完,问周怀民是否可行。 周怀民点了点头,“我保民社的初心,就是帮助村民安居乐业,过上好日子。如果农会会长,不能很好的解决村民就医问题,说明其能力不行,该换人换人。每个村都有闲置的屋子,要么是逃荒离开的,要么是绝户人家的,要么是大户的闲置宅子。虽然知道现在为了抗旱,都很忙,但也要重视村民的就医问题,否则就是人命。” 格物堂知事黄必功言道:“现在有十几个村子都已水浇过,草也锄完,旱情并不严重,我已让村民补充棉花和小米,小米耐旱,棉花是社长你指定的作物。” 周怀民笑道:“我巩县本就是种棉大县,以后还要继续扩种,过了夏收后,还要组织村民开荒,种更多的棉地,同时也加紧从外县采购棉花。” 又道:“最近各工坊事务繁多,夏收后还要主持各村大办工坊,这一块一直都是总务堂在兼做,勉强能走,现在我觉得很有必要成立一个商务堂,专门负责各工坊的招标、采买、管理工作。” “商务堂归属周记,不属于农会,直接向我汇报。商务堂知事,由原煤窑主事周怀祺担任。煤窑那边小祺你这两天收拾一下,把现有的二十多个窑户全部解散,交给李升。” 李升纳闷,问道:“民哥,为何要交给我,咱杂货店不需要这么多伙计。” 周怀民笑道,“一会再和你说。” 周怀祺点了点头,问道:“那这商务堂,我着手后,需要办哪些事?” “第一,大家要明白咱周记的产业模式,是要把工坊建到每个村里,但并不是每个村一个,那不可能,而是根据每个村的特点布局,每方圆五里办一两个不同的产业作坊,吸纳周边四五个村子到一个村子的工坊做工。” “比如白窑,离我们近,就不适合再开办和我们周家沟已经有的作坊,而是选择适合白窑的产业,比如砖窑。白窑村里也是和我们一样,之前靠烧陶瓷为生,现在建工坊需要砖,建保安分堂需要砖,所以砖窑是一个基础工坊,需要先行建造。” “而其他远的,都优先建设织造坊,吸纳众多女工做工。” “商务堂先在平安大院的东厢房办事,正好和农会的总务堂对门,你可自行招募书办和行走人员。” 周怀民又道:“村工坊的对门,都要开一个杂货店。我们还需再成立一个杂货堂,和商务堂一样,直属周记,由本村的杂货店掌柜李升担任知事。你的杂货店的伙计也有四五个,都是有经验的,可以分到各村工坊做掌柜。” 李升有些激动,民哥终于有大动作了,问道:“杂货堂主要为各村的杂货店供货、运输、管理,那些窑户,便充当运输队,对吧?” 周怀民笑道:“正是,工坊是保障村民能挣到钱,杂货店是保障村民能花出钱。而农会,是保障和指导村民自救谋生。希望大家都能理解这个布局,特别是黄必昌、周怀祺,李升,你们三人要互相协作,互相帮助。” 周怀民又重申了当下优先级最高的工作,就是保障村民浇地。大家若无他事,立即按照本次开会,立即着手动起来。 散会后,禹允贞匆忙回了保安堂,刚进门,就见驻村大夫付喜枝趴在桌子上痛哭。 “喜枝,你这是怎么了?”禹允贞拍了拍她,这付喜枝前几天被派往高业沟做驻村大夫,估计是受了委屈。 付喜枝抬头,两眼通红,泪流满面,边哭边说,“贞姐,那高业沟有一村民,拉车摔沟里,划到腰,我给他治外伤,有村妇进门看到,说我的闲话。”说完,更加崩溃,嚎啕大哭。 禹允贞和村民也打了不少交道,知道真的是什么人都有。这闲话肯定是极难听的话。 可这种碎嘴的村妇,你又能拿她怎么着?堵住她的嘴,也无济于事。 禹允贞一个十六七的小姑娘,也不知道怎么办,只是一味的哄她。 此时大嫂刘世芳带着三妹进了保安堂,喊道:“允贞,你看小妹这脖子上起的红疙瘩是怎么回事?” 看到两人,诧异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哭起来了?” 禹允贞把来龙去脉和她说了一遍,刘世芳恨道:“这些该撕烂嘴的村妇,最是可恶,喜枝你别哭,我让二弟给你做主。”说着往隔壁院喊来周怀民。 周怀民听闻皱眉,这事和自己想象的还不同,自己是想着大夫应该是个人人尊敬的职业,但也没往这方面细想。 一定要杀鸡儆猴,不能让这些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因为个别村妇,让整个村子看不了病。 现在大夫本来就少,也很少有人愿意去驻村,真正的中医老大夫,更是难寻,能有这些会治简单外伤的驻村大夫就很不错了,这村民理应感激才是。 便喊来平安堂的三辆马车,与布告主事陈应魁、总务主事黄必昌、禹大夫禹允贞、付喜枝四人,及一队社兵,赶往高业沟。 高业沟在白窑村西边,进了村,一行人直往高业沟农会。 高业沟农会高会长,见总会周会长带着黄必昌等人,心里打鼓,忙上前问:“周会长怎么亲自来了,这是有啥事?” 周怀民喊后面的付喜枝上前,和高会长讲了她的事。 高会长暗骂,这臭娘们竟给我找事,忙解释道:“喜枝妹子,你别当回事,这葛氏平日就喜欢搬弄是非,是个招人嫌的东西。你就当她放了个屁。” 说着,忙让分事喊葛氏及家人过来。 葛氏及家人见农会大院里这么多人,还有社兵拿刀拿枪,再看前面的眼圈通红的付喜枝,便知自己惹了大祸,忙赔笑道:“妹子,我是和你闹着玩呢,你千万别当真,莫生婶子的气。” 禹允贞怒道:“哪里有和一个少女这样闹着玩的。” 周怀民也不理她,和黄必昌及陈应魁道:“即日起,针对驻村大夫一事,发一个农会和周记的联合布告,所有农会会长都要和村民说清楚,再有怠慢驻村大夫,对大夫不敬的,立刻开除农会,禁止用水,用过水的,要按价赔偿,工坊和杂货店均不接待其家人,并锁了惹事者,即刻送到县衙,交由县尊发落,先打三十棍再说。” 第66章 北林庄找事 众村民早已知道,知县发了榜文,知道这农会乃是县尊和周会长一块来做的事。 葛氏听了脸色土灰,双腿直打哆嗦,平日里只是爱说个闲话,哪里想到这样会犯法要被锁拿到县狱吃棍子呢。 这牢狱,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 忙哭求道:“周会长,我也是无心的,我再也不敢了!” 边哭边拉着其家人,儿子、儿媳妇也是跪下求饶。 高会长骂道:“起来吧,别丢人现眼了。”又求周怀民:“周会长,念在她初犯,且饶她这一回,若敢再犯,我定亲自绑她送到县里,如何?” 周怀民冷眼道:“看在你们会长的面子上,你给喜枝磕头道歉,这次便饶过你,若再有下次,依律严惩。” 葛氏听闻,忙给喜枝磕头求饶,喜枝也是个十四五的小孩子,头次见这么大岁数的人给自己叩头,也怪不好意思,不再生气,喃喃说道:“你起来吧。” 葛氏感谢,忙带着家人回去。 大院里早已围观了前来看热闹的村民,见平日里讨人嫌的葛氏出丑,心里真是痛快,有些村民还是首次见总会里来的人,都在那指指点点。 “喜枝妹子平时话不多,但也给我治过腿,我感激还来不及,这葛氏竟敢如此!” “看这周会长带兵亲来,这付喜枝一定和他有亲戚。” “你知道个屁,这付喜枝是焦沟的,周会长是周家沟的,哪里有亲戚。” “以后对喜枝可恭敬点,小心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周会长旁边那个女的,长的可真俊,是做什么的?” “她是周家沟保安堂的,喜枝就是她的手下。” “我说呢……” “诶?那边过来好大一群人,不是咱村的,往抽水站去了,是谁?”众村民听有人喊道,忙回头看。 只见有人跑进农会大院,喊道:“会长,隔壁北林庄的人来了一百多人,找事来了!” 周怀民一众人听了诧异,县尊都发了榜文,而且现在也不再去挣那河水,还有人闲不住来找什么事? 高会长喊负责农兵的分事带着农兵,周怀民一干人带着社兵,赶往抽水站。 “王管家,你带着这么多人是想砸了我们的抽水站?是你的意思,还是王老爷的意思?”高会长喝声道,但心里有点犯怵,这王管家带了足有一百多个村民,黑压压一片! 高会长是这高业沟的里长,也是村里的大户,自告奋勇当了这农会会长,条件是可用抽水井,工坊需建在高业沟,并占股三成;而付出的是,自己五百多亩地,向农会缴纳地租三成,承诺不让佃户缴纳,也不提高佃户地租。 周怀民及一众农会知事商议,决定这样也是可行。能最大的争取到更多的人入农会,且这高会长日常也非劣绅之辈。 王管家看着抽水站的蓄水池,还在哗哗哗的不停往外抽水,顺着水渠,流向全村各处。 冷笑道:“我说我们的水井为何枯水,一定是你们村的水井,把这地下的水抽干,抢了我们的水。现在村里的井都已枯干,难道三日后,让我们北林庄一千五百口人都渴死不成?” “真是笑话,我们抽的是这地下之水,与你们村何干?”高会长寸步不让,这北林庄人多,自己村人少,挣林挣地经常受气,如今背后有了农会,他也是腰板子硬了起来。 “这地下之水脉必定如这河水,也是相通的,你这每天抽这么多水,当然会抢我们的井水,来人,给我砸!”王管家见高会长盛气凌人,不禁大怒。 “住手!”高会长带着村民及农兵上前拦住,“砸我们的水井,就是砸我们的命,你问问我身后的村民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高会长身后的十几名村民及农兵横着扁担、锄头,柴刀,横眉怒向王管家及身后百名丁壮。 在旁冷观的周怀民等人,正听高业沟农会分事,小声讲解这高业沟和北林庄的恩恩怨怨。 周怀民走到高会长旁,拱手道:“王管家,都是乡里之间,何必刀枪相向?” 王管家早看到此人及周边众人,看着眼生,也知不是这高业沟的人,没有理会,如今看此人上前要插话,便试探道:“不知如何称呼?” 高会长冷笑道:“这是我们农会总会的周会长。” 王管家恍悟,原来这就是最近县里一直传言的周家沟农会会长,拱手道:“幸会幸会,不过周会长,这是我北林庄和高业沟的私事,你且莫插手。” 周怀民笑道:“王管家,你误会了,这高业沟农会呢,就是为了让高业沟的村民有水喝,有饭吃,有工作,有钱挣。怎么会不干我这个会长的事呢?” 周怀民指着旁边的水泵,“这抽水站是我农会花了重金研制,每个耗金万两,你若砸了,可是赔不起,闹到县尊那里,怕是不好看。” 王管家哈哈大笑,“你别用县尊压我,我们王老爷在府里也是能说上话的,周会长,你就说,现在我们井里无水,晚饭都做不成,我们村子上千口人,如何活下去?” 周怀民诧异道:“真是可笑,是你们王老爷不顾村里上千口人的死活,就是不入农会。你看看高会长,高风亮节,宁愿自己给农会缴纳三成米粮,也要让同族同村的百姓喝上水,有病治,有地种,有钱花。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高会长听了周怀民这番话,特别受用,心里得意。身后一众高业沟的村民,也是起哄,为高会长喝彩。 而王管家背后的村民,听了周怀民这番话,心里却是嘀咕,他们也是经常到附近村里看,人家都入了农会,亩税、丁税都有农会代缴,这是多大的恩惠啊。偏偏自己运气不好,是这王老爷的佃户。 周怀民继续发起舆论攻势,“只要王老爷能像高会长和其他村里体谅同族的乡贤一般,入了农会,我保证不计前嫌,立刻为你庄上打井。”又冲王管家身后的村民喊道,“且为所有入了农会的村民代缴亩税、丁税!我周怀民一口唾沫一个钉,绝不反悔!” 北林庄的村民听了周会长的亲口承诺,顿时骚动起来。王管家没想到周怀民这人看着年轻,却极会耍手腕,三言两语就把自家老爷架到火上烤。 “姓周的,你这是要坏我家老爷名声!来人,上!”说完,身后有二十多个族亲,端着柴刀就要冲上来,剩下的村民在后面装腔作势。 周怀民冷笑,“王管家,看看你背后。” 第67章 抽水站旁的僵持 王管家和村民听了,转头一看,后面都不知道啥时候,赶来了三十多个社兵!统一着装,摆开阵势,冷眼看着他。 原来早在出门时,黄必昌就劝禹允贞和付喜枝躲起来,但允贞不听。 黄必昌眼见对面一百多号人,而自己才一队十个社兵,万一打起来,岂不是要吃亏,出了门就往大路上飞奔,拦截巡逻社兵。 自从二十多个农会成立以来,一共投入了四个哨,十二队社兵,每日在村子划定的路线进行巡逻,大大增强了各农会村民的安全感。 黄必昌在巡逻路线上,很快就等来了三队巡逻社兵,社兵队长按照操练经验,从后面悄无声息的包抄而来。 王管家在附近一带霸道惯了,每次带着一百多个丁壮,倚势凌人,便能让邻村让步。 现在见前后有四五十个统一着装,派兵列阵的社兵,还有高业沟农兵,以及陆陆续续赶来的村民男女老少,已聚集了两百多人。 王管家心里有些胆怯,不再动手,只言道:“周会长,如果不是你们抢了水,为何你们这水井有水,而我们水井没水?” 周怀民望着两村几百号人男女老少,怒目相向,心里叹了口气,在周怀民看来,这些村民也没有谁对谁错,争来争去,打来打去,无非都是为了生存。 “王管家,好让你明白,不光是你北林庄的水井,就是高业沟的水井,现在也是枯井。你可知为何?” 王管家看着周怀民一脸诚恳,但还是不信:“为何?” “你们两村的井,和有些村里的水井,都是浅水井,也就五六米深,近几天天旱,尤其今年,整个春季滴水未下,就连高业沟村东的寺河水,已然断流,这地下水位已然下降,所以你们砖砌井自然会干枯。” “各位北林庄的父老乡亲,我周怀民非是斗勇好狠之人,不想让你们无水可喝,你们村在高业沟以东,左右无河,只能挖井,现在要么你们入农会,农会可帮你们打四口深水井,只需一天便可打好。要么你们还继续挖那种更深的砖砌井,这种没个十天半月弄不成,而且即使挖好,你们能不能用这井水还未可知。” 王管家骂道:“姓周的,你这分明是在编排我们家老爷,不要以为你有社兵就了不起,你养这么多社兵,是要造反吗?” 周怀民笑了笑:“王管家,你即话已说绝,那我告诉你们,只要天气干旱,浅水井便不会有水,你们三天都熬不住,你们有种就来砸抽水站。” “周会长好大的口气!”远处村道上,王老爷骑马喝道,后面又跟来大批丁壮,也就喝口水的功夫,已到跟前。 王管家早派了小厮回去报信。 周怀民见这王老爷,才不过四十岁出头,精瘦干练,纵马一跃的功夫格外亮眼,看他后面这两百多名丁壮,虽然不是统一着装,但拿的武器却是精铁打制,格外亮眼。 王管家见老爷带亲兵起来,心里大定,自己这方前后加起来三四百人,且全是丁壮。再看对面,虽然有四十名社兵,和几百名高业沟的男女老少,真打起来,这些村民绝对死伤过半,都是拖油瓶。 高会长偷偷瞧身边的周怀民脸色并无表情,心里不禁叹道,这北林庄村里一两千口人,这王老爷家有良田几千亩,佃户无数,还有几个山头的山林,实力太强,即使有农会,最终还是干不过他啊。 禹允贞、付喜枝及陈应魁被社兵护在后面,见王老爷带众亲兵前来,即将打起来,自己这边三四十名社兵,民哥如何能抵挡,忐忑的心提上喉咙眼,皱眉惶恐,只能干着急。 只见民哥哈哈大笑:“王管家,你家王老爷养了这么多亲兵,是要造反吗?” “哼!”王老爷看着这些贱民,犹如臭虫般,“周怀民,我知道你有些本事,但我村井里水枯,必是你这什么抽水站所致,我要求不多,我出四千两,你为我村打上四口水井,并教会我家工匠如何使用和修理,如何?” 王老爷也远远瞧过抽水站,觉得这机械如此神奇,觉得没个五千两打造不出,五千两一个抽水站都不多,但就是要欺负一下这姓周的,出价一千两,狠狠坑他一笔。 周怀民还真是心动。四千两啊,四个抽水站也无非一二百两的成本,有钱不赚是王八蛋,但当下这场景,真不能收这四千两。 周怀民冲远处的社兵喊道:“并阵!” 远处社兵听令,急忙跑来与周怀民这边的一队社兵合并,四队社兵护在抽水站前,持枪列阵。 王老爷瞧的清楚,双眉一挑,道:“呵,有些气势!”心里像打了鸡血一样,更有斗志。 周怀民站在社兵后,紧了紧腰带,叹了口气,这王老爷如此心高气傲之辈,只有打了。 喝道:“王老爷,我是个讲原则的人,只有入了农会,才有能力维持着抽水站,你有本事就来砸!今天你怂了你就是王八蛋。” 高业沟众人见状不妙,早已退到社兵身后。 高会长心里佩服周怀民:“有种!”几十个人就敢和王老爷三四百人硬碰硬,还敢出言不逊,激怒他。 付喜枝今天第一次见周怀民,见他因为自己亲自跑了七八里来这里为自己出头赶上要和王老爷打架,把过错算到自己头上,心里为周怀民及平时经常和自己打招呼的社兵担心。 禹允贞心里骂道,打肿脸冲什么胖子,不要命了!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命付喜枝去本村保安堂把所有药箱拿来。 高业沟村民瞠目结舌,这铁定打不过,王老爷家大业大,根本斗不过,四千两多大一笔钱,给他们打几口井又不亏。 本来葛氏在人群后面远远看笑话,这会见周怀民要吃瘪,心里暗暗祈祷,王老爷一定要杀了他,把这什么破抽水站捣烂。 王老爷听了大怒,他盘踞乡里这么多年,还没一个人敢和他如此不敬,就连县里来的胥吏、主簿也得和颜悦色。 老父亲不仅是举人出身,他女儿还是福王府陈总管的妾室,这些为自己家种地做工,百般讨好的贱民,也配让自己低头入会。 抽水站旁边的村道上,一边是王老爷带着王管家,被北林庄二百多名村民拱卫,还有二百多名正在往前冲的亲兵,另一边是共有四个军阵的社兵,每个军阵十名。背后便是周怀民及一众高业沟的村民。 双方安静至极!四月的日头已是炎热,又白又硬的村道上,映着众人身影。 “布谷,布谷……”此时只有布谷鸟声在村边老树上啼叫,和身边哗啦啦的水泵流入蓄水池声。 “杀!”王老爷一声令下,二百两多名亲兵提刀冲来。 周怀民登上抽水站旁的一个砖堆,瞧的清楚,大喊:“切断!” 第68章 高业沟之战 四队社兵听到操令,立刻明白社长的意图,因为这题作过呀。 这社兵的操练和明军的操练不同,社长日常更偏重于实战模拟,把各队、各哨分为蓝红方,双方会扮演各种角色,在不同的地形进行实战模拟操练。 这种村道冲突,是比较常见的操练模拟,今日社兵虽少,但一点都不胆怯。 很自然的摆开这种村道冲突模拟战中常用的套路,四队八个狼筅兵把村道堵住,就是硬碰硬。 这种模拟战法被命名为切断。 只见四队社兵,立刻执行切断,四个队,六个狼筅兵立刻调整位置,站在最前面呈线列阵,把整条路都堵住。 其他两个狼筅和立盾兵护住左右翼。 六个狼筅兵身后便是到刀盾兵,刀盾兵用圆盾顶着狼筅的竹竿尾端,施加冲劲。刀盾兵后面等人,都相互配合向前施加冲劲。 说起来慢,但执行快,只见刹那间已变换阵势,四队四十个人推着狼筅瞬间冲向二百多人的亲兵。 这二百多人在村道上也散不开,只得前人跟着后人。还有一些人想跳到村道两侧的田地里,抄边围攻。 反正谁想干嘛干嘛吧,各呈匹夫之勇。 就已经被六个狼筅刺来,狼筅现在绑的已不是箭头,而是铁支长刃,更加专注压制力。四十个社兵推着狼筅快速冲向亲兵群中。 亲兵被铁刃快速冲来,立刻划破脸、眼睛、耳朵,脖子,二百多人的队伍瞬间被切断,被挤到村道两边的田地里。 村道都会比两侧麦田略高半尺,而且麦田地软,亲兵们被推向两侧麦田,社兵立刻变换阵型,摆开三才阵。 这三才阵,就是加强长线防御,以狼筅兵、立盾兵、刀盾兵为第一排,枪兵为第二排,弓兵为第三排。 此时两队为一组,两组背靠背,各自负责村道左右,居高临下和麦田里的亲兵们摆开防御。 进攻是不可能的,为什么呢? 一边的田地,旁边正是抽水站,田地里泥泞,亲兵被推到麦田里,布鞋直接陷入田泥里,个别亲兵甚至滑倒在泥泞里。 有三四个被划到脖子的,正躺到村道上捂着脖子打滚,被社兵一脚踢到麦田里。 站在麦田里的两边亲兵,横着刀,也不敢动,只在摆着架势。 王老爷心里本是吃定了周怀民,区区四十人,怎么可能打得过自己二百多名亲兵。 他自幼斗勇好狠,喜爱玩弄刀枪,家里有钱有势,收租无数,平日里招兵买马,在大院里摔跤比武,带着亲兵到处耍威风,招摇自在。 而周怀民建社兵,初心都是仿照后世那种无敌军队而来,更加注重凝聚力、军势和实战。 且这亲兵从未真正见过血,是附近几县的好武之人被聚拢至此。 而社兵呢,现在四队里大多数虽是新兵,但还有几人是经历过黄冶村之战和雪地大捷,这几人还都是队长,负责压阵。 两相对比,王老爷的亲兵败的不亏。 王老爷眼见只一个回合,自己的亲兵就瞬间被冲散,四五人已被重伤,其他人皆陷入田地和泥泞中,失了地利和士气。 他心里震惊,喃喃道,这不可能。以他的认知,自己占据绝对的人数优势,而且这些人个个都是附近武艺高超,其中有几人,还是来自登封的拳法教头。 这周怀民的社兵军阵竟如此厉害,区区四十人,竟能充分利用地形,发挥各种奇形怪状的武器,而且社兵配合极好,这平时必定是勤加操练过,否则哪里只需他喊一声什么切断,这四十人就知道如何做。 周怀民看着王老爷从自傲到惊慌,这不怪他,他一个自大习惯的乡巴佬,怎知这世界之大呢。 高会长张大嘴巴,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对打,刚两方喊打起来的时候,刀枪晃眼,这可不是普通的村与村的棍棒械斗!他心里咚咚直跳,不停咽唾沫,不想让失败,却实在找不到自己能胜的理由。 禹允贞也是,她虽然在村子里,听到去黄冶村赢了,在雪地里平安归来了,但都在村子里呆着,并没什么感知,哪怕是在汜水,也只是在院子里呆着。 哪里见过如此阵仗!虽然知道自己社兵厉害,却不知道自己的社兵哪里厉害,如此厉害!只一个回合,就占据了上风! 王老爷恼羞成怒,自然不服气,骂道:“全是废物!你们这么多人,别怕,快上!砍死一个赏十两!” 落在泥泞里的亲兵们,不敢呐,自己行动都是问题,只是磨磨蹭蹭,就是不敢上前。 另一侧的亲兵,听了王老爷的催促和重赏,提刀冲上,只是社兵站在道路上,而自己站在田地里,比村路低半尺不说,脚也吃不上劲啊。 相对来说,社兵更有地利,居高临下,脚蹬地死死用狼筅和盾牌挡住大刀和长枪,长枪兵和刀盾兵上刺下砍,弓箭手在后面射杀想绕道侧翼的亲兵。 亲兵冲击一波,顷刻间倒下十几人,被弓兵射杀的也有七八人,还有几人躺在地头,还在扭动,又被枪兵补杀。 社兵这里有一个圆盾兵胳膊被砍伤,已抬不起圆盾,只得扔了刀,只拿圆盾。 亲兵们看着平日里和自己一块嬉笑摔跤打闹的人,此刻竟然已成死尸,刚还有种幻觉只是来对这些村民们,进行寻常对峙恐吓。如今才明白,这真的是会丢命的事,心里压力过大,紧张过度,直接呕吐起来,撒腿从麦田里就跑!为了一个月二两银子,不值当啊。 众亲兵见一两人跑,在王老爷的骂声里,随之也跟着撒腿逃跑,顺着麦田向东逃去!这伤亡率不过十分之一,就这样瞬间溃败! 社兵们也不追赶,只是摆好阵势,眼看众亲兵逃远。 这边还陷在泥泞的亲兵,见另一边死伤十几人,已然溃败逃走,心里都在琢磨要不要逃,可是跑不动呀!这往西全都是高业沟的麦田和水渠,不像那边那么方便,不知道自己怎么办。 王老爷丢了一半的亲兵,看着另一边陷入泥泞的,一瘸一拐,还在瞅着脚下,尽量往干的地方踩,只觉好笑。 这就是自己花重金养的亲兵?之前觉得自己已经天下无敌了,不,至少在本县,毫无对手。现在对比一下,真是觉得自己如同井底之蛙。 周怀民站在高处,听到远处乡道上的哨声,从兜里拿出哨子,吹响一长一短。 王老爷见周怀民如此,急忙回头看,只见乡道上黄必昌又带来四队社兵!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村子的农兵,有白窑的,有西林庄的,还有山泉沟的,乡道上密密麻麻,大约有四五百人之多! 把自己、王管家、及北林庄村民堵在路中间! 社兵里还有一名哨长,正是周怀礼,周怀礼还带着一名社兵,社兵手持书信,一边摇晃,一边远远喊道:“社长!商路先遣队的书信!” 第69章 王老爷的选择 高会长等一众高业沟村民见援兵赶到,心里大安,这下稳了,看这王老爷还如何嚣张。 三哨哨长周怀礼、总务堂知事黄必昌、山泉沟农会会长苏绍第、白窑村农会会长陈家茂、西林庄农会会长葛严年、及骑马的商队社兵跑到周怀民身边。 禹允贞见了这几位,心里亲切,知道局势已定,赶忙和付喜枝提着药箱,去给社兵们包扎。 周怀民接过商队社兵的书信,忙和高会长道,“高会长,安排人给他们喝水吃饭,这是从河北赶来的。” 高会长听闻这是从黄河北边大老远回来,是商队的社兵,急忙去安排厨娘。 周怀礼和周怀武已多日不见,十分挂念,忙催周怀民快点打开查看,追问如何。 周怀民阅毕,笑道:“你放心,大家均无碍,刘叔说这一路皆走官道,未有贼寇袭扰,只是在卫辉府的新乡设有钞关,使了一些银子方通过,如今大家已走到彰德府,在安阳已租驻点,派社兵来信,算上社兵来的时间,他们如今只怕已东出河南。” 禹允贞边在社兵那里包扎,边喊道,“小武哥和国栋哥他们如何?” 周怀礼转头回道:“都无事。”又冷冷看向田里这些亲兵,问道,“社长,这些人如何处置。” “抓起来,戴上脚镣,送往煤窑。” 众社兵张弓,喊道:“放下武器!否则放箭了!” 高业沟村民早送来绳索,社兵丢给已放下武器的亲兵,让其自行捆绑。 王老爷见周怀民身后簇拥着这群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还有这两个少女,都是他的左膀右臂及农会核心成员,后面有严整的社兵,以及乌压压成片的各村农兵,这才恍然明白,原来这周家沟的周怀民,不显山露水,在他眼皮底下猥琐发育,现在竟然已有如此实力。 关键这来的才几个村,他也许还有别的农会!还有别的社兵! 王老爷冷笑道:“怎么,莫非周会长也要把我抓起来不成?” 周怀民笑道:“不敢,这些外乡土寇妄图攻击我县村民的抽水站,要绝了百姓性命,我先捆了,再送到县里听县尊处置。王老爷要小心,前两天听说杜沟有一村民杜二,因吃不了水,田里绝收,伙同村民,一把火把本村的井霸老爷房子烧了,抢了粮食,如今在邙岭一带占山为王,劫掠周边大户,从者数千人!县尊正头疼剿匪呢,说不定这杜二早知你的大名。” 王老爷冷汗下来,身边的村民都听着呢。这周怀民小小年纪,办事说话真是老辣,句句诛心。他如今没了亲兵,也知现在旱情严重,本来和佃农矛盾重重,河南乡下形势已如干柴烈火,一点就炸。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心里不由得惧怕,不由得说道,“周会长,我岂是坐看同族渴死之人?不是我不想加入农会,而是要缴纳三成给农会,佃户缴纳六成,我岂不是只落三成?我家老爷子不同意啊!” 周怀民笑道:“你不能这么算,农会帮扶所有田地改良农肥,确保每个地头都能浇上水,以后还会提供改良的种子。现在你旱田每亩收一石左右,而有了改良肥和水浇,我们格物堂老农们估算,每亩要增产到二石到三石。你虽然多缴纳了三成,但你的产量却翻了一倍、两倍。你回去和你老子算算,是谁占了便宜?” 这王老爷是个心气很高的人,周怀民还是想争取到这个大户,毕竟他这北林庄地势平整,有近两千亩的良田,改良后增产会更多。而且林业相关的工坊,也能很方便的开展,攻克了他这个大户,千金买骨,以后再推广其他的大户就容易得多。 便给他一个台阶下:“之前你不明白农会的各种好处,一定是有误会,我相信王老爷和你家老爷子一定会看护同族,赶快打井,你且回去商议一下,若有决定,可选出农会会长,让会长来周家沟办理入会。” 王老爷拱手道:“多谢!我回去和老爷子说个明白!”带着王管家及村民回去。 “怀礼,把这些外乡土寇的尸体装上板车,用油布盖住,拉回周家沟烧掉。” “高会长,此间无事,我等先回去,我看你村里的地都已浇的差不多了,趁麦还没熟,可以即刻联系商务堂周怀祺,开办纺纱坊。” 高会长听闻要开始办工坊,心里大喜,他可是早就听说,只要跟着周怀民做工程,就能赚钱,而自己还能占这纺纱坊的三成股,于是送走了周怀民一行人,便召集身边村民,登高喊道:“大家今日也看到了,咱农会的实力。” 高会长现在底气大增,一直在心里夸赞自己做了一个英明决定,干对事不如跟对人,自己早早便在周会长心里落了个好印象,争取到工坊。 众村民今日从头看到尾,没一个人心里不服的,这周会长振臂一呼,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兵有兵,附近村子皆听从其调遣。 而且丝毫不仗势欺人,反而极其呵护附近村民周全,这不今日就为一个黑不溜秋的小丫头片子,闹了这么大一出。 “咱村哪家地还没排上的,要尽快浇地,夜里举着火把也要浇完,早一点你就多打一点粮食。” 村民心道,这还用你说,关键是这用水得一家一家从水沟取水进田,不然水沟里的水不够用。不过这比之前从井里挑水,担水到地头,用水瓢一勺一勺的浇灌,强太多了! “村西还有一处绝户空宅,这几天你们几个年轻人跟着我去打扫一下,咱村的纺纱坊也是我好不容易从周会长那里求来的,以后你们做工,就到本村,每月二两的银子,舒坦不舒坦!” “舒坦!”村民也早都听闻了,如今听会长一说,更加确定,想想现在地里已浇水,再无顾虑,就可以全心做工挣钱! 周怀民一行顺着村道向东,路过白窑,村道两边的山坳里,白窑村民正在搭建砖窑,周怀民问身边白窑农会会长陈家茂:“不错,你们的行动很快,现在就是要争分夺秒,村民早些挣钱,农会就有钱。走去看看。” 一行人顺着小路,到砖窑旁,陈家茂介绍一个正负责指挥的村民,有六十出头,“这是村里擅长烧窑的老黑叔。” 周怀民拱手道:“老黑叔,咱这砖窑是怎么个烧法?” 第70章 青砖与红砖 老黑叔不认识周怀民,见众人拱卫,也知他不是个一般人物,回道:“咱这几个村的土质好,直接取土,在窑里放入松枝,闷烧个二十天左右即可。” 说完,随手拿着一块砖,给周怀民看。 这砖是青砖,周怀民认得,几乎所有的明清建筑古迹,特别是山西一带,保存完好的居多,都是这种青砖砌成。 青砖质地好,密度高,因是闷烧到一千一百度左右,抗氧化能力强,寿命可达二百年以上。 但有优点就有缺点,这青砖烧制效率低,每窑要二十多天,冷却时也要浇水冷却。 而后世的红砖,无需闷烧,工艺简单,温度到九百多度就能烧制,每窑只需三到七天。只需放到窑场自然冷却。 那为什么古代一直用青砖而没烧制出红砖呢? 核心就在一点上:燃料。 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柴,从古至今都是第一位。烧窑是个非常费木炭的活。 而木炭的价格,始终都是不低的。 特别是北方,自宋以来,北方的生态环境就急速恶化,木炭价格占据生活成本的比例一直持续走高,也是北方许多工商业流向南方的一个重要因素之一。 所以为了节省燃料,烧砖工艺都是用的闷窑烧制并降温,烧制过程中,窑里的松枝木炭等一氧化碳,把土中的铁元素还原成了氧化亚铁,所以颜色呈青灰色。 而后世的红砖,因为煤炭的大幅度普及,烧窑时鼓入充分的氧气,也不放入什么松枝等有机物,土中的铁元素被充分氧化,还原成了三氧化二铁,所以颜色呈红色。 至于古代的砖窑为何放入松枝等,周怀民也不是太懂,估计还是技术路径依赖,前人如何做,后人就如何做呗。一代一代传下来。 但周怀民现在又不需要修建什么百年庙宇,流芳百世的建筑,只是需要大批量烧制简单,成本低,时间短的砖,可以让各个工坊盖房子,可以卖给村民们盖民居。 其他地方不清楚,周怀民穿越至此,看到附近的村居大多以土坯为墙,木头为梁。稍好一些的,买一些青砖为地基,再往上用土坯。 只有有财力的大户,才会自己开窑,烧制青砖,自烧自用。 和老黑叔建议道:“咱这砖窑,别用闷烧,也别用木炭,直接用煤烧,烧上七天就能用,取出来在窑场晾晒冷却即可,无需用水。” 现在水多金贵,可不能花在这里。 老黑叔瞧了瞧这位年轻人,你细皮白肉的,懂不懂啊。言道:“这位后生……” 陈家茂咳了一下,插话道:“老黑叔,这是咱农会周会长。” 老黑叔心里一惊,怪不得,这就是河对面周家沟那个周怀民,忙道:“周会长,闷烧的话会很省燃料的,如果明烧,费的燃料翻倍不止,而且烧出来的砖不耐用。” 周怀民笑道:“这砖无需耐用,咱的煤多的是,比木炭便宜多了,你只管照着我说的做。青砖是好,但并不是所有地方都要用这么好的东西。” 陈家茂补充道:“周会长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先试试看。会长的意思,以后是让大家都住上砖瓦房呢。” 众窑工停下手里的活,都转头看向周怀民和陈会长。 周怀民拱手高声道:“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各位父老乡亲,我们这几个村,烧了几百年的窑,家里可住上了这砖瓦房?不还是一家几口窝在一个土坯屋里,鼠蛇凿洞,蝎子乱爬,导致不少幼儿皆丧命。而且凡遇大雨,都要漏水,凡遇大风,屋顶被掀,为活着平添了多少烦恼。” “咱们不光是为了挣钱,还要把这砖的价格打下来,让人人都能住上砖瓦房,都有洁净的庭院。也让孩子们的成长环境更安全,孩子们就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众窑工每日只是为了挣个工钱能有口饭吃,从不敢奢望自己有一天还能像那些大户老爷们一样,住着青砖大房,衣食住用,皆无需拼命去挣。 听了周怀民的话,不管是不是真的,但这个周会长是真的带着大家来干。 这么热的天,来跑来这窑场,查看工程和关心生产,心里对美好生活的期望被点燃,而这火苗一旦被点燃,就难以熄灭! 周怀民拍了拍砌好的砖窑,“这不仅是我周怀民的宏愿,也是咱们农会的使命。大家相信我,听农会的安排,我一定会做到。” 每个人脸色的皱纹都绽开,浑浊的双目露出期盼,咧嘴傻笑点头。 远处有村民拉着一车泥,正吃力的向坡上推,周怀民眼见,赶忙跑过去扶着板车,一块吃力推,社兵也赶忙过去帮忙,帮村民拉上来。 “这坡太陡了,陈会长,再去农会拿几把铁锹过来,把这坡垫一垫。”指示几个社兵一并跟着陈会长去。 周怀礼早带着社兵拉着尸体和被绑的王老爷亲兵回村,把尸体拉到粪场火化,亲兵上了脚镣,交给煤窑的新窑头来挖矿。 见社长并未过来,不放心又带着自己的三队社兵,回头去找。过了白窑桥,便看到社长带着一队社兵,在山坳间拿着铁锹,平整道路缓坡。 赶忙过去帮忙,陈应魁和禹允贞也要挽起袖子加入。 周怀民忙劝允贞回到马车上,这种事你就不要掺和,先坐马车上,稍等他们弄完。 几十个丁壮,拉土卸土,修修补补,把几个砖窑的出入道路铺平。 还拉来几根木头,在窑场上搭建几个茅草晾晒场,不仅可以晾晒砖坯,还可以让烧制出的红砖不受风雨,自然阴干防止开裂。 周怀民带着农会要员和村民窑工,忙来忙去,只为让砖窑投产的进度,能再加快几天。 夕阳西下,金色的晖光照着山坳里劳动的乡民,田间阵阵麦浪吹动着地头的粗柳树,柳絮在天空中飞起,如云朵般摇曳。 禹允贞坐在板车上,双脚悬空,前后交替摇摆,胳膊靠着扶手,另一手抬起抓住空中的柳絮。 仔细看了看,又向掌心呵气,额前乱发飘动,柳絮又有了自由,重新飘向蓝天。 第71章 闫二牛的一天(上) 闫二牛被分到闫记打井队第三队,和同村几人拉着板车,在队长带领下,跟着周家沟负责打井的周分事,派往西林庄打井。 昨天晚上都躺在被窝里了,突然被村里闫记一个总管喊过去。 赶忙起床穿衣,急匆匆赶到,才得知告知以后不用再拉煤球,现在大老爷接了一个打井队的活,工钱二两,问愿意不愿意。 这还用说吗?当然愿意啊! 之前就在村里和邻村给人打短工,帮人掏粪、和泥、拉货、红白喜事帮忙,一个月能挣个三四钱银子,这也看运气。 自己有父母二老,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有个妹妹已嫁出去,一家人一直过的紧巴巴,特别是现在这是四月,青黄不接的时候。 每年这个时候家里的秋粮都已吃尽,都要开始饿肚子,每天喝两碗野菜稀粥,凑合着熬到夏收。 即使如此,自己还是闫记老爷的远房堂亲,偶尔也能被照顾一下,能接到一些短活。 自从正月里起,被闫记老爷的总管喊过去,问自己要不要跟着闫老爷干长工,一个月一两,负责拉煤球,闫二牛二话没说就一口答应。 一两银子,而且是月月稳定的工食银,好死不活了三十多年,还是头一遭有这么好的收入。 拉货确实累,特别是刚下完雪那一段,路上泥泞,板车动不动就陷入泥地,还要备上铁锹,挖土垫道,才好让板车拉出。 熬过正月,天也暖和起来,不再那么受罪,闫老爷也怪照顾自己,从不克扣自己的工食银,自己现在已挣了四两银子,不仅还了一些借贷,家里从周家沟杂货店添置了一些日用家具和米粮,好过了太多。 现在正是四月天,往年这个时候,又到了一家人抢着薅野菜,喝粥饿肚子的时候了,但今年不一样,自己努力辛苦,让一家人第一次在四月里吃上了饱饭。 闫二牛觉得自己真的很牛,能让一家子吃饱饭了! 而现在,总管告知还有一个每月二两的活让自己做。闫二牛想都不想就接,直跪下感谢总管和闫老爷的大恩大德。 总管笑道:“你们别看这活钱多,做起来也不容易,老爷说了,你们都是平时做活认真踏实的人,这是信任你们,才派给你们。若是这次做砸了,以后就永远不给活。” 众人心里打鼓,自己也就能出点死力,并不会什么工匠活,忙问是做什么。 总管道:“切莫问,明日一大早,随我去便知。” 天刚蒙蒙亮,闫二牛便早早起床,随负责带队的闫总管,五十人浩浩荡荡一路向东前往周家沟。 走到大峪沟镇,天已大亮,开始顺着泗河旁的乡道往北直走。 踏上乡道,众人都震惊不已,这路什么时候已如此规整,不像来时走的路,坑坑洼洼,都是多年的车辙深沟。 眼前这乡道,极其平整,宽度也相同,且加宽了不少。 两边已开挖好了水槽,还有一群人拉着板车,装着柳树苗,正在水槽外开挖种树,每三丈一颗,两两对齐,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路。 众人踏着这煤渣路,咯吱咯吱响,脚下也走的快,赶上了一个车队,车上全是装满了煤,竟有二三十辆板车之多。 路上还有不少妇女,一边说笑,一边急步向北赶。 听闫总管说,这些人全都是赶往周家沟纺纱坊做工的,再往前走就是周家沟。 “看!前面有座大桥,有些奇怪,不是砖砌的。”打井队里有人眼尖,已远远看到左手边河里横着一个大桥。 说是大桥,那是这些村民没见过真正的大桥。 闫总管笑道:“这是周记搭建的铁桥,整个桥座用精铁扎到河里,上面铺有木板,名字叫白窑桥。” “啧啧啧……这周家沟真有钱,这么多精铁,多浪费。” 来到村口,格物堂知事黄必功早早在这里迎接,十个打井车队昨天就已准备好。 “闫总管,会长说,咱们闫记每个打井队成员,都要穿上工服,工服已为你们准备好,大家可换上,以后做完工可带回家去。” 闫二牛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工服? 只见黄必功带人打开旁边一个木箱,箱子里有五十套靛蓝色的马甲,马甲左胸用白线绣有铁锤式样,下面有字:保民。 开始给人人发工服。 闫二牛领到工服,疑问道:“这是白给我的衣服?不要钱?” 黄必功笑道:“你们算是农会的一员,这衣服是免费发放,不用钱,但也要小心呵护。” 闫二牛咧嘴傻笑,还有这等好事,那以后岂不是自己又能省一笔置办衣服的钱? 格物堂之前负责打井队的成员,各自带了一队,前往负责的村庄。 负责带队闫二牛这队的格物堂成员叫黄至光,是黄冶村人,他们此行第一个村便是西林庄。 这黄至光有二十多岁,不到三十,是个好唠嗑的小伙子,一路上不断介绍农会的各种趣事,特别是昨天高业沟之战,被这黄至光添油加醋,描绘的有声有色。 打井队听的津津有味,真恨自己当时没亲自到场。 一路上也不无聊,不一会功夫,黄至光带着自己负责的第三打井队,就来到西林庄。 西林庄农会会长葛严年带着村民老远就来相迎。 终于把打井队给派来了! 西林庄是个小村庄,原来是有林场的,但早已被北林庄的王老爷家买走。村里只有一百多户小农。 这葛严年,也不是什么大户,只是因为识字,被众村民推选为农会会长。 就因为村民刚开始不知道让谁当会长,慢人一步。 因为打井的顺序,是按照入会时间的!这样做,即使你再着急,你也说不出什么反对意见。谁让你没人家快。 昨天见到周会长,听闻明天就会派人来给村里打井,不用再等半个月。 葛严年早早便带着村民到村口盼。盼着现在已枯死大半的田里还能及时止损。 因为也听了总务堂的小姑娘们来安抚,虽然现在百分之百的会减产一半,但有了水浇,还能补种别的作物,卖钱换粮,农会到时会想办法给大家解决。 而且附近的高业沟工坊也马上开起来了,可以到工坊做工挣钱,都可以买粮! 葛严年和村民焦急等待。 只见黄至光带头走在前面,身穿靛蓝色的圆领右衽短衫,短衫左胸绣着白色麦穗,下面有二字:农会。 和葛严年身上穿的一样。 身后跟着五个农会成员,身穿靛蓝色的马甲,左胸同样绣着白色铁锤,下有二字:保民。 葛严年和村民看着这六人的着装,内心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自己人,是村民的农会。 忙端着水上前让打井队歇息。 闫二牛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就是一个拉车的,村民热情的给自己倒水,看着自己,一脸感激喜悦之情。 葛严年拱手道:“黄分事,咱闲话稍后再说,我们开始打井吧!” 第72章 闫二牛的一天(下) 闫二牛五人跟着黄至光在村里转悠,仔细听着黄至光讲着如何寻找水脉。 这西林庄在北林庄西南,四周无河,地势较平缓,只有两三个山坳。 黄至光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本,一边看本,一边看地势,嘴里念叨叨: “撮箕地,找水最有利,这个不是。” “两山夹一沟,沟岩有水流,这个也不是。” 走到村东的地头,再往东走几百米就是高业沟。 “两沟相交,泉水滔滔,这个有点像。” “两山相接头,下有泉水流,这个是。” 会长葛严年,一众村民,打井队跟着他转悠了半个时辰! 葛严年心里郁闷,这不会自己村子不适合打井吧,疑问道:“黄分事,村里那口老井的位置不好么?” 黄至光扒拉扒拉地上的草,头也不抬:“当然不好,如果位置好,那口老井会枯水吗?” 葛严年一想,说的也是,自己也不懂,便不再多问。 黄至光围着一处颜色比较深绿的草丛,转悠了几圈,斩钉截铁的说,就这里! 说着招呼打井队开始卸打井设备,闫二牛也不想那么多,让干嘛干嘛呗,反正努力干活就能挣到钱,这是闫二牛现在最相信的真理。 一顿操作猛如虎,听着黄至光的指示,开始组装井杆,安装钻头,架上井架,用铁锹挖土填到麻袋,配重后几人用劲推着推杆,开始往下钻。 附近村民跟着晃悠了半天,终于看到要开挖了,各个手握拳头,一脸期盼围着打井队。 随着下去的井杆越来越多,转上来的泥也越来越湿。 黄至光一边摸着井泥,一边闻。 “可以了!”众人听从安排,拔出井杆,下了井管,又开始从另外一辆板车卸货。 黄至光招呼葛严年,在井口位置挖蓄水池。 村里十几个丁壮早拿着铁锹准备好了,葛严年二话不说,一声招呼,就是开干。 闫二牛听着黄至光的指挥,往锅炉里添煤加水。 随着锅炉声响,水泵带着从沉闷到尖锐的哨声,一股浊黄色的井水哗哗喷涌而出。 村民看着井里出水,激动的一阵欢呼!自己村里以后也有这深水井! “辛苦了!黄师傅!” “辛苦了!闫师傅!” 三家铺安装水井时,闫二牛在外送货,并未在场,今日还是第一次看到打井现场出水。 炎热的天,看着水花四溅,村民欢呼声,闫二牛觉得这比拉煤球有意思多了! 而且村民还称呼自己是闫师傅。 闫二牛内心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感觉这种味道比吃饱饭更快乐! “黄师傅,这水为啥这么浑呢?” 有村民小心问黄至光。 “一会就好了。你们接下来赶紧在周围搭建抽水站,这机器很金贵,可别弄丢!弄丢了可是要大家凑钱买了。” 日头已到头顶,中午村里招待,还吃了一顿免费的午饭,本来会长还准备有黄酒,但在打井队眼巴巴看着的情况下,被黄至光给拒绝了! 理由是,影响下午打井。 这一天,闫二牛在黄至光带领下打了两口井,随后把板车和打井设备先送回周家沟,交给黄必功检查验收,而且工装也要脱了交还。 数量无误,这一天的工作算是结束了,各人可以自由回家。 但闫二牛今天不能先回家,先到山泉沟的丈母娘家,把媳妇和孩子也一块接回。 这路上要路过荆棘沟,刚走到村口,见一个人拉着板车,用油布盖着,见闫二牛一人走来,便凑上去问道:“这位大哥,有便宜的煤球要不要?” 闫二牛愣住,这人向自己出售煤球?眨巴了两下眼,才恍悟过来,难道是这人自己偷做的?这不抢了闫老爷的生意嘛。 “多少钱一个?”闫二牛下意识问道。 “三文钱两个,市面上一个都要两文钱呢。” 市面上就是指闫老爷售的价格。 闫二牛心想,这厮一定是偷了闫老爷煤球的秘方,闫老爷对自己这么好,一定要把他逮住。 但自己心里这会犯难,现在已经是黄昏了,还要去接婆娘孩子呢。 先让他们在丈母娘家呆一会,还能多吃一顿饭。自己先把这贼逮了再说,于是推托自己没带钱,先跟着他拉到家里,便给他钱。 眼见快到了三家铺,闫二牛见着贼不走,反问他:“你家是三家铺的?” 闫二牛道:“不是和你说了,过了三家铺便到我们村,天马上黑了,你赶快走。” 路过三家铺的一个抽水站,闫二牛还让他往前走,只说是要路过。 这贼不肯,拉着车掉头就跑。他哪里跑得过,闫二牛力大,几下便把他治服,抽了他的布腰带,反手绑了。 急忙招呼抽水站的看守村民,去喊闫老爷。 闫有泰正和家人吃着晚饭呢,听到有小厮喊:“老爷,二牛在村南抽水站逮了一个贼,说是偷了咱家的煤球秘方。” 便放开碗筷,和儿子、亲兵赶往村南的抽水站,果真见二牛绑着一人,正拉着一车煤球回村。 二牛和闫老爷说了这贼,又道:“老爷,我还要去接婆娘!”说罢赶忙跑去山泉沟。 次日一早,闫有泰带着儿子、亲兵,以及这贼赶往周家沟。 周怀民在平安堂大院里,听闫有泰把这事来龙去脉一说,饶有兴趣的看着地上被五花大绑,打的鼻青脸肿的这人。 对身边周怀礼道:“把他解开。”又喊着院子倒坐房的食堂,“老保婶,拿些水和包子来。” 这贼接过来就是咕咚咕咚一阵猛喝,“咳咳咳……” 周怀民看他又猛吃包子,也不问他,和闫有泰笑道:“这是饿坏了。” 闫有泰儿子冷笑道:“他活该。” 周怀民拿起院里石桌上自己的茶壶,给他粗碗里又添了点茶水,问道:“你是哪村的?” 这贼虽然只顾吃喝,但眼里有活,早瞧出来这闫有泰大老爷,也是要礼让眼前这位周家老爷的。 “回老爷,小的叫苏绍喜,家是山泉沟的。” 闫有泰儿子听了大怒:“你他娘的是真不老实,周会长,他昨天晚上明明和我们说是荆棘沟的。” 周怀民问:“苏伯越是你什么人?” 苏绍喜听了一愣,这人连自己的堂叔都知道?估计是已经把我底细摸完了。 “是我堂叔。” 周怀民内心暗笑,这巧了不是。 又问苏绍喜:“你是如何猜出这煤球的配方的?” 第73章 苏绍喜的秘方 苏绍喜还没答话,就像见了鬼一样,看着院门口:“小佩?你怎么在这!” 苏文佩最近忙的很,黄必昌每天都派她们到村里宣传调查。 这刚从村里赶回来,进门就看到堂哥苏绍喜坐在院里石桌前,鼻青脸肿,浑身脏破,手里还拿着包子狼吞虎咽。 “喜哥,你怎么在这!” 闫有泰和儿子也是有些发愣。 周怀民回头一看,哈哈大笑。 当下把苏绍喜、苏文佩及苏伯越的关系给闫有泰讲了一番。 苏绍喜把自己的事也和苏文佩说了,苏文佩脸色涨红,手指着他,“你,你,回去我和爹说。”也不管他,直接进屋去了。 闫有泰哭笑不得,摆摆手,笑道:“既然苏家老爷和周会长有这层关系,看在周会长的面子上,就放过你,但你以后不许再私贩煤球。” 周怀民拍他,笑骂道:“还不赶快谢过闫老爷。” 苏绍喜赶忙谢过。 “你还没回答我,你是如何猜出这煤球的配方的?”周怀民催问道。 苏绍喜把来来去去讲了一遍。 原来他在二月底就盯上了这个煤球,有嫁到三家铺的村妇,到村里来宣传这个煤炉多好多好,苏绍喜婆娘听了能省钱,便花八百文预定了煤球,还送一个煤炉。 苏绍喜见这个东西设计精妙,用了几天,确实比之前烧煤饼省的多,而且又不费火石,只是这个煤球,用一个少一个。 他就琢磨自己能不能搞这个,经过多日研究,他用水洗了一下废煤渣,发现里面有黄泥,于是用家里的散煤伴着黄泥试试。 他就想,这黄泥的作用一定是把碎煤粘起来,经过多次调配比例,很快就做出一个不散的煤球。 然后用木棍一点一点的捣出圆孔,试着放煤炉里烧, 发现虽然味道大了一点,还还真能成! 只是苦于没有制作煤球的机械,也没见过闫老爷用的煤球机,只得自己琢磨。 于是借用烧窑的方法,制作了一个模具,手工把煤泥填入,翻过来晾干即可。 周怀民及众人恍然大悟,指着苏绍喜对闫有泰笑道:“他还真是个人才。” 又问他:“你老实说,你卖了有多少?据实说,我不让你赔。” 苏绍喜讪笑道:“不敢骗周老爷,我做了有一千多块,都卖给前后左右邻居,但邻居一时半会也用不完,我就想着去邻村卖,就被闫老爷抓到了。” 周怀民笑道:“这煤球的配方确实很简单,上个月我也给了闫老爷,让闫老爷自行制作,只需从我这里买煤即可。你虽然是自己猜的配方,但也不好抢了闫老爷生意,这样,闫老爷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追究你,我也欠了闫老爷一个人情,你今后不要做煤球,来我这里做工,可愿意?” 苏绍喜心喜,他知道,自己这堂妹在周家沟做工,堂叔也和周家沟来往密切,但自己并未见过周怀民,如今他已明确,这位就是他们经常说的周会长。 赶忙作揖:“周会长,我愿意!” 苏文佩在屋里一直支着耳朵听,此时心放了下来。 闫有泰笑骂:“你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 苏绍喜赶忙也和闫有泰道谢。 周怀民把他交给了农会格物堂的黄必功,和闫有泰说:“闫掌柜言之有信,昨天带来的十个打井队,效果非常好。我替农会多谢闫掌柜。” 闫有泰笑道:“周会长言重了,你也及时支付了打井费用,和周会长打交道,我一百个放心。只是农会的井很快就打完,以后还用不用?” 周怀民道:“用,当然用,这打井队以后只会多,不会少。”便把自己后续的计划告诉闫有泰。 农会共用的水井,主要用来浇地,而且也非常费机械和煤。 即使是简单的斯特林蒸汽机,也不是那么好做。 机械倒还不是主要的因素,关键是现在的二十几个农会,周记一次性投入过大,即使是强制农会下各村民必须到杂货店购买日用,仍是周转不开,目前部分人的工食银都开始用布匹来抵用。 已不可能再支撑更多的农会运转。 周怀民的意思是,现在为每家每院都可以打一口井,只是这井口更小,而水泵是手动的,就是后世八九十年代村里常用的手压水井。 谁家打井,谁家掏钱。 麦收后,村民就要到各村坊做工挣钱,就可以为自己院子里打一口井。 以后挑水吃饭,再也不用去老式井旁排队挑水,也不用现在都跑到蓄水池边打水,而且抽水机动不动就坏,还要格物堂派人来修,有时急着用水要等很久。 闫有泰眼睛一亮,这每家每户可不是个小数目,这个活长久做下来,可是个不错的生意。 还有一点周怀民没和闫有泰说,那就是分散持续干旱带来的压力。 县尊日日派人过来追问各农会的打井情况,周怀民也听闻,县里其他地方的村民,见自家地里的小麦每日逐渐干枯,已是极度焦虑。 关键是,越是干旱,抢水争水的矛盾越是剧烈,族亲多的霸户,或者护院多的大户,都霸占着水井,和河段,不让别人担水,或者交钱才能担水。 而那些贫民,或者家中男丁稀少的弱户,只恨自己婆娘不能多生几个儿子! 即使有的村子民风和善,大家都能担水的,自己也要排队,看着别人一桶一桶的挑走,排了半天,才轮到自己。 自己担水跑到地里,一瓢一瓢的滴灌,然后再去排队。身体累,心也累的要死。 可生活不仅仅只有担水,还要维持做工,不敢耽误别人交待的针线活。 还要搜集柴火做饭,修补衣服,照看病床上的公婆,没人照看的孩子不幸出意外夭折的也多了起来! 各种各样的生存烦恼、意外带来的不幸、家里财产被人偷窃、对未来恐惧的焦虑、争水抢水的精神压力都已到极限! 现在陆续有听说有几个村子,村民暴动,打砸烧水霸井霸,纠结聚拢附近贫民,占山为寇,劫掠附近乡里为生。 起初只听闻洛河那边有杜沟的杜二,这两日又传言县城东边也有村民落草为寇,劫掠官道,县尊大怒,正派遣典史和马指挥前往剿匪。 送走闫掌柜,周怀民又喊来苏绍喜,给他倒了茶,问道:“苏绍喜,你可懂得造纸?” 第74章 改良造纸工艺 苏绍喜挠头:“我不懂。” 周怀民也不懂,但他看过修驴蹄子、扣藤壶、穿越必备指南等视频,把整个造纸工艺大概和苏绍喜细细讲了一遍。 勉励道:“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你就听我说的,自己研究研究,需要什么材料就和黄必功要,看怎么能造出纸来。我也不要什么名贵的宣纸之类,只是简单粗糙的纸就行。” 周怀民听着苏绍喜的复述和理解,心里欢喜,这苏绍喜的脑袋瓜子就是灵光,很快就大概知道这造纸的核心环节和流程。 于是带着他,去找适合造纸的地方。 周怀礼连忙带着社兵跟上,自从高业沟之战后,为了社长的安全,在村里,带上一队社兵是寸步不离,若是出村,就带一个哨三队社兵。 几人最终选择了村北的一个荒坳,这里靠近泗河,不远处就是乡道。 让社兵先去打麦场拉来一车麦秸和相关水桶、铁锹、铡刀、一坛煤焦油,周怀礼亲自到库窑里领了一坛不知名的白色粉末,开始开挖发酵池。 周怀民、苏绍喜以及社兵挖了一个较小的发酵池,砌了护砖,池壁抹上煤焦油,用铡刀把麦秸切碎,把碎麦秸铺到发酵池,再铺浅浅一层白色粉末,再铺一层碎麦秸,如此交替铺了四五层,最后往发酵池灌水,盖上大木板。 “好了!”周怀民拍了拍身上的土。 苏绍喜纳闷道:“东家,你这操作方法,和你刚说的有些区别。你刚不是说要用石灰水先泡一个月,再用草木灰水蒸煮么。” 周怀民道:“原理是这样,但我做了一些改良,只需用这白色粉末,就可以把两步合并为一步,不仅沤制时间更短,而且还省煤。” “这白色粉末是什么?” 周怀民道:“保密。” 苏绍喜忽然明白,这恐怕又是一个秘方!他心里痒痒,“东家,你能不能透漏一点?” 周怀民哈哈大笑:“不能,以后会和你说。” 这白色粉末其实就是纯碱,又称碳酸钠。 是用煤炭干馏的副产品氨水制取。现在一缸一缸的氨水和一坛一坛的煤焦油都存了好几个库窑! 光是水缸就占用了很多,葫芦谷的师傅们,不明白周怀民为什么要存这么多玩意。 这煤焦油他们知道,可以用来做密封,制作蒸汽机,和测试手压井时需要用来刷油来保持陶管连接处密封。 直到最近,琉璃坊那边开始投产了,才见周怀民开始大幅消耗这些水缸,在葫芦谷的石灰窑,接了陶管,导入到水缸中。 这水缸的氨水,已经倒入了食盐,充分溶解,制成了饱和氨盐水。 然后再把煅烧石灰产生的大量二氧化碳,导入氨盐水中,生成碳酸氢钠的沉淀物。 把碳酸氢钠煅烧后,放出二氧化碳和水蒸汽,剩下的就是碳酸钠。 这种氨碱法制取纯碱,无论是效率,还是产量,都比草木灰水提纯高很多。 唯一的缺点就是耗盐。盐的价格有些高,现在每斤盐五十文,一两银子二十斤左右。 所以纯碱的成本也是偏高的,但这种氨碱法比起明末的造纸工艺,有很大的优势。 首先节省大量时间,纯碱的强碱性可在数日内完成传统工艺(石灰或草木灰浸泡)一个月的分解木质素与脱胶过程,产出效率大幅度提高。 其次是改善光泽,因为碱性环境可抑制色素氧化。 再说原料,周怀民打算用麦秸作为造纸原料,这马上要收麦,剩下的大量麦秸,要么被村民当燃料烧掉,要么直接在地里烧掉,要么切碎喂养牲畜。 实在太浪费。 用麦秸作为原料来造纸,不仅成本极低,而且非常容易切碎,但唯一缺点就是纸质偏黄。 周怀民之前已煅烧提纯好了大量硫磺,配合硫磺熏蒸漂白,可大幅度改善麦秸纸的色泽。 如此,制作出来的纸,以极低的成本,却与此时市面上的木纤维好纸不相上下。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先让苏绍喜找人负责在附近挖窑,先弄一个简单的打浆抄纸间。 此时有社兵跑来喊道,北林庄的王老爷来村里拜访,周怀民赶忙过去。 王老爷带着管家,牵着马在村口等待。周怀民赶到:“王老爷,抱歉让你久等了,我在那边正干活。”说完伸出两只脏兮兮的手让他看。 王老爷心里还挺佩服这个周怀民,这么大的家业,还和工匠一样,要么在地头,要么去工坊。 “周会长客气了,你如此勤于工事,精耕细作,怪不得能做下这么大的生意。” 两人一边往村里走,王老爷一边观看,一边叹道:“佩服,佩服,看这乡道规整,两岸柳荫,麦穗饱满,社兵巡逻不息,过往的男女老少气色精神,一切皆有章法,你真是个善经营的人,怪不得农会被你搞的有声有色。” 周怀民笑道:“过奖了,如果农会能吸引王老爷的加入,那才是蓬荜生辉。” 王老爷此刻已认可周怀民,认为他是个比自己实力高那么一丢丢的人,拱手道:“此来正是要说此事。” 两人在平安堂石桌坐定,王老爷道:“我已和老爷子详细秉明农会的规矩,老爷子只说让我看着办,只是可惜了养亲兵的钱。” 周怀民哈哈大笑:“王老爷,你和我打交道久了就知道,我周怀民是个做事极规矩之人,让老爷子放宽心,这挣钱的事,不难。” 王老爷讪笑道:“看得出来,我是想着如果我也和高业沟一样,可以在村子建工坊,我家占股三成,这事就能成。” 周怀民又伸出两手,笑道:“你猜我刚去干嘛呢,就是为你北林庄弄这工坊一事,纺纱坊高业沟已拿下,你们挨的太近,不能再建,我现在有一个非常适合你们北林庄的工坊生意。” 王老爷惊喜,催促快说。 “王老爷你田多人多,麦收后会有大量的麦秸,更适合修建大量的造纸坊。”周怀民隐去纯碱制作,单把这造纸改良工艺的优点一一说明。 王老爷越听越激动,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一直拍着大腿,“妙啊!” “届时我们每天产出几百刀纸,我这边现在已有通往临清的商路,大宗的低价纸运过去,你想……” 王老爷今日到周家沟一游,方知这周怀民的能耐和实力,心里直后悔,听到如此,明明可以和他一起发大财,为啥要惹到他,赶忙催促签署入会。 现在每刀纸在一百五十文左右,在北方一带,纸价明显比南方高出许多,还是因为生态环境。 而南方的纸加了运费运到北方,和本地的纸价格上也并无区别,只是质量上好一些。 周怀民看着王老爷按下手印,心里大喜,这是拿下的第一个真正的大户。 几千亩良田和山林,才是周怀民真正想要的。 周怀民见黄必昌收起契约,站起送别王老爷:“这日头还早,我现在急派打井队去给北林庄打井!” 第75章 养鸡大赛 “娘,锅碗我已刷完,我去上工了!”付喜枝放下碗筷,冲主屋喊道。 “煤火封住了吗?”喜枝娘在屋里喊道。 “封住了!”喜枝带上自己的识字本,匆匆走出院门。 喜枝娘在屋里隔着窗外看到喜枝出门,心里轻叹,前些天高业沟之战的事大家都陆续传开了,起因就是自己这姑娘在高业沟受了委屈,那周会长便带社兵过去为姑娘讨个公道,最终和王老爷发生冲突。据说还死了人。 她一边给婆婆穿衣服,一边掉眼泪,自己公公和男人死的早,自己被人欺负了一辈子,村里的腌臜菜们都背后嘲讽自己这一家没一个有蛋的。 如今姑娘也被人欺负。 不过好在遇见了周会长,这个周会长是个极好的人。 自己前些天随村民一块去请求周会长能在焦沟创办农会,周会长又是烧水,又是烙饼,还亲自给自己盛水,真是看了让人打心眼里喜欢。 听说了自己家里的情况,周会长又特意和本村付会长说,让闺女去周家沟做工。 幸亏喜枝月初发了一两救命的工食银,才不至于当下青黄不接的四月天和往年一样饿肚子。 今天自己起的早,早早把瘫痪在床的婆婆安顿好,要赶到农会去。 昨天付老爷的三儿子,派分事各家各户通知,明日一早到农会开会。 现在听到农会,就感觉特别亲切,家里没一个男人,这农会,感觉比自家男人还可依靠,只要沾上农会的事,自己就一定要去。 喜枝娘赶到农会,还没几个人,就看到会长带着丁壮拉来一板车鸡笼,和小鸡仔。 会长付惟贤见村民到的差不多,便喊道:“现在咱们村的地都已浇过,就等麦熟了,趁这点空闲,总会那边让我们做两件事。” 付惟贤是付老爷的庶出的三儿子,平时在家里是个不待见的,听说铁炉堡邓老爷的那个庶出儿子做了农会会长,一时间人气很高,自己也很心动,和爹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个会长的位置。 自从爹上次去参加了筑路招商会,来了之后,对自己便大不同,破天荒的勉励自己,还经常问询农会的各种事,整个付家大院都要和自己和气说话。 付惟贤现在站在台阶上,看着院里乌压压的村民,心里畅快,这才是男儿该做的事,遂大声喊道:“这第一件事,便是开办纺纱坊,这是我花大力气为大家争取来的,就连黄冶村都没有!前两天都已准备好,一会散会大家就可以去我家栈房里做工,以后大家就在村里做工挣钱!” 村民互望皆是惊喜,这以后每月可是有了二两银子!稳稳当当的收入,还不用到处跑。 “这第二件事呢?”村民高兴的喊道。 付惟贤背手踱步:“我昨天去总会开会,周会长又下了新任务,现在二十八个农会,要组织一次养鸡大赛。” 村民听了哈哈大笑,着实有趣,还第一次听说,这养鸡还能比赛的。 付惟贤严肃道:“周会长说了,这是咱总社组织的第一次比赛,赛制很公平,每个村无论大小,均可领取一百只鸡仔,不多不少。这是总社出钱购买的。” “二十八个农会公平竞争,哪个村的农会得了第一名,会获得荣誉称号,且奖励农会一百两。” “我给大家承诺,这一百两咱村农会分文不取,全部奖励给本村养鸡数量最高的那个人!” “我只要得第一!大家明白了吗?” 村民听了会长的大喊,心里也攒了口气,这是要和其他二十七个农会比赛啊,当然不能落在别村后面,村民群情激动,都大声吆喝:“明白!拿第一!” “我再加二十两!” 村民听到院外有人喊,回头看,见是付老爷背着手和他的宝贝女儿走进来。 “爹。”付惟贤招呼道。 付老爷点点头,“这奖励,我再追加二十两!谁养的最多,尽管拿走!”说罢,在边上旁听,示意付惟贤继续。 付惟贤笑道:“好,大家也听到我爹说了,这奖励现在一共有一百二十两,到秋收,谁养的多,就是谁的。周会长说了,这鸡都是做了记号的,不能冒充。而且谁养了鸡,这鸡下的蛋,就归谁。” “好!会长,这鸡怎么分?” “每个人家分二十只,一共五个名额。总社里说,这鸡优先给不方便做工的家,不得争抢,若被查到,取消参赛资格。所以我直接指派名单,谁被点到了就来取,没点到的就去工坊做工。” 喜枝娘心里忐忑,也不知道有没有自己。反正自己确实不方便,婆婆吃喝拉撒的,自己要照顾,几乎出不了门。她觉得周会长太懂自己这些劳苦命的人,没有比在院子里养鸡更适合自己的工作,她注目急盼,热切的目光正迎上付惟贤看向自己。 “喜枝娘,分二十只。” 这一瞬间,由紧张到幸运,喜枝娘突然鼻头一酸,泪珠儿两滴落了下来。 赶忙上前去,接过分事发的木制鸡笼,里面有二十只小鸡。弯腰感谢:“谢会长!” 喜枝娘这一刻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养最多的鸡,生最多的蛋!我要拿第一!看哪个人敢小瞧自己,说自己家里没一个蛋! 周家沟平安堂大院。 黄必昌围着石桌一边喝茶,一边道:“现在各农会的老爷们,都或多或少赞助农会银子,攒着劲要争着第一。” 苏文佩站在西厢房门口:“我爹也赞助了二十两,和闫老爷、付老爷是最高的。” 周怀民走了一步棋,笑道:“这很好嘛,大家都有了干劲,这一百两就花的值。” 周怀祺也走了一步棋:“现在有四五个村的纺纱坊已经投产,全都使用了新式的轧棉机和弹花机。这宋斌已经连着一个月都没好好休息,整个人像个鬼一样。” “哈哈哈……” 在隔壁保安堂前来串门的禹允贞靠着柿子树观棋,叹道:“接下来,功叔要忙的很了,这教导各村如何养鸡,也是门大学问。” 周怀民点了点头,“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这各种各样的学问,必先从善于养鸡的村民中学来,再传授出去。现在格物堂的各位老农们,已经很善于此道了。” “这就是民哥你说的,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年叔,今日的账!”听着人未到,声先到,周怀民便知是张元秀。 看着张元秀急匆匆的走来:“元秀,今天结了多少?” 张元秀答道:“今日有五两三钱八分,民哥,你之前说好的,要给我们美妆店补的货呢?” 周怀民讪笑道:“这一段时间太忙了,自从琉璃坊投产后,我刚拿到我需要的玻璃器皿。” 张元秀抿嘴一笑,手指着棋盘:“你这也叫忙?” 周怀民哈哈大笑:“马上,马上。我已经想好怎么做,这个新货一上,保管你忙不过来。” 第76章 七彩琉璃手串 刘梅从正月起,每日从白窑到周家沟往返两趟。 见雪融河淌,见春暖花开,见田野苍绿。 见周家沟每天都有变化。 初来时,头次见有东家愿意一直烧煤球,只怕女工做工冻着。 再后来,做工时开始听到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有时会听的入神。 不知不觉,又有了煤渣路和铁桥,不用再多绕道七八里,一刻功夫就到家。 自己家里也有了变化。 在福王府里服役回家后,不仅婆婆与儿子已双亡,而且还误了农时,存粮已空,且无银买粮。 自从担任织造坊主事,现在已领十几两工食银,如今家里购置的各种锅碗瓢盆、吃的用的几乎都有。 但她自认为根本没为东家做什么,一直心里很愧疚。 这乡下购买成衣的人家很少,大多都是购买布匹自己给家人做衣服。 自己比不过纺纱坊的黄素娥,也比不过杂货店的李升,他们每天都是货来货往。 织造坊大多还是接周记自己的订单,给保民营做衣服,给农会做衣服。 丈夫陈家茂也有了变化。 刚做工时,丈夫担心自己路上不安全,现在出了村就到白窑铁桥,乡道上不仅人来人往,还有社兵一直在巡逻,社兵见了自己,都喊刘主事,根本就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陈家茂之前只是打短工,一个月挣不了几钱银子。 自从陈家茂自告奋勇成为白窑农会会长,现在两个人每个月能挣五六两。 唯一不足的,就是差个孩子。 两人也商量过,若是菩萨保佑,这辈子有幸还能再生养一个孩子,无论男孩女孩,一定让他到周家沟小学也念书去。 这一切,都因眼前这个正查看手串的小伙子而改变。 周怀民拿起一个手串,这手串是由玻璃珠和七彩丝线编制而成。 刘梅赞叹道:“琉璃坊的师傅们不愧是老窑工,有陶瓷的塑形经验,这玻璃也是很快就摸索到了窍门。” 玻璃珠是两色玻璃浆或多色浆混合交织,用耐高温的陶瓷模具压制,铁丝打孔,冷却制成。 而丝线是刘梅发挥自己的手艺,用了好多种丝带编织花型。 周怀民抓了一把:“刘梅,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我竟然都没见过。你抽出两三人,以后专做这种首饰,我们要大卖。” 张元秀见周怀民进了美妆店,还挺吃惊。 笑道:“民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何事?” 周怀民伸开手:“瞧瞧这是什么?” 张元秀眼睛一亮,急忙拿起:“哟?咱们琉璃的式样现在做的是越来越好!” 又翻来翻去看这丝带的编织款式:“这必是刘主事的手艺。” “这个就是我要给你店里铺的新货,全县只有你的店能卖。” 张元秀惊喜道:“你说话算话。” 周怀民哈哈大笑:“当然,这个送给你了。” 张元秀头一歪,眼神上挑:“真的不要钱?你怀里还有是不是?” 周怀民不答,径直回了主院,大嫂正在带着几个孩子打扫庭院。 忙招呼停下,给大嫂、三妹、小翠一人发了一个。 三妹和小翠第一次拥有这么漂亮的首饰,周怀民蹲下给她们系好,两人满怀期待,抬着胳膊,一边照着太阳,一边蹦。 看着这两个孩子这么开心,周怀民哈哈大笑:“大嫂,这种首饰怎么样,能卖不。” 大嫂翻来覆去的瞧,也拿着玻璃珠照着太阳,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这个应该好卖,我是挺喜欢的,好看。” 禹允贞正在厢房给冶铁工换药,刚出门,就见周怀民拉着胳膊带她主屋,关上门。 禹允贞脸色微红,问道:“你关门干嘛?” “你院里女工太多,我分不过来啊。”说着拿出一个手串塞她手里。 “这是?”禹允贞拿着手串靠近窗户看,“哇~好看!琉璃我见过,不过这般七色璀璨的琉璃球我还是首次见。” 现在大家还是习惯性的称呼琉璃。 禹允贞又仔细抚摸了丝带:“丝带编织的也好,是梅婶的手艺对吧?” 还没待周怀民回答,就见正屋门被推开,付喜枝进门就喊:“贞姐,咱的……” 付喜枝见周会长和允贞姐在靠着窗户不知道在看什么,猛的一愣神,急忙要往外跑。 “喜枝,回来!”周怀民喊住她。 “周会长,我……” “我什么我,你把门关上,过来。”付喜枝听话,关好门靠近窗。 周怀民又从怀里拿出一个手串:“喜枝,送你一个,你对着窗户看看,漂亮不漂亮。” 付喜枝受宠若惊,看着这么亮晶晶的七彩手串,知道这种琉璃非常名贵,小心问道:“周会长,这真的是送给我的么?” 周怀民笑道:“当然,见者有份。” 禹允贞看着付喜枝,咯咯笑了起来,问道:“这是咱们的新货?” 周怀民道:“正是,这个价格比较高,是为临清那边出货准备的,咱们这都是乡下人家,卖不了多少,只有元秀那里能卖。” 禹允贞一边系着手串,头也不抬:“他们该回来了吧?我也不知道哪是哪,只感觉走了好久,比唐僧师徒西天取经都慢。” 周怀民打开门,透透光:“刘叔他们已经很快,从这里到临清有八百里地呢。这一来一回最起码一个月。” 八百里外,临清。 这临清原是一小县,自元明以来,借运河之利,快速崛起。 如今汇聚南北之货,分散天下,已然成为天下第一码头,享天下粮仓之誉。 此地此时正是富庶甲齐郡,繁华压两京。 “前方便是临清,看远处的舍利宝塔!” 商队众人听刘敬说,果真看到远处有一个八角塔顶,矗立在城北。 宝塔下是两条运河,绕着临清城而过,运河上船帆如过江之鲫,两岸纤夫喝号,码头间骡马来往,小贩脚夫,官宦商贾交织,人声鼎沸。 众社兵大多是山沟村民,第一次见这般繁华景色,四处张望,处处惊叹。 过了钞关,便进入临清城。 临清城内有马市街、锅市街、白布巷、羊市口、碳厂……。 而市场则有棉花市、绵绸市、猪市、柴市、粮市……。 与市集贸易并存的是大量的铺店贸易,如粮食店、盐店、茶叶店、典当铺、酒肆、塌房、邸店等。 商队一行,花了两天功夫,终于在马尾巷租了间门面。 刘敬也是挑选再三,实在找不到好位置。此处虽偏僻,但胜在门店后有三进院,多有厢房库房,当下最要紧之事,是先安顿下来,以后若是有更合适的,再租便是。 天色已暮,商队及社兵众人一人手里拿着一张纸,气喘吁吁的跑回马尾大院。 刘敬和张国栋给他们都倒上水,急问道:“如何,可有找到东家所要的番薯?” 第77章 寻找番薯 两人见众人都摆手,心里顿时焦虑起来,因为三十多个丁壮,整整找了两天没找到,那这希望就微乎其微。 刘敬问道:“你们就没有一点线索?” “刘叔,我们都跑遍了,人家都说没这个货。” “我连药材集市都找了,各商家都没见过。” 周怀武道:“刘叔,我问了一个粮米店的掌柜,他说他听说过这番薯,但眼下没货。” “那你有没有问他,是否有可进货的渠道?或者认识的人?” 周怀武讪笑道:“我急着找,忘问了,我明日再去。” 次日一早,刘敬、张国栋、周怀武三人就赶往那家粮米店。 “掌柜的,您可知这番薯能从哪里可进货?”周怀武进门就问。 粮商正忙着招待一个大宗采买的客户,百忙中侧脸一看,不耐烦的说道:“昨日你不是来问过了,没有,没有!” 周怀武正要回,刘敬按住他,示意不要说话。 三人站在门口,等粮商一一给客户称重。 一直从辰时等到日头将近中午,周怀武是等的口干舌燥,在门口街道上来来去去。 好不容易见粮商送走了客户,刘敬赶忙上前搭话。 “掌柜的,你这面怎么卖?” “一两三钱一石。” “先买十石,正好店里缺面,能送到马尾巷吧?” 粮商笑道:“能。这位小兄弟我昨日和他说了,我之前在考棚街的一个闽商那里见过。” 刘敬三人大喜:“掌柜的可否告知这家店的名称?” 粮商道:“店名我已记不清,只记得是一家卖糖霜的,闽南那边糖霜不错。” 三人付了钱,嘱咐店家一会送到马尾巷,便匆匆赶往考棚街。 三人在考棚街一家一家的又问了一遍,终于找到一家名为闽发号的店,店里有卖糖霜。 刘敬满怀期待的问道:“掌柜的,你这里可有这番薯?”说罢把画有番薯和特征标准的纸,让店家看。 店家摇头:“我这里没有。” 刘敬不死心,问道:“我有朋友说这条街有商家卖,您可知是哪一家?” 店家看了看三人,道:“之前这条街有一个姓郑的掌柜有这个货,但年后他已回老家,他家店也已转出去。” 刘敬抱着一丝希望,追问:“劳烦掌柜的指一下,是哪家店呢?” 店家往北随手一指:“有三四百步。” 三人跑过来反复看,这里早就来过了,而且都有店在经营,也不知是哪家店接手的。 几人面面相觑,大早上饭都没吃就赶过来,午饭也没吃,来来去去跑了一整天,精疲力尽,一无所获。 刘敬叹了一声:“来日方长,既如此,那便慢慢找吧,我们先去那边食肆吃点东西。” 三人到食肆要了粥、饼和两三样小菜。 “客官,您要的油爆双脆~”小二端着菜来摆盘。 张国栋边喝粥边问:“这是什么粥,我还未曾喝过。” “客官,这是地瓜粥。” 张国栋放下碗,笑道:“我吃过王瓜、菜瓜、南瓜、倭瓜、西瓜、北瓜、东瓜、香瓜、甜瓜、丝瓜,这地瓜还首次吃。” 小二笑道:“客官一看就是家里富裕的官宦人家,只是你有所不知,这地瓜,是外来货,听掌柜的说,是从吕宋那边传来的。” 张国栋惊道:“吕宋!” 三人对视:“小二,把你掌柜的喊来!” 小二被吓到,心想,不就一个地瓜吗,至于么。忙把掌柜喊来。 掌柜心里纳闷,怎么,吃出苍蝇来了?忙赶来小心问道:“客官有何吩咐?” 刘敬暗示两人不要说话,笑道:“掌柜的,我东家前些日子去闽南,自从喝了这地瓜粥,是天天想日日想,今日见你这里有,想从你这里买一些地瓜回去做。” 掌柜道:“客官,这地瓜干现在剩的也不多,不知你要买多少?” 刘敬听了皱眉,很显然东家只是想留做种子,地瓜干买过去只能吃,不能种,又有何用? 刘敬问:“这地瓜是何样子?掌柜的不妨带我们看一看。” 这会店内正好人不多,掌柜便带他们到后院,打开一个地窖。取出几个让他们看。 刘敬三人看了此物,这不正是东家画的番薯! “掌柜的,你这地瓜哪来的?您别误会,我们可是一番好找,想再多买一点。” “这是之前斜对面一家闽商的货,他急着关店,这些留着也没用,就被我低价买来。” 刘敬道:“掌柜的,你这地窖里的番薯,都卖给我如何?” 掌柜有些为难,此物稀缺,自己正用这招揽商客呢。 刘敬不敢错过,再找只怕无处寻这番薯,怕耽误东家大事,但也不清楚这番薯价值多少,于是试探道:“按米价如何?” 掌柜的本还有些不乐意,但听这人如此说,心里窃喜,这地瓜从闽商那里买来也就费了二两银子。这地窖中有八百多斤,若按米价算,则价值十两。赚翻了! “成交!” 都说五六月的天,是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但巩县的老百姓们,现在却不这么认为。 自从正月里一场大雪后,直到四月下旬,才下了一场小雨,聊胜于无。 进入五月,已是麦收时节。 各农会的村庄田野之间,一眼望去,黄灿灿的一片,麦田里村民弯着腰,拿着镰刀正收割小麦。 只是有人家地里的是金黄,有人家地里的是枯黄。 周怀民戴着草帽,拿着几颗麦穗,和黄必功在麦田里正边走边看。 “咱村是施肥最早,浇地最好的麦田,我手里这几个是高业沟的麦穗,你看看差别在哪?” 黄必功仔细对比这麦头。 “咱村的麦穗,饱满修长,颗粒紧密排列如金珠帘,而高业沟这种晚浇水和施肥的麦穗,短小干瘪,穗长不足正常一半,颗粒稀疏如癞头疮。” 又掰出麦粒,左右手一一对比。 “东家你看,咱村的籽粒圆润金黄,硬实有光泽,而高业沟的空壳率高,籽粒皱缩呈黄褐色,手捏易碎。” 折下一个麦秆,说道:“你看这杆也不同。一个粗,一个细。” 黄必功搓了搓手中的麦,无奈的叹道:“高业沟虽然是最晚的一批,但毕竟四月底也浇上水,那些没有农会的田地,他们又是怎样的光景?” 周怀民头戴草帽,解开短褂,露出淌汗的胸膛,麦浪吹过,热气撩人。 双手叉腰,站在半坡上,俯望麦田间村民:“今年这一旱,犹如巨石压卵之势,中原千万劳苦村民,焉能抵挡?以后再无宁日矣!” “社长!商队的车到了!”坡下有社兵大喊。 两人相视一喜,忙下山去迎接。 第78章 格物堂的目标 食堂里摆好一桌一桌的饭菜,周记各位主事、农会要员、保民营哨长,互相打着招呼,各自落座。 周怀民笑道:“今日给咱们商队接风洗尘,商队不仅设立了七个驻点,还成功完成任务。现在刘叔还在临清,国栋和小武先送货回来,大家多劝他们喝点!” 言毕,众人喧哗起来,互相倒酒劝酒,讨论和分享这商队一路见闻声,熙熙攘攘。 张国栋把如何寻得番薯一一说来,言道:“我们也不知这番薯到底价值几何?只按米价与那店家结算。” 周怀民笑道:“这钱花的不冤,刘叔办事我很放心,你们以后要多跟着刘叔学习。” “我和你们说,我去了那临清的肉市,全是五花肉,一扇一扇的,看不到边。”周怀武举着酒碗,站在女桌旁,夸张着形容那临清如何如何繁华。 张国栋问:“如今家里如何?我来时路上看到不少流民,河北一带干旱的很,一路走来,见不少田里都枯死无收。” 周怀民把他们走后发生的事都讲了一遍,笑道:“今天晚上我们吃饭,都是抽出时间来的,现在各个农会正加紧收割小麦,工坊都已停摆。所以你们还需在家住一段时间,如今咱们有了纸张、手串等新货,先维持汜水、荥阳、郑州三个驻点门店的货,过一阵子再运大宗货物至临清。” 次日一早,周怀民、张国栋就和黄必功来到农会的实验农田,农田靠近村东抽水站,夹在葫芦谷和村子之间,是格物堂专门用来研究农事所用。 张国栋这次把临清购买的红薯全部运过来,只红薯就装了四辆板车,每辆板车大约二百斤左右。 站在地头,周怀民望着收割一空的试验田,问张国栋:“这些试验田都是标准的一亩地,国栋你猜收了多少?” 张国栋看着黄必功自信的神态,心想自己家那些水田,每亩大多在一石到一石五斗,这试验田也无非多施了肥,半信半疑的说:“一石五斗?” 周怀民笑道:“不对,再猜。” 张国栋惊诧:“不会是两石吧?” 周怀民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两石五斗。” 张国栋不信,瞧向黄必功和其他几位老农,都得到了肯定的眼神,惊呼:“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作为试验田来说,提升到每亩三石左右的产量并不难,反而是因为北方的农业技术一直太拉胯,可提升的空间太大。 徐光启的《农政全书》中有详细记载:江南“岁收亩三石”,北方“岁不过一石”。 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中提到北方水田“亩收麦一石为常,大丰可至二石。” 《农政全书》是崇祯十二年刊行,而《天工开物》是崇祯十年刊行。都是影响巨大的明末工农科技着作。 两相印证之下,可知明末时北方的小麦产量普遍在每亩一石左右,这一产量水平仅能维持基本生存,且严重依赖杂粮补充,可知明末北方的农业经济极其脆弱。 而《农政全书》中记载,江南水田:“中岁亩收米二石五斗,折稻谷约四石。” 为什么南稻北麦的收成差距如此之大? 一、施肥:南方多用河泥、豆饼、河草沤肥施肥,肥源充沛。而北方少河,人畜肥多不足。 二、浇水:南方多河,水转翻车、筒车等水利工具亦节省人力。而北方多旱田,大多靠天吃饭。 其次还有种植技术、组织能力、及种子等各种因素,使得北方的粮食产量严重落后南方。 周怀民把这些知识一一和几位讲明,并总结道:“格物堂各位前辈,总而言之,想提高粮食产量,只需抓三点:一是浇水,二是施肥,三是种子。这三者都有改良的方法。” 其中一个老农道:“东家,这些咱也是都清楚,只是一直苦于没有你的抽水机,也没有你的改良肥。也只能靠天下雨吃饭。” 另一老农道:“种子现在都是各家收麦后,捡颗粒饱满的,留做种子。用心的人家,种子都是个个挑选出来的,这还怎么改良呢?” 在《农政全书》中,提到选择优良单株、适时收获、保存种子等方法。此外,还有不同作物种子的处理方式,比如晒种、浸种等。 但能被写进书里,也仅限于代表当时的农事最高水平。而明末这种农事经验交流极其低下,缺乏专业的农事研究机构,村民一辈子都不出县的时代,大多村民只是按照经验稍微选一些颗粒饱满的麦子留做种子而已。 在此时的明末,优选种子有两个最简单有效,立竿见影的办法: 一、单株优选:在麦田中标记杆壮、穗大的植株,单独留种;类似后世的系统选育。 二、异种杂交:把本地的优选麦种,与百里外的优选麦种杂交,避免近亲退化。 周怀民把这两个办法一一和老农们讲:“我让国栋从临清带来了一些其他地区的麦种,你们从中再择优,与我们本次试验田优选出的种子,再选出一块试验田进行杂交种植。” “可是东家,现在已过了种麦的季节。”一老农疑问道。 周怀民现在热坏了,赶忙趴在旁边抽水井喝了两口水:“试验田不必讲究农时,你们只管种。此时种,到中秋可熟,从中秋种,到年底即熟。一年三熟,如此你们方有足够的机会优中择优,代代杂交。到明年,则会有更多优质的种子,我们即可把种子卖给各村民。” 三人听周怀民一口气说完,都在震惊和发呆。 黄必功道:“东家,这不可能!春麦都是三月种,八月收。现在都五月初了,如何能做到八月收?” 一老农道:“秋种后要到来年五月方成熟,年底怎么收?” 张国栋想说又不敢说,因为他知周怀民和其他人不一样,总是异想天开,关键最后他总是对的,反驳的人都被打脸。 周怀民笑道:“当然不可能,但你们作为格物堂的老农,和别人不同,要敢想他人之不敢想,敢为他人之不敢为。” 又道:“大家说,为何你们为格物堂?而不是农事堂?” 张国栋见老农们干瞪眼,心里暗道,这题我熟啊。遂郎朗而道:“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周怀民道:“是矣,简单的说,就是格物富民。” “黄必功,你们堂里的人,肩上的责任就是让村民们的粮食产量越来越高,养的鸡鸭鱼畜越来越多,种的林木百果越来越密,可吃的食物越来越丰富可口。” 这下他们都听懂了。 黄必功听了周怀民所言,心里之前一个不成熟的想法,瞬间被完善和拔高,他有所明悟,激动的有些颤抖:“东家,我懂了!这就是我想一辈子要做的事!” 他又搔首踟蹰,言道:“但我还是不懂如何让小麦一年三熟呢?” 周怀民哈哈大笑:“这就是这两天咱们要干的事。”说罢,招呼张国栋去喊一些家里已收完麦的社兵来帮忙。 又摊开一张图纸,展示给格物堂的人:“有了这个,我们试验田就能一年赶上三年!” 第79章 玻璃暖棚 周怀民一边手指点着图纸,一边解释道:“此物名为暖棚,用土坯向阳而建,北侧高,南侧低。北侧筑土墙挡风,南侧倾斜,每隔一丈用木框固定小块玻璃遮盖。东西两侧各留小门,悬挂草帘,如夏日温高,则把草帘卷起通风,如冬日温低,则放下草帘,以保室温。” 张国栋道:“这和火室颇为相似,只是火室用的是地龙,需耗费柴薪。” 众农没有听说过。 “等等,社长你刚说什么?用玻璃搭建?”张国栋方迷过来,一脸难以置信。 周怀民解释道:“对啊,现在的火室,都用草席遮盖,烧火龙保温,但作物需靠阳光而生,无光的火室,也只能培育一些韭黄、蘑菇之类。而用玻璃遮盖,不仅省了好大一笔燃料,而且光可很好的透射,几乎各种作物皆能生长。” 张国栋嘴角直抽搐:“太奢侈了!会不会有点丧心病狂?” 周怀民笑道:“玻璃片我早已准备好。如果暖房可以很好的培育出亩产五石的种子,一点小小的玻璃,又算得了什么?而且我们玻璃的产量也一直在陆续提高啊。” 张国栋哑口无言,心想,我算是服了他。 起初用铁做桥,大家都反对,实在太浪费,但被周怀民以时间紧为理由,也建了起来,确实比砖砌堆石快很多。 如今在他眼里,玻璃如同粪土一般,为了让小麦长快一点,玻璃随手拿来便用,仿佛在他眼里就是平常之物。 这格局和眼界,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人多力量大,花了一周功夫,五个玻璃暖棚就搭建而成。 村民都听说了,社长竟然挥金如土,用了好多玻璃片,只为给麦田搭个小屋,忍不住来前来围观。 只见村东通过后山的村道一侧,一排坐北朝南的土坯淡绿色玻璃暖棚,在五月阳光下分外耀眼。 暖棚里,每隔一丈用铁柱支起木框,木框上装订的小块两层玻璃片,四周抹了煤焦油,防止透风。 调皮的孩子们,在暖房里钻来钻去。 周怀民拍着孩童:“今日让你们玩个够,改天可不能再来,这是咱周记的宝贝。” 周昌鹤汗颜:“这以后更要加强巡逻,总会有歹人想来取走吧?” 保民营其他几个知事都点头,这护卫工作压力更大。 周怀民道:“那就看好它们。总不能因为怕噎死不吃饭,这些暖房,就是我们的命根子。” 于是和黄必功带着老农和社兵把杂交麦种和番薯种植到暖房,外面麦田也把番薯全部种上,一一浇水。 黄必功道:“这番薯怎么说也要等三个月才能收获吧?” “不是,只要长出藤蔓,藤蔓节间处的腋芽,在暖房里的温度和湿度下,浇上肥水,即可快速重新生根,形成独立植株。移栽到山坡等处。” 周怀礼问:“咱费了这么大功夫,从老远的临清带回,又给它们搭建玻璃房,养这番薯,究竟有何好处?” 众人心中也有此疑问,都瞅向周怀民。 周怀民道:“番薯优势有四点。” “其一:产量大,一亩可收二十石,胜种谷二十倍。” 众人哗然。 “社长,你吹牛吧!岂不是种一亩能当二十亩?”社兵看向周怀武,也只有他敢这么说了。 “让你跑那么远运过来,是吹牛吗?”周怀民踢他一脚,被周怀武嬉笑着躲开。 “其二:耐瘠抗旱,此物可在沙地、丘陵、旱田种植,种哪哪活,也无需费水。” 周怀庆不信,笑道:“莫非种咱这黄土坡上,也能活?咱这荒坡野岭可太多了。” “当然能活。” “其三:番薯根、叶皆可食,但蝗虫不食薯叶,若有蝗灾,番薯乃救命之物。” “哇!”所有人听了这第三点,能抗蝗虫的粮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周怀民示意众人勿言,继续道:“其四:易存储,番薯可做成粉条,也可晒成番薯干,经久不坏。” 对张国栋笑道:“你们若不信,可问问国栋和小武,他们可是喝过番薯干做的粥。” 看了众人投来羡慕的目光,周怀武抢言道:“不错,这番薯干熬的粥,又甜又糯,好想再回临清喝一次。” 周怀民看着有社兵吧咋嘴,笑道:“不用去临清,如今在暖棚里生长,扦插后三个月可收。皆是所有人都能喝上番薯粥。” 张国栋感觉有些奇怪,问道:“社长,你又没吃过,是如何知道这些的?我们即使在临清,也是找了好久。” 周怀民笑道:“我在京读书时,曾和玄扈先生有一面之缘,此人通晓南北农政,向我普及这番薯的利国利民之物。” 心想,反正徐光启前年已死,这叫死无对证。 张国栋点头认可,否则这也太妖孽了。 “好了,咱也忙活完了,又到了社兵们发饷的日子。怀庆,打麦场现在大家都占用呢,我们就到平安堂大院门口柳树下集合。” 从组建保民营起的五十人,到现在两百多人,无论人再多,耗时再长,周怀民都坚持亲自给社兵们发饷。 平安堂门口,柳树下年邦弼早把两个银箱放好,周昌鹤带人又抬了两个大木箱过来。 周怀民道:“各位社兵,我们社兵成立的初心,就是为了保护村民。每个月领饷时,我请各位扪心自问,自己有没有做到,有没有做好。” “我周怀民和你们一样,月月也要领饷,我站在这里,可以挺直胸脯的说,自己问心无愧!” 围在平安堂门口的人,无论是社兵,农会,周记还是村民,心里对周怀民这句话是百分百没意见。 “今天,除了发饷,还要再发一套夏装。” 众社兵挺意外。“社长,三月底不是发了一套夏装吗?” “夏天热,大家干活操练出汗多,要有换洗的才行。三月里织造坊那边实在忙不过来,只能发一套,这不,第二套刚做完。” 年邦弼称好银两,周昌鹤捡好夏装,周怀民拿着给社兵发放:“辛苦了!” 社兵右拳击打左胸:“保家卫民!” 直到天色将晚才一一发完。笑道:“社兵们,说的好不如做的好,考验大家的时候到了,从明天起,我会带着大家出任务,看看是不是真心的为了保护村民!” 众社兵一听,心里哇凉,完了。 第80章 付长秋的志向 付长秋是保民营三哨二队的社兵。 自焦沟成立农会后,听说保民营的待遇最好,便入了保民营。 付长秋也没什么想法,只是想多挣点钱,能养活家里的傻兄长,名叫付长春。 付长春原有一门亲事,已和刘家沟的一姑娘定有婚约。 去年付长春到福王府里服役回来后,魂不守舍,死活要和刘家沟姑娘退婚,要到福王府里做长工。 那刘家沟的姑娘,也是个烈性子,经不住付长春闹,哪成想夜里竟然偷偷投河而死。 两家闹到县衙里去,付长春吃了人命官司,害的付长秋爹娘只能卖了田地给付老爷,走关系使了银子,又赔了刘家沟好大一笔钱,这事方了。 付长秋爹娘经过这一番折腾,大病一场,正月大雪夜里,竟呜呼双双而去。 而付长春去了王府一趟,回来不吃不喝了三天,竟然越发痴傻。现在每天痴痴呆呆的在村里闲逛。 付长秋也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八里沟的姑妈找媒婆给他说媒,却经不住人家打听这家的情况,都推辞掉。 他心里其实有个小秘密,心里已有喜欢的人,这人正是本村付老爷家的女儿。 在给付老爷做佃户和短工的日子里,他感觉付老爷女儿对自己比别的短工格外不同。 付长秋想多挣点钱,不仅能养活自己,养活兄长,还能把付老爷女儿娶回家。 昨日周社长刚给自己发了三两兵饷,还有一件夏装,晚上回到家,乐滋滋的把银钱都藏在床下坛子里,给自己攒娶婆娘钱。 一大早,付长秋就赶往周家沟,社长说了,今天要亲自带社兵出任务。 付长秋到了周家沟村口,见社长周怀民、自己的哨长周怀礼、还有其他几位大佬。不认识的人也很多,不过都脸熟。 社长周怀民今天也穿了刚换发的夏装短衫,不知道在等谁。 一会,见保民营辎重参议周昌鹤,让社兵抬来篮子,里面竟然全是镰刀。 付长秋嘴里小声嘀咕:“这不会是让去给村民发镰刀吧?” 旁边站的是黄冶村的社兵,听到了付长秋的嘀咕,咧嘴偷笑,微微侧头附耳道:“付长秋,你对咱保民营还不够了解呀。” 付长秋听不明白,小声问:“黄前辈,说清楚一些。” 还不待两人细聊,已见周昌鹤带着社兵,把镰刀及其他农具装到板车上,先行开拔,往北而去。 随后,随着操练参议周怀庆的一声令下,各哨队也跟着周怀民及周怀庆往北走去。 付长秋小声问:“黄前辈,为什么不让我们带武器,我们这是要去哪?” 黄冶村社兵低声喝道:“别说话,跟着走。” 付长秋见周怀礼投来目光,赶忙挺胸收腹,站好队形,齐步走。 现在这条乡路已是全部修好,全是平坦的煤渣路,两侧都栽种了小柳树,还不足以遮荫。 一路上拉麦子的板车很多,在打麦场和田地里来往。 付长秋见周怀民及各位保民营大佬,一会帮这个村民推车,一会帮那个村民抬车,自己这群社兵看的都不好意思,也赶忙跟上去帮忙。 到了黄冶村服务站,只听周怀庆吆喝道:“天气炎热,稍休息片刻,有要喝茶的赶紧喝茶。” 付长秋赶忙跟着去喝了一碗,连一刻都不到,又整队继续向北。 付长秋心里暗道,这马上就到自己村了。 还真是进了焦沟,见到农会大佬黄必昌带着一个小姑娘在这里等着,旁边是周昌鹤和其他哨的几名社兵。 附近还有一些焦沟的村民在旁观。 社兵们都在树荫下停下,见社长周怀民和黄必昌一阵嘀咕,那个小姑娘用手指着本子,给他俩讲。 只见周怀民点头后,来到社兵队前:“立正!稍息!” “今日我们社兵的任务,便是帮焦沟的孤寡家庭收麦子。” 话一说完,周怀民快速巡视了全员社兵。社长训话,付长秋哪里敢有小动作,只是目视前方听着。 心里不禁吐槽道,天啊!这天这么热,要来替人家收麦子!自己佃种的几亩地可是刚收完,腰都累坏了!旁边这个黄前辈肯定知道!他就憋着不说! 付长秋一边听周怀民讲着付喜枝家里的情况,一边心里吐槽,她们家我太清楚了,是很不容易,但我家也不容易,我还养了一个傻兄长,为啥不替我割麦子呢。 只听周怀民道:“我知道有些社兵心里会想,为什么要来替人家收麦子,自己家里就没人帮收。” “能这么想的,就没有把自己真正当成一名社兵。我们身上穿的,吃的,用的,全都是附近村民供养。我们来帮助的都是家里没有丁壮,或者没有自理能力的人家。这些人家,也许是你身边队友的家人,也许是你的家人。今天你保护队友的家人,明天你队友保护你的家人。听懂了吗?” 别管听懂没听懂,社兵们大喝:“听懂了!” 周昌鹤喝道:“一人拿一把镰刀,小心别伤着队友,间隔远一些,跟着走。” 付长秋跟着队伍,到板车拿起一把镰刀,走到一个地头,这是付喜枝家里的地,大约有十几亩。 付喜枝这几日也不上工,和娘两个人刚刚割了两亩。 远远瞧见好多社兵走过来,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迎上前去,黄必昌带着苏文佩,让她上前和付喜枝讲了一番。 付喜枝和喜枝娘听了,由慌张到惊喜,看到黄必昌后面的周怀民正点头冲她微笑,后面竟然有七八十个社兵,个个拿着镰刀注视着她。 她俩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说什么,忽然鼻头一酸,两眼一眨,泪珠扑簌簌的掉了下来,直直跪到地头,要叩头感谢。 苏文佩赶忙扶起。 周怀民道:“先别哭,喜枝娘你回家去吧,你婆婆有个三长两短,这罪过可就大了。这里交给我们,喜枝你去烧些水来,这天太热,社兵们渴了有水喝。” 付喜枝听了周怀民的安排,心里大定,遂带着娘赶忙回去给各位社兵烧水。 付长秋听哨长安排,一队负责一亩,几十人齐头并进,进地开始收割。周怀民、黄必昌、周昌鹤、周怀礼四人,也挽起袖子,解开短褂,下地弯腰割麦。 一群社兵要来给付喜枝家收麦子的消息,瞬间传遍了焦沟。 付老爷躺在藤椅上,摇着蒲扇,喝着凉茶,正纳凉休息,女儿在旁陪着书写练字。 听了儿子和管家前来告知,简直不可思议,这天底下竟还有这种事,慌忙站起,手持蒲扇,穿上鞋,和众人赶往地头。 第81章 付长秋受伤 付会长、付老爷及女儿、后面跟着管家及听到消息的焦沟村民,都赶往付喜枝的地头,来看一看这从未听说的奇事,瞧一瞧稀罕。 众人远远站在抽水站边的柳树下,见田地里,七八十个社兵一字排开,手拿镰刀,正拼着劲往前割麦。 付会长低声和爹指道:“爹,你瞧,那是周会长!还有农会的黄知事,保民营里的参议。” 身后村民有没见过的,都悄声问,哪个是周会长,哪个是? 大家顺着会长的手指望去,只见周会长敞着怀,戴着草帽,手拿镰刀,闷着头在刺啦刺啦的割麦。 田间无一处荫凉,五月毒辣的日头照着众社兵后背,脸上脖子上汗滴禾下。 众社兵节省体力都不说话,田间只听到刷刷刷的割麦声。 村民们连连啧啧称赞,交头接耳。 “这农会真好,喜枝家去年没收完,就遭了雨,掉了不少麦。” “我家有男人,要不然应该也能轮到。” “周会长就是咱们的靠山。” 付老爷望着眼前这浩浩荡荡的割麦队,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摇头叹道:“此子真乃人中龙凤。” 说完,顿然想起什么,对身旁女儿俯身悄声道:“我儿,你可看到那周怀民?” 付老爷女儿早瞧见了,皱眉答道:“亏爹爹你成日里夸他,今日见了,也不过如此嘛,看着只是个寻常农夫,哪里像个温文尔雅的公子。” 付老爷悄声喝道:“糊涂,才子佳人的话本以后少看。你看如此炎热的天,他还能事必躬亲,一众社兵甘愿追随他一起做事,极有人格魅力。” “我看他是故意做样子,邀买人心。兄长你说呢?” 付老爷叹道:“你懂什么,即使如此,能俯身力行,我也佩服之至。” 付惟贤笑道:“小妹,我倒是觉得,也想成为周会长这样的人。不和你说,我要追随农夫去了。” 在付老爷及女儿惊愕之下,付惟贤也跑过去,从板车上拿出一个镰刀,跑到周怀民旁边,互视笑了笑,开始弯腰努力割麦。 焦沟众村民,家里不忙的,此时也陆陆续续跑过去,从板车上拿出镰刀,加入割麦大军。 付老爷抚须颔首:“我看我付家的富贵,都在惟贤身上。” 女儿笑道:“爹爹,那让兄长跟着周会长便是,你莫要再打我的主意。前日里大哥带回那个嵩阳书院的朋友,我瞧着倒不错。” 付老爷瞪她:“不嫌害臊。” 付长秋心里装着事,一直抬头看向田边,果然瞧见了心中期待出现那个人。见她和付老爷说话欢笑,风吹过她的发梢,明艳动人。 一边偷偷看她,自己心里一股甘甜之味沁入心扉,干起活来,更加卖力。 “啊!”一个分神,镰刀割向自己左腿,深入三指,血流如注。 付长秋一声嚎叫,赶忙住声,捂着腿坐地呻吟不止。 众社兵听到动静,停下活往付长秋这里看,周怀民赶过去,查看伤口,镰刀插入极深,骨头都裂了! 天热,这镰刀又是铁质,可要赶紧处理。周昌鹤赶忙指挥附近社兵把他抬到板车上,拉回保安堂。 黄冶村社兵正好在他附近,被派遣拉他回去。 板车经过付老爷身边时,付老爷关切的问道:“长秋,你这腿可有大碍?” 付长秋此刻灰头土脸,敞着怀,躺在板车上,回道:“付老爷放心,一点小伤,无碍。”说完,眼角看向付老爷身边的女儿,向她报之一笑。 付老爷女儿瞥了付长秋一眼:“爹爹,咱们回家吧,这里怪热的。” 付长秋的微笑瞬间凝固在脸上。 推车的黄冶村社兵笑道:“你小子还是个情种,这腿都伤成这样,赶快躺好。” 来到周家沟保安堂,把付长秋扶到病床上。 “禹大夫,有社兵受伤!”推车社兵喊道。 从正屋走出一名少女,瞧着有十六七岁,上个月刚从八里沟调来。 这少女出门言道:“禹大夫去学堂教书去了,我来诊治。” 这社兵疑问:“禹大夫还会教书?” 少女不悦:“别瞧不起女人,禹大夫会读书,会写字,会看病,哪样不比男人强?” 社兵讪笑,不再言语,心道,这闺女还是个直脾气的。 少女提着药箱进来,看了一眼付长秋,哟,这社兵长的文质彬彬,像是个读书人。 一边给他清洗伤口附近的土尘,一边问道:“你可有功名?” 付长秋不好意思:“我不识字。” 少女听了,噗嗤一笑,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 付长秋佯怒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和你们禹大夫说。” 少女饶有兴趣的偏头看他:“我叫韩云英,八里沟的,你只管说去。” “你是八里沟的?我姑姑家也是你们村的。” “哦?她叫什么名字。” 韩云英一边帮他缝合伤口,固定夹板。两人一来一回在这闲聊了半天。 “好了,你先在这里住下,别乱动,不然长歪了你一辈子就是瘸子。” 付长秋有些怕,小心躺好:“那个,韩大夫,我家里还有一个傻兄长,我要是在这里住下,我那兄长怎么办?” 韩云英一边打扫,一边道:“我一会去和总会书办说,让你们村农会解决一下。” 付长秋感激道:“多谢了,你人怪好。” 韩云英笑了笑,问道:“你饿不,我给你打点饭。” 趁打饭的功夫,韩云英和书办姑娘说了,书办写明处理结果和情况,用印后交给黄冶村社兵:“辛苦,再赶回焦沟,送给付会长。” 焦沟这边,已把付喜枝家的麦子收割完,众人正在打麦场碾麦扬麦。 付会长收到黄冶村社兵送来的信件,看后直皱眉,这种情况还真不好处理。 如果付长春是个孩子,或者是个老人,总有办法。 但他一个傻愣的大男人,如何处置? 把这情况详细给周怀民讲,周怀民也是棘手,问道:“他平时在村里可有无缘无故打人?” 付会长摇头:“这倒没有,付长春只是有些痴傻,但脾气一向挺好。” “我们一会走时,把他一并带走,在周家沟暂时安置几天。” 夕阳西下,喜枝和娘在院里满脸感激,手足无措,见社兵来来回回把装好麻袋的粮食倒在院里。 周怀民带着农会要员赶来:“喜枝娘,这新收的麦子要晒,晒好了你要是忙不过来,就喊我们来帮你们收。” 喜枝娘一脸心疼的看着干活的社兵:“周会长,我很知足了,只要在院子里,我自己就能干。可不能再劳累这些孩子们。” 天色已暗。 付长秋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的看着韩云英送他的识字本,如同天书。 忽听到门外嘈杂声,韩云英进门笑道:“你猜谁来看你了?” 第82章 小猫的故事 韩云英还没说完,只见周怀民及一众大佬都进了门。 周怀民道:“云英,他的伤势如何?” 旁边禹允贞道:“被镰刀割了,这种铁器伤要格外注意。” 韩云英答道:“已按照操作图册做了,里外伤口都已清洗,包扎的也松,保持透气。” 付长秋见社长等一众平时搭不上话的人,都来看望自己,关切慰问病情,心里十分感动。正要坐起,被韩云英按下肩膀。 “和你说了,别乱动。” 周怀民笑了笑:“付长秋,你兄长我已接到周家沟,会交给专人看管和送饭。你大可放心养伤。” 周昌鹤补充道:“你放心,养伤期间,你的兵饷照发,不克扣。” 禹允贞道:“你以后是云英的病人,由她负责照顾。云英,他吃过饭没?” 付长秋平生从未有过被人如此关切,即使是父母,兄长,也从没有关心过自己的衣食住行,只是关心自己有没有把活干完。 毕竟不过十六七岁的小伙,自从父母离世后,留下一个傻兄长,自己便觉得无依无靠。 他早上还有些牢骚,这么热的天去下地干活,此刻忽然明白黄前辈所言,什么叫保民营。 我去保护付喜枝,但眼前这些人,不正在保护我,保护我兄长么。 付长秋此刻感觉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冲向大脑,直上发梢,又窜入鼻孔,为之一酸。 他打断正要开口的韩云英,躺在床上,右手握拳,狠狠击打左胸,哽咽说道:“社长,已吃过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听你的话,好好做事!” 周怀庆笑道:“你可慢点,别把饭再拍出来。” 众人大笑。 周怀民笑道:“行,那你好生养着,我等着你。” 次日一早,社兵割麦队又去了铁炉堡。 接下来整整半个月,几个哨的社兵轮换,把各个农会村里的孤寡户家的麦子,都帮忙收割完毕。 周怀民在农会村民中,威望又更上一层,无论走到哪里,村民都能认出这就是让自己喝上水,挣到钱,收上麦的人,热情招呼:周会长。 村里游手好闲的少年、青年,现在要么成为工坊管事,要么成为农会分事,要么加入了打井队。以穿着保民社工装为骄傲,模仿着周怀民的一言一行,为村民服务。 有谁真的愿意堕落?不过是不知道方向的迷茫。 而如今,有周会长这样的人站出来,指引方向,带着大家改善生活,做工挣钱,日子眼见好过起来。 谁还愿意做被人耻笑的穷汉? 热情如同星星之火,一旦感染,便可燎原。 周家沟平安堂大院,众主事都在倒坐房的食堂吃饭。 旁边小翠头发刚洗完,湿漉漉的,趴在石桌上,和三妹一块听周怀民讲故事。 周怀民倒上温水,让三妹躺在院里石桌上,一边给她洗头一边讲。 “在洛阳城郊,有一只母猫,生了两个小猫咪,一只叫大宝,一只叫二宝。猫阿娘非常疼爱两只小猫咪,每天带他们去找吃的,到河边玩耍。” “有一天,猫阿娘和两只小猫咪玩捉迷藏,二宝非常淘气,藏到了码头的货船上。” “猫阿娘先是找到了大宝,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二宝。” 周怀民打了个喷嚏。 “二叔,然后呢?”小翠催促道。 “当猫阿娘看到二宝时,二宝已经随着货船扬帆起航,顺着洛河一路而下。” “猫阿娘焦急的顺着岸边一边奔跑,一边喊着趴在船舷边的二宝。” 周怀民双手做喇叭状,夹着声音小声喊道:“二宝!二宝~” “然后呢?”小翠歪着头,追问道,声音稚嫩清脆。 “船扬起帆,走的非常快,越走越远,猫阿娘站在岸边绝望的看着船消失不见。二宝就这样和娘亲走散了。” “然后呢?” “这只船呢,在孙家渡口靠岸,二宝趁机跳下船,但它从未和娘亲分开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去哪,只有躲开人群,往树林里钻。” “这时,天已黑,二宝害怕极了,它躲在一个树洞里,但它不知道,这里是一头野猪的家。” “啊?然后呢?” “野猪看到自己的窝被小猫霸占,非常愤怒,跑过去就要吃掉小猫!小猫闭上眼睛,心想自己要死了。” “不会吧!然后呢?”小翠和三妹为小猫担心,催问道。 “这时,突然落下一个石头砸在野猪头上,原来有只小松鼠救了它,小松鼠招呼二宝赶紧爬树,二宝也不多想,蹭蹭蹭,就爬上了大树。” “二宝真厉害!”两人心放了下来。 “二宝也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厉害,回头一看,自己竟然都爬了这么高,吓的差点掉下来,幸亏小松鼠把它拉到自己的窝里。就这样,二宝和小松鼠成为了好朋友。” 小翠开心的蹦了起来。 “二宝在小松鼠这里饱餐了一顿,就告别了小松鼠,它想要找到娘亲,于是就青龙山里深处走,此时正下起夜雨,它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只能蜷缩在草丛里。这时天上又是打雷,又是闪电,二宝非常害怕,一直喊着娘亲,它的声音完全被雷雨声遮盖,喊累就睡着了。” 小翠忽然情绪低落下来,慢慢坐回石桌上,低声道:“二叔,你说我老家的娘亲,是不是不要我了?” 周怀民拍了拍她的头:“哪有娘亲不要自己孩子的,定是她迫不得已。就像这猫阿娘一样,它再努力跑,也追不上大船,对吧?” 小翠默默点着头。 食堂窗户边,禹允贞支着耳朵,一边埋头吃,一边滴着眼泪,都滴到碗里。 “当小猫醒来后,天已放晴,它喝了点路边的水,给自己加油打气,一定会找到娘亲。” “就这样,二宝在森林里寻找了好多天,也经历了许多磨难和奇遇,它离开娘亲时什么都不会,现在它和兔子大哥学会了如何躲豺狼,和猫头鹰爷爷学会了如何抓老鼠,还和鼹鼠大哥学会了飞翔。” “二哥,你净骗我,小猫怎么会飞呢?” 三妹站了起来,摇了摇刚洗好的头发。 周怀民把水泼向柿子树下,笑道:“只要你用心去学,一定就能学会。你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后来啊,二宝在青龙山里学到了一身的本领,它没有了娘亲在身边,也可以很好的照顾自己,不让自己受到伤害,还能保护它的朋友。你们说,二宝厉害不厉害?” “厉害!二叔,我现在也可以给自己洗衣服,我自己吃饭,能照顾好自己了。” “小翠真棒,你和二宝一样,都很厉害!” “二哥,我也会自己叠被子。” “三妹也很棒,你们都和二宝一样。后来啊,二宝从坏人手里咬断缰绳,救了一匹老马,老马去过洛阳,带它回到了家。二宝在码头寻找,终于找到了它的娘亲。” “太好了!太好了!” “当它找到娘亲的时候,娘亲正在给它的哥哥大宝喂饭呢,大宝还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大宝。” 三妹伤感道:“二哥,咱娘也过世了,我们去哪里找她呢?” 周怀民笑道:“三妹,当你想娘的时候,你就看看天上,她就一定在看着你,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读书识字,看着你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有你的一番事业。” 三妹嘟囔道:“我们女孩又不能当大官,成什么业?” 周怀民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啊,可以教书育人,可以解救病难,可以靠自己吃饭,走遍这天下。有许多事可以做呢。” 禹允贞双肩抖动,头埋的很深,只顾扒着饭。 对面的禹廷璋看到女儿像是在哭,问道:“是累着了?张国栋去郑州运货就两天,你帮他代课也只是一时。没事,你快吃吧,一会你还要去学堂接你弟弟。” 禹允贞摇了摇头,双眼通红,泪流如柱,也不做声,只偏头望向窗外。 窗外柿子树下的周怀民,正帮两个孩子扎着小辫:“你们啊,一定要像这二宝一样,勇敢,坚强,多吃饭,多长个,好好听禹先生讲课,明白吗?” “是。” 禹允贞忽见韩云英跑来,忙擦了泪,问道:“怎么了?” 了解情况后,两人赶紧出了食堂喊周怀民。 周怀民见两人都双眼通红,明显刚哭过,诧异问道:“允贞,怎么了?是不是有村民欺负你,我给你做主。” 禹允贞泪眼笑道:“哪有,是云英家刚收的麦子夜里被人偷了一半,那几个人被村民抓到,正拷打他们。他们会长赶紧让她来通报。” 周怀民怒道:“走去看看。” 第83章 槐花树下 此时黄必昌和总务堂书办早已出去办事,周怀民走了两步,又停下,喊来周怀庆,嘱咐道:“你带着社兵去八里沟,告诉八里沟会长,韩云英家被偷的粮食我补给她家,你把那些偷粮食的村民带来周家沟做工还账,切勿伤着他们。” 周怀庆带着韩云英去了。 周怀民悄声问禹允贞:“你刚哭什么?” 禹允贞红着眼睛,背着手灿烂的笑着:“没什么,我这会要去接小弟去了。” “我和你一块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 周怀民关切的问:“允贞,是不是不开心了?” 允贞低着头:“也没有,只是有些想娘亲。我娘被流贼害死,小翠也许还有机会见到她娘,我是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周怀民恍然,笑道:“刚听到我给她俩讲故事?” 允贞笑着点了点头。 周怀民宽慰道:“我也想和你说,当你想娘亲的时候,就看向天空,她一定在俯视着你,关心你是不是吃的饱,穿的暖,嫁的人家好不好,又新学了什么手艺。” 禹允贞看两旁无人,捶了周怀民一拳:“啊呸,别瞎说。” 她抬头看了看,又道:“民哥,我也知道,和很多被流贼祸害的人家比起来,我算是极幸运的。我逃难到这里,有住的,有吃的,大家都对我和爹爹这么好,民哥你也对我们很好。我在这里很开心。” 周怀民点了点头,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向前看。让你娘在天上瞧着,你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能活出精彩来。” 两人说着,到了学堂托儿室。 禹允贞接到小弟,看到他的裤子被刮破,狠狠的往他屁股上打了两下,骂道:“我熬了几宿,刚给你做的衣服,你就不能给我省着点穿!” 小弟嗷嗷嗷哭了起来。 周怀民拍了拍他身上的土,抱起他:“他一个三岁的孩子,懂什么。” 出了学堂,周怀民走进杂货店,问怀里的小弟:“想吃什么?”禹允贞在旁劝道:“别给他买,尝了味道以后可是要天天买。” 杂货店新的掌柜见是东家,忙前来打招呼。 “称点果干。” 禹允贞无奈,只得拿了果干,分出一点喂给小弟。 周怀民逗他:“小豆,让我吃点。” 小豆把嘴里嚼过的吐出来要塞给周怀民。 禹允贞忙抓着他的手,又塞回小豆嘴里。又拿出一个新的,撕开一半递给周怀民,另一半自己吃了。 夏风吹拂了村道两侧的杨柳,左右摇摆,忽然飘来一阵香味,沁人心扉。 “这是什么味道,怎么这么熟悉,槐花?”禹允贞一边嚼着果干,一边惊奇道。 周怀民高兴道:“正是,槐花开了!允贞,走我带你去捋点槐花吃。” 禹允贞裙摆飘动,抹了抹额前乱发,笑道:“好,我还真没吃过生的槐花。” 周怀民抱着小豆,带她走到村边,沿着山间小路,找到半山坡上一棵歪脖子槐花树。放下小豆,自己骑上槐树便往上爬。 “你小心点。” 周怀民踩着一颗饱含槐花的枝,用力压低:“允贞,你快拽住它。” 禹允贞拽住枝头,只听咚的一声,周怀民从树上蹦下来,一个没蹲稳,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哟~” 周怀民看着笑的前俯后仰的禹允贞,自己嘿嘿一笑:“这不是我的正常实力。”随即上前去,帮她折断树枝。 小豆捧着包裹果干的油纸,自己坐地上吃起来。 周怀民和禹允贞两人坐在槐花树下,中间放着槐花枝,一边捋着吃,一边望着山坡下的周家沟和郁郁苍苍的田野。 “允贞,你看,这中间黄色的花蜜最好吃。” 禹允贞掰掉一个,轻轻用舌尖舔了舔槐花中间的花心,欣喜道:“还真是。” 湛蓝的天,飘过几朵白云,山风摇晃着槐树,夏日斑驳的树影在坡上碎成一片,晃得耀眼。凉风习习,吹动衣衫,两人好不惬意。 周怀民摘下一片槐叶,对折,放在嘴边吹响,噗噗呲呲如同放屁。 禹允贞双手抱膝,头埋在双膝间偷笑。 “我给你也做了一个,你试试。”周怀民又摘下一片槐叶,对折后递过去。 “哈哈,我不。” “给,你试试。” 禹允贞抬头,看着周怀民真切的目光,便拿过来,放在嘴边:“噗噗呲呲,噗噗呲呲。” “哈哈哈……”两人都大笑起来。 “好玩吧。” “嗯。民哥,我平时还真没上过山,现在从这里看去,感觉咱周家沟也挺大的,为啥一直说是小山村呢?” 周怀民捡起一个土坷垃,远远扔出去:“之前确实很小,今年招来的外面饥民,一直在村南和村北靠河挖窑,就扩展了不少。” 说着周怀民指给禹允贞看。 “你看,那边是葫芦谷,那边是煤窑。这也许以后,咱们这一带都住不下呢。” “那该咋办?” “盖房,村民盖新房。现在都是在山坳里挖靠山窑,山坳之间的荒地都浪费了,到时直接盖砖房,每家一个院子。” “那里,那里,还有那里,都可以盖。全是红砖瓦房。” 禹允贞看着旁边坐着的周怀民,穿着已破旧的棉布短褂,手指田野,言语间指点江山。 笑了笑,手托双腮,遥看周怀民指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吹着夏风,边吃边聊,有说有笑,仿佛这世间再无烦恼,不知不觉已日转西山。 “布谷,布谷。”远处布谷鸟声在山间回荡。 “不早了,咱回去吧,一会小庆该回来了。” “好。” 周怀民抱起小豆,三人一块下了山。 禹允贞拉着小豆,回到迎福小院,走到院门口,突然回眸一笑:“民哥,谢谢你。” 周怀民摆了摆手:“走了。” 到了村口,正迎上周怀庆,带着偷粮食的外村村民回来。 有四五个人,都被绑了。 “给他们解绑。” 四五个人见眼前此人身份不凡,解绑后忙跪下求饶。 “都站起来吧,你们是哪里人?为何要到八里沟偷粮食?你说。” 四五个人为首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皮青脸肿的,哀求道:“好让老爷知道,我们是西湾的,本来佃种本村孟老爷的地,是定租,最近天旱不雨,我们实在交不上租,老爷又催的紧,只有抛了地,出来逃荒,实在饿的不行,只有趁夜到各家寻一些粮食填填肚子。” 其他人连连附声称是。 周怀民喝道:“你们偷粮肯定不对,人家也是辛苦种,辛苦收。人家村民打你们也不冤。” “是,是。” 周怀民道:“你们偷人家的,我替你们还了,也给你们指条生路,可在此地做工,你们都会什么手艺?” 第84章 大旱危机 杨家庄的杨柏峰有两个女儿。一个是女儿,另一个还是女儿。 小女儿叫杨召弟,期许下一个孩子是个带把的儿子。 杨柏峰自己是独子,他爹也是独子,所以收麦打麦只由他和爹两个壮丁。 当然了,他爹勉强称为壮丁。 人家一个三代亲族,叔伯兄弟侄十几个男壮丁,早早就互帮互助,把麦收割完,拉到打麦场,碾碎扬场,收到自家库窑里。 而杨柏峰自己和他爹,麦子还没收完呢,看着隔壁麦田里,个个赤膊敞胸,黝黑的肌肉,苍劲有力挥舞着镰刀,麦子像风吹过般倒下。 而自己和年迈的爹在前头,后面是婆娘带着两个女娃慢吞吞的走,看着就来气,这活着还有什么劲! 杨招弟自小挨爷和爹的骂,说自己和姐姐都是赔钱货。 杨家庄是个大村庄,本村乡绅扬老爷是个乐善好施的,极重名声。 在村里设有村塾,多是男童就读,不过也有些女童。 束修也不贵,只需一匹布即可。 杨招弟多次求爹爹一匹布,都被骂了回去。 看着自己幼时一块玩的前后邻居,陆续进了私塾读书,扬招弟才深刻明白,原来男孩和女孩真的不一样。 但杨招弟聪明伶俐,个性强,总是不服气,在门外时不时偷听先生讲字。 平时玩耍时,也让这些发小教自己,如此过了四五年,自己竟还比有些男童认的还多,甚至于一些四书名句也能朗朗上口了。 三月底,杨老爷积极响应县尊和周家沟发起的农会,虽然是距离周家沟最远的,但却是最早一批入农会的村子。 而杨招弟跟着读书识字的事,早被私塾先生告知了杨老爷,杨老爷又把自己举荐给了农会,被总务堂招走,竟然一跃成为了农会书办员。 工食银竟有二两之多! 五月初农会发四月的工食银,杨招弟花了一两银子,一口气买了两匹布。 当着全家人的面,扔在饭桌上,笑道:“托爹的福,我在私塾外偷学几个字,才能当上农会的书办。如今发了工钱,这两匹布就给爹爹置办身新衣罢。” 杨柏峰讪笑道:“还是二妞有本事,如今周会长正带社兵给前街六婆家帮收麦呢,二妞你在农会,和周会长说下,看能不能帮咱也收一下。” 杨招弟冷笑:“我们农会是有章程的,咱家有丁壮两名,不符合条件。” 杨柏峰看着一向俯首的二妞,竟然敢和自己支棱起来,不禁大骂:“你个赔钱货,让你去通融通融不行吗?” 杨招弟怒道:“你当我是什么,我的脸就那么白?我是周会长他娘啊?”说完,也不吃饭,摔门而去。 可这大晚上的,她能去哪呢? 她在村边路上晃悠,忽然听到窸窸窣窣声,听声音不是兔子,也不是刺猬,而是人的脚步踩踏声。 她心有预感,汗毛竖起来,赶忙装作无事退回,借着熟悉地势,爬到一家院子里,从墙头偷看。 竟然有三四十个人影,正摸着黑,到打麦场上偷晒的麦子。 打麦场里当然也有人睡在那看着麦,但只来得及惊呼,便被这几十人拿木棍打晕,拿着麻袋急忙装着麦。 杨招弟非常害怕,赶忙躲在墙角,心想本村的农兵这几天都收麦累的很,早已歇息,该如何是好? 她想,这个时候农会的人都在多好,社兵!对,找巡逻的社兵。 她熟知巡逻的路线,便从各家院子之中绕过,跑到东边北林庄乡路上。 还没站稳,便听到有一两百人之多,从隔壁村里飞快奔出,后面有一哨社兵在追赶:“站住!” 陆续拿下了几十人,还有一百多人逃脱。 她跑过去,见北林庄王老爷、哨长周德旺正在清点人数,进行盘问。 王老爷认得他,是西边杨家庄的农会书办。笑道:“杨书办,这大晚上多危险,你乱跑啥?” 杨招弟急忙道:“我村里来了一伙偷麦贼,把打麦场看守都打晕了,你们快去!” 周德旺皱眉道:“有多少人?” “有三四十个人影。” 王老爷一听,摩拳擦掌,精神头上来,回头道:“周德旺,只需一队即可,你先绑着,我带一队过去,如何?” 周德旺早被周怀民叮嘱过,可让王老爷有一两队临时调遣之权。便道:“好,不过县尊和社长说了,最好抓活的。” 王老爷大笑:“哈哈,放心,第一队,和我走。杨书办,你带路。” 杨招弟熟悉地形,带着王老爷偷偷摸摸的过去,躲在院落和麦垛之后,远远看到,那几十个偷麦贼就像那吸血的蚊子,看到粮食便走不动,还在忙活装麦。 “你去喊你们会长和农兵来。”王老爷嘱咐杨招弟,自己带社兵悄声上去。 待偷麦贼发现,早已近身,被狼筅盖住,枪刺大腿,盾牌撞倒,从腰间抽出麻绳先绑了。 王老爷也是个练家子,自己一个人就困住两个,亲自绑了。 其他偷麦贼,扛着半袋麦子便跑,也被农兵举着火把,跑了老远,追上绑了, 又把麦子扛了回来。 王老爷绕圈看着偷麦贼,心里玩的爽,骂道:“真是为口吃的,不要命。” 偷麦贼愤恨不已,破口大骂:“吃了才有命,没吃的连命都没,怎么和你们这些有农会有水井的人比,当然要偷你们!” 周德旺已带着人马赶来,牵来一串贼,和杨家庄的贼并在一起看管。 杨老爷,也就是杨会长,有四十多岁,在旁直叹:“这每晚都不让睡个好觉,之前是偷割麦,现在偷晒麦,工坊里的布匹也被偷。” 王老爷笑道:“杨老爷,这会长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不过我们为了自家安全,还是要多警醒,别被人一把火烧了。你我邻村,要多互助才是。” 杨老爷拱手道:“王老爷所言极是,你庄上常驻社兵,还要多多照看我村。” 王老爷点头:“同是农会,这是自然。周德旺,把这些人都带到我家的操练场,明日和周会长商量发落。” 次日一早,周怀民、黄必昌、周怀礼、杨老爷来到北林庄的王老爷大院。 “这就是昨天晚上抓到的,有七八十个,还有一百多人跑了。”王老爷指着被摔在练功桩上的偷麦贼。 周怀民摇了摇头:“别说你们,前天八里沟、三家铺、山泉沟都有,就连距离我们那么近的焦沟,都有外村人来偷布匹、粮食。” 王老爷笑道:“看来,我们农会的粮食产量提高也不是好事,现在附近都知道我们这几个村收麦多,树大招风。” 一偷麦贼被捆了一夜,难受的要命,看着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大老爷们,抬起头冷笑道:“若不是这天旱,庄稼旱死,谁会来偷你们?” 周怀民问道:“你村里人家亩产如何?” 第85章 生之多艰 这偷麦贼说道:“老爷,能不能先解开,再不解开我胳膊都要废了。” 周怀民示意周怀礼给他解绑。 他站起一边活动筋骨,一边道:“我五口之家,有十亩旱田,今年大多旱死,算下来每亩只收三四斗。每亩正税是两分,十亩的正税需缴纳两钱银子。” “现在每亩又加了辽饷九厘,十亩辽饷就是九分银。” “今年府里以剿匪的名义,摊派了助饷,每亩又加征五厘,十亩合计五分银。” “我家有丁两个,我和我爹,丁税也要两钱。” “劳役折银了五钱,另有火耗银,正税十中取二,这七七八八,算在一起,我家十亩地,两丁,一共要缴纳一两八分银。” 旁边的苏文佩不解,问道:“现在粮价一直在涨,一石米都要二两三钱,你卖一石米,还能有个七八钱的剩余。” 这偷麦贼无语,道:“可是我十亩的收成只有四石,我卖了一石,剩下三石也不过两个月的口粮,我再去买粮,可是要花二两三钱才能买到,而且我还要留种子,买盐,买药,买布,买煤球各种日常花销,你说,我们怎么能活到明年?” 周怀民点了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 “我叫孔志。” 孔志身边另一个偷麦贼愤恨道:“孔志他好歹还有十亩地,我是佃种邻村郭老爷的二十亩,家里有三丁。我不光要交税,还要给郭老爷交租,还是定租。我今年的收成,租都交不上,想卖地都没得卖,我该怎么活?” 几位老爷都沉吟不语。 周怀民问:“你们都是一个村子?”? 有些人点头,大部分摇头,还有些人在痛哭流涕。 “你们哭什么?” 痛苦的几人哽咽道:“回老爷,我们在这绑了一夜,家里婆娘和孩子都不知道。你们要是想卖了我,也要把银子留给他们才成。” 周怀民心情沉重,言道:“我不卖你们,我给你们指条生路,三日内,你们再来这里,我给你们找工做,一个月能挣个一二两的,我和县尊说说,给你们宽限一个月。你们挣了银两,再去交税,这工除了农忙时间,可以一直做。可愿意?” 一众人听了如同从地狱中又活了过来,都不相信,再问道:“周老爷,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工吗?” 周怀民道:“可以喊上你们同村的人,能喊多少是多少,都来。”说完,示意周怀礼都放了。 众人脱了束缚,竟然不走,还在不可置信中,只见周怀民摆摆手:“回家去吧。三日后再来。” 周怀民见众人走远,方和几位老爷们笑道:“别怪我私自做主放走他们,我们杀也杀不得,困也困也得,还要倒贴饭,这事总要有一个根治的法子才好。” 两位老爷毫不介意,笑道:“周会长有何想法?” 周怀民道:“两位老爷都是咱农会数一数二有实力的,我想我们三个联合,做一个大生意。” 两位互视,喜道:“详细说来。” “我们三人共同出资,成立一个筑路厂,既然此刻在北林庄发起,就叫北林筑路厂。招募饥民,把各个农会的道路,按照周家沟的乡道,铺设一遍。你们都见过。” 王老爷一听,顿时来劲:“好,周会长的提议,总是好的。这事我加入。” 王老爷村北的造纸坊早已开工,其实也特别简单,只需腾出两三间房屋,做抄纸间,院里搭建凉棚和发酵池即可。从周记购买一坛坛纯碱和硫磺,利用北林庄打麦场的麦秸,即可原地生产,目前纸已生产了几十刀。每刀一百张纸。 杨老爷抚须颔首:“我只出资,不出人,我年纪大了,这会长啊,我都想让我大儿子做,反正平时大多都是他在做。” 王老爷嘶了一声,问道:“不对啊,那我们赚谁的钱呢?” 周怀民笑道:“没问题,杨老爷只管收钱即可。我们当然是赚周记的钱。” 两位疑惑:“你是在赚你自己的钱?” 周怀民道:“可以这么说,但也不能这么说。我们这个北林筑路厂,需要有一个大总管,我们三个肯定没精力管这个。你们有没有好的人选?” 王老爷道:“给我堂弟一个机会如何?他家里不富裕,但人踏实肯干。” 周怀民笑道:“可以,但咱们三人生意归生意,一切要守规矩,如此便能长久。先让他筹备,三日后,等那些外村的村民来了,即可编队组织修路。” 王老爷笑道:“这个道理还是懂的。我和周会长不打不相识,知道周会长是最重规矩的人。只是我不明白,周记这下子要出一大笔钱,那如何从其中挣回来呢?难道真的要做慈善?” 周怀民道:“这就是羊毛出在牛身上。周记出资,让北林筑路厂承包路段,当然,也有其他一些小路段,会分包给付老爷他们的小筑路队。北林筑路厂,除了支付给筑路工的工钱,也会花钱购买各村工坊的泥沙、砖、碎煤渣,购买周记的工具、矿渣。而咱们二十多个农会村,都铺设了煤渣路,就实现了村村通。各村人来往更密切,挣钱和花钱的速度就会快很多。这钱,就在这里面。” 王老爷和杨老爷面面相觑,随之哈哈大笑:“你给我们讲了,我们也听不明白。反正咱三个有钱一起挣就行。” “那是自然,也只有我三人才有实力做这个事。” 三日后。 王老爷的堂弟王守诚,带着自己选定的各个管事,摆好桌椅,在一一登记。 周德旺的第四哨,在旁维持秩序,让外村来打工的人排好队。 来人竟有二三百人之多,这些村民这几个月,通过外嫁的闺女,走动的亲戚,都对农会相当的了解,也曾苦苦相求,在他们村开设农会,都被周怀民坚定拒绝。 这次听孔志说,周会长、王老爷及杨老爷弄了一个什么筑路队,要多达几百人的人工。每月能挣个一二两银子,都蜂拥而来。 这多好啊。干上一两个月,就不用担心亩税丁税,自己打的粮食也不用卖,都能留着吃。虽然肯定撑不到秋收,但能省点就省点吧。 三个老爷的合资银早已到位,王守诚先成立几个运输队,派遣几位管事,拿银去周记采买矿渣、煤渣,去白窑陈老爷那里采买来了河沙。 孔志成了第三筑路队的管事,手下带着二十个筑路工,被分派到了高业沟至三家铺路段。 短短几日,孔志的经历像过山车一般,前些日子还在家里唉声叹气,铤而走险和村里人商量去北林庄偷粮,现在却已成了北林筑路厂的管事,工食银每月二两! 自己只需干满一个月,之前觉得像一座大山一样的亩丁两税,突然也觉得没什么了。 听说这一切,都是由周记买单! 一时间,刚麦收后的村子里还没安静几天,随着各个筑路队开始施工,农会村子里又热闹起来。 西寺村专卖绿植的李梦祥,早听到风声,赶到了周家沟。 第86章 成立保民报社 周怀民哈哈大笑:“李掌柜,现在这事我做不了主,你要去北林庄找王守诚,他是筑路厂的大总管,你和他谈价格便是。” 李梦祥道:“周会长,那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您就帮忙递句话也成。” 这么多村的村道、乡道拓宽、新建、改造,这要种多少树啊,李梦祥甚至担心自己的苗林够不够。 周怀民沉吟片刻,言道:“帮忙也行,只是我有什么好处呢?” 李梦祥恍然,直骂自己是个糊涂蛋,真把周会长当大好人了,回道:“我给您回扣两成,如何?” 周怀民笑道:“这不合规矩,我不要钱。” 李梦祥一想,也对啊。周会长也不是缺钱的人。 他要是真想赚钱,又何必绕这么一大圈呢。 难道想要我的地?他不会这么贪心吧。 想了一圈也没想明白,他究竟想要什么,只能硬着头皮道:“周会长请明示,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周怀民想着他也猜不到,只有明说:“李掌柜多虑了,我是想和你一起做个生意,你在村里办个杂货店,只需来周记进货便可。” 李梦祥一愣:“这不分明是教我赚钱么?” 周怀民笑道:“也算是,你村子远在我农会范围外,方圆四五里,没有一个竞争对手,这比你卖苗圃要好的多,你考虑一下。但有一点,需你派车来拉货。” 李梦祥心想这算什么事,我一个卖苗圃的,还缺拉货的车队?当下应承下来。拿着周怀民给他写的引荐信,匆匆而去。 每月一次的主事会到了,一众周记、农会、保民营要员齐聚在平安堂,围着会议桌。 周怀民道:“三月、四月、五月,是咱农会发展最快的时候,在各位努力之下,农会现在已扩张到了二十八个村。已创办了造纸坊六间,纺纱坊八个,砖窑三个,杂货店二十八个,工具坊三个,筑路厂一个。初步确保了村民有水喝,有麦收,有工做。但这其中也发现了不少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农会发展过快,办事人员不足,水平不一。总务堂要加紧对各位到村里办事人员的培训,核心是要在实践中摸索出最好的方案出来,形成章程,所有人都按章程办事,如果章程中没有的,便深入调查研究,形成方案,再写入章程。在实践中获得章程。” 黄必昌等总务堂人员点头称是。 “还有一点,之前是临时使用书办到村里宣讲农会的各种好处和布告,口口相传不一,且占用人员,不过之前也是没法的事,现在各农会已趋于正轨,我打算成立一个:保民报社,主要负责把宣讲内容,仔细推敲成文字,抄成若干份,发给各个厂坊的主事,在厂坊中宣讲。因为厂坊的人员也相对集中,更容易鼓舞士气。” 黄必昌道:“这是个好办法,不用一遍一遍的跑,而且每个人讲的也不一样。谁来做这个事?” 周怀民笑道:“我正要和你说,需要从你这里调走几个得力人手,你这总务堂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你再多为农会培养几个。” 黄必昌笑道:“这是自然,不知是谁?” “保民报社既不属于周记,也不属于农会和保民营,直接由我直管。保民报社知事由原布告主事陈应魁来担任,原农会总务堂的书办苏文佩、杨招弟、高浅霜,三人调到保民报社,职务为记实。” 年邦弼问道:“何为记实?” 周怀民笑道:“记:负责记录村民的幸福、困难、问题、委屈。实:用事实说话,不作假,不造假。” 又道:“希望你们三个记实能把这两点贯彻到底。记实职务工钱定为三两。有监督周记、农会、保民营任何不公及违背章程之责。派发记实徽章,可凭徽章调遣一队社兵。” 众人听了,心里大惊,这保民报社竟然如此之重。 苏文佩、杨招弟、高浅霜三人听了,不仅工钱涨了,位置也涨了。心下激动,忙点头称是。 周怀民又道:“现在平安堂东厢房还有两间空着呢,可腾出一间办公,陈应魁会后可自行安排。” “我说下报社人员的工作侧重,苏文佩负责周记,杨招弟负责农会,高浅霜负责保民营,主要是报社记实和宣讲工作。” “大家在工作中,如发现有识字、认字、伶俐的女子,是否婚配不限,均可向我推荐,招揽至保民报社。” 周昌鹤觉得这里有可学之处,问道:“为何单招女子?” 周怀民看着屋内各女子要员投来好奇的目光,笑道:“男子可干的活太多,商队、窑工、筑路、打铁、冶铁、运货、挖煤、酿酒、烧瓷等等等等,但这世上的女子可做之事太少,多被困在家里,不识一字,不出一县,白来这世上走了一遭。我就是想让世人知道,只要女子能读书,能识字,就能做实习大夫,做报社记实,做教书先生,做农会书办,做纺织坊的主事,做美妆店的掌柜。就能比干劳力的壮汉还要挣得多,也能和男儿一样,靠自己吃饭,行走天下。” 杨招弟胸脯急促的收缩,鼻子一酸,内心积攒十几年的委屈与谩骂瞬间涌出来,但也不好在如此多人前丢脸,只得压抑住热泪,只在眼眶内打转,好想把周会长这句话,让爹和爷当面来听听,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有这样为自己发声的人!自己现在都恨不得赶快跑回家,在他们面前,大声喊道,我这个赔钱货现在一个月能拿三两的工钱,咱村哪个男人能挣三两? 禹允贞听着民哥一番徐徐道来的话语,内心却如同惊雷,之前认为民哥让颇有姿色的元秀直入周记是别有一番意思,但后来见苏文佩、昌润婆娘黄素娥,白窑的刘梅、焦沟的付喜枝、陈书英、杨家庄的杨召弟,还有总务堂其他书办女子都陆续入到各个职位担任,才觉得自己误会他了。但也不懂他为何如此,原来他的胸怀竟是亘古未有。 有些男主事心道,这女人能识字读书,终究还是要嫁人生子的,又能如何。 周怀民又瞅向张国栋:“大旱后,现在外面极不平静,最近偷粮偷布之事频发,我们二十多个村子,已难以支撑,我计划社兵再扩招两百名。商队现在也稳定了,可由张国忠和周怀武两人来做,你在家里专心做征兵事宜。” 又对周怀庆道:“按县尊约定,社兵每村常驻五十个,现在需要把社兵打散,一个哨三十人驻守一个村。在周家沟打麦场操练新兵之后,也是按哨各自驻守到每个村。” 周怀民严肃道:“社兵常驻村里,对社兵的纪律会要求更高,不要扰民。要切记三大纪律三大注意,你们要对哨长、队长加强思想工作,多给队员读报,关心队员的生活和难处。如被发现一人违纪,整个队、哨、知事都有连带责任。” 周怀庆、张国栋、周昌鹤三人面色一紧,点头称是。 保民会正要结束,外面周怀礼急匆匆跑来,喊道:“社长,县尊、主簿、和好几个税吏一并来了。你们快去吧!” 第87章 缴纳包税 巩县知县宋文瑞下轿后,和周怀民一阵寒暄。 “怀民啊,你这个乡道整治的极好。”宋文瑞抚摸了路旁的柳树,又踩了踩煤渣路,“我听说,那些没有农会的村子,村民恶意偷粮抢粮,你非但没有抱怨,反而劝说王老爷你们合资筑路,吸纳饥民,也要把农会村庄都铺上这煤渣路。” 周怀民恭敬答道:“这也是学生听了县尊的指示,我只是干活罢了。”心想,在县城的驻点终于派上用场,这些消息大多是由驻点散播开来。 宋文瑞大笑:“你莫过谦,道理我是懂的,这是以工代赈。你做的很好。” 说完,已进村的宋文瑞,回头看村道两旁已收割一空的麦田,问道:“今年收成可比往年?” 周怀民道:“托县尊的福,有不少村子及时浇上水,虽有些减产,但都还能收个七八斗。” 宋文瑞抚须颔首:“那是极好了,没有成立农会的村庄,一般也就三四斗,贫瘠的田地更是颗粒无收。今年的完税情况堪忧啊。” 周怀民笑道:“学生也想再为县尊分忧,只是为了筹备这夏税,现在已是拆西墙补东墙。” 宋文瑞点头:“我知你已尽力了。你这农会办的好,咱县已经有半数村子入会,不仅能防止贫农抛地,给县民一口饭吃,还能给他们包税。不知现在夏税你如何缴纳?” 周怀民忙道:“怎能劳县尊烦心,这二十八个村子的夏税,我已准备好现银,按折色缴纳。” 宋文瑞听了心里大安,点头道:“折色好,方便。” 所谓折色,就是不直接缴纳粮食,按税银缴纳。自张居正税法改革,一条鞭法实行之后,亩税、丁役亦以银征收,不过实施起来有些乱,北方有用银,有用粮,并无定数。 宋文瑞道:“按说我不应该亲管这赋税征收之事,但因这二十八个村子的赋税,皆从你这里出,且是首次运作,我便亲来,确保无差错。费主簿,你和周会长核对一下这二十八个村子亩税、丁税之额。” 旁边的费主簿忙上前,掏出来时早已准备好的收纳文册,念道:“周家沟、黄冶村、铁炉堡……八里沟等共二十八个村庄,现由周记农会包税。” “原额人丁六千九百六十九丁。原额丁银一千四百一十五两七钱一分零厘。” “内除逃亡人丁三千二百七十七丁七分五厘,逃亡丁银九百七十二两七钱三分三厘。” “现在人丁三千六百九十丁五分,共泒丁银四百四十二两九钱八分。” “内除绅衿应免本身人丁一百一十九丁,免去丁银三两五钱七分。” “实在人丁三千五百七十二丁五分,实在丁银四百三十九两四钱一分。” 周怀民听的仔细,确认道:“二十八个村子,所有丁银包税为四百三十九两四钱一分,对吧?” 费主簿道:“是的,周掌柜,我再说下亩税。” “原额地三千三百七十四顷九十三亩四分四厘六毫。原额银一万五千五百八十四两四钱一分三厘,遇润加额银二百七十九两二钱。” “漕米、正兑、改兑并加火耗、润耗共漕米九百二十九石三斗八升,共该价银七百五十两六钱八分三厘。” “盘剥银一十两七钱五分九厘。” “漕折、轻赉、折席共银一百七十五两一钱七分。” “共计银一万七千八百两零一钱二分。” 周怀民问:“这是连徭役都一块折税?” 主簿道:“正是,不过王府匠户不在其内,仍需到王府服役。” 宋文瑞心里有点小激动,如果今天能搞定周怀民,那他可是直接把全县一半的税额一夜之间完税,这是多大的功绩。 而且还不用和乡绅、收头、柜头、解头纠缠,也不用拷掠穷苦小民催征,也不担心民变,或者直接抛田,把税摊到整个里甲,又是扯皮。 如今省了多少烦心事! 周怀民身后的周记人员,听了直心疼,这杂税加一起,就是一万八千多两银子! 周怀民略加思考,言道:“二十八个村庄,我包税总额为一万八千二百三十九两六钱三分整。” 宋文瑞点头道:“正是,怀民可有难处?” “县尊,稍后验银足色,兑银足数,需为我开具某村某户某丁,交纳足数讫的收票,下注花字为照。” 宋文瑞笑道:“这是自然,平时也是各村民由收头、柜头等头役代收税银,开具收票的。” 周怀民拱手道:“那我们到学堂称银办理。” 随即招呼年叔和怀礼,把早已准备好的税银抬到学堂,这边周怀民和宋文瑞喝茶互捧,那边年叔及账房分事与主簿、税吏一并称银造册收票。 “县尊,学生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周怀民把前些日子孔志等非农会村庄无银交税的情况,和宋文瑞详细说明,并言道:“可待六月他们拿了工食银,再催要夏税不迟。” 宋文瑞越听越喜欢,这周怀民什么都为他考虑到了,实在是省心,笑道:“本来夏税征收正是五、六月份,而且今年大旱,我也知百姓苦不堪言,宽限一些时日也无妨,这也是解除百姓疾苦。” 半日后,两方交讫完毕,年叔拿到了税吏开具的二十八村各户的完税收票,而宋文瑞拿到了足额的亩税、丁税及其他杂税的税银。 周记一众主事人员,看着县尊起轿,税吏押解着税银徐徐而去,心里忿忿不平,都愤道:“东家,这钱丢的,实在心疼!” 周怀民摆了摆手,毫不在意,言道:“服务县尊,本是我等应尽之力。如此一来,村民可安心做工,再不用受这催税之苦。” “可我们实打实的上缴了一万多两银子!” 周怀民笑道:“也不亏,我们还有三成的粮还没收呢。” 有些话不敢和这些主事明说,在周怀民看来,这笔银子真的是大赚特赚!这其实就是拿工商业的利润,换取村民手里的粮食。而且暂时能达到稳住官府,麻痹官府的效果。 比如一个纺织工,月领工钱二两,但当月织出布匹价值五两。当然,这其中有技术改良和劳动分工的加成。 扣除成本,一个月就从这个纺织工身上赚取二两的利润。而此纺织工的每年包税,也在二两左右。 二两对于周怀民不算什么,但若是一个村民,在没有农会,粮食又歉收之下,会成为他破产的最后一根稻草,只能变卖田产房契抵税,从而成为流民。 但现在如此置换一番,在纺织工能正常生计的情况下,不仅解决了他的税银问题,还能温和的从纺织工手里换取三成粮食。 粮食,才是最重要的。越是往后,粮食越是难买,价格会一路飙升。 粮食,就是民心。 民心,就是粮食。 周怀民看着箱子里分门别类,各村的完税收票,心情大好:“即日起,可凭票到村里收粮!” 第88章 民报首刊 “爹!娘!”苏文佩到家进门就喊。 “一天天咋咋呼呼的,你爹去农会了。”文佩娘在厨房一边做饭,一边唠叨,“去剥点蒜。” 苏文佩拍了拍挎包的灰尘,仔细放好。 这可是周会长三月里专为农会书办设计的,随着书办在各村走街串巷,现在慢慢已传开。 进入五月后,年轻媳妇们大多拿到首月的工钱,都追问苏文佩等在哪里买到。 周会长听说后,很是意外,赶忙让刘梅的织造坊专人加紧缝制,只在张元秀的美妆店出售。 洗了洗手,到厨房拉个板凳,一边剥蒜一边喜笑:“娘,和你说个大好事。” “什么好事?捡到钱了?” “哈哈,还真差不多,今天周会长给我涨了工钱,现在我每月三两。” 文佩娘放下手里的活,回头惊道:“真的?他为啥给你涨,不会看上你了吧?” 苏文佩怒道:“我每天腿都跑断了,当然是我努力干活换来的,你真是小人之心。” 文佩娘笑道:“这我信,你看你现在晒的,黑的像个驴粪蛋。可是不好嫁人。” 苏文佩白了她娘一眼。 饭菜刚端好,苏伯越与苏绍第进门便吃。苏文佩笑道:“爹,兄长,我现在的工钱涨了。” 两人诧异,同问:“涨多少?” 苏文佩伸出三根手指,得意的摇晃。 “涨了三钱?” 文佩娘边盛汤边道:“是涨到三两。” 苏伯越一向是个小心谨慎的人,狐疑道:“为什么涨?” 苏文佩笑道:“当然是我做的好,而且我现在不在农会了。” 两人颇为意外,农会多好啊,干的好好的。 苏绍第嫉妒道:“小妹的工钱竟然比我一个会长的都高,不会是周会长对你……” 苏伯越拍了一下苏绍第的脑袋:“别乱说。” 苏文佩用筷子指着苏绍第,嘲笑道:“你们啊,真是小人之心度周会长的君子之腹,女人除了这点出息就没别的用处对吧?” 苏伯越道:“他和你开玩笑,你和我好好说说,你不在农会,去做什么?” 苏文佩得意道:“现在周会长又新办了一个保民报社,我的职务是记实,月钱三两,这个职务还有特制的徽章。”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亮闪闪的徽章晃了晃。 苏伯越拿到手仔细翻看,这个和杂货店的开业会员徽章不同,是精铁所制,上面的图案分明是一本书,下面还有苏文佩的名字及奇怪数字。 比开业会员徽章制作的更加精致,也不知是用了什么工艺,纹理细腻,绝不是铸造,也不是锻造。 摸着手感,连连称赞:“不错,不错。” 苏文佩道:“凭着这枚徽章,还能调动一队社兵呢。” 两人大惊,这可是了不得的权力。苏伯越心道,这记实的工作恐怕不是那么好做。 次日一早,苏文佩早早来到报社,见厢房墙上多了一块和学堂一样的黑板,和其他的一些办公用物。 周怀民、报社知事陈应魁及三个记实,五人随便站着,周怀民笑道:“今天是崇祯八年五月十五,咱报社正式成立。咱的第一份报,大家说说,应该叫什么名字。” 高浅霜道:“这报,和我们平时的布告差不多,名字的话,不如叫:保民布告。” 杨招弟道:“我建议叫:保民报,简单。” 苏文佩道:“那不如叫民报,更简单。” 周怀民称赞道:“高浅霜初到农会,不太熟悉。招弟和文佩已经做了三个月,和村民打了不少交道。深知简单二字的重要性。你们所言不错,和老百姓打交道,就是要简单。说简单的话,做简单的事。我觉得民报好,朗朗上口,老百姓都能记得住。” 陈应魁点头同意,道:“不错,我跟着农会的总务堂和商务堂,上到老爷,下到村妇,真的啥人都有,简单的话都不一定能听明白。我们做布告,做报社,就是要简单。我也同意叫民报。” 周怀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大的字:民报。 随后讲道:“各位有所不知,你们手中的笔,正如保民营手中的枪,社兵用枪保护村民,而你们用笔保护村民。这就是你们的使命。” 高浅霜问道:“我们用笔怎么保护村民?” “用笔写让老百姓听懂的话,告诉他们怎么种粮食更高产,告诉他们怎么养猪仔才能养的壮,告诉他们沤肥的改良技术,告诉他们到哪里可以做工挣钱。” 几人点头,甚有道理。 周怀民又道:“告诉他们总会这边每日在忙什么,有什么好的改良工具,对村民有什么好的补贴,每个村民都可以直接清清楚楚看到。这是民报最大的作用,可以把这些事让所有人知道,而不是仅仅听会长的传达。” “那么你们说说,我们这民报首期,应该写什么好呢?” 报社众人如同拉家常,东扯西拉。 越讨论越感觉有许多工作需要联动其他各堂。 于是又拉来禹允贞、张元秀、农事堂在院里的老农、总务堂书办等人,甚至周怀祺这个大忙人都来到报社。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讨论,如同菜市场。 商讨了半天,周怀民做了一下总结: 一、【头条】周会长已替村民办好两税缴纳。 二、【农事】夏种即将开始,优先种豆和番薯; 三、【招工】北林板车厂紧急招工,工钱二两;杨家庄杂货店招工;三家铺工具坊招铁匠三名; 四、【招商】大宗纸张招商会,到周家沟找商务堂。 五、【卫生】天热也要喝开水,凉水有毒。 六、【新货】书办挎包新款式上架。 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点子和想法,周怀民都一一称赞,不过限于篇幅有限,优先讨论出最重要的六个。 周怀民拿着北林庄造纸坊新出的纸,大约有A3纸那么大,向各位展示,笑道:“我们仅有这么大的地方,先写六件重要的事吧。” 陈应魁和周怀民两人,围绕这六件事,修修改改,定稿后,让各位记实各抄录一份,送往各村农会,到各工坊宣讲。 众人看着各位记实人人一个书桌,端坐报社,执笔龙飞凤舞,抄录定稿,甚是羡慕。 黄素娥羡慕的眼都红了,随着周记的扩张,她已经明显感觉自己跟不上步伐。 自己大字不识一个,自己又不好意思找禹先生,只请教允贞读布告。 现在随着商务堂的成立,商务堂知事周怀祺已招了十几个书办,都是农会村庄里能算会写的男人。 各个堂的知事和工坊的掌柜为了争夺这些人才,私下都在暗暗许诺和拉拢,但周怀祺这商务堂,明显更占优势。 要不是周会长看在周昌润的面子上,自己随时都可能被调离周家沟纺纱坊。 只听周怀民拍了一下大腿,众人惊讶瞧着他,他笑道:“你们三个,把民报首刊多抄个几十份,我要收藏留做纪念。” 三人听了,哀嚎一片,大喊:“就知道三两银子不是那么好挣的!” 第89章 民报宣讲(上) 人生有三苦,打铁、撑船、卖豆腐。 陈雁自从三年前嫁给马蹄沟的孙满仓,便每日和孙满仓三更起床,趁着月明地,淘洗黄豆,磨碎豆子,煮豆浆,点豆腐。 这是孙家的看家手艺,据孙满仓说,爷爷的爷爷就是干这个的,孙家豆腐,在巩县东这一带无人不晓。 豆腐做好后,孙满仓让婆娘再去睡个回笼觉,自己拉着板车到附近村庄叫卖。 “卖豆腐~豆腐~” “咯咯咯~”随着公鸡打鸣声、和孙满仓的吆喝声,闻着各家炊烟的火燎味,村民们便开始了这一天的生活。 赶紧舀点麦,或者黄豆,去换豆腐。 孙家豆腐细腻滑嫩,豆香味浓郁,孙满仓掀开棉被,一股清新豆香味,带着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 “满仓啊,我家婆婆就喜欢吃你家的,味正。”一村妇端着编篓,倒给满仓过称。 孙满仓咧嘴一笑,盯着秤杆准星:“别的我不敢说,这豆腐,我和婆娘是三更起开始磨豆子,就是新鲜。” 早晚各卖一次,孙满仓和陈雁两人勤劳持家,虽然很累,但日子过的挺富裕。 所以孙满仓一家,也一直是附近村民口里‘别人家’的榜样。 但现在孙满仓有了之前从未想过的苦恼。 那就是陈雁现在不想做豆腐了! 因为马蹄沟许多年轻的媳妇们,都去邻村的高业沟去做了纺纱工,有个本来在家里就手艺好的,还做了组长。 听说一个月能拿二两五钱的工钱。 更让陈雁受不了的是,之前羡慕自家有豆、有麦的人家,现在从高业沟纺纱坊对门的杂货店买零嘴,有几个媳妇还跑到周家沟的美妆店买了农会书办的挎包。 每日上工、下工,挎着包,也装模作样的塞进去书和零食。 陈雁看着她们结双成对,挎着小包,热热闹闹,迎着柳梢和朝阳,走在刚铺好一半的煤渣路上。反而又羡慕起她们来了。 因为她们迎着朝阳去做工的时候,正是自己要去睡觉的时候。 陈雁想想自己夜里干,白天睡,和那些去工坊做工的妇女比起来,自己活的着实无趣。 心气一没,干活就无精打采,豆腐也做的仿佛没那么好吃了。 孙满仓不恼陈雁,只恨这个什么农会和工坊,破坏了他引以为傲的,以为会这样幸福一辈子的生活。 最终执拗不过,只得让陈雁去纺纱坊,自己和只有一只胳膊的爹勉强来做。 陈雁第一天到工坊,就被分派到了最简单的轧棉组,只需操作机器,把生棉送入机器内,再接住脱籽棉,抱给弹花组。 刚刚听组长教授完方法,自己还没来得及去摸这个自己从来没见过的玩意,就听组长喊道:“各女工,来大院里集合。” 陈雁也跟着一众女工出去,和其他几个屋里的女工聚在院里,看到主屋台阶上站着一群人。 她听身边的女工窃窃私语:“看!那个便是总会的苏文佩!” “她身上的工装怎么换了,这身衣服真好看!” “她是请人做的?哪里像我们这种,看着就是裹了一身棉布,人家这衣裳才叫衣裳。” “看,商务堂知事周怀祺也来了!” 苏文佩今天身着一套织造坊新出的成衣。 上衣为浅白色,采用交领右衽设计,袖口呈喇叭状,七分袖长,夏风吹过,起舞灵动。 浅绿色的护领,与浅白色的上衣相映,似翠玉镶雪。 肩部与胸前绣有花卉暗纹,含苞绽放,配色淡雅,左胸前还挂着一个闪闪发亮的小徽章。 下裙是柔和的浅绿色布裙,裙身一侧绣着与上衣相呼应的花卉图案,花枝蔓延,仿若夏日里带来自然的生机,凉风习习。 众女工把苏文佩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只听周怀祺道:“各位女工,我介绍一下,这是咱农会之前的书办苏文佩,现在已改任报社记实,苏记实。” 周怀祺随后把报社简单介绍一下。 众女工听到报社待遇如此之好,竟可管制农会和保民营,对眼前这位衣着鲜丽的苏文佩,更是满眼的羡慕。 有几个媳妇,喊道:“苏记实,你这身衣服哪里买的?” 苏文佩笑道:“这是美妆店的成衣新款,到周家沟就能买。” “多少钱呢?” 苏文佩道:“三两银子,送这个新款挎包。”说着,苏文佩把自己斜挎的挎包翻到前面来。 “哇~”众女工见周怀祺在旁笑看,也不吆喝,便大胆起来,上前都围上苏文佩,左摸摸,右摸摸。 苏文佩不忘临来时,周怀民的‘谆谆教导’,耐心的介绍起来:“这新款的挎包,是用乳白色的琉璃珠串成手链,包是鼠皮鞣制,配有蝴蝶状铜扣,和这身衣服是一套的。” “啧啧啧……”众女工瞧着千好万好,但就是一个字:贵! 三两银子啊,自己要足足干两个月才能买到,哎,也只能流着口水现在摸摸了。 “这挎包能单卖不?” “挎包和这个是一套的,不单卖。” “苏记实家里一定很有钱吧……”有一女妇眯着眼瞧着花纹。 苏文佩饶是业务能力再强,如今被大家围困其中,也是有些不好心思,但心里很得意:“哪有,这个是报社发的,不要钱。” 陈雁凑上前去问道:“你们这报社还招人不?” 旁边周怀祺大声咳咳了两声,众女工听了赶紧后退几步。 周怀祺言道:“今天苏记实,是来宣讲咱民报的。” 陈雁感觉自己与世隔绝一样, 啥都不懂,问道:“民报是干啥的?” 周怀祺道:“和之前的布告差不多,民报,就是苏记实手中的报纸,上面会指导大家怎么挣钱,怎么种地,怎么过上好日子。每隔几天就会出新的一期。” 别说陈雁,其他人都是首次听说。 苏文佩从挎包里拿出叠好的报纸,展开道:“乡亲们,首先给大家讲本期最重要的好消息,也就是头条消息。” 顿了一下,大声道:“咱周会长,已经把咱们农会每户的亩税、丁税和其他杂税都已缴纳完!近日起,会把缴税收票发给大家!” 下面哄的一声,炸了! “看看,我说周会长是个讲信誉的人!要是往年,税吏早来催夏税了!”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就这样就完税了?” “是不是真的啊,苏记实?” 苏文佩笑道:“当然是真的!县尊还亲自带税吏,到周家沟交割的。过两日给你们收票的时候,你们就看到和之前你们的收票是一样的。” 众女工心情激动。 往年的交税不但会忧心交不上,而且即使能交上,过程也是十分痛苦,会被头役和税吏们各种理由,比如麦子没晒干、银子成色不足等克扣。吃暗亏生闷气。 现在啥心都不用操,周会长就给大家办好了。 这种‘代办’的行为,会让人极度上瘾。不光是县尊会上瘾,村民更上瘾。 苏文佩又道:“按照入会约定,会员需缴纳收入的三成粮食为会费,缴纳会费后,完税收票会给大家。” “哎,还是心疼我这三成的粮食。” “你知足吧,你自己去完税,三成粮食也保不住。” 有一个村妇大喊道:“不对!我家可以折色交税,我一个月工钱一两五钱,我一个月的工食银,自己就可以折色交税,就不用给农会缴纳三成的粮食!” 第90章 民报宣讲(下) 还没待苏文佩解释,此村妇周边就有人嘲讽道:“你可真是捧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若是没有农会,你哪来的水浇地,去哪挣钱?” “就是,咱们啊,做事别太坏良心。” 苏文佩点头:“正是这个理,虽然咱们缴纳了三成粮食,但粮的产量提高了,挣的钱也多了,而且咱农会铺路架桥、打井抽水,哪样不得花钱?若是谁不愿意,按照约定,也可以随时退出农会,退出后不可再入,也不能浇地做工。” 这村妇有些怕,不再言语。 苏文佩又继续道:“再说说夏种的事,咱农会格物堂说,种豆可固肥,改良田地,冬麦也能长的更壮,周会长也推荐大家多种豆,豆的好处太多。” “豆可以做喝的,比如豆浆、豆粉,这些喂养孩子都特别好。” “也可以做吃的,比如豆腐、千张、腐竹、豆芽,特别是腐竹,经久耐放,是过冬的好东西。” “还可以做调料,比如酱油、豆酱,腐乳,平时吃饭,也能当做一个菜。” “还可以榨油,豆油炒菜也好吃。榨油剩下的饼渣还可以用来沤肥。” 苏文佩继续说道:“周会长说,大家要多种豆,多吃豆,特别是孩子,要多给孩子买豆腐吃,男孩吃了长的又高又壮,女孩吃了会长的更漂亮。” 陈雁旁边同村的妇女捣了捣她,悄声嘀咕道:“农会也在劝大家多种豆,说这豆腐的好处,你家里的生意以后会更好。” 可谁知苏文佩来了一句:“咱格物堂的老农们,后续有条件了,会开设学堂,专教这些做豆腐、做副食的手艺,大家到时感兴趣可以学。” 陈雁听了,心中大为惶恐。 而村民们平时只当豆腐是个菜,买来是个吃食。也并不知道这豆富含蛋白质,膳食纤维、维生素b群和矿物质。 虽然大家都知道鸡蛋、肉好,但养鸡、养猪都费粮食,人都吃不饱,哪有余粮喂鸡、喂猪。 鸡还好一些,可以散养,喂养猪的人家很少。 唯一的优质蛋白来源,就是豆了。 不仅仅可以让农会下的大人孩子们补充优质的蛋白,还可以用豆的加工品,极大丰富村民的日常饮食和生活,且能为田地固氮,改良土壤。 苏文佩道:“不仅仅是豆,周会长为了大家在这大旱的荒年,不饿肚子,特意派遣商队,花费了不少银子,到八百里外的临清,求来一新作物:番薯。” “周会长真是个大好人啊!” “也就周会长能顾全到我们贫苦百姓的肚子。” 苏文佩笑了笑,道:“这番薯,据周会长说,可以亩产二十石左右。后续如持续改良番薯种子,可达五十石。” 见下面女工瞬间唧唧喳喳,都不相信! 她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道:“别说你们不信,我也不信。但我相信周会长,是否亩产这么多,过两个月就知道。” “这番薯有两个好处,一是耐旱,不挑地,半坡荒地上,栽上就能活,二是抗蝗,蝗虫不吃番薯叶子,但这叶子,猪特别喜欢吃。” “有意向想种的,可以到周家沟去找周会长。” 村民只当听了听了八卦,知道了点新东西,但并不心动,谁会拿一季的收成开玩笑,弄不好,可是要饿死人的! 苏文佩又道:“咱再说说招工、招商的消息。”随后把招工、招商的具体村、待遇一一讲明,虽然女工当前有工做,也可介绍自己的丈夫或者亲朋好友去做工。 陈雁听了北林板车厂,工钱能有二两,而且只招男人,心里有些意动。 苏文佩讲完,左右看了看,问旁边的高会长:“高会长,咱们这工坊女工是如何喝水呢?” 高会长指了指院里的水缸:“打的抽水井的水,有水瓢。” 苏文佩点了点报纸,笑道:“咱周会长和保安堂的禹大夫都说了,以后所有工坊要给大家配上凉白开。供应的水一定是烧开的,也费不了几个煤球,这是工坊必要的开支。” 高会长疑问道:“咱平时不都喝井水么,而且这抽水井的水比老井的水还甜呢。” 苏文佩道:“周会长他们说,这井水看着干净、甜澈,但里面还是会有小虫子的卵,看不见的毒,要不然平时怎么都会能拉出蛆虫呢。” 下面村妇们用手虚扇鼻子,心道,汗,这小姑娘,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个,也不害臊。 有人问:“喝了烧开的水,就不会有蛆虫呢?” 苏文佩道:“会少许多病,具体我也不知,以后我会多学一些和你们讲。你们只需记住要喝烧开的水,全家人都少得病。” 回头和高会长及周怀祺道:“好了,本期的民报就宣讲完了,你们继续吧。” 陈雁回到作坊,心里久久不能平息。 她原以为,自己和孙满仓早起做豆腐,靠着这门手艺,生养几个娃,再传授下去,就这样在马蹄沟稳稳当当平静的过上一辈子。 当她踏出村,认知受到了别人难以觉察到的冲击。 她惶恐,若是人人都学会了做豆腐,甚至学会刚才苏记实说了那么多的豆制品,那孙家豆腐卖给谁? 她不安,若是人人都到各村作坊做工,岂不是家家都比自己挣得多?自己和孙满仓,再能干,两个人一个月也挣不了四两银子。 而高浅霜恰恰和陈雁想的相反。 她正走在去往八里沟的路上,负责这段路的是付老爷的筑路队,因为距周家沟比较近,煤渣路已经铺完,还剩平整沟渠和开挖栽树。 干活的男人们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衣着新款的成衣,挎着包,踩在新铺的煤渣路上,从男人们中间穿过。 八里沟村的村路不太好走,有点小溪,筑路队正架桥。她只能从村东偏远的路绕过,走到地头,听到一村民骂道:“这几个兔崽子,吃就吃罢,还坏了不少。” 高浅霜想起周会长讲的,作为记实,要善于发现和观察村民的小事。有时小事就是大事,如果谁能挖出来的好,就是一名优秀的记实。 她初到农会,只因自己写了一手好字,被幸运的挑了上去,但自己没有其他两位业务熟练,正攒着劲要争胜一头,便问道:“大伯,你这是怎么了?” 村民回头,见是一陌生少女,衣着不凡,挎着包,这必定是农会的人!便摆摆手,言道:“没什么。” 高浅霜看着一地的烂桃,追问:“是不是谁偷你家桃子了,我给你做主。” 村民冷笑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口气倒不小,我说是这村里的社兵偷我的桃子,你敢为我做主吗?” 第91章 红旗与黑旗 高浅霜泯然一笑:“大伯,我还就为你做主,走,你带我去社兵大院。” 社兵大院是村边一个废弃靠山窑,收拾了一下,四周简单围了一个栅栏。 让社兵可以简单休息、操练,又不影响村民生活。 窑洞内能住下的地方不多,晚上只能留有一队,其他队仍是回家休息,次日一早再来,现在已开始夏种,有不少社兵已回家种秋粮。 高浅霜带着老伯,来到了社兵大院,第六哨哨长赵至庚正带着两个队进行模拟操练,看到了老伯,皱眉言道:“高记实,可有事?” 高浅霜道:“这位大伯说,你的社兵偷了他的桃子,还弄掉弄坏了不少,我来问问,是不是有这事。” 赵至庚听了,问道:“是谁,站出来。”见众社兵低头不动,怒道:“整队!” 各社兵赶紧把操练武器放到库窑,跑来列成三排。 “是谁吃的,别有胆子偷,没胆子承认,你跑不掉的。” 一队中的周怀仓、周昌贺、黄必星三人,互相瞅了瞅,站了出来,言道:“哨长,是我们。” 周怀仓心中不以为然,这山林中果子多了去了,偷几个桃又咋了。 赵至庚见是这三个人,冷笑道:“你们三人还是老兵,特别是你,周怀仓,你还是队长,又是社长的堂弟。” 周昌槐见赵至庚在这么多人面前,给自己办难堪,有些恼怒:“我赔他钱便是。” 赵至庚也不回话,和老伯道:“大伯,我没看管好社兵,你丢了多少桃子,我双倍赔给你。” 老伯知道赵至庚是常驻在八里沟的社兵头头,平时也是护着村民安全的,摆手道:“算了,算了。你们以后想吃,可以找我,别乱踩乱摘。” 高浅霜道:“这事不能算,我是专门负责咱保民营的记实,你们这是违背三大纪律,我是要和要周会长说。大伯,我们走。” 老伯回家后也没当个事,毕竟人家赵哨长也是愿意赔钱了事的。 下午正在家编着柳筐,忽然门外嘈杂声一片,抬头看,嚯,一大群人正往家里来。 老伯有些害怕,这不会是社兵们来找自己的事吧。 老伯可是见多了,这些兵爷一向可不是好惹的,虽然社兵相比好很多,但骨子里的认知还是让老伯赶紧放下柳筐就要翻墙逃跑。 周怀民觉得好笑,赶忙跑上前去,拉住老伯已经骑在土墙上的腿:“大伯,别害怕,我是周家沟的周怀民,来给你做主的。” 老伯一脸惊恐慌张,回头看是一个和颜悦色的小伙子,身后跟着一大群人,最靠前的便是昨天那个小姑娘。 忙问那个小姑娘:“你们这是?” 高浅霜也上前把他搀扶下来,笑道:“这是我们农会总会周会长。” 老伯才明白这个人是谁,天天听周会长,周会长,原来他就是周会长啊。还这么年轻,左右不过十八九的年纪。 定神一看,后面这群人中就有昨天那三个偷桃的小伙子。 周怀民中午听了高浅霜的汇报,便带了周怀庆、周昌鹤、张国栋三个参议及周怀礼一众赶来,和八里沟的韩会长,到社兵大院里详细问了情况,又带着八里沟一哨社兵前来老伯家里。 三人被这阵势吓住,真的没想到只是偷个桃子这么严重,小时候民哥可是整天带着我们去附近村子偷东西吃啊。 耷拉着脑袋,再没有昨日的嚣张,规规矩矩上前和老伯道歉,并奉上赔钱。 老伯一看,忙道:“这太多了,哪用得了这么多,算了算了。” 村里没有秘密,这么大的瓜,八里沟的村民早跑来看,有的人扒着墙,有的村民直接进了院,就在旁看着。 相互打听才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 “他们还是个孩子,哪个孩子没去他家桃林偷过?” “我以为来这么多人,是有多大的事。就是社兵偷了一些桃。” “那也不行,今天能偷桃,明天就偷鸡,后天就偷猪了。” 周怀民听到村民在这窃窃私语,心里好笑,弯腰直接把三两银子塞到老伯手里。 向看热闹的村民道:“我是周家沟的周怀民,社兵昨晚上偷了韩老伯的桃子,被高记实抓到,现我带着他们来给大伯赔礼道歉。” 又指着周怀仓:“他是我堂弟,又是队长,本次违反社兵纪律,免去队长之职,并赔大伯三两银子。” 左右拱手道:“各位乡亲,若是社兵有哪里做的不好,做的不对,请大家直接找农会,找我身边这位高记实,专门负责社兵的纪律监察,我们都会为你做主。” 村民听了,心里畅快,不愧是大家口口相传,为民做主的周会长。都喝声叫好。 周怀民狠狠踢了周怀仓一屁股,骂道:“丢人现眼,你每个月三两银子,想吃啥不能买。” 回头和张国栋等三个参议说道:“把他调到商队里,交给小武,让他哥看管。” 周怀仓听了,哭丧着脸,求道:“民哥,别啊,我不想去他那。” “你自找的。” 周怀民又对张国栋道:“赵至庚看管不严,罚银二两。也一并交给老伯。” 赵至庚心里冤啊,你这堂弟平时就是个刺头,他队里还都是老兵,我一个外姓人,要不是有你大哥这层关系,我怎么能压得住他。 但也只能摸出二两银子,交给老伯。 村民看了眼红,喊道:“老秋,你卖一季的桃子,也挣不了五两银子啊,你这赚大发了!” 老伯看着银子心里也直发热,但面子上又觉得这样不好,想退钱,都被周会长拒绝掉。 周怀民示意高浅霜,高浅霜忙从包里拿出一面布旗,交给赵至庚。 周怀民道:“我和三个参议已商定,从今天开始,所有驻村的哨进行纪律比赛,当月表现优秀的,赠红旗,红旗只有一面。 当月表现差的,赠黑旗,黑旗多的是。而且会通过民报,让所有村子都知道,你们第六哨得了黑旗。” “连续两个月黑旗,哨队直接撤销,所有社兵辞退,自己找工去做吧。” “赵至庚,去把这个黑旗挂到你们院门口。” 所有社兵相视,怒火直接冲着周怀仓三人:“入他娘,我们也太冤了,跟着这三个倒霉!” 周怀仓看到众人的怒火,心里道:“我还是去我哥那吧,这里不能呆了。” 周怀民道:“第六哨,你们有没有信心,下个月拿红旗?” 众社兵闻言,愤恨道:“有!” 第1章 崇祯八年 前言: 我看明末相关的史料和古迹,掩卷后总是心绪难平,感叹万千,久久不能释怀。 特别是看了李光壂的《守汴日志》,眼前仿佛浮现了开封的小老百姓,几个月间经历了从齐心踊跃守城到人人互食,最终一夜间被滔滔的黄河掩埋的场景。 无论正反,无论过错,均被黄河的浪花淘尽。 历史从来都是王侯将相的故事,这些黄沙下,一个个鲜活的小民面容,他们的故事又从哪里寻觅? 崇祯以上吊的仪式,为汉王朝增添了几分悲壮,体面的完成使命。 然而,汉家百姓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我瞻仰过开封城摞城的奇观,试图想象百姓和社兵挑担抗泥,也是走在我脚下这块砖上,正奋力为活着抗争吧。 也抚摸过山海关的城墙,试图感受将军和士兵刀光剑影,其中一定有一个小兵,和我一样,也摸过这块砖吧。 俱往矣,岁月已卷起鼓角铮鸣,河水已冲走明末万民。 只剩些残破城垣,供后世一个普通的村民前来凭吊。 我不自量力,欲将我想象的故事,徐徐写下,供各位读者,茶余饭后闲来无事消遣。 如有不妥之处,还望海涵。 本书风貌包含经济体制,贸易战争,妇女权利,技术改良,义务教育,自然科学,医学卫生,考古文物,启蒙运动,阶级矛盾,新闻报纸,儿童保护,体育运动,音乐绘画,农业发展,社会福利,军事技术,劳动者权益,律法变革,环境保护,移民制度,大航海等。 分为三卷: 第一卷:星火燎原。 第二卷:中原逐鹿。 第三卷:维新时代。 在这个明末维新时代里,人民百姓才是主角,他们在这浩浩荡荡的时代下,有哪些小民的喜怒哀乐?有哪些生与死的悲歌?有哪些让人唏嘘和激奋的命运? 这是我想突出的重点,力求刻画出一个明末维新时代的社会风貌。 整体风格偏向经济、种田、千人千面的小民故事。 我很少看小说,也是第一次写小说,如果哪里写的不好,请大家多多谅解我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新人。 每一章我都是花费了两三个小时,在自己水平之内,用心构思和打字,只为尽力把故事呈现出来。 有什么建议和想法请随时段评和留言,我都会一一回复的。 不再赘言,让我们穿越时空,回到他们被黄沙埋入之前,看看他们鲜活的面容吧。 正文: 崇祯八年正月初五,河南府巩县周家沟。 “二民哥,村北有流寇!”村口寨堡哨楼上,一村民大喊,急敲楼上铁板,“铛铛铛铛……” 周怀民及一众村里青壮,手持柴刀粪叉和猎弓,匆匆跑向村北。 村北田野间哭声震天,几十个流民不走乡道,在田野间四散奔走逃命。 后面有四五个贼寇,一边大笑,一边举刀追砍。 跑在最前的是一少年,赤腿乱发,背着瘦小的娘。 最后面有一老妇绊倒,被贼寇随意一砍,夺去包袱。 “爹爹!”一个颇有书香之气的十五六岁白净少女,惊慌之下被一贼寇揪住衣服,死死抱住。 禹廷璋正拉着小儿急走,听到跟在身后的女儿惨叫,回头看一脸绝望:“允贞!” 禹允贞脸色赤红,左右躲闪着臭嘴,怒骂道:“死贼!天子早晚发兵剿灭你等!” 然贼寇力大,又手持利刃,动弹不得。 但若不挣脱,自己必然要自绝于世,活不过今晚。 急切间忽有主意,一口咬死贼寇的大耳朵,含恨猛撕,直接扯下一大半。 “啊!” 贼寇捂着耳朵满地打滚。 禹廷璋抱起小儿,急忙拉起禹允贞,慌忙逃向南面的村庄。 另一贼寇瞧见,大笑:“嘿!王大耳成了王小耳!”嘲笑间就要提刀追上禹廷璋三人,只听破空疾响,一箭飞来射中左肩。 贼寇吃痛,惊恐大喊:“有弓!快跑!” 王大耳捂着耳朵,捡起遗落的包袱,回头骂道:“周家沟的,老子过两天就带人来烧了你们村!” 和其他几个贼寇向北仓皇逃去。 众流民见贼寇走远,直接瘫软坐地。 有阖家幸存的,庆幸逃过一劫。有亲人命丧的,坐地呜呜痛哭。 禹廷璋扶着腰气喘吁吁,见周怀民众村民走来,把儿女护在身后,勉强站立拱手谢道:“多谢……恩公搭救!” 其他人也是强喊着恩谢。 “你是哪里人氏?”周怀民打量着禹廷璋,只见他读书人装束,沾满草屑泥浆,长袖有几处已被荆棘扯破。 “我名禹廷璋,汜水人,汜水昨日被流贼破城,城中被屠十有五六,房屋烧掠一空,我儿女三人幸免,逃亡到此想寻个活路。” “你呢?”周怀民向少年问道。 “我叫李升,家在本县大同寨,昨日流贼焚村,逃难来的。”李升扶好他娘,慌忙回道。 经过盘问,这些人均是巩县北一带或是汜水县乡民。 看向田野间横七竖八的尸体,听着众人喘息呻吟,周怀民皱眉不语。 他几天前穿越到此,睁眼发现此身正在田间坟头瘫跪着。 自己身着丧服,头系孝布,烧纸的刺鼻味,销魂的唢呐声,回荡田野。 原来自己正参加葬礼。 这原身的爹和大哥外出行商,被流贼在洛河上劫掠,双双而亡。 知晓现在是崇祯八年正月初,身在河南巩县,家是这周家沟小瓷商,整个人都要疯了! 穿就穿吧,为什么要来这地狱级别的崇祯末世? 来就来吧,为什么要来这地狱中的地狱之地,河南? 崇祯八年,明末特大干旱开始从陕北蔓延至河南。 豫北、豫中土地龟裂,飞蝗四起,秋粮绝收。 《豫变纪略》:崇祯八年,开封、归德斗米千钱,人相食;洛阳大疫,死者十之六七。 现在是即将迎来是,八年五月开始的特大旱灾、遮天蔽日的蝗灾、鼠疫瘟疫、本地土寇袭扰、陕北流寇劫掠、官军索饷、胥吏催税。 周怀民还有五个月的时间,必须扛住这一波,并且还要发展起来。 不然会被一波带走。 周怀民道:“可有工匠、善弓者?” 李升忙招呼身边二人:“有,我有两个同乡是铁匠,还会些木工活。” “恩公,我叫谭向,这是我弟谭本,孙子阿毛,求恩公能赏口饭吃。”谭向边抹眼泪,边向周怀民讨笑道。 周怀民大喜:“你们如无路可去,可来我村里安住,做工吃饭。” 众人互视,皆不敢信。这一路上各村都持棍棒将他们赶走,一是恐生祸害,二是怕他们抢粮。 昨夜露宿山坳,已是一天一夜没有吃饭。 “民哥,刘掌柜从洛阳贩货回来了!” 刘掌柜正指挥人手卸货,见周怀民前来,拱手叹道:“东家,这一路上,全是逃亡的乡民和打劫的贼寇。乱了,全乱了。” “流贼所过之处如何?” “我们也是绕路而来,据说都是老幼被杀,房屋被烧,男女都被裹挟到汜水那边。” 周家沟东北二十里乔北沟。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早已死逃殆尽,有四五十个土寇盘踞此处。 “操他祖宗的!“王大耳按了按左耳草草包扎的布条,已渗出血迹:“那小娘皮牙口比疯狗还利,等老子杀回那周家沟......” 居中而坐的王破山皱眉道:“六弟,让你们去打探好打粮的存在,你却被娘们啃掉耳朵,还有脸说?” “山哥,我这是运气不好。”王大耳嘟囔道。 斜倚在廊柱的一贼寇啃着鸡腿,言道:“大哥,打探到黄冶村,有一姓黄的老爷,村里没有乡勇。” “那周家沟挨着黄冶村,我们是被周家沟的人伤的,他们有弓弩和寨堡。” “那又如何?咱们几十人个个有刀枪,还能怕这些村民的锄头不成?这两日便去烧了周家沟和黄冶村,把那小娘子送给你!” 第2章 成立保民社 周怀民的时间不多了。 他心急如焚,赶紧把众村民齐聚,大声道:“大家都知道,前些日我爹和大哥被流贼害死在洛河,流贼渡河后一路东去,破县焚村,逼的村民为寇,祸害乡里。” “现在别村都在建寨堡招募乡勇,咱们也刚建好寨堡,现在我愿出钱出粮,大家能出人出力,组起村社,防范草寇。”周怀民又问旁边一老者,“立明爷,各位叔伯兄弟,你们是否赞成?” “二民,你爹和你大哥都已过世,这出钱出粮的事,也只有你来牵头才行。”立明爷是这个村辈分最大,年龄最长的族长。 “白窑那几个村也都在弄这个事,咱也不能拖。” “这贼寇都摸到村口了,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再来。” “对,对,二民你说怎么弄咱就怎么弄,谁不同意就是和我周怀庆过不去。” 周怀民拱手四周,笑道:“我是这么想,附近他们几个村,都叫什么李家社,铁炉社,刘家哨。咱们也定个名字,叫保民社,如何?”周怀民大声道。 “二民,咱都姓周,为什么不叫周家社呢?”周怀庆问道。 “《孟子》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意思是说,保民就是无敌。这是借亚圣来讨个吉利,百战百胜嘛。”周怀民解释道。 “还是读书人起的名字好,怀庆你有什么不服气的。“一个老嫂子动手要拍怀庆。 “我哪有不服气,这不是好奇,问问还不行。”怀庆笑嘻嘻的躲着她。 “二民这孩子可喜欢笑,见人就乐呵呵打招呼,打小我就喜欢。” 周怀民说道:“那好,咱保民社,先招五十男丁,年龄限十六以上四十以下。” 明末的北方,生态环境极度恶化,不比江南,水多,淤泥又能堆肥。每亩麦田产量一石左右。逢着天旱,还要减产。这几年被流贼和大旱闹的,米面已经涨到一两八钱一石。 一个五口之家,一个月要吃一石五斗才勉强够吃,而且还要攒着银钱缴纳夏秋两次亩税丁税、买盐、油、柴、纸、香、药、器具等物。 在当前困境下,想快速的赚钱,就需要把经济提振起来,形成周家沟市场、巩县市场、河南市场。 这也是周怀民后世擅长做的事。 为什么要做市场,而不是制作所谓的穿越三大神器:酒、香皂、玻璃。这纯属扯淡。 那些穿越后主角一个人突然暴富,然后发展武装军队就是不懂经济,天方夜谭。 因为所有的行为,都是市场行为。 市场上的钱不会无缘无故的增加和减少。 当一个市场获取了足够的利润,那么此市场就是巨大的贸易顺差市场,附近必定有许多贸易逆差市场,这些贸易逆差市场下的百姓,一定会更加剧的破产和仇恨此顺差市场。 如果穿越者自己赚钱,那么穿越者自己这个人就是贸易顺差市场,他身边必然全部都是贸易逆差市场。 因为他的收入,就是别人的支出。 他靠什么拉拢人心?必然半夜被附近村民一把火烧死。 提振经济,开拓运转起市场,就必先做两件事:保障村民收入增长, 提振市场消费信心。 周怀民又道:“咱们社兵与别村不同,社兵每月可领兵饷三两。” “什么!三两?二民我没听错吧?那这日子可就好过了!”占婶道。 周怀民也知道其他军队的兵饷在一两至二两之间,而且周老爹给他仅留存了二百两银子,养几十个社兵分分钟花完。但仍定三两,为什么呢? 其一:事急从权,先把社兵快速组织起来,工钱下月发,还有一个月的操作空间,没有人,就什么都没有,提高凝聚力,在一起吃住就是最快的方法。 其二:一切缴获要归公,这也是保证军队不能像边军,辽东军等其他军队在物价飞涨之下,兵饷不增反克扣拖欠,导致军纪极差。甚至哗变。 不要说什么明末精锐一个月才二两,先不说层层克扣贪墨,只说不考虑北方时刻变动的物价,一成不变的兵饷就让兵丁难以过活,劫掠成性,毫无军纪可言。 关宁军总兵祖宽,崇祯八年被调来河南剿匪,受卢象升节制,其军纪官方的史料里记载的就不堪入目。 四川总兵邓杞,崇祯八年奉命到河南剿匪,御史钱守廉劾玘剿贼罗山,杀良冒功,因克扣军饷导致哗变,自己逃跑翻墙摔死。 其三:本月准备开办杂货店,社兵及家人对未来的收入有了信心,就敢于在市场消费。可到店采买盐、油、酱、布等日用民生必须品,形成收入和消费循环,把周家沟市场运转起来。 其四:周怀民需要钱,但并不是指货币本身,手里握着大量的钱那叫存钱。周怀民需要的钱,是一种经济模式,是生产总值,是生产能力与市场流通能力。 所谓市场,是人们生产、流通、分配、消费的区域总和。 大明有大明市场,河南府有河南市场,巩县有巩县市场,周家沟有周家沟市场。 提高收入,刺激消费,可以大幅度加快市场内的货币周转率。 目前是崇祯年间,明清的货币白银,严重依赖海商进口,也就是说,铸币权并不在朝廷,所以受日本闭关锁国、荷兰贸易中断、白银被窖藏等影响,当前大明市场上流通的白银严重减少,整个大明市场处于通货紧缩危机中。 而想缓解周家沟市场的通货紧缩,最显着的办法就是加快货币流通率。 一个市场内,在生产总值不变的情况下,有限的货币在市场中流转的越快,货币的流通率就越高。 货币流通率上升,就会通货膨胀,货币就会贬值。所以三两看似很多,但慢慢的就会趋于市场正常水平。 众人喝好!三两银子啊!这要烧多少窑才能挣到!村里丁壮声势高涨。 周怀民笑道:“另中午加饭,晚上也有饭,管中午、晚上两顿饭。” 市场的提振投资,一定要注意投资的阶级均衡,要多招募厨娘,为贫农阶级创造就业机会。 “咱都不吃午饭的,他还管午饭,他爹地下知道不得骂死这个败家子。”有两个小媳妇偷偷窃笑道。 “你们懂什么?”,立明爷呵斥她们道:“让贼寇进了村,有你俩女人受的,二民这是为了护咱们周全。” 两人被骂,脸上一红,不再言语。 “二民啊,有啥妇女家能干的不?“一名身着单薄的村妇小声问道。村民人都称她老保嫂。 “有,咱保民社的义勇也要吃饭,另招四人,负责做饭洗衣缝补,工食银一两。”,周怀民冲老保嫂和气说道:“老保嫂,做点家常饭你没问题吧?” 老保嫂拍手讨笑道:“我没问题。” “大家想入社,都来年叔这里报名。” 年叔是周记的坐家大夫,后转做账房,他搬来桌椅,铺开名册,把登记的村民一一登记。 周怀民拿着名单念道。 “周怀庆。” “到!”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揣着袖缩着脖,晃着身子跑过来,边跑边冲周怀民身边的怀武挤眉弄眼。 “手拿出来!你就那么冷。”周怀民道。 周怀庆撇了撇嘴,放下双手,站立低头看脚,众人哄然大笑,让人群中的怀庆婆娘羞愧啐地。 “周怀礼!” “到!” “周德旺!” “我说二民呐,我怎么说也是你叔呢,你就这么喊我名不好吧。”,周德旺一边走来一边说道。他看着年纪不大,有三十岁出头,但辈分大。 “旺叔,各位叔伯兄弟,大家要明白一个理,我出粮饷,你们谁拿了粮饷就要听我的。社里没有长辈也没有晚辈,只有社兵、队长、社长。”周怀民说完环视众人,厉声道。 众人皆识趣不再多言。 周怀民拿出一张纸,摊开念道:“为护我周家沟男女老少之平安,我周怀民愿出银出粮,结保民社。我自为社长,下设十队,每队五名,一名队长,四名社兵。“周怀民对众人念道。 “咳咳。”周怀民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凡入社兵者,任何人均需遵守社规,社规有三大纪律,三项注意。” 第3章 打麦场练兵 “一、一切行动听指挥。” “二、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三、一切缴获要归公。” “以上是我保民社立社之本,如有违反,逐出保民社,如有在我家做工的,佃田的,也要退工退田,永不录用。” 众人咂舌,看在每月三两银子包吃饭的份上,缴获归公就归公吧。 三两的月饷,就是为了在如今北方物价飞涨之下,社兵能安心过活,保证缴获归公,不乱军心。 “下面是三大注意,我希望各社兵都能牢记在心。”周怀民说道。 “一、团结友爱,禁止私斗。“ “二、不调戏奸淫妇女。” “三、说话要和气。” 年叔心里暗暗想道,人人都说这老二自小调皮捣蛋,成天乐呵呵的,无所谓的样子。现在看来这孩说话做事,也挺有一套。 禹允贞扯着爹爹的衣角,小声道:“爹爹,你听过这些么?” 禹廷璋抚着胡须:“现在各村县都在招募乡勇,抵御流寇,这也正常。只是他这搞的这个三大纪律的名堂,确实闻所未闻。” 周觉民把社规放到袖里,继续念名单:“那我就继续点名,周昌润!” “到!” “周怀武!” “到!” “赵至庚!” “到!” ………… 周怀民挑出最前面的十个人,逐个拉着他们拼成一排,然后道:“剩下的人,站在前面这十人后面,每队五人,自己选队。” 经过一阵忙乱,终于凑够了十个五人队。 “现在每个队最前面的人,暂定为队长。这队长是暂时的,三天后,每个队再各自选出自己的队长。现在我们开始操练!“,说完,周怀民从旁边的花柴堆里抽出一根,”这操练的第一步,就是练习站立。” 他给众人示范了如何站立,并讲解了要点之后,要求众人按照他的示范做,手持柴棍,纠正每个社兵的错误之处。 周围的邻居和家人都在看着,谁也不想被嘲笑挨打,多丢面子,都专心按照要求去做,一会的功夫,这人人的站姿有了一些模样,虽然队形歪七扭八。 “很好,都这样站别动,谁动了中午没饭吃。各队可以互相检举。每一队出错最少者,先盛饭。”周怀民说完,各人更是紧绷双腿,不敢有丝毫动静,这可是不用花钱就能吃的饭,自出生还是头一遭。 不远处,村里善手工活的德平叔已经把三个泥土灶修好,塞入引火之物和煤饼,架上大锅。 周怀民走到妇女那边,招呼道:“老保嫂,德平婶你们开始做饭吧,以后咱社兵的吃喝,就交给你们了,每日午饭、晚饭、麦场里的水缸要一直供应热开水,换洗的衣服及时要洗。” “好咧,没问题。”四人准备搬菜做饭。 “年叔,先把工食银提前支了。”周怀民回头和年叔说道。 “二民,这怎么好意思。”她们听了都很惊讶,不好意思的用手擦衣。 四人高兴的去年叔那里领钱。 别的妇女,幽怨的看着周怀民,两桩好事都没沾一个,钱是一个子都没有。 “二民叔,也给我们派个活呗。”一个昌字辈的侄媳妇打趣的笑道,其他人都在附和。 “还真有,我正准备招纺织工,纺线制衣,工食银一银,你们谁有愿意来做的?”周怀民笑道。 众妇人听了,都表示愿意。也别管会不会,现在有什么机会,可不能错过。 “二民叔,老保嫂她们都一两银子,为什么我们也是一两,这纺花织布不比做饭洗衣强?”昌润婆娘问道。 “问的好,这纺工是这样,你们不用出棉,不用出织机,针线,只出力,不是在你家做,而是都到栈房里做工。”周怀民解释道。 “也就是说我们只出力呗。” “正是,昌润家的,你先做纺纱坊主事,记一下谁要做工,明天都带到栈房。” “谢二民叔!~”,昌润婆娘像中了大奖,没想到自己多嘴问几句,能捞的这样的好事。 别的妇女都暗恨自己脸皮薄,为什么就没能和昌润婆娘这样,轻松就捞了个主事的差事。 周怀民回头离开,正看到禹允贞看向这边,与他对视,赶忙躲在禹廷璋身后。 他看到这父女二人,穿的还是逃亡来的衣服,连个换洗的都没,想了想,便上前去搭话。 禹廷璋道,“多谢恩公挂念,我等有片瓦能挡风遮雨,已极其知足。” 说完,拉着女儿,“这是我女儿允贞,允贞莫要躲着,还不快拜谢恩公。” 允贞听了,从父亲后面出来,低眉垂目,做福利礼:“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幼贞才能活过今日。” 说完,赶紧躲在禹廷璋身后。 周怀民望去,只见她盘花单螺髻,耳戴丁香,微露白颈,身着立领藕荷色棉袄,暗纹绸缎裙,沾些泥斑。 他笑道:“莫要客气,你我都是同龄人,喊我民哥就行。” “这如何使得?”允贞起身疑道。 “且听恩公的。”禹廷璋愧笑道,“恩公莫怪,她平日里都在闺中,自小没怎么见过外人。不知咱们这里有什么能做的活,我也好能养活儿女,能糊口就行。” 周怀民见她站起,约莫有十五六岁,两腮尚有婴儿肥,一侧有酒窝,脸色局促紧张。 “妹子可会识字?” “略懂一二。” 周怀民点头:“咱保民社缺一个执写布告的主事,类似书办,做些抄录跑腿的工作,有工钱,你来做吧?禹叔我另有事拜托你。” 第4章 吃肉的感觉 周怀民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交给允贞,“既如此,你先在平安堂做个布告主事,这是咱保民社的社兵名单,需要按照名单造册,册中须有姓名、性别、出生年月、籍贯、职衔等,每册预留嘉奖、刑罚等页。” 其实禹廷璋并不想让自己女儿做这跑腿传话、抛头露面的活,有伤风化,心里接受不了自己女儿如此不体面。 但世事逼人,不做工就没饭吃,自己带着这两个孩子逃荒,女儿只有被流寇祸害,自己倒毙路上的份。 相较之下,还是如此便好。 而且他来到村里这几天,村里都是亲族,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是妇女还是少女,都要为了活着,去干活。 捡柴、拾粪、摘花、纺线、淘洗、晾晒、织布、拉货、下地。 为了一天吃的两顿,在这生产力低下的时代,都要付出所有的人力和时间。 哪里有那么多斯文人的破规矩。 后世人想象古代生活最大的毛病就是以偏概全,听说了明清的男女授受不亲,便认为人人都是如此。 看了几篇文章,讲的明朝经济发达,便认为整个大明都是如此。 看了几个视频,讲的工钱很低,便认为整个大明都很低。 现实情况根本不是这样,分析任何事物都不能脱离环境。 江南文风浓厚,经济发达,流传下来的史料和记载也很多,所以后世更多了解的是南方的大明。 而其他地方,几乎都是小透明。 在崇祯八年的北方,生态环境脆弱,物价飞涨,无论是粮食产量、风俗习惯、工钱水平,都和南方不同。 就拿后世的南方、北方,在交通如此发达,融合如此密切之下,仍还是相差巨大。不要说明末了。 日头渐高,不知不觉已过去一个时辰。 “二民弟,我们要站到什么时候?”周怀庆忍不住问道。 周怀民讲道,“在保乡社里,你成为社兵,就不要再叫家里的称呼,社兵都叫我社长。” “社长,我们要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吃饭,以后大家就这样的操练规矩。”周怀民说道。 旁边的土灶大锅里,白菜炖豆腐的香味开始飘了过来。 众人早上就没吃饭,都空着肚子等着中午这顿免费的。 这会站立了半天,每个人一直咽唾沫,眼睛一直往土灶那里瞟。周怀庆不自觉的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我检举第一队的周怀庆刚才擦嘴。”第二队的队长周怀彪喊道。 “你他娘……” “第一队记错一次,第二队记功一次。周怀庆骂社兵,违反三大注意,说话要和气。再给第一队记错一次。第一队现在记错两次,一会最后盛饭。”周怀民打断了周怀庆的施法。 第一队其他四个人恨死周怀庆,但又敢怒不敢言。这几十号早上没吃饭的男劳力,等排到自己,也许只剩菜汤了。 众人除了自己紧绷着不动,都在寻其他队的错处。 “第三队的周德旺的腿动了!”第四队的队长周怀武斜眼道。 “第三队记错一次,第四队记功一次。” 周怀武看着周德旺这叔辈的满脸吃瘪,满是得意。 日到头顶,饭菜已好,杂粮饼配白菜豆腐。第一锅里的还放了一些肉。 “好了,上午操练结束,第二队和第四队先吃,然后其他队,再是第三队,最后是第一队,三个锅里只有第一锅有肉。”,周怀民说完,各社兵松了口气,两腿僵硬,第二队和第四队赶紧跑去盛饭。 “嗯,香,真香。”周怀武端着碗一边摇着头细品,一边大声喊道,“还是第一锅有肉的白菜炖豆腐香。” “老保嫂,你的勺子不要抖啊,把那么一大块肉都抖掉了!我的五花肉!” 盛上第一锅的社兵们都开怀大笑,蹲成一排,呼哧呼哧的吃着饭。 后面蹲着的两队是又气又馋,揪着心眼巴巴的看着第一锅的熬菜全没了,都不理周怀庆和周德旺。 这俩人知道自己拖了后腿,周德旺是埋着头不说话,周怀庆一直在锅边转悠,拉着德平婶的胳膊大喊道:“德平婶,你少给他们盛点啊,一会我们都没菜。” “去!”德平婶推开他,没好气的说,“自己不好好练,活该吃不上。” 正在排队盛饭的周怀礼道:“你不要在这里捣乱啊,过一边去,下午你再练不好,还是没你的饭,不,是没你第一队的饭。” 这些堂兄弟和宗亲,便是自己以后起事的资本。 刘邦靠着沛县的狐朋狗友,杀狗的、养马的、吹丧的,出了萧何、曹参、樊哙、周勃,得以举事争霸天下。 刘秀的核心班底\"云台二十八将\"中,如邓禹、吴汉、贾复和岑彭都来自南阳。这些人原本只是地方普通士族,但在战乱中逐渐崭露头角,展现出卓越才能,终为刘秀统一天下的得力助手。 曹操自三英战吕布,虎牢关前解散之后,回到乡里,聚起曹氏、夏侯氏亲族,荀彧、郭嘉、夏侯惇、夏侯渊、曹洪等将,一夜之间成为一方诸侯。 朱元璋的凤阳一县的老乡,徐达、汤和、常遇春等人皆附近乡里,开局一只碗,驱除鞑虏,立国大明。 创建一个新的王朝并构建其治理体系,实际上只需一个县的人才储备便已足够。 真正罕见的是具备识人慧眼的领导者。 以历代开国君主为例,无论是刘邦、朱元璋还是刘秀无一不是天赋异禀的杰出人物。 社兵们有了上午的磨炼,下午的操练就简单多。 兵不练不足以强,说的就是团队的协作能力。同样是三个社兵对战三个流贼,依靠兵种配合的军阵,社兵一方就能完胜。 行止有矩,进退如一,如臂使指才能爆发强大的战斗力。 要让社兵都能理解上下左右,前进后退,形成肌肉般的记忆,从而协作有序,就是要多练。 下午周怀民操练的就是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向前走,向后走,向右看齐,向左看齐。 说起来容易,但参加过军训就知道有多难。难得是一个队伍的统一,你看这十个队就没有一次统一过,总有左右不分的笨蛋。 无他,唯手熟尔。只有多多操练。 经过一个时辰的敲打,开始略有成效,十个队总算能按令执行,虽然队形还是歪七扭八,但基本的左右前后已能分清。 两个队为一组,互相指正练习,记录错误。 这些只需两三天,就能基本熟练,到时即可配装兵器,操练军阵。 周怀民早已规划好,社兵前期先采用鸳鸯阵。 现在主要矛盾是防范土寇。至于流贼,真的打来了那便逃命吧。 不过流贼大军不会吃饱了撑得来攻打小山村,主要还是熟悉本地富家乡绅的土寇。 对付土寇,鸳鸯阵是再适合不过的,武器好制作,对付非正规军很有效,一群土匪,只是为了给自己劫掠金银粮米,各自为战,而且也没甲,又不会队列没有配合,遇上军阵,狼筅一架,只有逃命的份。 鸳鸯阵所需武器也相对简单,周家沟是山村,家家都有柴刀,配木柄、木盾便是。 于是找人来到主院,把周老爹栽种的竹林砍倒,拖到工具坊。 之前周老爹为镖师采买的一些猎弓木枪,大约有一二十支,用这些竹竿,能制作几十个狼筅。可解燃眉之急。 不过对于五十人社兵来说,武器还是远远不够,怎么办呢? 第5章 成立纺纱坊 周怀民的计划是这样,设计了一个乞丐版的鸳鸯阵,五人一队,一个队长。 队长持枪带旗号,四个队员,一人持狼筅,一人持长枪,一人持立盾,一人持圆盾。 队长负责嘲讽和输出。 狼筅兵负责控制。 长枪兵负责输出。 立盾兵负责肉盾和防御。 圆盾兵兼顾防御和输出。 这样的阵型,针对零星的乱民土寇进犯特别有效。 狼筅,是用竹子制作的长柄多枝形兵器,在枝头绑上尖锐铁刃。 立盾、圆盾,用木制作即可。 长枪则柿木配铁枪头。 刀的话,先用家家都有的柴刀平替。 工具坊正全力赶制,尽快把全社所需兵器备齐。 “民哥!”刚当上煤窑主事的周怀祺突然气喘吁吁跑来,“煤户说在矸石堆里发现了这个!”他摊开的手掌里,几块暗红色矿石泛着光泽。 “赤铁矿?”周怀民拿着矿石翻看。 不过他也不是很奇怪,巩县,也就是后世的巩义,这周家沟、大峪沟及竹林一带,富有耐火黏土、煤、铁、铝土等矿。特别是耐火材料和铝产业,是巩义的支柱产业。 周怀民喜不自胜,本想着等库存的一些铁锭用完,就要去大峪沟采买,大峪沟那边王老爷有露天的煤矿,铁矿也不少:“煤窑里先分出一半的人改挖铁矿,挖出来先放仓窑,我有大用。” 周家沟村中有几间破旧栈房围成的大院,之前是方便附近前来采买瓷器的买办,临时住宿歇脚。 随着泗河一带的各村都扎堆做瓷器,这些栈房也很少使用,被周怀民改做工坊。 栈房大院来了不少村妇。 “二民叔,她们都是来做工的。”昌润婆娘黄素娥见周怀民进来,忙喊道。 周怀民点头,喊道:“允贞,你先把她们是擅长纺织,还是擅长裁衣,登记造册。” 禹允贞见众人围上来,哪经过这种场合,脸色通红,不敢抬头见人,只是低头书写。 “这妹子真是大家闺秀,看这字写的娟秀漂亮。”一妇女奉承道。 “妹子,改天教我写名字成不成,我跟着你这书香门第学点学问。” 禹允贞只抿嘴强低头写字,小心询问每个人登记信息,一群人围着她攀谈讨巧,她心中有些许得意,想到自己自小在闺中识字读书,也还是有大用处。 她心道,古人说的没错,祸兮福之所倚。对她来说,除了心痛母亲被流贼所害,家业破败并不是多么难过的事。因为从小到大都没关心过。 她现在反而感觉,在这山村里,自己感受到一种新鲜的空气和自由。 她有了从未感受过的一种感觉,就是可以靠自己的本事和人打交道,挣工钱,是一件让自己从眼神到手指,都充满自信的舒适。 看爹爹之前和现在对自己的态度,就可知。 周怀民和众女工道:“每月工食银一两,组长银一两五钱,主事银二两。所有人另有激励银均为一两。每月由主事定计件额度,每日由组长统计件数。每月未完成者,激励银减半。如激励连续三月未完成者,辞工。半年内不再录用。” “大家有无异议?” “那这和之前自家织布烧瓷,让你来收货,有何区别?” “区别很大,你在这里做工,无需花费置办任何织机、布机,只需做工即可,也无需担心是否售出和贵贱。” “有这么好的事?别嫌我多嘴,如果无棉可纺,我们做不了工,又待如何?”众人听了,也是很关心这个问题。 “即使一月无工可做,仍给你发放固定工食银一两。你们只需做工即可。别的事都不用挂念,谁还有疑问?” “主事怎么应选?” 周怀民向黄素娥和大嫂示意,两人走来,站在众人前。 “咱纺纱坊的主事,黄素娥。织造坊的主事,我大嫂刘世芳。主事工食银两银。各位要遵照主事及组长发话做事。” 众妇女见了,心里暗暗不平,又是嫉妒,又是恼恨。 这二民的大嫂就不说,原是应该的。 这黄素娥是怎么回事,凭什么她厚着脸皮凑上二民说两句话,年纪轻轻就能当上主事。 周怀民又道:“这主事已定,还有各组的组长尚未定,需做工七日后,凭各自能力优选。” 众人听了,还有被选上组长,多拿五钱银子的机会,心中暗暗较劲。 这时代的纺纱流程,基本就是去籽、弹花、卷棉、纺线。 但周怀民把坊里的人分为五组,轧棉组,弹棉组,精梳组,卷棉组,纺线组。 “二民叔,这精梳又是做什么?梳棉?”黄素娥问道。 “精梳,可以减少杂质和断头,更容易纺细纱。”周怀民拿起一个上面插着铁针的长条木板,梳起弹好的棉花,棉花从蓬松无状,逐渐到条理有序,铁针间梳掉一些碎叶和杂毛。 允贞越看周怀民,越觉得他奇怪,这还是头次见读书人做这女红的活,操作起来还颇为熟练,而且并不觉得不体面。 增加精梳工序,优点很多。 其一是去除弹花后残留的短纤维、棉结和杂质,使纤维排列更平行、顺直,从而提高纱线的均匀性和强度。 其二是减少纺线时的断头率,精梳过的卷棉,以后可以直接用在珍妮纺纱机。 其三是提升纱线细度,精梳后的纤维更适合纺高支纱。 周怀民笑道:“你们分组,轧棉只负责轧棉,弹棉只负责弹棉,卷棉只负责卷棉,精梳组只负责精梳,纺线只负责纺线,每人只做一事。” 众女工不解:“这些工序我们在家都会做,我们人多不是才做的多么,如果每人只做一道这么简单的工序,你何必要招这么多人?” 周怀民知晓众人心思,笑道:“你们只管做。” 《资本论》中,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就是劳动分工。 通过更精细的分工,可以大幅度提升劳工的工艺熟练度和生产效率,在不改变任何工艺情况下,可以实现百倍的效率提升。 这也是资本主义经济和封建主义经济最本质的生产区别。 封建主义经济模式,大多是商家招募牙商,从各个农户手中收购生产物,再集中贩卖。 而资本主义经济模式,是雇佣制,把农户集中到厂坊中转变为工人,通过劳动分工、生产竞争实施规模化生产,而且由于工人集中,导致技术扩散的速度加快,会有更多的工艺改良萌发出来。 两种模式下的生产效率和组织方式,是有天壤地别的。 这其中的剪刀差,便是周怀民用来实施农会必要的手段。 如果让女工自己在家织布,月织布不过一匹,但通过在工坊中实施劳动分工和精梳改良,平均下来每个女工可月出三四匹。 目前周怀民手里的银子所剩无几,如果直接收购,需先行结银,但利用招工,一个月后方发放工钱,而织造出来的布匹,不仅可以外销,还可抵作工银。 至于纺纱的原料棉花,佃户每年都要用棉花抵租,先用仓窑的库存。 这明末时,河南已是种棉大省,崇祯年间这巩县植棉面积占耕地十分之三,年产棉布约三十万匹。 织造坊里,共十四人,当前最重要的事,就是给社兵制作勇服,先用现有染好色的布匹裁制。 “铛铛铛……”周怀民听到寨堡门口的哨塔警铃,急忙跑出去。 村中丁壮及打麦场社兵皆顺手拿起农具、弓箭及柴刀,陆续往村口处跑。 值守村民站在寨堡墙边的木质哨塔上,边用铁锤急敲铁板,边往下喊:“北面来有四五十人!恐是贼寇!” 第6章 荥阳城破 众村民大惊,看向周怀民。 “你们二人,速去招呼老弱到后山暂避!”周怀民喊道,“把板车都推过来堵在寨门!” 二人忙去招呼村民去后山暂避。 其他丁壮把寨门已装好黄土的麻袋,放到板车上,推出寨门,阻挡贼寇。 众村民紧张盯着北边乡道,北风凌冽,黄土枯叶旋飞。 “来犯贼寇没有马!”周怀武听着埋到寨门后的陶瓮,大声道。 众人心里松了口气,再看远处,依稀可见有四五十人,疲弱无力,原来不是贼寇,是逃难的饥民。 “喊村民不用去后山了!”周怀民冲村里吆喝道。 但看这群难民,前有两个身影明显不同。一男一女衣着虽有血污泥泞,但不掩丝缎。 这群难民看到前方这村口,七八十个丁壮背靠寨堡,手拿刀棒,于是十分畏惧,不敢向前。 “你们是哪里人?莫怕,且来喝点热水!”周怀民身着直裰,头戴皮帽,袖着双手,冲他们喊道。 那男女见前方读书人打扮,隐约为众人之首,便大胆前去,“我们是荥阳县人,县城昨日被流贼攻破,逃难来的。” 荥阳知县杨守节昨日听到汜水已陷落,早就收拾金银弃城逃跑。 流贼于是直接砍开城门,破入城中。 荥阳举人张治载、马德茂率领家丁在街巷里作战,杀死贼人三十多人,但最终抵挡不过,被流贼杀害,全家皆被淫杀。 城中骡马被搜罗一空,掳走丁壮,劫掠财物,民房官舍,都被焚烧,城中老幼也全部杀死。 这也是流贼惯用的套路,先杀老幼,然后烧屋,只有这样,才能让丁壮男女死心,被裹挟加入流民而去。 “这里是周家沟,荥阳也被流贼破了?”周怀民问道。 “正是,昨日我等慌乱逃出。我叫张国栋,这是我小妹张元秀,后面这位是我义弟张国忠。”张国栋讲了昨日荥阳城破之事,只说自己是商人之子。 什么义弟,这分明是张父买来养大的义子,说白了就是高级仆人。明律禁蓄奴,官宦富贵人家均以义女义子身份绕开法律收奴。 又盘问了其他人,皆是荥阳附近村庄的村民,结伴逃难而来。 周怀民从村中选出七八名工匠,让人带去安置到村南新挖的简易土窑。 其他愿意做工吃饭者,让周怀祺都带去煤窑。 只剩这三人,周怀民单问张国忠:“张国忠,你能做什么工?在我村里可以做工领银吃饭。” 张国忠看了一眼张国栋,言道:“回周老爷,我在家中负责采买货物,可行商贩卖。” “好,工食银多少,你说。” 张国忠看了一眼张国栋,一脸忠厚老实的样子。 张国栋咕咚咕咚喝饱热水,歇了歇气,对他言道:“国忠,周老爷问你你就答,随心即可。” 张国忠便低声言道:“能有热饭,有住的就行。” “每月给你工食银二两,管住不管吃。如何?” 张国忠猛然抬头,跪谢道:“多谢周老爷活命之恩。”迟疑中又回头看向兄妹二人,又道:“周老爷,我兄妹三人一路逃难至此,实在不想分开。” 这是个忠义之人。 “嗯,好,你先跟着刘掌柜做事,也是采买。”遂问向另外两人:“你们能做什么工?” 打工吃饭,天经地义,即使爹妈白养着,也是遭白眼啊。 张国栋抓耳挠腮左思右想,种地?不会。打铁?不会。采买?没做过,当先生?经书看见就头疼,平日只钻研些无用杂书罢了,他是左右为难,现在肚子喝了水,更饿了。 于是小心问道:“周老爷,我会看星象,你要不要?” 周怀民听的一愣,呵呵笑道:“还会什么?” “我还精通算学,但我没做过账房。”张国栋丧气道。 “还会什么?” 不待他回答,旁边小妹噗嗤笑道:“他还略懂工巧,但无实操,又懂金石,也没丹方,还懂医理,并未行医。” 众社兵闻听,皆哈哈大笑。这就是一个无用之人。 周怀民看到张国栋瞪着小妹,脸色窘迫。也乐了,看向这俏皮的小妹,“那你呢?能做什么工?” “周……老爷,我爹没让我做过什么,别人会的,我应该也都可以做。”张元秀行了一礼。 她看着对面这周老爷,大约有十七八岁,应该比自己大有三四岁,面色温和,看着不像坏人,五官端好。 特别是眼睛,真漂亮。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仿佛有老仙长的智慧,但又满含少年稚气。 周怀民听到她这回答,哈哈大笑。 这兄妹俩真是有趣。随说道:“这样,既然你懂的多,国栋你暂时充当我保民社参议。我村里的坐家大夫最近很忙,元秀妹子先跟着大夫做打杂工,如何?” 兄妹互视大喜,饿了一天一夜,终于可以吃上饭。 现在河南这地界,乱成一锅粥,各地乡绅寨堡都在采买炭铁打制武器,抵御流贼及土寇。 河南巡抚玄默在崇祯七年奏报中提及「令各州县乡绅结寨自守,制械募勇」,崇祯帝也是下诏「敕各省抚按,督率有司,令民筑堡结寨,训练乡兵,各保身家」 巩县知县宋文瑞,他现在没工夫关心下面村寨。 前些日流民围城攻打,将要破城之时,城内在四门堆柴燃火,烈焰腾腾,流贼不知何意,竟撤围东去,让他及城内百姓逃过一劫。 宋文瑞作为一个新到的“外来户”也很清楚,像抵御流寇这种事情,他必须先征询一下当地士绅的意见。 按宋文瑞的打算,抵御流寇最好的措施自然是请官军驻防。 不过出乎预料的是,本地乡绅都不认可这个建议,他们反对的理由也很明确,官军军纪太差,“兵之祸甚于寇也”。 这些地方精英不支持自己的意见,宋文瑞只好放弃请官军驻防的计划,改为乡绅都同意的招募本地乡勇编练。 宋文瑞担心的流贼,攻破荥阳后,第二天中午又与汜水的贼寇合兵,驻扎在郑州西侧的梅山、溱水,以图郑州。 周家沟距梅山也不过六十里路,不过隔着嵩山和青龙山,还是比较安全。 村里社兵经过这两三天专项操练,向左、向右、向前、向后,整齐如一,已能如臂指使。 周怀民和张国栋两人来到操练场。 “这是我村社的社兵。”周怀民介绍道。 张国栋看着这些喊着一二一在围着打麦场跑步的青壮,问道:“为何不练拳脚之术?” 第7章 简易版鸳鸯阵 “兵者,势也。治众如治寡,斗众如斗寡。拳脚之术不如兵阵之威。” “是极,这社兵可用鸳鸯阵,驱杀来犯的零星恶民和土寇,非常合用。” “嘶……,这是狼筅?”张国栋举起狼筅,轻轻挥扫,狼筅分枝绑着铁刃,破空声响。 这些武器都没安装枪头,用布包裹。 众社兵看到,也骚动起来。 “终于要发武器。” “我现在练的前后左右都想吐。” “该换点新鲜的玩玩,我喜欢用刀,你们别和我抢。 “这武器是做什么的?”周怀武问道。 周怀民让第四队出列,怀武持队枪,其他四人各拿着各自武器,分为:狼筅手、枪兵手、圆盾手,立盾手。周怀民自拿木刀,讲解道:“我们保民社的阵法,采用本朝戚大帅的鸳鸯阵。” “狼筅在前,圆盾在左,立盾在右,枪兵和队长在狼筅之后,阵型呈雁形。” “如遇单个贼寇,狼筅挡敌,队长及枪兵上下突刺,使贼寇不能近身。盾牌手左右合围,务必速决,五人围杀之。” 众社兵跃跃欲试,互相打斗着玩,看到周怀民冷眼,皆静立不言。 “我来演示一下,我现在为贼寇,怀武你们摆好阵型,依我所讲来操练。”说罢,提刀砍向怀武。 速度极快,怀武队来不及反应,就被周怀民砍在身上。 众人哄笑,开启群嘲模式。 “社长,我们还没做好准备呢!”怀武队很丢脸。 “错,这阵型之变,就是阵型实力之一,贼寇会等你们摆好阵型吗?”说完,再次提刀砍去。 众人已有警惕之心,狼筅手赶忙遮挡,铁枝乱划过来,周怀民早猫腰砍向狼筅小腿,旋即中招。 “汗!怀谦,你这腿被社长砍没了!”众人喊道。 “再来!”周怀谦不服,举起狼筅护住全队,紧盯社长。 周怀民提刀打转,如同老鹰捉小鸡,瞅准机会,猛然前冲,周怀谦已被转的掉队,还没来得及遮挡,左翼的立盾手挡了上来,砍到盾上,周怀武已用枪头扎到周怀民胸膛。 “不错,不错,就是如此这般。”周怀民道。 张国栋看的极其有兴致,平生还是首次见识这般场面,遂拿了一个木刀,跑上前去,“社长,我来助你!” “很好,众社兵瞧好,看我龙虎二将如何打杀鸳鸯阵!” 众人兴致高涨,还分成两派,举手助威。 “社长,把周怀武砍了!” “小武,把社长干掉!” 周怀民及张国栋两人提刀,低声琢磨了一会,猛然砍向四队,怀民向首,国栋向尾,四队一时慌乱,只挡住了队首,队尾却被砍中两人,张国栋得手。 “小武,你们五人琢磨琢磨,看如何破我们这龙虎二将。” 五人不服气,遂围成一圈,热烈讨论道。 “你们也思考一下,该如何破解。”其他九队也是若有所思,互相小声讨论。 “社长,再来!”四队五人极其不服,已商定好对策,宣战道。 周怀民和张国栋早已商定好策略,待他未说完,两人提刀扑向队尾,四队却误以为两人还要扑向首尾,摆出应对之术,又被两人攻破。 “不是一人首,一人尾吗?”周怀武无奈道。 “我们怎么攻打,还要提前和你说吗?”张国栋道。 几番对战下来,四队辗转腾挪已然熟练起来,终连赢三场,雀跃庆祝起来。 “不要高兴的太早,我们龙虎二将要变成刘关张了!”周怀民回头冲周怀庆道:“怀庆,持枪加入。” “好!”周怀庆看他们玩了半天,早就心痒难耐,听到社长招呼,急忙持枪加入。 三人两刀一枪,和五人鸳鸯阵,在打麦场紧张对峙拼杀起来, 四队现在已掌握这鸳鸯阵的精妙之处,即使赤手空拳,三人也非五人的敌手,何况有武器和战阵的加持?阵法身形变动愈加熟练,便很轻松的斩杀三人。 五人摆着阵型,傲娇的看着众人。 “不错,再来七个人!刘关张变成十面埋伏!”周怀民冲观战社兵喊道。 争先恐后跑来四个刀盾兵和三个枪兵,手拿木刀木棍,加入刘关张一方。 六刀四枪,十个人围着五人鸳鸯阵。 周怀武叫道:“社长,这也太欺负人了!” “这算什么,真来了贼寇,也许有三十个围着你们。”众人笑道。 几番拼杀,五人发现窍门,狼筅横扫,铁刃破空声不断,众‘贼寇’皆要躲,趁这间隙,在两盾防御其他众人,两枪集中兵力优先刺杀可刺之‘贼’,如此这般,十人陆续被刺退出。 四队虽也有被木棍点到胳膊,但已然胜出。 众人皆不相信,但事实就在眼前。 “小武,你们赢了!”周怀民拍了拍土,笑道。 众社兵欢呼起来,心中对这套兵法的自信力骤然倍增。 周怀民又演示两队并战、三队并战、十队并战、变换阵型,并阵、散阵、冲阵、聚阵之法,要求社兵日后多多模拟操练。 夕阳已是西下,众人直呼今天打的爽快,明日各队约好继续再战。 张国栋把木刀放到箱中,“真是爽快。如此这般,多演习操练几日,必可大成。” 周怀民笑道:“没错,天不早了,走去食堂吃饭。” 忽有人跑来大喊:“民哥,窑工和刘掌柜吵起来了。” 周怀民听了,见是李升,和张国栋道:“走看看去。” 巩县东南一带铝矾土矿丰富,耐火性强,烧制的瓷器光泽和质感更好。 在景德镇崛起之前,巩县自古就是北方知名的瓷器产地,唐时的唐三彩也是产自这里。 唐末宋初逐渐式微,名气日下,但河南北方一带的日常家用瓷器,大多从这里供给各地。 这里有十里窑场,七八个村都以烧瓷为业。由小船顺着泗河运到县城北码头,再装到大船,可顺着洛河逆流而上,运到洛阳及上游,也可顺着黄河下游运至郑州、开封。再分散至各地。 周家沟的窑场在村北,周怀民刚出操练场,正撞上手拿账本的年叔。 “正好,随我到窑场。”周怀民一边快走,几人赶到窑场,见十几个窑工围着负责收瓷的刘掌柜。 “刘掌柜,年前说好本月收我八百个瓷碗,付我一两六钱。我大过年的赶工,你却不收,岂不是说话不算话?“窑工周德标怒道。 第8章 煤球和煤炉 “不是我说话不算话,别的庄上现在也不收。”刘掌柜无奈解释道,“现在商路中断,运不出去,家家都省着钱买粮,瓷器不好卖,只能下个月看看情况再收。” “卖不卖出去是你的事,做不做完是我的事,你是不是当初说要本月收。”周德标听了更是来气,争论道。 “就是,说了收的,我家的也已做完。”周围的窑工附和道。 “标叔,刘掌柜。“周怀民远远的就听到他们争论,高声制止道。 “东家,你来的正好,现在货卖不出去,按之前的例子,都要货卖时再收。”刘掌柜说的是周老爹的时候,又对周德标说道,“别的庄子,黄老爷、刘老爷收瓷都是这惯例,你之前也知道。” “二民,不是我不知道规矩”,周德标急道,“现在没钱买粮,只有找刘掌柜讨个说法。我这么大岁数,也做不成义勇,如果这月家里再没进项,开春后家里就接不上粮。” 周怀民沉吟片刻,对众人说道:“这样,本月的货正常收购,刘掌柜你和年叔现在把货收了先存到货窑里,按说好的结算。” 众窑工听了松了口气。 周怀民道:“但下个月,我准备停止收货。以后所有瓷器都不再收。” 众人埋怨起周德标,让你闹,这下可好,大家的锅都被砸了。 哭丧着脸,哀求道:“二民啊,要么这个月少收点,这以后还是要正常收,咱们几辈人都是靠这个为生的,光靠山腰的一点薄田,没法活啊。” “以后不收粗瓷,但我会收别的货,过两天教你们做。很简单的。标叔,前日我和你说的东西,可有烧好?” “这烧陶简单,早已帮你烧好。”标叔从自家仓窑里搬出几个陶罐和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周怀民、张国栋、李升把陶管等物装车,来到工具坊。 “谭伯,你们来看下这个东西。”周怀民从板车上抽出几个陶器,“不用管它是什么,只需按照形状打制即可,无需精锻,只需注意一点,这个直径……这个径长一定要精准,三寸二分。这个长杆,用木头烧孔,径孔必须在三分,误差在二厘左右……” “东家,这个不难,瞧好吧。”谭向听完,往手心里唾了两下。 周怀民来到煤窑,院内杂草覆霜,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 “社长,看这陶器十分古怪,这是做什么?”张国栋问道。 “你说,这天下百姓,每日最需之物是什么?” “自然是柴米油盐。” “这四者非要取其一,你选哪种?” “自然选米,无米不成炊。” “但你无柴,如何硬米做成熟饭?” “……也对,柴也是极重要的。” 这煤球和煤炉,就是周怀民调研之后的第一选择,原因有三。 其一:明末北方柴炭昂贵。 刚穿越而来的周怀民,并没有看到想象中古代的青山绿水,相反,此时明末的自然环境已极度恶化。 特别是这附近烧了千年的窑,粗壮树木早已伐尽。百姓都靠砍些一年生的灌木杂草来烧炭,或直接烧柴做饭。 哪里都是薅的光秃秃的,放眼过去,河里少水,山上无树,田里无草,只要是无主之地,都已被采尽。 大风吹过,黄土弥漫。因苦于无柴,所以本地的煤矿早早就被发现,煤窑林立。 其二:煤饼费煤又麻烦。 周怀民到村里各户观察过,家家户户大多买煤,自己做煤饼。 但用煤饼做饭,非常繁琐。 须先在火盆中先放入柴草做引火,然后上面放煤饼,搬到室外点燃,等煤完全燃烧,再把火盆放入室内。 他们知道如果直接在屋里燃烧,会有火毒,其实就是一氧化碳和硫化物。 这搬来搬去,容易烫伤不说,还需要收集本就抢手的柴草,每次都需引火等待,甚是麻烦,所以大多人家都是户外搭棚,作为厨房来做饭。 但如遇到雨雪天,为了吃口热饭热汤,那是受老大的罪。 其三:工艺简单,市场需求大。 周怀民后世自七八岁起就帮爸妈制作煤球,生火做饭,饭后夹煤球。知道这煤球的工艺,其实本来也很简单。 来到这里正是冬天,温度明显比后世低,而各村民又缺保暖衣物和柴炭,煤炉和煤球最大的优势就是不用频繁生火,省煤。 李升运来黏土,两人卷起袖腕把大的煤块敲碎。周怀民拿起铁锹把煤粉和黏土做水围法,和在一起,手握煤泥,松开观察落地形状。 他两手污黑,聚精会神观察着煤泥,再次加泥加水调配,并捡来一树枝在地上标记上奇怪的符号,并给李升讲解煤粉颗粒大小及煤泥土的比例。 “咱这是做什么呢?我能帮啥不?”张国栋道。 “制作蜂窝煤。” 周怀民把煤球机重重的戳在煤泥堆,煤球机中间的连杆部分便被向上顶起,提起煤球机走到空旷的地方,煤球机底部离地面半尺的高度,轻轻一压被顶起的横杆,便有一只煤球落到了地上。 大明的第一个煤球,就这样诞生了。 三人看着这扁平的柱形,中间排列均匀的十二个孔洞,模样看起来规整漂亮。 “你看它像不像一个马蜂窝,我称之为蜂窝煤。你们也来制作几个。”周怀民看着熟悉的煤球,眼前浮现出幼时帮妈妈换煤球,清扫煤渣,制作煤球的场景,有些走神。 李升听了,一把抢过来,稍微熟练几下,便能制作,一口气把剩下的煤泥用完,得了几十个煤球。 周怀民又和了一团黏土,掺入碎草,双手搅拌。 张国栋看着周怀民双手由黑变黄,熟练搅动,心里想道,我和他年龄相仿,他是生员,我也是生员。 但现在他是东家,我是雇工,我是来逃难的,自己再不是张家那个大少爷。那个男女老少七十三口的张家,如今只剩自己和元秀两人,在流贼劫掠下,已灰飞烟灭。 他为了保全亲族,可以弯腰做到,我为了延续张家血脉,为什么我不可以? 张国栋撸起袖子,喊道:“让我来!” 这泥浆从初始的粗糙,在自己的努力劳动之下,竟变得顺滑赏心悦目起来。 通过自己的双手,让泥浆成为了一件艺术品。 原来如此,张国栋有些明白,放下身份很难,但动手做了,会有更深刻的收获。 周怀民把一个小陶罐套进大陶罐,随后把和好的泥浆填充到中间缝隙中,充当保温层。 “好了,你们把煤球和炉子装上板车,到平安堂院里晾晒几天。” 第9章 李升的故事 河边落日将尽,冬日的黄河已被冰封,被晚霞染得血红,反射的霞光照着河边的官道。 从巩县到汜水的官道,是豫西至豫东必经之路,北边紧挨黄河,南边便是邙山余脉。 邙山,沿洛北黄河南岸从孟津、偃师过巩县一直绵延至郑州广武山。 质地为黄土丘陵,面对黄河,地势开阔、土层深厚。 虽不是巍峨高壮,却坐拥黄河,背山襟水,是最上佳的风水之地。 这里是中国埋葬帝王最多、最集中的地方。 自东周起,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后唐、北宋共计二十四座帝王陵墓及数以千万计的王侯墓葬皆在此。 邙山脚下靠着官道,有一村落,名叫大同寨。 寨中多李氏,有一户人家,叫李大有,做的牙商生意,是附近一带有名的富户。 他不像别的牙商,到村庄里收棉布、棉花、柳编、蝉壳、刺猬、干果、药材之类,转卖给城里的布商、药商,赚些蝇头小利。 他却专收邙山附近村子里挖到的一些墓葬稀罕物件,再转售到开封,赚取暴利。 不过这生意还需祖上有传承,需要一双识货的眼睛和门道,也不是人人都能吃这碗饭。 村里有一村妇,丈夫本是黄河纤夫,卖力挣得十几文钱,一时不慎,年纪轻轻就被埋在黄沙之下。 只留下一子,名叫李升,过了年刚十七岁。 李升娘俩就是李大有家的短工,也是佃户。 她无依无靠,惯会农家手艺,平日里替人缝补针线,还做一些麦芽糖、枣糕之类,由李大有收走,让李升跟着他走街串巷。 别看李大有有些家产,但收货还是亲力亲为,这手艺只能传给还没长大的儿子,他一手拄着木棍,一手摇着拨浪鼓:“哆哆咚……” “收褪色铜锁、缺角的陶瓷罐儿,带土腥的罐子、沾灰的匣子、祖传压箱底的物件咧~” “收祖传的铜钱子儿、发霉的书卷子儿、带豁口的玉坠子儿、长绿毛的铜镜子儿咧~~” 李升在后面推着板车,跟着他在山沟里推高拉低,自小练的一身跑腿的本事。 板车上除了两人的棉被、锅灶,还有一个百宝箱。 打开箱子,里面是大小不等的木格子,均是李大有从开封、和本村佃户制作的一些小百货。 有缝针、顶针、各色细线、小剪刀、清凉油、各色线、话本、香囊等等,花花绿绿,鸡零狗碎。 还有孩子们喜欢的麦芽糖、枣糕、柿饼、牛筋弹弓、木陀螺、扯铃、庙会面具等。 他们一年四季从早到晚挑着担子,走东村串西村,早上出门,晚上回家,有时走得远了来不及回家,就在乡村草垛里睡上一晚。 李升躺在打麦场上,听着身边的打鼾声,望着天空的一轮圆月,漆黑的双眸眨巴眨巴。 心中在琢磨,这李大有不教自己识货的本事,但看着也不过如此。 纵使自己不识货,以后自己也可收别的物件转卖给城里的典当掌柜们。 如此一两年,李升对巩东这一带的村子已是相当熟悉。 正月初四,正是新年走亲戚的时节。 李升推着板车,让娘坐上,带了些糖、糕之类,去南边十几里的八里沟姥娘家走亲戚。 到下午时分,李升推着板车回村路上,远远就听到村里一带哭声震天,火光忽暗忽明,群鸟乱飞四散。 李升惊异,正欲寻一个高地查看,就见邻村两个铁匠,挥舞着砍刀,往山里逃,正撞着面。 李升走街串巷熟识众人,喊道:“这不是谭叔!可是流贼杀来了!” 谭向喊道:“李娃子!背着你娘快跑!流贼把我们几个村都烧了!回去啥都没!” 李升已看到有十几个聚团的流贼,举着火把上山追赶,李升从板车上背着娘,拔腿就跑,边喊道:“你们跟着我!” 他本能上就知道,巩东一带,也就八里沟、周家沟、白窑那一片位于邙山中的山村,还算安全之处。 不过八里沟不能去,娘嫌丢人。 一众人径直往南,再往西,战战兢兢在山间躲了一夜。 次日一早,又汇合了路上一些来自荥阳的难民,翻过几个丘陵,便是黄冶村。 刚来到这里,便被巩西一带的几个土寇追杀,幸亏遇到周家沟的东家,方幸免一命。 娘如今是食堂的厨娘,吃喝不用花钱,李升每每看到娘和年婶几人说着闲话,做着饭,便觉得心安。 但唯独自己,想加入社兵,东家却不让,只让自己每日跟着跑来跑去。 每日就忙着为村里修盖公共厕所、拉运板车、挖泥、拉煤。搞些自己都不明白的事。 李升想跟着东家学一门手艺,可以像李大有那样,能到各村收货,就是自己最大的梦想。 而且新跟的这个东家,和李大有不同。 周东家心善,对自己和娘,甚至可以说,对所有人都非常和善。 像煤球、煤炉这种独门手艺,从不像李大有那样,背着自己,防着自己,反而手把手教自己去做,看着有想让自己独当一面的意思。 李升知道,这世上每一种手艺,都来之不易,拜师几年,当儿子一般伺候,还不能得到真传。 如今自己从新东家这里学到了煤炉的手艺,欢喜不得,每日去看煤球是否晒干,好实际看一下具体的妙用。 这日他刚躺下,似睡非睡之间,忽有几声犬吠,俄而隐隐约约的哭喊声,在这旷野中随风而来,北边天色红暗,似有火光。 一阵刺耳的竹哨声,在村北急响。 周家沟寨堡的哨塔上,悬挂着厚铁片,铁锤急敲。 “铛铛铛……”村中警铃大响,“北面乡道起火!有贼寇!” 周怀民惊醒,赶紧穿衣跑到打麦场,赵至庚已从打麦场仓窑里取出火把,社兵陆陆续续赶来,从仓窑取出各自武器。 “立正,向右看齐!”多日的训练发挥了作用,有人一边扣衣服,一边肌肉般记忆的报数。 “报数!” “一、二、三、四、五。” …… “报告,第五队,缺一人!” “报告,第九队,缺一人!” 第七队和第八队正在巡逻中。 张国栋边扣衣服,也仓皇赶来。 “不等他们,队长拿着火把,队员跟紧队长。”周怀民拿着火把和长枪,“跑步走!” 第10章 黄冶村之战 张国栋也拿着一火把一把刀,跟上去。 众人顺着泗河边的乡道,往北五里是谷口,出了谷口,便出了周家沟,进入黄冶村地界。 七队和八队作为巡逻队,早已在谷口等候。 黄冶村里火光冲天,房屋烈焰熊熊,哭嚎声撕心裂肺。 已有跑出来的村民,借着火光,凭着记忆,已向谷口跑了过来,还有人误跑入了河中,在冰上打出溜。 “九队,守住村口,莫让人进村!灭了火把!”第九队留在谷口,其他人维持着阵型,继续跑向黄冶村。 众社兵靠近村庄,众人弓腰缓步前行。 黄冶村地势,南高北低。众人有视野优势,已看到是流寇在此作乱。 “能数出来多少人吗?”周怀民低声问左右。 “社长,我不识数。” “大约有四五十人。”张国栋道。 流寇和互相逃窜的村民,一眼都能看出来。 “五队,你们人少,走河西滩,绕过村子,堵住后路,斩杀逃跑的零星贼寇。” “其他人,像我们平时操练一样,跟紧你们的队长,维持阵型,散开,找落单贼,冲上去,先五杀一。然后集阵!” “是!” 众队散开,弓腰偷摸向前,众贼寇这会正癫狂放火,搜寻金银,宣泄兽欲。 第一队瞄上在村南翻箱倒柜的一贼寇,急速向前,那贼寇看到多人身影突现,微微一愣,周怀庆手微微颤抖,容不得多想,冲上去眼睛一闭,一枪刺死,完成首杀。 “中了!”周怀庆激动的忘了禁令,小声力喊。心跳加速,手微微颤抖,自己杀人了! 其他队见状,声势大振,好胜心起,各自寻找散寇。 有四五个贼寇正在争抢一祭祀金器,被第三队、第四队围上,两个狼筅已把这四五个贼寇盖住,周德旺、周怀武,及其他两个长枪兵,四个长枪往狼筅里乱戳,惨叫不断。 有一两贼寇用刀拨开狼筅,砍向二人,被队中盾牌手挡住,砍到木盾里,竟拔不出来。 盾牌手挥着柴刀横扫,砍中贼寇左腿,哇哇痛叫,随即被长枪补杀。 有两三个贼寇正在室内作恶,赵至庚捡起地上一两个火把,投到屋里。 贼寇提着腰带慌从屋里冲出,被一一捅死。 村中有一大院,就是黄老爷家,院里男女已横七竖八,黄老爷及男丁皆被砍死,几个美妇被人看守,赤身蹲在廊下瑟瑟发抖。 王破山在院中欣赏着门上新贴的秦叔宝,手下李大耳等人在屋内搜寻金银,听到门口放风的喊道:“大哥,有人!” 喝令众人急出黄家大院,见从村南来了三四群,有二十多人,手持长枪、木盾,甚至还有大扫帚。 这四队正是周怀庆、周德旺、周怀武、周怀彪。 疤脸男子看到周德旺,和王破山小声道,“周家沟的人。” “哼!”王破山踢了大刀,刀背上肩,“周家沟的,你们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四队不语,看着围着王破山这三四十个贼寇,手紧紧握着武器,心中十分紧张,结阵缓步向前。 “找死!”王破山一声令下,“冲!” 贼寇正提刀向前冲,只听背后忽有喊杀声。 周怀民及张国栋带着剩余四队已绕道从北边冲来,两面夹击。 “并阵!”周怀民大叫道。 队长赵至庚,维持着阵型,和七队快速并为一阵,前后两个狼筅,四个盾牌,周怀民和张国栋跑入阵内,冲当枪刀手。 大阵趁贼寇慌乱间,齐冲入贼寇中,意图把贼寇冲散。 南边四队听到指令,也是并两队为一队,护住前后左右,把贼寇冲开。 各队散开并阵,单队厮杀,狼筅兵用力挥扫,不少贼寇脸被割烂,有运气不好的,正划过眼睛。长枪猛戳,立盾兵以防为主,护住狼筅兵和队长。圆盾兵和长枪兵阵内配合,负责补刀斩杀。 场面混乱,各社兵高度紧张,也不管那么多,只拿着手中武器乱捅乱砍,各队长大喊维持阵型。 王破山力大无比,抬手拨开一盾,持刀扫去,被堵上来的立盾挡住。 王破山恼怒,拿刀当剑,只管乱捅。张国栋腿被划伤。 狼筅兵慌忙支援,用力扫来,王破山即感不妙,猫腰躲过。 张国栋此刻因高度紧张并没感觉到疼痛,慌乱中正看到王破山弯腰闪躲,随即用刀乱划。 王破山虽穿有皮甲,但此刻被划中头皮,心中大惧,“快撤!” 有几个贼寇早逃远了。 周怀民担心五队,毕竟只有四人,遂维持阵型追去。 五队队长周昌润也不傻,看到有贼寇跑的飞快的,并不截杀,只逮着受伤的贼寇,以多欺少。 王破山被王大耳几人护着,往村北逃去。不一会,贼寇遁无人影。 “莫追了!”周怀民喝道,“集合!报数!” 各队找自己的队长。报数下来,四十九人。 “怎么还多了一个人?” 周昌润道:“报告,我队的圆盾手已赶来了。” 周怀民并不理会,开始检查伤亡,有四人受伤,张国栋脸色苍白,腿上被捅了一刀,血流不止,周昌润的立盾手胳膊伤势严重。 周怀民匆忙用刀割下自己的长袖,撕成条带,为张国栋包扎止血。并喝令队长为自己队员按照示例包扎。 张国栋看着他动作干净利落,包扎手法相当熟练,即感动又受挫。 血暂时止住。 “各队维持阵型,黄冶村里可能还有贼寇,小心被暗伤。”周怀民带队返回黄冶村。 “小武,怀礼,带着伤兵,赶快回村找年叔上药。另找刘掌柜,让他搜集全村的板车,你们推到黄老爷家。要快!”周怀民命令道。 众人听令,也不多问,急忙背着张国栋及伤兵往村里奔去。 “七队八队,继续巡逻!六队去守着黄老爷家大院,任何人不得进入。”随后带着剩余五队逐家逐户的清扫。 “啊!”有一社兵被吓的大叫。众人急忙看去,社兵面色苍白,指着一屋子,结结巴巴:“里面……” 屋内房梁上,吊着一妇人,脸色涨红,舌根尽出。应该是被辱自尽。 众人猛然看见,心里都被吓到,这也幸亏人多壮胆。 这砍杀贼寇时,也只是紧张心跳,都没如此恐惧。 “先莫管她,维持阵型,继续搜查。”周怀民小声喝道,“遇到贼寇,其身必怀金银,不要忘了搜身,百姓家中财货,现在不要搜拿。” 众人各家各户清扫,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村里现在几无一人。 忽见地上躺着一贼寇,被刺中肚子,正无力躺在地上喘息。 “不要杀他,我来问话。”众人摆阵拱卫。 周怀民问道,“你还有救,老实回答,还能保命。” 贼寇痛苦点头。 “你们是哪里人?带头的是谁?” “小的是本县洛口沟村民,带头的叫王破山,和我同村。”听口音就是本地人。 “你们是本地乡民,为什么要残害同县乡亲?” “我们一家被流贼杀了父母,儿女被挑,婆娘都被抢去,又是为什么?”这贼寇一激动,肚子生疼。缓了一会,生死无望道,“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周怀民一枪把他捅死。 继续搜罗,还有村民被伤在地上呻吟,看伤势只有等死而已。 黄冶村南北依河而建,村子也不大,很快排查搜寻清点一遍,共杀死贼寇三十多人,杀伤人数不知。 除了死伤村民,确认已无贼寇躲藏。 周怀民带队来到黄老爷家,赵至庚在门口防守,众人进去,院里该跑的都跑了,已空无一人。 “这是黄老爷。”周德旺辨出黄老爷尸体。 “集合!”周怀民喝道。 众人赶紧列队,又检查了一遍人数,不缺一人。 “社规三大纪律是什么?” “一切缴获要归公!”众人齐喝。 “把你们搜罗的金银珠宝都扔到这里。”周怀民扯下门帘,铺在地上,“你们都有战功,过几日会一一嘉奖,但缴获均不得藏私,这点金银算什么,以后给你们百倍。” 众人各自掏出搜的赃物,银两、首饰、已融的金块,乱七八糟。 其实这黄冶村的村民值钱东西不多,值钱的都是从贼寇背的包袱里找到的。 赵至庚负责看守。 周怀民带队查看,这黄老爷的主院是个两进院,院子并不大,但里面的装饰、家具还颇为讲究豪气。至少比周老爹强多了。 寻到仓窑,嚯,满满的几个粮窑。 说实话,对于周怀民来说,各院里的精美家具、工巧器皿,都是破烂垃圾。唯有粮食、巧匠这两样,周怀民才心动。 院外有声响,是八队和十队推着七八个板车回来了。 “各位兄弟,速速搬粮运回村里,要快!天亮之前,必须运完!” 众人虽有疑心,这才确认社长的意图。瞬间醒悟来劲,“快!快!” 周怀民赶到谷口,九队队长周昌鹤早已把黄冶村逃亡的村民带到泗河西岸一个黄土坳中,生了几个篝火,供惊吓过度的村民过夜。 周昌鹤又道:“社长,我已让社兵召集明太爷及善爷等老壮,带着村民去后山中避难,我怕你们万一失手,也好有个防备。” “昌鹤,你做的很好。”周怀民真是意想不到,这人平时少言寡语,黑瘦脏乱,竟然是个人才,又遥望后山上,貌似有火光,“你继续看着泗河,不要让黄冶村人回村。” 众人都灭了火把,黄冶村与周家沟路上,只听得板车嘎吱声和粗气声,条条暗影,一夜奔波往返不停。 大多村民因少食肉,大多都有夜盲,他们也不敢乱跑。一夜之间,黄冶村幸存的村民,反复和确认周昌鹤确认,贼寇是否已被打退。 天色已亮,周昌鹤道:“我周家沟社长已率我村勇打退来犯贼寇,你们有想回村的,可以回村了。” 部分大胆又心有挂念之人,飞奔回去。 大多村民还是害怕,看着先去的人,等等再说。 昨日没参与搬货的巡逻队伍,还在继续巡逻,周家沟众村民得到周怀民回村通知,从后山回来。 周怀民心情大好,和众村民言道,通知今日各坊工人歇工一天,不扣工银,为防贼寇突袭,都闭门在家,不要走动。 众村民正又冷又乏,社兵也忙了一夜,更是累的要死。都回家吃了几口干粮,歇息睡了。 隔壁的黄冶村,却是哭声震天,有人父母俱亡,有人儿女不知所去,有人婆娘吊死。 贼寇尸体被村民砍的稀烂。 幸免回村的黄冶村民十有二三,还有一些不知道逃哪去了。 村民上午还沉浸在亲人丧痛,下午都蜂拥奔去黄老爷家,搬家具抢器皿拆青砖,厮打抢夺谩骂声,闹的不可开交。 周怀民一觉醒来,已是下午。直奔打麦场,三敲警铃,这是集合的意思。 众社兵急忙赶到,人人还有乏意,但巡逻队必须要更换了,七队八队,已经从昨夜巡逻到现在。 “一队、二队去替换巡逻。”周怀庆、周怀彪领命带队而去。 除伤兵在家继续休息,周怀民带着其他队赶往黄冶村。 第11章 初建农会 周怀民站在黄老爷院中,四周社兵各拿武器拱卫,不怒自威。 黄冶村众村民,见了闪闪发亮的刀枪及周家沟丁壮,心中畏惧,均放下手中抢夺的物件,跪下求道:“周老爷,求周老爷做主啊。” 众村民已成惊弓之鸟,担心贼寇还会复来,现在大多房屋已焚烧残破,无法遮风挡雨。村民虽悲伤亲人已亡,但更惶恐未来的生存。 周怀民道:“各位亲邻,赶紧起来吧。这黄老爷也是,家中也颇有资产,怎么不招呼你们练社兵,修寨堡,贼寇这么容易就进村放火。” “周老爷你有所不知,这铁算盘是一毛不拔,平日里都克扣我们工银,货钱迟迟不结。” “他还私加丁银,全让我们出。”一佃农说道。 “他嫌费钱费料,修建寨堡想让我们一块出银出工。” …… 看来这黄老爷口碑不佳啊。。 “那今天你们想让我给你们做什么主呢?” “我们想到周老爷家里做工,能搬到你们村住。”一老妇抱着小儿,和儿子求道,“我家闺女还在周老爷你工坊里做主事呢。” 周怀民回头看向第五队队长周昌润,“这是你丈母娘?” 周昌润脸色大窘,回道:“是,旁边是我婆娘的弟弟。” 这是黄素娥的亲娘、亲弟弟。 “好,你们一会跟着昌润回去,我给你们安排吃住。” 两人听了大喜,磕头跪谢,赶忙跑过来站在昌润身后。看着这女婿,讨好示意。 昌润心中得意,想当年娶你闺女时,还瞧不起我家穷,你也有今天。 其他黄冶村民见状,也叩头喊道:“求周老爷也给我们指条明路吧!” 周怀民沉吟片刻,道:“这样,你们黄冶村成立一个农会。” 黄冶村民听了,如抓住救命稻草,细心聆听。后面社兵也是第一次听社长说这个事,好奇的很。 “凡入黄冶村农会,可参加我保民社社兵,社兵月饷三两,包午饭、晚饭。” 昨天晚上从黄老爷家里可是搬了不少银两和粮米布匹,要不然周怀民也没底气现在就办农会,他原本还想着至少三四个月后才开始。 “也可到周记工坊做工,工食银一两至三两不等,看你有多少本事。” “另外你们的亩税及丁银,由农会代缴,你们田地每季的收成,需上交农会三成。” 周怀民的意图很简单,他准备折色包税,接下来要用自己最擅长的经济运作理念,来用工商业的利润来温和的从村民手中置换粮食。 粮食,就是民心。 “周老爷,农会代缴是什么意思?我们把丁银给农会,农会交给税吏?” “不是,你们免交亩税和丁银,钱由农会出,交给税吏。你们只需把每亩的三成粮食上交农会即可。” “周老爷,你这是要包税?不是在骗我们吧,是不是准备把我们卖给人牙子。”众人哭丧道。 连身后的社兵都不相信,因为周家沟都没这待遇! 周怀民笑道:“我不骗你们,我给你们包税,以后你们日子也好过一些。” 回头看向周昌润的小舅子,问道,“你叫什么?” “周老爷!我叫黄必昌。”黄必昌慌忙上前。 “黄必昌,你来做你黄冶村的农会主事如何?” 黄必昌大喜,能和周老爷攀上关系,就有大好前途,连称同意。 “你识字吗?” “认得,认得,我在村里跟着六爷学收货。” “哪个是六爷?” “六爷已经遇害。”众人说道。 “好,你为黄冶村农会主事,工食银二两,你可再招四人,为农会管事,管事工食银一两,辅助你做农会工作。” “是!周老爷!” “你要优先招会识字者,工匠、善弓者。这黄老爷家,可作为黄冶村农会驻地。”周怀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忙吧,招你的人,把农会成员登记造册。” 黄必昌踌躇满志,招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同村村民,去黄老爷书房拿了笔墨纸砚,现场办起公来。 黄必昌忙活半天,共登记了四十八户入了农会,但每户人丁不全,共计一百一十五人。窑工二十多人,其中识字者五人。另有铁匠两人,木工四人,无善弓者,其余皆妇孺孩童。 周怀民拿着册子,斟酌翻看。 “让铁匠、木工携带家眷,随我去周家沟做工。这几日你村里外逃的村民,一定还会回来,你做好宣讲我农会的好处,引村民入会。” “好。” “你们农会现在有三个最紧急之事,一、组织农会成员丁壮,把全村尸首葬到各家坟地里。贼寇尸首也要收拾,一把火烧了,否则必有瘟疫。” “二、灭火清扫,冬日风大,防止火星再起,村子又受火灾。各院清扫干净,血迹污渍洒生石灰。” “三、部分家里的粮都被烧,你们现在无粮可吃。周记会调拨粮食给你农会,支援三日口粮。三日后大家需做工换粮。” “各位乡亲,咱农会就是为了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工做,人人有钱花。你们也要积极配合农会主事的工作,这日子会好起来的!以后社兵也会巡逻你们村,大家把最紧急之事,做起来吧!” 众人心里踏实许多,有了方向,依令而行。 暮色将至,周怀民带队回村,让各社兵早些休息。 周怀民和赵至庚还没到平安堂,只听前面大嫂、李升娘等人已激动喊道:“回来了,回来了!” 众人赶忙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一天一夜都没好好吃顿饭,两人大快朵颐。 禹允贞看着周怀民擦嘴,噗嗤一笑,“你们平安回来就好。我们在后山听到黄冶村那边喊打喊杀,村里火光四起,都吓坏了。” 张元秀扶着张国栋坐下,笑道:“我兄长没有当逃兵吧。” 不待周怀民答,张国栋大怒道:“若我逃了,你去哪里?” 周怀民笑道:“元秀妹子,国栋新入社,虽不太适应,但本次可是有大功的,伤了贼寇首领,贼寇随即溃逃。” 又道:“国栋,走去诊室,我再帮你看一下伤。至庚,你把所有受伤的社兵也都喊来。” 第12章 实证法 明末时的创伤疗法,都是先用烧酒淋洗,撒止血散,用洁净棉布包扎,定期更换,加以煎药内服。 周怀民拆开棉布,现在正月天寒,并未见有红肿感染的迹象。 也是他大意,之前一直忙着备战,开拓财源,但并没料到伤亡会来的这么快,毫无准备。 社兵伤亡,大多是外伤,轻一些的外伤,大多会自愈。但较严重的外伤,如不及时处理,感染溃烂,常常高烧不退,不治而亡。 受伤后第一时间进行伤口消毒,可以简单有效的减少感染死亡率。 这明末的医学,都是经验学。实践中观察到烧酒淋洗伤口,可减少溃烂。即认为烧酒可治溃烂,但并不追根文本,了解其所以然,所以没有再次蒸馏提纯的意识。 而且明末的蒸馏设备和技术也达不到,酒工都是受雇的贫农,能偷懒就偷懒,也没有学问和动力去改进。 且看年叔给众人包扎的手法,遵循的也是用洁净棉布,即干净的棉布。但其实并不洁净。 遂命元秀多点上油灯,食堂赶快烧开水放入新棉布蒸煮,吩咐年叔煎熬金银花汁液。 李升娘在院里已烧起火盆,支上小锅。 周怀民把烧酒倒入小锅,再次蒸馏。 平安堂里人裁棉布,找剪刀,又是取煤饼,抓药材。 张国栋疑问道:“社长,咱不是都已包扎,现在这般忙碌却是为何?” “为了避免你们伤口感染,我需要把烧酒提纯,再次消毒处理。”周怀民蹲下盯着烧酒的温度。 年叔惊异道:“东家你还懂医术?” “不懂,这烧酒,烧酒淋伤口,可治溃烂,对吗年叔?” “正是。” “然烧酒为何能治溃烂?” “这……也许烧酒为水,疽疮为火,水火相克的原因。”年叔斟酌道。 “为何不淋黄酒,而淋烧酒?” “也许是黄酒没有烧酒味烈,水性不足以克疽疮火毒。” 周怀民指着小铁锅道:“《说文》曰:蒸者,水沸之气,馏者,凉热之变。这烧刀法,我称其之为蒸馏。” 张国栋喜道:“这个词新鲜,这烧刀法制酒,可不就是蒸馏么。” “黄酒乃酵醪压榨而成,烧酒乃酒醅蒸馏而成。烧酒比黄酒有效就可能有两个原因:其一是酒醅优于酵醪,此为原料之区别,其二是蒸馏优于压榨,此为工艺之区别。” 年叔有所悟:“我等只知医术之言,烧酒淋污血可治疽疮,但并未深思这许多。” “非也,以上只是推理所思,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想真正弄明白到底是原料之别,还是工艺之别,只需去实证。” 禹允贞听了,仿佛快要抓到了一丝头绪,但又不知是哪里,忙问道:“这实证又是如何个实证法?” “通过实证对比,即可知是工艺之别,蒸馏过的烧酒,比烧酒更有效。” 张国栋问道:“你如何实证?” “两人同患刀伤,一人抹酒醅,一人淋烧酒,即可知烧酒之效是因蒸馏之故。” 周怀民指着锅底已经冒出豆泡的小锅:“如果把这烧酒,再次蒸馏,是不是会更有效?能馏出酒之精华,谓之酒精。” 年叔听到,只拍大腿,立刻明悟,“嗨!是极,我正要如此说,我觉得一定有效!” 张国栋连连称赞:“酒精之名,妙啊。” 大嫂刘世芳心中暗道,“这二弟自从丧礼上昏倒,连着三日不言不语,四处闲逛,难道在后山之中有了奇遇?如今所言所行,竟然格外不同。” “有没有效,还需实证。”周怀民看着绿豆大小的水泡已变为花生大小,立刻拨出煤饼。 酒精的沸点是七十五度,水的沸点是一百度。保持七十五度,用棉布收取蒸汽冷凝即可简单制取。 明末这烈酒,周怀民喝过,大概也就四五十度左右。再次蒸馏,大概能得六七十度,杀菌效果要好很多。 棉布把蒸馏后的酒精滴入陶罐,散发出更浓郁的酒香气。 禹廷璋嗅了嗅,赞道:“这酒精不仅更烈,还更纯。” “国栋,你来做实证之人。”周怀民用煮过已烘干的小片棉布,蘸取酒精,走向张国栋。 张国栋坐在椅子上喜笑:“若如此,我乃这酒精实证第一人也。” 周怀民喊道:“元秀,来瞧仔细。” 众人目瞪口呆看着周怀民在张国栋面前蹲下,捋起张国栋长衫。 允贞等女子慌忙扭头。 只斜看到周怀民用棉布细心擦拭,又拿起年叔递来的金银花煎熬汤淋洗,随后用蒸煮烤干的白棉布轻轻包扎。 张国栋被酒精蛰的疼痛难忍,但看众男女皆在盯着他,只得咬舌忍住。 “元秀妹子,你按照我刚才演示之法,给其他社兵清理创口包扎。”周怀民吩咐道。 张元秀不可置信:“我?” “正是,这里有包扎所需之物。” “东家,要不我来吧,我刚也看了。”年叔见状,赶忙拦下,毕竟男女有别。 “年叔,你年纪大了,以后都要你来做不成?” 周怀民道:“医者,父母之心。孔子曰仁,孟子曰义,救死扶伤,仁义之道也。孙真人《千金方》有训,男女之防,焉重于生死?” 年邦弼连连称道:“所言有理。” 张国栋看着元秀不情愿的样子,想到前些日自己搅黄泥之感,和声劝慰道:“小妹,东家的实证之道,就在于动手去做,只有动手去做,才有劳动成果。” 禹允贞刚才一直若有所感又游离不得的感觉,听到张国栋之言,恍然明悟。 她就一直感觉民哥仿佛心无阻碍,什么活都能下手干,有时搞的全身污渍恶臭,丝毫不顾及读书人的身份,别有一番气质,原来这就是他的实证之道。 心有触动,来到周家沟,她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在劳动中可以感受到充实和愉悦。 而非在闺中的虚无和苦闷,于是看了爹爹一眼,横心向前一步,静声道:“民哥,我想试试。” 禹廷璋不可置信看向女儿,并不言语。 周怀民闻听一愣,他真的没想到:“用不用我再演示一下?” “我先试试,你看哪里不对,再和我说。”说完,她红着脸走到一名社兵前,言道:“你坐下,我来给你包扎。” 这社兵一脸羞涩,只恨自己身上臭烘烘的,也许还有虱子都不一定,自己赶紧捋上袖子,把胳膊伸向允贞。 禹允贞只定眼看伤,不急不躁,心中回想周怀民所演示的包扎步骤,一步一步处理包扎完毕,帮社兵轻轻捋下袖子盖好,回头望向周怀民,确认如何。 周怀民走上前,笑道:“允贞,你处理的很好啊,我替他们谢谢你。” 允贞见周怀民如此,心中欢喜道:“社兵也是为了保护我等妇孺而伤,真的不用谢,那我继续包扎。” 元秀见有女子做出榜样,自己也并无不可,忙上前道:“民哥,我也一起包扎。” 周怀民拱手道:“多谢元秀。” 待伤兵包扎后,各自都回房睡去。 一夜安睡,周怀民次日一大早就来到仓窑,激动的问年叔,“怎么样,昨夜收获多少?盘点的如何?” 第13章 煤球生意 年叔和仓头善叔一边盘点,一边念:“东家,这次从黄老爷家搬来的纹银三千两、碎银一百多两,麦米有六百石,棉布五十匹,盐两百四十斤,还有腌菜腌肉,耕牛、猪等牲畜。” 善叔是周老爹的三弟,他看了看周怀民,欲言又止。 周怀民看着仓窑里米面布匹和银两,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如今做工的人不少,有了这笔意外之财,又能撑上两三个月。 但这种也只能解一时之急,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煤球生意铺开,就有了长稳的进项。 经济就是人们生产、流通、分配、消费一切物质精神资料的总称。 而钱,就是一个市场内,经济运转的媒介。 所谓市场,大明是一个市场,河南府是一个市场,一个周家沟,也是一个市场。 一个市场内,物资流通速度越快,在货币数量不变的情况下,产生的财富即生产总值就越多。 前些日制作的煤球已晾晒好,周怀民及李升、刘掌柜、禹叔、年叔把煤炉煤球装上板车,来到纺织坊。 “各位,给大家送温暖来了。”周怀民喊出工坊的女工。 众女工看着李升从板车上卸下的煤球,好奇道:“这是什么东西?” 周怀民笑道,“昌润家的,你一家是五口人,用煤饼一天大约耗费多少?” “民叔,我家有当家的,公婆,还有一个毛孩,共五人。早饭、晚饭各用煤有五六斤。” “也就是说,一天下来只做饭耗煤十斤左右。” “嗯,还要备一些引火柴草,火石。” “大家家里用煤几乎差不太多吧?”周怀民对众人问道。 众人点头。 “我给大家算笔账。”周怀民朗朗上口,“咱周家的煤窑,售价是百斤煤五十文,比其他村里还要低一些。” “也就是说,每家每月做饭只煤钱就需一百五十文。这也是一个短工两三天的工钱。我算的可对?” “差不多,挣钱比吃屎都难,花钱比漱口都快。”众人附和道。 “李升!”李升已经等了半天了,赶紧搬来煤炉和蜂窝煤。 众人看着这奇怪的东西,七嘴八舌问道。 “这个是什么,煤做的,能烧火?” “正是,这个叫煤炉,大家看这个炉子怎么生火的。”周怀民负责介绍,李升负责演示。 “这炉子生火真快,比火盆快多了!”一妇女已观察到不同之处。 “而且还省柴草!”又一妇女眼尖。 其实这就是煤炉的妙处,封闭又通风。周怀民暗道。 李升放入一个煤球,从下面进风口处扇风,不一会就火红起来。然后掏出剩余的柴草,把红煤球放到最下面,上面加上三个生煤球。 “这个叫做蜂窝煤,又叫煤球,做饭时把风盖打开,这煤球上面的一块就会烧热,做五口之家的饭,只需一块即可。” “这个不是放入四块吗?” “这个是刚引燃,才需放入四块,后续无需引燃。” “什么意思?意思是不用每次都引火?” “正是。这就是煤炉和煤球最大的妙处。火石省了许多,这也是笔开销呢。” “二民哥,我还是不懂,不引火怎么烧热呢?” “每次做完饭,用这个东西,叫做火钳。把上面三个夹出来,把最后一个扔掉。然后把上面三个放进去,上面再加一个生煤球,盖上这个封火铁盖即可。次日早上把封盖打开,封火盖夹起来,即可生火做饭,如此循环。” 李升拿起火钳,演示起来。 昌润媳妇问道:“也就是说,一天两个生煤球即可,也不用柴草引火。” “正是,每天两三块即够用。我周记煤球坊今日也同日创办,李升为主事,正式出售煤炉和煤球。”周怀民拉着李升,向大家介绍定价。 李升冲大家拱手示意:“咱周家沟村民,可享特殊待遇,只需预定五百个煤球,煤炉免费送给大家使用。” 众人皆不相信,还有这等好事。 周怀民走上一步,笑道:“有了这个煤炉,大家每日做饭就无需引火,弄的满脸乌黑,这皮肤沾了灰烟,时间长了,就会渗入皮肤。未过门时个个都是白白嫩嫩,这结婚生子后,引火做饭久了灰头土脸。” 众人互相看了看,还真是如此。 “我订一个!”昌润婆娘大声道。她心里暗想,只要跟着二民叔做,总是能得来好处。 “我也订!” “我订!” …… 年叔收钱,李升捡货。也就一会的功夫,二十个煤炉竟被订完了。你有我也要有,人群效应。 有不少年纪大的媳妇、婆子,都没买,省着点银子贴补家用。 禹叔和年叔,对视一眼,各自暗笑。 李升动手在两个坊内安装煤炉和通风陶管。 这是特制的陶管,璧薄,可嵌套,有单独的弯节,把未充分燃烧的煤气及硫化物从管道抽走,通过管道延长散热。 这栈房本就低矮简陋,不一会的功夫,屋里就明显有了热气。 “这可比火盆强多了,火盆的火是挺大,但烧不了一会,非常耗煤。屋里很快就冷下去。”众妇女围观看着这新颖的煤炉用法。 “这设计真是精妙。”禹叔来回踱步观看,惊讶不已。 “每处仿佛都蕴含着极致的道理。把热气利用到了极致。”禹叔小心摸着发热的陶管,又跑出门外,看到从窗户纸透出的陶管口正排出缕缕煤烟,“这同时又能做到省煤和排毒,极致。” “整个结构浑然一体。”禹叔连连赞叹,又拿着火钳颇有兴致的夹着煤球和封火盖。“精妙,精妙,各部件无一处多余。” “这个东西,若是推广开来,用于民生,这严冬又能少冻死多少百姓。”年叔在旁也是捋着胡须,医者仁心。 “没错,若是推广开来,万家万户都离不开这煤炉,我周记的生意岂不是货通天下?”刘掌柜早看出这煤炉的价值所在。 又道:“自今日起,咱平安堂、食堂及各办公厢房都装上煤炉供暖,日用耗费,皆从公出。” 其实众人平时在家里并不烧煤取暖,做饭还能省则省,哪有闲钱去取暖。每天都是这样冷嗖嗖过。 但现在这寒冬里,享受了屋内温暖如春,之前年年冬天冻的像狗一样,白活了。 自己每月能挣二两银子,多花个几文,自己在家也体面。 又听到众人如此夸赞这煤炉,二民自己家里都在用,便心动也要购买几套。 有几人家里稍宽裕的,便要购买这取暖陶管。李升和年叔又开始忙活起来。 周怀民又累又渴,待忙完,喊上昌润家的和大嫂,几人回食堂喝茶吃饭。 猛灌了几口热茶,直呼爽快。 “东家,这出了栈房,再来到食堂,感觉这食堂比之前就冷多了。”年叔笑道。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禹叔也是打了一个寒颤,忙喝热茶。 “民哥,现在煤炉这工艺及安装我都已掌握熟练,咱今天是开门红,前几日咱制作的这批样货也已卖完,是不是该增产了?”李升现在激动万分,他年纪轻轻,前几天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今天就做了这煤球坊主事,一定要把自己的煤球坊给办好。 “先不急。”周怀民看到大嫂、昌润婆娘、允贞坐的另外一桌,便道,“把这两个方桌拼起来。” 忙活间,又喊来了禹允贞、谭向和周怀祺三人。 待众人俱在,拼桌坐定。 “今日择日不如撞日,就在这食堂,咱便召开周记首次主事大会。虽然大家有的非常熟识,但有的并不相识。我为诸位按年龄一一做介绍。”周怀民说道。 第14章 周记主事会 “各位主事,大家能齐聚在此,都是缘分使然。咱客气话不多说,今日我想说四件事。” “其一:明确各主事的权责。凡是用人、用钱之事,报于布告主事允贞,由我,允贞,年叔三方签押存档,方可生效。否则即视为坏了规矩。” “民哥,我斗大的字不识,看不懂布告怎么办。”黄素娥笑道。 “这个可求教禹叔。” “其二:李升你那里缺人,可把招工人数报与允贞,由允贞向黄冶村农会发招工布告,黄冶村里窑工很多,烧制煤炉、打煤球,这对他们来说,都是很容易的事。” “另外,煤炉的生意,你可从织衣两坊中,通过坊工代售。比如一坊工向娘家村子推荐售出一煤炉,给她结算三成佣金。” “是。”李升正发愁该如何推广开来。 “其三:小祺你那边矿窑多招收吸纳流民。” 周怀祺回道:“栈房被当做厂坊后,我已把他们安置到村南一无主黄土坳中,挖了几个窑洞暂住。从流民中选出厨娘,烧煤做饭,每日两餐。” “怀祺你从小办事稳妥,机灵变通。有几点你要注意,一是避免瘟疫,这事我和年叔会做,你来配合。二是留意人才,凡流民中,有识字、能工巧匠、善弓者,要多加盘问留意。三是留意用工安全,煤窑多加固通风,不可省木,矿工如有病疾,及时送平安堂诊治。四是你也要从流民中寻得力的人作为副手,组建起护矿队,用来维护治安巡逻、日常纠纷秩序等,如需帮助,咱这边有社兵,可去支援。” “好的民哥,我记下了。” “其四:大家要多向亲戚朋友推荐农会,讲解农会的好处。” 禹允贞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做农会?” 周怀民笑道:“这个问题问的好。那我先反问大家,我们周记现在正是刚刚起步,如何快速把生意做起来,赚到更多的钱呢?” 李升道:“我们现在可以多卖煤球,煤球卖多了自然赚钱。” 周怀民笑道:“你想的太简单,这煤球,受限于运力,也只能在我周家沟、铁炉堡一带的煤矿范围售卖,最多十里地左右。再远我们就会赔钱。” 李升不解:“为什么?” 周怀民道:“因为乡道、村道、乃至官道,路况太烂,板车运载又少,运力的成本随着距离,会大幅度提高,甚至会超过煤炭本身的价钱,那还赚什么钱?” 众人恍然,是这个道理。但这样说的话,无论卖什么,岂不是都有这个情况? 周怀民点头:“正是,在原料、生产、贩卖三个环节,路上耗费的时间越短,运转的速度越快,我们的成本就会大幅度降低,那么我们的货投入到市场中去,就会有极大的竞争优势。” 年邦弼问道:“什么是市场?” “市场,简单的来说,是指货物交换的场所。再复杂一点,就是指货物从原料到贩卖整个上下游产业覆盖的区域。” “举个例子,比如我们的高支棉布,我们从附近白窑村、铁炉堡、焦沟、八里沟等村民手里收购棉花和煤炭,那么我们的市场,就覆盖到了这些村庄。因为我们和村民产生了交换。我们把银子给了村民,村民把棉花和煤炭给了我们。” “这些村民手里有了银子,又从我们手里买了煤球和煤炉或棉布,我们把煤球等给了他们,他们又把银子给了我们。” 禹允贞不解,问道:“那这样仿佛没有什么变化呢。” 周怀民笑道:“当然有,我们把棉花纺成了布,把煤炭加工成了煤球,我们自己烧制了煤炉。这个环节叫做加工。” “举例来说,铁炉堡的煤炭比我们开采容易,他们每百斤煤卖二十文,但我们每百斤煤可以制作一百二十个煤球,每个煤球售价两文钱,我们一共可卖出二百四十文。煤业坊一个工人每天的工钱是五十文钱,他做一百二十个煤球,半天即可做完,也就是说成本为四十五文,先不说其他的,只这样算,净利为一百九十五文。” 年邦弼点了点头:“东家算的没错,就是这样,也就是说,我们从村民手里收煤,加工成煤球,再卖给村民,从村里手里获利了一百九十五文。” 黄素娥惊呼:“这么一算,比种地容易赚钱多了!那我们多卖给村民不就是了?” 周怀民摇了摇头,笑道:“不是这么算的,如此下去,很快就会出现一个现象,村民手里没钱了!但我们手里的钱越来越多。你们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黄素娥道:“我不识字哈,不懂什么大道理,按这么说,对于我们来说是好事,对于村民来说是坏事。” 张国栋道:“这让我想到一个成语:竭泽而渔。” 周怀民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如果不制止,村民难以生计,就会暴动,反而通过劫掠,来抢夺我们的钱。所以我们如果想赚更多的钱,就要先让村民手里挣到更多的钱。” 禹允贞问:“这是个什么说法?我们让村民挣更多的钱,意思是我们要赔进去了?” 周怀民道:“还是刚才那个例子,村民是不是花了半日,从我们这里挣到了五十文工钱,如果我们大幅提高他的工钱到八十文,但要求他半日,从制作一百二十个煤球,提高到一百五十个煤球。我们凭空多赚了多少文?” 年邦弼道:“多出三十个煤球,可售六十文,多给村民支了三十文,我们多获利三十文。” 大家听了,惊诧道:“原来还可以这样!从来都是各个东家只知道压低工钱,让自己多挣钱!” 禹允贞笑道:“那我们把工钱提升到一两,岂不是我们赚的更多?” 周怀民道:“那不行,一旦超过煤球的利润空间,就适得其反。日中则落,月满则亏。” 周怀民笑道:“压低工钱也是没错的,这是做东家的本能,但这仅适用于小买卖。对于经济来说,村民多收入三十文钱,其对市场的价值远远超出三十文。因为村民的工作积极性提高,对自己以后的生活更有信心,会让整个市场变大。而我们,从市场中可获千倍的利。” 众人仿佛听明白,也没听明白。 周怀民笑道:“这个以后咱们随着我们周记市场的扩大,诸位越能体会到。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吃饭!我听到各位肚子叫了!多吃饭,也是让市场扩大的方法。” 周怀民在村里开主事会,隔着嵩山,盘踞在荥阳一带的高迎祥、李自成等部农民军,也要在荥阳开大会。 第15章 荥阳大会 盘踞在梅山、榛水之间的高迎祥和李自成、过天星等部,尝试攻打郑州,但得知郑州知州赵世用、教官吕涵炳及本地绅士魏尚贤等人早已有防备。遂放弃攻打,又杀回了荥阳。 流窜在汝宁、开封、归德、汝州、怀庆的流民军,带着马步兵、家属及裹挟的百姓,浩浩荡荡,各色旗号如过江之鲫,绵延五十里。 七十二营头目老回回、闯王、格里眼、左金王、曹操、改世王、射塌颠、八大王、横天王、混十万、过天星、九条龙、顺天王等十三家流民军,都往荥阳靠拢。 荥阳县衙正堂。 闯王高迎祥看着落座的十三个营头,身后挤满了各营哨的大小兵将,整个县衙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 “诸位弟兄!”闯王高声道。屋内各营头都在各自熟络招呼自己的老乡,谩骂嬉笑声震的屋梁土落。 “都听闯王讲。”站在闯王后面的李自成站起呵道,这李自成自号闯将,是高迎祥的外甥。 “诸位弟兄,咱十三家义军,共七十二营,齐聚荥阳,共商大事。”众人静听。 “如今河南巡抚玄默这老儿坐镇西边汝州,南边卢阎王的天雄军正从南追来,北边宣大总督张宗衡卡死太行陉,西边左良玉在拱卫洛阳。如今我已探听到,山东巡抚朱大典刚被任命兵部侍郎,携一万关宁军,也从东边杀来。”众人听了面有惧色。 这天雄军、关宁军一个比一个猛。 不像边军和洪承畴的秦军,都是老乡,打仗时双方还能唠嗑点赞,互刷礼物,关心一下老家是否下雨了,衣服收了没。 这天雄军和关宁军又不是陕北老乡,都不认识他们,见了面就往死里追,往死里砍,可没少吃亏。 “朝廷如今布的是个四门兜底阵!我们近日连连吃败仗,被围困到这荥阳一带,今日需商讨个办法出来。”高迎祥继续说道。 “闯王,不如我们还去山西,之前在山西打了不少粮,山多林多,官军必不敢进。”老回回马守应听了,大声支招。 “马守应,你裤裆里的卵子是被吓没了吧?渡黄河回山西?你还不如回老家养骆驼!”张献忠冷笑道。 马守应听了大怒,被当着这么多人嘲笑非常丢脸,拔刀大骂:“你他妈——“,被旁边走来的李自成一把按住。 “我闯将李自成相信老回回不是怕了官军。”李自成振臂高呼,为马守应解围道:“老回回为平民百姓时,就敢杀官造反,何况现在我们有七十二营十万大军!” 众营头领及各听了,顿生豪气,官军虽多,但我们也有七十二营十万大军,怕他作甚。心中畏惧一扫而光,高呼闯将此言甚是。 “还是闯将有道理,我老回回正要去砍了皇帝的狗头,去凤阳挖了他祖坟,张献忠,你敢去吗?”老回回感激的看了李自成一眼,向张献忠挑衅。 “如何不敢?”张献忠是个驴脾气,看向众营首领,“谁敢去凤阳?” 众人皆不愿落人一头,举起刀棒,喝呼愿去。 曹操罗汝才劝解道:“咱现在是要商定个对策出来,如何对付官军的围堵,我们下一步应该咋办。” 顺天王拍案而起:“还能咋办,要我看,应该再打回老家,给洪承畴找点麻烦!” 横天王冷笑道:“我们刚从他那逃到河南,回去你当先锋吗?” 顺天王怒道:“凭什么我的人当饵?” 大堂上你一言我一句,吵闹不停,李自成拿刀用力拍着桌子,喊道:“各位,听我一言。” 众人看向李自成。 李自成大声道:“现在我们的兵力是官军的十倍,即使关宁铁骑到来,也没有办法。驴球子们想围杀我们,没那么容易!我提议各营分兵,第一路攻打凤阳,把皇帝的祖坟撅了,让他也知道我们的厉害!” “闯将所言极对我的脾气!”满堂叫好。 后面有哨将低声道,“这位是哪个营的?” “他你还不知道,这是闯王的外甥,闯将李自成。”七十二营兵将小声讨论道。 李自成双手示意安静,又道:“第二路向南,去抵挡卢阎王。三路向西迎战玄默的边军,四路路牵制开封、归德那边的官兵,分兵四路,我们有骡马,来去如风,让官军首尾难顾,互相内讧!” “好!佩服!”众人感觉李自成的建议非常靠谱。 “只是让哪路去哪边?”有人提出关键问题,谁都想去打粮,不想去迎战卢象升的军队。 李自成笑道:“我看我们拈阄来决定,各家谁去哪边,各自建立战功,至于成功失败,都听凭天意。” 十三家首领心里盘算,也只有如此才公平,都曰可行。 李自成又道:“除了这四路之外,还需有一路屯驻在荥阳、汜水之间,守住黄河渡口,中牟、邓州、尉氏这几县尚未打粮,就留给这一路。” “闯将思虑既是!”李自成在七十二营流民军中,自此露面,威望大增。 众营头看向闯王高迎祥,高迎祥是众七十二营中,最有实力的一支,受捧为义军领袖,他见李自成手敲桌子,便点头同意。 “谁先来?”李自成搓成五个纸团。 “我先!” “凭什么你先!” “凭我营比你营人多!” “那也应该闯王先拈!” 十三家首领又争来争去,最终还是按实力来。 高迎祥兵马最多,张献忠次之,后面几家依次抓完。 最终根据抓阄结果,安排革里眼、左金王抵挡湖北的官兵,横天王、混十万向西迎战陕西的官兵,曹操、过天星分别屯驻在荥阳、汜水之间,来牵制开封、归德、黄河、汝州方面的官兵。而高迎祥、张献忠去攻打凤阳。 众人凭手气,也不能反悔只能听取安排。 于是杀牛宰马,十三家祭天誓师,大摆宴席,酒足饭饱,七十二营数十万流民军,声势浩大拔营四面出击。 整个河南,开封府、彰德府、卫辉府、怀庆府、汝州、汝宁府、南阳府,探听到动向,各县各府剿贼求援的文书急报漫天如雪。 京师,乾清宫。 崇祯穿着黄色纱罗龙袍,头戴乌沙善翼冠,正坐龙椅上查阅急报和奏章。 大过年的,崇祯是一天都没好过。 他接过河南巡案急报,高迎祥部流贼已攻破颍州,正朝凤阳方向逼近,大为惶恐。 急召兵部尚书张凤翼,速调卢象升率天雄军自河南归德南下,要求其星夜兼程,务阻流贼南窜庐州、安庆。 又命陕西三边总督洪承畴率秦军出潼关,与山东总兵刘泽清合击流民军东路军。 再命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严守江防,禁流贼窥视江南,调江防水师封锁长江。 各路官军、各路流民军,你来我往,他抢我夺,在中原及淮海一带攻城破县,搜金打粮,劫掠乡民无数。 就在淮海一带战火纷飞之时,远在巩县的周怀民和周怀祺兄弟二人,正在周家沟的后山转悠呢。 “民哥,你说我们选哪里好呢?” 周怀祺问道。 第16章 土法炼焦 昨天在平安堂中和各位主事说了这事,大家对周怀民跳脱的思路严重不理解。 禹允贞道:“民哥,你每天这里弄一下,哪里弄一下,一会做煤球,一会弄纺纱坊,一会弄农会,忽然就带着社兵搭建厕所堆粪,回来洗洗,又说要烧焦炭。想起一出是一出,看着没个规划,你到底想干啥呢?” 周怀民哈哈大笑:“允贞,你下过围棋吗?我这是叫散棋布局,看着到处落子,实则自有道理。” 年邦弼笑道:“金角银边草肚皮,前期这里一子,那里一子,看着无序,实则随着下子越来越多,就霍然起势。” 周怀民道:“年叔说的对,周记负责组织村民参与工坊挣钱,农会负责组织村民自保和花钱,而厕所、堆粪、焦炭,这三个看着风马牛不相及,实则是一条很重要的格学路线。以后你们会明白。” 禹允贞撇嘴道:“还不一下子说完,这格学路线是什么?” 周怀民道:“格物致知,富民强国之利器也。对咱们周记和农会而言,是实现货通天下的神兵利器。捣鼓厕所、堆粪、焦炭这三样,就是为了保证咱们在这大旱大荒之年,先吃饱饭。” 没有什么比先吃饱饭更重要的了。 粮食就是民心,民心就是粮食。 后山原叫南侯山,在村东北一带,村民早习惯叫后山,也是周怀民及众兄弟幼时经常玩耍之处。 后山是周家坟茔所在,早被周怀民祖上买下,山上栽种松树等林,禁止周边村户砍伐。日常还派有佃户看护山林。 两人找到一处地势平坦,四周皆是黄土崖的山谷,形如葫芦口。周怀民打算在这里做焦炭。 焦炭,就是把煤炭干馏,和木柴干馏的烧炭技术没什么大的区别。 单个拎起来看,都是特别简单的工艺。 但想把许多简单工艺都合理的串起来,就需要百年无方向的积累和探索,这个才是最难的事。 喊来周德标及村里其他几个老把式,划定炼焦区,从窑场拉来窑砖和粘土建造密闭的焦窑。 焦窑其实和瓷窑没啥区别,周怀民又对焦窑做了改造,招呼众人在窑顶排烟处接上陶管,用木架顶着,串联起所有焦窑,最终排烟管通向一个大水缸里。 “民哥,这窑通着管子,这是要做什么?”周怀祺看着各窑上面架着陶罐,非常奇怪。 “炼焦时,会排出废烟,把废烟通往水中,会收取一些其他废物。” “既然是废物,何必再这么麻烦呢。” 当然不是废物,炼焦废烟中含有煤焦油、氨气、煤气、硫化物等其他物质。 煤气就算了,这玩意易燃易爆,现在工艺水平也达不到收集气体,只能白白扔掉。 氨气通往水中,会溶于水,形成氨水,这可是很好的肥水,氨水饱和之后,舀出倒入陶缸,放到库窑存起来。 煤焦油冷却沉淀,会在水缸下沉积一层黏糊糊的油状物,挖出来也封在坛子里,放到库窑存起来,这也是做防水的好东西。 焦炭三宝,这是周怀民急着做焦炭的目的。 干馏煤炭,也是极其简单的活。不过周怀民加入了洗煤环节。 “标叔,这煤一定要先用石碾粉碎,到泗河中淘洗干净,用咱窑场的上好黏土混拌均匀,做成煤饼,再放入焦窑。”周怀民嘱咐道。 “二民,碎煤洗煤,费工费时,何必这么麻烦,直接堆煤烧窑不就行了?”周德标质疑道。 周怀民道:“这样的工艺太粗糙,出来的焦炭质量达不到我的要求。你只需按照我说的照做即可。” 周德标能成为好手,也是有工匠精神的,不服归不服,但从经验中,也看出来周怀民这些要求的门道。 这几日饭都不回家吃,和几个窑工反复烧制,摸索配比、火候及时间,连烧了四五次,周怀民都不满意。 “二民,看这次烧的焦炭如何?”焦窑主事周德标从焦窑中掏出一堆焦炭,心情忐忑的看着周怀民。 已经烧了好几窑了,都没达到周怀民的要求。 周怀民捡起一块焦炭,观察表面呈银灰色至深灰色,表面均匀,无杂块,于是敲断观察断裂面,断面呈现玻璃状光泽,因高温碳化充分,所以反光明显。 又用铁锤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这次可以,烧制工艺你都记下了吧。” 周德标松了口气,终于让东家满意了,忙道:“用多少料,掺多少土,烧多长时间,我都记准了。” 周怀民搅了搅陶缸,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交待了周德标开始量产,便到工具坊拿了几个铸造零件和工具,到主院的庭院里拼装起来。 小翠和三妹蹲在旁边闲看。 “小翠,你家原是哪里的?”周怀民一边打磨铸造的零件,一边和小翠闲谈。 “我来家的时候才五岁,已记不大清,娘说我是爹从开封那边的买来的,是老家的爹娘没饭吃,把我卖了。” “你现在有八岁?” “我九岁了,二叔。” “怎么又叫我二叔了?” “我娘说,既然你说的就听你的。”小翠蹲在旁边,穿着一土黄色的破棉袄,棉是多年的老棉,也不暖和,两只小手和脸蛋已冻的裂红。 “小翠,去食堂拿一些猪油来。”听到周怀民招呼,她赶忙跑去。 周怀民拿着猪油,去屋里煤炉烤了烤,抹到几个铁轴连接处,上下摆弄,一个极其简单的杠杆式软金属冲压机做好了。 “好了,你俩回屋去吧,小翠,以后衣服都送到李升娘那里,你不用洗衣服,我和你娘也说一下。” “好。”小翠一听再也不用洗衣服,心里开心的很。 黄冶村之战时,收缴了不少金银器物,已当着各队长的面,全都熔为金饼。 周怀民把冲压机搬到书房,拿出已经融好的几个金饼制作了几个小徽章。 制作徽章的目的,是想给在黄冶村之战中表现优异的社兵,颁发奖励。 目的其一是为了鼓舞士气。 其二是为了提高社兵的荣誉感。 有奖无惩不行,有惩无奖也不行。 第17章 表彰大会 黄必功家里之前是五口人。有爹,娘,婆娘,儿子,还有他自己。 经过黄冶村之战后,不仅没少,还多了两个。 有时候造人就这么简单,一夜之间的事。 但让同村人最夸赞他的能力,反而是种地。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赏饭吃,黄必功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对种地,确实有天赋。 他又瘦又高,皮肤晒的黝黑,不善言辞,喜欢憨笑,露出一口白牙。 只要是风调雨顺,他家每亩地打的粮食,就比别家的要高出四五斗。 这可是了不得的本事,正因为如此,他才不像别人,家里遇到过不去的事,就变卖田产给黄老爷,换得几两碎银。最终只能佃种原本是自家的地。 村里人都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也不藏私,反而像打开了话匣子,话多起来。 “我就做三样事。一是堆肥,二是捡种子,三是多除草。” 大家谁不知道要做这三样事? 只当黄必功藏着掖着,不说出自己的诀窍,是个看着老实,其实是个有心眼的人。 可黄必功觉得村民挺冤枉自己,就拿堆肥来说,别人还在睡觉,他就早起去捡粪,山上哪里有鸟粪,河滩里哪里有牛粪,他轻车熟路收集完回家,村民方才起床。 捡种子更是一粒一粒的捡,小麦专捡色泽好的,看着饱满的,这些同村人都懂,只是做不到像他这么细心罢了。 黄必功不只是种地的本事好,人也本分,村里别的男人,要么热衷盗墓、要么喜欢斗鸡,而他总是在家里,摆弄农具。 机会从来给有准备的人,黄必昌成了村里农会会长之后,便把负责农事的分事交给他。 工钱一两,对于黄必功来说,可是能多买七八斗的米面。 这日黄必功收到周家沟的布告,要前往周家沟打麦场集合。 一轮红日东升,周家沟打麦场人群攒动。 有女工,社兵,周记各主事、黄冶村农会骨干成员、及村民。 黄必功见周家沟三三两两的人交头接耳。 “允贞,民哥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为何让我们来这里?”张元秀问旁边的禹允贞。 自从上次两人一块帮社兵包扎伤口后,又年龄相仿,很快熟络起来。 “民哥不让我说。”允贞浅笑。 周怀民和年叔来到打麦场,年叔还端着托盘,后面跟着几十个社兵搬着长桌走来。 众人骚动起来,今天这阵势好大,这是要发银子啊。 几个社兵在两棵柳树之间,拉上棉绳,上面粘着红纸黑字:“周记表彰大会”。 并在前面布置好几个长桌,作为颁奖台,台前还摆上一排陶盆,里面竟然有一尺高的鲜花,众人甚是好奇,这大正月的,怎么会有鲜花盛开,都睁大眼睛迈步向前看。 “这是什么花?冬日里怎会有如此盛开的花!”张国栋也是勾着头看。 允贞噗嗤一笑,小声道:“那是假花,用彩纸剪的,不过花干是真的,用的月季。”这是她一天的工作成果。 周怀民登上高台,拿出一个铁皮卷的喇叭,大声喊道:“各位乡亲,今天把大家召来,是要参加我们周记的表彰大会!” “前些日,土贼头子劫掠了黄冶村,致使黄冶村民死伤被辱、焚毁房屋无数。” “被我周家沟巡逻社兵及时发现,我众社兵火速赶往救援,和将近百名贼寇厮杀一夜,我社兵英勇顽强的拼杀,终于斩杀四十多人,贼寇伤者无数!” 众人高声喝好!社兵里有一刀盾手小声问道:“队长,贼寇不是四五十人么”,队长回头怒瞪道:“闭嘴!那也是不到一百名。” “各位,在这次作战中,第一队队长周怀庆,敢于冲锋,完成首杀,特给与个人嘉奖,授予金质荷花勋章!” 村民和社兵心道,听名字是好东西,估计是金子做的。 “周怀庆上台领奖!” 周怀庆跑着军姿步,到台上立正挺胸站好,看着台下所有人狂热的眼神和讨论声,赢麻了。 村里几个做媳妇的,都在捧着周怀庆婆娘,“怀庆家的,看你当家的今天多给脸。”,还有黄冶村的人,指点过来,“那就是周怀庆的婆娘,后面是他爹娘。” 只见年叔递过来一个精美漆盒,周怀民拿着漆盒示众,打开是一条七彩丝带,系着一个闪闪发亮的金色圆牌。 周怀民讲解道:“这就是金质莲花勋章。为什么要用莲花呢,是告诫每位社兵,要像莲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绝不可学贼寇和官匪祸害百姓。”说完,亲自把勋章戴到周怀庆脖子上,扶正摆好,在晨光的照耀下,金光闪闪。 “辛苦了!”周怀民行了一军礼。 “为了保护村民!”周怀庆回礼,端着正步走下去,众社兵都想上去摸一把勋章,被周怀庆牢牢护着。 周怀民又上台来,拿起铁喇叭喊道:“各位,在这次作战中,保民社参议张国栋勇敢杀敌,重伤贼首,使贼寇溃逃。赐荷花勋章!” 说完,寻周国栋所在,众村民都没听过,这外姓人也就大夫老年、刘掌柜几人,都是周老爹从外面带回的,这张国栋是何人?” 张国栋的思绪早飞到荥阳去了,暗想若自己父亲及众族兄有这样的社兵,也不必被流贼戕害。 只见旁边小妹拉扯他的衣服,急回神,听到社长喊自己上台领奖,有些发愣。 “张国栋,快上台接受嘉奖。”周怀民再次喊道。 张国栋忧伤之心顿时一扫而空,正要急步过去,忽想起自己也是保民社一员,也是踢着步走到台上,挺胸立正,面色肃穆,眼神一边寻找小妹所在。 张元秀冲他微笑点了点头,手指天空。 张国栋胸部急剧起伏,鼻子一酸,不觉热泪盈眶,头望蓝天,强忍着不让掉下来。 周怀民怪异的看着他,有必要这么激动么。遂也亲自为他戴上勋章,行礼。 “保家卫民!”张国栋大声道。 黄必昌、黄必功以及其他几个黄冶村民,非常羡慕,能有这样一保护他们。 周怀民道:“各位叔伯兄弟,今天还有人,他不是社兵,但他的贡献绝不低于社兵,正因为他的努力,让我们周记走出关键的第一步。也要给他颁发一枚奖章。” 第18章 堆肥与选种 众人好奇,包括各位主事也不知道,近来没听说过周记还有啥新品。 周怀民喊道:“德标叔!” 周德标本来还揣着袖和几个老哥们闲谈,听到如此,也是十分震惊。 只有禹允贞、年叔、周怀民知晓这嘉奖名单。 老哥们揣着袖用胳膊肘撞他,快去领赏啊。 周德标颤颤巍巍的走上台,看着下面乌泱泱的村民瞅着他,他知道,这奖赏自己领的有些理亏,因为几乎都是二民教他怎么弄,他自己无非就是多卖点力,感觉也没做什么。 戴上金质勋章后,周德标满脸涨红。 “德标爷做什么了,为啥会得这个?”下面有妇女八卦。 “我也不是很清楚,听他儿媳妇说,是在后山捣鼓煤炭。” “那你肯定打听错了,挖煤还能得这金子勋章?” 张元秀问道:“他是在做什么?” 旁边的张国栋悄声道:“听社长说,是做了焦炭和煤焦油,说是非常有用的东西。” 这事说完,周怀民向后摆手,两社兵搬着几个箱子,走上台来。 “咱社兵的勇服也已做好,趁着表彰大会,让社兵都换了新勇装。”说完,让各队领取勇装。 社兵领取一套新衣服、冬帽、一双棉布鞋,各自都在麦垛后换上衣服、新鞋,重新跑出来列队。 “集合!” “立正!” “向右看齐!” 社兵哗啦啦入队,快速摆正队形。 统一的制服,一水的新蓝白领右衽短棉袄,头戴护耳棉帽,脚穿黑面厚底棉布鞋。队形严正,声势浩大。 “保民社兵!” “为了保护村民!”四十个丁壮士气非常高涨,喊声震天,在打麦场及东边麦田间回荡。 刘掌柜捋须欢喜:“真好,以后商队安全就更有保证。” “还有最后一件事,即农会之事。”众人一听,立即支起耳朵。他们都听说这黄冶村的农会,自己村咋没呢? “各位叔伯兄弟,咱周家沟的农会,早已成立,我就是咱周家沟农会会长啊。”周怀民笑道。 众人心里一想,可不是么,这还计较什么农会。 “各位叔伯兄弟,别村农会有的,我们都有,别村农会没有的,我们也会有。”周怀民喊道。 “好!”众周氏宗族喝彩叫好道。 周怀民拱手四周,谢道:“今日起,黄冶村农会已选出二十名窑工,加入保民社,保民社的十个队各加入两名,每队编制升为七人。新增二人一为狼筅兵,二为枪兵。” 随后指挥给黄冶村社兵换发新装及武器,并引导入队。 “即日起,各队引导新兵操练,所有社兵均为保民社兵,没有周家沟的、黄冶村的,如有发现厮打争吵,两者俱罚!是否明白?”周怀民叮嘱道。 “明白!”六十个社兵齐声喝道。 周怀民道:“还有一件事,咱们周记新出了煤炉和煤球,有些家里都用上了,你们说,是不是比用火盆烧煤饼好多了?” 现在两村的村民被聚拢到一起,当前也是正月大寒时节,正是推销煤炉煤球的好时候。 “周会长说的这个煤炉是什么?”有黄冶村的村民打听道。 周家沟买了煤炉的妇女人家,有意要显摆,便把这煤炉详细的好处一一和众村民讲个明白。 “听你这么说,确实比烧煤饼要省的多,而且预定五百个煤球送一个一两的煤炉,这也太划算。” “一个煤球两文钱,五百个就是一两银子,虽然送了煤炉,但一两,我家可真是拿不出来。” “你这是什么话,那你平时买煤去烧,不是更废?你没听周会长说,若是实在没银两,也可拿物换物,你家男人不是会打猎?” 两村的人交头接耳的时候,李升早把煤炉和煤球,用板车拉到打麦场上。 周怀民拱手道:“大家若是有意,来我这里买了煤球,可直接到煤窑和周记工坊里做工挣钱,一个月你就赚回来。” 妇女们听了周怀民招呼,围上李升的板车。 周家沟平安堂大院。 周怀民、黄必昌、黄必功坐在柿子树下,围坐石桌。 周怀民给二位倒上热茶,笑道:“听黄必昌说,你平时很擅长堆肥,你是怎么做到能多收个四五斗的?” 黄必功忙接过茶:“周会长,堆肥人人都会,也算不上擅长。” “你详细说说,你如何堆肥?” 黄必功想了想,言道:“粪场务必选在村边高地,避免雨水浸泡。” “四周用柳条编织透气围挡,底部垫树枝防潮,围成长六尺、宽五尺,高三尺的地方。” “分为上中下三层,下层铺粗秸秆和小树枝。” 周怀民不懂,问道:“为何下层先铺这些?” 黄必功答道:“这是为了透气,还可以排水,也能避免腐烂。” “中间铺上粪便、秸秆和杂草。上面用河泥覆土。不过要是能掺入一些豆饼渣最好。” 周怀民点头,细节不懂,但高中时学过,豆可固氮。化肥就是氮磷钾。堆肥放豆饼应该是为田地补氮,如自己能提炼出硝酸钾,按道理说,勾兑硝酸钾溶液,这也是钾元素,应该能提升肥力的。 记得后世时,自己年少时跟随爸妈下地,化肥袋上经常会有:尿素、什么氮、什么氨的字样。 那么现在自己干馏焦炭的副产品氨水,应该也可补入其中来堆肥,增强肥力。总要试一试才行。 周怀民道:“我想让你在咱们两村交界的山坳里,做一个大大的粪场,我村里有公共厕所,你可以取粪。我这里还有一些肥水,你不妨琢磨一下,掺入肥水,和你自己的堆肥比较一下,看哪个肥力更强。” 黄必功喜道:“还有这么好的东西?” 周怀民笑道:“好不好我也不知道,但总需先试试再说。我听说你还会选种?” 黄必功答道:“也没啥会不会,就是我比别人捡的仔细一些,看多了麦子、豆子,总能感觉出来一眼就瞧着哪个好,哪个不好。” 周怀民和黄必昌感觉院里有些冷,道:“走,咱回屋去说。他这是天生吃这碗饭的,黄必功,你还会做农具对吧?” 第19章 劝农主事 三人进了屋,屋里烧着煤炉,暖和多了 周怀民道:“黄必功,你说有改良农具之法,你详细讲一下你如何改良?” 黄必功道:“现在播种小麦的三脚耧车,每次只能播种三行,我是想着若能再增加多个脚,就可以每次播种更多行。” 这种想法古人当然想到了,但之所以最终采用三脚,是下种均匀的最佳数量。 周怀民质疑道:“现在的三脚,全靠左右摇晃让种子从分种室进入三个脚,再增加则种子不能均匀播种。” 黄必功想了想,犹豫不定的回道:“可以加长斗室,每个斗室都开槽通往耧铧,这样可以保证每个耧铧脚都能顺利下种。” 周怀民细思了一下,说道:“但耧车装上更多的种子就会更重,牛不容易拉动,且耧铧脚的深浅就不好控制。” 黄必功听了周怀民的疑问,也知道这个就是古人为什么不用多脚的原因。说道:“我平时在田地里拉板车,板车有轮子,我发现板车就比耧车更好控制,想着可以为耧车装上车轮,牛就和我一样,会感觉省力许多。” 周怀民眼睛一亮,给他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 感受到了周怀民的暖意,黄必功继续说道:“现在的三脚耧车,是牵绳控制下种板,如果是多脚的话,一根绳实在难以控制多个下种板,我始终想不明白该用什么方法。” 周怀民拍了拍他的肩:“想的已经很周全,这控制之道,不能只放在绳子上,需用别物代替。先不说耧车,你平时有没有想过种地该如何增产呢?” “种地只要有水,有肥,就能有个好收成,可黄老爷自己的地都是上好的水田,我们的都是山坡的旱田,只能靠天吃饭。若是有了旱年,便要饿肚子。” “那你们不能往地里挑水么?比起饿死,出点力气也不算什么吧?” 屋里各位主事挺诧异,周怀民怎么连一些基本的常识都不懂。 不待黄必功回答,年叔道:“东家,这水也都是黄老爷这些村里豪强所霸占,河水是不让挑的,天旱时,甚至村里唯一的水井都不让挑,都有得力的护院看守。” 周怀民还是后世思维,这才明白过来,怪不得人会饿死。 这豪强劣绅都霸占水源和水田,这年代每亩产量就那么可怜的二百斤左右,还要缴纳给黄老爷这种地主五成以上的田租。 这还不算完,官府的亩税和丁税也要出银,那就先卖粮换银。 还需要留着明年的麦种。 若是好收成,全家还要饿肚子省着点用,若是天旱绝收,就会直接破产,没有任何可食之粮,要么饿死,要么抛地逃荒。 天灾的因素是有,但核心还是人为。 “咱保民社这里还缺一个劝农主事,你要不要来做?”周怀民笑道,“主事工食银都是三两起步,有了成果会有额外嘉奖。” 黄必功疑问道:“这劝农主事是干嘛的,东家我不识字能做主事吗?” “这劝农主事,是研究如何提高粮食产量,同时负责教各村农会改良农具、打水井、播种等各种农事,这个主事可是忙的很,你要想好。” 黄必功喜道:“这些都是我喜欢做的事。” 周怀民笑道:“欢迎你加入我们,黄主事。” 黄必功搓着双手,忽然想到周怀民说了一句打水井,忙问道:“东家,您刚说这打水井是怎么回事?” “我是想着为农会打水井,每个农会至少东南西北四个水井,若遇旱时,农会成员可挑水浇地,平时也可日常吃水。” “这个所有人都可以挑水?” 周怀民对众人笑道,“咱是保民的农会,又不是恶霸。当然村里所有人都可以挑水,但只限农会成员。” 黄必功有些激动:“如果真有这样的水井,那我们这穷苦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周怀民送了二人出门,回来喝了几口茶。在屋里来回踱步,瞥见禹允贞的父亲禹廷璋一直没说话,埋头在写着东西。 禹廷璋只会教书,其他的一概不会,平时洗脚水还是禹允贞帮他打好。可见之前真是个大老爷。 这么个人可不能让他闲着。 所以这几天周怀民写了一篇《学堂论》,名字起的挺唬人,其实就是教学操作手册。 《学堂论》主要针对目前不识字的儿童,进行启蒙教学。 操作手册分为三个部分。 其一:如何制定启蒙教科书,开设什么课程。 其二:学堂大院的规划细节、教室的规划细节、课堂礼仪。 其三:教学过程的新思路,如何更有效的鼓励和启发学生进行互动识字。 其四:达到哪种程度算是完成蒙学。 周怀民问道:“禹叔,学堂的课本你编的如何?” 禹叔放下毛笔,拿出一本书,递过来。 “这国语一书,早按东家的《学堂论》编好,上次你看过之后已誊抄了四十本。经学一书还在编写。” 国语,其实就是语文书。类似识字本。 先是最常用之字,日、月、星、人、口、手等识字入门。 然后就是认识日用物品的文字书写方法。 每个字的配图,是请禹允贞来绘画。 “国栋,你负责编写的数学呢?” “有了一半,我越发觉得你画的这些1\/2\/3\/4\/5\/6\/7\/8\/9,用来计数和运算非常方便。” “以你的算学基础,再用这个符号,想必更厉害了。你看过《几何原本》没?” “听我爹说过,但没见过。” “改天有机会了,我看看能不能搞到一些,这些对我们挺重要,你平时多研究研究。” 周怀民仔细翻看禹廷璋编制的《国学》一册,和自己在《学堂论》中的要求差不多。 “很好,这国语作为启蒙已足够,数学写的也够,能简单认识一些数字即可。学堂有这些课本。我看可以开课,先让孩子们学起来。” 第20章 周家沟小学 昌兰娘一大早就为周昌兰换了新衣,右衽圆领短衣棉袄,袄面还绣着一朵菊花。 周昌兰摸着新衣服,又蹦又跳:“娘,怀月也要去吧?” 昌兰娘用丝线编了一个红头绳,为她扎着总角双髻:“她肯定去,到时你们也能一块玩。” 周怀礼道:“去了就是要开蒙识字的,别老想着玩。” 昌兰娘带着她走到栈房对面老宅,现在被命名为周家沟小学,正碰到周怀民带着三妹和小翠过来。 周怀民道:“嫂子,昌兰今年有八岁了吧?” 昌兰娘点头:“正月里生,刚八岁,怀月,你和你侄女坐一块哈。” 三妹点头,三人手拉手先跑进了学堂。 按周怀民的意思,不分男女,只要六岁以上,都可到学堂入学。 古时男女虽然有别,但也分实际情况。 士绅家庭,家有众佃户上缴的田租或俸禄,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更注重男女之防,仍然严格遵循礼教。 但村民为了生计,全家人都要劳作,女人需要下田,集市采买,与男人一起工作,接触机会多,就不会太注重礼教。 这周家沟也是如此,男孩、女孩从四五岁起,都要帮家里扫地、烧火、打水、捡柴、照顾弟妹、在农忙时送饭到田间。 再稍大一些就要日常洗衣、做饭、喂鸡鸭、晒谷子、协助纺线、织布、编草席,就可以补贴家用。 各工坊已布告各家送子女入学堂的通知,通知要求,凡家中有子女年龄在六岁以上,十五岁以下,可到学堂入学。 今日是开课的日子,周怀民、禹廷璋、禹允贞、张国栋等人进了学堂。 村民大多都是带着男孩来入学,大约有二十几个,而女孩就六人。 禹允贞道:“怎么女孩这么少,为啥不带女孩来呢?” “女娃家的,还上什么学,都来上学,家里一个帮忙的都没有,杂活谁干呢。” “是啊,要是能不愁吃穿,肯定让娃都来多认几个字。” 这还是周怀民承诺入学不收钱,要是让他们花钱送孩子到学堂,那人就更少。 因为大多数村民觉得有钱也要花在男孩身上,女孩那是花自己的钱帮别人养。 周怀民便和众村民商量:“咱们每天上午上学两个时辰,下午不上学,这样孩子都能继续帮家里干活。如何?” 村民也只说这办法好,有一村妇问道:“男孩女孩都在一块读书,是不是不太好啊。” 周怀民道:“那我们现在不也是站在一块说话,你觉得好不好?” 这村妇讪笑道:“这也没什么,他们平时不也是在一块玩。” “是啊,都是姓周的,有啥好不好的。” 周怀民不悦道:“你们快去把家里女孩喊来入学吧。” 众先生带着孩子们进了正屋,正屋早已被清空,进门便是讲台。 一个黑色大木板固定在墙上,木板刷了黑板漆,用煤焦油、炭黑、细纱的混合物制成。 黑板前面有讲桌,是这教室里唯一的桌子。 讲桌上面有一木盒,里面装着粉笔,是石灰水和石膏装泥模,晾晒而成,特别好制作。 讲桌下面前面一排搭着窑砖,铺着木板,便是学生的书桌,凳子是工具坊临时赶制的,做工极其简单。 教室两侧墙壁挂着六张格言,特意简单的装裱一番,左右各三幅。 “三人行,必有吾师。”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格物致知,富民强国。” “知识就是力量。”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 目前人力物力都匮乏,只能做到如此程度。 周怀民又站在了熟悉的讲台上,他看着眼前这一切,虽是简陋,但非常欣慰。 引着学生按照个头从低到高依次坐好,周怀民朗声说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周怀民指着最前面的一个学生,“你说。” 这学童,看着有六七岁,穿着一件发黑的破面棉袄,小声说道:“你……你是东家。” 旁边有几个男孩捂嘴偷笑。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毛。”这是谭铁匠的孙子。 周怀民笑了笑,对众学童道:“从今天起,你们就正式成为一名学生,开始读书写字。我呢,叫周怀民。”转身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禹叔几人都在旁边站着,看着周怀民拿着粉笔,哒哒哒的写字。 “这比族中的私塾里,用朱笔在木板上书写示范好用,真是好东西。”禹廷璋用手摸了摸黑板,心中暗道。 张国栋伸手取来一个粉笔,掰断递给禹叔,自己细细研究。这就是用石灰而制。 周怀民道:“在这学堂里,我不是东家,也不是你们的叔兄,你们都称我们为先生,这是礼节,明白了吗?” 下面学生点头称是。 周怀民又道:“如果你们明白了,就要大声说,明白。再来一遍,你们明白了吗?” “明白。” “大声点,喊出来,你们明白了吗?” “明白!”稚嫩的童声在空荡的教室中回响。众孩童喊完,部分胆大好玩的男孩,开心的笑起来。 “一会我介绍你们的先生,你们要站立对先生鞠躬敬礼,并回:先生好,以示尊重,明白了吗?” “明白!” “这是你们的蒙学先生,禹先生。”说完,禹廷璋走到讲台前。 众学生哗啦啦站起起来,躬身喊道:“先生好!” 《学堂论》的拜师和礼节结合了古今,并非完全按照后世的经验,而是周怀民对教学的个人理解,基于当前,略有简化和改变。 于是禹廷璋也回道:“学生们好。” “这是你们的算学先生,张先生。”说完,张国栋走上前,互相敬礼。 “我是你们的格学先生,周先生。”互相敬礼完之后,周怀民见学生们还在傻站着,忙道:“好了,可以坐下了。” 《学堂论》规定,入学第一课,即为格学先生的课,须和学生讲开学三问。 “学生们,我且问你们,你们知道打雷为什么会下雨吗?” 第21章 入学三问 坐在教室后面旁听的禹叔等人虽已看了《学堂论》,但见周怀民真的会这么发问,不觉还是感觉荒唐。 “我知道,是雷公让下的雨!” 周怀民笑了笑,问道:“还有么?” 男孩们见周怀民和蔼可亲,并没有爹娘说的那么可怕,于是都大胆起来。 “是玉皇大帝在尿尿!” “是龙王喷的水!”周德旺的小儿子周怀举大声答道。 “是玉皇大帝!” “是龙王!”周怀举怒道。 周怀民见玉皇大帝派和龙王派争吵起来,忙敲了敲桌子,笑道:“你们见过玉皇大帝和龙王吗?” 众人摇头。 “我也没见过,没见过的人怎么能证明你是对的呢?” “是明太爷和我说的,咱镇上还有龙王庙。”这孩子不服气的回道。 “他也没见过玉皇大帝和龙王,他如果能把龙王喊来亲自下雨,我便承认他是对的。”周怀民摇了摇头。 “先生你说是为什么?” “我不告诉你,这答案啊,你们谁在家做饭,仔细观察就能想到。” “再问你们一个问题,天冷为什么要穿棉袄呢?”周怀民坏笑着问道。 “穿棉袄暖和!” “穿棉袄就不冷了!” 这题非常简单,众孩童争着抢答。 “你们答的非常好,穿上棉袄身体就暖和对了,对吧?” “对!”众孩童得到夸奖,都非常开心。 “那为什么棉袄会让你暖和呢?”周怀民追问。 “因为棉袄厚。”周怀民的三妹周怀月这几日和周怀民相处熟悉起来,也是敢于回答问题。 “填了稻草的袄,比填了棉花的袄更厚,但为什么棉袄更暖和?” 众孩童不知,七嘴八舌的乱答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周怀民均摇头否定。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会有冬天夏天?” “我知道,这个我知道!”周怀举激动的说道,“冬天的太阳低,夏天的太阳高,他们不一样。” 这孩子具备了基础的天文观察能力。 “很好,已经有一些接近答案了,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你想一下,为什么夏天和冬天的太阳不一样高?谁能答出这个问题,就能得到奖励。” 众孩童当然答不出来。 因为就连后面坐着的这几位先生也不知道。 “社长,我听闻地体实圆,在天之中,莫非是这地乃圆之故?”张国栋在后面发问道。 禹廷璋父女听了张国栋的话,不敢相信,地怎么会是圆的呢?但也知晓张国栋涉猎甚杂,都向张怀民求证道。 “只能说距离答案更近了一层,尚不是冬夏的本因。” 允贞听出来了,周怀民肯定了地是圆的。忙问道:“民哥,这地难道真是圆的?” “正德十四年,日斯巴尼亚国人从家乡乘船一路向西驶去,一年后到达吕宋,沿着新航路继续向西,又回到了家乡。”周怀民用手画了一个圆。 允贞手轻遮嘴,受到惊吓。心里暗想,这民哥必不会骗我的,那就是我本是井底之蛙而不自知? 禹廷璋和女儿一样的想法,只是养气功夫深厚,并未大惊小怪,他反问道:“如果是这样,为啥我们会站在地上而不会掉下来?这高山为何不倾倒?” 众孩童见几个先生讨论的有趣,也大声道:“河里的水也不会倒流下来。” 周怀民摇头:“我也不懂。孩子们,所以你们才要读书,你们说,读书是为了什么?” “我爹说,读书是为了中进士,当大官!” “我娘说,读书是为了不让先生你生气。” “读书可以和允贞姐姐一样,当主事做工能赚三两银子。”一女孩大声道。 “哈哈。”周怀民被一众童言无忌逗笑,看了看已坐在教室后面旁听的允贞,允贞忙侧脸看向窗外,窗外已飘起细小的雪花。 同在后面落座旁听的禹叔和张国栋,也是摇头大笑。 “你们爹娘说的都没错,但先生我,更想知道你们自己是怎么想的。阿毛,你来说。”阿毛又被点名。 阿毛起立回道:“我不知道。” 周怀民示意他坐下,问道:“你们自己谁知道?” 众孩童皆摇头,唯有一人站起说道:“先生,我是觉得读书是为了圣贤的道理。”这学生看着有十岁出头,虽不识字,但已有一些自己的讲解。 禹叔正要捋须满意颔首,却听周怀民道:“那也未必,有许多人,读书万卷也未必知晓圣贤道理,而目不识丁之人也多有忠义之士。” 允贞倒是想真的知道这个答案,捋了捋头发,“民哥,你说读书是为了什么?” 众孩童也不知道,只想听这位生活先生回答。 “我认为,读书的目的,正是为了找到刚才三个问题的答案。” “我不懂。”允贞摇了摇头。 “读书当然是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如何不懂?”禹廷璋不同意周怀民的说法,但也不好反对,只对女儿喝道。 周怀民知道禹廷璋其实是和自己说,便问道:“禹叔,你说至圣先师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学问,自先秦以来,已历秦汉晋唐宋元明两千余年,为何今日仍是饥民不能果腹,荼毒中原,致使你三人丧亲之痛,背井离乡到这山沟里暂求温饱?” “这……”三人均无言以对,勾起不愿回想之事,不觉面有悲色。 “这是因为,这至圣先师的学问,都被后人理解错了!”周怀民指着面前这群孩子,“你瞧瞧他们,本是天真烂漫的孩童,这么小就要为了吃一口饱饭去做饭,去洗衣,去背柴,被卖为义女义子。这就是圣贤之道?” “百姓日日担忧流贼焚杀,更怕土寇劫掠,春夏旱蝗瘟疫,秋冬苛捐杂税,这就是口口声称的治国平天下?” “举目看去,人人皆不识丁,衣衫褴褛,一有旱灾,就易子卖妻苟一食,难道我华夏子民生来就应该如此?” 面对周怀民连珠似的诘问,三人皆不能语。 “可这旱蝗瘟疫,乃是天灾,我等又如何阻挡?” “这旱灾当然能阻挡,这答案就在第一问里。” “东家莫要捉弄我,你还能求雨不成?难道这就是你在后山所悟,造福万民之学问?” “正是,若知晓为什么会打雷下雨,为什么天冷要穿棉袄,那这天下百姓就吃的饱穿的暖。若你知晓为什么会有冬天夏天,那这天下的百姓就都睁开双眼看世界!” 第22章 好大的雪 室内的煤炉暖管冒着热腾腾的煤烟,排出室外。 窗外已是漫天大雪,簌簌而下,已是房舍皆白,笼盖四野。 “孩子们!”众人看向窗外的眼神又被周怀民拉回来。 “打雷为什么会下雨?天冷为什么穿棉袄?为什么会有冬天夏天?这三个问题正如这冬日的雪花,这个世界有着太多的奥秘等着你们去探索。而识字算数就是你们探索的最好工具。” 说完,周怀民走到后排,请蒙学先生前往讲台,开始讲授识字课。 只见禹廷璋走上台,注视着学生,说道:“上课!”声音厚实沉稳。 学生站起回礼。 禹廷璋从布兜里拿出一个木板和几张纸,把纸夹到木板上,每张纸上各有一字,还有配图。 一一把识字板讲给这些新入学的农家孩子们。 禹廷璋很快就发现,这种看图识字的方法一目了然,简单有效,即使是像阿毛这种六岁的学童,也是很快就能掌握。 他在族中私塾教授学生十年之间,都是学着幼时老夫子的样子,一板一眼的传授启蒙。 也许就是这样,传承了几千年,从未有人想着做出改变,每个读书人都以敬天守规,效法先祖为荣。 但今日,仿佛在漫长的冬日里,一声春雷,有嫩芽破土而出,感受到一股新鲜的生机和春意。 周怀民和身边的禹允贞悄声说道:“允贞,看你画的多好看。” 禹允贞抿嘴侧面轻笑,小声回道:“这还你的主意,我只是动手画一下。” 周怀民揣起双袖,转头问道,“是禹叔教你的绘画?” 禹允贞手拢额前碎发,轻叹一声,“是我娘。她在逃亡那天被流贼害死了。” “怪不得。”周怀民看着禹允贞神情有些落寞,从袖口里掏出一纸卷递给她。悄声说道:“这是我设计的衣裳图形,你看一下喜欢不喜欢,如果可以就让织造坊去做。” 禹廷璋父女三人逃来,一个换洗的衣服都没带。现在禹允贞身上穿的,还是暂借大嫂的衣裳。 禹廷璋其实心里并不乐意,这周怀民大嫂是寡妇,自己女儿尚未婚配,怎穿她的衣服有些晦气,但这村里,别人也没什么好的衣裳,眼下冬日正寒,时事逼人,只能如此。 周怀民并不介意,甚至提出来这主意时都没想到这一点,看到禹廷璋神色不自然还奇怪,后来才想到这关节。 他们食宿不用花钱,但居家日用还是要挣工食银来采买,虽说禹廷璋提前支取了二两银子急用,但现在被贼寇闹的,镇上集市都不敢去。只能和村民互换一些家用之物。 周怀民设计的这些样式,都是以明末女衣为原型,去除了一些古朴的花纹,并不是说它不好看,而是做工复杂,成本高耗时长。 又添加了一些后世的时尚元素,让女衣风格整体看来更显活泼青春,个性张扬。 这纸卷就像水浒传的英雄画,禹允贞喜不自禁的看着每个款式,好大一会才指着一个衣裳说道,我喜欢这个。 这是一个一片式浅黄穿孔锁边百迭裙,搭配姜黄布面直领白色对襟加绒半袖披袄,款式简单,染料也不复杂,还加了后世现代风的收腰扣边。 两人正在讨论衣服颜色搭配和设计,只听台上禹廷璋重咳了两声,赶忙中止讨论,别影响讲课。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禹廷璋的课都已讲完,雪还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本来打算让学生稍作休息,换张国栋讲授算学,但周怀民终止了上课。 “雪越来越大,课先暂停吧,咱保民社需要做一些筹备工作。我们三人各带一些孩子把他们送回家,路上雪滑。” 三位先生一致同意,把教室的煤火封了,各带一些孩子送去。 周怀民送完孩子,路过打麦场时,竟听到操练声,他本想着外面下雪,社兵早就解散回家。赶忙赶过去,问各队长,为何不解散回家。 “社长这还没到解散的时辰。” 周怀民听了很是欣慰,社兵经了一战,又得到了荣誉,已从村民慢慢向战士转变。随机道:“各位保民社兵,集合!” “这雪不知道要下多大,为了防患于未然,我们社兵今天要执行保民任务。” “大雪天山中野兽会进村,周边山匪也会缺粮,巡逻队要增派两队,周德旺、周怀武你们两队你们去增派巡逻,雪天要有四个巡逻队。” “是!”两队随即跑步离去。 “周怀庆、周怀彪你们两队,挨家挨户检查是否有冻死、冻伤,叮嘱老人不要外出,以免滑倒病亡。有需要帮忙的就尽力帮,注意社规纪律。” “五队去窑场拉一车煤炉、再拉一车煤球到煤窑那里,让安装工也跟着来。” “其他各队,随我来!” 各队立刻行动,四散而去。 周怀民带队先来到畜窑,德善叔正费力的拉着牛往窑洞里赶,众人赶忙上去帮忙,把牛、羊、猪都赶入窑洞。 张国栋带着劝农主事黄必功赶了过来。 “你的学生都已送到家了?” “我对村里不熟,让每个学生带路,还有带错路的,现在已一一送到。”张国栋说完,便也和众社兵一块去切稻草。 黄必功忙去为各个畜窑挂上布帘。 雪越下越大,已刮的人睁不开眼,周怀民知道,这是未来七八年里最后一场大雪了。 众人赶往煤窑区,煤窑区距村很近,也就三里路,这里住着三四十个流民,虽然现在已不是流民,村里一般都称他们为煤户。 这些煤户都是偶尔逃到周家沟的流民,年纪都偏大,原来只会种地,但现在又做了流民,半分土地都没,成了真正的无产者。 周怀祺见民哥带着一大波社兵来了,赶忙出去相迎。 “你们把煤户的窑洞都装上煤炉和暖管,到开春了再卸下来。”周怀民说完,众社兵在安装工的指点下各自忙去。 张国栋等人给煤户安装完,刚进屋还没坐稳,就听有人急匆匆掀开门帘进来喊道:“民哥,巡逻队那边有吹哨子!” 第23章 闫掌柜来访 几人脸色微变,急忙出去,周怀民回头急道:“小祺和黄必功在这。” 周怀民带着众社兵,急往煤窑坡下赶,大雪掩山,幸亏都是从小在村子长大的社兵,轻车熟路赶到村南河边的乡道。 见周德标和周怀武两队十四人正拦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带着有七八个人,牵着几匹马,都拿着柴刀、枪棒。 那中年人见这周家沟呼啦啦又来了几十人,各持乱七八糟的武器一脸警惕的看着自己身后众人,赶忙让身后的人收起武器。 看着这几十人众,为首这年轻人虽年有十七八岁,但隐隐被众人护卫,身份不俗。赶忙向前几步,拱手道:“众位周家沟的好汉,切勿误会,我等是三家铺的闫有泰,想和周掌柜谈笔生意。“ 周怀民打量着闫有泰身后众人的武器装备,问道:“你要谈什么生意?” 闫有泰忙解释道:“前日在村里见到周掌柜的煤炉和煤球,我出高价转买下来,用了两日,觉得这煤炉十分妙用,想来和周掌柜谈谈这煤炉的生意。” 歇了口气,又道:“现在被贼寇闹的不太平,带了几个护院,周掌柜莫怪。” 周怀民笑道:“理解,理解,现在被劫掠的村子都有,何况这荒郊路上,闫掌柜走到村里详谈。”又吩咐小武道,“带石子沟的弟兄们到食堂暖和暖和。” 平安堂主屋西侧隔间,有四张桌子拼起来的长条大桌,各放着了五六把椅子。闫掌柜及手下两人坐定,较为新奇看着这个隔间,赞许道:“这煤炉最大的妙用,这么小个的煤炉,能把偌大个屋子烧的热腾腾,比火地龙节省许多。” 见禹允贞和张元秀两人忙活收拾纸张笔墨,端茶倒水,不避生人,也不没觉得有什么,但见各自落座后,允贞也在对面坐着,略感讶异。 周怀民坐到闫有泰对面,拱手道:“闫掌柜,我先和您介绍一下我们这几位主事,这是我们的账房年主事,煤业李主事,张参议,禹主事。” 各主事依次点头示意。 闫有泰本想着他和这周掌柜话事人两人私下商定即可,没想到对方安排这么多人共同参与,毫不避人。而且除了这个年主事,其他都是十六七的小伙小姑娘,他有些心里打鼓,莫非这生意不是这姓周的在做? 但大过年的,来都来了,于是客随主便,也介绍了自己及手下,随即说道:“周掌柜,这煤炉和煤球是你出的货吧?“ “正是。闫掌柜现在是做什么生意?” “我本来是贩卖一些粮食,和少许布匹和其他杂货。现在想和周掌柜谈谈,想从你这里进货贩卖。“ “你那边都能销往哪里?” “我平时都是走汝州、南阳、湖广,在洛阳销粮。”闫有泰走了半天,早已口渴,强忍着品着茶慢慢喝。 周怀民和年叔相视一笑,摇头道:“闫掌柜,您做的可是贩粮的大生意,怎瞧得上我们这微薄小利的煤炉?” 闫有泰有些尴尬,狠狠的喝了一口茶,“唉,不怕你们笑话,这几年闹流贼,商队被劫了几次,粮银两空不说,伙计也死伤逃亡,不仅折了本钱,抚恤银也赔了不少。这不想着有啥可在咱巩地做的买卖,正瞧上你们的货。” “既然闫掌柜开诚布公,不妨谈谈您的打算?“ “打算也简单,我从周掌柜这里进货,我自己来贩卖。” “这几日已有多家掌柜来谈,且都是附近村镇,我如果向多家供货,你在本地又如何卖的出去?太远又容易被流寇劫掠。” “这……”闫掌柜一时没想好对策,他一直干的都是行商,这转行坐商,供货商也是要考虑啊。 “这样,我有一个想法,既能保护闫掌柜的利益,也能保护我周记的利益,互利共赢之策,闫掌柜你看如何?” “哦?闫某洗耳恭听。”闫掌柜打量着这周记的大掌柜,竟如此年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闫掌柜可买断一县,一县之内,我只向你供货,其他人出价再高,我亦不会为其供货。“ 周怀民见闫掌柜一脸不信,笑道:“当然,这也是有条件的,买断的意思是,闫掌柜需保证每季度的销量。” “唔……”闫掌柜沉思道,这还差不多,要不然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周记行商以诚信为本,闫掌柜只要买断,我绝不向其他掌柜出货。”周怀民再次承诺道。 “你们现在不也有贩卖么?”闫掌柜忽然想到现在这附近各村已有不少村户订购。 “哪怕我们自己,亦不会在本县售货。”周怀民说完,李升和其他主事疑惑的看了看周怀民。 “此话当真?”闫掌柜喜道。 周怀民示意允贞,允贞递给闫掌柜一个册子,闫掌柜接过一看,封皮写的是代理商契,不解的问道:“这代理商是何意?” 第24章 第一个代理商 “即是我刚说的,你买断一县或一府,我只为你供货。” “那岂不是说,你是总号?我是你周记的分号?” “你还是你的商号,并非是周记分号。您可详细看下商契。” 闫有泰仔细看完:“周掌柜年纪轻轻,这行商之道竟如此有章法。”又沉吟道,“不过,这代理押金,是不是太贵了些?一县之地,要一千两或五百石粮食为抵押。” 周怀民为闫有泰加了茶水,又道:“如果做了周记代理商,还有一样莫大的好处,周记其他的货,都可优先代理。” 闫有泰惊喜道:“还有什么货?” “允贞,去取一些新纺的布匹来。” 不一会允贞拿着三尺布走来,铺到会议桌上。 闫有泰已是做了多年的粮布生意,一眼就瞧出不同,大惊道:“这是你们周记出的布?” 周怀民笑道:“正是,如何?” 闫有泰拿着布反复查看,细细搓试,惊奇道:“我见过最好的棉布就是松江棉布,也不过五十支,我们北方的布因气候不同,很难到四十支,你是怎么纺出这五十支的顶部棉布的?” 闫有泰绝不相信,但细细闻起来,确实不像松江那边的布,明显是新纺的。 支数越高纱线越细,纺出的棉布就看着光滑细腻。周记众主事虽然知道自己纺出来的棉布看着确实好,但经闫有泰这专家的评价,才知道原来这么好! 周怀民笑道:“如何,这棉布也可签订代理商契。” 又补充道:“闫掌柜,我周记做生意,极重诚信和口碑,咱们首次合作,周记的货能得闫掌柜的赏识,我也表一下诚意,你未售完的可随时退货,并可退还全部代理金。如何?” 闫有泰听了,心动不已,站立拱手笑道:“周掌柜如此有诚意,我必须领受,那我就先签了这煤炉和布匹的代理,先签一县吧。” 周怀民及众人也站立拱手道:“能被闫掌柜赏识,十分荣幸。” 于是双方各自签字画押,互换商契。确定由周记这边负责送货至闫记,闫记贩卖则自行送货。 “三家铺距周家沟有十几里路,不算远,不如我今日回去先带一批货,由你们社兵护着回去,把代理押金顺便捎回来,如何?“ 这闫掌柜可打着一笔好算盘,这样的话,他就不用担银粮货在路上被劫的风险,这是被劫怕了。 两人又添茶倒水,闲聊了一会当前巩县的境遇,闫有泰见社兵及板车货物都准备妥当,便道:“周掌柜,天色已不早,我便早些回去,改日来我三家铺坐客,我定扫榻相迎。” “哈哈,一定一定。”周怀民拜别道。 刘掌柜、张国忠等商队人员,还有五个小队的社兵,带着武器及火把,推着板车和闫有泰等人踏雪离去。 待他们走远,剩余几人又回到平安堂。 “民哥,我不是很明白,为何要做这代理商?我们自己出售,或者多找几个商贩出售,岂不是更好?”李升有些失落。 周怀民笑道:“李升问的好,原因有三:” “其一:预支一笔资金。我们需要快速积累起一笔资金来铺开农会。这代理金便是以提前透支我们在巩县市场的布匹利润为代价,而快速获得的一笔当下急需的资金。” “其二:铺开巩县市场。之前我讲过周家沟市场的运作逻辑,但周家沟市场实在太小,比如我们下月一共发给社兵及织工二百两工钱,那么社兵及织工在周家沟杂货店的消费金额可能在一百两左右。利润在二十两左右,再提高周转效率,也没办法满足我们养社兵来保护我们,养织工来持续运转生产。所以需要快速铺开巩县市场。闫记本身有商队和门面,可以借助他提高资金运转效率。” “其三:掌控定价权。所有代理商售出咱们货物的售价,必须由我们来制定价格,价格也不是固定的,而是随时调整。商契第一条即有讲明,他们必须配合,目的是为了保护村民。” 刘掌柜道:“我们提高售价,他们当然配合,如果我们降低售价,他们不配合呢?” 周怀民道:“这样的话,他就违约,按照约定,我们可中断对他的供货,另择代理商占领他的市场。” 现在的明末,是卖方市场,不是买方市场。 以棉布为例,当前的大明市场上,生产环节为:家庭自己种植棉花,手工作坊生产轧棉去籽、纺纱、织布。 流通环节为:各布商通过自己的牙商到乡下收货。也有独立的牙商,到乡下收货,并把货转卖给各个布商。 贩售环节为:大商号从各布商手里收布,要么贩运走私出海,要么通过运河运到临清,再转卖至张家口,供应西北一带。 整个环节,最没有定价权的便是家庭女织户。 而周怀民通过管辖众多代理商,掌握了市场定价权。 一是可以保障劳工利益。最起码在周记有话语权的厂坊里可以。 二是可以指挥冲击敌对市场。比如利用自己未来的厂坊优势,进行降价倾销,冲垮敌对市场的经济产业链,从而让其自乱。 三是通过代理商的本地能量触角,快速延伸到各个市场,对市场内的商人实现技术扩散,对市场的消费者实现舆论扩散。 针对商人的技术扩散,其实对摧毁本地的经济和意识形态,更有杀伤力。因为金钱就是人心。 这些只是周怀民内心的想法, 不足以和众人言明。 张国栋听了,点了点头:“如此说来,这代理商确实对我们目前有利,我总结一下,一是预支资金,二是铺开本县市场,三是掌控定价权。只是咱们目前实力不济,先用闫记的布商实力还起势。” 周怀民道:“正是,不过任何事物都有其矛盾性,只是眼下是我们急需的。” 李升道:“那怎么杂货店什么时候能开业呢?”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不好了,不好了!” 第25章 冰天雪地 张元秀人未到,声先到,风风火火进来,喊道:“年伯,有四个村民的脚冻伤了,在病房里坐着,需要配一些治疗冻伤的药膏,我帮他们敷一下。” 年叔把配好的药膏递给张元秀,笑道:“每份膏药三分,知道收多少钱吗?” “六个人当然是一钱二分,我哥的算学好,我也不差。年伯,你是故意想让我丢人吧。”说完,便跑去病房。 众人有一没一的说着闲话,周怀民看了看窗外,天已有暮色,回头问:“年叔,你估摸着他们到了三家铺没?” “看时辰应该到了。” “国栋,我觉得我们应该做一些准备,前去迎一下他们。不能没有准备。” “年叔,你准备几个急救包和担架。” “国栋,让两个队到平安堂前集合,留一个队在村里,和两个巡逻队一起护卫村民。” 有了黄冶村那次的教训和经验,周怀民对战斗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现在的战斗,还是冷兵器为主,所以刀剑伤的处理就非常重要。上次张国栋的腿受伤,还必须要社兵背着,非常消耗体力。 现在周怀民让平安堂每日必须生产和准备的物资,有专治金疮伤的药膏,高温杀毒过的无脂棉布,二次蒸馏的酒精,即使每天用不到,也要每天高温蒸煮棉布,以备不时之需。 外面的大雪已停,一天下来已有十指深。 众人准备妥当,周怀民、张国栋带了周德旺、周怀武两队,起身前去接应。 天色很快就黑了下来,但雪地反而更亮。 “不要点火把!” “一路跟紧前面的人!” 众人顺着村西的乡道,踏着雪一路向南,走四五里,便是铁炉堡,再往南走了七八里,就是大峪沟。 队伍远远绕村而过。 又转向西走了一会,还没见到商队。 放眼四周望去,田野皆白,除了萧瑟的零星树木,均是被雪覆盖的起伏山坡。 北风扫过,起伏不平的雪地上翻起涟漪。 周怀民心里有些忐忑,忙和周德旺问道:“是不是走错了?” “没错,我大姨家就是这三家铺的,我去过,怎么能错。铁炉堡往西再走七八里就到。” “前面有人!”队中有社兵小声叫道。 “蹲下!”周怀民指示全队蹲下,顺着这社兵手指方向望去,果然有人影的形状躺在雪地里,大约有三四个。 “会不会是咱们的人?”张国栋小声道。 “列阵慢走!” 待众人近前能看清楚了,不是社兵的衣服,周怀民心里一松,急忙前去,发现是几个流民的尸体。 “不是咱们的人!”众人心里吊着的石头落了下来。 “不用管他们,继续走。” 一行人继续往前又走了四五里的山路。 “翻过这个坡下个村就是。“周德旺指着前面一个大长坡。 还好,这巩县东部的黄土高坡地貌,地势都不太高,刚走到一半,就听到坡后貌似有哨声,众人加紧脚步,赶到坡顶,只露个头,看到坡下山坳里,有两队人马正在厮杀。 这其中一队,就是刘掌柜带着的商队。 周怀庆、赵至庚、周昌润、周怀彪、周怀礼五个社兵队把刘掌柜商队十几个人员及板车、货物团团护住,摆开鸳鸯阵,紧张看着对面一百多人的阵仗。 对面为首的是一个骑着大马的疤脸男子,身边有五十几个人,都骑着马,前面是百十来号的步兵。 看这步兵就是流民的样子,个个衣衫破烂,穿着破面棉袄,甚至还有穿麻衣、赤着光脚的,手拿柴刀、木棒,站在旁边瑟瑟发抖。 这疤脸男子对旁边一手下问道:“王破山,这就是你说的周家沟的社兵?” 王破山也骑着马,恭敬的回道:“青龙王,这些就是,那周家沟有巡逻队,我让手下远远的蹲了好几天,终于看到他们推着板车,拉着货和那姓闫的回了三家铺。他们现在这货里一定有粮食和银两。” “好,这次你立了大功。回去把你的座位再往前排一排。”这绰号青龙王的疤脸男子示意王破山问话。 “周家沟的,我们又见面了,你们若肯放下武器,向青龙王效命,便饶你们不死。”王破山喊道。 “上次逃到你们周家沟的那小娘子还在不在,小爷我可是想她想的很啊。”王破山旁边的王大耳哈哈大笑。 周怀庆大笑道:”你不会是缩在青龙山里搭个鸟窝,就称自己是青龙王吧?“ 周昌润道:“庆叔,他是青龙王,不是青龙王八。” 众社兵大笑。 赵志庚偷偷和周怀庆说道:“怀庆,社长之前说过,这戚大帅后来去灭鞑子,改用了车阵,我们不妨用板车结阵,挡着这些马。” 周怀庆赞赏的看他一眼,悄声说:“我拖着他们,你去布置。”遂大声道:“你们是本县落草的英雄,还是秦地的好汉?可敢留下姓名?留下姓名,我就把这些货让给你们!” 青龙王笑道:“我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周通是也。” 周怀庆喊话:”原来你也姓周,我们村里都是姓周的,咱五百年前也是一家,何必咱姓周的和姓周的过不去?“ 青龙王冷笑道:“废话少说,快把货让出来。” 周怀庆见赵至庚点了点头,忙道:“既然咱们都是姓周的,那就不要为难,我们让出货,放我们回周家沟如何?” 青龙王哈哈大笑:“当然,我说话一向算数。” 周怀庆招手,社兵结阵往山坡上退。 李升带着一众商队人员把板车推到众社兵前,拉着板车也跟着社兵后退。 王破山大叫:“青龙王,莫要上当,他们这是在结阵。” 青龙王不屑的哼了一声,“知道,一个小山沟的村民,我倒要瞧瞧这鸟阵是不是和你说的那般厉害。” “步兵队,上!” 第26章 雪地大捷 青龙王手下的骑兵挥着刀,催着前面的步兵。 一百多个步兵看着对面周家沟的社兵也就三十多人,仗着自己人多,胆子也大起来,都怕后面的骑兵砍了自己,只管扯着喉咙举刀上前。 这边周怀庆忙叫商队人员把板车横放,退到社兵身后,赶快跑到坡上逃命。 五个队结阵靠着板车,人人紧握武器,咽了一下喉咙,手微微颤抖,结阵以待前面步兵冲阵。 大部分步兵绕过板车,从两侧杀来。 有一莽撞的步兵,不想绕边,逞匹夫之勇,想直接想要跳到板车上,但雪太深,脚无处发力,直接爬到板车边,被周怀礼举枪刺着心窝,当场毙命。 看着侧翼冲来的敌人众多,但社兵毕竟也见过血杀过人,除了队里新加入的两名新社兵。 这两名新加入的社兵,一个是狼筅兵,一个是长枪兵,多日操练下,今日首次临阵。 两个狼筅兵听着队长号令,朝侧翼冲来的贼兵快速横扫,贼兵一时不敢靠前,但毕竟人多,还是有一些人冲到前面,被长枪捅死,立盾兵护着狼筅兵,尽量阻挡。首次冲锋下来,贼兵就死了十几人,被狼筅划伤者无数。 看着雪地被血染的黑乎乎一片,尸体倒地,步兵见不是顺风仗,继续上前还是要死,战斗意志立刻就溃。 “逃啊!” 都撒腿奔逃而去。 “不许退!”青龙王大怒道,催马上前砍了几个还往后面逃的笨蛋,大多数贼兵都从两侧逃走。 青龙王面子挂不住,但又来不及追赶逃兵,只挥手马队:“冲!” 只见那青龙王喊了冲锋,马队挥起鞭子,三十多个骑兵就猛冲过来。 众社兵感受到大地在震动,见三十多匹马冲面而来,手直发抖。 骑兵分兵两路,绕过板车,冲上斜坡。 但这时发生了一件让青龙王意料之外的事。 本来雪就深,这山坡被风吹的积雪更到膝盖那么深,而且又是上坡,马是冲上去了,但速度严重下滑,到社兵两侧时,和步行差不多,关键是马腿抬出雪面要更高,马上的贼寇不敢掉下马,下意识就紧抓缰绳,腾不出手来。 周怀礼的队刚好在边上,看到大喜,忙喊道:“快扎贼寇,不要伤马!” 但还有一二十个马贼疯狂拍马,让马调转了方向,准备绕后冲击,周怀庆等队长大为惶恐,连忙喊:“退到板车后面!” 但绕道又来不及,只得爬上板车,往后撤。顿时阵型全乱。 刘掌柜带着商队的人只管往坡上逃,正埋头爬坡,忽听上面有冲锋的声音,心中万念俱灰,“这里便是自己的丧身之地了!” 一脸绝望的抬头一看,只见十几个身着深蓝白领棉袄的身影呼啸而下,绝望之下又逢大喜,不禁老泪流下,喊道:“东家!” 原来是周怀民和张国栋,各带一队结阵,携下坡之势,向坡下社兵左右冲下。 刚调转马头的马贼,只感到头上大块的雪块扑簌簌往下掉,抬头看,已被近身一枪刺死。 社兵见社长带着援兵亲至,士气大涨! “社长来了!”众人欢呼! “结阵!”周怀民大喊。 原来打算爬上板车后退的,也不爬了,重新回来结阵。 这马被困深雪,也没有骑兵最大的冲击优势,身形暴露,完全成为待宰鱼肉。 只片刻功夫,五十多个马贼,便被七个阵四十九名社兵生生扎死,无一逃脱。 众社兵见商队都已逃到坡顶,再无顾忌,便快速集阵,冲向坡下。 青龙王及身边几个心腹,见势不妙,疯狂抽鞭子,就要逃跑,被一阵乱枪扔过来, 几人被扎到后背,从马背上掉落。 还没待周怀民走过去问话,便吐了几口血,疼痛的丧失意识,昏死而去。 众社兵原想着要血战一场,不想如此大胜,都激动的欢呼起来,”赢了!赢了!“ 周怀民心有余悸,要是自己没带队来,这社兵腹背受敌,阵型已乱,必定死伤惨重。 “抽出两队,先去补刀。”周怀民心思细腻,唯恐再有变故。自己带着众队长来到青龙王尸体旁边。 “哪个是王破山?”周怀民边问,众人边寻。 黄冶村那夜,视线不好,看不太清面貌。 “这个应该就是。”张国栋指着正在地上呻吟的王破山。 王破山捂着肚子,已被扎透了,两眼痛苦的看向周怀民,无力说道:“救……我……老娘。” “她在哪?”周怀民欲上前细听,被周怀礼拦住。 王破山仿佛用尽平生力气,“在……青……” 一口气没上来,气绝身亡。 众社兵无语,知道是青龙山,但青龙山这么大,往哪里寻去,再说了,让她冻死饿死才好。 “社长,这个便是被允贞妹子咬掉耳朵那个人!” 周怀民几人过去分辨,确实左耳缺了一大块。 “社长,要不要把他尸体拉到村里,让妹子看看,给她报仇了。”一社兵大喊。 周怀民笑道,“你是想让她做噩梦是不是,各队先检查伤势,其他人把马匹都牵过来。” 剩下的人在清扫战场,搜贼寇身上绑的布兜,这些马贼劫掠了不少商旅,个个布兜里塞满了金银首饰。 但要说这场战斗,收益最大的还不是这些金银财货,而是得到五十多匹马,而损失却比黄冶村首战还小。 因为流民基本毫无战斗力,就上前送了一波人头,就溃败四逃。社兵几乎没受到任何的伤害。 骑兵多持刀,陷入雪地,慌忙中从上向下砍杀,更方便狼筅和立盾阻挡,有三四名社兵在掉头爬上板车时,被骑兵划破后背。 新做的战袄,棉花都漏了出来,社兵不关心肩膀伤势,反而在心疼自己的新袄。 周怀民一边帮受伤的社兵清洗伤口,涂药膏绑绷带,一边安慰道:“回去再发新袄,棉袄破了就换,你人好好的才是最重要。” 刘掌柜等一众商队的人也早已从坡上下来,收拾板车,重新绑好货物。 待众人收拾完,重新集合,整队赶紧回村,村里只有一队,还有两队正在巡逻,不太安全。 刚绕过小峪沟,就看到泗河西岸的河滩里有火光。 第27章 又遇流民 周怀民带了三个队摸了过去,发现是几十个流民在雪地里,围着篝火在烧自己的伤口。这不就是刚才溃逃的流民么? 这里已快到了周家沟地界,社兵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从河岗后面绕到这伙流民面前。 “都站住!谁跑谁死!”周怀民大叫道。 社兵团团把他们围住,流民又见到这些社兵,都大惊失色,哪里还有反抗意志,都丢了破烂般的武器,跪到雪地里。 周怀民冲着远处,对车队大喊:“拿麻绳过来!” 把麻绳扔给这七八个流民,“自己给自己绑上!” 各流民乖乖听话,自己绑了自己,边绑边哭:“周家老爷们,俺们也是被那青龙王逼的,不要杀我们。” 周怀民开心大笑道:“不杀,还要请你们吃饭呢。” 待众人都绑了单腿,串到了一起,社兵直接牵着他们从河上走到商队,这泗河早就冰冻了。 “嘿,你们这群流民,又落在老子手里了。”众社兵看到被社长擒获的流民,都笑骂道。 众流民又惊又怕,跪下叩首,”周家老爷们,我们早晚是要冻死饿死的人,就放了我们吧。“ 周德旺拿枪顶着流民,”快站起来走!“ 车队连人带货浩浩荡荡,还没进村,就听到了哨声和警铃声。 周怀民也赶忙吹哨暗示是自己人,这已经夜深,大冷的雪天,不能让村民再起床折腾。 只见村民大多都没睡,和留在村里的社兵,都拿着火把赶了过来,看到周怀民带着这么多人和货回来,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社长,这些是什么人?”留守社兵问道。 “东家,你们都没事吧?”年叔和禹叔跑上来追问。 周怀民不答,高声向村民喊道:”大家都回家休息吧!都平安无事,人货两全,回去吧!“ 赶走了大多村民,又替换了巡逻队,让刘掌柜带着商队和年叔一块去卸货,自己把这串流民带到了煤窑,两队社兵在后押送。 周怀祺让护矿队点上火把,迎了过来,急切问:“民哥,都平安吧。” “没事,都好,路上逮了这些流民,先把他们安置到窑里。” 又对这群流民说:“你们如果想活命,就在这里安生做工,每天管饭管住。” 流民本想着肯定要被报复砍头,没想到是被带过来做工吃饭,还有住的地方。这些日子过得都不是人过的日子,这下了大雪,更是无处可吃无处可去,过两日雪一开化,必定冻死。均喜出望外,又是叩头又是痛哭。 周怀民不放心,再三叮嘱两队替换看守,便回了平安堂。 平安堂内灯火通明,刚进来,就见允贞忙端来一杯茶,又给张国栋续上,开心问道:“民哥,我听国栋哥说,你们把那个缺耳死贼给杀了,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被插了两枪,死透透。上次你包扎的那个社兵还挂念着你呢,想把他的尸体抬回来让你看看。”周怀民端着茶,拉过来一个小板凳,“哎,终于能歇会。” “妹子,我没骗你吧?还不信我。“ 张国栋打趣道。 “哎呀,我不是不相信你,是我不相信竟然能报了此仇。太开心啦。”允贞雀跃欢呼。 “这就是一饮一啄,自有天意。“说话间,刘掌柜和年叔已卸完货,也进了屋。 “累了一天,来喝茶歇一会。” 周怀民把茶水给两位倒上。 刘掌柜跺了跺靴上的雪,激动的和周怀民说道,”东家,这趟虽有风险,但收益也很多。“ “不急,先喝茶暖和暖和。”周怀民端过茶杯递过去。 刘掌柜坐下喝口茶,又道:“这闫掌柜还真是个诚信人,这三家铺村子还挺大,闫掌柜验了货,二话不说,就把代理押金和这批货的费用给装上,只是他大多用了麦粮来抵费用。毕竟东家你和他说了一个县代理押金一千两或五百石。我也不好说什么。“ 周怀民惊奇道:“怎么,你们感觉是亏了?” 刘掌柜言道,“现在粮价一石才一两八钱,我们亏的好不少。而且这场雪一下,明年兴许粮价又降了呢。” 年叔吹了吹茶,”也许那闫掌柜就是这样打算。不过也是咱先承诺的,这也说不了什么。“ 周怀民明白了,他自己是一个开了天眼的人,哪里知道这些人就是身在庐山中,根本意识不到未来急转直下的局面。 年初虽然有流贼过境,但就折腾那么几天,这会高迎祥他们大部队估计都到凤阳了。 这巩县一带,不是战区,纵然粮价上涨,老百姓的日子难了一些,但现在局面还不至于崩坏。 从崇祯八年起,旱灾从西北开始向中原地区发展,到崇祯十三年达到顶峰,一直到崇祯十七年,也就是崇祯吊起的那年,这五百年未遇且遍布北方所有省份的重大旱灾才结束,说起来崇祯还真是倒霉。 周怀民笑道:“如果真是我们亏,那我也认了。” 刘掌柜摇了摇头,“不亏,说起来,我特别佩服东家,原想着不收瓷货,我们能干嘛呢?没想到这一单就进了几千两。” 年叔颔首:”而且缴获马贼这么多马,无论是社兵用,还是商队用,都是大有好处。“ “那闫掌柜村里寨堡和社兵如何?” “没时间查看,我只从瞧着的,他们像是村里各有寨堡。也许村里不止闫家一个富户,不像我们村子小,都是一个大姓。“ 刘掌柜回想起来带着车队进入三家铺的场景,”社兵的话,就是征召的乡勇,看着不像有咱们这种阵法的武器配合。“ “嗯,大家今天都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明日元宵,允贞,一早通知食堂,多包点饺子给各工坊送去。“ 周怀民困意来了,直打哈欠。 “好咧,你早点休息吧。” 众人收拾一下,把煤火封了,各自回房睡觉。 后半夜乌云散去,圆圆的月亮映照西天,月落日升,晴空万里,一眼望去,雪白的发蓝。 安睡一夜,精神大好,周怀民早早起床赶往打麦场。 第28章 元宵佳节 见老保嫂和平婶开始生火,便喊停道:“今天社兵不出操,你们不用做饭,李升娘和年婶在那包饺子,你们也去食堂帮忙吧。今天元宵,给社兵和各工坊加午餐。” 元宵当然要吃汤圆,但糖多贵啊,这年头都吃不起,也没吃过,只有包饺子庆祝一下。 午时的食堂,人满为患,全村的人几乎都在这里。 有社兵,也有女工,都已经知道这次周记出货了不少,进账几千两和几百石粮食,个个心里都放心这工食银能发下来,在食堂放开了吃。 食堂里人声鼎沸,男男女女在攀谈逗笑。 “我也做工半辈子,从来没吃上过东家包的饺子。” 黄冶村一个女工羡慕道。 “我这个亲侄儿,从小就和人家不一样。”周德善的婆娘一边擀面皮,一边和周围村妇炫耀。 “善婶,民哥怎么和别人不一样?”旁边跟着村妇学着包饺子的禹允贞问道。 “二民满月时正办喜宴,村里来了一个老道,这老道对我大哥,也就是二民他爹道喜,言道此子命格贵不可及,可让日月无光。” “怕是游方道人来蹭饭的,说些好听话。”旁边一村妇笑道。 “大家想着也是,但大喜的日子谁会打笑脸人呢,他爹就请他上座,还给了十两的供奉。”德善婆娘又道,”后来这二民渐长,从小也是个淘气的。“ “善婶,民哥怎么淘气?”禹允贞笑道。 “他和那小武,小庆,还有小祺,村里七八个同龄的,自小在一块玩,这一帮子孩简直就是村里的祸害。谁家的烟囱被盖了砖,谁家晒的柿饼被偷,准是这几个人干的。” “为什么要盖砖?”禹允贞不解的问道。 旁边几个村妇愣了一下,笑道:“你这闺女细皮嫩肉的,一看打小就没干过活,这烟囱被盖了砖,炊烟就会从烧火口出来,会呛到烧火做饭的人,你说他们几个坏不坏?” 允贞听了,才恍然大悟,面色羞红,这么浅显的生活常识自己就闹了笑话,忙岔开话题,“我看民哥平日为村里的生计忙的很,也不像是这种坏人。” “傻闺女,这不是坏,这是淘气,有大本事的人自小就淘气,从小这帮孩就听他的。”旁边一村妇晃了晃托盘,“满了,先下了吧。” 众村妇嘴里的淘气孩周怀民,这会正给大家盛饺子,周怀庆端着碗大喊道,“社长,你怎么和老保嫂也学会了,盛饺子手不要抖啊!” 众人哄笑。 周怀民笑道:“你放心,肯定管你吃饱,一会你还有活干呢。” 周怀武端着碗跑到包饺子妇女组,夹起一个饺子问道,“这谁包的,这么丑?” 几个妇女看了,只笑不语。 允贞忙站起看了看,小声道:”小武哥,这是我包的。“ 周怀武就没看到允贞在这里坐,尴尬笑道:“看着丑,吃着香。” 善婶坐在凳子上伸手打他腿,“一边吃去,让你吃还这么多事。” 周怀武赶忙躲开。 “和各社兵说个事,为了保障咱村的安全,吃完饭,把村里路上的雪都清理出来,还有通往煤窑、黄冶村的路也要清理。“周怀民大声喊道,”大家一定要吃饱,吃饱好干活。“ 就在周家沟热火朝天大扫雪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凤阳,高迎祥带着李自成和张献忠等部流民军抵达凤阳。 凤阳是明皇陵的所在地,有驻军两万人,不到半天时间,流民军就击败凤阳守军,占领凤阳,守将朱国相战死。 流民军破了凤阳之后,烧了崇祯的祖坟,这不是朱元璋的皇陵,而是朱元璋父母的陵寝,所有楼殿尽为灰烬烬,连带皇陵附近百年松树三十多万株,也连带焚烧一尽。 杀了守陵太监有六十余人,纵高墙罪宗九十一人,焚留守分司府厅五百九十四间,焚鼓楼龙兴寺六十七间,毁民房二万二千六百五十二间。 众流民军各营头军纪不一,李自成等部军纪好一些,但有些营头纵容部下,大肆杀戮,有绑了丈夫与父亲,而淫其妻女,然后又杀之。有强迫父亲淫自己女儿来旁观耍闹的,甚至还让一些孕妇赤身,众流民围坐一圈,互相赌钱来猜这孕妇腹中是男是女,买定离手之后,剖开查看结果,以此为戏。甚至有些人赌输气愤不已,一而再再而三这样猜。还有流民中有取人的血,和上米麦为粥喂马驴,只是让自己的马更为腹壮。 如此这般,各营流民军在凤阳肆意劫掠,仿若无人之境。 而李自成、张献忠等部,现在在皇陵大殿中竖起大旗,大旗上写着:古元真龙皇帝。 两营在争抢礼器、奏乐小太监,李自成、张献忠剑拔弩张。 一旁的亲兵小声道:“他们怎么抢起小太监来了?” 旁边的亲兵附耳言道:“据说谁先坐了这皇陵殿中主位,让奏乐小太监演奏登基之乐,谁就是这古元真龙皇帝。” “有这说法吗?” “当然有,咱这是挖了朱家的祖坟,抢了皇家的气运。谁承受了这气运,谁就能当皇帝。” 下面亲兵小声嘀咕时,李自成站在大殿之上,怒喝张献忠:“张献忠,在闯王面前,莫非你要自己称帝?” “咱们各营的规矩,自然是谁先抢到算谁的,来的时候说好的,各凭本事。“张献忠及身后亲兵怒目而向。 “别的我都能让你,但偏偏这个不行,快把你身后的小太监交出来。”高迎祥不怒自威。 “你先给我礼器,我用完自然给你。”张献忠不服。 “张献忠,你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象。斗大的字不识,还妄想称帝,来人,把这礼器都给我砸了!”高迎祥怒道。 张献忠见高迎祥手下破坏了礼器,火冒三丈,怒道:“闯王如此,就别怪咱兄弟不讲情谊,来人!把这些小太监砍了!咱们谁也别做皇帝!” 张献忠手下听令,顿时十几个小太监人头落地,血溅大殿。 双方大怒,各部下亲兵刀剑互持,几近火并,但耐于殿内兵力相当,胜负不可预料,遂互骂离殿而去。 张献忠心有忐忑,赶忙率自己的营队,南下往庐州而去。 高迎祥、李自成及其他流民军各营,听闻当今陛下盛怒,已征兵七万,军饷七十八万两,又发帑金二十万,朱大典、卢象升等五路大军扑往凤阳,遂慌忙西去河南,又与曹操罗汝才、过天星等合为一部。 第29章 人事任命会 崇祯八年正月十八日,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形容枯槁,已彻夜未眠,终于等来凤阳巡抚杨一鹏的急报。 他手微微颤抖,心存侥幸,摊开览阅,最后一丝希望已破灭,得知凤阳皇陵被流贼所辱,瘫坐龙椅。 面色苍白,双臂下垂,急报飘然落地,口中喃喃道,“此皆我之罪也。” 司礼监太监曹化淳捡起急报,放置案台上,轻声道:“陛下,当务之急是调兵剿贼,昭告天下以安人心。祖宗社稷尚在,万不可自损龙体啊……” “朕还有何颜面告太庙!”崇祯有气无力的说道。 曹化淳见皇帝双眼熬的通红,眼角泛着泪光,心下暗叹——这位主子自登基来诛魏阉、平阉党,何曾显露过半分脆弱? 崇祯忽然坐起,大怒道:“凤阳巡抚杨一鹏是死人么?五省总督洪承畴的兵马走到黄河边看风景去了?” 曹化淳低声说道:“洪督师八百里加急呈报,说风雪阻了粮道……” “传旨!杨一鹏守陵不力,着锦衣卫锁拿进京,千刀万剐!”崇祯平日好学,通读史书,知道皇帝在位期间,其先祖陵寝被焚实在少见,更觉自己颜面扫地,咬牙切齿道:“凤阳知府颜容暄虽已阵亡,但其罪不容恕,家属罚没为奴!” “凤阳巡按御史吴振缨,调度援军迟缓,革职下狱!“ “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江防失策,革职除名,贬为庶民!” …… 崇祯这几日是寝食难安,每日跪在乾清宫侧室,向娘亲挂像祈祷。 江淮一带的官员,被处刑的处刑,流放的流放,被贬的被贬,暗中行贿、攀扯等事难以详叙。 而庐州和归德两府,正被张献忠、高迎祥等流民军围困城下,城民惶恐,两州府急忙征用民夫,造棚担石,组甲巡城,打造守城器械。而附近县民也为避难,均涌往城内,城内粮价一路升高,官民乱成一锅粥。 但巩县周家沟的村民,现在日子过的红火起来。 周怀民把一处栈房临街开了几门,改做铺面房。 有一铺面挂上保民杂货店的木牌,主售米面、盐、日用陶瓷、针线等日用杂货。 还有一铺面挂上保民美妆店的木牌,主售高支精品布、服饰、首饰、胭脂等物。 如今万事俱备,就差每个门店的掌柜人选,周怀民在平安堂主屋的会议桌,召集各位主事及其他的一些人员,讨论门面人选。 “各位主事,元秀,国忠,还有其他几位,你们意向如何?谁愿担这杂货店和美妆店的掌柜?“ “民哥!”众人望向立刻开口的张元秀。 “我想当美妆店的掌柜,我识字、也会珠算。” 张元秀心想,为了能有口饭吃,一直干着打杂的活,上次做包扎都被允贞抢了先,这次好不容易有一个心仪的工作,一定要争取过来。 众人心道,这除了她,别的人也没合适的了。 “诸位主事,同意不?”周怀民征询各位主事意见。 众主事皆点头同意,这没什么好说的。但心中感觉自己这个主事之位特别重要,这种事,周怀民完全可以自己做决定,还会尊重和听取主事的意见。 “好,既然大家没意见,元秀你今日起即为保民美妆店的掌柜,可自行招聘伙计,负责店内所有事宜。每日报账和结银给年叔。” “谢民哥!也谢了各位主事!”张元秀心砰砰跳,连连给大家鞠躬。 “这杂货店呢?各位主事有人选可以提名。”周怀民问道。 社兵参议张国栋打破各位主事的沉思,言道:“社长,刘掌柜手下的张国忠如何,他之前做过采买。” 刘掌柜忙道:“现在三家铺闫掌柜那里,这雪后生意大好,我们送货忙的很,国忠颇为得力,不能调任。” 周怀民点头同意,“优先保证送货,那就暂不考虑国忠,还是跟着刘掌柜多锻炼锻炼。” 众人思来想去,还真没什么好人选,这杂货店不同美妆店,杂货店东西多且杂,且搬运麻烦,必须用一得力之人。 “若大家没有人选,那我就点名任命,我是这么想的,刘掌柜调任煤业主事,原煤业主事李升,改任杂货店掌柜,为什么呢?” “煤业创立之初,刘掌柜还在负责收瓷贩运,财路不可断,故而让李升暂时担任。现在我们不再贩瓷,改贩卖煤业、布匹为主,刘掌柜如今也已走通闫掌柜商路,正可全权负责煤业之事。“ “刘掌柜年纪也大了,以后无须每次都跟着去,在煤场多监管窑工烧炉和打煤,这也是你之前最熟悉之事。让张国忠等年轻人多历练一番。” “李升,你还小着呢,多在每个行当熟悉一下,杂货店也是我们周记运转极其重要的一环。你意向如何?” 李升本想着,主事降为掌柜了,稍有一些失落,但听周怀民这番解释,知晓民哥极为看中自己,而自己又怎能和刘掌柜这样一个老人相比,于是忙站起道:“我听民哥的。” 周怀民笑道:“刘掌柜呢?“ 刘掌柜拱手笑道:”我自然听东家调遣。东家也是为我考虑,我以后也不再受这风雪之苦,和老年在村里养老了。“ 众人大笑。 “还有一事,如今为送货护路,社兵每次都要抽调三至五队,已不能保障咱村的安全,我和国栋已商量过,社兵队改为保民营,目前有社兵八十人,再招二百人,共二百八十人。十人为一队,三队为一哨。“ “另公告一事,保民营九队队长周昌鹤,因在黄冶村一战,处事妥当,思虑周全,升任保民营参议,队长职位由九队队员黄必亮担任。“ 周昌鹤站立朝大家拱手。 大家还奇怪呢,本次开会怎么九队队长也来了呢。 “我们再明确一下保民营采买规矩, 保民营所有供应,由保民营参议周昌鹤负责采买,交于布告主事允贞,允贞和年叔签押后,交付与杂货、美妆两店或铁作、煤业等处。各处确认布告和度支两处签押,方可供货给保民营。希望大家都不要乱了规矩。” “最后还有一事,各位可发动身边及附近娘家村庄,向其宣告我周家沟保民杂货店所售之物及价格,不必要每月逢三、逢八赶集,每日都可来周家沟采买日用之物。另社兵之饷银和福利,也可宣告,务求尽快把保民营两百人招满。” 众人皆曰称是。 第30章 织造坊 周怀民一大早就来到织造坊。 织造坊从最初的十四名女工,现在已增加到三十多名,这一个栈房内,已显得有些拥挤。 其实这之中辞退掉的女工也不少,主要是手工艺不达标,极少两个是爱嚼舌头,做工期间闹出争执来。 现在多出来的女工,都是周边的村子里擅女红的妇女,这其中还有几个未出嫁的贫苦少女。 “大嫂,我给你们的新款式做的如何?”周怀民进门便问。 “量产的几款都比较简单,规格也一致,按你的要求,每道工序都有专人来做。已做好了十几件。你给的比较特殊的几款,工艺比较复杂,还找了咱村针线活最好的女工来做,昨天刚做好,我拿给你看。”说着,从桌子上拿出一个用丝缎裁方的包袱,四角缀流苏。绣了周记字样。 “这包袱做工不错。”周怀民看着这个颇为讲究的包袱,自己平时很少来织造坊,更没有对女工有过这些服饰包装之类的培训,“这是谁做的?” “这是白窑村的梅婶做的。“ 大嫂刘世芳指着边上一个女工,年纪有四十多岁,衣着简朴,虽有补丁但也整洁干净,瘦长瓜子脸,眼角多有皱纹。 刘世芳听到,忙转脸过来,强笑和周怀民打招呼。 “梅婶,你之前是在哪做工?”周怀民问道。 “我在福王府做绣工,是轮班匠。“ 梅婶双手束前,颇有礼仪之范,缓缓答道。 经细问,原来白窑村是洛阳福王府的应役里甲,梅婶属于匠班第六甲,专司烧造琉璃瓦并织绣之务。祖祖辈辈给王府当织户。 所谓轮班匠,是指梅婶每三年需去福王府服役三个月。 “上次去服役是什么时候?”周怀民好奇问道。 “去年冬天。”梅婶说的是崇祯七年。 “那你刚从福王府服役回来,以你的手艺,想必能得到不少奖赏。”周怀民边打开包袱,边欣赏上次和允贞说的新款衣裳。 梅婶听了,眼圈发红,道:“东家有所不知,这福王府匠户服役并无工钱,仅领每日米一升的行粮。而这行粮,还常被承奉司太监及甲正两头克扣。” 刚说两句,眼泪就止不住的双双流下,“我服役回来,家里男人去县衙也应征服役去修补城墙,仅剩家里老娘和十岁小娃,饥饿多日,天又大寒,夜里已冻饿而死。” 大嫂忙搂住她好声安抚宽慰。 “你其他孩子呢?” “还有一女,已嫁出去了。”梅婶默不作声。 “梅婶,你忙吧。”周怀民说完,拎着包袱去了平安堂。 刚迈入平安堂,就听禹允贞喊道:“民哥,正要找你,现在国栋那边又招收了一些附近村民,这些社兵档案是不是和之前的都一样?” “不一样,你需要重新按照队、哨来整理,允贞,你出个布告,织造坊女工刘梅,工艺精湛,敢于创新,特嘉奖白银五两,并升为织造坊分事,分管织造坊工艺监督及改良之事。“ “我听元秀和我讲过,她貌似还是福王府的绣工呢。” “好,你这会出,然后去纺织坊通告一下,通告之后,你直接去迎福小院等我。”周怀民说完,拎着包袱出去了。 这边禹允贞写完布告,和年叔一块用印后,领了银子,往织造坊去通告。 待到禹允贞念完通告,整个织造坊的女工个个面露惊色,刘梅家中已有几个月没有任何收入来源,又小儿刚亡,本来万念俱灰,只是为了挣口饭钱混日子罢了。如今听到通告及嘉奖、升任,心中仿佛又升起了希望,双手紧搓,手足无措,接过银子,边哭边谢。 禹允贞笑道:“梅婶不要谢我,是东家欣赏你的工艺和用心,他对工艺是非常看重的。” 有一两女工互视眼色,撇嘴蔑笑。 禹允贞顿了一下,又对众女工道:“各位女工,务必要听从织造坊分事刘梅的差遣和要求,遵从坊规,若是违背了,咱周记一向公事公办。你们忙吧,我还有事。“ 众人皆曰称是。 禹允贞刚出栈房大门,就看到杂货店掌柜李升和美妆店掌柜张元秀各自忙来忙去,正准备各自门店的开张工作,问道:”你们准备的如何?“ “明日开张呢。” “民哥让我去办事,我忙完了就来帮你们。” “你去忙吧,不碍事。” 禹允贞双手怀抱着功劳薄,径直来到迎福小院,远远见小院内,周怀民头戴棉帽,身着社兵棉袄,腰扎皮带,手拿着包袱,背着手在庭院里踱步。 她放慢脚步,靠着小院门前的垂柳,轻风拂面,不自觉间轻笑了起来。 “民哥,你找我有何事?” 周怀民见禹允贞进了小院,驻足忙道:“上次你喜欢的那个款式,我看她们已经做好,我帮你拿了过来,你去屋里换一下,看看怎么样。“ 说完,从她手里接过功劳簿,把包袱塞给她。 禹允贞托着包袱,忙转身,轻声言道:“明日我再换,我先放屋里。”说话间,已进了屋。 待她出来,两人一块回了平安堂。 刚进门,国栋就招呼道:“社长,你的法子真管用,现在正是青黄不接之时,这方圆数里的贫苦人家,都接不上粮,抢着来做社兵。我们定的两百人,我现在已招了一半。“ “那也是我们舍得给兵饷,每月三两,这哪里去找?也只有民哥才敢这么做。”允贞接过话茬,一边把功劳簿放到书柜里。 年叔抄着账本,埋头道:”我看东家最妙的法子,是左手出钱,右手进钱。虽然社兵、女工们挣了钱,但明日这两店开张后,又要挣进来。“ “这叫经济微循环。”周怀民心情大好,围着煤炉喝茶烤火。 经济微循环,张国栋微微念道,佩服的直摇头,叹道:“你如此有才华,总是妙句偶得,身为生员,为何不再考乡试?依我看,你必定会中举。” 周怀民笑了笑,不再搭话,现在考举人,考进士,要当哪朝的官? 第31章 杂货店开业 崇祯八年正月二十,今天是保民杂货开业的日子。 本村及附近村民早已得到消息,周家沟的杂货店供应米面、农具、及日用之物,今日开业有八折优惠,比到市集采买方便许多。 “雪一化,路上全是泥,进了周家沟的乡道,还有村里的路,都这么干净。”围观人群中,一白窑村民感叹道。 “可不是,这周家沟的路全是煤球渣铺的,吸水又不泥,这村里可是家家用的煤炉。” “这煤炉和煤球就是人家村里产的,当然烧着不费事,听说周家沟村民预定煤球只要五百文,外面都要八百文。”铁炉堡村一女妇撇嘴道。 “这算什么,你看到旁边的工坊没,女人也可以到这里做工,一个月下来,做的好能有二两银子,你家男人在外面干活也挣不了那么多吧。”石子沟一村民来过周家沟,对这里颇为熟悉。 “昨天听我村里嫁到周家沟的人说,这周记要外招社兵,一个月可是三两银子,还管两顿饭,发棉衣,这待遇我听都没听过,到哪里找这么好的活,你男人还做什么活,不如来当社兵。” “这社兵要拼刀拼抢,怪可怕的……” “嗨,他们就是运货护镖,男人出来做事不就是挣的卖命钱。” 杂货店门口,各村村民都在叽叽喳喳闲聊,等着门店开张,只见周怀民在掌柜李升与众主事簇拥下,来到杂货店。 “爹,这个就是周记的大掌柜吧?竟然这么年轻!”一山泉沟的少女向身边一中年人小声窃问道,心中暗道,他这眼睛如此有神,真是好看。 中年人点头,并不搭话。右边还有一少年,拉着她的衣袖,悄声道,“你看台上那个姐姐,长的真好看。” 少女白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礼台上的周怀民拱手大声道:“各位乡村父老,这雪路泥泞,道不好走,各位还能来捧场,真是让我周记蓬荜生辉,承蒙厚爱,我杂货店掌柜李升和美妆店掌柜张元秀,送各位一些小礼物,略表心意,不成敬意。“ 说完,元秀和李升早已在台下准备好,端着托盘走来,一一给各位到场的外村村民发放礼物。 各村村民收到礼物,均惊呼声一片。 “二民叔,为啥不给我发呢?”昌鹤婆娘笑道,他男人现在做了参议,又升官又涨薪,一家人每天乐不拢嘴。 “你们用不上。”周昌鹤在周怀民身后,瞪眼台下自己的婆娘,在这里乱讲话。 山泉沟姐弟好奇,向旁边周昌鹤婆娘问道:“大姐,这礼物是什么?” 周昌鹤婆娘摇头,“我也不知,你姐夫从不说这周记之事。” 终于轮到他们,只见张元秀递给他们三人一人一个圆牌,牌上有小孔,系着五彩丝绸织带。圆牌正面有保民二字,反面有周记二字,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看不明白。 “这竟然是白银做的,好大的手笔!”中年人摸着这银牌,沉声道。 姐弟两人忙细看自己手中的圆牌,确实是银质的。 “爹,这一个得有五钱之重,这来的外村人怕是有几十个,这随手送的礼物就是七八两银子。“ 李升问这三人:“各位,请登记一下,这位大叔,您贵姓?“ “姓苏,名伯越。“ 苏伯越诧异,领礼物还要登记么? 只见李升在托盘上的账本登记了姓名,后面也是一串奇怪的符号,苏伯越见这符号和手中银牌上的一样。 “您呢?两位少爷小姐。” “姓苏,名绍第。” “姓苏,名文佩。” 李升一一和众人做了登记后,点头向台上示意。只听台上周怀民又道:”诸位,大家也看出来了,这个银质圆牌,乃纯银打造,重五钱九分,名叫保民会员徽章。“ “拥有此徽章者,就是杂货和美妆两店的尊贵会员,日后凭徽章均可来购物,永享会员优惠,我保证,本店所售,只会比市价低,不会比市价高。” 众人听了这徽章还有这好处,乃是身份的象征,而且是这周记大掌柜亲口承诺,均欢呼叫好。 “这一趟真的来值了,要不是我家里缺盐,我还不会来。” “周掌柜,是不是说,以后只要拿着这个牌子来买,就能便宜?“ 周怀民道:“正是,不管任何时候,均享优惠价。好了,这么冷的天,不能让大家在外面呆着,咱闲话少说,两店正式开业。” 随后两掌柜扯下门匾红绸,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众人走进杂货店,女子们大多进了美妆店。 杂货店进来,最显眼的莫过于墙上一张大红纸,纸上贴着每种货品价格及会员价。 比如米每斗一钱八分,会员价则一钱六分。 “李掌柜,你这里不卖煤球吗?”苏伯越进来问道。 “煤球只卖本村人,我们已代理出去,外村不能售。”李升回道。 “你们自己的货,自己在村里都不能卖么?”苏伯越左瞧右瞧,一脸不信。 “我周记一向诚信营商,巩县煤业生意已代理给了闫记,我们自然不可出售。” “李掌柜,先给我来一斤盐,我急用。”一白窑村民催道。 苏伯越和儿子苏绍第也不买货,只在店里瞧看。其女儿苏文佩早和大姐进了美妆店。 “这布匹真是精细,还从未见过这么细腻的布,姐,这真的是你们村织出来的?” “这是自然,这里面兴许还有我织的呢。”周昌鹤婆娘一脸骄傲。 “但你们这布匹和市集的布匹可是一样的价!”苏文佩追问。 “你不知道,这布匹啊,只能我们周家沟的人买,虽然便宜,但你买不了。” “为什么呢?有钱不挣?” “二民叔,就是刚你说的那个大掌柜,他和闫记签的有商契,只能闫记在巩县售卖我们周家沟的布匹。“ “这可真是奇事,自己做的货自己卖不了。那如果你帮我买呢?” “这样也行,但终归是坏了规矩,你是不想让我在周家沟有头有脸了是吧。” “嘻嘻,哪里哪里,就是问问。”苏文佩讪笑,又看到旁边一排木架,上面挂着一排女子服装,欣喜又问,“这个卖与外村不卖?” “服装可以,谁都可以买。” 苏文佩平时逛市集,极少有卖成衣,也没见过这么好看新颖的衣服款式,正要上前仔细瞧看,被门外的弟弟一把拉住。 “你打探的如何?”苏伯越站在杂货店门前不远处的柳树下,向女儿问道。 “那布匹不售外村之人,只售本村。” 苏伯越抚须颔首,“我本来不信,这所谓的代理商契,竟然能约束出货方自己。看来这周怀民是个有诚信之人。走吧,随我去拜访一下。” 第32章 苏掌柜的请求 周怀民等主事早已回到平安堂。 年叔打量着进门的禹允贞,笑道:“这福王府的绣工,手艺就是不同,看允贞这新衣服做工精良,这款式也是颇为新颖,我未曾见过。” 张国栋拿着教科书,“这款式也只有社长这样的巧思妙想,才能设计出来。”说罢,匆匆赶往学堂去了。 禹廷璋也穿着新做的直裰,感叹道:“东家有心了,我们逃难而来,两手空空,如今能衣食无忧,皆是东家的恩情。“ 说罢,欲站起作揖。 周怀民忙按住禹廷璋,言道:“禹叔,你别客气,这都是缘分。” 禹允贞也忙过来,帮禹廷璋扶正椅子,待他坐下后,直立站好,“民哥,你看我穿上合身不?” 周怀民再三打量,“手艺精良是没错,但这款式,也必须允贞穿上才好看,瞧瞧,真是豆蔻烂漫时,人在丛中笑。” 允贞嘴角上扬,侧脸过去,眼角见笑,只问禹廷璋:“爹爹,小弟在学堂近日可好?” 禹廷璋低头在整理案几,回道:“他刚启蒙,现在已跟着学堂略识了几个字。” 几人正在闲聊,忽听院外有人喊道:“周掌柜在吗?” 周怀民惊异,出门相看。 “周掌柜,幸会幸会。“ 苏伯越忙拱手道。 “你是?”周怀民打量着这三人。 “我是本县山泉沟人,今日冒昧前来,是想和周掌柜谈笔生意,不知是否有空?” 周怀民听了,忙引三人进了平安堂。详细问了,这苏伯越原来是山泉沟一带的棉花收购商,想给周记供货。 “苏掌柜,棉花乃是应季之物,你除了收棉花,其他还做什么?” 苏伯越叹了口气,“夏收麦,秋收柿饼、棉花,都是做些应季生意。也并无定数,勉强度日罢了。最近在闫记购置了煤炉,四方打听,方知闫记是代理你这边的货。我想……“ 周怀民忙打断他的请求,“苏掌柜,我这边是和闫记有代理商契的,巩县之内,闫记负责销货,除了周家沟,我也不能销。” 苏伯越讪笑道:“周掌柜如此重信承诺,苏某敬佩之极,我只求能有什么我能贩卖的,周掌柜能指点个门路。”说完指着旁边儿女说道,“这不,也带着儿女出来涨一下见识。” 苏绍第两人忙点头示意。 周怀民又问:“你们有多少板车?平时大约能去几个村收货?有护商队没?” 苏伯越道:“家有板车五六辆,平时大多在山泉沟附近七八个村子收货。我这都是应季收货,并没有护商队。像周掌柜这般财大气粗,能养着这么多护商队实在少见。” 周怀民不置可否,再三斟酌。周怀民是一直想能有个可靠的村子成为分社,可以成立工坊,组建社兵。吸纳分社周边村子资源,从而能探索一下这个模式是否可行。 苏伯越见周怀民犹豫不定,还以为周怀民不想合作,忙使眼色给女儿苏文佩。 苏文佩领会,忙道:“周掌柜,我刚在村里见了我大姐,我大姐说你们要外招社兵,不知是真是假?” 周怀民侧面惊讶,回道:“自然是真,你大姐是哪个?” 苏文佩点头笑道:“我大姐叫苏文玉,是周昌鹤家的。” 周怀民哈哈大笑,“原来如此,你们早说。这样,你有什么货尽管送来,特别是米粮,你只要有,我就收。我再和你说一个非常适合你的挣钱门路。” 苏伯越大喜。忙道,“这挣钱的门路是?” 周怀民看了苏文佩一眼,对苏伯越笑道:“不知苏掌柜,是否知道这茅房中有白霜之物?” 苏文佩埋头喝茶。 苏伯越点头道:“有些印象,村中颇为常见。” 周怀民言道:”我想收购此物,苏掌柜只能把这白霜之物刮来,有多少我要多少。越多越好。“ “此物有何用?” “这是一种药材,我社兵多,这平安堂中需常备此物。“ 这茅厕墙上长出的白霜,其实是尿液中的尿素分解为氨,在空气中氧化后生成硝酸盐,茅厕因长期潮湿、通风较差但氧气尚存,加之茅厕多为土坯搭建,土胚墙是吸水性很强的材料,成为硝化反应的理想场所。 周怀民搭建的公共厕所,做农家肥都不够,不要说做硝田了。 只能另寻别法,如今这苏掌柜正是乡村里经常跑动收货的行户,这采硝太适合不过了。 “不知周掌柜出价多少?”苏伯越毕竟是村民,虽日常在乡里跑些行户买卖,但这火药的知识他却不知。 “每斤五十文。”周怀民五指张开,举手道。 苏伯越沉思,他肯定不会去各村里刮茅房的,而是和各村民约定,收取此物。如果周掌柜开价五十文,这一麻袋算一百斤,那就是五两银子,一个板车能拉个七八个麻袋,合计一车赚三十五两。每斤给村民五文钱来算,大约花费四两,那这一车就赚三十两。 而且这生意不似米麦、柿饼之类,时令季节性太强, 苏伯越越想越激动,怎么想都是一笔非常好的生意,他也疑心这周掌柜要这玩意这么多,会是做中药?转念又想,管他做什么,只要做生意诚信,按时给我结银就成。 “周掌柜,这生意我接了!”苏伯越心想,这女婿的面子就是好用,这趟没白来。 “好,苏掌柜,咱丑话说到前头,你收这白霜时,也需要留意村民弄虚作假。需要想办法辨别真伪,不然若被我辨别出来,可是不结分文,而且次数多了,我也要中断合作的,允贞,你把这个也写到商契中。” 周怀民旁边坐的允贞,执笔写到草稿上。 苏伯越看了禹允贞一眼,又问道:”周掌柜,这皮毛可收?“ “收!只要你有之物,皆可送来。我听说咱们巩县有人种玉米,如你能有玉米种子,一定帮我多多搞到一些,算是帮我一个大忙,我出高价收。” 苏伯越记在心里,能让这周记大掌柜欠自己人情,自己便能搭上周记这条船。 两人商定所有合作细节后,签了商契,各自画押拜别。 周昌鹤婆娘苏文玉,接到娘家这三人,知晓事情已办成,一家人喜上眉梢。 “文玉,这周掌柜可有婚配?”苏伯越问道。 苏文玉听爹爹冷不丁问到这个,脸色怪异,看着小妹,说道:“二民叔应该是没有,爹你是想?“ “我就问问,没什么。” 周怀民本来毫无头绪,今日和苏掌柜一聊,现在心中已有主意。 什么主意呢,就是火药生产问题。一硝二硫三木炭,这木炭最容易获得,其次是硫,可以通过煅烧黄铁矿获得,这巩县附近颇多,最后是这硝,最是难搞,这一带也无硝石,外出采买如果遇到钞关,会引起官府警觉。 于是从书柜上抽出一张画纸,揣在袖里,往工具坊而去。 第33章 搭建高炉 保民营初改制,有不少工作要做。 首先要给二百八十名社兵配齐兵器、军服,这是最基本的。 经过了雪地一战,又搞到了五十多匹马,分给商队十匹,保民营分了四十匹。 按照现在十人为一队,三队为一哨的改制,其中一哨为骑兵。 周怀民经过雪地一战,得到三个教训。 其一,任何时候,都会有突发情况,必须为外出社兵配备良好的辎重。 之前一直护村,根本就没想到这一块,去三家铺才十几里路,就看出来这辎重的重要性。 于是让工具坊打制铁质水壶和工兵小铲,让织造坊用厚实棉布,做了双肩背包。 周怀民设计这个双肩背包,还没小学生书包精致,先从无到有嘛,最起码各个社兵可以携带一些行军之物。大大提高了在野外的生存能力。 之前每个社兵,就是拿着自己的武器随商队出门,吃喝也由商队备着。虽然也能凑合,但极其缺乏独立性和机动能力。 但现在,每个社兵腰间都扎了皮腰带,挂着软木塞口的铁质水壶,背着双肩包。包里有干粮、蜜饯、盐、药品、火镰等物。可以随时进行分兵,脱离商队,执行一些临时任务。 其二,上次是运气好,但如再遇流贼,可没有深夜大雪这么好的天时地利,目前已为每队配备两个弓兵来压制骑兵。 虽然现在弓兵都在加强训练,但一时半刻不能掌握精湛的射箭之术,毕竟弓兵的培养是非常耗时的,需要训练半年才能掌握射箭的技巧,现在社兵中加入弓兵,主要还是利用阵型,能起到一些压制作用。 其三,弓兵虽能压制,但并不能真正解决流贼的骑兵队,所以当下最重要的就是制作大炮。 拥有了几个炮兵哨,才能真正掌握真理。 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很骨感,为什么呢? 大炮当然好,但现在火药、还有大炮都没有呢。 这年代的大炮,都是青铜炮。也曾有工匠试着做铁炮,但都已失败告终。 为什么呢,因为这时代炼铁技术还是不行,铸铁气泡多,容易炸膛。 而周怀民决定要制作钢炮。之所以有这个信心,是因为他掌握了比这时代至少先进一百多年的炼钢技术。 周德标刚刚把耐火砖烧制成功。现在已囤了几千块耐火砖。都是用上好的焦炭和重石,高温高压烧制。 下一步,就是要用耐火砖搭建高炉,开始炼铁。 周怀民便急匆匆来到工具坊,找到谭向兄弟,德标叔,又喊来村里善土木的老把式德平叔等几人,一块前往葫芦谷。 因葫芦谷地势低洼,谷中的雪大半未开化,又喊来社兵把谷中的雪全部清扫完,堆在谷口备用。 几人干的气喘吁吁,蹲地上稍作休息,周怀民刮了刮鞋底的泥,“几位长辈,你们都是附近泥瓦活的好手,我现在想建一个高炉,用来冶铁。想让你们帮忙。” “二民,莫要客气,让我们做啥我们就做啥,只是这冶铁,我们都不懂,该怎么弄?”德平叔身形消瘦,但声音洪亮。 “这个我在外求学时,曾拜访过一位官办冶铁坊的铁匠,知道一点皮毛,这高炉是这样子建的。” 周怀民用棉衣角擦了擦手,从怀中掏出一卷纸,摊开让众长辈看,一边看一遍给各位讲解。 虽然这些长辈都不打识字,但画是能看懂的,只见这高炉两头窄,肚子大,从下而上有出铁口,炉渣口,进风口、排气口、投料口。 又捧来一些黄泥,大概捏了形状模型,根据模型讲解。众长辈看了就懂,这和瓷窑原理是一样的。 周怀民后世看多了这高炉炼铁的短视频,只是纸上谈兵,也没实操过,心里没底。于是先搭建一个大概两人高的小炉,先测试一下流程。 几位长辈都是几十年的老窑工,不多时,一个用高温高压耐火砖做的小高炉就已建好。 从库窑拉开一车铁矿,开始对铁矿石进行预处理。 据《天工开物》记载,“凡砂铁一抛土膜,即现其形,取来淘洗。入炉煎炼,熔化之后与锭铁无殊也。” 天工开物是如此记载没错,但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因为此时的匠人,只是靠祖辈相传的一些粗浅经验,没有毫无交流平台不说,大多还被圈禁,知识扩散极慢。 在官营或规模较大的冶铁工坊中,匠人多有经验丰富之人,会有破碎、淘洗的步骤,但小规模的冶铁,就不懂这里面的门道,直接把矿石倒入炉中完事。 高炉炼铁,需往高炉中投放铁矿石、焦炭、石灰石。 明末时的技术,很多都被《天工开物》完整的记载,大多用的是铁矿石、木炭、石灰石。 为什么不用焦炭呢? 因为工匠都是经验主义者,明朝的工匠早就想到用煤代替木炭来当燃烧,但煤中普遍都含硫,冶铁过程中,一直解决不了硫害问题,炼出的铁非常脆,难以使用。 工匠又不是发明家,何必冒着杀头的危险,老老实实用木炭,把铁炼出来拿工食银不香吗?所以还是活在舒适圈里,不敢创新研究。 还有一点,虽然焦炭能去除硫含量十中有五,但明朝炼铁用的竖炉,炉温也达不到脱硫,温度是关键之处。 而周怀民是精取了后世所有技术的优点,虽然他不是优秀的冶铁匠,但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起点就是高炉炼铁,用铁矿石、焦炭、石灰石,全部预处理,然后鼓入热风,提高炉温,真正的脱硫、脱硅等其他杂质。提高铁的净度。 现在葫芦谷的这一车铁矿石,先用大铁锤敲碎,然后用石碾粉碎,箩筐筛掉尘土,再倒入大陶缸中清洗。 焦炭现成的,不用忙活。 还剩石灰石,石灰石好说,后山到处都是,滴醋法即可找到。周家沟窑场因停了烧瓷,有很多废窑,选几个直接煅烧石灰石,再预处理粉碎。 一通忙活下来,这三样预处理,花费了四五天的功夫。 现在还剩一个最关键问题,热风鼓入。 这时代的冶铁,是没有热风鼓入技术的,但其实这个才是关键。 用风箱鼓入空气,特别是现在正是寒冬,空气温度在零下十度左右。进入高炉的冷气,会持续为高炉降温,炉温上不去,那么铁矿石中的硫、硅、磷等杂质就不能脱离。 而如果建造一个蓄热式热风炉,炉中架设陶瓷管道,为鼓入的空气加热至三百度以上,再送入高炉,那么无论是提升炉温,和冶炼效率都会大幅度提升和改良。 所谓热风炉,其实还是馒头窑,用耐火砖作为内衬,外衬夯土,尽可能提高保暖性,避免热量损失。窑中用耐火砖支撑陶瓷管,陶瓷管尽可能增加曲折,增大受热面积,类似后世的暖气管。同时也把高炉的排气孔,接上陶瓷管,把高炉的热气导入热风炉,这样可以利用高炉的废气热量,节省许多燃料。 热风炉的燃料,就无需那么讲究,直接燃烧煤球即可。 几人又忙活了几日,总算是把这一个小型的热风炉,高炉,以及矿石预处理全部筹备完毕。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纸上谈兵行不行,试了就知道。 第34章 高炉炼铁 “二民,是不是可以开始了?”德平叔看着周怀民一脸激动的样子,好笑道。 周怀民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和忐忑,再次用炭笔和小本梳理着思路和流程,思虑齐全后,再着手冶铁,实在是不想浪费花了大力气预处理好的材料。 首先要往高炉内投放预处理好的焦炭、石灰石、铁矿石。这个投放顺序也是关键的。 最下面是一层焦炭,然后倒入石灰石,再倒入铁矿石。 焦炭是燃烧还原剂,石灰石为溶剂,铁矿石为原料。 这个顺序一定要确保无误,关键是投放的比例,因为这个比例因铁矿石的品质不同而不同,这就不是后世几百年的科学总结,能直接拿来用的了,只能一一测试。 只能按照最通用的比例,五筐焦炭、三筐铁矿石、一筐石灰石。 德标叔负责烧热风炉,谭向两兄弟,各负责一个吹风口,拉着两个大风箱向热风炉鼓风。而周怀民和德平叔负责铺矿石。 德平叔把每筐材料称重之后,周怀民一一做了记录。随后按照通用比例投放至高炉中。 随着热风炉的炉温持续升高,送入热风炉的冷空气,已开始被热风炉加热,顺着陶瓷管直接送入到高炉内。 谭向兄弟本是铁匠,双手粗壮有力,两人拉着大风箱,一顿操作猛如虎,忙活了半个时辰,高炉内除了被风吹出的尘烟,并未见炉内点燃。 几人都呆望着周怀民,周怀民尴尬一笑,“可能有点问题,我再想想。” 让谭向兄弟和德标叔都不要停,周怀民也不敢用手摸高炉送风口,在远处抓了一把残雪放到送风口的陶瓷管上。 “呲……”残雪瞬间被气化。 这温度至少一百度以上。 周怀民冷静的进行推理,虽然整个热风炉、高炉环节众多,哪里都可能有问题。 但任何物体没有被点燃,最主要的矛盾就是温度不够。想到这里,周怀民瞬间抓到思路,自己并不知道焦炭的燃点是多少,是不是鼓入的热风温度不够。 但现在谭铁匠兄弟二人,也是疯狂输出,热风炉德标叔也是把炉火烧的发黄,几百度是有的,陶瓷管内的空气被加热到几百度也是有的,从雪瞬间被气化可以证明。 那就只有一个真相,焦炭的燃点远大于木炭,这和周怀民想象的不同,自己虽然看的视频多,但这些细节并没掌握全面。 想到这里,周怀民有点头大。 因为解决这个问题,也很简单,就是在最低层铺上一层木炭,先点燃木炭,木炭燃烧温度可达到一千两百度左右,再点燃上面的焦炭绝对没问题。 但现在问题是,炉内的原料,已层层铺好。再取出来,投入的这些料,岂不是要浪费? 周怀民有些肉疼。和德平叔又重新把料尽可能的一层层挂出来,混合部分只能先仍别处。 然后又把炉膛清理干净,重新下料。 先下一些木炭,不必太多,半筐即可,然后依次按照焦炭、石灰石、铁矿石下料,又一一称重。下的木炭重量也称了一下,并记录。 一通忙活下来,又重新准备好,半天已过去。 “累了半天了,我们到食堂吃饭去。“ 食堂里大嫂也正带着三个孩子在吃饭,见到进来这几个人,浑身没一处是干净的,脚上沾满泥灰,身上黑一片,白一片,脸被熏的都是烟灰。 忙把小宝交给小翠和三妹两人照看,站起招呼德标、德平几位本家叔叔洗手吃饭。 “小翠,去咱院里角房,搬一小坛酒过来。”大嫂使唤道。 “我去吧。” 周怀民搬来两坛酒,给谭铁匠及各位长辈倒上,“都喝点,你们别喝多啊,下午咱还有事呢。”又招呼年婶再加几个肉菜。 德标、德平、德善几位长辈,也不再受家里婆娘心疼酒钱的唠叨,反正今天是二民请客,可以光明正大的喝酒。 见有酒有肉,开心至极,靠着椅背,扶着扶手,看着周怀民倒酒,点头笑道,”不喝多,不喝多。“ 谭铁匠兄弟二人,颇为拘谨,忙站起来,“东家,我自己倒吧。” “你们坐,咱忙活这么多天,实在辛苦你们了。” 谭铁匠用手拢着酒碗,不敢托大。 小翠和三妹低声嘀咕道,“二叔这是去做什么了?怎么和泥猴子一般。” 两人在那偷笑。 大嫂给几位端来饭菜,又坐回原位,低声道:“大人的事,少打听。” 周怀民扭头看向小翠二人,笑道:“你们最近在学堂学的如何?” “我们认识了好多字了,还会加减法。”二人回道。 “哦?我且考考你们,三加五等于多少?” 两人用手指在那查数。 “八!”小翠先答。 “好,再来一题,五加三等于多少?” “八!”三妹先答。 “哈哈,好,都学的不错,有奖励。”说着从怀中摸出两个碎银,伸手让她们来拿,“拿去到杂货店里买蜜饯吃。” 二人看向大嫂。 “去拿吧。”小翠二人闻听大喜,上学时可以买小吃。 大嫂朝周怀民嗔怪道,“你出手也忒大方,给她们几个铜板就行了。” 周怀民讪笑,转头继续和几位叔伯喝酒。 一番酒足饭饱,几人继续开工干活。 煤球的温度比木柴高,烧的也耐久,热风炉的热风这次很快就把最底层的木炭燃着,周怀民站在高炉旁的土坡,摸着高炉口,感受到温度开始快速上升。 很快木炭把焦炭点燃,从高炉口往下看,已隐约见到火光。 “成了!燃起来了!”周怀民激动的喊道。 几人轮换着拉风箱送入鼓风,一刻也不停。 周怀民看着几人累的气喘吁吁,想着这要有个电动鼓风机多好。哪还费这么大的劲,哪怕是蒸汽机,带动风叶鼓风,效率也比这一来一回的风箱要高的多。 炼这一板车的铁矿石,估计要半天时间,现在高炉已成功点燃,没必要让这几个长辈在这里鼓风,便去煤窑拉来几个煤户轮番操作鼓风。几个长辈在旁看护着即可。 到了夜里子时,高炉的火焰已变成暗红色,这一路铁矿石已经全部炼完。 葫芦谷里点起大量火把,灯火通明。 为了保密,已让煤户回去歇息。 众人忙活了好几天,今天终于可以开炉,谭铁匠手拿铁钎,德平叔手拿重锤,锤击铁钎,撬开出铁口。 第35章 金相分析 白亮的铁水从出铁口顺着挖好的沟槽滚涌而出,被导流到铁锭模具中。 好不容易待铁锭冷却,谭铁匠忙夹取一个在灯火下照看。 “谭叔,这铁如何?”周怀民心情忐忑。 “东家,看这品相,是比我见过所有铁锭都要好!”谭铁匠激动的指着铁锭,“你看,这表面光滑致密,这铁锭没有明显的砂眼和裂纹,越是越光滑致密,铁质越好。” 旁边众老师傅都在旁听学习。 只见谭铁匠用重锤敲断铁锭,观看断口,眉头紧皱:“这是白口铁。真是奇怪,这外面如此光滑致密,为何里面有裂纹?还有一些小气泡。” 又鼻子靠近闻了闻,言道:“用煤炼出的铁,大多有很大的臭鸡蛋味。但咱这个不太明显,还是有一些。” 又用铁锤击打,听了听声音,称赞道:“这铁质就是好,声音清脆悠长,我炼铁这么多年,从未听过如此清脆的金声。” 周怀民边听边记录,看着铁匠的反馈,陷入沉思。 因为他想要的铁,是断口呈暗灰色的灰口铁,质地紧密,这种好像是和什么金相分析有关系。 但因为太专业,只记得金相类型有渗碳体、铁素体、珠光体、马氏体等。详细的具体什么温度,如何得到,都如过眼云烟已忘却。 现在先总结一下本次炼铁的结果,再分析对应的原因和改良办法。 首先优点是铁质好,而且绝对超出这时代。因为更加精细和科学的预处理,消除了尘土、硅、硫、磷都杂质,且又加了石灰石为溶剂,把铁矿石中的废渣凝集出来。 所以预处理至少是没问题的。 温度也是没问题,焦炭完全燃烧可达一千五百度,和太阳午时的温度一样,呈亮白色。在高炉中进一步把铁矿石的杂质、特别是硫、磷给去除。 整个冶炼环节整体没什么问题,而且不管是耐热砖、预处理还是热风炉,都比这时代的冶炼技术至少先进一百多年。 唯一可能出现问题的环节,就是铁水铸造铁锭了。 周怀民想起来在某乎上面看过一篇专业的历史文章,介绍鸦片战争时,为何英国的舰炮为何比清朝的岸防炮打的要远,英国海舰能打到岸防炮,但岸防炮够不到海舰。其中便有这大炮铸造的中西方历史对比。 里面着重强调,想让铁锭形成灰口铁,须控成分、缓冷却、促石墨。 现在炼出的铁质非常好,没有问题。 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出在冷却上,铁水铸成铁锭,冷却速度太快,铁水中的微笑气泡没有及时排出,铁水结晶太快,导致金相为渗碳体。 可能自己理解的不是那么专业,但大致是这样子。 周怀民不知道后世炼钢技术是如何解决冷却,但就现在这明末的条件,能想到的办法,有三种。 其一、再搭建一窑,专做冷却窑,窑中燃烧木柴,木柴燃点大概在六百度左右 ,把模具送入窑中,可实现控温。 其二、加热模具,避免铁水接触冷模速凝成白口铁。 其三、模具送入冷却窑后,靠控制窑的燃料类型和燃烧时长,让温度逐渐下降。 于是又花了两三天的功夫,从出铁口延伸了五十米处,又搭建了冷却窑。重新安装上次记录的数据测试。 随着德平叔手拿重锤的敲打声,第二炉铁水从出铁口喷涌而出,顺着耐火陶瓷管道,流入冷却窑。冷却窑早已烧了木柴,暗黄色的火焰,把冷却窑温度平衡在六百度左右,耐火陶瓷管道伸入冷却窑,灌满已经充分预热过的铁锭模具。 德标叔不再往冷却窑里添柴,逐渐让其保温冷却。 这一等,又是半天功夫。 随着把冷却窑的封门砖拆掉,把已冷却的铁锭抽出。 谭铁匠夹取一个在日头下照看。 “谭叔,这次如何?”周怀民凑着看。 谭铁匠用重锤敲断铁锭,看到断面整体呈现均匀的暗灰色,表面粗糙无反光,类似石材质感。肉眼可见细小的黑色条纹或斑点,整体晶粒较细。 “灰口铁!”谭铁匠惊喜,“东家,成了!这断口,比咱现在库窑里的铁锭品相好很多,我平时也没见过这么精细的断面。” 周怀民看着自己小本上记录的密密麻麻的流程步骤和数字,如释重负的长叹一声,“这做事,还需在实践中求得真知。” 古时冶铁,看到断面为白口铁,就十分厌恶,因为这种白口铁优点是超高的硬度和耐磨度,但缺点特别多,首先非常脆,敲击就碎,这样就难加工,铸造性能差,在古代这种纯靠锻造、铸造的环境,就几乎无任何用途。 而灰口铁,具有良好的铸造性、耐磨性、减震性和低成本,可以锻打成刀剑、也可铸造农具等,用途非常多。 “几位长辈,把这小炉拆了,再盖一个三丈的高炉,多加几个冷却窑。德平叔你来做这冶铁主事吧,你也识数,我整理后抄给你。” 周德平点头,他平时给村里附近做一些杂工。这在本家二民这里有了差事,每月领取固定的工食银,也不用风吹日晒到处跑。 这几日中午顿顿有酒有肉,众人虽辛苦些,但还真不想这么快就结束。 周怀民看出来这几人的心思,这中午顿顿能吃肉喝酒,才是每日最大的追求。 想想也是,这打铁、冶铁是极其费力的活,而且是周怀民极为看重的产业,便答应他们五人,每日可到食堂加肉菜喝酒。但不许喝多,如果误了事,伤了人,这午饭就停。 五人得了周怀民的承诺,才开怀大笑,连连点头保证不会误事。 周怀民心情大好,这三丈高炉,每日可炼生铁两千斤。两千斤可打造大约一百多把大刀、二十口铁锅。 不过这么好的铁,可不能大炮打蚊子,日用农具、铁锅等物,用采购的铁锭即可,或者日后产能上来了再做。 现在周怀民可不舍得去打什么铁锅,而是要先继续优化炼铁环节。现在还有哪些环节需要优化呢。 一是粉碎,粉碎矿石、煤炭、石灰石等太耗时耗力。这个环节如果能用粉碎机代替,比一群煤户在那用铁锤敲碎,拉着石碾效率提高很多,而且花费这么多劳工,还不如挖矿挖煤去。 二是鼓风,现在的木质风箱,效率很低,需要人力一刻不停的运转。人又不是神,都会想偷懒,还需要监管。必须要优化鼓风,鼓风比粉碎都重要。 把这两点改良好,就会大幅度提升炼铁效率,提高产能。 但无论是粉碎机、还是鼓风机,都需要动力源。现在的动力源,要么是人,要么是动物,要么是水力。 水力别想了,这沟里虽然有小溪、小河,但都是季节性的,动力根本不足以驱动。 人和动物,容易偷奸耍滑,动力也不稳定,而且力量也小,不足以驱动粉碎机。 周怀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造蒸汽机。 第36章 动力之源 今天是二月二,龙抬头的好日子。 食堂今天包饺子吃,平安堂一众主事及参议、葫芦谷几位长辈都来帮忙。 “年婶!烧壶开水吧,一会喝酒时大家冲茶喝。”周怀民喊道。 年婶把餐桌中间的煤炉坐上水。 葫芦谷几位长辈说是帮忙,来这里拿出一副象棋,摆在餐桌上厮杀,禹廷璋、年叔、刘敬等人都在旁观看。 周怀民坐在他们旁边,边看棋边看向窗外发呆。 “大嫂,民哥最近是不是累着了?”禹允贞和旁边的大嫂悄声问道。 “他这几天和几个叔在后山忙活炼铁的事,每天很晚才回家,累的够呛。”大嫂一边包着饺子,一边回道。 “我说呢,这好几日都没怎么见他。怎么我们周记还要自己炼铁?”禹允贞好奇道。 “不清楚,我也不打听,他有他的打算。” 禹允贞也不好说什么,看到张国栋进了食堂,来到她们这,问道:“饭还没做好呢?” “就我们俩人包,这么多人吃,怎么能快。”禹允贞白了他一眼。 “那不是还有李升娘、年婶呢。” “她们在里面炒菜,哪有功夫。你下学了?“ 张国栋点了点头,撸起袖子正要帮忙,被大嫂用擀面杖挡住,”去洗洗手。“ 周怀民拉着凳子,也凑了过来,坐在禹允贞旁边。 “你也去洗洗手。” “我刚洗过,不信你看。”周怀民伸出双手,在她俩面前晃完,拿起面皮包起来。 “民哥,你今天有点神不附体,在想什么呢?”禹允贞问道。 见张国栋回来,周怀民道,”我现在遇到一些难题,不知道怎么解决。正犯愁呢。“ 张国栋好奇道:“还有社长解决不了的难题,说说看,也许我知道。” 周怀民道:”像鼓风的风箱,如果无需人力,你该如何做?“ “自然用水排,水排就可以牵动风箱。”张国栋答道。 “但咱后山哪里大河驱动水排呢?”周怀民追问。 “也可用风,风力渠道亦是可行。” “风力无常,不能持续稳定,那自然不行。” 张国栋无语,言道:“那便用牛马,驱之。” “牛马可行,但需人力看守,终究还是因偷懒导致停止鼓风的情况。” “那便没有,稳定就那么重要?“ 张国栋疑道。 “是,若风箱停止半刻,则一炉好铁皆废,你说重要不。” 张国栋点点头,这是自然,又问:“你有何妙法没?” 周怀民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煤炉上的陶壶冒出滚滚白烟,水已经烧开。滚烫的蒸汽顶着壶盖反复跳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禹允贞眼尖,忙站起,要去提水壶,正要弯腰,只听后面周怀民大声喝道:“别动!” 她被这一声大喝吓停,忙回头看,只见周怀民眉头紧锁,呆呆的盯着陶壶。 她没好气的踢着周怀民的板凳腿,小声嘀咕:“你吓我一跳。” 屋里人都被这突来的大声喊叫,放下手中的活,象棋也不下了,都盯着周怀民。 汇聚着所有人目光的周怀民,一直紧盯煤炉上的陶壶,冒着热腾腾的水蒸气,上下跳动的水壶盖。 “哈哈哈!我知道怎么做了!”周怀民突然大笑。 众人看着他有些精神不正常。心道这不会是最近累坏了吧。 周怀民哈哈大笑,激动十分,用力摇晃旁边张国栋的双肩,“国栋,我找到了!” 又猛然站起,摇晃着禹允贞的双肩,“允贞,我找到了!” 禹允贞先是不可思议,转而刹那间脸色通红,这全屋子的人都看着呢,禹廷璋尴尬的只低头看棋。 周怀民三步并成两步,到棋桌前拍着谭铁匠,大笑道:“谭叔,饭后你我到铁匠铺,我有一个想法,需要你帮我实现。” 谭铁匠云里雾里不知道周怀民在说什么,“东家,我不太明白。” 周怀民站在众人之中,煤炉之前,转头看向张国栋,笑道:“国栋,我找到了新的动力之源!看到这陶壶盖没?这就是动力之源!” 张国栋知道这件事并非这么简单,站起揉了揉被抓疼的双肩,托腮绕着煤炉左右徘徊,驻足道:“社长你说的,莫非是这会动的壶盖?” 周怀民摇了摇头,跨步向前,用手指着煤炉上面的白烟,”是这个,开水的水蒸气!这就是动力之源,壶盖只是受力物。” 谭铁匠还是不明白,“东家,这动力之源是什么意思?” 周怀民朗声问众人 ,”为风箱鼓风,有人力,有蓄力,有水排之力,有风排之力,还有其他之力否?” 众人思索后,皆摇头。已经被他说完了。 “而现在,我找到了新的动力,那就是这蒸气之力!”周怀民提起壶盖,一大股蒸气如蘑菇云快速上升,现在食堂上空已是雾气缭绕。 大家看着周怀民满怀自信,神情激动的样子,也不好坏了他的兴致。心中道,这软绵绵的蒸气,又如何推动风箱,真是异想天开。 禹允贞看着周怀民有些走神,看他身穿社兵服,虽和这些村民丁壮所穿无异,但身材挺拔,站在煤炉前,背着双手,侃侃而谈,神采飞扬,哪里有这山野村夫的样子。仿若心中有大智可洞穿天地,双眸似有百年老道之智,但举止又满是少年之气。真是奇怪。 大嫂看了看禹允贞,笑道:“二弟,你不要笑话我,我是不懂,这水气怎么可能推动风箱呢?” 周怀民道:“大嫂,风箱又如何?我以为,这水气不仅可推动风箱,还可碎铁破石呢。” 张国栋听周怀民如此讲,心中大惊,他相信周怀民所言必有道理,但却不相信自己的认知。忙道:“社长,你好好讲讲,这水气如何碎铁破石。” 周怀民把壶盖重新盖上,蒸气又突突突顶着壶盖,也不直接回答,只道:“我知你们都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但前些日,我在后山的东林读书散心,忽明悟一学问。” 禹允贞忙道:“就是上次提纯酒精的实证法?” “非也,我相信这虚若无物的蒸气必定为动力之源,是基于算学的推理的方法。我谓之推理法。” 第37章 推理法 张国栋听是算法的学问,心中如同被挠了痒痒,急道:“你别卖关子了,快说这如何算的?” 周怀民仍是不答,冲张国栋笑了笑。捡起墙角一个空酒坛,把水壶的水倒进去半坛,把酒坛坐在煤炉上。 又拿起煤炉的封火木头塞,把酒坛口塞紧。 “大家都站远点!”周怀民自己先跑的远远的,因为他也不知道这酒坛质量如何,万一扛不住压力,可是要碎裂一地,不被扎伤也被烫伤。 众人听了,感觉这有些大惊小怪,但还是往边上退了两步。 只一会,就见酒坛的木头塞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蒸汽,突然一声巨响,“砰!” 随着一股浓密的蒸汽从酒坛中爆开,木头塞瞬间冲向屋顶,撞向木梁,又狠狠地砸到地面,还在不停地打转。 众人来不及反应,只被这压力冲击波的巨响吓到,眼见颇重的木头如闪电般被冲飞,又急速砸向地面,个个目瞪口呆。 “国栋,这就是蒸汽的力量。”周怀民捡起木头塞,左右展示给众人看。有些庆幸,还是太冒险,这么多人,真的会有意外事故。 张国栋被周怀民露这一手惊艳给秀到了,喜不自胜,催促再三,“厉害厉害,你是怎么算的,快说说。” “开水如果一直被煮,是不是会一直会冒烟?” “正是。” “而水则会变少,直至被熬干,也就是说,这水会变为水汽。我虽不知一壶水能变多少水汽,但肯定的是,水汽的数量远大于一壶水。你说是不?” “自然。”张国栋想了想,这蒸汽确实比水多。 “如果都把蒸汽困到水壶中,就像塞了木塞的酒坛,就是一个封闭空间,蒸汽持续不断产生,而空间有限,此时,会产生一种力,我谓之压力。” “压力,很形象,这词真妙,又是他想的。”张国栋琢磨着这压力一词。 “封闭空间内的蒸汽越多,压力越大,这个压力,就是刚才把木塞冲到屋梁的力量。” “这和算学有什么关系?” “你想,我只倒了半坛水,就有这么大的力。假设半坛水为一份,这力量为十份,那如果烧百份、万份的水,这力又该如何?”周怀民背手挺胸,傲然道。 “嘶……”张国栋睁大双眼,心跳突然加快,双唇微微颤动,顿声道:“这也许是搬山填海之威……” “是否有如此威力,我等尚未可见,但通过算学,可推理出其威能,此法我谓之推理法,但还需实证法来验证。“ 大家虽也大致听懂,总之烧水越多,这威力越大。但因对算学缺少真正的认知,并没意识到这推理意味着什么。 二嫂打断道,“好了,你们吃过饭再好好谈这什么蒸汽,快准备吃饭吧。” 李升娘端来饭菜,笑道:”东家说的咱也听不懂,咱就知道跟着东家,我们都吃上了饭,东家的问题解决了,那一定是大好事。“ 众人大笑,皆称是,只管摆好桌子,添酒加菜,好不热闹。 饭后,周怀民、谭铁匠匆匆来到工具坊,花了几天的时间,铸造了一个斯特林式的简易蒸汽机。 蒸汽机的原理并不难,明末已经具备了蒸汽机所有的制作条件,只是缺少催生蒸汽机诞生的环境。 不仅是环境,还需要长达百年的缓慢改良和迭代,如同在迷雾森林里探索,会走许多歪路和停歇。 但周怀民是地图全开,拥有后世详细的成功经验和失败经验,不仅可以笔直的走到终点,而且还知道如何避免点错科技树,这才是穿越者最宝贵的经验。 这个初代蒸汽机非常简易,汽缸的进气口是铁管,和汽缸是一体铸造。另一端开口,直接插入铜锭活塞,活塞通过曲杆连接一个实心铸铁飞轮,负责把来往复式运动转化为圆周运动。 没有调速器、节气阀、压力计,更没有冷凝器。 另外铸造了一个小锅炉,为了安全,锅炉璧都做的挺厚,可以很轻松搬运,注水燃烧供热,出气口和汽缸的进气口相连。 像出气口和汽缸的进气口这种固定密封,现在周怀民有非常好的材料,那就是炼焦窑那边已经产出很多的煤焦油。 一切准备就绪,周怀民从工具坊夹了一个引火煤球,把锅炉灌水。很快锅炉燃烧起来,蒸汽通过出气口,达到汽缸。 周怀民见汽缸微动,连忙拨动飞轮,曲杆缓缓摆动起来,随着锅炉持续燃烧,曲杆摆动越来越快。 “突突突……”谭铁匠兄弟及工具坊众工匠看到无需人畜,竟能自动的这个奇形怪状的东西,都大为惊叹。 “东家,这就是你前几日午饭时说,想用来鼓风的蒸汽之力吧!”谭铁匠左瞧瞧,右看看。 “正是。”周怀民用棍子滑了一下飞轮,虽然知道这马力肯定不高,不过感觉到飞轮还挺有劲。 “但风箱是来回拉动,东家你这个是转圈的,如何鼓风?”工匠中有一年轻人问道。 “正是,这个就是问题所在,大家想一想,该如何改进?”周怀民看着工具坊这十来名工匠,想启发一下众人。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各种拉动风箱的方案,几十个方法让周怀民都点头不语。 “我觉得,这风箱是拉回拉动,和东家你说的这个曲杆动作是一样的,可不可以直接用曲杆连接风箱?”还是那个年轻人问道。 “如果用曲杆直接连接风箱,肯定是不行的。因为这个飞轮很重要,缺少飞轮,这曲杆就不能连续工作。”周怀民解释道。 “既如此,何必非要用风箱呢?东家,我们的目的只是鼓风,东家你刚说的蒸汽机必须是旋转运动,那就想一个通过旋转,可以鼓风的方法,应该就可以。“ 这年轻人托腮思考片刻,感觉哪里不对劲,把自己的疑惑说出给大家听。 周怀民看了看这年轻人,头发胡乱盘起,用布简单系着,面型消瘦,穿着一身已油光发亮的破袄。 “你叫什么名字?家是哪的?”周怀民问道。 听到东家问姓名,这年轻人有些惶恐,赶忙答道:”东家,我叫宋斌,家在荥阳孙八寨,上个月逃难来的。“ ”不是都给你们发了五两的安家费么,为何不到店里买件新棉袄呢?也费不了几个钱。“ 周怀民问众人。 众人皆是不好意思答道,“这身上衣服还能穿,银子还是省着攒起来。” “钱要多挣,但也要多花,不花钱,自然挣钱就不开心。咱周记的工艺专利你们都了解吧?” 大多数人都摇头,平时只管埋头干活,挣几分工食银,买点粮食能吃上饭,就已是大好的日子,哪里会关注这些呢? 第38章 技术专利与改良 周怀民于是把这专利政策再给这些工匠重新讲解了一遍,如果把自己的技术改良提交给了周记认可专利,如被投入生产,则可有丰厚的专利费可报大半辈子衣食无忧。 “诸位师傅们,你们如果在工坊做工期间做的技术改良,因为是做工期间,也利用了周记工坊的器具、材料,所以呢,专利报酬中的十分之五需缴纳给周记。这个希望你们能理解。” 工匠们心里暗算,再加上专利保护费的三成,那自己能落得两成,按东家说的,每年有几十两到几万两收入不等,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何况这天下哪里去找这么心善的东家,在自家做工,还能给自己保护专利。 刚来工具坊时,听说能发五两的安家费,都已经不可置信,还以为这周家沟是专贩卖流民的人贩子窝呢。 谁知这村里村民虽说不怎么喜欢他们吧,但也只当他们是外地来此做工的人。 而不是外面每个村都厌恶要追赶的流民。 当什么都不能当流民。 这大冷的天,流民晚上夜宿荒野,找麦垛钻入凑合一晚,能醒来就醒,醒不来就醒不来。 白天挖草根、吃树皮。实在没吃的,只能劫掠路人当食。这活的还算是个人吗? 宋斌一边听着周怀民讲解,一边感叹,也就是自己运气好,一路被别的村庄赶过来,流落在煤窑那边,被周怀祺捡着,不然那几日大雪的天,不出三日就得在外冻饿而死。 周怀祺得知自己曾在村里做过打铁学徒,便送到这工具坊,东家还给了安家费,还分配了一个新挖的窑洞,每日来这里上工。 虽然窑洞是简陋了点,但毕竟还有死棉门帘,也打的有草铺。自己用安家费买了煤炉、煤球、锅碗瓢盆,现在又能在杂货店买到米面、油盐酱醋。平时还可以和村民买一些白菜。 自己现在有住的,有吃的,衣食无忧,已是很满足。 多日相熟之后,得知这工具坊主事谭铁匠,也是逃难过来的,脾气也好,只要每日做完,也不打骂。 宋斌对当下的生活特别知足了。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感觉,在这里能感受到一种平生从未感受到的东西,就是尊重。 这东家每次来工具坊,都是对每一个人特别的尊重。 但如果没完成任务,被谭主事上报了,也会毫不留情的克扣工食银。 不仅仅是自己,旁边这些工匠也是,每日干劲十足。 大家都是一块逃亡而来的,有荥阳的,有密县的,豫东一带现在被流贼祸害的到处都是家破人亡。 特别是那些本来就贫苦的人家,本来靠做一些粗浅的活,每日一二十文勉强过日,但流贼过境,要么有的东家被抢被杀,要么有的东家为了安全,缩减开支,贫苦人家就彻底断粮。 现在正是二月,青黄不接之时,在家实在熬不下去,只得到豫西这里讨食。 宋斌正发呆呢,听到周怀民提及自己名字,赶紧回神。 “刚宋斌的想法很好,做工匠,一定不要循规蹈矩,前任师傅如何教,自己就如何做,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几百年过去,还是老样子。“ 周怀民朗声道。 “我之所以用周记名誉担保,提出这专利登记,就是为了鼓励大家多假想,大胆的假想,多求证,小心的求证。一旦你们有了改良技术,就能挣得一笔不小的财富。” “这财富是你们用智慧和汗水挣来,我周记已收取该收取的费用,你们得到的并非是周记赏赐,而是自己实实在在的劳动收入。” “这蒸汽机的鼓风,大家想一下,如何解决。谁有好的技术,最好做出成品来。可以随时和我禀报,我亲自给你们登记专利。而且本次还有赏银。” “这蒸汽机就放在工具坊,你们可做实证使用。” 众人听了,心潮澎湃,本来想着能有吃住的安稳日子,已是满足,现在想着,万一自己能有改良专利,挣的几百两银子,岂不是还能吃肉喝酒娶个婆娘? 个个在思索这个鼓风该如何改良。 “这个鼓风现在用人力也可,倒不太着急,现在有一件要紧事,需要你们工具坊立刻去做。”周怀民见众人跃跃欲试,忙说了眼下最急之事。 周怀民只所以急着冶铁,有两个目的,一是造炮,二是造甲。 造炮任道而重远,现在连火药还没呢,只能慢慢来。 而这甲,便能立刻造出,为社兵着装。 这时代什么锁子甲、布面甲、札甲花样繁多,但做起来工序繁多,为二百多个社兵一一着甲,需要等待好久。 周怀民想的是,借鉴后世的防弹衣,把多层棉布用米浆捶打压实,裁出长方形,中间有圆孔,可套头。 两边缝上绳结,可系上保护前胸后背。 前胸后背缝上许多长方形布袋,布袋中插入铁板,布袋口也有系绳,防止铁板掉落。 如此,只需三个工序,铸铁板、裁衣、缝布袋、插铁板系绳。劳动分工协作,即可快速生产。 缺点就是防护性肯定没有太好,毕竟布袋与布袋之间是有间隙,怕刺。但有甲和无甲那差别真是太大。 先从无到有吧。 和谭铁匠大致描述了要铸造的铁片大小和用途,又捡来一片废木板,让木工拿锯,修成样板,铁片都按照此样板大小铸造,即让他催促葫芦谷那边加紧不停地冶铁,赶快出几十个样品出来。 “东家,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众工匠正要比照着样板开始翻砂,制作模具,宋斌突然说道。 “有想法就大胆说,不对又如何?不试试怎么知道是对呢,你说。”周怀民鼓励道。 “我们这里的黏土比我老家那好很多,我也听谭师傅给我们讲这的黏土更耐高温,我想着是不是可以烧一些陶瓷模具,来铸造铁片。”宋斌心里也没底,心情忐忑的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为什么会这么想?”周怀民问道。 “每次做模具,都要翻砂,还要晾晒,如果要铸造铁片,每造一个铁片,都要做一次模具,特别麻烦。如果锻造,就更耗时耗力。”宋斌道,心想,其实更累啊,只是不想那么累而已,但他又不敢说,岂不是让东家认为自己是偷奸耍滑之辈。 “哈哈,是不是还特别累?”周怀民揶揄道。 宋斌尴尬的笑了笑。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偷懒是技术提升的动力,特别是我们工匠,更要留意如何改良技术,从而更省时省力。宋斌你这个想法,我认为是可行的,你可试一试。” “不过我担心这陶瓷模具会被铁水烧穿。” “第一个做出这翻砂模具的人,估计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而且陶瓷而已,我们村最不缺的就是陶瓷。” 宋斌受到东家的鼓励和肯定,横下心,一定要弄一个看看。 “民哥!”禹允贞站在远远处,大喊道,“黄冶村的黄必昌到了!” 第39章 农会任务 今日是二月初八,早几天就通知,黄冶村的农会会长黄必昌,于今日到周家沟开会。 黄必昌本想着当了农会会长,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但做了一个月,发现根本不是那回事。 一大早就要早早起床赶往农会大堂,也就是黄老爷的正宅。 打开煤炉,烧水备用。巡逻队有时路过这里时,要来喝水烘烤鞋子,而且时不时也会送来布告,布告里什么五花八门的任务都有。 一会说让农会村民去领米粮,一会让去参观社兵操练,一会要村民到东边深山里采草药,一会让窑工烧陶管。 还要负责本村四十岁以上的老壮,成立农兵,日常模仿者社兵操练。 这马上要开春了,布告里又要积攒各种粪便,都运到周家沟。 村民又不理解,各种不情愿,又给各村民耐心一一讲解,这将来田地里施肥不用花钱,可到周家沟拉肥。 总之就是,这一天天下来,起的比鸡早,干的比狗累。 幸亏手下还有四个管事,简单分配一下,分管农兵的,分管农事的,分管窑工的,还有个打杂的。 黄必昌虽然累的要死,但却越干越有劲。为何呢? 因为这周记是真给啊! 说好的支援三日口粮,真的支援三日口粮,村里每个人都吃的饱饱的,他再三确认过,不是借贷,而是援助! 三日后,便送来布告,告知黄必昌要选出适合工具坊、煤窑、纺纱坊、织造坊等男女工,人数不限。又组织人手,带队过去送上工,幸亏是邻村,相隔也就五六里地。 这月初,家家在周记做工的工人,都按时领到了足额的工食银。工人从栈房下班,正好路过杂货店,顺手可买米粮、锅碗瓢盆、陶器等日用之物。 特别是去周家沟当社兵的人家,每个月三两银子,男人还不用在家吃饭,一来一去,又省了一大笔开销。 这家家日子可大好了。 没有手艺,没办法去工坊上工的人家,也能接一些周记派发的苦力活,去给商队拉货,或者山中采药,都会及时结清工银。 关键是自己,三两的工食银月初就已按时发放,还领了一套社兵的棉衣,现在走到哪,村里人都高看自己一眼,看到自己就打招呼,称呼会长。既有丰厚的收入,又得到了同族人的尊重,而且还有成就感。 周怀民进了平安堂,见到黄必昌。黄必昌赶紧打招呼。 周怀民笑道:“黄会长,大半月不见,看着精神了许多。” 说着众人在会议桌入座。 “咱今天主要是农会的会长参会,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度支主事年邦弼。” 黄必昌第一次在这会议桌开会,颇为拘束,忙道:“年主事我前几天来领工银,认得,认得。” “这是布告主事禹允贞。” 黄必昌点头示意道:“禹姑娘写的一手好字。” ”黄会长,农会初建,会辛苦一些,现在你那边还有什么问题?“ “之前外出逃命的村民,现在都已回来,加上现在的村民,他们大多都还在佃种着黄老爷的地,黄老爷一家死的死,逃的逃。村民们怕到夏季交租时,县里的税吏会把黄老爷的地销户,充当官田,这该如何是好?“ “你们有所不知,这黄老爷嗜赌,曾把宅院、田地抵押给我爹,他是驴粪蛋表面光。现在他人死了,无力还债,这宅地、田地,当然归我周家所有。”周怀民让年叔拿出借据,上面按着黄掌柜的指纹呢。 黄必昌心里无语,黄老爷都化成灰了,这事上哪去问呢,你说是便是吧,谁又能怎么着。 禹允贞内心惊道,竟还有这种事。 “所以还是按照农会的税收,让村民安心种地,听农会安排,其他事勿忧,税吏来了,你就来喊我。” 得了周怀民明确的承诺,黄必昌放下心来,又问道:“社长,咱农会二月有什么安排。” “有,最重要的事,就是组织村民把每家田地,地头挖上水沟。家家水沟要连在一起,水沟莫大,一尺宽,一尺深即可。” “为什么要挖水沟?” “当然是为了给每个田都供上水。” “半坡上的田,如何供上水?” “坡田当然不用挖,是谁家的自己担水浇灌。我相信村民都乐意。这事难办的是,有些地方需要所有会员共同开挖,到时候一定会有扯皮,这家挖的多,那家挖的少,这家出的工多,那家出的工少。” 黄必昌猛然点头,“社长,你说的太对了,只要涉及到这种事,就让我头疼。” “你需要每家指定出一人,每人负责相同长度。如若谁还有意见,则不往他家田地里灌水。你只管执行,这是保民社的决定。” “到三月里,正是麦苗需水时,社里会派人去给你们村打井,最好是东南西北各四口井。入农会的会员都可担水、吃水。” “不入农会呢?” “没有任何贡献的人,为何要白白占用会员的水?另外如果各家缺少铁锹等农具,可到杂货店购买。” 黄必昌明白了,心下欢喜,村里一下子多了四口井,还能给各家田里供水灌溉。 周怀民再三叮嘱黄必昌,二月里这件事极其重要,一定要按时完成,不然三月没水,就只能怪自己。又商谈了一些社兵招募的事,就结束会议让黄必昌赶紧回村准备。 待黄必昌走后,周怀民立刻让禹允贞给各个工坊发布告,通告全村,二月里,各家要开挖各自田头的水沟,公共区域由社兵统一挖沟连通。 “民哥,各工坊主事都到齐了,两个店的掌柜也到了,是不是可以开始正月主事会?”禹允贞问道。 “都入座开始吧。” 众人在会议桌前入座,周怀民道:“先让度支年主事说一下咱正月的收支情况。” 年邦弼确认道:“是在这里说?” 周怀民朗声道:“自然,周记,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在座诸位所有人的,除了领取工食银,半年内我会定下来各主事的占股,每年给与分红。所以我希望每个人都能了解周记的收支情况。” 众主事听闻也都好奇,大家忙活了一个月,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第40章 正月主事会(上) 年邦弼道:“先说正月的开支,保民营的相关开支不属于周记的生意,不向大家公布,以下仅公布周记产业收支。” “织造坊,主事刘世芳,现有员工三十八人,上月共支工食银七十九两。” “纺纱坊,主事黄素娥,现有员工三十二人,上月共支工食银六十七两。” “杂货店,掌柜李升,现有员工二人,上月共支工食银七两。” “美妆店,掌柜张元秀,现有员工二人,上月共支工食银五两。” “工具坊,主事谭向,现有员工一十六人,上月共支工食银三十五两。” “炼焦坊,主事周德标,现有员工七人,上月共支工食银十三两五钱。” “冶铁坊,主事周德平,现有员工一十人,上月共支工食银三十三两。” “商队,主事刘敬,现有员工四人,上月共支工食银一十三两。” “农作坊,主事黄必功,现有员工二人,上月共支工食银七两。” “煤窑,主事周怀祺,现有窑户四十五人,无工食银支出,米面粮油煤球等耗费上月共支四十三两。” “煤球坊,主事刘敬,现有员工一十七人,上月共支工食银三十六两。 “上月共支工食银三百三十八两五钱。” “还有其他办公开支,诸如布告、短工、杂役、厨娘、茶、取暖耗费等,小计有二十三两有余。 众人听了咂舌,这每月就要支出三百多两。 年邦弼又道:“再说正月收入,其中煤业一项,含代理费用,并扣除采买黄冶村的陶管费用,把粮折算后,净利有一千八百两五钱六分。” 众主事哗然,都知道煤球上个月因雪天,出货非常多,但现在才知道,这获利竟如此可观。 周怀民补充道:“咱们是预定八百个的煤球,只是提前收取罢了。” 年邦弼又道:“再说布匹一项,上月纺纱坊三十二人,共织布七十五匹。“ “其中闫记代理费用一千两,采买了四十二匹,每匹采买价八钱,采买收入为三十三两六钱。” “织造坊上月取走二十匹,也记八钱出账。” “织造坊上月合计获利四十九两六钱。” “每匹布约需五斤棉花,棉花耗费三百多斤,每斤棉现在收价为三分,共耗费合计十八两七钱五分,再加上月支工食银六十七两,支出八十五两七钱五分。” 众主事听的有点懵,年叔说的数字又快又多,根本不清楚到底如何,到底是赔还是赚呐。 只听年叔道:“织造坊上月净亏三十六两一钱五分,以后出货越多,我们就亏的越多。” 织造坊黄素娥听了有些羞愧,忙站起道:“我们妇女在家,一个人又纺纱,又织布,一个月也就能织一到两匹布,现在坊里有三十二人,月出七十五匹布,比在家还织的多。每个月出的布感觉已经顶天,要不把我们的工食银降一降?” 众人不言,皆瞅向周怀民。 周怀民笑道:”这事不能怪黄素娥,要怪就怪我定的工食银太高,但我想让每个员工都能吃的饱,穿的暖,如果工食银再低,以现在的粮价,就要饿肚子。” “黄素娥你们坊的人也多,一定有纺纱织布的好手,就像织造坊的刘梅一样,想想如何改良纺纱织布的工艺,产量还是可以再提升的。现在就先这样,这点亏损我还能承受。” 说完,示意年邦弼往下说。 “再说杂货店一项,杂货店开业不过十天,现在已把库窑里之前收的陶瓷器卖完。” 周怀民看向刘敬,笑道:”刘叔,上个月你收德标叔那批货,虽然都是按成本价,但已经全销出去了。“ 刘敬和在座的焦窑坊主事周德标相视,哈哈大笑。 “另有米粮、盐、锄头等农具、柿饼、蜜饯等,上月共获利六十二两七钱。” 杂货店掌柜李升听了心里得意,这还是只开业十天呢。 众主事心里也是好笑,这村子及附近的人从周记挣了三百多两,只在杂货店,就花了五分之一,又赚回去了。 不说村子,只说流民吧,到这里安家,保民社每人发五两安家银,这五两安家银,大多买了棉被、锅碗瓢盆、筷子、预定煤球等衣食住行必备品。 还有黄冶村的村民,自从被土寇祸害后,家家焚破不堪,也要重新购置必备的家用品,好些的家里没被烧,还有余粮和存银,差些的,是什么都没有,只能靠做工挣钱,边挣边买。 有的一家三口,男人做社兵、女人入工坊,老人当窑工,一个月下来,七八两银子,社兵的男人还不用在家吃饭,正月的工食银和兵饷一发,这些三口入工的一下子富裕起来。 自从有了学堂,就连从村里收的柿饼、蜜饯等物,也卖的多了。家里富裕,就愿意给孩子一些铜板,孩子上下学,就到杂货店买些零嘴吃。 自从开张后,附近村民也知晓这周家沟的杂货店、美妆坊,卖的东西又好,又便宜,而且又近又方便。人传人,附近来周家沟买东西的村民越来越多。 现在杂货店和煤炉坊是疯狂的出货。 虽然挣这点零嘴钱非常有限,就如同平安堂一样,周怀民的目的都不是为了挣钱。而是形成一个良好的经济微循环。 每日起早,每个孩子都蹦蹦跳跳急着上学,为什么呢,到校门口的杂货店可以去买零食吃。 而大人则急着去工坊,工坊里可以取暖,可以和同村人聊天打屁,这样就不用耗费家里的煤球。 做工时,听到学堂的铃铛声,稚嫩清脆的读书声,打麦场社兵呼呼哈哈的操练声,织机唧唧吱吱声,每个村民感觉自从过了年,日子就慢慢好了起来,每日忙忙碌碌,充满了干劲。 有了这种良好的经济微循环,村民的幸福感无形之中得到了提升。 这就是凝聚力。 这就是民心。 年邦弼继续说道:”再说美妆坊,目前所售有限,仅布匹、成衣。开业十天来,售布匹八匹,成衣十五件。上个月共获利一十八两三钱。“ 美妆坊掌柜张元秀听了有些惭愧,这比不上李升啊。 周怀民笑道:“不错,不错,这美妆坊现在货太少,挣不得许多,有了这些已是很好。元秀,我对你的店大有信心,只是还需一些时日,我会做一些新货出来,给你补货。超过李升,指日可待。” 众主事哈哈大笑。 李升笑道:“民哥,你要两碗水端平啊,可不能只给元秀妹子,不给我。” 周怀民道:“那是自然,你这杂货店可是保民生的,责任重大。年叔已经把咱正月的收支情况给大家讲了,下面我说一下人事调动的事。” 第41章 正月主事会(下) 众主事都关心的听周怀民道:“前几日,我已和我大嫂商谈过,织造坊初建,一时没有人手,只能让大嫂来帮忙,但大嫂还需要带小宝,照顾三妹和小翠,实在忙不过来,现在织造坊的刘梅,手艺精湛,又擅长改良工艺,特提拔刘梅为织造坊主事。“ 周怀民带头鼓掌,众人也学着鼓掌,场面热烈起来。 刘梅今日见识了这周记主事会,这大东家周怀民和平时自己根本见不到的各位主事,在这平安堂主屋西半间,围着桌子,每人都有热茶,如同拉家常一般热闹开心。 不像在福王府,动辄被太监打骂,说话不敢说错一句,举止不能逾越一礼,否则定挨皮鞭板子。 想起之前自己如同冰窖地狱般的日子,又听着身边众人热烈的鼓掌声,鼻头一酸,不禁落泪,哽咽道:“感谢东家,谢谢诸位。” 只听周怀民对年叔道:“以后从我的账上,每月给嫂子发十两月例钱。” 大嫂刘世芳正要说话,被周怀民摆手阻止,笑道,“你养着三个孩子呢,都吃好穿好。” 众人暗自点头,知晓周怀民大哥已去世,这大嫂年纪轻轻,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颇为不易,这东家做事,真的没话说。 周怀民又道:“最近咱周记、农会、保民营三个运转起来,资金来往及账务极多,年叔已忙不开,急需一名大夫,外招的大夫入驻平安堂我又不放心,所以和允贞商量过,允贞从布告主事转做平安堂大夫,拜年叔为师,先跟着学习,根据年叔写好的药房抓药,诊治外伤。所以现在布告主事空出来,需要大家推荐一名得力之人。“ 众人听又要推举新的核心人员,都在思索自己身边哪个人合适,但身边的人大多不识字,更别提写布告。 于是皆不言语。 周怀祺突然道:“民哥,我那边近日新来一人,家是密县的,识字,有三十岁出头,叫什么名字忘了,是村里的塾师,逃难路上,婆娘和女儿夜里被冻死,带着两子,顺着乡道从南而来,被我招来,正说要和你说。” “好,会后我和他谈谈。” “平安堂西侧,原来是我爹为镖师挖的窑院,现是空的,把这院改为保安堂,已把诊治、药柜、病床等物搬至保安堂,以后咱村民看病直接到保安堂直接找允贞。” 平安堂主屋现在已有各种档案及主事办公之地,而且周怀民想把平安堂的西厢房、东厢房都腾出来,整个院子都作为办公地。 “大家都来说说各自的问题吧。”周怀民开始第三个议程。 商队主事刘敬赶忙说道:”东家,闫掌柜前日和我说,希望能给他派去一个得力的人,教导他的社兵操练,近几日石人山的一伙土寇盘踞在西村、芝田、回郭镇一带,他在回郭镇有门店,现在有几车的煤球、煤炉、银两都被劫走,往巩西的商路也是阻断。“ 周怀民心道,这闫记是不是先天被劫圣体。笑道:“他想的美,生意是生意,想帮他练兵是不可能的,你和他说,咱们村一带的土寇,我们已清扫完,他想开通商路,可以请我们去剿匪,开路费不可少。” 又道:“我还真不想挣这个钱,现在二月已立春,土地解冻,村民正要挖沟修渠,已备旱灾。若是三、四月无雨,我们钱再多,也是无处买粮,要饿死的!你和闫掌柜说开路费,只管往高了开。” 劝农主事黄必功疑问道:”东家,你让我收集那么多粪便,又用焦炭水沤肥,现在又挖沟修渠,就是为了应对旱灾,难道今年一定会有旱灾?“ 周怀民严肃道:“旱灾,宁可赌其有,不可赌其无。这种不像工坊招人,急需了立刻就能招来,到大旱时再准备,就悔之晚矣,每逢大旱,都是方圆百里缺粮,届时到处都是恶民劫掠,我们去哪买那么多粮,还能安全运到村里,能让这么多人吃一年的?凡遇旱灾,必须要自己救灾,方可缓解。” 黄必功是懂这个理的,听完周怀民一席话,心里反而更踏实,这东家是真的懂,现在黄冶村、周家沟共有一千三百多亩地,都能有水浇,不再靠天吃饭,就能增产不少粮。 工具坊主事谭向问道:“现在我们坊的活非常多,最紧急的有社兵甲的铁片和东家你让我做的钻井设备,我应该先做哪个?” “同时做,把你们坊工分成两组,同时做。谁先做完,组里每人嘉奖三两。活多了,就赶紧招人,别等到会上说,我都不怕钱,你更不要怕。铁匠虽然不好找,但也可以培养,你们坊里老师傅也挺多的,可以让更多年轻人进坊,你们来带。“ 谭向有些自责,自己也不懂这工坊的管理,只是干活。感觉现在自己误了东家的事。连忙答应多招工带徒。 煤窑主事周怀祺道:“民哥,我最近感觉咱村南的铁炉村,派人来偷瞧我们煤窑。总是看到他们村的人在远处山坡走动,我带护矿队过去看了,他们在偷伐咱后山的松木。已伐了有一百多棵!” 屋内姓周的听了大怒。 “他娘的,铁炉村这是要来找事!去年泗河他抢水的事还没找他们算账!” “这群狗日的为了这后山的界线,闹了几十年,看二民他爹不在,竟敢偷伐松树!”周德平骂道。 周怀民惊异道:“咱保民营不是有巡逻队吗?偷伐这么多都没被发现?” “他们砍伐的地方不在巡逻队视线内,是靠近他们村的一个山坳里。” 周怀民又气又好笑,看来这铁炉村的日子不好过,大冬天没炭烧,来偷到自己祖坟这里了。 “行,我知道了,改天定要找他们算账。”周怀民的意思是先把社兵甲做好。 周怀民突然想起一件事,但也不知道这件事让谁来做,便问道:“咱村里的鸡鸭鹅,有多少?你们谁知道哪家村民最擅长养这些?” 周德标刚放下茶水,说道:”二民,你德亮叔不是就养这个,靠卖蛋为生么。“ 周怀民哪里记得这么多人,听闻大喜,和周德标道:“标叔,你和他说,养的越多越好。各工坊和村民说一下,包括黄冶村,每家每户都要养鸡鸭鹅。” 周德标问道:“村民哪有余粮养太多,你德亮叔家靠着河边,是自己喂养的有蚯蚓,小虫多,方能养活。” 周怀民回道:“散养即可,每家各自系上自家的绳。后山放开,村里谁反对,就来找我。允许各家在后山养鸡鸭鹅,在田地里都可以,到今年年底,除了德亮叔,养最多的前三名,各嘉奖一百两、五十两、三十两。” 众人嘴角直抽抽,这东家有时就这样,东弄一下,西弄一下,都跟不上他的节奏,而且很难猜到让村民养鸡鸭鹅,他去奖励一百两的目的。人家知县老爷年俸禄也才四十多两。 “我不是在开玩笑,咱周记做生意的,最讲诚信。大家都和村民说养鸡鸭鹅嘉奖的事。” 为什么要养鸡鸭鹅?当然是为了五六月份的蝗灾,现在已是二月初,转眼就到。 紧急的事,一定要用金钱开道,这是解决问题最快的方法。 这时一个社兵敲门进来,喊道:”民哥,山泉沟的苏掌柜,拉了两车货来了!“ 第42章 提炼土硝 周怀民老远拱手笑道:“苏掌柜,这次带了什么好货。” 苏掌柜引着周怀民来到板车旁,“经周掌柜指点,我到村里收了这白霜,很快就收了共两百多斤,想着周掌柜急用,就赶紧先送来。” 周怀民心道,你这是怕这事不准,先收个两三麻袋,来试试吧。 于是解开一个麻袋,拈了一些,回屋丢到煤炉上,紫色的火星四溅。这是硝酸钾的燃烧状。 “不错,是我想要的货。另一车是何物呢?” 车上有竹编草编的篮子、草帽、凳子等杂货。 苏掌柜带着周怀民一个一个扒开车上的小布袋,布袋是真多。 有晒干的萝卜干、干木耳、枸杞、当归、花椒、豆腐乳、熏肉等村里过冬干货,这眼见已开春,村民都愿换些银钱和米粮。 “这几袋刷了油的布袋是什么?” “这是收的兔毛、还有一些山货药材。” 苏掌柜瞅着周怀民怪异的神色,心里忐忑,是你说的啥都要,我是见到了就收,给你收来了可不能反悔。 周怀民个个看完,心中大喜。心想,之前为何没想到多找一些这种乡里的货贩呢,在他看来,这个个都是好东西。 “苏掌柜,你多招一些人手,收的村子再多一些。除了这些竹编之类,占地方不说,价也不高,像这些干货、吃食、兽毛、药材,有多少我收多少。” “还有,你到各村时,要鼓励村民多养鸡鸭,把蛋收高一些。你小心运来便是。” 鼓励村民养鸡鸭,可以刨食蝗虫卵,蝗灾能降低一点是一点。 苏掌柜听了大喜,直言一定一定。 他近几日只是到相熟的各村转了一圈,就收了两车货,周掌柜都收下的话,估计这辆车就抵自己干了半年! “年叔,你们带着让刘主事给苏掌柜这些杂货定价吧。这些货咱都收了,这白霜按每斤五十文。” 苏掌柜只土硝就赚了十二两五钱,其他杂货下来加起来也有十几两。半个月就搞了三十两的毛利。他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卖了货,赶紧和一个帮工推车回去。 “苏掌柜,你且莫走。”周怀民在栈房门口看到苏掌柜要回去,远远喊道。 苏掌柜心下生疑,驻足问道:“周掌柜有何事?” 周怀民走近,看着两辆空车,“你这回去空车,岂不白跑一趟?咱周记有上好的农具,你不妨拿一些,这马上开春,村民正是用农具,你先不用出本钱,只管带走两车,如好卖,你以后可来再进货。如不好卖,只管退给我。” “不知进价如何?” “市价的五成。” 苏掌柜无忧,这怎么算都是一笔好买卖。便爽快答应。 “李升,生意来了,把农具给他装满两车,你先记苏掌柜的账。” 送走苏掌柜,周怀民急着要提炼土硝。 硝酸钾不仅仅制作火药,还是富含钾和氮的肥料。 现在没有制作枪炮的工匠,技术和条件,急着提炼土硝,是开春后用来施肥,当务之急是提供粮食产量。 与黄冶村的交界,有四五里的山坳荒野。劝农主事黄必功在一个山坳里挖了一个粪场,每日在这里翻肥沤粪。 这里的味道可着实不好闻,几百米外都闻到这粪场的味,黄必功按照时间,堆了好几处。沤好的肥,是没味的,这刚运过来的,呛的眼都睁不开。 周怀民把这土硝之事和黄必功说了,两人喊来诸多帮工,又在这背阴山坳里,挖了新窑,运来土硝。 茅厕、牲畜圈内,多长有这种白霜,其实就是硝酸钾。但里面也有硝酸钠、氯化钠等其他杂质。 先用陶瓮装土硝,按一比五加入井水,用柴火煮沸至八十度以上,视觉上就是液面有黄豆大小的密集气泡。 再撒入草木灰,搅拌。草木灰中富含碳酸钾,可以把硝液中的硝酸钠置换为硝酸钾,从而增加硝酸钾含量,并生成碳酸钠。 把溶液放到背阴窑中,温度低于十度,硝酸钾受温度影响,溶解度会大幅度下降,而碳酸钠和硝酸钠因为溶解度受温度影响较小,从而会析出针状结晶,即为高纯度硝酸钾。 整体做法很简单,比村里做醋、做酱油相对来说都容易。只花费了三四日,这两百多斤的土硝,即提炼了有八十多斤纯硝。每十斤大概出四斤左右。 每日忙碌间,转眼已到二月十五。 村里的柳树已然开始抽出嫩芽,山坳里的报春花已是黄灿灿的耀眼。 春风迎面扑来,已是有些温和,不再似冬日般刀割,村子西边的泗河,冰雪早已消融,因正月大雪,水位还上涨了不少。 “哈哈……” 周家沟的工具坊聚集了不少人,大笑声不断。 “看来,现在是宋斌这一组赢了,宋斌,你自告奋勇,揽下自领一组,用陶瓷模具来做这社兵甲铁片。你和组内各匠工,按照我之前承诺,你组内所有人员,各嘉奖白银三两!” “好!” “谢东家!” “还有一件事,准备成立一个兵器坊,我看不如宋斌你带着这一组七八个人,来做这兵器坊的主事。如何?” 宋斌打死也没想到,今日赢得奖银,也就算了,还能当上这主事。 回头看向后面这几个伙计,见个个搓掌,眼中炙热和期盼的目光,等待宋斌答应。 宋斌忙拱手弯腰谢道:“ 谢东家,我定不辜负东家信任!” 众人踊跃欢呼。 周怀民也高兴,有了这几百个上好精铁铸成的铁片,刘梅织造坊那里,早已做好了布甲,把铁片各个插入,系上即可成甲。 打麦场上,风抚青柳。 二百八十个社兵,十人为一队,三队为一哨。个个穿着深青战袄,黑色铁片布面马甲,手持鸳鸯阵精铁兵器,军容严整,列队在场。 “各位社兵,你们告诉我,你们为谁而战?” 周怀民背着手,大声喊向社兵。 “为村民而战!”社兵齐吼,声势回响在山谷。 “这几日,我打听到,南边这铁炉村的邓老爷,偷伐了我们用来盖房用的松树,是不是欺负我们?“ “是!” “你们里面,大多是周家沟、黄冶村、白窑村的,都靠着泗河这水吃饭浇地,这邓老爷仗着他们村里人多,铁匠多,窑工多,年年抢我们下游这几个村里的水,现在麦穗拔节,马上要用水,我们要先给他一个教训,赞同不赞同?” 周家沟的社兵,现在人人兵强马壮,听说后山被邓老爷砍了一百多棵松树,当天晚上就找到周怀民要去找他们打架,今天看形势,社长要找他们报仇去! “那好,整备车马,我们兵发铁炉堡!” 第43章 兵发铁炉堡 周家沟往南四五里,便是铁炉堡村。 铁炉堡南边便是大峪沟镇。 这一带富含煤矿、铁矿、优质的铝钒黏土。 铁炉堡村东,早几百年就已有煤铁矿窑,家家户户以打制农具、烧窑为生。 村内姓比较杂,本来刘氏为第一大姓,其他邓、黄、李、周都是小姓,大多是外来的行商匠户。 但近几十年,被一姓邓的商人把生意做大,巧取豪夺村内不少村民的田地,又招买帮工、护院。 村民皆佃种其家的地。 又克扣铁匠和窑工,压低收货价,转卖得暴利。 邓老爷和刘管家,正在查看其宅邸扩建进度,这邓宅本是一个五进的大院,还要在大院东侧再新造一花园,邓老爷的主宅准备挪到花园,颐养天年。 刘管家弯腰笑眯眯的指着泥瓦工正吊起的主梁,“老爷,这便是从后山砍的百年老松。” 邓老爷抚须颔首,“坚挺笔直,正适合做我花园休憩宅院主梁。” 刘管家忙道:“百年的老松做梁,寓意长命百岁,大吉大利。”徘徊踟蹰一会,谨慎说道:“我最近听村里有人去周家沟做工,都说那周家沟也有了社兵,大约有四五十人,我怕他们会来找事。” “哼!”邓老爷抚摸着新雕的栏杆,斜眼看向刘管家,“那周家沟一共才多少户人家,都是玩泥巴的村民,我有百名佃户和护院,怕他作甚。” “而且他那煤球的生意,也不过如此,咱不也都已仿制出来?”邓老爷耻笑道,“无非掺了黄泥,他周家沟有煤有土,我们也有煤有土,而且也不招什么代理,自己卖岂不挣得更多?” 刘管家听了释然,这周家沟的周怀民,不就是靠卖煤球的钱,才能招来社兵么。 “老爷,周家沟来了好多人,点名要老爷你过去。” 一佃户匆匆跑过来过来报信。 邓老爷皱眉,忙招呼亲族及护院,和刘管家急步向村外走去。 只见村西头,本村村民乌泱泱的挡着周家沟的人,远远望去,绝不止四五十人呐,有二三百人之多。邓老爷心里大惊,这周家一个多月,怎么能弄出这么多人来。 赶忙对刘管家悄声道:“你快去镇上请王老爷带人来,这周家沟的人来者不善。快去!” 只听周家沟一社兵喊道:“快让你们邓老爷出来!”其他众人乱喝:“出来!” 周怀民、张国栋、周昌鹤三人在众社兵前,和铁炉堡一众村民对峙。 “铁炉堡的各位乡亲,这邓老爷偷伐我周家坟茔的松树一百多棵,我此来只为和邓老爷讨个说法,我周怀民和各位无冤无仇,你们有些家里人还在我周家沟做工,知道我周怀民是个讲诚信、重情义之人。咱们莫要相互为难。”周怀民左右拱手,向铁炉堡的村民喊道。 铁炉堡众村民听闻,原来是邓老爷派手下偷伐松木,肯定是为了最近新扩院子之用。那这和自己有何干系? 邓老爷在一众护院、佃户的拥护下踱步而来。众村民见了,都让开道。 周怀民远远看到,便嗤笑道:“这铁炉堡原本是刘氏的村子,现在被这外客邓老爷鸠占鹊巢,刘氏这几个不争气的佃户,给这一个外姓的当奴才,还当出威风,欺压同族,真是可笑啊。” 背后社兵听了哄笑不已。 周怀庆大叫道:“你们村里水井还是你们刘氏祖先挖的,如今吃水却只能担河水吃。真替你们先祖丢人!” 围观的刘氏村民,听了周家沟七嘴八舌的嘲讽,想恼怒但也恼怒不起来,人家说的也都是事实啊。 “姓周的,这后山之界,我村里有老坟茔在那,当然属于我们村,我砍伐的是我铁炉堡的松木。”邓老爷走到前,怒道。 “邓老爷,你自己都知道,你村里的老坟茔,那也是刘氏的老坟,你一个外来户,哪来的老坟?啊?哈哈。”周家沟众社兵笑道。 周怀民看着这邓老爷,年岁有五十多岁,穿着貂绒毛边绸缎棉袄,是个地道的地主老财。后面站着几个身穿不凡的,估计是他的儿子们。沉声道:”邓老爷,我今日来,有两件事。你且听我说个一二。“ “哼,我洗耳恭听。”邓老爷心道,能拖一会是一会。镇上王老爷一向和他交好,有佃户、矿工、煤户几千人,一会来了再收拾你。 周怀民哪里知道他还有救兵,只想着眼见这些人根本不是社兵的对手,慢慢说道:“第一件事,你偷伐我周家一百二十多棵百年老松树,每颗作价十两,你要赔我们一千二百两白银。另破坏了我周氏坟茔的风水,给我们村一人赔偿十两的精神损失费,村有七百多人,给你凑个整,一共八千两白银。你交了钱,我们就两清。” 邓老爷听了心里直冒火,他娘的这小子毛都没长齐,竟狮子大张口,讹我来了! “姓周的,你他娘算什么东西!来人!给我……”邓老爷的几个儿子听了,正想上前动手,被邓老爷拦住。 张国栋、周昌鹤嘴角直抽抽,眼角瞟向身边的社长,这还是那个成天乐呵呵的周怀民吗?敲诈起来,自己人都可怜邓老爷啊。 后面社兵心里道,八千两。。没想到社长这么嚣张。。 “呵……看来你是不打算善了了。周怀民,我知道你最近捣鼓出来一个什么煤球,又大手大脚,养了社兵,不知天高地厚。我一文钱都不给你,你又奈我何?”邓老爷背起双手,冷笑道。 周怀民不理他,又道:“这第二件事,我是替铁炉堡刘氏宗族讨个公道,我大嫂刘世芳,娘家是匠户,本有水田二十亩,在你们村也算是个富户,你去年借为福王府服役,故意做手段,导致服役迟到,被福王府拘禁,不得不变卖良田,贿赂了王府太监,才得以保命。“ 周怀民提高音量,大声道:“各位铁炉堡非邓氏宗族,这种事我相信在你们身上都有发生过,想想你们是怎么成为佃户,累死累活干了一季,要给这邓老爷缴纳六成的地租,还要出丁税,亩税,你们难道想一辈子过这种日子?” 邓老爷没想到这小子来这一手,心里有些惊慌,强装镇定道:“各位村民,莫听他瞎扯,我们都有地契画押,也都是你们找上门求我借银的。” 周怀民笑道:“若非你暗中使坏,又怎能让刘氏这么多乡亲破产?大家听说了黄冶村吧,现在黄冶村成立了农会,农会成员只缴纳三成的收入给农会,农会帮他们改良农肥、帮他们找工做,帮他们修补房屋,帮他们缴纳丁税、亩税。你们如果也想这样的好日子,就要靠你们自己反抗,去争取,只要你们愿意成立农会,一律和黄冶村等同!” 一众村民听了,皆不相信,问道:“周老爷,你说的可有证据?” 第44章 铁炉堡农会 周怀民哈哈大笑,”你不相信我说的,总该相信这些黄冶村的人吧。“说完,指着身后黄冶村的社兵。 黄冶村一个队长站出来,“铁炉堡的,我是黄冶村黄必兴,我之前在你们村做工,你们总该认识我吧,社长所言句句属实,我们家现在我当社兵,一个月拿三两,婆娘在周记纺纱坊,一个月二两,我爹是农会分事,一个月一两。我们一家跟着我们社长,一个月挣六两。你们跟着这邓老爷,一个月又能挣多少?” “农会会长,也有工食银可拿?” “当然,会长一个月有二两,分事一个月一两。还有一些日用货贴补。” “周老爷,别的我都信,就说这亩税、丁税,现在还没到交税的时候,农会到时候就一定会帮村民缴纳?“ “自然,我周怀民一口唾沫一个钉,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周怀民眼见众村民心思活络,在偷偷窃窃私语,眼神望向邓老爷皆为恶意,手向后一摆,言道:“上。” 只见几队社兵,如同脱兔,没等邓老爷及手下佃户护院反应过来,几个狼筅兵,就直接把佃户和护院扫伤。 这些人潜意识就想避开,露出空挡来,被其他几队社兵轻松把邓老爷和几个儿子们围了起来,当场绑了。 “放下刀枪!”众社兵喝道。 这些佃户和护院被众社兵围着,见邓老爷一个呼吸的功夫,已被周家沟的社兵拿下。 心里大惊,这社兵好厉害! 被人拿刀架着,只得放下刀枪,被社兵远远踢走,捡起来扔到马车上。 邓老爷本想着这周怀民只是带队来找茬,拖着等镇上王老爷带人来,自然就被吓走,没想到是真要动手啊。 这些社兵行动有素,举止画一,只这一刹那,干净利落把自己给绑了。 这周怀民,看着一脸和气,心里却是狠辣的家伙。真是看错了人。 村民被这突入而来的变卦吓到,一眨眼,邓老爷及几个儿子们已被周家沟社兵擒拿了!而平时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这些膀大腰粗的护院和同族佃户,此时如同小鸡般被治服。 周怀民非常满意,乐呵呵的笑道:“这邓老爷在铁炉堡作恶多端,我要替我大嫂家报仇。“ 说着,猛然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匕首,迅速扎向邓老爷大腿,顿时血流而下。 邓老爷顿然吃痛,又惊又怕,这家伙是真干啊,大叫道:“姓周的,有种你杀了我,你没种,我定要到县衙状告你!” 几个儿子见老爹被伤,赤目白牙发狠要挣脱,但已被死死反手绑住,均是破口大骂。 “把他们几个嘴都堵上。”周怀民不耐烦的说道。 “各位铁炉堡村民,我今日来,不仅是为我大嫂刘世芳家报仇,也是为你们村里除此一害。谁和这邓老爷有仇的,就来扎他一刀。有怨的,就来扎他儿子一刀。” 说完,望向跃跃欲试又有些踟蹰的村民,补道:“谁扎刀谁就可以入农会,第一个扎刀者,为农会会长。我倒要看看,这刘氏宗族是不是真的没种。” 人群中窜出一人,有三十多岁,黑眉消瘦,大声道,“怀民弟,我来!” 周怀民惊异,这人不认得呀,但这会也不能问,只见他拔出邓老爷腿上的匕首,再捅进去,骂道:“姓邓的,你也有今天,亏我妹夫家有人来为我家做主。”骂完,还不解气,又拔出重新插入一刀。 周怀民了然,这恐怕就是大嫂刘世芳的哥哥了。大声道:“好,我现在宣布,铁炉堡农会正式成立……” 想到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于是小声问道,“哥,你的全名是?” “刘世海。”刘世海拉着人群中的一个老头和婆娘、孩子,看这一家的神态,日子估计不大好过。 怪不得大嫂平时省吃俭用的。 “铁炉堡农会会长,为刘世海,铁炉堡又是刘氏的铁炉堡了!现在还差四个分事!” 众村民如同打了鸡血,纷纷上前,压抑心中许久的愤恨,此刻终于得到释放,又喊又叫,对这邓老爷亲族们又打又踢,周怀民看有人要拔出匕首扎他,赶忙劝住。 重要的事还没办呢。 邓老爷痛的受不住,已晕了过去,被泼了一盆冷水,又醒来,看向后面也被扎的嗷嗷叫的儿子们, 叹了口气,喃喃道:”周老爷,饶了我们一命吧。“ 周怀民笑道:“好说,好说,周老爷,八千两估计你也拿不出来,不如你用地契抵账,另把这契约签了,我不仅会饶了你们,还会好好为你们医治呢。” 周怀民拿出印泥,让邓老爷按手印。 邓老爷意识都有些模糊,自己这落汤鸡一般,在众村民面前已形象扫地,村民已和他划清了界线,必不容他,心里万年俱灰,此刻只想赶快回院子里疗伤活命,于是按下了手印。 而刘世海,也按了中间人的手印。 “各位农会会员,我宣布,邓老爷的所有土地已全部赔偿给我,这些土地我全部授予铁炉堡农会,由会长刘世海,给你们分田分地!” “好!”村民大喜,举起双手,互相激动的看着,爆喝起来。早上起来还没想到有这等好事,现在半天功夫,竟然变天了! 怎么能不激动,按周怀民的说法,这要分了地,以后就不用缴六成的地租,还有亩税丁税,这些钱可是要做工一个季度才能挣到。现在也被农会免除! “各位,各位。”看着众村民仍在大声讨论互相庆祝道喜,周怀民都喝止不住。无奈的笑了笑。 “都听我怀民弟说!”刘世海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觉得自己就是这村里的话事人。 “为了照顾大家做工,农会成立后,周记会在铁炉堡开办工坊,大家在本村就可以很方便的做工挣钱。” “好!”众人被这一连串的好事砸晕了,正觉得这邓老爷可恶,要不然不早就摊上这好事? “社兵,送邓老爷一家回府!” “慢着!”远远处有人喊道,苏老爷刘管家骑着马气喘吁吁的先赶到。 刘管家后面跟来的,隐隐约约有一大队骑兵,乡道上尘土飞扬,只听大地颤动。 邓老爷心下狂喜,知是镇上王老爷的救兵来到。 “众社兵,列阵!”周怀民眉头大皱,立即命令道。 第45章 王管家的生意 刘管家急忙下马,但见邓老爷及儿子们被周家沟社兵擒住,也不敢上前,只大喝道:“周家沟的,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行凶杀人,莫非不怕县尊捉拿问你们死罪!” 又回头望向后面,跟来几十骑,向其中一个为首的人求道:“王管家,这周家沟的人不问青红皂白,就伤害我家邓老爷,您可要为我们主持公道。” 周怀民望向王管家一行人,约莫有一二十骑,骑着本地的骡马,看装束皆为护院打扮,灰扑扑的粗布短衫扎进牛皮腰带,膝盖上绑着耐磨的靛蓝绑腿,脚穿硬底布鞋。 而为首的王管家驻足马旁,看着年岁有四十出头,脸色较黑,身着绸面素缎比甲,有些文气,但又有些健勇。 王管家看了看已被绑住的邓老爷,大腿裤子血渍一片,脸色苍白,向自己投来急切的目光。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周怀民及身后二百多个社兵,社兵阵列严整有序,统一着装,刀枪明晃晃皆是精铁,这外穿的马甲,恐怕也有甲片,实力不可小窥。 踌躇片刻,对周怀民道:“周掌柜,都是乡里乡亲的,这是为何?“ 周怀民道:“王管家,我这几日正说要去拜访王老爷,想在王老爷这里订一些货,铁矿石和煤各要一万斤。“ 王管家瞬间来了兴趣,感觉周家沟这小子很上道,”哦?不知周掌柜要哪种铁矿石呢?“ 周怀民有些不明白,“王管家细讲。” “我们有磁铁矿、赤铁矿,还有一些黄铁矿。“王管家唯恐周怀民不清楚,还特意细讲了各个铁矿的区别,”这磁铁矿出铁率最高,但也贵,每百斤五钱。赤铁矿量大,但品质没磁铁矿好,相比来说便宜一些,给你算百斤四钱。黄铁矿是伴生矿,出铁率一般,给你算百斤两钱好了。“ 周怀民心里惊喜,黄铁矿!这玩意虽然炼铁差劲,但可以煅烧硫磺啊! 快速计算,要买就要最好的,当然买磁铁矿,百斤五钱,一万斤即五钱乘一百,也就五十两银子而已。 别听着一万斤感觉很多,铁矿石质量重,用板车拉,也就十二车左右。 遂拱手笑道,“王管家如此诚意和耐心讲解,那我就磁铁矿和黄铁矿先各要一万斤,这首次买卖若成,日后必长期订货。但本次你们需负责运货至周家沟,货到结银。” 王管家心下狐疑,这人嘴上没毛,做事不牢,开口就要两万斤,你能吃得下么你,但又想,他既然开口,也不担心他跑,跑得了和尚,你也跑不了庙不是。 于是笑道:“ 也就十几里路,二十多辆板车而已,算不得什么。那就这么说定周掌柜。” 王管家心里挺乐呵,这一趟来值了,看这周掌柜做生意丝毫不拖泥带水,张口就是一笔不小的订单。这也算是自己的业绩。 而这邓老爷,不过是平时从他这里收货,收谁的货不是收? 先保他的性命,做个顺水人情,能继续供货就行。 又拱手笑道:“ 周掌柜,我和邓老爷之间,还是有些交情,给我个面子,别伤了邓老爷的性命,放了他吧。“ 周怀民道:“王管家亲至,不好让你白跑一趟,你的面子肯定是要给的。”说完,向看守邓老爷的社兵摆手,“放人!” 邓老爷儿子们赶忙搀扶父亲起来,邓老爷向王管家谢道:“多谢!改日必登门拜谢!”说完,痛恨的看向周怀民一眼,几人在护院陪同下赶忙回院止血疗伤去了。 周怀民也不看他们一眼,又问王掌柜道:“王管家,你们平日里多有炼铁,烧窑,剩下的炼铁渣,是不是有很多?” 王管家疑惑道:“多,都在山坳里堆着呢,周掌柜不会也需要这个吧?” 周怀民不动声色道:“我想拿来把村里的路垫一下而已,想拉一些铁渣铺上。” 王管家了然,言道,“这个我还真不知如何定价,我需回去和老爷商议。” “好说。过两日我让人去拉铁渣,相信王老爷一定给一个合理的价格。” 王管家朝邓老爷去的方向,用手点了点,“你和邓老爷是有什么过节?” “挣水、挣林,他偷伐我周氏坟茔几百棵松木。” 王管家点了点头,这事太常见了,只当是两个邻村的日常纠纷,于是拱手笑道:“今日和周掌柜有缘结交,定下一笔生意,日后还需多多来往。” “一定一定,这两万斤矿王管家一定尽快送来,货到结银。” “好说好说,既然此间事了,我便回去准备。”互相寒暄后,一行人拍马而去。 张国栋见王管家远去,不解的问道:“社长,我们不是有煤窑和矿窑,为何还要购买他们的,而且购买这么多?” 周怀民道:“你有所不知,这大峪沟镇,有露天煤矿及铁矿,开采极易,这种低级的苦力活,就让他们去做吧,我们的煤户已经完成了开荒任务,接下来会有更好的活去做。” 这边刘世海和铁炉堡的村民,一直目瞪口呆,原以为刘管家搬来救兵,要真刀真枪的干上一架,结果这俩人又笑又客气的聊了半天,谈了笔生意,王老爷的人竟屁颠的回去了。 周怀民看着众村民的反应,心里暗笑,大家忙来忙去,不就是为了利益?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走到刘世海身旁,拍着他肩膀,“世海哥,你先带着愿意加入农会的人去你家,登记造册。过几日给大家打水井,只要是农会成员,都可用井!” 众村民听着这周老爷真是个大善人,怪不得人人都想和他交往。于是一边喝好,一边簇拥着刘世海回家。 “走,我们再去会会邓老爷,先分出几队,去把邓老爷院子围住。” 张国栋挑出几队,赶往围院。 其他社兵簇拥着三人去往邓家大院。 看门的几个护院,远远瞧见周怀民又带着人来,赶忙跑去报信。 院里几个护院,武器早已被社兵拿走,现在装腔作势空手一边阻拦一边退。 “把这些护院捆了,先关起来,一会我再说。“ 周怀民瞧着这些人喝道。 众护院见这些社兵张弓射箭,就要动粗,赶忙跪下,磕头饶命。 周怀民一行人直接闯入正堂,屋内女眷见闯入众多社兵,个个手持武器,吓的尖叫慌乱要逃,但又被堵住大门,只得都畏缩到一起,惊怕看着众社兵。 周怀民看到一个坐家大夫正给邓老爷及亲族上药。笑道:“邓老爷,现在身体有没有好些?” 邓老爷有气无力,颤颤的说道:“周掌柜,你说怎么才能善了?” 第46章 和邓老爷合作 周怀民也不回话,只环顾四周,欣赏着邓老爷屋内摆设,见有琉璃净瓶,颇有兴致拿起端看,“邓老爷,你这琉璃瓶,在哪购得?花了多少银子?” 邓老爷一儿子冷冷答道,“这是我在洛阳购置,花了有五十多两,是我去年给我爹的寿礼。” 周怀民摇了摇头,看向一众女眷畏缩恐惧,笑道:”邓老爷,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社兵的操练参议张国栋。“ 邓老爷这才看见周怀民后面,已自己找了个椅子坐的张国栋。张国栋点头朝邓老爷示意。 “国栋,你和邓老爷说下,我们社规四个牢记第二条。” “不调戏奸淫妇女。” 周怀民向众女眷略躬身,言道:“诸位女眷,莫要惊慌,你们邓老爷只是欠我些银两,和你们无干。我们保民营社兵,可不是土寇强盗,否则你们刚刚都已被焚尽劫掠一空。你们各自忙去吧。” 邓老爷琢磨这年轻人,心里暗想,这死去的周德全,竟能养出这般儿子出来,示意女眷赶紧出去。 女眷颤颤巍巍的往外走,目不斜视,见社兵让开路,赶忙跑出四散。 邓老爷见社兵并没有为难其女眷,而是个个站立挺直,举着武器丝毫不松。心中暗道,这小子还真是个人物,能把这些村民练成这样。 邓老爷见周怀民此举,有些好感,还算是个人,问道:“周老爷,你说个有诚意的数,你要我赔多少钱?” 周怀民也找了个椅子坐下,笑道:“不不不,邓老爷,不是你赔我钱,而是我给你钱。” 见邓老爷及儿子们互相看了看,惊诧不解,又道:“邓老爷,如果你是个生意人,我就和你谈生意,如果你是个村里的恶霸,那我就和你拼拳头,你选哪个?” 邓老爷羞惭的叹口气,“不知周老爷要和我谈什么生意?” “首先,你要把你和村民签订的所有白契,全部退给村民。若有空户,则交给农会,分配给村民。” 周怀民见他们又瞬间恼怒起来,摆了摆手,继续道:“这是我和你合作的基础,否则,我们就只有拼拳头了。” 邓老爷忍下口气,言道:“不妨说说合作。” 周怀民笑道,“我喜欢真正会做生意的人,如果谈合作,邓老爷你从中获利绝对比你从地租中获利百倍。看你这个琉璃净瓶,我想在铁炉堡创建一个琉璃坊,专做此物,可日产百斤。” “嘶……”一屋子人皆惊,邓老爷再确认:“此言当真?” “我带这么多人跑来是和你开玩笑吗?你的收获是可在琉璃坊占股分红,还可指派一个儿子为农会分事。你的付出就是需借用你这花园作为工坊,还有你黄契的这部分田地,也许缴纳三成给农会,至于你是自己种,还是找佃户,随你。但佃户地租不得高于两成。“ 邓老爷心里正盘算,这周怀民说的空口白舌,而我付出的却是实实在在,但现在形势所逼,只得言道:“花园可转做琉璃坊,若周老爷你能做出一些琉璃的样品来,我自当无话可说,按你所言合作。” 周怀民拍了拍手,“成,还有最后一件事,你砍伐的百年老松是铁定要赔的,否则我无法向周家叔伯兄弟交待。这样,咱按市价,你出一千二百两银子,这事算完。“ 邓老爷肉疼,后悔的肺都青了,要是知道周德全养出了这么个手段狠辣还讲原则的笑面虎,他哪里还敢招惹周家沟。 只得招呼刘管家拿银和白契出来,赶紧了事。 见周昌鹤查点好银两和白契并点头示意,周怀民从怀中拿着邓老爷画押手印的白契,笑道:“邓老爷,我们是不打不相识,以后还要好好合作。可别想不开到县尊那状告我,你也没我舍得撒银子,而且还有白契在我手上,你只空口白舌,到时赢的人肯定是我。你做个真正的生意人,一定不会后悔。” 说完,拱了拱手,带着众社兵有秩序的走了。 邓老爷及一众亲族,脸色阴沉,互不相言,实在有些耻辱,不提也罢,沉默良久,邓老爷道:“且看他这琉璃坊能不能灵,若是骗我们,拼了老命也要干!都去吧,我累了。” 周怀民还没出邓老爷大院,就见西厢房门口的社兵喊道,“社长,这些护院怎么办?” “带到周家沟挖矿!” 出门就见刘世海及一众村民在门外等着,大声喊道:“我已和邓老爷谈妥,你们和邓老爷签订的白契,我宣布一律作废,白契的土地,仍由原主耕种!” 众村民听闻,喜极而泣,都欢呼起来。他们是真心的喜悦,这可是自己丢掉的赖以生计的良田! “拿火来!” 周怀民接过周昌鹤手里的一沓白契,举着一张,念着:“刘家茂的白契!” 刘家茂赶紧上去,看到自己十年前按下的手印,想起十年前那绝望的一天,手微微颤抖,喊道:“是我的地契!” “作废!”被周怀民付之一炬。 刘家茂噗通跪下,如释重负,重重的在地上连连磕头,痛哭道,”多谢周老爷!“ 田地就是粮食,粮食就是人心。 “刘家和的白契!“ “刘世加的白契!“ …… 在村民紧张又急切的目光下,随着一张一张的白契念出,噗咚咚,近千名村民壮丁、妇女、老人黑压压一大片跪谢狠狠磕头,家家亲人之间又是抱着恸哭,又是牵手大笑,场面壮观至极! 社兵们被这百民跪谢的场景,被这些一脸发自内心的感动和小民的无力所震撼到,看着这些曾和自己一样,受黄老爷欺压和掠夺,但以后他们也会过上如同自己一样的好日子了。 “各位乡亲父老,都起来吧,起来吧!”周怀民和善的扶起眼前几位丁壮,为他们抹去泪水。拍了拍肩膀。 大声道:“各位乡亲父老,以前,你们只能一个人面对恶霸、欺凌、天灾。但现在,咱有了农会,农会就是为贫苦老百姓做主,是你们的靠山。你们有任何问题,就找农会,谁欺负你们,也找农会!我周怀民,身为农会的总会长,就是为了保护你们,让你们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地种,人人有钱挣!” “说的好 !” 喝彩的不是铁炉堡的村民,而是后面的周昌鹤及社兵们,他们今天受到了平生绝未感受到的一种真诚的尊重,感受到一种男人们内心渴望的功名,经过这百民跪谢的场面洗礼,听着社长的讲话,社兵们更加理解自己平时的口号。 周怀民看到社兵们激动的赞同,发自内心的开心,大声喊道:”我们为谁而战?“ 两百多名社兵中气十足,看着前面近千名一脸崇敬的铁炉堡村民,骄傲挺胸,朗声道:“保家卫民!” 众村民听着周怀民耐心给他们讲农会详细的政策,以及他们以后怎么会过上什么好日子,以及具体的规划和步骤。觉得这才是能为他们做主的人,这才是他们应该追随的人。 “一定听从农会的安排!” 周怀民笑道:“大家现在入了农会,就有资格加入社兵,成为这雄赳赳气昂昂的社兵一员!和你们农会会长报名即可。社兵月饷三两,包吃两顿饭,发战袄!” 第47章 成立琉璃坊 次日一早,黄必昌早早就启程,因为昨日收到布告,明天去支援铁炉堡的农会初建工作。 沿着乡道一路向南,先到了周家沟村口,几队社兵已在村口推车板车等候,和保民营辎重参议周昌鹤,一块带着社兵去了铁炉堡。 如今邓老爷的护院正在周家沟的矿窑里努力工作,之前的佃户,白契被烧后,早就投奔农会去了。 现在的邓老爷如同老虎被拔了牙齿,只呆在家中养伤,院门紧闭。 想安静会也不行,一大早就有人敲院门,家中一子侄看门一看,是刘世海带着社兵又来! 刘世海喝声道:“告诉你们家老爷,现在立刻选派一名分事到我家议事,否则名额取消!” 这子侄慌慌张张传话去了。 院子里的亲族在正厅齐聚。 “你们谁愿意去当这农会分事?”邓老爷在女眷搀扶下,来到正厅。 一月一两的银子,自己也看不上啊。众亲族男丁大眼瞪小眼,都不愿意去。 “爹,我去吧。” 邓老爷凝神一看,是四房的庶子邓家第。 四房原是大房的陪嫁丫鬟,邓家第八岁时,娘得了伤寒一病呜呼去了。自小谨言甚微,靠着大房生活。大房的嫡子颐气指使,也只能受着,如此日子过了十年。 现在各房都听说,家里的地被周家沟的霸占,白契被烧,丢了几百亩。 现在收铁、收煤也不可能,人都已跑到农会! 也就是说,只能靠着周怀民画的大饼而活。 各房都知老爷大势已去,都在暗暗商议如何准备分家,各自想出路。 邓老爷又如何不清楚,他如今算是知道,被人欺凌又不敢动弹的滋味,淡淡的看了一眼邓家第,点头同意,“你去吧,要为我家多挣些回来。” 黄必昌教导着刘世海和四位分事,指派着社兵和铁炉堡村民干活,就连社兵的参议周昌鹤,也听自己的调度,心中十分受用,这吃喝不愁之后,男人活着,不就是为了挣个面子和功业? 自己之前初当会长,早晚辛苦奔波,几乎都要放弃,但现在感觉,这攒下的经验,以后就是自己的本钱。 几日的功夫,铁炉堡农会成员档案已录,空白的田地抓阄,把成员分为十个生产队,选出队长,每月领布一匹。社兵也运来了各种农具,各队赶紧挖沟修渠,准备水井位置,铺平村内道路,连接乡道。 这些都是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经验,被总会长同意和大大称赞过的! 而邓家第,主要分管工事,也就是招聘人手,修盖琉璃坊,方便村内人做工,一应所需,都需照价采买村内窑工的砖、铁之物。至于木材,那不是从周家沟砍了那么多,直接用了就是。 一时间,铁炉堡村里大动土木,人来车往。男丁干活,女人打下手,老人烧水,小孩送水。 初入农会的村民人人充满干劲,挖的都是自己家田地的水沟,有了水田,来年就能多收粮食! 而琉璃坊,也是清扫修缮完毕,只需一个大院子和几个空房即可。 从周家沟到铁炉堡这乡道上,车来车往,一车车的货往铁炉堡拉过去,耐火砖、水缸、工具、焦炭、石灰粉,焦窑主事周德标,也被派到铁炉堡,改任琉璃坊主事。 邓家第作为工事,慌忙接待了周怀民的堂叔周德标,看着一车一车的货源源不断拉到琉璃坊,内心震撼不已,这周家沟里到底有多少个工坊,这些货像不要钱似的,疯狂往这里拉,也不怕被人焚之一炬。 他已为周德标选好做工的伙计,有二三十人,都是村里的老窑工。年轻人没人来干这活,因为都去当社兵去了! 周德标前几日已经在周怀民的指导下,做出了琉璃,这些东西,说来说去,都和烧窑没什么太大区别。唯一的法门反而是配方和原料。 只要控制好配方和原料,就不用担心仿制。特别是原料,周德标都不知道,特意运来这陶缸里的水是什么,只懂添加多少混合搅拌。 这水其实就是碱水,即碳酸钠溶液。不是草木灰水,而是之前熬硝时剩下的溶液。 周德标指挥众伙计到村西的河滩里筛选石英砂,再加了这陶缸的水,混入石灰粉,进窑烧至 1200 度成液,拉扯成型即可。 玻璃,是科技树上重要的分支开关,只有点亮了玻璃,才会有光学、热力学、医学、材料学、实验仪器等各种现代科技必备的基础材料。 既然做出玻璃如此简单,但为何古时迟迟没有点出玻璃科技,反而被西方反超呢? 首先是技术路径依赖,社会资源会自动流向边际效益更高的领域,比如陶瓷。 其次是国内缺少天然碱矿,工匠只知草木灰水,但柴薪又贵。而西方有许多优质天然的碱矿和火山碱,其纯度高达 97%左右。 明时实际控制区域,基本还是汉地十八省,国土面积直接决定了物产的丰富度,没有点亮玻璃这科技树并形成产业链,也是中西方文明拉开差距的一个因素。 周怀民、铁炉堡农会会长、与邓老爷及几个儿子,都在琉璃坊观看,只见周德标指挥伙计挑出黏稠的玻璃液体,用模具压制成型,并剪掉多余部分,等待冷却成型。 不一会,就从赤红色冷却为淡绿色的玻璃杯,周怀民拿起玻璃杯,递给邓老爷,笑道:“邓老爷,我周怀民经商之道,就是诚信合作,互利共赢。你且瞧瞧,我是否有骗你?” 邓老爷拿起对着太阳一看,真的是透明的琉璃,虽然泛着绿色,也没琉璃那么纯透,但看着这制作速度,绝非琉璃可比啊! “此物非是琉璃,而是玻璃。家用器皿皆可造,眼下这点人,即可每日可出货数百件,邓老爷,你也是从商几十年的前辈,应该知道这生意的前景,如何,是否合作呢?” 邓老爷心里在快速盘算,一个琉璃净瓶就五十多两,这玻璃器皿,假如一个三四两,每天几百件,可是将近千两的收入!邓老爷心扑通扑通跳,这周怀民真乃经商奇才,怪不得其一夜之间做大! 邓老爷哈哈大笑:“惭愧,惭愧,怪我有眼无珠,为这山沟里的井底之蛙。今日得见贤侄的手段,真是大开眼界,我们不打不相识,以后我可是要跟着贤侄吃饭了。” 周怀民笑着摆摆手,“哎,邓老爷,咱们都是股东,这是合作,合作才能共赢。” “对,合作共赢,这个很好,贤侄你是个讲究人。” “那既然这样,我有一个主意,可让邓老爷为几个儿子指条大路。” “哦?贤侄不妨细细讲来。”旁边几个儿子们,见自己老爹态度大转弯,也都不是傻子,一眼就知这玻璃的前景,也都跟着殷勤点头。 第48章 煅烧硫磺 周怀民对邓老爷几个儿子道:“现在这巩县、洛阳、登封都无咱得代理商,你们都可成为代理,销售周记农具、布匹、煤球、玻璃。其中布匹、煤球已被三家铺的闫记代理,你们不能再卖。“ 邓老爷几个儿子听了,心下狂喜,这就可分家独干。一家几十口窝在这个大院里,在一起吵吵闹闹,明争暗抢,但又碍于律法,又不敢分家。 “谁抢到了谁就有独卖权。每县独卖所有的货三千两,单货一千两。你们现在就可选。” 随后细讲了这代理商的知识和政策,众人心里听了,有如此好处和获利,各自有各自的打算。 “我要洛阳,所有的货!”嫡子邓家书不容其他兄弟喊话,狠下心来,直接报价。 “好,银到签契。洛阳其他人已不可专卖!” 见大哥挣了先,其他人也想报,但自己这一房平日里没攒下多少银子啊。此时只恨平日花销无度,此时用到方恨钱少。 只有二房的邓家香买了巩县的琉璃,同样还是二房的邓家门买了登封的琉璃。 跟在身边的年叔,心里暗叹,已过世的周老爷你可看见了, 你这二小子又会说,又会挣,这片刻功夫,五千两的白银就已挣得,年叔盘点后,赶忙让周昌鹤带着社兵护送回去。 又和邓家三人签订代理商契,周怀民拱手道:“各位周记代理,恭喜发财,现在你们都可准备各县城的门面去了!” 三人兴致冲冲,和邓老爷拜别后,各自准备去。 周怀民对邓老爷道:“邓老爷,看你的儿子们做的一番大事,你只管在家坐收分红,颐养天年吧!” 两人哈哈大笑。邓老爷心里暗恨,早知道跟着周怀民挣钱如何容易,自己何苦要和他过不去,但如今也好,这以后邓家也是把生意做到整个河南府的人家了。 把铁炉堡各项事忙完,不知不觉已到二月底。 附近山上各色花树盛开,村里翠柳绿叶,房顶鸟鸣日暖。 黄冶村、周家沟、铁炉堡,三个村子里分管农事的分事,带着四五个村民,正推动铁质把手,努力钻井。 周家沟已挖成一个水井,各农会分事参观学习后,又各自带人打井。 这打井机是四个铁质梯子,拼成一个铁架,可拆卸。 铁架上面放上钻杆固定轮盘,轮盘上面放着几个装满泥土的麻袋,用来施加重力。 轮盘边上有四个铁质推杆,可用壮丁人力推动,也可用畜力推动。 钻杆下面是牙磨钻头,带有螺旋排泥槽。 钻头无需量产,每个钻头都是碗口大小,谭铁匠众人用炒钢法淬火锻打成钢,又多次做了退火处理,做工复杂,材质极密。 村民知晓现在这井,不是哪家那户的,而是属于农会,属于所有人。任何人都不能霸占。 “这井口这么小,水桶怎么下去打水?”有村民问分事。 分事摇头道:“我也不知,周会长说,先把井挖好,后面还要架上抽水器械。” 井杆全是一节一节,每节三尺长,连接处犬牙交错,用销钉插入。 大约费了半天功夫,按周会长的要求,至少下去七八节,绞上来的已成泥水。把所有井杆抽出,开始下井用陶管,陶管比井口的直径还少三指,管口如水杯大小。 先下四周都开孔的陶管,下去几个,再下无孔陶管。下好后,周围用土垫高,围上井砖。 “这就打好了?” 村民见井砖中心就漏出一段陶管,其他啥都没。 “还差抽水机械,周会长说了,过几日给装。你们先去挖沟,从下雪到现在还没一场春雨,地里的墒都快没了。“ 分事催促道。 村民心道,像平时挖个水井,不仅开挖至少三尺平方的土,人跳坑里往下掘进,最后用米浆和青砖,再垒砌,回填坑土,一个井挖下来,费上十来天不说,还费砖、浆、铁锹等,耗费百金,远不是一家一户能做成的。才会出现这井霸、水霸。 如今从周家沟带回的挖井工具,架上打井架,插上铁销,用牛、骡拉动,泥土自动旋上清理一下即可。真是巧夺天工,大半天的功夫就已挖好,这周家沟的工匠,真是好手段。 只是还是想不通如何取水。 周怀民此时正在指挥煤户拉运从大峪沟运来的铁矿和煤。 葫芦谷内新建了几个窑,专煅烧这黄铁矿。 之前所有的煤户,全都从煤窑、铁窑撤出,去冶铁坊当了伙计,只留下几十个原邓老爷的护院在煤窑里干活。 在周家沟和黄冶村交界处,寻了几个山坳,冶铁坊伙计负责开挖自己的窑院,有了新家,现在也有了工食银,达二两之多,但不再包吃,需自己用银采买。 这一顿安家落户,李升的杂货店又怒赚了一波。 冶铁坊伙计眼见自己的新房,逐渐添置家具,日子慢慢好了起来,这以后多攒点,也许还能再娶个婆娘呢。 煅烧黄铁矿,只有一个核心环节,就是必须缺氧条件下,才能出硫蒸汽,从陶管导入冷水缸,冷凝成硫磺,不然就是被过分氧化成二氧化硫。 这就需要锻硫窑口做好黄泥密封,其他地方用煤焦油混合渣粉做密封。 这和焦窑原理差不多,比焦窑还简单呢,也不用干馏,只需煅烧即可。 经周怀民测试,每百斤矿能出硫磺十二斤左右。纯度大概有百分之六十左右,又用酸碱精炼法,把初得的硫磺粉碎,加草木灰水溶解,用四层棉布过滤,得到比较纯净的溶液,再缓慢滴入陈醋,使溶液酸化,即可析出纯硫,然后铺在暖炕上,干燥即可。 费了几日的功夫,得了有几百斤纯度极高的硫磺。 至此,硝、硫、炭周怀民已集齐。 周怀民欣喜,对制作火药跃跃欲试。 但现在真的不是做火药的时候,他在这冶铁坊一呆就是七八天,众主事想找他都找疯了! 因为葫芦谷除了主事及伙计,其他任何人严禁入内。谷上面黄土塬,每日还有两队社兵专门把守看护。 禹允贞二月中旬就已不再担任布告主事,被从密县逃难至此的陈应魁代替,陈应魁三十多岁,和禹允贞交接了四五天,逐渐熟悉这周记的业务和流程,此刻来到葫芦谷门口张望。 他实在是被其他主事和大嫂逼的,初来乍到,也不好拒绝各位,但又不能违反禁令,只在葫芦口左右徘徊。 周怀民眼尖,赶忙跑出去,问道:“陈主事,有何事?” 陈应魁赶忙迎上,“东家,不好了!” 第49章 星星之火 周怀民狐疑,问道:“什么事?” “你到村口去看看吧!”陈应魁催促道。 二人赶到村口,见社兵正挡着不少人进村,几个主事围着参议周昌鹤,正和一群人说着什么。 众人见周怀民来了,忙让开道。 “昌鹤,这是怎么回事?” “社长,这是附近白窑、焦沟、刘家沟、范家沟等村民上门来求,想让我们也到他们村里成立农会,主要是想我们帮打井。” 外村村民见众社兵簇拥着周昌鹤,本想着他已经是话事人,这才知道,这位满身尘土,穿着脏兮兮的衣服,被周昌鹤称呼为社长的,才是正主。 “周老爷,从正月大雪到现在三月中旬了,是一滴春雨都没下,您行行好,能不能到俺村也成个农会,只打井就成!” “现在地里都没墒了,村里水井被人霸占,你们这里还有河,我们那没得地方挑水。” “周老爷,现在正是麦小麦抽节的时候,若是耽误了,我们可是要饿死的!您行行好,帮我们打口井吧!收了粮,再抵你的费用。” “求求周老爷开恩,到俺村打几口井吧!” 周怀民看着这附近十几里的贫苦百姓,顶着三月的艳阳天,今天这日头得有二十度,徒步跑来,又累又渴,个个口干舌燥。 回头看向周昌鹤,“喊炊事队来,烧水做饭,烙一些杂面饼给乡亲们吃。” 铁炉堡的适龄村民非常多,有三百多人当了社兵,现在保民营已达六百多人,这些社兵也不是全脱产,会被农会、周记来回调用,帮助村民完成各种建设。 提干了有军功的周怀庆为操练参议,和张国栋各带几哨,分别在周家沟打麦场、铁炉堡打麦场练兵。 现在周怀庆带兵常驻铁炉堡。 老保嫂、德善婶她们,早就难以为五六百人的保民营做饭了,被调往平安堂食堂。 又从三个村里挑出几个四十岁出头,力壮且善烹饪的男丁,组成炊事队,共十人,专为保民营社兵做饭。 炊事队听到周昌鹤的招呼,赶忙从仓窑取来用品,推着板车,来到村口。 村口这里本就有围好的土灶,方便村民和大峪沟拉货的短工卸货,在这里喝口水,吃点东西。 放入煤球,烧水,放点粗茶,打面烙饼。 周怀民和各村民一边闲拉家常,打听各村的现状。 现在附近这些村子,情况各不相同。有的村里自耕农较多,有的村子大部分是佃种本村或邻村的老爷豪绅。 有的还是佃种王府的赋田。 “社长,饭好了!”炊事队队长刘家茂喊道。 周怀民从板车上搬来陶碗,为来的村民人人盛上茶水,周昌鹤给他们一一发饼。 这些外村的村民,见周怀民挽起袖子,亲自给自己端水,受宠若惊,心里备受感激,这传言果然不是瞎传的,今日得见,这周家沟处处与别村不同。 只看这周记的大掌柜,年纪轻轻,如此尊老,丝毫不拿捏身份,亲和力十足。 “那个不是就咱村苏掌柜的大女婿周昌鹤么。” 有几个山泉沟的村民认出周昌鹤来。 “这苏掌柜的女婿看样子在周家沟也是个大主事。” “我说苏掌柜近几日怎么突然有钱,在村里又是招人,又是买车。” 村口山坳背阴处,众村民在蹲在地上喝着茶,吃着饼,纷纷和周怀民吐槽着自己的困难、村里的情况。 周怀民也蹲在地上,单手拿着陶碗边吹边喝,和村民说来笑去。 瞥见有两三个村民,裤子都已磨破,忙问道,“大叔,你们这腿是不是路上磕到了?” 大叔忙道:“不碍事,不碍事,我们那边为了防范土寇,挖了壕沟,来时没注意,掉了进去,这伤也算不得什么。” 周怀民和大家说道,“ 乡亲们,以后再有这伤,千万别大意,现在天热了,万一这伤口发炎流脓,这腿可是保不住,伤了之后要立刻来周家沟保安堂找禹大夫看病,我们这里有灵药,非常治。“ “周老爷,那来你们这保安堂看病,要钱不?”一焦沟的村民问道。 “看你说的,到哪里看病不花个几钱银子。”旁边范家沟的村民插话。 “除非是要费许多草药,才收钱,像你这种破皮划伤都不花钱,来了就给免费治。可别大意,跑一趟的事,如果来晚了,我可是无能为力。”说着,让人去喊允贞来看外伤。 不一会,允贞和三四个同龄少女,穿着白褂子,褂子上绣了一个红色的葫芦,下面有两个小字:保民,跨着药箱,匆匆走来。 保安堂现在已经有了一点村级卫生室的样子,不仅招收了适龄女子作为护理,同时也制定了规范的工作流程。 众大夫及护理每日工作繁忙,不仅要负责提炼酒精,蒸煮绷带及护理服,还要打扫和消毒擦拭保安堂。 因为这几个月,随着周记工坊的伙计越来越多,受伤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多是划伤、割伤、砸伤,在保安堂的西厢房,现在还躺着几个伤势比较严重的伙计。 随着酒精消毒和蒸棉布的实用技术普及,众人都知道,高温就能杀毒。保安堂的大夫及护理服,都用白棉布蒸煮晾干,为方便各个工坊诊治,周怀民又为保安堂设计了医药箱,用玻璃瓶装了酒精,蒸煮棉布绷带、外伤药粉之物。 这样可以快速到各个工坊和操练场出诊。 周怀民用剪刀把几个大叔剪断,众大叔心里肉疼不止,但也不敢乱说什么。允贞及其他护理为其擦拭伤口并扎上绷带。 外村的村民,还有几个村妇,约莫有三、四十多岁,看着周怀民忙来忙去,真是打心眼里喜欢,这孩子是真好。长的好,心肠又好,又有本事。和旁边周家沟几个妇女悄声打听。 “你家这周老爷可有婚配?” 周家沟妇女摇了摇头,冷笑道:“不知道。”心里暗道,你算哪根葱,也配来给我们二民说媒。 “我焦村的付老爷,有一个女儿,那长的啊,真是个标致的美人儿,见人说话又好听,被付老爷捧为掌上明珠,我回去便找付老爷说说去。” 禹允贞边包扎伤口,边噗嗤一笑,悄声对身边正剪裤子的周怀民道:“民哥,人家马上要给你说媒,娶付老爷家的大美人呢。” 周怀民笑道:“也不知这付家小姐怎么个美法。哎哟……你踩着我了!” 禹允贞埋头偷笑,眼如弯月,悄声道:”没看到,对不起民哥。“ 包扎完,带着几个护理径自回去了。 周昌鹤眼见周怀民剪了裤子,就去社兵仓窑拿了几条麻裤,让几位大叔到背人处换下。 “各位乡亲们,你们的要求我都已知道,刚才我也给你们讲了咱这农会的各种福利和好处,你们可回去和村里众人商议,如有八成以上同意,就可成立农会,立刻免费打井,如何?” “那如果不到八成呢?” “那如果我家是佃种的呢?”众村民担忧道。 第50章 水井运作 “如果你们都是自耕农,即使不到八成,凑够三十亩地,可以创建农会,也给你们打井。“ “如果是佃种别的老爷家的地,那就需要你们和老爷商量了。入农会要给农会缴纳三成,亩税、丁税全免。你们佃种的话,一般都会缴纳三至六成的地租,再给农会三成,你们肯定吃不消的。” 有自己土地的自耕农听了心里欢喜。 而佃种别人土地的佃农们,听了心里透心凉,这天已经开始干旱了,本身佃种的地租就高,这没个活头。仍旧不停地哀求周怀民,给他们打口井。 “各位,不是我不打井,而是我们的是深水井,需要机械运转和维护,没有农会的支持,你们是用不了的。现在还有一个方法,你们听听,是否可以?” 佃农赶忙竖耳倾听。 “我在黄冶村还有一些田,麦已种上,但无人照看,你们若是愿意,可搬到黄冶村入农会,我给你们每户二十亩地耕种。不过空闲的田地有限,只能招收十来户。你们考虑一下。” 黄老爷家的田,大多都被同村人佃种,但被土寇袭击后,有些人家已死或逃亡,抛荒了一些土地。但田地里还有青苗正长着。 “周老爷,我们也可想搬到你们这里,但如果我们逃户,我们那里的税吏还会追要赋税。” “那让他们来要便是。农会帮你们出。” 众人见这周怀民轻描淡写,根本不把县衙的税吏当回事。只说再回去和家人商量商量。言道天色已不早,陆续回村去了。 黄冶村农会会长黄必昌、铁炉堡村农会会长刘世海已等候多时,连忙催问:“ 会长,现在地里已旱了,咱的井都已挖好,何时才能架上抽水机械,村民都急着要浇地。” “快了,快了!你们回去吧,和村民说就这两天。” 说完,劝他们回去先让村民赶紧到周家沟购买鸡鸭先养着,自己和周昌鹤往工具坊去了。 劝农主事黄必功这半个月可是忙的团团转,首先学会打井后,带着几个手下,到各村帮扶打井。 又指挥调度各村农会分事,来粪肥场,把粪肥先拉到各家地头,而且还要控好量,有的村民总是想多要点,黄必功再三劝导多了并不好,容易把麦烧死,后来把黄必功惹急了,停了他家的粪肥。经过农会调停,才罢休。 总之,现在是沟渠也挖好,粪肥也运到地头,就等着周会长一声令下上水。 周怀民和周昌鹤边走边聊。 “社长,咱的抽水设备不是已经做好么,为何不发给各农会?”周昌鹤问道。 “发那么早,怎么能体现出我们这水井的价值?”周怀民笑道,“ 兵法有云,观一事之道、天、地、将、法,即可预知其成败也。这做事啊,一定要讲道法。不懂道法,就不能把朋友争取的多多的,敌人搞的少少的。” 周昌鹤醍醐灌顶,对这二民叔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跟着他,能挣钱,能学东西。 黄必功到哪都被村民催,为何还不架井?只说机械还在打制,就这两天。现在也是急匆匆赶到工具坊来确认,正和周怀民二人碰头。 “会长,咱的抽水机械还没调试好么?”黄必功大老远就喊。 “今天应该可以了,走,我们先到村里井上安装一下试试。” 经过兵器坊、工具坊各个师傅们的精修和钻研,现在又做了几个蒸汽机,密封度比第一个实验品要好了许多,增大了缸体的厚度,和飞轮的重量。其他没什么改进。 周怀民一行人带着两坊师傅们,把抽水设备搬到最近的水井处。 水井已被一座小房子纳入房中,就是为了保护机器设备和野兽破坏,另外方便存储煤炭,投放到锅炉中。已是一个正经的抽水站。 抽水站外面有一个挖好的大水池,用煤焦油涂抹池壁,防止渗水。 水泵是铸造的小型离心式水泵,做大了这斯特林式的蒸汽机功率太低,带不动啊。 所有零件均为铸造退火处理,具有结构简单,运行平稳的优点,只需转动水泵外的齿轮,即可转动水泵内的叶轮,从侧边接上井管,即可喷水。 各师傅让黄必功的伙计学着,把水泵安装接到陶管上,中间垫上一圈软化过,涂了煤焦油的羊皮,作为密封层,用销钉敲死。 谭铁匠开始为锅炉加水,大家围着水泵七问八问等了半天,终于水开,咕嘟咕嘟开始冒蒸汽。带锅炉上的气门声响,谭铁匠拨动飞轮,突突突开始慢慢转起来,飞轮本身就是实心铸铁,转的越来越快,带动外侧的齿轮,和咬合水泵的齿轮也转了起来。 “快给水泵加水!”周怀民突然想起一个步骤,汗,差点忘了。 这斯特林式蒸汽机功率很低,周怀民不知道能不能带动,心里直打鼓。 幸亏带了水桶,赶紧往水泵出水口倒水。突然,蒸汽机飞轮转动慢了下来,毕竟功率太低,众人只听水泵发出一声长鸣的哨声,一股浊黄的水从水泵出口喷涌而出! “哈哈,出水了!出水了!”众人首次见这神奇的一幕,看见这水持续流出,比用水井提水快了好多。 “为何这水是浊的?”黄必功一边开心的摸着水花,一边大叫。 现在屋里噪音太大,蒸汽机声,水泵声,喷涌的水花落到水池声。人互相说话都要大声喊。 “刚开始抽水的缘故,一会就清了!”周怀民大喊道。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水就变成白花花的清水。 “此物真乃天外神器!”兵器坊主事宋斌一边加煤,一边感叹道。 他此刻都怀疑周怀民是不是人,这如此玄妙的东西,他竟然直接画图就能做出来,他现在都不清楚为何这东西能把地下的水带上来,而且水量如此之大! 当然,这水量之大是黄必功的看法,依周怀民看来,这水量也只是后世手压式水井出水的量,实在是这蒸汽机功率太小。 “会长,这必定行!连上沟渠,岂不是水到地头?你真是神人!”黄必功也不嫌冷,捧着这水就喝 “甜,甘甜,比村里那种老井干净,又甜!” 众人听了,皆用手舀水喝了,皆惊讶,真是如此。 周怀民心道,那种开口的老井,和这十米的地下水,当然不能比。 周家沟村民听到声音,都已跑过来,看到如此神奇的景象,看到水池已蓄满水,现在正沿着水沟,开始向地头蔓延。 好事的人,跟着水,一路往前跑。 而更多的人都在喝这甘甜的地下水,一脸兴奋的感叹真是甘泉。 “很好,黄必功,明日带着你的人,拉着抽水机,去给各农会安装水井!” 第51章 都是水浇地 “哇……” “出水喽,出水喽!” 黄必功虽然已在周家沟感受过,但在铁炉堡再次感受到蒸汽机带动水泵喷涌而出,还是很震撼。 这简直就是利国利民的神器,这周会长年纪轻轻,竟有一身救国救民的本事。 现在周家沟、黄冶村、铁炉堡三个村子都热闹无比,村里人都趁着上工休息的功夫,来抽水站这里瞧瞧,都传言此水清冽甘甜,所有村民都轮流用碗接水试喝,确实清甜可口,还很凉爽宜人。 村民美滋滋的想到,这每天挑水回家做饭,饭也是香甜的。 大人、小孩沿着水沟到处跑,看水顺着水沟蔓延至各家各户的地头,听分事的调遣,一家一家轮流开闸即可往地里放水。 那些在山腰的梯田,虽然水供不上去,但只需到最近的水沟里担水即可。也不用一群人围着一口老井,吱呀吱呀慢慢提上来,等的急死人。 更怕的是井霸,自己还要跑好远,去河里担水,走到地头费时间不说,水也洒了不少。 如果再遇到更狠的,直接把河水霸占,那真是只能靠天吃饭,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附近村子来杂货店买东西的村民,看到周家沟到处都是水浇地,粪肥直接洒入,非常省事省力。 这周家沟的村民个个喜气洋洋,让人嫉妒的直掉泪。 人比人,气死人,看人家过的这是什么日子,自己村里还在守着一口老井抢水呢。 到了下午,外村的人听说的更多,实在是周怀民搞出的这个东西太过让人震惊,不用人力,不用畜力,比起用轱辘,出水量实在超大,各个抽水站壮观的场景,让附近十里的村民都赶来一睹奇闻。 社兵,不得不分兵三路,在三个农会村维持秩序,禁止外村村民在村里乱跑,窥探核心工坊。 葫芦谷、工具坊、兵器坊,这三个地方,都是禁地,除了指定几个主事,就连其他主事都不让进的。 白窑村距周家沟很近,过了河再往西,翻过河堤不远就到。虽然路不太顺,但其实比黄冶村还近,白窑村民眼见黄冶、铁炉两村都摊上这好事,许多村民都拦着周怀民,求他到白窑开办农会。 “周老爷,咱白窑也有十来个丁壮来您这里当社兵,为啥不能给我们也打井呢。”白窑男女村民看着周怀民身边的黄必昌,更加嫉妒,不住哀求道。 黄必昌因业务精炼,已被调往保民社,现已担任农会知事,黄冶村会长由分管农事的分事代替。 “你们村佃户多不多?”周怀民问道。 “不多,我们村子小,没有大户,大多是自己的地,有个别户去邻村白鸭集佃种。” “这好说,你们找黄必昌,他现在是管农会的,会指导你们创办农会,你们要全力配合,错过这浇地时节,可是要减产。” 白窑村民大喜,高兴的随黄必昌去了。 其他村眼见白窑村也要成立农会,都挤过来征询自己是否符合条件。 现在周怀民先筛选村子成分不复杂的,最好自耕农居多,而佃农少的。不然当下实在没精力和大村的大户扯皮。 随后又筛出附近几个村,排队成立农会。 山泉沟的苏掌柜又来了,这次来的浩浩荡荡,竟有七八辆板车,四五个伙计拉着,还有十几个护院,他儿子苏绍第,女儿苏文佩,都跟着过来。 苏掌柜前几天就村里的人回来说了这农会和水井的事。 他哪里坐得住,赶紧趁着拉货就赶回来,这周家沟的机会太多,一不留神就错过。 他这一趟拉来一些土硝、山货、吃食、蜂蜜等乱七八糟的,整整几个车子。 先急匆匆的交货后,便要到村民围观处。看到有个怪东西,吐着白烟,带动水泵,把白花花的水送往全村各处,直接送到地头,全村的田都变成了水浇地,个个都成良田。这到夏日麦收,不知道要增产多少呢。 周怀民一路陪着他参观观看,笑道:“前几日我听你们村里有人来问,你们村是否可成农会,苏掌柜,你们村可有大户?佃农多不多?“ 苏掌柜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们村就是一个小山沟,哪里有大户,要说有,也就是我了,不过我也没多少地,还不足一百亩,村里有人家在佃种。” “那如此也好说,就是不知苏掌柜你可舍得你的一百亩地,按照农会要求,每丁田地不可多于十亩,你家有男丁两名,可有二十亩自耕,其他的土地需交由农会使用,所有权还是你的,由周记补偿你。” “如何补偿呢?” “除了独家代理的货物之外,其他货可任由你进货,进货价也享有优惠。” 苏掌柜和儿子对视了一下,沉思良久,抬头问道:“周掌柜,你家的田地有没有交给农会?” 周怀民哈哈大笑,“当然交了,我做事一向规矩。我现在就没有田地,都分给了村民。” 苏掌柜点了点头,诚恳的说道:“我虽不知这其中的利害和缘由,但我相信跟着周掌柜一定没错的,我愿把地交给农会,听从农会安排。” 周怀民很意外,这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愿意把命根子交出来的,只信任自己这一点,说明这苏掌柜就很值得深交。 一脸赞赏,“好,感谢苏掌柜如此信任我。我看这样,不如由令郎担任农会会长如何,你的货我非常需要,咱不能断了供货,也好让他历练历练。” 苏掌柜自然无意见,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周掌柜,我想求你个事,我看你这里是个锻炼人的地方,我这女儿自幼放纵惯了,也认得几个字,想在你这里能谋个工作。” 周怀民看了下苏文佩,身段姣好,脸蛋麦色,也不扭捏,跟在他爹身后,好奇在看来看去,就是周家沟这种山沟里的少女样子。 周怀民笑道,“那可太好了,我正发愁没人呢,现在黄冶村农会会长黄必昌,业务精炼,有大功,已经调任保民社,任职农会知事,负责日常管理所有农会,他现在正在招手人手呢,我看她在保民社里做个书办,不知文佩妹子意下如何?” 苏掌柜看向女儿。 苏文佩正想在这里做工呢,老听大姐说起这周家沟的种种事,颇为向往,忙点头应承下来。 周怀民带着这三人,前往平安堂西厢房,这里专用来做保民社办公,黄必昌正忙着帮要建农会的村民登记,只见周怀民进门就道:“黄知事,我又给你带来一个农会,还给你找个帮手。这位文佩妹子,会识字,以后帮你做书办如何?” 黄必昌正瞌睡找枕头,毫不客气,直接让苏文佩坐下,给村民登记。 周怀民对苏掌柜笑道,“她这就上工了。” 整个三月,说来也怪,一直都是艳阳天,阴天的机会都很少,整个河南开始干旱,而经过短短半个月,到三月底,保民社就已在七八个村又新成立了农会。 巩县县衙。 知县宋文瑞,看着几个相熟的乡绅写来的禀帖,眉头紧皱,沉吟不语。 若按禀帖中所说,这周家沟的周怀民,真的是作恶多端,霸占无主土地,引诱农户抛田,搬去周家沟做工。祸害田政。 但也有禀帖说,这周怀民颇懂工巧,竟能做无人无马无牛能自动的器械,从地下抽水,可供百亩田地所用,实在是利国利民之器。 宋文瑞也不相信,这些乡绅夸大其词之风,一直有之。哪会有自动之力? 又看了一封来自大峪沟王甲印的禀帖,王甲印是巩县德高望重的乡绅,按贴中所写,让宋文瑞不禁大皱眉头。 第52章 知县暗访 此禀帖对周家沟介绍的非常详细。 “这周怀民,是周家沟瓷器商周德全的二子,现为生员,子承父业,颇有巧思,发明煤球,现主要从事煤炉生意。” 宋文瑞又疑,县城内确实有门面在售这煤炉煤球,煤球耐烧、方便又便宜。现在城内家家都有,就连县衙内,也安装的有煤炉暖管。 但此物明明是三家铺的粮商闫记在售,怎么是这周怀民的呢?县城内从未听过周家沟周记的名号。 宋文瑞如在云雾,不明所以,再往下看。 “周怀民在村里组社,名曰保民社,现已招募村勇两百多人,正月时,黄冶村被土寇劫掠,黄老爷被害,周怀民曾带社兵赶跑土寇,并在黄冶村成立一会,名曰农会。” 王甲印把农会之策在贴中详细禀告。 “如今周怀民在附近铁炉堡、白窑、山泉沟等村,都已建了农会,可能还有其他未知道的村子。” “其在各农会之村,挖水井,且有一种可自动的器械,可抽取地下之水,其威能可浇灌全村田地,不收取县民一文。学生只是听说,并未眼见。” “其又在附近几个村子开办作坊,吸引附近村民及农会成员做工,还设有保安堂,附近村民小病小伤均可免费医治,不知其用意。“ “伏惟县尊明察,学生王甲印顿首谨禀。” 宋文瑞再三观阅,踱步堂内,又喊来主簿和教谕问道,“这周家沟和大峪沟距离多远?” “约莫有十里地左右。” “这周怀民确是生员?”知县宋文瑞问道。 教谕回话:“是,但县学生员,每月初一、十五必须到县学听教谕讲经,这周怀民自从正月起,已缺席多次。” “县城距离周家沟有多远?” 主簿回道:“从迎恩门东出,顺着泗河边的乡道,逆流向南而上,走大约有十四五里地,径直就到。” 宋文瑞捋须颔首,若有所思。 近日陆陆续续从乡下士绅、经商之人、乃至县民传言,起初并不为意。 他自从正月以来被流民军围城,一直忙着征调乡民,修补城墙,训练乡勇。 接着全县又是奏报土寇蜂起,遂又联络乡绅,商讨剿贼,典史魏光策协同马指挥使,逮了官道附近作乱的恶民,也听闻山中有一伙几十人的土寇劫掠村庄,但最近也无影无踪,总算是又恢复了平静。 贼寇刚剿灭一空,已到三月中旬,乡下奏报自正月无春雨,已有旱像。又忙着联络士民,至龙王庙祷告祈雨。 然后这近半月间,听闻了哪里都在传言这农会和自动水井之事。 宋文瑞是邳县人,是崇祯四年的恩贡生,七年时补为巩县知县,来巩县不足一年,和同期学生互通书信,皆告之不能听信本县胥吏,凡大事,切要查证验视,否则定被一众地头蛇架空。 次日,宋文瑞带着自小跟着的两个书童,扮做富商,天微亮即从东门而出,沿河而上。 如今正是烟花三月,时节已过谷雨,田中的秧苗新发嫩叶,正是雨生百谷之时。 泗河两岸皆青柳,河水不大,缓缓流淌,往北面汇入洛河。 虽天刚亮,乡道上早有村民,来到河边担水,宋文瑞问道:“老伯,村中无井?还要来河边担水。” 老伯没好气的说:“哼,我们刘家沟可没那么好命。”说完,急着要走。 宋文瑞拦住,好声问道:“老伯,我也听说这周家沟的事,你们不也成立农会就能打井?” 老伯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和你这外乡人说不清,你看我们村的麦苗成啥样了。”胡乱指了一下,径自挑着水急步回村。 宋文瑞顺着老伯指向,路东不远处,即为刘家沟的农田,麦叶已有些泛黄,地皮发白。田地间有农夫用水瓢正在从木桶里舀水浇灌。 继续沿着河边乡道南上,地势渐高,走了半个时辰,走了有三四里,便是焦沟。 进了焦沟村地界,乡道上人明显多了起来,越往村口,人越多,拉着板车在乡道上来往。 村口挨着乡道设有两间凉棚,棚下设灶烧水,有简易的桌凳。有村民操持。 宋文瑞走的有些口渴,便和书童坐下,唤道:“小儿,来壶好茶。” 村民听了,哈哈大笑,“这位外乡的老爷,我们这里不是茶铺,这是供来往客人休息的服务站,给您倒两碗便是,不收钱。”用粗瓷碗,给宋文瑞及书童倒上茶水。 宋文瑞猛喝了两口,问道:“服务站?此名甚好,我看你也是烧的煤球,这不得费钱?你又不收茶钱,岂不是要亏。” 这村民趁眼下无事,闲聊道:”老爷不知,我看守这个,可是我们焦沟农会的产业,这钱自然是农会出,我只是在这里做工。“ 言语间充满自豪。 宋文瑞惊异道:“你们焦沟也有农会?不知你每月看守此服务站,工食银多少。” 这村民笑道:“我们农会可是我们付姓亲族好不容易求来的,我年纪大了,只是杂工,只是今日被临时派到这里,就这每月也有一两工食银。” 宋文瑞心里盘算,这一两虽然不多,但也亦不算少。县城内杂工,每日也就三十文,如今铜贱银贵,折算成银两,一个月下来,不过才五六钱银子。比这看守服务站的杂工差远了。 又问道:“那这服务站,每日耗煤无数,又指派人工,却毫无进项,这是为何?” 眼见这村民听了,非常得意,道:“我们会长说了,这就是服务。服务你懂不,就是提升幸福感。” 宋文瑞也是读书人,听闻此语甚为新鲜,但也能知其大意,好奇问道:“这幸福感在哪?” 村民听了,笑道:”你大老远跑来,口渴难耐,如今你坐在这凉棚,既能喝着热茶,又能歇息双脚,眼望这两岸翠柳,虽身体疲惫,但心却倍受关怀,这就是幸福感。“ 宋文瑞心下惊异,瞧着此村民约莫六十出头,一看就是乡间老农,哪里会说出这等话,这必是听了农会所教。 又问:“你们会长是否在村中,我能否去拜访他?” 村民道:“不在,会长正在总会接受培训呢,一会就带着打井机回村了。”说完翘首以盼的模样。 “你说的总会,可是周家沟。” “正是。” 宋文瑞知道在这里也问不出啥,起身要走,却总感觉少些什么,又问道:“确定不收茶钱?我便要走了。” 村民哈哈大笑,“你只管走便是。” 沿着乡道继续南上,路上来往村民越来越多,互相都熟识,打着招呼,拉着板车,有装满货的,也有空车,人人气色焕然一新。 宋文瑞忽看到一人,约莫三十出头,身着直裰,读书人模样,手拿炭笔,捧着硬皮书册,站在路边,在书册上写来写去。 第53章 暗访见闻 宋文瑞好奇,凑上去,问道:“有劳打扰,不知这位先生在画些什么?” 这位正是布告主事陈应魁,陈应魁看眼前这人四十多岁,皮肤白净,胡须有形,上前和自己搭话。 回道,“我受东家指派,查验这乡道哪里有大坡,方便整修道路,这位大哥,你有何事?” 宋文瑞道:”我是淮东一带的行商,来周家沟拜访,问一下路。“ 陈应魁再次打量,回道:“你向南直走便是。” “此乡道也并无不妥,人来车往,为何要整修?” “有乡民拉车在这道上滑下摔伤,自然要整修。” “是你东家出钱?” “也算是,也算不是。是保民社里出钱。” 宋文瑞已经被乡绅来信和村民五花八门的叫法给整晕了。会长、社长、东家,也不知是几个人。 点头道,“修桥铺路,此为善举义行。”见这读书人不理他,也不自找没趣,继续前行。 再过了眼前这个土坡,便是黄冶村地界。 刚登上土坡,眼前土坡下聚集着不少人,旁边停着不少板车和村民都在驻足瞧看。 宋文瑞忙过去围观,见是一焦沟村民,腿被板车上的销钉划破,血流不止。旁边竟然还有两个刚跑来的少女,也就十六七的模样,身着雪白的棉布褂,左胸前用红线绣的葫芦,下有两字:保民。 少女责怪道:“这土坡不仅陡,还斜,害死人,已经摔了三四个村民。” 另一少女道:“民哥已经派布告来查验,这几日就开挖修路。” 其中一个少女竟不避人,面不改色拿着剪刀直接把村民裤腿剪破,另一人面容姣好,打开身边的一个小木箱,木箱上面亦写有:保民。 木箱打开,宋文瑞大惊,这里面竟有好几个琉璃瓶,晶莹剔透,上有木塞,只这一个箱子,就值几百两银子。 宋文瑞忙看了一眼附近围观村民,见村民只是好奇,并无贪婪之色。 少女打开一个棉布包,拿起里面的木夹子,又从旁边撕下一些白棉,打开一个琉璃瓶,一股极其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 有好几个村民小声道,“真是好酒……” 少女用木夹夹着白棉,蘸取少许烈酒,细心擦拭着伤口。 “啊……”受伤的村民尖叫起来,又赶紧忍痛闭嘴,这么多人瞧着,可不能丢了脸面。 待少女清洗后,又从箱子里拿出两个精铁制作的镊子,蘸了烈酒,扒开伤口,已深可见骨,骨已裂开。 宋文瑞见少女皱眉,包好用具,用白褂布兜里掏出一个瓷哨,朝山上吹了三长一短,急切间张望。 意识到她正在呼人,果不其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山坡上一队社兵,正急速跑下冲过来。 宋文瑞第一次见到这周家沟社兵,只见人人穿着深蓝对襟窄袖薄棉服,外套黑色面布马甲,有许多竖长条的小袋子,都系着绳带,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扎着绑腿。手持武器,明显是鸳鸯阵的武器。 为首的一名社兵,手持精铁长枪,忙问道:“允贞妹子,是不是要抬他到保安堂?” “怀礼哥,你们赶紧到黄冶村服务站去拿一个担架过来,他已骨折。” 周怀礼指挥一个社兵赶快去拿,目光不经意间扫了一下人群,直接看向宋文瑞。隔着人群问道:“这位老先生,你是从哪来?” 宋文瑞颇为吃惊,这社兵好麻利,一眼就认出我这生面孔来。只得拉着两个书童,挤向人前,“我是淮东的行商,路过此处,听闻周掌柜有好货,想买拜访。” 周怀礼又审视他们三人一遍,笑道:“你从这里继续往南走,不远处就到。” 去拿担架的社兵跑的极快,已扛着过来,只见四个社兵把担架分开,把这村民抬上去,担着和少女一块往难走,另有一个社兵,推着这村民的货车往北走。 宋文瑞赶忙跟上担架,关心的询问旁边这两个少女:“打扰,这老乡不碍事吧。” 少女回道:”多谢老伯关心,他没事,到保安堂打上石膏,休息两三个月就好。“ 宋文瑞见少女举止有书香气,知书达礼,颇有好感,又问道:”那他岂不是要三个月做不了工,他如何生计呢?“ 少女笑了笑,“这你放心吧,他是属于工伤,由保民社发放工伤费,三个月还是有工钱的。” 担架上的焦村村民本来想着这一下子耽误几个月挣不了钱,还自我安慰最起码能去平安堂保住一条腿。如今听了禹大夫的话,非常意外,急忙问道:”禹大夫,咱保民社还有这规定?“ 禹大夫道:“当然,我曾做过布告主事,非常清楚,不会骗你,你莫说话,躺好。” 村民受了禹大夫嗔训,美滋滋的闭嘴不再接话,心里直感叹,这保民社是真好,这入了农会真好,谁要是再说农会的坏话,就是和我付老六过不去,我们家六个兄弟自会找他麻烦。 社兵和少女走的极快,抬着担架,宋文瑞都有些跟不上。 一路上路过村民都在和少女和社兵打着招呼。 “禹大夫!” “允贞妹子!” “队长!” 宋文瑞疑道,“这里女人也能当大夫?” 这禹大夫一边急匆匆的走,一边道:“瞧你这老伯说的,女人也是半边天。” 宋文瑞听闻,感觉不合规矩,可眼见这两位少女已是把村民照顾的极好,这句话又显得有道理。 转眼功夫已来到了黄冶村服务站,服务站值守伙计,远远看到禹大夫和社兵,忙跑过来问道:“禹大夫,需要帮啥忙不?” “不了,你忙吧,多谢黄伯。” 宋文瑞感叹这不过十几里路,其民风已然不同,从进了焦沟,乡民人人振奋,为生计干劲十足,互帮互助,人人有礼,也从中稍微窥出,这保民社和农会秩序井然,环环相扣。 又到了一个山坡,这是要进入周家沟地界了。 社兵小心的轮换了抬担架,上坡时特别注意。 宋文瑞问禹大夫,“你们这社兵可真好,这前面就是周家沟了吧。” 禹大夫自豪道:“我们社兵可是为百姓服务的,抬个担架不算什么,过了这坡,就是我们周家沟。” 众社兵互相望了望,咧嘴轻笑。 宋文瑞看在眼里,默不作言,只抬头看这山坡斜面上去,高处还有几个哨站,上面也有社兵在放哨。 上了山坡,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最热闹的,便是下面泗河里正有一群人在那架桥。 之前通往白窑要绕道很远的河堤,为了能打通,周怀民决定直接架桥,笔直通过去,铺上河堤的斜面,可直达白窑,打通河西附近的村庄,并可通往洛阳。 宋文瑞又看向村子方向,从交界处,至村子里,各个山坳间,窑洞密密麻麻,村子再往东是深山,里面还有浓烟依稀飘出。 正碰上三四个人,带着短工推着好几辆车,车用油布盖着,从周家沟而来,只见社兵队长远远拱手道:“黄主事,付会长!” 宋文瑞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只见对面拱手道:“辛苦了,周队长!” 心想这付会长,一定就是刚才焦沟的农会会长了,这车里装的,必定是打井设备,宋文瑞只见板车被油布包裹的严实,什么也看不到。 只得跟着社兵继续往村里走。 走到架桥处,有一人,十七八岁,赤脚挽着裤腿,上面也挽着胳膊,同样穿着社兵勇服,但勇服弄的皆是泥泞,一脸关心跑来,“允贞,他伤到骨头没有?” “伤到了。民哥,我先去忙。”说着禹大夫跟着社兵进了村。 宋文瑞听到禹大夫如此喊他,难道这位便是周怀民?只听社兵队长道:“社长,这位是从淮东来的行商,想找你。” 淮东?周怀民很是意外,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穿着气质不凡的富商,忙拍了拍手上的水,往身上擦了一把,拱手道:“我是周家沟周怀民,不知贵客如何称呼?” 第54章 介绍农会 宋文瑞忙道:”免贵,姓杨,家是邳州人,正要去洛阳,听到你这边有新货,想来拜访。“ 周怀民摊开双手,笑道:“邳州的贵客远道而来,我刚在那边干活,浑身脏兮兮,实在不成体面,杨掌柜莫要怪罪。” 宋文瑞看着周怀民,这人双眸有神,棱角分明,面色亲和,让人望之即有好感。摆手道:“无妨无妨,做工哪能不沾泥水。”又道,“只是周掌柜亲力亲为,实在让人敬佩。” 周怀民引着宋文瑞及书童回村。 宋文瑞看到村路两侧的麦田,田土刚用水浇过,小麦油绿杆壮。 每田头皆有水沟,四通八达,通往村边一个小屋。 “周掌柜,我看你村里这水沟并未通向河边,而是那边一个小屋,是何缘故?” “此为抽水站,可为田间水沟供水,无需从河中提水。” “能带我去看一下这水井否?” “当然可以,杨掌柜且随我来。”周怀民带着他去村西抽水站。 宋文瑞亲眼见到乡绅耳听途说描述可自动的器械,原来是一个锅炉,联动周怀民所谓的蒸汽机,又带动水泵,水可持续抽出,无需像平常水井那样,先慢慢放入桶,再转动轱辘,把水提上来,方得一桶水。 比人担畜挑便利万倍,怪不得可以把整块田地浇水。 听闻只需烧煤,即可无日无夜的工作,宋文瑞心里噗通噗通的跳,这真的是利国利民之重器,急切的问道:“若只烧煤,便能无日无夜不眠不休抽水?” 周怀民笑道,“也没那么神奇,这机械我刚研发出来,都是让巧匠手工打造,仍是实验品,工作一两个时辰,便会出故障,需更换零件,不然水就抽不上来。” 水泵铸造件,结构简单,不会出什么故障,主要还是这个斯特林式蒸汽机。 实在是加工工艺达不到,斯特林这种蒸汽机好在简单,但功率也很低。 而且活塞磨损很快,稍微漏气,本身就勉强带动这个小水泵,功率稍微下降,水就上不来。 周怀民已经尽量在此方案上优化,用铜做活塞,铜质较软,更耐磨一些,回收的破损活塞,再重新熔造。 另用菜籽油涂抹活塞,增加润滑度。 现在要是做一个瓦特那种功能完善的冷凝式蒸汽机,不仅需要很长的摸索时间,还需要一定的精密加工车床工艺,现在时间极其有限,错过浇地的时节,小麦就要大幅度减产,只有靠不断地换零件来消耗。 即使如此,这斯特林式蒸汽机和小水泵,也比传统的砌砖水井提水效率高太多,对于明末的人们来说,这已经是农作神器。 宋文瑞颔首点头,心道看来此物确是这周怀民所造,仍有瑕疵,听其言,颇为难造。问道:“这就是为何必须要建农会才可打井的原因吧?” 周怀民笑道:“正是,其实给村里的田里供水,远不是一个打井那么简单。这蒸汽机只是一个工具,更麻烦的事是人心。需要能调动村民的积极性,合力开挖沟渠,还要建设抽水站,运输煤炭,并需要派遣得力的维护工,时常来维护,指派看护工,这看护工的选择和调遣都是麻烦事。” 宋文瑞惊异,这人年纪不过十几岁,竟能深知这政务之道,这为民办事可不就是这样,事是最容易做的,主要是钱难凑,人难管。 没钱,你做什么事。 有钱,也不一定能做成事。 宋文瑞现在初上任,近几个月就是被钱所困,修补城墙,招募乡勇,采买原料,打制兵器,哪样不得花钱? 让乡绅义捐,都是给个一二百两,意思意思,给知县老爷个面子,你再是县尊,总不能天天让捐吧? 宋文瑞想到这里,便问道:”这农会要给村民发工食银,这打井器械也是耗铜耗铁,工匠亦是开支,岂不是村村建立农会越多,亏损就越多?“ 周怀民笑了笑,答道:”可不是,农会还包了成员的亩税和丁税。“ 宋文瑞知道,故作惊讶,“嘶……”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有多少财力能为村民包这两税?虽然有些大户为佃农包税,也只是包的亩税,而且地租普遍高达五六成,转嫁而来。” “所以农会才需要成员缴纳当季收成的三成,而不是定额地租,只按生意来说,农会的要求不高吧?” 宋文瑞点了点头,“不高,甚至说,如果收成不好,你极可能会亏。” 周怀民指了指水泵,“所以我才绞尽脑汁想办法提高粮食产量,粮食产量想快速提高,最快的办法就是供水,而不是靠天吃饭。其次是施肥,我这里的肥,是改良过的,还会提高一些产量。这两样办法,是最能立竿见影的。“ “你还懂农事?你这施肥是如何改良?” 周怀民讪笑道:“这个是商业机密,恕不透漏,不过我这肥也没办法卖,目前村民自用还不够。” “不能卖,你怎么挣钱?” “这也是农会运作的一环,未必要环环挣钱,有些就是服务,但整体来说,只要有微薄的利润即可运转。” 宋文瑞又一次听到服务这两个字。 而且他已年近半百,能听说来,周怀民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已显露出高深的商业水平,绝非是一个山沟商贩。 宋文瑞对这个踏实勤干,又知识丰富的年轻小伙充满好感,不解的问道:“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呢?这农会费工费力,管起来颇为耗神,你又不能从中获取厚利,以你这才学,完全可以考取功名,或富甲一方。” 周怀民叹了口气,“我周家沟是小村,人不多,都是周姓亲族。原本也只是为了养活亲族,误打误撞搞出这些器械,亲族大多佃种我家田,也是于心不忍其挨饿受冻,所以想出着煤球和水井之物,不想被附近村民知晓,求我也给他们打井。” “但打井就需要调动人力和成本,而且每村的情况不同,也不能按照一个统一的方法来做,只能每村尽可能因地制宜,找出适合他们情况的方法来成立农会,为他们打井浇地。” ”我这人心也软,最受不得人求我,再说了,附近乡亲们产粮多,也为县尊解决一些微小的烦恼,可以足额完成本县的赋税吧。“说完,周怀民遥向北面县城方向拱手。 宋文瑞笑道:“你和本县县尊熟识?” 周怀民摇了摇头,“不识,听闻县尊去年至本县后,不时到乡下勘察,调取民情,颇为重视农事,年后流贼过境,又积极剿匪,如今商路已通,像我这种商贩也从中得益许多,虽不相识,但遥敬感恩,为县尊尽一份力而已。” 宋文瑞哈哈大笑,这不识自己的人夸赞自己,才是最真心。心里非常受用,“你这农会,我看设计的非常精妙,对农事帮助颇大,你不到县尊那里表功,实在可惜。” 周怀民摊手无奈道:“非是我不想亲近县尊,实在是我一个山沟小商贩,每日疲于乡间,不得门路也。” 宋文瑞颔首点头。 ”杨掌柜,此行是想采买哪种货?“ 第55章 学堂与保安堂 ”我也不知,你有哪些货,都可看一下,我再决定。“ “那我们回村的工坊去看看。” 两人出了抽水站,顺着村道没几步就已进村。 宋文瑞刚从乡道回村时,就看到村道铺设的有一层特殊的东西,非泥非土。路两边看着是刚新栽的柳树。 进村之后,每条村道也都铺有,即无泥泞,又没尘土,平整洁净。 指着地上问道:“周掌柜,你这铺设的是何物?” “此为煤渣、黄土、河沙混拌的煤渣路,有一定的吸水性,不起泥。铺设道路,方便板车来往。否则雨雪天太过泥泞,老人小孩容易滑倒摔伤。” 本来周怀民想直接做水泥,但各种原料都需要磨粉,用石磙效率又低,用现在的蒸汽机,马力又不够。只得降低标准,先做煤渣路。 宋文瑞想起县城的土路,现在两个多月未雨,一刮风城里都是土尘,哪里都是脏乎乎的,而看这小山沟,却是笔直整洁,两侧皆有绿植,还有雨水槽,连通为田间供水的蓄水池。 宋文瑞想起来自己曾经的疑惑,便急忙确认道:“你们也是从闫记购的煤炉和煤球?” 周怀民笑了笑,“我们周家沟是闫记的煤炉和煤球生产商。”随后把代理商及政策等知识和宋文瑞讲解一遍。 宋文瑞方恍然大悟,怪不得,原来这闫记也是从周家沟进货。这周怀民做事,不仅处处有章法,构思严谨,还挺守信用。 说话间,过往的村民和周怀民打着招呼,好奇的看着宋文瑞。 “二民哥!” “民哥!” “东家!” “社长!” “周会长!” “二民叔!” 宋文瑞听着村民言语中毫无敬畏,皆是欢喜之色。看这周怀民笑呵呵的点头示意。 这一路走来,他察言观色,也琢磨懂了,这周怀民的亲族或者同龄人关系好的,都是论辈叫。社兵是称呼社长,而外来的做工,是喊东家。而喊周会长的,也许是农会的人。 村民个个身着各色棉布,棉布更显细密有色泽。 “这是松江的棉布?”宋文瑞诧异,这村民得多有钱,人人穿着高支棉布。从松江那边运过来,加上运费可是价值不菲。 “不是,是我们自己做的,杨掌柜不妨看看我们的布。” 快走到栈房,宋文瑞停下来,驻足静听。 ”一二三,齐步走, 四五六,手拉手。 上像梯,下像伞, 大房子,小豆豆。“ …… “鸟儿飞,鱼儿游, 羊角弯,马尾抖。 虫儿爬,小兔蹦, 小鸡跳,牛儿走。” 栈房对面就是学堂,门口挂着牌子呢,周家沟小学。 从学堂里传来稚嫩的童音,在这山村空灵回响。跟着一个先生的声音来读,而且这启蒙识字颇为新鲜,即不是《三字经》、也不是《百家姓》。 宋文瑞大有兴致,忙道:“周掌柜,我们去学堂看看如何?听学童们背这蒙诗,颇为有趣。” 周怀民笑道,“走瞧瞧去?” 两人进了学堂,只见院子挺大,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侧还有三间厢房,厢房挂的有办公室,幼托室等木牌,西南角是茅厕。 院子里有几个木质的木马、有几个两三岁的幼儿在玩耍,见周怀民进门,都喊道:“二民叔好。” 周怀民摸着他们的头,“玩吧。” 幼托室里两个村妇听到,跑出来也打了招呼。 周怀民和宋文瑞介绍道,“这些是两三岁至五六岁的孩童,大人都忙着做工,可以把孩子寄托在此处,让二位本家婶婶照看,方便大人做工。“ 宋文瑞抚摸着幼儿的头,四处张望,凡院子中有尖角处皆磨平,就连院子里的柿子树,也绑了粗布。心道,细节处才见水平。 带着宋文瑞从后门进了正房,周怀民附耳悄声道:“这里是给六岁以上孩子启蒙的教室,这些孩子年岁不一,之前都不识字,都可从识字开始。” 自汜水城破,禹廷璋的族亲几乎被杀,房舍商铺皆被烧焚,财货被抢一空。 仓皇间带着妻儿要出城外逃,一路上东躲西藏,见到县中相熟之人死状惨烈,被削鼻砍腿拷打索银。 逃亡路上妻子又惨死,几番下来,已感人生之艰难如幻泡影。现在只求能有口饭吃,能养儿嫁女即可,已无大志。 他正带着孩子们,背着识字口诀,见带一陌生人从后门悄悄进入,愣了一下,便又继续讲,“孩子们,我们现在来认识这些小动物,你们看这是什么动物?”说完举着一个识字牌。 “马!” “不是,是驴!” “是骡子,我家的骡子就长这样!” “我问过允贞姐,是马!” …… 宋文瑞静静看着,先生频繁和学童启发互动,学童个个有神气,在座位上躁动,时不时回头张望自己。这识字木牌,一边是毛笔粗字,一边是画的动物。 心里感叹,这普天之下,皆是先生苦讲,学童只听,之乎者也,昏昏欲睡,还要挨尺子。自己年少时也颇受此苦。而此间授学之法,虽失了一些礼仪,但就学童来说,更易识字。 “这书写作画,虽欠缺些火候,却也娟秀得体,可是出自女人之手?”宋文瑞发现识字木牌的细节。 周怀民笑道,“此为我们禹大夫所做,你来时应见着她了。” 宋文瑞故意问道,“你们村中还有医馆?这女人也能做大夫?” “女人也是人,女人能照看幼童,能纺纱织布,就不能做大夫?而且我们这大夫,和别处不同,更重外科。”周怀民解释道。 宋文瑞嘴角抽抽,这周怀民还是人吗?这医学之道也颇懂。这外科宋文瑞是知道的,淮南名医陈实功,便是有名的外科大夫,方圆百里大多受过他的恩泽,着有《外科正宗》一书。 两人为了不影响先生上课,出去一边走一边聊。 宋文瑞诧异问道:“你还懂针砭之术的学问?” 周怀民摇了摇头,“医学的学问浩瀚如汪洋,我岂能懂,各行各业,我都是了解一些皮毛而已。” “带我去瞧瞧村里的医馆如何?”宋文瑞说完,又觉不妥,又道,”周掌柜莫怪我唐突,我也虚活五十,京师、开封、洛阳等府县我都去过,但你这里处处皆有新奇,实在好奇,想多瞻观一二。“ 周怀民笑道,“杨掌柜客气了,无妨,无妨。你多了解,才好选货嘛。” 两人一路说笑,引着宋文瑞来到保安堂。 只见院门口挂着木牌,上书:保安堂。进了院门,正房门口亦有木牌:诊治室,东、西厢房各有两间,为病室。 院内打扫的极其洁净,凡有尘土处,皆用砖铺,院中有几个铁架,绳索晾晒着各种棉布,还散发着阵阵酒香。 宋文瑞站在院子里,左右观看,不住的暗暗点头,一边听周怀民讲解道:“我保安堂,现在有大夫一人,实习大夫一人,护理工四人。” “你说的实习,是学徒的意思?” “算是,凡是外伤,无论哪里的人,都可来此免费诊治。其他的,比如开药,也基本都是薄利,都不收取诊费。” “这药和这烈酒,还有这五六人每月的工食银,算下来也是每月也是不小的开支。“ 宋文瑞捋须,盘算道。 “这酒就是普通的烧酒,成本虽也不低,但也没那么高,药是附近山民所采,售给我们,开支并不大。” 宋文瑞疑惑道,“烧酒怎会有如此浓烈?”他想起来时路上,禹大夫刚打开琉璃瓶时极其刺鼻的味道。 第56章 杂货店游戏 周怀民笑道:“这是我又二次提纯,已不是烧酒,而称之为酒精。凡外伤,用酒精再三涂抹,可极大避免生脓长疮。” 宋文瑞恍然,怪不得那小姑娘要反复用这酒精擦抹伤口,再盖棉布。”这酒精竟有如此神效?“ 周怀民点头,“烧酒亦可,我大明神医陈实功的《外科正宗》有讲,用烧酒淋洗伤口,可去金疮。而我这酒精,比烧酒更有功效,疗效更好。” 宋文瑞怪异道:“你知道陈神医?”虽说陈实功是有名气,但这小山沟的村民,怎么会知道千里之外的人? 周怀民心道,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他现在还活着呢,但明年,也就是崇祯九年,就要挂了。 只得谎称曾跟随家父,在洛阳听闻,有来自淮南的商人讲道,此人善外伤。 周怀民道:“杨掌柜,这烧酒的蒸馏提纯,非常简单,但却可让百姓免受因外伤而命丧之苦,如你需要,可派人来我这里学习这烈酒蒸馏之法。” 宋文瑞听了,大为感叹,无论是将士、农夫、工匠,外伤不断。 运气好了,自己便能自愈。 若是伤势较重,就可能高烧不退,一命呜呼。 而这周怀民明明可以保有此秘方,挣得无数银两,却视若敝履,并愿献出秘方,造福百姓。 ”周掌柜真是大慈大悲之心,心怀天下百姓。如此好物,我却之不恭,那过几日我便要让人来学了。“ “可以,随时恭候。这些都是小工巧,不值一提,还能让百姓免受病苦,何乐而不为?”周怀民对这种所谓秘方并不在意,反而更注重科技的扩散和渗透。 科技的扩散,往往带着新思维的春风,吹刷着沉闷僵固的坚冰。这对于周怀民来说,本身就是想达到的目的。 得了周怀民的承诺,宋文瑞非常开心,两人来到病室,一进来第一感觉就是白,洁净。 病室墙壁都刷了白石灰,地上铺了青砖,砖缝用石灰填塞。从南到北,一排排木床,铺有白色被褥、白色床单,上皆绣有红葫芦及保民二字。 有四五个床上,还躺着受伤严重的村民,村民见周怀民带人进来,皆忙招呼。 其中一个病床,正躺着刚才在坡上摔着骨头的焦沟村民,此刻禹大夫及护理正为其缝伤口。 宋文瑞惊奇,上前观看,只见禹大夫用蘸取过酒精的银针,用高支极细的棉线正如缝补衣服般,把伤口缝合,又用棉布仔细盖上,并用木板固定双腿,嘱咐村民切勿下床。 “用针线缝合伤口我尚未见过,可是有什么妙处?”宋文瑞现在都已经熟悉了,但凡不同之处,必定有妙处。 周怀民为宋文瑞讲解,“其实这针缝之法,《外伤正宗》中亦有提到,只是众医馆中,用了针缝,反而让伤口感染更快,弄巧成拙让村民丧命,反而不用此法。” 宋文瑞不解道:“这是为何?” “凡诊疗之物,皆需杀毒。你看禹大夫所用绷带及木板,及这床单、枕套,都用开水蒸煮,目的也是杀毒。古往今来的大夫,不明其理,用不杀毒的棉线,则毒性更重,反而会加重感染。用白棉布蒸煮为绷带,包扎即可,切不可用色染之布,色染亦有毒。” “怪不得,你这保安堂所用之物,皆是白布。我懂了,我懂了。”宋文瑞心喜,此来不虚此行,学到了这些保民之术,回去在县里推广,则可救抚我治下百姓,“这马上中午,这几个村民如何吃饭?” “护工会到食堂打饭,给村民送来。” 正说话间,从院外跑进来一蓬头乱发的农家少女,脸色粗黑,这马上四月天,还穿着破棉袄,站在病房门口,小声问道:“可是禹大夫?我是从焦村来的,我们会长让我来这里报到。” 禹大夫听闻,回头道:“你先稍等,我忙完。” 周怀民问道:“你们会长就选派了你一人?你叫什么名字?” 这少女不认得周怀民,唯唯诺诺的回道:“还有三人,他们去黄知事那里做工,我想到禹大夫这里,我叫付喜枝。” “会长和你说了工食银多少没?” “说了,工食银一两。”说完,看见禹大夫招手,忙跟着禹大夫回了诊疗室。 宋文瑞叹道,“你这保安堂又多养了一名护工,每月又多了一两的开支,这里只出不进,你岂不是要一直亏空?” 周怀民哈哈大笑,“非也,杨掌柜,你看着这是在花钱,其实是在赚钱。花的钱越多,就意味着挣的钱越多。” 宋文瑞心道我好歹是贡生出身,我又不傻,这保安堂各种人、物、料,均需钱粮来支撑,哪里又赚钱了? 周怀民见宋文瑞不信,便道:“我们去栈房看看,哪边也有货,你看了便知。” 两人出了保安堂,宋文瑞看到旁边是一个大院,门口有社兵把守,问道:“这里是?” “哦,这是我们各坊主事办公大院。” 宋文瑞不再言语,跟着周怀民又回到了栈房门口,正赶上学堂放学,一群学童从学堂蜂拥而出,都在和周怀民打招呼,有些孩童也不回家,径直往杂货铺跑去。 两人也跟着学童进了杂货店,瞧见伙计正忙着给一些村民秤货。 李升见周怀民带人进来,赶忙打招呼。 “你忙吧,就来看看。”转身给宋文瑞介绍店里所卖之物。有米粮谷物、盐油酱醋、粗茶、香料、果干、炒货、酒、蜜饯、腌菜、禽蛋,各用布袋码放一排。 还有农具、陶器、粗布鞋裤等五花八门,分门别类的在各个货架上,并挂有木牌。 真真的堪称杂货。 宋文瑞一直点头,这小小的山村小店,能有这么多货,也是难得。疑惑道:“这些你是从哪里进货?” 周怀民拱手道:“托本县县尊的福,现在巩北一带已无土寇,这是从本县村民那里收的货,再为周家沟附近村民贩卖。” 宋文瑞看着一众孩童叽叽喳喳,“但你这些农家杂货都是薄利,我看也赚不得多少,你如何赚钱养这么多人?” 周怀民笑道:“杨掌柜,这钱有两层含义,一个是手中的金银数量,一个是自己能调配的资源。花钱就是赚钱,我花出去的钱越多,我挣的也就越多。” 宋文瑞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我还是不解其意。” 这个确实有些难以理解,这属于经济学的范畴。 周怀民道:“我们和李掌柜三人玩个小游戏如何?如此就容易明白。” 第57章 游戏与经济 说着,周怀民让李升从柜台下的钱箱中取出一文钱。 周怀民道:“杨掌柜,你来扮村民,会做酱醋。我也扮村民,养的鸡,李升是杂货店掌柜。” “今天上午我把鸡蛋运到杂货店,卖给李升,李升付我一文。” 说完,李升把一文钱给了周怀民。 “然后我又在杂货店,买了一些酱醋,付给李升一文。” 周怀民把一文钱给了李升。 “李升没货,向你采买了一些酱醋,付给你一文。” 李升把一文钱给了宋文瑞。 “你没有了鸡蛋,到杂货店去买了鸡蛋,付给李升一文。” 周怀民让宋文瑞把一文钱给了李升。 “那今天,杨掌柜你一共赚了一文,我也赚了一文,李掌柜赚了两文,我们一共赚了四文。可对?” 宋文瑞已经有些懵了,细想也是。有些犹豫的点了点头。 “可是自始至终都是这一文钱。”周怀民拿起李升手里的这枚铜钱,举手左右展示。 宋文瑞瞪大双眼,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这平时再熟悉不过的铜钱,怎么如此陌生?大脑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一时有些晕。 他也是大儒,养气功夫了得,镇定下来,仔细琢磨。但还是想不透。忽然拍腿道:“不对,不对,虽然我们赚了钱,但我们花出去了啊!我们并没有赚四文。” 周怀民笑道:“我们是花出去没错,但你只需说,我们三人,这一天有没有收入了四文?这四文钱是不是实实在在的收入?到你我手里了?” 宋文瑞又陷入了沉思,喃喃道:“乱了,乱了,再重新捋。” 盯着那枚铜钱,三人又玩了一遍,确认还是这枚铜钱。 周怀民哈哈大笑,“杨掌柜,你先别想,更不可思议的事在后面呢。” 又道:“假如这样一个游戏,今日我们三人从早到晚玩了十次,那是不是我们一共赚了四十文,这四十文,还是这一个铜钱!” “而李升这一天至少赚了二十文,也就是说,在只有一枚铜钱的情况下,李升虽然没有任何积蓄,但这一天可支配二十文钱的价值。” 宋文瑞瞠目结舌,他虽然不懂,但根据刚玩的游戏来看,觉得周怀民真的有道理。 他还是想不通,那干脆也不想了,就当周怀民说的对,如此一来,那周怀民说的花的多,就是挣得多,就完全说通了,还是感觉像有鬼似的。 周怀民把铜钱丢到钱箱里,道:“所以,这杂货店虽然利润薄,但因为都是保民生的日用必需品,流水很大,同样的银两,就可多出百倍的价值,这样就可以为村民提供更多的服务,保障村民生计,村民对生计无忧,自然会到杂货店更多的买进日用之物。” 心里暗道,你哪里知道这杂货店的利润薄呢,说出真话来,怕吓到你。 宋文瑞是真的相信了,他哪里知道,周怀民说的有真有假,但理论上无懈可击。 心里不禁连连赞叹,此子真乃经济治世之才,如此小的年纪,竟能参透如此玄妙的学问,我愧学半生,竟在他再三讲解之下仍是难懂。 “你还有其他的货没有,刚你说的你们自己做的松江布在哪里?” “有,就在隔壁。”两人来到隔壁美妆店,张元秀赶忙迎上。 宋文瑞摸了摸布匹,疑道:“这真不是松江布?” 周怀民苦笑道:”真不是,我们村里织的。“ “那这一匹布你们肯定赚不少钱。” “这个真不赚钱。”周怀民听到如此说,真的快冤死了,这个是真的亏钱。 但宋文瑞是怎么也不相信的,他只说先采买两匹,待回去给主家看了再说。 “杨掌柜,这已到中午,你一路走来,一定也饿了,我们不妨去食堂吃饭,便吃便说,这布匹一会你走时再给你带上。”周怀民看了看门外的日头。 宋文瑞笑道:“既如此,那真是多有叨扰。” 周怀民带着宋文瑞回到平安堂。 宋文瑞刚就对这社兵看守的大院好奇,发现现在自己就能进,还有许多人进来进去,感觉也没什么神秘的了。 这食堂是院子的倒坐房,进了食堂,是四列五排的方木桌,后面是伙房。 “年婶,今天有远来的贵客,上些好菜。”周怀民冲伙房喊道。 周怀民请宋文瑞上座,自己陪着。两个书童在另外一桌落座。 宋文瑞环视四周,见食堂里人来人去,这些人见了自己都点头示意,侧脸问道:“你这还包吃?” “包,不过人不多,仅几个主事和掌柜来这里吃,我大嫂带着三个孩子也不便,都来这里吃。” 宋文瑞颔首点头,看着年婶端来饭菜。 有炒油菜、咸芥菜、韭菜炒鸡蛋。 又端来一盘白菜炖肉,这厨娘还说声贵客请慢用。 看来这个应该就是周怀民说的好菜了。 还有杂面馒头,配萝卜丸子汤,都是常吃的农家家常菜。 “你们平时就吃这些?“ 周怀民愣了一下,“那我们应该吃什么?这些已经很好了。现在我们开支很大,食堂还是要省着点。近年有些干旱,收成也不好,我听闻汝州、开封一带,已有饿死人的现在。” 宋文瑞叹了口气,“我看今年的天气也不太妙,听说你们县去年四月里来雨,也许到下个月会有春雨。” 周怀民冷笑道:“万一没有春雨呢,后果不堪设想,即使四月下雨,但已还是错过了拔节期,亦会减产。” 宋文瑞心里也是存有侥幸,但这种事确实不敢赌,他虽四十多岁,但也是首次任职知县,所以很在意自己的政绩,比较锐意进取。 “若是你这农会之法,能在你们县每村都成立一个,能否保全县之民度过灾荒。”宋文瑞心里忐忑的问道。 “理论上自然可以,但我财力有限,最近有七八个村子刚成立,现在就已忙不过来。实在难以应付。” “我和你们县尊还是有些交情,不如……我和他说说,在他能尽力帮你的情况下,你能开多少?”宋文瑞幽幽的说道。 周怀民不言语,沉思了一会,叹道:“非是我不想为我县县尊分忧,实在是这里面有许多的难处,比如,若是一个村子大多是佃户,我农会的三成,佃户便无力缴纳,而村里的大户也必然不肯让出三成。” 像苏掌柜这种愿主动把土地出让给农会,估计巩县就出一个了。而且还是见了兔子才撒鹰的。 这事宋文瑞早就琢磨过,他也没招啊。总不能把乡下士绅的土地都没收吧,白天收,晚上他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而且有些士绅实在可恶,还霸井霸河,让自耕农无粮可吃,只得把土地贱卖给士绅,换得米粮几斗。 所以更别说周怀民,宋文瑞非常能理解他的难处,只得退而求其次,言道:“如果只在没有大户,自耕农较多的村里成立,是否可以?” “当下已有些晚了,此事必须从速,毕竟农会运转还需要时日,误了农时,我也无法。而且县尊须答应我三件事,我方可做,否则没有县尊的鼎力支持,此事实难办到。” “哪三件事?”宋文瑞听了,心里有了希望,只要能少些饥民,多些赋税,自己向府里,向陛下,就有交代。 第58章 开辟新商路 “此事我必须当面和县尊说,杨掌柜不妨先和县尊传个话,如有消息,可派人通知,我必沐浴更衣,拜访县尊,商讨此事。” 宋文瑞笑道,“也好,今日多谢你一路耐心讲解,如今这也吃好,我等也该回去,周掌柜,我和你县尊说之后,你的话可是要守信呐。“ 周怀民拱手道:”这是自然。为我县老父母分忧,乃是我三生有幸之事,劳烦杨掌柜还得辛苦跑一趟。“ 宋文瑞带上书童,和周怀民出了平安堂,边说边聊。 周怀民早派刘主事拿来十匹棉布,和三辆马车,送至村口,言道:“杨掌柜,我刘主事要到县城去租一个门面,你们便和刘主事一块乘马车回县城,正好顺路。” “如此也好,麻烦刘主事。” 宋文瑞及书童单独一辆马车,随刘主事及商队三人一块启程回了巩县。 刘主事也是莫名其妙,刚吃过午饭,就见布告主事急忙找到自己,告知赶快做准备去巩县租一间门面,做杂货店用。并带上三辆马车,要快。 刚准备好,就碰上杨掌柜。进了县城,杨掌柜便要下车,带着两个书童直奔小巷中去了。 刘主事逛了大半天,在靠近洛河码头的北门临街处,租了一间门面,带有两进小院。 先吩咐两人住下打扫,自己带着车队回到周家沟。 宋文瑞早已和书童回到县衙,换了衣服,和书童笑道:“你们看今日如何?” 一书童道:“老爷,周家沟及附近乡里,村民气貌一新,各般秩序井然,不似这豫地其他村庄。“ 另一书童点头同意,“是,大多村民要么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要么争水争地,惹是生非,而周家沟的一番勘察,有大同之气。” 宋文瑞颔首点头,“各乡绅皆言周怀民祸乱乡里,违反田政,我观此子,非是寻常小商小贩,其经济实干,擅长治理乡村,其统筹调遣之能,真乃治世能臣。可惜其无意科举。” 书童笑道:“那岂不更好,对老爷治理本县,更大有助益。” 宋文瑞捋须微笑,“你们说他提出的三个要求会是什么?” 两人摇头。 夜幕已是淹没四野。 周怀民、商队主事刘敬、度支主事年邦弼、布告主事陈应魁早已来到食堂,又喊来保民营操练参议张国栋、商队分事张国忠,几人边吃晚饭边聊。 “今日刘叔前往县城,在北门临街租了一个门面,北门靠近洛河渡口,刘叔不愧是老江湖,这个位置正是我中意的。“ 刘主事笑道:“我也是不知道,为何东家突然急着要派遣我去县城租店。” 周怀民摆摆手,“此事以后再说,当下我觉得我们要开辟一条新商路,我说下我的想法,听听各位意见。” ”今日我从杨掌柜这里打听到,现在荥阳一带的流贼已退,咱县通往开封及黄河渡口的商路已通。“ 如今是崇祯八年三月底,周怀民知道,高迎祥、李自成部因官军围堵,早已从凤阳又反向走商丘、开封、顺着南阳、汝州、灵宝,又返回了陕西,和洪承畴等部躲猫猫。 曹操罗汝才、老回回马守应等部,如今在襄阳、郧阳一带盘踞。 而张献忠部,从凤阳走往庐州,又到六安,如今在河南汝宁府一带。 黄河两岸的河南郑州、开封、卫辉、山东一带、现在除了乡村的一些恶民、土寇拦截山道,官道已通。 周怀民继续说道:”我打算要开辟从巩县到临清的商路,如今我们在县城已有驻点,从县城顺着官道一路往东,进入汜水、荥阳、郑州。这两县一府,我们皆需租一门面,位置无需太好,但院子要大,主要是作为驻点,方便商队停歇、中转、囤货。“ 周怀民一边说,陈应魁一边记。 “从郑州往北,过孙家渡口,渡过黄河,进入卫辉府、彰德两府,在此两府的新乡、安阳同样设驻点,然后东出河南,进入京师大名府,在元成驻点,从元成顺着卫河,走水路,即进入山东东昌府,直达临清。“ 待陈应魁写完,总结道:“我们要新增的驻点有:汜水、荥阳、郑州、新乡、安阳、元成、临清。合计七个驻点,其中汜水、荥阳、侧重买卖,新乡、安阳、元成侧重停歇,郑州、临清为分号驻点。” “买卖驻点,有门面、停歇、库房。停歇驻点,可让商队停歇即可,分号则为门面、招待、停歇、仓房。可根据驻点类型不同,租不同的大院,节省银钱。” 众人皆曰妥当。 “此商路先遣队,有商队和护送队。商队我的意思还是让刘叔为首,刘叔行走江湖多年,待人处事极为老道,只是还需多辛苦刘叔再跑路,国忠为辅,国忠你要多和刘叔学习,一路多照顾刘叔。再从现有商队选拔四五个可靠之人。商队共七人。“ 刘敬笑道:”东家这是器重我,我和国栋定不负期望。“ 张国栋也是点头称是。 “而护送队,以国栋为首,国栋你识文辨图极好,和社兵关系也好,本次带周怀武一哨,三十人。怀武虽贪玩,但定舍得拼命保护大家。护送队勿穿社兵服,武器也放在车上,用油布包裹。” 张国栋道:“社长你放心,我定护商队周全。” 周怀民郑重道:”先遣队无需带太多货物,只需带上我们的布匹和少许玻璃器皿即可。我们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开辟商路各驻点,二是在临清定要寻得一样东西,无论花多少银子也要寻来。“ 众人听了好奇,皆道:“什么东西?” 周怀民从袖口里拿出一张纸,纸上有画,交给刘敬,笑道:“我从杨掌柜口中得知,福建有从海外传来的一种作物,名曰番薯,大致形状如画上如此。诸位至临清后,需多联系临清的闽商,定要寻的此物。” 刘敬接过画,看了看,问道:“东家,这作物还有哪些特点,我方便问询。” “此物根茎可食,多藤,开花为喇叭花。万历年间,有闽商从吕宋带来。你只和闽商如此描绘,定无差错。如有番薯,能多买就多买,所有板车最好都装满,运来。” 陈应魁忙写下,交于刘敬。 “诸位,此次开辟新商路,意义重大,是我周记货通天下的第一步。我说下商队的规矩,商队之事由刘叔决定,护送队之事由国栋决定,如商队和护送队意见不同,以安全第一。货可无,事可败,但人不可无,留的青山在,不愁无柴烧,切勿拿商队性命冒险。大家明日一早即刻准备启程,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众人闻言,士气大涨,知晓此事应该极为关键。 张国忠言道:“东家,现在天气已暖,闫记那边煤球出货量少了一半,刘叔和我走后,谁来负责给闫记送货?” 周怀民道:“刘叔推荐一个人。” 刘叔略作思考,言道:“苏掌柜那边的农具,如今开春后,需求量渐大,铁炉堡的刘世康,做事持重老成,现在是商队分事,正负责苏掌柜那边送货,可让他暂时兼管。” 周怀民同意,年叔又疑道:“东家,我们布匹现在还是亏损,如果我们到临清大宗买卖,岂不是巨亏?” “年叔无忧,我这几日一直在纺织坊观察女工做活,已想到一个方法,我计算了一番,应可让纺织坊从亏转盈。” 大家惊喜道:”什么方法?“ 第59章 改良轧棉机 次日一早,商路先遣队刘敬、张国栋早已准备妥当,周怀民等一干主事,送至村口,望着商队骡马一行,徐徐北去。 周怀民对身边主事道:“谭叔、宋斌,走随我去纺纱坊一趟。” 纺纱坊里四五十个女工,已显得特别拥挤,轧棉的女工都在院里干活,周怀民接过一个女工的棉,自己操作轧棉机操作起来,一边操作一边道:“你们看,轧棉机,需用手,一点一点把生棉放入,通过两根木棍的挤压,把棉籽挤出来,掉落地下,而棉通过木棍缝隙过去,实现棉籽分离。” 谭叔、宋斌两位工匠知晓,这轧棉机一向如此。 “但这样效率太低,现在是织布慢、纺线快、而轧棉和弹棉最慢。这两个工序占用了不少女工。我有一个想法,你们看行不行。” “可以铸造两个带有齿轮的实心铁磙,铁磙加宽,可以同时放入更多生棉,通过齿轮带动。上面做一个铁皮漏斗,罩着铁磙,不用手把棉送到缝隙处,这样容易受伤,而是直接送到入棉口。” 周怀民用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谭叔细瞧,疑问道:“如果用铁皮漏斗罩着,那棉籽如何脱落?” “可以把铁皮漏斗往下放,铁磙反方向转动,这样让棉从下往上走,而棉籽自然往下掉落。”周怀民设想道。 “妙啊,和这些轧棉机从上往下刚好相反,但却解决了不用手直接喂,又加长了铁磙,可以容纳更多的生棉,从而大量的脱籽。”宋斌看着画图,仔细思索道。 “漏斗里,最好加一个送棉器,此器可用铁实心铸造,上有铁梳,把棉可以直接像铁磙缝隙运送。” 谭叔和宋斌一块投入研究,七八日后,终于按照修修改改而制作陶土模型,铸造出了一个新式轧棉机。 新式轧棉机用板车拉到栈房大院,众轧棉女工都在好奇的瞧着这个全铁打造的轧棉机。 原始轧棉机的木磙,有一尺长,而新式轧棉机的铁磙有三尺长。 且也看着高大了许多,下面有送棉口,上面有出棉口,出棉口还往外延长了少许距离,方便棉花送出。 动力嘛,还是手摇的,不过加了重轮,不仅省力,且动能也能加大。 “来试试!”周怀民兴奋的把一大捧棉花放到送棉口,宋斌摇动手轮,重轮刚起来转起来略微吃力,但有了惯性后,反而省力,只见棉花被送棉器的铁针拨动,送入铁磙,棉籽哗啦啦的往下掉,而一大片无籽棉从出棉口直接被送出。 轧棉女工惊叹这新式轧棉机可以直接送入那么多生棉,出籽也快,哗哗啦啦掉落许多。比起老式的轧棉机,效率至少提升了二十倍以上。 “东家,我这次从头到尾听你讲,看你做,算是知道如何改良技术了,之前还是不太懂。”宋斌兴奋道,“我觉得这个弹花的工序,其实也是可以改良。” “哦?你有何想法?” “看了你设计的这个送棉器,我看着它可松弛棉花。我想着能做一个大号的,多转几圈,不就可以实现和弹棉花一样的效果?“ 这就是年轻人的好处,思路不受局限,如果一味的在弹弓上面下功夫,那实在没什么出路。 “你可以试试,如果改良出成品来,可以申请专利。” “谢东家,我一定试试看。”宋斌在仔细端详女工正学习使用新式轧棉机,其实用起来比老式轧棉机还简单,只是转动重轮费劲一些。 此时,听到外面有急促的马蹄声,两个社兵骑马直接赶到栈房门口,喊道:”社长!刘主事的书信。“ 周怀民和谭铁匠、宋斌对视一喜,忙拿来拆看。 “如何?”两人追问道。 周怀民看完,笑道:“刘主事言道,现在已抵达郑州,一路已租了汜水、荥阳、郑州三个驻点。各留一名商队人员和五名社兵,负责在当地招掌柜和伙计。先在郑州休息一日,打扫和归置。算上社兵回来的时间,如今只怕已渡过黄河北上了。” “路上可顺利?”谭铁匠关心的问道。 “有一些恶民在汜水附近霸路勒索,见到我们商队三四十人的丁壮,直接跑了。” 现在汜水、荥阳两县被流民军折腾的残垣焚毁,铺面百空。县民曾逃亡殆尽,近一两个月方回来一些。 两个新任知县,每日征发乡下民夫,修补城墙,收拾城内残屋,该拆的拆,剩下的木料能补的补。 见了周家沟的几十人的商队,要来城里租铺面,且要招工和帮忙运货,知县老爷乐坏了,亲自带着来到县里最好的地段,低价购置了几处好的铺面。 这些铺面已是无主,都已充做公宅。老爷们能不高兴么。 周怀民又对两名社兵说道:”你们到食堂里吃饭喝茶,休息一个时辰,再换马回去。“ 两社兵领命而去。 宋斌道:“我们这边也该加紧,把织造坊的新式轧棉机,和我想的这个新式弹花机做出来。” “你们半个月前开始对社兵的兵器升级,如今已做的如何?” 本次让宋斌负责的,主要是升级狼筅和盾。 狼筅先前是竹枝绑箭头,而现在有了大量的灰口精铁,新式狼筅,用极细的铁刃,代替箭头,绑在竹枝上,虽然重了一些,但狼筅兵本身选的就是力达身壮的村民。 这种新式的狼筅,划伤力强,压制力大,现在狼筅兵实战几次,也总结出来经验,狼筅横扫,优先扫脸及脖子,对眼和脖子的伤害且不说,可以极大降低敌人的战斗意志。 而盾的升级,主要是把铁锭烧红烧软,众工匠用铁磙和杠杆之力,把铁锭轧成铁片,扣到木盾上,为木盾加一层铁皮。 这种盾,轻松应对本地土寇和恶民,因为这些土寇的柴刀和木棒,根本穿不透木盾,别说加了铁皮的木盾。做铁盾,耗费社兵体力不说,也是大炮打蚊子,过度设计。 “早几天前已对社兵武器,有的换新,有的升级,都已做完。”宋斌回复道。 ”东家,黄知事请你去参加筑路商招商会,招商会人多,黄知事把他们都喊到学堂去了。“ 布告主事陈应魁跑来喊道。 学堂的下午不上课,教室正好空着。 这黄必昌现在是人强马壮,手下已有四个书办姑娘,十来个行走伙计。每日奔波于各村农会之间。 周怀民很高兴,拍着陈应魁的肩,“走,瞧瞧去!” 第60章 要想富先修路 周怀民进了教室,黄必昌笑道:“总会长来了,各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农会的总会长,周会长。” 周怀民打眼一扫,嚯,教室里四十多个位置都快坐满了,来的人可真不少,一脸笑容,左右拱手道:“各位,幸会幸会。” 下方诸位大部分人还是首次见到这农会的总会长,心里甚是震惊,想着是三四十岁的乡间良绅,没想到竟然是一个毛头小伙! 黄必昌又给周怀民一一介绍。 “这是三家铺闫掌柜的闫管家。” “幸会幸会。”闫经和周怀民互相做礼。 “这是……” “……” “这是焦村付老爷。”付老爷年有四十出头,本次带着几个护院,一定要亲自来,不仅是想到周家沟领略一下,也还想见一见这村民传言的周会长。 付老爷见了周怀民,愣了一下,眼中瞬间透出十分惊艳的喜色,这周会长果然如村民所说,仪表堂堂,双目有神,虽然衣着朴素,但这自信挺拔之姿,浑身散发着英杰豪气,让人望之好感。且如今又做了好大事。 付老爷一副看着爱婿的表情,忙站起,拱手做礼道:“幸会,周会长。” 周怀民知道,付老爷的三儿子,是焦沟的会长。 “付老爷对咱们农会如此重视,实在让在下敬佩,以后我们可要多多来往才是。“ “哈哈,一定一定。” 随后,周怀民在付老爷旁边落座。示意黄必昌开始。 黄必昌笑道:“各位,本招标会,只有入了农会,且有一定的经济实力,才有资格入围。你们都是邀请而来,我简单说一下本次让大家来参与的工程。“ “本工程是重新铺设从大峪沟镇至县城的乡道。从大峪沟镇起,途径铁炉堡、周家沟、黄冶村、焦沟、刘家沟、至县城东门,约三十里,用煤渣或矿渣、黄土、河沙混拌,铺成宽一丈六尺,中间高,两边低,两侧有水槽,并栽种柳树的新式煤渣路铺建工程。” 一丈六尺,大概五米的宽度。 “目前此路段要么有之前的车辙,要么有危坡。而且现在天旱,春日多风,路上尘土弥漫,严重影响了各个农会的资源和货物调配。” 众人听了,心里震惊,嚯,这可是大工程。但也确实有必要,现在各村工坊初建,都需来回搬运,有了这新式煤渣路,以后不仅送货方便,村民往来购买杂货也方便。 又听黄知事细讲:“各位可选的有筑路厂、采砂厂。筑路厂,负责筑路,不负责采砂。而采砂厂专职采砂,卖给筑路厂,并附带运砂至工地。“ “三十里分为三个路段,大峪沟至周家沟为一段,周家沟至焦沟,为二段,焦沟至县城为三段。需三个筑路商。“ “每个筑路厂需自行招募附近劳工,劳工午时要管饭,按照筑路标准,需在一个月内完成。大家可有异议?” 付老爷的管家赶忙问道:“一个月是不是不太够用?” 黄知事讲:“再有一个多月,小麦就开始收割,劳工都要各自回家收麦,哪里还顾得上修路。如今趁着各农会的麦地刚浇上水,各村民尚有农闲,需赶紧筑路。” “现在三个筑路厂和两个采砂厂的名额,大家可以选择和报价。” 黄必昌讲完,下面立刻乱了起来,各家老爷管家带着自己的账房都在悄声商议,算盘声噼里啪啦响。不一会,就有人喊道:“三段筑路厂,一千五百两。” “二段筑路厂,一千四百两。” “……” 付老爷看着自己管家报的三段,加了利润四百两后,出价一千三百两,心里不解,这周会长出了将近几千两的银子,钱都让下面各位老爷赚走了,自己就落了一个路。 关键是这路,又不是只周家沟村里的,这也是为各村免费修路,特别是自己的焦沟,也是沾了光,自己还净赚几百两。 他实在忍不住,悄声和旁边的周怀民问道:“周会长,你们不仅不赚钱,还要白白拿出四五千两,这是为何?” “当然是为了造福乡里。”周怀民呵呵笑道。 付老爷眯眼点头,捋了捋黑须,这小子不老实。这场面话,谁信啊。他摇了摇头。 周怀民见他不信,遂问道:“付老爷如不信,你可说出我从中赚了几文钱?” 付老爷当然说不出,这还净亏几千两呢。 周怀民道:“要想富,先修路。咱们农会的主旨就是让村民们都富起来,农会也就富起来,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付老爷可是要大力支持啊。” 这乡里之间的乡贤,凡捐资铺路架桥,都是极大的善举,要记入地方志和刻碑留记的。 这周怀民捐资不说,其志在农会富民。虽说是大大的善举,但也未免太大了些,让人有些难以琢磨。 付老爷心道,我当然支持,几百两银子,平时也不是那么好赚的,如今有了赚钱的机会,自己又有门路,才能坐到这里,参与这又挣钱,又落名声的大好事。真是庆幸自己当初听了儿子的话,入了农会。 一个时辰的功夫,黄必昌敲定了各个路段的筑路商和两个砂厂。 其中一个砂厂,是靠近河滩的白窑村陈老爷家拿到资格。 自从通往白窑的铁架木板桥通车以来,白窑村及附近村庄都要来周家沟杂货店买卖日用杂货,这本不稀奇。 但陈老爷一个掌柜发现附近村民都路过白窑过桥到周家沟,于是和陈老爷商议,也在村路边开一个杂货店,店里主要卖一些日用陶器,现成的货,直接上。有不少村民懒得再往周家沟走,直接从白窑杂货店买了陶器便回去。 杂货店每日也能赚得几钱银子。陈老爷听掌柜说了业绩,乐不拢嘴。 李升听了西边来买货的村民说,和周怀民告状,周怀民听了笑了笑,让李升不要在意。 陈老爷本来非常厌烦周家沟这周怀民,从村里招募走社兵、女工不说,还大撒银子,闹的村里人心惶惶。又拉拢了不少自耕农,开挖沟渠,打井,这些贫农的田地如今都是水浇地,比自己的地都要好。 但是他仅有几个护院,肯定打不过周家沟那几百号的社兵啊,只得忍气吞声,站在河岗上看对面人来车往,鼻子直哼哼。 现在好了,他发现了怎么跟着周家沟的赚钱,听到农会的通知,自己赶忙跑来,拿到了一个砂厂,听这姓黄的说,砂厂不仅可以卖给筑路厂,周记的厂坊也会从他这里买砂。 这可是几百两的收入啊。 学堂里正热闹着呢,只听外面有人喊话,“快去喊二民哥,县里衙役前来通传,县尊已到黄冶村,赶快去村口相迎!” 第61章 和县尊的三个条件 周怀民急忙换了衣冠,带着一众乡绅、村民,在村口等候。 不多时,见四个轿夫压着碎步,抬着蓝呢轿,后面跟着几名官差和皂吏,从北徐徐而来。 周怀民心道,明末时知县多逾越,下乡多八抬大轿,仪仗威武,肃静牌、青旗、铜锣皆不可少,彰显权威。 史料中记载,巩县知县宋文瑞颇爱民,擅守城筑墙,流民军多次均未攻破巩县。 至崇祯十四年,洛阳城破,福王世子朱由崧逃往巩县,被宋文瑞护在官舍,李自成再三索要而不得,大怒攻城。 宋文瑞用计帮助朱由崧从洛河出逃至怀庆府,后来这世子就是南明弘光帝。 弘光帝感激其解救,任命已在邳州老家的宋文瑞为都御史,招其至南京赴任。 尚未出行,便得知南京陷落,弘光帝已被清廷俘虏。 “县尊大人到——” 周怀民正走神,被皂隶的唱喏警醒。只见轿帘一掀,一个四十多岁的清瘦官员径自踏下墩木,一脸微笑,看着周怀民。 周怀民愣住了,这不就是杨掌柜么? 赶忙和一众有功名的乡绅长揖及地:“学生恭迎老父母!” 村民及无功名的乡绅跪拜一片,皆呼草民恭迎。 “都起,快起!”张知县虚扶一把,径直走向周怀民。 “我的老父母,你可瞒的我好苦。”周怀民苦笑道。 “哈哈,本官今亲至你周家沟,怀民那日所言,还作数否?” “县尊心怀县民,不辞劳苦勘察暗访,乃我巩县百姓之福。学生能为县尊驱使,必当竭尽全力。”周怀民拱手道。 “好,好。”宋文瑞捋须看向左右,“付老爷、刘老爷你们也都在此,这是忙什么呢?” 不待诸位老爷回话,周怀民赶忙把这铺设新式煤渣路的工程讲于宋文瑞。 “唉……,如果所有乡绅都如怀民,则本县大治也。”宋文瑞摇了摇头,“近日众多士绅乡民皆到县衙叩哭,有的小河已干涸,有的浅井开始枯水,麦叶发黄,田地已有龟裂之象,求告到县里,是日日嚎哭。我这几日啊,彻夜难眠,眼下也只有你能帮我,且说下你那日要提的三个条件。” 周围众老爷乡绅,皆讶异,这小子胆子还挺正,和县老爷提条件。 周怀民引着宋文瑞回村,身后皆是一众乡绅。苦笑道:“学生岂知杨掌柜乃是县尊,否则给我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提条件。” 宋文瑞摆手笑了笑,“你且说来。” “学生斗胆,这第一呢,在各村成立农会,势必会有一些不知内情的乡绅误会,会到县尊那里告我的状,县尊可要为我担着。”周怀民讨笑道。 宋文瑞听到这个,心里暗笑,早有人告你的黑状了! “这是自然,是本官要你如此做的,我自会帮你发告示榜文。”宋文瑞心道,只要你不让我掏钱就成。 “这第二便是为方便各农会调运农用物资,可能会招工在乡道及村道间架桥铺路,需先和县尊秉明。” 宋文瑞心道,这叫条件吗?回道:“《大明律·工律》有载,‘民自筹力修公益水利,官不得问’,这架桥铺路皆为善举,又有何不可?怀民你只管做便是。第三呢?” “县尊你也见了,农会运作全靠村民做工来维持,各种煤炭、机械、物料皆价值不菲。如今流寇不断,土寇蜂起,还有恶民霸路,我需扩招社兵来保护农会及村民的财产。” 宋文瑞沉吟不语,他也知道,其实现在整个河南,上到府,下到村,都有成立乡社招募义勇、护院。防范流民及土寇。但乡绅招募乡勇的合法性与规模并无严格统一规定。 “怀民所虑极有道理,这样吧,每村的村勇不得超过五十人,如何?”宋文瑞只是想着别被上头有人的官宦乡绅,告到府衙。每个村子五十人乡勇,也是目前的普遍情况,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如此,学生再无疑义。”周怀民拱手拜道。 宋文瑞得到周怀民的承诺,心里轻松许多,这三个条件都不难嘛,自己不用出一分钱,也不用出人出力,这周怀民只是为了正名而已。 随后听取了众乡绅各自承包了乡道建设的细节及运作方法,又对周怀民赞赏一番,并讨论了一些商会开始运作的一些细节,便乘轿而去。 “周会长颇得县尊的赏识,这日后有何工程,一定要通过农会及时通知我啊!”付老爷今天这半日,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不仅这泗河一带的村庄,并周怀民打理的井井有条,而且和县尊又颇为亲近。再加上马上要开始在全县各村成立农会,这以后得竞争对手就多了啊。 其他众乡绅也是点头称是。 周怀民笑道:“各位乃我农会创立之初就鼎力支持之人,还有何担忧呢?只要回去把工程按时做好,以后你们都可优先选择工程。” 送走了各位乡绅,周怀民也再次赶往纺纱坊,亲自优化坊内的管理。 不知不觉,已是四月艳阳天。 洛阳城南的官道上,有一行人,为首的正是被崇祯罢免的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琪。 这吕维琪本是河南府新安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官至南京兵部尚书,参赞军务。如今被褫夺为民,只得顺长江而上,走南阳、汝州。 因吕维琪之父吕孔学担忧流贼攻破县城,已携家眷在洛阳购置房产避难,吕维琪遂也回了洛阳。 “父亲,我方才所讲,就是儿子为何被贬为庶民之缘由。”吕宅书房内,吕维琪正襟危坐,向父亲秉明归家缘由。 吕孔学轻捋白须,默默点头,“你之事我已知晓,既如此,且待在洛阳治学,教化乡里罢,也许陛下日后还会再起复你。” 吕维琪点头称是,又注目到父亲书案上一套淡绿色琉璃茶杯、笔筒、笔架。疑道:“我家方从新安搬来,正是用钱之际,如何舍得购置这些琉璃之物?” 吕孔学笑道:“你久未归家,自然不知,这不是琉璃,这是玻璃。”说完,指着屏风处还有一个琉璃大花瓶。 吕维琪拿起笔筒把玩,底部有‘保民’二字,“感觉比琉璃还要透一些,我在南京也未曾见到。” 吕父与儿久别不见,心中欢喜,不禁想多聊几句,便道:“洛阳上月新开好几家门店,其中有一家名,非常与众不同,里面专卖此玻璃之物,凡是陶瓷能做的,这琉璃几乎都可做。” 吕维琪好奇,“这家店叫什么名字?我改日也去瞧瞧,究竟有多少名堂。” 第62章 富贵优选 “店名叫富贵优选,据说是巩县一乡绅的产业。” “富贵优选,这是什么怪名字。”吕维琪听了不禁笑了出来。 “你还别瞧不起这店,如今城里稍富贵人家,都购置这店里的日用器皿。” “这琉璃之物极是稀缺,他是如何能一下做那么多?” “他这玻璃,并没有琉璃贵,同样一个杯子,一个琉璃杯,要买十个玻璃杯。而且其花样繁多,日用极好。” 吕维琪与父畅聊半刻,因一路劳累奔波,吕父催其回到住处,早些歇息。 还没歇两日,便被洛阳府学请去为学生讲学,待吕维琪见了学生,大为惊讶。 一个个身着锦衣,布料明显是苏江布,细腻质滑。吕维琪好奇道,“我久未归家,如今梓里竟如此富裕,人人都穿苏布,用琉璃。” 旁陪的李教授,忙解释道:“这是咱们本地的布,是从巩县来的,城内的高支优选有卖,布都是高支布,和苏江布无疑,但每匹布价,和日常所用之布相同,如今城内皆买其布。日进千金。” 吕维琪笑道,“莫非此高支优选和富贵优选是同一家?” “正是,皆是巩商所开。” 两人还要细聊,只见学生都已到齐,赶忙开讲。 到午时,闲来无事,吕维琪称久未归乡,邀李教授一并到城内闲逛,在闹市中找到这富贵优选和高支优选,两家店竟然是紧挨着的! 进了富贵优选,琳琅满目,才知道父亲所言如陶瓷般皆可代替的意思,因为这玻璃如同陶瓷,都是极好的日用器皿。 且还有许多陶瓷做不出来的净瓶及动物摆件,造型奇特,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且不说什么杯、碗、盆、皿,也不说那些用来胭脂、花红、首饰的瓶瓶罐罐,只说店内的大件玻璃制品,有象征益寿延年的仙鹤,有象征财源广进的金蟾、还有镇宅、做寿、庆生、拜访等各种玻璃摆件礼品。 更有意思的是,所有礼品都支持定制贺词帖子,和锦盒的精美包装。 吕维琪真是大开眼界,频频点头,这确实是富贵优选了。 吕维琪也随手买了一些玻璃珠手串,香佛等小饰品,新到洛阳,这几日少不了互相拜访,可送给小辈作为礼物。 两人又来到高支优选,才知道这店里可不仅仅只有布匹,还有成衣。 成衣以女款最多,因店有女客,不太方便,只随便购置了几匹。 两人又来到了城南,站在城墙上南望。吕维琪叹道,“万历年间,在府学就读时,我们四五个少年,经常到洛河附近席地而坐,远眺邙山,临河赏月,谈古论今,一番书生志气。”随后一脸落寞,“如今我们已年过半百,死的死,亡的亡,我们同窗所剩者不多矣。” 李教授扶着城墙,言道:“那时洛阳城外人来货往,挥汗如雨,如过江之鲫。你且看此时,这城墙下,躺的全是附近乡下来讨食得难民。” 吕维琪道:“可不是,我前年和陛下上折,陈言河南之旱状,但看今年,要比往年更甚,到下个月初,已是麦收季节,听我父亲说,从正月一场大雪后,至今未有一滴春雨,甚为可惧。” 李教授道:“说起这个,有一事和你说来听听,如今巩县乡下有乡绅,为求自保,创建一保民社,在各个村子发展农会,那巩县宋知县也支持,他为什么支持呢,因为这农会有一个莫大的不同之处。” 吕维琪笑道:“无非是劣绅贿赂知县,抢夺民田罢了。” 李教授摆手,“还真不是,这农会有一器械,可以从地上直接抽水,无需人力,亦无需牛马,可日夜不停,把水抽到一个水池中,并浇灌至田间。” 吕维琪被惊到,“竟有此物,那这岂不是可救天下万民?” 李教授摇头,“府里分管粮储、水利、屯田的谭同知,已带人赶去查看了解,得知此器械极难制造,一个月也做不了四五个。虽日夜可用,但耗费更换甚频。非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 “这一日来,这玻璃,这布匹,还有这器械,都是巩县所出,你可知是何人物在做?” “不仅这些,如今家家户户都买了煤炉和煤球,也是这巩县所出。” “那他岂不是日进万金?没有人觊觎?” “还不少,特别是这煤球和布匹,惹恼了城内不少的布匹商和木炭商,几次三番去闹事,奇怪的是,没过几日,这些布匹商和木炭商,竟然和这邓记两个店的人,好的恨不得同穿一条裤子。” “这必定是这邓记背后的人出了主意。” “正是,学院里也是这两日才得了消息,听闻有教授新法,也正要去参看呢。” 花期已过,绿叶正茂,已是进入四月。 周怀民正站在学堂讲台,下面坐的是各位主事及农会核心人员。 如今周记、保民营、农会,共有四五百人之多,最近农会成立过多过快,出现了不少问题。所以周怀民集合各个主事及核心成员,在学堂里开展教育学习。 “各位主事,首先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我们做周记、做保民营、做农会的目的是什么?”周怀民发问道。 众人互相对视。这还能有什么目的,不就是为了赚钱么。但众人又不傻,能问出这话,赚钱自然就不是目的。 “格学之要务,使万民安居乐业,然后富民强国。”禹叔想到周怀民前日聊起的格学之道,其心必在此处。 “正是。我们周记的使命,即是让万民安居乐业。”周怀民顿字念道。 “人人安居乐业,是朝廷做的事,这和我们周记做生意有什么关系?”年叔不解道。 “当然有关系。商贾之辈,人人都想货通天下,富可敌国,以自我得利为愿,求香拜佛。”周怀民放下茶碗。 “岂不知,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夺天下人之利,天下人共击之。与天下人同利,天下人共与之。”周怀民朗朗之声,在学堂回响。 “故而,如欲货通天下,必先有利于民。我们周记卖的货,对百民有利,则一条街巷争相采买。若对万民有利,则洛阳、开封、郑州、临清等一府之民争相采买,若对天下之民有利,则天下人争相采买,何愁不富?” “商者,易也。互通交易,买低卖高。世人皆谓投机之辈,为士林所耻。但商人背井离乡,牵骡拉马,风餐雨宿,又要忍受钞关盘剥,山贼土寇,才把货贩向各地。如不加价出售,谁会去做这件事呢?若没有人来做,那么我周家沟的窑工,如何卖出烧制的陶瓷,才能不至于做了流民?” 李升、谭向、禹廷璋等各位逃难至此的主事听了,心有所感。 “如果流贼四窜,土寇横行,打劫过往商旅,致使商路不通。那么我周记就收不了货,就不能行商贩卖,众村民就难以养家糊口。这都是近几日发生的事。” “如果这天下,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工做,人人有钱花。安居乐业,出入体面,怎么会有这背井离乡的流贼和土寇。商路通行,货通天下,我们全村百姓,天下的百姓,日子就都好过了。” “所以,我们周记的愿景就是让天下人,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工做,人人有钱花。只有如此,我们方可货通天下。” “货通天下,即万民安居乐业。《大学》有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各位,我周记之所行,让天下万民安居乐业,即为至善。” 窗外有人喝彩,“好!好一个让天下万民安居乐业!” 第63章 闫掌柜再访 周怀民惊异,是谁不经社兵通报,就能找到这里来的? 教室众人,侧脸向外望去,只见学堂大院里站着两个人,一人是竟然是老相识闫掌柜,另一人并不认得。 周怀民赶忙出去。 闫掌柜拱手笑道:“周掌柜,啊不,是周会长,刚去平安堂找你,社兵告知你在学堂。未经通报,叨扰你们议事了。” 周怀民摆手,“算不上,闫掌柜,自正月一别,已有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闫有泰笑道:“托周会长的富,这几个月生意好的很。”转头和身边那人介绍周怀民,“介绍一下,这位便是如今巩县正热的周会长。” 又对周怀民道:“这位是我亲家,李梦祥,廪贡生出身,家在本县西寺村。” “久仰久仰。”双方作礼。 “黄必昌,你先和众主事说下最近农会的各种问题,先讨论一下。”周怀民嘱咐农会知事黄必昌继续开会。 “来的不巧,打扰周会长了。”李梦祥左右看了这学堂,心里不禁暗暗点头。 三人出了学堂,边走边聊。 闫有泰寒暄了一阵,转入正题,笑道:“今日专程来拜访周会长,主要是为了上次招标的事,想问问周会长我们为何没有中标?是不是哪里有得罪的地方,还望周会长海涵。” 周怀民哈哈大笑,“闫掌柜多虑了,非是我不想给你们这个筑路工程,而是觉得这工程配不上我们的交情。” “哦?”闫有泰眼里有光,特别是亲家在旁,听周怀民如此说,甚是有面子,“周会长不妨细说。” “闫掌柜你有所不知,在我心里,闫记是我们周记的第一合作商,不仅现在如此,以后也是如此。只要如往常一样,我们都谨守规矩,就不会改变。”周怀民左右看了看,声音略小道,“闫掌柜我给你留了一份好工程,单等你来与你细讲。” 闫有泰被周怀民一阵吹捧,在亲家面前十分长脸,非常配合道:“我和亲家公一向交好,周会长但说无妨。” 周怀民道:“我这里人手非常有限,现在需要一个规模较大的打井队,此打井队虽然利润不高,但却十分重要,必须是我周记非常可靠的盟友,方可指派,我思来想去,现在也只有闫掌柜一人能做,闫掌柜意下如何?” 现在巩县内已成立了二十七个农会,当下仅有十三个农会打井。 周家沟附近二十多个村子,现在仿若被一把火点燃。 现在整个农会,上到总会的会长,下到农会的孩童,全部动员起来,争分夺秒,集中精力和贼老天争夺农时。 发动农会壮丁,从周家沟或周边采买砖料,甚至直接用泥胚,人来车往,男的挖泥、拉车,女的推车、活泥,老人在家照顾各家幼儿,较大的孩童负责烧水和往工地运水。 入了农会的成员,不分男女老少,都在共同为一个目标奔波,即修建抽水站。 这是每个农会的命根子,这是每个农会成员的性命所在。大家都知道,每晚一天,今年的收成就要少一些。 如今减产是肯定的了!因为现在都已四月初,部分禾苗都已枯败。 从正月到四月,一滴雨不下的情况,村民从来没遇到过! 之前几年虽然雨少,但总还能过去,不至于颗粒无收。 但今年这形势,让众多贫民如溺水般惊惧不已,现在正是青黄不接时,家里已无存粮!如到下月初再歉收,交了亩税,可是连下年麦种都没了! 就连家有几十亩的富农,眼见田里小麦干枯,一眼望去,让人绝望,也都毫不犹豫入了农会。 现在农会,就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就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只有这个周家沟的农会! 农会为了安抚住大家的恐慌心理,总会总务堂的知事黄必昌,派遣总务堂的书办小姑娘们,每日跑到二十几个农会做宣讲。 宣讲什么呢? 首先为农会的村民算账! 无论今年收成多少,也无论什么时候加入农会,农会周会长都会为大家承担亩税、丁税,大家不要忧虑。 在亩税、丁税这两个重税上为大家托底,解决各村民最重要的恐慌源头。 又再三强调,现在早一天抽上水,就多一点收成,每多一粒麦,大家肚子里就多一粒麦,充分调动成员积极性,加紧修建抽水站。 同时又宣讲农会各项福利政策。 劝慰农会成员,麦收后,周会长会给大家都安排工坊做工,每月都能挣个一二两工食银,家里男女都可做工,有了工食银,还可购粮,不必太惊慌。 不光是黄必功负责的总务堂小姑娘到各个村子宣讲,还有农会格物堂,也全力出动! 为了应对当前一夜之间符合要求,新成立的十几个农会, 农会总部,新成立了格物堂。 原劝农主事黄必功,改任农会格物堂的知事,同时也从附近村里招募了几名种地好手。 现在黄必功带着手下这些老农,到各个村里进行帮扶,指导禾苗枯黄下,还可以套种黄豆、绿豆、棉花、及萝卜等蔬菜。 尽力不浪费田亩,能收一点是一点。 二十几个村子,仿佛一夜之间,沸腾起来,人、货、车、马,往来不息。 人动起来,就会受伤,农会治下的村民受伤率大幅度上升。 保安堂现在也已划拨到农会下,听从总务堂调遣。 保安堂的禹大夫,正加紧招募和培训各农会下的适龄少女,并派遣已有业务能力的护理工,常驻到各个农会,为村民处理外伤。 现在天气已然炎热,外伤事故必须重视,否则一旦感染,损失的都是丁壮。 现在村民都在积极开挖沟渠,修建蓄水池,抽水站,一切准备就绪,都在等着打井! 仅靠黄必功手下几个人,现在进度非常慢,比工具坊做机械都慢! 打井队,在周怀民看来,不是商品,也不是工程,而是农会的核心竞争力,必须寻得一非常得力的合作商,闫掌柜的再访,让他心里确定下来。 闫掌柜大喜,言道:“利润倒在其次,这信任二字,价值无量,周会长如此信赖我闫记,我即使不挣一分钱,这工程也要接下,周会长你只管吩咐。” 周怀民笑道:“闫掌柜办事,我非常放心,这打井队,我这边自有人传授你们如何打井,闫掌柜只需多招手人手,派遣总管、分管,到农会划定的村子为他们打上四五口井。” 又道:“每口井我们核算过,需工四人,料费十两,一天能做完,那么每口井在十八两左右。我出价二十五两一口井,必须保质保量完成。” 闫掌柜拱手道,“这利润已经很可以了。周会长还有其他嘱咐?” “有,你的打井队,我只有一个小小的特殊要求。” “哦?不妨说来。” 第64章 绿植供应商 三人来到平安堂大院的树荫下,有石桌及藤椅,可以茶话歇息。 周怀民道:“咱的打井队,还需接受农会的调遣,所有打井工,都需穿农会发的衣服去打井,到时黄必昌会给你们发放。” 闫有泰不理解周怀民的用意,打井队听农会的安排也没什么,毕竟人家是出钱呢。 这自己的打井工,农会来发衣服,这分明是让我占了好处。这农会此举又是何必呢? 闫有泰毫不犹豫的承诺没问题,又道:“近日我听闻洛阳有一种新货,酷似琉璃,却称玻璃的,是咱周记的新货吧?” 周怀民道:“是,不过现在出货量已到极限,当前并无打算再招募代理商,现在都忙着农会打井的事,闫掌柜如帮我们把这事办好,下次开放一府的玻璃代理权,必定归你。” 闫有泰听了喜不自胜,他早已到洛阳看过,琳琅满目,送人做礼,特别有面,看了就让人心动。他这边已心满意足,随之不动声色的和身边亲家李梦祥使眼色。 李梦祥干咳了一下,凑上前来,问道:“周会长,刚才来的路上,见从大峪沟到你村里,这一路上热火朝天,进展神速,这路已铺设了一半,只是两边的沟渠尚未开挖,柳树尚未栽种,不知这柳树可有眉目?” 周怀民道:“尚没有,想着到时到各村子里收一下,移栽过来罢了。” 李梦祥喜道:“周会长,我家里靠着青龙山,家里多有山林,培育的有些树苗,平时衙门会采买一些,但也不多,不知周会长有没有意向直接采买?” 周怀民惊异,他还真没想到这明末还会有人专卖树苗,因为这个时候,明廷整个管理能力稀烂,整个北方都在疲于应付流寇,谁会闲的去做什么人工植树,绿化道路。现在无非是富贵人家采买一些,在院里和庄上种植,但量都不大。 这李梦祥家里的生意,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生意,不过是祖上当过举人,有一些山田,一直靠着山田养活家族。 现在后辈一个个不争气,就出了他一个贡生,也没乡农前来纳田。 自从崇祯六年,流寇进入河南后,生意就一落千丈。 现在从闫有泰这里打听到了工程的细节,瞧准了这里有他的生意来的。 周怀民道:“当然,你若有树苗,我也不必费人力和心思去到处移栽。从大峪沟至县城有三十里,两侧皆种上柳树,每三丈植柳一株,大约需三千六百株柳苗。” 李梦祥心道,这人的心算竟如此之快,也不知道是不是提前已筹划好的,三千六百株柳苗,可真是一笔大生意,忙喜道:“作价几何?” 周怀民道:“我还真不知这柳苗一株的价钱,你平日售价多少?” “幼苗每株两文,包运不?” “需要包运、包栽、包活。”周怀民才没工夫在这上面花费人力和时间。 李梦祥心里更喜,盘算一番,每车能拉苗五六十株,大概需六十车拉完,招募七八个短工,半个月的工夫可以运、栽完毕。每个短工每天工价按五十文算,已是高的,运、栽成本在五六两左右,苗钱七两,便道:“三千六百株全包二十两如何?” 周怀民略一沉吟,道:“可以。”这笔小生意,也无需费事。 “李掌柜你那边既然木材多,不知劳工富裕不,如富裕我还有一货需要采买。” 李梦祥想都没想,直接一口答应。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想挣钱的饥民。 “我想让你多订做一些鸡鸭笼,越多越好,数量不限。做好便拉来,到时按市价结算即可。” 李梦祥今天这趟可真没白来,本想着可以小赚一笔,没想到还能另外接一个活,喜道:“还有什么吩咐?” “就先做这些吧,怕你忙不过来,做完还有更多工程,你可多招人力备用。” 李梦祥心里埋怨,你怎知我忙不过来,只得先应了这两件事再说。 周怀民又再次和闫有泰强调,现在就马上回去,搭夜也要把打井队组建起来,明日上午必须派人来学习,先成立十个队,合计五十人,来了就分派到各村打井。 闫有泰和李梦祥领命,赶紧喜滋滋的回去。心里在想,这周家沟一定要常来,来了就能赚钱。 周怀民又来到学堂,先旁听黄必昌讲述农会的各种杂事。 黄必昌道:“现在各农会里的工具,像铁锹、板车、绳索,都是由总会提供,村民在使用过程中,有些会带到自己家里去,不知不觉就丢失了。但如果让村民自己购买,却又不行。我和总务堂里的分事商议,现在是这样,各村农会发放时,铁锹及其他用具,刻上领取人姓名,免费发放,但如丢失,则需照价赔偿。” 众人皆曰可行,刁民哪里都有。 周怀民补充道,“已完成浇地的农会,趁还没到收麦这段时间,可以先行组织创办村坊,特别是板车、铁锹等物,由村民自己生产。各坊的铁锭物料,可到周记冶铁坊处购买。” 黄必昌点头,指示下面坐着的苏文佩记下来,又道:“如今最大的问题,便是打井,黄必功你那边要尽快。” 黄必功吐槽道:“今天来开会还是好不容易挤出时间,现在人手确实不足,附近已没有闲的村民,一时也难找到劳工,实在分不开身。” 周怀民道:“此事我刚已解决,闫掌柜明日派五十人来,分为十队,黄必功你的人都有经验,明天全部到总部,每人带着一队,去村里现场教学打井。” 黄必功闻听大喜,五十人啊,十个队那只消两三天功夫,便能打完,这肩上的担子,减轻了许多。毕竟这每天旱死的麦苗,他可太清楚是多少了。 周怀民问旁边的谭铁匠,“谭叔,现在工具坊那边能跟得上不?” 谭铁匠回道,“还可以,自从有了陶瓷模具,而且咱这边的陶瓷,耐高温性能也比较好,铸件就快了很多。现在我们也全力保障打井一事。” “好,黄必昌,你那边负责筑路的陈书英,今天来了没?” 堂下一人站出,有三十出头,瘦高个,言道:“周会长,是我,我是白窑的陈书英。” “陈书英,我刚和西寺村的李梦祥,已商谈好路两边的柳苗,两侧三千六百株柳苗,他包运、包送、包活。他来时你接待一下,并和布告主事陈应魁走采购单子,交年叔结银。” 陈书英今日在周会长前露面,心里有些激动,直言一定办好。 禹大夫接过话茬,“民哥,黄知事,现在我这边派到各村的护理工,农会没时间整理出分堂,有的村给的环境实在简陋,我们护理工都是女流之辈,安全不能保证,在各村农会里也说不上什么话,该如何是好?” 第65章 付喜枝的委屈 黄必昌看周怀民不说话,便道:“我会让书办通知各村会长,必须给派过去的大夫提供单独的院子,如果不提供,就换人。” 说完,问周怀民是否可行。 周怀民点了点头,“我保民社的初心,就是帮助村民安居乐业,过上好日子。如果农会会长,不能很好的解决村民就医问题,说明其能力不行,该换人换人。每个村都有闲置的屋子,要么是逃荒离开的,要么是绝户人家的,要么是大户的闲置宅子。虽然知道现在为了抗旱,都很忙,但也要重视村民的就医问题,否则就是人命。” 格物堂知事黄必功言道:“现在有十几个村子都已水浇过,草也锄完,旱情并不严重,我已让村民补充棉花和小米,小米耐旱,棉花是社长你指定的作物。” 周怀民笑道:“我巩县本就是种棉大县,以后还要继续扩种,过了夏收后,还要组织村民开荒,种更多的棉地,同时也加紧从外县采购棉花。” 又道:“最近各工坊事务繁多,夏收后还要主持各村大办工坊,这一块一直都是总务堂在兼做,勉强能走,现在我觉得很有必要成立一个商务堂,专门负责各工坊的招标、采买、管理工作。” “商务堂归属周记,不属于农会,直接向我汇报。商务堂知事,由原煤窑主事周怀祺担任。煤窑那边小祺你这两天收拾一下,把现有的二十多个窑户全部解散,交给李升。” 李升纳闷,问道:“民哥,为何要交给我,咱杂货店不需要这么多伙计。” 周怀民笑道,“一会再和你说。” 周怀祺点了点头,问道:“那这商务堂,我着手后,需要办哪些事?” “第一,大家要明白咱周记的产业模式,是要把工坊建到每个村里,但并不是每个村一个,那不可能,而是根据每个村的特点布局,每方圆五里办一两个不同的产业作坊,吸纳周边四五个村子到一个村子的工坊做工。” “比如白窑,离我们近,就不适合再开办和我们周家沟已经有的作坊,而是选择适合白窑的产业,比如砖窑。白窑村里也是和我们一样,之前靠烧陶瓷为生,现在建工坊需要砖,建保安分堂需要砖,所以砖窑是一个基础工坊,需要先行建造。” “而其他远的,都优先建设织造坊,吸纳众多女工做工。” “商务堂先在平安大院的东厢房办事,正好和农会的总务堂对门,你可自行招募书办和行走人员。” 周怀民又道:“村工坊的对门,都要开一个杂货店。我们还需再成立一个杂货堂,和商务堂一样,直属周记,由本村的杂货店掌柜李升担任知事。你的杂货店的伙计也有四五个,都是有经验的,可以分到各村工坊做掌柜。” 李升有些激动,民哥终于有大动作了,问道:“杂货堂主要为各村的杂货店供货、运输、管理,那些窑户,便充当运输队,对吧?” 周怀民笑道:“正是,工坊是保障村民能挣到钱,杂货店是保障村民能花出钱。而农会,是保障和指导村民自救谋生。希望大家都能理解这个布局,特别是黄必昌、周怀祺,李升,你们三人要互相协作,互相帮助。” 周怀民又重申了当下优先级最高的工作,就是保障村民浇地。大家若无他事,立即按照本次开会,立即着手动起来。 散会后,禹允贞匆忙回了保安堂,刚进门,就见驻村大夫付喜枝趴在桌子上痛哭。 “喜枝,你这是怎么了?”禹允贞拍了拍她,这付喜枝前几天被派往高业沟做驻村大夫,估计是受了委屈。 付喜枝抬头,两眼通红,泪流满面,边哭边说,“贞姐,那高业沟有一村民,拉车摔沟里,划到腰,我给他治外伤,有村妇进门看到,说我的闲话。”说完,更加崩溃,嚎啕大哭。 禹允贞和村民也打了不少交道,知道真的是什么人都有。这闲话肯定是极难听的话。 可这种碎嘴的村妇,你又能拿她怎么着?堵住她的嘴,也无济于事。 禹允贞一个十六七的小姑娘,也不知道怎么办,只是一味的哄她。 此时大嫂刘世芳带着三妹进了保安堂,喊道:“允贞,你看小妹这脖子上起的红疙瘩是怎么回事?” 看到两人,诧异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哭起来了?” 禹允贞把来龙去脉和她说了一遍,刘世芳恨道:“这些该撕烂嘴的村妇,最是可恶,喜枝你别哭,我让二弟给你做主。”说着往隔壁院喊来周怀民。 周怀民听闻皱眉,这事和自己想象的还不同,自己是想着大夫应该是个人人尊敬的职业,但也没往这方面细想。 一定要杀鸡儆猴,不能让这些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因为个别村妇,让整个村子看不了病。 现在大夫本来就少,也很少有人愿意去驻村,真正的中医老大夫,更是难寻,能有这些会治简单外伤的驻村大夫就很不错了,这村民理应感激才是。 便喊来平安堂的三辆马车,与布告主事陈应魁、总务主事黄必昌、禹大夫禹允贞、付喜枝四人,及一队社兵,赶往高业沟。 高业沟在白窑村西边,进了村,一行人直往高业沟农会。 高业沟农会高会长,见总会周会长带着黄必昌等人,心里打鼓,忙上前问:“周会长怎么亲自来了,这是有啥事?” 周怀民喊后面的付喜枝上前,和高会长讲了她的事。 高会长暗骂,这臭娘们竟给我找事,忙解释道:“喜枝妹子,你别当回事,这葛氏平日就喜欢搬弄是非,是个招人嫌的东西。你就当她放了个屁。” 说着,忙让分事喊葛氏及家人过来。 葛氏及家人见农会大院里这么多人,还有社兵拿刀拿枪,再看前面的眼圈通红的付喜枝,便知自己惹了大祸,忙赔笑道:“妹子,我是和你闹着玩呢,你千万别当真,莫生婶子的气。” 禹允贞怒道:“哪里有和一个少女这样闹着玩的。” 周怀民也不理她,和黄必昌及陈应魁道:“即日起,针对驻村大夫一事,发一个农会和周记的联合布告,所有农会会长都要和村民说清楚,再有怠慢驻村大夫,对大夫不敬的,立刻开除农会,禁止用水,用过水的,要按价赔偿,工坊和杂货店均不接待其家人,并锁了惹事者,即刻送到县衙,交由县尊发落,先打三十棍再说。” 第66章 北林庄找事 众村民早已知道,知县发了榜文,知道这农会乃是县尊和周会长一块来做的事。 葛氏听了脸色土灰,双腿直打哆嗦,平日里只是爱说个闲话,哪里想到这样会犯法要被锁拿到县狱吃棍子呢。 这牢狱,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 忙哭求道:“周会长,我也是无心的,我再也不敢了!” 边哭边拉着其家人,儿子、儿媳妇也是跪下求饶。 高会长骂道:“起来吧,别丢人现眼了。”又求周怀民:“周会长,念在她初犯,且饶她这一回,若敢再犯,我定亲自绑她送到县里,如何?” 周怀民冷眼道:“看在你们会长的面子上,你给喜枝磕头道歉,这次便饶过你,若再有下次,依律严惩。” 葛氏听闻,忙给喜枝磕头求饶,喜枝也是个十四五的小孩子,头次见这么大岁数的人给自己叩头,也怪不好意思,不再生气,喃喃说道:“你起来吧。” 葛氏感谢,忙带着家人回去。 大院里早已围观了前来看热闹的村民,见平日里讨人嫌的葛氏出丑,心里真是痛快,有些村民还是首次见总会里来的人,都在那指指点点。 “喜枝妹子平时话不多,但也给我治过腿,我感激还来不及,这葛氏竟敢如此!” “看这周会长带兵亲来,这付喜枝一定和他有亲戚。” “你知道个屁,这付喜枝是焦沟的,周会长是周家沟的,哪里有亲戚。” “以后对喜枝可恭敬点,小心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周会长旁边那个女的,长的可真俊,是做什么的?” “她是周家沟保安堂的,喜枝就是她的手下。” “我说呢……” “诶?那边过来好大一群人,不是咱村的,往抽水站去了,是谁?”众村民听有人喊道,忙回头看。 只见有人跑进农会大院,喊道:“会长,隔壁北林庄的人来了一百多人,找事来了!” 周怀民一众人听了诧异,县尊都发了榜文,而且现在也不再去挣那河水,还有人闲不住来找什么事? 高会长喊负责农兵的分事带着农兵,周怀民一干人带着社兵,赶往抽水站。 “王管家,你带着这么多人是想砸了我们的抽水站?是你的意思,还是王老爷的意思?”高会长喝声道,但心里有点犯怵,这王管家带了足有一百多个村民,黑压压一片! 高会长是这高业沟的里长,也是村里的大户,自告奋勇当了这农会会长,条件是可用抽水井,工坊需建在高业沟,并占股三成;而付出的是,自己五百多亩地,向农会缴纳地租三成,承诺不让佃户缴纳,也不提高佃户地租。 周怀民及一众农会知事商议,决定这样也是可行。能最大的争取到更多的人入农会,且这高会长日常也非劣绅之辈。 王管家看着抽水站的蓄水池,还在哗哗哗的不停往外抽水,顺着水渠,流向全村各处。 冷笑道:“我说我们的水井为何枯水,一定是你们村的水井,把这地下的水抽干,抢了我们的水。现在村里的井都已枯干,难道三日后,让我们北林庄一千五百口人都渴死不成?” “真是笑话,我们抽的是这地下之水,与你们村何干?”高会长寸步不让,这北林庄人多,自己村人少,挣林挣地经常受气,如今背后有了农会,他也是腰板子硬了起来。 “这地下之水脉必定如这河水,也是相通的,你这每天抽这么多水,当然会抢我们的井水,来人,给我砸!”王管家见高会长盛气凌人,不禁大怒。 “住手!”高会长带着村民及农兵上前拦住,“砸我们的水井,就是砸我们的命,你问问我身后的村民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高会长身后的十几名村民及农兵横着扁担、锄头,柴刀,横眉怒向王管家及身后百名丁壮。 在旁冷观的周怀民等人,正听高业沟农会分事,小声讲解这高业沟和北林庄的恩恩怨怨。 周怀民走到高会长旁,拱手道:“王管家,都是乡里之间,何必刀枪相向?” 王管家早看到此人及周边众人,看着眼生,也知不是这高业沟的人,没有理会,如今看此人上前要插话,便试探道:“不知如何称呼?” 高会长冷笑道:“这是我们农会总会的周会长。” 王管家恍悟,原来这就是最近县里一直传言的周家沟农会会长,拱手道:“幸会幸会,不过周会长,这是我北林庄和高业沟的私事,你且莫插手。” 周怀民笑道:“王管家,你误会了,这高业沟农会呢,就是为了让高业沟的村民有水喝,有饭吃,有工作,有钱挣。怎么会不干我这个会长的事呢?” 周怀民指着旁边的水泵,“这抽水站是我农会花了重金研制,每个耗金万两,你若砸了,可是赔不起,闹到县尊那里,怕是不好看。” 王管家哈哈大笑,“你别用县尊压我,我们王老爷在府里也是能说上话的,周会长,你就说,现在我们井里无水,晚饭都做不成,我们村子上千口人,如何活下去?” 周怀民诧异道:“真是可笑,是你们王老爷不顾村里上千口人的死活,就是不入农会。你看看高会长,高风亮节,宁愿自己给农会缴纳三成米粮,也要让同族同村的百姓喝上水,有病治,有地种,有钱花。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高会长听了周怀民这番话,特别受用,心里得意。身后一众高业沟的村民,也是起哄,为高会长喝彩。 而王管家背后的村民,听了周怀民这番话,心里却是嘀咕,他们也是经常到附近村里看,人家都入了农会,亩税、丁税都有农会代缴,这是多大的恩惠啊。偏偏自己运气不好,是这王老爷的佃户。 周怀民继续发起舆论攻势,“只要王老爷能像高会长和其他村里体谅同族的乡贤一般,入了农会,我保证不计前嫌,立刻为你庄上打井。”又冲王管家身后的村民喊道,“且为所有入了农会的村民代缴亩税、丁税!我周怀民一口唾沫一个钉,绝不反悔!” 北林庄的村民听了周会长的亲口承诺,顿时骚动起来。王管家没想到周怀民这人看着年轻,却极会耍手腕,三言两语就把自家老爷架到火上烤。 “姓周的,你这是要坏我家老爷名声!来人,上!”说完,身后有二十多个族亲,端着柴刀就要冲上来,剩下的村民在后面装腔作势。 周怀民冷笑,“王管家,看看你背后。” 第67章 抽水站旁的僵持 王管家和村民听了,转头一看,后面都不知道啥时候,赶来了三十多个社兵!统一着装,摆开阵势,冷眼看着他。 原来早在出门时,黄必昌就劝禹允贞和付喜枝躲起来,但允贞不听。 黄必昌眼见对面一百多号人,而自己才一队十个社兵,万一打起来,岂不是要吃亏,出了门就往大路上飞奔,拦截巡逻社兵。 自从二十多个农会成立以来,一共投入了四个哨,十二队社兵,每日在村子划定的路线进行巡逻,大大增强了各农会村民的安全感。 黄必昌在巡逻路线上,很快就等来了三队巡逻社兵,社兵队长按照操练经验,从后面悄无声息的包抄而来。 王管家在附近一带霸道惯了,每次带着一百多个丁壮,倚势凌人,便能让邻村让步。 现在见前后有四五十个统一着装,派兵列阵的社兵,还有高业沟农兵,以及陆陆续续赶来的村民男女老少,已聚集了两百多人。 王管家心里有些胆怯,不再动手,只言道:“周会长,如果不是你们抢了水,为何你们这水井有水,而我们水井没水?” 周怀民望着两村几百号人男女老少,怒目相向,心里叹了口气,在周怀民看来,这些村民也没有谁对谁错,争来争去,打来打去,无非都是为了生存。 “王管家,好让你明白,不光是你北林庄的水井,就是高业沟的水井,现在也是枯井。你可知为何?” 王管家看着周怀民一脸诚恳,但还是不信:“为何?” “你们两村的井,和有些村里的水井,都是浅水井,也就五六米深,近几天天旱,尤其今年,整个春季滴水未下,就连高业沟村东的寺河水,已然断流,这地下水位已然下降,所以你们砖砌井自然会干枯。” “各位北林庄的父老乡亲,我周怀民非是斗勇好狠之人,不想让你们无水可喝,你们村在高业沟以东,左右无河,只能挖井,现在要么你们入农会,农会可帮你们打四口深水井,只需一天便可打好。要么你们还继续挖那种更深的砖砌井,这种没个十天半月弄不成,而且即使挖好,你们能不能用这井水还未可知。” 王管家骂道:“姓周的,你这分明是在编排我们家老爷,不要以为你有社兵就了不起,你养这么多社兵,是要造反吗?” 周怀民笑了笑:“王管家,你即话已说绝,那我告诉你们,只要天气干旱,浅水井便不会有水,你们三天都熬不住,你们有种就来砸抽水站。” “周会长好大的口气!”远处村道上,王老爷骑马喝道,后面又跟来大批丁壮,也就喝口水的功夫,已到跟前。 王管家早派了小厮回去报信。 周怀民见这王老爷,才不过四十岁出头,精瘦干练,纵马一跃的功夫格外亮眼,看他后面这两百多名丁壮,虽然不是统一着装,但拿的武器却是精铁打制,格外亮眼。 王管家见老爷带亲兵起来,心里大定,自己这方前后加起来三四百人,且全是丁壮。再看对面,虽然有四十名社兵,和几百名高业沟的男女老少,真打起来,这些村民绝对死伤过半,都是拖油瓶。 高会长偷偷瞧身边的周怀民脸色并无表情,心里不禁叹道,这北林庄村里一两千口人,这王老爷家有良田几千亩,佃户无数,还有几个山头的山林,实力太强,即使有农会,最终还是干不过他啊。 禹允贞、付喜枝及陈应魁被社兵护在后面,见王老爷带众亲兵前来,即将打起来,自己这边三四十名社兵,民哥如何能抵挡,忐忑的心提上喉咙眼,皱眉惶恐,只能干着急。 只见民哥哈哈大笑:“王管家,你家王老爷养了这么多亲兵,是要造反吗?” “哼!”王老爷看着这些贱民,犹如臭虫般,“周怀民,我知道你有些本事,但我村井里水枯,必是你这什么抽水站所致,我要求不多,我出四千两,你为我村打上四口水井,并教会我家工匠如何使用和修理,如何?” 王老爷也远远瞧过抽水站,觉得这机械如此神奇,觉得没个五千两打造不出,五千两一个抽水站都不多,但就是要欺负一下这姓周的,出价一千两,狠狠坑他一笔。 周怀民还真是心动。四千两啊,四个抽水站也无非一二百两的成本,有钱不赚是王八蛋,但当下这场景,真不能收这四千两。 周怀民冲远处的社兵喊道:“并阵!” 远处社兵听令,急忙跑来与周怀民这边的一队社兵合并,四队社兵护在抽水站前,持枪列阵。 王老爷瞧的清楚,双眉一挑,道:“呵,有些气势!”心里像打了鸡血一样,更有斗志。 周怀民站在社兵后,紧了紧腰带,叹了口气,这王老爷如此心高气傲之辈,只有打了。 喝道:“王老爷,我是个讲原则的人,只有入了农会,才有能力维持着抽水站,你有本事就来砸!今天你怂了你就是王八蛋。” 高业沟众人见状不妙,早已退到社兵身后。 高会长心里佩服周怀民:“有种!”几十个人就敢和王老爷三四百人硬碰硬,还敢出言不逊,激怒他。 付喜枝今天第一次见周怀民,见他因为自己亲自跑了七八里来这里为自己出头赶上要和王老爷打架,把过错算到自己头上,心里为周怀民及平时经常和自己打招呼的社兵担心。 禹允贞心里骂道,打肿脸冲什么胖子,不要命了!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命付喜枝去本村保安堂把所有药箱拿来。 高业沟村民瞠目结舌,这铁定打不过,王老爷家大业大,根本斗不过,四千两多大一笔钱,给他们打几口井又不亏。 本来葛氏在人群后面远远看笑话,这会见周怀民要吃瘪,心里暗暗祈祷,王老爷一定要杀了他,把这什么破抽水站捣烂。 王老爷听了大怒,他盘踞乡里这么多年,还没一个人敢和他如此不敬,就连县里来的胥吏、主簿也得和颜悦色。 老父亲不仅是举人出身,他女儿还是福王府陈总管的妾室,这些为自己家种地做工,百般讨好的贱民,也配让自己低头入会。 抽水站旁边的村道上,一边是王老爷带着王管家,被北林庄二百多名村民拱卫,还有二百多名正在往前冲的亲兵,另一边是共有四个军阵的社兵,每个军阵十名。背后便是周怀民及一众高业沟的村民。 双方安静至极!四月的日头已是炎热,又白又硬的村道上,映着众人身影。 “布谷,布谷……”此时只有布谷鸟声在村边老树上啼叫,和身边哗啦啦的水泵流入蓄水池声。 “杀!”王老爷一声令下,二百两多名亲兵提刀冲来。 周怀民登上抽水站旁的一个砖堆,瞧的清楚,大喊:“切断!” 第68章 高业沟之战 四队社兵听到操令,立刻明白社长的意图,因为这题作过呀。 这社兵的操练和明军的操练不同,社长日常更偏重于实战模拟,把各队、各哨分为蓝红方,双方会扮演各种角色,在不同的地形进行实战模拟操练。 这种村道冲突,是比较常见的操练模拟,今日社兵虽少,但一点都不胆怯。 很自然的摆开这种村道冲突模拟战中常用的套路,四队八个狼筅兵把村道堵住,就是硬碰硬。 这种模拟战法被命名为切断。 只见四队社兵,立刻执行切断,四个队,六个狼筅兵立刻调整位置,站在最前面呈线列阵,把整条路都堵住。 其他两个狼筅和立盾兵护住左右翼。 六个狼筅兵身后便是到刀盾兵,刀盾兵用圆盾顶着狼筅的竹竿尾端,施加冲劲。刀盾兵后面等人,都相互配合向前施加冲劲。 说起来慢,但执行快,只见刹那间已变换阵势,四队四十个人推着狼筅瞬间冲向二百多人的亲兵。 这二百多人在村道上也散不开,只得前人跟着后人。还有一些人想跳到村道两侧的田地里,抄边围攻。 反正谁想干嘛干嘛吧,各呈匹夫之勇。 就已经被六个狼筅刺来,狼筅现在绑的已不是箭头,而是铁支长刃,更加专注压制力。四十个社兵推着狼筅快速冲向亲兵群中。 亲兵被铁刃快速冲来,立刻划破脸、眼睛、耳朵,脖子,二百多人的队伍瞬间被切断,被挤到村道两边的田地里。 村道都会比两侧麦田略高半尺,而且麦田地软,亲兵们被推向两侧麦田,社兵立刻变换阵型,摆开三才阵。 这三才阵,就是加强长线防御,以狼筅兵、立盾兵、刀盾兵为第一排,枪兵为第二排,弓兵为第三排。 此时两队为一组,两组背靠背,各自负责村道左右,居高临下和麦田里的亲兵们摆开防御。 进攻是不可能的,为什么呢? 一边的田地,旁边正是抽水站,田地里泥泞,亲兵被推到麦田里,布鞋直接陷入田泥里,个别亲兵甚至滑倒在泥泞里。 有三四个被划到脖子的,正躺到村道上捂着脖子打滚,被社兵一脚踢到麦田里。 站在麦田里的两边亲兵,横着刀,也不敢动,只在摆着架势。 王老爷心里本是吃定了周怀民,区区四十人,怎么可能打得过自己二百多名亲兵。 他自幼斗勇好狠,喜爱玩弄刀枪,家里有钱有势,收租无数,平日里招兵买马,在大院里摔跤比武,带着亲兵到处耍威风,招摇自在。 而周怀民建社兵,初心都是仿照后世那种无敌军队而来,更加注重凝聚力、军势和实战。 且这亲兵从未真正见过血,是附近几县的好武之人被聚拢至此。 而社兵呢,现在四队里大多数虽是新兵,但还有几人是经历过黄冶村之战和雪地大捷,这几人还都是队长,负责压阵。 两相对比,王老爷的亲兵败的不亏。 王老爷眼见只一个回合,自己的亲兵就瞬间被冲散,四五人已被重伤,其他人皆陷入田地和泥泞中,失了地利和士气。 他心里震惊,喃喃道,这不可能。以他的认知,自己占据绝对的人数优势,而且这些人个个都是附近武艺高超,其中有几人,还是来自登封的拳法教头。 这周怀民的社兵军阵竟如此厉害,区区四十人,竟能充分利用地形,发挥各种奇形怪状的武器,而且社兵配合极好,这平时必定是勤加操练过,否则哪里只需他喊一声什么切断,这四十人就知道如何做。 周怀民看着王老爷从自傲到惊慌,这不怪他,他一个自大习惯的乡巴佬,怎知这世界之大呢。 高会长张大嘴巴,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阵仗对打,刚两方喊打起来的时候,刀枪晃眼,这可不是普通的村与村的棍棒械斗!他心里咚咚直跳,不停咽唾沫,不想让失败,却实在找不到自己能胜的理由。 禹允贞也是,她虽然在村子里,听到去黄冶村赢了,在雪地里平安归来了,但都在村子里呆着,并没什么感知,哪怕是在汜水,也只是在院子里呆着。 哪里见过如此阵仗!虽然知道自己社兵厉害,却不知道自己的社兵哪里厉害,如此厉害!只一个回合,就占据了上风! 王老爷恼羞成怒,自然不服气,骂道:“全是废物!你们这么多人,别怕,快上!砍死一个赏十两!” 落在泥泞里的亲兵们,不敢呐,自己行动都是问题,只是磨磨蹭蹭,就是不敢上前。 另一侧的亲兵,听了王老爷的催促和重赏,提刀冲上,只是社兵站在道路上,而自己站在田地里,比村路低半尺不说,脚也吃不上劲啊。 相对来说,社兵更有地利,居高临下,脚蹬地死死用狼筅和盾牌挡住大刀和长枪,长枪兵和刀盾兵上刺下砍,弓箭手在后面射杀想绕道侧翼的亲兵。 亲兵冲击一波,顷刻间倒下十几人,被弓兵射杀的也有七八人,还有几人躺在地头,还在扭动,又被枪兵补杀。 社兵这里有一个圆盾兵胳膊被砍伤,已抬不起圆盾,只得扔了刀,只拿圆盾。 亲兵们看着平日里和自己一块嬉笑摔跤打闹的人,此刻竟然已成死尸,刚还有种幻觉只是来对这些村民们,进行寻常对峙恐吓。如今才明白,这真的是会丢命的事,心里压力过大,紧张过度,直接呕吐起来,撒腿从麦田里就跑!为了一个月二两银子,不值当啊。 众亲兵见一两人跑,在王老爷的骂声里,随之也跟着撒腿逃跑,顺着麦田向东逃去!这伤亡率不过十分之一,就这样瞬间溃败! 社兵们也不追赶,只是摆好阵势,眼看众亲兵逃远。 这边还陷在泥泞的亲兵,见另一边死伤十几人,已然溃败逃走,心里都在琢磨要不要逃,可是跑不动呀!这往西全都是高业沟的麦田和水渠,不像那边那么方便,不知道自己怎么办。 王老爷丢了一半的亲兵,看着另一边陷入泥泞的,一瘸一拐,还在瞅着脚下,尽量往干的地方踩,只觉好笑。 这就是自己花重金养的亲兵?之前觉得自己已经天下无敌了,不,至少在本县,毫无对手。现在对比一下,真是觉得自己如同井底之蛙。 周怀民站在高处,听到远处乡道上的哨声,从兜里拿出哨子,吹响一长一短。 王老爷见周怀民如此,急忙回头看,只见乡道上黄必昌又带来四队社兵!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村子的农兵,有白窑的,有西林庄的,还有山泉沟的,乡道上密密麻麻,大约有四五百人之多! 把自己、王管家、及北林庄村民堵在路中间! 社兵里还有一名哨长,正是周怀礼,周怀礼还带着一名社兵,社兵手持书信,一边摇晃,一边远远喊道:“社长!商路先遣队的书信!” 第69章 王老爷的选择 高会长等一众高业沟村民见援兵赶到,心里大安,这下稳了,看这王老爷还如何嚣张。 三哨哨长周怀礼、总务堂知事黄必昌、山泉沟农会会长苏绍第、白窑村农会会长陈家茂、西林庄农会会长葛严年、及骑马的商队社兵跑到周怀民身边。 禹允贞见了这几位,心里亲切,知道局势已定,赶忙和付喜枝提着药箱,去给社兵们包扎。 周怀民接过商队社兵的书信,忙和高会长道,“高会长,安排人给他们喝水吃饭,这是从河北赶来的。” 高会长听闻这是从黄河北边大老远回来,是商队的社兵,急忙去安排厨娘。 周怀礼和周怀武已多日不见,十分挂念,忙催周怀民快点打开查看,追问如何。 周怀民阅毕,笑道:“你放心,大家均无碍,刘叔说这一路皆走官道,未有贼寇袭扰,只是在卫辉府的新乡设有钞关,使了一些银子方通过,如今大家已走到彰德府,在安阳已租驻点,派社兵来信,算上社兵来的时间,他们如今只怕已东出河南。” 禹允贞边在社兵那里包扎,边喊道,“小武哥和国栋哥他们如何?” 周怀礼转头回道:“都无事。”又冷冷看向田里这些亲兵,问道,“社长,这些人如何处置。” “抓起来,戴上脚镣,送往煤窑。” 众社兵张弓,喊道:“放下武器!否则放箭了!” 高业沟村民早送来绳索,社兵丢给已放下武器的亲兵,让其自行捆绑。 王老爷见周怀民身后簇拥着这群二十岁左右的青年,还有这两个少女,都是他的左膀右臂及农会核心成员,后面有严整的社兵,以及乌压压成片的各村农兵,这才恍然明白,原来这周家沟的周怀民,不显山露水,在他眼皮底下猥琐发育,现在竟然已有如此实力。 关键这来的才几个村,他也许还有别的农会!还有别的社兵! 王老爷冷笑道:“怎么,莫非周会长也要把我抓起来不成?” 周怀民笑道:“不敢,这些外乡土寇妄图攻击我县村民的抽水站,要绝了百姓性命,我先捆了,再送到县里听县尊处置。王老爷要小心,前两天听说杜沟有一村民杜二,因吃不了水,田里绝收,伙同村民,一把火把本村的井霸老爷房子烧了,抢了粮食,如今在邙岭一带占山为王,劫掠周边大户,从者数千人!县尊正头疼剿匪呢,说不定这杜二早知你的大名。” 王老爷冷汗下来,身边的村民都听着呢。这周怀民小小年纪,办事说话真是老辣,句句诛心。他如今没了亲兵,也知现在旱情严重,本来和佃农矛盾重重,河南乡下形势已如干柴烈火,一点就炸。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心里不由得惧怕,不由得说道,“周会长,我岂是坐看同族渴死之人?不是我不想加入农会,而是要缴纳三成给农会,佃户缴纳六成,我岂不是只落三成?我家老爷子不同意啊!” 周怀民笑道:“你不能这么算,农会帮扶所有田地改良农肥,确保每个地头都能浇上水,以后还会提供改良的种子。现在你旱田每亩收一石左右,而有了改良肥和水浇,我们格物堂老农们估算,每亩要增产到二石到三石。你虽然多缴纳了三成,但你的产量却翻了一倍、两倍。你回去和你老子算算,是谁占了便宜?” 这王老爷是个心气很高的人,周怀民还是想争取到这个大户,毕竟他这北林庄地势平整,有近两千亩的良田,改良后增产会更多。而且林业相关的工坊,也能很方便的开展,攻克了他这个大户,千金买骨,以后再推广其他的大户就容易得多。 便给他一个台阶下:“之前你不明白农会的各种好处,一定是有误会,我相信王老爷和你家老爷子一定会看护同族,赶快打井,你且回去商议一下,若有决定,可选出农会会长,让会长来周家沟办理入会。” 王老爷拱手道:“多谢!我回去和老爷子说个明白!”带着王管家及村民回去。 “怀礼,把这些外乡土寇的尸体装上板车,用油布盖住,拉回周家沟烧掉。” “高会长,此间无事,我等先回去,我看你村里的地都已浇的差不多了,趁麦还没熟,可以即刻联系商务堂周怀祺,开办纺纱坊。” 高会长听闻要开始办工坊,心里大喜,他可是早就听说,只要跟着周怀民做工程,就能赚钱,而自己还能占这纺纱坊的三成股,于是送走了周怀民一行人,便召集身边村民,登高喊道:“大家今日也看到了,咱农会的实力。” 高会长现在底气大增,一直在心里夸赞自己做了一个英明决定,干对事不如跟对人,自己早早便在周会长心里落了个好印象,争取到工坊。 众村民今日从头看到尾,没一个人心里不服的,这周会长振臂一呼,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兵有兵,附近村子皆听从其调遣。 而且丝毫不仗势欺人,反而极其呵护附近村民周全,这不今日就为一个黑不溜秋的小丫头片子,闹了这么大一出。 “咱村哪家地还没排上的,要尽快浇地,夜里举着火把也要浇完,早一点你就多打一点粮食。” 村民心道,这还用你说,关键是这用水得一家一家从水沟取水进田,不然水沟里的水不够用。不过这比之前从井里挑水,担水到地头,用水瓢一勺一勺的浇灌,强太多了! “村西还有一处绝户空宅,这几天你们几个年轻人跟着我去打扫一下,咱村的纺纱坊也是我好不容易从周会长那里求来的,以后你们做工,就到本村,每月二两的银子,舒坦不舒坦!” “舒坦!”村民也早都听闻了,如今听会长一说,更加确定,想想现在地里已浇水,再无顾虑,就可以全心做工挣钱! 周怀民一行顺着村道向东,路过白窑,村道两边的山坳里,白窑村民正在搭建砖窑,周怀民问身边白窑农会会长陈家茂:“不错,你们的行动很快,现在就是要争分夺秒,村民早些挣钱,农会就有钱。走去看看。” 一行人顺着小路,到砖窑旁,陈家茂介绍一个正负责指挥的村民,有六十出头,“这是村里擅长烧窑的老黑叔。” 周怀民拱手道:“老黑叔,咱这砖窑是怎么个烧法?” 第70章 青砖与红砖 老黑叔不认识周怀民,见众人拱卫,也知他不是个一般人物,回道:“咱这几个村的土质好,直接取土,在窑里放入松枝,闷烧个二十天左右即可。” 说完,随手拿着一块砖,给周怀民看。 这砖是青砖,周怀民认得,几乎所有的明清建筑古迹,特别是山西一带,保存完好的居多,都是这种青砖砌成。 青砖质地好,密度高,因是闷烧到一千一百度左右,抗氧化能力强,寿命可达二百年以上。 但有优点就有缺点,这青砖烧制效率低,每窑要二十多天,冷却时也要浇水冷却。 而后世的红砖,无需闷烧,工艺简单,温度到九百多度就能烧制,每窑只需三到七天。只需放到窑场自然冷却。 那为什么古代一直用青砖而没烧制出红砖呢? 核心就在一点上:燃料。 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柴,从古至今都是第一位。烧窑是个非常费木炭的活。 而木炭的价格,始终都是不低的。 特别是北方,自宋以来,北方的生态环境就急速恶化,木炭价格占据生活成本的比例一直持续走高,也是北方许多工商业流向南方的一个重要因素之一。 所以为了节省燃料,烧砖工艺都是用的闷窑烧制并降温,烧制过程中,窑里的松枝木炭等一氧化碳,把土中的铁元素还原成了氧化亚铁,所以颜色呈青灰色。 而后世的红砖,因为煤炭的大幅度普及,烧窑时鼓入充分的氧气,也不放入什么松枝等有机物,土中的铁元素被充分氧化,还原成了三氧化二铁,所以颜色呈红色。 至于古代的砖窑为何放入松枝等,周怀民也不是太懂,估计还是技术路径依赖,前人如何做,后人就如何做呗。一代一代传下来。 但周怀民现在又不需要修建什么百年庙宇,流芳百世的建筑,只是需要大批量烧制简单,成本低,时间短的砖,可以让各个工坊盖房子,可以卖给村民们盖民居。 其他地方不清楚,周怀民穿越至此,看到附近的村居大多以土坯为墙,木头为梁。稍好一些的,买一些青砖为地基,再往上用土坯。 只有有财力的大户,才会自己开窑,烧制青砖,自烧自用。 和老黑叔建议道:“咱这砖窑,别用闷烧,也别用木炭,直接用煤烧,烧上七天就能用,取出来在窑场晾晒冷却即可,无需用水。” 现在水多金贵,可不能花在这里。 老黑叔瞧了瞧这位年轻人,你细皮白肉的,懂不懂啊。言道:“这位后生……” 陈家茂咳了一下,插话道:“老黑叔,这是咱农会周会长。” 老黑叔心里一惊,怪不得,这就是河对面周家沟那个周怀民,忙道:“周会长,闷烧的话会很省燃料的,如果明烧,费的燃料翻倍不止,而且烧出来的砖不耐用。” 周怀民笑道:“这砖无需耐用,咱的煤多的是,比木炭便宜多了,你只管照着我说的做。青砖是好,但并不是所有地方都要用这么好的东西。” 陈家茂补充道:“周会长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先试试看。会长的意思,以后是让大家都住上砖瓦房呢。” 众窑工停下手里的活,都转头看向周怀民和陈会长。 周怀民拱手高声道:“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各位父老乡亲,我们这几个村,烧了几百年的窑,家里可住上了这砖瓦房?不还是一家几口窝在一个土坯屋里,鼠蛇凿洞,蝎子乱爬,导致不少幼儿皆丧命。而且凡遇大雨,都要漏水,凡遇大风,屋顶被掀,为活着平添了多少烦恼。” “咱们不光是为了挣钱,还要把这砖的价格打下来,让人人都能住上砖瓦房,都有洁净的庭院。也让孩子们的成长环境更安全,孩子们就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众窑工每日只是为了挣个工钱能有口饭吃,从不敢奢望自己有一天还能像那些大户老爷们一样,住着青砖大房,衣食住用,皆无需拼命去挣。 听了周怀民的话,不管是不是真的,但这个周会长是真的带着大家来干。 这么热的天,来跑来这窑场,查看工程和关心生产,心里对美好生活的期望被点燃,而这火苗一旦被点燃,就难以熄灭! 周怀民拍了拍砌好的砖窑,“这不仅是我周怀民的宏愿,也是咱们农会的使命。大家相信我,听农会的安排,我一定会做到。” 每个人脸色的皱纹都绽开,浑浊的双目露出期盼,咧嘴傻笑点头。 远处有村民拉着一车泥,正吃力的向坡上推,周怀民眼见,赶忙跑过去扶着板车,一块吃力推,社兵也赶忙过去帮忙,帮村民拉上来。 “这坡太陡了,陈会长,再去农会拿几把铁锹过来,把这坡垫一垫。”指示几个社兵一并跟着陈会长去。 周怀礼早带着社兵拉着尸体和被绑的王老爷亲兵回村,把尸体拉到粪场火化,亲兵上了脚镣,交给煤窑的新窑头来挖矿。 见社长并未过来,不放心又带着自己的三队社兵,回头去找。过了白窑桥,便看到社长带着一队社兵,在山坳间拿着铁锹,平整道路缓坡。 赶忙过去帮忙,陈应魁和禹允贞也要挽起袖子加入。 周怀民忙劝允贞回到马车上,这种事你就不要掺和,先坐马车上,稍等他们弄完。 几十个丁壮,拉土卸土,修修补补,把几个砖窑的出入道路铺平。 还拉来几根木头,在窑场上搭建几个茅草晾晒场,不仅可以晾晒砖坯,还可以让烧制出的红砖不受风雨,自然阴干防止开裂。 周怀民带着农会要员和村民窑工,忙来忙去,只为让砖窑投产的进度,能再加快几天。 夕阳西下,金色的晖光照着山坳里劳动的乡民,田间阵阵麦浪吹动着地头的粗柳树,柳絮在天空中飞起,如云朵般摇曳。 禹允贞坐在板车上,双脚悬空,前后交替摇摆,胳膊靠着扶手,另一手抬起抓住空中的柳絮。 仔细看了看,又向掌心呵气,额前乱发飘动,柳絮又有了自由,重新飘向蓝天。 第71章 闫二牛的一天(上) 闫二牛被分到闫记打井队第三队,和同村几人拉着板车,在队长带领下,跟着周家沟负责打井的周分事,派往西林庄打井。 昨天晚上都躺在被窝里了,突然被村里闫记一个总管喊过去。 赶忙起床穿衣,急匆匆赶到,才得知告知以后不用再拉煤球,现在大老爷接了一个打井队的活,工钱二两,问愿意不愿意。 这还用说吗?当然愿意啊! 之前就在村里和邻村给人打短工,帮人掏粪、和泥、拉货、红白喜事帮忙,一个月能挣个三四钱银子,这也看运气。 自己有父母二老,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有个妹妹已嫁出去,一家人一直过的紧巴巴,特别是现在这是四月,青黄不接的时候。 每年这个时候家里的秋粮都已吃尽,都要开始饿肚子,每天喝两碗野菜稀粥,凑合着熬到夏收。 即使如此,自己还是闫记老爷的远房堂亲,偶尔也能被照顾一下,能接到一些短活。 自从正月里起,被闫记老爷的总管喊过去,问自己要不要跟着闫老爷干长工,一个月一两,负责拉煤球,闫二牛二话没说就一口答应。 一两银子,而且是月月稳定的工食银,好死不活了三十多年,还是头一遭有这么好的收入。 拉货确实累,特别是刚下完雪那一段,路上泥泞,板车动不动就陷入泥地,还要备上铁锹,挖土垫道,才好让板车拉出。 熬过正月,天也暖和起来,不再那么受罪,闫老爷也怪照顾自己,从不克扣自己的工食银,自己现在已挣了四两银子,不仅还了一些借贷,家里从周家沟杂货店添置了一些日用家具和米粮,好过了太多。 现在正是四月天,往年这个时候,又到了一家人抢着薅野菜,喝粥饿肚子的时候了,但今年不一样,自己努力辛苦,让一家人第一次在四月里吃上了饱饭。 闫二牛觉得自己真的很牛,能让一家子吃饱饭了! 而现在,总管告知还有一个每月二两的活让自己做。闫二牛想都不想就接,直跪下感谢总管和闫老爷的大恩大德。 总管笑道:“你们别看这活钱多,做起来也不容易,老爷说了,你们都是平时做活认真踏实的人,这是信任你们,才派给你们。若是这次做砸了,以后就永远不给活。” 众人心里打鼓,自己也就能出点死力,并不会什么工匠活,忙问是做什么。 总管道:“切莫问,明日一大早,随我去便知。” 天刚蒙蒙亮,闫二牛便早早起床,随负责带队的闫总管,五十人浩浩荡荡一路向东前往周家沟。 走到大峪沟镇,天已大亮,开始顺着泗河旁的乡道往北直走。 踏上乡道,众人都震惊不已,这路什么时候已如此规整,不像来时走的路,坑坑洼洼,都是多年的车辙深沟。 眼前这乡道,极其平整,宽度也相同,且加宽了不少。 两边已开挖好了水槽,还有一群人拉着板车,装着柳树苗,正在水槽外开挖种树,每三丈一颗,两两对齐,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路。 众人踏着这煤渣路,咯吱咯吱响,脚下也走的快,赶上了一个车队,车上全是装满了煤,竟有二三十辆板车之多。 路上还有不少妇女,一边说笑,一边急步向北赶。 听闫总管说,这些人全都是赶往周家沟纺纱坊做工的,再往前走就是周家沟。 “看!前面有座大桥,有些奇怪,不是砖砌的。”打井队里有人眼尖,已远远看到左手边河里横着一个大桥。 说是大桥,那是这些村民没见过真正的大桥。 闫总管笑道:“这是周记搭建的铁桥,整个桥座用精铁扎到河里,上面铺有木板,名字叫白窑桥。” “啧啧啧……这周家沟真有钱,这么多精铁,多浪费。” 来到村口,格物堂知事黄必功早早在这里迎接,十个打井车队昨天就已准备好。 “闫总管,会长说,咱们闫记每个打井队成员,都要穿上工服,工服已为你们准备好,大家可换上,以后做完工可带回家去。” 闫二牛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工服? 只见黄必功带人打开旁边一个木箱,箱子里有五十套靛蓝色的马甲,马甲左胸用白线绣有铁锤式样,下面有字:保民。 开始给人人发工服。 闫二牛领到工服,疑问道:“这是白给我的衣服?不要钱?” 黄必功笑道:“你们算是农会的一员,这衣服是免费发放,不用钱,但也要小心呵护。” 闫二牛咧嘴傻笑,还有这等好事,那以后岂不是自己又能省一笔置办衣服的钱? 格物堂之前负责打井队的成员,各自带了一队,前往负责的村庄。 负责带队闫二牛这队的格物堂成员叫黄至光,是黄冶村人,他们此行第一个村便是西林庄。 这黄至光有二十多岁,不到三十,是个好唠嗑的小伙子,一路上不断介绍农会的各种趣事,特别是昨天高业沟之战,被这黄至光添油加醋,描绘的有声有色。 打井队听的津津有味,真恨自己当时没亲自到场。 一路上也不无聊,不一会功夫,黄至光带着自己负责的第三打井队,就来到西林庄。 西林庄农会会长葛严年带着村民老远就来相迎。 终于把打井队给派来了! 西林庄是个小村庄,原来是有林场的,但早已被北林庄的王老爷家买走。村里只有一百多户小农。 这葛严年,也不是什么大户,只是因为识字,被众村民推选为农会会长。 就因为村民刚开始不知道让谁当会长,慢人一步。 因为打井的顺序,是按照入会时间的!这样做,即使你再着急,你也说不出什么反对意见。谁让你没人家快。 昨天见到周会长,听闻明天就会派人来给村里打井,不用再等半个月。 葛严年早早便带着村民到村口盼。盼着现在已枯死大半的田里还能及时止损。 因为也听了总务堂的小姑娘们来安抚,虽然现在百分之百的会减产一半,但有了水浇,还能补种别的作物,卖钱换粮,农会到时会想办法给大家解决。 而且附近的高业沟工坊也马上开起来了,可以到工坊做工挣钱,都可以买粮! 葛严年和村民焦急等待。 只见黄至光带头走在前面,身穿靛蓝色的圆领右衽短衫,短衫左胸绣着白色麦穗,下面有二字:农会。 和葛严年身上穿的一样。 身后跟着五个农会成员,身穿靛蓝色的马甲,左胸同样绣着白色铁锤,下有二字:保民。 葛严年和村民看着这六人的着装,内心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自己人,是村民的农会。 忙端着水上前让打井队歇息。 闫二牛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就是一个拉车的,村民热情的给自己倒水,看着自己,一脸感激喜悦之情。 葛严年拱手道:“黄分事,咱闲话稍后再说,我们开始打井吧!” 第72章 闫二牛的一天(下) 闫二牛五人跟着黄至光在村里转悠,仔细听着黄至光讲着如何寻找水脉。 这西林庄在北林庄西南,四周无河,地势较平缓,只有两三个山坳。 黄至光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本,一边看本,一边看地势,嘴里念叨叨: “撮箕地,找水最有利,这个不是。” “两山夹一沟,沟岩有水流,这个也不是。” 走到村东的地头,再往东走几百米就是高业沟。 “两沟相交,泉水滔滔,这个有点像。” “两山相接头,下有泉水流,这个是。” 会长葛严年,一众村民,打井队跟着他转悠了半个时辰! 葛严年心里郁闷,这不会自己村子不适合打井吧,疑问道:“黄分事,村里那口老井的位置不好么?” 黄至光扒拉扒拉地上的草,头也不抬:“当然不好,如果位置好,那口老井会枯水吗?” 葛严年一想,说的也是,自己也不懂,便不再多问。 黄至光围着一处颜色比较深绿的草丛,转悠了几圈,斩钉截铁的说,就这里! 说着招呼打井队开始卸打井设备,闫二牛也不想那么多,让干嘛干嘛呗,反正努力干活就能挣到钱,这是闫二牛现在最相信的真理。 一顿操作猛如虎,听着黄至光的指示,开始组装井杆,安装钻头,架上井架,用铁锹挖土填到麻袋,配重后几人用劲推着推杆,开始往下钻。 附近村民跟着晃悠了半天,终于看到要开挖了,各个手握拳头,一脸期盼围着打井队。 随着下去的井杆越来越多,转上来的泥也越来越湿。 黄至光一边摸着井泥,一边闻。 “可以了!”众人听从安排,拔出井杆,下了井管,又开始从另外一辆板车卸货。 黄至光招呼葛严年,在井口位置挖蓄水池。 村里十几个丁壮早拿着铁锹准备好了,葛严年二话不说,一声招呼,就是开干。 闫二牛听着黄至光的指挥,往锅炉里添煤加水。 随着锅炉声响,水泵带着从沉闷到尖锐的哨声,一股浊黄色的井水哗哗喷涌而出。 村民看着井里出水,激动的一阵欢呼!自己村里以后也有这深水井! “辛苦了!黄师傅!” “辛苦了!闫师傅!” 三家铺安装水井时,闫二牛在外送货,并未在场,今日还是第一次看到打井现场出水。 炎热的天,看着水花四溅,村民欢呼声,闫二牛觉得这比拉煤球有意思多了! 而且村民还称呼自己是闫师傅。 闫二牛内心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感觉这种味道比吃饱饭更快乐! “黄师傅,这水为啥这么浑呢?” 有村民小心问黄至光。 “一会就好了。你们接下来赶紧在周围搭建抽水站,这机器很金贵,可别弄丢!弄丢了可是要大家凑钱买了。” 日头已到头顶,中午村里招待,还吃了一顿免费的午饭,本来会长还准备有黄酒,但在打井队眼巴巴看着的情况下,被黄至光给拒绝了! 理由是,影响下午打井。 这一天,闫二牛在黄至光带领下打了两口井,随后把板车和打井设备先送回周家沟,交给黄必功检查验收,而且工装也要脱了交还。 数量无误,这一天的工作算是结束了,各人可以自由回家。 但闫二牛今天不能先回家,先到山泉沟的丈母娘家,把媳妇和孩子也一块接回。 这路上要路过荆棘沟,刚走到村口,见一个人拉着板车,用油布盖着,见闫二牛一人走来,便凑上去问道:“这位大哥,有便宜的煤球要不要?” 闫二牛愣住,这人向自己出售煤球?眨巴了两下眼,才恍悟过来,难道是这人自己偷做的?这不抢了闫老爷的生意嘛。 “多少钱一个?”闫二牛下意识问道。 “三文钱两个,市面上一个都要两文钱呢。” 市面上就是指闫老爷售的价格。 闫二牛心想,这厮一定是偷了闫老爷煤球的秘方,闫老爷对自己这么好,一定要把他逮住。 但自己心里这会犯难,现在已经是黄昏了,还要去接婆娘孩子呢。 先让他们在丈母娘家呆一会,还能多吃一顿饭。自己先把这贼逮了再说,于是推托自己没带钱,先跟着他拉到家里,便给他钱。 眼见快到了三家铺,闫二牛见着贼不走,反问他:“你家是三家铺的?” 闫二牛道:“不是和你说了,过了三家铺便到我们村,天马上黑了,你赶快走。” 路过三家铺的一个抽水站,闫二牛还让他往前走,只说是要路过。 这贼不肯,拉着车掉头就跑。他哪里跑得过,闫二牛力大,几下便把他治服,抽了他的布腰带,反手绑了。 急忙招呼抽水站的看守村民,去喊闫老爷。 闫有泰正和家人吃着晚饭呢,听到有小厮喊:“老爷,二牛在村南抽水站逮了一个贼,说是偷了咱家的煤球秘方。” 便放开碗筷,和儿子、亲兵赶往村南的抽水站,果真见二牛绑着一人,正拉着一车煤球回村。 二牛和闫老爷说了这贼,又道:“老爷,我还要去接婆娘!”说罢赶忙跑去山泉沟。 次日一早,闫有泰带着儿子、亲兵,以及这贼赶往周家沟。 周怀民在平安堂大院里,听闫有泰把这事来龙去脉一说,饶有兴趣的看着地上被五花大绑,打的鼻青脸肿的这人。 对身边周怀礼道:“把他解开。”又喊着院子倒坐房的食堂,“老保婶,拿些水和包子来。” 这贼接过来就是咕咚咕咚一阵猛喝,“咳咳咳……” 周怀民看他又猛吃包子,也不问他,和闫有泰笑道:“这是饿坏了。” 闫有泰儿子冷笑道:“他活该。” 周怀民拿起院里石桌上自己的茶壶,给他粗碗里又添了点茶水,问道:“你是哪村的?” 这贼虽然只顾吃喝,但眼里有活,早瞧出来这闫有泰大老爷,也是要礼让眼前这位周家老爷的。 “回老爷,小的叫苏绍喜,家是山泉沟的。” 闫有泰儿子听了大怒:“你他娘的是真不老实,周会长,他昨天晚上明明和我们说是荆棘沟的。” 周怀民问:“苏伯越是你什么人?” 苏绍喜听了一愣,这人连自己的堂叔都知道?估计是已经把我底细摸完了。 “是我堂叔。” 周怀民内心暗笑,这巧了不是。 又问苏绍喜:“你是如何猜出这煤球的配方的?” 第73章 苏绍喜的秘方 苏绍喜还没答话,就像见了鬼一样,看着院门口:“小佩?你怎么在这!” 苏文佩最近忙的很,黄必昌每天都派她们到村里宣传调查。 这刚从村里赶回来,进门就看到堂哥苏绍喜坐在院里石桌前,鼻青脸肿,浑身脏破,手里还拿着包子狼吞虎咽。 “喜哥,你怎么在这!” 闫有泰和儿子也是有些发愣。 周怀民回头一看,哈哈大笑。 当下把苏绍喜、苏文佩及苏伯越的关系给闫有泰讲了一番。 苏绍喜把自己的事也和苏文佩说了,苏文佩脸色涨红,手指着他,“你,你,回去我和爹说。”也不管他,直接进屋去了。 闫有泰哭笑不得,摆摆手,笑道:“既然苏家老爷和周会长有这层关系,看在周会长的面子上,就放过你,但你以后不许再私贩煤球。” 周怀民拍他,笑骂道:“还不赶快谢过闫老爷。” 苏绍喜赶忙谢过。 “你还没回答我,你是如何猜出这煤球的配方的?”周怀民催问道。 苏绍喜把来来去去讲了一遍。 原来他在二月底就盯上了这个煤球,有嫁到三家铺的村妇,到村里来宣传这个煤炉多好多好,苏绍喜婆娘听了能省钱,便花八百文预定了煤球,还送一个煤炉。 苏绍喜见这个东西设计精妙,用了几天,确实比之前烧煤饼省的多,而且又不费火石,只是这个煤球,用一个少一个。 他就琢磨自己能不能搞这个,经过多日研究,他用水洗了一下废煤渣,发现里面有黄泥,于是用家里的散煤伴着黄泥试试。 他就想,这黄泥的作用一定是把碎煤粘起来,经过多次调配比例,很快就做出一个不散的煤球。 然后用木棍一点一点的捣出圆孔,试着放煤炉里烧, 发现虽然味道大了一点,还还真能成! 只是苦于没有制作煤球的机械,也没见过闫老爷用的煤球机,只得自己琢磨。 于是借用烧窑的方法,制作了一个模具,手工把煤泥填入,翻过来晾干即可。 周怀民及众人恍然大悟,指着苏绍喜对闫有泰笑道:“他还真是个人才。” 又问他:“你老实说,你卖了有多少?据实说,我不让你赔。” 苏绍喜讪笑道:“不敢骗周老爷,我做了有一千多块,都卖给前后左右邻居,但邻居一时半会也用不完,我就想着去邻村卖,就被闫老爷抓到了。” 周怀民笑道:“这煤球的配方确实很简单,上个月我也给了闫老爷,让闫老爷自行制作,只需从我这里买煤即可。你虽然是自己猜的配方,但也不好抢了闫老爷生意,这样,闫老爷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追究你,我也欠了闫老爷一个人情,你今后不要做煤球,来我这里做工,可愿意?” 苏绍喜心喜,他知道,自己这堂妹在周家沟做工,堂叔也和周家沟来往密切,但自己并未见过周怀民,如今他已明确,这位就是他们经常说的周会长。 赶忙作揖:“周会长,我愿意!” 苏文佩在屋里一直支着耳朵听,此时心放了下来。 闫有泰笑骂:“你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 苏绍喜赶忙也和闫有泰道谢。 周怀民把他交给了农会格物堂的黄必功,和闫有泰说:“闫掌柜言之有信,昨天带来的十个打井队,效果非常好。我替农会多谢闫掌柜。” 闫有泰笑道:“周会长言重了,你也及时支付了打井费用,和周会长打交道,我一百个放心。只是农会的井很快就打完,以后还用不用?” 周怀民道:“用,当然用,这打井队以后只会多,不会少。”便把自己后续的计划告诉闫有泰。 农会共用的水井,主要用来浇地,而且也非常费机械和煤。 即使是简单的斯特林蒸汽机,也不是那么好做。 机械倒还不是主要的因素,关键是现在的二十几个农会,周记一次性投入过大,即使是强制农会下各村民必须到杂货店购买日用,仍是周转不开,目前部分人的工食银都开始用布匹来抵用。 已不可能再支撑更多的农会运转。 周怀民的意思是,现在为每家每院都可以打一口井,只是这井口更小,而水泵是手动的,就是后世八九十年代村里常用的手压水井。 谁家打井,谁家掏钱。 麦收后,村民就要到各村坊做工挣钱,就可以为自己院子里打一口井。 以后挑水吃饭,再也不用去老式井旁排队挑水,也不用现在都跑到蓄水池边打水,而且抽水机动不动就坏,还要格物堂派人来修,有时急着用水要等很久。 闫有泰眼睛一亮,这每家每户可不是个小数目,这个活长久做下来,可是个不错的生意。 还有一点周怀民没和闫有泰说,那就是分散持续干旱带来的压力。 县尊日日派人过来追问各农会的打井情况,周怀民也听闻,县里其他地方的村民,见自家地里的小麦每日逐渐干枯,已是极度焦虑。 关键是,越是干旱,抢水争水的矛盾越是剧烈,族亲多的霸户,或者护院多的大户,都霸占着水井,和河段,不让别人担水,或者交钱才能担水。 而那些贫民,或者家中男丁稀少的弱户,只恨自己婆娘不能多生几个儿子! 即使有的村子民风和善,大家都能担水的,自己也要排队,看着别人一桶一桶的挑走,排了半天,才轮到自己。 自己担水跑到地里,一瓢一瓢的滴灌,然后再去排队。身体累,心也累的要死。 可生活不仅仅只有担水,还要维持做工,不敢耽误别人交待的针线活。 还要搜集柴火做饭,修补衣服,照看病床上的公婆,没人照看的孩子不幸出意外夭折的也多了起来! 各种各样的生存烦恼、意外带来的不幸、家里财产被人偷窃、对未来恐惧的焦虑、争水抢水的精神压力都已到极限! 现在陆续有听说有几个村子,村民暴动,打砸烧水霸井霸,纠结聚拢附近贫民,占山为寇,劫掠附近乡里为生。 起初只听闻洛河那边有杜沟的杜二,这两日又传言县城东边也有村民落草为寇,劫掠官道,县尊大怒,正派遣典史和马指挥前往剿匪。 送走闫掌柜,周怀民又喊来苏绍喜,给他倒了茶,问道:“苏绍喜,你可懂得造纸?” 第74章 改良造纸工艺 苏绍喜挠头:“我不懂。” 周怀民也不懂,但他看过修驴蹄子、扣藤壶、穿越必备指南等视频,把整个造纸工艺大概和苏绍喜细细讲了一遍。 勉励道:“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你就听我说的,自己研究研究,需要什么材料就和黄必功要,看怎么能造出纸来。我也不要什么名贵的宣纸之类,只是简单粗糙的纸就行。” 周怀民听着苏绍喜的复述和理解,心里欢喜,这苏绍喜的脑袋瓜子就是灵光,很快就大概知道这造纸的核心环节和流程。 于是带着他,去找适合造纸的地方。 周怀礼连忙带着社兵跟上,自从高业沟之战后,为了社长的安全,在村里,带上一队社兵是寸步不离,若是出村,就带一个哨三队社兵。 几人最终选择了村北的一个荒坳,这里靠近泗河,不远处就是乡道。 让社兵先去打麦场拉来一车麦秸和相关水桶、铁锹、铡刀、一坛煤焦油,周怀礼亲自到库窑里领了一坛不知名的白色粉末,开始开挖发酵池。 周怀民、苏绍喜以及社兵挖了一个较小的发酵池,砌了护砖,池壁抹上煤焦油,用铡刀把麦秸切碎,把碎麦秸铺到发酵池,再铺浅浅一层白色粉末,再铺一层碎麦秸,如此交替铺了四五层,最后往发酵池灌水,盖上大木板。 “好了!”周怀民拍了拍身上的土。 苏绍喜纳闷道:“东家,你这操作方法,和你刚说的有些区别。你刚不是说要用石灰水先泡一个月,再用草木灰水蒸煮么。” 周怀民道:“原理是这样,但我做了一些改良,只需用这白色粉末,就可以把两步合并为一步,不仅沤制时间更短,而且还省煤。” “这白色粉末是什么?” 周怀民道:“保密。” 苏绍喜忽然明白,这恐怕又是一个秘方!他心里痒痒,“东家,你能不能透漏一点?” 周怀民哈哈大笑:“不能,以后会和你说。” 这白色粉末其实就是纯碱,又称碳酸钠。 是用煤炭干馏的副产品氨水制取。现在一缸一缸的氨水和一坛一坛的煤焦油都存了好几个库窑! 光是水缸就占用了很多,葫芦谷的师傅们,不明白周怀民为什么要存这么多玩意。 这煤焦油他们知道,可以用来做密封,制作蒸汽机,和测试手压井时需要用来刷油来保持陶管连接处密封。 直到最近,琉璃坊那边开始投产了,才见周怀民开始大幅消耗这些水缸,在葫芦谷的石灰窑,接了陶管,导入到水缸中。 这水缸的氨水,已经倒入了食盐,充分溶解,制成了饱和氨盐水。 然后再把煅烧石灰产生的大量二氧化碳,导入氨盐水中,生成碳酸氢钠的沉淀物。 把碳酸氢钠煅烧后,放出二氧化碳和水蒸汽,剩下的就是碳酸钠。 这种氨碱法制取纯碱,无论是效率,还是产量,都比草木灰水提纯高很多。 唯一的缺点就是耗盐。盐的价格有些高,现在每斤盐五十文,一两银子二十斤左右。 所以纯碱的成本也是偏高的,但这种氨碱法比起明末的造纸工艺,有很大的优势。 首先节省大量时间,纯碱的强碱性可在数日内完成传统工艺(石灰或草木灰浸泡)一个月的分解木质素与脱胶过程,产出效率大幅度提高。 其次是改善光泽,因为碱性环境可抑制色素氧化。 再说原料,周怀民打算用麦秸作为造纸原料,这马上要收麦,剩下的大量麦秸,要么被村民当燃料烧掉,要么直接在地里烧掉,要么切碎喂养牲畜。 实在太浪费。 用麦秸作为原料来造纸,不仅成本极低,而且非常容易切碎,但唯一缺点就是纸质偏黄。 周怀民之前已煅烧提纯好了大量硫磺,配合硫磺熏蒸漂白,可大幅度改善麦秸纸的色泽。 如此,制作出来的纸,以极低的成本,却与此时市面上的木纤维好纸不相上下。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先让苏绍喜找人负责在附近挖窑,先弄一个简单的打浆抄纸间。 此时有社兵跑来喊道,北林庄的王老爷来村里拜访,周怀民赶忙过去。 王老爷带着管家,牵着马在村口等待。周怀民赶到:“王老爷,抱歉让你久等了,我在那边正干活。”说完伸出两只脏兮兮的手让他看。 王老爷心里还挺佩服这个周怀民,这么大的家业,还和工匠一样,要么在地头,要么去工坊。 “周会长客气了,你如此勤于工事,精耕细作,怪不得能做下这么大的生意。” 两人一边往村里走,王老爷一边观看,一边叹道:“佩服,佩服,看这乡道规整,两岸柳荫,麦穗饱满,社兵巡逻不息,过往的男女老少气色精神,一切皆有章法,你真是个善经营的人,怪不得农会被你搞的有声有色。” 周怀民笑道:“过奖了,如果农会能吸引王老爷的加入,那才是蓬荜生辉。” 王老爷此刻已认可周怀民,认为他是个比自己实力高那么一丢丢的人,拱手道:“此来正是要说此事。” 两人在平安堂石桌坐定,王老爷道:“我已和老爷子详细秉明农会的规矩,老爷子只说让我看着办,只是可惜了养亲兵的钱。” 周怀民哈哈大笑:“王老爷,你和我打交道久了就知道,我周怀民是个做事极规矩之人,让老爷子放宽心,这挣钱的事,不难。” 王老爷讪笑道:“看得出来,我是想着如果我也和高业沟一样,可以在村子建工坊,我家占股三成,这事就能成。” 周怀民又伸出两手,笑道:“你猜我刚去干嘛呢,就是为你北林庄弄这工坊一事,纺纱坊高业沟已拿下,你们挨的太近,不能再建,我现在有一个非常适合你们北林庄的工坊生意。” 王老爷惊喜,催促快说。 “王老爷你田多人多,麦收后会有大量的麦秸,更适合修建大量的造纸坊。”周怀民隐去纯碱制作,单把这造纸改良工艺的优点一一说明。 王老爷越听越激动,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一直拍着大腿,“妙啊!” “届时我们每天产出几百刀纸,我这边现在已有通往临清的商路,大宗的低价纸运过去,你想……” 王老爷今日到周家沟一游,方知这周怀民的能耐和实力,心里直后悔,听到如此,明明可以和他一起发大财,为啥要惹到他,赶忙催促签署入会。 现在每刀纸在一百五十文左右,在北方一带,纸价明显比南方高出许多,还是因为生态环境。 而南方的纸加了运费运到北方,和本地的纸价格上也并无区别,只是质量上好一些。 周怀民看着王老爷按下手印,心里大喜,这是拿下的第一个真正的大户。 几千亩良田和山林,才是周怀民真正想要的。 周怀民见黄必昌收起契约,站起送别王老爷:“这日头还早,我现在急派打井队去给北林庄打井!” 第75章 养鸡大赛 “娘,锅碗我已刷完,我去上工了!”付喜枝放下碗筷,冲主屋喊道。 “煤火封住了吗?”喜枝娘在屋里喊道。 “封住了!”喜枝带上自己的识字本,匆匆走出院门。 喜枝娘在屋里隔着窗外看到喜枝出门,心里轻叹,前些天高业沟之战的事大家都陆续传开了,起因就是自己这姑娘在高业沟受了委屈,那周会长便带社兵过去为姑娘讨个公道,最终和王老爷发生冲突。据说还死了人。 她一边给婆婆穿衣服,一边掉眼泪,自己公公和男人死的早,自己被人欺负了一辈子,村里的腌臜菜们都背后嘲讽自己这一家没一个有蛋的。 如今姑娘也被人欺负。 不过好在遇见了周会长,这个周会长是个极好的人。 自己前些天随村民一块去请求周会长能在焦沟创办农会,周会长又是烧水,又是烙饼,还亲自给自己盛水,真是看了让人打心眼里喜欢。 听说了自己家里的情况,周会长又特意和本村付会长说,让闺女去周家沟做工。 幸亏喜枝月初发了一两救命的工食银,才不至于当下青黄不接的四月天和往年一样饿肚子。 今天自己起的早,早早把瘫痪在床的婆婆安顿好,要赶到农会去。 昨天付老爷的三儿子,派分事各家各户通知,明日一早到农会开会。 现在听到农会,就感觉特别亲切,家里没一个男人,这农会,感觉比自家男人还可依靠,只要沾上农会的事,自己就一定要去。 喜枝娘赶到农会,还没几个人,就看到会长带着丁壮拉来一板车鸡笼,和小鸡仔。 会长付惟贤见村民到的差不多,便喊道:“现在咱们村的地都已浇过,就等麦熟了,趁这点空闲,总会那边让我们做两件事。” 付惟贤是付老爷的庶出的三儿子,平时在家里是个不待见的,听说铁炉堡邓老爷的那个庶出儿子做了农会会长,一时间人气很高,自己也很心动,和爹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个会长的位置。 自从爹上次去参加了筑路招商会,来了之后,对自己便大不同,破天荒的勉励自己,还经常问询农会的各种事,整个付家大院都要和自己和气说话。 付惟贤现在站在台阶上,看着院里乌压压的村民,心里畅快,这才是男儿该做的事,遂大声喊道:“这第一件事,便是开办纺纱坊,这是我花大力气为大家争取来的,就连黄冶村都没有!前两天都已准备好,一会散会大家就可以去我家栈房里做工,以后大家就在村里做工挣钱!” 村民互望皆是惊喜,这以后每月可是有了二两银子!稳稳当当的收入,还不用到处跑。 “这第二件事呢?”村民高兴的喊道。 付惟贤背手踱步:“我昨天去总会开会,周会长又下了新任务,现在二十八个农会,要组织一次养鸡大赛。” 村民听了哈哈大笑,着实有趣,还第一次听说,这养鸡还能比赛的。 付惟贤严肃道:“周会长说了,这是咱总社组织的第一次比赛,赛制很公平,每个村无论大小,均可领取一百只鸡仔,不多不少。这是总社出钱购买的。” “二十八个农会公平竞争,哪个村的农会得了第一名,会获得荣誉称号,且奖励农会一百两。” “我给大家承诺,这一百两咱村农会分文不取,全部奖励给本村养鸡数量最高的那个人!” “我只要得第一!大家明白了吗?” 村民听了会长的大喊,心里也攒了口气,这是要和其他二十七个农会比赛啊,当然不能落在别村后面,村民群情激动,都大声吆喝:“明白!拿第一!” “我再加二十两!” 村民听到院外有人喊,回头看,见是付老爷背着手和他的宝贝女儿走进来。 “爹。”付惟贤招呼道。 付老爷点点头,“这奖励,我再追加二十两!谁养的最多,尽管拿走!”说罢,在边上旁听,示意付惟贤继续。 付惟贤笑道:“好,大家也听到我爹说了,这奖励现在一共有一百二十两,到秋收,谁养的多,就是谁的。周会长说了,这鸡都是做了记号的,不能冒充。而且谁养了鸡,这鸡下的蛋,就归谁。” “好!会长,这鸡怎么分?” “每个人家分二十只,一共五个名额。总社里说,这鸡优先给不方便做工的家,不得争抢,若被查到,取消参赛资格。所以我直接指派名单,谁被点到了就来取,没点到的就去工坊做工。” 喜枝娘心里忐忑,也不知道有没有自己。反正自己确实不方便,婆婆吃喝拉撒的,自己要照顾,几乎出不了门。她觉得周会长太懂自己这些劳苦命的人,没有比在院子里养鸡更适合自己的工作,她注目急盼,热切的目光正迎上付惟贤看向自己。 “喜枝娘,分二十只。” 这一瞬间,由紧张到幸运,喜枝娘突然鼻头一酸,泪珠儿两滴落了下来。 赶忙上前去,接过分事发的木制鸡笼,里面有二十只小鸡。弯腰感谢:“谢会长!” 喜枝娘这一刻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养最多的鸡,生最多的蛋!我要拿第一!看哪个人敢小瞧自己,说自己家里没一个蛋! 周家沟平安堂大院。 黄必昌围着石桌一边喝茶,一边道:“现在各农会的老爷们,都或多或少赞助农会银子,攒着劲要争着第一。” 苏文佩站在西厢房门口:“我爹也赞助了二十两,和闫老爷、付老爷是最高的。” 周怀民走了一步棋,笑道:“这很好嘛,大家都有了干劲,这一百两就花的值。” 周怀祺也走了一步棋:“现在有四五个村的纺纱坊已经投产,全都使用了新式的轧棉机和弹花机。这宋斌已经连着一个月都没好好休息,整个人像个鬼一样。” “哈哈哈……” 在隔壁保安堂前来串门的禹允贞靠着柿子树观棋,叹道:“接下来,功叔要忙的很了,这教导各村如何养鸡,也是门大学问。” 周怀民点了点头,“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这各种各样的学问,必先从善于养鸡的村民中学来,再传授出去。现在格物堂的各位老农们,已经很善于此道了。” “这就是民哥你说的,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年叔,今日的账!”听着人未到,声先到,周怀民便知是张元秀。 看着张元秀急匆匆的走来:“元秀,今天结了多少?” 张元秀答道:“今日有五两三钱八分,民哥,你之前说好的,要给我们美妆店补的货呢?” 周怀民讪笑道:“这一段时间太忙了,自从琉璃坊投产后,我刚拿到我需要的玻璃器皿。” 张元秀抿嘴一笑,手指着棋盘:“你这也叫忙?” 周怀民哈哈大笑:“马上,马上。我已经想好怎么做,这个新货一上,保管你忙不过来。” 第76章 七彩琉璃手串 刘梅从正月起,每日从白窑到周家沟往返两趟。 见雪融河淌,见春暖花开,见田野苍绿。 见周家沟每天都有变化。 初来时,头次见有东家愿意一直烧煤球,只怕女工做工冻着。 再后来,做工时开始听到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有时会听的入神。 不知不觉,又有了煤渣路和铁桥,不用再多绕道七八里,一刻功夫就到家。 自己家里也有了变化。 在福王府里服役回家后,不仅婆婆与儿子已双亡,而且还误了农时,存粮已空,且无银买粮。 自从担任织造坊主事,现在已领十几两工食银,如今家里购置的各种锅碗瓢盆、吃的用的几乎都有。 但她自认为根本没为东家做什么,一直心里很愧疚。 这乡下购买成衣的人家很少,大多都是购买布匹自己给家人做衣服。 自己比不过纺纱坊的黄素娥,也比不过杂货店的李升,他们每天都是货来货往。 织造坊大多还是接周记自己的订单,给保民营做衣服,给农会做衣服。 丈夫陈家茂也有了变化。 刚做工时,丈夫担心自己路上不安全,现在出了村就到白窑铁桥,乡道上不仅人来人往,还有社兵一直在巡逻,社兵见了自己,都喊刘主事,根本就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陈家茂之前只是打短工,一个月挣不了几钱银子。 自从陈家茂自告奋勇成为白窑农会会长,现在两个人每个月能挣五六两。 唯一不足的,就是差个孩子。 两人也商量过,若是菩萨保佑,这辈子有幸还能再生养一个孩子,无论男孩女孩,一定让他到周家沟小学也念书去。 这一切,都因眼前这个正查看手串的小伙子而改变。 周怀民拿起一个手串,这手串是由玻璃珠和七彩丝线编制而成。 刘梅赞叹道:“琉璃坊的师傅们不愧是老窑工,有陶瓷的塑形经验,这玻璃也是很快就摸索到了窍门。” 玻璃珠是两色玻璃浆或多色浆混合交织,用耐高温的陶瓷模具压制,铁丝打孔,冷却制成。 而丝线是刘梅发挥自己的手艺,用了好多种丝带编织花型。 周怀民抓了一把:“刘梅,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我竟然都没见过。你抽出两三人,以后专做这种首饰,我们要大卖。” 张元秀见周怀民进了美妆店,还挺吃惊。 笑道:“民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何事?” 周怀民伸开手:“瞧瞧这是什么?” 张元秀眼睛一亮,急忙拿起:“哟?咱们琉璃的式样现在做的是越来越好!” 又翻来翻去看这丝带的编织款式:“这必是刘主事的手艺。” “这个就是我要给你店里铺的新货,全县只有你的店能卖。” 张元秀惊喜道:“你说话算话。” 周怀民哈哈大笑:“当然,这个送给你了。” 张元秀头一歪,眼神上挑:“真的不要钱?你怀里还有是不是?” 周怀民不答,径直回了主院,大嫂正在带着几个孩子打扫庭院。 忙招呼停下,给大嫂、三妹、小翠一人发了一个。 三妹和小翠第一次拥有这么漂亮的首饰,周怀民蹲下给她们系好,两人满怀期待,抬着胳膊,一边照着太阳,一边蹦。 看着这两个孩子这么开心,周怀民哈哈大笑:“大嫂,这种首饰怎么样,能卖不。” 大嫂翻来覆去的瞧,也拿着玻璃珠照着太阳,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这个应该好卖,我是挺喜欢的,好看。” 禹允贞正在厢房给冶铁工换药,刚出门,就见周怀民拉着胳膊带她主屋,关上门。 禹允贞脸色微红,问道:“你关门干嘛?” “你院里女工太多,我分不过来啊。”说着拿出一个手串塞她手里。 “这是?”禹允贞拿着手串靠近窗户看,“哇~好看!琉璃我见过,不过这般七色璀璨的琉璃球我还是首次见。” 现在大家还是习惯性的称呼琉璃。 禹允贞又仔细抚摸了丝带:“丝带编织的也好,是梅婶的手艺对吧?” 还没待周怀民回答,就见正屋门被推开,付喜枝进门就喊:“贞姐,咱的……” 付喜枝见周会长和允贞姐在靠着窗户不知道在看什么,猛的一愣神,急忙要往外跑。 “喜枝,回来!”周怀民喊住她。 “周会长,我……” “我什么我,你把门关上,过来。”付喜枝听话,关好门靠近窗。 周怀民又从怀里拿出一个手串:“喜枝,送你一个,你对着窗户看看,漂亮不漂亮。” 付喜枝受宠若惊,看着这么亮晶晶的七彩手串,知道这种琉璃非常名贵,小心问道:“周会长,这真的是送给我的么?” 周怀民笑道:“当然,见者有份。” 禹允贞看着付喜枝,咯咯笑了起来,问道:“这是咱们的新货?” 周怀民道:“正是,这个价格比较高,是为临清那边出货准备的,咱们这都是乡下人家,卖不了多少,只有元秀那里能卖。” 禹允贞一边系着手串,头也不抬:“他们该回来了吧?我也不知道哪是哪,只感觉走了好久,比唐僧师徒西天取经都慢。” 周怀民打开门,透透光:“刘叔他们已经很快,从这里到临清有八百里地呢。这一来一回最起码一个月。” 八百里外,临清。 这临清原是一小县,自元明以来,借运河之利,快速崛起。 如今汇聚南北之货,分散天下,已然成为天下第一码头,享天下粮仓之誉。 此地此时正是富庶甲齐郡,繁华压两京。 “前方便是临清,看远处的舍利宝塔!” 商队众人听刘敬说,果真看到远处有一个八角塔顶,矗立在城北。 宝塔下是两条运河,绕着临清城而过,运河上船帆如过江之鲫,两岸纤夫喝号,码头间骡马来往,小贩脚夫,官宦商贾交织,人声鼎沸。 众社兵大多是山沟村民,第一次见这般繁华景色,四处张望,处处惊叹。 过了钞关,便进入临清城。 临清城内有马市街、锅市街、白布巷、羊市口、碳厂……。 而市场则有棉花市、绵绸市、猪市、柴市、粮市……。 与市集贸易并存的是大量的铺店贸易,如粮食店、盐店、茶叶店、典当铺、酒肆、塌房、邸店等。 商队一行,花了两天功夫,终于在马尾巷租了间门面。 刘敬也是挑选再三,实在找不到好位置。此处虽偏僻,但胜在门店后有三进院,多有厢房库房,当下最要紧之事,是先安顿下来,以后若是有更合适的,再租便是。 天色已暮,商队及社兵众人一人手里拿着一张纸,气喘吁吁的跑回马尾大院。 刘敬和张国栋给他们都倒上水,急问道:“如何,可有找到东家所要的番薯?” 第77章 寻找番薯 两人见众人都摆手,心里顿时焦虑起来,因为三十多个丁壮,整整找了两天没找到,那这希望就微乎其微。 刘敬问道:“你们就没有一点线索?” “刘叔,我们都跑遍了,人家都说没这个货。” “我连药材集市都找了,各商家都没见过。” 周怀武道:“刘叔,我问了一个粮米店的掌柜,他说他听说过这番薯,但眼下没货。” “那你有没有问他,是否有可进货的渠道?或者认识的人?” 周怀武讪笑道:“我急着找,忘问了,我明日再去。” 次日一早,刘敬、张国栋、周怀武三人就赶往那家粮米店。 “掌柜的,您可知这番薯能从哪里可进货?”周怀武进门就问。 粮商正忙着招待一个大宗采买的客户,百忙中侧脸一看,不耐烦的说道:“昨日你不是来问过了,没有,没有!” 周怀武正要回,刘敬按住他,示意不要说话。 三人站在门口,等粮商一一给客户称重。 一直从辰时等到日头将近中午,周怀武是等的口干舌燥,在门口街道上来来去去。 好不容易见粮商送走了客户,刘敬赶忙上前搭话。 “掌柜的,你这面怎么卖?” “一两三钱一石。” “先买十石,正好店里缺面,能送到马尾巷吧?” 粮商笑道:“能。这位小兄弟我昨日和他说了,我之前在考棚街的一个闽商那里见过。” 刘敬三人大喜:“掌柜的可否告知这家店的名称?” 粮商道:“店名我已记不清,只记得是一家卖糖霜的,闽南那边糖霜不错。” 三人付了钱,嘱咐店家一会送到马尾巷,便匆匆赶往考棚街。 三人在考棚街一家一家的又问了一遍,终于找到一家名为闽发号的店,店里有卖糖霜。 刘敬满怀期待的问道:“掌柜的,你这里可有这番薯?”说罢把画有番薯和特征标准的纸,让店家看。 店家摇头:“我这里没有。” 刘敬不死心,问道:“我有朋友说这条街有商家卖,您可知是哪一家?” 店家看了看三人,道:“之前这条街有一个姓郑的掌柜有这个货,但年后他已回老家,他家店也已转出去。” 刘敬抱着一丝希望,追问:“劳烦掌柜的指一下,是哪家店呢?” 店家往北随手一指:“有三四百步。” 三人跑过来反复看,这里早就来过了,而且都有店在经营,也不知是哪家店接手的。 几人面面相觑,大早上饭都没吃就赶过来,午饭也没吃,来来去去跑了一整天,精疲力尽,一无所获。 刘敬叹了一声:“来日方长,既如此,那便慢慢找吧,我们先去那边食肆吃点东西。” 三人到食肆要了粥、饼和两三样小菜。 “客官,您要的油爆双脆~”小二端着菜来摆盘。 张国栋边喝粥边问:“这是什么粥,我还未曾喝过。” “客官,这是地瓜粥。” 张国栋放下碗,笑道:“我吃过王瓜、菜瓜、南瓜、倭瓜、西瓜、北瓜、东瓜、香瓜、甜瓜、丝瓜,这地瓜还首次吃。” 小二笑道:“客官一看就是家里富裕的官宦人家,只是你有所不知,这地瓜,是外来货,听掌柜的说,是从吕宋那边传来的。” 张国栋惊道:“吕宋!” 三人对视:“小二,把你掌柜的喊来!” 小二被吓到,心想,不就一个地瓜吗,至于么。忙把掌柜喊来。 掌柜心里纳闷,怎么,吃出苍蝇来了?忙赶来小心问道:“客官有何吩咐?” 刘敬暗示两人不要说话,笑道:“掌柜的,我东家前些日子去闽南,自从喝了这地瓜粥,是天天想日日想,今日见你这里有,想从你这里买一些地瓜回去做。” 掌柜道:“客官,这地瓜干现在剩的也不多,不知你要买多少?” 刘敬听了皱眉,很显然东家只是想留做种子,地瓜干买过去只能吃,不能种,又有何用? 刘敬问:“这地瓜是何样子?掌柜的不妨带我们看一看。” 这会店内正好人不多,掌柜便带他们到后院,打开一个地窖。取出几个让他们看。 刘敬三人看了此物,这不正是东家画的番薯! “掌柜的,你这地瓜哪来的?您别误会,我们可是一番好找,想再多买一点。” “这是之前斜对面一家闽商的货,他急着关店,这些留着也没用,就被我低价买来。” 刘敬道:“掌柜的,你这地窖里的番薯,都卖给我如何?” 掌柜有些为难,此物稀缺,自己正用这招揽商客呢。 刘敬不敢错过,再找只怕无处寻这番薯,怕耽误东家大事,但也不清楚这番薯价值多少,于是试探道:“按米价如何?” 掌柜的本还有些不乐意,但听这人如此说,心里窃喜,这地瓜从闽商那里买来也就费了二两银子。这地窖中有八百多斤,若按米价算,则价值十两。赚翻了! “成交!” 都说五六月的天,是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但巩县的老百姓们,现在却不这么认为。 自从正月里一场大雪后,直到四月下旬,才下了一场小雨,聊胜于无。 进入五月,已是麦收时节。 各农会的村庄田野之间,一眼望去,黄灿灿的一片,麦田里村民弯着腰,拿着镰刀正收割小麦。 只是有人家地里的是金黄,有人家地里的是枯黄。 周怀民戴着草帽,拿着几颗麦穗,和黄必功在麦田里正边走边看。 “咱村是施肥最早,浇地最好的麦田,我手里这几个是高业沟的麦穗,你看看差别在哪?” 黄必功仔细对比这麦头。 “咱村的麦穗,饱满修长,颗粒紧密排列如金珠帘,而高业沟这种晚浇水和施肥的麦穗,短小干瘪,穗长不足正常一半,颗粒稀疏如癞头疮。” 又掰出麦粒,左右手一一对比。 “东家你看,咱村的籽粒圆润金黄,硬实有光泽,而高业沟的空壳率高,籽粒皱缩呈黄褐色,手捏易碎。” 折下一个麦秆,说道:“你看这杆也不同。一个粗,一个细。” 黄必功搓了搓手中的麦,无奈的叹道:“高业沟虽然是最晚的一批,但毕竟四月底也浇上水,那些没有农会的田地,他们又是怎样的光景?” 周怀民头戴草帽,解开短褂,露出淌汗的胸膛,麦浪吹过,热气撩人。 双手叉腰,站在半坡上,俯望麦田间村民:“今年这一旱,犹如巨石压卵之势,中原千万劳苦村民,焉能抵挡?以后再无宁日矣!” “社长!商队的车到了!”坡下有社兵大喊。 两人相视一喜,忙下山去迎接。 第78章 格物堂的目标 食堂里摆好一桌一桌的饭菜,周记各位主事、农会要员、保民营哨长,互相打着招呼,各自落座。 周怀民笑道:“今日给咱们商队接风洗尘,商队不仅设立了七个驻点,还成功完成任务。现在刘叔还在临清,国栋和小武先送货回来,大家多劝他们喝点!” 言毕,众人喧哗起来,互相倒酒劝酒,讨论和分享这商队一路见闻声,熙熙攘攘。 张国栋把如何寻得番薯一一说来,言道:“我们也不知这番薯到底价值几何?只按米价与那店家结算。” 周怀民笑道:“这钱花的不冤,刘叔办事我很放心,你们以后要多跟着刘叔学习。” “我和你们说,我去了那临清的肉市,全是五花肉,一扇一扇的,看不到边。”周怀武举着酒碗,站在女桌旁,夸张着形容那临清如何如何繁华。 张国栋问:“如今家里如何?我来时路上看到不少流民,河北一带干旱的很,一路走来,见不少田里都枯死无收。” 周怀民把他们走后发生的事都讲了一遍,笑道:“今天晚上我们吃饭,都是抽出时间来的,现在各个农会正加紧收割小麦,工坊都已停摆。所以你们还需在家住一段时间,如今咱们有了纸张、手串等新货,先维持汜水、荥阳、郑州三个驻点门店的货,过一阵子再运大宗货物至临清。” 次日一早,周怀民、张国栋就和黄必功来到农会的实验农田,农田靠近村东抽水站,夹在葫芦谷和村子之间,是格物堂专门用来研究农事所用。 张国栋这次把临清购买的红薯全部运过来,只红薯就装了四辆板车,每辆板车大约二百斤左右。 站在地头,周怀民望着收割一空的试验田,问张国栋:“这些试验田都是标准的一亩地,国栋你猜收了多少?” 张国栋看着黄必功自信的神态,心想自己家那些水田,每亩大多在一石到一石五斗,这试验田也无非多施了肥,半信半疑的说:“一石五斗?” 周怀民笑道:“不对,再猜。” 张国栋惊诧:“不会是两石吧?” 周怀民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两石五斗。” 张国栋不信,瞧向黄必功和其他几位老农,都得到了肯定的眼神,惊呼:“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作为试验田来说,提升到每亩三石左右的产量并不难,反而是因为北方的农业技术一直太拉胯,可提升的空间太大。 徐光启的《农政全书》中有详细记载:江南“岁收亩三石”,北方“岁不过一石”。 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中提到北方水田“亩收麦一石为常,大丰可至二石。” 《农政全书》是崇祯十二年刊行,而《天工开物》是崇祯十年刊行。都是影响巨大的明末工农科技着作。 两相印证之下,可知明末时北方的小麦产量普遍在每亩一石左右,这一产量水平仅能维持基本生存,且严重依赖杂粮补充,可知明末北方的农业经济极其脆弱。 而《农政全书》中记载,江南水田:“中岁亩收米二石五斗,折稻谷约四石。” 为什么南稻北麦的收成差距如此之大? 一、施肥:南方多用河泥、豆饼、河草沤肥施肥,肥源充沛。而北方少河,人畜肥多不足。 二、浇水:南方多河,水转翻车、筒车等水利工具亦节省人力。而北方多旱田,大多靠天吃饭。 其次还有种植技术、组织能力、及种子等各种因素,使得北方的粮食产量严重落后南方。 周怀民把这些知识一一和几位讲明,并总结道:“格物堂各位前辈,总而言之,想提高粮食产量,只需抓三点:一是浇水,二是施肥,三是种子。这三者都有改良的方法。” 其中一个老农道:“东家,这些咱也是都清楚,只是一直苦于没有你的抽水机,也没有你的改良肥。也只能靠天下雨吃饭。” 另一老农道:“种子现在都是各家收麦后,捡颗粒饱满的,留做种子。用心的人家,种子都是个个挑选出来的,这还怎么改良呢?” 在《农政全书》中,提到选择优良单株、适时收获、保存种子等方法。此外,还有不同作物种子的处理方式,比如晒种、浸种等。 但能被写进书里,也仅限于代表当时的农事最高水平。而明末这种农事经验交流极其低下,缺乏专业的农事研究机构,村民一辈子都不出县的时代,大多村民只是按照经验稍微选一些颗粒饱满的麦子留做种子而已。 在此时的明末,优选种子有两个最简单有效,立竿见影的办法: 一、单株优选:在麦田中标记杆壮、穗大的植株,单独留种;类似后世的系统选育。 二、异种杂交:把本地的优选麦种,与百里外的优选麦种杂交,避免近亲退化。 周怀民把这两个办法一一和老农们讲:“我让国栋从临清带来了一些其他地区的麦种,你们从中再择优,与我们本次试验田优选出的种子,再选出一块试验田进行杂交种植。” “可是东家,现在已过了种麦的季节。”一老农疑问道。 周怀民现在热坏了,赶忙趴在旁边抽水井喝了两口水:“试验田不必讲究农时,你们只管种。此时种,到中秋可熟,从中秋种,到年底即熟。一年三熟,如此你们方有足够的机会优中择优,代代杂交。到明年,则会有更多优质的种子,我们即可把种子卖给各村民。” 三人听周怀民一口气说完,都在震惊和发呆。 黄必功道:“东家,这不可能!春麦都是三月种,八月收。现在都五月初了,如何能做到八月收?” 一老农道:“秋种后要到来年五月方成熟,年底怎么收?” 张国栋想说又不敢说,因为他知周怀民和其他人不一样,总是异想天开,关键最后他总是对的,反驳的人都被打脸。 周怀民笑道:“当然不可能,但你们作为格物堂的老农,和别人不同,要敢想他人之不敢想,敢为他人之不敢为。” 又道:“大家说,为何你们为格物堂?而不是农事堂?” 张国栋见老农们干瞪眼,心里暗道,这题我熟啊。遂郎朗而道:“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周怀民道:“是矣,简单的说,就是格物富民。” “黄必功,你们堂里的人,肩上的责任就是让村民们的粮食产量越来越高,养的鸡鸭鱼畜越来越多,种的林木百果越来越密,可吃的食物越来越丰富可口。” 这下他们都听懂了。 黄必功听了周怀民所言,心里之前一个不成熟的想法,瞬间被完善和拔高,他有所明悟,激动的有些颤抖:“东家,我懂了!这就是我想一辈子要做的事!” 他又搔首踟蹰,言道:“但我还是不懂如何让小麦一年三熟呢?” 周怀民哈哈大笑:“这就是这两天咱们要干的事。”说罢,招呼张国栋去喊一些家里已收完麦的社兵来帮忙。 又摊开一张图纸,展示给格物堂的人:“有了这个,我们试验田就能一年赶上三年!” 第79章 玻璃暖棚 周怀民一边手指点着图纸,一边解释道:“此物名为暖棚,用土坯向阳而建,北侧高,南侧低。北侧筑土墙挡风,南侧倾斜,每隔一丈用木框固定小块玻璃遮盖。东西两侧各留小门,悬挂草帘,如夏日温高,则把草帘卷起通风,如冬日温低,则放下草帘,以保室温。” 张国栋道:“这和火室颇为相似,只是火室用的是地龙,需耗费柴薪。” 众农没有听说过。 “等等,社长你刚说什么?用玻璃搭建?”张国栋方迷过来,一脸难以置信。 周怀民解释道:“对啊,现在的火室,都用草席遮盖,烧火龙保温,但作物需靠阳光而生,无光的火室,也只能培育一些韭黄、蘑菇之类。而用玻璃遮盖,不仅省了好大一笔燃料,而且光可很好的透射,几乎各种作物皆能生长。” 张国栋嘴角直抽搐:“太奢侈了!会不会有点丧心病狂?” 周怀民笑道:“玻璃片我早已准备好。如果暖房可以很好的培育出亩产五石的种子,一点小小的玻璃,又算得了什么?而且我们玻璃的产量也一直在陆续提高啊。” 张国栋哑口无言,心想,我算是服了他。 起初用铁做桥,大家都反对,实在太浪费,但被周怀民以时间紧为理由,也建了起来,确实比砖砌堆石快很多。 如今在他眼里,玻璃如同粪土一般,为了让小麦长快一点,玻璃随手拿来便用,仿佛在他眼里就是平常之物。 这格局和眼界,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人多力量大,花了一周功夫,五个玻璃暖棚就搭建而成。 村民都听说了,社长竟然挥金如土,用了好多玻璃片,只为给麦田搭个小屋,忍不住来前来围观。 只见村东通过后山的村道一侧,一排坐北朝南的土坯淡绿色玻璃暖棚,在五月阳光下分外耀眼。 暖棚里,每隔一丈用铁柱支起木框,木框上装订的小块两层玻璃片,四周抹了煤焦油,防止透风。 调皮的孩子们,在暖房里钻来钻去。 周怀民拍着孩童:“今日让你们玩个够,改天可不能再来,这是咱周记的宝贝。” 周昌鹤汗颜:“这以后更要加强巡逻,总会有歹人想来取走吧?” 保民营其他几个知事都点头,这护卫工作压力更大。 周怀民道:“那就看好它们。总不能因为怕噎死不吃饭,这些暖房,就是我们的命根子。” 于是和黄必功带着老农和社兵把杂交麦种和番薯种植到暖房,外面麦田也把番薯全部种上,一一浇水。 黄必功道:“这番薯怎么说也要等三个月才能收获吧?” “不是,只要长出藤蔓,藤蔓节间处的腋芽,在暖房里的温度和湿度下,浇上肥水,即可快速重新生根,形成独立植株。移栽到山坡等处。” 周怀礼问:“咱费了这么大功夫,从老远的临清带回,又给它们搭建玻璃房,养这番薯,究竟有何好处?” 众人心中也有此疑问,都瞅向周怀民。 周怀民道:“番薯优势有四点。” “其一:产量大,一亩可收二十石,胜种谷二十倍。” 众人哗然。 “社长,你吹牛吧!岂不是种一亩能当二十亩?”社兵看向周怀武,也只有他敢这么说了。 “让你跑那么远运过来,是吹牛吗?”周怀民踢他一脚,被周怀武嬉笑着躲开。 “其二:耐瘠抗旱,此物可在沙地、丘陵、旱田种植,种哪哪活,也无需费水。” 周怀庆不信,笑道:“莫非种咱这黄土坡上,也能活?咱这荒坡野岭可太多了。” “当然能活。” “其三:番薯根、叶皆可食,但蝗虫不食薯叶,若有蝗灾,番薯乃救命之物。” “哇!”所有人听了这第三点,能抗蝗虫的粮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周怀民示意众人勿言,继续道:“其四:易存储,番薯可做成粉条,也可晒成番薯干,经久不坏。” 对张国栋笑道:“你们若不信,可问问国栋和小武,他们可是喝过番薯干做的粥。” 看了众人投来羡慕的目光,周怀武抢言道:“不错,这番薯干熬的粥,又甜又糯,好想再回临清喝一次。” 周怀民看着有社兵吧咋嘴,笑道:“不用去临清,如今在暖棚里生长,扦插后三个月可收。皆是所有人都能喝上番薯粥。” 张国栋感觉有些奇怪,问道:“社长,你又没吃过,是如何知道这些的?我们即使在临清,也是找了好久。” 周怀民笑道:“我在京读书时,曾和玄扈先生有一面之缘,此人通晓南北农政,向我普及这番薯的利国利民之物。” 心想,反正徐光启前年已死,这叫死无对证。 张国栋点头认可,否则这也太妖孽了。 “好了,咱也忙活完了,又到了社兵们发饷的日子。怀庆,打麦场现在大家都占用呢,我们就到平安堂大院门口柳树下集合。” 从组建保民营起的五十人,到现在两百多人,无论人再多,耗时再长,周怀民都坚持亲自给社兵们发饷。 平安堂门口,柳树下年邦弼早把两个银箱放好,周昌鹤带人又抬了两个大木箱过来。 周怀民道:“各位社兵,我们社兵成立的初心,就是为了保护村民。每个月领饷时,我请各位扪心自问,自己有没有做到,有没有做好。” “我周怀民和你们一样,月月也要领饷,我站在这里,可以挺直胸脯的说,自己问心无愧!” 围在平安堂门口的人,无论是社兵,农会,周记还是村民,心里对周怀民这句话是百分百没意见。 “今天,除了发饷,还要再发一套夏装。” 众社兵挺意外。“社长,三月底不是发了一套夏装吗?” “夏天热,大家干活操练出汗多,要有换洗的才行。三月里织造坊那边实在忙不过来,只能发一套,这不,第二套刚做完。” 年邦弼称好银两,周昌鹤捡好夏装,周怀民拿着给社兵发放:“辛苦了!” 社兵右拳击打左胸:“保家卫民!” 直到天色将晚才一一发完。笑道:“社兵们,说的好不如做的好,考验大家的时候到了,从明天起,我会带着大家出任务,看看是不是真心的为了保护村民!” 众社兵一听,心里哇凉,完了。 第80章 付长秋的志向 付长秋是保民营三哨二队的社兵。 自焦沟成立农会后,听说保民营的待遇最好,便入了保民营。 付长秋也没什么想法,只是想多挣点钱,能养活家里的傻兄长,名叫付长春。 付长春原有一门亲事,已和刘家沟的一姑娘定有婚约。 去年付长春到福王府里服役回来后,魂不守舍,死活要和刘家沟姑娘退婚,要到福王府里做长工。 那刘家沟的姑娘,也是个烈性子,经不住付长春闹,哪成想夜里竟然偷偷投河而死。 两家闹到县衙里去,付长春吃了人命官司,害的付长秋爹娘只能卖了田地给付老爷,走关系使了银子,又赔了刘家沟好大一笔钱,这事方了。 付长秋爹娘经过这一番折腾,大病一场,正月大雪夜里,竟呜呼双双而去。 而付长春去了王府一趟,回来不吃不喝了三天,竟然越发痴傻。现在每天痴痴呆呆的在村里闲逛。 付长秋也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八里沟的姑妈找媒婆给他说媒,却经不住人家打听这家的情况,都推辞掉。 他心里其实有个小秘密,心里已有喜欢的人,这人正是本村付老爷家的女儿。 在给付老爷做佃户和短工的日子里,他感觉付老爷女儿对自己比别的短工格外不同。 付长秋想多挣点钱,不仅能养活自己,养活兄长,还能把付老爷女儿娶回家。 昨日周社长刚给自己发了三两兵饷,还有一件夏装,晚上回到家,乐滋滋的把银钱都藏在床下坛子里,给自己攒娶婆娘钱。 一大早,付长秋就赶往周家沟,社长说了,今天要亲自带社兵出任务。 付长秋到了周家沟村口,见社长周怀民、自己的哨长周怀礼、还有其他几位大佬。不认识的人也很多,不过都脸熟。 社长周怀民今天也穿了刚换发的夏装短衫,不知道在等谁。 一会,见保民营辎重参议周昌鹤,让社兵抬来篮子,里面竟然全是镰刀。 付长秋嘴里小声嘀咕:“这不会是让去给村民发镰刀吧?” 旁边站的是黄冶村的社兵,听到了付长秋的嘀咕,咧嘴偷笑,微微侧头附耳道:“付长秋,你对咱保民营还不够了解呀。” 付长秋听不明白,小声问:“黄前辈,说清楚一些。” 还不待两人细聊,已见周昌鹤带着社兵,把镰刀及其他农具装到板车上,先行开拔,往北而去。 随后,随着操练参议周怀庆的一声令下,各哨队也跟着周怀民及周怀庆往北走去。 付长秋小声问:“黄前辈,为什么不让我们带武器,我们这是要去哪?” 黄冶村社兵低声喝道:“别说话,跟着走。” 付长秋见周怀礼投来目光,赶忙挺胸收腹,站好队形,齐步走。 现在这条乡路已是全部修好,全是平坦的煤渣路,两侧都栽种了小柳树,还不足以遮荫。 一路上拉麦子的板车很多,在打麦场和田地里来往。 付长秋见周怀民及各位保民营大佬,一会帮这个村民推车,一会帮那个村民抬车,自己这群社兵看的都不好意思,也赶忙跟上去帮忙。 到了黄冶村服务站,只听周怀庆吆喝道:“天气炎热,稍休息片刻,有要喝茶的赶紧喝茶。” 付长秋赶忙跟着去喝了一碗,连一刻都不到,又整队继续向北。 付长秋心里暗道,这马上就到自己村了。 还真是进了焦沟,见到农会大佬黄必昌带着一个小姑娘在这里等着,旁边是周昌鹤和其他哨的几名社兵。 附近还有一些焦沟的村民在旁观。 社兵们都在树荫下停下,见社长周怀民和黄必昌一阵嘀咕,那个小姑娘用手指着本子,给他俩讲。 只见周怀民点头后,来到社兵队前:“立正!稍息!” “今日我们社兵的任务,便是帮焦沟的孤寡家庭收麦子。” 话一说完,周怀民快速巡视了全员社兵。社长训话,付长秋哪里敢有小动作,只是目视前方听着。 心里不禁吐槽道,天啊!这天这么热,要来替人家收麦子!自己佃种的几亩地可是刚收完,腰都累坏了!旁边这个黄前辈肯定知道!他就憋着不说! 付长秋一边听周怀民讲着付喜枝家里的情况,一边心里吐槽,她们家我太清楚了,是很不容易,但我家也不容易,我还养了一个傻兄长,为啥不替我割麦子呢。 只听周怀民道:“我知道有些社兵心里会想,为什么要来替人家收麦子,自己家里就没人帮收。” “能这么想的,就没有把自己真正当成一名社兵。我们身上穿的,吃的,用的,全都是附近村民供养。我们来帮助的都是家里没有丁壮,或者没有自理能力的人家。这些人家,也许是你身边队友的家人,也许是你的家人。今天你保护队友的家人,明天你队友保护你的家人。听懂了吗?” 别管听懂没听懂,社兵们大喝:“听懂了!” 周昌鹤喝道:“一人拿一把镰刀,小心别伤着队友,间隔远一些,跟着走。” 付长秋跟着队伍,到板车拿起一把镰刀,走到一个地头,这是付喜枝家里的地,大约有十几亩。 付喜枝这几日也不上工,和娘两个人刚刚割了两亩。 远远瞧见好多社兵走过来,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迎上前去,黄必昌带着苏文佩,让她上前和付喜枝讲了一番。 付喜枝和喜枝娘听了,由慌张到惊喜,看到黄必昌后面的周怀民正点头冲她微笑,后面竟然有七八十个社兵,个个拿着镰刀注视着她。 她俩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说什么,忽然鼻头一酸,两眼一眨,泪珠扑簌簌的掉了下来,直直跪到地头,要叩头感谢。 苏文佩赶忙扶起。 周怀民道:“先别哭,喜枝娘你回家去吧,你婆婆有个三长两短,这罪过可就大了。这里交给我们,喜枝你去烧些水来,这天太热,社兵们渴了有水喝。” 付喜枝听了周怀民的安排,心里大定,遂带着娘赶忙回去给各位社兵烧水。 付长秋听哨长安排,一队负责一亩,几十人齐头并进,进地开始收割。周怀民、黄必昌、周昌鹤、周怀礼四人,也挽起袖子,解开短褂,下地弯腰割麦。 一群社兵要来给付喜枝家收麦子的消息,瞬间传遍了焦沟。 付老爷躺在藤椅上,摇着蒲扇,喝着凉茶,正纳凉休息,女儿在旁陪着书写练字。 听了儿子和管家前来告知,简直不可思议,这天底下竟还有这种事,慌忙站起,手持蒲扇,穿上鞋,和众人赶往地头。 第81章 付长秋受伤 付会长、付老爷及女儿、后面跟着管家及听到消息的焦沟村民,都赶往付喜枝的地头,来看一看这从未听说的奇事,瞧一瞧稀罕。 众人远远站在抽水站边的柳树下,见田地里,七八十个社兵一字排开,手拿镰刀,正拼着劲往前割麦。 付会长低声和爹指道:“爹,你瞧,那是周会长!还有农会的黄知事,保民营里的参议。” 身后村民有没见过的,都悄声问,哪个是周会长,哪个是? 大家顺着会长的手指望去,只见周会长敞着怀,戴着草帽,手拿镰刀,闷着头在刺啦刺啦的割麦。 田间无一处荫凉,五月毒辣的日头照着众社兵后背,脸上脖子上汗滴禾下。 众社兵节省体力都不说话,田间只听到刷刷刷的割麦声。 村民们连连啧啧称赞,交头接耳。 “这农会真好,喜枝家去年没收完,就遭了雨,掉了不少麦。” “我家有男人,要不然应该也能轮到。” “周会长就是咱们的靠山。” 付老爷望着眼前这浩浩荡荡的割麦队,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摇头叹道:“此子真乃人中龙凤。” 说完,顿然想起什么,对身旁女儿俯身悄声道:“我儿,你可看到那周怀民?” 付老爷女儿早瞧见了,皱眉答道:“亏爹爹你成日里夸他,今日见了,也不过如此嘛,看着只是个寻常农夫,哪里像个温文尔雅的公子。” 付老爷悄声喝道:“糊涂,才子佳人的话本以后少看。你看如此炎热的天,他还能事必躬亲,一众社兵甘愿追随他一起做事,极有人格魅力。” “我看他是故意做样子,邀买人心。兄长你说呢?” 付老爷叹道:“你懂什么,即使如此,能俯身力行,我也佩服之至。” 付惟贤笑道:“小妹,我倒是觉得,也想成为周会长这样的人。不和你说,我要追随农夫去了。” 在付老爷及女儿惊愕之下,付惟贤也跑过去,从板车上拿出一个镰刀,跑到周怀民旁边,互视笑了笑,开始弯腰努力割麦。 焦沟众村民,家里不忙的,此时也陆陆续续跑过去,从板车上拿出镰刀,加入割麦大军。 付老爷抚须颔首:“我看我付家的富贵,都在惟贤身上。” 女儿笑道:“爹爹,那让兄长跟着周会长便是,你莫要再打我的主意。前日里大哥带回那个嵩阳书院的朋友,我瞧着倒不错。” 付老爷瞪她:“不嫌害臊。” 付长秋心里装着事,一直抬头看向田边,果然瞧见了心中期待出现那个人。见她和付老爷说话欢笑,风吹过她的发梢,明艳动人。 一边偷偷看她,自己心里一股甘甜之味沁入心扉,干起活来,更加卖力。 “啊!”一个分神,镰刀割向自己左腿,深入三指,血流如注。 付长秋一声嚎叫,赶忙住声,捂着腿坐地呻吟不止。 众社兵听到动静,停下活往付长秋这里看,周怀民赶过去,查看伤口,镰刀插入极深,骨头都裂了! 天热,这镰刀又是铁质,可要赶紧处理。周昌鹤赶忙指挥附近社兵把他抬到板车上,拉回保安堂。 黄冶村社兵正好在他附近,被派遣拉他回去。 板车经过付老爷身边时,付老爷关切的问道:“长秋,你这腿可有大碍?” 付长秋此刻灰头土脸,敞着怀,躺在板车上,回道:“付老爷放心,一点小伤,无碍。”说完,眼角看向付老爷身边的女儿,向她报之一笑。 付老爷女儿瞥了付长秋一眼:“爹爹,咱们回家吧,这里怪热的。” 付长秋的微笑瞬间凝固在脸上。 推车的黄冶村社兵笑道:“你小子还是个情种,这腿都伤成这样,赶快躺好。” 来到周家沟保安堂,把付长秋扶到病床上。 “禹大夫,有社兵受伤!”推车社兵喊道。 从正屋走出一名少女,瞧着有十六七岁,上个月刚从八里沟调来。 这少女出门言道:“禹大夫去学堂教书去了,我来诊治。” 这社兵疑问:“禹大夫还会教书?” 少女不悦:“别瞧不起女人,禹大夫会读书,会写字,会看病,哪样不比男人强?” 社兵讪笑,不再言语,心道,这闺女还是个直脾气的。 少女提着药箱进来,看了一眼付长秋,哟,这社兵长的文质彬彬,像是个读书人。 一边给他清洗伤口附近的土尘,一边问道:“你可有功名?” 付长秋不好意思:“我不识字。” 少女听了,噗嗤一笑,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 付长秋佯怒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和你们禹大夫说。” 少女饶有兴趣的偏头看他:“我叫韩云英,八里沟的,你只管说去。” “你是八里沟的?我姑姑家也是你们村的。” “哦?她叫什么名字。” 韩云英一边帮他缝合伤口,固定夹板。两人一来一回在这闲聊了半天。 “好了,你先在这里住下,别乱动,不然长歪了你一辈子就是瘸子。” 付长秋有些怕,小心躺好:“那个,韩大夫,我家里还有一个傻兄长,我要是在这里住下,我那兄长怎么办?” 韩云英一边打扫,一边道:“我一会去和总会书办说,让你们村农会解决一下。” 付长秋感激道:“多谢了,你人怪好。” 韩云英笑了笑,问道:“你饿不,我给你打点饭。” 趁打饭的功夫,韩云英和书办姑娘说了,书办写明处理结果和情况,用印后交给黄冶村社兵:“辛苦,再赶回焦沟,送给付会长。” 焦沟这边,已把付喜枝家的麦子收割完,众人正在打麦场碾麦扬麦。 付会长收到黄冶村社兵送来的信件,看后直皱眉,这种情况还真不好处理。 如果付长春是个孩子,或者是个老人,总有办法。 但他一个傻愣的大男人,如何处置? 把这情况详细给周怀民讲,周怀民也是棘手,问道:“他平时在村里可有无缘无故打人?” 付会长摇头:“这倒没有,付长春只是有些痴傻,但脾气一向挺好。” “我们一会走时,把他一并带走,在周家沟暂时安置几天。” 夕阳西下,喜枝和娘在院里满脸感激,手足无措,见社兵来来回回把装好麻袋的粮食倒在院里。 周怀民带着农会要员赶来:“喜枝娘,这新收的麦子要晒,晒好了你要是忙不过来,就喊我们来帮你们收。” 喜枝娘一脸心疼的看着干活的社兵:“周会长,我很知足了,只要在院子里,我自己就能干。可不能再劳累这些孩子们。” 天色已暗。 付长秋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的看着韩云英送他的识字本,如同天书。 忽听到门外嘈杂声,韩云英进门笑道:“你猜谁来看你了?” 第82章 小猫的故事 韩云英还没说完,只见周怀民及一众大佬都进了门。 周怀民道:“云英,他的伤势如何?” 旁边禹允贞道:“被镰刀割了,这种铁器伤要格外注意。” 韩云英答道:“已按照操作图册做了,里外伤口都已清洗,包扎的也松,保持透气。” 付长秋见社长等一众平时搭不上话的人,都来看望自己,关切慰问病情,心里十分感动。正要坐起,被韩云英按下肩膀。 “和你说了,别乱动。” 周怀民笑了笑:“付长秋,你兄长我已接到周家沟,会交给专人看管和送饭。你大可放心养伤。” 周昌鹤补充道:“你放心,养伤期间,你的兵饷照发,不克扣。” 禹允贞道:“你以后是云英的病人,由她负责照顾。云英,他吃过饭没?” 付长秋平生从未有过被人如此关切,即使是父母,兄长,也从没有关心过自己的衣食住行,只是关心自己有没有把活干完。 毕竟不过十六七岁的小伙,自从父母离世后,留下一个傻兄长,自己便觉得无依无靠。 他早上还有些牢骚,这么热的天去下地干活,此刻忽然明白黄前辈所言,什么叫保民营。 我去保护付喜枝,但眼前这些人,不正在保护我,保护我兄长么。 付长秋此刻感觉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冲向大脑,直上发梢,又窜入鼻孔,为之一酸。 他打断正要开口的韩云英,躺在床上,右手握拳,狠狠击打左胸,哽咽说道:“社长,已吃过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听你的话,好好做事!” 周怀庆笑道:“你可慢点,别把饭再拍出来。” 众人大笑。 周怀民笑道:“行,那你好生养着,我等着你。” 次日一早,社兵割麦队又去了铁炉堡。 接下来整整半个月,几个哨的社兵轮换,把各个农会村里的孤寡户家的麦子,都帮忙收割完毕。 周怀民在农会村民中,威望又更上一层,无论走到哪里,村民都能认出这就是让自己喝上水,挣到钱,收上麦的人,热情招呼:周会长。 村里游手好闲的少年、青年,现在要么成为工坊管事,要么成为农会分事,要么加入了打井队。以穿着保民社工装为骄傲,模仿着周怀民的一言一行,为村民服务。 有谁真的愿意堕落?不过是不知道方向的迷茫。 而如今,有周会长这样的人站出来,指引方向,带着大家改善生活,做工挣钱,日子眼见好过起来。 谁还愿意做被人耻笑的穷汉? 热情如同星星之火,一旦感染,便可燎原。 周家沟平安堂大院,众主事都在倒坐房的食堂吃饭。 旁边小翠头发刚洗完,湿漉漉的,趴在石桌上,和三妹一块听周怀民讲故事。 周怀民倒上温水,让三妹躺在院里石桌上,一边给她洗头一边讲。 “在洛阳城郊,有一只母猫,生了两个小猫咪,一只叫大宝,一只叫二宝。猫阿娘非常疼爱两只小猫咪,每天带他们去找吃的,到河边玩耍。” “有一天,猫阿娘和两只小猫咪玩捉迷藏,二宝非常淘气,藏到了码头的货船上。” “猫阿娘先是找到了大宝,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二宝。” 周怀民打了个喷嚏。 “二叔,然后呢?”小翠催促道。 “当猫阿娘看到二宝时,二宝已经随着货船扬帆起航,顺着洛河一路而下。” “猫阿娘焦急的顺着岸边一边奔跑,一边喊着趴在船舷边的二宝。” 周怀民双手做喇叭状,夹着声音小声喊道:“二宝!二宝~” “然后呢?”小翠歪着头,追问道,声音稚嫩清脆。 “船扬起帆,走的非常快,越走越远,猫阿娘站在岸边绝望的看着船消失不见。二宝就这样和娘亲走散了。” “然后呢?” “这只船呢,在孙家渡口靠岸,二宝趁机跳下船,但它从未和娘亲分开过,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去哪,只有躲开人群,往树林里钻。” “这时,天已黑,二宝害怕极了,它躲在一个树洞里,但它不知道,这里是一头野猪的家。” “啊?然后呢?” “野猪看到自己的窝被小猫霸占,非常愤怒,跑过去就要吃掉小猫!小猫闭上眼睛,心想自己要死了。” “不会吧!然后呢?”小翠和三妹为小猫担心,催问道。 “这时,突然落下一个石头砸在野猪头上,原来有只小松鼠救了它,小松鼠招呼二宝赶紧爬树,二宝也不多想,蹭蹭蹭,就爬上了大树。” “二宝真厉害!”两人心放了下来。 “二宝也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厉害,回头一看,自己竟然都爬了这么高,吓的差点掉下来,幸亏小松鼠把它拉到自己的窝里。就这样,二宝和小松鼠成为了好朋友。” 小翠开心的蹦了起来。 “二宝在小松鼠这里饱餐了一顿,就告别了小松鼠,它想要找到娘亲,于是就青龙山里深处走,此时正下起夜雨,它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只能蜷缩在草丛里。这时天上又是打雷,又是闪电,二宝非常害怕,一直喊着娘亲,它的声音完全被雷雨声遮盖,喊累就睡着了。” 小翠忽然情绪低落下来,慢慢坐回石桌上,低声道:“二叔,你说我老家的娘亲,是不是不要我了?” 周怀民拍了拍她的头:“哪有娘亲不要自己孩子的,定是她迫不得已。就像这猫阿娘一样,它再努力跑,也追不上大船,对吧?” 小翠默默点着头。 食堂窗户边,禹允贞支着耳朵,一边埋头吃,一边滴着眼泪,都滴到碗里。 “当小猫醒来后,天已放晴,它喝了点路边的水,给自己加油打气,一定会找到娘亲。” “就这样,二宝在森林里寻找了好多天,也经历了许多磨难和奇遇,它离开娘亲时什么都不会,现在它和兔子大哥学会了如何躲豺狼,和猫头鹰爷爷学会了如何抓老鼠,还和鼹鼠大哥学会了飞翔。” “二哥,你净骗我,小猫怎么会飞呢?” 三妹站了起来,摇了摇刚洗好的头发。 周怀民把水泼向柿子树下,笑道:“只要你用心去学,一定就能学会。你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后来啊,二宝在青龙山里学到了一身的本领,它没有了娘亲在身边,也可以很好的照顾自己,不让自己受到伤害,还能保护它的朋友。你们说,二宝厉害不厉害?” “厉害!二叔,我现在也可以给自己洗衣服,我自己吃饭,能照顾好自己了。” “小翠真棒,你和二宝一样,都很厉害!” “二哥,我也会自己叠被子。” “三妹也很棒,你们都和二宝一样。后来啊,二宝从坏人手里咬断缰绳,救了一匹老马,老马去过洛阳,带它回到了家。二宝在码头寻找,终于找到了它的娘亲。” “太好了!太好了!” “当它找到娘亲的时候,娘亲正在给它的哥哥大宝喂饭呢,大宝还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大宝。” 三妹伤感道:“二哥,咱娘也过世了,我们去哪里找她呢?” 周怀民笑道:“三妹,当你想娘的时候,你就看看天上,她就一定在看着你,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读书识字,看着你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有你的一番事业。” 三妹嘟囔道:“我们女孩又不能当大官,成什么业?” 周怀民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啊,可以教书育人,可以解救病难,可以靠自己吃饭,走遍这天下。有许多事可以做呢。” 禹允贞双肩抖动,头埋的很深,只顾扒着饭。 对面的禹廷璋看到女儿像是在哭,问道:“是累着了?张国栋去郑州运货就两天,你帮他代课也只是一时。没事,你快吃吧,一会你还要去学堂接你弟弟。” 禹允贞摇了摇头,双眼通红,泪流如柱,也不做声,只偏头望向窗外。 窗外柿子树下的周怀民,正帮两个孩子扎着小辫:“你们啊,一定要像这二宝一样,勇敢,坚强,多吃饭,多长个,好好听禹先生讲课,明白吗?” “是。” 禹允贞忽见韩云英跑来,忙擦了泪,问道:“怎么了?” 了解情况后,两人赶紧出了食堂喊周怀民。 周怀民见两人都双眼通红,明显刚哭过,诧异问道:“允贞,怎么了?是不是有村民欺负你,我给你做主。” 禹允贞泪眼笑道:“哪有,是云英家刚收的麦子夜里被人偷了一半,那几个人被村民抓到,正拷打他们。他们会长赶紧让她来通报。” 周怀民怒道:“走去看看。” 第83章 槐花树下 此时黄必昌和总务堂书办早已出去办事,周怀民走了两步,又停下,喊来周怀庆,嘱咐道:“你带着社兵去八里沟,告诉八里沟会长,韩云英家被偷的粮食我补给她家,你把那些偷粮食的村民带来周家沟做工还账,切勿伤着他们。” 周怀庆带着韩云英去了。 周怀民悄声问禹允贞:“你刚哭什么?” 禹允贞红着眼睛,背着手灿烂的笑着:“没什么,我这会要去接小弟去了。” “我和你一块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 周怀民关切的问:“允贞,是不是不开心了?” 允贞低着头:“也没有,只是有些想娘亲。我娘被流贼害死,小翠也许还有机会见到她娘,我是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周怀民恍然,笑道:“刚听到我给她俩讲故事?” 允贞笑着点了点头。 周怀民宽慰道:“我也想和你说,当你想娘亲的时候,就看向天空,她一定在俯视着你,关心你是不是吃的饱,穿的暖,嫁的人家好不好,又新学了什么手艺。” 禹允贞看两旁无人,捶了周怀民一拳:“啊呸,别瞎说。” 她抬头看了看,又道:“民哥,我也知道,和很多被流贼祸害的人家比起来,我算是极幸运的。我逃难到这里,有住的,有吃的,大家都对我和爹爹这么好,民哥你也对我们很好。我在这里很开心。” 周怀民点了点头,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向前看。让你娘在天上瞧着,你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能活出精彩来。” 两人说着,到了学堂托儿室。 禹允贞接到小弟,看到他的裤子被刮破,狠狠的往他屁股上打了两下,骂道:“我熬了几宿,刚给你做的衣服,你就不能给我省着点穿!” 小弟嗷嗷嗷哭了起来。 周怀民拍了拍他身上的土,抱起他:“他一个三岁的孩子,懂什么。” 出了学堂,周怀民走进杂货店,问怀里的小弟:“想吃什么?”禹允贞在旁劝道:“别给他买,尝了味道以后可是要天天买。” 杂货店新的掌柜见是东家,忙前来打招呼。 “称点果干。” 禹允贞无奈,只得拿了果干,分出一点喂给小弟。 周怀民逗他:“小豆,让我吃点。” 小豆把嘴里嚼过的吐出来要塞给周怀民。 禹允贞忙抓着他的手,又塞回小豆嘴里。又拿出一个新的,撕开一半递给周怀民,另一半自己吃了。 夏风吹拂了村道两侧的杨柳,左右摇摆,忽然飘来一阵香味,沁人心扉。 “这是什么味道,怎么这么熟悉,槐花?”禹允贞一边嚼着果干,一边惊奇道。 周怀民高兴道:“正是,槐花开了!允贞,走我带你去捋点槐花吃。” 禹允贞裙摆飘动,抹了抹额前乱发,笑道:“好,我还真没吃过生的槐花。” 周怀民抱着小豆,带她走到村边,沿着山间小路,找到半山坡上一棵歪脖子槐花树。放下小豆,自己骑上槐树便往上爬。 “你小心点。” 周怀民踩着一颗饱含槐花的枝,用力压低:“允贞,你快拽住它。” 禹允贞拽住枝头,只听咚的一声,周怀民从树上蹦下来,一个没蹲稳,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哟~” 周怀民看着笑的前俯后仰的禹允贞,自己嘿嘿一笑:“这不是我的正常实力。”随即上前去,帮她折断树枝。 小豆捧着包裹果干的油纸,自己坐地上吃起来。 周怀民和禹允贞两人坐在槐花树下,中间放着槐花枝,一边捋着吃,一边望着山坡下的周家沟和郁郁苍苍的田野。 “允贞,你看,这中间黄色的花蜜最好吃。” 禹允贞掰掉一个,轻轻用舌尖舔了舔槐花中间的花心,欣喜道:“还真是。” 湛蓝的天,飘过几朵白云,山风摇晃着槐树,夏日斑驳的树影在坡上碎成一片,晃得耀眼。凉风习习,吹动衣衫,两人好不惬意。 周怀民摘下一片槐叶,对折,放在嘴边吹响,噗噗呲呲如同放屁。 禹允贞双手抱膝,头埋在双膝间偷笑。 “我给你也做了一个,你试试。”周怀民又摘下一片槐叶,对折后递过去。 “哈哈,我不。” “给,你试试。” 禹允贞抬头,看着周怀民真切的目光,便拿过来,放在嘴边:“噗噗呲呲,噗噗呲呲。” “哈哈哈……”两人都大笑起来。 “好玩吧。” “嗯。民哥,我平时还真没上过山,现在从这里看去,感觉咱周家沟也挺大的,为啥一直说是小山村呢?” 周怀民捡起一个土坷垃,远远扔出去:“之前确实很小,今年招来的外面饥民,一直在村南和村北靠河挖窑,就扩展了不少。” 说着周怀民指给禹允贞看。 “你看,那边是葫芦谷,那边是煤窑。这也许以后,咱们这一带都住不下呢。” “那该咋办?” “盖房,村民盖新房。现在都是在山坳里挖靠山窑,山坳之间的荒地都浪费了,到时直接盖砖房,每家一个院子。” “那里,那里,还有那里,都可以盖。全是红砖瓦房。” 禹允贞看着旁边坐着的周怀民,穿着已破旧的棉布短褂,手指田野,言语间指点江山。 笑了笑,手托双腮,遥看周怀民指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吹着夏风,边吃边聊,有说有笑,仿佛这世间再无烦恼,不知不觉已日转西山。 “布谷,布谷。”远处布谷鸟声在山间回荡。 “不早了,咱回去吧,一会小庆该回来了。” “好。” 周怀民抱起小豆,三人一块下了山。 禹允贞拉着小豆,回到迎福小院,走到院门口,突然回眸一笑:“民哥,谢谢你。” 周怀民摆了摆手:“走了。” 到了村口,正迎上周怀庆,带着偷粮食的外村村民回来。 有四五个人,都被绑了。 “给他们解绑。” 四五个人见眼前此人身份不凡,解绑后忙跪下求饶。 “都站起来吧,你们是哪里人?为何要到八里沟偷粮食?你说。” 四五个人为首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皮青脸肿的,哀求道:“好让老爷知道,我们是西湾的,本来佃种本村孟老爷的地,是定租,最近天旱不雨,我们实在交不上租,老爷又催的紧,只有抛了地,出来逃荒,实在饿的不行,只有趁夜到各家寻一些粮食填填肚子。” 其他人连连附声称是。 周怀民喝道:“你们偷粮肯定不对,人家也是辛苦种,辛苦收。人家村民打你们也不冤。” “是,是。” 周怀民道:“你们偷人家的,我替你们还了,也给你们指条生路,可在此地做工,你们都会什么手艺?” 第84章 大旱危机 杨家庄的杨柏峰有两个女儿。一个是女儿,另一个还是女儿。 小女儿叫杨召弟,期许下一个孩子是个带把的儿子。 杨柏峰自己是独子,他爹也是独子,所以收麦打麦只由他和爹两个壮丁。 当然了,他爹勉强称为壮丁。 人家一个三代亲族,叔伯兄弟侄十几个男壮丁,早早就互帮互助,把麦收割完,拉到打麦场,碾碎扬场,收到自家库窑里。 而杨柏峰自己和他爹,麦子还没收完呢,看着隔壁麦田里,个个赤膊敞胸,黝黑的肌肉,苍劲有力挥舞着镰刀,麦子像风吹过般倒下。 而自己和年迈的爹在前头,后面是婆娘带着两个女娃慢吞吞的走,看着就来气,这活着还有什么劲! 杨招弟自小挨爷和爹的骂,说自己和姐姐都是赔钱货。 杨家庄是个大村庄,本村乡绅扬老爷是个乐善好施的,极重名声。 在村里设有村塾,多是男童就读,不过也有些女童。 束修也不贵,只需一匹布即可。 杨招弟多次求爹爹一匹布,都被骂了回去。 看着自己幼时一块玩的前后邻居,陆续进了私塾读书,扬招弟才深刻明白,原来男孩和女孩真的不一样。 但杨招弟聪明伶俐,个性强,总是不服气,在门外时不时偷听先生讲字。 平时玩耍时,也让这些发小教自己,如此过了四五年,自己竟还比有些男童认的还多,甚至于一些四书名句也能朗朗上口了。 三月底,杨老爷积极响应县尊和周家沟发起的农会,虽然是距离周家沟最远的,但却是最早一批入农会的村子。 而杨招弟跟着读书识字的事,早被私塾先生告知了杨老爷,杨老爷又把自己举荐给了农会,被总务堂招走,竟然一跃成为了农会书办员。 工食银竟有二两之多! 五月初农会发四月的工食银,杨招弟花了一两银子,一口气买了两匹布。 当着全家人的面,扔在饭桌上,笑道:“托爹的福,我在私塾外偷学几个字,才能当上农会的书办。如今发了工钱,这两匹布就给爹爹置办身新衣罢。” 杨柏峰讪笑道:“还是二妞有本事,如今周会长正带社兵给前街六婆家帮收麦呢,二妞你在农会,和周会长说下,看能不能帮咱也收一下。” 杨招弟冷笑:“我们农会是有章程的,咱家有丁壮两名,不符合条件。” 杨柏峰看着一向俯首的二妞,竟然敢和自己支棱起来,不禁大骂:“你个赔钱货,让你去通融通融不行吗?” 杨招弟怒道:“你当我是什么,我的脸就那么白?我是周会长他娘啊?”说完,也不吃饭,摔门而去。 可这大晚上的,她能去哪呢? 她在村边路上晃悠,忽然听到窸窸窣窣声,听声音不是兔子,也不是刺猬,而是人的脚步踩踏声。 她心有预感,汗毛竖起来,赶忙装作无事退回,借着熟悉地势,爬到一家院子里,从墙头偷看。 竟然有三四十个人影,正摸着黑,到打麦场上偷晒的麦子。 打麦场里当然也有人睡在那看着麦,但只来得及惊呼,便被这几十人拿木棍打晕,拿着麻袋急忙装着麦。 杨招弟非常害怕,赶忙躲在墙角,心想本村的农兵这几天都收麦累的很,早已歇息,该如何是好? 她想,这个时候农会的人都在多好,社兵!对,找巡逻的社兵。 她熟知巡逻的路线,便从各家院子之中绕过,跑到东边北林庄乡路上。 还没站稳,便听到有一两百人之多,从隔壁村里飞快奔出,后面有一哨社兵在追赶:“站住!” 陆续拿下了几十人,还有一百多人逃脱。 她跑过去,见北林庄王老爷、哨长周德旺正在清点人数,进行盘问。 王老爷认得他,是西边杨家庄的农会书办。笑道:“杨书办,这大晚上多危险,你乱跑啥?” 杨招弟急忙道:“我村里来了一伙偷麦贼,把打麦场看守都打晕了,你们快去!” 周德旺皱眉道:“有多少人?” “有三四十个人影。” 王老爷一听,摩拳擦掌,精神头上来,回头道:“周德旺,只需一队即可,你先绑着,我带一队过去,如何?” 周德旺早被周怀民叮嘱过,可让王老爷有一两队临时调遣之权。便道:“好,不过县尊和社长说了,最好抓活的。” 王老爷大笑:“哈哈,放心,第一队,和我走。杨书办,你带路。” 杨招弟熟悉地形,带着王老爷偷偷摸摸的过去,躲在院落和麦垛之后,远远看到,那几十个偷麦贼就像那吸血的蚊子,看到粮食便走不动,还在忙活装麦。 “你去喊你们会长和农兵来。”王老爷嘱咐杨招弟,自己带社兵悄声上去。 待偷麦贼发现,早已近身,被狼筅盖住,枪刺大腿,盾牌撞倒,从腰间抽出麻绳先绑了。 王老爷也是个练家子,自己一个人就困住两个,亲自绑了。 其他偷麦贼,扛着半袋麦子便跑,也被农兵举着火把,跑了老远,追上绑了, 又把麦子扛了回来。 王老爷绕圈看着偷麦贼,心里玩的爽,骂道:“真是为口吃的,不要命。” 偷麦贼愤恨不已,破口大骂:“吃了才有命,没吃的连命都没,怎么和你们这些有农会有水井的人比,当然要偷你们!” 周德旺已带着人马赶来,牵来一串贼,和杨家庄的贼并在一起看管。 杨老爷,也就是杨会长,有四十多岁,在旁直叹:“这每晚都不让睡个好觉,之前是偷割麦,现在偷晒麦,工坊里的布匹也被偷。” 王老爷笑道:“杨老爷,这会长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不过我们为了自家安全,还是要多警醒,别被人一把火烧了。你我邻村,要多互助才是。” 杨老爷拱手道:“王老爷所言极是,你庄上常驻社兵,还要多多照看我村。” 王老爷点头:“同是农会,这是自然。周德旺,把这些人都带到我家的操练场,明日和周会长商量发落。” 次日一早,周怀民、黄必昌、周怀礼、杨老爷来到北林庄的王老爷大院。 “这就是昨天晚上抓到的,有七八十个,还有一百多人跑了。”王老爷指着被摔在练功桩上的偷麦贼。 周怀民摇了摇头:“别说你们,前天八里沟、三家铺、山泉沟都有,就连距离我们那么近的焦沟,都有外村人来偷布匹、粮食。” 王老爷笑道:“看来,我们农会的粮食产量提高也不是好事,现在附近都知道我们这几个村收麦多,树大招风。” 一偷麦贼被捆了一夜,难受的要命,看着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大老爷们,抬起头冷笑道:“若不是这天旱,庄稼旱死,谁会来偷你们?” 周怀民问道:“你村里人家亩产如何?” 第85章 生之多艰 这偷麦贼说道:“老爷,能不能先解开,再不解开我胳膊都要废了。” 周怀民示意周怀礼给他解绑。 他站起一边活动筋骨,一边道:“我五口之家,有十亩旱田,今年大多旱死,算下来每亩只收三四斗。每亩正税是两分,十亩的正税需缴纳两钱银子。” “现在每亩又加了辽饷九厘,十亩辽饷就是九分银。” “今年府里以剿匪的名义,摊派了助饷,每亩又加征五厘,十亩合计五分银。” “我家有丁两个,我和我爹,丁税也要两钱。” “劳役折银了五钱,另有火耗银,正税十中取二,这七七八八,算在一起,我家十亩地,两丁,一共要缴纳一两八分银。” 旁边的苏文佩不解,问道:“现在粮价一直在涨,一石米都要二两三钱,你卖一石米,还能有个七八钱的剩余。” 这偷麦贼无语,道:“可是我十亩的收成只有四石,我卖了一石,剩下三石也不过两个月的口粮,我再去买粮,可是要花二两三钱才能买到,而且我还要留种子,买盐,买药,买布,买煤球各种日常花销,你说,我们怎么能活到明年?” 周怀民点了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 “我叫孔志。” 孔志身边另一个偷麦贼愤恨道:“孔志他好歹还有十亩地,我是佃种邻村郭老爷的二十亩,家里有三丁。我不光要交税,还要给郭老爷交租,还是定租。我今年的收成,租都交不上,想卖地都没得卖,我该怎么活?” 几位老爷都沉吟不语。 周怀民问:“你们都是一个村子?”? 有些人点头,大部分摇头,还有些人在痛哭流涕。 “你们哭什么?” 痛苦的几人哽咽道:“回老爷,我们在这绑了一夜,家里婆娘和孩子都不知道。你们要是想卖了我,也要把银子留给他们才成。” 周怀民心情沉重,言道:“我不卖你们,我给你们指条生路,三日内,你们再来这里,我给你们找工做,一个月能挣个一二两的,我和县尊说说,给你们宽限一个月。你们挣了银两,再去交税,这工除了农忙时间,可以一直做。可愿意?” 一众人听了如同从地狱中又活了过来,都不相信,再问道:“周老爷,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工吗?” 周怀民道:“可以喊上你们同村的人,能喊多少是多少,都来。”说完,示意周怀礼都放了。 众人脱了束缚,竟然不走,还在不可置信中,只见周怀民摆摆手:“回家去吧。三日后再来。” 周怀民见众人走远,方和几位老爷们笑道:“别怪我私自做主放走他们,我们杀也杀不得,困也困也得,还要倒贴饭,这事总要有一个根治的法子才好。” 两位老爷毫不介意,笑道:“周会长有何想法?” 周怀民道:“两位老爷都是咱农会数一数二有实力的,我想我们三个联合,做一个大生意。” 两位互视,喜道:“详细说来。” “我们三人共同出资,成立一个筑路厂,既然此刻在北林庄发起,就叫北林筑路厂。招募饥民,把各个农会的道路,按照周家沟的乡道,铺设一遍。你们都见过。” 王老爷一听,顿时来劲:“好,周会长的提议,总是好的。这事我加入。” 王老爷村北的造纸坊早已开工,其实也特别简单,只需腾出两三间房屋,做抄纸间,院里搭建凉棚和发酵池即可。从周记购买一坛坛纯碱和硫磺,利用北林庄打麦场的麦秸,即可原地生产,目前纸已生产了几十刀。每刀一百张纸。 杨老爷抚须颔首:“我只出资,不出人,我年纪大了,这会长啊,我都想让我大儿子做,反正平时大多都是他在做。” 王老爷嘶了一声,问道:“不对啊,那我们赚谁的钱呢?” 周怀民笑道:“没问题,杨老爷只管收钱即可。我们当然是赚周记的钱。” 两位疑惑:“你是在赚你自己的钱?” 周怀民道:“可以这么说,但也不能这么说。我们这个北林筑路厂,需要有一个大总管,我们三个肯定没精力管这个。你们有没有好的人选?” 王老爷道:“给我堂弟一个机会如何?他家里不富裕,但人踏实肯干。” 周怀民笑道:“可以,但咱们三人生意归生意,一切要守规矩,如此便能长久。先让他筹备,三日后,等那些外村的村民来了,即可编队组织修路。” 王老爷笑道:“这个道理还是懂的。我和周会长不打不相识,知道周会长是最重规矩的人。只是我不明白,周记这下子要出一大笔钱,那如何从其中挣回来呢?难道真的要做慈善?” 周怀民道:“这就是羊毛出在牛身上。周记出资,让北林筑路厂承包路段,当然,也有其他一些小路段,会分包给付老爷他们的小筑路队。北林筑路厂,除了支付给筑路工的工钱,也会花钱购买各村工坊的泥沙、砖、碎煤渣,购买周记的工具、矿渣。而咱们二十多个农会村,都铺设了煤渣路,就实现了村村通。各村人来往更密切,挣钱和花钱的速度就会快很多。这钱,就在这里面。” 王老爷和杨老爷面面相觑,随之哈哈大笑:“你给我们讲了,我们也听不明白。反正咱三个有钱一起挣就行。” “那是自然,也只有我三人才有实力做这个事。” 三日后。 王老爷的堂弟王守诚,带着自己选定的各个管事,摆好桌椅,在一一登记。 周德旺的第四哨,在旁维持秩序,让外村来打工的人排好队。 来人竟有二三百人之多,这些村民这几个月,通过外嫁的闺女,走动的亲戚,都对农会相当的了解,也曾苦苦相求,在他们村开设农会,都被周怀民坚定拒绝。 这次听孔志说,周会长、王老爷及杨老爷弄了一个什么筑路队,要多达几百人的人工。每月能挣个一二两银子,都蜂拥而来。 这多好啊。干上一两个月,就不用担心亩税丁税,自己打的粮食也不用卖,都能留着吃。虽然肯定撑不到秋收,但能省点就省点吧。 三个老爷的合资银早已到位,王守诚先成立几个运输队,派遣几位管事,拿银去周记采买矿渣、煤渣,去白窑陈老爷那里采买来了河沙。 孔志成了第三筑路队的管事,手下带着二十个筑路工,被分派到了高业沟至三家铺路段。 短短几日,孔志的经历像过山车一般,前些日子还在家里唉声叹气,铤而走险和村里人商量去北林庄偷粮,现在却已成了北林筑路厂的管事,工食银每月二两! 自己只需干满一个月,之前觉得像一座大山一样的亩丁两税,突然也觉得没什么了。 听说这一切,都是由周记买单! 一时间,刚麦收后的村子里还没安静几天,随着各个筑路队开始施工,农会村子里又热闹起来。 西寺村专卖绿植的李梦祥,早听到风声,赶到了周家沟。 第86章 成立保民报社 周怀民哈哈大笑:“李掌柜,现在这事我做不了主,你要去北林庄找王守诚,他是筑路厂的大总管,你和他谈价格便是。” 李梦祥道:“周会长,那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您就帮忙递句话也成。” 这么多村的村道、乡道拓宽、新建、改造,这要种多少树啊,李梦祥甚至担心自己的苗林够不够。 周怀民沉吟片刻,言道:“帮忙也行,只是我有什么好处呢?” 李梦祥恍然,直骂自己是个糊涂蛋,真把周会长当大好人了,回道:“我给您回扣两成,如何?” 周怀民笑道:“这不合规矩,我不要钱。” 李梦祥一想,也对啊。周会长也不是缺钱的人。 他要是真想赚钱,又何必绕这么一大圈呢。 难道想要我的地?他不会这么贪心吧。 想了一圈也没想明白,他究竟想要什么,只能硬着头皮道:“周会长请明示,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周怀民想着他也猜不到,只有明说:“李掌柜多虑了,我是想和你一起做个生意,你在村里办个杂货店,只需来周记进货便可。” 李梦祥一愣:“这不分明是教我赚钱么?” 周怀民笑道:“也算是,你村子远在我农会范围外,方圆四五里,没有一个竞争对手,这比你卖苗圃要好的多,你考虑一下。但有一点,需你派车来拉货。” 李梦祥心想这算什么事,我一个卖苗圃的,还缺拉货的车队?当下应承下来。拿着周怀民给他写的引荐信,匆匆而去。 每月一次的主事会到了,一众周记、农会、保民营要员齐聚在平安堂,围着会议桌。 周怀民道:“三月、四月、五月,是咱农会发展最快的时候,在各位努力之下,农会现在已扩张到了二十八个村。已创办了造纸坊六间,纺纱坊八个,砖窑三个,杂货店二十八个,工具坊三个,筑路厂一个。初步确保了村民有水喝,有麦收,有工做。但这其中也发现了不少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农会发展过快,办事人员不足,水平不一。总务堂要加紧对各位到村里办事人员的培训,核心是要在实践中摸索出最好的方案出来,形成章程,所有人都按章程办事,如果章程中没有的,便深入调查研究,形成方案,再写入章程。在实践中获得章程。” 黄必昌等总务堂人员点头称是。 “还有一点,之前是临时使用书办到村里宣讲农会的各种好处和布告,口口相传不一,且占用人员,不过之前也是没法的事,现在各农会已趋于正轨,我打算成立一个:保民报社,主要负责把宣讲内容,仔细推敲成文字,抄成若干份,发给各个厂坊的主事,在厂坊中宣讲。因为厂坊的人员也相对集中,更容易鼓舞士气。” 黄必昌道:“这是个好办法,不用一遍一遍的跑,而且每个人讲的也不一样。谁来做这个事?” 周怀民笑道:“我正要和你说,需要从你这里调走几个得力人手,你这总务堂是个锻炼人的好地方,你再多为农会培养几个。” 黄必昌笑道:“这是自然,不知是谁?” “保民报社既不属于周记,也不属于农会和保民营,直接由我直管。保民报社知事由原布告主事陈应魁来担任,原农会总务堂的书办苏文佩、杨招弟、高浅霜,三人调到保民报社,职务为记实。” 年邦弼问道:“何为记实?” 周怀民笑道:“记:负责记录村民的幸福、困难、问题、委屈。实:用事实说话,不作假,不造假。” 又道:“希望你们三个记实能把这两点贯彻到底。记实职务工钱定为三两。有监督周记、农会、保民营任何不公及违背章程之责。派发记实徽章,可凭徽章调遣一队社兵。” 众人听了,心里大惊,这保民报社竟然如此之重。 苏文佩、杨招弟、高浅霜三人听了,不仅工钱涨了,位置也涨了。心下激动,忙点头称是。 周怀民又道:“现在平安堂东厢房还有两间空着呢,可腾出一间办公,陈应魁会后可自行安排。” “我说下报社人员的工作侧重,苏文佩负责周记,杨招弟负责农会,高浅霜负责保民营,主要是报社记实和宣讲工作。” “大家在工作中,如发现有识字、认字、伶俐的女子,是否婚配不限,均可向我推荐,招揽至保民报社。” 周昌鹤觉得这里有可学之处,问道:“为何单招女子?” 周怀民看着屋内各女子要员投来好奇的目光,笑道:“男子可干的活太多,商队、窑工、筑路、打铁、冶铁、运货、挖煤、酿酒、烧瓷等等等等,但这世上的女子可做之事太少,多被困在家里,不识一字,不出一县,白来这世上走了一遭。我就是想让世人知道,只要女子能读书,能识字,就能做实习大夫,做报社记实,做教书先生,做农会书办,做纺织坊的主事,做美妆店的掌柜。就能比干劳力的壮汉还要挣得多,也能和男儿一样,靠自己吃饭,行走天下。” 杨招弟胸脯急促的收缩,鼻子一酸,内心积攒十几年的委屈与谩骂瞬间涌出来,但也不好在如此多人前丢脸,只得压抑住热泪,只在眼眶内打转,好想把周会长这句话,让爹和爷当面来听听,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有这样为自己发声的人!自己现在都恨不得赶快跑回家,在他们面前,大声喊道,我这个赔钱货现在一个月能拿三两的工钱,咱村哪个男人能挣三两? 禹允贞听着民哥一番徐徐道来的话语,内心却如同惊雷,之前认为民哥让颇有姿色的元秀直入周记是别有一番意思,但后来见苏文佩、昌润婆娘黄素娥,白窑的刘梅、焦沟的付喜枝、陈书英、杨家庄的杨召弟,还有总务堂其他书办女子都陆续入到各个职位担任,才觉得自己误会他了。但也不懂他为何如此,原来他的胸怀竟是亘古未有。 有些男主事心道,这女人能识字读书,终究还是要嫁人生子的,又能如何。 周怀民又瞅向张国栋:“大旱后,现在外面极不平静,最近偷粮偷布之事频发,我们二十多个村子,已难以支撑,我计划社兵再扩招两百名。商队现在也稳定了,可由张国忠和周怀武两人来做,你在家里专心做征兵事宜。” 又对周怀庆道:“按县尊约定,社兵每村常驻五十个,现在需要把社兵打散,一个哨三十人驻守一个村。在周家沟打麦场操练新兵之后,也是按哨各自驻守到每个村。” 周怀民严肃道:“社兵常驻村里,对社兵的纪律会要求更高,不要扰民。要切记三大纪律三大注意,你们要对哨长、队长加强思想工作,多给队员读报,关心队员的生活和难处。如被发现一人违纪,整个队、哨、知事都有连带责任。” 周怀庆、张国栋、周昌鹤三人面色一紧,点头称是。 保民会正要结束,外面周怀礼急匆匆跑来,喊道:“社长,县尊、主簿、和好几个税吏一并来了。你们快去吧!” 第87章 缴纳包税 巩县知县宋文瑞下轿后,和周怀民一阵寒暄。 “怀民啊,你这个乡道整治的极好。”宋文瑞抚摸了路旁的柳树,又踩了踩煤渣路,“我听说,那些没有农会的村子,村民恶意偷粮抢粮,你非但没有抱怨,反而劝说王老爷你们合资筑路,吸纳饥民,也要把农会村庄都铺上这煤渣路。” 周怀民恭敬答道:“这也是学生听了县尊的指示,我只是干活罢了。”心想,在县城的驻点终于派上用场,这些消息大多是由驻点散播开来。 宋文瑞大笑:“你莫过谦,道理我是懂的,这是以工代赈。你做的很好。” 说完,已进村的宋文瑞,回头看村道两旁已收割一空的麦田,问道:“今年收成可比往年?” 周怀民道:“托县尊的福,有不少村子及时浇上水,虽有些减产,但都还能收个七八斗。” 宋文瑞抚须颔首:“那是极好了,没有成立农会的村庄,一般也就三四斗,贫瘠的田地更是颗粒无收。今年的完税情况堪忧啊。” 周怀民笑道:“学生也想再为县尊分忧,只是为了筹备这夏税,现在已是拆西墙补东墙。” 宋文瑞点头:“我知你已尽力了。你这农会办的好,咱县已经有半数村子入会,不仅能防止贫农抛地,给县民一口饭吃,还能给他们包税。不知现在夏税你如何缴纳?” 周怀民忙道:“怎能劳县尊烦心,这二十八个村子的夏税,我已准备好现银,按折色缴纳。” 宋文瑞听了心里大安,点头道:“折色好,方便。” 所谓折色,就是不直接缴纳粮食,按税银缴纳。自张居正税法改革,一条鞭法实行之后,亩税、丁役亦以银征收,不过实施起来有些乱,北方有用银,有用粮,并无定数。 宋文瑞道:“按说我不应该亲管这赋税征收之事,但因这二十八个村子的赋税,皆从你这里出,且是首次运作,我便亲来,确保无差错。费主簿,你和周会长核对一下这二十八个村子亩税、丁税之额。” 旁边的费主簿忙上前,掏出来时早已准备好的收纳文册,念道:“周家沟、黄冶村、铁炉堡……八里沟等共二十八个村庄,现由周记农会包税。” “原额人丁六千九百六十九丁。原额丁银一千四百一十五两七钱一分零厘。” “内除逃亡人丁三千二百七十七丁七分五厘,逃亡丁银九百七十二两七钱三分三厘。” “现在人丁三千六百九十丁五分,共泒丁银四百四十二两九钱八分。” “内除绅衿应免本身人丁一百一十九丁,免去丁银三两五钱七分。” “实在人丁三千五百七十二丁五分,实在丁银四百三十九两四钱一分。” 周怀民听的仔细,确认道:“二十八个村子,所有丁银包税为四百三十九两四钱一分,对吧?” 费主簿道:“是的,周掌柜,我再说下亩税。” “原额地三千三百七十四顷九十三亩四分四厘六毫。原额银一万五千五百八十四两四钱一分三厘,遇润加额银二百七十九两二钱。” “漕米、正兑、改兑并加火耗、润耗共漕米九百二十九石三斗八升,共该价银七百五十两六钱八分三厘。” “盘剥银一十两七钱五分九厘。” “漕折、轻赉、折席共银一百七十五两一钱七分。” “共计银一万七千八百两零一钱二分。” 周怀民问:“这是连徭役都一块折税?” 主簿道:“正是,不过王府匠户不在其内,仍需到王府服役。” 宋文瑞心里有点小激动,如果今天能搞定周怀民,那他可是直接把全县一半的税额一夜之间完税,这是多大的功绩。 而且还不用和乡绅、收头、柜头、解头纠缠,也不用拷掠穷苦小民催征,也不担心民变,或者直接抛田,把税摊到整个里甲,又是扯皮。 如今省了多少烦心事! 周怀民身后的周记人员,听了直心疼,这杂税加一起,就是一万八千多两银子! 周怀民略加思考,言道:“二十八个村庄,我包税总额为一万八千二百三十九两六钱三分整。” 宋文瑞点头道:“正是,怀民可有难处?” “县尊,稍后验银足色,兑银足数,需为我开具某村某户某丁,交纳足数讫的收票,下注花字为照。” 宋文瑞笑道:“这是自然,平时也是各村民由收头、柜头等头役代收税银,开具收票的。” 周怀民拱手道:“那我们到学堂称银办理。” 随即招呼年叔和怀礼,把早已准备好的税银抬到学堂,这边周怀民和宋文瑞喝茶互捧,那边年叔及账房分事与主簿、税吏一并称银造册收票。 “县尊,学生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周怀民把前些日子孔志等非农会村庄无银交税的情况,和宋文瑞详细说明,并言道:“可待六月他们拿了工食银,再催要夏税不迟。” 宋文瑞越听越喜欢,这周怀民什么都为他考虑到了,实在是省心,笑道:“本来夏税征收正是五、六月份,而且今年大旱,我也知百姓苦不堪言,宽限一些时日也无妨,这也是解除百姓疾苦。” 半日后,两方交讫完毕,年叔拿到了税吏开具的二十八村各户的完税收票,而宋文瑞拿到了足额的亩税、丁税及其他杂税的税银。 周记一众主事人员,看着县尊起轿,税吏押解着税银徐徐而去,心里忿忿不平,都愤道:“东家,这钱丢的,实在心疼!” 周怀民摆了摆手,毫不在意,言道:“服务县尊,本是我等应尽之力。如此一来,村民可安心做工,再不用受这催税之苦。” “可我们实打实的上缴了一万多两银子!” 周怀民笑道:“也不亏,我们还有三成的粮还没收呢。” 有些话不敢和这些主事明说,在周怀民看来,这笔银子真的是大赚特赚!这其实就是拿工商业的利润,换取村民手里的粮食。而且暂时能达到稳住官府,麻痹官府的效果。 比如一个纺织工,月领工钱二两,但当月织出布匹价值五两。当然,这其中有技术改良和劳动分工的加成。 扣除成本,一个月就从这个纺织工身上赚取二两的利润。而此纺织工的每年包税,也在二两左右。 二两对于周怀民不算什么,但若是一个村民,在没有农会,粮食又歉收之下,会成为他破产的最后一根稻草,只能变卖田产房契抵税,从而成为流民。 但现在如此置换一番,在纺织工能正常生计的情况下,不仅解决了他的税银问题,还能温和的从纺织工手里换取三成粮食。 粮食,才是最重要的。越是往后,粮食越是难买,价格会一路飙升。 粮食,就是民心。 民心,就是粮食。 周怀民看着箱子里分门别类,各村的完税收票,心情大好:“即日起,可凭票到村里收粮!” 第88章 民报首刊 “爹!娘!”苏文佩到家进门就喊。 “一天天咋咋呼呼的,你爹去农会了。”文佩娘在厨房一边做饭,一边唠叨,“去剥点蒜。” 苏文佩拍了拍挎包的灰尘,仔细放好。 这可是周会长三月里专为农会书办设计的,随着书办在各村走街串巷,现在慢慢已传开。 进入五月后,年轻媳妇们大多拿到首月的工钱,都追问苏文佩等在哪里买到。 周会长听说后,很是意外,赶忙让刘梅的织造坊专人加紧缝制,只在张元秀的美妆店出售。 洗了洗手,到厨房拉个板凳,一边剥蒜一边喜笑:“娘,和你说个大好事。” “什么好事?捡到钱了?” “哈哈,还真差不多,今天周会长给我涨了工钱,现在我每月三两。” 文佩娘放下手里的活,回头惊道:“真的?他为啥给你涨,不会看上你了吧?” 苏文佩怒道:“我每天腿都跑断了,当然是我努力干活换来的,你真是小人之心。” 文佩娘笑道:“这我信,你看你现在晒的,黑的像个驴粪蛋。可是不好嫁人。” 苏文佩白了她娘一眼。 饭菜刚端好,苏伯越与苏绍第进门便吃。苏文佩笑道:“爹,兄长,我现在的工钱涨了。” 两人诧异,同问:“涨多少?” 苏文佩伸出三根手指,得意的摇晃。 “涨了三钱?” 文佩娘边盛汤边道:“是涨到三两。” 苏伯越一向是个小心谨慎的人,狐疑道:“为什么涨?” 苏文佩笑道:“当然是我做的好,而且我现在不在农会了。” 两人颇为意外,农会多好啊,干的好好的。 苏绍第嫉妒道:“小妹的工钱竟然比我一个会长的都高,不会是周会长对你……” 苏伯越拍了一下苏绍第的脑袋:“别乱说。” 苏文佩用筷子指着苏绍第,嘲笑道:“你们啊,真是小人之心度周会长的君子之腹,女人除了这点出息就没别的用处对吧?” 苏伯越道:“他和你开玩笑,你和我好好说说,你不在农会,去做什么?” 苏文佩得意道:“现在周会长又新办了一个保民报社,我的职务是记实,月钱三两,这个职务还有特制的徽章。”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亮闪闪的徽章晃了晃。 苏伯越拿到手仔细翻看,这个和杂货店的开业会员徽章不同,是精铁所制,上面的图案分明是一本书,下面还有苏文佩的名字及奇怪数字。 比开业会员徽章制作的更加精致,也不知是用了什么工艺,纹理细腻,绝不是铸造,也不是锻造。 摸着手感,连连称赞:“不错,不错。” 苏文佩道:“凭着这枚徽章,还能调动一队社兵呢。” 两人大惊,这可是了不得的权力。苏伯越心道,这记实的工作恐怕不是那么好做。 次日一早,苏文佩早早来到报社,见厢房墙上多了一块和学堂一样的黑板,和其他的一些办公用物。 周怀民、报社知事陈应魁及三个记实,五人随便站着,周怀民笑道:“今天是崇祯八年五月十五,咱报社正式成立。咱的第一份报,大家说说,应该叫什么名字。” 高浅霜道:“这报,和我们平时的布告差不多,名字的话,不如叫:保民布告。” 杨招弟道:“我建议叫:保民报,简单。” 苏文佩道:“那不如叫民报,更简单。” 周怀民称赞道:“高浅霜初到农会,不太熟悉。招弟和文佩已经做了三个月,和村民打了不少交道。深知简单二字的重要性。你们所言不错,和老百姓打交道,就是要简单。说简单的话,做简单的事。我觉得民报好,朗朗上口,老百姓都能记得住。” 陈应魁点头同意,道:“不错,我跟着农会的总务堂和商务堂,上到老爷,下到村妇,真的啥人都有,简单的话都不一定能听明白。我们做布告,做报社,就是要简单。我也同意叫民报。” 周怀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大的字:民报。 随后讲道:“各位有所不知,你们手中的笔,正如保民营手中的枪,社兵用枪保护村民,而你们用笔保护村民。这就是你们的使命。” 高浅霜问道:“我们用笔怎么保护村民?” “用笔写让老百姓听懂的话,告诉他们怎么种粮食更高产,告诉他们怎么养猪仔才能养的壮,告诉他们沤肥的改良技术,告诉他们到哪里可以做工挣钱。” 几人点头,甚有道理。 周怀民又道:“告诉他们总会这边每日在忙什么,有什么好的改良工具,对村民有什么好的补贴,每个村民都可以直接清清楚楚看到。这是民报最大的作用,可以把这些事让所有人知道,而不是仅仅听会长的传达。” “那么你们说说,我们这民报首期,应该写什么好呢?” 报社众人如同拉家常,东扯西拉。 越讨论越感觉有许多工作需要联动其他各堂。 于是又拉来禹允贞、张元秀、农事堂在院里的老农、总务堂书办等人,甚至周怀祺这个大忙人都来到报社。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讨论,如同菜市场。 商讨了半天,周怀民做了一下总结: 一、【头条】周会长已替村民办好两税缴纳。 二、【农事】夏种即将开始,优先种豆和番薯; 三、【招工】北林板车厂紧急招工,工钱二两;杨家庄杂货店招工;三家铺工具坊招铁匠三名; 四、【招商】大宗纸张招商会,到周家沟找商务堂。 五、【卫生】天热也要喝开水,凉水有毒。 六、【新货】书办挎包新款式上架。 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点子和想法,周怀民都一一称赞,不过限于篇幅有限,优先讨论出最重要的六个。 周怀民拿着北林庄造纸坊新出的纸,大约有A3纸那么大,向各位展示,笑道:“我们仅有这么大的地方,先写六件重要的事吧。” 陈应魁和周怀民两人,围绕这六件事,修修改改,定稿后,让各位记实各抄录一份,送往各村农会,到各工坊宣讲。 众人看着各位记实人人一个书桌,端坐报社,执笔龙飞凤舞,抄录定稿,甚是羡慕。 黄素娥羡慕的眼都红了,随着周记的扩张,她已经明显感觉自己跟不上步伐。 自己大字不识一个,自己又不好意思找禹先生,只请教允贞读布告。 现在随着商务堂的成立,商务堂知事周怀祺已招了十几个书办,都是农会村庄里能算会写的男人。 各个堂的知事和工坊的掌柜为了争夺这些人才,私下都在暗暗许诺和拉拢,但周怀祺这商务堂,明显更占优势。 要不是周会长看在周昌润的面子上,自己随时都可能被调离周家沟纺纱坊。 只听周怀民拍了一下大腿,众人惊讶瞧着他,他笑道:“你们三个,把民报首刊多抄个几十份,我要收藏留做纪念。” 三人听了,哀嚎一片,大喊:“就知道三两银子不是那么好挣的!” 第89章 民报宣讲(上) 人生有三苦,打铁、撑船、卖豆腐。 陈雁自从三年前嫁给马蹄沟的孙满仓,便每日和孙满仓三更起床,趁着月明地,淘洗黄豆,磨碎豆子,煮豆浆,点豆腐。 这是孙家的看家手艺,据孙满仓说,爷爷的爷爷就是干这个的,孙家豆腐,在巩县东这一带无人不晓。 豆腐做好后,孙满仓让婆娘再去睡个回笼觉,自己拉着板车到附近村庄叫卖。 “卖豆腐~豆腐~” “咯咯咯~”随着公鸡打鸣声、和孙满仓的吆喝声,闻着各家炊烟的火燎味,村民们便开始了这一天的生活。 赶紧舀点麦,或者黄豆,去换豆腐。 孙家豆腐细腻滑嫩,豆香味浓郁,孙满仓掀开棉被,一股清新豆香味,带着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 “满仓啊,我家婆婆就喜欢吃你家的,味正。”一村妇端着编篓,倒给满仓过称。 孙满仓咧嘴一笑,盯着秤杆准星:“别的我不敢说,这豆腐,我和婆娘是三更起开始磨豆子,就是新鲜。” 早晚各卖一次,孙满仓和陈雁两人勤劳持家,虽然很累,但日子过的挺富裕。 所以孙满仓一家,也一直是附近村民口里‘别人家’的榜样。 但现在孙满仓有了之前从未想过的苦恼。 那就是陈雁现在不想做豆腐了! 因为马蹄沟许多年轻的媳妇们,都去邻村的高业沟去做了纺纱工,有个本来在家里就手艺好的,还做了组长。 听说一个月能拿二两五钱的工钱。 更让陈雁受不了的是,之前羡慕自家有豆、有麦的人家,现在从高业沟纺纱坊对门的杂货店买零嘴,有几个媳妇还跑到周家沟的美妆店买了农会书办的挎包。 每日上工、下工,挎着包,也装模作样的塞进去书和零食。 陈雁看着她们结双成对,挎着小包,热热闹闹,迎着柳梢和朝阳,走在刚铺好一半的煤渣路上。反而又羡慕起她们来了。 因为她们迎着朝阳去做工的时候,正是自己要去睡觉的时候。 陈雁想想自己夜里干,白天睡,和那些去工坊做工的妇女比起来,自己活的着实无趣。 心气一没,干活就无精打采,豆腐也做的仿佛没那么好吃了。 孙满仓不恼陈雁,只恨这个什么农会和工坊,破坏了他引以为傲的,以为会这样幸福一辈子的生活。 最终执拗不过,只得让陈雁去纺纱坊,自己和只有一只胳膊的爹勉强来做。 陈雁第一天到工坊,就被分派到了最简单的轧棉组,只需操作机器,把生棉送入机器内,再接住脱籽棉,抱给弹花组。 刚刚听组长教授完方法,自己还没来得及去摸这个自己从来没见过的玩意,就听组长喊道:“各女工,来大院里集合。” 陈雁也跟着一众女工出去,和其他几个屋里的女工聚在院里,看到主屋台阶上站着一群人。 她听身边的女工窃窃私语:“看!那个便是总会的苏文佩!” “她身上的工装怎么换了,这身衣服真好看!” “她是请人做的?哪里像我们这种,看着就是裹了一身棉布,人家这衣裳才叫衣裳。” “看,商务堂知事周怀祺也来了!” 苏文佩今天身着一套织造坊新出的成衣。 上衣为浅白色,采用交领右衽设计,袖口呈喇叭状,七分袖长,夏风吹过,起舞灵动。 浅绿色的护领,与浅白色的上衣相映,似翠玉镶雪。 肩部与胸前绣有花卉暗纹,含苞绽放,配色淡雅,左胸前还挂着一个闪闪发亮的小徽章。 下裙是柔和的浅绿色布裙,裙身一侧绣着与上衣相呼应的花卉图案,花枝蔓延,仿若夏日里带来自然的生机,凉风习习。 众女工把苏文佩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只听周怀祺道:“各位女工,我介绍一下,这是咱农会之前的书办苏文佩,现在已改任报社记实,苏记实。” 周怀祺随后把报社简单介绍一下。 众女工听到报社待遇如此之好,竟可管制农会和保民营,对眼前这位衣着鲜丽的苏文佩,更是满眼的羡慕。 有几个媳妇,喊道:“苏记实,你这身衣服哪里买的?” 苏文佩笑道:“这是美妆店的成衣新款,到周家沟就能买。” “多少钱呢?” 苏文佩道:“三两银子,送这个新款挎包。”说着,苏文佩把自己斜挎的挎包翻到前面来。 “哇~”众女工见周怀祺在旁笑看,也不吆喝,便大胆起来,上前都围上苏文佩,左摸摸,右摸摸。 苏文佩不忘临来时,周怀民的‘谆谆教导’,耐心的介绍起来:“这新款的挎包,是用乳白色的琉璃珠串成手链,包是鼠皮鞣制,配有蝴蝶状铜扣,和这身衣服是一套的。” “啧啧啧……”众女工瞧着千好万好,但就是一个字:贵! 三两银子啊,自己要足足干两个月才能买到,哎,也只能流着口水现在摸摸了。 “这挎包能单卖不?” “挎包和这个是一套的,不单卖。” “苏记实家里一定很有钱吧……”有一女妇眯着眼瞧着花纹。 苏文佩饶是业务能力再强,如今被大家围困其中,也是有些不好心思,但心里很得意:“哪有,这个是报社发的,不要钱。” 陈雁凑上前去问道:“你们这报社还招人不?” 旁边周怀祺大声咳咳了两声,众女工听了赶紧后退几步。 周怀祺言道:“今天苏记实,是来宣讲咱民报的。” 陈雁感觉自己与世隔绝一样, 啥都不懂,问道:“民报是干啥的?” 周怀祺道:“和之前的布告差不多,民报,就是苏记实手中的报纸,上面会指导大家怎么挣钱,怎么种地,怎么过上好日子。每隔几天就会出新的一期。” 别说陈雁,其他人都是首次听说。 苏文佩从挎包里拿出叠好的报纸,展开道:“乡亲们,首先给大家讲本期最重要的好消息,也就是头条消息。” 顿了一下,大声道:“咱周会长,已经把咱们农会每户的亩税、丁税和其他杂税都已缴纳完!近日起,会把缴税收票发给大家!” 下面哄的一声,炸了! “看看,我说周会长是个讲信誉的人!要是往年,税吏早来催夏税了!”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就这样就完税了?” “是不是真的啊,苏记实?” 苏文佩笑道:“当然是真的!县尊还亲自带税吏,到周家沟交割的。过两日给你们收票的时候,你们就看到和之前你们的收票是一样的。” 众女工心情激动。 往年的交税不但会忧心交不上,而且即使能交上,过程也是十分痛苦,会被头役和税吏们各种理由,比如麦子没晒干、银子成色不足等克扣。吃暗亏生闷气。 现在啥心都不用操,周会长就给大家办好了。 这种‘代办’的行为,会让人极度上瘾。不光是县尊会上瘾,村民更上瘾。 苏文佩又道:“按照入会约定,会员需缴纳收入的三成粮食为会费,缴纳会费后,完税收票会给大家。” “哎,还是心疼我这三成的粮食。” “你知足吧,你自己去完税,三成粮食也保不住。” 有一个村妇大喊道:“不对!我家可以折色交税,我一个月工钱一两五钱,我一个月的工食银,自己就可以折色交税,就不用给农会缴纳三成的粮食!” 第90章 民报宣讲(下) 还没待苏文佩解释,此村妇周边就有人嘲讽道:“你可真是捧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若是没有农会,你哪来的水浇地,去哪挣钱?” “就是,咱们啊,做事别太坏良心。” 苏文佩点头:“正是这个理,虽然咱们缴纳了三成粮食,但粮的产量提高了,挣的钱也多了,而且咱农会铺路架桥、打井抽水,哪样不得花钱?若是谁不愿意,按照约定,也可以随时退出农会,退出后不可再入,也不能浇地做工。” 这村妇有些怕,不再言语。 苏文佩又继续道:“再说说夏种的事,咱农会格物堂说,种豆可固肥,改良田地,冬麦也能长的更壮,周会长也推荐大家多种豆,豆的好处太多。” “豆可以做喝的,比如豆浆、豆粉,这些喂养孩子都特别好。” “也可以做吃的,比如豆腐、千张、腐竹、豆芽,特别是腐竹,经久耐放,是过冬的好东西。” “还可以做调料,比如酱油、豆酱,腐乳,平时吃饭,也能当做一个菜。” “还可以榨油,豆油炒菜也好吃。榨油剩下的饼渣还可以用来沤肥。” 苏文佩继续说道:“周会长说,大家要多种豆,多吃豆,特别是孩子,要多给孩子买豆腐吃,男孩吃了长的又高又壮,女孩吃了会长的更漂亮。” 陈雁旁边同村的妇女捣了捣她,悄声嘀咕道:“农会也在劝大家多种豆,说这豆腐的好处,你家里的生意以后会更好。” 可谁知苏文佩来了一句:“咱格物堂的老农们,后续有条件了,会开设学堂,专教这些做豆腐、做副食的手艺,大家到时感兴趣可以学。” 陈雁听了,心中大为惶恐。 而村民们平时只当豆腐是个菜,买来是个吃食。也并不知道这豆富含蛋白质,膳食纤维、维生素b群和矿物质。 虽然大家都知道鸡蛋、肉好,但养鸡、养猪都费粮食,人都吃不饱,哪有余粮喂鸡、喂猪。 鸡还好一些,可以散养,喂养猪的人家很少。 唯一的优质蛋白来源,就是豆了。 不仅仅可以让农会下的大人孩子们补充优质的蛋白,还可以用豆的加工品,极大丰富村民的日常饮食和生活,且能为田地固氮,改良土壤。 苏文佩道:“不仅仅是豆,周会长为了大家在这大旱的荒年,不饿肚子,特意派遣商队,花费了不少银子,到八百里外的临清,求来一新作物:番薯。” “周会长真是个大好人啊!” “也就周会长能顾全到我们贫苦百姓的肚子。” 苏文佩笑了笑,道:“这番薯,据周会长说,可以亩产二十石左右。后续如持续改良番薯种子,可达五十石。” 见下面女工瞬间唧唧喳喳,都不相信! 她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道:“别说你们不信,我也不信。但我相信周会长,是否亩产这么多,过两个月就知道。” “这番薯有两个好处,一是耐旱,不挑地,半坡荒地上,栽上就能活,二是抗蝗,蝗虫不吃番薯叶子,但这叶子,猪特别喜欢吃。” “有意向想种的,可以到周家沟去找周会长。” 村民只当听了听了八卦,知道了点新东西,但并不心动,谁会拿一季的收成开玩笑,弄不好,可是要饿死人的! 苏文佩又道:“咱再说说招工、招商的消息。”随后把招工、招商的具体村、待遇一一讲明,虽然女工当前有工做,也可介绍自己的丈夫或者亲朋好友去做工。 陈雁听了北林板车厂,工钱能有二两,而且只招男人,心里有些意动。 苏文佩讲完,左右看了看,问旁边的高会长:“高会长,咱们这工坊女工是如何喝水呢?” 高会长指了指院里的水缸:“打的抽水井的水,有水瓢。” 苏文佩点了点报纸,笑道:“咱周会长和保安堂的禹大夫都说了,以后所有工坊要给大家配上凉白开。供应的水一定是烧开的,也费不了几个煤球,这是工坊必要的开支。” 高会长疑问道:“咱平时不都喝井水么,而且这抽水井的水比老井的水还甜呢。” 苏文佩道:“周会长他们说,这井水看着干净、甜澈,但里面还是会有小虫子的卵,看不见的毒,要不然平时怎么都会能拉出蛆虫呢。” 下面村妇们用手虚扇鼻子,心道,汗,这小姑娘,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个,也不害臊。 有人问:“喝了烧开的水,就不会有蛆虫呢?” 苏文佩道:“会少许多病,具体我也不知,以后我会多学一些和你们讲。你们只需记住要喝烧开的水,全家人都少得病。” 回头和高会长及周怀祺道:“好了,本期的民报就宣讲完了,你们继续吧。” 陈雁回到作坊,心里久久不能平息。 她原以为,自己和孙满仓早起做豆腐,靠着这门手艺,生养几个娃,再传授下去,就这样在马蹄沟稳稳当当平静的过上一辈子。 当她踏出村,认知受到了别人难以觉察到的冲击。 她惶恐,若是人人都学会了做豆腐,甚至学会刚才苏记实说了那么多的豆制品,那孙家豆腐卖给谁? 她不安,若是人人都到各村作坊做工,岂不是家家都比自己挣得多?自己和孙满仓,再能干,两个人一个月也挣不了四两银子。 而高浅霜恰恰和陈雁想的相反。 她正走在去往八里沟的路上,负责这段路的是付老爷的筑路队,因为距周家沟比较近,煤渣路已经铺完,还剩平整沟渠和开挖栽树。 干活的男人们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衣着新款的成衣,挎着包,踩在新铺的煤渣路上,从男人们中间穿过。 八里沟村的村路不太好走,有点小溪,筑路队正架桥。她只能从村东偏远的路绕过,走到地头,听到一村民骂道:“这几个兔崽子,吃就吃罢,还坏了不少。” 高浅霜想起周会长讲的,作为记实,要善于发现和观察村民的小事。有时小事就是大事,如果谁能挖出来的好,就是一名优秀的记实。 她初到农会,只因自己写了一手好字,被幸运的挑了上去,但自己没有其他两位业务熟练,正攒着劲要争胜一头,便问道:“大伯,你这是怎么了?” 村民回头,见是一陌生少女,衣着不凡,挎着包,这必定是农会的人!便摆摆手,言道:“没什么。” 高浅霜看着一地的烂桃,追问:“是不是谁偷你家桃子了,我给你做主。” 村民冷笑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口气倒不小,我说是这村里的社兵偷我的桃子,你敢为我做主吗?” 第91章 红旗与黑旗 高浅霜泯然一笑:“大伯,我还就为你做主,走,你带我去社兵大院。” 社兵大院是村边一个废弃靠山窑,收拾了一下,四周简单围了一个栅栏。 让社兵可以简单休息、操练,又不影响村民生活。 窑洞内能住下的地方不多,晚上只能留有一队,其他队仍是回家休息,次日一早再来,现在已开始夏种,有不少社兵已回家种秋粮。 高浅霜带着老伯,来到了社兵大院,第六哨哨长赵至庚正带着两个队进行模拟操练,看到了老伯,皱眉言道:“高记实,可有事?” 高浅霜道:“这位大伯说,你的社兵偷了他的桃子,还弄掉弄坏了不少,我来问问,是不是有这事。” 赵至庚听了,问道:“是谁,站出来。”见众社兵低头不动,怒道:“整队!” 各社兵赶紧把操练武器放到库窑,跑来列成三排。 “是谁吃的,别有胆子偷,没胆子承认,你跑不掉的。” 一队中的周怀仓、周昌贺、黄必星三人,互相瞅了瞅,站了出来,言道:“哨长,是我们。” 周怀仓心中不以为然,这山林中果子多了去了,偷几个桃又咋了。 赵至庚见是这三个人,冷笑道:“你们三人还是老兵,特别是你,周怀仓,你还是队长,又是社长的堂弟。” 周昌槐见赵至庚在这么多人面前,给自己办难堪,有些恼怒:“我赔他钱便是。” 赵至庚也不回话,和老伯道:“大伯,我没看管好社兵,你丢了多少桃子,我双倍赔给你。” 老伯知道赵至庚是常驻在八里沟的社兵头头,平时也是护着村民安全的,摆手道:“算了,算了。你们以后想吃,可以找我,别乱踩乱摘。” 高浅霜道:“这事不能算,我是专门负责咱保民营的记实,你们这是违背三大纪律,我是要和要周会长说。大伯,我们走。” 老伯回家后也没当个事,毕竟人家赵哨长也是愿意赔钱了事的。 下午正在家编着柳筐,忽然门外嘈杂声一片,抬头看,嚯,一大群人正往家里来。 老伯有些害怕,这不会是社兵们来找自己的事吧。 老伯可是见多了,这些兵爷一向可不是好惹的,虽然社兵相比好很多,但骨子里的认知还是让老伯赶紧放下柳筐就要翻墙逃跑。 周怀民觉得好笑,赶忙跑上前去,拉住老伯已经骑在土墙上的腿:“大伯,别害怕,我是周家沟的周怀民,来给你做主的。” 老伯一脸惊恐慌张,回头看是一个和颜悦色的小伙子,身后跟着一大群人,最靠前的便是昨天那个小姑娘。 忙问那个小姑娘:“你们这是?” 高浅霜也上前把他搀扶下来,笑道:“这是我们农会总会周会长。” 老伯才明白这个人是谁,天天听周会长,周会长,原来他就是周会长啊。还这么年轻,左右不过十八九的年纪。 定神一看,后面这群人中就有昨天那三个偷桃的小伙子。 周怀民中午听了高浅霜的汇报,便带了周怀庆、周昌鹤、张国栋三个参议及周怀礼一众赶来,和八里沟的韩会长,到社兵大院里详细问了情况,又带着八里沟一哨社兵前来老伯家里。 三人被这阵势吓住,真的没想到只是偷个桃子这么严重,小时候民哥可是整天带着我们去附近村子偷东西吃啊。 耷拉着脑袋,再没有昨日的嚣张,规规矩矩上前和老伯道歉,并奉上赔钱。 老伯一看,忙道:“这太多了,哪用得了这么多,算了算了。” 村里没有秘密,这么大的瓜,八里沟的村民早跑来看,有的人扒着墙,有的村民直接进了院,就在旁看着。 相互打听才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 “他们还是个孩子,哪个孩子没去他家桃林偷过?” “我以为来这么多人,是有多大的事。就是社兵偷了一些桃。” “那也不行,今天能偷桃,明天就偷鸡,后天就偷猪了。” 周怀民听到村民在这窃窃私语,心里好笑,弯腰直接把三两银子塞到老伯手里。 向看热闹的村民道:“我是周家沟的周怀民,社兵昨晚上偷了韩老伯的桃子,被高记实抓到,现我带着他们来给大伯赔礼道歉。” 又指着周怀仓:“他是我堂弟,又是队长,本次违反社兵纪律,免去队长之职,并赔大伯三两银子。” 左右拱手道:“各位乡亲,若是社兵有哪里做的不好,做的不对,请大家直接找农会,找我身边这位高记实,专门负责社兵的纪律监察,我们都会为你做主。” 村民听了,心里畅快,不愧是大家口口相传,为民做主的周会长。都喝声叫好。 周怀民狠狠踢了周怀仓一屁股,骂道:“丢人现眼,你每个月三两银子,想吃啥不能买。” 回头和张国栋等三个参议说道:“把他调到商队里,交给小武,让他哥看管。” 周怀仓听了,哭丧着脸,求道:“民哥,别啊,我不想去他那。” “你自找的。” 周怀民又对张国栋道:“赵至庚看管不严,罚银二两。也一并交给老伯。” 赵至庚心里冤啊,你这堂弟平时就是个刺头,他队里还都是老兵,我一个外姓人,要不是有你大哥这层关系,我怎么能压得住他。 但也只能摸出二两银子,交给老伯。 村民看了眼红,喊道:“老秋,你卖一季的桃子,也挣不了五两银子啊,你这赚大发了!” 老伯看着银子心里也直发热,但面子上又觉得这样不好,想退钱,都被周会长拒绝掉。 周怀民示意高浅霜,高浅霜忙从包里拿出一面布旗,交给赵至庚。 周怀民道:“我和三个参议已商定,从今天开始,所有驻村的哨进行纪律比赛,当月表现优秀的,赠红旗,红旗只有一面。 当月表现差的,赠黑旗,黑旗多的是。而且会通过民报,让所有村子都知道,你们第六哨得了黑旗。” “连续两个月黑旗,哨队直接撤销,所有社兵辞退,自己找工去做吧。” “赵至庚,去把这个黑旗挂到你们院门口。” 所有社兵相视,怒火直接冲着周怀仓三人:“入他娘,我们也太冤了,跟着这三个倒霉!” 周怀仓看到众人的怒火,心里道:“我还是去我哥那吧,这里不能呆了。” 周怀民道:“第六哨,你们有没有信心,下个月拿红旗?” 众社兵闻言,愤恨道:“有!” 第92章 视察夏种 周怀民这几天正盯着各村夏种。 明末的气候,不比后世。 即使是后世,周怀民记得小时候就比参加工作后要冷的多。 幼时河流,冰冻有五指之厚。每日上学路上,枯草都蒙上一层寒霜。 而成年后冬日最严寒时,河面背阴处才有烙饼般的薄冰。 在当下明末,收麦时长也比后世要长的多,要半个月左右。 忙活完收麦没歇几天,就要立刻开始夏种。 不然秋收时若遇霜冻,可就要大幅度减产。 农会为各户包税,也为各户节省了一些时间,提前种秋。 从八里沟回来路上,周怀民带着众人,到各村地头上转。 先是到村田,村民都顶着日头,在田间播种,见到周怀民等一众人身着农会及社兵衣服,热情的打招呼。 周怀民抓起田里的土,之前浇过,大多有墒,和八里沟一村民说:“老乡,农会有没有和咱们说夏种推荐种什么?” 村民不认识周怀民,答道:“说了,这不,我也是在种豆,听周会长的话应该没错。” 周怀民又挖了一些田间粪肥,嗅了嗅,问道:“这墒还可以吧,我看你这肥沤的不是太好,还有味。” 村民笑道:“墒还可以,农会里说了,出苗后再浇一次水。肥我沤的晚了,没想到你一个小伙子还挺懂的。” 张国栋看着周怀民一举一动,心里叹道,这个人的人格魅力太强,自己和他在一块,总是容易生出敬佩和模仿之心。 附近田里干活的人,有认识周怀民的,都跑了过来,热情的喊道:“周会长!” 村民这才明白面前这人原来就是人人称赞的周会长,忙道:“周会长,这地方又脏又热,你去地头树荫那。” 张国栋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人,有男有女,都一脸敬慕的看着周怀民,想和他搭上话。 一年轻人道:“就是,周会长,你去树荫那凉快。” 周怀民笑道:“无妨,大家都去忙吧,加紧播种,别耽误了秋收,不过天热,注意不要中暑,带一壶凉白开下地。” 众人又路过门头沟等几个没有农会的村庄。 下到村田,方圆几里的良田大多都已龟裂,田土板结。 即使种下豆种,也难以存活。 而且又白又硬的田地间,龟裂缝中,趴着不少蝗虫、蚂蚱。 周怀民顺手捡起树枝一扫,四散蹦开,虽然不至于遮天蔽日,但蝗灾之象已起,如果明年再旱,这田间蝗虫卵就会大量孵化。 转头和后面跟着的高浅霜道:“你记一下,下一期内容里面,要指导养鸡的村民,散养鸡到田地间,多拨虫卵吃。” 张国栋连连点头,看着高浅霜从包里拿出炭笔和本,笑道:“这个好,这知识还是要从实践中来,不到地头看看,如何能想得到?” 周怀民叹了一声,道:“正是,你们平时也要多到各村社兵驻地去看看,多了解社兵的难处,生活,看有什么需要。” 见远处依稀有老农挑着水,舀一勺,种一下。 周怀民上前搭话:“老乡,你这样种法,能出苗的,也就十有二三。” 老农抬头,见一众男女,身着周家沟农会的衣服,仿佛像抓到救命稻草,噗通便跪,痛哭道:“我也知道,但我没法呀后生,我知道你们是周家沟农会的,能不能给俺们村也打个井,给这地里浇点水,俺们交了税,必须把种子种下,到时候饿急吃了种子,只有饿死的命。” 边说,边用头戗地:“那周会长都给那么多村办了农会,也不差我们村一个啊。他为啥这么狠心看着我们生生要饿死!”说完,一大把的年纪,坐地上呜呜痛哭起来。 周怀民扶他起来,叹了一声:“我回去帮你说说,也许他也有他的难处吧。” 张国栋、高浅霜、周昌鹤、周怀庆、周怀礼等人在后,踢闪着爬到小腿上的蝗虫,默不作声。 周怀民在想,不对啊,这崇祯八年,也不过是旱灾刚开始,到了崇祯十三年才达到高峰,到十三年底,李自成看到河南形势,才从商洛山出来,一呼百应,席卷河南,攻下洛阳。 现在才八年,怎么会这么严重? 待众人走远,周昌鹤问道:“咱们的抽水机也能做出来,为啥不能给他们扩增农会呢?” 周怀民略有沉吟,道:“抽水机容易,但难的是人心。若是全部铺开,但社兵实力跟不上,村民对我们的信任跟不上,会有大问题。我们也需要花时间建立起一个高效运转的财富机器,没有社兵与金钱,一切都是枉然。实力不足之下,须有伸有缩方可扩增。” 周怀民又补充道:“如此,方能让更多的村民获利,富民。民富,我们自然就富,现在大家就看到这一点了。” 众人点头,这一路走来,大家都是眼尖的。 走到了焦沟路段,煤渣路已经铺好。两侧的小柳树正在植栽。路上都是从各村各户运往周家沟的会费粮。 路上有三四辆板车都停在那,负责拉粮的社兵们正焦急等着工具坊师傅们来修。 “这些板车都是坏的?”周怀民上前问道。 社兵孙长秋道:“社长,这板车都坏了,粮食重,推着也费劲。” 这一路上陆陆续续看到不少板车坏到半路。 周怀民回到平安堂,正遇上周怀祺在堂里,咨询道:“自从开始筑路和兴办工坊,板车、工具的需求量大增,北林板车厂不是已经投产了么,为何路上这么多坏掉的板车?” 周怀祺道:“运粮的板车不是新产的,都是之前的,磨损也比较严重,运粮车都这样。” 此时的板车,车轮的轮毂(车轮中心的孔)是直接套在木制车轴上。摩擦力大,要么通过提高木轴的硬度,比如采用枣木、榆木;要么通过润滑剂(如动物油脂、植物油或松脂)涂抹接触面,来减少摩擦。 这种缺点太多,一是摩擦力大,运输效率低;二是易磨损,维护频繁;三是承重能力受限。 周怀民又到工具坊找到谭铁匠,谭铁匠正在维修一辆坏板车。 问道:“板车的车轴和轮毂,不能用咱的精铁么?” 谭铁匠惊道:“东家,那多浪费,用硬木就行,而且也不重,用精铁太重,反而板车更重了。” 周怀民无语,就像后世五六十年代的老人,过度勤俭节约的观念不是轻易就能改变的。便道:“板车对于我们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工具,以后车轴用精铁,轮毂用铜,铜不够,就把铜钱熔了。” 谭铁匠听了周怀民这番疯狂的言语,心里肉疼的要命,又道:“但精铁只能铸成实心,会加重板车的重量。” 周怀民不信。 觉得这事看起来是个板车维修,但背后映射着许多矛盾。 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而是现在布局有问题,整个技术改良的运转机制还有很大缺陷。 于是招呼周怀礼:“把武器坊的宋斌、冶铁坊的善叔、琉璃坊的标叔、三家铺工具坊的闫老五、北林板车厂的杜大壮、北林造纸坊的苏绍喜,全部都喊过来。” 第93章 未来的格学家 众人齐聚平安堂,围着石桌,正在柿子树下,树上已结满青柿,倒也不太热。 李升娘和老保嫂拿来茶碗和凉白开,周怀民给各位师傅们一一倒上。 周怀民笑道:“各位要么是咱农会的老师傅,要么是咱农会能力突出的新人,知道大家都忙,把你们喊来一起,是有一件重要的事。” 苏绍喜还是首次进入平安堂,看着各位书办、记实、主事来往到各厢房、主房。心里好奇,问道:“什么重要的事?” 周怀民道:“你们说,能不能铸成空心的铁管?” 宋斌道:“这个我也请教了德标叔,借鉴了一些烧窑工艺,自己尝试了一下,是可以铸成空心铁管,就是没有锻打的好。” 周怀民问:“哪里不好?” 宋斌道:“沙模铸铁太粗糙,做车轴的话恐怕不行。” “你不是有瓷模工艺么,粗糙不仅和模有关系,也和温度有关,这些知识善叔都知道,你们平时要多互相交流沟通。” 冶铁坊的善叔道:“是,咱冶铁坊有冷却窑,这铸铁的冷却是有讲究的。”善叔把相关的一些经验分享给了众人。 宋斌方恍然大悟,又道:“还有一个问题,我不用瓷模是因为烧制车轴的瓷模太长,也没有这么大的窑。” 周怀民摇了摇头:“我和众位说过,技术改良之路上,要大胆想象,勇于创新,遇到困难,就去解决困难,没有这么大的窑,就去盖这么大的窑,自己搞不定,就来找我商量。” 周怀民有些恼火:“我刚也说了,只要是技术改良,不要说新盖一个窑,就是把我的院子卖了,我也会支持去做。缺铁就冶铁,缺铜就熔铜钱。在我这里,你们不是工匠,而是格学家。所以你们不要站在工匠的角度上去思考问题,而是站在格学家的角度思考问题。” 宋斌问:“什么是格学家?” 周怀民道:“所谓家,乃一流派学问之佼佼者。至圣先师孔子,都知道吧?” 众人点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没读过圣贤书也知道这至圣先师的威名。 “孔子开天辟地的喊出有教无类,三人行必有吾师,还有很多学习的心得体会与方法,说他是儒家学派的教育家,绝不为过。” 禹廷璋靠着主屋门,听着众人在院里闲聊,出来笑道:“正是,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周怀民笑道:“可惜后来的儒学,走到死胡同里了,只就教育来说,教育家始祖当为孔子。” 又道:“本朝写《本草纲目》的李时珍,写《外科正宗》的陈实功,听说过没?” 众人皆道:“没听说过。” 年邦弼一边在主屋柜台拨着算盘,摇头笑道:“他们乃本朝之医学家。” 周怀民笑道:“正是。前朝写《王祯农书》的王祯,此乃农学家。凡是在各行各业、各流各派,仔细钻研,或如孔子般喊出不世之理;或如改良工艺,如曲辕犁,造福万民;或如李时珍、王祯等人,着书集大成者,惠及后世;都为大家。” 又道:“而工匠呢,只为养家糊口,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善质疑,不思改良,不喜研究。” “你们是想做大家呢,还是想做工匠呢?” 苏绍喜道:“我字都识不全,我也配做大家吗?” 不待周怀民答,年邦弼道:“允贞初来时,地黄等常见药材都不认识,现在,特别是最近几天,刻苦发奋,聪慧好问,天天来求教我,现在已粗通号脉了。你还不如一个女子吗?” 周怀民闻听心喜,笑道:“允贞若这样下去,三年小成,五年大成,十年即为我大明第一女医学家是也。” 隔壁的保安堂院里,传来禹允贞的声音:“民哥,借您吉言,十年后也许天子会给我颁这个名号呢。” 周怀民心里可笑,十年后,崇祯坟头草都一米多高了,大明余额已不足,他倒是想给你颁,但他的实力不允许啊。 “正是,所以不懂就学,要敏而好学,不耻下问。还要边学边做,边做边学,从实践中获取灵感,到实践中去验证灵感。” 禹廷璋道:“这便是你之前说的实证法。”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是一样的道理。苏绍喜,你要多认字,不懂了就去请教你妹妹。” 周怀民道:“如抽水机,如轧棉机,如高炉冶铁,如煤渣路,都是我从《大学》中悟出的格物之学中获得,格学之道,在于富民。各位,我希望你们未来有一天,也能成为格学家。” 说完,端起凉白开,笑道:“未来的格学家,我代表农会村民向大家请求,在做工常怀质疑之心,常思改良之道,如何?” 众工匠听周怀民在石桌一言,如拨云雾而见青天。 若真论手艺和气力,周怀民都不如在座各位。 而各位工匠缺的,是横跨蒸汽时代、电气时代、信息时代、智能时代的视野和格局。 各位工匠听了周怀民谆谆教导和激励,仿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前方忽有一盏明灯,为自己照亮了内心深处一直渴望的方向。 那就是,身为工匠,也是有自己的学问的,就是东家说的格学。而格学之道,在于富民。 之前没接触过周怀民的一些工匠,见周怀民为人亲切和善,众人的心思都活泛起来。 宋斌道:“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解决了板车容易磨损的问题,就能让拉车的村民少受罪,多拉货。” 周怀民笑道:“正是这个道理,板车改良,我觉得有许多思路,比如现在用的木轴,可改为铁轴,轮毂改为铜毂,耐磨和缓冲的性能更好。这些材料我们现成的都有。” 谭铁匠道:“难点在于铸造空心铁管。” 周怀民道:“我们附近几个村,铸造、翻砂、做模,许多经验丰富的铁匠和窑工都擅长。大家要善于从人民中吸取知识和养分,结合到自己工作中,改良更好用的工具,再到人民中去,提升村民的生产能力。” 又道:“具体怎么铸造空心铁管,我也不懂,你们多研究研究。我只知道,这个技术极其重要,以后会有大用处。” 苏绍喜经过和周怀民的一段时间接触,已了解他是个喜欢研究创新的人。自己不正是被这样招来的么。 想在周记有大出息,自己必须露两手才行,便道:“现在造纸坊新招的师傅们都已学会我教的工艺,我平时也无事,见咱们的煤焦油挺稀罕,我就用火烧了烧,发现这个东西也出炭黑,和燃烧灯油一样,那这样我们岂不是可以造大量的墨?” 周怀民听了,惊喜道:“对啊,我还真没想到,既然造纸坊那边无事,你便来农会格物堂这里,研究研究这个油墨。” 宋斌笑道:“看,这不就有收获了!” 周怀民感叹:“我看呐,咱们太缺乏交流,以后不定时举办格学富民会,我们只交流这工艺格物之学,可好?” “好!” 厢房里,保民报社的苏文佩已侧耳倾听了半天,听到这里,铺平新纸,撸起衣袖,提笔写下两字:格学。 字体娟秀灵逸,散发着幽幽墨香。 第94章 杨家庄饲料厂 虽然已是五月底,骄阳如火,但后石村的孩童一点都不嫌热。 八岁的栓柱带着小妹和几个发小,一手拎着麻袋,一手拿着大纱网,在田间顶着日头搜寻蝗虫和蚂蚱。 人手一个纱网,都是爹娘从邻村杨家庄杂货店买的,不贵,十文钱一个。 用竹圈、木柄和麻布制成,由农会教导村里不能做工的老人,在家编织,杂货店收走,收购价五文。 栓柱几人懊悔道:“我们又来晚了!都被她们抢完了!” 她们是指田间的捕蝗大军,有本村的,有外村的,有村妇,有老妇,更多的还是孩童。 田间、野外现在到处都是人,人人拿着纱网,抄蝗虫,抄蚂蚱。 为什么呢? 前些天这巩西一带没有农会的村民,都去了北林筑路厂,听一个小姑娘来宣讲,说周会长要收蝗虫和蚂蚱。 每到闹蝗虫时,平时也有村民去捕杀田地里的蝗虫,但没人能组织起来这么多人齐心协力。 因为周会长说了,到田间抓蝗虫,五十斤蝗虫到杨家庄饲料厂换一斤小麦。 大家都知道,周会长有钱又有粮,都亲口说了,那还能假? 栓柱几人,又跑到村北河边,河水已干涸,南北两个河堤夹道处还有大片荒野。 他们拿着棍子,由内到外转圈,边转圈边打,唯恐脚下有蛇,先把蛇惊吓走,然后抄起纱网,捕获蝗虫。 有一孩童说道:“栓柱哥,你听说没,咱村大刚哥,昨天到饲料厂整整卖了两个麻袋,他们那周会长也在,周会长还额外奖给大刚哥一包果干。” 另一人道:“哎,换了麦子我们都要交给爹娘,要是能得一包果干,那才赚大了。” 栓柱道:“快点弄,一会其他人就来了,我们可弄不到,万一我们见到周会长,也能弄到果干呢。” 杨家庄的杨化成养鸡了十几年,在村北有养鸡场。 凭用镰刀头改制的草料机受到周会长大加赞赏,直接把饲料厂的招标名额给了自己,并通过民报宣讲了二十八个村农会。 特别是北林筑路厂宣讲后,巩西的村子都涌入距离最近的北林庄杂货店,购买纱网。 杂货店的利润可是要给本村农会分成的! 乐善好施的杨老爷赚钱也开心,做事也开心,整天在北林庄服务站转悠,带人接待来村里买货送货的外村村民,挣了不少名气。 杨化成现在也忙坏了,高兴坏了! 因为周会长带格物堂亲自跑来教学这蝗虫饲料,并送来了经过周家沟工具坊改良过的重轮粉碎机。 周会长说了,可免费用。以后挣钱了再还给他也不迟! 他从铁炉堡的村立石灰厂购来石灰,从周记买来煤焦油、小麦。 在自己原来的养鸡场里开挖水窖,抹了煤焦油防水。 把这些孩童、村妇送来的一麻袋一麻袋的蝗虫蚂蚱,倒入水窖,再倒入生石灰,进行高温灭杀。 然后捞出晒干,粉碎,拌入麦麸,就成了饲料,装入麻袋堆到仓房里备用。 但自己的鸡根本吃不完,周会长又替自己在民报上招商饲料采购,讲着饲料的好处。 苏文佩在各村纺纱坊中宣讲后,女工都会问:“农会之前也说了,就要鸡在田间放养。现在怎么又让喂饲料呢?” 苏文佩道:“如果家里养的不多,就放养。如果你家里准备多养鸡,靠卖蛋赚钱,还是用饲料好。” 之前养鸡大赛,让周家沟的周德海从农会赚了一笔小钱,周德海尝到甜头,对之前有些抵触的农会有了信任。 这次听周怀民说,还要再采购一万只鸡苗,周德海听了周怀民的忽悠,一口气从杨化成手里买了一千斤饲料。 平安堂院里,凉风习习,从昨日夜,已阴了一天。 大家听周怀民如此讲,皆哈哈大笑。 禹允贞问道:“民哥,你是怎么忽悠他的?德海大伯可是个小气的人。” 周怀民笑道:“我说,这蝗虫啊,鸡鸭吃了,比吃豆饼都要好。蝗虫饲料中有一种甲壳素,鸡吃了不容易得鸡瘟。蝗虫粉饲料,还能让产蛋率提高两成!” 张国栋道:“你说的这个甲壳素是什么?是不是你瞎编的?” 周怀民笑道:“是,但蝗虫可食是真的,《农政全书·牧养篇》:「鸭群食蝗,旬日膘肥,且田患顿减」。” 黄必功也和周怀民学会了,举着大拇指:“东家,你是真厉害,一下子让杨化成赚了七八两银子。” 周怀民道:“黄必功,正好,你那边的粪场,去收德海叔和杨化成,还有其他几个养鸡场的鸡粪,有了大量鸡粪,我们的粪肥产量更高,也让他们能回本。” 禹允贞哈哈大笑,掰着手指头捋道:“你们先听我慢慢捋,我快被转晕了。” “巩西的村民大旱减产缺粮食,地里又有蝗,然后捉蝗卖给杨化成。” “杨化成从我们这里买了粮食,煤焦油。” “铁炉堡的生石灰厂买了我们的精铁矿镐开采石灰石,把生石灰卖给杨化成。” “杨化成做出了饲料,把饲料卖给德海大伯几人,德海大伯的鸡娃又被农会买走,送给喜枝娘等孤寡户。” “喜枝娘她家鸡产的蛋又卖给了同村的村民,村妇想有钱买鸡蛋吃或者送礼,就要到纺纱坊做工挣钱。” “在纺纱坊里做出的棉布、麻布又被农会买走,卖给了没法做工的村里老人。” “老人用麻布编出纱网,又被李升哥收走,运到杂货店去卖。” “杂货店把纱网再卖给巩西的缺粮村民。” “哇,就像民哥说的,还真的是在转圈圈。” 张国栋笑道:“养鸡场的鸡粪也被黄必功的粪场买走,沤成肥,再卖给村民。” “村民的田里有了改良肥,粮食产量有增加,又被我们收走,卖给杨必成和杂货店。” 周怀民举起大拇指:“允贞和国栋总结的很棒!经过动员这些非农会的村民,我们已经基本完成了经济的微循环。” 张国栋道:“那我们的商队算什么呢?” 周怀民道:“现在我们商队,已经运过去几十车的高支棉布和几箱琉璃手串,这是我们对外贸易的一环,负责获取金银货币、外地麦种、豆种、大宗的盐、粮食、染料、药材、香料、铜等,把进货的日用品卖给各村杂货店,原料卖给工坊。” 又道:“闫老爷也听了我的建议,也在偃师、洛阳、汝州一带收购棉花,全力为我农会众多纺纱坊供应。” 石桌上忽然滴下一豆大的雨滴,周怀民还以为是蝉撒尿,抬头看,点点滴滴的雨落下来,打在脸上,打在地上。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几人都愣住互视而喜:“下雨了!” 禹允贞急忙往迎福小院跑:“我要去收衣服!” 第95章 昌宽婆娘难产 雨哗啦啦下了两天,停了一天,又下起来,还越下越大。 也不知道这雨范围有多广,只巩县来说,这场大雨县尊喜欢,巩东有农会的村民喜欢,巩西没农会的村民更是喜极而泣。 唯有一人不开心,便是在巩东邙岭里的杜二。 现在洛河大涨,山里山下到处都是泥泞,在邙岭深处的杜二,已经快断粮了。 四月里,正是青黄不接,杜沟的大户杜老爷,欠着杜二的工钱,以砌墙不工整为由,拒绝发放。 杜二一怒之下,把杜老爷当场用铁锹砍死,为毁尸灭迹,一把火烧光。 又打开粮窑,分给村民,带村民到附近大户人家勒索粮食。 有了粮食,附近贫苦村民应声而来加入,一时竟有一两千人之多。 杜二声势大了起来,县尊发了榜文捉拿,典史魏光策与马指挥带兵吏来捕。 杜二害怕,携带部众、粮食逃到邙岭深山中。 五月里,部众听说家里人都去北林庄打工,一个月竟然能挣一、二两银子。 杜二的部众几日内就逃走大半,回村打工去了。 后来又闻,县尊说了,夏税可拖欠到六七月,可去农会打工挣钱了再交,又逃走了一些部众。 杜二气的不行,对身边几个亲信说道:“这姓周的,真不讲规矩,手伸的越来越长,现在都到咱们这一带,来犯了我的地盘,老五,你们说,我们要不要去教训他一顿。” 杜老五一脸无奈道:“二哥,咱都拖家带口的在这,现在山上都没油吃了,还是先去买点油吧。” 杜二道:“老五,我相信你,你到山下买油去。” 杜老五的一家老小都在山上呢,没办法,只得推着独轮车,到山下后石村买油。 杜老五找到一家敲门,询问买油。 院内有妇女喊道:“我男人不在家,做工去了,你到别家问问。” 杜老五连跑了好几家,要么家里没人,要么没油,要么不开门! 大热的天,连口喝的水都没! 杜老五口干舌燥,心里还真是奇怪,直走到村边,才愣住,眼前妇女、儿童、老人,都在田间找东西! 细细打听,原来是东边的杨家庄,在收蝗虫和蚂蚱,五十斤蚂蚱就能换一斤小麦。 杜二等了一天,也没见杜老五把油买回来,想必也是走脱了,对着杜老五的婆娘一顿大骂。 但他又无可奈何,他总不能把堂弟婆娘和孩子都杀了吧,只能先煮粥垫垫肚子。 随着这场大雨哗啦啦的下,也已进入六月,杜二的日子越发艰难,有部众不顾危险,也要冒着雨下山逃走。 周家沟平安堂。 周怀民站在正屋廊下,大雨打着柿子树,东西厢房和食堂的雨水顺着屋檐,哗啦啦往下流,汇聚到院门一侧的水槽,向院外流去。 院外空地的大柳树在大雨冲刷之下,愈发翠绿。 再远处,村民屋顶的炊烟,在雨中袅袅升起。 “开饭咯~”年婶在食堂里大喊。 周怀民向隔壁迎福院喊道:“年叔,禹叔,吃饭了!”便顶着麻袋跑回自家院里,把大嫂和三个孩子接到食堂。 禹叔、年叔各带孩子跑进食堂,把油布雨衣挂在门口,拍了拍衣服,笑道:“这场雨是把地下透了。” 禹允贞抹了抹额前湿漉漉的乱发,左右看了看:“这几日不做工,食堂里冷清许多,就我们几个人。” 周怀民把一岁的侄子二柱抱在腿上,给他剥了一个茶叶蛋,边喂边说:“三妹你们一人一个鸡蛋,多吃鸡蛋长的高。” 年婶把饭菜端来:“这也是老天让咱歇歇。这雨过后,巩西那些村子,可有的忙。” 年叔拉开凳子:“但现在播种却是晚半个月,要是秋天冷的早,又要减产,他们的日子更难过了。” 周怀民道:“他们只要能撑到中秋,咱们就有余粮卖给他们。”说完,拿筷子点着饭菜,“你看,咱现在天天都有大肉炒蒜苗,炒鸡蛋,还有鸡肉。” 年婶笑道:“我也是看杂货店的鸡蛋便宜了,多买了点,做成茶叶蛋吃。” 禹允贞剥了茶叶蛋喂给小豆:“我们多吃点,村民就能多赚到钱,村民手里有钱了,就愿意让孩子上学。” 周怀民道:“允贞现在很懂啊,你现在跟着年叔学的怎么样?” 年叔道:“她学的还真不错,可惜我就会一些粗浅的医术,也没别的可教她的。” 允贞被夸的不好意思,笑道:“哪有,我还差的远呢。” 几人正闲聊,忽然门被推开,有人边哭边喊:“二民叔!我家婆娘难产了!我咋办!” 周怀民见是周昌宽跌跌撞撞跑来,浑身湿透,赶紧站起来:“没请稳婆吗?” 周昌宽急道:“请了,说是难产,她也没招,我没法,只能请你帮我出主意!” 周怀民急问:“怎么个难产法?” 周昌宽跺脚:“汗!我也忘问了!” 周怀民放下筷子:“年叔、允贞,你们带着药箱,我们过去看看。” 三人匆忙准备,跟着周昌宽到家,周昌宽爹娘正急着团团转,见了周怀民,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二民,咋办啊。” 周怀民隔着门帘问里屋的稳婆怎么个难产法。 稳婆边催昌宽婆娘,边喊道:“头太大,出不来!孩子现在憋着气,脸都发青了!” 昌宽娘喊道:“秀啊!你使劲啊!我生昌宽那会,也是这样,你就想着要拉屎,使劲啊!” 稳婆喊道:“她没劲了!” 昌宽娘嚎叫不止。 周怀民急道:“嫂子,你嚎个什么,别耽误事!” 看着屋里所有人都盯着自己出主意,周怀民手心发汗,知道这片刻耽误不得,拉着禹允贞便去了昌宽爹娘屋里。 不一会只见两人跑出来,禹允贞脸色通红,也不说话,拿着药箱就往里屋走。 周怀民示意大家安静,自己在外屋焦急踱步。 忽听里面“啊!”昌宽婆娘一声痛叫! 昌宽娘蹭的一下站起,瞅着周怀民:“这是?” 周怀民按住她的肩膀,扶她坐下:“再等等。” 第96章 周业雨出生 随着里屋昌宽婆娘呻吟和痛叫,一声“哇!~~”婴儿破口啼声响彻屋内。 昌宽娘大喜过望,两手激动的直抖,就要往里面去看是男还是女,被周怀民一把拽住。 一会稳婆抱着新棉花毯子裹着婴儿出来,笑道:“生了个大胖小子!” 昌宽娘听了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喜过望赶忙抱过来,再确认一下真的是个带把的! 老脸紧贴着婴儿,泪流满面:“谢菩萨保佑!谢菩萨保佑!” 里面昌宽婆娘被痛的直叫,一会就没音了。 昌宽娘回过神来,惊道:“秀咋没音了?” 只听禹允贞在里屋喊道:“拿些粥来。” 禹允贞喂昌宽婆娘一些粥,补充一些体力,按周怀民交待的,待在里面观察了一会,确认不再流血。 便出了里屋,红着脸看着周怀民点头:“没事了。” 又对昌宽道:“这两日我会过来给她换药擦洗,你多给她买点鸡蛋吃。” 周昌宽抹着泪笑道:“鸡蛋俺娘早就买好了,多谢妹子!你就是我家的大恩人。” 昌宽娘有些迷糊:“换药?她受伤啦?”急忙进了里屋。 见儿媳妇没事,只是太乏,睡着了。 出来时笑的脸都皱了,从周昌宽怀里又抱过来孩子,笑道:“二民,来看看你大孙子。” 禹允贞听了,噗嗤笑了出来,二民哥才不过十八岁,就有大孙子了。 周昌宽嘿嘿一笑:“妹子,这还真是二民叔的大孙子,俺老爷和二民叔的爷可是亲兄弟呢。” 昌宽爹点头道:“那可不,二民,你给孩子起个名。” 昌宽娘连连点头:“对,对。” 周怀民看着门外大雨渐小,淅淅沥沥的下着,笑道:“这场夏雨,旱了半年才来,多金贵。咱下一辈是业字,这毛孩生在雨里,就叫周业雨吧。” 周昌宽一家喜道:“好,金贵的雨,就叫周业雨。” 三人回院的路上,年叔早憋了一大会,赶忙追问道:“允贞,你是怎么做到的?” 禹允贞红着脸摇头笑道:“我不好说。”年叔知是妇女之事,也不便再问。 年婶站在门口听了三人说到母子平安,放下心来:“没事就好,饭我给你们热着呢,赶快去吃。” 年叔摆手道:“我刚吃了,你们两个快去吧。” 禹允贞拿着筷子和馒头,左右瞧看,四周无人,往周怀民身边靠了靠,低头悄声道:“民哥,你是怎么知道这会阴侧切术的?你不知道,我当时用擦抹了酒精的剪刀,剪肉的时候,手都是哆嗦的。把昌宽婆娘疼的直叫。”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周怀民哈哈大笑,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女孩家家的,少打听。” 禹允贞嗔怒,用脚踢周怀民的小腿,周怀民一边躲,一边笑:“她那当时也是没法的事,只能这样硬来了。女人生孩子就是受罪。你每天要记得给她上两次药,凡是伤口,就有感染,那部位更容易感染。” “我知道,要你说。” 周怀民剥了一个茶叶蛋递给禹允贞:“哎,这女人生孩子,就像过一道鬼门关。人生要遇到的劫难。” 禹允贞接过剥好的茶鸡蛋,心里美美的,一时走神,也没听见,只听周怀民又道:“你猜我那侄子为啥叫二柱,不叫大柱?” 禹允贞被惊到:“难道是?” 周怀民点了点头。 禹允贞叹道:“大嫂真是个可怜的人。” 一日后,天色放晴,万里无云,湛蓝的天只有毒辣的太阳,熏蒸着刚下过雨的大地,哪里都是潮气。 禹允贞提着药箱,又来到周昌宽家,刚进院门,就听到几个村妇在围着昌宽娘看毛孩。 昌宽娘忙道:“禹大夫来了。” 禹允贞微笑点头示意:“我来换药。”说着便进了里屋。 昌宽娘和几个村妇夸赞道:“禹大夫的医术那真是没得说,要是没有禹大夫,我们家小雨可是没命了。你们不知道,那日她片刻的功夫,就把我们小雨给接生出来。” 村妇连连点头,七嘴八舌说着闲话。 “这闺女长的也俊,心地也善,有一次我孙子被蝎子扎,胳膊都烂脓疮了,这闺女也不嫌弃,擦来擦去,每日还提醒我们去换药。” “以后村里的年轻媳妇们有福了,再生孩子就少受罪。” 一会禹允贞出来,对昌宽娘道:“药换好了,记住一定要多晒被子,勤换晒过的被子让她用,好的快。屋里也要通风。” 昌宽娘连连点头称是,又跑到屋里,捧出一把核桃,硬塞给了她。 禹允贞出了院门,见村路上有不少社兵拿着铁锹、锄头,急匆匆往村东走。 “禹大夫!”社兵中的周怀宽正撞见禹大夫出了自家门口。 “你们这是去哪呢?” 周昌宽有了儿子,走起路都有劲了,喊道:“去玻璃暖棚。” 后面周怀礼笑道:“昌宽,听说你婆娘昨天生了?” 周昌宽嘿嘿一笑:“生了个大胖小子。” 一众社兵吵闹要喝满月酒,走到玻璃暖棚,周怀民和格物堂几位早在这里等待。 周怀民道:“你们把老农们弄好的番薯新枝,移栽到那边荒坡上,把荒坡平整出来一块坡田。” 经过二十多天的暖棚培育,第一批的番薯藤终于可以扦插。 趁着刚下过雨,也不用浇水,开荒也容易许多。 社兵、各个厂坊、村民又恢复了忙碌。 白色村的孔志也开始继续到工地施工。 之前他不明白为什么周会长要用这么多人,花这么多钱来铺路,路都好好的,为啥非要铺上煤渣,还要加宽,又不是站不下。 而且两侧都要种上柳树,又要多花钱。 如今下了一场大雨,他才明白。 不仅孔志明白,和他一样去筑路厂做工的外村人,都明白了。 一场大雨后自己村里和乡道路上都不成样子,都是烂泥和雨水,下脚的地方都没。 这一路走来,脚上的布鞋、裤腿全是泥,还有滑倒的,半身都是臭泥。 更别说推车拉货了,想都别想。 当众人踏入杨家庄后,便进入农会的地界,看到这里村民脚上布鞋都只沾了一圈煤泥而已,衣着整洁,在服务站忙活。 再瞧瞧自己,脚上的泥比鞋都重,裤腿全是泥水,滑倒的人从上到下都没个好地方,简直就是一群来这里讨饭的乞丐。 孔志也知道,今天最后一段路的水沟忙完,整个二十八村筑路工程算是彻底结束,工钱都给其他已完工的筑路队结过。 傍晚,孔志到北林庄领工钱,问大总管王守诚:“王总管,这以后还有活干没?” 各村民都怕没有活干,在旁眼巴巴的看着王守诚。 王守诚一一给他们结算了工钱,笑道:“先停工一段时间。周会长说,要你们趁着雨后,抓紧去地里补种。没有种子可以到杂货店订购豆种。” 孔志带着同村的筑路工,迎着红遍半天的夕阳,看着眼前回村的泥泞之路,心里叹道:“周会长,你何时才能来解救我们。” 第97章 杜二逆袭 日升日落,日落日升。 今天是七月初七,七夕。 杜二今天收获很大,运往邙岭的粮食、铁器一车又一车。 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又有云:穷则变,变则通。 六月初一场大雨后,杜二发现有许多村民到邙岭挖吃食,找蘑菇。 抓了几人,一问方知都是偃师人。 偃师可没巩县的村民那么好命。 三四月份青黄不接,为了换点吃的,欠了一屁股的债。 上半年大旱导致五月份严重歉收,留下饿死也不能吃的种子,剩下的都不够吃到秋收。 然而村民一年之中,最怕的便是本地头役对夏秋两税的催征。 明中后期形势急下,北有鞑虏犯边,西有流寇,巨额军饷和腐败贪墨,导致赋役繁重,逋赋数额巨大。 由上到下,保障钱粮足额征收成为州县官员的第一要务。 此时粮里制度渐衰,胥吏差役肆意欺侵,二者皆不堪用。 而头役则凭借对钱粮征收流程和账簿细目的熟悉,逐渐成为税银官收官解中的主要执行人和实际操控者。 在看柜收银之外,头役还参与到催科比限、包征包赔、倾销银锭、兼任库役、解运粮银、科派公费等众多州县事务。 这些职能原本并非头役所有,但田赋征收事务繁多,科举出身的州县正堂又大多不谙钱粮之事,为求省事方便而赋予头役诸多权责,致其职能渐趋扩大。 因此而形成的包揽局面也成为“头役之害”的渊薮。 州县官员的第一要务和责任一旦变为保障钱粮足额,便是民风败坏的开始。 这些头役有三大害。 其一:棍徒包揽。州县征收田赋时头役常借职务之便损公肥私,为完成任务而更加变本加厉催征,动用私刑。 其二:墨帖私收。州县征收粮银的登记簿称为“赤历”“官簿”或“红簿”,而不法头役私收粮银的簿册因无官方加盖印信而被称为“墨帖”。 此类头役以“墨帖”私收税银,又以“私流水”欺瞒纳户,最终将所欠逋赋的负担再次转嫁于民。 而州县官员与之上下串通,最终导致国家正赋短缺且粮户深受赔累之害。 其三:篡改账目、剪边换锭。头役在州县田赋征收中负责填注簿籍、勾销赤历,其借此机会收多写少、收少写多,在账簿上大做文章。 如此一来,富民变中农,中农变饥民,饥民变流民。 杜二被巩县知县榜文,已沦为土寇,也是破罐子破摔,此刻听了这些偃师饥民的诉苦,大怒,让饥民带路去寻头役和恶绅,前往报仇。 接连攻破偃师几个村子的富户宅院,杀了富户为饥民解气,抢了米粮、布匹、铁器、骡马无数。 又开仓放粮,偃师众多饥民为了能有口吃的,附从上山者多达千人。 杜二找对了方向,发现了暴富的最快办法,一呼百应,一个月间又壮大起来,在邙岭中伐木扩建寨堡。 七夕,也是周业雨满月的日子。 也许周业雨的气运真的很金贵,一大早,周怀民就收到宋斌带来的好消息。 周怀民和格物堂众人到武器坊查看,武器坊被宋斌又扩了一个场地,都快挨着玻璃大棚。 盖了一个大型的冷却窑,及一个形状特别的瓷窑。 此瓷窑两头长,中间窄,不是窑场那边烧制日用瓷器,主要烧制超长的模具。 周怀民道:“宋斌,你说说,你是如何研制车轴的?” 宋斌引着众人查看模具,言道:“我们也总结了一下,主要有三个原因。” “其一、我们请教了许多窑工老师傅的经验,向他们学习。” “其二、我们得到了东家的支持,有了大的场地,盖了需要的窑,成功烧制出了耐高温的陶瓷空心铸造模具。” “其三、我们请教了冶铁坊那边的德平大伯及工匠,学会和掌握了铸造退火技术。” 周怀民听了点点头,很好,最起码掌握了初步的热处理技术。又拿起旁边的一个铁锤,敲了敲铁质车轴,声音清脆,金性十足。 “这是铁锭直接铸造吧?有没有锻打成钢?” 宋斌道:“是铁锭直接铸造,铁锭锻打便成钢,钢不能熔,没法铸。” 周怀民听了,摇头道:“那不行。我要的是空心钢管,铁锭是生铁,直接铸造肯定不能用,板车要能接受颠簸路面的冲击、和重物的压力长期弯曲,生铁又硬又脆,肯定不行。” 旁边的谭向道:“东家,锻打可成钢。” 周怀民道:“不行,锻打效率太低,我们车轴的成本就会很高。我有一个想法,你们可以试一下,就是把生铁的铁锭再熔成铁水,往铁水中鼓风,应该可以直接变成钢。这其中的核心环节就是温度和耐高温的通风管,这些冶铁坊那边都有经验,你们学习一下。苏绍喜,你也和宋斌一块来做。” 苏绍喜问:“我不在制墨坊做了吗?” 周怀民道:“你不是已经教会了工匠么,让他们做就行,你在那岂不是浪费人才。” 苏绍喜嘿嘿一笑,听出来这是在夸奖他,信心满满,一口答应。 周怀民道:“苏绍喜,宋斌,这件事非常重要。你们再仔细研究研究,需要啥和我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今天周昌宽为孩子办满月宴,周家沟的亲族们都随了礼,周怀民也随了二十两银子。周昌宽有底气,在家门口的村道上整整摆了三十桌的宴席。 周怀庆见周怀民坐定后,还在四处张望,笑道:“你不要心急,马上上菜。” 娘家人都坐在院里的主桌,昌宽娘拉着不太情愿的禹允贞,到主桌旁介绍道:“各位亲家,这便是救了秀和小雨的允贞,咱农会的禹大夫。” 娘家人闻听,这是救命恩人啊,不然喜事变丧事,娘家人多抬不起头。 慌忙让座,拉着允贞的手坐下,聊起家常。 “一直听总会的禹大夫,今天算是见到真人了,看这小脸长的,多标致。” “今年多大了?可有婚配?” 禹允贞一个人都不认识,坐立不安,慌乱间正迎上前来寻的周怀民冲她招手。 她赶紧跑过去,周怀民笑道:“在这里坐着难受吧。” 娘家人看到周怀民,喊道:“周会长!” 在昌宽娘惊愕之下,娘家人招呼周怀民来坐。 亲家母道:“周会长!我是刘家沟单氏,我今天来不光是参加喜宴,还带着全村人的心里话,想问问周会长,我们刘家沟可有哪里得罪了周会长?为何整个巩东只有我刘家沟不办农会?” 第98章 巩西祸乱 周怀民当然有他的想法,那就是猥琐发育。 刘家沟处于县城与焦沟之间,紧挨着县城和官道,周怀民不想把动静闹的太大,只想远离官府和来往的流寇。 常言道,人怕出名猪怕壮。 随着周记的经济实力逐渐壮大,不可避免的会侵占他人的利益和势力范围。 有时躲也躲不掉。 周怀民笑道:“亲家母,刘家沟和我无冤无仇,我何必如此?咱周记做的都是小生意,卖点柴米油盐的,一时也没能力成立那么多农会。” 别说娘家人听了不信,就连旁边的昌宽娘和禹允贞也不信,什么叫小生意? 单氏道:“那我们现在可以成立农会了么?” 周怀民道:“今天是昌宽大喜的日子,我也不好拒绝,你们推举出会长即可来周家沟签约。” 娘家人大喜过望,单氏来时心里打鼓,若是自己说不成,回去多丢脸,如今完成任务,喜上加喜,忙邀周怀民和禹允贞在旁就座。 七月虽然天气渐渐转凉,但骄阳仍是如炭。 孔志六月初把自家十亩地补种之后,便又去找了王守诚,想找点活干。 王守诚的北林筑路厂暂时歇工,拿出最新一期的民报给他们念,让孔志一行人挑选别的地方做工。 孔志非常羡慕这些在农会的村子,想做工直接看民报,就知道哪里有活。端着报纸找活干,多体面。 哪像自己,低三下四的求人介绍。 当场挑选了去给铁炉堡的琉璃坊运货,没别的原因,就是工钱高。 琉璃坊运货路线,主要是从铁炉堡到洛阳。 从铁炉堡到杨家庄,虽然是山地,但山谷间都是煤渣路,路上每个村子都有服务站,停车喝水歇息很方便,推着板车非常好走,也不容易坏。 从杨家庄到黑石关码头,虽然地势平缓,但最近邙岭闹山贼,总有一些三五成群的山贼跑到巩东附近村子里偷鸡摸狗。 这一车的琉璃,都是名贵物件,若是被抢,自己卖地都赔不起,怪不得工钱高。 孔志及同村青壮,从铁炉堡运到黑石关码头,再转运货船,顺着洛河逆流而上,过偃师,直达洛阳城东的钞关码头。 虽然一路上听偃师的纤夫说,最近偃师闹土寇,但这一路上皆平安无事,六月里整整挣了三两银子,大喜过望。 孔志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信心,虽然地里收成不好,但只要去农会多挣钱,总还能买到粮食的,不至于让全家饿肚子。 孔志一边在前面探路,招呼孔家帮运输队:“兄弟们,加把劲,马上到码头!” 一行人正在卸货,忽从河堤处跑来几百个村民。 孔志心疑,正要仔细查看,忽然脸色一变,冷汗直流,忙招呼:“土寇来了!大家快装车!往回走,到杨家庄!” 这伙土寇为首的叫孙善,三十多岁,偃师人,正是养家糊口的年纪。 六月初感念杜二为自己报了仇,携家眷早早上山,成了四当家,手下有部众二百名。 孙善心思活络,善于钻营,早发现了孔志的商队每车都盖着油布,扮作码头力工,悄悄打探。原来都是价值不菲的琉璃器物。 此刻眼见琉璃商队要跑,忙招呼身后:“快上!” 孔志一行拉着车疯跑,也不在乎颠簸之下琉璃碎不碎。但哪里有土寇跑的快,眼见人人举着木棒、柴刀,要追上自己。 算了,先保命吧,只能弃车,向杨家庄逃去。 孙善让同村的亲兵,拉着板车回到了邙岭,其他人善后。 “啧啧啧……”杜二围着一车车的琉璃,夏日照耀下,更是璀璨耀眼,“怪不得周怀民那么有钱,只这一车,就比我们所有家当都值钱!” 杜二身后的杜老五道:“我们不如去抢他一波!” 杜二冷笑道:“你还想再跑吗!我早打听过,那周家沟远在巩东山沟里,四周都是农会的地盘,不是那么好抢。” 杜老五讪笑道:“二哥,我那不是口渴吗,回家喝点水。要不咱还去巩县,攻打北林庄,我听说北林庄的王老爷可是很有钱。” 旁边有一人喊道:“杜统领,不能去北林庄!” 杜二回头一看,是邻村白色村的孔向,最近投奔过来,被任命为亲兵,问道:“为何?” 孔向道:“我曾被北林庄的社兵抓过,后来被周会长给放了,这周会长倒真是个有情义的人。北林庄的王老爷可是个练家子,他庄上常驻有一哨三十个社兵呢,那些社兵贼厉害。” 孙善瞥了他一眼:“你这不是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我们几千部众,还怕三十个社兵?” 杜二有些犹豫,踟蹰道:“那姓周的很会做生意,又擅长使手段笼络人心,是个非常狡猾的人,咱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社兵,还是小心一些好。” 孔向道:“我觉得应该去攻打巩县附近几个村子的富户,这些富户都该杀。”随后孔向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的和各位讲。 杜二听了,非常有共鸣,咬牙切齿道:“该杀,个个该杀。我们先扫了这些村子再说。” 杜沟的杜桂,自小便是白色村孔老爷的佃户,常年做长工,因为忠心耿耿,曾为孔老爷挡过一个短工的锄头,被孔老爷提拔成了管家,总管护院。 杜桂其实一点拳脚都不会,唯有一颗忠心,也不知如何管这些当护院的佃户,只按照戏文里的唱念做打,购置了武器,带着护院围着村子巡逻,好让孔老爷能睡个安稳觉。 这日他正带着一行护院,在村南柳荫下歇息,忽听村中鸟兽惊飞,村民四散而逃,似有火光,急忙带着护院赶往孔老爷家,远远望去,一群土寇正在四处抓女眷、婢女,还有抬着箱子,推着板车进进出出,有几百人之多。 杜桂看着身后十几个护院,个个也都战战兢兢不敢乱动,趴在池塘边上翘望。 几人一直趴到夜里,等土寇都走散了,才敢出来,到院里一看,孔老爷及一些男丁横七竖八躺在屋里,早就死的凉凉的。 众护院见了一地尸体,吓得一哄而散,过了一会,各个又偷寻了过来,翻箱倒柜,仿佛各自不认识一般。 杜桂拿铁锹把孔老爷掩埋到后院,也翻出几个零碎的金银首饰和值钱摆件,用床单包了,不知所踪。 周家沟平安堂。 周怀民和黄必昌把各农会发来的汇报,给社兵参议几人:“看看,现在巩西一带,有土寇如同犁地一般,从西往东,祸害了一遍。” 张国栋负责兵丁人事,点了点头,道:“我这边也收到杨家庄、北林庄、高业沟探听和求援,几位老爷请求增派社兵来防御土寇。” 周怀民道:“你们几位参议有何想法?” 周怀庆负责社兵操练,指着平安堂里巩县地图的巩西一带几个村子,道:“可把农会腹心的几个村子社兵撤走,增派到巩西一线。” 周昌鹤负责社兵物资,看着地图,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也需要有人能打进这土寇里,摸摸底,看看是什么情况。” 周怀民笑道:“我们能这么想,土寇也能这么想,所以最近巩西沿线的服务站,要加强土寇的奸细混入,格外严加排查。货仓、厂坊等重要位置更要各农会会长着力把守。” 张国栋问:“那派谁混进土寇里呢?” 第99章 人民之声 宋陵村的崔老爷,被大儿子搀扶,跑的气喘吁吁,大口大口喘着气。 上半身上下起伏,一边回头看后面跟着的女眷,个个挎着包袱,一脸惊恐的跟在后面跑。 这一路上崔老爷遇到好些个逃难的,有其他相识的村里富户,也有村民,都陆续凑在一起,往东边杨家庄逃命。 崔老爷一行刚到村口,就见几十个社兵在路口,板车上堆着麻袋,在路口设障。 众难民见社兵刀枪晃眼,不敢向前。 被从八里沟抽调过来的赵至庚,带着他的第六哨和黑旗,现在驻派到了杨家庄。 赵至庚喊道:“巩西的乡亲们,若是逃难,便过来,我们只防土寇!” 一众人听了,心里安定,便走过去。 却被社兵要求挨个打开包袱,互证身份。 崔老爷哭丧着脸,完了,刚脱了虎口,又入狼群,这一搜包,自己便彻底成了流民了。 崔老爷一家由于人多,互证方便,立刻过了检查。 包袱里一文钱也不少,还被一个态度非常好的社兵带到服务站。 崔老爷惊奇,见过不少兵匪,这样一文钱都不贪的社兵还真是头次见,这农会确实有点意思。 这社兵便是周昌贺,自从上次偷了桃子,他在哨里地位瞬间直下,成为众人冷暴力的对象,前几天吃喜宴都吃的不开心。 他也找了赵至庚询问如何去掉黑旗,赵至庚冷笑道:“我比你还想,我问了社长,社长说,看我们如何重新树立在村民心里的好形象。” 周昌贺每天想尽办法,和韩老伯收桃子,扶老奶奶过小桥,帮村民挑大粪,都没见社长吭声。 崔老爷受宠若惊的接过周昌贺倒的凉茶,一边听周昌贺微笑着嘱咐慢点喝您别呛着,一边心道:“多好的社兵啊!翻了那么多包袱,一文钱都不偷!” 赵至庚对服务站歇息喝水的难民道:“各位,你们可去周家沟暂时安置做工,那里也比较安全,谁愿意去的可跟着社兵去。” 周昌贺看着赵至庚瞅向自己,赶忙招呼道:“请大家跟着我走。”自己赶忙推着一个板车,招呼大家把包袱放到车上,带着大家往周家沟走。 几个受伤严重的村民,也被周昌贺拉到板车上,节省脚力。 众人看着这位脸色方正,虎头虎脑的社兵,也不过十六七岁,不禁感叹:“周会长多好的人啊,看把孩子们教的,都这么善良有礼。” 一路上,道路平坦,整洁有序,两侧小柳虽不能遮荫,但一眼望去,也是横平竖直,别有一番气象。 来往的人群,穿着各色衣服,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布,做工的做工,拉货的拉货,田间阡陌水渠交错,到处是绿油油的豆田。 几个逃难的老爷们,心里羡慕,之前听说是缴纳三成粮食给农会,对这农会都特别敌视。 后来了解的越来越多,才知道,原来农会不是帮着佃户要粮食,而是给村里打井,还能一块和周老爷投资合股做生意,挣小钱钱,才后悔要命,没有早些加入。 现在可好,自己家被土寇扫荡一空,啥都没了。 周怀民正和众参议商议派遣谁去混入土寇好呢,周怀礼突然进来:“外面来了好多巩西的人,你们去看看。” 村口社兵拦着一群人,安置在服务站那里喝水歇息。 社兵见周怀民及一众要员走来,喊道:“社长,这些都是巩西的老爷们和村民。” 崔老爷等一众巩西的难民,见迎面来了几人,为首的是一个十八九的年轻人,面色刚毅,神态亲切,身着和其他社兵一样的衣服,挽着短袖,被众人隐隐拥着,只见这年轻人拱手笑道:“各位巩西的老爷、乡亲,我是周家沟的周怀民。” 崔老爷等人忙行礼道:“周老爷,俺们都来投奔您来了,我们村那被偃师的土寇祸害一空,无家可去,是想来求您也在我们那里办农会。” 众难民经历了生死之险,到这里精神才放松下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着土寇干的恶行。 “俺们村的村妇都被掳走大半,男丁大多逃了,极少数能跟着来这里。” 一妇女也不顾周家沟村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翻起裤腿,让周会长看伤,自己挣脱时被柴刀划伤。 周怀民招呼禹允贞和各位护工大夫前来给难民涂抹上药。 村民、社兵及来往的做工人员看着这些巩西难民,一脸惊慌,全身衣服刮烂不成样,脸上又是泪又是土,成了花猫脸。 禹允贞看见一个和自己同龄的姑娘,披散着乱发,站在爹娘身后,露着半张脸。仿佛也如当初的自己,突来生地,一脸畏惧。而自己,如今也成了救助她的人。 崔老爷不住的拱手屈身道:“求周老爷给俺们那也办个农会吧!”说着,指着身边的周昌贺,“也像这个小伙子一样,有这么好的社兵保护我们。” 周昌贺看着一众亲族投来惊异的目光,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尴尬的嘿嘿笑。 此时,只见从路南有几匹马疾驰而至,从马上下来的是邓老爷的大儿子邓家书,急匆匆赶来,看着这么多人在这里,斟酌一下,拱手道:“周会长,咱们的货在洛河被土寇劫了,负责押运货的孔志不知所踪,整整五六车的货!” 后面年叔直皱眉,知道邓家书说的货,就是指玻璃,这损失也就大了!自从花了一万多两包税,仓窑里的小麦堆的都放不下,又开挖好几个仓窑,才勉强运完,不清楚怀民心里为啥一直不愿意开农会。 周怀庆气不过,喊道:“什么!”转头看周怀民还在沉吟,跺了跺脚:“这还能忍,干他娘的。” 一众社兵交头接耳起来。 “一群恶民,敢抢咱周记的货,以咱们的实力,打的他自己娘都不认识。” “就是,这货从铁炉堡运走的,肯定是……” “嘘,别乱说。” 旁边的黄必功瞧着村东遍野的番薯藤,心道:“这波番薯下来,再扦插一波,都不知道能收多少粮食。” 黄必昌看着众人被土寇戕害,正陈述痛失妻儿的惨状,也想起当初自己婆娘上吊自尽的模样,一脸肃穆,胸腔呼吸有些急促。 周怀民问道:“崔老爷,你可知那土寇头领的名字?” 崔老爷看着一众女眷,叹道:“不知,我们幸亏提前得知消息,早早的逃了出来。” 这时从村北乡道来了一名骑着快马衙役,下马跑了过来:“周老爷,县尊给你的亲笔信。” 周怀民接过信,言道:“国栋,带班头到村里喝茶歇息片刻。” “多谢了,县尊有令,我还要去别处。”拱手又骑马离开。 周怀民拆开看了,又传给几名参议:“县尊和偃师知县,均受到府台大人斥责,剿匪不力,致使匪寇流窜两县,祸害乡里,责令两县联合剿灭。县尊说,让我等谨守村子,勿使土寇犯村。如能在巩西继续创办农会,稳住村民,不使投靠匪首成为乱民,是最好。” 黄必昌也看了,大喜:“周会长,那我们?” 周怀民看了看眼前巩西凄惨的难民们投来的热盼的目光,看着允贞询问的目光,看着邓家书、周怀庆愤恨的踱来踱去,看着黄必功、黄必昌感同身受的目光。看着各位社兵急于建功的灼热目光,再看看手里的书信。 这就是人民之声。 摇了摇县尊的信,笑道:“各位,即日起,在巩西所有村庄开办农会。” 所有人就等着这一句话,互视而喜,齐声欢呼:“太好了!” “黄必昌,因巩西现在村里人走散,先调各农会里表现突出的分事,派驻到各村为会长,工钱升为二两。” “张国栋,划拨四个哨,进驻崔老爷的宋陵村,崔老爷,能腾出几间空房作为咱前哨吧?” 崔老爷大喜过望,满口道:“这没问题!” “周昌鹤,调派你的哨兵,负责运粮和社兵辎重至宋陵村,救济附近灾民。” “黄必功,通知闫记打井队,速运打井设备至宋陵村,开始打井。” “李升,调派煤炉、煤球、盐、药材、铁锹、板车等工具到宋陵村。” “周怀祺,让北林筑路厂的王守诚到宋陵村招募附近难民,涨工钱,在巩西各村筑路。” “允贞,你抽出三个护理大夫,也驻派到宋陵村。” “崔老爷,各位村民,今晚先在我这里休息一夜,明日随车队回家。” 众人各自领命:“是!” 保安堂门口。 付长秋贼头贼脑的往里瞅,被禹允贞看到,笑道:“别瞅了,你三天来一回,是来找云英的吧,在里屋。” 韩云英笑道:“长秋哥,有事?” 付长秋讪笑:“云英,社长派我去做一个任务,估计要好久才能回来。嗯……” 韩云英看着付长秋一脸窘迫,噗嗤笑了,拍了拍他的肩:“你去吧,我等你。” 第100章 邙岭月光 洛河和伊河,发源于陕豫交界,流经洛阳,在偃师交汇为伊洛河。 伊洛河,是巩县与偃师的分界线。 从巩县的黑石关渡口往西,渡过河便是邙岭脚下。 付长秋衣着破烂,散头乱发,背着包袱,身形影单一人过了渡口,往邙岭深处走去。 黑石关村往东六七里,便是宋陵村。 宋仁宗的陵墓永昭陵,便在村外。 南宋时,一位名叫郑刚中的官员赴陕西任职,途经巩县时,到宋陵作了短暂停留,在他所着《西行道里纪》一书中,记述当时永昭陵已是满目疮痍。 元朝时,北宋各陵遭到了一次洗劫,被尽犁为墟,地面建筑全部被毁。 周怀民双手背后,挺立在田野间,望着西边邙岭。 禹允贞走近,好奇的抚摸着田地里矗立或歪倒的石雕像,问道:“民哥,村子里的人说,此地便是宋时皇帝的陵墓。” 周怀民回头,笑道:“是,宋仁宗的永昭陵就在这里,只是岁月沧桑,陵寝多被战火摧毁,或被附近村民拆走盖房烧柴,只剩下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石像。允贞,你摸着它有什么感觉?” 禹允贞疑道:“除了凉凉的,还有什么感觉?” 周怀民伸手抚摸,叹道:“这些是六百多年前,一些不知道姓名的工匠,雕刻而成。我们抚摸的地方,他们也一定抚摸过。可他们叫什么?是哪里人?平时喜欢吃什么?他的家人过的好不好?我们都无从知晓,这些石像只带着帝王的威仪,让我们这些后人瞻仰。” 禹允贞惊讶道:“民哥,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感觉到有一双粗糙的大手在我手掌下。” 邙岭中的付长秋,此刻被一站哨的土寇带到寨堡里。 “统领,来了一个自称刘家沟的村民,来投靠我们。” 杜二、李善等头领正在寨院闲来无事纳凉,打量了付长秋一番,杜二突然想起,朝后面一个同族亲兵问道:“你娘舅家不就是刘家沟的,你认识他不?” 此亲兵看了看付长秋,摇了摇头:“不认识,我平时也不经常去娘舅家。”忽然想起来什么,朝付长秋问道:“对了,你们村年初有个命案,你给我讲讲。” 付长秋笑了笑,道:“这我当然知道,是我远房大伯家的闺女,和邻村焦沟一个叫付长春的订婚,无缘无故又被退婚,听说是付长春喜欢上别人,她气不过,觉得丢人,就跳河自尽了。” 亲兵点了点头:“后来呢?” 付长秋道:“后来闹到县尊那了呗,姓付的进了牢狱,后来被父母捞了出来,成了傻子。” 亲兵朝杜二点了点头:“应该是刘家沟的,说的没错,比我知道的还清楚。” 杜二喊道:“给他解绑。”看着揉着胳膊的付长秋:“你叫什么?” 付长秋也模仿着亲兵的敬称,笑道:“回统领,小的叫刘福全。家里实在没吃的了,想到这里讨碗饭吃。” 杜二疑道:“你们巩东都有农会,你会没饭吃?没工做?” 付长秋跺了一下脚:“你说气不气,我们附近所有村子都入了农会,偏偏我们刘家沟没入,估计我们村老爷得罪了那周会长。” 杜二看了看孔向,追问道:“这巩西一带没入农会的,不也是可以去筑路挣钱么,你咋不去?” 付长秋道:“嗨~ 干一个月累死累活的,才挣一二两银子,我想来统领你这里挣点大的,主要能方便找个婆娘。” 杜二哈哈大笑,指了指付长秋:“刘福全,你算是来对了,你问问兄弟们,跟着我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婆娘。比跟着周怀民强!” 又指着杜老五,“你跟着他,老五,你给他找点活干,只要你干的好,就给你发婆娘。” 杜二现在有点后悔招纳李善,刚开始觉得李善这个人说话好听,现在觉得他太奸猾,山上偃师人也多,现在多隐隐以李善为首。 凡是从巩县抓来,跑来的村民,都要跟着自己才行。 但巩县村民愿意上山的太少啊,都被周怀民掳走了! 付长秋不会啥手艺,便被杜老五安排到最原始的体力活,给了一把斧头,伐木。 伐了一天,终于可以吃饭歇息了。 夜深人静,付长秋躺在一个厢房中,也没床,全是大通铺,许多村民,也可以说是山贼,都在这里睡。 厢房里如同雨后的池塘,打鼾声此起彼伏。 一轮明月挂在厢房南窗,映照在草席上。 付长秋借着月光,悄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识字本,仔细抚摸。 里面是韩云英跟着禹允贞学识字,记下的字。 付长秋在保安堂休养腿伤期间,躺在那实在太无聊,韩云英便借给他看,也让他学点东西。 他便请教识字本每个字的拼写,两人一问一答之下,逐渐熟识。 都是同龄人,村子离的也不远,有时闲了,逐渐拉起了家常。 韩云英听了付长秋讲述了自家的事,笑道自家也差不多,但自从来到保安堂,看到禹大夫及其他女子,都能靠辛苦挣工钱养活自己。 便也告诉自己,也要努力学习识字,让自己在农会里,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付长秋听了韩云英一番话,心生豪迈之气,夸口道自己也要跟着周会长干一番大事业。 两人境同志合,又正是少男少女,一两个月间交往之下,便生出情丝在其中。 付长秋一早便被岭上的鸟鸣声惊醒,又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如此几日,远没有付长秋来时想象的那般惊心动魄,反而非常无聊。 每日里就是吃饭,干活,睡觉,连一个说话侃大山的都没。 但付长秋也是个善于交际的人,四五日下来,已和同一队的大哥熟络起来。 付长秋一边干活,一边悄声问:“孔叔,你是啥时候上山的?” 这位叫孔叔的,看着有四十多岁,敞着怀,黝黑干瘦的胸膛,和一张大脸匹配在一起,极其不协调。 孔叔道:“我啊,五月里我就来了。” 付长秋惊道:“那你还是前辈了,你为啥上山?” 孔叔往地上唾了一口唾沫,擦了擦汗:“我啊,砍死了催税的头役,爽快,在这里我一家都能吃饱。” 孔叔见付长秋不说话,问道:“后生,你呢?” 付长秋道:“家穷,想来这里讨个婆娘。” 两人对视,嘿嘿一笑。 付长秋一边奋力砍着树杈,一边问道:“孔叔,咱现在山上有多少人?” 第101章 各忙各的 邓叔道:“数不过来,听杜老五说,有三四千人?” 付长秋惊道:“这么多?算上家眷吗?” 邓叔道:“当然算,要不然这山沟里也养不起,你睡的通铺吧?我一家老小还能有个单独的屋子。” 一群人正百无聊赖的边干活边闲聊,杜老五来到这里,大声道:“大家停下手里的活,随我下山去打粮去。” 偷懒怠工的山贼们,瞬间踊跃起来。 邓叔对付长秋笑道:“你小子运气好的话,这一趟就能金银塞满,找到婆娘。” 有和杜老五相熟的问道:“不是该李善他们去偃师那边打了吗?” 杜老五哼道:“偃师那边有一个姓夏的大老爷,联合山下十几个村子组了义社,练了社兵。李善那老小子怕了,不肯去。” “前几天不是说,姓周的农会现在来到了宋陵村,在附近干的好大阵仗,咱们也啃不动啊。” 杜老五哈哈大笑:“你傻啊,那些村子咱们都打过了,给姓周的留了一个空壳,也不知道他在那还有啥可忙活的。咱去北边没打过粮的村子。” 付长秋随着杜老五的队,拎着斧头下山去了。 被杜老五认为傻子的周怀民,现在和黄必昌等人,在宋陵村崔老爷的老宅中,急的直挠头。 从杨家庄到宋陵村,这一路上道路狭窄不说,下过一场大雨又干裂,现在车辙深浅不一,颠簸不平。 一路上的板车,要么是车轴断裂,要么是轮毂磨损空转,每隔三四百步远,就有板车坏在那。 板车上的货也卸在路边,等来车装上。 但也影响其他的车正常通行,七月大热的天,连人带车都挤在那里。 周家沟格物堂。 原工具坊与兵器坊,合二为一,改做格物堂办公地。 不再负责生产任务,生产任务交给各村里的工具坊,格物堂各主事及工匠只负责技术攻关和研发。 宋斌、苏绍喜、谭向、杜大壮等人,在冶铁坊的工匠指导下,用耐火砖制作一个小型炼钢窑,外围又用土坯加厚,尽量避免热量逸散,提高炉温。 用焦炭引热后,放入铁锭与粉碎后的石灰石,开始鼓风,提高炉温。 炼钢池内,也有和冷却窑一样的耐高温陶瓷管,外面接着风箱,注入池子底部。 现在的风箱是宋斌模仿风车研制的风车式鼓风机,由蒸汽机带动,鼓风机另一端是涂抹了煤焦油的高支棉布,接入炼钢窑的入风口。 一通忙活,众人也不知该多长时间,什么时候好,只看着宋斌和苏绍喜。 两人商量了一下,先试试再说。 手持浇包,舀出钢水,注入五六个模具,放入冷却窑。 待冷却完全,六个钢制车轴已做好,外观光滑,也看不出来好坏。 苏绍喜道:“拉来一辆板车,多放填土麻袋,平时一车能拉二十袋,我们放四十袋,用麻绳捆紧,旁边人扶着,找个土路试试。” 众人听了可行,又是一通忙活,三四个力大的工匠死命推着,脸涨的通红,两侧人扶着垒高的麻袋。 走了几百步的一个斜坡处,左右扭力不一,钢轴靠左边一侧,直接弯曲,板车歪倒在一边。 几人围着歪倒的板车,七嘴八舌的讨论。 谭向拿着折弯的铁轴,反复端详道:“看这样子,倒和熟铁相似,我们用灌钢法锻打时,生铁如果加入的熟铁过多,生铁就会质软。” 宋斌道:“难道是过了火候?” 苏绍喜道:“冷却的环节,都是由冶铁那边的老师傅把控,咱都出了这么多铁锭了,他们应该没有问题。还是炼钢窑环节出了问题。” 宋斌道:“我们还是要减少鼓风时长,刚你计时了多少?” 苏绍喜看了看沙漏:“有两个时辰,可以先取中,用一个时辰。” 格物堂一伙人也不心疼物料,反复尝试推敲。 崔家老宅这边,农会几个要员商定,让筑路队也别从头到尾,优先把最难走的最狭窄的地方,也别弄什么加宽水沟,先铺平再说。 稍微缓和了一下道路拥堵问题。 崔老爷的三进宅院,被焚毁了好几间。 只剩下几个厢房和耳房勉强能住,屋里被扫荡的一塌糊涂。 简单收拾几个还能住的房子,暂时和家人住下。 幸亏是七月天,只需从农会领几个草席即可。 但饭还是要吃啊。 这附近一带的难民如今都聚拢在宋陵村,在社兵和农会的庇护下,难民心里踏实许多。 都在村里残垣之间简单找个地方住下,每日领着农会煮的粥、杂面馍、咸菜,帮农会干一些清扫村庄、扑火、火化尸体、泼洒石灰的杂活。 崔老爷看着自己大好的三进宅院,已是焚毁不堪,心疼的老泪直流。 周怀民笑道:“崔老爷,俗话说,不破不立,这是你的劫难,但也可能是你重新起大运的时候,想开点。” 崔老爷边擦拭眼泪,哭丧道:“可我家产已被土寇劫掠一空,我也不能像你们农会的杨老爷、王老爷那么有钱,又如何开办工坊?” 周怀民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好说,我知道你在这一带名声还是不错的,你有名望,你也有两个儿子,还有几个族亲,你没钱,我借给你,你出人就行。” 崔老爷听后也不再哭,惶恐道:“周老爷不会是要放我高利吧?” 周怀民笑道:“你信我吗?” 崔老爷忙点了点头,这周会长是没的说,一路上的见闻,和现在眼前一眼望不到边的车队、堆砌如山的货,派遣来的农会大大小小的办事人员,都不是在开玩笑。 只是一听到借钱,心里就打鼓。 周怀民笑道:“一千两,年二十两的息,不多吧。” 崔老爷一听,放下心来,忙唤两个儿子和几个族亲前来旁听。 周怀民对众人道:“你们可聚拢本村及附近村民,先把纺线坊、杂货店开起来,吸纳附近妇女做工挣钱。” 崔老爷大儿子崔政问道:“周老爷,这纺线坊是什么?是只纺线不织布?” 周怀民道:“正是,现在八里沟有村民改良了织布机,织布机的非常急缺纺线。崔政你可到闫记采购棉花,到白窑的工具坊采购新式轧棉机和弹花机。” 其实是现在农会纺织坊内的女工都嫌弃轧棉组、弹花组的工钱低,都更愿意织布,织布的多,纺线自然就紧张。 崔政道:“周老爷,我想当我们村的农会会长,也能同时开办工坊吗?” 周怀民笑道:“当然,而且这样最好,你管理起来更方便。只是按规矩,需缴纳给农会三成的粮食。你看?” 崔政瞅向崔老爷,崔老爷点了点头:“这无妨,咱这几日没花一分钱,不也吃了农会的粮?救命之恩,咱是要懂的。” 周怀民向崔政道:“那好,你现在就着手去做,赶紧把杂货店、纺线坊做起来,可以先给村民预支一个月工钱,让村民安心有工做,有钱买日用之物。你先去老宅找度支人员办理借钱手续。” 崔政喊着几个堂兄弟急忙赶去。 巩北范兴村,村里嚎声震天。 山贼挥着木棒、柴刀、斧头,在附近几个村子劫掠。 个个翻墙倒柜,搜刮金银器物。 付长秋瞪着眼张着嘴,脸色羞红,看着邓叔正解着裤腰带。 “邓叔,山上你不是有婆娘?” 邓叔边按着村妇,边哈哈大笑:“所以就不往山上带了,在这里方便。你不是寻婆娘了?去寻吧,各忙各的。” 第102章 劳动分工 付长秋见身边几个相熟的山贼,都在风流快活。 又瞥见村妇裸露,口舌发干,心里燥热,一股本能的欲望冲向脑袋。 付长秋心道,在这里谁也不认识自己,自己做了又怎样。 他手拿斧头,有些茫然的跟着众人在村里跑来跑去。 又想找金银,又想找美妇,心里也有点跃跃欲试,但又忐忑不安。 他无意识之中,扒开一间灶房的稻草堆,发现两名少女,被一老妇紧紧抱着。 付长秋也被吓到,赶紧把门关上。 两个少女,乱发粘着稻草,身体颤抖,绷住嘴巴,看着付长秋投来炽热的目光,赶紧闭上眼睛,眼泪流淌。 老妇极其惶恐,浑身颤栗,喃喃道:“好汉,饶命啊好汉。” 外面有人推门,付长秋喊道:“滚,老子忙着呢!” “你他娘的。”脚步声渐远。 付长秋靠着门,举着斧头,百种念头在心间穿过。 巩县城。 比付长秋更纠结的人,便是知县宋文瑞。 十天前,河南巡抚玄默发檄文斥责宋文瑞:“邙岭小寇,百日未平,莫非坐待贼合流寇耶?” 确实,和各地乱窜的流贼比起,大明的高级官员们当然不屑理会杜二这样的小人物。 现在的河南,乱成一锅粥。 高迎祥、李自成,自湖北折返,攻破汝宁府真阳县,正准备攻打汝宁府城。 八大王张献忠,正佯攻信阳,牵制左良玉,主力绕道攻光州。 闯塌天刘国能,正带本部徘徊于汝宁府确山、遂平一带,与左良玉部拉锯,劫掠乡间筹粮。 过天星惠登相,在南阳府内乡县、浙川县一带,利用山区周旋,击溃明军汤九州的一支偏师。 上个月,也就是崇祯八年六月,邓玘部将王允成以克扣兵饷发动兵变,邓玘害怕,翻墙逃跑,坠地而亡。 河南巡抚玄默,正忙着收编邓玘残部。 河南府嵩县、永宁一带有号称毛葫芦的,带着矿工暴动,现在伏牛山一带劫掠。 所以即使宋文瑞请官军协防驻扎,也无兵可派。 宋文瑞仔细盘算了一下,县衙里的衙役和捕快,有二十人左右,听从典史魏光策。 黑石关巡检司马巡检那里有八十多名弓兵。 知县作为地方最高行政长官,对巡检司、民壮有直接指挥权。日常治安如剿匪、缉盗,可由知县下令,巡检司或民壮执行。 民壮属于徭役的一种,但周怀民已替村民以银代役,包买过了。 若是豁出脸面再征用民壮服役,恐生民变! 社兵并不属于民壮,而是乡绅自己出钱,召集乡社自发组织的乡勇,知县并没有权利调用指挥。 所以只能和周怀民协商,协助剿匪。 宋文瑞有些恼火,和偃师知县夏士誉书信已商定,各自从本县出兵,从邙岭东西两侧夹击杜二。 牌票早已发出,这个马巡检磨磨蹭蹭这么久,推脱军户被土寇劫掠逃散,一时难以凑齐,就不见动静。 看人家周怀民,头天收到信,次日就动起来,一路上车队、骡马成群,现在只怕从杨家庄到宋陵村的路都修好了! 闫有泰早就知道周怀民最近的大动作,现在已亲自赶到宋陵村。 周怀民笑道:“闫掌柜,这杨家庄至宋陵村的路一通,对你的好处也是大的很。” 闫有泰指着身后运送棉花的车队,笑道:“正是,正赶上给纺线坊运来棉花。” 白窑的陈家茂,开办了工具坊,不过并没有借贷,而是由周记投的本钱并占股,也运来了轧棉机和弹花机。 崔政现在真的长见识了,原来生意还可以这么做。 自己用田地抵押,从周记借钱,经农会介绍采购方,采购了棉花,机械。 利用村里已绝户的空房,吸纳附近女工,直接预支工钱,立刻就开始投入生产,第一天生产的纺线,第二天就被高业沟等大型的纺纱坊买走。 崔政十分佩服周怀民,在他的农会,不,是我们的农会协作之下,挣钱竟然这么简单。 他向闫有泰和各位农会要员拱手笑道:“各位,今日我方知咱们农会如此之便,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 明明各个纺纱坊也可以自己招募弹花工,为何要裁撤掉高业沟纺纱坊的轧棉、弹花、纺线组,却要从大老远从此处生产,再运过去?” 张国栋道:“这是为了让你们的村民有活干。” 黄必昌道:“大家一起参与进来,才能有更多的人有活干。” 周怀民笑道:“各位总结的不错,就是这样的道理。简单来说,在保持成本优势的情况下,每增加一个环节,即可创造更多的工作岗位。你们村还有三大优势。” 崔政惊奇道:“还有哪些?” “其一:宋陵村紧挨官道和洛河码头,可方便在偃师、洛阳、嵩县收棉花,这是货源和运力的优势。” “其二:附近一带的村子,已残破不堪,没有一两年是好不过来的,而轧棉、弹花都比较简单,正好可吸纳大量女工来做工。” “其三:通过劳动分工,同样的人数,可提高百倍的产量。各位,这也是咱们周记出货成本之低的秘诀,希望大家要重视各个工坊的劳动分工。” 众人听了周会长此言,心道,既然是秘诀,为何还要说给这么多人听,虽然大多都是农会的,但这种事不应该列为传世秘方么? 张国栋好奇问道:“我说呢,有时我也奇怪,要说咱们的纺纱坊和外面区别并不大,虽然有了新式轧棉机和弹花机,但每月出货的布匹,却比织户自己在家做多几十倍。” 闫掌柜心里已是喜的发癫,却还有一些懊悔,这种发财的秘诀自己一来就能听到,可想而知平时自己错失了多少! 他赶忙问道:“周会长,我还是不太明白,你能不能说具体一些?” 周怀民道:“比如说,一个织户,自己在家先要采摘棉花,然后轧棉、弹花、卷棉、抽线、织布。这里面还有很多小的工序。一个月不过织布一匹左右。” “但她在工坊里,只专心织布,熟练度大幅度上升,一两天便能织布一匹。” 崔政问道:“但也多雇了其他的轧棉、弹花工呢。” 周怀民笑道:“没错,但产出的布匹利润远大于织工的工钱。拿高业沟纺纱坊来说,八十人在工坊劳动分工之下,远比八十个织户自己在家纺的多百倍。你们如不相信,可在自家工坊里试一试。” 一直旁听的陈家茂点了点头:“正是,我之前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既然周会长交待了,就一定有其中的道理。我家的工具坊便是这样。” 说着,陈家茂拿起旁边一个铁锹:“这一个铁锹,之前我们村的铁匠,一个人做一把要一天,现在我们工具坊八个人,一天做二十多把。” 陈家茂指着铁锹的零件:“我们从周记买来铁锭之后,熔炼铁锭、锻打成型、制作柳钉、制作木柄、铆接,每个工序都有专人操作。我今天才知道,原来这就是劳动分工。” 周怀民笑道:“正是,劳动分工的目的,是提高个人对单一工作的熟练度、技能水平,通过协作从而大幅度提高生产效率。远不是单个铁匠能比的。” 张国栋道:“所以,通过劳动分工,既培养了单个劳工的技能水平,也提升了出货数量,从而降低成本。” 众人正七嘴八舌的聊着工坊的一些管理心得和经营方法,只听一社兵突然跑了进来。 “社长,从北边来了许多难民!有个人说要当面见你,给你一个东西。” 第103章 能拖就拖 老宅里各位农会、保民营要员听了,赶忙出去。 到了村北,见护理大夫、社兵和本村农会分事正忙着迎接安顿刚到的难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后面陆续还有互相搀扶着,拄着树枝走来。 个个脸色惊惧不安,悲面凄苦。 难民们忽见来了一群男人,走路有力。村妇少女们心里有些发怵,不住的往后退。 禹允贞忙招呼道:“大家不要害怕,这是咱们农会的周会长和各位管事。” 周怀民看到难民身上都有伤血,有的胳膊都被砍断半截,半只胳膊还在悬着,自己扎了绷带,脸色苍白。 张国栋喊道:“炊事队!抓紧,让难民先吃点饭!” 黄必昌指着禹允贞道:“身上有伤的,去禹大夫那里,重伤靠前,轻伤靠后!” 又指着自己道:“没伤的,来我这里,给你们登记,发放身牌,凭牌吃饭、住下、做工挣钱。” 周怀民道:“天气炎热,大家身上如有伤,一定不要大意,找这位禹大夫诊治,不要钱!否则如果化脓,就再难治了!” 崔政这几日跟着各位大佬,亲身学习了不少管理经验,听黄必昌一说,赶忙搬来书案纸笔,自己负责登记。 闫有泰看着禹大夫支起的诊棚,保民营那边搭建的灶棚,农会这边搭的工棚,都是用高支棉布缝合搭起来的,拿来就用,毫不心疼。 平时这些心中的大人物,此刻都在焦急的跑动,忙来忙去,比自己做生意还操心。 心中也被农会这种风气所感染,自己站在这里,显得分外格格不入,便也主动跑到崔政这里:“崔会长,你去忙吧,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但执笔写字还是可以的。” 崔政点头道:“那就拜托闫掌柜了,你登记一下每个难民的姓名、男女,哪个村的,再发一个竹牌。”交代完,崔政又引着难民找临时居住的地方去了。 周怀民拉着刚才报信的社兵,小声问道是哪个找自己。 社兵引着周怀民到诊棚下,见一个老妇搂着两个少女,少女正端着水碗。 见周怀民前来,目中有惊惧之色。 周怀民忙喊:“允贞,你先让云英她们做,你和我来一趟。” 周怀民和禹允贞带着老妇三人进了附近屋子里,和禹允贞使了使眼色。 禹允贞拉着少女的手,笑道:“小妹,这位便是咱农会的周会长,你们放心,周会长就是给咱们穷苦人家做主的。” 周怀民笑道:“正是,不知大娘如何称呼?” 老妇看着眼前的这对青年男女,男的约莫十八九岁,气度亲和。女的约莫十六七岁,明眸亲切。都不像个坏人,只是两人如此年轻,又能给俺们这女流做什么主? 便道:“周会长,我是巩北范兴村的屈氏,这是我两个孙女,大杏和二桃。”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片,“这是有人让我给你的。” 周怀民心里激动,忙接过来,纸片被折了三四次,拆开看,上面用黑炭写的:“人: 4000”。字下面还画的有画,分明是木棒、斧头、锄头。 禹允贞勾着头也是在瞧,疑问道:“这是谁写的,竟然会我们的数字和符号?” 周怀民附耳悄声告知,禹允贞又羞又惊,张嘴道:“啊?” 周怀民点了点头,伸出大拇指,给禹允贞一个大大的赞:“允贞,你真棒,立了大功了!你教会了云英,云英又教会了他,他才能用来传信。不过这事你别和云英说。” 禹允贞被夸赞,心里甜甜的,见两个少女向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忙道:“大娘,让你两个孙女跟着我做事挣钱如何?我是做大夫的,你知道,咱们保安堂里都是女子,你放心。” 屈大娘刚也听了这农会的安排,就是要来投奔的村民,在这里做工挣钱,安排住下。见两个孙女有这么好的住处,喜道:“那就多谢禹大夫,你们两个都是大好人。” 周怀民笑道:“屈大娘,那个给你信的人,是好人不?” 屈大娘看了看两个孙女,微笑道:“他啊,他也是个好人。” 七月,也是北方的雨季,从月中开始到月底,一连下了几场大雨,这下半年倒真是风调雨顺。 火热的天,仿佛有了一丝凉意。 宋陵村已然有了几分模样,村里村外都清扫一遍,火焚的危房都已拆除,可用的料都集中到还能用的房子上。 村道也都已铺上煤渣路,纵然几场雨下来,众人做工干活也是方便了许多。 大家也不知道周怀民怎么想的,不同意修建宋陵村到黑石关码头东西向的路,只让铺设南北的村道。 几场雨下来,现在码头到宋陵村的路泥泞不堪,极是难走。 铁炉堡往洛阳运货,现在已绕道三家铺闫掌柜那边,走回郭镇到洛阳。 周怀民现在和马巡检一样的心思,当然是在拖,能拖就拖。 如果是建设农会,那一定是不打折扣。 但如果是让协助进山剿匪,那周怀民就不乐意,因为他没有任何优势啊。 他的优势就是稳扎稳打,依靠背后的农会和百姓,步步推进。 但进入邙岭深山高岭中去攻打山寨,以现在的实力,铁定是伤亡惨重。 马巡检和魏典史带领的剿匪军,磨蹭了几日,实在拖不下去,便各自带着部众,在黑石关村驻扎。 刚驻扎到村里,就开始下雨,下了七八天,两人以山中泥泞为由,又在村里呆了四五日。 宋文瑞也是没法,不过下雨也好,最近山中土寇也是安静了许多。 杜二等人抓获了两个前来探路的偃师衙役,也得知两县正准备调兵山上夹击,赶紧催部众伐木垒石,加紧寨防。招呼几个当家头领,最近先别下山,能拖就拖。 剿匪军虽然在黑石关村里等待,但每日是要吃饭啊! 一百人每日在那,日耗粮米蔬菜也不少。 宋文瑞又征调巩北的民壮,送了几日,赶上下雨,道路难走,车坏损粮无数。 宋文瑞便和周怀民提议,从宋陵村杂货店购买米面、蔬菜等柴米油盐,运送至黑石关村,俱做本县正项支销。 早在六月,他就向府里提出“申请截留”,因为在巩县应上缴的赋税里,此时还有一批尚未运走,而春夏大旱,又有理由申请减免。 这一申请,一来一回,也需要个把月时间,能拖就拖,银子就能留在本县。 如此这般,转眼来到了八月。 在知县一再催促下,马巡检和魏典史各带弓兵衙役,开始动起来,渡过伊洛河,上邙岭剿匪,也照会周怀民,请求社兵协助前往剿匪。 周怀民以近日巩南有流贼自汝州而来,社兵需防范流贼突窜入村子为由婉拒。 第104章 大杏和二桃 屈大娘不是范老爹的原配。 范老爹的原配,因生养不出娃来,被范老爹呼喝打骂,气不过便退了婚。 再嫁了同村的光棍汉,不到一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 范老爹在村里抬不起头,便常年在黄河拉纤挣钱,不怎么回家。 有一年,孟津一带黄河决口,冲垮村庄、农田无数。范老爹等纤夫只能随商队在孟县暂避。 邙山上逃难百姓无数,被困了四五天,饿的头晕眼花,只能嚼树叶填肚,喝浊水解渴。 然后就有不少人牙子划着船,带着粮食,来到邙山脚下,收购少女幼童。 屈大娘被爹娘以三斗面卖到孟县,寄希望于找个好人家能吃饱肚子。 别看范老爹是个拉纤的,家中无人无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倒是攒下不少银两。 一两银子买到了屈大娘,便带回家过活。 屈大娘虽然年纪小,但也懂自己是什么来头,很是能吃苦。 除了农忙,范老爹回家一段时间帮忙,平时都是自己一个人下地干活。 把家里地里打理的井井有条。 花开花落,麦绿又黄,已是十年过去。 这一年正是六月,两人收完麦子,屈大娘心中的仇恨也淡了,商量一同前往孟津去寻一下娘家。 去了之后,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听到,原来自己被人牙子带走后,一同逃难的同乡里面有五六个恶民,手持木棒,把每家每户卖孩子换来的粮食抢夺而去。 卖孩子的那十几户人家,都没吃上一口。心有不甘,便拼命护粮,要么被打晕,要么被打死。 爹娘并没有回村,想必被那群恶民打死了吧。 屈大娘心如死灰,两人只得背着干粮,趁着尚未天黑,赶紧返程回家。 两人越过邙岭,赶着山路,忽听到哪里有婴儿啼哭声。 四处寻觅,在几株杏桃树下,找到了一个黑旧棉毯,里面竟然包裹了两个婴儿,长的一模一样! 虽然是女孩,但哭的声音洪亮,长的着实喜人! 两人抱着孩子四处寻人,却并无人家,想必是哪家弃掉的。 眼见天黑,再不走这深岭之中,可是不大安全。 便把两个女孩抱回了范北村,指果为名。 屈大娘来了没一年便听了村人说闲话,说范老爹并不会生。 但也许他心有愧疚,对自己还算不错。 她也再无别的亲人,便把范大杏和范二桃视为己出。 三年后,屈大娘在地里干活,两个孩子在地头树荫下坐着。 同村和范老爹一同去拉纤的同族忽然跑来,告知范老爹在山道上拉纤,滑倒跌入崖下河里了。 自此,范老爹再没有回过家。 范大杏和范二桃渐长,从小一起玩的玩伴,起了纷争后开始只是打闹,后来长大了,便开始骂自己是后娘养的,一家都不姓范,滚出范兴。 两人哭着跑到家,和娘告状。屈大娘搂住两个心肝儿,看着二女受此委屈,从小胆小怕人,心如针扎。 拍着二人:“遇到这些坏孩儿咱躲远一点,咱惹不起躲的起,不和她们玩就是了。” 日子虽苦,但一家三口相互依存,艰难中也有快乐。 不知不觉,两人已长至年芳十四。 这日范大杏和妹妹范二桃正在院里纺线,只听村西忽起哭喊刺叫声!两人惊惧,忙站起四处张望。 随后见娘扛着锄头慌慌张张急跑进家,鞋都跑掉一个,光着脚急着关门,但门怎么都对不上,干脆放弃了。 拉着自己和妹妹,左右犹豫一下,就一头扎进灶房,用柴火挡了,紧抱着自己,声音颤抖道:“有山贼,你们别出声!” 此时正是七月天,范大杏又热又闷,只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 但被娘死死抱着,耳听村外越来越近的村民哭喊乱叫,还有山贼哈哈的淫笑声。空气里血腥味若隐若无。 突然,灶房的门被推开。 范大杏明显感觉到娘身体在剧烈颤抖,她感受到这份巨大的恐惧,透过稻草缝隙依稀看到一个男人身影,更是怕的双泪直流,但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紧绷双嘴,仅能听到心脏怦怦直跳。 那人走近,伸手过来,身上的稻草被掀开,门外的强光照到眼睛,睁不开眼。 那身影赶忙退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范大杏适应了光线,看清眼前这山贼,竟然是一个少年! 看着不过比自己长三四岁,一副挺文气的模样,与手里的斧头极是不搭配。 范大杏看到这人的眼睛瞧着自己,一副炽热的眼神,让范大杏发自本能的害怕,双眼紧闭,极度的惊怕已让她有些恶心。 她实在忍不住,一口把早饭吐出来,“呕……”污渍流了一地,屋里满是馊酸味。 范大杏口鼻满是辛酸,难受的要死,只听娘一个劲的求饶:“好汉,饶命啊好汉。” 随后又听到有人推门,这少年极度烦躁,骂道:“滚,老子忙着呢!” 听到门外的人骂了一声,逐渐走远。也许是这屋子的味道,不知怎的,这少年看向自己三人,眼神清澈起来。 只见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本,双手把本捂在心头,闭上双眼,嘴里喃喃道:“保家卫民。” 随后,见他对着自己打不要出声的手势。随后从本上扯下一张纸,又从土灶下扒拉出一个未烧完的柴头,堵住灶门,蹲地在纸上画画写写。 写完后,对折再对折,弯腰探身看附近无人,小声对娘道:“大娘,一会我会护着你们,把你们带到村南,你们顺着大路一直往南跑,跑到一个叫宋陵的村子,那里会有农会保护你们,你把这个亲手交给周会长。” 只见这少年交待再三,把纸片交给娘。 范大杏心里生出劫后求生的希望。 见少年打开门出去了一会,又跑进来,双手多出一根家里的晾衣绳,紧张的也是哆嗦,对自己三人道:“你们忍一忍,需得把你们绑了,才能骗过他们。” 少年拉着绳子,带着范大杏三人,猫着腰,绕着各家院子间,边躲边跑。 眼看再转过一个院子,就跑到村南大路,却不想迎面撞上一个三十多的山贼。 这山贼也被吓了一跳,仔细瞧了,一脸坏笑:“你小子真是好福气啊,不如分给我一个,如何?” 范大杏看着那人恶心,两腿吓的发软,只见少年咽了咽唾沫,笑道:“那你后面毛大哥选哪个?” 山贼不疑,回头看,被少年一斧头砍向脖颈,这山贼惊恐,手指着少年倒下,血溅了少年一身。 少年带范大杏三人,跑出村二里多地,解开绳索,催促三人快走:“快跑,到宋陵,那里有人会救你们,找周会长!” 只见少年一溜烟又跑回了范兴村。 范大杏见娘拉着自己和妹妹,也不顾赤脚疼痛,疯狂往南跑。 一路上碰见几个同村的和许多邻村的,喊着也跟着一块跑。 娘的脚早已出血,一跑一个血足印。范大杏忙把自己的鞋脱了给娘穿。 两人正让来让去,只见从大路上南边跑来几队巡逻的兵,手持刀枪,足有三十人左右,把众多难民吓的四散逃开。 这队兵大声喊道:“乡亲们,别害怕,我们是保护村民的社兵,你们跟着我们走,有饭吃,有医看,能挣钱!” 众难民将信将疑,把社兵急的直跺脚:“乡亲们,你们到那才有活路,我们护着你们,别怕!顺着大路往南跑!” 社兵开始分散开来,为伤势严重,坐地上起不来的难民简单包扎,要么担着担架,要么搀扶着走。 范大杏三人正迟疑,只见一个虎头虎脑的社兵跑过来,瞧着地上的血印,喊道:“大娘,来,我背着你!” 也不管同意不同意,这小伙力大,直接拉着屈大娘的胳膊往后背一搭,背着就跑。 范大杏姐妹只得跟上,看着这小伙背着娘,跑的满脸是汗,边跑边左右看,确认范大杏姐妹是否跟上来。 正和范大杏互视,小伙不好意思,嘿嘿傻笑。 范大杏一时竟有些呆,心头一暖,这世道上还有这么好的人? 第105章 初入保安堂 范大杏跟着跑了两里地,四人都累的气喘吁吁。 屈大娘看着这小伙脖子里的汗水啪啪往下滴,心疼道:“后生,你放我下来吧,我能走。” 这社兵把屈大娘往上托了托,弯腰腾出一只手擦了把汗,说道:“没事。” 范大杏见眼前脚下的路豁然开阔起来,又极平坦,两侧种有小柳,惊异还有这样漂亮的大路。 “前面快到了!” 路上的人也更多了,到处都是难民,要么老幼一行,要么男女一行,都互相搀扶着在路上慢走。 还有来回穿行的兵,抬着担架,把坐在路边不能动的老幼抬走。 范大杏竟然还见到两个女兵,穿着衣服和这些兵相似,但上面写的字不一样,她也不识字,不知写的什么。 女兵拿着一个铁喇叭,在路边冲难民喊:“乡亲们,前方村子有吃的,喝的,大夫,都不要钱!大家再坚持多走几步。” 另一女兵喊道:“各位大娘、姐妹,大家莫怕,前方都有女大夫和村里大娘为大家看病,盛饭。咱们农会会保护大家。” 这女兵瞧见了范大杏四人,大喊道:“昌贺,辛苦了!” 周昌贺听了,脚下更有劲,喊道:“文珍妹子,快去通知周会长和你们黄知事。” 高文珍喊道:“已经派人去了,哟,这姐妹俩还是双生子呢。” 众妇女听了这些女兵的吆喝,心里安定了不少,都加紧脚步向南走。 路上人、车马越来越多,四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在这路口那里好多人! 范大杏从来没见过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兵,这么多车马。 这些村民也不害怕这些兵,都来去匆匆,互相打着招呼。 这里有三个凉棚,这位叫昌贺的兵背着屈大娘来到其中一个凉棚,喊道:“贞姐!这位大娘脚受伤了!”说着,把屈大娘放到旁边一个凳子上。 那位叫贞姐的喊道:“昌贺,辛苦了!你再去给她们倒些水来。”说完,端来一盆凉开水,“大娘,你先洗洗脚吧。” 范大杏忙端过来,小声道:“多谢贞姐。”便弯腰给娘洗脚。 禹允贞正要走,只见屈大娘拉着她,问道:“你们的周会长在哪?有人托我给他送点东西。” 禹允贞觉得奇怪:“就在这里,你给我,我送过去。” 屈大娘道:“那人说必须我当面给周会长。” 禹允贞便喊旁边刚好走过的一个社兵:“大毛哥,去喊周会长到这里。” 周昌贺端着两碗水过来,递给大娘和范二桃,范二桃喝了两口又递给姐姐范大杏。 跑的衣衫全湿的周昌贺,正蹲在地上直喘气。 范大杏心里鼓起勇气,把碗递给他:“昌贺哥,你也喝点吧,累坏你了。” 范二桃也应声劝道:“你喝点吧。” 周怀民刚走到这里,正看到周昌贺接过一个双胞胎姐妹一碗水,有些不解,问道:“你在这里干啥?” 屈大娘赶紧把来龙去脉说了,指着周昌贺又道:“你们这里的人真好!这个小伙年纪不大吧?” 周怀民笑道:“他啊,今年十五了。” 屈大娘瞧向自己两个女儿:“瞧瞧,比你们就大一岁,就成顶梁柱了,这孩子真是好!” 周怀民拍了拍周昌贺的肩膀,笑道:“昌贺,你做的很好,我回去和你爹娘好好夸夸你。” 周昌贺听到二民叔的夸奖,也不累了,赶紧问道:“那我们的黑旗?” “你放心,今天你们哨做的都很不错,我会和你们哨长说,你去喝点水歇会吧。” 周昌贺见二民叔和贞姐带着三人去了那边屋子里,听了这么多人的夸奖,心里那个爽快。 范大杏见娘把纸片给了周会长,他和贞姐两人窃窃私语,举止亲密,想必她也是这里管事的。 她仔细端详这位姐姐,比自己高出小半头,简单梳着发髻,发饰耳饰皆无,朴素至极。 脸上还淌有尘土汗渍,身着一个白布衫,上面绣有一个红色的葫芦,下面还有字。 范大杏听她和娘商量,要把自己招到她那里做工挣钱,心里扑通扑通跳,非常担心自己啥都不会,也怕生人。 但还是和小妹跟着她来到医棚,发现娘不见了,范大杏有些慌张,急忙问道:“贞姐,我娘她去哪里了?” 禹允贞指着旁边一个屋子,笑道:“你娘的脚不能下地,先在病房躺两天,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你们放心吧。” 又指着正排队处理伤口的难民:“你们俩去那边,从水缸里舀凉开水,让他们自己先洗伤口,刚才我给你娘那样。” 范大杏看着难民中还有不少壮男、村妇,拉着禹允贞的衣袖,哀求道:“贞姐,我怕。” 禹允贞拍着她的背,好声安慰道:“别怕,记住,这里看着再凶的男人,也不敢欺负我们。这些社兵都会听我的。” 说着,从箱子里拿出两身医服,让她们穿上,仔细给她俩整理好衣服,拍着范大杏的双臂:“穿着这个,更没人敢欺负你们,去吧。” 范大杏姐妹硬着头皮,端着水盆,一边回头看着禹允贞,一边往前走。 韩云英招呼道:“下一个。” 上来的是一个满脸是汗的大叔。 “伤哪里了?” 大叔坐在凳子上,指着小腿,嘿嘿笑道:“被山贼柴刀划到,不过我把他打死了。” “先洗洗。”韩云英说完,侧脸示意范大杏把水给他。 范大杏胆子小,也不敢看大叔,只看着水盆,远远的放到地上。 大叔看着两人,惊异道:“哟?你们这里还有双生子的大夫,这么小就当大夫了。” 韩云英瞪了他一眼,喝道:“别废话!洗你的。” 大叔看到附近社兵瞅了过来,讪笑一下,赶紧把水盆拉了过来。 范大杏看到这一幕,非常吃惊,这个大夫看着比自己也就大一两岁,竟然敢吆喝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大叔。 她正在发愣,旁边还有一个大夫冲她喊道:“你去仓房里再拿一坛酒精。” 范大杏不知所措,跑到禹允贞身边,扯着她的衣袖,小声问道:“贞姐,酒精在哪?” 禹允贞给她指了远处的仓房。 范大杏往那边走过去,只见来往照面的村民、社兵、还在吃饭的难民,都在冲她点头打招呼。 她感受到了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尊重和他人的善意。 范大杏觉得阳光明媚起来,也学着贞姐和人摆手。她走到仓房门口,但不知是哪个仓房,正犹豫间,门口看守的社兵问道:“大夫,你是新来的吧?找什么?” “我要拿一坛酒精。” 这社兵指了指桌上的账簿和笔墨纸砚,“你先在这里登记。” 范大杏脸红起来,扭捏道:“我不识字。” 这社兵为难,虽然自己会写,但不合规矩。刚好看到禹允贞跑了过来。喊道:“禹大夫,她不识字。” 禹允贞点了点头:“我才想起来,没事,我帮她写,你带她去拿吧。” 范大杏抱着小坛,闻了闻,心道原来这就是酒精。 出门时特意看了一下账簿,贞姐新写的一行字尚有墨香。 夕阳西下,再无难民跑来,一共接纳了一百多个,各自发了安家银,自己到杂货店购置煤炉,买菜做饭,次日做工。 所有办事人员吃的都是大锅饭,各盛一碗菜,一个杂面馍,三五成群要么蹲在地上,要么拉来桌子吃。 医棚下,禹允贞边吃边问:“大杏,二桃,你们两个今天感觉如何?” 两人赶忙放下饭碗,答道:“贞姐,挺好的。” 旁边韩云英笑道:“喜枝,她们和你刚来时一样,胆子都小。” 付喜枝对两人道:“我知道,我们从小没个依靠,被吓怕了,村里的人都很坏,但在这里,有周会长和贞姐保护我们,没人敢欺负你们,别怕。” 禹允贞道:“喜枝,她们还不认字,你带带她俩,教她们识字。” 只要没有大批的难民进来,保安堂就不是太忙,几个人还能在一块说话、聊天、学习识字。 半个月的相处,范大杏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 甚至说,她觉得自己之前的日子,都是灰暗苦涩的,而现在,才有了色彩,开始真正的活着。 很快便来到了八月。 这天下午,范大杏见村里社兵很是异常,周会长急匆匆跑来,和贞姐招呼保安堂要做好准备,有几十个伤员会到。 保民营张知事等人在那边整队,拿了许多担架,带着队伍,急匆匆往南而去。 过了一个时辰,便见社兵陆续抬来一些人,这些人衣着有些是村民,有些还穿戴着布甲。 伤势也比较严重,有几个人身上还插着箭簇。 又见一队社兵跑来,围着医棚站岗守卫。 范大杏赶忙端来一盆凉开水,两手直哆嗦,拿剪刀把一伤兵的前胸衣服剪开,擦洗伤口附近血渍。 这伤兵嘴唇发白,双眼无神,看着一个小姑娘在为他忙活,无力的笑道:“小大夫,我是不是快死了?” 第106章 邙岭之战 一个县衙通常只有三个有品级的官员。 分别是七品知县、八品县丞、九品主簿。 知县是一个县的一把手,负责各方面的事务,类似于书记兼县长。至于县丞和主簿根本没有什么权力,被俗称为摇头老爷。 在县里还有一个官员不能惹,那就是九品巡检。 巡检不在县衙办公,但是权力仅次于知县。 巡检司虽归县令管辖,但在一定程度上有独立于知县的军事职能。 而且巡检大多由本地豪强担任,他们在地方上有一定的势力和影响力,对本地情况熟悉,在治安管理方面有一定的自主性和话语权,这使得知县在某些情况下需要与他们协商合作,而不能完全以行政命令来指挥。 对于普通的村民、商人和乡绅们来说,巡检比知县可怕得多。 因为按照吏部的规矩,知县都是外地人,一般都是干几年就调走。 而九品巡检才是必须要维护好关系的老爷。 按照朝廷的规矩,在非常重要繁华的乡镇、关隘,会设立一个巡检所。 可是巡检太多而且品级太低,文选司郎中根本就忙不过来。为了节省功夫,朝廷干脆让巡检世袭。 也就是说,老子死了以后,儿子或者其他亲属可以接班,除非这家人死绝了。 对于商人和乡绅得罪了巡检,那等于需要世世代代警惕巡检的报复。 黑石关是交通的咽喉,扼控巩洛之中,为历代险要之关,而黑石关巡检司便设在关口处的黑石关村。 黑石关巡检司的兵丁大约有八十多人,其中大部分是弓兵,这些弓兵也是一种差役,是从当地百姓中选派出来。 但其实真正的兵丁并没有这么多,县衙里发放的兵饷,平时都被马巡检及他的家属吃了空饷。 马巡检拿到知县的牌票,也是慌张。先拖着知县几天,自己掏腰包,就近招募一些猎户。 花了十几天的功夫,才把人数凑够,和县衙过来的魏典史在黑石关村等雨停了几天,才磨磨蹭蹭一并前往邙岭剿匪。 偃师并没有巡检司,但知县夏士誉可以征用民壮,收到马巡检的消息后,由曹典史带着,也从邙岭西侧开始上山。 邙岭山寨大堂。 “报!西边坡下有一百多个官兵打过来了!” “报!东边也有百十名官兵,里面还有好多弓兵!” 众首领收到哨卫通报,脸色一沉,他们早有心理准备,这半个月也安静的很,就是幻想着官兵不再来攻,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杜二急道:“你们说,咋办?” 李善看了众人不说话,便道:“不如你我各防守一侧,你守东,我守西,咱们也有几千人,这百十名官兵,也没什么好怕的。” 杜二沉吟不语。 杜老五嚷道:“这怎么行!东边的巡检带的有弓兵,你们县又没有巡检!我们调换一下。” 李善背后的亲兵也嚷道:“你守你们县的,我们守我们县的,这也公平。” 李善也点头道:“统领,你说是这个理吧?” 杜二和杜老五为难,这李善带着这群偃师人,现在吃住都在一块,隐隐要有另立山头的意思。 要不是自己这边能从山下周记杂货店里买些盐、布、棉被等日用之物,这李善便难于驾驭,火并自己都有可能。 两人正为难,杜老五后面的付长秋喊道:“李首领,你说的是这个理,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活下去,要我说,各带一半人马,各守一边就是。” 杜二听了眼前一亮,看向刘福全赞许的目光,大声道:“有道理,我们各带一半人马,你东,我西。” 杜二心道,反正现在偃师人多,无论怎么分,自己都是赚,攻打时让李善的部众顶在前头呗。 李善也是这么想,攻打的时候让杜二的部众顶在前头,可能自己会多伤亡一些,但人在屋檐下,也是得吃亏,反正偃师饥民多的是,回头再招。 几人商定,各自均分了部众。 杜二看着自己这边多出的一群人,便喊道:“刘福全,升你为五首领,你来带着这些人。” 进入八月,夜里渐凉,山上更是如此,多是缺衣少被,不少家属夜里着凉,还死了几个人。 刘福全自告奋勇,不顾危险,请命要带着几个相熟之人扮做村民,下山到宋陵村的杂货店采买。 山上别的不多,就抢到的金银、首饰多,不能吃不能喝,刚好发挥作用。 自此以后,每隔几日,几人推着独轮车,便去买到一些山上急缺的药材、盐之物,李善的部众也要仰仗着这些过活。 杜二对刘福全非常满意,这个刘福全,别看年轻,主意多,人也是本县的,用着放心。 付长秋喜道:“多谢统领!” 自己手持长枪,又对杜二道:“统领,巡检多弓,我们这边要多拿木盾才是,他们在下,我们在上,弓箭无力。” 杜二带着十几个背着弓箭的猎民,拍了拍付长秋的肩,喝道:“大家都拿木盾,没有的,拆了门板顶着。刘福全,你打头阵!” 付长秋心里忐忑,早选了一个好点的木盾,硬着头皮,带着一群偃师农民走在前面。 众人都猫在半山腰,静等官军上山。 白荣是黑石关村南边的白岗村人,是马巡检的佃户。 此刻手拿弓箭,和同村人白三木及其他众人,在后面马巡检督促下,战战兢兢的顺着山路向上走。 马巡检说了,若是帮他擒了杜二,就免去他家欠下的五两本钱和十两利息。 几十个官兵边走边打探四周草丛,走到半山腰,已能看到岭上寨堡,更加谨慎。 魏典史问:“马巡检,偃师衙役探的山上土寇有一百多人,这怎么看都不像。” 马巡检遥望四周,见有哨塔四五个,岭上隐约还有栅栏、村寨。摇了摇头:“听他们说是如此,我觉得只多不少。” 喝道:“大家举盾,山上一定有猎民,滚木,靠着一侧走。”催着队伍继续上山。 魏典史举着木盾,眼尖,看见山上树丛里有人晃动:“有人,那边!射箭!” 马巡检在后面听了,忙喊:“快放箭!” 弓兵放下木盾,慌忙搭弓,朝魏典史指向的方向胡乱射去,也不知道有没人有中。 刚还安静的山上,此时瞬间呐喊声大震,回荡山谷。 杜二喊道:“放滚木!” 山路上早绑好的滚木,被一土寇挥刀砍断麻绳,几十个滚木顺着小道滚了下去。 兵丁们也不管地上的木盾了,急忙躲到小道一侧的坡上。 有一人被众兵丁绊倒,惊恐爬起,还没来得及上坡,便被滚木撞晕到地上,又被接连压过,口吐鲜血,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白荣见死了人,心里才开始害怕起来,和其他兵丁战战兢兢。 马巡检骂道:“都他娘的别愣着,快放箭啊!” 几十个兵丁躲在土崖下,侧身张弓向上乱射。 付长秋正在崖上,只听嗖的一声,一只箭硬梆梆的钉到木盾上,箭尾左右震动。 付长秋心里发颤,冷汗直流。喊道:“统领,往我这边崖下放箭!” 对面侧后方的杜二听了,赶忙招呼猎民往付长秋那边,土崖脚下一阵乱射。 弓箭大多都射偏,有一个倒霉的弓兵,因丢了木盾,当场被射中左眼,捂着眼睛倒地打滚乱叫。 众弓兵也不怕再有滚木下来,忙下坡到小道上捡起木盾。 付长秋带着部众在崖上跑来跑去,悄悄从怀里掏出一张布,按照布上面的画像,做了几番心理准备,便探头往下寻。 也挺好瞅,这人着装就与他人不同,在后面压阵。 付长秋熟知地形,便带部众抄岭间小道绕到官兵后面去。自己和几个相熟的人在后面督战。 部众手持木棒、粪叉,猫着腰战战兢兢往山上走,有一两人磨磨蹭蹭,想往回跑,被邓叔一刀砍倒。 眼看后退无路,只有硬着头皮往上冲。 马巡检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脸色苍白,跌跌爬爬要赶忙往前跑。 边跑边喊:“后面!后面有土寇!” 几十名土寇追上来,和兵丁乱战。 杜二眼见刘福全与官兵乱战一团,喜的忙带大部队从山道往下冲。 付长秋和邓叔几人,手持长枪和木盾,组成战阵,付长秋为队长,也不和其他官兵纠缠,直接冲着已跑到队首的马巡检而来。 马巡检见前方有众土寇冲下,后面的兵丁与偷袭的土寇乱战一团,右边又是土崖,只有左侧是陡峭的谷坡。 暗暗叫苦,扔下刀,打着滚要从土坡上滚下去。 第107章 李梦祥逃难 马巡检还没跑到土坡边,便被投掷而来的长枪穿透胸膛。 杜二正赶下来,看到刘福全击杀了官军首领,喊道:“你们巡检已死,还不快投降?” 众人都停下手,兵丁瞥见倒在坡边要逃走的马巡检被扎透,杜二带人正要围自己,便一哄而散。 在队尾的二十多个兵丁冲破土寇,逃下山去。 地上死了有一二十人,也分不清是兵丁还是土寇,剩下的直接投了杜二。 宋陵村医棚。 周怀民、张国栋、黄必昌、禹允贞四人进来。 韩云英、付喜枝、贾巧等诸位大夫赶忙打招呼:“周会长。” 魏典史和一众伤兵也都打招呼。 周怀民拱手向魏典史及一众伤兵道:“各位弟兄,我来看望大家伤势,大家放心在这里养伤,咱们这里的药,对外伤是极有效的。魏典史你伤到哪里了?” 魏光策是巩东魏沟人,早在四月份便建了农会。忙抬手示意胳膊上的绷带:“周会长,胳膊被柴刀砍到。” 范大杏第一次处理外伤。 为了能在这里站住脚跟,有口饭活下去,她紧绷双嘴,双手哆嗦,脸色羞红,剪开兵丁的衣服,蘸取酒精擦拭伤口。 她也听不太清眼前这伤兵说的什么,看到伤兵有些意识模糊,她害怕,赶忙叫起来:“贞姐!贞姐!” 禹允贞急步走来:“怎么了?” 看到这伤兵的模样,扒开他的胸看了,被粪叉戳中胸口,血流不止。 “喜枝,要给大杏分配轻伤的病人,为啥要让她来负责他?” 付喜枝忙道:“刚一下子进来太多伤员,我们碰到哪个就接哪个。” 禹允贞看向周怀民三人,摇了摇头:“不行了。” 周怀民掐着人中,大声喊道:“我是周怀民,你还有啥想交待的没?” 这兵稍有意识,看到眼前此人,用尽最后的力量:“护我老小。” 周怀民大喊道:“你放心,我去把他们接过来。” 这兵嘴角咧了一下,撒手而去。 周怀民叹了一声,向左右问道:“你们谁和他同乡?” 医棚角落里有一伤兵坐在板凳上,胳膊上缠着绷带,勾着头,一脸悲戚:“周会长,这是俺村的白三木。我们是南边白岗的。” 周怀民又问:“你怎么称呼?知道他家里有几口人不?” 那伤兵道:“我叫白荣,他家里有一个老娘,还有儿子,婆娘听说早几年就跑了。” 周怀民安排道:“让赵至庚把她俩接来,好好说话别吓着。要快,他放不长时间。” 张国栋急步出去。 周怀民又走到一个伤兵旁边,问付喜枝:“他伤到哪里了?” 付喜枝边缝合边说:“左胸刀伤,幸亏被布甲挡了一下,还不太深。” 伤兵口衔被单,疼的满头都是汗。 周怀民拍了拍伤兵的肩:“好生养伤,需要和家里捎话,和禹大夫说。”然后四处张望,疑问道:“马巡检没有撤下来?” 魏典史道:“他被长枪贯胸,死透了。” 周怀民震惊,叹道:“马巡检为保我等乡民,战死疆场,实在令人惋惜。” 医棚内众人正闲聊,只见张国栋、赵至庚带白三木老娘及儿子进来。 三木娘眼睛通红,进来便寻,看到儿子的尸体,扑上去又是一阵大哭,儿子也在旁嚎着直喊爹。 周怀民上前拉住:“大娘,天热,赶快让三木入土为安吧。” 三木娘听了,才想到这一茬,赶忙停声,问道:“你是三木的长官?” 白荣凑上前来:“婶子,这是周会长,赶紧让三木哥下葬吧。” 三木娘看到一起走的白荣还活着,心里更是难受,坐在地上又哭起来:“我真是苦命啊,这马上收秋了,我儿一走,我可怎么办。” 周怀民上前安慰道:“大娘,这你放心,三木不在,还有我们农会呢。到时我招募短工帮你家收秋,不用你花一分钱。平时也会给你分派一些零工挣钱养活孙子,你放心吧。” 三木娘决然不信,活了五六十年,就没遇到过这种好事。 周怀民笑道:“你若不信,可问魏典史。他们村的孤寡老人,我们都帮收过麦。” 魏典史点头道:“这是真的。”在魏典史看来,周老爷的做派,和本县的王老爷、杨老爷比起来,更是让大家服气。 三木娘半信半疑,和社兵一块拉着尸体回去。 周怀民道:“魏典史,这天热,伤口这几天反复擦拭用药,不然若是化脓,这胳膊就保不住。你们在这里稍待几天养好了再走,早晚有饭,你们直接去打饭就行。” 魏典史及各位伤兵感激不尽,有社兵进来道:“社长,西寺村王老爷携家眷逃命到这里来了!” 周怀民惊异:“他们怎么了?” “听他说是南边的流贼劫掠了南边登封一带,巩南西寺村、铁沟几个村子也被祸害。” 周怀民皱眉,和魏典史相视一眼,赶忙出去迎接。 服务站工棚下,李梦祥坐在木凳上,看着家眷五六人惊慌未尽,直叹气。 这算什么事,好不容易搭上周会长这条线,前前后后挣了百十两银子,又开了杂货店,眼看要富裕起来。 这一日之间,被流贼劫掠一空。杂货店掌柜都被杀死在店里。 幸亏自己得了消息快,啥也没带,卷了一包袱现成的银子,直接来投奔周会长。 眼见周怀民走来,李梦祥忙起身哀求道:“周会长,救命啊,我带着一家老小来投奔您了!” 周怀民听李梦祥详细说了一番,拍着李梦祥的肩,安慰道:“李掌柜,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们人没事就好,钱财嘛,再挣就是。” 李梦祥一一给周怀民介绍家人:“这是我大儿子,李登第。” 李登第和周怀民年岁差不多,忙拱手道:“周会长。” “这名字好。”周怀民点头示意,笑道,“李掌柜,稍后我先给你们安排个住处。咱旁边就有杂货店,你们缺啥用的自己买就是。” 周怀民走进老宅,张国栋指着墙上的地图道:“咱农会最南端的村子便是三家铺。再往南走七八里,就到西寺村。西寺村再往南便是铁沟,紧挨着登封,流贼离我们已是非常近,我们是不是该往那边派社兵?” 黄必昌道:“我看不用,我们几百个社兵即使都派过去,在几万人的流贼面前,又有什么用。” 周昌鹤道:“现在西边要防着杜二随时下山劫掠,再往南派,咱们难以支撑,不过闫掌柜又不能不救。” 禹允贞瞅向周怀民:“那我们怎么办?流贼来到村里,难道咱们只有逃命的份?” 第108章 实践与戏班 周怀民看着四人争论一番后瞅向自己。 自己拿起蒲扇,坐在板凳上边扇边道:“允贞,我看咱的大夫们,都很熟练缝合和外伤处理,你为什么能做这么好?” 禹允贞不明白忽然问这个问题,便答道:“我是写了操作并画图制册,给她们讲解后,她们经过给大量伤员处理练习,自然熟练。” 周怀民给她点赞,笑道:“你做的很好。子曰:学而时习之。在书本上学到方法,在实践中习得经验,两者缺一不可。今天你们讨论这个事,是不是从实践出发来解决问题呢?” 张国栋疑道:“不太明白你说的。” 周怀民又道:“你们讨论半天,有没有想过这个情报的源头是什么?” 张国栋道:“是李掌柜带来的情报,他说家里遭了流贼劫掠。” 周昌鹤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李掌柜的情报未必是真实的。” 周怀民道:“是的,我们探讨这么重大的事,只是基于李掌柜的口述,不觉得这个工作方法有问题吗?李掌柜是被遭劫掠不假,这是事实。但他所说的遭流贼劫掠,他怎么知道是流贼?而不是土寇?或者是其他人?” 众人点点头,只顾分析接下来怎么办,但忽略了一个很容易忽略的细节。 周怀民道:“在我们工作中,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调查就是解决问题,要到群众中作实际调查去,而不是在这里纸上谈兵。” “无论是农会,还是保民营,我们都是从人民中来。做事也是为人民做事,所以要多深入到人民中去调查。” “调查一下,到底是流贼,还是贼寇,有多少人,为首者是谁,内部有什么矛盾,他们中谁又能成为我们的朋友,谁一定是我们的敌人,都要搞清楚。” 张国栋点头道:“社长你说的对,我们确实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就像付长秋,如果不派他去调查,我们就难以掌握如此清晰的上山路线和各种情报。这个事我们几个商定一下。” “社长,格物堂有工匠来找你。”门外的周怀礼喊道。 周怀民心中一动,大笑:“这一定是有什么好事,咱们出去看看。” 门外停着两辆板车,板车上整整码放满了麻袋,堆的老高。 旁边两个工匠一边抹着汗,一边喝水,见周怀民众人出来,讲道:“周会长,这是咱的空心铸钢车轴。一辆板车的轮毂是钢铸,一辆板车的轮毂是铜铸。” 周怀民眼睛一亮,大喜道:“钢铸?你们解决了钢水问题?” 工匠答道:“是的,俺们又学习冶铁坊那边搭建了热风窑,火焰白亮时钢锭就融为水。” “钢锭又是怎么解决的?” 工匠两人互相瞅了瞅,不好意思的笑道:“东家,俺们说了都不好意思,我们请教了冶铁师傅,还有白窑的窑工,整整尝试了两百多次,每次尝试宋主事都记了过程,一点一点改正,摸索出来掺多少石灰石,鼓入几刻风等,不知道浪费了多少物料。” 周怀民哈哈大笑,对周围几人道:“瞧见没,这就是实践出真知,我希望大家都能像格物堂、保安堂学习,从人民中汲取丰富的劳动经验,利用纸笔把经验传承和改良。” 又问:“我看板车也有不同?” 工匠点了点头:“苏主事说,木轴太长会折断,所以板车宽度都很窄,但咱们这车轴可以加宽,能拉更多的货,便找北林板车厂定做了加宽的新式板车。” 周怀民边看边摸,大加赞许:“不错,不错,你们格物堂很好,这个空心铸造的钢管,内壁也很光滑密实,好!” “黄必昌,这两辆板车就给你们农会,我现在要回村一趟。有什么事你们四人商量决定。” 又拉着张国栋、黄必昌、周昌鹤到跟前,悄声道:“让杂货店老汤叔告诉付长秋,想办法尽量拖着杜二不要下山劫掠。” 周怀礼牵来马匹,一群人正要上马回周家沟,只见大路上从北来了一个车队。 为首的是王老爷和杨老爷。 “周会长,我们来看望大家了!”两人看着服务站众人,唏嘘道:“你们在这里风餐雨宿的,都是为了保护后面的村子,我俩自己出钱,买了十几头猪、三十多只鸡、还有一百多斤糖,来犒劳一下大家。” 众办事人员和社兵眼见两个老爷带着一些短工赶着猪,拉着鸡笼和麻袋,顿时大声欢呼,雀跃起来! 周怀民回头和众人笑道:“两位老爷的美意,那咱们就却之不恭了!你们今天晚上吃杀猪宴!” 王老爷纳闷道:“你这是要去哪?” “我回村一趟有点事,国栋你们招待好二位。” 周怀民、周怀礼一行纵马而去,都是宽敞的煤渣路,极好走,一刻的时间,便行至西林庄,竟然见焦沟付惟贤在此处带人栽树。 “付会长,你这是?” “周会长,你们在宋陵这段时间,这路上有不少柳苗被村民拔去烧柴,我家正好有一些细柳,来补栽一下。” “有没有逮住人?” “附近我们几个会长,也商量过,和报社知事陈应魁说了,民报也告诉大家不要拔柳,发现谁拔让谁双倍赔钱。” 周怀民看着付惟贤,点了点头。 忽听村里隐约有板鼓和戏腔声传来,周怀民疑道:“这是哪里在唱戏?” 付惟贤道:“你说的是梆子声吧,西林庄村里有一个小班子,这两天我经常听到他们在练唱。” 周怀民记忆里,从来没到过西林庄,他哪里知道,便下马,和周怀礼四五个社兵进村寻觅。 一路上和村民打着招呼,顺着村路和声音,来到村东靠着一个池塘的破落大院。 周怀民自来到明末这个山沟里,还是头次听到乐器的声响,不由地在院外驻足静听。 有梆子、板鼓声,节奏断断续续,也听不懂在唱什么,便走进院门。 院内有四五人,见有人进来,被唬了一下,有一村民认出是周会长,惊喜道:“周会长!” 周怀民笑道:“打扰大家了,我从这里过,听到有板鼓声,便来看一看。” 旁边有一人上前,忙道:“原来是周会长,我是曹荣,是这戏班的班主。” “你们这是唱的什么?人怎么这么少呢?” 曹班主局促道:“周会长,咱这是河南梆子,我们几人趁着这几天有空,排练着熟悉,今年年景不好,一直闹贼寇,庙会、乡社里没活干,大家都去工坊挣钱去了。就俺村几个,这也不是个正事,平时还练一练。” 周怀民非常欢喜,看着明末这些乐器,有梆子、板鼓、大锣、小锣、铙钹、和后世略有不同,并没有见到二胡、笙。几人装束也简单,大多是清唱。 明末河南的戏曲以土梆戏为主,融合本地民歌、如河南坠子、傩戏,并受山陕梆子影响,尚未形成成熟的豫剧。 戏班常依附于地方豪强或寺庙,地位低下,被视为下九流,多是贫民为糊口饭吃。 周怀民高兴的敲着板鼓,问道:“曹班主,我倒觉得,这是个正事,咱们完全可以把人组织起来,组成一个大班子,好好把这个戏班做起来。” 曹班主为难道:“我接不到活,哪里有钱给大家发工钱,还是去工坊找活干比较好,能养得起家。” 周怀民道:“不如这样,曹班主你来组织人手,我只出钱,不插手你们的事,你把你这个班子搞起来!” 曹班主几人互视大喜,这个班子眼看要散。 西林庄人虽少,但文风颇盛,几个村民舍不得扔下,平时偶尔操练一番,只当做玩耍,现在周会长要出力出钱,那这班子还发愁什么? 曹班主仍是不相信,问道:“周会长,你没有骗我们吧?” 旁边村民道:“看你说的,周会长就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 周怀民笑道:“正是,曹班主,你就按工坊的工钱给大家发,我全力支持。等秋收后,我让农会找你们订三天大戏。” 曹帮主几人听闻,仿佛看到了在万民注目下,自己在台上唱戏敲打的热闹和英姿。 纷纷簇拥着周怀民:“多谢周会长!” 周怀民摆摆手:“曹班主你现在就开始着手,一会我让人送来一百两你先用着,我这会有事先回去,回头我再来看大家!” 第109章 谁是我们的救星 周怀民带着报社众人来到格物堂。 几位记实还是头次获准进入此地,左看看右看看,甚是好奇。 周怀民把汝州方向的流贼可能会北上巩县一事,和大家细说,又道:“如今巩西杜二在邙岭作乱,马巡检全军覆没,身死邙岭,巩县内再无兵丁阻挡。巩南的流贼几万之众,一旦入了本县劫掠,我们努力换来的这一切都要灰飞烟灭。” 报社知事陈应魁脸色一白,自己婆娘和女儿的惨死之状犹在眼前,不堪回首,来到这里只得谎称她们夜半冻死。 陈应魁心肉在绞痛,脸色瞬间暗淡下来,皱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同是密县的宋斌,元宵节听闻家里来了流贼,赶回家,已是焚毁一空,爷奶被杀死,父母及姊妹不知去向,估计被流贼裹挟而去,如今是死是活又无从得知。 众女子更是心里害怕,面色慌张,如今这日子,有饭吃,有工做,工钱高又体面,这好日子刚过没几天,就被这可恶的流贼打乱。 每个村民,每个百姓,都渴望自己一家人吃饱穿暖衣食无忧,都渴望不会夜半被流贼惊醒,都渴望自己付出了多少就能有多少回报,都渴望自己遭受了强者的欺凌能有人主持公道,渴望能这样有秩序的生活。 而周怀民,以农会为基础,以组织力为主,攀升科技为辅,把村民组织起来,经过八个月的运营,才把这不到半县之地建立起来一个健康运转的秩序。 谁维护秩序,村民就拥护谁。秩序就是权力。 当村民在这个秩序下付出且获得回报的时候,不管从感情上还是实质行动上,都是在巩固这个秩序,也就是在巩固权力。 村民首次尝到了真正有秩序的生活。 每日朝阳升起,一家人只需轻松拔开煤炉,就能做好一顿饭的吃过饭,孩子送到孤寡老人那里看护,自己踩着不再泥泞的煤渣路,去工坊做工。 在工坊里,有供应的凉白开,像工具坊、纺纱坊等生意好的工坊,还有茶水。 时不时会有记实来给大家读报,教一两个简单的字。 特别是妇女和少女,家里不再是牢笼,每个家人都不甘落人后,都支持自家女子去纺纱坊、去农会做工挣钱。 再不用担心往日里跑到家追要赋税、摊派的胥吏、头役。 他们现在蛰伏于周会长的威势之下,哪里还敢来村里找麻烦? 村里现在也不是好欺负的,有社兵,有农兵,会长都是本村的大户,哪个胥吏敢来? 那些大户,往日里只顾关心自己的租子收成,现在都被周会长组织起来,一起挣钱致富,但致富就要依靠人民群众做工,慢慢的,都打成了一片。 但流贼若来,这一切都为齑粉! 周怀民见众人低头沉默,气氛一下子冷落下来。大声喊道:“就像那旱灾,谁又顾我们这些村民的死活?现在流贼来了,谁能救我们?” 众人抬起头来,望向周怀民。 周怀民道:“能救我们的,全靠我们自己!我们要自己造土炮,造震天雷,造铁蒺藜。才能和流贼有一战之力。” 格物堂众人,眼里有亮光。 有一新到的工匠担忧道:“可是东家,咱们不会造土炮和震天雷啊,这铁蒺藜,倒是好铸造。” 大多工匠笑了,三个月前谁会造这吹钢法,谁会懂如何融化钢锭,谁会懂瓷模铸造,谁会懂热风窑,这不都是背靠着东家的支持,汇聚广大工匠的智慧,在反复试错和交流中学会的么?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周怀民看到格物堂各位工匠的神色,心里十分欣喜,要的就是这种在失败中成功过的自信:“我相信格物堂,相信各位师傅们。库窑你们可以取硝、硫磺,木炭你们自己烧制,还是那句话,物料不设上限,我只要炮。” 宋斌道:“震天雷,我看烧瓷就挺好,烧上一窑,能出几百个火药罐。” 周怀民点头:“正是这个理,要善用我们的优势。” 又对陈应魁道:“我看咱们这期民报啊,头条就叫《谁是我们的救星》” 陈应魁在一旁听的振奋,对各位记实道:“对,把我们现在的困难和村民说清楚,让村民讨论。” 苏文佩点头道:“要让所有村民参与进来,让大家明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自己就是自己的救星。” 高浅霜摇了摇头:“不对,之前为啥自己没能救自己呢,我看农会才是我们的救星。” 杨招弟道:“不对,难道农会各个会长也是救星?我看不是,我觉得周会长是我的救星。” 周怀民笑道:“我是起了一些作用,但救星称不上,还是依靠大家齐心协力,众志成城。你们要发动村民讨论,只有讨论,才能碰撞出火花。” 又道:“民报的条目除了头条、招商、农事、卫生、招工、新货,我还想加一个,就叫:【生活】” 陈应魁问:“这个条目都写什么?” 周怀民道:“我今日正好联系上一个戏班子,我想咱秋收后,忙完了,连着唱上几天大戏!把这个事告诉大家,让大家都热闹热闹,这才是美好的生活。” 几个记实听了,高兴的蹦起来:“这个好,这个好!” “那平时没戏的时候写什么呢?” 周怀民沉思一会,道:“我能想到的,就是可以写一些大家爱听的八卦趣事、话本或者是生活小窍门。不过我认为,这个问题,你们应该去问村民,问百姓,咱们是为百姓办的报纸,百姓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们就写什么样的生活。” 不光报社的几位连连点头,有了许多新灵感,格物堂各位工匠们都喝呼好。 周怀民摆摆手,又道:“本期头条再加一条,苏绍喜接连带出造纸坊、制墨坊、协作改良格物堂工艺,改任为格物堂知事,因格物堂近日工作优异,宋斌升为格物堂参议。注意保密,不要说明具体改良,仅做通告。” “再新设农事堂,原格物堂知事黄必功,改为农事堂知事,仍负责改良稻种、粪肥、扦插番薯、管理玻璃暖棚之事。” 众位工匠和记实特别羡慕苏绍喜,短短三个月,从一个破解煤球秘方的小偷,直接升到格物堂的知事。 “社长,张参议的布告。”格物堂围墙外的周怀礼进来送信。 周怀民打开一看:“经我四人商议,派遣第六哨哨长赵至庚携一队扮做流民,深入登封一带探明虚实,即刻启程。” 第110章 拳头总动员 宋陵村崔家老宅。 张国栋正为布告用印,笑道:“你们猜社长他回村干啥去了?” 周昌鹤扫着地:“定是去找格物堂那帮工匠。” 禹允贞端着水盆进门便道:“他什么事都会和我们商量,只有这格物堂的事,他只和苏绍喜、宋斌、谭叔几人商量,没事了几人便捣鼓来捣鼓去,弄的满身都是脏兮兮的。” 黄必昌一边写着农会操作手册,也不抬头:“想和咱商量,咱们也不懂啊。” 禹允贞一边给地上洒水,一边道:“从邙岭送来的伤兵,已经死了三个,改天你们碰到国忠和小武哥,说一说,看看商队能不能从临清找一些致麻的药材和药方,打听打听。” 张国栋点头:“允贞现在真的很厉害,不但会外伤护理,还懂号脉,如今也会主动解决问题。” 禹允贞笑道:“那是,不然民哥昨天为啥让你们向我学习呢。” 周昌鹤坏笑道:“是,是。我们确实要向你学习,二民叔和你讲的多,和我们讲的少啊。” 禹允贞用手蘸水,弹他一脸,瞪他:“你什么意思?” 周昌鹤擦着脸:“夸你呢,你看你多厉害,救了昌宽婆娘和儿子一命,昌宽见你比见我都亲。” 张国栋站起来,盯着墙上的地图,背着众人道:“付长秋这几天该来了吧?” 黄必昌赶紧去把门关上:“每次只卖给他七天的盐,今天就该来了。” 周昌鹤走近前,看着地图巩南一带:“赵至庚昨日也已启程,二民叔估计回去是搞什么重要的东西,我们也不能落后,老黄,现在巩西有几个农会打井铺路开始运转?” 黄必昌道:“现在以宋陵村为中心,主要沿着乡道附近,已驻派了十二个村,现在整个巩县,还没有农会的,巩北七八个村,还有巩南一带十几个村。” 张国栋点头:“马巡检已死,他堂弟也许会接替巡检,他这几日来找我们请求开办农会,寻求我们保护。” 周昌鹤冷笑:“他接替又如何,这个巡检位置是个烫手山芋,他一时难以服众,只是为了能发财。” 黄必昌道:“所以我这边派了两个得力的分事,去帮他成立农会,抓紧建立工坊,练农兵,吸纳村民做工,把杂货店也铺过去。” 张国栋道:“巩北那几个村子,被劫掠一空,你们也要抓紧建农会,打井,供粮,铺工坊和杂货店,练农兵,再遇劫掠也有反抗之力。” 周昌鹤道:“没错,只要黑石关村被我们掌控,就能控制渡口,方便运货和阻止杜二前来劫掠,付长秋说了,杜二可是打过咱们周家沟的主意。” 周家沟格物堂。 苏绍喜看着周怀民用炭笔画着图纸,道:“东家,你说我们造炮,会不会被官府抓?” 不待周怀民答,宋斌愤恨道:“比起家人被流贼蹂躏,你还会在乎这些?” 苏绍喜讪笑道:“我随口问问。” 周怀民笑道:“因为这旱灾、土寇、流贼,我本意只是想保全周氏亲族性命,只是后来县尊托付,求救一县之民。才不得不如此劳累,要不然我早早去考功名去了。如今兵荒马乱,我等乡贤良绅只为自保,待朝廷剿灭贼寇,自当销毁。” 有一工匠道:“我家是登封的,有许多大老爷拉拢宗族,修筑青砖寨堡,买来火铳土炮协守,汝州那边流贼来去如风,官绅寨堡极为常见。” 谭向道:“咱周家沟不也有寨堡,用栅栏围的哨塔。咱这边匪患还好,阻拦寻常贼寇够用。” 河南这地界,巡抚忙着剿匪,各府忙着守城,县里忙着完税。 皇权不下乡,乡下是乡绅的地盘,都在忙着自保,谁也顾不上谁。 苏绍喜等人点头,问:“这土炮咱们如何造?东家可有什么思路没?” 周怀民指着图纸:“我提一下要求,你们来解决。” “其一:要善用我们现有的工坊工艺优势,用最好的精钢铸造。火药直接用仓窑里做好的原料配制,这是我打探到的配比,你们看一下。” “其二:土炮和你们空心铸造的车轴差不多,只是口径更大。为便于社兵防御流贼,机动性要强,大概二百斤左右,一匹骡马要能拉动。” “其三:为土炮设计专用的炮车,炮车用空心钢轴铸造,土炮可用粗柳钉固定在炮车上,发射炮弹无需卸下。” “其四:你们看这里,火药和炮弹从前面装入,后面可插入引线引燃火药。可装炮弹和散弹。” “其五:还是那句话,要注重记录工艺数值和劳动分工。像炮车,研制后交给北林板车厂去做;炮弹,研制后让各个工具坊承接铸造,我们采买即可,你们不用费心。” 宋斌问:“那震天雷和铁蒺藜呢?” 周怀民笑道:“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能劳你们费劲?和白窑的窑场采买,这两个都用陶瓷即可,让他们向北林木材厂采买木材,用木箱装好,铁都不用费。” “你们分一下工,宋斌你来带队做弹药,填装震天雷的陶壳,苏绍喜带队来做土炮。只是分工不同,你们还是要和往常一样,互助互思。” 苏绍喜拿着图纸,心里痒痒,问:“土炮造多少门?” 周怀民笑道:“你先造一个出来,等你们试射成功后再说。” 高业沟纺纱坊。 苏文佩手持民报,站在廊下台阶上,大声朗读道:“各位大婶大嫂,姐妹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周会长为让大家歇息的舒心,自己出钱让西林庄戏班子做起来,等秋收啊,咱保民社里,要组织社戏,唱上个几天!” 下面众纺织女工嗡的一声,交头接耳起来。 一女工道:“我说最近班主为啥要我回戏班,我在想到底来这里做工,还是去戏班。” 旁边高业沟的妇女道:“连芳啊,我看还是来这里做工稳定,戏班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能挣几个钱。” 葛连芳纠结道:“你没仔细听吗?周会长出钱了,班主和我说,工钱和工坊一样。” “但来这里做工,体面啊。” 苏文佩示意大家静一静,又道:“周会长说了,社戏期间,谁会做糖食点心、油饼麻花、腌腊果脯、饮品甜汤、尽管去卖,让大家停工歇息三天,不扣工钱,照发!” 众女工雷鸣般喝呼起来。 马蹄沟的陈雁心里暗喜,这样和丈夫两人便可做一些豆腐去卖,还能领着工钱。 “我做了这么多年的短工和长工,就没听说过这种事!” 葛连芳向旁边的女工抱怨道:“这流贼闹的,自从六年起,感觉好几年没热闹过了。” 那女工偷笑:“周会长真是个贴心的人,谁要是嫁给他,真是前世修来的。” 苏文佩又道:“最近周会长、黄知事和咱们社兵在宋陵村驻扎了一个月,那边被邙岭的土寇杜二劫掠一空,众人在那边吃不好,睡不好,就是为了保护后面我们这些女子。现在南边汝州那边听说又来了流贼,流贼可是有几万之众,咱巩南几个村子都被劫掠,大家说,若是流贼来了,我们应该怎么办?” 众女工的心情像跌落的风筝,刚还在畅想在社戏上会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现在瞬间没有心情。 “我们有周会长,有农会,有社兵,怕什么?” “那才几个人,没听苏记实说么,流贼可是几万人,我们社兵才几个人。” “那咋办,难道只有带家人逃难做流民?” 苏文佩道:“本期咱民报的头条,就是让大家想一想,讨论一下,若真是流贼来了,谁才是我们的救星?” 众人嚷嚷:“那还用说,当然是周会长!” “对!往年大旱、大蝗、交赋税,每年我家都要卖地,现在已无地可卖!哪有人管我一家五口的死活!” “对!除了周会长,根本没人在乎我们心情好不好,是不是也需要歇息,是不是也想看戏!” “对!我家里的当社兵,我在这里做工,我婆婆照看大家的孩子,家里一个月挣得五六两,现在我家正买红砖,和老爷们一样, 要住砖房!” “俺家也是!” 苏文佩道:“谁是我们的救星?这个问题我也问过周会长,大家猜周会长怎么说?” 众人静下来,院墙外有一片柳叶飘下,落入水缸,涟漪微荡。 苏文佩注视众女工,伸出右手张开:“周会长他说,他是大拇指,我们便是剩下的四指。我们里面有举人豪绅的王老爷、有烧窑挖炭的窑工,有做豆腐做小买卖的商贩,有背朝天汗流地的农民,有各位婶婶嫂嫂这样的妇女,还有像我这样的少女,还有孩子们。” 苏文佩把五指紧握,向上挥动拳头:“我们就是村民,我们就是人民。只有我们五指紧握,形成拳头,这个拳头,才是我们的救星!” 众女工恍然大悟,看着自己右手,不由自主的握成拳。 原来自己也在其中,也是如此的重要,是周会长带着大家,自己救自己。 众女工互相看着激奋的目光,这种自我认可的情绪和自信瞬间蔓延开来,也和苏文佩一样,向上挥动拳头,一同大喊道:“我们就是自己的救星!” 第111章 石狮脚下 怀庆府温县陈家沟。 陈世俊家中富裕,有水田七八百亩。 祖上精通拳械,自幼习得一身好功夫。 年纪渐长,又研学周易,精阴阳,通医理,为乡邻诊病教习健身,颇受乡里好评。 八年六月,崇祯急于选拔军事人才,加武试恩科。 武试陈世俊便前往开封应试考武举。 陈世俊武艺超群,箭法精湛,三箭一洞,射了个凤夺,赢得满场喝彩。 负责擂鼓报靶的鼓吏,受本乡一武人胁迫和贿赂,只擂了一鼓,因此只算一箭。 主考官闻鼓声,即以中一箭论之。 陈世俊愤恨争论,却被赶出考场,忿忿不平回到客栈,越想越气。 于是寻得机会,当街劈死鼓吏,犯了命案,逃回老家。 在家中躲了半月,度日如年,惴惴不安,唯恐官兵找上门,为避免牵连家中父母儿女,遂背负行李包袱外出游学访友。 陈世俊以武会友,在登封一带好友颇多,于是在河洛渡口,过黄河南下到好友处暂避。 进入巩县地界,便觉吃惊,像是自己走错路。但之前也曾来往多次,并无差错。 陈世俊背着包袱一边走,一边欣赏美景。 只见乡路平坦整齐,宽约两丈,路面不知是何物铺设而成,两侧均植细柳,坦直一路向南,两侧绿油油的豆苗,长势分外好。 这一路走来,每个村子路口,都有茶棚,正是七月天,热渴难耐,上前喝水,都不收水钱,放茶的话,另收十文。 一再问了,确定村子没走错,再往前走便是杨家庄和北林庄。 北林庄王老爷是个旧相识,颇喜拳脚,曾互相切磋。 杨家庄左右南北均有乡道,是个交通要道,陈世俊远远看到十字路口,人山人海,围拥着各色人马。 往西边的乡路上,也是有众多人赶着骡马,拉着板车,首尾衔接。 甚至竟还有女子在其中。 还有一伙人正铺设着脚下的道路,正铺了一半。 陈世俊继续往南走,便到北林庄,在村口的茶棚,就见到了王老爷,正忙着指挥车队装货。旁边一箱一箱的新纸,用油纸包着。 两人相见惊异,遂回院里喝茶说话。 一阵寒暄后,陈世俊问道:“王兄,我看现在家里做的好大的生意,平时可有练功交手?” 王老爷把现在忙的农会和自家厂坊的事,详细解释了一番。 摆手笑道:“自从我在周会长手下吃了亏,我就感觉这练武一点意思都没。我现在喜欢上了军阵,也跟着保民营进行操练,颇有心得,只是苦于没有施展之地。” 陈世俊叹道:“想当年,咱们几人在登封以武会友,好不快活,如今各自成家立业,再难有年少时的洒脱。” 王老爷端茶道:“是啊,家父近年身体欠佳,我也不好外出会友。如今在农会里,我也是忙的挺快活,我大儿如今已有十岁有余,也要为他们置办些家业。” 陈世俊见端茶送客,便别了王老爷,一路南去。 河南府登封县磨沟。 李际遇一早起来,便在院里打拳耍刀,婆娘端着水盆出门,用手摆着院里飘荡的灰尘,埋怨道:“头役和衙役都来催了几回,你不理他们就罢了,还把他们打走。你赶紧去想想法子,把官税凑齐了,好安生一些。” 李际遇手提大刀,哼道:“我今日已约了几十个兄弟,去县衙求县尊免税去。” 际遇婆娘拦道:“你莫要再惹事,上次你被缉拿了半年,吃的亏还不够?不如再去求朋友借些银两,完了官税去找个生计做吧!” 李际遇骂道:“江湖上的事你懂个蛋,一个里甲的几个兄弟,前些日子去巩县王修安那里做事,死到那里了!说是劫掠县民,被巩县村民反杀。现在他们的税赋,由同一里甲的其他户共同分担,我们陪纳的比自己的赋税都多,我岂能吃这种亏?” 际遇婆娘听了,也骂道:“他们在外面惹事,和我们有什么相干,这陪纳现在也不多见,为何这次胥吏非要找上我们?” 李际遇愤恨道:“还不是那狗官凑不齐赋税,借此理由,强行摊派!” 遂扛刀而去。 登封县衙。 有两三个衙役匆匆来报:“县尊,那磨沟刁民李际遇又来了!携刀带着几十习武人众在衙门外请减免赋税。” 知县鄢廷诲放下茶盏,疑问道:“莫非前几日殴打头役你等抗税的?” “正是他!” “升堂,唤他一人进来。” 鄢廷诲明堂坐定,拍了惊堂木,喝道:“李际遇,为何不跪?” 李际遇进门便被收了刀,当下被几个衙役按住。 “你有何冤?” 李际遇被衙役死按着,勉强抬着头道:“县尊,今年春夏大旱,家里已无东西可卖,实在难以完税,再说,我同村那几人是被巩县村民所杀,为何把他们的赋税摊派到我头上?想请县尊免了我的赋税。” 鄢廷诲不耐烦道:“荒唐,这赋税又不是我说了算,如今隔壁巩县早已完税,我县尚欠大半,我如何向府里交待?你们同在里甲,他们当了逃户,本该一里摊派,此乃国朝定例,岂能因你而改?你莫要在此闹事,速速回家,三日内完税。” 李际遇再三申诉反驳。 鄢廷诲大怒,喝道:“你对抗朝廷财税之策,三番殴打衙役,如今又凭些拳脚功夫,来率众闹堂,真当我奈何你不得?” 遂让众衙役绑了,上了枷锁。 鄢廷诲甩袖退堂:“把他锁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腿上,先锁三天,示众惩戒,让那些武人看看,抗税的下场。” 此时正是七月的大热天,毒日悬空。 李际遇头戴木枷,双手扣住,脚踝与石狮子的腿,用镣铐锁了,坐在县衙门口,动弹不得。旁边有几个衙役持刀看着。 随同前来的几十人在远远处见了,不敢近前,围着一块,在商量如何解救他。 只见远处走来一人,正是温县陈世俊,他在磨沟寻李际遇,又追到这里,正看到李际遇晒得皮色通红,汗流满地。 有和陈世俊相熟之人,惊喜道:“原来是陈大哥,李大哥为求免税,被县尊锁了,我们正商量如何救他。” “我们都是一甲,本就大旱,少收了五六成,如今还要摊派他人的赋税,我们总不能把婆娘孩子卖了,哪里有活路,不如反了去求。” “我们一身武艺,若是能取了这狗官的命,也是一件爽快的事。” “那也要先把他救出。” 陈世俊道:“要不先搬个石块给他垫着,这时间长了,脚踝坏死,就可惜了他一身武艺。” 有和衙役熟识的,搬个石块,只说送个坐石给他。 李际遇总算好受一些,就这样一直撑到天黑。 众兄弟眼见四周已无人,偷摸着上前:“李大哥,咱咋办?” 陈世俊搬起石头,砸断石狮腿,李际遇得脱,欣喜道:“原来是陈兄弟来了!” 李际遇在众兄弟面前,还戴着枷锁,如此狼狈丢面,极为羞耻恼怒:“你们看着,明日老子要杀了这狗官!” 众人中有一人,名叫陈金斗,素日好为仙道巫蛊之术,和众人言道:“李大哥胆识过人,天下英雄欲结拜者甚多。我先天望气断言,他有王霸之相时,便是我陈金斗飞黄腾达日。” 李际遇看着众人,切齿道:“好,金斗老弟你为军师,你们还有谁愿意和我一同上山的,和我走!” 第112章 人喜人悲 牛夜生是登封龙潭沟人,有三十出头,受雇于登封城内的棉布商梁老爷,负责在乡下收购布匹和棉花。 他穿着灰土色短布衫,肩上搭着汗巾,额头粘着细汗,板车停放在花楼村十字街口,摇晃着拨浪鼓,大喊道:“收棉花喽~ 收棉花喽~” 花楼村妇女听了,赶忙出去。 有一个名叫贺秋菊的妇女,走在最前面,急切的问:“牛掌柜,收布吗?” 牛夜生一脸歉笑道:“菊嫂,现在不收布。” 众村妇听了恼火,哀求道:“牛掌柜,自从四月里,就不收布,只收棉,俺们咋换钱?” “就是,棉是啥价,布是啥价?不收布俺们咋买盐,买油,看病买药?现在丁税俺们都没银子交。” “你们别说这,我家唯一的铁锅,前天到箍锅匠那,都要拿粮食换,箍锅匠都不要我们的布!” 牛夜生诧异道:“这是为何,布匹、粮食、银两这都是流通货,他没道理不收?” 这妇女气的掉泪:“也不是不收,之前一匹布值五钱银子,现在他只按三钱算,我当然不愿意。用粮换我家里吃的都不够,家里的银子都是靠卖布来挣,我们现在吃饭连个锅都没有。”说完,越发绝望,忍不住当街痛哭起来。 其他妇女不但不暗自心里看笑话,也是同苦同命,只是想求牛掌柜收布。 牛夜生叹道:“没办法,现在布匹的价降了,咱市面上现在卖的都是巩县的布。明着和你们说,咱布店里现在一匹布卖才卖三钱八分,我收你们两钱,你们乐意不?” 村妇们喊道:“之前都是收四钱的!” 牛夜生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就拿粮价来说,去年此时,一两二钱能买一石面,自今年大旱后,现在要一两八钱才能买到一石面。一家五口都不够吃一个月。除非掺点杂粮、野菜。勉强糊口一月。” 牛夜生常年走街串巷,是个很会和百姓打成一片的小贩,安慰道:“以我的消息,你们现在不出手,以后手里布匹越来越不值钱。梁老爷从四月开始到巩县进货,感觉成本价每个月都要便宜个一两分银。” 村民们听了更加恐慌,问道:“那我们现在给你按三钱,你能否把我们的布匹收了?” 牛夜生道:“各位大娘、大嫂,东家现在只收棉花,不收布,你们织的布太粗,没人买现在,梁记布店里的布可是高支布,才卖三钱八分。” 登封少室山下谷道,秋蟀长鸣,空气中尽是寒霜味。 有三四人推着两辆板车,看打扮是行商之人,停在路边喝水歇息,不远处还有一伙流民。 其中为首的正是赵至庚。 路上有不少乡绅打扮的人,携家带口,拉着板车,满载行李,匆匆往西而去。 西边便是轘辕关,出了关口,便是巩县地界。 赵至庚拦住一人:“叨扰,为何你们都携家出关?” 拦住几人,都不愿理他,急匆匆赶路。 只有一儒生,打量他一眼,叹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说罢,也匆匆而去。 几人只能继续向东行,行至登封西门,有衙役冲来往百姓喊道:“为避李贼,酉时关门,辰时开门,速速出入!” 赵至庚给衙役塞了碎银,免遭查验,刚入城门,只听衙役喊:“你们几个,站住!” 回头看,衙役拦住那伙流民,骂道:“为防贼寇奸细,尔等不能入城,速速离开!”说完挥刀便赶。 赵至庚摇了摇头,和众人投了一家客店住下。 要了饭菜,店家殷勤过来招呼,赵至庚问道:“店家,我看许多乡绅携家出关,是何原因?” 店家见这生客出手宽松,和声问道:“不知客官一行从哪里来?” “我等俱是巩县人,来这里想租个门面,售卖纸墨。” 店家惊异,叹了一口气,道:“他们往你们县跑,你们倒是往这里跑,现在本县闹贼寇,你看我店里哪还有生意?” 赵至庚问:“我听说是这里来了流贼?” 店家道:“流贼是有,南边汝州有一伙老回回的秦地流贼,但本县这贼寇是本地人。” 说着,把李际遇被县尊示众,被逼上山的事详细讲了一遍,叹道:“李际遇在我们这一带挺有名气,他上山扯旗,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半月内竟有上千人依附。” 赵至庚点头道:“也都是被逼的,店家,再来一壶酒给兄弟们解解馋。” 店家高兴,殷勤取来,又道:“各位老乡,我婆娘这几天还夸你们巩县,你们那里的布匹是真好,价格低,支又细,是个好东西,你们咋不卖?” 赵至庚笑道:“我们是不能卖的,听说是被此处梁老爷买断了的。” 店家把酒一一倒上:“对,对,就是梁记布店。” 赵至庚问道:“店家,你说的那个李际遇,不会打到县城来,祸害我们吧。” 店家摇了摇头:“那倒不会,李际遇是个讲义气的人,平日里交友很多,我们又没招他惹他,他要来,也是来攻打衙门。最近他们一伙杀的都是些乡下作恶的富户。” 赵至庚和其他两人互视一下,又问:“那他怎么知道谁是良绅,谁是恶绅?” 店家笑道:“那还不简单,投到他手下的贫苦百姓,自然会告诉他。” 八月初的夜空,已是斗柄西指,凉风习习,不似午时般酷热。 被衙役赶走的一伙流民,此刻已走到嵩山脚下,在一个村庄边上的打麦场,在麦秸堆里挖了洞歇息。 几人从独轮车上卸下铁锅,在池塘边烧火煮粥,就着咸菜和腊肠,补充体力。 这几个人其实就是第六哨第一队的五六个社兵,队长叫高升,是高业沟人。 周昌贺说道:“队长,李际遇可比那杜二强多了,最起码只劫富济贫。杜二可是连村民都祸害,大杏和我讲她们村许多村妇都被掳走。” 其他几个社兵哄笑道:“昌贺,大杏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她胆子那么小,只和你说话。” 周昌贺脸红,急道:“别瞎说,那也是我救了她一家。” 高升笑了笑,道:“这个李际遇是个习武之人,登封一带武风厚,都是祖上一辈辈传下来的,和少林寺那些武僧都颇有渊源。他们讲义气,重情义,一般也不会劫掠穷困百姓,就怕管不住下面的人。” 周昌贺拍了一下大腿,恍然道:“那俺二民叔可是十足的富户吧,这李际遇有没有听说过?不会脑子一热,去攻打周家沟吧?” 高升道:“我们明日就上山,投靠李际遇,到时自然便知。” 第113章 任庄之战(上) “蠢蛋!”李际遇坐在聚义堂正首,冲下面两个兄弟骂道,“让你们去巩县探听消息,这么容易就让人知道底细。” 这两人是李际遇同村一块上山的族亲,哀怨道:“我们不管去哪个工坊做工,人家都要本村会长的介绍信。我俩听都没听过什么介绍信,更别谈仿造书信了,李大哥,这也不能怪我们啊。” 陈世俊忙问道:“莽兄弟,然后你们就回来了?” 有一方脸男子,哭丧着脸:“没有,我们又去问了好多工坊,有农会的人把我们告发,被社兵抓了起来。” 李际遇哼道:“没被他们打死,算你们命大。” 陈金斗笑道:“这也是他们该有的劫难。你们是怎么逃脱的?” 两人互视了一下,答道:“我们被押到宋陵村,他们周会长见了我们,问了一些话,便让我们回来了。他人挺好,还给我们带了干粮和水。” 李际遇狐疑道:“就这么容易放你们来了?” 陈世俊道:“李大哥,我来时路过巩县,和王修安刚好碰面,他现在是村里的会长,自家开办了三个厂坊,做了好大的生意,他一个河洛好汉,如今却听这从未听说过的周会长调遣。莽兄弟所说,我觉得不会假,是这周会长的做事风格,惯会收买人心。” 李莽感激的看向陈世俊,连连点头:“陈大哥说的是,那周会长看着才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还没我大。” 堂里众人皆惊:“什么!你们见的是周会长吗?” 李莽道:“应该不假,当时屋里好几个人,还有一个少女,他们围着两张拼在一起的方桌,随便坐着。” 陈世俊略一沉吟,问道:“正首位置坐的是谁?” 李莽道:“正首位置啥都没有,没有条案,也没有八仙桌,就是一面墙。贴着很多纸,上面有地图,我也不认字。反正他一句话,社兵就放了我们。” 李际遇问李莽:“你刚说你们被带到宋陵村,不是周家沟?他们在那里做什么?” 两人摇了摇头:“不清楚,只看到村子附近有不少社兵。” 嵩山玉女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李际遇的山寨,就扎在这里。 山脚下三三两两的活不下去的饥民或绿林好汉,陆陆续续上山投靠。高升也随着上山,事先编好的身世来历一概无用,直接被编入甲。 李际遇按照一甲二十人来编丁计户,每户出丁参战,靠打粮来养活家人。 和周家沟一带的黄土地貌不同,嵩山是岩状山带,高升站在玉女峰上,笼望四野,视野开阔,夜半还能听到少林寺的钟声。 次日一早,第九甲的高升,便随着众头领,下山去打粮。 第九甲的头领叫杜虎,登封杜沟人,杜虎喊道:“九甲的兄弟,你们大多是新来的,想在山上站稳脚跟,养活自己和家人,就要多杀富户,多抢钱粮!” 高升到旁边武器箱里捡了一个木棒,凑近问道:“虎大哥,咱们这是去哪?” 杜虎瞧这人面生,是新来的,但看着孔武有力,应该也是附近武人,便道:“去巩县任庄。” 高升道:“任庄是不是和鲁庄挨着的?” 杜虎不耐烦的说道:“是,赶快跟上走。” 此时又从其他的山谷里出来别的甲,陆续汇集到一块,大约有四五百个甲兵,从玉女峰北面小道下山,进入了巩县地界。 山下有一个小村,叫桂花庙,有两三个流民靠着树荫歇息,远远见到从山上下来的甲兵走完,一流民跑到附近林里牵出一匹马来,向北疾驰而去。 高升跟着部众一路向西,大约走了半天,部众都停住,听到各甲长招呼道:“前方便是任庄,咱们一会杀进去,只杀庄里一个富户,不要杀贫苦百姓,不过可以借用百姓家的板车运粮。” 一声呼哨,众人撒开,挥举各种武器,村树见惊鸟四飞,尘土飞荡。 村民惊叫哭喊声猛然四起,各自携家眷奔跑,在田里干活的村民早已跑远。 众甲兵也不追,径直往任庄的富户赵老爷大院杀来。 高升跟在后面,也是挥举着大棒跑,前方四散的队伍中忽发出痛叫声,甲兵急停,高升差点撞倒前面的一位甲兵,急推他一把:“快跑啊!” 前面这位甲兵,回头骂道:“你他娘的找死,差点把老子推进去!” 高升见前面不远,有不少甲兵掉入树叶遮盖伪装的壕沟,沟里有木刺,但更多的是铁蒺藜,二十几个甲兵在壕沟内痛苦呻吟。 这铁蒺藜高升认识,正是白窑村生产的瓷蒺藜。 两侧甲长喊道:“小心有埋伏!从这里过!” 高升听闻,跟着众人到一狭窄处,跳过壕沟,他不敢再冒进,只慢吞吞跟在众兵后面。 后面甲长和李莽等各首领手拿长剑、大刀在后督战,喝道:“快往前冲!”随手砍死几个从壕沟里爬出要逃命的甲兵。 前方便靠近赵家大院的外围寨堡,高升心惊,这杜庄的赵老爷果然是个大户,方圆十里都是他家的田,这寨堡修的,才是真正的寨堡。 一圈全是一人多高的粗木,筑成墙,每隔几步便是哨塔,哨塔上面,弓兵正射杀外壕附近被阻滞的土寇。 赵家大院围墙门楼上,年过三十的赵良栋是赵老爷的大儿子,此刻正携众亲族在观望。 有一人道:“栋哥,从周会长那里买的这瓷蒺藜真不错,又便宜又好用。” 赵良栋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抓着墙砖,心里忐忑,下面还有几百人土寇呢! 有不少人正挥舞斧头跑来,准备要砍倒寨墙! 赵良栋大喊:“放箭!” 双方的人同时放箭,寨墙哨塔的弓兵射倒了几名斧头兵。甲兵里也有猎户放箭,射掉几名哨兵! 后方压阵的陈世俊,更是手痒,张弓便射,一箭一个! 赵良栋瞧的真切,心里大惊:“还有高手!”眼见自己一圈二十多名弓兵,不一会就死了大半! 甲兵欢呼,高升惊异的看向后方那名神射手,身体修长,双眼如炬,有三十不到的年龄,真的是英姿才俊,心道,这李际遇手下竟还有如此的神箭手。 众斧头兵趁无弓兵阻碍,赶忙上前,劈砍寨木,费了一番功夫,终于破了寨门! 映入眼帘的,还有一道更宽更深的壕沟,紧贴着赵家大院的青砖围墙。围墙上也站着不少弓兵和家丁。 李莽瞧见,大骂道:“入他奶奶,这还是个难啃的骨头!” 众甲兵也是不敢再上前,也不敢后退,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际遇、陈世俊等人互视,这还是首次碰到修缮的如此完备的寨堡,众人也没经验,竟在阵前讨论起来。 “李大哥,这该如何攻打?” 第114章 任庄之战(下) 现在围墙上的弓兵射不到下面内壕外的甲兵,甲兵也没有敢向前攻。双方僵持着。 李际遇见众首领瞅向自己,他也没攻打这种寨堡的经验啊。 之前抢别的村子,几百多个甲兵冲过去摧枯拉朽,顶多费点功夫,用斧头清理一下寨墙,翻过墙院,家丁护院自然四散而逃。 这第一次攻打高墙壕沟,无从下手。 陈金斗在旁,不急不慢的说道:“这也简单,三国话本里有云梯,就像咱家里的木梯,不过是更长一些,搭上高墙即可,只是咱这次来没有准备,缺柳钉木锯。” 一旁的名叫虎哥的首领,道:“从村里找一些不就行了。” 李际遇点头称妙计,让众甲兵撤回,喊虎哥带部众到村民房间搜罗。 院墙上的赵氏宗族惊喜:“土寇撤了!” 赵良栋喊道:“不可大意,看有几人去村民家里去了,恐是要造云梯,良才,你赶紧从地道出去,去西边鲁庄请姚家救援!良悌,你去北边,到三家铺求周会长救援!” 赵良才匆匆下了门楼而去。 鲁庄和任庄相距有十几里,位于巩南要冲之地。 鲁庄的姚麟,是个举人,祖上中过进士,方圆众农户均投献田地到姚家,以求免税。 夕阳垂边,天色渐暗,李际遇有些心烦气躁,催促道:“去喊虎哥快点,天马上要黑!” 不过幸好,现在是八月初十,一轮明月已在东边悬在半空,夜里借着月光还能瞧得清。 稍片刻,十几个亲兵抬着两三个云梯,还有几个甲兵拆了村民的门板,准备搭在壕沟铺路。 李际遇喊道:“弓兵向前,射门楼上的弓兵,为甲兵压阵!” 两边弓兵又开始乱射,各有死伤。 甲兵在内壕上搭上门板,竖起云梯,“砰”的一声,靠着院墙倒下。 赵良栋焦急,他也没想到会有云梯来攻,急忙召众人尝试把云梯推翻,但下面已有甲兵向上爬,实在推不动,两三个亲族还被射死。 赵良栋一边猫着腰躲箭,一边对院内急喊:“快烧水!抬上来!” 下面都是妇孺老壮,赶忙架锅烧水。 此时已有几个会武的甲兵爬上来,挥刀砍翻一人,跳到城墙上。大声呼喝首登之功! 下面李际遇等部将大喜,众甲兵声势大振,加快射箭,往上爬。 赵氏亲族人人拿着柴刀长枪,和首登的甲兵对峙,不敢上前。 赵良栋向左右骂道:“快上,砍死他啊,奖银百两!快!” 眼看下面又有两三人要爬上来。 几个手持长枪的,听了只管往前冲刺,首登甲兵竟有一身好俊的功夫,抄刀上挑,猫腰翻身一划,三四个枪兵的腿均被划伤,血流如注!瞬间失去力气,又被此甲兵补刀,砍死一人。 甲兵也遭一长枪刺中左臂,吃痛再向赵良栋砍去,赵良栋大惧,转身就跑,被劈中后背! 这也幸亏他穿了内甲,此时刚好有老壮端着热水,赵良栋赶忙接过,转身向首登甲兵泼去,甲兵没有提防,一个愣神,被烫了一脸,痛的倒地直滚。 众人赶忙上前补刀砍死。 但此时又上来两个甲兵,看身手都不弱,正对峙间,忽听下方有喧闹声,一队骑兵从西而来,人人着马,挥刀快速奔来。 有一骑兵天暗没瞧清,竟掉到外壕沟里。 赵良栋狂喜,大喊道:“救兵来了!快砍死这两人!” 士气大涨之下,众亲族知道只需解决眼前几人,即可得救,今日便能逃过一劫! 李际遇见从西而来一队大约十几个骑兵,有些慌乱,对旁边几十弓兵喊道:“快射!” 侧脸一看,脸色瞬间苍白,见从北不知啥时候摸过来几十人,阵型严整时还能急步快跑,向弓兵杀来!为首的正是社兵第五哨周德旺! 弓兵慌乱间朝社兵乱射一轮,被立盾和狼筅挡住,来不及第二轮了,便撒腿往后撤,有几个弓兵被狼筅按住,动弹不得,被长枪刺穿。 李际遇和众首领,身边还有百名甲兵,都是练武的好手,见弓兵后撤,赶忙护住李际遇及诸位首领。 周德旺带来一哨,共三队,每队十二名社兵,人人背着行李背包。 三个军阵并排开来,立盾兵在前,每个军阵两名弓兵,搭弓就射,有四五个逃走的弓兵被射中。 陈世俊见军阵,大惊,向李际遇喊道:“李大哥,这便是周家沟的社兵,军阵非常厉害!” 李际遇哼道:“我倒要看看。”说完指挥三个甲的部众便冲向军阵。 三个甲合计六十人,都是耍刀好手,提刀杀来。 周德旺喊道:“并雁阵!” 三队身形飞快,变换队形十分熟练,瞬间由三队并成一雁形阵,外围由狼筅、立盾、圆盾,向内依次为枪兵、弓箭手。 最里面还有四人,手举火把,被牢牢护着。 这四人便是新加入掷弹手! 每队社兵由原有的十名,增加到十二名!每队新增两名掷弹手。 掷弹手赶忙脱下背包,取出震天雷,用火把点了引线,用力掷向冲过来的甲兵。 众甲兵毫无提防,见扔过来几个东西,黑乎乎的,看的也不大清,低头看,只听几声震响,碎瓷四散,瞬间有十几人受伤。 所有人被这冷不丁的爆炸声吓到,士气大落。 周德旺早等着这一刻:“向前!” 雁形大阵急步向前,和甲兵交手起来。 又是一轮掷弹,震天雷的火药不是特别烈,爆炸开来,碎瓷片也仅能伤到甲兵,一时不会致死。 但这也极大乱了甲兵阵脚,社兵军阵正缓步向前,一一收割伤兵,鲁庄那边的骑兵,也将要绕开外壕,冲杀过来。 李际遇见势不妙,忙喊:“快撤!”被亲兵护着,往东原路逃走。 外壕的高升也赶忙跑向社兵,被周德旺接到。 赵良栋瘫坐在地上,勉强撑起,见地上死伤的亲族,心里滴血,招呼院里老壮来抬下。 自己勉强打起精神,前往院外,向姚兴率领的骑兵和周会长的社兵拜谢。 赵良栋看着周德旺及身后社兵,心里暗暗庆幸,之前出钱采买了周会长推荐的瓷蒺藜,也没把话说的太绝。 他拱手道:“周哨长,救命大恩不言谢,麻烦和周会长说一下,我家愿加入农会,只求我们能联防联守,共抗土寇!” 第115章 秋收总动员 赵良栋把死伤人众安顿收殓好,和众亲族言道:“我已和周会长打过招呼,即日起,咱们就加入他们那个农会。” 赵良悌问道:“那日周会长说,加入农会,需向农会缴纳每季的三成收成,还不能向佃户提高地租,我们也是本地大族,为何要向他低头?” 赵良栋怒道:“糊涂!我们刚收敛的大伯、弟兄,难道是白死了吗?是粮重要,还是命重要?今日若不是保民营的社兵,我等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有人道:“栋叔所说没错,我看姚老爷的马队不过是来打探消息,并未想真正死战支援,十几个人马,怎么可能抵得过李贼的弓甲兵?” 赵良栋点头:“不错,鲁庄那边不能依靠,倒是周会长那边,是实打实来救援,我们入了农会,他们就有责任保护我们,这李贼今日未能得手,他日必会再来,此事我们要抓紧办!” 众人皆言:“正是,这是咱们拿粮换的。” 宋陵村食肆。 付长秋对部下言道:“邓叔,各位弟兄,大家吃好喝好,今日酒钱还算我的!我去看看杂货店把货备好了没。” 部众皆喜笑:“刘首领够兄弟,每次来都请咱吃酒,好菜好饭解馋。” “可不咋滴,山上的粥饭,嘴里能淡出个鸟。” “嘶哈……这酒为啥这么有劲!” 杂货店内,付长秋进门便道:“掌柜的,我要的货可有备好?” 掌柜的言道:“都在库房院内,你来盘点一下。” 进入后院,周怀民正笑吟吟的等着他:“长秋,辛苦了。”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周怀民问道:“如今山上形势如何?” 付长秋道:“按张知事的吩咐,我已向杜二建议,从偃师人中选几个可靠的人,同样立为首领,并拨付人马,与那李善平衡,杜二果然大喜照做,也确实有成效,分化了一部分李善的人,我们给他们几个首领按去偃师打粮的成果,来分发盐酒等物资。” 周怀民道:“你在山上如何?吃住可还习惯?” 付长秋笑道:“社长如再不让我回来,我可是马上要成大王了。” 周怀民哈哈大笑:“好,你的兵练的如何?” 付长秋道:“杜二现在非常器重我,那杜老五也是听我的安排,如今我帮杜二按咱的鸳鸯阵练亲兵,来压制李善和其他首领。” 周怀民点了点头:“我们短时间内不会去攻山,减少不必要的伤亡。你随机应变,尽量拖住杜二不要来打农会的地盘,向他言明利害,我们近日就从宋陵村撤走,要搬到任庄去。” 付长秋问:“咱们这边农会都建起来了?” 周怀民道:“没错,整个巩西、巩北、巩东都已建起咱们农会,现在只剩巩南一带。各村里都已组织起农兵,分发了武器刀枪,联防联守,杜二想再来,就没那么容易了,你和他说清楚。” 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布袋,红绳子系着,递给付长秋:“我和云英说了你的事,这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回去再打开。你赶紧回去吧,不要让其他人生疑。” 付长秋欢喜,忙接过揣在怀里,向周怀民告别而去。 目前开展农会的村庄已有五十六个村,东到与汜水县边界的虎牢关、北到与温县边界的黄河,西到与偃师边界的伊洛河,南到三家铺,已连成一片。 巩县知县宋文瑞,早已听魏典史回去禀报,得知马巡检已殉职,本就懒散的巡检司兵丁,也死伤大半。 如今西有邙岭杜二、南有嵩山李际遇,而能保全县民及县城的,如今只有周怀民的保民营。 宋文瑞也已发了榜文,任周怀民“乡防指挥”的头衔。 这一职位并非明朝职官体系中的正式官职,而是知县在特殊时期临时委任的民间头衔,多为地方应急而设,不受朝廷正式编制约束。 按法理来说,知县并无权力授予军事职务,如卫所军官、巡检等需通过兵部或上级官府任命。 但如今陕西、山西、河南、山东、湖广一带,流贼土寇肆虐,各地方、知县为应对危机常越权行事,默认乡绅参与防务,组织乡民抗敌。 在宋文瑞看来,周怀民此人能保乡安民,也能和乡下的众士绅打好关系,而且其经济治世的能力尤为突出。 之前各乡里纷扰不断,要么争水抢地,要么捉拿匪盗,地方矛盾势如水火,自己还要办好赋税。 不堪其苦,现在有了周怀民的帮衬,已是轻松许多。 北林筑路厂,吸纳众多新入农会的村民,分为两队,一队正收尾巩北一带的村路,另一队开始铺设从三家铺至任庄的乡路。 保民报社也在新入农会的村庄中,选拔招收两名新记实,现在五位记实,每日游走在各村的工坊、社兵驻地,宣讲民报,做秋收总动员。 高业沟纺纱坊,记实苏文佩和众纺织女工讲道:“各位大娘、姐妹,咱们周会长说了,种地吃饭是咱们天大的事,夏收、秋收期间,各工坊可停工,不扣工钱。我们有社兵保护,请大家专心秋收,务必把地里的粮食收到家,提前几天种麦!” 北林庄板车厂,仓房里堆放着从白窑工具厂采买过来的钢铸车轴和轮毂。 板车厂各位男工,聚集在一起,好奇看着这个新来的记实,穿着记实的工服,挎着挎包,土里土气的脸蛋,扎了马尾发髻。 姜兰清看着这么多男人热切的目光,非常紧张,心里有些害怕。 但来时周会长再三告诉自己,无需害怕,若是敢有人欺负你,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姜兰清咽下一口唾沫,结结巴巴和诸位男工讲道:“各位叔伯兄长!咱们周会长说了,当下收秋,就是咱们的第一大事,也是咱们板车厂生意最好的时候,大家优先下地秋收,然后再来做工。” 各村社兵驻地,高浅霜喊道:“各位社兵,咱之前都讲过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们若不把土寇拦到任庄,那么土寇就会来祸害抢收我们的大豆、棉花、芝麻。所以越是秋收,我们社兵越不能放松,但大家不用心急焦虑,社长说了,会尽量为大家争取时间,互帮互助,保障各位家里的田地都能赶紧入仓,早点秋种。” 任庄。 村民正在打扫一处紧靠赵家大院的库房,这里便是任庄农会所在地。 赵良栋率亲族站在村北路口,看着乡路上,保民营辎重车队、闫记打井队、筑路队,交杂其间,牵着骡马,拉着新式板车,满载社兵物资、医食日用之物,一车接一车,从北边三家铺的乡路上,远远拉来,一眼望不到尾。 赵氏宗族众人个个目瞪口呆。 赵良栋汗颜道:“这…… 实力,我们自己怎么能称是大族啊!” 赵良悌感叹道:“万万没想到,这农会实力这么强,栋哥你不愧是族长,为咱们家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赵良栋也很意外,他前些天在宋陵村老宅,见到屋内摆设极其简单,就别提什么贵重摆件。和自家院堂比起来,提鞋都不配! 几个穷生员穿的也土里土气,在一起围着两张破桌子,还想让自己缴纳粮食入会。 不过幸亏谨遵祖训,做事且留三分面,没有倨傲一口回绝。 今日方知,这农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众人眼见有周怀民等人下马出轿,赶忙迎上前:“周会长,久仰久仰!” 第116章 保民大营 “周会长,这边是腾出来的几间库房,已派人清扫干净,你们可随意使用。”赵良栋带着周怀民及一众人员边走边介绍,“那边也腾出来两个清净雅致的小院,床铺被褥已备好,时间仓促,准备的简单,还望海涵。” 周怀民边参观,边和张国栋笑道:“这比我们在宋陵村强太多,赵会长有心了,非常感谢。” 总务堂书办和参议们开始张罗入驻。 几间仓房,各自挂上:平安堂、总务堂、保安堂、粮仓、仓房甲、乙等木牌。 平安堂是周怀民、黄必昌、张国栋等几位知事办公的场所,总务堂是书办和参议办公的场所,保安堂是大夫们清洗歇息的场所。 几人进了平安堂,见赵良栋带人搬来两个核桃木长桌和太师椅,笑道:“赵会长也太客气,咱们的会议桌也升级一番,气派了许多。” 赵良栋笑道:“我知几位不是喜欢奢华之人,但太过寒酸,也显我家不知礼数,大家凑合用。” 周怀民摸了摸桌子,道:“已经很好了,也住不太长时间,赵会长切莫太客气。” 服务站已划定位置,任庄东西向也有乡道,和从三家铺过来的乡道,有一个丁字路口。 这里交通便利,地势开阔,本就是之前仓房的露天堆放处。 整个保民大营,分为四个功能区,由外到内分别为警戒区、作战区、后勤区、指挥区。 警戒区,主要有外壕和内壕,内撒瓷蒺藜;立拒马、设箭楼。引蓄水池的水灌入其中,然后埋设水缸地听,及搭建狗窝。 作战区,主要建筑有甲库、箭楼;存放有模块化的竹签板,可快速铺设路障,还有黄土麻袋,垒砌四周,防止骑兵冲击,土寇一般没马,但也要防流贼,那可是劫掠了不少骡马的队伍。 后勤区,有后勤营帐和后勤设施。 三个棚帐为: 一是医棚,分煎药、隔离、病房。 二是工棚,主要负责维修、建造器械及日用工具。 三是灶棚,主要是保民营的炊兵,烧火做饭。 后期设施有三处,一是水井及蓄水池,二是公共厕所,三是洗漱池。各处常备水缸,以便灭火。 指挥区则是以平安堂所在的仓房、库房为中心,由周怀礼的第一哨守卫。 整个保民大营,大多由周昌鹤向木材厂、工具厂采购标准化组件,用榫卯结构或柳钉固定。 第一哨第二队,划为医棚社兵,队长为周昌宽,主要负责保卫伤病房及保安堂各位大夫。 禹允贞带周昌宽划定排污区,开挖男女公共厕所、粪便池、垃圾池,四周铺洒生石灰及硫磺粉,张贴男女、便后洗手等卫生标语。 张国栋与各哨哨长,划定巡逻路线和各哨排班及口令,即刻奔赴巡逻,负责守卫的社兵,开始开挖壕沟,装置守备器具。 总务堂各书办姑娘,开始和四周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讲解当前大张旗鼓破土动工的大营是来做什么的,农会的好处。 黄必昌带着总务堂参议抬出桌子和名册,开始为村里百姓登记造册,了解清楚家里几口人,人有几亩地,地里几头牛,并发放农会身份木牌。 周昌鹤带着调来的辎重车队农兵和工匠,开始搬运米面入仓,搭建工棚,组装、搭建各个棚帐,打造制作需要的器件。 赵良栋及三四个亲族兄弟拥着周怀民,在大营附近走动参观。 见上百人却分工明确,奔忙间又井然有序,各自在各自岗位上忙碌。 赵良栋捻须叹道:“好个保民大营!我也略读过几本兵书,但那些都是军营。而这保民营是工、农、兵一体的办事大营,我还从未见过。” 赵良悌摸着刚拼装好的棚帐柱子,惊讶道:“这个好,又快又方便运输,这些板车看着也很硬实,这要是拿去修祠堂,能省一半工钱!” 众人望着往来奔忙的人群,震惊道:“上百号人挖壕的挖壕、搭棚的搭棚,办事的办事,上百号的人,来往搬运颇有章法。” 赵良栋点头:“如此一来,便与我大院外围工事呈犄角之势,李贼若敢再来,定让他领教一下厉害。” 几人走到黄必昌处,村民围着桌子问东问西,见本村赵老爷来,有些畏惧,不再多言。 有一白发老人道:“良栋啊,这些人说的可是真的?” 赵良栋向同村乡亲拱手道:“各位,刚才你们也听咱书办姑娘说了,咱们已加入农会,我已是咱村农会的会长,我再和大家说一遍,各位的丁亩等赋税以后免交,由农会为大家包税。” 众村民听闻,互视大喜,仍不信赵良栋所说,但看如此多人面前,他敢承诺,也不会是假,一众人不由得雀跃起来,连连感谢。 赵良栋笑了笑,又举起五指:“我作为会长,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各位佃种我家的地租,从今日起,由六成降为五成。” 众村民心道,我没做梦吧,平时赵老爷也不是个乐善好施的人,为何今日如此大方。 赵良栋又道:“我只有一个条件,各位作为农会成员,要听从农会安排,我堂弟赵良悌为农会分事,负责编练农兵,各位要加入农兵,共守村庄,共抗土寇!” 他之所以这么大方,是因为也知道,农事堂以后会指导村民,从水井、施肥、种子三个方面来提高农田产量,他不缺粮,附近几个村子都在佃种他家的地,现在只怕丢命。 旁边的周怀民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做,暗暗点头,这赵良栋是个有见识的人,不似某些富户,宁肯守着粮仓寻死,也不肯放粮求活。 要说起来,周怀民此次占了便宜,按照入会规则,从入会起,收的粮即缴纳。这马上要收秋,可立刻得不少粮食。 众村民被这接连的好事给砸晕了,都在仔细听书办细细讲解和回答。 他们才知道,原来北边一带几十个村子早已加入了农会,本年的夏税都被包过了。他们还多缴纳了一次夏税! 经过了七八日的建设和安顿,任庄保民大营已开始运转起来。 秋日西下,被地平线淹没,几丝余晖照着东方一轮玉盘升起。 今日是八月十五,明月当空,凉风习习,正是中秋佳夜。 第117章 中秋夜宴 “娘!”苏文佩进门就喊。 文佩娘在厨房忙活:“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快来端饭,就差你了。” 一家人围坐在院中小桌,月明地照的院里白亮。 苏绍第给爹和自己倒上酒,酒香味扑鼻。 苏伯越笑着指点道:“你小子怪舍得花钱,西林庄的葛严年本月创办了西林酒坊,这必是他的酒,可是不便宜。” 苏绍第嘿嘿一笑:“同是会长,这不是为了照顾一下他的生意嘛,这可是提纯后的高度酒,不过挺柔,您老尝尝。” 苏文佩放下菜,惊喜道:“娘,今天还有酥皮月饼呢。” 文佩娘笑道:“你哥买的糖霜,我做了有枣泥的,有绿豆沙的,你尝尝。” 苏文佩一屁股坐定,拿起一个月饼,叹道:“哎哟,今天可累死我了,这几天收秋,我一天要走十几个村子,咱家收的怎么样了?” 文佩娘按住她的手:“给我放下,我还没许愿。” 说罢,走向旁边已摆好瓜果的供桌,焚香插上,双手合十,向庭院上空的一轮明月祷告道:“求月娘娘保平安,保我一家年年团圆平安,小儿娶得良妻,小女嫁得良夫……” 同在月下的三家铺闫二牛家,此时一家人早早吃完了饭,正围在院里摘棉花。 闫二牛笑道:“幸亏我听了会长的话,种了棉花,最近的棉花收价越来越高,合算下来,这一季比卖豆划算。” 闫二牛爹倒不赞同,一边剥着花桃,一边道:“卖棉花不划算,不如织成布再卖,要不然还不如种粮食。” 闫二牛的婆娘,苏桂香道:“爹,您在工具厂做工,您是不知道,现在纺纱坊做的布又好又多,我们自己织布也只能自己用。再说,我也没空在家织布。” 苏桂香,现在在高业沟纺纱坊当组长,带着小组的十个妇女,每天要和七八个组长相互较劲,比争产能。 闫二牛道:“苏记实不是说了么,家庭的收入要多样化,我在打井队,桂香在纺纱坊,爹你在工具厂,娘在家看孩子,我们一家人一个月挣的,就能买好几石粮食。” 一家人趁着月明地,坐在庭院里,边忙活边干活,两儿一女在地上草席上骑着木马,挥着木剑,互相追逐。 远在马蹄沟的孙满仓,正推着板车担披星戴月的赶回家。 走到村口,已远远看到自家厨房上的烟囱正冒着炊烟,迎着月光袅袅而上。 孙满仓憨憨一笑,擦了擦手,加快脚步,新式的板车走在宽敞的煤渣路上,把孙满仓多年行走村间贩卖的最大烦恼抹去。 已怀有身孕的陈雁,正在厨房里忙活,被孙满仓拉着:“雁儿啊,不是和你说了么,你做了一天工,到家就别忙活。” 陈雁拍了拍孙满仓身上的土,道:“没事,咱爹胳膊做饭也不方便,能看着孩就行,现在有了煤炉,做饭也方便。” 满仓爹在院里单手拉着石磙在碾豆。站立挥汗,道:“满仓啊,今年我看咱这豆有了水浇地,比往年看着要多收一些。” 孙满仓从板车上卸下豆腐框,笑道:“这是肯定要多收,今天中秋,咱多做了那么多豆腐,这不,卖的空空的。” 陈雁端着饭菜,用手左右扇道:“爹,别弄了,院里都是土,来吃饭。苏记实说了,只要周会长他们拦住土寇,别来霍霍我们,我们这日子就好过起来。” 嵩山的李际遇,正和众兄弟在聚义堂外的大院里吃饭赏月,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他擦了擦鼻子,言道:“夜里凉了啊,军师,咱们打来的棉被够不够兄弟们用?” 陈金斗还真不清楚,他模棱两可道:“应该也够用,不过投靠咱们的穷苦兄弟越来越多,还是再多弄一些好。” 李莽道:“大哥,现在咱县的棉花都被县城里的布商梁老爷收走了,只收花,不收布,哪里有棉被啊!山下好些兄弟们家属都是填的稻草。” 其他几位负责下山打粮的小头领纷纷点头。 李际遇怒道:“这梁老爷也和我们穷苦百姓过不去,明天咱们就去攻打县衙报仇,顺便去收了他的棉和布。” 邙岭的土寇头领付长秋,正在大院中和杜二等人推杯就盏。 杜二喝着酒,龇牙咧嘴:“嘶……哈……这西林酒真是有劲,周怀民别的我不服气,这赚钱的本事不服不行,老五,你说说,咱们能不能学他,多赚点钱?” 付长秋笑道:“杜大哥,我今天下山采买,正好打听到一个消息,农会里要大量收皮毛,咱这百里邙山还缺皮毛吗?想挣钱可以把皮毛拿去卖,多换点酒。” 众人听了能多换酒,不由得大喜:“不愧是老五,这主意妙啊!” 邙岭的首领们互相劝酒,中秋酒宴喝的一塌糊涂,采买来几坛子的酒,一夜喝光。 付长秋躺在地上,也是喝的懵懵的,双眼迷离,看着中秋圆月,心想,云英她们现在在那边如何呢? “云英,别忙了,周会长都在等大家。”付喜枝向医棚里,正打扫的云英喊道。 “来了,来了。”韩云英洗了洗手,赶忙到仓房大院。 大院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摆满了饭菜,还有赵会长送来的各色鸡鸭肉盘,农会各堂人员围桌而坐。 周怀民兴致颇高,抱着酒坛,打着圈给各人倒上酒:“来,大家都尝尝,这是刚从西林酒坊拉过来的酒。” 张国栋端着碗,让周怀民倒满,笑道:“谢社长。”满院子里酒香四散。 韩云英闻到,和禹允贞笑道:“这不就是咱的酒精嘛,闻着没那么烈。” 周昌鹤拿着酒碗躲开,尴尬道:“二民叔,这怎么能让你给我倒。” 周怀民强行倒上:“大家都为村民服务好几天,今天趁着中秋佳节,我也给各位服务一下,今天我就是你们的小二。” 周昌鹤接过酒碗,对韩云英道:“以后你们保安堂就轻松多了,再不用那个小蒸馏器,这次北林酒坊可是订做的大锅炉,不管做酒,还是做酒精,我们直接采买就是。” 保安堂众大夫听了,欢喜的雀跃起来。 刚入总务堂参议的李登第,赶忙站起来,拘束道:“周会长,我自己倒吧。” 黄必昌按着他坐下,笑道:“他都说了,要当小二,你只管喝。” 周怀民为众位男参议倒完,走到女方一侧,问禹允贞:“她们两个哪个是大杏,哪个是二桃?” 禹允贞、韩云英、付喜枝闻听,嬉笑道:“你猜猜?” 周怀民佯怒道:“我总不能仔细端详吧,你们快说。” 禹允贞坐着太师椅,向后挺身,伸手指道:“看发髻头绳,黄色的是大杏,红色的是二桃。” 周怀民哈哈大笑,指着几人:“这必定是你们为图方便才让她们这样。” 和满脸通红的大杏、二桃道:“你们太小,这酒不让你们喝,我给你们倒茶吧。” 其他几女子也摆手道:“我们也不喝酒,每天都闻的想吐。” 周怀民一一为她们倒了茶。 转回自己座位上,举起碗道:“各位,今天是中秋佳节,本是和家人团圆的日子,我带着大家在这里,实在心里有愧,为大家斟茶倒酒,以表心意。” 张国栋道:“我被流贼害的,已没有家了,我在哪,哪就是我的家。” 黄必昌道:“咱们现在不也是像一家人吗?为了背后的家人幸福安康,免遭土寇祸害,我们才在这里的。” 众书办、参议、大夫喊道:“对!” 禹允贞笑吟吟的看了一下身边的周怀民,端着茶碗,和众人道:“来,祝大家中秋安康。” 第118章 巩县市场 黑石关村。 巩县第一个布染厂正式投产,由黑石关村会长马裕春个人创办。 商务堂知事周怀祺、众分事及部分会长前来参加开市吉庆。 众人互相贺道:“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按照商务堂制定的标准,未在商务堂登记的为坊,在商务堂登记的为厂,和规模人数并无关系。 如马蹄沟的孙家豆腐坊、周家沟的周德海养鸡场、石河沟的白记制伞坊、杨家庄老丘磨坊、洛尾湾的造船坊、范兴村的制醋坊、八里沟的炒货坊等等,都是家庭成员或四五个亲族合资的作坊。 更小的就是个人手工制作,诸如竹编、藤编、糊灯笼、箍锅桶、扁担、风箱、扎彩、风筝玩具等,属于来活就干,没活就停的个人手工制造业。 而诸如北林筑路厂、北林造纸厂、北林木材厂、杨家庄饲料厂、白窑工具厂、白窑采砂厂、白窑砖厂、铁炉堡石灰厂、铁炉堡玻璃厂、三家铺织造厂、高业沟纺纱厂、三家铺榨油厂、宋陵纺线厂、焦沟纺纱厂、大峪沟煤铁厂、八里沟果脯厂、周记制墨厂、周记碱厂、周记织造厂、西林酒厂等,均在商务堂登记造册,注明厂长名谁,是合股出资还是个人独资、签订商务堂服务的商契,缴纳利润之三成给商务堂。 目前是属于野蛮扩张阶段,对各厂仅登记一些基本信息,出资人,以及服务商契。账目目前也很混乱,除了规定性的,为了保障各股东利益,必须请两个账房记账之外,对于合股资金和利润并无任何监管措施,只能说先从无到有吧。 这些厂坊中,有些是独资,有些是合资,而周记,作为巩县最大的商户,基本上在巩东各厂均有入股。 而巩西、巩北大多为会长或村里几个富户独资或合股。 这个是周怀民与各位知事共同讨论决定,主要考虑的就是战争风险。 巩西、巩北有洛阳与郑州、开封、京师的官道,虽然地理条件好,但农民军也会从官道上过境。 虽然农民军大多时候都是从洛阳向南走汝州,然后要么南下湖广,要么东向江淮。 但史料记载,每当农民军尝试攻打洛阳,被官军围堵后,还是会从洛阳向东过巩县逃往豫东一带。 这一路上无论是农民军、还是官军,都是如龙卷风般扫过,所以目前巩西巩北一带的厂,大多不是核心产业。 而布染厂不同,因靠近伊洛河,取水低廉方便,附近佃户和饥民多,劳动力充沛,布匹也是直接从本县纺纱厂采买,成本优势巨大,要不然马裕春为啥要独资呢。 周记商队从巩县拉走几十板车的布匹、纸张、手串、墨,从临清拉来大宗的粮食、种子、染料、药材、铜、糖等原料,再把原料贩卖给各个厂,这也是技术服务的一部分。 然后各厂吸纳附近女工、男工、或者从外地来的流民安置到本地,入厂做工,然后编组,一是便于劳动分工,二是各组之间形成生产竞争,在组织能力上来提高产能,自从周怀民在宋陵村谈过劳动分工,经商务堂的技术推广,现在每个厂长都把劳动分工和生产竞争挂在嘴边了。 各厂制造出来的货物,要么由商队收走,贩运到临清,要么由本地的代理商采买,要么由杂货店批量采买,并不针对个人或小商贩零售。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主要是方便调控物价。 当前形势下,巩县市场的物价决定权必须控制在手上。否则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只有掌握了定价权,才能如臂挥使,在周怀民的推进计划中,从不是如莽夫般的攻城掠地,而是经济、军队、舆论三管齐下。 没经济,就别谈人心。 不谈人心,就别谈军队。 人心是什么?人心就是粮食。 只谈赚钱,不谈经济,想个人暴富,然后发展武装军队就是痴人说梦。 因为所有的行为,都是市场行为。 钱不会无缘无故的增加和减少,当一个市场获取了足够的利润,那么此市场就是巨大的贸易顺差市场,此市场附近必定有许多巨额的贸易逆差市场,这些贸易逆差市场下的百姓,一定会更加剧的破产和仇恨。 如果只穿越者个人赚钱,那么穿越者本身就是贸易顺差市场,他身边全是贸易逆差市场。他靠什么拉拢人心?靠一群所谓的‘出生入死’的兄弟? 而周怀民,现在的做法是做起一个县的顺差市场,才能有足够的缓冲力。 杂货店也是属于一个特殊的代理商,之前周怀民急着快速积累初始资金和铺开市场,把巩县的布匹和煤炉代理权卖给了闫记。 导致现在杂货店购买布匹,只能从闫记采购。 但为了保证信誉,目前一直都是这么做。并未收回闫记的代理权。 杂货店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进货来源,那就是个人手工制造业。 杂货堂知事李升,手上有一个非常宝贵的名单,上面记录着哪个村谁会制造什么,价格多少,日产多少。 整个巩县,几乎被摸排的清清楚楚。 这个意义非常大。 举例来说,马蹄沟的孙满仓正做豆腐呢,突然风箱坏了,他一时半会并不知道去哪里买风箱,只能打听,然后订做,这就会耽误他几天挣钱。 而杂货店,就是起一个加速民生周转,提高村民时间效率的中转站,孙满仓可以直接到本村杂货店购买风箱。 而杂货店的风箱这时就缺货了,便可以直接向杂货堂申请,杂货堂的采买人员就会从八里沟老谭叔那里收购。 这样还可以同时解决各村大量的孤寡老人就业和收入问题。 这个极小的例子,可以在村民中找到许多。 一句话总结:杂货店提高了民生物资的周转率。 经济市场的生产总值提高有两个重要抓手。 其一:改良生产工具,提高生产力。最有代表性的一句话:格学便是第一生产力。 其二:投资基础建设,提高周转效率。最有代表性的一句话:要想富,先修路。 这就是农会要做的最重要的事,通过民间合资办筑路厂,通过搞基础建设,拉动下游的石灰厂、冶铁厂、采沙厂、板车厂、工具厂等厂坊的收益,而这些厂雇佣的村民,就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 道路和新式板车,是基础建设和生产工具改良最好的表现。 加快了周转效率,而效率的提高,就意味着成本的降低,使得巩县市场的货物在其他市场上具有十足的竞争力。 而诸如登封市场、宜阳市场、洛阳市场等,相对于巩县市场来说,全是贸易逆差市场。 就这样,周怀民还不敢把大量的布匹投放到本地市场,而是转卖到了临清市场。 现在巩县的布匹产业,从棉花原料、轧棉、弹花、纺线,到织布、色染、织造,已经是完整的棉纺产业链。 经过基础建设、工具改良、货车改良、劳动分工、生产竞争等行为,成本比其他市场下的家庭女织户至少降低三四倍。 这对附近其他市场,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所以,黑石关村的色染厂正式投产,就意味着整个巩县市场的棉纺拥有了完整的产业链。 从宋陵村到黑石关村的煤渣路上,有一个社兵正骑马飞奔,到了黑石关村找到周怀祺:“周知事,社长密信。” 周怀祺急忙打开。 书信头有一串令牌数字:。 周怀祺算了一下,今日是崇祯八年八月二十,所以公钥是8820,周怀祺自己的私钥为213。 那么令牌应该为:8820*213 = 。 书信校验正确:“登封县城密报,今日嵩山李际遇攻破县城,杀了知县,同时劫掠了几家商户,梁老爷身亡,布店货物被洗劫一空。请速重建登封代理商,另在宜阳县选派布匹代理商。” 第119章 郑州分号 郑州隶属于开封府管辖,是一个散州,下辖荥阳、荥泽、河阴、汜水四县。 胡世用本是荥阳人,正月里传言有流贼从西边巩县而来,遂拿定主意弃了房产,卷了存银携家眷逃往郑州避贼。 郑州城内也是人心惶惶,经济不振,许多东家因老家宗族被屠戮而歇业。 胡世用两个月间,刚寻一份工,没干多长时间东家便歇业。接连换了三份工,有些工钱都没拿到。 眼看手里的存银越来越少,城中的米粮、日用之物也物价飞涨,心中极是焦虑。 每日在街上来回游走,查看店前是否有贴的招工告示,但大多是告知暂停歇业。 这日在东门大街不远处,胡世用一眼就看到一家门面,前几日还是关着门的,而今日却开门,并贴着告示。 心中一喜,急步向前,细看果然要是招工,而且是招掌柜,正是自己适合的。 胡世用手微微颤抖,进门便拱手道:“叨扰,请问哪位是掌柜的?” 张国忠正带人打扫,听闻是来应工,便带到后院引给商队总管刘敬和参议张国栋。 胡世用把自己的名帖呈给刘敬,心中疑道,为何旁边这人看着有些面熟,在哪里见过。 他自己做过小买卖,后来又给本地富商做掌柜,刘敬和张国栋各自问了一些经商、数算,也都对答如流,遂被聘为周记布业的掌柜。 胡世用心里激动,但也忐忑,这家店不会干两天又要关门大吉吧。又问:“不知工食银如何?” 刘敬道:“月银二两五钱,若每月无差错,再奖五钱。” 胡世用听了,又确认一遍,心想怪不得早上出门踩到狗屎,原来今天真的要走狗屎运。 自己领过一两六钱的,二两的,但还没有二两五钱这么高,更别说什么奖钱,这年景,能不克扣拖欠就是好的了。 他心中欢喜,又问:“不知这是咱周记的总号还是分号?” 刘敬答道:“这是分号,总号在巩县周家沟。” 他心中生疑,一个穷山沟的总号到郑州来开分号?也许是本地的大财主吧,管他呢,能照发工钱便是。 于是双方签订工契,胡世用便成了周记郑州分号的掌柜。 并交待了自己是要去临清的商队,要他自行招聘伙计打理, 三天后,刘主事等人留下一批布匹和银子,竟全部牵着骡马拉着板车走了。 只剩他一个人,和偌大的门面。 转眼已到四月底,留下的那批布匹按照指定的售价早已卖完。 胡世用和两个伙计正空守着店,店前围着不少市民。 “胡掌柜,咱的布匹价格也公道,但布匹好,这么好的布,为啥好几天都没货?” “就是,这么好的布,卖的也和其他布店价格一样,但却没货,你说奇怪不?” 胡世用耐心解释道:“诸位,咱们现在总号还没发货,大家也知道,最近闹流贼,周转艰难,再稍等几天。” 他心里也打鼓,这商队去临清,要说也该回来,一个月不见人,他都误认为自己被骗了,但留下的门面和银子却也是真的。 傍晚的城门马上要关,他正要打烊,只见从东门来了一车队,正是自己商号的商队。 一行人喝水吃饭,安顿完毕,张国栋笑道:“胡掌柜,布匹卖的如何?” 胡世用哀怨道:“眼看要收麦,总算把诸位盼来了,咱的布匹没过七八日,便已卖完,我和伙计白白空守了许多日,浪费了咱的租金。” 张国栋哈哈大笑,道:“这无妨,过两日我就从总号再多运来一批。这是你和伙计本月的工食银。” 随后给三人发放了一个月的工钱,次日又带商队往巩县而去。 如此几个月,胡掌柜也习惯了,他虽没去过总号,但也逐渐了解周记的行事风格,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总号那边几乎从不过问这边的事情,只有两个要求,一是按照定价出售货物,二是接待好商队安歇。 郑州城内其他四家布商,起初并不在意,一个新来的商号。 但随着周记分号的布匹售量逐渐增加和口碑的传播,他们的生意逐渐惨淡。 四家布商掌柜,便愤恨的找上门来。 邢记布商邢良宪道:“胡掌柜!你的布匹比我们的布匹好,但却卖的价一样,岂不是欺负人?你必须涨价!” 马记布商马应魁道:“就是!一个城内就咱们几家布商,你新来的,也需和我们统一售价,你布匹好,就不能卖同价!” 胡世用笑道:“诸位!切勿恼怒,听我一言。伙计!给各位掌柜倒茶。我这边还有一个让咱们都能发财的办法,咱们边喝边聊。” 众布商听了胡世用并未一口对抗拒绝,于是坐下细听。 胡世用拿出几份代理手册,一一发给各位掌柜:“接总号的嘱咐,如果各位掌柜前来议事,即可给大家看。” 众布商看完,惊异道:“贵号真是好手段!” 胡世用拱手道:“你们都从周记进货,同进价,同售价,然后各凭本事,如何?” 马应魁道:“那我们岂不是不用从乡下收布?” 胡世用道:“正是,总号有商队运进城,你们作为代理商,可直接从本分号运走,本分号其实是周记商队的驻点,便于仓储周转和停歇。” 众人恍然。 邢良宪问:“这代理商并非是贵号的分号,只是从贵号进货吧?” 胡世用道:“正是,各位的商号仍是各位的,只是售卖布匹从周记总号进货,按照统一要求的出售价来出售。总号包运货,各位再无需烦恼收布的事。这些细节我们签订商契时,均会一一说明。” 邢良宪又问:“我看代理也分买断和不买断,买断如何说?” 胡世用道:“买断一县、一州、一府,均需支付高额代理金,而且是总号决定哪个县州府开通买断,目前本州并未开放。”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各有各的心思。 马应魁心道,自己实力比不得邢良宪,邢良宪在郑经营已久,手下牙商众多,故而从村妇手里选的都是好布,而留给自己和其他人的都是劣布。 毕竟每家每户的织女手艺都不同,质量也参差不齐。 但如果自己从周记直接进货,就瞬间抹平了自己牙商少的劣势,反而弯道超车,从劣布转卖高支布,而且售价都一样。 而邢良宪就比较纠结,他也知其他三人都是怎么想的,但如果自己不跟,就有可能瞬间被他们四家赶超,如果自己跟,那么之前凭借的优势也全无。 胡世用笑道:“对了,总号还有一个大家赚钱的法子,那就是收棉花,我这里不招也管不了那么多牙商,只从几位手里收棉花,我再运往总号。” 邢良宪闻听,不再纠结:“我签。” 郑州须水镇八君庙村。 牙商王大有和身边围着的十几个村妇大声喊道:“各位大娘大嫂,别挤,别挤,现在不收布了!只收棉花!” 第120章 技术扩散 众妇女慌张,大声问道:“王掌柜,你都收了七八年了,咱都是老相识,这好好的,为啥突然说不收就收了?” 郑月芹感觉是自己听错了,问道:“王掌柜,你这板车也能装得下,为啥不收?” 王大有无奈道:“我也不清楚,布店老爷们现在不收布,我要那么多布也没用,现在只收棉花,其他干果、马蜂窝、蝉蜕、皮毛、药材之类我照样收。” 郑月芹脸色阴沉,抱着一捆布,失魂落魄的走回家。 院里月芹娘正纺线,见女儿抱着布回来,脸色非常不好,忙起身疑问道:“怎么抱回来了?” 郑月芹摸了摸自己一经一纬织出的布,道:“那王掌柜说,以后不收布,只收棉花。” 旁边正在摊开晾晒棉花的月芹爹惊异道:“还有这种事?就没听说过哪里不要布的,他不要咱到镇上集市换,又不是离他不能活。” 郑月芹详细说了,月琴娘骂道:“活了半辈子都没今年这么倒霉,先是闹流贼,后是一滴尿都没下的大旱,现在布匹都他娘的没人要。这世道是怎么了?” 骂完还不解气,又骂道:“这天杀的流贼,不好好待在他们那什么陕西种地,跑到须水来打劫,狗皇帝也拦不住,真是倒霉孩子找到娘,倒霉到家了。” 院墙外面有女子笑道:“婶婶,老远就听到你骂街,这是生谁的气呢?” 月芹娘定神一看,是妯娌大嫂和侄女郑月娥走进了院门,郑月娥手里还提着礼盒。 月芹娘赶忙擦了擦手,站起惊道:“月娥?你!你啥时候回来的?” 月娥娘一脸宠溺的看了女儿一眼,对月芹娘笑道:“月娥她好好的,现在她在外面还挣了大钱呢。这是给你们捎的果脯点心。” 月芹娘接过月娥手里的礼盒,摸着月娥身上的衣服,又摸了摸胳膊上带的琉璃手串,和肩上的挎包。 连连夸赞道:“咱家月娥真是好命了,这多好的东西,看这针线多密实,这首饰,这是在那边遇到了大财主了吧。” 正月中旬,为了躲流贼,荥阳郑州一带的乡下村民都裹着棉被、带着锅灶逃往西边的梅山中,后来流贼被官兵追赶,几万部众占了梅山。 梅山中逃难的村民慌忙四散而逃。 顺着向西到巩县的乡道,一路上有妇女、老人在呼儿唤女的嘶喊,还有男人慌慌张张推着独轮木车挂着铁锅,用麻绳绑着孩子和婆娘,婆娘披着棉被,手扶着车。 郑月娥头裹棉巾,跟着爹娘在人群中左右挤过,跑着跑着,发现爹娘不见了。 正双腿发抖,惶恐间,在人群里看到邻村姥娘家的一个邻居,幼时经常在一块玩,叫辛有福。 辛有福是须水镇三观庙人,长的魁梧,郑月娥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忙跟着他一块跑,还有密县的一群难民,顺着乡道一路跑。 一同逃亡的,有人有走散,有人夜里冻死,有人被其他同是难民抢劫打死的,各种辛酸不可细说。 辛有福手持木棒,一路上护着郑月娥,两人一路要饭,误打误撞逃难到杨家庄。 杨家庄的杨老爷乐善好施,把他俩介绍给同村杨化成的养鸡场,负责打扫,也没工钱,但每日有稀粥和腌菜,勉强能度日。 如此过了一个月,突然有一天杨老爷组织村民聚拢到一起,说要做什么农会。 两人也没在意,自己是外人,能在这里有口吃的,活着就不错了。 但后来辛有福竟然被选为了社兵,郑月娥在辛有福的鼓舞下,到高业沟纺纱厂去做工。 月芹娘听了月娥娘一番细说,叹道:“月娥真是好命,能好好的回来,还发了财。不过这一路上受了不少罪吧。” 月娥娘忙道:“俺娘家的邻居辛有福护着她,也没受多少罪,月娥在那边过的可好了,月娥你和你二婶说说。” 月芹娘听月娥细讲一番,张着嘴,瞪着眼道:“你俩一个月五两?” 月娥娘补充道:“那辛有福,我自小看着他长大,他小时我还抱过他呢,这不是收秋了么,他们那边工坊让回家收秋,工钱都不扣。两人回来主要是要定亲,和你们说一声。” 月芹爹道:“你看咱们光顾在这说话了,走到屋里坐会。” 转头唤已回屋的郑月芹:“快给你婶子和堂姐烧水倒茶喝。” 郑月娥颇有兴致的看了看地上的纺车,笑道:“二婶,纺车纺纱前,按照周记操作手册,是需要先梳棉的,纺的能细一些。”说着,用手比划演示了一下。 月芹娘恍然,拍腿道:“我都忘了,你在那边做的也是纺纱对吧。” 郑月娥道:“纺纱前梳棉,抽线时也要加捻劲,不过咱家这些纺车不行,都是老式的。我们的新纺车可以一边抽线一边加捻劲。线比这种细的多。” 月芹爹正摇着木轴轧棉机,扯下巴掌大的生棉,喂给木轴脱籽。听了忙道:“大妞啊,那你能给二叔弄一台你说的这种新纺车不?” 郑月娥笑道:“二叔,我让有福找工具厂打听打听,他们平时也不单卖,我们那边还有新式的轧棉机,二叔你这院里的生棉,十几下就脱完籽了。” 月芹爹当然不信,但也不好斥责,一种怪异的目光瞧着她:“那挺快的,你们晚上来俺们家吃饭吧?” “不了,还有两三天就定亲了,还有好多事要做。” 送走两人,月芹娘啐道:“我看这月娥和那辛有福,两人在外逃荒这么长时间,早干那事了,也不害臊,来显摆什么。” 月芹爹喝道:“闭嘴!你别乱说。不过一个月五两,他们肯定是说瞎话,出去半年回来,不是个老实孩子了。” 郑月芹出了屋子,道:“娘,我觉得她说的什么周记操作手册有些道理,刚才她比划我也瞧见了,咱们也用梳子试试。” 两人尝试琢磨了一会,惊喜道:“虽然麻烦一些,但确实有些细了,我们之前为啥没想到,要是再能知道怎么加捻劲就更好了。” 郑州城内,邢记布店。 邢良宪看着几个老织工拿着一匹巩布,又是用火烧,又是用水泡,在那研究了半天。问道:“如何,可知道他们这工艺的做法?” 朱师傅拿着一根细线道:“东家,你看,我们抽出一根线,退捻后,捻劲比我们的线大的多。” 又有一个师傅道:“他们棉线水泡后,短毛、杂毛少,应该是做了精选。” 邢良宪跟着瞧了瞧,自己也是行家,看了就懂,问道:“关键是,我们要搞明白,他们是怎么做的?” 朱师傅道:“他们必定加入了精选、加捻劲的环节,但这种更费时费工,我们跟着做也能做出来,但费工费时,增加成本,降低出货数量。” 邢良宪忙摇头:“不对,那你们琢磨的不对,周记的布,不仅成本没增加,反而比我们的成本都低得多。” 朱师傅道:“那他们也许对纺车做了改良,这一点我们也想了,只是怎么都想不通他们是如何改良,可以一边抽线一边加捻劲的。” 邢良宪沉吟一会:“你说,我们能不能从周记他们那里采买这种新式纺车?” 朱师傅等人不搭话,只摇头。心道,你想的美,这是人家的传家宝,会卖给你一个同行? 白窑村农会大院。 陈家茂自从开办了工具厂,偶尔会遇到过有人来打听卖不卖轧棉机、弹花机。 自从秋收后,附近各县有了代理商,他就更明显感觉到,这些天总会有人来问卖不卖新式纺车。陈家茂想都没想都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 首先自己要是卖出去,这是砸周会长的饭碗,其次自己的工具厂都是直接批量卖给农会下的工坊,平时还负责维修,生意好的不能行,厂的规模一直在扩大。 哪有功夫单售。 直到商务堂知事周怀祺来访,来咨询说有密县、登封、郑州、荥阳等州县的掌柜们想买这些,托关系都托到他这里了。 周怀祺问能不能单卖纺纱器械给他们,陈家茂才重视起来。 他苦笑道:“虽然你周大知事亲自来问,但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卖,这事你民哥也没说过相关的章程,反正咱一直都是给厂里供应。” 两人拿不定主意,遂骑马赶往任庄保民大营。 第121章 有产妇女 任庄打麦场上东边,社兵队长在指挥本村的农兵操练。 打麦场铺晒着黄豆,麦秸垛周围堆着棉花杆,还有几个老农在拉着石磙碾豆,见周怀民几人,喜道:“周会长,来这边喝口水吧!” 周怀民笑道:“老伯,喝过了,你家收的有些晚啊。” 老农叹了一声:“我种的晚,今年春夏旱,你也知道,夏雨晚了七八天。现在人家都已经种麦了,我才收下来秋。” 周怀民道:“那也不碍事,如果麦被霜打,明年减产的话,也可以用工钱到杂货店去买面。” 周怀民、张国栋看了一会操练,一边回去一边聊:“现在南边这几个村子,咱社兵抽出几个队长,把每个村的农兵都已练起来,刀枪也已发放,咱们总算是稳住脚跟。” “是啊,村民现在被农会包税,就愿意听从农会组织。能做工挣钱,就对以后的生计有了希望,都积极参与农兵,保卫自己的劳动成果。现在土寇来了,最起码有一战之力。” 走进保民大营,保安堂内传来郎朗读书声:“日、月、人、口、手” 周怀民道:“走,咱也去听一听喜枝的课。” 两人进门,众人停下,周怀民赶忙道:“喜枝,你们继续,我们来旁听。”两人走到最后面,坐下。 付喜枝有些紧张,继续讲道:“你们看这个口,像不像我们的嘴巴?”说着,付喜枝张开嘴巴模仿着口的形状。 下面的范大杏、范二桃、任庄本村十几个青年妇女在下面听。 他们现在都知道,在工坊里,谁识字多,谁挣的就多,虽然不是必然的,但也差不多如此。别人不知道,就拿隔壁总务堂那几个青年男女,哪个都会算数识字。 付喜枝喊道:“李三凤,你来每个字念一遍。” 李三凤娘家是西寺村人,今年有二十四五岁,嫁到任庄七八年了,已育有一子一女,自从带孩子到保安堂看病之后,她就迷上了识字。 她第一次见识到,原来女人未必都是要在家学女红织布,而是可以穿着工服,执笔书写,受到这么多社兵的尊重,如此体面的工作。 可她还需要照顾两个孩子,没办法像这些少女们,可以毫无挂念的每天在这里。 她一早起来,需要捏煤饼、生火盆、早早挑着扁担到村南井里排队,担水回来从柴草堆抽草,劈柴,燃起土灶给一家子做饭。 饭后还要准备日常吃食,腌制大酱,削晒萝卜干,缝补衣服,翻晒豆麦,下午去割柴草、捡柴备用,每日里并无自己的自由时间。 现在她拔掉煤炉封火口,就可以直接做饭,也不用割柴草,日用品能在杂货店里买,就不用自己做。 而且周会长规定,每日中午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她利用这个时间,报了保安堂组织的妇女识字班。她从一、二、三识字开始,目前自己的识字本已学了几十个字。 “好!李三凤这几个字都读对了,很棒。”李三凤听着付先生的夸奖,心里美美的,禹大夫也说了,只要坚持下去,一个多月就能把常用的字识完。 付喜枝道:“今天你们几个都学会了这五个字,大家回去多看识字本,再温习温习,下课吧。” 待到众人鞠躬后,周怀民、张国栋二人给付喜枝鼓掌:“喜枝,讲的真不错。” 付喜枝笑道:“周会长,我这也是跟着贞姐学来的。” “很好,对了,你娘养的鸡还剩多少只活的?” “我娘每日里亲自盯着它们去附近找食,晚上也是小心翼翼关在笼子里,笼子周围还扎了一圈栅栏,现在可是一只都没死呢。” 张国栋哈哈大笑,看着周怀民:“那她赢定了,别的村子,有不少养的鸡都被山里的狐狸、黄鼠狼叼走了,要么就是被谁偷走下酒吃。” 周怀民摇了摇头,他的本意是想激发大家圈养鸡鸭,多吃蝗虫卵,扼制来年可能发生的蝗灾。 但他忽略了后世不会留意的一点,此时山野里的狐狼可比后世多的很。 其他的大夫见下课,也从总务堂回来,收拾桌椅。 禹允贞打趣道:“那你娘会有一百二十两的奖励,这可是一大笔钱,她想好怎么花了吗?” 付喜枝道:“我娘私底下征询我的意见,她也想自己建一个养鸡场,但咱商务堂下面这么多厂,就没女人建厂的。我奶奶说这钱要留下,找机会买个婴儿,这钱留给孙子做家产。” 周怀民道:“哦?那你怎么和她说?” 付喜枝搬好桌椅:“这开厂做生意的事我也不懂,我家也没个男丁,我也觉得我奶奶说的没错,我想听听会长你的意见。” 众大夫和任庄青年妇女们都看向周怀民。 周怀民道:“我认为,每一名妇女都有权利和义务去拥有和保护自己通过劳动挣来的财产。我不会建议你娘应该做什么,因为这是她自己通过辛苦劳动挣到财产,她有权利去做任何她想要做的事。她的劳动财产不应该被人毫无尊重的剥夺与支配。” 保安堂的这些少女们,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痛苦。 任庄的这些青年妇女,原本想着周会长是一个本地大财主,顶多也是个人非常好的大财主。 不敢想象这个周会长,竟然能说出自己内心曾想过但说不清的一些秘密,原来妇女们,也是可以有独立支配自己的劳动财产的,也可以是有产妇女。 他又道:“喜枝,我希望你能把我这句话,转达给你娘。无论她想真正做什么,我作为会长,都会支持的。” 付喜枝欢喜的点头。 门外传来马蹄声,见两人在大营下了马,急匆匆赶来。正是周怀祺和白窑会长陈家茂。 两人详细把陆续有人想单独采买纺纱机械的事说了。 周昌鹤怒道:“这才不过三四个月,咱们新式的机械就被这么多人盯上了,厂内一定有人走漏消息,说不定有奸细!” 周怀民摆手笑道:“这也无妨,挡不住的,只要有市场,那么技术就会自然的扩散,并不会顺从我们的意志。而且市场越大,技术扩散的速度就会越快。” 周昌鹤道:“那怎么办,我们更要加强每个女工和工具厂的维修工的身份审查。” 周怀民道:“昌鹤,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只要女工需要用机械做工,你就挡不住技术的扩散。我觉得,不如放开机械售卖给附近的掌柜们。” 这个决定,甚合周怀祺的心意,他有他的考虑,若放开售卖后,民哥交待给他的事,就更容易做了。不然空口白舌的去和各县的掌柜们打交道,也是很难的。 “不过,卖也有卖的方法,陈会长,我看可以这样,每个机械,你要配一个操作手册,手册上必须注明【保民】的专利标志,和我们保民的口号。” 张国栋道:“没错,这个好,写上我们保民的口号: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钱挣,人人有平安。像允贞的图册一样,配上图。” 周怀祺点头同意:“很好,机械上也应该铸造上去。” 陈家茂为难道:“可是,这操作手册,让谁来书画呢?” 周怀民道:“那你工具厂就应该像总务堂一样,招募书办,这个我有要求,书办必须为妇女。” 随后转向众大夫和任庄青年妇女们:“读书识字,不是用来给嫁给老爷们装点门面,而是就像这样,到工具厂成为书办,通过自己的劳动,获得工食银,各位,努力学习认字,以后会有更多的就业岗位。” 周怀祺点头道:“正是,现在咱县各厂急缺各种账房、书办,别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只要能写会算,工钱最起码二两以上。” 众人哗然,原来识字算数这么有钱途。 周怀祺又对周怀民道:“民哥,这事你得帮我一把,我们也不知道该具体如何弄,你先带着我们弄一个章程出来。” 周怀民点头,转头和张国栋几人道:“我先回去一趟,有事你们四人商议。” 说罢,三人和周怀礼带着一队众人骑马而去。 第122章 筹备参观 三人先到白窑工具厂。 白窑工具厂目前已有五十多工匠的规模,有三四个工坊。 陈家茂创办工具厂,也是周怀民的主动提议,因为白窑距离周家沟最近,所有上游核心产业,几乎都分布在周家沟、铁炉堡、焦沟、黄冶村、白窑村。 再外围就是西林庄、北林庄、山泉沟、八里沟等民生支柱产业。 如此布局,并非是谁关系远近,而是战争风险。 巩县地势东高西低。越往西,越靠近官道,被来去如风的农民军和官军劫掠摧毁的概率就大。 工具坊周记注资持股了七成,但不负责经营,几乎都是陈家茂负责日常打理。 最早的一个工坊是租用本村陈老爷的一个仓房。 现在都是采买本村砖厂,用红砖盖起的一排新厂房。 周怀民观看了各个工坊,十个组各有各的分工,点头赞许道:“不错,你们商务堂组织的厂坊管理交流会,还是很有效果的。” 周怀祺笑道:“各厂的厂长和会长会定期到杨家庄交流经验,我们堂的书办也把你那边的一些要求和思路给他们讲。” 陈家茂指着丙丁戊己四个工坊,言道:“这是专门负责生产咱们纺织机械的。” 周怀民看着格物堂帮他们搭建的熔窑,道:“这熔窑我们摸索的不易,还是要多做保密工作,尽量不让这钢锭熔化的技术扩散。” 两人点头,道:“那我们这纺织机械该如何卖呢?” 周怀民笑道:“我有一个想法,你们听一下。” “我们既然打算出售,就不妨搞大一些,你们商务堂那边,做一些邀请帖,向之前附近各县前来咨询的布商、乡绅发出邀请前来参观我们厂坊。” 两人面面相觑,惊讶道:“啊?那岂不是脱光了让他们看?那他们都学了过去,我们岂不是没有一点优势?” 周怀民道:“就是要如此,他们一看就能超过我们,哪有那么容易?比如说,洛阳最大的丝绸商苏老爷,他是不是也拜托你要采买?” 周怀祺点头。 “他来我们这里采买了纺织机械,他也没实力把整个收购生棉、轧棉、精梳、纺线、织布、色染、织造生产链搭建起来。” 周怀祺摇了摇头:“这些凑在一起制作,只要财产雄厚,也是可以的,如果他几个厂坊各自分工,岂不是一个完整的生产链?” 周怀民道:“那也好,现在我们各厂都是处于新生期,人人感觉新鲜雀跃,恪守规矩,热情做工。但如果长时间没有竞争对手,长此已久就会滋生懈怠、贪墨成性。” 两人明悟,可不是这个道理么,民哥之前也讲过,任何事都有新生期、发展期、成熟期、衰落期。 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赶在新生期去做,乘风而起,毫不费力。 周怀祺问道:“那我通知他们什么时候到?” “八月二十八日吧,大吉大利。到时秋种也都结束了,让他们前往杨家庄栈房,我带几个干练的民报记实、总务堂书办、你们商务堂、格物堂,一起组成接待方,带着他们参观我农会和各厂坊。和各厂长做好通知,清扫一下。” “对了,你商务堂去找织造厂,订购一些新式的挎包和手串。作为参观礼,凭邀请帖免费领取。” 周怀祺大声喊道:“什么!让他们白白学习了咱的厂坊,都够便宜他们了,还免费送挎包和手串,加起来可是三两银子呢,你咋想的!” 周怀民道:“糊涂!你这商务堂的格局要打开,他们拿这些礼,除了送自家夫人或别人的夫人,自己又没用。这可是提升我们影响力的最佳时候,记住,影响力很重要。别只盯着这点钱,即使来二十个参访人员,也不过六十两。但这二十个参访人员背后的影响力,远高于这六十两银子。” “一个挎包就行了,再送手串就亏。”周怀祺不情愿道。 周怀民道:“一时半会咱是亏的,但以后你可看到我说的对不对。而且这增加了织造厂的收入了啊,织造厂的女工也有稳定的工钱。” 陈家茂看两人争论起来,笑道:“咱不是经常说么,你不花,我不花,村民咋养家。” 周怀民道:“正是,你这次先听我的,如果我说的没效果,下次我听你的。” 三人商定好,各自忙去。 周怀民和周怀礼一并前往周家沟。 上了白窑桥,视野开阔起来,路上人来货往,穿梭如织,周怀民心情大好,道:“怀礼哥,咱们可是有一个多月没怎么回家了。” 周怀礼左右观望,马蹄踏着桥上木板,踢踏作响,道:“可不是,我们走时还好好的,现在这桥上都有一些铁锈。” 两人走到栈房,周怀民进杂货店购置了四包零食果脯,给周怀礼两包:“给兰妮她姐弟俩吃,你也回家看看。” 周怀民提着两包零食,一路上和亲族打着招呼,心情愉悦走向平安堂。 走到平安堂院门外的大柳树下,周怀民感叹,这平安堂不像之前热闹的很,老远都听到院里十几个人聊天招呼声,现在也就只剩下报社的陈应魁留守办公,几个记实天天都出去宣讲。 周怀民踱步进院,院里的柿子已经红了,一个个像小灯笼,挂在柿子树上。他心想,走时得摘走几个,给大营那边的人尝尝,大家一定很馋嘴。 正畅想间,忽听东边厢房里传来女人的轻笑声,和男人的窃窃私语,房门虚掩。 周怀民心里生疑,那苏文佩几人都是咋咋呼呼的大嗓门,这个点几人应该都在外宣讲。 他缓缓推开门,见自己大嫂和陈应魁坐在书桌前,各自执笔写字,陈应魁正细语为她指点讲解用笔错误之处。 两人听到门吱嘎的响声,猛然开头,见是周怀民一脸不可相信的看着他俩。 陈应魁怎么想都没想到是周怀民,一脸尴尬,赶忙站起,拱手道:“周会长,我教你大嫂写几个字。” 大嫂脸色唰通红,赶忙站起,脸色又羞又慌张,双手无措,定神一下,又赶忙拿起纸笔,强笑道:“二弟!你啥时候回来的!我…… 我…… 我来向他请教几个字如何写。” 第123章 火炮初试 周怀民愣了一下,释然笑道:“行,大嫂,那你们继续,我给她俩买了点吃的。”说完,转身去了主院。 三妹和小翠正在院里玩玻璃珠,二柱在草席上乱爬,见周怀民进门,雀跃喊道:“二叔!二哥!” “一人一包!别喂二柱啊!” 两人拆开心满意足的吃起来。 “你们最近学的什么?和我说说。” “张先生走后,禹先生也教了我们算数,现在我们能写字,能算数。” “这段时间开心不?” “你们走了之后,一点都不开心,也没人和我们玩。就连大嫂平时也请教陈先生识字去。” 门外刘世芳红着眼睛,急步走来,拉着周怀民的胳膊:“去屋说。” 两人进屋,刘世芳砰的一声把门关好,两个孩子吓了一跳,互相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怀民惊诧道:“大嫂,你咋不练了,这是做什么?” 刘世芳坐在太师椅上,张嘴欲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又要说些什么,看着周怀民无辜的眼神,鼻头一酸,胳膊搭着椅背,呜呜痛哭起来。 周怀民默然坐着,看着她哭了一会,到门后的脸盆里取来毛巾,递给她。 “大嫂,你啥也不用说,我都懂。我只想和你说一句话。” 刘世芳接过毛巾,擦了擦脸,转过来身,低头抽泣。 “不要让死人为难活人,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刘世芳抬起头,双眼通红,一脸不可置信的问道:“你不怪我?” 又哭道:“我对不住你大哥,他去世一年还不到。但是我……但是他常年在外,我自嫁过来,和他在一起,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两三个月,我……” 周怀民叹了一声,指着屋里又指着院里:“我怪你什么?我只希望你看到这个院,内心是幸福的,而不是觉得这里就是你的坟墓。” 他也干脆把话挑明了:“不管是陈先生,还是别的什么人,只要你和他是真心的,我给你们办一场漂漂亮亮的大婚。” 刘世芳擦了擦泪,惊慌道:“不,不,你别说了,我再想想。” 周怀民道:“大嫂,不要让死人为难活人。人活这一辈子,也就这几年好日子,别管村民说什么,我给你做主。我还有事,去格物堂一趟。” 周怀民出了屋门,对两人道:“没事,我们商量大人的事,你们好好玩。” 一路上心思不定,来到格物堂。 格物堂内竟然空无一人,周怀民有些疑惑,左右看了也没一个人。 只听远处后山里“砰”的一声巨响,还在山谷间有些许回音,吓他一跳。 不远处的一些村民纷纷跑到路上,面色有些惊惧,向后山那里看。 周怀民匆忙往后山走,在葫芦谷旁边的一个山坳里,见一辆板车上坐着一门大炮,格物堂的二十多个人围着远处土崖指指点点。 “可是试射成功了?”周怀民急步向前,惊喜道。 苏绍喜和宋斌很意外,忙拉着他,指着土崖:“成了!百米外的几块厚米板已经被打出来了很多小洞。” 周怀民大喜:“我去看看炮!” 一众人又跑回大炮那里,周怀民抚摸着这个新铸的钢炮,检查了内壁,未发现有什么气泡,钢质紧密。 周家沟煤焦厂、周家沟冶铁厂、格物堂、白窑工具坊加起来两百多名从业工人,经常在一起频繁交流和试错一些新想法,并由宋斌负责整理成实验记录,以备参考。 此炮整体的退火和冷却处理的还是不错。 苏绍喜介绍道:“此炮为野战炮,炮重一百五十斤,炮管长三尺六寸(1.1米),口径2寸5分(约7.6厘米),可装填霰弹。” 周怀民兴奋道:“再来一炮!” 一工匠用火药勺将定量火药倒入炮膛,用推弹棍轻压实,确保药室密实,装填霰弹,用装填杆顶紧。将火绳插入引火孔。 一切准备妥当后,点燃火绳。 “砰!”后坐力让炮身后退不少。 “你们这个炮车,感觉还是有改进的余地,如果能方便的拆卸抓地,炮的射程是不是会更远一些?” 宋斌道:“我们也想到了,前些天和白窑工具厂的老刘一块来试炮,提出这一块的想法,他们琢磨去了。” 周怀民点了点头,又道:“哨长周德旺和我说,咱的火药威力太小,是不是配比有什么问题?” 负责火药研制的宋斌道:“我是按你提供的配方来称量配比的。” “我写的也只是参考,因为我们对硝、硫提纯的工艺不同,所以具体比例还需要灵活的调整,另外,我觉得刚才装填火药时,塞的太密实,就像咱烧火做饭,引火时肯定要留一些空隙,才好引着火,对吧?” 一群人想了想,是这个理。但该如何改良呢? 周怀民道:“可以尝试把粉状的火药颗粒化,用水、面汤把火药调成糊状,然后用碾压过筛,做成球状,这样不就有空隙了?至于颗粒大小我不太清楚,你们多试试。注意安全。” 苏绍喜道:“不错,不错,这个方法我觉得可行,也简单。” 周怀民又道:“刚才我看往炮筒里装填火药时,用木勺填的,这个不符合咱们的做工要求,咱们一直提倡标准化,可以用油纸包裹颗粒化的火药,实验出多少量效果最好,就定量火药饼,装填火药时直接填入。” 宋斌笑道:“不如早让你来看试炮了,你这几个想法,做起来又简单,但你不说,我们却也想不到。” 苏绍喜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东家的想法也是我们改进的参考。咱们这么多人,堂里一直鼓励每个人都有新想法,即使浪费材料也不克扣,不追责。现在每个工匠也都能养家糊口,就有心思来琢磨这些了。” 周怀民笑道:“正是如此,工钱高,才能无后顾之忧,让家人吃饱穿暖,有闲心来琢磨工艺。” 正说着,年叔气喘吁吁的赶到这里,远远站着,招手喊道:“东家!” 周怀民走过去,只听年叔急喘悄声道:“你嫂子!…… 她上吊了,你快回去。” 第124章 妇女束缚 周怀民跑的满头是汗,进了屋,两个孩子在大哭,年婶和陈应魁在旁守着正躺在床上的刘世芳。 “怎么样了!” 年婶道:“我和你年叔刚从杨家庄回来,就看到孩子们在乱喊,赶忙和陈先生把她抱下来。这孩子也真是,怎么这么傻,有啥想不开的呢?” 年叔冲年婶招手,两人带着孩子悄悄离开。 刘世芳躺在床上,一脸木然,呆望着上方。 明初,朱元璋颁布了《教女论》,强调女性应该遵循三从四德 ,即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并要求女性保持贞洁。 此外,明朝还实行了贞节观 ,鼓励女性为家庭、丈夫或儿子守节,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这种对女性贞节的极端要求,导致了大量女性被迫自杀或自杀殉道。 另外,明还实行了女教,即禁止女性接受正统教育,限制女性的社会地位和活动范围,使女性完全被束缚在家庭中。 明代律法对于女性也有着极为严苛的规定。 如财产继承权里,明代妇女不像唐代妇女那样可以支配自己的嫁妆,除非她为夫家坚守贞节可能有机会。 要是改嫁,这些嫁妆则必须交给原夫家处理。 而守寡的妇人也很难保有丈夫的财产,不再是宋唐及之前的有产妇女。 至于未出嫁的女性要等到家中没有任何男性继承人的情况时,才能握有财产继承权。 由于财政大权多在夫家手中,因此女性即使遭受到丈夫虐待,也无法离开充满暴力的环境。 在《明实录》、《河南府志》等史料中,记录了大量的贞节烈女事迹,其内容惨无人道还立志赞赏。 随着明末掌控力减弱,商业经济发展,明初设计的一系列路引制度、保甲制度、黄册等逐渐崩溃,章法流为废纸。 但女教思想却愈演愈烈。对于一个失去丈夫的孤苦女人而言,她全部生活都失去了支柱。且不谈清苦守节生活寂寞难耐,还面临食不果腹,衣不附体的贫穷困境。 她们没有男人众多的就业岗位,还需要承担原本由丈夫负责的田间劳动,再加上还需要奉养公婆抚养子女,这对她们心理和生理上都是一种摧残。 在某些地方甚至还有女性自残或者是被他人直接伤害身体习俗来表明女子的守节意志。 史书上记载有很多女子都有失去丈夫之后被割掉鼻子,刺伤眼睛的经历。这种做法不但没被制止,反而还被统治阶层和社会大众所认可。 妇女为丈夫守不守节本不是文明的标志,但文明的标志就在于她是否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 汉家文明也曾汉武隆唐,自信开放,何以衰落至此? 周怀民有心想改变这个妇女束缚的时代,但想改变社会风貌,特别难特别慢。 想把妇女束缚的社会风貌,迭代为有产妇女,甚至再高层次的妇女工作、妇女选举、妇女参政的风貌层次,来释放海量的劳动力,就要掘断妇女束缚的根。 根就是这个时代的生产关系。 想改变生产关系,就必须发展生产力,生产力刺激经济结构的发展。 经济结构的改变,就是儒家士绅的丧钟。 如何提高生产力呢? 让生产力暴增有三个法宝:一、经济体制,二、土地改革,三、妇女权利。 就连王牌【全民教育】都算不上暴增的法宝,因为奖励延迟时间太长。 周怀民千般思绪,被陈应魁干咳声打破。 陈应魁搓着双手,也不知从何说起,猛然跪下,急促道:“东家,这个事都怪我,怪我把她害了,我……,我想向她提亲。” 刘世芳扭头过来盯着他。 周怀民赶忙扶起他,笑道:“你们这个本来就是好事,何必弄的她上吊,你下跪的。” “我大嫂她是个命苦的人,自己都无依无靠,还要养着两个孩子,还要接济娘家。按说我三妹不该她养,她也如母一样带着。我也一直想着她这个事,年纪轻轻,困在这四方宅院里,如同牢狱。” 刘世芳听了,像是重新认识了周怀民一样,看了他良久,叹道:“原来二弟什么都知道,我娘家的事我也是于心不忍。不过我真的很羡慕现在这么多女孩识字,做工,看着他们结伴到咱村美妆店来买东西的招摇样子,我心里嫉妒的要发疯。我只能在这个院里呆着。” 周怀民笑道:“是,我懂。刘大哥如今也办了厂,家里富裕了,你也无需再挂念,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本来我想着等到明年再说,不过现在既来之,则安之。我看不如把你们两个的事办了。如何?” 两人听了直摇头:“不,不,要办也要等明年再办,不然这也太丢人了。” 周怀民笑道:“行,大嫂,我一会就下个布告,聘你为报社记实,你也不用到各村宣讲,先在报社跟着陈先生识字,来年我给你们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大婚。” 两人忙道:“这不用大办吧,怪不好意思。” “一定要大办,到时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被贞节牌坊束缚的妇女,也有自己选择命运,选择自由的权利。我还有事,先走了。” 陈应魁喃喃念道,自由。自由一词,《汉书》、《周礼》等自古就有,乃流行俗语。如明末小说《金瓶梅》:“我如今有了这等自由,谁敢来管我?”。 自由本就指从束缚中解脱,逍遥自在。 周怀民又急匆匆赶往后山,刚走到大柳树下,就遇到焦沟农会会长付惟贤。 付惟贤带着几个分事,匆忙赶来道:“周会长,秋收后,也不知怎地,陆续来了不少外地人来做工,大多都是想到我的纺织厂、还有高业沟的纺织厂,我让人简单挖了一些靠山窑,先安顿住下,但长此以往,不是个办法。” 周怀民驻足,问道:“都来自哪里?” “我这边主要是汜水、荥阳、密县这些。高业沟那边主要是登封、偃师、宜阳的村民。现在咱们急缺的都是能写会算的,这些村民里有一些会,立刻就有工做,但大部分都不认字,也找不到工,不回家就在咱们这一带滋事,我让农兵把他们抓起来,现在困在柴房里。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周怀民分身乏术,正好看见陈应魁从主院走过来,忙道:“陈知事,你速下发布告至任庄保民大营,调赵至庚整个哨前来周家沟。具体事宜来了再说。” 现在大炮虽然在改进中,但已有样机,需让真正使用的兵操作,方可发现一些制作者发现不了的问题。 赵至庚,是开封府封丘县人,算学水平是保民营社兵里最好的。周怀民的意思,是把整个哨全转为炮兵,升第六哨为炮兵营。 “付会长,你是咱会长里面最操心勤快的,你说的这个事绝不是小事,咱们马上一块到杨家庄议事。” “怎么说?”付惟贤问道。 “我想在农会下,成立保户堂,负责调度和建设【保民家园】,不过这事要和杨家庄、北林庄两位会长商议,他们地方大。” 第125章 保民家园 杨家庄地处巩县正中,是巩县非常重要的交通枢纽,向东有西林庄、白窑、周家沟、八里沟等村,向南有北林庄、山泉沟、马蹄沟、三家铺、西寺村、任庄等村,向东有宋陵村、黑石关村等众村,向北可到县城及范兴村、洛尾湾等巩北一带的村子。 杨家庄虽然产业不多,但由于附近各村的厂坊众多,地处要冲,有大量社兵常驻。 现在年邦弼的度支堂、商务堂大多在杨家庄租赁院子办公,方便与各大厂坊结算和商议诸事。 杨老爷的长子杨君岳,从之前帮老爷子代管,如今已正式转为杨家庄的农会会长。 杨家庄商务堂大院。 商务堂知事周怀祺如今实力非同一般,有五名书办,二十八个办事人员。 分为堂务、招商、审计、招工、账房五组。 年邦弼的度支堂,主要负责管理银两,负责和农会、商务堂、杂货堂、保民营进行账务核算、银两出纳,但能写会算的人,都先被周怀祺抢了过去,现在度支堂内急缺大量有经验的账房。 不要说度支堂,各厂都缺。现在别管你是男是女,只要能写会算,就是香饽饽,各厂坊抢着要,工食银都私下往上加。 吃喝玩乐可以是笔糊涂账,但各厂的商号股东,特别是银股,那必须清清楚楚。 商务堂内,众人针对近来从外县涌入的做工村民进行讨论。 杨家庄会长杨君岳道:“我们现在最缺的是各厂的账房,我看不如只招会写会算的账房就行,其他人赶走。” 白窑村会长陈家茂道:“我这边现在用工的人急缺,砖厂的活辛苦,工钱也不高,咱们村民都不喜欢干,但现在买砖的村民越来越多,砖不够用。” 北林庄会长王修安道:“一些村民想翻盖新房,现在也找到我们筑路厂。” 周怀民道:“我打算解散周家沟的纺纱厂,你们几个的纺纱厂可以扩建,现在一个厂才几十人而已,我们每月生产的几千匹布匹,运到临清,像池塘里扔一颗石子,没有什么浪花的。另外铁炉堡的玻璃厂产量太低,马上入冬了,我想再扩建一下,这些都需要大量的村民来做工。” 王修安诧异道:“你的纺纱厂不是好好的么,为啥要解散?” 周怀民笑道:“织工需要做别的货。” 周家沟纺纱厂的织工,大多是周家沟、白窑、黄冶村、铁炉堡的村民,周怀民想在后山找一个山坳,建火药厂。现在都是格物堂在做,人少不足,而且浪费人才。 原有的织工,直接转为火药厂工人,都是周家沟邻村知根知底的村民,比较可靠。 焦沟会长付惟贤笑道:“那这样的话,少一个纺纱厂,咱们就更要扩建。” 王修安笑道:“我这边,其实最急需扩建的是板车厂,咱新式的板车,现在附近五六个县,都来厂里订货,他们还羡慕咱们的煤渣路,不过这路,他们也修不了,自己不愿意出钱的。” 白窑村会长陈家茂道:“那你扩建了板车厂,我这边也要跟着扩建工具厂,不然钢铸车轴也跟不上你的生产。” 周怀民笑道:“那你工具厂扩建了,我这边的钢锭生产也跟不上,还是靠格物堂的工匠来做的,我也确实需要再新建一个炼钢厂。” 几人互视,哈哈大笑。 周怀民道:“我这里还有一个生意,不知道几位是否愿意参与。” “你且说说,我们能做的当然要一起做。”几人点头。 “我们现在缺工,咱们的用工人员,也需要做一些调整,炼钢厂、工具厂优先招我们自己的村民,板车厂、砖厂,优先招外县来的村民。这些外来村民和陆陆续续来的流民,我们得有个安置他们的地方,不然时间长了会生乱。” 几人问道:“如何安置?” “杨会长、王会长,我提议咱们三个的筑路厂,可以改为北林建筑厂,同时承接筑路、盖房、架桥。可以接的活更多,更广。这个也可以优先招收外来的村民。” 两人听了,抚须颔首:“正好如此,改个名字而已。” “我提议由北林庄、杨家庄两位出地,建筑厂负责施工,修建一批保民家园。” 几人听了,惊奇道:“保民家园是什么?” 周怀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的有庭院规划和规格,展示给各人看。 庭院有主屋三间,主屋两侧各为鸡舍、仓房,四周围墙,西南角为茅厕,东南角为灶房,院内东西两侧,村民可自行加盖猪圈、菜地等。 几人点头道:“和现在的村舍差不多,这样更规整了一些,这些是要卖给前来做工的外乡村民?” 周怀民道:“他们买不起的,我的意思是租赁。寻各村之间的荒地,建起四五十个这样的院子,为一个保民家园,多建几个。” 众人听了嘴角直抽搐,这周会长,只要一动手,就是大手笔。 王修安道:“这怎么挣钱?” 周怀民道:“比如登封人氏甲某,携家人假定为一男一女几孩童,租赁保民家园庭院一个,男的到板车厂做工,女人到纺纱厂做工,两人每月挣得三两,租赁费用每月三钱。” 付惟贤算道:“假如一个家园,有五十个庭院,每月租赁则收入十五两。这也可以,但不算多。” 周怀祺道:“你不能这么算,他们一家还要在杂货店购置日用之物,板车厂和纺纱厂的出货也多了。” 周怀民道:“杂货店里纺纱厂的布匹、工具厂的铁锅、八里沟的果脯、王老爷的纸、作坊的香、板车厂的桌椅板凳,闫掌柜的煤炉、煤球,他们也要购置的。” 周怀祺笑道:“你还少说一样,黄必功的肥厂,还可以收粪尿呢。” 杨君岳笑道:“如此说来,他们鸡舍里要养鸡,岂不是我持股的养鸡场,也能卖上一笔。” 众人现在对经济市场的理解已经上升到一个层次,听到如此说,哈哈大笑,道:“正是如此,你不花,我不花,村民咋养家。我看可以搞。” 王修安道:“我们怎么合股,怎么打理?” 周怀民笑道:“我提议在农会下成立一个保户堂,诸位合股至保户堂,由保户堂向北林建筑厂支付费用,建好保民家园之后,由保户堂收取租金,分成给各位。如何?” 几人点头赞成。 杨君岳道:“可以,咱们只出钱不办事,但谁来管这事?” 周怀民看向付惟贤,付惟贤道:“我来吧,这事做着挺有意思,只是哪里做的不好,各位老爷们请多担待。” 周怀民笑道:“行,你村的会长,找个得力的分事代替便是。这也不能让你白干,知事都是有身股的,你以身入股即可。” 众人又商议各自出资比例,最终确定北林庄以土地出资占股三成,周记出银股两成,王修安出银股两成,陈家茂出银股一成,付惟贤出身股占一成。 几人起草了商契,各自从怀中取出印章,一一签定。 周怀民看向众人笑道:“各位,牵一发而动全身,北林建筑厂一旦动工,上游的砖厂、采砂厂、工具厂、板车厂、木材厂等都要动起来了。” 第126章 禹州惊变 周怀民刚回到周家沟平安堂,还没喝上一口水,就见黄必功一脸喜色的赶过来:“东家,大喜事,咱们番薯晚种了半个月,现在终于可以收了,你猜亩产多少斤?” 后世一亩地的红薯,在河南农村,收成基本每亩五千斤左右。但这是在优选良种、浇水施肥的情况下。 有时在地头、河堤坡道,农户会稍微种一些,只栽苗时浇一下水,也不施肥,产量也是很可观。 考虑到此时的番薯种和肥力,他也不清楚应该有多少,先按小麦的产量比例,打个两折吧。 周怀民招呼黄必功围着石桌坐下,道:“一千斤?” 黄必功惊喜道:“一千八百斤!” 《农政全书》徐光启在推广番薯时提到:“亩收数十石,一也;色白味甘,诸土种中,特为敻绝,二也。” 《山东通志》乾隆年间山东推广红薯,称“每亩可收千余斤,旱地亦得五六百斤。” 东厢房报社的陈应魁和刘世芳听到,赶忙出来,一脸不可置信:“每亩多少?” 周怀民招呼两人坐下,给他们倒上茶。 黄必功炫耀道:“每亩一千八百斤!可没带上茎叶。” 刘世芳惊呼:“咱小麦每亩也不过一二百斤吧。这什么薯岂不是一亩地抵上七八亩的小麦?” 陈应魁有些尴尬的看了看周怀民,一脸淡然,又有喜悦,也并未计较自己和刘世芳的事。干咳两声道:“东家,那咱们报社是不是要宣讲此事?” 周怀民沉吟片刻,想到此番薯又不是突然冒出之物,在福建、广州一带有多个登陆来源,并已广泛种植,自己通过商队购买,合情合理。道:“可以宣讲,这个可以作为头条,你来拟一下。” 周怀民又道:“这批红薯下来后,要继续培植扦插,我已让商队在临清继续重金购买,要多杂交,保持多样性。” 黄必功喝了一口茶,道:“现在已到寒露,马上霜降,以后只能在玻璃暖棚中种植。但咱整个山坡收了有三万多斤,五个暖棚也种不下。” “种不下就盖,之前你们村黄老爷欠我的四百亩地,现在你们村的人还在佃种,收回来,全部陆续盖玻璃暖棚。” “现在招工难,我这边的活更难招工。工钱也不低,但现在就是缺人。所以一时半会也种不下,收来这么多番薯,如不及时晒干存放,怕是霉变就太浪费了。” 现在这个情况就很让人哭笑不得。 这可是崇祯八年的河南,竟然出现招工难。 从陕西东出潼关,被流贼来回过境的河南灵宝、渑池、新安、洛阳、汝州、南阳、汝宁,这一带破产逃荒的村民无数,路边荒野里饿殍遍野。 但远离过境路线的巩县东,竟出现招工荒。 原因无他,只是这时代的消息壁垒太强,信息全靠嘴,走路全靠腿,流通能力太弱。 “张国栋不是已告知你,那临清的商家是如何保存番薯的么?” “是,我这边已挖好十几个地窖,已把收来的存放好,不过总感觉心里不踏实。” 周怀民点头道:“那这样,你取出三千斤,让白窑工具厂那边设计一个切片机,把番薯切片晒干,投放到杂货店里。” 又从怀里拿出印章,对陈应魁道:“给杨家庄商务堂发布告,他们不是刚成立一个招工组么,让招工组就近到洛阳、汝州一带招揽流民。再给杂货堂发布告,告诉李升,减少杂货店小麦的投放,增加番薯干的投放。” 几人正聊着,忽听外面喊道:“社长!” 周怀民走出一看,是第六哨哨长赵至庚携一哨三十六人前来。 赵至庚道:“保民营参议部调我来此,已派第二哨周怀彪接替前往登封,近两日禹州那边一件大事不知道你这边收到消息没?” 周怀民点头:“我已收到参议部发来的布告,调你来,也正是因为如此,走,我们去格物堂,边走边聊。” 自登封李际遇在任庄之战吃了败仗后,知道了周怀民的厉害,便不再敢来犯巩县,只在县城和登封附近劫掠富户,寻棉被、皮毛、等过冬保暖之物和吃食。 登封县东南紧挨着禹州,正月里荥阳大会时,禹州被农民军各部攻破,附近密县、新郑、长葛、襄城、郾城均为平原,无险可守,均被徘徊在荥阳、汝宁一带的农民军劫掠一空,一时间破产失丁的村民激增,成为流民四散逃荒。 禹州有一人名叫任辰,家本是乡绅富户,被烧掠一空后,上了径山,一两个月间聚起饥民三四万之众。 禹州新到知州不过三四个月,城墙尚未修补,又被任辰攻破,于八月间占据禹州。 朝廷震怒,调正在河南汝宁的邓玘部、汤九州部围攻禹州。 任辰被部众杀死,献城投降,邓玘、汤九州杀俘无数。 其他部众四处逃散,李际遇一夜之间收留了一万多人,任辰部下的首领于大忠、申靖邦、周如立、姬之英四人,各领自己部众也上了嵩山,各结土寨。 农民军老回回、闯世王、整齐王、扫地王等部又在伏牛山、南阳、汝州一带来回躲避官军追杀,玩起躲猫猫。 附近土寇也响应流民军,一时间如刺猬蜂起。 周怀民与赵至庚道:“如今南面李际遇实力大增,而且李际遇也知我农会辖下富足,必来攻打!任辰部下四个首领,如今也是到密县、新郑附近劫掠,幸亏隔着李际遇,不然我们难以自顾。你部三十六人,全部转为炮兵,从哨升营,一营五哨,你再陆续从其他哨中抽调能写会算的社兵到你这里,我让参议部配合你。” 赵至庚听了,惊讶道:“我们炮兵营竟然人数如此之多?那我们该有多少炮?” 周怀民笑道:“五人一门炮,负责拉运、清膛、装弹、引燃。你先扩充至两个哨。我和参议部已经商议过,流贼土寇与我们的优劣势刚好相反,他们不事生产,只靠劫掠,骡马众多,来去如风。而我们基建经济、厂坊工业实力强,但必须背靠农会,稳扎稳打,筑桥铺路。” “我们的路能铺到哪里,我们的炮就能打到哪里,我们必须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优势就是民心,就是粮食,就是厂坊,就是大炮。先搞十四门野战炮!” 第127章 人口与阶级 为了应对最新的局势,杨家庄产业结构扩建会议和一连串的布告下发后,各个村民们感受到农会最近有了新变化。 首先是周家沟纺纱厂、周家沟煤业坊宣布解散。 两厂坊的工人就感觉莫名其妙,才知原来自己要到新建的周记火药坊做工,工钱每月还涨了五钱,只是要求更严,如有私带物料外出、泄密等行为,则赶出农会。 男女工都为原来周家沟、铁炉堡、黄冶村、白窑村最早来做工的村民,其中以周家沟、黄冶村居多。 火药坊为周记独资工坊,并未在商务堂注册。 为了避免事故发生,祸及整个周家沟,火药厂选址后山一处山坳中,开挖五个靠山窑,安装玻璃,窑院中放置多个水缸。 窑坊分为硝工、硫工、药工。负责提炼硝、硫,配比火炮的药饼。 格物堂划分出两个工匠为制炮组,把火药坊运来的药饼、白窑工具厂铸造的弹珠、北林造纸厂的油纸,进行组合加工成一体的霰弹定装药包。 不仅仅是周家沟的工坊,北林木材厂、北林板车厂、白窑砖厂等部分本地村民,都被周记炼钢厂,周记碱厂、白窑工具厂、铁炉堡玻璃厂等核心产业招走。 被付惟贤抓到柴房的外县村民,都被安排到北林板车厂、木材厂、建筑厂等民生产业。 大峪沟王老爷王尚胤的煤铁厂,现在开采的煤铁,几乎都供给了厂坊。 起初邓老爷来求救时,王尚胤还私下向县尊告状,周家沟那小子竟敢抢他的饭碗,看在他怪识趣订购了自己的煤铁,解散了他自己的煤窑,也没再理会。 谁知一两个月后,周记来的采买越来越多,到了八月间,周记冶铁厂的采买瞬间暴增。 现在王尚胤哪里还有功夫去理会之前来采买几千斤的小商贩,只本县厂坊采买就供不上。 为啥供不上?因为手下没人了! 原本附近的村民都求着来采煤、采矿,每月工钱七八钱,累的要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都抢着干。 现在都被厂坊抢走了,也不能说抢,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村民一个个都离开了煤矿,到各大厂坊做工去了! 王尚胤把这情况反馈给商务堂,商务堂周怀祺意识到这个情况会很严重,煤铁可是农会厂坊经济链的根,停工了怎么能行。 于是向各大厂坊提出要求,优先招募本村村民,那些外地村民与流民尽量到煤铁厂做工。 同时也提醒王尚胤,手里有钱要花出去。 首先要提高煤户的工钱,但煤铁不能涨价。 同时向板车厂、工具厂采买新式的工具板车,出钱让建筑厂为外来的煤户搭建居住的工房。 王尚胤招不到工一点都不稀罕,因为就连一直在北林庄招募操练新兵的周怀庆,都还发愁募兵问题。 招募本村村民吧,各厂坊不乐意,毕竟厂坊的日常生产也很重要。 招募外地的流民吧,周怀民不乐意,要求流民必须在本地做工且有家室者方能招募入社。 他现在是左右为难,只能仔细寻找两者都合适的,周怀庆心道,如果多来几个像辛有福这样,身材魁梧,外地县民,又有家室的该多好。 周怀庆为难,北林建筑厂的厂长,王老爷的堂弟王守诚,也在犯愁。 按说他的建筑厂比煤铁厂好招人,劳作风险小,工作条件也相对来说比较好。开的工钱也不低,已和保户堂签订了建设保民家园的商契,但自己这边工人还有一百多人的缺口。 从七、八月起,随着巩西、巩北、巩南的农会铺设,大大小小的工坊如雨后春笋一般,登记了有四五十个。杨家庄产业扩建会议之后,更像一个吞人怪兽,把整个县的劳动力全部吞进去,而且还填不饱。 整个巩县,目前还有巩西南一带的鲁庄、回郭镇尚未建立农会。 据农会统计,已在农会全部登记的男丁有八千九百三十八人,登记人民合计四万五千六十九人。 其中十五岁至四十岁以下的男丁,仅有五千二百九十一人。 这其中有几个巨兽,比如:保民营、冶铁厂、工具厂、煤铁厂、建筑厂,把男丁几乎已经消耗一空。 剩下的孩童、妇女、老人是不少,但没有合适的工作岗位啊,急需的还是男丁。 纺纱厂就这么多,只能解决几百个女性就业岗位,还有大量农村妇女、老人也不识字,只能在家照看孩子、老人、下地干活、从事一些手工制造业。 所以现在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在周怀民及几个大老爷茶话间签定的各种大工程之后,压力就给到下面各厂的厂长和各堂的知事。 建筑厂、煤铁厂、工具厂就不得不开始招想挣钱但不认字的女工,从事挖煤、和泥、搬运、拉车、翻砂铸造。 农会总务堂的参议李登第,受周怀民委派,目前专门负责整理农会登记的各种丁册与厂坊数据统计。 目前整个农会登记的家庭,分为四个收入群体,贫困收入、温饱收入、中产收入、富产收入。 贫困收入群体:孤寡老人家庭、家里有一人在建筑厂、煤铁厂、纺线厂这种工钱低的家庭。月收入在一两至二两之间,且是佃户,粮食和日用必需品不能保证,属于饿肚子的状态,目前占比有两成。 温饱收入群体:家里有一人在纺纱厂、工具厂、火药厂等收入高的厂里做工,月收入在二两至三两之间,佃户,可以勉强保证粮食和日用必需品。这个占比最多,有四成左右。 中产收入群体:家里有两人及以上在纺纱厂、工具厂等收入高的厂里做工,月收入在二两至三两之间,佃户或自耕农,可以保证粮食和日用必需品,但并没有余钱购置书籍、挎包、手串等精神需求品。占比三成左右。 富产收入群体:家里有两人及以上在保民营、火药厂、纺纱厂、工具厂等收入高的厂里做工,月收入在三两至五两之间,自耕农或无产都可以保证粮食和日用必需品,还有余钱购置书籍、挎包、手串等精神需求品。占比有一成左右。 目前整个巩县市场的粮食供应渠道,主要以杂货店为主,集市为辅。 杂货店的粮食,一是来自缴纳给农会的三成豆麦,二是从临清采买大宗的米,三是从村民手里收来的副食及初级加工品。现在多了一样,四是番薯干。 现在杂货店一直稳定供应粮食出售,虽然粮价依然跟着市场价在上涨,但杂货店提供了多样化的食物供不同收入群体的村民选择。 能基本维持贫困收入群体家庭不至于饿死。 登封与巩县交界处的乡道,一群流民正结伴而行。 携家带口要么挑着扁担,要么推着独轮车,挂着铁锅,被子卷着锅碗瓢盆捆在车上。 其中一妇女,便是登封花楼村的贺秋菊,跟着丈夫吕忠,带着三个孩子,望着西边的夕阳,对前面的路充满仿徨。 乡道北边远处,有一凉棚,棚下有四个青年男女冲流民在招手喊话,这几人便是商务堂的招工组。 青年男女中有一妇女,名叫杨桂芝,巩县杨家庄人。 杨桂芝老远就拿铁喇叭喊道:“乡亲们,往这里来!” 众流民赶忙过去,见棚内还有一土灶,旁边水缸里有热水。杨桂芝拿起粗碗,给孩子们盛水喝,说道:“各位,你们再坚持坚持,往北走二里地,还有人和我们一样接你们,到那里有饭吃,有工做,有钱花。” 贺秋菊带着孩子,被吕忠护在身后,吕忠和同来的其他村民,手持柴刀,壮着胆子问道:“你们这不是人牙子吧?” 第128章 流民安置 有一青年听了笑道:“那边还真的有几个‘人牙子’等着你们。” 杨桂芝拉着贺秋菊的三个孩子,一人塞了一个果脯,看着众人被惊吓的表情,啐道:“你们别听他胡扯,开玩笑也不分场合。” 眼前这一群流民有四五十人,她解了棚下的马,一跃上去,前额掉落的散发一甩,骑马道:“大家跟着我走,我带你们过去。” 贺秋菊惊呆,和吕忠道:“当家的,这妇女竟然会骑马!” 杨桂芝带着这群流民走在乡道上,乡道崎岖不平,土路车辙很深,大家都沿着两边走,杨桂芝喊道:“前面就是鲁庄,过了鲁庄,就到了任庄,那里就好走多了!” 吕忠推着车、其他几个村民挑着扁担,紧步跟上她,唯恐掉队。问道:“妹子,你一个人带着我们,我们还拿着柴刀,你不害怕?” 杨桂芝指了指脖子上的瓷哨,笑道:“我一吹哨,你们一个都跑不了,这附近都有我们的社兵。” 众人听了,赶忙四处看,也没看到有什么人。只看到乡道不远处的鲁庄,有纵横交错的壕沟、高大粗实的实木寨堡、矗立的哨塔如林。 姚麟和父亲姚廷跃等人站在最近的哨塔上,盯着乡道上这群流民和杨桂芝。 姚麟是姚廷跃的次子,摇了摇头侧身道:“爹,这是今天的第六批,他们已经忙活两三天,只从我们这里经过的怕是都要有四五百人,周怀民养活得起吗?” 姚廷跃哼了一声:“这周怀民是一个沽名钓誉之徒,做生意是有些本事的,但他贪图虚名,想在县尊面前扮红脸,做好他那什么乡防指挥,招揽如此多的流民,无异于引狼入室。” 旁边的长子姚行道:“爹,任庄他们入了农会,都修了路,我去看了,好走的很,他们村里也在练农兵。” 姚麟道:“大哥,流贼土寇多骡马,路修好岂不是来去更方便?那农兵,都是用粮食和脸面换来的,真打起来,农兵恐也不堪大用。我们一门三进士,怎能听一个区区生员的指挥?” 贺秋菊腰里系着麻绳,拴着三个孩子,她紧紧抓着吕忠,心里忐忑,四处张望。 虽然长了二十七八岁,这还是头次出登封县,所见之处皆陌生,身边的流民,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还有些陌生男人的目光不时往自己身上看。 她和队伍中其他妇女、老妇、孩童一样,只是跟着自己男人走,不知道前方的路通往求生之所,还是埋身之处。 忽见视野开阔起来,众人走上了煤渣路,两侧栽植的有小柳。 贺秋菊三个孩子见了,伸手要摸,被她牵着绳子一把拽回来,伸手打头,小声喝骂道:“别乱动!” 路上的人马骤然多了起来。 贺秋菊感受到更多人投来上下打量的目光,把头上包裹的头巾拉了拉,低着头牵着孩子紧跟着自家男人走。 只听前面杨桂芝喊道:“乡亲们,任庄到了!” 贺秋菊抬头,天啊,这里是集市吗?这么多人! 但看着也不太像,因为到处都是哨塔,几十个哨塔上站着兵丁,手持弯弓,看着自己。 远处也和刚路过的鲁庄一样,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壕沟,身边码放着许多麻袋。 见一少女拱手道:“辛苦了桂芝嫂,你再回去一趟,天黑就回来吧。” 杨桂芝调转马头,拍马纵身一跃,疾驰而去。 这少女便是农会总务堂书办高文珍,巩县高业沟人。 贺秋菊见她端坐在桌案前,放下笔等着旁边农会总务堂参议李登第整理好队伍。 李登第喝道:“每个家都聚在一起,间隔五步,站好别动!喊谁谁上前!” 吕忠等男人手里的柴刀,被身边几个端着长枪的社兵收走,心里更是慌张,听话乖乖站好。 高文珍喊道:“下一个,你们五口对吧?过来吧。” 吕忠带着一家赶忙上前。 “叫什么?” “这位妹子,我叫吕忠,这是俺婆娘贺秋菊,还有三个孩子。” “年龄?” “我三十有二,婆娘二十八。” “孩子年龄?” “大儿有十岁,二妞八岁,三儿五岁。” “哪里人呢?” “俺们是登封花楼村的。” “你们识字不?” “我俩都不认不得字。” “孩子呢?可上过学堂?” “没有。” 贺秋菊听到这位年轻妹子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爹娘呢?没跟来?” 吕忠回道:“我娘自我十岁就没了,我爹前些天给镇上老爷做短工,替老爷磨面,被山贼杀了。” “你们会打铁、射弓、干啥手艺活不?” “我婆娘会织布,我在村里会一些泥瓦活。” 高文珍点头,执笔一一登记。 吕忠夫妻两人,互视一下,四目茫然,不知道她在写什么,不是什么卖身契吧。 只见高文珍把登记好的一页纸,和一个写着奇怪符号的木牌一并交给吕忠:“你拿着这个名册和身牌,顺着这条麻线,往那边走,走到头,交给他们,给你们安排吃饭做工。” 两人听了大喜,还真是有饭吃,有工做。连连鞠躬拱手:“谢了妹子,谢了妹子。” “去吧,下一个!” 吕忠两人推着车,顺着两条麻绳,一直往前走,走到头,有一群男人在那里大声争论。 两人带着孩子,一脸畏惧。 一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端坐桌旁说道:“把名册拿来。” 吕忠赶忙交上名册,见此男人周围一群人不住打量自己五口。 这男人便是农会总务堂知事黄必昌,黄必昌拿着名册向众人笑道:“又是登封的,一个三十二,一个二十八,不识字,会泥瓦、织布。” 一群人闻听,立刻乱喊。 “我建筑厂要了!” “你刚都要走了一个,这个该我板车厂要!” “登封的都会练武,这个还拖家带口,都别和我保民营抢,我保民营优先!” “凭什么你保民营优先,我们保户堂现在急缺人!周会长打过招呼的。” “你来我煤铁厂吧,正是锻炼力气的好地方。” “你煤铁厂工钱那么低,他去我们砖厂正适合,会泥瓦活啊!” “那我建筑厂岂不是更适合,吕忠你说,你想去哪个?” 吕忠夫妻见这群人大喊大吵,自己甚至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意思懂了,都想抢着要自己去他那里干活。 他心里纳闷了,在老家找个活干,为了一个七八钱的活,都要求爷爷告奶奶,想想自己八竿子的亲戚能不能说上话,到这里自己竟然成了香饽饽? 见众人看向自己,就像一群饿狼看着一头绵羊,他咽了一口唾沫,强装镇定,问道:“各位老爷,我不懂咱这是啥回事?” 黄必昌笑道:“来这里,就是吃饭、做工、挣钱、花钱。”把各个厂坊大概介绍了一下。 吕忠想了想,道:“那我去建筑厂吧,我也就会泥瓦活。” 旁边建筑厂负责招工的人哈哈大笑:“吕忠,你做了一个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 众人皆汗。 吕忠又问:“那俺婆娘呢?” 一群人又开始争吵起来。 贺秋菊见自家男人有挣钱的着落,心里燃起希望,又看到众人争抢自己,便道:“我也去建筑厂吧,和俺当家的在一块,也有个照应。” 建筑厂负责招工的人越看越喜:“你们放心,我给你们找个好住处。”他转头问几个村的分事:“一家五口,谁要?” “我宋陵村要!你们来我们村,我们距建筑厂最近!” “来我们范兴村,安家银补贴一两!” “范兴村的,你们违反规定啊,你们来我石河沟,我们有马车送你们上工。” 各村派来的分事又在争抢起来,这是为什么呢? 这些村子经过杜二的劫掠,不少户已绝户或逃散,房屋空了不少,外来流民被安排到这些缺丁绝户的村子。 各村农会负责招工的分事,都汇聚到此,争抢户丁。 为什么要争抢,当然是有利可图。 每个户丁,在各村入驻后,使用村里空闲的房屋,每个月要给农会缴纳房租三钱。这是总务堂的规定,每个村不得私自改价。 两人最终选了距离最近的宋陵村。 黄必昌在名册上填好分配的村子,要去做工的厂名,盖上自己的印章。 交给吕忠,言道:“你们顺着麻线继续往前走,去下一站领取安家银。” 第129章 招工拼抢 吕忠夫妻带着三个孩子,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只见前面又是两个桌子,桌子后面坐了两个少女。 年邦弼的度支堂对算学及账房经验要求高,人手太缺。 在靠近官道的黑石关村也有流民接收站,那边派去两个人手,这边实在没有空闲的人手可派! 幸好熟识的禹允贞在这边,年邦弼拜托禹允贞帮忙做事。 吕忠夫妻停下,这次知道主动把名册交出来。 禹允贞看了名册,摇了摇头,对旁边的韩云英道:“今天又要让年叔失望,这个也不识字。一天下来,没帮他招到一人。” 接过韩云英称好的银两,对吕忠言道:“这是我们农会给你们的三两安家银,放好了,丢了可是没饭吃。” 吕忠惊道:“这位妹子,这是什么意思?给我们的钱?我家里可没有地,地早被我爹卖出去了,我们可是佃户,秋税都交不上,逃来的。” 韩云英笑道:“我们要你登封的地做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用出,白给你的。” 吕忠夫妻两个互看,心里十分震惊! 当初爹为了缴纳一两二钱的赋税,就把自家的田地卖出几亩给镇上老爷才能换来一两二钱。 逢着哪一年收成不好,或者生了大病要去看病抓药,都得被逼无奈,把田地卖了,有个四五次,祖上的四十多亩就被卖光。 无奈只能给老爷当佃户。 种的地还是自己的地,但已不属于自己,每年要多交五成的租。这还是老爷心善。 交租多了,就必然要多种几十亩才能养活一家。 那也意味着,要加倍的辛苦和劳累,没有什么富裕的时间去做短工,地里的活就干不完。 贺秋菊在家辛苦织布,自己种的棉花,祖上传下来的轧棉机和织布机。 平时都小心翼翼的使用,万一弄坏了,又要花粮食或银两请木匠修。 每个月好不容易织布一匹,卖得五六钱银子,吕忠爹俩一年也就两三个月农闲,去镇上做短工,每个月能挣个三五钱。 这便是一家人每个月能收入的银两,平均下来每个月收入不过六七钱。 但平时还要买炭,当然,能烧自己捡的柴火就不烧炭,只冬日里最难熬的时候烧一些。 还要买油、盐、香、补锅、修农具、抓药,钱哪里够花? 吕忠的夏税还没交,被头役抓走过几次,拷打也没用啊,只能饿上两天,放回家让其变卖房产。 这秋税又开始收,头役带着几班衙役进村抓人,村民都听说了,邻村好些人家的孩子都被典当。 一窝蜂的推着板车卷着行李就往田野里跑,躲着进村催税的头役们。 值钱的行李,也没啥,就棉被铁锅而已。 有村民起哄,这日子到了这个卖房卖孩子的份上,也过不下去了。 不如去巩县逃荒,听娘家的亲戚说,他们村有一个人到那边就做工挣到大钱了! 现在吕忠夫妻拿着白给的三两,并不欣喜,而是悲伤,悲伤死去的爹如此不值钱,自己的土地如白菜,身边这三个孩子,都不值这三两。 禹允贞道:“你们去下一站,有人会送你们到宋陵村,会给你们分配房屋租住,你们每个月要交给村里农会三钱银子,记清楚了吗?” 两人边擦泪边点头。 吕忠忽然问道:“三钱!这么贵!我们咋活呢?” 韩云英惊异道:“三钱还贵?这是咱周会长定的,已经很为大家考虑了。你们俩一个月在建筑厂能挣二两,这点租金贵么?” 吕忠二人这时才知道自己的工钱是多少。这一路上只听着让去哪去哪,到这里眼花缭乱,异地他乡也不敢乱问乱说话。 两人惊喜起来,问道:“妹子,你没骗我?你们这里工钱这么高吗?” 韩云英笑道:“工钱低的地方,怎么活?都当流民去了!” 两人沉默,点了点头称是。 韩云英见自己没有把话说好,忙笑道:“你们运气真好,过两天那边就要唱大戏,你们刚好赶上。哎,我到时不一定能不能回去看呢。” 几人忽听黄必昌那里一群人喧闹起来,一群男人在那边起哄。 韩云英好奇,勾着头看,也看不清。 只听远处黄必昌喊道:“允贞,你过来!” 禹允贞听了大喜,对吕忠两人道:“你们去吧,下一站,听农会安排就行。” 吕忠一家五口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这里停了不少马车,也有别的流民,一家一家的围在一起,在这里等着。 吕忠这次懂了,找到一个桌案,桌案坐着两三个穿着相同衣服和字的人,把名册递给他。 这人便是周怀民。 周怀民拿着名册,和身边张国栋道:“宋陵村的够了吧?” “够了,老韩,宋陵村一趟。” 八里沟韩记车马行的韩好生,从周怀民手里拿过五张名册,恭笑道:“好嘞,周会长,那我去了。” 韩好生心里欢喜,幸亏自己脑子活,听了侄女韩云英的话,成立了这车马行。现在生意太好做了! 只在这里等着,人凑够了,拿着名册,到宋陵村农会里盖章,再把名册拿回来,交给农会,立刻就结一趟的工钱。 再在这里准备送下一趟,没见过这么好挣的钱。 吕忠夫妻五人和其他四家人坐上加宽的新式板车,韩好生在前面赶着骡子,一起前往宋陵村。 吕忠两人紧抱着孩子,一路上全是好路,来往村民众多,大多是运货的,拉货的。 车上有人问道:“师傅,打听一下,你们这里的路怎么这么好?这是衙门里统一修的吧?” 韩好生回头看他一眼,哼道:“衙门?哼,你见过这么好心的衙门吗?这可是咱农会修的。” 吕忠也接上话茬,问道:“这一路上一直听农会,农会的,我们这房子,安家银都是农会发的,这农会是什么啊师傅?” 韩好生哈哈大笑,对空甩了一鞭,道:“农会,是咱们周会长组织的保民社,你就记住,农会就是让咱老百姓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工做,有钱花。” 又道:“周会长,你们刚才见过的,最后给我递名册那个。” 几人恍然:“原来是他啊!” 再说保民大营的总务堂书办高文珍,她送走了吕忠一家,喊道:“下一位!” 上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头戴四方巾,身穿靛蓝色直裰,背着包袱,带着一家。 “叫什么?” “我叫魏宗儒,这是内人杜氏,长子魏若钦。” “她全名是?” “杜丹。” “年龄?” “我三十有九,内人三十有七。” “孩子年龄?” “二十。” “孩子可有婚配?” “娶了一房,前些天投井了。家里到处都是流贼,我们北上避难,刚好听说咱们这里招工。” “哪里人呢?” “家在伊阳。” “你们识字不?” “我在老家做过账房、塾师,内人和长子都识字。” 高文珍抬起头,仔细打量了这一家,给他们开具好名册和身牌:“顺着麻绳,去下一站。” 黄必昌等众人见了这一家,心里直跳,拿到名册,喊道:“伊阳人,一个三十九,一个三十七,长子二十,三人都识字会算,会账房、塾师。” 后面众人哄的一声,炸响开来。 黄必昌赶忙喊道:“诸位!诸位!给我个面子,我帮度支堂预定一个。” “老黄,你这太不厚道了!” “不行,老黄,你这不合规矩!” “今天你不给我保户堂一个账房,我就跪在周会长那里不走!” “要跪也轮不到你!我板车厂急需一名账房!” 魏宗儒父子三人互视看了看,这群人这是在干嘛?抢牲口吗? 黄必昌难以招架,只能请出一人来,喊道:“允贞!你过来!” 第130章 保民博览会 禹允贞手捧果干纸袋跑过来,给每个厂的干事抓了一小把,硬塞到手里,讨笑道:“求求各位叔伯大哥,年叔拜托我的事,我一个人还没拉到呢,这个就让给我吧。” 说罢,也不待众人回答,拿起黄必昌桌上的毛笔,就在名册做工处那里写上:度支堂。 然后双手合十,笑嘻嘻的对各位拜道:“多谢,多谢!” 魏宗儒三人看的目瞪口呆,干咳了一声:“请教,咱这是做什么的?” 黄必昌笑道:“你们来这里,农会给你们分配宅院,帮你们找工做,我们直接给你分到度支堂,就是管着账房。” 魏宗儒方恍然大悟,闹了半天,这群人就是为了争抢自己去他们那里。 这破世道,还能有这种事?自己就是在汝州找不到生计才举家逃难,这里还真是有点邪门。 黄必昌又道:“魏若钦,你想做什么工?” 魏若钦看了看爹,问道:“难道来这里必须要做工么?” 众人诧异,黄必昌问:“这位少爷,你们可是来逃难的。” 魏宗儒忙道:“诸位,误会了,我儿现在正要准备乡试。我一个人做工便可,难便难些。” 三人也选了宋陵村,领了安家银,随着最后一班车,也被送到宋陵村,安排到村西头的一个小宅院。 房梁有火烧过的痕迹,房屋和院墙都有新泥胚修补过,屋内空荡荡,只有红砖砌好的床,院里打扫的还算干净。 杜丹在打扫庭院,清理房舍。 魏宗儒和儿子站在院门口,心里缓了一口气。 这一路上躲躲藏藏,见了不少倒毙在路边的,一家人总算平安到此,有个安稳落脚地,左右打量着村子内外。 对门也是一户新搬来的人家,一男一女,带着三个孩子也在清扫宅院,两家互视,均微笑点头示意。 这时,宋陵村会长崔政,带着两个分事在附近喊道:“各位新来的乡亲,拿着你们的安家银,到村南的杂货店去购置日用之物,煤炉、煤球、棉被、锅碗瓢盆、盐米。速去,卖完今天晚上可是要挨冻。” 新来的众流民听了,赶忙往村南跑! 魏宗儒手拿日用之物,正好和吕忠一起回家,吕忠笑道:“看先生是个读书人。” 魏宗儒笑道:“老乡,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俗话说的好,远亲不如近邻,咱们以后互相多照应。” 吕忠嘿嘿一笑:“那是自然。” 崔政又聚集众人,教导如何使用煤炉。 魏宗儒看着这个本村农会会长,一通忙活,给新村民解答各种疑问。 心里一边盘算,惊叹这农会真的好魄力,好手段。 三两啊!说给就给! 但这三两银子还没过夜,就在杂货店花出去大半,最让人佩服的是,从没见过这种物资齐全的杂货店。 能把店内物资调配都是安家所需之物。 自己一家人刚到,晚上就能生火做饭。 而且手里还剩一两银子,刚好撑到自己下个月拿到工钱。 下个月自己再缴纳给宋陵村农会三钱,按照现在的粮价,自己的工钱刚好再够三个人吃用一个月。 如果自己不识文断字,没找到度支堂这么高的工钱,那就必须家里两个人一起做工才可以维持生计。 只从今天一路上经历,就可窥一斑而知全豹,这农会运转的井井有条,环环相扣。 而自己只是才来半天而已。 次日一早,金鸡破晓。一轮秋日从东方喷薄而出。 众人结伴而行,一路迎着朝阳,向东走到杨家庄,发现这里和昨日又不同。 十字路口处,有农会的人在安装埋设木柱,木柱上有木板村牌,上写:杨家庄。 村与乡路之间,原是大片的打麦场,现在已被陆续清理一空,成为一片大大的空地,有人仍在打扫。 总务堂书办高文珍、参议李登第、商务堂书办杨桂芝,三人在服务站这里翘首以待。 高文珍欢喜道:“昨天在任庄我还想,这次估计赶不上看大戏,没想到昨天晚上告知这两天先停招流民,农会调来这里办事。” 李登第看着服务站和村之间好大一片的空地,说道:“这片地方就是用来准备唱社戏的吧。” 杨桂芝笑道:“听我们头说,可不止有大戏,还有杂耍、好吃的,好玩的。” 魏宗儒一行人来到服务站问路,李登第道:“你进村,到村东随便找个人问就知道度支堂在哪。去建筑厂的,沿着这条路往南走,下个村便是。” 魏宗儒、吕忠一行人刚走,从西边的宋陵村、北边的县城,便陆续来了几辆马车,便是前些天商务堂发出邀请,想买纺织机械的老爷们。 几人引着众人进村,来到商务堂。 周怀民、黄必昌、周怀祺及一众会长、报社记实出门迎接。 周怀祺介绍道:“这是咱郑州的代理商邢掌柜。” 邢良宪心里震惊,这周记总号这么多人吗?拱手笑道:“久仰久仰。” “这是偃师的夏老爷。” “这是宜阳的何老爷。” “这是洛阳的丝商吕掌柜。” 这吕掌柜便是吕维琪之子吕兆琳。为供养一家人在洛阳花费,吕家一直在寻可做的生意,只靠老家新安县收的那点歉收的租子,根本不够一家人在洛阳开销。 “这是登封的牛掌柜。” 这牛掌柜,就是之前登封布商梁老爷手下的牙商牛夜生,现在他经过周怀祺,从周记借贷了银子,在登封开起自己的布店。 邢良宪拱手道:“没想到咱总号的周大掌柜如此年轻有为。” 周怀民笑道:“过奖,各位掌柜、老爷,大家也收到保民博览会的请帖,请帖中也说了,今天不仅要开放售卖纺织机械给各位,还要大家来参观我们纺纱厂。” 众掌柜收到请帖都不相信,之前是想偷窥而不得,现在是自己主动把裤子脱了让人看。 现在听到这个周会长如此说,心里既期待又警惕。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接不好也会砸死自己的。 又听他道:“不过在此之前,想让各位全面了解一下我们都有哪些货,根据大家自己的情况,可以选择更适合自己代理的生意,不一定非要自己做布。” 正说着,周怀祺拿着几本书册,全是商务堂书办手工抄写,用棉线装订而成。 吕兆琳饶有兴趣的翻看,见有两页目录。 第一页目录为招商:分为纺织、纸墨、首饰、厨具、农具、家具、食品。 第二页目录为采买:皮毛、毛硝、棉花、铜、锡、铅、水果、米面、牛、马、猪仔、煤炭、香料、药材。 第三页为纺织品,详细讲解巩县可供应的纺织产品,如棉线、生布、染布、成衣、棉被。 每个纺织品详细注明了特点、和市场同类货物的优点、代理政策等。 第四页为纸墨,货物主要有两个:纸、墨。 让吕兆琳惊叹的是,这墨的代理价低的令人发指,墨可是要燃松木油脂取得墨灰,成本不菲,这周记是靠什么赚钱? 第五页为首饰,有:挎包、琉璃手串。 第六页为厨具,有:煤炉、煤球、饭锅、篦子、铲、漏勺、炒锅、筷子、刮擦等琳琅满目。 第七页为农具,有:锄头、犁、斧头等物,并无不同,只是价格总是比市面上低许多。 第八页为家具,有:桌、椅、木凳、案几等普通的日用家具,并没有奢华家具。 第九页为食品,有:干果、柿饼、果脯等物,不多,均为巩县东的山货初级加工品。 吕兆琳看着每页详细的介绍和分门别类,非常周全和细心,心里充满好感,且不说生意如何,能有如此本事,实在是值得打交道学习的人。 在周怀民看来,目前整个巩县市场的货物,基本都是木、铁、碱、煤、石 五个初级原料的衍生品。 这五个原料中,特别是碱,整个大明市场内,只有巩县才有基于此原料的产品树。 严格来说,碱,也是煤的副产品、石灰石、盐的合成物。 周怀民等各位翻阅完毕,笑道:“诸位,我们商务堂这边还有货物陈列台,一些重要的货物都有实物展示,来这边看。” 第131章 报纸入侵 不止吕兆琳,其他的掌柜老爷们,翻阅过博览手册,也是由衷的称赞这做事之风,心里对周怀民的信任度不停上升。 吕兆琳疑道:“周掌柜,这些全是你周记的货?” 其他人也是有同样的疑问,一同等着回答,因为这如果是周记一家所产,那实在太吓人了。 周怀民笑道:“这其中我周记所产,只有挎包和琉璃手串,其他大多不是。” 周记产业的布局,主要是控制上游产业。 墨也是现在实验性的作坊,技术成熟后,也会开放给个人创办。 周记只负责供货原料,比如煤焦油。 其他大多民生产业基本都开放给农会和村民办厂。 周怀民身后众多会长和厂长,点头称是。 他可是连自己的纺纱厂和煤业坊都解散了啊! 要说来参访的掌柜老爷,偃师的夏老爷是对巩县最了解的,他组织的社兵和开办的工坊也是根据打探到的消息来模仿。 今日一来,正是得窥一角。 原来这巩县产业如此之多。 夏老爷不解道:“那周掌柜为何帮你们县所有厂坊,你只卖自己的货也无可厚非啊。” 周怀民和后面各位会长、厂长笑道:“我们这是农会组织的博览会,我周记也是农会中一个小商家。” 又指着周怀祺道:“各位与怀祺打过交道,他并非我周记之人,而是商务堂知事,负责厂坊货物的招商和采买。” 众人这才大概明白屋里这么多人的归属。 周怀祺道:“这保民博览会乃我商务堂组织,这博览手册也是我们书办制作,诸位的货物,如有需要招商和采买,也可录入其中。” 各位掌柜眼睛一亮,对啊,如此一来,也可以借着这商务堂把自己的货物销出去。 登封的牛夜生牛掌柜,本身是牙商,对博览手册中的采买一页,分外留意,指着手册问道:“这采买一页,是说周记要买的货物?” 周怀祺再次更正道:“是商务堂负责采买联络,如果牛掌柜有收来的这些采买货物,可以直接给我,我们商务堂有自己的仓房,再转给需要的各厂和杂货店。” 郑州的邢掌柜听到杂货店,心里一动,忙问道:“这杂货店我可以开到郑州城内否?” 旁边的李升笑道:“邢掌柜,这杂货店乃我杂货堂直营,并不对外开放代理。” 夏老爷摇了摇头,这周怀民搞的东西,一会是保民、一会是农会、一会又是周记,还有厂坊、会长、商务堂、总务堂、杂货堂、代理商、直营、合股。 脱光裤子让他抄,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抄,从何抄起。 周怀民看了一眼苏文佩。 苏文佩今天打扮一新,赶忙拿出准备好的几份民报,一一发给各位掌柜老爷。 苏文佩介绍道:“各位掌柜,我是保民报社的记实苏文佩,除了商务堂的博览手册,咱们还有民报,也会提供最新的一些招商和采买消息。” 众人接过报纸,说是报纸,其实就是一张大号的纸。 吕兆琳摸了摸纸,纸张比平时用的纸张厚实许多,正反面均用墨斗绷线,都可写字。 这报纸一看就是女人手抄,全是娟秀的蝇头小楷。 正面有一块篇幅较大,写着《【头条】社戏定于九月初二》的内容。 众人颇有兴致看着报纸内容,里面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不过可以一窥这农会都在忙啥。 夏老爷颇有兴致,问道:“这民报,和博览手册有何不同?” 苏文佩笑道:“夏老爷,博览手册贵在专、全。民报贵在快、新。我民报社每个月会出四五期左右的报纸,每期都不同。” 众人了然,相得益彰。 夏老爷又问:“如何拿到这报纸呢?” 苏文佩道:“如果是代理商就特别方便,每期报纸都会随着送货车队送到,比如郑州的邢掌柜、登封的牛掌柜,以后每期报纸都会随货送到。” 吕兆琳等人,要么有家世、要么是做生意多年的精明人,一看就看到这报纸的便利之处。 坐在家里了解招商、采买信息,只看这个就行。 吕兆琳道:“若我不代理,也想看呢?” 苏文佩道:“吕老爷在洛阳,可直接到城内优选布店内领报,需付费购买,每张五文。” 周怀民见铺垫的差不多了,又道:“各位,来这边看看货,看看博览手册上说的是否真假。” 展览台上有布匹、挎包、琉璃手串、纸张、墨等容易展示之物。 大多人还是更倾向于布匹。但吕兆琳和其他人想的不同,现在洛阳纸贵,墨也不便宜,但这里的纸墨太便宜了,自己家老爷子无论是在府学、还是府衙里都是座上客,推介纸墨太容易。 而布匹,城内已有买断的代理商,自己也拿不下来。 而且代理纸墨,还可以送报上门,这报纸写的通俗易懂,颇为有趣,看着就新鲜。 吕兆琳心里已有计较打算。 郑州的邢掌柜不死心,自己想破头都没想出来,为何周记布匹又好又便宜,非要见识一下不成,便催促道:“周掌柜,咱们何时能去参观纺线厂?” 周怀民笑道:“现在,车马已安排好。” 韩记车马行,早已备好车轿,在商务堂门口等着,见各位老爷出来,赶忙安顿好,驾车来到宋陵村。 几人掀开布帘,下了马车。 吕兆琳踩了踩脚下,笑道:“这煤渣路真好,车马平稳,走的快,这片刻的功夫已到。” 邢掌柜抬头,眼前大院门前有匾额,上书:宋陵纺线厂。 进了大院,里面有一连排工坊,全是红砖所盖。 院子也不小,放着许多水缸。有大缸、小缸。上面有木牌:消防用水。 角落还有临时的仓棚,棚下堆放有煤球,也有水缸,上面有木牌:饮用开水。 最让人震惊的是,工坊的窗户,不是纸,竟然是九宫格的小块琉璃。 众人心里直抽抽,这纺线厂到底赚了多少钱?真是暴殄天物啊! 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自从碱厂开始逐渐投产,玻璃的生产成本正在大幅度下降。 要不然巩县本是产煤区,但现在商务堂为啥还要从外面采买煤炭呢? 不是说巩县的煤不够用,而是大峪沟王老爷的采矿能力根本供应不上需求。 周怀民引着众人来到第一间厂房,众人进门第一感觉就是:全是女人、干净、有序。 房内两列新式轧棉机,全是女工,三人一组,一个摇动重轮,一个抱着一堆棉往入棉口填入,一个从出棉口把脱籽生棉抱出,脱下的棉籽如同撒豆一般,扑簌簌往下掉。 邢掌柜和牛掌柜两人都是和布匹打过交道的,瞪着双眼:“天啊,轧棉还能这样?” 邢掌柜想想自己的织布作坊,一个妇女摇动两个木棍,撕下巴掌大的生棉,喂给木棍缝隙,一点一点把籽挤出来。 他想抽自己两巴掌的心都有。 怪不得周记的布那么便宜,这生产效率能比吗?两眼一红,这轧棉机自己买定了!! 第132章 参观纺线厂 邢掌柜摸着一个轧棉机的重轮,敲了敲外壳,嘴里啧啧不停。 这工具厂真是豪横,全部都是精铁铸成,明明有部件可以用木头代替,也是整体铸造,这一个怕是要不少钱。 看着就敦实,比起自己作坊里那些木头玩具,强到不知哪里去了。 吕兆琳、夏老爷等人虽不太懂,但也被两列的精铁轧棉机和女工相互分工、相互配合的场景震撼到。 吕兆琳问:“周会长,这看起来操作挺简单,为啥不用一个女工,要用三个女工?岂不是要多开工钱?” 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齐看向周怀民,等着解答。 周怀民笑道:“吕老爷问到最关键之处,这可是我们所有厂坊降低成本至关重要的法宝。” 吕兆琳愣了一下,自己随口一问,没想到问到人家的商业机密,实在有些失礼,讪笑道:“怪我唐突了。” 周怀民笑道:“无妨,我让你们亲自来参观的原因,就是想把这个讲给你们。” 几人心道,哦?那你人还怪好咧。 邢掌柜喜道:“来这一趟真是值,看来啊,这经商,还是要多拜访,多交流经验。周掌柜请细说。” 周怀民把劳动分工和生产竞争的经验和心得一一给他们细讲清楚。 几人互视,惊叹道:“原来如此,真是妙啊,虽然不能直观看到,但周会长既如此说,必定不会诓骗我们,一定是这样的道理。” 邢掌柜喜不自胜:“回去我就试试看,以后我会多来参观学习,可以吧?” 周怀民笑道:“咱们虽然初次相识,但各位来了就是我周怀民的朋友,欢迎随时前来杨家庄商务堂,喝茶、参观、聊生意都行。” 随后又带他们去了弹花房,和轧棉房一样,都是一水的铁铸机械。 两个铁锅形状的模具倒扣一起锻接,空间里是可滚动的梳状铁针,有进口,有出口,还是人工驱动重轮,把棉挑散,出口处有女工摇着蒲扇,挑挑拣拣把棉中的碎叶杂质吹走。 邢掌柜刚进来还疑惑,弹花房,里面竟然没一个女工拿着弹花弓弹花。 站在女工旁边观察她们的操作之后,不禁摇头。 也不怪自己坊里的老师傅们,这谁能想到啊,弹花机根本就不是弹花弓,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 随后又来到梳棉房。 邢掌柜点头,果然是有精梳环节。 只见弹花房的女工们,把弹好的棉抱到梳棉房,送入梳棉机,人力摇动梳棉机的重轮,驱动两个铸铁小滚筒把棉花送入精梳滚轮,滚轮上有如针状的铁齿,挑出短纤、断纤。 当然完全去除是不可能的。 梳棉房的女工把梳好的棉卷成络条,放入篮筐内,抱到纺线房。 邢掌柜几人又赶忙跟着女工过去,进了纺线房,邢掌柜总算看到了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新式纺车。 只见新式纺车和老式纺车完全不同,新式纺车有铸铁底座,底座上安插两个铁柱。 邢掌柜问:“这个用实木底座就可以吧?” 周怀民解释道:“刚开始确实用的实木座,但实际生产中发现,实木底座会让绕线器摇晃,造成捻劲不均匀的情况。才改为铸铁的。” 只见一个中空的绕线器架在底座上,通过一个大重轮带动。 纺线女工将棉条一端手工捻出短纱线,穿过绕线器上的孔,并系在绕线器的铁环上,绕线器转动,捻劲十足,并把捻后的细线缠绕在另一个支柱上的线轮上。 虽然看起来结构简单,但邢掌柜观察女工操作许久,才看明白。 因为人都会有思维定势,经常看老式的纺车,就很难去推翻原有设计。 邢掌柜和牛掌柜越看越喜,真的想上手亲自尝试一下,但还是忍住了,初次来,还是稳重一些。 几人出了纺线房,来到大院。 邢掌柜还在回望各个厂房,兴奋的说道:“周会长,我算是服气了,我就说嘛,你们的线又细,价格还便宜,一定有内情。今天总算是瞧明白。” 吕兆琳心道,这姓邢的是个行家,看来他这次真的收获很大。 不过周会长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意图,但自己怎么都想不明白他图什么。 邢掌柜搓着手掌,问道:“周会长,这些机械出自何人之手,此人竟如此才智?” 周怀民笑道:“才智并非来自一人,才智都是从人民中来,又到人民中去。” 邢掌柜不信,但他也只是好奇,并无想挖人的心思。 周怀民并没有说谎,现在他根本没精力也没时间去关注这么多产业的工艺改良。 想靠一个人去改变整个市场的生产力,那是不可能的。 周怀民顶多偶尔为工匠们提供一些思路。 现在核心厂坊里二三百个工匠,有铁匠、木匠、漆匠、窑工、冶金工、绘图、雕刻工、泥瓦工等等,只要能想到的,他们什么做不出来? 如果你非要说让他们给我搓个原子弹看看,那属于抬杠。 只是说,在当前的工艺和材料水平下,只要能做的基本都能做出来。 许多工匠之所以没有创新能力,是因为他们缺乏维持温饱的生存环境,缺乏交流创新的工作环境。 现在周怀民利用格物堂把各厂的工匠们组织起来了! 巩县市场三月份的时候也没那么多工匠,但在厂里集体劳动最大的好处就是技术扩散。 许多进厂的村民在老工匠的带领和实操下,逐渐掌握了技术。 随着大大小小的厂房如雨后春笋般成立,工匠队伍迅速扩张起来。 格物堂组织技术交流会议,共同攻关某厂的难题,并设置奖金。 在格物堂的引导下,各村的会长,各厂的厂长现在都能理解技术创新过程中允许有失败和材料损失。 从而让农会下厂坊的工匠们,已逐渐形成一股良好的创新风气。 同时商务堂也对厂坊的招商、采购、销售也起到了很强的组织能力。 周怀民只需要把思路和要求下发到两个堂,就可以驱动厂坊实施产研一体化。 当然,这仅限于一个县,可以水平管理面面俱到的这样操作。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众人又乘马车回到杨家庄商务堂。 再看着堂里会议桌上面放着的民报和博览手册,众人心里就有了不同的感受。 周怀民道:“我们就是在交流中产生了新的思想火花,摸索出来新的生产工具,让厂坊的生产能力翻了好几倍,成本才能降下来,诸位,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以后要多交流,多走动,一起把生意做大。” 现在几个掌柜老爷已经亲身到了厂坊,亲眼见,亲手摸,亲耳闻。 原来生意不仅仅是雇佣牙商从农户手里收货,然后自己去销售。 而是可以如纺线厂这般,建设厂坊,招募工人,购置新设备,实施劳动分工,分组生产竞争。 心中固有的认知,今天被瞬间摧毁,听到周怀民这一席话,各人跃跃欲试。 吕兆琳道:“我要做洛阳的纸墨代理商,一千两买断。” 邢掌柜听吕掌柜这般豪气,也喝道:“我要买新式轧棉机、弹花机、梳棉机、新纺车!” 牛掌柜道:“我要做登封的布匹代理商,不买断,周知事,咱俩之前商量好的。” 周怀祺点了点头:“没问题,那事已为你办妥。” 夏老爷也道:“我做偃师的布匹代理商,不买断。” 只剩宜阳的何老爷,他见众人都看向他,讪笑道:“我此来并不为做代理商,也不为买纺织机械,只是为了一件事。” 第133章 制墨厂开张 何老爷道:“我们宜阳地处洛阳与汝州之间,从崇祯六年起,到现在已被流贼祸害的百姓逃散殆尽,什么生意都难做。我在山里有煤矿,招了不少逃难的老乡,但现在煤卖不出去,刚好在洛阳听说咱们这里收煤,想为咱们供货。” 《河南府志》卷四:“货之属:煤,宜、新、巩为盛。铜、铁、锡、麝香,灵宝出。” 整个豫西,到处都是流民和战火,哪里还有稳定、需求大的市场供何老爷去供货呢? 何老爷也是在苦苦支撑,幸亏收留的大多为宜阳本地人,乡里乡亲,稍微好说话一些,而且大家都在山里还能躲着点过境流贼。 南边伏牛山、嵩县那边,许多矿工因为发不下工钱,都在闹事暴动,要么杀死矿主抢掠金银回乡,要么在矿山建立土寨,开始劫掠附近乡民。 不要说去劫掠乡民就是很坏,人一旦到了吃不上饭的地步,就没有坏人好人。 人只会劫掠比自己更弱的人,活下去有饭吃才是真理。 现在何老爷发现了一个好的市场,而且对煤的需求量极大,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周怀民和周怀祺两人互视,笑道:“这有何不可?包括代理商都可以让手下牙商们按照博览手册采买供货。” 众人皆喜,原来如此。那这样的话,这生意更好做。 周怀民又道:“洛河从宜阳穿过,你用船直接运到巩县黑石关码头。我们会转运到商务堂仓房。我们先从你这里订二十万斤煤,货到结银。” 说完,就让周怀祺起草商契。 来参观的老爷们心道,先来二十万斤,口气不小,你巩县屁大点地方,能吃得下吗? 后面厂长、会长、书办等人都已习惯,周会长一出手都是大手笔。 何老爷也是惊呆,他心里预期的是能卖出去个两三万斤,发笔小财,这次就来值了。 没想到这小小巩县胃口如此之大。 何老爷惊喜道:“周会长说的果然在理,看来还是要多交流,多走动,才能把生意做大。” 其实周怀民也一下子用不了这么多,但现在已马上进入九月,趁着雨季洛河水大,多囤一些煤,明年肯定更旱,到时就很难大量运煤。 煤、铁,就是巩县市场的口粮,绝不能断。 周怀祺已把商契准备好。 周怀民笑道:“各位掌柜签订之后,咱们就是同利同心的一家人,送各位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商务堂书办高文珍拿出绸面漆盒,里面用丝绸铺垫,放着一个皮制挎包和小漆盒,小漆盒里是一个琉璃手串。 各位掌柜一一签了商契。 吕兆琳笑道:“我改日派人来送银,周会长的心意,我们却之不恭。” 眼见日到头顶,周怀民等人又陪着众掌柜在杨家庄食肆简单吃了饭,品了西林酒。 茶足饭饱,众掌柜带着礼盒与商契乘自家马车回去。 望着远去的马车,周怀民笑道:“各位,我可是帮你们工具厂、纺纱厂、造纸厂争到大单,一下子多了四个代理商,你们要如何感谢我?” 众厂长哈哈大笑,摆了摆手,各自忙去。 周怀民和周怀祺两人骑马来到山泉沟,一路打听,找到了苏文佩的家。 这是一个二进的宅院,朴素中也显富足。 文佩娘听到敲门声,开门愣住,忙喜道:“哎哟,周会长!快进来,快进来。” 她手忙脚乱的准备烧水泡茶,周怀民制止道:“婶子,别忙活,我们来找伯越叔,他去哪了?” 文佩娘道:“他在农会,我去喊他!”匆匆而去。 两人正在逗挂在院里枣树上的鸟,苏伯越进门拱手道:“周会长,让你久等了。” 几人一阵寒暄后,周怀民道:“当初伯越叔为周记收乡里的货,对杂货店帮了很大的忙。今天来也是投桃报李,有个厂看伯越叔有没有兴趣。” 自杂货堂成立后,自己在全县收货,停了苏伯越这边的收货。 苏伯越还以为周怀民鸟尽弓藏,自己吃了整个市场的货,就把他踢开,如今又见周怀民主动上门拉他建厂,便道:“不知是何厂?” 周怀民笑道:“我准备把周家沟的制墨坊解散,把技术转让给你,交于你在山泉沟择地办厂,工匠可直接转给你。这个墨是新工艺,并非传统的燃桐油收集烟灰,而是别物,成本极低。” 苏伯越喜道:“这个我做,最近刚好也无事,每日都是到农会帮忙。” 三人说定,赶到周家沟制墨坊。 苏伯越看着一坛坛的煤焦油,惊异道:“原来咱们烧的是这种东西,和桐油比好在哪里?” 其一:制作工期极短。 传统制墨需先砍伐松林或榨油,比如松烟墨需在窑中燃烧松木七天,收集烟灰。 而煤焦油就是现成的原料,直接从周记焦炉厂购买煤焦油,即可燃烧收集烟灰。 其二:原料成本极低。 现在冶铁厂、炼钢厂、肥厂、造纸厂和玻璃厂,对焦炭、碱、氨水的需求很大。 而制取这些,就需要消耗大量的煤炭炼焦,生产焦炭、氨水。 而副产物煤焦油除了一些厂用来做防水,几乎没啥用,仓窑里的煤焦油已经堆放不下了。 原料成本近乎为零,但传统制墨需耗费大量人力砍伐松木、收集烟炱或榨油。 其三:墨品质量。 煤焦油含稠环芳烃,制墨黑度更高,出烟量大,且不易氧化褪色,优于松烟墨的灰黑色调。 焦油成分与胶混合后黏性更强,书写时不易洇纸,适合廉价竹纸普及后的民间市场。 其四:北方市场。 因为北方的生态环境极其恶劣,木材和油的成本都很高,所以一直都是依赖于南方的徽墨,道路交通又不便,商路又被战火阻断,中原的纸墨价格一直在上涨。 现在人人口中的洛阳纸贵再不是形容才华横溢,现在是真的洛阳纸贵。 苏伯越听了两人的分析和讲解,越听越喜:“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三人来到周家沟平安堂,周怀祺为他办理建厂注册,问道:“伯越叔,厂的每个月利润三成要缴纳给商务堂的,这个你签字画押要看清楚。” 苏伯越大笑:“我懂这个规矩,毕竟咱商务堂出人出力,又是负责招商、又是负责招人,还要采买稀缺原料,哪样不得花钱。” 说完,摁下了自己的手印。 日子过的很快,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九月。 今日是九月初一,山泉沟制墨厂开张的日子。 周怀民、周怀祺、部分会长、厂长齐聚山泉沟,恭贺苏伯越的制墨厂正式投产。 付惟贤笑道:“苏厂长,我这几日腿都快跑断了,还来恭贺你,你得赞助一下我们保户堂负责的社戏啊。” 苏伯越豪气道:“赞助五十两,不能让咱们这第一场社戏太寒酸。” 付惟贤大喜,忙和手下道:“苏厂长生意兴隆,快去拿赞助金。” 周怀民凑过来问:“明日就是社戏,你组织的如何了?” 第134章 杨家庄社戏 “屙出来了!屙出来了!又黑又臭的一大坨,这得有四五斤!”贺秋菊拿着沾了屎的小棍,捏着鼻子,惊喜道。 贺秋菊的大儿子,名叫石头,今年十岁。村里人都叫他大肚石。 石头自小就肚子大。不止他肚子大,他的二妹和三弟也是。 原因便是长年累月吃粗粮、野菜、树叶,食物不易消化引起的。 石头小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但稍大一些,便瞧着男人妇女喊自己大肚石那戏谑的表情,不像是夸自己,而是以嘲弄自己肚子大为乐。 但他又不敢反抗,只能走路时吸着肚子。 自从跟着爹娘来到宋陵村,拿到了三两安家银,竟然还吃上了杂面和新鲜的蔬菜。 其实吕忠夫妻俩并不想吃这么好的,弄一点杂面糊糊就可果腹,但实在是杂货店里只有这些,麸皮面都没有。 他们并不知道,这是周会长特意叮嘱过,杂货店不能卖糠麸面,也就是带着刺壳磨的糙面。卖的大多为麦麸面。 石头的肚子小了许多,烦恼也小了许多。 刚到宋陵村第一天,便有许多人推着板车,挨家挨户的推销。 这些都是巩县本地村民,知道这些流民手里有钱。 有卖鸡仔的,有卖鸡笼的,还有卖鸡毛掸子、自家编的扫帚、竹篮、布包等。 吕忠夫妻俩商量一下,在这边也没有田地,三个孩子在家,刚好可以养一些鸡照看。 于是两人白天做工,石头就在家负责照看二妹和三弟,以及二十个鸡仔。 石头觉得在这边比老家好。 首先是房子比自己家的房子还好。 再次是吃的好。 而且自己、二妹、三弟一张床,有了新被子。 爹和娘还是盖着从老家带来的那个破被子。 最重要的是,再没有人嘲笑兄妹三人的大肚子。 这日一早,石头见爹娘没去做工,而是商量着爹在家照看鸡仔,娘要带着兄妹三人去看社戏。 石头兄妹三人虽不知道什么是社戏,但也知是可以玩的地方,雀跃起来。 贺秋菊还特意为三人梳洗,简单打扮了一番,一大早带着三人出门。 石头感觉很冷。 二妹和三弟也很冷。 三人身上穿的还是单薄的一件外衣短衫,这个时节,里面早该套一件或两件中衣了。 贺秋菊催促道:“你们快往前跑!跑起来就热乎了!” 三人跑着嬉闹起来,不时跳起来去摸路两边的柳枝。 路上前往杨家庄会场的人越来越多。 大多人都是背着包袱走着过来,偶尔见几辆马车。 石头从没见过这么多人,远处隐约听到有鼓擦声。 他看见路两旁的社兵了,不敢再疯跑,拉着弟妹赶忙回到娘身边。 到了服务站,后面便是大大的会场,人山人海。 服务站旁有两个头戴四方巾,身着道袍的中年人,看着有四十多岁,叹道:“这战乱荒年,还能见到万历年间的气象,也是难得。” “越是荒年,百姓越是需要挣钱过日子,只要有片刻的安宁,谁会不来挣些米粮糊口?” 石头被娘亲拉着进了会场。 先是有许多村民拉着板车停在会场外围。 好几排用红砖和木板搭的支架,许多商贩在支架上面铺着货,吆喝叫卖。 “绿豆~,新鲜的绿豆~~”一个美髯男子,站在板车旁,冲路过的贺秋菊道,“大妹子,买一些吧。” “豆腐~,孙家豆腐~~”豆香味伴着秋天的晨霜味,更是清新。 孙满仓和陈雁两人早早就来到了会场,今天还带了一坛大酱,从杂货店购置了一些油纸,几个村民手里的豆腐酱香味四散。 “菜蟒~,自家蒸的菜蟒!两文钱一截,拿油纸包着不烫手!”旁边还有一老妇,用发面卷马齿苋、红薯叶、碎豆腐,蒸得油亮。 “本地山枣!柿饼~~ 又甜又大!”八里沟的老黑叔摊开圆嘟嘟的布袋,带霜的柿饼红艳艳。 石头跟在娘后面,在一排排支架之间穿梭,左瞧右看,一直在咽口水。 “大哥,你看那边!”二妹喊道。 “泥人~ 孙猴子泥人~ ”一中年男子在一货摊前喊道,旁边围了不少孩子和男人在围看。 “娘,走咱过去看看呗~” 贺秋菊带着三个孩子凑过去,只见这男子正给货摊前三个穿着鲜衣,打扮不俗的女孩做泥人。 “二哥,我要这个猪八戒!猪八戒大肚子!”周怀民三妹喊道。 石头听到,心里不喜。 “二叔!我要这个孙猴子!”小翠兴奋的喊道。 “二叔!我也要孙猴子!”周怀礼的女儿周昌兰拉着小翠喊道。 周怀民看着两眼热切的商贩,笑道:“买,一人一个。” 做泥人的男子也无奈,大老远跑来,想靠自己手艺挣点钱,但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周怀民道:“师傅,看着面生,哪里的?” “我偃师的,前些天听夏老爷让村里说,这里可以摆摊。” 周怀民看了一眼身边石头兄妹三人,衣衫单薄,鼻子上挂着清水鼻涕,身边全是孩子,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眼巴巴的看着。 这都是父母舍不得花钱,买这些玩儿的。大多还是勉强温饱,哪里有闲钱给孩子买这些。 对男子道:“给这群孩子一人做一个,让他们选,一并算了。” 泥人男子大喜,就说嘛,看这人的气宇,就不一般:“老爷慈悲心肠,这群孩子就按十五个吧,收您五十文。” 石头见那人付了钱,带着三个女孩而去。忙和身边的孩子们凑上前去,给弟妹抢到一人一个。 三人拿着惟妙惟肖的泥人,左右转圈,开心的不行。 “娘,那个人真好。” 贺秋菊从没有给孩子们买过一个玩具,看着孩子们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是高兴:“走,带你们看戏去。” 四人穿过许多坐在下面的人,凑到戏台前一侧。 板鼓声、梆子声、大锣、胡弦声震的耳疼。 只见戏台上一个人单膝跪地,低头朝居中一人拱手。 居中一人端坐在桌案前,穿着戏袍,唱道:“有为王我金殿上~” “观看仔细~” “殿角下吓坏了~” “王的驸马儿~” 石头看台上的人唧唧歪歪不知道在唱些什么,刚开始挺好玩,越听越无趣,便四处张望。 眼前戏台两侧悬挂着许多红色布条,上有字,也不知是写的什么。 戏台下最靠前的位置,摆放着几个精致的方桌和八仙椅,坐的都是些大人物。 刚才给自己买泥人的那人,正和其他老爷们说话。 后面有那三个女孩和妇人坐在一起,指着远处。 石头顺着她们指向的方向看去,原来从会场外来了三四个年轻的姐姐,和她们坐在了一块。 远处四周有社兵持着武器,在来回走动巡视。 锣鼓声、唱戏声、叫卖声、台下观众的嘈杂声,夹杂着商贩小吃的香味,和身边随风摆动的红布联,混在一起。 “原来这就是社戏啊。”石头瞧着哪里都是新鲜,心里叹道。 哦?还有马~! 石头见远处乡道上有兵骑马在疾驰!转眼就到会场,跃身下马,急步跑过来,到台下附耳和给自己买泥人的人说了什么。 那人本是乐呵呵的,听了脸色一紧,召了身边一两个人,匆匆离开会场。 随即正在附近巡逻的社兵,呼啦啦开始往会场外跑。 有些村民看到异动,有些惊异,但仍继续叫卖和看戏。 过了一刻,石头见从大路东边来了好多兵丁,紧步快跑!后面还有板车,上面都盖着油布,骡马牵着绕过服务站,都匆匆往南而去。 声势浩大,会场内的百姓有些惊慌,唱戏的也停了下来。石头抬头望了望娘,见娘也是一脸茫然。 贩卖区有少女在给商贩解释。 有一个少女,正是苏文佩,她匆忙跑上台,喊道:“乡亲们,没事,周会长带人巡逻去了,大家放心,有咱社兵呢,继续唱吧。” 众人心安,锣鼓、叫卖声,会场又热闹起来。 苏文佩走下来,一边笑着安抚众人,一边走到黄必昌前,悄声问:“咱们这边该怎么办?” 第135章 登封知县逃难 嵩山玉女峰。 聚义堂内一阵争吵声。 温县陈家沟的陈世俊怒道:“李大哥,自从收了任辰的部众两三万人,也没人管束,各在山谷里寻地方住,三五成伙下山劫掠乡民,穷苦百姓家也去搜刮。你也不管?” 李际遇耐心道:“陈兄弟,此事我并不知,咱都是讲义气的习武之人,怎么会干出那事?” 陈金斗喝了一口茶,道:“咱们是不会,但下面部众太多,我们又难以管束,现在各个山头林立。我看我们还是想想法子为好。” 陈世俊心里有气,仍怒道:“我气的倒还不是这,密县赵老爷曾与我有授功之恩,他在附近乡里之间名声甚佳,为何要屠了他满门?” 李际遇惊道:“有这事?”遂目光投向新入的一位首领。 这位首领有些尴尬,忙道:“李大哥,是我下面的部众,上山后实在没吃穿,一伙人私自下山打粮去了。” 李际遇怒道:“你们如此行事,会败坏我在登封乡邻之间的名声!我以后还有何面目去见父老乡亲?” 这位首领忙道:“我以后一定多多管束他们!” 李际遇道:“陈老弟,你带人去把去密县打粮的这些人抓来,砍头示众!替赵老爷报仇,看以后谁还敢不遵号令,私自下山劫掠!” 陈世俊听了,嗖的站起,瞪了这位首领一眼,提刀出门。 一个时辰后,李莽奔向堂内,喊道:“李大哥,不好了!陈大哥带人砍死了几十个禹州的,有不少之前任辰的部下逃下山,投向了任辰部下首领于大忠。” 现在嵩山,快成土寇窝了。 西有李际遇,东有任辰原部下于大忠、申靖邦、周如立、姬之英四人,也在嵩山东部一带,各占山头,扎下土寨。 其中以李际遇实力最强,部下男丁及从属的家属多达两万多人。已将近有半个县的人口。 这些人大多都是为避催税而钻入深山,有些都算不上是李际遇的部众。 李际遇一个练武之人,也不懂得什么组织管理,只能护着灾民,衙役甚至巡检所的兵丁哪里敢入山搜捕。 别说他们,就是周怀民也不敢啊。 过了八月十五,夜是一天一天的冷,许多投来的破产贫民,没有饿死在家里,也是冻死在山里。 山上的百姓,也是哗闹,如再不发棉被,就去投于大忠去。人都快冻死,管他是富是贫,都要抢! 但为啥百姓们来投李际遇而不是其他四人呢? 因为其他四人正为了争打粮地盘,在嵩山东部内讧,杀来杀去,互相吞并。 而李际遇在附近一带,相对于穷苦百姓,名声还是不错的。 众首领和李际遇为了争个面子,只得带部众下山,又围了登封县城。 登封新任知县李愍本是江西南昌人,刚成为贡生便被派到这里。 自己当初还沾沾自喜,来了才知道,这世上哪有天上掉的馅饼,这里分明是必死之地。 但也不敢违抗皇命啊,只能硬着头皮干。 县衙里的仓房也不知道之前就空,还是被李际遇劫掠一空。 总之就是李际遇一笔把坏账购销了。 只能征发徭役,派乡里役工前自带干粮来修补城墙。 本来就穷困挣扎的登封乡民,榜文一下,又逃散了上百户。 李愍也开始摆烂,能征到多少役夫就征多少,慢慢修吧。 李际遇真的打来了,要么自己逃命全家遭殃,要么自己遭殃全家封赏。 知县有守土之责,弃城而逃这是死罪。 不被土寇砍死,也要被明廷抓住处死。 李愍正百无聊赖的踱步,忽听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师爷脸色苍白,跌跌撞撞进门喊道:“老爷,那李际遇打来了!” “哎……” 李愍登上城墙,冲李际遇喊道:“李际遇!前任知县你已杀之报仇,但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又来攻打县城?城里上次你都来过了,没啥可抢的,你回去吧!” 李际遇站在城下喊道:“狗官,你送出五千条棉被,我便饶你一命,否则定要杀进去,取你狗命。” 李愍暗暗叫苦,他从哪弄五千条棉被。 只得硬着头皮说:“即使你杀了我,我一时也弄不来,你且容我三天,三天后自会给你!” 李际遇见众部听到,遂带人离去。 李愍再三确认李际遇已走远,赶忙雇了马车,易装富商,携三五家丁西出轘辕关逃往巩县! 巩县知县宋文瑞见登封知县李愍竟逃到自己这里,要不是看了官印,实在难以置信。 眼见他双眼恐慌,哀求道:“宋兄,我今日是私下拜访,并非是弃城而逃,我一路而来,见你治下一副兴盛之象,哪里像登封,荒破不堪。” 宋文瑞心里得意,道:“我这里也是难,如今西有杜二、南有李际遇,东边开封那边发大水,一直有灾民西逃这里,实在难以招架。” 李愍见宋文瑞不想管自己这烂摊子,他心里叹了一声,这也能理解,此乃自己守土之责,和宋文瑞也没关系。 宋文瑞见他面色凄苦,看在同期的份上,也不忍他身死登封,只道:“我和你说一人,你去找他,他也许有办法。但你切莫说是我指点。” 别说宋文瑞难以置信,当周怀民在任庄保民大营见到李愍,他也不敢相信。 堂堂知县,乱世不如狗。 李愍道:“周会长,我今日是私下拜访,并非是弃城而逃,是想来找你商议抵御土寇之策。” 周怀民和张国栋等人互视。 张国栋答道:“李际遇等土寇盘卧在嵩山,关宁军如此精锐,都不敢进山,我等皆守村乡民,更无对策。” 李愍痛心道:“我先去周家沟寻周会长,你不在,又寻来这里,这一路上见周会长把整个巩县生意和民生搞的有声有色。如今你们把众县民护在身后,在这防御李贼,真乃有德士绅,爱民乡贤,但如何能忍登封百姓受山贼祸乱之苦?” 说罢,仰天长叹。 周怀民起身踱步徘徊思索。 李愍及众人皆不语。 周怀民忽然驻足道:“如今唯有一计,可令嵩山土寇土崩瓦解,又能助县尊完纳赋税。不知县尊可愿细听?” 李愍闻之,精神抖擞,这又能保全自己的性命,还能完税累功升迁,怎能不听? “哦?周会长快细细道来!” 第136章 登封招工 对于周怀民来说,当下趁机在登封铺设农会,是个非常好的时机。 但他再三思虑,并不打算在登封铺设农会,原因有三。 其一:四处战乱,能躲则躲。 河南当前是个四乱之地,特别是从陕西到汝州,从汝州到归德府这一条线,农民军和官军你追我逃,来去如风。 对于周怀民来说,当下他惹不起流民军,也惹不起官军,只能偏安一隅,当个本土乡贤,守乡安民,默默积攒实力。 崇祯八年十一月,也就是两个月后,高迎祥、李自成到时被洪承畴追赶出陕西,和张献忠汇聚在河南府灵宝。 届时,河南巡抚陈必谦率左良玉、祖宽东西夹击三人,农民军遂东逃,攻打洛阳。 陈必谦急率两军救援洛阳,高迎祥、李自成逃到偃师、巩县,张献忠逃到嵩县、汝州。 其二:社兵人少,难以防守。 现在登封已破败不堪,在登封铺设农会,投入大,产出低。 还需花费精力防守在汝州附近游荡的农民军。 其三:抓主要矛盾。 目前周怀民面临的主要矛盾,是需要大量的劳动力。 当下最急缺的还真不是田地,而是人口。 人口就是工业劳动力,人口就是兵源。 周怀民见登封知县李愍两眼热切望着自己,急于求得御寇之策。 笑道:“首先,当务之急,是解决李际遇的棉被问题。他贪得无厌,五千条棉被,即使是我,也不能一夜筹备。” 李愍急道:“那周会长能筹措多少?” “县尊,我三日内可为你筹措一千条棉被,每条棉被市价八钱,合计八百两,不知县尊是以粮购买,还是以银购买?” 李愍尴尬道:“这……” 八百两,他现在真的拿不出来,库银早被李际遇席卷一空,他刚来一两个月,屁股还没坐稳。 登封的大户乡绅已经死亡殆尽,不死也逃了,借都没地方借。 粮食是有一些,刚收的秋税。 但好不容易收了一点秋税,再买棉被,岂不是更难完税? 也只能先救自己的命了,赋税又不是只有登封县完不成,反正都在拖欠着朝廷。 李愍道:“我用粮食购买。” 周怀民笑道:“如此就好说,一千条棉被先拖着李际遇,他也不是一个滥杀无辜之人,三日内搞到这么多棉被,这已经是我们的极限。” 李愍点头:“我自会和他解释,到时再拖几日。但这样也只是饮鸩止渴,并不能让贼寇土崩瓦解啊?” 周怀民道:“我是这样的想法,只要嵩山里的乡民愿意来巩县做工吃饭,我便愿意替乡民折色包税。” 李愍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来,狐疑道:“这会不会太麻烦你?” 张国栋笑道:“县尊,我们也是为了挣钱,只是没有像别的乡绅那么贪罢了。愿意从利润里面拿出一些替村民包税。” 李愍恍然,这才对嘛,我说巩县的赋税怎么完的这么快,肯定是被他包税了。 他想通了,狂喜道:“妙啊!” “哪个村民愿意在山中风餐露宿的,若周会长能替他们包税,一是解了我这边的苦难,好给府里交待。” “二是解了村民的苦难,我也是怜悯,但心有余力不足。” “如此一来,此消彼长,嵩山土寇的部众自会消减。” “只是该如何做起?” 农会总务堂知事黄必昌道:“此事容易,只需县尊动笔发下榜文即可。让无力缴纳赋税的村民,来这里保民大营,此处距登封也不太远,我们会沿途设站,引导村民来此。贵县再派得力师爷和税吏,来此核对,来一户,我们包一户。你们押解走。” 李愍连连摆手:“不,不,账目和银在你们这里就好,到时直接押解到府。周会长的信誉,我是知晓的。如果你们运到登封,就是白送给李际遇。” 几人干笑两声。 李愍刚回到登封第二日,一千条棉被便从巩县运来,拉走了粮食。 他抚摸着仓房里一条条新棉被,直摇头感叹。 这周怀民有本事,有信用。别的都不说,只说这棉被,这年月可不是谁能随便拿出这么多棉被的。自己县为啥就没有这种出众的士绅? 便下发榜文,告知县民,去巩县做工包税一事。 三日后,李际遇果然来取,李愍费了一番口舌,拖延了些时日再送剩余之数,把他哄走。 其实李际遇也是随口一说五千条,他没想到这李愍是个实在人,真的凑了一千条棉被。 带着意外之喜,回去把棉被发放给有功的部众家属。 部众大多为不识字的穷苦村民,领取后美滋滋的拆解开麻绳,打开棉被,里面掉出一张纸来。纸上有字,也不认识,但也没关系,还画着画呢。 画上一男一女,和两三个孩子围坐桌旁,开怀大笑,桌上尽是好馍好菜,还垒着三个元宝。 有的村民也就看一下,存放起来当擦屁股纸用。 有的村民刚好身边有识字的人,好奇问道:“这上面写的什么?” 那人拿起念道:“到巩县入农会,有饭吃,有衣穿,有工做,有钱赚。两口每月能挣三两。” “吹牛吧,每月三两?俺们一家子挣半年还攒不到一两。” 每个棉被夹带一张,一千张农会宣传单,在嵩山深处散发开来。 商务堂书办们、保民报社记实们、保安堂大夫们、总务堂书办们,汇聚一堂,挑灯抄了大半夜,手都肿了。 众人哀怨道:“周会长,你想想法呀,现在抄送的活越来越多,今天又来这里赶工,这万一以后再抄个五千张的,我们可是忙不过来。” 周怀民也想过印刷,但现在条件不允许啊。 雕版印刷?别扯了,这玩意根本不符合农会灵活多变的印刷任务。 活字印刷?有做泥模那功夫,都抄完了。 宣传单这字和画逐渐在嵩山里传开,有村民还听说:“这事应该不假!知县老爷都发了榜文!去了就包税,再不用躲在山里!” 像一些单身光棍们,感觉在这里倒是逍遥快活,打粮一次,收获颇多,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但那些拖家带口的,就难熬了。 一家几口人,有老有小,柴米油盐、衣物保暖、看病用药、吃喝拉撒,哪样在山里都是费神的事。 听了这些,心里就动摇,后来听说县尊也发了榜文,又能做工,又能包税,陆续有人带家人下山往巩县而去。 “这周怀民欺人太甚!我不找他的麻烦,他倒是背后使阴招,来挖咱的墙脚。”李际遇拿着宣传单,坐在聚义堂里,使劲甩着,哗啦啦作响。 堂下众首领也都看了。 陈世俊道:“之前我说过,这姓周的惯会收买人心,你们都还不信,如今可是领教到了他的手段?” 陈金斗拿着宣传单,边看边自语:“此人果然不一般,即便是收买人心,一千条棉被也不是谁都能凑齐的。” 老虎哥道:“老弟,看来这周怀民真的富足的很,不如我们再去攻打任庄,包税的税银也必在那里。” 陈金斗笑道:“老虎哥,那任庄现在既有赵良栋的防守,还有周怀民的保民大营,我等干嘛去送死。” “那你说该如何?直接去攻打他们杨家庄?杨家庄他们仓库多的很。” 陈金斗摇了摇头:“不可,陈大哥不是说了,他们不但有社兵,各村还有农兵,一旦我们深入,一定难以脱身。” “那你说打哪里?” 陈金斗笑道:“我们分兵两路,一路佯攻桂花庙这个小村,那保民大营必定去救,到时我们再取保民大营和赵良栋的仓房。” 陈世俊抚掌笑道:“妙,咱们人多,正好分兵,待桂花庙社兵回去救援保民大营时,我们路上再设一路伏兵。” 众人闻之,哈哈大笑。 看向李际遇,李际遇满意点头道:“就如此办,你们各部速去准备。” 第137章 桂花庙之战 李大喜也是登封磨沟人,是李际遇的同村同族。 他一大早就在山谷,对自己的四五十户甲兵喊道:“快点吃饭,要吃好吃饱,一会随我下山打粮!” 有甲兵问:“李叔,咱这次去哪?” 李大喜回道:“去打巩县的桂花庙。” 甲兵纳闷,这小村里也没有富户啊,能抢到啥? 从嵩山北面有山路,可直接下到巩县地界。 一路向北穿过农田走四五里,即到桂花庙村,顺着乡路往西走过四五个村子,便到任庄。 嵩山是东西横向山脉,是巩县与登封的分界线,山高谷多,林深兽吼。 李莽几个首领在聚义堂抽签,自己抽中负责攻打桂花庙,吸引保民大营的社兵救援桂花庙。 带着李大喜等五百甲兵,甲兵手持柴刀、棍棒、猎弓,还推着独轮车,下了嵩山。 还没出谷口,便被在谷口小山峰上,负责值守的农兵看到人马,点燃起浓烟。 “铛铛铛……” 村口寨堡的哨兵,看到浓烟,赶忙敲响铁板。 “李贼下山了!” 现在村里刚刚秋种完,正是农闲时节,桂花庙村农会彭会长正带村民挖水渠,听到警声,脸色一紧。 对身边村里青壮喊道:“大家不要慌!按照咱之前操练过的,农兵聚在村南,不是农兵的携老小往北退到三家铺!不要留恋家里钱粮!” 村里大多为自耕农,靠山脚下的旱田勉强度日。自从成立农会后,秋税真的没有税吏来催,每家每户存的粮米比往年秋收多了不少。 村民对农会的热情高涨起来,经总务堂派来的参议协调,四十出头的彭胜,在村里族亲多,也爱管事,被众村民推选自己的会长。 桂花庙虽然没啥抢的,但地处要道,可起到预警缓冲作用。 保民营派第九哨哨长康廷光前来驻守村庄,并负责训练农兵,模拟防守战,开挖防守工事。 一个农会,有一名会长,四名分事,分别帮会长负责:工事、农事、农兵、水利。 平时模拟防守战负责组织撤退的农会分事赶忙带着家里老小跑出院,其他户院里也都听到了警声,都跑出门,正犹豫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分事冲着村街上的乡亲大喊:“不是操练!不是操练!各队长按操练向北撤!” 明末里甲制度崩坏,形如虚设。 周怀民现在依托农会,重建乡里秩序。 把农会建设到村上,再小的村庄也有农会,相较于里甲有天然的组织优势。 村里按照街道和近邻划片,每一片或一街为一大队。会长下设队长,根据村子大小不同,每个队长负责十户至二十户之间。 队长和会长不同,没有工钱。 富裕的农会,会给队长发个五六钱。 但像桂花庙这种小村,既没有厂坊,又没有租赁出闲置房屋,毫无进项,只能用爱发电了。 众村民醒悟过来,竟还有人回屋去卷棉被铁锅的,被隔壁队长拉着就跑! 妇女、小孩,被每队负责组织后退的老壮带着,疯狂往北跑。 早有一名社兵快马疾驰前往保民大营报信,只剩本村农兵和驻守的社兵。 康廷光是巩北洛尾湾人,此时正带着本哨三队社兵,赶往谷口。 谷口小道狭窄,两侧早已筑起工事,一人多高的装土麻袋封住谷口,只留两人并身通过。 李莽下到了谷口,看到眼前一百多米宽的谷口,全部垒了麻袋,愣了一下,前些天打探还没有呢! 遂破口大骂:“他娘的!这群人真是吃饱撑的!这得费多大功夫!” 确实,农民军有农民军的优势,李际遇有李际遇的优势,官军有官军的优势,周怀民也有周怀民的优势。 虽然被动防守会很辛苦,但农会治下的组织力,是其他势力无法匹敌的。 桂花庙附近四五个村子,被农会总务堂、保民营、各村会长、队长一层一层组织起来。 组织力天然等同于士气,各村男女青壮,为了保卫家园,保卫自己刚收的秋粮,都积极踊跃参与建设工事,配合模拟演练。 而且谷口设土灶,早、中、晚干活就能免费吃大锅饭。 别说这一百多米的麻袋,后面还有几道深壕呢。深壕内铺洒瓷蒺藜,村外也扎上栅栏,不过十日,就一一筑成。 “拆掉麻袋,加宽谷口!”李莽一声令下,谷内一些甲兵开始挥刀割破麻袋,土扑簌簌往下流,拉着麻袋往下拽,加宽谷口 其他甲兵从麻袋束口处拥挤而出。 “放箭!掷雷!” 谷外的三哨社兵刚赶到,见甲兵到了谷口,哨里的弓箭手和农兵的猎户,一共有十来人,朝谷口放箭乱射! 谷口甲兵见弓箭疾射而来,有慌忙退回谷内的,有堵在中间急着蹲下躲箭的,乱成一团。 李莽挥刀砍死一折回谷内的逃兵,吼道:“往前冲!再有怂包我砍死他!放箭!快放箭!” 甲兵中也有猎户,约有四五十名,朝社兵放箭! 两方乱射,社兵这边赶忙举盾,农兵也有盾,有四五人手足中箭,相互扶着撤向村里。 李莽这边甲兵极少有木盾,死伤有十余人。 众甲兵都是乡民,见有人倒下,血流不止,心里害怕,只得互相推着往前冲,谷口麻袋已被拆掉,多了一步宽,已涌出一百多人。 但谷口外还有U形深壕,第一道深壕又深又宽。 李莽远远见众甲兵止步不前,拿着木盾,近前看了深壕,暗暗叫苦。 急喊道:“一群蠢货!把麻袋丢到深壕里啊!” 此时壕外的掷弹手已燃着了火把。 这大白天的,李莽看见火把,就知道这是要扔雷了,赶忙喊道:“有雷,快散开!” 众甲兵听了,心里骂道:“你要不要过来看看,能散到哪里去?” 掷弹手互相借火,脱下行军背包,拿出震天雷,点燃引线,就往谷口用力扔去。 “轰!” 颗粒化的火药,把陶瓷外壳和铁渣炸的满地都是。十几个甲兵倒地,捂着肚子,痛的打滚哀嚎,血染了谷口。 有一人还掉入壕沟,被扎透胸膛,再无声息。 李莽上次就被这震天雷吓到,不过见到受伤的都是轻伤,这次见碎片直入腹内,当场毙命几人。 心里震惊!这震天雷威力又大了许多! 众甲兵其实都是登封、禹州的村民丁壮,哪见过这血腥场面,即使铺了这道壕沟,前面还有三道! 道道都是要拿命填的,这还打个屁啊! 自己下山是来抢点粮食油盐吃饱肚子,不是来送命的! 这里不好抢就算了,那就去抢别的村子。非要在这一棵树上吊死吗? 众人也不管李莽挥砍,各自踩着麻袋,翻到谷内,撒腿便逃! 李大喜拉着李莽的衣袖,慌喊道:“莽叔,这没法打呀!撤吧!” 李莽望着前方几道深壕和列阵的社兵农兵,咬牙道:“先撤回去!” 跑回几百米,见后面并未追赶,李莽聚起三四百人。 李大喜道:“不行,这谷口没法过,我们硬闯的话,一定伤亡惨重,这还没过第一个壕沟,部众都死伤几十人!” 李际遇这些部众,全都是附近过不下去的村民,不像农民军,攻打州县和官军,缴获不少枪炮铠甲,在阵前有对抗之力。 他们可是身穿布衣,手拿砍刀,只能聚众冲击富户寨堡劫掠,打个顺风仗。 李莽无奈道:“我去过巩县那边,周怀民有钱有粮,能使唤动村民修筑这么多工事,不是那么好惹的,但我们如果这就回去,实在没脸面,要不我们翻山坡,绕过壕沟。” 此时已将近深秋,山坡上的荒草灌木,早被附近村民薅完砍光了,山坡光秃秃的,和后世那郁郁葱葱的景色截然不同。 翻山坡是个危险的决定,首先坡上视野开阔,必定被不远处的社兵发现。 其次也危险,因为下山手空不出手防御。 李莽名字虽莽,其实是个脑子很活的人,要不然也不会被李际遇派到巩县去打探消息。 和李大喜小声道:“这桂花庙我们打不了,往西三里远,还有猎户走的小道,一人能过,咱们磨沟人为亲兵,你让别的人先下小道,直接冲到桂花庙西边的马家庄,不也一样吗!” 李大喜点头:“对啊!瞧那社兵不过三十多人,只要没了深壕,岂能是我们的对手?” 第138章 马家庄之战 李莽想到了,桂花庙村农会彭会长也想到了。 都是本地人,地理情况不存在信息差,你知我也知。 彭会长眼见守住了村子,除了几个受伤的农兵,没啥损失。 心里大喜,加入农会就是好啊! 这要像以前,山贼都杀到村里,都未必知道呢。 到时死的死,烧的烧,村民一窝蜂乱逃,家里粮米被一扫而空,怎能撑到来年麦收?只能去做流民了! 彭会长心里激动的很,这可是自己作为一村之长成功守村的战果! 忙和身边的康廷光道:“往西没多远,有一个山道,我怕这些土寇再从那边下山。” 康廷光点头,喝道:“辛有福!带你的队,去西边附近几个村子巡逻,如发现土寇,依壕死守,派人来求援!” 辛有福是郑州须水镇三观庙人。 身形魁梧,孔武有力,在各哨对抗操练中,表现优异,现已升为第九哨第一队的队长。 辛有福领命,带着一队十二名社兵,前往西边马家庄巡逻。 一路上都是煤渣村道,辛有福赶到马家庄服务站,马家庄的村民还不知道嵩山的土寇下山了呢。 马家庄会长闻听辛有福告警,忙组织农兵到村南防守,负责工农的分事,组织好村妇老幼,随时北撤。 辛有福到村南一带,在会长陪同下,巡看了各处上山小道,并未发现土寇踪迹。 为啥?因为辛有福走的好路,社兵平时每日跑步操练,赶到这里的时候,李莽还真带人在山里绕路呢。 辛有福唯恐有失,遂叮嘱会长,自己去往下一个村,如有土寇,速派人前往东西两村寻求呼应。 马家庄西边的村子是车井村,辛有福继续向西通知车井村、孙店村。 孙店村下个村便是任庄,此时辛有福刚好遇见保民大营派出的援兵,第三哨的周德旺,两人便一同折返径直向马家庄赶去。 有两个细作,正扮做农夫,在田间假装干活,看到有社兵向东而去,细作忙从小道上山,告知李际遇。 “禀告李头领,我见有不少兵向东去了!” 李际遇喜道:“有多少兵?” “约摸着有百十人。” 李际遇哈哈大笑:“看来莽弟得手,咱们兵分两路,去攻打保民大营!” 陈世俊为主将,和其他三个首领,共计有一千多人,负责攻打赵良栋的寨堡。 李际遇及其他部众有三千多人,负责攻打保民大营。 整个嵩山里,能被招的青壮男丁,这次几乎全部招下山,留守的均为妇幼家属。 李莽等人,见自己部众成功从小道陆续下山,为自己的计策而得意,山脚下整好队形,便开始向马家庄冲去。 马家庄农兵早看到两里之外的李莽等山贼下山,不敢前往,只是靠着村边的壕沟死守。 马家庄会长大惧,急派丁壮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求援。 丁壮刚要出发,辛有福和周德旺已赶到,会长哭丧道:“土寇已经下了山,往村里杀来了!” 一哨一队奔向村南,和本村农兵汇在一起。 李莽才不傻,这次见了壕沟,就带人绕着跑开,找寻别处进村,你总不能把整个村子一周都挖了壕沟吧。 周德旺见不能据守,只得命道:“靠上去!” 社兵在前,农兵在后,向李莽四百甲兵奔去! 李莽大喊道:“他们人少!别怕!冲上去砍了就到村里搬米搬粮!” 四百多名甲兵听了声势大增,晃着柴刀,踩着刚破土而出的麦苗杀来! 周德旺也大喊:“你们的老娘、婆娘孩子都在家看戏!你们倒下,她们就被祸害!谁战死!农会养你儿子,养你全家!” 马家庄会长也大喊:“他们要来抢我们的米粮,叔伯兄弟!你们谁敢怂就写到族谱上!!” 农兵看着土寇人多势众,社兵才这点人,心里有些畏惧,此刻听了会长大喊,也是壮胆冲上去。 周德旺大喊:“把他们冲散!” 社兵得令,一边冲向甲兵,一边变阵,后面农兵跟不上社兵,拿着社兵淘汰下来的武器正跟上来。 八名掷弹手留在社兵身后,开始点燃火把。 社兵变为雁形阵,立盾、木盾、狼筅支起来,一头扎进甲兵队伍中,四百多名甲兵切割开。 这套战术社兵们操练最为熟悉,是操练中摸索出来,对付成群的土寇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那就是最大化发挥社兵军阵优势,把抱团的土寇分开。 巍峨的嵩山脚下,村南的麦田之间,两军短兵相接,各自厮杀起来! 辛有福身材高大,端着长枪隔着狼筅手与立盾手,手臂施展起来更方便,一枪一个!颇为神勇! 甲兵首领李大喜虽然瘦小,但自小练武,眼疾手快,身形灵活,一刀把一圆盾手的腿砍断! 圆盾手当场丧失战斗力,丢了圆盾和大刀,吃痛倒地!又被一刀砍死! 辛有福见昨日还在说笑的杨家庄弟兄,现在已成尸体,暴怒,抓着侧边的狼筅,用力挥扫,甲兵受伤,被迫后退躲闪! 他扔了长枪,捡起圆盾和大刀,补上第一排,健劲粗实的胳膊,挥舞着圆盾,用力一抗,便把自己面前甲兵抗翻在地! 远处村里,有一户人家的灶房烟囱,还有炊烟袅袅而上。 村边一排杨树林,鸟兽惊飞。 康廷光带着社兵也赶来了! 紧靠树林的麦田间,四五排社兵,背靠背,正和分隔开的甲兵挥刀厮杀成一团! 几十个农兵见社兵冲击甲兵,气势非凡!并未落于下风! 在会长大喊之下,奋力砍向一边的甲兵! 有一农兵双手颤抖,手持柴刀,双眼一闭,砍向甲兵。 血溅一手!我杀人了!不,是杀了山贼! 甲兵腹背受敌,瞬间慌乱起来。 说起来慢,其实就是转瞬间。 辛有福心里存着气,大力挥着圆盾,边撞边砍,趁李大喜看到背后农兵慌乱的刹那,一刀劈死李大喜。 这一侧的甲兵瞬间溃败!撒腿便向南逃! 刚好掷弹手赶上,往逃兵里扔了几个震天雷,倒下不少! 另一侧社兵正苦苦支撑,见身后社兵转身支援,康廷光的一哨也加入了战斗! 压力大减!前者砍死多少无算,只这增援的呼吸间,甲兵便倒地几十人! 甲兵见状,士气瞬间崩溃!也跟着撒腿便跑! 周德旺喊道:“抓住那吆喝的首将!” 在麦田间向南逃跑的甲兵,哪里跑得过社兵,被俘虏不少。 李莽大腿吃了一箭,被赶上前去的辛有福双臂箍住胳膊,成为俘虏! 草草清点一下,社兵有八人战死,其他重伤轻伤者有十几人,农兵交锋之下也有四五人死伤。 土寇战死有一百多人,溃逃被追杀炸死了二百多人! 康廷光喝道:“会长负责清扫尸体。我部把三哨的重伤员随我抬回保民大营!” 第139章 保民大营之战 “报!桂花庙村南谷口有李际遇部众下山!约四五百人!” 任庄保民大营平安堂,张国栋、周昌鹤、禹允贞及一众哨长,聚在一起商议。 张国栋踱步又止:“大家说,要不要派援?康廷光一个哨能抗住么?” 周昌鹤走到地图前,指着桂花庙:“桂花庙村防御工事做的好,康廷光依靠工事,又有农兵,守住谷口应该没问题。” 禹允贞道:“登封那边有消息没?” 张国栋摇了摇头。 第三哨周德旺道:“不如我去支援康廷光,桂花庙距此不过十几里地,如果有啥意外,也能相互照看。” 周昌鹤摇了摇头:“那边只是四五百人,李际遇部众可远不止这么多,若是他调虎离山,来攻打我大营,岂不是着了他的道。” 禹允贞急道:“我看现在要赶紧通知杨家庄那边,比较稳妥。” 张国栋点头,速写书信,交于门外周昌宽:“速交给社长!他们在杨家庄!” 又道:“我看不如让第三哨过去支援,我们这边有工事,他们即使来攻打,一时半刻不会深入,届时再到桂花庙调回两哨。如何?” 众人一致赞同。 张国栋几人又安排哨探,放远打探范围,看是否有李际遇其他部众。 又派人到赵家大院,告知赵良栋,李贼有可能突袭任庄,早做准备。 李际遇接到细作探报,便派李老虎带着部众三百多人,从山道悄悄下山,赶到车井村与孙店村的田野间,准备埋伏从桂花庙赶回支援大营的社兵。 左等右等,都听见任庄大营那边已厮杀起来,但还是没见从桂花庙增援保民大营的社兵。 李老虎沉不住气,带着队伍左右游动。 乡道附近地势平坦,两侧农田间,除了一些挖好的水渠,并无很好的藏身之处。 辛有福之前就已警示过附近村庄,这群人早被村里哨兵看到。 车井村、孙店村、马家庄、桂花庙及北边其他几个村子会长,各自带着农兵一并赶来,有四五百人之多,也摆起鸳鸯阵,向李老虎杀来,战成一团。 其实康廷光和周德旺早已回到保民大营,这里面就有一个时间差。 从细作返回嵩山告知李际遇,再到李际遇派李老虎下山赶到这里,来回一个时辰,他们也没料到桂花庙和马家庄的变故,而且李莽败退如此之快。 张国栋等人听到外面嘈杂声,赶忙出去,见康廷光、周德旺两哨抬着众伤员进营。 “快抬到医棚!喊大夫过来!” 两哨长把来来去去的经过和平安堂众人细说一番。 “报!” 几人正在商议,门外哨探来报:“车井那边还有李贼一部!大约三四百人,和附近几个村子的农兵杀起来了!!” 康廷光听了,激奋道:“我部并无伤亡,我可前去支援!有农兵掠阵,三四百人没什么好怕的!” 几人商议,派康廷光再出大营前往支援。 康廷光前脚刚走没一会,只听大营各哨塔上“铛铛铛……”警钟作响! “李贼带人杀来了!” “收起寨桥!” “各哨点燃火把!” “能看到多少人?” “数不清,人太多!!” 四方隐约听闻呐喊声,一刻的功夫,喊声已近,已是响彻乡野。 李际遇部众多是贫民,身着灰黑布衣,几千人散开,漫天遍野,大营三面都是人,如潮水般涌来! 人人举着大刀、长枪、木棒奔向大营!后面还有几人抬着云梯! “报!赵家大院那边也有一部杀来!数不清多少人!” 张国栋等人听了头皮发麻,他们也没经历过这种阵势,各人心里慌张,周怀民和黄必昌都不在,有些拿不定主意。 偏偏这个时候杨家庄那边正唱大戏! 当下只有结硬寨,打呆仗!硬着头皮死守! “各哨先守外壕!” 哨塔上面的弓箭手、下面粗木寨墙下负责防守的社兵,身体紧张的微微发抖。 “开始填壕!” 首先冲来五百多甲兵,分五处填壕。 每处分工,各拿铁锹,田间麦苗刚破土,正松散好掘,连苗带土装填到麻袋,其他甲兵扛起奔向往外壕往里扔! 张国栋大喊:“快把他们射死!” 几十个哨塔上的弓箭手,专瞄扛麻袋的人,一一射杀! 李际遇站在后方,怒喊:“猎户呢!把哨塔上的弓箭手射下来!” 一百多个拿弓的猎户,在后面开始张弓射箭。 但隔着甲兵和外壕,距离有些远,效果不大,李际遇骂道:“向前靠啊!” 大营里还有十几个哨,约摸五六百人。 负责指挥弓兵的哨长喊道:“先射猎户!!” 双方弓箭手互射起来,扛麻袋的李部兵丁压力大减,一来一去,往壕里扔。 “掷弹手!快点!把填壕的五处土寇炸死!” 掷弹手两人一组,分兵五路,靠着粗木栅栏,一人左手拿立盾,右手火把在前,另一人从前面背包里拿出震天雷,从火把引燃,奋力向壕外扔去! “轰!” “轰!” “轰!” 填壕进度被滞缓下来,有一扛着麻袋的甲兵正要奔向外壕,看着前方栅栏里扔过来一个白花花的圆球,赶忙扔下麻袋,撒腿就跑! “轰!” 雷中填的废铁渣和瓷片四散开来,麻袋附近的甲兵被炸伤一地,捂着腿,捂着肚,丢下武器,打滚哀嚎。 外壕内还是逐渐被麻袋填上,把瓷蒺藜压在下面,已能跳进去通过。 李际遇及各首领振奋:“哈哈!冲!” 前方多是禹州的村民,首次见到震天雷,横刀立在原地,惊吓的不敢向前。 后方李际遇及登封的亲兵,在后督战,挥砍着大刀,逼着禹州村民冲阵。 “云梯,搭上寨墙!” 李际遇吃一堑长一智,愈发有心得,此次来攻,早已制备好云梯。 扛云梯的七八个甲兵冲上前去! 张国栋、周昌鹤见外壕被填,李际遇部众开始搭云梯翻墙,大惊,急忙喊道:“快点火油!” 掷弹手听令,往外面的壕沟里扔火把! “轰!”外壕内的煤焦油和柴草被点燃,构成火墙,阻滞了李部冲阵! “往麻袋上引火!” 寨墙内的社兵朝填壕处乱扔浸油棉布,被壕内大火引燃,一时不得通过! 此时后方的医棚里一阵哀嚎! 几个护卫社兵正按着周德旺部受伤的社兵,禹允贞、付喜枝毕竟是少女,内外压力下,已紧张到极点。 付喜枝手微微颤抖,匆忙擦拭着伤兵大腿上的伤口,刀伤两寸有余,血还在外流不止。 用镊子按住,禹允贞缝线完毕,洒上止血散。 “啊!!” 即使强忍着疼痛,不在女大夫前丢脸面的社兵,此刻也受不住。 “给他喂麻汤了吗?” 付喜枝犹豫片刻,慌道:“不记得了!” “大杏!端麻汤!” 外面不远处厮杀声,社兵呐喊声,震天雷爆炸声,医棚内伤兵哀嚎声。 大杏闻着棚内浓厚的血腥味,看着伤兵痛的挣扎扭动,此刻又开始想呕吐,听到贞姐大声招呼,忙慌慌张张端来! 有几个轻伤的社兵,急道:“我包扎住就没事,让我出去!” 护卫社兵按住他,喊道:“若是李贼杀到这里,有你拼命的时候!” 此刻李际遇见冲阵被大火阻滞,忙喊道:“拿铁锹填土灭火!” 装填麻袋的甲兵,拿着铁锹跑上前去,顶着弓箭,挖土泼洒! “砰!” “砰!” 有两三个云梯轰然一声,搭上了寨墙! 李际遇部众士气大涨! “冲!冲啊!” 三处云梯,甲兵涌上!如黑色蚂蚁般顺着云梯翻过寨墙! 第140章 汪洋大海 张国栋令道:“快退!快退到内壕!” 寨墙下的社兵,一边和跳下云梯的甲兵交战,一边向内壕退去。 内壕的掷弹手,开始往云梯下扔震天雷! “轰!” 退向内壕的社兵压力大减,慌忙向内壕寨墙内奔去。 “抬起寨桥!” 内壕寨墙入口的寨桥被社兵拉起! “点燃内壕火油!” 随着张国栋及各哨长的令下,内壕的防卫组织起来。 李际遇、陈金斗等人面色轻松,互视大笑。 突破这道内壕寨墙,便再无阻挡! 周怀民的社兵再厉害,又岂能抵挡三四千之众! 随即喝道:“填土灭火,架上云梯!” 周昌鹤来回奔跑,急道:“掷弹手、弓箭手速速射杀架云梯之人!” “轰!” “轰!” 抬着云梯的甲兵被炸伤,吃痛倒地,粗木云梯砸向胸膛,一口血喷出来,已无气息。 陈金斗骂道:“快抬起来,最后一道墙了!里面再无阻碍,冲进去搬金银、搬米粮!” 部众振奋,随即补上,又抬起云梯,冲内墙冲去! 张国栋喊道:“各哨速在寨前列阵!御敌!护住大夫们!” “你若战死!农会养你儿子,养你老母!养你全家!” 各个社兵心情沉重,列阵在寨墙下,等待眼前寨墙倒塌,迎接一场恶战! “快给医棚内伤兵发放武器!出棚应敌!” 医棚里禹允贞及众大夫听着张国栋吆喝,脸色苍白。 这是要短兵相接!一决生死! 此时医棚内反而鸦雀无声。 “呕……” 大杏实在忍不住,忙跑向医棚外,呕吐咳嗽起来。 禹允贞低头盯着伤口,两手忙着给伤兵包扎,鼻头一酸,睫毛一眨,两行泪扑簌落下。 “砰!” “砰!” “砰!” 医棚内众人心里一沉,这是云梯搭上寨墙了! 静听最后的死战! 然而几个呼吸后,外面并没有厮杀声。 外面的张国栋听的真切,这声在远处,忙抄起一个木盾护着,登上哨塔张望。 惊喜大喊:“社长来了!援兵来了!这是炮声!” 周昌鹤正绝望,听到张国栋如此喊,再通过寨墙缝隙,众甲兵已停止冲寨,正慌张看向北面。 大营社兵闻听大喜,士气高涨! 禹允贞等大夫及护兵,互视惊喜,忙奔出棚外,向张国栋确认。 “没错!社长来了!还带了援兵!” 周怀民、赵至庚携炮兵营,周怀庆携新操练的十哨社兵,已从北赶到保民大营! 首先对大营北面的甲兵发起炮击! 各哨布阵,护卫着炮兵,十四门野战炮一字排开。 五人一炮,配合有序,清扫炮膛,从板车上取一个霰弹预装药包,直接填入炮膛,引炮手拿一铁钎从引燃口刺穿纸包,塞入粗引线,火把点燃。 “砰!砰!砰!” 十四门炮几乎一同开火,又是一轮炮击! 在颗粒火药和钢铸炮膛的加成下,霰弹射程达到了一百二十步。 外围的甲兵如割麦般倒下,遍地哀嚎。 炮轰声远非震天雷可比,一时间响彻四野,远处山谷中犹有回荡。 李际遇部众大多为农民,哪里见过这阵势,战斗意志瞬间垮掉,崩溃! 开始向南的嵩山上逃去! 李际遇及亲兵正守着要道督战,怎能让部众溃逃,斩杀无数,喝道:“冲上去!” 但怎能阻止四散开来的逃跑甲兵村民。 仅剩李际遇及登封部分亲兵,约有七八百人之众,围在一起,互相打量。 “李大哥,这周怀民不知何时又弄出了火炮!这我们还怎么打!” “李大哥,要不我们先撤吧!” “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此时任庄附近的田野里,忽又传来震天的呐喊声,粗略一看,人数竟有四五千人之多! 李际遇疑道:“这是哪来的?是李莽的部众?” 但转眼就看得清楚了,这是敌非友! 人人拿着狼筅、长枪、圆盾,从村里,从田野里,从山脚下,东南西北,有穿着农家粗衣,有穿着打铁护褂,有围着做豆腐的围裙,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杀!” 原来周昌宽奔向杨家庄,在戏台下告知周怀民战报。 周怀民、黄必昌及杨家庄、北林庄、高业沟等一众会长商议,由周怀民先带社兵过去支援,黄必昌等各会长调集附近一带各村农兵,随后杀来! 张国栋远远看见黄必昌及各位会长:“哈哈!随我出营杀敌!” 赵良栋那边也正靠着本家兄弟和本村农兵苦苦死撑,此时瞬间压力大减! 负责攻打赵家大院的陈世俊,下面部众也在炮击中溃逃! 陈世俊被迫与李际遇合到一处,四周被社兵、半个巩县的农兵团团围住。 张国栋心情如坐过山车,此时极为舒畅,看着自己这边人马车炮,心生豪气,大喊道“哈哈哈!李际遇!还不快束手就擒!” 周怀民道:“李际遇!你看看我身边,你惹怒了我县人民,你就必陷于我人民的汪洋大海之中!你焉有不败之理!!” 李际遇见周怀民站在火炮前,背负双手,身材挺拔,一脸傲气,微笑看着自己。 身旁簇拥着十几个穿锦罗绸缎的乡绅、新崛起的各厂厂长,个个面色冷漠冰冷,其中赫然还有自己熟识的北林庄王修安。 四周是举着火把的炮手,随时要点火轰向自己。 炮手旁是身穿统一制服的社兵,各自架起长枪狼筅,瞪着自己。 再往外是穿着高支棉布衣的巩县村民,有打铁的铁匠,有箍锅的工匠,有养鸡的农户,穿着戏服的班主,有做豆腐的坊户,竟还有十来个粗壮妇女,也是手拿柴刀,怒目瞪向自己。 还有一些身着单薄,刚搬来巩县的登封难民,夹杂其中,手拿斧头,眼神极为仇视,跃跃欲试要砍向自己! 人群中忽然又挤进一波人,是一头乱发、身有血渍的赵良栋带着亲族挤了进来。 这些就是周怀民所说的人民!惹怒了人民,就如陷入汪洋大海! 夕阳西下,几缕金辉透过乡道上的细柳,照着田野里巩县各个阶层的人民,和被围困在其中的李际遇残部。 李际遇犹有不服,悲愤喊道:“周怀民,你一富家乡绅,怎知我穷苦百姓的苦处?几两银子对你来说犹如一毛,但对我们来说就要卖儿卖女!” 周怀民怒道:“这就是你劫掠乡民的理由?”指着四周人民,“他们何曾得罪你?今日本该在乡里看戏听曲,做工挣钱,抱着婆娘孩子热炕头,却因你而倒毙此地,又多了孤儿寡母,此皆你之过也!!” 陈世俊也遍视众人,听闻周怀民一说,心里有愧,默默低头。 周怀民又喊道:“陈世俊!我知你大名!你在温县也是乡贤,一身俊功夫,精通岐黄之术。你不好好在家里照拂乡里,悬壶济世,跑到这里助他为虐,是何故?!” 陈世俊闻听,喊道:“我行武之人,素讲一个义字!我与陈大哥为结义兄弟,他有难,我不得不帮!” 周怀民怒道:“糊涂!何为义?侠义之士,当为国为民!你看看我,看看我身边的老爷们,看看这些厂长,每个人都养活了几十个村民,我们才是真正的义!而你的义,是私义!是私利!” 陈世俊闻之,喃喃道:“侠义之士,为国为民?” 周怀民指着身边的北林庄会长王修安,喊道:“王老爷,你们是熟识的,他现在办着三个厂,养活了将近百十户村民,这是多大的功德?你和他比起来,你算什么侠义之士?人家王老爷,让几十户村民有饭吃,有衣穿,有工做,有钱赚,这才是真正的侠义之士!!” 王修安听到周怀民在半个巩县人民面前如此夸赞自己,心里喜不自胜,自己可是侠义之士!傲然道:“陈老弟,你一身好本事,不妨来跟着我们一起做事。周会长特别喜欢有本事的人,我为你打包票。” 陈世俊心有触动,惭愧道:“我不过会一些拳脚功夫和《黄庭》之术,总不能去你们厂坊里当教头?” 周怀民笑道:“非也,如今我县人人思学,渴望能写会算,我欲在本县大办学堂,新开设体育一课,欲拜你为先生,教授乡民孩童健身之法,发扬我中华武学,让你编练成册,发扬光大,你可愿意?” 第141章 处置李寇 痴迷武术、导气之法的陈世俊,受到了致命诱惑。 人不图利便求名。 只是自古以来,未听过‘体育’一课,想必是这周怀民自己的想法。 即便如此,能教授乡里,也是个普及武术,施展抱负的好机会。 只听周怀民又道:“各位登封好汉,你等老母妻儿仍在山中,如你等不降战死,她们必定会被于大忠、申靖邦等贼寇掳走,你们知道她们将会是何下场!” 被围困的登封县民听了,左看右看,见了不少同乡,手持斧头,冷眼看向自己。 “啪嗒”各人都把武器丢在地下,“我等愿降。” 李际遇见大势已去,喊道:“周会长,我愿降!” 陈世俊此番见闻,对周怀民的印象大为改观,也丢下大刀,“我愿听从周会长安排。” 李际遇此人,有小义而无大节,其实是个软骨头。 历史上他自崇祯八年左右,砸断衙门前狮子腿,啸聚山林,得众几万,趁河南灾乱,官军又忙着征讨农民军,无暇剿他,逐年坐大。 相继攻伐了汜水、荥阳、密县、宜阳、河阴、伊阳等豫中一带。 这几年间,先和河南本地巨寇南阳刘洪起、汝宁沈万登互相征伐,后接受明廷招抚为河南总兵,总兵期间又暗投李自成。 至崇祯十七年,清军杀到河南,他手握二十七万大军,未有一战,直接投降。 清军入关后,兵丁缺乏,一时难以攻伐广大北方,自李际遇投降后,实力大增,兵锋直指江南。 周怀民见众人丢了武器,免了一番搏杀,喝道:“都绑起来!” 社兵、农兵一拥而上,把这七八百人各自捆绑。 此时康廷光部也赶过来,押着李老虎等人,一并带到这里。 “李老弟!” “老虎哥!” 两人互视,叹了一声。 “周会长,我已降你,为何还把我绑了,还绑这么紧?” 周怀民哈哈大笑:“诸位皆习武之人,缚虎焉能不紧?” 并悄声嘱咐张国栋、周怀庆带了十个哨,推着板车,奔赴至桂花庙谷口,上嵩山玉女峰,深入扫荡。 巩县知县宋文瑞昨日听闻大半个县民都动起来,说是嵩山李际遇五千部众,大举进犯巩县,各农兵都往巩南抵御李贼去了,他在县衙坐立不安。 这年头,当河南的知县都是拿命玩的,被流贼、土寇砍死的知县多的很啊! 只说河南崇祯八年这一年,被破城且杀死的知县就多达九位,如:灵宝、叶县、鲁山、上蔡等等,多不胜数。 一个县城一年死俩知县的都不足为奇。 再派新知县,大多拖着不上任,或寄身府内办公,现在的祥符县知县,都在开封城内猫着呢。 今日一早,衙役早早来报:“县尊!捷报!周指挥派人来告知,任庄大捷!还生擒了李际遇!” “什么!”宋文瑞大喜,速唤来报之人,仔细问了,便匆忙起轿奔赴任庄。 “县尊!”周怀民拱手迎上。 宋文瑞点头示意,一脸感叹的看着还正在打扫的大营附近,一排排的尸体,正码放着等待焚毁,村民的尸体已辨认出来,运往各家土葬。 两层壕沟火势已灭,仍有缕烟冒出,煤焦油燃烧释放出来的烃味,极其刺鼻。 地上断指、断肢仍在清扫。 众社兵疲惫不堪,均在工棚下喝水歇息,见宋文瑞到此,正要纷纷站立行礼。 宋文瑞连忙摆手:“乡勇们勿动,继续歇息!” 看着周怀民等人一脸疲惫,感叹道:“此番恶战,诸君真乃巩县脊梁,浴血守卫,使县民免受战火荼毒,本次立下大功,我定要为尔等讨个封赏!” 周怀民道:“这是县尊调度有方,任我为乡防指挥,在全县乡民众志成城之下,方擒下这登封巨寇。非是学生托大,请县尊至此,是要商定李际遇等贼处置一事,我们且到堂内细说。” 两人来到赵家大院,赵良栋等人与县尊拜礼,引到一室,一众社兵看守关押着李际遇等人。 宋文瑞隔窗看了,问道:“周指挥之意如何?” 周怀民道:“学生以为,李际遇等匪首,祸害登封、巩县、密县等乡里,致我县民死伤上百,罪不容诛。不死不足以向县民交待。” 宋文瑞抚须颔首:“理当如此,此贼必要枭首。其他土贼部众,我看有千人之多,着实难办。” 周怀民道:“自秦贼流窜起,陛下主张剿抚并行,其他贼众,若是一律斩杀,未免杀伐过重,学生以为,土贼部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可遣送至大峪沟煤矿厂,上镣铐入矿做工五年,以示惩戒。还请县尊定夺。” 宋文瑞思索片刻,问道:“你说我该如何向省府禀明?” 周怀民道:“此全赖县尊平日剿抚有方,任人之明,方使乡绅组织有度,众县民齐心御敌,方擒了这李际遇。” 宋文瑞道:“诶~,怀民过谦了,你功劳甚大,我是要为你讨个封赏的。” 周怀民道:“县尊,如今形势,我在乡里之间,还能依赖宗族保全性命,若是我升迁别处,本县难以保全,我亦小命不保。” 两人互视一笑。 宋文瑞道:“就依你,你帮我把一众匪首押解到县衙,我自会和省府秉明处置。其他部众送至煤矿惩戒。” 送走宋文瑞,周怀民行至任庄保民大营平安堂。 对陈世俊笑道:“陈世俊,我今日已与县尊秉明,王修安王老爷和我一同为你担保,让你戴罪立功。望你能传承发扬健民之法,强我汉民体魄,壮我民族之力。” 陈世俊愧道:“往日糊涂,今日方知,为国为民方为大义,我之前也是有这种念头,只是没有这样的格局。” 周怀民道:“咱们农会即日起,设文教堂,你先为文教堂知事,可招募人手,多和张国栋讨论商议,他之前也担任村里学堂的算学先生,知晓办学一事。” 陈世俊现在也大致知晓,整个农会的组织结构,没想到自己既没有功名,又不是儒学大家,竟能如此被重用。 张国栋点头道:“这教学之法,改日我带你到周家沟学堂,可看一下,以此为范本,在全县铺开。我们学堂本有禹先生担任,但禹先生今日得了伤寒,病重不能任事,这办学堂之事,你就要多费心了。” 周怀民选定陈世俊为文教堂知事,是有计划有想法的。 如若选儒学大家,则在教育体制上改革阻力会很大。而用陈世俊此人,以教体切入,非常合适。 如今也只是教授蒙学,为孩童、不识字的村民开蒙,识字算数,此举任何阶级都会赏识赞同。 但若动了科举体制,那就不是一回事了,面临的阻力将会排山倒海。 周怀民时常在想,如若有造反机会,啊不,若有举义机会之时,势力之内的民众能有多少真正附从呢? 这就要从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来分辨了。 敌人和朋友,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世界是运动的,矛盾是变化的。 任何力量都是此消彼长。 而最终决定附从率的,只有四个字:意识形态。 第142章 抚恤章程 一场秋雨一场寒。 “天气骤冷,你们要注意添置衣裳。”周怀民披着蓑衣,进了任庄平安堂。 “好,正要和你说,我和昌鹤已核算完,这次从李际遇那里清扫了粮食两千三百石,白银四千六十四两,另有金银首饰、器具等物,咱们的棉被还剩一百多条。” 周怀民叹了口气:“那不多,李际遇多是搜刮富户,这人还是讲些道义的,粮食和棉被是真分给投靠百姓,不像杜二,大字不识,完全就是个憨货。” 周昌鹤道:“煤矿厂那边原有的矿民改为护矿队,在任庄和山上,一共抓获一千一百二十六人,我已押送到矿上。” 黄必昌道:“山上还有几十户人丁齐全的村民,并未下山,只是逃难者,已打散编入各农会,给他们包税。” 周怀民点了点头,道:“好,咱们还需商议一下,死伤社兵如何抚恤。” 周怀庆道:“我这边已清点,我们社兵共死亡二十一人,其中有五人重伤不治,另有轻伤者五十九人。农兵及村民死亡三十八人。” “李际遇那边呢?” “他们逃散入山,伤者无算,只能算尸体。桂花庙、马家庄、车井村外、任庄四处,一共九百九十三人,其中有六成都是死在火炮之下。” 周怀民给一人发一张纸:“我们起草一下抚恤章程,我先说下我的意见,抚恤可分三方面,一、抚恤金。二、亲属供养。三、荣誉优待。” 社长周怀民、保民营总务参议张国栋、辎重参议周昌鹤、操练参议周怀庆、农会总务堂知事黄必昌,平安堂五人经过大半天的协商,制定抚恤暂行章程如下。 《保民营抚恤章程》 第一章:总则 崇祯八年,秦贼过境巩县,山河板荡,血火弥天。 贼兵如蝗,流寇若鸮,劫掠钱粮,裹挟男女,焚毁村户而绝生路。 巩县生员周怀民于正月初五,在周家沟组建保民社,下辖周记、农会、保民营、保民报社。 凡入保民社,均以‘保家卫民’为第一要务,秉承有饭吃,有衣穿,有工做,有钱赚。 于是征附近乡勇为社兵,以图保家卫民。 朝为农夫,夕为社兵,一朝披甲,竟成虎贲。 为保妇孺老幼免于战火,军阵间有克敌之勇,刀光中见赴难之心,忠义之魂倒毙他乡,浩荡千古。 此等克敌赴难之社兵,应为:克难英烈。 为保克难英烈之父母有养,克难英烈之子嗣不绝,特制定保民营抚恤章程。 第二章:抚恤金 凡保民营社兵阵殁者,分三级抚恤: 甲级(阵前克敌战亡):三年兵饷,银一百零八两。 乙级(守寨护民遇害):两年兵饷,银七十二两。 丙级(积劳病故伤残):一次性抚恤银三十两。 另有丧葬费五两。 为免贼盗,其中甲级、乙级亲属可选按月发放,也可以选一次性发放。 第三章:亲属供养 子女抚育:男丁婚娶、女方及笄时嫁妆各补贴十两。 遗孀安置:守节者月领供养金一两五钱,安排入纺纱坊做工,如若改嫁不可携男丁,并停发供养金,供养金由男丁领取。 父母安置:如若独子,父母月领供养金一两五钱,由杂货堂安排在家做零工。如若父母尚有子,无供养金,分抚恤金三成。 伤残赡养:由保民营、农会、周记优先安排厂坊、服务站、马车行及其他公共服务处做工。 第四章:荣誉优待 荣誉称号:院门悬挂保民社【克难英烈】挂牌。 农会优待:家中农田两种、两收,由农会安排协助,日常提供优待保护。 义务教育:如有男丁女童,满七岁入保民学堂,学满十五岁,免除一切费用。 其他优待:日后若有其他优待,克难英烈亲属及子女均享优先。 以上便是五人初步商定的抚恤章程,和明军比起来,堪称十分优厚。 明朝士兵的阵亡抚恤标准非常低。 中级将领,指挥一级的只有十两,千总八两,把总六两,百总五两,普通士兵只有三两。 普通士兵的月饷普遍在一两五钱至二两之间。 当然,这么低的抚恤标准是有原因的,因为明军还有另一套抚恤制度。 即军户制度。 军官可父死子继,洪武十九年规定“将校阵亡,其子世袭,加一秩”,例如指挥佥事陈德成战死后,其子承袭千户。 而普通士兵,可军功转授,成化五年规定阵亡士兵无子嗣者,军功可由直系亲属承袭,如父升二级、兄弟补役。 同时也承担丧葬费,并授遗属免税军田。 周怀民以为,依托田地、军户之实物抚恤制度,有很大的缺点,这也是农耕时代的局限性。 土地亩数不变,但随着人口的繁衍,土地兼并的自然规律,只需两三代,会滋生许多人地矛盾和破产村户。 而折算银两,引导军属为工人,杜绝父死子继这种埋雷操作,相对来说,容错率会更高一些。 当然,所有的事物都具有矛盾性,不可能绝对的好,也不可能绝对的坏。 只是相对于目前的实际情况,发挥保民社工商业的优势,进行转移矛盾。 五人再次审议无误,张国栋汇总抄写正式章程,各自盖章签押。 周昌鹤问:“那阵亡的农兵,该如何办?” 周怀民沉思片刻:“按丙级执行如何?” 五人敲定,委托保民报社,把抚恤章程全民宣讲。 即日起,抚恤一事由周昌鹤负责,即刻为各克难英烈一一抚恤。 周家沟、铁炉堡、杨家庄、洛尾湾、桂花庙、马家庄、百叶村、任庄、车井村、孙店村,村村都有披麻戴孝,送葬入土者。 杨家庄的杨君敬家门口,安装了【克难英烈】荣誉牌。 周怀民、周昌鹤、张国栋,及杨家庄会长杨君岳,来到杨君敬家。 慰问家属,详细讲解了社兵抚恤章程,并发放抚恤金。 杨君岳劝慰道:“嫂子,君敬哥在马家庄之战,作战勇敢,没有为杨家宗族丢面。这两日咱们也都听了宣讲,咱保民营抚恤如此优厚,又有我农会照护,还请节哀顺变。” 杨君敬婆娘高贞宜泣不成声,搂着两个孩子,只是点头。 君敬爹喝道:“别哭!这流贼土寇,不知杀死多少人家,我之前曾在乔北沟做工,那整个村子的人都没了,我儿一命能保一家吃喝不愁,也值。” 君敬娘擦着眼泪:“只是苦了这孩子,自小就没了爹。” 周怀民抚着孩子的头,道:“咱们马上要办学堂,凡克难英烈儿女,不收一文钱束修。能写会算后,长到十五,包安排做工,每个孩子都能挣个二三两养活自己。” 杨君敬长子十岁,次子六岁。 君敬爹道:“这也是咱县的乡民运气好,遇上了周会长,我瞧偃师、登封的村民,死了就死了,一死就是一家,都是白死。咱们出人出力,才能不绝后嗣!” 周昌鹤点头道:“正是这个理,叔是个明白人。” 保民营几人,一家一家的亲至,发放抚恤金,讲明道理,大多人家见抚恤如此优厚,甚为欢喜。 自古以来,哪怕是后世二十一世纪之前,都是人命不值钱,不成的弃婴、生三成一、患病忽去,都习以为常。 反倒是保命之物,更为稀缺珍贵。 有个别村妇,讲不通道理的,只有让本村农会会长出面,以入社兵时自当遵从,若再闹事则拒绝发放抚恤金为由,方才罢休。 巩南几个村子,经过一场大战,农兵的作战经验都比其他村子长进许多。 周怀民等人也撤出保民大营,重新回到周家沟办公。 周家沟平安堂。 取暖的煤炉又在各房燃起,室内周怀民五人在复盘三场大战。 “社长,咱们现在已多达二十个哨,有时每个哨长的名字,我都要想一想。我觉得该如赵至庚的炮营,重新划营,方好上传下达。” 周昌鹤道:“正是,如果这次没有炮兵营,我们估计会伤亡殆尽。” 周怀民提着水壶,坐到煤炉上:“我正有此意,咱们几场战下来,也涨了经验,发现很大不足,你们说说,该如何重新规划保民营的建制?” 第143章 制取大蒜素 目前整个保民营有二十个哨,一哨三队,每队十二人,另有一个炮兵营。 五人商议,把整个保民营重新改编。 首先社长之下设参议堂,张国栋为参议堂总务参议,主要负责布告、典册、军务情报等。 周昌鹤为参议堂军需参议,主要负责向厂坊采买物资、运输辎重、英烈抚恤等。 周怀庆为参议堂操练参议,主要负责征兵、练兵等。 新设三个营,每营五哨,每哨五队。 每个营,设营长一名,参赞三名、书办若干、各有火灶。 各营空缺丁员,由周怀庆负责招募满员。 几人正在商议具体的细节和接下来如何对付杜二,忽外面年邦弼慌张跑来,喊道:“东家,你快去迎福院看看吧,老禹吐血了。” 周怀民听了震惊,诧异道:“前两日不是说大好了?” 《素问.刺志论》:“气盛身寒,得之伤寒。” 《伤寒例》:“冬时严寒,触冒之者,乃名伤寒耳。……从霜降以后,至春分以前,凡有触冒霜雾,中寒即病者,谓之伤寒。” 说人话,古代的伤寒,就是得了感冒。 自从禹廷璋三人来到周家沟,一直都是禹允贞照顾爹爹禹廷璋和弟弟小豆。 平日里清洗三人衣服、缝补、换洗床褥、打热水、倒尿盆、给小豆洗澡、清扫房间。 迎福院里还住着年邦弼一家,但禹允贞平日承担了整个院子的打扫。 因她心里觉得,这个迎福小院本不该自己住,自己和爹爹也没帮上什么忙,不像张国栋,已然是保民营的总务参议。 但张国栋姐妹两人,还是在村里租住善婶的厢房,正等着周家沟的第一批保民家园建成才能搬入。 其实对于周怀民来说,原因很简单,因为禹廷璋一家三口先到周家沟,而且都会读书写字,有所优待,优先入驻而已。 搬入保民大营之前,禹允贞再三交待,要爹照顾好自己,但他犯懒,夜里穿着内衣上茅房,现在已是深秋时节,便得了风寒。 要说禹廷璋也不到四十,正是身强力壮之时,到保安堂年邦弼那里抓了药,风寒熬一熬也许能挺过来。 但他平日贪读不动,夜里犯渴,又懒得去食堂烧水,端着桌上茶水急着解渴,本身体内寒,竟又久痢不止。 保民大营之战后,禹允贞便匆匆赶往周家沟,一直在服侍。 过了几日,周怀民等人从保民大营撤回后,也去看望过,只当寻常病,也没在意。却不想昨日一场秋雨后,又加重吐血了。 禹廷璋头晕目眩,面色惨白,无力的拉着女儿,缓声道:“你爹我不中用了,只是苦了我儿……” 禹允贞趴在床头,双眼哭的通红,心里慌张,六神无主,不敢想若是爹真走了,这世上就只剩她带着一个三岁的小弟为伴。 自己这里无亲无故,到时为爹爹办丧礼自己都难。 摇着头:“爹爹,你且撑住,你一定会没事的。” 正撞见周怀民、张国栋等人赶来,她赶忙站起,噗通跪在周怀民面前,哭道:“民哥,你一定要救救我爹爹,我知道你可以的,昌宽婆娘你都能救,呜……” 周怀民看着禹允贞趴在地上,身体抽动痛哭,忙道:“年婶,把她拉起来。” 年婶搀着她起来,扶她坐在床边,拍着她:“孩子别哭,咱们再想想法。” 说实话,虽然周怀民不通医术,但外科的一些日常经验,还是有的,昌宽婆娘生孩子,只需侧切会阴,好让孩子出来,其实非常简单。包括日常的外伤消毒、杀菌等知识,只要懂了微生物理论,就可预防。 但像禹廷璋这种病症,分明是肺炎和肠胃炎。他束手无策。若是后世,吃一些消炎药、输几瓶水也就大好了。 但这明末,伤寒、痢疾的致死率是很高的。不少皇子都死于此病。 年邦弼悄声道:“这七八日药也都吃,都是咱们从临清拉来最好的药材。不见好转。” 周怀民看过不少穿越指南,在古代消炎神药,有金鸡纳霜,当然,这会就别想了。还有青霉素,过程太复杂,看过就忘。还有更简单的,大蒜素。 他沉吟一会,询问道:“禹叔,允贞,我曾听过一偏方,只是未曾试过,不知是否可用,要和你们确认,要不要一试?” 禹允贞见爹爹点头,抹泪道:“就知道民哥你有办法,无论好坏,我们都愿意试试。” 年邦弼好奇问道:“东家这偏方可与我说,我也好参看一二。” 周怀民心里忐忑,这和弄工艺不同,毕竟是人命,他谨慎道:“只是从大蒜中提纯萃取一些药精,称为大蒜素,未必能有用。” 年邦弼点头道:“这大蒜味辛,性温。可解毒消肿,杀虫,止痢。是有些道理的。” 禹允贞听年叔如此说,慌喜道:“不妨试试,如何做呢?” 周怀民随即召来保安堂几人帮忙,剥蒜,把蒜打磨成细碎烘干成粉,往酒精里一丢,多制备了几坛,用小坛水封起来。 年邦弼惊异道:“就这样?” 周怀民点头:“需密封一天一夜,即可萃取药精。” 所谓药精,即24小时之后,坛中酒精上面漂浮的那层油脂,就是大蒜素。 隔了一日,周怀民从坛中取出大蒜素,禹允贞服侍着禹廷璋,用温水送服下去。 到了晚上,禹廷璋感觉有些力气,小米粥也多喝了一些。 “我倒觉得有些精神了。” 几人惊喜道:“看来这大蒜素是有用的!” 大蒜素内服主要用于治疗一些由细菌或真菌引起的感染性疾病,如上呼吸道感染、消化道溃疡等。常见的症状包括咳嗽、咳痰、腹痛、腹泻等,都有一些疗效。 古人身体药抗性弱,对于新式药物,相对来说,比较见奇效。 周怀民其实真的没想到能有用,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试试看而已。大蒜素,总感觉和青霉素差好远,后世也只是从视频中见到,生活中从未见过,感觉有些不靠谱。 他放宽了心,拨弄屋里的煤炉,对禹允贞嘱咐道:“还不能大意,这几日还需要伴着年叔的药,继续服用,你这几日好好服侍,早些好起来。” 回到平安堂,正遇上从杨家庄赶来的陈世俊、李升、周怀祺等人。 “正好,人来齐了,把隔壁保安堂的韩云英也喊来,咱们说一件大事。” 周怀民告知众人,收到洛阳吕老爷送来的消息,从兵部塘报中得知,新任巡抚陈必谦目前率左良玉及新到河南的祖宽,在南阳阻击张献忠,张献忠西逃,刚掠过洛阳,城中戒严,陈必谦急救洛阳,正一路往西追赶。 接下来的轨迹,周怀民能猜到,到十一月初,闯王高迎祥、李自成出陕西,又进入河南,与张献忠汇为一部,突破陈必谦防守,一路东逃,至偃师、巩县。 “我已瞧出这其中的规律,秦贼每逢秋夏,必回陕西,每逢冬季,便自会来河南劫掠。他们不事生产,人马家属十万人之多,全靠劫掠为生,只能如放牧般来回食草。” 张国栋心里恨透了这什么流贼、土寇。他现在做参议能如此用心,一是周怀民此人对自己及小妹有救命之恩,二是觉得周怀民极具人格魅力,待人和善,心胸宽广,但人并不迂腐,和他一起做了不少下黑手的事。三是心里总有想替亲族复仇之心。 他道:“若是闯贼来偃巩,我等纵使舍命全出,也难抵挡啊。” 周昌鹤道:“咱们也和土寇打过交道,我们还是擅长做防御工事。流贼多骡马,可以沿河一带遍布拒马。” 周怀庆看着陈世俊,道:“我猜闯贼必不会在我县久待,他们从洛阳过来,后面必定有援兵追赶,洛阳乃必救之城。” 周怀祺拉了一个凳子坐下:“你们还要考虑到一点,十一月时,洛河已冰封,无险可守。” 陈世俊是第一次来到周家沟,第一次参加保民社会议,他觉得处处新鲜。 第144章 初入平安堂 周家沟听村名就是一个山沟小村,顶多三四十户人家。 他随着其他几人从杨家庄一路向东,只要是乡道和村里的主道,就有煤渣路,两侧栽种细柳,刚下过雨,格外清新。 越往东,路上车马越多。 进入白窑村,已经是周记产业的核心地带,所见极为震惊。 路两侧的黄土丘陵间,大大小小的窑高低坐落,有砖窑、有瓷窑。 靠着乡道,有几排整齐的红砖房围成的大院,院外有栅栏。 砖房之间矗立着高塔和烟囱,听周怀祺说,有的是仓房,有的是工具厂。这些红砖房在灰白的土坯民房之间,格外醒目。 过了白窑村的山坳和河堤,踏上白窑桥。 宽约百步的泗河,自青龙山间下来,由南向北而去,河滩里有不少工人在采沙。 当下刚过雨季,水势挺大。河中有货船来往。 从大峪沟过来的运煤船,运矿船,停泊在河对岸的周家沟码头,码头有工人推着板车卸货。 也有从周家沟起运的货船,一路顺流向北,发往县城。 远眺过去,周家沟的山坳间,到处是靠山窑,远处后山里,有大大小小的烟囱隐约可见。 紧挨着村子往北走,几处荒坡山坳间,有许多工人正在修盖房舍,就是一个大工地。 各种厂坊的工人、板车、货船、巡逻的社兵交往如织。 这哪里是一个小山沟,已经快是一个小镇。 相比之下,自己温县的陈家沟,才是静谧鸡鸣、男耕女织的山沟小村。 进了村子,穿过民居,走到一棵大柳树下,进入平安院。 周怀祺与陈世俊介绍道:“我大伯生前修了这两个大院,一个小院。本想给二子一女一人一个。现在平安堂、保安堂占了大院,迎福院有年叔和禹叔在住。你见过的。” 陈世俊点了点头,心道这周怀民是个讲义气的人。 平安堂是一个二进大院,分前院、后院。前院和后院之间并没有门和隔墙,而是一个院子。 进门是照壁,前院是倒坐房,听周怀祺介绍是一个食堂,在平安堂这里办公都可免费吃饭。 院里种着一棵柿子树,下面是一个石桌和几个木凳。 正房是靠山窑,挖的三间,左右还有耳房,也是窑房。 西厢房、东厢房各有砖房三间。 整个院子朴素、干净,也没什么特别的。 要说真有特别的,就是这里的窗户,都是安装的玻璃。 他首次见琉璃如此奢侈感到震惊,但现在也明白了,这玻璃在周记产业里并非是特别贵重之物。 进入平安堂,和在嵩山玉女峰聚义堂,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风格。 屋内格局分左右,左边是会议区、右边是办公区。 正如李莽所说,会议区就是两张普通的木桌拼成,众人随便找位置坐,正首位置啥都没有,没有条案,也没有八仙桌,就是一面墙。 墙上挂着一块黑漆木板,两边张贴确实有地图。 办公区就是三排桌子,放有笔墨纸砚。最里面是一排木柜。 因为窗户都安装了玻璃,室内还是比较亮堂,屋里装了煤炉,挺暖和,这在玉女峰上是想都不敢想的。 各自落座,周怀民一一为他介绍了一下。 “这是咱文教堂的陈知事,陈世俊。” “世俊,给你介绍一下咱们保民社的各位要员,这是度支堂年叔,报社陈应魁,农会总务黄必昌,保民营总务张国栋、操练周怀庆、军需周昌鹤,格物堂苏绍喜,保户堂付惟贤,农事堂黄必功,商务堂周怀祺,杂货堂李升。” “保安堂禹允贞今日有事,来不了,这是大夫韩云英代为议事。” 陈世俊一一见礼,心中感叹万分。 这群人和玉女峰上那群武人,真是格外不同。 这几日在杨家庄,和杨老爷、熟识的王老爷交谈,他们言语中对李际遇、杜二等人甚为鄙夷,称之山大王。 而这保民社众人,各自负责有产业,涵盖兵、农、工、商、医、文,管着本县大大小小的厂坊、工人和杂货店。 怪不得周怀民能随手拿出一千条棉被,养活起几百名社兵,铺路架桥,造武器,造炮。 想想自己曾经在玉女峰上的日子,要么吃饭烤肉,要么切磋武艺,要么下山打粮,为部众分粮。也确实是山大王。 而这群人组织严密,一环扣一环。 自己虽无功名,但自小能写会算,精通医道,在商务堂里却听的云来雾去。 要说自己一个新来之人,本该防备一些,但这几日,周怀祺陪着自己一一讲解,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啊。 这几日他在杨家庄办公,最大的感受是,周怀民此人的声望极高。 自己之前确实对他有误解,因为即使他作假,杨家庄那么多和他接触的人是做不了假的。 无论是士绅、厂长、社兵、女工、男工,只要提到周会长,都是发自内心的佩服和信任。 也见到有一些工人到杨家庄闹事,主要是针对做工期间的一些奖罚、克扣工钱有意见,来商务堂告厂长的状。 但人人都毫无疑问的承认一点,没有周会长,他们过不上现在的好日子。 周怀民道:“现在我县厂坊急缺账房、识字工人,工钱涨了又涨,就是招不到人。所以文教堂要赶快转起来,主要目的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教化村民。” 年邦弼摸了摸胡须,疑道:“开封一带春夏特旱,斗米千钱,现在又闹了涝灾,最近半个月不是来了许多那边的灾民?也没能写会算的?” 李升道:“年叔,贫苦百姓本就为了吃口饭挣扎,稍微受灾,就要破产。平时哪里有余钱入私塾,上学堂?我也是正月到这里跟着民哥学的。” “我也是,我们保安堂也让不少人能写会算了。”韩云英插话道。 张国栋点头:“允贞这一点做的很好。咱们也不能等,我看当务之急,就是识字、算数,入门都挺简单,只教工人,选出善学之人,再择优转为先生,教授孩童。” 周怀民笑道:“国栋此言,正合我意。人不学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咱们就是要择优,会有算学天才的。” 周怀祺疑惑道:“但厂坊工人平日还要做工,什么时辰教,如何教呢?” 陈世俊讲道:“我这几日在怀祺陪同下,对咱们整体有个了解,咱们厂坊基本分布在杨家庄、周家沟附近,可在这两个村设工人学堂,午时有一个时辰休息,可至学堂。” “这个主意不错。”众人点头称赞。 韩云英道:“两个学堂,租两间民房,顶多也就够八十人,是不是太少?” 周怀民拍板道:“不少了!凡事不要追求尽善尽美,先做起来!选各厂优秀工人,克难英烈家属,优先进入学堂!学堂之事就这么定,世俊自己安排琐事。” 陈应魁见陈世俊的事已了,再道:“我说一说最近记实们搜集到村民的问题,最主要的就是村民想盖砖房,昨日一场雨,不少人家的土坯墙漏水。” 韩云英补充道:“没错,床被都湿了,这几天一直阴天,不好晾晒,前来保安堂看病的村民多了许多,大多是伤寒。” 周昌鹤突然叮嘱韩云英:“忘了和你们说,凡是克难家属前来看病,挂账即可,到时和我结算。” 周怀民问周怀祺:“现在建筑厂的工人招满了没有?” 第145章 八九会议 周怀祺道:“自开封那边来了许多流民,建筑厂、木材厂等都已满工,现在我这边的问题不再是缺工人,而是缺工人住的地方。” 一说起明末的旱灾,大多人就认为一整年滴雨不下,哪里都是干裂。 其实不然,旱灾,是特指庄稼该浇水时无雨,导致歉收。 自古至今,哪怕是后世2025年,北方几乎年年都有大小旱灾。 主要特点是从立春至芒种,三个月间如果缺雨无雨,那么这一季冬小麦就会歉收绝收。 现在无抽水设备、明末水利失修、市场调配能力差、流贼又来去劫掠,再赶上小冰期,真是bUFF叠满。 可以说明末的北方对旱灾毫无缓冲能力,一旦缺雨,必定饿殍遍野。 开封、归德一带的村民,在崇祯八年这一年,就过的极惨。 黄泛区自古就是如此。 一旦大饥荒,开封、延津、封丘、中牟、阳武一带的饥民就往西跑。 如今在北边县城官道上,农会总务堂参议李登第、书办高文珍、协同商务堂几个干事,在路旁设工棚,招收流民安置。 周怀民叹了口气,这真是按住葫芦飘起瓢,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 付惟贤见他叹气,笑道:“流民有闹事偷盗的,被农兵抓住都让我送到了煤矿上。” 陈世俊嘴角直抽搐。 付惟贤道:“现在保民家园的施工快了许多,这也得益咱们厂坊都起来了。只要有钱,买沙、买砖、买板车、铁锹,都不用去拉,这些厂都是直接送到工地。” 周怀民笑道:“那你们快点,周家沟的家园里,我可是许诺过国栋、李升,都有一个院子。” 又问黄必昌:“总务堂的农会典册,和惟贤交接的如何?” 自从成立了保户堂,之前总务堂大包大揽的粗糙工作,已开始分工细化,转由保户堂来负责登记管理农会户册,统计盘算。 黄必昌道:“正在办理,现在外来流民已占本县人丁十中有三。这几日书办们安置豫东的流民,忙的很。” 李升苦笑道:“建筑厂工人招满,保户堂是开心了。但我这边每日往杂货店投粮越来越多,安置的流民第一天就拿安置银到店购粮。” 李升是个人才,别看年纪不大,自小就跟着同村的李大有当牙商收货卖货。 他道:“咱们总仓里,小麦存粮都是夏收缴纳的三成,跌的很快,我估摸着按照目前的情况,撑不到两个月。” 周怀民点了点头,这能理解,本县的县民,自从不用卖粮折色交税,手里粮食能落下七成,即使是佃户,也能落手里四成。 所以本地村民不会到杂货店买麦。 麦都被安置的流民买走了,然后到杨家庄老丘磨坊磨成面。 从临清运来的小麦,都是麦种,并不是主食。运来的主食是大米。 大米比小麦耐存储,容易烹饪。所以目前优先投放小麦。 周怀民道:“那你可以从总仓里搬大米了,往店里投放大米,红薯干和红薯叶子卖的如何?” “我这里有一个情报。”陈应魁打断了话。 陈应魁看了看李升,道:“记实从几个要好的大娘们那里听来,有村民从店里低价购了红薯干,卖给流民,买养小子、少女。更有甚者,再高价卖给人牙子。” 付惟贤点了点头,说道:“这事我也知道,付喜枝的娘也买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子。” 众人见周怀民沉吟,半天不语。 周怀民能理解,人只要吃饱了饭,就立刻想花心思去满足别的欲望。但这买卖人口的事,决不能忍,否则长此以往,民风败坏。 解决这种事,说难也不难,周怀民最擅长的,还是发动人民群众的力量。 对陈应魁道:“下期头条,你们就宣讲这个事,如果是收养个小子,不鼓励不反对。如果是贩卖人口,逐出农会,禁售杂货,家属从厂坊清退,所有村民可监督举报给报社,举报者可到厂坊空出的职位做工。” 众人心道,这一招太狠了。 李升道:“咱们店里的粮价,是和市场价齐平的,目前倒没多少人采买,代买大量的粮。即使有,各村杂货店大多都和村民熟识,能认出来。” 周怀民点头,问黄必功:“农事堂这边的玻璃大棚如何了?” 黄必功道:“只要有钱,干起事就简单。自从你提议把农棚工钱涨到二两,无需识字,有许多本地的从建筑厂辞工,来到了农棚,几日便招满。目前已盖了十七个了,都已栽种好番薯,其他的陆续都在盖,那几百亩够盖不少。” 周怀民道:“要包产到户,我们只负责建设,咱不可能去管每个大棚。只包给本地村户,优先给伤残社兵、英烈家属。” 黄必功道:“这是自然,报社也要帮忙宣讲。另外,咱的抽水机坏的太频繁了,要么磨损过快,抽不上水。要么炸裂了。格物堂那边能不能再改进改进,不要老坏。” 格物堂知事苏绍喜尴尬道:“这个……,我们之前一直在忙着炼钢、弄炮,还没时间弄。”说完看向周怀民征询意见。 周怀民笑道:“这不怪格物堂,这段时间他们忙的很,现在可抽出身,联动厂坊几百个工匠,好好钻研一下,改进蒸汽机,让蒸汽机更有劲一点,不要动不动就爆裂。” 又道:“最近天凉,要降低村民患上伤寒的概率,特别是厂坊之中,更容易传染。保安堂把大蒜素的萃取之法,教给西林酒厂,让他们找玻璃厂定制玻璃瓶,生产大蒜素再卖给保安堂。” 年邦弼补充:“可由报社宣讲,如有伤寒,尽快到保安堂医治,这大蒜素成本低,花不了多少钱,别为了省钱不看病。另外让其他几个县的老爷看到此药。” 周昌鹤问周怀祺:“我想向白窑的陶瓷厂,下单采买五万个陶制大型拒马,赶到十月底做完,你感觉可行不?” 周怀祺惊异道:“你们现在都和民哥学会了啊,五万个啊!这是要把洛河岸边都扎满吗?” 这就是在本土防守的优势,可以直接烧窑,用陶泥代替木头,制作拒马。 木头多费啊,陶制的就简单了,黄土丘陵地貌就不缺泥。 周怀民笑道:“咱们的老本行也不能丢,商务堂可以招商,看看谁还想在我们这一带挖土建窑。现在流民不是充足么,可以多建一些陶瓷厂。吸纳就业。陶瓷制品是民生必需品,我们把价格打下来,可让附近几县百姓受益。” 目前整个保民社的资金流转是这样的。 周记下有三个部分创造利润收入,分别是直属厂房、临清商队、控股厂坊。而支出便是转移支付给保民营,算是保民营唯一的股东。 农会总部的收入是收缴的三成粮食,一成的村办厂坊利润、商务堂收缴的利润、杂货堂的利润。 村级农会有创办的厂坊,利润缴纳商务堂三成,缴纳农会总部一成。剩下六成为村农会所有。 村农会还有房屋租赁收入,完全归村农会所有。 村农会手里没钱,屁事都干不成。但有钱,也会有许多贪腐之事。 所以村农会的会长和分事需共同签字盖章,可对村农会的财产进行灵活分配,大多用来赡养孤寡、修盖公共房舍、支付给队长工钱等。 商务堂的收入依赖各个厂坊缴纳的三成利润。这些利润商务堂截留五成,剩下五成缴纳给周记。 杂货堂属于周记的零售门面,利润直接归周记,各个门面职工统一发放工钱。李升采买支取银两都是走周记的账。 而保民营,就是一个花钱如流水的地方,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缴获。 创造收入的知事,均有当年利润收入分红,没有创造收入的,每月领工钱和嘉奖金。 周怀祺听了激动,笑道:“这个好,我前些天还正想,是不是应该把祖传的手艺继续做大。” 陈世俊今天算是开了眼界,怪不得这些人从不防备自己,这不是一个人能玩的呀。 周怀民道:“好,那咱们就按今日讨论,各自做事。既不能让流贼祸害乡里,又要继续吸纳流民和附近县民,做好衣食住行之保障。为了保障我们家人安全,保障我们安稳挣钱。”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各堂的干事、书办、厂坊又动起来了。 第146章 梨园一角 开封府兰阳县有一个草台戏班,名叫玉亭班。 草台戏班,也叫码头班或粥班。 阵容较弱,多是乡村野场,戏装陈旧,收入十分微薄,极度辛苦。 玉亭班里有一个武生,名叫张同庆,艺名响九州。 好听的说,他是梨园世家,其实就是一代传一代的糊口手艺,讨口饭吃的下九流。 玉亭班里大多是无产无地的贫民佃农,靠班主找些富家大户,有时去做家班,有时去跑茶场,勉强糊口。 自崇祯八年正月荥阳大会之后,农民军分兵四路,其中有一路,就徘徊在开封、归德附近。 兰阳县被破,城里乡间的官宦乡绅多遭劫掠,班主一两个月找不来一个活,各自闲散在家,又遭了春旱,难以生计。 张同庆不得已,和同在戏班的婆娘崔守贞、小女张玉凤、及老母,推着独轮车,沿着官道徒步向西,到开封讨个生路。 开封是北宋的都城,酒肆、茶坊、庙宇鳞次栉比,繁极一时。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繁华之下,瓦肆丛生。 据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载,有新门瓦子、桑家瓦子、朱家瓦子、中瓦、里瓦、州西瓦子、保康瓦子、州北瓦子共八座。每个瓦子内都有几座甚至十几座勾栏,每座勾栏内又有几个看棚,大的看棚可容纳数千人。 瓦中多有货药、卖卦、喝故衣、探搏、饮食、剃剪、纸画、令曲之类,为瓦肆提供周边服务。 在弄堂、勾栏里,说书的、唱曲的,以及有些本事杂耍卖艺的看见有生意可做,随即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 为适应艺妓表演的需要,专业的表演场所,瓦子、勾栏繁荣起来了。 后来历经南宋、金、元,元曲杂剧、明中叶的话本也多了起来,戏班从中取材,逐渐形成了戏本。 也使开封成为明时戏曲的中心。 虽然豫东一带历经战火,但开封这等重城要到崇祯十五年方被李自成攻破。 如今城里虽无北宋东京之繁华,也是门面林立,挥汗如雨,货物交往如织,是河南巡抚衙门之所在。 附近乡下乡民,为避贼乱,也都来到开封城内讨生活。 开封城内外,聚集的难民越来越多,城内柴米油盐卖价一路走高。 张同庆一家在城外的窝棚堆,给了地头蛇五十文钱‘宅地费’,简单搭了一个窝棚临时住着,自己去城里寻个戏班做工。 工还没有找到,娘却因从老家走来一路风寒,先病了。 他来时身上本就几百文钱,又交了宅地费,只买了几日的柴米盐,就所剩几文。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张同庆束手无策,眼见老母病重,自己良心不堪折磨。 就只有把唯一的小女卖给了城中戏班,名叫义成班,换得一两二钱银子,给老娘抓药治病,得以喘息。 “妮啊,你先在这里呆着,改天爹凑够了钱,就来赎你,你在这里要听话。” 八岁的张玉凤站在义成班的胡同口,望着爹爹把钱揣在袖里,小步奔去的身影。 “叫什么名字?”陈班主坐在八仙椅上,望着眼前这个圆胖脸、双眼皮、矮个子,正抹着眼泪的女孩。 “我叫张玉凤。” “打。”陈班主说完,一个班底小厮拿戒尺狠狠往她手心里打了三下。 “给我记住了,你现在不叫张玉凤,也不姓张,改姓陈,咱们最小的辈是成子辈,你就叫陈成桂吧。你再说你叫什么?” 张玉凤捂着手心,害怕道:“我叫陈成桂。” “带她去练戏,后天上台看看,能让人叫好不。” 陈成桂三天后上台,刚唱了四句,便被开封的戏民老爷们起哄:“唱的啥球不是!” 陈成桂看着台下怪叫哄笑,一时紧张,竟忘了词,被班主上台一脚蹬下去,迎面磕着台角,把门牙磕掉一个。 陈班主骂道:“白瞎了一两银子,买了你个四句轰,一脚蹬。” 这门牙掉了,再不能上台,陈班主便把她以二两银子的价钱,转卖给三庆班。 三庆班的班主之所以愿意买,是因为义成班的名气大,自己这里也缺撑门面的旦角,且先养着吧。 陈成桂又被改名了王庆真。 王庆真年纪虽小,但现在知道,自己只有练戏才能不挨打,才能有好馍吃。每日跟着教习苦练。 正在她在院里站桩练嗓之时,几十里外的河南巡抚玄默与山东总兵刘泽清及其他部众,正与从凤阳归来的高迎祥、李自成、老回回部众来回厮杀。 两军交战之场,把方圆十里的村庄祸害的死逃一空。 “咣!咣!咣!”一个征备佥事带着几个衙役,穿褪了色的靛蓝衙役服,腰间悬着巡抚衙门的铜牌,正敲锣挨家挨户催征。 “巡抚衙门钧令,即日起征‘城防协济饷’!户纳银三钱,铺面加征一两!城外兵马在血战流贼,护家保民。尔等也需捐银助军!” 三庆班被征收了一两三钱,城内粮价自正月起,一直在疯涨。 班主无奈,只得开源节流,清退闲杂班底。 正苦练中的王庆真,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被以二两五钱转卖给城中的春霞坊。 坊主对她道:“咱坊里的女人,都是无根的浮萍,不配有姓,你便叫韶青吧。” 于是王庆真又改名为韶青,扔给教习学唱艳曲。 且说张同庆拿了钱,抓了药,买了两个好馍,回到窝棚。 婆娘崔守贞慌道:“你哪里来的银子?玉凤呢!你说!是不是把她卖了!” 同庆娘刚喝完药,闻听痛哭道:“你个兔孙,这还没到卖孩子的份上,你咋就把她卖了!” 崔守贞在城里找个缝补的活,闲时就挨家挨户打听。 开封不是小城,城内少说也有几十万人,哪里是那么容易打听的。 转眼已是崇祯八年五月,好不容易找到义成班,再三跪地哭闹,才让进门,被告知已被卖到三庆班。 崔守贞又到三庆班找张玉凤,被人不耐烦的喝道:“就没这个人!” 五月底,开封乡下饿殍遍野,斗米千钱,同庆娘又病又饿,死在开封城外的窝棚里。 崔守贞已打听到张玉凤已被卖到春霞坊,赎身价五两。 她痛哭流涕,发疯喊打着张同庆:“你个腌臜菜,窝囊货!娘也养不活,妮儿也养不活,你还我闺女来!” 现在开封城内闲人多,岗位少。哪里人人就能找到工? 不靠点关系,不出卖点肉色,是分文不进,一文钱都挣不到。 只能如孤魂野鬼,游荡在城外,寻些草根吃。 张同庆做个杂工也是断断续续,每月挣个几钱,一斗米都买不了。 一两个月下来,他已饿的不成样,到六月初,也死在了窝棚里,被人发现时,里里外外都臭了。 崔守贞好一些,在城内姓李的富贵人家做缝补时,早和这家一个伙夫好上了,多少有些油水吃,自此从未再回城外窝棚。 这伙夫姓姜,是开封府朱仙镇人。 到了八月十五,正是中秋夜,两人正在偷食缠绵,被其他伙夫举报给管家。 李家是官宦名门,怎能容得家里下人娼乱败坏,两人被打了几棍,赶出大院。 姜伙夫要带着她回老家朱仙镇,崔守贞哭道:“我这里还有小女,放心不下,被卖到了春霞坊,如今唤做韶青,要五两才能赎身!” 这姓姜的心善,便拿出自己多年积蓄的四两,又当了在开封多年置办的家用器具,两人勉强凑了五两,把韶青赎身。 韶青又改回了张玉凤。 三人空空如也,只有一同回朱仙镇老家暂避。 回去后,发现自己老宅早就被偷盗一空,如今开封乡下,比起城里,如同地狱。 易妻互食,易子互食比比皆是。 姜伙夫见附近乡亲皆相互搀扶聚群,一路沿着官道往西去逃荒。 两人商议,这里实在没法过活,不如也随着乡亲往西,找个能做工的去处吧。 第147章 四易姓名 姜伙夫在破败的村子里,寻了一个扁担,挑着两人仅有的衣物,和一布袋小米,三人随着乡亲走上了逃荒之路。 从朱仙镇往西的重镇依次是中牟、郑州,一路上逃散的乡亲有很多,有听说哪里的村庄善老爷开仓施粥,便去吃粥的,还有到圃田泽里找吃食,再也不回不来的。 姜伙夫手持木棍,挑着扁担,护着崔守贞和张玉凤。 路上发现有倒毙的,苍蝇哄天,众人用手捂鼻,惶恐躲避。 张玉凤吓的颤栗,用手捂着眼,崔守贞忙拉着她的手放到鼻嘴上:“妮儿,你多看看,看多了就不怕了。” “老爷!让俺们进去,讨口吃的吧!”众流民跪在郑州城门口哀求道。 郑州城门紧闭,楼上有官兵喝道:“速速离开!再不离开就放箭了!” 一个守备官站在城墙上远眺,逃难的队伍稀稀疏疏,自东向西,荒道上如同涓流。 哀叹道:“这能救么?能救得过来么?” 旁边一副官司空见惯,道:“若进了城,感染了瘟疫,我等罪过,性命不保。” 流民仍在哀求,只见城头放箭,一时死伤流民四五人,众人惊呵,赶忙离开城门,继续向西逃去。 姜伙夫三人的一袋小米早已和上树皮煮食一空,走在郑州去往荥阳的官道上,正两腿打软,却见前面的难民突然跑动起来了! “前面是怎么了?” 崔守贞慌问身边一个同乡。 “前面有粥棚!” 周围听了,无力中有了力气,拼命往前跑。 两人紧拽着张玉凤,也跟上前去。 有几百步,只见几个工棚连着,棚前旗杆上悬着一个店招,上书:保民社。 棚里有持刀枪的兵丁警备着,棚里有几个中年男女,正围着几口大锅,给流民打饭。 里面赫然有商队主事张国忠、护卫队周怀武,协同周记郑州分号掌柜胡世用及其他几个伙计,被派驻到这里为流民续命。 开封到郑州将近百里,这一路走来,众流民必将食尽。 许多流民都倒在了郑州至荥阳地界,再不能往西走。 棚前已聚集了一百多人,周怀武喝道:“排队领饭,闹事不听者捆住扔到沟里。” 饥民中再有心恶之徒,如今都走不动,哪里有精神闹事,只是为了先抢到饭吃而已。 众人乖乖听命,排队焦急的等饭,闻着粥香,头都发晕。 姜伙夫拉着二人走上前。 张国忠问:“你们是一家?” 姜伙夫愣了一下,赶忙道:“是!是!”被发了三碗浓粥喝了,又让去别的棚领了一袋吃食,是红薯干。 这布袋是褡裢,能扛在肩上,装的不多,也就够吃到下一站。 众人喝了浓粥,吃了点咸菜,又到旁边水缸里舀点凉白开喝,补充了盐、水,歇息片刻,被赶到继续上路。 “此处只能吃一顿,不能多吃,继续往西走,还有粥棚!一直到巩县!那里有饭吃,有衣穿,有工作,有钱赚!” 流民们听了,不管是真是假,只看这些人能施粥的份上,也必是不会哄骗自己,即便是人牙子,也无所谓了。 心中燃起了希望,脚步也不由的加快。 果然! 这些善心老爷们没骗自己! 在荥阳、汜水都有粥棚,如在郑州一样,都是荥阳、汜水县里的周记分号,领命到官道上搭棚,为流民续命接引。 流民吃了三顿饱饭,节省点的,褡裢中还存了不少吃食。 众人脚步加快,离开汜水,进入虎牢关,便至巩县地界。 天色已黑,众人夜盲,见不得夜路,便夜宿黄河边。 姜伙夫喜道:“这保民社真是个大善人!” 汜水粥棚里的掌柜也说了,只需睡一夜,明日天黑前就能到巩县,便能有饭吃,有衣穿,有工做,有钱赚。 崔守贞看着张玉凤心喜,畅想道:“不知那里有戏班没,我们也好寻个活。玉凤,姜叔救了你,咱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在巩县好好过日子。” 张玉凤看着姜伙夫热切的目光,心里感激,道:“谢了姜叔。” 姜伙夫听了,略有黯淡,遥望远处,借着阴云下的月光,依稀见有山川连绵。 四周还有其他流民嘈杂声、细语声、咳嗽声、婴儿哭声,伴着黄河之水,惊涛拍岸声,在荒野间回荡。 正似睡非睡间,忽有人惊叫,姜伙夫睁眼醒来,便见一些恶民举着火把,从远处的山上跑下,举着柴刀向流民跑来。 姜伙夫惊起! 护住褡裢,赶忙站起拉着崔守贞和张玉凤:“快走!有山贼!” 三人也分不清东南西北,正顾躲着山贼,仓皇逃跑。 四散的流民如无头苍蝇,山贼只捡一些正撞上自己的倒霉蛋,一刀砍倒,把褡裢抢去。 姜伙夫拉着两人,漫无目的的乱跑,只顾躲着山贼,也看不清官道的车辙,一脚踩空,脚吃痛崴住。 被赶来的流民砍到胸,抢去褡裢。 山贼毫不犹豫,又前往别处抢去。 姜伙夫胸闷吐血,手指也被砍掉一半,血流不止,不能站起。 崔守贞拉着他的胳膊,看着他再不能颠勺做饭的断指,呜呜痛哭。 她有些发疯,撕扯着自己的衣服,要给他包扎。 “老姜!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你撑住点,明日咱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姜伙夫渐渐气息微弱,嘴角流着血,一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崔守贞二人。 崔守贞与他对视,忽然想起什么。 慌忙松开他的胳膊,把身边的张玉凤拉来。 哭喊道:“妮儿啊,没有姜叔,你一辈子就完了,姜叔用他的命救了咱俩,从现在,你不叫张玉凤了,你叫姜玉凤。” 又冲着姜伙夫哭喊:“她从现在开始就叫姜玉凤了!这是你的后!” “快喊爹!”说着打了一下姜玉凤的头。 姜玉凤凑上前去,好让姜伙夫看清自己,哭声道:“爹!爹!” 姜伙夫嘴角一笑,闭目死去。 这时远处从西边赶来一队社兵,有队长大声喝道:“阎大虎!你早晚死在我手里!” 山贼看见社兵,慌忙向山里逃去。 这队长喊道:“别追了!快收敛尸体,护送这些流民回安置棚!” 第148章 人民艺术家 “叫什么?”高文珍问道。 “崔守贞。” “这孩子呢?” “姜玉凤。”崔守贞散着乱发,揪着袖口,一脸木然,看着眼前这些衣着新鲜、打扮精致的女子,心道这些富家小姐们竟也抛头露面来这里办事。 “多大了?” “我二十五,她八岁。” “家是哪里的?” “朱仙镇。” “识字不?都会做什么?” “我认识几个,她不认识,我们会唱戏。” 高文珍惊异,抬头看这两人,扭头和旁边的杨桂芝笑道:“咱这是第一次见有人会唱戏的。” 杨桂芝看着躲在崔守贞后面的姜玉凤,招手道:“这么小都会唱戏了,你过来,这有吃的。” 说完从油纸包里拿出一个果干,伸手递过去。 姜玉凤看到吃的,什么都没想,只感觉自己的胳膊要过去,伸手抓来塞到嘴里。 甜!一股从未有过的幸福感直冲发梢,这世上还有这么美味的东西。 崔守贞急道:“快吐出来!坏了嗓子!”说完捏着姜玉凤的嘴巴就要抠,但早已被咽下肚。 杨桂芝听了,感觉有些尴尬,不知道这行业的忌讳,自己好心办坏事。 高文珍与她商量:“我看也别分到厂坊里,直接把他们介绍给曹班主。” 杨桂芝笑道:“我看可以,都怪李际遇,上次社戏唱了一半就散了,正好周会长说这次要补回来。多了两人更热闹。” 也不问崔守贞,两人填写做工处:曹家戏班。 崔守贞坐在马车上,抱着喊冷的姜玉凤,摇摇晃晃。 看着手里紧握的三两银子,回想着安置讲解,双眼泪珠直流,边吸鼻子边擦泪。 回想过往,为了一二两银子,拼进去多少性命和骨肉分离的伤痛。 如今当听到免费发放四个字,崔守贞心态都崩了。 感觉之前活的都不像个人。 不值,每个人都不值。 曹班主拿到书办的信,得了两个旦角,心里欢喜,亲自带着找西林庄农会会长葛严年,找房子办理租赁手续。 又带着去杂货店购置东西,帮她俩拉着板车,上面有煤炉、煤球、棉被、米、面、盐、红薯叶等物。 崔守贞都不知道这些人在干吗,为啥要帮自己。 甚至怀疑前面这个拉车的人是不是班主,哪有这样说话心善的班主。 包括刚才那个什么会长,一看就是大人物,听到自己要租赁房屋,竟然还主动帮自己找房子。 这里的人,竟和那不愿回想之地差别如此之大。 无论崔守贞相信不相信,她都不由自主的跟着走。 到了西林庄靠着乡道的村边,有一处破房子,略有修缮,曹班主帮她俩卸下东西,教她们用煤炉生火。 安置好之后,拍了拍手,打下尘土:“你俩今天先歇息一晚,明天到那个院子去找我,咱戏班就在那。” 曹班主看着两人魂不附体的样子,摇着头回去了。 不是他热心,是周会长太热心,戏班子的事他非常关心,每次从周家沟去往杨家庄,都要路过这里看一看。 自己这戏班,现在靠周会长养活,得办好啊! 可戏班不像建筑厂,拉个人就能干,这戏班的人才实在难找,如今加上乐师,也才七八人。 崔守贞走进灶房,摸了摸盐坛子,食指放进去,又放到嘴里舔了舔,是真的。 摸了摸菜刀,敲了敲,叮叮作响。 再摸了摸一小布袋米,白花花,用手舀起来又洒下。 舀起来又洒下。 舀起来又洒下。 舀起来又洒下。 舀起来又洒下。 米粒沙沙作响。 她抱着米袋痛哭起来。 “娘,你别哭了,咱这是又找到新戏班,我不是被卖进去的吧?” 崔守贞抹了抹眼,蹲下双手按住姜玉凤幼小的双肩,四目相对:“相信娘,以后你只姓姜,不会再姓别人的姓。” 两个人坐在床边,喝着熬好的米粥,就着盐巴红薯叶,看着草席和新棉被,忽然互视一笑。 “娘,这里比老家好。” “妮儿,这以后就是咱的家。咱们多挣些工钱,买个木桌和椅子,就可以坐着吃饭了。” 墙角的秋蟀,吱吱作响,窗外一轮明月挂在树梢。 照着西林庄、宋陵村、杨家庄、任庄、三家铺、洛尾湾等村子新到的流民们。 有的已酣然入睡,有的还做着噩梦,有的在院子里烧香磕头,为死去的亲人奠礼。 次日一早,两人见过曹班主,便开始练功。 崔守贞带着姜玉凤练嗓子。 练嗓子,最好在靠山靠水的地方,湿气润嗓。但无论是老家兰阳,还是这里,都干燥无比。 崔守贞于是找班主借来大瓦罐,往里装上水,让姜玉凤跪在水罐旁,对着罐口喊,利用水汽润嗓子。 忽听门外进来几人,有一年轻人喊道:“曹班主,我听说你这里来了两个旦角。” 曹班主慌忙起身迎接,指着她俩道:“便是她们。” 这年轻人便是周怀民,周怀民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撅着屁股,对着瓦罐埋头喊,不由得好笑,问道:“这是干嘛呢?” 不待崔守贞解释,曹班主忙道:“还是从开封来的班底有见识,这是练嗓子的法子。” 周怀民点点头,有门道。 又问崔守贞:“你叫什么?开封那边应该是祥符调吧?” 此时还没有豫剧这一说,而是叫河南梆子,调子也分京调、梆腔(河北梆子)、本梆(河南梆子)三派。 而河南梆子,又分开封、封丘一带的祥符调,和豫西的河洛调。 周怀民听到崔守贞作答,和曹班主说:“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师。我看咱们这豫戏,也要互相参学,融会贯通,出新戏,把曲艺文化发扬光大。” 曹班主长时间接触下来,熟悉了周怀民的作风,知道他是个爱热闹的人。 知道他其实不关心戏唱的好不好听,他也不懂戏,他一直强调的是曲艺文化。 周怀民问崔守贞:“都安顿好了吧?到这里就安心练功,为村民做好曲艺服务,你们都是人民的艺术家。” 崔守贞都不知道这人是谁,但看班主恭敬的样子,来头绝对比昨日见的那个会长还要大。 她回道:“多谢老爷关心,我们娘俩在这里很好。” 周怀民对曹班主道:“上次社戏被李贼捣乱,没办好,记实和书办们都求我再办一场,我也想过了,以后咱每个月一场社戏,还是老价钱,每场戏农会支付十两,你去找保户堂要。” 几人见周怀民远去,曹班主对她说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崔守贞摇了摇头。 “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班主,什么是人民艺术家?” 第149章 杨家庄小学 周怀民离开西林庄,来到杨家庄,找到会长杨君岳。 杨家庄本有学堂,周怀民想把学堂改为杨家庄小学,按照周家沟小学的样子,成立新式小学。 杨君岳一听,立刻拍板:“改!这是大好事!我爹自从去周家沟看了小学,就赞不绝口。” 旁边陈世俊和杨招弟两人闻听大喜。这事周会长出面,就简单许多。 周怀民指着两人:“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农会文教堂知事陈世俊。” 杨君岳一愣:“不用介绍,这俩我都认识啊。” 周怀民指着杨招弟,道:“杨招弟,杨家庄小学的校长,也是蒙学先生。” “啊?”杨君岳想破头都没想到这一出。 他看着杨招弟笑吟吟的讨笑,道:“这是又开了女先生的岗位,我懂,促进就业。招弟,以后别让你爹再找我告你的状!” 杨招弟笑拜道:“岳叔,我一定好生伺候他老人家,不给你找麻烦。” 这几日记实们讨论,如今许多适龄孩童,不管是本县,还是外县带来的,大多不识字。 根据农会统计,目前本县人口与外县人口合计,识字率仅有百分之五。 特别是外县涌入巩县做工的人口,识字率极其低下。把整体的识字率都拉低。 所以周怀民想动员人民,主要靠记实到处口头宣讲。 如今已给工人开了午间学堂,也要给孩童识字,不能让孩童到处乱跑。 经过商议,决定借用杨家庄本来就有的学舍,改编扩建为杨家庄小学。 记实杨招弟自告奋勇要当蒙学先生。 杨世芳看着这些小姑娘们敢说敢做,心里极是羡慕。 她自从来到报社当记实,不仅能识字,还听着屋里叽叽喳喳,对各村大小八卦了如指掌,又能一起讨论大大小小的事,虽然她很少发表意见。 周怀民看着杨招弟英气勃发,笑道:“那你不妨再大胆一点,来做这个杨家庄小学的校长。” “我真的可以?”杨招弟和几个记实互视一眼,惊奇道。 “如果你不想让孩子和你一样只能趴在窗外偷听,你就有能力做好。” 于是,记实杨招弟改任为杨家庄小学校长。 现在周家沟和杨家庄小学,终于有实力用上新式的书桌和方凳,不再是当初周家沟小学刚成立时,用窑场剩下的破砖垒起来,临时搭建的‘课桌’。 文教堂知事陈世俊,按照《学堂论》里面规划的学校标准对两个学校进行初步改造。 向北林板车厂下采买,一水原木的教学桌椅。 通过铁炉堡石灰厂,采买的粉笔,粉刷的黑板。 通过杂货堂,让在家的老妇们缝制玩耍用的沙包、陀螺、跳绳,通过杂货堂收购供给学校。 记实姜兰清现在胆子大了起来,在杨家庄保民家园的工地上,对工人宣讲。 “大伯大娘们!如今咱们都知道,能写会算的好处,干的活更轻松,又挣得多。苦了我们不要紧,再苦不能苦孩子。” “周会长说了,现在新建了杨家庄小学,现在周家沟小学也在扩招,周会长要求你们把七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孩子们都送入学校读书。” 吕忠和贺秋菊听了,心想自己长子石头正合适,二妞是个女娃子,就不用送了。 “社里要求,无论男孩、女孩,均可入学,不得阻拦女孩入学。” 贺秋菊问道:“大妹子,这入学不是都要交钱么,俺们两个孩子都到年龄了,但我俩没钱,咋办?” 她问了大家心里最想问的话。 贺秋菊看大家很关心,就详细讲解。 “每个孩子,每年五钱束修。” 现在的两个小学,其实就是两个院子,每个院子正房一间,厢房两间。还需空出一间作为办公所用。 也就是说,一个小学,只能开两个班。 每个教室凑合凑合,塞下六十个孩子,两个小学一共才只能招收二百四十名孩子。 据农会典册统计,陈世俊盘点了一下数据,目前适龄儿童多达四千八百二十九人! 从五月里开始,村民不仅不用缴纳赋税,而且入厂做工收入增加,于是对未来生计看好,怀孕的妇女也多了起来! 陈世俊看周怀民挠了挠头。 周怀民现在也没招,建筑厂就那么多人,现在流民都不好安置,都是先挤一挤暂时住下,不少邻里之间的矛盾也增加了。 还是先保障保民家园早点建成,教育只能先提高学费,提高准入门槛,到明年再新建标准学校。 姜兰清补充道:“现在可以先入学,等到下个月发了工钱,再补上。还有,让孩子上学,运气好的话还能挣钱。” “哦?”众工人听了这个,兴致立刻高了起来。 “周会长、杨家庄杨老爷、北林庄王老爷、任庄赵老爷,咱巩县的四个大老爷共同出资,在文教堂里成立一个保学金。凡是月考在前十名的孩子,每人奖保学金一两!” “一两啊!”工人惊叹道。 “当家的,这可顶我吭哧吭哧干一个月的收入了!”贺秋菊喜道。 “嗨!那也得自己孩子争气才行!” 建筑厂的工人,相对来说,收入偏低,都是大字不识的贫民和外地流民。 吕忠和贺秋菊商量了一下,先让石头入学。等两人工钱攒的多了再说。 高业沟纺纱厂。 记实苏文佩和女工宣讲完毕,道:“各位大娘姐妹,周会长说了,凡是克难英烈家属,孩子不花一分钱进入学堂,而且优先择入!” 有女工腹诽道,这克难英烈家属的特殊待遇太多了! 现在纺纱厂托关系还不好进!但为了照顾克难英烈,杨家庄还专为她们成立了纺纱坊! 上学不花一文,自己可是要花五钱! 社兵时不时去他们家里帮挑水,搬煤球! 平时到杂货店买东西,店员有时还帮扛到家里! 自己为啥不是英烈家属? 曹班主拿到了本期的报纸,他这边人太少,不集中,记实都是给他一张报纸,让他给自己的厂坊,也就是戏班宣讲。 他看着本期报纸的头条《【文教】鼓励适龄儿童入校》,心里感叹,这农会堪比父母,啥事都替村民操心。 一一按照报纸上写的,给戏班成员宣讲完。 有本村的村民,司鼓曹严福骂道:“我家三个小子,我婆娘在家操持带着,现在纺织厂也没位置,只我一个人挣钱,上个学要吃穷我。” 曹班主道:“那你可以先入一个小子,在学堂困住他,你婆娘还能出去挣钱。我们的饭碗是周会长给的,要多多支持周会长的号召。” 崔守贞本想着让女儿入学学几个字,听了曹班主这句话,心里更是坚定,和班主道:“我想让妮儿入学,但不知道怎么入?” “这个好说,九月十五是杨家庄小学开学的日子,你带着她直接去校就行。” 第150章 新生入学 原第九哨第一队队长辛有福,因马家庄之战军功卓越,现已是第三营第一哨的哨长。 他与郑月娥近日在老家办了婚事,又匆忙赶回。 当初两人被杨老爷介绍到杨化成的养鸡场做工,现在两人仍在杨化成家的偏房里租赁暂住。 杨化成家对门正是已故圆盾手杨君敬家。 杨君敬把辛有福介绍为社兵,两人经常串门,同在院门口蹲地吃饭。 在营里又是同一队,虽差了十岁,但聊天打屁,关系密切。 在马家庄之战时,杨君敬被砍断腿后补刀而死,辛有福为没有保护好这位老大哥自责万分。 两人提着一篮吃食,看着对门门口新挂的【克难英烈】荣誉牌,辛有福叹了口气。 “嫂子,老家穷,没啥好带的,这是我爹娘给孩子们做的一些吃食。” 杨君敬婆娘高贞宜拉着郑月娥的手:“替我问候你爹娘好,你俩也已成亲,来年再生个大胖小子,就圆满了。” “嫂子,家里有啥活,就在院里喊我,我不在家,就喊月娥。” 高贞宜给两人倒水:“现在正是农闲,也没啥活,咱村里也开了纺纱厂,我现在在厂里做工,离家又近。水缸都有咱社兵时不时路过了来挑满。” 君敬娘在旁一边给孩子换衣服,一边道:“咱周会长的社兵,个个都是好样的。说起咱村的纺纱厂,昨日我听说路远的克难家属来往不便,会长说是要准备弄什么公共马车。” 辛有福点头道:“这是我们社兵应该做的,咱们高记实一直宣讲,保家卫民,社友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我的亲人也是社友的亲人。” 郑月娥看着孩子们穿上了新衣服,问道:“大娘,子成这是要去哪?” 高贞宜也忙着拍打自己的衣服,整了整护领,道:“这不是咱村开了小学,带他去上学。” 郑月娥惊异道:“我们回去四五天,村里又变了模样,咱不是有学堂么,这小学是啥?” 君敬娘道:“还是原来的学堂,是按着周家沟的又重新弄了一下。而且听说这学校的校长,是绝户峰家的二妞,你说怪不怪。” 高贞宜嫌弃道:“娘,别这么喊人家,柏峰叔又没招咱惹咱,再说,他不是买了个小子。” 君敬娘白眼道:“小子身上流的也不是姓杨的血。”说完,搂了搂自己的大孙子。 高贞宜摇了摇头,拉着杨子成出门。 刚走到街口,便见里长杨柏奎拿着卷册从对面而来。 秋种之后已是农闲,今年的府役又开始了,自己家里是王府的役户,他一定是往自己家里去的。 杨家庄小学门口,已聚集着不少人。 “都排好队,你叫什么?”校长杨招弟摆了一个桌子坐在院门口,看着眼前陌生的妇女带着一孩子。 “我叫贺秋菊,是外来的,现在在宋陵村住。” “他叫什么?” “他叫石头。咳咳咳……” “大名。” “没大名,你就写吕石头吧。” “几岁了?” “十岁。咳咳咳……” “农会发你的身牌我看一下。” 旁边一直负责户册的李登第,已从总务堂调任到了保户堂,正帮忙翻看户册。 身牌上写有数字编号,和户册上的户名及编号一一照应,没问题。 “束修实缴还是欠缴?” “先欠缴吧。咳咳咳……” 杨招弟做了几个月的记实,每日几万步,有着丰富的民情经验,皱眉道:“你这是伤寒,要去看病,可别拖着。” 贺秋菊咳的红通红,羞道:“没事,熬两天就好。” 杨招弟点着户册,急道:“你三个孩子,不看护好自己身子,谁替你养?都给你们宣讲过,就不听!本村就有保安堂,你去吧,现在有新药,不过十文。” 吕石头正式成为了杨家庄小学生。 高贞宜拉着杨子成上前,道:“招弟,给你侄儿也报一个。” 李登第正等着拿身牌呢,杨招弟侧身悄声道:“俺村的,杨君敬,克难英烈。” 他听了赶忙翻看户册,找到编号。 “克难英烈,免束修。” 杨子成正式成为了杨家庄小学生。 后面的崔守贞正拉着女儿姜玉凤排队,听到李登第如此喊,心里大吃一惊。 前面这妇女一定是这村里会长的亲戚,这可是五钱啊! 自己的三两安置费,除了必需品,桌子凳子都没舍得买,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 要不是她感觉亏欠女儿太多,又听了曹班主的话,也不会拿出五钱银子来报名。 崔守贞见前面这妇女匆匆与杨招弟交待,急步赶回家去。 她便挤上前来,递上身牌,小心问道:“这位妹子,我能不能免束修?” 李登第查阅后,告知:“只克难英烈能免束修,你户上没有男丁,也没有克难军功,按农会规定,需缴纳五钱,可欠缴的。” 崔守贞这才恍然明白,原来前面那妇女,男人曾是社兵,是为了保护村民死在贼寇手里的。 她想起夜宿黄河边的那夜,心里念道,这是应该的。 “我实缴。” 姜玉凤正式成为了杨家庄小学生。 杨招弟和李登第两人在这里坐了一天,共招了五十多人,勉强够一个班。 各村民不想让孩子能写会算的吗? 不是,而是束修太贵。 来报名的,大多是双双入厂做工的本县村民。 只有极少数外来安置的村民带孩子来入学。 对于大多数的贫民,五钱银子和看不见摸不着的‘以后’,大多还是选择五钱银子。 因为眼下已是九月中旬,村民心里只有一件大事,就是过冬。 五钱银子如果用来买煤球,能烧半年。 还需多买些棉被和棉布,为一家人添置冬衣。 冬天粮价一定上涨,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 而且大多外来的村民已失地,心里根本没有安全感,唯一的安全感,就是手里存下的银子。 杨招弟摸着自己幼时偷学时依靠的木窗,看着院内已比幼时记忆中粗壮许多的枣树,感叹万千。 小时候的自己,一直被当男孩养,和邻里的男孩们厮闹,直到他们一一被家里送入这里,才明白男女之别。 在爷和爹的苛责谩骂之下,她更是心生叛逆,不服气,在学堂窗后偷听先生讲课。 哄骗男童教自己识字,初心也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虽然是女孩,也能学会。 但不想突然有了农会以后,自己的命运扶摇直上,误打误撞被黄必昌招入总务堂,又被周会长提调到报社当记实,如今又回来这里,当了校长。 正如周会长所说,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杨招弟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坐在教室里的孩子们。 年龄不同,最小的七岁,最大的有十四岁。 性别不同,有男孩,有女孩。 户籍不同,有本县村民,也有外民。 有熟识的孩子在左右打闹,有的畏畏缩缩茫然端坐在桌前,有的托着下巴望向窗外。 杨招弟重重敲了敲桌子:“都给我闭嘴!坐好!” 众孩童吓了一跳,赶忙老实端坐,看着眼前这个凶恶的女先生道:“现在我开始教学堂礼仪……” 杨招弟在为新入学的孩童训话时,高贞宜早早赶回家里,听到爹娘在辩解。 “柏奎,你也知道,俺儿子本月初二刚没的,他这丁户都没了,怎么服役?” 第151章 巩县势力 杨柏奎无奈道:“此是县里收到王府长史司的牌票,我也是按册来催促应役,册里写的,你家里需出一丁。” 高贞宜听的明白,急道:“我当家的可是为保咱县民才死的,这个月刚去,你也知道的。” 杨柏奎解释道:“君敬是保家卫民,这咱都知道,不过保民社只是周会长组织的乡勇,并非府里摊派,如今册里有他,按惯例,若是丁亡,家里需另出丁顶替。” 说完,瞥眼瞧了瞧杨君敬的爹。 高贞宜大声急道:“咱杨家庄还是匠作户,我爹已五十出头,去做修缮城墙的活,身子也受不住!” 这一大声,刚回到家没一会的辛有福听到对门有争吵声,赶忙走来。 “嫂子,怎么了?” 高贞宜简单和他解释了一下。 辛有福听了立刻动怒,冲杨柏奎怒道:“我君敬哥刚走,你们就欺负他家没人了是吗?欺负克难英烈,就是欺负我们社兵!” 高贞宜赶忙拦住他:“柏奎哥他也是听县里的指派。” 杨柏奎见到辛有福人高马大,穿着社兵的衣服,发怵道:“我也是按册催役,我也不想让咱杨家的人去王府服役啊!” 辛有福是郑州须水镇村民,不了解这边的情况。 河南府下的巩县、偃师、宜阳、洛阳、孟津、新安、嵩县等县里,有许多田地是福王府的田庄,田庄也有庄头和佃户,除此之外,还为福王府划拨的有匠作户、乐工,武生、牲户、屠户、仪仗、典膳厨役、煤户、菜户、库役、医户等。 像这些王府的徭役,大多由王府的长史司与府县征调摊派。 杨家庄、北林庄、西林庄、山泉沟、白窑村,这五村为孝石里,一里内按册出丁服役。 自大明立国以来两百多年经济发展,土地兼并,人丁滋生裂变,终因一条鞭法的改革,赋税由束缚人身的亩丁税制度走向摊丁入地的货币税制度。 而国朝初期的里甲制度,也随之形同虚设。被有钱有田有势的乡绅和宗族代替。不过里甲作为基本制度,也并未消亡,只是权力被乡绅挤占,乡绅多是宗族的族长和话语权的人。 为什么宗族管理能代替里甲管理呢? 这本质上,就是经济结构决定了生产关系。 宗族管理代表着更先进的生产关系。 而当下巩县的生产关系,比起其他县,就更特殊了。 盘点一下生产关系,以势力来计的话,目前巩县盘踞着乡绅宗族势力、官府势力、农会势力、厂长势力、保民营势力、里甲势力、王府势力、鲁庄势力、头役势力。 这些不同的势力,代表着不同的生产关系和利益群体,错综复杂,此消彼长。 里甲势力,早已在嘉靖年间,因一条鞭法的改革赋税货币化、土地兼并大地主的出现、人丁滋生下宗族势力扩大,而被乡绅势力吞并,成为代言人。 头役势力,之前负责催税,这些人在夏秋催税中承担补税的风险,但也导致其严酷催收而牟利。 现在由于被农会包税,头役势力已被保民社吞并,头役等人一夜之间消失,但为啥没有丝毫挣扎呢,因为有的成为农会分事,有的入厂做工,比做头役风险低,收益大。 目前农会势力和厂长势力,已隐约有代替乡绅宗族自治之势。 难道像杨家庄杨老爷、北林庄王老爷、任庄赵老爷这些豪绅都消失了吗? 并没有,他们已由地主转为资本家的趋势,在厂坊里更有话语权和投资权。 不过他们的权力目前仍被限制。 被谁限制呢?农会和保民营。 虽然周怀民利用层层的利益和复杂的股东合资办厂,把这些豪绅富民捆绑到一起,开始转变为资本家,但周怀民也在暗中扶持着工人群体的壮大。 工人群体的壮大,周怀民有两个武器,一个是保民报社,一个是保民营。 这两个都是直属于周记的组织,从成立以来一直如此。 保民营目前所有社兵,目前无论是营长、哨长、队长,都是贫苦村民出身,周怀民暗中严格把控着士绅的渗入。 没有受过后世专业的政治和理论指导,是看不出周怀民整盘的布局和真实意图的。 即使最了解内幕的张国栋、黄必昌、周昌鹤三人,也被眼花缭乱的组织结构和操作所迷惑,只当是为了抵御贼寇,免遭祸害。 在整个农会建立过程中,农会只吸收自耕农和乡绅的土地,从头至尾没有触碰王府田庄。 但即使如此,从六月至八月,整个巩西、巩北、巩南大张旗鼓的成立农会,兴建各种工程,王府的田庄势力还是被农会冲击。 因为王府的佃农们也是巩县村民,他们也到厂里做工。田庄的生产势必会造成影响。 巩县这还算是最好的。 在交通要道的宜阳,目前户丁十不存一,死绝殆尽。官道左右望去,方圆几十里几乎无人烟。 宜阳的王府田庄和役丁,已彻底荒芜。 最近张献忠和老回回一直和官军在洛阳附近你追我逃,甚至八月底张献忠还攻打了洛阳,被巡抚赶到西边。 虽然没打下来,但整个洛阳人心惶惶,哪有功夫理会下面的田庄。 随着张献忠的西去,洛阳和王府开始征调民壮修缮城墙,而巩县的王府役户共有一百三十九户,也陆续收到里长的催役。 杨柏奎是孝石里的里长,但他更多的是听命于杨氏族长杨老爷及长子杨君岳的族威。 不光是杨君敬被催役,还有白窑村的陈家茂,王府织户刘梅,也就是陈家茂的婆娘、建筑厂厂长王守诚,也就是北林庄王老爷的堂弟,还有其他村民,等等也是王府役户。 当陈家茂见到拿着丁册的杨柏奎,突然有种做一场富贵梦的感觉。 本年正月里,自己从一个贫民,开始到周家沟做工,后来组织白窑村民成为农会会长,又被周怀民青睐,周记注资协助自己创办工具厂。 工具厂受各种工程的强烈需求,疯狂扩张,家有联排厂房和仓房。 现在自己也是巩县有名有姓的人物,虽然没有周、杨、王、赵四个大老爷的功名和身家,但也是巩县第二等的人物了。 村民和附近外县的行商,来到白窑村都要哭求着自己想入厂做工和对外供货。 现在突然被一棍子打醒,原来自己还是王府那个需要自带粮食,去府里无偿劳动,搬砖挨鞭的工奴! 好似黄粱梦一场! 第152章 意识形态 优免则例:“现任甲科京官一品免田一万亩,以下递减,八品免田两千七百亩;外官减半;致仕免本品十分之六;未仕进士优免田最高可达三千三百五十亩,未仕举人优免田一千二百亩;生员、监生八十亩。” 北林庄的王修安父亲是举人出身,五十多岁,因长年有疾,只在家中休养,多是生员出身的王修安掌家。 附近村民为避赋税,多投献田地给王修安。 建筑厂厂长王守诚与王修安是堂兄弟,王守诚家的田地便投献在王修安户下。 具体做法是双方在投献之前,商议好每年的地租和永佃田使用年限,然后王守诚低价将土地“卖给”王修安,自己再成为王修安的佃户。 经过投献之后,王守诚其实种的还是自己家原来的那块地,只不过其名义上属于王修安,每年只需要交给王修安一定的地租,不需要再交亩税。 即使田主把田卖与别人,仍旧是旧佃户耕种还租,叫做卖田不卖佃。 现在农会的做法是,不改动任何现有规则,不看地,只看户。 向户主征收每季收成的三成,换取农会的水利、施肥、改种、护卫等服务。 农会之所以能在三月中旬开始,到四五月份快速在巩东铺开,也是因为崇祯八年春夏大旱。 抽水设备起到了关键作用。 到夏收时,富户们发现虽然向农会多缴了三成,但田地的旱灾大为缓解,收成反而增加,地越多,就越划算。 不仅如此,还可以参与农会的筑路招标,开办厂坊,这其中的利润可比卖三成粮食大的多。 王守诚的建筑厂就是一个实际案例。 建筑厂的三个大股东为周怀民、王修安、杨君岳。 王守诚以身入股,占小股。 周记采买‘村村通’、保户堂采买‘保民家园’,在这两个大工程刺激下,王守诚的财富和权力直线上升。 财富来自每月的工钱、分红及物料的灰色收入。 权力来自建筑厂招募的工人越来越多,他便有了更多支配人的权力和影响力。 不知不觉中,完成从一个投献自耕农向资本家的转变。 这个过程中,王守诚对自己地位的评估和心理预期,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 王守诚收到杨柏奎的催役,心里落差和陈家茂一样,恍然明白了。 自己只有在农会治理下才能享受到目前的生活和地位。 他有些六神无主,赶忙去找王修安商议服役的事。 且不说这些厂长,就拿同样收到催役的曹严福来说,他的心理也是不同的。 曹严福是西林庄一个普通村民,在曹班主戏班里负责司鼓,担当乐师,他同时也是王府的乐户。 农会的四有口号,村民每天都会听到: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工做,人人有钱赚。 这里面的道理就是做工就有钱赚,想让自己劳动就要付钱。 周怀民做出一个极其重要的榜样,哪怕他到杂货店购买一包果干,也是要照付十几文。 大到村村通,小到买泥人,只要支配任何一个人的劳动,就要付钱购买。 在农会治下,这是一个基本规则,不会强占任何一个人的劳动成果,均按价购买。 这个规则是符合人性的,是文明的,没有人愿意白白劳动,或者被强制劳动。 村民曹严福已适应了这种文明规则,如今面临自己自带干粮,入王府免费鼓吹奏乐干活,心里有落差,比往年更是反感和憎恶,只得找会长葛严年商议。 葛严年皱眉道:“王府征召,这也是旧例,原本该去的,咱们一里又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找周会长把役户聚在一起合计一下。” 杨家庄农会大院。 周怀民、北林庄会长王修安、杨家庄会长杨君岳、西林庄会长葛严年、总务堂黄必昌及其他一众役户聚集在此,院里都快站不下了。 王修安道:“咱县王府役户共有一百三十九户,孝石里有五十八户,役丁比较全,巩西、巩北一带,受杜二劫掠,巩南受李际遇劫掠过,都户丁不全,所以农会今天把你们都聚集到这里,就是商量一下王府服役的事。” 杨君岳道:“我们几人已商议过,诸位去王府服役时,可办理以银折役。” 周怀民道:“诸位,王府之事,农会也没办法介入交涉,这府役本是定例,咱们农会能做的,就是替大家租用了韩记马车,同时派一哨社兵护送,最起码你们路上可挡风遮雨,少受些罪。” 有造纸坊的工匠组长喊道:“我们有建筑厂、工具厂、造纸厂等各厂厂长和组长,一旦去了王府,咱们巩县几百号人就断了生计,每个人背后都有爹娘妻儿,这一冬可怎么过?” 有一人叹气道:“往年怎么过,还怎么过呗。” 白窑工具厂厂长、白窑农会会长陈家茂哼道:“去年我和婆娘去府里服役,我娘和儿子在家里冻死,今年还要冻死谁?” “我不愿意!我刚进厂一个月,马上就要发工钱了!厂长可不能走!” “不愿意!” “谁他娘的愿意白干活!” 王修安摆手示意大家安静,道:“我们就这样定了,大家回去都准备一下,后日在此处集合,一并坐马车去洛阳。” 这些王府役户,均是巩县人,早早入了厂坊,受技术扩散的早,目前要么在基础产业,也就是重工业中担任工匠,要么在民生产业,也就是轻工业中担任组长及账房等职务。 几乎人人都已积累了一些声望和影响力,自己从事的工作也是巩西、巩北一带的村民和流民羡慕的,如今被征调府役,心里都有强烈的落差。 陈家茂、王守诚、曹严福及众人一早便扛着包袱,包袱有衣物、饼、腊肉、银两,坐上马车,一同前往洛阳福王府服役。 过了黑石关渡口,便进入偃师地界。 穿着单薄破烂的偃师村民,面色土黑,苦面愁容,扛着包袱,徒步往洛阳走,见到十几辆马车吱吱呀呀的走过,互相窃语道:“这一定是哪个富家去洛阳避贼了。” 洛阳东门名为建春门,百姓多称东关。 东关门外鱼龙混杂,城墙脚下聚集着流民,有衙役在驱赶。 聚集的大多数人是各县前来服役的,有官府征调的民壮,有王府征调的府役,还有负责征役的马通判与维持秩序的衙役。 这些人都在好奇的看着远道而来的十几辆马车。 从马车上陆续下来几十人,有几人是富商穿扮,衣着光鲜还有皮毛护领,其他众人也是身着洁净,衣裳布新织密,看着家境殷实。 “这群人不会也是来服役的吧?” “看着是富贵人家,来洛阳避难的吧。” “什么眼神,你见过一家人全是壮丁吗?” 马通判也是疑惑,冲这群人喊道:“你等也是来服役?” 第153章 文明输出 陈家茂见此人身着官服,拱手拜道:“我等是王府工役。” 众人听了惊讶,这些人富商打扮,哪里是像干苦力之人,怕是要以银抵役。 马通判了然,也摸不清众人来路,便道:“去那边役厂登记,验明牌票。” 马通判所谓的役厂,就是福王府承奉司在城门口搭建的临时工棚。 “下一个!”两个净面文书小太监抱着暖炉,端坐桌旁。 陈家茂上前,讨笑道:“这位上差,我等几十人都是巩县的府役,想以银抵役。” 一姓聂的太监瞧了瞧一行人,面露异色,心道最近听说了巩县有几个乡绅在搞什么厂坊,难道连役丁都这么有钱? “今年不行,不能以银抵役,递你的役牌。”聂太监喝道。 陈家茂一行人听了震惊,惶恐的互视,急追问道:“上差,今年为何不行?” 聂太监受着寒风,不耐烦的说道:“宜阳等县丁户全没了,你们再以银抵役,谁来干活?快点!” 六日后,杨家庄农会大院。 车马行的韩好生和社兵从洛阳赶回,把情况一一说明。 杨君岳震惊道:“什么!一个人都没回来!” 韩好生道:“听说是今年不准以银抵役,现在缺少人丁,东门也正修盖新炮台。” 杨君岳点了点头,徘徊一会,驻足道:“老韩,带我们去周家沟一趟。” 杨君岳和王修安两人乘马车来到周家沟平安堂。 “周会长他这会在午间学堂授课。”保民报社知事陈应魁道。 两人又来到原来的制墨坊,这里被改造为午间学堂,周家沟一带的厂坊工人和管事午时来这里识字算数。 见周怀民正授课,也不便打断,便在院里驻足静听。 周怀民指着黑板:“这个字念文,这个字念明。” “连起来就是文明,《易经》曰:见龙在田、天下文明。咱们记实也经常和大家念这个词,就是这般写法。” 格物堂谭向问道:“之前杨记实说,文明就是不骂人,好好说话。” 周怀民点头:“是的,这是文明。” 黄素娥喜道:“今日又多学了两个字,识字真好。” 火药坊主事黄素娥,是周昌润的婆娘,之前是周家沟纺纱坊的主事,自从纺纱坊解散后,转任火药坊主事。 她现在明白了,做事有两点很关键,一是识字,二是可靠。 自己虽然不识字,但在周怀民心里,自己是个可靠的人。 格物堂苏绍喜道:“我妹也说过,文明就是大家都认可的品德,受过圣人教化。” 周怀民指着苏绍喜,对大家说:“没错,比如苏绍喜走在半路,我拿刀逼着他把刚发的工钱给我,霸占了他的劳动成果,这就不是文明。” 火炮营营长赵至庚道:“杜二、李际遇这种山贼土匪活着只靠掠夺,就是野蛮,而我们生产富足,就是文明。” 周怀民点头:“文明也可以这么理解。” 商务堂知事周怀祺道:“我看呐,谁生产方式先进,谁就是文明,谁生产方式落后,谁就是野蛮。” 黄必昌问道:“怎么说?” 周怀祺笑道:“这个我最有体会,为啥人家来求着我要货?还不是因为我们的工艺更好,厂坊制度更出色。” 李升道:“祺哥说的对,我们杂货堂以工代赈,养活族老孤寡,也是如此。” 杨君岳两人互视,这周怀民的午间学堂,不仅人才济济,讲的也比杨家庄的午间学堂有深度。 杨家庄的午间学堂聘的是原杨家庄学堂塾师,只是教人识字。 两人进屋,见众人惊异,道:“我有事找周会长,也不急,继续讲。”说罢两人自找地方坐下。 王修安道:“我看呐,文明就是让人干活就给钱,野蛮就是让人干活不给钱。” 和杨君岳两人互视,哈哈大笑。 周怀民听的没头脑,问道:“怎么说?” 两人把众役工一个都没回来,都在王府服役的事说个明白。 周怀民叹了口气:“若是如此,咱们厂坊生产,生意就会受很大影响。” 突然想起来杨君敬家,追问道:“杨君敬家怎么办?” 杨君岳看几个社兵营长、哨长盯着自己,尴尬道:“还能怎么着,他爹去服役了。” 说起来,杨君岳和杨君敬家,可是同出一门,未出五服。 几个社兵长官心里恼怒,但也无法,他们几人岂能和王府抗衡? 别说巩县这几个士绅,此时的河南知府张论,都对王府怨言极深。 张论主持洛阳城墙修缮,征调附近民壮充当杂役,刚做好的砖石,被王府以“护王驾”挪用而去,且拒不付银,又无处说理。 府衙内,张论叹道:“如今宜阳、嵩县、丁户十不存一,王府又挪用砖石,府库如今拮据,这城墙一时难以修缮。幸亏巩县秋税又及时完税,押解过来一批税银,可解燃眉之急。” 通判马允长道:“今日我还见了一桩奇事,巩县来的府役个个衣着华贵,在役厂都要以银代役。” 张论道:“巩县里有王修安、杨君岳这些士绅,还有一个姓周的生员,几人在乡下联手,大搞厂坊,把乡防民生搞的好。” 推官苏茂相道:“巩县擒住嵩山贼寇李际遇等一众七人匪首,一时轰动省府诸县,我只是好奇,巩县民是如何捉拿?” 张论道:“这个宋文瑞有向我禀明,那几个乡绅为保家卫民,开炉炼铁,打制兵器,建了保民社,征募乡勇用计擒住的,巡抚令他把贼首直接押解至省府处死。” 马允长指了指桌上的纸墨,笑道:“这府里采买的纸墨,乃是吕老的长子供给,价格实在低廉,听说也是巩县产的。” 张论抚须点头:“怪不得这巩县如此有钱有力,只是路途偏远,不能征调他们协防。” 他们口中的吕老,正是前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琪。 吕维琪为明代着名理学家,其父为河南府名儒吕孔学,如今他虽致仕洛阳,仍在河南府内有很大的话语权,并在洛阳成立了伊洛会,广招门徒,着书立说。 其子吕兆琳是纸墨代理商,由北林庄造纸厂和山泉沟制墨厂供货,他为府衙、府学供应纸墨。 吕兆琳拿到最新一期的报纸,这保民报社的报纸,与邸报、塘报不同,上面主要面向村民广而告之,看着更有趣。 看着本期头条,他好奇心被勾起来,上面写着《【头条】公共马车试行路线》。 他笑着摇了摇头,周会长这群人,可真能折腾。 正好父亲吕维琪在旁喝茶,他手持报纸,递道:“爹,这保民社的报纸,咱们伊洛会也可借鉴,你看他们就搞的挺好。” 第154章 公共马车 吕维琪拿过来看,乡间士绅多有聚会结社,自办的单传书报并不为奇。拿来发现这报纸和邸报、塘报大有不同。 纸张大小不同:约有两尺宽,一尺三寸高,明显是抄纸时便已定好模具,也不奇怪,人家有造纸厂。 排版结构不同:邸报和书籍一样,均为栅格,而这民报除了右首有大大两个字:民报,还有注明年月日,其他区域按文字多少自由划分,并无定式,而且正反面都有字。 书法字体不同:邸报多为馆阁体,而这民报,写的是随心所欲,一张纸上能有好几种书法,且字体娟秀,明显是女子所抄。 内容也大有不同,里面写的五花八门,不过都分有区域,吕维琪仔细瞧看。 【头条】公共马车试行路线,两纵一横 【招商】十个陶瓷厂开放投资招标 【采买】高价收购棉花、铜、锡、铅、皮毛 【农事】暖棚开放承包,克难英烈亲属及残疾社兵优先 【招工】招募马夫、先生(需识字能算)、账房(需识字能算)、记实(需识字)、雕刻工(需识字)。 【卫生】患伤寒早诊治,新药十文钱 【文教】杨家庄小学招收新生 【生活】每月十五有社戏,会场逢三、五、八为集市。 吕维琪平时看的邸报、社刊之类,大多是忠孝爱君、官绅善举、军国大事。 而这民报,每个版块的标题和内容,都是乡民邻里之间的芝麻小事,说的都是大白话,甚至俚语都有。 但越看越有意思,且里面大有商机。 吕维琪指着【招商】道:“这个投资,是不是入股的意思?” 吕兆琳恭敬道:“正是,这一块由他们的商务堂负责,我上次去时多有接触。” 吕维琪叹道:“我如今已致仕,薪俸微薄,单靠老家那些田产,又有旱灾,又有流贼,难以养活咱们一大家在洛的开销,只有辛苦你多为家里开源节流。” 吕兆琳听爹夸赞,喜道:“这是儿子该做的。” 吕维琪颔首道:“府衙的人,只靠我的老脸是不行的,你该打点打点,脸面不如金面。” 吕兆琳笑道:“这个儿子懂,府上、学里、县里都有打点,不然咱们的纸墨也进不去,我正准备效仿办厂,拉府里几人入股集资,再投资到这陶瓷厂。” 吕维琪抚须笑道:“有长进了,如此更为稳妥。”又指着头条内容:“你说的这个周会长,果然是良善士绅,坐这什么公共马车,孤寡老人、克难忠烈、记实都不用付钱,照顾腿脚之便,甚好。只是这克难忠烈和记实是什么意思?” 吕兆琳详细解释一番。 吕维琪道:“不错,这和我们孝义家学甚合,你不是要去投资陶瓷厂么,我与你同去,观摩这孤寡赡养,也可为伊洛会讲学解义。” 崇祯八年十月初八,是巩县公共马车试行的日子。 周怀民及一众人站在杨家庄服务站,等着吉时。 杨家庄会长杨君岳看着旁边热闹的会场,笑道:“今日虽无社戏,但比上次有社戏时,商贩来的还多。” 保户堂知事付惟贤道:“每个摊位十文钱,咱们这会场共有一百四十个摊位,今日只摊位费就有一两三钱。” 铜钱与白银汇率一直在变。 北林庄会长王修安心里算了一下,道:“按周会长的意思,咱们每个月要有九场集市,会场摊位一个月下来就有十两,杨家庄农会真是赚大了。” 杨君岳大笑:“我们也出地了,不过大头还是给保户堂拿去了。” 周怀民道:“保户堂的几个干事,去你木材厂定制这些摊位木板,去白窑砖厂采买砖头,还要调用社兵维持秩序,都需要花钱。” 从南边来了一辆马车,打着赵的旗号。 王修安道:“赵老爷来了。” 任庄会长赵良栋下了车,拱手道:“抱歉各位,来晚了。我任庄与你们这里二十多里,甚是不便。” 周怀民笑道:“所以我们才开通这公共马车。先规划两纵一横,这第一纵,就是从最北的洛尾湾,中间过五个村,到这里杨家庄、再往南直达你任庄。以后任庄、马家庄你们那一带村民,只需花两文钱,即可畅通无阻。” 王修安点头:“大手笔。” 赵良栋疑惑:“这两文钱能办成什么事,这韩记马车行岂不是亏大了?” 杨君岳解释道:“马车行现在由保户堂包下来了,现在草料、人工、车轿修缮都由保户堂出资,韩好生任马车行掌柜。” 周怀民补充道:“这算是总会的公共产业。” 此时从西边路上走来几位商贩,其中有一人背着木箱,上面插满五颜六色的泥人。 周怀民笑道:“这人我认识,是偃师的泥人张,上次我还买了几个。”喊道:“张师傅,又来了!” 泥人张心里还纳闷,这还没到会场呢,十字路口怎么站了这么多人,有社兵,还有记实姑娘,男干事,簇拥着七八个人,这几人一看就是巩县本地举足轻重的人物。 服务站也用红布盖着,不让人喝水了?自己大老远一路走来,正想着可以到这里能免费喝口热水。 泥人张笑着打招呼,走近道:“各位老爷,这服务站今天是不让喝水了?” 几人大笑,周怀民解释道:“怎么会?咱服务站已升级改造,今天是公共马车开通的日子。你旁边这几位是?” 泥人张知道这位,上次一下子为孩子买了十几个泥人,对他颇有好感,介绍道:“上次社戏我挣钱了,这次也介绍几位同乡一块来,有做锁钥的,有做雕木的,有卖鞋的。” 他一一介绍道,还挺健谈。 格物堂知事周怀祺,听到雕木,眼睛一亮,问道:“识字不?能不能雕刻字模?您怎么称呼?” 雕木的商贩道:“我叫汪余庆,常用的字都会雕,干这个的,不会雕字怎么能行?” 周怀祺和周怀民两兄弟互视一喜,嘱咐道:“会后你先别走,来本村格物堂找我们,想聘你为师傅。” 旁边站了半天的韩好生看了看日头,道:“周会长,时辰差不多了吧。” 泥人张听到,惊讶道:“你就是周会长?” 周怀民点头,和杨、王、赵商定开始,韩好生吆喝道:“良辰吉日已到,为马车行剪彩!” 要说这里最高兴的,莫过于几位记实了,为了挣几两银子,每个姑娘每天都要走几万步,像今天这种天气还好,要是刮风下雨的, 可是遭罪。 现在好了,只需上车刷脸,就能免费乘着马车跑来跑去。 保户堂干事,听到韩好生吆喝,开始点燃鞭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周怀民和杨君岳一起剪断绑绳,两人互视确认后,把红布一把扯下。 “哇~~”旁边围观的记实、社兵、商贩及众村民惊叹。 第155章 贵客来访 只见服务站再不是木桩油布草棚,而是推倒重建。 红砖盖的服务站舍三间,站舍外立一木柱,木柱上悬挂崭新的站招,上书:杨家庄车站。 站舍外仍延伸出几个凉棚,凉棚柱子上挂有警铃。 棚下有土灶、锅炉、饮茶、方桌、凳椅。 服务站后面新增几间马厩,用木栅栏围了马圈。 马圈旁边有六个车夫,拉着六个大家从未见过的四轮马车! 对比中西方的出行、运输工具,会有很大不同之处。 西方不流行用轿子,东方则几乎是没有四轮畜车,是中国工匠做不出来吗? 不是,原因有二: 其一:道路质量差。官道多有车辙,路面没有固化,四轮马车不好转向,对四轮马车普及起着决定性作用。 其二:欧洲牧场多。马匹价格比明清便宜,决定了明清马车昂贵,平民无法普及。 公交马车由两匹马拉动,底座皆用空心铸铁,四个轮子,有两条平行的车轴线,前轴后轴用铁柱连接,连接处插入铁钉,可以转向。 底座上是铁柱支撑的油布棚,四面装有木质窗户,窗户安装的有玻璃。 整个马车有两排条凳,用布缝裹,面对面可坐,一共能容八人。 由保户堂出图纸,向板车厂采买定制而成。 一个马车造价不菲。 泥人张向身边一名保户堂干事打听:“叨扰,坐这马车一定很贵吧?” 这干事见几人风尘仆仆,外来的县民,得意道:“你们是偃师的吧?下次来,你们直接在黑石关花两文钱坐马车,就能到这里,再不用徒步走这么远。” 泥人张几个商贩互视,震惊道:“两文钱!这马车一看就是高官豪绅才能坐的!” 干事可笑道:“老百姓就坐不得?” 雕木商贩汪余庆惊道:“两文钱能坐这么远?” 这干事介绍道:“这就是周会长规划的两纵一横,你们坐的就是一横,从黑石关村一路向东直达周家沟,名字叫卫民路,又称2号线。” 汪余庆惊道:“这得有三十多里地,就花两文钱?” 干事道:“就花两文钱,就能从黑石关直达周家沟。” 几人互视,本来震惊的颜色黯淡下来,心生嫉妒,眼见这巩县的村民日子好起来,而紧邻的偃师,日子却越来越难过,家里妇女织的布都卖不出去了! 垂头丧气去棚舍里喝茶水去了。 任庄会长赵良栋眼前一亮,不住的赞道:“不错,不错,咱们这服务站又和往日大有改进,更详尽周全了。” 韩好生喊道:“各路马车,开始上路!” 原本雇佣的六个马夫,早已准备妥当,在马圈旁等待。 听到掌柜号令,马鞭一甩。 “啪~~” 六辆马车向三条线路的起点驶去。 赵良栋问:“这1号线是?” 周怀民介绍道:“从最北的村子洛尾湾,至你任庄,这是巩县正中的南北线,命名为保家路,也称1号线。咱们一共有两纵一横,三条线。” “那3号线是?” “就是最早铺设煤渣路的那条路,从县城往南、过焦沟、黄冶村、周家沟、铁炉堡、大峪沟。现在命名为文明路。” “保家路、卫民路、文明路,不错。” 意识形态的灌输,就是要在各个领域、各个环节宣讲,无孔不入。 赵良栋看着偌大个会场,摆满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有附近乡邻还在陆续赶来,售买货物,还有商贩时不时来到服务站,拿着水葫芦灌水喝。 “你们这里比我们巩南热闹繁华许多。” 周怀民道:“赵会长,我倒觉得,你任庄大有可为,地理条件也不弱于杨家庄,之前是担心李际遇劫掠,农会不敢投资,现在李际遇已灭,于大忠、申靖邦、周如立、姬之英几人互相火并,周如立、姬之英已被杀,只剩于大忠、申靖邦两人僵持,他们被李际遇之死震慑到,一时半会不敢来撒野。” 赵良栋听如此说,大有兴致,道:“周会长经济谋划之能,无人能比,有何好建议?” 周怀民拿着一个小树枝,在地上简单划了几下,言道:“任庄紧挨嵩山,你庄上林木也不少,巩南十几个村子都在附近,可以任庄为中心,建设会场、纺纱厂、家具厂,吸纳附近村民进厂做工,成立集市,通过公共马车与杨家庄紧密连起来,同时把巩西宋陵村纺线厂的纺线,运到任庄纺纱厂进行生产,同时任庄车站、集市会场都能解决伤残农兵就业问题。” 旁边杨君岳、王修安等人看着地上,连连点头。 赵良栋大喜,心里十分佩服,这周怀民年纪轻轻,其见识和格局根本不是这个年纪能达到的高度。 他突然看了看王修安,担忧道:“王老爷不是有板车厂,也生产家具,这会不会有冲突?” 周怀民笑道:“不会,板车厂还是以生产板车、公交车为主,现在大部分村民家里还没个正经家具,都是凑合着用,部分村民手里刚有了余钱,想买却买不到。” 王修安点头:“板车厂现在只卖板车,产的就不够用。家具这一块是村民的新需求,而且家具做起来也慢,即使我们都制作,也供不上的。” 赵良栋放下心,瞅向周怀祺:“周知事,你得帮任庄弄起来啊。” 周怀祺道:“赵会长放心,我派两个得力干事去帮你把厂建起来。” 付惟贤道:“我们保户堂也去,帮你把集市和车站搭建起来。” “好!”赵良栋心道,看来没事就该往这里跑一跑,不然巩南一带慢慢就被这巩东比下去。 此时,卫民路上,从西边跑来了公共马车。 苏记实几个姑娘喊道:“是2号线的马车先回来了!” 周怀民笑道:“我们看看咱们的公共马车,首位乘客是谁?” 两匹马拉动的公共马车徐徐近前,至杨家庄车站停下,透过玻璃,几人早看到里面。 八个人早就坐满了,一路体验,就不下车! 而且还面色好奇的望着车下众人。 只有两个人下车,其中有一人赫然是洛阳的吕兆琳,旁边还有一老者,约莫年近五十。 吕兆琳扶着老者下车,介绍道:“各位会长,这是我家父,今日此来,特来观摩各位保家卫民,造福乡里。” 周、杨、王、赵几人忙作揖致敬道:“吕老!” 第156章 探讨流民 吕维祺,明代着名理学家,万历四十一年进士,授兖州推官,擢升吏部主事,因魏忠贤事,辞官回家,崇祯元年复官,任南京兵部尚书。 崇祯八年因剿寇不力被罢官。归居洛阳,设立“伊洛会”招门徒立说着书。 崇祯十三年底,李自成进攻洛阳,吕维祺劝福王朱常洵散财饷士,以济时荒,福王不听,吕维祺乃尽出家私,设局赈济。 城陷,吕维祺被俘,农民军中有认识吕维祺者,欲释放招降之,吕维祺不屈,于洛阳周公庙引颈受死。 “爹,这就是周会长。”吕兆琳介绍道。 吕维琪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人,约莫二十岁左右,身材挺拔,穿着朴素,面带微笑,两眼有神,朝自己作揖行礼。 “见过吕老,我叫周怀民。” 吕维琪虚扶,含笑点头。 其他几人一一介绍,行礼见过。 吕维琪指着已远去的公交马车:“此马车我平生首次见,此物极好,我见车上还有老叟,马夫没收他钱,我和他搭话,他说去高业沟,十几里地不用行走,少受许多罪。” 吕兆琳指着后面跟来的马车,苦笑道:“我们坐自家马车到黑石关村,我爹非要搭乘这公交马车。” 周怀民道:“吕老体察民情,可敬可佩。” 吕维琪道:“马车上安装的可是叫玻璃?我曾在洛阳见过,是你们这里所产。如此昂贵之物,你们也不怕被村民敲碎偷了去?” 周怀民解释道:“这玻璃不似琉璃,是人工所制,并非如琉璃般珍稀,价格也一直在走低。马车夜里会锁到这车站仓房,有马夫看守。” 吕维琪端详着车站,见集市的商贩来这里喝水,喝完就走。 “你们这茶水也是费不少煤炭,这么多人喝水,一文钱都不收?” 杨君岳道:“站里会卖茶叶,若只喝热水,不收一文钱。村民喝烧开的水,不易患病。” 吕维琪欣然一笑,扭头对儿子说道:“此乃利民之善举,我看我们伊洛会在洛阳也可仿效。” 王修安心道,这老爷子不懂经济,我们这里是规模效应,羊毛出在牛身上,你只仿效这一环岂不亏死? 吕兆琳不敢忤逆,只是点头称是。 心道,爹,咱们和这些人没法比,他们这里喝水是不要钱,但来到这里就要交摊位费、要上厕所造粪、要到杨家庄食肆喝点热汤面、到各大厂坊采买。 他们有这些撑着呢,费点煤那是九牛一毛。咱们可是纯费煤,真正的大善人。 吕维琪用脚蹉了蹉煤渣路,问道:“为何你们用煤渣铺路,却没有灰尘?” 周怀民讲解道:“这煤渣路并非全是煤渣,而是由煤渣、黄泥、河沙混合制成,有一些固化地面、吸水的作用。不过拉货的板车和大雨会损毁地面,平时多有维护。” “已经很好了,从洛阳一路走来,官道车辙已有三四寸深,年久失修,甚是难走。”他站在车站的十字路口,左右张望。 只见东南西北四条宽阔整齐的煤渣路,两旁各栽种柳树,辐射四方。 东北方向便连接着会场集市。 一排排的木板和砖头搭建的摊架,架前有卖米粮杂面、豆腐吃食、活鸡活鸭、藤编竹椅、手工制作、泥人杂耍等各色商贩,吆喝叫卖。 各自在摊位竹竿上,系上自己的摊招,迎风摇晃。 附近村中妇女、老人、孩童穿行其中,挑挑拣拣,人声鼎沸。 会场四周横着各色板车、独轮车,远处还有一排红砖基座的土坯房。 “那边一排的土坯房是用来做什么?” 周怀民指着远处:“那是一排公共厕所,方便会场集市的商贩们上茅房用,若是任由他们随地大小解,会有瘟疫蔓延。” 杨君岳补充说:“这公共厕所,就是利用集市聚集的人来产粪,再拉到粪厂堆肥。” 吕维琪听了,恍然明悟,原来还可以这样,笑道:“你们是有做生意的头脑,怪不得你们县完税那么好。” 王修安说道:“我们堆肥是有改良技术,肥力相对更高一些,亩产也有所增加。” 吕维琪点头,感叹道:“当下各地百业凋敝,哪里都是流民聚集,路人都不敢单行。我看只有你们这里,章法有序,百姓安居乐业。” 他又疑道:“为何路边没有流民停歇?洛阳城脚下流民窝棚众多,已尾大不掉。” 王修安听了,心里直乐,那您可不知道,我们想要流民还来不及呢。 周怀民讲道:“只要来我县的流民,都被我们农会安置了,分配到各厂做工挣钱,流民大多进建筑厂。” 吕维琪听了,大有兴致,这是河南府一直苦恼的问题。 洛阳毕竟是方圆百里的大城,流民聚集到这里,一是相对来说安全,二是多少还能有一些短工做,有些求生的机会。 故而城墙脚下,流民都搭起了窝棚,想讨口饭吃,越聚越多。 不过死在窝棚里的人也不少。 若是强赶流民,于官声不好,河南府内没人愿意出这个头,百害而无一利,不让进城就行。 而福王府那群人,是根本不管的。 吕维琪也曾再三去找福王劝谏,开仓济粮,以振民心,也好拱卫洛阳,但福王只哭穷。 “你们详细说来,这流民是如何一个安置法?”几人一边往村里走,一边聊。 周怀民讲解道:“流民中无论男女,均可入厂,建筑厂主要是铺路架桥,修盖房舍。发给他们工钱,他们再到杂货店购买柴米油盐,得以维生。” 吕维琪疑道:“流民按三口之家来算,一家人一个月需吃一石米,如今米价高涨不下,竟有一石一两八钱,你们发多少工钱才能够保障流民生活?” “若是夫妻或父子两人做工,一家每月可挣二两左右,省着吃,勉强生活。” “这工钱已很高了,洛阳城里,一个掌柜的工食银也莫过于此。”吕维琪忽想起最让府里犯难的事,急忙追问:“那这么多流民,每日在你们这里做工,又住在哪里呢?这天已寒。” “邙山贼寇杜二、嵩山贼寇李际遇,把巩西、巩北、巩南一带的村子劫掠一空,户丁减半。我们把流民安置到这些村子的空房里,现在都已住满,再来的流民不得已,只能租住在一些畜棚里。” “原来如此,这个法子好。”吕维琪转头问儿子:“洛阳附近村庄,也有不少焚毁,抛地的丁户,把流民安置到附近村子如何?” 他转念一想,又摇头:“此事仅安置不行,还需像你们这样,以工代赈,流民方能安居乐业。” 恍悟道:“怪不得你们把全县的路都铺设一遍,如此规整美观,这真是一环套一环。你们几个是有才干的乡贤,我请教你们,若是在洛阳附近办筑路厂,能否可行?” 几人慌道:“学生不敢。” 周怀民道:“吕老,这筑路并非易事,因为铺路架桥并不产生收益,自古都是乡绅捐一里路,捐一石桥,这都是大大的善举了。若是筑路厂购置物料,给众多流民发放工钱,这钱又从何来?” 吕维琪也想到这一点,按说这事当由官府买单,但这年头,为了剿匪,巡抚要钱,陛下也要钱,各州府防卫也要用钱,哪还有闲钱给流民发工钱? “唉……”心有余而力不足,他摇了摇头,又疑道:“那你们这筑路厂是何人出资?” 第157章 杨家庄农会 王修安道:“我们建筑厂是周记采买出资,厂里拿钱到其他厂采购物料,招募劳工铺路。” 见吕维琪疑惑,周怀民解释道:“周记就是我自己的生意。” 吕维琪更奇怪了,纳闷道:“建筑厂挣周记的钱,周记又挣谁的钱?” 周怀民道:“周记挣的是建筑厂的钱。” 巩县几个士绅笑了笑。 吕维琪父子不明白,但知远不是那么简单,耐心听周怀民继续详解道:“建筑厂从周记采买煤渣,从白窑工具厂采买铁锹,从北林板车厂采买板车,从白窑采砂厂采买河沙,从铁炉堡石灰厂采买石灰,从后寺村采买柳苗,然后给流民发放工钱,这路便铺成。” 吕兆琳捋了一下,问道:“即使如此,周记应该还是亏损很多。” “白窑工具厂、石灰厂是周记投资,往建筑厂投资的钱又可挣回一些。” “但仍还是亏的。” “建筑厂也是有利润的,周记持股建筑厂,还可拿回一些。” “但还是亏啊。” 周怀民笑道:“没错,确实是亏的,亏损的这些钱,一部分变成流民的收入,一部分变成这些漂亮好用的煤渣路。” 还有一点,周怀民没有讲,这里面每次交易,都包含了劳动附加值。 吕维琪点头道:“流民有了收入会受益,百姓有了好路也受益,唯独你周记亏损,长此以往,这事也做不长久。” 周怀民道:“没错,所以这里面起到关键作用的,就是农会。” 吕维琪终于从这几位口中亲自听到农会。 因为河南府几位,也是道听途说,并不清楚这巩县农会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有称赞巩县农会造福百姓的,有夸奖为县衙及时包税完税的,有传言说巩县农会几个大乡绅靠乡勇霸占富农和村民田地的。 吕维琪今日亲至此地,听这几人讲解,才开始揭开农会神秘的面纱。 吕维琪揪住关键点:“农会怎么让周记从亏损转为盈利呢?” “农会下的每个村都有杂货店,流民拿到了工钱,需要购买柴米油盐,他们在杂货店购买,其工钱变成杂货店的利润。” 吕维琪心里赞许,怪不得儿子经常看他们的报纸,时而提起。这个叫周怀民的年轻人,果然非比寻常。 “那变成煤渣路的钱,还是亏损的。” 周怀民笑道:“从生意来算,这路是亏损的,但也只是一时的亏损。一个市场内的道路质量,直接决定了此市场的财富周转率,虽然周记一部分亏损变成了路,但因为整个巩县市场内所有厂坊、村民的交易周转率大幅度上升,周记又在别的地方挣回来了。” 周怀民这里一笔带过,不敢细讲,因为‘别的地方’,这个才是整个体系里面最重要之处,这里面涉及到保民营缴获,商队,商务堂招商业务,度支堂放贷业务。 杨君岳笑道:“这就是我们常说的,要想富,先修路。” 吕维琪喃喃复读:“要想富,先修路。” 吕兆琳道:“我还是不明白,怎么才能在其他地方挣回来,这路和挣钱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怀民几人笑道:“这个好说,我们可以做个小游戏。”说完向身后远远跟着的记实借来一文铜钱。 又和吕维琪父子、杨、王几人玩起了杂货店游戏。 吕维琪看着手里的一文铜钱,目瞪口呆。 自己活了虚有五十,竟从未发现有这种事! 明明是实打实的一枚铜钱,但在几人手里转来转去,竟产生了几十文、上百文的实际价值。 他看着周怀民,此人肯定有所保留,但只他说的这些明面上的东西,就不是常人所能理解,所能驾驭。 不要说自己不能理解,就是朝堂上的阁老,也未必能懂。 但他却已做到实处,此子是有经济才干的,怪不得看着其他几人,隐隐以他为首。 吕维琪道:“我听人说,你们农会还收缴了三成田地收入,是做何用?” 周怀民笑道:“流民和村民到杂货店购买的柴米油盐中的米,就是来自这里。” 吕维琪了然,点了点头:“类似常平仓。” 杨君岳道:“是的,我们农会并不挣钱,只是集中物资,再进行分配。” 王修安补充道:“还有就是创造就业岗位,让更多人有工可做,有钱可赚。” 周怀民道:“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就是赡养孤寡老人。” 吕维琪惊异:“哦?一个杂货店怎么赡养孤寡老人?” 几人已进了村,周怀民指着不远处的杂货店:“咱们进去看看便知。” 吕维琪在几人陪同下,进了杂货店,这杂货店格局与他见过的所有店俨然不同。 店前一个砖砌的柜台,村民在柜台前告知自己要买什么。 柜台后的店员,到一列列的货架去取。这货架看着挺有章法,码放整齐。并非是如城里那杂货店乱糟糟的。 吕维琪点头,就从这一个小小的杂货店,就可窥一斑而知全豹,细节处方见真本事。 “这里也没见赡养的老人?” 周怀民笑道:“我们不直接赡养,而是让在家的孤寡老人制作货物,杂货店从他们手里收货,像这些藤编、器具、风箱、都是老人在家中所做,他们挣钱后到本村杂货店再购柴米。” 吕维琪震惊,恍然笑道:“妙啊!极妙!如此老人就无需走动,在自家院子里即可挣钱养活自己。你们这一环扣一环,真是精妙无比。” 吕兆琳:“若是家中孤寡老人没有劳动能力呢?” 杨君岳道:“村里这种情况的老人其实很少,我杨家庄只有三人,他们都被农会聚在同一个院子里,每日由农会出钱雇佣村妇做饭喂养。” 这种情况确实很少,因为这样情况的老人,在当前世道根本活不下去。 每到冬日,必然冻饿而死。 这也是从八月份起,农会开始着手这一块,先做简单的尝试。 几人说着,一起走进孤养院。 孤养院两间正房,一个厢房,还有一个小院。 厢房是用作厨房,有村妇正在此煮饭,有三个老人在正房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的摆弄着竹牌。 杨君岳讲道:“屋里生的有煤炉供暖,日常供饭,我们目前也只能做到如此。” 吕维琪点头赞许,叹道:“你们做的已经很好了,我没见过像你们这样,还把宗族的孤寡老者当个人,哎,外面已乱的不成样子。” 又指着屋里堆放的煤球:“而且这又耗煤,又雇炊妇。这钱谁出?” 杨君岳道:“杨家庄农会出。” “农会不是不挣钱么?”几人出去孤养院,一边说,一边去农会大院。 “农会是不挣钱,但不能没钱。村办的厂会给本村农会缴纳利润作为服务费,而且流民租用村里的房舍,也会缴纳费用。” 吕维琪笑道:“这又回到流民身上了。” 杨君岳指着杂货店斜对门,说道:“这是本月新盖的杨家庄纺纱厂。” “我见过你们巩县产的布,质地细密,价格也便宜。” 几人边说边走,杨君岳指着前面一排红砖黑瓦房:“这便是杨家庄农会大院。” 吕维琪惊呆,自己还认为农会大院就是一个院子,这分明就是个宅邸。 说宅邸也夸张了,但着实不小,红砖砌的围墙,围的严严实实。 进了院门,里面一排房舍就有十几间,还有仓房、畜棚、水井、操场。 “你们一个村农会能有多少人?用得着这么大地方?” 杨君岳指着每个房舍门前挂的白底黑字的木牌,道:“这里不只我们村农会,还有商务堂、杂货堂、博览房、保安堂等,都常在这里办事。” 吕维琪看着一间屋门口,挂着一木牌,上书:杨家庄农会。 还有一间房,木牌上书:格物堂。 “原来如此,你们不是还有报社呢?” 周怀民道:“保民报社在周家沟,有时也会在这里临时办公。” 吕维琪笑道:“我能进去吗?” 几人恭敬请道:“吕老客气了,随便翻看。” 吕维琪进入杨家庄农会,见里面格局也大有不同,三张方桌拼成的长桌,桌上有笔墨纸砚,摊开的一些册纸,桌周围是散乱的椅子,靠着墙壁是一排书柜,放置着典册。 仅此而已。 他凑近查看,有册纸上写的商契草稿,大约说的是购置鸡笼之事。 抽出一本村户册,随意翻看一页,写的是本村户主某某,性别,是否识字,在哪个厂做工,功绩,子女各有单页记录。 处处见章法。 “屋里的人都去哪了?” 杨君岳笑道:“这两日保民家园那边有些问题,厂长被福王府抓去服役,现在建筑厂劳工闹事,村里农会去帮着协调。” 吕维琪眉头一皱,问道:“是不让以银抵役吧?” “正是,本来想着可以以银抵役,但王府承奉司的人说,今年不让,我们好几个厂长都在服役呢现在。” “这些劳工大多是流民,那岂不是影响他们正常生活。” 周怀民道:“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厂长背后都养活着百十个家庭。” 吕维琪点头不语,道:“带我去看看你们的保民家园,我观摩一下流民是如何做工。” 第158章 是进是退 杨家庄往北,是东马庄。 明末时,地广人稀,亩产低下,一个五口之家,至少要种二十亩地,方能满足一家吃喝日用。 故而村落间距都很大。 两村间隔七八里,交界处是一处起伏的丘陵,有大片尚未开荒的山地。 保民家园,就建在此处。 为了方便施工,早已新铺设一条煤渣路,从保家路延伸出去,通到保民家园。 名叫家园路。 六人坐农会的马车至此,下车一看,家园路为主路,附近延展出几十户新建的庭院,俨然是一个小村庄。 路口工棚处围着不少人。 吕忠哀求道:“杨分事,我们安家费已经花完了,也干了一个月,是不是该发工钱了?” 旁边的贺秋菊也跟着说:“厂长好几天都没来,啥时候给俺发工钱?” 有一开封的流民道:“俺家里两个人有了伤寒,抓药花了一些,再没钱买米粮,饿了一天了,干活都没劲。” 一个分事喊道:“各位,厂长这些天去洛阳王府服役去了!” 众劳工听了,急哭道:“俺们不像你们村民,家里还有存粮,就指望着这工钱活呢!” 贺秋菊慌道:“俺们只要断粮两天,家里五口人就撑不下去!” 负责工事的分事正被吵的头疼,看到几位会长走来,如蒙大赫,喊道:“你们别急,周会长都亲自来了!” 几人早已听到劳工们的诉求。 周怀民上前道:“诸位乡亲,大家莫急,厂长这些日子去洛阳福王府服役,一时半会回不来,但你们的工钱,今日必发!” 吕忠道:“周会长,不骗我们吧?” 分事喝道:“什么话!周会长还差你那点银子?” 王修安道:“我们已商议过,建筑厂的账房高总管,暂时代理厂长,高总管一会就来。” 众人听了几位老爷亲口承诺,放下心来,感激道:“谢各位老爷!” 吕维琪父子,在后面静看,见平息后,跟上前去。 想说什么,但又不好说,只有叹息一声,展望眼前这些比较规整的庭院,好奇走进去。 有的庭院还在修盖院墙,但大多已有模样。 一个红砖黑瓦搭建的正屋,坐北朝南,有三间房。 正屋东西两侧皆有一丈空地。 东侧可自行修盖鸡舍。 西侧可自行修盖仓棚。 四周用红砖围墙,东南角是灶房,西南角是茅厕。 这就是简单的农家小院。 周怀民欣慰看了看灶房预留的煤炉排烟孔,抹了抹墙灰,和杨君岳说道:“看着也差不多了,本月应该可以完工。” 杨君岳摸了摸木头院门,踩了踩院里的路砖,笑道:“我看可以,人先住进去,细节处慢慢弄就行。” 赵良栋到茅厕里看了看,笑道:“我现在跟着你们学到了,凡是住到这里的,都是无地的外民,这茅厕的粪尿,也无用,必定都被粪厂拉走了。” 几人互视,哈哈大笑。 吕维琪看着这四人,年纪不过二三十岁之间,在一起说笑着商议处事,挥手间众庭院盖起,保家卫民,经济实干。 再想想自己,不觉得已做过什么具体的成就,却已岁月蹉跎,早生华发。 不觉有些羡慕起来。 吕兆琳心喜,问道:“我看你们对这粪尿之事,颇为在意,这是为何?” 周怀民道:“想提高粮食产量,两个方法最快最好,一是抽水浇地,二是堆肥施肥。有粮食,村民才能活的好。” 吕维琪对这周怀民十分好感,为人儒雅气派,又务实肯干,经济治世能力自不必说,农事竟也通晓。 赞许点头:“怀民说的好,农事乃国之根本,你们这保民家园,我现在也略懂一二,我试解之,你们看对不对。” 几人谦让一番。 他道:“依我看,这保民家园,比筑路更耗费人力,可以吸纳海量的流民以工代赈,好处也是极多,首先是让更多目前无处可住的流民,有乐居之地。其次有这粪尿,也可为田地施肥。” 周怀民笑道:“学生斗胆,吕老所言虽不差,但最重要的事没有指出来。修盖保民家园,不仅仅是为了吸纳流民,更重要的是,全县所有村民,都会受益。” 吕维琪养气功夫当然了得,看着眼前这些生机勃勃的年轻人,他兴致极高:“哦?还有哪些?” 他指着围墙:“这砖,从白窑砖厂采买,白窑制砖的劳工有了工钱,便可养活家人。” 又指着灶房的泥灰:“这泥灰,从铁炉堡石灰厂采买。” 指着旁边干活的工人:“他们施工用的板车、工具、衣服,都是来自各个厂坊,每个铁匠打制而成,每个织女缝补而成。” 王修安又指着门窗:“这木窗,木门,板车厂的活太多,实在赶制不出来,现在还有很多院子没安装。” 赵良栋笑道:“我刚包下家具厂,正要为保民家园生产这些。” 吕维琪正要感叹,杨君岳又说道:“我们正在采购鸡笼,猪仔,若是家家户户在庭院养鸡、养猪、种菜,产蛋,产肉,产菜,那是什么样的生活?我们只要做了这件事,这是多大的名利成就!” 人生在世,名和利总会选一个的,每个人都不例外。 吕维琪看着这些年轻人指点庭院,畅想将来,有些触动。 他们以后会遇到许多身不由己的困难和羁绊,甚至会中途放弃和沉沦变质,但就眼前来说,犹如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但见儿子吕兆琳喜道:“爹,咱们是不是也可以在洛阳铺开这农会?这农会还可包税,如此与农、与民、与府里都百利而无一害!” 周怀民心里暗喜,不过也是,站在这个角度上来说,农会的受益群体就是农事、村民,这一点是完全相同的。 至于河南府衙,要看怎么去分辨敌人和朋友。 吕维琪瞅向周怀民几人,征询意见。 杨、王、赵三人,瞅向周怀民。 周怀民稍许斟酌,左右徘徊。 说实话,此时不是扩张农会最好的时候,因为下个月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就要从西边杀过来啦! 届时,张献忠从洛阳向南而去,高迎祥、李自成一部,逃至偃师、巩县一带。 到时指不定是个什么样子呢。 但机会转瞬即逝,若能铺开农会,有好有坏。 好处是,如果能快速编入偃师、洛阳两县的一些村民入社兵,对抗农民军的冲击也更有利。 坏处是,风险高,如果农民军死战,冲破防守区,杀进巩东腹地,恐要前功尽弃。 祸兮福之所倚,富贵险中求。 他皱眉沉思,不自觉的开始捋起袖子。 杨君岳、王修安两人见了,心里暗道:“这是要玩把大的了。” 第159章 人口与粮食 周怀民笑道:“深秋已寒,咱们还是回杨家庄,这里不是商议之地。” 回去路上,他脑中在快速盘算,该如何回复吕维琪父子,才能有更大的收益。 保民营人口: 目前农会下的男丁,计有九千七百八十三人。 而社兵目前有三个营,每营五哨,每哨五队,每队十二人,社兵合计九百人。 每营配有炊班五六人。 另有周怀礼的第一哨,仍担任亲卫。 还有商队的护卫哨,也有三十多人。 周昌鹤作为军需参议,有直属农兵三四十人,大多为巩西人,平时仍在家在厂干活,需要征召时负责拉运。 整个保民营总计约一千人左右。 保民营脱产: 这些社兵都是一县之民,守卫的也是一县之地。所以并非是全脱产,仍是半脱产。 农忙时仍是要回家夏收秋种,但并不参与工厂生产,农闲时负责值守。 保民营收入: 一是各厂上缴利润,经商务堂过手,收到周记,由周记转移支付给保民营。 二是在各场战斗的缴获。 当然,也没几场什么大战,都是防御本地的一些散勇土寇前来劫掠,本质上都是打村架。 保民营耗银: 保民营的兵饷、器械、武器、勇服、营帐,均由军需参议周昌鹤向各厂下单采买。 对于各厂来说,保民营是一个很大、很稳定的客户。 保民营耗粮: 社兵包一日两餐,炊班在营地生火做饭。 如外出任务,比如某队、某哨护卫流民安置棚,则出银向附近村民、农会购买食物。 每个月耗粮三百多石,另有蔬菜、盐、肉等。 保民社粮食收入: 农会为二十八个村子包夏税花了一万八钱多两,收上来小麦有一万一千石。 为四十九个村子包了秋税,花了三万多两,收上来豆有两万四千石,棉四千多斤。 商队每个月从临清拉来大米三十多石,自从更换了新式的板车,可拉五十石。 番薯秋收有三万多斤,不过为了留种,目前两万多斤的番薯,又投入到了玻璃暖棚中。 这些全都收在周家沟村东玻璃大棚后面新盖的几十个总仓里。 农会粮食支出: 其一:麦、豆、米优先供给保民营,周昌鹤向度支堂支付白银采买。 其二:又投放到杂货店,主要供养给外来安置流民和不够吃的本县佃户。 其三:棉花卖给各纺纱厂。 流民人口: 目前新增流民人丁有两千一百二十八人,其中男丁有四百七十二人。 这两千多流民,可是没有地产,每日耗米、菜,都需用工钱到杂货店采买。 全县的杂货店每月售出的米粮大约有六百多石。 流民的涌入和粮食的损耗有着直接的正比例关系。 关于安全问题: 作为巩县来说,还是相对安全的。 首先有洛河作为屏障,其次农民军平时不走巩县,而是从洛阳南下去南阳、郧阳。 所以卢象升作为五省总理,目前大本营守在郧阳,主要防止农民军往东攻打凤阳,和河南巡抚把农民军堵在河南,联合陕西的洪承畴把农民军绞杀在河南。 目前对巩县有威胁的,大多是本地土寇。 还有汝州、宜阳、伊阳一带,溃散的农民军兵丁,逃到本地山上扎土寨为王。 铺设农会带来的好处: 其一:征收更多的田地和资源。 之前有在登封铺设农会的好时机,但周怀民放弃了。因为中间隔着嵩山,交通不便,且登封多山地,产不了多少粮食。 偃师、洛阳就不同,偃师比巩县的可耕田地要多三分之一,且洛阳城几万人,市场巨大。 其二:扩张了保民社市场。 目前保民社市场的核心,还是在巩县,四周的辐射,多为出口型贸易,让本就艰难的外县村民,日子更加难过。早已煽动了蝴蝶效应。 铺设了偃师、洛阳,特别是洛阳,乃河南府治所在,城内有二万多人口。 其三:有了更多的兵源。 河南地界的乡村,矛盾重重,争水争地是其一,主要矛盾是天旱亩产绝收,大量农民收入低微和层层催税,这是导致破产和逃荒的重要原因。 铺设农会带来的问题: 其一:会和王府矛盾急剧加深。 福王的两万顷田地分散在河南、山东、湖广三省,而在河南府的土地不到两千顷。 湖广一省搜刮良田四千四百余顷,加上山东、河南两省,共是两万顷。 但此系万历末年的福王府土地数目,后来各处王庄头子不断侵占民田,以及百姓不断向王府投献,王府因地数目与日俱增,目今详细数目不知。 偃师县有官民地四千八百公顷,福王府的田庄竟有十分之一。 即使不征收王府田庄,也会因为吸收田庄佃户而矛盾重重。 其二:粮食一时间必定会快速消耗。 铺开农会,就必须先争取民心,让村民做工换粮,当前存储的粮食,会进入一个快速下降的阶段,直到明年夏收。 其三:各方势力夹缝中生存。 龟缩巩县,只是本地乡绅乡防,怎么折腾都无所谓,大不了受到申饬,销毁土炮、武器而已,不会有太多矛盾。 但多县农会的治理,不仅是对目前农会的组织结构是一个大的转变,还要顾及河南府官员、省府、王府等各路人的猜忌。 同时要直面经常从洛阳、宜阳之间过路农民军冲击。 对应的解决方案: 王府矛盾问题,需用利益捆绑河南府官员,对王府有一定的牵制。 农民军冲击问题,十一月下旬农民军会赶到巩县,趁这两个月时间,建起陶瓷厂,生产拒马,挖壕沟,设置防线,阻滞农民军,官军会护卫洛阳,追来从偃师、巩县赶走,之后农民军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巩县,除非发生了蝴蝶效应。 粮食消耗问题,趁这两个月时间,抓紧持续铺设玻璃大棚,生产番薯,储备食物。 所以最好能过了十一月,农民军从偃师巩县被官军赶走之后,再新铺设农会。 目前先紧急开设陶瓷厂,制作拒马,守卫巩县要紧。 几人来到杨家庄农会。围着长桌坐定,周怀民笑道:“这农会铺设,不像开设门面房,这其中田地收成的三成缴纳,是最为关键的,必须先开设偃师农会,才能铺设洛阳农会,否则难以支撑目前如此多贫民和流民。” 吕维琪点头理解,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事也并非你我就能决定的,我需回府里建议商定,才好实施。” 周怀民道:“正是,如果能得到府里支持,那么此事就简单许多。当下我们急需建设陶瓷厂,正在招商,吕掌柜如有意向,可投资办厂。” 吕兆琳此来正是为此事,他自己已组了伊洛商会,由府里一些相熟之人合股,现在他以伊洛商会的名义,与周记合资五个陶瓷厂,由周家沟出地。 杨君岳、王修安、赵良栋各自在白窑、铁炉堡、黄冶村投资一个陶瓷厂。 按规矩,利润三成分给商务堂。 周怀祺起草好商契,几人各自画押。 吕维琪和周怀民坐的远远的闲谈,见众人已忙完,吕老笑道:“今日此行,受益颇多,叨扰你们大半天,也该回去,你们这农会利国利民,我自会和府里讲解,有章程之后,我们再详谈。” 第160章 字模工人 众人在杨家庄路口,望着吕家远去的马车,杨君岳、王修安等几个士绅心情振奋。 这是和吕老攀上关系了,怎能不感到荣耀。 且不说吕维琪乃当朝尚书,家族在河南府也极具名望,其亲家也是当朝礼部尚书,门生故吏不少。 他曾再三和陛下上书陈言河南府灾情,申请赋税减免。 周怀民心里不这么想,他作为后世人,和当世这几个小县士绅理解的角度不同。 周怀民认为,人类的底层需求便是生存,生存就是经济。 而政治是经济的集中表现,是对经济的再分配。 经济无论怎么分配,都会产生矛盾,当矛盾不可调和时,就会出现战争。 战争,就是政治的最高形式。 经济决定政治,政治反作用于经济,二者相互依存、相互作用。 周怀民通过拉拢本地士绅,拉拢河南府名望及官员,本质上就是一种经济再分配。 这并不是一种妥协。 而是政治的至高理念:把朋友搞的多多的,把敌人搞的少少的。 周怀民现在也打不过农民军和官军,奉承的理念就是打的过便打,打不过就跑。 人类历史上所有的矛盾,几乎都是经济分配的矛盾。 高迎祥、李自成等农民军像个兔子一样,在陕西、河南、湖广、南直隶跑来跑去,一路劫掠州县、富户,裹挟民众,本质上就是为了生存。 民众有的是甘愿被裹挟,因为自己在本地已生存不下去,有的是被迫裹挟,因为只有跟着农民军才能活下去,也是为了生存。 明廷对经济的分配能力,已经跟不上民众对生存的需求,战争就不可避免。 周怀民不懂军事,作为一个后世人,他也不可能懂军事,只能说是个键盘侠。 明廷再烂,现在也是举国之力剿匪,还剿灭不了农民军。 他不认为自己凭一县之地,能做到剿灭农民军。 这不是开玩笑么。 农民军并不是强在战力,而是流动和裹挟,生命力顽强。 因为有经济崩盘的土壤,可以一直汲取养分,来壮大自己。 正如孙传庭所言:“他李自成可以输个十回八回,而我孙传庭,却连一回都输不起!” 矛盾具有对立统一。 农民军的弱点当然存在,就是经济分配能力。 但明廷恰恰没有这个能力,结果是必然的。 这是周怀民深知的一点,只有重建经济秩序,才能天然克制农民军。 同时,经济结构的改变,也是乡绅士大夫的丧钟。 不过这个经济分配过程中,必须要有武力作为后盾,因为无论怎么分配,矛盾总是会存在的。 就拿杨君岳、王修安、赵良栋几人来说,他们难道都是品德高尚、关爱村民的好人吗? 当然不是,只有同档次的人,眼里才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在村民眼里,他们都是傲慢的东家和贪财的老爷,也就是跟着周怀民做事,慢慢才改变了一些。 周怀民是个例外,无论你是掏粪工,还是士绅,他都能一视同仁,笑呵呵的打招呼,有一种对人格的尊重,和对金钱的使用有着不一样的认知。 所以无论是村民、流民还是士绅,都从周怀民身上感受到一股迷人的亲和力。 这种力,后世穿越的人天然都具有。 为什么呢?因为亲和力本质上是一种更高级的傲慢,是一种后世人心理上超级巨大的优越感。 傲慢至极,便是亲和。 保民家园的股东们,回到杨家庄农会,商议保民家园分配之事。 周怀民先坐,道:“如果我们能铺开偃师、洛阳的农会,那么我们工厂会越开越多,便可招收更多的工人,生意会更好。” 杨君岳拉了一个凳子坐下:“就是不知府里让不让我们往别的县铺设农会,有了农会,村民才能安心做工啊。” 王修安道:“那就等消息吧,我们如何分配保民家园?” 周怀民先说:“周家沟的保民家园,我先预定几个,像年邦弼、禹廷璋、张国栋、李升、陈应魁、陈世俊,他们几人一人一个,租金他们也按规矩缴纳。” 众人点头同意,这个没有疑问。 杨家庄会长杨君岳道:“剩下的,我看还是按照功劳分配,这些外民里,谁的功劳大,谁就有资格入住。” 北林庄会长王修安道:“现在外民里,主要在各厂、保民营中。可由各厂、保民营选出有功人选,进行分配。” 任庄会长赵良栋并不是保民家园的股东,没有话语权,一直在旁听。 他心生羡慕、责怪和担忧。 羡慕的是这几人做的好大事,支配人选本身就是权力。 责怪的是,自己加入这个圈子太晚,错过了许多好机会。 担忧的是,他怕自己在巩县这个圈子里,逐渐被边缘化。 随着几个老爷们印章一按,下面的人忙活起来。 各自从各村原有的窑厂里选出得力能干的窑工,聘为厂长,从流民中招工,搭建窑场。 民报记实们,也开始宣讲最新一期: 【头条】选拔优秀工人入驻保民家园 而分配会议当天下午,周怀民在忙着做另外一件事。 偃师的商贩汪余庆,来到杨家庄商务堂,见到周怀民和周怀祺在这里等着自己。 周怀民喊他坐下,道:“汪余庆,你能不能现在就用木头,刻几个字模,让我们看看。” 汪余庆随身带着自己吃饭的家伙呢,当下答应,道:“不知周老爷让我刻什么字?” “就刻保家卫民四个字。” 不多时,汪余庆便把自己刻好的字展示给周怀民。 周怀民两人拿了桌上的印泥,找张纸盖上去,观赏起来。 字体还是比较美观的,边缘也处理的好。 不错,这已经是很好的字模工,现在就别瞎讲究了,能找到人就赶紧拉来用。 “汪余庆,你家里有几口人?几亩地?” “回周老爷,我家里六口人,地是佃的,有二十六亩。” “那你这日子过的紧呐,家里人都不够吃吧。” “可不是,我这手艺在这年月也挣不了钱,还不如我婆娘织布挣得多,但现在夏老爷的布店,卖的是你们巩县的布,又好又便宜,俺婆娘的布都没人买了。” 两人听了,尴尬的笑了笑。 没办法,做生意就是如此,有贸易顺差市场,就必然有贸易逆差市场。 技不如人,优胜劣汰。 周怀民咳了一声,问道:“我有一个印刷厂,现在缺一个字模工,不知你愿意来做不?工钱二两。” 汪余庆他这几天才知道,到巩县工厂做工挣的多,但现在各厂已满,只有窑工招人,自己还舍不得离家一个人来这里。 周怀祺补充道:“我给你找住处,你一家人来这里更好,我给你一个新院子,不过你得交租金,农忙你们再回家,也不是太远。” 汪余庆天降财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手艺能被周会长看中了!喜道:“谢两位老爷,我愿意!” 第161章 成立印刷厂 紫禁城武英殿。 “皇爷,这是河南巡抚陈必谦的回奏。” 王承恩小心翼翼,手捧一份奏疏,弓腰走上前,恭敬的说道。 崇祯皇帝一脸憔悴,听了精神一震。 前些日收到河南巡抚陈必谦奏报,秦贼张献忠攻打洛阳,急率兵解救,张贼不敌,西窜而逃,另有河南土寇李际遇,于嵩山聚众数万,劫掠巩县,巩县知县宋文瑞率本县绅民,俘虏李际遇等匪首,已枭首处死。 崇祯不解,这李际遇之前听奏报中提及过,和几个河南土寇,各自为乱。 不想竟被一县之民俘虏,这其中透着古怪。 州县并无军队驻守,自贼寇作乱起,被杀死的知县不可胜数,这李际遇竟能被一个小小巩县所俘获。便批阅把此事详细奏来。 太监王承恩递过奏本,侧立在旁,微弓着腰,眼睛盯着脚下的地面。 崇祯打开陈必谦的回奏。 “……据河南府巩县知县宋文瑞秉明,本县有生员周怀民,于乡里建保民社,练社兵。巩县知县宋文瑞便宜行事,授其‘乡防指挥’,与士绅王修安、杨君岳、赵良栋等人大建厂坊,改善民生,团聚县民,开炉炼铁,打制武器,捕获在巩县劫掠的李际遇等匪首,并杀退邙山贼寇杜二。……” 崇祯面有喜色,嘀咕道:“周怀民。” 指点着周本,和王承恩道:“周怀民……,若天下士民都如这巩县的周怀民,太和县的赵志鸿,各防乡土,剿杀贼寇,军民同仇敌忾,何愁贼寇不平?” 王承恩笑的一脸皱纹:“皇爷,士民用心,贼寇平息有望!” 崇祯口里夸赞的周怀民,这会正在巩县周家沟的栈房前,和堂里几人一起挂牌:周记印刷厂。 印刷厂里空空如也,汪余庆就是印刷厂的第一个工人。 这间栈房,就是原来解散的纺纱坊。 整个巩县,无论是县民,还是外民,都聚集在厂坊里,信息的流通能力大大提升。 现在人人都明白,只要能写会算,就能挣到二两甚至三两之多! 如果还会有别的手艺,被周会长看中,入了眼,那更是前途不可限量。 如格物堂的苏绍喜、杨家庄的杨招弟、山泉沟的苏文佩、南寺村的李登第、白窑村的陈家茂、西林庄的曹班主……数不胜数。 报了午间学堂的人,缺少课本。只能看着黑板,按照先生写的模仿,每个人写的都不一样,课后没办法按照课本自行练习。 小学校的学生,也缺少课本。全靠杨家庄小学校长杨招弟和周家沟小学校长禹廷璋手抄。 给保民营各社兵讲课的高记实,也是缺少课本,高浅霜也是能抄多少抄多少,尽量给学习好的社兵发放。 而报社的记实们更惨了。 因为报社的报刊发行,工作量很大,每期除了自己用的,还要给各厂厂长、会长、代理商等抄写。 但周怀民一直没时间也没实力弄这个事,只能使用增长黑客效应,来零成本的实现印刷(手抄),先跑起来再说。 现在随着巩县工业实力的逐步提升,已有了印刷厂需要的几个生产原料。 其一:生产纸张的北林造纸厂。 其二:生产油墨的山泉制墨厂。 其三:生产金属的周记冶铁厂。 不过这里面还是有两个核心技术要攻克,一是合金字模,二是油墨。 周怀民想采用的,是德国古登堡1462年发明的铅活字印刷技术。 为什么要使用合金字模呢? 其一:泥活字易损坏,不易保存,中国人使用的水墨在木活字上着墨效果好,但是木活字如果长期使用,会吸收墨水中的水分,导致整块活字膨胀变形。 其二:字模排版,一个字需要多个字模,用铜制母模可以快速铸造铅锡合金字模。 中国不是有墨吗?为啥还要攻克油墨技术? 其一:中国人使用的水墨在金属活字上着墨效果又不理想,容易出现印不全的现象。 其二:油性墨水使得金属活字的着墨效果大大改良,提高了印品的品质和稳定性。 合金字模,需要让字模工用钢刀刻铜质母模,每个字只需刻一个,然后用母模铸造合金字模。 这个便是汪余庆来到印刷厂的首要工作。 至于油墨嘛,就是在墨水里加入熟化亚麻籽油,这是油墨的最关键部分。 区别于生油,熟化油经过了氧化聚合处理,变得更加粘稠、光泽度更好、干燥更快、成膜更坚韧。 为什么要用亚麻籽油? 因为它是一种典型的干性油,富含不饱和脂肪酸,容易氧化聚合干燥。 可能再添加一些蜂蜡就更好了。 周怀民在某乎上早就看过中西印刷技术工艺历史和对比,知晓这些简单的配方,这就是穿越者无可比拟的优势。 但现在周怀民也有自己的苦恼,那就是他后世没见过亚麻籽油。 巩县村民就没听说过这个东西。 村民们说,有卑麻、天麻、苎麻。就没听说过亚麻。 周怀民没办法,只有施展材料学的暴力破解术,统统弄过来这些麻的籽,一个一个榨油,混入墨水实验效果。 待测试的油墨备好了,现在就差汪余庆刻制母模,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就弄好。 想让人安心工作,得让汪余庆把家人安置好。 周怀民就喜欢这种拖家带口的技术工。 就在汪余庆从偃师携老小搬家的时候,各厂、保民营选拔优秀工人的活动进行的吵吵闹闹,明争暗抢不断。 高业沟农会会长高友书,正给高业沟纺纱厂女工讲解。 高友书示意下面交头接耳的女工安静,大声喊道:“各位,咱们这保民家园,外民才能入住,本县村民就不要瞎掺和了!” 有一村妇喊道:“高会长!俺家的房子都破的不成样,保民家园那边盖的那么好,为啥不让咱县的人住,反而让外民住好房?” “就是!咱自己人不让住,让外民住好房子,这感觉胳膊肘往外拐呢!” “我家六口人还挤在土坯房里,上个月几场秋雨,哪里都漏水,床被都湿透了!” 这里大多数都是本县村民,在下面嚷嚷叫。 有十几个是外县来的,看着这些本地唾沫星乱喷的本地妇女,不敢吭声。 高友书一向听周怀民的主意,都是稳妥的,没想到这次让村民反应这么激烈。 他再三示意安静,下面还在争闹,怒道:“谁再有意见,赶出纺纱厂!外面那么多人想进还进不来!” 一句话让下面妇女安静下来。 旁边一分事眼尖,瞧见院门外走来一男一女。 和高友书道:“周会长来了!” 第162章 赵至庚的身世 周怀民和苏文佩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往纺纱厂这边来。 远远就听到争吵声。 苏文佩悄声道:“这些闹事的妇女,一听就是高业沟的葛桂英,还有马蹄沟的苏梅香。” 周怀民想起一件事:“这葛桂英是不是之前欺负喜枝那个葛氏?” “是她,她娘家是西林庄的。” 周怀民点了点头:“苏梅香呢?” “苏梅香娘家就是俺村的,她儿子是第二营第三哨哨长孙元亮。” “走瞧瞧去。” 两人走到众人前,周怀民笑道:“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保民家园新盖的,确实好。有谁想租用保民家园?” 下面女工都不吭声。 三家铺闫二牛的婆娘苏桂香,是高业沟纺纱厂的组长,一向和葛氏不对付,她大声喊道:“周会长,是葛桂英刚才在闹着要去保民家园。” 听苏桂香一说,有十几名女工也指认出葛桂英。 葛桂英看到周怀民正盯着自己,心里害怕,谄笑道:“我就是觉得吧,咱们都是自己人,应该先紧着自己人住好房子,也不是我想住。” 周怀民没理她,和众女工劝解道:“这保民家园,是建筑厂的劳工修盖,劳工大多都是外县来的村民,钱也是我出的,地也是杨会长出的,所以这房子怎么用,分给谁,那就是我和杨会长说了算,别人管不着。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苏桂香应声道:“周会长说的在理,有些人就是啥便宜都想沾!”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苏桂香的派众不少,都应声道:“我们都听周会长的!” 郑月娥喊道:“周会长,刚苏梅香也说要去保民家园!” 苏桂香和苏梅香,娘家都是山泉沟。各自嫁到三家铺和马蹄沟。 两人拉拢婆家人和娘家人,在纺纱厂里拉帮结派。 苏梅香澄清道:“我是替周会长打抱不平,也没说自己要去!” 马蹄沟的陈雁,高业沟的葛桂英,都是苏梅香的派众。 周怀民道:“各位,无论你家是巩县的,郑州的,登封的,偃师的,开封的,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我们常说,保家卫民,卫的是巩县村民吗?不是,保卫的是每一个愿意在保民社里安居乐业的人民。如果谁不愿意安居乐业,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那我就请他出去,不再受保民社的保护。” 众女工听到周怀民一番话,有人低头,有人得意看向苏梅香派众。 周怀民和苏文佩两人出了高业沟纺纱厂,搭乘公交马车,又赶往黑石关村第一营驻地。 目前社兵并不在营地睡觉,如果夜间不需要巡逻值守,就各自回家休息。 第一营负责驻守黑石关,有三个哨在外巡逻,负责巩县西线的防卫,一是防杜二、二是防流贼,三是防贼盗。 营长周德旺正带着两个哨沿着伊洛河岸挖掘壕沟。 “怎么样?你们营有没有需要推荐到保民家园的?”周怀民问周德旺。 “有,上次马家庄之战,有一名社兵是荥阳人,叫李续,左手手指被削掉几个,已握不住刀盾。” 苏文佩道:“他现租住在刘家沟村民家,和开封来的一个妇女结了亲,现在他领了抚恤,在村里当农兵。” 周怀民点头:“这个李续我听黄必功说了,推荐他包一个玻璃大棚。院子也给他分一个。” 现在保民营的社兵都在商议推举外县村民租住保民家园,评出优秀的社兵。 炮兵营驻地是高业沟村边靠着山坳的几间红砖房。 旁边还有仓窑、油布帐篷和宽敞的空地。 用栅栏围着,挖有壕沟,有社兵在把守。 其中一间红砖房内,炮兵营营长赵至庚,敲着黑板,对下面哨长、队长及部分社兵道:“这九九乘法表,大家都掌握的差不多了,咱们接下来说一说,最近社里让分配保民家园的事,首先,凡是本县村民,都无资格参与,只有外县村民,特别是流民优先入驻。” 下面周昌贺大大咧咧喊道:“为啥不让咱们住?” 赵至庚瞪他一眼:“你聋了吗?我说了本县村民不能参与。你二民叔定的,你有意见去找他。” 周昌贺嘿嘿笑道:“我在周家沟住的好好的,才不去那里。” 赵至庚道:“各哨的外县村民,我会统计你们的战功,按照战功排名,报给社里。每人发院子,每月只需缴纳租金三钱。” 二哨哨长苏志高喊道:“营长,我一直很好奇,你算是本县村民还是外县村民?” 周昌贺嚷道:“咱营长当然是周家沟村民。” 赵至庚笑道:“我不参与分房,我是周家沟人,我在周家沟有房子啊。” 苏志高举手示意,道:“营长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你为啥是周家沟人?听村里人说你和社长还是兄弟呢。” 还有一名哨长,忐忑的小说道:“我听俺村的一个村妇说,你是社长他爹的私生子。” 周昌贺扭头骂道:“放他娘的屁!你和我说是谁说的?” 赵至庚点了点头,笑道:“昌贺你坐好。正好也趁大家都在,我和你们讲一讲我的身世,也好让你们明白,我们社兵是在为什么而作战。” 赵至庚拿起粉笔,简单的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河,点了三个点。 “这是一条河,它叫黄河。” 赵至庚往黄河上面点了一个点:“我其实并不是周家沟人,老家在开封府封丘县陈桥驿,就在这黄河边上,你们听说过赵匡胤黄袍加身之地吧,就在那里。” 苏志高恍然:“怪不得你姓赵,也许你祖上就是皇亲国戚呢!” 赵至庚笑道:“祖上是不是皇亲国戚我不知道,反正我爹是驿仓的账房,我自小跟着爹打算盘,也是能写会算。” 他坐在讲桌前的凳子上,望着门外,遥看白云缓缓飘来,回想道:“十岁那年,我记得是七月底的一个黑夜,也没有月亮,我和小妹睡一张床,迷迷糊糊间听到外面有刺耳的哭喊声,我被惊醒,下床便想出去看,谁想一脚踩到水里,水深到腰。” 有一社兵疑问:“是踩到水缸里了?” 苏志高面色一沉,冲那社兵道:“定是黄河决口了!” 第163章 道法学堂 “我吓的赶紧爬到床上,床头正好有柜,我把小妹拽上来,隔壁娘吓的大叫,爹冲我们大喊,你们别动,我过去抱你们。” “我爹淌着水,摸着墙壁,一边摸一边走,走一步便冲我们喊一声:别怕,这时外面有东西咚的一下,一声闷响撞到我家房子。” “我家是砖基土坯房,泡了水,这一撞之下,屋山轰隆坍塌,房梁掉落,我爹啊的一声被砸到下面,泡到水里,再也没喊别怕。” “我娘也没了声音。” “我和小妹运气好,刚好是屋角,就这样一直在衣柜上面坐到天亮。” “天蒙蒙亮了,我看到爹的下身浮在水面上,娘不知道去哪了,想必被水冲跑了。” 下面听课的众社兵,面色肃穆,低眉看着桌子边,一言不发。 “天色大亮,到处都是黄泥水,地是黄的,天也是黄的,我看清是有一家倒塌的房屋,有屋梁顺着水势撞到了我家房子。” “到处是漂浮的陶盆、死尸、稻草、衣服。” “没地方下脚,也没人来救,我和小妹就这样坐在柜子上坐了七天。” 苏志高疑问:“营长,那你俩吃什么,七天不吃不喝扛不住吧?” “我用漂过来的树枝,勾到一些菜叶什么的,喝点黄河水,我饿的没力气说话,我小妹都快不行了。” “六七天后,水下去了,爹被水泡胀的厉害,我们害怕,不敢看。” “附近开始有活人出现,大多是附近村子的男壮,他们挨家挨户搜罗剩下的粮食和金银。” “有个好心的同村宗亲,把我们用床板拉到没水的地方,不少人都已在那了。” “这时开始有人牙子划着小船,船里装着粮食,来我们这里收人,骗我说帮小妹到开封找一个好人家,给窝头五个。” “我当时哭着说,让我妹吃了窝头,有口气再跟你走。我掰碎窝头,沾着河水泡软,喂她吃下,算是缓过来一口气。过了半天,她跟着人牙子便走了。” 赵至庚讲到此处,泪还是忍不住的流了下来。 他擦了擦泪,抽泣道:“我当时小,那个时候太小,什么都不懂,我觉得我养不活她,她才八岁,也快饿没气了,她跟着去开封,也许找个好人家,还能有口饭吃。” “她走的时候一直回头喊我,我冲着她大喊:记住你的名字,你叫赵静芳!” “人牙子走后,许多卖儿卖女的爹娘,饭还没吃一口,就被恶民抢夺而去。” “接下来三个月,也不知道是怎么活过来的,我都完全忘记了。” “后来水下去了,我跟着流民也坐船去开封讨饭,想着也许还能碰到小妹。” 赵至庚眨了眨眼,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在开封城脚搭了个窝棚,进城想找个工做都难,守门的兵丁不让我这等饿的半死的流民进去。” “我就跪在门口,对来往路人喊道:小的我能写会算,求老爷们赏口饭吃。” “这时周叔和大哥,也就是社长他爹和大哥,从开封城内出来,给我点炊饼和水,问了我一番,让我跟着车来到周家沟,小翠也是跟着来的。” 赵至庚道:“后来你们就知道了,我就跟着周叔跑行商,打下手,周叔说要认我为义子,这族里仪式还没办,他们就被流贼害死在洛河。” 刚才说私生子那哨长拍着桌子,怒道:“营长,我回村再遇到那个烂嘴的婆子,我定扇她两巴掌!” 赵至庚笑道:“那倒不用,我是想着在周家沟好好干,以后有出息有本事了,可以到开封去寻我小妹,打听到她,赎她回家!” 苏志高听了赵至庚讲的一番身世和渴望,心中仗义之气涌动,激动喊道:“营长,你小妹就是我们小妹,我们到时帮你一块去打听!” 赵至庚点头,正色道:“这正是我今天想说的,社长把我们召集起来,发粮发银,你们说,让我们做什么?” 众人听了,大声喝道:“保家卫民!” 赵至庚大声道:“社长给咱们家人找工做,找饭吃,盖砖房,不用卖妹子,卖亲人。我虽然不是周叔的义子,但我也是社长的兄弟,保民社自成立起,我便入了社兵,就是为了保护像我这样的穷苦百姓不再卖妹子!” 众人听了,心里振奋,也跟着喝道:“我也是社长的兄弟!” “我也是。” “我不是,不过按辈分我是社长的侄子。” “那我还是社长他叔呢。” 众人哈哈大笑。 赵至庚示意安静,笑道:“我再说说本营纪律的事。你们都知道,咱们之前得过黑旗,我不管别的营如何,但对于我们营,荣誉就是我们的脸面。我们的脸面就是爹娘的脸面!” 下面哨长、队长咂嘴,齐声道:“我们一定谨守纪律!” 赵至庚摆摆手,走到下面桌子中,拉着周昌贺的胳膊,道:“我们的黑旗,就是靠周昌贺拉着宋陵村会长崔政他老爷子,靠背着大杏大夫她娘,才去掉的。” 随后顿了顿,环视四周众人道:“所以只守纪律不行!还要懂,如何做好社兵,就像周昌贺那样,为村民服务,为百姓服务!我希望以后村民见了我,就和我夸赞,你营里的谁谁谁,这孩子真好!” 此时,屋门外院中响起哈哈笑声。 周怀民和苏文佩两人进屋,众人惊异,平时都是高记实来,苏记实不负责保民营的宣讲。 周怀民拍着赵至庚的肩膀,和众社兵说道:“虽然义子仪式没办,但他就是我周怀民的兄长。刚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那就是为百姓服务。” 周怀民指着周昌贺:“我们保护了百姓,这还不够,因为是百姓给我们缝制衣服,给我们纳的千层底鞋,这一针一线里面,过了多少大娘、婶婶、小妹的手。你们摸一摸,感受一下。” 众人听社长如此说,都去摸着衣服,别说,心里还真的感觉不一样了,脑海中浮现了自己熟识的面孔。 赵至庚笑道:“正是,不止要保护百姓,还要服务百姓,还是那句话,说话要好听,办事要和气。像周昌贺那样,帮大爷挑水,背大娘走路,替小妹出气。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周怀民拍着讲桌:“好!这才是我心目中的好社兵!我看你们炮兵营啊,是四个营里面搞的最好的。” 说完,走到门口,指着门口挂的木牌,上面写着炮兵学堂:“你们还弄了一个自己的学堂,办的很好!” 周怀民兴致极高,笑道:“我看呐,择日不如撞日,我一直想着咱们也要有个社兵学习打胜仗的地方,我看不如就在这里,在你们炮兵营。” 苏文佩这才明白,赶紧从挎包里拿出十几本自己抄好的《孙子兵法》,一一发给各哨长、队长。 众人看到手里这书,问道:“这就是教能打胜仗的书?” 周怀民笑道:“这要看你能懂多少了。我很喜欢书里一句话:观道、天、地、将、法这五事,不战便可知胜败。” 苏志高问道:“社长,你意思是,懂了这五件事,就能打胜仗?” 周怀民道:“不错,仗可以是兵刃之战,也可以是钱粮之战,也可以是意识之战,总之,道法五事,就是取胜之道。” 他又指着门口的木牌:“我们这学堂,就是大家一起讨论学习,如何打赢仗的地方。我提议改个名字,叫道法学堂。” 第164章 道法五事 崇祯八年十月初十,道法学堂正式挂牌成立。 周怀民任道法学堂校长。 炮兵营营长赵至庚,兼任道法学堂宣教长。 保民报社记实高浅霜,调任至道法学堂宣教员,不再担任记实工作。 周怀民、农会各知事、保民社参议、营长、哨长,教员,齐聚高业沟道法学堂。 周怀民站在学堂讲桌前,对下面坐着的众人道:“大家说说,咱们这个学堂的宗旨是什么?” 炮兵营第二哨哨长苏志高,昨天已听到周怀民的讲解,当即答道:“道法学堂,就是讲道法五事,打胜仗。” 第三营第一哨哨长辛有福道:“道法五事是什么?” 其他人都还不知道呢,为什么叫道法学堂。 周怀民举着《孙子兵法》,翻开始计篇,道:“孙子说,判断这场仗能不能打赢,就围绕这件事的五个部分来分析,那就是道、天、地、将、法。” “道,就是民心,是否与民同利,是否为民做主。” “天,就是天时,是否天气适当,是否机遇有恰。” “地,就是地利,是否地理有利,是否物产富足。” “将,就是我们,是否能写会算,是否智信仁勇。” “法,就是法度,是否赏罚公正,是否文明仁德。” “这道法五事,是分析一件事成败的根本,所以我们做事,要讲道法,才能把村民管好,让厂房赚钱,让保民营打胜仗。” 众人听了周怀民一番讲解,都在回想和琢磨这道法五事。 保民营总务堂参议张国栋道:“之前我也看过《孙子兵法》,只觉得这道法五事是兵家打仗的事,没想到还能用到农会管理和厂坊管理上。” 周怀民笑道:“道理是相同的,我不懂军事,也不懂兵法,只粗略看过,所以这保民营之事,咱们也是一起探讨,一起摸索着来。” 保民营军需堂参议周昌鹤道:“可以举个例子,我还是不懂。” 周怀民道:“我们可以拿最近防御李际遇劫掠那场战来分析这五事。” 说完,他在黑板上划了一个表格,行标题为保民社、李际遇。列标题为:道、天、地、将、法。 “先说道,你们说说,我们和李际遇谁有道?” 赵至庚道:“这还用说,道肯定是在我们这边,李际遇是来抢我们,是夺全县村民的利。而我们,是守全县村民的利。” 众人都同意。 周怀民在保民营&道的单元格,打上勾。言道:“再说天。” 保民营操练参议周怀庆道:“那天天气不错,村民都在看戏呢。不过我们双方都没占什么优势。” 张国栋摇头:“不对,这天,也并非只指天气,而是指机会。那天如果我们没有火炮,或者火炮尚未准备完毕,结果不堪设想。” 农会总务堂知事黄必昌道:“这就是会长经常说的,凡事要提前筹划,预则立不预则废。” 道法学堂教员高浅霜接过话茬:“兵法里也说,庙算多胜,少算不胜,况于无算乎? 说的还是要提前筹划。” 周怀民笑道:“正是如此,那我们此项也占优。”在保民营&天的单元格,打上勾。言道:“再说地。” 第三营第一哨哨长辛有福立刻道:“这个我们都是本地人,都有优势,但我们是防守,而且是本村防守,相对来说更熟知地势,更占优。要不然咱们也不会在马家庄堵住李莽。” 黄必昌点头同意,笑道:“正是如此,不然农会所有农兵也不能围住他们。” 赵至庚道:“地,也指物产,我们厂坊众多,物产得以利用,所以才能制造土炮,兵械,拒马,这也是关键。” 周怀民在保民营&地的单元格,打上勾。言道:“再说将。” 张国栋道:“不能说咱们双方谁优谁劣,要说李际遇他们多年练武,比我们这些人还要技高一筹。” 周怀武不同意,他道:“但我们操练的可比他们多,我们包饭有肉,月饷三两,闲了就巡逻操练,而且还有军阵,比个人勇武,我们确实打不过他们,但对阵,他们死亡率明显比我们高的多。” 周昌鹤道:“对,我们吃亏就吃亏到社兵人数太少,李际遇几千人,我们那时三四百人,就太吃亏,如果人数差不多,根本不用炮,李际遇必输。” 周怀民在保民营&将的单元格,打上勾。言道:“再说法。” 众人笑道:“这个就不用说了吧。” 周怀民心道,确实,当一个团体内,每个人得到的收入,都比自己能力高出的话,就会出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不用人刻意去维护,所有人就会自发的去维持这个团体的运转。 比如后世的公司,某些公司的福利、薪酬、待遇都很不错的情况下,老板不用做任何事,所有管理人员和员工都会主动来维持公司运转。 当然利益分配矛盾和争执哪里都会有,但争执是内部矛盾,并不影响公司这艘大船的整体动力。 周怀民在保民营&法的单元格,打上勾。 指着黑板,总结道:“我们分析道法五事便可知,我们和李际遇未战之前,便能得知自己必胜。这其中唯一不足的便是刚昌鹤提到的社兵数量,如果数量相同,胜率更高。” 张国栋等人恍然大悟:“我们一向认为流贼是庞然大物,不可战胜。遇到只能逃跑,但如此分析,我们只要是人数和流贼相当,即便是面对流贼,也是能打胜的!” 周怀庆道:“国栋,你未免太小看自己,我觉得即使略少于流贼,我们也能赢!” 周怀民笑道:“根据道法分析,确实如此。所以如果我们想避免被流贼祸害,就需要有足够的人手,这也是咱们为啥要吸纳流民,特别是农会,这一点要清楚,给村民讲清楚。” 黄必昌之前也模糊的懂,但从未像今天这般思路清晰,他道:“我明白了,我们想不受土寇、流贼祸害,按照目前情况,只需不断增加农会人口即可。” 周怀武道:“农会人口增加,那么我们保民营的社兵就能增加,不管是土寇来了,还是流贼来了,我们都能保住性命,好好种地吃饭。” 道法学堂教员高浅霜问:“我刚做记实的时候,有一点不明白,官军不是也在征讨流贼?为啥我们要办社兵呢。自从看了外地来的流民,才明白,如果我们没有农会和社兵,咱们也和他们一样。” 辛有福笑道:“高教员,那你可说对了!巩县这里和我老家,非常不一样,我没文化,说不出来我心里想的。” 周怀民道:“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我们这里是新世界,你们那里是旧世界。” 张国栋惊讶道:“妙,佛家所说大千世界,便是一方水土一方人。我们这边的风貌、风物、人情、经济真的和别的县有不同之处了。” 辛有福嘿嘿一笑:“还是社长和张参议有文化,讲的好,我就是这个意思。” 周怀民笑道:“辛有福军功卓越,也在保民家园名单中。他误打误撞来到这里,在新世界里和郑月娥安家落户,结婚生子,建功立业,开启了新的人生!” 辛有福对自己未来的生活充满期望,瞅向周围人羡慕的目光,乐道:“感谢社长和各位参议!” 周怀民站起,背手挺立,对各位道:“不,你不应该感谢我,是感谢我们,这是我们团结的力量!我们是二十岁的新青年,是这新世界的开拓人,是敢于保家卫民的先锋队!” 第165章 入住新家园 《民报》 第三十八期,崇祯八年十月十一日刊。 【头条】入住新家园,争当新青年 ——————————— 保民报社记实姜兰清在北林建筑厂门口,张贴了保民家园入驻名单。 一百多个劳工,争相拥挤,近前观望。 “你他娘的挤什么挤,认字吗你!”一劳工被踩到脚踝,痛骂道。 “对不住兄长,这上面都有谁?”吕忠满脸歉意,朝前面这劳工问道。 “呃,我也不认字,你去问问姜记实。” 吕忠和贺秋菊两人早已报名,听厂长说,要提交给保民社里审核。 他们夫妻两人,在保民家园施工时,每一砖每一瓦都经过自己的手。 两人曾在工地偷偷畅想,若是自己住上这样的房子,就留中间一个客房,两边侧房两人都会手艺,自己做个间隔,这样就可以有四个卧室。 可以让三个孩子一人一个。 贺秋菊用手指着这里,可以安装鸡笼,关上自家二十只已养大的鸡。 用手指着那里,可以种上一棵柿子树,夏天院里也有遮荫的地方。 两人畅想一番,又一声长叹,互相沉默。 这么好的院子,当然是给本县村民的。 自己从登封逃荒而来,在这里能有口饭吃,能活下去,就已经很幸运了。 许多人都倒在了逃荒路上。 但前几天听姜记实宣讲,周会长竟然说只有外民才能报名。 许多外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县村民大多房子还是土坯房呢,保民家园这么好的院子竟然只让外民住。 虽然需要缴纳三钱的房租,可在巩县这里干活比在老家挣的多啊。 姜兰清宣讲道:“各位叔伯兄长,大家静一静,咱们保民家园,现在盖有两处,一处在杨家庄,一处在周家沟,周会长和杨、王几位老爷为保民家园各自起了名字,杨家庄保民家园叫桃花里,周家沟保民家园叫槐花里。” 众工人又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周家沟咱们没去过,这杨家庄附近山上,确实有一些桃树。” 姜兰清大声道:“咱们许多人不识字,我给大家念一下名单,都别说话!” “户主王用六,北林建筑厂员工,原籍宜阳牛家庄人,现籍范兴村,分到桃花里。” “……” 吕忠、贺秋菊支起耳朵,心里砰砰直跳,两人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角。 “户主吕忠,北林建筑厂员工,原籍登封花楼村人,现籍宋陵村,分到桃花里。” 两人不敢相信,又不敢打断,急忙问对方,是否已听清。 待姜兰清念完,吕忠拉着贺秋菊急忙上前去,再三确认。 姜兰清拿着吕忠的身牌看了看,笑道:“没错,是你,户籍牌号是。” 吕忠又喜又尴尬:“姜记实,你说的我听不懂,只要是就行!” 这些被选中的工人,都围着姜兰清,问道:“我们什么时候搬进去呢?” 姜兰清道:“周会长定的是十月十五!喜神东北,福神正南,宜迁居作灶。” 周家沟平安堂大门墙边,也张贴着保民家园入驻名单,围着许多外民。 报社知事陈应魁一一为众人念道。 “户主年邦弼,度支堂知事,原籍宜阳县人,现籍周家沟,分到槐花里。” “户主禹廷璋,周家沟小学校长,原籍汜水县城人,现籍周家沟,分到槐花里。” “户主李升,农会杂货堂知事,原籍巩县大同寨人,现籍周家沟,分到槐花里。” “户主张国栋,保民营总务堂参议,原籍荥阳县城人,现籍周家沟,分到槐花里。” “户主陈应魁,保民报社知事,原籍密县东店村人,现籍周家沟,分到槐花里。” “户主宋斌,农会格物堂参议,兼白窑工具厂厂长,原籍密县皇姑寺人,现籍周家沟,分到槐花里。” “户主陈世俊,农会文教堂知事,原籍温县陈家沟人,现籍周家沟,分到槐花里。” “……” 周怀祺拍着陈世俊的肩,笑道:“世俊,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你这刚一来,就分到房子,美的很。” 陈世俊笑道:“我只是运气好,我看李升李知事才是凭实力挣的,这整个巩县县民,只有他一人进了保民家园。” 李升惭愧道:“按规矩说,我是本县县民,不能入驻的,只是我家隔着山太远,来往不便,家里也焚毁一空,是民哥特殊照顾我了。” 周怀民拍了拍他的肩,道:“这是你应得的,我们能有今日,你杂货堂居功甚伟。” 张国栋道:“要说运气,你们谁都比不上偃师的汪余庆,一个月的工钱都没领,就直接入住了。” 众人哄笑。 现在巩县每个人都觉得生活已和去年大不同,每天太阳照常升起,但是可做的事情却多出很多。 忙来忙去,日子过的忒快,一转眼已是崇祯八年十月十五日。 今天也许是整个巩县几年来最热闹的一天了。 杨家庄会场逢三、五、八有集市,集市里还有社戏,而且还是保民花园入住的好日子。 桃花里、槐花里,两个保民家园路口处,各有杨君岳、周怀民摆起桌子,为排队入住的外民登记和发放钥匙。 禹廷璋拉着满载行李的板车,旁边禹允贞抱着小豆,来到桌前。 周怀民老远就招呼:“允贞,你们有了新房子,再不用挤在一个小厢房里。” 禹允贞接过钥匙,盯着周怀民:“民哥,我挺想念迎福小院,不过这个槐花里也不错,我喜欢这个名字,是你起的吧?” 周怀民笑道:“正是,槐花里欢迎你。” 杨家庄会场集市又比上次来的人多了许多,不仅有买卖,更多的村民是来看戏。 会场戏台的后台,曹班主一边化妆,一边感叹道:“外民今天就开始搬入保民家园了,这以后啊,他们就真正过上了好日子。” 说完,瞅了瞅旁边正帮女儿姜玉凤上妆的崔守贞,道:“你们刚来,也没什么功劳,肯定轮不上,也许以后会有机会。” 崔守贞感激道:“班主,您能收留我们,我们娘俩有口饭吃,已经很知足了。” 前台传来一阵过门锣鼓声,崔守贞两手发抖,推着姜玉凤走到候场:“去吧!大胆唱!” 姜玉凤走到前台,腿有些发软,这台下从未见过有这么多人! 她强装镇定,刚开口唱了四句,便习惯性的头脑一片空白,又忘词了! 第166章 四句不撑 “吕石头!”杨子成跟着娘早早便在戏台前搬好椅子,占好位置,正吃着麻糖,看到吕石头带着弟妹在戏台边爬柱子。 旁边的高贞宜问道:“子成,这是你同窗吗?” 杨子成点头:“娘,吕石头学习可好了,杨先生说,他很聪明。” 杨招弟和苏文佩两人刚在后面坐下,拍着杨子成道:“子成,你也不差。明天好好考,这是开学第一次月考,周会长可是要亲自来监考的。” 苏文佩笑道:“今天是真热闹,以后每月十五都有社戏,而且不用做工休息一天,这人可比平时集市多了好多。” 吕石头看见同窗杨子成向他招手,他带着弟妹走过去,坐到杨子成旁边,几人打闹。 高贞宜问苏文佩:“苏记实,这第一场戏是啥?” “《玉虎坠》” 一阵紧密的锣鼓声,六梆过门后,只见戏台上徐步快走,上来一个娇小的身影,甩着云袖,竟然是一个八九岁的女孩! 台下顿时惊异、交头接耳声起。 “娘!她是姜玉凤!是我同窗!”杨子成看到平时在班上不喜欢说话的姜玉凤,竟然站在戏台上表演,非常吃惊,大喊道。 杨招弟给附近妇女介绍道:“这姜玉凤是开封朱仙镇人,上月刚到咱们这里,是开封的一个曲艺世家,自小就学戏,她娘也在曹家班。” “哦!~啧啧啧,这么小就能挣钱了!” 苏文佩问道:“她功课如何?” 杨招弟道:“一般吧。” 一群人听着台上小旦姜玉凤开口开唱,稚嫩的童腔,唱的颇有大家风范。 “哟?不错嘛~,曹班主这戏班子有意思。” 她接连唱了四句,句句还算对味,台下老少妇女正稀奇点评呢,只见台上姜玉凤双目紧睁,嘴巴上下颤抖,不往下唱了! “哈哈!~这是忘词了!”台下不少村民哄笑。 “不错,今天这唱戏,有乐子。” 杨子成、吕石头本来觉得姜玉凤出丑挺好玩,但听到大人们的哄笑声,心里气不过,喊道:“姜玉凤!别怕!快唱!” 台下有几个男的在打唿哨,吹起了流氓哨。 苏文佩赶忙起立,站在凳子上,双目怒瞪,喝道:“再吹把你们抓起来!” 几个混混流氓见周围社兵看向自己,赶忙坐下看地。 苏文佩又对群众道:“这女孩小,又是头次上台,咱们给她叫个好!夸赞一番就好唱了!” 几个记实带头,妇女们也是可怜这女娃子,都也跟着叫好鼓励。 台上崔守贞心突突直跳,就怕班主跑过来骂道‘又是四句撑’,再一脚踢下去。 慌忙解释道:“班主,她词背的不熟,你别打她,我让她再背背!” 曹班主笑道:“我打她干啥,被周会长知道了肯定骂我,这戏班子估计也要散。没事,让她想想。” 崔守贞真是意外,没想到曹班主竟然如此态度。 她在候场揪着衣角,皱眉急盼女儿不知所措的样子,又怕看到台下老爷们谩骂嘲讽。 但却看到女儿同窗几个小子帮她说话,鼓励她。 记实也在呵斥本地流氓,带着群众叫好鼓励。 姜玉凤心里极怕,但见台下并不是开封戏院里那些谩骂、鄙视自己的老爷和太太,而是自己的同窗在为自己打气。 自己的杨先生和苏记实们也在带头为自己鼓励。 村里的大娘、婶婶、甚至还有自己认识的葛会长一家也在为自己叫好。 她心里放松下来,赶紧扯回思绪,回想戏词,灵光闪现,开嗓唱起来! 远处的崔守贞见状,瘫软靠在台柱上,一脸欣慰看着女儿,看着身后点头的曹班主、台下叫好的观戏百姓、远处忙碌的商贩、附近巡逻的社兵、保家路上推着板车搬家的外民,她心里感叹,这里的百姓真好。 说起百姓,脑海中想起这两日的民报宣讲,争当新青年,为百姓服务。 眼看台下吕石头、杨子成、杨先生、记实及百姓为女儿唱下去而开心叫好,她顿然明悟!明白了周会长所说的曲艺文化,所说的人民艺术家! 崔守贞缓缓顺着柱子滑坐在台地上,一边抹着泪,一边笑看着越唱越顺、甩袖打捻的女儿,心里暗暗发誓,自己定要做好这人民艺术家,为百姓带来欢乐。 十岁的吕石头,坐在木凳上,搂着弟妹,侧耳倾听身边苏记实讲姜玉凤四次更改姓名的身世,看着台上这位平时在教室里不喜欢说话,经常手托着双腮,呆望窗外树影摇晃的姜玉凤,此刻竟身影动容,藏着一身好本事。 不知怎地,胸中竟生出一股要保护她的豪气,以后谁在班里再欺负她,自己定要替她出头,哪怕自己是外民的孩子。 还不知道自己长子心里已有影响命运决定的吕忠夫妻,此刻正在桃花里,忙着铺设自己的床铺,安置自己的灶房,打扫自己的庭院。 贺秋菊在灶房拿着抹布,反复擦拭着前两天刚发了工钱,在杂货店新买的小方桌,笑道:“当家的,咱们五口晚上就能在这里围着吃饭了。” 吕忠看她开心,叹道:“熬了一个月,终于发了工钱,我到现在都感觉像做梦一样,三两啊!这在登封老家,哪个村民攒一年都攒不到!” 贺秋菊摸着案板,喜道:“我可听杨先生和我说,咱家石头学习好,你说咱们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没想到生的孩子竟是个念书的料!” 两人出了灶房,看着正屋东边的鸡舍,二十只已养大的鸡咯咯咯乱叫,贺秋菊道:“咱们先把欠缴的束修还给学校。” 吕忠重重的点头:“好!咱不能欠着周会长的钱,有了周会长为咱们操心,咱们才过上了这好日子。” 远在十里外的槐花里,张国栋搬着板凳坐在新院里,看张元秀忙来忙去。 “我说,大老爷,大参议,你能不能来帮个忙。”张元秀扔给他一块抹布。 张国栋捡起抹布,笑道:“小妹啊,你知道这个院子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张国栋叹了口气,道:“这院子便是你的娘家,是你规规矩矩能出嫁的地方。我也能和咱爹娘有个交待了。” 张元秀踢他的板凳,羞骂道:“你瞎说什么!我不为爹娘守三年丧,就不说这事!” 张国栋笑了笑,走出院门,去瞧瞧自己的新邻居们。 “禹叔!年叔!忙着呢!” 第167章 勿谓言之不预 吕石头拿到杨先生发的考卷,这是先考的数学。 杨招弟发完试卷,站在讲台上:“先写自己的名字,不会写的,就写自己的桌号,开始答题吧。” 吕石头心里喜道:“幸亏我名字简单。”在试卷上写上自己的大名。 正要答题,见教室进来一人。 咦?这不就是给自己买泥人的那人吗? 杨招弟道:“周会长亲自来监看你们,都给我好好写。” 吕石头震惊,原来他就是周会长! 和周会长对视,赶忙低头答卷。 窗外北风呼呼作响,已是十月深秋,周怀民拨弄了教室里的煤炉,把火烧的旺一些。 教室内鸦雀无声,每个学童都不敢说话,只顾答题。 周怀民边走边看,瞧着每个人的答卷。 他走到吕石头桌前,看他数着手指,快速的填写结果。 心道,开学这一个月,也无非教一些基础的个位数加减运算,看这孩子明显比其他孩童机敏许多。 整个试卷都是数字解答题,孩子们都能看懂数字,唯有试卷最后一题,是选拔题。 “一个村民去放羊,第一天发现少了9只羊,第二天发现少了2只羊,他正着急,忽然发现羊群中有一只披着羊皮的狼,羊群中一共少了多少只羊?” 学生们肯定不识字,杨招弟逐一念了一遍题。 周怀民见吕石头写下答案,点头默默赞许。 凑近杨招弟,指着吕石头悄声道:“这孩子不错。” 杨家庄、周家沟两个小学的小学生正在紧张答题月考时,有两人带着亲卫从任庄出发,一路往西,走到鲁庄。 鲁庄豪绅姚廷跃和一众亲族,迎着二人进了会客厅,拱手道:“黄知事两个月前已来劝说一次,不知今日是何意?” 黄必昌笑道:“姚老爷,这是我保民营总务堂参议张国栋,我二人此来,还是想劝鲁庄加入农会,一起携手共抗贼寇。” 姚廷跃微笑道:“我最近也听说了,东边任庄在大搞会场、集市、厂坊,我这边的佃户和短工,都跑光了!我正要找你们周会长讨个公道,以后你们不能招募我的佃户!” 黄必昌见上首姚廷跃如此态度,对面坐的姚家子嗣也有敌意,言道:“据我这边的线报,嵩山贼寇于大忠已吞并其他贼寇,一家独大,并收了汝州溃逃的官兵,收缴火枪、火炮,若是于大忠趁夜杀来,你们性命难保。” 姚廷跃之子姚麟大怒,这姓黄的上次来时还是态度谦和,言辞诚恳,这次来竟然傲慢如此!口出恶言诅咒全族性命! “姓黄的,我们也不是吓大的!要抢也是抢你们这招摇过市的暴发户!” 姚廷跃示意勿言,道:“我祖上传下的基业和田产,我不敢有失,我自信还是防住的。” 黄必昌道:“加入农会,只是收缴三成收入,但你家可借助我农会,办厂雇佣佃户,受益更多,你看任庄赵老爷便知。” 姚廷跃哈哈大笑,端茶送客:“我们进士门楣,岂能不知你周会长的手段,不过是温水煮青蛙而已,我家田产早晚会被周会长吞没,此事无需再言。” 张国栋示意黄必昌无需多劝,站起拱手道:“姚老爷,若是哪天被流寇围剿鲁庄,生死存亡之际,屠灭村庄之时,再来求救,别怪我保民营见死不救,我们再三邀请,诚意已尽,勿谓言之不预!” 说罢,两人甩手而去。 姚氏几个子弟,听了这姓张的一番话,被气的冒火,要抄起椅子砸去,被姚廷跃喝住。 姚廷跃喝止道:“也不怪他们嚣张,能把李际遇俘虏,确实是有实力。他们农会近两月又壮大不少,附近几县卖的全是他们的货。” 姚麟担忧道:“爹,何止附近几县,本县村民都是从厂坊挣钱,又在杂货店花钱,咱们从佃户手里收的布都卖不出去,佃户竟然去买他们的布!” “为啥?”有子弟问道。 “他们的布匹质密,光泽度高,但却便宜的很。我们怎么能比得上?” 姚廷跃道:“这些微末小利先不管,刚才他们说贼寇于大忠,我们不得不防,咱们的土炮造的如何了?” 让保民社和鲁庄担忧的于大忠,此时正在嵩山得意。 《绥寇纪略》:“初六日,豫贼自嵩、华趋郏、禹,攻密县,知县苗之庭败之城下。李重镇败逃溃散,事缓,用解围奏捷。” 这也是于大忠运气好,密县早在本年初就已被攻破,城防失修,于大忠也难杀了密县知县苗之庭。 他和部下道:“若是当初李际遇能缴获这些,岂能败在周怀民之手?” 有投降的官兵,叫赵柱,道:“于统领,不如早让部众操练起来。” 于大忠拍着赵柱的肩,欣慰道:“好!赵柱,你为我虎威营炮长,教导营众!” 这会河南巡抚陈必谦没工夫管这些宵小草寇,因为辽东总兵祖宽已带到达河南。 现在河南府战况最紧,洪承畴带领左光先、曹变蛟把高迎祥、李自成追到河南。 十一月初,陕西农民军的全部人马几乎都被赶到河南府阌乡。 九月中旬张献忠从汝州攻打洛阳,被陈必谦赶到救援,被迫西逃至河南府灵宝县。 于是阌乡的农民军又跑到邻县的灵宝,与张献忠汇合在一起。 七八家农民军汇聚灵宝,一时势大。 河南巡抚陈必谦、河南府监纪推官汤开远带路,带着祖宽、左良玉抵达灵宝。 左良玉在灵宝东侧防御,祖宽在灵宝西侧防御,想和洪承畴从西一起夹击,但抵挡不住农民军的冲击,再三溃败。 农民军冲破包围圈,一路向东。 这个时候的洛阳、汝州、开封都防守空虚。 御史金光宸听闻塘报,急忙传檄令镇守临清的都督同知牟文绶,率军奔赴开封。 河南巡抚陈必谦、监军道戴东旻分别率左良玉、祖宽日夜兼程,一路向东救援洛阳。 各路农民军兵马,已把洛阳城围个水泄不通。 张献忠、高迎祥、李自成等人,骑马远远站在洛阳巍峨的城墙之下。 张献忠指着一处城墙,上面还有几人担石、抹灰,正在修缮。 得意道:“前些日子,这洛阳我已打过一次,看那一段城墙,就是我轰的。” 旁边的老回回不甘落后,喊道:“闯王,听说洛阳福王粟米百万石,咱把洛阳打下来,抢他一波!” 城墙上监工望向下面一眼望不到边的农民军,旗帜如过江之鲫,尘土冲天,挥着鞭呵道:“都快点搬。” 这担石的人,正是巩县杨家庄已故社兵杨君敬的爹,君敬爹年纪已大,看到下面连绵的流贼,为首几人骑马指点自己,心中惧怕,又被一番呵斥,不觉腿一滑,摔倒在地,被条石砸中。 呻吟几声,不再呼吸。 监工皱眉,喝道:“快把尸体抬下去,是谁家的劳役,报一两抚恤。” 下面正在熬制金汤的劳役,见从城墙上抬下一人,都好奇偷摸着瞧看。 有一人正是王守诚,和身边的陈家茂喊道:“这是君敬他爹!” 第168章 分兵追逃 偃师邙山金鸡岭。 隆冬时节,寒风刺骨。山寨中火盆忽明忽暗。 “这次咱们火并了孙善这忘恩负义的家伙,福全兄弟是头功!”头领杜二举起酒碗,夸赞着付长秋。 这几个月,付长秋在邙岭忙着训练山贼,并偷换了概念,把这些山贼包装成义军,提出义军纪律和解救穷苦百姓的伟大目标,让杜二和众头领欣喜不已,大为赞同。 付长秋除了练兵和宣讲,还带兵打猎演练,用毛皮到宋陵村杂货店换取过冬粮盐等物资。 在农会暗中帮助下,已掌握了邙岭贼寇的兵权,物资及威望,虽排行老五,但在山中已是妥妥的二把手。 杜二、杜老五、孔向、邓祖安、付长秋这一伙巩县的头领,利用换取来的物资,拉拢了不少山中偃师小头目,火并和杀死偃师大头目孙善,吞并了孙善部众,山中目前可战男丁五百多人,连带家属约有两千出头。 “大统领,我们这次到宋陵村贩皮子,听说一件大事。”付长秋也举起酒碗。 秦地流贼大兵压境,攻打洛阳,整个巩县人民在农会组织下,开始组织巩西村民往巩东撤退,合村借宿,坚壁清野。 同时万千村民沿伊洛河一带,挖掘壕沟,铺设瓷蒺藜及大型拒马。 “这些流贼,年初的时候,从咱县过境,一路上坏事干尽,俺们这一带的村子,都逃山里躲着,大冬天冻死个人。”杜老五骂骂咧咧。 杜二豪迈道:“现在咱们兵强马壮,待那什么闯王来了,咱们也会会他。” 付长秋心道,不知天高地厚,这点人马,都不够看的。 “这次咱们从杂货店换的米粮比往常少了一半。” 杜二皱眉不解道:“为啥?” “那宋陵村杂货店掌柜说,他们也要关门打烊,撤往巩东去了,不一定啥时候再开门呢。” 杜二在付长秋的供应下,天天有酒有肉,就没操心过山中物资之事,以为可以天天如此有酒喝,有饭吃,有肉烤。 “那咋办!” …… 夜幕降临,农民军对洛阳攻打了一天,已停止攻城。 河南府知府张论,焦头烂额站在城墙下,看着从城墙上抬下来一具具的尸体,急问身边推官汤开元:“抚台这会走到哪里了?” 河南巡抚陈必谦,这会和监军道戴东旻分别率左良玉、辽东总兵官祖宽日夜兼程,一路向东救援洛阳。 农民军多骡马,一天一夜能走几百里,但官军多步兵,一天行军几十里,粮草匮乏,全靠沿途州县供应,但沿途州县早被农民军打粮过,焚村裹挟一空,哪有充足的粮草供应?饿着肚子行军都是常态。 “抚帅!河南府和福王催得紧,流贼已围了洛阳,攻打甚急!望抚帅急救!”幕僚手持呈文,进入马车。 陈必谦手捧暖炉,粗略看了,叹道:“我倒是想快点,左良玉他推三阻四,借口要粮要饷,我已是难以应付。” 遂压低声音,对心腹幕僚道:“洛阳城坚,流贼一时半刻攻不下来。” …… 高迎祥率几万部众在洛阳十里外扎寨。 说是扎寨,其实就是占据了附近十几个村子,村民早已逃散一空,几十里无人烟,大部分涌入洛阳城内,部分贫民向东逃往巩县。 一个乡绅的青砖三进大宅院,颇为阔气,雕梁画栋。 正堂坐着闯王高迎祥、闯将李自成、八大王张献忠、曹操罗汝才等人。 “前哨来报,那狗巡抚已追到新安县,距咱们不过五六十里地。” 农民军这几个营头,虽实力不同,但都是独立的,张献忠年初和李自成在凤阳闹了矛盾,貌合心不合,于是带着部营由洛阳向南的汝州而去。 高迎祥及李自成,率众往偃师东逃。 “府尊!流贼撤围了!”洛阳城墙守官远眺喊道。 知府张论大喜,慌忙登上城墙查看,只见远处火光成片,又有火把长龙依稀往南渡河而去。 他猛拍城墙,激动道:“必是抚台援兵到矣!” 张论身后走来几个正抬尸体的夫役,一脸担忧的望向黑漆漆的城外,游蛇般的火把往东而去。 其中一人正是巩县西林庄的曹严福,他是曹家戏班的司鼓,他和白窑工具厂厂长陈家茂正抬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尸体。 陈家茂一脸悲戚,同来的杨君岳爹被条石砸死,而北林建筑厂厂长王守诚,在抬滚烫的金汁,也就是煮沸的尿屎的时候,慌张躲闪炮火,被金汁泼洒一身,活活烫死。 “老曹,咱们县来的,我俩知道的就死了七人,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活着回去。”两人望着焚尸的火光,喃喃低语。 负责这一带防务甲长喝道:“你们两个!别闲着!速速挑水扑火!” 大街上燃烧的篝火,照亮妇女们,在大街上搭棚、垒灶、磨面。 道路上往来官兵喝叫,骡马嘶鸣,妇女哭泣声,役丁号子声乱成一团。 “我县一同来的几人,死在这儿了,能不能给他们家里告个信?”陈家茂扯着甲长的衣袖,哀求道。 甲长不耐烦的甩开衣袖:“我只负责东门乙地的防务,其他我不管,你们是王府的差役,去找王府说去!” 陈家茂和曹严福双目呆望,心里愤恨。 想想自己在巩县,不要说这一个小小的甲长,就是里长、典史、各县乡绅,也要看着自己脸色求着办事,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性命都难保,若是有天能回到巩县,定要求周会长替自己出这口恶气! 两人在火光中,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前南京兵部尚书吕维褀之子吕兆琳,之前在巩县陪同他参访商务堂和纺纱厂,此时他正引着一队民壮和士子赶往南门。 “吕掌柜!”两人仿若抓到救命稻草。 就在此时,城外又来一队人马。 “报!抚帅!流贼分兵两路,一路南下往汝州,一路向东至偃师、巩县去了!” 赶到洛阳的陈必谦,见洛阳无恙,放下心来,若是福王被害,这失藩之罪可是死罪,自己难逃一死。 “五省总理卢象升已从郧阳赶来河南,祖宽你率铁骑追赶汝州方向贼寇,与总理夹击,可得大功!” 祖宽欣然领命而去。 陈必谦与左良玉在城外受了犒军,短暂休整,往偃师、巩县追去。 偃师邙岭西侧,不少难民摸黑逃入山中,呼儿唤女的撕心裂肺声,在山谷间回荡。 杜二听到哨报,不由得皱眉:“来了这么多难民,咱们粮食可是不够吃,要不把他们赶走?” 第169章 人民的海洋 “二哥!有人投靠我们,这是咱有名头,为啥要赶走?”杜老五嚷嚷道。 “你懂个屁!这么多张嘴,是要白吃饭!” “大统领,这是好事啊,咱们有难民来投,不正好壮大实力?”付长秋提议道。 杜二见陈福全如此说,心里踟蹰,问道:“这大冬天的,咱们断粮了咋办?” 付长秋笑道:“流贼人多势众,后面又有官兵追赶,农会也不是吃素的,周会长那么护民,一定会和他们干起来,咱们人手也多了,趁他们打起来,我们乱中取胜,最起码打一些粮是没一点问题!” 堂内几人互视,点头赞许。 “妙啊!还是我福全兄弟!让周怀民去打,咱们在后面抢食吃!” 高迎祥、李自成部,是农民军三十六营中实力最强的。高迎祥本是边军负责养马的,一向重视搜罗和喂养马匹,本部骡马众多,机动性极强。 “闯王,咱年初的时候,就从巩县路过,从黑石关过伊洛河,就是官道,一路东出虎牢关,这边并无官军把守,一路畅通无阻。”李自成道。 高迎祥点了点头。 官军在河南的防务,主要集中在豫西的陕西交界,洛阳附近的宜阳、嵩县,汝州南阳的交界。 隆冬深夜,战旗被风吹的哗哗做响,夜空星光点点,猎户三星在南天闪耀。 前方便是伊洛河,冬季水枯,冰面不时裸露着河滩,荒草在冰凌中摇摆。 四五万农民军顺着河堤摆开,足有四五里地,开始下河堤渡河。 冰面马不能跑,需下马牵引。 “啊!” “啊!” 不时有兵卒惨叫,先锋兵卒大多是裹挟的村民,大多穿着草梆子鞋,还有些穿着不合脚的战利品。 “闯王!冰面上有铁蒺藜!有不少士卒被扎伤!” 高迎祥接过一个带血的铁蒺藜,李自成举着火把靠近细看。 “这哪是铁蒺藜,这是用瓷做的铁蒺藜!” 一旁的老回回马守应,笑道:“嘿,这可不像官军弄出的玩意。 李自成问那前哨:“这么大的河面,难道还能都铺洒了不成?” 伊洛河在黑石关这里最窄,但也有两里,河对面黑洞洞,啥也看不清。 “禀闯将!关口左右三四里地,都有铺洒这种玩意儿。” 几人听了,瞪大双眼,互视震惊,这耗费多少气力不说,烧制这么多,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准备齐的,莫非还能提前算到自己要来巩县不成? “传令,踢踏着走!” 步兵能踢踏着走,但骑兵牵马却难行,以机动性为长的农民军,此刻被阻滞。 高迎祥心里隐隐不安,后面官军为了解救洛阳,一直死咬着不放,从河南最西边的灵宝,一直被追到巩县,这一路上人困马乏,许多兵卒家属都走散了。 若是在此处耽搁了时间,被前后夹击,可是不妙。 提前撒出去的哨探,这会竟一个回来的都没,河对岸这巩县,隐约透着邪门。 有一前哨兵卒提着裤口,踏在冰上,踢踏着脚,避开蒺藜,他仿若看到河对岸上有一两个人影,仔细看,又消失不见。 河岸背面,第三营第一哨哨长辛有福,狠狠踢了两人一脚,不听号令,擅自冒头。 这里是辛有福的防区。 顺着整个伊洛河河堤,每哨各自划分负责的防区,并混杂补充各村农兵,甚至纺纱厂选挑出的健壮女兵,也派到这里来。 各哨片区放着柳筐,女兵们还在挑着扁担从后方黑石关村的布染厂仓库中挑运震天雷。 第三营营长康廷光,和隔壁第一营的营长周德旺,两人是老战友了,马家庄之战有过配合,如今防区又紧邻。 两人不时拿起单筒望远镜,望向河对岸。 “嘿!这铁炉堡玻璃厂的工匠真是手巧,这东西简直就是千里眼,也不知是怎么想出来的。” 周德旺笑道:“这一定是社长让他们弄的,道法学堂上你没仔细听,社长可是讲了原理的。” 炮兵营把各炮队分派到各步兵营。 虎头虎脑的炮兵周昌贺半趴在河堤上,用手摩擦着冰凉的炮管,扭头讨笑道:“旺爷,让我看看你的千里眼呗。” 周德旺瞪眼:“你给我趴好!” 一旁的协防厂兵吕忠,正好奇的盯着这门大炮。这门炮不大,可以说相当轻便,三个炮兵一门炮是为一队。 河堤下传来马蹄声。 商务堂书办杨桂芝,骑着马在来回巡逻传信,小声动员道:“乡亲们,咱们背后就是杨家庄,咱吃饭的粮食,打工的厂坊、仓库都在那里,不能让流贼祸害掠走!” 保民报社记实苏文佩,也在河堤下,踩着荒草,东西来回奔跑宣讲。 “咱们妻儿、爹娘、孩童,都已撤往周家沟暂避,我们若是败了,他们便没人保护,保家卫民,便在今日!” 奋力挑着扁担的崔守贞,两手紧拽跳绳,吃力的担运吃食干饼。 为了赶走流贼,农会成立了女子突击队,远从开封来的旦角崔守贞踊跃报名。 女儿姜玉凤、吕石头、杨子成等孩童被安顿在周家沟,由周怀民大嫂和村民照看。 她再无后顾之忧,自告奋勇担任突击第八队长,负责挑运运粮。 微弱星光之下的河堤后面,挑担的妇女,拉车的货夫,匍匐在河堤上的社兵及农兵,一眼望不到边。 这里是人民的海洋。 就连知县宋文瑞,今天也带着几个差役押运酒菜来这里犒军。 一县之安危,皆系于此。 现在整个巩县的命运,再不是年初任流贼焚村劫掠裹挟了! 她看向河堤后的一个草棚,那里便是保民营的参议部,一直有社兵来来往往。 “报!周会长!流贼已开始渡河!” 周怀民点头,和诸位道:“今日伊洛河之战,背靠我巩县五万两千人民,无论成败,都已无憾。” 他望向不远处的挑担的崔守贞,叹道:“看我巩县儿女,巾帼何其壮哉!” 农会总务堂知事黄必昌、道法学堂宣教长赵至庚、保民营总务参议张国栋、辎重参议周昌鹤、操练参议周怀庆扭头看向女子突击队。 黄必昌道:“兵法曰:兵半渡而击之,我看咱们也该准备了。” “报!周会长,流贼已到我震天雷的射程!” 几人互视,朝身边的司号手点头。 司号手是西林庄曹家戏班的唢呐手,他抬起唢呐。 “嘟嘟哒嘟嘟哒……嘟嘟哒嘟嘟哒……” 唢呐声刺破静寂的隆冬夜空,在烈烈北风中回荡。 第170章 伊洛河之战 “咚咚咚……”战鼓擂起,这也是戏班的道具。 河堤下传来各哨长的命令喝声。 “点火把!” “点火把!” …… 火把犹如火龙,在伊洛河东岸燃起。 不多时,河对岸犹如野火蔓延,沿河几里地皆是火光,也不知是多少火把,照的河中半渡的兵卒脸色通红。 已能看清河堤下冰面上的流贼。 只见冰面及河对岸的流贼,铺天盖地,多达数万。 不少流贼提着裤腿,踢踏着冰面,避免被蒺藜扎伤,往对岸走来。 其中有一马脸的流贼,手执大棒,刚看着恍惚的人影又不见,顿时心疑。 恍惚间,却听一声唢呐声响,对岸火光冲天。 河堤上全是人! 明显就是村民,甚至还有妇女,他们居高临下,拨开荒草,一个黑洞洞的炮口露了出来。 这前哨兵卒刚开始还觉得恍惚,这又不是洛阳、开封的重镇,无边乡野之间,哪里会有大炮? 引信已嗤嗤作响。 几个流贼反应过来,急喊:“快散开!有炮!” “轰!轰!轰!” 也不知道有多少门炮,四五里长的河堤都闪着火光,炮声震天,回荡在山野。 霰弹冲到近处冰面上的兵卒,犹如割麦般倒下。 马脸流贼躲闪及时,爬到一处裸露在外的河滩荒草后,躲过一轮炮击。 他表情惶恐,两腿直打哆嗦。 就是这一路上追赶的官军,也没这么多火炮啊! 先遣的流贼,都是乌合之众,闯王高迎祥的老营,都还在西岸观望,被这突入而来的唢呐声惊诧。 前哨渡河的兵卒被一轮炮击丧失战斗意志,其实也没打算战斗,只是按照军令渡河顺着官道往东躲官兵追赶而已。 开始往回溃逃。 督战队在后斩杀,喝道:“不许后退!冲上河堤!” 兵卒惧怕,红着双眼,又转身折回,有的疯狂往东岸河堤上冲,有的估计夜盲,分不清东西南北,顺着冰面往南奔去。 马脸贼寇不敢逃,自己家属还在后队。 他往手心里唾口唾沫,丢下自己的木棒,捡起尸体旁的大刀,快速踢踏着冰面往前,他已能看清河堤上各人的脸庞。 竟是一个十五六的小孩,短脖子大脑袋方脸,一脸神情紧绷,熟练的捣着定装炮弹。 另有一瘦小个的,开始点燃引信。 这些人都穿着统一着装,不是官军的穿着,而是统一的靛蓝色战袄,扎着皮带,头戴着一顶像斗笠又不是斗笠的硬皮瓜帽,帽沿较长。 “他娘的,装填的真快,又来!”马脸贼寇心里暗骂,祈祷能再次躲过炮击。 闯将李自成眺望着东岸,听着身边折回的前哨兵描述一番。 身边一副将道:“闯王,咱们要不要派上弓箭手。” 高迎祥摇了摇头:“先不用,再看看,看样子,这些是本地的乡勇,何必浪费弓箭。” 老回回马守应听了,不由得好笑,骂道:“乡勇现在都配上火炮了?咱们跑遍多少州县,还没见过这么豪横的县!” 李自成还在把玩哑炮的震天雷,这玩意还是瓷做的小罐子,上有熄灭的引信,里面必定装的炸药。 “狗日滴,怪得很,这么多乡勇,这么多震天雷、蒺藜,我猜不信是几个乡绅能做的,也不是几个作坊能做出来的,这巩县一定有能人!” “轰!轰!轰!” 马脸贼寇趴在冰面上,大脑嗡的一下空白,回神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还活着,竟然大难不死。 嘴里念念有词,皇天后土神仙佛道统统拜了个遍。 他已脱离冰面,冲到岸边的淤泥上。 说是淤泥,确实冻的比石头都硬。 可不是所有流贼都有他这般好运气,刚靠近东岸的贼寇,又被一轮炮击,收割大半。 不少贼寇抱着残臂断腿在冰上打滚恸哭。 火炮,河堤上的社兵及农兵正奋力往下面扔震天雷。 “轰!轰!轰!” 炮声和雷声此起彼伏,但渡河的农民军实在太多,火光之下,还是有不少流贼冲上河堤。 两军交锋,社兵结阵,占着地势,互相厮杀起来。 马脸贼寇眼见身边还有四五人侥幸冲到岸边的,赶忙凑在一起,向河堤冲去。 哨长辛有福组织两哨,结鸳鸯阵,把他们围了起来,一个呼吸间,已刺死三人。 马脸贼寇一脸惊骇,这些人官不官民不民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大王饶命!”丢了大刀,忙跪地投降。 辛有福高大有力,提起他像拎起一只鸡:“捆起来!” 后方的农兵还在往河道里扔雷,尽可能减少社兵的压力。 整个河道四五里,皆是流贼前赴后继涌来。 高迎祥、李自成在等这些炮灰把路冲开。 周怀民也在等,等官军赶来,高迎祥自会撤军,要么北逃,要么南逃。 想吃掉高迎祥那是不可能的,现在只求能保住工业区和基本盘。 顺着伊洛河北逃,便是黄河渡口,这是绝地。 只有南逃,与汝州的张献忠再次合兵。 河岗上,陆续有伤兵被抬下,放到板车上,拉向黑石关村的医棚。 “上重炮!”周怀民眼瞧着伤员越来越多,有些着急,要催一催高迎祥。 “嘟嗒嘟嗒……嘟嗒嘟嗒……”司号手吹起唢呐。 李自成闻听远处的唢呐声,侧耳静听,发觉号声的不同。 有亲兵拖了一个民兵扭送到帅帐前。 “闯帅,抓到一个俘虏!” 这民兵腿已断,从河岗上摔落下来,被农民军捕获。 “老乡,俺们都是穷苦出身,不杀你,你从实招来,看你们官不官、民不民的,是什么来头?” 闯王高迎祥、李自成好生劝慰,详细盘问了此民兵一番。 “周怀民?”李自成喃喃道。 原来对面这些人,是本地一个叫周怀民的生员,创建农会和保民社,为的就是保家卫民,让人人吃饱饭,穿暖裳,有地种,粮满仓,有钱挣,住新堂。 “你个瓜娃子,莫骗我,这些奸商恶绅会有这般好心?”李自成狐疑,他自是不信,劝道:“不要被那杀贼老财骗了,咱们义军才是帮穷苦人家出气的,你跟着我们,只打粮,不用纳粮。” 第171章 又施三叠阵 蝴蝶的翅膀开始扇动,历史上,李自成提出“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是在崇祯十三年。 也就是五年后他带着十八骑从商洛山杀出,席卷豫西,攻克洛阳那一年。 这民兵脸色惨白,蜷缩着不听使唤的大腿,眼神有些绝望,激愤道:“你杀我可以,但不能污蔑周会长!要是没有周会长,我一家老小熬不过今夏。” 一旁的老回回马守应听了,不由得恼火,举刀威吓:“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呵,你倒是砍啊!我死了,我爹娘有人帮收麦,我儿子免束修,长成了能包工有钱挣,娶妻生子都不愁,周会长会帮我看好一家子。我崔长贵照样传宗接代,老子只恨自己没多杀两个贼寇!” 李自成拦着老回回,问道:“你们一个小小的巩县,哪里抢来那么多钱财?能供得起你说的这般?” 崔长贵嗤笑:“你们还不如我们记实姑娘懂的多,钱财不是抢来的,钱财就是劳动等价物,只要我们多生产,我们就会产出钱财。我们全县五万百姓,每天比你们这种无所事事的流贼多生产一文,一天就多五十两。” 老回回马守应和曹操罗汝才听了,哈哈大笑。 李自成眉头紧皱,手指挠了挠嘴角胡须的白霜。 “等价物?”李自成学习到了现代经济学的一个新名词。 看着这极其普通的山野村民,竟然能说出自己根本听不懂的见解。 “呵,那周怀民不愧是读书人,把你们诓骗的不轻。我不杀民,只杀官!我们本次只是路过巩县,你们何必如此死抵着?” 崔长贵更是激愤,骂道:“年初你们过境,一路上焚村残害百姓,我大姐在婆家被凌辱自尽,你们还说意思说不杀民?” 要说军纪,农民军前期真的谈不上有军纪。 李自成此人格局大,善谋略,注重对部下管束,相对军纪较好。 但并不代表农民军十三家七十二营的军纪都好,在农民军暴力合法化的氛围中,个体道德感被集体劫掠风气无意识吞噬,有些甚至就是本能烧杀抢掠的禽兽。 闯王高迎祥正在和亲兵私语,此时见河对岸西北方向有大火起。 随即听到一声巨大的炮响,撕裂空气的呜哨声呼啸而来,一颗硕大的铁弹从老营士兵中穿过,砸地再次弹跳,在人群中生生制造出来一个血胡同。 断腿残臂乱飞,红的白的流了一地,满地伤兵在打滚哀嚎。 老营兵卒慌忙后退躲避,阵营骚动,站定后瞧望着打滚的伤兵心有余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臊味。 这一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要知道伊洛河宽一里多地,再加上这里距离河岸还有一里,即使高迎祥、李自成等再谨慎,也不认为这里会有攻城的重型火炮,且射程如此之远。 重型的火炮他们又不是没领略过。 高迎祥、李自成等头领站在高地,看着从河对岸砸过来的铁弹,和兵卒的哀嚎声,一脸惊愕。 李自成呼吸急促,死死盯着崔长贵。 心中大为惊骇!这一个本地的乡绅,竟然有红衣大炮!但他面色恢复如常。 他之前从填装时间和能在河堤上架炮来分析,错认为是佛郎机。 想着周怀民既然是士绅,那便有钱购买那么多。 现在突然觉得,有一种可能,这些佛郎机包括红衣大炮,都是他们自己打造的! 他心里喜不自胜,本来他只想打这些小炮的主意,现在发现还有重型火炮,更是期待。 若是自己能把这些炮都缴获,那自己的实力岂不是比别的家营壮大许多? 此时河对岸响起急促的哨声、唢呐声接连不断,从火把动向看,东岸阵型慌乱起来。 他心道,这应该是宗敏兄弟得手了? 早在看到蒺藜时,他就派遣刘宗敏带着部下顺着伊洛河西岸北上,他判断,即使这巩县乡绅再阔气,也不可能把整个伊洛河都洒上蒺藜。 有枣没枣先打上一杆子,这是李自成东奔西逃多年练出来的战斗直觉。悄摸过去打探打探,把机动性发挥到极致。 刘宗敏是陕西西安府蓝田县人。 万历四十五年,大旱,迫使十岁的刘宗敏随父逃荒。 父亲后因官府逼租税无奈自缢,母亲和他沦为乞丐后不久因冻饿而亡。 刘宗敏就由其舅父收养。 到十二三岁时拜了一名河南逃难来的铁匠为师,学习打铁。 崇祯七年时,李自成打到了陕西蓝田,二十七岁的刘宗敏投入李自成部,其军事天赋在实战中迅速显现。 他将铁匠经验应用于武器制造,设计出可拆卸的轻便云梯,极大提升攻城效率。 崇祯八年荥阳大会战中,他提出三叠阵战术,所谓三叠阵,就是以饥民为前驱消耗官军,精兵分两翼包抄,骑兵预备队突击。 一年多的时间,他凭借技术和勇武,已是李自成部下的核心将领,带着老营二百骑兵和五百老兵。 李自成虽和高迎祥走的近,却并非高迎祥的部将,和老回回马守应、曹操罗汝才、八大王张献忠一样,都是各自为营。 既保持合作,也有微妙的暗中竞争关系。 崇祯十四年之前,农民军实力偏弱,胜少败多,一直处于被官军追杀的状态。 当前渡河,便还是这个三叠阵战术,先派裹挟或自愿跟来的饥民上前探路,发觉前方有防守,则派遣精锐从两侧包抄。 刘宗敏顺着伊洛河西岸的官道北上。 官道左侧是邙山,右侧是伊洛河。 北风呜咽,黄土弥漫,士卒脸颊冻的通红催裂。 走了七八里,此处冰面已无蒺藜,河面也比较窄。 “前方有人影!”有人眼尖,大喊道。 这夜黑洞洞,邙山是土山,这大冬天光秃秃,大风一过,黄土刮的四起,更是看不清。 刘宗敏站在马上远眺,努力从黑夜中辨别,却并未见到。 “去探!” 稍后几个哨探回来,用马刀挑着一个破布烂衫:“刘爷,前方无人,只找到这个!” 刘宗敏大骂:“娘的,别咋咋呼呼的吓老子,都精神点,下河!” 绕过了当前正在激战的黑石关,从正北十几里处踏冰过河,进入巩县地界。 紧挨伊洛河东岸的村庄,正是杜二的老家杜沟,在一处地势不高的山坳中。 村里黑灯瞎火。 第172章 黑石关之战 骑兵在村外警戒,步兵举着火把,到村里扫荡。 “他娘的,怪的很!都躲哪去了?”刘宗敏骂骂咧咧,他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 自己本就是义军,为何村民要躲着自己? 莫非这些村民都能提前知晓义军动向?这不可能啊。 村子消息通常很闭塞,村民大多都在村子附近活动,一辈子都不怎么出县的,有时杀到了,还有些村民贪恋自家财物和粮米,舍不得离开。 但这村子不同,除了房子在,别说正屋灶房里啥都没有,就连门板都没了。 家家户户黑灯瞎火,风吹过如同鬼嚎,听起来瘆人。 灶房墙边堆柴草的地方,都是空空如也。 流贼你看我,我看你,有些难以置信。 刘宗敏听了属下报告,十分诧异,下马也进村查看。 还真是,家家空荡荡,别说找点粮食打粮了,连柴草都没。 他手执马刀,一刀扎在墙壁,捡起一个掉落的布娃娃,摆弄道:“这巩县真够邪门的,这不得十天半月收拾?半月前咱还在灵宝呢!” 刘宗敏幼年成长环境恶劣,是个莽夫,为人性情暴烈恶毒,贪色好杀,却又勇猛,是李自成帐下第一猛将。 他命道:“把他们房子烧了,看他们出来不出来!” 屋顶多有茅草,士兵又多,一会功夫整个村子火光冲天。 除了噼里啪啦声和烟燎味,没人哭喊。 刘宗敏连个本地向导都抓不到,只得离开杜沟。 抹黑继续南下,可地形不熟,只能顺着大道走。 “嘿,这次来巩县,真是怪事连连,村村没人,这路修的却如此平坦宽敞,俺走南闯北,还没见过这么好的大路。” 他晃着火把,好奇打量煤渣铺设的大道,两旁栽种有柳树,留有路肩,路面宽度一致,通往黑夜深处。 五百骑兵和一千步兵手举火把照路,有兵卒嬉闹着把路两边的柳树也燃了几颗。 保卫黑石关村的社兵注意到北面火光和动静。 “哨长!北面有流寇!” 巩东一带的村子,都撤往巩东安置,现在突然出现大队人马,不是流寇是什么? 亲卫哨长周怀礼,负责保卫黑石关村及医棚的,不等社兵回报,已经察觉,赶忙吹哨示警。 “一队、二队!去医棚帮保安堂转移,保护好大夫们!” 医棚内保安堂知事禹允贞、大夫韩云英、付喜枝、范大杏等人正忙着给伤兵包扎。 “禹大夫!北边来了贼寇,你们要转移走!” 禹允贞忙的额头汗珠细密,额前细发粘着脸蛋,她闻听皱眉,点头示意知道。 也幸亏演练过,有撤退预案,所以棚外物资准备充裕。 她指挥亲卫队:“先把伤兵抬上板车!” 医棚外备好的板车,社兵们开始抬着七八个重伤员转移。 药箱、酒精、绷带、砂锅等医用物资装载成车,开始运往杨家庄。 杨家庄、北林庄南北的保家路是第二道防线。 黑石关村北大道,两侧均有水沟,马匹不好跨越,村口也设了拒马。 这夜除了几点星光,黑乎乎一片。 周怀礼带着亲卫哨的八个队,没点火把,已和刘宗敏照面。 一边见对方是骑兵,不敢近前。 一边是人生地不熟,看不到对面到底多少人。 刘宗敏命道:“前哨冲过去!” 周怀礼见对面这么多火把,心里紧张至极,喊道:“掷弹手!” 社兵结阵,队中的立盾手和刀盾手护起前方,由队中弓箭手和掷弹手乱射一阵。 十几名掷弹手见对面步兵都拥挤在路上,赶忙快速投掷震天雷。 “轰!轰!轰!” 在步兵中开花,死伤百十人。 贼寇见对方投掷,赶忙从大道跳到农田中,借道麦田蜂拥杀过来。 拒马也很快被推到大路两边的水沟里。 贼寇骑兵中也有弓箭手,两方乱射,各有死伤。 周怀礼本是周家沟的一个普通村民,尽管平时多有操练,但面对骑兵实战,还是首次。 他当下十分紧张,眼瞧着拒马被抬开,结阵以待。 现在自己这边不过八个队,九十多人。 对面却有八九百人。 一个打十个,每个社兵都紧紧握着武器,手在颤抖。 干噎着唾沫,死死盯着冲来的贼寇。 贼寇气势高涨,高举大刀砍来。 但每个社兵都知道,自己不能退,后面有大夫们,有伤员,若是自己退却,该如何和周会长交待? 亲卫连都是周家沟、黄冶村、白窑村、铁炉堡的村民,大多是周怀民的亲族和连襟,若是败逃,以后该如何面对乡亲? 周怀礼大声喝道:“守好军阵,不得退逃!保家卫民!” 后面便是黑石关村,村边一排杨树,光秃秃的树枝上有零星的枯叶。 “保家卫民!”社兵们大喊壮胆,结成八个鸳鸯阵,聚在一起。 几百贼寇从大路上、从麦田里,扑向亲卫社兵,把社兵团团围住。 大路被冲开,刘宗敏看都没看周怀礼一眼,五百骑兵径直冲入村里。 周怀礼心急如焚,但却无力阻止,自己此时被贼寇围住,两军短兵交接,战了起来。 社兵力气都不弱,特别是今日,顿顿饱餐顿顿肉。 结军阵时尽量靠着房屋边,尽量避免被四处围攻,且还能把掷弹手护在里面。 北风寒冽,远处南边重炮声声响,这边短兵交接,厮杀声震天。 社兵军阵被流贼三面围攻,但人人却热血翻涌。 “昌英!多扔雷!”周怀礼持着长枪,边扎边急喊。 本队的狼筅手,都是选的力大者,手持狼筅,奋力横扫,尽量压制贼寇涌上近身。 立盾手半蹲,尽力护着狼筅和队长的下盘,同时单手持刀拨挡。 一名健硕的青年,看着二十多岁,和十几个人背靠房舍墙下,正是周昌英。 他双手举雷,身边有社兵举着火把配合点燃,尽力抛向外围,避免误伤社兵。 “轰!轰!”外围的贼寇炸伤,倒地十几人,有些还被炸伤眼睛,痛的打滚。 有几个贼寇捡起伤兵的大刀,奋力向周昌英掷去,周昌英正埋头从背包里掏雷,雷已经不多了。 身边举火把负责点火的社兵眼快,用火把格挡了一把大刀,掉落在地,还有一把扎到周昌英身上。 周昌英只觉后背被碰了一下,被社兵推开。 他回头看着地上的大刀,冷汗直流。幸亏穿着战袄,战袄里都嵌的铁片,不然一定会被扎的透心凉。 “轰!轰!轰!”十几名掷弹手被外围的社兵死死护住,不时有社兵倒下。 “老声哥!”周昌英大喊! 看着平时最贫嘴的白窑村陈家声,被一刀削掉半个脑袋,脑袋倒挂,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 这些社兵要么是亲族,要么是姻亲。 “大舅!” “刘老棒!” 看着十几个社兵倒地,个个双眼通红,战意大起,眼睛含泪,癫狂的死命拼杀! 周怀谦的表哥刘世坳,外号老棒,此刻脖子被一贼寇贯穿,血液咕咚咕咚往外涌。寒冬中冒出腾腾白气。 “老棒哥!”周怀谦咬牙切齿,绝望的大喊!他被仇恨冲破头脑,奋力舞动长枪,要脱离军阵,去杀那贼寇报仇! 却被贼寇一刀砍断小腿。 周怀谦身体一歪,开始倒地。 此时他耳中的厮杀声逐渐消散,看着上空盘旋的杨树枯叶,脑中浮现年初二民刚组建保民营时,众人在周家沟打麦场初次操练鸳鸯阵的场景。 他和二民模拟对抗,被众社兵大笑:“汗!怀谦,你这腿被社长砍没了!” “砰!”他重重摔倒在地,随即被贼寇扎了一刀在胸口,补刀而死。 “怀谦!”周怀礼看着隔壁队长周怀谦倒地,队形大乱,心中悲愤,恨自己平时操练偷懒,恨自己没能保护住这位兄弟。 周昌英的背包空空如也。 第173章 突入黑石关 此时有伤兵成功退到阵后,周昌英接过伤兵的圆盾,提着自己的腰刀,补了上去。 “允贞!”远处村里有姑娘尖叫和哭泣声。 周怀礼听得不太真切,但应是不假。 那一队骑兵早就不见了!自己一直陷于死战,无力营救她们! 他脸色顿白!脑子嗡的一声,脸颊冷汗直流。 若是禹大夫她们被这些骑兵掳走,自己该如何给二民交待!如何给付长秋交待! 二民可是说了,待付长秋来时,要给付长秋和韩云英大婚的。 至于禹大夫,虽然和二民没什么,可整个巩县谁不知道他俩亲密。 他百忙之中,粗略扫了一下,贼寇尚有五六百人,但已显出疲态。 “昌宽!你接替怀谦为队长!”周怀礼大喊! 刚当爹的周昌宽,浑身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贼寇的。 他本是周怀谦队中的圆盾手,此刻听到哨长临时任命,瞅准机会,拿起周怀谦掉落的队长长枪,重新举起。 队长枪上有红缨,为一队鸳鸯阵之魂。 小队士气又重新凝聚起来。 周昌宽奋力拼杀,大喊:“黄老三!扫啊!!” 黄冶村的黄彭树,在家排行老三,听新任队长招呼,咬牙摆动狼筅,狼筅竹枝绑的铁刃让围攻的贼寇不由得后退。 周昌宽忙弯腰把尸体拖到后面,他不忍心周怀谦被敌我两方的人踩来踩去。 周怀谦的断腿,已结有血霜。 周昌宽悲声大喊:“为队长报仇!” 亲卫哨已折损两个队长,都在苦苦支撑。 周怀礼急着要冲出去救保安堂,但被围住,自己又不能贸然脱离军阵,否则这些亲卫们必定死伤殆尽,都要交待到这里。 周怀礼左右为难,看着还有社兵在倒地,他只能咬牙坚持,坚持到二民来救。 此刻突然从村北麦田里传来喝喊声!依稀也看不清,怕是有几百人! 很快见到模样,没一个人穿着保民营战袄,是来支援的流贼! 这群人边跑边打着唿哨。 这纪律很明显不是社兵。 周怀礼心里绝望。 他想起自己在弹药厂工作的婆娘,已能识字算数的女儿周昌兰,还有三岁的儿子。 一时走神,他长枪在贼寇身体里还未拔出,却见另一贼寇砍来,已距自己不足半尺! 完了。 他下意识闭上眼。 只感到一股热流喷到脸上,并未感到疼痛。 忙睁开眼,眼前贼寇手中的大刀已掉落,脖子插着猎弓粗箭,犹在左右颤动。 自己被鲜血喷了一脸。 远处赶来支援的贼寇竟和流贼厮杀起来。 可自己都不认识这些人,为何要救自己? 不管那么多了,有援兵到就行,虽然不知道这是哪里的援兵。 社兵士气大涨! 这援兵足有五百多人,和社兵前后夹击。 整个局势瞬间扭转,贼寇不停倒下。 他们没日没夜的被官军追赶跑路,都没怎么好好休养,此时都已力竭,战死的也越来越多。 开始接连溃逃。 战况紧急,周怀礼没心情抓俘虏,急着要去救保安堂大夫们。 但又不得不留下来感谢这群义兵。 但让他苦笑的是,这群义兵正忙着追赶俘虏,搜刮倒地贼寇身上的财物。 翻腾的起劲,没人想来接受他的感谢。 此时他一恍惚,仿佛看到一个熟人,再细看又不怎么相似。 他朝这伙义兵的头领躬身作揖,喊道:“不知是哪路兄弟!多谢救命之恩,我要赶着去救保安堂,还望众兄弟帮衬一把!” 头领听了,脸色大变,冲义兵们喝道:“先随我救咱巩县百姓,再来收拾,奖赏少不了你们!” 说完拉着周怀礼就走! 边走边小声道:“我是付长秋。” 周怀礼已猜到了,他欣喜万分,看着付长秋,已足有半年没见了。 这小子如今脸色黝黑,脸色从容,老成了许多。 “快!云英她们危险!”周怀礼心里忐忑,也许她们都被骑兵抓获带走,自己该如何面对? 也不怪他,早在他吹响警哨时,保民营参议部就收到社兵急报。 “报!周会长!亲卫哨长周怀礼吹哨示警!哨声紧急!北边还有火光!” 参议部几人正忙着指挥河堤督战,以及重型火炮。 周怀民听了脸色大变,他想着流贼遇阻,会往南下,北边的概率不大,侧翼布置上,更侧重于南边。 而且黑石关村距离战场近,可随时支援。 周怀民及张国栋带兵赶往黑石关村。 “辛有福,你部随我来!” “第三营第一哨,紧急集合!”辛有福这边压力已不大,听到周、张调令,赶忙整队跟上。 河岸距离黑石关村不过一里多地。 刘宗敏骑兵突破北线防御隘口,顺着火光和嘈杂的人声,先找到了医棚。 这里不仅有医棚,还有黑石关布染厂,以及布染厂仓库、商务堂仓库、保民营仓库、公交车站等各种设施。 重伤员都已转移走,轻伤兵们还在陆续转移。 医棚外燃着火把,路口处也有拒马、壕沟。 骑兵中有弓箭手,朝转移的伤兵射箭,登时死伤几人。 “啊!”伤兵中箭,倒地大喊,“有马贼!” 禹允贞她们还在收拾装载,赶忙跑出医棚查看。 刘宗敏看到众女大夫,登时眼睛一亮,脸色红潮,呼吸急促,喝道:“别放箭!抓活的!” “驾!” 刘宗敏战意大起,拍马掉头,从村里另寻别路。 从黑石关村中街走过,这里是保民营仓库,女子突击队听到周怀礼警哨时,赶忙放下扁担。 从仓库里拿起猎弓,各自翻身攀爬到四处房顶蹲守。 崔守贞虽是女子,却出身戏曲世家,自小练功不断,是突击队中的好手。 她猫着腰,上到黑石关客栈楼上,骑在屋脊,蹬着黑瓦,俯身查看。 只见有骑兵自北到中街这里来。 她抽出弓箭,张弓朝为首的那将射去。 “咻!~” 刘宗敏听到有弓箭破空声,赶忙拽着缰绳低头躲过。 崔守贞毕竟经历过兵荒马乱,心理素质较好,但也只是操练了一个月, 还不甚熟练,第一箭还是放空了。 “娘的,上面有弓箭!”刘宗敏低头喝道。 后面跟着的骑兵,熟练抽出弓箭,搭弓射箭一气呵成,张弓朝屋顶射去。 “咻!~” 第174章 合力一击 贼寇骑兵中有不少携带弓箭,漆黑之夜,借着路边的火把,四处乱射一通。 崔守贞一箭不中,已翻出墙外,逃到别的院子里。 “刘爷!这里有火炮!”几个亲卫进了仓房查看。 这仓房本来就是民房腾出来的,地方不大。 刘宗敏听了大喜!闯帅交待的活有着落了。 “你们几个,去这屋子里搜一搜!” 刘宗敏指了几个人,留在这里缴获物资。 他惦念刚见到的几个姑娘,自己带着队伍横穿街道,折回去医棚那里。 保民营的仓房里最多的就是定装弹药,还有几门小炮。 另有一些枪盾武器、干粮。 几个亲卫到仓房里翻找一通,主要是找财货。 翻遍了也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狗日的,啥值钱东西都没有!” 亲卫只能往行囊中装了些干粮。 “咻~” 一名正从箩筐中拿吃食的贼寇,一声闷哼,后背中箭倒下。 其他几名贼寇慌忙举起箩筐,吃食掉落一地。 这时听到近处有炮响。 刘宗敏四百多名骑兵突入黑石关村后,早在村中四散开来。 医棚外扎着火把,禹允贞几人刚见到马贼张弓射击伤兵,一脸淫笑要吃掉自己的模样。 为首贼寇带人拍马绕道而去,剩下一些人竟然下马,翻越壕沟拒马,跑步来抓。 几名姑娘慌乱往南逃。 范大杏和范二桃两姐妹还在医棚收拾,还不知道外面来了贼寇骑兵。 禹允贞心道,若我自己跑了,把她俩扔在这里,那我在巩县就待不下去,离了这里,即使苟活着,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大杏!二桃!”她厉声喊道,进棚拉着她俩就往外跑。 “快走!” 可她终究晚了一步。 她和大杏在前,跑出来了。 二桃在后,却被一个黑脸贼寇用缰绳勾住脖子,直接绊倒在地。 “桀桀桀。” 那黑脸贼寇见这几个姑娘穿着体面,面色白净。 正是青春豆蔻年华时,他心中极是猎喜。 二桃慌的用手抠脖子上的缰绳,额头青筋暴起,努力向前挣脱,刚跑两步,就被黑脸贼寇摁住。 韩云英本来跑了几步,见禹允贞回去进医棚喊大杏二桃她们,她也折返回来,见二桃被一黑脸贼寇死死摁在地上。 禹允贞撒开大杏,她也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急切中抄起地上伤兵掉落的大刀,双手举起,奋力往贼寇身上砍。 贼寇的意识里,这些村妇见了自己,如同待宰的羔羊,只有逃命的份。 他慌忙抽出马刀招架,二桃只觉得背上一松,赶忙连滚带爬逃出魔掌。 而贼寇单手举刀招架,另一手伸手去抓。 “哈哈,这个更不错,这小妞有股野性子。”贼寇嬉笑着回头道。 禹允贞见二桃逃脱,自己若是和这贼寇厮杀,必定要吃亏,于是随意抡了一下,扔下大刀,转身就逃! 后面几十个从壕沟爬上来的马贼羡慕,也要抓剩下几个。 “咻咻咻……” 周怀民和张国栋带着赶到。 一哨的几十名弓箭手齐射,登时有十几个贼寇倒地。 这些贼寇见对面几百名援军赶到,慌忙要折回上马。 但黑脸贼寇此时竟还不甘心,还要上前抓禹允贞。 周怀民急步冲上前,一把将她拽到身后,用长枪刺向黑脸贼寇。 那贼寇侧身躲过,一手拽住长枪,一手举刀横扫。 周怀民急忙身体后仰躲过,奋力要抽出长枪。 这一幕就在几个呼吸间,远处张国栋正带着社兵和其他骑兵厮杀。 弓兵投鼠忌器,不敢射这黑脸贼寇。只能过来近身支援。 被拉在身后的禹允贞见周怀民不占上风,和那贼寇僵持,便捡起地上大刀,双手举起,砍向黑脸贼寇。 贼寇此时难以抽身,胳膊挨了一刀,松开长枪。 被周怀民一枪捅死,禹允贞不解气,又补了一刀。 两人合力完成一杀,如释重负,都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 禹允贞觉得自己头发散乱,忙抓了整理,却见从周怀民背后远处小巷冲出几个骑兵,张弓射箭,冲两人而来! 她赶忙冲上去挡在周怀民前面。 羽箭急哨而来,结结实实扎入她的前胸。 刘宗敏的老营骑兵,这些弓箭手都是精挑细选的猎户,力道大,箭法准,夜这么黑,借着微弱的火把灯光也能这么远距离一击而中。 禹允贞一声闷哼,瘫软在地。 社兵反应过来还击,几十支箭朝那小巷射去。 不远处还在欣喜两人脱险的韩云英、付喜枝等人,此刻被这急转直下的局面惊吓到。 “允贞!”她们哭喊。 周怀民见她突然跑向自己,替她挡了一箭,要栽倒在地,赶忙搂起她。 青丝滑落到自己胳膊上,她面色苍白,胸前鲜血已渍了一片。 “你们快来止血!”周怀民朝韩云英她们怒喊,抱起她跑进医棚。 “轰轰!” 周昌贺等炮兵推车赶到,堵住街道,朝来回流窜的骑兵喷射散弹。 张国栋带着社兵护着炮兵清缴,听到远处大夫们惊叫,他心里咯噔一下。 “杀!” 从村北传来一股呐喊声,来了七八百人,也没穿保民营战袄,看这阵型也是鸳鸯阵,只是略显杂乱,加入对骑兵围剿。 张国栋被惊吓到,这些人什么来头? 他见周怀礼竟从这些人中跑出,跑来附耳几句。 张国栋大喜,喊道:“有援兵!围剿贼寇!” 社兵士气高涨。 刘宗敏见赶来的援兵越来越多,自己已近不了医棚,又纳闷步兵竟还没有跟上来,心里感觉不妙。 此刻远远听到鸣金声。 “快撤!” 刚出村,竟见几个妇女骑马从街巷穿过。 举火把细看,地上躺了几个亲卫。 “这些倒霉鬼,竟然死在这些娘们手里。” 远处南边的重型火炮还在发着轰鸣巨响。 李自成等人后退三里,阵型还在慌乱间,又听哨探来报。 “左良玉已过洛河!距咱们不过四十里!” 洛河和伊河两河在偃师地界交汇,并成伊洛河,向北流入黄河。 “鸣金收兵!”高迎祥几人简单商量,决定向南和八大王张献忠,河南贼寇整齐王、蝎子块等营抱团合流。 “闯帅!”刘宗敏带部众赶到。 “如何?”李自成远离各营头,悄声问道。 “缴获了几个小炮,还有一些炮弹。” 李自成听了大喜,这小炮比红衣大炮都实用,红衣大炮是好,但不适合自己这般机动,但小炮就特别适合自己这种机动性特别强的情况。 “只是……”刘宗敏吞吞吐吐。 “有话快说!”李自成扫了一眼部众,看得出很狼狈,“死伤多少?” 第175章 官军到来 “大概清点了一番,步卒只回来两百多人,其他人要么战死要么逃散了。”刘宗敏心虚的看着李自成。 李自成惊愕:“什么!那可是一千老营!”他强行压下火气,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怒道:“马卒呢?” “死伤了四五十人。” 李自成闻听,粗眉紧皱,额上青筋突起,双目怒瞪,这可是老营的兵马! 他扬起手中马鞭,又急急放下,重叹一声,怒道:“是怎么打成这样?你说!” 刘宗敏把这一路详细说了一遍。 李自成看着伊洛河中,士卒如退潮的海水,回到了西岸。 听完刘宗敏一番讲述,他诧异道:“那拦路的乡勇有多少人?” 刘宗敏回头,一步卒将领赶忙道:“大约有一百多人。” “呵”李自成气极反笑,一个打十个,竟能打成这样,何况这些还只是乡勇。 这将领见刘宗敏脸上不好看,忙打圆场道:“他们虽然是乡勇,但身上有甲,武器也好,他们操练是鸳鸯阵。” 作为老营的兵,他们自然知道,官军中习鸳鸯阵也是不少。 李自成见各营动起来,和哨官道:“这巩县比之以前大有不同,其中一定有原因,派几个机灵的哨探留在这里多打探消息。” 各营开始往南跑,不过半个时辰,河边竟静悄悄,唯有还没咽气的贼寇,躺在冰面上细微呻吟。 周怀民坐在医棚门外。 他呆望着忽明忽暗的火把。 医棚内忙着抬进抬出伤兵,二桃在小声抽泣。 张国栋附耳言语,周怀民忙站立起来:“付长秋在哪?” “在村外,没让他们进来。” 几人带着社兵去村外相迎。 “付长秋,辛苦了!”周怀民一脸欣慰的看着眼前这个黝黑健实的青年,已稳重许多。 付长秋激动,在山上的日子,终于要结束,可以回到农会,见到云英了。 他双腿并立,右手握拳击打左胸,行了一个保民营军礼:“为人民服务!” 身后邙山贼寇们看的目瞪口呆。 “啊? 五统领好像和农会很熟!” “你也不想想咱五统领的本事,在农会里没点关系,他怎能供着咱山上吃穿?” “何止农会,只怕保民营里也有相熟的弟兄,我们这武器那是谁能轻易搞到手的?” 张国栋听着邙山贼寇七嘴八舌,不禁笑道:“五统领,你在山上威信很高啊。” 付长秋笑了笑,对众手下说道:“弟兄们,刚来的路上,你们也看见了,你们村里的乡亲,周会长把他们都已接走撤离,照顾的很好,咱们义军绝不能让外面的贼寇来祸害咱巩县家乡对不对?” “对!他娘的,俺杜沟都被他这些杀才烧光了!” 周怀民道:“我们农会定帮村民重建杜沟,家家户户有饭吃有地种,这个大家放心。” 贼寇听了喝好,有一人喊道:“周会长仁义,俺们佩服。” 付长秋和这帮人一块操练,一块吃住,一块打猎,一块下山到宋陵村喝酒,这些贼寇士卒也多听付长秋讲农会的趣事。 贼寇们都潜移默化的被影响,对农会一直有向往之心。 付长秋喊道:“弟兄们,这便是让咱在山上老母,婆娘,孩子冻不着,有盐吃,有药治的周会长!周会长一直默默帮着我们,否则我们在山中的日子怎会如此平安?” 众贼寇听付长秋说,都踮脚左右瞧看。 有一黑瘦大眼的贼寇嚷道: “周会长!我儿子有病,在宋陵村多谢禹大夫照看!俺老沙才不至于绝后,俺谢谢你们!” 众贼寇也附和道谢不止。 周怀民此刻心里担忧禹允贞,还是点头微笑致意。 付长秋拱手道:“众弟兄把我当朋友,我也为大家谋了个好去处,自此刻起,我要归降农会!让大家带着妻儿老小能正经住在屋舍,能有煤球做饭,能有清水喝,能有地种!” 说完,也不等部下反应,转身单膝跪地,拜上:“周会长,我愿降!” 周怀民忙搀起,对贼寇大喊:“各位,我周会长保证,会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有愿入农会的,站在左手边,还想继续做山贼的,站在右手边,我绝不勉强,安全送你回山。” 下面的贼寇你看我,我看你。 今天这趟出门,真是够劲,不仅和流贼大干一场,还跟着五统领投入农会! 农会的好处谁都知道。 谁想成天住在山里,缺衣少食,治病难,喝水都难! 要不是为了躲苛捐杂税,谁愿意受这个罪! 但入了农会就不一样了,不用交税!衙役胥吏也不敢来欺负! 今天周会长不计前嫌,不过问下山劫掠的事,毕竟今日自己也是有功的! 本来自己当了山贼,也无望被农会收留,只是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么一天! “我要入农会!” “我要入农会!” 左手边各人在推搡,右手边空无一人。 这些邙山贼寇,粗略看了有五百多人,加上亲属,应有两三千。 刚周怀民也反思了,这次吃亏就亏在人口上。 生产要保证,社兵人数也要大幅度扩招,都需要人口。 周怀民笑道: “很好,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农会成员了!现在交给你们第一个任务,随你们五统领回山捉拿匪首杜二及其他头领!回来就领身份牌,到工厂做工,当社兵!挣钱吃饭!” 保民营总务堂参议张国栋补充道:“康廷光,带着本营支援!” 队伍浩浩荡荡,渡过伊洛河冰面,朝邙山进发。 “付长秋说,山上只剩家属和杜二几人,又有一哨支援和协助家属安置,此行无忧,还是看官军的动静。” 张国栋见周怀民心情不好,分忧安慰。 见周怀民点头,和身边令官道: “传令,河堤守军稍作休息,吃饭喝水,不要走动,以防官军。” 各哨长闻听,喊道:“灭火把!” 没到半个时辰。 “报!官军追来,距黑石关不足二十里。” 援剿总兵官左良玉和河南巡抚陈必谦,在洛阳饱食一顿,终于顺着流贼踪迹,赶到伊洛河边。 “抚帅,闯贼前方有两条路,一是过黑石关,走巩县东去进入豫东。二是顺河南下,走汝州。” 左良玉一直在河南活动,负责援助和剿匪,对地形已颇为熟悉。 巡抚陈必谦八月才新上任,接替原巡抚玄默,对河南地势的了解反而不如左良玉。 他道:“依你看来,他们会走哪条路?” “我以为,他们必是过黑石关走巩县,不然早和张献忠一同往汝州去了。” 其实左良玉猜测的没错,但蝴蝶的翅膀因周怀民而扇动起来。 “报!抚帅!前方黑石关地界发现不少流贼尸体!” “莫非有援兵?” 众将领在哨探引导下前往查看。 第176章 官军夺炮 地上尸体,血水已成薄冰,混杂着残肢断臂,脑浆及大肠,空气中充满腥臭的味道。 “呕……”巡抚陈必谦极力忍住,但终究还是吐了。 左良玉心中暗笑。 陈必谦一时失态,忙道:“此处如此恶战!看这情景,必是火炮至死!” 哨探回禀道:“前方河面上也有尸体,越往河对岸越多。” 但夜黑风高,几十人不敢深入。 此地怪异,也不敢命大军过河。于是命哨探到河对岸打探一番。 哨探即将走到东岸,只听弓箭破空声呼啸而来,箭头从身边穿过。 他头皮发麻,冷汗流下,只听河堤上有人沉声喊道:“告诉你们长官,流贼已南下汝州去了,你们只许南下,不许渡河!” “是,是。”哨探不敢再走,忙跑回禀告。 左良玉部众,已超出总兵应有的建制,多达八千多人。 他此时已有跋扈,不听调遣之象。 听哨探禀告后,左良玉与陈必谦两人互视。 这是什么情况?竟还有这种事! “可知是何许人?”陈必谦问。 “小的不知,应是截杀这流寇之人。” 陈必谦抚须沉思,他忽然明悟,言道:“八月里我初来时,闻听一件事,巩县士绅大建绅寨,抵御匪寇,这巩县附近有登封李际遇、邙山杜二,袭扰不止,知县与士绅乡民合力,擒了来犯的李际遇,前面这截杀闯贼之人,应该是他们。” 左良玉心道,这倒是挺新奇,近些年兵荒马乱,贼寇山贼横行,各县乡绅修筑寨堡,也不过是抵御散寇流匪打家劫舍,守家护院而已。 似巩县这般,靠守卫河堤能抗住几万流寇冲击,还是头次见。 “既如此,我们正是为解救巩县百姓而来,为何不让咱们过去?” 这哨探一愣,你问我?你自己不知道吗? 陈必谦心里鄙视他一下,道:“我们且去问话,总不能不欢迎老夫吧?” 左良玉、陈必谦及幕僚、将领下了河堤,走在中央冰面:“我乃河南巡抚陈必谦,唤你们主事的人出来回话。” “抚台大人!”令官手持铁喇叭,大声喊道:“流贼已往南逃去,请速追,我巩县目前无恙,请勿挂怀!” 这是不让进门就送客啊。 有一副将名叫罗岱,早已忍了许久,心道这巩县竟敢拒大军于门外,应该杀过去逮了问罪,总镇和抚帅竟还如此客气。 陈必谦进士及第,养气功夫不凡,能沉得住气,再问:“你们这大炮怎么回事?朝廷严禁民间造炮,违者以谋逆论处,不过你等为保家卫民,助朝廷剿灭匪寇,且不论罪,但须把火炮上交于我,我自会帮你等澄清和嘉奖。” 左良玉眼睛一亮,这老小子说的好听,还是垂涎这巩县乡绅造的大炮。自己若是能分得一半,岂不是实力更强? 河堤上社兵闻听,不禁暗骂。 “草他娘的,想的美!” “狗官!不解救咱们就算了,还想夺咱保命的家伙!”哨长辛有福骂道。 建筑厂劳工吕忠呸了一声:“什么巡抚,就是强盗!” 高业沟纺纱厂织工组长苏桂香,是女子突击队中的一员,负责为社兵、农兵们打饭、分发食物,她举起木勺,喊道:“不能答应!” 杨家庄小学校长杨招弟,同是女子突击队中的一员,负责挖掘壕沟、战前宣讲。 她站在各队后面,来回奔跑,宣讲道:“弟兄姐妹,大婶大嫂,咱们吃不靠朝廷,吃的是农会商队搞来的米面番薯;咱穿不靠朝廷,穿的是各纺纱厂自己纺织的衣裳;咱住不靠朝廷,住的新堂烧的煤球都是周会长的设计;咱行不靠朝廷,行的是农会建桥铺路和公交马车。我们现在活着的一切,都是农会护佑着,这朝廷又做了什么?” 周怀民听了,挺惊诧,这杨招弟不愧是记实出身,又是倔性子,宣讲起来一套一套的,自己都组织不了这么好。 保民报社记实苏文佩,听了不甘示弱,毕竟自己才是记实元老。 苏文佩道:“本期咱民报的头条,前些天刚给大家宣讲过,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流贼和官军,都不是我们的救星,大家说,谁才是我们的救星?” 众人嚷嚷:“那还用说,当然是周会长!” 苏文佩把五指紧握,向上挥动拳头:“是周会长,也是我们!我们就是村民,我们就是人民。只有我们五指紧握,形成拳头,这个拳头,才是我们的救星!想霸占咱们保命的家伙,就要问拳头答不答应!” 道法学堂宣教员高浅霜、保民报社记实姜兰清等人,在四五里的河堤下,各自宣讲。 张国栋听了一愣一愣的,摇头叹道:“报社这些记实们,真是厉害。” 黄必昌笑道:“她们说的,我们都懂,但就是说不好。” 她们是距离周怀民最近的一批人。 巩县大乡绅杨家庄会长杨君岳、北林庄会长王修安、任庄会长赵良栋,三人捐银捐粮。 为了这次伊洛河阻击战,他们包下全县几万人这些天的吃食。 杨家庄养鸡场的厂长杨化成,捐了鸡五百只。 就连焦沟付喜枝的娘,也捐了鸡蛋几百枚。 更别说杨家庄小学、周家沟小学的优秀学生代表,不过十岁出头,都在周家沟、槐花里担任着最后一道防线的护卫。 全县人民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农会以强大的组织力、周怀民以惊人的号召力,把五万百姓紧紧拧在一起。 杨君岳、王修安等人从工棚下赶来,问道:“周会长,咱们是否答应巡抚?” 周怀民反问:“你们的意思呢?” 三人互视一眼,都已听说禹大夫受了重伤,现在在医棚里昏迷不醒。 王修安出头道:“当然不行,这是咱们保命的本钱,好不容易挣到这些。” 任庄会长赵良栋,和登封贼寇李际遇打了两场守卫仗,对此更深有体会。他在巩南,地广人少,只能指望农会保佑他一大家子。 听了三人的态度,周怀民笑道:“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朝廷是靠不住的,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那就拒绝他们。” 令官见军民骚动,回头请示周怀民、张国栋、黄必昌等人。 几人商量一番,交代令官。 令官喊道:“点火把!” 令声一下,伊洛河东岸一条火龙起,照的冰面上如同白昼。 “巡抚大人!我们周会长送您一句话: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夺天下人之利,天下人共击之!要炮没有,要命一条,有胆子就来抢!” 第177章 巩县豪强 河南巡抚陈必谦听了对岸喧叫,气的胡子乱抖。 身为堂堂巡抚,御史大员,掌管一省军政,竟在总兵官及众幕僚前,被治下小县的县民狠狠羞辱。 “混账!”陈必谦骂道:“我看这些人就不是什么乡贤士绅,分明就是地方豪强!私造火炮,对峙朝廷,这与南阳刘洪起、嵩县马进忠、禹州申靖邦等贼寇又有什么区别?” 副将罗岱附声道:“不如咱们冲过去,把炮都抢回来。” 蠢货,莽夫!陈必谦暗道,这会人在河中,若惹急了对方,突然发难开炮,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几人回到西岸。 “巩县豪强周怀民私造火炮,意图谋反,您好言相劝,勒令收缴,并为其脱罪,他们竟不识好歹,对抗官府。抚帅您有守土职责,也有调兵之权,咱们该如何处置?还请示下。” 左良玉把难题抛给陈必谦。 陈必谦当下紧要之急是解洛阳之围,然后剿灭河南境内的贼寇,最不济也要赶出去。 至于流贼去哪,无所谓,只要不来河南就行。 “当下闯贼与张献忠等贼寇欲图合流抱团,辽东总兵祖宽以三千骑兵去汝州,恐其被四面夹击,我等先急援汝州要紧。”他张望了东岸一眼,“待我向朝廷禀明这巩县之事,再来和这巩县豪强做计较。” 左良玉见巡抚让步,心中不悦,他没有火炮可以,但自己没有不行。 可他是总兵,巡抚是统帅,又不得不依令行事。 明朝文臣统军。 《明会典》:各边巡抚并漕运、屯田等项都御史,俱加提督军务、兼理粮饷“。明中叶,巡抚通过“提督军务“衔,正式获得了节制地方军事的合法权力。 《明史·职官志》中有清晰记载:“巡抚掌宣布德意,抚安军民,修明政刑,兴革利弊,考课群吏,禁戢奸暴,振恤灾荒,绥靖边疆。凡兵民利病,皆得举行,与总兵均镇守权。“ 巡抚的提督军务权体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军队调度权。 其二,战略决策权。 其三,监察弹劾权。 总兵官的职权则逐渐收缩为单纯的军事指挥。 《明会典》规定总兵掌操练军队,整搠军器,申严纪律,凡调度征调,必奉敕书乃行。 也就是说,没有巡抚签署的调令,总兵不得擅自发兵。 总兵的荣辱升迁,已牢牢掌握在挂提督军务衔的巡抚手中。 左良玉极其垂涎对岸的火炮,但巡抚既如此说,他也只能按令而行,往南追击农民军而去。 就在保民营上下都松了一口气,聚团欢悦之时,侦察哨官骑马来报。 “社长!各位参议,鲁庄姚老爷寨堡被闯贼攻破!全家覆灭!被劫走钱粮无数。” 顺着伊洛河往南,正是巩西各村,不过都已撤往巩东。 只剩鲁庄及鲁庄附近的姚家佃户,他们没有入农会,也没签订合约。 一旁的任庄赵良栋听了心惊胆颤,万分庆幸。 幸亏自己明智,早早在桃花里购置了别院,和全家亲族都已撤往巩东。 部分米粮捐了商务堂仓库。 若是还在巩南任庄据寨堡而守,流贼势大,必也会到任庄劫掠。 保民营总务堂参议张国栋冷笑道:“我和老黄去鲁庄跑了两趟劝说,他都不入农会,如今身死家破,估计他被杀之前,也曾后悔吧!” 农会总务堂知事黄必昌道:“官军在后,流贼必不会久待,纵然劫掠钱粮,也来不及搬运一空,全都便宜了左良玉。” “无妨,我们这次能守住巩东,便已是全胜。”周怀民几人登上河堤,眺望远去的官兵,“姚家的钱粮,咱们争不过他们,但他家几千亩地和山头,我们必定要吃掉。” 河堤下传来骚动,一会北林庄会长王修安带着几人来到近前。 “周会长!”来人衣衫褴褛,跪地抱着周怀民大腿伏地嚎啕大哭。 周怀民借着火光,看清这人的脸,惊呵道:“陈会长!你们……你们如何至此?” 来人正是原白窑工具厂厂长陈家茂,一旁还有曹家戏班的司鼓曹严福。 周怀民忙拉起他们两个,详细追问服役走后的经历。 陈家茂和曹严福两人在洛阳东关,见到兵部尚书吕维褀之子吕兆琳,吕兆琳对巩县工具厂厂长有印象。 在陈家茂哀求下,吕兆琳动用王府关系,放了陈家茂和曹严福两人,并派马车送来巩县。 “喝点热茶。”王修安给二人倒上茶水,并唤炊棚工人送来饭菜,“今冬府役十几人,为何只你们两人?我哥王守诚呢?” 陈家茂饥寒交迫,端起热茶咕咚咕咚猛喝几口,叹道:“赶上守城,被煮沸的屎尿烫死了。” “什么!”王修安犹不信自己的耳朵。 两人把这遭服役的经历详细与众人说了一遍。 王修安想起幼时,堂哥王守诚背着自己在河中玩耍,差点被淹死,他被父亲训斥的场景。 自己掌家之后,体恤他家困难,便拉下面子,征得周怀民同意,让王守诚成为了筑路厂厂长。 本来已有好日子过,谁想到死在异地他乡,尸骨无存。 王修安心情落寞,默默坐下,呆望着远处。 一旁的哨长辛有福听到好大哥杨君敬的老爹,也死在洛阳城墙之上,紧握的拳头砸向一旁工棚的柱子,灰尘扑簌扑簌往下掉落。 第三营的哨长,之前大多和杨君敬同在一队,一块操练,一块吃饭。 他们听了和辛有福一样,愤恨喊道:“周会长,我们要为杨君敬报仇!” 身后社兵们举着枪刀,跟着嚷吼报仇。 张国栋肃立喝道:“不要喧哗!此事我们定会商议。” 周怀民拍了拍两人肩膀:“回来就好。好好休养几天,过几日咱们再议此事。” 今夜注定是无眠之夜。 北风呜啸,天色依稀将亮。 社兵们轮流休息,以备流贼再袭,官军来抢。 周怀民坐在医棚前,双眼熬的通红。 大嫂刘世芳一直在炊棚下帮忙,这会得闲,进棚问道:“还没醒么?” 韩云英摇了摇头:“这会正发热,失血了不少,正昏迷着。” 她忙的不可开交,今夜只伤兵就有四五十个,病床上不时有呻吟声。 医棚内一角,有隔断布帘,范二桃正为禹允贞用酒精擦拭身体。 她见贞姐双唇轻动,喃喃说着什么。 赶忙侧耳倾听,却又听不清。 一旁路过的付喜枝探头观察,埋怨道:“去喂点水!没见她唇干么?” “哦。”范二桃像做错事的孩子,赶忙打了一些温水,给禹允贞喂下,见她扑簌了几下睫毛,缓缓睁开了眼。 第178章 风停日暖 杜二喝的迷迷糊糊,正躺在毛皮床上,抱着一精光女子,闻听外面有喝喊声,酒醒了几分。 和其他几个东倒西歪的统领道:“这次老五非要一个人逞能,走!我们看他抢了周怀民多少钱粮。” 还没待出门,便被义军跺开堂门,手执长枪,团团围住。 杜二大醒,见这些是老五的亲兵。 和杜二同村有亲属的,都留在了黑石关村,并没有带回。 “众兄弟,这是啥个意思?”杜二赶忙找寻自己的武器,早被亲兵拿走。 付长秋和保民营第三营营长康廷光进门。 杜二大骂道:“老五,刘福全!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拿你当好兄弟,你是要造反吗!” “笑话,你是山贼,又不是朝廷,我造的哪门子反?”付长秋也不废话,“都拿下。” 付长秋经过半年的潜伏和经营,在农会背后支持下,兵不血刃拿下杜二。 拿下杜二容易,更重要的是席卷了巩西、偃师一带的贼寇,各自携家带口下山,投入农会。 日上三竿。 河堤上各社兵仍在清扫战场,收拾缴获,倾倒煤焦油,焚烧尸体。 医棚内的隔断帘后,周怀民坐在床边,端着碗吹着热粥。 “民哥,你去忙吧,我没事,巩县的百姓都等着你拿主意呢。”禹允贞脸色苍白,唇无血色,只有欣喜的目光,盯着他左右摇摆的脸庞。 韩云英回禀过医治情况,箭头击断了肋骨,若是再深一点,就扎到心肺,划开伤口,取出箭簇,应该是被感染,烧了一夜。 周怀民吹了吹汤勺,笑道:“不去,我不欠巩县百姓的,现在这天下,我只欠你的。” 隔断帘子外,韩云英闻听,抹着眼泪。 “云英!” 医棚帘子掀开,一个十七八的青年,眉目清秀,面额硬朗,四处张望,直到瞅向韩云英落定目光。 韩云英时隔半年,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再见付长秋。 付长秋也是惊讶,云英是一个很有主心骨的姑娘,平日里从未抹过眼泪。 只见她泪眼朦胧,神色哀伤,穿着白褂子,英气的脸庞消瘦了不少。 “哈,你哭了?” “哼,你黑了!” 两人一哭一笑。 韩云英轻咬上唇,狠狠锤了他一拳:“我们出去说。” 大风呼啸了一夜,此刻随着明媚的阳光普照大地,午时渐渐停歇下来。 阳光透过杨树枝头,洒在他们身上,形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开饭咯!~”炊棚下,大嫂刘世芳喊道。 守卫和打扫河堤的社兵排队领饭。 周昌宽忙挤到跟前,和后面亲卫争打,大喊道:“大民婶,我替二民叔打饭,还有禹大夫的!” 他端着托盘,来到医棚外偷瞧。 周怀民接过托盘,被周昌宽一把拉住,脸色担忧:“二民叔,禹大夫她没事吧?” “好些了,昌宽,你去弄一个软和的板车来,多垫着棉被,下午咱们回周家沟保安堂。” 周昌宽听了大喜,忙飞奔而去。 张国栋、黄必昌等人,赶紧围上。 “巩东各户人家挤睡在一块,战前还好说,大家都攒着一股劲,互帮互助,如今需赶快回迁,以免邻里摩擦。” 周怀民点了点头:“就按咱们提前商议好的,开始回迁到原居住地,各厂坊恢复做工,各杂货店继续供应物资。” 周怀礼担忧道:“若是流贼,或官军再来?”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若真是如此,那就玉石俱焚。” 此时五省总理卢象升已平定湖广大小贼匪,流贼也几乎离开了湖广,都在陕西、河南一带活动。 他从郧阳出发,已赶至汝州。 与河南巡抚陈必谦、剿援总兵官左良玉、辽东总兵祖宽、河南总兵汤九州、开封副将陈永福,围剿流贼。 闯王高迎祥、闯将李自成、八大王张献忠、老回回马守应、革里眼贺一龙、河南贼寇整齐王、蝎子块等贼营聚在一起。 两拨人在汝州你追我逃,展开会战。 流贼一方不敌,被前后斩杀了三千零四十七名敌人,俘虏了八十四人。 又往东南的汝宁府逃去。 北京紫禁城。 崇祯帝因为年初凤阳祖坟被掘,自降罪己诏。 并一直在武英殿斋戒居住,身穿素服,减少膳食,撤去歌舞声乐。发誓贼寇一日不平,一日不回宫。 他穿着白孝服,颠着总理卢象升的奏报,手隐隐颤抖,大为振奋。 “好!此次汝西大捷,乃是卢象升总理各部,知朕心,解忧难。” 卢象升奏报中,除了回禀此次大捷,还奏请陛下还宫。 “臣等携军剿贼经年,不能摧殄凶丑,贻君父宵旰忧,罪万死。与总督臣朱燮元、臣洪承畴、臣朱大典,抚治臣张国维、臣陈必谦、臣李懋芳、臣甘学阔、臣吴甡、臣王维章、臣宋祖舜,请大驾还宫,御常服,尝法膳,臣等誓捐躯命为效。” 这些群臣请求皇上回宫,穿上常服,品尝膳食,多吃饭,臣等都发誓捐躯效命。 崇祯帝看了心里甚是欣慰,于是下诏褒奖嘉勉各臣。 崇祯八年十二月。 李自成等部突入南直隶庐州府,围攻庐州。 庐州城外炮火连天,兵马铁戈之时,远在千里外的河南府巩县周家沟小学,稚嫩的童声正在教室里朗诵古诗。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蒙学先生禹廷璋在黑板前,闭上眼,抚须跟着童声朗诵。 禹廷璋道:“很好,这首诗乃是诗仙李太白所作,描绘的正是庐山瀑布,他遥望瀑布就如从云端飞流直下,临空而落,就自然联想到其像是一条银河从天而降。” 周怀礼的大女儿周昌兰举手问:“先生,什么是银河?” 周德旺的小儿子周怀举喊道:“笨!就是晚上天上很亮的那个布带。” 周昌兰扭头瞪他一眼。 格物堂分事谭向的孙子阿毛,现在已与同学们玩的熟悉,他问道:“庐山离咱们这里远吗?” 禹廷璋抚须笑道:“远着呢,要有几千里。我也没去过。” 周家沟小学郎朗的读书声和欢笑声,让院墙外有一人驻足静听,有些失神。 他脸色清瘦,穿着绸面的棉袄,袖着双手,站立在周家沟杂货店前。 这人便是前来参加会议的白窑工具厂厂长陈家茂。 “回到这里,自己才是一个人。”他心道。 第179章 人权主义 崇祯八年腊月初六,河南府巩县周家沟。 院里的柿子树光秃秃,掉落的枯叶落在树下石桌上。 在明媚冬日下,斑驳杂影。 平安大院里清扫一新,倒坐房的食堂内飘出番薯叶馍的香味。 陈家茂看着正堂门口,正迎接他的周怀民等人,心里有了十足的安全感。 平安大院内,阳光明媚,一排排长桌上的杯杯热茶冒着白气。 农会各堂、保民报社、保民营、道法学堂、小学校长、各村会长、各厂代表、女子突击队等组织齐聚一堂。 整个大院,挤满了人。 “咱们派遣到福王府的问责代表,被王府护卫打了出去,代表只能采用备用方案,把《役工赔偿问责书》投射到院内,想必也是当垃圾一样无视了。” 黑市关之战次日,农会商议出方案,派出辛有福等力强的代表,去向王府讨个公道,要求赔偿府役伤亡抚恤金。 有些人质疑,这样无异于自讨没趣。 周怀民、陈家茂、王修安、戏班主曹荣等人则不以为然,虽然希望渺茫,但这一步要走。 不出意外,结果如期所料。 陈家茂听到问责结果,狠狠捶了一下长桌,他愤恨道:“我不明白,凭什么王府能强制让我背井离乡,到他府里干活,还不给工钱?死了人也没人管。” 周怀民道:“国,乃护民之所。是一群同姓、同族、同文化的人民,为了保障自己的生存,愿意听从能带领大家活下去的组织和号令,从而抱团取暖。这个群体的活动范围,就是国家。国家在紧急状态下,是可以强征人民从事劳动,但劳务报酬是一定要给的,不然人民何以生存?如果给不起,大多人民生计难以保证,说明这国已经不能代表大多人的利益。” 经周怀民此番讲解,众人对国家有了更为本质的认识。 保民报社记实苏文佩问:“要这么说,现在流贼肆虐,流民遍野,北边鞑虏犯边,朱家让大家都活不下去,这江山他怕是坐不稳了。” 周怀民站起,在众人前的大黑板上,用粉笔写下两字:“人民。” 又写下两个字:“江山。” “我以为,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是人民为了自己更美好的生活,赋予统治者号令的权力来号令自己,这就是权力的来源。”他指着黑板,“可当今朝廷,和众多藩王,不为民做主,不把老百姓当人看,任意逋逮,强制劳动,霸占民田,没有让我们感受到成为一个人应该有的权利。” 众人哗然。 周怀民向众人拱手道:“诸位,你们都是咱巩县优秀的人民代表,你们说说,自己做过哪些徭役?” 白窑工具厂厂长陈家茂站起拱手道:“我是福王府的匠户,为王府修缮宫室,干杂货的,刚服役逃回来!” 周记织造坊的主事刘梅见丈夫如此,也道:“我祖上便是王府的织户。替王妃、王爷绣布织衣,嫁娶锦缎等。” 西林庄曹家戏班的曹严福道:“俺生来便是王府的乐户,在王府里吹吹打打奏乐哄他开心的。” 北林庄农会长王修安道:“我家也是,我爹幸亏是举人,才免了服役。” 范兴村紧挨邙山,村会长道:“我是帮王府看守祖坟的陵户。” “俺是帮王府拉煤的煤户。” “俺是帮王府看喂马的马户!” “……” 周怀民摆手停止,怒道:“县里征召民壮守卫乡梓,还能理解。可朱家的王府,为了个人私利,强制让我们背井离乡到府里做工,都是生下来就为他们朱家世世代代子孙当牛做马的,凭什么?” 陈家茂骂道:“同样都是娘生爹养的,那王爷不过是比我投胎好,他过的好我不眼红,但不能把我当奴隶使唤!我的命也是命,王守诚的命也是命,凭什么就要活活被屎尿烫死!还不给抚恤!” 一旁的王修安,脸上尴尬,也却愤恨不已。 群体之间的情绪,感染到在场每一个人。 有些人虽是外民,可也曾受过压迫。 周怀民示意安静,道:“我认为,我们每个人,生而为人,便应该有四种权利。这四种权利不能被任何人剥夺。” 众人发问:“哪四种?” “其一:生命权。生而为人,生命无价。若是每个人都被无端剥夺生命,或者被人肆意施加恐吓、虐待和折磨,无缘无故的被奴役,那这个人就不是人,而是猪狗,可以任人欺凌。” 这个不难理解,众人都能听得明白。 陈家茂冷笑道:“我在王府服徭役,连这生命权都没有。” “其二:格位权。生而为人,格位平等。” 周怀民被乡绅王修安打断:“周会长,你说这个我不同意,如果人人平等,那我等见了县尊,岂不是不用行礼?我等见了陛下,还要站着说话不成?” 众人听了,哪怕是焦沟的贫民,也是认可这个理。 别说王修安,就是农会保户堂知事付惟贤,他是焦沟的小地主付老爷的庶出儿子。也不认可周怀民说的。 付惟贤道:“周会长,那不可能,自古民见官,都要叩头行礼,咱们到县衙大堂,即使是生员,那也要作揖行礼!” 农会格物堂知事苏绍喜笑道:“你们有官身不用行礼,像我们这些穷苦老百姓,那是见官就要跪地叩头的。” 众人哄笑。 周怀民笑道:“所以现在是人格不等,人格相等的意思是,苏绍喜和县尊,是两个相同人格的人,没有人必须要跪谁。除非苏绍喜愿意给他下跪。” 苏绍喜呸了一声,大叫道:“我才没那么贱坯子!要不是怕被打入南监,我才不会跪他!” “哈哈哈……” 蒙学先生禹廷璋摇了摇头,他咳了一声:“那如此说来,我教的学生也不必向我行礼了?” 杨家庄的杨君岳听了半天了,他开口发表见解:“听周会长所说,这格位权是命格,向恩师行礼是礼节,这是两码事。” “杨会长所言正是。”周怀民道:“就像刚苏绍喜所说,他本不愿给县尊叩头,但不叩头,便被限制人身自由,这便是人格不等。而行礼与否,在于本心。若是为师不恭,那学生也无需行礼。” 禹廷璋反驳道:“那也不对,如果人人平等,那为什么陛下贵为天子,而我等则为县民?为什么士大夫总受人尊敬?而贩夫卒子又被人视为下贱?” 第180章 农会章程 周怀民笑道:“禹叔,你这是偷换概念,士大夫并不真的受人尊敬,受人尊敬的是知书达礼之人,是知识渊博、道德崇高之人。像巡抚陈必谦,便是进士出身,难道各位都尊敬他吗?” 众人心道,那当然不是。 禹廷璋抚须点头,道:“读书人中自然会有些败类!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也并非没有道理。” “非也,知书达礼,本就是个人的能力,能力有高低,地位自然有高低。绝对的平等,便是不平等,比如苏绍喜,靠自己的头脑和刻苦钻研,从无业游民走到格物堂知事,靠自己能力地位一直上升。而杨家庄的地痞巧三,整日不学无术,偷鸡摸狗,人人唾弃,若是农会对待他们绝对平等,给他俩发同样的工钱,那对苏绍喜自然不平等。” 苏绍喜听了,笑道:“那可不,巧三每天无所事事,周会长也给他发和我一样的工食银,我绝对不乐意。” “但不能因此,就让巧三见面就要给你磕头,别管他愿意不愿意。” 保民营参议周怀庆笑道:“那是自然,苏绍喜又不是巧三的爹。” “不能因为他没有能力,我们所有人都可以随意奴役他。这就是人格平等。”说完,周怀民瞅向杨化成,“和养鸡养鸭不同,杨厂长让他的鸡往东跑,他就要往东跑。想宰哪个宰哪个。对吧?” 杨家庄养鸡厂厂长杨化成,这是第一次参加周会长组织的大会,他也不知为何喊自己来,莫非自己现在也是巩县有头有面的人物了? 他听了周怀民这番比方,已有些清楚这人格和地位之分。 但自出生以来,他一直都是听爹娘的,听里长的,听乡绅的,听衙役的,从来没人征询他的意见,也没人在意他的声音。 于是鼓起勇气,也想发表一下自己的想法,他咳了一声,回道:“周会长,我听懂了,意思是,我虽然是养鸡的,我只要不犯法,那见了县尊,甚至府尊,我也不用给他们跪地磕头行礼,对吗?” 周怀民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就是这个理,我以为,即使犯法,也不用跪地磕头,因为你的过错和你的人格无关,你今天有错,明天就有功。” 道法学堂宣教长赵至庚突然抓到一丝明悟,他一拍大腿,欣喜道:“这就是说,如果人格平等,那失罪株连便是错的。” “株连夷族,酷法之道也。”周怀民道:“本朝的人殉、连坐,毫无人权。” 陈家茂道:“让活人殉葬,这是生命权都没了。” 众人听了这些儒生、乡绅、村民七嘴八舌的讨论,虽然部分人目不识字,但也大概听懂个意思。 保民营总务参议张国栋抓到一个漏洞,他道:“刚杨厂长也说了,不犯法不用磕头,那要是如大明律般,把这些写到法里,岂不是毫无人权?” “那这法就有问题。”周怀民有些激动,他又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敲着黑板上的字。 “江山就是人民,人民就是江山,得到大多数人民同意的法,才是真正有效力的法。就像咱们这次抵御流贼,大家都是为了活下去,齐心协力,一致认可,捐钱捐粮,咱们就做到了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但若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同意,大家都不同意,这事就办不成。” 女子突击队的妇女们都在靠西边墙坐着,曹家戏班的旦角崔守贞一口开封话:“周会长,这一回俺算是明白,记实们经常说的,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的意思了。咱们农会干的事都为大家伙的生计着想,带着咱们一块保家卫民,没有人不愿意的。” 众人听了这外民的看法,也不禁点头同意。 当初周会长提出要把流贼拦在巩县西大门,阻击在伊洛河时,不少人内心打鼓,甚至有逃跑的打算。 但除非实在活不下去,没人愿意做流民。 路上死的外地流民惨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成为流民,要么晚几天死,要么做匪做寇,把脑袋绑在腰上,哪有如今这巩县的小民日子自在? “那第三呢?”保民报社记实苏文佩追问。 “其三:尊严权。生而为民,尊严自由。”周怀民又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若一个人没有尊严,没有自由,他这个人就不完整。” “尊严有那么重要吗?能有口饭吃就行了呗。”一劳工笑道。 “不蒸馒头争口气,如果一个人无缘无故侮辱你的爹娘,你还有心情吃饭?”旁边杨厂长嘲笑。 这劳工在如此多人面前被他呛了一下,很没有面子,已有怒意:“那我非杀了他不可!” 一旁崔守贞说:“尊严当然重要,我女儿姜玉凤四易姓名的事,大家应该都知道了,我相信我女儿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姑娘!” 众人默默点头认可。 “其四:财产权。生而为民,财产保护。”周怀民补充解释,“每个人通过自己劳动,获得的财产,我认为都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但像王府、朝廷这种随意强迫他人劳动,并霸占其劳动成果者,最是可恶,毫无人权。” “这个好!我同意!”许多人听了解释大喊。 此言一出,陈家茂、王修安、赵至庚、刘梅、……所有被徭役、被强征赋税、杂税、曾被衙役班头催税的穷苦百姓们、家里无子,担忧屋舍田产被村霸强占的村民们,齐刷刷站立起来,一脸震惊欣喜之色。 “周会长,咱这几个权怎么个保护法?”众人嚷道。 一旁的苏文佩、高浅霜等记实们用炭笔在本子上快速记着大院里各人的言语,这必是下一期报纸的头版头条。 “各位!”周怀民看向众人,“我关于人权的主张,大家是否认可?认可者举手示意。” “我认可!”陈家茂站起来,转身面向众人,“我和大家说个心里话,我在洛阳服役时的苦难就不说了,只说我当时最想念咱县的,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有人道:“不受冻?你是有煤炉取暖。” “不对。”陈家茂摇头。 保户堂知事付惟贤笑道:“想念我们办的社戏和会场的美食?” “不对。” 张国栋打趣道:“该不会想念我们吧?” 陈家茂点头:“是挺想念,但我最想念的,是自由!我之前一直不明白周会长说的自由,但我今天懂了,自由是最宝贵的!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感觉到,在咱们农会,有一种自由!当能吃饱饭,穿暖衣之后,这自由让我有种生活在两个世道的感觉,一个是又臭又烂又胸闷的,一个是又香又新又开心的。” 一旁的苏文佩抿嘴一笑:“陈大哥,这就叫新时代。” 陈家茂哈哈大笑,指着她:“还是苏记实有文化,就是这个词。” 制墨厂厂长苏伯越见女儿当众被人夸赞,心里很是欣喜,他接话道:“你这种感觉,也许就是周会长所说的人权了。” “对!”陈家茂撸起袖子,“我举双手赞同人权主张。” “这是我们巩县所有代表举手表决拥护的,认可的,也是向往的,我称之为人权主义。”周怀民铺开卷纸,提笔写字,“咱们农会的章程第一项,就是保护人权,所有入会的人民,其人权受农会保护。” 周怀民亲自动笔,誊写《农会章程》第一章:人权主义。 人权,生命权、格位权、尊严权、财产权作为人类的基本权利,在巩县人民代表的注目下,被写进《农会章程》。 周怀民誊写完毕,举起来《农会章程》左右展示:“各位农会成员,自即日此刻起,农会保障每个人的人权,神圣而不可侵犯!” 平安大院内,《农会章程》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张国栋带头,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有人跟着欢呼,却不知道为什么欢呼,有人却偷偷抹了眼泪,懂得这人权背后的艰辛。 “下面我说说,如何保证我们的生命不被侵害,保证我们和知县平起平坐,保证我们的尊严不被践踏,保证我们的财产不受侵犯。” 周怀民在掌声余音之中,众人惊奇之下,让亲卫周昌宽搬出一东西来。 第181章 民权主义 “这是?”杨家庄会长杨君岳左右端瞧。 “这是投票箱。咱们农会的大小事,各位代表都可以提出来,由所有人投票决定。得票超出六成则通过施行,若是不足六成,则视为此事不能代表我农会人民绝大多数人的利益,不予通过。”周怀民把箱子端在长桌一头,另打开一个纸箱。 纸箱中装满了由北林造纸厂定制的厚板纸,交由周家沟印刷厂雕版印刷。 印刷厂厂长汪余庆是偃师人,但一直住在槐花里,有一手雕刻的绝活,雕版摸索了几次,便已熟悉。 “这是决票,在座各人,均是我农会的精英,每人均有投票权,你的决定,直接决定我们农会的未来。”亲卫们把决票一一分发。 曹家戏班班主曹荣拿到决票和炭笔,大小如同信札,上印刷四个大字:农会决票。下面还有一排小字:投票神圣,公平公正。 这字还用花纹包裹,花纹是农会平时习惯用的方胜纹,曹荣作为曲艺画谱的熟手,也是赞叹,这汪余庆下了心思了。 农事堂知事黄必功为难道:“周会长,写啥呢?我不会写字。” 苏文佩捧着投票箱,笑道:“同意画圈,不同意就画叉。不写就是弃权。” “嘿嘿,这个好。” “咱们还缺一个主持和唱票人,大家推选一下,谁来做?”周怀民提议。 众人扭着头看来看去。 七嘴八舌推选谁的都有,最终得票最多的,还是度支堂知事年邦弼。 年邦弼为人谦和,年纪也长,作为农会的钱财大总管,和各个堂、厂、坊打交道,口碑一向很好。 “年叔,那就拜托你了。”周怀民请他上来,“唱票者及监管者不参与投票。” 也就是说,年邦弼和苏文佩便不能投票。 年邦弼拱手作揖:“承蒙各位厚爱,那我就来唱票。” “我也要投票!”院门外走来一姑娘,正是禹允贞,她道:“我在隔壁保安堂听了半天了,这盛景我可不能错过。不会没我的票吧?” “有!”周昌宽赶忙拿出几张票和炭笔递给她。 禹廷璋道:“你骨伤刚好一些,还不好好在床上躺着。” “无妨,也休养半个多月了,只要不咳不笑就还好。”禹允贞紧挨着韩云英坐下,“民哥,你继续说。” 周怀民道:“唤大家来的原因,就是来为咱们的大事投票做决定,我刚也说了,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才是我们要做的事。你们的每一票,都直接决定这件事能不能做,怎么做。这就是人民的权力!” 杨化成都有些不敢相信,震惊道:“周会长!也就是说,我一个养鸡的,也能对咱农会的事说不行?” “人民当家做主,这就是你的权力!”周怀民站在年邦弼一侧让出桌子。 “这第一件事,我来提议,就把这种人民的权力写进农会章程,农会的事就是人民的事,由人民投票决定。这个农会章程是我们人民共同投票认可的决策,所有人不得违反!大家投票决定吧!” 辛有福作为保民营第三营的哨长,本来只是郑州须水镇三官庙一个极其普通的农家子,靠在家里种地为生,因流贼在荥阳开大会,自己不得已和婆娘郑月娥一路西逃到巩县,误打误撞当了社兵。 因自己作战勇猛,从社兵升到队长,又从队长升迁到哨长。 如今自己一个外地人,竟然拿到了这张能决定周会长提议的决票,也就是说,周会长提议的事,如果自己反对,那这事就不一定能干!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有成就感,活的有尊严,于是呼吸间有些急促,确认道:“周会长,你说的事,我如果投了反对票,是不是你就做不成?” 不知辛有福此时有感,在场所有人提笔书写时,也有这种不真实的感觉。 自己一个泥腿子,一个养鸡的,一个唱戏的,一个拉货的,一个挑粪的,一个磨豆腐的,竟然能和周会长平起平坐,向他说不。 这种滋味,这种尊严感,比之吃饱饭穿暖衣都过之而不及! 陈家茂说的果然没错! 众人感受到了被信任和被赋予权力的尊严。 这种被人认可的感觉,被人尊重的尊严感,释放出了幸福和快乐。 “这就是人民的权力么……”纵然是王修安,也是头次感受到这种滋味。他喃喃道。 “对!这就是民权主义!我提议把民权主义写进农会章程,大家开始投票吧!” 决票不记名。 年邦弼道:“画好的,请来投至票箱。” 周怀民首先把自己的票投进票箱,他回头道:“诸位,我虽为总会长,也只能投我自己的一票。” 禹允贞画好,双手把决票塞进票箱。 “你来坐这儿,要是通过了,一会你帮我誊写。”周怀民给她拉个椅子。 张国栋等人依次站起,排队来到票箱前,投出自己的一票。 投票完成,众人注视之下,年邦弼开始唱票。 “同意!” 道法学堂宣教长赵至庚,在黑板上记录。 “同意!” “同意!” …… 年邦弼斟酌着说词,力争不给周怀民丢面:“所有票已唱完,参与表决的代表,共有七十八人,同意者七十八人,无人反对。” 周怀民欣慰道:“大家依从本心投票,根据投票结果,我宣布把民本主义写进《农会章程》,以后农会做事都依此而行!允贞你代我写一下。” 周怀民的毛笔字,一直不咋地。 禹允贞把民权主义作为第二章誊写到《农会章程》。 周怀民等她写完,举起《农会章程》左右展示:“即日起,民权主义生效,我们投票做出的决定,代表大多数人的利益!决定的事,由农会执行!” “咱们大伙决定做不做,农会去考虑怎么做和做下去,这个法子好。”杨君岳很服气。 这周怀民别看年纪轻轻,干事确实很有一套,不服不行。 “周会长!是不是我们所有人都可以提议事情,如通过后农会就执行呢?”白窑工具厂厂长陈家茂喊道。 “当然,人民当家作主,只要在场的有资格投决票的代表就可以提议,这是你的权力!” 陈家茂跑到他身边,对众人道:“那我提议一件事,我要求我们农会成员拒服朝廷所有徭役,也拒绝给朝廷缴纳赋税。” 第182章 为人民服务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大惊。 禹廷璋垂眉不语,心道,终于开始了。他不由得看了一下女儿,却见女儿正直视着自己。 杨家庄会长杨君岳、北林庄会长王修安两人有文化,懂得多,两人互视一眼,这服役的事正在激进化,这是要造反! 现在时局崩坏,哪里都有人造反,造反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身为巩县头绅,已身陷这惊涛骇浪之中,身不由己了! 曹严福、保民营各营长、哨长,都是穷苦人出身,听了陈家茂的提议,热血沸腾。 若换了别人,他们自是不敢,可农会总会长是周怀民啊,如今周会长的声望已如日中天,又有力挽狂局之能,必定能成事! 周怀民心道,这事有些悬。 下面人交头接耳,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大多数人还是不敢公开发表内心的想法。 “不要喧哗,投票遵从本心,你是希望过上这样日子的,就同意。不希望的,就反对或者弃权。” 总务堂干事李登第,是巩南小地主李梦祥的儿子。家里有山林,为建筑厂提供树苗。 他是童生,没有生员免跪免赋的特权,他认为如果按陈家茂说的这般,无疑是把农会和官府的关系闹的更恶劣,甚至招致灾祸。 “陈厂长,我不同意你的提议,咱们和巡抚已经对立,如果再抗税抗役,和朝廷对着干,万一陛下雷霆之怒,总理、巡抚带兵来剿,我等怎么招架?” 李登第此言一出,不少人都担忧和同意。 周怀民其实想的和李登第一样,还是实力问题。 炮兵营第二哨哨长苏志高站起来,嚷道:“怎么不能招架?瞧不起谁呢?这次伊洛河之战大家也看到了,咱们也是有一战之力的!” 步兵第三营第一哨哨长辛有福,听了十分恼怒:“怎么?难道我君敬大哥的仇不报了吗?他爹不能白死!必须给个交代!” 杂货堂知事李升起身道:“我只想问问大家,我们杂货堂和商务堂每日为百姓生计忙的要死,咱农会才收了三成的会粮,交给朝廷那么多赋税,他们为我们做了什么?” 一旁的商务堂知事周怀祺点头同意。 李登第见保民营、杂货堂的人都有意见,只能转向周怀民:“周会长,谁都不想服徭役,交赋税,可是,如果我们如此,那岂不是抗阻抗税,造反了吗?” 总务堂知事黄必昌站起来,讲道:“刚说了,咱们在这平安院里举办的民主大会,是决定我们做什么事,做不做。而具体怎么做,怎么干,是另外一回事。” 这个道理很简单,但却非常难以理解。 周怀民补充道:“平安院民主大会,是提议和投票决定我们绝大多数人想要的生活以及大家都要遵守的规矩。这是我们人民的期盼和交代的任务。而农会、保民营、报社等,是去完成人民交给我们的任务。这就是我常说的,为人民服务,懂了吗?” 这么一说,众人彻底明白了,就是大家公开提议表决要做什么事,由周会长带着农会、保民营等部去完成人民交代的任务。 为人民服务不是空话! “哦~~”杨君岳、王修安、赵良栋、付惟贤、苏伯越、闫有泰等士绅和小地主恍然大悟。 本来心里都已决定要投反对票了,这才彻底搞懂周怀民关于平安院和农会的布局,环环相扣,精妙绝伦,真不知道他是如何想出来的! 但王修安心里不喜,甚至有些反感这个大会。 之前整个巩县的事,大多由农会,或者周、王、杨、赵四人商议拍板就能决定。 自己的话语权还挺重。 但成立了这个平安院民主大会来决策巩县事宜,把许多泥腿子都拉进来投票,那自己只有一票了! 他觉得周怀民此举,别有用心。 可现在周怀民无论是实力还是名望,都极其强横,已然成巩县霸主。 就连县尊也让他三分薄面,把鲁庄姚家的几千亩田地,半卖半送全都给了周怀民。 而周怀民把杜二、杜老五等匪首,像登封贼寇李际遇一样,都交给了县尊任意处置。 这剿匪的泼天功劳,只怕都落在了知县宋文瑞头上。 他是外来的官,这巩县的田地对他没有一点用处,但两次剿匪、完税的功绩,只怕他很快就要高升了! 两人私下不知道怎么做的交易。 自己知道,这周怀民别看成天乐呵呵的,这家伙可不是什么纯良之人。 其手段百出,自己当下无可奈何。 不过他也算是得益不少,自己庄上几个厂,手下养着一二百名工人。 特别是造纸厂,现在利润已超过板车厂,跟着农会获利许多。 不仅王修安这么想,杨君岳也是这么想,两人看向任庄会长赵良栋。 赵良栋倒无所谓,本来他也没参与多少事宜,现在他更关心自己一家的安全问题。 只要农会能护着他一家安全,能让他开厂挣钱,就目前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一旁的陈家茂感激的看了周怀民一眼,还得是周会长啊! 保民营众社兵,这会也是才彻底恍悟,每天喊的口号,保家卫民,为人民服务,到底是怎么个服务法! “为人民服务!”一社兵激动喊道,他今天有幸参加,完全是自己单枪匹马擒住杜老五的功。 “开始投票吧!” 年邦弼唱票道:“同意。” “同意。” “反对。” 众人左右偷瞄,心道,他娘的,是哪个龟孙子还想去服徭役,也让屎尿烫死这鳖孙! “弃权。” “弃权。” “同意。” “反对。” …… 年邦弼唱完,看着黑板上的结果,心里暗叹了一声。 自己是偃师人,跟着二民他爹做生意多年,本来也不求什么大富贵,独女早已出嫁,自己和婆娘两口子一直在周家沟住,粗茶淡饭,领着工钱倒也安稳。 自从他爹和大哥死去,新东家二民接管了周记,这周记就仿佛插上了翅膀。 不仅收拢了一批新成员加入,比如杂货堂知事李升、刘梅、张国栋等人,还东戳一下,西弄一下,开纺纱厂、煤球厂、捣鼓蒸汽机、开辟商路,紧抓民生的水、柴、衣、盐、粮。 把整个巩县的经济盘活了,现在生意已覆盖周边郑州、密县、登封、洛阳、偃师,沿着商路一带开设的铺面,都在销售本地产的棉布,并把当地采买的棉花,源源不断供应到各大纺织厂。 像洛阳吕维褀、县尊宋文瑞等人来访,周会长给他们说的都有真真假假。 但自己作为周记和农会的财务大总管,可是对整个运作情况了如指掌。 周记自己的碱厂、钢铁厂等厂日进斗金,又持股白窑工具厂、北林筑路厂、北林板车厂、白窑陶瓷厂、高业沟纺纱厂、大峪沟煤矿厂等大厂,这些厂生产的煤球、煤炉、陶器、板车、布匹、铁锄、纸张、锁具等等各色物产,通过杂货店和商务堂的大宗销售,销往豫西及商路一线。 他这操作和手笔,比他爹周老哥的手段高明百倍。 赵至庚看着年邦弼有些愣神,提醒道:“年叔,公示表决结果吧。” 第183章 吕石头初显 年邦弼深吸一口气,缓声道:“陈家茂提议所有票已唱完,参与表决的代议,共有七十八人,同意者四十七人,反对者八人,弃权者二十三人。” 周怀民早在心里算过了,他郑重宣布:“同意者超过六成,虽然有反对者和弃权者,但根据我农会民权章程,少数服从多数,提议生效!” 下面有人皱眉,有人搓掌,有人欢呼! 徭役这座大山,仿若此刻就从肩上卸下了。 陈家茂眼含泪水,这是他目前最强烈的心结和仇恨。 崇祯八年十二月初六,为了保护人民的人权,【废除徭役】被禹允贞郑重写入了《农会章程》。 “周会长!”陈家茂嘴角颤动,不知道说些什么,拍着周怀民的肩膀。 “开饭咯!~大家说了半天,口干舌燥,都来吃饭。” 大嫂刘世芳、李升娘等食堂婆子,及保民营亲卫哨的炊事班,今天负责为在座代议员们做饭。 周怀民笑道:“先吃饭,看大嫂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院门外有几个孩子,背着斜挎布书包,鬼头鬼脑的晃来晃去。 崔守贞有些不好意思的和周怀民说:“周会长,俺家就我俩人,孩子刚下学堂,我也没法给玉凤做饭,让她在这吃两口咋样?” 周怀民假怒道:“看你说的,还差娃这两口饭?” 说着便喊门外来找娘的姜玉凤、三妹周昌月、小翠几个女孩和男孩进来吃饭。 炊事班抬着两个大锅到院角。 院里男女都围上去各自拿碗盛饭。 道法学堂宣教长赵至庚,看着乱哄哄的人群,眉头一皱,喝道:“社兵都给我过来!让孩子先盛饭!” 哨长辛有福、苏志高、亲卫来帮忙的几人本来也没想那么多,只看到菜锅端来,便拿碗凑过去吃饭。 听到背后宣教长训斥,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 扭头一看,周怀民、张国栋、周怀庆、赵至庚、周昌鹤这五位保民营参议部大佬都背着手,远远站在台阶上看着。 几人脑门嗡的一下,赶忙放下碗筷,退到后面,不好意思的讪笑。 心道,坏了,下次道法学堂上课,自己必成反面教材。 受保民营军纪的感染,农会各堂知事、厂长也都不好意思再凑上前。 各自让开,先让妇孺、孩童盛饭。 崔守贞一手端着瓷碗,一手拉着姜玉凤,此刻有些动容。 要说自己一个妇女,还带着一个女童,到哪个镇上做工,都是被欺凌和被骚扰的对象。 但在巩县,在农会,在这平安大院,自己总是有意无意间被照顾和优待。 农会各知事还好,各厂的优秀劳工,比如从登封花楼村来的外民吕忠,都是些大老粗。 哪里会在意这些,但此时此地,都有样学样,跟着退到外面。 “这已到年关,咱们新鲜的蔬菜不多,也没给大家做什么太好的,讲究着吃。”大嫂刘世芳给孩子们盛饭,一人加一个煮鸡蛋。 这里的乡绅,都熟悉周怀民的作风,特别是杨家庄会长杨君岳,一向家风仁厚,哪里会计较这些,都在后面等着。 杨君岳笑道:“我看着已经很好了,孩子们都有鸡蛋吃,汝州来的流民,喝上咱供的米粥都掉泪。” 上个月下旬,农民军和官军把汝州霍霍的百里之内村村荒宅,鬼火狼嚎,都逃散一空。 “上次你们月考,考了多少分?”周怀民蹲在几个扒饭的孩子前。 谭向的孙子阿毛先答:“周会长,我考了80分!” “二哥,我85!”三妹周怀月坐在椅子上,晃着小腿。 “二叔,我90!”周昌翠啃着鸡蛋。 “那不错,玉凤,你呢?” 姜玉凤哀叹,为啥大人都喜欢问考多少分,自己打小就没有启蒙过! 她忸怩的低着头。 “呵,你们几个都提前学过,人家玉凤可是刚来,下次就追上了。”周怀民忙打圆场。 一旁的杨君岳笑道:“是不是杨家庄小学没有周家沟小学教的好?” 周怀月、阿毛在周家沟小学。 姜玉凤在杨家庄小学。 “岳叔,你这话说的!”来参会的杨家庄小学校长杨招弟听了生气,“我们杨家庄小学可是有满分的,周家沟小学可没有!” 杨君岳惊讶道:“谁满分?” 杨招弟一脸骄傲:“宋陵村的吕石头,数学满分!蒙学也是满分!” “是吗?”周怀民很是欣喜,对杨君岳、王修安、赵良栋三人道:“咱们不是设了保学金?上个月就应该给优异的学生发,被流贼给耽误了。” 三人一致赞同。 赵良栋瞧着这些被照顾很好的小学生,羡慕道:“我们巩南来一趟极是不便,不如也在我们任庄开一个小学。” 他既这么说,就一点也不担心这事不成,因为大家都知道,周怀民对孩子上学的事很关心。 只是这流贼、山贼、官军纷扰,不能安心搞文教。 巩南桂花庙村、后寺村、马家庄、车井村、任庄以及西南的鲁庄等村,适龄儿童也是不少。 “赵老爷,这是好事,这事交给农会文教堂去办,一定把巩南的学校办起来,不过学校用的宅子?” 赵良栋笑道:“这个包给我。” 一旁呼噜呼噜吃饭的吕忠,听到杨校长和几个大老爷夸赞儿子,心里极是骄傲。 婆娘贺秋菊成天在家骂流贼耽误发保学金,一直哀叹兴许周会长都忘了。 “招弟,咱格学考了没?”周怀民突然想起来。 杨招弟被气笑:“周会长,我的大会长,你还好意思说!你是格学先生,但一节课都没去杨家庄上过!我们考什么?你可别偏心啊!” 一旁的禹廷璋也听乐了,抚须笑道:“杨校长,我们周家沟小学也没上格学。负责算学的先生张国栋,还缺了好些课,我们数学考不过你们也是有原因的。” “岳叔,我可是咱们的数学先生,你说我教的好不好?”杨招弟得意。 “瞧把你能的。”杨君岳哈哈大笑,指着杨招弟对各位道,“这丫头从小就是个男孩子脾气,争强好胜。” 周怀民乐了,拱手道歉:“这不都被闯贼给耽误了嘛,各位校长放心,我一定尽快补上!” 张国栋笑道:“我也补。” 众人吃过饭,又提议了一些当下比较重要的事,直到天色将暗,方结束了平安院民主大会。 吕忠等众人到周家沟村口服务站,公交马车已在这里等候。 各人交了两文钱,吕忠这车上同坐的还有崔守贞及女儿姜玉凤。 崔守贞打招呼道:“吕大哥,你儿子石头学习好啊。” 吕忠嘿嘿一笑,夸赞道:“玉凤戏唱的也好,石头在家老夸玉凤呢。” 姜玉凤心道,我有啥好夸的,上课老走神被杨先生骂。 马车到了宋陵村,天色已黑,吕忠下了公交马车,脚上有劲。 “石头,看爹给你买了什么?”吕忠回来时路过周家沟杂货店买的。 吕石头正在夹煤球。 “龙须糖!”他十分惊喜,爹娘手头不宽裕,一直紧巴巴的。赶忙和弟妹们分吃。 “咋回来这么晚?”贺秋菊等的饭都凉了,惊道:“他爹,糖多贵!你花这冤枉钱干啥!” 吕忠把要发放保学金的事给她细说:“周会长啥时候说话不算话?这不还想着这事?” 贺秋菊大喜过望,忙双手合十朝东拜了拜。 一脸憧憬:“他爹,发了保学金,咱添置几件家具好不好?我早都看好了。” 第184章 八年腊八 腊八祭灶,小年来到,小妮要花,小孩要炮。 “娘!我肚子饿的咕咕叫,你还没熬好呢!”苏文佩起床还没梳洗就喊。 “快啦,这腊八粥啊,要小火慢熬,熬的才香才好喝。喝这腊八粥啊,是有讲究的。先晾晒被子,去去晦气,再礼佛上香……”文佩娘一边在灶房忙活,一边念叨。 “娘你把我的被子晒一下,我先上茅房。” “多大的人了,害不害臊,等过些天你嫂子进门,你可长点心。”文佩娘进屋把苏文佩的被子搭在院里抻好,“洗手,喊你爹来吃饭。” 苏文佩打着哈欠,冒着白气,坐下端起碗尝了一口,嘻嘻一笑:“娘熬的好喝,就是这个味。” 住在槐花里的陈世俊,本是温县陈家沟人,因讲义气跟着登封贼寇李际遇上山‘起义’。祸乱巩南,被保民营击败。 周怀民知其精通武术各般武艺,犹擅太极拳。又能写会算,还懂些医术气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便吸纳他加入,成为文教堂知事,并在槐花里为他提供住宅一套,到温县接了家人。 “今天是腊八节,昨日我去周家沟杂货店买了多色粥米和大枣,你多喝一些。”陈世俊妻子早早起来,在灶房忙活。 槐花里在周家沟北,黄冶村南,两村之间新开辟的村庄,紧挨着南北方向的文明路。 “你给装一些干粮,我今天要到任庄,在那里待上几日,顺便再去拜访一些登封的老友。” 陈世俊妻子端着腊八粥,一勺一勺的喂着儿子,一边唠叨:“莫非你还去找那些耍枪弄棒的武人?周会长对咱可是不错。你可别再糊涂。” “我这是奉了周会长之命,去开拓登封农会的。你和孩子关好门窗,注意安全。” 陈世俊在院里做完晨操,吃了饭,扛起包袱便上路。 上了文明路,一路向南,不过三里地,就到了周家沟村口,迎面来了一辆公交马车。 下来两个人。 一人是格物堂知事苏绍喜,一人是保民报社苏文佩。 这堂兄妹俩是来周家沟上工的。 “陈知事,这是要出远门?” “去任庄办学堂。” 待陈世俊走远,苏文佩噗嗤一笑,对苏绍喜说:“喜哥,这陈知事可真是个怪人,有马车不坐,愣是扛着包袱走过去。” “他可是习武之人,听说他还兼着保民营的体术教头,周会长的眼光不会错的。” 苏文佩哈哈大笑,打趣他:“就像收留你这个偷煤球专利的贼对吧?” 苏绍喜讪笑:“说来,改天还要专门拜谢三家铺的闫二牛。” 周家沟村里娃哭,鸡叫,狗汪,炊烟袅袅。 晨雾如丝,后山朦胧。 煤渣路两边的枯草挂着寒露,空气中弥漫着柴草的火燎味和腊八粥的清香。 平安大院食堂,大嫂刘世芳端来碗菜。 周怀民、三妹周怀月、大嫂的义女小翠、刚周岁的小侄子二柱一家人围着桌吃饭。 大嫂看着这一桌子,惆怅道:“李升娘、年叔、禹叔他们都搬去了槐花里,之前在这里吃饭多热闹,现在只剩咱们几个,怪冷清。” 周怀民抱着二柱坐在腿上,喂了他一口腊八粥:“大嫂,一会我去给陈大哥送点腊八粥吧,你给我多盛点。” 保民报社知事陈应魁,只身一人带着一个五岁儿子住在槐花里,估计这会还没做上饭。 大嫂撇嘴一笑:“行,伤筋动骨一百天,也不能让允贞强撑着做饭,她那懒爹更是不会干活,你去给他家也送点。” 周怀民被她看透心思,讪笑道:“那也行。” “我说,马上到年关,过了年你虚岁就二十,是该成家了。你守孝一年,就当是冲喜。你给我个准信,其他你不用管,我自会帮你张罗。咱善婶催问我几次了。” 一旁的三妹和小翠两人端着碗偷笑做鬼脸。 见周怀民发愣不吭声,她急道:“允贞这妮长的好,品行也好,咱们经常在一起吃住,知根知底的,你俩也说得来,再说她也不小了,你可别耽误人家。” “好,那你张罗吧。”周怀民提着食盒出门。 出门刚走到大柳树下,正撞见苏家兄妹二人。 “周会长,咱上个月讨论的车床,已经做好了样品,燧发枪的零件尝试用车床简单做了几个,正要和你说。”苏绍喜忙打招呼。 周怀民竖起大拇指:“好,我一会就过去。” 苏文佩见周怀民远去,噗嗤一笑:“喜哥,你猜周会长匆匆忙忙的,去哪了?” 苏绍喜摇头,周会长忙的事可太多了。 “笨!”苏文佩和他分开,进了报社。 “燧发枪?”苏文佩抱着挎包,才回想起刚苏绍喜说的话,“不是已经有长枪么?” 槐花里住的大多是外民。 禹家堂屋,禹廷璋正拢着煤炉翻看书卷。 院子栽了一颗柿子树,系着麻绳,另一头挂在灶房墙上。 禹允贞甩着棉被,搭在麻绳上。 这一动,胸前刺疼。 还有一床被子,是她和幼弟小豆的。 她皱着眉头,搭好两床被子。 灶房外的压水井冻着了,她先烧水浇开。 东南角灶房里,禹允贞帮三岁的幼弟小豆穿好冰凉的衣服,把他按在竹凳上,训道:“你给我坐好!别乱动!” 转身提着水桶,胸前吃痛,手上一软,硬扛着疼放好水桶,瘫坐在地,歪在一旁的煤球堆上。 左右瞧着无人,自己扯着碎花棉袄的右衽护领往里瞧看。 从早上起来,看了三回了。 以她自己的经验来看,这三指长的伤口,缝线拆了一定会留疤的,而且还在胸上的位置。 她再三宽慰自己,但还是难过,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想起去年此时,自己在汜水县关的家中,还像个孩子一样,缠着娘亲熬腊八粥。 以后自己再不是孩子了,她心道。 扭头看着正规规矩矩坐在竹凳上的小豆,正冻的哆嗦,一脸害怕的看着自己。 她一把把小豆搂在怀里,脸贴着脸。抚慰着他的后背。 有人叩门。 禹允贞忙放好小豆,整理好衣衫,收拾发髻。 “民哥?” 周怀民递给她食盒,抱起跑来的小豆。 “天这么冷你来回跑什么?”禹允贞低头打开食盒,腊八粥冒着热气,扑鼻而来。 她肚子咕咕叫。 “哈哈,饿了吧。” 她白皙的脸上一红,轻咬上唇,眼睛从睫毛间上看:“有什么好笑的!” 第185章 新式车床 保民报社知事陈应魁,在报社的大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民报》第四十二期。 他敲着黑板:“大家说说,本期头条应如何写?” “自然是平安院民主大会,就以【平安院民主大会】为头条。”记实姜兰清道。 苏文佩到煤炉那提壶倒杯热水,边喝边道:“还是要让百姓们能听懂,我提议【农会章程让百姓当家做主】为头条。” 她回头问:“贞姐,你也提议一个。” 比她大八个月的保安堂知事禹允贞道:“你说的这个就很好。这一期民报的招工,我们保安堂招工二十人,男女不限。” “啊?二十人!” 堂内众人震惊,这一下子怎么会多这么多。 “是的,周会长和我商议过的。” 杂货堂一干事人员从杨家庄农会大院匆匆来到报社,拿出一信札:“陈知事,这是俺杂货堂这期要发的,商务堂我也捎过来。” 印刷厂厂长汪余庆也进门:“诸位姑娘,这是咱印刷厂的字框和字模,都看一下。” 众姑娘们围上前去。 两个泛着金属光泽的方块,还没小拇指指甲盖大,一个是民字,一个是报字。 “哇~这也太精致了,比那木刻、石刻的印章又小又清楚。”总务堂书办高文珍夸赞。 “汪厂长你的手真巧!这么小的字你是怎么刻的!”禹允贞惊奇道。 “这就是咱印刷报纸的字模吧?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手抄,你就是我们的大恩人啊。”苏文佩连连拜谢。 “请受小女子一拜,哈哈~”姜兰清做了一福礼。 汪余庆在众姑娘的赞美声中失去了自我。 “嘿嘿,这也不全是我的功劳,没有铁炉堡玻璃厂打磨的放大镜,工具厂锻打磨制的刻刀,冶铁厂做的铅锡合金,还有商队找的亚麻籽油,苏记实家的制墨厂供应的油墨,只靠我自己也搞不出来。” 苏文佩听了颇为自豪,笑道:“看吧,这就是周会长说的产业规模效应。” 禹允贞心道,这苏文佩家境殷实,自己也很上进,记忆力好,民哥说了啥,立刻就能听懂和运用,笔杆子和口皮子都很厉害。 门外跑来一亲卫,正是周昌宽:“汪厂长,周会长找你,在格物堂那里。” 汪余庆赶忙过去,周昌宽见禹大夫也在里面,赶忙打招呼:“禹大夫!你好些了吧?” “好多了,毛孩还咳不咳?” 毛孩就是周昌宽的儿子周业雨,出生时难产,被禹允贞救下。 这几日受了伤寒,一周了还不见好。 “还咳,晚上还要请禹大夫过去看看。” 苏文佩见两人打招呼,心道这禹允贞和气又热心,很会教识字和绘本,又在周家沟住,跟着年叔学医,和周会长众亲族的关系非同一般,男女老少都待她很热情。 汪余庆来到村东。 远处农事堂的一排玻璃大棚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那边围了许多人,不知道在搞什么。 格物堂就在大棚南边,说是格物堂,就是一个大工厂。 周会长和参议张国栋都在,身边围了十几人,这里面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全是各厂的镇厂之宝。 这些人手艺好,头脑灵活,善于钻研,在厂里很快就显露出能力,成为各厂的大匠。 格物堂的成员,和别的堂不同,类似工会,都是由各厂大匠组成。 大匠的户籍也会被格物堂严格审查。 格物堂知事苏绍喜在一个铸铁台面前,和周会长介绍道:“之前是三角铁架,但操作时容易不稳,于是全部换成铸铁立面。” 周怀民点头认可:“就是这样,你们格物堂和厂里不同,各厂是为了利润,考虑成本,但你们不要考虑成本,成本不设上限,先做出来再说。” 他介绍道:“这个刀具已是我们格物堂的最高工艺,是大匠们选了咱冶铁厂最好的精钢,淬火锻造。” 车床自古就有。 原始的车床是靠手拉或脚踏,通过绳索使工件旋转,并手持刀具而进行切削。 但切削对象大多以木为主。 在场的有北林板车厂、白窑工具厂、任庄家具厂的技术精英,他们都经常使用。 但切割加工金属,就需要在这些原始工艺上进一步升级。 升级更稳定的工作台,升级更稳定和强劲的动力,升级能切割金属的刀具。 新式车床的动力,由二代蒸汽机提供动力。 周怀民正月里在工具坊制造的初代蒸汽机,由于功率太低,磨损率高,让负责维修的白窑工具厂技工每日要跑到地头,听各村长吐槽,又要拆卸更换,回来重新熔炼。 但蒸汽机的改良,谁也没有想到,竟然发生在北林板材厂。 北林板材厂一大匠在格物堂组织的攻克改良和交流会上,听到了往复运动和旋转运动这些理念。 他才明白,原来自己拉锯是往复运动。轮子转动叫旋转运动。 既然两者可以转化,那岂不是可以让蒸汽机带动拉锯,锯木材? 他提出这个想法,在格物堂的支持下,捣鼓出一个不伦不类的蒸汽机拉动手锯的玩意,让周怀民看了哭笑不得。 指出使用圆形锯岂不是更好? 圆形锯片铸造简单,但实践中发现,这蒸汽机根本带不动,木头又不是水,抽水机能带动,这木头就切割不动。 工具厂的技工已摸清着蒸汽机的动力原理,便使用最新的钢铁材料和加工工艺改良,蒸汽陶管也换成了钢管,改良出了动力更强的二代蒸汽机,率先用于北林板材厂的木板切割,厚实木板切割仍需手工,但常用的薄木板切割加工,用二代蒸汽机极为高效。 格物堂内二代蒸汽机的轰鸣声响起,一个大匠师傅操作车床,丝杠传动刀架,车刀缓缓推进,碰上高速旋转的细铁柱。 刺耳的刺啦声响起。 这是工业时代的号角。 周怀民听着这声音,恍若回到了后世。 “咔咔咔”车床有异响声。 那大匠道:“这刀切割铜、锡乃至熟铁,都可,但若是这精钢,很快就磨损。” “汪余庆,你对刀具也有了解,可有办法?” 汪余庆摇了摇头:“周会长,我一般是石刻、木刻,这刀已经很好。” 周怀民心道,还是要用合金才行,这东西已经超出自己知识范围了。 “锻打时可以多试试掺入别的矿石,都试试吧。至少目前咱们可以车出枪的木托,北林板材厂、任庄家具厂的大匠来了没?” 第186章 保民第四营 两厂的师傅赶忙打招呼。 “燧发枪也就是自生火铳,咱们上次格物堂会议详细讲过。这是我们格物堂第一大事,哪个厂配合好,哪个厂就有货单!你们赶快回厂里,和厂长商议,向白窑工具厂下单订购车床,你们有了车床,保民营向你厂购买枪托。” “是,周会长!”两厂师傅惊喜。 各厂积极派遣大匠到格物堂,就是因为发现了格物堂可以为厂里带来货单,带来生意,或者带来新的技术改良。 各厂之间也是有竞争的!人才竞争,订单竞争,技术竞争。 谁带来生意,就有嘉奖。 白窑工具厂的格物堂大匠,听了开心。周会长还是向着自己的厂。 工具厂的货单越多,采购钢锭就越多。 此时有亲卫来报:“周会长!总务堂黄知事急报!巩南桂花庙村下来了许多难民,黄知事在鲁庄接收汝州流民,请周会长再派些人去桂花庙!” “桂花庙?”周怀民不解,这地方偏僻,除了一个山道通往登封的田湾,其他也没有来路。 “是,桂花庙村会长急急忙忙找到最近的黄知事,他们村农兵现在都在防着难民!” 周怀民和张国栋互视,两人拿出章印写了调令,随身令官道:“传道法学堂宣教长赵至庚,先带社兵前去桂花庙支援,我们自会抽调报社等人赶往。” 目前保民营第一营,营长周德旺,带着本营驻扎在巩北虎牢关,守卫官道入口。 保民营第二营,营长周怀彪,驻扎在周家沟,守卫巩东附近一带核心厂区。 保民营第三营,营长康廷光,驻地在巩南任庄原保民大营,守卫巩南一带。 保民营炮兵营,营长是新提拔的苏志高,驻地在高业沟,也是道法学堂所在地,负责防守高业沟、杨家庄、北林庄一线。 保民营第一、二、三营,加上炮兵营,目前合计两千三百人。 由于上个月汝西大战,汝州各村庄被流贼、官军霸占,要么被拆了门板,当盾牌使,要么搜刮劫掠,充为米粮。 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整个汝州、嵩县一带,百里村荒。 偃师也是如此,从邙山投靠农会的义军,被收编并打散入了保民营,让各队负责操练。 这些义军的家属,大多是偃师、巩西一带,各回各村,并成立农会。 负责偃师农会工作的,是原高业沟村会长高有书。 高有书和杨君岳等人是最早一批参加农会的,对于这些人,农会一向重用提拔。 他新的职位是:偃师县农会会长。 带着几个总务堂干事,驻扎在偃师的晨光镇。 镇上的夏盛焘夏老爷为高有书提供了一个小宅。 这夏老爷就是偃师的布匹代理商。 偃师知县夏士誉得知周怀民在偃师开始建立农会,一时不知是好是坏,赶忙向河南府禀报请示。 在高业沟的赵至庚拿到调令,迅速点了步兵营第三营,还特意点了步兵营新成立的第四营。 付长秋从一个新兵只身奔入邙山深处,潜伏半年,不仅为农会供应了山中皮料,还把邙山贼寇杜二劫掠而来的银两,通过采买,被农会赚取走。 同时又带领山中义军及家属投奔农会,立了奇功。 被提拔为第四营营长,可自行从原义军挑选得力的亲卫填入。 第四营有些特殊,按参议部五人商议,属于侦察工事营,队长也配备千里镜。驻地就在黑石关,守卫偃师、巩县。 高有书在偃师铺展农会,有不少农家子弟报名社兵,都被编入第四营,已有四百余人。 除了付长秋在邙山上交好的十几个亲卫,其余都是新兵蛋子,正在被其他各营派遣的教官训练。 本次赵至庚有意把第四营拉到桂花庙,跟着第三营学习流民安置工作,并加强思想教育。 巩南桂花庙村的打麦场上。 难民见了手持刀枪,仪容严整的社兵队伍,赶忙扔下木棒,背着包袱立刻掉头往山上跑。 “老乡!老乡!” 赵至庚喊的越大,难民跑的越快,不少跟的孩子被田垄绊倒。 身边的付长秋高喊道:“都给我站住!谁动射死谁!” 这些正跑的有劲的难民瞬间僵住了,赶忙回头跪地叩头。 “大王饶命啊~” 赵至庚无语,看了看付长秋。“不错,有效就行。” 付长秋讪笑。 “康营长!又见面了!”一旁的桂花庙彭会长见到桂花庙之战的康廷光部,欣喜非常。 见了保民营大军如同见了父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村子安全了! 要不然这么多难民暴动劫掠村庄,自己这么小的村,根本抵挡不住。 彭会长赶忙组织村里妇女和农兵,在打麦场上架起土灶,烧水烙饼,供社兵喝水休息。 赵至庚道:“彭会长,不要劳烦村民,咱们保民营有辎重队,周会长也随后就来。” 什么!周会长竟然大驾光临我们小小的桂花庙? 他可从来没来过! 众村民听了周会长要来,更是不肯走。 “我还没见过周会长,看看长啥样!” “听说很年轻。” “周会长让咱过上了安稳日子,连他长啥样还不知道,我是不走。” 都在这里围观。 叩头的难民也纳闷,这些村妇竟然都不怕兵匪? 第四营的社兵,也和难民一样看着新鲜,自己现在不是山贼了,而是保民营第四营的社兵! 社兵中有一名叫孔叔的,看着有四十多岁,敞着怀,黝黑干瘦的胸膛,和一张大脸匹配在一起,极其不协调。 当初和付长秋一块下山到范兴村劫掠,劝说付长秋各忙各的人就是他。 本来四十多岁已经超出社兵年龄,但看在付长秋的面子上,破格当兵。 “啧啧啧,看看人家第三营,没有号令,个个站的笔直,都不敢乱动。”第四营第一哨哨长孔叔踮着脚,左瞧右盼,对身边人骂道,“瞧你们,丢我们第四营的脸!都给我站好!” 一新兵瞧着村民中的妇女,被孔叔跺了一脚:“再看把眼挖出来。” 第四营宣教官韩宏亮,看到营中动静,喝止道:“孔叔,即使身为哨长,也不能随意打骂社兵。周会长一直说,人民当家做主,我们社兵也是为人民服务,哨长和社兵的人格是平等的,作为哨长,对待社兵说话要和气,不打骂。” 那偃师的新兵听韩宣教替他出头,一脸感激。 道法学堂这几日选出能识字、识字快、觉悟高的优异社兵,任命为各哨的宣教员。 而韩宏亮,是原第一营的哨长,这次学堂首次考试得分第一,直接升任宣教官,优先被派到军纪最差的第四营。 第四营也是唯一有殊荣,同时拥有营长和宣教官的营。 付长秋见这一脸面生的韩宏亮,训斥自己一同吃睡的好大哥孔叔,心里不满。 和赵至庚抱怨道:“赵师,周会长派这姓韩的到第四营,我俩分不出个大小王,是不是不相信我来监视我的?” 第187章 登封祸乱 “你说这话多没良心。”赵至庚为他讲道:“为了操办你的婚事,由保民营出钱,周会长亲自到你们村,拜托你们族老付老爷主持为你家修缮院墙、房屋、增盖鸡舍、灶房,煤炉锅碗瓢盆全部新买,从任庄家具厂采购的各式新家具,黑石关布染厂采买五色花布棉被。又拜托喜枝娘等婆子去八里沟韩云英家为你提亲,你在这里当甩手掌柜,这整个巩县谁有这待遇?我还羡慕你呢!” “嘿嘿,我只是问问,没别的意思。”付长秋不好意思笑道。 “每个营都要设立宣教官和宣教员,亲卫哨也不例外。不是针对你,现在缺人,只是优先派给你,助你早日整好营部,懂吗?” “懂,懂。”付长秋听如此说,心里不再抱怨。 赵至庚及韩宏亮走近,喊道:“各位乡亲父老,我们不是流贼,也不是官军,是咱巩县的乡勇保民营。就是来保护百姓的!大家来排好队,我们马上熬粥,发钱!安排暖和屋子住!” 第三营的各哨炊事班开始划区,搭建土灶,挖掘茅房。 各宣教员跑到跪地的难民间讲解和开始维持秩序,照顾走散的孩童和老妇。 但还是有妇女极其警惕,护着孩子躲闪。 赵至庚和彭会长道:“组织村里妇女,上去说话!这些难民还是怕我们社兵。” 村里妇女上前,好一些,但妇女毫无安置经验,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啥。 保民营辎重参议周昌鹤带队赶到。 周昌鹤问赵至庚:“怎么回事?总务堂没派人?” “鲁庄那边也忙,一会社长会带报社和保安堂来帮忙。” 杨家庄的保家路上,刚参访完格物堂的周怀民、张国栋带着亲卫哨在前,后面跟着一辆公交马车。 车里坐着全是姑娘。 “你们看!会场集市比平时热闹,哎,今天是赶不了会了。”报社记实姜兰清透过马车的玻璃窗喊道。 “今天腊八,逢三、五、八有会,俺娘熬的腊八粥真是一绝,应该多做点来这集市上卖。”报社记实苏文佩看见会场里马蹄沟的孙家豆腐幌子。 保安堂大夫韩云英道:“像俺们贫苦人家,今天有口热汤喝,也算是过腊八了。” 保安堂知事禹允贞不语,看向窗外,有不少拉货的货夫。 “禹大夫!你伤好些没?”车窗玻璃外,货夫马大壮拉着板车,和马车并跑。他黝黑的皮肤,露出两排白牙。 禹允贞点头笑道:“马大叔,好多了,你这是去哪?” “去桂花庙,来了大单!” “贞姐,你伤肯定还没好,还不在家歇着?”苏文佩关心道。 “我来招工,和各厂抢人。” “那他们肯定抢不过你,大杏二桃呢?怎么没来?” “派她们去黄知事那边了。” 姜兰清问:“云英,你婚期定在哪天?” “腊月十六,到时你们都要来!” 众女子笑道:“你是咱们两堂姑娘里第一个嫁出去的!” 都是大道好路,一路说笑,很快就到。 “是什么情况?搞清楚没有?”周怀民和张国栋直接奔向赵至庚。 赵至庚正和几个胆量比较强壮的难民说话。 “是禹州的申靖邦!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火炮,现在已攻破密县,并在县里大肆劫掠,密县百姓都逃到登封。” 张国栋疑问:“那也不对,为啥不顺着官道往西走,而是从登封的丁香集往北抄山道来咱们这?” 几人转头问难民。 有一麻脸男子畏惧的看向几人,讲道:“俺也不知道,都跟着前头的人往这里走!” 南边不远处的山口这时又传来更大的骚乱哭喊声。 “贼寇杀来啦!” 又涌入不少难民,拖家带口,爹哭娘喊,不少娃都落在后面,让人奇怪的是,这些难民倒不怎么怕社兵,竟直接往打麦场这里跑来。 “第三营!快上去保护百姓!” 山道狭窄,只能先遣一哨,康廷光听令,忙唤:“第一哨辛有福,你为前哨,先去打探!” “巩县老爷们!救命~”有一大家子,个个身着绸面棉直裰,一看就是富贵人家。 为首一人有五十出头,带着三个妇人,还有一个小儿子,约莫十三四岁。 后面跟着一中年,约莫有三十多岁,也带着一家人仓皇奔来。 一家人来到跟前,呼哧呼哧喘着气,一时半会说不上话,总算安全了。 一旁的彭会长介绍道:“这年纪大的是登封丁香集的杨崇敬杨老爷,中年人是山口田湾村的冯良宪冯老爷,家里有个小铁矿,附近人有不少在矿上做工。” 几人心道,怪不得不怕社兵,想必也是知道巩县农会的名声。 周怀民几人忙招呼坐下歇息:“乡亲们,这里有水,喝点水压压惊。” 杨崇敬也顾不得喝水,他扫了这些人一眼,直接对周怀民道:“您就是周会长周老爷吧!” 周怀民惊异,这绅老的眼光倒是毒辣。 “是我让从密县来的难民往北走逃到你们巩县的,他们到别的地方也是冻死。”杨崇敬接过妇人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汗,“周会长,给你们添麻烦了,现在禹州贼寇窜入登封,我等也不得不逃命到此。” 众人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杨老爷倒是个仁善之人。 “诸位乡亲放心,既来到此处,是怎么也饿不着冻不着的,听从安置人员安排就是。” 杨崇敬的心神定下,又仔细打量左右一番,叹道:“一直听说巩县绅民齐心合力,周会长爱民如子,带着巩县百姓安居乐业,今日一见,果然所言不虚。” 周怀民笑道:“过誉了,你们不在巩县长住,不用登记,先休息吃饭,我等协商后定把申贼赶走。” 杨崇敬是个老江湖,见这里几人要商议大事,忙带着家人跟着负责安置的亲卫社兵去往别处歇息。 周昌鹤指挥辎重队搭建工棚、医棚。 炊事班的土灶已经围好,从桂花庙村里拉水熬粥。 禹允贞指挥亲卫拉扯安置麻线,摆好桌子,分配登记处、分工处、聚散地,准备纸笔。 她招呼道:“付长秋!你带着人去维持难民秩序,有哪个百姓身体不舒服了,直接带过来,不用排队。” 又叮嘱登记处的姜兰清:“先问问是不是无家可归,这些都是近处的县民,估计躲一阵还回去。” 付长秋正不知所措,听了命令,赶忙带队分散开来,接应引导难民。 姜兰清遮着嘴小声问一旁的韩云英:“他就是你未来的新郎君啊,长的蛮俊嘛,嘻嘻……你们都定亲了,在这里碰面臊的慌不?” 韩云英捶她一拳:“去忙你的!” 各厂的办事人员早闻着风声陆续赶来,都围在分工处。 亲卫哨长周怀礼,宣教官韩宏亮等人正教导第四营如何维持难民秩序。 周怀民见各人都已熟悉安置流程,各自忙活,心里大为欣慰,自己也乐得安逸。 桂花庙彭会长指着后面正远瞧的村民,恭敬道:“周会长,俺村的人都想见见你。” 保民营几人笑道:“走,去看看。” “周会长!今天可见到您了!”一农兵喊道。 “周会长!听说我们这里也要建学堂,是不是真的?”一个男童手拿木枪,虎头虎脑。 周怀民摸着他的头:“对,建小学,明年的话,准备给大家免束修,能写会算,才能挣的多。” 一村妇抱着孩童,笑道:“没想到周会长这么年轻,成亲了没?”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村民更信任成家立室之人。 周怀民抱过来孩童,逗了逗:“快了,快了。” 告别村民,辎重参议周昌鹤看着远处安置棚外乌压压的难民,叹道:“李升说,咱们的储粮最近大幅度下降,邙山贼寇也购粮,来的外民手里没存粮也要用钱买,最近又接收了近千流民,个个张着嘴,粮食消耗太快!咱的玻璃大棚,也只能补充点蔬菜,产的量很有限。按照这样的形势下去,储粮撑不到明年三月。” 张国栋闻声不语,只呆呆望着远处忙碌的姑娘、亲卫和难民。 赵至庚皱眉,担忧道:“夏粮要到五月才下,还有三个月的缺口。这么多外民的口粮,三个月要四五万石,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去哪里找四五万石?” 第188章 王府召役 “当真?那不是散勇野寇,那可是流贼!朝廷剿了五六年的流贼!竟然被周怀民挡住,南逃去了?” 河南府知府张论闻听站立,一脸震惊。 “当真,我刚从府学李教授那里得知。”河南府推官汤开元匆匆来到府衙正堂告知,“我们只知流贼至巩县急转南逃,还以为是抚帅急追所致,今日才从吕家知晓,原来是巩县周怀民率全县绅民在伊洛河阻击而致。” 汤开远把他知道的一些细节详细讲了一番。 “巩县五万县民全都听任周怀民指挥,不是县衙主持?”张论双目圆睁,皱眉疑问,“这周怀民竟有一地豪强之势,宋文瑞在做什么?” 同来的河南府通判拿出卷宗呈上:“巩县知县宋文瑞用周怀民剿了邙山贼寇匪首杜二等四人,现被押在县监死牢,这是呈上供词及卷宗。” 张论简单查阅,见卷宗中提及自己及河南府鼎力相援,助建工厂,以剿匪首等字,提笔批阅:“拟罪允当,拟斩。”交由通判,“转呈布政司。” 通判又道:“今天王府又执牌唤役,我等不敢过问。” 张论皱眉道:“邙山贼寇新俯首,洛阳方圆刚有清净,唤役又所为何事?” “腊八日,王爷至郊外祭祀,见沿街绫罗缎匹等物搭建的棚殿华美,要把沿途棚殿拆卸变卖,以充过几日王妃寿诞之用。”河南府同知解释,“属下劝谏方止,但喜其中一锦色,便招募府役来依样织造。” 张论被这福王的骚操作给气到:“荒唐,腊八日的路边棚殿绫罗,还有各项器皿什物,都是借自街上铺行及民间,事毕给还。岂有变卖之理?惹起民乱,又当如何?” 万历皇帝明神宗共有八个儿子,长大成人者五人,但其中称得上爱子的唯有宠妃郑贵妃所生的皇三子福王朱常洵。 神宗对于福王朱常洵的宠爱真的出自真心。 福王婚礼耗费了四十余万两白银,福王府的修建耗费六十余万两白银,再加之钦赐食盐特卖、二万顷膏腴之地、一年至少四万六千两的田赋及特许的税收都落入福王口袋。 民间道:“先帝耗天下以肥王,洛阳富于大内。” 福王其人性情任性,贪财好色,他竟然趁就藩的机会再向万历帝要求四万顷田地。 但这个时候明朝几乎已无田可拨。 但万历仍下旨责令户部经办督责抚按,必须给福王凑够四万顷。 众臣愤恨不止,再三廷议抗争:“福王要这么多田地,是要绝万民之口!” 但福王就是不松口,坚持要四万顷养赡田地才罢休。 户部没有办法,于是采用搞摊派的形式让地方官多少调停。 当时的河南巡抚梁祖龄想尽办法,四处搜刮,才在偃师县、洛阳县、汜水县、巩县等地凑了一点零头,这点零头,就占了八百多顷。 开封的周王因汜水占了自己的藩地,对福王大为不满。 在湖广地区,为了完成四千四百余顷的摊派,夺民田地,卖女卖宅,刑监入狱者无数,惨至不忍闻。 最后经过各地巡抚层层加码,终于为福王搜刮到了一千二百二十六顷田地。 …… 洛阳福王府承奉司。 承奉司吏捧着户役花名册,请示承奉太监:“巩县孝石里白窑村织户刘梅,去年刚服役,今年不该轮她,但典仪所正说,这绛朱柿蒂福寿纹,非她的手艺不能织。” 承奉高太监尖声道:“咱王府那么多织户都死绝了?” 这司吏苦笑,豫西是流贼流窜的重灾区,藩县织户虽多,但如今死的死,逃的逃,查无此户,已销户大半,何况这工艺也不是寻常百姓所能会的。 “还能让一个织户扰了王妃寿诞?唤牌征召便是,给她折算下次轮役。” 洛阳东关大石桥,王府的杂役们执牌四出,来往百姓惶恐躲避。 从洛阳到巩县约有一百四十里,有两天的路程。 负责镇守黑石关的第四营,除了一哨留守桂花庙,此时都在登封丁香集休整。 同来的还有步兵第三营,炮兵营两个哨。 道法学堂宣教长赵至庚、第三营营长康廷光、第四营营长付长秋正分兵追赶禹州的土寇。 集镇上、乡道上、麦田里,喝喊声震天,你追我逃。 宣教官韩宏亮把无头苍蝇般到处乱躲的村民聚拢在一起,好生安抚。 登封知县李愍及刘典史带着差役、民壮一百多人赶到。 李愍见巩县农会乡勇来援,贼势退却,神情振奋,拱手道:“巩县各位壮士,有劳了!邦县情深,请替我转告周会长,此情我登封县民感怀!” 赵至庚拱手作揖:“县尊,我们一鼓作气,把申贼赶出县界!” “请教壮士大名?” “我名赵至庚,周家沟人。” 要是没有周怀民借他的几千条棉被,李愍早已身首异处,听闻是周怀民亲族:“今日我两县联手剿贼,县志当有此佳话!” 他正欣喜,不经意间眼角一扫,见这些勇兵身后还有四五门火炮! 一脸震惊,挤了挤眼睛,确认再三是火炮,舌头有些不听使唤,骇道:“这…… 这…… 你们竟购置了火炮!” 保民营众将领一笑。 “贵县李际遇、偃师邙山杜二、秦地闯贼势大,为保家卫民,不得已如此,县尊,请!” 赵至庚手一挥,顺着丁香集官道向东进发。 丁香集地理位置优越,两条乡道在此交汇。 东至密县,西向偃师,南通禹州,北达巩县。 营部传令兵从丁香集向北,经田湾,出了山道,便看见桂花庙打麦场人头攒动。 “周会长!丁香集外围贼寇已清剿一空,登封知县也带民壮赶到,一同向东追赶土寇去了!” 众参议闻听,略做商议,回道:“告诉赵至庚,切勿进入密县,密县是开封府地界,可让付长秋派出哨探,打探申靖邦消息。” 传令兵又马不停蹄折返,在山路中,忽听前方有妇人哭嚎。 他拍马赶到,见地上有一面有菜色的女童躺地昏厥,一中年男人在旁试图往她嘴里塞草根,旁还有一个大儿。 “老乡!这孩子是饿晕了!你把她给我,前方有大夫!” 这父母抬头,见前方马上有官兵,挎刀背箭,年纪有二十多岁,一脸焦急,伸手就要抓孩子。 第189章 锁匠徐春 那女孩父亲见官兵伸手来抓,慌忙站起,其破烂的衣衫上竟有风干的血迹。 他从腰间拔出一匕首,就朝传令兵刺去。 传令兵本来只是急于救人,冒冒失失也没多想,谁会想到流民竟有匕首,慌忙拔刀划挡。 “嗤啦……”一声金属割划声响,传令兵汗毛竖立。 一刺躲过,他慌忙跳下马,抽刀对峙。 瞥了一眼自己的刀,见竟有米粒深的划痕,脸色大骇:“好硬的匕首!” 远处维持秩序的第四营社兵,见赶忙跑来。 那女孩父亲一击不成,便泄气惶恐,顿首叩地,哀求道:“军爷,饶了我们吧!” 传令兵差点被他刺死,怒道:“我不是官兵,是本县乡勇,你不要耽搁,救孩子要紧。” 这父母才恍悟过来,原来这乡勇是要救自己女儿。 桂花庙打麦场上,登记处的报社记实姜兰清正问着一少年,他背着一个老妇。 “叫什么?” “姐儿,我叫邓安平。这是俺奶焦氏。” “年龄?” “我十七了。” 姜兰清见这少年穿的单薄,粗麻布衫洗的发白,面目棱角分明,站的远远的,一脸警惕。 她听了一笑,道:“喊谁姐儿呢?咱俩一般大咧,看你站那么远,还能吃了你不成?哪的人呢?” 邓安平被她打趣,更显得局促了,但却放下焦氏:“我们是禹州的,家里断粮,实在活不下去,听说咱们这里工钱高,逃这里挣钱。” 凑近看她写字,见她手指白皙,正低头凝目专注写字,一缕散发滑落面颊,提笔婉转,娟秀小字落于纸上。 “识字不?”她抬头问。 邓安平脸上一红:“不认字。” 姜兰清撇嘴一笑,问道:“有啥手艺和绝活?” “我有力气!能吃苦!” 分工处的禹允贞拿到邓安平的名册和身牌。 见名册上姜兰清在底栏写道:“贞姐,看这俊郎脚趾出墙。” 赶忙举着名册挡着脸隔着桌子往下看,这少年草梆子鞋已破,大拇趾在外随风而动,不禁扶额大笑。 禹允贞后面围着的各厂招工人员,都在踮脚看名册上写的什么,让禹大夫这么好笑。 “禹大夫!这小伙我建筑厂要了!”北林建筑厂招工干事指着邓安平吼道。 “你们北林建筑厂的活真是不挑人啊,每个人都喊。”山泉制墨厂招工干事嘲笑,他指着临时车站的苏文佩,喊道:“小兄弟!来我们山泉沟制墨厂,一会你和我们佩姑娘一起回家!” “苏绍临!你可真是不要脸,为了招工这一百文奖赏,自己堂妹也送了!”保民营辎重堂招工干事极其鄙视,和声道:“少年,我看你很适合为人民服务,来我们保民营吧,每日驾车欣赏大好河山,踏入新时代!” 邓安平和奶奶对视一眼,这巩县的人是不是有点大病?说的啥根本听不懂。 自己在禹州镇上都找不到做工的地方,生意惨淡不说,掌柜也是紧着自己亲戚,哪里会要他? 可到这里,他都感觉自己如同一个绑在案板上的老鼠,几只大猫为了争夺他,打来打去。 禹允贞白了他们一眼,对那少年讨笑道:“邓安平,你来我们保安堂吧,可以学习医术,成为一代妙医圣手。” 邓安平眼睛一亮,拜入杏林,那也是需要极大机缘的,这不比出苦力强? “姐儿,我想学!” 后面的招工干事们敢怒不敢言,又被她抢走一个!又少了一百文!什么妙医圣手,不就是抬担架的苦力? 禹允贞欢喜,双手合十,左右朝各厂招工干事拜了拜,回头美滋滋的看了邓安平一眼,不错不错,在做工处填写上:保安堂。 “砰!”狠狠把保安堂的印章盖上,递还给他,“顺着麻线,去那边车站。” 邓安平感觉自己仿佛着了魔一般,竟不由自主的顺着麻线往前走。 负责在车站宣讲的苏文佩接过他的名册,白了一眼远处正冲她鬼笑的姜兰清,对他道:“保安堂的邓安平,你被安置在了白窑村,一会坐马车走。我给你说咱安置费和租金……” 此时忽然听到山口有骚动,一传令兵骑马快跑,直接到分工处,抱着一女孩跳下马。 “禹大夫!” 禹允贞忙站起身,跑过去看,翻了眼皮把脉,就是饿的了。 “云英!糖水!” 随着滴滴糖水入口,本能的吞咽。 小姑娘眼前又黑又花很快消失,一群陌生的脸庞盯着她,瞬间清醒。 远处又喊又嚎的父母赶到,见女儿已然清醒,紧张的心落下,瘫软在地,歪跪叩谢。 闻声赶来的周怀民和张国栋,拍着传令兵:“社兵,做的好!” 这传令兵在周、张两人前露了脸,得了两人称赞,极是开心,也打开话匣,指着自己的刀面:“周会长,张参议,那男人刚差点拿匕首捅死我!” 张国栋大惊,赶忙接过来刀两人细看:“咱们的炼钢工艺,还没输过谁,无论是武器还是厂用,没有师傅不称赞的,这匕首竟能刻的这么深!” “昌宽,给他们一家打些粥饭来。” 一家人端起米粥,夹着腌萝卜丝,贪婪的吞咽着,幸福的泪水不由自主的流下来。 “娘,我还想喝甜水!” 周怀民对禹允贞道:“妹子,给她倒一碗。” 一家人吃饱喝足,在棚下给两人哭诉一番。 原来这户主名叫徐春,有自己祖传的手艺,在开封府许州城内租了小铺面,做铜锁生意。 但这两三年,有钱人家要么举家迁徙,要么被流贼攻破寨堡死绝,谁要他的锁具?生意一年比一年惨淡。 可铺面的租金、州府摊派及杂税却越来越高,理由多是守城、护河、犒军及征用。 徐春和婆娘商量,这赔钱生意不做也罢,自己祖传手艺再好,碰上这年月也是无法,只能回密县老家安居。 却没想到,走到新郑县时,遇周边恶民劫道,被徐春持匕首反杀一人,但包袱却被抢走。 一家人无银无食,乞讨也乞讨不来,如今到年关,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了,又有谁施舍他一家。 靠着挖掘野草和变卖身上首饰,勉强换得少许吃食,硬是撑到密县。 刚到密县,就遇到申靖邦贼寇攻破县城,部下都是乌合之众,在县城周边四处放火劫掠。 本来祖宅就残破,除了四壁,哪怕门板都已被偷光。 一家人无家可归,恍若做梦,莫非这就成流民了?恍恍惚惚跟着难民队伍逃到这里。 “唉……”围观的众人听了这一番哭诉,个个叹气,沉默不语。 “贼老天!我日你娘!”旁边一密县难民跪地挺立,手指举天骂道,“还我儿子!”竟伏地失声痛哭。 在炊棚下帮忙的桂花庙村民,更是感激看向正发呆的周会长。 “周会长,感谢您救了我们一家!”徐春这会有了气力,肃然拜谢。 “周会长!谢给口饭吃!” “周会长!谢了!”一清脆的男童跳起来摆手喊道。 老丈、妇人、青壮、孩童,登封及密县、桂花庙百姓感谢声此起彼伏。 周怀民始料不及,刚还在一直犯愁粮食缺口的问题,如今不曾想到这个场面,心中豪气陡升,双手振臂一呼:“各位叔伯兄弟,我周怀民能力有限,不过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大家一口吃的!只要跟着农会撸起袖子加油干,咱们的日子一定能好起来!” “撸起袖子加油干!” 张国栋见这场面,内心极是佩服,这贼老天,让天下万民齐怒!但我社长,让天下万民归心!此时心中忽燃起一个念头,让他怦怦直跳。 周怀民把徐春一家请到棚下,问道:“徐大哥,你那匕首,能不能让我们看一下?” 第190章 桂花庙机械厂 周怀民拿起匕首,从社兵战袄中抽出一钢片,刻画写字游走自如,匕刃竟不崩裂。 张国栋在旁赞叹:“真是一把好匕首。”抬头问徐春,“这是在哪里打制的?” 徐春有些自豪:“这是我自己锻造所制,祖上传下的手艺,雕铁刻铜,不在话下。” 是了,这人是锁匠,就以此为生的。 锁匠巩县也有,但并没有这种传承祖上独门手艺的。 徐春从怀中拿出一小卷棉布,铺展开,取出自己的刻制刀具。 周怀民左手抱着右拳,右手抱着左拳,不自觉靠近徐春,问道:“徐大哥,我不是打探你的秘方,就想确认一点,你自己锻打铁锭时,是不是加了一些只有你才知道的东西?” 徐春有些警惕,他点了点头。 周怀民自然猜不出他加的什么,也不知道加多少,怎么精炼,这里面的门道太多了。 不过他也不想知道。 “不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徐春看了看身边家人,正眼巴巴看着自己,走了半个月,每日度日如年,现在最渴望的,是找个安稳温暖的屋子住下来,喝口热面汤。 他叹了一声,哀求道:“来时路上银两都被劫走,现在我们一家五口身无分文,还请周会长指条明路。” 周怀民略作沉思,给他两个选择。 其一,可以把秘方卖给周记,并为他找到一待遇优厚的厂坊做工。 其二,由周记注资,与徐春合股,成立厂坊。 徐春听不大懂,追问:“周会长,这合股,是不是也要让我秘方公开?” 周怀民摇了摇头,看得出来徐春对这个祖传手艺特别重视,宁肯全家饿着也绝不出卖,便详细解释道:“周记注资,是让你有资金建厂,购置钢锭、工具、车床等物,我六你四。但我绝不会觊觎你祖传的手艺,我只需要厂里生产的货物。” 一旁的桂花庙彭会长点头称是,周会长的胸怀和眼界,咱巩县谁不信服?保民营的武器多了去了,你一个破匕首谁稀罕。 徐春见周怀民一脸赤诚,刚又救了自己一家子,自己也算是苦难中撞了大运,否极泰来了。 “周会长!我选第二个!” “好!徐春,你准备在哪办厂?听你的。”周怀民把各村详细讲解一番优势,一旁的彭会长听周怀民又是夸赞杨家庄、又是夸赞高业沟等村,有些失落和无奈。 徐春听着都挺陌生,望着旁边炊棚里举着木勺的村妇,闻着冒着热气的粥香味,听着人头攒动的打麦场,便道:“周会长,我能不能在这村里?” 周怀民有些意外,他倒从来没考虑过桂花庙。 这村子太小,人也少,地方偏僻至极,周边产业群不如巩东和杨家庄,甚至也不如巩西。 “可以,听你的。彭会长,你意见呢?” 一旁的彭会长掏了掏耳朵,感觉自己有些幻听,什么!竟在我小小的桂花庙开厂? 开那种县民都羡慕的工厂,开那种利润一成上交村里的工厂?开自己村民足不出户就能做工挣钱的工厂? 彭会长心里忐忑,再次确认:“周会长,是说在我村里开厂?” “是,彭会长没意见的话,就给徐春一家安置一下,并腾出一间屋子,先做起来,厂名就叫桂花庙机械厂,如何?” 徐春倒不介意,叫啥都行,只要能挣钱,能守住祖上的手艺。“周会长,你是大东家,你说了算。” 可彭会长介意,非常介意!此时他紧搓着双掌,脸色潮红,眼眶湿润,现在恨不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本村所有男女父老,告诉旁边的马家庄村长,车井村长,甚至任庄赵老爷。 我,小小的桂花庙,请来一尊大佛。 “周会长,这名字好,太好了!我现在去办,马上办!”彭会长心里暗道,老子把自己屋子腾出来,也要先稳住他! 徐春虽然不知周会长到底是干嘛的,但从众人的反应来看,这人虽年轻,但在这本地是个极其有名望的乡绅。 他和这彭会长,竟对自己如此看重,一度让他有些怀疑,是不是想觊觎自己的秘方,否则还能怎么解释,总不会图自己一家几条贱命吧? 可看众人的做派,也不像这种。 他有些惶恐,怕对不住这位一面之交,便对自己一家有天大恩情的周会长。 “周会长,我这手艺,也就一般,我怕做不好……,你看我虚活将近四十,也没挣下什么,一家子都差点跟着我饿死。” 周怀民笑道:“徐大哥,这不是你的问题,春秋时,百里奚在虞国只是一名奴隶,秦人用一张羊皮把他买到秦国,拜为上相,难道是秦国的羊皮更值钱吗?” 徐春婆娘正搂着大儿和女儿,在旁静听,怀中大儿挣脱怀抱,竟开口道:“周会长,这个典故我听先生讲过,说的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哦?”周怀民看向这孩童,长的和徐春挺像,都是瘦长脸,“你叫什么?” 徐春忙拉过来,教训他站好,道:“周会长,这是我儿子徐显达,有十二岁了,之前在许州也读过一两年私塾。” 周怀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挺好,正好咱任庄最近要办小学,离桂花庙不太远,路也好走,可去那继续读书。” 张国栋一直在旁静听,这是他第一次见周怀民如此拉下身份,和一个难民提出极其优待的条件,并且非常谦让,竟让他自选厂址。 整个巩县,谁有这等待遇? 这车床刀具,究竟有多重要?竟能让他做到如此? 在自己看来,刀具也无非是磨的锋利些,和蒸汽机这种天工般的巧思机械差远了。 周怀民甚是欣慰,招呼亲卫令官:“速至杨家庄商务堂找周怀祺、白窑工具厂陈家茂、格物堂知事苏绍喜,告诉他们刀具已找到,让他们三人配合办事,明天天黑之前,桂花庙机械厂必须开工。” 令官得令,骑马而去。 彭会长听的心花怒放,这个月村里就有收入! “彭会长,带着他们先安置下来。” “好咧!”徐春一家跟着彭会长进了桂花庙村。 第191章 丁香集农会 “怎么样?这次杀得爽快不爽快?”密县县衙正堂,禹州贼寇申靖邦搂着几个面容姣好,目光呆滞的妇女,问向一旁的表弟于大忠。 于大忠撕下牛肉,大快朵颐,哈哈大笑:“爽!咱们之前见了狗官,都要给他们磕头,今天咱们把他的头当球踢!真是解恨!” 申靖邦自号草帽王,这货本来是禹州申店村人,之前在家卖点草编为生。 “大王!不好了!”有一部下跌跌撞撞,进门禀告,“巩县周怀民杀过来了!” 申靖邦一把推开妇女,猛然起立,急步上前,揪住他,喝声道:“他在哪?” 这部下呼哧了两三下,方才调息过来:“我等去登封打粮,那姓周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带人到登封,捆了好多兄弟!死伤也不少!” “他娘的!你倒是说清楚他到底来密县了没?”申靖邦嘴上骂,心里对周怀民还是犯怵。 “呃,这倒没有,他们追到密县就回去了。” 申靖邦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密县县城,距离丁香集并不远,不过四十里,中间仅隔一个石桥镇。 紧挨登封与密县县界的村,名叫白坟村。 村边几个贼寇背着包袱,拽着几个撕心裂肺的年轻姑娘往东逃去。 “赵师!咱为什么不把姑娘抢回来!咱们进入密县又能怎么了?”一旁的付长秋急的跺脚。 “社长有令,不得进入密县。”赵至庚也不理解,“申贼必不敢再来,咱们回去。” 天色暗淡下来,阴沉了一天,没有日头,体感就显得更冷。 桂花庙打麦场上,来投的难民越来越少。 众难民拥挤在暖棚中,喝着热汤,还在等着消息,这些姑娘们说了,等农会社兵回来,安全了再回去。 说是暖棚,不过是四柱加草顶,用宽布围成一圈,烧了煤炉,有些暖气不受风寒。 周怀民搓着双手,这小冰期确实异常寒冷,村里水塘的冰冻有五指厚。 现在没有温度计,自己估摸着有零下十度左右,而后世顶多最冷的几天或西伯利亚寒潮来袭,才会到这个温度。 但在这明末,零下十度都是腊月里的日常温度。 “赵师他们回来了。” 赵至庚详细把情况和周怀民讲了一番。 周怀民道:“各位登封的乡亲们,现在进入登封的贼寇都已逃回密县,大家可以回去了,天马上黑,回家去吧。” 登封的百姓听了,赶忙急不可耐站起,携儿挎女,骚乱声不断,都急着回家去。 来时走的急,好多东西没带,可别让人偷了去。 “周会长!要是土寇再来咋办?”有一人担忧道。 要说担忧,当属丁香集的乡绅杨崇敬。 丁香集位置便利,但也有缺点,但凡贼寇过境,首当其冲。 要是半夜三更贼寇来犯,放火焚抢,自己一家人可是逃不及。 杨崇敬站起,这里的安全感太足,都不想走了,他走到前,问道:“周会长,咱就不能在丁香集也成立农会么?需要我做啥你尽管说,只要能护着咱们。” 大家本来内心敢想不敢说,毕竟自己一个贫民怎么敢和周会长提要求,但现在杨老爷提出来,都纷纷附和。 “对啊!周会长,咱们登封北和巩县这么近,为啥就不能保护我们?” “周会长,这农会怎么个加入法?” 一旁的赵至庚此时恍然,民哥不让我们进入密县,是不是…… “农会加入要说很简单,只要一个村有三户人家,推举出一人作为会长,即可向农会总务堂登记。” “嗨!”杨崇敬还以为多难得事,这事简单的当下就可以登记。 周怀民继续说:“每季收成的三成,需缴纳农会为会费。” 只这一条,把所有人入会的热情浇灭了,所有人眼中的热切变为落寞。 开什么玩笑,自己已经过不下去了,佃种杨老爷的田地地租就五成,自己还要买种子,留种子,交赋税,换油盐,哪里有余粮给农会缴纳三成? “但大家就不用缴纳赋税,农会会为入会成员包税。且可以让农会商务堂指导办厂,附近村民都可做工挣钱。” 周会长你能不能一下子把话说完?众人心道,厂坊大家都知道,这巩县的村民就是进厂做工富起来的! 难民都瞅向杨崇敬和他女婿冯良宪几人。 杨崇敬和女婿简单嘀咕一番,欣然道:“周会长,我杨崇敬在登封北一带,还是有些名望的,我可以替大家做主入农会!周会长的人品和口碑,我们都信得过!” 周怀民厚积薄发,积累起来的名望让拓展农会的阻力大大减少,毕竟杨崇敬这种大地主的地租要少三成,但以办厂和提供保护为补贴。 周怀民和张国栋互视一眼,叹道:“好吧,咱们这一带都是互相嫁娶,有姻亲的。农会也想让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此言一出,所有登封来的难民们惊喜万分! “周会长!你一个唾沫一个钉!可不许反悔!”众人已看到自己以后也能像巩县村民一样,穿着更厚更体面的棉袄,日日到厂做工领工钱。 众登封难民群体欢呼! 总务堂的人不在,周怀民指派禹允贞和苏文佩代劳操持入会流程。 一番忙活下来,丁香集镇,登封北及登封东二十一个村子,全都按手印画押登记入会。 “各位回去在家等候!这几日农会会上门为各村成立杂货店,和杨会长商议办厂,开春后为田头打井。” 密县百姓见登封村民雀跃,各自回家去,也来求:“周会长!俺们啥时候能回家啊?也给我们村弄个农会吧?” 登封事了,周怀民心情畅快,安抚道:“天色已黑,诸位在这里吃饭,迁就一晚,明日我保民营就去剿灭申贼,让大家回家过年!” 周昌鹤开始为各户发草垫和棉被,这些棉被,还是当初被登封知县买走,送给李际遇,而保民营又从李际遇那里缴获,充当救灾物资。 众难民原想着,这么冷的天,即使在这暖棚里也是熬不住冬夜,见了这比家里还厚实的草垫和棉被,才明白,人家周会长早想到了,怎么会让自己冻着? 一个妇女抱着婴儿正发愁,禹允贞过去笑道:“嫂子,我帮你抱着,你先喝粥吃饭。” 妇女认得这姑娘,是这里管事的,还懂医术,放心递给她,跑去炊棚排队打饭。 这婴儿挺白,看着不过五六个月大,被破面棉被包裹着,禹允贞左右晃着婴儿,噘嘴上下晃动,发出啾啾声逗他。 周怀民瞧着稀罕,过去靠近伸头看,要伸手摸摸他的小脸。 禹允贞侧过身躲开:“你洗手了没?” “洗了,不信你闻闻。” 周怀民的腰被她的胳膊肘轻撞了一下,笑道:“我来抱吧,别压着你伤口,你吃点饭去。”说着抢了过去。 禹允贞出了暖棚,冷气袭来,她紧裹棉袄,手捧热气腾腾的暖粥,只觉从心窝里暖和。 第192章 拒召府役 崇祯八年十二月,李自成围攻庐州不成,兵败调头攻打滁州。 五省总理卢象升在西沙河闻警,遣陈必谦、祖宽、罗岱、祖克勇乘夜疾驰,援救滁州。 自己带着总兵杨世恩等部从定远县赶来,协同从城东五里杀至关山之朱龙桥,横尸枕藉,水为填咽不流。 农民军被卢象升杀的溃败,被斩杀六百七十八人,遗弃不少马和骡子。只能往北转向凤阳。 凤阳有重兵把守,还没交战,就往西跑。 十二月十二日,农民军焚烧了正阳镇,渡过河攻打寿州。 漕运巡抚朱大典派刘良佐、苗有升等人急援,双方各有死伤,打了平手。 农民军见五省总理卢象升、河南巡抚陈必谦、漕运巡抚朱大典、河防兵备道刘泽清、南京兵部尚书等各路人马逐渐有围困之势,于是又故技重施,各营分散开来,奔向亳州、颍州、霍州、萧县、砀山,劫掠在灵壁、虹县一带。 临近年关,长江以北的徽地一带,被祸害的商路不通,商贾、百姓苦于战火和屋焚粮绝,携家带口往豫南、江南逃去。 此时千里外的巩县为民路上,有两个头戴六合巾,腰系红布带,挂着铜牌的福王府杂役,在孝石里里长杨柏奎的引领下,往白窑村而去。 杨柏奎在朝廷治下是这巩县孝石里的里长,里长属于差役,朝廷不给工钱。 他也在农会中担任北林建筑厂的账房,工食银竟有二两之多。 明末时,里甲制度名存实废,更多以族群村落和族老乡绅治理而代替。 这是很正常的现象,明初划定一甲为百里,百里内人人均贫富助孤寡,这属于朱元璋一厢情愿的大同理念。 以血缘关系和姻亲而自然生长和扩张的家族村落,才是最符合人性的。 执牌府差一边骂这鬼天气,一边质问:“杨柏奎!我们刚从回田镇过来,王府庄头说,你们巩县农会竟然敢给百姓宣讲拒服府役,可有此事?” 回田镇位于巩西南,黑石关以南,鲁庄以北。 杨柏奎头都大了,自己夹在朝廷和农会中间,虽然有许多便利之处,比如水利、农事、乡保、调和乡邻矛盾,这种对百姓有利的事,有农会支持办起来特别方便。 但也有背离之处,比如征税、差役,特别是福王府,征调府役频繁,自己办事就往往受人排挤,农会甚至带头抵抗,自己他娘的也没一点报酬,何苦呢? “刘差爷,这个我也不清楚,咱们先去白窑村唤了再说。”杨柏奎装起糊涂。 另一府差左右瞧着稀罕,笑道:“你别说,传言还真不假,这巩县的大路铺的真好,两边栽植整齐。这里的人穿的衣鞋,可比洛阳、偃师乡下村民整齐的多。咦?远处怎么那么多烟囱?” “那是白窑村的工具厂。” “站住!” 白窑村口,一社兵队长喝道。 这队长见两人面生,执枪拒止,伸手道:“工厂重地,不是本村村民拿出农会身牌!” 刘府差被吓的一愣,娘的,哪里钻出来的?这还是朱姓的天下吗?竟然敢阻拦福王?说着拔出腰刀。 “王府办事,滚开!” “诸位,都是误会,黄队长,这是刘府差,他们是福王府来征召府役。”杨柏奎赶忙打圆场。 姓黄的队长是黄冶村人,当然不认识这些府差,他听杨柏奎这么说,眉头一皱:“咱们农会说了,以后任何人拒服任何徭役!” 两个府差互视一眼,极为震惊,本来认为回田镇的庄头造谣,谁想这天下竟真有胆大包天的人,敢拒服福王府的徭役? 刘府差好笑,你们这群泥腿子算什么东西,敢忤逆福王? 但这群人持盾举枪,好汉不吃眼前亏,持刀冷笑:“怎么?要造反?” 白窑村工具厂厂长陈家茂家里,正坐着商务堂周怀祺、格物堂苏绍喜,三人烤着暖炉,喝着热茶,商议协同助援桂花庙建厂之事。 “民哥这次可是罕见下了死命令,天黑之前必须弄好。咱们要抓紧!” 苏绍喜道:“那边来回一趟也不容易,我们别管用上用不上,先拉过去钢锭、车床、整套的工具再说。” 院里有村民喊:“会长!村口黄队长和官差打起来了!” 杨柏奎看着一队社兵把这两人围住对峙,焦急的团团转,看到远处赶来的三人,赶忙喊:“陈会长!” 陈家茂一眼就认出,这两人不是官差,是王府派来的差役。 “杨柏奎,这是哪个?” 杨柏奎赶忙介绍:“这是织户刘梅的丈夫,陈家茂。” 刘府差喝道:“陈家茂,去把你婆娘刘梅喊来,王府急征,即日启程。” 娘的,在洛阳城里老子落汤的凤凰不如鸡,被你们喝来喝去也就罢了,但在这巩县,这白窑村的地盘,你们当我是什么? 还不到征期,说征就征,说喊就喊,当我婆娘是什么? 是杨化成养鸡厂的鸡吗?说逮就逮? 陈家茂叉腰怒喝:“老子不去!老子婆娘也不去!” 这一声喊,让陈家茂鼻子一酸,心中激荡。现在翻身做主,可以向王府说不! 大路上闻声赶来的白窑村农兵及过往行人越来越多。 “怎么回事?” 围观的村民互相打听。 “姜记实和我们说了,强迫劳动没有人权,人权你懂吗?”一建筑厂路过的货夫小声道。 “你懂个屁的人权,强迫劳动我没意见,但不给钱,或者给的钱我不满意就不行!”同行的纺纱厂货夫道。 刘府差两人见这里人多势众,不敢放肆,边说边退:“我们可是唤了刘梅,但你拒征府役!反了!反了!等着!” “滚蛋!”周怀祺捡起路边一土坷垃,砸到刘府差后背。 “滚!狗腿子!”围观村民起哄,“咱们以后也不用去拉煤。” “万一王府派卫队来抓咋办?”一村妇捂嘴和附近人道。 陈家茂三人现在没闲心管这些,天黑之前必须把桂花庙机械厂建立起来。 桂花庙村打麦场上的密县难民,一大早就随着保民营,经登封丁香集向东,回密县而去。 密县一个青壮村民向导,为周怀民介绍:“周会长!前方就是密县石桥镇!镇上有一名姓何的员外,买的官引,在附近开煤矿,俺们几个村都在这里做工。” “哦?走瞧瞧去!” 第193章 保安堂妇幼科 “禹大夫!可找到你了!” 保民营总务参议张国栋的妹妹张元秀匆匆来到周昌宽家,上气不接下气。 禹允贞刚从桂花庙回来,来给周昌宽的儿子周业雨贴药膏。 “快!织造坊刘主事,这会疼痛不止,要生了估计。” 保安堂正房内,新入职的教习生邓安平等四人,正在屋里听付喜枝讲授诊治和工作流程。 “喜枝!快准备产房,邓安平,你们过来抬担架!” 付喜枝听到门外贞姐大喊,赶忙催促他们。 邓安平慌张,赶忙去耳房,这里是仓库,转了两圈,才看到担架。 他拎起两副主备担架,和别的教习生跟着禹允贞跑。 织造坊在小学旁边,紧挨周家沟杂货店和张元秀的美妆店,并不太远。 他帮着把织造坊主事刘梅扶上担架,禹大夫在旁扶着,仔细抬起担架。 天色已阴沉两天,此时竟已开始飘起雪星子。 “你俩走的慢点,可别滑倒。”禹允贞在旁叮嘱道,她一边安抚刘梅,“你胎位一直挺顺,没啥大事,我已让社兵骑马去喊你家老陈了。” 陈家茂这会正和周怀祺、苏绍喜在桂花庙村修缮机械厂房。 刘梅忍着痛,抓着禹允贞的手,道:“昨天晚上他说,周会长说今天桂花庙必须开工,可别耽误咱农会的事。” “没事,民哥要是知道你这边临产,也会让他来的。” 邓安平精神紧张,今天第一天上工,就赶上这么大的事,这刘梅是白窑村会长陈家茂的婆娘,自己也刚被安置到白窑。 自从周业雨出生后,周怀民和禹允贞两人商议,把保安堂的西厢房单独隔出一间,装了双层玻璃窗户,和通热水的暖气管,以备妇产所用。 保安堂的妇幼科名气,也在周家沟及附近村子传开。 社兵快马赶到桂花庙,在村中找到刚挂牌的【桂花庙机械厂】,陈厂长他们都在忙活。 “陈厂长!嫂夫人临盆了!禹大夫让我过来喊你。” “真的!”正在指挥安装机床的陈家茂,闻听大喜,正想跟着走,但停下脚步,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辛苦了,一点心意,见喜。”陈家茂往社兵手里塞。 社兵不敢要,一旁的周怀祺笑道:“这是喜事,你只管拿着,过两天还请你喝喜酒呢。” “谢陈厂长!”社兵美滋滋收下,这得有一两银子,这一趟跑的太值了,厂长出手果然豪气,“那我回去给您捎个什么话?” 陈家茂略沉思:“就说,我得把周会长交代我的活干好,我相信禹大夫。” “好咧!”社兵拍马而去。 “老陈,恭喜啊!” “喜得贵子!陈厂长!” “等着吃你儿的做九席面。” 陈家茂听苏绍喜、周怀祺以及新认识的徐春等工匠纷纷告喜,脸上乐开了花。 他笑道:“是儿是女还不一定呢。要论外科、内科等疑难杂症,咱保安堂比不上杨家庄的贾大夫,骨科等跌打损伤也比不上山泉沟的苏大夫。但咱保安堂的妇幼科,那在咱们乡亲们口中,口碑是响当当的,在咱县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保安堂身后是周会长的鼎力支持,一应硬件,绝对是巩县乃至附近州县最顶尖的。 周怀祺听了,讲起这里只有他才清楚的事:“就拿保安堂来说,这院子是两进的大院,原来是我大民哥住的院子,空出来改造的。算上正房、厢房、耳房、倒坐房,有七八间。你看附近哪个医馆有这么好的院子。” 苏绍喜作为格物堂知事,全程参与了保安堂硬件的设计和制造,他手持营造尺,一边量一边道:“房子我不知道,说这医疗工具吧,酒精、助产钳、高压蒸馏锅、镊子、尖嘴钳、止血钳、玻璃瓶器、脱脂棉布、缝合针、羊肠线、放大镜、暖气管等,要么是精钢、要么是玻璃,要么是碱,哪个都是咱巩县工厂大匠手中的最高工艺。都是建立咱巩县工业实力之上,和投入的财力,谁能比?” 周怀祺道:“还有药材,咱们商队从临清拉来的各种药材,特别是小儿治疗用的,都是格物堂优先挑选,再由各医馆、市集小贩等采买走。” 陈家茂越听越喜,这些自己虽然知道一些,但还是头次听这两人讲的这么清楚,前年夫妻两人同去王府服役,小儿子和娘在家,无柴可用,无人照看,竟被冻死。丧子之痛,一直怀恨在心。而今天,自己又有后了! 他欣慰道:“咱们农会对妇女和孩子格外好。” 桂花庙村彭会长笑道:“对啊陈厂长,咱们《民报》不经常说,孩子是农会的未来。” 正安装车床的工具厂大匠停下来,叹道:“咱巩县这一茬的孩子,包括我三儿子,大都是禹大夫接生的。” 在旁的桂花庙机械厂厂长徐春,听的内心犹如浪潮涌动,震惊连连,冲击着自己对这世道的认知。 自己只来了一天,便已感受到这巩县的大为不同之处。 首先是社兵,不是到处放火劫掠的流贼,也不是敲诈勒索的衙役,而是百姓的兄弟般热心,自己差点杀死他,却也没和自己计较。 其次是周会长,从未见这么有名望的乡绅如此体恤乡亲,重视工匠和工艺。 再次是办事效率,彭会长没有给一间屋,而是直接给的院子。从早上起来,一天之内,往来的货夫不断,自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来往这些人虽然多,但极其有章法,建筑厂的货夫、建筑厂工头及泥瓦工、再是工具厂的货夫、商务堂的货夫。 东西就和不要钱一样,一个劲往院子里堆,很快把院子修缮一番。 再来的是工具厂的工匠,和眼前这些应该是本地负责知事的人。 其中有一人,叫苏绍喜,叫什么格物堂知事,竟然管着全县的工匠,这些安装的工匠,竟然是工具厂的大匠。 听名头也知道,这和自己一样,绝对是某一行当里的老把式。 别的地方不知道,就拿自己常住的许州来说,工匠要么被豪绅圈养在宅中,负责宅院的日常修缮,要么被官府征调,其他的会聚集在城外凉亭处,等着东家来挑牲口一样找工。 自己运气好,靠着手艺,多少还能有个铺面,可一直都是孤零零的,手艺也没多少长进,哪里见过这种万工谈笑间,挥动斧头铁锤的景象。 还有他们说的什么保安堂、平安院、保民营、蒸汽机、民报、王府、人权、苏记实、代议员等话语,自己都听不大懂,也不知是自己刚出了世外桃源,还是刚进了世外桃源。 …… “嫂夫人,陈厂长他说得把周会长交代的活干好,他相信禹大夫。”社兵在房外喊道。 保安堂妇产房外,大嫂刘世芳、张元秀、昌宽娘、保安堂教习生邓安平、传信社兵等人,都在焦急等待。 房内温暖如三月阳春,烛台上燃烧的七八个大蜡烛。 “禹大夫,我生大女儿和二儿子时,可没这么好的条件,你看,多好,真好。你们也好。”刘梅躺在病床上,看着明亮的蜡烛和身边这些忙碌的姑娘,很是安心。 禹允贞一边安抚她,一边剪掉她的裤裙,“嫂子,你都生过两胎了,没啥大问题,没事。” 付喜枝在旁按住协助,范大杏吃力的来回提着温水。 “喜枝,你看,助产钳从这里塞进去。”焦沟的保安堂大夫付喜枝在一旁仔细临床学习。 “用力!” 第194章 攻打密县 “周会长!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密县石桥镇何家寨堡前,何员外拱手笑道。 身后有何氏子弟及矿工持械护卫,见周怀民带着严整的乡勇还有大炮,个个如临大敌。 周怀民拱手回礼:“何员外,久仰久仰!申靖邦这土寇,屠戮密县,密县逃难百姓到我巩县,我此来特意护送百姓回家。” 他见何员外众人紧闭寨门,粗木扎的寨墙,一丈宽的壕沟,个个张弓警备,不由得笑了笑。 “乡亲们,有家在附近的,都各自回家吧!” 密县百姓一个都不肯走,都紧挨着社兵,看见社兵的武器就有安全感。 “周会长,俺不能回去啊,你先把申寇杀死,贼寇清净了再回家,这会我们就跟着你。”青壮及妇女们哀求。 “好!乡亲们有愿,我们保民营就去做!”周怀民闻听百姓信赖,豪气顿生。 “为人民服务!”保民营社兵听社长亲自带队要攻打密县县城,激动万分,大喊着口号。 妇女靠着抱着婴儿的宣教官韩宏亮,被这洪亮的声音冲击的鼻头一酸,饱含眼泪:“多好的社兵啊。” 何家寨堡高台上,何员外望着远去的乡勇和随从百姓,抚须颔首:“周怀民此人,果然名不虚传。” 第四营的第一哨哨长孔叔,看见本营宣教官帮那妇女抱着婴儿,和她边走边说笑。 “啧啧啧……厉害,厉害啊。这军纪,这保民营,这实力,杜二在周会长面前就是个屁。”孔叔一边跟着队伍走,一边感叹。 “孔哨长,你说这话我不同意,要我说,这杜二连个屁都不如。” “啧啧啧……算你厉害。” 天空阴沉了两天,竟开始飘下雪星子。 “啊!娘!”有孩童受到惊吓,赶忙跑回队伍。 路边麦田陇里,有妇女尸体,尸体蜷缩,还抱着一个仍吮吸吃奶的死婴。看着不像被流贼所害,而是饿倒冻死的。 “把她们安葬了。”社兵听到社长指示,边念念有词边掘土。 第三营为前锋,距离密县已不足五里。 “报!大王!巩县周怀民杀来了!” 申靖邦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给那部下一脚。 这部下揉着屁股,一脸委屈:“这次周怀民是真的杀来了!杀到密县了!” “什么!你他娘的不早说!”申靖邦又跺了他一脚。 与喝的醉醺醺的表弟于大忠及几个堂口兄弟,赶忙登上城墙。 “周怀民!你狗拿耗子!你一个巩县乡绅,不好好在家喝茶逗鸟,来我密县做什么!”申靖邦大喊。 周怀民大声喊道:“笑话,什么叫你的密县?你问问这些密县百姓是不是?” 随军的密县百姓,有周会长撑腰,自然不怕,大骂道:“禹州的申贼!快滚出我们密县!” “申贼!你不得好死!” “申贼!你生个孩子没屁眼!” “申贼!我日你娘!快把你娘喊来!” 谩骂声越来越离谱,随军的妇女和孩童们,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向他砸去。 “哈哈……”周怀民、张国栋等参议、社兵大笑。 张国栋大喊道:“申靖邦!你可听到百姓之声?快开城门!束手就擒!” 申靖邦听到百姓的侮辱声不堪入耳,气的耳朵要冒烟。 “放箭!” 申靖邦大字不识,就是一个地痞无赖,恨来催税的衙班快手和里长,反杀后上山聚义。 喜爱纠集各村恶民,多是乌合之众,但手下也是有一些猎户的。 “嗖!嗖!嗖!” 射程太近,够不到社兵队伍。 “放炮!”周怀民一声令下。 两匹马拉着的定制炮车,架着重型火炮,早已迅速装填。 社兵让出空隙,黑洞洞的大炮露出,上面的引线在飘落的雪花之下冒着火星。 “我日!!”申靖邦的心跳瞬间上来,鸡皮疙瘩暴起,头发竖起都要顶起毡帽,拉着于大忠就跑!边跑边喊:“重炮!” “轰!”一声巨响,韩宏亮怀中熟睡的婴儿小手一抖,猛然惊醒,哇哇直哭。 铁弹呼啸而去,直接打穿墙垛,崩塌一个大窟窿,几个贼寇的大腿和肠子在空中打转,碎砖石四溅,城墙上一片鬼哭哀嚎。 申靖邦冷汗直流,于大忠此时被炮声和哀嚎声惊醒大半。 两人拔腿就跑。 贼寇都有一个无师自通的技能,那就是跑路技能点满了。 骑上早就准备好的几匹马,往东门狂奔! 周怀民只带了两个营,仅围三面,留了东门。 众贼寇乱哄哄从东门疯跑。 “追!” 第三营有一哨骑兵,早已在东门两侧埋伏,从侧翼夹击。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众社兵,包括周怀民,第一次见识到自己的重型火炮攻城的威力。 “……” 周怀民、总务堂参议张国栋、道法学堂宣教长赵至庚、第三营营长康廷光、第四营营长付长秋及宣教官韩宏亮,上城墙检查。 砖道上流淌的花花绿绿,场面惨不忍睹。 众人极力强忍呕吐,拼着命咽回肚子,谁也不敢丢这人。 康廷光摇头感叹:“在道法学堂上,周会长说火炮是战争之神,听着没啥感触,今天这一见,我才懂。” 张国栋抚摸裂开的城墙,喜道:“咱们这炮,不光好在钢材上,火药也有改良,我见过官军的火炮,同等的口径,不如咱们这般威力。” 周怀民及众军官站在密县城墙上,迎着摇戈的片片雪花,负手东望中原大地,苍茫一线。 下面社兵们还在捉拿归降的贼寇,和蚂蚱似的,被一根麻绳串着。 “报!寇首申靖邦、于大忠已逃脱,擒住贼寇四百六十二人,射杀三十多人,我社兵有十几人轻伤,大多是下雪滑倒的。” “……”众保民营军官无语。 周怀民警醒,皱眉思索,正要说话,张国栋抢先道:“这说明咱们的鞋有问题,现在都是各纺织厂下单做的布鞋,但这还有改良的余地。” “先入城吧,回去再说。” 密县城内,角角落落有不少尸体,街面上,不少铺面的门板歪倒,里面被抢掠的四零八落。 “这申贼,真是可恨!” 宣教官韩宏亮,集合各哨宣教员,开始沿街宣讲。 “乡亲们!申贼已被我们赶跑!” “我们是巩县农会周会长的乡勇!保家卫民!现在密县已安全了!大家快出来吧!” 有听说过农会的商贾,出来露头打听。 韩宏亮见不起多大效果,便回去喊道:“秀芝妹子,来帮我们喊两声吧!” 范秀芝便是禹允贞帮抱孩子那妇女,她听这姓韩的军官求她,很是乐意,抱着婴儿与他并行。 “我是密县二郎庙村的范秀芝,乡亲们快出来吧,这巩县来的乡勇,都是大好人!” 一会功夫,不少县民陆续走出来,不少身上还带着伤。 周怀民道:“本想着这次速战速决,没想到密县成这样子,就没让保安堂跟来,你们先在县里找找医馆大夫,保民营出钱,帮县民诊治一下。” 宣教员挨个问,在一个县民的向导下,终于找到一个医馆,上面挂着济世堂。 “这济世堂的贺大夫,手艺不错,也不知他死了没有。”这瓜脸向导叹道。 济世堂的门板忽然卸下,露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头上还有灰土,这定是藏在地窖里。 这姑娘扒拉一下头发,尘土飞扬:“啊呸~老瓜叔,咒我爹呢!” 第195章 许祖旺出监 密县街道上冷清得可怕,不少铺面民房仍有火势,冒着浓烟。 集市一片狼藉,摊位掀翻,蔬菜混杂着雪晶盖在尸体上,阶台上的血渍已冰冻,哀痛和哭嚎声隐约此起彼伏。 密县济世堂门口,收拢了不少受伤的百姓。 大多怯生生的看着周怀民等军官及十几个宣教员。 一个老妇脸色漆黑,身上也黑,仓皇躲藏时,腿被割伤,贺大夫为他敷药包扎一番。 “贺大夫,真的不要钱?” “不收,大伙今日诊药费都由这位巩县的周老爷付了。”贺大夫为各县民疗伤,女儿在一旁熬药。 老妇忙向周怀民等人跪谢:“谢周老爷~各位老爷~”她一边抹泪哭嚎,“俺家开煤铺的,儿子被贼寇杀啦,家里值钱的都被天杀的贼寇抢了,躲在煤堆里才活了老命,可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周怀民等人搀起,好生安抚劝慰。 众人见这些人说话和气,还出钱为自己诊治,和那申贼大不相同,甚至比县衙的官差都好太多。这些官差不仅不救自己,还投靠申贼,欺压百姓。 紧张警惕的劲头卸下,都开始向周怀民等人哭诉。 老裁缝攥着被扯破的衣袖哭:“他们把我拽到街上,卷了我铺里所有成衣,这些都是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卖炊饼的老汉指着空荡荡的炉灶:“我刚蒸好一笼饼,贼寇冲进来抢,我拦了一下,他们拿刀背砸我脊梁,现在还疼……” 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红着眼眶:“他们砸了县学,把先生的书全扔进茅厕,还说读什么书?老子不识字照样吃香喝辣。” 密县西门外。 “营长!凭啥第三营能进城,我们就在外面看守俘虏?”第四营的哨长邓叔和其他几名亲卫向付长秋抱怨。 付长秋也感觉没面子,怒道:“谁让你们的军纪差,咱社长最重百姓民生,也是为了你们好,要是谁犯了错,我可保不了你。” “咱们之前是山贼没错,但现在不是了!我们也是社兵!他们能做的,我们也能做到!别瞧不起人!”邓叔对一旁的第三营吆喝道。 第三营营长康廷光瞪了他们一眼,站在城门口,对部下喝道。 “都打起精神,管好自己的手和你的小老弟,奸淫或调戏妇女者,必死!你老母妻儿在村里也抬不起头!” “一切缴获要归公,周会长给我们发的兵饷足够优厚,就是不想让我们社兵和官匪们一样劫掠成性,缴获物资都是用来保障咱家人生活的。” “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缺什么东西找队长,队长没主意找哨长,哨长不能解决找我,总之不准私自借用百姓一针一线!” “说话要和气!咱们都经常和周会长、总务堂、保安堂、报社安置流民,熟悉话都怎么说,不准凶喝百姓!” “百姓戒备会反击,小心被误伤,不要太靠近百姓!都听明白了吗?咱们三大纪律三大注意能不能做到?” 康廷光故意说的很大声,让第四营这些刺头也听听。 “能!为人民服务!”第三营个个朝着第四营喊,表情得意。 “进城!” 众社兵进城,各哨分工,负责为商铺和民居灭火、抬尸体到城外焚掉、清扫拦路的倾塌砖石、守住县衙及各仓。 常平仓里还有不少粮食。 各哨的炊事班取粮购锅,在县衙大院围起土灶熬粥。 一些户房司吏及衙班快手,被社兵绑了,捆在廊柱上,等候发落。 范秀芝抱着婴儿找到周怀民,焦急道:“周会长,俺男人还在南监关着,这知县老爷也死了,俺们也没犯啥大错,能不能放他出来?” 知县的头,被申靖邦、于大忠吊在县衙甬道边的申明亭下。 “你是吏房的董司吏?你们县丞呢?也死了?”周怀民和张国栋盘问胥吏。 “死了!申贼在北湖凿个冰窟窿,把他丢在冰下只准露头,活活冻死了。”董司吏见这群人不是贼寇,也不是新指派的知县,不可能这么快。倒像是乡绅。 但本县乡绅各自据寨自保,守住自家子弟和钱粮就行,谁没事来这里操心。 “乡亲们,这位董司吏如何?” “他还行,没啥印象。” 董司吏被解绑。 “这位呢?”一个衙班快手,穿着皂吏青衣。被绑在柱上。 众人敢怒不敢言。 “他投靠申贼,带着贼寇指认我们富户!”一个穿着缎面长衫的县绅指认。 “把他处死。” 亲卫拎着他的衣领便去县衙外。 “你他娘是谁!凭什么处死我!”只听噗嗤门外一刀。亲卫拎着滴血的刀进门回命。 在场董司吏、剩下被绑的胥吏、端着碗等饭的县民们,都惊呆了。 这孬三平时敲诈勒索各铺面,投靠了申贼,更是无法无天,带头找富绅,还奸淫官女。死是罪有应得。 可眼前这人和孬三无冤无仇,甚至都不认识,为何要背上人命官司,为大伙除害? 关键是这些人一点都不害怕。 亲卫见这些县民震惊,心里得意,这算什么,死在老子手下的贼寇可是不少了。 这县绅打破静寂:“好!周会长杀的好!就是孬三死的太便宜了些!” 有了郭老爷带头,众县民也高呼起来。 “这位呢?大家说他怎么样?” 被绑在柱子上的衙役两腿发抖,哀求大喊:“周会长!周会长!饶了我吧!” 经过公审,杀了二十多个,留了四五人,百姓口碑还算不错。 “董司吏你们几个,去取卷宗来,把南监各罪犯带到院里。” 周怀民要在大堂摆案审理。 “乡亲们,这雪下的越来越大,大家都来大堂吃饭。” 县民现在大概知道这周会长是个什么人了,看看他手下这些乡勇,修土灶,熬米粥,向商户购买盐、柴、腌菜、借用客栈的碗筷,挨个给自己发放,说好好听又和气,因雪天,引导自己前往县衙大堂吃饭。 这县衙大堂,历来是百姓心中又恐惧又神圣之地,可今日,大姑娘坐轿子头一回,自己竟能在这里席地说笑吃饭。 “社长,这申靖邦竟没有释放刑犯。” 周怀民冷笑道:“这河南土寇,我最瞧不起的就是他。他要是能想到这个,也算是有觉悟了。”扭头和董司吏道,“传二郎庙许祖旺。” 许祖旺被社兵引着出了南监。 居然下雪了!这院里怎么回事?有这么多人站着,还有修了土灶在熬粥?自己是眼花了吗? 这可是密县县衙大院! 进了大堂,许祖旺再次产生幻觉,大堂两侧居然蹲着坐着许多百姓,手捧碗、碟,喝粥吃菜?这场面实在滑稽。 莫非这不是县衙,而是到了阎王殿,可谁家阎王殿允许席地盘腿吃饭啊! 关键是正堂之上,还坐着一人,也没穿着官服,和身边几人正盯着自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旺哥!” 许祖旺听到婆娘的鬼魂喊他,自己恍惚惨笑。 婆娘一个人抱着幼儿在家,这隆冬腊月,无柴缺米,估计已被贼寇糟蹋,冻饿而死了吧。 第196章 四喜临门 “旺哥!” 许祖旺面前出现一位面若桃花,眼含喜泪的少妇,正深情望着他。 她穿着粗布薄棉袄,打着不少补丁,已洗的发白。 头发凌乱,怀里抱着婴儿,被一个新棉褥裹着。 “秀芝,我没做梦吧。”许祖旺扶着她的双肩,一脸不可置信。 自己的婆娘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县衙正堂,站在这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 他为她擦去眼泪。 她瞥见两侧吃饭的县民都盯着,脸上羞红。 两人一同看向怀中的孩子。 吃饱了奶正在酣睡。 “咦?你从哪弄的新被褥?” 范秀芝开心的指向身后几人:“是他们给的!一个女大夫送我的!原来的太薄了。” 他们?许祖旺看向她身后。 一个面目亲和的青年,坐在正堂中央,他身着深蓝战袄,腰扎皮带,正笑吟吟的看向自己夫妻二人。 身边几人也是同样装束。 他们战袄左胸用白棉线绣的盾牌标志,下面有两个字,但自己不认得字。 “旺哥,他们是这世上除了你之外最好的人!” 范秀芝把她听村里人哭喊贼寇来了,一个人抱着孩子赶忙跟着难民跑,一直跑到丁香集,有一位本地绅老让大家往北逃,一路到巩县,又住了一夜,跟着他们又来到了密县城的一番经历详细讲与他听。 堂内县民听了为之动容,原来这里面竟有这么一段曲折经历,这些巩县农会的社兵,是护送她们来,并帮自己把贼寇打走,还为自己诊治,收拾尸体,清扫大街,施粥煮饭。 这简直就是青天大老爷! 许祖旺见婆娘衣着整洁,孩子无恙,也饿着,也没受欺负,听完规规矩矩跪下叩了三个响头:“周会长,我许祖旺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两侧的县民也都放下碗筷。 那县绅擦了擦嘴,三天了,终于吃了个安心饭,拱手道:“这世道兵荒马乱,人人都难以自保,更没有能力保全他人,今天我算是见到了,这世上还有周会长这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之人。” 一布店掌柜叹了口气:“周会长,咱们萍水相逢,您待我们如同挚友,感激之情实在难以言表,但有用得到我之处,但凭使唤。” “就冲周会长把申贼赶跑,救了咱县,又清扫收拾街道,就比咱本县乡绅好上百倍!” 周怀民笑道:“各位,我有一个志向,就是让咱们百姓人人有饭吃,穿暖裳,有地种,住新堂。当然,靠我一个人肯定不行的。”周怀民指着一旁坐着的张国栋、赵至庚、各营营长参议、社兵,“这些是和我志同道合的兄弟们,只有我们大家一起做,团结起来,才能不受贼寇欺凌,才能过上好日子。” “许祖旺,你们也坐,一会跟着我们回去,正好路过二郎庙。”有社兵给他俩搬来椅子。 许祖旺有些惶恐,这可是县衙大堂,知县老爷升堂威武的地方,自己还能坐? “坐吧,你说说,为啥要偷伐小槐镇韩老爷的山林?” 许祖旺拥着妻儿坐下,苦诉道:“周会长,我是他们家的佃户,帮看管山林,这方圆几十里,都是光秃秃的,家里实在没柴烧,不忍心看妻儿受饿,只能伐他几颗小树,他家庄头让我赔钱,我米都钱买,实在赔不起,没想到他竟告到县衙,逋逮我入监,要秀芝想办法去凑。” 范秀芝见男人哽咽,拍了拍他的大腿,接话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又去哪里凑,这没几日贼寇便来了。” 周怀民对他道:“你俩回家好好过日子吧,若是韩家再来找事,你就告诉他来县找我们,会给他交代。” 许祖旺听这意思,是要帮他抗下这事,不禁站起,又要跪谢,被周怀民喝止。 简单快速一番处理,释放了邻里纠纷、交不上赋税、偷盗等罪犯,只留了一些杀人犯没做处置。 “诸位乡亲父老,贵县贼寇既已清剿赶走,我等要回去了,大家安生过日子吧!” 周怀民此言一出,众人惶恐,贼寇是逃走了,但他长着腿,还会再来啊。 这会县衙也乱了套,知县、佐贰官都被申贼杀了,恶吏快手也被周会长杀了,没个主心骨,即使申贼不来,可还有本地恶民偷盗抢劫,谁来保护我们? 周怀民几个参议嘀咕商议一番,对众人道:“好吧,既然百姓有求,我们韩宣教暂留这里,为大家护佑办事,等新的知县交接。” 众县民才安心,齐声欢呼。 “第四营宣教官韩宏亮,暂时兼任密县农会会长,领一哨驻扎县城,主持农会建设和协同杂货堂、商务堂事务。” “是!”韩宏亮行了军礼。 密县西乡道,二郎庙村路口,周怀民见许祖旺拥着妻儿站在大雪之中,注视排队西去的社兵,久久不走。 “许祖旺,这两日你多到石桥镇去打听,会有招工的,你能多挣一些。回家去吧!” 两人打开木栅栏门,又回到阔别多日的自家小院。 刚过头顶的土坯围墙,一间土坯茅顶低矮正屋,黑洞洞空荡荡冷清清。 院里白茫茫一片,只有一个小石磨,磨盘上三指深的白雪,这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吧。 但在许祖旺两人眼中,这里才是他们互相依存最温暖的地方。 “我许祖旺和范秀芝,又回来了。” 几十里外的桂花庙,田野白茫茫一片。 有一匹快马,独行奔跑在村道上,漫天风雪送一人。 “陈厂长!嫂夫人生了个公子!母子平安!” 传信社兵抖了抖沾满雪的斗篷,进了桂花庙机械厂便大喊。 桂花庙机械厂的蒸汽机,开始冒着白烟,发出阵阵轰鸣。 “哈哈!我陈家茂又有后了!” 机械厂正式投产,第一个货单便是徐记刀具及枪器件。 陈家茂激动的一一和在场人相拥庆贺,金属切割的刺耳声掩盖了他们的道贺的喜笑声。 周家沟保安堂妇幼科产房。 玻璃窗外飘着大雪,产房内干净整洁,温暖如春,刘梅抱着刚出生的婴儿,一脸疲惫和欣慰。 “陈厂长,去换鞋洗手再进。”陈家茂被范大杏令道。 “好咧!范大夫!”陈家茂很听话的照做一番,众人离开产房,只留他三人在内。 周怀民随后赶来,听闻这么好的大喜事,简直喜出望外,便要进屋探望。 一把被禹允贞拉住,“人家一家三口在里面,你去干什么。付长秋回来没?” 周怀民讪笑,回道:“他回焦沟去了,后天就是他的好日子,怎能不让他回来?” 第197章 和平炊事班 农会保户堂知事付惟贤,以及他爹付老爷,也就是焦沟的付姓族长,最近为付长秋的婚事操心的瘦了两圈。 先不说付长秋父母双亡,族内理应帮着打理。 只说周怀民及保民营各参议,提着礼来到付老爷家,拜访恳求付老爷帮付长秋打理婚事,一切开销由保民营出钱。 付老爷脸面极为荣光,把这件事当做族里头等大事。 指挥付姓子弟,向各厂下单订货,拉来砖石、沙土,修缮房屋,增盖鸡舍、厨房。 每日都来监工督查,并委派族里得力的婆子,上门提亲,采买一应用品。 各厂也乐得挣钱和送人情,付长秋家里为之一新。 崇祯八年腊月十六日。 焦沟付长秋家,张灯结彩,曹家戏班吹鼓唢呐。 主婚人自然是族长付老爷。 证婚人毫无疑问是农会总会长周怀民。 本村村民、道法学堂学员、保民营不轮值的参议营长哨长、韩云英的保安堂姐妹们、报社都来观礼。 观礼的人实在太多,只得在院里举办,搭建礼棚。 “云英姐今天真漂亮!”范大杏、范二桃两人还是小孩脾气,一边蹦一边鼓掌。 “一拜天地!”台上付老爷今日衣着富贵,高声主礼。 “付长秋平时穿着保民战袄,也看不出来,今日这一打扮,俊的很呀。”报社记实姜兰清附耳和禹允贞道。 禹允贞大笑,拧着她胳膊,你害不害臊。 院里站满了人,有些村民站在柴堆上,鸡笼上,还有爬到树上的,站在屋顶的,骑在墙上的,扒墙瞧看。 “天太冷了,赶紧的吧,一会饭菜都凉了。”抱树的村民嘀咕道。 “可不是,完婚嘛,就那回事,赶紧开席吧。”一个老妇杵着木杖。 孩童们都在焦急等待,都知道保民营有钱,今天这席面肯定不差。 终于开席了,男女客房下,大家正在大快朵颐。 见一社兵骑马远远停下,跑来附耳对主座的几人说了什么。 周怀民、张国栋等人忙起身,和付老爷告别,匆匆离了焦沟。 付老爷盯着这些人匆匆离去,对附近主桌族老和支客道:“看看,咱们能在这里安心享用,就是周会长他们为我们挡风遮雨。” “这又是怎么了?”女客房下,禹允贞瞧着几人离开。 一旁的付喜枝叹道:“估计哪里又有事了,好不容易来我们焦沟吃个好席面,估计他们都没吃几口。” 保民报社记实苏文佩宽慰道:“没喊你们保安堂,估计不是什么大事。” 隔壁女桌上有一男童,喊道:“禹大夫!你啥时候和周会长说说,给俺上课啊。” 范大杏问:“上什么课?” 男孩一起哄,周围不少男童女童嚷嚷:“格学课,我们都想听周会长讲课,可有意思,他一直都没空。” 禹允贞笑道:“好,我一定帮你们问,这么好吃的饭,你们赶紧吃!” 她夹了一口凉拌莲藕,这隆冬腊月,刚雪后天晴,吃的透心凉,问付喜枝:“好吃,这是请哪家做的?” “听族长说,是保户堂找的登封赵家班做的,他们做席面挺有名气。” “端菜!”一个胖脸的付姓子弟举着托盘递到禹允贞面前。 待这些姑娘拿去托盘里最后一盘菜,这胖脸小伙终于松了一口气,抹了细汗,急步返回灶棚。 他对一人喊道:“和平大哥,茶水快没了!” 炊棚下一个人正在颠勺翻菜,他头系麻布汗带,穿着粗布右衽短衫,勒着围裙,扎着裤腿,年纪有三十多岁。 这人叫赵和平,家是登封柳树沟人。 赵和平和班子四人忙的不可开交,心里乐开了花,他心道,今天这席面,应该就是他今年最大的一单了,只工费就挣了三两。 这付姓族长,看着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竟不知从哪里搞来这么多新鲜蔬菜。 这可是隆冬腊月,下着大雪啊。 他自年轻时,便开始为附近做席面,班子里有族亲赵家国等四人,平时没活就种地,或者做些小吃买卖到丁香集卖,来活了就几人赶过去做。 一般都是东家出菜,自己出工。 或者东家委托购菜,也能赚些差价。 一年多少能挣个一二两银子,勉强够活,但这七八年,尤其是从崇祯六年起,生意极其惨淡。 死的人多,也都草草安葬悼念,平民百姓,很少请做席面。 这兵荒马乱、徭役重税的年月,能有口吃的,活着就不错了。 这不前几天,禹州土寇杀到丁香集,附近村民要么逃到山里,要么逃到巩县。 也是稀里糊涂的就入了巩县农会,只求巩县大老爷周会长能帮衬保护一下。 可没想到,没过几天,就接到保户堂知事兼登封农会会长付惟贤的活,来给这焦沟做席面。 人人说,跟着周会长就能挣钱致富,果然不假! 他吆喝道:“家国叔,再往水缸里烧点茶水!” 赵家国年纪大,有四十多岁,腿脚早些年骨折没长好,走路有些跛脚,他放下菜刀,去压水井那打水。 “真好,这井真好。咱们也入农会了,啥时候给咱们也个这样的井。”他越用越喜欢。 “和平哥,该上菜馍了。”和平炊事班有一妇女,是柳树沟的族弟媳妇跟着做工。 土灶上面一层层的蒸屉冒着白气。 付姓胖脸小伙又开始端着托盘,辛苦一趟。 “嗯,不错,这菜馍做的咋这么好吃?”禹允贞咬了一口,“不错。” 苏文佩诧异,一个菜馍而已,有那么好吃吗?便掰了一半试吃。 已经吃饱的范大杏,听着两位都说好,也要去拿。 “大杏,小心你吐啊。”众姑娘打趣道,哈哈大笑。这范大杏也不知道怎得,只要紧张和吃饱,就很容易呕吐。 这时来了一个传信兵,说道:“保安堂、报社的姑娘们,周会长说,吃过饭别回家,咱们都到周家沟平安堂开会。” 禹允贞问道:“小哥,这大雪的天,谁这么不自在,也来找事?” 这传信兵靠近姑娘们,小声道:“是王府卫队,来抓陈厂长的婆娘刘梅来啦!” “他娘的!”姜兰清骂道。 第198章 黑石关事变 被白窑村赶走的刘府差两人,回到王府,和负责役事的承奉太监汇报。 “曹爷,俺俩去了巩县征唤织工刘梅,人影都没见到!被她男人和当地刁民赶回来了!”两人添油加醋的把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张承奉是王府承奉司的副承奉,他听的有些迷糊。 “你们是说,他们不知道是王府征召?” “知道,当然知道!我们特意亮了执牌,那里长也是认得我们。”两人有些心虚,无论怎么说,人没带回来。 曹承奉执笔写字,也不看二人,徐徐慢语:“今天腊月十四,到过年没几天了,到时王爷怪罪下来,是要我的头,还是要你们的头?” 两人闻听一哆嗦,慌忙跪地叩头:“曹爷爷,实在是巩县刁民有枪有刀,追着我们砍,还放话整个巩县所有人拒召府役,我俩怕误事,才不得不禀告。” 曹承奉写完,用了印宝,递给刘府差:“交给仪卫司,让卫队去捉拿,滚吧,这种召役的屁事都来烦我。” 王府卫队,也不是想出城就出城的,还要到知府衙门报备才行。 根据明代藩禁政策及地方治理常规,福王府卫队若要出城,别管是公事还是私事,必须向地方的知府及守备报备审批,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行动。 明初藩王护卫数量庞大,如宁王朱权藩地有军士八万、战车六千。 自燕王永乐造反后,对藩王的严格限制防止藩王势力与地方势力勾结的藩禁政策,藩王府护卫规模大幅缩减、训练逐渐荒废、装备日益落后,整体战斗力较明初显着下降。 明末福王朱常洵就藩时护卫为一千六百名,平时多是维持王府治安、运送物资。 导致崇祯十四年初,李自成起义军攻破洛阳时,福王卫队未作有效抵抗,迅速溃散,福王朱常洵本人也被杀害,沦为福禄宴。 河南府知府张论,详细问询了带队的吴校尉,多少人,何时出,到何地,因何事,何时归。 “巩县织工拒召府役?”张论听了也觉得不可思议,要说织工逃亡或者销户,这也能说的过去,就没见过光明正大拒绝王府召役的! 这个出行理由,张论也只有放行,何必为一个织工得罪王府? 王府卫队吴校尉和一名经历,带着一百多骑兵,交明王牌及府签,一路往东疾驰而去。 因为第四营营长完婚,所以第三营和第四营互换了驻地,现在第三营康廷光在黑石关的大营驻扎。 这里是官道,是洛阳往京师的必经之路,东西来往各色人等俱有。 凡过往官宦、商贾无不称赞巩县的道路及治安的。对此地乡勇倒是习以为常,毕竟北方各县都在自保。 保民营也没那么傻,不会几百人都驻派在黑石关,那太扎眼了,而是按哨在伊洛河岸巡逻防守。 “有一队骑兵,从官道过来了!”关口一木制哨塔上,社兵手持单筒千里镜,朝下急警,“大概有百余人!” “设置拒马!” 黑石关是一渡口,来往均靠渡船,冬日河水冰封,来往商客均在冰面行走。 社兵赶忙在冰面上布置拒马,拉来战车,护住渡口,防止冲击。 “速速止步!你们有何公干?” 蹄声骤缓,冰面难行,各卫兵下马牵行,将至渡口,被拒马拦着。两侧都是河堤。 吴校尉扫视眼前这群人,穿着靛蓝战袄,扎着腰带,绣有保民二字,分明是本地乡勇。 “福王府仪卫司办差!捉拿逃役刘梅及抗命凶徒!尔等乡勇速速离开,敢有阻拦,视为同罪!” 吴校尉说完,又喝道:“你们!把这些拒马、战车搬走!” 康廷光闻听,皱眉有些棘手和为难。 到底是拦,还是放? 拦吧,这毕竟是王府卫队,拦就意味着要战,这和谋反无疑了。 放吧,那农会刚投票和写入章程通过的,岂不是打周会长的脸?打我们所有人的脸? 难搞,自己做不了主啊。赶忙派遣令兵回去报信。自己能拖一会是一会。 康廷光思虑周全,并不代表下面这些哨长、队长们也是这般人。 哨长辛有福听闻是王府卫队,早恨的牙痒痒,但三大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他只能请示康廷光。 “康营!这些兔崽子是来抓陈厂长婆娘的!咱们不能让他们上岸!” 辛有福这一喊,下面队长和社兵也跟着抗议。 这些队长,原来在马家庄之战时,大多是队友,和杨君敬同吃同操练,关系都很好,杨君敬现在成了克难忠烈,他爹也被王府征召,死在了洛阳。 何况社兵里面,就有府役,负责为王爷看陵寝的,拉煤的,怎能不恨? 这第三营,经历桂花庙之战、马家庄、任庄、保民大营、伊洛河、黑石关、丁香集、密县等战,都是血战出的老兵,心理优势巨大,对农会自身的实力比周怀民都自信。 吴校尉听这些乡勇竟然敢骂自己,真的有点佩服这巩县乡民。 福王在河南府,那就是山中老虎,这些刁民如同蝼蚁一样的存在,竟敢冒犯王威? 两边谩骂起来,逐渐隔着拒马战车动起刀枪。 康廷光虽然不敢拿定主意,但总不能让他们把刚生了孩子的刘梅抓走吧?那自己这营长的脸往哪放? “拦住他们,不许过河,等周会长来!” 但卫兵这边自己动手,开始拖拽拒马,社兵也死死拉住拒马,茫茫雪地,两边呈拉锯拔河之势。 附近来往过河的商民远远站在雪地里,不敢过来。 卫兵的身体素质明显不如社兵,硬是拉不动。恼怒间举刀便砍手。 一旁的社兵见队友要被刀砍,赶忙盾牌格挡,狼筅手恼怒,举起狼筅便扫。 十几名卫兵瞬间挂彩,雪地上红白相间,格外惹眼。 竟有两名卫兵被划到眼睛,惨叫声大起。 “反了!反了!竟敢造反!”吴校尉在后面看的火起,“李经历,你可看到了!我们杀了这些刁民,你要和府衙说清楚!” 李经历是文官,说白了就是朝廷派遣的监军,防止藩王作乱的。 李经历喝道:“都住手!巩县乡勇,府役应召,乃是王藩惯例,你们不但阻拦吴校尉,还重伤卫队,快束手就擒,听府尊发落。” 康廷光冷笑道:“什么王藩惯例,我们农会不吃这一套!刘梅你们一定带不走的!” 吴校尉要不是受制于文官,早砍死这些刁民,骂道:“狗屁农会,有朝廷大吗?李经历发话,给我上前逋逮!” 东边有一行人骑马踏雪赶来。 “住手!” 第199章 箭在弦上 传令兵催马急驰,雪泥四溅,直奔焦沟而去。 付老爷和周怀民谦让一番,被周怀民硬是按在主位。 毕竟人家是族长,又是长者。 几人刚寒暄几句,叨了两口菜,便见亲卫赶到。 “社长!福王府卫队一百余人,前来捉拿刘梅刘主事,此时和康营他们在黑石关对峙。” 付老爷听了,担忧道:“那刘梅前日不是刚生了孩子,怎么服役?” 周怀民和张国栋匆匆告别,和亲卫一同急往黑石关。 路上两人快速商量一番,张国栋催马往南而去。 到了黑石关,周怀民看王府卫兵那边已有伤者,便道:“吴校尉,我们巩县乡民以后不再服役,你们回去吧。” 吴校尉就要怒骂,被李经历伸手止住:“来者可是周会长?我在洛阳已听闻周会长大名,你等乡勇防患贼寇,功绩卓着,府里还派下嘉奖,但王府之事,非是你等能插手的,何必阻拦?快交出刘梅和重伤卫队的乡勇。” 有嘉奖?自己怎么没听说过。 “我农会为保护村民不受奴役之苦,不受兵祸之害,为保护村民人权,已全民表决,废除徭役。以后不再服役。”知道这些人也听不懂,但还是要说,“而且刘梅前日刚刚产子,不可能去的。” 李经历听了有些可笑,玩过家家吗?你们说表决就表决了,还要朝廷干啥? 吴校尉见这俩读书人在这里唧唧歪歪半天,怒道:“什么狗屁人权,重伤卫队,如同谋逆,你们这是谋逆!造反!我一定要禀告王爷!上奏朝廷!” 李经历沉吟片刻,言道:“既然身体不便,可派马车,载她过去,王爷指明喜欢这种花式,也只有她能做的出。我让长史司另给奖赏,如何?” 此时张国栋又从南边河堤巡逻处带了两哨过来,下了河堤。 三个哨有三百多人,已各自结阵,把卫兵队在冰面上团团围住。 李经历惶恐,质问周怀民:“周会长,你这是何意?莫非真要谋逆不成?” 周怀民站在高处,负手缓声道:“吴校尉,李经历,再贫贱的百姓,他活在这世上,是苦是甜那都是他自己来决定。不是天生就为朱家这群子孙当牛做马的。你们放下武器,还能离开,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吴校尉心里有些犯毛,这巩县乡勇怎么这么多?但绝不相信这乡勇能把自己怎么样。 平时只有自己欺凌别人的份,哪见过威胁自己的。且不说街头百姓,就是府衙和总兵,也要让自己三分。 冷笑道:“不放又怎样?我们可是王府的卫队!” 李经历劝解道:“年关将至,王府各项吃穿度用,祭礼彩棚,铺设窗棂,扎灯……” 周怀民拍了拍张国栋,张国栋吹响瓷哨。 吴校尉当然听不懂这哨声,以为还要号令乡勇撤走。 康廷光听了,心扑通扑通急跳,和周怀民确认。 周怀民轻轻点了点头。 康廷光喊道:“社长有令,全部格杀!” 社兵刚听了哨声,就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紧握长枪、盾牌,神情紧张激奋,指关节紧握枪柄,只待营长发令。 而这些王府卫队,平时骄横惯了,哪里会意识到这些人要做什么。 河面上喝喊声起。 辛有福早瞄上了吴校尉,令声一起,第一时间就被杀掉。 李经历站在外围,见这些乡勇突然发难,慌忙奔跑,却一个哧溜滑,摔倒在冰面上,被鸳鸯阵后面的弓兵射死。 几个呼吸下来,卫兵便倒下几十人。 吴校尉和李经历已死,卫兵战斗意志溃败。 “饶命!别杀我!我降了!”遂丢了武器,跪地投降。 “自己把自己捆起来!” 这些卫兵大多是王爷的旁支子弟或管事亲信及族亲,平时横冲直撞、骄横欺凌百姓惯了,今日才知被人欺凌的滋味。 第三营社兵看着这群曾经不可一世的王府卫兵,现在哆哆嗦嗦抽出布裤带自己捆扎自己,一脸求生谄笑的样子,只觉得如同杀一只鸡。 “康廷光,给传信队十匹,剩下的马补入骑兵哨。把这些人送到大峪沟煤矿厂。” 康廷光大喜,自己营已有一哨骑兵,如今再得一哨,第一营营长周德旺知道了一定要气死! 周怀民和张国栋两人商议一番,遂当场宣告:“现保民营新建第五营,原第三营第一哨哨长辛有福,斩杀头功,升为第五营营长。” “是!”辛有福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右手握拳狠击左胸,行了一军礼。 看着各社兵群情激奋,根本没当回事的样子,周怀民不免叹了口气。 他走到冰面上,从吴校尉尸体里翻出捉拿刘梅的王府牌票和身牌,塞到怀中。 今天这事,事发突然,本来自己的计划,至少还需要三个月的缓冲期,把燧发枪换装,以及操练成型。 但世事难以预料,今日他见王府卫兵被自己社兵重伤,且冥顽不灵,必须抓走刘梅,便已无回头之路。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把尸体焚烧,清扫现场!” 周怀民又叮嘱传信兵:“速召保民营各营哨长、道法学堂学员、农会各堂、保安堂、报社、各村会长、各厂厂长、女子突击队员齐聚周家沟平安大院。” 崇祯八年腊月十六日,就在焦沟付长春的婚宴结束时,各人都收到了周会长的急召。 周怀民和张国栋两人,站在周家沟打麦场。 望着茫茫雪野,和被雪覆盖的麦秸垛。 “国栋,咱去年在这里拿木枪操练,也是下雪了,对吧?” “是啊,我们那天和允贞正给孩子们上课,便下起大雪,咱们还遇见闫掌柜来访呢。” “山雨欲来风满楼,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我们要做的事,就是让人人吃饱饭,人人穿暖裳,人人有地种,人人住新堂。我倒想看看,这天下大同是个什么样子。” 周怀民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家沟平安大院,陆陆续续来的人,互相寒暄,来的人可不少。 整个巩县有头有脸的人都到了。 见这阵仗,分明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平时周会长早就烧了热茶,在门口乐呵呵等着大家。 但今日,平安堂正屋大门竟然破天荒的紧闭。 赶来的禹允贞问把守门口的亲卫周昌宽:“大家都到了,他怎么不出来?谁在里面?” 周昌宽凑近小声道:“二民叔、张国栋和黄必昌,还有杨老爷、王老爷、赵老爷都在里面。” 第200章 走进新时代 周怀民把平安堂正屋的木门关上,两侧玻璃窗透过来雪后天晴的日光。 会议长桌前的杨家庄会长杨君岳、北林庄会长王修安、任庄会长赵良栋,三人是巩县的大乡绅,家里田亩都在千亩以上。 此刻微微一愣,天是冷,但有棉帘,何必关门? 周怀民回到桌前坐下,笑道:“人家都说,开门见山,咱今天是关门见山。国栋,和三位老爷说说吧,咱今天去干了啥。” 一旁的张国栋把黑石关格杀福王府卫队的事,详细说了一番。 三人听了有些意外,叹了一声。 吃惊的反而是周怀民,他没想到这三位竟不太意外。 王修安叹道:“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只能如此了。” 杨君岳搓着桌上的炭笔,思索片刻,问道:“既如此,周会长下一步如何打算?” 赵良栋沉默不语,等周怀民回答。 “我创建农会,为的是让百姓们人人吃饱饭,人人穿暖裳,人人有地种,人人住新堂。” 他瞅向杨君岳:“杨会长,是和我一见如故的交情,农会建立之初第一批积极加入,春旱之际护佑乡邻有水吃。” 杨君岳欣慰的笑了笑:“我家祖训:乐善传家远,我和我爹也是恪守祖训。” 又看向王修安:“王会长,是和我不打不相识的交情,咱们一起办厂,让村民有口饭吃。” 王修安摆了摆手:“和周会长一起,我也从中获益不少。” 再看见赵良栋:“赵会长,是和我一起并肩血战过的交情,咱们剿灭李际遇,共救巩南村民。” 赵良栋叹道:“没有你,我也和鲁庄姚老爷一般,灰飞烟灭了。” 周怀民突然站起,走到一旁,向三人拱手作揖深躬不起。 三人慌忙起身,赶来扶起。 “你这是为何?” “我周怀民今天有一要事,需求三位相助,此事事关重大,我也情非所愿,但也不得不做。” 三人围在周怀民身边,你看我,我看你。 “周会长,咱们有什么事情不能商量的?何必如此,走,坐下说话。” 张国栋和黄必昌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周怀民起身,注视三人,言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乃天下人之天下。夺天下人之利,天下人共击之,与天下人同利,天下人共与之。” 杨君岳抚须颔首:“嗯,出自《六韬》,唐太宗有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亦是这般道理。” “如今这天下,特别是河南,朱家藩王多如牛毛,圈养百姓如牛马;征召徭役,不为公产,却只为私利;盘剥杂税,不为保民,却只为保皇。官绅贪腐横行,只重私利;又逢天下大旱,百姓多失其田,卖儿粥女,于是高迎祥、李自成之流,为了活着,不得不反。然而却荼毒我中原百姓。” 张国栋递来的茶水,周怀民猛喝一口,又道:“我周怀民本是村民,偶得气运,见证了这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有幸可扭转乾坤。于是不自量力,欲图救华夏子民。” 三人心道,原来这家伙心里早就有打算了。 “今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要做这第一件事,便是均田!”周怀民说完,把茶杯放桌上,再次拱手道:“从我开始,这天下,任何一户无论任何情况下其田产不得多于五十亩!无田者,农会无条件为其分二十亩,只有如此,这百姓才能人人有饭吃,才能苟活而已!” 现在的情况是,苟活都难以维持了,高迎祥、李自成等人,为何屡剿不灭?那不就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太多! 三人已经明白,周怀民要求他们什么事了。 那就是自己割自己的肉,剜自己的心,把家里良田千亩,交给农会均田,自己只留五十亩。 怪不得要关起门说。 毕竟和他有交情的,这是给自己留了面子,这家伙估计要开始大开杀戒了。 早就说,此人不是个纯良之人。 那一百多人的卫队,王府的卫队啊,这天下的乡绅谁有这个胆量?他竟然说要全部杀掉。 三人沉吟良久。 门外传来禹允贞和周昌宽的说话声。 周怀民拉着三人坐下:“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黄必昌写好《农会均田章程》,铺展在桌上。 赵良栋率先开口,他道:“要是没有咱们保民营,我全家这会早已成了亡魂,这田产我交给农会!我只希望还留着厂地,能给家人一口饭吃。” 周怀民笑道:“我从未说过工厂之事,相反,我还鼓励大办工厂、工商业,别人不信,你们三个不能不信。厂地不计入田地,这田也不是我要,是要均给百姓,我家三百多亩,也要均出去。” 说完,周怀民在均田章程上率先签字,在第一列写上:周怀民,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三人松了口气,盯着这《均田章程》及周怀民的鲜红的指纹。 今天周怀民做足了礼节,先是闭门商量,作揖恳求,保障财产,只求田地。 若是不应,周怀民可能不会对自己怎么样,届时他手下那些穷苦社兵们,恐怕要暴起清算。 可祖上多年积下的良田,怎么能毁在自己手上? 赵良栋提笔签字,另起一列,写上:赵良栋。 按上自己的手印,笑道:“我这也算是和农会生死与共了。” 周怀民感激的拍了拍赵良栋的肩,颇为自信的笑道:“农会和朝廷,犹如腐朽枯木中的幼苗,幼苗虽小,但吞日纳月,朝气蓬勃,拱翻这些朽木只是早晚得事。” 他单手叉腰,指着玻璃窗:“这圈禁佃农的地主旧时代,已如夕阳般落下,人民需要新的时代来引领未来!” 张国栋、黄必昌听得激奋,说道:“杨老爷!王老爷!时代变了!” 杨君越和王修安如同棒喝! 猛然想起周怀民平时喜欢念叨的一些调调。 想起来村民每日清晨迎着朝阳奔往自家工厂,脸上充满希望。 想起来大路上往来便利的公交马车,两文钱的叮当响声。 想起来杨家庄市集喧闹的戏台,下面摊贩的叫卖和幌子迎风飘荡。 想起来社兵和村民并肩战斗互帮互助,高唱三大纪律三大注意走在大道上。 想起来就在这门外的平安院里,所有人讨论和表决事关全县人民的大事。 原来,不知不觉中,这时代已然悄然变化,变化的让自己都以为是本应如此。 这个周怀民,要带着人民去往何方?自己要不要下注呢? “也算我一个!”杨君岳提笔签字,在赵良栋后面写上花名。 “我怎能落后。”王修安提笔签字,在杨君岳后面写上花名。 平安堂正屋的大门打开,院里站满了各行各业的人民。 一束阳光射进正堂,在两侧厢房屋檐的白雪相映下,显得格外耀眼。 ———————————— 第一卷《星火燎原》结束。 第二卷《中原逐鹿》开始。 第201章 造反有理 福王朱常洵时年五十一,体态肥胖,有二百多斤。 他听了承奉司回禀,一时竟没回过味来。 这天下还有人敢驳自己的面子? “本王的云锦被面若误了年节,让张论拿乌纱来抵!” 曹承奉汗流浃背,现在不是织工刘梅的事了。吞吞吐吐把吴校尉一百多人失踪的古怪告于他。 “你说什么?本王的仪卫,失踪了?” 王府长史匆匆来到府衙:“府尊,王爷大怒,限我们三天之内,必须把卫队找到!否则定要上奏朝廷,弹劾纵容盗匪,失职渎职!” 河南知府张论只能好生安抚。 这也真是奇了怪,那可是连人带马一百多人,就是遇到山贼、流寇,也不可能一个逃兵都没有! 按照出城前的请示奏批,两天就该回。 现在七天了,一百多人愣是无声无息,从世上消失。 随行的李经历竟也没有消息。 官大一级压死人,河南府推官汤开元被王府和知府层层施压,这几日差役全都撒出去附近一带盘查审问。 “大人!找到了!”一差役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商贾。 这商贾的肠子都悔青了,都怪自己这张破嘴,在客栈显摆见的逸闻趣事,祸从口出。 一番盘问,原来这商贾在黑石关见到骑马卫队和巩县乡勇在河面上厮杀,全军覆没。 商贾作为重要人证,被严加看管。 张论踱步急走,这事严重了,巩县周怀民率乡勇戕害王府卫队,这事发生自己府治,自己乌纱帽难保。 难道当下要发出牌票,让衙班快手缉拿案犯周怀民?那是羊入虎口啊。 他当即写明申文,把此事来龙去脉写的详细,快马前往开封报于按察司及巡抚。 五日前,吏部调任巩县宋文瑞的敕命送达,因完税和剿匪功绩卓着,升宋文瑞为汝宁府推官,已赴任去了。 这会巩县佐贰官县丞代事,新的知县还在路上,只能给县丞行帖,着其调查黑石关戕害一案细节。 “敬芝啊,这周怀民此人如何?”张论郑重请来吕维褀之子吕兆琳,字敬芝。把戕害王府卫队之事与他说了。 吕兆琳极为震惊,沉吟道:“周怀民极为体恤民情,照顾乡里,巩县之民风,为之一新,此事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张论也纳闷,此人在附近一向风评极好,往来官商,凡是路过巩县,没有不夸赞的。 哪个乡绅有能力把官道翻修一新,栽植绿荫,从黑石关到虎牢关,沿着官道一路设置服务站,让过往旅客、官商有躲雨、停歇、喝水、充饥之处呢? 也就周怀民能做到如此了。 可这么一个人,大好的名声不要,说翻脸就翻脸,为了一个织户,竟要谋逆? 巩县佐贰官县丞名叫韩复,家是八里沟人,和保安堂大夫韩云英同一个村。 农会的事,他怎能不知?可该如何回禀府尊? 他和里长杨柏奎一样,夹在朝廷和农会之间,两头受气。周怀民他不敢得罪,府里也不敢得罪。 别看自己是县丞,但凡周怀民想,分分钟攻破巩县城。 炮都不用,自然就有人给他开门,来要了自己的狗命。 人家当知县,可以捞钱,自己代行知县事,可是一点油水都捞不到。 宋文瑞拿了剿匪功绩,升官发财,拍拍屁股走人。 但自己在这里,除了百姓来衙门告状,审问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别的都被农会包揽,但韩复也佩服,农会在赋税、水利、乡保、民生等处确实做的好。 在他看来,还不如现在投贼算了,也算是首功。 但周会长对县城貌似一点兴趣都没有,从来没来过县城,自己献出县城,他都不一定要。 想想也是,也许对于周会长来说,自己村里那几百亩山林果树,都比这县城用处大。 他即使造反,也不会来洗劫县民商铺的,要县城何用?他不来,他的货一样卖到县城。 关键现在他忙的很。 府衙还不知道,临近年关了,整个巩县的人却都在忙着分田分地。 杨家庄保家路边,养鸡厂厂长杨化成,在刚分给自己家的二十亩地前走来走去。 “成哥,还在看你家的地呢!每天都跑来看,你不嫌冷啊!” 杨化成喊道:“我越看心里越热乎!” 他死去的爹为了一些赌债,把地抵给杨君岳家,自此一家沦为佃农。 自己求着杨君岳,才包下他家山头的杂草收割,割下来自己留四成,交给他家六成。 喂了一些鸡加上耕佃,勉强度日。 这是五月里周会长给自己注资,收来不少蝗虫,这鸡越养越多,农会农事堂指导蛋禽两卖,自己很快积攒一些小钱。 但地却不是想赎回就赎回的。 可谁想七天前,周会长突然召开平安院大会,宣告了三个让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天大消息。 其一:为了保护一个织工的人权,周会长竟然杀了前来捉拿刘梅的王府卫队。这和谋反无疑啊,看来这农会章程不是闹着玩。 其二:农会要为所有人分田均田,并在众多县民投票之下,把均田写入章程。周会长联合其他大乡绅,自己割自己,让出良田近万亩! 其三:大搞生产,自己的养鸡场也不例外。 这三件事,让整个巩县都轰动了。 杨化成反复用脚丈量着自家的木橛子,这是杨化成的田地,这是农会无条件分给自己家,没有杂税、没有亩税、没有地租,且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他越想心里越欢喜,他娘的,就造反了,怎么了?跟着农会造反,这日子越过越好! 白窑村工具厂,厂房里蒸汽机轰鸣。 厂长陈家茂下了死命令,所有工匠本月工食银翻倍,吃住均在厂,停止所有非必要的工具制作,全力生产车床和组装枪支。 按照农会章程要求,不能违背个人意愿强迫劳动,不同意的人随时可以离开工具厂。 但按照农会格物堂的《严防技术扩散章程》规定,凡工匠离开巩县,均从农会开除户籍,不受农会章程保护。那这个人的生命就危险了。 “老姜!机械厂那边的零件又到了一批!” “老姜!板材厂的枪托到了!来签货单!” 姜大匠边为下面工匠分派,边忙着为货夫签单。 工钱翻倍,比社兵的收入都高!而且包吃包住,家里收入多了,还省粮。 如果周会长造反,能让大家有更多的工钱,孩子吃的更饱,那造反真好。 崇祯八年腊月二十三,祭灶。 就在各厂都在加班加点,大搞生产之时,周怀民竟然带着孩子们在周家沟田野里打雪仗。 周家沟小学、杨家庄小学、任庄小学,一共一百二十个孩子,从学校先生、保安堂、报社各抽一名协助管带。 参加本学期的格学第一课,当然,也是最后一课。 一轮游戏结束,周怀民笑道:“孩子们,你们有什么问题想问我,随意说。” 有一男童问:“周会长,我听爹娘说,咱们要造反了,是真的吗?” 第202章 格学第一课 校长杨招弟在旁拉着他的胳膊,瞪道:“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周怀民拽开杨招弟的胳膊,叮嘱她:“让人说真话,天塌不下来。” 安抚那男童,并对所有孩子说:“是真的,孩子们,你们是农会的未来,如果有人欺负你,让你活不下去,一定要记得反抗。我之所以带着你们爹娘造反,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一代有饭吃,穿暖裳,有地种,住新堂。” 一旁的负责协助管带孩子的杨招弟、禹允贞、姜兰清听的瞠目结舌,这周会长做事就不按常理出牌。 孩子们听的懵懵懂懂。 杨家庄小学月考头名吕石头问道:“周会长,啥是格学?咱们就在这里讲课?讲啥呢?” 虽已雪后七八天,但天气温度一直很低,并未融化多少。 周怀民指着这大好河山,笑道:“这格学第一课,就是【认识大自然】。今天咱们只用眼睛看。” “什么是大自然?”众学童问。 “就是现在你眼睛看到的一切,和眼睛看不到的一切。” 周怀礼的女儿周昌兰问道:“二民叔,眼睛都看不到,还怎么认识?” “你娘帮你补书包,用手能穿过棉线吗?想一想。” “要用针!”吕石头抢答。 “对了!吕石头的爹娘在北林建筑厂要用斧头,阿毛的爷爷在格物堂要用锤子,姜玉凤的娘在戏班要用锣鼓,杨子成的娘在杨家庄纺纱厂要用织机,徐显达的爹在桂花庙机械厂要用车床。”周怀民各个点名,又指着协管先生们,“禹大夫在格物堂要用酒精,姜记实在报社要用毛笔,你们杨校长在学堂要用黑板,这些都是什么?” 学童们听周会长说了这么多,却答不上来,都在抓耳挠腮。 “是工具,这些都叫工具。”一旁的杨招弟教育道。 “工具!”学童齐声回答。 “没错,借用工具观察和认识大自然,就是格学的第一课。”周怀民像变戏法似的,从袖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在孩子们眼前晃了晃,笑道:“这个也是一个工具,可以看到眼睛看不到的东西。” 他随手抓了一把雪,招呼吕石头:“石头过来,你看看雪是什么样子的?” 吕石头好奇,凑近放大镜看。 “哇!我一直以为雪是圆的,原来不是!”吕石头惊叫起来,他回头喊道,“你们快来看!” “二哥,这雪原来长这样!好漂亮!”三妹喊道。 禹允贞等三位协管也好奇,雪不是圆的? 都站在围观的孩子外面,踮着脚伸着脖子看。 好不容易等孩子们都轮流看完,三人才得以窥见雪的真容。 “天啊,还真是。” “我们保安堂就有放大镜,平时我还真没想过这样去看别的东西。” 周怀民伸出手,用放大镜照着让众人看。 “周会长,你手上的指纹更深了!” “还有小窟窿。” 周怀民收起放大镜,笑道:“咱们看了平时看不见的大自然,你们再看一看能看见的大自然,和我说说,都看见了什么?” “有山!”克难英烈杨君敬的儿子杨子成答道。 “有太阳!” “有树!” “有厂房!” “有玻璃暖棚!” 各人乱七八糟的回答,脸上冻的红扑扑。 “都对,走,咱们一起去玻璃暖棚里面,暖和一下,顺便认识和观察里面不一样的大自然。” 姜兰清等人也是很激动,这周家沟的玻璃大棚,和黄冶村的大棚不同,这些都是农事堂的格物田,平时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周会长对孩子们真好,平时都不让我们进。”禹允贞对校长杨招弟说。 农事堂知事黄必功,今日带着堂里老农们早早在这里等候。 一个个紧盯着孩子们的脚,生怕把自己培植的幼苗踩坏了。 “哇~这里真暖和!” “这大冬天竟然有这么多青菜!还有番薯!”吕石头眼睛都发光,这场景可是生下来就没见过的。 “还有快出穗的小麦,稀罕。”杨子成要伸手去摸,被杨招弟忙喝止。 黄必功被吓得一哆嗦,这些都是精选过的杂交小麦,少一穗,那就少一斗。 别说孩子们,三个姑娘也是瞧着惊叹。 这大冬天哪里都是光秃秃,邙山多土,近日都是白雪遍野,眼睛十分困乏。 忽然见到翠绿盎然,一垄垄的青菜瓜果,生机勃勃的一方小天地,极是养眼,只觉心旷神怡。 忽听外面不远处声声炸响。 “啪!啪!啪!……” 玻璃大棚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吓到。 这里只有周怀民知道,这是火枪的发射声。 安抚道:“没事,没事,是打麦场那边在操练,大家都说说,你们在这里都观察到了什么?” 知道是自己人弄出的声音,大家放下心来,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每个人都活的提心吊胆。 即使巩县村民,也不例外。 “这不就是苏记实说的番茄!” “番薯!我们成天吃的!” “小麦!” “大豆!” 孩子们七嘴八舌,争抢回答。 “那我问你们,你们今天观察到的大自然,每个都想一下,它们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能生长?在外面就不能生长?” 这谁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反正地里长的,众孩子心道。 徐显达喊道:“周会长,外面太冷,他们生长不了,这里面暖和,就可以!” “答的好!”周怀民哈哈大笑,对杨招弟说道,“奖一朵小红花。” 杨招弟从挎包里找出一个小红花,用胸针插在徐显达的左胸。 徐显达望着身边同学们一脸羡慕的眼神,听着周会长的夸奖,这会恨不得立刻回桂花庙让爹娘看看。 姑娘们倒是注意力在这胸针上,不要小看这胸针,她们听苏绍喜骄傲的举着胸针给她们炫耀,这一个小小的胸针就是咱们巩县工业实力的王冠,十个工匠,八个工序分工一天可做三万多枚。商队第一趟回来说在江南卖爆了! 负责商队护卫的周怀武,刚到家就听娘说,近日要给堂兄民哥提亲。 大嫂刘世芳家里,怀武娘,怀礼娘,怀庆娘,昌鹤娘,昌宽娘等周氏族亲婶嫂们,在共议大事。 对于她们来说,这就是族里头等大事,谁能在这里坐着,那就是身份的象征。 人人见了都要尊重的喊声周会长,也只有她们才能二民二民的唤来唤去。 亲婶娘善婶做主:“这些礼也够体面了,昌宽娘,你有经验,经常给人撮合的,提亲这事就你来。” 昌宽娘虽年纪大,但辈分低,听善婶指派,开心道:“这事包我身上,禹大夫这妮,我是再熟不过了,那我这就动身!” 第203章 周怀民定亲 “爹?你买这些做什么?”禹允贞傍晚下工,去周家沟小学的托儿室背回幼弟小豆,回到槐花里。 “这是有人给你提亲。”禹廷璋破天荒的在收拾屋子。 古代婚仪,起源于周代六礼,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至明清演变为提亲、定亲、成亲。 婚前需经媒妁提亲、合婚占卜及互换婚书。 禹允贞毫无提防,心头怦怦直跳,还在背着小豆,问道:“谁来提亲?” “还能是谁,周怀民。”禹廷璋扫了扫地,直起腰道,“今天周昌宽他娘来了做媒,婚书人家准备的都是双份的,我填的生辰八字,你这婚事定下来,我也能和你娘交代了。” 啊?禹允贞不满,放下幼弟:“你也不问问我?” 禹廷璋哼了一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我做不了你的主?还是你对婚事不满意?” “我倒不是那意思。”禹允贞也不知如何和他说,只觉得少些什么,但也懒得辩解,夺过来扫帚埋头扫地。 夜色逐渐淹没了村庄。 不时传来炮仗的声响,各家各户在灶房为灶王爷上香,感谢灶王神这一年的照护,也希望他下一年能护得全家能吃上饱饭。 平安院,灯火通明。 杂货堂知事李升道:“各厂加工,分组竞争,都在嘉奖,厂工拿到奖银,就喜欢到店里买粮,现在咱们储粮跌的厉害,如今咱们挣的银子多,存粮少。别说三月,到二月都难。” “每户定量限购,凭身牌购粮,登记造册。这个你杂货堂自己就能搞定。” 商务堂知事周怀祺道:“上个月忙着拦截流贼,这个月雨雪天太长,洛河又封冻,宜阳那边的煤供应缓慢,我去密县找何员外,他说可以给我一万斤,但他们要优先供应郑州、开封一带,那都是老顾客,还想坐地起价,比宜阳那边价高不少。” “不是抓了不少俘虏填入煤矿厂吗?” “哪有那么快,还要编伍和教习采煤、洗煤。” 周怀民怒道:“煤、铁必须供上,无论是民用,还是厂用。绝不能断,给何员外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谁是大小王。” 格物堂知事苏绍喜道:“陈厂长极为给力,现在车床已生产四五十台,足够当下用。厂里一百多名工匠分为燧石夹、火镰、火镰簧、药池、扳机、组装六个工序,商队这次带来的燧石比上次的好,桂花庙机械厂那边主做枪筒,板车厂和家具厂也停工大半,枪托现在供应很足。” 保民营总参议张国栋问:“现在已产多少?日产多少?” “刚开始做,定模熟悉工艺比较慢,现在一共组装了一百三十支,现在分工分厂协作,每日产四十支左右。” 自从一场大雪后,一直都是大晴天。 丁香集十字大街上,登封县农会会长付惟贤正在为涌来的登封县民做登记。 想来加入农会的村民太多。 特别是均田免役,这四个字在新招的登封县农会总务堂干事人员四处奔走宣告下,村民正不要命的往丁香集跑。 “青天大老爷!我家的四十亩田能不能帮俺要回来!”一个花楼村的妇人哭丧道。 “付会长,临近年关,严家庄的严自用要求我们佃户献上春礼,必须是家禽家畜,俺们自己都没得吃,哪有草料喂养?”不少严家庄的佃农来苦诉。 鉴于此种苦诉太多,付惟贤怒道:“不给!只要加入农会户籍,农会下没有佃农,没有春礼,人格平等,谁反对就来找我!” 乌压压跪满一片。 “青天啊!” 北京紫禁城,崇祯帝收到河南巡按的奏报,勃然大怒,打福王的脸,就是打自己的脸,皇家威严怎容侵犯? 问道:“周怀民是不是之前巩县那个捉拿贼寇的生员?” 一旁的兵部左侍郎张凤翼有些语塞,他哪里会记得这种芝麻小事和村民,但也只能答道:“许是,但杀害福王卫队,如同谋逆,不可并论。” 陈必谦这会正带总兵和五省总理卢象升在南直隶参与对农民军的会剿,一时脱不开身。 崇祯与兵部商议,急命河南布政使司参政王胤昌率总兵王绍禹、副将刘见义、罗泰等拱卫洛阳,擒拿巩县反贼周怀民。 兵马疾驰,至崇祯八年腊月二十六日,敕令已至开封府。 王胤昌凭敕令开始调拨各总兵人马及粮草。 此时的巩县城,县丞已收到河南府的签押牌票,在县衙大门的八字榜廊上已张贴出榜文,周怀民的画像及花名赫然在上。 榜文缉拿的周怀民,这会正在白窑村的大街客房里喝喜酒。 客房里摆了几十桌。 做席面的还是登封赵家班,赵和平前几天还认为付家喜宴应该是今年最大一笔收入了,但仅隔几天,就再次来了大单。 “这巩县的人,真是有钱,这个陈厂长,可比付家阔气多了。” “他是农会的厂长,当然不一样。听说和周会长关系很好。” 赵和平炊事班几人一边准备菜一边八卦。 周怀民旁边坐的北林庄会长王修安打趣道:“周会长的画像,和本人差的远,至少我看着不像。” 杨君岳、赵良栋等人大笑。 他们这几日被震惊到,以为很了解周怀民,很了解农会了。 这几日还是被各厂暴发的产能给吓到。 各大工厂从民用转为军用,刚开始几天有些慌乱,但格物堂教习了各工匠对车床、蒸汽机、打磨砂轮等操作之法,不过几日的精细分工,枪械、及各式铸造水壶、皮带、战袄等物资源源不断产出,其产能又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这和之前雇佣牙商,到家庭作坊收各织妇及家庭工匠的日产量简直天地之别。 这周怀民精通工厂之学,可怕! 但在周怀民看来,这产量简直太惨,只是看起来零件多而已。组装好之后一天也就几十支,也是当前工业实力的极限了。 今天是陈家茂三儿子的做九喜宴,这个儿子来之不易。 也不知是心情好,还是东林酿酒厂的果酒好喝,他喝的有些多,拉着周怀民絮絮叨叨。 里屋内禹允贞等姑娘和妇人,坐在刘梅床边,抱着婴儿,各自夸赞和取经。 刘梅笑道:“禹大夫,听说你和周会长定亲了?” 禹允贞脸色羞红,点了点头。 一旁的姜兰清附耳道:“你要嫁给一个反贼头子了,怕不怕?” 禹允贞拧了她一下,悄声道:“我就是要做压寨夫人,威风的很,先砍了你的狗头。” 姜兰清吃痛,哀求:“夫人饶了俺的狗命!” 偃师知县夏士誉这会正犯愁。 第204章 严家庄之战 缉拿周怀民的榜文和告示是贴出去了,但自己县民现在大半已入了农会。 偃师县农会会长高有书,这会还在镇上的夏盛焘别院里。 难道自己要招募民壮前往擒拿? 他不敢啊,万一周怀民来报复,自己岂不是要殉城?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密县农会会长(兼职)韩宏亮就不用顾忌太多。 现在新任知县也不知为啥,迟迟不来上任,自己在密县说一不二。 应总会布告,正让第四营宣教员到乡下宣读均田免役,征召社兵。 登封县农会会长付惟贤,也正在加紧征召。 “付会长,因为俺们听了农会的话,不交春礼,严自用家的狗奴才和衙班快手把我家的鸡羊都抓走。” 众附近佃农又来苦诉。 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为他们当家做主的人,但凡现在受了盘剥和委屈,三天俩头跑到丁香集找农会。 “找死!”付惟贤恼怒,这登封大缙绅,不如巩县几位乡绅,高傲自慢。 一般来说,在地的地主,对待乡邻还算比较仁善及在乎名望,并不是所有地主都是欺压乡邻。 除非是不在地主,像吕维褀那种,老家田产万亩,但一直在洛阳居住。 崇祯八年腊月二十八。 周怀民来到保安堂,问:“好几天没见允贞了,为啥不来上工?” 范大杏笑道:“这还用问,哪有未过门的媳妇儿见新郎官的?” 付喜枝瞅了一眼韩云英:“上次去桂花庙安置难民,云英姐不也见了?” 韩云英踢了她一脚:“俺家穷,我就是舍不得扣的工钱!” 平安院里,保民营参议开会,周怀民手持付惟贤的告贴:“我正想找个人开刀,这严自用就把头伸过来。” 张国栋道:“也好,让冥顽不灵,不配合均田的缙绅,看看不配合农会均田,是什么下场。” 保民营操练参议周怀庆,驻扎在高业沟,和道法学堂一起,专门负责把各县招募的新兵操练成型,教授识文断字。 此时把练好的一哨社兵交付给第五营。 第五营的光杆司令辛有福,终于有了第一个哨。 道法学堂配了宣教官王拱辰。 王拱辰身体素质不佳,但学习理论知识好,是最近比较突出的一个社兵。 虽说不像韩宏亮一样优秀,也算是瘸子里挑将军,比较突出的了。 他和辛有福站在一起,一个高大力壮,一个弱不禁风,有些滑稽。 他俩带着本营及炮兵营支援的一个重炮队,三个野战炮队,在严家寨堡前结阵。 寨堡有三层,外层壕沟,内层粗木寨墙及箭楼,再后便是宅院青砖砌成的围墙。 墙垛上严自用看着三个黑洞洞的炮口,内心极为震惊。 巩县周怀民,他自然听说过,本县贼寇李际遇都能抓获,而自己面对李际遇围攻,只能缩在寨堡里。 “巩县的壮士义勇,我和你们周会长都是乡绅,何必刀兵相向?” 随军而来的登封县农会会长付惟贤赶来。 身后还跟来一百多个附近村民吃瓜群众。 付惟贤道:“严自用,这些百姓都已加入我农会,我农会章程废除徭役,平均地权,任何一户不得超过五十亩。” 严自用见这付惟贤三番五次来要挟交出田地,而且还是几千亩,想屁吃! “不交,滚蛋!什么狗屁章程!” 第五营新兵还好,炮兵们听了极为恼怒,大骂严自用。 付惟贤大喊:“我农会章程至高无上,是我平安院全体人民之声,周会长都要恪守,别说你!交出田地,平均地权,不然就要开炮!” 后面村民听的新鲜,原来自己加入的农会是这样子的! 别管懂不懂,也跟着瞎喊:“交出田地,平均地权!” “严杀贼,你欺负我们这么多年,这次我们请来农会收拾你!”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家留着让婆娘下奶的鸡,都被你们抢走!” “开炮啊!我还没见过呢。”有村民怕看不清,翻上后面的墙头,骑在墙上看。 “装弹!”付惟贤命道。 严自用见一个大炮旁边炮兵,迅速从弹箱中捧出一炮弹,填入炮筒,木槌捣实,手持长柄火镰。 心中发怵,忙喊道:“我要和周会长面谈!” 辛有福笑道:“他怕了。” 此时登封知县李愍及刘典史带着差役、民壮一百多人从西边赶来。 辛有福忙道:“列阵,护住炮车!” 本哨急忙迎上知县,列阵横在前面,两辆野战炮也调转方向,与社兵并列。 李愍几日前就收到府里榜文,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周怀民竟如此决绝,为了一个织户,戕害王府卫队。 他不敢近前,远远喊道:“壮士,咱们毕竟有些交情,何必如此?你们快回巩县去吧!” 辛有福认得他,前些天还在丁香集外并肩赶走申贼呢。 “县尊,炮火无情,你莫要插手!” 一旁的百姓赶忙躲的离知县远远的,瞧的更有意思了。 付惟贤已得了周会长及保民营的授意,才不管那么多,和辛有福及王宣教道:“开炮,杀进严家堡。” 远处李愍可是听见了,暗暗叫苦。 进,打不过,他知道的。 退,身为一县老父母,脸往哪放? “开炮!”辛有福命道。 这边一声令下,重炮声响。 粗木围成的寨墙被撞开一个大缺口,木屑乱飞。铁弹随即又撞到围墙上,此时力劲大减。 严自用只觉得城墙猛烈晃动,皮肤汗毛都竖了起来。 “放箭!” 家族子弟慌忙搭弓射箭,但射程远远够不到炮阵。 严自用无计可施,急得团团转,只得向知县大喊:“老父母!救我!” 李愍此刻竟颇有幸灾乐祸之意,平时不把自己放眼里,今日此时此景反而求我了? “砰!”又是一炮。 打空了。 几个胆大的村民一脸失望:“嗨!打高了!” 重炮队炮兵脸上一红,再发一炮。 李愍还在犹豫,要不要再次劝解,现在这些巩县乡勇,已经被朝廷定为反贼,附近州县不知,但自己再清楚不过他们的实力。 现在他们不来杀自己,一是毕竟和他们周会长有些交情,二是分明没把自己当回事。 “砰!”这第三炮正中青砖砌墙。 这院墙毕竟不是城墙,一炮之下,垮塌一丈。 “杀进去!” 第205章 禁运和比赛 “什么!登封严自用被农会洗劫一空?”密县何员外大吃一惊。 临近年关,掌柜刚从登封西的塔林镇盘账来,把他这一路所见与何员外细说。 “严家钱粮都被连夜运往巩县,他家八千多亩地被农会均田。不仅如此,登封西咱的老主顾李老爷和其他几家武馆,也投向农会,建起了煤球厂,我这次来就是和老爷您说,他们需要咱们拨更多的煤。” 何员外疑问:“煤球是巩县周怀民捣鼓的,咱们这一带百姓都在用,小的煤球作坊到处都是,并不缺货,为啥他们还要成立煤球厂?” “小的不知。” 密县多煤,煤层不仅浅,而且厚。 何员外依靠自家多个煤矿,养着众多族内子弟,附近村民矿工,并花钱捐了一个员外郎。 “老叔!不好了!”一个本家子弟嚷嚷,“东去县城的路被农会设卡,不让咱们的煤往东运!” 东边郑州、开封的豫东一带,全靠巩县、密县、禹州运过去的煤来生活。 “带咱们的人,和他们干!”何员外长子怒道。 何员外在沉吟中,又有族中子弟来报。 “大伯!,现在镇上新开一家厂棚,挑着幌子,叫什么丁香集筑路厂,正在镇上大肆招工。工钱竟然开出一两,咱们有些矿工,都投他们去了!” “周贼可恶!想压价不成,便来这下三滥的招数!”何员外皱眉,急步踱步,停足立骂,“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钱多,还是我的钱多!给矿工抬工钱!” “老爷!那咱一个月要多支出不少啊!”一旁的账房大掌柜吃惊。 “不不,你不懂周怀民这个人的弱点,他不敢来攻,就是忌惮咱们矿工人多,这些人都是附近百姓。咱如果没有人,就什么都没有。” 付惟贤此时正憋着一口气,他攻下严家庄,交给农会总务堂、杂货堂、商务堂来处置钱粮及均田。 然后立刻马不停蹄的鼓动丁香集大老爷杨崇敬办厂,把农会的一些内幕情况透漏给他。 原来农会派到登封有两个知事,一个是保户堂知事付惟贤,一个是文教堂知事陈世俊。 付惟贤从桂花庙入登封东,陈世俊从鲁庄轩辕关入登封西,两人在比拼在腊月二十八之前,谁先拿下登封。 付惟贤的优势是巩县焦沟人,且最早一批加入农会,对农会筑路、水利、改善民生、征兵、建设保民家园、流民安置等各项事务都很熟悉,各厂的关系也不错。 但陈世俊一个李际遇部下投降过来的,在农会人缘平平,只学了一些相关事务章程,听了一些道法学堂的课,便只身一人背着包袱往登封西的结拜兄弟开设的武馆去了。 付惟贤吃惊陈世俊的速度竟如此之快,不过一个月,竟鼓动登封西塔林镇开设武馆的李老爷,扩建打铁坊为塔林农具厂,并同意均田。 陈世俊的县西攻略几乎和付惟贤攻打严家庄同步进行。 马上要到除夕,陷入隆冬困苦的村民视农会为青天,忙着均田,忙着到各厂做工,忙着报名社兵,整个登封热火朝天,已成野火燎原之势。 杨崇敬听他一席话,才明白农会的运作机制。 如果拒绝均田,下场便是严自用。 如果同意均田,那就是和农会生死与共,助力开厂,总之就是挣钱失地。 他自问膝下三个女儿,仅一名十二岁的儿子,族中子弟凋零,严自用尚且不能抵挡,那自己更是如案板上的鱼。 听说这姓付的会长家里是个小地主富农,也是读书人,说的来,两人一拍即合,签下均田章程,同意成立筑路厂和纺纱厂,吸收密县西、登封东的附近男女村民,做工挣钱吃饭! 总务堂、商务堂、杂货堂等人员,只等各县会长打头阵,随后跟紧支援,在巩县、登封之间跑来跑去,道路泥泞,实在难以应付。 …… 巩县杨家庄农会大院。 周怀民为从登封回来的陈世俊倒杯热茶,和张国栋道:“陈知事虽败犹荣,只身前往,竟和付惟贤这个老土着仅棋差一步,实在厉害。” 张国栋问他:“你是怎么劝说塔林镇李老爷均田的,杨崇敬是见了严自用家被攻破,才同意的。” 陈世俊从包袱里拿出一个账本:“我和李老爷本身有交情,少年时一同习武,我又给他算了一笔账。” 众人一同翻看,这账本上竟详细列举李老爷的田产、地租收成、佃户节礼、工坊收入,以及开厂之后的收入预测对比,用表格、饼状图等可视化数据展示的清清楚楚。 陈世俊见参议和知事赞不绝口,又补充道:“我擅自做主,把登封的煤球专利为条件,为他算了整个登封日耗煤球及获利,他虽然动心,但专利费两千两不想出,于是我提议以他煤球厂的利润为抵押,逐月缴清。” 众人看向周怀民。 周怀民点头赞许:“这个法子好,黄必昌可以让所有农会干事学习。” 陈世俊又道:“我又对他讲,你虽投农会,但又不任事,若是农会强,你就丢了地多挣钱,若是朝廷强,你就再把地找回来,两头都不亏。对了,登封小煤球作坊很多,都试出来了配方,但没有咱们授权许可,应严加清剿,保障李老爷的利润。” 黄必昌听了,尴尬的摇了摇头:“理是这个理,就是不好听。” 周怀民为其鼓掌,笑道:“别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陈知事只是说了大实话,要想让人信服,就是要打铁自身硬才行。我有一个建议,你看如何?” 陈世俊听到周怀民要把他调任到洛阳,建立秘密据点,打探朝廷消息等事,反而大为欣喜,这事自在啊。 他喜爱独来独往,不喜摆弄这些民生事务。 望着陈世俊离去的背影,张国栋叹道:“这人真是厉害,一看就通。比道法学堂那些学员出类拔萃许多。” 商务堂知事周怀祺提议:“现在各县的商务来往频繁,总不能每日都要回巩县,我提议可在各县农会成立商务堂,常驻堂知事,协助县会长办理各县商务。” 杂货堂李升听了,立刻同意。他这边也是忙的焦头烂额。 几人商议,在周怀民提议下,决定调整农会组织架构,升总会各堂为院,原知事为院长,各县农会下设各堂,仍称知事。 张国栋听几人商定,便道:“那以后,老黄便是总务院黄院长了!” 黄必昌问道:“那空出来的文教院院长和保户院院长,谁来担任?” 第206章 妓女白丹 保户院院长,周怀民提名了几个人,主要在各村会长、各村干事之中选派。 长期听从总务堂处理村中事务,都有不错的经验。 在座各院首举手投票,最终山泉沟会长苏绍第胜出。 苏绍第几乎吃住在村农会小院,很少在家住,雨雪天冒雪检查本村各户,防止冻死冻伤,压塌牲畜圈等,前几天刚成亲。 “文教院呢?” 张国栋笑道:“这就不必提名了吧,我看允贞是最合适的。” 黄必昌有些犹豫,并不是认为她不合适,而是太合适了。 但她马上要成亲,这成亲后还要出头露面到院里上工? 即使如此,按照目前情况,文教院平时要听自己的布告行事的,周夫人是自己下属这件事,让他总感觉有些不妥。 周怀民听黄必昌吞吞吐吐,颇有为难的把自己顾虑说出来。 周怀民道:“我俩成亲是私事,咱们做事是公事,这有啥干系?妇女也是半边天,怎么不能工作?她现在成天在家躲着我,影响做事。老黄你也别担心,她不一定听我的,但一定会听你的。” 张国栋哈哈大笑,道:“那你们不如早点成亲算了,赶紧的,我这边忙的很,各营都在各县助力均田,不能没有保安堂。” “我回去和大嫂商议。”周怀民拱手笑道:“明日就是腊月三十,咱们农会休沐几天,大家都回家,好好过个新年。” 不仅农会休沐,现在各府衙门也休沐了。 除非是无家可归的流贼,否则再大的事,社兵、百姓、工匠、商旅们都要回家过年。 密县石桥镇保民货运行,乔掌柜一一给货夫发了工钱。 “这额外的五十文和一钱糖霜,是咱大东家周记周会长赏的,让各位过个好年。今日除夕,咱们就打烊了,来年初五上工。” 众货夫都是密县的贫苦百姓,听掌柜说竟然还有赏钱,极难得的糖霜,一个个极为震惊。 跪地叩头:“谢周会长给条活路!” 激动搓手:“这个年好过了!” 许祖旺推着货运行配的板车,载着煤炉和煤球,不要命的飞奔到家。 “秀芝!看我买了什么!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找柴火,烧柴火了!” 范秀芝摸着灶房里铸刻保民二字的煤炉,她有些委屈的泪不禁流下来,要说不羡慕人家是假的。 村里不少人都用上煤炉,人家的烟囱都不冒烟了,只有几家的烟囱冒烟,其中就有自己家。 “旺哥,咱才刚跑了几天货,钱不是不够吗?”她为他擦拭细汗。 “是不够,但今天除夕,周会长让咱过个好年,给了赏钱,还有糖霜,你尝尝。”他拆开油纸,脏手沾了一点送她嘴里。 “甜!” 崇祯八年腊月三十日,各县都已消停,总务院的均田队也回到巩县。 就连密县、嵩县、宜阳、荥阳等附近山林的小土寇也不再下山滋扰。 要说巩县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杨家庄和北林庄一带了。 路方便,工厂多,铺面多,还有社戏和集市。 最关键是,两个村会长有钱有人又有时间,把十字路口会场一带,布置了彩棚、请的本县曹家戏班、宜阳的杂耍、洛阳的歌舞伎,一日三班,在集市的戏台上耍闹。 不时有孩童点燃炮仗,硝烟味弥漫。 保家路和卫民路十字路口盖起了不少铺面、会馆,路边悬挂灯笼,和城隍庙、集市连成一片。 杨家庄只有一个纺纱厂,主要照顾克难英烈家属做工,属于义厂,并不给杨家庄缴纳利润。 各会馆、客店、铺面、会场、仓库的房租和摊费,才是杨家庄最大的收入。 所以杨家庄会长杨君岳这么热心经营,也是为了吸引人气。 他虽失了地,但属于主动均田,在乡民间名望倍增,周怀民也尽可能在商业上给他指点和弥补。 经营工商业和集镇基础设施,这对于百姓就业、民生、周怀民、杨君岳都是受益者。 北林庄的位置就差一些,让会长王修安极为羡慕,也是想尝试在村头卫民路边开设铺面。 尽可能往北和杨家庄连成一片,自己也沾点光,所以他也在村头布置彩棚,悬挂灯笼,撑撑脸面。 “丹姐儿,这家店叫保民客店,是不是很好笑?这巩县处处有些不同。”客店二楼,一个青衣小丫鬟接过小二送的热水。 旁边一位肤白凝脂,蹙眉桃面的女子,名叫白丹,年岁约二十有三。 她本是洛阳南市街口百花酒楼陪酒的妓女,这儿的姑娘不像江南那些会吟诗作对的,但胜在有些姿色、酒量好,会一些舞曲,陪客人划拳行令,图个热闹。 杨君岳通过洛阳的帮婆子介绍,请来在集市戏台歌舞助演的。 本来白丹听婆子说是到巩县,不由得惊怕,她看着酒楼下卖胡饼、烧鸡、摆摊卖菜的摊子,犯愁起来。 不去吧,兵荒马乱的,收入微薄,自己年纪也大了,这酒楼不过是寻常的酒肆,驻店在这里没什么好前景。 去吧,但那巩县是反贼窝啊,别是一去无回。 最终还是同意,没办法,对方给的实在太多了。再不挣钱,连丫鬟都请不起了。 白丹望着楼窗外的街道集市,游街百姓喧闹,听着炮仗声连连,空气中一股硝烟味,幽幽不语。 想起今夜乃除夕之夜,自己却在这偏远小镇为了生计飘零,不免叹道:“原以为此地是贼窝,没想到竟是桃源。守岁百姓在这里看戏吃食闲逛回家安睡,真是让人羡慕。” 周家沟平安院食堂。 大嫂刘世芳今天特别高兴,二弟周怀民喜欢热闹,嫌这几个人过节太冷清,便把之前在这里常住的李升娘俩、陈应魁父子、张国栋兄妹、年叔夫妻俩,都喊过来,在食堂一起吃个除夕饭守岁。 刘世芳、李升娘、年婶三人是主厨,张元秀在旁打下手。 “怎么没喊允贞呢?” “她肯定想来,她爹定是不愿她来。” 厨房外,男人们正围着桌子,为象棋走棋争论不休。 此时周怀武带着周怀仓、周昌贺,三人跑进来。 周怀武大喊道:“民哥,国栋哥,我听说杨家庄来了一个名妓,咱们走去瞧瞧!” 刘世芳听了,赶忙出来喝道:“不准去!你哥马上成亲了,别给我找事。” 看见三人蔫了,她道:“给你们个活,我装个食盒,去给允贞家、大杏家、陈世俊家各送一些青菜和饺子馅。” 第207章 崇祯九年 崇祯九年大年初一。 按照本地习俗,五更就要起,给族里各支老者及牌位拜年。 “二叔!恭贺新年~”小翠磕头。 “二哥!新年吉庆,万事顺遂~”三妹做了万福礼。 周怀民一人发一个福袋,两人赶忙打开,雀跃喜滋滋。 周怀民跟着善叔、周怀武、周怀仓等人,在村里走街串巷,互相恭贺新年,磕了不少头。 回到平安大院,天色已蒙蒙亮,他坐在院里石桌前,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有些思乡。 “周会长!”白窑村会长陈家茂拥着妻儿进门便道,“恭贺新年,福星高照!” “哈哈,陈厂长,新年好啊!”周怀民忙站起迎上,塞到婴儿包被里一个福袋。 刘梅听了不禁宛笑,这周会长说话办事总要和人不一样,哪有说新年好的。 陈家茂在三妹和小翠的拜贺声中,也塞了两个福袋。 “他倒是路近,来的快。”门外大柳树下,张国栋、陈世俊、李升等槐花里的外民,也来拜年,“新年吉庆~” “阿毛,给周会长磕头拜年。”阿毛蹦起跪地,捧起福袋,和三妹几个同窗乐滋滋一起去杂货店买吃食。 “周会长!来给您拜年了!有我们的福袋没?”付长秋、韩玉英、付惟贤、付喜枝等人从焦沟赶来。 周怀民哈哈大笑,对讨要福袋的韩云英道:“你要什么福袋,不扣你工钱就不错了。” 马蹄沟的孙满仓,挑着一筐豆腐进门:“周会长!大过年的,俺也没啥可送的,自家做的豆腐您和大嫂都尝尝。” 大嫂刘世芳心道,这一筐可卖不少钱,赶忙塞了碎银,孙满仓也不好和她拉扯,急眼道:“大嫂,是不是瞧不上?这祖上的田,这家里能吃饱饭,有水喝,哪样不是得了周会长的福?俺爹可是下了死令。” 像孙满仓这种家庭初级农产品作坊,压水井对他的重要性堪比田地。 周怀民伸手拿回碎银递给大嫂,笑道:“过年能吃上孙家豆腐,这一年又是财旺气旺。” 天色已大亮,苏绍第夫妻及苏文佩、苏绍喜等人,也坐公交马车来到周家沟。 今天最开心的真不是周怀民,而是三妹周怀月和义侄女周昌翠,福袋收到手软。 本来想着天色已大亮,拜年的火气就下去,但来的人竟然越来越多,村口停着不少公交马车,自家板车,院里都已挤不下,拥挤在大柳树下高喊拜年。 周怀民走出大院,来到大柳树下,走进村民中,挨个拱手作揖、攀谈道贺。大嫂、韩云英、付喜枝等人帮着给小孩抓核桃和果干。 “周会长!新年吉庆!”村民中吕石头跳起,摆着手大叫。 人群后面有骚动,有村民喝道:“孬三儿!你来干啥!” “滚!”不少青壮都是社兵,可不怕他,呵斥道。 杨家庄的泼皮孬三儿,名叫杨亭三,家里有六个兄弟,排行第三,和附近几个村的无业游民是个小团伙,之前是衙门的帮闲,替人站笼,挨板子,挣点小钱。 或者替人讨个账,平日里偷鸡摸狗,调戏恐吓家里贫弱和无男丁的。 你说他有罪吧,也算不上,但也不正经做个事。 孬三带着三四个好哥们,吊儿郎当走来,歪嘴上挑,坏笑道:“咋了?我也是农会户籍,我也分了田,人格平等,你能来拜年,我就不能来拜年?” 他挤到人前,拱手道:“周会长,新年吉庆!”后面几个兄弟也跟着拜贺。 周怀民拱手回礼同贺,并道:“杨亭三说的没错,人格平等,只要没触犯章程,做什么都可以。” 杨亭三听了一愣,他自己都知道是在强词夺理,没想到周会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肯定自己。 村头又来了一人,正是县丞韩复,他带着两个衙役,也不能说是衙役,是他本家的两个子弟。 这会还要去衙门当差?都跑光了,县里这么多挣钱的地儿,人家都挣钱了,各厂都在抢外民,自己还在这清水衙门混什么?也就他族里两个子弟还跟着他。 有村民嘀咕:“他不是来缉拿周会长的吧?” 一旁老叟哼道:“那你看他能不能活着走出周家沟。” 韩复见众人警惕和不善的眼神,有些尴尬,忙走上前,拱手四周强笑道:“周会长,各位乡亲,给大伙拜年了。” “复叔,新年好。”周怀民只按乡邻年岁称呼,不按职称。农会里没有县丞这个东西。 他拱手劝道:“天儿冷,有的还抱着毛孩,大家早早回去,午时杨家庄和任庄集市都上戏,抢个好座去。” 杨家庄十字大街。 村民结伴,给街口的杨君岳恭贺新年,杨君岳今天明显感觉给他拜年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 因人太多,干脆和自家夫人、子弟在街口摆了果案。 吕忠、婆娘贺秋菊、儿女吕石头和弟妹,一家五口从桃花里出发,坐上马车来到杨家庄。 “杨会长!恭贺新年~” “吕石头对吧,学业有佳,再接再厉,拿着。”杨君岳今天在众村民的恭贺声中,看着杨家庄被自己经营的如同喧闹集镇,车水马龙,极有成就感。 “姜玉凤!这么巧!”吕石头和刚下马车的崔守贞母女打着招呼。 两家攀谈起来。 “杨会长咱们拜会过,咱们去给周会长也拜个年,这些等车的老乡估计也都是要去周家沟的。” 公交车站斜对面的保民客店,白丹正坐桌隔窗相望。 她见昨日唱社戏的女子,竟也带着女儿在其中,和别的村民有说有笑攀谈。 “白姑娘,您要的玉棋汤~白肉包子~”小二端上两碗面疙瘩汤、一盘包子和一碟精致腌菜。 “小二,那女子是不是你们本县戏班的?她竟有这般大的女儿。” 小二介绍道:“是邻村曹家戏班的,但不是我们巩县人,她原是开封人,和女儿逃荒到这里。” 对面的丫鬟有些气不过,问:“她不是戏子么,我看村民也没有瞧不起她。不似看我们像看猴似的。” 小二尴尬一笑,道:“客官,她啊,还是我们农会女子突击队的队员,身手好着呢,流贼来犯,还射杀了两个!” 他也乐得和白姑娘二人交谈,于是把她女儿四易姓名这一路逃难过来的事详细细说一番。 “唉,也是个可怜人儿~。”白丹看着她们一起上了公共马车,她刚来便被震惊到了,自己都不敢坐这豪华马车,那可是镶嵌了大块琉璃! 直到看见一老婆子都敢上,打听方知,竟然区区两文钱。 瞬间感觉自己才是乡下来的。 丫鬟昨日被孬三调戏给气到,听了小二讲述,咬牙道:“那又怎么样,不还是和我们一样,都是贱籍。” “诶~客官这话说的不对,我们农会人格平等,不分贵贱,就连周会长,也是和她平起平坐的。” “怎么说?” “我也说不好。”小二去柜台抽出一张报纸,“你看看我们上一期的民报,记实们讲的好。” 白丹摊开报纸,不禁称奇,这蝇头小字印制的又精细又干净。上书【民报】 只见粗大的头版头条写着:【废除贱籍,人格平等】 第208章 舆论先行 新年仅过三天,还没均田的登封村民便按捺不住,徒步至杨家庄。 “周会长!别家年前都分到田,这年也过了,啥时候继续给我们分?” 村民根本不知道谁是周会长,拉住总务院院长黄必昌哀求。 “俺是少林寺的庙奴,现在入了咱们农会,注册了户籍,为啥不给俺分地?” 少林寺自古以来都是很有势力,在当地是超越官府的存在。 从南北朝开始,它就拥有大量的田产和庙奴,几乎登封一半的土地都是历代皇帝赐给少林寺的资产。 而所谓庙奴,说白了就是给少林寺种地、供养僧人的佃户,这些佃户相对于其他佃农更加不自由,祖祖辈辈被绑在土地上,不能随意脱离户籍。 不仅是少林寺,所有上规模的寺庙道观都这样。 周怀民来到杨家庄农会大院,刚落座就笑道:“诸位,俺家婶嫂们定好了,正月初八成亲,到时大家都来。” 在场各人齐贺,会长杨君岳也被拉来旁听,他拱手贺道:“这是大喜事,有啥需要的尽管吩咐。” “付会长说说,少林寺是个什么情况?” “流贼肆虐,一些流民和逃犯也都躲进少林寺寻求庇护,这些人中不少是作奸犯科之徒,他们白天是僧兵,夜晚偷鸡摸狗,还打着少林寺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登封县农会会长付惟贤,详细简介一番他了解的情况。“据附近村民说,少林寺有一万多亩良田,都是附近佃农在种。” “哼,这少林寺,就是附近大地主!偃师、汝州等地良田占了不少,只养的僧兵,就有三千!”杨君岳了解的更多一些。 周怀民拍了桌子,他对少林寺的事,懂得更多,怒道:“土地是用来养活万民,不是一人私产。农会治下人格平等,每户必须有二十亩家田,才能养五口之家苟活。凡是没有农会发放的度牒,都是假和尚、假道士,调集各营弓箭、火炮,攻打少室山。” 正月初五,工厂上工,陆续恢复生产。 河南府知府张论,手里捏着一沓急报。他急道:“看看,偃师、登封、宜阳、嵩县各县来报,都有周贼活动,特别是登封,据夏士誉禀告,县里民壮溃散,不听号令,都投了农会!” 推官汤开远质疑:“这周贼使了什么手段,只是过了一个年,这一县之民都能归心?你说!” 来告信的登封县衙役被带来问话,他战战兢兢:“各位大人,周贼只说四个字,就让俺县百姓都投农会去了!” 众人震惊,一起站立:“什么!哪四个字?” “均田免役!” 四人仿佛被雷击,身子不由得一晃,缓缓坐下。朝廷的顽疾众人又如何不知? “府尊!周贼是生员,通文笔又知工巧民生,比闯贼凶恶百倍!”通判喊道。 张论忽然想起什么,负手质问:“那你为什么不投周贼?” 衙役被吓的一哆嗦,娘的,俺大老远赶来,不能先让喝口水吗? “禀告府尊,那周贼杀了我叔父严自用,我幸免于难,正躲着还来不及。” 府堂官已知晓,登封缙绅,原刑部侍郎严午知之子严自用,已然全家被害,妇孺被改嫁给娶不起媳妇儿的贫苦贼兵。 洛阳东关大石桥,瀍河岸边和城墙脚下偏僻处,到处都是难民搭的窝棚,来这里讨口饭吃。 聚在河边柳树下,每日等城里家仆来这里挑选牛马。 一个肤色稍黑,脚步稳健的男人,走来这里喝道:“来四五个小孩。” 这人正是陈世俊,说完便往西跑。 没办法,牛马太多,只能放风筝挑选好的。 一大群又黑又饿,蓬发烂衣的孩童,发疯似的去追。 有的刚跑几步就倒下。 孩童实在追不上,陆续放弃。 最终有四五个腿脚好的,勉强跟着,一边喘气一边无力说道:“老爷,给口饭吃吧。” “就你们五个了,带你们干活吃饭!” 建春门守卫喊道:“站住!乞丐不能进!” 丢给守卫几块碎银,带着孩童进城来到一处食店。 “六碗牛肉汤,八个汤饼。” 正午时分,南市街有一孩童,穿着粗布短袄,挎着布包,晃着手里报纸,吆喝着:“民报!民报!巩县反贼的报纸!两文钱瞧个稀罕!” 临街的正羊客店,一读书人丢出去两文钱:“小孩,给我看看。” “嘶……这雕版的工艺竟如此高明。” “啪!”这读书人怒道:“放屁!乐妓奴仆怎能和士子平等?一派胡言!” 所有街道都有孩童卖报,洛阳城民闻听,多有买看。 前兵部尚书吕维褀,崇祯八年中,在洛阳成立伊洛会,府学及城中士子入会两百余人,以钻研学问、孝经章义、交流科考为主。 “巩县周贼所贩‘民报’之人格平等的言论,吕老如何看?”有士子请教。 吕维褀早看过农会的报纸,不过之前都是手抄报。 这崇祯九年首刊,竟和以往大不同。 其一:报刊纸张变大,纸张的工艺又有进步。 其二:不再是闺阁姑娘手抄体,而看似貌似是宋体雕版印刷。 其三:正反都印,字如蝇头,而且极为清晰,绝非木刻雕版工艺。 吕维褀看了心里震惊,这周怀民的厂坊工艺水平,貌似又有了突飞猛进。 这么一大张,卖两文钱,亏死他! 他抚须沉声道:“《礼》云:‘礼者,天地之序也。’若人人平等,则日月无光、四时失序。君为天,臣为民,犹若父为乾、子为坤,岂可混为一谈?” “善!”众士子闻听,甚是赞同,这周贼所言,犹如妖论。 有一士子激动,大喊:“诸位,我有一言,周贼猖獗,闹的河洛不宁,如今城内奸细混入,售卖其报纸主张,说什么天下众民,人格平等,实在荒谬!我等伊洛会士子,何不提笔反击?” “吕老,我等何不效仿,也创办报纸,请书坊雕版,运往巩县宣称主张?” 张论手捧《民报》,怒斥推官汤开远:“可有查到周贼奸细?” “捉了卖报的孩童,只说有人在食店雇他们卖报,卖报所得都归孩童所有!已派差役盯着,但这人武艺高强,打伤差役逃脱!” 汤开远踌躇,问道:“这些孩童仍在府监,可要审问?” 张论略沉吟片刻:“先监禁起来!继续搜捕奸细!” 洛阳曹记商行。 东家曹乾仔细捧着《民报》查看。 “爹,您捧着端详一天了,就算一个字一个字的看,您老也看完了吧?”长子吐槽道。 “糊涂,心浮气躁,如何成大事?”曹乾教训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小小报纸里有大乾坤。” “您说说,都有什么?” 第209章 周怀民成亲 崇祯九年正月初八,周家沟迎福小院。 站满了各村会长,厂长,各院首及村民。 新郎官周怀民身着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队伍,即将出发。 “大嫂呢?怎么不来送我?” 一旁的善婶劝道:“你嫂子说她一个寡妇,不便露面,我们帮你招呼着,快走吧,别误了吉时。” “不行,我自幼丧母,大嫂大我十五岁,她十七岁嫁进门就拉扯我,为我洗衣做饭。”周怀民见少了大嫂,心里不悦,自己必须替原周怀民报恩。 哪怕自己,也吃了她一年做的饭,穿了她一年洗的衣。 “小武,去把大嫂喊出来,不出来我不走!” 一旁的杨君岳、王修安等人听着他们周家的事,暗暗点头。 几个婶娘、本族嫂子哪里劝得动他? 周怀武、周昌宽早进门:“大嫂!你不出去送,俺民哥不走。” 众目睽睽之下,大嫂刘世芳有些局促不安,自觉寡妇羞耻,但见了周怀民一身喜气,又是欣慰。 周怀民下马,走在她面前,郑重磕了一个头。 她抹了一把泪,笑道:“去吧。” 曹家戏班主曹荣亲自带队,吹响唢呐,炮仗声响。 两边彩棚撒着五色纸包的果脯、核桃。 孩童、村民争相蹲地竞抢。 本族子弟抬着花轿,迎亲队伍这头都已出了周家沟,尾还没动,实在是跟着热闹的县民太多。 刚进槐花里,便遇到有人拦路。 “大胆!竟敢拦路打劫!还不速速让开。”周怀武率着迎亲帮工笑骂,护在新郎官前。 对面路上居然摆着几个拒马! 拒马后面便是槐花里村民张国栋、李升、宋斌等人,在拦婚讨赏! 周昌贺最虎,跑上前赤手空拳要搬拒马,被一旁的韩云英骂走。 迎亲帮工哄笑。 “昌贺你个怂蛋!”周昌宽骂道,回头招呼,“男方家的都给我上!” 一群青壮浩浩荡荡杀过去,把拒马推翻到沟里,欢呼起来。 韩云英瞪道:“张参议,你是哪边的?” 张国栋摊手:“没办法,他们人太多了。” 禹允贞家,因没有娘亲和家属,便拜托保安堂几位姐妹的娘来操持,给禹允贞绞面开脸,梳妆打扮。 范大杏跑进屋,埋怨道:“张参议轻轻松松就放他们进来了,他就是故意的!” 大杏娘自小就是个能干坚强的妇女,云英娘和喜枝娘也都刚操办过婚礼,都是老把式。 “禹大夫天生长的好,这再一打扮,真是个大美人,瞅瞅,多好。”几个婆子夸道。 范大杏和二桃摸了又摸她的发髻,头饰,衣服,对着铜镜说:“真好看。” 禹允贞从胳膊上解开红头绳:“喜枝,帮我系上。” 大杏娘道:“禹大夫,这和凤冠霞帔不搭配。” 付喜枝道:“婶子,流贼焚城,贞姐一家逃难仓促,啥也没带,她娘路上死在刀下,这红头绳是她娘在这世上给她留下的唯一物件了。” 屋里众人皆暗叹不语。 禹允贞对着镜子左右瞧看,红绳子被喜枝编入发中。 “不错不错,喜枝你手真巧。”禹允贞笑道。 周家沟迎福小院,这是周怀民的婚房。 门口族长明爷、婶娘嫂子们,众帮工,焦急等待。 “来了,来了!”远处唢呐声由远至近。 八抬大轿落下,禹允贞头戴红盖头,身着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由周怀民红绸牵引,踏入迎福小院。 主婚人自然是族长明爷,这证婚人的人选,杨君岳、王修安、赵良栋、陈家茂、付老爷几人争的不可开交,最终只能抓阄。 杨君岳运气好。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禹允贞透过盖头间隙,又看见这迎福小院熟悉的地砖纹理,想到自己一家刚逃难到这里,就在这小院住了一年。 刚搬到槐花里没几天,又住进来了,这也许就是缘分。 大槐树下的客房,坐的整个村道全是人。 炊棚下的登封和平炊事班,正在手足并用的忙活。 生意太好了,四个人一个月时间,竟挣了共有十两! 端托盘的都是昌字小辈的。 “老张,端菜!”保民营辎重堂参议周昌鹤端着托盘,来到桌前。 张国栋冲这一桌的各老爷道:“能让他给咱们端托盘送菜跑腿,机会难得,大家不要错过。” 黄必昌喊道:“昌鹤,去给我们弄点热茶!” 周怀民被拉来坐下,张国栋笑道:“让我们新郎官给大家倒酒。” 周怀民见一桌子菜,拍了大腿:“我还要办一件大事。” 黄必昌笑道:“这天还没黑呢,你办什么大事?别跑!” 众人哄笑。 婚房内禹允贞听到有脚步声,赶忙把红盖头盖上。 “别盖了,我都看见了,饿坏了吧,今天请的还是你喜欢的赵家班,走,我带你吃饭去。” 禹允贞一把把红盖头拽掉,重重呼了口气:“闷死,哪有新媳妇儿去吃席面的,羞死人了。” 周怀民听了,更是来劲,笑道:“我就要不一样,咱钱都花了,这么好的席面,不吃白不吃,走!”说着便拉她出门。 吵哄哄的客房,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举着筷子的手停在空中,惊诧的看向周怀民拉着禹允贞来到客房前。 禹允贞这会脸色通红,侧面在找蚂蚁洞,真想赶快钻进去,可内心仿佛又有爽快和甜蜜。 族长周立明摇了摇头,要不是看在他今天成亲,怎么着都要说他两句。 张国栋和黄必昌对视一笑。 杨君岳指着笑道:“他不搞点动静出来就不是周怀民了。” 范大杏、范二桃捂嘴偷笑:“快看,周会长拉着贞姐的手!” 姜兰清一脸羡慕,对一旁苏文佩道:“她今天这一打扮,真的是明艳动人。” 苏文佩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倒不是说自己想嫁给周会长,只是有些羡慕,这天下应该没人敢和他这般,在广众之下,大婚之日,手拉手出来吃席面了。 周怀民左手拉着禹允贞,看着个个瞠目结舌,莫名惊诧的老爷和村民,右手指着张国栋这桌,笑道:“这么好的席面,你们一个个大吃大喝,大快朵颐。你们能吃下,我吃不下,我偏要拉她来一块吃!” 说着左手举起,两人手拉手站于众前。 “凭什么让我婆娘一个人坐屋里饿着肚子。”他大声喊,“农会治下,人格平等,男人能吃得,女人也能吃得,妇女也是半边天!” 此言一出,众客皆惊! 禹允贞扭头看他,有些心醉。 妇女也是半边天!在座的姑娘、嫂子、婶娘,哪怕是老妇,听了内心都为之一震。 这只是说说吗?不是! 大家突然想起来,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村民都对男女在一起做工干活习以为常了,是贫困村民为了活着挣钱?还是厂长乡绅们缺劳力被迫招女工? 也不知从何开始,女子可干的工多了起来,像报社记实、保安堂妇幼科、戏班、纺纱厂、建筑厂、托儿室、学校、各院堂书办、突击队甚至保民营,都有女人的身影活跃其中,也在各个岗位上发光发热,为百姓为社兵提供衣食住行。 妇女也是半边天,这不是空话! 紧挨着苏文佩坐的,是苏绍第新婚妻子,她是宜阳人,两家是故交。 她嫁到此地,便发现此地民风重商重利,但又知礼节,善长协作,对男女之防不甚重视。人人都提周会长,原来周会长便是眼前这冲破礼教,提倡人格平等之人。 “周会长说的好!”报社记实姜兰清大喊,喊完赶忙低头。 “可不是,禹大夫来坐这吃!”刚出月子的刘梅伸手招呼。 苏文佩在嫂子的惊诧目光下,竟然站起:“各位,咱们民报下一期的头版头条,就写【妇女也是半边天】。专讲咱农会优秀的妇女风采!” 曹家戏班花旦崔守贞,对周怀民这句话感触极深,但她总不能很好的把内心的想法用一句话给说明白。 “妇女也是半边天,说的多好,他就和咱们知心好友一般。”崔守贞和附近女客交流道。 禹允贞松开妇女之友周怀民,对众人做了万福礼,喊道:“诸位,妇女也是半边天,那就从我大婚吃席做起!” 夜色淹没了迎福小院,远处不时还有炮仗声响。 吃饱喝足的两人坐在案桌前,有一盘红枣,有一盘花生。红烛摇戈,寓意‘早生’。 “噗……”周怀民吹灭蜡烛。 禹允贞羞面悄声道:“衣服还没脱。” 周怀民往她手里塞了一把枣,自己也抓了一把,嘘声附耳:“走,咱们去抓老鼠!” 她一愣,看见周怀民指着墙壁,她抿嘴一笑,两人蹑手蹑脚出门,走出院墙。 见卧室外墙根下躲着七八个人影正在偷听,在周怀民的喝声和枣击下,四处如野猪般逃散。 禹允贞一把砸向一个虎头虎脑的人,周昌贺吃痛:“哎哟!” “砸中了!砸中了!”她蹦起欢呼。 第210章 密县风云 “怎么样?找到没?”士子傅元哲问。 张继元跑的呼哧呼哧直喘气,摇了摇头:“官书局、府学刻印房、还有余氏刻书堂我都问个遍,他们都说做不出周贼这种报纸。” 张继元,河南府孟津县人,府学廪生。 傅元哲闻听惊诧,狐疑道:“你是说巩县山沟能做的,咱这么大的洛阳城做不出来?这不是买山果核桃,这是做书刊刻印!” 吕维褀听两人来禀,敲着报纸:“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要小瞧这报纸,那极善工巧的周怀民,也是刚研制出来。” “可这报纸真乃我伊洛会宣讲利器,如今咱们刻本讲义,远不如这方便。” “既如此,不如我们伊洛会出报样,交付他们印刷。” 两人面面相觑,还可以这样? 河南布政使司参政王胤昌还在筹集粮饷,和兵部扯皮调拨,又摊派给河南府大半,开封府、汝州、归德府、怀庆府各有摊派。 河南知府张论邀请洛阳城内及附近士绅前来聚会,吃喝之间当即决定要招募民壮乡勇,摊派钱粮。 附近士绅捏着鼻子,各自认捐了几百两,便躲在家里再也不出门。 陛下关照福王,催逼剿周贼甚紧。 可钱粮远远不够,偃师、宜阳、卢宁、嵩县、渑池、孟津等县,各收到府里摊派加征,按十户一甲摊派,每甲出粮五斗、草两捆,由粮长负责押运。 “事态紧急,不能先带兵来剿,粮饷陆续征发?” “荒唐,若是欠饷缺粮引起兵变,是砍你的头还是砍王参政的头?” 嵩县沙园村,衙班快手凭牌票和甲长到各村催征。 村民哭告:“差爷,俺们真没粮了!咱这里一会天杀流贼来劫,一会总兵老爷来征,这村村哪还有人?” “这是什么!”帮闲四处乱翻,在地窖里找出几袋麦子。 “那是俺留的种子!不能拿走!给俺们条活路吧!”一家三口跪地叩头戗地。 “别怪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要怪就怪巩县周贼。” 为了不影响仕途和考评,层层追加催逼,刚过了年松口气的百姓,家破人亡、坐监卖女不可胜数。 汝州知州骂道:“汝州百姓,都投周贼去了,整个汝州,还没有巩县人口一半多,摊派你娘!” 密县新任知县王启源已经到达密县。 他是个好官,之前担任孟县知县,善于水利,黄河水害,活民无数。 他带着随从,得知巩县反了,又绕了一大圈,从郑州入密县。 来到县城,发现反贼的贼将在县衙驻守。 问一皂吏,皂吏得知是新任知县,哭诉:“县尊,周贼屠尽密县胥吏,您恐怕此来有去无回!” 王启源不以为然:“我只身一人,又不征发民壮剿贼,他必不会害我。” 一行穿着便服,行走在路上,路上来往不少货夫。 “老乡,你是为谁干活,这是拉的什么?” 这货夫见他是个读书人,恭敬道:“我是保民货运行的货夫,拉的是巩县来的陶瓷器,运到县南各镇的杂货店。” “你是否入了农会?”王启源很关心这个。 “我现在就是农会的户籍,农会的人!”货夫一脸骄傲,拿出农会发的身牌让他看。 王启源得到了农会第一个情报,详细查看一番,身牌上有花名,性别,户籍,竟有一串奇怪的符号。 “这有什么用?” 这货夫见读书人请教自己,非常得意:“能均田种地!能上工挣钱!能让娃入学堂,能给家里打井!不用服役,没有摊派,我想去哪去哪,反正农会的好处多着呢!” “可你们这是投贼啊!” 货夫笑呵呵的说:“那有什么打紧,谁会在意我们,我们能活下去,活的好就行。” 王启源忽然想起:“咱们这里不是有钧瓷?为啥从巩县拉来?” “你不知道,这巩县的瓷器,便宜实惠,咱村里人还讲究啥,买这些新盘新碗一套比禹州那边便宜一半!” 王启源望着货夫远去的背影,对随从道:“走!随我到贼窝看看!” 密县石桥镇何员外,听到镇上开了一家保民货运行,又招走了一些附近贫苦村民,他亲自带人去货行讨个说法。 “乔掌柜!你们是何居心?是要高价把我们矿工都挖走不成?” 乔掌柜全然不惧,拱手道:“何员外,我们大东家体恤民生,提高贫民收入,振兴市场,我等才能生意更好。” 乔掌柜及其他新招募掌柜、县农会干事,已到巩县参观学习了两天,并在道法学堂听取宣教员高浅霜、宣教长赵至庚、以及周会长亲自宣讲指导,已初步了解的农会运营理念和知识。 “但也不能在镇上招工,抢了我们的人!” “笑话!这镇难道姓何?”乔掌柜指了指自家幌子,“你别忘了,我们是反贼,周会长念在你在附近名声还算不错,不给你计较,但若惹恼了,别怪我们翻脸无情!你不会以为我们只有一门炮吧?” 何员外听了心惊,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遂缓和了口气,问道:“你也是附近有名气的主事,为何从贼?” “我崇拜有仁义之人,但这世上,仁义之人太少!”乔掌柜从柜台上拿起一本均田章程,“你好好看看,何员外,走错一步,也许前面就是万丈深渊呐。” “我已做了让步,同意降低煤价,为何非要让我均田才肯罢休?” 乔掌柜笑道:“那我们帮你出了八万斤的煤,你还应谢我们才对。” “你们若不设卡,这八万斤库存,我一样能卖出去!” “农会商务院下了禁运令,巩、密、禹州严禁煤炭东运。凡不遵者,必定攻打,我想你宗族子弟里,也不是铁板一块吧,农会可随时扶持下一位何老爷。” “……”何员外气的胡子直哆嗦,但他又不敢直面对抗,因为这农会他不知深浅! 正月中旬,被禁运了大半个月的郑州、中牟、开封一带的州县和乡村,煤价急速暴涨,各家存量已到极限。 杨家庄农会大院。 总务院院长黄必昌道:“据韩宣教呈报,现在禹州的煤商不把禁令当回事,他虽然在官道截住几家,但仍有偷运和公然械斗对抗的煤商。” 保民营总务参议张国栋指着墙上挂的手绘地图:“现在登封、汝州、偃师一带的少林寺庙田,尚未均田,僧寇如今已有戒备甚至到附近已均田的百姓之中骚扰,必须先拿下这里,收入万亩庙田,我们才好到较远的禹州。” 陈世俊已经从洛阳回来了。 因为洛阳城内保甲坊社,他一个陌生的外人做事,实在难以立脚,但经他这一搞,成功把新的思潮植入到士民心中。 士民无论是同意、还是反对,都不重要。 周怀民对在座的陈世俊道:“你先入报社,跟着报社、道法学堂及总会学习一段时间。” 陈世俊是个很讲义气的人,自从听了周怀民的侠义之道,为国为民。方知自己信奉的义如井底之蛙。 当小乞丐们喝着他买的牛肉汤,恸哭的泪流到汤里,喝进肚里,他有些明悟,周会长平时为啥对孩子们那么好。 门外亲卫道:“周会长,抓到一个从洛阳来的读书人!” 第211章 时代的车轮 “带上来。” 一个穿着缎面锦衣直裰,外披鼠皮毛领长袍的人被五花大绑,并递上一封信。 周怀民打开,原来是吕老要为伊洛会印制报纸,请关照一二。 这不就是甲方爸爸来了吗? “松绑!” 原来这人叫张继元,孟津人。 看这打扮,年轻气盛,锦衣皮裘,家里非富即贵,递给周怀民报样。 “啪!”周怀民手拍桌案,把报样递给陈世俊,怒道:“你们《伊洛会报》,抨击我们农会,还想在我农会治下发行,是欺我傻吗?” “周……周会长,我等儒士和理学大家吕公共研孝经,着成本义,让咱们河洛之民广受圣贤教化,这是多大的道德?你也是生员,为何不同意?” “我农会重人权,讲自由,你们在农会印刷刊行,是你们的言论自由,我不反对甚至支持,我生气的是,为何府衙逋逮我报社人员,封禁我《民报》,并羁押儿童。毫无人权可言,野蛮腐朽。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师。民报难道不是三人之师吗?堂堂朝廷,胸襟和包容还不如我一反贼?” 大院内在座院首哄然大笑。 张继元听了有些羞愧,他说的确实是事实。 “报!”有亲卫来道,“付会长探听道,汝州一带有村民自己聚义杀了地主,来求农会去主持均田!” 现在周边已经失控。 不少村民,不,准确的说是当地小地主带着佃农,反杀了当地大乡绅,来投靠农会,寻求农会主持公道和庇护。 为啥小地主这么积极?因为按照当下均田规则,小地主的受益是最大的!这些三四十亩田的小地主,也不肯投献给士绅名下,所以缴纳亩税、丁税、摊派反而很多,成为朝廷征税主力。 现在好了,五十亩以下,他们也不用割肉,更无徭役和摊派,只需缴纳三成会粮,还能打井提升粮食产量,能不积极吗? 像巩县焦沟付老爷、三家铺的闫有泰,都是这样的情况。 无地的佃农,也才从农会手里均到二十亩而已。 若是家里有男丁入社兵,再多分十亩。 周怀民笑道:“看看,时代的车轮在滚滚向前,人民自会做出最有利的选择,腐朽落后的朝廷必定被淘汰。” 张继元听了心惊,这周怀民极会蛊惑人心,听着竟感觉热血跳动。 “张继元,吕老的面子,我们当然要给,你们的要求全部答应,你回去告诉吕老和知府,我们有三个条件,如不满足,农会必将报复!” “我只管传话,你说。” “其一:保障儿童人权,立即释放卖报孩童,并补偿孩童每人一两伙食费,我农会派人接走孩童抚养。” 张继元听了内心为之一震,这人为了毫不相干的孩童,讨要补偿,践行什么人权,这是反贼吗?当然是!但至少是个有抱负的反贼。 “其二:保障言论自由,允许我《民报》在河南府发行,我这里亦然允许所有报刊的刻印和发行,并提供报社会馆,当然你们要交租金的。” 在座的人都知道,农会的确比朝廷先进。 张继元内心骇然,这些反贼竟不惧敌对言论?哪里来的自信? “其三:保障报社人员,允许我保民报社在洛阳创建分社,以便发行报刊。方便和贵会交流。” 周怀民见他点头,便示意周怀祺和他去隔壁商讨印刷厂刊印之事。 张国栋道:“印刷厂厂长汪余庆老是担心厂里没单,咱们的第一单,这不就来了?” 张继元回到洛阳。 把条件先和吕维褀说:“吕老,这是咱们要的一千份,他们费用是每张二十文,还有税票。” “竟刻印如此之快!” “税票?反贼也收商税?我们又不给他们交税,要这何用?” “不知,这不是重点,那印刷厂是周贼自己的产业,他自己竟也向农会交税!” 吕维褀默然。 河南府堂,有地方乡绅前来苦诉。 “府尊!摊派本是征粮征饷用来剿灭周贼,可咱豫西本就困苦,如今再行摊派,反而让百姓都投向周贼去了!” 知府张论和前南京兵部尚书、理学大家吕维褀,在福王府求告福王赈粮剿贼。 福王任凭两人苦口劝说,硬是拒绝:“我的粮难道不是辛辛苦苦挣来的?为何要捐献?你们每个人都来打我的主意,府里以后吃什么?” 两人出了王府,吕维褀塞给张论一张税票。 “你瞧,周贼自己都给伪农会纳税,这天下难道不是福王家的?” 密县知县王启源和随从刚走到石桥镇,便见乡道热火朝天手持铁锹、推着板车在修路,还有牛拉着很大的石碾,一眼望去,有几百人之多! 一问方知,这些大多数是登封县民,还有部分密县,甚至禹州来讨生计的。 “你们这么多人,每人一两工食银,一个月都要几百两!却并不赚钱,这钱谁付?”王启源问看起来像主事的人。 密县路段主事见这人仪表不俗:“我们是丁香集杨老爷给我们发钱和配备器械,杨老爷挣得是农会的钱,这路由农会买单。” 王启源震惊,杀乡绅的反贼自己掏钱请乡绅修路?怎么有些如在梦里? 一路向西,进入登封地界。 刚来到丁香集,便踏入宽阔的新路,足有两丈之宽,平坦笔直,两侧挖有小坑,听说是开春植柳。 这镇边上,顺着大路都在新盖各式房屋,来往有泥瓦匠,车夫,货夫,各主事在指挥,他一路打听。 “我们盖的这是铺面和仓库,这红砖和瓦是从巩县白窑砖厂拉过来的,这河沙是从禹州拉的,当然是杨老爷出钱,他盖这些也是为了开厂和出租。”劳工们大冷的天,干的热火朝天。 知县王启源这一路上见筑路工,车夫,挑夫,泥瓦匠足有千人,扎着各种旗帜,分工协作。 路边有姑娘用白漆在刷墙!这些姑娘此时不应待在闺阁中绣花鸟吗? “要想富,先修路” “均田免役,人身自由” “做工吃饭,劳动光荣” “老乡,你们这么多人,人人都有钱拿,不是农会征发的徭役?”王启源震惊于这惊人的组织力和施工规模,这里到处都是工地,摆放的钢铁量也是极为惊人! 这人是登封县商务堂干事,他警惕的看着这人,面生的很,又不是本地人口音,但抓人又没有把柄,咱农会是讲人权的,怎么能乱抓人,和气道:“农会章程至高无上,我们废除徭役,保障人权,不存在强制劳动这种事。老乡,你是哪里人?” “孟县人,来这里找农会谈生意,你们总会怎么走?” 这商务堂干事听说来谈生意,态度立刻不一样,热心指向:“顺着丁香集十字大街,往北走,一路都有服务站,你可随意停歇打听!” 走到十字大街,见从北边来了许多贼兵! 浩浩荡荡,加上辎重、车队,有几千人之多! 阵容严整,靠右行进,让出左边,供来往货夫百姓并列行走。 路边铺面掌柜、过往货夫、老叟驻足观看指点,有的孩童还和这些贼兵打招呼。 王启源赶忙靠在路边,仔细留意这些贼兵装备。 个个头戴铁盔,铁盔正中铸造有一个奇怪的徽章,上几下一。 身穿深蓝短袄,左胸白色棉线也绣有盾牌和保民二字。 腰扎各色皮带,背着奇怪的背包,腿部着束身蓝裤,穿的厚底布鞋,手执鸳鸯阵各式武器、盾牌,这一个社兵的装备可谓精良,价格不菲。 比刚才见的维持治安的农兵要规整不少! 旗手打的也是上几下一的徽章,几个打快板的女子随军带着歌唱。 这些贼兵步伐极为整齐,边行军边唱。 “保民社兵一定要牢记,三大纪律四项注意” “第一 一切行动听指挥 步调一致才能得胜利” “第二 不拿百姓一针线 百姓对我拥护又喜欢” “第三 一切缴获要归公 努力减轻百姓的负担” “三大纪律我们要做到 四项注意切莫忘记了” “第一 社友团结要友爱,不许打骂不许争吵” “第二 说话态度要和好 尊重群众不要耍骄傲” “第三 不许调戏妇女们 流氓习气坚决要除掉” “第四 爱护百姓的庄稼 行军作战处处注意到” “……” 不时还有唢呐和哨声急促声指挥。 这些女子一边打板一边笑着和路边村民打招呼:“老乡,让一让。” “她们你都不知道?是外民吧?这些是女子突击队,看见那个骑马的妇女没?多威风,她就是队长。嘿嘿,这次那些秃驴们要倒霉了。” 王启源大为惊骇!沿途所见,贼区犹如桃源,这哪里是闹饥荒的反贼!这分明是要取天下! 第212章 王启源来访 密县知县王启源和随从走出田湾山口,便进入巩县地界。 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广袤的麦田,脚下山路也拓宽,直通远处东西向大路。 路边有一个打麦场,众多村妇给这些行走的贼兵随身水壶装水,附近竟还有小商贩卖给贼兵。 棚边一树干挑着幌子:桂花庙服务站。 “老乡,你走不走?” 王启源和随从坐上公交马车,有些尴尬局促,车上坐的都知道他是外民,投两文钱都不懂。 “苏院长,白窑工具厂的大型齿轮,和我们农具厂的小齿轮,老是咬合不严,这个问题已经反应好几天了。”身边一个工匠问对面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 王启源有些惊异,虽然他不知农会的职称体系,但听着院开头的长,一定不是个小官。 “我们已经知道原因,齿轮要求日渐精密,咱们现有的营造尺刻度太低,两厂的尺寸有偏差,我们已有办法,正要去给周会长汇报。” 王启源笃定此人必是农会贼首无疑! 他摸着身后的玻璃窗,比他见过的什么琉璃都要透亮,还带些绿光。 这些都是极为贵重之物,何以用在马车上? 他扫了窗外一眼,瞬间瞳孔放大,这贼军后方竟跟着火炮车! 他作为前温县知县,也是和流贼交往多次,怎能不知一些军事? 粗略估算,有百斤的小炮,有千斤的火炮,前前后后有十几辆! 炮车后面跟着一些姑娘和青年,青年推着辎重车,这些人的装束和贼兵大为不同,穿着一身白袍,左胸绣有红色葫芦,下面还是保民二字。 马车上了大路,这巩县地界和密县、登封又大不同,他最敏感的就是路边的水渠网。 他精于水利,一眼就看到这其中的门道,这些水渠网把一排排麦田都变成水浇田,而不是靠天吃饭的旱田。 他听着马车踢踏声,压着煤渣路的咯吱声,望着这广袤麦田,四通八达的小水渠,路边笔直雨水沟,两排柳树荫,这宏伟的人工工程,让他突然胸腔起伏,眼眶有些湿润。 …… 杨家庄农会大院。 亲卫到总务院报告:“周会长,门外有一人求见,自称密县知县。” 周怀民众人刚带着来访的洛阳曹记商行大东家曹乾参观了厂区和商业区,正要坐下吃茶。 “谁?” “密县新任知县。” 众人大眼瞪小眼。 “有请。” “鄙人密县新任知县王启源,拜见周会长。”王启源让随从留在大院里,自己看了一眼门口挂的木牌:【农会总务院】 周怀民拱手见礼,说道:“请坐,稍等一会。”随即把他晾了一边。 格物院院长苏绍喜也进门坐下。 经平安院各代议投票,平安院主持提议和表决,以后由专人负责,称为平安院院长,院长不能投票表决,但极有荣誉。 新任平安院院长杨君岳笑道:“曹掌柜,为了体现我农会的诚意,租聘我的房屋为会馆,可为你免租三个月。” 工商院院长周怀祺也道:“我们商务院代丁香集作主,厂坊为你免税三个月。” 周怀民笑道:“我们杨家庄的大东家和工商大掌柜,对你是带着足够的诚意啊。” 曹乾今天来访,众贼首陪着自己参观了一圈。 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营商环境,这里简直就是经商之人的天堂。 只有一点不好,商税太高! 听到这几位反贼首领如此让步,自己不能不接,拱手笑道:“我一介商贾,众人待我如宾,实在惶恐,我愿在此处租聘会馆一座,在丁香集办钢铁厂,咱说好的,我只投钱粮,不管事。” 他也要给自己留有后路,朝廷把他们镇压下去,他大可以卷钱跑路。 但万一农会能起来,自己岂不是要发达?先小投一笔,提前下注。 各院大喜,这曹记商行,经营产业不少,布、粮、盐,有能力帮农会搞来物资。 现在农会急需硝石、盐、锡、粮、药、生棉等物资,也需要扩大消费市场,不能让厂里积压货物,导致工食银发不下来。 各厂长从建设之初,从来没停过催促农会商务院,为厂里找销路。 其实货并不愁卖,现在就是一个卖方市场,不是看你买不买,而是看我有没有。 难就难在一是商路不通,各地匪患众多;二是消费市场太少,被流贼、天灾、蝗灾祸害了七八年了,整个河南一塌糊涂。 商务院院长周怀祺带着曹乾一行去隔壁商务堂签订商契。 王启源一直在听这几人商谈商务,听得津津有味。 他心道,这周怀民毕竟是生员,即使造反,也比那高迎祥、李自成等秦贼之流更有见识,这一路走来,处处可见章法,处处可见秩序。 此刻周怀民有空,转向他道:“密县知县王启源,你好大的胆子!敢自投罗网,不怕我们砍了你的头!” “呵呵,周会长是个生意人,你要我的头能卖几两?” 周怀民见这人还挺有气度,不禁有些好感,问道:“你来做何事?” 王启源正襟危坐,肃然拱手道:“能看出来,周会长乃一代枭雄,想请教这治世的学问,还请不吝赐教!” 勤学好问,这是周怀民对他的第二印象。 “以民为本,格物富民。” 王启源闻之身体一僵。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朱熹《四书集注》:“国以民为本,社稷亦为民而立。” 这都是儒家经典,周怀民所言,也不过是再次提炼,就看做到做不到而已,关键在后一句,格物致知自己能理解,但如何格物富民? 门外响起马蹄声,一个传令兵进门喊道:“周会长!张参议!登封知县李愍已开门献城,投靠我农会!正护送他一家在路上。” “好!知道了。”周怀民内心大喜,这是真正第一个投靠的知县。 张国栋心扑通扑通跳,虽然登封已实质性的纳入农会治下,但一个举人投献县城,这对于朝廷的打击和农会的鼓舞是巨大的! 周怀民对王启源笑道:“登封知县李愍都已投贼,不如你也投贼如何?” 王启源听传令兵一言,内心极为不是滋味,李愍身为知县,竟毫无抵抗,自己这才从丁香集来一会,他就降了周贼! 他道:“朝廷主力皆在京畿、南直隶一带,若是灭了流贼,都掉头来攻,只怕你农会,一夜之间覆灭。” “我农会有朝廷不能比的优势,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剿灭的。” “哦?是何优势?” 周怀民一笑:“投贼了就告诉你。” “告辞!” 周怀民起身拱手送道:“若是哪天在朝廷不如意,欢迎来我农会为人民服务。” 王启源闻之身体一滞。 出了院门,街道市井繁华,铺面林立,妇女多不避人,来往自如。 隔壁有学堂传来稚童诵诗声:“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只觉天地变幻,道心碎破! 第213章 少室山之战 “哼,我倒要看看周贼如何报复?除了第一条,别的一概不答应!一两银子也别想!”张论听府学生员张继元转述,怒道。 “我只负责传话,府尊,告辞。”张继元甩袖而去。 内心鄙夷,监禁孩童,非君子所为!一个官迷心窍的士大夫! 张论注视他的背影,这厮家里颇有势力,也不与他计较。一个眼高手低的文人! 既然奸细已逃回巩县,再监禁乞丐也无用,吩咐幕僚传令放人。 此时的登封县城,已被第三营、第五营围的水泄不通。 道法学堂宣教长赵至庚、第三营营长康廷光、第五营营长辛有福、第五营宣教官王拱辰、道法学堂教员高浅霜、女子突击队队长杨桂芝站在城下。 这次两个步兵营、三个炮兵哨、突击队、保安堂混编成战斗团,共计两千五百多人,以赵至庚带队,共同参谋。 教员高浅霜带着五十多个新学员,这些学员其实也不新,是社兵和各厂中选拔出来优秀之人,进入道法学堂进行全面培养。 本次跟着宣教长和教员,是来上实践课的。 女子突击队的职责,是保障妇女权利,做妇女工作。 劝降知县李愍,是战斗团第一个任务。 “赵壮士,咱们又见面了。”李愍站在城墙上,望着下面严整的社兵、炮车,一声叹息。 “县尊!我此来非为攻城,是受周会长所托,请县尊入我农会!”赵至庚喊道。 登封已为农会实质性占领,仅剩一个空壳县城,李愍想过要弃城挂印回乡,但又恐朝廷加害,投贼吧,心又不甘。 “县尊!周会长让我给你带句话,明廷经不住时代的考验,非你之过也!加入农会,和我们一起为人民服务!” 可恶,这周怀民总能把自己说的这么正义,仿佛不投贼就是卑鄙无耻的小人。 李愍看了看跟着自己的三个差役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其他差役和县班,听说丁香集聚集了农会大军,都已跑光了。 “罢了,这还有什么意思,为了县民不受炮火,降了,打开城门!” 李愍走出城门,正要拱手作揖,忙被赵至庚上前搀扶,悄声道:“周会长盼你如旱禾盼春雨,马车已准备好,这就护送你一家回杨家庄。” 道法学堂的学员都看傻了,这么简单? 高浅霜批评道:“咱们周会长可是救过他的命,助他抗雪抗寇,又是邦县,对咱们农会非常了解,不然哪有这么容易?” 赵至庚分出一队,看护县城及县衙,随即带队往塔林镇西去。 塔林镇的李老爷,是陈世俊的拜把子兄弟,经营武馆。四十岁出头,在登封西一带颇有势力,和少林寺有师承关系。 因这方圆百里,大多是寺田,他自己的田不过一千多亩。 这乱世,护镖的生意大好,他的产业多是武馆,打制武器的冶铁坊、寺庙香烛纸坊、粮行等。如今又听了把子兄弟的主意,放弃田产,换取煤球厂及专利。 于他来说,不过都是生意罢了。 可现在,他率着一大家子和各坊掌柜,恭敬站在路边,看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各式营队、辎重、炮车,心里发惊,双腿发软。 原来自己参加的农会实力这么强啊!要说怎么能捉住李际遇那二愣子! 随即狂喜起来,双手搓动,心里发热,就说嘛,自己的把兄弟怎么能害自己! “哼!你们当初都拦着我不要听世俊的鬼话,若非我决断,今日你们已成亡魂野鬼!” “老爷英明!” 远处还有四五百户的庙奴,在这里翘首以盼。 他们之前跑到杨家庄哭诉多次,终于迎来农会大军,但都不敢上前。 各宣教、实习学员、突击队,负责做群众工作。 高浅霜拉着一村妇的手,笑道:“大娘,你们有什么委屈,就和咱们保民营说,农会就是为咱贫苦老百姓做主的。” 这妇女一听,双手一拍,哇的一声哭诉不止。 突击队员及曹家戏班花旦崔守贞,在这里竟然遇到戏迷粉丝! 经常去任庄集市看戏的村民们围着她,拉住她絮絮叨叨,诉说自己的庙奴血泪史。 佃农衣不果腹,更穿不上好鞋,手脚都有冻伤,保安堂大夫们为村民和孩童赠送药膏,教导使用方法。 保民营和群众的关系瞬间拉近,亲如一家。 众军官听庙奴哭诉,原来欺压他们的并不是庙里和尚,和尚才有几个?庙里也住不下。 欺压他们,乃是寺庙的狗腿子庄头,各庄头养着几十个和尚,这些都是逃犯投靠的俗家弟子,作为打手,看家护院,催粮收礼。 这些庄头管着他们庙奴,收取地租钱粮,家禽肉蛋,打猎所获都要缴纳,庄头再供奉给寺里享用。 “将军!我们给你们带路!”佃农们手指西边,一脸急切。 庙奴们带路,大军对各庄头展开扫荡,捉拿庄头及打手,收缴来不及转移的钱粮无数,随军辎重堂货夫开始板车往巩县拉运。 部分庄头提前听到风声,逃入少室山中和山上少林寺里躲避。 赵至庚令道:“社长有令,不可炮击寺庙,他们断了粮米,在山上呆不了几天!五营驻扎少室山下,三营随我南下攻取汝州!” 河南府知府张论,还在为筹集粮饷犯愁。 “府尊,密县知县王启源求见。” 张论纳闷,密县是开封府治下,跑这里做什么。 王启源离开巩县,转头就来到洛阳府衙,进门就道:“登封知县李愍已献城投敌,周贼已得了登封!只怕他们还要攻取汝州!” “什么!你怎么知道!”张论大吃一惊。 “我去见了贼首周怀民,并深入敌境,让人胆战心惊!汝州、禹州多地村民都戕害乡绅,寻求周贼庇护。” “你胆子还不小!”张论及同知、通判皆吃惊,“真见了周怀民?此人如何?” “周怀民此人,有取天下之志!若给他时间,恐朝廷难以抵抗!” “是不是有些危言耸听?他不过占了两县,我们正筹集剿匪钱粮。” 王启源见府衙大小官员不紧不慢,按部就班,坐在堂内各自做各自的事,根本不知道周贼那边的情况。 周怀民在巩县打着乡绅治乡,保乡安民的幌子,却偷偷摸摸把班底和乡勇都发展起来。 “流贼肆虐河南,总理、巡抚及总兵多次征粮摊派,府仓无粮,民间无粮,剿匪钱粮难凑。”张论有张论的难处,他不知道应赶紧剿匪吗?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没钱粮打什么仗。 一个个动动嘴谁不会? 张论道:“夏税、秋税还要递解到九边,我已压征过秋税,若再迟迟凑不齐参政摊派,恐考评无望啊。” 王启源听了恼怒,这都什么时候了,周贼那边犹如野火燎原,他竟还想着自己能不能升官? 门外有差役进来:“府尊!孟津知县急报,周贼从偃师入县,正在乡下攻打绅寨,均田建会!” 张论吃惊,孟津乃是洛阳门户,岂能有失? “你不是说他们去攻取汝州吗?为何又在孟津?” 第214章 孟津攻略 王启源摇头:“不知。” 河南府知府张论,皱眉思索片刻,突然道:“密县既然已被周贼所占,你无地上任,不如我写申文到布政司,让吏部转你到我河南府嵩县上任如何?” “悉听府尊吩咐。” 张论大喜。 嵩县,位于河南府南部,伏牛山下。 这里矿工众多,伏牛山中贼寇也不少,其中有本地土寇马进忠、马光玉兄弟势力最为强大。 两个月前官军和流贼在汝西大战,刚上任一个月的嵩县知县便被流贼破城杀死。 嵩县和汝州之间,是陕西流贼来往南直隶必经之路。 要么被流贼裹挟破城,要么被伏牛山中的土寇下山打粮,一年死了四个知县了,真是知县克星,最为凶险之地。 到现在知县还空着呢,无人敢上任。 孟津县东,义盟镇。 白家大院倒坐房,有一间私塾,四五个书案拼在一起,书册、纸墨凌乱。 墙角捆着四五个富态乡贤。 保民营第一营营长周德旺好奇的翻看,也看不大懂:“瞧瞧,他们在弄的啥?” 宣教官李登第拿起一册,新墨尚香,写着:“县志卷三十,烈女:高贤妻王氏,孝事舅姑,姑病,思食肉羹,贫无所得,乃刲股以进姑,寻愈。里人举其事,邑令表之。” “你就直接说是什么意思。”周德旺听不得读书人掉书袋。 “意思是说,这镇上有一个叫高贤的,他妻子王氏,孝顺侍奉公婆。婆婆生病想吃肉羹,家中贫困买不起,她就割下大腿上的肉给婆婆吃,婆婆的病很快就好了。乡里人推举他的事迹,知县表彰了她。” “净他娘的放屁!你们这些乡里人,说!是真的假的?”周德旺怒道。 墙角几个瑟瑟发抖的乡老,穿着缎面棉衫,戴着文锦小帽。 一为首的乡老年岁已有七十,哆嗦着虚白的胡子,哽咽道:“大王,这是真事啊,那王氏的贤惠这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极为孝顺,乃末俗节烈之楷模啊!” “她在哪?我倒要看看是真割肉还是假割肉。” 宣教官李登第劝道:“和这些迂腐之人你讲不通,别节外生枝,办正事要紧。” 第一营本是在虎牢关驻扎,但突然就收到保民营调令,到偃师晨光镇,和偃师县农会会长高有书碰头,顺着偃师北上,进入孟津县攻略。 这是因为周怀民等人,通过洛阳曹记商行大东家曹乾打听到,孟县多产硝石,府里军器局多在孟县采买。 《河南通志·食货》:“硝,各府州咸湿之地多有之,惟产孟县者足且佳。” 周怀民从附近几县的乡下,搜罗到的土硝,库存已经不多。 且茅房等土硝生长慢,被搜罗一次,就很难快速补上,现在农事堂也雇人在粪场附近山坳挖窑洞地窖,种植硝田。 铅、锡也是紧张,之前通过商队陆续运来不少,但现在第二营在周家沟操练线列,火药、铅耗费很快。 而且商队一来一往都需月余,难以支撑耗费,且万一商路被断,后果不堪设想。 孟县在怀庆府,和河南府孟津县隔着黄河相望。 而第一营的任务便是掀起孟津乡下均田免役的浪潮,并控制黄河的孟津渡口。 第一营配了三个炮兵哨及农会男女干事四五名,遵照参议部指令:闪电突击,快建快打。 每到一村,若有佃农及小地主们响应,便带路攻打,让村民当场投票,选出村会长,建立本村农会。 若是无人响应,则攻打绅寨,直接聚众销毁地契,宣布均田,并开仓发粮。 村民人人只怕自己落后,分不到田,或者分不到水田,领不到粮食。 所到之处,犹如红虫丢入鲫群,翻腾滚浪争相竞食。 乡下早已矛盾重重,势如水火,一点就炸。 只区区十日,孟津东及偃师北一带,十几村建立农会,来哀告求建农会者竟有百里之外。 干事也只能组织,并没有时间、人手及精力,公平为各村均田,只能把均田的权力发给各村会长。 村会长手握均田之权,成为既得利益者,极为拥护农会,但田地块大小不一,肥沃不一,也是纠纷不止。 孟津知县郭恕,被突来的周贼吓到,匆忙间征召民壮两百余人,前往孟津东乡下征讨。 第一营有一千三百名社兵,只照面一回合,民壮就兵败溃逃。 各村声势大振,为了多均十亩,家里男丁都愿入社兵。 营长周德旺和宣教官李登第商量,把打到的乡绅粮食先聚在义盟镇白家,凡愿入社兵者,立即发粮三斗。 家人雀跃拿粮,欢送社兵,由保民营操练堂派人接走,前往高业沟进行新兵半脱产操练。 同操练堂一块来的,还有三家铺的闫家商队,从孟津渡口,坐船到对岸孟县采买硝石。 周家沟格物院。 李升专程跑来和周怀民商讨:“民哥,咱们自己县还行,像密县、偃师、孟津、汝州,路途太远,咱们杂货店不能再直营,不如放开给各村会长,我们只需供货至镇上仓库,由各村以进价采买,自行销售。” 原杂货堂,并没有直接升院,周怀民提出,杂货堂改为保民商行。 杂货堂知事李升,任保民商行的行长,负责为各县供应调度货物。 “可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咱们现在拼的就是速度,就是快!包括巩县在内的杂货店,都改为承包制。” 承包制做的好处是保民商行的压力大减,而且也给予了村会长更多的影响力和积极性,有利于乡下民生的快速改善。 缺点是保民商行对各村杂货店控制力减弱,一定会有村会长偷偷涨价,不听从价格管控的行为。 周会长动动嘴,各院堂跑断腿。 农会完全掌控的巩县、登封、密县,掌控部分乡下的偃师、孟津、汝州、禹州,各村刚刚经历了均田,又掀起一股杂货店承包浪潮。 周怀民送走李升,对格物堂在座的各位笑道:“咱们接着说,你们都是咱农会算学最厉害的。” 在座有保民营总务堂参议张国栋、度支院院长年邦弼、登封花楼村村民吕名祎、白窑工具厂大匠姜瑜、密县刚投靠的乡绅生员韩宗昌。 “我和国栋刚也和大家讲了,咱们脚下的地,是一个球,球就是圆的,如何测算出这个圆的经长?大家都想一想。” “周会长,这和咱们定营造原尺有关系吗?”大匠姜瑜听得摸不着头脑。 张国栋解释:“既然是原尺,当然是找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物,来作为标准。现在各厂用的营造尺,都有一些偏差,平时家庭作坊,自己做家具、自己打制铁锅、甚至耧机、织布机,都没有问题。但我们各厂是劳动分工,厂厂分工,制作的蒸汽机、枪械、印刷厂的自刷机等对各零件的尺寸精度要求也更高。” 众人了然,但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懂如何计算。 周怀民也不懂啊。只知道一百年后,法国采用了地球经长的三千万分之一作为一米的标准,但具体怎么搞,他也不知道。 其中的登封花楼村村民吕名祎,是这里面年纪最长的,有六十五岁。 万历年间,他曾担任过都水清吏司河南分司的司房吏,如今为工商院税务堂知事,被农会召来发光发热。 几人测算争议半天也没个结果,为了不影响各厂生产,最终投票赞成吕名祎的提议,由工具厂打造原尺,所有营造尺、裁衣尺、游标卡尺、丈量尺,都由工具厂定做,标价公开出售, 尺子材料均采用精钢,用徐记刀具刻印寸、分、厘。各厂不能私自生产。 诸事商定,吕名祎临走时道:“周会长,你这个陶瓷地球仪我能不能拿走一个,我外甥儿喜欢摆弄这些。” 第215章 财税会议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崇祯九年二月,春风尚有凉意,但孟津乡下农会却如火如荼。 而洛阳距孟津,不足百里之远,举城震惊。 但河南知府没有兵权,再紧急也要层层上报,待兵部批示。 北方的卫所不像南方各省,别管是否堪用,最起码还有编制。 经过这几年征剿流贼和土寇,被总督、总理、巡抚借调以及死伤,卫所已经形同虚设。 知府、知县多是招募本地民壮、乡勇,能守城以待援兵。 城内各保家、开始组织民壮,编练成社,以拒周贼。 福王也惶恐,上奏弹劾:“河南府知府张论纵贼肆虐,不思抚剿。让巩县周贼做大,直逼洛阳。” 崇祯帝大怒,让户部从给卢象升的粮饷中,调拨部分给河南布政司参政王胤昌,并下旨申饬张论,催促征发民壮协防洛阳,戴罪立功。 张论惶恐,此时他还发愁一件事,自己从各县摊派上来的粮草,却没办法运到开封! 走巩县虎牢关,是最近的官道,但显然不行。 要么就从孟津渡口过河,绕道走怀庆府,再从郑州孙家渡口去开封,可现在孟津附近有周贼肆虐,万一被劫,可是丢粮之罪。 那只能绕更远的路,南下汝州,从禹州绕道北上,可也有周贼在附近活动。 只得写申文呈明情况,参政王胤昌批复:“我即日就启程,待我攻入虎牢关,打通官道,你再接应粮草。” 杨家庄农会大院,正在举办财税会议。 平安院院长杨君岳,农会总务院院长黄必昌,保民营总务堂参议张国栋,保民营辎重堂参议周昌鹤,农会度支院院长年邦弼,农会商务院院长周怀祺,保民商行行长李升,农会商务院税务堂知事吕名祎,登封商务堂知事陈登,密县商务堂知事邓文章。 一旁负责记录的是新任保民报社知事苏文佩,及报社新成员密县生员韩宗昌。 原报社知事陈应魁,调任周家沟小学校长。 各成员简单把目前各自的情况做了简述。 自去年十一月初,鲁庄姚家被流贼杀害,家里四千多亩田,及山林果树被充为农会公产。 从汝州来的流民大多被安置在鲁庄一带,并均田二十亩,参加社兵加十亩。 没收登封严自用、谭经两万多亩。 少林寺庙田一万五千亩,杀了俗家弟子打手一百多人,其他悔改者打散均田落入户籍。 给登封县民全部均田竟还有剩余三千亩。 严自用还有两座铁矿及山林,全部充入农会公产。 密县反抗的士绅较多,因为对农会不了解,攻破了六个乡绅寨堡,杀了主家及反抗子弟,其余男丁充入矿工。 付长秋的第四营杀伐攻略,让密县小槐镇的缙绅韩进修胆寒,求告要均田入会,有了榜样当然要树立起来。 小槐镇紧临洧水,造纸坊众多,供应豫东一带,但受巩县北林造纸厂的冲击,各坊销量都下降,韩家的纸坊被商务院扶持,改坊为厂,提高工钱,吞并其他作坊技工。 同时其子韩宗昌入了报社。 密县均田后也有四千多亩的公田剩余,且煤矿、山林皆充入农会公产。 并从以上收缴钱五万七千多两,麦四万多石,豆两万石,盐七百多斤,其他诸如布、锦、油、首饰金银器不可细算。 农会和流贼的做法不同,收缴钱粮后并不大肆开仓放粮,吸引饥民,然后裹挟而去。 而且通过各镇村杂货店投放,让所有人凭劳动收入到店买粮。 村民没有工作?找本县商务堂。 各店主缺货?找本县保民商行。 虽然各村为了争夺杂货店承包权,闹的厉害,也出现一些贪腐及任人唯亲的现象,但主要矛盾缓和了许多。 周怀祺道:“现在各厂、铺、行,初施行税票,都不太熟悉,有的小厂,四五个人,账房都请不到,会算学的太少。” 李升苦笑,敲着桌子道:“你们大宗商品还好,我们这成天算的都是箩筐、鸡蛋、菜刀、铁锅、剪刀、针线、盐油、煤球、笔墨、果脯、香纸等等太多了,又小又杂,反而对账房要求高。” 吕名祎个头不高,须白眼圆,单手颤动,道:“我年纪大了,各厂也跑不动,幸亏咱有公交马车,我从登封赶来也不费事。各厂应主动把税票及税款缴纳到税务堂,咱们也能少些人手。” 陈登,是登封南大磨村人,二十多岁,自小是附近陶瓷坊的伙计。他道:“咱们现在的税票制度,还有问题,前几天新郑县的秦记商行,来大磨村陶瓷厂进货,并带来靛蓝及栀子等染料,黑石关布染厂向他支付购买,秦记就需开票给他,可秦记偶尔来一趟,没有在商务堂登记,他就开不出票。” 周怀民道:“这个没办法,想做生意,就必须守我们的规矩,凡厂、铺、行、店交易,必须开票,咱们税务堂只看票,不看人,按票算利润。” 一旁的苏文佩突然插话:“周会长,小摊小贩不收税,这个要着重宣讲,我们就听到有村民向我们哭诉,有人冒充商务堂索要摊税。” “你提醒的好,这个看起来是小事,但其实是大事,我有个提议,把商务院的税务堂独立出来,商务和税务分开,避免贪腐和偷税。院首举手表决。” 四票通过,一票反对。 “为什么反对?” 周怀祺答道:“商税自古一家,为啥要分开?现在我们做起来很方便,难道分开就能避免贪腐和偷税?” “商务和商人交往密切,再有税务之便,当下没什么,但很快就腐化,可惜了人才。你商务院招商引资,税务院收税钱粮,度支院核查监督,咱们虽小,但也要有规矩。少数服从多数,无需再议。” 密县商务堂知事邓文章,少了一只胳膊,家境艰难,被保民货运行掌柜推荐,入了农会。他道:“密县村民邓长顺家里穷,但他特别想开铺面卖家具,他又不想借韩老爷的,利息太高,找我好几次让想个法子。” 苏文佩道:“这种情况还不少。” 周怀民笑道:“没钱农会可以低息借给他们。鼓励村民开设食店,陶瓷店,伞具店,纸坊等专卖铺面,杂货店可减少货种,分给百姓经营。” “赚钱了好说,那如果他做生意赔了呢?拿什么还?” 韩宗昌道:“对,他们除了二十亩田,一无所有,借我家的也不借给他,咱农会田产不允许买卖,他拿什么来还?” 周怀民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突然停住:“可让他发布民报,吸纳风险投资,比如邓长顺,我看好他,就为他注资并合股,若他赔了,我认倒霉。” “肯定会有人骗吃喝,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钱。” 周怀民苦笑:“风险与获利总是存在的,可以给邓长顺也加风险,这钱不能交于他,应托存于农会。每笔支出,需公示与合股东家,东家随时可在税务堂和托存处查明。” “这托存处,哪个院堂来做?” 第216章 春天来了 巩县三家铺村的闫有泰有三个主要产业。 其一是打井队,帮农会为各村镇打田井、压水井。 其二是巩县煤球厂,供应巩县民生日用。 其三是商队,负责为农会工商院及保民商行采买。 闫有泰极为得意自己的提前下注,这些都是拱卫农会运转的外围核心产业。 不说利润高低,这些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 闫记商队邓主事,巩县铁炉堡人。 到了孟县采买硝石,却被硝场太监以无官引凭证拒绝。 “孙爷,我们是新郑县闫记医馆,急需消石,愿涨价两成,您老给行个方便。” 镇守太监尖声道:“爷爷我的头重要,还是你那点钱重要?没官引不卖!滚!” 邓主事带着商队晃悠半天,一路打听,没人理会,只得落脚食肆暂歇。 “邓主事,远处那人,偷偷摸摸跟着咱半天了。”商队护卫社兵早看见一个马脸黑痣的人蹲在远处墙角。 “把他抓过来。” 两个护卫往街头深处走去,绕道过去,左右夹击,摁着过来。 邓主事见他躲躲闪闪,嘴角侧有黑痣:“怎么瞧着你有点眼熟?” 那人噗通跪下,激动哀告:“邓掌柜,我是孔志啊!” “孔志?”邓主事脑子转了半天,才回忆起一个人来。 早在去年六月初,自己还是铁炉堡玻璃厂的一个干事,负责货运,给一个货夫队长装了一车,他刚走到黑石关,便被邙山贼寇洗劫,这队长惧怕巨额赔偿,逃去至今无踪。 这人便是孔志,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邓主事上下打量,这孔志显然混的不怎么样:“站起来,坐,你为何在这里?” 当时西有邙山贼寇,东有农会,南边又不熟,只能逃到巩县北的洛尾湾,在这里找了一个拉纤的活,干了两个月,还差一个月工钱,东家却死在新安县老家,听说流贼从西而来,没来得及逃。 他没得法,只能在孟县码头附近找活,饥一顿,饱一顿,勉强饿不死。 也想自己婆娘和孩子,临近年关时偷偷回过家,可刚进偃师,到处都是流贼,又吓的逃回孟县。 过了年,这一带开始传言巩县周贼造反,他心里一惊,难道是周会长?不会不会,人家吃喝不愁,巩县富贵大老爷,造反?图啥呢! 风声越来越紧,听说都周贼都杀到了偃师甚至孟津一带,而且大杀乡绅,均田均地,附近的富贵之家,人心惶惶,收拾行李准备随时跑路。 他从传言中才知道,这周贼竟真的是周怀民! 孔志一番苦诉,愁脸道:“我今天看你们眼熟,就一直跟着来。周会长他还好吧?” 邓主事哼道:“托你的福,周会长他好着呢。”说着把自己来这里的麻烦和他说。 孔志闻之倒喜,笑道:“邓掌柜,别的事我帮不上忙,这个我还真有门道。” 说着他带着一行人七拐八拐,到了一个小巷,有一个字画摊。 “买幅画。” “五百两。” 邓主事无语,但周会长再三叮嘱,此事极为重要,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听孔志的。 果然,镇守太监拿画就笑,丢给他硝引牌票。 “你小子,这次立功了,跟我回去见周会长。” “啊?会不会让我赔货钱,那得好几百两。” “几百两算个屁!走吧。”邓主事拍了拍他,笑骂道。 …… 杨家庄农会大院,来了两辆马车。 从马车上下来一人,正是密县知县王启源,另一辆马车下来五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周会长,这五个小乞丐我帮你送来了。” 周怀民极其意外,问道:“我们请的有马夫,何必你专程跑一趟?” 王启源见隔壁报社走出一人,太阳穴鼓起,步伐矫健。 “我此来是到嵩县赴任,拐到你这里,还想求你一件事。” 五个小乞丐人生地不熟,有些拘谨,见了陈世俊,惊喜雀跃:“陈叔!” 陈世俊笑道:“走,我带你们去刚开业的澡堂,洗澡换衣。” 周怀民引着嵩县知县王启源进屋,问道:“何事?” 王启源恭敬拱手道:“想请教周会长,我此去嵩县,该如何最快抚平县民,让百姓安居乐业?我所识之人中,唯周会长才能指点。” 周怀民摸过来一张纸,提笔边写边道:“招商引资,以工代赈,因地制宜,贸易往来。这十六字,乃是我农会兴旺之道,赠予县尊。” 王启源双手捧来细看,肃然道:“你倒是一点不藏私,不妨以嵩县为例,细讲一下,我好有个计较。” “嵩县民风不喜行商,以务农开矿为业,此地也多矿,铁、铅、锡、石,及山林果树。可因地制宜,招募商贾开采,商贾需招募本县百姓。” 王启源疑道:“嵩县现在也有本地乡绅买引开矿,但矿工却暴动反杀乡绅,聚在伏牛山中劫掠四乡。也和你说的这般,为何如此?” 周怀民笑道:“那是因为他们的工钱太低,但现在粮价高涨,不足以养活肚子,如果让劳工挨饿,那可真是什么也没有。怪就怪在那乡绅贪得无厌,竭泽而渔,不懂经营之道。” “那该如何破解?” “引入外商,外商为了吸引到人,必须抬高工价,参与竞争,矿工自会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王启源摇头,他也是有经验的知县,问道:“那这样一来,本地乡绅必然和外商矛盾重重,而我必须护着外商才能维持。” 周怀民笑道:“是的,你为民生必须心向外商,外商生产了工业初级原料售出,当然,初级加工品更好,一旦有利润维持,而百姓也有了收入,再招募粮商运粮到县,让百姓有粮可买。百姓不饿肚子,则可立足。” 王启源叹道:“可如此一来,那乡绅恼怒,也必然想办法给我下绊子,甚至动用关系弹劾我,那我就会被罢官,外商不敌本地乡绅,一切又回到起点。” 周怀民道:“你为百姓活命无数,为何乡绅一弹劾,你便丢官?” 王启源怒道:“还不是贪腐横行,奸臣……” 他突然身体一滞,看着一脸微笑的周怀民,内心惊惧,不能再说了。 忽听大院后面传来朗朗读书声。 “这后面是学堂吧?这是女先生?” “大院后面是新建的杨家庄小学,今天是我们新课本的试教课,文教院和报社她们在试讲。” “带我看看如何?”王启源是进士出身,听闻是农会的文教,极有兴趣。 办学教化,乃是儒家第一乐事也。 出门右转,走一二百米,便来到西门前,门匾上写着:杨家庄小学。 大门虚掩,推门进入,是一片极为宽广的大院。 “这小学的用地,乃是本庄会长杨君岳捐赠。” “真乃有德乡贤也。” 王启源见一排红砖瓦房,有七八间,坐北朝南。院落很大,靠着东墙竟有一圈煤渣铺的道路,西南角写明是男女茅房。 正中竖着一旗杆,旗杆光秃秃。 靠着西门的屋子里面传出朗朗读书声。 “咱们去教室看看。”两人从后门进入。 王启源见后门坐着两男两女,见到自己,好奇看了看,便继续听课。 前方有四五十个学童,学童前面讲台,有一姑娘手捧书册,挺立在黑板前踱步朗诵:“盼望着,盼望着,春天来了。燕子飞回来了。” 第217章 国学第一课 孩子们脆声跟读:“春天来了,燕子飞回来了。” 杨招弟今天发挽垂鬟分肖髻,插了一个乳玉桂枝步摇,用玻璃桃色六瓣小花珠点缀,穿着一身藕白色立领窄袖薄棉长衫,外罩无袖对襟海棠暗纹比甲。 她见周会长领了生人进来,有些紧张,咳了一下,单手叉腰,手举书册接着朗诵。 “飞过田野,小草钻出来了。飞过大河,河水涨起来了。飞过工厂,村民富起来了。” 学童们稚嫩的跟读声在新盖的教室中回荡。 下面坐着的韩宗昌手执炭笔,轻抿上唇,听的有些入神。 王启源看着偶尔扭头后看的孩童,听着抑扬顿挫的读书声,顿感心境愉悦,仿若自己也是一个孩童,在田野、池塘和远山之间,垂柳下欢乐奔跑,枝头有燕子掠过。 周怀民和禹允贞互视,指了指手里的课本,冲她竖起大拇指,她侧过脸抿嘴一笑。 杨招弟念完,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一下一个字:春。 “咱们本期国学第一课,就学春,谁来说说?春是什么?杨子成,你说。” 杨子成首先举手,他站起道:“春乃四季之首。” “正是,吕石头你说。” 吕石头站起答道:“春乃万物萌生。” “姜玉凤,别往窗外看,你说。” 姜玉凤赶忙站起,想了一会,答道:“春乃青黄不接。” 原登封知县李愍在旁听,轻叹一声,抚须不语。 杨招弟听了一愣,点了点头:“很好,很好。坐下。” 不多时,已然到了下课时间。 学生们一哄而散,都跑到校园里玩耍。 周怀民鼓掌:“招弟,读的真好,仿佛春天真的来了。允贞做的课本也很好。” 禹允贞在旁笑道:“还是汪厂长用心了。” “王启源,原密县知县,如今要赴任嵩县去了。”周怀民介绍。 一旁的李愍默不作声。 又和王启源道:“这位是杨招弟,这位我婆娘。” “杨先生,周夫人。” 王启源翻着课本,里面内容和儒家启蒙的大有不同,不是三字经,但也似三字经,更倾向于童趣和天地之间,每篇都配有工笔插画,栩栩如生。 “蒙书《三字经》云: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时,运不穷。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进士王启源指着第一篇《春天来了》,“三字经只言四时为春夏秋冬,相比而言,这课本中更为口语通俗,把春讲的细致有趣,再配上书画,可让蒙童在书上看到春天,了解何为春,春在野郊,教授起来也更便利,很好。” 一旁的举人李愍抚须颔首,他道:“所言极是,相比而言,更有人文气息。” 李愍刚学会了一个新词,他很喜欢。 “哦?人文气息,这词精妙。”王启源注意到他,“这位是?” 周怀民介绍道:“李愍,原登封知县,现为文教院国学先生。” 此刻李愍尽量手拿课本,挡着脸。 王启源听了震惊,想不到投靠反贼的知县就在身边,他见李愍年近五十,不想失了面子,心里只叹道,他算是解脱了。 “你们这刻印的工艺极好!何不印书来卖?必定抢手。” 他发现刻印的课本字如蝇头,精细清晰,纸张洁白,油墨香扑面而来,一页容纳更多的字和画,这雕版工艺之高,自己竟从未见过。 课本封面写着:《国学》,旁有小字: 五年制义务教育用册 编撰:周怀民、禹允贞 绘图:禹允贞 刻印:保民印刷厂 周怀民和禹允贞对视笑道:“我们正有此意,我丈人乃嗜书之人,现正要筹备在这里修盖一个图书馆,供百姓借阅。” “你还真是有钱,我看这一路上全是工地,大盖厂棚舍铺,是在以工代赈吧,所有人都能借书?”王启源极为震惊,周怀民这搜刮钱粮和营造的本事也不小。 “有农会户籍就可以借阅,不过要付钱办证,义务教育学生可免费借阅。” “什么是义务教育?”王启源有太多疑问迫不及待要问,但刚先生在讲课,不能无礼。 “义务教育即是我农会保障人权的一部分,我们对人权的主张是,生而为人,就有读书识字的权利。” 王启源和李愍闻听一惊,周怀民竟有如此的格局!大学之道,止于至善,此人已在证道! 对周怀民的印象大好,此人极为重教化,开设的蒙学下了功夫,这世上只怕没人如他这般,哪怕是朝廷,算了,不说了。 “从今年开始,我农会下所有年满七岁的孩童,无论男女,必须入学,无需缴纳束修,免费提供桌椅、课本、午餐、笔墨、纸张。所请先生的工食银、食宿,都由文教院支出。” “什么!你刚才说的这些都不向百姓收取一文?”王启源大惊,这得花多少钱!又问:“只有这一个学校如此吧?” “非也,只要是我农会治下,所有孩童都必须接受五年义务教育!每个镇至少有一个这样的小学,由文教院出钱修建,当然,富商和有爱心的老爷也可捐献。” “那先生的束修,谁来出?也是你们文教院?”王启源已经能想象到这件事做下来是多么恐怖,他激动的开始战栗,这反贼在搞一件千年未有之事,普天之下,人人得以教化! 禹允贞道:“是所有支出由文教院买单,并招募炊娘,为学校做饭。” 王启源自己粗略一算,这要花多少钱?他们养得起? 哦,不过也是,反贼可以抢啊。现在河南府,估计最有钱的就是周贼了。 王启源手指房屋:“你们这砖为何是红色的?” 又指煤渣路跑道和操场:“这是做什么?” 禹允贞笑道:“这是让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咱们还开设了体术课,教授武术、导气、黄庭经、少林易筋经之类。” 一旁的李愍,选了文教院任教国学,他对农会的这套文教体系极为佩服,周怀民年纪轻轻,但做事极有想法,他看着这王启源和自己一样,刚来时看这里的一切都是新鲜的。 谁也想不到,这反贼腹地竟是如此模样。 王启源听周夫人一番讲解,诧异道:“咱们这是学道,还是学佛?” 黄庭经是道家经典,而易筋经是佛家武籍。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这些都是让孩子们强身健体用的,道、佛、儒凡是有益民生,皆可为师。” 一旁的杨招弟说:“周会长,我这课是讲了,按照咱们设置,国学第一课《春天来了》讲完后,格学就要跟上讲,下午可别再食言。” 王启源听了不解,国学,数学,体术,这三课自己都能懂:“格学是讲的什么?周会长亲自讲?我能看一下课本吗?” 周怀民笑道:“格学课暂时没有课本,大学有云:格物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我读《大学》,体悟到一种学问,即为格学。格学之道,在于富民。” 王启源听了呼吸急促,脸色涨红,周怀民最重要的学问,恐怕就是这个了! 他能做朝廷之不能,能做进士大家之不能,能让这里生机勃勃宛如桃源,恐怕都是体悟的这格物学问。 儒家哲贤果然大有可为! 此人是要如孔孟朱王一般开辟新学派! 孔孟开天辟地,朱之理学,王之心学,难道值此天下危亡之际,又有周之格学? 果然天不绝我汉家。 “下午让我旁听如何?” 李愍心道,你一个朝廷的知县,成天往贼窝里跑,还赖着不走? 第218章 大学在郊 从洛阳到偃师的路上,有一辆豪华的马车疾驰,路上行人不自觉为之让道。 “继忠,此行对于咱们伊洛会极为重要,你在巩县务必把咱们伊洛报社打理好,往来一切费用,都由会里承担。” 不要小瞧伊洛会,吕维褀无论是学问还是官职,都是河南府屈指可数的。 在士子中影响力极大,特别是一些活跃士子,是附近的富家和官宦子弟,自小锦衣玉食,行事张扬。 也许让各人捐纳军饷不乐意,但为伊洛会凑会费,那是个个争先。 马车里坐着三人,说话的正是河南府学生员张继元。 对面坐的一人,便是张继忠,他和张继元玉面贵容的气度比起来,黯淡不少。 “好咧,元哥儿。” 车下官道,是东西来往必经之路,早已被车辙碾压的坑坑洼洼,车辙极深,三人在车里东倒西晃,磕头碰鼻,不禁叫苦。 张继元骂道:“荒唐至极!这破路还不如周贼铺的好!” 他身边是同窗好友傅元哲,两人是伊洛会里生员中家世最好,又有才学的,热心为会务来往奔波。 一路往东,过了偃师县城没几里地。 傅元哲看向车窗外,惊道:“前方这路怎么回事!……夏知县竟为乡民做了好大功德!” 马车上了好路,不再颠簸,竟疾驰起来,三人轻呼一口气。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张继元没好气的说:“什么夏知县,这是反贼修的!上次我来时还没有,一个月而已,他们的势力已延伸至偃师。” 傅元哲一笑,好奇探头出去,路上还有不少劳工在干活:“有趣了,人家反贼攻破县先劫掠钱粮,他是不管县城,先在乡下铺路。” 张继元把他揪过来,按住:“已经进入贼区,小心砍了你的头。” 傅元哲又怕又激动,搓着双手,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到贼区办报宣讲儒义之事,还是出生以来首次做,想想都刺激。 马车进入偃师县晨光镇。路口竖着大木牌:“好客农会欢迎您” 傅元哲冷笑:“这贼首必定是滑稽人物,奇怪,按说这路口应设卡,但除了几个贼哨,并未任何阻挡。” 张继忠左右瞧了半天,插话道:“也许贼兵不多,看不过来。” 路旁墙面上刷着白漆大字。 “要想富,先修路” “农会章程,至高无上” “做工给钱,天经地义” “均田免役,人权自由” 张继元放下布帘:“小人重利,君子晓义。贼子好利,其民也好利,竟公然提倡乱民人人向利。” 傅元哲冷笑道:“家田虽多,却是祖祖辈辈皓首穷经挣得,闲散泼皮崽卖爷田让自己过不下去却是活该。那周贼必定夺得良田万亩,却均他人的田。” 马车上了渡船,过黑石关,直往杨家庄。 “先别瞧,随我拜访贼首,咱们要寻个好会馆。”张继元催促正好奇观望四处的两人。 却被亲卫拦在门口,告知周会长去郊外带学生上课去了。 “反贼授课?”傅元哲听了不禁笑出声,“好好的反贼不做,偏要去做先生,咱去瞧瞧稀罕?” 杨家庄郊外。 麦田回绿,杨柳青青,丘陵点缀着黄灿灿的报春花。 禹允贞和杨招弟带着学生,在田野间折柳编帽,采摘甜茅,彼此追逐。 春风徐来,吹的爽凉惬意。 文教院国学先生李愍站在一坡上,迎风负手,叹道:“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我皓首穷经多年,官场沉浮,却从未想到晚年在此安度。” 嵩县知县王启源望着远处的抽水站,冒着滚滚白烟。 自己一行刚从那边来,知此物之力,堪比牛马,但可日夜不停,只需吞食煤炭。 怪不得周怀民要占领我密县,这抽水站要吞掉多少煤炭! “用蒸汽催动,竟有搬山之力,天下人之不敢想。周会长你如何得知?” 周怀民道:“格学之道,有实证法和推理法,有此二者,不难得知。” 王启源两人闻之,相视惊骇,这格学竟已成道法。 远处有亲卫拦住三人,周怀民唤他们过来。 张继元看了看这群踏春的闲人:“周会长,我等前来,正欲租聘会馆及人员,方便刻印及发行。” “可找杨家庄会长或商务院,自会给你们办理妥当。” 张继元不走,显然不为此来,而是笑道:“周会长在这荒郊野外授课?师徒嬉闹,犹如儿戏,在这里能学到什么学问?” 周怀民听此人言语不善,冷笑道:“岂不闻小学在公官南之左,大学在郊?这郊外,也有大学问。” 张继元和傅元哲闻听,哈哈大笑。 这周贼果然是沽名钓誉之徒! 傅元哲道:“礼记所言大学在郊,乃是周之大学,建在城郊之意,何来郊外的大学问。” 李愍见二人锦衣裘帽,行为放荡,心下不喜,皱眉沉声道:“周会长有大学问,尔等休得无礼。” 两人见有长者,气度不凡,拱手问:“敢问老者是?” 李愍脸上一白,侧面过去:“一乡野村夫耳。” 这两人年轻气盛,能得吕维褀青睐,又是生员,儒家经义上周怀民自然不是对手,他论语都背不全。 于是把两人拖入自己擅长的学问中。 他弯腰折下青草,举着笑道:“你们说郊外没有学问,那我问你们,为何会有春夏秋冬?” “春夏秋冬乃阴阳二气消长之象,圣人顺天时以应四序,使人事合于天道生生不息之德。”傅元哲嘲笑道,“蒙童皆知,又何必再问!” 王启源和李愍有些担忧的看着周怀民。 周怀民道:“出口阴阳,闭口五行,又假借圣人,杜撰天道,皆是出自儒生口舌,属于妄断之言。你说的阴气、圣人在何处?且实证和推理给我看。” 两人闻之一滞,张继元恼羞成怒:“《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此道显于四时生杀、寒暑更迭,又岂能说妄断之言?” 傅元哲也道:“《中庸》有云,致中和天地位焉,此中和之气,岂非圣人理之显化?” 周怀民内心一乐,这些儒士嘴皮子厉害,但终究在引经据典之上。 “难道《易》、《中庸》所言,皆为至理?作《易》之人,又是怎么个实证法,《易》中可有传授写明?” 张继元语塞。 周怀民立刻道:“易、中庸,乃我华夏先哲之智慧,犹如圣人照耀我华夏文明之路。然则两千年已过矣!先秦之民食黍荇,而我等食米面,食且能变,况且理乎?岂不闻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张继元辩道:“朱子岂不是推陈出新,发扬光大?” 周怀民点头:“你呢?把你背上的圣贤石像放下,你自己的独见又有几何?” 张继元闻听,脸皮一麻,呆若木鸡。 王启源和李愍闻听,如同雷击!不禁想了想自己的后背。 “这郊外的天地物产,滋养万民,如今我们故乡饱受战火,百姓易子而食;你何不放下玉碗,弃了车轿,撕掉圣人之虚妄,用自己双眼来看世界?” 张继元听了身体向后一仰,面色肃然,疑问道:“周会长,难道春夏秋冬四季你可有实证法?” “有!且放之四海而皆准,我愿把实证春夏秋冬之法公着于民报,供天下所有士子驳辨。” 众人闻听大喜,报纸也可以这么用!真乃读书人之幸事! “我欲广开印刷厂,让天下士子人人可立言,各会社都可创报!可如今知府张论禁我民报,断我等士子研学交流,我正欲炮轰洛阳,别管打不打得下,先给他点厉害瞧瞧,让他官位不保!” 张继元慌道:“切莫攻城,我来想办法!” 第219章 丁香集市 杨家庄农会大院。 陈世俊带着五个孩童从报社走出,要进入马车。 和张继元一同回去洛阳。 “这五个孩童是?”张继元已经猜出来,但不敢相信。 这些孩童梳洗干净,穿着粗布短棉衫,虽不是什么好布料,但暖和整洁,根本看不出是洛阳城外那些小乞丐。 他看到小乞丐扶着车栏的指甲被修剪过,眉头一皱,若有所思,盯着越来越远的杨家庄沉默不语。 “周会长,我也要回嵩县赴任,谢你这两天款待,多有打扰。” 周怀民拱手:“朝廷和农会虽战,但百姓无辜,可怜我汉家子民,若有任何需要,只管来信。” 王启源欣慰一笑,上了马车:“告辞。” 贼区路好,他一大早出发,顺着保家路一路向南,又从桂花庙入登封界,一路至丁香集。 丁香集商铺林立。 丁香客店、孟家油坊、李记布行、草束帚茶馆、张戴花洗面药铺、回春堂、澄心堂、陆记会馆、乔记会馆、曹记商行、保民货运行、杨记杂货店等各铺面门匾。 新盖的房舍皆为红砖,沿着大路一路修盖,远处田野间有烟囱竖起。 扛着木架的货郎,摇动着拨浪鼓,吸引孩童围观跟随。 路边摊贩也是挑着布幌子迎风飘荡,老叟、村妇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 “老爷,那边有早市摊,咱吃点再走吧。”家仆随从道。 街角有大柳树,树下有一早市摊,一对老夫妇在忙活。 “老丈,五碗豆腐汤、油饼、糕饼各要两斤。” 王启源笑骂:“你吃得完吗?” “这里食摊多,烟火香气勾得俺们肚子都饿,吃不完咱路上吃。”家仆讨笑。 王启源坐在小木桌前,边吃边四处瞧看,赞道:“百姓安业,人人思定,老丈,眼下已是青黄不接,你家里存的米面竟还能出摊售卖?” 老汉搓着面道:“客官是外乡人,本来咱们都是穷苦人家,往年到了这二月,就要掺着麦麸省着吃,不然就撑不到夏收就饿死。一家人只在地里打转,找不到个活计干。” 王启源问:“不能去打个短工?” “穷苦人太多,需要短工的富贵老爷又有几个?哪里轮得着咱们。” 王启源点头,他现在懂了为什么周怀民一直和他强调创造就业机会。 一旁的老妇笑道:“现在好了,俺儿当了社兵,儿媳进入纺纱厂,刚发了一个月工食银,得了三两,到杨老爷家的杂货店买了米面,再不担心饿着肚子,这日子好的立竿见影。” 家仆低声道:“老爷,这些粮都是他从大户手里抢来的。” 王启源拍了他的头,暗骂:“这是贼区,小心说话。”又问:“你们在这里的摊贩,可有恶吏催税盘剥?” “有些被付会长抓到矿里干活去了,别的也不敢,咱们还有农兵,谁敢欺负我们本地人?” “付会长征你们的税吗?” 老汉停下手,捋起袖子,让王启源看:“瞧瞧,我年轻时被催税坐监,皮肉磨破,现在还有伤疤。后生我告诉你,俺农会只有厂、铺、行、店才收税,自己做点小买卖,一文钱都不收。你看那老黑头,他年轻时卖豆腐,这些年村民穷,豆腐都买不起,他也有十年没卖了。现在又操起老本行。” 王启源顺着老汉手指处看,从镇小巷里出来一个老汉,面色黝黑,一只胳膊,身边跟着一个俏姑娘,应是他女儿,长的反而白净,帮他推着板车。 那姑娘喊道:“打豆腐~~打豆腐哩来啦!~还有绿豆芽~~” 清脆甜冽的叫卖声,惹得不少人回头注视。 王启源做过知县,甚至均过田,他叹道这些村里姑娘及妇女,为了生计,都要抛头露面,村民都习以为常。 他突然想起一个不曾发现的问题,板车可不是寻常人家能买的起,一个都要四五两。 老汉听了他的疑问,哈哈大笑:“你能想到的,人家周会长早想到了,只要有村会长担保,就可分期付款,提前用板车讨个生计。” 周怀民这两天倒没和他说过这个。 “老人家,也就是说,那黑大哥他不用花钱,就可以先用车,赚到钱了,再每月付一点给农会。” 老汉点了点头,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王启源抚掌赞叹:“妙啊,妙!学到了,此人真乃经济治世之才也!” “打豆腐~~打豆腐哩来啦!~” 那父女推着板车从他身边路过,甚至都闻到了棉被下的豆香味。 王启源见迎面来了一个妇女,面色圆润,商妇打扮,还拉着一个男童,男童举着一陶瓷球体在把玩。 那妇女喊道:“秀莉!你去俺娘家,花楼村吕明祎家送两斤豆腐,我把钱给你。” 杨秀莉内心雀跃,刚出门就开张,还是两斤!信心满满,面有朝气。 她和爹相依为命,爹的胳膊前年被砸断,种地都困难,每次都落后人家,耽误农时,收成也少了不少。 自从入了农会,家里均了田,付会长也解决了家里困难,帮着租车,爹重操旧业,眼见日子快要好了起来! 走到丁石路,这是从丁香集至石桥镇的大路,农会出钱铺设,路上劳工正在栽植柳树。 现在附近村民,晚饭后都喜欢到大路上散步,带孩子玩耍,聚集的摊贩也多了起来。 大路平坦笔直,两旁柳树青青,麦田翠绿,风景宜人,杨秀莉不禁哼起了小曲。 前面拉着的老黑头,赶忙左右看了,也没并行的路人。 心里叹道,这闺女自小爱唱个曲儿,也确实嗓子好。 今日高兴,由她去吧。 迎面来了一商队,逐渐走近,打头的旗号上书:马记商行。 后面才是商队车辆,有四五十辆板车,扎着镖局小旗:龙门镖局 两侧有镖师持刀跟随,敲着鼓锣从身边走过。 有一镖师上下打量杨秀莉,和身边一管事的低声坏笑:“桀桀桀,马主事,这村妞长的真是又白又嫩,带劲。” 马记的主事马三凤低声喝道:“休得放肆,此是贼区,你犯了事可没关系捞你!” 镖师讪笑道:“到了反贼区,咱就可以放松了,这里治安好,又没劫道的山贼土寇,到前面丁香集要不停歇一会?” 马三凤点头:“你们在街口稍作停歇,切勿惹事,我去本县商务堂拜会一下。” 第220章 税票货单 登封农会商务堂知事陈登解释:“马掌柜,我农会前些日子刚定,凡来往商旅,都需向农会注册,并购买税票,不然我们各厂明明向你们购货,付了钱,但却没有票,便没办法计入支出,会多缴税。” 行商嘛,入乡随俗,简单填写一番即做登记,又跑到隔壁税务堂领了税票。 马三凤颇为新鲜,仔细端看。 税票用的纸,和自己见过的截然不同。 上面印制的字,小而清晰,不是炭墨,更是油墨,且僭越违制用了黄,不过人家是反贼,也不算僭越了。 每章盖有登封商务堂章戳,及自己马记商行章戳。 马记商行的东家在洛阳看到了报纸,得知周贼要高价采买兽皮、羊毛、硝、铅、铜、锡。便派遣三弟马三凤来打听,马三凤把一路见闻回禀后,随即派遣商队,小试牛刀。 马记主要从洛西山区收皮货、草药。这次从豫陕边境的阌乡县带来兽皮、羊毛、羊绒,渑池独有的药材丹参、山楂、瞿麦、天麻、苦参、黄柏、草乌、黄芩、旱莲、连翘;新安县的特产黄蜡,还有从洛阳福王府的户房太监手里拿到的十几车棉花。 马三凤心里忐忑,不知这反贼的秉性,是否吃得下这些。 陈登看到清单,当即亲自带着干事到商务堂仓房卸货。 “马掌柜,你这货我们全要了!”此刻欣喜的不止马三凤,还有仓房大院外正蹲守的货夫们。 陈登塞给他一沓报纸:“这是我们最新一期,马掌柜可在总号宣发,看我们需要啥,可按单采买。你走时需要带的货,也可看。” 只见农会这边出产:高支生布、染布、陶瓷器、铁锅、琉璃制品、纸张、家具、度量器等物。 “陈知事,这度量器是何物,之前并未看到。” 陈登赶忙拿出样品,笑道:“这是咱们的新品,恐怕也只有我们能做出来,你可卖个好价钱。” 马三凤没多大兴趣,只捎了十几套,他最感兴趣的还是布匹以及琉璃制品,不压车,也能卖个好价钱。关键这农会的布匹、琉璃做的真好,价格比市面大宗进价还低,算上商队开支,还能转卖得丰厚的利润。 陈登撕下两张货单,在院门口喊道:“五十匹染布!巩县黑石关村,运费三十文!” 三十文啊!虽说确实路远,但省事! 货夫杨有根率先喊道:“我跑!有捎带的没?” “把这一批兽皮捎到白窑工具厂。十文!”陈登又撕了两张货单。 别的货夫听了起哄,大为嫉妒,“他娘的,老根这一单赚大发了!” 杨有根是登封丁香集人,受会长杨崇敬介绍,入了保民货运行,身为货运行的职工,不用花钱,就能领一辆新板车。 他拿了货单,装了药材,拉起车就往北直奔桂花庙。 春风拂面,杨柳青青,田野里有农夫在挖开水渠给小麦浇水。 都是好路,杨有根从桂花庙一路向北,到杨家庄右转向东,过了几个村子,就到白窑工具厂。 大匠姜瑜接过来一张货单,此为存根。照单验货及核算货价。 又在杨有根手里的货单上盖了章。 杨有根见章心喜:到手十文! “车上还能装不?到桂花庙机械厂,十文!” 杨有根咬咬牙:“能!” 姜瑜把替换零件装车。 “师傅,问一下,咱们要兽皮是做什么?也没见店里卖。” “你没用过压水井么?”姜瑜开出两张货单给他。 杨有根顺着为民路一路向西,直达黑石关村,取了布匹,货单盖了黑石关布染厂的章,再得三十文! 他原路折返,路过桂花庙,卸下零件。 桂花庙机械厂盖章,又得十文! 他拉着一车布匹返回丁香集商务院仓房,把布匹交付给陈登后,赶忙去货运行。 “兑单!” “可以啊老根,今天刚半天,就得了五十文。”货运行账房接过货单,一并结算。 一旁的年轻货夫一脸羡慕,说道:“老哥,还是你们这里单子多。” 杨有根结了钱,问:“你是密县还是禹州的?”当然不可能是巩县货运行。 年轻货夫递了货单:“密县保民货运行,许祖旺。” 账房验了身份牌,查看货运行注册的货夫花名单对照,结了银钱。 许祖旺出门,拉着板车到瓷器行买了一套日用粗瓷,在食摊附近辗转犹豫。 “秀莉!都卖完啦?”远处有食摊老妇和一推车的姑娘打着招呼。 那姑娘笑道:“我爹还不信,幸亏听了付会长的,咱们这一带村民手里发了工钱,谁还买不起一块豆腐?” 许祖旺见那姑娘身形和自家婆娘差不多,穿的布色好看,沉吟片刻,大胆凑上。 “姑娘,打听一下,你这布色在哪里买的?” 杨秀莉见这货夫粗布短衫,结实有力,一脸赤诚,便指向远处:“那边,李记布行。” 许祖旺顺着丁香集一路往东,风吹的右衽护领嗤嗤作响。 过了登封县界,走石桥镇下了大道,直奔二郎庙村。 天色将暮,西边晚霞宛如丝带,透过麦田,映照在村边屋舍墙上:“要想富,先修路。” 许祖旺进院,自家灶房小木窗冒出蒸汽,婆娘范秀芝在背着孩子做饭。 “秀芝!看我买了什么!”许祖旺捧着碗盘罐。 范秀芝嗔怒:“咱们不是有,还能用,买这些做什么!” 许祖旺弯腰从石板下拿出有不少豁口的老碗,直接扔出窗外:“用新的!” 又拉着她进了正屋,拿出在登封小食摊买的枣糕和布匹。“天也快暖和了,你也做身新衣穿,这不,还送了针线。” 范秀芝欢喜的紧,拿着布匹到院外借光查看。 染色的高支棉布,又紧密又光滑,她仿佛看到自己穿着新衣去赶集的样子。 “喜欢吗?” “喜欢。”范秀芝摸了又摸布匹,“旺哥,你真好。” 许祖旺嘿嘿一笑。 “不过咱家也没剪刀,我咋裁衣?” 许祖旺听了,直拍脑门,懊恼跺脚:“我明天就去买,没事,明天单子更多,今天听掌柜说,明天有开封的大客商要来卸货。” “来吃饭。” 范秀芝用新碗盛了面汤,焯了油菜叶,和一碟大酱。 “咱村里杂货店新进了大酱,尝尝,听会长说,是登封白马村福民制酱厂做的,那厂长原来就是个做酱的小作坊,打了压水井,投了农会建了厂。” 桌案是石板,下面用石头垫着,来回晃荡。 许祖旺坐在小木凳上,边吃边想,人家一个做酱的都有了门路,自己何时才能凑够一个气派的饭桌木椅呢。 第221章 汝州攻略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崇祯九年二月十六日,清明。 河南大地,家家多有人丁不全者,或是丧于流贼,或是弃田失踪,或是上吊自尽。 田野中各个坟包前,孝子妇孺头系孝布,哀泣祭祀。 就连巩县反贼周怀民,也陪同家人及新妻,在后山之中烧纸燃香。 要说今天最开心的人,便是登封县塔林镇李老爷了。 他经营的香烛纸铺,生意大好,货运行的货夫往来不绝,铺面门前水泄不通。 “老爷,怎么也没想到,咱农会这地盘竟能销动这么多货。”夫人欣喜。 “这叫农会市场,此市场非彼市场,更为广义,农会市场的村民手里有钱,消费能力更强。”李老爷得意,说实话他自己都没想到加入农会,反而提高了自己其他产业的销量,卖弄自己在报纸上新学到的词汇。 李夫人大字不识一个,一脸崇拜,问道:“那老爷,村民从哪挣到的钱?咱农具厂可没几个工匠。” “当然是各厂、铺发的。咱的农具厂才几个人,各县的纺纱厂、咱县杨老爷的筑路厂、偃师夏老爷的筑路厂、巩县北林建筑厂、密县何员外的煤矿厂、周记的铁矿厂,这些才是吸人的大户。他们都给村民发钱。” “那这些厂这么有钱,他们的钱从哪来?” “他们要么挣农会的钱,要么卖布给村民和商队,要么卖矿石给冶铁厂,卖木材给家具厂,当然有钱。” “农会从哪弄那么多钱?卖矿石就那么挣钱?咱要不也开矿?” 李老爷语塞,喝道:“妇道人家,咸吃萝卜淡操心!头发长见识短!要是当初听你的,今天都没人给我们上坟!” 李老爷的纸烛香从哪里来? 纸本来是自己做,但经商务堂的人指点,发现自己除去人工,成本比造纸厂的大宗售价都高,干脆解散,从巩县北林造纸厂、密县韩记造纸厂进货。 香是自己生产,从附近山民手里收榆树皮、檀香木、艾草。现在成本低了好多,因为村民手里有了更为锋利且价格便宜的精钢镰刀、斧头、木锯,获取原料的效率大幅度提升。 烛是商务堂大宗采买的黄蜡、苏木粉,还有保安堂大宗销售的硫黄。 巩县、登封、禹州一带,铁矿多有伴生矿,品质低,硫铁矿就是其中一种,炼铁不行,多用来煅烧蒸馏出硫。 硫一直都不缺。 有人欢喜有人愁。 汝州知州田学古,自从上任以来,没安生过一天,先是嵩县土寇马光玉围城攻打,他急忙求救。 巡抚忙着救洛阳,哪里有功夫管他,反而来救他的是流贼张献忠。 马光玉见流贼势大,赶忙遁走。土寇和流贼可不是民族解放统一战线。 走了豺狼,又来虎豹。 张献忠和赶来的辽东总兵祖宽在汝西大战,田学古是松口气,但汝西的嵩县被破,知县被杀。 随后从北边巩县赶来的高迎祥、李自成部,及巡抚陈必谦部、从南边来的五省总理卢象升部又加入战斗,把汝西霍霍的百里无人口,村民四散。 好不容易让总理、巡抚收了神通,一群人边逃边追往南直隶去了,又听说北边巩县乡绅周怀民造反! 汝州百姓逃往巩县,有乡贤周怀民安置施粥,心里对他一向好感呢,这突然就成反贼了。 接下来就收到布政司参政王胤昌的摊派,恨的骂娘,但也只能照办,向各乡里摊派收粮。 小地主、自耕农、佃农本就水深火热,又知巩县造反,登封百姓均田免役,这摊派的炮仗一点就炸。纷纷聚众抗命,并和催科的东家乡绅乱杀,并跑到登封农会寻求建会庇护。 没几天,就有差役来报,周贼大军杀过来了! 田学古菊花一紧一哆嗦,赶忙向省署开封求救。 巡抚听命五省总理卢象升,正在围杀流贼,分不开身,而王胤昌正筹集钱粮,即使从各地调拨,路上也要时间。 只能让本地士绅出钱出粮,招募民壮守城。 谁想周贼大军在汝州乡下跑来跑去,根本就没有攻城的意思。 反而在乡下均田分地,招募贼兵,还扶持了一个带头杀大户的小地主,摇身一变成了汝州建筑厂的厂长,招募附近几百老壮,当场预支钱粮,让百姓安稳下来。 登封来了许多货夫和有经验的筑路厂干事,送来建筑物料,竟开始分段铺路,前几天乡下还乱糟糟,现在各村都有了村会长,带头做工吃饭,干的热火朝天,官道都在翻新。 田学古也是见怪不怪了,有骡马收集癖的流贼高迎祥,美妇杀手的流贼张献忠,爆炸即艺术的嵩贼马光玉,热爱烹饪搜罗食材的南阳贼刘洪起,还有这喜欢铺路架桥的巩贼周怀民,真是什么嗜好的反贼都有。 听说附近嵩县刚上任的知县王启源,竟也在本地开始均田了。 见周贼不来攻城,刚精神放松下来,就听衙役急报:“堂尊!周贼围城啦!” 田学古赶忙登上城墙。 好家伙,不是说周贼来了两千人吗?怎么看着有三四千了! 几门黑洞洞的大炮对着自己。 下面有贼将,指着后面百姓喊道:“田学古!你身为汝州老父母,是和吃人朝廷站一起,还是和我们人民站一起?” 什么!现在的反贼都已经脱离打粮放火这种低级趣味的爱好,转而要扮演起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了? 田学古一旁的士绅切齿道:“这些泥腿子一旦造反,恨不得把我们骨头敲碎,吸骨食髓!堂尊切不可降贼啊!” 隔壁登封知县都降了,士绅能不怕吗? “哼!我岂是贪生怕死之人!” 田学古对城下喊道:“我汝州频遭贼患,城内并无钱粮,速速回巩县去吧!” 赶紧离开汝州,想去哪去哪。 城下的赵至庚大喊:“我周会长让你想一想,你护的是朝廷城池,还是护的城内百姓!告辞!” 路太差,重炮根本拉不过来,带了一些小炮,对付汝州这城墙如同挠痒,也没打算攻城,直奔汝西嵩县而去。 赵至庚带战斗团刚走到半路,就见有亲卫骑马急来:“赵宣教,总部急令,嵩县已有了新知县,攻略嵩县的计划取消,现在参政王胤昌带兵已至郑州,你部速速回去支援!” 第222章 大战将起 郑州察院行台。 河南布政司参政王胤昌暂时停歇于此,他问道:“说说这周贼详细情况,如今形势如何?” 郑州知州鲁世任回禀:“王大人,周贼现在郑州周边大肆铺路,绅民不堪其苦!” 鲁世任,字愧尹,山西垣曲人。在郑州建天中书院,集士子讲肄其中,远近从学者千人。 “什么!周贼大肆铺路?”王胤昌惊道:“乡贤富商捐桥捐路,乃是善举啊,这岂不是好事?” 鲁世任起初也是这么想的,后来才发现,这周怀民贼心大大的坏。 “周怀民乃巩县周家沟人,福王府陶户,生员出身,此人过年期间,竟不顾百姓死活,禁运煤炭,城里乡下百姓倍受煎熬,和乡绅争柴,争纷人命不断。” 王胤昌当然知道,开封的煤炭都涨到一百文一斤了!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见有利可图,竟主动跑到贼区购煤,一来一回赚的盆钵满盈。 鲁世任愤恨道:“周贼禁运,让我郑州乡民自相戕害,然后他本月起突然招募饥馁村民,组建什么筑路厂,大肆铺路,发放钱粮,给愿意附从他之人,建立店铺,再低价销售煤球煤炉,士民争相购买,如此邀买人心!”他一口气没说完,喝茶呛到,缓了一阵,“如今贫民多投周贼,甚至富农带头戕害乡绅,山野淳朴之风不存,人人言利。” 王胤昌皱眉不语,捻着胡须沉吟,恍然道:“此是以工代赈之道也,你作为知州,为何不效仿他,赈灾饥民,让他孤立无援。” “大人!周怀民能抢士绅甚至庙宇的钱粮,咱们抢不得啊!没有钱粮,如何以工代赈。”鲁世任心道这王参政竟是如此糊涂之人! 王胤昌有些尴尬,这倒没想到,又问:“既然周贼禁运,士绅受害,为何不让士绅出钱,招募民壮征讨关卡?” “大人不知,城内外乡绅愿意捐粮,我等招募了三百多民壮至密县攻打关卡,那周贼竟有散弹小炮,只几个回合,民壮就顶不住溃逃。” “用的什么武器?” “鸳鸯阵。十二人一队,十队一哨,颇为严整。” 王胤昌算是比较详细了解了周贼的情况,正当州府商议之时,河南府嵩县知县王启源正憋着一肚子气。 “县衙的银库为何空空?常平仓的粮呢?” 主簿没好气的回复:“县尊何必明知故问?” 主簿、及各房司吏、衙役瓜分一空,反正流贼一祸害,账本竟也被烧了,所有问题都推到前任已故知县身上。 “本县绝户的大户田地亩产,限明天日落前理清给我,凡误了时辰的户吏,一律革除。” 王启源下了死命令,先给不配合行事的本地油吏下马威,他要计划均田了! 把本县被祸害一空的田产亩地,丈量成块,分为上中下三等,让佃农和流民抽签,共计无条件给二十亩! 谁愿为本县民壮守城,抵御伏牛山贼寇马光玉,再给十亩! 没错,王启源受了农会的启发,他有了新的治县灵感。 “青天大老爷!”百姓叩谢,视如父母。 “哈哈!周贼的方法果然好用!” 王启源立刻得民壮两百人,众多挣扎在生死线的百姓,竟生吃刚分到的麦田嫩苗。 “不能吃!”王启源气的冒火,急的嘴角冒泡。 现在急缺粮食、武器。 求知府张论支援? 他自己的摊派还没凑够呢。 如今王启源能想到的,能帮自己的,只有一人。 火急火燎派亲随幕僚赶往巩县杨家庄。 亲随来过一次,轻车熟路,在农会大院哀告:“周会长,求您支援我们一些粮食、武器,但我们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俺家老爷说您有办法,可随便提条件,应该不会冷眼看嵩县百姓死活。” 众院首听了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没钱你来做什么!穷亲戚来了也得提俩鸡蛋呢。 周怀民笑道:“你家老爷这是把我架到火上烤啊,办法倒真有,但我有三个条件。” 亲随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让我家老爷带百姓投贼吧,只能道:“老爷说了,周会长您是个重民生的人,不会为难嵩县百姓。” 众人看向周怀民。 周怀民竖起手指:“一:允许我民报在嵩县建立报社,发行报纸。二:以嵩县矿山做抵押,我们开厂采矿。三:保障我们支援人员安全。” 亲随一听,还以为什么苛刻条件,这和白送一样。 嵩县的矿山又不是自己老爷的,搬不动拿不走,给谁不是给。 “成交!咱快点吧周会长!” 这会还没结束,就有亲兵来报:“周会长,郑州分号掌柜胡世用急报,探听到参政王胤昌即将抵达郑州,兵马已到圃田附近。” 王启源亲随心里一紧,不会节外生枝,为了应对参政围剿,放弃支援吧。 可他想错了,仅仅在保民客店住了一天,他就见识到上次没见识到的恐怖之处。 那就是动员能力极其高效! 商务院、卫生院、工厂、打井队、货运行、报社等等乱七八糟的一大串说完,这些院首们各司其职,即刻把支援队组建起来。 卫生院,刚刚成立,统辖各县保安堂及其他诊堂、药仓。院长由禹允贞兼任。 黄至光,巩县黄冶村人,总务堂干事,资历老,带队打井,流民安置,反正啥活都干过。 任命黄至光为援助嵩县总领官,带商队,打井队,报社社兵等人员,随王启源亲随赶赴嵩县。 各县镇的钢铁厂、纺纱厂、建筑厂,各村杂货店,报社记实、道法学堂学员们各自在奔走,发放布告。 “乡亲们!布政司参政带官兵来祸害我等安定的好日子!但我保民营也不是好惹的!周会长要求,各厂、铺、店绝对不允许会战期间趁机涨价,粮、盐、布、油、煤,凡涨价作乱者,没收开店权,逐出农会!欢迎大家举报,谁举报,开店权转让给谁!” 巩县虎牢关、玉竹镇;密县黄家镇,三处关隘要道,各营社兵都在聚集。 唢呐号令、哨声不断。 辎重堂货夫匆忙来往拉运。 进出入密县、巩县的路口已设了拒马、挖了深壕。 郑州龙湖镇、新郑附近的百姓,恐慌战乱,携家带口,呼儿唤女在黄家镇路口拥挤,都往密县躲。 女子突击队长杨桂芝大喊:“乡亲们!周会长说了,凡来者,都能有屋住,有饭吃,但一定听从安置官安排,排好队!” 新任周家沟保安堂知事韩云英拍了拍第四营营长付长秋:“走吧,咱们各忙各的,注意安全。” “韩宣教!” 宣教官韩宏亮听到有人喊他,转头看,竟然是二郎庙村民范秀芝背着娃和他打招呼。 韩宏亮气的跺脚,真是来添乱:“你咋来了,抱着孩还不在家里躲着。回去吧!” “俺家旺哥今天来拉难民,我也想跟着来,看有啥能帮上不?” 附近正在安置难民的禹允贞看到上次桂花庙那妇女,忙过来喊:“大姐,你回去吧!” 范秀芝惊喜,这不就是上次那个送自己婴儿被褥的女大夫! “大夫,我可以!我带着孩子做饭、下地都可以!”说完,只管往前凑,接引慌乱的难民。 “嘟嘟哒哒……嘟嘟哒哒……”远处的司号令响。 “保家卫民!” 各宣教员为各哨队做战前动员:“打赢官匪就能守住咱刚到手的田!种田吃饭!” “种田吃饭!” 第223章 梅山之战 现在周怀民真的不想和朝廷打,他攒了老大的劲,从去年六月份开始,就弄玻璃大棚,不仅周家沟的格物棚,还有黄冶村的菜棚,都种了不少番薯苗。 现在清明已过,马上谷雨。 俗话说,谷雨栽下红薯秧,一颗能收一大筐。 就靠今年这一季,想种个好收成,弄个粮满仓呢。 最起码先让登封、密县、汝州、偃师、禹州占领区,把压水井都打上,让村民挑水灌溉也行啊。 很显然朝廷不想给周怀民机会。 而且朝廷征召运粮民夫,也严重影响农时,错过了谷雨前后,可是要减产。 可想而知,被征役的民夫怨言有多大。 靠天下雨,别想了,今年还是旱年。 保民营这边还好,本土作战,耗费货夫不多。 这两天厂坊几乎停产,一是保证保民营前线,二是各家各户抓紧挑水抽水浇地。 “报!虎牢关周贼修筑有炮台,关口深壕,扎有拒马,还有红砖寨堡几座。” 郑州知州鲁世任听了担忧:“周贼此人,城内乡绅皆称其为铺路狂魔,其战力还不知如何,但他修筑关隘城池,商业生产,铺路架桥的能力非同小可,此人生产的日用货物,度量器都不是咱们工匠能做出来的!” 河南布政司参政王胤昌闻听诧异:“你不是说他是陶户吗?又不是匠户。” “正是陶户,他生产的陶瓷制品价格极为低廉,豫东一带销售的全是他保民陶瓷。咱们这里朱仙镇、封丘、原阳、中牟等地的陶业几乎家家破产,他们无论工艺还是价格都难以抵挡周贼的冲击。” 禹州北的钧瓷,汝州北的汝瓷,登封南的白瓷,巩县东的唐三彩,这一带无论是土质,还是工艺传承都不是附近能比的,何况现在农会治下,生产力大幅度提高,煤炭价格下降,蒸汽机带动的鼓风机、高温焦炭、大型窑炉、劳动分工、运输能力等先进工艺和基础建设下,让陶瓷器的生产成本、效率和数量都有质的提升。 “保民是周贼的?”王胤昌大惊,那可不是只陶瓷,还有各家各户用的陶管煤炉,琉璃器件,家具,包括军中拉货用的板车,上面皆有保民二字。 他这才发现周贼这么有钱,怒道:“为何不禁卖保民货物!” 鲁世任也很无奈,哪是说禁就禁的?没粮没钱,张一张嘴,靠什么禁? “城内禁过,但商人逐利,百姓困苦,谁不想买又好又便宜的?城里好禁,但乡下难禁,他们便出城去买,守门差役又不出力,难以稽查。” 王胤昌原想着,生员造反,不过是想混个功名,区区两县,自己带着王总兵五千多人,来了即可弹压。 现在觉得恐怕没那么简单。 “咱们粮草不多,宜速战速决,放弃虎牢关,咱们先攻打密县,距离郑州近,粮草方便支援。” 王胤昌及总兵王绍禹刚带军至郑州南龙湖镇,就听撒出去的哨探来报:“报!南边有一队骑兵!百十人!一直远远跟着咱们!” 随即派副将刘见义率五百骑兵迎上。 刘见义纵马来追,但贼骑仿佛能提前看到自己,老远看见撒腿就跑,跑了几百步就停下回看。 “分兵包抄!”刘见义分成两队,拍马提速疾驰,要凭人马数量优势把这一队贼骑围住。 可自己刚动身,贼骑就往后撤,追上去不见踪影。 “贼骑应该有千里镜!”刘见义不敢深入,只能退回禀告。 “什么!”王绍禹大为惊骇,皱眉思索:“是了,周贼善作琉璃器件,他又岂能没有千里镜?但有琉璃是一回事,知道这千里镜的用途又是一回事,看来此人也知兵事。” 郑州西南有山,名曰梅山,梅山往南二十里有水,名曰溱水。 梅山溱水之间,保民营当道扎寨。 “周会长!驻守虎牢关的第一营来报,并未发现官兵来攻!” 张国栋道:“看来和咱们预想的一样,王胤昌不敢碰硬,只能背靠郑州攻打密县。” 几人站在梅山之上,周怀民持千里镜眺望。 对面王胤昌阵型已排开,马步兵皆有。 “王胤昌粮草不多,一心想和咱们速战速决,咱偏不能如他的意,咱们背靠黄家镇,只在这里据守。” 王胤昌持千里镜观看了对面,全是步兵,一节一节,排成一排,每节之间,有十几个小方阵。但看不清方阵细节。 “你看看,他这是什么阵型?” 总兵王绍禹接过来看,耻笑道:“贼首不知兵,哪有如此排阵的?看他们人也不多,又无骑兵,竟敢一字摆开。” “擂鼓!” 侧边的梅山坡上,百花烂漫,红黄相间,白色小蝶闻听鼓声惊飞。 坡下两三里,从山路到麦田,两个军阵对峙。 官兵前阵步弓兵听鼓而动,缓步保持阵型抵近社兵。 刘见义带兵边走边持千里镜观望,还没到弓箭射程,便见对面吹响唢呐发号施令。 “嘟嘟嘟哒!嘟嘟嘟哒!” 方阵中有烟燃起。 他看清了,每个小方阵中护着都是一个火炮。 “有火炮!”他回头大喊。 十几个方阵接连炮响,在山谷间回荡,也分不清到底几声,只听有哨声呼啸而来。 “噗噗噗噗……” 犹如风吹麦浪,前哨步弓兵遭受一波散弹,倒下三成。 “急步向前!” 炮声一过,再次装填需要时间。就趁现在,先抵近射箭。 进入弓箭射程。 “放箭!” 保民营第四营各哨喝令:“举盾!” 有倒霉的社兵,直接被射中眼睛。死伤十几人。 “医护队!抬走!” 后方邓安平等人听令,赶忙抬了担架抬走伤兵。 刘见义喝令:“再放!” 弓箭手搭弓,还没举起,便见对面烟起。 他大为惊骇,这填炮间隔远远超出自己的估算,他一直掰着手指数着。 又是波散弹,有一弓箭手只听哨响后,看见自己持弓的左手崩成两半,手指带着血在空中翻飞,溅了自己一脸。 随后剧烈的疼痛感袭来,弓箭掉落砸到脚,他战意崩溃,直接往山坡上跑! 两轮散弹炮击,前哨千余人死伤过半,伤者滚地哀嚎,其他战斗意志全无,开始四散溃逃。 督战队在后砍杀几人,只听后面鸣金收兵。 弓步兵松了一口气,赶忙回逃。 “周贼的火炮竟如此犀利,他军中莫非有军械局的工匠?” 王胤昌踱步沉吟。 刘见义抱拳道:“周贼的战法,应是鸳鸯阵护着大量火炮,步炮结合,远之用炮,近之结阵,可用骑兵快速抵进,冲散夺炮!” 王胤昌抚须谨思,这刘见义倒是颇为知兵,不似王绍禹,克扣贪墨兵丁钱粮,也不知他这总兵如何得来。 “就如此,举号!” 第224章 线列步兵 周怀民手里捏着一把汗。 伊洛河之战时,虽然面对农民军冲击,但他知道,官军随后就来,只需发动百姓拦阻住农民军,就不会陷于绝境。 但今天不同,今天他是朝廷必定要置之死地而后快的反贼。 对面这总兵五千多人并不弱。绝非卫所军和民壮可比,只骑兵就有一千。 第三营的两个骑兵哨,也就两百来人,其中一哨还是刚组建的,靠福王府的马户杨牛保,逐渐教习而成。 目前也只能做侦察、传令之用。 张国栋、周怀庆都看出来,首次交锋王胤昌吃了亏,发现自己火炮优势,必然要寻弱点,派遣骑兵冲阵。 王绍禹命副将罗泰带队骑兵,已经开始整队排列。 罗泰左右拽着缰绳,勒着黑马,喝道:“快快展开,给我把他们冲散了!” 而保民营参议部这边也打出旗令。 第二营营长周怀彪见令搓掌激动。 “他奶奶的,都说咱营是看老家的,这次都给我争口气!” 不远处的第五营营长辛有福听了大笑,这话他说的。 第二营参加过保民大营之战、伊洛河之战,相比第三营,作战经验少,更多是在周家沟一带守卫和操练。 其中除了几个哨是老兵,还有新加入的新兵蛋子。 一共十个哨,本营除去炊事班、营务后勤,战兵共计一千两百人。 其他营都好奇看着第二营。 这营一直在周家沟的打麦场操练,周会长已经很久没有派他们出过任务了。 而且也不让他们出去,听村民说,每日里噼噼啪啪操练。 搞的神神秘秘的,全营一千多人,就没出过泗河。 营长都知道,第二营换装了。 之前各营都非常熟悉的鸳鸯阵已弃用,反而改为火铳,哦,不,燧发枪。 第四营营长付长秋只参加了一次道法学堂讲课,了解的更少,问一旁的宣教官韩宏亮才大概清楚。 “只靠火铳去碰这些骑兵?那不是找死!”付长秋决然不信。 韩宏亮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们也是在道法学堂上听周会长讲,从未见过实战。” 第三营营长康廷光,是本次护卫炮兵的近战主力,他有些担忧的看着匆匆忙忙赶到前阵的第二营。 要是这波骑兵扛不住,自己的营就会被冲散,士气大跌。 总参张国栋看了看周怀民,周怀民紧握拳头,抿着嘴,咬着后槽牙,皱眉紧盯双方的阵型。 罗泰已集合完毕,他瞧着对面新上来一长排社兵,匆匆挤在一起,排起队。 参政王胤昌赶忙举起千里镜,左右瞧看。 “这些步兵是要肉身硬扛马队?”他有些不可置信,放下又举起,再三确认。 副将刘见义个子较矮,踮脚左右瞧看,哈哈大笑。 “恭喜参政!这周怀民毕竟是书生,他两个小县,一时半会从哪弄骑兵?这是要用人墙来堵咱们的马队!” 保民营第二营营长周怀彪喝道:“按照操练,只管听令!” 参议部这边打出旗令,唢呐吹响。 “各炮装填!护住侧翼!” 第三营、第四营带着本队炮车快速转向侧翼,他们的鸳鸯阵已经配合的极为熟练了。 第二营的瓷哨声不断,各哨长在本哨大声指挥。 “装刺刀!”明晃晃的刺刀装配插到枪杆前端。 “装填弹药!”各社兵肌肉般的记忆,从皮挎包里掏出一个定装药包,咬破纸壳,装了推进药和引燃药。 颗粒弹药倒入金属药池,叮叮当当作响。 “举起瞄准!”第一排已装填完毕,蹲下抬起枪杆,为第二排让出空间。 “第二排准备!” “……” 第二营社兵人挤人在一起,一千多人排出长队。 参政王胤昌喝道:“擂鼓!” “咚咚咚……”鼓声震响,各骑兵胸腔激荡。 罗泰抽出马刀举起:“冲散他们!” 一千多骑兵开始发起冲锋,两阵之间有两里,拍马加速前进。 第二营的社兵吕大勇,登封县花楼村人,他已经两个月没有回家了,一直吃住在周家沟。 此时大地震颤,前方一千多骑兵,已是铺天盖地。 吕大勇手微微颤抖,单膝跪地,举着火枪,一直狠命的咽着唾沫。 康廷光静听第二营各哨长大喊大叫。 “不要动!不要动!咱们要相信周会长!” 哨长也紧张,只能靠大吼来发泄。 保民营的官兵,都是附近几个县的村民,哪有人是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都是最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为了活下去,跟着周怀民拼命。 第四营宣教官韩宏亮看了一眼远处的周怀民,他相信周会长绝不会拿社兵开玩笑。 这么做一定有原因,自己要仔细观摩瞧看。 付长秋急的跺脚,这骑兵一字排开的冲击,任谁看了心里都发怵。 辛有福心里起了一个念头,自己这种善于冲锋陷阵的大块头要被时代淘汰了吗? 他不经意间瞄了一下身边,身体一僵,什么!身边宣教官王拱辰竟然还有闲心在用炭笔写写画画? 张国栋看向周怀民,他神情紧绷,一言不发,只顾拿着千里镜张望。 冲锋的骑兵排成一排举马刀冲锋,大地上的土粒都在跳动。 最前排的社兵,选的还是参加过伊洛河大战的,端着火枪的手微微颤抖。 还有三百步。 吕大勇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他已能看清骑兵激奋的一口白牙,摇晃着马刀。 二百步。 周怀彪此刻吹响瓷哨,各哨长其实无论听见听不见,都已知道骑兵进入了射程。 正在冲锋中的罗泰,此时发现一个不妙的情况,前方一千多柄刺刀颤抖晃动,晃的自己眼花,座下的马正不由自主往两边闪躲。 一百五十步。 “射击!” “射击!” 第一排第二排的八九百社兵,听令扣动扳机。 “啪!啪!啪!啪!啪!……” 一时间枪声齐鸣!硝烟起!视野前一片白烟。 只能听到马匹嘶叫悲鸣。 康廷光紧盯侧翼,只见有不少无主之马往侧翼跑过去,有的还拽着正淋血头朝下的官兵。 后面才跟来百十个骑兵。 他果断喊:“放炮!” 散弹炮砰的一声,噗噗噗打中几人。 硝烟散去,众社兵目瞪口呆。 吕大勇扣动扳机时闭紧了眼睛。直到硝烟刺痛鼻腔,才敢睁眼看向前方,一匹无主战马正用断腿刨着泥土,鞍鞯上悬挂的半截身体仍在抽搐。 “我活下来了!”他劫后大喜。 只见阵前躺着不少马匹,有五六百骑兵陈尸地上,或者被前马绊倒,有些没死透的,在呻吟哀嚎。 有十几匹马冲入阵中,但冲势已大减,引起一些骚乱,被众社兵刺刀捅死。 绕道侧翼的骑兵,能战的还剩三百多人,此时已兜了一圈,被侧翼的散弹炮压制,战意全无,仓皇往阵后逃去! 付长秋张大嘴巴,两眼如绿豆:“这……还可以这样!” 周怀民脸颊细汗流下,他拍了拍身边还在惊骇的张国栋:“稳了。” 第一排、第二排的社兵退后,装填弹药。 第三排抬枪端起。 周怀彪紧握拳头,他来不及喜悦,喊道:“线列阵!向前!” 第225章 画界郑州 参政王胤昌缓缓放下千里镜。 他仿若被雷击到,好像失音了一般,张着麻木的嘴巴,既说不出话,也没有力量。 亲眼看见副将罗泰被一火铳击中,掉落马下,马儿仍往两边疯跑。 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可事实胜于雄辩,对面已经发起冲锋号。三排奇怪的人墙缓缓逼近。 侧翼手持鸳鸯阵武器的社兵也跑来包抄。 “娘的!粮饷都吞老子的,还卖个啥命!”见骑兵几乎被打溃,官兵惶恐,想想自己的饷银还在总兵手里扣着,更是不愿卖命。 历史上王绍禹这货贪墨士兵的饷银,部将哗变投了李自成并大开城门,导致雄厚的洛阳仅三天便被攻破,福王被杀。 现在官兵战斗意志崩溃,其实尚且有两三千人,完全可以组织再次反击,但却哄散四逃。 王绍禹拉来马拍屁股走人。 幕僚急扯着王胤昌的衣袖:“大人!事不可为,请速速撤军再战!” 王胤昌神魂归位,赶忙和幕僚上马,尚未跑出梅山余脉,前方出现百匹骑兵驻足射箭。 这骑兵正是保民营的哨探。 幕僚中箭,从马上倒地。 “穿红色官袍是大官!抓住他!” 幕僚尸体绊住马脚,王胤昌被社兵团团围住,身边只剩几个亲随护卫。 社兵举着狼筅、长枪,张弓要射,嚷嚷道:“下马投降!” 他跟着马匹打转,看着这些村民百姓,竟面色红润,两颊有肉,一个个欢呼大胜。 恍若做梦一般,自己堂堂布政司从三品的佐贰官,今日竟要沦为俘虏。 此刻心如死灰,想想自己自幼丧父,族里无靠,唯靠娘为人缝补洗衣养活自己。 于是自幼苦读,一路考童生,考举人,考进士,深受皇恩,考评良好,正有大好前程,让娘在乡里荣耀之至,族长每日擦拭族里唯一的进士牌坊。 但今日,却要向这些泥瓦匠、农夫、货夫、陶匠、铁匠俯首称臣,自己脸面何在? 家乡的老娘如何立足于宗族?要被众乡亲唾骂! 他从腰间抽出宝剑,恶狠狠的看向村民,有些癫狂,喝道:“我死也不投周贼!娘,儿去也!” 远处周怀民等人刚赶到人群外围,他便挥剑自刎,倒于马下。 周怀民看到尸体,对社兵喊道:“此人枉读了圣贤书,他投的不是我,是人民!保家卫民!” 众社兵今日大胜,胜的自己都很意外!对周怀民更是信赖和崇拜。欣喜欢呼,举起各式武器。 “我们赢了!” “保家卫民!” 周怀民道:“把此人和那副将的尸体,用板车拉走,随我攻打郑州!” 郑州知州鲁世任,站在城墙上观望,见西边跑来不少官兵,毫无阵型,恐慌失措,急忙叫门! 他心里暗道不妙,忙喝:“收起吊桥!” 城池有水壕,引京水和郑水,虽然现在水不多,但聊胜于无。 逃兵见吊桥缓缓升起,不禁乱骂两句,又往乡下躲逃。 他抓来几个已入城的逃兵,一番盘问。 “什么!”鲁世任大惊,“王大人殉国了!” 城下西边烟尘滚滚,鸟兽四散。 来了有三四千的贼兵,为首几人,瞧不大清,因为鲁世任有眼疾,眼疾就是近视。 有一辆板车推向前。 一旁的郑州同知惊道:“是尸体,必是王大人的!” 鲁世任居高临下,看着各式火炮胆战心惊,喊道:“周怀民!此来何意?” 周怀民指着板车:“王胤昌的尸体,请笑纳,连我们新式板车一并送你了!告诉朝廷,以郑州官道为界,若敢再来袭我农会,如同此尸!” 鲁世任眼近视,但耳朵灵,听完周怀民威胁,他道:“你本是生员,深受皇恩,何必聚众造反!今日你杀了参政,朝廷必要围剿尔等!” “鲁大人!让你瞧瞧我农会也不是好惹的!”周怀民和炮兵营长苏志高道,“给他点厉害。” “炮车列阵,自由射击!” 散弹也打的差不多了,随炮车的辎重车上搬下铁弹,铁弹滚入炮筒,铿锵作响。 “砰!砰!砰!”一轮炮击,纵然郑州城厚,也是砸的碎砖四溅。 城内百姓知反贼来袭,听炮声震天,哭嚎躲藏,鲁世任一头冷汗,等了半天不见再响。 “堂尊!周贼撤了!” 鲁世任这才站起外看,周怀民正带着队徐徐后撤。 城头有佛郎机炮,他向守卫兵丁喊道:“咱们也开炮!去搬火药来!” 那兵丁哀道:“堂尊,太远了,咱这炮够不到他们。” 鲁世任看着进城的板车:“事关重大,我要速速禀明巡抚及朝廷!” 密县黄家镇街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商贾百姓夹道欢迎。 竟有商家撕了红布,上用毛笔写了【周字,插在铺面门楹上。 还有旗帜写【农】的,还有做的五彩小旗。 五花八门。 胜利回乡的社兵们,看着路边不时有自家宗族子弟和长辈认出自己来,手指乱喊。 “瞧那个是我侄儿!多威风!” “切,我大哥刚已经过去了,他还是炮兵,会算学的才能当炮兵,懂吗?” 社兵在乡亲父老和姑娘孩童欢送中,荣誉感达到极点。 个个走起队形更加严整。 “我保民营真乃威武之师,人民之师!”一个黄家镇商贾掌柜抚须叹道。 张国栋和各营传令:“各营回各自驻地!严防朝廷反扑及流贼流窜!” 第三营营长康廷光嚷道:“周会长!张参议!我们也要换装!” 其他各营、宣教官纷纷挤上来争抢顺序。 这次会战,两方兵力几乎相当,官兵清点尸体死伤约九百多人,社兵死伤二十多人,缴获马匹一百多匹,粮草仅两千石,银饷五千多两,俘虏三百多人。其他无算。 保民报社崇祯九年第八期,以《农会大胜,王胤昌命丧》为头版头条,紧急征集各院及各记实的采风,加刻一版,由保民印刷厂加急刻印。 农会总会长周怀民、夫人禹允贞、平安院院长杨君岳、农会总务院院长黄必昌、保民营总务堂张国栋、保民报社总编苏文佩,六人到克难英烈家中一一拜访慰问致哀。 各厂突击队员,各营宣教员,村会长,为厂工、社兵、村民读报。 “我农会与朝廷一战,克敌千人,三品大员王胤昌命丧,这不是保民营的胜利,是农会全体人民的协作胜利!周会长说过,任何敢来破坏咱们过上好日子的,必将陷入我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王胤昌便是下场!” “农事院急令,谷雨已至,各厂、铺、坊、店、行必须为农事让路,所有村民务必浇地挑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夏粮保丰收,一年吃饱饭!” 闫有泰的打井队,从过年到现在就没歇过,应上级部门农事院要求,继续扩招打井工,照例由农事院买单。 但家庭个人的压水井,不属于公共服务,还是由各家各户自掏腰包的购买。 闫记的收入,也是要交税的。 每个村至少打两个公共压水井,保证无钱打压水井的,也能保障吃水的人权。 每个村的灌溉抽水井房也是公共服务,但日用煤炭由村会购买。 谷雨,谷雨,就是该下雨的天气,谷子才能颗粒饱满有个好收成。 不下雨的谷雨,那还叫谷雨吗?开封府新郑县知县董逊看着逐渐干裂的农田,这般说道。 “老父母!到龙王庙主持祈雨吧!”众村民跪在县衙八字大门前,哀求道。 第226章 嵩县援助团 春雨贵如油。 开封府新郑县知县董逊,负手而立。 面前诸多跪地的附近百姓,焦虑万分。 当下已是二月底,将近谷雨,但天色大好,毫无下雨的迹象。 若是谷雨前后无雨,今夏必要减产。 董逊也是无奈,县郊祈雨,已郑重摆案两次,本县只有一河,洧水、溱水汇聚于此,百姓来往挑水困苦。 当下青黄不接,哪有体力来往挑水。 “县尊!巩县反贼正在密县打井,求他们来给咱打几口井吧!”县民哭求,只怕错过了小麦拔节期。 这些村民早就偷偷跑过去求建农会打井,但打井又不是请客吃饭,哪有那么快,登封、密县各村还没干完,当然轮不上朝廷辖区。 知县董逊也知村民的意思,是让县衙出钱请周贼来打井,可县里没这项开支。 到时候察院的人来了,怎么解释?花朝廷的税银请反贼来助农? 但河南府嵩县知县王启源就没有这个烦恼。 援助嵩县总领官黄至光,带着援助混合团来到嵩县北门,骡马二十多车,一眼望不到头。 城门大开,大摇大摆进入嵩县。 门口的主簿、本地胥吏呆若木鸡,如同雷劈。 这新来的县尊能量很大啊! 自己可以作证,县银库干净的如同舔过一样,耗子都不来。 他也能两手空空,在这青黄不接之际,摇来这么多人和粮来援助本县,真是恐怖如斯! 王启源如旱苗而盼甘露,脸上褶子都笑出来了,双手端茶:“黄总,各位干事,本县贫苦,我以茶代酒,为各位接风。” 黄至光客气道:“县尊,救灾如救火,咱们简单吃点,开始施粥放粮吧!” 王启源惊愕,一脸欣赏,这黄援总乃务实之人,多好的干事啊! 在北门划定区域,开始围土灶,挖厕所,拉麻线,搭工棚,打水井,卸物资。 保民营第一营抽出一哨,哨长及宣教员为王启源招募的民壮发放武器,教导鸳鸯阵。 王启源见还有两个火炮队,把大炮拉上城墙,不禁大喜! 他抚摸着暗青色的炮身,敲了敲,清脆的精钢声,炮壁薄,质地细腻,一看就是好东西。 望着这有条不紊,有丰富救灾经验的支援团,和站在旁边无从下手的本县胥吏,王启源百味交集。 “县尊,这是咱嵩县采矿厂的厂长,原是商务院干事。咱们计划是,先放三天粮,百姓稳住肚子,进厂做工领粮吃饭,您看如何?”黄至光请示。 王启源笑道:“此法甚妥!这方为长久之计。” 黄至光带着王启源及本县主簿等人,在援区介绍:“这是保安堂大夫付喜枝,熟悉救灾,日常疾病都很熟悉。” 付喜枝穿着保安堂制服,左胸红葫芦及保民二字,正要站起见礼做万福,王启源忙摆手虚按:“无需见礼,各忙各的。” “县尊,这是负责操练的干事。” 王启源见正给自己招募的民壮发放鸳鸯阵武器,编队操练,心里大为欣慰。 “县尊,这是咱打井队队长。”队长身着工服,上绣有保民二字,他这会忙的很,没功夫理会。 “是你们大院那种压水井吧?” “正是,计划在咱嵩县缺水的村子,每村打两个。” 王启源听了脸上一白,内心忐忑不安,悄声问:“我没钱付你们,要不要少打一些?” 黄至光来时周会长叮嘱了,这井早晚都是打,不用计较,到时自有办法挣回来。 黄至光笑道:“不要钱,保障百姓喝水吃饭乃是人权,都是为了救助百姓,为人民服务。” 王启源闻听,脸皮一麻,如同棒喝,内心涌起崇敬之心。 此刻闻到粥饭和大酱的香味,听到付姑娘关怀的脆声,摸到这光滑的井杆,看到自己民壮站队成型,远近饥民闻之奔往此处,喧闹嘈杂,感恩声不绝。 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让人心生豪迈之气。 “好!说的好!为人民服务!” 一县之父母,不正是为此? 董逊作为新郑县父母官,也是焦虑万分,带人在田地里勘察。 若是今夏歉收,不能完税考评,再要压征,不仅百姓苦楚,自己升迁也是无望! 可天不下雨,如之奈何? 难道真的要求反贼吗?也不知那反贼使的什么法,打井竟如此高效,一两天一个。 这挖个砌砖井,不得月余? 他调研了几天,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召集了乡下已私自成立农会的村会长,这些村会长现在带人杀了地主,但周贼还没有来得及正式接纳他们,可以说已经是灰色人口了。 “诸位,如果你们还认我这个知县,还想夏粮保收,那就听我一句劝,你们去求周贼,井打不成,可以租用他们的板车和铁桶,从洧河中拉水浇地。” 众伪村会长大喜,还是读书人脑子好使,县尊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可县尊,租用板车不还要我们掏钱?” 董逊大怒:“你们从地主家搜刮的钱粮,就不能拿出救灾?怪不得连周贼都不收你们!” 现在整个北方都已被谷雨持续的晴天笼罩。 天越晴,官民心越暗。 清明一过,气温快速上升,田地已开始龟裂。 周怀民听了偃师农会会长高有书的禀告,拍案大怒:“命第一营再入孟津,清扫反扑地主和骨子软的村会长!” 原来第一营从孟津撤回,参加会战。孟津的农会势力大减,知县率民壮及乡绅的佃农走狗,又来清扫反扑,捉拿羁押部分村会长,而有些会长又转眼投靠知县,解散了村农会,并强迫村民归还地主田地。 刚修筑一半的康庄大道,也停工了,农会派过去有经验的筑路干事也被抓捕。 现在村民只要说起新路,就叫康庄大道,也不知是谁带起的头。 保民营第一营营长周德旺,宣教官李登第留下一哨看守虎牢关,带队二入孟津。 河南府知府张论,面对黑压压的府学士子,有些手足无措。 士子聚众闹事,这可不是小事! 带头的张继元呈上来一张报纸,说道:“府尊,若无此报纸,犹如盲人摸象,不知农会全貌,我等建言,开放河南府报禁,报刊发行自由,那保民报社几个区区女子,我等伊洛会儒士还怕了不成?” 此言一出,士子们皆高喊开放报禁,倒不是为了保民报社,而是想挣回面子,堂堂反贼都能发行自己伊洛会的报纸,而自己这边都是儒门高士,竟怕女子执笔,岂有此理! 定要大战三百回合,驳周贼一个体无完肤! 张论打开报纸,头版头条几个大黑字。 骇然失色:“什么!参政兵败!已战死报国!” 第227章 推广番薯 “周贼最近消停了不少,这路修了一半也不修了,树也不栽了,沟也不挖了,他在干啥?” 郑州知州鲁世任也是胆大,竟和同知、亲随前往郑州南的龙湖镇附近,关心农田旱情。 “禀堂尊,筑路工都回乡去了,周贼他们这会正忙着在老家浇地种苗。”龙湖镇的大乡绅范思明陪同道。 范思明为了活命,已经被均田,同时也在龙湖镇开了一个龙湖煤球厂,专供郑州附近。 龙湖镇是农会和朝廷的拉锯地带,并存两股势力,农会和朝廷。 范思明能活下来不是没有原因的,朝廷的人来,他就说周贼,农会的人来,他就说狗官。 “种苗?种什么苗?” “周贼最近得了一个新禾苗,名曰番薯,正奋力向村民推荐耕种,他们宣教成天在这里嗷嗷。” “番薯?产量几何?”鲁世任一个山西的读书人,当然没听过番薯。 “听他们宣教说,这番薯可亩产两千斤,但附近村民都不敢种,没种过,万一秋收绝了粮,怕一家老小啃柳树皮。” “周贼唬人,如今天旱,咱们这里又比不得江南,亩产三百斤就已是祥瑞,还两千斤。”鲁世任一笑,他踩了踩脚下的煤渣路,摸了摸路边的柳树苗。 跟来的亲卫随手用刀砍了泄愤,被鲁世任喝止:“荒唐!柳荫之下村民犹能歇息,和这树置什么气。” 他负手望着平坦笔直的大路,两侧是烟花三月青青杨柳,麦田中各村民都忙着推板车浇水,燕子掠过,布谷声声,风景宜人。 “周贼到底是读书人,又通工巧,这铺路架桥的本事,真是无人能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些麦田收了租子,可要第一时间交夏税!切莫让周贼割去!” “是,是!”范思明心里暗骂,姥姥的,都盯着俺的祖田,反正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到时候你这狗官和周贼抢吧,狗咬狗一嘴毛,谁抢到算谁的! 丁香集保户堂来了一位学子,此人面有菜色,身着洗的发白直裰,头戴方巾。 “薛相公,是要领保学金吧。” “正是。”薛廷臣尴尬一笑,拿出自己的农会身牌递给保户堂干事。 薛廷臣是登封县嵩阳书院的学子,生员出身。 嵩阳书院为中国四大书院之一,坐落在登封县城北,紧挨嵩山腹地及少林寺,始建于北魏太和八年。 宋景佑二年,宋仁宗赐名嵩阳书院,理学双程(程颢、程颐)曾在此聚众讲学,为宋代理学发源地之一。 司马光、范仲淹、朱熹、韩维、李纲等都在此讲过学。 如今在农会治下,周怀民严禁炮击书院及少林寺,并不许社兵和农会干扰书院正常教习。 年初捉拿庙奴庄头,外面炮火轰轰,书院安然无恙。 文教院还给书院发了布告,农会治下,书院、私塾、学堂、公学(公立小学)地位相同,凡有贫寒或学业优异学子,皆可领取保户堂的保学金。 嵩阳书院院长本想着一群泥腿子造反,这千年书院要遭殃了,可没想到竟秋毫无犯,反而比朝廷都贴心,保护书院,还对学生补贴家用,丝毫没对院务教学指手画脚。 他就喜欢这种只给钱,不干事的资助人。 他仔细看了文教院公布的义务教育章程,每期报纸都要买来阅读,更加心喜。 能看出这周会长确实是一个极为重视教化、喜办学校的读书人。 选了几名苦寒学子报给保户堂,宜阳人薛廷臣便在其中。 他刚走出保户堂,便听到两个报童举着报纸,在大街上喊叫。 “卖报!卖报!伊洛会报头条,洛阳士子驳斥我民报人人平等!”一个叫火娃的儿童举报大喊。 “卖报!卖报!民报头条,凡种番薯超过五亩者,周会长必亲自送上门!”一个叫白鼠的儿童举报大喊。 两人比拼谁喊的起劲,他们都是从汝州来的难民,父母双亡,跟着乡邻来此活命。 上课之余,农会也为这些困难儿童安排一些活干。 “白鼠哥,我也想卖民报。”火娃有些难过。 “周会长不是说了,只要伊洛报社给咱们发工钱,这钱咱们就挣,让咱说啥就说啥。” 薛廷臣喊他们两个:“每个给我来一份。” 两个报童大喜,开张了! 偃师和巩县的康庄大道上,府学张继元和四五个交好同窗,在疾驰的马车中大发诗意,歌颂这烟花三月、河洛美景。 “张兄,这周贼真的不绑咱们,逼家里交钱?”一个府学生又激动又紧张。 张继元嗤笑道:“这周贼可比你家里有钱多了,我和他打过交道,他可不是山贼绑匪。” 一群河洛青年,在洛阳看了自己的会报,大为嫉妒!每篇文章可是有署名。 这是多大的名声和荣彩,拿着这精美的报纸,去见花楼头牌都有牌面。 “你们周会长呢?我们要刻印新一期会报!”在府学同窗怂恿下,众人都想见一见反贼头子。 杨家庄农会大院哨兵见这群锦衣公子哥又来,没好气的说:“现在正是谷雨,当然是去种地了。” “种地?”众学子互视,神采逼人,哈哈大笑,“咱们找他去!看看谷雨农夫周怀民。” 几人刚走上大街,就见有报童举报在杨家庄街头大喊:“卖报!卖报!伊洛会报!驳斥人人平等!” 张继元指着报童,得意的和周围同窗道:“瞧见没!这卖的是咱们自己的报纸!” 一同窗道:“府尊忒小气,看人家反贼,都在大大方方让孩童卖批驳自己的报!就冲这气度,我也敬周怀民三分!” 众人见这贼区大街孩童卖报,老叟卖茶,货夫拉车,往来商贩众多,铺面林立,极有烟火气。 纷纷颔首表示,周怀民确实有君子气度。 忽见街上从院里走出一男一女。 女的是一姑娘,面有倔强之气,但眉眼秀丽,单手抱书册于怀,和身边一男青年边说笑,边挥手又转入小巷之中。 那男青年目送背影,不经意间转头,见四五个身着缎面锦玉环佩的青年正冲自己挤眉弄眼。 “兄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乃是佳事,何必怅然?” 这男青年国字脸,身着亦是不俗,正是记实韩宗昌。 韩宗昌笑了笑,问道:“张兄可是要找周会长?我知他在那,带你们去。” 几人也没走几步,下了大路,走在田野小道,至养鸡厂厂长杨化成家的地头,有七八个人弯腰在田间,指指点点什么。 “哪个是你们周会长?”张继元也找不到,便直接喊:“周会长!” 只见有一人直起身,年岁有二十左右,头戴草帽,脸上晒的有细汗,上身着右衽粗布短衣,裤腿及衣袖挽起,穿着布鞋,粘着黄土的手抓着一株番薯秧,稍黑的脸露出白牙,笑道:“是不是有好消息告诉我?” 第228章 薯田思辩 张继元几人讶异,上下打量。 “他就是周贼?”几个同窗小声问道。 “他竟这么年轻!看着和我们同岁!” “谁能想到诛杀三品参政,朝野上下震惊的河洛巨寇,竟是眼前这山野村夫!” 张继元好奇,在地头踮着脚张望:“正是!在我交涉下,府尊已同意民报在洛阳发行。周会长,你这是在干吗?” 只见周怀民向他们招手:“来看看,亩产两千斤的好东西。” 张继元闻着地里有粪肥味,听了犹豫,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心,踏入田地。 “亩产两千斤?很多吗?”一锦衣少年问道。 “蠢材,你家收多少租不知道吗?” “我家庄头说,每亩每季在一百八十斤左右,要是谷雨时节无雨,春旱,会歉收个四五成。” “玉鼎兄不愧是族中良家子,这些钱粮账务竟也明明白白。” “什么!那两千斤岂不是高出十倍?” 养鸡厂厂长杨化成,均田二十亩,他听了农会的大力宣讲,决定种上十亩。 他婆娘急劝:“这一年就这一次收成,若是耽误了,可是一点面都没有!不如先让人家试种一年看看。” 不是只她这么想,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没办法,真的饿怕了,会死人的。 手里不存粮食,一家人日日夜夜没有安全感。 周怀民也能理解,毕竟现在白地少,地里都种着麦呢,哪个傻缺会把麦铲了再种这从来没种过的玩意? 就是自己也舍不得啊。 所以现在还是引导百姓在田间地头,河堤两岸,丘陵旱田处,野地开荒,等处栽植番薯幼苗。 杨化成这十亩,是刚好之前佃农躲税役逃荒失踪,恐怕也已死到外地了,没有种秋,荒在这里的白地。 杨化成倒是特别积极,边栽种边劝自家婆娘道:“我信周会长,一亩两千斤,十亩岂不是两万斤,再交三成会粮,手里有七千斤粮食,顿顿吃饱饭!” 禹允贞今天也跟着周怀民来劝农,这是今天跑的第三家。 她劝杨化成婆娘道:“嫂子,这番薯叶蒸菜馍可好吃,秧子喂鸡喂猪都可以,番薯全身都是宝。” 农事院院长黄必功,五十岁有余,他从板车上抱下番薯秧子,这些都是大棚里辛苦培育的。 周怀民为张继元等人一一介绍。 “周夫人。”张继元拱手作揖,心道这村姑长的还行。 他道:“周会长,我们伊洛会报批驳了人人平等,你民报最新一期怎么不回辩,头条反而是劝农种地,咱不是要交流学问么?” 周怀民拍了拍衣服上土,看着这群公子哥,指着田野笑道:“哈哈,这最大的学问,就在这山野之间,大学在郊。张继元,你有没有梦想?” 见张继元疑惑,他换个词:“你有没有志向?” 张继元闻听动怒,立志乃修身之本,习儒之道,竟敢问自己有没有立志! “哼!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我之志,就是止于至善!” 这句是四书之首的《大学》纲领,也是儒家思想的根基,是所有士子学完《三字经》、《百家姓》启蒙读物后,开始修习大人之学的首部儒家经典。 第一句的明明德,第一个明是动词。儒家主张“性善论”,认为人天然就有美好的道德,只是因为被欲望所遮蔽,所以才会晦暗不明。既然如此,就要去掉那些蒙蔽心灵上的东西,让光明美好的品德彰显出来。 纲领的第二条是“亲民”。对于“亲民”的理解,历史上众多儒者的看法并不统一。主要的意见有两派。 一派以朱熹为代表,认为“亲民”就是“新民”,意思是使人在道德上除垢自新。 另一派则以王阳明为代表,认为“亲民”就是推己及人,亲近人民,把人民当作自己的亲人来看待。 纲领的第三条是“止于至善”。是让每个人都能修习儒学,从而能达到完美的道德之境,打造一个和谐社会。 周怀民笑道:“《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是不是所有人皆可止于至善?” 张继元得意道:“自然,人人皆可以立志为圣贤,子曰:有教无类。” 一旁的府学生员见这两人站在番薯田里,又开始了新的思辩,只觉新奇,脸上涨红,摩拳擦掌,目光向周怀民挑衅,站在张继元背后为其助力。 周怀民哈哈大笑,道:“既然至圣先师提倡人人都有接受教育的权利,那是不是人格平等,是不是女人也能读书?” 禹允贞几人都在旁观。 她见周怀民一人和这些锦衣玉食的洛阳青年争论,也是暗自助力。心道民哥是生员,但平时极少见他读书。 一旁的杨化成婆娘别的听不懂,但这句话能听懂,她道:“既然圣贤这么说,那他也是同意我们妇女可读书的。” 张继元闻听,脸色一僵,一时语塞。这是每个读书人都知道的圣贤之语。 后面的傅元哲见张继元语塞,怒道:“你这是诡辩!” “如何诡辩?” “《女诫》有云:妇德不必明才绝异,只需相夫教子。” 周怀民冷笑:“《女诫》也是孔子等诸圣之言?” 《女诫》是东汉着名才女班昭所作,也就是史学家班固的妹妹。 这本书系统地阐述了以男尊女卑为原则、以三从四德为核心的女子道德规范,成为女训之范本。 她十四岁嫁人,丈夫早亡,自己坚守清规,并撰写心得感召天下女子为样。 张继元等众青年语塞,别说不是圣贤写的了,甚至《女诫》都不是男人写的。 周怀民见几人无语,追问:“圣人之言有教无类,如何是我诡辩?我且问你们,想实现止于至善,要怎么做?” 有一头戴纯阳巾,傅粉簪花,穿着女人服饰的服妖青年,愤然站出,一脚踩在番薯苗上:“自然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大学首章,谁人不知?” 周怀民把他扶到一边,弯腰蹲下,把番薯苗扶正围土。 看着一脸歉意的服妖青年道:“《大学》可有指明,如何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众人哈哈大笑,问儒生这个问题,就像问三岁小孩谁是汝母一样! 服妖青年摇头晃脑,朗声道:“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周怀民拍了拍他的肩,一脸佩服,这让他自己背,还真背不出来,只知道格物致知。 他笑道:“很好,格物致知,朱熹和王阳明的学问之分,都在如何理解格物这两字之中,我也对格物有不同的理解,并称之为格学,且已小有成就。” 众青年后仰惊骇,此子狂妄至极! 竟然拿自己与朱子、王阳明相提并论! 儒家四圣,孔孟朱王,难道还要再加你一个“周”! 一旁的禹允贞冷笑,一群粉面秀士,如何知我民哥的厉害。 服妖青年打掉周怀民的手,手指怒道:“周怀民!你何德何能!可与朱王齐名!” 众人跺脚怒骂,提衣捋袖,左右摇摆,引经据典,一时乱哄哄。 周怀民拱手笑道:“谷雨不雨,亦是格学。我今日忙,没工夫和你们扯淡,改天带你们见识见识,我格学之奥妙。” 在众锦玉青年众目睽睽之下,周怀民也不回应,只顾拉着板车,其夫人和手下推着,在阡陌田野间远去。 第229章 崇祯初识 紫禁城,文华殿。 崇祯帝召集内阁、六部、六科大臣议事。 现在的朝廷,是首辅温体仁时代,阁臣有张志发(齐党)、林焊等。 林焊入阁前长期在翰林院、礼部任职,以学术素养和品行端正着称,是明末清流阁臣。 吏部尚书谢升,齐党,他大力提拔非东林党官员,压制东林党。 户部尚书侯恂,东林党,其子侯方域是明末着名文人,与复社关系密切,目前是东林党在朝廷的唯一顶梁柱。 礼部尚书黄士俊,清流。 兵部尚书张凤翼,楚党,偏实务派。 刑部尚书冯英,无党派人士,实务派。他出身陕西绥德,仕途以刑部、地方按察使为主,司法主张偏向严惩民变,与东林党宽刑恤民的主张相悖。 工部尚书刘遵宪,无党派人士,技术实务派。他出身江西庐陵,长期负责宫殿修缮、水利、军工制造,属于纯粹技术派官员。 “陛下,臣有本要奏!”工部右侍郎刘宗周出列,呈上奏本。 他奏本里主要指出当前天下有三大弊病。 其一:通过科举选拔的人才都是垃圾,写起文章来高谈阔论,仿佛自己如同孔孟,但做起政务,随性贪酷,科举已不能真正选出人才。 “曰今之为文者,孝弟与尧、舜同辙,仁义与孔、孟争衡;及见于政事,恣其性情、任其贪酷。是政事、文章两既相悖,亦何赖乎科目取人者!” 其二:只凭资历任用官员,只有当了进士才能任用,难以融入新鲜血液。 “曰资格用人。国初,三途并用;今则惟尚进士。是以明经一科” 其三:通过推官、行取制度选拔监察官。 这些人刚上任时,就先以台省官员自居,对上凌驾于上级官员,对下虐待百姓。 崇祯帝看了奏本一脸不悦。 “知道了,待我细看,退下吧。” 正值谷雨时节,崇祯今日有些受了伤寒,他咳了几下,沉声道:“卢象升奏报,流贼在皖北分营四逃,高迎祥、李自成部众已残,只剩千余人,又故技重施,窜入河南寻流民裹挟,如今已至开封府许州一带,张献忠与罗汝才部在湖北枣阳、襄阳一带劫掠。该是如何剿法?” 首辅温体仁明哲保身,木愣愣的站在那里,他见崇祯瞅向自己,忙转头瞅向兵部尚书张凤翼。 张凤翼心里暗骂,只得硬着头皮出列,他略作沉吟:“陛下,近日河南贼周怀民猖獗,据郑州知州鲁世任奏,周贼如今已据有巩、密、登封三县,周边几县乱民呼从者甚众,河南布政司参政王胤昌奉命剿他,也已不幸罹难,此间赏罚任命,还需诸位同僚商议。” 崇祯面无表情,心里暗恨周怀民,一介生员也来反他。 张凤翼又道:“郑州知州鲁世任呈报极为详细,对周贼内部组织、兵备及周边各州县的民生、经商、农事,多有描述,是不可多得的情报,且附上周贼内部塘报几份。”他呈上袋宗,礼监王承恩上前接过。 崇祯接过,也不打开,放在案几上,问道:“殉国忠臣,理当赠表褒奖,礼部照例操办。” 礼部尚书黄士俊作揖道:“参政王胤昌,自幼丧父,由孤母替人缝补针线抚养长大,其人极为孝道,可追赠三级,尚有两子一女,荫一子为国子监生。” 崇祯听闻,联想起自己身世,自幼丧母,就连母亲的容貌也记不清,这两日找了一些当时服侍过母亲的老宫娥,正详细追问模样,用画工绘制。 他有些伤感走神,叹道:“可,另给王胤昌之母加诰命。” 黄士俊曰是。 张凤翼又说:“如今陈必谦协同卢象升在陈州一带围剿残寇,可驱使高迎祥、李自成进入巩贼周怀民三县,驱虎吞狼,以贼剿贼。” 廷臣听了,不禁纷纷点头,此建议不错。 崇祯皇帝非常满意,点头道:“可,卢象升剿匪有功,加封兵部左侍郎,各路大军,务必听其截止,不可让反贼继续流窜!” 随着周怀民势力的影响力扩大,他带来的蝴蝶效应,逐渐使历史轨迹变了原本的模样。 夜色淹没了紫禁城,一殿房内烛火通明,有一孤影。 勤奋努力的崇祯帝,正在伏案轻咳。 他手捧鲁世任转呈上来的周贼情报细看。 “周怀民,河南府巩县周家沟人,福王府陶户,生员出身,时年约有二十,自幼丧母,由兄嫂抚养长大,而兄长又亡。” 崇祯看到这里,心想此人竟和自己一样,也是幼年丧母,孤苦无靠,但哥嫂对自己还不错。也是父亲和大兄早亡,长嫂抚顾。 但他在乡下长大,民风淳朴。而我在深宫长大,尔虞我诈,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他人暗害,自是疑心多了些。 “八年春,闯贼过境巩县,一时散贼土寇四起,如同牛毛。周怀民在乡建社保民,编练乡勇,以拒贼寇。” 崇祯紧握单拳,捶打桌案,低沉道:“又是闯贼!” “邻村名曰黄冶,遭土寇焚掠,周怀民相救,怜悯村中幸存之民无米可炊,遂为其村建一会,名曰农会,搜集钱粮供养。” 他暗暗点头,喃喃道:“毕竟是读书人。” “周怀民为了筹集钱粮,此人的工巧之能开始显现,本是陶户的他制了一煤炉,两层陶管,封有草泥,内放煤球,可代替土灶,无需引火,极为便利,据臣所知,巩、密、登封、偃师、荥阳、郑州、新郑、开封、汝、禹等地,皆用煤炉及煤球。这煤炉及煤球制作不难,有不少是本地商人仿制,惠民甚多。臣已命工匠绘制图纸附上。” 崇祯忙寻图纸,绘的是如同木桶的一物,名曰煤炉,旁还有一物类似蜂窝,名曰煤球。并备注有:“此物可解北地柴薪困乏之苦。” 他愁眉大展,欣喜的手捧图纸,拍案叫好:“好!这个鲁世任真是有心了!为朕解忧,又敢于任事!” “周怀民此人不仅善于工巧,还有通商之能,其联络巩地商贾,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可提升布匹支数,其布质与松江布无异,但颇为高产,河南又是棉花多产之地,巩、密有山如邙、嵩,附近多煤多土,其贩陶贩煤贩布,由此开始发家壮大。” 崇祯恍然,原来周怀民精于工商,是靠本地物产做大,看完赶忙翻下一页。 第230章 中兴之臣 “八年三月,河南大旱,百姓多为争水死伤,周怀民此人竟有通天之能,听闻其打制一物,名为蒸汽机,无需人畜水力,只需燃煤烧水,以气御之,其机竟能自动,昼夜不止。臣于上月至郑州龙湖镇乡下亲看,果然传言不虚,竟能从地下抽水,非砌砖之井打水,真乃农事利器也。此物不能轻动,日夜有民壮看守,周怀民防护甚严,得不来图纸,只能作罢。” 崇祯看完,大为惊骇,鲁世任报告此事已远超自己所能想象,但他必不会欺君妄言。 这河南连年旱灾,人口又多,百姓困苦,闯贼每到山穷水尽之时,便前往河南裹挟饥民,转瞬之间得兵数万,又壮大起来,难以剿灭。 若有此物,岂不是旱田皆为水田,亩田丰收,天下亦可安定? 想到此处,他持纸的双手有些微微颤抖,这是做梦都想做到的事啊!自从登基以来,便和这陕北流贼厮杀已有九年,耗费钱粮无数,终不能尽剿,自己没睡过一天好觉,又无人分忧,母亲早亡,内心孤苦又与谁言? 赶忙继续翻看。 “周怀民有钱有粮,又能解旱灾之苦,在前知县宋文瑞的主持下,其在本县铺展农会,得了巩东十几个村庄入会,村村打井,兴办工厂,工厂之意,为做工之地也。招募村民入厂做工,以工代赈,他发钱发粮,生产大量布匹及货物。但由于赈灾发粮,他也是缺粮,于是又组建商队,一路打通汜水、荥阳、郑州等城,通往临清,贩运布匹粮食,此时臣虽知郑州城内有本地好布上市,尚未知晓周怀民此人。” 崇祯搓了搓手,感叹道:“鲁世任竟能打听的如此详细,想必也是费了不少功夫。” “八年六月,巩县赋税竟当月完税,附近州县极为吃惊,此时臣知巩县有乡绅助力知县完税。” “八年七月,巩县村民杜二杀吏造反,逃入邙山之中,为抵御杜二,周怀民开始在巩西铺会。臣此时始知巩县乡绅名曰周怀民。” “八年九月,登封有民名曰李际遇,杀官造反,聚众于嵩山玉女峰,劫掠附近乡里,周怀民率社兵于巩南守卫,擒拿来犯李际遇,一时名声大噪,但都不知其如何擒获,后来臣打听,此时周怀民已有几门火炮,只怕此时其心已有反意。巩县虽名为朝廷,但周怀民于乡下尽得巩县村镇,实力大增。” “什么!”崇祯皇帝不由得叫出声来,“高贼、李贼尚且只能缴获朝廷的火炮来自用,这周怀民竟能自己造炮!” 他慌忙站起,急切的在房内踱步:“是了!此人极善工巧,这蒸汽之理,天下无人知之,他竟能勘破,这火炮又岂能不知打造之法?建虏都能自行打造。” 赶忙拿起下一页,边走边看。 “八年十一月,闯贼攻洛不成,再次过境巩县,却被周怀民率民壮赶跑,一年不见,其能已可抵御流贼。” 崇祯越看越心惊,这事看起来远远没有剿匪那么简单。 “八年十二月,禹州贼寇申靖邦攻密县,杀死知县,劫掠乡野,密县、登封难民逃亡巩县,周怀民只怕已按捺不住,以护送难民为借口,攻伐密县,并赶走密县知县王启源。臣此时率民壮前往龙湖镇,抓获逃跑的申靖邦,搜问得知。” “八年十二月十六日,福王征召巩县织户,派遣卫队抓捕,被周怀民拦截格杀一尽,由此开始,周贼已反。省内各州县的塘报皆告知,发榜缉拿。” “九年正月,周贼不费吹灰之力一扫登封、密县,附近禹、汝、新郑、偃师等乡民竞相归附,臣缉拿了周贼在郑州的分号掌柜,审问再三,又通过来往商贾、乡绅以及其报刊,方搜集到如此情报,为郑州安全着想,立刻释放了分号掌柜,令其继续营业,不得告知周贼,以便徐徐图之。” 崇祯暗暗点头,这知州名声不显,不想却是一个极为妥当之人。 “周怀民此人,绝非如高迎祥、李自成等寻常贼寇,朝廷必不能当做一般贼寇剿灭之,其人年纪轻轻,却极有才学,虽为生员,却精于工商之道,尤喜铺路建桥,其路用煤渣筑成,设计极为高妙,臣已命工匠绘制图纸。” 崇祯帝赶忙翻看图纸,见图纸标记有尺寸,路面三丈,路肩三尺,两侧栽植杨柳,又有排水沟,一旁鲁世任还标记小字:“周贼此为以工代赈之法也,其言:要想富,先修路。” 每天绞尽脑汁想办法凑钱的崇祯帝,靠自己和后宫娘娘们省吃俭用凑粮饷,现在得了富足之法,大为欣喜,但却又难以理解,这修路劳民伤财,只投入无产出,怎么个挣钱法! “周怀民精工巧,善通商,喜铺路,更重教化。其在乡下修筑学校,与乡绅凑钱设保学金,资助贫困优异之学子。又大办报纸,报纸者,即塘报也,但向民间发行,此人才思敏捷甚至怪诞,能想众人之不能想,能做众人之不能做,令人难以琢磨。臣搜集了几张报纸附上。” 崇祯帝忙翻看袋中报纸,映入眼帘的第一感觉就是精美! 鲁世任说的果然没错,这货精于工巧,刻印的报纸竟比皇家刻的都要好很多!字模小如蝇头但又清晰,按道理说木质吸墨,这么小必然会模糊不清,他是如何办到? 报纸确实类似塘报,但纸张大,排版也大有不同,右首抬头为民报,每版用留白隔开,头条用大号粗体,内容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崇祯帝看的又是欣喜,又是恼怒,又是震惊,又是疑惑。 “臣斗胆谏言,周怀民虽戕害河南参政王胤昌,但其能其才高王胤昌万倍,又年纪轻轻,若能为朝廷所用,必为我大明中兴之重臣!祈望陛下爱惜,引他走上正途,臣鲁世任跪。” 崇祯帝皱眉思索,在房内来回踱步良久,驻足提笔批复。 郑州城内,有报童沿街卖报。 “卖报!卖报!洛阳伊洛会报,府学士子和知府交涉言论自由,周贼民报在洛刊行!” 郑州伊洛报社也不明白为什么保民报社非要用儿童,但周贼善商,必定有道理,因为印制一张二十文,但只卖两文,报纸是赚足名声,但是纯亏钱啊!用孩童便宜,给个仨瓜俩枣的就可以,还能省点钱。 郑州知州鲁世任,在郑州建造天中书院,对书院之事极为上心,他听书院山长拿着报纸来报:“堂尊,洛阳吕老搞的这个报纸,真是学术利器。” 鲁世任笑道:“此事我早已知晓,此报本是周贼仿造塘报,改了改,于民间刊行。伊洛会这报,也是学他们的,而且看这工艺,估计就是找周贼刻印。” 山长恍然,原来是这么个事:“怪不得有去嵩阳书院讲学的经师回来道,嵩阳书院也正准备自己搞这个,他们是贼区,岂不是更为便利?我们天中书院新建,为何不也自己出报,宣发我书院威名?” “当然要出,你选优异学子,也筹建报社,咱们虽没有伊洛会的财力强,但决不能比那破落的嵩阳书院差。我要亲自去贼区,找周贼交涉,把报钱压低,联系刻印。” 山长听了惶恐,他惊惧道:“若是周贼绑杀了你,可如何是好?” 鲁世任抿了一口热茶,叹道:“我也是有难言之隐,不得不去。” 第231章 知州来访 崇祯九年三月,天气回暖,正是谷雨后。 洛阳城南市街口百花酒楼,有一外地富商端着酒杯对酒保骂道:“老子要的是扬州瘦马,不是洛阳老马,你给我找的什么玩意儿?让她滚蛋!” 芳龄二十二的妓女白丹和一群二八少女站在一排,确实老相。 “白姑娘,不能说我不帮你。”酒保伸出手赶人。 白丹自从巩县杨家庄回到洛阳,已经几个月不开张了。 贵客嫌弃她。 她嫌弃贱客。 随身丫鬟已另有高就,跑路了。 她作为一个私妓,在附近酒家卖客。 于是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回到住处。 牙婆正在门口笑嘻嘻等她:“白姑娘,可把你等来了,我受人之托,找个能识字的姑娘,第一个就想到你!” 白丹心里冷笑,烂牙婆,也不知你黑了我多少钱。 她欣喜万分,上前挽着牙婆的胳膊,讨笑道:“还是喜娘心疼我,若是帮我找了好活计,还是五成。” 牙婆听了五成,心里大喜,这才说出正主:“咱们城里新来铺面叫什么保民报社,只要会写会算的女子,我一听,第一个想的就是你。” 洛阳保民报社知事陈世俊,蹲在门口和五个小孩一起吃饭,见一青衣女子陪着牙婆走来。 …… 杨家庄农会大院里笑声不断。 张国栋笑道:“我和老黄一组,把番薯苗送到密县,也算是体验一把货夫,累死个人。” 周怀民翘起二郎腿,单臂压着长桌:“看把允贞晒的,都脱了层皮,咱们也是硕果累累,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冲着咱们的面子和口碑,村民们把咱们的番薯苗种植一空,我就等着霜降,让他们看到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禹允贞拿着一册,对众院首哀嚎:“周会长真的要把我当牛马使唤,还没歇一会,又让我搞什么卫生宣讲。” 周怀民解释道:“天气热了,最近来的流民开始多了起来,还是要预防瘟疫。” 农会总务院黄必昌听了,站起指着墙壁上的地图道:“现在流贼和官兵又杀到河南,祸害归德府、开封府,一路追逃到许州一带,流民怎能不多?” 保民营总务堂张国栋道:“咱们各县浇地栽苗刚收尾,闯贼就不能让咱们歇一会,现在第二营和第三营已抵达新郑县攻略,并防守贼寇和官兵。” …… 紧挨官道的龙湖镇街头,有两个年岁相仿的读书人,看着不足五十。 身后跟着两个背着包袱的小厮。 四人站在街角,为从西边来的贼兵让路。 郑州知州鲁世任对一旁的天中书院山长道:“这是周贼的兵,只怕是往新郑去的。” 社兵浩浩荡荡,高唱三大纪律四项注意往南而去。 一旁有女子突击队及各哨宣教员维持街道秩序。 “老乡,让一让。”一宣教员帮推着货车。 四人一路西行,进入密县。 贼兵靠右而行,让出半边路,周怀民新铺的路很宽,丝毫不影响百姓正常货运出行。 就连贼兵的炮车,都能正常快速通过。 天中书院山长抚须,担忧道:“这大路不仅便利百姓生计,周贼之长处,乃是工巧火炮,来往运兵也是快了许多。” 鲁世任哼道:“周贼善商,你能想到的,他早就想到了。” 大路两边,视野开阔,风吹起伏的麦浪,还有阵阵花香,色彩斑斓的丘陵,白云悬在蓝天之下。 前方忽有拥挤,近往一看,却是大路右侧有几个老婆子,跪地围成一圈,贼兵不得不绕过行走,一旁的宣教员颇为无奈。 鲁世任皱眉眯眼道:“周怀民教导的贼兵果真如他们唱的那般秋毫无犯,也不强行驱赶老婆子,一边的百姓挑担推车,抱着孩童驻足瞧着稀罕,实在让人胆战心惊。” 山长近前,问那宣教员:“老乡,她们这是做什么?你们为何不驱赶?还怕几个老婆子?” 宣教员看着年岁三十左右,见这两个读书人气度不凡,回道:“她们在拜长生老奶,老奶降生此处,她们是怎么都赶不走的,只能绕过去。咱社兵都是保家卫民的,哪能欺负几个老婆子。” 两个跟来的小厮好奇,勾着头瞧看,原来几个老婆子跪拜的是一个斑斓的大蝴蝶。 蝴蝶一个翅膀上有日字形状,一个翅膀上有月字形状,被针扎在地上受人跪拜,路对面也有一些妇女,抱着孩童远远跪拜。 山长不解,小声问道:“这些是什么仪式?” 小厮道:“先生,这是日月老奶教,这蝴蝶乃是老奶化身,信老奶,下辈子啥活不用干,金银财宝花不完。” 鲁世任热心建学,擅长搜集情报,他听了冷笑:“这日月老奶,其实是白莲教的一个分教,看来咱们这一带有白莲教徒在暗中潜伏传教。” 另一胖脸小厮道:“听他一说,我都想信这日月老奶,下辈子就不用帮老爷扛包袱干活,也能吃喝不愁。” 四人哈哈大笑。 见路上来往百姓,鲁世任叹道:“当前青黄不接,这里的人却都能吃饱饭。” 胖脸小厮问:“老爷又不曾问每个人,如何得知?” “当下正是青黄不接之时,你瞧人人穿的,分明是新买的布裁制而成,人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吃饱饭,第二件事就是穿好衣。” 鲁世任指着路边麦田叹道:“再看这麦苗,叶子泛青,分明是刚浇过水,当下天旱,而周怀民有抽水井,实在让村民难以抵挡诱惑,都投奔建会去了。” 进入龙湖镇,路两边的墙壁上,有姑娘和青年在墙上刷字。 这一路过来,看的可不少了,但新刷的字倒是没见过。 “便后洗手,多喝热水。” “禁止随地大小便。” 有一穿着胸绣红葫芦白褂的少妇正给围观百姓宣讲。 “咱们各镇都已开设了卫生堂和保安堂,保安堂主要诊治妇幼科,有孕妇及婴幼儿孩童,切勿听信本地信徒和巫婆,及时到保安堂看病,昨天晚上白坟村有个产妇难产,公婆请的巫医祝,硬是耽误了,一尸两命。周会长很是生气。” 有一婆子道:“就是俺村的!韩大夫,最近俺一家总是身上起红疙瘩,是咋回事?” 保安堂知事韩云英指着正刷墙的姑娘道:“最近花粉多,应该是阳虚症状,你到她家济世堂去看看。” 刷墙的姑娘站在高凳上往下看,看着年岁不过十五六,面若桃花,脸腮有肉,杏眼一笑弯成月牙:“你去县城北街,一打听就知道。” 自古以来便有沃盥之礼,但更多是士人贵族的礼节,乡下百姓哪里会在意这些。 鲁世任也是知道,但他仍指着墙上问:“大夫,这便后洗手、多喝热水除了卫生,有何好处?” 第232章 丁香集偶遇 卫生,该词最早见于《庄子·庚桑楚》“卫生之经”,晋代注解强调防卫生命需“合其道”,宋代学者发展为“卫全其生。”明代延伸至“个人清洁、环境清扫。”已几乎和现代词义相差不大。 韩云英和众人讲解道:“大小便中有毒物,生水中也有毒物,通过洗手和蒸煮,我们肚子里的蛔虫、犯的痢疾、瘟疫多是此物繁衍发作。大家一定要听咱们周夫人的号召,不要生病。” 众村民叹道:“烧水太浪费柴火煤球,咱们都是喝生水长大,也不见得有什么。” 刷墙那姑娘从高凳上跳下来,用衣袖擦了一下汗,笑道:“大娘,抓药一次的钱,可是够烧两三个月的煤球,这钱不能省。” 四人一路西行,进入登封县界。 迎面来了两三个和尚,身着袈裟,一手持木棍,一手托钵盂,在路上化缘。 鲁世任双手合十,和师傅们行礼,并掏出一些铜板布施。 山长道:“听嵩阳书院的教习说,现在少林寺的寺田全部被农会没收,分给附近庙奴,并宣布废除庙奴,为农会户籍,人格平等。众僧也被农会强行发了度牒,有度牒的主持分二十亩,僧人则分五亩,不愿接受农会度牒的分文无收,自行化缘去。” 四人行至丁香集,一时被这里的热闹惊呆。 街头有杂耍讨钱的,围观者甚众。 替人写信状的穷童生,摆案自顾看书。 打着测字神算布幌的道长,正乐观旁边两三孩童丢石子。 有茶摊,挑着中岳山茶的幌子,随风飘荡。 鲁世任心情大好,乐道:“咱们在这里喝茶吃饭,歇息片刻。” 丁香客店,伙计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青年,他肩上搭着抹布,端上来几碗粥,和几样精美小菜。 “小二,这是什么粥,竟从未见过。” 伙计恭维谄笑道:“哎哟,两位是外地先生,这叫薯米粥,是咱们这一带的特产,只有杂货店才售,您慢用。” 鲁世任惊异道:“这莫非便是番薯?”试喝了几勺,“不错,香糯可口,别有风味。” 山长看着窗外大街上熙熙攘攘,各色穿着的人来往,好笑道:“周贼的地盘,什么三教九流牛鬼蛇神都有。” 鲁世任凝望窗外良久,抚须摇头叹道:“非也,非也。常言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几县村民手里有钱好过起来,这些讨生活的犹如雨后春笋,自会找到这里挣钱。” 他问一旁正扫地打杂的粗使姑娘:“你们这里众人如此嘈杂,身份不明,周会长不怕生乱?” 那姑娘跺了那伙计一脚,手拿扫帚边扫边道:“嗨,周会长说了,人格平等,只要是不违反治安章程,管他张王李赵,儒僧佛道,都是来讨生活,来的越多越好,各凭本事赚钱。” 山长听了不住咳嗽,刚喝的薯米粥喷到胡须上,洒了一地。 那姑娘心情有些不大好,心里暗骂,日你娘,姑奶奶刚扫的地。 鲁世任看着山长失态,好笑道:“周怀民心倒是挺宽。” 客店大门跑进一学童,背着布包,进门便冲堂柜后的账房喊:“吕叔,我再考你,你可知为何会有春夏秋冬?” 那姓吕的账房笑道:“手下败将又来考我,我且告诉你,这春夏秋冬,乃是阴阳之气消长之故也!” 这孩童大笑:“你输了!我告诉你!春夏秋冬,不过是我们距离太阳远近而已。” 账房嗤笑道:“春风自下升上阳气生发,自是阴阳之气。” “我们格学先生说,阴阳之说虚无缥缈,从未有过实证。但这春夏秋冬,如同你距离篝火远近,冷暖自是不同,天下人都能感受到的真理。” 掌柜吕百巧来到大堂,催促孩童道:“文远,快洗手吃饭。” 鲁世任和天中书院山长两人听了,对视一惊,赶忙问:“小童,你们这格学先生在哪里?” “自是在我们丁香集小学,这会只怕还没走。” 四人匆忙结账,一路打听,也不远,来到一个大院,上有匾额:丁香集小学。 大门虚掩,有亲卫把守。 “老乡,你们面生,要来小学何干?” 两人去了文剑,交付于亲卫:“劳驾,天中书院教习来访。” 亲卫传言后放行,拦住小厮,只让两人进去。 鲁世任两人进入小学,只见好大的院落,一排红砖瓦房,约有七八间,并排坐北朝南。 院里有至圣先师孔子石像,石像下有四个字。 “刻的什么字?”鲁世任有眼疾,看不大清。 山长道:“格物致知。” 院子东有一圈灰黑色的煤渣跑道,围着一个椭圆形的空地。 空地上有不少先生和工匠围聚一起,安装着柱子。 “劳驾,请问哪位是格学先生?” 周怀民听到,直起腰,回头细看,不由得一惊,这不就是前些日子郑州城墙上的知州鲁世任么? 鲁世任有眼疾,在城头上并没看清周怀民的脸,只觉得身影有些熟悉。 周怀民道:“我便是,二位来此何干?” 鲁世任摸了摸精钢打造的柱子,心里暗骂,真是败家子。问道:“这是干嘛用的?” “给孩童搭两个蹴鞠门框,供健体玩乐使用。” 山长摇头道:“孩童易当学明事理,治学严谨,效仿头悬梁,锥刺股,闻鸡起舞之道,这特意让孩童玩,未免有些玩物丧志。” 周怀民哈哈大笑:“这就是我的格学与程朱的理学不同之处。” “哦?你的格学?你?莫非是?” 鲁世任大惊,他每期民报必从龙湖镇搜集过来看,格学乃是周怀民吹牛在后山感悟的学问。 “哈哈!鲁知州,我正是巩县反贼周怀民,来人!把这两位绑了!” 一旁站立的亲卫一拥而上,两人手无缚鸡之力,被五花大绑,连同门外的两个小厮,都被扔在板车上。 “周怀民!你!亏我高看了你!知你不是恶贼,乃是知书达理之人,没想到你竟戕害我等手无寸铁之人!” 周怀民冷笑道:“你们真是好大胆!深入我境,莫非来刺探机密不成?” 吩咐亲卫:“把他们拉回杨家庄!斩首示众!” 第233章 为何造反 杨家庄总务院。 郑州知州鲁世任被带进来。 “周怀民!你枉费了我一番苦心!”鲁世任被麻绳捆着,左右挣扎,气的要死,自己真是瞎了眼。 周怀民笑道:“松绑。” 随后扯着他衣袖,把他按在椅子上,拱手作揖:“鲁大人,对不住,你们人多眼杂,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单聊而不受人质疑。” 说着和禹允贞道:“给鲁大人上好茶。” 鲁世任被周怀民弄的如同过山车,这才恍过神来。 揉搓着自己被勒的双肩,吹胡子瞪眼道:“你可真是人小鬼精,搞这出把戏,他们三人都是我可信之人,不然如何一同过来?” 周怀民接过茶递上,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有些话被他人听到,总是不好,莫生气,尝一尝咱中岳好茶。” 鲁世任见他态度恭敬,有讨好之意,这才勉强消了气,接过茶尝了一口,吐出一片茶叶沫:“唾!也就那样。” 看着在座的四五人问周怀民:“这些人是?” “我婆娘,还有我农会各院首。” 禹允贞做了万福礼。 “周夫人,诸位。”鲁世任拱手回礼。 对周怀民冷笑道:“周怀民,我对你多有了解,知你不是山贼恶匪,乃是重民生爱教化讲道理的读书人,我才敢来,谁想你刁蛮耍滑,空让老夫我受了一遭罪,这一路上可把这老骨头颠簸的不轻。” “哈哈,给鲁大人赔个不是。” “我此来有三件事,一是我在郑州建了一个天中书院,也想刻印报纸,但你那报纸一张二十文,太贵,我猜你一定黑了不少钱。” 周会长苦笑:“冤枉啊大人,纸张,字模,油墨,还有我辛辛苦苦的研究制作,麻烦你尊重一下技术好吗?” “别人信,我不信,你痛快点,打个五折。” “慢走不送!” “六折?” 鲁世任见周怀民很决绝,再次抬价:“七折?不能再多了。” 周怀民看了看各院首,笑道:“我有个主意,不仅能让你省不少钱,还让你赚钱。” 鲁世任极为警惕,这小子善商,花招太多,一不小心就中招。 “你讲。” “你直接买我一套刻印机,还送你一桶墨,你自己想刻多少刻多少,不仅能刻报纸,还能刻书院一切书籍纸张,或者帮人刻印赚钱,如何?” 鲁世任听了两眼放光,他真没敢想,周怀民愿意把刻印设备卖给他,寻常人必定守着当传家宝,靠刻印发财。 但对面是周怀民啊,这家伙说是生员,但更是商人,看起来为了赚钱,真是啥都敢卖。 “此话当真?你舍得卖?”鲁世任狐疑,左思右想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坑。 他想到了,忙问:“我的人不会操作,是不是你要教会他们?” “自然,一套字模一千二百两,免费教授,包学包会。” 鲁世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了目瞪口呆,站起愤怒道:“你明明可以抢,还非要卖!摸摸你良心何在!这都买一门红衣大炮了!” 鲁世任进士出身,并不是清流官员,而是实务派,家里是晋商,财力雄厚。 能像王胤昌这种寒门出身的清流能有几个? 但这几年晋商多受徽商打压,朝廷上很难站立脚跟和提拔。 晋商也正在物色朝廷上新的利益代言人。 周怀民后世就参观过天中书院的遗址,知道这鲁世任的能耐。 历史上崇祯十五年,李自成围攻开封,清扫开封外围,郑州城破,鲁世任携民渡河,安置在黄河以北,并自散钱粮。自己带兵屯于花园口,贼去后,又雇沙船接回众民,但却遭土寇围攻劫掠淫乱,杀民无数,鲁世任亦被杀,郑州城内焚烧殆尽,天中书院亦毁于战火。 鲁世任没有财力,也不会在郑州修建天中书院,博取名声和赚取束修学费,建一个书院,那是开玩笑的吗? “你们那红衣大炮的工艺价值还真比不上这套字模。这一套要七八千个字块,但最宝贵的是想法,是创新,创新懂吗?”周怀民笑道:“你书院赚足名声,又收了那么多束修,区区一千二百两,能算的什么?给学子们或者藏书人多刻印几套书册,不就挣回来了?” 鲁世任黑脸:“这就是你狮子大张口的理由?” 总务院院长黄必昌在一旁道:“怎么样?我就说卖不出去,这些人怎么能懂得这刻印机的价值?” 鲁世任心道,这货的刻印工艺十分了得,据自己所知,仅周贼能做到如此工艺,也许其中就有巨大的商机。 他道:“那也要先让我一睹为快才行,不然你空口白舌,如何让我信服?” 周怀民站起道:“咱们带鲁知州参观一下保民印刷厂,让他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看看是否值这一千二百两。如何?” 鲁世任心里一惊,他还真敢呐! 这厮行事作风难以捉摸,这么机密的东西竟敢让我看。 黄必昌起身,他知道周怀民的意思,是想借着这么好的机会,把刻印机当做商品卖,但还是不如自己帮人刻印报纸书刊赚的多。 禹允贞听了有些感动,他捣鼓的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个都是自家传家宝,可前些天他在被窝里说,他的梦想是让最普通的村民也能读书识字,让书籍和知识走入寻常百姓家,他今天把刻印机卖给敌寇,也是为了这个梦想吧。 几人出了大院,坐上公交马车。 鲁世任几人路上走了几段路,已熟悉这公交的运作。 “你这公交马车和报纸一样,铁定是亏钱的,为的是什么?” 周怀民指着车上同乘的一老婆子道:“这是本县马蹄沟的孙大娘,她儿子早亡,儿媳改嫁,只她和一孙子为伴,平时替人缝补浆洗,难以糊口,现在有了马车,她每天来往取衣服,就可以多出四五趟。” 同车的保户院院长苏绍第讲解道:“孤寡老人会发放保民徽章,乘车的两文钱也免除。因荒年战乱,像她这样的孤寡老人,家里缺丁少子的还有许多。” 孙大娘提着包袱,拘谨的看着众人讪笑道:“多亏了这马车,俺做梦也没想过,每天坐大马车不花一文钱就能跑来跑去。” 鲁世任瞧着她包袱里的衣服,若有所思,良久问道:“这么多马匹的粮草、这车看着也是价值不菲,还有马夫工钱,这一日下来耗费可不少。” 保户院苏绍第道:“公交马车行归我院管,现在已开辟十八条线,最远可达汝州,一路还有服务站,只这马车行,每日均下来支出要七两左右。” 鲁世任大惊,这可不少银子!一个月下来要二三百两!这钱其实完全没必要花的!没有马车百姓不照样走路? 他苦笑道:“你这挣钱的本事厉害,这花钱的本事也厉害。若是再被你攻占几县,你能养得起吗?” 周怀民大笑:“这就不劳您老费心了,您还是担心一下我再攻占哪些县吧!这些都是公共服务,税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收了百姓的钱,就要为百姓做事,用百姓的钱养兵,当然是为了保护百姓。你猜我一个反贼,为什么要卖你朝廷刻印机?” “为什么?”鲁世任摸了摸车窗,真好。 周怀民望着车窗下持报奔跑的小报童:“为了提高我汉家百姓的识字率,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事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完,人生苦短,我必须抓紧。” 鲁世任听着话,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报童已看到车上的周怀民,在街上雀跃,一脸红润精神,摆手打招呼,大呼:“周会长!” 周怀民一脸欣慰摆手回礼。 他想到来时刚出郑州西门,门外墙角下搭的窝棚,不少蓬发黑面的幼童一脸麻木,跪地哀告路人赏饭。 此刻只觉头皮发麻,胸胀急速起伏,眼眶湿润,内心骇然,自己竟被他触动到了! 此人身上有种独特的魅力,是什么呢,不是工巧和经商,也不是修桥和铺路。 到底是什么呢?话在嘴边语难出。 此刻车窗刚好路过一墙壁,上面刷着一行标语。 “百姓无小事,为人民服务。” 他灵光一闪,是了!是了! 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非是工巧,也非是经商,而是他把这些村民,货夫,陶工,铁匠,篾匠,养鸡人,浆洗婆子,乞丐,庙奴,穷书生,挑粪工,戏子,医女都放在了心上,发自内心,想用自己的本事解救他们! 他的动力在哪里? 鲁世任盯着周怀民,越看越喜欢,但越想越愤恨,为何此人不站在朝廷这一边! “周怀民,我真的佩服你,非常爱惜你的才华,我想问你,以你的本事,完全可以富甲一方,家族兴旺。何必如此劳苦,冒天下之大不韪?” 周怀民和众院首互视,众人皆不作答。 鲁世任追问:“周怀民,我想破脑子都想不出来,非常想知道原因,这也是我此次来的第二件事,你要告诉我。” 周怀民叹道:“好吧,你听我详细说来。” 第234章 保民印刷厂 周怀民道:“《大学》有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我读大学,知人生必要立志,亲近人民,追求至善之道。” 鲁世任惊异:“哦?如此说来,怀民是陆王心学派了?” 朱熹的理学,对大学亲民的解释,即为新民,即使人弃旧图新。 王阳明的心学,对大学亲民的解释,即为亲近百姓、关怀民生。 “也不算是,我只是认可心学对亲民的感悟。太史公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之格学,也是站在孔孟朱王等众哲贤的肩膀上发扬光大。” 鲁世任琢磨片刻:“你的格学如何解释亲民?” “我格学,对大学亲民的解释,乃是以民为本,为人民服务。” 鲁世任并不意外,来这一路,墙壁上到处都是这些标语,周怀民及其手下也在亲力亲为,为人民服务不是空话。 几人下了马车,进入周家沟。 周怀民指着印刷厂道:“咱们先参观印刷厂,我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咱们稍后再说。” 保民印刷厂就在村西,距离服务站不远,院门挂牌:【保民印刷厂】 墙上还刷着标语:“让知识走进千家万户。” 鲁世任大为感叹,指着标语道:“有教无类,此千古立德之功也。” 厂长汪余庆见周怀民带着人进厂参观,赶忙迎上来。 “汪厂长,咱们又来大单子了。”周怀民笑道,“认识一下,郑州知州鲁大人。” 汪余庆家本是偃师人,来杨家庄集市做木雕,被周怀民发现并人才引进。 全家告别了偃师那土坯露顶的破屋,住在槐花里小院。 小院正屋有房间四五间,爹娘、儿女及婆娘都有住处,且可养鸡养猪,单独的灶房,又全是砖瓦盖成。 而且槐花里紧挨周家沟,又是极安全之地,汪余庆作为厂长,工钱也不低。 一家人欢天喜地,哪样都如意,只有一样担心,那就是印刷厂的生意极其冷淡。 不像别的厂,整日里货夫进进出出,干的热火朝天。 汪余庆整日如热锅上的蚂蚁,但周怀民却是一点都不急,只让他钻研刻印机,把字模的母模精心雕琢好。 工钱每月照发不误。 过了年,崇祯九年初,汪余庆迎来正式的报纸刊印。 《民报》、《义务教育标准课本》、《农会章程》、《伊洛会报》、《孝经章义》等各种订单纷沓而来,从门可罗雀,一夜之间,他熬夜点灯干都干不完。 于是招兵买马,快速招募了一些识字工人,进行活字编排和报纸印刷。 幸亏在周会长的指点下,自己于去年早已雕刻好了铜质的母模,用人力冲压机,把铜质母模压制铅锡合金,成为子模。 铜质母模是正字,铅锡字模是反字。 每套字模约有八千多个,有了母模和冲压机,一套字模制作起来也是比较快。 可以说,印刷厂最宝贵的财富便是母模,母模每个字模都是汪余庆精修雕琢出来的。 汪余庆心里乐了,周会长真是手眼通天,来厂的大客户全是朝廷的人。 “鲁大人,这是咱们的排版间。”厂长汪余庆引导众人进入第一间厂房。 厂房内竟还有女工,有三四个人,在一个长长的桌子上工作。后面靠墙一排是字模架,足有八千多个字模。 鲁世任惊道:“这里仅是把字模排版?”他仔细端详字模架,上面按照偏旁部首分架排列。 最早提出部首的概念是在东汉时期,由许慎在其着作《说文解字》中首次提出。明时已很成熟。 鲁世任拿起一个小字模看,只见此物非木非泥,而是金属所制。 恍然大悟,激动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怪不得你们能刻印这么小而不渍墨,原来用的是金属!” 他看着周怀民一脸淡笑,内心极是佩服,此人巧思敏工,是个极聪明之人。 他放下字模,站在一女工后面观看,女工正对着义务教育二年级的《数学》书样,进行捡字装版。 依照禹允贞设计的原稿,将刻制好的汉字、数字、表格、插图、专名线等组成课本专用尺寸的活字版。 鲁世任惊喊道:“怀民!你们这还能刻印插画?” 禹允贞从挎包里拿出一本国学课本,递给鲁世任,笑道:“鲁大人,你瞧我们印刷好的义务教育一年级下的国学课本。” 鲁世任知这周夫人是负责文教院的院首,他拿来翻看,只见第一课:《春天来了》 上面便有插画,画的是阡陌田野,农夫春耕,远山小河,池塘鱼跃,冒烟工厂,青柳掠过燕子。 鲁世任赞不绝口:“妙啊,妙啊。真好,蒙学读物又有些乡野童趣,我之前有此想法,只是没这工艺,只得作罢。这是谁做的?” 禹允贞指着书面扉页笑道:“我们两个。” 鲁世任见扉页上印有: 编撰:周怀民、禹允贞 绘图:禹允贞 刻印:保民印刷厂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并肩站在眼前,郎才女貌,不禁有些愣神。 万万没想到,这两个年轻人,一个为孩子作插画,一个为孩子装蹴鞠,心怀爱意,为丁香客店那调皮男童,为这一路上所见的孩子们,做到了如此地步。这就是为人民服务吗? 鲁世任意识到盯着两人看有些失态,忙咳了掩饰:“你们两个,很好。怀民,为什么要为孩子这么做?” 禹允贞双手抱胸,脆声道:“因为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未来是年轻人的。” 周怀民指着熟练的捡字女工:“鲁大人,因为时代变了。” 鲁世任闻听,大为惊骇,如同被雷击,心头不由得颤栗,鼻子酸楚,眼含泪意,喃喃道:“时代?什么是时代?” 是啊,农会的墙壁上总是提起时代。 时代是什么? 这里的人,和这两个青年人一样,看起来如同东方升起的太阳,朝气蓬勃,对生活充满希望。 而朝廷治下,自己治下,总是不由得感受到世态炎凉,伴有秋风的凉意和萧瑟。 他的思绪被汪余庆打断。 厂长汪余庆带着众人来到第二间:“鲁大人,请看,这是咱们五个印刷机,分为五组,看量多少,如果多了,五个组排版,一起印刷。” 鲁世任已经处于极度震惊之中,已忘了回复汪余庆,瞪大双眼看着厂房内。 他想象的刻印,就是类似传统雕版,一个人拿着小木框,站在小桌前涂墨,把纸摊上,用滚轮压制。 但眼前的刻印机却是庞然大物,这一个房间,只能容得下五个了,每台刻印机都有三四个工人在忙活。 眼前这一台机器,正是印的最新一期的《伊洛会报》。 报纸的大小都是统一的,无论是《民报》、《伊洛会报》,还是刚送过来第一期的《嵩阳院报》,都采用标准的报刊用纸。 标准化,是工业批量生产的第一步。 有一切纸工专门负责切纸,报纸有报纸专用的切纸刀,尺寸规格统一,只需放入对齐操作刀具即可。 然后把纸放入刻印机左边的纸托。 刻印机中央是一个很高的钢架,钢架上倒悬着一个实心印锤,锤面包裹着鞣制过的牛皮。 印锤下面,即为排版好的字模框架。 印刷工转动钢架的进出纸转轮,转轮拨动纸张。 “妙啊!这小转轮竟如此巧妙,也无需用手捻纸,刚好扫一张落于字模上。”鲁世任惊奇。 刻印工压下长长的杠杆。 “砰!”一张即刻印好,再转动转轮,把印刷好的一张拨出,扫进新的一张。 “亲娘咧,原来还可以这样。汪厂长,这机械是谁想出来的?” 汪余庆自豪道:“这是周会长、我、格物堂,还有各厂大匠,调校多次,浪费了许多纸张,改进出来的。” 周怀民补了一句:“这是人民的智慧结晶。” 鲁世任脑子嗡的一下,他望着众多熟练的印刷工人,他们穿着体面,在这里不受风寒之苦,想必在这里也有不菲的收入。 看着汪余庆自豪摸着自己的成果,滔滔不绝的讲解,眼中充满希望,要力争拿下这一单。 “汪厂长,这刻印机,是不是这一台机器和刚那套字模架子?” “正是,还有切纸机。” “哦~”鲁世任此时觉得,一千二百两没那么贵了。怎么也要尊重一下人民的智慧吧。 “怀民,你给我弄两套,书院一套,送到老家一套!” 第235章 解救郑州 众人又回到杨家庄农会大院。 签订了商契,周怀民大喜,他并不担心这东西流入晋商手中,哪怕被倒腾到塞北建奴手里,也无所谓。 技术扩散,是自然现象,伴随着技术的扩散,必然会有附带的新思潮到来。 这一点乃是自然规律,不是谁能抵挡的。 而周怀民的优势,在于更为先进的生产关系,这种生产关系是正作用于生产力的推动和发展。 但像朝廷、满清之流落后的生产关系,人民矛盾重重,引入新的生产工具,只会让新的生产力反作用这种矛盾。 鲁世任的算盘其实打的很好,朝廷的利益当然没有他自己的利益重要。 他投资了天中书院,为名也为利,想发展壮大,必然要宣发威名,他一眼就相中了报纸。 而送往老家商号的刻印机,用于市面上的刻印,这刊印书籍的需求也是很大。 鲁世任签了两个商契,腰杆挺直了,笑道:“怀民,说说吧,为何造反?” “说来话长,这事要从我父兄被流贼戕害说起。”周怀民必须把这一切圆好。 “父兄之痛,让我葬礼期间昏厥,醒来后,在后山东林深处感悟,为何会有流贼?鲁大人,你说,为何会有流贼?是高迎祥、李自成等人之过吗?” 鲁世任心道,这话不好说啊,但此间也幸亏无朝廷的人,只道:“也是有天灾作怪,陕、晋、豫、鲁这些年接连大旱。” “难道就没有人祸?” “呃,也有,乡民困苦,地租高,亩产低,各种摊派也确实多。” 周怀民痛心疾首:“北边建虏屡次犯边,其狼子野心,欲有吞我九州之象,流贼屡剿不灭,国力大减,若是流贼哪一天攻克京师,建虏入关,我汉家文明断绝,衣冠不存,该当如何是好?” 鲁世任皱眉,惊道:“应该不至于吧?我大明犹有十三省之地,江南富庶,岂能一夜覆灭?” “流民之苦,你也见过,百姓之苦,你也察过,可华夏风华断绝之苦,众人难料。我儒家道德文章不少,但务实兴国的学问却空乏。于是我思之,该如何救流民,救百姓,让汉家子民人人有饭吃,人人穿暖裳,人人有地种,人人粮满仓,人人有钱挣,人人住新堂?” 鲁世任眼睛一眯,这话俨然不是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伙所能思得,可周怀民确实站在眼前。 他问:“你如何体悟?” 周怀民从书架上取来一叠草稿,交于鲁世任。 鲁世任郑重接过,见上面写的是:《格学论》 他翻开第一章,小声念道:“当今天下,北虏犯边,扫荡北地;秦晋之寇,祸害中原;国贫民亡,山河失色。想我中华始自三皇五帝,经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至本朝已有煌煌五千年。虽历千年,但民生犹如一日,仍是采草食土以充饥,易子卖妻苟一食,又有流贼焚杀,更兼土寇劫掠,春夏旱蝗瘟疫,秋冬苛捐杂税;天灾人祸之下万民不堪其苦,以至于夫弃其妻,父弃其子……” “报!”门外忽有马蹄声,跑进来一传令兵,“周会长!张参议让我来报,闯贼欲入我密县,但我保民营已击溃闯贼,闯贼往北逃去了!” 鲁世任手一哆嗦,惊惧道:“那闯贼岂不是要去郑州方向?” 他脸色一白,急得团团转:“坏了,坏了。往常闯贼一般都南下汝宁,为何这次途径密县,又北上郑州?” 他一个小小的知州,当然不知道兵部的打算。 他慌忙从袖中掏出一个黄色卷轴,塞给周怀民。 “知你也不会跪接,自己看吧,陛下给你写的,这便是我第三件事。”鲁世任有些慌,“你借我一辆马车,我等要速回郑州。” 周怀民接过,交给禹允贞,安抚鲁世任:“不必,我也要去救援郑州,咱们一同过去。” 鲁世任惊愕,周怀民笑道:“不要误会,我救的不是朝廷的郑州,我救的是郑州的百姓。” 鲁世任会心一笑:“既如此,事不宜迟。” “速调第一营、第四营、第五营、并炮兵营赶往龙湖镇,第一营留两哨看守虎牢关,我率亲卫营集合。” 早打探到流贼、官兵在许州,二营、三营赶赴新郑,拦截流贼防止进入农会地界。 所有营早已做好预备。 “山长和我那两个小厮?” “受不了委屈,我们先走!老黄你看好家。” 保民营全军尽出,已有七千多人。 汝州、禹州、孟津新招社兵,操练火枪比操练鸳鸯阵快多了,新兵已经入列。 周怀民和鲁世任赶到龙湖镇,和其他几营汇合,立刻向郑州奔去。 “这是流贼第三次攻打郑州。”鲁世任路上讲道,“幸亏你修了路,咱们这行军速度好快。” 大路好走,不多时已距郑州城十里。 探马来报:“闯贼正在围攻郑州,城壕已被填,正在挖掘墙砖掏洞。” 周怀民惊道:“闯贼远道而来,多骡马,竟还有跟随的步兵,只怕都是裹挟的灾民,此人怪用攻城招数就是掏砖。” 鲁世任急得慌,但又不好催促周怀民。 “步炮协同,抄闯贼后路!” 保民营还没赶到,高迎祥早听到风声,拔腿就跑。 没办法,现在只剩老营几千骑兵,刚在新郑已经和这巩县来的碰过一次,裹挟来的步兵在前,被一轮排队枪毙集火射击,一触即溃。 “他娘的,这巩县周怀民不过五个月不见,竟有火枪?” 老回回马守应道: “闯王,他们人也不多,咱冲过去。” 李自成略做思考:“不行,官兵在侧,周怀民在后,郑州城在前,三方齐出,咱们就险了,也不能往虎牢关跑!姓周的必定有防,前后夹击,又紧挨黄河,是死路!” 高迎祥、李自成都有骡马收集癖,老营尽是骡马,腿脚快,往东边开封方向而去。 漫天尘烟,跑的无影。 辛有福骂道:“怪不得官兵追不上。” 鲁世任见郑州解围,忙站在城下喊通判及民壮下来收拾尸体。 天热,谨防瘟疫。 奇怪的一幕出现了。 城头通判和同知,见来攻打流贼解救郑州的,竟是巩县周贼。 而和周贼并肩站在一起的,竟是自家知州鲁大人! 而鲁大人竟让打开城门! 周贼就在旁边,杀进城咋办?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耗子都给猫当伴娘了。 但周怀民对郑州不感兴趣,带着大军烟尘滚滚,往南边去了。 鲁世任站在城墙之上,望着远去的保民营,久久不语。 高迎祥等人也没跑多远,见周怀民并未追来,便抓了几个本地百姓打听。 因为李自成感觉有蹊跷,朝廷怎么会允许乡绅有枪有炮。 “大王饶命,俺们只知道,那巩县的周会长造反了,别的一概不知啊!” “哈哈!驴蹄子的,真是天助我也!周怀民一定和官兵打起来了!咱们折返回去!” “掌盘子的,那咱们帮谁?”一亲兵问。 李自成冷笑:“废话。” 第236章 洧水之战 洛阳城中街,报童举报大喊。 “卖报!卖报!嵩阳书院刊发新报,郑州天中书院报社成立,嵩县知县王启源救活百姓无数!” 附近客店、食肆、铺面、行商、百姓听闻争相购买。 一商贾看得津津有味:“出售大宗纸张、价格远低市面,来了就赚,另收购十万斤羊毛。” 商贾骇然:“嘶!十万斤!河南府所有的羊也没十万斤!反贼这是要做什么!好大的手笔!” “你他娘的都不认字还买报,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象!”一路人调侃买报的村民。 “这你就不懂了,两文钱买这么一大张纸,拿回家糊窗户,垫桌面,做鞋底,擦屁股,用处大着呢!” 路边纸坊掌柜看《民报》的报童、《伊洛会报》的报童满街跑,不禁大骂:“日你姥姥的周贼,卖报的把我纸坊生意搞冷清,这算什么事!” 张继元买了几份民报,看了赶忙跑回府学:“诸位!嵩阳书院、天中书院东施效颦,也学咱们发报!” 傅元哲看了大惊:“周贼竟卖刻印机!咱们怎么没想到买来自己印制!” 张继元一脸不悦,谁他娘的会想到这反贼啥都敢卖! 河南府知府张论手拿《民报》,他把民报猛夸王启源的一篇文章反复仔细瞧看了一遍。 这文章还有署名:记实韩宗昌。 恍然大悟,猛的站起! “原来报纸是这么用的!周怀民此人真是鬼才!王启源经他这么一捧,岂不是名声大显?” 吩咐幕僚:“速召各报社前来议事!” 丁香集的曹记商行会馆,商务堂知事陈登解释道:“这羊毛,必须是鞣制脱脂过的,我们能不能吃下大家不用担心,我们没有钱粮,自然有办法解决,就怕你们凑不齐。” 曹记会馆主事暗道,不就是去劫掠大户吗?真是小瞧了我们能耐,河南府没有货,我们可以到大同找货。 “三成定金,先交付一万斤如何?” “没问题。” 货不走空,曹记商行收了大宗布匹、纸张,开始去大同找货。 陈登与商务院院长李升笑道:“周会长的羊毛战计划还在纸上,就已经见效,有没有收到羊毛也无所谓,反正咱的布匹和纸张是卖出去了。” 李升道:“周记织造坊马上要改成衣厂,厂长应该是刘梅,最近她要在杨家庄小学组织裁衣培训,你登封宣讲一下,想到成衣厂做工的,必须参加培训。” 嵩县南边的伏牛山,山脉连绵,四月底已是郁郁葱葱。 山中有一岭,名曰摩天岭。 摩天岭地势易守难攻,紧挨着伊河,当下天旱,伊河水势不大,吃水仅容小船。 岭上有不少山寨,嵩县贼寇马光玉兄弟带着一千多个部众就在此扎寨。 他们本是矿工,却不忍盘剥克扣,杀了镇守太监,占山为王,对抗官府,抗税拒役,以劫掠四周嵩县、宜阳、汝州、永宁乡镇为生。 “报!大王!我俩打听到了,新来的知县不知从哪找的一波人,大肆发粮施粥,占了咱之前的铅矿,还有好多妇女在修路。” “我就说嘛。”马光玉光着膀子,摇着蒲扇,恍然:“嵩县衙门里咱们搬的空荡荡,怎么可能有粮食,肯定是从外面搞的,现在青黄不接,咱们手里粮也不多了,那咱们下山去会会这个新知县,再搞点粮过来。” 密县、新郑县、禹州三地交界处,有几处坡度平缓的小丘陵,一朵白云投下阴影,微风吹过,洧水缓缓流淌。 一旁的田野上,保民营与农民军在麦田里碰头对阵,一字排开,小麦枯黄不齐,因在新郑县界内。 新郑县的村民一边哭嚎,一边牵儿带女的往密县跑,围着保民营大军后面的张国栋、赵至庚等人所在的参议棚。 “周会长!”他们也不知谁是谁,只知道农会的头儿叫周会长。 一老叟干巴瘦弱的胳膊抹着泪:“天旱的俺的麦长的不好,被流贼这一踩,下个月收麦还能收几个?” “农会老爷们!俺听说你们都是大好人,救咱们穷苦百姓的,为啥不来俺们新郑县?” “来给我们打口井吧!每日拉车跑到河边,也不是个事啊!” 村民黑压压在麦地里乱磕头,求农会赶跑流贼。 两人头大,商量一番,赶忙让各宣教官带着宣教员把百姓劝离。 兼任密县农会会长的宣教官韩宏亮喊道:“大家往密县小槐镇撤,别影响咱们农会打胜仗,才能救你们的麦!” 闯王高迎祥、闯将李自成、老回回马守应三个人经常在一起,和张献忠、曹操罗汝才不怎么搭配。 老回回站在坡上远眺密县这边,惊讶道:“这些密县的村民都往那边跑了,他们也不怕这乡勇。” 李自成哼道:“什么乡勇,这些只怕是咱去年底见的巩县保民营,没瞧见他们有炮?这阵型看着也怪。” 高迎祥抽出马刀:“后面还有官兵追着,别磨蹭,吹号!” 流贼自然没鼓,身边亲卫掏出唢呐就吹,督战队催促步兵冲阵。 前面这些都是豫东归德府、太康、陈州一带的饥民,跟着义军讨口饭吃的。 督战队持刀催促。 饥民手持锄头、木棒、粪叉,占着人多气势壮,嗷嗷的向前冲。 “他们也是村民啊。” “什么村民,就是新郑本地的村民冲过来,也是敌人,你没听过课吗?” “嘟嘟嘟嘟哒~~”吹响炮号。 保民营的散弹炮射程五百多米,进入射程。 保民营这边三营、四营排成线列,各列阵之间放着火炮。 约有十五六门炮齐射。 “噗~噗~噗~” 风吹麦浪,麦浪起伏。 但这些为了讨口饭吃的饥民,被散弹扫射,如同大风吹过,伏地一片再也不起,只留下满地哀嚎和幸运之兵的惊叫。 一轮炮击,触目惊心的伤亡,就让大多农民军步兵崩溃,转身就逃。 督战队惊骇,一边远眺,一边砍杀逃兵,再次督促冲阵。 “报!闯王!陈必谦的官兵在后,已追至不到十里。” 高迎祥等人鸣金收兵,西进不得,只能往北急逃。 张国栋催促传令兵:“速速禀告社长,流贼北逃,务必守住路口,我等还需在此拦截官兵!” 后面逃难的百姓,远远在瞧看,见农会大胜,流贼败走,欢呼争相往家里跑。 韩宏亮急喊:“别回去!一会官兵还要再来!” 新郑县知县董逊带着百十个民壮也已赶到洧水边,但又不敢距离保民营太近,只远远瞧着,对逃难的新郑百姓喊道:“本县绅民,务必早些扶正麦苗,尚可收获!” 付长秋来参议棚内请命:“要不要我们去捉了新郑知县?” 张国栋急道:“去守好你的阵线,杀鸡焉用牛刀?陈必谦带着左良玉和汤九州部,两个总兵约有万人,即刻就到!” 韩宏亮在旁道:“邓文章来了!” 密县商务堂知事邓文章,一只胳膊,甩着空袖,向参议棚跑来。 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货车大军,足有百余人。 保民货运行、商务堂、保民商行的货夫,都推着板车,装载了麻袋、铁锹赶来。 新郑难民们也不知哪个是哪个,只认为又来了援兵,呼喊大叫,赶忙上前帮推车。 “老乡,我来帮你推!” “呼嘿~ 呼嘿~”有些麦田刚浇过水,有车轮还陷进去了。 “老邓,你们来晚了!流贼马队已经被击溃,逃亡郑州去了!” 这边话音刚落,只听南边鸟兽四散,朝廷大军万余人,黑压压跑过来。 河南巡抚陈必谦与五省总理卢象升,分兵两路,一路追赶闯贼,一路追赶张献忠,卢象升根据地在湖北,当然不能失陷城池。 陈必谦道:“哨马来报,咱们成功驱使闯贼冲击周贼,却被周贼杀败,往郑州逃去。” 汤九州问:“咱们不去救援郑州?” “周贼刚战,正是力衰之时,莫失良机,先攻打周贼!” 第237章 左良玉夺炮 左良玉热心积极救援许州,不是没有原因的。 因为他一家老小都在许州安置。 现在许州解围,闯贼被赶走,他暗中松了口气。 汤九州作为副将,麾下不过两千人。 而左良玉现在已是中州一带实力最强的总兵,部众多达一万有余。 左良玉从万历末年的小兵做到了辽东车右营都司,又被革职,再跟随孙承宗复职,在大凌河之战有功,升为副总兵。 崇祯五年,陕北流贼进入山西,朝廷计划调陕西、河南、京师等地明军将窜出西北的流寇压缩包围后聚歼。 左良玉领两千昌平军南下,从此踏入河南。 而这两千昌平军,也成为左家军班底。 从崇祯五年到九年,四年之间河南巡抚换了三个。 五省总督从陈奇瑜换成洪承畴。 又冒出一个五省总理卢象升。 左良玉跟着这些大佬跑来跑去,剿来剿去,流贼越剿越多。 这些年,左良玉眼见四川副总兵邓玘因缺饷被哗变士兵杀,悍将曹文诏因轻敌和缺乏援助,被流寇包围而全军覆灭,尤世威部因缺乏给养而被瘟疫拖垮从而被流寇击败,受了重伤的尤世威还遭受处罚等等不一一列举。 见识了太多同僚生死起伏。 他感悟到,想活命,就要养寇自重。 《明史·左良玉传》:“左良玉勇于虐民,怯于大战,避战自保,养寇为患。” 他操作很简单,大量招降纳叛、裹挟流民,让投降的流寇和流民来对付流寇。 这样在亲军无损情况下,和流寇展开持续和规模化的作战,加重自己在朝廷的分量。 同时也反向威慑着朝廷,不要随意动他。 但这样做也有一个致命缺点,那就是粮饷。 作为援剿总兵,朝廷拨付给他的粮草是定数,不可能他搞到多少兵,就给他供多少粮草。 辽东粮饷朝廷还勉强支撑,这些中原大地跟着流贼到处跑的总兵,粮饷都有积欠。 左良玉部众严重超员,他只能自行解决粮饷问题,放任部下劫掠。 现在左良玉就看中了周贼的这些火炮。 看着不过两千多人,竟然有火炮十几门,岂不是如探囊取物? 缴获火炮的机会难得,他积极向巡抚陈必谦求战。 陈必谦还真有点不适应,左良玉这两年招降流贼和饥民,从四五千人现在膨胀万余,挟兵自重,多有违命,今日竟如此积极。 左良玉的战法也很简单,把这些降兵饥民编为后五营,负责冲阵。 春秋农闲时会操练一下阵法和武器,只能说聊胜于无。 “擂鼓!” 后五营向保民营冲阵。 陈必谦和左良玉了望,见对面摆的一字长蛇阵。 “这是什么打法?”陈必谦笑道,“周怀民毕竟是生员,匆忙举事造反,哪里懂什么阵法。” 汤九州是个高个子,他惊异道:“他们后边上来不少人,乱哄哄的,是干啥?” 汤九州是这三位里面最没发言权的,按照历史轨迹,他上个月和左良玉一起在嵩县攻打闯贼,被困绝路,左良玉溃逃,只剩他自己战死。 他现在能活着,应该感谢周怀民。 西边的保民营张国栋见对面人山人海,少说得有七八千人冲阵,也没个什么阵型,全靠人多。 自己炮兵的装填速度,在射程内,也只能有两轮炮击。 对面人比流贼的步兵多出一倍,侧翼也扑了上来。 “老邓!快点!” 邓文章正指挥货夫,在河边掘土装麻袋。 货夫和村民都在忙着挥动铁锹。 “农会主事的!俺帮你们装麻袋,到时候要给我们来建农会打井啊!”那边都开始擂鼓了!新郑附近的村民边干活还有功夫提条件。 “周会长知道了会考虑的!抓紧!” 每个板车装了七八袋。 “够了!” 货夫赶忙推到阵上。 赵至庚指挥喊道:“放到两侧!” 货夫哪里知道两侧,宣教官赶忙过来引导。 线列阵前已开始炮响,敌军距离不到一里,这边还在慌着摆车阵。 张国栋独自指挥,心里有些发慌,焦急看着阵前,希望这一轮炮击能让敌军溃散,但汤九州的部众护在两翼,也冲杀过来,阵前敌军见有援兵,也跟着冲。 左良玉后五营把总喊道:“趁填弹,冲到阵前夺炮!夺炮重赏百两!” 官兵士气大振! 张国栋见两翼的板车还在慌乱来回跑,急得很,大喊:“韩宏亮!付长秋!给我快点!” 第四营还兼顾侧翼,但兵力太少。 车阵平时并没操练过,这是早上所有宣教和营长一起想的新战法,让商务堂调集板车,对付骑兵冲阵。 韩宏亮也急啊! 这些货夫又没操练过,看见对面即将贴脸杀来,有几个货夫吓得扔下就跑。 “许祖旺!过来推这辆!” 货夫许祖旺听韩宣教的指令,他已经明白,要把板车横在阵前。 他把自己的板车放好,本来可以跑回去了,但他推起逃跑货夫丢弃的板车,赶忙到阵前。 许祖旺和一慌乱的货夫喊:“老五哥!放这里!” 不得不说,许祖旺已经推出经验来。 “砰砰砰!”第二轮炮击响,把许祖旺吓得一哆嗦。 扑过来的官兵被扑倒一片! 幸存的官兵见死伤无数,忍不住这巨大压力,开始溃逃! 被后面督战的前五营骑兵一刀砍死! “善逃者死!夺炮重赏百两!” 有重利许诺,又近在咫尺,官兵都想试一试运气。 已不足一百步。 哨长的瓷哨声起:“抬枪!” 许祖旺已瞧见官兵被火炮死倒一片,空气中硝烟味弥漫刺鼻,他有些迷路,想穿过军阵。 被韩宏亮一把扯住,吼道:“找死呢!往那边跑!” “射击!” “啪啪啪!”火枪声四起。 许祖旺听着惨叫声,闻着火药味,跌跌撞撞跑到阵后,他跑到一丘陵处,见有些地方的官兵被打的到处乱跑,有些地方和社兵正拼刀枪。 远处还有擂鼓声。 鼓下的左良玉,紧握拳头,势必要拉回十几门炮来,届时自己实力大增! 他见对面阵型有几处已被冲散,信心倍增! 对麾下副将罗岱道:“你率前一营支援,把炮给我拉回来!” 左良玉下了赌注,他轻易都不会动用自己的核心前五营。 “是!” 罗岱早在伊洛河时,就被巩县绅民欺负的不爽,这次终于大开杀戒。 保民营的张国栋早瞧见对面有异动,见又有步骑往侧翼杀来。 眼见自己这边有部分线阵已开始拼刺刀,也损了一门炮队,侧翼薄弱,但当前又无兵可用。 如之奈何? 第238章 麦田乱杀 此时官兵在东,保民营在西,靠着东西向的洧水岸边对峙。 北边烟尘滚滚,已听到有唢呐声响。 张国栋和左良玉都在静听,但炮火声和呐喊声太大,听不大清。 只觉有大地震动。 张国栋也纳闷,即使周会长来援,也都是步兵,不可能有这种阵势,怎么会有如此多的骑兵? 不是说已经解围了郑州,闯贼已遁走了吗? 张国栋最起码还知道一半的情报。 陈必谦这边却并不知晓郑州那边瞬息万变的情况。 他以为是闯贼又杀来了。 崇祯十三年以前,农民军对阵官兵,胜少败多,几乎处于被追杀之中。 一个总兵带几千人,追着几万的农民军满地图跑这种情况很常见。 除非是像曹文诏一般过于自信,不小心被围杀。 所以陈必谦并不犯怵,他下令鸣金收兵,迎战闯贼。 但左良玉不同意,马上到嘴的肉岂有吐出来的道理? “抚帅,咱们马上就要大胜,可向朝廷告捷!此时退兵,岂不前功尽弃?”左良玉只管嘴炮,就不执行。 令官见左良玉不发话,也不敢鸣金。 陈必谦黑脸,但他当下无可奈何,只能暗骂必要弹劾这厮。 汤九州可不敢违令,忙把自己部众召回。 张国栋这边侧翼压力稍减,他持千里镜远望,只见从丘陵后的烟尘之中露出一段藏蓝色的排线,端枪逼近。 张国栋眉毛一挑:“周会长来了!”他双手发抖,力竭大喊! “周会长来了!援兵到了!”众社兵闻听,齐声喝呼,士气大振! “啪~啪~啪~啪~” 周怀民带队从北杀来,攻击陈必谦部侧翼。 三人一组,一字排开,有四五千人之多。 一轮排枪后,三人换枪不换人,后面的人把装弹好的火枪递给前面,持续射击。 陈必谦见形势竟突转之下,忙喝左良玉:“前五营!拦住周贼援兵!” 左良玉前五营大多是装备刀枪、鸟铳、三眼铳的布骑兵,战力并不弱。 但左良玉珍惜亲军及火药,见援兵比对面御敌的贼兵还多,左良玉想都没想,直接鸣金收兵,拍马招呼前五营遁走! 大军调头,动静极大,阵前的后五营见自家营要撤,慌忙调头便跑! 张国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到,随即大喜:“冲锋号!” “嘟嗒嘟嗒~嘟嗒嘟嗒~”唢呐声大起。 西、北全是保民营军,两军汇合在一起,掩杀陈必谦中军阵营。 左良玉扔下汤九州和陈必谦,径直往新郑东逃去! 河南巡抚陈必谦眼看事不可为,身边幕僚都已散逃,只剩一仆从牵马急催。 “老爷!快上马啊!” 可眼下西、北无路,南边是洧水,只有东边可逃,但左良玉大部人马挡着路,后面保民营眼看就要追来。 “老爷!咱们走洧水!” “啪~啪~啪~”保民营这边的队列也不维持了,自由射击。 不少后五营的兵卒眼见无路,早已跳进洧水,渡河而逃。 当下并非雨季,反而春旱,河水仅到膝盖。 保民营的五哨骑兵,一直撒在外围充当侦探,此刻见大军冲锋,便在外围拦击溃兵。 有骑兵用弓箭,有骑兵用火枪,追击溃兵。 “老爷!脱下官服!”陈必谦骑马还没走两步,赶忙双手颤抖着解开官服,但越是慌乱,越是难解。 眼见周贼兵至。 “算了!快上来!”陈必谦也懂,危难时刻见忠心,这家仆不能丢下。 家仆急喊:“老爷快走!我自有办法回到开封!” 陈必谦深深看他一眼,拍马便往河中跑! 只听身后一阵排枪声响,他眼含热泪,不敢回头看,踏入河中。 洧水约有三丈宽,并不难走。 但河对边有周贼骑兵在游走拦截。 众骑兵眼见河中有绯红官袍之人,一窝蜂的奔涌而来。 周怀民和张国栋会师,两人互拍肩膀,欣慰大笑。 “辛苦!我等追击左良玉!” 左良玉并没有跑远,他带着前五营,不,目前来说,只剩四营半了,往新郑东逃去。 新郑已是平原,往东看去,平坦的麦田一望无际。 早看见前方有几千骑兵和步兵杀来。 “左帅,那是闯贼!” 左良玉心里一震,凶险!今日说不定要死在这里! 后有周贼,前有闯贼,右有洧水,只能往左,也就是往北而逃! “北边!”左良玉急忙左拐,向北急去。 “哈哈!左爷爷也有今天!”老回回大叫。 想当年,崇祯五年,左良玉初到河南,意气风发,颇为卖命,在山西把流贼杀得哭爹喊娘,见了左字白旗直呼左爷爷。 高迎祥部和左良玉追杀在一起,各有死伤,夺了不少左良玉的马匹。 保民营见两军厮战,不敢上前。 “结方阵!围住火炮!” 各线列阵开始减缓步伐,各自找队,变为方阵,和远处的两方正厮杀的左军、闯贼对阵。 “板车跟上!”张国栋招呼邓文章,及他身后的货夫们。 许祖旺今天是开了眼界,他推着板车,冲在方阵前摆设。 一旁有货夫竟还在搜官兵尸体的金银。 “老五!你他娘的!“保民货运行干事上去把他跺翻,“我保民营这么多性命都要栽在你手里!你被货运行解雇了!滚!” 干事接过他的板车,冲到阵前。 新郑知县董逊,带着百十个民壮在后面也跟了上来,远远看着。 他一路瞧着这几路人马乱杀,把麦田祸害的不轻。 心里哀道,各位军爷!收了神通吧!快滚出我新郑! “嘟嘟嘟哒~!”唢呐声起。 “开炮!” 对面要么是左贼,要么是闯贼,无差别攻击。 四五个大方阵让开炮口,阵中的火炮填了实心弹,往两队阵中轰去。 一颗铁弹直接打穿马肚,肠子脏器四溅,马匹痛嘶,应声歪倒在地,砸着旁边一官兵,那官兵死命挣扎,从马肚下钻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道血胡同。 有一具尸体,肚子已被穿透大窟窿,麦穗从洞中钻出,仍是挺拔,滴血的麦芒随风舞动。 保民营全军尽出,火炮足有二十多门,这一轮炮击,让双方心惊胆颤,停下厮杀。 左良玉率众往北逃去。 高迎祥、李自成等慌忙后撤,李自成大喊道:“周怀民!你反了朝廷,咱们都是义军!但你这瓜怂不讲道义!” 周怀民放下千里镜,高喊:“李自成!我等皆为义军,你去哪我管不着,但不要来我农会的地盘撒野,否则别怪我翻脸!” “这狗日的周怀民,拧次的很!他是本地的地头蛇,咱们讨不得好,走!” 高迎祥等人见周怀民并不来战,也知他只是警戒,便大肆搜罗了战利品,纵马往南边汝宁而去。 骑兵哨长拍马赶来喜道:“社长!咱们擒了巡抚陈必谦和副总兵汤九州!” 周怀民远远看了一眼:“很好,捆好了,回去再处置。咱们去追左良玉,防止窜入巩县!” 号令一声,大军北进。 西边已是残阳如血,这一天下来,新郑一带的麦田被祸害不成样子,麦穗下仍有微弱的呻吟声。 有一些姑娘和青年,身着白衣,抬着担架,在货夫的帮助下,把保民营伤兵及尸体运走。 一十五六岁的杏眼姑娘,脆声冲董逊大喊:“董知县,及时清理焚烧尸体,铺洒生石灰,小心瘟疫蔓延!” 新郑县知县董逊心里暗骂,猫哭耗子假慈悲!还用你交代! 他望着焚尸的熊熊大火,听着民壮及村民谩骂及争夺金银声,弯腰扶起沾血的麦穗,培土扶正。 又捡起地上散落的一块碎银,拍掉土尘,塞入袖中。 喃喃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第239章 攻克新郑 “周贼忒无礼!” 天中书院山长及两个小厮在屋里咒骂哀嚎。 郑州知州鲁世任倒杯热茶递到山长手里,赔笑道:“都怪我考虑不周,让你受罪了,一会安排晚宴,咱俩小酌一杯。” “在杨家庄吃过了。他那夫人,倒是知书达礼之人,对我还是很恭敬,端送小菜,雇马车送我们,还有他们那西林酒厂的果酒,味道不错。”山长似有回味。 “什么!还有果酒!周怀民这奸商,就没这么好心!根本不知送我一些酒!”鲁世任听了大怒,自己花了几千两,毛都没送! 外面差役和通判跌跌撞撞跑来:“堂尊!又有贼寇杀来了!” 鲁世任心噗通跳,心惊胆颤。 他心里哀道,自从河南府的周贼造反,郑州这一带就没安生过。 这两天又是震惊于周贼工巧,又是惊惧于闯贼攻城,刚把闯贼赶跑,这是谁又来了? 一起前往城头,见下面有叫门。 “快开城门!”几个副将喊道,“周贼来攻,我等协防城池!” 鲁世任有眼疾,看不清脸呐,只看到下面军容不整,似是官军。 一旁的通判道:“堂尊,是援剿总兵左良玉叫门要入城协防。” 鲁世任听了大惊,这左良玉可不是什么好鸟,口碑极差,纵兵劫掠,为人跋扈,放进城那整个郑州就遭殃了! 他知道后面追左良玉的是周怀民,不是闯贼,心里踏实许多。 宁可让周贼进城,也不能让左良玉进来! 当然,这话不能说,他喊道:“流贼刚摧残一番,如今城民惊惧,只得紧闭四门,不得进出,还请将军移驻别处,周贼我自会杀退!” “他娘的,他用嘴杀吗?就是不想让咱们进!”副将罗岱骂道。 但也不能攻城啊,左良玉担忧后面周怀民追来,只得绕过往开封方向去了。 鲁世任望着一路黄土弥漫,心里暗道不妙,左良玉必是兵败,只怕接下来朝野上下震惊。 此时又来了几百匹骑探,前后左右绕了一圈,又往南去了。 “堂尊,这些必是周贼哨探,寻左良玉兵马的。” 鲁世任点头,扶着城墙左右查看,他心里竟滋生窃喜! 闯贼及左良玉都不敌周怀民,这郑州以后,只怕有安宁日子了! 哨探脚快,拍马回去禀告:“社长!左良玉入郑州被拒,一路往开封方向去了。” 大军刚过新郑县城没多远,此刻听闻哨探禀告,周怀民、张国栋、赵至庚及几个营长、宣教官一商量,当即拍案决定掉头攻打新郑! 因为本来就春旱减产,洧水之战,万人之众杀来杀去,又踏踩麦穗无数,虽罪魁祸首是流贼和朝廷,但毕竟保民营是有纪律的。 保民社成立之初,本是三大纪律三大注意,但年初攻略登封时,保民营新增了一条,改为四大注意。 “第四爱护百姓的庄稼行军作战处处注意到” 为了补偿新郑百姓,几人决定攻克全县,铺展农会,并免除今年夏收的三成会粮。 也就是说,无论村民收多收少,都是自己的! 第二营回巩县守卫厂区,其余众营把新郑县团团围住。 当前天色已暗,城墙外社兵从背包里拿出火把,一时如海,照的通明。 范县丞惊惧,知县和典史带着民壮出去了啊!到现在还没回来呢!估计这会已经成死尸了。 他上了城头,听见下面不少人在大喊:“农会周会长来新郑建会,均田免役!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地种!人人吃饱饭!” “县尊不在,速速离开!” “范县丞,快问问到底是不是周会长!”一乡绅有些激动,催促道。 范县丞有些迷糊,周贼要均田,你一个田产几百亩的乡绅激动个屁啊! 这姓孟的乡绅能不激动吗?乡下村民暴动,滥杀无辜,他躲在县城两个月,带来的老本都快花完了,但也不敢出城。 周贼来了,自己才能保住命啊! 再和儿子分一下家,一户变四户。 还能均田得个百十亩。 并和密县何员外一样,办厂挣钱。 那些泥腿子懂什么做生意,周怀民喜商,不还是要靠自己这些乡绅。 县民慌忙争相打听,这围城的是哪家贼寇? 没办法,贼寇太多了,闯贼来过,登封李际遇来过,禹州申靖邦来过,归德府巨寇程肖翰来过,四周大小土寇都想来打粮劫掠。 “是周会长在围城!”一商贾听到了城外宣讲。 “哪个周会长?”一老叟问。 “还能有哪个?巩县周贼,周会长!要来咱县均田免役建农会。”一布商经常去密县进货,很清楚。 “他这会来有个屁用啊!麦再过大半个月就要收了,打井也晚了!” “你没听城外说,均田免役,再免会费,今夏收的可全是自己的。” “这算什么,我可知道,密县的亲戚现在日子过得有多滋润。” 县民得知是巩县周会长来,也不担心被劫掠屠城了,聚集在大街,七嘴八舌讨论的人越来越多,一块商量着要去开城门。 不止乡绅,商贾还有县民都求县丞开门。 县丞为难啊,你们是无所谓,谁来了都是民,但自己不一样,这可是投贼献城! 县尊偏偏不知道去哪了,他不会是故意的吧,可恶,这锅要我一个八品的县丞来背? 衙役也反对开门,守着大门和县民们对峙,周怀民在密县大杀衙役,附近谁不知道? 孟姓乡绅带头道:“你们阻拦的了?一会周贼恼了,一炮把这破门轰开,你们谁也别想活!现在投献,还能立功!” 衙役心思活泛起来。 但还没来得及开门,就听到门外有县尊叫门声。 县丞、衙役、及士绅赶忙又跑到墙头,探头一看,目瞪口呆。 县尊董逊及典史被五花大绑带到城门前,后面押解的正是第四营营长付长秋。 董逊还在回城路上,便被付长秋抓获,带到周怀民前。 他心里哀叹,这官当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朝廷现在别的都不在意了,只考评钱粮,可哪有钱粮?各路贼寇把本县当青楼女子一般,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自己出身贡生,无钱无粮,带着一家老小在这里,天天担惊受怕。 当即表示愿意归降,只求能给个养家糊口的出路。 董逊抬头,没好气的骂道:“看什么看!看我很丢人现眼?一会再治你们!开城门!” 知县开口,县丞也不怕了,反正有高个子顶着。 “开城门!” 城门大开,知县、典史被解绑在前,周怀民、张国栋、赵至庚等人在后,第四营作为驻新郑县社兵进城。 宣教官韩宏亮训道:“纪律唱起来!” 县民靠着路边,既有害怕,也有好奇,更有期待。 眼见社兵队列整齐,唱着纪律,跟在长官后,对百姓秋毫无犯。 “看看,我没说错吧?我在密县见过的!” 韩宏亮吩咐道:“各宣教员,和百姓宣讲咱农会政策,营兵累了一天,登上城墙,可靠墙休息,切勿扰民,否则严惩!” 第四营把几门大炮拉上城墙,接管了新郑县防务。 看热闹的百姓,要不是看见城头火把,还以为周会长没来呢。 新郑县县衙大堂。 董逊见众将军一顿操作,把明镜高悬下高高在上的桌案搬走,屋内清理打扫一空,然后又指挥衙役搬来几个方桌,拼成长桌,椅子各围一圈。 他心道,这是什么意思? 周怀民坐在首位,各人坐下。 “董逊,典史,你们也坐。” 董逊稀奇,不敢和付长秋挨着,只看着韩宏亮面相不错,和他坐一起。 “董逊,我想让你做新郑县农会会长,你可愿意?”周怀民问,这里都是保民营的人,对政事没有表决权。 董逊大喜:“周会长,我愿意!只是我不熟悉会务。” “好说,我让韩宣教帮你三个月,你认真体会,韩宣教是咱农会很有经验的军政官,他肯定不会在本县久待,这个你放心,只管跟着学就是。” 董逊有些糊涂,这姓韩的是和姓付的一伙,俩人都是军官,看着那姓付的带兵抓自己,以为他是长官,但听周会长的意思,姓韩的权力比姓付的大。 忙站起作揖道:“谢周会长。” 周怀民笑道:“坐,咱农会人格平等,我不过是带着大家为百姓做事,公事公办,无需做礼。” 又道:“我们也该回去了,韩宣教,董会长,咱们不考评钱粮,只考评民生。我只有一个要求,从此刻起,新郑县不准饿死一个百姓!谁治下饿死了百姓,那就是谁的失职。” 新郑县农会会长董逊闻听,后背轻微一震,紧握双拳。对嘛,这样干才有意思。 第240章 新郑安置 李自成说的没错,周怀民作为本地的地头蛇,在本土附近作战,有许多他人没有的优势。 不说别的,只说辎重,就省了许多麻烦。 社兵背包自带干饼和水壶,辎重堂不运输粮草,也能在附近对战一两天。 何况新郑和密县紧挨,可就地采购补充少许。 乡民和各厂厂长巴不得打仗。 当下天色已黑,第四营只能凑合一晚,于是宣教官韩宏亮和新郑县农会会长董逊两人,腾出县衙、县学、察院行台各房,供社兵免受寒露。 韩宏亮叮嘱宣教员:“各哨、队分院入住,各长看好自己的社兵,不得脱队,灭了火把,注意防火!” “周会长教导我们,注意纪律,不得喧哗,不得扰民,不得私拿各房物件!今晚就不学习了,早早歇息。”各哨宣教员叮嘱本哨社兵。 “终于不用学识字了。”不少社兵欣喜,各人后背捆扎了一条薄棉被,下面铺上干草,累了一天了,也想早些入睡。 董逊看着保民营组织有序,纪律严密,各社兵默不作声,只听令行事,各队划区歇息。 他叹道:“韩宣教,常言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我还从未见过如咱们保民营这般严明之师!” 韩宏亮笑道:“仓禀足而知礼节,咱们社兵二两的粮饷,又不积欠,家里分有田产,父母婆娘皆有工可做,有钱可挣,孩童上学免束修,咱们周会长又亲做表率,加以教导识字,哪有不听话的兵?” 董逊听了,心道这韩宏亮还是知书之人,肃然道:“此言有理,有理啊,几县孩童都免束修,还要学满五年,请先生,盖学堂,这要花多少钱。” 韩宏亮苦笑:“可不是嘛,要不然周会长为啥不来新郑铺会,还是缺粮啊,咱又不是流寇,洗劫了就跑,这铺一县,可是要砸不少钱的,当下是眼看麦收了,我们才有胆量开始新铺一县。” 原来是这样!董逊听了恍然大悟,也是,周贼,不,周会长不劫掠乡民,反而要先救济,这纯粹是个大包袱,自己都头疼的很。 不对啊,他不是洗劫了不少不甘心被均田的豪绅官宦吗? 他道:“咱农会也缺粮?密县、禹州不少恶绅的钱粮咱们不是也没收充公了么?” 韩宏亮哈哈大笑:“明天你就明白,咱们周会长花钱发粮的本事也很大啊,一县饥民,个个张嘴吃饭,日耗千石。哪有那么容易?” “周会长善商,咱们货卖中州,定是赚了不少银两,不可以购粮么?” “咱们现在空有银两,但有价无市,难以买到粮啊,你也知道,恶吏拷逼村民,推屋卖女都难完税,我们出钱就更买不到。即使让行商采买,商路不通,匪患遍地,再加了运输成本及镖局费用,粮价奇高,咱们所需粮又是海量,靠买粮维持是不行的。” 董逊听了暗道也是,当下中州涂炭,纵然是周会长这般奇才,也是捉襟见肘。 次日一早,营长付长秋,留下一哨在城内维持治安,其余诸兵前往官道搭建大营。 “把衙役、司吏都带上来!” 衙门八字大门前,宣教员招呼城民聚集,要对各胥吏公审。 口碑还不错,甚至有些瑕疵的,可以留下。 某个衙役站出来就遭群众唾骂的,直接暂时关入南监,等待发配到新建的禹州周记铁矿厂。 魏典史,不,现在已没有典史了,应该叫魏学员,他浑身惊汗,心里感激放过他的城民,念道看来以后还是要多积德。 魏典史被分配跟着社兵学习治安。 他前来惊告:“县尊!城西来了好多外县的人!” 董逊一脸不悦,喝道:“这里没有县尊,请叫我董会长!你们已被分为道法学堂学员,要仔细跟随援建团观摩学习!” 本次来的援建团,由新任密县农会会长邓文章率领,负责对邻县新郑县农会进行传帮带工作。 传,即传授一县会务。 在县衙大堂,立了一个大黑板,新郑县的农会草台班子,围坐长桌,由邓文章、韩宏亮及各人员轮流教授。 邓文章本是密县一个小牙商,帮人撮合交易的,略懂文字和算数。 他看着新郑知县和一班胥吏衙役,坐在一起听自己讲课,心里不免得意。 “咱们的县农会,目前有两个堂,一个是总务堂,一个是平安堂。总务堂下辖度支堂、保户堂、卫生堂、农事堂、商务堂、税务堂、文教堂。由县农会会长带领,为人民办事。平安堂由本县百姓表决农、工、商、学、艺五名代议组成,搜集本县民生之事,并监察总务堂办事。” 邓文章详细讲解了各堂要做的事。 董逊内心盘算,这其实和县衙六房差不多,略有不同。 六房有吏、户、礼、兵、刑、工。 这吏,从我治下剥除了,听意思是由平安院来监察、弹劾及表决。 户,是农会分的最细的,这可能是更注重民生有关,竟然拆分为保户、卫生、农事、商务、税务、度支。六个堂之多。 礼,也就是农会的文教堂,这个应该差别不大。 兵,取消了,难道一县不征兵事? 刑,没听说有什么堂做的。 工,工程营造也不需要? 站在黑板前授课的这些人,定然不是什么进士、举人,看着大多都是百姓,特别是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在这里格格不入。 董逊颇为新鲜,真是一个朝廷一个样,农会的做事作风和朝廷完全不同。 他问道:“咱们县班没有类似兵房,不做军政么?” 韩宏亮解释道:“县农会会长,无军政之权、无断案之权,带着各堂专心做好民生即可。” 董逊大为吃惊,看来也不是只换个名字。农会会长的权力没有知县大。 一旁的报社记实韩宗昌道:“另外,各大报社均可入驻本县,进行本地采风,若有不法事,总会来人调查。” 韩宏亮接着讲解:“咱们农会初建,目前也就这么个样子,咱们要做的事核心只有四件事。” 韩宏亮讲解道:“第一件事,就是保民,急百姓之所急,做百姓之所需。周会长昨天也交待,不准饿死百姓,这是咱做事的底线。第二件事,就是就业。” “就业?”董逊不太明白,“韩宣教,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本县治下,多办厂,多开铺面,能让村民做工。从事做工的人数,就是就业考评。” 董逊笑道:“谁不想赚钱呢?这个简单。” 邓文章呵呵:“董会长,这个事听着简单,做着难。” 韩宏亮道:“这第三件事,即为税收。” 董逊迷之一笑,这不还是要催科拷粮么? 密县税务堂知事解释:“税收分为商税和会粮,商税按照各铺面开的税票征收,数额明确,由税务堂专职做事。不像朝廷知县,佐贰官、衙役、胥吏、帮闲都能伸手,数额也不明确,说加税就加税。会粮,则每一户每季的三成收成。” 董逊反问:“士子是否免税?” 税务堂知事笑道:“咱农会每个人都要读书,岂不是都不交税?只要是农会户籍,都要交税,任何人不得例外。” 董逊咳了一下,但还是想问:“周记呢?周会长也要交税?” “现在周记才是农会的缴税大户好吗?”众人笑道,“别的厂不清楚,但周会长以身作则,从未错税、偷税。周记可是完全按规矩办事。” 董逊见众人自信且有嘲笑自己的意思,但他并不生气,反而很是乐怀。 他不明白商税的税票玩法,但立刻抓到了会粮的漏洞:“若是每户瞒报、少报,岂不是难以足额征收?” 第241章 税务与卫生 “不不,如果每家的收成,都要一一过称,那征收会粮必定劳民,也让负责征收的干事有利可图。”邓文章解释道,“均田的地块,都分上中下三等,可挖水渠浇灌的为好田,丘陵需挑水灌溉的为中田、盐碱、砂砾为下田。每户分田时,依次抽签领取。每季征收时,由每县农事堂定出上田收成、中田收成、下田收成,按均田册的亩数征收。” 董逊明白了,如此还便利一些,若是按每户的收成,只核定收成就是一件麻烦事。 韩宏亮补充道:“总会有一些意外情况,比如某户的田亩火灾、水涝,届时由各村会长上报,税务及农事两堂派人核查,可免除会粮。” 董逊作为执政官,对民事也相当有经验,真正做事时,什么情况都有。 农会设计的这套会粮征收,和朝廷的赋税相比,不能说高明,但胜在几个因素上。 朝廷的田亩制度,初时也是好的,但几百年下来,积重难返,稽查核算极为繁琐。田产买卖,白契交易,和户房不符,征收容易有纠纷,另有各种王府、内廷、光禄寺、驿马等各种摊派,还有士子免税、投献田亩、火耗等等,情况越复杂,百姓吃亏越多,其中自然矛盾重重。 而农会的会粮,只是会粮,是没有丁税,也就是人头税的,只这一点,就减轻百姓多少负担。 而且农会田产不允许买卖,百姓可以私下代种,但代种者就要承担出租者反悔的风险,因为农会只保护基本田所有人。 每县来定收成,可考虑当季当地的实际情况,比如旱灾、蝗灾、涝灾、风灾、冰雹、雪灾、火灾等因素,灵活定收成,各户依照收成和自家亩田上缴。 没有绝对的公平,只有相对的公平,农会的原则,就是少数服从多数。 “韩宣教,县会长没有断案之权,但一县不可能没有侵田争斗、家产纠纷、淫乱奸杀、偷盗抢劫之事,该由谁处置?” 韩宏亮笑道:“当下只有几县,治安暂由每村农兵自治,大多村民去总务院解决纠纷,依据章程处置。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周会长也在考虑这个问题,道法对于百姓极为重要。” 邓文章和一旁正走神的姑娘道:“周会长说,咱的卫生工作,可是保民之重,卫生也是朝廷的弱项。连翘,你和董会长讲讲。” 董逊见这姑娘不过十五六岁,两腮有肉,听邓会长一说,略有羞涩,笑起来两眼如月牙,稀罕道:“咱农会各堂还能让女子做事?”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韩宏亮道:“人格平等,不是空话,咱周夫人便管着文教院、卫生院。还有保民报社总编苏记实,及保安堂大夫,女子突击队,大都是女子。而且保民,很大程度上,是保护妇女、婴幼儿、老人。女子做事,反而更为便利。” 董逊心下暗道,那岂不是乱了伦理常纲,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只点点头,不做置评。 邓文章解释道:“周会长说: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男女之间,也是合乎天道,不能左偏,也不能右偏,都达不到至善。中庸之道,方是至善。我们密县的卫生堂,很难招募到人手,翻遍本县,也只找到连翘一个人,家是医学世家,又愿意出来做事的。董会长,你莫挑剔男女,只怕你县连个女子都招不到。” “哈哈……” 董逊眉毛一挑,这周怀民可以啊,虽是反贼,毕竟是生员,很擅长用儒家的剑攻击纲常伦理,竟把中庸来论证男女关系。 贺连翘朝董逊做了万福礼,笑道:“董会长,我刚来卫生堂,只听了卫生院组织的几课培训,也不大熟悉。咱们卫生堂要做的事有三件,其一:保护孕幼,减少病亡,咱周会长和夫人一再说,孩子是我中国之希望,这孕幼工作,是卫生院的第一重任。” 希望一词,自古就有,且意思相同。宋朝的朱熹《庚子应诏封事》:“债负既足,则又生希望,愈肆诛求。” “孩子是我中国之希望。”董逊喃喃复读,他虽了解周怀民不多,但已从行事上看出,此人对儿童极为照顾,原来他的初心在这里。 贺连翘继续道:“其二,便是防疫,众人皆知,瘟疫重在防护,而防护靠的是全民参与,我卫生堂主要组织和宣讲防疫细则。” 什么!众人皆知?我一个知县都不知!瘟疫重在防护?不是瘟疫来了做好隔离吗? “其三,便是医监,周会长说,要让百姓都能看得起病,一县之卫生堂,当监察本县各药堂医馆,并组织交流会诊培训等事,提高本县之仁心医能。” 董逊听了骇然,周怀民此人真乃天纵之才,一个生员而已,不过二十,也无治县经验,怎能把这些政务安排的如此精密,环环相扣? 本朝的府、州、县也有专职医官。 府设医学正科一人,州设典科一人,县设训科一人,负责辖区的医药卫生。 各县还设有惠民药局、养济院和安乐堂。 但许多药局有名无实或局舍破败,如今钱粮艰难,长期荒废。 而周怀民如今废除医官及惠民药局,改设卫生堂,人员更多,工作更细,要求更严。 见贺连翘讲解完,记实韩宗昌站出来。 董逊指着韩宗昌笑道:“他就不用介绍了,我们之前见过面,记实韩宗昌,密县大乡绅。” 韩宗昌尴尬一笑,别提什么大乡绅了,现在只是一个五十亩的百姓,爹为了顾全面子,都没和自己分家。 “你们……咱们的民报我都看过,知道记实是干嘛的,这和卫生堂还不同,是朝廷之前从未有的工作。” “董会长,虽然我们报社不是一县之堂,但能监察一县之事,不仅我们能监察,朝廷也能监察。” 董逊被震惊到,报社乃是周怀民直管,不属于总务堂和平安堂。权力甚大,他当然知道。但朝廷还能管,这真是倒反天罡。 看来这一县会长的工作不好做呀,百姓又可以推举本村会长,本村会长又可以推举一县之代议。 本地平安院也有监察,周怀民的报社也要做监察。 这也能理解,但反贼却要朝廷也来做监察?真是老将耍镰刀,少剑! “朝廷如何监察咱们农会?” 第242章 记实采风 “严格来说,这不算监察,我们称之为记实采风。” 先秦时,设采官采集各地民歌、言语、礼乐,编为风,此即为《诗经》。 汉时设乐府,采集各地民歌,寻散落民间古代歌曲、音乐,以整顿礼乐制度,教化民众。 明后期也出现采风高潮,冯梦龙、李开先等一批文人看重民间歌谣、故事的质朴与真实,着手搜集民间歌谣、笑话等,编辑刊印了《挂枝儿》、《山歌》、《笑府》等民歌集、笑话集。 而周怀民把采风略作引申意。 韩宗昌解释道:“我农会章程,保障人权,所以朝廷的报社,也可以入驻到各县,或者到各县采风,刊行登到他们报纸上。” 董逊大为不解,以他看目前三家报纸的了解,《民报》专注于宣讲、招工、保民,顺便回应伊洛会的挑战。 《伊洛会报》专注于刊登国事,也是从邸报中摘录的,还有伊洛会的士子文章,以及抨击民报主张的各种言论。 《嵩阳院报》专注宣讲嵩阳书院历史渊源,院内的经学讲义,对农会和伊洛会的口水战完全不感兴趣。主要是现在嵩阳书院破落,完全没有北宋时的显赫地位,院长只专注宣讲书院。 昨天听周怀民说,郑州新建的天中书院也要创报,不知道要写什么,但眼下由周怀民带起的报纸之风,犹如野火燎原。 一点也不奇怪,士子、大儒们对这事天然感兴趣,而且报纸的确对他们扬名有利。 但这几家报纸都在宣讲自身,这怎么和监察一县有关系呢? 就在密县援建团对新郑县进行传帮带之时,河南府知府张论,召集了城内几家报社的主编。 几个桌案上摆了干果,小食和清酒。 伊洛报社主编张继元心道,这抠门鬼今天必无好事。 保民报社洛阳主编倒不知张论习性,拿起便吃。 张继元白了他一眼,毫无主客之道。 张论进堂。 “府尊。”众人起身作揖。 “诸位,今日咱们茶话,前些日子我为前参政王胤昌筹集的钱粮,因其身亡,现已搁置。我近日想把此钱粮设为保学金,供河南府内贫寒士子月领,各位意下如何?” 张继元恍然大悟,要说这事和报社有个屁关系,竟然摆宴征询自己这微末生员,还学农会设保学金,下注贫寒优异的士子。 “府尊大庇我府寒士,真是老父母之心。”张继元捏着鼻子拍了拍他的马屁。 陈世俊惊讶,这能当上知府的,确实也不是迂腐之人,学的倒挺快,还弄起保学金,东施效颦。 “府尊,不知我农会的巩县、登封之学子,是否可领?” 张论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巩县、登封也是我河南府治县,如今只是被周贼……被周怀民所霸占,但士子皆我大明之士子,当然可领。” 他转而笑道:“此事还需劳烦各位登报,让天下士子都能知晓才行啊。” 张继元还在犹豫中,只听陈世俊道:“我等身为记实,记:负责记录百姓之事。实:用事实说话,不作假,不造假。若府尊确实如此打算,我等记实自然谨守职操,代为表述。” “哦?”张论倒没想到,这周贼报社竟如此配合。他现在已经慢慢琢磨出来了,和周贼打交道,与别的贼寇不同。这人做事有规矩。 张继元知道,保民报社招募记实,还招募了一名妓女,自己及同窗对记实的理解,不过是书办、文书而已,没想到竟有如此说法。 今天学到了!回去就去弄! “府尊,我伊洛会报也是如此操守,自然代为表述。”开玩笑,我们都是深得圣人之学的士子,难道还能落后妓女不成? 崇祯九年四月下旬,小满。 枇杷黄后杨梅紫,正是农家小满天。 洛阳到偃师的官道上,有从开封来的官宦子弟,在马车上张望。 “此地民风张扬,竟有女子骑马在这驰道奔走。”一个圆头圆脑,脖子粗短,穿着艳丽的服妖青年撩开轿帘,惊异看着这一切。 “人人都说巩县已沦为贼地,我们一路走来,道路平坦,两岸柳枝垂髫,路边歇息的什么服务站,老叟悠闲安在,姑娘明媚灵动,看的我颇为心动。这里比之汴梁,亦是欣欣然也。” “雷兄,雷兄!看前面!”服妖青年激动的头上簪花乱颤。 同轿的一青年,名叫侯方雷,瘦长脸,单眼皮,穿的青绸白领,手持纸扇,闻听探头前望。 只见从洛阳方向对面来了一位女子,也正坐着马轿,胳膊搭着撩窗,探头张望。 头戴一顶黑色毛呢檐帽,粉白脖颈外着白色护领右衽黑色毛呢,袖口和肩领镶嵌黄铜扣,胸别徽章。 “这女子竟和巩地一样,如此大胆,她衣着看着怪异。” 服妖青年目不转睛盯着她这一身服饰,虽不能得以观全貌,但犹抱琵琶半遮面,这彰显个性的穿束,让他实在倾慕。 眼见错车而过,他不免哀叹。也不知是谁家女子,竟是如此曼妙。 他却不知,那车上的女子,此刻正在谩骂:“服妖真是令人作呕!” 此地已进入周贼地界,前方便是偃师晨光镇,女子从晨光镇服务站下车,立刻吸引附近的人聚目相看。 这女子见多了男子贪欲淫邪的目光,此刻她却傲然。 因这些人见她的目光,与之前不同。而是敬畏羡慕之意。 服务站负责巡逻治安的社兵,见了女子胸前的佩章,忙行了军礼。 女子也做了万福回礼:“辛苦了。” 这女子的佩章乃是黄铜雕刻,图案是一本书,下面还有白丹的名字及记实编号。 妓女白丹已经不再是洛阳城的妓女。 她已是农会驻洛阳分社的记实。 记实白丹眼看着晨光镇沿着农会重铺的官道,红砖铺面及仓库拔地而起,附近麦田还有农夫锄草。 春风扑来,已带有麦浆充实麦穗的气息。 她穿着一袭更为简洁的黑色毛呢右衽蝴蝶边短外衣,内衬白中衣,头戴遮阳长沿帽,从挎包中拿出炭笔和记实本,站在麦田的田垄上,迎着麦浪,张望蓝天。 自由的感觉真好,被人尊重的感觉真好。 她内心是这么想的,她见农夫走到田头喝水,便过去问:“老伯,你分了多少田?浇上了水了吗?” 这农夫上下打量了她,有些惊讶:“你不是姜记实,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咱洛阳的白记实,新来的,报社派我来治区采风,了解民情。” 这老汉对着铁壶嘴喝了一口,擦了一把汗,打开话匣:“看你们都细胳膊细腿的,成天来回跑,也难为你们。我家分了三十亩,俺小儿入了社兵。你和周会长说,赶紧来给俺们打井,这压水井真好,但挑水太累,今年还是要减产。” 白丹一手端着硬皮本,一手执炭笔,一袭记实制服,挺拔站立田垄,听了赶忙记下,问道:“咱不用交丁税、交亩税,减产也不用慌吧?” 老汉长长咦了一声,老气横秋教训道:“这收成,就是咱百姓的天,就是咱百姓的命!你这妮不是吃这碗饭的,不懂。” 他摇了摇头,摇着草帽,顶着日头,继续回到田间锄草。 白丹孤立在田埂,衣裙随风摇摆,看到一株蒲公英在摇曳,不知想到了什么,几颗泪珠儿掉落下来。 第243章 牡丹花会 “周怀民!跪下接旨!” 杨家庄农会大院,禹允贞站在长桌前,打开黄色的卷轴,对周怀民宣读。 “国栋,你在南京待过,念圣旨的是不是太监?”黄必昌侧坐椅子,打趣道。 张国栋摇着蒲扇笑道:“多是太监,我今天才见有女子念圣旨。” 周怀民翘着二郎腿,胳膊搭在长桌上,指着禹允贞对旁边的周昌宽道:“昌宽,把这狗太监带出去砍了!” 周昌宽嘿嘿一笑:“二民叔,俺娘说了,你要是欺负俺二民婶,让我把你捆了送到俺家。” “嘿!造反了你!”周怀民抓起桌上一个新桃砸过去。 禹允贞把卷轴丢在桌上:“反贼,瞧瞧吧,陛下可是要你弃了我,去做他的乘龙快婿。” “真的假的,听说陛下有一女,年岁也该婚配了,不过她是独臂神尼的命。”周怀民被禹允贞踢了一脚,拿过来看。 “呵!他还真下本。” 崇祯给周怀民写的这道中旨,只有一个目的,劝降。 另寻富国之策,把蒸汽机图纸奉上,若周怀民同意,愿结为亲家,君臣一心,以图重振大明。 周怀民看乐了,心道不好意思陛下,您拿错剧本了。 我此次来,可不是冲着当你女婿来的,下次一定。 您已经有太多从后世来了便宜女婿,我就不掺和了。 禹允贞仔细盯着周怀民的表情,甚是怪异。 “唉……陛下也是殚精竭虑,只是他孤寡一人,怎能成事?看我小小周怀民,族亲拱卫,志同道合的院长满座,新妇又肩挑两院,才不过四县之地。”周怀民缓缓卷起圣旨,放到书柜里。 “陛下也是个可怜人。”总务院院长黄必昌道,“最近孟津刚重新组起各村会长,还没来得及围攻县城,闯贼和官兵又到密县,只能把第一营从孟津调回,孟津有些村会长跑来说,知县带着民壮又去夺了田地。” “咱们应该调整一下,铺会后,先组建农兵,发咱们换一下的武器。”张国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只怕他们反水。”周怀民拍案,“这孟津知县是个头铁的,难道不知咱们已剿灭巡抚,赶走流贼?国栋、老黄,允贞,你三个组一个混合团,三入孟津!” 三人凑在一起商议。 “昌宽,把巡抚陈必谦带来。” 陈必谦已经被晾了好几天了,被关在房间里,有吃有喝,学习农会各院章程及报纸。 巡抚还没带过来,倒是另有一人先到。 “周会长,洛阳新招募的记实到了。”门口哨兵来报。 记实名单早已报到总社。 周怀民笑道:“陈世俊也是厉害,竟招募年根来咱们巩县的舞伎当记实,我去瞧瞧。” 转身出了总务堂,前往院东的报社。 禹允贞道:“你俩先商量,我也去看看。” 黄必昌和张国栋对视一笑。 “苏总编,这是咱洛阳的采风,知府张论也要成立保学金,并要发报,不知道可不可以?” 民报洛阳分社记实白丹交付洛阳的采风稿,保民报社总编苏文佩皱眉查看。 门外传来一声:“当然可以。” 白丹见来人竟是一青年,不足二十,两目有神,穿着麻布短衫,挽着衣袖,倒是透气凉快的很。 后面还跟了一女子,妇人发髻,脸有酒窝,两腮尚有婴肥,穿着右衽绸面白色护领藕色长裙,看年岁应是新妇。 苏文佩笑道:“这两位你不认识,我介绍一下,这就是咱周会长,周夫人。” 什么!这就是洛阳城内,口口相传的铺路狂魔、妇女之友、败坏纲常的河南府头号反贼周怀民? 竟然这么年轻! 她还以为必定是一个四十多岁,爱好面子捐桥修路,又喜爱玩弄妇女的本地豪强。 看着朴实如农夫,万万没想到,却是这等人物! 见周怀民摆弄了一下报社桌案上一个大圆球:“张论既然如此好心,咱学子们为啥不拿?这钱也是搜刮的民脂民膏,不要白不要。” 苏文佩见周怀民拍板,便看向下一章。 “洛阳牡丹花会?” “正是,四月中旬盛开,如今正是赏花好时节。”白丹比较拘谨,初次来这些人都是首次见。 四月中旬,不是四月初吗?周怀民纳闷,仔细琢磨一下,必定是这小冰期气候原因。 牡丹,又名洛阳花。 “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 洛阳是十三朝古都,有“千年帝都,牡丹花城”的美誉,是牡丹花都。 其栽培始于隋,鼎盛于唐,宋时甲于天下。 北宋欧阳修在《洛阳牡丹记》中写到:“出洛阳者今为天下第一。”自此有了“洛阳牡丹甲天下”之说。 白丹道:“我来时,路上多有富商及官宦来洛阳参会者。”她想起路上见的那服妖,媚俗至极,还不如周会长穿的这麻布短衫。 周怀民听了,在堂内踱步思索。 禹允贞手掩嘴唇与苏文佩悄声道:“他在算计这花会。” 两人会心一笑。 此时记实韩宗昌风尘仆仆从新郑县赶回来,进门便道:“太感人了,你们是没看到,新郑县村民见到咱第一口抽水井出水,跪的黑压压一片,都在哭喊青天大老爷,董会长震惊的手捧着凉水发抖。” 他惊愕的上下打量一下白丹。 “这是咱洛阳分社记实白丹。” 他拱手作揖:“白记实。”热情招呼:“坐。” 周怀民才想起洛阳牡丹这回事,怎么靠这牡丹花会,再赚一波名利呢? 苏文佩继续念道:“春旱禾枯粮绝,洛阳城外流民大增。” 白丹补充道:“现在洛阳城外来了许多流民,都是宜阳、新安附近的,年初被知府摊派,现在春旱无雨,都聚在城墙脚下,想到城里讨口饭吃。往年还有嵩县,但今年嵩县来的少,听说嵩县知县张启源把民生搞的有声有色。” 苏文佩点头道:“很好,这一点你采风的很重要,咱们可以把此事宣发。” 禹允贞道:“还不够,咱们应该做到实处,把洛阳西的流民接到偃师,偃师咱们没收了王府的田庄,正可以安置。” 周怀民驻足笑道:“不能让花会的富商官宦白来一趟,也让他们看看,这国色天香下的另一幕。” 第244章 三入孟津 孟津知县郭恕现在还真不知道洧水之战之事。 而开封府当日就已知晓,因为左良玉兵败逃亡开封朱仙镇驻扎,不约束兵卒,在附近搜罗粮饷和征用房屋等物,惹的民怨大起。 附近知县怒不敢言,纷纷前往开封控诉。 河南巡按卢经闻听惊骇,拍案而起:“什么!左良玉败逃,祸乱朱仙镇!” 巩县周贼俘虏河南巡抚陈必谦、副总兵汤九州,左良玉战中溃逃,已由卢经上报朝廷,邸报所至,天下震动! 崇祯怒把卢经的奏折扔在地上,骂道:“王绍禹不战溃逃,左良玉也不战溃逃,不思报效朝廷,全该死!” 王承恩捡起奏折,仔细擦拭放回桌案。 兵部尚书张凤翼道:“陛下,河南巡抚陈必谦殉国,该是如何抚恤?” 崇祯面色阴森,今天还接到辽东奏报,让他极为震怒。 崇祯九年四月,皇太极即位,改元崇德,国号“大清” 且不说各地大小土寇,只说伪清建奴,闯贼,就够让他日夜难寐,如今又突然冒出一个巩县周怀民,竟仿佛一夜之间做大,且实力强劲,已是连剿连败! 河南贼寇,不,是河南巨寇周怀民,但凡关心国事,能看到邸报的,都知道周怀民的大名。 当郭恕知道时,已经晚了,因为农会已经兵临城下。 典史慌慌张张来报,郭恕怒道:“慌什么!” 他趴在城墙上瞧看,不由得心惊。 一排火炮排开,其中有两门还是重炮,有三千斤左右。口径也是不同。 竟有四五辆云梯,这云梯一看就不是临时伐木而制,是精良的四轮云梯,大老远推过来。 “他娘的,怪不得周怀民那么喜欢铺路,这些玩意,不铺路运过来就费劲!” “县尊!府尊那边派不出来援兵,咱们是铁定守不住!”典史吓的腿软,他现在不想站在城头,这是必死无疑。 下面有贼将举着一个奇怪的喇叭。 征孟津作战混合团赵至庚喊道:“郭知县,我农会不忍伤了百姓,是你三番五次阻挠我等保民,周会长大怒,此次必要攻破县城,快开门受降!” 郭恕愤恨道:“休想!周贼滥杀无辜,必遭天谴!” 这话说的,城下众社兵都不相信,周会长滥杀无辜?你去打听打听! 别说社兵,旁边的典史心里都嘀咕,比起流贼、土寇,这周贼真是个大好人了,哪家反贼发钱招募村民修路,又开设店铺卖日用粮米。 郭恕怒道:“你们在禹州乱杀乡绅,我父及全家身亡,只剩我这一支在此,你们说的好听,不过是比流贼更会笼络人心而已!” 一旁守城的民壮听了,哀怨道:“怪不得县尊联合县内乡绅,招募民壮,与周贼反复争夺,这是心里存着要争一口气。” 赵至庚等人听了才明白过来,原来有这过节。 只见郭恕竟拉来家人到墙头。 夫人怀抱一婴儿,泪流满脸,战栗发抖,目有怒色却又怕郭恕手中剑。 她哀求道:“老爷!可怜咱的孩子,我们可以死,但他又是无辜的!” 郭恕双眼通红怒道:“难道我爹,我娘,我一家几十口就是有罪?辛苦几代人攒下的田产,不给就要杀,凭什么!” 夫人跪下求道:“您和贼寇还讲什么道理!抢了还需要理由吗?咱们孩子是无辜的,何必如此啊老爷!老爷!” 城下的赵至庚及第一营营长周德旺,宣教官李登第根本不知城上的情况,见郭恕竟和一妇人在争吵,也不回应。 突然见知县郭恕举起一个婴儿褥被,隐约有哇哇哭声。 城上声音嘶哑,大喊:“周贼,我一家都在此,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保民!” 城下众人愕然! 周德旺张大嘴巴,惊骂:“这狗官真成疯狗了!他抱着婴儿!咱咋办?” 李登第皱眉道:“周会长最重妇幼工作,他现在举婴守城,是要拿一家人的性命坏了周会长的名声。” 赵至庚喝道:“他一家的命是命,难道穷苦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这父母官只顾自己的荣辱,却不管多少孩子在这青黄不接之时饿死!” “开炮!” 两门重炮齐射城门,铆钉的木城门被攻破,木屑四溅,门后一条血路,守门的衙役及民壮四逃而空。 其他十几门炮轰击城头,砖石迸裂,民壮来不及逃,死伤大半,满地哀嚎。 有几炮飞过城墙,砸向城内,在街上弹跳,有百姓腿被撞断,倒地哀嚎。 又一铁弹撞上正烧金汁的大锅,泼洒烫死百姓十几人,污秽流的到处都是。 围着土灶为民壮生火做饭的民役,吓的纷纷躲入屋中。 被砸中的土灶,烧红的煤炭四溅,无人扑火,天也干燥,点燃了附近一处茅顶仓棚,火势渐大。 城头碎石一片,已不见知县的身影。 “县尊殉城了!”幸存的民壮仓皇逃命。 “进城!注意纪律!” 城内横尸污秽巨臭,熊熊大火噼啪,县民惊慌哭泣。 初次攻城的宣教官李登第叹道:“不过是一轮炮击,就已这样,怪不得周会长不想催城拔地,而是徐徐图之。” 各哨长带队急喊:“快占领县衙,绑了胥吏!” 保安堂大夫许安平招呼实习生:“抬受伤百姓到县衙医治!” “焚烧尸体,打扫街道!” “捉拿趁乱洗劫的恶民泼皮!” 百姓们都躲在家里,紧闭门窗,铺面上了门板打烊。 只听外面贼兵跑来跑去,呵呼声、火铳声不断。 过了一个多时辰,就再也没声音。 胆大的商贾,拆掉一条门板,探头左右观看。 只见街上的污秽及尸体,被清扫一空,大火也被扑灭。 门摊前各色杂物,斜对面染布坊晾晒的花布,丝毫未动。 萧家大院,萧召驯及妻妾、儿女、高朋众人被堵在家里,今天正是萧召驯的六十大寿,来贺寿的高朋不敢四处乱逃,都在这里躲着。 几十个家丁、短工手持长枪、菜刀蹲在院墙角下护卫。 萧召驯长子扒着墙头瞧看,左右无人来劫舍:“难道贼兵走了?” 有一家仆跌跌撞撞跑来,大喊道:“乡邻,老爷!贼兵没走!他们都在县衙,招呼咱们过去公审衙役胥吏!” 河南知府张论坐立不安,踱步徘徊。 周怀民如今势大,竟能击败左良玉,巡抚也已阵亡。 今日孟津县只半日不到,就被攻克,并打开常平仓,开仓放粮,附近县民争相涌入领取,邀买民心。 “府尊!嵩县王启源急报,伏牛山贼寇马光玉率矿贼下山攻打县城,请求速派援兵!” 张论听了头皮发麻,河南府他娘的成贼窝了! 嵩县县城,大门紧闭,城下马光玉带着一两千人马,把小县城围的水泄不通。 王启源站在城头,忐忑问身边的嵩县援助总领官黄至光:“黄总,我已快马求援,但一时半刻得不来援兵,咱们不过区区两百民壮,如何是好?” 第245章 嵩县之战 黄至光也是紧张的直搓手,在农会是做了不少事,但守城御敌可从来没干过! 别说黄至光,现在保民营都没有守城经验,只在附近四处出击。 但他还是强撑着脸面,咬紧后牙槽:“应该问题不大。” 说完看向一旁的第一营哨长刘世和。 刘世和,巩县铁炉堡人。 刘世和也没守过城。 本哨除了炊事班,其他一百二十人操练鸳鸯阵倒是熟练的很。 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在道法学堂讲过一些守城课,主要结合任庄保民大营之战及伊洛河之战,各军官互相讨论。 他道:“县尊,我瞧着他们也没炮,武器也不行,咱们赢面还是很大。” “不不不。”王启源直摇头,“这马光玉和别的贼头不同,他们都是矿工,虽是没炮,但他们很会做炸药,不少绅寨都被他们攻下。” 黄至光和刘世和听了傻眼,看来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贼寇的,必须像周会长、马光玉这般有一技之长。 城墙下马光玉等人已从黄尘中杀过来, “那赶紧搬水桶上城墙!”黄至光想的是马光玉会把炸药包放在墙根炸墙。 “开炮!”刘世和早已装填好,只待马贼进入射程。 两个散弹炮砰砰两声,扑倒贼寇有十几人。 “再填!”从巩县拉过来这两个一千斤的火炮,散弹射程有一里地,可装填两次。 挨过两次炮击,贼寇死伤二三十人,已近到城墙。 黄至光已能看清他们人脸,只见一百多个贼寇,人人手持小布包。 “射箭!快射拿布包的贼!”民壮慌忙往下射。 贼寇用火把点了布包引线,就往城墙上抛。 “蹲下!”他脸色瞬间发白,冷汗直下,赶忙按住身边的王启源蹲在垛墙下。 “轰~轰~轰~” 布包里包的都是铁渣碎石,伤了不少民壮。 刘世和心有余悸:“奶奶的,还能这样!” 这些从山沟出来的村民,从陶工、铁匠、庄稼汉变为社兵,东征西讨,逐渐打开了见识。 “他们就没有云梯,全靠扔这玩意!咱还守个屁城!杀出去!” 刘世和急道,征询知县王启源的意见。 “听你们的!” 三人刚商量好,还没来得及下城墙,就见远处马光玉的队伍自己乱了起来。 “发生什么了?怎么回事?”突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的摸不着头脑。 远处丘陵间尘土大起。 田野乡路上,如同群蚁,黑头涌动,来了几千人之多! 也没个什么阵型,人人举着铁锹、锄头,木棒。 甚至还有妇女! 在后面推着板车,扛着铁锹。 黄绿相间的麦田之中,众人群情高涨,举着各式工具大喊口号:“保家卫民!” 麦子眼看只有十天就要成熟,粮食就是百姓的天!是百姓之命!绝不让贼寇糟蹋收割了去! 各厂干事带头高呼:“种田吃饭!杀死马贼!” 王启源三人互视惊喜。 黄至光手锤城墙,激奋道:“是筑路厂和矿厂的人来了!” 王启源拍了拍青色官服上的尘土,扶正官帽,一手抹黑须,一手激动拍着黄至光肩膀:“壮哉!壮哉!今日我军民一心,共剿贼寇!” “嵩县儿郎!随我守卫乡梓!”王启源拔出文剑,与民壮一同杀出。 嵩县县城城门大开,社兵及民壮三百多人,各自结阵,追赶城墙下已逃去的贼兵。 “不要踩踏麦田!” 马光玉见人多势众,自知不敌,带部众往南逃去。 社兵、民壮、厂兵结伴而行,士气大涨,一路追杀,俘虏杀死大半! 天气炎热,主簿、县丞早已动员县民支棚烧水,拉了几车石灰和火油赶来。 县丞吩咐:“尸体靠在山坳里焚烧,有风别烧着麦子!” 嵩县也成立了保安堂,招募三四名男女青年,在付喜枝传帮带之下,已正常运转起来。 会自己蒸馏酒精,蒸煮绷带及煎熬止血药物。 王启源看着县班各房已熟练做好后勤,周围雄赳赳士气高涨,意犹未尽的百姓。 欣慰开怀大笑:“今日此战,能大获全胜,实乃黄总援助团之功!” 黄至光谦虚笑道:“县尊,咱能大胜,都是百姓之功!我、县尊你,刘哨长、付大夫等人不过是为人民服务罢了!” 王启源闻听,只觉头皮发麻,一股莫名的情绪上来。 正午的日头洒下,他想起来第一次去找周怀民,从农会大院出来时,背后周怀民说道,随时欢迎来我农会,为人民服务。 他这些日子,夜深人静之时,辗转反侧的想,这援助团真的是贼吗? 周怀民真的是贼吗? 他衣着七品官服,在焚尸山坳间站立,众多百姓踩着地头,背靠连绵的青黄麦田,一脸殷切期望,满怀求生的希望。 王启源心情大好,他喊道:“各位乡亲,今日嵩县之战,你等皆有功!大家磨好镰刀,再坚持十天,咱们割麦吃饭!” 众民激奋,高举铁锹、锄头高呼!跪地敬拜。 “青天大老爷!” “老父母!” “县尊!俺祈祷您长命百岁!” 王启源此刻被治下万民敬仰,极为享受,仿佛这些日子的劳苦,顷刻间化为虚无。此为圣人之学,我至善之道也! 他微笑示意,虚抬右手,劝民起来。 耳边县丞小声提醒:“县尊,咱们夏税、亩税、摊派也该开征了。” 王启源笑脸一僵,右手如同冻住,头皮如同雷击,身体微微向后倾,好心情瞬间化为乌影! 他心里暗骂,他娘的,心里老盘算着怎么为百姓挣粮,把这茬事给忘了! “县尊!”远处来了两个差役及亲随,慌慌张张跑来。 “老爷!察院行台来了御史司吏,小的塞了些银两打听,说是有御史弹劾你暗通贼寇,此行来核查。” 王启源听闻大惊,不过三个月有余,他们如何得知? 但内心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私通贼寇。 他劝退百姓回家回厂,带民壮、社兵一行人返回城内察院行台。 “王启源,我且问你,你城头这两门大炮从何处所得?”察院司吏盘问。 王启源沉默不语。 “这城内墙上刷字:保家卫民,你又做何解?”另一司吏见他不答,提高声音喝问。 “还有这报纸,你说!”一张报纸被揉成团,砸到脸上。 王启源弯腰捡起纸团,慢慢铺展开来。 《民报》第十二期头版头条:【丰收在望,防火防盗,保民保粮!】 王启源轻叹一声,笑道:“两位大人,麻烦借我一样东西,我便如实招来。” 司吏微惊,你笑个屁啊。“什么东西?” “借你人头一用!” 第246章 洛阳形胜 崇祯九年三月时,卢象升、陈必谦等人在南直隶及豫东一带,几乎要把农民军围剿殆尽。 卢象升率总兵祖宽,大战滁州三里桥,斩首农民军首领绰号摇天动,其他各营皆崩溃,追逐五十里。 农民军只能四散而逃,化整为零,逃入豫东归德府一带。 卢象升又率祖宽、祖大乐大战于七顶山,闯王高迎祥精骑损失殆尽。 八大王张献忠、曹操罗汝才等部南逃襄阳。 卢象升命陈必谦、左良玉、罗岱等人追击逃至许州的高迎祥等部,自己率祖宽、祖大乐回援襄阳,并告知湖广巡抚王梦尹、郧阳抚治宋祖舜,务必把流寇拦截于汉水以北。 卢象升乘胜追击,歼敌无数,追到豫楚边界。 但王梦尹和宋祖舜这俩人竟不听卢象升命,不在汉水以南设防,让疲于奔命的张献忠等部轻易渡河,进入郧阳,摆脱了卢象升围追堵截。 此时,陈必谦与高迎祥等部大战于许州一带,高迎祥往北败逃,围攻郑州。 河南贼周怀民竟在后偷袭高迎祥,郑州解困,随之又与陈必谦大战于洧水。 战中左良玉不战溃逃,导致河南巡抚陈必谦、副总兵汤九州陷于死地,因周贼把尸体焚烧一空,未能寻见陈必谦尸体,生死不明。 而高迎祥及其他各营农民军得了左良玉一些战马辎重,又南下汝宁府,不敢迎战位于襄阳的卢象升,都逃入豫、楚边界的大山之中。 与尚在陕西的农民军各部遥相呼应。 卢象升的流贼围剿策略初见成效,得了皇帝嘉奖。 兵部尚书张凤翼觉得当前是一个极佳时机,向皇帝提议:“河南、郧阳、陕西若是各督抚围住楚豫边界,而都督洪承畴、总理卢象升率部进山围剿,则必全歼闯贼及张贼,闯、张一灭,其他众贼营则不足惧。” 当即批准张凤翼提议,严令洪承畴、卢象升克期五月荡平,若是再费财,督抚以下罪无赦! 当前河南巨寇周怀民势大,又新破孟津、嵩县,已对洛阳呈包围之势。 南阳贼刘洪起虽无周贼势力强横,但藏在深山,久剿不灭。 而眼下听闻北方伪清有异动,又要防备宣大京畿一带,抽不出兵力再剿周怀民。 便下旨正式任命郑州知州鲁世任为招抚使,前往巩县招降周贼。 崇祯帝认为,周怀民此人,与各地流贼不同,其造反之初心,也是爱护邻村织户刘梅,虽说和福王府起了冲突,但自己出面,让福王罢了此事便是。但周怀民作为本地生员,其保民之心也是好的。 如今春旱,山西、河南、山东、南直隶一带不少州县持续不雨,哀告折子纷沓而来。 各地流民四起,食土而死、倒毙荒野、易子相食者甚多,粮饷也实在凑不出来。 若能招降,一可其才富国,二可宣其征讨南阳贼寇刘洪起。 如此一来,中原之贼势六月便可荡平,自此天下安定矣! 且说开封士子侯方雷与友杜国英乘马车一路向西,过了偃师县城,走到白马寺,平坦大路忽然中断,又回到了车辙极深,坑洼不平的官道上。 两人及随从左摇右摆,撞的额头隐隐作痛。 服妖杜国英龇牙咧嘴,骂道:“周贼修路便民,而官道荒废不平,实在荒唐!” 走至夹马营,路边有一宋太祖庙,相传此地乃是宋太祖赵匡胤出生之地。 庙旁大路边,立有一碑,书“夹马营”三字。 再往前走已到洛阳东关。 此地有瀍河,自北而来南下,绕过城东,与洛河交汇。 瀍河之上,有一大石桥。此桥始建于嘉靖三十八年,为五孔石拱桥,由司礼监太监黄锦(洛阳人)捐资修建。 两边有不少码头,城中百姓、商贾、官宦所用物资,皆赖从此处运至,来往商旅不绝。 但如今春旱,洛河水浅,多用木排小筏,商旅难行。 围在码头附近,东关一带,多是蓬发黑面破衣烂衫的流民,要么缩在窝棚,要么站在道亭旁,要么聚在柳树下。 放眼望去,流民如过江之鲫。 都在幻想着洛阳知府能开仓放粮,赈济活命。 车轿上两人赶忙放下轿帘,万一沾染了瘟疫,可是倒霉。 “雷兄,我听闻洛阳有八大景,其一名曰铜驼暮雨,便在东关外的铜驼街。” “可惜,此地已被附近流民所占,这景色实在碍眼。” 明清洛阳城,不过二平方公里,城墙高四丈,护城壕深五丈、宽三丈。 相比之下,唐洛阳城则有四十七平方公里。 进了东门建春门,便是东大街。 街旁两侧多是硬山顶青砖灰瓦房,铺面林立,幌子如旗。 “洛阳小城,终究比不上开封。”侯方雷两人左右瞧看。 两人及随从寻了一处客店住下。 刚在大堂点了饭菜,就听街上有两三个报童结伴,举报贩卖。 “民报!民报!周贼亲笔撰文,丰收在望,防火防盗,保民保粮!” “伊洛会报!府尊大庇我府寒士,接济穷困士子!” “天中书院首刊!鲁知州诚邀士子进院读书讲经!” 杜国英惊奇道:“听说豫西大兴报纸,文风昌盛,果然如此!小童沿街叫卖报纸,开封城内犹不能见此奇景!” 说着喊来报童,各买一份。 报童作揖欢喜。 两人等着上菜,闲来翻看,刚一打开,便极为震惊。 好大一张纸,上面空隙隔开,各有版面,字小又清楚,版面干净,从未见如此高明的刻印工艺。 “掌柜的,你们洛阳哪家的刻印,竟做的如此之好。” 一旁有喝闲酒的,看似商贾,笑道:“外地来的,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这报纸都是巩县周贼所刻印,咱洛阳城可做不出来。” 侯方雷听了不禁冷笑:“荒唐,见怪不怪。” 出了客店,一路西走,便到十字大街,城内东北角便是府学。 此次来主要拜会侯方雷蒙师,府学新到的魏教授,恭贺新任。 忙了两三天,两人终于得闲,游玩周边及牡丹花会盛景。 花会并不在城中,而是在城外西南的周公庙。 花卉多是北邙山的靳氏圃、应天院神御花圃、玉楼春苑等牡丹花圃,各商贾在庙旁搭建花棚,摆着不少品种的牡丹,售卖盆景,并供笔墨,让前来士子留诗留名。 吸引士子、富家及官宦女眷无数,流连忘返于花海之中。 侯方雷听一花农讲解:“现在洛阳牡丹,有五十二个品种,有千叶黄花、十红花、三十四紫花、十绯花、一白花、叶红花、三十二紫花、十四黄花、三白花……” 周公庙香火鼎盛,附近香客、还愿女子不绝。 正是春夏四月,花海沁香。 此时有不少民众从城北外仓惶跑来。 有的还抱着儿女,夹杂着流民一起,沿着护城河往南跑来。 边跑边喊:“周贼来攻洛阳啦!” 第247章 东关救民 “周贼占了孟津!往这里杀来啦!” 贩夫卒子、官宦车轿、游走行人、乞丐流民都在往周公庙躲藏。 侯方雷两人惊愕,这么倒霉? 确实,只见北边尘土四荡,有大队人马整齐跑来。 花圃商贾收拾不及花棚,但又舍不得弃置,只能焦急原地打转。 两人赶忙躲藏于庙西的石碑后,远远观看贼寇队伍。 逃散人群中,有不少饥饿的流民,跌倒在地。 贼寇队伍行军极为严整,人人背着双肩布包,扎着被褥,腰扎皮带,挂着水壶及小皮包,肩扛长长的火铳。 旁边还跟着一队,竟是个女将军带着! 那女将军下马,把摔倒的妇女和孩童扶起,也不知在宽慰些什么,并从随身挎包中拿出吃的,给予她们。 那妇女和孩童登时哇哇大哭,又跪下叩头,便跟在队伍中,队伍由打着快板的妇女带领。 有姑娘从一旁随军的辎重板车上拿下水壶和吃的,塞给队伍中的流民。 两人见到这一幕,互视难以置信。 这些贼寇在干什么?收流民? 随着队伍走近,两人听清了这队伍在唱什么。 “第二不拿百姓一针线,百姓对我拥护又喜欢……” “保民社兵保家为民……” 路边虽有慌张四逃的百姓,但这队伍仍我行我素,高喊队歌,丝毫不扰民,甚至扶起跪地的老者,又回到军中,向东关大石桥走去。 有三四个人,看着像军官,带着一哨贼兵,往周公庙而来。 为首一人正是赵至庚。 他率团攻克孟津后,依据指令,遂南下洛阳。 洛阳城内早已大乱,四方城门紧闭,拉起吊桥,卫队及坊甲民壮登上城墙防守,有卫队还拿着佛郎机炮,城墙上的红衣大炮也掀开油布。 知府张论及同知、推官汤开远、洛阳知县登上城墙,只见贼兵自北而来,顺着西关一路向南,队伍仍紧凑严整,并没有围城的意思。 周公庙那边大乱,民众都躲在庙里,大门紧闭。 吕维褀及其子闻听,也登上城墙协防。 张论等人瞧了半天,见这些贼兵边扶助路边百姓,一路南去。 “真乃威武之师。”即使是朝廷官员,张论也忍不住赞叹,一旁的官员并不觉得张论在拍周怀民马屁,这亲眼见到,才明白周贼的军队装备精良,纪律严明,歌声中自有一股保家卫民气势,不由得打心底里佩服。 陛下把王绍禹抓到砍头不冤! 陈必谦也败的不冤! 以左良玉这货的军纪,能打赢周贼这些兵才算怪! “我猜周怀民必不是来攻城。”吕维褀抚须郑重道,吕维褀每期报纸,不管哪家都必看。无论以他亲至巩县的了解,还是从报纸中的了解,周怀民的所作所为他都极为赏识和赞许,只是立场不同,不说也罢。 周公庙里有一商贾,正是曹家商行的一名采办掌柜,他携女眷出城赏花,却不想被堵在这里。 他站在紧闭的门前,大声喝道:“诸位!诸位!听我一言!大家切莫慌乱,这周贼与闯贼不同,其必不会加害我等!” 一番安抚,庙内百姓稍有安静,有士子喊道:“你若能劝退周贼,我便信你!” 门外有贼首大喊:“乡亲们!百姓们!我们是巩县保民营!主张保家卫民!为人民服务!如今天下大旱,百姓穷困粮尽,只能流离失所,聚于东关!可当下天气炎热,每日饿死的死尸遍野,久之必有瘟疫!我周会长不忍,要我们来这里接引流民回偃师安置,庙内有流民者,立刻发粮发水,分私田二十亩!并无偿给与房屋及日用器具!若有迟疑,切莫后悔!” 庙内人群闻听大噪! 有慌乱逃入的流民,急忙跑到门口,大叫“开门!我要出去!” 缙绅及城民却怒喝:“不准开门!若是贼寇闯入,如之奈何!” 人群中厮打起来。 门外又喊:“既不信任我等,我们退却一里!你们放流民出来,可再闭门,我等向天发誓,绝不攻入!若再不放行,我必炮轰大门!” 庙内有人爬上大槐树,对下面喊:“贼首真的撤远了!” “快放他们出去!别惹恼了贼寇!” “你们这些流民,贼寇必是诓骗你等!”门被开了仅容一人的小缝。 一瘦高个,眼眶凹陷的流民,名叫吴之山,他拉着裹着头布的婆娘及一幼子,拼命往门外挤。 他喊道:“老子从渑池走过来,已卖了一女,长子也肚胀死了!还有啥骗的!” 他推着前面的流民,好不容易从门缝中出来,拉着后面的婆娘,婆娘抱着尚在吸着奶的幼子。 两人往贼队伍中跑去。 女子突击队员崔守贞,见有一妇女抱着幼儿,忙收了快板,从板车上的铁桶里,盛了一碗糖水端给她喝。 招呼后面辎重堂随军货夫:“再来一个板车!” 已满载了一车带着幼儿的妇女。 货夫拉过来一个板车:“妹子,快上车。” 崔守贞接过碗,告知:“带了幼儿,路途远,会没劲的,坐车上就行。” 吴之山婆娘却惊慌,忙拉着吴之山。 吴之山忙道:“将军,我跟着这板车中不中?” 崔守贞笑道:“好,你也帮着推车。” 一番忙乱安置,周公庙内的流民被保民营收罗走。 不一会,庙前就一片安静,左右再无贼寇。 还在守着花棚的商贾,原本想着抢了这些花,就等于要他的命,准备殊死搏斗。 却不料没一个贼看他一眼,都忙着戒备城内,安置流民。 他从准备死战慢慢变成吃瓜群众,颇为惊奇的看这些贼兵安抚流民、孩童、妇孺、老人,喂了些吃食,随军而去。 应天院神御花圃和玉楼春苑的花农及东家们,互相惊愕的看了看。 这叫什么事?怎么还有不抢名贵财货的贼寇? 庙内骑在树杈上观看的人,正和下面院内躲藏的百姓直播。 向下嚷道:“还真给她们吃饭了!” 又嚷道:“让刚那抱着毛孩的妇女坐上了车!” 又嚷道:“他们走了!” “真的走了!开门!” 百姓蹑手蹑脚,探头探脑的出来,外面除了摆弄花卉的花商,还有俩贼头贼脑躲在石碑后的书生,哪还有一人! 这俩书生也从碑后走了出来,互视嘀咕几句,竟跟着往东的大石桥而去。 侯方雷及杜国英俩人,走到大石桥,见贼寇竟用车摆阵,围成一圈。 圈内是接引东关流民的,按户编组编队,由各队押送。 侯方雷想到什么,向东门瞧看,只见城门紧闭,城墙上知府及官员正站立远眺。 他骇然道:“他们真的是在安置流民啊!” 杜国英激动起来! 他不是为安置流民而激动,而是看到了随军队伍中,竟有那日路上看到女子装束。 这队伍中竟还有两人,也穿着此装束! “这是制服!”杜国英嚷道! “雷兄,你等等我。”在侯方雷不可思议的目光下,这货竟然跑向贼寇中去了! 第248章 穿戴自由 外围守卫竟看到一个傻乎乎的书生赤手空拳跑来,问道:“小相公,有啥事?” 杜国英通过看民报,和这一路观望,对周贼队伍大起好感,其一言一行,即使朝廷,也难以做到。 他虽是贡生,但自小对服饰着迷,喜用纸裁制涂色,为泥人穿戴以自娱。 而且这些女子制服,款式新颖,缎面暗绣铜扣,自己从未见过,且用料奢侈,是哪位志同道合之人,又有大手笔? 踮起脚向里张望,回道:“我有事问这些姑娘!你帮我喊一下?” 这人有大病吧?第三营老兵瞧他穿的不伦不类,男不男女不女,但也是个富家公子,只当这人有龙阳之好。 保安堂知事韩云英瞧见,唤他进来:“相公,有啥事快说!” 一旁的驻偃师记实姜兰清、洛阳分社记实白丹、新任总社实习记实方妙音三人惊异。 姜兰清嘻嘻悄声道:“他这裙子款式还真不赖。” 白丹白了杜国英一眼,对她们说道:“别理会这些恶心的服妖。” 方妙音,禹州人,家是禹州煤商,其父应招工,把女送入总社。 她有些拘谨,平时自小在家塾读书,几乎被圈在大院中。 小声问道:“什么是服妖?” 所谓服妖,指奇装异服者。 就像后世上街穿汉服、穿洛丽塔、JK装、乃至coSpLAY、异装癖等。 明朝随着市民文化的发展、资本主义萌芽的出现、王阳明心学对社会主流价值观的影响,群众的思想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解放,追求个性逐渐成为了一种时尚。 尽管朱洪武制定了一套严密的社会制度,对各个阶层的穿着有着严格的规定,但明末社会风气日渐开放和包容,使服妖现象也就更加普遍。 明代儒士们对服妖批判并不激烈,甚至在追求个性的江浙儒生们之中,是持一种欣赏的态度。 方妙音听了她的讲解,恍然道:“那周会长说,想穿啥穿啥,这是人权自由。咱们大院后面的小学,不是还有成衣厂厂长在教授成衣制法,我听说僭越的黄丝都能用。” 白丹听了默然,不再言语。 她心道,这农会里有些人知道自己的出身,说是人格平等,但还是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 比如报社苏总编,便对自己有些冷落。 周夫人,虽然说话客气,但总带有警惕。 这姜兰清和方妙音,一个是心大成天哈哈哈,一个是刚出家门啥也不懂。倒也对自己没什么。 可自己不也是瞧不起这些奇装异服之人么? 白丹还是小瞧了姜兰清。 她目瞪口呆看着姜兰清竟伸手去摸那相公的缎面蝴蝶裙摆! 姜兰清摸了一下,赶忙缩回手,侧面羞问:“小相公,你这裙谁做的?手怪巧!” 杜国英都惊呆了! 这贼区的女子竟如此胆大,却又明媚灵动,如同山花烂漫间的黄雀唧唧喳喳。 不似开封一带,农家女不讲什么礼仪却也粗俗,士家子女通文笔,但又如笼中鸟儿呆板。 他此刻反而持礼起来。 拱手作揖回道:“告姑娘,这是我亲手绘制裁制。” “什么!你会裁衣!”几个姑娘惊叫起来。 杜国英心里得意,正要显摆讲解细节,只见一个首领走过来。 白丹和方妙音赶忙回到旁边安置点。 姜兰清毕竟也是老资历了,已有发展农会的意识。 他和赵至庚讲道:“赵团,他说会裁衣,这人是个人才,不如引荐给周会长。” 赵至庚简单问了,告知:“咱们现在有成衣厂,正在请人授课成衣制法,急缺人,你有意可来做先生?不做也无妨,可见见周会长。” 杜国英极是意外,这竟还有裁衣先生的职缺!有意思! 他问道:“你也认可我的妙思?” 赵至庚上下打量,不禁哈哈大笑,摇头道:“我是不会穿的,不过我农会人格平等,穿戴自由,你想怎么穿是你的事,你做的成衣能卖出去,那也是你的本事。” “穿戴自由?”杜国英首次听到此主张。 他脸色潮红,直搓双手,好主张! 自由这词,引申的极为到位!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解释我的主张,却被反贼说透了! 那自己到贼区玩几天又何妨?而且还能见到贼首,想想就刺激!回去就有吹嘘的资材! 远处等待的侯方雷见他一脸激奋跑来,告知此事。 “雷兄,不如咱一起去贼区玩两天?看我如何授课裁衣,你帮我做个见证,回去我好吹嘘一番,求你了!”杜国英哀求。 “不行!此地不宜久留,贼寇凶恶,嗜杀成性,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给伯父交待?” 侯方雷带他出门,可是和长辈保证过的。 杜国英道:“前两天魏教授刚训导我们,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你怎么就妄言他们嗜杀成性?” “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出自《大学》,这句话的意思是:能够做到喜欢一个人而知道他的缺点,厌恶一个人而知道他的优点,这样的人天下很少。 这句话突显了儒家思想中“正心诚意”的重要性,提醒修身需超越情感偏见,追求客观公正。 侯方雷也只是随口乱说,不想让他节外生枝罢了,叫他挺认真,无奈只得答应。 “好吧,且随你看看,不过玩两天就要回去!” 东门城墙上,张论已放下心来,看来周怀民这次来洛阳,确实不是攻城的,而是来收容流民,害怕瘟疫在河洛一带蔓延。 周怀民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成天在民报上宣讲如何防疫,自己才是一方父母官好吗! 我也每天都派人掩埋焚烧附近野外尸体,挖盖茅房,杜绝瘟疫滋生的! 只是没周贼有钱,做不到每日烧水洗手给流民罢了,张论傲娇道。 让他把流民接走也好,洛阳这边的压力就没有那么大。 不然人越来越多,偷奸杀人,抢食盗金,暴动起来可不是小事。 杜国英、侯方雷俩人跑到保民营中,又找到那首领。 赵至庚略有惊讶,见他还带一粉面书生,也没在意,安排道:“你俩应该能认字,我们正好缺户籍员,你们去跟着记实做事,帮忙安置流民。” 侯方雷惊愕,嘿,这贼首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连我姓啥都不知道,就安排上干活了。 却见杜国英大喜,拉着他赶紧走。 “我和你说,他们这里有个新职缺,记实你听说过没?” 侯方雷摇头: “没有,干嘛的?” 姜兰清听俩人是赵团派来帮忙的,大为惊喜,立刻传帮带,教导俩人填表,编户,给牌,让队长带走。 “这也简单!” 姜兰清笑道:“两位相公一瞧都是状元相,做这活就是杀鸡用牛刀!给,去吧!” 俩人接过硬皮本和炭笔。 保户院干事给他们开了两条安置线,流民压力少了许多。 侯方雷觉得这安置法颇有新奇,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不就问啥答啥填个表吗?简单! 他开始接待第一户流民。 “花名?” 这流民上来噗通跪下,嚎哭道:“相公老爷!你们都是大好人,快救救我儿子,他快胀气死了!” 这男人和妇女蓬发黑脸,衣衫破烂,私密要处都难以遮挡,也习以为常,只顾叩头戗地。 味道实在让人呕吐。 侯方雷有些反胃,又有惊愕,我问你花名呢,不按套路出牌啊! 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