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女骑士》
第1章 预言之下
罗斯诺大陆上的特里尔帝国,是个人类居民占比达到80%以上的国家。这个国家的权力集中在皇室,最高统治者即是皇帝。
帝国中还存在着另一个势力庞大的群体,那便是教会。它由教皇领导,又由七位身着白金法袍的主教,主持教会内的一切事务。
该国的名字“特里尔”正是皇室的姓氏,首都也与之同名,即特里尔城。特里尔城拥有教会最大的一座教堂“创世福音·圣诗教堂”和最大宫殿“圣海格宫”。
现在,在圣诗教堂中,玛蒂尔达正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座教堂的主人之一,即主教盖尔?艾斯艾尔殿下。因为就在刚才,主教大人说要送她去皇家学院学习。
在特里尔帝国,半透明的彩色宝石是最受追捧的矿产。因为它们产量稀少,而且产地都是一些深山老林,里面徘徊着危险的魔兽。
圣诗教堂正是一座装饰着彩色宝石的建筑。这个地方的墙壁永远刷得雪白,窗框用纯金打造,窗玻璃是用磨平的彩色宝石拼成。
更不用说绣花的百米长的地毯、一根线条便有数米长的巨型彩绘、室内永远熏着的昂贵香料。黄金、宝石、丝绸、香料、彩绘。
把所有这些东西布置起来,再加上洁白的墙壁、辉煌的灯火,饰以纯金的大十字架、随处可见的圣诗、镶有宝石的权杖,以及占地几百平米的面积——那就是这座圣诗教堂。
可是,玛蒂尔达作为普通的一介平民,却受到了住在这座教堂里的主教的召见。对方还说要送她去皇家学院,也就是只向贵族子女开放的学院学习。
“你在开玩笑,开玩笑对吗?”玛蒂尔达?诺雅满腹狐疑地问他。而盖尔?艾斯艾尔只是微笑。
盖尔是教会的七大主教之一,地位仅次于教皇。这位年轻的主教身材标准,额前的头发垂落下来,挡着他的左眼。
这是两天前的事了。那时盖尔正在散步,忽然感到眼睛剧痛。他站住了,随后不自觉地捂住眼睛,任由视觉沉入黑暗之中。
据说,在罗斯诺大陆还没出现之前,世界是一片虚无。那是一团连时间都不存在的混沌,四周只有沉寂——那就是盖尔现在感觉到的东西。一片空无的黑。
然后空无的黑暗被撕开一个口子,在那个裂口里,玛蒂尔达的脸出现了。她留着金发,扎着单马尾发辫。
裂口消失了,被黑暗吞没了。但很快又恢复如初。盖尔看到玛蒂尔达来到了特里尔城外。她沿着公路行走,抬头望向这座城市高大宽阔的城门。
黑暗再次降下,盖尔所见的景象变成第三幕。玛蒂尔达身穿白金的盔甲,背对着盖尔的目光。她手持圣剑,威风凛凛,仿佛一名整装待发的骑士。
而她身前——面貌不清的巨龙立在路上,高大得仿佛一仰头就能触及云彩。在它面前,玛蒂尔达十分渺小。
接着,像突然被拔掉电源的电视机一样,盖尔眼前突然一黑,便什么也看不见了。而头上却传来剧烈的痛楚,像是要炸开一样。
罗斯诺纪元第1139年,也就是玛蒂尔达见到盖尔的两天前,主教盖尔·艾斯艾尔又一次目睹了未来。这是他的魔法能力。盖尔之所以能成为主教,正是因为他拥有这预测未来的魔法。
盖尔能看见未来会发生的事。不是自然地看到的,而是像电视剧中间插播的广告一样,蛮不讲理地突然出现,并且引起头痛。
他所看到的每个景象都准确无误,但也破碎不堪,掐头去尾的。以至于他第一次看到未来时,只觉得莫名其妙,也没有重视。
直到他所看见的每一个景象,都分毫不差地在现实里重演,他才因此获得荣誉,成为了教会的主教之一。
通常情况下,既然盖尔看到了未来,他就必须把内容一点不漏地告诉其他主教,然后开始讨论未来的具体内容。但盖尔现在不能这样做。
他招招手,让一位仆从走侧门离开教堂,赶往皇家学院,让校长将名为玛蒂尔达?诺雅的女孩带进学校。仆从照做了。
时年16岁的玛蒂尔达,是一名刚完成了中级课程的剑士,持有光的魔法。她跨过洁白的、用黄金刻印着大朵玫瑰的城门,眼前便是繁华的大街和高耸的房屋。
在这片大陆,所有学生都要接受初级、中级和高级三种课程的学习。这些课程从他们十岁开始,到他们二十岁成年时结束。每完成一阶段课程的学习,他们都会有几个月的假期。
于是趁着这个假期,玛蒂尔达开始在帝国中自由旅行。特里尔城是她旅行的最后一站,因为假期就快结束了,她得去找教高级课程的学院继续念书。
这里跟玛蒂尔达到过的其它城市完全不同。她兴致勃勃地左看右看,因为阳光过于亮眼,她还用手掌在额上搭起凉棚。
特里尔城毕竟是帝国都城,这里的东西永远是时下最流行的,不论服装、饰品、食物或武器。因为能在这里生活的家族都是非富即贵,这些大人物不喜欢,或者说不习惯使用朴素的东西。
黄金,宝石,丝绸,什么贵就用什么,这就是他们的美学观和消费观。但玛蒂尔达不这样想。她的家不在特里尔城,而是斯露塔城的罗素区,那是个小地方。
对那里的人们来说,如果今年不是风调雨顺的,那能填饱肚子就是最大的幸运。玛蒂尔达也是如此,她每到一个地方都是先填饱肚子,奢侈品什么的是不敢想了。
吃过午饭,玛蒂尔达便继续在这里旅行。作为游客,她早就听说都城的皇宫和教堂装修风格极尽奢华。要是没能观赏它们,那等于没来过特里尔城。
总而言之,先去皇宫看看吧。她想。
玛蒂尔达·诺雅到达皇家学院时,已是下午。玛蒂尔达根本不认识这里的路,因为特里尔城比她到过的任何一座城市都大。她看着这所学院,还以为它就是自己想参观的皇宫。
太阳收敛了酷烈的热力,将温和的光洒在这座形如宫殿的学府上。这座由皇室和教会共同出资建造的学院,拥有与皇宫同等的规模,以及几乎一模一样的装饰。
不论那雪白而高大的墙壁,黄金的窗框与宝石的玻璃,光是她面前的那扇学院大门,便巨大得仅仅打开半边,就能让一辆马车通过。
大门上有用黄金镶成的玫瑰墙绘,如果把这些切割成花瓣形状的黄金挖下来,足可以买下一片沃土再盖个庄园了。
彩色宝石是特里尔帝国的稀有品,价格自然是十分昂贵。可就是这稀有品,却被毫不怜惜地打磨成了平直的薄片,当玻璃镶在了学院的窗户上。
玛蒂尔达终究是小城市出身,连金子的颜色都难见。这样奢侈的装潢,只远远地看着都让她看呆了。
通常情况下,皇家学院只招收贵族和皇室的子弟。本质上,它是一所训练魔法师和骑士的学院。人国四分之一的人口是魔法师,另外四分之一的人口是骑士,剩下的则是工匠、农民之类的人物。
罗斯诺大陆上存在着魔力。它充斥在大陆的自然界中,包括空气和海洋的每个角落。大陆上的每个人出生之后,体内也会含有魔力。
帝国每年都有一场仪式,将十岁的孩子们带到当地的教会,测试他们体内的魔力浓度。魔力浓度高就可以进入魔法学校,魔力浓度低也可以进入骑士学校。骑士和法师之间只有职责区别,而无强弱之分。
近距离对战时,骑士的快速突击能制服所有人。而在远距离对战中,得到施法时间的法师也能占尽优势。
这些学院就是训练魔法师和骑士的地方。孩子们在学院中学习课程,练习杀敌本领,直到他们二十岁毕业,参加完教会举办的成人礼后,就要开始参加工作了。
玛蒂尔达看了一圈,便准备顺着来时的路离开。但在她回到大门时,旁边的保安室门突然被打开,早已接到盖尔口谕的校长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位小姐,还请留步!”校长一边走向玛蒂尔达,一边喊道。“您看起来和我等的人很像。请问,您是玛蒂尔达·诺雅小姐吗?”
“是的。”玛蒂尔达惊讶地回答,顺便向他行了个礼,“我就是玛蒂尔达。您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收到盖尔主教的口谕,必须要让您在皇家学院入学。”校长语气恭敬地说,“我还在发愁如何联系到您,没想到您这就来了。看来是想提前熟悉学校环境吧。”
“那么诺雅小姐,就由我来为您带路吧。”校长说道。
“哈?”玛蒂尔达听得莫名其妙,“我?来这里学习?主教口谕……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游客哎。”
“再说了,那个什么主教是谁啊?他凭什么决定我在哪里学习?随便决定别人的人生大事,这样真的好吗?”她毫不客气地批评道。
校长也觉得很难办。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不愿意入学的学生。成立学院本就是为了培养优秀的战士,而学院赞助者所带来的学生都是非富即贵,即使实力可能不强,也是花钱都要往里钻。
像玛蒂尔达这样一脸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的人,他也是第一次见。他提议让玛蒂尔达去向盖尔说明情况,而他可以为玛蒂尔达叫马车。这是最稳妥的方式,也不至于太失礼数。
“好,我去。”玛蒂尔达也是一口答应。“那种差劲的主教,我一定要当面和他抱怨几句!”
就这样,玛蒂尔达很快就见到了盖尔·艾斯艾尔,在教堂宽大漂亮的偏殿里。这是盖尔在教堂中拥有的独立住处,也是他平时待客的地方。
盖尔立在殿中,玛蒂他们刚进门就能看见他。向他行礼后,校长就把事情简单地复述了一遍,用词很谨慎。他绝不愿在言辞上得罪这位主教。
“你果然拒绝了啊,诺雅小姐。”盖尔却不在意这些,听完,便望向玛蒂尔达笑起来。
“不拒绝才奇怪吧!”她大声说。“我确实没过多久就要再次入学,说是在找合适的学校也没毛病,但这样也太激进了!”
“倒不是说我拒绝被您推荐入学。毕竟皇家学院那么好的学校,对我来说也是个机会。可这太突然了吧?我只是想要个解释。”她说。
“嗯嗯,我知道。我的提议确实是太突然了。”盖尔倒不介意玛蒂尔达的不敬,他微笑起来。
挥了下手,盖尔开始使用魔法。这是一种通讯魔法。它可以让两个相隔千里的人见面,并且进行实时交谈。有点类似于视频电话。只有互相标记过的人才能进行通讯。
在这种魔法的作用下,盖尔身前出现了个半透明的小屏幕。“不过,为什么不征询一下你父母的意见呢?”盖尔挥手,将屏幕送到玛蒂尔达面前。
他没有标记过玛蒂尔达的父母,所以现在要由玛蒂尔达进行通讯。她很快接通了爸爸妈妈的通讯阵,刚要说什么,盖尔突然从旁边探出头来。
他笑眯眯地向这两位长辈打起了招呼:“日安,诺雅先生、诺雅夫人。”
他们看见盖尔身上戴着金十字,赶紧低头行礼。因为金十字是最尊贵的七位主教的标志。他们也不忘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盖尔向这对夫妻说了自己的想法。于是玛蒂尔达的父母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慢慢地偏过头看向对方。
这就像是临近开学的孩子,本来只能在家附近上大学,却突然接到了名校的录取通知书。
虽然路途遥远,也没做多少入学的准备,但接到通知书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巨大的喜悦了。
“爸,妈,你们不知道他有多自作主张!”玛蒂尔达的感想也差不多,但她不喜欢这么突然。“招呼也不打,突然就做这种事,我会困扰的啦。”
“但这是个好机会,我的女儿。”玛蒂尔达的母亲,也就是诺雅夫人说,“皇家学院原本是不向我们这些平民开放的,而你却可以在里面好好学习本领。虽然学费肯定是很贵的。”
诺雅一家一直居住在小城市里,从未想过自己的孩子竟然能得到主教或皇室的赏识,进入上流社会。在做出这个决定的盖尔面前,他们千恩万谢。
但玛蒂尔达很怀疑盖尔的目的。“当然了,进入皇家学院对我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可是主教大人,我希望得到一些说明。”
她和盖尔非亲非故,他究竟为什么要推荐她入学?这种机会,想必有很多人挤破了头也想要,为什么偏偏是她?
——玛蒂尔达很难不怀疑盖尔的用意。这整件事看起来都像是盖尔的临时起意。难道他只是出于好玩,就随便找了个人,去做出可能改变她一生的决定吗?
如果是这样,这位主教就不那么可靠了。她想。
当然会被怀疑理由啊,毕竟他做出的决定看起来如此随意,获利者和他也毫无关系。但这是他计划的第一步,也是他计划中看起来最荒谬的一步。
盖尔也知道这一点。而就像玛蒂尔达说的那样,这一切该有个解释。他也希望他能给出解释。可疼痛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他。
所有人都在等盖尔的解答。而他出于严重的疼痛,只是挥手关闭那个屏幕,结束了通讯。盖尔的右眼止不住地疼。
不是因为受伤或流血,而是因为诅咒。每次他想解释自己的反常行为时,那里就会疼痛。盖尔转过身背对这些人,以掩饰自己因为疼痛而颤抖不已的手。
“看来你不想解释。”玛蒂尔达说。
“没关系,您可以选择去享受新学校!”校长赶紧打圆场。
“倒也行。”玛蒂尔达看着盖尔的背影,不爽地伸出了手,“但你不应该给点补偿吗?我的旅行计划可是被你打乱了哦?”而且这里的物价肯定超级贵。
盖尔背对着她点了点头。“这张卡里有3000金币。你先用着吧,不够再来找我。”
第2章 入学准备
若走大门进入皇家学院,就能看见一条宽阔的大道。道路两边各摆着一排花盆,种有名贵而被精心打理的花。
走过这条路后,正前方是一座洁白的大理石雕像,刻的是一名生有羽翼的女神。雕像后方就是学院本体。
一段楼梯通向被白色玉柱环绕的宫殿大门,大门旁边便是那些金质的窗户了,每一层都有五六个。宫墙上挂有白金的金玫瑰旗帜,这是皇家的标志。
直到现在,玛蒂尔达·诺雅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成为这里的学生。因为这里只招收贵族子弟。但有时,这些大人物也会找到几位天资聪颖的孩子,把他们带进学院里学习。
玛蒂尔达的情况正是这样。只是她并不认识盖尔,自然不可能求他推荐自己入学。但她的入学的确是合乎规则的。
她本来想要个解释,但既然没得到,玛蒂尔达也只能先去做入学准备了。好在她从盖尔那里拿到了不少钱,倒也不必担心手头拮据的问题。
再次回到皇家学院的大门外,她看见这扇门已经为她再次打开了。好吧,那就先进去学校里看看。
她首先进了主教学楼。沿着楼梯向上行走,玛蒂尔达来到了兵器系的教室外。她正四处张望时,有个学生从她身旁走过,外套下的胸口缠着绷带。
他走得很急,撞到了玛蒂尔达的肩膀。但他看也不看一眼,更没有道歉,甚至骂起来了:“别挡路,白痴。”
“是你自己不看路吧?”玛蒂尔达恼火地回敬。而这个人似乎心情很差,他的步子还是没有停下来,只是回头骂了一句:“吵死了!”
他大声而无理地驳斥。缠在他胸口上的绷带很快见了红,他的刚止住血的伤口又被撕裂了。一边走一边骂,他很快离开了玛蒂尔达所在的范围,走向兵器系的教室。
“这人的脾气简直比我还差。这谁啊?”玛蒂尔达不满地道。
这时,兵器系教室的门边出现了一位金发男孩。他的名字是罗伯特。罗伯特穿着一身烫得笔挺的礼服,袖口装饰着漂亮的大花边,领子下系着带金边的蝴蝶领结。
他的头发显然经过了精心的保养,又柔顺又光亮地披散着,一眼看去像个漂亮的洋娃娃。他伸手挡住了那位伤者的去路。
“实在抱歉,美丽的小姐。他叫阿尔罗德斯·迪瓦里。”他对玛蒂尔达解释说,“请您原谅,他本质不坏,但他一旦受伤就会变得暴躁。”
“我得告诉您这是有原因的,美丽的小姐。”罗伯特指了指走廊的另一侧,那里有着大扇的落地窗,从这里可以看到学院的背面。
那里是特里尔城的一片居民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里出现了魔兽——罗斯诺大陆上的动物在进食后,能吸收猎物体内的魔力。
所以越是凶猛的动物,体内魔力越强。但动物是无法使用魔力的,它们像是一个杯子,无法吸收水却一直在容纳水,而不像人类那样能使用水。
当动物体内的魔力越来越多,水从杯中溢出时,它们就会变异成魔兽。这在大陆上是极常见的事,所以玛蒂尔达并不惊讶。
但这些魔兽如果进入了居民区,那就十分危险了。它们可能会袭击人类。
“因为缺乏食物,魔兽们三天两头地闯入居民区里袭击人类。”罗伯特告诉她。
阿尔罗德斯发现那儿有魔兽之后,就开始保护人们。他成功杀死了一头魔兽,但很快就被更强的魔兽当成了眼中钉。于是,一次又一次地,他带着伤、流着血回到学校。
“虽然我理解你,但是不行哦,迪瓦里先生。可不能对女士无礼。”罗伯特笑道。
“多管闲事。”阿尔罗德斯试图绕过他回教室,但罗伯特反手把门堵住了。“你现在心情不好,这我也能理解。但这不是你粗暴待人的理由。”
“要是别人只想让你开心呢?到时候你也这样骂回去吗?”
罗伯特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这让他永远能做到就事论事,而不以个人感情为论据。他向阿尔罗德斯举起手里的白瓷金边茶杯。
“喝过这杯茶之后,就要去向那位新同学道歉哦。”
“让开!”阿尔罗德斯不想再废话了,直接侧过身撞他。
虽然外表装扮得精致漂亮,脸上也总有着迷人的微笑,但罗伯特并不是一个软弱可欺的男孩。
他对别人讲究礼仪并不是为了讨人们欢心,而只是基于他的家教。而他的家庭绝对会教他维护自己的威严。
罗伯特的微笑从脸上消失了。
他的手臂顺势下沉,握住对方的手腕。腕部发力,带动着指关节下沉——阿尔罗德斯的手腕被他拧出一个可怕的弧度。而他茶杯里的红茶几乎没有晃动。
“哎,痛痛痛!”阿尔罗德斯叫出了声。
“没有人能无视我的意志,迪瓦里先生。”罗伯特脸色阴沉,“如果你足够了解我,就该知道我从不开玩笑。”
罗伯特和兵器系的学生们关系都很不错,以至于阿尔罗德斯觉得他只是说着玩,而不是在提要求。所以这一下弄得他猝不及防,竟然没想到要反抗。
事实也确实如此。罗伯特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拿不到的时候,罗伯特所说的话,也从未有人违抗过。他不会允许区区一个阿尔罗德斯反抗自己,哪怕只是一句话的小事。
“道歉就道歉,你放开。”阿尔罗德斯说。他原本也不是真的蛮横无礼,只是因为受了伤而变得暴躁。如果有人因为他的态度生气了,他还是愿意道歉的。
罗伯特阴着脸放了手,而阿尔罗德斯也乖乖转过身,向玛蒂尔达道了歉。“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对。”他说。
直到玛蒂尔达表示原谅他,罗伯特才放阿尔罗德斯回到教室。随后,罗伯特换了个表情,向玛蒂尔达打呼:“初次见面,美丽的小姐。我是罗伯特,兵器系的学生。您呢?”
玛蒂尔达报了自己的名字。她注意到罗伯特没有提及他的姓氏,但玛蒂尔达决定暂时不去过问。
“你是新学生吗?我以前没见过你呢。你是外地人?是教会的人推荐入学的吗?”罗伯特热情地追问。
“是啊。”玛蒂尔达点点头,内心暗想: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难道我看起来没有贵族气质吗?好像是的,毕竟我身上没有什么奢侈品。
她不打算提及盖尔让她入学的事。因为她不知道原因,其他人更不可能知道,只会觉得她在吹牛。她不愿意给人一种她不诚实的印象。
罗伯特又露出了微笑。他邀请她去兵器系的教室坐坐,但玛蒂尔达拒绝了。她想先参观一下别的地方。“改天吧。楼上是魔法系的教室吗?”她问罗伯特。
“是的!顺带一提,我姐姐在魔法系,她叫夏洛特。你可以向她了解这学校,因为她比我早一年入学。”他彬彬有礼地回答。
于是玛蒂尔达·诺雅上楼去了。魔法系的装修风格和兵器系一模一样,都是金框窗户与带彩绘的天花板。
唯一的区别是,兵器系教室门上的浮雕是剑与盾,魔法系教室门上的浮雕是各种元素。
“这就是传说中的魔法系?”玛蒂尔达侧了下头,仔细打量这间宽大的教室。它看起来很普通,除了带着浮雕和彩绘以外,就是一间教室的样子。
“有人吗?”玛蒂尔达伸手敲门。门没有关上,她只是尽一份礼仪。
“有哦!”随后响起的声音柔和而悦耳,如同风铃的鸣响。有人从里面打开了教室门,随后就是一阵香风逸出。
一名女孩出现在玛蒂尔达眼前,她束着发辫,戴音符形状的发夹,穿一身未过膝的粉色短裙。
“有事吗,同学?”她向玛蒂尔达展露出一个活力满满的笑容,把玛蒂尔达看呆了。
“呃,其实我是新来的。我想在这里参观一下,你能带路吗?”玛蒂尔达问她。
“我很想帮忙,但我也是昨天才来的。”她摇了摇头,随后又开心地笑起来,“不过,我们有一个最——好的导游!也就是学姐夏洛特,夏夏啦!”
女孩拉开门,挥起双手指向坐在教室里的另一位姑娘。这位姑娘穿一身礼服,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翻阅着一本大魔法师的自传。
这女孩正是夏洛特。有一名成年女性立在她身边,穿一身紧身衣,肩头和膝盖束着小片的盔甲。这是关湄,夏洛特的贴身保镖。
由于年龄的关系,夏洛特已经在魔法系就读了一年。比起新生来,她确实是更合适的导游。
“我也很想到处参观一下,所以才过来找学姐的教室。我们一起去拜托她吧?求求你啦!”
少女将双手并握在一起,真诚地看着玛蒂尔达,眼神就像受委屈的小狗,正期待着被人疼爱。也不知道这算单纯呢,还是天生地爱撒娇。
玛蒂尔达一时被看得有些尴尬。“好,我知道了。别这样盯着人看啦。”
玛蒂尔达答应了她。在去之前,玛蒂尔达顺便问了下她的名字。她叫丝竹。这并不像是人名,玛蒂尔达觉得这是个外号,因为她的声音确实很好听。
夏洛特答应了她们的请求。她和弟弟罗伯特一样习惯穿礼服,总是把头发保养得光洁亮丽。但与弟弟不同的是,她并没有被拒绝就动粗的习惯。
于是,夏洛特带她们来到教室外面,一处处地介绍着学院的配置。不论是兵器系还是魔法系,学生们都有自己的训练场和图书馆,以及寝室和室内运动场。
与不拘小节的玛蒂尔达和丝竹不同,夏洛特的仪态优雅而从容。在站着时,她习惯双手并拢护住小腹。
在介绍某物时,她的手臂总是贴着腰部侧面,而不会伸得过长。这显得夏洛特的动作小而谨慎,也与她的礼服很搭。
她显然知道什么场合中该有什么表现,并且懂得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因为她一直在向玛蒂尔达和丝竹微笑,弄得她们俩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要形容的话,玛蒂尔达想,夏洛特就是一位真正的贵族。
而关湄也像一位真正的保镖——神色严厉,衣着低调。她总是陪同在夏洛特身边,寸步不离。关湄已经25岁,比在场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
那之后,玛蒂尔达办好了入学的手续,选择了自己的寝室后,就正式入学了。夏洛特等所有人都安顿下来后,便邀请大家进行开学前的购物。
商业街是特里尔城的一绝。这条街穿过整座城市,途径皇宫和教堂。这条街上永远出售最流行的物品,不论是刀剑类的武器,还是普通人所追求的衣服或饰品。
“我第一次听说流行武器这个词。”玛蒂尔达站在一家武器铺前,看着那个“时下最流行的刀与杖”的招牌说。
关湄护卫着夏洛特一起出来了,此时便开口解释:“武器的流行,取决于大魔法师和皇家骑士们的爱好。换句话说,他们喜欢用什么,什么就会成为今年的爆款。”
大魔法师和皇家骑士,是特里尔帝国最强的战力单位,现存不到百人。他们拥有最高级的职业称呼,每年都能领到相当丰厚的报酬。他们的喜好是帝国的时尚风向标。
“玛蒂要买什么呢?”夏洛特询问她。
“我倒是可以换把剑。”玛蒂尔达回道,“本来打算回家以后再买的,既然开学前能在学校住一阵子,那就提前买吧。”
她举起一把镶嵌着蓝宝石的纤细长剑,仔细检查着剑锋。罗伯特看得笑了。“刀剑?不,比起这些,我更愿意要这款胸针。”
他拿起一个金质的罂粟胸针。黄金刻成的花蕊之上,别具匠心地镶嵌着月光石的蕊头。它有黄金的花托和宝石刻就的花瓣。
“这个肯定很贵吧?”丝竹问道。罗伯特问了价钱——是三千金币一枚的昂贵胸针,算得上奢侈品了。但他只是耸了耸肩,便拿出了自己的金卡,眼都不眨地付了钱。
比起武器,罗伯特对奢侈品更感兴趣。他确信这些东西能很好地显出他的身份,能让他变得与人有别。玛蒂尔达看得呆了。主教出手都没这么阔绰,有钱人的世界她不懂。
罗伯特注意到姐姐对自己皱了眉。他以为姐姐是没挑到喜欢的东西,便赶紧凑到夏洛特身边,向她介绍一把白银手杖。杖是魔法师们喜爱的武器。
“谢谢,但我不需要新手杖。”夏洛特回绝了弟弟的好意。她不喜欢奢侈的东西,虽然她的确是个贵族。
这会儿,阿尔罗德斯正立在药剂店里。药剂是主修治疗魔法的魔法师们,用自身魔力批量制造的饮料。这些药剂能在战斗中发挥作用,比如止血和补充魔力。
“迪瓦里先生想买这些吗?”丝竹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轻声询问道。
“这不奇怪,毕竟阿尔罗德斯曾经和魔兽战斗过嘛!”玛蒂尔达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肩膀,“敢和闯进居民区的魔兽战斗,好厉害啊!”
阿尔罗德斯听得有点难为情。“还好啦。”他小声说着,但脸上泛起了羞涩的红晕。他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夸赞。
“这些东西是谢礼。”夏洛特也过来了,她拿起十几瓶药剂,往他怀里一股脑地塞。“钱我来付。”
这把他弄得更害羞了:“不,这不算什么大事吧。东西本来就是我要买的,让你付钱也太奇怪了。”
“所以说这是谢礼啦。”关湄笑着解释,“你的勇敢行为保护了城市里的居民们。就算站在这里的不是我们,其他人也会愿意送你东西的。你就接受吧。”
似乎感到有暖流流过身体,阿尔罗德斯接下了这份礼物。现在,他感觉之前的受伤和流血都是值得的。他承诺会帮夏洛特做一件事。
什么事都可以,只要她愿意。
第3章 巨龙战争
现在,玛蒂尔达进入了快节奏的生活。在来这里之前,她测试过了自己的魔力量——用于测魔力的赤云石在帝国中是随处可见的。
玛蒂尔达·诺雅体内的魔力量非常高,但她只会使用兵器,并不擅长魔法。这种情况非常少见。
虽说用魔力控制兵器,比用魔力绘制法阵、发动魔法要更简单,但经过学校里的密集练习,许多高魔力者都能顺利成为魔法师。而不是像玛蒂尔达一样成为剑士。
所以,摆在玛蒂尔达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接受魔法师训练,和夏洛特与丝竹成为同学,变回高魔力者应有的姿态。
虽然要改变一直以来的习惯并不简单,但只要多向同学和老师求助,想必办法总比困难多。
二是继续接受骑士训练,和罗伯特、阿尔罗德斯成为同学。保持稳定的进步,在完全掌握骑士的战斗方式后,再去接受魔法师的训练。如果幸运,她就能同时掌握两种力量。
玛蒂尔达选择了后一条路。
现在,距离开学还有两周左右,提前入校的学生们正在挑宿舍。皇家学院的宿舍是四人一间,非常宽敞。通常还带有摆着花瓶的书桌和水晶吊灯。
学院的宿舍男女分住,魔法系与兵器系的学生混住。这能在课余时间加强两边学生的交流。
毕竟从这里毕业的学生,今后不论是加入治安队还是继续训练,都需要懂得其他职业的战斗方式,方便合作。
玛蒂尔达是第一次住校。她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
丝竹提议让玛蒂尔达、她和夏洛特住同一个宿舍,毕竟她们从刚入校时就互相认识了,今后可以互相关照。
玛蒂尔达同意了,夏洛特也没有表示反对。之后,玛蒂尔达去了特里尔城的市立图书馆。
图书馆内部挂着世界地图。主大陆是一片上宽下窄的陆地,像倒放的葫芦。葫芦外就是大海。而葫芦外又有几座小岛。特里尔帝国位于葫芦腹里。
在历史类的书架中取了本书,玛蒂尔达席地而坐,看起书来。她看的是关于巨龙战争的书。不知为何,她总想了解关于那场战争的更多细节。
根据罗斯诺大陆上流传的神话《虚无的尽头》所言,大陆是被一位女神创造的。玛蒂尔达能从书上的插图看见她,是个身穿盛装、背生羽翼的女性。
女神向大地注入魔力,草木的魔力让大地有了森林,金属的魔力让地下有了矿石,水的魔力让河流与海洋出现。随后,精灵和人类诞生在这个世界。
精灵的数量大概占大陆人口的三分之一。它们的外表与人类极其相似,唯一的区别是头顶和背后。精灵的头顶生有触角,背后则生有半透明的翅膀。
它们与人类和动物一样,体内拥有魔力。人类的魔力量是固定的,只能靠学习来发动新的魔法。而精灵可以创造新的魔法。
后来女神飞离了大陆。于是人类创立了教会与皇室,由他们来带领人们继续生存。精灵则没有教会,只创立皇室来发号施令。之后,人与精灵一直和睦相处。
罗斯诺纪元第1042年,一只巨龙出现在大陆之上,它的名字是萨斯坦。它身高超过百米,通体赤红,角与翅膀都浸在金红的光焰之中。
龙不是大陆上的生物。从来没有人见过龙,也不知道龙是从哪里来的。有种说法认为,萨斯坦曾藏在大陆东方的火山岛中,那里的环境让它能充分掌握自己的火之魔力。
对于突然出现的萨斯坦,当时的大陆一片恐慌。那时大陆上有五个国家,分别是人类建立的特里尔帝国、精灵建立的威特沃夫帝国,以及身为这两国附属的其他三个小国。
通常情况下,人们把特里尔帝国称为人国,而把威特沃夫帝国称为灵国。巨龙萨斯坦首先出现在灵国,它在威特沃夫帝国四处飞行,用它比钢铁更坚硬的翅膀。
它每到一个地方,必然口吐烈火,将地面的一切焚烧殆尽。宝石、楼房、丝绸,人。它并不加以选择,凡是进入它视线的,它都会烧个干净。
灵国皇室立刻与这只巨龙进行了接触,试图与它交谈。只要萨斯坦能够停止暴力,灵国就愿意为它修建住处并提供食物。
然而它却喷火烧死了灵国的皇后。这让精灵们群情激愤,纷纷表示要杀死那头巨龙。灵国皇室也派出军队,将巨龙团团包围。
他们接到了监视它的命令。一旦巨龙萨斯坦准备飞去别的地方,或者开口吐火,就直接将它处决。同时,灵国皇室立刻和人国接触,准备召开会议讨论对策。
在这之前,他们已经发现萨斯坦体内的魔力容量,超过任何一种已知的生物。没有谁能够轻易打倒它。
而萨斯坦发动了攻击。趁皇室的人不在,它开始屠杀灵国的军队。精灵们立刻开始反攻,自那天起,严酷的战争持续了六年之久,巨龙才彻底被击败。
这便是发生在百年前的“巨龙战争”的大致。事后想来,巨龙萨斯坦的最大优势无疑是飞行。
它能轻易地从一个国家飞去另一个国家,而使地面战力失去意义。这就是为什么这场战争持续了六年,即使精灵远比人类更擅长魔法。
精灵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它们的数量比人类少太多了,而且自身无法繁殖。虽然年龄比人类长寿,但它们死后并不留下尸骨,而是遗留下魔力并回归自然。
巨龙战争让威特沃夫帝国损失了一半的精灵,包括精灵王室的王和王后。它们连自己曾存在过的证据都拿不出,就这样消失在了巨龙喷吐出的火焰中。
那之后,灵国的力量就逐渐变弱,并与人国减少了来往。因为没有哪只精灵能强过精灵王,所以始终选不出新的王室成员。
“灵国啊。”玛蒂尔达翻过一页,继续读这本书,“确实,老人们都说听不到它的消息了,那之后也没有精灵来拜访过。”
以至于现在的一些孩子,甚至都不知道精灵与精灵帝国的存在。
时至今日,巨龙战争已是非常遥远的往事了。许多人开始将它当成不必在意的传说,当成老人口中的絮叨,不加揣测,不去议论。
连同为打倒它而牺牲的精灵们,都一起变得虚无缥缈。
与此同时,丝竹正在特里尔城中逛街。她喜欢一边走路一边哼歌,现在也是一样。但这次,在她轻声哼歌时有人注视着她。丝竹浑然不知,依旧哼着歌散步。
“您好!”一曲唱完,那人突然一个箭步冲过来,跳到她面前,“您的歌声真是太美了!我希望能邀请您去皇家剧院,演唱我们的歌剧曲目!”
“哎呀?”丝竹听得呆了。这人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赶紧致歉。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是皇家剧院的新任编剧,正在排演歌剧。
但他四处寻找都没找到合适的演唱者。这时,他听见了丝竹的歌声。“当然了,我不会让您白干的。歌剧演出之后,我会付您报酬。”他这样保证。
丝竹望着他笑起来。她没有工作经验,不懂得什么叫报酬。她唯一理解的是,现在有人需要她的歌声。这就够了。丝竹跟他去了剧院排练室。
第一次,丝竹拿起了话筒。面前的几人对她抱有期待,激动地注视着她,这足以让丝竹发动术式了。
她开始演唱。温柔的声音被话筒放大,毫不失真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是种平静温和的嗓音,让人想起夕阳下海水抚平沙滩的景色。
众人望着她,便不由得露出微笑。丝竹的魔法随着她的声音一起发动。于是他们体内的魔力逐渐溢出,被丝竹纳入体内。
于是她的头顶发出微光,一双绿芽似的触角,从她的头顶慢慢升起。
没有人发现这一点。他们沉浸在音乐中,精神已经受到了迷惑,变得无法察觉四周情况。这是丝竹的魔法能力:精神干扰级的乐曲演唱。
这是非常稀有的魔法,甚至能与盖尔的未来视相媲美,都是十万人中找不到一个持有者的能力。
丝竹不是普通人,她是诞生于音乐中的精灵。但由于缺乏魔力,她的精灵特征很早之前就消失了。现在,她的触角缓缓伸展着,正恢复成原本的姿态。
精灵能够借助呼吸和进食吸收自然界中的魔力,并化为自身的魔力正常使用。这一点是人类做不到的。
而丝竹的魔法,就是将自己的歌声化为精神干扰传达出去。这种精神干扰会使听众的魔力从体内散出——量很小,却能被她吸收入体,成为自己的魔力补充。
现在,她吸收着听众们的魔力,让自己的触角重新生出。但很快地,丝竹停止了演唱。她通过了初试,不必再继续表现了。而编剧也清醒了过来。
仅仅是没有伴奏的清唱就如此引人入迷,他认为自己发现了不可多得的人才。那之后,丝竹就正式加入了歌剧的排练。
她的歌声被那位编剧录制下来,在整个特里尔城中发行。销量相当不错,每个cd店只要先放出两分钟的试听,立刻就有一大群人要求购买碟片。
罗伯特最早发现了这件事。他常常出没于各种娱乐场所,听出了丝竹的声音和最近流行的那首歌很相似。
所以他就去问她,而丝竹也告诉他那就是她唱的。
“所以我们学校出了个大明星!”罗伯特一下来了兴致,“你为什么只录了声音?你会有自己的演唱会吗?啊啊,我的问题好像太多了。但是你不想站上舞台吗?”
“就算你这么说……”丝竹完全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强的实力,站上舞台对她来说是没把握的事。“我只是在给编剧先生唱歌哦?”
罗伯特反应过来了——他能听得出来,丝竹唱的是歌剧《虚无的尽头》的歌。这部歌剧通常被用来检验新晋编剧的能力,而他的选角也通常要接受社会各界的检验。
所以,丝竹是被一位编剧给选中了。这不是歌星表演,而是声音演出。
“这样也不错。至少我们已经知道你唱歌好听了。这部剧什么时候上映?我会邀请同学们来看。”罗伯特热情地提议。
就这样,在歌剧正式上映时,学院的新生们也来捧场了。他们入场时,贵族的家庭已把整个场地坐满了。这部歌剧和它的原作经久不衰,整个大陆的居民都耳熟能详。
既然已经耳熟能详,那就没有再重温的必要。所以,虽然这部歌剧被用来检验编剧的能力,但它每次上映都不会引来多少观众。玛蒂尔达猜想,这次的例外是因为丝竹的参演。
——这之后,在剧中的颂歌部分,丝竹出场了。她身穿华丽的演出服,那上面束有蝴蝶结和大荷叶边,裙摆上装饰着大颗的水钻,这让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仅仅三十秒,丝竹的声音就已经让全场静默。她的魔法术式再度展开,歌声驱动着术式发动。
一分钟过去,丝竹头上的触角就已完全复原。而术式仍然运转不歇。现在,丝竹的体内盈满了魔力。整个剧院的观众都沉浸在幻觉中,向她散出自己的魔力。
剧院变成了丝竹的乐境,每个存在于此的人都没能逃脱,原封不动地变成了她的魔力供给源。她从自己的歌声和听众们的反馈中,再次吸收出了魔力。
在来特里尔城前,她没有登台演出的机会,也就得不到魔力补充。所以在这之前,她才因为魔力匮乏而变得像普通人。
音乐魔法是只有双方都在享受的情况下才能起效的。丝竹并不是刻意地使用这种魔法,观众们也并非毫无防备。这就是她的存在方式,她的呼吸和进食。
这点魔力的丢失不会对听众造成困扰,但数千份微小魔力聚在一起,却能成为丝竹的力量。
她继续演唱着,声音仍然如春风般引人喜悦。而她的背后却逐渐散出光芒。一对半透明的翅膀,褪下微光的伪装,逐渐从丝竹背后显现出来。
丝竹正在变回精灵的姿态。曾经因为魔力匮乏而隐去的双翼,如今就要重新展开了。
如果盖尔·艾斯艾尔没有踏入剧院,丝竹的身份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人知晓。这位主教很喜欢这部歌剧,从不错过它的上映,但这次却至少迟到了一个小时。
当他走进剧院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歌声迷惑,已完全看不清舞台上丝竹的真身了。包括玛蒂尔达,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欣赏,生怕自己发出的声音会打扰这场演唱。
盖尔来到玛蒂尔达·诺雅身后,将手搭上她的肩头,用力一握。
丝竹现在还很弱小,她制造的乐境,区区痛感就能打破。玛蒂尔达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清醒过来。
“又是你?你要干嘛?”玛蒂尔达低声抱怨着,回头继续看丝竹的演出。于是,玛蒂尔达看见了丝竹的真正姿态。
——我的同学是精灵!玛蒂尔达差点叫出声。这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也不值得过分惊讶,但为什么我之前没发现?
她疑惑地看向盖尔。盖尔望着她,微笑着摇摇头,手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也正在此时,演唱结束了,丝竹悦耳的歌声,连同吸人魔力的乐境一起消失。而如梦初醒的听众们,向完全恢复精灵姿态的丝竹,爆发出阵阵的欢呼。
他们朝舞台上扔出大朵的红玫瑰、大颗的宝石和项链。这是送给她的礼物。这些贵族们就像故事里的皇帝,为了留下一只歌声优美的夜莺,甚至愿意打造一个纯金的笼子。
玛蒂尔达望向台上的丝竹,这只精灵完全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但是,她立在舞台上,身穿华丽衣裙,缓缓扇动着双翼的样子,确实像极了一位偶像。
第4章 初战魔兽
阿尔罗德斯背靠着树干休息,树荫落在他的脸上,也落在水泥的地面上,给他身边那把滚烫的剑带来了些阴凉。
在大街上坐在树边很不雅观,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四下无人,大家都被突然出现的魔兽吓走了,那打倒了魔兽的他在这休息会儿,应该是没关系的。
——驱逐魔兽无疑是件苦差事。阿尔罗德斯是学生,而不是这座城市的治安队成员。
原本,魔兽闯入城市,或者盗贼闯入城市这类事件,都应该是治安队来负责。所以即使他过来帮忙,这份工作于他也是没有报酬的。
而魔兽也绝不是好应付的。虽然比不上巨龙萨斯坦,它们的体型却也不小了。和它们的战斗就像与猛兽对打,会流血,会断骨,可能还会死。
但阿尔罗德斯却无法说服自己停止战斗。他无法忽视魔兽闯进城市这个事实,几乎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他就扛起剑跑过去了,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学生。
结果就是他耗尽了气力,不得不躺在这里休息——他用了将近一小时才打倒这只低阶魔兽,而在此期间没有任何疑似治安队的人经过。
这很不正常。因为这个消息在城市里都传开了,连他这样的学生都知道。不可能只有他们不知道。也许他们都知道,只是选择了甩手不管?
坐在树下,阿尔罗德斯晃了晃脑袋。他太累了,不能再思考更复杂的事。他回头看看四周,发现有个小姑娘向自己走来。
她提着一篮东西从自己家出来。篮子里是十几杯奶茶,她自己泡的。她一路来到阿尔罗德斯身边,将奶茶递给了他。
“这是?”阿尔罗德斯问她。
“奶茶。我自己做的。送给你。”她报以微笑,“和魔兽战斗很累吧?辛苦了。谢谢!你今天保护了很多人呢。”
阿尔罗德斯认真地打量这个女孩。她扎着一对小辫子,穿的是柔软的短裙。热气腾腾的奶茶被她捧在手里,成荞麦面般的雅致色调,看起来浓郁好喝。
他摇了摇头,没有接受。他不是为了报酬而选择击退魔兽的。但女孩也摇了摇头,把奶茶向阿尔罗德斯那里又举了举。
“你不是治安队的成员吧?我看得出来。本来就是没有报酬的工作,喝一杯休息一下也没关系吧?”她这么说。
阿尔罗德斯迟疑着接下奶茶,喝了一口,于是甜香便在唇齿间化开了。她满意地笑了笑,便提上篮子走了。
事后想来,这只是千万人中一场微不足道的相遇。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在极度疲劳时,突然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值得的。
他不曾料到这是一次诀别。
自冬季结束后又过了一周,皇家学院正式开学了。
开学的那天,学院礼堂中摆了一颗黄金底座的赤云石。这是一颗红色的半透明宝石,如果有人将双手覆在上面,它就能根据这人体内的魔力种类和魔力浓度,释放出相应的光。
特里尔帝国共发掘出了十种不同颜色的宝石。这些宝石各有各的用处,其中用途最广的便是这种赤云石。
各地学院的入学仪式,都是用它来检测学生的魔力。只需要简单的身体接触,赤云石就能根据接触者体内的魔力,释放出相应的色光。
玛蒂尔达接受了第二次检测。赤云石在她手中发出强烈的金光,检测结果与上次一样:她持有光的魔力,魔力浓度高。
夏洛特持有水的魔力,魔力浓度高。丝竹持有声音的魔力,魔力浓度低。罗伯特持有地的魔力,魔力浓度低。阿尔罗德斯持有火的魔力,魔力浓度仍然是低。
按学院一贯的规矩,高魔力者将会直接进入魔法系。但在分班时,玛蒂尔达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老师。
老师直呼可惜,因为他觉得玛蒂尔达更适合练习魔法。但他还是尊重玛蒂尔达的意见,将她分进了兵器系。
很快地,这批新生迎来了他们的第一堂课。但在开课的那天,城市里剩余的魔兽袭击了学院。
魔兽们像发了疯一样,用自己的身体撞击着学院大门,似乎想把门直接撞开。明明是柔软的血肉之躯,撞在大理石的门上却哐哐作响。震荡着每个人的耳膜。
“吵死了!”丝竹坐在教室里大声地喊叫。她对声音的感知力很强,这样巨大的碰撞声会让她烦躁。
许多学生跑出去看情况,老师阻拦的声音他们也完全听不见。
课上不了了。治安队赶到这里需要时间,如果不在这里把它们消灭掉,这些魔兽可能会转移目标。
为了保护学生们,老师也离开了教室,开始观察魔兽的动向。阿尔罗德斯是跑出来的学生之一。他看见它们熟悉的高大躯体和狰狞的脸。
这些魔兽外表像狗,但肩高接近两米多,浑身漆黑,身上的某些地方生着鳞片。它们口角流着浑浊的涎水,而眼珠发着不祥的红光。
攻击校门的有五只魔兽。之前,他在城市里确认到六只魔兽的踪迹——四只低阶魔兽,两只高阶魔兽。
受伤之前,他已杀了一只低阶魔兽,还剩下两头高阶魔兽和三头低阶魔兽。阿尔罗德斯是被高阶魔兽打伤的。而现在,这剩下的五头全都到齐了。
阿尔罗德斯不是很了解魔兽,但也知道魔兽的领地意识很强,不会轻易涉足其它地方。它们不会成群结队地狩猎,也不会向人多的地方转移。
这就是为什么他之前只杀掉了一头魔兽。这些家伙是喜欢独自行动的。魔兽们像这样集合,并且攻击同一处地方,是非常反常的事。
这会儿,玛蒂尔达、罗伯特和夏洛特也过来了。
“这些玩意脑子坏了吗?”罗伯特在他旁边站定,不耐烦地理着衣领,“居然集结起来攻击人类,还懂得攻击大门?”
这些魔兽的外表,也和他之前见到的低阶有所不同——它们的身体更加健壮,头脑似乎也更不清醒了。它们身上长出了鳞片,而且看样子硬得可以。
他们能看到,魔兽刻意用长有鳞片的部位撞击校门,随后就是一阵刺耳的金铁相撞之声。
“区区魔兽居然嚣张到这个程度?赶快解决了它们,回去上课吧!”玛蒂尔达第一个从墙上跳了下去。这种情况下,她可没法什么都不做。
向着其中一只魔兽的脖子,她举起了自己的大剑。
“那个学生在做什么?”有老师看见她的行动,惊慌地叫出声,“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玛蒂尔达向剑上凝聚光的魔力。炫目的光逼得人难以直视她的武器。魔力让她的剑变得更强,也得到了速度的提升。玛蒂尔达一剑砍出时,其他人的肉眼已捕捉不到她的武器了。
借助墙壁的高度,获得出击位置的优势。跳下去拉近距离后,再以魔力加强出剑速度,向下砍出一剑。
在众人眼中,她是举着一道流星在下坠。但这颗流星极其锋利。这是玛蒂尔达借地形自创的招式:星坠。
手起剑落,一声闷响。这只低阶魔兽的脖颈应声贯穿。玛蒂尔达半跪在魔兽身上,双手持剑刺入它的颈中。
随后她双足一蹬,身体向后退却,顺势将剑拔出。失去了剑的压制,大股的鲜血喷溅而出。玛蒂尔达再退几大步,才没让血喷到身上。
以魔兽的个头,要是被喷到了应该会弄脏半个身子吧。这只低阶魔兽随即转了个方向,试图向玛蒂尔达反击。
一般来说,作为还未完全魔化的野兽,求生的本能会让它立刻逃走。但即便全身都染满了脖颈处喷涌的血,它也没有跑掉。
此时,玛蒂尔达早已在地面上站稳了。她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她没时间去深究,只能再度举起剑。“白痴。再强大的魔兽,血流光了也是会死的!”
“干得漂亮,玛蒂姐姐!”有人在墙后欢呼了一声。阿尔罗德斯也不甘落后,像玛蒂尔达做的那样,他举着剑跳下来。
给剑身注入火魔力后,赤红的火焰便从阿尔罗德斯剑上燃起。这是他的魔法能力。现在,被火焰加持的刀刃已是炽热无比,光是挥动就能让他的四周变成炎夏。
举着一道火焰的流星,阿尔罗德斯劈向了另一只魔兽的脖颈。他的剑成功触及了对方的脖子,但却狠狠地震荡了一下,把他的手掌震得发麻。
阿尔罗德斯在它的背上做了个后空翻,才总算站稳了,不至于被震得飞出去。他仔细查看那里,才发现这只魔兽的鳞片居然长在脖子上。“可恶!这样就切不烂它脖子了。”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他再次挥起剑,将火焰的流星砸向魔兽的腿、胸口和头。他出剑速度十分之快,一分钟内已砍出了数十刀。
魔兽的肢体被砍得破碎开来,肌肉从骨骼上脱落,又被刀上的火焰烤出焦香。两只低阶魔兽瞬间被斩于剑下。而剩余的一只见势不妙,立刻就想逃走。
但高阶魔兽向它低吼了几声,于是它换了个方向奔逃。阿尔罗德斯觉得事情不对,向它追过去。但是高阶魔兽发出一声怒吼,将他拦在了这里。
高阶魔兽是无法变回低阶的,而且战斗力也强出八倍不止。它口中的毒牙甚至能分泌出特殊的毒素,将人变成魔兽。它的出手立刻让所有人紧张起来,挥剑举至身前。
高阶魔兽怒吼一声,一巴掌向阿尔罗德斯拍过去。这只五米高的大型魔兽,它的巨爪已有一人长了,那厚重的爪子所造成的冲击力,绝不吝于大山压顶。
不能和这种东西硬碰硬。阿尔罗德斯上次正是被一只高阶魔兽拍伤的——他当时已经跑开了,但仍然被它锋利的爪子划破胸口。结果见到玛蒂尔达时他就缠上绷带了。
那次他断了两根肋骨,用了整个假期才修养好。要是再被这东西当头拍中,阿尔罗德斯非变成一摊肉酱不可。
他举着燃烧的大剑跑开了,头顶狮爪的阴影越来越小,最后一秒,阿尔罗德斯跑出了阴影的范围,狮爪擦过衣摆重重落在地上。
一阵隆隆的响声,狮爪下的街道的地面开始崩裂,路面上那层水泥裂开了。“见鬼,这魔兽恐怖过头了吧?”
阿尔罗德斯刚一站稳,便挥起大剑,回身砍向它的爪子。滚烫的剑刃破开魔兽的皮肤,将它的爪子砍开一道裂口。大股血液溢流而出。
但要让它感受到恐惧,这点失血远远不够。它只是因为疼痛而更加愤怒了,另一只爪子也随后按下。
一道白光从魔兽爪下升起,变成宝石般的六边形护盾,挡住了兽爪的攻击。
是夏洛特。她跳下墙时,将手杖扔过来,戳进阿尔罗德斯脚边的地面。于是杖子上镶嵌的星辉石就展开了护盾。
“这里交给我!请去追那只逃走的魔兽!”夏洛特指示道。她说着的时候,弟弟罗伯特也接着加入战场,挥起骑士枪战斗。
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阿尔罗德斯道了谢,便追着那只逃走的低阶魔兽离开战场。
它之前踩到了自己同类的血,所以一路留下了脚印,还算好追。但是它一路奔逃,竟跑进了民房。看来这次会出现受害者。阿尔罗德斯不安地想着,再次提高了奔跑速度追上去。
于是他便看见散乱的家具,满地的血,还有被魔兽咬在嘴里的人。那是个他见过面的小姑娘,就是给他送了奶茶的那个。现在,小姑娘正望着他,眼里带着泪水。
“大哥哥……”她的腰部以下都被魔兽含着,而脸上沾满血迹,有家里人的,也有她自己的。阿尔罗德斯瞬间陷入愤怒之中——这帮没血没泪的东西!它们怎么能对孩子下手?
魔兽口中传来咔一声闷响,是骨骼被咬断的声音。魔兽咬穿了她的腰肢,那一刻她也失去了意识,睁着惊恐的双眼死去了。而魔兽就立在那里,开始进食。
“你……”阿尔罗德斯向它举起了剑。前所未有的强大魔力爆发而出,注入剑中。此刻,他的剑已成了不灭的火炬。“去死吧!你这怪物!”
火焰一闪。一道红线贯穿了魔兽的身躯。但那并不是线,而是燃烧着的刀刃。由于出刀速度过快,看起来就只是一根线。而在红线出现的同时,魔兽的身躯就被整个斩断了。
火焰喷发。魔兽的整个身体被砍为两半,涌出的鲜血将它的躯干整个冲散。各种颜色的内脏从它的腹腔中掉落出来,在半空中疯狂抖动。
魔兽咀嚼的动作停下了,随后轰然倒地,在地板上砸出巨大的血泊。那一剑所遗留的火焰依然灼烧着伤口,阿尔罗德斯闻见了烤肉的焦味。
魔兽倒地后张开了嘴,而那个女孩双眼无神,烂掉的半个躯体依然留在魔兽嘴里。
“混蛋!混蛋!”阿尔罗德斯跪在魔兽身边,一剑剑地扎进它的肚子,每一剑都穿透它的躯干,“为什么世上要有魔兽!为什么你们偏偏把人类当成食物!”
这话说得很任性,但阿尔罗德斯现在只能想到这种话。
愤怒暂时消退之后,阿尔罗德斯只能捂住嘴,来压抑呕吐的冲动。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吐,这是人。是一星期前还给他送过奶茶的人。
但越是这样想,就越忘记不了这个人现在的样子。这只低阶魔兽本来不会闯进来的——它是准备逃跑的。是那只高阶魔兽指挥它过来吃人。因为魔兽吃的人越多,它就会变得越强。
这片大陆,或者说这个国家,从来就没有安定过。以前是巨龙,现在是魔兽。而阿尔罗德斯也再次想起了父亲的话——他要为了剿灭所有魔兽而战斗。
“您说得对,我的父亲。”年轻的男孩低声回应。
第5章 阴谋之初
魔兽,继巨龙萨斯坦之后,特里尔帝国最大的敌人。
魔兽并不是自然界正常产生的物种。它们原本都是大陆上的野生动物。在进食其它动物后,被捕食者体内的魔力便会进入捕食者体内,从而让捕食者的魔力得到加强。
它们空有一身魔力而不懂使用,所以体内的魔力足够强后,形态就会发生异变,最终成为没有理智,只懂猎杀的魔兽。这个过程被称为魔化。
魔兽自身无法繁殖,但它们分为高阶和低阶两种。高阶魔兽的口中有一对毒牙,用毒牙咬伤其他生物后,就能向生物体内注射毒液。
这种毒液入血后,能够将生物变成魔兽。魔化不久的动物被称为低阶魔兽,它们没有毒牙,可以视为幼年的魔兽。在这期间,它能被一些强大的治愈魔法变回原形。
但随着魔化程度加深,低阶魔兽能成长为高阶魔兽。高阶魔兽无论是身长、肩高,还是肢体力量、反应速度,都远强于低阶。并且它们无法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罗斯诺纪元第1102年,第一群魔兽在人国北部的密林中现身。它们四处啃咬野生动物,在短短几年中就成倍增长,最终侵占了半个北部森林,可随时南下威胁人国城镇。
由于皇室和教会对宝石巨大的需求量,常常有人来到森林区域开辟矿场。于是蛰伏在森林中的魔兽便得到了袭击的机会。
高阶魔兽所分泌的毒液同样可以感染人类。自从第一批采矿工人被感染,直到魔兽跑进特里尔城的今日,人国与魔兽的争斗已持续了二十余年。期间不断出现牺牲者。
所以说,杀光。杀光。杀光。要把它们,把魔兽全部杀光。
这里是人类的城市,是人的居所,是我们繁衍生息的地方,是世代思念的故乡。若想践踏这份思念,若想摧毁这个地方——
不管是谁,他都会杀。
阿尔罗德斯如此下定决心。
阿尔罗德斯向学校那里走去。他第一次与低阶魔兽对战时花了一小时,是因为他不仅要考虑攻击和防御的事,还想尽量保护普通人。
明明是能躲开的攻击,却因为保护身后人而硬挡下来。这样就难免要受伤,而受伤之后,动作就自然慢下来。于是便越打越力不从心,甚至打倒了魔兽后,还因为跑太慢被拍断了骨头。
这次的情况完全不同。该保护的人已经死了,阿尔罗德斯便不再考虑防御的事。即使会被魔兽打到,即使会被踢成肉酱,他那时也只有杀死魔兽这一个想法。
用自己最快的一刀,切开魔兽最柔软的腹部,连同脊椎也一起斩断,让它内脏受损、失血过多而死。
这是阿尔罗德斯最强的一招,也是最耗体力的一招。即使打倒了魔兽,他现在也是疲惫不堪。
但阿尔罗德斯不让自己倒下。强撑着疲软的腿,他继续向学校跑去。他要打倒剩下的两只高阶魔兽。
“怎么可能允许你们……肆意践踏生命啊,混蛋!”
这次只是一个小姑娘,下次呢?下次它们是不是会伤害同学?想到这里,他就愤怒得停不下脚步。
玛蒂尔达再次见到阿尔罗德斯时,几乎没有认出他。他满身是血地奔跑着,将刀拖在地上。当抵达这里时,他脚步一软,单膝跪下了。
但随后,他的刀上再次燃起烈火。阿尔罗德斯已没有体力再发动那种攻击了。但他准备砍断那些高阶魔兽的腿,让它们无法行动。
他做得到。因为即便做不到,他也会做。
他绷紧了脚。借助跪姿,他将身体弹射出去,快速接近魔兽,随即挥刀。一声爆裂的闷响之后,火团从魔兽脚边喷发而出。
阿尔罗德斯的刀,确实斩进了这只高阶魔兽的腿。而他刀上的烈火,也着实给魔兽带去了巨大的疼痛。但是不行,斩不断魔兽的骨头。
阿尔罗德斯像是砍到了钢铁,这硬度完全不是低阶能比的。不,不应该在这里结束!他再次握紧了刀,而体力透支带来的晕眩和恶心也阵阵涌来。
“我不承认。”他喃喃自语,“这绝不是我的极限,我不承认!”就算只能灼烧它的躯体也好,也要让它好好地疼一阵子才对。
但这只高阶魔兽回头了。它将爪子打向了阿尔罗德斯,而他根本不愿拔剑逃跑。
“迪瓦里先生!”被另一只高阶魔兽缠住的夏洛特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焦急地呼唤着。她想再次将手杖掷出,身旁的魔兽却也再次挥爪。夏洛特自顾不暇,急忙持杖展开防御盾。
防御盾再次接下狠狠的一爪之后,盾身也开始震颤——盾本身的强度与兽爪的力道持平,需要额外的力量加持,否则盾牌会损坏。
“姐姐,我来帮你!”罗伯特立刻扬起枪去刺那爪子。于是那兽爪离阿尔罗德斯越来越近,而他身上却没有任何防护。
此时玛蒂尔达从旁边赶过来,重新挥起剑追击魔兽。她试图保护阿尔罗德斯,即使她不擅长任何防御魔法。他不能死。玛蒂尔达这样想。
学院院墙之内,老师也准备出手了。她掌握着绳索的魔法,能够绑住这几个学生并把他们带回来。她得帮学生们撤退,因为以他们现有的实力,绝对无法单独打倒高阶魔兽。
老师倒是有能力打倒高阶魔兽,虽然花的时间会有点长。但她得去救她的学生。她一边这样想,一边催动体内魔力变出绳索,准备将学生拉回校园里。
打从一开始,这就是他们的擅自行动。玛蒂尔达也好,阿尔罗德斯也罢,根本没人拜托他们去消灭魔兽。他们只是出于保护他人的热情才出门战斗。
但是,危险的事就让大人去做吧,你们现在好好学习就行了。老师这样想着,爬上了墙。
而此时,却有个人向众人走过来。这人有遮住一边眼睛的发型,身穿象征主教身份的白金法袍——来者是盖尔·艾斯艾尔。
半小时前,在特里尔城中的某处,有个男人出现了。
这个人一身紫金法袍,身边放着个一米多长的大白箱子。箱子上绘有复杂的封印法阵,是历代教皇设下的。
——箱中存放的东西无法消灭,也绝对不允许暴露在外界。尽管隔着箱盖,男人还是能感受到箱中物品散发出的强烈的不详气息。
而这正是他所渴望的。如果他的猜想没错,正在特里尔城中作乱的魔兽,将会被这东西吸引过来。
如果他能控制这东西,也就能控制魔兽。要它们去袭击谁,它们就会照做。而他确实做到了。隔着半座特里尔市,他把六只魔兽吸引进了城里。
它们进城后单独行动了几天,落单的那只被阿尔罗德斯杀死了,因为他不是时刻都能接触到这东西。剩下的五只在不久后重新受他控制,然后就被这东西吸引着,开始袭击皇家学院。
“好了,快来吧,年轻的魔兽们。”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破除箱子上的封印打开箱盖。
这箱子和里面的东西都来自教会。箱盖是为了封印这其中的东西而设下的最后一道防御阵。
失去了教会封印魔法的压制,箱中的东西所释放的黑魔力每一秒都在增加,十几秒后就覆盖了整个特里尔城。
那些分散开来的魔兽,在不同的角落里抬起脑袋,细细嗅闻这股黑魔力的源头。随后,它们转过身去,不再理会面前的猎物,径直走向那个紫衣男的方向。
它们没有走路,而是取最短的直线赶过去。这一路有民房、有马车,还要横穿马路。但它们径直撞开面前的房门,然后冲破后门闯出去——完全背离了平时的习性。
就像突然找到了目标似的,它们不再分散行动、隐藏行踪以求苟活了。而皇家学院就在它们的行进路线上,于是它们就发疯似的集体去撞门,试图用最短路线离开这里。
而这个人继续站在这里,利用那件东西所释放的黑魔力,继续吸引它们向此处靠近——不论这会引起多大的伤亡。
“哦呀,教皇大人?”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浑身一震。他把箱子抱在胸前,用法袍藏好才敢回头。是盖尔·艾斯艾尔。
“您在这里做什么?这是什么练习魔法的好地方吗?”盖尔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听说,最近有魔兽闯进了特里尔城呢。一向活在野外的它们居然会闯入城市,真是反常啊。教皇大人觉得呢?”
这个试图控制魔兽的人,正是教会的最高统治者,教皇。紫金色法袍是他的象征。在搞事被发现的短暂恐慌之后,他很快神态自若了。
“你说得对,艾斯艾尔。”毕竟是七主教之一,城中发生的情况,盖尔还是多少知道些。有些厉害的主教甚至知道今天皇帝吃的什么。
盖尔知道魔兽进了城,也知道它们的行进方向上有皇家学院。这就是为什么他站在了这里。
面前的这位教皇可能正在试图控制魔兽,但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干,为什么引着它们往这个方向走,盖尔还不确定。盖尔仍然需要更多试探。
“平时,治安队是负责抵抗魔兽的。但这次,治安队却迟迟没有出击。即使收到了被袭击者的求助。反常,实在是太反常了啊。”盖尔再次向他抛出一个事实。
当然不会有治安队去帮忙啊。因为教皇早就以自己的身份下令,并且一人给了一百枚金币,让他们别管这些魔兽。要是有人在得了好处后还想管,让魔兽把他撕碎就是了。
“教皇大人完全不回身呢,难道是在藏着什么吗?”盖尔依然微笑着,问题却咄咄逼人,直抵要害。
这个没眼力见的!教皇内心暗骂。平时不声不响的,也不知道在计划什么,在这种要命的时候话就多起来了?
“我没藏东西。”他不耐烦地说。“真的吗?”盖尔的表情也随即严肃起来了,“我想自己来查看呢。冒犯了,圣座!”
盖尔快步走到教皇身前察看。但他随即愣住——教皇自己站在这里,手上什么也没拿。那个箱子,以及那光是解开封印,就能让黑魔法布满城区的物件,竟在几分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教皇仰头发出一阵大笑。“我为什么要藏东西?我是教皇,是特里尔帝国统治者最信赖的人之一。这样的我有什么必要畏手畏脚?”
盖尔试图揭穿他的阴谋,但失败了,那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出大度的样子,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因为盖尔没有其它证据能证明教皇在控制魔兽。
现在的盖尔,即使掌握了一切事实,也对教皇造不成任何威胁。这位教皇收起笑容,挂上无奈的表情:“艾斯艾尔,我的得力助手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谁能完全搞清楚魔兽的事呢?”他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样子,“你是想和我玩游戏吗?明明有魔兽闯进城市了,还在这里和我玩找不同?这样是会被人们轻视的。”
凭借自己的魔法,盖尔在很久前就看到了这一幕——教皇用能够控制魔兽的东西,站在此处威胁无辜者的生命。所以盖尔才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这里,几乎揭穿了教皇的阴谋。
但是却没有证据。能够控制魔兽的关键证据遗失了。而盖尔也不能马上去找,现在进行搜身不仅违法,还会让教皇意识到自己被看穿了,从此展开报复。
因为盖尔是他的下属,这种报复甚至不会被看出来。教皇只需要让他换个地方住,或是找人暗中监视,就能让盖尔前功尽弃。
“您说得对,是我欠考虑了。”盖尔低下头,顺着对方给的台阶下了,“看来是我玩心太重,是因为刚来这里不久,什么都想体验吧?哈哈。”
“那么,为了不被大家轻视,我这个主教就去消灭闯入市区的魔兽吧。”盖尔又再次笑眯眯起来。
这次,教皇没有理由拒绝。毕竟魔兽们很快就能抵达皇家学院。那些王公贵族的子女如果受了伤,贵族就会急。他们一急说不定就要派人调查,到时候更麻烦。
就这样,盖尔来到了皇家学院门口。
“盖尔大人?您怎么来了?”夏洛特发出惊呼。玛蒂尔达的反应也一样。阿尔罗德斯不认识他,但也下意识觉得这情况不一般,手上的动作有所停滞。
“哎呀,这情况真是危险。”盖尔背对着魔兽,向众人挥了挥手,金十字和稻穗组成的权杖便浮现在他身侧。
盖尔伸手握住杖子,随后发动魔法:“都没受伤吧?能在我赶到这里前坚持住,干得真是漂亮。”
“接下来的工作我来完成。先回去休息吧。”
在盖尔身后,这只高阶魔兽向他击出一掌。那一人宽的巨大肉掌极快地下压着,光是这个动作本身就带出了激烈的风压。而盖尔也随即挥杖打去。
杖与魔兽的肉掌互相触碰。杖子顶部的十字架,在魔兽掌下放出纯净的光。柔和的微光将整个学院门外照亮,被这光芒照耀后,魔兽的动作竟然停下了。
这只高阶魔兽——这只原本绝无办法变回原样的魔兽,此时在这光芒的照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身上的异样。它巨大的身体开始缩水,凶恶的眼神也逐渐柔和。
从外表到力量都异常到不似生物的魔兽,在那仅仅一击之下,竟开始变回普通的野生动物。
几分钟之内,它们就完全变回了以前的样子:满身毛发,面容圆润。它们乖乖地趴在地上,低着头垂着尾,连哈欠也没打一个。
躲在教室里紧捂双耳的丝竹,此时再听不到刺耳的碰撞和吼叫声。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魔法的颤音。
盖尔看了一眼其他人。这四个人一脸茫然地站在他面前,身旁是变回原样的回归平静的魔兽。除了极度疲劳的阿尔罗德斯,她们都没受伤。
第6章 龙息之失
特里尔城的天空依然蓝得耀眼。有风穿过这座学院,吹开玛蒂尔达的长辫。
在瞬间打倒并净化两只魔兽后,那两只兽就随即死去了。而且在它们死去的瞬间,身体就像被打碎一般破裂消失。
就像盖尔说的那样,即便已经恢复原形,它们还是杀过人了,所以是得不到宽恕的。因此在净化魔兽的同时,他也给出了足以令它们身体粉碎的一击。
“好厉害!明明连攻击态势都没看见,却这么厉害!”只是用杖子敲一下,居然就能完成这种高难度的魔法。该说不愧是主教吗?
玛蒂尔达兴奋地夸奖起盖尔来。在杀死它们之前先加以净化,大概是他自己的坚持——不论要处罚谁,都要让它意识到自己错了,然后再进行处决。也就是不杀无知者。
对盖尔之前的做法,玛蒂尔达依然是耿耿于怀的。但她也确实尊重强者。盖尔看了她一眼,而阿尔罗德斯就在此时昏倒了。
七小时后,阿尔罗德斯·迪瓦里在治疗中心里醒来。
治疗中心是特里尔帝国各地都有的医疗机构,驻扎着三到二十位掌握治疗魔法的魔法师。也有人叫他们治疗师。市面上那些饮用后就能治疗伤口的药剂,也是由他们研发出售的。
现在,经过他们的治疗,阿尔罗德斯的身体已完全恢复。他本来也没有受伤,只是体力透支和魔力消耗过度,休息一阵也就没大碍了。
“你干得非常好,迪瓦里家的年轻先生。”阿尔罗德斯一睁眼,面前就是盖尔的脸。在贵族圈里,盖尔没怎么听说过迪瓦里这个姓氏,但这不妨碍他露出笑脸。
“看得出来你非常勇敢呢,砍断了魔兽的脚。这也让我能干得更轻松。”盖尔说。
他知道以阿尔罗德斯现在的实力,不可能彻底砍掉高阶魔兽的肢体。但盖尔希望自己能安慰这个病人。不过阿尔罗德斯更喜欢真相。
“我没有砍断它的脚。这没什么。”阿尔罗德斯耸了耸肩,随后大叫起来,“但是从刚才开始,你穿的是什么啊!”
“啊?”盖尔一时发愣,看了看自己身上——是教会发给他的那件白金法袍。“呃,这个是我的制服。你知道的,就是工作单位里统一发的那种……”
“你这家伙在冒充主教啊!”阿尔罗德斯更大声了,“发型这么怪怎么都不像主教大人吧!主教大人应该更帅气一点才对!”
阿尔罗德斯是个说话直截了当、没什么心机的单纯孩子。他不会隐瞒自己的感受。盖尔一时被说得有些尴尬。
直到看见盖尔拿出金十字,玛蒂尔达也来作证,阿尔罗德斯才相信了盖尔的身份。
今天毕竟是学习日,皇家学院在解除魔兽的危机后,就继续上课了。因为玛蒂尔达提出想来看望阿尔罗德斯,所以她才能来到这里帮盖尔说话。顺便带上其他人的礼物。
“你可别不信啊,阿尔罗德斯。”出于对盖尔的新印象,玛蒂尔达添油加醋地说起了自己的事,“这家伙可是直接把我推荐进了皇家学院!如果不是真正的主教,谁有能力把我一个平民带进去啊?”
她一边说,一边把夏洛特送的花篮、丝竹送的音乐唱片和罗伯特送的零食,全部摆在阿尔罗德斯床头柜上。
“原来真的是主教大人啊!”阿尔罗德斯又惊讶起来,急忙下了床低头行礼,“您怎么会来我们学校?没把魔兽提前消灭掉真是抱歉。让您受惊了。”
盖尔笑着挥挥手,示意他不必行礼,继续躺着就好。“不必道歉,我本就是为消灭魔兽而来。倒是你,尽量多休息会儿吧。”
阿尔罗德斯于是坐回床上。但他还有些疑问没得到解答。“主教大人,为什么会有魔兽——甚至是高阶魔兽闯入城市呢?如果这种事经常发生就不好办了。”
他提的问题也是玛蒂尔达想提的。于是玛蒂尔达停下了手,同样看向盖尔等他回答。盖尔语塞。阿尔罗德斯说得对,而盖尔也知道原因:是教皇拿出了能够吸引魔兽的“龙息”。
当年,在巨龙战争时期,为了打倒巨龙萨斯坦,灵国使用了五件神造兵器。而巨龙死后也留下了四件龙息:巨龙之牙、巨龙之鳞、巨龙之心和巨龙之翼。
其中的巨龙之牙,正是能将魔兽吸引过来的凶物。正因如此,龙息无法被毁灭,也决不能暴露在外界。所以教会的各任教皇,都将这四件东西层层封印起来,藏在教堂深处加以保管。
像这样把龙息暴露在外,并加以控制让魔兽入城的事,是几百年来的首次。今天是因为魔兽们很快被打倒了,如果这种事经常发生的话,就像阿尔罗德斯说的那样,会很不好。
“你别操这个心啦!”见盖尔沉思不语,玛蒂尔达用胳膊肘碰了碰阿尔罗德斯。“你是学生,又不是战士。这种事交给教会去调查吧!”
“你说得对。”阿尔罗德斯点头同意。
第一天的课程结束时,学院外的天空已染满了如火的晚霞。夏洛特一手提着放有魔法书的包,一手拎着自己上午所用的杖子,从皇家学院里走出来。
望向天空,夏洛特不由得叹了口气。今天原本会很顺利,她的伪装毫无破绽,短期内没有被拆穿的可能。但她却没料到魔兽会突然来袭,那种反常的行为到底是怎么回事?
“姐姐,怎么了?”罗伯特跟着她出了校门,此时便问姐姐为何叹气。夏洛特摇了摇头,招手叫出侍女。
这些侍女原本就等在校门外,暗中保护着夏洛特。此时见她招手,便从暗处出现等她命令。夏洛特将包打开,把一根盛着碎屑、塞着木塞的试管交给侍女。
“在艾斯艾尔大人打倒魔兽时,我收集了些魔兽的身体碎块,都在这里了。”夏洛特用手帕包着试管递过去,“请去教会问问看这是不是龙息。”
侍女接过东西,点头称是,离开了此处。在这之后,侍女来到了圣诗教堂门外。她向门卫出示过身份证明后,就径直进了大门,穿过墙上画着巨型彩绘的走廊,走向主教们的个人居所。
当她离主教居所够近时,从拐角处走出一名暗卫。暗卫是负责保卫七主教和教皇的人,他们住在教堂的地下,平时负责保护七主教和教皇的居所。
如果不是像玛蒂尔达那样受到接见,而是像侍女一样随意靠近此处,就会受到暗卫的阻拦。
“您在这里做什么?”暗卫询问道。侍女被吓了一跳。暗卫的存在只有少数人知晓,像她这样的侍女是不知道暗卫身份的。但侍女倒也不慌,立刻就大声训斥暗卫,让他把主教叫过来。
“我来这里是为了传达殿下的命令!”侍女拿出了那根试管,举到暗卫面前。“殿下收集了这些魔兽的皮肤碎片,现在快把主教叫出来吧,必须看看这是不是龙息。”
“主教可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暗卫身负职责,所以没法离开,“再说了,你凭什么认定这是龙息?随便提起这种不祥的东西,你想做什么?”
“就算不是龙息,这种东西可是能控制魔兽!要是耽误了研究时间,这责任你绝对负不起!”侍女的声音比他更大。没办法,暗卫前去确认情况了。
四件龙息被存放在教堂的中心区域,外围是主教居所、常规的礼堂和忏悔室。而中心区域同时也是教皇的居所。
因为离得很近,暗卫认为自己可以直接确认龙息还在不在这里。有七位主教和教皇亲自看管的东西,怎么都不可能丢失的。那个女人在自作聪明。他这样想。
暗卫到了中心区域。他会先向教皇行礼,然后询问自己能不能看一眼龙息。因为有个傻姑娘想知道它们保存在这里是否安全。
教皇大人应该不介意让他确认。因为那是教皇吧?他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动怒,毕竟大人有大量嘛。暗卫这样轻松地想着,便推开门进去。
据说,由于龙息本身能释放出强烈的黑魔力,所以即便层层封印,再将它放在灯火通明的地方,这股魔力也足以让房间显得阴冷昏暗。
放在此处的龙息就是这种情况。但是就在这种地方,在这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地方,一定总有一名身穿紫金法袍的教皇,坐在圣座上背对着每一位来访者。
——从圣诗教堂的大门进入,就是一条没有墙的铺红地毯的走道。这条宽阔的走道会一直延伸至圣座之下,其上没有任何阻拦。
从第一任教皇直到如今的每个白昼,自教皇坐上圣座的那一刻起,他就能发动座上的压制魔法,联合七名主教共同抑制龙息的黑暗魔力。前来礼拜女神的民众们甚至感受不到龙息的存在。
而教皇就那样背对民众,面对身前层层封印的四个箱子。他的敌人是曾肆虐整个大陆的巨龙的余孽,他的朋友是每个信仰神明的人。他能把后背交给他们,而不必回头。
而此时,暗卫所见到的圣座之上,空空荡荡。他察看圣座前方,一样的空荡无物。那些随时都能释放出可怕魔力的龙息,此时已不在教堂之中。
——除了教皇的御用座椅,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暗卫吓得手抖了腿也软了。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墙边,拉响了紧急集合的警报。
尖锐刺耳的响个不停的警报,割裂了整个圣诗教堂的华美。教皇第一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七位或坐或站的主教都已听见,正闭目养神的盖尔也睁开了眼。
这八个人陆续来到了圣座所在之处。
“是你拉响的警报?”主教恩斯特·巴托立刻找到了这个暗卫,“为什么要拉响这里的警报?你该知道,除非是龙息或教皇大人发生了情况,否则……”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圣座之前的情况。“我的天哪。”恩斯特深深地皱起眉来。
“龙息失踪了。”主教艾尔特琳达确认了现在的情况,便看向那个暗卫,“干得好。不管你是谁的暗卫,我原谅你离开岗位的事。”
盖尔·艾斯艾尔立在这些人中间,一言不发。可以的话,他现在希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因为别人一看见他,就会联想到他预知未来的能力,就会质问他“如果早知道有这事为什么不行动”。他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教皇和其他几人也很快到了这里,他们就地召开会议,讨论龙息的下落。
——自从这届教皇上任之后,他就改造了保存龙息的地方,替它加上了大门和锁。大门也撤下了通往圣座的地毯,使人一看就知道这个方向不待客。
但即使如此,龙息仍然失踪了。主教们急得怒火攻心,但还没被冲昏头脑。他们随即散开,在教堂的每一个出口感受那股不祥气息。教皇留在原地。
这个暗卫无暇去听他们的谈话。他转身跑向圣座之外,准备把这事告诉那个侍女。他太惊慌了,以至于没有仔细考虑这种行动的正当性。教皇指了指暗卫的背影,做了个灭口的手势。
一枚苦无从座后的死角中飞出。有人站在圣座的死角里,向暗卫扔出了这种小巧的黑色凶器。
这暗卫也没辜负他的职责,立刻就察觉到了苦无的存在。他一个侧身,苦无划开他的衣服,险险避开。接着暗卫回头,试图看见这个人的容貌。
但这只是声东击西,在暗卫回头时,出手之人已一个瞬移来到他面前。这人扬起手时,手中兵器映出一道冰冷的光,随后没入鲜血里——他割破了暗卫的喉咙。
整个猎杀过程刚到一分钟,暗卫便捂着喉咙发不出声了。暗杀者拔出自己的凶器,于是血便顺着暗卫的指缝流下。仅此一刀,暗卫已经开始觉得呼吸不畅。
用特制的刀刃,暗杀者割开了对方的气管。这样即使不流血而死,暗卫也会逐渐呼吸不畅,无论多么用力地呼吸也无法获取足够的氧气,最后活活窒息而死。
“真是个笨办法。”教皇如此评价。
暗杀者无声地点头。如果可以,他也不想用这种痛苦的方法终结生命。但这是为了不让血弄脏圣座。暗卫的尸身向后倒下去,而暗杀者接住了他,将他带离这里。
实施暗杀的是个青年男性,名叫黑泽渊,是暗卫的头子。他不只是所有暗卫中最强的一个,也是把暗卫们带来做这份工作的人。
他和这些暗卫是老乡,是不久前还在同一个岛上生活的人。如果有得选,他绝不愿意对自己的同乡下此毒手。但是这次他没办法了。
这位同乡应该意识到,自己是站在国家的政治中心里,因此一点点轻举妄动都会被人注意。
特别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么大的事,第一反应居然是往外跑,被当成泄密者或是潜在的犯罪人直接处决也不奇怪。教皇下令后甚至不会有心理负担。
而且他的通知方式也有问题。现在全教堂都知道有紧急事故发生了,而且还是在这个位置。黑泽渊叹了口气,由衷地希望以后别再出这种事。
夏洛特没能得到确切的情报。侍女听到教堂拉警报之后,猜测教会内部出了什么事,自觉不便再留就回来了,因此不知道具体情况。
现在,夏洛特九成九地确定那是龙息。她大概猜到教堂内部发生什么事了,只是她自己无法干涉。摇摇头,她在膝盖上摊开一本书,拿起手杖开始练习。
第7章 精灵少女
这是入学前的体力测试。
长跑、举重、跳高和跳远,各种运动项目的测试。骑士职业需要强大的体能支撑,所以即便是在刻苦练习的校园中,他们也必须保持体能的优异。
另外,即便是不那么依赖体力的魔法师,也需要进行这种测试。首先用测试测出这批学生的体能情况,再由老师根据他们的情况制订训练计划,这样才更为妥当。
今年的体力测试有个意料之外的情况:主教艾尔特琳达来站场了。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
而这届学生的情况也比较极端,有人能胜任所有的测试,也有人常居人后。
长跑测试开始前两分钟,玛蒂尔达和阿尔罗德斯中规中矩地做准备运动,夏洛特捧着水瓶小口啜饮。丝竹在出发位置上蹦蹦跳跳,罗伯特抱着双臂望向终点线。
“只有这种程度的话,我可以赢。”罗伯特照样摆着贵族的派头。他不想让汗弄脏自己的礼服,所以换上了运动服——镶钻带金的运动服。这让衣服整体都变重了。
这样的罗伯特却意外地尊重他姐姐。要是夏洛特在他旁边起跑,即使是比赛,罗伯特也会故意落在她后面,看她是不是需要帮助。
而夏洛特轻装上阵,只穿一身轻薄的衣服。夏洛特是典型的魔法师——聪明,美丽,能拿出各种有用的道具,但体力很差。她连续奔跑四百米后就会开始胸闷气短。
夏洛特很少进行运动,所以身体适应不了高速奔跑下的氧气消耗,和随之而来的深度呼吸。但这不奇怪,魔法师的战斗不需要太多体力,这一点和骑士完全不同。
所以在一般战斗中,魔法师常常跟不上骑士的步伐。但在皇家学院,大量的体能训练足以抹消这一差距。
“姐姐,你要是跑不动就告诉我,我带你跑!”罗伯特隔着两个人对姐姐喊话。
“我的确很少运动呢。但我会尽力。”夏洛特对弟弟微笑,让他放心。罗伯特觉得自己应该在这方面照顾姐姐,但还是选择尊重姐姐的想法,便点点头。
在他们俩中间横着的,是藏起精灵特征的丝竹和玛蒂尔达。丝竹只顾在自己的跑道上蹦蹦跳跳,而玛蒂尔达十分在意丝竹的状态,只是盯着她看。
这让丝竹情不自禁地对她微笑。自从那次演出之后,丝竹就有了当偶像的想法,因此她最近在练习仪态和微笑。由于容貌可爱的缘故,她没练过几次却效果卓着。
“玛蒂尔达是帅气的大姐姐!”丝竹跳起来抱住玛蒂尔达,小脸在她身上蹭啊蹭,“比迪瓦里先生还要帅气的大姐姐!”
“呃,因为我练的是兵器嘛。”丝竹身上香香软软的,玛蒂尔达被抱得有点尴尬,但舍不得挣扎,只能哄着她,“测试快开始啦。”
“嗯嗯,知道啦!”丝竹听话地放手。阿尔罗德斯在旁边看得有些害羞,但只是摇摇头来保持清醒。
在主教艾尔特琳达的注视下,跑道边的老师喊了声准备,随后扣响发令枪。接着,一道粉色身影嗖一声冲了出去,转眼间已和其他人拉开百米距离。
这人竟是那个除了蹦跳就是撒娇的丝竹。
她并没有抢跑,而是有强大的运动能力。其他人仅仅晚几秒起步而已,就已经落后了。玛蒂尔达紧随其后——作为女剑士的她自然不会在体力上输给小偶像。
“你果然不只是会撒娇卖萌啊!”离丝竹还有一个身位时,玛蒂尔达向她喊道。毕竟是皇家学院的学生,不是非富即贵就是天赋异禀,怎么可能是单纯小妹妹啊。
丝竹回了头,开心地看着玛蒂尔达,试图与她成为朋友:“嗯嗯!我是要成为偶像的人。偶像是随时都要保持演出质量的!”
即使大雨滂沱,即使舞蹈表演已经耗尽了体力,也要保持平稳的呼吸,以便唱出最好的声音。抱着这种想法,丝竹在家时就做过许多体力训练,区区长跑难不倒她。
那时,丝竹只是单纯追求唱歌好听而已。现在,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成为偶像了。总有一天,她要成为特里尔帝国第一当红偶像!丝竹这样暗暗下定决心。
这是个障碍赛跑,跑道上设有三五个栏杆。丝竹第一个准备跨栏,她加快脚步,随后双手撑住栏杆,身体跳跃起来,一个后空翻越过栏杆,继续奔跑。
“丝竹,那是犯规!”玛蒂尔达大声提醒她,同时一个跨步越过栏杆,继续追赶丝竹。
“事实上不是呢。”罗伯特不知何时跑到了她身边,顺便接了话,“因为不是比赛,只是体能测试,所以只要是做得到的动作,都可以表演。”
他一边说着话,心中一边暗骂这栏杆太碍事,会影响自己的贵族形象,竟停下脚步,从两个错开的栏杆之间走了过来。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阿尔罗德斯紧随其后,看了罗伯特一眼,一个起跳越过栏杆继续奔跑。“但她……不会是把这当成另一个舞台了吧?”
因为是自己擅长的事,所以就当成表演一样尽情享受了?“还真是个乐观的小偶像啊。”玛蒂尔达无奈地耸耸肩。
“偶像?这个词很适合她!毕竟她有比晚风更温柔的声音。”阿尔罗德斯毫不紧张,甚至附和着玛蒂尔达。在伤口养好、自己见到了主教的现在,他脾气好得像邻家大哥。
罗伯特倒不以为然:“我倒觉得,玛蒂尔达小姐应该多学学她。您不应该去战斗,而是该像丝竹小姐一样待在安全的地方。战斗是我们的事。”
“至于丝竹小姐,她真应该去学习新娘课程了。拥有一位这么可爱的妻子是那位先生的幸运。”
罗伯特认为自己这话说得很聪明。他并不真的尊重异性,之前对玛蒂尔达态度极好,是因为他认为所有女性,除姐姐夏洛特以外,都是自己潜在的妻子。
既然是自己的妻子,那别人就不能不尊重。他得意地笑起来,但玛蒂尔达只瞥了他一眼:“不应该去战斗?你这话怎么不敢和你姐姐说?”
罗伯特顿时语塞。他加速超过玛蒂尔达到前面去了。玛蒂尔达的体力也不弱,同样一个加速超过他,重新回到丝竹身后,并再次看见她的微笑。
夏洛特则落在最后面,慢慢地拉进和大家的距离。这么一来,玛蒂尔达便超过罗伯特,继续保持自己第二名的成绩。
“诺雅小姐?”罗伯特见状,恼羞成怒地提高了音量,“您为什么非要跑在我前面?”
“哈哈,谁让你这么死要面子?抱歉啦,贵族孩子!”玛蒂尔达看也不看他,继续奔跑,“我觉得你姐姐比你会说话。跟她好好学学吧!”
夏洛特随后跟上,安慰罗伯特别在意这事。说话显然打乱了她的呼吸节奏,夏洛特的脚步更慢了。罗伯特赶紧扶住她,而阿尔罗德斯却开始减速。
第一个冲线的是丝竹。她一路跑到终点,腰上带着那根红绸穿过终点线。玛蒂尔达以三厘米的微弱差距屈居第二,因为离得太近,丝竹一直朝她微笑,根本没看是谁冲的线。
“诺雅大姐姐果然超级帅气啊!”过线之后,丝竹重新抱住玛蒂尔达,小脸继续在她身上蹭啊蹭。
“真是的,你也太喜欢撒娇了吧?”玛蒂尔达无奈,只能任由她抱着了。
接下来是跳高项目。
玛蒂尔达做了个蹲姿,腿部绷紧的肌肉牵引着骨骼,随后就像被压紧的弹簧般跃起。她跳过栏杆之后,腰部发力使双腿蜷曲——这样就是臀部先落地了。
在玛蒂尔达跌坐在软垫上后,艾尔特琳达看了眼她跳过的栏杆,这个高度,即使在整个学院里也算优秀了。不愧是盖尔推荐的学生,体力上也毫不逊色。
玛蒂尔达已经做得很漂亮了。但这时,丝竹已无声地起跳,连一点烟尘都没激起。
她的腰身似乎没有骨骼一般,身体弯出一个漂亮的前空翻,轻而易举飞越栏杆,落在软垫上,超越了校内的最高记录。
两个男孩子跳得也中规中矩,夏洛特则完全掌握不到发力技巧,腰身也很僵硬,只能原地起跳,完全越不过栏杆。丝竹见状便开始指导她,从起跳动作到腰部力量的简单训练。
“这是基本的腰部训练,也是最有效的。如果能完成的话,过这个测试至少是没问题哒!”丝竹抱住夏洛特的腰,示意她往后倒。罗伯特试图阻止,但被夏洛特用眼神止住。
往下弯腰的训练做过几次后,夏洛特便完成了自己的跳高测试。在空中起跳时,她能够完成弯腰动作,越过栏杆了。虽然是最低的那层,而且落垫后腰疼了一会儿。
跳远项目,丝竹同样拿到了优异的成绩。这次没有破纪录,但也是全班最远。最后的举重项目,她也双手举起了二十公斤的重物。
“请住手,这根本不是一位偶像该练的东西!”罗伯特大声说。
测试完成之后,艾尔特琳达便总结出了这批学生的特点。阿尔罗德斯爆发力强,能够突然做出极强的攻击,但这是透支体力和魔力的结果,所以持续时间不长。
在爆发结束后,阿尔罗德斯就将难以行动,甚至会像之前那样昏倒。罗伯特和玛蒂尔达是攻击和爆发力兼具的战士,每个方面都中规中矩。
但罗伯特爱慕虚荣,他离不开奢侈品和华丽的衣装,并试图用这些东西在这贵族满地走的学校,把自己和其他人区分开来。
玛蒂尔达则完全买不起这些东西。至于夏洛特,她在同龄人中实力是较强的,但体力差,因此持久力偏弱。
——凭借自己经年累月的锻炼,丝竹拿下了体力训练的全部项目。她也因此很开心,小声地哼起歌来。而丝竹一唱歌,玛蒂尔达就想起那天的演唱会。
就在皇家大剧院的舞台上,当着几千观众的面,丝竹吸收了足够的魔力补充,逐渐显现出自己精灵的模样。她的身后张开了华丽的蝶形双翼。
但今天,似乎是想隐藏身份一般,丝竹并没有展开双翼,甚至整个背后都是空荡荡的。而且那时,盖尔应该也看到了丝竹的双翼,他应该和老师们谈过了吧?
抱着这种想法,玛蒂尔达去问了在此站场的,但一直看着情况的艾尔特琳达主教。
“你是在说丝竹同学是精灵吗?别开玩笑了。”艾尔特琳达根本不相信这事,“先不说人国灵国断绝往来已久,精灵无法出现在人国。她背后也没有翅膀啊。”
但此时,在运动场上的丝竹再次用歌声带出精神干扰,并引出众人体内的魔力。歌声随即将魔力放大,创造出乐境。而乐境又让这一切变得更加无声无息——
得到充足的魔力补充后,丝竹又一次展开了双翼。“这……”艾尔特琳达惊得目瞪口呆。她完全没想到会有精灵在皇家学院读书。
而丝竹唱完之后,翅膀也又一次消失了。由于乐境的存在,除了远方的玛蒂尔达和艾尔特琳达,甚至没人察觉到这一点。
“就像您之前所见到的那样,她似乎无法保持自己的精灵特征。即使她拥有了看起来足够的魔力。”玛蒂尔达随即提问,“我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艾尔特琳达陷入沉思。她成为主教的一大原因,就是因为她对大陆上一切稀奇古怪的事都有研究。无论是精灵,还是什么失传已久的冷僻魔法,她看一眼就知道大致怎么回事。
精灵特征是不可能随便藏起来的东西。这是精灵自身的肢体,出生时就暴露在外,并且伴随他们一年年长大。只有精灵衰老时,它们才会随魔力弱化而萎缩消失。
所以,通常情况下,丝竹是不可能像那样反复藏匿翅膀的。她消耗过大量魔力,因此才没能维持住双翼的存在。但在拥有了大量魔力补充的现在,这种事是不可能做到了。
“或许有这种可能,我是说,大胆设想一下。丝竹她并不愿意成为精灵呢?”
“成为?”玛蒂尔达想质疑这个词的恰当性。她本来就是精灵,何来成为一说?
“不,这只是个修辞。我是说她的大脑,她的潜意识深处,可能在抗拒着重新变成精灵。”
也就是说,出于某些原因,丝竹的身体拒绝再次变回精灵。为此,她甚至失去了相关的记忆。精灵的寿命比人类更长,发生于百年前的巨龙战争,可能丝竹自己就是经历者。
如果丝竹仍然记得那些事——那些关于巨龙战争的严酷往事,是绝不可能时刻都笑得那么开心的。作为这场战争的研究者,玛蒂尔达立刻懂了对方的意思。
也就是说,丝竹现在处于失忆状态。
“之前丝竹在测试魔力时,结果显示为魔力浓度低,是因为她根本就不记得怎么发动魔法啊?”简直就像考试时,明明背得滚瓜烂熟的答案突然全忘了一样。
玛蒂尔达无奈地摇头。而艾尔特琳达表示肯定。
精灵在人国的学校读书,这件事并不奇怪。在这两个国家还有往来时,两国就经常有学生出国留学。只是这往事有些久远了,所以有时会引起旁人惊讶。
但她为什么拒绝恢复精灵的模样,进而失忆,还失去对自身魔力的掌控,却是旁人无法猜测的了。
“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艾尔特琳达告诉玛蒂尔达,“丝竹的存在并不会威胁你们。”
丝竹的乐境是完全不具备攻击力的。它只是加深了歌声本身的精神干扰,让听众溢出更多微魔力。这点魔力损失不会给听众造成伤害,但却能成为丝竹的魔力来源。
至少就现在看来,丝竹的魔法能力只是歌曲演唱而已。乐境则是干扰听众精神,让他们更加专注,同时察觉不到丝竹的变化,仅此而已。这在隐藏自己身份时很有用。
“我明白你的意思。是啊,我也差点察觉不到她的身份。”玛蒂尔达笑起来。
第8章 魔法道具 上
皇家学院的课程逐渐踏入正轨。今天上午十时,魔法系高年级和低年级都有课。高年级学的是魔法道具的炼成,低年级学的是魔法概论。
丝竹带着她的课本、笔记本和羽毛笔进了教室,并在后排旁听座位上看见了玛蒂尔达·诺雅。“为什么玛蒂姐姐会在这里啊?”她问,“兵器系教室不是这里哦。”
“老师非要我在兵器系没课的时候来这里旁听。”玛蒂尔达也很无奈。她面前的桌上同样有魔法系的课本和羽毛笔,但没有杖。丝竹也没带杖子,但那是因为丝竹不需要。
“话说回来,夏洛特呢?”玛蒂尔达四处看了看,问丝竹道,“怎么没看见她?”
丝竹摇摇头:“夏夏不在这里哦。她比我们早入学一年,已经是高年级的学生了,不会和我们待在同一个教室的。”
“原来如此。那岂不是她会比我们早离校一年?”玛蒂尔达追问。
“虽然很遗憾,是的。”丝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继续向玛蒂尔达解释,“之前人家只是因为不熟悉环境,才去高年级教室找人带路,碰巧找到了夏夏而已。”
“居然是这么回事啊。”玛蒂尔达摇了摇头。
根据魔法本身的用途,我们大致可以将它分为三种:能造成极大破坏的元素魔法,譬如火、水、电。也有只是生活中很实用,在战斗中却没什么用的魔法,如锻造和种植。
“但这只是大多数人的情况。也有人就靠锻造魔法变成了帝国数一数二的强者!”老师讲解这一段时似乎很开心,“你们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台下有稀疏的声音回答:“主教恩斯特·巴托大人。”
“是的!就是那位大人。”老师肯定地点头。这是七主教中最为年长的人物,原本是个工人。但凭借这一手锻造魔法,他竟以先天低魔力的潜能成为了主教。
老师又谈起第三种魔法:治疗魔法。这种魔法自成体系,因为即使是最简单的止血,根据伤口的大小和深度,其止血技巧也有所不同。
治疗师是需要单独培养的,他们不在皇家学院学习,而其学习周期也更长。从止血到软组织修复,到断骨的复原,这些治疗术式一种比一种复杂。
听着讲解,玛蒂尔达想起了夏洛特和阿尔罗德斯。他们俩都是元素魔法的持有者。
“顺带一提,即便已拥有了某种固定的魔法,只要体内魔力浓度高,就仍然能学习其他魔法。”老师这么说。
自己所拥有的魔法,只是决定了这个人能给出的主要作战方式。体内的魔力足够的话,这个人还是能学习其它魔法的。事实上夏洛特就多学了一个烹饪。
与之相对的,体内魔力浓度低的人则难以练习其他魔法。比如阿尔罗德斯。但因为他持有的是元素魔法,刀剑本身也不需要魔力催动,只要善加练习,仍然能发挥出强大威力。
“你们的同学——丝竹所拥有的则是极其罕见的魔法。”老师将话题引到了丝竹身上,这让她疑惑地歪了下头。
法杖和法阵是最常见的魔法道具。杖分三种,只有半臂长的手杖和更长的法杖,以及通常是两米的权杖。手杖通体轻便、容易携带和制作,其价格也更为亲民,因此受到魔法初学者们的喜爱。
而对于已经具备一定实力的魔法师,法杖才是他们的必备。从半个身子到一米有余,各种尺寸的法杖皆有。它们的重量更大,但还是能拎着走。
法杖不允许超过两米。这是权杖的标准。而权杖基本上是主教、教皇和皇室成员的标配,它非常沉重且显眼,难以隐藏,通常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
“能用来做杖的材料有二十余种。布料、皮革、黑钢、白银、黄金,甚至是宝石,都可以成为杖身的材料。”魔法系高级班的老师如此解说。
不止是杖子,骑士所用的盔甲和刀枪,还是魔法师用的衣袍,都由这20种材料和10种宝石打造而成。
“这听起来很简单,但不是每个人都擅长自己织造衣物。这三十件东西有许多种搭配方法,如果记错一个而造成了材料的浪费,那就得不偿失了。”
老师翻过一页书本,继续讲解课文:“于是,设计师这一职业应运而生。顾名思义,设计师是为我们设计盔甲、武器、衣袍和杖子的人。他们的最新作品总会首先在特里尔城售出。”
因为是首都,不管什么职业的人都愿意在这里先出名,不论是设计师还是治疗师。这就是为什么特里尔城的商业街是一绝,许多最有能力的人都在这里常驻。
现在,夏洛特坐在台下听着课,用魔法驱动着羽毛笔,在课本上圈点出相应的内容。
魔力在不同的材料中传播时,它的传播速度是各有不同的。而在同一种材料中驱动不同魔法时,其传播速度又会变化。
所以理论上,每一种魔法都有最适合它的材料。如果用那种材料做成杖子或衣袍,即使是刚入门的魔法学徒,也能借此释放出威力更强的术式。骑士同理。
比起精灵来,人类在魔力运用上更为笨拙。但人类找到了这些材料,通过不停地试错,人们设计了更为便利的武器和衣服。
虽说大陆上那些最强的大魔导师还是精灵居多,但这些道具却很快得到了广泛的应用。至少在人国,不论是杖还是道具都是魔法师的重要武器。
“而除杖身以外,杖上所镶嵌的宝石也是重要的素材。你们已经知道,彩色宝石是大陆的稀有物品。这十种宝石各有作用,只要善加搭配,在实战中的效果可以非常惊艳。”
老师继续讲着他的课。除应用最广的赤云石以外,暮光石和秋水石是杖上最常见的东西。暮光石能够加强魔力输出,秋水石则可以打出魔力光线。
现在,高年级学生的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五件素材和一块宝石。他们需要在本节课中做出一把手杖,算是对初级课程的复盘。
夏洛特扫了眼自己面前的材料。她早就打算做把手杖送人了,只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没有机会。从包里拿出颗星辉石作为装点,她开始做杖子了。
“比起杖,魔法道具的种类更加复杂。有用于存放物品的辉盒,也有用于加强攻击力的道具。这些东西你们在特里尔城中都可以找到。我甚至想建议你们去认识几位设计师。”
讲完魔法的种类,老师又谈了谈杖和魔法道具,不过只是浅谈,并没有让他们动手制作。这是以后的课程。
玛蒂尔达听得有点犯困,她还不太适应这种一坐半小时的课。不过话又说回来,丝竹适合的魔法道具恐怕只有麦克风了。
丝竹不需要杖子,是因为她能用声音发动魔法,那么适合她的魔法道具也就是乐器和麦克。她只要把自己的声音扩大,就能达到增强魔力的效果。
“声音系魔法还真是方便啊。”玛蒂尔达坐在桌后小声吐槽。所以她才更愿意学习兵器,因为这样就可以只考虑实战效果了。
——在买武器和盔甲时,骑士们不必去记这块宝石有什么用,那件材料是不是方便驱动魔力。他们只需要试出重量恰好的那件装备就行了。
兵器的力量并不取决于那些外部条件。骑士们所依赖的是自己的技艺和勇气,即便没有盔甲护体,有时他们也必须站出来战斗。正因如此,他们不怎么在意这些东西。
玛蒂尔达也是如此。她觉得与其花心思去记这些,不如给出冲锋的勇气。而魔法师则恰恰相反,他们总是精打细算,把每个细节都用来加大自己的输出。
但这个标准并不绝对,这只是对战斗风格的选择。而玛蒂尔达喜欢简洁明了的事,仅此而已。
这节课结束后,玛蒂尔达收拾东西离开,而丝竹只是用手肘撑桌,用双手撑头思考着什么。
“结果我还是不知道要怎么使用自己的魔法呢。声音魔法什么的,没听说过呢。”她说。
“你不知道吗?”玛蒂尔达还没走,此时便在座位上回话,“你的声音就是魔法。只要演唱歌曲就能发动,已经非常方便啦。”
明明都是失忆状态了,要是连魔法如何使用都忘记,那就不只是考试忘答案,是连怎么动笔都不知道了。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啦?”丝竹表示怀疑,“只是唱歌就能用魔法的话,就不需要法杖什么的了。人家还是先去买把杖子吧。”
她真的忘了怎么动笔了。玛蒂尔达暗暗叹息,这倒霉孩子。
“我倒是建议你先买件乐器,比如吉他什么的。”玛蒂尔达一边说一边起身,“兵器系还有课,我先走啦。”
出了教室门,玛蒂尔达长出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周了。宿舍很舒适,床铺柔软墙壁洁白,几个舍友也没什么不良嗜好。
学习意外地顺利。虽说在两个教室来回跑有点麻烦,但也算是提前学了不少魔法知识。她本以为学费会很贵,盖尔给的那些金币可能不够,自己需要去接点委托什么的。
但老师却告诉她不必付了,她这几年的学费已被免除,她只要支付自己的饭钱就好。这也是盖尔从中帮了忙。玛蒂尔达没了后顾之忧,便一心一意地学习起来。
她也会每周给父母起个通讯,谈起自己在这里的所见所闻。特别是在得知盖尔做了这些事之后。
“妈,我今天才知道,那个人帮我免了学费。”独自一人开着联络阵时,玛蒂尔达忍不住向老妈抱怨,“虽然我确实是没钱啦,但总感觉他这样相当奇怪。”
特里尔帝国并没有多少位慈善家。她也不觉得主教就会慈悲为怀,毫无目的地做下这些事。就算他没有别的目的,她又该怎么回报呢?
“说真的,我也有这种感觉。”通讯阵那头,妈妈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但那是因为他的能力。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认出来,那是盖尔·艾斯艾尔大人。”
玛蒂尔达的家乡是个小地方,消息闭塞。她知道主教中有位能看见未来的人物,但没有见过面,所以没认出来。
“原来如此!他就是那位大人吗?”她恍然大悟。那么,他是因为看到了和自己有关的未来,所以才选择这么做吗?玛蒂尔达猜想。
“为整个国家去窥视、去逆转未来,自然是非常辛苦的。但更多的恐怕是孤独吧。”因为无法向他人解释自己的行动,也无法治疗自己所受的伤。
如果没有人知道盖尔的能力,恐怕他所做的任何事都不会得到理解。人们会像那年波雅城的治安队员一样,对他冷嘲热讽,把他当成胡言乱语的傻子——巨龙会复活?你是在它那里听到的消息吗?
“据说,那位大人的伤不仅无法治愈,而且会随着预知次数的增加越来越重。”不只是视觉,味觉和听觉也会逐渐丧失。
他会逐渐变得孤身一人,失去正常人能拥有的欢乐。但是他却觉得值得。
“如果是这样的人物,这样的生活,想必他的人生尽头会非常孤独吧。甚至将被剥夺享受午餐的资格。”妈妈叹了口气。
玛蒂尔达只是听着,没能说出话来。她突然好奇——他所见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
“诺雅小姐,您在吗?”夏洛特的声音在教室外响起。玛蒂尔达说了句同学在找她,便中止通讯去门边了:“我在。怎么了,夏洛特小姐?”
“我有礼物想送给您。”夏洛特点了点头,伸手从提包里拿出把手杖。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东西,所以难免紧张。
“我是第一次遇到您这样高魔力的剑士呢!虽然想为您做杖,但您似乎不太擅长魔法。所以我想,如果把杖子做成近战也能用上的那种,对您来说应该会更实用。”
夏洛特突然话多了起来。这把手杖是黑钢所制,上面嵌着颗深蓝色星辉石,形制大气,但也不显得过于奢侈。
黑钢是大陆上最坚硬的金属之一,用这东西做的杖,即使无法发动魔法,敲也能把人敲晕。
“确实很实用,我是说真的。”玛蒂尔达赞赏道,“您说您要把它送给我?”
“这就是为您做的啊。”夏洛特微笑着点头,“您是我结识的第一位高魔力剑士,对我来说这很特别。请别客气,收下它吧。”
夏洛特看了眼杖子上的星辉石。做手杖不过是借花献佛,她真想送的是这颗宝石——赠送矿物是她家表示善意的方式。
玛蒂尔达没有多想。她只觉得这姑娘真是挺喜欢送人东西,之前还给阿尔罗德斯买了药剂。“谢谢!那我就无功受禄啦!”玛蒂尔达接过这把手杖。
第9章 魔法道具 下
收了人家那么好的一把杖子,要是自己这边不做表示的话,看着就像不知好歹了。虽然不是贵族圈的人物,玛蒂尔达还是懂得这些人情世故的。
正因为懂这些人情世故,玛蒂才会不安于对盖尔的举动。她并不擅长做这些魔法道具,所以她认为应该去找夏洛特请教。这也能让自己提前熟悉魔法课内容。
好在之前她们已住在同一个宿舍了,所以玛蒂尔达能经常看见她。趁着星期天的休息时间,玛蒂尔达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夏洛特。她同意了,于是她们出了学院。
“能一起做东西真是不错。但学校没法立刻给我们提供素材,所以我想,应该带您去贩卖这些素材的店里。”
夏洛特说着,又带玛蒂尔达走向了商业街。这条数百米长的繁华大街拥有几千家店铺,出售盔甲法衣、兵器与杖、道具和魔药、衣裙珠宝等各种商品。
并且,因为服务对象都是王公贵族,这里的东西没有一件是品质低劣的。特里尔城的商业街是全帝国最敏锐的风向标,无论时尚还是装备,商家们嗅觉灵敏,无论何时都能追上帝国的潮流。
在这样一条商业街上,夏洛特带着玛蒂尔达找到了一家珠宝店。这是间宽敞明亮的店,进门后能看见许多脖颈模型,各式各样的项链就挂在那里。
夏洛特介绍说,店主名叫辉耀,是一只精灵。这么说着的时候她们进门了,而辉耀就站在店里向她们微笑,身后赫然是一对晶莹剔透的宝石般的翅膀,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有店员替她们拉开门,说着欢迎的话语。“夏洛特小姐,欢迎光临!”辉耀也开心地向她打招呼,随后又看向玛蒂尔达:“这位是?”
“是我的同学。”夏洛特告诉他,“她叫玛蒂尔达·诺雅。”
“欢迎您的来访,诺雅小姐。”辉耀向玛蒂尔达点头致意,“最近店里有不少新货,两位可以先看看,有感兴趣的款式我再来介绍。”
夏洛特向他点点头,随后请店员们取几块原石过来。她看向玛蒂尔达,将自己听到的课讲给她:
“帝国中存在着专门设计厉害装备的人,他们被称为设计师。而设计师中也包含辉耀这样的珠宝师。”
他们负责在帝国的国土中找出矿藏,探明其储量和种类后,联系施工方加以开采。在获得矿物原石之后,他们也能把它切割成合适的大小,用它设计制造装备。
而辉耀正是大陆上最优秀的珠宝师之一。即使在相同材料下,辉耀所设计的戒指和项链品质都更好。圣诗教堂和圣海格宫的宝石玻璃也是他亲自操刀设计的。
“这就是为什么辉耀能在寸土寸金的特里尔城,拥有一家自己的珠宝店。”夏洛特常来这里光顾,所以也知道些店主的事。
听着夏洛特的夸奖,辉耀只是礼貌地微笑:“一路过来难免口渴,我去给各位倒些饮料。”
店的正中央布置着茶桌茶椅,夏洛特带着玛蒂尔达在那里坐下。辉耀在店里准备了各种饮料,他记得每个熟客的喜好。
“您想喝点什么?”他问玛蒂尔达。玛蒂尔达向他点头致意:“那就牛奶吧,谢谢。”
店员们把原石拿上来了。这是些未经加工的宝石,样子还很粗糙。夏洛特让人展示它们是为了给玛蒂尔达看看。
“您应该已经知道,帝国发掘并应用了十种宝石。赤云石的功能您也已经发现了。”夏洛特从店员手中拿过一颗橙色原石,并示意辉耀关灯。
这家店的布局使它难得照到阳光,因此在关灯后,店里便立刻暗下来。而那颗原石却发出了光。因为没经过打磨,它的光芒并不明亮,但已能勉强照亮四周了。
“这就是晨阳石,是用于照明的宝石。有些贵族会用这个做灯呢。这也是光魔力持有者的重要魔法材料。”夏洛特说。
店员机智地拿来了打磨过的晨阳石。它已经被切割成圆形,镶在了一枚银戒指上。在昏暗的店中,它像颗星星一样发出明亮耀眼的光。
“真是漂亮。”它和没做加工的宝石放出来的光完全不同。玛蒂尔达接过这枚戒指仔细观赏。
夏洛特告诉辉耀可以开灯了,于是店里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辉耀喜欢自己的翅膀被光照亮的样子,他扑打着背后这对亮闪闪的菱翼,让它继续发光。
他端来牛奶和咖啡,将它们摆上这个小桌,而店员也将另一颗星辉原石交给夏洛特。这是夏洛特常用的宝石,它能展开临时的防御盾。
“您在和魔兽对战的时候能给出护盾,是因为杖上带着这种宝石吗?”玛蒂尔达问。这得到了夏洛特肯定的答复。
玛蒂尔达想起了自己收到的那把手杖,那上面也是带着星辉石的。这么一来,在玛蒂尔达遇到危险时,她也能用防御盾挡下进攻了。
除了星辉石,店员们还拿出了欲滴石、暮光石和秋水石。夏洛特一件件地介绍着,辉耀在旁边听着,时不时补充一两句。
“在装备的设计方面,宝石是很重要的装饰品。但再怎么重要,构成装备本身的仍然是材料。根据使用者的特点,我们会选择不同的材料。”辉耀说。
这比宝石更好理解——如果是火属性魔力者,就用黑钢、白银这些不易熔化的材料。如果是水属性,装备就用轻薄的软甲。魔法师穿的法衣很轻,骑士则需要重装备。
“所以,如果我想做件回礼给您,我得谨慎地挑选材料、选择装饰用的宝石,然后再把它们交给珠宝师,并在做好后把成品取出来给您?”玛蒂尔达说。
夏洛特肯定地点点头。之前那把杖是她早就准备好材料的,不过是借上课的机会做出来。
这让玛蒂尔达无奈地摊了摊手。她选定了一颗欲滴石,和对自己来说会很有用的晨阳石,并选择相对较轻的白银为材料,付了钱,就把它们递给辉耀。
辉耀接下东西便离开了——这是玛蒂尔达第一次买奢侈品,而且还给自己买了一份。她感觉有点不习惯,但这是人情往来。
好在盖尔不止一次给她送过钱,所以这开销不算大。
夏洛特又和她谈起魔法阵的绘制。绘制魔法阵是需要魔力的,魔法师体内魔力越强,他所能绘制出的法阵就越大。反之就小。
法阵的纹路依然会根据魔法而变动。像夏洛特所使用的水魔法,其法阵就必然需要画出水波的弯曲纹路。玛蒂尔达所使用的光魔力,也必然需要带上太阳图案。
“魔法阵是发动某种魔法术式的快捷手段。它就像数学中的加减乘除,学了这个才能为诸多运算打下基础。许多人会把自己研究了一辈子的成果编写成阵呢。”
这也就是说,大陆上存在着许多魔法书,大部分是讲述怎么发动魔法——如何画阵,如何做杖,又如何使二者与自己体内的魔力相连接,以启动这个术式。
“我不太明白。”玛蒂尔达说。夏洛特回答:“我会示范给你看。”
夏洛特站起身来,拿出自己的手杖。她用杖在地板上划动,杖底带着魔法的光芒,画出一个直径一米的水元素法阵。
夏洛特将体内魔力从指尖输入手杖,又从脚底输入阵中,杖和阵便一同发出光芒。术式启动,从阵中涌出一股水流,出现在这珠宝店的地板上。
“哎哟,请高抬贵手哦?”辉耀听到动静,从他的工房中探出头来,向夏洛特求饶,“浸在水里太久的话,我的作品是会坏的啦。”
“没关系,请不要担心。我只是在做示范,并不真的打算发动洪水。”夏洛特停止了魔力输出,于是这些水流便消失不见。不过辉耀也并不担心,他和夏洛特认识很久了,知道她是谨慎的人。
这是水流术,是常规的水系魔法。“举个例子,诺雅小姐您在遇到魔兽时,借助地形打出了漂亮的攻击吧?对骑士来说,地理地势都能帮他们超常发挥。”
“但对魔法师来说,不管是地形还是别的什么,都不能帮他们学习到新的魔法。能帮助他们的只有魔法书。那里面记载着或古老或新式的魔法,只要学会就又是新的一招。”
夏洛特解释道。而玛蒂尔达也听明白了——和精灵不同,人类只能靠学习来发动新的魔法。法阵是为启动某种特定魔法而绘制的,而将魔法编成阵后记录成书,就成了魔法书。
即使对整个特里尔帝国来说,魔法书也是稀缺资源,两千年下来就保存了几百本,全放在首都的皇家学院了。学生们有没有时间去看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魔法师还真辛苦啊。”玛蒂尔达感叹道,“要学那么多招式,还要自己设计魔法道具什么的。”
“骑士也不容易呢。”夏洛特很自然地将她可能存在的坏情绪化解了,“毕竟,这两个职业是负责国家治安和防御的,辛苦些也没办法。”
她说得有道理。玛蒂尔达点了点头。夏洛特收起手杖,并将地上的法阵抹去。她想看玛蒂尔达画光系法阵,并且试用一次光魔法。为此她可以向玛蒂尔达借一根杖。
玛蒂尔达无法拒绝。即使自己完全不会魔法,可夏洛特又是讲解又是示范,还送了东西,她只能配合一下了。要是做得不好,还是能向夏洛特请教的。
拿出自己之前得到的黑钢之杖,玛蒂尔达蹲下身,倒握杖子开始画阵。这比她想象得要难,自己好像是握着一块砖似的,拿着都硌手,更别说输入魔力了。
玛蒂尔达杖下的魔力纹路浅淡而无色,几乎就是单纯的划痕。她画了个不太完美的圆,加上五道表示阳光的痕迹,就再画不下去了。黑钢杖让她几乎无法发动魔力。
“我想这是魔法初学者的水平吧。”玛蒂尔达自嘲道。初学者是对魔力测试后入学一年的11岁孩子的称呼。
“对根本没练习过魔法的您来说,已经算做得很好了。”夏洛特安慰她。黑钢并不适用于传输光魔力,换成别的材料会更好。
法阵发出微弱但色调温暖的光,将它所在的角落照亮。玛蒂尔达看着它,思考是自己只有这点水平呢,还是哪里出了问题。而夏洛特却让店员拿把玻璃杖过来。
玻璃是最适合光魔法的材料。她接过它,递向玛蒂尔达:“请再试一次吧,诺雅小姐?”
“也行吧。”玛蒂尔达接过了它。
如果说黑钢杖握在手里像块砖,玻璃杖握在手里,却像华丽的丝绸——不仅赏心悦目,还能清楚地看见每根丝线的走向,能理解它是怎么被织造成现在这样的。
就像当初握着剑跳向魔兽时那样,玛蒂尔达的魔力毫无阻碍地传入杖中,让它发出耀眼的光,如同举着一颗最亮的星。
光魔力从她的脚下传达出去,重写着那个拙劣的法阵。浅淡无色的痕迹变成金色的圆环,大小刚好容纳下她的双脚。象征光的竖线变得繁多,并与圆环相交,如剑般平直。
太阳图案内侧,多出了一层象征天空的圆环,并在外围浮现出更大的纹路。随后,强光从中喷发而出,淹没了整个珠宝店。
无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耀出去,变成直冲向街道尽头的光柱,引得路人侧目。毕竟体内的魔力浓度偏高,只要找到诀窍,玛蒂尔达仍然能完成魔法师该做的事。
“好了,您可以停下了,大魔导师小姐。”辉耀从他的工房出来,一手按在玛蒂尔达的杖上,向她眨了下眼。继续这样大功率照明的话,路人会进来抱怨吧。
大魔导师是对最强法师的称呼,辉耀在和她开玩笑。玛蒂尔达收回了杖子:“不好意思。我是第一次尝试这个,似乎有点失控了?”
不过这玻璃杖还真是好用。怪不得魔法师们绞尽脑汁都要找到适合自己的材料。玛蒂尔达想。
夏洛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以玛蒂尔达的年龄来说,这个魔力量是正常的。夏洛特如果全力解放自身魔力,也能召唤出淹没房屋的水量。
正因如此,控制自身的魔力输出以免造成破坏,也是同样重要的能力。鉴于玛蒂尔达没有练习过魔法,夏洛特认为这个失误可以原谅。她还需要多加练习,幸运的是,她有最好的学习环境。
玛蒂尔达立在原地,停止了自己的魔力输出。于是法阵就随强光一起消失。而辉耀也向她递出两件带宝石的银手镯——是用刚才玛蒂尔达选的材料做的东西。
“您的装备,请收好。”
送完回礼,玛蒂尔达便离开珠宝店,在街上闲逛。她给丝竹买了个麦克风,准备找个机会送出去。随后,她看见了个熟悉的人。
她从未想过能在教堂之外的地方看见盖尔。他没穿法袍,只带着权杖,也没有带任何仆从。“主教大人?”玛蒂尔达疑惑地向他走过去,“您出来没关系吗?”
她下意识地打量他的魔法道具。是一把镶赤云石的权杖——不是加大魔力输出的暮光石,也不是提供治愈的欲滴石,仅仅是辨明对方魔力浓度的赤云石。
盖尔将食指放在嘴前,示意她安静。“我只是出门查看情况,诺雅小姐。别在这种时候强调我的身份,会引发骚乱的。相信我。”
玛蒂尔达看了看四周,已经有人因为刚才那句“主教大人”而左顾右盼起来了。“好吧。你叫我玛蒂尔达,我叫你盖尔,这样就没事了吧?”她问。
他四处望了望,向她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散起步来。盖尔说街上的珠宝店突然发出不明原因的强光,他需要去看看情况,这才出来了。玛蒂尔达说那是我干的。
她向他谈起使用魔法的体验。那比用魔力驱动兵器更难,因为兵器可以直接用来挥砍,而用杖后就需要考虑如何画阵,如何攻击。
但,除了用强光给敌人造成短暂失明以外,光元素似乎没有别的攻击手段。玛蒂尔达坦白说,这就是她没练魔法,而选择了兵器的原因。
“原来如此。”盖尔向她点点头,“换成我也会这样想。但学院里有不少魔法书,别被自己的能力束缚住,试着练习那里面记录的东西吧。这也是个变强的方法。”
他说了这些话便转身要走。但玛蒂尔达叫住了他。“不好意思,我之前没认出你来,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所以请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选择我进入皇家学院吗?”
盖尔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行啊。”
第10章 引路人 一
盖尔·艾斯艾尔,教会的七大主教之一,其地位仅次于教皇。由于他特殊的魔法能力,他也被称为特里尔帝国的引路人。
32年前的一个夜晚,他出生在人国南方的波雅城。这是座建在两国边境线上的城市,它所拥有的只是在山下开垦的田地,和从山中挖掘的矿石。
盖尔的家庭并不富裕,他不是贵族子弟,只是矿工和农妇的孩子。而自他记事起,他的母亲就常与他谈论神明和教堂。
盖尔所读的第一本书是《虚无的尽头》。它讲述女神如何创造天地万物和生命,并为自然界输入魔力。这是他的启蒙读物。
如今看来,这本书实在简陋——这是面向低龄儿童制作的版本,删去了大段的描写和设定,只留下“女神创世”这个事实。而价格也便宜许多。
除了几张插图,它毫无任何亮点。但盖尔却抚摸着书上那些色彩柔和的插图,为神的存在深受感动。当他看到这美丽的脸,又看见窗外阳光灿烂时,真要为这个世界流下泪来。
那时,他比任何人都爱这个世界,爱自己能没病没灾活下去的事实。这是大陆上人尽皆知的故事之一,也是他最初和最终的信仰。
但对盖尔来说,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他拥有预知魔法。他所知道的是,在他十岁那年,大约就是他生日的那天,他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弄醒了。
盖尔的脑中一片空白——像手电筒在脸上被拧亮,强光让双眼很不舒服,而且这个瞬间在不停地重复。反复亮起的光让他头晕目眩,然后他就看到了可怕的事。
是妈妈。
艾斯艾尔夫人正在工作。她原本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农田,在她的妈妈离世之后,这片田地就被卖掉了。因为她的丈夫做的是挖矿工作,家里没有人能照管农田。
而这时,她的丈夫在挖掘宝石时,被魔兽袭击而变异了。艾斯艾尔先生从此失踪,没人敢去找他,矿区的负责人也不愿意赔偿。他们说并不是他们让魔兽袭击工人的。
这个家就这样失去了收入来源,母亲没有工作,孩子尚且年幼,而夫妻二人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在短短几年间,他们的积蓄便花完了,然后就开始挨饿。
艾斯艾尔夫人是典型的农妇:腿脚利索、能吃苦、受了委屈也不抱怨。虽然有时会干出些傻事,但她所想的永远是如何生存下去。
她除了家务活和农活没有一技之长,所以她现在的工作,是给城中的富人家洗衣物和被子,她要养活自己和盖尔,不论为此要吃多少苦受多少罪。
——现在正是严冬,这位母亲站在冰冷的河水里,吃力地抱着一大桶衣服。河岸边已开始结出冰块,她的腿脚也泡得冰凉发青。
她将桶里的衣服倒进河中,这些装饰着黄金和珠宝的衣物顺着河流漂开,逐渐浸透了水,变得比平时更为沉重。
而她因为常年挨饿,总是体力不支,抓住了这件衣服,那一件又漂走了。她费了许多力气,在刺骨的河水里挣扎了很久,才把它们一件件地收起来。
而这时,她已经累得必须要休息了。但她只是在河岸边坐了一会儿,就蹲下身开始搓洗它们。她不懂得清洁的魔法,只能用自己的双手洗衣。
今天,她要在几乎上冻的河里手洗将近三十件衣服,才能拿到十几枚轻飘飘的铜币,为儿子换一顿能够果腹的生日晚餐,而她自己还得挨饿。
接着,盖尔看见母亲为了省些力气,跪在了河岸边结的冰上。她将衣服放在那里摊开,一下下地搓洗着衣服。下一幕,冰面裂开了。
在河岸边是不会溺水的。但是她摔倒了,整个冰块也裂成了浮冰漂远。因为饥饿和体力不支,艾斯艾尔夫人没能立刻站起来。
冰块迅速下沉,刺骨的河水浸透了她的冬装,让她的身体变得沉重不堪。于是这位母亲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当人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因失温死在了岸边。
——妈妈是活活冻饿而死的。
“不!”盖尔抗拒地闭上眼,但这副景象仍然没有消失。他疯狂地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落下。“这不可能是真的!为什么我要看这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见这些,但强烈的不祥的预感促使他去做点什么。
现在是早晨八点,他希望妈妈不会出门。但妈妈早在半小时前就起来了。她敲了敲盖尔的房门,温柔地告诉他他该起床了,然后就去做早饭。
盖尔从他的床上起来。他的家是座简单的砖瓦房,也是他父母的婚房。因为是十几年前才新盖起来的东西,还不至于四面漏风。但是家具和装潢都过于简单。
望着木质的暗黄色地板,他有些恍惚。“妈妈,今天你别出门做事了,我帮你做吧。”他说。
“真高兴你能这么说。但这是我的工作。”妈妈温柔地回绝了他,又将手搭在盖尔肩上。“你为什么想这么做呢?”她问。
“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事了。”盖尔看了眼妈妈的手,那是一双因常年洗衣而粗糙的手,因为总浸泡在冷水里,已经有了严重的冻伤。
“这是我的生日,你就休息一天吧。”他摸了摸那双手,触感冷到了骨子里。
“谢谢你,谢谢,你真是最好的孩子了。”妈妈微笑起来。
她告诉盖尔说,因为盖尔已经年满十岁,今天,他要像罗斯诺大陆上所有十岁的孩子一样,去教堂接受魔力测试。而今天中午的午饭还没有着落。
“你能这样想我真的很高兴。可你才十岁,我是不可能让你去帮人洗衣服的。也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教堂。”她说。
“我可以做到,妈妈。”盖尔温和地回应她,“我是你的孩子啊。我可以一个人去做魔力测试,也可以找些别的活做,让你能吃上些饭菜。”
在他反复的劝说下,妈妈终于答应让他代替自己工作了,不过仅限于这个上午。于是盖尔吃过早饭后,就先出门去测试魔力。
孩子们在离家最近的教堂里进行测试。那里的礼堂中也会摆着颗赤云石,直径大约有手掌大小。
这种红色宝石可以反映出持有者的魔力储备,只需接触它,它就会发出光芒。魔力储备越强,赤云石所发出的光芒也越强。
那时盖尔触碰了它,它的光芒映照得满堂生辉,还掺杂着些许金色。两种颜色的魔力光芒——这是几百年以来的首例。连那些负责测试的教会成员都看得愣了。
他们让盖尔留下来继续测试。赤云石很少发出色彩混杂的光,这只可能是因为盖尔的魔法能力过于特殊。他可能同时掌握两种魔法,这种情况非常罕见,但不是没有。
但盖尔回绝了——测试时排队排得太久,他该去买午餐了。
离开波雅城的教堂,盖尔来到商业街上。他希望能给妈妈买双保暖的手套,以及让她能在冰水里工作许久而不至于晕倒的食物,也就是肉。他有段时间没看见肉了。
妈妈绝对需要这些,但他手中只有十几个铜币,根本买不起这些东西。没办法,他只能买些碎布头和豆子回家。
把这些碎布头做成保暖的手套并不容易,但盖尔决定要完成它。他回到家后,就开始为妈妈缝制手套了。他没有缝纫机,只能将碎布拼接起来,用针线一点点地缝上。
最终的成果非常糟糕。那是由四五种颜色的布料,毫无规律地拼凑起来的织工差劲的东西,完全没有填塞棉花。不管从外表还是从功能上,它都绝对不适用于这样的严冬。
如果被有钱人们看到这东西,绝对会说这是一件垃圾。它的原料就是别人不要的零碎布头,不会有任何人愿意购买这东西。
但妈妈看见这双手套后,却温柔地摸了摸盖尔的头。她说她很喜欢这手套,这是她一生中所收到的最特别的礼物。因为这是她儿子亲手做的。
“我儿子长大了,已经会为别人做事了。”那时,艾斯艾尔夫人捧着这破烂的手套,却露出开心的微笑。
很多年以后,盖尔·艾斯艾尔已经是教会的七大主教之一,他不必亲自动手,就有织工为他送来许多美观而保暖的衣物。他能买得起最好的缝纫机和布料,在衣服上装饰最昂贵的宝石与金饰。
但是,再也没有一个人,是他用碎布也要织成衣物去赠送的。即使手中什么也没有,也想为了那个人去尝试一下,明知道什么结果也不会有,仍然愿意去付出一切——
他不会再拥有第二位这样的女性。
那年,妈妈收下了他的礼物,开心地休息去了。午饭之后是她的午睡时间,她会睡上两个小时,然后再开始主持其它的家务。比如大扫除或是洗晒衣物。
盖尔准备帮她做这些事。但他忽然感到双眼剧痛,像眼球正被撕裂。血从他的左眼中流出来,顺着他的脸滴落,同时他左眼的视野开始阵阵模糊。
他试着闭上眼和按压脸部。但这血完全止不住,它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因为最近他根本没弄伤过眼睛。没办法,他出门去了治疗中心。
按照治疗中心的规模,里面会驻扎五位到二十位治疗魔法的持有者,专门为受伤者提供治疗。在检查之后,治疗师告诉盖尔,说他眼睛的流血并不是受伤,而是诅咒导致的。
治疗师开始为他释放治疗的魔法。但这诅咒根深蒂固,而且看不出是谁给盖尔施加的。即使这治疗师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无法解除它,只能暂时止血。
这花了不止两个小时。盖尔出于不好的预感,向他提出不用为自己解除诅咒。只是流血和视力下降罢了,能止血就行,他还得回去陪妈妈。
但是那治疗师出于好奇,坚持要试着解除诅咒,而且承诺不收取这部分的费用,所以盖尔就任他尝试了。
结果,那人累得气喘吁吁也没能解除这个诅咒,只搞清楚了这诅咒的内容,光这就花了许久。等盖尔从治疗中心出来时,妈妈的午睡时间早就结束了。
那天,城里许多人都见到了盖尔的妈妈。
她刚醒来,就发现自己的孩子不见了,便急得哭出了声。连外套也顾不上穿地,她跑出家门,向人询问有没有见到她的孩子。
“您看见我的盖尔了吗?他今天刚满十岁。就在今天,他为我织了一双最特别的手套,是任何人都买不到的那种。他是黑发,大概这么高……”
妈妈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盖尔的身高。她含着眼泪向路人讲述盖尔今天所做的一切,为失去自己的孩子而痛苦不堪。
后来,她不再比比划划,不再谈论盖尔所做的事,只是固执地向路人重复一句话:您看见我的盖尔了吗?
在这个寒冷不堪的冬日,一位食不果腹、披头散发、满脸泪痕的没有穿外套的母亲,握着一双零碎布头织就的手套,在零下几十度的冷风里,四处寻觅她的孩子。
所有人都说没看见盖尔。而她没有选择,只能继续走下去、找下去。她错过了自己的工作时间,嫌恶的路人绕开了她不做回答,愤怒的雇主追上来叫嚣着要解雇她,她都没有听进去。
这位夫人最终累了,她在路旁的某座房子边坐下来,准备休息一会儿。她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领,过于寒冷的空气在几分钟内就夺走了她的生命——她那么慌张地出了门,连一件保暖的外套都没穿。
等盖尔意识到他犯下了可怕的错误之后,已经太迟了。他本以为自己能在两小时之内止住血的,虽然不清楚流血的原因。所以他没告诉妈妈自己去哪就出门了。
当盖尔顺着邻居们指的方向找到妈妈时,她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妈妈本来不会因为找不到他而惊慌失措的,她本来不会衣服不穿就跑出来的。她本来不会死的。
混蛋,恶棍,没血没泪的恶魔。谁在乎什么诅咒?谁在乎我身上有什么引发流血的玩意?不过是流点血罢了,比人命还重要吗?
望着妈妈的尸身,盖尔怒骂那个拖他时间的治疗师。
愤怒发泄完之后,就是持续生长的悲痛。盖尔不敢去想象妈妈之前的无助。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在家流血到死就好了,至少妈妈不用为了找他而四处奔走,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这一切本不应该发生的,他明明看见了,早在事情发生前就看见了。他知道妈妈会冻死,她没有御寒的体力也没有保暖的冬装。
但他什么都做不到。就连一双手套都做得那么差劲。要是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他就是个废物,活该被下这种诅咒。
当着妈妈的面,盖尔狠狠地辱骂自己。
特里尔帝国的每座城市,都建有教会赞助的福利院,用于收养失去双亲或被遗弃的孩子。
孩子们会在这里长大,经由福利院的介绍而入校学习,最终在成年之后找到工作,脱离福利院,成家立业。
罗斯诺纪元第1129年,波雅城的福利院迎来了十岁的盖尔·艾斯艾尔。在盖尔生日这天,他被邻居送进了这个地方。
福利院派人整理了他父母的遗物,发现只有几枚铜币、一些破烂的旧衣服旧家具,和一双卖不出去的手套。
教会出钱安葬了艾斯艾尔夫人。出于盖尔的强烈要求,那双手套作为随葬与她一起入土。这是份谁也没有的独一无二的礼物,是一个孩子为他母亲做出的回报。
那之后,盖尔就留在了福利院。那里的孩子和修女过着信徒一般的生活,每日读书识字、修炼魔法、早晚祈祷。
盖尔的魔法能力经过进一步检测,被确认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净化魔法”。这种魔法可以清除生物体内的魔兽毒液,无论是什么样的魔兽,都能被他变回原样。
也就是在这时候,教会开始注意到盖尔的存在。
第11章 引路人 二
自盖尔·艾斯艾尔被福利院收养之后,已过去了五年。他长成了一位英俊的少年,当年那个无助的孩子,已经变得意志坚定,所持有的净化魔法也越发强大。
被教会的人注意到后,盖尔成为了教会的一名修士——最低级的教会管理人员,负责打扫教堂,在主教每天布道讲经时,他们可以在旁边站立听讲。说白了就是拿工资的普通人。
也正是在这时候,盖尔又看见了新的预知:波雅城将被成群的魔兽攻击。这些魔化的动物已经失去了神智,如果他们进了城市,就会像野兽那样肆意破坏。
当然,盖尔仍然可以使用净化魔法把它们变回原本的姿态。但他依然需要做好防备,如果城市被魔兽攻破,这些家伙到处伤人的话,他也会分身乏术。
——那位为他搞清了诅咒的治疗师,曾经告诉他诅咒的内容,这也是他魔法能力的一部分:未来视,也就是看见未来。
盖尔·艾斯艾尔持有两种魔法。净化与预知。这就是为什么赤云石在他的触碰下,会发出两种光芒。但随之而来的就是那个诅咒。
他不能将自己所看见的一切告诉他人,也不能改变即将发生的事。无论那是横死街头还是天降鸿福。如果盖尔做了什么能影响未来的事,作为干涉未来的代价,他的眼睛会开始流血,并最终失明。
之前,因为他提出让妈妈不要出门,就此干涉了未来,所以才开始流血。
“但是我看见了。”在看到新预知的那天,盖尔自言自语道,“正因为我能看见,那我就必然会做些什么。因为我是这座城市的居民。”
盖尔不会因为提前看见灾难发生,所以就一逃了之。对他来说,正因为能看见这些事,所以才有机会去改变。现在他看见成群的魔兽要攻击波雅城,也就只能做出防御了。
想打好一场仗,首先要情报通达。
由于是边境城市,这里的治安队伍更为强大,常驻一百位左右的魔法师和骑士。把魔兽将要袭击的预言告诉他们吧。盖尔想。
“有魔兽要袭击波雅城?还是大群的那种?”治安队伍的驻扎点里,身穿统一制服的骑士们望着他,掩藏不住轻蔑的笑。
“别扯了。先不说魔兽不会群体行动,就算会,我们凭什么相信你的话?你是在魔兽那里听到的消息吗?”这话引发一阵大笑。
这会儿,盖尔仍然是一个身份低微的福利院孩子,说话没人相信。没人知道他拥有预知的魔法,他也没权利让治安部队做出改变。
但他仍然想做些什么。用话语传达不到的话,那就用物品。盖尔开始出城狩猎魔兽。他试图收集到有许多魔兽存在的证据,比如不同的魔兽毛发。
如果看到这些,想必治安部队会认同他的话。为避免自己的净化魔法起效,他放弃了施法用的杖子,只带上短刀就出城去了。
在远离波雅城的大山中,他与十几只魔兽相遇,随后便展开战斗。
“只需要割下毛发就好了,不必在正式战斗前耗费体力。”他这么告诉自己,便奔向其中一只魔兽。而这魔兽也随即向他拍出一掌。
盖尔被这一掌正面击中,当下身体便倒飞出去,狠撞在身后百米远的树上。这时,他还是个典型的魔法师,每日只是读书训练,速度还远远跟不上魔兽。
树干发出破碎的声音。一口血从盖尔口中喷出,淋淋漓漓落在衣服上。而撞击给头部带来的震荡,又让他止不住地头晕恶心。魔兽向他奔跑过来,预备用下一爪拍死这个人类。
此时盖尔跌倒在地,顺势一个翻滚离开这棵树。魔兽调转方向继续向他跑来,在几秒内又到了盖尔面前。他举起手中短刀指向上方,试图给它的爪子造成一点伤口。虽然大概率会被它先咬掉脑袋。
魔兽四爪分开,将盖尔压制在身下,下巴正对着他的刀子。下一分钟,一道闪电穿过魔兽的头,从右端穿入,从左端飞出。随即就是鲜血飞溅。
伴随着脑袋被打穿,魔兽失去了力气。它的四肢疲软下来,肌肉不再有力。它的四肢向外摊开,倒在地上。它受了致命的伤,已经不再具备威胁了。
但是它看着盖尔,眼中却落下泪来,甚至用吻部蹭了蹭盖尔的脸。盖尔惊诧不已,下意识地看看它身上,然后就在它右臂上看见了一道伤疤。
那是他父亲身上的旧伤,在采矿时被碎石割到的。艾斯艾尔先生在采矿时,被魔兽咬到从而魔化。那之后他就失踪了。
他变成了魔兽。但为了不伤害家人,他在深山中躲了许久,直到现在。而盖尔却没带着能发动净化魔法的杖。他的净化魔法早就不弱了,已经能一击净化一只魔兽了。
他原本不必看着父亲死的,他原本能救父亲的。而他却想证明自己没在撒谎。
盖尔躺在地上,躺在父亲的尸身之下,紧闭双眼,发出一阵痛苦的嘶吼。
出手打穿魔兽脑袋的,是治安队中的一位魔法师。“你没受伤吧,修士孩子?”她向他走过来,关切地询问道,“已经没事了。你快走吧。”
“走?”盖尔躺在地上,因为这个可怕的发现而一阵阵发昏。他缓缓收起短刀,将自己的身体从父亲的尸身中,一点点抽出来。“你杀死了我父亲,却想让我一走了之?”
我说,你们这些治安者,是不是傲慢过头了?我告诉你们城外有大批魔兽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不相信。现在看见魔兽了,下杀手的速度又比谁都快。
它不是什么怪物,是人。是除我父亲之外的许多采矿工人。也可能是某个孩子最喜欢的小狗、小猫。你明知道这一点,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你为什么能毫不犹豫杀死它?
盖尔喃喃自语着,声音不自觉地变大,最终成为喊叫。魔法师愣在原地,她不知道这是盖尔的父亲,也不知道此前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看见一只魔兽把孩子扑倒在地,就出手救人而已。她没想到救人也能变成错事。“不,孩子,我不知道这是你父亲……我只是……”
“闭嘴!”盖尔向她冲了过去,手中短刀映出刺目天光,“我告诉过你们的啊!”
如果有哪怕任何一个人相信了他的话,能够配合他战斗,他就不必担心留不下魔兽存在的证据,而丢下魔法选择刀剑。
如果他能施展净化魔法,这个魔法师就不必为了救他而杀死魔兽。所以说——为什么不相信呢?
魔法师没有反抗。她被过度的震惊拖慢了反应力。盖尔到了她身前,一手擒住她的腕部压制在躯干上,借此将她向后推;一手举刀抵上她的脖颈。
魔法师撞上了身后的树,没了退路。手腕被这个年轻人压制着,无法挥动杖子。至少对元素使——刚从学校毕业的魔法师来说,这种手段够制服他们了。
这么近的距离,又放不出魔法,一把短刀够弄死她了。盖尔死死抓着她的手腕,虽然被悲愤冲昏了头脑,但思考能力还在。他很快意识到对方不是有意的,只是想救自己。
手上的力道有所放松,他细看这魔法师的脸,是一张恐惧的满眼泪水的脸。她在后悔,甚至没有做出抵抗。
盖尔狠狠地攥紧短刀,然后放下手臂,松手。刀子无声地掉在地上。
等盖尔准备离开时,那些魔兽已跑了个没影。除了他沾血的衣服,和那曾经是人的魔兽尸体,没有什么能证明这里曾发生过战斗。更别说留下大批魔兽存在的证据了。
盖尔对此没有感想。这是他的失误,打从一开始,他就低估了改变未来的难度。他就连最简单的——让人相信他都做不到。正因如此,打从一开始他就得不到正面的帮助。
他想他该另做打算,至少不应该干出让人受伤的事。
那天之后,波雅城的治安队驻扎点门前,出现了几十具坚固的黑钢盔甲和几十把镶宝石的兵器。他们疑惑于这些财宝从何而来,因为没人看见是谁送来的。
只有那位年轻的魔法师,知道这些东西都是盖尔带来的。但出于他的要求,她没有说出来。治安队成员出于好奇,不停地调查此事究竟是谁做的。
几天后的深夜,魔兽群包围了波雅城。
它们显然学聪明了,或是有什么目的。因为它们进到了城市里面,并且没有分散开来,而是成群结队地向某个地方走过去。
它们引发的动静吵醒了一些民众。他们纷纷接通了治安队的通讯阵,一遍遍地告诉他们“有魔兽”。
“我去就好。大概只是从城外偶尔跑进来的家伙吧!”一名骑士说着离开驻扎点。第二次接到这通讯时,有名魔法师自告奋勇前去处理。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在第十次接到这通讯,且每个到了现场的人,都报告说不止有一只魔兽时,治安队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从山中偶然跑进城的一两只魔兽,而是大群魔兽的袭击。
现在,每个人都遇到了至少两只魔兽。它不会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就地开始袭击人们了。而年轻的战士们也就地抵抗起来,准备保护波雅城的居民。
但是,这些魔兽似乎比以前更强了些。它们身上生有坚硬的黑色鳞片,足上也生出了锋利的爪子。只是划上一下,战士们的躯干便鲜血淋漓,身上的盔甲也随之破损。
就在这时,他们想起了武器库里的新盔甲。“其他人,穿上那些新盔甲,带上新武器去战斗吧!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坐镇在指挥室的队长如此下令。
于是,治安队再次出动二十余人,换上新装备去战斗了。他们抵达现场时,发现先到的同僚们还活着,他们拼命保护着民众,而盖尔·艾斯艾尔也在这里。
他手持杖子,一击打在魔兽身上,于是纯净的光华便包围住它。他不去看那只魔兽,挥杖再次打向另一只。这里所有的魔兽都被净化之后,他便赶向下一处地点。
而他留下的盔甲则更为特殊。这些轻盈而坚固的防具能完全挡住魔兽的爪子,虽然免不了留些痕迹,但绝不是一割就烂的东西。
那些镶嵌在武器上的宝石,有的能释放护盾,有的能提供治疗。在没有治疗师在场的情况下,这些武器无疑能提高战斗力和存活率。在盖尔和其他治安队员的支援下,除了几个重伤员,最初出击的十几人无人死亡。
“太好了。”一直借助通讯阵看着情况的队长,此时大松了口气,“虽然这样说对不起失主,但幸好没把这些东西送走。”
对抗魔兽的前线,年轻的骑士走向背对他们的盖尔,问道:“这样就没事了吧?”
“早着呢,这些只是前锋。”盖尔没有回头,他的脑袋疼得快炸开了,而且左眼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流血,已经脏污了他半边脸。
根据他所看见的景象,后续的魔兽还有上百只。即使一位战士能抵挡一只魔兽,它们也占据了绝对的数量优势。
在不知道它们为何集中攻击波雅城、盖尔也不一定能马上赶到的情况下,为了不造成更大伤亡,最好直接干掉它们。
“各位,我们没有别的选择。”盖尔告诉他们,“我需要你们守住波雅城外围,挡住任何试图入城的魔兽。我会继续用净化术式支援你们。拜托了。”
“你的建议非常有用。”队长借助通讯魔法告诉盖尔,“我会安排的,现在请好好休息吧。”
两小时之后,大批魔兽再次逼近波雅城,每次都以几十只至近百只的数量攻击城市。而治安队也一边拼死抵抗,一边向其他城市求援。
这个数量,如果没有净化魔法,只靠刀剑战斗的话,这点人是守不住城的。于是,盖尔奔走在各个爆发战斗的街道,尽己所能地净化魔兽。
仅仅五年前,他的魔力还只能覆盖人类肢体大小的范围。不要说用杖子的击打实施净化了,可能拼尽全力都净化不了魔兽的半个身子。
但盖尔却提前看见了今天。正因如此,他才几年如一日地练习净化魔法。放弃所有更简单更有杀伤力的魔法,只钻研这一项。
范围够大后就追求施法速度,速度快起来后就追求净化本身的效果。每天至少八小时的训练,最终带给了他简单敲打,就能挽救生命的极致。
即便如此,这场战斗仍然超过了两天时间。这两天内不停有魔兽靠近城市,而盖尔也不停地四处奔走。期间他只吃最简单的饭菜,几乎没时间想起要喝水。
直到眼中流出的鲜血淌入嘴里,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口干舌燥。他的左眼每天都流血,视力也一天比一天弱,再看不清东西了。
战争在一个晴美的白昼终结。
那是群十多只高阶魔兽组成的队伍,他们一开始没有重视,但把它们解决掉之后,就再没魔兽来攻击波雅城了。
那天,盖尔的眼睛失血得尤其厉害,血流过他的脸,顺着下巴大滩大滩地落在地上。那些只和他并肩作战几天的人都看不下去,劝他好好休息。但他们不能没有净化魔法。
而在成功净化它们、改变波雅城濒临毁灭的未来之后,盖尔就彻底失去了他的左眼——他跪在刚恢复原样的狮群身边,一大股血从眼球周边喷出,将他的左眼球活生生冲出眼眶。
然后,那根连接着眼球的血管断裂开来,于是眼球就那样掉在地上,而鲜血也从空荡的眼眶中喷流而出,瞬间脏污了衣服和肩头。
第12章 引路人 三
早晨的阳光下,宽敞明亮的镜子前,盖尔小心地梳理着头发。
梳齿并不坚硬,但碰到伤口时还是会痛。他将额后的长发梳理到脸上,用它挡住空无一物的左眼眶。他的眼球已经损坏到无法修复了,而治疗魔法只能修复伤口,无法逆转器官本身的损坏。
所以即便能止住血,他也永久地失去了他的左眼。盖尔并不后悔,他已经成功挽救了波雅城,这里的十万民众已经免于被魔兽蹂躏了。用一颗眼球换十万条人命,可以说是血赚不赔。
现在,盖尔已下定决心不去解释了。与其提前透露未来的景象,说出那些没人会相信的话,还让自己流血;不如直接采取最有用的行动,提前把损失降到最低。
自那之后,这个习惯一直陪伴着他,直到他遇见玛蒂尔达时也仍然保持着。
波雅城一战后,盖尔的声望提高了不少。他当上了城中的助教,两年后升为主教。接着他进入了地区教会,在管理许多城市的大教堂中做执事的工作。
在此期间,他凭借未来视不停地解决事件,于是他的能力也逐渐为人所知。接下来,他在特里尔城的圣诗教堂做助教,几年后以32岁低龄晋升主教。
在盖尔成为助教时,圣诗教堂开始招募暗卫。来自扶桑岛的黑泽渊带着二十位同乡前来应聘,由于人数少,他们在正式战争中没什么用,但却是潜行和投毒的好手。
他们最终被雇佣了——没人打算让他们投入正式战争,他们只需要跟在主教和教皇身边,在发生刺杀时挡下那致命的一击就好。
他们的存在不会被人知晓,也不应该有人知道。即便是皇室的人,教皇也不曾向他们透露暗卫的存在。
盖尔随后得知,波雅城的魔兽袭击是源自教会的失误。准确来说,是新任教皇干的。这位教皇也才三十多岁,从小便是同龄人中的天才。
在他十岁时,他得到了先天高魔力的测试结果,之后就开始学习魔法。那些简单的释放火焰、水流的魔法,他只用一年就领悟了。那之后就是魔法阵的绘制、道具的炼成。
教皇早早地学会了这些常规的魔法技巧。但他并不满足于此,而是开始练习解除封印、穿墙等更为冷僻也更难的魔法。因为在战斗中没什么用,这些魔法已几乎失传。
应该说,新任教皇的法术强度极为恐怖。因为在他18岁时,他就解开了教堂中封印最厚的那些物件,也就是龙息。他释放出了那些东西的黑暗魔力。
那时,除盖尔之外的六位主教立刻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们过来阻止这位上任教皇的养子继续犯错,并请上任教皇过来修复封印。
虽然主教们也出力修复了,但无论是封印强度还是厚度,都比不上那几十任教皇留下的大封印阵。而即使是这短暂的黑暗魔力泄露,也导致了大批魔兽的兴奋。
于是,为了取最短路线到达圣诗教堂,它们进攻了离自己最近的波雅城。
而对教皇来说,他认为这是他的不谨慎。如果能用龙息控制魔兽的进攻方向,那么就能控制它们的意志。如果能控制它们的意志,这些东西就能为教会所用。
但这次呢?不仅没控制住它们,甚至只让波雅城附近的魔兽,感知到了这股黑魔力的存在,其它地方的魔兽却没有一点动静。这算什么?
“我应该更谨慎地打开潘多拉盒子。”教皇告诫自己。
是的,潘多拉盒子。龙息就是那个一打开就足以放出诸多灾祸的盒子,但,教皇打开这盒子,是因为他能控制那些灾祸。
现在还做不到,但他必须去试着控制那些灾祸,因为他看不惯那些老东西很久了。既不能毁掉龙息又不能放着不管,只能把它们当神一样供着,他可不会接着这样干。
他会保留盒子里面的那份希望,在每一场灾难中,为人们带过去。
在自己升任为第七名主教后,盖尔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预知。
在圣诗教堂的房顶上,在阴郁冰冷的空气里,新任教皇高举起巨龙之牙,任凭它的黑暗魔力四处蔓延,直到吞没自己的视野。
教皇正在控制巨龙之牙的魔力,试图让它飞往特定的方向。他做到了,那些魔力从城市的东南角飞出,那是特里尔城最靠近外围的方向。
这座城市的外围是森林和草原,也就是魔兽们的栖息地。有六只魔兽抬头嗅闻魔力来源,随后长啸一声,奔向城区。
与现状相比,自己身上的诅咒实在乏善可陈。盖尔不会向人抱怨那个诅咒如何让他疼痛,如何让他流血。他只觉得这是必要的牺牲,拯救生命远比一点失血更重要。
问题在于,这位新任教皇显然不认为人命是什么代价。他过于自信了,觉得只要能控制住魔兽的行动,就能永远避免人们被它杀死的事发生。
抱着这种想法,盖尔去找教皇谈话了。在教皇的加冕礼举行之前,在铺着华丽地毯的教皇的居所里,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能谈谈吗?”盖尔率先开口。教皇喜欢喝红茶,所以他为盖尔和自己都倒了一杯。将盖尔那杯推过去,教皇点了点头。
“几年前,波雅城被突然出现的魔兽袭击了。当时我在场,我提前看到了这一切,所以采取了行动。”盖尔想试着喝口茶调节气氛,但他做不到。他的胸口阵阵发闷。
“我要说的是,如果我不在那里呢?如果魔兽冲进毫无防备的城市,把人们一个个撕碎吞食,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您的尝试——这样也没关系吗?”
“我的父亲是因为魔兽而死。”盖尔继续说,“如果继续做那些尝试,而不顾他人的死活,一定会造成诸多悲剧的,教皇大人。”
盖尔又想起他的母亲。母亲是死于他的能力,以及这份能力所带来的诅咒。即使他用窥探未来的能力救了再多的人,也无法抚平母亲为自己而死的伤痛。
他感激着母亲将自己养大这件事,感谢她即使无人在乎,仍然把自己教育得温和有礼。但是他又无法停止羞愧,愧于没法拯救她,愧于自己让她担心,愧于让她孤身一人死在那个冷清的街头。
而且,她与今天的议题无关,所以他甚至不能在教皇面前谈起她。“所以呢?你需要多少钱的补偿?”教皇看着盖尔说。
盖尔猛地抬头:“我现在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您不能在人口密集的地方,去尝试控制一些不受控制的魔兽!但这不是您的问题,是龙息本身太危险了!”
看不起谁呢,这是钱的问题吗?我都已经在国家首都做主教了,怎么可能还缺钱?盖尔一时有些生气,以至于失态了。
“就因为龙息很危险,不加以控制才会才会更可怕。”教皇似乎已经认定了这一点,表情冷酷地否定着盖尔。
“在我之前,每一任教皇都小心谨慎地封存着龙息。但我要说的是,我能控制住它。因为他们都不像我一样,有最强的魔法天赋。”
理论上,只要魔法天赋够强,那就能控制任何含魔力的物件。这是个理论,因为还没有人曾尝试控制龙息,现任教皇是第一个。
“您就不能换个没人的地方尝试这事吗?我是说,城市外面的郊区,或者您自己的住处。”盖尔在理论上是说不过教皇的,他早已错失了最佳的学习时间。
“那样就没有意义了。”教皇摇头否定。
狩猎人类是魔兽的本能。不论是高阶还是低阶,它们仍然能通过进食获取魔力,但还是人类体内的魔力更为浓厚。对它们来说,人类是营养丰富的食物,而进食是动物的本能。
即便没有群体行动,即便无意间闯入陌生的城市,只要看见人类,它还是会杀。对教皇来说,如果它们无法压抑这本能,那就等于白控制龙息了。
教皇的目的不是控制魔兽进行破坏,而且为了控制它们不再杀人,即便是在到处有人的城市里。但光是控制它们的过程本身,就已经造就了破坏。
但他不在乎。不论要送别多少生命,不论要制造多少杀戮,他都会控制住魔兽群,让它们再也威胁不了这个国家。如果真能做到这件事,那么普通人的死亡便不值一提。
因为不论死去多少人,不论送别多少位家人,其他人都会继续活下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18岁死和80岁死并没有本质的区别。能为整个国家的安全而死,他们应该感到光荣。
“不论要牺牲多少人,我都会完成自己的任务。皇室信任我的做法,所以才任命我做教皇。”教皇做出了最后的解释。
“不,我不能认同。”盖尔明白他们之间没得聊了,但他还是要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您的目的无疑是好的,能想到彻底杜绝魔兽的危害,说明您确实是称职的教皇,无愧于皇室辅佐者的地位。”
“但是,您不应该用人命换取这一切。即使是八十岁死去的人,一定也愿意继续活下去,想再看到阳光和花。”盖尔并不经常和八十岁的老人谈话,但他的母亲就是这样。
即便是天寒地冻的严冬,她也总是关注着某个角落曾盛开的红梅。不,生命不是一种资源。不管是谁,在什么时候决定是否活下去,都是他一个人的选择。
这与教皇或者别的什么都无关,没有人有资格肆意践踏生命,仅此而已。
“这里是圣诗教堂,在这里所做出的决议,可能会影响千万人。”盖尔告诉他,“说真的,我希望您冷静一点。”
教皇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他意识到盖尔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即便自己的计划完全成功了,盖尔也会为了这其中牺牲的人向他发难。既然如此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好了,我明白了,艾斯艾尔。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不会强求你服从命令。”教皇向他点了点头,“但我得请你参加我的加冕礼。因为在这之后,我就正式接管圣诗教堂了。”
盖尔离开礼堂回到住处时,黑泽渊突然在他身后出现。
“你有什么事?”我们应该已经认识了,在我升为主教的那天。盖尔想。
“请恕我冒昧,但是我听到了您和教皇的谈话。”黑泽渊说。黑泽渊的家乡扶桑岛也常被魔兽袭击,那里也曾发生过许多不幸。
说到底,这不过是一个选择——是否定控制魔兽的必要,保护住现在活着的人;还是不惜一切代价去保护未来活着的人。而黑泽渊选的是前一种。
作为暗卫中最强的一员,黑泽渊迟早会被安排去保护教皇。但此时,这个暗卫头子向盖尔单膝跪下了。
“主教艾斯艾尔大人,虽然在下必须为教皇效力,但作为暗卫,在下将守住您的理想。若有指令,还请不必客气。”
很久以后,盖尔才知道,黑泽渊的父母也是被魔兽所杀。所以至少在这一点上,黑泽渊是可靠的。
那天下午,圣诗教堂的教皇加冕礼开始了。
侍从们为教皇更衣,帮他穿上象征教皇的紫金色法袍。这件法袍处处都装饰着珍珠、水晶和亮片,法袍本身也有四五米长。
一条红毯从门口直达圣座,教皇穿着这件沉重的法袍,一步一顿地走向那里。这衣服实在太重,他几乎走不了了,即便有侍从在身后替他托起过长的衣摆。
在圣座前方,包括盖尔在内,七位主教一字排开,确认着教皇本人的身份。他们很快完成了身份确认,向两边散开。于是教皇转过身,开始做他的加冕宣誓。
“此座由神所赐,此冠由人所造。”
“我将统领人国百万信众及五万教徒,带他们走向更为光辉、更为和平的未来。为此,愿女神与我们同在。”
“我将与帝国皇室携手前行,成为他们值得信任的前辈,与人王一同教化万民。为此,愿皇家荣光永存。”
“既着此衣,自当同心。若存私欲,人神共诛。”
上任老教皇从他身后走来,手持一顶三重礼冠。在深紫色软垫上,用黄金打造出三层冠冕,加上钻石和彩色宝石的点缀,最顶端则是十字架。
现任教皇转过身,向他单膝下跪,于是老教皇便将这沉重的冠冕戴在他头上。权力交接完成。
老教皇让开位置立在旁边,而现任教皇走向圣座,端坐其上。在通明的灯光下,他的全身都光芒闪耀。众主教和老教皇向他行礼,并给予祝福,加冕礼便结束了。
那之后的第二个白天,盖尔看见了关于玛蒂尔达的预言。
这个预言给出了一个重要信息:巨龙萨斯坦将再次复活,玛蒂尔达能够与它对战。但只有她一个人的话,似乎稍显弱势。
所以盖尔将她带进了皇家学院。如果不能避免她和巨龙的决战,那就必须提高她的战斗能力。如果在此期间她能结识些朋友就更方便了。他们会是她未来的战友。
“去皇家学院一趟,向校长传达我的口谕:将名为玛蒂尔达·诺雅的女性招募入校。”挥手招来侍从,盖尔向他传达自己的命令。
侍从点头表示明白,便出了圣诗教堂。他成功传达了这条口谕,于是校长便开始发愁如何联系到她。而玛蒂尔达也最终成功入学,这才有了后续的许多故事。
对特里尔帝国来说,拥有未来视的盖尔·艾斯艾尔无疑是最好的引路人。但这个国家的未来并不取决于他。他能做的只是改变一些事。
但他会继续为特里尔帝国尽心尽力。这是他能做到的事,他也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第13章 剑术训练 上
罗斯诺大陆上最常见的兵器有八种——刀枪剑弓、棍斧钩镰。也有锤剪等不多见的。皇家学院提供七种常见兵器的训练,但其训练方式似乎过于斯巴达。
他们会让高年级的骑士,和低年级的骑士一起战斗,通过把人狠揍一顿的方式,让学生们迅速掌握最实用的伤人技巧。这将伴随着疼痛刻进他们的肌肉记忆里。
“所以,这就是我们来训练场的理由?为了把别人痛打一顿?”罗伯特一手提着自己的骑士枪,立在训练场门边大声问。
训练场是皇家学院中单独的一层。它的门边设着架子,上面摆有八种木质兵器,每种都有四五件。这是训练场专用的东西。
兵器系的其他低年级学生,此时也因是训练课的缘故,和他一样站在这附近。他们都很兴奋,正三五成群地大声说笑。罗伯特提高了自己的音量,才能让玛蒂尔达和阿尔罗德斯听到。
他的骑士枪是银合金所制,它有洁白锋利的枪尖和沉重的枪身。玛蒂尔达曾试过举起它,结果只能双手持枪,挥舞时还要注意脚步不能迈得太大,否则容易因重心失衡而摔倒。
但罗伯特却能单手挥动它,也从没因此重心失衡或是抬不起手过。“你不揍别人,别人就揍你。你看着办吧!”玛蒂尔达告诉他。
“那还是我揍别人吧。”罗伯特即答。
阿尔罗德斯背着他的大剑,同样等在门前。他倒是很兴奋,不是因为喜欢战斗,而是因为终于有机会和高年级学长比个高低了。
“总算能和他们比试了!我和高年级学长到底差了多少,就让我亲自去试试!”他说。
“迪瓦里先生,他们只比我们早来一年,实力不会强太多的。这只是小菜一碟。”罗伯特倒是很轻松,也同样劝他放松,“同为贵族子弟,他们不敢往死里揍我们的。”
“借你吉言。”玛蒂尔达说。和阿尔罗德斯一样,她的武器也是剑,不过是剑身更细的女式武器。
没过多久,高年级的骑士们便到齐了。和那些散漫的三五成群的低年级学生不同,他们列成四个纵队并排行进,表情严肃、动作整齐划一,规整得像军人。
他们全身都穿着盔甲,金属质的靴子齐齐踏在地上,每迈一步,都在训练场前踩出沉重的脚步声。这个方阵最终在门前停下,从首列中走出他们的老师。
这位老师转身站定,向这里两个班的学生讲述这次训练的规则:训练场有三层,它的左右两边墙上都能看见门。
门会是打开的,这里有通往上一层的楼梯,从此处可通往其他层。第二层和第三层各有多个房间。
高年级骑士们会先进去占领该场地。一楼门边和一楼正中、二楼和三楼的房间都会有人把守。低年级学生需要打倒负责防守的人,或是取得在某个房间中藏着的道具。
在这训练场中,不论是谁,只要自己的武器离手就算战败。防守方或攻击方的人员全部战败时,判为对方胜利。
考虑到攻击方所有人都是晚辈,实力多半不如防守方,攻击方取得那件道具也算攻方胜利。为安全着想,攻守双方均使用木质兵器。
规则传达完毕后,她将门打开了,于是高年级骑士们在门口换了武器后,便一列列踏入这个训练场。低年级的学生们也开始换用木质武器。
“不能展示我的长枪真是遗憾!”罗伯特无奈地一手叉腰,露出浮夸的表情,“所以啊,我早就和母亲大人说过了,训练是用不到这些的。”
“但她偏要让工匠帮我打造这武器,还做得镶金带彩的,说这样才符合我的身份。有这样一位爱操心的母亲还真是难办啊。”他嘴里埋怨着妈妈,但却满脸享受。
阿尔罗德斯没有理他:“大家听我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分两拨进去。”
阿尔罗德斯是先进去的那批人之一。他很快发现这训练场的建筑结构很特殊,第二层和第三层都各有一侧阳台,从这里跳下来就能直达第一层。
而第一层也有十余人把守。现在,这里的其中一人向阿尔罗德斯扑来。他大吃一惊,急忙举剑格挡。这人的木棒打在木剑上,只一击就让阿尔罗德斯双手发颤,差点握不住剑了。
“你输了!”这人对他说,“懂得观察地形,这很好。但别忘了你面前还有能行动的敌人!”
被当成突破口的竟是阿尔罗德斯。他看了看其他人,他们也同样与不同方向的骑士们交战着。“我不赞成。”阿尔罗德斯告诉他,“我还没被你打趴下呢。”
“你可以试试。”这人再次挥出一棍,直击在一侧剑刃上,似乎是想直接打飞阿尔罗德斯的武器。他的力气相当大,每一下都震得阿尔罗德斯手腕发麻。
不能和这个人比力量。阿尔罗德斯暗想着,顺势将剑身下沉,朝面前这人的小腹扫去。阿尔罗德斯在父亲那里受过几年剑术训练,临场判断未必比这些高年级的差。
这起了作用。学长刚想再打一棍,但现在只能转为守势,用棍棒挡住攻击。木剑与木棍再次相撞,响起沉闷的敲击声。随后,阿尔罗德斯加大了手上力道。
学长只觉得手腕一麻,五指关节一个刺痛,自己的棍棒便脱手飞出。木棍打在训练场的地面上,一阵喧闹。
虽说是用了同样的技巧,但这只是纯粹的力量拼斗。而只比力气的话,学院里还真没多少人能胜过阿尔罗德斯。
“得罪了,前辈。”阿尔罗德斯向他点点头。正准备回身,第二位学长的偷袭又到。他碰巧回头看见,便立刻抬剑挡住这人的袭击。
接着又是一位学姐举木弓射来。
和他一起进来的几位同学,几乎全被这一层的其他人缠住了,只能原地战斗,动不得半步。而罗伯特和玛蒂尔达所跟着的第二批学生也进来了。
“迪瓦里先生,我来帮您!”玛蒂尔达扬起木剑就要上去,但被罗伯特拦住了:“不不不,诺雅小姐。比起投入这种不一定能分出胜负的战斗,楼梯现在可没人把守了。”
“我建议您趁现在去找那件道具,不要浪费迪瓦里先生为我们争取的机会。”罗伯特挺直身子,掸了掸自己这新礼服的长衣摆,木枪一挥便走向楼梯口。
玛蒂尔达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于是也扛着木剑跟上他。但此时,有两位骑士注意到这情况,从二楼一跃而下,直接加入战场并向楼梯口靠拢。
“想得美!”阿尔罗德斯一剑击飞偷袭者的武器,一个箭步冲到了他们身后。他一木剑砸在他们背后,结结实实地给了一下。“想动他们,先过我这关!”
持弓瞄准阿尔罗德斯的学姐,此时放开了拉弓的手。于是箭头带吸盘的木箭就精确地命中他的脖子,在不合时宜的噗的一声之后,吸上去了。
两个高年级骑士对视一眼。“小子,你很狂啊?”“看不起谁呢,怎么说我们也比你早学一年啊?”他们再次举起木质武器,向阿尔罗德斯冲锋过去。
见此情景,玛蒂尔达和罗伯特也对视一眼,便不约而同地奔向二楼。有十几位同学陆续跟了上去。
高年级和低年级学生的人数差得不多,都在35人左右。他们在一楼大概放了13人,接下来,如果他们想用剩下的22人守住两层楼,那就必须平均分配这些人。
也就是说,第二层至少有10位训练有素的骑士。因为如果只有某一层把守的人很多,那么再傻的人也能看出来那件东西被藏在哪。
我们的人分成两个梯队进入训练场,阿尔罗德斯带进来12个人。我们带进来了23人。但他的人在第一层被缠住了,那里的战局应该是一对一。
也就是说,有至少20人能跟我们进第二层。所以攻占第二层是比较稳的。玛蒂尔达飞快地思考着,无声地总结之前的情况。
之所以分成两队入场,是因为阿尔罗德斯希望先由他的小队探查情况,搞清楚他们怎么防守之后再发出攻击信号。但没想到对方就那样站在场地里,这才打起来了。
而听到打斗声后,她和罗伯特才带着自己的小队进来。脚上仍然飞快地跨过楼梯,玛蒂尔达回头清点人数——加上她总共18人。行吧,留几个在楼下拖住学长们也不错。
脚踏上平稳的地板,她和其他人到了第二层。她们面前是一条口字型走廊,走廊墙上是数个房间的门。站在走廊边向下看,能看见正在混战的骑士们。
“这里怎么没人?”同学们惊异地议论着,“该不会都躲在房间里吧?这怎么打啊,耍赖皮啊?”
“别说傻话!”玛蒂尔达大声压下其他人的声音,“敌人不会循规蹈矩的,他们没理由摆好阵等着你来打。去房间里搜索!开门时小心点,别被偷袭。”
同学们听到这话,便四散开来找人去了。这些门倒是都虚掩着,有的人刚拉开房门,藏在门后的人就跳出来袭击。有的人进了房间才看见人,而这时已经有一把木刀砍过来了。
罗伯特也找了个房间搜索。他将枪举到身前,防止被突然打出来的武器偷袭,这才动手开门。
这是个储藏健身器材的房间,里面放着几个杠铃和一台跑步机。没有人从门后走过来揍他,因为那个高年级的骑士站在跑步机后面,长得明眸皓齿,是个姑娘。
“哇哦。说真的,您真是可爱。”罗伯特马上放松了警惕,迈着轻快的步子向她走过去。“您叫什么名字?我真想请您喝点东西,学院外面的那家咖啡店不错,它的成色就像您的头发。”
对面的姑娘并不理睬他,只是表情冷淡地举起骑士枪。“您介意笑一下吗?”罗伯特摊了摊手,表示他不介意她的冷淡。“因为我觉得您笑起来会很美。”
她仍然没有理睬他,只是做了个鄙夷的表情。如果这是真正的战场,这种随意和人搭讪的没有警惕性的家伙,早就死好几次了。
罗伯特的表情僵硬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拿出属于自己的另一把枪,好让她看看自己是多尊贵的人,这样的话,不管什么样的女人都不会对他不理不睬了。
他就是这样想的,他觉得只要自己身份够高贵,就能得到姑娘们的关注。但他不敢这样做。姐姐夏洛特三令五申地不让他拿出来,说什么拿出来就是跟她过不去。
“好吧,可爱的姑娘。”罗伯特的恼怒都写在脸上了,但他还是尽力保持着风度,至少在言语上。“请让开,因为我得找件东西。”
但她的回答却差点气死他:“凭什么?”
“您真不应该整天待在室内。我是说,您得出去见见世面,这样才不至于认不出我!”罗伯特大喝一声,举起木枪向前倾身,打出一记突刺。
学姐退后一步侧身躲开,而第二刺又到。罗伯特向前踏步,每一枪每一刺都直逼要害。而学姐随退随躲,竟逐渐找到了诀窍,慢慢地适应了他的节奏。
于是,她立刻拉开了和罗伯特的距离。罗伯特很快意识到她在学习自己,在摸清楚自己的步法。所以他停止了突刺,凝神瞄准两秒后,将木枪向她掷去。
正因为是木枪,罗伯特的地之魔力能得以发挥得更好。在使用钢枪时,他就已经能用投掷击裂大地了。这一次就再用木枪试试吧。
枪擦过学姐身旁,扎进地面。而随后,那里的大地便寸寸崩坏开裂。在几声可怕的巨响之后,枪下的裂痕就足够容纳下一只脚了。
学姐没想到他有这一手,看他将枪戳进地面时还想说什么,所以没能做出反应。因为地面突然开裂,她的重心一时不稳,将一只脚陷进里面,人也差点摔倒。
“请把枪放下!”罗伯特警告她,“我不说第二次。”
骑士枪脱手的时候,罗伯特突然感到了不妙——这不是自己放弃自己的武器吗?他虽然能击破地面制造裂痕,但它还没大到能改变地形的地步,顶多能让人摔倒。
但他大概是昏了头,只想着“居然有人不认识我,不可原谅”,就冲过去和她对打了。
至于把枪丢出去,纯粹是因为他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她竟敢不听我的话,至少得让她害怕一下。他想。
“看看你。你把地面都打烂了,就因为不想做自我介绍?这可不是一位绅士该做的事。”真是无聊的好胜心。学姐开口嘲讽道。
她说得对。罗伯特晃了晃头,我在干嘛?我现在应该去找那件道具,或者是把面前的学姐打败。我应该全力以赴对付她,因为她能站在此处,就说明她有这份实力。
但我只觉得她应该认识我,应该向我表示敬意,即使我随时会夺走她的武器——甚至在已经交战的当下,罗伯特还只想着困住她的行动,而不是先缴械。
他既想显示自己有能力打败对手,又不想伤害对方,因为对方是个女孩。即使自己拿的是没杀伤力的武器。
“就一名战士的标准来说,你过于高傲了。”学姐告诉他,“你的表演欲强过了胜负欲。只是困住我的脚的话,你靠上来时,我仍然能用我无束缚的双手伤害你。”
“当然了,这不能说是坏习惯。但你要明白的是,不是每一位女孩都需要你的照顾。你的这种照顾也不一定会被喜欢。就像现在。”
学姐话音刚落,她便抬起手中的骑士枪,将木质枪尖送出,抵上了罗伯特的胸口。这把枪她一直握在手中,只是之前一直躲闪才未能出招。而罗伯特手中已经没了枪。
在短短几分钟内,罗伯特被缴械了。
第14章 剑术训练 下
“我曾经看到过关于你的预知。”
这是黄昏。太阳在商业街的堵堵墙壁上打出和煦的暮光,也在盖尔脸上加了抹温暖的颜色。他立在玛蒂尔达身前,长发遮眼,手持权杖。
“关于我的预知?”玛蒂尔达好奇地问,“说了什么?”
“关于你如何欢笑,如何成长,如何站在苏醒的黑暗面前,替我们再度打倒它。”
“如果黑暗的崛起无法避免,我们就应该全力帮助你,比如像现在这样,让你接受最好的教育。就是这样。”
那天下午,面对玛蒂尔达的询问,盖尔是这样回答的。他并不想给玛蒂尔达太大压力,或是让她觉得自己非做这件事不可。但既然她问了,那就回答吧。
但玛蒂尔达没有听懂。盖尔仍然保持着不解释的习惯,即使做说明也像讲谜语一样。玛蒂尔达只能从中获取一些信息,一是他看见了和自己有关的预言,二是她有敌人要打倒。
只是玛蒂尔达现在尚需锻炼,所以盖尔才安排她进入皇家学院。
知道这一点就好办多了。玛蒂尔达毕竟在花他的钱,如果他希望自己做点什么。那自己必然要做到,这才合乎人情。所以她才执意询问原因。
盖尔选择自己的原因。玛蒂尔达已经大致明白了,至少在这三年之内,她除了学习没有别的任务。她必须把能学的都学会,在她看来,这样才对得起那些开销。
——
包括罗伯特进的房间在内,这一层总共有八个房间。那件东西似乎不在二楼,因为他们早就约定好了,在发现那件东西时要大声叫喊出来。
但也有可能是东西就在二楼,我方人员却被学长们缠住,没有进行调查所以不清楚的缘故。而现在,玛蒂尔达身边还有十个人。
留下三个人做预备队,防止出现我方有人被缴械,而敌方多出一人的劣势出现,玛蒂尔达带着剩下的七个人直奔三楼。
“知道吗?您说的对,”三楼的某个房间里,被缴了械的罗伯特诚恳地看着学姐,“我确实太傲慢了。假如这里是真正的战场,那么我已经送命了。”
“你知道就好。”学姐说。
罗伯特是贵族家庭的孩子,他生活条件极好,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有十几个仆人贴身伺候。他的零花钱够他买许多奢侈品,他也因此总是穿着最漂亮的衣服,用最好的武器。
大多数时候,华丽的外表象征着富裕、有时间和不错的审美,但也会给人不切实际的虚伪感。罗伯特就是这种人。
无论什么时候,他总是穿着烫得笔挺的礼服,上面装饰着绶带和漂亮的蕾丝边。他习惯一年四季戴着手套,头发永远保养得光洁柔顺。他只有十几岁,可早早地学会了喷香水。
这位小贵族过于习惯他拥有的东西了,他以为自己既然是贵族,那么自己享受的一切就都是理所应当,不必为此感激任何人。
而女孩子们也都应该崇拜自己,因为他是强者,而她们就是喜欢攀附权贵的。他以为女孩们都是时刻待字闺中,做好新衣新裙等着出嫁,什么都不了解因而受不了一点惊吓的。
像这样的女孩简直什么也没法和别人争。所以他们才需要保护,如果哪个女孩都像玛蒂尔达那样,在运动场上一会儿就超过了他,他一定会惊恐地抱头蹲下。
因为他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罗伯特懂得要尊重他人和保护弱小,但他搞错了对象。而他最不擅长的就是接受苦难。
由于从没离开过特里尔城,他以为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养尊处优,没吃过任何生活的苦。如果盖尔向他提起自己的事,恐怕会震撼这个孩子一整年吧。
他有些事不明白,而在向人询问前,他还有事要做。
罗伯特向身侧张开手,启动了一个简单的召唤魔法。他体内的魔力容量不足以支撑他系统地学习魔法,所以这是他所会的唯一的魔法。
一把骑士枪从法阵中出现。这不是木枪,而是只适用于战场的钢枪。这个召唤阵通向他家的武器库,有需要时,罗伯特可以从中取出武器。他握紧枪柄将它抽出来。
但他又一次搞错了对象。这不是一把普通骑士枪,它特别到只要看上一眼,任何一个人国骑士都能认出罗伯特的身份。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迫切要我看出你是谁了。”学姐摊了摊手,“我要是在你这个位置上,也会忍不住炫耀自己的。”
“不过,原来你有这么多武器啊。这样就不算缴械了……吧?”
·
玛蒂尔达闯上三楼时,有两个高年级骑士手持武器从楼梯口上跳下来。他们用身体撞向这支小队,似乎准备强行一换一。
有人举起武器迎上去,准备拖住他们。这太冒险了,他们的体重加上落地时的冲击力,即使武器扛得住,这些低年级学生也不一定招架得了。玛蒂尔达想。
玛蒂尔达从背后将她们两个拉走。两个高年级骑士落地,用单膝跪地的姿势缓解冲击力,随后起身一刀砍来。楼梯口离这里本来就不高,他们只想制造出其不意的效果。
当然,要是刚才能击中玛蒂尔达就更好了,预判不错,他们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来。几个学生前去迎战,刀剑相撞间发出木质的闷响。
“我需要你们拖住这两个人!”玛蒂尔达叫了一声,随后挥起木剑。把现有计划说出口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那两个高年级骑士想着,再度挥刀,猛击向面前学妹的木枪。
如果刚才学妹们借助自己的挥枪直接攻击过来。就能用相对更短的蓄力时间击飞高年级骑士们的武器,或是找到破绽,快些将他们判为失败,也就能迅速减少学长这边的战力。
这也就中了学长们的计策。比他们早一年入学的学长,自然会相对地多学一些制敌技巧。学妹们的主动进攻反而可能让她们露出破绽。但学妹们似乎并不打算进攻,而是将枪横在身前,承受了这一击。
这样也好,她们不主动进攻,也会给学长们更多进攻机会。学长们再次挥出一记猛击,于是刀下的木枪发出了开裂声。
玛蒂尔达也明白这一点。现在还不清楚第三层的情况,不知道那些房间里是不是也有人把守,否则她完全可以留下这些人自己冲过去,毕竟只要找到那件东西也算胜利。
现在,她的剑上发出微光。玛蒂尔达选择直面对手,将自己的剑与对方的刀撞在一起,并顺势划过去攻击对方的手腕。学长的手狠狠地挨了一下,便因为疼痛松开了刀。
木刀落在地上。另一个人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玛蒂尔达的第二剑又到,再次打掉了这个人手上的刀。
这是纯粹的技巧,或者说诡计。对方抬刀格挡是想试探她的力量,但没想到玛蒂尔达根本不做试探,直接攻击手腕使他们松手。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按照训练场的规则,他们被缴械后就不能再做抵抗,于是玛蒂尔达径直前往三楼。
——
罗伯特已经想好了,如果这个也被缴械,那他会自己认输。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胜负并不是第一等的大事。
他隐约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他所知道的事与现实有些不合拍。比如这些姑娘们,她们能站在这里,能够把他打败。罗伯特此前从未想过这种事。
枪声释放出淡绿的流光,这是风元素之力,罗伯特无法使用它。这个东西除了锋利些,在他手上和木枪没有什么区别。他挥起枪,将它打向学姐手中的枪。
她本想抗议说这不公平,因为这把枪肯定比木枪要沉重多了,但并没有。这把尊贵的象征他身份的枪十分轻盈,击打在木枪上时竟没有发出声音。
双枪相撞,罗伯特撤回枪身,第二击随后便到。他放弃了用语言或身份让对方认输,而是用实力打败对方,就像面对一个真正的对手。他的枪从她的肩头划过,意图袭击躯干。
但木枪随即从下方迎上来,一个猛击便把他的枪打开。罗伯特趁势收枪蓄力,随后打出第三次攻击。这次来势更为凶猛,直接刺向对方小腹,而骑士枪的圆锥形外表根本挡不住这种刺击。
学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没有持枪抵挡,而是向后退却。但有点晚了,枪身已抵达了她的身前,在她的木枪之下给出一个猛挑。
木枪被打得向上飞起,而她的手腕也一阵发麻,攻击有效。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却躲避攻击,而木枪却已经落在地上——在她的手掌发麻之时,她就已经不自觉地松手了。
“很厉害。”学姐评价道,“但我不懂你之前在干什么,你觉得在面对真正的敌人时,你能够靠夸她可爱来让她投降是吗?”
罗伯特耸了耸肩,说他也不知道那是在干什么,所以他现在才迷茫。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非常差的预感。”
在被清空的一楼,阿尔罗德斯将木剑扛上肩,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他对身边的同学这样说。
.
现在,玛蒂尔达身边的同学们四散开来,在三楼的房间中寻找那件东西。她的身边现在有七个人,加上她自己,刚好够调查完这里的八个房间。
她希望这里的房间不会藏着太多对手,但既然双方人数大致相同,那么他们也不剩几个人了。因为阿尔罗德斯在一楼多拖住了两个人,为了填补这个空缺,三楼可能会额外调动几个人下来。
所以说,现在的三楼可能连防备都没有。玛蒂尔达推开面前的那扇房门时,仍然在思考这些事。但很快,她的目光就被房中的物件吸引了。
那是一顶冠。用羽翼装饰、黄铜冠身和玻璃制造的冠。房间里除了装载它的玻璃柜以外再无他物,自然也没有看守者。
“我想,这应该就是他们说的那件东西了。”玛蒂尔达向它走过去。取得它就算攻击方,也就是低年级的学生们胜利。
但是,要怎么把它拿出来呢?而且在这个四处都用黄金宝石装饰的学院,为什么唯独这件教具做得如此廉价?玛蒂尔达来到玻璃柜前想着。
她还来不及知道,这就是杀死巨龙的五神器之一,神之冠的仿造品。由于只是教具,平日里派不上用场才造得廉价了些。但玛蒂尔达看着它,却感受到了命运的悸动。
“请告诉我吧,学姐。”
二楼,罗伯特一步步走向那位已经被缴械的女孩,不停地询问她:“为什么要拿起武器,为什么要战斗?不害怕吗?你们不惜战斗也要证明的是什么?”
她已经快被他逼到墙角了。对学姐来说,他的话完全莫名其妙。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且她已经开始感到不愉快了。
“要说的话,因为我做得到。”学姐回答,“不论是拿起武器还是战斗,我做得到,所以就去做了,仅此而已。”
她说这话的时候,罗伯特一直盯着她看,好像她脸上有什么东西一样,这让学姐越发不快了。
“就算做得到,您不是还有另一种选择吗?我是说,呆在家等着我们,等到出嫁的那一天。”罗伯特说。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挑战着对方的忍耐力,但罗伯特没有恶意,他只是不明白。学姐已经不打算谈下去了,而这时阿尔罗德斯上来了。门没关,他径直走了进来。
两把木枪掉在地上,一把真枪被罗伯特握在手里,这两位异性面对面站在墙角,距离近得不是要打架就是要接吻。“抱歉,我来得不是时候。”阿尔罗德斯说。
“正是时候!”学姐大声回应。
阿尔罗德斯点点头,他大概明白了情况。“罗伯特,对一个陌生女孩来说,你靠得太近了。这可不绅士。”
他从背后拉住罗伯特的手臂,把这个年轻而迷茫的贵族拽走:“说真的,你有什么毛病?和诺雅小姐谈话的时候,你不是很尊重她的感受嘛!”
“抱歉。”罗伯特想不出别的话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
将手放在玻璃柜上,玛蒂尔达喊了一声有发现。这是低年级学生们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我可能发现了那件东西。
于是附近的学生们都知道了这件事,但他们被自己的对手缠住了,无法脱身。玛蒂尔达可以带上它走,但如果不是这件道具而需要重新搜索,等她再次折返上楼时,可能会变成一对多的局面。
罗伯特和阿尔罗德斯正在赶过来。他们一个个房间地确认,最终到了玛蒂尔达所在的地方。那时她正因为他们的脚步声而紧张不已,张开双手挡在玻璃柜前。
“吓我一跳。”见是他们,玛蒂尔达松了口气。“我发现了这个。来吧,我们把它搬走。”
“这里没有守卫?”阿尔罗德斯问她。
“我猜是因为你打败了那两位学长,所以在这里守卫的人被调到了一楼。”玛蒂尔达说,“看来他们并不清楚这件东西就是我们要找的道具。”
而出于玛蒂尔达的指挥,二楼的守卫也都被同学们缠住了。他们下楼时可能会遇到零星抵抗,但玛蒂尔达觉得他们能赢。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拿上了真枪?”她看着罗伯特说。罗伯特这才发现自己还拿着这件武器,赶紧重新画出召唤阵,并将它逆转,把这枪送了回去。
“呃,没什么,这只是我家武器库里的一件兵器。因为我的木枪……被打掉了,你知道的。”罗伯特请求她,“别把这事告诉我姐姐,行吗?”
“这是你的武器,你想怎么用都可以。我没必要把这种事说出去。”玛蒂尔达承诺说,“事实上,这也不是个有趣的话题。”
她四处看了看,发现了窗户。打开窗户,她让小伙子们把东西举到窗边。老师们一直密切观察着每一扇窗户,看到东西后便点了点头。
训练场上拉响了结束的号音,这场训练由低年级学生们的胜利宣告结束。
第15章 神器无踪
自从龙息丢失后,圣诗教堂便严加戒备了。他们增加了看守教堂四个大门的人员,而这些人都是直接从治安队中抽调过来。
圣诗教堂仍然主持着每天早晚的祈祷,仍然不定时地主持婚礼,以及偶尔开放一次忏悔室——为了封锁消息,教堂内的活动并未停止,而他们也没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事。
除了七主教和教皇,没有人知道这致命的龙息已经丢失了。夏洛特倒是隐约料到那是龙息,但也没想到它们已经全部失踪,因此不会声张出去。
但从那天开始,助教以上的教会成员就被禁止离开教堂了。他们被安排住在主教的居所,这是为了在调查结束前有人能看住他们。而如果是主教监守自盗,助教也能起到一样的作用。
主教之一的盖尔·艾斯艾尔也被禁足了。他仍然能在教堂里四处溜达,但却走不出这地方。除非发生意外情况,比如某人在街上的珠宝店制造出强光,他才能去察看。
现在是早晨六点,盖尔正从自己居所的卧室里出来,立在厨房打理食材。他的五位助教还没起床,因为他们的工作时间都在八点以后。
黑泽渊也早早地起来了。趁着其他人还没醒,他到了主教居所的窗边——它正好在教堂的某条走廊上。他将双臂放在窗台上,向盖尔询问有什么他能做的。
鸡蛋下了锅,半透明的蛋清在光滑的锅底响起滋滋声,随后泛出白色。厨房离这扇窗户很近,因为用魔法祛除了烹饪时的油烟,所以不至于呛人。
盖尔自从来到圣诗教堂后,为了不将预知内容泄露出去,一直在尽量减少与其他人的接触。教会中没几个人了解他,他也不怎么信任教会的人。
黑泽渊算是个例外,因为黑泽渊和他观点一致。盖尔颠了下锅,鸡蛋原地飞起,在空中翻了个面,落回锅里。“去和神器保管者联络下吧。”
盖尔说着向他抬起头来。早晨的阳光隔着一条走廊照进这扇窗户,照亮了年轻主教的金色眼睛。因为视力下降,那仅剩的眼睛并不明亮。鸡蛋的香味从他身前散出,竟有种奇特的安稳感。
很久以前,精灵国以一半人口和帝国王室的代价,将巨龙萨斯坦杀死。而决战时用到的那五件神造兵器,其实是三位人类和两位精灵所使用的。
这五件兵器至今依然存在。如果要应对龙息失踪后可能带来的威胁,它们就是必需的。但它们没被教会保存,而是分开保存在了不同的地方。
确切来说,是当初的使用者带走了它们并加以保管的。但圣诗教堂的通讯阵能联系到这几人。
鸡蛋已煎熟了,盖尔重新低下头给锅关火,并把它倒进旁边准备好的盘里。简单洗了下锅,盖尔开始煮面。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家里住宿,他得尽地主之谊。
“是。”黑泽渊答了一声,离开此地。
圣诗教堂从早晨八点半开始举行晨祷。那是个全教堂都得参与的活动,大概持续一小时。暗卫不需要参加,只需站在暗处侦查情况就好。但教皇能看出来暗卫是否在场。
现在是早晨六点,也就是说如果黑泽渊想执行这个命令,他只有两小时可用。好在接通通讯阵是很快的。
四处看了看,确认没人之后,黑泽渊的身形便原地消失了。这是黑泽渊的能力之一:隐身。
罗斯诺大陆对扶桑岛知之甚少,只知道这岛上的人们似乎修习着不同的魔法。他们用魔力增强身体机能,以达成快速杀敌的目的。
黑泽渊是这批人中的佼俊者。他的隐身毫无破绽,就像整个人凭空消失了一样。这个能力足以让他骗过早起者的眼睛离开此处,但这还不够。
脚下猛地一蹬,黑泽渊的身体拉出几道残影。这是瞬间移动,一种在几秒内跨越几十米距离的能力。黑泽渊用它穿过走廊,一路进了联络室。
几分钟后,黑泽渊趁着联络室的值班人出门,走过去把他打晕。将这个人靠在墙上摆出睡着的样子,黑泽渊进了联络室。
他看见了陌生的装潢——一如往常的大理石、黄金与宝石的交融,能在太阳下闪闪发亮的奢华风格。即使他在教堂工作了快三年,仍然喜欢不起来这种风格。
但尽管如此,这仍然是个不太宽阔的房间。地上只陈列着五个通讯法阵,这是罗斯诺大陆的必备品,每个人都拥有这东西。而与之配套的就是每个人都有的标记。
这标记通常是一串符号,在通讯法阵上念出这符号,法阵就会将这边人的魔力传输过去,在相应的那人眼前展开通讯阵。这不论相隔多远都做得到。
但如果不知道对方的标记,也就没法做出联络了。黑泽渊看了看四周,发现有几个标记写在法阵边的备忘录上。
上面记录得很清楚,这是百年前曾杀死巨龙的那些神器使用者的标记。这些使用者也是神器现在的保管者。黑泽渊站上其中一个阵,开始念诵某串标记。
备忘录上说这是梅莉的标记,吟诵它就可以和精灵梅莉对话。七主教每年都会向以梅莉为首的五人确认神器的下落。神器被他们藏在极安全的地方,而今年轮到盖尔做确认了。
但今年出了龙息失踪的事,盖尔不得不留下来给他的下属们做早饭。于是,主动请缨的黑泽渊就负责起了这事。
威特沃夫帝国和特里尔帝国处于不同时区,二者相差两个小时,人国在六点时灵国已经八点了。所以现在和她通讯是合适的。
但黑泽渊等了许久,梅莉都没有响应。没有那个透明小屏幕出现,她的声音也没有传出来。对面没接。
黑泽渊时间有限。他等了二十分钟,便终止通讯念下一个标记了。但结果也是一样。他花了一小时来联络他们,但没有一个人响应。
时间快到了。黑泽渊不能把时间全用在这里,助教们已经开始洗漱了。他终止通讯,赶回盖尔的窗前,低声告诉他自己没能联络上他们,便回到教皇的居所。
圣海格宫是典型的巴洛克式城堡,它看起来像一座大房子,有大片的白色墙体和金色窗框。它的最顶层是深蓝色圆顶。
由大门进入后就是大厅,这里装饰着许多雕塑,屋顶绘着整副彩绘。人国现任皇帝赫德森·特里尔会在八点左右用早餐,然后开始工作。他有时处理政务,有时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外出游玩。
而他的妻子和孩子也常常陪同。他们聊天时的话题很多,因为他们既谈论国事也谈论家事。但盖尔不关心这些。他本来要去联络室亲自联络那些人,但非常突然地,他被皇后召见了。
“皇后大人怎么会在这时候召见您呢?”出发前,他的助教疑惑地询问他,“难道她知道那天的事了?”
助教说的是龙息丢失的事。那天在圣座旁拉响的警报,整个圣诗教堂都听得见。但他们立刻封锁了现场,没让任何人接近圣座。因此助教们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盖尔摇了摇头:“如果她知道的话,就不会只召见我一个人了。”
现在,盖尔走在皇宫大门前为迎接他而铺的地毯上。地毯两边设有鲜花和乐队。他们吹奏起隆重的乐曲。盖尔看了眼城堡侧面——那些窗户后面挤满了人,都在看着他。
从四面八方聚焦过来的视线让盖尔有些不适。他微微低了头,一路走进皇宫之中。
教会与皇室是合作关系,皇帝上任需由教皇加冕,教皇上任需由皇室见证。但皇室能随时召见教会成员,教会也有权让皇室成员参加这里的活动。
而盖尔现在就正被皇室召见。其他主教和现任教皇都或多或少被召见过,但盖尔有自己的小算盘:去皇家兵器库确认某件神器的安全。
五神器之一的神之枪,是由皇室代为保管了。它被保存在皇家兵器库,在宫殿的第二层,皇帝和皇子的卧室中间。而这两个房间是随时都有人的。
那五个联络神器保管者的标记,其中一个就属于现任皇帝赫德森。五个保管者中只有他是经常接不到通讯的,因为他总在远离通讯室的地方处理政务。
盖尔先前可以自己联络他,但没来得及。现在盖尔进了大厅,他看见熟悉的彩绘、雕像和大理石,还有空荡荡的王座。
“主教大人,请走这边。”侍者将他引导向侧门,“皇帝陛下正在后花园陪皇后和皇女赏花。”
听起来像亲子时间。不在正式场合会见客人,甚至不推掉其他的安排,这并不合适。但盖尔并不打算思考这其中的含义,他顺从引导走向了侧门。
“父皇,母后,我记得你们约了主教见面。”御花园中,年轻的皇女站起身来,向父母行了礼便准备离开。
皇帝、皇后与皇女三人,在花园的玫瑰花圃边铺了条毯子。她们刚在这儿吃完早餐,现在正坐着休息。现任皇帝赫德森·特里尔育有一子一女,他儿子今天不在场。
皇后笑了笑,告诉女儿她不必离开:“别担心,我的孩子。那只是个贱民,是受了不知多少恩惠才坐上主教之位的人。”
皇帝点头表示肯定:“他应该感谢我们的召见,即使是在谁都可以进来的花园里。身为非贵族的贱民,他理应为我们尽心尽力。”
他们讲的每一句话都让皇女十分不悦。这位皇家后裔大概十八岁左右,身材匀称面容姣好。皇后摘下一朵玫瑰要替女儿戴上,但她拒绝了。而这会儿,盖尔过来了。
“主教大人到——”
一声通报后,侍者离开了此处,于是御花园内就只剩了他们四人。皇后侧过头不去看盖尔:“跪下吧。”
盖尔在他们的毯子之外跪下了。屈膝礼是参拜皇帝、主教和教皇的礼仪,但这三种人互相参拜时,可以不必屈膝而选择鞠躬。刻意让出身低微的盖尔行屈膝礼,是他们给他的下马威。
他用一点魔力控制权杖让它浮起,并行了个腿不着地的屈膝礼,随后原地站立。
“殿下,我受您的召见来到此处。”盖尔说明自己的来意,“所以,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吗,皇后殿下?”
盖尔确实没上过贵族礼仪课,但他讲话也算中规中矩。皇后本以为她会听见许多粗俗下流的话,因为她印象中的平民就是这样的。
但就现在来说,这是个良好的开端。她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些:“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问你教会最近的情况。”
毕竟皇家学院被魔兽袭击了,想知道教会的动向也不奇怪。
盖尔陷入思考之中。将龙息丢失的消息隐瞒下来的好处,向皇室撒谎的危险性,成为利害交错的大网,将他捆在飞快流逝的时间里。
“龙息失踪了。”他说。
“您在说什么?”皇后发出惊呼。她目不转睛看着盖尔的脸,希望从他脸上看到笑容,这样就能说明他只是在开玩笑。如果这真是个玩笑,她会原谅他的平民身份。
但他没有笑。一次都没有。皇后昏了过去。她没能说出话来,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随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毫无准备,从没想过龙息竟然会丢失,那可是教皇和七主教合力压制的东西。她想起威特沃夫帝国那位被活活烧死的皇后,身体便倒了下去。
“母后大人!”皇女从旁边扶起她,而十几位侍女也急急地走过来,将他们的皇后扶下去休息。
皇帝赫德森·特里尔抖着手站起身来。“你不应该这样突然地提起这事。她被吓着了,她没有经历过这些。”他说。
“我很抱歉。”虽然是皇后自己问起的,但盖尔只能道歉。
他们换了个场地讨论这事。在大殿正中的王座上,皇帝坐下仔细听着报告,而盖尔也事无巨细地谈了龙息失踪的过程。包括教皇对龙息的使用。
在盖尔看来,现任教皇克里森·切尔是最可能对龙息下手的人。但他不明白教皇是怎么骗过七主教,让龙息凭空消失的。他不知道这种魔法。
盖尔把这个猜想告诉了皇帝,但皇帝并不认同:“克里森确实痴迷于魔法研究,但我不认为他会对龙息下手,谁都知道它很危险。”
“但他说你们支持他的研究,因此才支持他成为教皇,并且见证他的加冕。”盖尔半信半疑。
“不,我们支持他做教皇,是因为他是老教皇收养的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皇帝看着盖尔说,“按规定,教皇是不能结婚的,但他可以收养孩子,并指定那孩子为圣座继承人。”
“克里森·切尔是上届教皇的继承人,所以我们才见证了他的加冕仪式,并且承认他是新任教皇,仅此而已。”
皇帝又说:“但既然龙息已经失踪,我想我得把神器交给您,主教先生。跟我来,我带您去皇家兵器库。”
在皇宫二楼,皇帝卧房的隔壁,他们找到了兵器库。看守听从皇帝的命令打开门,盖尔在门外等着,而皇帝亲自去取那杆神之枪。
许多人都知道神之枪有金黄的枪身和羽翼形的枪锷。只要离它够近,甚至能感到神圣的气息。但此刻,站在兵器库的门外,盖尔没感觉到任何不同。
而皇帝在里面翻找良久,竟然没找到它。他四处查看,甚至搬走其它兵器,但依然一无所获。
皇帝又开始一件件地辨认每把武器,但还是没能找到它,甚至没看见任何一件带羽翼形枪锷的东西。为了避免搞混,皇室不允许铸造和它外形相似的东西。
于是,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可怕的事实——神之枪失踪了。
第16章 异常之家
这是丝竹在特里尔城中度过的第三个周六。她从宿舍的床上坐起,照例地打个呵欠,然后就坐到带镜子的梳妆台前梳头。这宿舍有四个梳妆台,和床位的数量一样。
因为是休息日,丝竹起得有些晚了。她将自己的头发梳拢到一处,扎成马尾辫,就算打理好了头发。
除了遮挡面部和过于暴露的衣服,皇家学院没有规定学生们的衣着。因此丝竹随意地穿了件粉色的竖纹小短裙,搭配白色长筒袜和皮鞋——很适合年轻女孩的打扮。
其他人刚在食堂买了早餐,此时推开门进来。“丝竹你起太晚了吧?”玛蒂尔达将一份三明治和牛奶放在她梳妆台上,“给你带的早餐,快尝尝。”
“我没有晚起哦?”丝竹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才九点,而且今天是休息日吧。”
夏洛特立在玛蒂尔达和关湄中间,向她点点头,微笑着回答:“你说得对,但是早起晒太阳还是很舒服的。”
“这我倒是没法反驳呢!”丝竹同样笑了笑,并在自己的梳妆台上拿起两个音符形状的发夹,往自己的头发上比划,似乎有些困扰。
“发夹选哪个呢?”
关湄伸手指向紫色的那个。“哎?不会太高调了吗?”丝竹问。在罗斯诺大陆,紫色是代表贵族的颜色,因为它的染料很难获取。
“刚好呢。”夏洛特向她点点头。于是丝竹戴上了它。
“既然你已经打扮好了,可以告诉我们那件事了吗?”玛蒂尔达问她,“从昨天晚上开始就神神秘秘的,说今天有大事要告诉我们。现在说吧!”
从昨天晚上开始,丝竹就说有事想告诉她们。玛蒂尔达问是什么事,她又说要保密,明天才能告诉大家。这弄得大家都很是好奇。
丝竹安静了一会儿,向大家露出个可爱的微笑。今天是我的生日,她说。
“哎哎哎?”玛蒂尔达叫出了声。
“这件事应该提前一周告诉我们!抱歉,但您这样突兀的通知,会让我没时间准备礼物。”夏洛特赌气般地皱起眉。关湄也点着头表示同意。
丝竹倒是毫不在意:“礼物什么的随意啦。倒是我父母,他们很想邀请别人来我家做客哦?可以吗?”
不不不,就因为是第一次拜访别人家,所以更需要准备礼物吧?夏洛特所学的礼仪就是这样,这也让她更焦虑了。“可以倒是可以啦,但我真的什么都没准备……”
玛蒂尔达想起了自己之前给丝竹买的麦克风。这是种能扩大声音的魔法道具,送给丝竹正好合适。
“既然你父母这么说,我倒是刚好有礼物能送给你。”她说。
话是这么说,但玛蒂尔达很怀疑这事——丝竹是精灵,而精灵是无法繁殖的。也就是说精灵不会有自己的父母,它们只能被自然界孕育出来。
在某条溪水的潺潺流动声中,在大片大片怒放的花海中,都能诞生出精灵。但它们唯独不会诞生在母胎之中。所以丝竹的父母是谁?
“您买的是什么?”夏洛特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这把玛蒂尔达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她请求玛蒂尔达告诉她该买什么,以作为参考。
“呃,我建议你买件乐器。”玛蒂尔达告诉她。
“乐器?我知道了,我去找弟弟罗伯特,回见。”夏洛特双手拉起裙摆,转身向他所在的兵器系跑去。关湄也匆匆告别。
至于玛蒂尔达,她想把这件事告诉阿尔罗德斯,便也离开了宿舍。这件事意外地没人反对,于是这六个人很快就站在了丝竹家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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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森夫妇是个小贵族家庭。在特里尔帝国,贵族之间也划分出三个等级,其中直接管理帝国地区的是五位公爵。他们的辖区内有区级教堂和区级治安队。
管理单一城市的贵族是二十位伯爵,他们同时能管理城级教堂和城级治安队。皇室就是像这样一层层细分责任,最终掌握整个帝国。
管理街区的贵族被称为子爵。公爵通常是现任皇帝的近亲,伯爵则是曾立过大战功之人。而子爵只要家庭富裕就可能担任。
莱森夫妇正是这样一对子爵夫妻,而他们也是丝竹的现任父母。他们住在特里尔城的角落里,在远离皇宫靠近城墙的两幢豪宅中间。
现在,这六个人站在门口,丝竹则过去敲起门来。开门的是莱森夫人。她打扮得保守而成熟,裙子盖过膝盖直抵地面。她有一张精于世故的脸,眼睛眯起来时又显得狡猾。
这位夫人向丝竹点了点头,随即对其他人的来访表示惊喜:“欢迎你们!我们一直担心丝竹在学校交不到朋友,现在看来是我们想错了。”
莱森夫人拉开大门请她们进来,于是六人走进了丝竹家,并在客厅桌上看见了还未拆封的生日蛋糕。大家将包好的礼物放在蛋糕边,就在桌后的沙发上坐下。
“我的小夜莺,向我介绍一下他们吧?”莱森先生也坐在旁边,他满面堆笑地问。这个笑容并不真诚,像长期练习的结果。
“好的,爸爸。”丝竹没能发现这一点,她举手指点着身边的人,“这是诺雅小姐。这是夏洛特小姐,这是她弟弟罗伯特先生。迪瓦里先生和关小姐。”
对丝竹的家庭关系,玛蒂尔达仍然持怀疑态度。“诺雅小姐非常帅气哦?我已经开始叫她玛蒂尔达了。她和我一样体力很好,这是不是非常棒?”丝竹开心地笑起来。
“是的,是的。”莱森先生的笑容明显淡去不少。他以为丝竹既然是在皇家学院学习,那必然能结识不少王公贵族。他也是个子爵,他知道那些公爵和伯爵的姓氏。
但面前这几个人很明显不属于贵族,尽管那个叫罗伯特的打扮得挺华丽。这些姓氏他听都没听过,他的女儿怎么能和这些低贱平民来往?
当着客人的面,他不好发作。莱森先生站起身来:“请休息一会儿吧,我去拿果盘。”
大约两年前,这对夫妻搬到了特里尔城。他们愿意离皇宫更近些,以得到更多接触上层贵族的机会。
而在特里尔帝国之外,在两国之间的英灵山上,藏着座大使馆。由于路线的变动,他们找到了它,并在那里发现了昏迷的丝竹。
他们觉得这肯定是哪个大贵族的孩子,因为她确实长相可爱。于是他们把她弄醒,并带她去了特里尔城,四处寻访城中的贵族让他们辨认。但每个贵族都摇着头说这不是他们的孩子。
寻访没有结果,而他们光是为了见到伯爵和公爵本人,就花了不少钱贿赂那些门卫和侍女。他们渐渐认为这是桩亏本的买卖,准备遗弃丝竹。
但丝竹在街边的椅子上坐下,唱起了歌。她歌颂她温暖多花的祖国,唱青翠的树林、平静的海湾。于是,有人驻足倾听。
他们想起了帝国外围的大森林,在还没有魔兽藏身于此的时候,他们常常带着孩子去那儿散步。他们想起罗斯诺大陆外围的海,那么碧蓝,那么一望无际。他们忽然想旅行了。
他们向丝竹欢呼、鼓掌,丢出花和金币。莱森夫妻见此情景,便对视一眼。这对夫妻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让丝竹开演唱会。
但演唱会的收入得归他们。因为他们已经在她身上花了许多钱。特里尔城中最大的演出场地是皇家剧院,但如果没有皇室成员的许可,谁都不能在这里表演。
所以这对夫妻找到了主教艾尔特琳达,希望她能推荐丝竹去皇家学院。他们觉得在这里能接触到皇室成员,也就有机会得到表演许可。
艾尔特琳达和丝竹见过几面后,就看出她持有声音的魔力。出于对这种魔力的好奇,艾尔特琳达同意推荐丝竹入学。丝竹最终也进了皇家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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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您知道吗?”现在,阿尔罗德斯试图和莱森夫人对话,“丝竹的歌声非常棒。她曾经在皇家剧院演唱过圣诗。”
“是的,我知道。”夫人说,“她的演出非常成功,场场座无虚席。大家都是冲着她的歌声来的。那时许多人向她扔出礼物,说到这,我希望你把它们带回来了。”莱森夫人看向丝竹。
“呃……”丝竹尴尬地看向别处,“其实我没有。”
“你说什么?可那些观众里肯定有许多王公贵族!他们送给你的礼物就算只是朵玫瑰,那也一定是珍稀品种!更何况里面还有那么多金饰!”
莱森先生端着果盘出来了,他的表情十分恼怒,恨铁不成钢地教育起孩子来。但由于有旁人在场,他不得不斟酌自己的用词。
“那都是送给你的礼物,你可以收下。”莱森夫人补充说,“你难道一点报酬都没拿吗?”
要真是什么都不拿,那她真是个蠢东西——在莱森夫妇看来,演唱歌曲和任何一件事都是为了挣钱而做的。没有报酬就不值得付出。
“我收下了编剧先生给我的报酬。至于那些玫瑰和金饰,人家分给其他参演者了。”丝竹说。丝竹不认为那是属于她的东西,而且要是没有这个舞台,她也不会有出风头的机会。
罗伯特耸了耸肩:“好吧,你真是傻得可爱。”
“丝竹,我们得谈谈。”玛蒂尔达不打算继续等下去了,她站起身来将丝竹带离了客厅,一直带到窗户边远离莱森夫妇的地方。
“你真觉得他们是你父母吗?”刚到窗边,玛蒂尔达就压低声音问她。“我看不太像。这可不是只看脸得出的结论。”
“什么意思?”丝竹不安地反问。
玛蒂尔达不是个擅长隐瞒的人,她会很直接地说出自己的结论:“像你这样能力出众却没有社会经验的孩子,是非常容易被别有用心者利用的。”
“顺带一提,你是个精灵。你没有自己的父母。”
丝竹看着玛蒂尔达,后者向她点了点头,说自己不开玩笑。丝竹笑起来,像舞台上的偶像正和粉丝打招呼。“诺雅小姐,您要在我生日这天挑拨我的家庭关系吗?”
丝竹换掉了亲昵的称呼,像普通朋友一样称呼她诺雅小姐。玛蒂尔达愣住了。这孩子的失忆症根深蒂固,没有足够的证据就唤不醒她的回忆。不,即使有相应的证据,她恐怕也会逃避现实。
“不是的,丝竹,我没想让你难过。我只是觉得……”玛蒂尔达一时词穷,她没能组织出新的语言来解释自己的怀疑。
对丝竹来说,她在那处荒凉的森林里刚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莱森夫妇。他们带她四处旅行,看到许多美丽的房子。她意识到自己应该有个家,可是许多人都说她不是自己家庭的一员。
为此,丝竹请求被人收留。她不知道自己是精灵,是可以独自一人活过百年的强大生物。她没有那段记忆,但她想知道一个互帮互助的家庭会有怎样的生活。
最后是莱森夫妇收养了她。他们给了她所需要的一切,衣服、食物,结交朋友的机会。丝竹一直把他们当成自己的父母来尊敬。
但在玛蒂尔达看来,这是一种逃避。被人类收留,服从人类的意志为他们赚取收入——丝竹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因为丝竹有的是其它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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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大陆上的人们习惯当面拆礼物。丝竹打开了大家送出的礼盒,收到了玛蒂尔达为她买的麦克风,以及夏洛特送出的小提琴。
“罗伯特希望在这上面镶嵌几颗宝石,但乐器这东西并不是越华丽越好,镶嵌珠宝可能会影响到乐器的音色。所以我拒绝了他。”夏洛特说。
罗伯特点点头。所以他准备另挑礼物,但他不确定丝竹喜欢什么,所以他去买了条珍珠项链。至于阿尔罗德斯,他送出的是一颗宝石。
“这是颗粉红色宝石,我在商业街上看到的。我觉得它很适合你。”阿尔罗德斯有点窘迫,他没有主教给他送零花钱,也没有贵族家庭撑腰。
他所有的收入都是做城区委托——也就是替人打工挣来的。所以他买不起乐器或是项链,只能送这个了。但这颗宝石的成色非常漂亮。
莱森夫妇只是看着,脸色越来越差。在他们看来,这些东西都是几十到几百金币的廉价品,丝竹连一个贵族都没傍上,这让他们有些恼怒。
“嗯嗯!我很喜欢哦,迪瓦里先生!”丝竹并不嫌弃,莱森夫妇攀附不上贵族就气急败坏,但丝竹更看重礼物里的心意。
“对了,我还是叫你阿尔罗德斯吧!”丝竹放下宝石,给了这个小伙子一个短暂的拥抱。她是个热情的孩子,只要开心就会突然抱人。这弄得阿尔罗德斯有些害羞。
在拆过礼物之后,他们分享了生日蛋糕,便返回皇家学院。学院每周上课六天,只有星期日休息,但每过三周就有三天的休息时间。
除了学院宿舍,玛蒂尔达没别的地方可去。她还没在这里找到住处,所以她只能原路返回。但在学院门口,玛蒂尔达又一次看见了盖尔。
“我等你半天了。”他说。
“呃……为什么?”她问。
盖尔告诉她,说教堂没能联系上神器的保管者,所以他得亲自去一趟他们家里,确认神器是否安然无恙。而学院刚好休假,她可以跟他一起去。他也能顺便看看玛蒂尔达的学习成果。
“当然了,因为你还只是学生,所以要不要去取决于你。所以——你怎么想?”
能出门是一件好事。玛蒂尔达没怎么犹豫:“我跟你去。”
第17章 乐音之心
艾尔特琳达从莱森宅邸把丝竹带了出来。她希望能带丝竹出趟远门,顺便确认一下神器——神之心的安全。教会已经失去对龙息的控制,他们不能再失去神器了。
能有和主教一起出门的机会,莱森夫妇自然是求之不得。他们请求和艾尔特琳达同行,而这位女主教猜出了他们的意图。艾尔特琳达不想和他们一起行动,便推脱说这不方便。
不过,她仍然允许他们过来送送自己和丝竹,而他们可以称其为护送——曾护送主教执行重大任务,也够他们吹一阵子了。
“既让他们不用干涉任务本身,又让他们得了好处,还能带你去观光。是不是很棒?这就是所谓的人情世故啦。别看我这样,我还是挺擅长处理这些事的。”
艾尔特琳达穿着身传统的巫师衣服——带尖角的宽檐帽子,搭配有宽大衣领的及地外套。内衬则是白色连衣裙。
她手持法杖,走在街上和丝竹说笑。丝竹仍然穿着那身粉色短裙,这两个人的穿衣风格完全迥异,一个神秘高贵,一个轻巧甜美。于是她们的背影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丝竹注意到艾尔特琳达没穿主教的制服,不过这身衣服也很好看就是了。“琳达小姐,我们要怎么确认神器的安全呢?”她问。
琳达是艾尔特琳达给自己起的临时称呼,和不穿法袍不带权杖一样,都是艾尔特琳达用来隐瞒身份的小技巧。
她不想被人看出她的主教身份,要是随便哪个走在街上的人都知道他们的主教要出境,就一定会认为她是去办大事。于是龙息失踪的消息就可能泄露。
“我们先去圣诗教堂,亲爱的。它的侧面有个定点传送法阵,这是种很难的魔法,它能把我们送到大使馆,然后再用那里的法阵传送去精灵帝国。”
艾尔特琳达这么说着,带丝竹走向圣诗教堂。她们到地方后就找到了那个传送阵。站在上面,艾尔特琳达用自身魔力将它启动,于是她们就消失在了直冲天际的光柱里。
罗斯诺大陆是片倒放的葫芦形状的大陆。人国在葫芦下肚,威特沃夫帝国在葫芦上肚。葫芦腰那儿有座高山,名为英灵山。要跨越它至少需要一个月。
于是,为了方便两国的来往,两国的魔法师合作做了一套传送阵。而现在,英灵山半山腰上的大使馆中,一处传送阵亮起刺目的白光。
白光消失后,艾尔特琳达和丝竹就出现在了这里。
“好厉害!”丝竹兴奋地左看看右看看,“居然可以瞬间跨过国境,一下子就到这边来啦!好厉害的魔法啊!”
艾尔特琳达也很高兴:“是的,亲爱的。这原本是为了方便两国往来而设下的东西,巨龙战争之前就做好了,直到现在还能用。”
主教艾尔特琳达,42岁,已婚。她是出自魔法师世家的大小姐,精力旺盛,喜欢研究少见的魔法,对自己所信赖的人不论男女都称亲爱的。
“哇。”丝竹惊叹了一声,“我原本还想着,如果是坐马车到这里来,一定会花很久呢。”
“亲爱的,你真可爱。”艾尔特琳达向她微笑。
大使馆是人国建起的建筑,用于接待来访的别国使者。这个地方的装潢风格同样奢华,大门上用宝石组成的图案是一顶皇冠,它象征皇室。
当时,丝竹正是在这里——在大使馆门前被她的养父母叫醒,并跟他们进入特里尔城的。眼前所见逐渐与记忆重叠,她看着这莫名熟悉的屋子,脑袋里激起一阵剧痛。
“咿呀!”出于恐惧,丝竹双手抱头蹲下了。还不行,她还没有准备好,还不能想起他们!丝竹这样想着,但脑中的印象却越发清晰。
现在,她隐约感觉自己晕倒在大使馆门前是有原因的,确切来说,是被打晕在这里的。她记起几张面孔,她认为这些人非常重要。
“亲爱的,你怎么了?”艾尔特琳达蹲下来问她,但丝竹没有回应。“希望你没事,因为我们休息一会儿就该走了。”
丝竹的身体开始发热。她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许多破碎的、被埋入大脑深处的信息奔流而出,如同火山喷发。
毕竟是刻骨铭心的亲身经历过的事,即使暂时忘却,只要能接触到相应的东西,也仍然会有印象。而现在,丝竹觉得这个地方不安全。
向着自己面前的门,丝竹跑了过去。她在一分钟内就冲到了门前,撞开大门跑进了英灵山。艾尔特琳达追着她离开大使馆。
这座为纪念巨龙战争中的逝者而改名的山,常年生着大片高大碧绿的森林,她的身影立刻就消失了。但凭借追踪魔法,艾尔特琳达辨认出了路上的鞋印,顺着它追赶后很快就找到了丝竹。
这是一片林中空地——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烧出来的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块漆黑的熔岩。
“亲爱的,你怎么了?”艾尔特琳达问她。但丝竹答不上来,她的脑子里全是巨龙战争的场面——被杀害的精灵、湮没于火焰中的房屋和道路。
她想起了她的身份。于是一对双翼就在微光中出现了,它有蝴蝶的形状和粉红的色调。她再也无法藏起它们了。但是丝竹摔倒在地,手肘在硬实的地面上擦出血痕。
“孩子,怎么啦?”艾尔特琳达将她扶起来,让她靠着自己的胸口休息,并用手替她擦去眼泪。丝竹则开始落泪:“琳达小姐,发生了可怕的事。大家都死了……”
艾尔特琳达意识到丝竹可能正在恢复记忆,于是引导她继续说:“没有人死啊,孩子。至少现在,在我们身边没有。”
“不,不是现在的事。那是很久以前,在巨龙战争里发生的事……”丝竹紧闭双眼,摇着头试图赶跑回忆,但它们却越发混乱。
这个人的话语,梅莉紧张的声音,另一只精灵遥远的死状,交杂在一起。而艾尔特琳达的问询,灵国皇后被火吞没的模样,成为贯穿始终的线条不断浮现。
——尽管还是想不起更多东西,但丝竹确信了一件事:自己绝不只是现在的自己。她拥有神器也不是因为运气好什么的,而是因为她参加过巨龙战争。
而这也是她一切痛苦的根源。
回忆的巨网将她围困得密不透风。这是些没有关联的碎片,她需要一个能把碎片串联起来的东西。可是每个碎片又能打开另一段记忆,她就像被困迷宫的人,反复迷失在自己模糊的回忆里。
“……琳达小姐,我们去精灵帝国吧。”丝竹停止抽泣,站起身来。“我们还有必须在那里完成的事。”
艾尔特琳达说了声当然,便扶着丝竹走了。她们折返回大使馆,站上通向精灵帝国的传送阵。主教用自身魔力启动法阵,并吟唱起传送的咒语。
传送结束后,她们出现在灵国的皇宫门前。精灵们能够从自然界吸收魔力,但过于厚重的石头会阻碍他们的吸收。所以灵国的建筑风格和人国完全不同。
这里生长着许多几米至二十多米高的巨大植物。它们四棵五棵地生长在一起,形成一丛,并向同一个方向弯下半截身子。它们的茎或枝上挂着或大或小的笼形东西,那就是精灵的居所。
这种房子有平直的底盘和蛋形的墙。它们所用的材料是柳条,但却有手臂那么粗。这样的房子很脆弱,但由于是吊在半空中,倒也不必担心地震。
这些房子互相连通着,每一丛植物就是一个精灵的家。他们晚上在这个笼子睡觉,白天又钻到隔壁那个笼子去看日出,然后练习魔法。
灵国皇宫是其中最大的一组草木笼。它们被涂成金色,并被格外巨大的下弯的植物吊在半空。它的底盘被草皮铺满,还用凝固的露珠和鲜花做装饰。
丝竹看向这座朴素的皇宫。它们看起来完全是由柔软的柳条编成的,只是比普通柳条大得多。她伸手戳了戳它,触感是植物的柔韧。
不只是房屋,路边种着的叶片对称的植物就像行道椅,不那么高的植物上所挂着的小灯就像路灯——精灵国似乎就是建在这些巨大植物之上的。
但现在,吊着这些房子的植物都倒在地上,被踩进了泥土里。巨型的茎被烧得焦黑蜷曲,叶子也干枯发黄。草木笼被撕碎,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这看起来是萨斯坦造成的破坏。”艾尔特琳达说。她在皇宫的残骸上看见了个长达三十多米的野兽脚印。体格这么庞大,并且会吐火的兽,在大陆上只有巨龙萨斯坦一只。
丝竹也想到了这一点。“真不敢相信,九十多年过去了,威特沃夫帝国的首都竟然一点都没修复。精灵们在做什么呢?”
丝竹身侧的房子里,有人打开了朝向这边的窗户。他手里拿着颗石头准备砸过来,因为他讨厌人类,特别是对他们的首都指指点点的那种。
但当他看见丝竹的翅膀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除非有人带领我们,否则我们不会修复这里!”这只精灵满脸气愤地说。
“这是为什么?”艾尔特琳达问。可他答非所问:“你们根本就不在乎我们的存在!更别提了解我们了!”
待在自己家里,精灵放下了撑住柳条的手,于是那些还带着叶子的柳条就把他挡住了。他拒绝继续对话。艾尔特琳达只能带丝竹离开这座房子。
“我原本以为精灵无法出现在人国,现在看来像是不愿意呢。”艾尔特琳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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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目的地是月华森林,它在精灵国都城附近。不过她们没法再用传送阵了,因为城市级的阵还没做出来。好在这片森林就在附近,步行也能过去。
在大概三个多小时后,她们进了月华森林。这座森林的每棵树都由五棵树组成,它们共生在一起并互相连通,所制造的空间足够一只精灵生活。这些树同样长得宽大而粗壮。
“所以,神器的保管者是住在这里吗?”丝竹的体力保持得很好,走了三小时也不觉得很疲劳,只是喝了自己带的水。
艾尔特琳达则恨不得趴地上休息:“提醒我下一次别这么干了。远距离行走真的不适合我。”
她们要找的人是神之心的保管者,这家伙最大的毛病就是从来不响应通讯。艾尔特琳达开始四处查看那些住着精灵的树。
但丝竹却在路边的叶子行道椅上坐下了:“琳达小姐,您不用费心去找了。您要的神器就在这里。”
“哪儿?”艾尔特琳达开始左顾右盼。而丝竹向她张开了手。丝竹催动神之心的魔力向掌心流动,于是一团白光就出现在这只手里。
神之心大概是五神器中最神秘的物件了。没有人见过它具体的形态,只知道它含有神力。但它却早在巨龙战争之前,就和丝竹融为了一体。
而丝竹出于失忆,现在才记起来这件事。她不确定自己得到的是神之心的一小部分力量,还是本体,但却清楚地记起了神之心就在这里。
艾尔特琳达将一颗赤云石举到她手边,就在白光旁边。于是这颗石头发出亮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大半片月华森林。这样强烈的魔力浓度,不是神器,也是和它威力差不多的东西。
“这……这可不是在过家家!”艾尔特琳达惊得差点把杖子扔了。持有声音魔法、属于精灵族,这些就让她够好奇的了,现在居然还是神器持有者!
见鬼,好想研究一下这只小精灵啊!想知道她的翅膀为什么像蝴蝶,因为好像每只精灵的翅膀都不一样。想听她唱歌,想知道神器为什么在她这里!
但丝竹还在记忆恢复期,贸然发问可能会影响她。艾尔特琳达只能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作为神器保管者不接通讯也能说得通了——丝竹根本就不在自己家,这几年都不在。
艾尔特琳达让她试着驱动自身魔力。如果她能想起神器的事,想必也能记起如何驱动自身魔力。丝竹应了一声,闭上双眼。
丝竹发出一阵哼鸣。这是很普通的发声练习,但她是在模仿海浪奔涌的声音。精神干扰的魔力从声音中释放出来,于是艾尔特琳达看见了海浪。
碧蓝的水从远方涌来,它们冲断树木,扫平草地,将花朵扬上天空。水位继续上升,于是艾尔特琳达开始慌张了。她四处看着,想把丝竹带走,但却没看见丝竹。
难道她被浪卷走了?艾尔特琳达心里一紧,刚要叫她,却看见一股水流迎面扑来。艾尔特琳达举杖防御,而水流就在此时消失了。
四周没有树木倒下,也没有花朵受损,丝竹也仍然坐在那里。这一切不过是幻觉,是声音让人起的联想,而精神干扰把这联想变得更逼真了。
“我的天哪。”艾尔特琳达没想过精神干扰能这么强大,还是在没开乐境的情况下。要是一个人总看见这种幻觉,他就没法集中精神做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看向丝竹,玛蒂尔达说得没错,那场百年前的巨龙战争,丝竹真的是亲历者。在丝竹记起这些事时,她也确实没法开心。
于是,艾尔特琳达转身往传送阵那里走:“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丝竹。我得带你回家了。”
而丝竹的脑子一片混乱,只是知道主教需要找神器,就顺手拿出来而已。她将神之心收起来后就跟着主教走了。她想起她的养父母,心中五味杂陈。
第18章 善意是金
以特里尔城为中心,整个人国分为五个大地区。一处地区下辖四座城市,而特里尔城直接受皇室管辖。
全国共计二十一座城市,一座城市内又通常设有二十多片街区,每个街区都设有教堂和治安队。
因此,人国全境约有四百多座教堂。而一座教堂至少需要几十位修士、十多位牧师和执事、三五位助教和一位主教来管理。
教堂平日的工作是带领信徒——也就是在每天早晚打开教堂大门迎接人们,引导他们在主礼堂进行祷告。修士负责清洁教堂,牧师为新婚夫妻主持婚礼,并开放忏悔室让罪人反省。
助教和主教决定教堂每周的工作,并负责提拔新的牧师和助教。他们直接向城主或区域管理者负责,在魔兽入侵城市时联合治安队进行防御。
而在没有魔兽的日子里,教会应该带上礼物探望福利院的孩子,应该赈济贫困的人们,为他们找到工作、修缮房子。这才是教会最重要的工作。
打从一开始,人国成立教会的目的就是存钱。人们——包括皇室和贵族,都会在祷告后向教会捐点小钱,日积月累后成为一笔巨款。而这笔钱就用于灾后重建、贫困帮扶等事。
对这一切,夏洛特熟稔于心。她清楚地知道每座城市的教会的收入,也知道他们把这些钱用在了哪里。教堂用洁白的大理石所构建的墙体、用切成薄片的宝石所拼的窗玻璃,这都是钱。
有时她很难相信,他们居然会把人们用汗水换来、用作救济他人的收入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拿去装修自己工作的地方。听起来又蠢又坏。可他们就是这样干了。
但夏洛特认为,现在还不是享乐的时候。这会儿,她正在出特里尔城的路上,而身边只跟着自己的一位护卫。那是关湄。
因为受不了长距离步行的疲劳,夏洛特雇了辆马车。车夫将她们带到城外,收了车费便赶着马走了。于是她到了自己的目的地——特里尔城附近的圣玛丽安城。
“这是一座穷苦的农业城市,它的三成人口是农民,四成面积是耕地。你不能认为这就是贫穷。”夏洛特对关湄说。
农田是一笔财富,是粮食、蔬菜和水果的直接来源。事实上,这座城市也是整个人国的粮仓之一,是几个大的食品输出城之一。
勤劳的农民在这里产出优质的食品,商人将它们低价买走,然后高价售出,从中赚取差价。但他们所得的钱款却只有一小部分被分给了农民——最初购走粮食蔬果的那些钱。
于是商人越发富裕,他们盖起了高楼,用起了宝石和金币。农民却仍然年复一年地劳作。他们是土地的主人,却做了价格的奴隶。
“那么,我们要禁止商人做这种事吗?”关湄问。
“不,关小姐。”夏洛特说,“恐怕土地的管理比我们想象中难。农田需要每日浇水,他们得四处寻找水源。下雨就更担心了,因为植物的根系会被过量的水泡烂。”
总而言之,农民们是没有时间自己出售粮食的。所以才有了商人。降低粮食在市面上的价格更行不通,无利可图的商人会离开这个市场。
于是这里的粮食就可能失去销路。其他城市则会变得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农民们也不傻。他们发现这样下去似乎行不通,就开始放弃务农离开家乡,去其他城市讨生活。于是这座城市的人口开始流失,耕地也逐渐荒废。
常年的务农生活,可能会消磨农民们学习新东西的能力。即使做了别的工作,他们也不一定能变得富裕。如果选择回到家乡,那又要回到一成不变的日子里去。
“殿下,您考虑得非常周到。但这不是您的职责,您为什么要关心?”关湄说。即使想明白了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对贫困者的帮扶是教会的工作啊。
说话间,她们已经进入了圣玛丽安城。这座城市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城区,唯一能称得上房子的是那座教堂。
时值晴日,年老的农民在烈日下挥舞锄头。也有年轻的劳动力,他们在父辈身边低着头劳作,衣装朴素体格健壮。深翻的泥土发出清新的香气。
她们看向远方,他们的房屋是木板和圆木搭起的东西。他们在天花板上盖一层茅草以保暖,家具也只是些木块的组合。它们全都或多或少地破败了。
在这些房屋的后方,大理石和金镶钻搭起的教堂与许多豪宅在日光下发亮,从它旁边经过的人几乎睁不开眼。一个极尽奢华,一个风雨飘摇。
“这就是为什么。”夏洛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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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特从马车上下来时,有人在城门边看见了这一切。但是他没有去听她们的谈话,他的思想被自己那生病的女儿占据了。
他注意到了那辆马车——镶金带彩的由三匹马拉动的大车。这么华丽的马车只有特里尔城才有,而能住在那里的人都是非富即贵。
她们是来嘲笑的吗?是来掠夺的吗?是来毁灭的吗?无论哪种都不可原谅。他为了照顾生病的孩子,已经快半个月没去田里了。
治疗师说她的病是因为营养不良而造成的虚弱。她需要至少两周的稳定的食物供应。但他的收入根本不够做到这事。他曾经请求那些商人多给点钱,但他们说现在的粮食根本就不好卖。
他相信了,于是便回家去。但在那之后,他亲眼看见这些人推杯换盏、大吃大喝——他们不是经营困难,也不是没有积蓄,只是不愿拿出来。
于是这个人开始用怀疑的目光看待身边的富裕者。他觉得他们是靠欺骗和投机发的家。现在看到夏洛特她们,又想起自己生病的孩子,他决定去拿走她们的东西。
他认为这不是罪。惩罚这些为富不仁的人,叫他们摆不了阔是一件好事。变卖一件东西,用所得的钱救自己孩子的命,这怎么能叫犯罪呢?
现在,这个男人开始远远地跟踪夏洛特和关湄。她们走在这里唯一的比较宽阔的路上,一路往教堂那儿过去。她们谈论着这幅景象出现的原因。
没有人会嫌食物太多。粮食产业是盈利的时间居多。因此即使收益分配不均,农民们也决不至于挨饿。导致现在这种情况的是贵族。
“你已经知道有伯爵大人在管理城市了。但与其说是管理,不如说是统治。因为这些城市其实是给伯爵大人们的封地。”
理论上,这座城市的一切,包括耕地都是属于伯爵的。农民只是耕地的使用者,他需要向伯爵上交租款才能继续使用。
“在一年的粮食的收益中,农民们只能分到三成左右。而这三层又要被子爵、公爵和伯爵们分走。钱不够交租就得拿粮食抵押,于是……”
夏洛特正要细说,那个男人从后面冲了出来。他从夏洛特手中抢走了她的手包,那个放着她常用手杖的包。关湄恼怒地追赶过去。
——关湄早就发现他在接近夏洛特了,但却只当是旁人路过,没想到他敢抢东西。如果只是要钱也就罢了,抢劫可是犯罪。
她们最终抓住了这个人,并且找到了他的家。夏洛特率先进去,并看见年久失修的房顶和墙。雨水和冷风能从破洞里直灌进来。
有个女孩坐在角落的木凳上,正用一截胳膊压着什么东西,用另一只手编织它——她在用粗麻编绳子,这种绳子很粗,因此比较结实,可以贩卖也可以自用。
“父亲,欢迎回来。请坐在这里休息吧。”她听到门口的动静,便抬起头来,于是也看见了夏洛特两人,“这两位漂亮的姐姐是谁呀?”
她的右臂只是一截胳膊,肘部以下什么也没有。而且她声音虚弱、面黄肌瘦。夏洛特立刻意识到她是残疾人,并且可能长期营养不良。
这里没有厨房,只是在另一个角落摆上干涸的锅灶。没有任何食材在那附近。夏洛特深吸了口气,从自己的手包——关湄帮她拿回来的手包里拿出几百枚银币,放在这个人手里。
“这是?”“是送给您的东西,先买点食物回来吧,都快到中午了。”夏洛特说。
铜币、银币和金币是特里尔帝国的三种流通货币,1金币可兑换为10银币或100铜币。在来这里之前,夏洛特特意兑换了些银币。现在它们派上用场了。
这个中年丧妻的独自抚养女儿的中年男人,突然感到自己是在做梦。她们本可以带他去治安队关押起来的,却只是向治安队询问他的住处。
他还以为接下来会发生糟糕的事——比如当面告诉他残疾的女儿她爸爸是个罪犯。那相当于杀人诛心。但是他却得到了帮助。
这个变化如此之大,以至于他不敢相信手上的东西,感觉它随时都会消失。但看了眼自己面黄肌瘦的孩子,他还是走出了家门。
夏洛特吩咐关湄去找些干草来,替她们把这房子的缺口补一补。她们又谈起租金的问题,讨论如何把它压低。夏洛特摇头说没办法:
“伯爵是皇室的亲戚,公爵又是立过战功之人。这样的人,皇室拉拢还来不及,怎么会削减他们的收入?照我看只能稍微提高粮价,再让商人们多分些收益出去。”
但就像关湄说的,夏洛特没有这个权利。她说的话再对也没人照做,而因为不受皇室控制,各大城市对它的执行也多少要打些折扣。
“这真是个死局。难道我们没办法帮他们吗?”关湄问。
“怎么会呢,我们不是站在这里吗?”夏洛特无声地笑了笑,“尽管改变不了整个局面,我们仍然可以帮助几个人。这就是我们能做的事。”
关湄陷入沉思。而此时那位父亲回来了,手中揣着几大块出炉不久的热面包,还有新的保暖衣物。这够解决他们当下的问题了,但也仅此而已。
“孩子,我们有吃的了!”他高兴地说。“这真是太好了!”看见面包,孩子快乐地笑起来,“虽然听故事能够忘掉饥饿,但这也不是好办法。”
“之后,我会定期给你们寄些银币过来。当然了,这是有条件的。”夏洛特对那个大口啃着面包的孩子说。
这个女孩已到了十岁。夏洛特告诉她她应该去上学,为此可以找自己要学费。如果愿意,她还可以帮他们找份临时的工作,至少先度过眼下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
“是的,当然好了。”这个人疑惑地询问,“我不是不感谢您,可您到底是谁?这样做对您有什么好处?”
成年人——或者说像这样遇到过许多不幸的成年人,他们不会相信好运,他们会抓着尴尬的真相不放。正是这真相把夏洛特送到了这里。
而夏洛特不愿意透露自己的真名。这对她没有什么坏处,但她不愿意节外生枝。“呃,您叫我玫瑰吧。”夏洛特顺口编了个假名。
至于这么做的理由,夏洛特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只是担心他们的状况罢了,也担心如果自己家把钱花完了,会变得比这家人还不如。因为他们甚至没有一个人学过做饭。
——从几年前开始,夏洛特就在国都附近的城市里寻找贫民,并给予资助。她让这些孩子在当地的学校念书,并定期寄出学费。
见她没有解释,那个女孩从椅子上下来,向夏洛特鞠了一躬:“非常感谢您的帮助。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这不是什么大事吧。”
她悄悄用那只完好的手碰了碰爸爸。于是他也顺势低下头,并为之前自己的抢掠致歉。如果她要为此惩罚他,他愿意接受。
但夏洛特只是摇摇头,表示她能理解,便继续编织干草修补房子了。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个,至于换家具和翻新,得等到这一家有了些积蓄,再由他们自己来干。
但对他们来说,这一点帮助已经足够了。几百银币对夏洛特来说并不是多大的付出,但已经足够让他人解决当下的燃眉之急。
“那就这样,今后请加油吧。”
帮他们修补好了房子,留下这句话,夏洛特和关湄离开这座城市,再次回到皇城的繁荣与莺歌燕舞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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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该执行您的任务了,殿下。”关湄对她说,“不是不关心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们,但关于那些失踪的神器,您觉得我们该到哪去找?”
她们已经抵达了皇宫。和教堂一样,这附近的便衣守卫变多了,三三两两地散在通往这里的路上,警戒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关于这个,”夏洛特转开视线看向远方,“我想我已经有头绪了。”
第19章 圣剑归还
罗斯诺大陆将魔法师和骑士分为十个等级,等级越高的人战斗力越强。皇家骑士和大魔导师是最高等级的强者。这些人现存不到百位,是帝国的精锐。就连他们喜欢的武器都能成为潮流。
现在,趁着每三周一次的小长假,阿尔罗德斯准备潜入一位皇家骑士的家。这是座挺漂亮的二层小别墅,位于雷克斯城城区。房子的主人雇了位侍者来打理它。
阿尔罗德斯将剑紧紧地绑在背上,避免它敲上瓷砖发出声音。同时,他穿上轻便的夜行衣,又戴上面罩,将自己的容貌隐去。
这座房子建在公路附近稍远些的地方,只是座普通的民居,没有华丽的装潢和考究的设计。除了偶尔有马车路过,没人看见阿尔罗德斯——他在白天穿着夜行衣。
“很好!”站在这房子的侧面,阿尔罗德斯一手握腕,松了松关节,便从腰上解下一段带钩的绳索。他将那钩子抛进窗户,用它钩住窗框。
拽了拽绳子,他发现钩得很紧。于是他拉着这根绳索步步上攀,逐渐爬到了窗边,翻进里面。现在,他要将绳索收回,然后踏着无声的步子离开窗户。
这么一来,他就完成了第一步的潜入。阿尔罗德斯一边看着四周,思考接下来往哪走,一边伸手去摘钩索。于是他手滑了,将钩索拨落到了地上。
“啊……”阿尔罗德斯呆了呆,赶紧把头探出去看有没有砸到人。这时侍者先生正从这里路过,钩索擦着他的背掉到了地上。
“呼。”阿尔罗德斯松了口气。侍者小步跑回了房子里,于是阿尔罗德斯知道,这次行动又失败了。
五分钟后,他被侍者带到了房子的主人面前。这位皇家骑士看着他,露出个爽朗的笑容。
“怎么就你在家,妈妈呢?”阿尔罗德斯问他。
“出门买东西去了。好久不见,阿尔罗德斯!”骑士先生过来抱住阿尔罗德斯,用拳头使劲揉他的脑袋。
阿尔罗德斯于是开始挣扎,不满地让爸爸别老是这样干。就因为不想每次回家都被抱起来揉,他才这样偷偷摸摸地进门。
——阿尔泰·迪瓦里,帝国的37位皇家骑士之一,神之剑的保管者,也是阿尔罗德斯·迪瓦里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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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没想到你真的能进入皇家学院。虽然你是我的儿子,但你要是借这个身份要求特权,比如直接进首都读书的话,我可是会揍你哦。”
这么说着的时候,父子俩已经到了客厅。他们摆起茶点。阿尔泰接过侍者拿来的红茶,为自己和儿子都倒了一杯,又拿了盒饼干过来吃。
阿尔罗德斯端起茶杯:“所以,我请求校长给我安排一场考试。如果我能击飞老师手中的武器,就正式入学。不然我就留在这边上学。”
而阿尔罗德斯也做到了。“是呢,我也因此放心地让你去了。”父亲点头同意。“所以,你这三周在皇家学院做了些什么?”
“没做什么特别的,只是打了打魔兽,然后上课。有训练的课程,也有理论的课程。”他说。
“嗯,有魔兽啊。”阿尔泰喝着茶听儿子说。当他反应过来时,不由得呛咳几下,大叫起来:“什么啊?为什么皇城会有魔兽啊!”
“就是说啊!”阿尔罗德斯比他更大声,“完全莫名其妙吧!”魔兽确实可以随时威胁人国城镇,但那仅限边疆的某些城市,进不来都城的。
阿尔泰也知道这一点。他陷入了沉思。
那之后,经过慎重的思考,阿尔泰准备去换身衣服。他有一身皇家骑士的盔甲,但他嫌这东西太重穿着不方便,拿到之后就没穿过几次。
他换了身便装。“综上所述,把你这身可笑的衣服换掉,跟我去做委托吧!”他对儿子说。
委托是城镇居民在公告栏所发布的任务。它们的内容并不复杂,通常是些寻找走失的宠物、帮忙收割粮食、宣传店铺之类的。
完成委托可以得到委托发布者的酬劳,酬劳可以是钱,也可以是宝石或武器。阿尔罗德斯听得一脸迷惑:“我们什么时候谈论过做委托的事?”
“别在意这个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做委托吧,说是看见大家的困难被解决之后露出的笑容,会觉得再辛苦都值得。”
阿尔泰也笑起来,把儿子从椅子上拉起来。那是他第一次带阿尔罗德斯出门做委托,委托者是个弄丢了小狗的女孩子,一直抽抽搭搭地哭着。
他们父子俩最后在一片泥水里找到了小狗。它正躺在这泥水里打滚,高兴地不停摇尾巴。小姑娘一下子不哭了,生起气来。
脏成这样的话,就算找到了也不会开心的。不过阿尔罗德斯帮她把小狗抱出来了,于是这小家伙不停地舔他脸。弄得小姑娘又开心起来。
“那孩子后来为了感谢你,偷偷地抱了你哦。因为你不止帮忙找了半天,还一直在安慰她。”走在城市的路上,阿尔泰自顾自地说着话,“现在想想,我儿子其实很有桃花运吧?”
阿尔罗德斯听得脸色泛红:“因为妈妈说过,让女孩子哭的人最差劲了。我才不想做那种人……”
“哈哈!很像你妈妈会说的话!”阿尔泰大笑了几声,又看向自家儿子,“说到女孩子,在学校有认识朋友吗?”
“嗯嗯!认识了很多特别的人。有长相可爱,体力却好得出奇的女孩子。也有优雅和帅气的女孩子。我还见到了主教,他甚至救了我一命呢!”
“那我得登门感谢才行。真是的,这种事你应该早点用通讯告诉我。是哪位主教?”
“说的也是。抱歉爸爸,最近事情太多了。那位主教似乎姓艾斯艾尔。”
“是盖尔吧。我被授予皇家骑士称号时,他还在做执事。我知道他能成为主教,我从未见过像他那样的眼神,像被圈养的飞鸟一样哀伤而温柔。”
“那年我四十二岁,在皇城呆了一年就回家了。你猜是为什么?”
“总不可能是因为不喜欢皇城的装修风格吧?”阿尔罗德斯随口猜测。
“你猜对啦!”阿尔泰说,“但更大的原因是,你那时候已经能自己去教堂测魔力了。而艾尔特琳达主教的通讯魔法还没完成。我要是再不回家,你妈会以为我死在了荒郊野外。”
阿尔罗德斯笑起来。他们来到公告栏前,读着今天的委托。
委托:了解迪瓦里家的历史。
报酬:神之剑一份,金币若干。
“这个委托是谁发的?认真的吗?”对着公告栏上最明显的这份委托,阿尔罗德斯说。
“是我发的。”阿尔泰告诉他,“大概是十分钟前贴上去的,报酬只给你一个人。”
比起委托更像家庭课程吧?难怪老爸突然说要做委托,结果是安排好了要给他上课。阿尔罗德斯拍了拍自己的脸,拿出小本子准备记重点。
“嗯,我准备好了。”他说。
早在巨龙出现之前,或者说,早在两国建国之时,就有对骑士和魔法师的能力评判。大家将最强的魔法师称为大魔导师,将最强的骑士称为皇家骑士。
通常情况下,骑士指的是擅长三件左右的兵器,并且在坐骑上也能发挥自如的勇士。他们是保护国家的武装力量,也是治安队的重要成员。
而能成为皇家骑士的人,他的爵位也不会太低。管理人国地区的五位公爵就是皇家骑士,二十余位伯爵则是重骑士,往下还有轻骑士。
“顺带一提,最近几年似乎很流行练习弓箭。不过弓箭是很难在马上使用的,这就要求使用者有很高的速度。”
“骑士要求力量,魔法师要求智力,弓箭手要求速度啊。”阿尔罗德斯总结道。
“是的。但对那些最高级别的强者来说,这个标准并不绝对。有许多体力很好的大魔导师,也有速度很快的皇家骑士。”
皇家骑士的判定标准是“杀死过万数以上的敌人,并曾追随过皇家”。而大魔导师的判定标准则是“掌握千余种魔法”。后面这个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盖尔也只掌握了一种净化魔法。
“你说未来视?他从小到大就没真正控制住过。所以即使他成了主教,也仍然没得到任何一个魔法师的称号。不过主教这个头衔也已经很显赫了。”
阿尔泰越说越来劲。他告诉儿子,迪瓦里家虽然不是多显赫的骑士世家,但在巨龙出现的那几年里,他的父亲——也就是阿尔罗德斯的爷爷,得到了神之剑的认可。
精灵们为打倒巨龙所拿出的那五件神造兵器,其实是由创世女神所留下的东西。这些武器旁人无法使用,在他们手中只是一块造型不错的铁。
只有得到神造兵器认可的人才能使用它。那时,那位年轻的骑士成功唤醒了神之剑,并和其他四个唤醒了神器的勇士一起,对巨龙发动最后的攻击。
“那五件兵器的使用者是两只精灵和三位人类。它们至今仍然保管在这些人手中。在这一百年的时间里,精灵们依然健康美丽,而这几个人逐渐老去。于是神器就传给了他们的后人。”
“在你爷爷之后,是我保管着神之剑,而我也已经快五十了。下一个继承它的就是你,阿尔罗德斯。”
阿尔泰平静地讲述着这一切,似乎只是在谈论皇城的天气。“呃,等等等等。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事?”阿尔罗德斯惊异地睁大眼睛。
“因为我们都以为巨龙不会再次出现。”
在巨龙萨斯坦出现之前,大陆上是没有魔兽的。这里有且只有一种东西能够制造并控制魔兽——巨龙之牙。它分泌出的毒液感染了第一批野兽,于是最初的魔兽出现在大陆之上。
或者说,正是巨龙之牙让魔兽成为了魔兽。魔力溢出只是让它们的身体发生变化,巨龙之牙的黑魔力却让它们失去理智。
后来,由于教皇持续尝试控制龙息,巨龙之牙的黑魔力持续外泄,魔兽的数量便越来越多。它们常常袭击人类和家畜,新的感染者又继续增加它们的数量。
现在还没有魔兽袭击精灵的记录。教会现在担心,如果魔兽真的魔化了精灵,以精灵的强大魔法,它们很可能会变成更加危险的存在——保有人形却失去理智,只懂破坏的恶魔。
“魔兽既然进入了皇城,说明龙息的魔力可能遭到了泄露。因为唯一能控制魔兽行动的龙息就在那里。”阿尔泰告诉儿子。
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他认为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假如说得严重一点,魔兽能嚣张到这地步,说不定就是因为它们的主子要复活了。
“我告诉你要消灭所有的魔兽,正是因为放任它们四处活动会很危险。另外,这也是我对你的考验。要是你能独自消灭一百只高阶魔兽,神之剑就是属于你的。”
阿尔泰还想再说些什么,他的侍者过来了,双手捧着正在发光的通讯阵。阿尔泰曾说过这种情况下不要打扰他,谁的通讯也不响应。
上次也是,阿尔泰因为在做委托,所以没能接到通讯。但这已经是圣诗教堂的第二次通讯了,无论如何都应该通报一声。
阿尔泰一边撕下委托单,表示委托已完成,一边应答了通讯。这是盖尔的通讯,他向阿尔泰询问神之剑是否安全,而阿尔泰保证绝对安全。
“它被锁在我家的地下室,知道这一点的只有我的三位家人。抱歉之前没接到您的通讯,我正和儿子讲述它的来历。”
“原来如此。但恐怕我三天后就得回收它,得把它们搬回圣诗教堂。”盖尔告诉他。
阿尔泰沉默了一会儿,确认身边没有其他人靠近,才低声问:“恕我冒昧,但龙息是不是有些异常?”
盖尔也沉默了几秒。“没有。”他说,“不要乱想,我们只是认为需要回收它。”
“您的智慧至高无上。”阿尔泰妥协了。
·
阿尔罗德斯和父亲回去了。他们来到地下室,在那里看见了神之剑。那是把宽阔锋利的大剑,有羽翼形的剑锷和涂红的用作放血的凹槽。
它被存放在一个大玻璃展柜里,被剑鞘封着,横放在架子上,发着莹莹的金光。这东西确实像兵器一样锋利,而羽翼剑锷又为它平添几分神圣。
兵器不完全是用来杀人的,但兵器无疑让杀人变简单了。即便是神所留下的东西也是如此。
“老爸,你觉得我有机会使用它吗?”阿尔罗德斯问他父亲。“不是用兵器杀人,而是用兵器救人,我有做到这事的机会吗?”
阿尔泰耸了耸肩:“说实话,我并不希望它被再次启用。因为我不喜欢战争,尽管实战训练是增进实力的好办法。但像这样用别人的血换来的实力,还是不要的好。”
“尽管盖尔·艾斯艾尔阁下宣称龙息并没有出问题,但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只是不希望这个消息传播出去,从而引发其他人的恐慌。”
阿尔泰打开这个玻璃展柜,将剑拿出来,递到自己儿子手中。他告诉孩子这把剑现在易主了,但出于安全考虑得把它送回圣诗教堂,由那位救过他的主教阁下保管。
“不管是屠龙还是与魔兽对抗,它一定能在某天派上用场。在那之前,还是别带着这么贵重的东西到处晃,把它寄放在那里吧。”
“至于用它来拯救生命,如果是你,定能办到。”
第20章 迷失森林 上
现在,玛蒂尔达正和盖尔一起赶往圣诗教堂。他穿着身低调的普通衣服,没拿权杖。他刚结束和阿尔泰的通讯。
玛蒂尔达旁听到了,便借机和盖尔搭话:“他的直觉很准。对一名骑士来说这是不错的能力,但如果是长期接触机密,随意询问就不是个好习惯了。”
盖尔倒是不介意:“阿尔泰·迪瓦里正在为他的国家担心。这是他应该做的。”
“好吧。不过你怎么会换这身衣服呢?”玛蒂尔达问。
“我不能引起多余的注意。”盖尔说,“法袍是在礼仪场合才能穿的,我要是穿着它出门,别人会以为我在办什么大事。”
“而那就必然引起其他人的探听。好吧,你想得很周到。还好我没什么社会地位。”玛蒂尔达耸了耸肩。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盖尔都很擅长隐瞒。
而现在,盖尔需要确认冠和剑的安全。剑已经确认完毕了,剩下的得由他的同僚确认。至于神之冠,他得去精灵国,找到一名叫梅莉的精灵才能看见。
他准备借助远距离传送阵——一种让人快速抵达目的地的魔法进入灵国。这魔法非常困难,它综合了空间折叠技术和其它大型魔法。
说话间,两人到了传送阵前。盖尔向它蹲下身,用法杖点上法阵将其重写。他重写了阵的目的地,将它与另一处阵连通。
“它会把我们送到灵国都城,也就是威特沃夫市。接着我们就去它的邻近城市月华森林。”
“我以为神器被两国的皇室保管着。”玛蒂尔达说。
说话间,盖尔已完成了重写。他站上传送魔法阵:“不,是被当初使用它的五人保管着。神之冠的保管者梅莉就住在那森林里。”
“我倒是没在历史书读到过这段。”玛蒂尔达也同样站上这个法阵,“是为了保密吧。”
传送阵释放出冲天的光柱,将两人吞没。原本全国各地都有这种法阵,但灵国遭受巨龙的入侵后,那边的法阵就一同被破坏了。
传送魔法需要两个阵都能使用才能成功。因此现在能用的只剩这一个。但它也只能把人传送去灵国的都城,或是英灵山上的大使馆。
盖尔确实重写了它,但也只是更改了它的目的地。“好吧。那么一路顺风。”玛蒂尔达对自己和盖尔说。
“谢谢。”他回以微笑。
·
月华森林的树屋确实是树木,精灵用自身魔力照管它们,所以这些树才长得相当巨大。
“据说精灵们喜欢和植物住在一起,所以刻意把国境内的植物培养得巨大化。”盖尔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身边的某座树屋。
这些由四五棵巨树组成的房子有几十米高,十几个成年人都无法抱拢。它们的树干已被挖空用于居住,树冠和树根则用于支撑。
树屋通常装饰着许多花草,里面则摆放着许多精心制作的家具。一座这样的树屋就相当于一座人类的别墅。
“真特别啊。”玛蒂尔达四处参观着,不停地问盖尔问题:“精灵吃什么?他们有天敌吗?如果他们既长寿又无法繁殖,他们的数量是不是变化很慢?”
而盖尔也一一解答:精灵不需要进食,魔力就足以供给他们的生命活动了。但精灵仍然会有食欲,他们喜欢蛋糕之类的甜食。
精灵和人类一样,在自己的聚居范围内没有天敌。但落单的人和精灵都可能被魔兽袭击。只是灵国野外的魔兽群较少,相对更安全些。
至于精灵的数量——时至今日,罗斯诺大陆的自然界仍然在孕育精灵。新生的精灵可能会在任何地方冒出头来,所以它们的数量并不是只减不增。
“精灵的数量只占大陆人口的三分之一,是因为他们的国土不大,而不是因为没有新生力量。不过也正因为寿命长,那些幼小的精灵实力就格外弱。”
两个人边谈边走,逐渐靠近月华森林的中心区域,而树屋也逐渐变少。两人来到了林中的一片空地上。
这时,他们前方升起了一面墙体,伴随着隆隆的声响,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它们互相贴合,逐渐变成了一座建筑。
巨大的墙体完全挡住了两人的去路,但它们不是向这两人过来,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蔓延过去——简直就是看不见的手正把墙拉上来一样。
“我以为精灵国没有人国那样的房子。”玛蒂尔达说。去路已完全被墙挡住了,她看看四周,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没路了。
现在,这片林中空地已被那建筑占据。而在他们正前方的墙体上,打开了个门状的接地的入口。除了穿过它,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玛蒂尔达看了眼建筑内部,发现是座迷宫。“谁那么缺德在这里建迷宫啊?”她迈开步子要走进去,但盖尔拦住了她。
盖尔穿过大门,走在了玛蒂尔达前面,随后才让她跟上。他感到一股强烈的违和感——这个迷宫出现的时机似乎太巧合了,他没听说过这里有什么娱乐设施。
踏入迷宫之中,他看见不远处的分岔路口和几米高的墙壁。“你会走迷宫吗?”玛蒂尔达问他。盖尔摇了摇头。
“我也不会。”玛蒂尔达说。
玛蒂尔达提议一人各走一边,找到出口再互相通知。但盖尔认为如果迷宫很大,找到出口时他们应该离对方很远了,另一个人就更容易迷路。
两人最终选择一起走。他们选择了左边的路口,而踏入之后,两边的墙体便猛然向中间撞来。盖尔横起杖子用它支撑住墙体,让玛蒂尔达能穿过去。
整段十几米长的水泥墙体撞在杖上,发出格格的摩擦声。它们显然沉重不堪,盖尔光是维持住杖的位置就极费力了。
玛蒂尔达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迷宫的墙会动啊?这是迷宫还是陷阱啊?”
“快走。”他只能说出这两个字了,剩下的力气全都用来举杖。他将双臂抬起,用手肘一起撑住墙壁,随之而来的就是强烈的钝痛。骨骼似乎正被它压散。
这两面墙继续向中间压来。法杖两端发出刺耳的爆裂声,它已经被压碎了,裂痕一路蔓延至杖身。现在只剩盖尔的手肘在抵挡墙体,而这凝固的厚重的水泥板绝不是人力能扛住的。
“主教大人……”玛蒂尔达担忧地望着他。“走啊!至少你得逃出去!”他大声提醒她。
玛蒂尔达又看了他一眼,向迷宫深处跑去。她用最快的速度,几秒就逃离了这段向中间压去的路。而她身后传出骨骼被压断的闷响。
他的肘关节承受不住重量而错位,手臂一阵脱力,刚放下来时,墙体瞬间压上盖尔的肩头。上臂骨骼在这样强力的击打下裂开,随后又在持续的重压下整根断开,刺入肌肉。
刺骨锥心的疼让他想要尖叫。如果这墙体继续压过来,下一个碎的就是他的肩胛骨,然后是肋骨。断骨会戳破他的内脏,他会在这里被压成肉酱。
爆眼和断骨哪个更疼些,他现在无法甄别。出于求生的本能,盖尔开始向前方挪动。但他一步也动不了,这东西把他压在这里了。
“主教大人!”玛蒂尔达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在这个相距不到四十厘米的空隙间,他能看见她正贴着这空隙向他伸出手,想拉他出来。
“抱歉,孩子。”盖尔对她说,“你能跟我过来,是因为这个任务原本没有危险。现在看来我搞错了。这个地方危险得离谱。”
下一秒,压制着他的水泥墙体变成了泡沫。
“啊?”玛蒂尔达费解地皱起眉。
盖尔试着抬起手。手臂里的断骨仍然刺在肌肉里,要不是这份疼痛,他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事是错觉。不过他可以出去了,侧身走出这条路,他来到玛蒂尔达身边。
“这是什么迷宫啊?这迷宫害人不浅啊?”玛蒂尔达只觉得一阵火大,伸腿踹在那层泡沫上。
·
现在,玛蒂尔达回到了迷宫的入口处,被盖尔带了出去。因为毫无准备的缘故,她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这里太危险了。你先回去,我自己去就好。”盖尔说。
“这里确实很危险,所以你才应该回去。”玛蒂尔达反驳道,“在双手全断的情况下,你能发挥出的实力大概比我还弱。”
盖尔一时语塞。那两面墙显然是冲着杀死他们来的,但自从玛蒂尔达跑出去后它就变成了泡沫,他有理由相信这是冲着她来的。
“你是皇家学院的学生。如果你受伤,我会很难向校方交代。”盖尔故意摆出嫌弃她的样子,“别给我添麻烦,赶紧走。”
“那你作为主教,居然在和我出门的时候断了手,我这边就说得过去吗?”玛蒂尔达也是嘴上不饶人的主,“我至少要帮你找个治疗师吧?”
原路返回是行不通的,在原始森林中找路不比在迷宫里找路容易。两人只能继续走这迷宫,直到从出口离开才能找到治疗师。
盖尔看了她半天,只能看到她不开心的表情。他最后叹了口气:“你真不是个省油的灯。”要是能找到这迷宫的建造者,他多少要讲点难听的。
现在,他们重新回到迷宫中,并离开了那段泡沫的墙体。“这样应该就不会疼得厉害了。”
玛蒂尔达解下自己束发的红带子,替盖尔固定住骨骼断开的地方。这不是专业包扎,但现在也给不出更好的治疗了。
“我想你的前臂还能运动,但后臂无法避免地会疼。”
“好。”盖尔小声回应。
那之后,他们前方出现了另一个分岔路口,而他们的正前方是隔开它们的墙体。这墙体露出三排孔洞,于是耀眼的光球便从中射出。
“趴下!”盖尔喊了一声,便按着玛蒂尔达让她趴倒。自己也跟着伏在地上。光球掠过他们的头顶,齐整地打进身后的墙体,让它裂出圆形的孔洞。
玛蒂尔达侧了下身,从衣袋中掏出颗星辉石。将它高高举起并输入少量魔力,这颗宝石便展开了坚固的护盾。大多数星辉石只能防住魔法攻击,防不住水泥墙那样的实体。这颗也是一样。
她站起身,拿着它继续前进。
“看来你学到了不少东西。”盖尔评价道。光球继续射出,却被盾牌挡下而消散。“眼光也不错。”
“花的是你的钱。”玛蒂尔达回应。两人穿过这个岔路口,继续前进。
“如果我们找不到出口,又不知道下一段路有什么机关,也就拿不出防御手段。那我们怎么保证自己不会死在这?”
用它防住另一波投掷过来的钢枪之后,宝石的护盾出现了裂痕。护盾消失之后,星辉石也相应地裂开。宝石并不是坚硬如铁的,它们也会破碎。
但星辉石是最坚硬的一种。即使被高阶魔兽踩踏也只是力量持平。可在这里,仅仅挡下两波机关,它就没法再承受更多攻击了。
于是玛蒂尔达说出了那些话。“这个迷宫比我想得还要可怕。我们出得去吗?”
“我们没得选择。”盖尔说,“但这事没那么简单。不论是迷宫的出现,还是机关的启动时间都太巧合了,简直像有人在控制一样。”
玛蒂尔达打了个寒战。能立刻建起带着重重机关的迷宫、瞬间将水泥变成泡沫、两下击裂最坚硬的宝石——如果是人为的,那这人的魔力强度简直恐怖。
而这人的动机绝对是为了杀死他们。因为此前没有这样的迷宫,直到他们踏入这片林间空地,靠近了神之冠的持有者梅莉的居所。
难道是有人不想让他们得到神之冠,所以做了这个陷阱吗?盖尔紧张地思考着。“玛蒂,你能尝试破坏墙体吗?我们得自己开条路出来。”
“我试试!”虽然很紧张也有点怕,但这是她能做到的事。既然如此她就不会迷惘。玛蒂尔达从背后的剑匣中抽出剑,转身向旁边的墙砍去。
之前,两人已走到了一段木质的墙体边。这墙是一排漂亮纤细的木笼,上面缠绕着大片的红色鲜花。这段墙体没有天花板,阳光直照进来,将它们映得分外可爱喜人。
现在,玛蒂尔达准备砍掉这些木笼,直接离开迷宫。但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给我住手!”
她的身边,两个木笼向内让开,空出个小出口。一个女人正从里面出来。女人生着翅膀和触角,正不开心地飞过来。
“为什么要做这么不解风情的事啊?我可是看见你们终于开始合作了,才特意变出花来祝贺你们哦?有这么漂亮的花在这里,你们就应该继续走下去,着什么急啊?”她说。
玛蒂尔达和盖尔对视了一眼。“这迷宫是你变出来的?”
“是啊,怎么了?”她露出个坏笑,“这是我特意为你们做出来的游乐场。因为一起遭受磨难是男女主相恋的必备条件。”
“你想啊,恋爱什么的总会有点小摩擦吧?这就是所谓的好事多磨啦。”她说。
这个女人穿一身淡紫色的长裙,袖口和裙摆织着复杂的花纹,点缀着代表星星的亮片。“你管断臂叫小摩擦?”玛蒂尔达说。
“这个嘛,这只是我的一点小兴趣。你很在意吗?”女人伸手弹了下盖尔的肩膀,于是强大的治愈魔法就包裹了他的手臂。
那两截错位的骨骼,被治愈魔法拉回原位,与另一截断骨合在一起,随后恢复如初。盖尔试了试,发现确实已经好了。普通的治疗师也可以做到这事,但无疑需要更长时间。
见状,玛蒂尔达不自觉地放缓了语气:“你到底是谁啊?”
而盖尔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便叹了口气:“玛蒂,见见梅莉。”
第21章 迷失森林 下
女性精灵梅莉,精灵族百年一遇的魔法天才,也是40位大魔导师之一,其魔力强度即使在整个大陆也名列前茅。除此以外,她还有漂亮的容貌。但她的性格实在让人无法恭维。
在五神器的保管者中,梅莉大概是最难缠的那个。因为她没有人性,没有同情心和热爱的感情。就算魔兽在她面前吃人,她也只会觉得有趣。
因为她是最强的魔法师之一,流血和伤痛轮不到她,离别和泪水也找不到她。她体验不到这些事,自然也对此没有感觉。
尽管别人仍会因为受伤而哭叫,但只要人没死,她所持有的治愈魔法就能治好这人。随便用点魔法就能平复伤痛,还能换来别人真心的感谢。
于是,她渐渐丧失了对痛苦的感知力,失去了同情他人的能力。正因如此,她只喜欢凑热闹、玩乐和恶作剧。
她在别人的疼痛中复习对痛苦的感知,在他人的抗拒中发现同情心的功能。但这并没有引发她的思考,她只是在玩。
——在自己家附近制造迷宫,把前来拜访的人困住,再用两堵水泥墙把他们压成骨折,对她来说就只是个游戏。
“你说这是梅莉?”迷宫之中,玛蒂尔达大叫起来,“神之冠的保管者兼使用者,百年前打倒巨龙的五人之一?你是说,是她制造了这个迷宫,启动了那些机关?”
玛蒂尔达惊疑地四处观望,看看盖尔又看看梅莉:“她想杀我们?”
“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原谅我吧?”梅莉双手合十,眼神委屈得像受伤的小狗,“我只是好奇你们受伤时的反应,所以不小心做了那件事嘛。”
“那是能不小心做出来的?”玛蒂尔达无言以对,但梅莉很快就看向了盖尔,并换上笑眯眯的表情:“你就是那位主教大人吧?你真可爱!”
她跳过去抱住他,随后抬手揉他的脸。“你在做什么啊?”盖尔后退一步,抓着她的手腕放下。而她也不生气,只是笑容满面地站着。
玛蒂尔达看得有点尴尬。这只精灵好像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好奇才做了这些事的?不过她的演技还真不错,不向受害者道歉,却向没受伤的人讨饶。傻一点的没准真会相信她。
想起之前盖尔对她的介绍,玛蒂尔达便问他:“你好像认识她?”
“算是吧。艾尔特琳达和我说过她的事。”盖尔解释道,“神之冠的持有者梅莉,喜欢开危险的玩笑但并不真正伤人的精灵小姐。”
盖尔之前就猜测可能是她,但也担心是别的情况。梅莉自己跳出来反而让他放心了。她会出于一些奇怪的理由把人搞残疾,但是她的治愈魔法无疑同样强大。被她捉弄至少是有救的。
说话间,梅莉无声地挣脱了他的擒拿,手指抚上盖尔遮眼的发:“别说这些了,让我摸摸你的眼睛吧!”
“呃……好的。”盖尔无奈地回答。
自己差点被压碎了,还能这样平静,甚至允许梅莉摸摸他——就像已经习惯了梅莉的行为一样。看来梅莉平时就已经够恶劣了。玛蒂尔达想。
她越看越气,愤愤不平地走过去,踮起脚伸出手,也想摸摸。
“总而言之,这是我特意做给你们的舞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梅莉坏笑着看向玛蒂尔达,“你们要合作走出这里,然后你们的感情就能升温啦。”
她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两人又互相看了一眼。她好像觉得自己是遇到了一对情侣,为此不停地耍小心机让他们有互相扶持的机会?
“我们为什么非得这样干啊?”玛蒂尔达问她。
“因为我想看。”梅莉不容置疑地回答。
“要是我说不行呢?”玛蒂尔达反问。
“不行?”梅莉转过身去打了个响指。于是这一路蔓延向远方的花笼,就变成了带着天花板的厚重水泥板,咔咔作响地压上来。“不行就去死吧。”
“真是个控制狂。”盖尔小声吐槽。玛蒂尔达还想争辩几句:“我可是学生哦?而且盖尔他还是主教。你杀了我们要怎么向教会交代?”
梅莉向身后回了回头,但没有正眼看她:“不死也行。但是全身的肋骨都断开刺进脏器的话,会生不如死地躺上好几个月哦?”
治疗师是修复不了内脏损伤的。如果变成那样,恐怕连喝水都疼。想了想那样的日子,玛蒂尔达屈服了:“哎好好好,听你的就是了。”
梅莉开心地笑了笑,随后再次打了个响指,让水泥的墙体恢复原位。因为一直出不去也很无聊,所以她在迷宫出口处变了个钟出来。
它会不停地响动,两人可以听着钟声辨别方向。不过要是没在规定时间内出去的话,会有可怕的惩罚。这么说着,梅莉自顾自地飞走了。
玛蒂尔达回头看看盖尔:“我还是不敢相信我们会轻易掉进陷阱。”
恐怕这个陷阱就是为我们准备的。”他回答,“这个迷宫本身就是她能使用的魔法之一。她肯定早就注意到了我们的靠近,所以特意这么干。”
至于原因,似乎只是好奇他们的关系。她没有恶意。但即使知道这一点,亲身经历过断骨之痛后,盖尔也难免有些不悦:“她玩得太过火了,但不会闹出人命……大概。”
“真见鬼。”玛蒂尔达回应。她想了想,还是觉得丝竹的性格更讨喜。
现在,两人循着钟声不停拐弯。由于四周的墙体再次变成了水泥的缘故,声音的方向很容易辨认。向左拐时发现钟声在变弱,那就回到路口向右拐。
迷宫之所以难走,是因为哪条路看着都一样。虽然走这迷宫有点费宝石,但现在钟声正为他们指明方向。而此时,他们侧面的墙体中启动了最后的机关。
另一边,梅莉离开了迷宫。这迷宫原本是梅莉的家,她把它变成迷宫给那些拜访者游玩。
至于怎么在游玩时受了伤,又怎么不互相帮助、互相扶持着走出那里,最终对对方更有好感,她就管不着了。
现在,她注意到有另一批人在接近这里,其中一个是她的闺蜜丝竹。梅莉知道丝竹失忆了,但没想到丝竹会再次回到这里。她要去确认原因。
梅莉飞出这片空地,来到这片树屋的森林中。她在不远处看见了丝竹和艾尔特琳达,她们正走在回去的路上。于是梅莉在她们面前停下来。
“终于找到你了,吾的挚友。”向着走在后面的丝竹,梅莉温柔地问候她。“发生什么事了,吾的挚友啊?为何要露出这种表情呢?”
丝竹现在开心不起来。她看向梅莉的脸——这是她尚且残缺的记忆中一张最清晰的脸,但她却记不起对方的名字。“你是谁?”丝竹问,“我好像见过你。”
“是吗,你的记忆正在恢复啊。真好。”梅莉向她露出笑容,随后来到丝竹面前,张开双臂将她抱进怀里,又摸了摸她的头。而丝竹只是呆呆地任凭梅莉抱着。
艾尔特琳达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试图引起注意。这位主教现在非常激动,因为梅莉是她的偶像。“恕我冒昧,但您好像是梅莉小姐?”
“嗯,是啊。”梅莉还想说点什么,但艾尔特琳达马上掏出笔记本递过去:“请给我签名!您好像认识丝竹?还有,您能说说是怎么做出传送魔法的吗?真可惜我今天不能在这久留。”
艾尔特琳达一反常态地热情起来,简直能把人搞晕。梅莉没有去接笔记本,只是警惕地看着自家粉丝:“首先,我和丝竹不是认识,而是在巨龙战争的时候就成了挚友。”
“其次,为什么不能久留?你要把吾的挚友带去哪里?”
艾尔特琳达解释了之前的事。虽然没看见神之心的本体,但是能造成那样强大的精神干扰,即使不是神器,也是个强大的魔法道具。说不定就是她引发了精神干扰。为此,她得带丝竹回皇家学院,做一个更全面的魔力检测。
这个受失忆症困扰而遗忘了魔法的孩子,如今已记起了些零碎的东西。而仅仅是这一点东西,就已经让她的魔法复苏不少。她记起了怎么动笔,知道自己的魔法是声音本身。
但她的试卷却已经被损坏,再没有作答的地方了。“我说你啊,真是没有眼力见。但看在你只是区区人类的份上,就原谅你吧。”
梅莉高傲地偏过头去。她告诉这位主教,说丝竹体内的东西绝不是什么魔法道具,也不是造成精神干扰的原因。那东西就是货真价实的神之心。
作为五神器之一,神之心维系着丝竹的生命。在她体内,它成为了一颗真正的心脏,向四肢百骸输送魔力。她们回收不了这件神器,因为如果要把它拿出来,就得把丝竹开膛破肚。
“你们要是敢为了区区的神器就伤害她,那我是不会原谅你们的。”梅莉这么说着,表情逐渐严厉。艾尔特琳达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另一边,玛蒂尔达·诺雅为盖尔·艾斯艾尔挡下了最后的机关。那是几杆长矛,向着重新走在前方的盖尔直射过来。玛蒂尔达一手将他向后拽,一手扬起剑将它们击落。
这些武器的数量不多,但因为是同时打出的,她的剑又不够长,所以很难同时击落它们。她从侧面砍落几把长矛,剩下的漏网之鱼则毫无影响地继续射来。
玛蒂尔达再次挥剑,一个上挑砍在它们的矛身上,令它们失去平衡落在地上。那时,矛头已擦过了盖尔的耳朵。
“你没受伤吧?”玛蒂尔达问道。她很快得到了答案,盖尔没有受伤,连擦伤都没有。“很好。”玛蒂尔达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样她就能没负担地说出那些话了。
她不知道盖尔有没有注意到,但玛蒂尔达并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并不是不感激盖尔为她做的一切,但是仅仅因为一个预言,因为她好像能做到这件事,她就得照办,她不喜欢这样。
必须做某件事,必须打败某个人,然后必须成为某种样子。因为是别人给予的所以无可奈何,只能捧着大家的希冀不断前进。如同早已注定的命运。
“我不知道你究竟看到了关于我的什么,但如果那是我能做到的事,不应该由我来选择怎么做吗?我并不讨厌你做的一切,但请给我点自主权吧。”
“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呢?”盖尔问她,“我没想逼你做这些事。我只是知道你做得到,所以想帮助你。”
“和比自己年长的人讲道理是很难的。”玛蒂尔达看向他,“特别是像你这样德高望重的。”
说实话,玛蒂尔达也讨厌盖尔的存在方式。什么都能看见却无力改变,就连透露未来都会引发极度的疼痛——原本,她们的人生,他的人生,都不该仅限于此。
但她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做好手边这一点事。她没法一个人击杀巨龙,因此只能加入学院。她没法改变盖尔的能力,因此只能顺从他的话语。她不是在抱怨,但就感受来说这真的不好受。
盖尔看了看她。他明白她的意思,就像他虽然不后悔解救波雅城的居民,眼睛的疼痛也仍然存在。他从手上解下那根红色发绳——那是她曾为他固定伤口的绷带,放回她手上。
“我想该轮到我为你做点什么了。比如带你出去,孩子。”
年少时,我们告诉你应该做些什么,不是为了限制住你的人生方向,而是想让你知道你有这种能力。越是远大的目标,越需要坚定的意志。
所以我并不是想强迫你干这些事。这种事是强制不来的。尽管我看见了关于你的事,但那不过是最后的结局。至于具体要怎么做,自然全凭你的想法。
盖尔这么告诉她。
“但是你的预测一直很准。”玛蒂尔达说。
“那是我的不幸。”他回答。
谈话间,他们继续沿着钟声前进,并在穿过路口后看见了那个钟。它挂在出口的墙边。而梅莉也从出口飞了进来,她看了眼钟,说便宜你们了。
“不能让你们见识到我新想出来的刑罚真是遗憾。下次吧。”
“还说呢,这些机关全都能要人命吧?你到底想做什么啊!”玛蒂尔达不满地抗议。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让人受伤是我的兴趣。不过既然在规定时间内出来了,就算你们赢。可以出去了。”梅莉笑了笑,正要离开,突然想起来什么。
她从衣袋里拿出个手掌大的辉盒,打开它,从里面拽出一顶冠。“你们是来找这个的吧?拿去吧。”
梅莉随手把它扔过来。玛蒂尔达赶紧跑去接住——包覆着羽翼的黄金打造的冠,装饰有十字架。正是她曾见过的神之冠。“不要到处丢这么贵重的东西啦?”
“无聊。”梅莉翻了翻眼睛,“你想要就拿走吧。我用不着这个。”因为不管世界和人类会变成什么样,她都不在乎。
“什么嘛。”玛蒂尔达拽了拽盖尔的衣角,“我们走。和她讲道理简直比找神器还难。”
第22章 皇家子嗣
圣海格宫坐落在特里尔城的正中央。它装潢的奢华比起圣诗教堂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连皇宫所聘用的珠宝师、绣娘都衣着华丽。这里没有人高声说话,整个皇宫都沉在优雅与等级分明的氛围中。
以皇宫为中心,他们修建了九条贯穿整座城市的大路。沿着它们走能通往圣诗教堂和皇家学院。御花园里的玫瑰和芍药开得烂漫,从这里吹起的晨风都带着花香。这是春天。
在第四学周开始前,皇宫发觉了神之枪失窃的原因——具体来说,它并没有失踪,而是被人带走了。而现在,带走它的犯人,罗伯特就站在皇帝面前。
“没关系,姐姐。我想他不会生气的。”走近王座之前,他对姐姐夏洛特说。
“可他有权生气,你这次真是太任性了。”夏洛特回答。这让罗伯特有些扫兴。
这会儿,夏洛特、丝竹、玛蒂尔达和阿尔罗德斯,以及两位主教都等在这里。看了看他们,罗伯特转身走向王座,向皇帝鞠了个躬。
赫德森正在王座上气得发抖。因为他家仓库里的神之枪被罗伯特拿走了。而且还是因为轻敌,在训练中被击飞而换用的。他让罗伯特跪下,并足足训斥了他半个小时。
罗伯特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呆傻了。“父亲大人生气的样子真可怕……”他小声说。
“你说什么?”阿尔罗德斯没有听清。夏洛特倒是听清了,尴尬地笑着替他圆场:“啊哈哈哈……他什么都没说哦?”
“真的吗?”玛蒂尔达的目光犀利起来,直往这边盯。“啊哈哈哈!我怎么会骗你们呢?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啦……”
夏洛特的底气逐渐不足,脸上的笑容也勉强起来。虽然嘴上还在为弟弟辩护,内心却恨不得上手揪他耳朵——就像小时候弟弟犯错时那样惩罚他。
“真可疑。”丝竹评价道。其他人也跟着点点头。丝竹又说,要说原因的话,夏洛特平时是个优雅的女孩子,不会那样大声地干笑。
是这样吗?夏洛特听得呆了。她果然不擅长伪装。她瞪了眼弟弟,弄得罗伯特惊慌地贴上墙,叫着“为什么姐姐也在生气啊”,随后叹了口气。
“是的,我们是皇家后裔。”她说。
玛蒂尔达用了大概五分钟才转过弯来:开学前,罗伯特和夏洛特都没有提及自己的姓氏。因为这对姐弟是皇室后裔,姓特里尔。
但出于某种原因,这对姐弟隐瞒了这个事实。姐姐甚至从未拿出过任何一件带皇家象征的东西,弟弟也只是喜欢买奢侈品。
要不是罗伯特在训练场里拿出了神之枪,而那时盖尔又正好受皇后召见,恐怕没人会发现神之枪不见了,也就不会有后续这许多事。
“父皇他,知道这次的通讯是由盖尔阁下发起。但因为他不喜欢盖尔阁下的出身,又觉得神器是在皇宫之中,绝不会失踪,所以故意不响应通讯。”
夏洛特很有些窘迫,小心地捏着裙摆继续说。“但他不知道的是,罗伯特已经学会了传送物品的魔法。这种魔法能无视距离,将属于使用者的任何一件东西传送到手中。”
而罗伯特使用它时,会被送到他手上的就是整个皇家武器库。他只是在里面选择了神之枪。罗伯特还很年轻,和玛蒂尔达一样只有16岁,他不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配得上他就拿出来用了。
“训练结束之后,罗伯特就把枪传送回了仓库里。所以神之枪并没有失踪。真是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夏洛特向大家鞠了一躬。
而在那之前,阿尔泰在做委托没接到通讯,丝竹就算接到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而以梅莉的恶劣性格,大概也会撒谎说东西不在这里。
“一点都不可靠啊,这些神器的保管者。”玛蒂尔达小声说。夏洛特听得低了头。
阿尔罗德斯这时也想明白了。他大声问:“所以,你们两是帝国唯一的皇子和皇女啊?怪不得罗伯特脾气那么差,还总和女孩子纠缠不清!”
“我哪有脾气差啊?”罗伯特·特里尔皱起了眉,瞪了阿尔罗德斯一眼,但随后就被姐姐的眼神吓得不敢乱动。夏洛特·特里尔向他微笑着,但眼神莫名地充满了威吓感。
“你真的骚扰过别的女孩子吗,罗伯特?”
“没有!我向女神起誓,绝对没有!要是有,我……”
罗伯特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要怎么办,阿尔罗德斯便把他和学姐的那件事说了出来,玛蒂尔达也做了证。于是夏洛特走过去揪了他的耳朵。
“对不起。”罗伯特一下子蔫了,小心翼翼地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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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春天,侦探埃里森总能起个大早。他习惯每天读报纸,并在这时候顺便吃个早餐。侦探通常隶属于治安队,是靠痕迹判断魔兽与犯人行踪的人物。但有时这事不靠他们也能做到。
为了不至于挨饿,许多侦探会接一些寻找失物、寻人和侦破案件的委托。埃里森正是这样一位侦探。他是皇城中最优秀的侦探,常常接到一些让贵族们不安的案子,弄得他们闻风丧胆。
现在,埃里森接到了皇后给他的委托:跟踪皇女夏洛特·特里尔,弄清楚她在干什么。因为皇后不知道她女儿的零花钱用在了哪里。
“我得说,这事一定非常无聊,而且难办。”传达这命令的是皇后的侍女。当着她的面他不好发作,侍女走后,埃里森就开始了,“跟踪一位皇女?真当皇女身边没人伺候吗?”
但埃里森不过是个小侦探,他是得罪不起皇后的。没得选地,他穿上一身礼服出门了。
第五件神器的确认工作,是由主教恩斯特·巴托去做的。玛蒂尔达她们很快又回到学院去了,在短暂的三天休息之后,她们迎来了新一周的课程。
夏洛特找到老师,将自己和弟弟的身份说了出来。于是全校师生都知道了这件事。
在那之后,班里的一些事悄悄地发生了变化。自从夏洛特公开自己的身份后,她便不再伪装自己,光明正大地拿出了装饰着金玫瑰的杖。
金玫瑰是皇家的象征。魔法系的高年级生们立刻对她高看一眼,不论做什么都让她优先,并且每天见到她都会鞠躬行礼。由于这里的学生们大部分是贵族子嗣,夏洛特也会点头回礼。
玛蒂尔达仍然在两个系之间跑来跑去。她仍然优先听兵器系的课,但也有一天听两种课的情况。某天,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时,听到了魔法系学生们的议论。
“那个夏洛特真的是帝国的皇女殿下吗?”
“哎?她既然姓特里尔,那大概错不了吧?”
“但是她穿的是几年前的旧衣服。那种款式商业街都没货了。帝国唯一的皇女殿下怎么会没有新衣服呢?”
“这……说得也是。”
“真是见鬼。该不会是有人冒充她吧?这种事太可怕了。”
“你们注意到了吗?兵器系的皇子殿下今天买的项链真是漂亮。那位皇子一定是货真价实的。真可怜,他大概没注意到自己的姐姐被人冒充了。”
玛蒂尔达听得不大高兴,便去找夏洛特了。那时夏洛特立在学院的围墙边,正把几千枚银币包成些小包裹,连同她亲手写的信一起交给邮差。
这是她给包括那名残疾女孩在内的十几个孩子的资助。是用她的零花钱兑换的。邮差拿着东西走了。他会在三天内把东西全部送到孩子们手中。
玛蒂尔达告诉她,有人仅仅凭借一身衣服就敢怀疑她的身份,还借罗伯特来贬低她。“我看啊,想让这种人闭嘴,你就该穿得漂漂亮亮的!最好像罗伯特那样好好打扮自己。”
夏洛特只是听着。她目送着邮差,却没有回头看她:“这种事我做不到。”
“我从来都敢不花太多钱。因为在我的国境内,仍然有许多人挨着饿、受着冻。但是我却帮不了他们,只能拿出零花钱资助他们而已。”
“我不是买不到新衣服,只是我的零花钱有限,少买一件衣服就能多帮一个孩子。”夏洛特说,“而且,在那些衣不蔽体的孩子面前穿金戴银,大概会被讨厌吧。”
夏洛特·特里尔,17岁,帝国唯一的皇女,害怕花钱太多会惹人烦。
“皇女殿下……”玛蒂尔达一时没能说出话。“叫我夏洛特就好了。”夏洛特向她回过头,像初次见面时那样露出优雅的笑容。
那时埃里森躲在围墙外注意到了这些。以为皇女殿下正看着同学,他便拦下了邮差,察看信件的封面,并询问邮差事情的经过。
玛蒂尔达走后,夏洛特便叫住了埃里森。埃里森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尴尬地向她打招呼:“日安,皇女殿下。”
“日安。”夏洛特向他点头回礼,“我想您一定就是埃里森先生,特里尔城中最优秀的侦探。我曾在古德里安公爵伤人事件中听说过您,那时公爵先生出了五百万金币,只为请求您不要说出真相。”
“殿下谬赞了。”埃里森嘴上客气着,但仍然忍不住得意起来,“他是故意伤人,事后不去向受害人道歉,却花钱来堵我的嘴。我当然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埃里森继续说:“邮差先生告诉我,您将自己的金币兑换成银币,并寄给其他城市的贫困儿童。”
“但您却没有使用皇家特制的烫金信封,也没有在上面喷香水。您把它伪装得像普通的信件,因为您不想让那些孩子发现他们的资助人是一位公主。”
“我忍不住要大胆问一句,这是为什么,皇女殿下?”
夏洛特听着他的话,逐渐面色苍白。她叹了口气:“您真是观察得细致入微,先生。这是因为我的父母不愿意我做这些事。他们认为和这样的孩子来往会拉低我的身份。”
“但是您仍然坚持这么做,甚至不惜隐瞒自己的身份。”埃里森说。
“是的。”夏洛特这么回应。
现在,埃里森知道为什么堂堂的帝国皇女会没有新衣服穿了。她是个优秀的慈善家,对她来说,所有人都有学可上这件事,比新衣服和奢侈品重要得多。
“如果把这件事告诉皇后殿下,她仍然会认为您在拉低皇家身份吗?”埃里森问她。
“她一定会的。”夏洛特叹了口气,“那时我可能会被禁足,关在皇宫里出不了门。就不可能按时寄钱出去了。”
“可是我没有五百万金币,也清楚侦探的职责就是挖掘真相。所以我不会请求您替我隐瞒,我只希望您能帮帮我,看在那些孩子的份上,继续资助他们读书。当然,钱仍然由我出。”
埃里森向她点了点头。他已经下定决心为她做点什么了。“请您放心,殿下。我会为您隐瞒。”
“这是真的吗?”夏洛特惊讶地看着埃里森——五百万金币都不能使他屈服,而他现在却如此诚恳。
“当然了。您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笑起来。
兵器系的课间休息时间里,阿尔罗德斯站起身活动了一会儿。罗伯特则安静地翻着书。和往常不同,除了一身礼服,罗伯特没带任何奢侈品。见他这样,阿尔罗德斯忍不住要逗逗他。
“咳咳。”阿尔罗德斯咳嗽一声,向他行了个夸张的鞠躬礼。“请问阁下,您更喜欢被称为皇子殿下呢,还是王子呢?”
“王子就好。”罗伯特倒是接得快,但看了眼阿尔罗德斯,他还是忍不住转移了视线:“我说,你在这儿搞什么呢?”
“当然是给你王子的待遇了。不喜欢吗?”阿尔罗德斯又坐下了。
“什么王子的待遇啊?”罗伯特莫名烦躁起来,屈起手指敲着桌面,“我怎么觉得你是在骂我?”
“我哪敢啊。”阿尔罗德斯笑了笑,“前段时间我不是骂过你吗?身为王子,你可不许记仇啊?”
“没事,我欠骂。”罗伯特大度地挥了挥手。他说的是训练场上被阿尔罗德斯拖走的那事,因为这个,夏洛特还瞪过他。
玛蒂尔达此时也凑上来:“你真的很在意姐姐对你的评价呢。”
“我们家公主我知道。她是大陆上最好的女孩子,要是她对我生气,那一定是我的问题。”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罗伯特对姐姐的评价相当高。
至于神之枪,罗伯特放回兵器库后就被教会回收了。神器将代替龙息被教会保管,这也是为了万一龙息再次出现,能拿出够和它抗衡的东西。
“我也吃到了教训,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了,以后不会再拿它出来用了。”罗伯特翻了下书,对父亲连续半小时的训斥心有余悸。
玛蒂尔达和阿尔罗德斯对视一眼,换了个话题:“听说你新买了条项链?”
“对。是买给之前那位学姐的,因为姐姐要我向她道歉。她接受了我的道歉,但没收下礼物。我想这项链可以留着,以后说不定派得上用场。”罗伯特这么说。
玛蒂尔达笑起来:“这么说,我们的小王子学乖啦?以后不会再买奢侈品了?”
罗伯特买那些东西是为了显得与众不同。他觉得这会让人高看他一眼。但现在他的身份已经公开了,买不买那些东西没区别了。所以,恐怕他真的不会再买奢侈品了。
“你可别误会。我不买是因为我家已经够多了,可不是因为本王子用不起啊?”罗伯特又摆起了架子。
“嗯嗯,知道啦。”玛蒂尔达说。
街边的行道树染满绿色,御花园的花开得芳香四溢。圣诗教堂也装饰起了纯白的花束,在祷告和吟唱圣诗的大厅里。
野外,说不出名字的花在草原上开得星星点点。连最穷苦的孩子也能闻见它们的香气。这是春天的第二个月份。
第23章 恶魔降临
黑泽渊和主教恩斯特·巴托抵达扶桑岛时,已是夜晚。扶桑岛是个狭长的小岛,是人类和精灵混住的地方。
以前,在两个大国的边境城市,也有人和精灵混住的情况。两族更是经常互帮互助——人类种下花木供精灵培育,精灵寻找矿物供人类使用。
不曾参与巨龙战争的扶桑岛,或许是大陆唯一保有这种景象的地方。当主教恩斯特·巴托踏出传送阵,见到几只精灵飞过身边,向他微笑着打招呼时,他被深深地震撼了。
“那是精灵吗?”年老的主教问。
“是的。”黑泽渊回答。
教会之所以派黑泽渊来保护恩斯特·巴托,是因为扶桑岛是黑泽渊的故乡,他熟悉这个地方,可以给恩斯特带路。同时恩斯特是教会最年长的主教,派最精锐的暗卫保护他也合情合理。
黑泽渊告诉他,神之甲是被岛上的第一任岛主所保管着。这位岛主是个人类,他死后把神之甲带进了他的坟墓。所以只要找到它,也就找到了神甲。
尽管如此,这次的任务也并不简单。扶桑岛上也同样有魔兽,尽管只是十几只魔兽组成的群落,在这个小岛上也算一方危害了。
年轻的精灵在岛屿的树林中步行。就人类的眼光看来,这是片正常的森林。精灵们除了自己的住处,没有兴趣把别的植物也变得巨大。他只是在这里散步。
但是,魔兽也正在这里面觅食。它们饿了有段时间了,扶桑岛居民对魔兽的警惕性很高,从来不独自跑进森林。而魔兽们也不会大规模袭击人类城市——或者说这么干的都死了。
因此这段时间里,魔兽与人居然过得相安无事。但这份平静已经被打破了,总会有几个抱着侥幸心理的人和精灵,跑进魔兽栖息的森林去观光,然后向自己的朋友吹嘘。
这只年轻的精灵就是其中一个。刚进来时,他还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地察看情况,但很快他就不再注意四周了,只顾摘叶子玩。
于是,等魔兽在百米外嗅到他的气味,并在十几秒内冲过来,抬起爪子重重将他踩在地上时,他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了。他面朝下倒在泥土里,魔兽的一个爪子就把他大半个身子盖住。
这只精灵瞬间被恐惧制住了手脚。他的脑子如同被雷击过一样发麻。他忘记了挣扎,身体像被定住一样无法动弹。魔兽向他吼叫了一声,便低下头咬住他的翅膀撕扯。
薄薄的翅膀在魔兽的齿下碎裂开来。魔兽又是一口咬在精灵身上,利齿贯穿了他的内脏。而此时,巨龙之牙的黑魔力出现在这上空,变成乌云似的一小团,降落下来包裹了这只精灵。
于是,无法遏制的疼痛便从躯干开始,传遍了整个身体。魔兽松口之后,黑魔力便从伤口钻入,污染着那里的皮肉。精灵自身的魔力可以修复伤口,只是会因为伤口的大小,修复时间也相应地变化。
但在黑魔力的侵蚀下,伤口几乎无法复原。魔力只是从伤及内脏的创口中溢出,像流血那样触及地面,逸散进空气中。他的翅膀传来刺痛,那里的修复工作也被阻碍。
黑魔力继续向他身体深处蔓延。精灵没有血管,只有输送魔力的脉络。黑魔力渗透进破裂的脉,沿着肌肉奔涌向全身的每个角落。
出于疼痛,这只精灵大叫起来。魔兽放开了踩着他的足,于是精灵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飞离森林进入城市。这时,黑魔力已经将他的翅膀染得漆黑。
今天,罗斯诺大陆上出现了第一例魔兽袭击精灵的事故。这也是首次有精灵被龙息影响,并被黑魔力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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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怎么去拿神之甲,黑泽渊已经计划好了。岛主的墓室外有机关,打开它就能直接取出神之甲,而不必打扰逝者的安眠。在那之前稍微绕下路,带主教大人去看看扶桑岛的风景也不错。
他这么想着,便带恩斯特·巴托到了他平日的住处。扶桑岛上没有城市,或者说没有统一风格的建筑。人们只是三三两两地群居在一起,有些屋子紧挨着精灵的居所。
农田建在屋子附近,而道路上同时行走着精灵和人类。人类向精灵送上鲜花,精灵为人类献上祝福,让他们的农具更加耐用。最初,这两个民族也是出于善意才走到一起。
在圣诗教堂安身前,这个暗卫头子是住在一座大点的屋子里。和他一起住的是暗卫的其他成员——第一任岛主向他们教授了用魔力增强肢体力量的技巧,于是这些人便拜岛主为师。
而岛主收他们为徒的条件就是,在人国有需要时前去支援,并为他保管好神之甲。所以他们才前去圣诗教堂,应聘成了暗卫。
这时他们抵达了这座大屋子,黑泽渊少见地露出怀念的笑容。有名女孩推开房门走出来,她留着短发,左眼处有条刀疤的痕迹。
“回来了?”她注意到黑泽渊的靠近,便问他。
“是。”黑泽渊向她点点头,便向恩斯特介绍道,“这是新叶繁,初代岛主的孙女。和我一样是练体质的。繁,这是主教恩斯特·巴托大人。”
新叶繁向主教行了个屈膝礼,便请他们进屋休息。恩斯特想自己初来乍到,能多熟悉熟悉这里也不错,便同意了。但在他们准备进门时,一只浑身漆黑的精灵从旁走来。
他的翅膀破烂不堪,已被撕开了大洞,因黑魔力的侵蚀变得漆黑。他的躯干上是一排巨大的锥形伤口,因为没有血液沾染,能从中窥见脏器的颜色。
满溢的黑暗魔力从伤口中溢出,将他的四周变成一片阴冷。他的触角变化成粗硬的利角,衣服也被魔兽踩脏、划破。
这只精灵已称不上是精灵了。他举起自己的手抓在一棵植物上——那是另一名精灵的家。黑魔力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沾染上植物的茎叶,于是它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
黑魔法本质上是一种反魔力。它能够对抗任何一种已知的魔法并将其无效化。只要黑魔力够强,连大魔导师都无法抑制它的力量。黑魔力不是大陆自然产生的,而是巨龙萨斯坦的专利。
像这些用魔力培育起来的植物,黑魔法能轻易地将这魔力无效化,于是这些植物就只能干枯倒伏。要是黑魔力再强一点,连它脚下的泥土都要干裂板结,再长不出东西来。
两国明令禁止任何人利用和学习黑魔力,更不能让精灵掌握它。大陆上唯一还含有黑魔力的东西就是龙息。这个被黑魔力感染的精灵大笑了一阵。
“那是被黑魔法污染的精灵!”恩斯特立刻辨认出了它,“真是可怕,这是大陆上的第一只新生的恶魔。”
“恶魔?”黑泽渊很有些紧张,他抽出了几把苦无,“您是说那些被感染的精灵吗?”
“是的。它们被感染后也会长出魔兽的角,但仍然能保留人形和翅膀,因此更具威胁。它们同样以人类为食,并且比魔兽更具破坏欲。”
虽然知道大概,但恩斯特·巴托并没有真正看见过它们。现在,这个遗憾被弥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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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对付恶魔。请把神之甲带走,我有理由怀疑恶魔出现是为了带走神器。”新叶繁说着,向那只恶魔抬手丢出一枚苦无。
锋利的黑色小刀转眼便到了那恶魔身前。恶魔向侧面一让,苦无擦过他的脸钉入那枯萎植物的茎里。恩斯特应了一声,向他们后方离开,随即就有人来到他身边替他指路。
刀刃没入枯黄茎干时,黑泽渊一个瞬间移动,身体便到了恶魔身后。他抬手将苦无刺向对方脖颈,但与此同时,它转过身踢向黑泽渊的躯干。
这只恶魔的躯体力量,丝毫不弱于他们这些专门训练过十几年的人。黑泽渊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停滞了一秒,思考、呼吸、发力都被暂停。当他能意识到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摔了出去。
黑泽渊重重地摔在地上,背后的衣服在一阵摩擦后染了灰尘。他本应该感到头晕,但长期的抗晕眩训练让他很快恢复过来。他站起身,这时新叶繁的苦无划破了那只恶魔的指尖。
它的反应速度很快,但它只是本能地躲闪攻击而没有章法。黑魔力从它新的伤口中溢出,沾染在附近的植物上。
“我们不能再让黑魔法溢出了,不然许多精灵的房子会被毁。”黑泽渊告诉她,“近不了它身的话,就用远距离攻击,就像刚才那样。”
“我们或许能把它的身体摧毁,至少让它无法主动破坏东西。”新叶繁建议道。但黑泽渊不认为这是好办法:“那会引发黑魔法的泄露。”
“既不能伤害它,又不能让它破坏东西,魔法和近距离攻击都不管用,这活真是难做。”新叶繁恼道,“下次你最好别让我掺和这事。”
“下次?这种事还有下次才算恐怖。”黑泽渊也是嘴上不饶人的,事实上他只有在新叶繁面前,才能多动几次嘴。
“所以,我们该怎么打败它?”新叶繁提问道。我不知道,但我们只能不断尝试。黑泽渊想。
另一边,主教恩斯特·巴托抵达了那座墓穴。它是个很普通的坟包,坟前插着墓碑,正面写墓主人的姓名,反面简单叙述墓主人的生平。
死亡是终将抵达的静寂,墓穴是生灵最后的归宿。祖祖辈辈葬在这里,才叫故乡。有坟,思念才有寄托之地。不知死亡者不会懂得珍爱生命。
恩斯特已经五十余岁了,也许再过四五年,他也会躺在黑暗潮湿的泥土里长眠,任凭爱人的眼泪落在碑下。对着这灵魂最后的安息之所,恩斯特行了个鞠躬礼。
“孩子,就我所知,墓穴附近应该有个机关。”恩斯特看向为他带路的那人,说道,“请你启动它吧。如果我们快点拿到神器,也许还能回去帮黑泽渊先生和新叶繁小姐。”
这个人愣住了。“抱歉老先生,我不知道。墓穴机关的打开方式只有新叶家的人才知晓。”
“天哪。”恩斯特皱起眉来。
当恩斯特赶回黑泽渊那儿时,他们已经陷入了苦战。黑泽渊和恶魔双臂交缠,他试图用双手压制对方的行动,但恶魔也正试图压制他。
两方的力量几乎持平,黑泽渊拼尽全力地压制对方,但恶魔纹丝不动。黑泽渊的头上开始冒汗。而此时,恩斯特拿出了自己的铁锤。
手掌向锤子输出魔力使它浮空,并用高温让锤子变得赤红如火,恩斯特再一挥手,锤子便飞向了那只恶魔。它所过之处,空气被炙烤得如同炎夏。
锻造魔法是极特别的魔法。从火魔法演变而来,但锻造只能用在锤上。其本质是制造出足以熔化任何材料的高温,并借此对材料进行加工。
成为主教前,恩斯特是个工人。他常年与火焰、锤子和各种材料打交道,几十余年下来,便自行掌握了用锻造魔法战斗的方式:熔毁。
盔甲也好,武器也罢,只要是他能砸到的东西,就用相应的熔点将它烧毁。他的锤子能够制造出三千度的高温,足以毁坏黄金。他是个工人,他能够制造,也能够破坏。
刚诞生的恶魔还维持着柔软的躯体,因此熔点不算太高。现在,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这只恶魔浑身发颤。之前躲苦无不过是出于警惕,但现在是它的直觉在叫嚣。
它明白自己必须躲过去,它也确实躲过去了,但锤子擦到了它的肩头。于是它的肩膀被炙烤得皮开肉绽,肌肤熔毁的疼痛让它叫出了声。
接着熔化的是肌肉,锤上的高温让那整块肌肉都被炙烤。锤子落向地面,本该被魔力控制着回到恩斯特手中,但黑魔法让它直直砸在地上。
趁这只恶魔来不及反应,第二锤又砸上恶魔的手臂。它正面挨下了恩斯特的一锤,一秒衣服已经焦化,两秒皮肉一同熔毁,三秒脉络开始干裂。
“啊啊啊!”恶魔发出凄厉的惨叫。它手臂的皮肉完全熔成了一摊软泥,接着就是骨骼。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熔毁之后,它完全失去了战意。
“嗯,这样就差不多了。”恩斯特走到它身边捡起自己的锤子——由于被黑魔力无效化,它已经不再滚烫了。他把武器收了回去。
“把这家伙绑起来,然后带去都城让盖尔治一治吧!它还是可以被净化的。而且我们能在这家伙身上得到不少恶魔的情报。哈哈!”
恩斯特说着,拍了拍黑泽渊的肩膀。这只可怜的恶魔被吓得浑身发抖,在它看来,这个老人的锤子上简直是涂了岩浆。
黑泽渊也看得呆了。“我去把神之甲拿回来吧?”他小声询问。“当然!”恩斯特应允了。
当他们启动墓穴的机关,将那件白金的、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盔甲从坟边的地下拿出来后,任务便完成了。
恩斯特·巴托已将那只恶魔捆绑起来,背在背上准备回都城。而黑泽渊告别了新叶繁,抱着装盔甲的玻璃柜,同样准备回去。
“我想你和那位主教会是不错的搭档。”新叶繁告诉他,“只要搞清楚你和他的任务分配。很显然,那位主教并没有因为年纪增加而变弱。”
“我想你说得对。”黑泽渊回应,“就我的职责来说,要是有人以为巴托先生是教会的突破口,认为他年老体弱而不堪一击,我才真要同情他。”
第24章 外出学习
无论骑士还是魔法师,对坐骑的选择都是必修课之一。为了弥补自身速度的不足,许多人会选择驯养马匹,或者干脆骑着杖到处跑。
另外,这会儿的皇家学院有个特别的安排:踏青。不论年级和系别,学生们会穿上漂亮的衣服,带着自己的武器,和自己的同学一起散步去。
散步的目的地通常是某位公爵的庄园。这样的庄园通常带有一大片树林或草地,孩子们可以在那里晒太阳,或是干脆去拜访公爵本人。
对坐骑的选择会在庄园内进行。因为这些公爵通常都养着许多马匹,学生们如果看中了,直接付钱买下就行。
“说得直白些,这也是一种社交活动。而不管什么社交活动,皇家成员都必然是衣着最华丽的那个。这是必要的排场,姐姐。”
罗伯特一边这么说,一边站在夏洛特身后为她拿着皇冠。
夏洛特穿着正式的皇女礼服。在及地的裙摆里面,她穿着铁质的圆形裙撑。这样裙子就能大气地蓬起,而不会普通地垂落,制造出许多褶皱。穿这样的裙子是不方便坐下的,因为椅背可能会弄坏裙撑。
侍女们立在夏洛特身后,为她整理礼服上那一串串莹润的珍珠,在胸口和裙摆上挂起镶金边的宝石,又替她戴上金质的玫瑰胸针。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排场,因为平时就没见你穿这身衣服。为了不让校方大张旗鼓地迎接我们,你甚至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但这次就忍耐一下吧。”
等侍女们做好整理之后,罗伯特便向姐姐递出皇冠。夏洛特微微拉起裙摆,向他行了个屈膝礼,于是比姐姐矮的罗伯特就能为她戴上皇冠。
这块五六斤重的黄金沉甸甸地压在她头上。戴着这东西几乎让她抬不起头。“罗伯特,这太重了。”她对弟弟说。
“相信我,我的皇冠也一样沉重。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嘛。”罗伯特说到这里,不禁有点得意,“所以我让宫里的匠人帮我做了顶轻巧的,它的造型像稻穗,是用薄薄的金片做的。”
夏洛特看了眼弟弟,他头上戴的就是那顶冠。看起来像两杆金黄的稻穗在他头上相交。“真狡猾啊,罗伯特。也让工匠先生帮我做一顶吧?”
“当然好。可惜现在已经来不及啦。回来之后再做吧!”罗伯特哄着他姐姐。两个人正式盛装出行。
关湄——夏洛特的侍卫长替这对姐弟打开了宫门。她的身手不凡,总是贴身保护在夏洛特身侧,或是躲在夏洛特附近看守她。这对姐弟各有一百余位侍卫,每日都藏身在他们附近。
侦探埃里森靠近夏洛特的那天,那些侍卫都藏在附近,手中已拿出了暗器。要是他做出不利于夏洛特的事,他们会一同出手。
“侍卫会分成两拨,一拨跟着我们前进,一拨在目的地守着。当然,他们会藏得很好,不会被人随意发现。关湄会和我们一起。”罗伯特告诉姐姐。
夏洛特只是点头。关湄打开宫门后,便有皇家御用的马车开来,接他们离开宫殿赶往学校。为了不被人看穿身份,之前夏洛特是不坐的,也不许罗伯特坐。
为了伪装自己的身份,这位皇女也算掏空了心思。她甚至连一朵金玫瑰都不带上。“出行用的御用马车上是没有座位的,你得站起身让大家看见。人们需要知道他们的公主在干什么。”
罗伯特学着他父亲的话说。他又补充说,因为裙撑的关系,夏洛特也不方便坐下。就算跪坐着休息也不行,公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跪着,那会丢皇室的脸。
“这也就是说,你今天没得休息了,姐姐。外面可不像学院里那样有没椅背的椅子。”罗伯特同情地看了眼夏洛特,“幸好我不穿裙子。”
“真狡猾。”夏洛特叹了口气。关湄听见这话,便回宫招呼侍女们拿来那种椅子。她要带着它上路,当然,是为夏洛特而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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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们在教室里集合,清点人数后便从学院出发。学生们将步行去到目的地,但因为是充斥着贵族孩子的学院,这些人总会选择雇马车。
至于罗伯特叫的皇家马车,更是从出发时就一直开着。他决定要直接让车夫开到目的地去,因为他也知道了魔法系高级生们对姐姐的议论。他这么干就是要让那些人闭嘴。
现在,除了玛蒂尔达这样省吃俭用的少数人还在走路,大部分人都坐上了马车。这所学院的出行队伍变成了浩浩荡荡的马车队,行驶在穿城的路上,引得路人侧目。
“真好啊,我也想坐马车。”阿尔罗德斯看着一辆辆马车在自己旁边开过,不由得将双手枕到了脑后。
“阿尔罗德斯不能雇马车吗?”玛蒂尔达走在他旁边,此时开口问道。
“我爸不让,他说那样会显得我太招摇了。”他回答。
丝竹从他们旁边飞过,微笑着向他们招招手,便飞远了。自从恢复了一点记忆后,这孩子就没法再藏起翅膀了。不过她学飞倒是学得挺快。
“那孩子没问题吗?”阿尔罗德斯表示担忧,“自己失着忆,身体里的神器也有可能要被拿走,还要在这里继续念书。”
“是她自己愿意留下的。而且,我想盖尔不会强行拿走神之心。”玛蒂尔达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直呼他的名字了。这是关系亲密的表示。
阿尔罗德斯因此惊讶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既然你这么认为,那我相信你。”他最后说。
几小时后,他们抵达了古德里安公爵的庄园里。公爵本人不在庄内,向管家打过招呼后,学生们到了庄园所拥有的草地上休息。
休息之后,兵器系和魔法系的学生们分成两组坐在草地上。夏洛特被请到大家面前展示自己的坐骑。像大部分魔法师一样,她选择在杖上加个坐垫。
飞行魔法是较难掌握的魔法之一。这是结合了风魔法和其他法术的大型魔法,大部分人类魔法师可以用杖实施飞行,但那只是低空的滑翔。
没人尝试过飞行,因为想看风景的时候,精灵可以把他们抱上天空。在杖上加坐垫只是让魔法师能够坐上去,用自身魔力让它动起来,成为代步工具。
夏洛特向后招了招手,关湄便从马车里拿出了根法杖。这根杖子是夏洛特的备用武器之一,专门用于代步的杖。
这时罗伯特凑了上去,兴致盎然地给大家解释:“各位都知道,通常情况下,魔法杖上只能放一个坐垫。放其他东西的话,杖子就太重了。”
“但如果自身的魔力够强呢?强到足够让坐垫变成漂亮的车,由于是魔力构成,也不会损坏杖身——”罗伯特示意姐姐做个示范。
于是夏洛特握住这把杖,让自身魔力传输进去。那片坐垫边伸展开一对巨大的天鹅双翼,坐垫本身也化为洁白的天鹅状小车,成为了设计出彩的交通工具。
由于是魔力构成,小车本身显得十分虚幻,带着半透明的色调。所有用魔力变出的东西都是这种状态,除非是像梅莉那样强大的大魔导师,变出的东西才有以假乱真的效果。
这东西仍然是坐垫,只是变了个样子。就像在纸上画画,画得再逼真,它的本体也是纸。只要用魔力驱动,坐垫依旧能托着杖的主人低空飞行。
“这样的坐骑你们喜欢吗?哈,你们绝对喜欢。”罗伯特向其他人眨了眨眼,于是学生们欢呼起来:“我们非常喜欢,皇子殿下!”
“那就试试吧。”罗伯特挥了下手便要离开。但他又回了头,像谈论一种常识般告诉他们:“对了,这种改变坐垫外形的方法,是我姐姐想出来的。”
他说完就离开了,于是欢呼声又为夏洛特响起来。大家认为她以未成年的阅历,能想出这个点子,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她的成就很可能赶得上大魔导师。
花了好一会儿,老师们才止住欢呼。夏洛特答谢并收回魔力,让杖变回原本的样子后也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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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两个系的学生已经散开,低年级的魔法师们正在学习如何往杖上加垫。而兵器系的学生们则等着公爵先生回来,在等待时已经四处散步去了。
“魔法师果然很聪明啊。”走在生满青草的土地上,阿尔罗德斯羡慕地说,“能有那么华丽的坐骑真是不错。”
“那当然!”罗伯特穿着一身礼服,挂在肩头的金色绶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家的东西肯定是最华丽的,因为谁都不能制造比那更好的东西,否则就是僭越,是有罪的。”
“好好好,知道了。”玛蒂尔达敷衍道。
说话间,他们到了庄园后门。在这庄园的屋檐下摆着一套桌椅,这样它的主人就能坐在这喝茶。但既然它的主人——古德里安公爵不在家,客人们也能坐在这休息了。
丝竹也在这里。她坐在椅子那儿沉思,宽大的蝶形双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映照出绚丽的颜色。罗伯特看着她安静起来。他停止了思考。
“那是丝竹吗?”他问。“不然呢?”阿尔罗德斯反问。
“好可爱!”罗伯特大声说。“为什么一对翅膀能让人可爱这么多啊?为什么我完全没发现这事啊?”
“那当然是因为她本来就很可爱!”阿尔罗德斯也提高了声音,“说真的,我现在怀疑你视力不正常。不然就是坐了太久的马车。丝竹本来就很可爱啊!”
“你说得对!”罗伯特也跟着提高声音。“你们喊这么大声干嘛?”玛蒂尔达也跟着嚷嚷。
丝竹向这边看过来,于是罗伯特立刻跑过去道歉。玛蒂尔达注意到他涨红了脸。她吹了声口哨:“看来有人要恋爱了。”
“谁?”阿尔罗德斯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
那之后,古德里安公爵回到了这座庄园。他的管家向他报告了这件事,这让这个大贵族十分气恼。其实他在三天前就知道,皇家学院的学生要来这里踏青。
他之前已答应了,但出于自己不稳定的情绪,他现在又不愿意了。公爵走到后门那儿,透过窗户看到草地和坐在桌边的那四个人。
“这些人都是谁?”他说,“其他人还好,看看那个带剑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的廉价货。这种人怎么敢踏进我家的草地?”
“事实上,公爵阁下,她旁边的男孩似乎是我们的皇子殿下。”管家告诉他。
公爵立刻睁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罗伯特的脸:“看起来是有些像。看看他漂亮的额头!那是特里尔家的特征。女仆们在干什么?快去拿茶点!”
“我想这不太可能。”路过的女仆加入了谈话,“他并没有戴着象征他身份的皇冠啊。”
果然如此。公爵摇了摇头:“这些该死的贱民!连皇子都敢冒充。你看他是怎么和那只精灵说话的,简直恨不得把眼睛黏在她身上。没有一点礼仪的家伙,简直像模仿人类行动的猴子。”
外面的罗伯特动作为之一顿。而管家又说:“不对,那是金稻穗之冠,是皇子亲自让工匠打造的新皇冠。因为原本的皇冠太重,不便出行。”
公爵仔细地辨认着那顶皇冠,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哎呀!果然是那顶金稻穗之冠。我就说这个人有皇家的气质。打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是贵客登门。”
“你看他一直望着与他谈话的人,那一定是位高贵的精灵!他正在尽一份皇家的礼仪。都别磨蹭了,快去拿茶点!”
没过多久,四人身旁的门被打开了。公爵亲自端着茶壶,管家和女仆则捧着点心过来。他们说着客气和欢迎的话,在桌上摆好点心并沏茶,向每个人打招呼。
“打扰了,但您的服装确实朴素而美观。皇子殿下身边有您这样忧国忧民的人物是我们的幸运。”公爵对玛蒂尔达说。
而玛蒂尔达正在努力憋笑——因为离得够近,公爵三人之前的议论早就被她们听见了。阿尔罗德斯看了眼罗伯特,这个小皇子脸色很差,已到了发作的边缘。
“古德里安先生,我想你今天已经耍了够多嘴皮子了。所以,方便的话我想请你离开。”罗伯特努力保持着语气的平和,不然他就该咬牙切齿了。
公爵立刻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低下头灰溜溜地走了。他走后,其他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我猜这是你第一次收到这种评价吧?”玛蒂尔达毫不客气地问他,“感觉如何,年轻的皇子殿下?”
罗伯特低着头坐在那儿,脸色仍然难看。“算啦算啦。”阿尔罗德斯打圆场道,“要是身边都是这种人,我恐怕也会像你那样,整天穿着表明身份的礼服不脱吧。”
这让小皇子的表情缓和了些。说得也是。玛蒂尔达点了点头,她现在明白罗伯特为什么顶着胜之不武的恶名,也要拿神之枪出来打架了。
与其说他是习惯了摆排场,不如说他是害怕被人看不起。在这里,贫穷仿佛成了原罪,身份低微就会惹来羞辱和谩骂。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话,养成摆阔的习惯倒也不奇怪。
丝竹向罗伯特笑了笑:“没关系!你已经让他知难而退了。想必这位公爵大人以后会有所收敛。请打起精神来吧!”
“抱歉。谢谢。”罗伯特说。
在那之后,为了赔礼道歉,古德里安公爵给他们送来了优秀的战马。送给罗伯特的自然是最好的一匹。
第25章 净化之后
一个新的早晨结束之后,盖尔在自家门口看见了一只惨兮兮的恶魔。他被粗硬的绳索捆着,半昏迷地靠在恩斯特和黑泽渊的肩头。他手臂的皮肉严重烧伤,有的地方已露出骨头。
恩斯特·巴托和黑泽渊立在他家门口。他们说明了来意,于是盖尔便拿起权杖,在家里设了个大净化阵。他举着杖子站在阵外施法,让他们把恶魔放在待在阵内坐好。
“不过,把人弄成这个样子,即使完成净化,手也很难保得住了吧。”盖尔说。即使是净化魔法也无法修复这样严重的烧伤——他的整条手臂都泛出黑色。
“我得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恩斯特解释道,“那时黑魔力从他的手中不停冒出来,污染着四周。想阻止这一切只能这么做。”
黑泽渊也点着头,表示可以为这事作证。“我没打算责怪谁。”盖尔挥了挥手,“我会分析这只恶魔的魔力成分,你们好好休息吧。”
其他人离开之后,盖尔便替这只精灵松了绑、剪开患处衣服的布料,并打来一盆水浇在他伤口上。这让他很痛,处于半昏迷状态的他惨叫着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见了盖尔,便惊慌失措手脚并用地后退,几乎没有察觉到自己没被捆绑着,可以随时飞走。他太虚弱、太害怕了,已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别害怕,孩子,我会设法帮你。”盖尔告诉他,“往你的手臂上浇水是为了冷却伤口。这会让你很痛,但最终将有利于伤口恢复。”
因为除了净化以外完全不懂其他魔法,盖尔学了些紧急处理伤口的技巧。“你脚下的是小型净化阵,只要你留在它能起效的范围里,半小时后你就能变回原本的样子。”
盖尔继续说:“另外,我会联系治疗师来为你治疗烧伤。你肩膀的肌肉有轻微的熔化,那里的脉络已经干裂。这属于极严重的烧伤,但并不是无药可救。”
“我会为你祈祷,希望你的治疗一切顺利。”年轻的主教向这只不幸的精灵露出了微笑,“所以,希望你能放松一些,孩子。”
精灵男孩望向自己的四周。他确实站在净化魔法发出的纯净光华之中,他头上那恶魔的犄角正逐渐变得柔软,心中那蒙蔽一切的黑色恶念也正在消失。正是那恶念让他不停地释放黑魔力。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盖尔的祈祷能带来好运。于是在那之后,主教盖尔·艾斯艾尔的住处开起了茶会。只有两个人的茶会。
在这只精灵被净化的地方,盖尔搬来了桌椅和茶具,于是茶会就在这里开起来了。他们喝着泡好的红茶,吃着刚出炉的饼干,盖尔向他谈起最近发生的趣事。他们就像老朋友那样聊着天。
而净化魔法就那样无声地起效,这只精灵喝着茶微笑的时候,容貌就逐渐变回原本的样子——他是受害者。比起严刑拷问,他更需要休息和放松。
“好了,孩子。我们的谈话一直进行得还不坏。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呢?我是说,你现在本应该按照自己计划的那样,在大海的烈日下晒太阳。你喜欢那样不是吗?”
盖尔拐弯抹角地问了他许多当时的计划、想法,现在终于找到机会切入正题了。这会儿对方的大半个身子都被修复了,但他仍然担心自己换话题换得太突然。好在这只精灵告诉了他。
“是龙息,尊敬的主教大人。您可能认为我说的完全是一派胡言,因为龙息正是被您和其他主教看守着。但是除了它,大陆上没有什么东西能释放出那样恐怖的黑暗魔力。”
这只精灵喝了口茶,继续讲自己的经历。他提到魔兽没有吃掉他,而是给他制造出伤口,因为只有这种情况下黑魔力才能影响精灵。那只魔兽仿佛是刻意配合黑魔力行动一般。
他又谈起被黑魔力侵蚀的感受。仿佛被愤怒和悲哀的黑纱蒙住眼睛,心中再感受不到喜悦,连强烈的阳光也会引起烦恼。这让他觉得烦闷,要亲手破坏掉什么东西才能好受些。
另外,如果他一直维持恶魔的模样,一年后他的皮肤就能硬化,三年内身体就能变得刀枪不入;十年后就能拥有巨龙萨斯坦那般硬如钢铁的保护壳。
恶魔的外表也会持续变化:角变得粗硬,尾巴逐渐变长,翅膀也生得更加宽大。而与之相对的,恶魔本身的力量也会得到加强。
恶魔与精灵本该是两个物种,但黑魔力把精灵扭曲成了这一种族。反叛女神、憎恨世界、轻蔑人类的恶魔,产生自黑暗魔力的种族,巨龙的扞卫者。
“原来如此。”在笔记本上停下笔,盖尔记下了恶魔的特点。“再多歇一会儿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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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那只精灵的净化工作后,盖尔·艾斯艾尔来到了教皇圣座所在之处。他能看见现任教皇本人正在那里休息。而借助自己的感知魔法,教皇也知道盖尔正进入这里。
“我不愿意承认这点,但要说我们之中谁最熟悉龙息,那就是您了。”盖尔说。“精灵被黑魔力侵蚀的事,想必您已经知道了。所以,可以的话希望您能提供情报。”
教皇控制着圣座向后转动,直到他能和盖尔面对面。“你不必在此时过于客气,艾斯艾尔。我当然会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你。难道我不是为了保护国家才去了解龙息的吗?”
这么说着,现任教皇克里森·切尔向盖尔伸出手,并在自己手上施展创造的魔法。这会在他手中制造一份新的龙息——没有黑魔力和实体,只是外形与它相似的半透明骸骨。
所有的龙息都含有庞大的黑魔力,艾斯艾尔。黑魔法本质上是一种反魔力,它能使魔法无效化。它不是女神的造物,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果将这些黑魔力全部释放,它们能覆盖半个特里尔帝国。这就是为什么精灵的魔法比人类更强,却仍然在巨龙的攻击下死伤惨重。
但黑魔法不止是那么简单的东西,能窥探未来的主教先生啊。除了庞大的魔力量以外,巨龙留下来的四件龙息都各有一种可怕的力量,这其中包括控制魔兽和制造恶魔。
是的,魔兽和恶魔都是巨龙的爪牙。它们在巨龙战争时期就已经出现,但那些可敬的精灵将它们杀死,并将残余的十余只驱逐到了没有人烟的野外。
不幸的是,这是放虎归山。魔兽仍然能感染人类,而且这几年,它们的数量不停增加,甚至开始威胁到边境城镇。剩余的几只恶魔虽然不再露脸,巨龙之心的黑魔力却仍能制造新的恶魔。
但我想,既然精灵们已经出现了那么多牺牲,就原谅他们因为人手不足而发生的失误吧。总而言之,四件龙息都拥有可怕的力量。
“总结一下,孩子:”教皇坐在他的圣座上继续说着。“巨龙之牙,散布诅咒并借此制造魔兽……”
巨龙之翼能够将靠近它的任何东西弹飞。巨龙之心是一切诅咒的来源,它的黑魔力能制造恶魔。巨龙之翼能让巨龙飞行,并免疫净化。也就是说,盖尔·艾斯艾尔的攻击对萨斯坦无效。
说真的,有时连教皇自己都很怀疑,精灵国究竟是怎么打败这样一只怪物的。看了眼盖尔,他注意到盖尔没问龙心的事。但他心知肚明:盖尔眼睛的诅咒很可能来自巨龙之心。
“那么神器呢?”盖尔问他,“能够杀死那样的一条巨龙,想必也不是普通的兵器。”
“你很聪明。”教皇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或者该说擅长套话吗?无所谓了,反正都一样。
将手中创造出的模拟龙息解除,教皇又创造了一套模拟神器。真货正在这房间里藏着,但他不愿轻易拿出来。
“神器的能力,在某种程度上是克制龙息的。所以它们才能帮助精灵国打倒巨龙。”教皇说着,突然打开另一个话题:“你知道精灵护法吗?”
“我在书里读到过。那是精灵国最强的七位战士吧。”盖尔回答。
说最强有些夸张了。精灵是以强者为尊的,因此他们中的最强者也会成为他们的皇帝。是的,精灵国的最强者是那些姓威特沃夫的。
但是精灵护法的实力,也绝对在帝国里名列前茅。因为他们负责贴身保护皇帝的一家人。就像人国所用的暗卫。而和人国不同,灵国皇室只育有一子。
七名灵国护法的其中一位是梅莉。那时为了打倒巨龙,她曾头戴神之冠参战。而丝竹体内带着神之心,也直接参与了对巨龙萨斯坦的战斗。剩下三位参战者就是人族的勇士了。
“正如你所知道的,神器拥有克制龙息的力量。而每件神器都能令使用者掌握飞行能力。”
神之冠能够释放祝福,这能让在它附近的人免疫诅咒的效果。这祝福也能净化魔兽的毒液,使得被感染的魔兽恢复原本的姿态。
神之枪和神之剑效果相同,都可以破除封印和防御。巨龙之鳞能弹飞靠近它的东西,这效果本质上就是一种防御,而神之枪和神之剑能抵消这效果。
神之心能使用精神干扰迷惑巨龙的眼睛,使它误判眼前的状况。它甚至能强行承受伤害,使得巨龙的攻击无法触及其他人,只能打在神之心的持有者身上。
至于神之甲,它能直接抑制黑魔力本身。是的,当时他们就是用这五件兵器杀死了巨龙,并从它的尸体上砍下龙息。龙息被交给教会保管,而因为种种原因,神器由他们自己留下了。
——虽然教皇这么说,但见识过梅莉的恶劣性格之后,盖尔大概能猜到那个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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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教会内部的规定,假如发生了龙息的黑魔力泄露事件,教会就要立刻召回神器,并用神器的祝福之力对龙息进行压制。
理论上说,这通常能停止黑魔力的泄露。这次本来也要这么干的,但是现在没人知道龙息在哪。它们被现任教皇偷窃了。
在他待在某栋楼的楼顶上使用它时,盖尔因为看到了相关预知而提前埋伏在那里。于是这件事最终被盖尔撞破了。
如果教皇没能把它藏进不为人知的地方,盖尔在那时就能以盗窃危险物品罪将他逮捕。教皇会进监狱,龙息会归还原位,那个年轻的暗卫就不会在圣座前拉响警报。
就是这么回事。盖尔原本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却在最大的嫌疑犯面前功亏一篑,还害惨了一只精灵。他又开始责备自己,恼怒地复盘自己所做的每一个糟到极点的选择。
“你不必太过责备自己,艾斯艾尔。”教皇表情平淡地对盖尔说。大概只有这种时候,旁人才能明显地看出来盖尔在想什么。
“你要明白你是人。既然是人,就一定会有自己的极限。事实如此,你不可能把每件事做得尽善尽美。”教皇劝慰着他,但听起来像得意的诡辩。
“也许吧,但我总得知道我错在哪。”盖尔说得不软不硬,好像只是简单复盘自己的失误,而不是步步考量着怎么救人,几乎阻止了幕后黑手的阴谋,并差点把他送进牢房。
教皇不再说话了。他毕竟有些做贼心虚。
那之后,盖尔去看望那只精灵,就像他去看望被魔兽袭击的阿尔罗德斯。这只精灵已经在治疗师那儿接受治疗了,身上的烧伤已好了许多,外表也已经恢复了精灵的模样。
见到盖尔让他露出了微笑:“我还在想您去哪里了,尊敬的主教大人。说真的,和您谈话让我很开心。假如您不介意,我想多了解些您的事。”
“我去和教皇阁下讨论了侵蚀你的黑魔力的事,但是没有得出结果。”为了不让对方惊慌,盖尔顺口扯了个谎,“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我们不会让龙息的黑魔力失控。”
这只精灵认为确实如此。于是他放宽了心,继续和盖尔开起了茶会。
另一边,教皇独自待在圣座附近,怒视着他创造出来的虚假龙息。他在想为什么它们的魔力不受控制,为什么他无法使用它们?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魔法界的天才。从黄金到黑钢,只要是含魔力的东西他都能控制,即使现在控制不了,练习几十次他也能办到。
他的魔法能力是感知。只要是自己能触碰的东西,他就能理解其材料结构和魔力走向。只要是自己在学习的魔法,他也能理解其阵法的绘制和发动魔力的技巧。
不是通过拆解物品,或是他人的讲解而知晓。而是通过将魔力输入材料,或是通过对那种魔法的练习,而自然而然理解到的东西。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解构的魔法和材料越多,感知魔法就会更加强大。世间万物在他眼中不是色彩和气味的混合,而是材质和结构的搭配。
譬如手边有张桌子,感知魔法能在他往桌中输入魔力后,让他感觉得到这是木桌。桌面刻的是饕餮纹,桌角里已有了四厘米长的裂缝。如此这般。
所以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天才,万物在他手下通透如玻璃,毫无任何秘密可言。他不能感知生命内部,但那没关系,那是赤云石的用处。
但当他试图像这样解构龙息时,他失败了。他好像是按着一堵墙一样,什么也感知不到。那好像是个没底的黑洞,什么都能吸收掉。因为他的思路错了,龙息不是物体,而是生命。
他不清楚,但他不能忍受这事,不能忍受在自己眼中居然有无法感知的物品。而为了研究出控制龙息的方法,他不惜代价,随时可以干得更极端。
第26章 龙鳞为甲
是的,龙息是无法毁坏、不能解构也不受控制的。它们曾被火山岛上滚烫的岩浆洗练,被那里的巨石磨得一天比一天坚硬。
没有人知道巨龙从何而来,但看起来它简直就是女神的对立面。女神创造万物,它便摧毁。女神向生命注入魔力,它的体内却拥有反魔力。
但是教皇否认这一切。他否认龙息不受控制的事实,因为他有控制它的职责和能力。事实本应如此,但他为何无法解构它呢?
当然了,是因为缺少练习。只可能是这个原因,他确实是第一次接触龙息,此前甚至没见过这些东西。这么一来就合理了,他需要更多地控制它们。
比如说,把它们直接拿在手里,或是穿在身上。他将直接用全身的解构魔力,尝试究明其材质、了解其魔力走向。这将是控制并了解龙息的第一步。
“是的,我就该这么做。”他喃喃自语着说。
龙息中的巨龙之鳞是一件披甲,它是从巨龙的脊背上整个剥下来的。它非常大,用它包住其它三件东西并折成背包都有富余。
由于体型相差太大,人是穿不上这东西的。但教皇决定把这龙鳞披在身上,不管合不合身,总之先试着解析并控制它。巨龙之鳞带着萨斯坦的皮肤和脉络,自己的魔力应该有机可乘。
这么想着,教皇就照做了。他将巨龙之鳞拿出来——这东西被他藏在能遮蔽魔力气息的某处,使得任何人都没感觉到它的存在。而能使用这种遮蔽魔力气息的材质的人,只有皇室和他。
四件龙息都非常沉重。教皇几乎没法把那件龙鳞披甲举起来。但他咬着牙把它拖了出来。刚把这东西拽出来,那满溢的黑暗魔力就充满了这整个房间。
但是教皇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他又将这东西举高,往自己身上披。于是这股黑魔力就开始绕上他的身体。他开始感到愤怒和怨恨,那蒙蔽心灵的黑纱正在掩盖他的感知。
龙鳞披盖上了他的肩膀。于是黑魔力完全淹没了他的身体,而正在那时,教皇感到无法遏制的破坏欲。他感到眼前的一切都不合理,大理石白得难看,黄金过于刺眼,彩绘颜料厚得恶心。
既然如此就砸了吧。这种难看的东西没有存在价值。教皇这么想着,随手拿起自己的权杖狠狠敲在面前的墙上。那让大理石发出清越而沉重的声音。
“什么声音?”隔壁的艾尔特琳达听见它之后,便走到了圣座附近。教皇的样子让她吓了一跳,“您这是把龙息穿在身上了吗,圣座?”
“是啊,是啊!只要看见不就能明白了吗,艾尔特琳达?还是说你的眼睛已经瞎了,什么都看不到了?那你最好去和艾斯艾尔交流病情。”
“那个贱民的后裔瞎得比你早,他知道怎么应付这事!他必须知道!不然我就用鞭子抽烂他的背。”无法控制自己地,教皇吐出恶毒的言语。
“听听您自己在说些什么!”艾尔特琳达惊讶地叫道。“我没必要这么做,我是这儿的老大!给我滚开!”教皇走向她,准备撞开她出去。
“不。”艾尔特琳达紧紧地闭上眼,随后睁开:“我不会让您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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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特琳达出手攻击教皇。她简单地挥起权杖,便有数种攻击魔法从身边浮现。那是火、水、雷等数种元素的同时攻击,每一种的魔力量都庞大到相当于炮击。
她的身旁浮现出十几门炮口。艾尔特琳达是个职业魔法师,对她来说,这样的魔力光炮只不过是试探性进攻。教皇也随即拿起了杖。
教皇穿着的法袍胸口上,装饰着一颗大而圆润的星辉石。那大概是大陆上品质最好的一批之一,珠宝师们翻遍了整座英灵山才找到三颗。
在加工它时就测试过,它展开的护盾甚至能扛住主教的攻击。现在这颗宝石被魔力驱动着,展开了一人高的大防护盾,准备将艾尔特琳达的攻击挡下。
“圣座,星辉石的魔力是有限的。”艾尔特琳达提醒了他一句,便启动了魔力光炮。一时间火柱喷发、水流狂涌、雷电乱闪。每一次攻击都让护盾摇动一下。
教皇能用自身魔力,弥补星辉石的魔力消耗,而让它的护盾继续存在。但如果外力超出了它能承受的极限,星辉石就会连护盾一同破碎。而艾尔特琳达的每一击都与护盾的力道持平。
下一次炮击打在盾上时,盾没有继续因此摇晃。它裂开了,和本体的宝石一起。炮击继续,裂痕不断扩大,最后整个粉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从教皇胸前落下来。
现任教皇所使用的星辉石,比帝国皇女所用的仍然要好一些。即使是高阶魔兽也没能马上粉碎皇女的盾,但破盾不过是个开始,接下来的攻击会让教皇受些皮肉之苦了。
在测试这颗宝石的强度之时,艾尔特琳达放水了。她知道星辉石魔力有限,无法常年提供防御。魔力耗尽后,任何宝石都会成为普通的装饰。
为了不让那些工匠再跑进深山老林里,冒着被魔兽啃咬的危险去再找一块本来就很难发现的石头,她只用少量魔力攻击护盾。于是教皇就以为这东西能扛住主教的攻击,高兴地戴上了。
现在,艾尔特琳达手持权杖,将自身的五成魔力全部转化为光炮。这足够了,仅仅四五次炮击,那护盾就连石头一起没了。将杖子底端在地上重重一敲,艾尔特琳达唤出了冰元素。
十几门炮口同时释放出寒冰。这是用魔力凝聚起的湿冷雾气,它飘荡到教皇身体之上。
那雾气里是零下几十度的寒冷,还带着些水分,本应该立刻将教皇的身体冻结。这也是艾尔特琳达惯用的制服他人的手段。
但是巨龙之鳞的黑魔力抵消了这份魔法。它将封冻无效化,那份魔力在瞬间消失了。艾尔特琳达愣了愣,而教皇的攻击随后就到。
龙息中所含的诅咒,向艾尔特琳达反噬过去。那是让人魔兽化的诅咒,来自巨龙之牙。艾尔特琳达惊呼一声,急忙用魔法防住。
教皇开始向教堂的出口靠近。艾尔特琳达意识到只靠自己阻止不了他,便离开这里向别的主教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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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托先生!”在教皇抵达这里之前,艾尔特琳达急切地拍着恩斯特·巴托住处的房门,“我知道您在!”
恩斯特将门打开了。他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只听见了发动魔法的声音。而这声音是大陆上到处都有的。他半开玩笑地调侃:“出什么事了,我们的大小姐?”
“是教皇大人!他……”她还没说完,浑身冒着黑气的教皇就靠了过来。他走得很慢,艾尔特琳达是跑过来的。于是恩斯特很快明白了情况。
现任教皇居然偷窃了龙息,还把它往身上套,发疯也要有个限度。这么想着,恩斯特身侧浮起十几把铁锤,它们泛出滚烫的赤红色。
“去找盖尔。”他说,“我们得在这里把他拦下,至少不能让他离开教堂污染别的东西。”
艾尔特琳达也明白,所以她才来找恩斯特。她小跑着离开,而烧红的锤子砸向了教皇。这锤子本身由魔力组成,因为没有任何材质能承受住他的高温。
带着那烧尽一切的火,锤子砸向教皇的肩头,并与那处龙鳞的黑魔力撞击在一起。
黑魔力并不是无法可解的。如果自身的魔力够强,就能将同等的黑魔力抵消,使攻击起效。巨龙的魔力量是大陆上最高的,尽管恩斯特的魔力够强了,但他的锤子始终无法抵达该砸的地方。
教皇继续走向外面,当他和恩斯特擦身而过时,诅咒又袭击向这位年长的主教。但他法袍上的星辉石让他躲过一劫。这护盾能防住大部分攻击。
现在,教皇仍然在走廊上游荡。但他没能继续这种日子。盖尔·艾斯艾尔从走廊拐角转过来,正表情冷峻地望着他。艾尔特琳达跟在他身后。
“我要打断你试衣服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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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盖整个教堂的大净化阵,从盖尔脚下的地板上浮现出来。这是他的全部,二十二年每天八小时的锻炼换来的大规模净化阵。
只要他愿意,他能将整座建筑物保护起来。现在是用它的时候了。纯净的光线一路延伸,穿过镶金带彩的走廊,在房间中伸展出五角星的纹路,然后又从门口穿出,延展向别处。
大净化阵就这样覆盖了整个圣诗教堂。他们站在法阵中心,圣座外的走廊上。恩斯特从后方靠过来,盖尔和艾尔特琳达在前方,身侧是走廊的墙。教皇被他们包围了。
盖尔那只完好的眼睛开始淌血。他知道自己的行动开始改变某些事了。而教皇看着他们,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们是在阻止我吗?别开玩笑了!就凭你们这些不知守护、不懂珍惜的人?”他大声质问,“我是在控制它们!如果没有我,你们能想象有多少人,会被它制造的魔兽所威胁吗?”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盖尔顾不得礼节了,高声反驳道,“历代教皇都选择将它们封印起来,那时它们并没有制造出这些麻烦!”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这任教皇试图控制龙息,根本就不会有魔兽跑进特里尔城。
“一厢情愿!哈!我不想欺负你这瞎子,但你要知道,我们已经对这威胁屈服太久了!从巨龙战争结束的那年,我们一直在屈服着!”克里森·切尔比他更大声。
“明知道它就是一切麻烦的根源,是女神的对立面,是杀害许多精灵的巨龙的余孽,是制造魔兽威胁人类的魔物。我们却把它放在自己面前,宁可封存它几百年都不去直面,这不是我认识的教会!”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要这么干也好,我会成功控制它!我要让龙息无害化,我要让这个国家永远摆脱它的威胁!女神的土地上不该有此等污秽!”
教皇的声音慷慨激昂。黑魔力对他的侵蚀让他变得直言直语起来。他让其他人放下武器,他要出门。
盖尔向他摇了摇头。虽然很遗憾,但是不行。他们对龙息的了解程度,不允许他们进行这样激进的实验。教皇说得对,他的话句句在理,但还是不行。
因为他们对龙息一无所知,只知道它的来历和黑魔力的性质。人如果常年接触这种能将魔法无效化的反魔力——甚至把它穿在身上,穿着者的一身魔法可能会被黑魔力废掉。
由于没有先例,教皇会受它多大影响是谁也说不准的。“把它脱下来吧,圣座。”盖尔对他说,“我们控制不了萨斯坦——这远古生命的力量。”
“你在胡说。”教皇根本不听他说话,黑魔力正把他变得野蛮粗鲁。他见主教们没有让开的意思,便着手发动攻击。
他挥起手中的权杖,开始更改此处的气压。这是种能从物理状态上改变环境的魔法,气压过高或过低都能引发人的严重不适,从而失去战斗能力。
“要是你们不服从我的命令,那还是去死吧。”他说。
此时,丝竹正向教堂内部前进。在她未及思考的瞬间,乐境已经展开。神之心启动,其魔力将乐境层层扩大,直至覆盖整个教堂。
这时,增大的气压沉重地压在三位主教身上,脖子上的重量使他们无能为力地低下头。但是神之心的魔力带着乐境伸展过来,将那份重量转移走了。
替人受难——这便是神器·神之心的权能。
三位主教对视一眼,开始反击。净化的光柱从教皇脚底喷薄而出,将他淹没在强光里。净化魔法能够短暂地压制黑魔力,虽然不能净化一整件龙息,但足够抑制几秒黑魔力的活动了。
在这几秒间,恩斯特的锤子和艾尔特琳达的魔法光炮,就一前一后地击打在教皇身上。由于魔力被抑制,巨龙之鳞现在几乎等同于不设防。
他们听见清脆的破碎声。龙鳞被炙烤到轻微熔化,在它的一小片范围里,它的棱角被熔开,鳞片间的缝隙被填满。随后就是魔法光炮的重击,这让龙鳞破碎开来,变成许多碎片而落地。
但也仅此而已。巨龙之鳞只是破了一小部分,黑魔力随后就冲破了净化魔法,重新覆盖在这整片披甲上。在黑魔力的抵消下,其它的魔力光芒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恩斯特尝试过熔毁龙息。但那足以毁坏黄金的高温,似乎只能熔毁掉龙息的棱角。这东西比黄金还耐烧。
毁灭龙息——这是教会尝试过千百次的事。而现在他们做到了,尽管只是一小片范围,那也是长足的进步。他们本应该继续尝试的,但教皇因此变得清醒了一点。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穿着这玩意,而且走在出门的路上?”他问。
“这事很复杂。你的服装品味……比较独特。”艾尔特琳达说。“抱歉圣座,我们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你不必道歉。”他看了眼盖尔,发现对方眼中的血流得厉害。“我想是我该向你道歉。我很抱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杀死你们。”
盖尔想起了那只精灵。通常情况下,被黑魔力侵蚀的人是没法主动清醒的。他们会被龙息侵蚀得失去自我,并攻击身边的任何东西。就像刚才。
恩斯特是将那只精灵打怕了没错,可他也没主动清醒过来。但教皇做到了。这意味着什么盖尔并不清楚,但他认为这会是个关键。
“请您更衣,圣座。”恩斯特说。“这是自然。”教皇伸手,将龙鳞从肩上扯下来,扔在地上。
龙息的黑魔力又开始向别处伸展,准备侵蚀别人。但乐境将它吸走了。盖尔察觉到了这一点。意识到丝竹在这里,他转身顺着乐境追逐过去。其他人也立刻跟上。
随后,他们就看见了发光的丝竹。乐境吸收来的黑魔力,已经被神之心的祝福之力全部抵消。那些黑魔力凭空消失了,连同沉重的大气压强一起。
神之心在丝竹体内,而她似乎已经掌握了它的用法。
第27章 巨龙复苏
“下午好,孩子。介意在这里休息一下吗?”
艾尔特琳达打开自己住处的大门,询问丝竹是否愿意待在这里。现在,除了主教们的住处,整个教堂都在为审判教皇的行为而忙碌,已经没法接受旁人的拜访了。
“可以哦!”丝竹睁着她漂亮的大眼睛说。
于是她被艾尔特琳达请进了家里,盖尔全程站在旁边背对她们——他只是来确认丝竹会待在哪里,女孩子的房间他是不看的。
“亲爱的,你也进来吧。”艾尔特琳达拍了拍他的肩,这让盖尔紧张地绷直了全身。
艾尔特琳达笑了笑,她都已婚已育了,男同事的拜访并不会让她觉得羞涩或不适。更何况盖尔也需要休息。
“我就不用了。”盖尔低声回答。
“那你就得等其他四位主教回来,或者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去看管龙息,要不然就得去整理各种材料以证明教皇有罪。这活要是干得不好……”艾尔特琳达露出意味不明的表情。
“啊,好的。谢谢。”盖尔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个麻烦,彻头彻尾的麻烦。盖尔向她点点头,换了鞋踏入这房间。他的眼眶之下,血色成河。
算他聪明。艾尔特琳达笑了笑。其他四位主教常年在全国各地出差,除非新任教皇上位,或是教皇本人犯了错需要被惩罚——
总而言之,是圣诗教堂向他们发出召集令的时候,否则这七人很少到齐。因为教皇犯错而将他们召回,让他们自掏腰包从国家边境赶回这里,被他们骂都是轻的。
再说证明教皇有罪的工作,只要不开除教籍,教皇仍然可以待在这圣诗教堂。到那时,克里森·切尔对他们明里暗里的打压肯定少不了。那时第一个要倒霉的就是干这事的人。
艾尔特琳达也是因为这些事过于麻烦,所以才想在住处休息会儿。她招呼大家在沙发上就坐,自己去拿茶点。
丝竹刚坐下来,就开始摇晃着双腿小声哼歌。这是主教在圣诗教堂的住处,只要得到本人的许可,一般民众都能进来参观。
盖尔也在沙发上就坐,并且立刻被丝竹注意到了:“为什么主教大人会流这么多血啊?”
“这是没办法的事。”盖尔看向了别处。除非经过了仔细考虑,否则他不太习惯跟母亲之外的女性有什么接触。
“比起这个,你似乎已经掌握神之心的用法了,孩子。”
丝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能确定,因为我没有单独使用过它。它好像是跟乐境一起启动的。说真的,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突然有用。”
“原来如此。”盖尔想了想。神之心的作用是承受伤害,它也拥有少量祝福之力,能抵消龙息的黑魔力和诅咒。神器就是派这种用场的。
而那时丝竹身旁的人有危险,或者说,有被龙息感染的危险。这信息很重要,他甚至可以大胆推测说——神之心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才会起效的。
“主教大人,血弄脏了您的衣服哦。”丝竹指了指盖尔胸前的衣服布料,这白金色的法袍已经被血沾污了。那是血不停从他眼中流下的结果。
“抱歉。”盖尔急匆匆地起身,“我去清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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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将以偷窃罪对您实施监禁,圣座。”
几小时后,七位主教已在圣诗教堂全员到齐。于是主教恩斯特·巴托向教皇克里森·切尔宣布了这件事。
“您涉嫌偷窃极度危险的龙息,并且准备控制它们。没人能说您的这份心情是种罪恶,但您已经实施了偷窃之事。根据特里尔帝国的法律,盗窃危险品将被处以三年监禁。”
恩斯特斟酌着用词。偷窃龙息这事,往大了说是危害国家安全。如果这事造成了严重后果,他们甚至能把教皇当场逮捕。但是教皇没有。
他确实让魔兽袭击了皇家学院,但那并没有造成伤亡。虽说皇家学院的教师也能打倒高阶魔兽,但盖尔的出现更快地确保了这一点。
借此,主教们认为判他盗窃危险物品罪更合理。之前,艾尔特琳达对教皇用了溯源魔法,那是她的魔法能力,用它能找出任何一种东西的来源。
她在教皇身上找到了个辉盒。那是种能隔绝魔力气息的物件,能存储除人以外的任何东西。这东西和宝石不同,只向他和皇室成员提供。
剩下的三件龙息都在这辉盒里。主教之中有个擅长隔空取物的,他把巨龙之鳞带回了圣诗教堂,于是一度失踪的四件龙息又回到教会手中。
“把圣座带下去吧。我们得重新封存龙息。”盖尔宣布说。“正好丝竹也在这里。我们不是被神器承认之人,因此我们只能发挥它不到一半的力量。”
“即使这样,也比让龙息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外要好些。好了,行动起来,先生和小姐们。”
盖尔说着,转身离开此处去接丝竹。其他人也去取存放在大殿中的神器。它们很快被带来此处,在正被人从辉盒中拿出来的龙息前方。
在大殿正中间的桌上,巨龙之心、巨龙之牙、巨龙之鳞和巨龙之翼,被一件件地拿出来,由两三个人抬上桌子。而丝竹站在桌边,其它四件神器放在桌角。
创世神的雕像摆在大殿之上,在桌子前方。她用温和的眼注视着这一切。盖尔的眼睛不再流血了,于是他的心头立刻涌起强烈的不安感。
“停下!”盖尔高喊出声,但四件龙息已经在桌上集齐。它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黑暗魔力。那是亘古不变的恶念,是凝结着原罪的力量。
无形的庞大的黑魔力,瞬间冲出了房门,涌进走廊再奔向下一个房间,最终淹没整座圣诗教堂,并向四周发散而去。教堂里响起大大小小的破碎声,那些借魔力而存在的东西被损坏了。
乐境展开。神之心的魔力控制着乐境,将四件龙息连同那张桌子整个包裹起来。替人受难的神之心的魔力,与喷涌而出的破坏万物的黑魔力,开始互相抵消。
这个份量的黑魔力,足以废掉在场所有人体内的魔法。但神之心却能将它们吸收过来,并用祝福之力化解。最终,黑魔力造成的伤害只有那原本的万分之一。
而这份伤害最终将由丝竹承担,而使其他人保留战斗力。这便是神之心的神力,是得到它承认的丝竹所能发挥的最强的能力。
但这还不够。幸好,被两位主教押解着离开此处的教皇还在走廊上。他感受到庞大的黑魔力时,体内的魔力便立刻形成屏障,挡住了黑魔力的侵蚀。
在用感知魔法探索龙息时,他的魔力对龙息是不设防的。正常地接触黑魔力时,人们都能用自身魔力去防护它。就像免疫系统之于病毒。
那屏障如此庞大,甚至和主教们的屏障重叠,形成巨大的防护力场。这一次,教皇护住了现在活着的人。
但这股可怕的力量,只是龙息合体时碰撞出的波浪。他们没能阻止龙息合为一体,只是成功活下来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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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荡涤了整个教堂的黑魔力散去之后,他们面前的龙息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光洁而硕大的蛋。巨龙萨斯坦的蛋。
他们没能封存龙息,还让它变成了龙蛋。假以时日,巨龙会再次从这里诞生。到那时受威胁的,将是特里尔帝国上百万的居民。
“不,不,不!”
盖尔怒吼着奔向它,举起沉重的权杖,一下下地击打在龙蛋上。每一次敲击,都带着他用二十余年的锻炼,凝聚而成的极致的净化魔力。
但是没用。他那狠命的敲击,别说触发净化了,就连让它摇晃一下都办不到。这龙蛋不是胚胎和营养液的组合,而是纯粹的黑魔力的凝结。他的敲打只能引发铿锵的,金铁相撞之声。
“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变成这样!”盖尔仍然怒吼着,他高高举起权杖,将它尖锐的底端刺向龙蛋。这完全没用,他打的就是一块棉花。没有反应,不会动弹。
所有人都沉默着不去靠近。他的怒火让他们无言以对。二十余年来,盖尔不曾向他人索要过回报,就连母亲的坟墓也是他自己出钱修缮。
但如果盖尔动过索要回报的念头,想过所有的拯救和奇迹都得收费,那么他所要的只会是这个:让萨斯坦永远消失。它散布的魔化诅咒害死了许多人。
可是他没做到。明明是为了拯救生命,明明是为了帮助他人,他却仍然做不到。这只巨龙,这只践踏了诸多生灵的巨龙——为什么不能消失呢?
向后退了几步,盖尔看见桌上的神器。他伸手去拿。这些东西该派上用场了,盖尔想。但他不是神器认可的人,神器在他手里只是块造型好看的铁。
没被它选中的人强行使用神器,只会减少寿命而已。
丝竹离那龙蛋最近,她之前因为疲劳而在地上蹲着。此时她站起身,从身后抱住了他。“停手吧,主教大人。”丝竹说。
丝竹喜欢拥抱别人。她抱过各种各样的人,面前的男人有温暖坚实的背,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他连背影也是孤独的。
托她的福,盖尔稍微冷静了一点。对教皇的处理、对神器持有者的召回,或是找到能使用神器的被它认可之人,他们有一大堆的事要做。
大错已经铸成了。正因如此,他应该去做自己还能做的事,而不是在这哐哐地砸东西。盖尔将高举起的权杖放下,单手持杖让它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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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着我。恩斯特,再次联系神器的五位持有者。其他人,检查教堂的损失情况。艾尔特琳达,让其他人把圣座带过来,快一点。”
转过身来,盖尔向自己的同僚们下达了指令。于是他们散开——这和职务无关,他说的指令也是他们现在能做的事。
“丝竹。”接着,盖尔看向这个扒在自己身上不放手的小姑娘,“回去上学。”
“为什么?”她问。
“这件事太危险,让成年人来做更好些。”他说,“我原本以为萨斯坦不会这么快复生,现在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现在教堂是直面它的前线,而你得去更安全的地方。”
丝竹犹豫了几秒,又看向他的眼睛。“但是我想和你们并肩作战啊。”她说。
自己为何会产生这份心情,基于何时的见面而有了帮助他们的理由,她并不清楚。她唯一感受到的,是面前这个人的孤独与温和。
丝竹偏过头,将脸贴在盖尔背上。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所以周围非常静寂,阳光透过这里的窗户照进来,空气是温暖的。她听见他心脏的搏动声,那是精灵无法发出的声音。
她曾被人类唤醒,吃着人的食物走进了活生生的人群。她曾聆听他们的欢呼,曾想成为人类家庭的一员。她曾喜爱过人类,现在想帮助具体的人。
因为精灵无法繁衍,所以它们没有爱意。它们甚至连对同胞的尊重都不留给身边的人。它们中的强者都像梅莉。它们不像人那样会关心他人。
“主教大人,我想像人类一样生活。”丝竹小声地说,“这不是因为人类很强大,而是因为人类之中有像你这样的人。请给我这个机会吧。”她说。
盖尔望着她不回答。他擅长应付很多事,包括疼痛、流血和无端的质疑。但像这样直白表露的心意,他并没有遇到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地,他只是站着。
在仍然散发黑暗魔力的龙蛋前,在创世神雕像的注视下,在金碧辉煌阳光普照的教堂里,盖尔被抱得更紧了。但随后,他轻轻推开了面前的少女。
“我承认你喜欢人们,但现在不合适。”盖尔说着,回身看了眼那颗龙蛋。他得想办法处理它,现在谈论这些不合时宜。但作为向他表白的感谢,盖尔还是摸了摸丝竹的小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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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情况下,根据教规,主教和教皇是不能结婚的。除非皇室决定为他们牵红线,他们才能迎娶新娘。
在这之前,皇室曾动过把夏洛特嫁给教皇的念头。这里的习惯是20岁算成年人,而皇女夏洛特已经17岁。将她嫁给现任教皇是个拉拢教会的好办法。
“我刚成年就得出嫁吗?”第一次听到这个决定时,夏洛特不开心地闭了眼。罗伯特也帮腔说这不合理。
但是皇帝认为这很正常。这任教皇拥有出乎常理的法术强度,可能是个百年一遇的天才。尽管皇帝不喜欢其中几人的出身,他也没法否认这一届的主教非常出色。
“你不明白,我的女儿。我们要想把这些人团结在我们身边,就得用尽手段拉拢他们的老大,也就是这任教皇。好孩子,为了我们皇室的荣誉,你就忍耐一下吧。”
这天,皇帝和皇后又向夏洛特提起这事。他们反复强调着教皇的强大,但罗伯特反驳说并不是那么回事,接着就让他爸妈看看外面。
于是,他们看见了爆发出强大黑魔力的圣诗教堂。那样庞大的黑魔力,只有萨斯坦本人才能放出来。
“你真觉得教皇可靠吗,父皇?真觉得把姐姐嫁过去没关系吗?”看着父母的表情,罗伯特乘胜追击。
“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我的女儿。”皇帝猛地摇了摇头。“我得重新考虑对待盖尔·艾斯艾尔的态度了。是的,至少在我和他见面的那天,他一句谎话都没说。”
“不只是龙息失踪的事,连他对教皇的指控也是真的。”
第28章 永夜恶魔 上
艾特伦·瑟·普瑞西门,百年前巨龙萨斯坦所制造的七只大恶魔之一。其余还有许多小恶魔。巨龙战争之后,从前诞生的恶魔大多数被消灭,她是仅剩的一只。
圣诗教堂喷发出庞大的黑魔力时,远在马格马山——人国最西边的山脉上睡大觉的她,睁开了玫瑰红的双眼。
和英灵山不同,马格马山是魔兽的一大栖息地。艾特伦在这里收留并喂养魔兽,与它们相处得很好。她休息时甚至能靠在魔兽身上,把它们当枕头用。
艾特伦从魔兽身上坐起,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她是银发,所穿的黑色长裙没有衣领,因此胸口外露。她身前的裙摆极短,双腿也露在外面。
她的背后生着漆黑的翅膀,头上则生着坚硬的角。她是典型的恶魔——容貌妖艳、衣着性感、其性情之残暴,比起魔兽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恶魔。
巨龙战争还在进行时,恶魔是指挥魔兽四处破坏的存在。艾特伦现在还保有这种能力。
“虽然人家可以用睡觉来补充体力,但是这大陆一直没什么变化,也很有些无聊。”艾特伦将身体一抬,坐上了身后那只高阶魔兽的背。
“准了,带我去特里尔城吧。”
魔兽抬起头,向着辽远的天空发出咆哮,随后便奔跑着离开。肩高四五米、身上肌肉块块隆起的巨大魔兽,载着眉眼妖艳的少女一路奔跑,而她身后是十余只高阶魔兽的队伍。
艾特伦向自己前方展开一道传送阵。这是个单向传送阵,类似于瞬间移动,只不过能瞬间跨越大半个人国。她要借助这个去特里尔城。
魔兽们向传送阵跑进去。于是,在特里尔城的商业街上,有道赤红的光柱亮起。光柱消散后,艾特伦和她的奴仆们出现在了这里。这引发了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
在艾特伦的身边,一位贵妇人带着颗新买的宝石走到街上来,随后就恐惧地大叫起来,几乎昏倒。
“吵死了。”艾特伦随手向她扔出一个小法术,这让她的嘴被缝了起来,血珠从她被针线刺穿的嘴唇里渗出。
“才过去多少年啊,就已经不习惯袭击了吗?”艾特伦露出恶毒的笑容,“还是说,你们也得死个两百万人,才能记住我的脸吗?”
贵妇发不出声音了。她的头机械地一仰,就要昏倒。在她身后的珠宝店里,辉耀走出来,伸手接住这位夫人。
辉耀将手指点在夫人嘴唇上,用魔力解除了艾特伦的法术。于是针线消失,贵妇的嘴唇恢复了正常,连一点伤痕都没留下。
“在我的店外边伤人什么的,还是放过我吧。”辉耀将夫人交给在店外面等候的她的丈夫,然后向艾特伦挥了挥手。“想进来看看吗?恶魔小姐?”
艾特伦仍然带着恶毒的表情:“哎哟?仔细看看,这不是个挺可爱的精灵小哥嘛!可以哦,去吧,我可爱的孩子们!”
于是两只高阶魔兽飞奔过去,而辉耀立刻向它们抛出十几颗秋水石和暮光石。一时间,蓝色和紫色的昂贵宝石,在日光下闪出耀眼的光泽。
下一秒,秋水石释放出各种魔力光线,而暮光石加大了它们的力量输出。各色光线将这里照耀得一片绚烂,而魔兽的爪子被它们击打得疼痛不堪。
“啊,珠宝师。”艾特伦骑在魔兽背上,伸手给魔兽顺起了毛。“懂得利用各种矿物来增强自己的力量,这很聪明。”
“谢谢。”辉耀一边回应,一边向那两只继续跑来的魔兽,抛出十余颗粉色和黑色的宝石。粉色的是美人石,用于破除防御。黑色的是永夜石,可用于压制任意魔力。
那两只高阶魔兽身上的鳞片,在美人石的魔力下寸寸开裂。而随后砸来的永夜石,更将它们身上的诅咒之力压制了下去。它们就像即将被净化时那样,变得动弹不得。
“我可没有在夸你啊?我的意思是,这不过是弱小的你们,为了活下去而想出来的技巧。”艾特伦看向别处,治安队的人已经围上来了。“身体弱小脑子就得发达,不是吗?”
艾特伦·瑟·普瑞西门确实有资格讲这句话。她不需要任何魔法道具,光凭借自己体内的魔力浓度就足以胜过大陆上的绝大多数人。
辉耀没想过自己能杀死魔兽,他的目的只是用宝石拖延时间,等治安队的人过来处理。但是艾特伦没兴趣跟他耗下去,她指挥着剩下的魔兽,向治安队成员冲了过去。
往魔兽身上加了个吸收魔力的法术,艾特伦指挥它们撞击过去。踩死了四五个魔法师和骑士之后,艾特伦和她的奴仆们继续走向圣诗教堂。
她沿途袭击了几个人——袭击了某位伯爵,将他的大腿从身上扯下来。找了个她看得顺眼的女人,掐脖子到对方脸色发紫然后丢掉。总而言之,她带着玩一般的心情随手残害他人。
艾特伦敌视人类,觉得他们恶心,不想接触或了解,直接动手杀掉了。而在那之后,皇家学院挡住了她的去路。
“很安静的地方嘛,进去看看好了。”艾特伦说着,便从手心里凝聚起一发光炮。她将手掌指向学院的墙,将光炮打出。于是大理石的墙柱被她轰得粉碎。
跨过这片洁白的废墟,她闯入了皇家学院。
兵器系的学生们正在主教学楼附近活动。阿尔罗德斯很快注意到了她,背着自己那把剑就跑过去。“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小姐姐?”他微笑着问。
“啊,真是可爱,无辜而善意的羔羊啊。”艾特伦向他笑了笑,随即露出阴郁的表情,“踩死他。”
魔兽收到她的命令,向阿尔罗德斯奔跑而去。阿尔罗德斯惊恐地意识到,艾特伦并不是像他想的那样被抓了,她自己就是这些魔兽的头目。
将束在背后的大剑拿出来,阿尔罗德斯从下向上挑出一击。燃烧着的大剑斩出一道火的剑气,将冲向他的魔兽点燃,并斩开其头颅。
阿尔罗德斯是皇家骑士的儿子,从小就受过爸爸不少训练。经过几周系统的学习之后,实力更是突飞猛进,已经能切开高阶魔兽的骨骼了。
那只魔兽轰然倒地,血从被砍开的创口里喷出,浇了阿尔罗德斯一身。他想过很多次要如何应对高阶魔兽,但却唯独漏了这一点。
“原来如此,不是羔羊而是小老虎啊。”艾特伦漫不经心地看向自己的指甲,“撕碎他。”
更多的魔兽向阿尔罗德斯奔去。他匆忙擦了把眼睛,再次举起燃烧的大剑。而这时,玛蒂尔达和罗伯特听到了动静,一起走过来。
艾特伦可不想在这里耗光魔兽。她得去拿龙蛋,把它藏到安全的地方好让它顺利孵化。伸手指向天空,她开始用魔法,将皇家学院覆盖在圆罩之下。
那是完全以魔力形成的圆罩,类似于丝竹的乐境,但是效果完全不同。在这无形的圆罩中,阳光和云层被隔绝在外,被它围困的地方将陷入永恒的夜晚。
这是艾特伦能使用的魔法之一。这圆罩还能释放使人入睡的气息,只要艾特伦不解除它,这些被围困的人就会一直睡到死。正因如此,她也被称为永夜的恶魔。
“你们就在这里,永远地睡下去吧。”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地,艾特伦如此宣告。
这时,永夜之天已将整个学院环绕起来,正上升着。它每上升一米,就将被它覆盖的地方拢进黑暗中。学生们能看见一棵树同时被阳光和夜色覆盖。
“想得美!”罗伯特·特里尔从活动区域冲向她,手中的骑士枪送出锋利一刺。
艾特伦身下的魔兽向他拍出一爪。骑士枪从爪缝中刺出,而这一爪的肉垫直接打在罗伯特身上。他的身体倒飞出去,被玛蒂尔达和阿尔罗德斯接住。
艾特伦看也不看他,指挥着魔兽转身离开。而在她前进的方向,夏洛特已带着关湄出现:“关湄,留客。”
“是,皇女殿下。”关湄应了一声,向前迈出一步,双手握拳击向艾特伦的脸。而这只恶魔指挥着一只魔兽,从旁边冲出来挡住关湄的拳。
拳头直直砸在魔兽身上。关湄的魔法名为必灭,被她拳头击碎的东西无法停止损伤,将一直开裂直到完全破碎。而关湄本人是个拳击手,她的拳头快而猛烈,已经将那只魔兽的骨头砸断。
这只高阶魔兽发出凄厉的吼叫。恐惧使它摆脱了艾特伦的控制,开始向城外逃离。关湄再次奔向艾特伦,一拳砸在恶魔裸露的胸口上。
这一拳能砸碎高阶魔兽的骨头,即使只是轻轻的触碰,都能让它们骨碎而死。但艾特伦却没有丝毫痛感,甚至发出一阵惊天的大笑。
“有趣!居然能把那些可爱的孩子从我身边吓走,是个有意思的点心呢!”
关湄让艾特伦想起了榴莲。能吃,但是光凭气味就能逼退别人。这个想法让她忍不住地笑。对她来说人类就是食物,只不过这个特别一点。
关湄皱了皱眉,接着挥出第二拳、第三拳和第四拳。关湄的实力并没有变弱,这几拳够把好几只魔兽打到瘫痪,把它们的身躯粉碎成一摊碎骨和肉泥。
但对从百年前存活至今、身体硬度和巨龙相当的艾特伦·瑟·普瑞西门来说,这不过是洒洒水。但关湄和夏洛特没想打倒她,能拖延一些时间就行。
玛蒂尔达将罗伯特扶起,随后拿起自己的剑。光魔力从她脚下传出,形成法阵。随后,冲天的光柱如同利剑般划开永夜之天。
这时,夜幕已经包裹了整所学院。闪烁着星光的黑色向天空聚集而去,而那光柱却在这黑暗中,形成了一小片没被夜空吞噬的白昼。
如果说玛蒂尔达的光魔力还有什么别的特长,大概就是驱散黑暗了。
“干得漂亮,诺雅小姐。”夏洛特小声说道,“阻止永夜之天覆盖学院也同样重要。如果大家都睡过去,艾特伦要做什么都没人能阻止。”
现在,特里尔城中升起了一座黑暗的圆顶。它将整座奢华的皇家学院包裹在里面,闪耀着虚假的星光。但圆顶中间却有一道光芒,它与天地相接,将黑色圆顶分为两半。
正因为它的存在,圆顶无法合拢,也无法释放出催眠的魔力。玛蒂尔达和其他人都没有睡着,她们还能继续战斗。
而为了维持住这光柱的存在,玛蒂尔达几乎耗尽了魔力。永夜之天无时无刻不在侵蚀这光源,那些黑魔力从她的四周涌来,向她的身体和剑中侵蚀而入。仅几分钟就几乎熄灭了她的生命。
如果不是之前买的欲滴石所提供的治疗,玛蒂尔达就已经死了。她是在以学生之身对抗这活过百年的怪物。
艾特伦有些不耐烦了。好不容易出一次门却碰上这种事,她觉得晦气。背后的黑色羽翼伸展开来,她从魔兽身上跃起,翅膀一拍就飞离了此处。
她身下的魔兽被关湄一拳击中,惨烈地叫着倒了下去。其它的魔兽也被阿尔罗德斯和罗伯特搞定了。但艾特伦看都不看一眼,直接离开。
直到她飞出去百米开外,永夜之天也依然存在着。这里没人会飞,而玛蒂尔达光是维持着光柱就拼尽了魔力。她的双腿一软,几乎要倒下去,但夏洛特扶住了她。
“这算什么啊!我们这么拼命地挡着那个女人,结果她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玛蒂尔达气得挥起剑来,“那家伙跟梅莉是一个类型的吧!不,简直比梅莉还恶劣啊!”
“我听到有人在说我坏话哦?”视线一转,梅莉出现在校门外,笑眯眯地双手撑脸,望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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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巨龙复苏的补救措施,圣诗教堂向她发出了集合令,希望她能再次使用神器将龙蛋处理掉。于是梅莉就出现在了特里尔城中。
“日安,梅莉殿下。”夏洛特微微拉起裙摆,向这位大魔导师行了个屈膝礼。“作为特里尔帝国的皇室成员,我正式向您发出邀请,希望您参与这次与恶魔艾特伦的战斗。”
说参与是因为夏洛特是公主,说话要注意分寸,不能失了皇家风度。但事实上除了梅莉,现在没有人能阻止艾特伦。他们只是学生。
“人国的公主殿下还是这么可爱呢。不用担心,这东西只会让你们睡一觉而已啦。”梅莉没有回礼,只是轻蔑地望了眼圆顶,“还是说,你们更喜欢熬夜?”
“你什么态度啊!”罗伯特大声斥责她,“你对我姐姐太没礼貌了吧?至少回个礼表个态啊?”
夏洛特向他伸出手臂,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她摇了摇头:“我并不担心现在站在这里的自己。但那只恶魔的目的很可能是抢夺龙息,如果她得到那些东西,特里尔帝国的人们就危险了。”
梅莉转过身不看她们。在她看来,人类全死光了也和她无关。七大主教也好,皇室成员也罢,她没义务去救谁。她来这里只是因为教会的邀请。
玛蒂尔达加大了自己的魔力输出,好将自己摇摇晃晃的身体,从毁人魔法的黑魔力中支撑起来。“别求她了。用武器得不到的东西,靠请求更得不到!”
“我会继续撑住这里,但是我魔力不够,只能再撑几分钟。你们要趁这时候出去,追赶那只恶魔,帮助任何被她袭击的人。”
玛蒂尔达看着她的同学说。如果玛蒂尔达撑不住,学院里的人都会睡着。但是至少,她将还能战斗的人送出去了。
“诺雅小姐……”罗伯特没能说出话来。阿尔罗德斯向她走出一步,伸手搭上她的肩头,重重一拍:“我们会的。保重。”
向玛蒂尔达点点头,夏洛特带着她的兄弟和子民出了校门。目送他们离开,玛蒂尔达稍微放松了些。而永夜之天所蕴含的黑魔力,立刻就吞噬了她脚下升起的光柱。
永夜之天,完成闭合。黑暗魔力将整个皇家学院吞噬,并开始抹杀这里上千名学生的魔力。被它围困的所有人,都将失去全部反抗能力的圆顶,这就是永夜恶魔的能力之一。
那时,催眠之力和黑暗魔力一起涌来,将玛蒂尔达整个人吞没。她的身体整个软下来,便向脚下那片空无的黑暗倒下去。
虽然如此,在玛蒂尔达失去意识前,梅莉向她回了下头。
第29章 永夜恶魔 下
梅莉的面前,被巨大而漆黑的圆顶所笼罩的学院中,已看不到一丝光芒,或是某种被照亮的东西。这里仿佛是被黑洞吞噬了一般,死寂而暗淡。
向着这片黑暗,梅莉举起了自己的杖。在她脚下,纯白的光圈层层展开,伸入黑魔力笼罩的圆顶。它的魔力强度超过了那些黑魔力,因此没被无效化。
向着这片黑暗,梅莉发动起自创的魔法。在她口中,吟唱出几句即使被随意改编,都能释放同样效果的咒语。
“巨龙再生,恶魔又临。”
“虚假天穹沾染夜色,黑暗魔力夺人性命。然万事万物,皆有本貌。”
“回归原初吧。昔日所见的故国!”
向头顶的天空挥出一杖,她脚下的光圈随即释放出魔力。那一秒,圆顶中的黑魔力停滞了。
随后,整个永夜之天分崩离析。支撑它存在的黑魔力被全部抹消,连一点残余都没有。
身为神之冠曾经的持有者,梅莉的实力深不可测。从瞬间修复断骨的强大治疗魔法,到几秒内打碎永夜之天,连同那庞大的黑魔力也一同抹消。这对她来说只是几句咒语的事。
昔日所见的故国——这是梅莉独创的大型修复魔法。追溯其原初的模样,将这里不该存在的东西抹消,把城市和人体的损伤复原如初。
如果对建筑使用,则能将水泥缝中的白蚁杀死,治疗被它咬伤的人,并将水泥缝填塞住,而使建筑维持原样。
若是用更强的魔力启动它,建筑物会被修复成水泥和粘土——砖和钢筋混凝土的原料。再修复就是水和沙子了。
现在的情况与这类似,只不过被祛除的是永夜之天,治疗的则是差点被黑魔力搞废的学生。做这一切只花了梅莉的几秒钟,和体内不到一成的魔力。
近百年来,梅莉一直住在精灵国都城附近的月华森林。她不接受人国给的爵位和封地,不参与任何贵族的社交活动。
为纪念那些死去的同胞,她创造的所有魔法,都以故国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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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蒂尔达醒来时,眼前是湛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层。她正躺在柔软而碧绿的草坪上。阳光毫无遮挡地照下来,天气是温暖而晴朗的。
永夜之天、魔兽和恶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一场不太愉快的梦。身下的草弄得她背后发痒,玛蒂尔达便坐起身来,随后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梅莉。
玛蒂尔达很快明白了过来——学院里的人,应该都在永夜之天合拢后睡着了,他们的魔力也正被黑魔力无效化。在这附近,且拥有打破永夜之天实力的,只有梅莉一人而已。
梅莉正看着玛蒂尔达。精灵不像人类那样只能主修一种魔法,精灵本身就是魔法的造物。“睡醒了?”梅莉问她。
“我不是自愿睡觉的。”玛蒂尔达回答,“但还是要跟你说声谢谢。你今天救了几千人的性命。如果他们失去了反抗能力,艾特伦又回来的话,天知道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我收回之前说你性格恶劣的话,抱歉。但是,打断别人骨头这种事,还是少做为好。”玛蒂尔达说。
“少说废话。”梅莉打断了玛蒂尔达的话头。人类全死光了也跟她无关,凭她的法术强度,世界末日到了都死不了。不管死多少人她都能继续活下去。
梅莉一直都是这样想的,事实也确实如此。除了丝竹,她已经没有想保护的人了。她想保护的人——精灵国的皇室成员,以及同为护法的同伴,已经大半离世了。
但不知为何,看着玛蒂尔达努力支撑光柱的样子,看着那些完全不拿自己当学生的人,前去追赶艾特伦——不奢望打倒她,只想帮助被她威胁的人的样子,她感到了温暖。
玛蒂尔达沉默下来。而梅莉朝她招了招手:“我去找艾特伦。你一起来吗?”
几分钟后,玛蒂尔达被梅莉施了魔法,坐上了华丽的坐垫。她飞在百米的高空中,被梅莉牵引着离开学院。只要一低头,玛蒂尔达就能看见这座城市壮美的街景。
“真是漂亮的景色!这是我的第一次飞行!”梅莉飞得很快,玛蒂尔达得大声喊才能让她听见。
“吵死了,把你丢下去吧。”梅莉已经很习惯飞了,对此完全没感觉。她随手将坐垫打翻,于是玛蒂尔达的身体猛地坠落下去。但玛蒂尔达抓住坐垫的边缘,重新爬了上去。
这种喜怒无常的人真是难伺候。玛蒂尔达心有余悸地想着,在坐垫上左顾右盼起来,并在圣诗教堂上空看见了艾特伦。“那里!”
飞行速度再次加快,如同穿过大气层的流星一般,梅莉冲向了艾特伦。坐垫也一起被牵引过去,高速飞行的失重感让玛蒂尔达惊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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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特伦待在圣诗教堂上方,拍打着巨大的双翼让自己浮在空中。她的手向虚空中一抓,于是一杆通体漆黑的枪就出现在她手中。
这是断罪枪,她所持有的武器之一。这把枪和关湄的能力相同——被它刺裂的东西无法停止崩毁。
“去吧。”艾特伦将它枪头向下地倒拎着,瞄准了教堂的圆形顶端,然后放手。断罪枪坠落下去,瞬间跨越了上百米的虚空,直接打向圣诗教堂。
而教堂上空升起了面巨大的防护盾。它将整座圣诗教堂包裹起来,如同堡垒般坚固。这不是星辉石,而是七位主教和教皇合力形成的大盾。
早在艾特伦袭击这里的一个月前,盖尔就看见了这一幕。因此其他四位主教一直出差在外搜集材料,最终在圣诗教堂设下了大防御阵。
“我不在的日子,这些主教学会了不少挣扎的花样啊。”艾特轮开始下降高度。
她的断罪枪始终戳在防御盾里,枪中的黑魔力略高于护盾的魔力,但七位主教源源不断地为护盾补魔,维持它的存在。因此护盾没有消失。
“不过,差不多得了。死不掉的蟑螂只会让人恶心。”艾特伦向圣诗教堂的防护盾张开手,准备释放出庞大的黑魔力,直接将教堂和护盾一起摧毁。
此时,梅莉飞到了她身后。将玛蒂尔达推到安全的地方,梅莉挥动杖子,身边亮起绚丽的光弹。光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打过去,艾特伦唤回断罪枪,一枪便将这些光弹击散。
“看来我不只是闯进了蟑螂窝,还碰到了只老鼠。”艾特伦厌烦地看向梅莉,随即将枪扔向她。“去去去,一边去。”
梅莉向枪投来的方向举起手。她没有看那杆枪,却用两根手指捏住了枪尖。她将自己的一成魔力输入手掌,于是那杆枪就被她定在空中微微颤抖。
“他们是蟑螂,我是老鼠。你想说我们是畜生当道,是吗?”梅莉随手将枪抛在地上。那杆枪重重地落下,半小时内,它无法被艾特伦唤回手中了。
“是啊。再说了,帮他们对你没好处吧?他们给不了你要的东西。”艾特伦看出了梅莉所做的事,随手唤出另一杆断罪枪。这玩意她有十几件。
“你说得对,但不帮他们,我也不会更轻松。”梅莉的脚下,再度展开了昔日所见的故国。
她没法将艾特伦杀死,事实上她们俩的实力几乎持平。但将这只恶魔驱逐出特里尔城,她还是办得到的。“所以,就当我是一时兴起吧。”
“是吗。”艾特伦语调平淡地回应,脚下也展开一道纯黑的法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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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玛蒂尔达正呆看着交战中的精灵和恶魔。她觉得梅莉已经够强大了,但那只恶魔所催动的法阵,竟然和梅莉的一样繁杂,甚至互相覆盖。
那是仇恨的色彩,是血泪的轮廓。那是艾特伦·瑟·普瑞西门——以原罪为姓的恶魔一生的故事。冲天的烈火从阵中涌出,将梅莉淹没。
随后,昔日所见的故国再次出现。这些火焰伤不了梅莉,最多会让身上发烫。但她的复原魔法失败了,故国没有将艾特伦视为该排除的对象。连那些冲天的烈火都没有消失。
光芒消散后,火焰仍然继续灼烧着大地上的东西。梅莉虽然没事,但其他人不会那么幸运。不过这时夏洛特几人也赶到了,她们可以负责善后工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艾特伦因为故国的无效而大笑起来,“那算什么?”
艾特伦的能力会被判定为异常之物而加以抹消,她本人却并非异常。借这条线索,梅莉大概猜出了些什么。
玛蒂尔达看向四周。由于要防止艾特伦突然转移目标,导致龙蛋被夺,教堂不能撤下防护盾。因此七主教中没人能出来支援。自己的同学们也忙于撤离居民,这完全是梅莉和艾特伦的单挑。
玛蒂尔达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尽管她能做点避免更大伤亡的事,但她一时有些发愣。盖尔曾经暗示过她,说她会“站在苏醒的黑暗面前,替大家再次打倒它”。
不管那苏醒的黑暗指的是恶魔还是巨龙,玛蒂尔达都已经失去了与之对抗的信心。光是巨龙的一个手下,就能跟大陆最强的魔法师打得有来有回的。而玛蒂尔达只是个未成年的学生。
“不可能的。不管是恶魔还是巨龙,都不是我能打倒的。”玛蒂尔达喃喃自语道。珠宝师、治安队、学生和主教——即使许多人都为阻挡她而努力着,但他们所能保护的只是现在。
可他们离世之后呢?艾特伦已经活过了近百年,仍然容貌不变魔力强大。到时候他们的后人、其他人的后人再来重复这一切吗?而且说到底,这种怪物到底要多少人才能打倒啊?
梅莉发动了她先前所用的迷宫,但它在形成之初就被艾特伦轰碎。艾特伦开始觉得没意思了,她转过身,释放出自身六成黑魔力的大魔法光炮,打向圣诗教堂。
教堂的防护盾剧烈地颤抖起来。输出继续提升,在几秒内达到六点五成黑魔力。于是防护盾整个粉碎开来,了无痕迹地消散了。
与此同时,梅莉的封印魔法在艾特伦脚下展开。那是种封印他人行动或魔力,乃至生命能量的阵。魔法起效后,艾特伦便动弹不得了。
“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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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做什么啊,玛蒂?”阿尔罗德斯的声音传过来,玛蒂尔达回身看去,发现他正背着剑站在自己旁边。
“别只是留在这里,做点能做的事吧。”他说。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玛蒂尔达说,“帮其他人继续活下去,然后让他们的子子孙孙再来面对这些事。这有意义吗?”
玛蒂尔达会做任何她能做的事。但击败巨龙或恶魔什么的,她做不到。因为做不到,所以才迷茫和胡思乱想。
“你在说什么啊?”阿尔罗德斯不懂这些事,他也不想懂。他只知道有多少力量就用多少力量。“只要能救人,多小的事我们都应该去做。”
“可是……”玛蒂尔达回头去看。这时艾特伦开始与龙蛋互相感应,她虽然身体动不了,但脑子还能转。黑魔力的持有者之间是心意相通的,借助这个,艾特伦能让龙蛋自己动起来。
于是,圣诗教堂里的龙蛋飞了起来,然后就开始向门外撞。七位主教,连同教皇立刻扑向它,将它按在身下,用自己的体重阻止它飞出去。
大家所拖的时间已经够了。被重新召集的其他几位神器持有者,现在都已经抵达教堂门外。他们可以直接走进教堂里面,使用神器去粉碎龙蛋了。
盖尔没被神器认可,所以他只能发挥出不到三成的祝福之力,他没法用它毁掉龙蛋。而艾特伦仍然被梅莉定着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进门。
艾特伦不甘地怒吼一声,调动起体内七成的黑魔力,覆盖自己全身,将自己的躯体变成百魔不侵的魔法无效领域。这对魔力和身体的消耗是巨大的,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艾特伦脚下的封印法阵,被她体内喷涌出的庞大的黑魔法摧毁了。至少在黑魔法覆盖她身体的这时,大魔导师梅莉的攻击对她无效。
“去死吧,你们这些咬人的臭虫!”她展开漆黑巨大的翅膀高高飞起,身体像一颗炮弹般砸入圣诗教堂,将宝石的窗户也砸穿。
她正好砸在主教们的身上,顺势伸出腿,将他们从龙蛋附近踹开。徒手举起那颗一人高的蛋,艾特伦将它扔向另一扇宝石窗户。
龙蛋破开窗户出了教堂,随后毫不停滞地飞向高空——向它发出感应时,艾特伦告诉它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于是,能孵化灾害之龙的巨蛋就这样飞向高空,就此失踪。后来的数百个星期里,各地的教会不停派人去寻找它,但是一无所获。它就那样消失在人们的视野尽头,直到巨龙萨斯坦从中孵化。
这不切不过发生在十几秒内,当其他人反应过来时,教堂里就只剩了一个艾特伦。“现在没必要撤离居民了。”玛蒂尔达告诉阿尔罗德斯。
假如不是被逼到这步田地,艾特伦是绝不会这样干的。那意味着她要直接进入七主教和教皇的攻击范围,而黑魔力护体的消耗非常巨大,连她也不能持续以魔力护体。
如果持续受到魔法攻击,她护体的黑魔力和魔法互相抵消,她就会露出破绽,被群起攻之。而和艾特伦敌对的九人都是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强者,还有来自皇家学院的候补。
这么一来,艾特伦很可能会被打败并抓。但为了把龙蛋送出去,她拼上了自己的性命。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她谁都不信,只相信那蛋中的巨龙。
——正如她所料,在她飞进来时,身体就被梅莉的魔法光炮打中。之后虽然踢开了主教们,却在举起龙蛋时受到了九个人的连续猛攻。
现在,消耗了她体内七成魔力的护体之力,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她现在遍体伤痕,翅膀也受伤了,至少需要休息几分钟才能离开。
趁此机会,主教们对视一眼,向她举起了权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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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艾特伦·瑟·普瑞西门作为大陆上最后的恶魔,被圣诗教堂活捉了。根据人国的法律,她将被终身囚禁在某座边境城市的监狱中,不得释放。
第30章 新任教师
尽管玛蒂尔达觉得自己没事,但她强行阻止了永夜之天的闭合。尽管只有几分钟,但庞大的黑魔力从每个角落侵蚀她的身体,那很有可能让她落下病根。
于是,在龙蛋逃逸后,玛蒂尔达就进了治疗中心。
第二天,午后温暖的阳光下,夏洛特·特里尔在治疗中心的门外站着,表情温和。玛蒂尔达这时坐在病床上,翻看着一本魔法书。
“身体已经没事了吗,诺雅小姐?”帝国年轻的皇女向她温柔地询问。
“没关系!”玛蒂尔达拍着胸口说,“梅莉很厉害哦!光是站在我旁边就让我多撑了好久!而且她的治疗也很及时,所以我的身体一点都没事!”
夏洛特欣慰地点点头。“那就好。作为朋友和同学,我们期待你能继续上课,老师也希望你能再多学些东西。”
“我也很期待继续和你们相处。明天我就能出去了。”玛蒂安慰她。
“那就太好了。顺带一提,你的医药费我已经结了。”夏洛特一边说,一边将鲜花和零食放在玛蒂尔达手中。
两个人谈起最近发生的事,开玩笑地说首都也太容易被袭击了。不过教会也已经尽了全力,这怪不得他们。
如果能消灭巨龙萨斯坦,那么恶魔和魔兽也会一起消失,因为它们的黑魔力正是来自萨斯坦的。没有魔力供应,它们就会越来越虚弱。
消灭巨龙萨斯坦——提到这个话题让玛蒂尔达有些不安。“公主殿下,我能问你一个严肃的话题吗?”她说。
看夏洛特点了头,玛蒂尔达问道:“假如有一件事是你必须去做的,可又是你做不到的,你会怎么办?”
“必须去做,但又做不到吗?”这让夏洛特想起了她的皇室职责。按理来说,她必须帮助帝国中的贫困人口,但她又没法从根本上改变那一切。
“是啊,这真是难办呢。”夏洛特说道,“事实上,我也遭受着类似的困扰而没有解决,所以给不出有用的建议。”
“但是,不管能做到什么程度,我也在做着这件事,这样就足够了。尽最大努力,让自己问心无愧就好。”夏洛特告诉她。
问心无愧吗?可是,如果无法杀死巨龙,会有多少人死在它的火焰下呢?玛蒂尔达现在所做的每件事,都消耗了不少资源——包括魔力和金钱。
如果不能完成盖尔给的任务,不能像他看到的预知那样打倒巨龙,她拿什么填上这些损失呢?就算想责怪盖尔不该把这样沉重的责任压在她身上,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光是一个艾特伦就让教会拼尽全力了。
玛蒂尔达没再说话。这又让夏洛特讲了不少宽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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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皇家学院时,玛蒂尔达去了学院里的图书馆。这里藏着许多魔法书,有古老的也有新式的。她想在这里学些魔法,提高自己的魔力强度。
“我绝对需要更多的练习。那会儿是梅莉帮了我,但她不可能永远帮助我。我得自己想办法。”玛蒂尔达一边说,一边四处翻找适合自己的书。
在图书馆里四处走着的时候,她看到了丝竹。这个模样可爱的小姑娘正坐在桌边阅读,玛蒂尔达凑了过去。
“丝竹,能聊聊吗?”玛蒂尔达坐到了她的对面。“当然!”丝竹向她露出可爱的笑容。
“我听说你引发了神之心的魔力,祝贺你。”玛蒂尔达说,“可以说,你是被神器选中的人。而且你是精灵,能够创造出厉害的魔法。”
“所以,说真的,我不知道盖尔为什么会看见我在和黑暗对决。那个人有没有可能是你呢?我是说,我们俩的发型相同。”
“但发色却完全不同。”丝竹笑起来,“噢,玛蒂。神器有五件,而初次面对巨龙的也是五人小队。假如只有手持神器才能打倒巨龙,那么你也一定有属于自己的神器!”
“我?哈哈……”玛蒂尔达干笑了几声。“可是,你们要么是公主王子,要么是大佬和大佬的孩子。就我是个土包子。我实在不知道我哪来的资格站在这儿。”
“可别这么说,玛蒂!你是我的朋友,并且一直在努力做个好朋友,这就够啦!”丝竹再次露出笑容,“至于其它的——别去想。”
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做不好的事就不做。丝竹一直擅长丢开那些讨厌的东西,所以她才能在失忆和痛苦的记忆中坚持下来。这是她的秘诀。
“另外,我想你进图书馆不是为了贬低自己吧?”她说。“喔,对。”玛蒂尔达打开了魔法书。
玛蒂尔达看的是变形魔法。这是种改变物体外形的魔法,能把方的变成圆的,把完整的变成残缺的。它不能改变生命体的外表,只能在物体上用。
丝竹在读的则是变质魔法。这是改变物体性质的魔法。看看自己书上的内容,又看看丝竹书上的,玛蒂尔达靠到了丝竹旁边。
“我说,如果我们把多种魔法结合起来,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什么?”丝竹茫然,“不过就是会造成连锁反应……等等,这种连锁反应有太多可能性了!”
假如要把蜡烛变成茶杯,普通的变形魔法只能让它有茶杯的样子,可如果倒茶进去,里面却会冒烟。那是蜡烛被茶水熄灭的烟。
这是让物体在视觉上成为茶杯。简单来说就是障眼法。但如果在这基础上再加上变质魔法,让它在实质上也成为茶杯,那就成了真正的改变魔法。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丝竹大声说,“你创造了一种魔法!”这引起了其他学生们不满的嘘声。她们太吵了,而图书馆需要安静。至于改变物体,这不是马上就能做到的事,因为她们的魔力强度不够。
就事实来说,魔力强度决定了魔法的效果。像她们这样的学生只能让魔法维持一小段时间,这种改变会被控制在很小的范围内。茶杯会再次变回蜡烛。
“抱歉。”丝竹向他们说,随后压低了声音,“但这仍然是开创性的,你是个天才。想象一下吧,我们能随意地更改万物!”“我以为只有精灵能创造新魔法。”玛蒂尔达说。
丝竹告诉她说,玛蒂尔达是在理论上创造了新的魔法,而把它成功实施就是精灵的工作。
虽然她们的魔力强度,不足以长期维持这魔法的效果,但如果把它交给梅莉这样的大魔导师,那效果将是永久的。除非梅莉自己解除魔法。
她们将能永久地改变某种东西。说得夸张些,把向自己扔来的杂物变成茶杯,然后盛上一杯好茶。
“这简直太棒了,我们现在就该试试!”丝竹说。
挑了个没人的角落,丝竹写好咒语,随后就开始吟唱。她将两种咒语混在一起,根据自己所要的效果调整。于是她的身前就出现了庞大的魔法光波。
吟唱完成,魔力释放。魔法波及到整个房间,日历变成巧克力,墙壁变成大块的奶酪。桌上的羽毛笔变成玉米,桌子本身成为了一大堆。
魔法使用者的想法,会决定这种魔法的最终效果。“哇哦。”玛蒂尔达四处看了看,“真没想到会是这样。你肚子饿啦?”
丝竹咬了口奶酪的墙。尝起来确实就是奶酪。“好吃!”
“可你不能把它全吃完。我的意思是,这是学院的东西。你得把它变回来。”玛蒂尔达说着,指了指地板。它正在变成巨大的华夫饼。
丝竹觉得她说得对。但是不知道解除咒语,她没法把东西变回原样。于是丝竹又回到图书馆去找解除咒语。玛蒂尔达叹了口气,也准备去帮忙。
但这时,梅莉出现在了窗边。
她用手杖点了下墙壁——玛蒂尔达甚至没看见魔力波动,这里就完全恢复原样了。“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不是应该服从教会的指示,拿着神器在找龙蛋吗?”玛蒂尔达问她。
“那东西是找不到的。”梅莉说,“它可能掉在任何地方,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去搜。比起这个,我今天要在学院上任了。”
“上任?”玛蒂尔达不太明白,“你是说,你要做我们的老师?”
梅莉点了点头。由于精灵国的魔法书存货被毁坏大半,如果有哪里保有最多的魔法书,那就是这里了。她需要更多时间在这里借阅书籍、找到对付巨龙的办法,所以来这里做老师。
原本,像巨龙和恶魔这样的状况,都应该由大魔导师和皇家骑士来处理。如果不是龙蛋出现,恶魔也不会闯入城市。而只要玛蒂尔达不在这学院,她也不会遇到这些事。
皇家学院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因为离皇宫和圣诗教堂太近,所以什么人都能见到,什么事都容易碰上。在战时也容易遭受攻击。
但如果有梅莉这种级别的强者坐镇,再遇到之前那样的袭击事件也有还手之力了。玛蒂尔达站直了身子,叫了一声梅莉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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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罗德斯和罗伯特待在训练场里,严肃地望着对方。他们正在对打。
“认输吧,阿尔罗德斯?”罗伯特向前方扬起枪,一掌打在枪柄上,让骑士枪飞出掌中。枪身划过阿尔罗德斯的手臂落在地上,而罗伯特又唤来了第二把枪。
“你这家伙不要因为自己是王子,就得意忘形啊?”阿尔罗德斯毫不示弱,侧身躲了投枪,便挥剑砍向罗伯特的脸。罗伯特提枪挡下这剑。
“我的意思是你赢不了我,不管是身份还是武艺。”罗伯特脚下一闪,骑士枪从侧面拍向阿尔罗德斯。“刚才那一下要是给本皇子留了疤,你的手也得放点血。”
将全身的魔力集中在枪上,并在瞬间爆发出来,攻击敌方的致命部位——这是罗伯特自创的招式,震岳。
现在,这一招正攻向阿尔罗德斯的头。骑士装备很重,即便只是单纯的敲击也能把人打晕,附上魔力之后力量就更大了。“认输吧!”他大声说。
阿尔罗德斯不悦地皱了下眉:“你很烦哦?”不就是自创招数吗,有什么好叫嚣的。
阿尔罗德斯想着,向后退了一步。脚在地面重重一踏,借力快速拉近距离。手上长剑防在胸前,剑锋前指——这剑比骑士枪长出几寸,阿尔罗德斯或许能在脑袋被打碎之前,先将剑锋刺入对方胸口。
罗伯特吓了一跳,立刻后退收枪。他们俩是在切磋,但阿尔罗德斯的架势就像是要打个你死我活。“你不要命了吗!谁教你这么切磋的?”
“我爸。”阿尔罗德斯还没说完,门口便传来一声大叫:“好!”
阿尔泰·迪瓦里出现在这里。他一边走过来,一边抓着自己儿子脑袋一顿揉。“爸爸说不论什么时候,都要有拼死一搏的觉悟。”阿尔罗德斯补充说。
“好个屁!谁让你在这拼命了?我是你同学,又不是你敌人。”罗伯特气得想揪他耳朵。“还有你!差不多得了,本皇子待的地方是谁都能闯的是吧!”
阿尔泰一时被训得有些发蒙。他没穿那套皇家骑士的盔甲,因为他只是顺路来看望下儿子。但这也让罗伯特没认出他的身份。“你……我……”
“你们父子俩啊,真是一家子死脑筋。”罗伯特继续训斥着,但也在借此发泄自己的情绪,“你这个当爸的教的是什么东西?哪有这样战斗的?”
“不要说我爸的坏话。”阿尔罗德斯伸手把老爸挡在身后,“他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战斗风格和我们不太一样。因为他受的就是这种训练。”
即使身负重伤、流血流到没力气站起来,也要用最后的力气挥起剑。如果对方打出杀招,自己也要迎上去。身前是强敌,身后是国土,自当永不后退。
阿尔泰从小就给儿子讲这些,教那些战场上流传的一击毙命的招式。尽管算是无心之举,却也让阿尔罗德斯养成了凶狠的战斗风格。他脑子里没有切磋的概念,一旦开打就不会认输。
“那有什么用?我们一批批地去萨斯坦那儿送死吗?”罗伯特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信心。他无法相信自己能杀死巨龙,可作为帝国的皇子他不应该这样。他捂住了自己的嘴。
迪瓦里家的皇家骑士,看了看这位失去信心的皇子殿下,爆发出一阵大笑。阿尔罗德斯听得呆了,罗伯特恼怒起来,问他这有什么好笑的。
“说实话,我们都一样。”他告诉罗伯特,“时至今日,仍然没有一个人类能超越精灵的魔力强度。这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神器,我们连巨龙的脚底都摸不到。”
“但是我们有神器,而且成功讨伐了巨龙。所以最差的情况就是把当年的事重演一遍,这没什么,不管失去再多的东西,我们都会活下去。人类就是会这样拼死挣扎的存在。”
罗伯特越听越恼怒:“我知道,可这个国家是我的东西!我是皇子,我迟早要接替父亲成为帝国之主,我的特里尔帝国不该平白失去那么多人。”
罗伯特将这个国家的一切都视为自己的财产,包括美丽的女孩和华丽的兵器。这些在他看来都是自己的,因为他迟早是特里尔的皇帝。平白让自己损失财产的事,他是不乐意做的。
“是的,我们都不愿意失去他们。所以我们才需要教师。教他们如何战斗,如何治疗伤口和疾病以降低死亡率,或是如何面对死亡。”
“我不是要赞颂失去。我的意思是,巨龙和它造成的死亡不值得赞颂,但我们仍然要为此做足准备,因为它已经是我们躲不开的事实了。为此,我们几个会做你们的教师。”
【第一卷完】
第1章 昔我往矣
百年以前的巨龙战争前夜,精灵帝国正在进行神器选定仪式。这是罗斯诺大陆首次进行这个仪式。
神器选定仪式,是将五件神造兵器放在一起,再召集诸多强者任由它们认主的仪式。因为只有被神器承认为主人的人,才能在战斗中发挥它们全部的力量。
神器的认主期限为二十年。从被它承认的那一刻起开始计算,二十年之后神器就会重新认主。不过那时候应该就没有需要用它来打倒的敌人了,所以不必担心。
抱着这样的想法,精灵们在自己的王宫里举行了选定仪式。在涂成金色、用巨大叶片和鲜花、露珠装饰起来的大草木笼里,精灵王和他的儿子将五件神器摆放起来。
没有人知道神器具体是怎么被锻造出来的。最为人们接受的说法是,创世女神飞离大陆之前,因为担心大陆上出现人们难以应付的强敌,而用自身的神力凝聚出武器留下。
现在,在正为妻子的死哀悼而一身黑衣的精灵王面前,已经站满了大陆上的强者。其中包括精灵护法梅莉,她这时的性格虽然顽皮,但还不到恶劣的地步。
精灵护法之一的露西亚也在这里。她站在梅莉身边,因为很烦梅莉随时可能发起的突然袭击,她在身上覆盖了魔力的防护。
来自人国的几百位强者也在此聚集,他们都是武艺高强的勇士,因为好奇神器选定和责任重大,所以无论如何都想来试试。这些人聚在一起,把悬吊着王宫的巨大植物都压弯了。
那时,丝竹仍然是一只新生未久的精灵。溪涧晶莹的水流过石块的缝隙,激起清澈的水声。鸟儿落在树枝上,在绿叶的掩映里唱起不为人知的歌——她是从这些声音中诞生的。
初生的精灵对世界是完全懵懂未知的。尽管他们自诞生起,身体就是成年人的状态了。但他们的心灵完全是一片空无。那时,丝竹只是想要唱歌,想要呼吸和进食。
因此她来到了人多的地方,混在这些骑士与魔法师之中。她听见一身黑衣的精灵王允许大家开始仪式,于是魔法师们撤下封印魔法,让神器发出各自的光芒。
封印神器是为了让它不要每二十年就发出一次强光,而引发不必要的骚乱。而现在,五件神器发出的光芒顺利地落在它们选定的主人身上,莹莹闪烁。
所有人都看向她们。丝竹被突如其来的视线弄得紧张起来,抬起手掌,便看见自己身上属于神之心的粉红色光芒。她还不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人群便吵闹开来。
“真让人难以置信,神之心居然会选中这么一位刚成型的精灵。该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吗?”这算是温和的讨论。
“简直开玩笑!”精灵们的情绪则更加激愤,“梅莉和露西亚这样的强者才应该是神器的使用者!她算什么?来搞笑的?”
“我们的皇后可是被杀了啊,居然还开这种恶劣的玩笑?所以说神器这种东西真够麻烦!挑什么主人,让强者使用不就好了?”
丝竹茫然地望向主持仪式的精灵王。他似乎也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但精灵皇子洛林?威特沃夫开口了。
“肃静,同胞们。”他替丝竹解围道,“尽管这是大陆上的第一次神器选定,没有根据表明神器不会向我们开玩笑,但我们仍然应该尊重女神留下的武器的选择。因为这种玩乐对我们和它们都毫无意义。”
“另外,尽管新生的精灵实力格外弱小,但神之心乃是一种特殊的神器。它具备的力量是替人受难,也就是说,她只是被神器选来承受伤害的人员,而不是负责攻击的。”
议论止消。就算想质疑丝竹作为新生精灵能否承受伤害,会不会因此而死亡,难道拿着枪和剑的家伙不会攻击吗?让别人为自己承伤到死,这样问题更大吧。
“此外,我会让丝竹加入精灵皇室,作为护法的一员参加训练,尽量提高她的实力。两位来自人国而被选中的勇士也请来参训。”洛林说完便宣布仪式结束。其他人于是离开了,被选中的五人则留下来开始训练。
现在,丝竹开始不安地打量她的同学。梅莉穿着她那身紫色衣裙,用精美的丝绸扇子挡着脸。神之冠在她手中熠熠生辉。
露西亚是个短发的精灵,手指上有些不太明显的线条的勒痕,绿色双眼目光犀利。她每向神之枪举起手,那把骑士枪就发出微光来回应。
阿玛尼,也就是阿尔罗德斯的爷爷正向其他人挥手微笑。神之剑的光芒在他身上呈现出热烈的红色。来自扶桑岛的仲代离则被神之甲选中,他安静地看着前方。
第一代屠龙者就这样聚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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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期半年的磨合训练后,她们被派往纳斯提丝山,那时,巨龙萨斯坦正在山脚下的城市里大肆破坏。它破坏了大半个精灵帝国后径直来到这里,试图飞越这座山前去人国。
为了阻止它,精灵皇子洛林?威特沃夫和这五位战士,一同借助传送魔法来到纳斯提丝山顶。由皇子负责前线指挥。
走出精灵们启动的传送魔法,这六个人站在了山顶上,看向背对她们口吐烈火的巨龙。只有在这个高度,他们抬头看它的时候才不用一直仰头,巨龙也能够注意到她们。
“好啦,你这混蛋,差不多该停止暴力了吧!”阿玛尼向它举起神之剑,庞大的破除防御之力从剑身上释放出来。“要是你们不介意,就由我先去打个招呼!”
虽然训练的时候说得好好的,真面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第一个站出来——迪瓦里家的男人似乎都容易这样。
“等一下!”洛林阻止了他。“要先用神之甲抵消它的黑暗魔力。梅莉,你是精通魔法的大魔导师,你能使用相应的魔法将神之甲的神力,集中在巨龙身上压制它吗?”
“当然啦,你以为我是怎么当上精灵护法的?没点本事可不敢吹嘘说要保护你啊!”梅莉打了个响指,随即举起自己的权杖,将它的底部往地上一击。
仲代离身前出现了等身高的魔力转移术式。这个魔法能够转移魔力到特定的地点,因为地点和魔力的选定需要十分准确,所以是个高难度的魔法。梅莉需要集中精神才能维持。
在她的努力下,巨龙脚下出现了另一个魔力转移术式。来自神之甲的抵消黑魔力的神力从中喷发而出,淹没巨龙的躯体。一分钟后,它身上护体的黑暗魔力已经被完全抵消。
萨斯坦注意到了这些,便发出愤怒的低吼。它回过身查看情况,发现了这六个胆敢向它袭击的人。趁现在,洛林指挥阿玛尼和露西亚发起进攻。
于是他们俩跳起身来,用剑和枪砍向面前的虚空。破除防御之力从神器上发射出来,形成数道赤红的光芒,以弯月的形态斩击在巨龙的躯体上。
神之剑的力量命中其躯体,然后一分两半,斩下了它的翅膀。神之枪的力量则从下至上地破开其胸膛,将巨龙的心脏暴露出来。它在胸腔中跳动着,向巨龙的全身输送黑魔力。
背后双翼轰然落地,巨龙开始咆哮。它高高仰起头,吻部触及云彩时,喉间已经蓄满了滚烫的火焰。它猛地低下头张嘴,庞大的火柱便从它口中喷向山顶。
于是,丝竹按先前在训练中学到的那样,拿起准备好的麦克开始歌唱。
歌唱——说不出是以怎样的心情,怎样的状态。只因为这是展开乐境的必要条件,而乐境是启动神之心,让它开始释放神力,为他人承受伤害的必备环境。
丝竹为此而歌唱,唱起快节奏的歌。随着她的歌声响起,乐境快速展开至两百平方米,成一个承伤的半圆,下接地面上对巨龙,范围覆盖至全队。
巨龙喷吐的火柱瞬间抵达。在魔法的护盾和神之心的力量下,像受石块阻隔的洪水般,往上方和侧面飞荡而出。只是火柱滚烫不堪,瞬间烧却了半圆之外的地表植被。
含有神之心魔力的乐境将大半的火焰吸收,再分解成数以兆亿计的魔力粒子排入周围空气中。于是四周的大气越发滚烫。剩下未能马上被吸收的魔力继续烧融地面,在这里留下几块黑红的熔岩。
巨龙感受到自己的魔力居然被吸收和分解了,开始愤怒地咆哮,声音就像天际雷鸣的轰响。它挥起两只巨爪拍向山顶上的战士们,这是物理攻击,枪和剑随即展开反击。
得益于神之甲抵消黑魔法的能力,巨龙身上的黑暗魔力已经几乎无效。梅莉继续维持转移魔法的存在,另外两人暂时脱离乐境的范围,将庞大的破除防御之力打向巨龙的爪子。
巨龙的爪子错位了。它的爪子已被斩下,但巨龙的身体并非血肉之躯,因此切起来没什么触感。只是爪子落在山脚下的村庄,将十几只精灵的躯体砸烂了。
接着砍下的是巨龙的另一只爪子。阿玛尼和露西亚继续进攻,这次瞄准的是巨龙的腿爪。他们要先砍去其四肢让它无法行动,再掏出龙心看看能不能杀死它。
但萨斯坦只是被抵消了护体的魔力,还远没到任人宰割的地步。它张嘴露出口腔中的獠牙,从中喷出大量的诅咒毒液。其份量之大,足以将先前死亡的精灵们化作恶魔。
诅咒浸透了它脚下精灵遗留的魔力。于是十几只肢体残缺、五官扭曲的恶魔诞生了。它们从龙爪下钻出来,痛苦地嘶叫着,跌跌撞撞地飞来。
梅莉立刻发动神之冠的祝福魔法,去抵消它们体内的诅咒,于是恢复原样的精灵们就消散在了空气里。但是巨龙并不准备束手就缚,眼看它准备继续散布诅咒,洛林皇子决定放手一搏。
“梅莉,我需要你使用大型攻击魔法。综合起五件神器的力量,变成巨大的魔力光炮直接轰向巨龙。这么一来,我们的魔力和神器之力才能和巨龙硬碰硬。”他说。
“明白了!那我先撤下力量转移魔法。”梅莉动手解除魔法,再在吟唱中于大家脚下展开魔力连结魔法。这是个能综合在场所有人魔力,让大家的力量合而为一的大法术。
作为活过了数百年的大魔导师,梅莉掌握了千余种魔法,因此在这个战场上,施放魔法基本是靠她的。五个人站在一起,自身魔力从脚下释放出来,与她的法阵连结。
大陆上存在着需要多人一同使用的魔法。魔力连结术正是需要两人及以上才能使用的,这个魔法可以将相同的魔力凝结成同一股,从而让人们一同发动攻击。
而在梅莉手中,魔力连结术最多可将五种不同的魔法凝结起来。像这样与法阵连结起来后,他们向巨龙高高举起手中神器。
在魔力连结术下,神器的祝福之力升腾出来,于巨龙头顶开始凝结。祝福之力将制造魔兽的诅咒抵消,神之剑和神之枪的破除防御之力,则将它背上的整片鳞甲削下。恶魔在神之冠的照耀下瞬间湮灭。
神之甲抵消着巨龙的黑魔力,使它无力保护身体,制造的属下也被其它神器摧毁。随后,法阵释放出综合了六个人魔力的光,连携着神器之力,形成足以毁坏一切的庞大光炮,丝毫不漏地打在没有防御的巨龙身上。
然而想要彻底杀死萨斯坦,这些魔力仍然不足。尽管只差一点点,她们却给不出更大的输出了。于是,梅莉准备用掉自己的灵躯。
精灵是纯粹的魔法生物,它们的身躯和内脏都由魔力构成,被称为灵躯。梅莉准备用上这份魔力,这样她会立刻灰飞烟灭,但为了击杀萨斯坦她顾不了这些。
而丝竹拦下了她。“这种事还是交给我吧?”丝竹说,“用我的灵躯如何?”
“别胡闹。你一只新生的精灵哪有那么多魔力?”梅莉自视为强者,所以她不乐意让自己眼中的弱者牺牲。“这种事得我来!”
但丝竹已经将构成自己躯体的魔力输入阵中了。她的灵躯补全了那一点差距,祝福之力、破除防御之力,连同巨大得足够轰碎山脉的魔力光炮,最终终结了巨龙萨斯坦的性命。
事后看来,萨斯坦并没有死,而是构成萨斯坦本体的黑暗魔力被全部击碎、消散成魔力粒子,融入了世界之中。而剩余的部分则作为龙息继续存在。
如同基本粒子构成了物质,魔力也是由魔力粒子构成。所以它才能作为龙蛋再次复活,而想要重新发育成巨龙,它就必须重新吸收数量庞大的黑暗粒子。
而幸运的是,丝竹并没有灰飞烟灭。法阵只消耗了她的记忆就补全了差距。而结果就是她忘记了自己所有的回忆,失去了对伙伴的憧憬,遗忘了对自身魔力的掌控,忘却了神器的模样。
后来,为纪念在巨龙战争中死去的精灵们,纳斯提丝山更名为英灵山。精灵皇子洛林?威特沃夫在之后失踪,精灵王因为悲伤过度而一夜白头。他隐退了。
丝竹以失忆之身四处流浪,大家试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她恢复。最后她因为魔力匮乏,藏起精灵特征后昏倒在荒废的英灵山大使馆附近,被莱森夫妇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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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这就是我记住的关于巨龙战争的事。”梅莉往桌上放下一杯茶,自己坐下来看向桌对面的丝竹,“也是我称你为挚友的原因。你喜欢我这样称呼你吗?”
“嗯!喜欢!”丝竹向她绽放出一个微笑,“人家只是有点好奇,关于人家体内的神器和梅莉老师对我的称呼。现在知道了就没事啦!果然想了解一些事就要问当事人呢。”
“那就好。第二次神器选定会在这周六举行,记得来。”梅莉的手指抚过冒着热气的茶杯口。毕竟巨龙再次出现了,当然要举行第二次选定仪式。
丝竹的双手并握起来,双腿相交叉地在椅子下腾空抬起,紧张地点点头。
第2章 今我来思
为了在不久的将来再次对抗复活的巨龙,圣诗教堂决定举办神器选定仪式,让它们选择自己的使用者。这是罗斯诺大陆第二次举行该仪式,但尚属圣诗教堂的首次。
如果真如自己看见的那样,玛蒂尔达?诺雅将是对抗巨龙的人,那么她很有可能会被神器选中。出于这一考虑,盖尔将举行仪式的时间定在了皇家学院的假日期间。地点则安排在教堂内部的大厅中。
从圣诗教堂的大门进入后就是大厅,向前走就能通往原本安放龙息,现在存放神器的殿堂中。往侧面走则是主教们居住的偏殿。为举办仪式,神器已经搬运到了大厅正中心铺红毯的礼座上。
教皇的御座他们搬不动,它被钉死在了殿堂那儿,只能原地旋转而已。不过教皇并不介意站着观礼——由于他对龙息和神器的了解程度,他仍然被允许观礼和保留自己的地位。
七主教自然也会在场观礼,负责主持仪式的是老主教恩斯特?巴托。为此他将穿上代表热情和欢迎的红金色法袍,这是主持婚礼、大型宗教活动和其它重大仪式时的衣着。
作为神之心至今的持有者,丝竹将和其它神器站在一起。皇家学院的学生们,以及大陆上最强的那些战力也会聚集于教堂内外,观礼并期待自己被它选中。
虽然让武器选择主人听着十分奇怪,也不确定它们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是女神遗留的神力所致,还是神器觉醒了自我意识。总之神器选定就是这么一个仪式。
“我们一定要去观礼吗?我想留在家看看书。”罗伯特听姐姐提出这个建议时,有点难为情地看了眼他的课本。他不太愿意面对巨龙即将复活的事,因为关于它,精灵帝国已经给出了前车之鉴。
“这是一种社交活动。”夏洛特学弟弟之前的语气说。“而且实用价值很高。我们能借此了解对抗巨龙的最新消息,身为国家继承人,我们绝不能逃避这份责任。”
“好好好……我知道了。”罗伯特起身了。
“所以……你希望我也参加观礼?”另一边,玛蒂尔达看向通讯阵那头的盖尔。他们已经知道了彼此的标记,所以偶尔会起个通讯。
“是的。”盖尔并不否认。“可我正准备回家看望我父母。你不能老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干涉我的生活,我之前还跟你说过这事,你也同意了……”玛蒂尔达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
“对不起。”盖尔当场认错,“要是有得选我也不想的,就当帮我一次忙,拜托啦。”
玛蒂尔达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却想不出词。她熄火了:“我知道了,我会去的。”
基于上次选定仪式的情况,阿尔泰认为参加选定仪式也许是迪瓦里家的传统。于是他决定带儿子去观礼。梅莉也作为上一任神器使用者到场。
就这样,这些人在神器选定仪式上聚齐了。
作为见证,皇室成员们在礼座附近集合。皇后和皇帝各穿一身华贵逼人的紫色王袍,上面以金色丝线绣满玫瑰。他们的王冠和珠宝在阳光下闪耀。
另外,因为是皇室成员在场的情况,大部分人都需要换下法袍或盔甲,并且不允许携带武器和宝石。这是为了表明人们绝对服从于皇室,来见他们时不会披坚执锐地做防备。
因此梅莉穿的是普通的纯白礼裙,用白丝带简单地束起头发。玛蒂尔达也放下了一直贴身携带的剑,换上临时从商业街买来的深蓝色长裙。
连阿尔泰这位皇家骑士,也和儿子一起换上了正式的礼服,面带笑容地向对他打招呼的人回礼,并简单攀谈。
玛蒂尔达看向前方。罗伯特强装镇定地看着丝竹的背影,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注意所有人。夏洛特头戴金稻穗冠,表情温和地轻轻向她点头。
现在,主教们同时用权杖敲击地面,发出轻微的声音使大家安静下来,并注意到他们,好制造恩斯特主教的发言时机。这都是仪式举行前安排好的。他们做到了,于是恩斯特开始讲话。
“非常感谢大家前来参加圣诗教堂的第一次神器选定仪式。”老主教的声音温和而厚重,“由于是第一次的仓促举办,我们的安排难免有不妥之处,还请多加谅解。”
“这位女孩是丝竹,诞生自音乐中的精灵,也是第一任神器使用者。”他向大家介绍丝竹。丝竹望向众人,露出她甜美的微笑,向天空举起右手掌,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我是丝竹!这个名字和乐器有关,也就是葫芦丝和竹笛啦!”她告诉大家。
这是小偶像的招牌动作,还是预祝大家战胜巨龙呢?总之挺可爱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笑笑,稍微放松了下心情。
接着梅莉走向礼座,站在丝竹身边。恩斯特也向众人介绍了她:“这是梅莉。神器的第一任使用者,也是大陆上现存不到40人的大魔导师之一,和丝竹同为精灵族。”
她百年以来都不曾参与任何贵族的社交活动,却在巨龙复活时第一个挺身而出。果然,巨龙为精灵帝国造成的创伤现在仍旧存在。众人感慨。
“遗憾的是,另外三位神器使用者今天无法到场。仲代离成为扶桑岛岛主之后因病身故,露西亚将神之枪托付给我国皇室后隐退。”
“今天在场的只有阿玛尼?迪瓦里的后人。即皇家骑士阿尔泰?迪瓦里,和他的儿子阿尔罗德斯?迪瓦里。”老主教也请他们上去了。
接着,在他们三人的见证下,封印神器选定之光的魔法被解除了。四件神器开始绽放光芒,它们的光互相缠绕,形成四色的麻花卷,接着就向它们各自选中的人落下去了。
神之冠散发的金色光芒从半空中落下,划出一个高高的弧形,落在玛蒂尔达手中。她大吃一惊,感觉是不是自己挡住了它要选的人,于是向侧面走。但光芒追随着她。
神之剑的红色光芒落在阿尔罗德斯头上。它的光形成一个箭头指着他的脑袋,弄得阿尔罗德斯比其他人更醒目。但他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他茫然地看向大家,想弄清楚他们为什么发笑。光的箭头跟着他脑袋转。
神之枪的青绿色光线附在罗伯特身上,让他的身体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引得众人连声赞叹。皇帝陛下脸上顿时有了笑意,要不是这里人多眼杂,他就要高兴得手舞足蹈了。
接着,神之甲的深蓝色光芒在虚空中凝成一个人形——它附着在隐身状态的黑泽渊身上了。
但这样一来,谁都知道有人在这里了。教皇极力掩饰他尴尬的表情,恩斯特赶紧解围说“看来这位客人很擅长躲藏呢,但事已至此还请现身吧”。
于是黑泽渊解除隐身,第一次站在了人群之中。这引发了一阵掌声。黑泽渊倒是一脸茫然,他只是隐身在人群中干他暗卫的工作而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选中。
最后,神之心的粉色光芒浮现在丝竹身上。它没有选择新的主人,仍然认定丝竹是它的使用者。梅莉松了口气,由衷为此感到高兴。
第二批屠龙者就此聚齐,选定仪式在祥和热闹的气氛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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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太明白,神之冠怎么会挑中我?”玛蒂尔达在仪式上尽量忍着,但一出圣诗教堂和同学们碰面就说起来了。
“就像我说的,你肯定会拥有一件神器!”丝竹倒是毫不担心。“真好,现在我们都得到神器的承认啦!”
“你说得好像只是买了件新武器一样。”夏洛特无奈地朝自己这个天生乐观的学妹笑笑。“随之而来的还有重大的责任哦?”
“当然啦。可是大家都到齐了,这总比孤军奋战的感觉更好嘛。”丝竹快乐地拥抱了夏洛特,随后又抱抱玛蒂尔达。“抱歉我之前误会了,他们真的不是我父母呢。”
“呃……那怎么办?”玛蒂尔达问。“我以后会住在学校,梅莉和艾尔特琳达主教会帮助我。谢谢关心。”丝竹又向她微笑。
罗伯特则毫不吝啬对自己的夸赞:“看来本皇子确实是神之枪真正的主人!之前把它拿出来用挨了父皇的骂,但现在看来,它正是在那时候认可了我。”
“姐姐大人也不必灰心!毕竟神器里面没有魔法师会用的东西。”罗伯特又说,“或许你可以在我们讨伐巨龙的时候,和父皇母后一起管理好国家。”
因为人类比精灵要弱,即使人国也像精灵国一样,在战争中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口,这个伤亡数字却会在人国制造更巨大的恐慌。
外敌入侵造成的巨大恐慌,加上人国极端的贫富差距、边境城市食不果腹的农民、物价暴涨带来的市场混乱,这样下去天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所以管理国家,尤其是战时管理也是重要的工作。夏洛特认真地向弟弟点了点头。“放心,我会尽力而为。”
阿尔罗德斯向父亲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才确信自己被神器选中了。“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如果是你,定能用武器来守护生命。”阿尔泰得意地抱了下儿子。
“我会的!”阿尔罗德斯兴奋地许下承诺。不过他还有个意见:“我说老爸,我已经长大了,你不要再像对待小孩一样摸我的头,或者抱我啦。”
“那高兴的时候来碰拳吧!”阿尔泰提议。阿尔罗德斯想了想,说这个可以有。于是父子俩轻轻碰了下拳头。
孩子们相谈甚欢,盖尔和黑泽渊从教堂中走出来,站在一边看着。盖尔没想到他会站在这,看了看暗卫,疑惑发问“不去搭话吗?”。
“不了,我不太擅长聊天。”黑泽渊穿着他那身红绳束紧的黑色战衣,上面除了些花纹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身上的每个大关节都做有防护。
“这样啊。”盖尔没有深究,“不过既然你也被神器选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你们五人从此要一同参加学习和训练。不只是皇家学院的课程,还要学习如何使用神器。你们要能互相配合,默契地战斗。直到巨龙现身,并被你们打倒为止。”
盖尔告诉他。“这也就是说,你和她们聊天是迟早的事。所以,你不觉得现在去打个招呼更好吗?”
黑泽渊低下头思考。片刻后他抬起头迈开腿,走到了学生们旁边。“你们好。”他低声向她们打招呼,“我是黑泽渊,30岁,扶桑岛人氏。”
“我知道!”丝竹说,“你是被神之甲选择的男人!之前大家为什么都没有看见你呢?那是什么新型的魔法吗?为什么你要躲起来呢?”
“唔,这是扶桑岛特有的魔法。或许和巨龙战斗时能用上,你们有兴趣吗?”黑泽渊不擅长与人交谈,但不是无话可说。大家向他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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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结束后,皇家学院便单独腾出了一片区域,作为这五个人的专属校区。里面包括新宿舍、新教学楼和新训练场、运动场乃至新食堂。总之,他们五人得到了全新的学习条件。
由梅莉、阿尔泰等人担任教师,由校长亲自过问他们的生活。之后,黑泽渊搬进了罗伯特和阿尔罗德斯所在的宿舍,和他们一同训练、学习。
黑泽渊的行李很少,除了衣服被褥、随身携带的几把苦无和一张新叶繁的照片以外没别的了。两个男孩表示欢迎,并惊奇于他特殊的武器。
搬进新宿舍让丝竹很开心,但玛蒂尔达觉得有些困扰。
“你觉得我们会练些什么?他们说要教我们学会使用神器,因为我们没有它就不可能和巨龙对抗。他们还说每一件神器都能让人学会飞,怎么学?”
听她这么说,丝竹歪了下头:“玛蒂姐姐,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是的。”她不否认,“我确实很紧张,一想到我们要和萨斯坦那样的存在对抗,我就觉得这简直不可能。”
“是呀。”丝竹伸手摸摸玛蒂尔达的头,“不过大家也是一样的,我们都不可能独自和那东西战斗。不过能变强一点是一点嘛。”
两个女孩聊天时,梅莉正准备来找她们。但她在敲门前,却听到玛蒂尔达问丝竹:“那你呢?你曾经跟随其他四人成功讨伐过一次巨龙。那时你为什么没有害怕?”
“当然会害怕呀!那可是摧毁了许多城市的,全身塞满诅咒和黑魔力的比山还高的龙!”丝竹停了下,尴尬地嘿嘿笑上一声。“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是我很喜欢人类哦。”
“不是吧?为什么?”玛蒂尔达说,“人类明明各种方面都比不上精灵,是又弱小又无知的生物啊。”
“或许吧。你们没法自己创造魔法,大魔导师也比我们少一半。如果巨龙一开始出现在人国,这会儿你们估计就亡国了。”丝竹看向天花板。
“但是,我觉得这样的人类非常美丽哦。正因为对世界无知,人类才有可能谦卑地看待差异。正因为自己弱小,人类才可能善待自己的同胞,才会学着团结合作吧?”
“你看,比起一昧追求实力的精灵,人类不是创造了更多美好的东西吗?所以呀,我偶尔会觉得,像人类那样生活也并不坏哦。”
“但是巨龙却出现了。我不想看它飞去人类的国家,不想看到人所创造的一切被萨斯坦毁掉。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但是我想为打倒它而努力!”
丝竹这样告诉玛蒂尔达。并不是因为不怕巨龙,而是因为即使面对的是巨龙,丝竹也有想保护的东西。她的勇气就是来源于此。
“你一定也有想保护的人,有不想失去的东西吧?”丝竹温柔地望着玛蒂尔达,“那就是你将来前行的理由哦。这样就够了,保卫生活的战士也是战士啊。”
第3章 如是良药
十一岁时,夏洛特曾作为公主访问其它城市。
说是访问,其实就是皇室成员们的出游。因为她的弟弟罗伯特已经年满十岁,在圣诗教堂测得了持有地魔力的结果。为庆祝这一切,皇室成员们以访问为理由,光顾了圣玛丽安城。
以人口数量和年生产总值为标准,贵族们私下里将全国的二十一座城市划分为三等。一等城市自然是像特里尔城这样富丽堂皇的大都市,二等城市要差一些,极贫人口和穷奢极欲者都是少数。
三等城市则是彻头彻尾的贫民窟,即使是富人也会很快搬走。只有像教堂这样得到教会资金扶持的地点,才能在任意城市中保持富丽堂皇的外表。
那时,圣玛丽安城还是二等城市。出游的皇室成员们将自西向东前进,从这两座城门之中穿行而过,一路上只能看见华丽的教堂和富人的房屋。
更不必说,为了迎接皇室成员的出游,他们还用鲜花和缎带装饰了道路两边。于是一如既往地,皇室成员只能看见一派歌舞升平。
“嘛,总之就是这样。”从皇宫出发前,皇后用金檀木的梳子为女儿梳好头发,再旋转着替她扎出海螺般下宽上尖的发辫。“我们可以去看其它城市的风景,再在那儿喝下午茶。”
用白色蕾丝的发绳固定好头发,皇后随手拿起一顶王冠,转过身来面对女儿,替她戴上。在戴王冠的时候,皇室成员们总是这样直视对方的。
因为夏洛特年纪尚小,她所戴的王冠现在还没什么重量。她的王冠每两年一换,每一顶新王冠都会比以前的更重一些,象征着逐渐交接的王权。
“是的,母后。”夏洛特回答。在梳头前,她已经换上了挂满珠宝的皇女礼服,弟弟罗伯特也已经在侍从那里打理好头发,换上华丽的衣服过来了。
皇帝向大臣们交代了政务,也走到妻子的卧室门外来等着她们。罗伯特想敲门,但被父亲按住胳膊:“这可不行,催促女孩的男孩会被讨厌的。”
罗伯特不想被人讨厌,于是安分地等待。皇后和皇女一起出来了,他们互相问好之后,就走向停在皇宫外面的御用马车。仆人们拉起马车的丝绸帘子,让他们坐进去。
“好了,马车会直接把我们带到圣玛丽安城,我们大可以先休息一下,到达目的地后再说。”皇帝说着就拿起一颗宝石来把玩。
“他说得对。”皇后附和着,顺便询问两个孩子近期的生活和学习——有想要的东西吗?想去哪所初级学院?对自己的衣服有什么想法?
车夫扬起鞭子抽了下马儿,拉车的三匹马便开始行走。因为不是什么紧急事态,车夫没有一直鞭打它们,它们大可以慢慢地走。
罗伯特总是会把话题转移到姐姐身上,询问她的想法和意见。这其中并没有什么特殊原因,他只是觉得有个漂亮姐姐是很幸运的。
一路聊着天,他们顺利抵达了圣玛丽安城。城主是皇后的二叔,他经常说金银财宝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家里堆满这些东西,把珍珠项链挂在楼梯护栏上。
那时他带着他的妻子站在城门口,迎接皇室成员的光临。他同时也是南区的区主,是管理人国几个大地区的五位伯爵之一。
他向正式驾到的皇室成员们鞠躬。等皇帝四人下了马车后就问好,并准备带他们走向自己的庄园。他们会在这里喝下午茶,然后一同散步。
除了他们一家人,欢迎人群将城门附近都填满了。圣玛丽安城所有的富人都聚集在这里,拿着鲜花和彩球。他们跪倒在皇帝的一家子身边。
而夏洛特坐了太久的马车,有点腰酸背痛,迫不及待地想到处走走,活动一下。她四处看看,见没人注意便摘下头上王冠,悄悄使用了魔法。
将王冠扔在地上,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父母身上时,小夏洛特使用魔法让自己离开人群。她悄悄走到远方,告别了他们为皇室准备的鲜花与缎带。
只有罗伯特注意到了她做的事。他做了几个手势,让一些侍卫去悄悄跟着她,以防不测。
不知道接下来能去往什么地方,夏洛特随意地走了走。于是她走进了贫民区,看见一个死气沉沉的城市。
道路两旁林立着木、石和砖制的房屋。尽管不够奢华,倒也算得上朴素美观。这是因为二等城市的大部分居民都有些家产,不至于住得破破烂烂。
房屋附近是一些农田。这座农业城市是靠天吃饭的,农民们靠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关于天气和农作物的经验,和自己的记录照管农田。
现在正是需要雨水的时候。但是很不巧,今年的圣玛丽安城已干旱了两个月。农田干涸开裂,作物干枯倒伏,绝望的农民在田野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日头毒辣,他们站在滚烫的空气里,也许思考着更换作物、找条活路,也许什么也没去想。
除此以外,这里尚且开着些店铺。大部分是面包店和农具店,客人只有陆陆续续的十几位。更多人光顾的是旁边的农具修理处。
治安队和教堂也很忙碌,但他们做的不是本职工作,而是求雨、设计并铸造农具这些事——只为城市的存续、人们的生活而工作。
然后夏洛特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裙摆上的珠宝,和挂在胸前的,用一整块黄金雕刻而成的玫瑰花。它们在烈日下闪闪发光,亮得她难以直视。
尽管年纪尚小,对此前一直养尊处优、满目只有黄金珠翠的夏洛特来说,这份景象深深地震撼了她。就在这天,她朦胧地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的责任。
她想为大家做些什么,于是走向人们。夏洛特走向农民们,可是她身上珠宝的光芒太亮了,逼得他们走进房子里关上了门,拉上并不漂亮的窗帘。
夏洛特又走进面包店里去。可是她身上裙摆的颜色太华丽了,弄得他们收起了所有的面包,因为他们拿不出招待一位贵族或是公主的蛋糕。
最后她走进教堂中去,望着创世女神的神像发呆。可是她的容貌太白净可爱了,主教以为她是女神的转生呢。他拿出自己的手杖请她接过。
夏洛特向他摇了摇头。“请您告诉我,主教先生,为什么大家不愿意和我说话呢?他们看起来,是有许多生气的话要说的。可是……”
她想不出其它词句了。十一岁的孩子毕竟词汇量有限。夏洛特向主教先生歪了下头,又歪了下头。
“嗯,这确实让人苦恼。”主教先生单膝蹲下来,看着她的双眼。“但我觉得,您是不是打扮得太华丽了?”
“我不是故意的。”夏洛特小声说。
“噢,我不是要责怪您,亲爱的孩子。”主教先生告诉她,“您之所以能拥有华丽的服装,想必是因为您的父母身份显赫。这不是您的错。”
“只是,这样的一套服装也在无意间,表明了您的身份和外面的普通民众并不一样。您所接触的知识也和他们不同,不是农业、天气、烘焙和锻造。”
“您不必操心干旱的农田、缺乏的雨水、卖不出去的面包。您和他们的喜怒并不相通。所以他们和您无话可说,还可能因为自己并不华丽的打扮而被您轻视呢。”主教先生说。
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不理睬她。夏洛特用力地摇摇头,说:“我不会轻视任何人的,因为他们和我一样,都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夏洛特知道她是公主,是帝国皇位未来的继承人,她对这个国家是负有责任的。这些贫民不是别人,是她将来的人民。所以她不能抛弃他们,不能放弃或是轻视他们。
“请允许我向您慷慨的想法表达敬意。”主教先生笑了笑,“您真的很有女神的风度。”
“请给我一件朴素的衣服吧,我想回去。”夏洛特请求他帮助自己,“不论是多么小的事,我都希望为他们做一些。”
这个表达仍然不够准确,但聪明的主教先生听懂了。他转身走进教堂里面,去拿一件最小的衣袍。他会看着她,不让她干劳累的重活。
主教先生认为,作为贵族的子女,她能有这份心就够好了。只要保有对劳苦大众的同情,她长大之后,必然会找到更好的帮助他人的方法。
夏洛特转过身,想跟上主教先生。但有人从侧面走来,将手搭上了她的肩头。这手力道很大,抓着她的整个肩膀就让她有点走不动了。
她看向这个人——是圣玛丽安城的城主,母后的二叔。
“请听我说。您的城市中有许多需要帮助的人!他们迫切需要大量的金钱和物资援助,还有一场雨!”夏洛特急急地向他谈论这些事。
但这个人却看着她,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哎呦,我们的小公主真是慈悲啊?可是真抱歉,我不需要你的建议,也不想听。”
“可是……”夏洛特说不出话了,但她还想辩解。“可是他们需要帮助啊?”
“他们不需要。帮助他们是不行的。”对方神色漠然,“如果所有人都富裕起来了,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富人了。这些人将不再耕种和劳动。”
他向夏洛特发问:试问,富裕的农民在摆脱农田和靠天吃饭的生活后,将由谁去记忆天象、生产粮食?
再问,富裕起来的工人离开冶炼台和布匹针线之后,将由谁去锻造农具、织造衣物?指望那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贵族吗?
工人和农民是社会的实际维护者。因为他们懂得如何种植粮食、制造衣服一类的基本生活用品。如果他们大批地离开岗位,断绝粮食和生活用品供应,社会就会完蛋。
这问题大着呢,可不是给钱就能解决的。
“可不能让这些关键人物有钱啊。人一有钱,翅膀就硬了,就以为自己能不工作了。这样社会会乱套的。”伯爵嘲笑地扫视他贫瘠的领土。
“也许是这样,但我们至少能向他们提供一点水吧?”夏洛特试图据理力争,“您看见那些快要枯死的禾苗了吗?这样很不好。”
伯爵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这样下去会颗粒无收,在整座城市乃至更大的区域内引发饥荒。粮食价格会被进一步抬高。但是他在自己家的仓库里存了几百斤粮食,正等着用它们发财呢。
真是个危险的执政者,王冠可不能戴在她的头上啊。伯爵想,夏洛特现在不过十一岁,就已经懂得用实地调查来改善人们的生活了。
现在是因为她还没有“调查贵族家产,寻找最快的还财于民”的意识。但随着她的长大,她迟早会从各地异常的经济情况中学到够多的知识。
要是夏洛特成为了帝国女皇,天晓得他这个贵族会遭受多严厉的惩罚。要是被她发现这种事在各地贵族中普遍存在,恐怕整个国家的贵族圈都要遭受一次大洗牌。
所以他要打压她、轻蔑她、贬低她。他是皇亲国戚,所以这种打压不会被视作忤逆,而只是一位亲戚友好的提醒。他是个老油条了,他把握得住这些话的尺度。
所以伯爵说:“这是当然。我会让教堂继续举行祈雨仪式的,您还是尽快回到您父母的身边吧。您不打招呼地扔下王冠就走了,他们很担心。”
夏洛特想不出反驳的话。她回过身担忧地凝望人们,随后低下了头,头顶空空荡荡。
她被伯爵带到路上,向自己的家人所在的方向行走。伯爵一路说着话,他说皇帝在地上发现了夏洛特的王冠,以为自己的女儿被坏人抓了,震怒之下摔碎茶杯,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伯爵因此立刻出来找她。直到罗伯特说出她是偷偷溜走的,而且自己已经让侍卫去保护她了,皇帝才冷静下来。他和皇后商议着要选出一位侍卫长,贴身跟随并保护他们的女儿。
夏洛特低着头回到家人们身边。皇后看她这样立刻叫起来:“创世女神啊,这是怎么啦,我亲爱的孩子?你为什么低着头?你不知道这样有损皇室的颜面吗?”
“尊敬的皇后,这是因为我们的小公主见识到了平民们的生活!”伯爵抢先解释,并假装怜惜地望了望她,“小公主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可她年纪太小了,能做些什么呢?”
“我怕她弄伤自己,就赶紧把她带回来了。”他说。
“我的叔叔,你做得十分对。”皇后说,“那些平民是非常肮脏的!他们衣不蔽体、没有礼节、一身污秽的臭气!小公主在他们中间会十分危险。”
皇帝跟着他妻子的话点头。罗伯特见父母都这样,也跟着点头。
“是啊。小公主一定受到了惊吓,我看我们不如赶紧开始喝下午茶吧。我们应该用上等的红茶和美味的点心,让她忘掉今天下午这个可怕的意外。”
伯爵愉快地提议。他知道皇帝和皇后对一般民众没什么好印象,所以才这样说。大家同意了,皇后也重新给女儿梳头洗脸,戴上王冠。于是他拍拍手,让侍者们把提前做好的甜品端上来。
就是这样,一位贵族成功隐瞒了他的罪行,一位公主回到了她居住的城堡,并迎来了她的侍卫长关湄;一群民众暂时告别了想要帮助他们的人。
第4章 问谁愿讨
时至今日,皇女夏洛特?特里尔已经换下了轻巧的王冠。尽管她还有四年才会被特里尔帝国的法律判定为成人,但她所拥有的王冠却已经很有份量。
尽管她不是随时都戴着,但她已经明白了这顶王冠的象征意义:王权、王威,以及作为一国之主的沉重责任。所以她决不会再像当年那样,仅仅因为无聊而把自己的王冠丢落在地。
事实上,她现在比任何人都更珍惜这顶冠冕。她意识到当自己作为公主,头戴王冠走入初级学院——也就是从零开始教她魔法、使用手杖的学院时,人们都向她鞠躬行礼。
当她第一次在学院中取得优秀成绩,得到老师表扬时,大家都会把这当成良好的象征。她受的表扬会由校长恭敬地向皇帝与皇后告知。
至于平时师生们恭敬的言辞、无处不在的认可与服从,更是让夏洛特意识到了身负权力的便利之处。只要戴上这顶王冠,穿上这身皇女礼服,她就是能被一眼认出来的身负王权之人。
制服是为那些背负责任之人定制的东西。就像是路上堵车了,突然来了个人指挥交通,大家也不一定会听他的。但如果这个人身穿交警制服,就没有人会不听他指挥了。
随着自己的成长,夏洛特越来越意识到,王冠和皇女礼服就是她的制服。它们表明她的身份,彰显她的王权。正因如此,人们会无条件地服从于她。
夏洛特曾这样尝试过:头戴王冠、换上比平时装点得更为华丽的皇女礼服,以帝国皇女的身份,正式命令辉耀将一颗蓝宝石赠予她。
于是,所有人都服从地深深鞠躬。辉耀向她单膝跪下,将宝石向着她高举过头顶。尽管夏洛特事后向他私下解释了很多次那只是个尝试,但辉耀仍然坚持说赠予行为已经成立。
而当她换下这身衣服,向同样的人提出同样的要求时,许多顾客都表示了轻蔑与嘲笑。这个地方是只认衣服不认人的,夏洛特早早地发现了这一点。
只要穿着这身衣服,她可以很方便地阻止自己不喜欢的事,包括校园霸凌和抢劫案。但换下它就做不到了。在她看来,这就是身负权力的好处。
但是罗伯特不这么认为。他不像姐姐那样见识过底层的贫苦,他根本就不知道。所以他以为自己的奢侈浪费是正当的——所有人都富裕又精致,而他是其中最华丽的那个。
所以他走到哪里,就把皇家的排场摆到哪里。他对所有接近他的人都赠送奢侈品,虽然这确实是皇家表达友好的方式。他常常以王座继承人自居,待人礼貌,但决不允许别人忤逆他。
并且,因为他将来很有可能当上皇帝,罗伯特就认为帝国中所有的女孩都是他未来的皇后。他有时会跑去问父皇他的母后是怎样的人,因为他爱他的母亲,想娶个像她一样的女人。
于是他的父皇就说:
“你母后是个柔弱敏感的女人,罗伯特。我没有见过比她更温和的人,她出生在安托雅城,是当地的公爵,也就是城主的女儿。”
“她是非常传统的女性。这也就是说,即使她拥有魔法也不会刻意地练习,或者是因为想要战斗而拿起武器。因为她不希望自己比男性更强大。”
“她认为自己是男性的附属品,或者我们换个体面点的说法:她希望自己未来的爱人比自己更强,强到足以保护自己和整个国家。”
“你的母后一直以来做的事,不是练习魔法也不是使用刀剑,而是制衣、歌舞琴棋、操持家务。这就导致她的运动量很少,身体不太健康。她因为足不出户而没什么生活体验,所以受到惊吓的时候甚至会晕倒。”
一旦说起和自己妻子有关的事,这位皇帝就会滔滔不绝。他及时止住话头,看向因为自己的讲述而陷入思考的儿子。“我好像说得太多了?”
罗伯特看着父亲,似懂非懂。
他不知道自己的母后作为这样的人,背后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只是很喜欢母后温和的态度:从来不打骂他和姐姐,他们犯错的时候会仔细解释他们为什么错了,下次应该怎么办。
皇后从来不强硬要求她的孩子们必须做到什么事,成为怎样的人。她理解孩子们的心情,放任他们尝试所有事,只要那件事不会把他们送进牢里。
在孩子们遭遇挫折和失败时,她也绝不指责他们,不摆出一副“你们的人生完蛋了”的架势,骂他们无能无用,不配继承国家。而是首先检查他们是不是受了伤害、需要帮助。
正因为她是这么一个情绪稳定、大度乐观的人,皇女夏洛特和皇子罗伯特才是一对心态健康的姐弟。他们喜欢摆阔、总是出于一些小心思去伪装自己。
但他们不会出于私欲做什么坏事,尽管有许多武艺高强的勇士听命于他们,大陆上最强的皇家骑士更是随时听候他们的差遣。
这也就是说,尽管罗伯特把人国的女孩们都视为他未来的新娘,并且会用自己母亲的标准要求她们;但也只是嘴上说说,强抢民女的事他是不做的。
——人国的皇后确实称不上是位独立女性,她掌握的所有能力、养成的所有性格,都只是把她变成了一位好妻子、好母亲。但好妻子好母亲在家庭中的重要程度也是无可替代的。
“等我当了皇帝,我也要娶母后这样的女人!”罗伯特对他父皇说,“我会保护好她,不让她受到任何惊吓和伤害!”
如果女人拥有这份温柔与知书达礼的代价,是她本身的不堪一击——那么他下定决心要成为她的护卫,以王权和骑士枪守护这份温情。
皇帝听得哈哈大笑。“那你可要快点长大啦!女士们可不会把自己的安全托付给孩子!”
罗伯特听得用力点头。
就这样,姐弟俩向着完全不同的方向成长着。夏洛特后来也时不时地去拜访圣玛丽安城,那座城市因为它城主的倒行逆施,而越发地贫苦起来。
她见证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因为城主一看见她来,就悄悄地隐藏起自己的罪证,和自己搜刮的粮食、布匹和宝石矿藏,让她查也查不出,没有证据而拿他没办法。
所以她最终改变了策略,化装进入城市后寻找需要帮助的人,自己动手帮他们修缮房屋、获取食物。她用自己的零花钱资助当地的贫困儿童,使他们能够上学。
并且她开始伪装自己,不让人轻易发现这一切。因为她的母后虽然温和可亲,但对贫困人民的态度却只能用轻贱二字来形容。
皇后似乎认为一切平民都是自作自受,他们贫穷是有道理的,而且他们一定是些粗鲁的混蛋。所以她不允许自己的孩子们与平民接触或是对话,她怕他们会因此受伤。
所以尽管夏洛特多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说父母多多扶持贫困人口,帮助他们摆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困境,他们也仍然不理不睬。
“这是他们活该,我的女儿。”皇后说,“他们贫穷是因为他们坏事做尽!这是自作自受,是他们罪恶的报应。你不用替他们操心。”
“什么?”夏洛特不理解,“您为什么这么说?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坏事,做完以后会让人病饿交加地活着。”
“你看不出来没关系,我就是知道。”皇后嫌恶地皱起眉,拒绝继续讨论这个话题。皇帝完全同意他妻子的说法,也离开这里不再讨论。
尽管帮扶贫困人口是一件好事,对这个国家也算得上一剂良药,但似乎没有人愿意服用它。于是夏洛特想,看来这件事只能自己去做了。
她要成为这个国家的新一任女王,亲自执掌朝纲,变革经济、争取民心。只有这样,特里尔帝国才能延续它的辉煌,而不是把少数人的奢华建立在大多数人的困苦之上。
年轻的公主如此下定决心。
然后,在罗伯特将要在皇家学院入学的那年,夏洛特找到了弟弟,试图劝他伪装身份、低调行事。
他们在花园里见面,在花园中的茶桌两边坐下。入职已久的侍卫长关湄束着长发,沉默地为他们倒上红茶。
“罗伯特,我们得谈谈。”夏洛特对他说。
“好啊!要谈什么?”罗伯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有考虑过低调行事吗?我是说,你或许可以不戴王冠不穿礼服地入学,避免被大家认出你是皇子。”夏洛特向他建议。
“呃……为什么?”罗伯特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干。
“因为这太奢侈浪费了,罗伯特。”夏洛特告诉他,“你可能没有注意到,但在特里尔城之外,还有许多我们的人民正在挨饿受冻。”
“我们要为他们做点什么,从在衣服上取下珠宝开始,从停止事事讲究排场开始,从你和我开始。”她请求弟弟配合她的伪装,至少在学院里不要自称为皇子。
罗伯特停止了思考。他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他能理解夏洛特的意思,但这一切都像是她单方面的讲述,对他来说并没有实际上的感觉。
不过,夏洛特在体力差和性格温柔的方面很像他母后,所以罗伯特很尊重她,会听她的话。“只要不自称皇子就行了吧?没问题!”他说。
“谢谢,罗伯特。除了皇冠以外,你仍然可以戴上你喜欢的装饰。”夏洛特知道弟弟喜欢漂亮东西,所以也不会过多地阻拦。
“行。我仍然会去兵器系,希望我能在学校交到朋友。你觉得不给同学们一人发一件奢侈品的话,我还能和他们做朋友吗?”罗伯特问她。
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在学校交朋友的。夏洛特无奈地摇摇头:“我倒觉得用这种东西换来的友情更不可靠哦?”
“啊,是这样吗?”罗伯特思考着,慢慢饮用杯中的红茶。夏洛特没有回答,她觉得,他也该学着改变一下自己的思考方式了。
“问题在于时间。”夏洛特也喝了口茶,“四年的高级课程结束之后,我们就会迎来20岁的成人礼。到那时,你我都要开始学着打理国政。”
“尽管我们的父皇并不会在我们成年之后马上退位,但他确实会开始将一些事务交给我们处理。交给我们处理的事情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等到他离世之后,我们两人中的一个就将接过他的皇冠,继承国家成为新王。”夏洛特放下茶杯,仲夏的光芒穿过天空,落在她脸上。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快速成长起来,早日成为独当一面的执政者。在这之前,即使是为了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们,少把钱花在奢侈品上吧。”
夏洛特向弟弟眯起一只眼微笑。
“原来如此,我完全理解了。”罗伯特放下茶杯,他的后背笼罩在宫殿投下的阴影里,因为这个茶桌是靠墙的。“姐姐是我的竞争对手呢。”
“什么?”夏洛特看着他。
“啊。就是说,我虽然是个谦让女士的彬彬有礼的王子,但我可没兴趣把王冠让给女人。”罗伯特抬起头,视线向下睥睨着姐姐。
“你是个好姐姐,我尊敬你,所以我什么都可以让着你。你如果有喜欢的男孩,我会让他乖乖接受你的追求。你如果有想要的裙子,我也会用我的零花钱帮你买下来。”
“但是王冠可不行,姐姐。它象征着一个国家的权柄,这不是用于玩闹,或者证明亲情存在的东西。它自始至终都是属于我的。”
罗伯特右手握拳打在茶桌上,并没有用力,也不是发怒,只是给自己的话打上休止符。关于王冠的归属,他要说的只有这些。
夏洛特的眼神警惕起来。“我也有不能轻易摘下王冠的理由,罗伯特。我不接受它属于你的说法,除非你堂堂正正赢得了它。”
“那我们两姐弟就是敌人了。”罗伯特微微低下头,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行。
“我可不想和你反目成仇。”夏洛特表示惋惜,她还挺喜欢这个弟弟的。
宫殿投下的阴影落在他脸上,划出一个斜线分隔开他的脸,也分隔开姐弟俩坐的位置——姐姐在明,弟弟在暗。
侍卫长关湄站在夏洛特身侧,衣着朴素低调,只有那对必灭的双拳正在握起,在黑色露指手套下流动起魔力。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夏洛特率先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可以好好相处的!”
“是啊!反正还有四年嘛!”罗伯特往座位上一靠,“我们的父皇又不是明天就死了,我们大可以慢慢地学习怎么处理国政。”
“别那样议论父皇啦?太不敬了!”夏洛特抬起身子去揪弟弟的耳朵,没用太大力。“哎痛痛痛,错了错了。”罗伯特也象征性地求饶。
——除了反目成仇,他们确实还有另一条路可走。因为不是先指定储君,再让这个继承人学习政务,而是所有的孩子都能处理国家事务,再综合考察孩子们的执政能力。
这也就是说,无论哪个孩子继承了王位,另一个孩子都能用自己学到的政治知识帮助对方管理国家。而不必闹得反目成仇、血流成河。
这两姐弟很可能一人继承王位,另一人当上重臣,一同治理特里尔帝国。这也是他们的父母乐意见到的。
第5章 戴冠仪式
对着坐在自己面前的玛蒂尔达,梅莉叹了口气。
“没想到在我之后,竟然是你被神之冠选定成了主人。这种事怎么想都是孽缘啊!孽缘!”她坐在皇家学院的教师办公室里大声说。
玛蒂尔达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因为不喜欢她的恶劣性格,而针锋相对地回敬道:“那还真是抱歉哦?!”
梅莉烦躁地伸出手指,用指尖一下下地敲击桌子,弄得办公室里哒哒作响。她不明白自己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她已经足够强大了,即使巨龙萨斯坦把整个罗斯诺大陆都毁了,凭她的魔法也足够骗过它,存活下去。
梅莉的确参与了第一次巨龙战争,但那是因为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是精灵帝国的顶级强者之一了。所以精灵王请她担任护法,这么一来,梅莉就变得必须服从皇室的命令。
她只是作为护法,服从精灵王的命令而参战的。如果精灵王和他的王后一起死在了巨龙喷吐的火焰中,就没有人能够指挥梅莉了,她会只凭自己的心意决定今天去做什么。
而她是一个不重视世界,也不尊重生命的女人。她很可能会放任巨龙萨斯坦毁灭世界,而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然而,看到神器被交到一帮未成年的学生手里,她还是感到了烦躁。
“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神器选择你们这些学生去和巨龙对战,实在是他妈的荒谬!”梅莉烦躁地抬起手,一指头戳在玛蒂尔达脸上。
“难道罗斯诺大陆快要完蛋了,没有任何一个成年人能扛起这份责任,而要把它交给你们这些孩子吗?”梅莉随后抓起一支羽毛笔,在掌心中点起火焰将其燃烧殆尽。
“冷静,梅莉老师!”玛蒂尔达赶紧劝她。她毕竟是精灵族的大魔导师,要是在这里发起飙来,学院能不能接着存在是很难说的。
“我很冷静!我看起来像是生气了吗?你这不成器的!”她向右手边的窗户扔了个魔力光弹,将那扇宝石拼成的彩色玻璃窗轰了个粉碎。
——梅莉想说她很强大,比神器这次选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强大。但神器并没有选择她,而是选择了这些尚未成年的孩子。于是他们得去和巨龙萨斯坦对战,得去面对流血、战场和生离死别。
就像她说的,这实在是荒谬。学生有什么理由去面对这些?学生应该面对的是考试、作业、成年礼上自己该穿什么。而不是他们自己的生死。
玛蒂尔达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玛蒂尔达也一度被巨龙属下的强大弄得失去信心,但在自己得到神器认可的当下,她对这场战斗多少有了一点把握。
可是玛蒂尔达不能轻敌,她绝对需要学习更多东西,包括向神之冠曾经的持有者梅莉请教它的用法。
“别见怪,梅莉老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玛蒂尔达努力搜刮着自己知道的、那些为数不多的用于安慰人的话,“当然啦,我也知道我们这些学生是很弱小的。”
“但是神器选定的结果是无法更改的。无意冒犯,上一次神器选定的人确实打倒了巨龙,虽然付出了一些代价。我是说,神器选定的人至少是不会错的。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一点。”
“所以不妨这样设想一下——原本我们几个打倒巨龙的可能性是零,而现在,因为能完全发挥神器力量的关系,胜率至少上升了两成吧?”玛蒂尔达望向她。
“所以,我真的很需要你教我使用它。”玛蒂尔达最终放弃了继续搜刮那些词,直接向她说明了自己的请求。
梅莉一手撑在桌面上,捧着自己的脸,似乎进入了放空状态。她也许在思考,也许没有。她也许在回忆过去,也许没有。她也许在……
“梅莉老师!”玛蒂尔达大声叫她,“这种时候就不要耍脾气啦,行不行给个准话啊!”
毕竟自己的生命安全都被梅莉威胁过,玛蒂尔达对她可没什么好脸色,最多是屈服于她的强大而已。虽然之前她确实说穿了玛蒂尔达的烦恼。
梅莉懒懒地抬起头:“你还是只有嘴巴硬啊。”
她开始考验玛蒂尔达:“观察一下我的办公室。如果我拒绝成为你们的魔法科老师,然后就此离开——你知道我办得到。那你要怎么办?”
玛蒂尔达四处看了看。这里是皇家学院的办公室,外表上和学院其它地方没有什么不同。她们面对面地坐在办公桌的两边谈话,除了被梅莉刚才轰碎的窗户,和墙边书柜里放着三本魔法书以外什么也没有。
“呃,你不想工作也没办法,我会找其他大魔导师做我们的老师。”玛蒂尔达说。
“回答错误!”梅莉闭起眼不看她,表情也随之严厉起来。“其他大魔导师或许能教你们很多魔法,但具备神器使用经验的只有我!”
梅莉不再说话了。这道题是在考验玛蒂尔达——如何让不听话的人乖乖听话。但是玛蒂尔达没明白。虽然没明白,但她记得梅莉给出的提示,所以起身继续观察这个房间。
书柜里的三本魔法书都是高等级的魔法。第一本是《真言之术》,能够让中了这种魔法的人口吐真言、无法撒谎或隐瞒任何事。而使用这种魔法的人也会变得能够看穿谎言。
第二本是《场地束缚:设置篇》,能够让身中该魔法的人被束缚在某个特定场所。并不是变出绳索或铁链什么的将这个人绑在这里,而是让他变得无法离开某个区域。
这个区域可以是任何一个地方,它可以有门和窗户。被束缚之人也可以正常生活,按时吃饭睡觉玩游戏。但是他走不出去,魔法会将这个区域罩上特殊的屏障,只将他一个人关在里面。而其他人仍然可以正常出入。
第三本是《场地束缚:抹杀篇》,是上一本的续作。中了这个魔法的人一旦强行突破束缚,离开自己绑定的场所就会被抹杀。他会立刻死亡。
关于如何准备相应的魔法道具,如何发动魔法而不被人察觉,书里都写得很详细。是魔法初学者都能做好准备的详细程度。毕竟魔法书就相当于是魔法的教科书,不简单易懂可不行。
——先准备好真言魔法,强迫梅莉说出神器的使用方式,接着发动场地束缚魔法,强行让她留在这里做教师。一旦她打算离开,所迎接的就是死亡。
关于梅莉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我拒绝成为你们的魔法教师,而准备强行离开这里时你该怎么做”,这就是答案。被她摆在自己办公室里的答案。
玛蒂尔达打了个冷战,回头看向紧闭双眼、在椅子上半躺半坐的梅莉。
“啊哈哈哈!情况还没有这么糟吧?我是说,我们不能在和巨龙对打前就先把你给杀了。不能敌人还没入侵,我们就自己先制造损失吧?”
玛蒂尔达干笑着,试图活跃气氛。梅莉知道她找到答案了,欣慰地笑笑,不过这个笑很快就消失了——她毕竟不太擅长团队合作。
“肯定不行啦!”梅莉大声说,“而且啊,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暗算的。你现在也没有实力对我,或者其他人进行这种暗算。”
“我想教你的是这种思考方式——当别人不配合你的时候,你可以利用手边的资源做些什么。这种手段自然是强硬的,但巨龙给我们的是更加强硬的毁灭。所以我们也要坚强起来。”
尽人事听天命,别人要走就走要放弃便放弃,不必强留;某种技能自己能学会就学,学不会就算了,因为你怎么都学不进去,那其实就可以不学了。
——这样豁达的心态适合绝大部分的人生,必要时它能帮人摆脱焦虑、养成健康的心态。但它唯独不适合战争期间。战争需要的是大量资源、指挥才能和你死我活的觉悟。
也就是说,既然定下了打倒巨龙的目标,那么妨碍自己完成这件事的人就都是敌人。面对敌人,该做的就是动用手边的一切资源制服对方,甚至不惜取他性命。
拥有这种思维方式,是把这群学生转变为战士的第一步。
玛蒂尔达在梅莉面前坐下,拿出她随身携带的神之冠。关于这种思考方式梅莉能教的还有很多,所以学生也得拿出相应的诚意来才行。
这是一顶金质的王冠,镶嵌着各色宝石,冠底覆盖着一对羽翼形状的白色绒毛。几根长长的飞羽环绕在冠上,整个神之冠都散发着神圣的祝福之力。
从古至今,王冠就一直是权力的象征。即使在未来的屠龙五人组中,神之冠的持有者也担当着指挥全队的职责。
从冠中释放它的祝福之力,将巨龙制造的魔兽、恶魔等打倒,不让它们影响其他人输出。这也是神之冠持有者在面对萨斯坦时能做的事。
梅莉双手拿起神之冠,站起身。她示意玛蒂尔达跟她过来,于是两个人就面对面地站立着。梅莉向她平举起神之冠,玛蒂尔达不知所措地单膝蹲下。
“如今,我将这顶冠冕授予你,连同它拥有的力量,和它所代表的一切责任。”梅莉说,“无需他人呼唤,你也将戴上冠冕,奔赴命定的战场吧。”
玛蒂尔达低声回答:“是的。正如您所言。”
于是梅莉将它戴在玛蒂尔达头上。双手将神之冠压下,直接固定在她头上后,认主的神器便展开它的羽翼,无风自动地轻轻拍打着。
这不是一个正式的戴冠式,但就接触神器的第一步来说,做得还不错。
“好重。”玛蒂尔达感觉脖子都僵硬了。“不是挺好嘛,这样你就不会轻易低头了。”梅莉说,“因为头比平时更重了,低头的话脖子会痛。”
“重成这样,怪不得那两姐弟都不爱戴呢。”玛蒂尔达缓缓地摇摇头,感觉脖子一阵酸痛。脑袋上顶这么个玩意,什么头部动作都变得辛苦了。
“我戴的时候倒没觉得多重。”梅莉挥挥手让她离开,“慢慢习惯吧!”
玛蒂尔达无奈,只能离开。
在那之后,玛蒂尔达终于还是回了一次家。她的家在斯露塔城的罗素区,二等城市中的贫民区域。她到家的时候正是早晨,诺雅先生和诺雅夫人正在吃饭。
早餐是炸蛋、吐司和炒肉,这算是在丰收年份里的好饭了。玛蒂尔达闻见熟悉的香气,不自觉地笑笑,敲开房门便大声告诉他们:“我回来啦!”
“小玛蒂?”夫人吃了一惊,“怎么突然回来了,学校放假吗?”
“没错没错!”玛蒂尔达向老妈点点头,在他们中间坐下,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学校事真的多,我也是找尽了机会才能回来一次。”
“可以想象,毕竟是皇家学院嘛。”诺雅先生点点头,随后冲玛蒂尔达说,“你没吃饭吗?经常不吃早餐会弄坏你的身体,小傻瓜。”
“吃过啦!”玛蒂尔达回答,“我只是很久没在家里吃早饭了。”
他们随后谈起近期发生的事。诺雅夫人说斯露塔城的治安队有了新成员,还换了新队长。他们干得很好,斯露塔城的治安越来越好了。
“我远远地看到过那位队长。即使用委婉的说辞来形容,他也是个英俊的男人!”她开心地说。
诺雅先生则更关心民生。他说这座城市的水源似乎受到了影响,流经斯路塔城的河流流量正在日益减少。如果情况继续这样恶化,今年的秋收很可能会受影响。
“那条河一直很稳定,它几百年来都保持着固定的供水量。所以斯露塔城才不会轻易遭受旱灾与欠收。”他对城市的前景表示忧虑。
玛蒂尔达也谈论了她的事。学校很好,同学与老师也不错,但只能说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盖尔为她做这些事是希望她负起非常重大的责任。
“拿人手短,你只能尽力满足他的需求了。”夫人说着,也不忘再问一句,“他那些要求不会伤害你吧?”
“不会。但为整个世界负责真是太难了。”玛蒂尔达叹了口气,不自觉地把自己的现状说了出来。
“说得对。”在之前的报纸中,玛蒂尔达的父母们已经知道了自己女儿的新身份。对玛蒂尔达迟早要去打倒巨龙这事,他们也觉得担忧。
背负世界走向之人,掌握生杀大权之人——也就是头戴王冠之人。即使玛蒂尔达注定要成为这种人,这个过程也未免太快了。正常的话,应该以“某天突然发现自己很强”开始的。
“即使如此,我们也不会劝你放下这份责任,说救不了世界也没什么关系。因为神之冠已经选择了你,你也已经戴上了它。”诺雅夫人靠向女儿。
“我们只想让你知道,不论未来你要走向何方,主动或被迫地做出什么选择,这里都是你的家。”诺雅先生看着自己女儿的双眼,认真地说。
“是啊!我们永远欢迎你回来吃饭。”诺雅夫人笑了笑,补充说。
他们说得对。玛蒂尔达经常为拥有他们而感到幸运,这对尽管生活不富裕,有时甚至很困难的夫妻,所给予她的永远是理解与接纳。
她微笑起来:“谢谢,我真为你们骄傲。”即使贵族也不一定能理解普通人想要什么,哪怕他住在黄金装饰的房子里,衣服上还挂着宝石。
“我们也为你骄傲,小玛蒂。”他们说,“你被选中一定是有原因的。在这场战争中一定有你能做到的事。”
第1章 学院日常
在与学长学姐切磋之外,体能训练就是兵器系最重要的课程。肢体力量强大起来后,挥舞兵器的速度和力量都会有所提升。
即使玛蒂尔达等五人组成了独立的学习小组,也不意味着他们要就此脱离常规的学习。倒不如说正因为敌人是巨龙萨斯坦,体力训练才变得更重要了。
所以,今天也是早起练体能的一天。他们五人要背着自己的兵器绕学院跑两圈,刚开学时规定五小时内跑完,这会儿已经缩减到四个半小时了。
而如今,阿尔泰·迪瓦里和梅莉作为第一代屠龙者,分别成为了这五个人的兵器与魔法科教师。这个学习小组虽然还是男女分住,但已经共用一间教室和训练场了。
这也就是说,他们要同时接受魔法和兵器上的训练,乃至神器使用方法上的学习。直到巨龙萨斯坦现身,并被他们打倒才算毕业。
有皇家骑士和大魔导师做教师,听起来似乎是得天独厚的教学条件,但阿尔泰是个各方面都很可怕的男人。
早晨六点的兵器系宿舍,阿尔罗德斯一如往常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走进盥洗室去洗漱了。
“阿尔罗德斯,你一定要醒这么早吗?”隔壁床上的罗伯特很不耐烦,翻了个身继续睡。一个多月了,阿尔罗德斯始终是九点睡六点起。
这也让罗伯特习惯了在这时候听到水声,并意识到自己可以醒来。但他有赖床的习惯,所以对此很不耐烦。
第三张床上的黑泽渊则起得更早。他已经洗漱穿戴完毕,正用红绳束紧自己的一对黑色护膝。随后他从侧面打开腰包,一排十个装的苦无从中出现。
在一分钟内甩出它们,并命中同一个靶子的靶心——这是他给自己的起床运动。用两根手指捏起这小巧的十字型黑色刀刃,黑泽渊只大概估了下距离就甩飞过去,接着捏起另一把。
今天的起床运动和以前有所不同,他尝试了不同的姿势,从其它方向攻击靶心。这样一来苦无甩出去就不是一条直线,命中靶心的难度会增加。
但黑泽渊还是做到了。十枚苦无以不同角度先后命中靶心,把迷迷糊糊睁眼看墙的罗伯特吓了一跳。“不要突然往墙上丢武器啊?”
“对不起。”虽然靶子没有挂在罗伯特面前的墙上,但黑泽渊还是道了歉,“我会在走廊练习的。”
“走廊也不行!你一定要练的话,最好提前半小时……”罗伯特话还没说完,洗漱完的阿尔罗德斯就扑过来,一把将罗伯特拽起来推向洗漱间。
“先别吵啦!快动起来,我爸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迟到!”
皇家学院是早晨七点上课。如果不从六点开始准备,就有迟到的危险。但罗伯特是皇子,就算迟到老师也不敢重罚。向来如此。
罗伯特还是第一次被人从床上拽起来。他被气得大声嚷嚷:“我可是堂堂的皇子,给我放尊重点!你太缺乏对皇室的敬意啦!
“这是两码事!总之动作快点!相信我,在我爸那里迟到会发生可怕的事!”阿尔罗德斯大声说。
“什么可怕的事?把巨龙萨斯坦叫过来,让它罚我抄课文吗?”罗伯特嗤之以鼻。他决定要故意迟到,便慢慢地梳起头发来。
上课铃响前十秒,阿尔泰出现在讲台上。上午七点整,上课铃响。玛蒂尔达等四人在教室坐着,阿尔罗德斯满头冷汗地看着罗伯特的空位。
五分钟过去了,罗伯特还是没有出现,而阿尔泰已经不打算再等下去了。他告诉大家今天需要进行体能训练,就把大家带到了教室外。
绕着整个学院跑两圈——校长认为这样能让学生得到最大程度的锻炼。罗伯特每次都跑得想向父皇告状。
四个人在他面前站成一列。此时罗伯特终于姗姗来迟,大概是起太早了,或是对自己能打倒巨龙一事毫无信心,所有人都显得无精打采。
“看看你们!”毫无预兆地,阿尔泰发出怒吼,震得街边的行道树落了叶子。“啊哈,一群贵族!你们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拥有最好的东西,因为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事?”
“那么我告诉你们,这种想法真是蠢透了!”他在这五个人面前走来走去,怒视着所有人,“只会坐享其成的废物不配统治国家!更不配受人爱戴!”
“你们之所以生而高贵,是因为你们的父辈曾经拼死厮杀!他们赢得了胜利,将达利人和普玛人赶走,把他们变成我特里尔的附属国,才拥有了贵族的称号!”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能拥有封地,甚至当上了伯爵和公爵。而这称号是可以世袭的。我的意思是,没有男人会变得像他们的父亲,这是男人的不幸。”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你们的长辈为国家浴血奋战,而你们——放任自己的同学在体能训练课上迟到!”
没有人说话。他们被训傻了。这座城市习惯于讨好权贵,许多人被权力和财富迷花了眼,孩子们也早早地学会了这些事。他们变得不像他们的祖辈。
尽管在座的人都不是那种坐享其成的贵族,但在整个贵族阶层给人的坏印象里,个人的美德是不值一提的。
罗伯特本来想混进队伍里,现在被训得整个人都呆傻了。阿尔泰并没有说错什么,高级课程结束后,罗伯特就将长大成人,该开始接替他父亲的工作了——而他还在迟到。
“别只会坐享其成,别让那些什么都没做的人看不起你!我话讲完,该开始训练了。”阿尔泰跺了跺脚,指向他们平时的跑步路线。玛蒂尔达开了个头,五个人冲向了那里。
阿尔泰跟在他们后面,时不时吼一句保持阵型。阿尔罗德斯跑在队伍中间,向年轻的皇子搭话:“我说什么来着?在我爸那里迟到,就会发生可怕的事。”
“你说得对!你爸也说得对!”罗伯特大喊道,“我几年以后就有资格管理整个国家了,可我还有一大堆东西得学!真见鬼,我到底为什么偷懒啊?”
五年?她还有五年吗?那只巨龙可能明天就孵化了,她还连学都没上完!还得听着这样的训斥过日子!
“太可怕了!”玛蒂尔达高声喊着,从他们旁边跑过去,“下次谁敢迟到,我和他没完!即使公主王子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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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九点半,跑完体能训练的玛蒂尔达来到了魔法系教室。铃响前三分钟,教室外面的训练场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响得像九月的雷鸣。
五个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罗伯特喊了一声“快去看看”,大家才马上冲出了教室。因为是同时起步,大家还在门那里堵住了,直到有人先挤出去。
上课铃响了,但大家无心学习。他们来到训练场,发现半个训练场已经浸在了火海里。滚烫的火焰四处飞舞,灼烧着附近百米远的空气,逼人远离。
“怎么回事?!”“是刚才的爆炸引起的着火吗?”“什么人敢烧学校?这是对我们的公然挑衅!”“快点通知校长。”大家义愤填膺地议论起来。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吧?”玛蒂尔达力排众议,第一次尝试指挥大家灭火,。她突然有点可惜夏洛特不在这里,她掌握着控制水流的魔法,至少能先试着灭火。
“黑泽渊,我听盖尔说了你的魔法能力。你用魔力加强自己的肢体力量,让自身速度提高至肉眼无法捕捉,从而做到瞬间移动。请去校长办公室通知他这件事。”玛蒂尔达说。
“知道了。”黑泽渊转身发动瞬移,他的身体立刻消失,再次出现时已在百米开外。
“罗伯特王子,你掌握着大地的魔力。你的骑士枪能与大地共鸣,从而能在投出长枪后击裂地面改变地形。我想请你彻底击裂这里的地面,制造一处防火隔离带。”她继续指挥。
“我知道啦!”罗伯特伸手画出简易召唤法阵,将他的骑士枪唤到手中。“就是将着火的地方和其它地方隔开吧?这件事也只有我才能做到啦!”
罗伯特甩出骑士枪击打在火海边缘,再发动魔力与那里的地层共鸣。于是轰隆隆一声闷响之后,大地开裂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作为可燃物的草坪没有了,剩下的火焰烧到这里便不再增长。接下来只要寻找水源扑灭它们就好。玛蒂尔达请丝竹去找水,她飞得高看得远。
但是突然起风了。风将火苗吹到防火带的另一边,唰一声点燃了另一边的训练场。“怎么突然起风了?”丝竹开始东张西望,“难道要下雨吗?”
“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天气上。这是紧急情况,得用水浸湿那边的草坪阻止火势蔓延!”玛蒂尔达说。
“阿尔罗德斯,你去……”她正要说什么,但他跑开了:“我去找更多水过来!你们一定要坚持住!”
他的火魔法对当前情况毫无作用,说不定还会添乱。所以他自觉地找水去了。丝竹迅速跟上。玛蒂尔达欣慰地点点头,打算再找一个人去把夏洛特找来,可惜人手不够。
但其实夏洛特来了也没用,这个训练场非常巨大,她的魔力最多唤出几百平米的水量。在这里灭火会让她魔力消耗过度。
现在,火已经越过防火带烧到另一边去了。只要有一点火星烧过去,防火带其实就已经失去意义了。干燥的草坪是最好的助燃剂,重新烧起冲天的火海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现在还能做点什么?玛蒂尔达努力思考着。找水的情况如何?校长知道这件事了吗?她想启动通讯阵,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他们的标记。
“啧,做到这里就行了吧。”梅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她从附近教学楼的走廊里出来了。向着火海举起手,梅莉身前展开一个巨大的法阵。
没有看到任何攻击态势,但是那片火海居然就此消失了。前后不过五分钟,覆盖了半个训练场的火焰,和被它灼烧得滚烫逼人的空气,就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梅莉抽走了草坪上的火魔力粒子。就像物质由基本原子构成一样,魔力粒子是构成魔力的基本粒子。她是将整个训练场作为判定范围,以粒子等级清除该范围内自己不需要的魔力。
因为构成那种魔法的基本粒子都被清除了嘛,这种魔法当然就不存在于这里了。这和昔日所见的故国是一个原理,只不过故国主打场地修复,这个主打魔力清除。
正因如此,无论是自然界的火灾和洪灾,还是任何一种魔法的攻击,梅莉都能轻易化解。这也是大魔导师梅莉创造的魔法之一:魔力无效领域。
用另一只手传输魔力,展开追踪、捕捉与传输的三重魔法,梅莉在远离训练场的黑泽渊和阿尔罗德斯身前展开法阵。从中伸出一根铁链,将他们的双臂捆绑起来拉进法阵。
于是,他们两人又被梅莉带回了此处。做这一切不过五分钟——甚至没占用她半节课的时间。即使之前已经见识过她的强大了,玛蒂尔达还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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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感觉如何?”
梅莉撤下两个法阵,铁链也因此一并消失。她来到几乎被烧秃的训练场前,背对大家问道。
“点火的人很可恶。”阿尔罗德斯第一个发言。但梅莉说火是她放的,是为了考验他们应对突发情况的能力。于是阿尔罗德斯马上改口,说没及时扑灭火焰的他们很弱小。
“你们和我比起来当然很弱啊。另一方面来说,就是因为我很强,能够马上扑灭火焰才敢放火的。不然你以为我不会因此受罚吗?”
梅莉回了下头,但没有看他,“我是说感想啦,感想。你们尝试灭火的时候接受了……那个金发女的指挥。在这个过程中感觉到了什么吗?”
她没想起来玛蒂尔达的名字,所以就这样称呼了。
“我没能找到会灭火的人。”玛蒂尔达很有感想,“在将其他人派出去前,也没有取得和他们联络的手段。”
“算你有点脑子。还有呢?”梅莉追问。
“风向。风助火势,我没有留意今天的风向,不清楚它会带着火往防火带对面烧。”玛蒂尔达认错道,“我的指挥完全是漏洞百出、不堪一击。”
丝竹拍拍玛蒂尔达的肩膀:“你已经尽力啦。我们都没想到这些。”其他人也跟着点点头。玛蒂尔达慢慢露出微笑,向大家说了抱歉和谢谢。
梅莉只觉得无聊。她摇摇头:“金发女确实有指挥作战的潜力。你了解你的伙伴,并且懂得利用他们的能力来取得优势。但你太缺乏常识了!”
“天气、风向、人体魔力总量、点火和灭火的原理。这些都是常识,你们应该明白并且熟记于心。魔法确实很方便,但你们真正该做的是认识这个世界,魔法只是为此而生的工具。”
梅莉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她告诉她确实想教大家服从指挥,并且从五人中选出一位指挥者。今天的事件就是为此而做的演习。玛蒂尔达会是很好的指挥者,但他们每个人都得恶补常识。
比起语言,事实永远是更好的教师——毕竟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也没有人表示反对了。至于用制造紧急情况来教人应对紧急情况,梅莉的性格他们也都多少了解。
“总之现在回教室!我有很多东西要教你们,给我做好觉悟!”她说。
第2章 轻礼佳节
按日历来看,轻礼节是特里尔帝国的第一个节日。这是个互相赠送礼物的节日,取礼轻情意重之意。
在这一天,不论身份贵贱、职务高低,任何人都可能收到礼物。夫妻间赠礼以示相爱,朋友之间赠礼以示友好。如果想结交新朋友,也可以在这天向他赠送礼品拉近关系。
圣诗教堂的暗卫头子——黑泽渊也在准备礼物。他希望能和盖尔成为朋友,为此他想买件礼物送出去。他打开通讯阵,问新叶繁自己该送些什么。
“想送礼物?”阵的另一边,他的女友新叶繁回答道,“考虑到那位主教的身份,为了避嫌,你不应该送太贵的东西。”
“我觉得你最好送他比较实用的东西。比如笔或者眼镜。”新叶繁说。
黑泽渊认真地想了想。自恶魔事件之后,盖尔的视力又下降不少,已经开始看不清东西了。因此,送副眼镜给他或许不错。
时年28岁的黑泽渊,是扶桑岛上最出色的忍术魔法继承人。在他七八岁时,他的父母被魔兽杀害,变成魔兽之后,他们开始袭击村子,随后就被神之甲的持有者杀死。
听说这一切后,黑泽渊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他不愿意多说话,能用行动表明的事就不会开口。他和十几位青年一起拜那位持有者为师,学了许多本领,并答应替那人保存神之甲。
黑泽渊并不怨恨那个人。变成魔兽后,自己的父母就已经不是人类了。如果还能保有一点人类的意志,爸爸妈妈应该是急切地恳求大家阻止自己吧。
所以这是没办法的事,为了大多数人的安全,人们必须要杀死魔兽,不论它们曾经是什么。黑泽渊深知这一点,他不恨谁,只是觉得难过。
但在来到特里尔城之后,他遇见了盖尔。黑泽渊来得很巧,那时教堂正在举行盖尔升任主教的仪式,黑泽渊顺便观了礼。
他听见他们宣读盖尔的魔法能力。知道净化魔法的存在后,黑泽渊觉得自己简直遇上了救世主。是啊,如果能将魔兽变回原样,就没人会遇上自己那种事了。
虽然净化魔法,只能拯救那些没杀过人的魔兽,杀过人的魔兽则会灰飞烟灭,无法继续存在。但这仍然比直接杀死魔兽好得多。
那时,黑泽渊只是觉得,像盖尔这样的人不能随便受伤,就带着同乡们留在了圣诗教堂。可在那之后,这种感觉越来越强,他甚至向盖尔宣誓致忠。
现在,他站在设计师的店门前。
“您想要点什么?”设计师第三次这样发问。要是换成平时,设计师早就不管他了。但被恶魔惊吓到之后,许多人变得不敢出门,商业街竟然变得冷清起来。设计师也觉得无奈。
黑泽渊从回忆中抽出身,抬起眼回答:“来副眼镜。单片那种。”
盖尔身上的诅咒,让他的视力下降得很有规律。他们甚至能根据他眼睛流血的次数,来判断他现在的视力。所以黑泽渊能自己帮他买眼镜。
把需求告诉了设计师后,对方表示他得在下午来取。黑泽渊点了下头表示明白,便走了。
皇家学院也在策划着轻礼节的庆祝活动。梅莉收到了一份梅子酱,它是用杨梅做的,有酸酸甜甜的水果味。
阿尔罗德斯正在学着做馅饼,想给老爸做一份尝尝。夏洛特找来了皇家甜点师,希望她能做几份华丽的蛋糕。罗伯特打开了他的奢侈品库存。
玛蒂尔达和丝竹则去了商业街,希望能买点不太贵的东西。另一边,在治疗中心躺了十几天后,辉耀回到了自己的珠宝店。
他想换换心情,便开始逛街。吃了一大堆好吃的之后,辉耀推开了一家设计店的大门。
“辉耀?你没事啦?”设计师热情地欢迎了他。
辉耀在商业街上抵抗恶魔的事,早就在整个城市里传开了。他现在是这城市里的名人。恶魔被打退之后,夏洛特还去看望过他。
“没关系,我已经完全好啦。毕竟我们精灵可以自动修复身上的伤口,算半个不死之身哦。”辉耀微笑着说。
“那就好!你有什么看中的东西就和我说,我给你打折!”设计师说。
“哎哟,这可不行。”辉耀摆了摆手,“经过艾特伦的惊吓后,怕是有不少人不敢上街了。你们现在经营得也不容易,我可不能再趁火打劫。”
“对了,我要是见到了皇女殿下,就让她派人在街上巡逻。这样大家就不会那么害怕啦,你们的生意也能多少恢复点。”
设计师听得高兴极了。他让辉耀随便挑,而辉耀一眼就看见了设计师正在做的单片眼镜。眼镜算是小饰品,珠宝师和设计师都能做。
这眼镜基本上做完了,它有深蓝的框架和透明的圆弧型镜片。设计师正在考虑往上加什么装饰。
“很漂亮的眼镜啊。这是哪位客人要的?眼光真好。”辉耀夸奖道。
设计师想起了黑泽渊。一身黑衣黑裤,还戴着遮蔽面容的黑面具,身上带的武器不是刀也不是杖,而是形状奇怪的小铁片。进店后半天才讲一句话,给钱也不多,总之就是非常可疑。
“噢,这是我随便做来玩的,你想要就给你啦!”设计师把眼镜放到辉耀手里。辉耀说自己没做什么,再三推辞,但设计师一定要他收下。
“哎哟?那我就无功受禄啦?”辉耀说。“拿着吧拿着吧!你也太客气了。有客人要我再做就是了。”设计师一再把东西往他手里塞。
没办法,辉耀只得收下了它。
仔细看的话,这是副漂亮的眼镜。辉耀觉得,如果客人希望他显得专业些,戴上这个也是不错的选择。他带着它回到自己店里,准备为它加上镜架。
这会儿,皇城的侦探埃里森进了辉耀的店。他是来买珠宝的,因为他的女儿想要。但因为囊中羞涩,他不会买太贵的。刚踏进店门,他就看见了辉耀和他手里的东西。
“欢迎光临!因为我前段时间在休息,所以店员们也跟着放假了。”辉耀放下手里的东西,微笑着过来迎接客人,“换句话说,现在由我来待客。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吗?”
“我要买件珠宝,预算在两千金币左右。”埃里森说着,在辉耀脸上和手上打量。
“嗯嗯,可以哦。”辉耀回身走向店里。彩色宝石所含的魔力越高,其价格越贵。虽说特里尔城基本上是贵族的地界,但是像埃里森这样的侦探,收入是偏低的。
所以辉耀有时也会做些价格低廉的东西,正是为满足这一类客人。拿了件没有魔力的透明宝石项链,辉耀把它递给埃里森。
“您觉得这个怎样?合您的审美吗?”
“很不错。”埃里森说,“不过店主先生,您是不是该把这眼镜物归原主呢?”
“您这是什么意思?”辉耀吃了一惊,问他。
埃里森告诉他,虽然大陆上也存在着普通的平面眼镜,但用于矫正视力的眼镜却和它有很大的区别。只要加以观察,任何人都能发现两者间的不同。
这副眼镜明显是用来矫正视力的,但辉耀的眼睛并未受损。另外,在罗斯诺大陆,制造眼镜时一定会在手上留下压痕。因为镜框只能手动压紧。
辉耀手上没有这痕迹,所以这也不是他做给客人的东西。“这是您偷窃来的吗?还是……”
“哎哟,我看起来很像坏人啊?真失败真失败。”辉耀笑眯眯地拍了拍客人的肩,“这是我在其他店里得到的。我想用它打扮得专业一点。”
“店老板说这是他送我的。但如果它不是平光镜,我就用不着了。”辉耀说着,把它放在眼睛前,立刻因为视力没有受损而感到头晕目眩。“抱歉,我想您说得对。”
两个人围着这副眼镜讨论了一会儿,认为它属于某位客人。那位设计师可能是因为客人身份低微,所以故意怠慢他。这种事在特里尔城是很常见的。
单片眼镜适用于单眼视力下降的人。这种人在特里尔城有多少,谁也说不清。“这可以说是悬案级别的事件了啊。”年轻的侦探说。
“听起来真严重。难道没办法找到那位客人吗?”辉耀坐在椅子上,缓缓地扑打自己闪亮的翅膀。
“要想大范围地寻找某人,只能登报声明。把自己同行送的礼物大张旗鼓地拱手让人,说情商低都算轻的。”埃里森说,“我看您最好把东西给我,由我来找失主。”
“您说得对。”辉耀点着头,顺便把他买的项链包装好,放在他手里。埃里森露出圆滑的表情:“感谢您的信任。那我替您找人的报酬,您看……”
“啊,那您要的这项链就打些折吧。”辉耀漫不经心地说着,在眼镜上别了一片自己的羽毛,便把两件东西交给埃里森。
埃里森喜出望外,高兴地接下东西付钱离开。他没有在意那片羽毛,到时候吹掉就是了。
现在,阿尔罗德斯将馅饼放进烤箱,高兴地告诉爸爸马上就可以吃了。阿尔泰和儿子碰了碰拳,然后就看见烤箱里冒出了黑烟。
皇家姐弟将蛋糕和奢侈品放上茶桌。茶桌上已摆好了餐具,等她们邀请的三位客人到齐,她们就可以开一场皇家茶会——赠送礼品、品尝蛋糕的轻礼节茶会。
然而阿尔罗德斯还在烤馅饼,丝竹和玛蒂尔达也还没回来。两人无奈,只能先等着。
现在,黑泽渊恼火地离开了他光顾的那家店。那位设计师正在打磨一块宝石,头也不抬地告诉他还要多等几个小时。黑泽渊一看就知道他被怠慢了。
他不会说这是为盖尔做的东西。如果他肯那么说,没有任何一位设计师会轻视他。他的一身黑衣和沉默寡言也会成为大人物的象征。
但是黑泽渊不愿意这样做。他总觉得,那个人即使不做主教,也应该受人尊敬才是。所以即使不报上盖尔的职务也没有什么关系。
黑泽渊不适应这种不论用途、不谈急缓,只以身份高低来决定受何种服务的环境。不管几年都适应不了。
这时,埃里森从他身边路过,将那副眼镜举向他。“我想这是您要的东西吧?”
“什么?”黑泽渊没明白。
“单眼视力下降——在特里尔城,很多人都有这个问题。但我看遍了这附近的设计师,只有这家店的店主手上有加工眼镜的痕迹。”
“另外,你衣着朴素。在特城,这是很容易受人轻视的。虽然这大概不是你的本意。再加上你的表情,我应该猜得八九不离十吧?”
黑泽渊一掌拍在埃里森肩上,将他推得贴上墙壁。埃里森准确的猜测让他陡然生出了危机感。“你是谁?想干什么?”
“我只是个侦探!”埃里森挥着双臂努力向他辩解,“因为受人所托才来找你,要吃饭的嘛!”
黑泽渊放了手。“你觉得这件东西能交给主教,是吗?跟我走吧。”
“谁?”埃里森一脸茫然地跟上。
圣诗教堂现在没心思庆祝节日。神器选定仪式虽然结束了,但他们仍然得通知各地的同僚加强戒备。之前抓到的艾特伦也得关进囚车。
黑泽渊回到教堂时,每个人都在快步行走,忙着自己的工作。也就是暗卫因为职责固定,所以还有空闲。
“龙蛋飞走了,巨龙萨斯坦可能马上就会孵化了!主教大人,我们该怎么办?”盖尔身边的助教问他。
“尽人事听天命吧。没有人让你们去打倒巨龙,你们要做的只是加强戒备。这是最简单的事,也是谁都能做到的事。”
盖尔说着,继续向他们传达指示。
黑泽渊笑了笑,向年轻的主教走过去。“主教大人。”他轻声唤道。盖尔回身看向他:“什么事?”
“可以的话,我希望和您成为朋友。”黑泽渊向他举起那副眼镜,它已经被放在了一个小礼盒里。“轻礼节快乐,主教先生。”
埃里森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早知道能见到主教,他就换上正装了,他想。
朋友——这对盖尔来说已经是模糊的概念了。他也有段时间没庆祝过节日了。一时有些茫然,盖尔闭了闭眼,从黑泽渊手上接下了这盒子。
他打开礼盒将眼镜拿出来。用镜架将它固定在耳朵上,将镜片推上眼前。于是盖尔所看见的稍显模糊的世界,变得清晰起来。
镜框上的羽毛随之消失。这是辉耀追踪物品所用的羽毛,确保东西找到失主后就会被他唤回身边。
“这个很适合您。”黑泽渊说。“谢谢。”盖尔回应,“这很实用。我会准备回礼的。现在还请回到岗位上去,我说的是你在学院的岗位。”
另一边,阿尔罗德斯重新做了个馅饼。他接到了皇家姐弟的邀请函,所以干脆就把馅饼带过去,用起了那里的烤箱。玛蒂尔达和丝竹也带着礼物过去。
夏洛特对阿尔泰的来访十分惊讶,但仍然表示了欢迎。“请坐,我去让甜点师再拿一份蛋糕过来。”
“非常感谢,公主殿下。”阿尔泰揉了揉儿子的头,“也要谢谢我儿子。是他把我带来的。”
“抱歉我来晚了。这是礼物。”玛蒂尔达将一枚发卡推给夏洛特,“我在逛街的时候,邮递员把这个交给我。是你资助过的那些孩子做的。”
这是用鸟类的羽毛做的发卡。那些孩子能收集的东西也就是这些了。“真是贵重的礼物。我会好好保存的。”夏洛特用双手接过它。
\"这是给你们的!\"罗伯特向女孩们一人发了一枚胸针。大家随即开始品尝蛋糕。
第3章 教义之外
“他们只让你来押送我吗?真是虚伪。”
圣诗教堂的大厅中,艾特伦?瑟?普瑞西门跪在特制的黑色囚车里,双手被拉到背后并戴上镣铐。镣铐的链子被系在囚车上。囚车很小,她没法躺下或者站立,只能跪着。
七主教之一的卡罗拉?桑迪立在囚车边。按皇室的决定,她现在得把这只恶魔押去某座边境城市,永久囚禁起来。而且也轮到她做传教的工作了。
于是,这位聪慧的主教准备出发去安托雅城。她不带侍卫,只让两个暗卫跟随她们,并藏在暗处监视。
“他们应该明白,这样的东西根本关不住我吧?”艾特伦轻蔑地望着这永夜石做的囚车。它是为压制她的魔力而由辉耀打造的,但相比起她的力量可以说是杯水车薪。
之前在扔出龙蛋时,她承受了九位大陆上最顶级的强者所打出的全力攻击。这让她浑身无力了好一阵子,结果就被活捉了。所以她才坐进了囚车。
但这是两码事。除了神器,大陆上没有任何材料能压制住她的黑魔力。艾特伦可以随时把这囚车打碎,把主教们都暗杀了,然后回马格马山。
“如果想走,你早在力量恢复时就走啦。”卡罗拉也猜到了这一点,她微笑着看向艾特伦,“那么,恶魔女士到底为什么不走呢?”
“你当然知道了皇室对你的审判,毕竟我们第一时间告诉了你。鉴于你对所有人都抱有恶意来看,你必然是不愿意在人群中久留的。所以你不走,是因为你也想去安托雅城。”
“那么,那座城市会有什么秘密呢?”卡罗拉?桑迪调皮地眨了眨眼,问题却咄咄逼人,直抵要害。
该死,这是个能透过表象看见实质的人。不能让她知道太多,不然她会理解一切。艾特伦想着这些,没有回话。安托雅城是她的故乡,他们押送她回去的决定让她窃喜,也让她心生不满。
“哎呀,看来你不想说呢。”卡罗拉推起她的囚车,启动了教堂的传送阵,“你介意现在出发吗?因为我很想实地查看一下。”
于是,这一人一魔就到了安托雅城外的伦奇山脉。这里有个中转站,在那里启动下一级传送阵,就能跨越山脉进入这座城市。
夏日未至,山间的风穿过密林吹动卡罗拉的短发,有些凉意。他们在被树荫覆盖的小路上走了会儿,就发现了远方的中转站。
虽然还有些距离,但能辨清它的轮廓——破破烂烂的轮廓。
“你先走吧,我会跟上。”卡罗拉伸手推了把囚车,于是它所安装的轮子就带着艾特伦滑行过去。
她们很快到了中转站前。中转站是放置定点传送阵的地方,通常会有几个人在这里维护法阵,并为远道而来的使用者提供休息的房间和食物。
两国的大使馆因为几乎没人使用那里的阵,才停止了运转。但这里的中转站却连房屋本体都残破了。是被风雨侵蚀了吗?还是年久失修或人为破坏?
卡罗拉看着它思考。两个暗卫远远地跟着她们,让她们保持在自己的视线中。他们的隐身术虽然不如黑泽渊,但也始终没有被人发现。
卡罗拉迈步进入中转站。她伸手摸了摸墙,发现自己手指上沾满了灰尘。但是脚下的传送阵仍然完好。
“哎呦,中转站损坏了哦?”卡罗拉转身看向囚车里的艾特伦,“这不会也是你干的吧?我可是会和其他主教告状哦?”
“这种事谁知道啊?”艾特伦挑衅地望向她,“就算是我干的,就凭你,难道杀得了我吗?”
“嗯?没有人说要杀你呀。”卡罗拉拍掉了手上的灰,将艾特伦的囚车拉进来,以权杖启动了传送阵。“至少阵还能用,不是吗?”
就这样,卡罗拉和艾特伦,以及随后进来的暗卫们一同踏入了安托雅城。
按照教会的规矩,卡罗拉会先进入城中的教堂,和这里的教会成员碰面。大家会在城中最大的广场上宣讲教义、共同祈祷,最后分发圣餐。
这在教会中被称为传教。人国共有六千多万人口,而公开宣誓信仰创世神的信徒有几百万人。为了获得更多的信徒,七主教总是每年派出一人,到边境城市中去传教。
今年轮到了卡罗拉。因为她得把艾特伦带过来,所以她顺便把传教地点定在了这。这是她第二次传教,由于押解着犯人,在传教开始前,她得先把艾特伦交给这里的治安队。
不过……她回头看向艾特伦,觉得治安队不可能关住这个女人。“看什么看,臭虫?”艾特伦瞪她一眼。
“你可以换身衣服哦。我是说,你现在的衣服破得厉害。我得带你去治安队那里,到时会有很多人过来呢。”卡罗拉说。艾特伦的衣物在教堂里受攻击而破碎了。
“你可以试试。”她冷笑。
“讨厌啦。”卡罗拉无奈,便将她连同囚车一起推走。
这是座农业城市,和盖尔的家乡波雅城很像,人们所拥有的只是农田和矿场,还有自己所修建的并不坚固的草木房子。
卡罗拉向远处看去,却没有发现任何一座像教堂的地方。也没发现治安队的驻扎点。而且直到现在,街上还没有一个人出现。
“真可怜,你被讨厌了呢。身为虫子却被同类排斥,有意思。”艾特伦在旁边冷嘲热讽。“哈哈。”卡罗拉表情冷淡,“真好笑。”
教堂不会突然被拆,这里也不像是在施工。这座城市肯定发生了不寻常的事,但要找到原因还需要更多调查。卡罗拉推着囚车,向城市深处走去
之后,她在城市的中心找到了教堂的废墟。它已经完全成了一大堆碎石头,破损、涂污的画作和诗篇横七竖八地散落在上面。只有几个还算完好的十字架立在废墟边,证明它昔日的华丽。
废墟外围是毁坏得最厉害的地方,这里的墙体只剩了一小截,而越靠近中心,墙体剩下的部分就越大些。那是某种庞大的力量从外围爆发,向内部冲击直到冲毁整座教堂的结果。
这是什么力量?卡罗拉望着这座废墟,陷入沉思。
“这是我干的。”艾特伦无聊地抬起手,观赏自己的指甲。
卡罗拉生气地瞪她一眼,随后蹲下身开始挖掘。她用手拨开那些碎石块,抬起石板放在一边,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个还活着的人。但艾特伦阻止了她。
“一百多年前干的,下面就是有活人也早烂成骨头了。”她说。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真的仅仅因为你是恶魔吗?”卡罗拉问她。
“没错,就因为我是恶魔。恶魔是以毁坏和杀戮为乐的。“艾特伦高高抬头,用下巴对着她说,“要是你不喜欢,那就试着干掉我啊。”
她在撒谎。卡罗拉想着,将她推到某座房子门前。如果她说的是真话,一百多年修不好一座教堂的地方,恐怕是教堂倒不倒都无人信神了。
但卡罗拉毕竟还是教会的成员,还是得发动大家一起修复教堂。哪怕这是做表面功夫。她敲了门,开门的人表情阴郁,只打开一条缝往外看。
他认出了卡罗拉的衣袍,反手就要关门:“这里不欢迎教会的人,你快滚吧。宗教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我什么时候骗人了呢?卡罗拉一时有些咬牙切齿,但她还是硬挤出一个笑容:“哎呀,别这么冷淡嘛……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所以很多事都不懂。能告诉我教会的事吗?”
这个人立刻露出了无比憎恶的表情,一连说了好几个不知道,然后马上关紧了门。卡罗拉又连续寻访了好几家,结果都是大同小异。
又一个人要关上门时,艾特伦忍不住大笑起来。这时那人才注意到还有第三个人在这。他把门完全打开,才发现了艾特伦的存在。
这时,艾特伦已经发力打碎了囚车。她坐在失去功能的囚车里,张开自己如夜般漆黑的巨大双翼。
艾特伦抬起头哈哈大笑。满溢的黑暗魔力从她身上爆发而出,瞬间击碎了周围十几栋房屋,以及卡罗拉身上用于防御的星辉石。
“恶……恶魔!”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手脚并用地爬到囚车边,他低下头不敢看她。“不知道您大驾光临,我们有失远迎……”
“还没有死绝啊?你们这些下水道里的爬虫。”她睁开艳红的双眼瞪向卡罗拉,“都滚出来,让她也滚。”
“是!是!”这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卡罗拉早已有所预料,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出于某种原因,安托雅城的居民们不信仰女神,而是尊崇恶魔——或者说是惧怕恶魔到了唯她是从的地步。因此,安托雅城对艾特伦来说,就像是老巢一样的地方。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卡罗拉想。以艾特伦对他们的厌恶程度,和他们对她的惧怕来看,双方并不是自愿合作的。艾特伦也不像是出于自身的需求,而和他们有什么联系的样子。
转眼间,那个跑去通知其他人的家伙,已经带领百十个人聚到此处。他们立在损坏的囚车和卡罗拉之间,准备把卡罗拉赶出城去。
“你快滚,快滚!”有人向卡罗拉喊道,“我们已经有恶魔教了,不需要你再来传那些乱七八糟的!”
“别再拿神折磨我们了,我们根本不需要!神也好教会也好,统统滚出安托雅城吧!”另一个人向她说。
一直隐着身的两个暗卫听不下去了。他们瞬移到卡罗拉身前,解除隐身后怒视着这些人:“放肆!简直目无王法,敢对主教大人出言不逊?”
人国主教的地位仅次于教皇,而教皇是与皇帝平起平坐的存在。且不说他们对主教言辞不敬,光是那所谓的恶魔教,就能让他们被判为异端而直接处决。
人们表情恐惧地望着暗卫,但眼底却藏着疯狂——艾特伦站在他们身边,这让他们不得不喊出恶魔的名字。他们确实害怕被视为异端,但更怕艾特伦的报复。
“放轻松,放轻松。”卡罗拉却拍了拍暗卫们的肩,“既然这里的人有自己的信仰,那我们也不好强求嘛。”
她又看向民众们:“我会换个地方传教,但你们也得给我时间,好让我祭拜我的同事吧?放心,祭拜完了我马上就走。”
说着,卡罗拉还顺便举了下双手,示意他们自己没带武器。艾特伦似乎没那么漫不经心了。她给了卡罗拉三个小时,并让其他人滚。
于是,安托雅城的街道又重新恢复了死寂。没有人留在门外,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艾特伦也飞走了。向着那片废墟,卡罗拉单膝蹲下。
“主教大人,为什么不抓住他们?那些是信仰恶魔的异端!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可以马上把他们控制住。”暗卫们说。
“解决不了艾特伦,再怎么警告这些人也没意义。”卡罗拉说,“现在应该弄清楚这里出了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这里发生的事很重要。”
暗卫们点头称是,随后隐身离开。
他们去窃听了这里居民的对话。居民们不知道艾特伦会回来,所以发了些议论,他们从这里得到了一些情报。
人们把艾特伦称为怪物,说她不肯放过这里。她并不经常待在这里,一来就四处杀人,这里的人很不喜欢她。双方的厌恶经年累月。
在为教会成员主持葬礼时,教会的其他人会用十字架代替墓碑,并把他安葬在教会的庭院里。除非家人要求,否则他们不在那里记载墓主人的生平。
活人死去,不过是回归大地罢了。教会相信他的骨血将化为泥土,滋养女神的土地。他们在十字架下的土地里种下玫瑰,它们染着未亡人的眼泪,向逝者表露来自生者的,热切真挚的爱。
这座已成废墟的教堂,只有十字架仍然完整。但它的附近没有玫瑰花,只有残破的诗集,写着歌颂女神的内容,页页破碎散乱。
十字架边荒草丛生。由于惧怕恶魔,他们的墓一直没人祭拜,就这样荒在了城市中心。出于礼貌,卡罗拉向这片废墟鞠了个躬。
她在废墟里找到了一本被污渍浸染的笔记本。那是记录教堂工作人员的花名册。她把它放在废墟上,做了会儿祈祷,然后翻看。
这里的主教名为亚伦?爱德华。这是一位优秀的主教,拥有强大的治疗魔法,是温和而悲悯的胸襟开阔之人。
亚伦·爱德华主教知道魔兽经常袭击边境城市,在他年过半百后,他选择来这里里为人治伤,而不想留在皇城继续为贵族服务。
他从不因为自己的身份和原本的收入,而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在这里,他像普通人一样劳动和休息,只是他偶尔会告诉人们,有位女神永远在乎他们。
老爱德华有一块自己的农田,他总带着教众们下田耕耘,借此告诉他们不要轻视农民。于是他手下的教众总对人们温和有礼。
由于掌握着治疗魔法,亚伦主教的住处会接纳受伤的人们,并为他们治疗伤病。他分文不取,而且总是向人们赠送粮食和自己打造的农具。
在他的努力下,安托雅城的教堂进行祈祷时,大殿里总是坐满了人。他们恳切地望着这位年老的主教的脸,听着关于自己国家的事。
现在,艾特伦在城市上空盘旋飞行,时不时丢下一杆漆黑的断罪枪,将房屋连同里面的人一起击碎。她看也不看一眼那些血肉模糊的人,只是在计算时间。
暗卫们回到卡罗拉身边。他们找到了治安队驻扎点的废墟,并在那里找到了一本残破的笔记。这是治安队记录全城民众资料的册子,通常有很多本。
卡罗拉看了眼,发现这本相册里有艾特伦?瑟?普瑞西门的照片。只是,这张照片里的她是个黑发的小姑娘,着装保守、眼神怯懦。
但还是能看出来是同一个人。在这里,她的名字是莉亚?诺埃尔。
如同拼图的最后一片突然现身,卡罗拉满意地接过笔记。这上面记录着她曾经的住处——安托雅城福利院。
“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去调查!”
第4章 极恶非道
一百多年以前,名为莉亚?诺埃尔的女孩出生在安托雅城。
她的父母是这里的子爵,即管理街区的贵族。他们每日都在计算着怎么依傍更高级的贵族,好找机会离开这个偏远的地方,进入更繁华的大城市。
因为这里的路太差,房子太破,人太愚蠢,所以他们决定借助上级贵族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但对方有什么理由带他们离开呢?
他们思来想去,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刚出世的女儿。他们认为如果贵族娶了自己的女儿,就等于他们是贵族的亲戚,贵族肯定会带他们走。
就这样,他们下定决心把莉亚嫁给一位高级贵族。为此得把她养得漂漂亮亮的,莉亚必须琴棋书画、吹拉弹唱、刺绣歌舞、洗衣做饭无所不会。
于是,莉亚四五岁时,他们就开始为她买暴露的衣裙,让她学着化妆和打理头发。她七岁时就被乐器、军棋、刺绣和烹饪课占去了全部时间,每天从早到晚都脚不沾地。
除此以外,莉亚确实长得眉眼秀丽,头发也保养得光洁乌亮。再加上镶金带彩的饰品衣物,她的容貌很快赏心悦目起来。这在她的父母看来,确实是个有力的筹码。
他们让她就这样保持下去,直到嫁给最高级的贵族。因为他们需要她嫁出去,她就一定想嫁出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其中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她是父母赌局上的筹码。因为他们只是子爵,又不甘心自己只是子爵,所以要用这个女孩逆天改命。他们要把所有资本都砸在她身上,一局翻盘。
他们要成为人生赢家,从此站上社会巅峰,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得到足够看不起别人的权力。为了能歧视别人,他们先要完全控制自己的孩子。
——在莉亚的记忆中,她想要什么父母都给,想学什么父母都答应。但只要她质疑父母的决定,或是拒绝照办,他们就会变脸,甚至动手打她。
“你不需要思考!你只需要照做就好,不然你对得起我们花的钱吗?”他们暴躁地在她脸上左右开弓,每一个耳光都响亮异常,在她脸上留下掌印。
“不想干也行,把我们在你身上花的钱还给我们!”父亲对一个七岁的孩子这样说,“从生下你的费用到至今的衣食住行,所有的!”
“你以为是谁养的你?没有我们给你花钱,你就只是一块带血的生肉!就算扔给乞丐他也不会要!懂吗?”母亲暴躁地叫嚷着。
那时,莉亚眼中的父母非常陌生,像急于翻盘的赌徒。
莉亚一天天地沉默下来,变成了只会听从父母命令的孩子。她害怕被抛弃,不想再从母亲嘴里听到“不听话就去死”之类的话。
但是后来,在父母外出工作的某一天,她的家中闯进了个陌生的男人。这个人把侍者们打晕之后,就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财物。
莉亚听到动静后前去查看,男人见她漂亮,就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说自己是她父亲的朋友,只是过来拿点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男人坐到她身边,伸手搂住她的腰。
“莉亚?诺埃尔。”小姑娘抬头望着他,这个人的表情让她很不舒服,那是毫不掩饰的垂涎和恶意。
“我来帮你找那件东西吧。”莉亚说。她觉得这样他就能快些离开了。
“不!不用了,小莉亚!”男人大声说,“现在,我想要的只有你!小莉亚,你真是可爱,太可爱了!”
男人搂紧了莉亚。他吻了她的脸,然后是嘴唇和尚未发育的胸脯。他扯下她的衣物,而莉亚没有反抗——除了衣裙妆粉,父母什么都没教给她,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就这样,在自己家里,年仅七岁的莉亚?诺埃尔遭遇了性侵。
当疼痛从体内蔓延出来,将她意识深处的警铃拉响,而让她开始挣扎呼喊时,已经太迟了。对方只是因此更加兴奋了。“知道吗?你肯定配得上最好的贵族。但在那之前,先让我尝尝鲜!”
他这样对莉亚解释他的行动。
他已经四十岁,还没有结婚。他的脸不讨女人喜欢,所以他因为接近不了女人而恨女人。对女人,他只能想到肮脏下流的事。
莉亚没有向他露出嫌恶的表情,于是他给了她一份最好的礼物。他自己这么认为。他看着幼童的挣扎哭喊,以为那是自己强大的象征。
解决了自己没碰过女人的遗憾,他提起裤子走了。
莉亚躺在沙发上,腿间流着血,双目无神地望向天花板。她仍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身体很疼,疼得她不愿意回想刚才的事。
但是有一句话她记住了——那个人说自己长得好看。这可不好,美丽引发犯罪,丑恶造就安全。她想。
那个男人很快被治安队抓住了,有人看见他打破窗户闯入民居。为了检查财产损失情况,治安队打开这一家的门,发现了受伤的莉亚。
“真惨呐。”人们低声议论,“这孩子除了爱打扮也没做什么,真是无妄之灾。”
“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这样伤害幼童?”治安队的人问他。他一脑袋冷汗地望着地面。他不愿意被人知道这是他第一次碰女人。
他猛地抬起头。“这都是她的错!”他大声喊叫着,“连上学的年龄都不到,就开始穿金戴银抹口红了,就是在勾引我!”
“这是她活该,谁让她穿衣服都不正经啊?小小年纪就化妆,我看她就是准备去卖的!别说流点血了,以后还不知道被搞成什么样呢!”
这个人停了一会儿,他在想接下来还能怎么羞辱一个孩子。他从未想过这种事会伤害人,所以变得惊慌失措,口无遮拦地推卸责任。
“闭嘴吧,你这罪犯!”有人开始怒吼。治安队成员随后将他带走。
“这么说,你成了一双破鞋。”莉亚的父母这么评价这事。即使很漂亮华丽,但只要破了个洞就再也不会有人要的破鞋。
那时莉亚仍然躺在沙发上,腿间带血。这是严寒的冬天,空气冰冷冷的,却没有人为她擦拭,或者至少用毯子什么的遮盖一下。
“他说……他说这是因为,我好看。”莉亚小声地诉说她的痛苦,“我该怎么办?不该再穿好看衣服了吗?”
“你只是运气不好而已。但很不幸,现在就是个乡下的普通人也不会接受你做妻子。你不可能再嫁给贵族,所以我们不会再养着你了。”父亲说。
“你滚吧。现在就滚。”母亲说。
他们去查看莉亚的房间。这时,他们已经计划要再生一个女儿了。而原本属于莉亚的衣服、乐器和化妆品都将留给新孩子。
莉亚呆望着天花板不想动弹:“可是,是你们说要我变美的。”
“要你变漂亮是要让你嫁给王公贵族的,不是叫你被贱民搞的!你是不是不挑啊?是个人就能搞的小贱种!”母亲的尖叫声在她脸边炸响。
她冲上来,一巴掌将莉亚的脸打得红肿。“贵族才是值得依傍的对象!如果他们不能受到最好的服务,我们就会跟着倒霉!你难道不懂吗?!”
“我的身体……是为别人服务的吗?”莉亚的声音更小了。
“那不然呢?”父亲盛了杯水,反手泼在她脸上。区别在于,如果今天侵犯她的是个贵族,这对男女肯定就把她送去对方家里了。
“够了!我实在没有心情跟你说话,连自己该服务的对象都搞不清的蠢货!”母亲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拎起来,摔到地上。
“滚去福利院吧,赔钱东西!”母亲在她小腹上踢了一脚,将莉亚踹向门口,“别让我再看见你!婊子!”
这一踹让莉亚没力气站起来了,她只能慢慢地爬走。虽说孩子都是不舍得与父母分离的,但她暂时只想远离辱骂和愤怒。她爬上街道,向着那个她平日甚至没有注意过的福利院。
明明很难过,明明委屈得想要大声吼叫,莉亚却觉得有些麻木。今天发生太多事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的心智,是处理不了这么多事的。
比起怨恨、哭泣或是报复,她现在更想睡觉。在马路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都无所谓,总之她想休息一下。
而一个和蔼的声音响起来了。“孩子,出什么事了?”
莉亚抬头看去。这是个老人,白胡子垂到胸前,身穿主教的白色法袍,手持法杖。她对他说出了一些意外,虽然不太明白,父母似乎是不需要自己了。
主教蹲下身看着她,向她递出一块手帕。他是亚伦?爱德华主教,一位年长的、拥有高超治疗魔法的人。
“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回事,我带你去教堂吧,孩子。”亚伦主教说,“你不能衣不蔽体地趴在路上啊。”
就这样,七岁的莉亚?诺埃尔被安托雅城的教会收留了。老主教替她治好了身体的伤,又安排她在教堂中做修女的工作——打扫教堂和听讲教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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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以外,她还能跟着老主教四处出诊,为受伤之人疗愈伤口。修女服只有黑白两色,并且不允许佩戴任何饰品。她借此遮蔽了自己的美丽,并因此感到安全。
莉亚十岁时,在当地教堂中测出了她的魔法能力:动物会话。她能够和任何动物,甚至是高阶魔兽沟通交流。因此,莉亚能和任何生物友好相处。
而后,在莉亚十五岁时,这座教堂的助教们无意中发现了一个魔窟。这是由几个男人和十几个女人组成的性交易集团,助教们捣毁了这里,并把那几个男人抓进了治安队。
他们的报复随即展开。在又一次晨祷时,他们的人混入了信徒们之中。晨祷结束后,亚伦主教和其他助教照例开始坐诊,人们有的离开,有的跟着主教走了。
趁着这一时的混乱,这些人一把抓住了莉亚?诺埃尔,谎称自己有东西落在教堂外面了,希望她帮忙去取。莉亚看向主教,亚伦点点头示意可以。
于是莉亚跟他们走了。她一出教堂门,便有人从后面将她搂紧,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扯下她修女服的兜帽。莉亚试图求救,但办不到。
“什么嘛,仔细看的话不也是个美少女嘛!”有人说,“有够虚伪,那些人禁止我们做肉体生意,自己却在教堂里养着小的!”
“不要害怕,我们只是要请你去接客!”另一个人向她笑着说,“那些助教赶走了我们的女工,所以我们打算让你代替她们!”
“不过你应该会很辛苦吧?毕竟我们就剩你一个了,你要怪,就怪那些多管闲事的助教吧!”这话引发他们的一阵大笑。
他们开始把莉亚拖走。不过很快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切,跑去通知了助教们。他们和亚伦主教立刻赶过来,叫喊着让他们放下莉亚。
“又来了啊,他们是专门断人财路的瘟神吗?”他们中的一个人举起了刀,然后所有人都举起了刀。“至少给个教训吧!”
莉亚本想尽全力阻止的,她拼命挣扎着,但他们用沉重的剑柄击打她的后脑,让她昏了过去。“先让她安静下来!区区商品哪来的胆子反抗卖家?”
把她甩在地上,这些人开始攻击围上来的助教们。很难说他们哪来的胆子挑战公序良俗,或者是谁给他们的勇气让他们敢公开刺杀教会成员。
但因为事发突然,参加祷告的民众们也不会携带武器,所以他们赢了。三位助教被他们砍倒在地,血流满地。民众们只能惊慌失措地逃离。
亚伦?爱德华主教立刻使用了治疗魔法。治疗和治愈是两个概念,治疗是以魔法慢慢修复伤口,治愈则是立刻让伤者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
治愈是只有大魔导师才能做到的。亚伦主教的治疗魔法很强大,但因为他不擅长战斗,只能在后方提供支援。那些人只要快速突击过去就能制服他。
而这些人没有停手的理由。提起手中短刀,这些罪犯向年老的主教冲了过去。莉亚倒在地上睁开眼睛时,就看见亚伦喉咙上插着刀,倒了下去。
其他几位助教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血从致命的伤口中流淌而出,在泥土路面上画出不规则的图案。而那些想把她送进魔窟里的人,正狞笑着抽出刀子向其他人比划。
等她反应过来时,莉亚已经泣不成声,耳中响起了自己的尖叫。
有没有人管管这群疯子啊?莉亚的内心在无声地怒吼,就这样让他们肆无忌惮地杀人,然后抓一群女人做肉体交易吗?他们会毁了这座城市!
她的情绪被她的魔法传达出去,在所有的野兽心中回荡。那时,确实有谁听见了,并回应了她的怒吼。但不是由普通野兽听见的,回应她愤怒嘶吼的是巨龙萨斯坦。
是谁回应了我?莉亚想,即使是最疯狂邪恶的魔兽也好,只要能给她向这帮人复仇的力量,她什么都愿意做。
把你的灵魂给我。巨龙萨斯坦对她说,然后我会给你足够的力量,你可以去毁掉任何一个人。莉亚说行啊,当然可以,你拿去吧。
巨龙照做了。于是躺在地上的莉亚?诺埃尔开始异变。当那些人提着刀过来想把她拎走时,她睁开的双眼已经变成了妖异的血红,铭刻着原罪的纹路。
她的长发无风自动,在一秒内褪去黑色变成银白。粗硬的盘羊形状的黑红巨角,从她头颅两边破皮而出,带着淋漓的黑血。
巨大的白骨从她腰上瞬间生出,延伸至她头顶的高度,又向下生长到脚踝的位置。这是她作为恶魔象征的黑色翅膀,和蝙蝠的翅膀很像。只是连接翅膀的骨骼坚硬而外露。
即使外表变成了非人的存在,但她的容貌还是非常美丽,像所有十七八岁的少女。但抓住她的人却吓得浑身颤抖:“怪物!怪物啊!”
她没听见他说什么。莉亚?诺埃尔已经死了,站在这里的是新生的恶魔,艾特伦?瑟?普瑞西门。
恶魔的诞生催动出庞大的黑暗魔力。她只是向前迈了一步,脚下就爆发出上百平方米的黑色光柱,将教堂、人群和那些持刀行凶的罪犯,全部摧毁。
第5章 原罪化身
于是女神上前来,向众人说:
“色欲乃是罪行。尽管人类因它而得到存续。”
“我向你等所叙述的,并非生育一事。堂堂正正的相恋与婚后结合,绝非罪恶的一环。”
“我述的乃是人类的私欲。为追求自身的快感而强迫他人,此等行动,必演变为罪恶与苦痛。”
“你等所怀的不止色欲一罪,尚有其它六罪以待检举。容我一一述来。”
——《虚无的尽头》片段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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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诺纪元第1036年,安托雅城的教堂遭受了有组织有预谋的罪犯袭击,该袭击导致亚伦?爱德华主教和其他五名助教死亡。罪犯有四个人,用的是短刀和剑之类的兵器。
罪犯袭击教堂的目的,是他们组织卖淫的犯罪行动遭到了助教们的打击。助教们释放了被他们购买后性侵、并强迫卖淫的十几位女孩,把组织该活动的头目抓进监狱。
这引来了他们的记恨,于是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抓走当地教堂中的修女莉亚?诺埃尔,试图用她代替那些被解救的少女,被发现后更是公开行刺主教。
尽管这些罪犯后续都被治安队抓走,但死去的人已经无法复活了。圣诗教堂因此提高了戒备,决定雇佣一些能够为主教和教皇抵挡刺杀的人,也就是后来的暗卫。
只是巨龙来得更快,所以他们直到百年后的今天,才雇佣了黑泽渊等人。
事后看来,这场袭击间接导致了一只恶魔的诞生。作为巨龙萨斯坦创造的第一只恶魔,艾特伦一直活到了巨龙战争结束,并且时至今日,她仍然有余力袭击圣诗教堂,把龙蛋扔出去。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人国都把1036年爆发在安托雅城的黑色光柱视为一次稀有的自然现象。那是从地面直冲而起,射向天空的巨大黑色光柱。人们能在人国的任何一座城市观测到它。
黑色光柱爆发十几年之后,巨龙萨斯坦便出现了。所以也有人认为这光柱其实是一种预兆,它预兆着灾害之龙的现身,预兆着灭顶之灾的诞生。
但所有人都想错了,这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灾害预兆,那只不过是艾特伦?瑟?普瑞西门作为恶魔诞生在这世上时,爆发的一声啼哭。
犹如新生儿的啼哭以声波的形式传入他人耳中,她的啼哭以黑暗魔力形成的光柱打入天空。这光柱从外到内地摧毁教堂,抹杀了附近所有的居民。
在那之后,艾特伦摧毁了治安队的驻扎点,闯进他们盖的监狱,杀死了囚禁在里面的那些一度想要抓走她的罪犯。他们求饶了吗?忏悔了吗?对自己曾毫不掩饰地向这个世界散发恶意,而痛哭流涕了吗?
艾特伦并不关心这些。她连自己具体用了什么方式去杀他们都不记得了,反正是杀了。
虽说治安队的人干得不错,该抓的人都抓了,该罚的人也都罚了,看起来好像能得一块免死金牌。但艾特伦还是顺手把他们都砍了。
因为自她变成恶魔的那一刻起,作为普通人类的莉亚?诺埃尔就已经死了。她不再具备同情心和热爱的情感,也无法再作为人类去分辨善恶。
用她的躯体行动至今的是纯粹的恶魔,反叛女神、轻蔑人类、并且终将毁坏世界的恶魔。
但是这远远不够。她的仇恨并没有就此停歇,也不可能就此停歇。她要向全人类复仇——倒不如说,以这副身体的存在方式,她的复仇对象也只能是全人类了。
时间回到现在,主教卡罗拉?桑迪仍然在死气沉沉的安托雅城中调查。她找到了莉亚?诺埃尔的资料,并凭借这个姓氏找到了诺埃尔家的旧址。
这里已经是一座无人居住的废宅了。搬开挡在门口的杂物,卡罗拉走进门去,看见许多残破了的女孩子的衣裙妆粉、乐器珠宝。
他们的二胎似乎仍然是女孩。卡罗拉在他们灰扑扑的门上看到了治安队的处罚单——治安队在对某人做出处罚后,会开出罚单挂在这个人家门上,好向其他人昭示这个人的罪行。
直到对这个人的处罚结束,罚单才会被他们摘下来拿走。但如果犯法者触犯了性、杀人、虐待儿童这三种罪行,罚单就会永远挂在他家门上。
卡罗拉看到他们触犯了虐待儿童的罪行。他们面临五年监禁,以及其他人路过他们家时的指点与议论。这可能导致他们心灰意冷,并最终选择搬离这座城市。
为了验证自己这个猜想,卡罗拉去了当地治安队,调查诺埃尔夫妻被监禁的记录。治安队已经成了一堆废墟,因为化身为恶魔之后,艾特伦仍然不断地毁坏这座城市,直到她参与巨龙战争。
卡罗拉用魔法搬开废墟,寻找她要的证据。治安队监禁他人的手段有很多,这座城市的治安队选择修监狱,并如实记录被他们抓捕的每个人的资料。
她最终找到了他们的监禁记录,这也证实了她的猜想。在同一本记录上,她翻到了百年前曾侵犯莉亚?诺埃尔的那个犯人的资料。看着他犯下的罪行,卡罗拉陷入沉思。
根据大陆上流传的神话《虚无的尽头》所言,女神总共做了三件事——创造世界、劈开大陆板块,以及向人类指出人所具备的七种原罪。
这些原罪分别是怠惰、傲慢、贪婪、色欲、暴食、嫉妒与愤怒。它们是原初的罪行,是属于人类的阴暗面。
这种事的罪魁祸首不是莉亚?诺埃尔的脸。他们并不是因为她的美丽而垂涎于她,造成这一切的是人类的色欲。
色欲之罪——在罗斯诺大陆的官方解释中就等于性犯罪。它与爱慕对象、结婚与否、年龄差距、情趣道具都没有关系,它是纯粹的“仅仅出于肉欲而强迫对方,或强迫双方发生的性行为”。
最初的最初,色欲并非罪恶,而是繁衍生息的衍生品。因为人类必须存续,少生一个孩子就可能引来种群的灭绝,但原始社会恶劣的生存环境,让繁衍与死亡变得只有一线之隔。
那时的色欲,只是保证繁衍行为能够发生的导火索。因为它的存在,人类才会冒着产后大出血、难产致死、产道感染等大量风险,继续用新生的孩童来延续自己的文明。
而后,伴随着人类文明越发强大,生活条件变得悠闲舒适,色欲所伴随的就不再是生存焦虑,而是让人沦陷的快感了。它开始诱发各种各样的犯罪,因此被女神判定为原罪。
——与人类这一群体相伴相生,既确保了人类存续,又引发了人类恶意的,深深扎根于人性深处的原罪。人类因它而存续,也因它而堕落。
卡罗拉猜想,艾特伦?瑟?普瑞西门正是因为背负了人类的色欲之罪,才足以从普通女孩化为恶魔。她回到当地教堂的废墟那儿,寻找艾特伦在那里登记下的魔法能力。
于是卡罗拉找到另一本残破的笔记,在上面读到了莉亚在接触赤云石后被发现的魔法能力,也就是动物会话。
卡罗拉主教认为,莉亚很可能吸收了色欲之罪的力量。不只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那份,而是千百年来至今所有的色欲、所有与此相关的恶与罪行。
这份罪恶如此庞大,以至于莉亚?诺埃尔背负上它的瞬间,自身就已经灰飞烟灭。她残余的躯体被原罪再次塑造,无视了种族和自身魔力量的大量差距,直接化身为恶魔。
因为人是无法主动吸收原罪之恶意的,最多意识到原罪的存在,并努力控制自己不犯下这些罪行——不是无视他人意愿的强行侵犯,而是堂堂正正地恋爱结婚、抚育孩童。
所以,卡罗拉主教想问的是:
她怎么做到吸入大量原罪之力的?是她体质特殊还是谁帮了她?如果是有人暗中帮她实现了这件事,那么是否可以理解为恶魔的诞生背后,是有一个组织在蓄意推动的?
卡罗拉主教尝试去寻找更多证据,但艾特伦给她的时间已经到了。从半空中降落下来,艾特伦手持漆黑的断罪枪,指向七主教之一的卡罗拉?桑迪。
“你该滚了,臭虫。”恶魔说。
“在那之前,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卡罗拉抓住机会,直接向本人询问道,“你是怎么背负色欲之罪的?”
“问这个干什么?”艾特伦没有收枪,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反问,“就算你知道了也没区别,等到巨龙重新复活,你肯定得死。”
“我只是好奇而已。”卡罗拉笑了笑。
“哼,告诉你也无妨。”艾特伦轻蔑地摇摇头,“那是巨龙萨斯坦的力量。我用自己的魔法和它对话后,才得到吸收原罪力量的能力。其代价就是我作为人类的灵魂。”
灵魂这个定义不够具体,卡罗拉认为,至少在这句话中,灵魂指代的是艾特伦对她人类种族的认同。是她先放弃了做人,所以巨龙萨斯坦才能将她重塑为恶魔。
无论魔兽还是别的什么,只要让她摆脱这副混蛋的人类躯体,变成什么东西都无所谓。是本人做了这样的思想准备、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巨龙才会向她灌输这种让人变异的力量。
至于巨龙是怎么做到的,连艾特伦也不清楚。她是萨斯坦创造的第一只恶魔,变成这样之后,她就决定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向巨龙效忠。
所以她成为了巨龙的同伙,看着它创造更多恶魔,在精灵们群起讨伐巨龙时,第一个应战并杀害大量精灵、毁坏他们的国土。
“你和萨斯坦对话了?”卡罗拉不动声色地套话,“说了什么?是你单方面地请求后得到力量,还是有一段对白?它回答了你吗?”
因为能和人类做到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话的,必然是具有智慧的生物。也就是说,巨龙萨斯坦不是出于野兽的本能在战斗,让它口吐烈火燃尽一切的,是它自己对世界的恶意。
卡罗拉明白这一点,所以才要问清楚这件事。“它回答了我。”艾特伦说,“我说我要复仇,为此变成什么玩意都行。它说行啊,它帮我。”
“原来如此。”卡罗拉陷入沉思。
“那么您对人类是什么感觉?”跟随着卡罗拉主教的暗卫之一问她,“恨吗?”
当然会恨,不可能不恨。毕竟人类之所以犯下色欲之罪,不是为了他人,也不是为了社会,甚至不是为了满足生存需求。
仅仅是因为“会伤害别人也无所谓,我现在就是想犯罪”,人类就折磨了他人,将许多人的人生毁于一旦。这份恶意毁掉了莉亚?诺埃尔,创造了世界上的第一只恶魔。
她仇恨人类和她怎么诞生没有关系。遭受性侵犯的女孩不会爱上因此诞生的孩子,她也不会因为自己生于罪恶而爱上制造罪恶的人,她的武器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满足了吗?”艾特伦随后挥动断罪枪,黑色枪刃划出嗖嗖的破风之声,“滚吧,我差不多没耐心了。”
卡罗拉笑了笑,拉着跟她出来的两个暗卫离开。现在和艾特伦起正面冲突可不理智,卡罗拉得把这个情报向其他主教谈谈,商议解决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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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艾特伦?瑟?普瑞西门搞到了一张世界地图。准确来说,是她从隔壁城市的图书馆抢来的,为了掩盖自己抢地图的目的,艾特伦顺便摧毁了那座图书馆。
这样他们就会疲于救援被埋者、修复图书馆和清点损毁书籍,从而注意不到她带走了什么。这种办法虽然粗鲁但有用,而且符合她的风格。
总之,艾特伦将世界地图在地上摊开,寻找她的下一个目标。不是为了寻找龙蛋,那东西已经悬停在了上万米的高空中,即使找到也是可望不可及。
她在找的是自己下一个要入侵的城市。就像她入侵特里尔城,然后在里面杀人一样。她没有反复入侵同一座城市的打算,所以不会再次选择特里尔城。
但是她也明白,神器的持有者会给巨龙萨斯坦造成巨大的威胁。所以她必须干掉这些神器持有者——至少要制造一些事件去影响他们的状态。
入侵城市就是最直接的影响。当艾特伦击破一座城市的防御,并在里面杀害平民时,必然会激怒他人。这些人会去求援,于是就会得出两个结果:
一是神器持有者们义愤填膺,冲出来和她战斗。而艾特伦会毫不留情地抹杀尚且弱小的他们。当然会抹杀,没理由不抹杀。毕竟她是决不会站在人类这一边的。
二是神器持有者们被保护起来,在他们训练出足够的实力前都不允许去战斗。那样艾特伦就会屠尽全城,只留下孩子和少数几个青壮年。
这样一来她就能埋下仇恨的种子——不是对她的仇恨,她根本不害怕有人仇恨自己。是埋下普通人对教会、对治安队、乃至对神器持有者的仇恨。
毕竟一整个城市的人都被艾特伦杀光了,人们自然会质疑他们究竟有没有能力保护好帝国。质疑会引发猜忌,而人们的猜忌与质疑,最终会影响到七主教乃至神器持有者的心态。
于是他们就可能在重大决策上失误,最后把整个国家都拖进恶性循环。总之不管怎么样,艾特伦都稳操胜券。
不过艾特伦并不知道这届神器持有者都是谁。她不知道神器会换主人的事,还以为自己要面对的仍然是上代屠龙者。所以她并不太在意,毕竟上一代屠龙者只能说是险胜。
所以艾特伦随手一指,选择了斯露塔城作为她的下一个目标。“那么,下次就去这里玩吧!我先去准备。”
第6章 飞行训练
另一边,皇家学院中的五位神器持有者,终于进入了他们从零开始熟悉神器的第一堂课。也就是通过向神器输入自身的魔力后,得到自己的翅膀。
每件神器都能够让它的持有者获得飞行能力。而得到神力所幻化的翅膀就是飞行的第一步。但在那之前,梅莉向大家谈论起了飞行原理。
“呃,我记得飞行魔法很难。”当玛蒂尔达等五人坐在教室里,听到梅莉说要教他们飞行原理时,阿尔罗德斯这样对她说。
“通常情况下是的!”梅莉毫不留情地说,“不过我要教你们的不是魔法原理,而是鸟类飞行的原理。因为神器幻化的翅膀结构和鸟翼非常接近。”
罗斯诺大陆有约五十种鸟类。只要身体不发生魔化,大陆上的生物就都是正常的生物,可供研究、观赏、食用和皮毛贸易。但也正因为它们随时都能魔化,大陆上是没有人养宠物的。
尚未起飞时,鸟类向下拍打翅膀,方向与引力一致。由于惯性,它翅膀下方的空气不会散开,而是在一瞬间内被挤压起来,这就增加了那里的气压。
而它翅膀上方的空气也因此变得松散,气压因此降低。鸟类就是这样制造出大气的压力差,从而向空中飞起的。飞行不是长对翅膀就能做到的事,但翅膀绝对非常关键。
“简单来说就是要快!”梅莉开玩笑说,“只要你翅膀拍得够快,就能趁引力不注意飞上天去。”
鸟类起飞后的持续飞行,则依赖于它们对这片空域的熟悉程度。什么地方会有顺风能让它们飞得更省力,什么地方有上升气流能让它们增加滞空时间。
在魔法的领域里,飞行魔法需要持久的体力与魔力输出。但他们有神器,它的神力完全可以支撑几千公里昼夜飞行的消耗。他们要做的就是掌握飞行本身需要的技巧。
让梅莉教大家飞行也是因为这个——精灵们天生就具有翅膀,从小就开始飞翔。即使是高难度的飞行特技,对他们来说也不在话下。
同为精灵的丝竹虽然失忆过,但还是能马上想起怎么飞。神器不会给它的精灵族使用者幻化翅膀,因为她们自带翅膀,没必要这么干。
“总之现在,你们四个先把自己的魔力输入神器里!”梅莉指导着四位人类使用者,“神器会根据你们的魔法能力创造相应的翅膀。”
玛蒂尔达、阿尔罗德斯、罗伯特和黑泽渊应了一声,便照做了。
大陆上的每个角落,包括海洋和大气中都含有魔力。就像基本原子构成了物质,魔力也是由魔力粒子构成的。
所有拥有魔法的人和道具,无论强弱,都会无意识地向四周释放微量的魔力粒子。这被称为魔力力场,越强大的魔法师,其释放出的力场也越强。
丝竹的乐境吸收的就是这种力场。两种一样的力场会互相吸引、混合成更大的力场,从而制造出互相传输魔力的通路。
这也就是说,拥有同样魔法的两个人光是站在一起,就能够制造出魔力通路。他们可以借此互相传输魔力,将两个人的力量合而为一,打败光靠一个人打不败的对手。
“总而言之,向某人或某物输送魔力的原理,就是制造魔力传输的通道,把自身的魔力从通道中传给对方。”梅莉向大家解说道。
这种传输只能在拥有相同魔法的人之中做到。水火不容,不同魔力之间难以做到互相传输。人们不能把水和火山岩浆混在一起,然后指望这堆混合物能打败谁。
但神器可以。虽然神器的魔法各有不同而且极其强大,但它们对任何传输进来的魔力都很包容。这是因为它们会向四周散发出神力的力场,神力制造的通路能接纳一切魔力。
就像现在,玛蒂尔达输入的光魔法,让她背后展开了一对纯白的羽翼,并向下延展出长长的飞羽。就像大型鸟羽,还参杂着几根金色羽毛。
阿尔罗德斯得到了一对带着红色羽毛的翅膀。那些红色羽毛都在发热,但并不会点燃他的翅膀。这对翅膀掉毛有点频繁,想到有些鸟类会用赠送羽毛的方式求偶,阿尔罗德斯有点尴尬了。
罗伯特看见自己背后展开一对小巧的鸟羽。大概有他双臂展开那么长,羽尖处染着大地的棕色。他拍了拍翅膀,发现它虽然小了点,但行动自如。
黑泽渊拥有的是一对黑色翅膀。它的样子也是鸟羽,然而翅骨粗壮有力、翼展宽大,就像猛禽的翅膀。“这样就行了吗?”他问梅莉。
“这样就行了!”梅莉说,“另外,只要你们收回输入神器里的魔力,翅膀也会随之消失。”
大家试了试,发现确实如此。“还真是方便啊。”玛蒂尔达感慨道。“确实如此,不然怎么能叫神器呢。”丝竹笑着回应。
“你说得对。现在我带你们去训练场,你们可以在那随便活动一下,跳一跳,走一走,熟悉熟悉这对新肢体。”
梅莉随后就带大家出发了。众人站在训练场,分散开来活动着他们的翅膀。翅膀随他们的运动而发着微光,运动越快,光芒越盛。
现在,玛蒂尔达试着在跳向高处后立刻展开翅膀,然后快速拍打它。结果就像梅莉讲的一样,她一下子就飞起来了。
身体瞬间腾空让玛蒂尔达惊叫了一声。她赶紧用力拍打翅膀试图掌握平衡,但不断拍打翅膀只是让她升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眼看玛蒂尔达已经离地五百米了,梅莉顺手抓过阿尔罗德斯就丢到天上去了。“去把那个金发女带回来!”她喊道。
“哇啊啊!”阿尔罗德斯手忙脚乱,同样猛烈拍打着翅膀寻求平衡,结果就和玛蒂尔达一样。丝竹无奈地瞅了梅莉一眼,知道这女人的恶劣性格又发作了。
这对翅膀就和人的手臂一样行动自如,在飞行中没有任何不便。但是想学会控制它仍然需要大量练习。玛蒂尔达意识到这样下去她会离地越来越远,便试着转动身体。
以翅膀支撑身体,腰部发力将自己的整个身体抬起来,就像在做俯卧撑时抬起身,然后就这样站起来。
在地面上这么做时,因为受到引力影响,身体是很费力的。但那对强有力的翅膀让她很简单就做到了这一点。她的努力很快让她的身体平放下来。
借此,玛蒂尔达的飞行方向从往上变成了往右。她发现只要在空中控制好自己的身体,似乎就能逐步学会飞行。心中一喜,玛蒂尔达开始尝试转弯。
这有点类似于驾车转弯——猛打方向盘使车轮偏移,保持油箱油量充足且引擎、发动机等工作正常。而在身负神器的情况下,只要自己操作正常就一定做得到。
她的身体在空中偏移,划出一个圆弧,顺利完成转弯。翅膀卷起右转的气流,带她向上飞起。风流过洁白的翅膀,梳理着它的每一根羽毛。
在这里看到的风景很特别。几百平米的训练场只是一块绿色的区域,整个独立教学区都尽收眼底。训练场上的人开始向她挥手,不过玛蒂尔达这会儿完全看不见。
“啊啊啊!”阿尔罗德斯的惊叫让她回过神来,玛蒂尔达赶紧飞上去拉住他。这个男孩还没有掌握飞行技巧,她决定带他飞一段。
她开始向下方的训练场俯冲。保持头部向下,她的身体像一颗炮弹般直挺挺地冲刺而去。而阿尔罗德斯也有样学样地模仿。
俯冲状态下翅膀不再扑打,而是保持不动。如同向下投掷纸飞机,纸质的机翼能让机身保持平衡。只不过现在做出投掷动作的是人体。
神器的神力则让他们稳定了身体状况,从而不会在高空中受气压影响。他们身体高度在飞快下降,现在离地一百米左右。“会撞上吧?”阿尔罗德斯不知所措地询问,但翅膀一直紧绷。
“不会,只要像这样!”
玛蒂尔达突然做了个直角转向。她飞行的轨迹划出一个直角,从即将撞击地面变成擦着地面直飞出去。她拉着阿尔罗德斯的胳膊,所以顺便也带着他飞出去了。
“啊啊啊!”阿尔罗德斯又叫起来。“别紧张别紧张!不要猛烈地去拍打翅膀,因为这对翅膀是非常有力量的,你只要轻轻地拍打就好。”玛蒂尔达告诉他。
于是阿尔罗德斯开始自己尝试。这是一个连锁反应,拍打翅膀时用的力量太大,自身就会飞得过高,一飞得高人就紧张,操作就容易失常。
他开始轻轻地扑打翅膀,于是他很快也掌握了方法,开始自己飞了。
其他人本来对飞行还有些担心,见玛蒂尔达飞得这么顺利便也跃跃欲试。第三个起飞的是黑泽渊,黑色的猛禽羽翼高高扬起,一扑便带着他升入云霄。
他暂时不敢像玛蒂尔达那样尝试高难度特技,而是谨慎地在训练场上空盘旋,像观察猎物的鹰那样。飞一圈之后黑泽渊开始寻找落脚点,最后停在训练场旁边的树上,手脚并用地抓住树枝。
“黑泽渊先生,你这样简直就像长了翅膀的黑猫呀。”丝竹说。
罗伯特紧随其后,他的身体直直地飞向高空。这个不服输的小皇子也想尝试玛蒂尔达的同款特技,但因为他的翅膀更小,所以他想飞得稳就必须快速拍打翅膀。
罗伯特做到了。而随着他们慢慢熟悉了自己翅膀的用法,他们的双翼也随之发出了微光。这些光芒随着他们的飞行而指出轨迹,而且他们的飞行速度越快,光芒越强。
现在罗伯特继续升向高空。出于对皇子安全的担心,玛蒂尔达向他转着圈飞过去。
她在他的飞行轨迹上画圆,这个圆一边上升一边不断缩小着。在圆心与罗伯特相触时,玛蒂尔达就到了和他近在咫尺的地方,并一把拉住了他。
她的翅膀与腰一同发力,将罗伯特的胳膊钳制住,然后下拉。她的本意是要带他下降的,但罗伯特觉得这样很不尊重他,于是和她拉拉扯扯。
“给本皇子放尊重点!”他大声说着,试图挣脱玛蒂尔达的掌握。而这对玛蒂尔达来说也很危险,两个人你来我往,为了不至于摔下去而一直扑打翅膀,身体也跟着旋转。
于是一金一棕的两道光芒,就在训练场上空互相缠绕、旋转着下降。两个人的坠落速度极快,翅膀甚至划出了战斗机的叶尖噪音。
眼看他们俩就要从百米高空跌落在地,黑泽渊立刻冲过来救人。
深蓝色的光芒从侧面打入金色和棕色之中,他一手抓住阿尔罗德斯,一手抓住玛蒂尔达,奋力拍打着翅膀。但这两个人加起来体重有点大,他有些拉不住。
丝竹正要去帮忙,阿尔罗德斯便扬起翅膀冲了上去。红色光芒加入飞行编队,与黑泽渊一左一右地护卫那两道互相缠绕的光芒。
黑泽渊和罗伯特终于还是拉住了这两个冲动的人,把他们带回了地面。罗伯特和玛蒂尔达对视一眼,感觉自己似乎有些得意忘形了。
“这还差不多。”梅莉见他们平稳落地了,放下心之余忍不住抛出一个白眼,“在那么高的地方干涉飞行初学者的练习,当心会送了你们的命。”
确实,如果刚学会飞就开始得意忘形,那打倒巨龙就是痴人说梦。两人互相道了歉,四个人互相放开手,排成一个纵队开始匀速飞行。
阿尔罗德斯站在排头,黑泽渊在排尾。四人时而一起上升,时而改变阵型列成一排。四人翅膀带出的四色光芒在碧空中穿行,齐整得像飞行编队。
“我也加入他们吧?”丝竹问梅莉。此前,梅莉担心这四个不会飞的家伙会在空中影响到丝竹的状态,让她发生危险,所以不让丝竹一开始就跟着他们飞。
现在既然他们已经有了一定的熟练度,也不会因此干涉他人,那就可以放心了。梅莉点了点头,于是丝竹拍动她粉色的双翼,从侧面加入了编队。
与此同时,在斯露塔城郊外的池塘里,这座城市的治安队长正蹲着钓鱼。这是他的爱好。而艾特伦?瑟?普瑞西门已经疾驰而来。
艾特伦的翅膀也不是摆设,她自然是飞来的。但她在落地前收起了翅膀,将身体砰一声砸在池塘附近的森林里。一时间大地迸裂、泥土砂石四处飞溅,连那些粗壮的树都被连根扬起。
一棵树就这样倒飞起来,树冠朝下摔进池塘里了。这个钓鱼佬被飞起的水花弄得浑身湿透,鱼倒是有了,可是它从水里跳出来打在他的头上,奋力扑腾几下后就摔死在了地上。
不加思考地,治安队长拿起了他放在身边的斧子。“如果是魔兽干的,它必被我千刀万剐。”他说。
这位治安队队长叫巴德尔?西蒙。他小心地前去森林那儿查看,走路时让脚尖先落地,这样他就不会发出脚步声,而引来对方的注意。
借着残余树木的掩护,他远远地看见了艾特伦。她那对角和翅膀宣告了自己的身份,于是巴德尔安静地离开了。走到够远的地方后他发动通讯魔法,向斯露塔城的治安队通报这个情况。
“抱歉同志们,出大事了。”他说。这支治安队有着保护城市的共同志向,所以他们互称同志。
“随时待命,队长。”对面传来一个冷静女人的声音。
第7章 永夜再临
巴德尔回到斯露塔城时已是中午。他快步走向治安队基地,这是城市中心的一座高楼,它也有地下部分。
地下部分共有五层,他从一个秘密入口处进入地下第三层——此前他已经在通讯中,将艾特伦来到斯露塔城郊外的事告诉了队员们。所以现在,大家都在这里了。
治安队是人国的武装力量,由骑士、魔法师、治疗师和设计师等职业组成。他们平时负责维护城市的治安,抓抓贼什么的,战时也能充当军队使用。
就像教会有专门的法袍,和主教助教之分一样,治安队也有他们专门的制服和级别制度。比起教会,治安队内部更加等级森严、令行禁止。
一半左右的骑士和魔法师从学校毕业后,会被分配到治安队工作。而如今,玛蒂尔达老家的治安队,就要面临名为“永夜恶魔”的威胁了。
现在,随着巴德尔踏入此地,队伍里的五位核心成员也立刻站在一起,排成一列听候指示。
“队长,请下达命令。”之前在通讯里回答他的那位冷静女子,开口向他说道。
她留着短发,有一双不大而明亮的眼睛。这是魔法师黛西艾比娅,25岁,擅长架设防御魔法,也是巴德尔的副手,队里的副指挥。
“那个被称为永夜恶魔的存在,要是真跑过来很麻烦啊。毕竟,我们可不知道如何治疗被恶魔打伤的人。”穿白大褂的治疗师派森向他无奈地摇头。他是这里最年轻的人,刚满20岁。
设计师特蕾莎站在队首,一身灰色的牛仔连体衣,拿着她刚做好的武器一言不发。但那把短刀锋利异常,已经无声地宣告了她的能力。
“没关系!只要我们先把她打伤,需要操心治疗问题的就是她啦!”身披盔甲的骑士尼尔兰森倒是毫无顾虑。
“但愿如此吧。不过,你们不觉得该向神器持有者们求援吗?”戴眼镜的顾问文定远向他们说,“只要稍加思考就知道,我们这些没有神器的人是打不过永夜恶魔的。”
“我知道。”巴德尔回答。除了他们六人,这座城市的治安队还有其他几百人,现在大家都在这里。但比起下命令,巴德尔还有一件事要确认。
他随即提高声音:“就像我之前说的,永夜恶魔艾特伦?瑟?普瑞西门已经来到了我们城市的郊区。作为百年前追随巨龙的恶魔,她的下一步行动很可能就是侵略我们的城市。”
“我不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在座的各位同志都只是实力中等。这里没有大魔导师和皇家骑士,而对方是已经活过百年的恐怖恶魔,体内的黑魔力浓度已经深不可测。”
“所以我不勉强你们参战。你们谁要是不想打这一仗,可以放下武器离开,我绝不为难他。”巴德尔看着他的队员们说。
没有人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武器,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巴德尔不自觉地笑了笑,开始发布命令。“黛西艾比娅,维持你在四个城门投下的防御。”
黛西艾比娅的魔力,不足以支撑她持续地用防御阵保护整座城市,所以她只在四个城门,也就是城市的四条交通要道上设置了防御。
而要高强度地维持它,她就必须近距离地为它们输送魔力。“遵命,队长。”她回应道。
“特蕾莎,为大家设计一些近战武器,尽量人手一把。我们和艾特伦拼魔力是没有胜算的,所以我们得在近战上寻找机会。”这是第二条命令。
设计师都有自己的工坊,他们在那里面存放材料、画各种武器装备的设计图。巴德尔说他会保证材料供应,实在来不及就别做设计了,反正要打仗,批量生产一样的武器也可以。
“是,队长。”特蕾莎回答。
“联系城中所有治疗中心,将所有药剂、治疗师登记在案。一旦我们和艾特伦爆发战争,这些人和药将被统一分配管理。”这是对治疗师下的命令。
由于涉及到了治安队管辖范围外,这条命令被列入跨部门军令,稍后将由巴德尔?西蒙本人签字下发,于是治疗师派森就能拿着命令书去做这工作。
“明白,队长。”派森回应。
“队长,我呢我呢?”骑士尼尔兰森急不可耐地追问,“大敌当前了,我可不能什么都不做!”
巴德尔握了握拳。他要交给尼尔兰森的是极度危险的任务,假如情况允许,他绝不会让这个年轻的队员冒这份风险。可他是指挥员,除了假期他是不能离开基地的。
他的假期提前结束了,时代把他和他的队伍推到了风口浪尖,不管他愿不愿意。但毕竟慈不掌兵,巴德尔还是将任务告诉了这个骑士。
“去搞清楚艾特伦的目的。她究竟来这干什么,是打仗还是路过?如果是打仗,弄清楚她宣战的资本。”他说。
而艾特伦仇视人类,一个陌生的和她搭讪,问她为什么恨人类的家伙只会被她绞杀。这也就是说,不能正面接触艾特伦,但要搞清楚她的能力和目的。
“就放心交给我吧!”尼尔兰森拍着胸脯保证道。
巴德尔解散了队员们,在等那条跨部门命令的纸质版被打印出来的时间里,他看向队里的顾问文定远。果然还是要向神器持有者们通报这件事,他说。
这并不是为了请求支援,而是让她们知道发生了这件事。因为他们虽然还小,没什么战斗力,但已经有权知道这场战争的最新动向了。
“明白。我先用通讯魔法和我老师说。”文定远坐在轮椅上回答。这个顾问的老师是七大主教之一,他把这件事和老师说的话,那位主教自然会向神器持有者们谈论此事。
他又看向巴德尔:“没关系吗?你把整支队伍都派出去了啊。”要是被艾特伦知道这里是治安队基地,巴德尔身边可连个人都没有。
“没办法,毕竟敌强我弱,我们这边也只能化整为零了。总比大家都被一锅端了好。”巴德尔轻描淡写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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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新的早晨之后,皇家学院的五个孩子见到了两位主教,中年男性莱昂纳德?法和有着一头漂亮长卷发的达芙妮?沃那。
这两人穿着白金色法袍前来,向阿尔泰和梅莉谈论了巴德尔小队遇到的事。顾问文定远的老师是莱昂纳德?法,他本来是一个人来的,路上遇到了达芙妮就一起过来了。
“就是这样,斯露塔城现在遭遇了紧急事态,我想我必须把这件事告诉你们。以及那些孩子。”莱昂纳德说。
阿尔泰的表情严肃下来,梅莉被艾特伦的突然袭击打得措不及防:“竟然出了这样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皇家骑士和大魔导师是我们急需的战力。”莱昂纳德告诉他们,“但要想彻底打倒艾特伦那个威胁,拥有神器的那五个孩子也必须加入战斗。”
阿尔泰断然拒绝:“那太危险了。关于怎么用神器战斗,我想他们还一窍不通啊。”
“正因如此,真正的战斗对他们来说才是个好机会。”达芙妮向他们点点头,“我理解你们想照顾学生的心情,也明白把这样的他们当成战士并不人道。但事实如此呀。”
她说得对。梅莉叹了口气,感觉阿尔泰的社交面应该比自己大,于是看向他:“你去告诉你认识的皇家骑士和大魔导师,我和孩子们说这事。”
“行。”阿尔泰没有反对,“但我和那些人也不过是点头之交。”他最多只在社交活动上向他们点头微笑,而会把更多时间放在家人上。
这也就是说,阿尔泰也没有这些人的联系方式。而他们又分散在全国的一百多座城市里。梅莉烦恼地挠挠头,最终决定和他们三人一起去通知大家。
“城市被恶魔给袭击了?!”
听到这个消息,最先拍案而起的是玛蒂尔达,“那我当然得去啊!”斯露塔城是玛蒂尔达父母所在的城市,她认为自己义不容辞。
虽说她仍然对恶魔的恐怖心有余悸,但牵扯到双亲就是两码事了。
“算我一个!”阿尔罗德斯比她更大声,“不用太为我们的安全担心,因为我爸肯定也会去,我了解他!”
阿尔泰确实准备和儿子一同出发投入战斗,闻言欣慰地点点头。
“当然还有本皇子。”罗伯特站起身来,高傲地甩动他华丽的衣摆,“以帝国继承者之名,我决不允许区区恶魔在我特里尔帝国的治下肆虐!”
这个小皇子虽然改不掉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但关键时刻还挺有责任感的嘛。大家都惊讶地这样想,但不便表示出来。
“我也会和你们一起去。”丝竹表示,“万一出了什么意外,神之心可以替你们承受伤痛。”
黑泽渊没有说话,只是向梅莉和阿尔泰点点头表示可以。作为被神之甲胄选定的人,他早就做好了一切战斗准备。只等战争正式开始。
梅莉的目光复杂起来——这些孩子仍然没变,还像和她初次认识那时一样热诚。生活为什么要这么讽刺呢?命运又是为谁而存在的?
“感谢你们的配合。”主教莱昂纳德?法站起身,向大家鞠了一躬。他说他会去启动前往斯露塔城的传送魔法,免得大家舟车劳顿便离开了。
达芙妮?沃那替他补充了几句告别的话,便快步跟上。传送魔法是巨龙战争前就做好的,只要被启动传送阵就能再次使用。
“你们不用跟我来的,那本不是你们的城市。”玛蒂尔达劝他们。
“你在说什么呢?那是我同胞的城市!”“那是本皇子的国土!”“既然艾特伦会攻击这里,说明斯露塔城很重要吧。”“斯露塔城人口众多,我们不能放任她去残害。”大家回应。
于是玛蒂尔达惊讶地发现,他们似乎已经成了一支队伍。他们是朋友,也许日后还能成为一支真正的国防力量。得给这队伍想个名字呢,她想。
“相信他们吧,玛蒂!”阿尔泰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的同学们,“时间紧迫,你们快去收拾点必需品。等你们准备好,我们就马上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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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艾特伦想到了进攻斯露塔城的方法。不能用永夜之天,她确实可以制造出覆盖整座城市,抹杀十几万人魔力的黑色圆顶。但那对她自己的消耗也很巨大。
与此同理,断罪枪也是不能用的。她可以用尽一切手段,立刻摧毁这座城市,但那样太累。至少对她来说,在巨龙萨斯坦重新孵化之前,对这些城市的攻击不过是小打小闹。
可不能在和幼童的玩闹里耗尽体力啊。艾特伦站在森林尽头,望着那座怎么看都像是不堪一击的城市,轻蔑地思量着攻击手段。
在这里搭建起黑魔法阵,只要用黑魔力催动,就能迅速凝固出附近大气、土壤、水流中的黑暗魔力粒子,从而发动攻击。巨龙被打散之后,这些黑魔力粒子就和其它魔力一样,混入了大陆的自然界中。
所以只要像这样,用专门的魔法阵构筑出输出环境,黑魔力就能像所有其它魔法那样发动攻击。只不过它带来的是单纯的毁坏。另外再把魔兽们叫来,它们一定很乐意捕食人类。
“好主意。”艾特伦对自己说。
她随后就开始画阵了——右脚用力在地上一踩,紫色丝袜下的黑色高跟鞋咔一声踏在地上,随着魔力的传输,纯黑的法阵击裂路面显现出来。
魔法师以自身的魔力为引,将储存在自然界的魔力调动起来,从而呼唤出更大的能量。再以自己的攻击轨迹引导自然魔力发动攻击——这就是发动魔法的原理了。
就像是提供电力的虽然只是一块电池,却能驱动整个遥控器的功能一样。所以有些魔法初学者在力竭之后,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耗尽了魔力。因为这个遥控器看起来还和平时完全一样。
像艾特伦这样的强者,能够调动的自然魔力是极其庞大的。她就这样构筑起了黑魔力的输出点,并且伸手指向远方的斯露塔城,选定了攻击目标。
于是,数目庞大的黑色光弹飞向天空。它们在半空中聚集成一只眼睛的模样,以密集轰炸的气势砸向那座城市。
“虽然这次没有漆黑的夜幕,没有永恒夜晚下无梦的睡眠!”艾特伦兴奋地向那只眼睛举起双臂,“但尔等肮脏丑恶的人类!将从今日走向毁灭!”
“高兴点吧,至少你们的灭亡还是挺震撼的。”艾特伦随后换上嘲讽的语气,面向那座人群密集的城市,快活地大笑起来。
在她身后的密林深处里,负责侦查的骑士尼尔兰森将这一切看了个仔细。和平时不同,他脱下了盔甲和不便行动的披风,只拿着短刀。
真是个疯女人。尼尔兰森这样想着,原地后退离开密林。魔法不是那么方便的东西,至少它不能让人在极度兴奋的情况下察觉到背后十米远,还躲起来一声不吭的人。
接下来,为了避开她的视线,尼尔兰森要绕个远路,跨越一条大河之后从另一个门回城。他没有犹豫地去做了,期间没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五分钟后,那只眼睛——也就是第一批用于毁坏城市、杀害人类的黑暗魔力,落在了城市的地表上。眼角率先落在一处大型治疗中心里,摧毁了里面所有带魔力的物件。
接着,光弹化为数以亿计的黑魔力粒子,击入附近人群的身体。这些粒子混入人体魔力之中,使它们变得不纯,就像混入汽油的水绝不能再饮用一样。
罗斯诺大陆的人类体内具有魔力核心,这是练习魔法和催动魔力的器官,而黑魔法会从零开始侵蚀它,让它无法再工作——黑魔法就是这样废掉魔法师的。
接着坠落的是眼眶。它从眼角两端扩散着轰炸而下,沿途毁坏民房、学校和农田。最后落下的眼球摧毁了治安队基地,这栋八层高的楼房从天花板开始崩落、碎裂,化为一地废墟。
但由于队长巴德尔?西蒙指挥有方,治安队暂时无人伤亡。他们被派去城市各地协助工作了。巴德尔本人仍在继续工作,艾特伦还不知道这儿有地下建筑。
第8章 回城之路
“我在八百米开外都能看到家被毁了。队长,您还好吗?”
“我很好,谢谢关心。抱歉我该挂了,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去处理。”
“明白,队长。”
做了恰当而礼貌的回复,抬手关闭第十八条询问自己是否安全的通讯,巴德尔看向包括自己在内,已经只剩十名工作人员的指挥所。
损伤报告不断从外面传进这里。在工作人员们眼前展开的通讯阵不止传递声音,也显示图像。被摧毁的是城内最大的治疗中心,22名治疗师和18名病人当场魔力受损,药剂损失尚未计清。
这还只是最直观的。至于民房的破损倒塌、被变弱的魔法师,这些都已经顾不上管了。巴德尔知道,对方一定有个向这里释放黑魔法的阵。他现在期待尼尔兰森带回魔法阵的准确位置。
不过这事急不得,巴德尔现在得做好手边的工作。“派森,魔力受损有办法治疗吗?”他询问驻扎在现场的队内治疗师。
派森摇了摇头。“对不起队长,魔力核心的受损是不可逆的。我接下来会去找一个隐秘的地方,开设一家治疗中心,尽量治疗身体受损的伤者。”
“明白了。”巴德尔说,“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汇报你那里的情况。”
晚些时候,附近两座城市各派了两百人前来支援。一座这样的城市大概二十几万人口,治安队大概一千人上下。他们派来的两百人确实是雪中送炭,巴德尔认真地道了谢。
不过客气话也就说到这里了。城市危在旦夕,巴德尔立刻向他们下命令,让他们和自己的其他队员一起工作。
这四百人是由他们的队长带领的。他们很不客气地表示巴德尔无权命令他们的人,然后又把巴德尔下达的命令复述给自己的队员,就带他们去干活了。
“就不能先干完活再回来抱怨您指挥他们这件事吗?这可是在打仗。”有个队员为巴德尔打抱不平。恶魔轰炸城市的事他们应该都知道了,所以才来支援的,总不至于轻视这事吧。
“没事,我可能有些急躁,没注意细节。”巴德尔挥挥手,示意大家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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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孩子本打算直接用传送阵进入斯露塔城。但出发前,罗伯特用通讯向父母和姐姐谈论了这件事。皇帝马上警惕起来,他命令这几个孩子先不要进入城市,在外围看看情况。
“你们先不要急着投入战斗!可以化装成普通人,先把具体的情况调查清楚。我会根据情况调集部队来救援,清楚了吗?”他对大家说。
“王命已下!”罗伯特向大家宣布父皇的命令,“我等自当遵从!”
于是就这样,五个孩子被分开传送到斯露塔城的不同地点。他们打扮成普通人的样子,随身携带着神器,但用之前学到的方法让它们隐身了,不再向他们之外的人显现。
现在,黑泽渊独自行动,抵达了城市千米以外的原始雨林中。他们五人从不同的地点调查着城市,黑泽渊因为会瞬移,所以是最快抵达的人。
他撞进密林里。原始雨林是大陆上存在了百年以上的密集树林,其生长过程没有经过任何人为干预。由于雨水和阳光充足,它们会长得非常快。
他头顶的枝叶密密麻麻,遮蔽了大片光线。深绿树冠之下一片阴冷,黑泽渊到处看了看,以确认方向。
他打算离开雨林直接赶往城市,但尼尔兰森从他面前的树干绕了过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原始雨林的树冠过于密集,没有一丝阳光能够照耀下来,所以雨林的地面上没有任何植被。
而尼尔兰森又刻意压低了脚步,所以黑泽渊没听到任何声音就看到他过来了。而尼尔兰森更加警惕,手里已经抓住了自己的短刀:“谁?”
“黑泽渊。”黑泽渊报了自己的名字,“我是隔壁城市的治安队成员,我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一些危险的情况,所以过来看看。”
毕竟已习惯了暗中行事,黑泽渊撒起谎来行云流水,都不带脸红的。尼尔兰森后退一步,当场起了个通讯,向他的队长确认是否有隔壁城市的治安队员过来。
于是尼尔兰森稍微放松了点警惕,向黑泽渊点点头表示感谢。黑泽渊本来有些紧张,现在也安定了些。“你们的城市发生了什么事?真的有恶魔在入侵这里吗?”他问。
“是的。”尼尔兰森还保有警觉,因为他担心黑泽渊是恶魔的手下。一个人侦查的时候,他总是会习惯性地设想最坏的情况。
于是他将自己的任务隐瞒下来:“我正要穿过这座雨林离开斯露塔城。因为我要向其他城市求援,你一起来吗?”
“不了,我急着去斯露塔城。”黑泽渊说。
于是两个人分道扬镳,各自向不同的方向离开。黑泽渊不再进行瞬移,因为这里根本没路。他用短刀砍开挡路的树枝,向密林尽头穿行而过。
尼尔兰森从另一个方向绕过去,以一个只能远远看到这身黑衣的距离,暗中跟踪着他。
因为他毕竟也是要回城的,而且他担心黑泽渊是恶魔的手下,找到城市之后就会开始破坏。而黑泽渊也对他怀有同样的担心,他知道对方在跟踪自己,正想着要不要绕个路把对方搞迷路。
他们之间的互相怀疑没能持续太久,一只魔兽踩着雨林粗壮的树枝走来,在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后,向他们咆哮一声跳了下来。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五只浑身漆黑的强壮野兽落在地上,其体重使得大地一阵轻颤。它们将这两个人包围起来,并作出攻击态势。
“哪来的魔兽?”黑泽渊故意抬高声音说给对方听。
“可恶,一定是艾特伦叫来的!”尼尔兰森毕竟是这座城市的治安队员,他知道这附近魔兽的情况。“那个女人能够指挥魔兽!”
意识到自己的跟踪暴露是之后的事了。尼尔兰森停止思考了几秒,尴尬地从藏身之处走出来。“伙计,你知道我跟着你啊?”
尼尔兰森的跟踪技术很好,换成别人是发现不了他的,但黑泽渊就擅长这个。“等会儿再说,现在先把魔兽干掉。”黑泽渊从腰包里掏出苦无。
尼尔兰森知道自己搞砸了。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回答黑泽渊,但在他过往的人生经历中,他每次主动回答问题之后,情况都不会太糟。
尼尔兰森抬起自己的骑士枪,向魔兽冲锋而去。视线中的魔兽越来越近,终于他撞上魔兽黑色的躯干,闻见它们肮脏肉体里散发的恶臭。
它们并不挑食,尤其喜欢吃人。而它们又不做任何身体清洁,所以老是很难闻。尼尔兰森一枪刺去,将自己的武器深深刺入某只魔兽的腹部。
武器刺入躯体时,它的重量会压住伤口而成功止血。尼尔兰森拔出武器抽身退却,于是这只魔兽的伤口喷出大股黑血,腥味立刻充斥在森林里。
鲜血的气味引得魔兽们兴奋起来。四只尚且健康的魔兽咆哮着冲向两个人类,它们速度很快,黑泽渊冲过去一把拉住尼尔兰森,一个瞬移带他跳上最近的树枝。
这里的树枝十分粗壮,足可以站人。它们就像精灵国的月华森林的树一样,都是十分巨大的树木。两个人站上树枝,脚下的四只魔兽咆哮着冲来,没能刹住脚,直接撞上树干。
他们听到恐怖的开裂声——这四只魔兽将树干撞得裂开了。而且它们还在继续狠撞树干,这样下去,树干会支撑不住树冠的重量而倒下。
黑泽渊开始寻找下一个落脚点,而尼尔兰森再度挥起骑士枪。那只受伤的魔兽也被血的气味引得狂暴起来,开始走向这里。他准备使用自己的魔法了。
尼尔兰森的魔法是风,但在树冠密集的原始雨林里,即使刮起暴风也只是增加了场地的危险。“黑泽渊,我们必须互相配合。”他想了想,便看向自己身后的忍者。
“明白了。”黑泽渊向他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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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黑泽渊把自己所有的武器都掏了出来,包括十枚苦无和两把短刀。尼尔兰森觉得太少了,就加上了队里的设计师特蕾莎之前帮他做的武器——三十二把轻盈的短刀。
“你怎么有……”黑泽渊话没说完就被尼尔兰森打断了:“轻材料做的,带几十把也不重,不影响行动。”
他掏出特蕾莎为他做的手杖。尼尔兰森是低魔力者,但这把手杖让他能够释放出简单的风魔法。他挥起杖子,脚下出现一个小小的阵。
风从中吹起,逐渐强劲起来,成为有力量的大风。苦无和短刀被它吹起,刀刃向下。大风带起刀刃,将它们卷成一个方阵,吹向魔兽。
十几把刀刃如钉子般没入魔兽的躯体。这样锋利轻盈的小铁片是非常适合与风魔法一同攻击的。风会把它带得更远,并准确命中目标。
就一次攻击来说这不够看,但不需要够看,因为这些刀刃都准确斩入了魔兽的大动脉。借助刀上放血的凹槽,动脉血压会把血从凹槽处喷出来,将刀冲出伤口。它们会被放血而死。
树下,率先被命中的那只魔兽发出一声惨叫。它的躯体变成了血的喷泉,十几处伤口随着心脏的搏动,一股一股地喷出鲜血。
尼尔兰森没有停手,继续催动大风带着刀刃砍向其它魔兽。“怎么做到的?”黑泽渊疑惑于他居然能刀刀命中魔兽的大动脉。
“看了好多张生物解剖图。”尼尔兰森回答。队里的顾问文定远是个生物研究者,他经常解剖各种生物尸体,然后把解剖面画下来供大家学习。
魔化后的生物,其躯体结构并不会发生大的变化——至少血管的位置是不变的。所以尼尔兰森也跟着记熟了不少东西。黑泽渊听得双眼放光,他觉得他也应该学这个。
此时第一只魔兽已经倒毙。其它四只都中了刀,两个人待在树上,看着它们继续发疯般地撞击树干。这些魔兽准备将树撞倒,让他们落地后进行撕咬。
但黑泽渊拉起尼尔兰森,再次瞬间转移到另一根树枝上。“我可以躲到它们死完。”黑泽渊亳无慈悲地宣布。
但是魔兽们很快发现这样下去毫无意义,只会增加自己的伤亡。于是它们准备使用自身的黑暗魔力发动攻击。它们中唯一的一只高阶魔兽咬住自己的同类,开始拖动它。
“那是在做什么?”黑泽渊问。
“它们想通过这种方式把黑魔力合而为一。”尼尔兰森说,“这样就能在自己死亡的时候,将体内过量的黑魔力爆发出来,无差别地攻击四周。”
魔兽濒死的时候就会这样干。现在三只魔兽已经倒地暴毙,它们的黑魔力互相制造了魔力的通路,变成了一股更庞大的黑魔力。高阶魔兽正是打算用它发动最后的自爆。
黑泽渊随即启动神之甲。这么一来神器就无法保持隐身状态了,这身白金色的盔甲立刻显现,随即套在了黑泽渊身上。
压制并抵消黑魔力的神力从中释放而出。这份神力能将魔兽的黑暗魔力传送到世界之外,那儿什么也没有,就像地球之外的广袤宇宙,连抵达下一个世界都得走上几千年。
这股神力将黑魔力包裹起来,立刻带走了。剧烈运动加快了其余魔兽的失血,刀子掉了一地,血在整个林子里喷得到处都是。
失血过多让它们获得的氧气急剧减少,它们的肢体逐渐无力,脏器也开始衰竭。两人不愿意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便一起走了。
神器毕竟是用于对抗巨龙的武器,处理几只魔兽的垂死挣扎还是绰绰有余的。而这也昭示了黑泽渊的身份。“我的天哪,你是神器持有者啊?”尼尔兰森惊讶地询问。
“是的。”黑泽渊说。
“哎呦……”尼尔兰森伤脑筋地挠挠头。大陆上的每个人都认识神器,只要它一出现大家就知道情况了。“怎么会这样呢?没想到你们会来啊。”
“怎么,信不过我们?”黑泽渊继续向斯露塔城的方向走,尼尔兰森跟上了:“不,只是担心你们在这里遇到危险。你们可不能在这里被消耗啊。”
“没关系。”黑泽渊告诉他,“我们本来就需要更多锻炼。”
“那我们也会尽量配合你们。”尼尔兰森想了想,最终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黑泽渊。“我是斯露塔城治安队的成员,骑士尼尔兰森。我会带你进城。”
“神之甲持有者黑泽渊。”黑泽渊简短地介绍了自己。“谢谢,我们之前合作得不错。现在走吧,我们会尽量帮上你们的忙。”
“你们人真好!”尼尔兰森说。他顺便问了句主教莱昂纳德?法是不是一起来了,这位主教是队里的生物学顾问文定远的老师。尼尔兰森知道的魔兽知识都是文定远教的。
“没有文定远的话,我今天也不可能准确命中魔兽的要害。要是能让他们师生俩叙叙旧就好啦。”他说。
黑泽渊告诉他说,主教莱昂纳德?法确实来了,不过他的任务是调查其他东西,找自己学生叙旧是以后的事了。
他们每个人都去被派去不同的地点调查城市,这样确实会冒点险,但是越快搞清楚情况,皇帝就能越快地派出他的援军。这样危机解除得也就更快。
“原来如此。那我们先回家吧!我有重要的事要向队长报告。”尼尔兰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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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远离这里后不久,顾问文定远突然从另一个方向进入这片森林。他坐在轮椅上,摇动轮椅两边的摇杆,让它停留在那些魔兽的尸体边。随后就看着它们沉思。
然后他抬头看向天空,树冠遮蔽了所有的阳光,只有些失去暖意的光点落在他脸上,照亮他因不见阳光而苍白的脸。
第9章 城市攻防 上
因为自己是帝国皇子,罗伯特知道自己必须负起重大的责任。具体来说,就是要在发生危险事件时尽快行动,深入最危险的地方体察民意、进行指挥。
他可以什么都不干。他有的是理由什么都不干。但他觉得自己不该装聋作哑,他这时还不理解王的意义,只是觉得自己该为这个国家负责而已。
而具体到这个事件,他认为自己该深入危险的城市内部,调查斯露塔城的受损情况。艾特伦的第一波轰炸刚结束,他就摘下王冠换下礼服,将它们收入了自己的辉盒。
辉盒是一种能随身携带的储物盒,它外表小巧,只向教皇和皇室提供。虽然小,内部却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可以储存许多道具。
它的材质能够隔绝魔力力场,从而使任何人都察觉不到辉盒里装着什么。教皇正是用它储存自己偷来的龙息,从而使所有人都没找到它。
现在,罗伯特用它储存了自己的服饰,随后就迈开脚步踏入城市。斯露塔城刚挨了一发黑暗魔力的轰炸,小半座城市已经化为废墟。
治疗中心全毁,民房的废墟下到处压着需要紧急止血的伤员。他们发出痛苦的叫喊,还能动的治疗师都在四处奔跑,每人背着一背包的药剂。
他们一会儿蹲下身,给这个人灌一瓶药。对压在房屋废墟下将近半小时的人来说,这一瓶药最多只能止痛。但是治疗师不得不跑开去救另一个人,因为他们的人手严重不足。
罗伯特看得握紧了双拳。这里什么都缺,他想他至少应该去找几个青壮年过来搬运废墟,正是这些破碎的、塌成一块块墙体的废墟压住了人们的肢体。
于是他脚步飞快地跑开,一路来到治安队的地上遗址。这里平时是青壮年最多的地方,但现在完全成了一座废墟。他大吃一惊,感到社会秩序崩塌的恐惧。
“还有人吗?”罗伯特向废墟大声呼喊,“还有活着的人吗?”
“你喊什么?”有人从后面给了他脑袋一巴掌,是设计师特蕾莎。“我们都活着呢!你要是再敢这样喊,我就揍扁你……”
罗伯特咧了咧嘴,觉得对方很不尊重他,但却没因此恼火。他马上开始盘问对方:“你们治安队现在什么情况?有什么对策?”
“什么,是来问情况的一般民众啊。”特蕾莎一个人站在小皇子身后,摇摇头说,“有些人去治疗中心转运伤者了,那儿情况很复杂。”
“还有就是在民房那儿挖掘废墟、抢救伤者,另一些人在扩大交通要道上的防御阵。那是只针对黑魔法的防御阵,对普通人不起效。”她说。
“做得好。但其他城市的治安队没派人过来支援吗?”罗伯特问。
“派应该是派了的,毕竟艾特伦制造的动静还挺大。我没问我们家队长。”特蕾莎说,“他们应该也在干同样的工作。”
“证据就是我这儿还没有新增一个人手。但既然你来了,那算你倒霉,跟我走!”特蕾莎一把抓住罗伯特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走。
罗伯特告诫自己忍耐,毕竟他现在还不知道这城市的情况。不过他是一个小心眼的人,他决定等战争结束之后,他要向特蕾莎报复抓他胳膊的事。还不知道谁让谁倒霉呢,他想。
特蕾莎拉着小皇子走进一家音乐俱乐部,然后进入俱乐部地下室,打开藏在里面的秘密通道。等他们走出秘密通道后,就来到了治安队的地下部分。
地下三层是特蕾莎的工房,她在里面设计并制造武器。巴德尔信守了他的诺言,给特蕾莎带来了够用的材料。现在这里堆满了已经完成的武器。
“这是?”罗伯特询问。
“我家队长小看了我的武器制造速度!”特蕾莎高声宣布,“现在,我们要把这些武器搬到地面上去。就让那只恶魔见识一下,人类的智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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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干就干。罗伯特不再介意对方抓他过来干活的事了,立刻就开始搬运。这里准备了几个推车和大箱子,把武器放进箱子里,搬上推车,然后通过那条秘密通道离开这就行。
这些武器是没有宝石的,因为宝石是皇室和教会的需求量最大,这些东西基本只向首都特里尔城提供。但可能正是因为少了这道工序,所以其他城市的武器制造速度会快一点。
两个人各推了一箱武器,沿着那条秘密通道走出去。特蕾莎脚步轻快地走在后面,单手挥动法杖启动通讯魔法,准备向巴德尔报告这件事。
“你很尊重你的队长呢。”罗伯特没话找话。
“当然!其他人不知道,我们好几个人都是被他带来这里工作的。我们都曾向金玫瑰宣誓保护好大家的城市。”特蕾莎说。
罗伯特问她这些武器要发给谁,特蕾莎说不需要发给谁,他们要把这些武器安装在城墙上,构筑起第一道火力。这样当艾特伦过来的时候就会挨揍。
大陆上的自然界中存在着魔力,包括地表和大地深处都蕴含着大量魔力。地层中拥有灵脉,也就是专门输送自然魔力的脉络。
可以理解成在整个大地中输送血液的血管。只要找到大血管所在的地方,就能通过它汲取自然的魔力。
很巧的是,这座城市的灵脉在城墙下,所以只要在城墙上安装武器,这些武器就可以只靠自然魔力驱动。不需要控制,它会自己向敌人发动攻击。
罗伯特没有回复。虽说这些武器对艾特伦来说可能只是挠痒,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而且不得不说,借助自然界的魔力控制大量武器是个好点子。
这起码能够构建出火力封锁网,消耗艾特伦体内的黑魔力,让她暂时发动不了近距离攻击。
但艾特伦仍然拥有大量优势。他们带着这些武器走到路上后,通讯阵接通了。
“这里是设计师特蕾莎。队长同志,我有个战术想报告。”她一边走,一边通报了自己构建火力网的想法。
“好想法,特蕾莎同志。只要材料够,你大可以执行下去。”巴德尔回复道。他顺便询问了下罗伯特的身份,特蕾莎说是自己带过来帮忙搬运的人。
“我会马上派人来帮你搬运武器。还有就是——找掩护!”他的语气瞬间严厉起来,特蕾莎想都没想便钻进了推车底下。
罗伯特躲到了推车旁边,靠着它趴下。他疑惑于巴德尔的突然严厉,便抬头看天。他看到第二只黑魔力组成的眼睛升到了半空,正无声地从一条线变成慢慢睁开的眼。
第二波轰炸已经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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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轰炸非常准确,而且范围极大。眼角落在了城市粮仓里,将它炸了个粉碎;粮食撒得到处都是,黑魔力粒子全部打入粮食之中,将这些大米变成了剧毒的食物。
上眼睑摧毁了一家学校,下眼睑打碎了城主的房子,将城主一家都压在下边。眼球砸进城市的田地里,黑暗魔力随即污染了水田中的河水,连同附近的自然。
轰炸结束后居民陷入了慌乱。粮食储备和水资源大半被毁,他们只能依靠家里的储备粮了。罗伯特和特蕾莎起身,抓紧时间赶往城墙。
通过修筑在城市内部的登墙梯,他们登上了城墙。释放自身的魔力与自然界的魔力共鸣,借此找到灵脉的准确位置。灵脉坐标显现,罗伯特将一把杖安放在那里。
杖与灵脉中的魔力共鸣,魔力通路开启,储备完成。黑魔法对大陆上的一切东西来说都是异物,接触到它时,具备魔力储备的武器会自动进行攻击。
所以不需要什么调整,只要确保武器和灵脉联通就好。巴德尔派的人手也到了,他们开始一同安装这些武器。但与此同时,隔壁城市派来支援的两支治安小队,共计四百多人跑到了城墙附近。
住在城墙附近的通常都是平民,因为城市中心更热闹,贵族们更喜欢住在那里。这两支治安小队由他们的队长率领着,包围了几十座民房,并把里面住的人赶出来。
随后,他们的队长带着骑士们进门,拿走了他们家里的储备粮。不只是粮食大米,连桌上放的水果和饮料都不放过,一起抢走了。
“嘿!你们搞什么?”居民们不满地抗议,“你们连饭都要抢我们的吗?没出息!你们这样也算治安队吗?”
“闭嘴!”包围了民房的骑士向他威胁地挥剑,“艾特伦马上就能把这里毁掉了!反正不能战斗的平民活着也是浪费粮食,老老实实把饭交出来!”
“你们这些混蛋!”有些居民不甘心粮食被抢,随即展开反抗。他们抄起凳子就和骑士们厮打起来,而治安队里的魔法师随即催动魔力,变出铁链将他们捆了起来。
“做得好。”他们的队长监督着其他人拿走食物,此时便走过来夸他们行动及时,“这座城市迟早会被恶魔摧毁,我们得先储备起一切能吃能用的东西。”
“到那时,能在这里活下来的才是赢家。”他们的队长目光阴暗地打量那些被赶出家门的人。而等到真正没饭吃的时候,这些人也可以是储备粮。
这只是时间问题。这些不能战斗的人可以饿死在家里,无所谓。到时候他们没饭吃了,去路上捡个尸体回来,放在锅里蒸就行。多省事啊。
罗伯特看不下去了。自古以来守城都是挖深护城河、修高城墙、厉兵秣马坚守待援,哪有上来就抢百姓口粮的?他拜托其他人继续安装武器,自己快步走下城墙。
但巴德尔来得更快,因为其他目睹这一切的居民接通了自家治安队的通讯,把这件事告诉了队长巴德尔?西蒙。虽然身边只有顾问,而且还有其他事要处理,但巴德尔还是来了。
“住手!”现在他快步向这里奔来,边跑边发出怒吼,“我看谁敢!把东西放下!”
巴德尔正值壮年,身体高大强壮得像头熊,边吼边飞奔过来的样子相当有威慑力。好几个人被他吓得手一抖,当场把东西丢下了。
巴德尔随后赶到,一身队长制服,站在这儿怒视着这些抢百姓口粮的人。他的目光严厉而冰冷,尽管这些人全套盔甲、手持武器地站着,仍然感到身上发冷,且汗毛倒竖。
戴眼镜的顾问文定远坐在轮椅上,正摇着轮椅的双轮让它停在巴德尔身边。他目光温和深邃,一身白衣,平静地看着所有人。
“反啦?没有王法啦?”巴德尔愤怒地瞪着他们,“光天化日之下抢劫,无组织无纪律!这么喜欢抢东西也别在治安队干了,直接当土匪吧!”
对方的队长却不买账。只要找不到艾特伦的黑魔法阵,她想发动几次轰炸就炸几次。斯露塔城毁在她手下是早晚的事,建筑会被炸塌,人会被倒下的建筑压死,魔法师和骑士会死于黑暗魔力对身体的侵蚀。
魔法道具和武器也是同理,就连城市的地面都会被黑暗魔力污染。所有人都会不成人样地死掉,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他们也丢掉了人的道德准则,打算不惜一切代价地活下去。
“你讲这些有用吗?”对方冷笑,“王法?王法能让老子在这个烂地方活吗?不能就闭上你的嘴。你和我说法律我都觉得好笑。”
巴德尔在这里实在碍事,而且他竟然不带护卫就出门,身边唯一的顾问还是坐轮椅的。有人建议直接杀掉他,省得他总扯那些人伦法治,听着就烦。
这个建议被采纳了。于是几十个全副武装的骑士和魔法师将他们俩围在中间,举起手中武器。巴德尔彻底被激怒了,他恼怒地摘下背在身后的一米长的斧头。
斧头高举向天空,巴德尔体内的雷电魔力开始与大气层中的电力产生共鸣。文定远随即抬起双手,将一对耳塞递给巴德尔,随后自己捂住耳朵。
魔力通路完成连接,电击目标交由巴德尔判定。选好目标后,大量电力形成一道银色闪电,从天际坠落而下直抵地面。这几十个人瞬间遭遇电击,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随后响起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在闪电落地后的两秒响起。他们只觉得浑身疼痛了好一阵,随后就被近距离爆发的炸雷弄得耳朵发湿。有人摸了把耳朵,发现里面正在流血。
被电到的人接连倒地。攻击完成,巴德尔收起武器取下耳塞。如果有得选他绝对不愿意攻击同事,但做了坏事就要有受惩罚的准备。
“还抢劫吗?”他说,“我可以告诉你们,这座城市不会变成末世求生、人类相食的地狱。除非我死了。”
没有人回答。他们受到的电击不足以致死,只是会让他们浑身疼痛好一阵子。“把他们送进基地看守起来,晚些时候再做审判。”巴德尔吩咐大家。
“就交给我们吧!”虽然身边没有其他队员,但是被抢的民众们已经自告奋勇上来押送他们了。因为现在动弹不得,所以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由普通人带走了。
罗伯特站在一边看完了全程,现在松了口气。通讯阵在巴德尔眼前展开,是特蕾莎打来的。“队长,武器安装完毕,第一道火力网已经完成构建。”
“谢谢,特蕾莎同志。”巴德尔回答。他准备稍后去看看其他队员的工作情况。
“别客气!你不用为了这种小事向一名同志道谢。”特蕾莎顺便往外看去,却发现大批魔兽正从城外涌来。看来轰炸只是那只恶魔在开路,真正的攻击部队是她的魔兽。
“有个坏消息,火力网要派上用场了,队长。”她说。
“明白了。”巴德尔立刻跑上登墙梯,罗伯特也跟了上去。
第10章 城市攻防 下
两周前,提前看到艾特伦入侵城市这件事的盖尔?艾斯艾尔找到斯露塔城的城主,并让他提拔一支新的治安队。城主经过多方面的考量,最终选择了巴德尔?西蒙作为这支队伍的指挥员。
没有人知道巴德尔具体的过往。大家只知道他来自一座极度贫困的三等城市,但是他意志坚定、性格正直,从未做过坏事或是纵容罪恶。
他从未停止过魔法和武器的练习,上任之后更是立刻投入了训练治安队的工作。首先,他向队员们谈论守护城市的重要性,教育他们做好自己的工作。
其次,观察所有队员的表现。他开除了知法犯法、欺压百姓的坏成员,尽管他们武艺高强;而留下尽职尽责、帮扶弱者的好队友,尽管他们不一定擅长战斗,但仍有一技之长。
设计师特蕾莎和顾问文定远,就是被他留下的不擅长战斗的队员。
特蕾莎的魔法是结构复刻,只要是她做得出来的东西就能理解其结构。而只要材料足够,就能成批地复制制造这东西。因此她能够快速制造大批武器。
而文定远则是科学顾问。在魔法的世界里搞科学是有点困难的,但他解剖了数十种魔兽的尸体,并借此确立了对魔兽的攻击策略,也就是直接攻击它们的大动脉。
虽说搞研究的时候引发了各种误会,比如解剖尸体被人误会而被骂成变态,不过他觉得也算值得。
接着就是大量的体能训练,密集到足以抹消骑士与魔法师的体能差距。他最终做到了,训练很成功,这支治安队成了一支能够真正负起责任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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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的战斗仍在继续。大批魔兽涌向城墙,试图撞击紧闭的城门。文定远注意到这些魔兽的外形各有不同,他知道这是因为在被魔化前,它们就是不同的生物。
“队长同志,我认为它们会有不同的攻击行为!”文定远来到城墙下面,因为城墙太高了,他向巴德尔高声说。
罗伯特看他一眼,挥起骑士枪催动体内的地之魔力,让他脚下的地表发生变动。于是泥土就从文定远脚下拔地而起,载着坐轮椅的他一路上升,直到与城墙平行。
“仔细说说。”罗伯特命令他。
“明白。”文定远指向一只飞在空中的魔兽,“那是鹰类魔兽,它的脚爪握力强大,足以将人从城墙上抓下去。先处理掉它吧。”
于是巴德尔再次拿出斧头。这些魔兽虽然看起来只有鸟类和兽类两种分类,但它们混成了黑压压的一片,让人分辨不出。如果不能准确判断出它们的能力,就不知道该先对付谁了。
但文定远在这里就没问题。他对魔兽特征的了解程度,大陆上无人能比。巴德尔催动闪电击退了魔化的鹰,但另一只高阶鹰形魔兽随即飞来。
它一个漂亮的俯冲,便冲到了魔兽群最前方,变得离城墙仅有几米远。文定远吃了一惊,他知道这是在试探城墙上的火力。
现在必须示敌以弱,如果让它们知道城墙上的火力很强,它们可能会聚在一起自爆。它们不理解杖和剑,但对力量的强弱仍然有本能的感觉。而大群魔兽的自爆几乎能摧毁一切。
文定远从轮椅侧面的挂钩上摘下他的弓。他的魔力太弱,不足以形成战斗力,但拉弓射箭还是做得到的。既要示敌以弱又要确保它无法伤人,文定远将箭对准了它翅膀的位置。
羽箭离弦而去,于空中留下一道向上的残影,随即命中。箭头贯穿了它桡骨与尺骨间的缝隙,疼痛让它的翅膀瞬间动弹不得,它无法飞行了。
这只鹰形魔兽直挺挺地坠落下去。罗伯特正想夸他,作为后续部队的兽形魔兽便扑了过来。它们原本是由兽形魔兽负责撞击城门,鸟形魔兽则抓起守城的士兵扔下去的。
但是鸟形魔兽的试探结果,让它们认为城墙上的守备力量很弱,因此放弃了战术直接杀上来。两百只高阶兽形魔兽的奔跑激起了滚滚烟尘,遮蔽着它们的动作。
但它们还没能触及城墙,巴德尔便启动了火力网。灵脉向兵器们输入魔力后,巴德尔选定了魔兽作为攻击目标,于是大批武器一同朝它们开火。
刀枪剑戟被魔力牵引着,飞下城墙各自砍入魔兽的躯体。力量各异的法杖喷发出火焰、水流或雷电,击打向地面上攻来的个体。
无所谓烟雾与尘埃,暴雨般倾泻而出的魔力和刀剑形成一个巨大的方阵,攻向魔兽所在的地方。它们很快就鲜血狂喷地倒在地上,再激不起烟雾了。
文定远举着他的弓,一个个狙击着空中的鸟形魔兽。罗伯特则一把接一把地投掷出他的骑士枪,刺向方阵外的漏网之鱼。
特蕾莎也没闲着,用带来的材料不停地制造箭矢和长枪。忙了好一阵子,那两百只高阶魔兽才被清理掉。
他们干得很好,但这一波攻击之后,大群昆虫形态的魔兽便密密麻麻地飞过来,大有遮天蔽日的气势。
昆虫型魔兽太小了,武器打不中它们,魔力也会被它们的黑魔法无效化。它们发出嗡嗡的鸣叫,目标明确地向他们飞过来。
“同志们,这些魔兽唯一的攻击手段就是毒液,必须立刻打倒它们!”文定远提醒着大家,同时探头探脑地寻找能抵挡魔化毒液的东西。
巴德尔随即启动城墙上的七把防御杖,它们都能够释放防御魔法。于是七道防御阵依次展开护住城墙,而昆虫魔兽们就张开口器,开始喷出让人变成魔兽的毒液。
这就是昆虫魔兽能给出的最强攻击了。昆虫形魔兽比一般的魔兽小很多,就像一大群蟑螂前仆后继地过来咬人,只要被咬一口就死了,可它们偏偏又小又硬很难对付。
文定远出了一身冷汗:防御阵太小护不住整座城市,也不能一直释放。而这些高阶魔兽体内的黑魔力浓度,足以将他们的大量攻击无效化。
城市已危在旦夕,必须马上找到有效的攻击手段。巴德尔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紧张地思考对策。
罗伯特认为是时候了,便从辉盒中拿出神之枪。这把圆锥形的骑士枪通体金色,两对翅膀附着在枪的底端,它们长长的飞羽向上环绕着枪身。
他高举神器。神力以枪为中心向方圆百公里扩散而出。破除防御只是神力额外附带的效果,它作为兵器,同时具备锋利的刃和魔法的大范围杀伤效果。
肉眼可见的金色神力脉冲,从枪中释放而出,喷发向它覆盖范围的尽头。这些昆虫魔兽瞬间被神力压制,第一波神力携带的破防之力让它们动弹不得,趴伏在地无力抵抗。
第二波释放出的神力随即置它们于死地。过于庞大的力量超过了它们体内魔力的强度,将它们的魔力无效化。随后,它们浸染了黑魔力的肢体寸寸崩解分裂,化为黑暗粒子消散。
只是神之枪无法将黑魔力转移走。魔兽群虽然死了,但这些黑魔力仍然可以被凝聚、化为艾特伦的弹药,因此用神之甲会更方便些。但能打倒这群魔兽也算个小胜利。
高耸的城墙上,罗伯特?特里尔高高举起神之枪,神圣的金光在他周身流溢。从手中突然显现的枪刃直指天空,无声地宣告神器存在于此。
特蕾莎望着它和罗伯特,无声地睁大双眼。巴德尔大吃一惊,随即想起了自己之前在报纸上读到的选定结果,便深深地向罗伯特鞠下一躬。文定远也松了口气。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皇子,真是荣幸。”
战斗结束,巴德尔等人下了城墙便感叹起来。特蕾莎高兴于皇室成员行动的速度,觉得这场战争也许会很快结束。文定远担心小皇子在这里遇到危险,巴德尔则说神器很强大不用担心。
“至少在使用它的二十年中,神器不会让它承认的人死亡。我们不用太过担心,这反而会显得我们不够尊重神器。更何况我们还有仗要打。”他说。
队员们认为队长说得对,因此没再说什么。罗伯特随后也下来了,他建议队长留几个人在城墙上,随时注意魔兽们的动向,这个建议被采纳了。
他们随后回到指挥部,找尼尔兰森与黑泽渊会合。尼尔兰森说出了艾特伦使用的黑魔法阵的位置,巴德尔随即开始选择突击队的成员。
他告诉大家他有个计划,那就是组织一支精干的突击队,绕到艾特伦的后方攻击,直接拔掉她的魔法阵。如果有条件,就直接向艾特伦发动攻击,打败她。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没有能够击败艾特伦的战斗力。但既然神器持有者在这里就不怕了,神器是能够打败这只恶魔的,不论她背负了什么。
“可惜其他三位持有者不在,不然要击败她就更有把握了。”文定远表情冷静,但仍然时不时露出微笑。巴德尔也点点头说没错。
“呃……”黑泽渊想说点什么,其他坚守在指挥所的队员们便回头看向巴德尔:“队长,东城门爆发了异常的能量波动!”
“马上联系黛西艾比娅。”巴德尔命令道。她就在东城门,如果发生了异常情况,她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通讯魔法联系上了黛西艾比娅。画面背景一片粉红,当被问及异常能量波动是怎么回事时,年轻的魔法师将画面转向身侧。
罗伯特和黑泽渊随之睁大双眼——丝竹飞在半空中,强大的神力波动从她胸口中传出,将天空渲染成粉红色。巴德尔思考了一阵子,便看向他们。
“所以,其他神器持有者也在这里,是吗?”
“呃,没错。”黑泽渊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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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候,隔壁某座城市的防卫队队员向巴德尔打来通讯,为的是向他发难:“西蒙先生,我们听说你把我们的队长和队员给扣押了。”
这是个表情轻蔑而不耐烦的魔法师,他望着巴德尔说:“你无权这样做,各个城市的治安队队长级别相同,他们可以不听你的指挥,你无权因此惩罚和关押他们。”
“你想说什么?”巴德尔问他。
“我们很快会向区长提出诉讼。原本该找城主的,但你们的城主现在不知道在哪片废墟下压着。所以还是直接找区长吧!”魔法师回答,“军事法庭见!”
“嘿!”特蕾莎凑进通讯画面里,不满地控诉,“好意思说?你们的人欺负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抢他们的储备粮,真不要脸!犯法不让抓?”
“与我无关。”对方的魔法师甩给她一个白眼,“我只知道你们无权扣押和自己同级的指挥员,懂吗?”
“再说了,抢普通人的饭怎么就有罪了?资源本来就有限,优先供给战斗部队有什么问题?难道让普通人去战斗吗?”他说。
“而且你们也好不到哪去,怎么让残疾人上战场啊?”他指着画面里的文定远说,“装什么清高。”
“我……”文定远话没说完,换好衣服的罗伯特头戴王冠、身穿礼服、手提神器一步一顿走下城墙:“谁在这儿胡说八道?”
于是巴德尔再次向他鞠躬,特蕾莎报复般地将通讯画面转过去,让那个魔法师吓得一愣。
夺走所有人的口粮,优先让战斗部队吃饱——想将损失压到最低可以这么干。但是这会失去民心,即使赢了,这座城市最终也只能剩下军队。
于是罗伯特忽然觉得,所谓的王,其实是比任何人都爱国家之人。并非只渴望胜利和财富,而是连普通的人、普通的食物都珍视的人,才能作为贤王带领国家走上正途。
若是穷兵黩武、满脑子只有弱肉强食的王,就会赞同对面那个魔法师了。这样的国王或许会强极一时,但在他的国家里,普通人是活不下去的。
而恰恰是千百万的普通人,组成了世界最初的模样。罗伯特之所以戴上王冠过来,正是为了向对方宣告皇子在此,皇帝也将在此。这座城市并非孤军奋战,要践踏它的社会秩序还早。
“皇子殿下!天哪。请问您在这里多久了?”那个魔法师有些惶恐,“这里很危险啊?”
“够久了。”罗伯特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这里是很危险,不过我不亲自来一次,又怎么做出正确的判断呢?”
他随后看向巴德尔,换上真诚的笑:“你的小队干得不错,打完仗我给你们论功行赏。现在我们要执行你的计划,做好一切打败艾特伦的部署。”
“但首先,本皇子要找到丝竹,希望她一切都好。还有玛蒂尔达和阿尔罗德斯,本皇子确信他们正在某个地方尽全力地工作。”他说。
既然要论功行赏,就要赏罚分明。做了坏事就要受罚,至于等级,这里还有比帝国皇子级别更高的人物吗?即使皇帝明天就到了,他也不会对惩恶扬善这件事有异议。
罗伯特瞟了那个魔法师一眼,没再说什么。不知者无罪,对方不知道他这个皇子在此,而现在也不敢当面忤逆他的话了。对方要是想戴罪立功,罗伯特也说了自己会论功行赏的。
第11章 医者仁心
第一波轰炸结束后,一直没机会做点什么的阿尔罗德斯,找到了城里新建立的治疗中心并在那儿帮忙。这也是治疗师派森建立的治疗中心。
虽说是新建的治疗中心,其实原址就是个大号地下室,平时用来存放粮仓里放不下的粮食。派森找到这里的时候,里面还有大量没转移走的大米。
派森用通讯告诉队长这里的情况之后,这里的大米都被搬走了。随后他在被清空的地下室摆上手术床、设置好问诊区和包扎区。
然后,在各个区域间挂上每两小时换洗一次的白床单,就是这里仅有的医疗条件。因为他能随身携带的也就这点东西了。
刚开始派森是这里唯一的治疗师,他遇到阿尔罗德斯后随口说了下情况,阿尔罗德斯马上就开始帮忙。阿尔罗德斯不懂医疗,但他体力很好,往这里转运了许多伤员和物资。
在此过程中,阿尔罗德斯也将新治疗中心的位置告诉了许多人。于是越来越多治疗师带着药剂和工具来到这里。这个地下室绝不是正式的治疗中心,但在他们的努力下也可以医治伤者了。
除了大量魔力核心受损、无药可救的伤员,被塌陷的墙壁压断肢体、被房屋废墟掩埋而遍体鳞伤的人也有很多。更多人则仍然被压在废墟下,被困在那里动弹不得。
被压断的肢体需要手术。开刀后将断开的骨头用铁钉钉在一起,然后缝合伤口、打上石膏,等骨骼自行生长到恢复原样后再拆开石膏、取出铁钉。
有三分之二的治疗师在外面施救,这里的手术基本上是由派森,和其他几十名治疗师执行的。被压伤和砸伤的伤者太多,治疗师们基本上做不到各司其职了,各学科都在干骨科的活。
阿尔罗德斯觉得,派森是个坚强的人。尽管派森才二十岁,穿着这里最小的一件白大褂,还老是因为连续手术要饿着肚子干体力活——往人体最坚硬的部分也就是骨骼里砸铁钉。
阿尔罗德斯这辈子见过的血肉和废墟,都没有这周这么多。他相信其他治疗师包括派森也是一样。但派森很坚强,一句泄气的话也不说。反而经常把“我的伤员需要我”挂在嘴边。
“这不一样,阿尔罗德斯。我当然知道战争很危险,可我学医不是为了让自己一个人活。”派森告诉他。
“但你刚满二十岁。”阿尔罗德斯说,“你的人生刚刚开始,就老是饿着肚子在血、断肢残腿和废墟里打滚。”
虽然阿尔罗德斯也是这样,可阿尔罗德斯毕竟被神之剑选中了。他对这场战争负有责任,但派森没有。派森只是个城市治安队里的治疗师,还远远不能为整个世界负责。
“你不也是这样吗?”派森摇摇头说,“孩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冒这份风险。但就我来说,我可不愿意在这么多伤者面前脱下我的衣服。”
派森看向他的白大褂。这是治疗师的制服,在胸前也就是心脏那儿的位置有个醒目的红盾牌——罗斯诺大陆通用的医疗标志之一。
他没有考虑过自己的事,他所知道的是现在有很多人需要他。治疗师在专门的治疗学院学习到二十岁,十年寒窗,一年二十次考试都必须满分,才能拿到这件量身定制的白大褂。
它是这个世界的行医执照,是治疗师们的骄傲。这身衣服象征着健康、生命和医者仁心,正是它让派森饿着肚子也去救人。他想向大家证明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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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波轰炸带来了更多伤员。粮食储备被毁让派森想起了自己从这个地下室清理出去的粮食,他告诉巴德尔可以把它们炒制成干粮分发出去。
“你说得对,派森同志。”巴德尔回答道。那时他正站在城墙上,一边启动身边的剑砍向魔兽,一边看向派森的通讯阵。
“顺带一提,刚才尼尔兰森和黑泽渊回来了,他们带回了艾特伦那个魔法阵的位置。”巴德尔说。这时他就准备组织一支小队去摧毁它,免得艾特伦一直制造伤员和废墟。
干粮是必须要炒制的。问题在于这些干粮够不够吃,必须优先考虑城内老弱妇孺的生存问题,确保他们的粮食供应。巴德尔告诉派森他会尽快派人去炒制粮食,但他现在有点忙。
“明白,队长。”派森结束了通讯,便提起药剂箱跑出去做搜救。因为他们是轮班制,上一批出门搜救的治疗师已经很累了,轮到包括派森在内的下一批出门了。
阿尔罗德斯跟着他。这不只是为了帮忙,也是为了搞清楚城内的情况。副队长黛西艾比娅也很忙,但终究还是抽空让人过去炒制干粮。
战争开始后黛西艾比娅就列了张清单,上面写着确保粮食和水的供应、保证防御和治疗工作正常进行、组织反击力量等工作,所以她能有条不紊地向各个地点派人。
第二波轰炸之后天色渐晚,将要入夜了。干粮开始连夜炒制,派森则奔向废墟。
那儿已经有几百人在进行搜救,但相比艾特伦造成的破坏仍然是杯水车薪。派森去找救援队确认情况,就被他们拉到需要手术的伤者身边。
阿尔罗德斯看到伤者时吃了一惊。那是两个被同一片废墟压住的人,一个人的胳膊被整条砸断,只剩皮肉还连着。但正是这块皮肉让他脱不了身,只能趴在地上等待救援。
他胳膊断开的地方血管外露,发黑的血流了一地,散发出浓烈的腥味。现在它还在慢慢地流血,就像坏掉的污水管子,却发出血肉腐烂的味道。阿尔罗德斯捏着鼻子直后退。
另一个人则是双腿被埋,他的双腿被废墟压得快扁平了,下肢的血液循环很费劲。伤者家属都在,派森深吸一口气,从阿尔罗德斯帮他拿着的材料包里取出麻醉剂。
“我先帮你把胳膊切下来。”派森向伤者蹲下身。其他人在搬运另一个人腿上的墙体。麻醉剂是用大陆上一种蛇的毒液制成,它能让人暂时陷入无意识无痛感的状态。
“不能不切吗?”他的妻子有些绝望地看向派森。天色越发暗了,有人过来搭起帐篷、准备担架。
“不切不行。先不说他的胳膊已经整个肿了,按下去都是硬的,这样下去手臂肌肉会坏死。他整条手臂是被房屋的钢筋钉死在了地上,只能切掉,不然人都起不来。”
派森按了按伤者的胳膊,想检查血液循环状态,但没意义了。他随后用杀菌药剂洗刀,为手术刀和这个人的胳膊和四周消毒。条件太差,他只能确保这一小片地方的无菌。
伤员的骨头已被沉重的墙体砸碎,所以一把刀和一把止血钳就能完成手术。派森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伤者正在缓慢地失血,他找到血管一把夹住,一刀切断了那点连着的肌肉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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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线联通。
线是能被自然降解的生物缝线。针没有针眼,不会额外损伤伤口。
趁麻醉药的药劲还在,派森将针刺入血管缝合伤口。
他一针一线地穿刺,犹如缝补一个半透明的红色热水袋。
只是血管要小得多,而且不接受差劲的织工。
治疗魔法并不比常规的急救手段有效率。治疗师们仍然需要大量医学知识和手术经验,因为只有经验越丰富的治疗师,才能用治疗魔法做到越多事。
大多数治疗师仍然用的是物理治疗法。以切开断臂为例,尽管大家看着同一张解剖图而知道了关节的位置,但不亲手做一次,只用魔法断人手臂的话,就不能通过手感知道自己是否切错了。
从采用物理手段治疗开始,一点点积攒经验,直到能用魔法行医。这才是大部分治疗师的成长方式。
负责撑伞的人干得很好,伤员的胳膊没淋到一点雨。缝好伤口后他被阿尔罗德斯抬进帐篷里,另一个人也已被救出,派森拿起水瓶赶过去,扶起他让他喝水。
这是为了让他补充水分,降低肢体被长时间挤压而肾功能衰竭的危险。派森嘱咐搬运他的人要让他多喝水,必要的时候送去治疗中心。他的腿很完整,暂时没有截肢的必要。
摧毁人体是很简单的,可是要修复它却非常困难。这就是为什么治疗师值得尊重,当治疗师固然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们被尊重是因为他们被社会各界所需要。
晚些时候,从第一波轰炸摧毁的治疗中心的废墟里,转运来了一位魔力核心受损的伤员。他的核心受损程度已经达到七成以上,必须摘除,否则他会被黑暗魔力杀死。
连魔兽都变不成,他的身体会随黑暗魔力的侵蚀而不断变异——试图进化出适应黑魔力的身体结构,但身体变化的速度远远跟不上侵蚀的速度。
他会异常痛苦地死于自己身体的异变与黑魔法的侵蚀。所以虽然摘除魔力核心后,这个人就只能当普通人了,但这台手术仍然非做不可。
“你有把握做好这台手术吗?”被晨阳石照亮的地下室里,阿尔罗德斯问派森。
派森摇了摇头。这个地下室的医疗条件已经有所改善,但摘除魔力核心需要开胸。他不会做这个,可是现在没别人能腾出手。到处都塞满了伤员。
“那就不做吧。”阿尔罗德斯说。事到如今,一两个人的魔化与否根本不重要了。哪有时间顾那么多。万一伤员开胸死了,他的家属必然要闹。
另外,黑魔力的感染还可能危及派森本人。要是这关头治疗师殉职了,那就更难办了。
“不行。”派森摇头,“要做。眼睁睁看着病人死有辱我这身衣服。”
“我们现在更需要有人能穿这件衣服,脏不脏无所谓。”阿尔罗德斯说,“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在意它?执着于这件事对你没有好处吧。”
派森对他说——派森的父亲曾经为盖尔?艾斯艾尔治疗过,就是那个因为对诅咒感到好奇,而不停延长他治疗时间,间接害死他母亲的治疗师。
他对这件事感到惭愧,因此隐姓埋名搬到了斯露塔城。派森的父亲曾对他儿子说他最好不做治疗师,但既然做了就要努力救助每一位伤者。
派森的父亲受这件事的影响,已经封药,不再行医了。但派森仍然穿上了白大褂,并且还没有脱掉的意愿。阿尔罗德斯想起自己曾经在首都打魔兽的事,便叹了口气。
“我去帮你找会开胸的治疗师,你尽量稳定病人的情况,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动刀。”阿尔罗德斯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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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被找到的治疗师快步走进手术区域时,被炒制好的口粮正在城市广场那儿分发,按每人每天十斤的份量。其中包括至少一半的坚果、水果和罐头之类的方便食品。
他们还是优先照顾了平民。但在两次轰炸的间隙,阿尔罗德斯发现有大批民众正在逃离城市。这些人向各个城门靠近着,准备逃向其他城市。
阿尔罗德斯没有阻止。反正不是传染病,城里也没有足够的粮食和水了,普通民众不在这里会更安全。只要他们运气好能活下来,以后再回来过也没关系。
但是这些人逃走时还搜集着食物。路边灌木上生长的浆果、地里的野菜和尚未魔化的鸟与小兽,都被他们采摘猎杀后带走了。
有些人则盯上了这个地下室,带着武器包围了这里,试图进来抢劫。他们高声说这里住了许多人,一定有数量可观的粮食,必须交出来。
阿尔罗德斯摇摇头,走过去维持秩序。逃亡也要讲究基本法,具体来说,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抢治疗中心的粮。因为只有最恶劣的暴徒才对老弱病残下手。
“好了小伙子们,悠着点。”阿尔罗德斯对他们说,“我知道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不容易。不过我们可不该把黑手伸向患者和伤员,明白吗?”
“或者我换个说法,在这台开胸手术结束前,天王老子也别想进去。”事关一位年轻治疗师的尊严,阿尔罗德斯的语气强硬起来,他拿出了自己的剑。
人们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便收起武器慢慢地退去。他们本来也不清楚这里是治疗中心,它没有那块红盾牌。
手术结束后派森收到了通讯,巴德尔正在呼叫全体队员,让他们留意持有神器的人员,并请这些人来治安队基地。阿尔罗德斯知道这是其他人在找他,便向派森道别。
“那我走啦!”阿尔罗德斯背对着治疗中心,回头向派森挥手告别。这里的人手虽然还是不太够,但至少不是只有派森一个人了。
“好的,谢谢。一路小心。”结束手术后勤工作的派森也向他道别。
“嗯。”阿尔罗德斯回应。走了几步他突然想起什么,又迈着小碎步跑了回来。
“呃那个,我只想说,我见过盖尔主教!”阿尔罗德斯说,“他很好,他没有仇恨任何人!所以你爸爸的事你也不用太在意啦。”
派森笑着点点头。虽然不知道阿尔罗德斯是怎么见到主教的,不过就当是这样吧。他想。
“等等,为什么不让盖尔主教参战呢?”派森突然想到这一点,“他的净化魔法在这里可是大有用处。”
“对啊!”阿尔罗德斯也想到了这一点,“我这就让罗伯特叫他过来!”
第12章 歌唱之后
第三波轰炸开始前,巴德尔安静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玛蒂尔达——传送阵直接开在了他的指挥部里,要不是他认得这个魔法,他就要拔斧子了。
玛蒂尔达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她也害怕被当成可疑人员,赶紧双手护住背在身后的剑。这是大陆上的投降姿势,表明弱点外露不做防护。
“啊哈哈这是意外!我不是什么坏人,至少这一点我还是敢保证的!”她一边大声说,一边打量巴德尔的样子。
他一身治安队队长制服,面容俊朗身材高大。妈妈说他是个英俊的男人,现在看来没有说错。想到妈妈让她有点担忧,她希望误会赶紧解除。
而巴德尔也在打量她,这个金发红眼英姿飒爽的少女。如果人国的报纸能够刊登照片,大家就会认出玛蒂尔达的身份了。可惜它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大家只有看到神器才会明白。
“出什么事了?”巴德尔问她。他还没来得及补个称呼,文定远就无声地从后面靠近了玛蒂尔达。
“别动。”一支箭从后面抵上了她腰部的位置,如果射出会贯穿她的小肠——文定远误以为她是敌人,已经用弓箭瞄准了她,“谁派你来的?”
“等一下啦,真的是意外哦?”玛蒂尔达有苦说不出。真见鬼,传送魔法可以这么不稳定吗?
此时罗伯特过来了,有人阻止他说这里出现了敌人,请不要过去。但罗伯特远远地看见了玛蒂尔达,执意要过去看看,这才解开误会。
随后,他们看到丝竹的神之心挡下了第三波轰炸,此时已是天色昏暗残阳如血,夜晚眼看就要到了。罗伯特认为不能再拖延,斯露塔城急需援助。
丝竹既然能展开覆盖整座城市的乐境,说明她起码是安全的。因此小皇子不再耽搁,直接起了个通讯向父皇报告这里的情况。他说得很简略,包括了治疗中心和粮食储备被毁等重要信息。
于是,皇帝决定派出包括盖尔在内的三位大主教、以及三十名皇家骑士和大魔导师的队伍前来支援。为此他颁发了王命,让他们一同使用传送魔法,直接进入城中。
“盖尔主教能来就没问题了!”阿尔罗德斯正要松口气,黑泽渊就冲他摇摇头:“这不好说。他的净化不一定对艾特伦有效,最后还是得靠咱们。”
“那样正好,”玛蒂尔达说,“如果什么都由他做了,我们也没脸拿着神器。另外,我们应该确保传送阵不会再出错。黑泽渊,你去东门那儿看着。”
东门是斯露塔城的东方城门,也是传送魔法默认的传送地点。黑泽渊点点头便一个瞬移离开。尽管他从出发到现在只吃了一点水果,但他不说。
其他人也是一样。罗伯特和玛蒂尔达打算继续坐镇在这里,阿尔罗德斯则出门去找丝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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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前,第一波轰炸让丝竹展开了乐境。一段少女稚嫩的歌声后,粉红的半圆形光芒以她为中心,展开覆盖至整个街区,直达城门。
这引来了黛西艾比娅的注意。神之心的力量绝对比局部防御魔法更加有效,而其覆盖范围也不只是一条街区。这孩子是不是不太擅长魔法呢?她想。
但是,这条街区的居民却因为她的行动而欢欣鼓舞。艾特伦的第一波轰炸没有打在这里,但那时谁也不确定这里会不会挨炸。
黛西艾比娅虽然在努力,但她毕竟只是普通的魔法师,只能防住从路上来的攻击而已。这道庞大的防御魔法让他们觉得救世主降临了,这下有希望了。
人群无声地聚集在她身侧,目光灼灼地看着丝竹的脸。“一只精灵?真是少见。”“那是神之心的力量!太好了!”“我们得救了,感谢女神!”
议论声中,丝竹的歌声传播得越来越快,乐境却没有变强。原本,聚集在她身边享受音乐的人越多,她吸收到的魔力就越强,乐境也就越强。
但人们会因此麻痹大意、察觉不到周围环境的变化。而在她掌握神之心用法之后,乐境就能借神器的魔力而变强了,而不必借助他人的魔力。
第一波轰炸结束,轰炸范围没有波及城门。人们松了口气后纷纷散去,丝竹停止歌唱收回乐境,而黛西艾比娅从后面搭上她的肩膀:“能谈谈吗?”
“啊,好的!”丝竹回过头,向她露出偶像练习生的微笑。
于是在轰炸结束后,丝竹在黛西艾比娅的带领下找到了一支乐队,他们正缺个主唱。丝竹惊讶于这样的环境下居然还有乐队存在,但黛西艾比娅说音乐永远不会消失。
“此外,这是对你的训练。”黛西艾比娅告诉她,“你受到的训练太少了,这让你根本没有掌握自身的魔法。而我会教你。”
“原来如此。好的!”丝竹立刻摆出严肃的表情,拿起她的法杖。而黛西艾比娅笑着按下那根杖子:“不,不对。我们首先需要一首歌。你现在想唱什么吗?”
“我倒是没什么会的歌呢。”丝竹想了想,“创世福音算吗?”这是她曾在皇城做演出时唱的歌,就是《虚无的尽头》中唱给女神的赞美诗。大陆上的每个人都能哼两句。
“当然。那么我们去挑选演出服吧。”黛西艾比娅兴致勃勃地走向衣柜。她们正在这个乐队平时排练的俱乐部里,这里的衣柜存放着几件演出服。
丝竹问她为什么这样安排,魔法师解释说所有的演出都需要与之配套的服装。就像在社交场合要穿正装一样,演出者得体的打扮会给表演增色不少。而具体到这场,黑白色的修女服无疑是最合适的打扮。
“你是想让我来一次演唱吗?”丝竹惊讶地望着她。“当然!”黛西艾比娅从衣柜中取下修女服,“因为这就是你的魔法,是属于你的力量。没时间犹豫啦,先换衣服吧。”
丝竹换好衣服出来后,众人注意到她将单马尾梳到耳边,任它垂落肩头,并用一根黑绳绑起以和服装搭配。由于翅膀过于绚丽,她没有让它外露,而用衣服包裹起来。
她衣服的兜帽也挡住了触角,总之完全成了普通修女的模样。
随后,黛西艾比娅向她递上创世福音的乐谱,让她练习跟着伴奏演唱。于是丝竹站在原地开始练习熟悉的曲调,乐器手们也随之准备起来。
排练场地开启。灯光就位,以强光照出辉煌的白金色太阳背景。丝竹想起了之前得到的麦克,于是拿出来。
以低沉的鼓音引入前奏,附加不时奏出的低音滑奏,演绎空无一物的虚空。小提琴从微弱到强盛的切入,犹如一束光从远到近地照向宇宙,那正是女神的初次降临。
随后是人声的响起。丝竹神态肃穆,一身黑白修服地站在强光之前。她的歌声优美而厚重,唱起女神的强大与愤怒。她从虚无中架构世界,也因人之罪恶劈断了大陆板块。
强光将大片影子投在丝竹脸上和身上,模糊了她的面容。她的双臂随旋律而不时摆动,犹如布道讲经的使者。乐境展开,无声地笼罩房屋。她裹在衣服里的翅膀有些发痒。
但她还是唱完了整首歌。这就是演唱圣诗时该有的样子,没人会有异议。这是一次正式的音乐魔法练习。
——本该如此才对的。
“谢谢,但我不喜欢修女服。”丝竹婉拒了黛西艾比娅的推荐,转而选了一套可爱的轻飘飘的短裙。它装饰着华丽的半透明薄纱和一些亮片。
简单改了下背部面料,让翅膀可以从背面伸出,丝竹把它换上了。之后再和乐队聊聊,打开门窗让阳光代替过强的灯光,她的练习就开始了。
管风琴和小提琴合奏出活泼不失华丽的旋律,演绎出女神创世的风景。那时青葱的草木从她脚下,将生命降临于此的消息,一直向大地尽头传达而去。
在大地尽头的海里,钢琴切入灵动的滑奏,将千万种游鱼的身姿刻入水中。然后百鸟啼鸣,走兽啸叫,鲜花竞相绽放,树木拔地而起。
那是数千年前世界原初的模样,只有神见过的伊甸园。
用温柔轻快的声音,丝竹唱起创世的福音。她迈动双腿起舞,随音乐的节奏转圈、踮脚、跳跃。这违背了人们唱赞美诗的习惯,但这和习惯无关。
她从这段音乐里感受到的就是这些——创世的欢乐与神的温柔。因为从无到有创造了整个世界的她,一定会比任何人都爱这个世界。
所以,她肯定不希望整个世界的人们谈起她时,是一脸肃穆一身黑白的样子。抱着这样的想法,丝竹如此唱起她的故事。温柔欢乐的声音从这里传出,传入大家耳中。
于是乐境毫无保留地张开,以丝竹为圆心再次扩大至整个街区,并继续扩张向街道外的城区。而神之心从她的胸口中发出温暖的光芒,落在她手中的麦克上。
模样普通的金属麦克在光芒的照耀下变化着,它变得通体粉红,金色心形框中镶嵌着她之前得到的粉色美人石。金属框两侧是一对向上环绕的羽翼。
这是一支魔法麦克,能将音乐魔法的效果最大化。灯光亮起,在丝竹身侧形成闪烁的光带,依次形成逼真的彩虹、花海和音符。
它们发着彩色光芒,随着歌声缓缓飘荡,随丝竹的舞步一个个变化着。于是她的歌声越发甜美,舞步越发轻快。乐境继续扩大,最终覆盖了整座城市。
路过这里的居民们慢慢停下脚步。从第一个探头进来观看的人开始,三三两两的人聚集起来向丝竹靠拢。一曲完毕,他们开始向丝竹欢呼,投出手边属于自己的贵重东西。
而不知不觉间,艾特伦的第三波轰炸到来了。眼看乐境要在停止演唱后消散,丝竹赶紧指挥乐队进行第二场表演。这引来了更多人的期待。
在那之后,黑暗魔力暴雨般从空中跌落。它们撞在丝竹的神力屏障上,激起阵阵的魔力涟漪。这只能让水面变得不平静,破坏不了屏障本身。
就是这样,丝竹为这座城市挡下了一波轰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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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队长。”
黛西艾比娅带丝竹回到指挥所后,就开始向众人解释原因,“她释放出了神之心最强的威力,用神力挡下了第三次轰炸。演出结束我就带她过来了。”
“真厉害!那个麦克呢?”阿尔罗德斯毫不吝啬他的夸奖。
“还保持着新的样子呢!很漂亮哦。”丝竹说。设计师特蕾莎说这是丝竹专属的魔法道具,和普通法杖一样能够被运用自如。
虽然它只有手杖的尺寸,但提供的战斗力不亚于权杖。“小心收好,别弄丢了。”特蕾莎叮嘱她。
在那之后,由盖尔?艾斯艾尔、莱昂纳德?法和达芙妮?沃那三位大主教打头阵,十五名皇家骑士和十五名大魔导师殿后的这样一支队伍,顺利地从东门走出传送阵。
这座城市迎来了它真正意义上的援军。黑泽渊和其他治安队成员护送他们进入地下指挥所,这个除去核心成员只剩十个人的地方顿时热闹起来。
盖尔再次和玛蒂尔达见了面。他向玛蒂尔达解释,说是他让这座城市的城主选拔了这支队伍,言语中有让她不必太担心的意思。
玛蒂尔达已经习惯他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了,没太在意。丝竹向他展示自己得到的新麦克,盖尔看后微笑着向她点点头。
然后他开始分发辉盒。它是用最好的永夜石做的,这种黑色宝石能压制任何魔力,因此存放在辉盒里的物品,才能被屏蔽它们的魔力力场。
它只向教皇和皇室成员提供。盖尔一次带来了四个,是皇帝交给他的。这可以帮神器持有者们藏匿神器,免得被艾特伦一眼看见。
莱昂纳德?法则在和自己的学生叙旧。暗恋这位大主教的达芙妮出于好奇,便去询问巴德尔为什么要让坐轮椅的人参加战斗。
“坐轮椅就不能打仗了吗?”巴德尔没反应过来,以为她是在嘲讽文定远,便简单粗暴地回复她。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了她在说什么,于是摇摇头说:“抱歉。我是说,文定远同志的腿好得很。他纯粹是觉得轮椅比两条腿方便。”
“怎么会呢?他真这么觉得?”达芙妮睁大了双眼。
“是的。”巴德尔无奈地耸耸肩,“其实他人挺好的,聪明又安静。但他就这个毛病,喜欢坐轮椅。”
巴德尔话刚说完,文定远突然想起还没给老师倒点水喝,便从轮椅上站起来去倒了。弄得罗伯特瞪着他直看。
“这可真有个性。”达芙妮找不到别的词了。
“是啊,俏皮话也说够了。”巴德尔忽然话锋一转,“同志们,过来这里集合!现在开始讨论小分队的人选!”
第13章 突击小队 一
队里经过简单的讨论,决定组建第一突击队。但鉴于当下的最优先任务是破坏黑魔法阵,所以得有人去吸引艾特伦的注意力,好为后续部队创造时间。
因此还需要第二突击队。巴德尔决定由盖尔、玛蒂尔达、阿尔泰和黑泽渊四人组成第二突击小队。
二队将立刻出发,他们会找到最快抵达艾特伦身边的路线,沿途留下记号,并消灭任何敢于抵抗的魔兽。一队则在十五分钟后出发,走二队的路线快速接近黑魔法阵,并将其破坏。
另外,治安队将全员留守斯露塔城,确保居民们不会因恐慌而犯罪。还有就是,罗伯特每天都向他父皇报告两次城里的情况。
国王已经发布了正式的王命,命令伯爵们向斯露塔城提供援助,包括大量的粮食、水和训练有素的战士。
“所以不用太担心,诺雅女士。离我们最近的城市只有四小时路程,物资援助很快就到。你们专注于对恶魔战就好。”巴德尔宽慰着玛蒂尔达。
这是大家在斯露塔城待的第一夜。第一批援助到达不久后即入夜,大家挤在指挥所的五层地下室里,将就着休息下。黛西艾比娅有些歉疚,说该给大家安排住处的,至少不能都挤一起。
玛蒂尔达说没事,又不是在针对他们,都顾不上。而且外面现在也不安全,谁知道艾特伦是不是又想炸东西。也就是他们忙了一下午,等会儿又要熬夜作战才休息。
趁这半小时的休整时间,盖尔手持权杖,靠着墙角睡下。玛蒂尔达帮他顺了顺头发。达芙妮拿出五个辉盒赠给大家,派森带来了迟到的晚饭,大家吃得很香。
巴德尔在军棋上推演着可能的战局,试图制定作战计划。罗伯特往黑泽渊碗里加了块肉,黑泽渊不吭声,回礼了一筷子蔬菜。罗伯特没有生气。
吃过饭后大家去洗碗。江河水通过地脉中的水魔力传输,通过安装喷管而得以收集。但喷管只能被安装在固定的地方,居民用水就在这固定的几千个喷管那收集。
所以江河水被黑魔力污染后会很麻烦。看着流入碗中的发暗的水,玛蒂尔达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下定决心消灭那只恶魔。
半小时到了,玛蒂尔达准备去叫醒盖尔。尽管她压低了自己的脚步声,他还是被惊醒了。“抱歉,我醒了!”从墙角跳起来,盖尔高声说。
似乎意识到这样有失风度,他尴尬地轻咳两声,随后露出微笑,换上平时温和安定的主教口吻:“该出发了,孩子。祝我们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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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第二小队的四位成员走在离开城市的路上。一是为了保密,二是赶时间,他们于深夜走出城门,无声地穿过城外的原始雨林。
为配合行动,盖尔换下了过于显眼的法袍和权杖,只穿一身轻便服装。他认为这样危险的行动该由自己打头阵,因此坚持走在最前面。
其他人劝不动他,只能时不时在他前面观望四周,确保安全。
雨林的枝条遮天蔽日,许多足以站人的巨大枝条因重量垂落下来,几乎把道路也遮掩了。夜色的掩映又让他们看不见路。阿尔泰只能时不时地用枪刺断些枝条,才能继续行走。
魔兽和人们正是被这些东西遮蔽,所以它们走过来时几乎难以察觉。
按巴德尔的叮嘱,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小队成员是要尽量减少对话的。大家越走越远,某根被捅断的枝条上似乎落下了什么重物。之后,大量魔兽就从树后走来。
这批魔兽很多——盖尔向大家做了个“数量偏多”的手势。这些手势是出发前巴德尔教他们做的,为了让队员们不说话也能完成简单的交流。
其他人向他点点头。魔兽不是群体行动的生物,它们扎堆行动一般是受到了吸引或指挥。而恶魔能够指挥魔兽四处破坏,想到这一点让盖尔脑子嗡了一声,差点站不稳。
——艾特伦已经有防备了。
她已经知道有人会前来破坏自己的黑魔法阵,因此早早地让魔兽群驻扎在森林里,等着消灭斯露塔城的反抗力量。这只恶魔比他们想象中谨慎得多。
思考的一瞬,三只魔兽已向盖尔扑杀过来。兽形魔兽将锋利爪子前置,护住相对柔软的腹部,爪子刀刃般前指。而其身躯并未高高扑起,而是匍匐在地前扑。
另外两只蛇形魔兽则盘踞在盖尔身侧的树枝上,随时准备咬他一口,向他注射让人变异的毒液。或是用粗壮的身躯缠绕上他的脖颈,将他压毙。
盖尔虽然换下了大而沉重的权杖,但不会因此变弱。法杖闪过纯净的光华,于前端凝成繁复的净化法阵。光华一闪而过,在兽爪抵达身前的瞬间已经打入魔兽身体。
魔兽的身体顿住了,原地凝固般变得一动不动。随后,裂痕从它被击中的爪子上蔓延而出,浸染全身。这是杀过人的魔兽,因此会在净化后灰飞烟灭。它化为黑色碎片消散在风里。
阿尔泰也举枪刺向魔兽。净化虽快,但盖尔的净化如果全力释放,会把整座森林浸在光芒里。这样就不可能做到保密了。所以他其实是压着自己的力量,很小心地在战斗。
因此其他人也开始作战。黑泽渊用上了之前学到的方法,以瞬移在魔兽身侧神出鬼没,每一刀都精准刺入它们的动脉。一时间血花四溅。
玛蒂尔达十分欣赏这种战斗方式,不过她一时半会儿学不来,因此只能跳上附近的树枝站在那儿,借助出击位置的优势,用蛮力强行斩下魔兽的肢体。
但是这一波魔兽数量实在太多,她刚砍倒一只,第二只和第三只就从两边包抄过来。黑泽渊在放血的时候也遇到了相同的问题,于是他瞬移到玛蒂尔达身侧。
将手搭在玛蒂尔达肩上,黑泽渊利用神器搭建起魔力通路,将瞬移的能力暂时传输给了她。这样玛蒂尔达也能使用瞬间移动了,虽然只是十几分钟。
心念一动,她出现在某只魔兽身前。挥剑刺入魔兽腹部,随后以瞬移后撤拔剑,再度砍入下一只魔兽的躯干。这样战斗有点狡猾,但安全。
瞬间移动的原理,似乎是以魔力加强自身肢体力量和速度,直到超越人体极限,得到肉眼不可视的速度——玛蒂尔达做不到这一点,她是借助神器的神力做到的。
一般来说,普通的忍术练习者是做不到这点的。超越身体极限的是他们自己,他们不能帮别人做到这事,也无法带别人一同瞬移。
黑泽渊也是如此,但神器能够容纳任何魔力,因此他能构筑起忍术的魔力通路,带人瞬移或隐身。黑泽渊瞬移至盖尔身前,将手搭上主教的肩头。
魔力通路,架构。
瞬移术式,传输。
有意思。盖尔看出了他做的事,便接纳了这份新能力。盖尔没有神器,所以对瞬间移动的掌握时间更短。不过他的净化也足够高效。
玛蒂尔达和盖尔各自后退,背靠背举起杖和剑。大批魔兽从他们身侧、背后和头顶的枝干上包围而来,而两人同时发动瞬移,消失在原地后又各自出现在高阶魔兽身后。
被压抑的净化之光率先拿下一只魔兽,剑身纤细的女式武器紧随其后,一剑砍开另一只魔兽的小腹。两人没有丝毫停留,随即瞬移至下一个目标身前。
尽管只有十几分钟的使用时间,但盖尔和玛蒂尔达将瞬移用到了极致。这让魔兽们想攻击而捕捉不到目标,想自爆而不知能不能奏效,一时间只能任人宰割。
虽然不能全部净化有些可惜,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他们得快速而隐秘地抵达黑魔法阵所在的地方。几十只魔兽被干脆利落地斩于剑下、或是消散在空气里。
剩下的魔兽想扑向阿尔泰,将他当成突破口处理掉。但皇家骑士可不好招惹,使枪捅入魔兽的胸口,再一甩,便把它砸在另一只魔兽身上。
就这样,第二小队干脆利落地解决了这群家伙,没让它们有逃跑之机。想自爆的魔兽也被神之甲搞定了——让黑泽渊加入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他能减少艾特伦可用的魔力弹药。
随后,他们根据尼尔兰森提供的位置抵达了黑魔法阵附近,并隔着树冠看见了艾特伦。银发黑翼的恶魔正飞在半空中,俯瞰着远处的人类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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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神器持有者对视一眼,展开翅膀飞向艾特伦。一开始他们还能借助树冠掩护身形,但艾特伦的高度远超过这些树,所以他们也只能飞出雨林向她冲刺。
没人打算偷袭艾特伦,他们是正面飞过去的。事实上以她护体魔力的深厚,也没人能成功偷袭。因此两人毫不掩饰自己的靠近,并且已经拿出普通的武器。
率先抵达的是盖尔的净化光波。不必再压抑自身实力,庞大的魔力从他身上释放而出,十秒内已覆盖数百平米,将整座森林覆盖。净化之力如火焰般升腾而起,一只接一只地搞定魔兽们。
多余的魔力则短暂地压制住了艾特伦,让她有那么几秒无法催动魔力——净化面对黑魔力的作用仅此而已。但足够了,飞到她面前的黑泽渊和玛蒂尔达已经挥出兵器。
黑泽渊抛出的六枚苦无先后钉入她的双肩、双肺、心脏和小肠。他在文定远那里看过人体解剖图了,所以攻击十分准确。玛蒂尔达则将剑斩入她的脖颈,利刃触及颈椎。
换成任何一个人类,这样的伤都足以致命。更何况黑泽渊改良了他的苦无,给它也加上了放血的凹槽。但艾特伦飞在半空中,拍打着那对白骨外露的翅膀,却没有一点失血。
似乎是才注意到他们一样,她玫瑰红的、刻印着黑色原罪纹路的双眼猛地睁开。露出自己犬齿遍布的口腔,她爆发出一阵快乐的大笑:“你们以为自己在和谁作对啊!”
恶魔是没有血的。所以再严重的伤害对她来说都是皮外伤。她的身体是纯粹的黑魔力的凝结,就像精灵一样能自动修复身体。艾特伦的伤口不会被细菌感染,也不会因失血而虚弱。
净化魔法的压制时间结束,护体黑魔力重新起效。恶魔的皮肉开始从伤口深处冒出来,钢板般顶着这些武器,把它们推出艾特伦的躯体。玛蒂尔达的掌心一阵酸痛,她的剑正被强行推离艾特伦的脖颈。
黑泽渊的苦无也是如此,一寸寸地脱离艾特伦的内脏。大家尽力了,知道净化魔法能短暂压制黑魔力,便提前商量好让盖尔压制她,再由他们进攻艾特伦致命部位的计划。
但他们对恶魔的了解仍然太少,没想到她自我修复的速度会如此之快。玛蒂尔达脚下出现一个红色圆环,那是魔力发动的痕迹。但她未及思考,手掌就已经酸疼得握不住剑。
恶魔一掌打来,击打在玛蒂尔达的兵器上,她那把镶嵌星辉石的剑瞬间崩断。宝石碎裂、一分为二的剑从她手中落向地面,伴随着片片深蓝色的光芒。
下一秒,艾特伦一个箭步飞来,手掌随后掐上玛蒂尔达的脖颈。
“以为凭这点小聪明就能杀我?你也太恶心了。”恶魔说着,手指深深压入玛蒂尔达的颈动脉,几乎断绝她的脑部供血。“我会先掐死你,然后是这里的所有人。”
恶魔的脸前所未有地近,她诡异的双眼直瞪着玛蒂尔达。
艾特伦并没有愤怒,也没有傲慢或轻视他们,她自始至终都把这当成食物链——理所当然的狩猎与搏杀。只是她杀人不费力,不吃人也不会死。
黑泽渊从她身后抛出一根铁链,环出一圈紧紧套在艾特伦身上,并拉住铁链两头向后拖拽。他要让艾特伦离玛蒂尔达远点,同时将恶魔拖到地面上,这样地面上两个不会飞的人就能帮忙。
黑泽渊做得算心思缜密了,他甚至顺便绑住了恶魔的双翼,好让她飞不了。但艾特伦的翅膀自动撕裂开来,舍弃被铁链捆住的那部分翅膀,而让她恢复了飞行能力。
艾特伦冲向高空,黑泽渊因为抓着铁链而被她带了上去。向上飞出几百米,艾特伦的腰身一拧,整个人在空中头朝下地倒立过来。她随后收起翅膀,带着黑泽渊和玛蒂尔达两人栽倒下去。
黑泽渊是会飞的,他完全可以放手。但他却借着铁链爬过去,一直爬到艾特伦的肩膀上,下身悬空地抓着艾特伦的手臂,一根根掰开她的指头,试图把玛蒂尔达救出来。
恶魔越过五百米,带着这两个人重重砸在地上。大地崩裂,艾特伦满意地听见骨骼破碎的声音。站起身,她俯视瘫软在地的两人,掐着黑泽渊的脖颈将他拖起来。
随后,艾特伦惊异地瞪大双眼——她手中的人体已经不再具备触感,她就像是抓住了一团空气。恶魔再次低头,发现自己的四个猎物正在化为红色流光,逐渐消失。
在玛蒂尔达发动攻击前,她脚下展开的红色圆环,是大魔导师梅莉自创的大型幻术魔法“故国无存”。这魔法能复制万事万物的模样,并让这些幻影进行活动,包括进行战斗。
虽说这些幻影只能维持十分钟左右,时间到了就自动消失,但却逼真到足以骗过恶魔。从那时直到现在,艾特伦打的都只是些假人。
梅莉和其他三人组成的第一小队已经到附近了。盖尔的大净化阵清理了森林里的所有魔兽,她们才能来得这么快。
“真巧,又见面了。”
艾特伦猛地回头,梅莉不知何时已飞在她身后,穿一身华贵的紫色星座长裙,语调平淡地说着话。被她用幻术转移走的四个人已抵达黑魔法阵那儿,正着手破坏它。
“果然是你干的。”艾特伦只是嘲讽,“看你急成什么样了,肮脏人类的白痴看门狗。”
“说真的,我觉得你应该改正你的说话方式。”梅莉回敬。
第14章 突击小队 二
在大家出发前,大主教达芙妮?沃那找到玛蒂尔达,向她谈论卡罗拉?桑迪主教得到的调查结果。也就是艾特伦?瑟?普瑞西门的身世。
“这么说,”玛蒂尔达迟疑着放好刚洗的碗,“艾特伦其实是人类罪行的受害者?”
“没错。卡罗拉主教托我带给你一句话,她说如果巨龙第一个创造的恶魔是这样,那就非常危险了。”达芙妮回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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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已经没有保密的必要了。幻术发动后,玛蒂尔达等四人就被转移到了地面上,艾特伦脚下的黑魔法阵那里。
她看着艾特伦和另一个自己打斗,惊讶地看看天又看看地。好消息是艾特伦完全被幻术欺骗了,现在是破坏她黑魔法阵的绝佳机会。
其他人也明白这一点,开始仔细观察这法阵。它底下的地面被之前艾特伦的落地击裂,而法阵并未受损,正发着暗紫色的光。
放下之前拿着的普通武器,几人从辉盒里拿出神器。一片片白色金边的盔甲从盒中飞出,套在黑泽渊身上,他率先发动了神力。
意念一动,黑泽渊将神力的释放限制在黑魔阵的范围里,不然它就该引起恶魔的注意了。
抑制黑魔力传播的力量从神甲中释放而出,覆盖了黑魔阵。仅仅几分钟,整个魔阵制造的所有黑魔力便被转移得一干二净,它无法再防御攻击了。
玛蒂尔达一边往头上压神冠,一边想起了巴德尔告诉她的计划。这计划设想了三个不同的可能性:一是梅莉的幻术持续不了多久,艾特伦会马上从天上砸下来。
那样黑泽渊将全力释放神之甲,清空整片森林的黑魔力。失去弹药补给的艾特伦将不得不把黑魔阵搬出去,没了原始雨林的遮蔽,她的下一个魔阵会出现在更显眼的地方。
二是梅莉和她一直缠斗,直到第一小队的罗伯特、丝竹和阿尔罗德斯到来。大家直接用神器毁掉魔法阵,如果有可能,再尝试和艾特伦战斗。
现实促成的是第二种情况。没了魔兽的阻挡,又有二队留下的痕迹,一队很快到达了此处。丝竹已将麦克握在手中,罗伯特甩了甩他的礼服衣摆,大踏步走来。
“我来了!”阿尔罗德斯叫着跑过来,手中的神之剑在一阵金光流溢中被拔出辉盒。丝竹赶紧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盖尔抬头看向艾特伦。
那只恶魔没有反应,正飞在空中划出暗紫色的飞行轨迹,撞向同样飞行着的梅莉。大家松了口气,阿尔罗德斯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向法阵挥出一剑。
罗伯特随即补上一枪。神器就像是拥有魔法的兵器,而普通武器需要输入自身的魔力,才能打出魔法的效果。
这两人并未压制神器的力量。庞大的神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两次攻击便将黑魔阵斩为四块。构成魔阵的黑魔力开始紊乱,向四周胡乱攻击,但神之甲将它们尽数转移。
黑魔阵的颜色开始淡化。枪和剑再次挥砍,带出金色的月牙形光刃击打上去。整个魔阵在压制和破坏下崩裂,最终消失。他们做到了。
“来了!”高空中传来梅莉的提醒。艾特伦已从上方俯冲下来,骨翼尖端带着战斗机的叶尖噪音。丝竹立刻启动了神之心,她心念一动,急促的钢琴声便从麦克中传出。
不需要自行演奏,而是用音乐魔法传达出琴声。鼓点踩着节拍切入,精灵少女高举起麦克,神之心伴随着乐境展开,将众人护住。
神之心能替人承受伤害,这效果本质上是种防御。梅莉抛出一根魔力绳索,它紧紧束住艾特伦的躯体,将她往天上拉扯。梅莉在试图保护大家。
艾特伦的魔阵,本身就是和她的黑魔力一体的。用魔力制造的东西被外力破坏的话,制造者是会有感觉的。所以她马上从天上砸下来了。
这就是第三个计划:魔阵被破坏后艾特伦开始进攻他们。既然这样,大家就没有再留手的必要。黑泽渊不再压制神之甲,抑制的神力每一秒都在增加,转瞬间已覆盖整片原始雨林。
艾特伦也不例外,她被抑制得无法攻击了,因为体内的魔力受到了神器的直接压制,几乎无法使用。她现在是不设防状态。
借助自己的魔法,梅莉发现这片森林中的黑魔力已经荡然无存。至少在这里,艾特伦无法使用魔力,也无法发动黑魔力的轰炸。她心中一喜,但艾特伦反手控制了腰上的魔力绳索。
魔力变出的东西是没有实体的。但艾特伦用自身的黑魔力反噬了它,让自己能控制这绳索。绳索从她腰上退却并捆住了梅莉,然后像抛陀螺一样在天上转。
梅莉还没体验过这样高速的旋转,一时头晕目眩,有翅膀也飞不稳了。抛上两圈后,绳索被神之甲无效化,于是梅莉的身体倒飞出去,撞进树冠里。密集的树枝缠住了她的翅膀。
玛蒂尔达喊了王子和剑士的名字。两人一左一右夹攻过去,剑和枪只简单一挥就划出风声。两道携光而去的神力径直刺向恶魔胸口,她怒吼一声飞上天空,试图脱离神之甲的压制范围。
“追!”玛蒂尔达喊了一声,率先展开翅膀向她飞去。其他人随后跟上,他们排成个横向飞行编队,而艾特伦摆脱压制后就有力量抵抗了。她单手前举打出一发魔力炮击。
黑色光柱向黑泽渊打去,被丝竹的神之心挡下。粉红的屏障吸收了光柱,让它化为圈圈的涟漪融入神力中,最后被神甲转移走。
以神心和神甲构筑防御,并以剑和枪组织进攻,玛蒂尔达确实有点指挥能力。这得益于她对同学和神器的了解。现在她想发动神之冠的祝福之力,直接将艾特伦抹杀,但办不到。
怎么会呢?她出了一脑袋冷汗。她已经得到神之冠的认可,不可能无法使用它的能力。是还没到时候吗?
艾特伦毫不懈怠,双翼飞快扑打着继续上升,双手轰出七八发黑魔力光炮。但这是声东击西,等玛蒂尔达飞到同等的高度时,她便召出断罪枪冲向丝竹,意图近战。
在单独面对五件神器的情况下,她已经丧失了魔力优势。现在打不了持久战的是她,所以艾特伦要在近战上寻找机会。丝竹完全不擅长近战,惊呼一声飞向高处。编队被打乱。
艾特伦紧逼过去,五人重新编队,开始向丝竹靠拢。漆黑的断罪枪从丝竹肩头划下,向躯干袭击。
阿尔罗德斯快人一步,神剑与枪身相撞,一个上挑把她架开。黑泽渊越靠越近,艾特伦向上飞行,阿尔罗德斯跟上。两人一边上升一边格斗。
铛铛铛的金铁相撞之声在空中回荡,他们上升得越来越高。艾特伦唤出四杆断罪枪,枪身平放,向阿尔罗德斯的双翼刺去。同时自己的枪也击向他的胸口。
阿尔罗德斯出剑速度极快,一次挥砍击落右边两杆,侧过身保护躯干,再一剑将剩下三杆击落。他应对得很好,但这东西艾特伦有十几件。
艾特伦再次唤出六把断罪枪,攻击他的双翼。她要消耗阿尔罗德斯的体力来制造破绽,从而反攻。风划过羽翼,灌入阿尔罗德斯的耳朵。
六把枪的同时刺击让他有些招架不来,他拍打翅膀快速提升高度,试图躲避这一击。但断罪枪跟随着他。
一杆枪率先刺入他白色带红羽的翅膀,贯通之后飞出伤口并消散。虽然神力制造的翅膀并不会被毁,但它和他的神经是联通的,因此还是会痛。
因为疼痛,阿尔罗德斯出了一身汗,飞行轨迹也开始不稳。神之剑发出清越的嗡鸣,不等主人挥砍便发出几道剑气,击打向后方的恶魔。
而艾特伦迅速追击过来,并控制其它五把枪攻击他的伤口。一把断罪枪率先承受了剑气的攻击,崩裂消失并影响了其它武器,但它们做到了。
刚修复的伤口被再次贯穿,并被剩下四杆枪撕裂得更大。恶魔手中的断罪枪也已抵上后背,阿尔罗德斯无法再提升高度,他开始下降了。
他意识到这种时候不能逞强,必须和其他人合作。翅膀上传来剧烈的疼痛,阿尔罗德斯跌跌撞撞地向下坠落,但艾特伦追上来并伸出了手。片片红羽飘荡着,从男孩翅膀里脱落。
她离男孩越来越近且双手前伸,似乎是想把他拉起来——不,是想让他脱离群体以便虐杀。
艾特伦是想分别打倒他们。五件神器组队她当然打不过,但单挑一件神器就难说了。想到这一点的玛蒂尔达赶紧招呼大家护航。
罗伯特挥起神枪,向恶魔毫无保留地释放力量。金色的圆锥形光芒自下而上贯穿天地,将艾特伦的骨翼打碎。她虽然躲了一下,让神枪没能命中身体,但翅膀已经破损了。
随后,黑泽渊的神之甲向她释放力量,一道神力光线捆住她翅膀残余的碎骨,抑制了翅膀的再次生长。艾特伦飞不了了,她开始向下跌落。
“啊啊啊!”艾特伦发出狂躁的吼声,“你们这群混蛋!记住你们今天做的事,我会报复,我一定会报复!”
没有人理她。他们正忙着去救阿尔罗德斯,这个红发男孩正在快速跌落。四人组成飞行编队向上弹射,四双手同时伸出并撑住了他。
“谢谢大家!”阿尔罗德斯稳住身形,便向队友们道谢。因为稳住了身体,神力便开始修复他的翅膀。大家笑了笑,便带他落地。
艾特伦的身体穿过长空没入树冠,砸断好几根粗壮的树枝,最后跌在地上。泥土地面被她砸出一个浅坑,地面将这股冲击力传到远方,将附近几棵大树推得歪斜。
原始雨林密不透风的树冠开了个口子。而在空中,罗伯特将身体下放,以俯冲轰炸的气势砸向那个口子。
神力能压制黑魔法的活动,从而让恶魔无法修复自己的身体。但他并不是在尝试单杀恶魔,纯粹是帮阿尔罗德斯出口气。
年轻的皇子将神之枪前举,再次释放出庞大的圆锥形光枪,连携着破除防御的神力,炮弹般坠地。
这一枪,击破黑暗。
光的枪尖直抵艾特伦的胸口,黑泽渊通过那根线增强神力,抑制住她的护体魔力,让她的躯干陷入不设防状态。于是,神之枪破开形成恶魔躯体的层层魔力,刺入胸腔触及心脏。
恶魔发出愤怒的咆哮。艾特伦双手猛地握住枪尖,强行挪动着推开它。光是这个动作,神力和黑魔力的对抗就点燃了她的手指,让胸腔冒出黑烟。
滚滚的黑烟与火焰从她胸口和手臂中冒出。为了继续厮杀,她甚至不惜让神之枪横向割开自己的躯体。因为那样罗伯特会更加靠近她,她就有机会一脚踹开皇子。
单件神器只能和恶魔的魔力持平。艾特伦暴躁地咆哮着,手上也不停加大力道。而其他人也在迅速接近这里,首先冲过来的是玛蒂尔达,神之冠在她头上熠熠生辉。
虽然武器被毁了,但她还有备用的。
“可恨的神器!可恨的人类!”毫无征兆地,艾特伦开始咒骂,“明明是自己制造了原罪,明明是自己犯下了诸多恶行,还恬不知耻地杀人灭口!”
“无耻、恶毒、丑陋!不要脸的东西!”她怒吼着,生生将神之枪从自己心脏的位置挪开。枪尖落地的震颤让罗伯特身体不稳,跌向地面,被她一脚踢开。
玛蒂尔达刚好在他后方,顺手接住了他。艾特伦从地上站起,心脏外露、衣服残破,双臂和胸口被神力烧得漆黑,还残留着火苗。
她微微低着头,银发垂落在眼前,神情阴郁地瞪着面前的几人。
梅莉的权杖从雨林深处飞出来,杖底尖端刺入艾特伦身旁土地,展开繁复的法阵,启动了大封印术。她挣脱了树枝的纠缠,第一时间展开反击。
但艾特伦已经被惹急了。挥起断罪枪,她一枪斩断了这根黄金权杖。施法被强行打断,梅莉恼怒地从森林深处飞出来,准备进行更强的攻击。
恶魔不打算再纠缠下去。五件神器全都在此,还有梅莉、盖尔、阿尔泰作为候补,再耗下去只会对她不利。而且她的翅膀是永远地损坏了,除非得到大量黑魔力补充,否则没法再长出来。
可黑泽渊提前清空了森林中的黑暗魔力。待在这里有百害无一利,因此她不再打斗,选择启用自己的原罪权能。
这是巨龙手下七只原罪恶魔最初的能力。算是恶魔们的保命技能,平时根本用不上。他们已经把艾特伦逼上了绝路,所以她不得不用。
双眼圆睁,面对第一个向她冲来的黑泽渊,她将眼中的罪痕烙印在忍者眼中。他的动作僵住了,意识到情况不对的罗伯特第二个上来,也被烙印。
罪痕就像点满传播的病毒一样,能随空气传进每一个人眼中。不论主教还是皇家骑士,或是几位神器持有者,大家的身体都僵硬了。他们的意识已被剥离,进入了原罪的幻境。
神之冠散发出光芒,将罪痕挡在玛蒂尔达身外。罪痕是纯粹的精神干扰,但神冠能阻挡一切来自黑魔法的干扰。
艾特伦随即离开。现在看似是进攻的好时机,但只要她的身体接触到神器就会继续被灼烧。
而罪痕也是有时间限制的,比起继续战斗她更想去摧毁斯露塔城,因为搞他们心态的战术还是成立的。
第15章 突击小队 三
早些时候,巴德尔和他的队员们在斯露塔城中巡视。
他们在城墙那儿确认所有武器的状况,然后穿过街道走向城区。因为人口外流的缘故,街道上的大部分店铺都已关闭,夹杂着民房的废墟。
食物和水资源濒临枯竭,人口流失三分之一,这种情况该怎么自救呢?
巴德尔思考时,有对夫妻从街道对面走来,带着他们十二岁的女儿。他们发现了巴德尔,犹豫好一阵子才上前来。他们说想住进指挥部的地下部分,那里安全,但他们没钱。
所以如果巴德尔用得上,他们可以让这孩子留在他身边端茶倒水什么的。这话听起来很理性但完全不对劲,指挥部一般是忙乱的,没法让人休息。
而且,为什么要让女童给巴德尔端茶倒水?他又不是奴隶主。
因为他们说的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服务。重点在于他们住在了指挥所,但孩子会跟着巴德尔四处出行,巴德尔对她做什么都没人知道。而战争使人道德沦丧。
这是变相的人口贩卖,用幼童换取自己的安全。但巴德尔无法指责他们,能逃的早都逃出去了,还留在这里的除了他的队员们,也就是些老弱病残。他们只是找他要个安身之所。
他记得地下五层还算干净。巴德尔犹豫许久,慢慢向那孩子伸出手。他的手掌并不光滑,因为常年手持武器而长着硬茧,也就是硬化的皮肤角质,摸着很粗糙。
女孩慢慢伸出手。轰炸、缺水和徒手挖掘让她的手脏兮兮的,还有伤。巴德尔不会对她做什么,但他决定要收容这一家人。就让他们住在地下五层吧,他想。
两只手互相触碰,孩子将手放在他掌心里。然后毫无征兆地,一大群人从小巷里、阴暗的角落里、道路的其他方向涌过来,拖家带口地望着他,每个孩子都向他伸出肮脏的伤臂。
他们或许肢体残缺、或许面黄肌瘦。他们的孩子也是一样,最好的也是满身伤痕。他们大部分是之前被救出来的幸存者。
因恐惧而眼神躲闪的儿童,被他们的父母高高举起,举向面前的陌生人。
巴德尔陷入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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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斯露塔城开始秘密向外护送一个巨大的板箱。这个大板箱被搬上带轮子的大推车,一百个大推车才能撑起它的重量。它由巴德尔亲自护送,将要出城离开这里。
它被运到街上,离指挥部的地下设施只有几百米的地方时,巴德尔身侧展开了来自黛西艾比娅的通讯:“队长,艾特伦正在快速靠近城市!”
“她被数十只鸟形魔兽托在背上,似乎失去了双翼。我们将尝试击落她,请下达指示,队长!”黛西艾比娅说着,便把画面转向天上的魔兽群。
偏偏这时候来……巴德尔深吸一口气,首先道歉:“我很抱歉,同志们,但我现在需要全队支援。她会瞬间冲过防线,集中所有火力!”
“是,队长!”黛西艾比娅应了一声,控制城墙上的百余把刀与杖,齐刷刷向艾特伦轰去。刀枪剑戟、棍斧钩镰在魔力光炮的掩护下捅入魔兽身躯、斩断魔兽双翼。
托起艾特伦的护航魔兽群,在这毫无保留的轰击下数量锐减,一只接一只落地。巴德尔知道,以艾特伦的实力她会马上越过防线,杀到自己所在的城市中心。
而艾特伦会命令魔兽四处杀人,他们必须打出全力一击,能多杀一只魔兽就是胜利。城墙上的队员们没有丝毫松懈,从她进入射程的那一秒就全力进攻,直到她飞出射程。
这十秒中,密集的兵器和魔力光炮暴雨般向她倾泻,多到足以杀尽恶魔的护航魔兽。但即使自己跌落在地,艾特伦也没有看这些队员一眼。
艾特伦的目标不是队员们,而是这座城市现在的指挥员。“队长!”黛西艾比娅一边带其他人跑下城墙,一边朝通讯阵对面喊,“恶魔是冲你来的!”
黛西艾比娅确实是个冷静理智的魔法师,但她太年轻了,对紧急情况的应对经验不足。所以她容易紧张,一紧张就容易大声嚷嚷。
“明白,黛西艾比娅同志。我得撤退了。”巴德尔冷静地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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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了翅膀,艾特伦只能在路上快步奔跑。
她追踪着城中最强的一股魔力,走直线闯入一处两边都是泥土墙的狭窄巷子,并和路边走出来的尼尔兰森擦肩而过。年轻的骑士挥起长枪刺入其躯,给她捅了个对穿。
之前因为黑泽渊,恶魔的护体魔力已被转移到了世界之外,所以尼尔兰森的普通武器能触及她。
这座城市的骑士们因为看过了文定远的人体解剖图,所以对致命要害的位置把握得更加准确。但恶魔连内脏都没有,艾特伦的心脏就是魔力核心。
这种伤口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她后退一步让长枪离开创口,好让伤口得以缓慢地修复。
“不会让你走的!”尼尔兰森大声说着,向前一步让武器回到原位。艾特伦退一步他就进一步,她现在飞不了,除非用黑魔力加强脚速逃离。
但那样就必然撕裂伤口,引发黑魔力的泄漏而让他们能追踪到她。如果艾特伦要和他打,自己就迅速抬手割裂她的上身。
“只要我切得够快,想必即使是恶魔,修复起来也需要更长时间吧!”尼尔兰森得意地宣布,“不愧是队长,这么短时间就能设想出这么多可能性!我早说了,打仗也是看天赋的。”
艾特伦安静地看着他。
“糟糕……”骑士意识到自己得意过头说漏嘴了,小声自言自语道。
恶魔一个后撤步脱离长枪,尼尔兰森兵器前指追击而去。在两人将要拉开距离时,两支羽箭破空而来,刺穿艾特伦的裙摆并钉入她身侧的泥土墙。恶魔被钉在了墙上。
是文定远。他站在泥墙后的高楼上,居高临下地用弓发动了狙击。尼尔兰森随即上来,长枪再次没入艾特伦的腹腔,猛力一抬便将她开膛破肚。
“别怪我把你切烂,女士。”尼尔兰森说,“这是我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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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发的缝隙间,艾特伦烦躁地瞪着自己腹中的武器。有那么一会儿她想自爆,把整座城市直接轰飞。但她的身体只受了些破坏,还不到千疮百孔的地步,没法爆开。
用体内黑魔力加强双足的速度,艾特伦向前逃离。既是逃离,也是继续追踪巴德尔的魔力痕迹。她的裙摆被箭撕下一大块,但艾特伦毫不在乎地继续追击。
“队长!”尼尔兰森急急地启动通讯,“她冲着你来啦!这恶魔真的有够疯,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谢谢,尼尔兰森同志。”巴德尔回答。
确认尼尔兰森没有追上来后,艾特伦停下了脚步。经过和神器持有者们的缠斗,还有这一路上的泄漏和消耗,她已经用掉了组成自己躯体的六成黑暗魔力。
持有魔力的人和物体会向四周释放微量魔力,即魔力力场。恶魔的护体黑魔力就是它的魔力力场。这力场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自身,它能感应到其它魔力的存在,并抵消魔力的攻击。
但护体魔力的强度,不一定能强过那个攻击本身。所以护体魔力被消耗殆尽后,就轮到人体和体内魔力来承受攻击了。但精灵和恶魔的身体本就是魔力的凝结,它们不会疼痛,不会因受伤而动作迟缓。
为它们承伤的是它们的护体魔力。所以它们能一边用魔力修复伤口,一边不受影响地打出漂亮的反击。这两个民族在战斗上是有先天性优势的。
但艾特伦被神器克得死死的。护体魔力一开始就被神甲转移走了,甚至开始转移组成她身体的那份魔力。她拉开距离是为了停止转移,发动攻击是为了打乱他们的节奏。
可这五人的飞行编队配合严密,七八发魔力炮击都无法打乱。后来的单挑则是她毫无办法的孤注一掷,试图找到他们五人中的突破口加以猎杀,也理所当然地遭到了报复。
话又说回来,上次见到金发女时她还孤身一人,只能勉强阻止永夜之天的闭合,这次已经能带着别人把她打成这副惨样了。想到这一点让艾特伦心烦意乱,恨不得现在就杀了玛蒂尔达。
罗伯特和尼尔兰森开的洞还在往外泄漏黑魔力。即使战斗消耗巨大,只要回到马格马山这样的魔兽栖息地,她就能吸收到大量混入自然界的黑魔力,修好身体重回巅峰时期。
那时她再回到这里,就能用永夜之天快速结束战斗。艾特伦知道自己是得意忘形了,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一开始不用这个,不过现在弥补也不晚。
转过身,艾特伦向城外走去。下一秒,一台轮椅从天而降,将她砸倒在地。
轮椅以斜角向下的姿态精准地困住她,椅背和椅垫下的金属骨架中伸出一排楔子,将她的双臂固定在一个小格子里。其余的则打入地面,并像树根般往各个方向拉长。
它们固定住了一大片土地。普通人想从这台轮椅下逃出来,必须撕裂大块的泥土,把整片地扯出来才行。艾特伦疯狂挣扎着,唤出断罪枪试图破坏轮椅,但手动不了也就挥不了枪。
“这是什么……”艾特伦以俯卧撑的姿势抬起身体,试图挣脱。
“没用的。”文定远从远处走来,身下并没有坐着轮椅。他确实很擅长示敌以弱。“这是我花三年做的轮椅,本来只想用它赶路。”
“后来盖尔主教告诉我们说,你会来袭击我们的城市,我就临时给它加了这个功能。”文定远笑着嘲讽她,“怎么样?好用吗?”
“混蛋……”艾特伦愤怒地抬身,两排楔子在她的动作下咔咔作响,眼看就要断开。黑魔力单纯用于物理输出时力量是很强的,而大陆上又没有其它材料能压制黑魔力。
“别乱动啊。”文定远摆着手连连拒绝,“你这动作别说垂死挣扎,作为俯卧撑也够难看的。你还是回炉重造吧,做出来这么丑的手下,萨斯坦都要哭出来啦。”
——艾特伦打消了回家补充魔力的念头。她要从这该死的轮椅下面出来,去撕烂面前白大褂的嘴。然后她要找到这群人的指挥员,问问他是怎么教育手下的。
“闭上你的嘴!”艾特伦怒吼着抬身,以构成自身的黑魔力,生生崩断两排钢铁的楔子。迅速调整姿势站起,她一脚踹上文定远的胸口,将他踢得双脚离地、身体倒飞而出砸向远处。
血从文定远嘴角冒出。他是故意嘲讽艾特伦的,这样她就不会出于谨慎而回到马格马山,而是在愤恨中决定“至少要把你们的指挥员干掉”。收拾不了神器还收拾不了他吗。
仇恨人类的她无法容忍被人类嘲笑,这是根据她性格定下的战术。前面的防线攻击和骑士突袭都是常规战斗,目的是让她无法进城,而这次是让艾特伦继续前进。
任由身体砸在未被破坏的建筑上,文定远启动通讯阵,向巴德尔报告情况:“队长,恶魔正在重新前进。”
“收到,文定远同志。你可以先休息了。”巴德尔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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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着城中最庞大的一股魔力,艾特伦找到了巴德尔?西蒙。那时他站在某座建筑前方,身侧有个卡车集装箱大小的箱子。
艾特伦隔空将断罪枪指向他的咽喉:“你就是这破烂地方的指挥员?”
“是的。我名叫巴德尔?西蒙,这座城市的治安队队长。”他回答,“是我指挥了这场作战,是我组织人手攻击了你和你的黑魔法阵。我对这一切负责。”
意思是这些全是我干的,要杀要剐随你便,但别扯上别人。艾特伦扯出一个冷笑,因为她没心情狂笑。
向神器持有者求援,再通过他们得到大量强者的帮助,同时自己也没闲着地派遣队员、调度物资、指挥作战——巴德尔的战略战术毫无破绽,换成别的敌人早被干掉了。
“想法不错,但很可惜,你遇上的是我!”
艾特伦一个箭步上来,瞬间抵达巴德尔身前。斧枪相撞的那秒,艾特伦举起右手打出黑魔力光炮。
深紫色光炮贯穿男人的身躯。黑暗魔力将污染他的魔力核心,把他的一身魔力废掉;巴德尔的身体将在剧痛中进化,尝试适应这种被污染的力量。但这毫无作用,他会痛苦地灭亡。
本该是这样的,但巴德尔的身体只是被击飞出去,砸在背后建筑关闭的门上并倒地。他帽子掉了,但没空去捡。挣扎着站起来,巴德尔握住斧子催动魔力,让雷电穿云而过打在艾特伦身上。
雷光将恶魔的身体映得模糊不清,只能看见黑色残影在电流中抽搐,双臂激烈摆动。持续电击能让心脏室颤、呼吸机能障碍、四到六分钟的室颤和呼吸机能障碍就足以致人死亡。
强电击能马上杀死很多人,所以巴德尔平时放电都控制在最低电量,只让对方动弹不得。他更擅长用斧子近战。但黑魔力能将魔法无效化,所以他的雷击对这只恶魔毫无影响。
那只是她的肢体反应,恶魔没有器官,这些电流不足以杀死她。
——之前,艾特伦认为攻击这座城市只是小打小闹,是幼童的玩耍。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她知道再轻佻下去会送了自己的命,所以直接过来屠城。
而她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这里的指挥员。这是她对其他人的恐吓,她要把巴德尔的脑袋切下来挂在城墙上,以此威吓任何敢于反抗的人。
在没有神器护体的情况下,人类会被她一炮轰死,没有例外。刚才的攻击确实有命中的触感,所以也不是打偏了。但巴德尔没有死,不但没死还能发动反击,虽然不痛不痒。
艾特伦再次弹射起步拉近距离,准备把下一炮打在他头上。因为精灵的魔力核心在头部中,人类的魔力核心则在胸腔里。刚才那一击没毁掉他,只能解释为巴德尔的魔力核心不在胸腔。
——巴德尔不是人类。
第16章 祝福之理
他看见很多死人。
有老有少,上到六十岁老人下到七岁孩童。
他们横尸遍野,他们无人收殓,他们衣不蔽体。
他们一开始是活着的,活生生地哭喊着救命,呼叫着说不想成为承载色欲的玩具。
大家都是平等的人,有人却为了一己私欲残害他们,毁坏他们的身体来满足恶心的趣味,他们想不通。
然后哭声小了,在露出千万个因痛苦而扭曲可怖的表情之后,他们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倒下,不成人样地死去。
在漫山遍野的尸体尽头,艾特伦?瑟?普瑞西门沐浴着他们的鲜血。她扶着断罪枪起身,神色漠然地望向天空。
她是罪恶的化身,是从创世之初起,用一件件一桩桩的色欲之罪为原料,借巨龙之手捏出来的存在。
杀害她,就是扼杀所有性犯罪受害人的声音。就像她说的,自己制造了罪恶还不让人讲,不要脸的东西。
黑泽渊眼中的罪痕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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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向巴德尔头部的一炮,被主教达芙妮?沃那的魔力盾挡下。留着漂亮卷发的主教,一身华丽裙装配白金法袍,从路边快步跑来,边跑边挥手:“抱歉,我来晚啦!”
她身后跟着大魔导师和皇家骑士的队伍,浩浩荡荡。他们就是皇帝派来的那些援军,达芙妮通知他们过来花了点时间。“好啦,可不许趁我不在的时候偷袭我朋友哦?”她说。
艾特伦看着迅速将自己包围起来的大陆顶级强者们,不自觉地慢慢后退。怪不得治安队要四散分开层层抵抗,原来是为了这一刻在争取时间。而巴德尔更是以身入局成为诱饵。
因为大部分能战斗的人都早加入了治安队,而只有最强的治安队成员才能担任队长,所以她能在城市中感应到的最强大的魔力,就只能是巴德尔。
“现在再走有点晚啦。”达芙妮伸出根手指左右摇晃,“西蒙先生为了把你引过来,可是冒了生命危险的。至少要让你认输才行。”
狡猾的东西,艾特伦想。这真是应了她的那句话,身体不行脑子就得发达。巴德尔的身体正因疼痛而颤抖着。虽然没把他杀掉,但该疼还是疼。
巴德尔浑身都已经疼到麻木,大脑传递着明确的运动指令,但身体无法执行。他浑身上下能动的只剩右手,他在强者们的掩护下慢慢抬起这只手,放在身侧的大集装箱上。
迈开腿,巴德尔举步维艰地走起来,一点点地推动这箱子。他比在场所有人都高一点,艾特伦透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见了这一幕。于是她意识到,他们做这一切的原因,可能是为了掩护这个箱子离开。
当然,因为来支援的都是大陆顶级强者,所以掩护着掩护着把她给杀了,这也很有可能。但无所谓,艾特伦已经做好今天要死在这的准备了。
关键是怎么在死之前隔应一下这群人。她到死也不会和人类和谈,让他们在梦里跟和平见面吧。原罪恶魔艾特伦将在死前杀害尽可能多的人,还他们一座血流成河的城。
首先要针对的仍然是指挥员。她知道自己已经炸塌了城主的居所,因为城主们都住着风格统一的房子。但城主这段时间根本没有主持过工作,可以看作他已经死了。
所以整座城市的工作都是巴德尔来做的,这座城市之所以没崩溃,是因为他很好地维持了现有秩序。只要把他杀了,那么一切就会恶化。
艾特伦这样想着,向掌心中凝聚出庞大的魔力光炮。这一炮打向的是众人身后那栋建筑,将它拦腰轰得粉碎。构成房屋墙体的石块被她炸断,发出恐怖的爆裂声,有血从巴德尔头顶流下。
大片烟尘混杂着楼房碎块倾泻而下,遮蔽半条街道并向外发散。烟尘遮天蔽日,混入方圆百里的空气,让这片天空灰暗下来。碎块纷纷扬扬砸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开裂音。
就像在密封房间里烧塑料,有毒气体只需五分钟就能充满整个房间,房里的人只能逃离。
“各位,快散开!”人群中响起治疗师派森的声音,伴随着他的剧烈咳嗽,“粉尘颗粒太密集了!会窒息的!”
确实如此。大量粉尘颗粒会堵塞呼吸道,导致咳嗽和窒息。更何况里面还混杂着大量建筑碎块。众人只好向街道侧面的民房中撤退,并关紧门窗。
巴德尔看看集装箱,又看看在一片灰暗中剧烈咳嗽的派森,咬了咬牙,一把将队员推向某栋民房那儿。目送派森进了民房,他也捂着口鼻开始咳嗽。
下一秒,艾特伦提着巴德尔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
恶魔没有呼吸道。她根本不受场地限制,但她知道人类有呼吸道,所以她才特意轰碎建筑来影响他们。
她偏过头看向那个大箱子。照理说,有那么多大魔导师和皇家骑士在场,战局已经稳了,但巴德尔还是要把这个箱子移出她的攻击范围。
他想保护的,一直是这个不起眼的箱子。而且箱子里一定是活物,她看见箱子上有两排呼吸孔。
放下巴德尔,艾特伦向它走去。她刚靠近一步,巴德尔便冲上来一脚踹开她。她刚落地便被巴德尔预判了落点,一道比先前强劲百倍的落雷打下,将她脚下的地面电得漆黑。
屋子里的人也没闲着。大魔导师们随即开始画阵,最先发动的是魔力穿透术,这能让魔力直接穿透像墙壁这样的阻隔,从而达到魔力传输时的零消耗。
随后,大家十人一组地按各自的魔法分好组,每个组都有一两位掌握魔力连结术的大魔导师。连结魔法凝聚起庞大的魔力,借助穿透的术式穿过墙壁,成为刺破灰暗天空的彩色光柱。
光柱一根根地打向艾特伦。巴德尔的反应让艾特伦更确信了自己的判断,她向后跌倒也不忘再打一炮。但同时第一根光柱也贯穿了艾特伦的胸口,导致这一炮偏了,只掀开了集装箱的翻盖。
她要看看巴德尔到底拼上性命在保护什么,是足以杀死她的新式武器,还是针对巨龙的什么东西。低头看去,她皱紧了眉。
是一群小孩。
十二岁的少年抱着八个月大的婴儿,突如其来的光照让婴儿啼哭起来。四岁妹妹牵着八岁哥哥的手,慌乱地躲避恶魔的视线。九岁的姐姐抱着一岁的婴儿,低声安抚。
因为吸入了大量烟尘的缘故,他们都在咳嗽。呼吸道本就脆弱的幼儿们,脸色更是已经发紫。
“……你有毛病吗?!”
忍了一阵子,艾特伦对巴德尔怒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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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小孩。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儿童,既不能打倒恶魔也不能降伏巨龙,他们对这个世界一点用都没有。有大病才操心他们的事,这些小孩除了当储备粮能有什么用?
第二发魔法光柱随即打来,贯穿艾特伦的脑袋。但她体内的黑魔法将其无效化了,这里不是原始雨林,而是空气中混杂着黑魔力的城市内部。
尽管巨龙死后化作的黑魔力粒子,相对整个世界蕴含的魔力来说少之又少,但足以让艾特伦慢慢恢复了。
但她现在心态几乎爆炸——这个甚至不是人类的男人,冒着死的威胁去保护一群弱小的儿童,而不是能攻击哪怕一次的武器。她觉得自己被歧视了。
“既然你这么喜欢小孩,就跟他们埋一起吧!”艾特伦怒吼着掐住他的脖颈,手指没入皮肉压迫颈动脉。
三五根魔力光柱同时打进她的胸口。这次,够强的魔力和她的黑魔法互相抵消,打开其胸腔,再次将魔力核心暴露在外。随后,赶来的黛西艾比娅以魔法直接攻击了核心。
这一发有够疼,魔力核心对大陆上的一切生物都是要害,核心被破坏会导致他们无法使用魔力。艾特伦恼怒地望向年轻魔法师。在灰暗的天空下,黛西艾比娅正将法杖前举。
“放开你的手!”她大声说,“我们都知道队长在干什么,咳咳……如果他有毛病,那我们……咳,也有!”
如果救助儿童是脑袋有病,那这病他们得定了。黛西艾比娅帅气地如此宣告,只是烟尘还是太大。
尼尔兰森、特蕾莎和文定远则从另一个方向靠近这里,奋力一拉,将集装箱拉向远方没有烟尘的地方,让孩子们恢复了正常的呼吸状态,婴儿们的脸色也慢慢地重新红润。
他们开始向城市外面撤退。这些孩子正是那群家长托付给巴德尔的。孩子们们在指挥部里洗了澡、换了衣服、贴上药膏,然后才被带出来。箱子上那两排孔洞是他们的呼吸孔。
人们向他举起孩子时,巴德尔同意收容他们。他让家长们凑笔钱给他,他带孩子们离开斯露塔城。巴德尔认识附近城市的福利院院长,孩子们可以在那里住到战争结束。
这样就不是他们向巴德尔交出孩子,而他提供他们在指挥部的生活费。而是他们花钱将孩子托管在巴德尔这里。这不再是人口买卖,而是给钱办事的雇佣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照顾难民的尊严。即使生活再困难,他也不鼓励大家抛弃家人。大家照做了,要不是半路上被艾特伦劫了道,孩子们这会儿已经离隔壁城市不远了。
“谁管你啊?”艾特伦一个箭步上前,掐住了魔法师的脖颈,“在这里大喊大叫比平时累吧?因为叫喊会让你吸入更多烟尘啊。你会窒息得比你的上级还快哦。”
“只要这片烟还在,那些人就出不来。不过出来了也没关系,他们的魔法不足以杀害我。”因为黑魔法能抵消所有魔法,而能压制黑魔法的只有神器。这是质量而非数量上的不对等。
双手掐着两个人的脖颈,艾特伦准备先杀掉他们,然后再去杀害那群烦人的儿童。但随即,巴德尔的斧头从下至上地斩进恶魔的肘部,将她掐住自己的手臂一分为二。
魔法无用的话,就用物理攻击吧。
骨骼横断的瞬间,艾特伦有瞬间的恍惚。丢失六成黑魔力的她骨骼强度大大下降,已经能被冷兵器破坏了。而斧子的主人毫无迷惘,又一斧斩断她的另一只胳膊。
从脖颈上摘下掐住自己的前臂,巴德尔斧刃前指,再次发出剧烈的咳嗽。将孩子们交给其他人照顾,其他队员再次跑进这片致死的烟尘里,前来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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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来说,罪痕是有时间限制的。玛蒂尔达只需向神之冠输入魔力,就能释放它的祝福之力,为所有人抵消罪痕的影响。
摆脱了罪痕的精神控制,大家对视一眼,发现艾特伦已经不在此处。玛蒂尔达看见了她往哪跑,招呼大家跟上便迈开腿跑起来。
“你们也看到了吗?”盖尔询问大家是否看见了罪痕幻化的场景。
“嗯。”几个男孩点点头。玛蒂尔达趁机说了艾特伦的身世,背负着全人类的色欲之罪,以受害者身份向人类发起复仇的恶魔。
查出这一切的卡罗拉主教认为,如果巨龙创造出的第一只恶魔就是这种存在,那么其他几只很可能也是如此——人类有七种原罪,而巨龙手下的七只恶魔,就是这些罪恶的代言人。
他们要打倒的,不是那具被称为恶魔的躯体,而是人类心中的欲望。
这实在太危险、太困难了。可他们必须去尝试,因为放纵这份欲望到处肆虐会带来巨大的伤亡。“可是小玛蒂,人类也拥有和原罪抗衡的美德。”盖尔说。
伴随文明的发展,人类的罪恶得到放纵,同时也拥有了遏制罪行的道德。人们开始有意识地制定法律、抓捕并监禁罪犯。因为如果不把罪犯和其他人隔离,良善就会成为杀人的刀。
人类有七种原罪,也拥有七种与之抗衡的美德。与色欲对应的美德名为仁爱,认同人是独立的生命,无条件关爱他人,保卫任何人的生存权。
神之冠拥有的祝福之力能抵消诅咒,直接将恶魔和魔兽抹杀。但祝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正因为人类是个罪孽深重又充满希望的民族,女神才愿意赐下祝福。
向人类的诞生与存续送上祝福,愿你们的前路常有美德相伴。
玛蒂尔达发动不了祝福之力,确实是因为条件还不成熟。她们的战斗,或许是出于对他人的仁爱而必须击退艾特伦,但不够明显。
神之冠没有认同这场战斗,并不觉得杀害艾特伦,就能体现“仁爱”这份美德的存在。所以玛蒂尔达无法使用祝福之力,无法抹除那份色欲。
另一边,梅莉本想在半空中护航,但最终加快速度冲向斯露塔城。她飞入城市空域,在半空中释放去除烟雾的魔法。这道光柱打入天空,令烟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却。
灰暗的天色变回晴朗,阳光毫无遮挡地落下。五位神器持有者陆续赶到此处,顺着梅莉留下的飞行轨迹,落到治安队众人和艾特伦之间。
对恶魔战第二回合,开幕。
第17章 对恶魔战
罗斯诺大陆第200年,女神完成了所有的工作,离开大陆。205年,皇室和教会相继成立。218年,教会记录下第一份犯罪档案,随着犯罪行为逐渐增加,皇室于226年成立了治安队。
和教会一样,位于首都的治安队基地是他们的总指挥部,坐镇在那里的是总指挥员。他们在各个城市设有分部,分部的负责人就是像巴德尔这样的治安队队长,指挥着驻扎在分部里的成员。
治安队通常由力量强大的骑士与魔法师组成,还有设计师和治疗师提供支援。因为大部分犯罪者也是战斗人员,抓的时候治安队会发生伤亡。
因此,治安队成员必须不断变强,才能维持人国的治安与安全。也只有维持严厉打击犯罪的势头,人类才能持续提高自身的道德需求,向自己和自己所处的环境。
无论什么生物,都会为适应环境而改变自身。先有严厉打击犯罪的环境,才会有越来越高的道德准则。而要创造环境就必然付出牺牲,小到时间和工具,大到生命。
幸运的是,这样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
对这些事巴德尔是理解的,也从未质疑过。但现在,他并没有默背着它踏上战场,从而对冒着生命危险诱敌深入这件事有所觉悟。
他只是没法在队员们战斗时,抛下他们去转移孩子,也没法在队员们遇到危险时,丢下孩子们不管。
他不得不一边挡在集装箱前,一边指挥队员们将艾特伦拦下。如果大家拦不下就引她进来,同时请达芙妮带支援来。他不得不咬着牙,边护着孩子们边推开治疗师。
于是这个破绽被艾特伦发现,最终戳破了他两边跑的窘境。巴德尔已经尽力了,他除了做这些事给不出更大的帮助,只是个如此无力、如此胸无大志的男人。
却几乎打碎了艾特伦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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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组全员到齐的瞬间,艾特伦决定自爆。
反正已经没有赢的可能了,死得惊天动地一点不是更好吗?而且这里的人足够多,幸运的话还能拉两个垫背的。她这样想着,催动起体内的黑暗魔力。
魔力在恶魔体内逆转了流向。她的魔力不再是流经四肢百骸后转向回流核心,而是成斜放的莫比乌斯环状,以核心为交汇点绕出两个大圈,再流回核心做下一轮循环。
随着魔力的逆流,艾特伦体内的魔力不再用于修复伤口。她甚至连维持躯体存在的魔力都不保留,整个人都被异样的黑魔力循环扭曲。
莫比乌斯环的运转越发快速,庞大的黑暗魔力被它带入循环中,以写8字的笔画走向,高速轮转着扭曲恶魔的整个身躯。她的躯体变成暗紫色的剪影,时不时扭曲成旋转的莫比乌斯环。
这副诡异的场景吓住了不少人,但玛蒂尔达近距离见过要自爆的魔兽,她这副样子和自爆魔兽差不多。“她要自爆了!”玛蒂尔达大声告诉大家。
不只是艾特伦的身体会爆开。她体内的黑魔力四散爆炸时,会引爆之前被巴德尔斩下,现在落在他脚下的恶魔双臂。那对被烧黑的前臂会像炸弹一样,有效杀伤巴德尔和他身边的人。
空气中的黑魔力粒子也会被加热,以最高传输速度打入附近的土地、水源、道具和人体。许多东西都会被这次自爆摧毁,或是废掉。
如果要保留这座城市,他们就该不惜一切代价停止她的自爆。黑泽渊和丝竹立刻催动神力,将艾特伦置于神力的压制下。巴德尔的斧子随即触及她的魔力核心,但这没用,她的核心已经失去了实体。
那不再是一个能以物理手段摘除的器官,而是被黑魔力高度同化的存在。而魔力是没有实体的摸不到的东西。这个莫比乌斯环如心脏般快速收缩,然后又立刻张开,并在此过程中与大气中的黑魔力共鸣。
“队长!”文定远在街道口那儿呼喊着,“请下达指示!”
“向全城发布撤离信号!”巴德尔大声回答,“先保证普通人安全离开,恶魔的自爆只能靠神器压制!”
确实如此。但撤离信号不是什么旗帜或警报之类一看就明白的东西,而是挨家挨户的通知和护送。治安队的其他成员迅速散开,从离得最近的民房开始,一家家地做出通知。
核心成员们则注意到队长没有跟他们来,急忙询问。巴德尔没有回答,只是回过头,看向那个剧烈鼓动的莫比乌斯环。他是负责守城的指挥员,他不能放着城市的致命威胁不管。
即使神器能解决这一威胁,他也有义务见证到最后。而在这个过程中,黑魔法会对已经中了一炮,身体里有黑魔力残留的巴德尔造成什么影响,是谁也说不准的。
队员们低下头沉默不语,感觉气氛有些压抑地,派森大叫一声,从集装箱中抱起孩子就跑。
一岁以下的婴儿优先撤退,八岁以下的儿童次之。那些先前远离了烟尘,被其他队员照顾着的孩子们,此时因为队员们在跑步通知居民撤离,而变得无人看管。
派森的动作提醒了其他人,无论是大魔导师、皇家骑士,还是其他治安队成员,都不约而同地上前来,抱起一个孩子跑向远方。
“我们要失去一整座城市了吗?”
被尼尔兰森抱起来的孩子,在他怀中小心地询问。
尼尔兰森点点头。空气、泥土、建筑和人体中的黑魔力粒子,都会被艾特伦的自爆引燃。这座城市将发生核爆般的魔力爆破,从粒子层面被整个摧毁。
尽管不是全部被毁,因为黑魔力在整座城市中的浓度不到十分之一,但艾特伦想得对,他们只能在梦里与和平见面了,她将还他们一座血流成河的城。
“是呀,孩子。”尼尔兰森倒是没什么遗憾,“但是我们还有人!只要保护好你们,要重建城市是很快的。”
“可我是个没用小孩。”孩子说。
“那有什么关系?”尼尔兰森回答,“我又不是因为你有用才帮你!因为小孩子死掉会让我难受,我才捞你出来的,跟你是什么样的人无关!”
年轻的骑士毫不掩饰他对孩子的喜欢。另一边,黛西艾比娅回过身,向背对人群面对灭亡的队长,敬了个军礼。
“能和你并肩作战是我们的荣幸,队长。”
“我也是,各位,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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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特伦的罪痕浮现在一边自转、一边猛烈收缩的诡异紫环上。那是两颗被同一支箭刺穿的心形图案,刺的地方是心脏左上方,象征被外力破坏后强行贴合的人。
然后,某种能量从队员们胸中浮起,画出线状的飞行轨迹,眨眼间便融入神之冠正中的红宝石里。祝福之力化为五颗莹莹的金光,一颗颗落入莫比乌斯环下方的土地中。
那就是祝福吗?玛蒂尔达未及思考便已迈开脚步,不自觉来到四个队友的前方。五处光源互相连接,成为一个金光辉煌的五角星。
丝竹的神器向她射出一道光芒。神之心的光落在玛蒂尔达身上,于是那道粉红的屏障不止从丝竹胸中发出,也开始以玛蒂尔达为圆心,向整座城市释放而去。
神之心并没有被复制,而是向玛蒂尔达转移了一部分神力,让玛蒂尔达也能使用它的能力。神之甲紧随其后,将玛蒂尔达身上的普通盔甲,转移复制成了白金色的压制黑魔力的神器。
“原来如此。”向着那个诡异的不停旋转的黑魔力环,玛蒂尔达举起神器外表的纤细长剑,“他们尽全力保护市民的行为,才是神承认的仁爱。”
即使只是“想保护身边的人”这一微不足道的美德,只要去做了,也能汇聚成庞大的祝福。欲救世必先救人——该说通关条件意外地简单吗。
似乎松了口气地,玛蒂尔达向莫比乌斯环挥出一剑。
金光闪耀的星形光柱拔地而起,将数量庞大的黑魔力囚入光中。这黑魔力的心脏停止了自转和跳动,被它影响的城市中的黑暗魔力,也因此不再躁动。
色欲的罪痕凝固起来,然后就像挨了记重拳的薄冰一样啪啪碎开。而破除防御之力、压制黑暗之力、替人受难之力,尽数凝于此剑。
伴随那一剑的挥动,四道光芒化为长虹,自下而上劈开莫比乌斯环。这恶魔化作的黑暗心脏被切成两半,其他四人随即跟上,从各个角度发动攻击。
神枪和神剑的本体先手攻击,但剩余的黑魔力就像果冻般柔韧,刺入后反而困住了兵器。神甲随后就到,毫无保留的神力释放将大量黑魔力打入其它世界。兵器挣脱后转入远程攻击。
起手极快的神剑劈砍出百余道红色弯月形剑气,将半截圆环砍得粉碎。神枪慢人一步,但庞大的圆锥光柱随即粉碎了圆环另一部分。而神甲又将破得不成势力的黑魔力转移走。
黑魔力会被转移到宇宙的不同角落,而非同一去处,因此艾特伦是不可能再复生的。神心所存的乐境伴随着持续不断的乐器声,张开至全城的范围,护下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大量试图逃逸、试图击毁物件的黑魔力击打在乐境上,激起持续不断的涟漪与波涛。但神力加持的乐境已是坚韧无比,经得起任何破坏与动荡,无论多大的痛觉都难以打破。
还有巴德尔。他体内的黑魔力也被神之甲尽数转移,威胁不了他的身体状况了。
面对恶魔的垂死挣扎,玛蒂尔达叹了口气。
“是的,我明白,我们人类确实干尽了坏事。但你没法否认我们这个民族还有希望,我们并不是只会作恶。”
“我……我们并不想掩盖自己的罪行,也明白杀害作为色欲化身的你,对那些受害者来说毫无益处。”
“我们只是为了孩子们,为了成千上万活在这里的未修善德,但也没有犯罪的人而战。为了他们能够安全地活,现在必须请你退场。”
语毕,她手中长剑映出刺目天光,竖劈而下。
黑魔力的心脏再次被一劈两半,停止运转。莫比乌斯环在刺耳的爆炸声中崩裂、破碎,化为黑色暴雨落向地面,还未触及任何东西就被神甲抹消。
恶魔留下的罪痕开始变化,两个心形错开,长箭变成柔软的丝带。丝带两端贴在心上,成为互相连接的象征,不同于色欲的强行缝合。
这是象征美德的圣痕。仁爱之印,宣告着这座城市不仅只有罪恶。
爆炸危机解除,城市复归安全。神器收回自己投在玛蒂尔达身上的光芒,乐境回归丝竹体内,大家先后将神器放回辉盒。
巴德尔松了口气。他的脚下,恶魔焦黑的手臂早已消失,只剩祝福之力的光芒。这个金光闪烁的五角星照耀着仁爱之印,在城市中心散发温暖的光。
丝竹四处看看,从地上捡起了巴德尔的帽子。这是治安队队长的象征,款式和队员们的帽子不太一样。她拍掉帽子上的灰,迈着小碎步跑过去,踮起脚帮他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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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感觉如何?”
初夏温和的阳光里,城市路边的行道椅上,玛蒂尔达询问身边的盖尔。他刚往临时治疗中心里搬了一大堆药剂,正坐下来喝水。
“还不赖。”盖尔笑着回答。他近距离看到了玛蒂尔达战斗的姿态,和他看见的未来的她几乎一致。他希望后续的战斗也能顺利。
“那你呢,感觉如何?”盖尔问。
“啊,那就多了去了。”玛蒂尔达说,“真没想到,恶魔们会是人类罪行的代言人!感觉这次也是险胜啊?但能赢就好,不然城市就危险啦。”
“丝竹这次进步很大,她挺聪明的,只要多加练习,以后肯定很强。阿尔罗德斯的体力也越来越强,之前那样耗尽体力和魔力的攻击,他做出来以后也不会影响行动了。”
“黑泽渊在我看来是最稳定的,几乎每次都能先手压制住黑魔力。他到底是谁?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但他确实很强。罗伯特也很稳健,但他是王子,受的训练更多。”
玛蒂尔达说了一堆。盖尔微笑着挥挥手,示意她先停一停。黑泽渊的身份他不能说,教会还没有透露暗卫存在的打算。
“你们的进步都可喜可贺。至于黑泽渊,我只能说他是可靠的。”盖尔回答,“至于你,你已经很接近我看见的样子了。”
玛蒂尔达打了个冷战:“为什么你会看见我未来的样子啊!那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对不起。”盖尔也很无奈。
“不是对我道歉啦?!你不觉得这不公平吗?全国六千多万人,但国家未来的命运只能由你一个人看见、一个人着手改变?”玛蒂尔达大声说。
“以前是这样的。但我的能力被大家知道后,就可以说出来了,大家也都会相信我。”盖尔有些尴尬,伸出手指挠了挠脸,“这次是因为涉及到教皇,所以不能马上对别人说。”
而时至今日,巨龙手下仅存的恶魔已被消灭,在它孵化之前,大家应该能过一段平静的日子了。盖尔也因此不会再看到新的预知。
事件总算告一段落,玛蒂尔达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巴德尔指挥大家重建城市去了,所有人都自愿在他的指挥所那儿听从调遣,因为大家都想快点修复这个地方。
国王让伯爵们送来的食品也总算到了,正在挨家挨户发放到居民们手中。玛蒂尔达也是干完活才来休息的,盖尔稍后也要去帮忙。
“但是小玛蒂,你觉得人们会停止犯罪吗?”盖尔突兀发问。
“你是说,还会有新的恶魔诞生?”顾不上谈小玛蒂这个爱称,她反问道。
“不是新的,而是旧的。”盖尔解释说,“根据教义所说,任何罪行都源自七种原罪。既然人们无法停止犯罪,那剩下六只原罪恶魔随时可能复苏。”
“还来?!”玛蒂尔达脖子一仰,躺坐在硬邦邦的行道椅上,“天哪,我多灾多难的祖国啊。”
第18章 战后日常
现在,阿尔泰认为大家可以不必急着返回首都。
他们可以在这里多待一阵子,首先可以为城市重建出力,其次,待在战斗现场,可以让他们更加了解神器和黑魔法。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能安抚民心。
阿尔泰把这个想法和大家说了,并征求大家的意见。出乎他意料地,大家很认同,非常愿意在这里再留一阵子。梅莉不太喜欢待在人群中,但少数服从多数,她也得留下。
因为没有教室,五人组的课程变成了实地考察。观察被黑魔力破坏或污染的物体和人体,并尝试使用神力修复。大家于是在未被破坏的城市广场上搭起帐篷,睡一晚再上课。
早晨八点,鸟鸣穿过清凉的晨雾落进帐篷。对声音敏感的丝竹一下就醒了,揉揉眼睛,她推了推睡在自己身边的玛蒂尔达:“玛蒂姐姐,起床啦。”
玛蒂尔达迷迷糊糊地翻个身:“再睡五分钟,小丝竹。”
“好。”丝竹起身洗漱去了。帐篷外,那位年轻的歌者留下它的单曲,扇着翅膀飞离。小鸟知不知道自己在唱歌,这是个问题。
洗漱完毕后丝竹再次去叫玛蒂尔达起床,玛蒂尔达也再次找理由赖床。梅莉看不下去,一脚踹开帐篷门前垂落的布料,抓起玛蒂尔达的被子就掀。
“起床啦!——”
“啊啊啊!”玛蒂尔达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抓被子,“想干什么!”
“八点了哦?!”梅莉回敬。
“啊,是这样吗。”玛蒂尔达起来了。
一手拢着自己的长发,一手拿起木质梳子,玛蒂尔达咬着她的发绳对镜梳头。指挥部现在真的陷入忙乱了,搬进他们地下五层的居民正在陆续搬离。
他们的孩子被保护得很好,所以那些孩子这段时间老是缠着队员们,要他们讲故事听什么的。但他们还要去重建城市、调查河流流量减少的原因,总之一大堆事压在肩上。
解决艾特伦这个问题后,却又有一大堆问题冒了出来。没办法,世上本就没有一劳永逸的工作。巴德尔和他的队伍必须意志坚定地走下去,虽然不能把每件事都做得尽善尽美,至少要交出超过及格线的答卷。
正是因为他们现在忙前忙后,抽不出一点时间,大家自觉不便打扰,才出来搭两个帐篷住。像往常一样扎好高马尾、束起红丝带,玛蒂尔达起身出门。
时值春夏交接的日子,每天的阳光都很好。罗伯特也刚出帐篷,便向她点点头。阿尔罗德斯已起床锻炼了许久,此时见大家出门便跑过来。
阿尔泰站在帐篷外面,同样等了许久。玛蒂尔达缩了缩脖子,预感大家又要挨训。五人自觉地在他面前排好队,但阿尔泰并没有开骂,而是冲所有人笑了笑。
“大家辛苦啦!”他说,“今天,我们会带你们去看被黑魔法损坏的东西!然后你们可以尝试修复,这就是你们熟悉神器的第二堂课。”
“但在那之前还是吃早餐吧?吃饱了才有力气上学嘛!我可不太适应九点以后的早饭,快点快点。”阿尔泰小跑着离开,并招呼大家跟上他。
食品在固定区域进行发放。治安队三分之二的成员在负责这事,他们把其它城市送来的粮米统一分配,做起了大锅饭。因为大量民房被毁,居民们的厨具也跟着没了,所以只能吃救济粮。
排队领饭的时候,阿尔罗德斯发现老爸坐立不安,似乎想插队,或者利用皇家骑士的身份多拿一点。“你最好别,你可是老师,得树个好榜样。”阿尔罗德斯警告他父亲。
“我饿了嘛。”阿尔泰委屈地说。
大家带着同样份量的盒饭,在临时搭起的桌边坐下。许多同样的桌子摆在附近,也已经坐满了人,因为各种事情而絮絮叨叨着。就像个露天的大食堂。
菜有点少,因为现在还不是秋收的时候,大家吃的都是去年的余粮,还是其它城市送来的。大家坐下时发现巴德尔也在,他和所有人一样就着蔬菜吃白饭。
“你好,指挥官先生!”阿尔罗德斯早就想去打招呼了。指挥大家保护城市和人民,他觉得这样的人超帅。
“你好,同志。”巴德尔回答。他刚刚结束和某位城主的通讯,此时便犹豫着看向罗伯特,向他鞠了一躬,“皇子殿下,我有件事不得不说。”
屈膝礼是参拜皇室成员时的礼仪,但罗伯特认为巴德尔指挥有功,这几天又很辛苦,所以暂时免去了他的跪礼,只让巴德尔鞠躬。
“准了,说吧。”罗伯特看看他,又看看碗里的菜叶和白饭,思考这玩意究竟能不能给人吃。不过阿尔罗德斯、阿尔泰和玛蒂尔达倒是吃得很香。
“有位城主说,这些米饭和蔬菜只是他们借给我们的,迟早要还。并且按小时算利息。我在想要不要发展一下旅游业什么的,好尽快还上……”
“岂有此理!”罗伯特打断了他的话,“要是山珍海味也就算了,这种喂羊的东西给我按小时算利息?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你起回去,我今天不骂他一顿对不起我的王冠。”
蔬菜配白饭——小皇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他憋着一肚子火但不好发作,毕竟所有人都在吃这个,并不是针对他。但这东西居然还不是免费的,这下他可有理由发作了。
向巴德尔做出这个通知的,是圣玛丽安城的城主。巴德尔忌讳他是皇后的亲戚,不敢直接向罗伯特说出来。回拨过去后,盛怒之下的罗伯特并没有听出他的声音,张嘴就赏了他一顿痛骂。
城主吓得冒出一身冷汗。他听出了罗伯特的声音,所以不敢顶嘴。他以为巴德尔至少会向皇子献上山珍海味,这样罗伯特即使人在那里,也不会发现灾民们吃的什么。
他的脑子里没有人人平等的概念。他以为即使城市遭受了破坏,大家离饿死只有三天九顿饭了,遇到皇子也该向他献上美味才对。所以他没料到会发生这事。
这两个人什么来历,都不按套路出牌的?即使有了这样的疑惑,他现在也只能承诺将所有运来斯露塔城的食品,从借用改为免费捐赠。
“好了,现在免费了。”罗伯特打完通讯神清气爽,连面前的素食也变得顺眼起来。治安队的通讯魔法经过黛西艾比娅改造,变成了只传递声音,不传递图像的模式。为了在战时更加隐蔽。
“皇子殿下,您……”巴德尔看呆了,那一顿痛骂让他印象深刻,尽管里面最脏的词只是句混账。
“不用谢。”罗伯特低头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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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大家来到被破坏的学院。这里满地狼藉,废墟中伸出从各个角度断开的锋利钢筋,稍不注意就会被它划伤。孩子们的鞋、手杖和小小的武器散落一地,学院是死寂的。
众人的心情沉重起来,梅莉也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她说神力能修复被黑魔法破坏的东西,只是无法复活被杀的人。不管多么遗憾,逝去的生命都无法再生。死了就是死了。
“我们该怎么做?”玛蒂尔达问。
“首先要用神之甲压制黑魔力,将它们全部转移。然后同时释放神之冠的祝福魔法、神之心的受难魔法,才能修复这所学院。”梅莉说。
魔法很容易就能做到创造一事,但唯有修复很难做到。普通人经过一小时的学习,就能把两块断开的材料重新接在一起。工人能将损坏的装备修得像新货一样好。
但魔法不行。魔法可以把损坏的材料轻易变成别的东西,但就是无法做到修复。即使对梅莉来说,修复魔法也是她独自摸索出的高难度术式。
要用神器做到百分百地修复任何东西,这也是有难度的,而且只能针对黑魔力使用。三人照做了,神之甲释放出深蓝色光波,将整片废墟包裹起来。
不同于战斗时的瞬间释放、瞬间起效,神力平时的释放就像安定的深海,温和且深不可测。废墟中逸散出大量黑色的小点,那就是黑暗魔力粒子。
深蓝色光波里打开一条纯白色缝隙,那就是神力开启的通往世界之外的通道。黑色粒子快速而密集地通过通道,转眼间就全部消失。
深蓝光波撤下,神之心的粉色屏障随后展开。玛蒂尔达觉得,这个屏障就是个噬主的盾牌。它能将黑魔力吸入盾中,并向内弹射到丝竹身上。
丝竹的身体是魔力构成,够强的黑魔力,会让组成她身体的魔力无效化。她会迎来真正意义上的灰飞烟灭。丝竹本该一次又一次地死去,用自己的生命铺出战胜巨龙的路。
想救她只能抢先手,让枪和剑打出够高的输出,把对面先解决掉。不过玛蒂尔达学聪明了,一直让黑泽渊和丝竹两人互相叠盾。这样,本该杀害丝竹的黑暗魔力就会被黑泽渊转移走。
现在,玛蒂尔达发动了神之冠的祝福。自从用过一次后,祝福之力就被激活,现在也能随她心意发动了。但这并不是说玛蒂尔达能随便使用祝福,只是这次的调用不是用于攻击,而是修复。
只有这种情况下,祝福之力才能随意调用。金色和粉色的光华笼罩废墟,它们一片片地飞起,然后分成三个部分。清理掉场地上所有的遗物后,建筑从最底层开始重组。
断开的钢筋从内部伸出一个楔子,与断开的另一部分联通。崩毁的水泥墙如同被打乱的拼图般逐渐重组,墙上模糊的纹路也开始清晰。
就像修复被打碎的积木建筑一样,神力就是那只进行修复的手,一块块一片片地重新搭起学院。只是这个过程中一砖一瓦都不能放错,否则就又得拆开重组。
这无疑是很难的。五人紧张地站在一起,照着之前巴德尔给的设计图,一点点地重新拼起建筑。阿尔罗德斯和罗伯特甚至跑过去,用双眼亲自确认操作是否无误。
忙活了半天,大家总算在外观上修复好了学院。
但还不能放松,三人必须持续输出神力,才能让它的整个建筑结构完成修复。阿尔泰拿起毛巾,帮已经因体力大量消耗,而汗流浃背的几人擦汗。
而这个过程不能停止,否则就会前功尽弃。这花了一整天,当学院重新拔地而起,成为一座能正常使用的建筑时,黑泽渊便因低血糖而昏倒在地。玛蒂尔达也眼前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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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喂下几颗水果糖后,两人从派森的临时医疗中心苏醒。
“幸好你们没事!”看见他们转醒,小个子医生松了口气。他们从早上就着手于学院的修复,一直到晚上八点都水米未进,所以才低血糖晕倒。吃过糖后症状就缓解了。
“你们那样辛苦地工作,我们竟然没注意到,都怪我们不好。”派森自责地低头。
“没事的!其实是我们太弱,还不能自如地运用神器。”玛蒂尔达安慰他,“不过重建工作也真不容易,大家都辛苦啦!”
玛蒂尔达回头看向隔壁病床的黑泽渊。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一言未发,正看着剩下的几颗水果糖思考。派森叮嘱大家吃过夜宵再睡,就继续工作去了。
玛蒂尔达已经习惯了黑泽渊的沉默,便起身穿鞋准备去拿夜宵。而黑泽渊却突然开口:“巴德尔很厉害。”
“会打仗的都很厉害。”玛蒂尔达回答。糖不是给他们准备的,而是巴德尔想到忙于修复工作的工人们,可能会因为忙碌而推迟吃饭,所以提前要了些糖放在治疗中心。
“对,但这个人并不单纯。”黑泽渊想起之前的战斗。他们到的时候只看见了被炸毁的楼房,以及胸口挨了一发黑魔力炮击,唯一的出血点却是头顶的巴德尔。
为什么是头顶?黑泽渊对此感到疑惑。据他所知,近距离听到强烈的爆炸声会导致鼓膜破损,引发流血。巴德尔制造的强大雷鸣声,就曾经让好几个人耳道流血。
但巴德尔鼓膜破损时,血却是从头部一侧流下来的——他的耳朵长在头顶的两侧。而且,艾特伦也没能在胸口处命中他的魔力核心。
“他不是人类。”黑泽渊说出了他的结论。
“那他是什么?”玛蒂尔达问。
“半兽人。”黑泽渊说。兽人和人类的混血,拥有人类的外表与智商、野兽的战斗直觉和身体素质的存在。
他们的样子是完全的人类外表,只是多出了兽耳和兽尾。半兽人的野兽特征来自真实存在的生物,和精灵特征一样是他们自己的肢体。
在半兽人身上,兽耳和人耳无法共存。巴德尔和其他半兽人都只有兽耳。黑泽渊猜测,大家之所以看不见他的野兽特征,是因为他用魔法隐藏了。
“你说半兽人?可兽人这个民族——他们的人少到几乎不存在。”
玛蒂尔达疑惑地问,“根据罗斯诺大陆的史料记载,兽人在147年至196年遭遇了灭顶之灾,整个民族在这五十年中走向了灭亡。他们完全销声匿迹了。”
关于这一点,大陆的官方解释是兽人群体不适应环境。他们过于依赖野兽的直觉了,将太多事都诉诸武力。
“那是罗斯诺大陆的记载。”黑泽渊看向她,深蓝的双眼一片平静,几乎是一潭死水,“你想听听扶桑岛的吗?”
第19章 兽人传说 上
这个世界的生命演化进程,由于考古工作的全面空白而缺乏记录。有资料记载的是,兽人、人类和精灵是这个世界的三种智慧生命。
他们各自拥有不同的语言文字、建筑风格、生活习惯和思维方式。三个文明在这个世界共同生活,接受创世神的看护。
相对来说,精灵最擅长魔法的应用。他们不需要杖子或宝石之类的魔法道具,徒手就能向自然界催动强大的魔力。兽人最擅长近身格斗,他们肢体力量强,战斗风格大开大合。
兽人从外观上分为三种。一种是浑身毛发但直立行走、通晓语言但思维简单的纯兽人。他们体格健壮,但原始,过的是茹毛饮血的日子。
一种是体表毛发已退化消失,但手脚、耳尾仍保留野兽外观的半兽人。他们的肢体力量已经慢慢弱化,会用简单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
最后,则是只保有兽耳兽尾、外表和智力水平与人类几乎相同的半兽人。他们同样掌握魔法,能与人类对答如流。巴德尔就是这种。
纯兽人可以理解成掌握语言,并能够直立行走的野兽。飞鸟走兽、豺狼虎豹都是它们的原型,事实上它们就是从野兽进化来的。
尽管野生动物不懂得如何使用自身魔力,但那时它们足够幸运。女神用自身的神力促进了它们的进化,使得它们产生了理解语言的智力,并变成了更适合搏斗的直立行走状态。
虽然改变了外形,但兽人们的进化是一个很长的过程。他们不懂得耕种或畜牧,仍然用狩猎和采摘填饱肚子。为了狩猎,他们会发出一些特别的声音来传递信号。
为了不搞混这些信号的含义,并且把它们教给年轻的兽人,兽人们设定了信号的意思。他们用树枝把它写下来、用石头刻下来。简单的语言文字便从中诞生,并逐步发展。
用叶片修长柔韧的植物做原料,将它撕成几条,成为原始的丝线,用于织造简单的衣物。丝线用来固定石块,粗硬的树枝绑上石块成为石斧,最初的武器就此产生。
男狩猎,女采织。一个原始文明在这片土地上日渐兴盛。
后来兽人接触了人类。人类文明诞生更早,发展更快。人类最擅长的是智力劳动,工具的改良让劳动效率大大提高,农业的成熟向社会提供了稳定且足够的粮食。
吃饱饭的人类到处探索。他们开始尝试使用铁器,强大的火魔法使用者通过不断试错,产出了许多精良的装备和趁手的工具。在此基础上,商业开始运作。钱币应运而生。
将这双手能拿到的所有东西都用来强化自己,人类最终建起了大量城市,拥有了大陆上最优越的生活。兽人尽管过的是原始生活,但他们的起步点和人类是一样的。
宝石是那时的新发现。一群人在和女神的闲聊中,得知她创造出了含魔力的彩色宝石,和一些不含魔力的透明宝石。于是他们闯进从未探索过的野外,想找到它们。
发现兽人部落让他们大吃一惊。震惊之余,人类向他们分享了食物,并询问有没有见过彩色宝石。
兽人部落的族长带着族人们征战四方,哪里有食物就追赶一整天,因此对野外十分了解。她带人类找到一处山洞,那是一处蕴藏宝石矿的山脉,因一次地震而显露出它的天然洞穴。
人群走进山洞,发现洞很深。地下水常年累月地侵蚀山体,几乎把山掏空了。一些宝石镶嵌在岩壁里,地下水的冲刷已让它们露出尖角。
采矿工作开始进行。不过这座山太脆弱了,地下水把它的土壤变得湿软,水滴石穿,山体也被大股的水流掏空。没过几个月,他们就挖断了山体最后的承重结构,整座山轰然倒塌。
伴随持续不断的爆裂声,整个山顶压断空荡的山体,迎头砸下。山脉矮了一米,因为地下水只侵蚀了一米左右。但这足够杀人了。
人国没有地质学家,开挖前也没做任何勘察和设计。他们对自然科学根本没有概念,魔法取代了科学领域的一切。那天的事故无一人生还。
倒塌的矿洞下压着一只伸出的手,那是个差一点就能逃出来的工人。手臂伤痕累累,五指张开。从他手中洒落的彩色宝石,散落在灰暗狼藉的废墟上。
星星般闪烁,沾染着血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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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再没有人去开采宝石。
后来皇室成立,为彰显自身的尊贵与独特,皇室重启了宝石开采计划。几个靠近野外的边境城市必须每年向皇室上交一定质量的宝石,否则就将面临巨额罚款。
城主们为免于罚款,便强制壮年男性进入矿场工作,盖尔的父亲也是这样变成矿工的。大量青壮年劳动力流失使得边境城市农业落后、武备废弛。
于是魔兽在边境的入侵越发猖狂,时不时就能咬死许多人。它们的连续袭击又让治安队压力巨大,队员大量离职,进一步加剧这个恶性循环。
但这都是后来的事了。兽人部落的生活并没有因为矿洞的倒塌而受影响,他们有点同情被压死的工人们,但还不理解这种情绪。除了吃睡和繁衍生息,兽人们没有别的想法。
他们发现近在咫尺的人类都市如此繁华,只要穿过森林就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所以对人类越发好奇。他们尝试与人类贸易,闹出了不少原始人和现代人相处时的笑话。
考虑到兽人没有货币,他们的贸易方式是以物易物。人类会向兽人提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兽人想办法搞到,再用它换取人类手中的商品。
有时这种贸易是不公平的。人类会用对他们毫无意义的东西,比如儿童玩具,去骗取兽人辛苦猎来的皮草。但兽人终究是更加了解人类了。
在这样经年累月的贸易与接触下,兽人发生了第二次进化。
兽人的语言逐渐变得复杂,不再仅限于狩猎时的简单信号传递。形容词、动词与名词出现,他们甚至学会了在打猎失败后互相对骂。
他们的智商更高了,并学会了改良工具。有许多人自愿进入兽人部落,教他们获得丝线制造更保暖的衣物,教他们怎么做简单的武器,如何生火。
和人类一样,一天三顿的熟食给兽人的大脑提供了更多养分,而发达的大脑又给了兽人更高的智力。兽人的外表开始一代代地接近人类。
面部与体部毛发退化消失,大脑开始理解除杀戮以外的事——终于,保留着粗壮的兽爪兽尾、同时拥有野兽的听力与嗅觉,以及人类生理结构的半兽人诞生了。
因为有了稳定的熟食供应,想填饱肚子不再需要以命相搏,兽人的肢体力量开始退化。他们的语言还是很贫乏,但已经能说些简单的词句。
这样的兽人诱发了人类的色欲。面对不理解商业的兽人,他们以结婚为理由,用一些廉价玩具换来了年轻的雌兽。在几轮连哄带骗的跨物种交易后,只拥有兽耳和兽尾的半兽人诞生了。
不过这并不是平等的婚姻——只是随便拿件东西换来的,用于发泄的玩具。没人打算认真对待她们,只是换个口味罢了,哪天不喜欢了就扔。
人类根本不打算让雌兽怀孕,她们生下的人不人兽不兽的孩子,只会把他们做的这些事公之于众。但没有避孕手段的人类无法防止她们受孕。
所以他们杀死了那些怀孕的半兽人,把她们的尸体抛入海中,然后回家散步。那段时间海里沉满了尸体,隔海几米都能闻见腐尸的恶臭。
但这段时间,有一名兽人女子奇迹般地生还了。买下她的人没有发现她的受孕,直到肚子大起来,胎儿初步成型后才慌忙杀人灭口。
她被掐得昏死过去,被扔进海里后呛得苏醒过来。那人慌慌张张地扔下她就跑了,所以她上岸后没被追杀。她在海下看见了自己同类的许多尸体,跪在海岸上被腐臭熏得呕吐不止。
后来她就向女神告状。找个干净地方摆点东西当供品,然后祈祷就能引来女神。人类一般会为女神建起塑像,然后在塑像下摆起丰盛菜品、闪亮珠宝,然后乐队就唱起圣诗。
总之就是尽量把阵仗摆大,好引起女神的注意。兽人们一般在大型狩猎前做集体祈祷,总之都是希望女神庇佑他们诸事顺利。但这尚属兽人女子的首次祈祷,于是女神前来查看。
当证实了兽人女子被大量骗婚并杀害的事,女神从创世之初起第一次愤怒了。她催动神力将雌兽带回部落,又以神力从那些死去的雌兽腹中取出胚胎,让它们化为许多光芒留在自己身侧。
“汝之子嗣如何,汝同胞子嗣便如何。”女神站在身侧向她宣告,“不论汝生产之结果,我将断绝兽与人之往来。而汝等所留之子嗣,将分发至三国不同区域。”
这是女神为人国和灵国留下的一个分歧点。这些兽人的孩子会融入这个社会,如果他们知道了自己母亲的事,以后采取什么行动就全看他们了。
对两国来说,想赎罪趁早,想掐灭这个隐患也趁早。对兽人来说也是这样,是把这些孩子当成人不人兽不兽的耻辱处理掉,还是珍视都看自己想法。
女神不可能替他们活下去,替他们做选择。她只是被激怒了,然后向所有人抛出这道题,看他们怎么选。
几个月后,临产的兽人女子诞下了现在的半兽人。也就是只保留兽耳和兽尾,具备野兽的身体力量和发达的听力嗅觉,完全进化成人类外表的存在。
于是,那些胚胎在神力作用下发育成熟,变成了这个状态。他们被送往三个国家的不同区域,在那里艰难生活。
之后,女神召集大量人类来到此处。就是他们把兽人女子沉海的海岸边。这里是罗斯诺大陆向外突出的一小片陆地,就是这个倒放葫芦的葫芦嘴。
葫芦嘴连接着那片兽人生活的土地,它也是大陆的一个重要港口,许多航海的船舶都从这里出发。穿过港口,对面就是兽人的地盘。
站在这里,女神向人类细数人类的七种原罪。
“最后,你等身怀的最恶的恶行,名为傲慢。”
“此为自视甚高之罪,亦为一切的恶行之源。你等以己为天,认定一切生灵均在你等之下。”
“因而,你等毫无犹豫拿起屠刀,欲要砍杀一切生灵。”
“人以开拓之手创造世界,又以毁坏之手戕害自身。我把七罪一一述来,愿尔等洁身自好,常怀戒持之心,勿以微小之恶,哺育灭世的巨龙。”
以近乎古典的语调,女神向人群谈完话,便转过身。她双手向虚空一握,神之剑便出现在她手中。剑柄白底金边,剑锷是一对化作光芒的羽翼,剑身平直锋利。
向着辽远的海峡挥下一剑,巨大的弯月形剑气瞬间斩下,劈断了大陆板块。失去葫芦嘴的连接,整片兽人大陆化为浮动的大陆漂远。
兽人大陆下方并未和大陆板块相连,也没有和星球的大陆架连接。它是只和葫芦嘴连接起来的巨大岛屿,只是岛屿面积很大,几乎达到了罗斯诺大陆的一半。
海浪骤起,载着兽人的家园越漂越远。自那之后,兽人部落成为了随海浪漂流的孤岛,再也没有人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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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蒂尔达听得呆了。“这就是扶桑岛关于兽人的记录……”
“嗯。他们出海后和扶桑岛相遇,那几个月海上很平静。兽人们跑来我们岛上和岛民交流。”黑泽渊如数家珍,“我们了解了他们的历史,因此有了翔实的记录。”
“我们的岛民大多数捕鱼为生,所以了解大海。几个月后岛民告诉他们,大海又要起浪了,兽人大陆会继续漂流。但扶桑岛比它小很多,固定不住那片大陆,反而可能被它拉走。”
“所以如果兽人们愿意,他们可以在扶桑岛上居住。但兽人们拒绝了,他们说自己的大陆就很好,到处漂流也符合他们的习性。”
“几个月后他们登上自己的土地,顺着海浪继续漂流。几个和兽人们玩得好的孩子都哭了。”
“那是708年,是女神离开大陆将近六百年的事。是人类早已进入王权时期,精灵帝国和人国来往密切的时代,那之后就是巨龙战争了。”
黑泽渊语调平和地说着,似乎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有时候他会觉得,女神的离开是一种无声的放弃。这片土地造就了太多的荣耀与罪恶,她一个人是管不过来的。
巴德尔?西蒙就是被神送进人国边境的半兽人。但对巴德尔来说,他不一定拥有那段记忆。他肯定明白自己和他人不太一样,不然就不会刻意隐藏自己的兽人特征。
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身份国籍和过往都不重要。他现在只想保护好这座城市,玛蒂尔达也明白这一点。
“原来如此。大陆上没有关于兽人过去的记载,是因为它对人类来说并不光彩啊。”玛蒂尔达说,“有个公正的史官真的很重要。”
“因为那段时间,公正的史官都被明里暗里地打压了,所以大陆上才没留下多少兽人的记录。人嘛,都是要脸的。”黑泽渊想了想,补了句嘲讽,“就是要得不多。”
“那,你觉得巴德尔会报复人类吗?就像艾特伦那样。”玛蒂尔达最后问。
黑泽渊摇头。他不知道。
第20章 兽人传说 下
深夜,海洋尽头的兽人大陆被黑暗笼罩。
因为远离大陆四面环海,兽人们的进化比大陆生命更慢。时至罗斯诺纪元1139年的今日,他们还只拥有现代社会的雏形,文明程度大致等于中国汉朝。
也就是说,兽人们建起了王朝,王位世袭。他们的社会已初具规模,有了农民工人商人的区分,也有专门学习知识考取功名之人。
纺织业日趋成熟,兽人们通过种植棉花和修剪羊毛得到厚实保暖的衣装,而不必花大力气猎杀动物得到皮草。在医疗上,他们修建了简单的隔离区以防止疾病传播。
而在这个深夜,一只成型不久的恶魔站在海岸边,冷静地望着大海。不久前他和岛上的两位仙人谈了谈,说要去入侵罗斯诺大陆,向人类复仇。
因为人类是吃一堑长一智的生物,摔疼了才知道走路要稳,被咬了才知道别招惹蛇。必须让人类吃到教训,他们才知道怎么与人相处。
没有像鸟儿般翱翔的双翼,人类必须学会实事求是。
“晚上好!”
突然,朱雀仙女?东方红从半空中降落下来,收起红色渐变的双翼,侧身向恶魔展颜一笑,“来聊聊吧?”
“没什么可聊的。”恶魔回答。这是玛门?普瑞西门,背负着名为傲慢的人之原罪,与此对应的罪行是人对兽人群体的批量虐杀。
他们的聊天早在一周前就结束了,仙女劝恶魔不要进攻人国,但被玛门严词拒绝。仙女无奈,只得告诉玛门说既然这样,她和哥哥会向人国通报这件事,让人类早做准备。
玛门表示无所谓,他本来就不打算搞偷袭。她的行动正好能成为他的宣战布告。聊天不欢而散。
到今天,他们自然也没什么话可谈了。东方红望向黢黑的天,说互相仇恨是毫无意义的。玛门说这话别跟我说,跟人类说去。
“小红,你是劝不动他的。”祥瑞仙人?东方重明从后方走来,夜色下,他收回了那对宽大的蓝色羽翼。“我们还是做我们能做的事吧。”
“唉……好吧。”东方红转过身去,“我一点都不喜欢打仗!因为互相仇恨是很坏的选择。是你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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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斯露塔城住了几天,五人所掌握的修复魔法越发强大。他们已不再因为修复时间过长而低血糖,努努力也能一天修两座房子了。当然是矮小的那种。
逃离的居民们也在陆续搬回家,看起来一切都在变好。更多房屋的拆除和重建工作交给了建筑队,食品药品和衣物的供应越发稳定。队员们也不再忙得脚不沾地。
文定远是第一个闲下来的人。他刚坐下来,就想起他花好几年做的轮椅被艾特伦给拱坏了,一时间悲从中来。特蕾莎安慰他说会帮忙修。
特蕾莎做的大量武器都在城墙上损坏殆尽——它们短时间内被使用了太多次,材料因此损耗过度。特蕾莎有点心疼,黛西艾比娅说自己会想办法。
而尼尔兰森也想换把新武器,所以还没休息一天,队员们又各自忙去了。巴德尔有话想对皇室成员说,罗伯特想现在是姐姐执政,不如让他跟夏洛特说,于是拉着他出门去起通讯。
巴德尔于是准备了一纸文稿,向皇女殿下汇报他的感想,里面都是各大城市在战时应该有的准备。比如统一的撤退命令,一拉响就能让居民们知道发生了战斗,自己该到安全区去。
通讯接通,头戴王冠的夏洛特出现在画面里。她对巴德尔有些疑虑——她不想搞政治斗争,但全朝都是她父母那辈的人,她想做点什么是很难的。
这些人贪腐成风阳奉阴违,完全不替国家考虑。夏洛特想施政就必须提拔自己的人,但巴德尔能为她所用吗?
巴德尔对她也有同样的疑虑。他怀疑这个未成年的公主说话不管用,自己的建议和经验总结都白做了。
但至少现在,这完全是多虑。城主们虽然胆大包天,但还不敢在恶魔这种致命威胁下玩心计。巴德尔的六条建议一说,夏洛特向城主们一传达,他们就忙不迭地去执行了。
另一边,梅莉告诉玛蒂尔达说,由于他们的修复术越发熟练了,明天就是五人组向这里告别的时候。玛蒂尔达赶紧去看望父母,确认他们都安全后才回帐篷这儿收拾东西。
她远远地看见帐篷前站着两个人。其中女子头梳环髻红发,戴一顶金环璀璨,体态轻盈有力,系一身白衣红裙。广袖织流云牡丹,裙摆绣神鸟飞天,好似天仙下凡,又如贵族出游。
总之是个衣着华贵的古风美少女,穿一身花鸟纹汉服,梳着环状发髻,配袖子很大的外衣,身上搭着根披帛,感觉在敦煌某处壁画上见过。
另一位男子蓝发及腰,明眸皓齿,戴一顶修长环绕羽形金饰,穿一身飞云绣纹白色衣裤。他及腿的淡蓝色外衣上,用金线绣着大片的鸟和梅花。
一对和氏璧般精致的人,站在帐篷和废墟间,让人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视力。玛蒂尔达看花了眼,选择直接去问对方来历。“你们是?”
“哼哼,我是女神哦?”女子一脸高兴,“喜悦吧!你们日夜参拜的女神终于降临啦!人家特别准许你单独觐见,来,献上美食吧!”
好,这是个傻瓜。
玛蒂尔达决定无视她,男人屈起手指敲了下妹子的头:“小红,莫要胡闹。这般出言不逊,要惹人嫌的。”
“人家没有胡闹……只是想开玩笑嘛。”她捂着头鼓起脸来。
男人于是向玛蒂尔达自我介绍。他们是一对兄妹,妹妹姓东方,单名一个红字。哥哥姓东方名重明,意为东方的天空正要重新明亮。
他们来自兽人大陆,是当地人所信奉的图腾化身的神鸟。哥哥是重明鸟,妹妹是朱雀。他们既是祥瑞之鸟,也是存在了近千年的长寿仙人。
妹妹一开始说自己是女神,其实也没说错。不过不是创世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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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兽人已经进化到这么强了吗?”玛蒂尔达惊讶地问。从创世之初到如今不过一千余年,他们的进化却像坐了火箭一样,连仙人都出现了?
“不是不是,我们是那里唯二的仙人哦!”东方红双臂前指,挥着两只手解释道,“你想啊,他们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就要四海为家了,心里当然没底吧?”
心里没底的兽人们开始寻求宗教。他们发现岛上有许多美丽的鸟,鹰隼类的猛禽被驯养后可以帮他们捕猎,猫头鹰之类可以捕鼠以抑制鼠患。可爱的小型鸟类则能吸引孩子的注意,止住他们的啼哭。
在他们漂流的日子里,其它生物也在生存上帮了不少忙。兽人拥有自然亲和体质,能与各种生物友好共处。他们虚构出朱雀与重明鸟的形象,将它们刻在石头上加以崇拜。
他们设计出两位不存在的仙人,作为自己信仰的对象。兽人们没想到他们会变成真人,只是平时拜一拜,假装自己有仙人保护,让自己心里有底而已。
但兽人们的信仰之力太强了。这不是某个人的临时起意,而是由族长开头的兽人全族养成的习惯。这段时间兽人们一直在进化,他们学会了耕种、建房和采矿。
而在做这些事之前,他们都会参拜神鸟的图腾。这两位仙人就是被他们的信仰之力变成了活物,从每位兽人的口口相传中诞生,变成了能对话能互动的真正仙人。
事后想来,兽人们的信仰之力其实就是他们的魔法。九成以上的兽人都是低魔力者,他们中的高魔力者体内魔力浓度,也只有高魔力人类体内的一半左右。他们几乎无法使用魔法。
但他们的魔力转化成了信仰之力,这就导致他们只要相信谁存在,谁就会真正地存在。但这个过程很漫长,花了将近一千年,才把两位仙人化为真实。
不过,“仙人”一词终究只是个概念,而概念是可以随解释而变动的。变成真正的仙人之后,这对兄妹就按喜好设计了自己的服装和容貌,以及战斗方式。
虽说他们是依赖兽人的信仰之力而存在,如果兽人不再信仰神鸟的存在,甚至破坏他们的原型图腾,东方兄妹的力量就将大打折扣。情况严重时他们甚至会就此消失。
但这两兄妹终究成了兽人们的守护者。他们从各种危机中守护兽人的存续,获得大量信仰之力加持。因此他们俩也是越来越强。
“总而言之,我们便是兽人信奉的地方神。”重明告诉玛蒂尔达,“你可唤我等为兽神。我和家妹皆是神鸟,生有翅膀,且得兽人之信仰。”
“兽神就算了吧,我觉得仙人更好听。”玛蒂尔达倒是接受得快,还开始绕着他们转圈圈,“你说你们有翅膀?在哪儿呢?”
“用魔法藏起来啦!”小红说,“以前把它藏在衣服里,但是那样好痒啊,换衣服的时候里面全是毛。”
这妹妹挺坦率的,倒也是个真性情的仙人。小明却先尴尬起来:“呃,你不怀疑一下故事的真实性吗?”
“没必要啦?难道把你们护体魔力扒了看翅膀吗?”玛蒂尔达回应。
不过他们语言学得倒是挺快,哥哥刚才还半古典文,现在已经能说通俗语言了。小明已经掌握了通俗语言,但还是会为了保持仙人的风度而用古典文风说话。小红就没这种偶像包袱。
“咱们还是说大白话吧。”玛蒂尔达搬了个凳子出来坐下,“你说你们来自兽人大陆,但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理由呢?”
小红想了想,盘腿坐下。不过她的身体是离地的,就像坐在了看不见的垫子上。她说兽人大陆至今仍然是漂流着的,他们的本体也还在那片大陆上。
但是,恶魔却从那里诞生了。背负着全人类的傲慢之罪,将要入侵人国,将人类的虐杀还给人类的存在。兄妹俩试图打倒他,但没有成功。
——兽人们迟缓地意识到,那几年的骗婚与虐杀是人类对他们犯下的罪。大批大批的兽人开始心怀仇恨,他们想复仇,他们认为善恶有报。
这份信仰之力复活了已死的傲慢恶魔,玛门?普瑞西门。于是这只恶魔展开了报复,将要入侵人国。
问题在于,兽人大陆和人国相隔万里海洋,没人能找到兽人大陆,也没人能从那边过来。玛门不会立刻出现,兄妹俩也没有抵达此处。
现在和玛蒂尔达对话的,是他们俩用魔力制造的投影,也就是跨海通讯。他们的本体还在兽人大陆,而投影的位置也有很大误差,本来是向特里尔城投的,却投在了斯露塔城。
“别担心!某种程度上,你们投得挺准的。”玛蒂尔达调侃一句,随即郑重许诺,“我们五个,还有我们的团队会想办法。”
小红和小明对视一眼。他们本想拜托眼前这人把情况传达给人国皇室,但看她这样,似乎对打倒恶魔有些把握?不论怎样,他们先道了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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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蒂尔达将小明小红介绍给大家,并谈论自己新知道的情况。于是众人陷入沉思,没有人发言。不是不想打倒恶魔,而是因为如果他们主动出击,就会变成客场作战的情况。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群众基础,那边的居民不会帮忙。而且玛门说不定在那边做了什么陷阱,很危险的。“喂喂,说点什么啊?有时候沉默才是最残酷的啊?!”小红大声说。
小明敲了下她的脑袋,让她先不要说话。罗伯特起出通讯向父母和姐姐报告这事,夏洛特说确实有必要去看看,至少算一次战前侦查。逃避是没用的,放着无法战胜的敌人不管只会让对方更强。
玛蒂尔达也同意去看看。不管是去道歉还是去打斗,我方提前行动都能表达敬意。大家举手表决,结果表明所有人都同意前往兽人大陆。
但他们没有前往那里的手段。巴德尔说首先需要一艘船,这属于重工业范畴,但人国的重工业基本等于零,采矿都是靠人用铲子挖的。
大家正在发愁,前来支援的皇家骑士和大魔导师们便表态了。他们说可以用魔力制造一艘船,而且绝对够大。只要有设计图就好。特蕾莎说她可以试着画一张,巴德尔同意了。
然后需要准确的航线,不然他们找不到兽人大陆,只会在海上迷路。东方兄妹说自己可以帮忙,他们的魔力是从兽人大陆传到这里来的,船顺着魔力的光芒就能抵达目的地。
“那就没有犹豫的余地了!我们这就开始准备吧!”玛蒂尔达说。反正要打仗,早做准备不是更好吗。
“提个问题,”阿尔罗德斯难得地没有冲动,“你们谁出过海?”
出海不只是指驾船出行。万里大海之上,如何保证食物供应?如何确认航向?如何不让船侧翻沉海?这都是要命的地方,必须有人对此负责。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沉默下来。巴德尔看看大家,默默举起手。
“我。”他低声说。他其实不想再参与对恶魔战,斯露塔城急需修复,他不太想丢下它跑去航海。不过他现在没得选,其他人也是。
“队长,我们请求登船。”文定远对他说,“船只靠一个人是运转不起来的,而且这艘船很可能要投入战斗。我们在船上可以帮忙。”
“准许登船。”巴德尔同意了。
以巴德尔为船长,队员为船员,神器持有者们为乘客,新的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第21章 光辉之人
巴德尔?西蒙,受盖尔提拔的斯露塔城治安部队队长,人与兽人生下的半兽人的后代,其野兽原型为棕熊。
三十六年前,他出生在人国某座沿海城市,父母都是棕熊形态的半兽人。兽人寿命比人类短将近一半,魔力也比人类低下许多。
面对人类,兽人唯一的优势就是强大的身体力量。尤其是棕熊型,它们聪明、残忍而记仇,且体长体重嗅觉听力都碾压人类,因此成了最有实力的兽人之一。
但对巴德尔来说,时至他36岁的今日,他都没有接纳自己的兽人血脉。他不喜欢自己的野兽身份。
他所知道的是,每年无论冬夏,他都要戴上该死的帽子遮蔽自己的耳朵。不然这对半圆形的棕色兽耳就会给他惹麻烦,会有一大帮人跑来围观。
他们会给这对耳朵拍照,对它又掐又拧地搞出血来,想证明它的真伪。编写报纸的记者会跑去他家,或者直接询问他的感想,弄得巴德尔烦得要死。
虽然巴德尔极力躲避这些人,但并不意味着他就想回家。家对他来说是最恐怖的地狱,要是有得选,他宁愿在外面逛街到死。
抛开这些不谈,巴德尔觉得,逛街其实挺有趣的。城市街道上能发现很多好东西,谁家房顶上落下过一只漂亮的大鸟啊,谁家墙角下长出过漂亮的蘑菇啊,谁家种花谁家植树啊,他都知道。
蘑菇不一定都能吃——越漂亮的蘑菇吃了肚子越难受。反而是那些不起眼的蘑菇吃了没事。通过不停试错,巴德尔总结出了这条规律。
那些大鸟别看它漂亮,抓不着的,追它纯浪费精力。后来他看别人抓鸟,都是躲得远远的用竹匾抓。竹匾下面撒把米,用绑绳子的树枝支撑,鸟来了就把绳子一扯,这样抓的。
巴德尔没有一点米,就不惦记着抓鸟了。他就在别人墙角下吃蘑菇,纯天然野味,不添加任何调味料,高端大气上档次。他还学会了开街上的宝箱,时不时就能从里面翻出吃的。
这座城市离海很近,南边是海,北边是大森林。听着风景不错,但这地方是真的穷。这里的人很多都会打鱼,打下来的鱼自己吃一点,大半都卖了。
这里的人也会造船,好像是第一个人造好以后不停改良,然后把经验告诉别人,大家就争相开始模仿了。应该是开船出海能打到更值钱的鱼吧,巴德尔不太清楚。
海还是挺好玩的。金黄的沙滩和天空色的海很好看,太阳底下反的那光,跟铺了一地宝石似的。海水潮涨潮落,能在沙滩上留下不少好东西,像是蛏子、贝类、章鱼、海带海藻什么的。
靠海吃海。人要是饿了,都不用费多大劲,在沙滩上到处走走,找着这些东西,拿回家清水一煮就能吃。就是眼睛得尖,这些东西会卧沙,往沙子里一藏,没经验的人很难看见。
所以沿海城市的人,一般会教孩子怎么找这些东西。巴德尔也是看着学的,但他学了一次就没去了,他老觉得海里沉了什么东西,再靠近一步就能把他扯下去,在海边呆着他怵得慌。
海里不敢去,巴德尔就老是往林子里跑。森林也是个宝贝,它不像雨林那样密不透风,林子下边也长了不少植被。药剂里用的魔力药材在这里一抓一大把。
森林里那些鹿啊、山鸡啊,不知道怎么的特别亲近他。城市里挺好的,就是没人跟他唠嗑。人都叫他怪物,骂他是人不人兽不兽的杂种东西。巴德尔懒得理,骂就骂吧,难道还能给他们把嘴缝上怎么的。
巴德尔也机灵,他发现这些魔力药草城里人爱用,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愿意用吃的跟他换,他就天天往山里钻。不管这些是个啥,总之能换顿饱饭。
虽说跟鸡唠嗑有点怪,巴德尔还是一边追着它唠叨闲话,一边找药草。
“我从来没见过我妈,真的。”
“治疗师跟我说,我刚生下来半个小时,我妈就大出血走了。”
“我爸喝酒,天天喝天天喝,喝完就打我妈。酒瓶、铁锅,抓住什么就用什么打。我妈怀孕八个月的时候,还得弯着身子,鼻青脸肿的,去打扫他喝完酒吐出来的东西。”
“我妈快生我的时候,还在挨打,要不她至于大出血么。”
“我是让治疗师养大的,三岁以后吃百家饭,现在开宝箱,就这么着。”
“我爸没来看过我。不来正好,他迟早会像揍我妈那样揍我。他能把孕妇打得产后大出血,指望这种人改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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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春来,巴德尔找草药的身影逐渐高大,他变成了十岁的男孩。严格来说他还是个小孩,但他已经具备了丰富的野外求生知识。
在教堂,他测得了拥有雷电魔力的结果。他跟彩色羽毛的山鸡唠嗑,说教堂挺漂亮的,宝石也挺好看。就是不知道电有什么用,能不能做饭。
他最后跟山鸡告别。他说他要去上学了,市民们不让他再翻垃圾桶找吃的,说以前还能解释成小孩子不懂事翻着玩,现在不可能这样说的,没人信。
福利院愿意帮他交学费,但是学院不管饭,巴德尔想做委托去赚点饭钱。巴德尔说以后没人跟你唠嗑了,你找个老婆好好过日子吧,没事别打她哈。山鸡用脑袋蹭他的脸。
巴德尔出山回家,本想找找有没有笔什么的,好给开学做准备。一进家门,却看见满身酒气的父亲。
“你死哪去了?”父亲顺手拿起倚在墙角的大刀,那是用来斩杀魔兽的东西。“一跑就跑几年,不想认我这个爸爸了?”
“命硬的怪物,人不人兽不兽的狗杂种!”父亲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他,“你和你妈一脉相承,都是杂种!你妈就是个脏东西,恶心死了!我怎么就被她勾引了?”
“闭上你的臭嘴。”巴德尔尽量冷静地回敬,“我不是来看你的,拿了东西我马上就走。”
巴德尔向妈妈的房间走去。这座房子没有给他准备房间,他想找到对自己有用的东西,就必须去妈妈的卧室。她是唯一会替他考虑的人。
“你想去哪!你别出门给我丢脸,狗杂种!”父亲用刀背对着他的脑袋一顿猛砸。巴德尔被砸得头昏脑胀,在地板上双手抱头缩成一团。
后来被砸的是背部,巴德尔听见自己的整根脊椎被砸得啪啪作响。最后,父亲的刀从巴德尔背后劈下,用的是刀刃。
刀刃破开背部衣料,划开皮肤触及骨骼。鲜血飞溅,巴德尔听见血液泼洒在地的声音。那个瞬间,深埋于他基因深处的猎杀本能陡然觉醒。
那是只属于猛兽的本能。是在受伤之后为保存自己,而不顾一切全力搏杀的求生本能。这种本能会抛开后天的一切,将人伦道德、法治规则丢到一边。
他们会变成彻底的野兽,和威胁自己生命的危害拼上性命厮杀。直至一方力竭倒地,狂暴化的兽人才会慢慢平静下来。巴德尔瞬间调整姿势站起,劈手把刀夺下。
那天,城里所有人都看见巴德尔在追杀他的父亲。
棕色熊耳的兽人手提大刀,眼眶充血地追赶满身酒气的男人。男人惊慌失措,吓得不停尖叫,两只鞋都跑丢了,赤着脚慌不择路地到处撞。
巴德尔不紧不慢地跟着,将刀刃前指,时不时用冰凉沾血的刀身拍一下男人的背。这一拍就把他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加速逃跑。
被追逐者跌跌撞撞,追逐者反而冷静悠哉,简直就像老鹰抓鸡——一对捕食者与被捕食者。
“接着骂啊,刚才不是很能骂吗?那种气势去哪了?喂狗了?”巴德尔亦步亦趋地跟着,向他发出连环的质问。
“我又没说错!”对方强词夺理,“你们太肮脏了!人脸兽耳的怪物,真是难看!到底是怎么生出来的?这种东西灭绝了不是更好吗?”
很好,巴德尔想。至少他爸不是个欺软怕硬的东西,有话还是敢说的。但既然自己比他强,强者对迎面而来的欺凌会有什么反应,就不用自己特意提醒了吧。
一个箭步上前,巴德尔跳起身掐住男人的脖颈,将他扯得半趴下来。用明晃晃的大刀,巴德尔拍了拍他的脸,然后一刀捅进他的肩膀。
巴德尔冲他露齿一笑——威胁性地露出属于大型食肉类的两对犬齿。
“你最好改改你的习惯,不然等我长大了,也像你打我一样打你。”
撂下一句狠话,巴德尔?西蒙转身离开。他突然觉得神清气爽,再也没必要和山鸡谈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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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巴德尔就在学院住校。他读的是兵器系,选了斧子作为武器。但其实他什么武器都会一点,选斧子是因为它够重,更趁手些。
他还是不太喜欢海,不愿意经常接触它。但在沿海城市生活,大海相关的知识就是必修课。学院也会教这些:如何设计制造船只、如何预测海洋气候、如何驾船。
学院把持有船只驾照设定成了毕业条件之一,巴德尔被迫学会了开船,且经常临时地接管船只。他就这样学会了不少航海知识。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营养摄入的增加,巴德尔长成了高大强壮的兽人。身上肌肉块块隆起,最大码的衣服都被他撑得紧绷,总算有了点猛兽的样子。
另外,那天他露着耳朵追杀他父亲的事出名了,导致他在大家眼中变成了不好惹的大块头。没人敢再去拧他耳朵,虽然他还是会用魔法隐藏它们。
巴德尔二十岁从学院毕业之后,就加入了治安队。
熊科生物的兽人基因带给他强大的身体力量,还有敏锐的嗅觉与听力。人类的行为习惯让他养成了沉稳冷静的性格,而这十年的航海经验,又让他具备了常人没有的丰富知识。
所以在不知情的旁人看来,他只是个冷静理性、身强力壮而知识丰富的男人,很适合领导别人工作。在治安队工作几年后,他就被盖尔调到斯露塔城治安队担任队长。
原本的队长年龄太大而退休了,新的队长原本该在其他队员中提拔的,但盖尔因为看到了艾特伦攻击这里的预言,而调动巴德尔过来。
巴德尔既不质疑,也不询问原因,收拾行李就走马上任了。盖尔本想多少做点说明,看他这样也就没说,只是祝他工作顺利。巴德尔答了声谢谢。
他刚到的时候有人想给他个下马威,便用食物把一只魔兽引进了指挥部。说是食物,其实是被他们用糖骗来的小女孩。
在巴德尔进门时,魔兽就被放出来袭击这位新任队长。但巴德尔只是看上一眼,就一发电击把它撂倒。然后他迈开腿跨过它走进指挥部,发布了自己的第一条命令:打扫干净。
因为被魔兽闯进来了,巴德尔顺手就开始训练队伍,给他们制订了近乎严苛的体能要求。这个下马威反而成了整治他们的理由。
巴德尔很喜欢孩子,尽管他们和他不是一个种类,但他觉得小孩子不该顾虑这些。孩子嘛,毕竟是孩子,不该被仇恨波及。他们能没事出来走两步,他就很高兴了。
队员们很快就服了巴德尔,因为有事他是真上。平时的体能训练巴德尔跟他们一起做,累趴下十几个人他也只是多出些汗。面包蛋糕他和大家一起吃,白菜拌饭他也和大家一起吃。
至于战斗的时候,巴德尔的电魔法也相当方便。不只是打架好用,平时还能和铁锅什么的互相配合,电能转热能烧个烤煮个饭什么的。
一来二去大家都开始信任他,“有困难找队长”之类的话开始在队伍中传播。但也不是什么事都能找队长,做菜可不能找他。
虽然半兽人的智商,使巴德尔能够进行烹饪,但他的手不够灵活,很难完成像添加调味料之类的细致工作。所以巴德尔很少做出能吃的东西。
总之,他做的菜要么半生不熟要么煮过头,要么盐太多要么醋太少。大家都怕吃他煮的东西,因为大家吃饭是来摄入营养的,不是来试毒的。
队伍里平时由特蕾莎负责做饭。她既是设计师也是厨师,还会做甜品。巴德尔尤其喜欢她做的甜品,他觉得再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天塌下来也不许砸坏厨房。
因为小时候一直被骂杂种,巴德尔不喜欢他的兽人特征,总是用魔法把它们藏起来。他没有勇气把它露出来,而且越发觉得没这个必要了。就让它保持这样吧,他想。
但巴德尔不知道的是,朝夕相处的队员们早就发现他没有人耳了。大家几乎都知道他不是人类,而且并不觉得他是丑陋的怪物,难看的杂种什么的。
“虽然还不知道我们家队长具体是什么生物,但这太酷了!和人类以外的智慧生命一起工作什么的!”
某天,和玛蒂尔达等人一起谈论巴德尔的事时,文定远兴奋地对大家说。
“是这样吗?不会觉得他是人类的敌人,或者对咱们心怀不轨吗?”玛蒂尔达故意试探他们。
“敌人,亏你想得出来。”尼尔兰森说得更直接,“自己不是人类,却拼命保护人类的孩童,就为了照顾一群普通人的尊严。你管这个也叫敌人?”
“就是。如果队长心怀不轨想干坏事,早就干了,何必等到现在?”特蕾莎回答。有这样的敌人谁还需要朋友?
玛蒂尔达也是这样想的,她满意地点点头。黑泽渊持保留意见。
第22章 拔锚起航
“队长!”
在某个新的早晨,设计师特蕾莎敲开了巴德尔的房门,将一沓厚厚的设计图纸递给他,“我的设计图画好啦,你来看看?”
巴德尔接过它仔细翻阅。特蕾莎不懂船,所以去问有航海和造船经验的巴德尔。巴德尔教了她船舶的基本结构,特蕾莎学得很快,已经画出了设计稿。
船是一艘潜水艇,可以在海面上和海面下正常运行。船骨由魔力固定,船身用魔力强化。船的本体将用大陆最强韧的振金材质打造,镶嵌各色宝石以备不时之需。
这艘坚韧的潜水艇将成为他们出征兽人大陆的基础保障。在战斗方面,船上将搭载一个魔法锚点,这是传送魔法选定目的地时用的东西。
只要把锚点放在兽人大陆上加以激活,大魔导师和皇家骑士们就能被传送过来,成为船上的补充战力。
另外,船上设计有指挥中心、驾驶舱、引擎舱、武备舱、医疗室、船员休息舱、乘客休息舱、厨房和餐厅。船身两侧也会安装魔力的炮塔,总之是一条优秀的战船。
“当然,因为是在海上,大家可以随时吃到丰富的海产!”特蕾莎不失时机地介绍。虽然不能指望巴德尔下厨,但时隔两年,熟悉的海产味道也许会让队长感到惊喜。她想。
我讨厌海——虽然这样想着,但巴德尔不方便明说。“设计图很好,你发动大家去做吧,特蕾莎同志。”巴德尔说完便把图纸还给她。
“是,队长!”特蕾莎啪一声敬了个礼,便拿着图纸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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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三个月,在夏日阳光最炽热滚烫的日子里,船竣工了。这几个月本来只够准备材料的,但大魔导师们的施法和皇家骑士们的劳动大大加快了制造速度。队员们几乎只干了焊接工作。
花了两天,大家把它搬运到港口,放进海中。接下来的一星期,队员们从各个方面进行试航。结果表明这艘船完全能正常航行,大可放心使用。
于是队员们开始准备床铺、收拾罐头之类的耐存储食品、将魔法的锚点搬上船。他们又花了两天才把船整个准备好,然后才去通知玛蒂尔达等五人。
这几个月很平淡,他们只是不停地上学放假,又上学放假。但这段时间大家的实力突飞猛进,已经完全掌握了神器的各种用法。
准确来说,神器是会根据使用者的情况进行自我调整的。现在的神之剑有放血的凹槽,但它在女神手中时没有。因为它的初代使用者阿玛尼需要给敌人放血,它就自己做出了这个调整。
神之心也做出了调整——那时,刚诞生的丝竹还没有自己的魔力核心。因此神之心变成了她的魔力核心,向丝竹的身体输送音乐魔力。
神之枪能制造狂风,将神力传向远方,在更大范围中进行战斗。但罗伯特持有的是地之魔力,这种魔法更擅长防御。所以他还没发挥出神器的全力。
神甲能抑制黑魔力,它的抑制范围能随使用者的心意变动。在不刻意控制的情况下,这抑制黑暗魔法的力量最少能覆盖整座城市。
神之冠则镶嵌有七颗宝石,代表与七原罪相称的七美德。这些宝石目前失能了六颗,只有象征仁爱的宝石是能用的,玛蒂尔达现在能随意调用的只有仁爱之祝福。
除去七种美德的祝福,常规的祝福之力能完成一些简单的修复,复原一些被黑魔力破坏、污染的东西。
另外就是,神器一直在监管使用者的生命体征,只要使用者遇到危险就会有所反应。所以理论上,神器能应付一切意外情况。
至于黑魔法,教皇认为它其实就是各种负面情绪的集合体。是怨恨嫉妒色欲傲慢这些坏情绪,拧在一起之后形成的反魔法。因为他被黑魔力控制过,他从感受上觉得是这样。
玛蒂尔达认为既然是教皇的想法,那还是有点参考价值的。她记下了这个观点,但还没机会证实。船建好后五人组来到港口,穿着清爽的夏装。
东方红和东方重明会登船。兄妹俩这段时间时不时地释放魔法的投影,没事就到处逛街,走走看看的。但因为海浪带给兽人大陆的迁移,他们的投影很不稳定,走着走着就到别的地方去了。
梅莉和阿尔泰不会登船。他们作为后备力量等待着五人组的投锚,但他们来送大家了。治安队其他成员、皇家骑士们、皇帝一家和大魔导师们,许多人聚集在港口送大家登船。
“一路平安。”夏洛特一身皇女礼服,头戴王冠地站在人群最前面,向自己曾经的学弟学妹,以及现在的弟弟道别,“早些回来。”
“我们会的!”罗伯特拍着胸脯让姐姐放心,“姐姐你也要好好管理国家,要是我回来后发现你一事无成,今年的王位竞争就算你输!”
夏洛特无声地微笑。其实今年她已经领先了,包括制造统一的战时警报在内,巴德尔提出的各项意见都在全国范围内落实。比如修建地下粮仓防止粮食被毁、修建水资源储存地防止发生水源污染。
虽然都是些紧急时期的保命策略,但很有用,而且能提供就业岗位。这样即使恶魔来袭也不会发生之前的大混乱。皇帝和皇后也开始认同她了。
玛蒂尔达和阿尔罗德斯在向父母告别。他们摸着孩子的头,由衷地担心孩子会吃不饱睡不好。诺雅先生希望女儿别遇到危险,但既然踏上屠龙之路就不可能没有危险。
对这样的女儿,诺雅先生感到荣幸却又无可奈何。迪瓦里夫人则拿出一个旧玩具,那是她买给阿尔罗德斯的第一个玩具。她说睡不着可以抱它,这样就像妈妈还在身边一样。
阿尔罗德斯一看就脸红了,因为他已经十年不玩这些东西了。“这都是很古早的东西……”他小声说。
“古老怎么啦?妈妈也很老了哦,你要嫌弃我的礼物吗?”迪瓦里夫人假装生气地瞪他,阿尔罗德斯只能接下。
黑泽渊的未婚妻,新叶繁也从扶桑岛赶来了。但她不是来告别,而是来登船的。本人表示“他奶奶的,上次去人国工作你就没带上我,这次再不带你就会失去我了”。
黑泽渊无奈,只能带上她。丝竹则在和梅莉告别,梅莉说不出什么抒情的话,只是和她面对面地喝着茶。倒是丝竹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大多数都是安慰的话。
几位船员也在告别各自的朋友。巴德尔站在舰桥后方的指挥中心,透过舷窗看着下面热闹的人群,目光沉静。没有人会来送别他的,他亲手把父亲送进了监狱。
捅那个男人一刀之后,父亲因为家暴母亲而坐牢,巴德尔的行动则被判定为正当防卫,不负法律责任。他顺利地上学、毕业,然后工作。
他找到工作之后去监狱看望父亲。父亲在监狱里喝不到酒,所以和他多聊了几句。父亲撤下魔法的遮蔽,向他露出兽耳。
他说他恨这样的人生,就因为这对野兽耳朵,他被人类视作怪物、杂种,被歧视被羞辱被追打。他恨自己必须和同样是半兽人的女子结婚,最后生下的又是巴德尔这个半兽人。
父亲说他恨所有人,恨把他留在这里的神,他甚至恨让人看见他的阳光。父亲说他没事就在牢里和人打架,延长自己的刑期,因为他不想生活在这个世界了,只想早点死掉。
“生下你是个错误。我打你妈是想让你妈流产,我们的血脉不能再延续下去了。我们这种怪物本来就不该出生,我们不配活。”父亲说。
巴德尔看着他一声不吭。
探监时间结束时,巴德尔突然向父亲问自己的名字。
巴德尔一直没有名字,只知道妈妈姓西蒙。他一直被称作“西蒙女士生下的孩子”,简称小西蒙。
“巴德尔。巴德尔?西蒙。”父亲转身就走,“你妈给你起的。你跟她姓吧,她比我更像个人。”
巴德尔是北欧神话中光明神的名字,妈妈并不知道这位神具体的传说,应该是希望儿子能坦坦荡荡地在阳光下行走,别太在意自己的野兽特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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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五位队员、五位神器持有者、新叶繁和东方兄妹共计十三人;加二十位水兵、五位厨师、三位治疗师和两位设计师,共计三十人准备登船。
船体由大陆上最坚韧的金属,振金打造而成。振金比大理石更坚固,但比大理石更轻盈。船身纯白无瑕,以黄金装饰,并以魔力加强船身,使得它能招架一切海上风暴。
船身下安装着一把巨大刀刃,它被魔力启动后就会向上弹起,与船身成一条直线,刀刃向上。这是斩舰刀,在危机时刻可以将船本身作为手臂,以斩舰刀挥砍对方。
舱门上安装着大块的皇室级宝石。都是星辉石,能在发生攻击时展开魔力护盾。大家也或多或少拿到了新宝石和新装备。
为船提供动力的是名为“光辉”的引擎。在它振金的外壳里,安装着二十名大魔导师的魔力核心。它们向整艘船提供魔法的动力,好让船能够航行。
人国没有重工业,因为人们虽然掌握着焊接金属、制造各种机器元件的技术,但作为机械动力的仍然是魔力。就像是发展出了做电脑的技术,却只能用魔法开机一样。
但如果发动魔法是为了战斗,何必要去做电脑呢?所以重工业对人国来说是费力不讨好的东西,而不是必须点出来的科技树。但沿海城市的居民确实掌握着造船技术。
四十三人在港口上排成长队,向巴德尔挥着手。水兵是拥有丰富航海经验的,从沿海城市抽调来的渔民。斯露塔城不靠海,它的治安队成员没有航海经验。
巴德尔早早地招募了渔民们,带他们接受了几个月集体训练。现在他们不仅能开船,还能听从指挥不到处乱跑。
比起精密机械,光辉式引擎更像是运用魔力的魔法道具。所以特蕾莎这样的设计师会日夜坚守在引擎舱,确保它正常工作。
最后,船上设下了许多魔法阵,比如扩大说话声音的扩音术、一次能向许多人发动通讯的改良式通讯术。这艘船是没有秘密的,一切都按照船长巴德尔的设计运转。
关于发动机里竟然有大魔导师的魔力核心,而且足有二十个这件事,玛蒂尔达也问过巴德尔。
“对,就是支援斯露塔城的那些大魔导师。她们自愿摘除了自己的魔力核心,来为我们的船提供动力。”巴德尔说,“不然我们无法发动它。”
“但那样的话,他们不是会变成普通人吗?”丝竹问。
“是的。”巴德尔回答,“但只要核心不被黑魔力损坏,我们返航后把核心还给他们,他们再装回体内就又是大陆上的最强存在了。”
“现阶段,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开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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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船身沉在海中,用十二根大铁链连接的锚,将船固定在港口那儿。最靠近船尾的位置打开舱门,向港口上站着的众人放下白底金护栏、护栏正上方镶嵌星辉石的登船梯。
四十三人的队伍陆续登船,进船后面前是一扇玻璃门,门上的赤云石感应到登船者的魔力,便控制玻璃门向两边开启。进门后是一段长长的舰桥,就像是被封闭的走廊。
走廊的左右两边都各有些房间。房门上方的墙体有几块黑色石板,用金漆刻画出“船员休息舱”、“乘客休息舱”、“医疗舱”等字样。
这些材料是由皇室和教会赞助的。用宝石的魔力去控制材料是个好主意,既能保持华贵的装修风格,又实用。用魔法打造自动装置也是大陆上的特色。
继续前行,玛蒂尔达等人穿过舰桥,进入了指挥中心。这里非常宽敞,用整个船头改装而成,安装着大扇的落地玻璃舷窗。
正对大海的是扇宽敞舷窗。舷窗下就是发动船体需要的权杖,它斜放在巴德尔身前,使用这根杖子可以调动光辉引擎所含的魔力,驱动这艘船前进。就像个方向盘。
一支杖子被固定在船顶上,以船头为中心向方圆五百米释放着魔力,检测附近是否有潜在的危险。就像是魔法的雷达。
还有一颗硕大的赤云石,被打磨成三角形的模样,和另一颗不含魔力的透明宝石组合在一起,专门感应着大洋彼岸的东方兄妹传输来的魔力。
如果大家的航向发生了偏移,它就会因为感应着那股魔力,将指针转向那个方向。这样就能确保大家不会迷路了。这个魔法指南针在巴德尔手中。
船上还有专门的装置感应洋流流向、风力方向和强度,从而预测可能到来的风暴。所有这些信息都直接往指挥中心反馈。
水兵们除了干些清洁的杂活,主要工作就是注意这些东西的动向,并报告给船长巴德尔。这些杖子收集到的信息都能用魔法还原至指挥中心。
巴德尔双手叉腰,背对大家站在指挥中心里。夏季的短袖制服,将他轮廓分明的手臂肌肉暴露在外。听见大家的声音让他回过头,安静地直视所有人。
“欢迎登船。”巴德尔说,“抱歉,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庆祝船的竣工。设计师去引擎舱,厨师去准备食材。水兵们看护魔法道具的运行,各位治疗师接管医疗舱。”
“明白!”“知道了!”“没问题!”“这就去!”队员们四散分开。
乘客们则回到休息舱。乘客不用执行巴德尔的命令,因为他们并不是巴德尔的下级。但船如果遇到意外,乘客们也能用自身实力帮上些忙。
休息舱就是他们七人的卧房,男女分舱。每个舱房都有通讯阵,能够随时向全舰通报紧急情况。人都安顿好了,黛西艾比娅随即发起请示。
“船长同志,所有船员与乘客均已到齐,船体各道具工作正常,海上天气晴朗,目测范围内无风暴迹象。请下达指示。”
回答她的是一个坚定的声音:“拔锚,起航!”
第23章 海上时间
这是大家出海的第一周。
收回缠绕在港口石柱上的铁锚,将它们纳入船中,然后挥起权杖催动光辉引擎的魔力;这艘被命名为光明宫号的航船便劈开海浪,冲向碧蓝之中。
——不得不说,玛蒂尔达对她的第一次出海充满幻想。在她的想象中,她将站在船的露天甲板上欣赏轻歌曼舞,清爽的海风会抚过她的长发。
船上会有盛大的宴席,她可以穿着自己最漂亮的裙子赴宴,菜肴都是最好的海鲜。在风平浪静的时候,船长会带大家去船里的泳池,大家可以换上泳装入水游玩。
说到泳装,不知道那几个男孩有没有做好准备。或许巴德尔也会游泳?想到这一点让她有点激动,大半夜从床上站起来,把旁边的丝竹吓了一跳。
直到玛蒂尔达正式登船,她才发现光明宫号是没有甲板的。
舰桥将船体一分为二,下半部分是压舱石,上半部分除了指挥中心就是各种船舱。引擎舱在船体最后的部分。
这不是一艘豪华游轮,而是潜水艇。它的造型就像一枚炮弹,流线型的船身上没有任何露天部分,船身严丝合缝密不透风,连舷窗都无法开启。它唯一的出口只有舱门。
别说玩海水吃海鲜了,一丝海风都吹不进来。因为不是旅行用的游轮,它当然也没有泳池和宴会。
“所以……船上既不能玩水,也没有歌舞表演,更不能游泳吗?”玛蒂尔达泳装都快拿出来了,现在只能讪讪地收回行李里。
“想什么呢,这可不是玩的地方。”罗伯特批评她。
阿尔罗德斯也说:“就是。你可别跟那些贵族学啊,这帮人除了享乐什么都不知道的。你跟他们学只能变废。”
“是吗,现在的孩子喜欢游泳啊。”巴德尔陷入了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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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生活其实挺无聊的。因为船上的每个人都有固定的岗位,不能轻易离开,所以作为乘客的几人没法经常和他们搭话。
好在船上有不少藏书,都是文定远带上来的。另外船上有运动舱和游戏舱,大家能在里面打打球下下棋什么的。因此船上的日子虽然无聊,但不至于枯燥。
但船里非常闷热。现在本来就是夏天最热的时候,船还被造得密不透风。众人一开始还全副武装,严阵以待地做战斗准备,没几天就受不了了。
“好热……”阿尔罗德斯在男乘客休息舱,趴在床上尝试放松心情。他穿一身白色运动服,衣裤上有几道红色条纹,脑袋上时不时地冒出汗。
“热就不要趴在床上啊?”罗伯特一身夏日礼服,胸口是宝石和大荷叶边的精致装饰。但他现在有点生气,“枕头!你的枕头上会有汗的!”
“我有什么办法!”阿尔罗德斯当面顶嘴,但还是坐起来了,“我的火魔法本来就是高温的!”
黑泽渊一身白色短袖衫配黑色长裤,脸色也不太好。大家虽然都穿着夏装,还不至于浑身冒汗,但这里一丝风也没有,太沉闷了。
船上是有浴室的,海水不能直接用来洗澡,所以清洁舱配有清洁海水的魔法,能把海水转化成淡水使用。这个舱平时是人最多的。
此时东方重明的投影忽然出现。这位仙人持有冰的魔法,平时浑身都冒着寒气,连他的通讯都能将冰魔力传输到此处。重明正要说什么,三个男孩便把他围了起来。
“先不要说话,”阿尔罗德斯吹着他身上冒出来的丝丝寒气,一脸满足,“多谢仙人赐福!”
“不客气。”东方重明一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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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相反,女乘客休息舱谢绝东方红的进入,因为小红持有的是火魔法。船里太热,几个女孩在房间里待不住,就总在船上逛来逛去打发时间。
“想想办法啊?”玛蒂尔达一身红色长裙,长发束起。她向大家征询意见,“实在不行我们去找船长,让他至少开个窗?”
“人家找过啦……”丝竹有气无力地靠在舱壁上,触角耷拉在头上,翅膀也下垂着。她一身白底蓝斑点小短裙,裙摆和袖口是蓬松的小荷叶边,“他说舷窗焊死了,打不开。”
“想让我开窗?”那时,穿淡蓝色制服、衣领上用白色折杠标出军衔的巴德尔向她回过头。治安部队也有军衔,只是不怎么严谨。治安队指挥员担任某个职务后,就自动获得对应的军衔。
“抱歉,船上没有能打开的舷窗。”见丝竹点点头,巴德尔便告诉她,“忍耐一下吧。”
于是丝竹耷拉下翅膀和触角来,一是热,二是没精神。
东方红完全无感,持有火魔法的她天气越热越有精神。新叶繁顺手挥起折扇帮大家扇风。她穿一身淡黑紫腰带的长摆衣,配一条未过膝的黑色超短裤。
船上唯一有冰块的地方是厨房,因为要用它给蔬菜水果保鲜。厨师不许任何人拿走这些冰,取食材时也很小心。
“蔬果腐烂会滋生大量细菌哦?吃下这样的果蔬,这些细菌就会感染你的身体!又是在船舱这样的密闭空间里,你能想象会有多大的战力损失吗?”
面对想拿走冰块用来制冷的女孩们,厨师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你觉得你们能不吃果蔬?失去维生素供应是多么可怕的事,你们真的有所觉悟吗?”
“想破坏我的食材,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她大声宣布。
不敢招惹厨师,女孩们只能认怂了。于是船上唯一能制冷的东方重明,凭一己之力加大了自己的魔力输出,将整条船内的气温下调了五度,成功当上仅次于船长的大佬。
船上的第三大佬是厨师——她确实有对神器持有者们叫嚣的资本,因为她做饭是真好吃。船上的食材只有罐头类的方便食品,因密封良好而不易变质。
但这些罐头里无一例外地都是肉,新鲜蔬果则是用冰保存。这些冰是冰魔法持有者做出来的东西,所以不会因天气而消失。就是这些方便食品和冷藏品,却能被她做出百般花样。
招惹厨师的话,下一顿吃什么是要好好掂量的。
另外,每个船舱的舱壁上都挂着个清单,上面列举了该船舱配备的各种东西。小到餐具厨具,大到床铺被褥都有所记录。连大家带来的行李也有备案登记。
每天晚上,船员们都会清点自己负责的舱室的东西。这是为了不让船上的东西失踪,也是为了不让失踪物品变成暗杀某人的道具。
巴德尔对乘客们的要求更放松些,但也仅限于早晨不点名。大家只是能晚起半小时而已,早饭时看不见人的话,巴德尔还是会走进舱门叫人的。
总之,是个对各种方面都有严格要求的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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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厨房做了些冷饮,拿出个西瓜。玛蒂尔达发现船上有很多通风管道,是为了把新鲜空气换入船里而设计的,顺着它爬出去就能登上船顶。
管道平时不封闭,除非船要潜入海底。她带着队友们从这里爬出去,炫目的阳光让他们眯起眼来。在严丝合缝的船里待了一周,他们几乎忘记了夏日阳光有多滚烫。
拿起冷饮,大家互相碰杯。这是些各种口味的果汁,杯中碎冰撞出细碎的响声。阳光将船身晒得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勾勒他们身体的轮廓。
咸涩的海风抚过众人的衣角和裙摆,也撩起玛蒂尔达的金发。“夏天真好!”丝竹拍着那对重新活跃的翅膀,快乐地向大家说。
“是啊。”玛蒂尔达回答。
新叶繁带着船上的西瓜上来了,此时便举起刀来。刀破开瓜皮,在细不可闻的嚓嚓声中将西瓜分为两半。
孩子们人手一个勺,挖出果肉送进嘴里。果肉多汁而甘甜,没多久就被大家吃完了。黑泽渊想了想,把最后一口让给未婚妻。新叶繁也不跟他客气,接过来就咬。
擦了擦嘴,玛蒂尔达有些怀念陆地上的家。西瓜是挑土壤的,肥沃的土地才能种出最甜的西瓜。
吃饱喝足,大家继续晒太阳。但此时东方却吹起风来,那里的天空染着黑色的云,裹着热气的风将大家的头发吹得凌乱。
丝竹的粉红长发拍在玛蒂尔达脸上,一阵发痒。她的金发也甩在了罗伯特脸上。阿尔罗德斯庆幸旁边的新叶繁是短发,不然他就看不见东西了。
船舱里正在点名,巴德尔很快就发现这几个乘客还没回来。他伸手敲敲通风管道,抬起头:“各位,本舰将要穿过湿热东风带,全体就位!”
湿热东风带是海上的一处危险地带,夏天的罗斯诺大陆气候变化剧烈,热风从大陆东方的火山岛吹拂而来,越过大海时带起大量水汽,给人国带去闷热潮湿的夏日。
每一年,热风吹来的方向都是固定的,航海者们称它为湿热东风带。它会吹起强大的波涛,将船弄得东倒西歪、偏离航线。一些小船甚至会被海浪掀起来,砸得粉身碎骨。
大船也不能幸免。风太大了,湿热的水汽还可能带来降雨,降低驾驶员的能见度。湿热东风带是大陆航海者们的一次大考,既考验驾驶技术,也考验船舶质量。
夏日假期结束了。大家赶紧从船顶上下来,通风管道有几百个扶手能爬下去,穿短裙的丝竹第一个下,巴德尔转身命令船员散开。
特蕾莎传来的通讯在巴德尔身侧展开:“舰长同志,这里是引擎舱,光辉引擎仍在运作,魔力传输正常。”
“收到。”巴德尔挥手结束通讯,一边走向指挥中心一边接入下一舱。
“这里是武备舱,炮塔魔力通路已经锁死。全机体魔力装甲状态正常,可以执行穿梭任务。”黛西艾比娅报告道。
“这里是医疗舱!舱内减震魔法已经启动,运转正常!”年轻的治疗师有些激动。
“厨房运作正常,易碎物品已全部归纳入柜。”“休息舱正常。”“各大魔法道具运作正常!”
玛蒂尔达等人争分夺秒跑进乘客休息舱。这里的减震魔法能降低船在风浪中的颠簸,防止船员和乘客们在颠簸中受伤。罗伯特启动通讯魔法,向船长喊了声“乘客已就位”。
舱门关闭,昏暗的天光从舷窗外照来。太阳已被东风带上空的黑云遮蔽,风浪渐起,将船拍得摇摆不定,阳光落在船舱里,忽明忽暗。
“谢谢大家。”巴德尔听着汇报,一路踏进指挥中心。控制方向的权杖因为船身的不稳,而无重心地摇摇摆摆。巴德尔双手按下将它固定。
一个一米高的浪头把船砸得偏移出去。魔法罗盘的指针转动了十五度,船偏离正确航向了。巴德尔死死拧住权杖控制船身,慢慢地调整方位。
这时候船必须稳定地前进,太快会导致船不够稳,很有可能被风浪掀翻。太慢又会拖长穿过风带的时间,被浪一推就回到原地。航海者们都说,穿越湿热东风带就是和大海打架,这话确实没错。
说到航海,巴德尔本来不必亲自掌舵的,船上有得是驾驶经验丰富的水兵。他是打算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要是船沉了别人骂他就行。
这样别人只会觉得他差,而不会觉得整个水兵群体差。船上只有四十多人,一下质疑二十人的话,队伍就容易散。只质疑他一人情况就好多了。
另外就是他是船长,要为整条船的命运负责。有危险不上的话,指挥员的威信只会降低。
开船就像是和大海互掰手腕,起浪的时候就是大海在持续发力。这时开船的人也必须持续发力,不然就会被大海撂倒冲跑,不知道扔到什么地方去。
光明宫号开始深入风带,这里的浪已经超过了两米高,船必须避免被它直接命中。因此巴德尔控制着光明宫侧过船身,用尖锐的船头直面浪头,而不是用船身面对。
“船长同志,船偏离方向啦!”因为紧张,文定远大呼小叫着,人都快哭出来了,“浪好高,大海好危险啊!”
水兵想关掉通讯,但没得到命令所以没动。巴德尔开始缓慢地提升速度。魔力的持续输出让整个光辉引擎滚烫不已,引擎舱变成了整艘船最热的地方。
一片接一片的浪拍打而来,被船头刺破后又在船身上摔得粉碎,劈头盖脸地砸下。舷窗上水声隆隆作响,阴郁的天和不曾干过的船身,让船里的可见度一再下降。
“船长同志!”特蕾莎的声音比海浪更大,“住手啊,引擎舱已经不能再住人啦!再这样光明宫号要翻啦!”
“它不会!”巴德尔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嘈杂。他的手掌青筋暴起,似乎要将权杖拧碎。光明宫号劈开一道道波浪,缓慢提升速度冲向风带彼方。
“那你们没事别进引擎舱……还有就是我好热,我想吃冰棍。”特蕾莎可怜兮兮地小声说。
那天晚上,乘客们是听着浪头砸在船身上的隆隆声睡着的。穿越湿热东风带花了十二个小时,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左右。船员们迷迷糊糊地工作着,时刻注意着船上的各种状况。
人多的水兵们还能稍微交接一下班,人少的其它岗位则一刻也休息不了。凌晨三点以后船来到了风平浪静的水域,因为离兽人大陆已经很近,东方兄妹的投影也是越来越稳定。
当巴德尔停下手上的活,告诉船员们可以休息时,大家就东倒西歪地在自己的椅子上睡着了。乘客们一觉醒来已经六点多,阳光正毫无遮挡地落下。
大家发现,巴德尔已经在船员休息舱睡着了。他甚至投锚把船固定住,又把船员们抱回休息舱才睡下。玛蒂尔达想叫醒他,但被丝竹拦下了。
“他应该连三个小时都没睡足吧?这个上午就先别打扰他们啦。”丝竹说。
玛蒂尔达认为她说得对,刚想离开,船舱内就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巴德尔没有叫醒大家,自己起了床。
“抱歉,我晚了十五分钟。”巴德尔向指挥中心快步行走,“该继续航行了!其他人可以晚一个小时再工作。”
“哇。”丝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总之欢迎归队!”
第24章 人鱼有城
航行一周后的第八天下午,探测杖发回了异常报告。
“船长,探测杖发现本舰前方的海底有异常黑影!”水兵报告道。杖子探测到的图像,被魔法传输至指挥中心,是一座城市的外观投影。
“哇,是海底的城市!好棒!”东方红立马凑上来,“那真的是一座城市吗?肯定不属于人类吧?会是我们以前没发现的海底文明吗?我们去看看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仙女半撒娇半好奇地追问巴德尔。能建立城市的存在自然是智慧生命,文定远也兴奋地看向巴德尔,用眼神请求他准许调查这座城市。
但他们不是来做科学调查的,他们有作战任务在身。巴德尔正在犹豫,探测杖又传来了来自海底城市的声音。那是个女子的声音,正说着“救命”。
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不再犹豫地,巴德尔启动通讯魔法,向全舰发布下潜命令:“全体船员注意,光明宫号即将下潜。这不是演习。”
“收到。这里是引擎舱,魔力传输正常。”特蕾莎回应。
“维护舱收到,炮塔已锁死,全机体魔力装甲运行正常。”黛西艾比娅回报。
巴德尔挥动权杖,控制光明宫号越过千米深海,用船身上加持的魔法抵抗水压,向那座城市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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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那座城市够近之后,众人看清了它的细节。
城市中心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以大块的白色石料为墙,以彩色珊瑚为墙柱。宫殿是哥特风建筑,有阁楼和圆锥型尖顶,但配色一点也不哥特。
通往宫殿的路装饰着许多大而莹润的珍珠。珍珠和养成它们的贝类在海底是很常见的,至少比宝石更好找。
宫殿四周有大片的珊瑚,高大得就像陆地上的雨林。彩色的海葵和海星在这里随处可见,翠绿的巨藻林在这里成排地生长,仿佛王宫附近的绿化带。
房屋就建在这些绿化带附近,它们也是用石料和珊瑚装修成的。在碧蓝的海水里,千万种绚丽游鱼穿梭其中,像陆地上那群不安分的鸟。
光明宫号绕着这座城市看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硬要说的话,就是城市的路上有些奇怪的雕像。它们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是鱼尾。
“美人鱼。”玛蒂尔达说。没想到大陆的海里还有这样的存在,他们真的发现新生命了?
雕像很逼真,每根发丝都有所还原。即使是最好的人类雕刻家都做不到这么还原,但把它们到处摆就有些扰民了。是在举办雕像展览吗?她想。
“救命!”突然有人出现在船舱外,用手拍打着舷窗。这是个漂亮的女子,而她的身体特征赫然与外面的雕像一致。一只活着的人鱼正在求救。
伸手指向舷窗,巴德尔摆手拒绝,然后指向她,再指向自己,做了个上浮手势。意思是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先上去。
回到海面上,巴德尔打开舱门请她进来。这时大家才看见她戴着的珍珠王冠,上面镶嵌着淡蓝色的秋水石,是能加大魔力输出的宝石。她是一位人鱼公主。
公主浮在海中,一边用鱼尾保持身体的平衡,一边悲伤地看着大家。她的鱼尾无法变成腿,因此没法上船说话。大家想了想,便聚集在舱门附近,让巴德尔作为代表和她对话。
向公主鞠了一躬以示有礼,巴德尔自报了身份,然后询问她的来意。
“希望你们能帮帮我,我的国家正在遭受灭顶之灾!”公主说。
她显然很无助,不然不会向陌生人谈论自己国家的事。巴德尔拿出一杯冷饮请她喝,自己先喝了一口以示无毒,再放上吸管给她。这是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情绪,让她组织语言。
公主犹豫许久才接下来。虽然没喝,但她知道这是在表示友好。于是公主开始向大家谈论人鱼城的事。
这事说来话长。以各自的野兽原型为区分,兽人分出了各种不同的类型。豺狼虎豹、兔牛蛇马、鸡鸟犬熊,各种实际存在的生物都是兽人的原型。
兽人们虽然按照进化过程分出了三种不同的外形,但它们外表所保留的野兽特征来自它们的原型。有外表为兔子的纯血兽人,也有只保留狼耳狼尾的半兽人。
顺带一提,这些作为原型的生物大致能分为两种,即捕食者与被捕食者。捕食者就是那些食肉动物,如虎豹狼熊。这些兽人身体力量强、感官敏锐,通常擅长近身格斗。
但它们头脑简单,不一定能理解复杂的信息,除了杀戮吃喝以外没别的追求。被捕食者则跑得快、生得多,在生存方面有很多知识。
被捕食者对捕食者有本能的恐惧。它们不敢正面对抗捕食者,再强也不会轻易地挑起两方的战争。而熊科兽人算是其中比较聪明的。
就是说兽人也不是每个都很强,互相之间也有实力差距。在这方面他们也像人类。而以鱼为原型的兽人就是他们这些人鱼,他们只能生活在水里,所以几乎没人见过。
因此,他们这一千多年来没受到多大的打扰,只是安稳地建国、造宫殿和城市、做王冠。最终人鱼们有了自己的居住地带,也就是大家之前看到的人鱼城。
“原来还是兽人啊,还以为发现新生命了。”玛蒂尔达听着公主的介绍,有点遗憾地点点头。不过能发现兽人的新分支也很厉害了。
“没错。不过这都是以前的情况。”公主说,“现在的兽人智力得到了提升,已经能说复杂的语言了。”
人鱼城离兽人大陆是很近的,但大家现在还不知道这一点。
“那么,您求助是因为人鱼城遇到问题了吗,公主殿下?”巴德尔不动声色地询问。人鱼是兽人的一种,他觉得人鱼遇到的问题,兽人也可能遇到。
公主点点头,说人鱼之间无法繁殖,到现在只有几千个个体。但这里的海域有个特殊的大贝壳,它每年都会自行孵化出新的人鱼。
在每年夏天,人鱼国王从打开的贝壳中抱出新生的人鱼,然后由想要孩子的人鱼抱走抚养,这就是人鱼城最盛大的节日。年年如此。
这个贝壳名为海洋之灵,容纳着海洋中最纯净的原始魔力。原始魔力是不含魔法的,它只能用于孕育并存续生命,更像是生命力一般的存在。
海洋之灵藏在王宫的地下室,当初就是为了保护它才把王宫建在那里的。但在最近几个月,海洋之灵似乎快死了。它的颜色开始变淡消失,边缘也逐渐破碎。
随着它的死亡,城市里的人鱼们也逐渐失去生命力,一只接一只地变成了石头。人鱼城的国王和王后也是一样。
“石头……”玛蒂尔达站在船舱里听她说完,便想起城市路上那些人鱼雕像,不由得一阵恶寒。
“我们能做些什么,殿下?”巴德尔问她。他觉得海洋之灵既然能孕育人鱼,想必也是有魔法的。它的消亡多半是因为魔力的耗尽。
只要向它输送魔力,海洋之灵就能恢复原状,那些人鱼应该也能复生。当然不能用船上的魔力核心去输送,它们都是有主人的。
可既然是大海的魔力制造了海洋之灵,海洋之灵又存在于大海中,它就没理由无法获得充能。巴德尔猜测,要么是大海的魔力被阻断了传输,要么是物件本身正在损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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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你们能找到它死亡的原因!”听他这么说,公主激动起来,“我的国家太小了,一座城市的灭亡就足以致命。我的父母也变成了石像,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确实。如果不是因为走投无路,她也不会向路过的,甚至都不知道驾驶员身份的船只求助。
巴德尔向她解释了自己的想法。公主思考着,说自己把它放在城堡地下室,可能确实阻断了大海对它传输魔力。毕竟地下室里一点水都没有。
她会先尝试把它移出来,稍后再来和大家说话。说完,公主尾巴一摆就游下去了。大家没有潜水设备,因此无法跟下去。
好在还是传来了喜讯。海洋之灵被移到海里后瞬间恢复了原样,伴随着一道生命之光从海洋之灵中绽放,人鱼们身上的石块片片脱落,他们重新得到生命力的加护,成功复活了。
人鱼们这里看看那里瞅瞅,随即想起了自己要做什么,便游走了。石化并没有影响他们的身体状况,也没导致失忆。人鱼城的损失被控制在了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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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公主重新上岸时,脸上已经有了笑意。出于公主的矜持她没有对巴德尔做什么,虽然她很想。为表感谢,她将一颗硕大的绿色珍珠,放在对她行礼的巴德尔手中。
这是避水珠,能在水中制造一个圆形空气泡泡。泡泡会向上延伸出呼吸管,一直伸到海面上。这样普通人就能通过它在水下呼吸、行走。
公主将这东西赠予了光明宫号,这样当船发生不幸的时候,船员们就能靠它获得一线生机。巴德尔看着它笑了笑,随手递给玛蒂尔达。
公主顺便询问船长要去哪里,再前进就到兽人大陆了,那里的情况很复杂。巴德尔告诉她说,他们就是要去兽人大陆,希望公主能指条明路。
“原来如此。”公主说。
她请大家跟她下海。玛蒂尔达将避水珠拿在手中,和乘客们一起跳下海。避水珠随即制造出一个够大的泡泡,将八位乘客和船长一起容纳进来。
九人跟着人鱼公主一起游泳,回到人鱼城中。同时听她谈论这里的情况。
人鱼城和兽人大陆虽然很近,但航海过去并不安全。因为兽人大陆现在是一个圆环形的大陆,环的里面被很小心地掏空了,和海洋相连,但还保留着大量的连接处。
兽人们就从这里净化海水、滤出粗盐并取用。大家可以从这个环进兽人大陆,但既然是净化水源的地方,船贸然开进去反而会污染水源。
因此最好使用人鱼城里的传送阵,这能让大家更快,也更安全地抵达兽人大陆。说着说着公主就带大家到了传送阵边,相比之下,传送法阵的光辉在海水里显得更加黯淡。
这是只能来往于人鱼城和兽人大陆郊外的传送魔法,是兽人中的高魔力者制造的。但兽人的魔力浓度不如人类,因此这个阵不够稳定。
“具体来说,就是每隔半小时只能传送三五个人,而且落点不稳定。你们可以进入兽人大陆,但只能是不同的地方。想进兽人大陆只有这个办法,开船的话太危险了。”
公主向大家解释了这一点,然后补充说,这是因为兽人们已经开始仇视人类了。即使隔着海洋,她也能感受到因这份情绪而复苏的恶魔。
但也不是所有兽人都仇恨人类,还是有友好的兽人存在的,只是她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如果开船过去,这么大的目标会引起注意,而且也不知道登陆的地点是不是对人类友好的地带。
那些兽人完全可以假装友好,然后趁他们放松警惕就大开杀戒。这都是有可能的,必须做好登陆即开战的准备。但如果用传送阵就没问题,他们可以化整为零混入当地人中。
而且由于阵的不稳定,他们能从不同地方了解兽人大陆,说不定就能找到对人类友好的兽人。只要他们有互相联络的手段,就可以一边交换情报一边制订战术。
“就是这样。你们有互相联络的手段吗?”公主询问道。
“有的。”巴德尔点点头,启动了通讯魔法。他和乘客船员们都知道彼此的标记,船上的所有人都能随时联络他,反过来也是。大家向她点点头。
“那么,我推荐你们用这个传送阵登陆。”公主说。
巴德尔看向玛蒂尔达,等她做出选择。玛蒂尔达只思考了几秒,就指向传送阵:“那听你的,我们选这个。”
众人意见一致。于是玛蒂尔达开始编队,这个阵每半小时传送一次,他们有五位神器持有者,加上东方兄妹、巴德尔、新叶繁一共九人。
巴德尔、新叶繁和东方红一队。玛蒂尔达和丝竹、罗伯特一队。黑泽渊、东方重明和阿尔罗德斯一队。
因为不知道兽人大陆的情况,所以分队是按风格分的。每支小队的成员彼此之间性格互补,这就让他们不会因为行事风格的统一,而遗漏某种情况。
分好队伍,大家向玛蒂尔达点头表示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进去。深吸口气,玛蒂尔达刚要第一个进去,便被船长拦下。“让我们先去吧。”他说。
玛蒂尔达允许了。于是巴德尔转过身,用通讯魔法将情况告知船员们,命令他们坚守岗位,并带着新叶繁和东方红走进传送阵里。
尚未来得及思考自己那不曾谋面的故乡,现在是个什么模样,巴德尔等三人便被魔力的光华淹没。脚下的魔法阵不紧不慢地旋转起来,像速度缓慢的绿皮火车,却开往家的方向。
光芒退却后,巴德尔到家了。
第25章 主战区域
东方红走出传送魔法的光芒时,新叶繁和巴德尔已经在附近了。她身后的魔法阵开始紊乱,最后消失,它将把剩下的人传送进不同区域。
三人站成一排,各自都有些紧张。新叶繁挠了挠脸,东方红微笑起来,巴德尔启动通讯,向玛蒂尔达报告了句“我们已经抵达兽人大陆,完毕”。
总之先看看地形——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毫无掩护。远处林立着大量民房,那是兽人们的居所。看起来兽人们也是大量聚居的。
民房外有大片农田,以道路互相串联。兽人们的城市中心是个祭坛,祭坛上摆的什么看不清,离太远了。
东方红表示这个她能帮忙,便手搭凉棚向那望去。鸟的视力很好,她看后就冲大家摇了摇头:“祭坛上是恶魔玛门的罪痕。这个地方信仰着恶魔!”
这里的兽人仇恨人类。新叶繁说既然如此,她们三人就赶紧撤退吧,反正对方是讲不通道理的,迟早要和他们战斗,何必在此久留。
巴德尔否决了这个提议。就是因为迟早要和对方开战,才必须调查清楚这里的事。他告诉大家他有个计划,只是做起来很危险,她们会因此进监狱。
东方红笑了笑,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她微抖双臂摆动袖子,宣告道:“接下来你们将见证东方家的秘不外传?独门魔法!”
“东土秘术,女娲娘娘加班啦!”
泥土被她输入一丝魔力,随后扔出手中。泥土在半空中自动变成人形,随后庞大起来,最终变成了和两个女孩一样高的人形泥偶。
再多输一丝魔力,泥偶就有了人的肤色和容貌。虽然动作有些僵硬,但它很快学会了人类的行动和表情。再加身衣服、化点妆、打理下头发,就是个活灵活现的人了。
好在意那句咒语……巴德尔想。
“用这个人偶代替我们进监狱,如何?”东方红愉快地提议。
巴德尔点点头。他的计划是由他伪装成从其它地方搬来的兽人,再由这两个女孩假扮成上岛偷军事机密的人类。他会抓住这两个女孩,这样他就能凭战功进入兽人军队。
这样两个女孩就会坐牢。但既然东方红能造出逼真的人偶,就用它们当替死鬼吧。“可你们的落脚点还是没有解决,你们不能跟在人偶后面。”
“没关系!”小红露出自己的大翅膀,“我可以飞得很高,在目力不及的万米高空控制人偶!还能带上小繁!”
这么一来即使计划失败,被当成可疑人物控制的也只有巴德尔,两个女孩可以马上撤退。
“明白了。那么先从补齐人偶的数量开始。”巴德尔吩咐道。
“是,船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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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巴德尔带着两只人偶进入兽人的城市。三人都穿着遮蔽身形的斗篷,是提前在光明宫号上备好的衣服,巴德尔把它们带来了。
调查的目的有两个,一是确认兽人大陆现在的情况,二是看看能否近距离接触玛门。
他们从城外一路走到祭坛,沿途时不时看见行人。这座兽人的城市很热闹,它的道路分成两侧,行人侧上人声鼎沸,马车侧上有马形态的兽人拉车,供人乘坐。
道路两旁民房、公园和商铺星罗棋布。民房中装点着盛开的花,也有专门的花瓶。商铺里人头攒动嬉笑怒骂,公园里摆放有简单的武器,谁都可以用它练习。
兽人们没有灯,一到晚上城市就伸手不见五指,大家都回家睡觉去了。所以白天街上格外热闹。这里虽然没有高楼大厦和柏油马路,但兽人们似乎过得很充实。
整座城市花店飘香、道路宽敞、餐厅喧闹。在城市中心的大祭坛上,玛门的罪痕似乎是唯一的异物。
挑了个看起来情绪稳定,且身披盔甲的兽人,巴德尔前去搭话。他问对方为什么要穿盔甲,以兽人的身体力量不需要这些东西吧。
这个切入点很好。“因为玛门大人要带我们去和人类战斗!”兽人回答,“我们确实不需要这些东西,但人类是非常狡猾的,他们会用尽一切力量抵抗。”
“所以按玛门大人的吩咐,我们建立工厂打造盔甲和武器,作为日后出征的军备给大家穿。”兽人迟疑地看向巴德尔,“你竟然不知道?”
“噢,我们是搬完家刚到的。”巴德尔随口搪塞过去,“我和我的朋友以后准备住在这里,所以想先搞清楚这里的事。”
“这样啊。”兽人的脸色放松下来,“你们先去祭坛附近的管理所那里,登记下自己的名字什么的,玛门大人就会派人来帮你们建房子啦。”
“听你的声音像是壮年男人,做好准备吧。说不定哪天你就能和我一样,加入光荣的兽人远征军,打进人国去报仇啦!”兽人补充说。
远征军——借助地上的人偶,万米高空中化身朱雀的东方红,和骑在她背上的新叶繁听到了这个词。这意味着玛门没打算坐以待毙,而是想主动出击。
所以他会建立工厂制造武器盔甲,可能还在造船。这个地方的所有兽人都会参战,如果战争打得够久。
巴德尔旁敲侧击地问起别的来。没经过相关训练的兽人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说了,他说现在的兽人大陆分成三股势力,一派主战,信仰恶魔玛门,也就是他们这座城市的人。
这一派的人数比较多,玛门就是市长。他派人登记了城市中所有居民的信息资料,并从这些居民中找出擅长建房子的兽人,组建成专门的建筑队为新居民修建房屋。
一开始是一些兽人的老者,他们把自己知道的历史告诉后人,到这一代时已经有许多兽人意识到,自己的许多同胞被害了。这份罪行复活了玛门,他向整座兽人大陆传播这一历史。
玛门宣布自己将组建一支远征军,打进人国为大家复仇。越来越多的兽人成为了主战派,纷纷搬来此处加入远征军。这座城市也就逐渐地扩大。
“其实我们不太明白原罪恶魔是什么东西,但只要他能替我们报仇,能为兽人们带来更好的生活,我们为什么不让他试试呢?”兽人说。
另一派则主和,信仰东方兄妹。他们不认为战争是必要的手段,也不想和人类打仗。因为他们的信仰之力还在,东方兄妹才保持着现有的实力。
这两派原本是敌对关系,但最近玛门和主和派的兽人族长谈了谈,族长不知做了什么决定,开始向玛门提供造船相关的技术。两派几乎是在合作。
“要我说,主和派的家伙完全是一群蠢货!”兽人气愤地嘲讽道,“说什么当时的人类只是做了人类会做的事,既然人类就是会对异族先奸后杀,我们清理掉人类也是替天行道吧?”
“反正人类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以暴制暴有错吗?大家一起烂,都别装清高!”他说。
新叶繁想不出理由反驳。巴德尔也只是沉默。兽人问他是从哪来的,巴德尔说是第三派,因为是从那边来的,怕被责怪才穿斗篷挡住脸。
“噢噢,中立的第三派。”兽人点点头,“那边可不好过啊,都是山。我听说那里跟兽人大陆不一样,进去那里的人从没出来过!”
巴德尔心中一惊,正要仔细询问,兽人却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你能出来不容易,快去市中心登记,早点安顿下来。
兽人说完走了,巴德尔也只得继续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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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启动通讯,巴德尔向玛蒂尔达汇报了自己知道的事。这通讯除了一点魔法的光和双方声音以外,没有任何发动的痕迹,因此很隐蔽。
“知道了。”玛蒂尔达回复,“我们遇见了主和派的人,目前很安全。但我们没联系上阿尔罗德斯、东方重明和黑泽渊,希望他们没事。”
“他们会没事的。我现在去登记信息,完毕。”巴德尔挂断通讯。
看起来,玛门已经控制了这个居住区。他是市长,那么城市里的一切工作都是他在管理。通过居民信息的统一登记,他掌握了整个城市的人口资料。
不管需要青壮年劳动力去干什么,他都能照着名册上的资料一抓一个准。登记资料的时候顺便问一下家里有些什么东西,玛门缺钱的时候就可以直接查抄兽人的家产。
玛门?普瑞西门已经成为这片地区的实际统治者。他用仇恨与复仇吸引那些血气方刚的兽人,将他们死死地捆在自己的战车上。
而为了催动战车的前进,他迟早会不择手段。有很多例子能证明这一点。
巴德尔去登记自己的资料不会影响计划。倒不如说要执行这个计划,他们本就不能躲在暗处。但要登记就必然露出面容,而且不是人类的,是兽人的。
巴德尔犹豫了下,继续行走。他现在不能退缩。斗篷遮蔽了他的头顶和身体,这样打扮本来就容易引起注意,要是再有什么可疑举动就更不妙了。
“说起来,小巴你是兽人吧?”小红问他。东方红能看穿魔法的遮蔽,任何用魔法挡住的东西她都能看见。所以她一早就知道巴德尔的身份。
“不愧是仙女,瞒不过您。”巴德尔回复。“是呀,所以咱们的计划才能成功。想也知道啦,兽人们不可能让人类加入自己的军队。”她说。
管理所越来越近了。只要走进去,然后摘下兜帽露出耳朵,进行登记就好。接着就是计划的第二部分——
她们的人偶前去抢夺登记册,逃走,巴德尔和其他兽人抓住人偶,摘下人偶的兜帽,发现是两个人类,于是将它们当成间谍送进监狱。巴德尔凭这个功劳进入兽人的军队。
而她们俩会继续控制人偶。玛门将会来探监,来看看他的第一批人类俘虏。她们就能在对话中尝试获得新的情报。他不会不来,小红早有准备。
但巴德尔感觉自己的脚分外沉重。如果有得选他绝不想露出耳朵,他难以接受自己的野兽血脉,不想承认自己是别人嘴里那种人不人兽不兽的怪物。
他的心理状态需要他要么是个人,要么是头野兽。他觉得当人更好,但他做不到,他希望自己至少在外观上更像人,所以才用自身魔力遮蔽耳朵。
他一直蜷缩在那天的地板上,抱着头逃避现实,不曾站起。现在也是这样。但这次他不得不露耳了。
为什么现实不肯放过他呢,为什么老逼他干不想干的事呢?他只想把耳朵藏起来,然后做自己能做的事,到年纪了就死,这犯法吗?
巴德尔突然怒从心头起。湿热东风带这种九死一生的地方他都闯过来了,难道怕自己的耳朵不成。砍头不过碗大的疤,大不了人生重开。
他大踏步走进管理所,将帽子掀开,来到登记人员面前,一掌拍在对方面前石桌上。他听见自己长而沉重的呼吸声。要登记的信息很多,登记人员一条条询问着。
这群没眼力见的,也不知道摆个凳子,让爷干站着。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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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实施得很顺利。巴德尔抓住了两个人偶,随后演了出戏,假装自己带朋友从中立区来,半路上朋友去采浆果,结果被这两个人类杀害之后,穿上她们的衣服跟自己过来了。
而这两个人类的目的就是抢夺人口登记册,因为上面记录着所有兽人的信息。她们是想按册子上的资料,一个不剩地消灭掉兽人。
这出戏相当毒辣。从见义勇为到国恨家仇,它一步步点燃了兽人们的仇恨情绪。至少现在,再多的解释都毫无意义,兽人们完全被这出戏迷惑了,不加思考地被他们的台词激怒。
原本就仇视人类的他们,目睹了人类会如何“对付”落单的兽人后,更是群情激愤。他们一拥而上,痛打了两个人偶。
人偶很逼真,像真人一样能跑能动能对话,被打了也会挣扎。它们足足能存在三个月,虽然小红一次最多只能造两个,但够用了。
东方红给其中一个人偶穿了梅花纹汉服。兽人们知道,这种衣服只有和东方兄妹相关的人才穿。这下他们知道这两个“人类”是谁派来的了。
兽人们本来想直接毁掉人偶,但随即有兽人指出,这个间谍穿的是东方兄妹风格的衣服,说不定是那两人派来的,应该关起来仔细盘问。
如果真是东方兄妹的人,他俩就是私通人国。到时候把这件事跟主和派的族长说,看她还跟不跟人类讲和。在这之前,最好把这两个间谍关起来。
于是计划成功,两个人偶进了监狱。巴德尔低着头,一边假装哀悼,一边回到管理所重新登记。管理所的人认定这是大功一件,给了他现成的住处。
他随后就在兽人的军队挂上名,随时可以随军出征。那件梅花纹汉服就是小红的先手,她确信玛门会因此现身。
“不过话又说回来,船长的演技真不错!”小红高兴地目送他进屋,笑了起来,“我都差点被吓到啦。”
她向屋子投下幻术魔法。这能让屋子得到一层魔法屏障,让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屏障本身也是看不见的,只能用魔法破坏它。这就完美隐藏了她们俩的存在。
屏障不停上升,最终将化为朱雀的她,还有她背上的新叶繁接进屋中。神鸟降临,却为隐蔽行事而没有炫目的光效,只见红色光芒照耀地板。
“好乖好乖,辛苦啦。”
新叶繁顺手给朱雀梳理羽毛。在万米高空载着个人飞了一小时,还得压住自己的力量不释放光芒,也算劳累了。巴德尔也慰劳般地拍了拍她的翅膀。
“还好啦,可别怀疑神鸟的体力哦?”小红得意地歪头,随后变回人形。她能在人形和鸟形之间自由转换,兽人们也认识她的鸟形态。
她们将在这里落脚,平时只要等着玛门探监就行。而巴德尔在这里得到了身份证明,将作为能自由行动的半兽人四处打探情报。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有了相当大的优势,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第26章 信仰所在
现在,众人迎来了在兽人大陆住下的第一天。
毕竟要调查城市就要有个落脚点,而在这个落脚点过夜和做饭也难以避免。因此必须熟悉落脚点的环境,知道里面有什么能吃能用的东西。
说是因立下战功而得了专属住处,其实也就是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小房子,才十几平方米而已。
因为兽人在魔法上的不精进,这屋子的居住条件只能说一般。除少数极贫人口,人国的家庭至少会配备两种洗衣服鞋袜和搞大扫除的清洁魔法。至少能保证居住环境是干净的。
而兽人大陆的房子几乎不配备任何魔法,所以东方红放下的幻术魔法,和新叶繁设下的隔音术才无人能察觉。
在建筑材料上,兽人们拿到什么就用什么,房屋、地板和天花板,都是把木头和石块简单加工后就做了建材。不过兽人大陆地震也少就是了。
不过,得益于兽人们的自然亲和体质,他们在野生动物身上获得的材料更多。兽人们会用羊毛和棉花做被褥和衣服,而且质量相当不错。
说白了,兽人们擅长的是雕刻、畜牧、纺织、格斗和野外求生。他们不擅长魔法和工业这些精密的东西。
巴德尔得到的专属住处,就是这样一栋一层楼高的火柴盒。它有砍下大树削去树皮,劈开木材得到平面,再以多个这样的木平面拼起来的墙壁。
再加上唯一的一张双人床,铺盖则是图案精美的被褥。木质衣柜里几件衣服加一套丝织铺盖,厨房是简单的火灶,燃料虽是木炭但厨具齐全。木炭似乎是用边角木料烧成的。
“这个东西……”检查到厨房时,新叶繁拿起一块木炭打量,“至少能把脸涂黑做伪装吧。”
“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在木头房子里烧木炭很危险!”东方红说,“之前走在街上的时候你们看见了吧?到处都是这种木头房子!兽人们还不会用钢筋混凝土呢。”
“所以你们没事别乱点火!更不能让我用火魔法在这里战斗哦?说不定会把整个城市都点了!”仙女表情严肃地和大家说。
虽然是在敌人的地盘,但彻底摧毁城市并不理智。大家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但这样一来做饭就会成为难题。巴德尔和新叶繁都不会做饭,东方红不是血肉之躯,根本不用吃。
新叶繁说反正调查时间不会太久,别担心做饭的问题了,直接去饭店吃。巴德尔因为先前的“立功”,得到了城市管理所的许多奖励,其中就包括兽人大陆上的许多货币。
这些货币似乎是用皮革做的,手感柔韧。总之由巴德尔出门,红和新叶繁在空中跟随,把这些钱都换成食物,至少该有三天的量。
如果不够,新叶繁还可以用短刀狩猎。只不过是因为在调查兽人的城市,狩猎是无用的,她才没有第一时间这么干。
大家同意她的想法,于是巴德尔出门买饭去了。
走进食品店,巴德尔大概看了看。按自身的野兽原型,兽人们有食肉目和食草目两种。因此兽人们的食品店也有肉食和植食的分类。
巴德尔凭本能走进肉食店。兽人们早已度过了茹毛饮血的日子,即使是纯兽人也不再吃生肉了——凭他们的牙口可以吃生肉,但未经烹调的生肉味道实在腥臭,根本不好吃。
所以兽人们都贩卖熟食。巴德尔也更适应熟食,买了半桌纯肉菜,巴德尔坐下来狼吞虎咽。因为体重大活动量大,他的能量需求也是很高的。
具体来说就是饭量大,一顿几十斤肉是常事。可人类的骨架决定了他不会有太大体重,说是成年棕熊型兽人,其实也就八十公斤,只比正常人偏胖些。
容貌、智力、体格与食谱,半兽人在各种方面都与人类一样。随之而来的就是猎杀本能的苏醒,或者说是只属于半兽人的狂暴状态。
野兽其实更害怕受伤,它们的世界里没有医生,受伤就等于提前走向死亡。野兽只会比人类更加谨慎,感到危险就一逃了之。
像那样在大量失血后丧失理智,狂暴地将所有目标判定为猎物,加以搏杀撕咬的狩猎本能,是自然界给半兽人设置的缺陷。因为是跨物种生殖出来的生物,综合了二者的优势而诞生,才会拥有这样的缺陷。
顺带一提,人类与其它物种产生的生殖隔离,似乎也是在那之后有的。
“家乡菜合你口味吗,小巴?”小红在通讯里笑着调侃他。
“好吃。”巴德尔点点头回答,“稍后我去搞点素食,帮新叶女士均衡下营养。”
“嗯哼。”新叶繁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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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获得素食,饭后巴德尔在街上随意逛了逛,本想出城去找野菜,却看见了素食店。他仔细打量着路边行人,最终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这里有各种兽人。牛型兽人在远方田野里犁地,马型兽人在路上拉车,狼型兽人在经营肉食店——不分进化程度,不分原型地,食草兽人和食肉兽人在同一座城市里居住。
“很奇怪吗?”小红在通讯中听他说了这个疑点,便询问他,“许多生物都会选择群居的。”
“不,现在我们进入的是一座战斗都市。”巴德尔提醒她,“它不再是普通城市,而是全民参军的需要大量精锐力量的地方。”
“原来如此。食草目兽人不需要以命相搏获取食物,在战斗经验上远弱于食肉目。而且它们本能地畏惧捕食者,看见人类只会逃走而已,在战斗中没什么用啊。”新叶繁听懂了。
“有没有可能这些食草兽人是难民,被玛门安排住进来的?”东方红问。食草兽人虽然不能战斗,却擅长文治相关的工作。所以正常情况下,它们仍然在兽人中有一席之地。
“呃,我不觉得玛门是会收留难民的人物。”巴德尔说,“从数量上看也不像这样,每个食草兽人的工作都很合理,不像是临时安排的。”
就是说——他们不像是因仇恨而临时聚集过来,被迫干着自己不擅长的工作,为玛门的战车添油。他们更像是早就生活在这里,一边工作一边接受了自己和人有仇的事。
新叶繁疑惑于这是怎么回事。红说这是因为这座城市原本就是兽人们的居住区。玛门并不是建起了它,而是接管了它,之后又以复仇为理由吸引大量兽人前来居住,并扩建了它。
“顺带一提,所谓的仇恨也有不同程度。”东方红在空中对大家说,“真正抱有难以开解的仇恨,想让人类亡国灭种的,应该只有玛门一个。”
“而大多数兽人只是想出口气,想走进人类的国家中,听听人类的解释,看看人类会不会再犯这种错吧。”东方红告诉大家。
并不是每个人都对历史很敏感。人始终是复杂的,有相当一部分人只要能过好自己的生活,就愿意放下仇恨。
“既然如此,只要造船来人类这看看就好了,何必加入主战派呢?”新叶繁问。
“因为没有指示罗斯诺大陆方向的东西啦。”小红说,“万一在海上迷路可不好耍。”但玛门就能造船吗?黑魔法是只会毁坏东西的。
为了假装自己有礼节,玛门肯定不会对他管辖的兽人们说“我们要去杀人父母夺人妻女”。他必然是假装自己会造船,好带兽人们去向人类发起质问。
如果质问行不通,人们没有悔改,玛门就可以带着精锐兽人们杀过去——他必然是这样向兽人们宣传的。所以他是怎么让兽人们相信他能造船的?东方红思考着这一点。
回家吃了饭,几人商议着去城市中心的祭坛上看看。兽人们的祭坛通常很华丽,会用鲜花做装饰。祭坛上通常摆放东方兄妹的图腾石,用清水和食物做祭品。
不过这座祭坛上是玛门的罪痕——罪痕代表该恶魔持有的恶行,通常生成在原罪恶魔的眼中,取目击罪恶之意。罪痕通常不会独立于恶魔存在,不可能单独显现在与恶魔无关的地方。
他们三人不知道这件事。虽然不知道,但巴德尔明白既然被放上祭坛,那就是受到信仰得人祭祀的存在——玛门得到了兽人信仰之力的加强。
虽然是人的恶行,却因为危害的是其它民族,所以得到了另一种力量的加强。玛门会比艾特伦更难对付。
在通讯中说出了自己的结论,两个女孩沉默下来。新叶繁说艾特伦的事她从男友那儿听了,玛门很可能是兽人,跟艾特伦的情况差不多。巴德尔说确实有可能,但他们现在没法调查。
“不要心急,我们先回去。”巴德尔告诉她们,“把信息汇总后和其他人做第二次情报互通。我之后去兽人兵站看看。”
回到家里,巴德尔将自己掌握的信息告诉玛蒂尔达小队。玛蒂尔达三人刚结束和重明小队的联络,已在主和区知道了族长的事。
“总之,并不是只要把祭坛砸掉,玛门就会消灭啦!”玛蒂尔达抱起双臂,只是因为没有画面,巴德尔看不见,“虽然能让他变弱,也容易打草惊蛇吧。”
“哈哈。”新叶繁收回了没能提出的砸毁祭坛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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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德尔去了兽人的兵站,对兽人们说是安顿好之后就过来了。兵站有大型的比武场和武器库,以及各种用来锻炼的原木和金属块。也有住处。
兵站里的都是食肉兽人。兽人们很欢迎他,但他们却没在练武,而是在住处聚众喝酒猜拳、睡觉。兽人城市里有酒,还不少。但在这里饮酒作乐显然不是备战的表现。
巴德尔看得浑身难受,几乎要抓耳挠腮了——以这帮人松弛的纪律,要是换他指挥都得原地开掉十个八个的。
“你们为什么在喝酒?我是说……我们正准备打仗,不是吗?”他问。
“噢,你说去面对人类?”一只虎型纯兽人大笑几声,“他们是很脆弱的!根本不需要认真打,划上一爪子他们就皮开肉绽!”
“或许吧。”巴德尔挥挥手,随即询问他们知不知道玛门在造船,他们说知道。兽人大陆上拥有大量振金,这是制造金属物件的好材料。
振金在人国或许很少,但在这里随处可见。玛门想造船的话材料是够的,不过巴德尔怀疑他不会造——没有设计稿,至少该有参考物才能零基础地造出东西来吧。
所以巴德尔问起往事,有没有曾经留在兽人大陆的人类的造物。毕竟不少人都在兽人大陆帮助建设过,也许会有当时的人和物留下来。
答案和他想得一样,大陆上留下了一支人类血脉,似乎姓姜。另外就是两艘人造船舶,还有些其它东西的图纸。以此为参考,玛门想造船是行得通的。
接下来就是开挖振金的矿场了,它应该会在深山老林之类的地方。巴德尔想着这些事,突然有兽人通知他去领臂环,也就是兽人部队制服。
——兽人们并没有为自己的军队制造制服,而是金属臂环。臂环装饰带的颜色,能表明这只兽人在军中的职务。红色是战斗员,蓝色是指挥员。
走进存放臂环的房间,等待分发的时候,巴德尔感到一阵恍惚。他觉得他如果没活在人国,作为兽国的战士踏入此处的话,是否又有另一番心境。
这样他会比现在迷茫吗?会比现在更野蛮吗?还是说,会变成抗拒自己人类部分的兽人呢。想不明白。
臂环套上胳膊,巴德尔看向装饰带,是蓝色的。为什么是蓝色?如果是红色他就不用做什么了,当个默默无名的兽人士兵,也算不辜负他的血统。
可既然是蓝色……他就得指挥兽人攻击人类的城市。他不能这样,不能作为船长去攻打乘客的祖国。可他更不能背叛自己的族群。他把自己弄得里外不是人,如果一开始不来就好了,他想。
情况不一定会发展成这样,但他习惯了考虑最差的可能。他最初只是无法接受自己的血统,现在接受不了自己双面间谍的工作——怎么能为了这种非正义的战争背叛祖国呢。
“能换颜色吗。”巴德尔低声问。
“不不,那什么,你明明更适合做指挥员吧?”对方很惊讶,“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能准确判断形势、做出决断,你可是难得的将才,别推辞哦?”
“我没去过人类大陆,不知道那边的地理地势,难以行军……”巴德尔低声撒谎。对方以为他在谦虚,大笑着说咱们都没去过啊。
总之他的推辞毫无作用,巴德尔仍然成了兽人部队的指挥员之一。他想了想,决定在兵站住下,把自己住处的唯一一张双人床让给两个女孩。
这样虽然情报交换上要冒更大风险,但更方便。
当晚,两个女孩挤在一张床上——其实小红不需要睡眠,她不是血肉之躯,所以不会疲劳和饥饿。但机会难得,红也想试试人类的生活方式。
虽然和仙女同床共枕,新叶繁却只觉得烦闷。两个人挤在一起太热了,睡地上又担心被虫子咬。蚊子还多,她用了好几种忍术才让房间勉强能住。
“小繁,我听人说睡着了会做梦,什么是梦啊?”
新叶繁躺在床上盖着毛毯,迷迷糊糊间听见小红问她。
“梦什么的……大部分都是无意义的啦。”新叶繁说,“那只是大脑删掉的垃圾信息,只是被判断为不可能实现的事,而加以屏蔽的要素吧。”
“就算偶尔是什么提示,自己不遵守也就毫无意义了。”新叶繁打了个哈欠,翻过身去,“不用在意,对你来说都是没用的。”
“话虽如此,我能梦见没有战争的世界吗?”东方红突兀问道。即使是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人类,彼此之间也能停止厮杀,不再流血吗?
新叶繁沉默下来,背对着红睁开眼睛。果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连梦都做得如此大气。
“我不知道。”
第27章 主和区域
玛蒂尔达、丝竹和罗伯特先后走出传送阵,发现自己已经抵达了兽人大陆的某居民区。这里就像是精灵国的城市,房屋只是简单的庇护所,由原木、木板和大片的树叶搭成。
兽人大陆上的许多自然资源都没被开发,大陆上三分之一的面积是雨林,三分之一的面积是平原,剩下的就是山脉、海滩和水源净化区了。
兽人的居住区就这样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雨林里。但因为建房子和生火之类的各种需求,兽人们经常砍伐树木,所以这里的雨林不会长得遮天蔽日。
玛蒂尔达向重明小队发起联络,没有得到回应。
犹豫了一会儿,玛蒂尔达前去敲门。她很快发现兽人们都不在家,顺着雨林中开出来的路,几人找到了类似于城市广场的大空地,兽人们正聚在篝火边载歌载舞。
这些兽人们有纯血也有半血,见玛蒂尔达三人凑上来,他们一脸震惊。“喂喂,怎么啦?这年头竟然有人类上岛了?”
“大家都来看看,是人类哦?人类很少见的,不来见识一下以后就看不到啦!”随着不知道谁的大呼小叫,一大群兽人呼呼啦啦围了上来。
他们围着玛蒂尔达三人,这里看看那里瞅瞅。他们赞叹丝竹漂亮的双翼,围观罗伯特头顶的王冠,对玛蒂尔达的剑分外好奇。
不过他们好奇归好奇,似乎也知道触碰陌生人是不礼貌的,所以没上手。这些兽人似乎挺友善的,本以为要爆发战斗的三人默默收回了手。
玛蒂尔达试着搭话:“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
“问我们在做什么?这不是一看就明白嘛,我们在做饭啦,做饭。”一只纯兽人动着他毛绒绒的吻部,“今天是我们的集体狩猎日,族长带我们大家猎来足够吃一天的食物。”
虽然兽人们已经发展出了成熟的农业,但一年一次的狩猎日仍然被保留。这天他们会一直打猎,直到获取够吃一天的食物。
有时候运气好,能抓住动物群体迁徙这样的机会,兽人们就能马上获取大量肉食。然后他们就把肉带回来,在广场上做集体烧烤。
今天就是这样。不过身在雨林,他们的城市广场也只是林中空地而已。虽然显得落后,可盛夏炽热的阳光落下来,照得烤肉温暖喷香。兽人们也友好地向她们分享食物。
“你们运气真好!我们打了很多鹿和鸡,要不要尝点?”兽人们邀请大家坐下来共进午餐。丝竹毫无防备地想参加,担心里面有药,玛蒂尔达谢绝了。
“谢谢,不过还是等会儿吧。你们的族长在这里吗?我们想见见。”玛蒂尔达说。即使他们是假装友好,族长也能让他们投鼠忌器。
“原来如此。喂——玛莎族长!人类的客人想见您哦?”兽人们似乎没考虑这种事,有人回头呼喊,于是篝火边走来一位半兽人女子。
在她身上没看到任何野兽特征——她像是一个人类,头戴绿叶红花冠,身穿丝织淡橙色连衣裙。不过她相当高而且强壮,玛蒂尔达猜测这是她当族长的原因。
兽人们的服装主要是半肩单衣,衣摆长至小腿,用皮革束腰而已。半兽人的衣服则分出上下两部分。
“来啦!”青春靓丽的玛莎来到大家身边,展颜一笑,“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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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来到僻静处谈话。玛蒂尔达结束了和巴德尔的第一次通讯,又在族长这里知道了兽人大陆的情况。主战派信仰恶魔,主和派信仰东方兄妹。
主和派由玛莎族长率领。准确来说玛莎是所有兽人的族长,主战派是从兽人中分裂出去的。玛莎询问众人的来意,是来和玛门战斗,还是来帮兽人们发展。
“二者皆有吧,主要是和玛门战斗。”罗伯特反问,“对人类的登陆,您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我在神鸟兄妹那儿知道了。”玛莎回答,“他们在发起通讯时,都是我把他们藏在安全的地方,通讯才没有遭到玛门的干扰。”
众人问她要证据,于是玛莎让大家跟她来,她有东西要给大家看。
跟着族长,众人进了密林深处的一个洞穴。顺阶梯拾级而下,众人在洞穴深处看到了十几块石头。它们是天然山石,用工具打磨出一个粗糙平面。
而在这平面上,赫然刻着重明鸟与朱雀的形象,以蓝红两色涂抹。这是兄妹俩的原型图腾,也是兄妹俩力量的来源。兽人们正是参拜着这样的图腾,把仙人化为了真实。
这些图腾原本分布在兽人大陆的各个居民区里。但自从兽人中出现了主战派,那个地区的神鸟图腾就无人参拜了。玛门也在有意识地破坏它们。
于是族长发动兽人们寻找这些图腾,并把它们移到这里加以保护。一开始在这附近发起通讯的兄妹两个,也跟着转移到了洞穴中。
早些时候,兄妹俩的本体说乘客们已经到了,便借自己的通讯为锚点赶到队伍中。大家队里的东方兄妹不是通讯的投影,已经是本人了。
但上周,玛莎带族人往洞里搬图腾时,被玛门撞见了。
他是来找振金的,这种材质坚固轻盈,通常大块大块地生成在地下。因为太大块了难以加工,所以一般不用来做杖或者武器。只是理论上可以用,它更适合当建材。
振金在罗斯诺大陆上很少见,人国的皇室和教会掏空了库存,也只够做一艘光明宫号。这船如果沉了,人国就会血本无归。但振金在兽人大陆却很多。
玛门为了造船,便前来寻找振金。他撞见玛莎正在搬运图腾,便威胁她说自己要破坏掉大陆上所有的神鸟图腾。
那时兄妹俩还没搬到这里来。兄妹俩虽然是仙人,但他们的图腾只是一些普通的石头。黑魔法能马上将这些石头打得粉碎,而使这两兄妹永远消失。
他们诞生于人所想象的神话,具体于人所刻绘的形象,最后也将灭亡于传说与形象的消失。这就是出自传说之人的命运。
玛蒂尔达听族长说完往事,便仔细询问矿物相关的事。人国的采矿技术很落后,能用电魔法催动的机械还没有被开发出来。她问兽国有没有这些东西,问兽人是否掌握了振金加工相关的技术,得到的回答通通都是没有。
“如果没有的话,玛门就不太可能用这里的振金制造船只了。”玛蒂尔达点点头。
“玛蒂,兽人的科技只会比我们更低。他们的优势是格斗和自然亲和,不太可能掌握加工振金。”罗伯特提醒她,“除非像拼积木一样把材料直接拼起来,那还是能造出船的。”
但那样一来,船舶本身就会成为质量低劣的仿造品。不说扛住风浪了,光是发动它都需要更多魔力。而黑魔力又只能做到毁坏、诅咒和异变。
族长知道玛蒂尔达她们是友军,因此放下戒备,有话直说了。总之,玛门以毁掉兄妹俩的图腾石为要挟,逼她隐瞒自己开采振金的事。
“我只能同意他。不过放心吧!我让我的一个朋友带走了两颗最小的图腾石,然后让他离开了部落。即使这里被毁了,兄妹俩也不会因此消失。”玛莎大胆推测道。
——正如罗斯诺大陆上的人找不到兽人大陆,玛门也找不到罗斯诺大陆。所以他需要船,也会用赤云石指路。但他的船多半质量不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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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带三人暂离地洞,回到部落中。午餐是兽人们做的烤肉,其实并不好吃,缺乏调味料让它的色与味不够充足,生肉的腥味也有些重。好在处理得挺干净,还能果腹。
饭后,玛蒂尔达再次试着呼叫重明小队,这次得到了回应。她的通讯不是队里改良过的那套,而是带画面的。因此族长玛莎也看见了。
黑泽渊从画面右边挤过来,说他们刚结束和巴德尔的通讯,他们三人是来到了兽人所说的中立地区。这地方因为一把魔琴的存在而变得很危险。
他们虽然毁掉了琴,但阿尔罗德斯认为它像是某种诅咒,是巨龙之心散布的东西。所以他们想在这里调查一下,看看还能不能发现什么。
“原来如此。我们在主和派的地盘上,”玛蒂尔达告诉他们,“玛门似乎在这里发掘振金,我们稍后会去他挖掘振金的矿场那儿,阻止他开发。”
“他是一周前过来的,想必还没挖多少,船也没建成。”她说。
通讯画面里,东方重明鸟里鸟气地挥了下胳膊,就像准备起飞的鸟。他说他不知道兽人有造船的技术,玛门更不可能造得出来。
罗伯特说但他可以硬拼一个。种种迹象都表明玛门需要一艘船,所以他们必须去调查制造进度。玛莎知道矿场的大致方位,她会带大家去。
重明表示他知道了,希望大家一切顺利。众人互相道别并祝安,便结束了通讯。玛蒂尔达觉得,玛门的船也许很难找到正确航线,这个方向只可能从东方兄妹身上找到。
因为他们是兽人大陆上,唯一成功向罗斯诺大陆发起过通讯的人。他们在人国中留下过魔力残余。兄妹俩的本体之前待在族长开挖的地洞里,所以没被他找到。
兽人们分裂出阵营,玛门诞生并管理主战区,兄妹俩和他谈话无果,族长开挖地洞收集图腾,兄妹俩进入地洞向人国发起通讯。在一周前,光明宫号进入人鱼城。
他们知道船快到了,随即离开地洞加入队伍。玛门为寻求方向找来此处,发现了藏匿图腾的地洞,但没找到兄妹俩。他放出自己要挖振金的情报迷惑其他人,意图让人认为他要造船,顺便用毁掉图腾石来威胁族长。
但不管他是想用船,还是用自己的翅膀飞去人国,他的首要目标都是东方兄妹。想明白之后玛蒂尔达向巴德尔发起通讯,同时打开两个通讯频道,问他东方红是否安全。
他说她很安全。她造的人偶还在兽人监狱里,这个诱饵起效了,玛门已被它引来。人偶的视力听觉和喉舌,是与它的创造者同步的,所以小红可以借人偶和他对话,不至于穿帮。
但为了控制人偶,东方红还是得变成朱雀飞在空中。飞鸟离群,玛蒂尔达提醒他务必照顾好小红,玛门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兄妹俩。
巴德尔回话说知道了,黑泽渊顺便提醒未婚妻好好帮忙,不要没事找事。新叶繁白他一眼,说你懂个屁,仙女都下场帮忙了,哪有她一个凡人的事。
“说到找事,我倒是带上了这个。”新叶繁从衣带里抽出传送魔法的锚点。锚点被附着在一把杖子上,是她从船上带下来的。
大家都各自带了些船上的东西下来,以备不测,船员们也是知道的。她正要向未婚夫说,发现通讯已经关了,于是半恼地将东西插回腰带里。
之后,玛蒂尔达、丝竹和罗伯特三人由族长带着,找到玛门开挖的矿洞。和想象中的戒备森严、人人劳动不同,这个矿洞确实存在,但已经空无一人。
在地下走了半小时,几人没有看见任何矿藏,或是类似于船骨、船身的东西。难道只用一星期,玛门就收集了造船需要的所有材质吗?玛蒂尔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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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栅栏门被拉开,玛门走进班房。
梳双环望仙髻,妆容精致、穿粉底红梅纹衣裙的人偶站在他面前,单手叉腰。侍女也能给打扮得这么精致,确实是东方红的风格。他想。
“就不跟你客套了。”玛门表情平淡,“你的主子在哪?”
高空上的东方红发出一声窃笑,这和人偶同步了。玛门以为被嘲笑了,恼怒地警告人偶不说就得死。
毫无征兆地,门外突然传来打斗声。有个彪形大汉站在监狱大门外,腰间绑着酒葫芦,赤着上身,一双拳头挥得呼呼生风,转眼间就把三五个兽人狱卒打倒。
有离得近的兽人报告说,那大汉是个人类。是来劫狱的?玛门再次确信人偶是东方红的人,恐怕还是贴身侍女,不然不会有人前来劫狱。
那大汉却喝得大醉,身上脸上涨得通红。他一拳击退一只全副武装的兽人,向前走进牢狱中。他边走边一拳拳地打碎面前牢门,似乎是在寻找人偶的牢房。
玛门想与其被他们救走,不如直接杀了这侍女。他掐住人偶脖颈。玛门显然是杀过人的,很快发现这不是人体的触感。“原来如此,完全被耍了。”
玛门摇摇头,从指缝中喷出大股的黑暗魔力。黑暗粒子打入泥土中,寸寸浸透人偶的泥体。泥土崩裂,人偶肤色退去衣着开裂,变回原本的泥胎。
泥胎再裂,化为大堆泥土从手中洒落。玛门回过身一抖衣摆,刚要离开,那大汉便正面打进来。玛门吃了一惊,手中握起断罪枪便刺出一枪。
这大汉醉眼朦胧,搏杀本事却未离席。动作极快地侧身避枪,大汉挥起一拳从上至下打向枪身。这一下震得枪身猛颤,连带着玛门右臂也跟着抖起来。
大汉站得稳当,下一拳便砸向玛门胸口。哪来的莽夫?玛门收枪急退,重整攻势,但他的心思已不在打斗上了。他在想人类方的人怎么会找到他。
女神劈断大陆板块时,并没有让人与兽各回各家。兽人大陆有人类留存,但不到一成。这座城市不该有这么强的人类存在,这里什么时候被他们渗透了,他们的地盘在什么地方?
玛门一跺脚冲上天,借黑魔力和自身体重击破牢房屋顶,向下俯视。他没发现任何不对劲。城市还和平时一样,没任何人发起攻击,除了那个喝醉的莽子。“他妈的,什么动静。”
玛门回身随便看看,却看见一道远去的红色残影。是发现人偶被毁而紧急撤退的小红。玛门恍然大悟,调转翅膀追过去。
醉汉也不会飞,只扫了眼牢房。他是为了这个漂亮人偶来的,那天在城市街道上,他也看了这出戏。他以为这是小红的人,但现在只能看见一堆泥土。
“黑牢,胡乱杀人。”他摘下腰上的酒葫芦,灌了一口。
第28章 一路向北
十多年前,玛莎?查尔斯在北迁的兽人群中诞生。
玛莎?查尔斯是头母象。严格来说,女神只促进了一半左右野生动物的进化,因此野生动物和兽人仍然有本质的区别。而只要不出意外,象型兽人就是陆上兽人的最强者。
她也是被女神送入三个国家的半兽人之一,或者说兽耳人的后代。玛莎的兽人特征同样被自己用魔法隐藏,但并不是因为自卑和无法接受,而是因为象鼻和象牙的无用。
毕竟以人体审美来说,从面部延伸到腿部的象鼻太惊悚了。象鼻还是长在大象脸上好看,虽然它足够灵活,但也不是什么时候都用得上。
话说回来,刚诞生不久的玛莎并没有在意这些。当时兽人们正在北迁,从西南群山走向北方平原。因为平原似乎更容易建造房屋,发展文明。
那时,兽人大陆正在经历巨大的暴风雨。雨从海上来,巨浪洗刷着大陆边缘,带走泥沙的同时孕育出大量绿植和果实。兽人们一路挖野菜摘野果,或者猎野鸡来勉强果腹。
——迁移的不只是像玛莎这样的象族。跟在象族后面的有狮子、山羊,其它各族兽人。因为象和骆驼是经常迁移的,它们的经验更加丰富。
大象食量巨大。刚分娩的母象,也就是玛莎的母亲玛尔斯更是需要营养补充,才能更多地分泌母乳喂饱小象。但玛尔斯早在孕期开始前就食不果腹了。
兽人们原先居住的山区,已经因各种原因变得食物匮乏、难以居住了。否则兽人们不会选择迁徙。花了一年多,兽人们抵达雨林并建起大量的庇护所。
这里的雨林是一座宝库,它由各种果树、橡胶树和枝叶粗大的古树形成。在这里能找到许多水果和燃料,玛尔斯和她的象群得到了稳定的食物。
但雨林的食物供应并不稳定。这是雨季,雨量就像往地上泼一整盆水,而这个瞬间能重复一整天。洪水泛滥,击落在本就不密集的枝叶上,把整片森林浸得湿透。
好在这里不是山区,至少不用担心泥石流。但大量降雨所滋生的蚊虫仍然恐怖,它们能长到人手掌那么大,不包括翅膀。这温暖潮湿的环境无法储存任何食物,必须把能吃的东西吃光。
但兽人们的采摘速度跟不上,许多水果还是落在地上腐烂了。种子从果肉中露出,在大量雨水和强烈阳光的照耀下生根发芽、长叶开花。
新的果树诞生了。它只需要一个雨季就能发育成熟,接着就该传播花粉了。但那时的兽人没有时间注意这些,无法储存食物的环境让他们急得发疯。
他们想搬入北部平原居住。虽然没有证据,但他们觉得平原不会像雨林这样闷热潮湿。于是兽人们再次搬家——这时孕妇本该留在原地,但玛尔斯不只是头怀孕母象,也是象群的领头象。
兽人们需要她的迁徙经验,所以必须请她指路。而象群又不放心让她独自踏上旅途,就这样跟来了。
那时节暴雨如注。作为领头象,玛尔斯尽量昂首阔步地向前走。穿过雨林的路很长,他们通过树桩上的年轮辨别方向,一路向北。
向北走让他们远离了果树区域。树冠渐密,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只落下些许光斑。白昼如夜,太阳似星。暴雨成天地落着,他们踏足的地方潮湿滑溜。
食物成了大问题。兽人们尝试吃树叶和树皮——它们没有什么味道,咀嚼时连一点酸味也没有,只有食之无味的苦涩。它只能让锅里有点东西煮,让日子看起来不那么绝望。
树叶包树皮在植食性兽人手中传递着,最终传到玛尔斯手里。她知道作为孕妇不该吃这些,但现在没得选择。肉食性兽人们抓蛇去了,这既能提供肉,也能避免其他人被蛇吓到。
到第三天的时候,就有兽人因营养不良而面黄肌瘦。兽人们是借助熟食得到进化的,他们已不再适应吃树皮了。他们的身体消化不了这些东西。
公正地说,雨林中还是散落着少量果树的,它们和许多叶片宽大的树种掺杂着生长。但果树太少了,收获的果实被雨一淋又会很快腐烂。所以它们被摘下来后都是马上吃掉,不够分就优先给老人和孕妇。
面前的雨林仿佛看不到尽头,好在水还是稳定供应的。玛尔斯习惯性地甩着胳膊,就像大象甩鼻子那样。她在想是不是该让大家丢掉多余的行李,只带锅铲什么的出发。
听起来不错,但那边是一个全新的领域。那里没有人接应,不会有人为他们搭房子做饭。那里有的只是荒芜,当他们到达那里时,他们得靠双手和自己带来的东西建造城市。
玛尔斯想了很久,还是将这个建议告诉了大家。兽人们没有同意,于是大家继续走。一周之后开始有人饿死,他们走着走着就倒地不起。水果毕竟不能当饭吃。
队里开始出现地中海贫血症。极度营养不良导致的贫血使得他们肝脏和脾脏肿大,从而显得腹部大。他们的四肢是虚弱无力的,走路是不停摇晃的。
许多兽人掉队了。他们总是说自己先休息一下,很快就能追上大家,然后就一坐不起。玛尔斯也开始力不从心。她快生了,但她总是把食物分给别人。所以她的步子也开始不稳。
她会让其他人先走,然后回来扶起一只要掉队的兽人,或背或扶地带他走回队伍里,让尚且强壮的个体照顾他。她记得每一位死者的名字。她无法帮助每个人,但她尽力帮了能帮的人。
正因为受伤了有人照顾,死了有人记得,这支队伍才没有散。虽然免不了有逃亡现象出现,毕竟回去可以吃饱。但更多时候还是团结的。
走了快半个月,这些兽人终于离开了雨林。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平原近在眼前,玛尔斯却临盆了。虚弱的兽人们强打精神,摘下这段时间被雨清洗干净的大叶片铺在地上,烧起热水为她接生。
玛尔斯忍着疼痛,指导兽人们用石板垫着火种,别把雨林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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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莎诞生的时候就是这么个情况。人类婴儿模样的她发出嘹亮的哭声,随即被负责接生的兽人高高捧起,又抱在胸前。
她哭得太响亮了,引得众兽人也跟着落泪。既是为孩子顺利降临而喜悦,也是为同胞的沿路倒毙而悲哀。玛尔斯说就叫她玛莎吧,这在兽人的语言中是新生的意思,接生人说好。
不过是为了找一个食物不会隔夜就烂的地方,他们就忍饥挨饿了这么久,扔下了那么多同类的遗骨。能配得上这份颠沛流离的结局,唯有新生。
虽说玛尔斯和她的孩子都是兽耳人,完全是人类的外表野兽的耳朵,不过现在没人在乎这事。
——无论如何,半兽人这副完全人类化的躯体,让玛尔斯的生育变得艰难许多。她生产时撕裂了会阴,而兽人们的医疗手段又不够多。
玛尔斯后来死于疾病,因为这段时间的受伤和营养不足让她元气大伤。但玛莎记忆中的她相当温和,会教自己许多事。虽然玛莎不太可能是下一任领头象,因为比她经验丰富的象型兽人还有很多。
但玛尔斯还是经常教她认路。玛莎记事时,兽人们已经在平原上安顿下来。到雨林外围时果树又变多了,动物也是。他们吃饱以后开垦了农田,建造了房屋。兽人文明再度发展起来。
他们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座城市,并以玛尔斯的姓氏命名它,即查尔斯城。十几年后玛尔斯病故,玛莎就接替她带领族人们生存。
因为日子稳定了,所以玛莎的工作并不艰难。许多和玛尔斯同时代的,经验丰富的象型兽人会帮她打理工作。人口管理、建筑与工农商业都有专人负责。她只需要在建议下做出正确决定。
兽人们就这样过了几十年安稳的日子。现在想想,那些人还挺厚道的,有这么多治理经验也没篡权夺位。不过玛莎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兽人们便在玛门的欺骗下分裂出主战派。
玛门是上一次屠龙时的原罪恶魔之一。在巨龙诞生之前,七只原罪恶魔就作为它的使徒诞生了。那时恶魔们就是这样的身份,没有被重新编排。同样,上次打响巨龙战争前也是以屠魔开场。
——玛门?普瑞西门确实是个兽耳人。和其他兽耳人的胎儿不同,他是那个逃走后向女神告状的兽人孕妇的儿子。自他出生后,那位夫人就常常和他谈论人类的事。
玛门不喜欢神做出的选择,也不喜欢如今的世界,他甚至厌恶自己必须出生这件事。他向巨龙祈祷说自己不做人了,于是萨斯坦就把他变成了恶魔。
这只恶魔在第一次屠龙中被梅莉等人击杀——不得不说,梅莉等人并没有想到原罪和美德这一层,是借助魔力和神器强行杀掉的。罪痕没有转化为圣痕,而是被打碎后没入大气中。
这就是为什么玛门能再次复活。他其实算不上真死了。他活了之后把自己的事告诉更多兽人,并出示当时留下的物证与人证。人证已经是遗骨了。于是聚拢在他身边的兽人越来越讨厌人类。
但这不足以成为发动战争的理由,更何况他们还有万里海洋的阻隔。玛门其实是把他们骗上战车的——他告诉兽人们他会带给他们更好的生活,骗他们说自己只需要一条船,用来进入人国向人类讨个说法。
通过大量的欺骗,玛门赢得了一次民选机会。也就是把选票分配给所有人,包括婴儿和十岁以下的儿童。他和玛莎谁得票最多,谁就成为新任市长。
听起来很公平,但二十岁以下的孩子不该拥有选举权。因为孩子们不一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可能会被糖果、父母和仇恨这些选举之外的要素欺骗,从而做出错误的决定。
另外,拥有执政能力的也不是玛莎,而是从前追随着玛尔斯,现在心甘情愿帮助玛莎管理民众的元老们。如果要投票,至少该投给她的团队。玛门就是利用这些要素而得到更多选票。
玛莎最终以二十票的微弱差距落选。就这样,玛门成功接管查尔斯城,当上市长,并拿到了这里所有的人口资料。后来玛门开始给玛莎团队下毒,意图杀害她们。
感觉不愿和这种人共事地,玛莎和相信她的臣民们选择迁回雨林,重新生活在庇护所中。
那是雨季结束的日子。气候不再闷热潮湿,准备再多的食物也不会快速腐烂。玛莎离开那座葬着母亲的城市,回到她出发的地方。
这一次,兽人们没有沿路倒毙。他们安葬了之前倒下的同胞,回到庇护所重新开辟农田、建造房屋。之后就是东方兄妹和他的对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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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这就是我知道的关于玛门的事。”主和派地盘上,玛莎向大家谈了些情况,用这句话总结道。
“居然是这样!”丝竹吃了一惊,“玛门真是太过分了,骗走你们的城市,还要给你们下毒!”
“这就是恶魔的存在方式,孩子。”玛莎说,“身为傲慢之罪的化身,他本人也相当傲慢。他不知道其它和人相处的方式,所会的只有欺骗和利用。”
“真是的……”丝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但我们的职责还是没变。”罗伯特看向两个女孩,“我认为我们应该进入主战区,不然就赶不上战斗的进度了。虽然可能要冒些险,但值得一试。你们的想法呢?”
“当然。”玛蒂尔达说,“但是,我不太相信玛门能一星期挖完造船的材料。族长,你还知道别的矿场吗?”
玛莎摇摇头。她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如果说那个矿场是假的,它的各种安全措施却很齐全,连真矿场也不一定做得到。
“话说回来,有可能是玛门并没打算造大船。”玛莎突然想到这一点,“或许他只打算做单人小船呢?”因为船体太小,几乎就像游乐园里的水上碰碰车,所以一星期就够收集材料了?
“您是说,他只打算让自己登船?”玛蒂尔达敏锐地听出了弦外之音。
“不是没有可能。”玛莎回答。但那样他要怎么发动船只呢,黑魔力是做不到这一点的。难道他还有后手?
玛蒂尔达摇摇头。恶魔这种东西真是麻烦。虽然麻烦,但基本可以肯定玛门是在造船。接下来只要作为玛门后手的关键证据出现,下一步无非就是找出船的位置,再次为我方争取优势。
但这片林海没有留守的必要——船怎么可能停在林子里。向族长等人告别,玛蒂尔达等人走向传送阵,意图赶往主战区。
第29章 中立地带
年老的兽人在某条路上奔逃。
开什么玩笑?玛门那个混蛋,居然对族长说以后年轻的兽人要全部参军,年老的就杀掉,女人统一关起来,全都用来生孩子?
说是为了向人类复仇,必须要全民皆兵。所有人都要像工具一样每天干活,不准休息,觉也不能睡太久。没用的人全部杀掉,有用的人就工作到死。
这不是纯纯的战争疯子吗?打仗是要死人的,可不是什么大型比武场!族长也很奇怪,明明是主张和平,族群里也没人想打仗。但她却答应那个疯子,说要给他提供造船的材料?
这样下去,迟早整个大陆的居民都会被绑上那只恶魔的战车。那就是原罪的恶魔吗?因为诞生自人类的罪恶,所以不懂得报复以外的事?
年老的兽人摇摇脑袋。他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这样下去很危险,所以从主和派的地盘逃了出来。
他逃了一夜,想进入兽人大陆的东南区域。那里都是山,容易躲藏。现在他已经到了,借夜色掩护,他看见一处空地,正前方是向上隆起的山脉,道路绕过它分作两段。
老兽人突然听见琴声。兽人大陆也有乐器,但因为大部分兽人手指不够灵活,他们多半玩不来乐器。能奏乐的兽人很少,而且都很有名。
兽人们过节才能在街头见到乐队,这时大家都很高兴,能跟在乐队后面逛一整天,又是点歌又是赞助的。这个能弹琴的兽人怎么会跑到山里来?
而且这个琴声……老兽人组织不出语言来描述,但就是感觉很奇怪。听久了以后他甚至觉得没精神,觉得这片大陆的一切都没希望。
低下头,老兽人向靠南的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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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罗德斯走出传送阵,看见了正在等他的黑泽渊和东方重明。他落地后仔细打量四周,发现这里峰峦叠嶂,许多高耸的山头浸在云海里。
蔚蓝天空下铺着一层纯白云海,掩盖翠绿的山头,而由山体上的绿植勾勒它的轮廓。山似乎从未如此近过,清晰得仿佛再走上几公里,他们的手就能触及某棵山树的绿叶。
“我们到了吗?”阿尔罗德斯问重明。重明点点头说到了,这是大陆东南方向的山区。兽人大陆上五分之一的地区是山脉,集中分布在东南方向。
东方兄妹毕竟在这里守护了兽人几十年,对兽人大陆足够了解。兽人们有初级的农业、商业和轻工业,在玛门的教唆下也有了初级的重工业。
但除了偶尔来山里伐木,兽人对山脉的开发几乎是零。木材和食材平原也有,水资源能从那个通海的洞穴里取得。而山里又容易藏一些毒蛇猛兽,所以兽人们几乎不在山里活动。
所以重明觉得很奇怪——传送阵为什么会把他们带来这里?可能这地点真的是随机选的吧。他让大家跟他走,这地方没什么好待的。
但却有突兀的沙沙声传来,像是什么细长的东西在地上拨动。他们三人现在所处的位置,是群山环绕的一小片空地。路在他们面前的山脚下分为两条,绕着山延伸向远方。
如果不走这里,那么朝哪走都会上山。众人仔细查看四周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响起了古琴声。
琴音仿佛自带回声般绵长,却空洞无物。演奏者一直重复弹着不同八度上的三个音阶,像是在积有水泊的山洞中刮起的,从近到远的风,古琴音色高亢,远听犹如鬼哭。
“那是什么……”阿尔罗德斯一句话没说完,思考突然暂停。抽丝剥茧般地,他感到自己的精力正在一点点流出体外。
辉盒里的神之剑仿佛有千斤重,完全是他负担不起的东西。这份责任——这份对他这个未成年人来说过于沉重的责任,为什么会由他来背负呢?
连自己的学业都没空完成,就开始拯救世界,简直就像不会走路却需要飞行的儿童。阿尔罗德斯打开腰带上的辉盒,望着里面的神剑发呆。
黑泽渊的状态和他一样。只是黑泽渊想的是“连婚都没结就要拯救世界,总感觉命运什么的相当不公平”。
既然这样就扔下吧,这种不公平的待遇本不是我的责任。世界毁灭关我什么事,世界又没对我多好。两人迟疑了一阵子,走向靠南的那条路。
东方重明从身后拉住两个人的胳膊。“你们去哪?别乱走。”
两人没有回话。他们的感知已经被蒙蔽一切的黑纱掩埋,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喜悦;大脑犹如被掏空,发生什么事都毫无感觉,只是机械地执行进食、睡眠和行走的基础功能。
这是一个黑魔法的诅咒,来自巨龙萨斯坦。它现在还是龙蛋,所以诅咒的力量仅此而已,只能让人陷入严重的抑郁情绪,不想动,不想说话。
神器一直在监视使用者的身体状况,但情绪和心理状态它就无能为力了。东方重明是仙人,由信仰之力构成的存在,因此大部分诅咒对他无效。
“不管你们想去哪,先跟我去找到这个弹琴的人。”重明说,“我觉得这里面有古怪。”这里应该没有兽人居住的,对方为什么在这里奏乐?
要么对方是在这里偷偷练习,要么那把琴拥有魔力,对方在用它控制踏入此处的人的情绪。重明心思一动,也低下头假装情绪低落。
他继续拽住两人的胳膊,不让他们走动。如果对方是蓄意控制进山之人,他这么干总有个目的。要么是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这又涉及阵营问题。
要么是为了建造什么,为此需要劳动力。总之如果那人真有目的,就不会放任他们三人在这里一动不动。敌暗我明,必须把对方引出来才有优势。
重明猜对了。琴声停顿的瞬间,一条拧作一股的蛛丝,从南路边的小山后甩来,缠住黑泽渊的胳膊把他向路上拉。对方没露脸,但有一次攻击就够了,足以暴露其方位。
重明右手向虚空收指,握住一杆出鞘的冷明剑。兵器前置护住躯干,剑去无影,只见冷光直落,把个蛛丝一剑两断。打得对方猝不及防。
此式名为无诗?青松挺立。出自现代诗“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重明的剑技都以诗文命名,这是他的喜好,他觉得这样有气势。
蛛丝断开并落地,对方主动绞断了它,准备逃跑。重明再次挥起冷明剑,魔力入剑,甩出一道冰冷的剑气。剑气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沿着道路越过小山,打入林木之间。
发动蛛丝攻击的是一只蜘蛛型兽人。她看见接二连三的剑气从各个角度飞来,沿途以自身魔力冻住树干,在那上面留下一道白色坚冰。大树就从那里断开。
数千道冰的剑气绕过山体,噼噼啪啪地斩断林木。随着一串新年爆竹般的破树声,山间开辟了一条道路,极寒的风直冲这只兽人而来。
无诗?青松挺立,连发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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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再起,变奏成五个音阶的音调渐高渐快的尖叫。东方重明收剑,脚在地上一蹬,转换形态变为蓝色大鸟。他要和那条不断延伸的道路一起,成两面夹击之势抓住打出蛛丝之人。
虽然不知道对方底细,总之先制服了再说。翼展共五米的巨大翅膀,一拍就让东方重明飞上了天。下一秒,黑泽渊的粗重铁链就捆住了神鸟的双腿。
重明吃了一惊,望向身后。铁链继续上行,捆住其躯干,链头穿过鸟腿之间拧出个结,将重明的羽毛绞入其中。
这是能控制人行动的魔琴,用它弹奏不同的曲调,会让聆听者做出不同的行动,包括队友间自相残杀。聆听者产生抑郁情绪就是被成功控制的表现。
尽管聆听者心智尚在,却控制不住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攻击队友。黑泽渊动作飞快,腰包从侧面打开,几十把苦无飞出,被他握入指缝,七八个地投掷出来。
简直是打活靶子。重明猛地一甩身子,鲤鱼打挺般想将锁链抖落。但它系得太紧了,这个动作绞落了大片蓝色绒羽,几滴血从重明腹下渗出。
这个动作躲开了大部分苦无,但仍有一枚划过重明的右翼,割断十几根飞羽。东方重明横下心来,翅膀一扇便升入空中。黑泽渊拽不住他,阿尔罗德斯抱住黑泽渊的腰要帮忙。
重明把他们都拖上了天。黑泽渊毕竟身手敏捷,抓着铁链几次跳跃便抓住了神鸟的双翼。手中攥起短刀,黑泽渊一刀刺入鸟背。
血从伤口渗出,将蓝色绒毛染得发紫。黑泽渊的手开始颤抖,他不想这样的,但是魔琴的声音充斥着他的大脑,他刚要思考,眼前就发黑。再看见东西的时候就动手了。
重明也明白。他知道琴不是那只蜘蛛弹的,因为和它战斗时琴声又响起来了,而且听起来还在远处。蓝色神鸟从天际掠过,闪电般向琴声传来的地方俯冲而下。
他要消灭掉这个干扰。
飞过林海和高山,重明在南路的大山侧面那儿,某片空地中看见了琴。这把纯黑的魔琴正被一只大蜘蛛拨动着,是只蜘蛛形态的兽人,正用八条腿演奏着调子。
背上传来撕裂的疼痛,黑泽渊的短刀已经触及翅骨。重明长啸一声,伴随清越的鸟鸣,神鸟催动起庞大的寒冰魔力,将大量寒气聚于身侧,形成一片含雪的乌云。
双翼带动身体在空中一转,卷起千朵雪片。大块坚冰在重明身前形成。蓝鸟砸向那把魔琴,两人一鸟,连同魔力的坚冰共同落下,意图直接毁琴。
大蜘蛛听见鸟鸣,早早躲开。这是只被黑魔法魔化的兽人,背后生着八条长至地面、满布绒毛的锋利蛛腿。一对毒牙从她口中伸出。
雪片纷飞,琴弦崩断,打出嘣嘣的绝音。两个男孩因此挣脱控制,大脑重新开始接收环境信息,感受到高速俯冲后的头晕目眩。
蓝色大鸟挣扎着站起,同样被弄得头昏脑涨,背后被血染得发紫。黑泽渊扶住他,正要道歉,重明摆摆翅膀说不必多言,打完这一仗再说。
话音刚落,大蜘蛛便跳远了。这只人形却生有蛛腿的兽人,能从口中喷出蛛丝抓人。其毒牙也能分泌出毒液,将人等生物变成兽人。
互相缠绕、拧成一股的蛛丝从她口中喷出,打向三人。阿尔罗德斯率先拔剑,以普通铁剑挥砍数下断去蛛丝,黑泽渊发动瞬移来到大蜘蛛身后,以数把苦无破开其背。
但黑魔法快速修复了蜘蛛的伤口。她转过身,一口蛛丝吐在黑泽渊脸上,先行遮断其视觉。阿尔罗德斯又到,他看出这是黑魔力的波动,先行换神之剑作战。
阿尔罗德斯手快,一剑斩下大蜘蛛的头颅。但却像切开泡泡糖一样,脖颈的皮肉被斩得扭曲,像一张被对折的纸,却仍然互相连接。
“这是黑魔法!”阿尔罗德斯大声提醒黑泽渊。他打开身上辉盒,让神之甲飞出盒中套上身体。这时应该让神之甲压制黑魔力,但黑泽渊看不见。
他左右查看,试图听见大蜘蛛的动静,大致判断下距离。
“你就……全力释放神力!”阿尔罗德斯挥着手喊。
黑泽渊应了声,庞大的深蓝光芒从盔甲中喷薄而出。大蜘蛛一口蛛丝喷进阿尔罗德斯嘴里,想让他闭嘴,但太晚了。神力从护体魔力开始,一层层破开她的黑魔法。
神力粉碎她浸染黑暗的肢体,随后击穿其魔力核心。大蜘蛛在神之甲的压制下粉身碎骨,化为千百个黑暗的光点被清理至世界的外侧。那把魔琴也被打烂。
神力越过高山,浸染平原,跨过远方的林海。大半个兽人大陆被它包裹起来,用一小时清理了大股的黑暗魔力。这就是完全释放的抑制黑暗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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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明从鸟形变回人形,上前帮两人撕去蛛丝。蛛丝被黏液浸透了,粘稠而腥臭,阿尔罗德斯想吐吐不出,苦着脸张着嘴,都要哭出来了。
神器持有者们已经完全掌握了神器的用法,在正面交战中,这个世界上除了巨龙和恶魔,已无人是他们的对手了。即使对方搞偷袭,五人中也有黑泽渊这个精通暗杀与反暗杀之人。
所以重明必须创造出与对方交战的时机,而不能让对方用这种东西控制大家的行动。说到底,那把魔琴究竟是什么来路也要搞清楚。
从黑泽渊脸上扯下蛛丝,重明看向之前魔琴摆放的地方。阿尔罗德斯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他用双手比划出一个椭圆形。
“你想吃哈密瓜?”重明猜测。阿尔罗德斯拼命摇头。
“你是说这些黑魔法来自萨斯坦的蛋?”黑泽渊猜出来了。这控制他人行动的黑魔法,最有可能是来自龙蛋的。
阿尔罗德斯用力点头。重明想了想,用自身的分解魔法将他口中的蛛丝取出,扔到地上。
他和妹妹体内的魔力含量够大,在冰火两种元素魔法以外,还各自修习了五种不同的魔法。因此东方兄妹不仅实力强大,还能进行各种关键支援。
“可惜这个地区的黑魔力被全部清除了,没法追踪魔琴的来源。”黑泽渊说,“希望其它地区不会有这东西。”
重明点点头。“我们现在顺着南边的路走到大山外面了,还没能调查整个区域。我们大略搜一下这里吧,说不定会有所发现。”
两个男孩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继续深入该区域。他们用通讯向玛蒂尔达讲了这里的事,她回复说值得一查。
第30章 东方兄妹
新叶繁意识到自己正被监视,是午饭后一小时的事。
东方红给房子投下了魔法屏障,所以只要待在屋子里,就不会有人发现繁在这里。但如果东方红离家太远,她也无法维系魔法的存在。从上次的表现看来,她最远只能在万米左右维持魔法。
小红离群了。可能还被什么东西牵制住了,所以没法马上回来。巴德尔也不在家。
新叶繁自然是谨慎的,自起床后就一直躲着窗户走。但对方也一直守在房子外装睡,就是不走。外面明明是大路,他要走是随时可以。
贴着窗边的墙壁,新叶繁从腰带里抽出短刀留下刀鞘。想了想,她把传送锚点杖留在家里,然后发动隐身。
新叶繁用隐身术接近对方,以刀刃抵住其脖颈,无声无息制服了对方。她毕竟是扶桑岛初代岛主的孙女,其忍术只会比黑泽渊更优秀。
自己的小命攥在了别人手里,监视者出了一身冷汗。“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新叶繁简单明了地告诉对方。
船长和仙女都是正人君子,多半不愿做这种背后偷袭逼问口供的脏活。但她做。新叶繁问他东方红去哪了,玛门是不是在追捕她。
她发现有人监视这屋子,而巴德尔早已离家之后,就联想到东方红的幻术魔法失效了。
兽人瑟瑟发抖地告诉她说,他也不知道东方红的下落,玛门追着小红飞远了,他们也追不上。倒是有个男人冒出来劫狱,好像是叫姜武。
这个姜武是从哪冒出来的?新叶繁实在不擅长思考局势,她通常是凭直觉战斗的。丢开这个问题,她问起两兄妹图腾原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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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米高空中,玛门一发黑魔力炮击打中了红的胸口。黑色光柱击穿她的身躯,黑魔力打入她的四肢百骸,从胸口处开始粉碎东方红的身躯。
大小不等的裂痕从躯干延伸至指尖,东方红的身体在空中寸寸崩裂。但在她即将粉碎消散的瞬间,身体就像瞬间完好的拼图般被修复。
维持她存在的图腾石还在,因此东方红不会彻底消失。玛门的黑魔法能破坏她也能打败她,但杀不了她。扬起翅膀冲至朱雀身前,玛门手中断罪枪再次送出一刺。
被它刺穿的东西无法停止开裂,他要用这个来克制信仰之力。他们上次对打时都藏着底牌没用,玛门没用兵器,红也没让他发现自己会造人偶。
东方红吃了一惊,拿出独明剑招架,剑身向上一拍隔开其枪。枪刃擦着她的额头险险划过,只割下一绺红发。两人在空中你来我往,拍打着翅膀不断上升下降、挥动兵器。
武器含有他们的魔力,所以能随取随用。玛门不择手段,在近身战下仍然使用黑魔力轰击她的身体。
但这毫无作用,只要原型图腾还在,红就能一次次修复身体。虽然出剑动作难免因此停滞几秒,但玛门只要过上几招,就知道这样的对战毫无意义。
所以他只是一直追赶着红。在这之前他告诉兽人们说,既然红的人混进了城市,那么人类可能也混进来了。他让兽人们监视最近搬进来的居民的家,找到人类就杀无赦。
但姜武突然杀出来打乱了他的节奏,他才飞上来追小红。他准备把她赶远一点,使她释放的魔法失效,这样兽人们就能找到人类。
还有就是,他已经派人去破坏图腾石了。玛门大可以悠哉地在这里消磨时间,等着小红自己死。然后他会保留最后几块图腾石,用妹妹的性命要挟哥哥为他指出方向。
艾特伦那女人过于无谋了。她早就该做好一对多的准备,早早制定计划才行,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中对方的计,最后自爆送命呢?
他可不会犯这种错,他比这女人有计划多了。玛门轻松地想。
另一边,新叶繁从监视者那里要到地图,用传送阵抵达主和派的地盘。她问出谁是管事的,便拉住对方,让玛莎立刻组织一次祭祀。
至于原因,新叶繁说是因为红现在很危险。如果说玛门一开始很被动,只能从人偶那里得到东方红的信息,现在必然经历了逆转,被动的是红。
不然她的魔法不会失效。而为了不让更大的劣势,也就是玛门想要的走向出现,新叶繁必须过来提醒他们。必须要让更多的兽人们的信仰之力,进一步加强两兄妹的能力。
这样一来,虽然两兄妹不一定打得过恶魔,但至少会有自保手段。
和黑泽渊的内向不一样,新叶繁是个暴躁大姐。她已经很急了,要是对面的族长不肯配合,她就要拔刀相向了。但祭祀又不会影响谁的利益,再加上玛莎也担心兄妹俩的安危,就答应了。
快速收拾了祭祀用品,玛莎带新叶繁和族内的男女老少一起前往地洞。地洞大门上有机关,解除即可开门,而知道开门方式的只有族长。
祭祀仪式是能汇集兽人信仰之力,再将力量输给他们所信仰之人的仪式,每年都举办一百余次。兽人们相信祭祀次数越多,仪式越隆重,就能将更多力量带给仙人们。
走进地洞中,祭祀随即开始。地洞中摆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图腾石,族长就在这里摆开方桌,用新鲜干净的山泉水泼向图腾石,又摆上新收获的粮食果蔬,并向它鞠躬。
族民们也照她那样做。这是个很长的过程,所产生的力量也很微小,但足以制造魔力通路了。全族的信仰之力化为流星划过天幕,分为两股,各自进入兄妹俩体内。
信仰的微光没入身体,恰好飞到主和派地盘上空中的东方红,便用一秒钟折起右臂让手肘前指,手中独明剑向左护住躯干,和她的身体成一个十字。
渐变的红色双翼高高扬起又猛地拍下,抖落数片红羽。火魔力凝聚而成的独明剑来得极快,剑光闪过玛门身躯,她红色的修长尾羽摆出残影。
独明剑斩开了玛门半个躯体,黑魔力从创口大股大股喷射而出,倒像是动脉破裂。因魔力量基本持平,火焰点燃了他黑魔力的躯体,在凝固的黑暗上割出升腾的火。
这招名为烧旧?焰焚昆仑,出自古诗《火》。红虽没有哥哥的偶像包袱,但也不是不通诗文。“那么——陈旧的原罪啊,化作灰烬吧!”
朱雀仙女如此宣告。玛门冷笑着摇摇头,随即撤下自己的护体黑魔力。没了防护,他的身体瞬间被烈火染透。
东方红持有的不是普通火,而是烧尽一切的三昧真火,连水都能当它的燃料。她如果全力释放,半个兽人大陆都将浸入火海。所以她只在剑技上用,严格控制着自己的魔力输出。
佯输诈败地,玛门收起魔力和翅膀跌落下去,像一片被燃尽的灰尘。玛门也知道这一点,故意让她的火烧到自己,这样他就能假装被打败,而回到主和派的地洞里去毁掉她的图腾。
虽说兄妹俩不全力战斗就伤不到玛门,而他们俩的全力攻击又必然波及到这座大陆,兄妹俩投鼠忌器,所以必然打不过玛门。但放着不管也难办。
因此玛门准备全力以赴,毁掉他们俩的原型图腾。火焰在身上升腾着,却因为神经的缺乏而毫无痛感,也没有制造任何伤痕。他的黑魔力身躯是不具备实体的。
顺着信仰之力所飞来的大致方向,满身火焰的玛门坠落而下。
红担心大陆被自己的火焰毁灭,赶紧冲下去要拉住他。但玛门顺势甩出几十把断罪枪,让她只能不停地左躲右闪,难以伸手。因为断罪枪对魔力身躯也是有效的。
“被算计了,我不应该随便放火的!”东方红头上脚下左闪右避,想伸出手而不得,穿的又是裙子,这个姿势迟早要让她暴露隐私。她烦恼起来。
“人家生气啦!”玛门的高度不断下降。东方红左右想不出办法,只得大喊一声,“小明哥哥!”
远方的东方重明一阵发颤,身体先化为重明鸟,再化为蓝色流光冲向天际。哥哥离队飞向妹妹的瞬间,妹妹也化为朱雀鸟,伴随红光落向黑泽渊和阿尔罗德斯身侧。
兄妹俩事后解释说,这是他们的牵绊。只要一方向另一方求助,两人的位置就会立刻互换。算是一种在作战中帮助对方的机制。
“虽说你那时很聪明,不过别管你哥叫小明啊?”重明事后提醒她,“要叫兄长大人。”
“知道啦,小明哥。”小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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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明展开翅膀俯冲下去。玛门再次使用断罪枪,但重明右掌下指,掌心中凝出一块万年蓝冰。寒气森森的冰打在玛门身上,瞬间扑灭了火焰。
“哥哥,你觉得我用三昧真火合适吗?”为自己设计战斗方式的那天,东方红手心中燃着金色火焰,疑虑地向哥哥询问。
“合适。”东方重明想也不想地回应,“若家妹喜欢,便都合适。”
“但是火很危险啊,一个看不住就能把房子点了。更何况是怎么都扑不灭的三昧真火。”红困扰地说。兽人们信仰她是希望她守护这片大陆,而不是因为她会点火。
火魔法是唯一一种不能随使用者心意而收回的魔法。它的热量会渗入空气导致环境升温,从而进一步助燃。如果烧得够快,使用者收回的就只是自己的魔力,烧出来的新火是无法收回的。
“既是如此,我便修习克制三昧真火的万年蓝冰。”东方重明回答,“家妹若是烧了屋堂,家兄定来救火。”
万年蓝冰在玛门身上寸寸凝结,正在困住恶魔的行动。重明觉得他既然是哥哥,就得帮妹妹兜底,不能让她因为自己太强,而变得害怕去战斗。
玛门愤怒地喊叫起来——两兄妹的位置互换迟早让他的算盘落空。他不喜欢计划外的东西。
他孤注一掷地展开翅膀转过身,要向那个地洞俯冲而下。但重明扬起翅膀便越过玛门抵达他身前,以一根魔力冰锥穿透其躯。无实体的冰锥四处蔓延,以几乎持平的魔力量,将黑暗魔力困入冰中。
冰锥很快封冻了玛门全身,制造出一尊恶魔的冰雕。尽管那层冰相当薄,但封得彻底,连骨翼的尖端都封冻了。现在,被万年蓝冰压抑了魔力活动的玛门已经动弹不得。
但这只不过是魔力层的压制。恶魔只是暂停了活动,还不到任人宰割的地步。重明再度挥起冷明剑,砍出无诗?青松挺立连发式,几十道凛冽剑气将玛门围得密不透风。
时值盛夏,一阵风雪吹过发烫的脸颊,落在玛门身上。
玛门大叫一声,整条胳膊开始抖动。他试图挣脱冰的压制,击破冰层重新运转黑魔力,但办不到。至少在这两分钟内,他的魔力完全被东方重明压制了。
而重明要做的就是打出最高输出。连风带雪的剑气一道道落在玛门身上,与他身上那层冰魔力融为一体,加厚了恶魔身上的冰层。这层冰魔力一时加大到玛门招架不住的量级。
但想让玛门跌落下去,这些魔力并不够——至少要以物理手段破坏其双翼,还要抑制他双翼的修复才行。因此,借助自己的招式掩护身形,重明扬起翅膀冲向玛门。
蓝天上划过一道蓝白的身影,落在红黑色的恶魔身后。冷明剑从恶魔背部斜割而下,一秒破开冰层直抵骨骼,两秒断骨碎肉斩开其翼。玛门的身形开始不稳,随即跌落下去。
——虽说原罪恶魔的身体完全由黑魔力组成,而黑魔力制造的东西又没有实体,就相当于空气,是看得见却破坏不了的东西。但恶魔不可能在发动攻击时还是这个状态,哪有人会被空气打到呢。
所以恶魔必然会把身体变成实体使用。飞的时候翅膀是实体,打架的时候胳膊是实体。让身体在物理状态和魔力状态间转变,能做到这种事的估计也就黑魔法和神力了。
恶魔的身体跌落着——但重明凭借频繁发动攻击所得到的,压制黑魔力的庞大魔力也消耗完了。神鸟的魔力和原罪恶魔差不多,主要是靠技巧取胜。只要玛门跌出重明的攻击范围,重明就压制不了黑魔力了。
身上的冰层寸寸开裂,化为漫天碎片跌落。翅膀的伤口中钻出一只新翅膀,骨骼立刻接上,黑色膜翼也从伤口中重新舒展出来,让玛门立刻恢复了飞行能力。
随后回击的就是断罪枪了。黑色枪身像炮弹一样斜向冲来,重明猝不及防,尽管躲开了,却仍被它割破右翼边缘。蓝色飞羽齐根断裂飘落,那里的皮肤皮开肉绽。
然后裂痕在翅膀上蔓延,逐渐扩大。被断罪枪刺到的东西无法停止开裂,将一直损坏直到毁灭。这是名为必灭的魔法,同样十分少见。重明不知道这个魔法,他只觉得翅膀有些不听使唤。
接着打来第二、第三把断罪枪。重明急躲,这次断罪枪贯穿了他的右翼,带走大片飞羽,然后击落那块被打掉的皮肉。没有血,因为重明也是魔力之躯。
重明的身体开始不稳。第三把枪打断了他的翅骨,他摇摇晃晃地试图稳定身体,最终向玛门跌落的地方俯冲而下。反正已经飞不稳了,不如到地面上去和玛门打。
但单翼飞行让他的身体极其不稳,风都能把他刮歪。躲过两把断罪枪的攻击之后,恢复飞行能力的玛门从后面来到重明身后。
故作姿态地啧啧几声,玛门抬起脚踹向重明的背,同时整个身体以单膝跪地的姿态压住重明,将他踢落地面的同时控制其行动。
重明鸟穿过万米高空,向下坠落。
第31章 诗雪并梅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东方重明记不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初次睁眼的时候,面前是刚结束祭礼,却因为祭坛上发出强光而惊讶不已的兽人们。光芒退去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兽人们说自己的信仰成真了,他们的祈祷回应了他们。下凡的仙人,诞生于祭祀和图腾的,完全由兽人的意志构建出来的新神。兽人们欢呼起来。
重明放下双腿坐正。蓝色的长发散落着,披在东方重明健美的躯体上。他放下自己一直在看的手,望向兽人们,问:“你们在说什么?”
——尽管借兽人们的信仰之力而诞生,但东方重明并不具备仙人的自觉。现在的他心智犹如儿童,既不理解世界也不理解自己。他只是顶着成年人的外表诞生了而已。
兽人们想教他,于是就把他和东方红一同送到老族长家里。重明背对着这位能当他妈妈的中年妇女,任由她用一把木梳打理他的蓝色长发。
“重明的发色真漂亮啊,你想留着吗?”老族长轻轻按着他的头,以免梳到打结的头发扯疼他,“这个发色不管留长还是剪短都很好看,你觉得呢?”
“先留着吧。”重明坐在她面前的木凳上,不自觉地微笑。小红坐在旁边过高的椅子上,一前一后地晃腿。
“我这里只有羊毛织染的衣服,款式简单了点,凑合穿吧?”老族长无奈地对他微笑,“你们刚出现的时候一丝不挂呢,怪我们太粗心了。”
“无妨。”重明点点头,“等我穿好衣服,就带我到处看看吧。”
虽然是儿童的心智,但表达需求时,儿童的声音也是清楚响亮的。或者是仙人的体质让他提前掌握了语言——总之,重明就这样安顿了下来。
“重明大人!”不记得是哪天的事了,年轻的兽人妇女带着盘蘑菇沙拉来找他,“请尝一下这个!”
“不必。”重明婉拒。他是不用进食的,甚至不用饮水和睡眠。这种分享是无意义的,但妇女坚持要他尝尝,说是大家都这样,喜欢谁就会送好吃的给谁,很正常。
重明犹豫了下,还是吃了点。口中的异物感、蘑菇的味道和温热香浓的汤水,一同冲击着他天生懈怠的味觉。送饭阿姨看着他逐渐加快咀嚼,笑起来。
对这个信仰自己的兽人文明,东方重明并不了解。他不知道兽人的过去,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发展得这么缓慢。尽管不知道,但他尊重并学习。
连身体都与世界有别,就这样生存至今,他拥有的只是接纳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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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鸟砸落在地,冲击力震荡着重明实体化的躯干,又穿透其躯崩裂地面。不知道崩断了哪根肋骨,重明感觉胸腹部疼痛难忍。他试图起身,但玛门将整个身体压在他背后。
陌生的痛感让重明有一瞬恍惚。他本该感觉不到疼的,精灵、恶魔这些拥有灵躯的魔法生物,即使肉身实体化也不会有痛觉。他也是这样,他不会觉得疼,也不会流血和生病。
为什么我会疼呢——重明没时间思考这些,反正碰得到就是实体化,他挥起冷明剑向背后斩去。因为看不到,出剑自然不准。但不需要准,玛门单膝跪下的姿势迫使他要躲就必须起身。
玛门抬腿避开这剑,就势站起。重明一个翻滚,腰身发力让自己起身,将剑斜在躯干前。枪剑再次相撞,近距离交战让剑气无法发射——它是需要远距离才能形成的。
重明将冰魔力传入剑中,使自己的每次挥砍都带出冰刺。剑挥向恶魔躯干被枪身拦下,重明加强剑上魔力试图断其枪杆。冰花在漆黑的枪身上蔓延,随即一同崩裂。
毕竟被信仰了这么久,重明的力量还是足以击破个武器的。趁玛门唤出下一把枪的间隙,东方重明用上另一剑技,雪景?如云散雨。
没有任何防御式的起手,冷明剑向玛门直刺而去,每一刺都向其躯干打出一道冰魔力。然后又是第二刺、第三刺。横劈、竖斩、斜割,重明单马尾下的长发,随剑技在夏季热风里飞荡。
这是放弃防御的高速刺击,是趁对方手无寸铁时打出的追击。玛门抬头,身前已是密不透风的冰魔力冰刺。
——恶魔唤出下一把枪只需要一分钟,重明却在一分钟内刺出了几百剑。有些挥砍并没有命中目标,而是打出了冰魔力刺击,也计入了攻击次数。
下一分钟,玛门重新展开了自己的护体黑魔力。无法触及其本质的冰刺,在他身前五厘米提前释放而出。
如同拨动落满积雪的树。冰冷的雪坠落着,掺杂其中的冰粒反射着阳光,消融而去。密集飘荡的雪遮蔽一秒玛门视线,重明上前,一个挥手将冷明剑刺入玛门胸口。
而恶魔狂笑着,反向将自己的黑魔力从伤口处打入冷明剑,意图废掉这武器。魔力量不如的冷明剑瞬间被侵蚀,被黑红的光染透。
飞溅的雪落在剑上,也跌在仙人的长发与袖口上。重明闭起眼,使出冷明剑第三剑技,风动?九道流雪。九把冰霜巨剑在虚空中浮现,从九个不同的方位指向玛门。
这是防止武器被控住后无法作战,而特意练成的剑技。高空中的巨剑依次落下,第一把将玛门从头到脚斩为两段,剑中蕴含的冰魔力瞬间封冻了方圆百米的地面。
冰层蔓延。第二把剑横向旋转而来,伴随呼啸的寒风斩开恶魔腰身。第一把剑被它击飞,落在恶魔身侧西北方向。冰在剑下的土地上蔓延成三长横,乾卦。
接着是第三把、第四把。每一把剑都将恶魔玛门一分两段,并将前一把剑击落地面,形成太极八卦中的一卦。最后的第九剑则留在玛门身后,伸手可触的距离。随后,阴阳鱼在恶魔脚下破土而出,象征善恶均衡。
太极八卦阵闪耀着银光,将身体几乎被切碎的玛门笼罩其中。这其实是一个封印阵,能够抑制某种魔力。重明尝试用它封印住黑魔力,这应该能暂停玛门的行动。
至于封印阵的图案,则是因为喜欢而照搬来的。玛门被囚困于光芒中,闪光的冰层蔓延上他的身体。以恶魔为中心,重明的魔力凝聚出大片冰层,封冻了旁边的植被和道路。
林木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变成某个雪天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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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问东方重明当兽人的神是什么体验,他大概会回答——与其说当神,不如说他是在当兽人的朋友。诞生于图腾崇拜的他对这个世界非常陌生,是兽人们教他织衣造物。
但因为拥有兽人们上千年的信仰之力,又没有进食和生子的生存焦虑,重明可以自由地生活。他可以打退猛兽袭击,可以单手举起倒塌的房屋。
尽管是这么一个无知又强大的,过于容易被利用的存在,兽人们却会无偿地教他很多事。这些或许满身毛发,或许人脸兽爪的生命,像对待一个好孩子一样,带他做了很多很多事。
像是在建新房子的时候,带他到工地上去干活。重明本来就力量大,不干体力活太浪费了。但这不是强制劳动,一般是大家已经干起来了,带他看看这是在干什么,然后问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一起。
重明点点头说好,就和大家一起扛木料。兽人们似乎不懂得怎么尊重仙人,或者是不懂什么叫敬而远之,只知道喜欢谁就和谁同甘共苦。有活大家一起干,没活大家就一起吃饭。
或者是集体狩猎的时候,拿上趁手的武器带他参加。重明的冷明剑也是狩猎后设计出来的,他那时还没有自己的武器。冰冷且明亮的东西就是冰,意思是用冰做的剑。
那时,重明第一次抓到的猎物有怀孕的母山鸡,也有幼崽什么的。兽人们告诉他不能这样,因为保留下幼崽和雌性才能让山鸡们继续繁衍。
现在的兽人打猎是为了怀念过去,而不是把它们吃灭绝。兽人们带着重明把它们放了,他们不会因为重明是仙人就觉得他和自己有区别,而是尝试让他理解自己的生活方式。
总之他们不论带他做什么都会好好解释,不会粗鲁野蛮地呵斥,也不会见面就跪倒在地。
——对这些事,那时的东方重明毫无感觉。诞生不久的他仍然不理解这个世界,也不理解兽人的历史和文明。虽然不理解,但他喜欢住在这里。
十几年以后的某个冬天,老族长死了。重明出门采蘑菇回家,就看见族人们将蒙着白布的她抬走。
他很惊讶,以为老族长只是没睡醒,追在后面不停询问,不停摇晃那具冰冷的尸身,希望再听到她说点什么。然后他就第一次听到了死字。
蘑菇掉在地上。重明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大家将她抬远,挖了个坑埋葬起来。他问别人什么是死,老族长为什么会死,人为什么非死不可。
“你们都会死吗?你们不能不死吗?”重明问他。
重明已经不知不觉地爱上了这个地方,也深深爱上了这里的人们。他知晓了人们的生活方式,见证了那些房屋是如何拔地而起。他想和这里的人们一直相处下去,期间不让任何人哭泣。
可人却会死。东方重明不会老去,他是永生不灭的信仰之躯,凡人会死这种事,他根本就不知道。他甚至连一条皱纹都不会长。
那个人想了想,说死亡就是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他们都会死,有一天他们会走不动路,牙齿会松动脱落。所有人都会在某天葬入黄土。
那个人说得很坦然,因为他早已接受了这一切,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可怕的事。但重明做不到这一点。一砖一瓦地建造整座城市,含辛茹苦地抚养下一代人,最后的结局居然是老朽死亡。
明明很努力地活了一辈子,最后居然要被泥土掩埋,谁也见不到,谁也不会记得这个人。“这样太可怜了!”重明喊出声,“你们就不能一直活下去吗?就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吗?”
如果这世上所有认识重明的人都老去、死亡,他就只能孤身一人了。再也不会有人给他送蘑菇沙拉,不会有人替他梳头,夸他的发色好看。人们还是会在工地上热火朝天地劳动,但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有只重明鸟了。
重明这样想着,眼泪不自觉地落下。他不喜欢孤独,他已经习惯了人间的烟火,习惯了有人惦记他的日子。
那个人看得愣住,伸手试图擦去年轻仙人的眼泪。但重明满脑子都是这个人会死,那个人会死,所有向他表示过友好的人都会死。他会变成一只没人认识的鸟,飞翔在不属于他的天空里。
“够了……”东方重明低下头,“已经够了。”死亡这种事,适可而止吧。
冬日的风雪飘荡着,落在老族长的墓地上,也落在初次流下男儿泪的仙人的肩头。因为哭泣,他的肩膀一下下地抽动着。那个人无声地走开了。
回到老族长的家,重明默默地望着老人留下的遗物。曾划过他长发的那把木梳仍留在镜前——因为还能用,兽人们是不烧死者遗物的。
东方红打开门进来,然后坐在兄长身侧。她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了这事,便前来开导哥哥。
在她看来哥哥挺迟钝的。死亡这种事她比哥哥更早知道,也已经接受了。她指着外面被雪覆盖的树林,对哥哥说,人死了,就往土里埋下一颗种子。
“干嘛埋下种子啊。”因为哭过,重明的声音有点哑。
“给太阳底下的人留片树荫。”红回答。
那天风雪交加,红艳的梅花绽放在室外墙角处。东方重明半趴在窗上,伸手接下一片触之即融的雪,听妹妹谈起生命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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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重明望着被封印阵囚困的玛门,手中的剑散出零下几十度的极寒。那时的他懵懂地接受了妹妹的话,他睡着了,然后在第二天,像往常一样用那把木梳梳头。
于是他发现,即使有人死了,还会有人拿起死者留下的东西,继续生存下去。第一次地,他有了强烈的生存欲。他什么都不懂,他不吃饭也能活,所以他其实对很多事都无所谓。
但现在,他想活下去。他想作为一只永生不死的重明鸟,继续见证这个民族的现在。那些迟早会死的生命,他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践踏。
“你不该发动战争,恶魔。”东方重明优雅地收剑,“我不喜欢杀念太重的人,不管他是谁。”
等了会儿,见恶魔没有回应,重明侧过身开启通讯,想让神器组来处理后续工作。但玛门并没有被封印,他是装的。见重明放松了警惕,玛门便唤出八支断罪枪。
高速飞行的长枪瞬间贯穿重明的双臂、双翼,胸腹和双腿。重明被钉在原地,因过于庞大的痛觉而动弹不得。鲜红的血从枪刃的凹槽喷出,攻击伤及了重明的动脉。
喉头尝到甜味,重明口中喷出一股血,淋淋漓漓洒落地面,点染他干净的衣裤,像绽放了一支红梅。断罪枪掉落在地没有消散,上面染满鸟血。
“东方重明啊,你毕竟没有神器,怎么可能斗得过我。”玛门走出太极八卦的封印,伸手捡起一杆断罪枪,向他嗤笑着摇头。
封印没有失效,重明的剑术也并非不精。但就像玛门说的,它们都不是专门对付黑魔力的神器。这是质量上的不对等,玻璃怎么可能切开钻石。
“我其实不想杀你,毕竟我们的世界难得有仙人降临。”玛门摊了下那只没拿枪的手,“但我要用你来威胁你妹妹,所以你还是死吧。”
重明没有回话,断罪枪的刺击向他体内打入了大量黑魔力,它们从伤口处不停击碎他的躯干。没时间思考自己怎么会流血地,他的意识越发模糊。
第32章 白花似雪
一点信仰之力从附近的地洞中逸出,以光芒的形式没入重明躯体,缓慢但坚实地修补其躯。
“到这个地步还不肯放弃,所以说跟人类扯上关系的生物都麻烦得要死,老是做无意义的事。”玛门无聊地摇摇头,转身走向身侧树林。
穿过几十米距离后,他看到了兽人族进行祭祀的地洞。尽管搬迁过了,但兽人们的祭祀规模并未因此缩小,不论年轻力壮还是幼儿老人都在这里。
地洞门锁着,新叶繁守在洞口严阵以待。但她的袭击被玛门无视了,因为根本伤不到他。玛门一枪刺穿地洞门,必灭的黑魔力使得门板寸寸崩裂,直至毁坏。
玛门顺便用枪杆击断了新叶繁的手臂,踹开她拦住自己的身体,然后走进地洞。兽人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开来,向角落拥挤。玛莎吃了一惊,随即明白了他要干嘛,张开双臂拦在图腾石前。
图腾石只是普通的魔法道具,只是能把信仰之力输入神鸟体内的东西,轻易就会被黑魔力破坏。她拦在洞中最大的约一人高的图腾石前,而玛门向她举起手掌。
黑暗魔力在恶魔掌心中凝聚,随即变为一发魔力光炮。玛莎闭起眼等待死亡,但族人从旁边伸出手,把她扯了下来。下一秒,图腾石被黑魔力击中,发出恐怖的石料断裂音。
石块啪啪落地,浓厚的粉尘充斥在地洞里,兽人们发出剧烈的咳嗽,求生本能使得他们纷纷退出地洞。玛莎不肯出去,仍然想保护剩下的图腾石,但被其他人架出去了。
——如果说东方兄妹是诞生于传说的虚构角色,那原型图腾就像是记载这一传说的实体书。
玛门现在做的就是焚书坑儒。销毁所有图腾石,杀掉所有曾祭祀他们的兽人,身为传说的兄妹俩就会彻底消失。不过他不会把石头全毁掉,他要给重明留口气,才能威胁小红。
玛门开始跳起毁灭的舞蹈。在他想象的混乱鼓点里,他左右摇摆着身子,手持断罪枪跳起了钢管舞。以枪为着力点让身体上翻,做出后空翻的同时更换持枪手势,避免扭伤手腕。
空翻落地前,玛门以另一只手打出炮击,击碎另一颗图腾石。他抱着玩乐的心态随手摧毁文物,因为形成他的要素只有傲慢,他能浪就会浪。
响起几百声连续不断的石料崩裂音。更多烟尘在洞穴中升起,重明的图腾石被打得粉碎,大大小小的石块砸落一地。散碎石块,残留片羽。
整个洞穴灰尘翻腾,祭祀用的果蔬粮食洒落遍地,又被碎石砸烂。玛门的目光扫过狼藉的地面,哈哈大笑起来。下一秒,冷明剑刺入了他的后背,穿透肋骨缝隙,在胸前露锋。
玛门浪到一半浪不出来了,极不情愿地回头。东方重明站在洞口,正放下为甩出冷明剑而抬高的右臂。他一手捂着胸前创口,衣裤破烂、鲜血淋漓。
因为丧失了一半的原型图腾,重明的身体已经有些虚幻。他呼吸紊乱,身体也开始不稳。但他的声音依然稳定:“住手。”
“想吓唬谁啊。”玛门只觉得不耐烦,顺手掏了掏耳朵,“安分点,我忙得很。”他抬起手,再度轰爆一颗图腾石。
重明也不再废话,手掌一转便令冷明剑自行抽出恶魔胸口,回到手中。黑魔力制造的裂痕已从胸口蔓延至后臂,不断将伤口扩大,将血送出体外。
忍耐着身体崩裂的痛,重明再次使出无诗?青松挺立,数百道凛冽剑气穿越烟尘,将恶魔围得密不透风。
不远处的洞口外,夏日果树绽放着大片白花,如同满树霜雪。
——时至今日,重明已经见证了许多人的死别。或许寿终正寝,或许横死街头。看得多了之后,死亡对他来说就不是什么恐怖的事,而是必须面对的关于他人的事实了。
他希望兽人们别烧掉死者的遗物。这样当他看见这些遗物的时候,就会马上想起这个人的名字,想起这个人为何欢笑、为何哭泣。
老族长的遗物是把漂亮的梳子。它和其它许多遗物一起,继续建设着兽人的文明。重明拿起它的时候,忽然觉得也许死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能用这条命留下什么。
人生六十载,何物可长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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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悬念地,玛门用护体黑魔力挡下了无诗?青松挺立。这里属于重明的图腾石不过二十余枚,玛门已经打碎了十一枚。只是石块被打得太碎,所以才发出重复的崩裂音。
原型图腾被摧毁过半,重明的魔力已大不如前。如果说以前的重明对上玛门还有四成胜算,现在则两成都不到。重明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这是没有结果的,放弃吧。”玛门又打碎一块图腾石,使得重明的躯体更加虚幻。因为要留口气,所以重明过度消耗力量也很麻烦,玛门少见地劝起他来。
逃出地洞的玛莎,从后面轻轻拉动重明破碎的袖口,让他快跑,不要再消耗自己了。重明就像个智能手机,虽然兽人们的信仰之力能给充电宝,也就是他的图腾石一直充能,边充边用就能达到理论上的无限电量。
新叶繁就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组织祭祀,想让兄妹俩进入无限魔力的状态。但做出祈祷的并不是全体兽人,主战派的兽人并没有进行这样的祈祷,因此兄妹俩没进入这个状态。
全盛状态下的兄妹俩能和玛门打一场,而他们的魔力量,也能和这只恶魔的黑魔力持平。但手机现在已被砸碎,充电宝也坏了。现在强行开机只是继续耗电,修不好的。
“快走吧,重明大人。”玛莎拉着他破裂的袖子,“您没必要这样。”
——自从那天见到重明落泪之后,兽人们就不在他面前谈起死亡了。虽然东方重明仍然会参加死者的葬礼,也会跟在送葬队伍后面,看着死者入土,但大家就是不跟他说这个字。
因为他们是朋友,朋友不喜欢这个话题就换,很正常。大家觉得仙人会为他们的死掉眼泪,仙人是个好人。在这么艰难困苦的世界里,云上的仙人竟会为泥里的普通人落泪,真难得。
兽人们也慢慢习惯了重明的永生不灭。他们习惯了别人的死去和自己的老朽,以及自己子女一天天强壮起来,而重明却始终容貌不变魔力强大。不死的神鸟会坐在灵前替人守墓,他们知道。
但是今天,第一次地,他们意识到重明也会死。当他被恶魔开膛破肚、击穿四肢,流出以前从未流过的血时,他们发现重明快死了。
“您快走吧!”玛莎不自觉地喊起来,“您没必要为我们而死!我们什么也没给您,黄金珠宝、锦衣玉食,什么也没给!神明本不该眷顾我们!”
您并不欠我们什么,就这样逃走也没问题。如果只有您逃走才能让世界拥有仙人,那也没关系。玛莎想。其他兽人被她劝得离开了,只有玛莎还在这。
但,听到死这个字让重明偏过头,看向族长玛莎。玛门抓住重明这一秒的走神,一个箭步上前,用断罪枪划开了重明右肩。
金线绣花的蓝色衣裳随即破碎,黑魔力顺着伤口深入骨髓,层层撕开皮肉。血液将半边衣袖染得发紫,然后毫无征兆地,重明的手臂跌落在地。他的手臂被玛门砍下来了。
这样的伤势让玛莎惊恐万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顾不停地道歉。多余的一丝黑魔力从伤口逸出,摧毁了重明束发的发绳。长发在洞口的夏季热风中散开,凌乱地铺在重明头上。
“哎呦,可不能把你弄死了。”玛门轻蔑地回过身去,继续摧毁剩下的图腾石。只有把图腾石砸到只剩一颗,才能给重明吊着一口气。不然就没法用他威胁东方红,让她用通讯指出罗斯诺大陆的方位了。
重明看向玛门的背影,因失血过多而一阵阵晕眩。他转身看向玛莎,轻声问她:“我会死吗?”
玛莎愣了,恍惚间看到了母亲向她说过的,那个为普通人的死而哭泣的少年。那时的少年无知但健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剑技也只是初成。
“您会死的!”玛莎横下心来,大声喊道,“再留在这里就一定会死的!我们不过是些普通人,根本没有保护的必要!您还是去和其他仙人待在一起吧,云上才更适合您!”
东方重明却听得笑起来。
“不,年轻的族长。”他笑着回答,“我不知道怎么说,但就因为你们是普通人,才应该被保护啊。仙人嘛,毕竟是仙人,总会有自保手段的。”
“我……我很喜欢你们的文化。我觉得生来就一无所有,却最终构建出如今美好生活的你们,比仙人和神什么的厉害多啦。根本不需要信什么神,你们的神就是你们自己啊。”
重明的长发凌乱、衣着破碎。重明的嗓音稳定、身体则越来越虚幻,但他的微笑却越发温柔。
虽然觉得“辛苦了一辈子的人最后却要死去,太不公平了”,最后也发现死是不可避免的,所以接受了它。
而现在,重明发现自己的死也是无法避免的。如果他想保护这里的人,想配合其他队友的行动,并最终让他们打败恶魔玛门,东方重明就必须战斗下去,直至生命的尽头。
让恶魔带着他的武器来吧,死亡本就是人手一份的事。
响起几十声令人牙酸的石料破碎音,玛门又摧毁了好几块重明的图腾石。东方重明的身体虚幻得像强光下的影子,他对玛莎说他不畏惧死亡,他活得太久了,也看到太多人的葬礼了。
断罪枪在物理层面上摧毁了重明,图腾石的毁灭则在魔力层面上摧毁了他。他不能实体化,否则会继续失血。他迈开步子,腿上被黑魔力感染的创口就会继续撕碎他。
玛莎摇着头不让他说下去。这明明就很痛,明明就是生不如死的折磨,他却还是微笑着。她说何必这样呢,你的人生本不该这样收场。
重明回答说因为像这样的相遇,像这样漫长却有意义的人生,本来就是难得的奇迹。能有妹妹,能护佑一个文明直到今天,还能认识许多朋友,他的鸟生已经很充实了。
即使马上结束也没有遗憾,他已经证明了生命是美好的。哪怕仅限一次。
“只可惜,我没法像你们那样留下什么。”洞里的图腾石已经只剩一枚,像他初次诞生时那样,东方重明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它已经逐渐破碎开来。
即使再怎么认同兽人文明,终此一生,东方重明也只是生于传说的虚构体。他不过是点缀冬日的某片雪原,日子一到就消失,不会留下什么纪念品。
拥有鸟儿般自由翱翔的双翼,不能像人一样脚踏实地,他对此感到遗憾。
“是啊,我也想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东方重明说,“即使一点也好,只要有,就能证明我来过这个世界,我不会被随意遗忘。”
——没了原型图腾的维持,重明手掌上的裂痕迅速蔓延至全身。冷明剑跌落在地,化为千万冰片洒落。东方重明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崩溃,消散成微不可见的渺小雪花。
信徒四散分开,原型图腾几乎全毁,重明能多存在一分钟都算是法力高强。他是存在于虚构故事中的人物,故事被毁就该退场了。
“我不会忘记您的,我不会……”
玛莎用双手捂住脸,低声抽泣着。她还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需要一些时间去适应。重明的身体彻底破碎消散,剩余的魔力则凝聚成一只大鸟。
这是只水蓝色羽毛、毛色在腹部渐变为深蓝色的鸟。它头顶有一簇额饰般的长毛,翅膀边缘有一圈深蓝色飞羽。这就是重明鸟,它也是祥瑞的象征。
但此时,它的羽毛上染满血液,一只翅膀也断裂离体。它本能地展开翅膀但没能飞翔,接着就因之前的重伤而失去意识,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地洞外,夏日的果树开满白色的花,像结了满树的霜雪。重明鸟擦着果树摔在地上,果树纷纷扬扬抖落下许多花瓣,与他一同落地。刹那间白花似雪,几乎埋葬了这只蓝色大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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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门走出地洞,一手拿着重明最后一块图腾石,另一手便捏着重明的鸟爪把他倒拎起来。“这个程度既不会死也没威胁,正好当人质。真不错。”
玛莎从后面扯住玛门,想讨要说法却被他一脚踹倒,并踩断了十根指骨。她惨叫着被新叶繁救下,两个女孩都已经被打到残废,所以毫无办法,只能看着玛门拎着重明,扬起翅膀来。
“对了,”玛门突然想到什么,随手掰断了重明鸟的脚爪。重明的鸟形态虽然巨大,但骨骼密度不高,只是普通鸟类的水平,可以掰断。
重明鸟在他手中挣扎,发出惨烈的啼鸣。但玛门看也不看它,只是向她们冷笑:“我的军队应该快到了,让他们接管这里吧。”
兽人士兵们是用传送阵过来的。三个地方的传送阵原本就互相连接,玛门和其它兽人要用是随时可以。玛莎忍着痛,刚要抗议,不远处就释放出传送魔法的光芒。
主和区沦陷了。玛门大笑起来,在重明鸟惨烈的叫声中掰断了它另一条腿,接着扬起翅膀飞向传送阵,准备去追赶东方红。
第33章 焰焚昆仑
伴随一道红光,东方红降落于黑泽渊和阿尔罗德斯身侧,在中立地带的某处。
“虽然把笨蛋哥哥送过去了,但这边也不能放松呢!”红落在地上,双手按在腿上以防不测,同时自言自语道。
黑泽渊却吓了一跳,没想到会有这一出,他差点就拔刀了。红转过身就看到他把手按在腰包上,阿尔罗德斯也拔了剑。
“别紧张别紧张,那是我和哥哥互换位置而已。”小红劝大家冷静。她问现在这边是什么情况,赶紧解决了去帮重明吧,那只恶魔打架还挺凶的。
“与其让我们说,你可以自己看哦?”阿尔罗德斯带她走进山谷。两个男孩进入中立地带的山区后找到了一群兽人,他们是被魔琴控制后带来的。
他们之前和重明一起毁了魔琴,魔琴被毁后兽人们恢复了正常,因此正在争论不休。拨开掩盖山谷的绿植,东方红看见了一大群吵吵嚷嚷的兽人。
“外面正在打仗,我看我们就留在这里讨生活吧!”有个年老的兽人对大家说,“我们本就是一把火一块石建起城市的,不怕再从零开始!”
“这可不行!”有几个兽人大声反对,“我们本来就是要去主战派地盘,是迷了路才转到这里来!我们要走。”
兽人们争论不休,甚至没注意到人类的靠近。东方红吃了一惊,赶紧高声咳嗽几声,然后挤过人群试图引起大家注意:“让一让让一让!”
她走到兽人们中间,询问大家出什么事了,于是兽人们让红帮他们决定此事。“仙人护佑我们多年,就让仙人决定咱们的去留吧!”兽人们说。
“啊不,这个嘛……”东方红拿不出什么好主意。仙人也不能决定他人的生活方式,又不能让他们加入主战派灭自己威风。她也困扰起来。
“等一下,我问问小玛蒂。”东方红启动通讯,在小屏幕里看见了玛蒂尔达——金色单马尾,红色双眼的少女。
“事情就是这样。我倒觉得可以随他们去啦,愿意留下就留下,愿意回家就回家,想打仗也可以打。毕竟压抑情绪没什么好处。但既然是你和船长带队,我觉得还是得问问你。”红说。
玛蒂尔达同意她的想法:“你说得对,就让他们按自己的想法行动吧!”
“都听到了吧?”红挥着胳膊向兽人们打手势,“想去哪里就去吧!我不会要求你们必须做什么的,我没有那种兴趣!”
就这样,兽人们各自离开,三人则继续在此调查。关了通讯,阿尔罗德斯好奇地问起红的过去。他说他其实一直不太明白兄妹俩的事,信仰之躯什么的不太理解呢。
“喔,你就当兽人们在石头上刻了两只鸟,蓝色的是我哥红色的是我。他们用信仰之力,也就是他们的魔法把我们变成了真人。”红向他解释。
这个过程很漫长,是一点点积攒信仰之力后得到的结果。这些力量构成了神鸟的躯体,使兄妹俩可以在鸟形和人形中自由转换。
除此以外,多出来的力量则成了兄妹俩的战斗方式,被他们转换成冰与火的魔力。剑技则是兄妹俩练习的成果。
但这些力量的本质仍然是信仰之力,只要还能得到兽人们的信仰,就相当于兄妹俩能够被不断加强。新叶繁也猜到了这一点,所以会让族长赶紧组织祭祀,临时加强两兄妹。
“我刚诞生的时候呀,坐在兽人们的祭坛上。”东方红双手张开,十指指尖互相按住,兴致勃勃地向大家说起往事。“感觉就像睡了很长的一觉,所以我伸了个懒腰。”
“然后侧过脸去,就看见我的兄长坐在旁边的祭坛上,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我当时觉得他好迟钝啊,肯定会在细节上吃亏的。”小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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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坐在兽人的祭坛上,神色困倦的东方红边伸懒腰边对兽人们说。惊愕的兽人们欢呼起来,同样回应着早上好。
“嗯嗯,真精神真精神。”东方红笑着回应,“那么请给我梳子,我要梳头发了。当然还有衣服,我不穿裤子是没办法做事的。”
跟着老族长来到她家,小红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梳头发。小红想了想,给自己扎了个环形发髻,又想找化妆品,没找到便不开心地嘟起嘴。
“您怎么称呼?”老族长也有些不知所措,没想到兄妹俩会以人身出现,要成真也该是鸟身的。
“叫我东方红吧!”朱雀仙女回答,“爱称就叫小红,很亲切吧?可别叫大人哦,把我都叫老啦。”
“另一个男孩子的话,就叫他东方重明吧。”小红用食指点着自己的脸思考,“他比我早出现几秒,所以他是哥哥,我是妹妹,嗯嗯。”
“那就是重明大人了。”老族长恭敬地回答。
“好老气的称呼呀。”小红笑起来,“不过确实。作为这个世界的新人居然板着个脸,会老得快哦。”
“不过你们居然没有胭脂!讨厌,这下要自己去找了!”东方红又叉起腰来,“让年轻的女孩们跟我一起去吧!因为我还挺喜欢化妆的,让大家了解一下我喜欢的东西吧?”
老族长没有反对。兽人们确实没有自己的化妆品,爱美的兽人女孩们只能用花的汁液染指甲。而这种植物染料是很容易洗掉的。
东方红带大家采集了各种材料,按不同的比例混合。于是第一盒胭脂就在这片大陆上诞生了。重明还在家里看风景的时候,红就已经和许多年轻兽人打成一片了。
所以,其实兽人们对兄妹俩的善待,是妹妹先争来的。
“其实兽人和普通人差不多呢,只要一起做喜欢的事,真诚地对待他们就能好好相处了。”东方红按着十指说。
“原来如此。”阿尔罗德斯回答。
他们正在继续搜索这里,一边走路一边对话。在拨开附近的灌木丛后,三人看见了一颗硕大光滑的龙蛋。蛋壳漆黑,铭刻着赤红的原罪罪痕。
黑泽渊无声地往身上套神之甲,阿尔罗德斯开始大呼小叫,小红赶紧打开其他两队的通讯,向全队叫喊:“出大事啦!”
玛蒂尔达刚接通通讯,就被她的喊声震得耳道疼。红将画面转向龙蛋,于是玛蒂尔达叫得更大声了。
龙蛋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它不应该这么早出现的,是它散布的诅咒制造了那魔琴吗?玛蒂尔达来不及思考,不自觉提高声音叫道:“我们得会合!”
“我和丝竹、罗伯特三人先过来,试着用神器解决它,然后再考虑打倒玛门的事!”她说。
众人纷纷点头。阿尔罗德斯和黑泽渊决定先看住龙蛋,打倒它所产生的恶魔尚且需要五件神器一起,对龙蛋的战斗更不可轻敌。
然后大家陷入沉默。玛蒂尔达三人赶到这里需要时间,又没有锚点之类的东西能标出确切方位。大家带来的唯一锚点杖在新叶繁那儿,可她人又不在中立地带。
“我们所在的三个地方会有传送阵,我们可以将它重写,用它进入你们所在的中立地带。”玛蒂尔达思考着,慢慢理清现在的局势,“但是这里的传送阵很不稳定,感觉不如用锚点杖。”
“但是新叶繁不在你们这……”玛蒂尔达一时语塞。
小红插话:“这个我能帮忙。”
兄妹俩熟悉这片大陆的地形,红可以飞到新叶繁身边,带她到龙蛋所在的地方,并投下锚点杖。这杖子只能用两次,是给传送魔法选定目的地的专用法杖。
被激活之后,它会在中立地带启动一个新传送阵。这样一来,两队人马就能借助自己附近的传送阵,进入龙蛋所在地从而会合一处。
“好主意!”玛蒂尔达说。
“值得试试,但你们的行动一定要快。”黑泽渊告诉大家,“关于龙蛋,玛门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说干就干,东方红向上一跃,身体在半空中化为红色大鸟,振翅飞上蓝天。她沿着记忆中的方向飞向主战派的领空,却在半路上碰到了升空的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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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红远远地看见玛门飞过来,手上还拎着只眼熟的鸟,便停在他身前想问个究竟:“你想上哪去?”
“哎呦,我正要去找你呢。”玛门也顺势停下,向她甩了甩手上的重明鸟:“认得你哥哥吗?”
——作为兄妹俩的原型,鸟形态也是他们最省魔力的形态。如果不是主动变化,重伤之后化鸟其实就是把魔力输出压到最低的保命策略。重明是真正意义上地只剩一口气了。
如同瞬间喷发的火焰,东方红转眼间已到了玛门身侧,手中独明剑顺势割开恶魔脖颈,触及颈椎。红光一闪,玛门的脖子已经鲜血淋漓。
“把你的脏手拿开。”红表情凛然,剑上火星隔空掠过她的红发,“家兄乃祥瑞之鸟,岂能任你染指?”
“认得就好。”自身的黑魔力开始修补伤口,脖颈内的魔力推动着独明剑远离伤口,并稍微抵消了些上面的火魔力。玛门拿出了属于东方重明的最后一块手掌大小的图腾石。
“来我船上吧,小红。”玛门对她说,“否则我就捏碎这块石头,让你的至亲就此消失。”
“小红也是你叫的?!”东方红怒吼一声,独明剑竖在身前燃起熊熊烈火。这一剑注入了燃尽一切的三昧真火——和作战用的魔力不同,这是组成她躯体的魔力,她消耗了自己的灵躯。
这一剑以无法捕捉的速度直入玛门躯体,随后爆发出浸染全身的烈焰。以黑魔力本身为燃烧物,耀眼的火光在天边长明。此为独明剑第一式,烧旧?焰焚昆仑,取烧却旧习之意。
玛门的指尖、长发和鼻子,都染上了火焰。他变成了燃烧的火炬。但玛门毫不在意,甚至狂笑起来。他的脸在火中扭曲:“真有趣!你要把你哥一起烧死吗?”
他猜错了——火焰没有向重明身上蔓延,甚至连一点烫伤都没有。毕竟重明为照顾妹妹,而特意修习了克制她火焰的力量。连他的图腾石也被少量万年蓝冰包裹着,难以焚毁。
“说笑了。区区炼丹用的三昧真火,怎么可能伤及神鸟。”红说,“这不过是某座丹炉下的文火,用来杀敌还不够看。”
在关键的地方棋差一招,玛门气恼地摇头。这下他只能被动消耗自身魔力,而没法威胁谁了。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玛门抬起手将重明扔向远方。
重明的一只翅膀断了,飞不起来,没人去捞就会直接摔死。这是为了让红分心,玛门便有机会打伤并捉住她。
“兄长大人!”红果然飞向了坠落的重明,红色羽翼从她身后展开,一个加速便追上了他。
手掌向上托起,红接住了这只伤残大鸟。因为之前的疼痛,重明已经失去意识,眼睛紧闭着,任由风吹乱自己的羽毛。“哥哥,我带你回家。”
下一秒,黑魔力光线打向红的右翼,击破穿过。微量的黑魔力从伤口处破坏她的翅骨,尽管伤害有限,但足以让她疼痛难忍了。有血从中涌出。
同样对此感到陌生地,东方红看得愣了。不过她没时间去思考这些,只顾回身,将独明剑甩向玛门,以焰焚昆仑打入恶魔身躯。这一次,她用上了更多构成自身灵躯的魔力。
双腿自膝盖下消散,东方红飞在玛门身前,以残躯化作剑上烈火,用它点燃恶魔躯体。恶魔的身体已被火焰吞没,但因为魔力的差距,火焰始终没给他造成伤害。
“哈啊——”朱雀仙女的怒吼响彻云霄。双腿化为的火魔力提高了她的输出,她的魔力已经与黑魔力持平。玛门的护体黑魔力被摧毁,火焰触及了构成他自身的黑魔力。
“住手,住手!”玛门烦躁起来,瞪着她喊道,“你想死吗?再要提高输出,你就只能用上自己的整个身体了!你是白痴吗?”
玛门自然不会怜香惜玉,只是需要她的通讯指出人国航向而已。东方兄妹是这片大陆上魔力最强的存在,只有他们这个级别的魔力量,才能准确地跨越万里海洋,把通讯魔法放在目的地。
尽管玛门的魔力比兄妹俩更强,但黑魔法是连通讯也做不到的。而消耗自己整个身体都要和他打的话,东方红很可能原地消失,没法再给他指出方向。
又不是信仰他们的兽人部落,不过是去人类的国家而已。只要和他合作,东方红既不用战斗也不用担心她哥哥,只要站在他船上指个方向就行了。反正会死的只是人类,她何必这样?
玛门这样想着便越发恼火。他太习惯从这些角度考虑问题了,但他是想不明白的,因为他本来就无法从人类角度思考问题。他喜欢威胁别人,但不喜欢被别人威胁。
东方红的身体从腰以下破碎消散。更大的火魔力开始摧毁玛门的身躯,烧尽其长发、炙烤其肉身。玛门不会觉得疼,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烤红发黑仍然恐怖。
实在不行就杀了吧。让她继续这样自毁下去,天知道她会积攒多大的魔力,说不定真能烧烂自己的身体。那样会拖慢他的节奏,让神器持有者们赶到此处也未可知。
这样想着,断罪枪便被唤入玛门手中。
第34章 流萤收火
“这里的生活很有趣呢!”
某个不为人知的夜晚,东方重明独自坐在一处断崖上,双腿悬空双臂撑地,抬头望着深沉夜空时,东方红从他身后走来,快乐地向他搭话。
“你不觉得吗?”红向他举例道,“不论是建筑还是节日,都有很多能学的新东西!虽然是和我们完全不同的人,努努力的话也能融入进去。”
由于自己并非血肉之躯,兄妹俩无论是对兽人还是人类,都有一种天然的隔阂感。但在年复一年的朝夕相处中,这份隔阂很快消失,转而变成了亲切与友谊。
就跟看见外国人的感觉差不多——知道对方和自己不一样,但不会因此就拒绝与他沟通。
“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在这里继续生活哦。”红在哥哥旁边坐下来,伸起了懒腰,“所谓被人信仰的感觉,其实还不错啦。”
——他们是概念。与科学上的概念不同,更像是虽然没有明文记载,却能让人感觉“这个可以有”的存在。因为没被明文记载,自然也无法成为神灵、宗教,乃至谁的信仰。
作为概念的他们只是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甚至无法用自己的手去触及什么。他们是因为被刻画、被信仰了,才能以这副模样行走于世间。
仙人因相信而存在。他们觉得能存在于此,能用自己的手去触碰世界、触碰彼此真是太好了。这都是自己没体验过的事,能多来几次就好了。
“小明哥哥觉得呢?”小红侧过头看哥哥。夜色深沉,重明深蓝的衣装几乎和夜晚融为一体,晚风是清爽的。重明似乎在风里呆住了,只是安静地欣赏那轮月亮。
“小明哥哥!”小红伸手按住他的头,不由分说揉乱了他的头发,“不许在我面前摆仙人架子!揍你哦!”
“啊,嗯。当然。”重明心不在焉的,“我也很喜欢这里,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哥哥都会拉他们一把的。生活并不好玩,至少多帮助彼此吧。”
“是呀。”红也看向夜空,“虽然是我自己的想法,我们给自己设计个战斗方式如何?”
“你要杀谁?”重明脱口而出。
“不是要杀谁,是要保护谁!”红拍了下哥哥的背,“保护他人也需要力量的,哥哥是笨蛋吗?”
“是吗。”重明想了想,“你喜欢什么力量,就照着做吧。”
“当然是火啦。”她说,“先别在这发呆啦,去和大家吃饭吧。”
“好。”重明没有什么心事,就是喜欢安静的地方而已。不过饭点到了他还是会归巢的,因为他喜欢看人们的笑脸。
事后想来,大概就是这样千千万万个瞬间,叠加出他们的生活之后,让这兄妹俩变成了有血有肉的存在。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云中仙,不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概念与信仰之躯。
而是活在此处的,脚踏实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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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痛感席卷神经,奇怪的血流遍体表。东方红的身体自下而上瓦解着,如同遭受腰斩般丢失了半截。疼痛几乎瓦解了她的理性,生存本能在叫嚣着想要逃离。
但那个本能始终没有接管她的大脑。恶魔要摧毁的只有人类,还能顺便替兽人们出口气。明明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明明是很合理的,甚至会有益于自己的事,她却宁死也要阻拦,发疯也该有个限度。
玛门这样质询着她。
东方红回答:“是啊,为什么阻拦你呢——因为我们的大陆根本没有启动船舶的能量。”
“黑魔法无法驱动船只,而兽人体内的魔力又低,不足以支撑船只长时间航行。”东方红说,“所以为了开船,你必定会不择手段,这可是瞒不过我的。”
三支小队之间会经常用通讯传递情报,所以她知道玛门的行动。东方红现在想为哥哥报仇,更想阻拦恶魔的前进。这片大陆,或者人与精灵所在的大陆,都不该被恶魔毁坏。
“知道得真多呢。”被火吞没的玛门面无表情地鼓了鼓掌,“要是我能活着回去,一定好好地查查谁在泄密。”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俩居然会流血,我非常惊讶。”玛门又说,“据我所知,你们从成型到现在不过十几年,居然被同化到了这个地步吗?”
“虽然我不懂关于概念的事,但仙人就要有仙人的样子!”玛门大声告诉她,“身为神鸟却像凡人一样流血,莫名其妙!作为祥瑞却为保护他人而伤残,怪到让人笑不出来!”
“你们两个的事我已经从兽人们那里听过了。因为是初次诞生所以很迷茫?因为被当成人来相处了,所以想融入人类社会?开什么玩笑,人类社会有这种价值吗?我可不知道。”
玛门大声说:“既然身为超越人类的存在,那就去奴役人类啊!别说什么信仰之力,把自己的图腾石抢到手里自己管理,逼人多做一些避免自己死掉,这种基础操作总会吧?”
“用原罪这种弯弯绕的说法,其实就是人类这种东西还没摆脱野兽习性,没人管着就会到处破坏罢了。得有个什么人骑在人类脖子上,才能让这群猴子老实点。你们为什么不去当那个人呢?总比在这里送死好吧?”
玛门一口气说了很多,都是傲慢这一视角下的看法。东方红的独明剑仍然停留在他胸口中,火焰也仍然炙烤着他的身体,不过他不怎么在乎。他不会死亡,不过粉碎罢了,迟早能重建。
“别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好像你在乎谁的命似的。”东方红手腕发力,剑身下沉,斩开恶魔的半个胸腔。于是疼痛再次袭击了玛门。
玛门确实不在乎,不过好奇罢了。但既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玛门便抬枪割开了她的胸口。血色喷发,脊椎在黑魔力的侵蚀下横断。东方红的半个身体即将落地。
在那之前,她将它变成了火。
——她没有亲眼见过,但隐约知道,在很多很多年前,闪电打中某截枯树,点燃了森林大火。火留下了最早的一批熟食,让人类得到充足的营养,有了发育大脑的机会。
火带来了思考和营养,对火的控制也提升了文明的水准。学到这些的时候红总觉得不可思议:那么渺小的一点火星,对整个宇宙来说连尘埃都算不上的东西,竟然养育了诸多生命。
“问我为什么选火,因为火很帅吧?”为自己设计战斗方式和衣服的那个夜晚,小红回答着坐在她身边的哥哥,“能烧尽一切不要之物的火!”
现在,她胸腔以下的躯干消融在空气里,化为越发炽烈的火海。天空中充斥着滚滚的热浪,将这里染得一片红艳。风是热的,足以点燃衣料。
玛门的身体被越来越热的空气浸染着,开始分崩离析。他的魔力之躯将要粉碎了——虽然不会就此死亡,但会短暂消失一阵子。
恶魔身上的裂痕,从胸前伤口蔓延至手臂。玛门低头看向东方红,她的肩头和脸已经被血沾污,手中捧着同样染血的蓝色大鸟。那很好啊,你就和你哥哥一起死吧。
反正作为原罪化身的他是不会死的。即使身躯粉碎,只要祝福的行为不在此发生,他就不会彻底死掉。兄妹俩不过是单方面送死而已,不过是试图用生命拖延几分钟而已。
那就满足他们,让他们死,让他们去触及自己喜欢的那根道德标杆。而他将拥有整个世界。
望着从头发开始消散的、将身体化为火能量,而已经半透明的东方红的头颅,玛门想到这些,快活地大笑起来。
半透明的头颅浮在恶魔眼前,浮在赤色火光染透的天空里。她用正在开裂流血的胳膊,从发间拔下一根珍珠簪子,环形发髻便松散开来。
红色长发如瀑布般散落,仙女用伤痕累累的双手抓住恶魔的肩头。发簪的金属部分在她手中映出火光。下一秒,更亮更大的火光冲入它的表面——东方红的手掌中喷发出火柱,将玛门点燃。
她将她的最后一点身体化为火焰,彻底摧毁了玛门的躯体。她所释放的火魔力与黑魔力达到了六四比,黑魔力不仅被全数抵消,还被彻底击破为魔力粒子。从视觉上看就是玛门的身体在不断分解、消失。
东方红闭着双眼,面色平静。她的身体也在崩溃,被玛门的断罪枪刺穿,又因她以身为火而不断消散、化为魔力粒子。抓住玛门前,她把哥哥和发簪都扔了下去。那发簪是个保护结界,能让重明平稳落地。
但无法保命——重明落地后如果没人治疗,他还是会死。即使作为仙人,这样的伤势也可能致命,更何况他现在是只翅膀断开、双腿九十度骨折的鸟。
而她的身体同样在崩裂消散,和恶魔一起,伴随染红半边天的火。东方红无疑是疼痛的,痛到无法呼吸,几乎让她麻木。但她用最后的理性死死抓住了玛门,让他无法离开这个范围。
去地狱向重明赔罪吧,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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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与朱雀一同在火中燃尽,片片红羽和灰烬在空中飘荡。灰烬是黑色的,是恶魔残存的黑暗魔力。红羽是朱雀鸟的,从她翅膀中偶然落下的。
从她尚未被破坏的图腾石中,再次释放出兽人们的信仰之力。就像连接上充电宝后开始了充电,信仰之力让本该彻底消失的东方红,恢复了鸟的形体。
兽人们没有彻底离开地洞,他们还在祈祷。尽管地洞入口被玛门炸塌了,被大块的石头和泥土堵塞了,但他们的祈祷还是传到了小红这里。
朱雀鸟在半空中显现——明红的身躯,尾部纤长的飞羽染着几簇淡红。她显然是失去意识了,只能紧闭双眼,和哥哥一前一后地坠落着。
她第一次见识到死亡,是比哥哥早很多的一次狩猎中。那时兽人们在过狩猎日,意外遇到了一头狮子。其实不管在野外遇到什么动物,兽人们都不惧怕,毕竟他们的部落里有象型兽人。
但那天很不凑巧,作为兽人族长的象群没有参与狩猎。于是就有兽人被狮子叼走了,兽人们想了很多办法,也没有抢回那位同伴,最后眼睁睁看着他被咬死吃掉。
当时东方红一马当先,脸上被溅到了那位受害者的血。她摸了一把,还是烫的,然后就尖叫起来。
后来她对哥哥说,是时候给自己设计战斗能力了。生命是无常之物,生存权是需要以命相搏的珍贵之物。在森林里生活本就不容易,他们早该察觉到的。
还有就是,要给自己设计几件衣服。这些衣服必须与其他人都不一样,而且色彩鲜明样式华丽。他们将成为大陆上的最强者,而强者必须比任何人都更显眼、更容易遭人杀害。
这样才能让那些会杀人的家伙避开其他人,率先找到他们。重明那时候不常出门,还不知道这些事。但他相信自己的妹妹,便听从了这个建议。
一红一蓝的鸟儿坠落着,向广袤无边的雨林。
玛蒂尔达抬头,看向密不透风的树冠。神之冠在闪耀,它释放出一道光芒,指向树冠以外正在坠落的什么人。丝竹指着她的头顶:“玛蒂姐姐,神之冠在发光!”
“怎么可能呢,又没有发生什么被神祝福的行动。至少我不知道。”玛蒂尔达边回答边摘下神之冠,便看见这光芒正在移动——目标高度在慢慢下降。
附近一定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根据上次的经验来看,大概率是什么人正在努力活下去。“我们应该去看看!”她说。
丝竹点点头说没错,罗伯特也表示同意。于是三人追着这道光跑出雨林,来到雨林以外通往山区的某条路上。这里的树木都是果树,不那么密集,互相之间隔得很远。
时值盛夏,果树已开花了。众人还隔着一段距离时就看见了兄妹俩,但没有认出来,还以为是普通的鸟。虽然如此,丝竹和玛蒂尔达还是挥起翅膀,升空接住了他们。
两个女孩落地,对着这两只遍体鳞伤的鸟儿犯难。“我们有任务在身,怎么照顾它们呢?它们又伤得这么重,怎么办啊?”丝竹问道。
“别看我,本皇子从来没照顾过动物。”罗伯特说。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神器对它们有反应。”玛蒂尔达说,“它们很可能是被黑魔力伤到的,我问一下。”
她展开通讯想让黑泽渊过来,但传送阵没有联通,不稳定的旧阵不知道会把他送去哪。她用通讯询问新叶繁投掷锚点的进展,新叶繁说红还没到。
玛蒂尔达觉得这时候应该到了,别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她问新叶繁能不能徒步赶到中立区投放锚点杖,繁说可以,就是要比前一个方案用时更久。
“你先尝试徒步过来,我来联系东方红。”玛蒂尔达说完挂断通讯,向小红呼叫。于是那个半透明屏幕就在红色大鸟眼前展开,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这可不妙。”罗伯特说。除了黑泽渊和阿尔罗德斯,大家都不在中立区。那边有个龙蛋要验真伪,这里却有伤员。现在只能指望新叶繁能赶到,她却被玛门打断了胳膊。
好在断臂不会影响瞬间移动,只要她能找到正确的地方,虽然慢一些,大家也能用锚点杖重新聚在一起。到那时问题也能迎刃而解。
第35章 幻想重构
四十三岁的彪形大汉姜武醒酒后,发现自己被关在主战区的牢里。
毕竟他是个人类,又闯进来似要劫狱。虽然没劫成,总还是要蹲进来的。他赤着上身站起来,暴躁地抓着牢门乱晃。
“你们这些鸟人好没道理!洒家喝醉酒,听说你们关了东方姑娘的侍女便来探监,狱卒不准洒家来,洒家便打退他们!怎么就关了洒家?”
兽人狱卒大声斥责道:“闭嘴!你先打翻几十个狱卒,后又砸坏好几扇牢门,差点放跑了犯人!我们为你累得腰酸背痛,你再顶嘴,看爷不给你身上捅几个血窟窿!”
“你来,你来!不捅死我,我出来就捅死你!”姜武更来劲了,冲着狱卒一顿叫骂,“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敢抓东方姑娘的人?”
“你说说,我们养两个仙人容易吗?就这么给你们冒犯?他妈的败家东西,那可是仙人啊,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你最好是把洒家看住喽!哪天被洒家蹦出来了,必没你好果子吃!”
见四下没东西用,姜武无能狂怒地脱下鞋来,扔到狱卒脚下。他骂得倒是狠,但不太敢真动手,除非喝大了。姜武是族长玛莎的朋友,没事就瞎逛。
见狱卒不和他对骂,姜武烦闷地转过身去,顺手掏出两颗东方兄妹的图腾石观摩。是他带在身上以防不测的。
族长让我带出来,说是避免图腾石被全毁,两位仙人因此消失。可恼,还要让洒家在这蹲上十天半个月。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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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族长那里借来大陆的地图,徒步跋涉了大概四百公里,新叶繁用瞬间移动赶到了未婚夫身边,也就是中立地带的山区里。
“先不要说话!”她远远地看见黑泽渊,大声嚷嚷道,“帮我把锚点杖拔出来,赶紧戳地里去!妈的瞬移四百公里累死老娘了。”
锚点杖插在她腰带里。黑泽渊一声不吭地照做了,因为他有不好的预感。杖子展开了崭新而稳定的传送阵,黑泽渊顺手重写了它,让其它两个地点的阵与之联通,使大家能过来。
用通讯发出传送阵已成立的通知后,玛蒂尔达几人就带着两只鸟过来了。神器组再次聚齐,新叶繁看到兄妹俩的样子,便望向玛蒂尔达:“你能告诉我是谁干的吗?”
“玛门。”玛蒂尔达说,“可现在复仇不是第一要务,我们得治好他们。”她展开了对治疗师派森的通讯。
“不是你的第一要务。”新叶繁回答。派森指示大家找到一种带斑点的植物,它的汁液可以抑菌,用它的汁液浸泡布料,然后把布铺在地上。
这样兄妹俩的伤口至少不会感染。虽然信仰之躯不存在感染可能,但他们会像人那样失血和疼痛,就证明他们已经在某些方面人类化了。
“总之,他们身体的存在方式已经人类化了,不能不防。”派森说。
“知道了。”玛蒂尔达前去准备。反正玛门已经被打碎了,重组多少需要时间,干脆趁现在照顾伤员。但看着朋友被打成这样让玛蒂尔达很不爽,她开始酝酿彻底击溃玛门的计划。
用杀过菌的从自己衣服上撕下的布,垫在他们的身下,玛蒂尔达用多出来的汁液清洗兄妹俩的伤口。他们小小的腹部因此颤抖着,消毒毕竟有点疼。
“然后尝试使用神器。”派森的指点从通讯中传来,“这毕竟是黑魔法造成的伤,而你们也掌握了神器的治疗方法。虽然可能要花点时间。”
大家各自拿出神器。虽说没什么把握能修复他们的躯体,但现在没有更好的方法了。而此时,来自主战区的通讯突然接入玛蒂尔达这里。
巴德尔出现在画面中。他去兽人部队那里报到,找了个地方向其他人通讯,却发现自己成了光杆司令,于是来问情况。“现在是什么情况,各位?”
玛蒂尔达向他简单说了下之前的事。“事情就是这样,我打算先稳定他们的情况,在这里确认龙蛋的真伪之后,再去追击恶魔。”
巴德尔说她的计划没什么大错,但需提防埋伏。中立地带的山区地势险要,道路狭窄,要是有支队伍趁五人进入山谷后,把后路堵死……
龙蛋很可能只是诱饵,它甚至不需要是个真货,只要够像就行。把它放在这里就是想等他们进入山谷后,再将五人组一网打尽。这种可能不是没有。
的确他们五个的武力值已经很高,但玛门并不需要正面打败五人。山里到处都是燃料,只要放把火就能阻住他们的去路。到那时玛门再出手,就能打得他们难以招架。
“等你们恢复了兄妹俩的身体状况,再自己去找龙蛋。”巴德尔叮嘱大家不要带伤员去,免得再遇到危险。
“我会让光明宫号靠岸。”巴德尔告诉大家,“船上的治疗师派森会尽力照顾他们。在那之前,你们得先用神器稳定他们的情况。”
众人回了声明白。神之甲压制住残余的黑魔力,神之心转移伤口,而神之冠提供祝福。三种力量凝为一股神器级治愈之力,覆盖了他们的躯体。
出乎所有人预料地,神器释放出了过于庞大的力量。这神力既是祝福,也是修复和治愈。这对兄妹的人生——即使生于虚无,即使了无痕迹,此刻也得到了神的承认。
虽然没有背负任何人的期待,没有获得任何曾存在于此的证明,死亡亦如冰霜消融、流火熄灭般毫无痕迹。但神承认了这种人生,承认了他们可以用这个状态继续存活。
生于虚无的、如同华丽的空荡行李箱般的鸟儿。
诞生于此的喜悦、与人共存的时光,还有对死亡的理解,逐渐填满了名为躯体的行囊。天上的鸟儿就此拥有了人心,变成了有血有肉、会轻易地哭泣和欢笑的存在。
和人类一样,和许多生命一样。
但是,在去往下一个世界之前,应该把行李装得更多些。没必要就这样告别,神鸟的传说还能再被续写,关于人间,他们能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虽然是没被记载的野鸟,也不碍什么事,就这样活下去吧。概念嘛,就是这种让人感觉“可以成立”的存在。而神力的注入,就是为他们俩量身定做的、概念的全新解释。
身上干涸的血液,在神力的修复下流回体内,重新奔腾在血管中。伤口迅速修复,心脏再次强力地跃动。羽毛散乱的断翼被修补,重新与躯干连接。
祝福之力让鸟儿们变回了原本的形态——翼展十几米、体态高大的神鸟。得到神力补充后,他们的原型便得以显现。意识的恢复让兄妹俩再次睁开双眼。
这原型随即被神力重塑躯体——蓝白色的重明鸟羽色渐深,变成毛色深蓝的大鸟,一层金色飞羽被添入翅膀外围。红白色的朱雀褪去苍白,同样描上金黄。
得到神力的补充,进化出全新姿态的重明鸟和朱雀,现身于此。不再依赖图腾石与信仰之力,而是以神力形成躯体的祥瑞之鸟,就此诞生。
——这样一来,不论是图腾石的破碎还是黑魔力的侵蚀,都不会破坏他们的身体。他们将一直存在于此,而且不会觉得无聊。
众人正想说些什么,神之冠却再次加大了输出。庞大的祝福之力高效地重塑神鸟的人身,深蓝的长发从虚空中显现,戴金质额饰,接着是面容。
一套洒蓝金边的汉服,和人体一同被创造出来。它有长至小腿的衣摆,配长裤和黑色靴子。手臂成型,逐渐宽大的衣袖随之覆盖下来。躯体完成重塑,羽翼从背后伸展而出。
随后是少女的红发,束成环形发髻,其余垂落而下。簪花朱翠点缀长发,正红描金染造衣裙。鞋是金黄色的,镶嵌着珍珠。红色翅膀从背后显现,延伸至脚踝。
“感觉是换了身更华丽的衣服呢!”丝竹说。她们的修复魔法日益精进,已经能在修复时互相对话了。
“是啊。”罗伯特说,“特殊之人都该有相应的礼服,这样才能被人一眼猜出身份。不然即使他在履行职责,也会遭人质疑的。”
玛蒂尔达没有回话。她觉得如果要实施自己的计划,那时间就太紧了,也没有人手。真希望他们俩快点恢复。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兄妹俩的躯体已完成重塑,苏醒过来。
这时节果树林立,众人身侧满是开花的树木。花枝摇曳,抖落千百片红艳花瓣,落在几乎重生的两人的肩头。重明抬起手,看向自己崭新的躯体。这双手所流转的,已是来自神明的力量。
神器收回修复魔法的光芒,两人落地,以双脚触及地面。抬起手或腿,两人互相确认着对方的身体状况。
“嗯嗯,已经完全恢复了!”红挥起她的胳膊,“运动起来也没有异常,很不错哦!小明呢?”
“我很好。”重明伸手摸了下妹妹的头,算是之前敲她脑袋的补偿。
“好久不见,重明!”“我好担心你,红。”孩子们收回神器簇拥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嘘寒问暖。两人也微笑着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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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黑暗的魔力正重新聚为一团。在接触到祝福之前,原罪恶魔不可能被杀死。他只是被红烧碎了而已,但那点火终究只是草间的荧光,她是烧不尽人之恶意的。
双腿从黑暗中成型,玛门用无形的声带大叫起来。这是个连环的计划,他放出自己要造船的消息以蔽视听,然后去向东方兄妹索要方向。兄妹俩之间必须死一个,他才好要挟剩下的那个人。
现在兄妹俩不仅恢复了身体,还得到了神力重塑的躯体——这也是神器首次对使用者以外的人有所反应,并传输神力过去。动机什么的虽难以揣测,但再去挑衅他们俩可不明智。
而且现在,图腾石和信仰之力已经控制不了他们的身体状况了。再怎么毁石杀人也无济于事,还可能激怒他们俩。而此时,玛门突然想起姜武。
那个男人突然冒出来,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吗?那家伙在隐藏什么?值得一查。玛门想到这里便离开了,带着那团没能恢复原型的黑魔力。
玛门造船是为了去罗斯诺大陆——照理说神器持有者都在这里,他不应该去大陆上找麻烦。他大可放弃造船留守在此,与大家你来我往不断缠斗。
但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事。恶魔们不知道神器会换主人,一直想去大陆上找第一代屠龙者决战。这是五人组和原罪恶魔们最大的信息差。
因此在玛门看来,自己是光明磊落地在寻求决战机会。反而是人类方不打招呼就渗透和偷袭过来,真是下贱。
“他造船想袭击罗斯诺大陆,我们就在海上拦截,和他来次海战!”玛蒂尔达右拳击在自己左掌上,“为了掩盖他在造船的事,他放出的龙蛋八成是假。但我们仍然需要做个确认。”
“正是如此。”巴德尔在通讯中回答。他说他会继续留在兽人的部队中打探情报,期待大家得胜归来。
侧对着许多兽人,巴德尔关闭通讯,转身看向他们。
虽然没在画面里露脸,但他刚才说的那些情报,兽人们全都听见了。不过兽人们也是一脸问号,新上任的指挥员叫他们在这里旁听,然后当着他们的面和人类通讯,把重要的情报说了出来。
这是干什么,当面通敌?兽人们很不理解,他也是个兽人,何必这样呢?
巴德尔向兽人们伸出双臂,做出准备戴手铐的姿势。“事情就是这样,把我带走吧。”他说。
如果他想得没错,玛门应该早就料到了玛蒂尔达她们,会进入大陆上的不同地点来调查这里。
但在正常情况下,乘客们应该分成两队进入主战派与主和派,以主和派地盘为行动基地,而向主战派地区派出渗透力量。
荒无人烟又未经开发的东南山区,一开始就不可能有谁在那里设下阵。那只可能是玛门瞒着兽人们干的,可能是为了把他们中的几个人弄到那里去,加以控制和杀害。所以那里才会有魔琴和龙蛋。
因此他才提醒玛蒂尔达小心埋伏。魔琴是玛门的第一道防线,作为诱饵的龙蛋是第二道防线,本来不该那么快起效的,它是被红搜到的。玛门迟早会回过劲来,围困这山区。
既然那龙蛋八成是假的,就会在神器的攻击下迅速毁灭。他的乘客们大可干完活就走,根本不给玛门埋伏的时间,所以他们是安全的。但还是要有所防备。
然而他能做的就是这些了。巴德尔仍然苦恼于自己的身份,他没法帮人类攻打自己族群的部队,让人类去杀伤兽人,却也没法看着玛门毁灭整个族群。
兽人部队在造船算是兽人们的军事机密,他把机密泄露给了玛蒂尔达她们,想让乘客们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打。但他又因此羞愧,他没法同时帮两边。
所以他就自己给自己定个泄露机密罪,让兽人们把自己抓住。
现在兄妹俩已经更衣,并带着繁隐藏进山口密林深处,作为反包围圈。这里人烟稀少,玛门又找姜武去了,所以没人发现她们。
五人组则走进山谷中找龙蛋。它无声无息地立在草地上,似乎没有一丝黑魔力的溢出。是真是假试试便知,五人各自向它举起神器。
第36章 我当如我
因为坐牢坐得不耐烦了,又感觉自己这样迟早被玛门找上,姜武向兽人们借来笔墨,在墙上写下四个大字“洒家去也”,把笔一扔就一拳轰开牢门。
姜武是个体质特殊的人,自小身体力量就极大,大家估计他能和巴德尔,也就是成年棕熊掰掰手腕。破个栅栏门对他来说不在话下。
全副武装的兽人狱卒围上来,手中兵器寒光森森。姜武全不放在眼里,劈手夺过某只狼型兽人的大刀一顿挥砍,劈得人仰马翻。“让路,让路!再不让开,洒家便要杀人啦!”
他扯开粗嗓门大声嚷嚷。兽人们丝毫不怕,继续围拢过来。“好好好,都是些不要命的。洒家不和你们打倒显得看不起你们了!”姜武挥动大刀。
半人高的大刀极沉,姜武耍起来却是行云流水。他的刀法迅猛犀利,于严防死守中暗藏杀机,又离兽人们太近,转眼间已砍倒了十几个。
兽人们的重工业不够发达,穿的多半是用皮革制造的软甲,只要手劲够大兵器够利就能破开。他用的是刀背所以没见血,但刀重,他手劲又大,竟劈得兽人们倒地不起。
“哈!你们的盔甲好烂!”姜武摸着头哈哈大笑,“洒家的脑子不太好使,这是叫重工业吧?你们重工业不行啊。别惦记着打什么鸟仗啦,先把东西做好些!”
姜武忽然酒瘾上来,便去摸腰间的酒葫芦。但坐牢的这几个小时已经让他把酒喝完了——说是坐牢坐得不耐烦,其实是酒喝完了。
他气恼地摇摇头:“鸟牢房,不给洒家喝酒。”
“你……你到底是谁?”躺在地上,被他一刀背劈得站不起身的兽人,此时忍不住大声询问。
“洒家姓姜名武,此时便是你的姜武爷爷!”姜武大声说,“告诉你们那个鸟主子,叫他对东方姑娘客气些!不然洒家便扒了他的皮。”
他提着大刀离开牢房,又走上街,一路不躲不藏。在卖酒的兽人那里灌满了酒葫芦,无视对方又惊又怒的眼神,姜武绕着城市中心的军事基地走了半圈,看见正被监禁的巴德尔。
巴德尔吃了一惊,他不知道这里还有其他人类。看见同类让姜武很高兴,他让巴德尔后退些,便一拳碎了铁窗,跳进禁闭室里说话。
姜武四十多岁,高大健壮得像头熊。他披头散发,上衣敞开,腰带上束着酒葫芦,套着双大拖鞋就跳进来。
“兄弟!”姜武嚷嚷着,一句话没说完就看到巴德尔戴着手铐,顿时怒目圆睁,“哪个不长眼的把你关在这?”
“是我要他们关的。”巴德尔苦笑,“兄弟,你不知道,我是个半兽人。因为我有航海经验,所以不得不指挥大家攻打兽人大陆。”
“我既不能背叛我的种群,又不能放任我的乘客们在这里受伤害。我左右为难,只能这样。”巴德尔说,“纯兽人和纯人类都不操心这些,打就是了。我这样的杂种……”
“停!”姜武大喝一声,“别跟自己提什么血统,那是畜牲的事!”
“我要提醒你,我就是畜牲。”巴德尔说。他是人兽杂交后延续下来的存在,是杂种,是畜牲,是连打起仗来,自己该帮哪边都不清楚的混蛋玩意。
正因如此,巴德尔总是被迫舍弃某些东西。小时候藏起耳朵,是舍弃用它得到他人认同的机会。长大后舍弃父亲,一刀捅进他的肩膀,是放弃和这个男人友好相处。
几天前他露出耳朵,则做了丢掉性命的觉悟。度过了这样的前半生,他最终放弃了以这个身份被社会接纳。他宁愿藏着他的耳朵过一辈子。他不是怕自己的耳朵,而是无法接纳它。
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不稀罕这样的自己,想掩盖这样的自己。所以他极力隐藏自己的野兽特征,包括耳朵和冬眠的习性。用这样近乎自卑的心态,巴德尔呈现给世界一个虚假的自我。
他活到现在,却只是支撑着一个假的自己。
“你又没吃醉,却净说胡话。你分明是人。”姜武看了眼他的兽耳,“要是畜牲都像你一样,洒家这种酒鬼真是无地自容了!”
“你我本不是一路人,何必互相比较。”巴德尔摇头。
“那洒家问你!照着你这条路走下去,你莫不是只能去死?”姜武高声喝问,“你觉得自己是杂种,觉得自己的存在不合理,那不是只能一死了之?”
“可是兄弟啊,现在这么个世道,你死了也是白死!”
“猪死了,尚且能喂饱活人。人死了,不过黄土一埋!你的死帮不到任何人,甚至帮不到你自己!”姜武似乎有些痛心疾首。他觉得半兽人怎么了,人脸兽耳就不配活吗,谁规定的。
“我也不想的。”巴德尔瑟缩着,不自觉地说出真心话来,“如果有得选,我也不想作为半兽人出生的。可我爸是个混蛋。”
这是纯粹的受害者心态。先认定半兽人是一辈子的弱者,然后认定作为半兽人出生的自己是受害者。因为自己是受害者,所以自己自卑无能、胆小怕事不是自己的错,是别人的错。
在这种心态下,他人的优秀和任何的闪光点,都会带给自身恐惧和妒忌。幸运的是巴德尔并不会这样,因为带给他受害者心态的是他的父母,而他父母早早脱离了他所在的环境。
所以巴德尔还算正常,恐惧只是让他隐藏起了自己的生理特征。他在长大之后,借助自己的勤奋做出许多成绩,得到了人类社会的认同。
但这就像是以废墟为地基建造楼房。一旦他的兽人特征暴露在外,他的心态仍然会因此脆弱。这栋看似高大的楼房还是会变成危楼,这就是为什么不幸的人要用一生去治愈童年。
而姜武想试着修复这处废墟,尽管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事。“不要否认自己出生的事实!洒家就直说了吧,洒家觉得半兽人也有半兽人的好处!”
“兄弟你既然作为半兽人出生,那就这样了,有何不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上,一没作奸犯科,二没欺压良善,怎么就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了?”
“要让洒家说,洒家倒觉得野兽不赌钱不染毒,倒比人干净几分!”姜武这下算是破口大骂了,把自己也骂进去了,“人犯下的罪,人自己不去背负,却要你来!”
像突然卸下重担一般,巴德尔放松了许多。有话直说确实轻松,心思细腻的人总会为了顾全大局,而把自己的感受压下去。但未表达的感情永远不会消亡,它只会被活埋,并在日后以更丑陋的形式表现出来。
压抑自己的情绪和想法是没有半点好处的,倒不如姜武直来直去,对自己的心态会更友好。“但你要是觉得这个世界对你不公平,洒家又有话要说。”
“这个鸟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你要公平公正,你要天理正义,那就洗洗睡吧!”姜武的嗓门中气十足,“正义,是人造的!”
——你不能指望正义会从天上掉下来,正好砸在你身上,然后陪你过一辈子。你要撕破脸皮,你要抛头露面,你要去斗个你死我活,才能得到正义。
人类文明尚且原始的时候,人们就发现了这一点。植物只要雨露养分就能活,人类要活却得以死相搏。因为人类需要蛋白质,需要吃肉。即使被拼死挣扎的野兽咬死,他们也必须继续狩猎。
从这一点上来看,世界的本质就是不公正。
就是为了在这个不公正的世界里活下去,人类才会拼命向自己保证肉食的供应。不是只有人类才能享受肉食,而是因为吃了肉才能活,而努力去获得吃肉的资格。
活下去,对一个文明来说就是最大的公理。是为了争取这份公理,人类才会改良武器、发展工业。人类始终是为生存,而非正义而战。
现在是因为人类社会发展得够好,才有了正义的概念。但这个概念不一定能被带到你身边,特别是你连自己的存在方式都无法接受的时候。
“兄弟,作为一个贫苦的底层人,你不能对世界抱太大期望。”
姜武用一句话总结了他想说的。世界会欺负你的,世界是一定会欺负你的。因为你受伤了没人疼,饿了没人给你做饭,委屈了也没人倾诉。就因为你是这样的软柿子,才会被它拿捏。
你必须要自己变强,学会做饭、疗伤和自我倾诉。你要接受自己,摆脱恐怖的受害者心态。君子生于小国而非君子之过,你的家庭或许能决定你的很多,但绝非全部。
“洒家还是那句话,能混成什么样全看自己!人嘛,本来就不能指望世界会额外开恩。”姜武笑了笑,“特别是兄弟你,本来就凭自己的能力吃饭,何必再纠结自己的脸。”
“兄弟,这样说你就明白了吧?”
巴德尔微笑着点点头:“好像是有点明白了。你跟我说这么多,我还没问起你的名字。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噢,洒家姓姜名武,你叫洒家本名就行!洒家是这里一脉单传的人,祖上几百人留在这里帮兽人发展,到洒家这一代也就两三个啦!”
“原来如此。”巴德尔嘴上继续跟他搭话,暗地里继续思量局势。他让姜武砸了这铐子带他出去,他要去海边等一个机会。
玛门既然很可能造了船,那下一步就是给船找能源。这海战迟早要打,他作为船长得随时调动光明宫号。“就等你这句话啦!”姜武挥起大刀,一刀打断铐子的锁链。
随后姜武击毁窗户边角,扩大洞口让巴德尔出去。他们俩一落地就有大群兽人围上来,毕竟是军事基地,有守卫很正常。两人刀斧齐下并肩而战,一路打了出去。
——从刀耕火种的原始时代开始,为了吃肉,人类不停地在杀戮。鸡羊牛马、猪狗鱼龟,为了吃肉,为了活下去,人类什么都杀,什么都吃。
人类的历史,就是杀戮的历史。
所以人类当然会傲慢,不可能不傲慢。三天不进食就会死,人类对饥饿的恐惧太深了,它被永久地刻在了基因里。对动物,人的第一想法永远是杀了吃肉。
这固然是一种轻视生命的表现,但它不需要美化,也不应该被美化。人类有了这份傲慢才能存活至今,才能发展出对情感、道德和公平正义的追求。
然而在衣食无忧的今天,这份傲慢随即催生出对生命的漠视。虐杀动物和儿童、人口与器官贩卖,以及杀害兽人孕妇,都是蔑视生命的傲慢之罪。人类干的事确实太多了。
可人类就是这个样子的,一如兽人和半兽人就是这样诞生的。不论做下多少善行,犯下多少罪恶,人类都还是这样的人类,兽人也还是这样的兽人。生命永存,只不过活得磕磕绊绊。
问题是蒙起眼睛不能改变事实。接受自己并不完美,承认自己会犯错会落魄会受辱,然后去改——这才是原罪恶魔必须诞生,时刻向世人提醒人类有罪的缘故。
“知道是犯罪就责罚,知道这样不好就停手,这样才对。”
站在兽人大陆的海岸边,巴德尔露着耳朵自言自语道。他刚结束和船员们的通讯,要他们准备好,听到自己的口令就让光明宫号靠岸。那时乘客们也会全部登船。
“你可以一起来。”巴德尔邀请姜武登船。
“洒家不来。祖先交给洒家的任务还没完成!”姜武拍了拍腰上的酒葫芦,“洒家虽是个粗人,又好这口误事的酒,但也不敢辜负先人遗志。”
“洒家要先留下,日后等这里的事做完了,再回大陆不迟!”他说。
“既然这样,最后帮我个忙。”巴德尔侧过身向姜武说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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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假的龙蛋在五人组的神器下粉碎,没有一丝黑魔力放出。五人明白自己被算计了,便展翅飞出山谷。谷口果然有人赶来放火,但被提前埋伏好的重明以冰压灭。
五人组正要飞离此处,迎面却见变回原样的玛门飞过来。五人组暂且后退,被他逼到山谷里又降落下来。因为山谷是这里唯一的大空地。
玛门有些恼怒。他本来想去提审姜武,逼问图腾石下落,但大老远地就看到这男人在墙上题的字,因此赶来。玛门在岛上设下了两层防线,还特意放出自己要造船的消息误导玛莎。
玛莎只知道兽人没有造船的技术,而不知道大陆上有姜武祖先留下的原型船。因为原型船一开始就被玛门藏起来了。所以玛莎知道这个消息后不会重视,会认为这是他放的烟雾弹。
然后,毕竟东方兄妹去报信了,所以玛门猜到会有人类渗透到兽人大陆上来。他因此动用了自己的原罪权能,制造了魔琴和假龙蛋。
他又让兽人族的魔法师在附近设下传送阵,想让人类方误入此地,损兵折将。
但他没料到这是一次群体行动,既有人负责渗透,也有人误入中立地区,还有个半路杀出来的。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倒弄得他被人类牵着鼻子走。
这几个人到底是哪冒出来的,什么来历——正想着这一点,玛门看到了他们五人手上的神器。原来如此,屠龙者是会改变的。
他们最强的力量就在此处,他不必担心城市里会有什么变动,因为最大的变动也就在这里了。玛门想。
第1章 海上战争
追逐着玛门,玛蒂尔达不断升空。
虽然不知道巴德尔那边的情况,但现在我方优势仍然很大。五人又都到齐了,完全可以马上和他开战。
点缀金羽毛的双翼飞扬着,少女的裙摆随风抖动,手中长剑向玛门胸口直攻。恶魔的长枪防得严密,压住剑的右臂和她力道持平。玛门在略高些的地方压住剑锋,用枪身防了下去。
两人打得你来我往。此时其他四人也飞上来,黑泽渊意图速战速决,以瞬移来到玛门身后,试图以双臂穿过恶魔腋下向上收拢,用自己的躯干锁死玛门双臂的行动。
但玛门躲过去了。他现在没有心思决战,他还有最后的杀招没能祭出,而且单只恶魔对上五件神器,怎么打都是必死局。
因此玛门扇着翅膀飞远,意图重回主战区的城邦。五人组随即起飞追击,玛蒂尔达再度一马当先,但玛门的速度相当快,兵器近不得他身。
大家一路追赶也没找到机会和他打斗。玛门来到城邦上空,催动起自身的五成黑魔力化为永夜之天,以供奉玛门罪痕的祭坛为圆心,将整座城市裹在其中。
每只原罪恶魔都能发动永夜之天,只是效果不同。艾特伦那个是使人沉睡,同时将黑魔力打入沉睡者的魔力核心,使他们变弱或直接变废。
而玛门的永夜之天,能够抽取被它覆盖的所有人体内的魔力,再借黑魔力包裹覆盖成巨大的魔力团。之后,玛门就能使用这份魔力。
黑色光芒穿街过路,从外围向中心展开成半圆形。兽人们惊慌起来,不自觉地后退远离圆罩。永夜之天闭合后,大量黑暗魔力便逸散而出,打入兽人们的躯体,直入小腹击碎魔力核心。
兽人的魔力核心都在小腹中。核心破碎后,兽人们体内的魔力失去控制,便在身体中胡乱涌动。魔力紊乱引发全身剧烈疼痛,兽人们的惨叫不绝于耳。
这个过程刚到五分钟,过于巨大的疼痛便让第一只食草兽人倒地身亡。它的魔力顺着如雨的汗水涌出体外,又被无处不在的黑暗魔力包裹起来,顺圆罩涌动到顶部。
玛门占据这座城市,传播仇恨与复仇的理念,为投靠自己的兽人修建房屋居住,最终将城市扩大——正是为了抽取尽可能多的兽人魔力。
虽然兽人们的魔力量不如人类,更比不上精灵,但全部抽走之后也能形成相当庞大的魔力光炮。这座城市里既有食草兽人也有食肉兽人,看上去没什么不对,但害怕战斗的食草兽人并不适合当战士。
因为他们也有魔力,玛门才接纳了他们。这只恶魔的目的从来不是让兽人们过更好的生活,不过是把他们当成一次性魔力材料。
越来越多的魔力被黑魔力裹挟着,聚拢到永夜之天顶端,玛门罪痕的上方。玛蒂尔达知道神之冠现在用不上,于是指挥其他四人去破坏永夜之天。四人回答明白,便向黑色圆顶俯冲下去。
第一个冲下去的是阿尔罗德斯。他的翅膀张开,与身体成一条直线,如俯冲轰炸机般直冲而下。他携带的炮弹是用双臂牵引的神之剑,其释放的红色光柱直落在圆顶上。
破除防御之力让永夜之天开裂了。阿尔罗德斯提升高度,身体在离圆顶相当近的地方划出U型弧线。下一个冲过去的就是罗伯特了。
三人的轮番进攻,让永夜之天最终分崩离析。黑魔力圆罩块块破碎跌落,但它所抽取的巨量魔力光炮仍然存在,那座城市也已因居民的伤亡殆尽,而化作死城。
“你真是恶趣味呢,恶魔!”玛蒂尔达追着玛门喊。
玛门不理她,全当没听见。他已经展翅飞向城市的尽头,也就是大陆的中心。那里是环状的兽人大陆的海水净化场,旁边几百米都是盐场。而那股庞大的魔力跟着他。
为什么他要往这里飞?玛蒂尔达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在造船。“各位,玛门把船藏在这里了!他抽取这些魔力是为了启动船!”她启动通讯向其他人喊道。
这个世界确实有石油等燃料,但没点出开采技术的人国开发不出它们。而玛门的诞生时间更短,为了获得燃料,他采取的手段更加直接。
振金船身从海盐环绕的水中升起。这是一艘小船,只够搭载一人,因此做得更快。因为缺乏切割与焊接工艺,船身几乎没有焊接,而是将材料拼在一起后生造出来的东西。它只是停在海中而已。
但数目庞大的魔力补全了这一差距。玛门伸手将船体判定为目标,被黑魔法裹挟的魔力便渗入引擎将船启动。船本身变成了魔法道具,构成船体的振金被魔力渗透并控制,以魔法之力固定在船骨上。
舱门开启——船体侧面的整块振金向上打开,玛门进了船里。他的船没有航向,他这样只是孤注一掷。但既然陆地上能利用的资源都用完了,他准备去海上碰碰运气。舱门关闭。
“回光明宫号!”巴德尔的声音冲破嘈杂,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五人组听令而动,扬起翅膀飞向海岸。
潜落在人鱼城附近的光明宫号,此时也听见了船长的号令。船该靠岸了。作为副队长,黛西艾比娅临危受命,走进指挥中心时已出了一身冷汗。
光明宫号太大,离岸太近会搁浅,不仅耽误对恶魔的追击时间,大家甚至有可能就困在这里了。但她不确定多近才算太近。“总、总之先上浮!”她握住方向杖,“对!不要靠岸,上浮!”
船体破海而出,船顶洒落大片晶亮的水花。它离岸有点远了,巴德尔正要说什么,五人组便从后方俯冲下来,两人拉着他的双臂,一人抱起他的腰,用三个人把他捞起来飞。
“抱太紧了,阿尔罗德斯。”巴德尔说。被架起来飞让他有点不适应。
“凑合着吧船长同志!”阿尔罗德斯回应,“时间紧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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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舷梯回到船里,巴德尔快步走进指挥中心,黛西艾比娅松了口气,随即交接了指挥权回到武备舱。恶魔的船越过环形大陆的孔洞,从那下面冲入海中并上浮,与光明宫号擦肩而过。
引擎发动,各舱室船员就位,乘客就位。大魔导师们的魔力核心催动出大股魔力,让船追着玛门的船舶浮上海面。风很大,巴德尔双手握住方向杖稳定船身。
“炮塔解锁!”船长发下指令。现在打追逐战毫无把握,变数太多,不如抓住机会攻击。
“下午四点三分,魔力炮塔已经解锁!”武备舱传来报告。船身搭载的两排魔力炮从船身中展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前方的恶魔座驾。
“填充!”巴德尔双手握住方向杖,正式命令道。“是!”黛西艾比娅回应。
炮弹是船上自带的水雷。这个世界的水雷是大铁块,用魔法制造出膛时的加速度,打出去后用物理手段及魔力破坏目标。水兵们将椭圆形的铁块塞进炮膛,然后将由黛西艾比娅发动魔法。
“这里是炮手,各处炮弹已经填充完毕!”做报告的水兵情绪激动,“是光明宫号的魔力炮塔啊,起航到现在还没有用过!”
“喂喂,不开炮是什么坏事吗?射击魔法也是引擎供给的,你给我端正态度!”特蕾莎随即在引擎舱发起抗议。水兵赶紧道歉。
“船舱减震魔法已启动,医疗舱已做好一切治疗准备!”治疗师派森报告道。因为不确定会不会有人受伤,他先做了些准备。
“厨房易碎品已归纳入柜!”几位厨师报告道。于是巴德尔下令开炮。
黛西艾比娅照做了。每秒五千米的出膛速度,足以把十斤重的铁块变成恐怖杀器。二十发炮弹出膛的震动让船身有规律地抖动着,又被减震魔法层层消解。
乘客们待在船舱中。虽然是打移动靶,光明宫号本身也在移动,但连续不断的炮击还是让两枚铁块命中了恶魔的船只。
第一枚铁块从侧面击裂了振金船身,那块材料摇摇欲坠,眼看就要粉碎跌落,但黑魔法中蕴藏的魔力将它维系住了。减震魔法全力运作,才让主炮的震颤没有危及光明宫号。
第二枚铁块飞得更远些,击碎了船头舷窗。大股海水瞬间涌入恶魔座驾,淹没舰桥渗入引擎舱。尽管海水这样的物理攻击无法抵消魔力,而让船体分崩离析,也无法让玛门窒息,但终究让这艘船沉入了海中。
玛门毕竟是诞生不久的恶魔,在这方面不可能比人高明。他甚至没有准备反击武器。现在是个好机会,玛蒂尔达拿出了避水珠:“追!”
舱门打开,五人组跳入海中。借助避水珠制造出的空气泡泡,他们飞向那艘小船。
小船已近在咫尺,黑泽渊又一次抢得先机,穿上了神之甲。抑制黑暗之力从神甲中释放,像深蓝的墨水在水中化开。下一秒,墨水迅速向那艘船聚拢。
神力感应到了玛门的存在,不再向周围发散,转而开始围困黑暗魔力。深蓝光芒将他整个人染成蓝色剪影,并在玛门头顶开出世界之外的裂缝通路。护体魔力触之即无,构成玛门身体的黑魔力也大股逸散。
“棋差一招啊。”玛门感叹。再这样下去他也只能自爆收场了,唤出数百把断罪枪,玛门用魔力催动它们,越过船体刺向黑泽渊无防护的脸。
神甲虽然压制了断罪枪的黑魔力,但枪本身还是刺了过去。距离太近,黑泽渊来不及闪避,数百把断罪枪把他指得密不透风。但丝竹也直冲而来,胸口的粉色光芒落于黑泽渊身上。
她已经学会用神之心承受伤害了,像这样的物理攻击也能转移。数百把黑色长枪被神力吸引,大半擦着丝竹的身子落地,小半都在她身上留下血痕。
黑泽渊回身查看。必灭的魔法是由黑魔力催动的,因此她没受更多伤。但黑泽渊的走神让他停止了神力的释放,借这一时的混乱,玛门开始用船里的魔力给自己制造分身。
分身和他长得一样,并同样释放着黑暗魔力,然而是个模型。玛门本人则暂时舍弃身躯,化为大股的黑魔力打入水中,从船中逃离。
原罪恶魔的身体就是黑魔力的凝结,舍弃身躯化为魔力体,对他们来说就是从头到脚换个装束的事,只是有点花时间。
就像是从血管中放出全身的血,玛门的血管会变成一堆无意义的皮囊。但玛门不会这样就死了,他可以再给血管灌入新血制造分身。而他本人则逃走。
黑魔法是做不到这种事的,但他抽取了巨量的兽人们的魔力,从而做到了这种诡异的事。但恶魔们的存在方式决定了他不会见好就收,只会一步步地干出更疯狂的事,直至毁灭。
属于玛门的大股黑暗魔力,穿过海水来到光明宫号上。尽管舱门严丝合缝,但魔力粒子能够渗透进去。够多的黑魔法渗入船体后,玛门便出现在舰桥上。
抬手轰破玻璃门,玛门先打进了附近的引擎舱。滚烫的空气没能影响他的身体状况,他一发黑魔力炮击便摧毁了引擎外壳。特蕾莎冲上来用身体护住魔力核心,同时用通讯向全船报告恶魔登船的消息。
“特蕾莎,保护好核心!”巴德尔的声音传来。特蕾莎回答说这个不用船长来讲,她知道的。
“原来如此,那就是你们的船长啊。”玛门低头,将脸垂到趴在引擎上的特蕾莎面前,露齿一笑。他抬起她的一条胳膊,像在腿上掰断木头一样咔咔两声,断开她的前臂和后臂。
手臂生生断成四截,断骨刺进肌肉将手臂扭曲出可怕的弧度——特蕾莎不想叫,不想让敌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样子,但她的惨叫声还是响彻引擎舱。
“玛门?普瑞西门!”巴德尔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响起,“过来找我,否则我会找到你!”
“真有气势。”玛门一脚踹向特蕾莎的断臂,在惨叫声中将她踢开,“你知道自己的处境吗?”他逃出了神器持有者们的追杀,那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船员杀干净,一个不留。
而他的最该杀的就是船长巴德尔。只是时间问题,他迟早会走进指挥中心,引擎舱只不过离他更近。玛门走向特蕾莎的另一条胳膊,伸手掰断。骨骼崩断的闷响再次响起,特蕾莎的叫声已经变得有气无力。
下一秒,引擎舱大门洞开,巴德尔跟一座小山似的站在那儿。“我叫你放手!”他吼道。
“跟预想中的不一样啊……”玛门困扰地挠头,“你能回去吗?我打算把你留到最后再杀的。虽然是群待宰的羔羊,到处乱跑也让人烦啊。”
他把人命当成什么了?巴德尔手上青筋暴起,斧子被他攥得死紧。斧子随即砸向玛门的脸,被他躲过去后斩入舱壁。玛门大笑着逃离,顺着舰桥冲进医疗舱。
舱门是感应到魔力就自动开启的,对着尚且年轻的治疗师,玛门用手术刀斩开他的腹腔,掏挖内脏。巴德尔随后就到,掐着恶魔的脖颈抵上墙壁。
“住手!”巴德尔吼道,“你以为我杀不了你?”
“那就来试试啊!”玛门说,“虽说现在我只有黑魔力了,但化为黑雾的能力随时都能用!杀你很容易,我是要用你的死摧毁他们的意志。”
指挥员死了,他手底下的神器持有者就会毫无办法,再也拿不出对抗恶魔和巨龙的谋略。到时候只要剩下几只恶魔善加经营,他们赢的概率就会变大。
玛门是这样认为的。
第2章 海波未平
巴德尔的斧头斩入玛门的脑袋。
恶魔的头颅诡异地分为两半,并对着他怪笑。他的魔力身躯和黏土一样能随意变形,被撕裂也能揉两下就复原。所有用魔力制造的东西都是这个状态,这就是为什么只有神器能对付恶魔。
巴德尔高高举起利斧,斩击向他的胸口,腹部和大腿。无济于事,他拿的是普通武器,巴德尔也知道。他只是出于愤怒而多砍两下,试图把对方变得更难看点。
玛门大笑着,伸手掐住巴德尔的脖颈。他知道人类有感情,特别是像巴德尔这样的指挥员,如果不了解不尊重身边的队员,就无法做出合理的指挥。巴德尔这样的人只会更重感情。
所以他要先对船员下手,这样才能激怒巴德尔,让他动手时忘记防御,只顾把武器举高做出攻击。手指深深没入巴德尔的颈部,出于愤怒,他的颈动脉滚烫地跳动着。
只要五分钟就好,脑部供血的断绝足以致命。玛门算是想得很好了,但巴德尔看着这只手,斧子一个下砍便将其斩落。虽然是魔力构成,但他早就发现了,恶魔的身体并不是摸不着的东西。
因为魔力之躯摸不着砍不坏,其实就是跟空气差不多的东西。恶魔就是这样规避了生理上的弱点,但这样一来它也碰不到别人。哪有人会被空气掐死。
所以至少在掐人脖子的时候,恶魔会将自己的手臂化为实体。这时进行攻击是有效的,所有的生理性弱点也会起效。从脖子上扯下这只胳膊,巴德尔当面将它撕得粉碎。
说是魔力身躯,还以为多高端,还不是要打物理输出。巴德尔想。
他来之前,已经用通讯把玛门登船的事告诉了五人组。他们在清理玛门制造的分身,因为被船里的引擎所驱动,他的分身越做越多。所以需要船长拖点时间,他们干完活马上回来。
玛门意识到他看穿了魔力身躯的本质,便转身逃跑。先把其他人杀光吧,总不能船上的每个人都跟这家伙一样难缠。留下一杆断罪枪和他纠缠,玛门走向武备舱。
想发疯,医疗舱的血味太浓重了。
巴德尔侧身避过断罪枪的刺击,一斧子将它斩落在地。
因为没别人在,巴德尔蹲下身检查派森的伤口。内脏有点出血,好在没伤到肠子。血味扑鼻,新割开的伤口散发着生肉的气味,像被咬开的灌汤包。
巴德尔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新鲜的血肉刺激着他敏锐的嗅觉,以及他空虚的腹肠。他的猎杀本能蠢蠢欲动,派森看见他的眼白正在充血、发红。
不光是队员们,连巴德尔自己也没注意到这一点——对任何猛兽来说,血肉混杂的气味都会催动它们的猎杀本能。即使是狗,闻到血味都会警惕而吠叫,何况猛兽。
斯露塔城不是边境城市,不容易遇到魔兽。队员们平时也不让巴德尔下厨房,这都降低了他闻到血的机会。双手不自觉地抬成熊掌状,巴德尔俯下身,想去嗅闻那些血液。
虽然知道这样野蛮又吓人,但要压抑自己的本能相当困难。就像是迎面走来一位衣着考究、笑容温柔的美少女,很难不多看两眼。
赏了自己一耳光,巴德尔拿起医疗包放在治疗师身边,便去追玛门。
短短几分钟,黛西艾比娅已经用魔法改良了门,它不会再随便开启了。但玛门用一发黑魔力炮击轰开门,便抬腿走进去。他拿起墙角边的一支黑钢法杖,对女青年的胸口猛砸下去。
骨骼断裂的咯嘣声响起,她躲避不及,肋骨被生生砸断一根。玛门随即瞄准下一根,但巴德尔的斧子从侧后方飞来,再次切断他为拿起法杖而实体化的胳膊。
“恶魔发动物理攻击时,其肢体将会实体化。此时攻击是有效的。重复,此时攻击是有效的!”巴德尔用通讯向全船通报。
玛门不想跟他纠缠,转身踏上舰桥走向厨房。刚有一点成果就迫不及待地分享出去,想让更多人知道并认同。火是这样,熟食是这样,房屋也是这样。
现在发现了一处恶魔的弱点,还是这样。巴德尔在这点上简直是个人类,你活该和人做朋友——对恶魔来说人类是个贬义词,玛门这样暗自诅咒着他。
巴德尔跟着玛门。猎杀本能下他没法跑太快,他担心自己下一秒就会丧失理智,把船上的所有人都当猎物杀掉。他一半的精力都用来压抑本能了。
“文定远,你现在还没受伤,去帮派森。”一手撑着墙,巴德尔压低声音指挥船员撤退,“黛西艾比娅,你和特蕾莎一起走。尼尔兰森,你带水兵弃船离开。”
出于严谨,他没有用同志这个称呼,因为他觉得没人愿意和嗜血的野兽有同一种志向。但队员们充耳不闻,仍然喊他船长同志。
五位主要船员听令而动,有的向指挥中心,有的向引擎舱撤离。船上这两个位置各有几艘救生艇,它的配置和母舰几乎一样。只要乘上救生艇,这些小船就能把船员们带回安全的岸上。
这样一来,无论是被掰断胳膊的特蕾莎,还是被开膛破肚的派森都能得到些救助。兽人族长玛莎虽然不擅长作战,但既然会收容无辜者,想必有些医疗手段。
“我不走。”通讯对面,黛西艾比娅的语气温和而平静,“我请求和你同生共死。”
“驳回请求。”巴德尔回复,“这是命令。”
“那你呢,你留在这里做什么,船长同志?”特蕾莎压低声音问他。
巴德尔在追赶玛门:“我去把那个疯子拖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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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定远所在的科研舱门外,巴德尔再度和玛门搏斗起来。玛门恼羞成怒,反手一发黑魔力光炮打入巴德尔体内。
黑色光柱入体一秒,体内的电魔力便开始对抗黑魔力。电流从巴德尔胸口浮现。然而这份抵抗终究十分微小,黑色光柱穿胸而过,贯穿船顶击入天空。
因为没伤及魔力核心,所以巴德尔不会因此死亡,只会疼上好一阵子。胸口处过于剧烈的疼痛让他猛地咬住牙,在通讯中能听到他上下牙相撞。
电——玛门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在船里放电的话,金属的船体会将电流导向全船,从而危害船员。这就是巴德尔只用武器跟他打的原因。
“还以为留着什么后手,结果只是不方便啊。”玛门笑道,“那就好办多了,我就多砍几个吧。”
无感情的玛门不理解这种心态,只觉得这是巴德尔的弱点,可以好好利用。傲慢之罪化身的他,在对待其他人的时候也相当傲慢,不会重视任何人的生命。
因为对对方的战力不再疑忌,玛门也不留手,挥起断罪枪上前攻击,一枪斩开巴德尔的手臂,给他留下一道从上臂延伸至下臂的伤口。
温热的血泼洒而下,玛门随即转身离开。浓烈的血腥味和痛觉一起攻入大脑,传递出明确的危险信号——再不搏杀就要死了。
去杀死他,停止你的失血。杀死他才能止血,杀死他才能活。去用爪牙把他扯碎,咬断他的每根筋骨,让他再也动不了。然后——或许他的皮肉能吃。
眼白赤红地,巴德尔看向那只年轻的恶魔。长着骨翼的玛门正走向指挥中心,即船头的位置。玛门是去虐杀水兵们的,但在彻底陷入疯狂的巴德尔眼中,这幅画面已经扭曲。
那分明是块一米八高的肉团,走在自己熟悉的道路上。
那条肌肉隆起,却鲜血淋漓的粗壮胳膊从后面伸来,一把按住玛门的脑袋。五指力道之大,让他的感觉自己的颅骨被死死压住,一时动弹不得。
玛门试图变为无实体的黑魔力团,来摆脱这人的控制。但对方比他反应更快,抓着他的脑袋就把他高高举起,如同举起头下脚上的人形石像。血从巴德尔手臂的伤口中流出。
然后石像落地——玛门被巴德尔整个砸在地上,不是从脚到头地落地,而是让他的背先落地接受冲击,而脑袋仅仅被巴德尔的五指抓住。
响起骨骼开裂的声音,是轻轻的咔咔声,玛门听得真切。但巴德尔根本不听,抓着他的脑袋又给他一顿猛砸。爆发了十多次的连续不断的骨裂痛,让玛门惨叫起来。
血液飞溅而出,点染着船长的白衬衫,进一步加深这只猛兽的狩猎欲——具体来说就是想杀人,想砸死眼前的人,好让自己活下去。
尽管如此,巴德尔却一言不发。没有因为自己的强壮而得意发笑,也没有因为自己的施虐而恐惧辩解,只是保持沉默。因为在野兽状态下的巴德尔看来,他的厮杀是为了生存,所以不需要发表什么感想。
胳膊的抡动让鲜血泼洒在脸上,滚烫泛红。巴德尔从地上拎起同样一声不吭的玛门,看他是不是已经死了。此时巴德尔浑身青筋暴起,表情平静面部染血,只有双眼释放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但玛门只是叫烦了,用嘲讽的眼神盯着船长而已。“我说过我还能变成黑雾吧?”他讥讽道,“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这艘船变安静了,但你的船员如果想走只能跳海。他们逃不远的。”
玛门不知道救生艇这种东西。现在的光明宫号上只有他们俩,玛门变成黑雾进入舱室,试图再次伤害船员,但巴德尔却因为目标的丢失而冷静了些。
野兽是不理解黑魔法的,所以他不知道为什么到手的猎物没了。虽然不知道,他还是走向了自己熟悉的路,一直走进空无一人的指挥中心。
但,握住方向杖时,大概是出于熟悉感,被他活埋的理智从大脑深处爬了出来。眼白中的血色褪去,狩猎本能再次沉睡,他抬头在舷窗上看见自己的倒影。是啊,他现在是船长。
挥动着方向杖,巴德尔催动起引擎中的魔力,让光明宫号开始下潜。这是危险的行动,光明宫号的魔力装甲之前已被玛门摧毁,船现在对水压的防护力降低了。
也就是说,在光明宫号潜得足够深时,恐怖的深海水压会把整艘船从外面挤爆。器材会全毁,船里的所有人只要是血肉之躯,就都活不了。
当他站在指挥中心里,听到特蕾莎报告说恶魔登船的时候,巴德尔就知道自己可能会走到这一步。所以他提前命令船员们撤退,让他们坐救生艇离开。
治安队中有条不成文的规则——船长必须用生命保护船、船员和乘客。因为船长是最了解船和大海的人,他不能丢下其他人自己跑。船长可以死,其他人必须活,从无例外。
而现在,就像他说的那样,他要把恶魔拖下地狱去。反正船员和乘客都逃出去了,死他一个不要紧,说不定还能拉玛门垫背,够本了。巴德尔想。
本舰即将全速下潜,这不是演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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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玛门的分身越打越多,让人烦躁,玛蒂尔达让大家直接毁船,拆了引擎打散船内魔力,最终了结了这些玩意。随后他们回头,发现了正急速下潜的光明宫号。
如果光明宫号一直高速下潜,恐怖的深海水压最终会挤爆整艘船。他们一直是用魔力装甲抵御水压的,装甲被破坏后就没法扛住深海水压了。
以整条船而非船长作为代价,只能说明这船已经陷入绝境。玛蒂尔达也知道这一点,立刻让大家回防,自己也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借助神器,他们五人将神力转化为物理输出,附着在双手上。站在避水珠制造的空气泡泡中,五个人的十只手隔空托起光明宫号,停止它的下潜,随后展开翅膀向上飞起。
魔力和物理输出完全是不同的攻击方式,能够转化这两者的也就只有神器和恶魔了。恶魔有的能力神器有,恶魔没有的能力神器也有。
“玛门!”玛蒂尔达的声音从船舱外传来,“你今天已经干太多灭绝人性的事了,适可而止吧!”
“你在教我做人?”玛门已经意识到船里没别人了,他的断臂切口处冒出一股黑魔力,凝聚出手臂的外形。随后他来到指挥中心,走向回身提防自己的巴德尔。
用这只黑魔力凝聚的手,他打入巴德尔的胸腔,穿过肌骨触及肺脏。随后玛门的胳膊开始转化成实体:“不需要,谢谢。”
手在身躯中实体化,原本不存在于那里的东西开始出现,巴德尔感觉到强烈的异物感。那只手动个不停,甚至抓住他的肺一顿攥。
巴德尔开始缺氧,而黑魔力给脏器所带来的感染,也不断污浊着船长的身体。玛门现在就是要活活捏死他,恶魔的指甲又很长,不知道戳破了哪里,巴德尔的嘴角流下血来。
下一秒,巴德尔一手掐住玛门的胳膊,一手在控制台上摸索着打开舱门。巴德尔手劲极大,硬生生抓住了玛门,不让他抽出手去。“你要杀我,就得待在这里等他们来!”
玛门气急败坏,决定非得干掉这个男人不可。但此时五人组已经冲破海面,将光明宫号放在了兽人大陆的海岸上,而舱门的开启也已经让他们登上了舰桥。
剑和枪的弯月形剑气和圆锥形刺击先到,斩开玛门实体,那只胳膊也因此断开。抑制黑魔力的神甲随后就到,将玛门的魔力躯体扭曲得不成人型。
玛蒂尔达没有登船。为了激发神之冠中的祝福之力,她早早制订了计划,现在实施去了。其他四人继续在这里拖延时间,只是这次不会再有伤亡。
第3章 谦和如是
要实施玛蒂尔达的计划,这是最好的机会。船上之前搭载的魔法锚点,是个放在某处就能连接其它传送法阵,制造新传送路线的好东西。
这东西最多只能用两次。第一次大家把它交给了新叶繁,在中立地区制造了联通大陆上三个地点的新传送阵。而现在,她要使用这个传送阵,让它把自己带回特里尔帝国的那处海滩。
用锚点新打开的传送阵是很好改写的,只需要再投一次锚,就像是把没用完的飞镖投向另一个靶子。投锚次数用完后要改写传送阵则比较难,得从无到有地竖靶子做飞镖。
因为兽人大陆的传送阵不够稳定,大家担心改写它会发生意外,所以用掉了传送杖的第一次投锚。
玛蒂尔达站上它制造的传送阵。自从反埋伏之后,东方兄妹和新叶繁就把它改写了,用第二次投锚让它通往特里尔帝国。现在他们三人正在人国,已向皇女夏洛特说明了之前的事。
也就是说,夏洛特等人会在传送阵另一边等她。
传送阵启动,运输完毕。玛蒂尔达在魔法光芒的照耀下离开兽人大陆,回归了特里尔帝国。
正如玛蒂尔达所料,头戴王冠身穿礼服的夏洛特正在不远处等着她。东方兄妹和新叶繁站在她身侧,治疗师、设计师、建筑队等许多人也在场。
“好久不见,诺雅女士。”夏洛特简单地问候道。
“是啊殿下。”玛蒂尔达说,“我们这就出发吧?”
之前几个月的学习,已经让玛蒂尔达了解了七种原罪,以及与它对应的七种美德。与傲慢对应的美德是谦和,视万物生灵为平等之友,帮扶弱小,体恤贫困之德。
只有见证了美德的存在,神之冠才能发挥它抹消恶魔的神力。问题是怎么体现这份美德,仅由他们一行十多个人去道歉,去表示人类错了以后不会了,那估计是杯水车薪。
玛蒂尔达觉得,人国皇女代表人国做出的正式道歉,以及与兽人大陆建立的外交往来,才有分量,才足以体现谦和之德。
玛蒂尔达的计划就是这样——在船上搭载一个锚点,构建起大陆之间的传送阵,将皇女夏洛特和其他人送过来,按标准的皇家礼仪建立起两国往来。
如此一来,神之冠或许会认可这份进步。尽管是临时起意搞出来的,玛蒂尔达也做不出更好的计划了。
带上这些随行人员,玛蒂尔达、夏洛特、东方兄妹和新叶繁五人站上魔法阵,被送到兽人大陆的中立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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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黄昏,夏洛特的目光越过群山之巅,望向云海环绕的天。血红夕阳将天空染出一片红黄的渐变,云是黑红黑红的。云海之下,山脉昏暗。
“这里真美。”夏洛特感叹道。
“是啊,白天看也很美。”玛蒂尔达说,“来吧殿下,走这边去旧传送阵。那里能通往和平区。”
人国派出的几百人,又浩浩荡荡通过传送阵去了和平区。旧传送阵不稳定,随行的魔法师把它改稳定之后大家才用上。
雨林满布着蚊虫毒蛇,地面上的低矮灌木不时扯动她及地的礼服。夏洛特穿过雨林,一路来到玛莎休息的地方。族长之前受的伤很深,现在还没好。
以皇家礼仪拜访了族长,夏洛特向她送上疗伤的药剂。她问起族长为何受伤,玛蒂尔达便说起往事。于是夏洛特提出应当为那些兽人举办集体葬礼,落叶归根,也好叫后人有地方祭拜。
玛莎同意她的想法。横尸在地洞里不好看,也容易引发瘟疫,所以葬礼是必要的。皇女便吩咐其他人多带些花来,好日后扫墓。
“是,皇女殿下。”那人回应。
“皇女……您究竟是谁?”玛莎随即问她。
“礼数不周还望见谅,”夏洛特提起裙摆,行了个腿不着地的屈膝礼,“我是人国皇室的女儿,您叫我夏洛特就好。”
“我这次是代表人国而来,我们希望和兽人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夏洛特说。这样一来,两国就可以互通外贸、旅游、留学等诸多事宜。
兽人们将不再是偏安一隅的边陲小国,而能够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他们将从此活跃在世界舞台上,向世人介绍自己的文化和信仰。
“是吗。”玛莎不去看她,却望向门口并不密集的雨林,“作为道歉,分量有些轻了吧。”
“您误会了,这并不是道歉。”夏洛特眉目含笑,“只是互相理解的第一步而已。”
接下来,年轻的皇女徒步穿过雨林,任凭灌木丛拉扯自己的礼服。她来到海边,就是那处曾经沉满兽人孕妇尸体的海边。摘下头顶王冠放在地上,夏洛特向它双膝跪地。
“你……”玛莎吃了一惊,没想到她会在众目睽睽下跪地。“你不是皇女吗?”
“是想和兽人做朋友的皇女。”有人指正。这才是道歉,是这个世界中,人兽建交之前的礼仪。
玛莎想了想,来到夏洛特身前,将手放在她手中相握。同意与人国建交花了玛莎莫大的勇气,但因为这一跪,她愿意试试看。
精灵强大但高傲,难以合作,他们的社会没有温度。人类既聪明又愚蠢,残忍却又互相帮助,有点不上不下的。兽人野蛮而嗜血,却保留着原始社会的童真,像一个文明持续至今的童年。
虽然都是智慧生命,但也各有各的优缺点。谁也没资格看不起谁,也没能力彻底毁灭对方。大家都是带着缺憾和自豪,在世上摸爬滚打而已。
温和的光芒从下跪的皇女殿下,和族长的胸中发散出来,从如林的墓碑中飘荡出来,从海的深处逸散出来。光芒点亮了神之冠的第二颗紫水晶,化为庞大的祝福。
“像是承认着人类的进步呢。”玛蒂尔达感叹。
光明宫号停在几百米外的海滩上。祝福从神之冠中喷射而去,犹如打出一发魔力光炮。光炮穿过打开的舱门,将玛门围困起来。
如同上次一样,神之冠将综合起其它四种神力,先破坏其实体身躯,再转移走构成恶魔躯体的黑暗魔力,最后从概念上抹除原罪恶魔这一存在。
为了重回战场,玛蒂尔达以祝福为路标,快步跑进光明宫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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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的样子,祝福之力引发得很顺利。”向跑进来的玛蒂尔达,罗伯特搭话道。
“是的。”玛蒂尔达从束在背后的剑匣中拔出剑,“你姐姐确实是个有觉悟的人,她的诚意打动了族长,我们和兽人大陆会建交的。”
女式剑金光流溢。祝福之力、破除防御之力、抑制黑暗之力、替人受难之力,尽数凝于此剑。这把剑重新变成金色剑柄、羽翼剑锷的承载神力的武器。
至少此处,傲慢之罪已荡然无存,再也危害不了他人。人与兽将会丢下罪恶,拥抱彼此。尽管磕磕绊绊,人们终将走到一起,紧紧相连。
于此,宣告新时代的来临。
看着长剑挥起,玛门突然停了手上动作,转而问玛蒂尔达:“喂,你叫什么名字?”
“玛蒂尔达?诺雅。”她回应,“现在不是自我介绍的时候吧?”
“当然。”玛门换了个话题,“不是要你自我介绍,我也没兴趣记住谁的名字。但你是个不错的对手,我想稍微给点敬意。”
“具体来说就是,我要提醒你,你想过巨龙萨斯坦的本质吗?”
海岸之上,光明宫中,玛门和巴德尔面对面站立,恶魔的手臂撕裂了船长的胸口,攥着他的肺脏,如此质询着尚且年轻的女骑士。
萨斯坦拥有巨量的黑暗魔力——据教皇所说,这种魔力是人类负面情绪的集合体,是嫉妒傲慢色欲等种种坏想法聚在一起,最终形成的诅咒。
萨斯坦能够创造原罪的恶魔——根据以往的经验,它们诞生自人所犯下的七种原罪。是性犯罪、杀戮罪等推动人类发展,又让人类堕落的原罪。
拥有这些要素的巨龙,它本身会是什么?
勿以微小之恶,哺育灭世的巨龙——人类的恶与罪行,何以喂养巨龙?
玛蒂尔达摇着头。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她只是不想承认。玛门看出来了,他发出一阵大笑。“是的,没错!所谓的巨龙萨斯坦,正是你等人类之恶的集合体啊!”
自创世之初到现在的一千年间,全体人类的恶意和罪行——傲慢催生的杀戮罪、色欲催生的性犯罪,以及嫉妒、暴怒、懒惰、贪婪和暴食。
将数不清的罪恶聚于此身,巨龙萨斯坦才得以诞生。所以越是漫长的历史,越是辉煌的文明,所孕育的巨龙就越发丑恶、恐怖、难以应付。
它是人类恶,是人类阴暗面的集中表现形式。它会杀人,会制造恶魔,会用诅咒催生大量的魔兽,会不加选择地焚尽一切。
从来就没有什么灭世的巨龙。
摧毁这个世界的,是人类自己的恶意。
“滑稽到让人笑不出来。”玛蒂尔达摇着头,“不需要任何外来灾害,人能凭本事坑死自己。”
“是啊。”玛门脸色平淡,“我是看你还不错,所以劝你别再和我们作对了。这是为你好,你要屠的不是龙,是全人类的恶。”
玛蒂尔达没有说话。知道原罪恶魔和黑暗魔法的本质后,她就大概猜到了巨龙的本质。但她还抱有侥幸心理,觉得也许不是这么回事。而玛门的亲口承认彻底掐灭了这种幻想。
其他几人沉默下来。神器不过区区五件,何以对抗遍布全世界的人。而且只要人还是人,就不可能停止犯罪,邪恶是杀不完的,正如正义永远存在。
也就是说,巨龙萨斯坦是杀不死的。它会因人类的恶行而一次又一次复生,一次次把人间变为炼狱。在罗斯诺大陆没有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不过因果循环,善恶有报罢了。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好消息是巨龙的复活不会那么快,想积攒出这么庞大的罪恶,至少要一千年。生命是会存续下去的,生命是永远都会挣扎苟活的。停止吃喝和繁衍就是停止生命,人类是绝不认同的。
“居然让本皇子承担这么大的责任……”罗伯特低声说。剿灭全人类的罪恶集合体,从此叫全人类一心向善?想什么呢,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承载这么宏大的理想。
丝竹沉默着。她知道人类会作恶,但并不打算谴责这种事。在她看来,人类既然是凭本事活下来的,那他们养成的生活习惯就自然有他们的道理。
她不是人类,没法对受害者感同身受,因此对这些事没有概念。
黑泽渊也沉默着,但这是因为他看的恶行太多,而且他自己也杀过无辜者,这样的他,从根子上就不相信巨龙能够被战胜。
“我的剑是为保护生命而挥动的!”阿尔罗德斯说,“如果只有惩恶扬善才能保护别人,那就去做!而且,现在也没别人能做到这事了,我们必须行动。”
他说得对。玛蒂尔达挥下一剑,将玛门的躯体砍为两段:“你说得都对,但这些事和你无关。收拾不了巨龙还干不掉你吗?”
玛门的身体分崩离析,体内魔力随即把他扭曲成紫色剪影。和上次一样,金光闪耀的祝福之力将黑魔力尽数囚困,神之甲则展开数个通道,将黑魔力打入世界之外。
玛门发出大笑声。他催动魔力核心开始自爆,和上次一样,庞大的黑暗魔力在船舱中运转成莫比乌斯环。魔力涌动着,玛门的罪痕在上面浮现,但祝福之力随即将它囚禁围困。
创世女神碌碌无为,神器择主也是枉然。只要是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人类——何愁没有灭世的巨龙。
身披复制神之甲能力的白金盔甲,手持白金长剑,一袭红袍便从玛蒂尔达背后展开。威风凛凛的未成年女骑士,便向诡异涌动的黑魔力核心劈下一剑。
虹光喷薄,五种神力的连携进攻将核心打得粉碎,在玛门的狂笑声中被转移得了无痕迹。鲜红的披风飘荡着,少女神色肃穆地目送黑暗魔力消散。
时至黄昏,舷窗以外,暮色如血般深沉。昏黄的光线落在平静下来的船舱里,照耀着众人的脸,在丝竹的双翼两侧,各映出一道短小的彩虹。
巴德尔站在原处,胸口中的恶魔手臂已无影无踪,只有嘴角留存的一道鲜血能证明刚才的真实。
他侧过头看向这五人。似乎意识到危机已经解除,自己不用再以命相搏,巴德尔的表情放松下来,随后仰面倒地,砸出沉重的落地声。
第4章 散碎记录 上
八艘救生艇划开海水,穿过碧蓝的海面,奔赴兽人大陆的海岸。
弃船之前,尼尔兰森带走了船上所有的魔力核心。用那些魔力核心,他们成功启动了无动力的救生艇,从而逃离。
救生艇是紧急情况下才能启用的东西,它是在母舰遭受损毁,无法确保安全时,船员和乘客们最后的求生工具。它没有动力系统,只能在海上漂流,就像是橡皮艇。
但魔力核心的安装让它动了起来,再由魔法师黛西艾比娅选择目的地,它们就开始朝岸上开了。
“你怎么能拿走所有核心?”一个箭步上前,黛西艾比娅抓住了尼尔兰森的衣领,“船长还在船上啊!光明宫号会失去所有动力的!”
“那样岂不是……岂不是让我们看着他去死……”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地,黛西艾比娅摇着头,落下泪来。她用双手捂住脸,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我也不想的!”尼尔兰森受不了这种指责,大叫起来,“可这些魔力核心是别人的东西,我们必须保管好!”
“恶魔在船上!船长是要把那家伙拖下海去,让那家伙连上岸也要花更多时间!”尼尔兰森喘了口粗气,“但这个任务太危险了,搞不好要送命,所以他才让我们走。”
拿走所有的魔力核心,能让光明宫号失去动力,只能慢慢地凭自身重量下落。这样光明宫号才更安全。
大家也慢慢地想明白了这一点,但是黛西艾比娅仍然担心,担心五人组回防不及时,或者那只恶魔又用假龙蛋拖时间。那毕竟是只恶魔,不会有什么慈悲之心的。
断开的肋骨在隐隐作痛。她满脑子只有恶魔朝她举起凶器,然后那把利斧从侧后方以回旋镖的动态飞来,斧刃恰好触及恶魔手臂,将其斩落的画面。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是玛门被转移了太多的黑魔力,导致骨骼强度下降还是别的什么,但她被船长救了。细想来,之前也有很多次类似的情况。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是作为新队员加入这支治安队的。她只觉得这是个强壮的男人,应该是靠蛮力大杀四方,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
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他会对孩子们微笑,给他们带糖。他会用军棋推演战局而制订战术,会身先士卒,会记住每位队员的生日然后提前买蛋糕。他甚至会唱生日歌。
他说他是盖尔主教调过来的,黛西艾比娅知道那是位能看见未来的主教,调巴德尔过来是希望他改变一些事。
那位主教又看见了怎样的预知,预知中透露了怎样的未来,黛西艾比娅并不清楚。可是关于自家队长的现在,她只觉得安稳而有趣。因为那个壮汉会红着脸给队友唱生日歌。
她早早地注意到巴德尔没有人耳,但并不觉得这可怕。她以为这是一种残疾,和缺胳膊少腿是一样的。
于是她试图关照一下队长,帮他配个助听器什么的。但却反过来被关照了好几次,经期被他送过好几次红糖水,平时也帮她带点零食什么的。
“别太难过。”文定远安慰她,“乘客会找到船长的。”
黛西艾比娅茫然地抬头。天色是昏暗的,光明宫号正破水而出。五人托着船,如流星般划过天际落到地面上,玛蒂尔达先飞走了。舱门开启,四人进去便和玛门打起来。
救生艇靠岸时,玛蒂尔达便回来了。随后,在供奉傲慢之罪的祭坛上,罪痕像玻璃般破碎,化为谦和的圣痕。它在暮色下闪烁着光芒。
巴德尔被人从船上搬下来,带入皇女所在的主和区。那里有十几位顶级治疗师,都是从特里尔城直接过来的。他们是陪同皇女而来的宾客,也是现在兽人大陆上唯一的治疗团队。
“他能活着算他命大,”治疗师在简单检查后告诉船员们,“胸腔里多块纱布都疼,何况塞进去一只手。”
肺脏的肺泡破损不少,肌肉撕裂和血管破损都成了小问题。修补手术随即开始,而黑魔力的感染则要交给神器去消除了。大家是很想救活他的,不然谁来开光明宫号呢。
手术进行了三小时还是四小时,黛西艾比娅记不清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等而已,除了这台手术,皇女带来的人都在做着修复工作,还得计划之后的建交事宜。
其他队员和五人组都在忙这些事,所以没法一直等待。阿尔罗德斯看出了她的心思,拍拍她的肩膀就走了。
手术结束之后,在等待巴德尔苏醒的时间里,黛西艾比娅在玛蒂尔达那儿听说了巴德尔的事。
半兽人、家庭暴力、街头流浪、风餐露宿,最后把父亲送进监狱。姜武是个损友,但这个损友却有巴德尔不具备的一面,那就是从未想过讨人喜欢。
因为不想讨人喜欢,姜武才是个不修边幅的酗酒人。别人不喜欢他的外表和习惯,架不过他自己喜欢。
所以他心态好得很,三言两语就把人类的劣根性展现无遗。他看不起自己的同类,但他看得起自己。他以一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告诉巴德尔别去讨好别人,先讨好你自己。
巴德尔也见过人的阴暗面,他完全理解。他只是身在人类社会,不得不养成和人类差不多的性格。而由人类告诉他的这些话,则让他笃定了认同自我的想法。
所以他最后才能贯彻自己的职责,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到底,而不在乎自己要以什么身份去工作。人们歧视或认同的是行为,是滥杀或者忠诚,而不是容貌和血统。
“本来就是这样,用血统来判断人确实不公平。”玛蒂尔达用这句话结束了她的讲述。巴德尔的经历她是从盖尔口中听到的,当地也有记录。
“嗯。”黛西艾比娅简单地回应。她想起那对耳朵,木棕色的,像半圆形巧克力。
玛蒂尔达自觉不便打扰,正想离开却被叫住。“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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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齐聚一堂,召开紧急会议。
“先不要说别的。”罗伯特神色严肃,“已知的追求方法有多少,你们来谈谈。”
“唔,我只知道送花请吃饭之类的。”黑泽渊说。他也是用这些方法追到新叶繁的。
“我喜欢你的生活习惯。”新叶繁回答,“鲜花还不错,但婚姻考验的是你我之间能否互相包容,能否互相扶持着度过那些琐碎的日子。懂?”
黑泽渊说那是当然。只要没有巨龙萨斯坦,世界给人最大的考验就是岁月与三餐。如果一起干个家务都怨东怨西,这样的婚姻不要也罢。
“但是你也说了,鲜花作为礼物很不错吧。只要对方不会花粉过敏,那就送一些试试!”玛蒂尔达提议道。
丝竹也同意。她记得她有个精灵朋友叫花月,是诞生在花海中的精灵,对花相关的知识相当了解。如果能找到她,无疑能挑选出最好的花束。
“可惜小花月不在这里呢。不然这束花一定是最好的定情信物啦!”丝竹也很高兴,“俗话说妨碍人恋爱会被马踹,那我们就帮人恋爱吧?”
而阿尔泰反对这桩婚事。他通过传送阵到了这里,现在被儿子拉进了会议。他说你们一帮未成年人操心别人的婚姻大事,颠倒了吧。
“不,这是因为……”罗伯特试图解释,但阿尔泰摇摇头,说你们都别惦记这事了,两人差着11岁呢。巴德尔都能当黛西艾比娅的父亲了。
“年龄对爱情来说是掣肘吗?”玛蒂尔达问。
“严格来说不是,”阿尔泰回答,“但是女方年龄太小的话,看着就像坑蒙拐骗了。男方年龄小也是。”
“即使不管世俗的眼光,年龄大的那方在知识、阅历、生活经验等各种方面,都远远超过小的那方。原本平等的夫妻关系,很容易异变成一方对另一方的轻松拿捏。这样就不是爱情了。”
“最后就是,恋爱是别人的事,你们不应该横加干涉。这样容易好心办坏事,反而要被人讨厌的。”阿尔泰告诉大家。
意识到他说得对,乘客们便不再讨论此事,换了个话题。
花了一天一夜,在夜色逐渐淡去的凌晨五点,巴德尔从病床上苏醒。望着陌生的天花板,他感到口干舌燥。感觉该喝水了,他从床上坐起。
被褥是柔软的,是白色印花的薄毯。窗户在他侧后方,黑暗天空的尽头染着一丝白色,星星仍然闪烁着。
掌心中钻进一片柔软,他看见黛西艾比娅陪在床边,正握住他的手掌。二十五岁少女的手掌柔软小巧,她的笑是温柔的,带着青年的懵懂。
“早上好。”她像平常那样打招呼。
这份情愫因何而生,是对搭救之恩的感谢,还是对强者的羡慕,或者是对孤身赴死之人的崇敬——还是三者皆有,她并不清楚。
总之就是突然想了解他,支持他,想和他成为无话不谈的关系。发生肢体碰撞和亲密接触也没关系,她可以接受。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早。”巴德尔微笑着回答,“你在这里很久了吗?”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是一天一夜水米未进的缘故。她又想哭了,这份责任,这份要命的责任,怎么会落在他的肩上?他甚至——甚至不曾享受过一天富贵日子。
“嗯。”黛西艾比娅低下头,“你在这里多久,我就在这里多久。”你要是在这里一辈子,我也在这里一辈子。她想。
“胡闹。”巴德尔笑笑,“你的人生还长,怎么能在病房消磨。”
黛西艾比娅想了想,决定去面对自己。她说自己好像喜欢上他了,虽然她不知道这种感情意味着什么,却很愿意留在他身边,允许一切亲密接触。
“你觉得呢?”她问。
“别这样,黛西。”巴德尔思考着慢慢回答,“你很可爱,也很温柔,日后会有人爱你的。但那个人不是我。”
这不过是女青年懵懂的初恋罢了,只是凭一时之情做出的,过于沉重的决定。只是在气候宜人的日子里,在能结果的果树上绽放的花。
但生活的必需品不是花,而是甜美成熟的果实。早早地摘下这朵花不会得到收获,只会留下酸涩的果实,那对果树和园丁都是没有好处的。
“如果不是你,那会是谁呢?”黛西艾比娅眨了眨眼,问他。有谁能让这青涩的果实悄然成熟呢?
“我不知道,黛西。”巴德尔从床上下来,想去喷管那儿接杯水。他想了想,又转过身对她说,“等待,并心怀希望吧。”
有一瞬间她想哭,但又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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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一星期,人国与兽人大陆成功建交。魔琴上的诅咒似乎就是玛门的原罪权能,他早早地用掉了。他用祭坛供奉自己的罪痕,似乎是想借兽人们的信仰之力增强自己。
但他杀掉了自己所有的信徒,这也进一步弱化了他。经此一役,兽人们的数量只剩原来的一半,必须休养生息一段时间,慢慢恢复种群数量。
族长玛莎重新成为了全体兽人的领导者,她决定搬出丛林,再建几座兽人的城市。对死亡兽人们的集体葬礼仍在举办中,大量鲜花正从人国送来。
皇女夏洛特和族长玛莎交换了国礼。在这个世界,两国建交的仪式是先让皇室成员互相见面,在正式场合交换国礼,然后互相行礼即可。
国礼是代表国家赠送的礼物,在艺术设计和品质保证上都要精心设计,保证国礼美观雅致且难以毁坏。
人国送出的国礼是光明宫号的模型,白底金边的色彩华丽而不显奢靡,船上的炮塔、主炮和舷梯、舷窗都有还原。人国是乘这艘船来接触兽人文明的,大家认为用它做国礼原型最合适。
兽人送出的国礼是木纹金叶。这是一根由翡翠石拼凑成的独枝,从下至右地弯曲出三十度。深绿的翡翠一块块拼成树干,以天然粘合剂粘贴,用贴合线表现树皮的纹路。
细枝尽头是用金片雕成的树叶,取金枝玉叶之意。做这个花了兽人工匠好一段时间,好在兽人大陆的各种矿藏是很多的,制造难度全在雕刻和粘合上。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树叶被刻得很大。两国交换了国礼并互表敬意,随后就谈贸易去了。
兽人大陆矿藏丰富,无论宝石还是振金都随处可寻。而人国皇室和教会的宝石需求量又大,再加上兽人们强悍的肢体力量,兽国或许能向人国出口宝石和振金。
而人国无论是食物加工、医疗水平和轻工业都超过兽国,可以随时派人来建治疗中心,出售衣物什么的。这会是场更加平等的贸易。
“说起来,兽人一直没有建国。虽然我们已经是个统一的文明,也结束了部落时代茹毛饮血的日子,我这个族长也能号令所有兽人,但始终没有统一的国名。”玛莎告诉大家。
“那就按大陆惯例,以您的姓氏为国名,由您做第一世女王,简称为兽国如何?”夏洛特建议道。
“当然好!”玛莎也很高兴,“我姓查尔斯,兽国就命名为查尔斯帝国吧!东方兄妹仅剩的图腾石就作为国宝保留,鼓励兽人们多多仿造。”
虽说建了国,兽人们也不会马上改掉以前的生活方式。只要东方兄妹的图腾石在身边,他们还是照拜不误。这样一来兄妹俩的存在也会日益稳定。
“当然好。”夏洛特回应她,“您一直带领着兽人们生活,如何治国自不必我说,全看您的选择。”
“嗯哼。”玛莎点点头,“你也是啊,年轻的皇女殿下。”
第5章 散碎记录 下
温和坚韧、敢当大任、不惧赴死,如果说这样的船长大人有什么怕的东西,那就是洗澡了。
这其中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他不喜欢弄湿身体而已。喝水可能会打湿自己,但也没有洗澡这么彻底。但是不洗澡会有体味,所以他一般用半干的毛巾擦身体。
虽然有人类的思维方式,但来自动物的本能却难以抗拒。不过这次由不得他了,伤口还没完全痊愈的他必须听治疗师的话,而治疗师为了保持他身体的清洁,正在命令他去洗澡。
“就是这样,队长。”负责看护他的派森一脸严肃,正轻轻拍着病床边沿,“你该洗个澡啦。”
“驳回。”巴德尔坐在病床上,头也不抬地翻着被子上的报纸,顺口就仗势压人,“虽然这是在治疗中心,但我还是你的上司。”
“我现在不是请求,我是跟你讲道理。”派森用手指点着床边沿,“这是夏天,知道吗?”
“派森,我是你上司,我说你讲的不是道理就不是道理,我说不洗就是不洗!”巴德尔提高声音试图恐吓下属,但听起来像心虚。
“在说什么呀,”派森转身就走,“我让他们准备好浴室。”
看着下属离开的背影,巴德尔有些慌张。他无声地起床,想了想,把这件带军衔的短袖换成了夜行衣。接着他找到浴室,趁没人溜进去。
于是他看见了连接喷管的花洒,还有海绵、沐浴露和洗发水。把这些都偷走就不用洗澡了,巴德尔点点头,自作聪明地动起手来。
至于偷了以后放哪去,巴德尔觉得不如带给姑娘们。她们一定很乐意洗香香,然后换上好看裙子。到时候他就能好好欣赏漂亮姑娘,这真是一举两得。
“好好好,不愧是我。”巴德尔自言自语。
带走了沐浴露洗发水和海绵,他离开治疗中心找到丝竹。小丝竹正准备开自己的第一场演唱会,作为对兽国的献礼。为此也确实该沐浴一次。
“哇,船长,这是你送给人家的吗?”丝竹一身演出盛装,正愁不知道去哪买沐浴露,便惊喜地接过。
“是啊!”巴德尔有点心虚,“你的演出很重要吧?我知道你一直想当偶像,第一次演出对出道来说至关重要,可不能在这种细节上输。”
“谢谢船长!船长最好啦!”丝竹欢呼一声,抱住巴德尔。“不过,船长你为什么在白天穿夜行衣啊?”她抬起头问。
漆黑的夜行衣是为夜间行动不被发现,简单来说就是下至小偷小摸,上至杀人放火的必需品。巴德尔只顾想着自己要干坏事,没顾及到时间。
“想隐秘一点嘛。”他说着便看见外面光耀的太阳,尴尬起来,“啊,哈哈,哈哈哈……”
“嘛,反正是船长,不会做坏事的!”小丝竹松开手去沐浴,蹦蹦跳跳地哼着小曲。巴德尔受到了良心的谴责。
但是不想洗澡就是现在的他,他决定不加思考地接受。接下来去把花洒拆了就行,看他们能怎样。
不过他一个快洗澡的跑去拆花洒,目的性太强,旁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决定利用下别人。
回到病房,他见到了来探病的罗伯特,行礼之后两人坐下说话。罗伯特是代表人国皇室来的,说是巴德尔要什么赏赐尽管提,爵位也好金钱俸禄也罢,美女马车也行,通通都给。
人国贵族们也同意这一点。这些贵族精着呢,知道自己平时不做人事,万一激起民变可不好耍。但要是他们能拉拢一个要战术有战术,要战力有战力的武将,那就不必担心了。
到那时,不管几次起义都能来多少杀多少。把自己治下的民众压榨杀戮殆尽了也不要紧,带着钱跑出国去过自在日子,岂不舒坦。
先不说这些,贵族们觉得此事必成。一个边境城市的治安队队长,肯定没享受过荣华富贵。只要官位金钱美女送上,何愁拿不下。
这是对战功的奖赏,没人会反对。但只要接受这些成为贵族一员,就肯定要与其他贵族有所往来。到那时请他吃吃饭喝喝茶,这交情一来二去便有了。
到他们倒行逆施激起民变的时候,只要在巴德尔面前撒几个谎吹几次牛,他的军队就该杀起义农民去了。这种魔法的世界,又没有监控录像,又没有dNA识别技术,谎言完全能冒充真相。
但巴德尔现在不想听这个。“皇子殿下,我们还是先解决一个小问题吧。”他一脸温顺乖巧的笑。
罗伯特不自觉地抖了下。后来的日子里他还会见到很多次这样的笑——这种想利用他皇子身份谋取私利,所以先故作亲热的笑。但他现在还不明白,所以只是本能地抖一抖。
“什么问题啊?”罗伯特问。
“这只是我自己的意见。我认为这家治疗中心的饮水用喷管,似乎离病房太远了。”巴德尔故作高深,“身体本就虚弱的病人,怎么能穿过一条走廊去喝水呢?”
“反倒是浴室离得近,这就难办了。”巴德尔建议皇子拆了两边墙体,做个改造,也方便了中心里许多病人。
小皇子完全被他骗了。罗伯特应承下来,便走进浴室打算拆掉花洒。但他正要动手,文定远便在浴室门那里对他行跪礼,说了声“皇子殿下日安”。
“怎么还跪呀?都是过命的交情了。”罗伯特朝他挥挥手,“平身,平身!”
罗伯特确实认为这个国家的一切都是他的财富,但不觉得人也是。人国的民众可以和他做朋友,既然是朋友,就没必要刚见面便下跪。
文定远站起身便向前几步,低声对小皇子说:“请住手,您被利用了。”
“哈?!”罗伯特气得大声嚷嚷,“什么人敢利用本皇子?真是胆大包天,我要剥了他的皮!”
“皇子殿下息怒。低声,低声。”文定远赶紧劝他,随后便把巴德尔利用他拆花洒的事说了。
罗伯特感到一股寒意。他是皇子所以他拆花洒不会被阻止,花洒被拆后运水的喷管就会露出,巴德尔要干什么,往水里下毒?还是……
罗伯特夺门而出,看见正迈着小碎步,弯腰低头,往中心大门那儿偷溜的巴德尔。想逃?“给本皇子站住!”罗伯特大喝道。
这头熊浑身一抖,跑更快了。罗伯特迈开步子便追,文定远吃了一惊,赶紧跟上。
其他队员正在治疗中心外面工作。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他们已经恢复健康了。尼尔兰森正在陪兽人孩子们玩,见自家队长跑得飞快,便跟上去。
“队长,你跑什么呀?”年轻的骑士笑得灿烂,但在巴德尔看来完全是胜者的得意洋洋。
“走开!”巴德尔虚张声势,“我不会跟你们回去的!”利用皇子谋取私利,被逮到不得以死谢罪。
“什么情况啊?”尼尔兰森停下来,不解地摇摇头。孩子们在叫他了,他回去继续陪大家玩。
黛西艾比娅和特蕾莎在搬运种子。都是果树种子,族长想种一些来改良雨林的生态。她们见到迎面跑来的队长,先是不解,又见到罗伯特大叫着抓住他,便动手了。
“你惹谁不好,偏惹皇子?”特蕾莎随手用结构复刻造出绳索,一头扔给黛西艾比娅。两人捆住旁边大树,见巴德尔快到了,便拉起绳索绊倒了大熊。
巴德尔的体重扯断了绳索,也扯倒了两个女孩,因惯性倒地。两位姑娘手脚快,起身就绑了他的双脚。
罗伯特跟到他身后,文定远体力差些,虽然勉强跟上却已气喘吁吁,扶着胸口满脸通红:“拆……拆个花洒而已,不至于的,队长同志。”
巴德尔开始在地上手脚并用地蠕动,试图溜走。两个姑娘用了全力才把他拉起来,她们虽然不知道事情原委,但是感觉有误会在里面。虽然有误会,她们还是要听皇子的话。
“干什么呀,队长?你犯法了?不可能吧。”特蕾莎说。
“先别问,小特蕾莎。”巴德尔使出浑身解数,向她露出自己最温柔体贴的笑,“放我一马吧?只要你放我这次,对我做什么都行。”
“在说什么呀?”特蕾莎赏了他一巴掌,“光天化日的。”
“何必这样呢?”黛西艾比娅说。
巴德尔捂着脸露出委屈的表情。被队友打了,但又不想打回去。此时派森带着个男人走来,神器组也跟在后面。
“大家都在啊?”派森笑着,举起手上的沐浴露洗发水,当然还有海绵。“走吧队长,该洗澡啦。”
“我不要。”巴德尔横下心回答。再说他不是把这些东西送走了吗,哪来的。
“你以为送走这些就不用洗了?幼稚。”派森说,“清水也能洗啊。”浴室不止一件,这些东西也是优先给治疗中心的,只是第一批送得少,才导致其它地方暂时买不到。
罗伯特想明白了:“所以你利用我去拆花洒,就是不想洗澡而已?”
见巴德尔不甘心地点点头,罗伯特无言以对。这头熊可真熊啊,简直就像为了躲避剃毛而到处跑的羊。“你真当自己是野兽吗,洗澡像上刑?”罗伯特问。
“我就是。”巴德尔坦荡承认。
就为了这?平缓了呼吸的文定远无奈地摇摇头,走上前来。
“你说得对,但如果两个星期不洗澡,你就会退化成脏熊。”文定远拿出生物研究者的架势,煞有介事地警告自家队长,“洗了澡才能变回干净熊。”
完全是哄三岁小孩的话术,但巴德尔相信了,因为文定远一脸“我是科学家,信我”的表情。
“去去去,带船长沐浴。”罗伯特挥挥手,不想和他争论这些。巴德尔又下意识想逃,但派森猜到他会这样,所以提前找了人来——是以大象为原型的兽人。
象型兽人上前一步,把巴德尔提起来,横向夹在腋下便走。象和熊不是一个重量级,肢体力量自然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巴德尔完全挣扎不得。
把巴德尔关进浴室,队员们便在附近等他出来。闹了这一场,巴德尔也觉得理亏,便还是乖乖洗了。
“给我们船长洗澡还挺费劲的。”玛蒂尔达目睹全程,无奈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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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丝竹在特里尔城中登记为偶像。现在,丝竹的演唱会在雨林中开幕。因为会玩乐器的兽人少,她用上了有音乐魔法的那件麦克。
以原始雨林为背景,以工作后多有劳累的兽人们为听众,将一首新曲为尾声,用大陆上的几首流行音乐开场,简单的演唱会便在此展开。
这时东方兄妹正在人国旅行,见识人类社会的风景名胜。有时他们的衣着惹人赞叹,有时人国的美食美景令他们一见倾心。知道她要开演唱会之后,东方兄妹便送上一套东方风格的装束。
大陆上有成熟的偶像选拔机制。偶像们分为六级,即练习生、出道偶像、热门偶像、城市偶像、国民偶像和现象级偶像。丝竹现在处于练习生级别。
升级的根据是粉丝数量。偶像本人,以及每场演唱会和音乐表演都要在当地进行登记,那时会有专门的人负责分发粉丝铭牌,如果想支持这位偶像的表演,就可以自愿领取铭牌成为粉丝。
粉丝数达到十万人以上即为城市偶像。现象级偶像的标准则是在世界各国举办巡回演出十次以上。
从流行音乐的翻唱、原创歌曲的献唱演绎,再到对纯音乐的演奏、古典音乐的演唱、音乐剧的参演、编写或演奏交响乐曲,偶像们的表演形式众多。
丝竹之前进行了古典音乐演唱,那确实帮她攒下了几百个粉丝。可惜那时编剧先生并没有帮她分发铭牌,她也没有在特里尔城进行偶像登记。
但她的歌声已经在首都音乐界留下了一个传奇——某不记名偶像的演出。
而现在,她使用的音乐魔法也并非作弊。只有完全掌握一种乐器的用法,并且用它练习过多次歌曲伴奏,那个麦克风才能自行伴奏。
它充其量只是个录音机,随使用者积攒的乐理知识而启动。算是用真才实学换来的便利。而且只要有乐队在场,就不需要用到这个功能。
欢快的轻鼓点和滑奏响起,然后是钢琴由轻至重的鸣响。如同拨开层叠的树影,在激动的心跳中望见太阳,望见一个不同的世界。
和往常一样,丝竹的声音如春风般清澈,又如夕阳般温和平静。兽人们夸她的声音像仙人一样,因为在兽人们心目中这是最高的赞美。
栖息于雨林中的鸟儿,因这歌声而时不时切入几声伴奏。它们也喜欢她的歌,想加入她的歌。精灵少女且歌且舞,蝶形双翼伴随她的转身,洒落大片稍纵即逝的光点。
一曲舞罢,便引得众人齐声欢呼。
第6章 总结篇
在皇女夏洛特为与兽人大陆建交,而带来的一大批人中,史官流钢的名字赫然在列。正如她的职务所述,她是个能以纸笔记录历史的人。
中文里没有流这个姓氏,但她也不准备改名。这是个铁灰色短发、额前和脑后带一绺黑色挑染,穿黑外套白内衬西装、黑色长裤和白鞋子,戴白框眼镜,只有双眼赤红如血的女人。
顺带一提,夏洛特对她的评价是“就配色来看确实很像钢铁”。
刚通过传送阵登陆的时候,这个女人走出传送阵,然后就只顾回头看身后风景了。夏洛特喊了她一声,她便拿出那本记录历史的大笔记本。
“罗斯诺纪元第1139年7月,皇女夏洛特携众多要员登上兽人大陆”,她这样记下。意思是我的工作现阶段已经做完了,没我事了吧。
那之后夏洛特就没再喊过她。
而相应地,流钢得去询问其他人的生平,好完善自己的记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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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兽人们在魔力上的弱小,他们的房子里几乎没有任何魔法道具。因此他们的城市损伤很轻微,根本不需要使用神器修复。反而是被抽干魔力后死亡的兽人更多。
夏洛特认为可以将他们埋葬在城市中心,不堆坟茔,只立一个大纪念碑。碑上刻写他们的死因以警后人。这样要献花也能有个统一的去处。
她和族长玛莎商议过这事,玛莎同意了。所以现在,人国和兽国的雕刻家们正在设计这块纪念碑。而其他人就得帮忙安葬他们。
这样一来,光明宫号船员和神器五人组,乃至东方兄妹便都忙于挖掘坟坑。某天,在五人组挖好几个坟墓,擦着汗暂时休息时,流钢拿着她的笔记本无声地走来。
“可恶,好累啊!”罗伯特这会儿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往满是尘土的城市路上一坐便低声抱怨起来,“为什么本皇子要做这种事啊?”
罗伯特虽然有点怜悯心,但挖这样的坟坑是很费力的,难免抱怨。
“因为你们作为人国皇室的代表,要表明建交诚意才行啊?”玛蒂尔达说,“你姐姐都当众下跪了,你就别小气了。”
罗伯特还想说点什么,但没有出口。丝竹向大家谈起她的第一场演唱会,众人都表示祝贺。阿尔罗德斯说希望第三只恶魔不要太快出现,大家还需要休息,黑泽渊表示同意。
流钢沉默着站在他们背后,听他们谈论这些。直到丝竹第一个发现她,惊讶地赶紧回过身张大嘴。
“怎么了小丝竹?”罗伯特回身看去,便见到那个表情冷淡的人,“嚯,是你啊,流钢。”
“日安,皇子殿下。”她向小皇子行了个屈膝礼,赤红的双眼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死寂地望向玛蒂尔达,“能谈谈吗?”
“啊,等等。”玛蒂尔达看看她又看看罗伯特,“你是谁来着?”
“这是我家养的史官!”罗伯特解释道,“主要工作是给皇室成员着书立传,但也会记录大陆上的重要事件。比如盖尔主教那种预知未来的魔法,史官也会顺带记上一笔。”
“那她找我,是要把我……呃,写进史书中去?”玛蒂尔达迟疑地问。
“是你们五人。”流钢扶了下眼镜并纠正她。先给这五人着书立传,再记下一笔人国与兽国的成功建交,她作为史官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原因很显然——他们五人是成功的外交小使者,为兽国打倒了差点杀害全国人的恶魔,向族长玛莎表达了友好,还增强了兽人部落守护神的力量。
在记录人国兽国的正式建交前,记录一下几位外交小使者的生平显然是锦上添花。于是五人组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向她谈论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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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先让我来说吧!我的名字是玛蒂尔达?诺雅。半年前,我结束了中级课程的学习,并趁放假在咱们的特里尔帝国——人国中自由旅行。”
大家在森林中坐下,玛蒂尔达兴致勃勃地抢过话头。她旅行的最后一站是人国首都,也就是特里尔城。
在这里,她接到主教盖尔?艾斯艾尔的口谕,让她在只接收贵族子女和受权贵推荐之人为学生的,皇家学院正式入学。一开始只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实际体验下来还不错。
“艾斯艾尔殿下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流钢说。
“没错没错!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奇怪的遮眼男。后来知道了他的事,才明白他遮住的是自己空无的左眼眶。”玛蒂尔达回应。
盖尔的提议对她来说是个好机会,但他需要她背负的责任也非常重大。艾特伦出现的那几天,她的心理压力相当巨大。觉得自己不可能战胜那种怪物,自己会因战败被打入大牢什么的。
“后来才知道是我想太多啦。但在那时,命运于我,只是个不由分说捆上来的枷锁。我向他抗议过好几次,希望他不要过多地干涉我。”她说。
但她真正想拒绝的其实是“必须由她打倒巨龙”,因为她就是对此没信心。后来神之冠选中了她。既然有了胜算,尽管在她看来少之又少,玛蒂尔达也会尽力一试。
倒不是基于“人类就是会这样拼死挣扎的存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单纯地压力大。毕竟花了钱嘛。
“我当然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些道理,但我仍然是赶鸭子上架地被推着前进。只是因为还有自己能做的事才留下了,因此保持着态度的端正。”
流钢觉得她有些跑题,便提醒她说说兽人大陆相关的事。玛蒂尔达说她正要说呢,但必须先提一下光明宫号和它的船员。如果没有这几个人,光凭他们是无法到达兽人大陆的。流钢说好。
“如果说我是幸运之人,我的队友们是特殊之人,那他们就更接近普通人。在普通的城市做着普通的工作,身为魔法师、骑士、治疗师和设计师。”
“我觉得,在这么一个人之恶意能化身为龙的、过于魔幻的世界,记住普通人的样子是非常关键的。毕竟我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嘛!”
治疗师派森和顾问文定远都非常年轻,一个专攻治疗,另一个则精通各种生物学知识。对魔兽和各种野生动物的解剖,让文定远精准地掌握了人国中各种生物的弱点。
魔法师黛西艾比娅和设计师特蕾莎——这两位女士简直是队里的全能手。在魔法方面,她们给过我和丝竹不少指导。而队长巴德尔?西蒙是只兽人。
作为半兽人的他身上有不少独特之处,比如不够灵活的手指和外露的兽耳兽尾。仔细看的话,他的野兽特征还是很可爱的,本人大概没注意到这一点。
作为指挥员,拥有高超的指挥能力和战略眼光自不必说,他待人接物也是相当有风度的,是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男人呢。我也很信任他。
——玛蒂尔达简单介绍了下他们。她建议流钢也把他们记入人国的历史,如果现阶段做不到论功行赏,至少把功劳记录清楚,日后再议。流钢同意了。
精灵和兽人,是这个世界除人类以外的两种智慧生命。精灵建立的国家叫威特沃夫帝国,和人国一样,这个国家的名字就是王族的姓氏。而兽人则拥有一小片独立的大陆。
“对了,”丝竹忽然想起件事,便问道,“精灵国皇子洛林?威特沃夫在第一次巨龙战争后就失踪了。作为史官,您知道他的事吗?”
流钢安静地望向她:“他是兽耳人。”
兽耳人是最近流行起来的称呼,指的是像巴德尔这样人面兽耳的存在,当初被创世神的神力救下,那些本该早夭的兽人婴儿们。
丝竹大吃一惊,险些昏倒。她当年由于过于紧张,根本没注意洛林的外表。或者即使注意到了也没留下印象。众人也吃了一惊,便围上来听她讲。
“在前几任史官留下的记录里,我看到了这样的资料。它记载洛林?威特沃夫是个人脸兽耳的男人,是创世神留在精灵国的兽耳人的后代。如果我的前几任史官没说谎,那么洛林?威特沃夫会有一段曲折的故事。”
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地,流钢感到了口渴。她拿出随身携带的保温杯,将里面的东西一饮而尽。
“居然是这么回事……”丝竹感叹道。其实自从兽国与人国建交之后,她就有了复兴精灵国的想法。为此必须找到精灵皇子洛林。如果能做到,她就能放心地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偶像了。
“我们迟早会去找他的!”阿尔罗德斯说,“不管人类犯下的错造成了多大破坏,去面对它和弥补它都是迟早的事!不然人类该怎么进步啊。”
“谢谢。”丝竹听着这些话便释怀了,对他笑着。
“没错!不过我想建议你把东方兄妹也写进人国的历史里,他们俩是一个传奇。”玛蒂尔达说起兄妹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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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体内魔力浓度的平均值来说,精灵是大陆上魔力最强的民族。人类居中,兽人最弱。大陆上那些最强的大魔导师也是精灵居多。
精灵和人类的存在方式并不相同——它们的身体由魔力构成,被称为灵躯,其中没有血管、没有神经,受伤后不会流血、疼痛和感染。同样地也没有生殖机能,无法繁衍后代。
精灵们拥有的只有作为心脏的魔力核心,以及向全身输送魔力的脉络。他们把自己所有的生命能量都化为了魔力,而非肉身。他们甚至不需要吃喝与睡眠,所以他们足够强大。
丝竹是玛蒂尔达认识的第一只精灵。时至今日,她的记忆已经完全恢复了,还想起了自己曾有个叫花月的精灵朋友。
丝竹应该是脾气最好的精灵了。精灵们因为自身实力足够强大,寿命也长,独自一人就能活过百年,所以他们的社会中没有互相帮助的概念。梅莉那种性格才是精灵的常态。
“说真的,梅莉很难相处!”阿尔罗德斯忍不住要说两句,“实力强大不说,还喜怒无常。强者当然是值得尊重的,但她的性格太难恭维了!”
“可不是嘛!她好几次差点把我弄死。我只能敬而远之了。”玛蒂尔达也说。丝竹一脸尴尬地听着,想解释但找不到理由。
由于上一次巨龙战争造成的破坏,精灵王室已经四分五裂,没有人能号令精灵们了。现在的精灵帝国,就只是有很多精灵住在那里而已。洛林也许能办到,但得先找到他。
流钢告诉他们,根据史料记载,精灵们的翅膀是各式各样的。比如丝竹的翅膀是蝶形,辉耀是尖角向内弯曲的菱形,梅莉的是蜻蜓型。这似乎也是精灵们判断对方能力的凭据。
玛蒂尔达提到,他们五人和巴德尔的小队来到兽人大陆——或者现在该叫它查尔斯大陆?无所谓啦,反正都一样。关键在于,兽人们居然用持续一千多年的信仰之力,变出了两位仙人。
他们和精灵一样具备魔力身躯,只不过是把魔力换成了信仰之力。他们同样不会流血、不会感染、不具备生殖机能。他们本该如同神明般高居云端,却诞生在人所踏足的大地之上。
“不可思议。”流钢评论道。
“我也这么觉得!”玛蒂尔达说。
“没错。”黑泽渊回答,“但现阶段,我们和他们合作得很好,成功用神力重塑他们的躯体后,神器也非常兴奋。”
——严格来说他们并不是兄妹,只是同姓而已。不过大家叫习惯了,也不打算改口。
如今,为完成善后工作,大家已在兽人大陆待了一周。大家都忙于埋葬死去的兽人,并帮助幸存者们重建社会秩序。兄妹俩也一样。
派森在街头巡诊,为受伤的兽人们进行治疗。黛西艾比娅在城市中设置法阵,以防御野兽袭击和其它意外。
因为现在不需要做武器,特蕾莎正在干搬运尸身的工作。文定远也一样,他曾想带走一具尸体用于解剖,但被驳回了。
夏洛特带来的那批人也在做着同样的工作,且因为人多而做得更快。一周过去后的今日,兽人们的安葬进度已经接近一半。
从雨林中走出来的兽人们也和大家一同劳动着。夏洛特很想建议他们搬回城市居住,这样比较方便。但他们在情绪上可能接受不了,得给点时间让他们缓缓。所以她没提这事。
“这些事我也清楚。详细说说他们俩的事吧。”流钢建议道。
“好的。”玛蒂尔达回答,“据我了解,兄妹俩一直住在兽族老族长的房子里。玛门前段时间霸占了它,他被打倒后兄妹俩就搬回去了。”
他们俩一直很好奇其它国家的风景,不过最近也只能忙着挖坟了。做这些事让他们情绪有些低落。
“有一说一,我倒是很喜欢他们的生存方式。”玛蒂尔达看向远方,老族长的屋子所在的方向。在这么一个人类之恶能毁坏世界的地方,真的有人在努力融入社会啊。
“大家都辛苦了!”说着说着,红和重明赶来慰问众人,“这段时间一直很忙呢,做完这些工作再一起玩吧!”
“当然!”罗伯特回应,“我们可以在船上玩水,或者穿着泳装在海边散步。你知道的。”
“泳装很不错,但恐怕这里的氛围已经不合适了。”玛蒂尔达表示驳回。
“想穿泳装的话,不如去人国的海滩吧。”流钢建议说,“那里应该会有合适的地方。”虽说应该不能下海游泳,只能在附近的泳池玩。
大家表示同意。这里的工作结束后就回国玩水去吧,毕竟是夏天,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第7章 史官女士
人国中有座城市叫梵蒂夫城,这是一座治安混乱、黑帮横行的城市。夏洛特的贴身侍卫关湄,以及国家史官流钢均出生于此。
由于人国行政方面的腐败与混乱,无处寻求生路的民众组建了黑帮。但黑帮是不会反哺民众的,他们只会四处敲诈勒索,凭武力手段去收钱。
再找机会向当地治安队行贿,这个黑帮便在梵蒂夫城说一不二了。他们通过组织卖淫和开设地下赌场赚取大量活动资金,也买通了许多骑士与魔法师护卫他们的核心成员。
这座城市六成以上的人口从事色情产业,八成以上的居民从十二岁开始接触相关职业,并且这个年龄在不断降低。这个世界没有避孕手段——所以这一活动产生了许多死婴。
关湄从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在街角的垃圾桶里找到婴儿。什么都没包、没盖,因为刚离母体没有长开,而显得皱皱巴巴的新生儿。割断的脐带堆在他们身上。
或者是丢在路边,丢在荒芜的绿化带里,都有可能。这里的居民除了上交财产和粮食抵押税款,还要再交保护费,然后借钱买饭、种子和农具。他们的生活已经困苦至极。
所以对于被遗弃的婴儿,他们会带回家——然后扔进锅里。关湄曾经,亲眼见过一个被迫抛弃孩子的娼妓,她跪在地上,被那些人按住。
“不要扔在这里啊!”她哭喊着,身体因分娩而染满鲜血,拖着刚被割断的脐带,“我的孩子会被吃掉的,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就要被吃了!”
“吵死了你!”老鸨从后面扯着她的头发,将她拖走,“客人还在等着,你最好老实点回去工作!刚干几次就怀孕了,没用的东西。”
她被人拖在地上,留下一路血迹。
后来那个婴儿有没有被吃,关湄没注意到。她只觉得生在这里是自己的不幸,这座城市太恐怖了。不过她的拳头很有力,是种超越生理极限的力量。
她十岁的时候,在教堂测得了必灭的魔法。那时,赤云石上浮现出特殊的光芒,是各种东西依次粉碎的画面。这和元素、治疗和生活魔法展现的光芒都不相同。
必灭同样是非常稀有的魔法,千万人中都不一定能找到一个持有者。被这种魔法命中的东西无法停止破损,将一直开裂直到完全毁坏。
当时在场测试魔力的还有流钢——赤云石在她手中发出铁灰色的光芒,将整个房间浸在钢铁的色调里。
必灭的魔力寄宿在关湄的双拳中。拳头的攻击让它拥有了物理输出手段,因此可以在两个层面上做出攻击。赌场老板看中了她,便把父母意外身亡的她训练成一名拳击手。
赌场有各种各样的玩法,比如拳击比赛。把钱押在某个拳手身上,拳手胜利就赢钱,反之就输。许多人都被这包着娱乐外衣的赌博弄得倾家荡产。
当然,也会有人抱着“大家都别想好过”的念头,试图毒杀那个常胜冠军。这样的行动反复得手,导致赌场上的拳击手频繁更换。
关湄被相中的原因就是这个。必灭之拳对人体也是有效的,只要她能打中一拳,不管多么强大的对手都会慢慢死去。她完全能成为这里的常胜拳手。
被收留后关湄受到了严格的训练。说是训练,其实被打的时候更多。训练师教了她一些技巧后就开始拳打脚踢,关湄被迫还手,然后在厮打中学会那些一击毙命的招式。
两年以后,关湄杀死了第一个训练师——准确来说,是在厮打中被必灭的魔法命中,然后身体崩坏而死。那天她在厕所吐了很久,半消化的午餐吐完以后,还一直弯着腰干呕。
拳脚功夫稳定后就开始训练魔法强度,强度上去后就开始参加比赛。关湄在这座城市中杀害了诸多对手,然后成了这里的常胜冠军。
不过她过得相当压抑——毕竟整座城市遍地娼妓、弃婴和被赌博弄得倾家荡产,然后自杀的人。尽管拳击赛的奖金能让她过得好,但倒在她拳下的人全都骨肉寸断、死相恐怖。
每次打完比赛,她都会吐。
关湄讨厌呕吐,因为她对食物有点挑剔。好好地选了顿饭,心情平静地吃下去,打完一场比赛就全吐出去了。这样摄入不进营养不说,还很难受。
关湄开始酗酒,日夜不分地喝。饮酒后那种无法思考的混沌感让她着迷。但过度饮酒没能毁坏她的身体,酒精入体加快血液循环后,反而让她的运动机能更加强大。
关湄在赌场长到三十岁。赌场老板用三年让许多人习惯她的胜利,然后将她雪藏,对外说她辞职了。那年她十八岁,两年后她再次登上赛场,接着又是三年赛期。
在她三十岁时赌场老板辞退了她,毕竟这样的事做多了,大家都知道要在她身上下注,赌场就没钱可挣了。
于是关湄回到家,在那间残破的屋子里浑浑噩噩地生活。她不知道还有什么适合自己的谋生技能,也没有精力再开始新生活了。她整天以酒果腹,肠胃迅速地坏下去。
转机出现在某个下午,流钢逃到了这里。她是这座城市中极少量富人的孩子。由于向黑帮交了巨额的保护费,她的家人还能过上正常日子。只是时不时会被黑帮的人骚扰。
某天,流钢见到了多次来她家骚扰,并出言不逊要她陪睡的黑帮小头目。她说好啊,去你们那儿睡吧。至少我们家也给了你们不少钱,在这里睡,我爸妈脸上挂不住。
“说得也是。”小头目说,“你就先去换身衣服吧!十几岁的小姑娘整天穿身黑白灰,穿些艳丽的颜色不好吗?也该习惯高跟鞋了。”
“嗯。”她没有辩解,起身换了身红黑色露背长裙,和她的灰发红眼相得益彰。小头目很满意,将流钢带去了他们的据点之一。
夜间他喝得大醉,打开门便搂住流钢的腰。他的头靠在灰发少女的肩上,双手绕到她腰后去扯拉链。流钢的手抚过他的脖颈来到右胸,心脏的位置。
下一秒,灰色的钢铁以锥形穿胸而过。流钢的手中释放出金属的魔力,一块金属飞来,以极快的速度穿透其身,在他的心脏位置制造一处贯穿的创口。金属落地。
如同子弹的命中——穿体而过,然后飞远。钢铁魔力在心脏处凝为子弹、制造创口,然后消散。推开对方酒气泛滥的尸体,流钢转身打量此处。
她的魔力是金属操控。任意金属都能被她控制,她也能改变被操控金属的形态和发射速度,使其变为离膛的子弹或护体的装甲。
这里有黑帮成员互相联络的通讯阵,以及一些黑帮杀害民众的罪证。抬手控住房间外的铁质武器,她将其融为铁盖,封住通讯阵。这么一来就给魔力传输增加了厚重的障碍。
即使她做的事马上就被发现了,他们要请求支援也得花更长时间。然后她就离开了,没再回家,而是敲开了关湄的房门。
“找到你了。”她说,“必灭的红莲。”
必灭红莲是关湄的诨号,因为她有必灭的魔法和一头红色卷发。“我说,我们一起逃出去吧。”流钢向她伸出手,“你的必灭和我的金属控制合作,应该能做到不少事。”
关湄刚喝了一场,大脑本该因酒精的麻痹而停止思考,却猛然转醒。“好啊,去大闹一场吧。”她说,“把这个混蛋的世界弄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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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夜色深沉,两人穿着夜行衣来到黑帮最大的那个据点,放起火来。
和普通的火魔法不同,这场火的燃料是家用食用油——虽然不像汽油那样好用,应该也能好好地烧一场。带着油的关湄被巡视的黑帮成员拦下,流钢迅速击杀了他。
泼油放火之后,两个女孩一刻不停地逃离了这里。她们不辩方向,只顾沿着大路一直奔跑,最后逃到了邻近城市雷克斯城,阿尔泰所在的城市。
“那么,有什么计划?”关湄问流钢。关于她们的新生活,她们得自己想办法。流钢伸手指向城墙——还能有什么计划,看看招聘广告呗。
城墙上贴着皇室成员招募贴身侍卫长的广告,是为皇女夏洛特而招募的。侍卫长本该在皇家骑士里选的,但他们都不愿意去,阿尔泰也在陪即将生产的妻子。
所以招募榜贴出了皇城,一直到了这里。关湄便前去皇城应募,路费是流钢出的。她有零花钱,也能用自己的能力制造些新鲜玩意,吸引孩子们购买。
到地方后,不出意料地见到了人山人海。毕竟皇族的工作岗位恐怕是人国最轻松的工作了,谁都想去试试。关湄却先花了大价钱,买了双镶嵌永夜石的拳套。
这种能压制任意魔力的黑色宝石,能够控制她的必灭魔力——不管是输是赢,她不想再杀人了。她在与其他竞选者的比武中一路胜出,最后倒在决赛的赛场上。
因为是比武,大家都用木质兵器,只有她是徒手搏斗,自然吃亏。好在也没受伤,只是被打败了而已。
“有异议。”流钢抗议这个结果,“关湄并未用出自己的全力。我要求她脱下拳套再比一次。”
看了全程的皇帝,也知道关湄自始至终都没用上自己的魔法,便同意了这个要求。因此关湄脱下拳套,接受了魔力的检测。于是皇室便将她直接招募为侍卫长。
——因为必灭魔法实在太方便了。她能粉碎任何对皇女造成威胁的东西,当然也包括暗杀者。并且也能威慑那些潜在的威胁,有她跟在皇女身边,他们绝不敢轻举妄动。
即使因为对方魔力深厚,无法一拳击杀,这魔法也必然能给他造成伤口。这样就能马上从人群中找出他。这种魔法太适合用于护卫了。
当然,皇室也没有亏待原本的冠军,不仅将他招募进皇室护卫队,还给了一大笔钱。皇室也调查了关湄的背景和出身,当地负责登记人口的教会做了报告。
当晚的纵火事件查到了凶手。不过当时关湄只负责搬油,倒油、点火和杀死黑帮成员都是流钢干的,要查也只会查到流钢头上。
于是,在皇帝得到当地教会对关湄身世,和那起案件的报告后,他便怒发冲冠,让关湄赶紧抓住流钢。
“我假装失手,你赶紧逃。”关湄上前抓住她的手腕,低声说。
“你第一次工作就失手,还是在皇帝御前,饭碗很难保住。”她小声回应。侍卫们一拥而上,啪一声在她手上戴起铐子,拖猪般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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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后来呢?”兽人大陆的工地上,见流钢停了话头,玛蒂尔达急切地追问,“你不会就那样坐牢了吧?”
“是啊,”流钢没有看她,“那不然呢?”
“啊?可是我觉得——我觉得你只是在反抗黑帮而已!黑帮不做人事,所以黑帮身边的人也没必要惯着他们!做了坏事就要做好被报复的准备,怎么能指望别人什么都不干啊?”
玛蒂尔达义愤填膺地说。做了坏事还指望别人不反抗,简直是又当婊子又立贞节牌坊,过于虚伪了。
“因为杀人会上瘾。”流钢说,“一刀捅下去以后,就可能迷恋上这种用暴力获取利益的手段,以后再遇上这种情况又会想去杀人。”
“事后想来,我那是在偷懒。”流钢总结道,“因为不知道如何反抗不公,或者是过于悲观不认为反抗有用,因此早早地举起屠刀。”
风过,吹动少女修得过短的铁灰色短发,也吹动她的西装领口。夏洛特知道事情真相后力保流钢出狱,皇女的原话是“我相信她只是看不惯黑帮作恶,她的本质并不坏”。
尽管如此,她的魔力核心还是被埋入了白色的月光石。她一旦使用自己的魔力,月光石就会爆炸并杀死她。月光石是与魔力互相排斥的,任何一种魔法都能把它变成杀器。
这就是她获得自由的代价——皇女让她脱离监狱,得到史官这个清闲工作。而出于对她的不放心,皇家的珠宝师和治疗师给她埋下了这个炸弹。
罗伯特向大家解释了这些事,玛蒂尔达听得沉默下来。夏洛特太善良了,但有时善良会唤来更大的恶。这份恶不是流钢,但很难保证不会是别的什么。万一她真救了个穷凶极恶的罪犯呢?
“她不会的!我姐姐只是善良,可不是笨拙。”罗伯特看出大家的担忧,解释道,“她是知道了那件事的真相,才选择释放流钢的!”
“而且自那之后,梵蒂夫城的黑帮就被狠狠地处理了。”罗伯特说,“她在监狱里谈了自己放火的原因。我爸因此派出了调查队,发现果然如此,后来他们就倒霉啦。”
那为什么她还要遭受这种对待——玛蒂尔达感到了违和,但没说。这枚炸弹如今依然在她胸中,直到她赎罪完毕之后才能摘除。但是杀人加纵火的刑期,多半能让这玩意留到她死为止。
夏洛特是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她相信人人平等,无法对痛苦之人坐视不理,希望所有人都能过上好生活,并愿意为此努力工作。
所以她才努力促成流钢的出狱,因为她的想法和玛蒂尔达一样。但身为皇女,她其实并不方便过问此事,这会显得她鼓励,且包庇以暴制暴。
所以流钢一直很低调,不希望引起过多的注意。但这时夏洛特过来了,身穿礼服头戴王冠,后面还跟着许多人,有兽人也有皇室工作者。
“接父皇王命——主教盖尔?艾斯艾尔大人已预知到第三只原罪恶魔的诞生,特命史官流钢加入光明宫号,作为船员对这场战争进行翔实记录。”
留下王命,皇女便转身离开。
第8章 返航之前
光明宫号破开海水,驶向碧蓝的海洋。
因为第三只原罪恶魔即将诞生,全体船员和乘客们紧急返航了。船长和主舵手仍然是巴德尔,船员职务不变,乘客则多加了位史官。
兄妹俩留在兽国了。巴德尔对新乘客表示欢迎——尽管他很想留在查尔斯大陆,继续看着自己的故乡恢复元气,但他的职务让他做不到这一点。
所以他还是重新戴上船长帽,穿着那身治安队夏季制服登船了。
“欢迎舰长登船!”水兵快乐地向他致意,巴德尔也回了礼。
返航之前,人鱼城中的人鱼们从海里探出了头。它们感应到玛门已被消灭,因此上岸观望情况。可惜人鱼们的鱼尾无法变成腿,不然就可以到岸上来行走了。
“话是这么说啦,不过我们在海里生活也没什么不方便。”人鱼公主告诉大家,“当然,我们和岸上的兽人也是朋友,彼此之间会常常来往。”
人鱼公主和夏洛特的历史性会面,被流钢加以记录后登报发行。因为报纸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新闻传播手段。
说到流钢——其实皇帝给她的这个命令,有点让她戴罪立功的意味在。既然夏洛特主张她无罪,还让她在监狱外服刑,那就戴罪立功好了。
如果立了功她可以减刑,提前摘除那颗月光石,大家皆大欢喜。如果没立功,甚至最后发现她有叛乱迹象,巴德尔或者其他人就可以找机会除掉她,还是皆大欢喜。
虽然听着很脏,但也是她唯一恢复自由身的方法。就是这样,众人再次登上光明宫号,返回人国。
但在这之前,大家得把船里打扫一下。毕竟之前玛门在船里搞了不少事,血喷得到处都是,至少得清理一下才能返航。
所以,当巴德尔控制着光明宫号放下舷梯,再次把乘客和船员们接上来时,大家看见的就不再是船长的背影,而是拿着拖把、袖子挽起的他了。
“好了各位,该干活了。”清洁工具已经在他面前一字排开,“抱歉不能庆祝胜利,我们得把船打扫干净。”
一如往常,负责清洁工作的主要是船长和船员。不过经过之前的战斗,乘客们早把自己当成光明宫号的一员了,此时也拿上工具干起活来。
特蕾莎、黑泽渊和新叶繁负责打扫引擎舱。关于在这里被折断四肢的事,特蕾莎仍然心有余悸。要是能在船上装个感应到黑魔力就发出警报的装置就好了,她说。
“怎么说?”新叶繁不动声色地套情报——严格来说,更像是询问一种产品的技术问题。
“用赤云石连接某种发声装置就行。感应到黑魔力的宝石会开始传输魔力,或是展开护盾或是发光。”特蕾莎思考着,“这样我们就能通过它,知道是否有黑魔力出现。”
但如果有人看着这宝石,就不需要那个发声装置,也能知道有恶魔力出现了。特蕾莎说无所谓,就她来看着赤云石吧。毕竟引擎舱离舱门最近。
“那样应该会很辛苦吧?”黑泽渊表示关切。
“或许是的。可是——”特蕾莎伸手抚摸引擎,由于没启动,它已经冷却下来了,“我刚登船的时候还像个孩子,现在已经是大人了。”
“你们既然在拯救世界,那我和我们也得负起更多责任。”特蕾莎告诉大家,“至少要在后勤上帮到你们。让你们这些学还没上完,就要给世界续命的孩子们生活得舒适。”
“这就是我们的执念,是我们工作至今的动力!”特蕾莎笑着向他们比了个大拇指,“所以说,以后的战斗打不过也没关系!我们会一直帮你们的!”
她和黛西艾比娅、派森在兽国接受了皇家治疗师的护理,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除了不能做剧烈运动以外,日常生活是没问题的。
黑泽渊一时没能说出话,还是新叶繁替他道了谢。
另一边,血迹最多的医疗舱由派森和玛蒂尔达负责。
刚推开医疗舱的门,一股浓重的血味便扑面而来。血液已经干涸,氧化成了暗红色,然而气味还是有。玛蒂尔达想了想,拉着派森去清洁舱接了桶水。
“先用热水冲吧?”她问。
“好的,我都行,只要能赶紧把这里弄干净。事实上——”派森用手背护在嘴边,小声告诉她,“这个气味一直让我们的船长不敢靠近。”
毕竟血味太浓的话,连新人治疗师也会紧张的,能理解。玛蒂尔达想。
将热水泼在染血的地板上,将凝固的血冲开搅散,两人拿起拖把好一顿搓洗,才把地板变回光洁的样子。再顺便拖了些边边角角的地方,两人将血水推出医疗舱的门。
和人国其它船舶一样,这里放着简易手术台和各种药剂,是能为伤者处理伤口的舱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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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和文定远、黛西艾比娅在武备舱打扫。这里和引擎舱一样没什么血迹,只是有些脏了,可以顺便清理一下。
引擎舱提供着整艘船所需的魔力,包括灯光和动力。提供魔力的二十颗魔力核心在发动魔力时,会制造魔力通路把引擎变得滚烫,从而使引擎舱升温。
武备舱则管理着炮塔的魔力通路,从这里能启动它们,并且打开炮弹盒上的魔力锁。具体的装填可以交给水兵,这里就由魔法师负责。而在光明宫号上,负责它的就是黛西艾比娅。
自从知道巨龙的本质后,罗伯特就一直闷闷不乐。他没敢把这事告诉其他皇室成员,怕他们拆穿自己打不过它的事实。他不愿意承认这事,就像玛蒂尔达曾逃避和巨龙战斗。
今天的打扫也是,他只是沉默地扫着地,扫完地板再看看什么地方脏。这里更多的是魔法阵,而非引擎那样的实体物件,所以要清洁的地方也少。
“怎么了?”黛西艾比娅看出他的反常,便询问道。
“我没事,真的。”似乎找到了倾诉的机会,罗伯特答了上一句,但还是不想说,所以补了下一句。
黛西艾比娅有些迟疑。文定远注意到这里的情况,便双手放在拖把上直视他们。罗伯特想了想,又看向黛西艾比娅:“你觉得我们的战斗……打得如何?”
“很棒啊!”文定远走过来,单手拖着拖把,在小皇子身前站住。“这是史无前例的精彩战争!不过牺牲者也很多,希望他们不要怪我这样说。”
“也是对抗人类自身的战争。”黛西艾比娅补充道。关于巨龙的本质,他们已经听船长说了。
“既然这样,我们作为人类拿什么赢?”罗伯特连连追问,“我们这样,不就是要人类对抗自己、否认自己的本能吗?这能成功吗?凭什么?”
两位船员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当然不行。”流钢的背影出现在舱门那儿,她进来并随手关上了门,“但你们必须去尝试,不论能做到什么程度。你也不希望掌管一个道德败坏的国家吧?”
罗伯特想了想,点点头。虽然是很重大的责任,但既然已经有了些成就,就没必要半途而废了。
也许等这场战争打到最后,人们会突然变得不再互相仇恨,每个人都向认识的人表达善意,那只巨龙就因此消失了。所谓爱与希望最终胜利的故事,不就是这样吗。
罗伯特想了想,便继续打扫去了。
丝竹和阿尔罗德斯在清理其它船舱。两个人干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有迷惘。时至今日,丝竹的记忆已完全恢复,也不再因此头痛了。
她觉得虽然人类制造了巨龙,但人类也创造了辉煌的文明。人类还是值得尊重的,她不会改变自己保护人类的意志,每一条生命都是可贵的。
阿尔罗德斯则觉得,不管怎样巨龙都是可怕的灾害,既然这样那就想办法让它平息下来,再考虑预防的事。现在不是操心人类道德水平的时候。
“啦啦啦啦啦~”丝竹甚至一边工作一边唱歌,用动作贴合着自己的音乐节奏,引得阿尔罗德斯也跟唱起来。他们一边唱歌一边劳动,很快就把整个船舱扫得锃光瓦亮。
阿尔罗德斯的声音太直了,没有任何音乐该有的婉转感,惹得丝竹哈哈直笑。“好啦,小阿尔。我们还是去把工具还给船长吧。”
用小字称呼对方是大陆上的一种爱称,通常是长辈对晚辈使用的,也常见于爱人之中。阿尔罗德斯听得脸红了,但丝竹还是一口一个小阿尔地逗他。
“啊,哈哈哈……我去就是了,别这样叫我啦。”阿尔罗德斯尴尬地挠着头,丝竹疑惑得直歪头。
将污水排出舱门,丝竹打开通讯向巴德尔报告:“船长同志!游戏舱已经打扫干净啦!”
“谢谢,丝竹。你和阿尔罗德斯来指挥中心擦鞋。”巴德尔和水兵们已经打扫好了指挥中心,便向她发出回应。
“是,船长同志!”丝竹一脸严肃地回答,随后挂断通讯,快乐地拉起阿尔罗德斯就飞。男孩任由她拉着,脸蛋又一次红扑扑了。
陆续完成打扫任务,大家回到指挥中心把鞋底的污水擦干。巴德尔启动了排水管道,将舰桥上的污水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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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同志们,过来集合,现在开始召开作战会议。”巴德尔伸手敲了敲方向杖,好引起大家的注意。他很快会发现这是多余的动作,因为大家早就等着他说话了。
巴德尔站在方向杖前方,向大家说敌人是全人类之恶,终将灭世的巨龙。有一天它会从万米高空中孵化,杀害所有它能杀的人。
人类的七种原罪构成了它,它便由己身分裂七种恶魔。恶魔固然是它的扞卫者,但它们的存在也早早昭示了巨龙的本质。现在需要注意的是,恶魔的消灭恐怕不会削弱巨龙。
因为恶魔和巨龙是不同的个体,所以它们的死不会影响到巨龙,巨龙最多对此隐约感到不安,就像家人遇到危险时的人那样。虽然如此,恶魔的消灭也会在决战中减少干扰。
巴德尔说他有个想法,随后看向玛蒂尔达。他说神之冠也许是消灭巨龙的关键,因为每承认一种美德,神之冠的宝石就点亮一颗。
也许完全状态下的神之冠,能够以人类的美德抵消掉人类罪恶的具象,也就是巨龙萨斯坦。全人类的恶催生的巨龙,就用全人类的善来抵消。
虽然这只是隐约的猜想,缺乏证据支撑,但五人组脸上有了些笑意。没错,还不到绝望的时候。只要还有一点希望,就要付出百倍的努力,因为他们背负着整个世界。
“各位,你们需要对今天得出的猜想保密。”巴德尔告诫大家,“这只是个不成熟的猜想,需要在日后慢慢验证,提前把它说出去并不理智。”
“是,船长!”众人齐声回答。
还有就是,恶魔的消灭会影响到巨龙萨斯坦,使其做出报复行为,这个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只是这个可能性太大,它可能会采取任何报复行动,所以一时之间做不出详细的反击计划。敌暗我明也就罢了,敌方还是具备几乎无限力量,几乎能做到任何事的存在,让人头疼。
——尽管头疼,巴德尔也下定决心要自己思考防御计划、自己去找机会执行了。他不能再让他的船员受伤,而且谁也不能保证,他在自己的下一次失控中不会摧毁光明宫号。
所以他现在不能说得太多。作为船长,他必须给乘客们战胜巨龙的信心。
“好了各位,休息两小时。”巴德尔向大家宣布,“两小时后我会启动光辉引擎,带你们回到人国的码头。然后我们会继续航行,进入精灵国对阵第三只原罪恶魔。”
“是,船长同志!”众人向他敬了个礼,便就地解散,休息去了。
于是玛蒂尔达去向兄妹俩告别。在这里的生活很有趣,兽人们几乎都会自己做饭。她也跟着学了不少生活技巧。远离魔法也能过得有声有色,她现在知道了。
“你们确定不和我们一起去?”玛蒂尔达问兄妹俩,“船上的床铺多着呢,再来五六个人都没问题。谁知道我们会遇到谁?也许是和你们俩穿搭风格一样的人。”
“谢谢,孩子。”东方重明想了想,看向周围的兽人们,“但我还是想留在这里,跟他们一起。”
“是啊!”东方红也说,“我们会在这里为你们加油的。你的战斗,一定是被创世女神所祝福的!”
“是啊。我也觉得我做得已经很好啦,不管最后能不能赢,这些经历对我来说也够精彩啦!”玛蒂尔达笑着说。所以她不后悔那天踏入皇家学院,也不会后悔戴上神之冠。
“嗯,那什么,这就是心境的变化吧!”她说,“这个我有幸参演的故事,我不会对此感到迷茫了。毕竟无论遇到什么,我和我的伙伴们都会一同面对!”
不论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她都有了一群可靠的朋友,她觉得这已经不亏了。
第9章 他世之人
返航前半小时,巴德尔走进空无一人的指挥中心,然后愣了下。有道裂缝从这里的空间中出现,如同隐身衣上突然显现的拉链。
然后,一个人从里面钻了出来。
这是个身穿现代军服、在军帽下露出淡蓝色碎发和金色双眼的男人。他鬼鬼祟祟地先探出头四处看了看,发现情况不对后就想回去,但巴德尔立刻就到了他身侧,死死盯着他。
“您在这儿做什么,先生?”
这是为了一定程度上震慑对方,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但对方却吓了一跳,想就这样顺着裂缝离开。巴德尔执意留客,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拽出来。
“别急着走,先生。”巴德尔说。他受够了不被控制的突发状况,就是这种状况让他把父亲送进了监狱,还得继续在他讨厌的海上航行——跨国航行。
而现在,他唯一能控制的光明宫号上凭空出现了空间裂缝,然后从里面走出个大活人。这个大活人还跟平时走错路一样,一声不吭地就想跑。实在是他妈的荒谬。
“好吧,好吧!”男人冲他笑了笑,“别太紧张,船长同志。”这里的巨大舷窗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在海上。
似乎是对上了暗号一样,巴德尔的心态有所放松。
来到餐厅,两人面对面坐下。船上现在没人,巴德尔问他要不要喝东西,男人毫无防备地要了杯牛奶。巴德尔倒好牛奶给他后,男人便谈起自己的事。
“我叫辛格!辛格尔法夫森?杰克逊格里?伊万诺维奇?特兰克耶夫斯基。很难记?我知道。所以你叫我辛格就好!”他笑眯眯地说。
为什么名字这么长?船长暗想,但不便当面说出来。
辛格解释起刚才的事。其实辛格来自一个不同的世界,他的世界掌控了开启时空裂缝的技术,这能让辛格穿梭在不同的世界中。所以他才那样鬼鬼祟祟地钻出来。
“我还以为这里没人呢,结果被船长逮了个正着。”辛格嬉皮笑脸地求饶,“放我回去吧?价钱好说。”
巴德尔很想批准请求,但太晚了,裂缝已经因辛格的离开而关闭了。巴德尔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无能为力。辛格说那他完蛋了,这裂缝至少要一周才能重新开启。
巴德尔又详细问起那项技术。辛格说穿越时空确实是一种很难的技术,他的世界也是刚开始使用它,还没有推广到民间——也就是说,暂时不会有大批穿越者出现在罗斯诺大陆。
“所以,你是作为这项技术的实验者,被当成实验小白鼠丢过来的咯。”
巴德尔无意间说出了心声。辛格一脸悲伤地回应说,船长同志,发言请不要这么直白。适当的修饰有利于人际关系发展。
关于另一个世界是怎么回事,辛格解释说,他们就像是同一片宇宙里的不同星球。罗斯诺大陆和兽人大陆组成了这颗星球,他则是另一颗星球的居民。
当然,这些星球之间各有各的差异。他应该是罗斯诺大陆第一个异星球访客,以后有没有他也不确定。因为他的星球还没法观测其它文明。
所以这是个纯粹的意外——就像是星际导航系统出了故障,把飞船引向了家以外的地方。但问题在于辛格没法立刻回去,至少要等一个月,系统才能再次为他导航,打开通道让他回家。
“抱歉。”巴德尔说。
“没关系,你们的世界从未遇到过世界以外的访客,把我拉出来问个究竟是勇敢而负责的反应。”辛格正襟危坐,双手搭在两腿上回答。
“那么我也得为你负责——这一个月内你可以待在我的船上,直到时空通道再次开启。”巴德尔说,“你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并不是不能把他留在兽人大陆上,只是这样更麻烦。其中原理和流钢一样,辛格需要有人看住。
“当然好!我还没出过海呢!”辛格兴奋地回应。他朝巴德尔敬了个礼,“我请求登船,船长同志!”
“批准请求。”巴德尔回答。他问辛格为什么知道他是船长,辛格说除了船长,谁会在船上空无一人的时候提前进来呢。贼也没法穿制服上岗啊。
“嗯,好的。”就是这样,巴德尔下定决心带他出发了。
两个小时过去后,船员和乘客们排队登船,各就各位,然后向人国返航。夏洛特还有工作要处理,所以留在了兽人大陆,几天后会借助传送阵回家。
对于突然冒出来的辛格,众人虽然疑惑,但既然是船长安排的人,也就没有过多地刨根问底。好在辛格很活跃,跟每个人都能聊两句。
一天的航行后,众人回到了湿热东风带附近。夏天尚未过去,东风带的风力还是相当强劲。大家这时候都知道该怎么做了,玛蒂尔达拽着辛格的胳膊,把他半推半甩地弄进男乘客休息舱。
“哇别推别推!”辛格一下没站稳,跌坐在他的床铺上。罗伯特随后关上舱门,免得它在颠簸中制造异响。
十二小时紧张的航行让船员们很疲劳,他们因为连续工作,已经12小时水米未进了。不少人累睡着了,巴德尔拦腰抱起一名昏睡的水兵,将他往船员休息舱送。
辛格打开舱门,小声对船长说要不要吃点东西,他会做饭。巴德尔说没关系,厨房应该还留了点吃的给他,乘客还是快休息吧。
“噢,好的。”辛格回答着,却直到确认巴德尔吃过东西后,才回船舱里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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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不知道辛格是哪来的这件事,玛蒂尔达觉得,这家伙其实挺好相处的。比如,吃饭的时候如果顺手,他会给大家端茶倒水。他聊天的时候也是天南海北的,什么都能谈几句。
“我很喜欢蓝莓馅饼,你们也可以尝尝。”他说,“淋上糖浆的话,甜味就显得更浓郁了。缺点是蓝莓的甜味可能会被淹没。”
“衣服的设计风格?啊,这个是很普通的军服啦。只是装饰多了一点,你大可不必在意。”他对问起他衣服款式的丝竹说。
“问我认不认识你?怎么可能不认识呢。”辛格对罗伯特鞠了一躬。他在船长那里知道了乘客们的身份,“你是我们的皇子殿下,当然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啦。”
“问我有什么战斗能力?”辛格看向黑泽渊,努力斟酌着词句,想了想,还是觉得该保密,“突然要我说我也说不出来啦。总之魔法我是不会的。”
辛格没告诉大家他是从异世界来的,只说自己想搭个顺风船。是巴德尔建议他不要说的,船长觉得当下不受控制的要素有点太多了,再把这事说出去可能会引起不安。
辛格表示客随主便,既然说出来不方便那就不说,没关系。巴德尔对此表示感谢。
重新回到人国用了一周左右。光明宫号再次停泊在人国码头时,已是日光明亮的早晨。大家在船上吃了早餐,便下船去和家人短暂相聚。
尽管时间紧急,巴德尔还是给了大家一天的假期,让大家去和家人叙旧。船员们也跟着走了,有人问巴德尔怎么不去,他说他马上走,那人没多想地离开了。
目送大家离开,巴德尔顺着舰桥走回乘客休息舱时,发现辛格和流钢还在。异世界访客和史官女士没有家人可团聚,所以就都留在了这里。
“你们还好吗?”巴德尔问他们想不想家。
“感觉好极了!”辛格表示这太酷了。他居然真的穿越到了异世界,而且还是个玩魔法和冷兵器的异世界,各种方面都很有意思,真想多待一阵子——当然,他没有直接说出来。
“还行。”流钢回答。她看向辛格:“我记得你只想搭顺风船。怎么,搭船去精灵国吗?”
“没错没错!”辛格顺口扯了个谎。流钢说那地方很快会变得不安全,辛格说他知道,因为他是成年人。但他是个到处旅行的男人,见证战争也是他旅行的一部分。
这是辛格为隐瞒身份撒的第二个谎。要是能和大家坦诚相待就好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只变成了他脸上的笑容。
“你过于理想化了。”流钢说,“你没有义务去涉足战争。”
拼上性命互相厮杀,是除此以外别无他法的人才会这么干。因为在那个时候,不杀人就无法生存,才放下一切道德准则拼死搏斗。
在这个时候去见证战争,要么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要么就是深入战区记载双方的行为、庇护双方的平民,乃至试图规范双方的下一步行动——
在流钢看来,这就足够理想化了。她觉得他不是去看热闹的人。
“或许吧!不过流钢女士,我也是做好了准备才登船的。”辛格回答,“不管是怎样的世界都应该试着接受,然后想办法把它变好——毕竟它已经存在于此了嘛。”
史官沉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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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候,辛格钻进了某家服装店的厕所。
这一天的假期其实可以在船上过,但船长说不如在码头上过,可以到处看看风景什么的。辛格就这样在码头上玩了一上午——这很不错,但他需要时间联络他的世界。
觉得厕所应该没人打扰地,他钻进去,伸手在耳朵上点了下。于是白色耳机从一道小小的时空通道中钻出,戴上他的耳朵。
这是他那个世界的联络方式。“谢天谢地,终于联系上你了。”耳机对面的人问他,“时空通路的实验结果如何?有通讯上的困难吗?”
“人为困难。”辛格回复,“恐怕这个通路不能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抵达过去或者未来。它会把我们带向异世界,你知道,就是宇宙中的其它星球。”
“哇哦。”对方吃了一惊,“这么说,我们开发了个勇者穿越异世界的系统?你急着回家吗?”
“噢,我觉得这个世界很有意思。让我多待会儿吧?”辛格向对方笑了笑,“我想多看看这个世界,反正下一个时空通道也要一个月才能打开嘛。”
“哎哎,真是的,这可不是在打游戏啊?”对方抱怨道,“这只是刚掌握的技术,万一出错了可不好耍。小心又被扔到别的世界哦。”
“啊,那就再旅行一个月吧。”辛格毫不在乎,“只能这样了嘛,这不是挺珍贵的实验数据吗。”
“什么哟,开发这个技术又不是为了玩。”对方无奈地提醒辛格重视自己的小命。不过确实,现阶段也没别的方法了,只能让辛格在这里待一个月。
“所以,mop-17还能正常运行吗?”为确保辛格的安全,对方做着最后的确认。
辛格伸出右臂。小型时空通路在他手上打开,从中冒出的蓝色流光,在他手臂上勾勒出机甲的轮廓。下一秒,他的右臂被白色外骨骼覆盖。
第一层是黑色的连体紧身衣,材质透气而坚韧,将他的手臂肌肉勾勒得轮廓分明。第二层是略宽于手臂的灰色纺锥形护甲,在关节处做出缺口以配合手臂运动。
第三层是内嵌臂刃的、光亮洁白的厚重功能甲。他一握拳,臂甲中便弹出刀刃。手部的机甲则完全放弃了防御性,只有护指的小骨骼,关节处则被黑色连体衣覆盖。
这套手臂机甲线条平直,除了臂刃以外没多少尖锐的设计。洁白的机甲保有少量灰色部分,底色黑暗,整体看来干净清爽,透出高科技的感觉。
——它出现之后,辛格就试图把军服袖子拉上去,但太晚了,袖子已经被它撑破了。衣料撕裂的呲啦声在厕所里响起,辛格沉默了一会儿。
“用是能用啦……”他艰难开口,“可我的衣服……能报销吗?”
嘟嘟,耳机里传来忙音,对面挂电话了。
解除机甲,辛格走出服装店的厕所,发现自己被流钢堵门口了。巴德尔在店里等他,同时疑惑地看过来。店比较大,三人之间还有点距离。
“我听见了。”流钢告诉他。
“这是误会。”辛格解释道,“我是个作家,我在……构思下一部舞台剧的剧情。”
“在厕所里创作,是吗?”流钢毫不留情地揭穿他,“还自带舞台剧音效?你的彩排地点选在了这?”
这伪装确实够烂。辛格屈服了:“好的,好的。我确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我没有恶意,真的。”
“这要观察一阵才能知道。”流钢说,“你只在厕所待太久了,引起了我的怀疑。而且……你没有采取任何反窃听措施。”因为是单人厕所就不警惕,这可不好。
他真的是军方的人吗——出于这点流钢有所怀疑,但她看了看他被撑爆的军服袖子,还是摇摇头拿出钱包:“换身衣服吧,这天气穿长袖不热吗。”
回到店里,她低声告诉他:“我不会说出去的。”
辛格认真地看了看她:“我同意。”
第10章 精灵帝国
关于到达精灵国之后该做什么,船长向大家谈了谈。
盖尔看到的未来,是第三只原罪恶魔即将在此复苏。也就是说恶魔现阶段还没有复活,因此最稳妥的方法仍然是像在兽国时那样,兵分多路地侦查灵国环境。
而这次的侦查目标,是搞清楚恶魔最有可能在哪里诞生——如果办不到,那么找到可疑的城市、组织和人物也是胜利。他们这次的时间还算宽裕,不必急于求成,慢慢来。
船长是这么鼓励大家的,但说是时间宽裕,也就比上次宽裕三五天,恶魔不可能老老实实地重生完了,就坐下来等着他们杀。众人想。
也和上次一样,光明宫号得停在海中不靠岸。船长也得留在船上,船员们知道如何避免他失去理智。但在精灵国,可能会有人利用这一点攻击大家。
“所以,这次要全靠你们了。当然,在你们需要的时候,仍然可以用通讯呼叫我。”巴德尔告诉大家,“我会尽力帮你们的。”
“明白。”玛蒂尔达说,“一有可疑情况就向你报告。”
不管发现了什么都可以说,然后继续探索。光明宫号就是他们的外置大脑,思考和分析交给大脑,探索就自己来。巴德尔点点头。
辛格本来不该参会的,因为这是机密。不过巴德尔觉得光明宫号留不住他,他要是到处乱晃又可能碍事,所以干脆就把会议内容向他传达了。
辛格之前说他能见证战争,事实看来果然如此。他没有惊讶或疑惑,坦然接受了自己被编入神器五人组,马上就要出发进入精灵国的事。
盖尔从预知中看到的第三只恶魔,就藏在灵国都城威特沃夫市。它需要一周左右才能完成复生,在那之前,得确保它是孤立无援的。
七个人——神器五人组加上辛格和流钢,带上在人国补充的新锚点杖,向船长告了别,便借助避水珠游向不远处的精灵帝国。其实用传送阵更快,但这可以出其不意。
“等我们上了岸,”阿尔罗德斯问大家,“要怎么调查精灵国的都城?”
“先不要和精灵们接触哦。”丝竹想起自己上次来精灵国的事,便建议大家先调查别的,“精灵们对上次巨龙战争的结果怀恨在心,还不太能跟人类接触。”
“那就先仔细调查王宫、图书馆之类的标志性建筑。”流钢说,“这样的标志性建筑通常是一个国家的象征,从里面能获得很多信息。”
众人表示同意,随后穿过海岸浅水区,站在沙滩上启动锚点杖。让它和威特沃夫市的传送阵联通,众人走进魔法阵,进入了精灵国都城。
“哇哦。”辛格惊叹于它的装修风格,“好破呀。”
丝竹有点生气,轻轻地拧了下辛格的耳朵:“这不是它原本的样子哦?”
“嗯嗯。这是巨大生物的破坏吧?你们也挺不容易的啦。”辛格讨饶。因为把精灵王宫踩进地里的萨斯坦的脚印很明显,所以他也看出来了。
其他人则表情沉重。人类的恶意几乎摧毁了精灵的王国,怪不得精灵们都开始讨厌人类,也不和人国来往了。有个这样的邻居,精灵们也挺难办的。
“别不开心嘛!”辛格从大家眼前冒出来,朝他们做了个蠢蠢的鬼脸。丝竹还在旁边捏着他的耳垂。
“那是什么表情啦!”玛蒂尔达忍俊不禁,“你那是哄孩子的姿势吗?”
“不过,谢谢。”她耸了耸肩,招呼大家先不要消沉,赶紧调查吧。毕竟如果放任恶魔在这里重生,说不定又要死很多精灵,到时候更麻烦。
众人抓紧时间兵分三路,穿街过路赶往威特沃夫市的不同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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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助瞬间移动,黑泽渊和罗伯特抵达了精灵国的市立图书馆。这是个建得很高的草木笼,巨大藤蔓将它悬吊在空中,几个绳梯从笼子里垂下来,要上去的话可以借助它。
“你老婆回去了?”罗伯特问他。新叶繁自从回到人国之后就下船,借助人国的传送阵回到扶桑岛去了。
“对。”黑泽渊说。他对此有点遗憾,不过他知道新叶繁一旦想他,就会自己来找他的,所以不用担心。
伸手试了试绳梯的坚韧度,他发现还能用。下一秒,违和感击中了他——为什么会有绳梯?精灵们明明都能飞。
他看向罗伯特。小皇子点点头,示意他可以上去,没问题。
他并不是胜券在握。绳梯是给不会飞的人类准备的,也就是说这里早就有人类或兽人了,有人类的可能性更大。但精灵多半厌恶人类,他们采取了怎样的行动,才没让精灵把他们赶出去?
罗伯特不得而知,但停在这里是解决不了任何事的,所以他让黑泽渊登上绳梯。黑泽渊明白过来,爬了上去。罗伯特随后跟上。
图书馆损坏得不多,它建在威特沃夫市的边缘地带,草木笼上只是有些烧焦的痕迹。罗伯特认为图书馆会收藏精灵族历史书,通过它可以了解很多事。
另一边,丝竹和阿尔罗德斯赶到了灵国王宫。王宫很大,即使是它的废墟也一样。丝竹依稀记得,曾有一些精灵在它的废墟下度日,怀念着他们的王。
不过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一点生活痕迹也没有。丝竹叹了口气,开始一个个草木笼地找,试图寻到一些能说明精灵王子洛林去向的东西。
“叹气会老得快哦。”阿尔罗德斯跟在她身后搭话,“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不过还是多笑笑吧!”
“嗯!”丝竹想了想,对少年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把他看呆了。
忽然有所感应地,丝竹低头挪开了脚,发现一片露出土地的丝绸。她让阿尔罗德斯来看看,男孩仔细看了看,用剑挖开土地挖掘丝绸。
于是一片绸缎就出现在他们眼前,看它纺织的精密程度,是人类的手笔。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打开通讯向船长汇报。
流钢、辛格和玛蒂尔达三人一路,准备找到类似学校的设施进行调查。他们路过一处民房的草木笼时,有只精灵推开遮蔽笼子的大叶片,叫住了他们。
“谁啊?”辛格回头,立刻大吃一惊,“哇,漂亮姐姐!”
确实如此。这是个留着长卷发、穿一身裙摆设计成玫瑰形的短裙的精灵。她的翅膀和丝竹一样是蝶形,她望望大家,又紧张地看向四周。
“没关系!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因为漂亮姐姐是世界的珍宝——不漂亮的姐姐也是。”辛格几乎是窜过去的,一边低头看她的眼睛,一边笑着打招呼。
小精灵吓了一跳,一手撑着那片叶子,一边浑身发抖地抽噎,眼看就要哭出来了。玛蒂尔达怒从心头起,从后面用力揪着辛格的耳朵把他拽走。
“给我收敛点,你吓到人啦!”她又向对方道歉,“抱歉,这男人时不时就神经兮兮地乱窜。他没有恶意,只是对可爱型的女孩子没抵抗力啦。”
“没……没关系。”小精灵擦擦眼睛,恢复了平静,“我只是很久没见到除他们以外的人类了……”
这句话声音渐弱,但聪明的辛格听见了。
小精灵说她叫花月,是从花朵里诞生的精灵。玛蒂尔达说真巧,丝竹有个精灵朋友也叫花月。花月惊讶地问起丝竹的近况,众人这才明白遇到队友了。
花月随即邀请大家进她家坐坐,她想谈些事。三人便进门了。辛格一脸开心,因为他是第一次进女孩子家门。要不是这里人多眼杂,他就要高兴得手舞足蹈了——玛蒂尔达现在还瞪着他呢,怕他又把人吓到。
“冷静一点,你难道是搞笑角色吗。”流钢小声对他说。
“不,我是成年人。”辛格同样小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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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立图书馆里,罗伯特翻开了一本《精灵通史》。
第一天,创世女神向世界输入了原始的魔力,即生命力。草木的生命力让大地有了植被,水流的生命力使得海洋与江河出现,金属的生命力让地下出现了矿石。
因此,魔力充斥在这个世界的自然界中。可以说,女神所造的整个世界就是建立在魔力上的。但是这份魔力极其庞大,最终从无到有地孕育出了精灵。
第二天,世界的生命力孕育出各种飞鸟走兽。第三天,精灵诞生。此时大陆上的生命力开始衰减,只够她再创造一种生命,也就是人类。
所以创造兽人时,她才只能用神力催动他们的进化。
生命力并不是神力,更像是用完就消失的道具——现有物种的繁衍和生命力无关,只是生命体的功能而已。它是一种从无到有推动生命出现的力量。用完之后,就只能靠世界本身慢慢恢复。
第四天,女神创造了人类,并在几十年后催生出兽人,同时看护着三种智慧生命。第五天,她透露出自己创造出宝石的事。
第六天,她发现人类对兽人做下的事,一怒之下劈断大陆板块。她向人类细数人之原罪,随后飞离了这个世界。第七天,人类成立皇室和教会,精灵随即成立皇室,两国建交。
这就是流传在大陆的神话书《虚无的尽头》大致内容。去掉兽人的部分,就是人国发行的版本了。
花月邀请大家坐下,给每个人都泡了杯花茶。她说完这些,众人端茶的手便有所停滞。精灵是魔法的产物,如今的大陆仍然在孕育精灵。
所以才会有丝竹这样的音乐精灵、花月这样的花精灵,当然还有光精灵、火精灵、水精灵之类。精灵不是持有元素魔法,精灵本身就是元素的化身。
不过那些人造的要素——比如生活魔法和治疗魔法就不能孕育精灵了,精灵只属于自然界。花月望着大家欲言又止,流钢旁敲侧击地问起人类恶的事。
“你觉得人类有什么做得很过分的事吗?”
“啊,要说的话,就是放任我们被萨斯坦毁灭而不来帮忙。”花月小声说,“但是萨斯坦很强,所以你们那时也没办法吧。”
出于胆怯,她的声音一直很小。虽然如此,精灵是感情淡漠的生物,也许真的会因此仇恨人类,因此将恶魔复苏吧。玛蒂尔达问起现在威特沃夫市的人口,花月说只有几千只精灵而已。
这个数量足够未来的恶魔搓出强大的魔力光炮了。玛蒂尔达不安起来。
另一边,船长收到了其他两队的汇报,便向玛蒂尔达发出通讯。绳梯和绸布,所有这些证据都表明有人在这里生活过——也许现在还在生活着。他要求玛蒂尔达仔细询问这一点。
玛蒂尔达接着通讯看向花月。房子里很安静,花月应该听到了。“听到了?”流钢直接询问,“谈谈吧?”
她不安地四下查看,小声说了一个词——“梵蒂夫帮。”她说,“我不知道你们听过没,但是这个帮派的人……他们在我们的王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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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钢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草木笼边缘,一手撑起笼门叶片,一手扶额。普通精灵住的草木笼离地很近,她们之前是爬上来的。她有点想吐。
草木笼里很明亮,覆盖全笼的叶片会被修整出作为窗户的缺口,阳光便毫无遮挡地落下。笼门叶片是可以掀开的一整片巨大叶子,温暖的光落在她身上,但她仍然抑制不住地发冷。
梵蒂夫帮是个黑帮,起源于她曾生活的梵蒂夫城。他们把那座城市变成了名副其实的罪恶之都,整座城市都滥杀无辜、组织卖淫、赌博成风。市民们的平均寿命连年下降。
她已经不愿意回想那段日子了——但那个黑帮不是已经覆灭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英灵山这边的精灵帝国,在王城的废墟里活着?
除非他们根本没有被捣毁。
他们行贿了,买通了前去审判他们的人国贵族。于是那些贵族只抓走一些黑帮的边缘成员——甚至是无辜者去顶罪,而把满手血债的核心成员放走,让他们在国外过逍遥日子。
这在人国是很常见的,人国有太多贪赃枉法的事了。所以这个国家才变得民不聊生、穷苦至极。
这么一个魔法的世界,又没有监控录像,又没有dNA识别技术,谎言完全能冒充真相。
作为不再哭泣的代价,强烈的呕吐欲涌入她的喉咙。辛格的手从后面搭上她的肩头,问她突然怎么了。流钢压下呕吐欲回头看他,眼睛红得像脑子里流出的血。
“我得跟你们说点事,”钢铁般的女人双眼失神,“梵蒂夫帮的事。”
第11章 希冀之名
灰色钢铁拔地而起,包围了整座草木笼。这是流体钢铁,隔音用。
在完成隔音的精灵居所中,玛蒂尔达打开三个通讯阵,开始召开登陆后的第一次作战会议。
“谢谢,流钢女士。”巴德尔向她道了句谢,随后看向其他人。
“各位,当下我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梵蒂夫城的黑帮可能已经把持了这座城市。”他问流钢,“女士,你记得他们有多少人吗?”
“几千人左右吧。”流钢说,“当年被捕的有几百人,对外说是核心成员。”
“也就是说,剩余的人完全有可能把控住市民们。”巴德尔回答,“我会向皇女殿下通知这件事,她也许能提供更多线索。”
——因为无法修复城市,所以大部分精灵无法搬回住处,导致城市人口大量流失,几千人就能控制一国首都。这也是人口优势的一种呢。
“威特沃夫市大概有十万平方米,区区几千人不可能遍布这座城市。”巴德尔慢慢分析着,他看过大陆的地图,知道精灵国城市大概的面积。
“也就是说,当下你们是安全的。他们没法在这里到处安插眼线,因此你们不必太紧张,只需要对没见过的人类多加小心。”巴德尔总结道。
像在课堂上提问时那样,阿尔罗德斯在通讯画面里举起手。同时打开多个通讯阵就像拉了个群聊,加入通讯的所有人都能彼此对话。
“请说,迪瓦里先生。”巴德尔回复。
“黑帮是什么?”阿尔罗德斯问。流钢扶额。
“大规模犯罪团伙,欠收拾的。”辛格回答,“随便你怎么说。”
“那他们会躲在哪?”阿尔罗德斯单刀直入。
黑泽渊说因为这座城市已经大半被毁,地形变得开阔而一览无余,所以如果这帮人想聚在一起同时监视居民,他们就会藏在某个高处。
巴德尔表示同意。“但是,这里最高的建筑只有我们的王宫呀。”丝竹想了想,“王宫倒了,附近也没有山。难道那些人自己建造了高楼?”
“不可能吧。”玛蒂尔达提出异议,“我和盖尔上次来的时候没见到高楼,刚才我们到这里的时候也没见到。这里如此开阔,如果有高楼我们一眼就看到了呀。”
她说得对,众人陷入沉思。黛西艾比娅在船上请求发言,巴德尔随即让开位置。
“大型隐匿魔法。”黛西艾比娅告诉大家,“这是一种能将任何东西隐身,从而使人看不见的魔法。它不能让人隐身,通常被用在形状相似的材料上。也就是说,它最适合隐藏建筑。”
只是一般人不会没事把自己房子藏起来,这样很容易引发事故。但黛西艾比娅想到了这一点。“女士,你说的那个黑帮里有魔法师吗?”
流钢猛地抬头:“没错,他们有。而且那些法师都不弱。”
“那这就是唯一的可能了。”黛西艾比娅说。但建起这据点的建筑材料从何而来又是个问题。流钢已经三十二岁,她在二十岁左右逃出家乡,并借此招来对梵蒂夫帮的调查。
所以他们不是最近才在这里扎根的,很可能已经在这里待好几年了。他们的建筑材料可能来自人国残余势力的运输,用的是英灵山上的传送阵。
巴德尔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但玛蒂尔达否决了他。她说这个传送阵唯二的起点在圣诗教堂和圣海格宫,只有皇室成员和教会成员,或是被他们带上的人能用。
“那就更糟了。”巴德尔双手叉腰,“这说明他们在精灵国就地取材,或者是有精灵暗中向他们提供建材。否则他们无法靠自己建起高层建筑。”
“是呀。”丝竹说,“我和小阿尔在这里呆了一下午,没发现有什么人靠近精灵王宫。这已经是被他们放弃的建筑了,所以才要把带不走的绸布埋起来吧。”
为什么绸布会带不走——辛格对此感到疑惑,但没有说出来。
“不存在用魔法制造的建筑材料,对吧?”流钢做着最后的确认。
巴德尔看向黛西艾比娅。她说不存在,魔法只能加强或改变建筑,不能从无到有地构建建筑。所以现在,工作重点变成了如何找出那个,或者那些黑帮成员的据点。
流钢说这一点她能做到——用上她所有的魔力,凝聚出一根最长最细的流体钢铁,在略高于精灵王宫的高度旋转它。它会物理性地扫描到附近所有的高层建筑。
“这很冒险。”巴德尔希望大家再考虑考虑。先不说她能不能制造出十万米的铁线,就算造出来了,恐怕在挥动过程中就会被那些人看到。
说到这,那群黑帮的人只要全天候地监视附近,就很可能知道了乘客们的登陆行动。虽说他觉得黑帮不会这么勤快,也没法做到监视全城,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得找机会把花月转移走,不能让他们伤及无辜,巴德尔想。
“我们一直都在冒险,不差这一次。”流钢说。当下确实别无他法,巴德尔说她可以用船上大魔导师的核心,每颗抽一些魔力,应该够让她的铁线延长到十万米了。
“当然,你得回船上来抽。”巴德尔双手抱胸以示拒绝争论,“这既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也是为了保证核心的安全。至于得到结果后如何指示方向,你的线完全可以缠在建筑上面。”
“明白。”流钢没有异议。众人也点头表示明白。
“那么,我们还在等什么?”罗伯特最后发问。
巴德尔伸手指了指外面。他们登陆时是晚饭后的黄昏,现在则到了深夜。巴德尔说他知道自己无权命令大家,所以这只是个建议——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第二天再行动。
这个建议大家听不听随意。如果大家不听,那他也会继续等大家报告新情况。“不听白不听。”黑泽渊转身离开,“我去找个空地什么的。”
“啊?”罗伯特吃了一惊,赶紧追上去,“不是,本皇子居然要在野外露营吗?你好歹帮我找个住处吧?”
“凑合着吧殿下。”黑泽渊说,“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出于人道主义,我会帮您赶走可能冒出来的毒蛇猛兽。但要是我睡着了就无能为力。”
他话是不是变多了?玛蒂尔达想。罗伯特一边说“会有什么毒蛇猛兽啊你别吓我”,一边追着他走远。
“那我们也先睡了!”阿尔罗德斯说。他和丝竹都很习惯野营,事实上光明宫号在人国停靠的那天,船长给船上补充了不少野营的设备,包括简易帐篷和生火的工具。
因为巴德尔也知道精灵帝国大半成了废墟,所以特意给船上补充了这些。阿尔罗德斯下船前顺便拿上两份,收在辉盒中,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麻利地搭好两个帐篷再摆上睡袋,他和丝竹互道晚安,就钻进睡袋去了。
两个通讯窗口各自关闭。“那我们三个也先去睡啦!”辛格向巴德尔挥挥手,“船长你也早点休息!”
辛格推开那片作为门的大叶子,钻进另一个草木笼休息去了。玛蒂尔达和流钢对视一眼,便动手烧热水,准备洗一洗再睡。
花月之前出了门,回家以后发现家被围起来了,伸手敲门。流钢便撤下了钢铁的围墙,为积攒更多的魔力,她没有重新制造这个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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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候,睡了两个小时的玛蒂尔达被自己渴醒。她从床上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晨阳石当照明,走向作为客厅的草木笼。那里有花茶喝。
往杯中倒入花茶——这里的杯子很特别,是仿照单层花瓣的鲜花做成,还带着香气,仿佛以花为杯。玛蒂尔达将花蜜加水泡出的花茶一饮而尽,忽然感到微弱的冷意。
时值盛夏,这股冷气来得突兀。它似乎是从地面上传来,玛蒂尔达从窗户中探头向下看。精灵居所的窗户,是切去覆盖草木笼的叶片后生造出来的,并没有玻璃。
她看见在月光照亮的地面上,东方重明正抬头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彼此相撞。他深蓝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荡,连同身上描金的衣摆。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他身后有民房的废墟,有不可知的危险之地。
但他就那样坦然地站在那里——如同和氏璧般的人物,立在残破的废墟之中,制造出足以让人怀疑自己视力的巨大反差。他的脚边,结着阳光触之即无的片片霜雪。
夜色深沉无边,他的双眼好似星辰。
玛蒂尔达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下楼的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这个男人面前,任由他直视自己的眼。重明轻轻闭起眼,再次睁开时已满脸笑意。
“好久不见。”他说。
“是啊。”玛蒂尔达回应。她抬眼,星汉灿烂若出其中,她低头,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对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来说,这副场景太绚烂、太有冲击力了。某种不知名的情愫从胸中爆发,她忽然想好好和他相处,把他们知道的和不知道的事都经历一次。
“这算约会吗?”她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说完就后悔了。
“约会……”重明用手指点着下巴思考,宽大的深蓝袖子随之滑落,折起一副神鸟飞天图。“当然。只要你喜欢,怎么说都行。”他微笑。
简直像是突然批准的恋爱许可——少女感到小鹿乱撞,脸好像也发烫了。
“突然叨扰甚是抱歉,希望我没打扰你们休息。”重明迈步走向她身后的草木笼,一路落下结霜的脚印,“我还是放心不下你们,所以赶过来了。”
挂在腰带上的,存放神之冠的辉盒抖了下。准确来说,是神之冠抖了下,带着辉盒也一起动。
玛蒂尔达跟了上去:“好啊!你正好可以帮忙,我们合作得一直很好。不过现在还是休息吧。你可以睡辛格那间房,他明天醒过来会吓一跳的。”
“吓到他没关系吗?”重明问。
“没事!那家伙很擅长接受新鲜事物,被吓一跳就只是吓一跳,之后都能正常接受的!”玛蒂尔达开心地说。
“原来如此。”东方重明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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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辛格揉着眼睛在副卧醒来。他觉得这里的床不错,虽然不可能在人体工学上有什么考究的设计,但被子挺软的,他睡得很香。
从床上坐起,他看见沙发上躺着另一个人。脑子没转过弯来地,辛格坐到梳妆台前,梳了两下头发,才猛然想起那是个人,惊出一身冷汗。
“谁!”辛格用拿枪的姿势端起木梳,又看看梳子,把它扔到地上。蓝色流光在他手掌中构建出枪的结构,枪口朝向重明。
同时,辛格缓慢而稳定地后退,寻找着坚固的掩体——但这里除了植物就是木头,实在没有能遮挡他的东西。
重明本来躺在沙发上和衣而卧,被吵醒后便坐起身来。原来如此,那就是被吓到的表现吗?他不太懂,坐在沙发上疑惑地歪头。
手枪已经成型,辛格双手持枪指向重明的头——七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玛蒂尔达和流钢已经洗漱完毕,想来叫他们,见状赶紧冲进来。好一阵解释之后,辛格才收回了枪。
“抱歉。”辛格耸了耸肩。
“无妨。”重明摆手。他从地上捡起木梳,用上半部分头发给自己梳了个马尾辫,其余的任由它垂落。整理下外衣,重明告诉大家他准备好了。
于是就从制造铁线开始,流钢拿了避水珠,单独回到传送阵那儿,通过它进入光明宫号。同样回到船上的还有丝竹,为了把她带到超越精灵王宫的高度。
大家本来该送送她的,但流钢悄悄溜走了。几分钟后,她和丝竹才出现在巴德尔打来的通讯画面里。
“真是的,你也不说一声就消失了?”玛蒂尔达无奈地向她抗议。
“没时间磨蹭了不是吗?”流钢摇头,随后回头走向引擎舱,丝竹跟上了,巴德尔说了声注意观察,随后把通讯转接回没有画面的模式。
“他们应该更配合你,至少离开前要说一声。”重明向玛蒂尔达说,“一声不吭地做决定可不好,你们毕竟还是团队。”
玛蒂尔达刚要说什么,另一边的流钢已经踏入引擎舱,接受了20颗大魔导师魔力核心的加强。庞大的魔力涌入身体,沿着她的魔力通路奔向核心。
这些都是纯粹的魔力,会在进入一个新核心后,自然而然地转化为发动其它魔法的能源。
所以流钢办到了,被丝竹带上空中之后,一根十万米的钢缆,从光明宫号那儿延伸到城市边缘,在她的控制下开始扫描整座城市。
“找到了。”流钢扫描到了一处硬物,随即切断一部分流体钢铁,将它们留在那里。那部分钢铁被控制着缠绕上那硬物,接着凝固。
她继续扫描,试图标记出其它地点。巴德尔告诉大家第一个可疑地点已经出现了,并报告了方向。于是玛蒂尔达和重明展开翅膀飞翔过去。
“嘿嘿!船怎么办?”蓝色流光在辛格背后勾勒出反重力飞行器,并用坚韧的带子束缚他的上身,把辛格送上了天。
他问玛蒂尔达:“如果顺着这条根钢缆追踪,他们很可能会找到我们的船,然后对船员下手的!”
“不用担心,光明宫号可以潜入海底。”巴德尔在通讯中说。虽然因为时间紧急,光明宫号还没有维修过,但海下一百米的水压还是能撑住的。
“即使那个黑帮再怎么手眼通天,他们也没法马上搬走一栋建筑,所以你们要快!尽快排查完所有隐形的建筑,我们这边才更安全。”船长说。
第12章 科技所在
277个——这是流钢扫描出来的隐形建筑的数量。
“就是说,不管我采取什么措施,他们都有余力组织反攻,该死。”巴德尔一拳砸在控制面板上,没怎么用力。
“冷静,船长。我们会请他们吃炮弹的。”尼尔兰森说。他待在船上的塔楼里,负责监视海面以上的情况。
简单向重明说了现在的情况,重明、辛格和玛蒂尔达便赶向其中一处地点。两人在高于王宫的高度,向那个方向飞出八百米左右,随后看见了绕在虚空中的一条钢缆。
顺着钢缆抚摸,能摸到一个类似窗口的空间。玛蒂尔达挥剑切开钢缆,将它向两边掰开,随后摸了下附近,发现是叶子的手感。这是个草木笼。
“船长,我们这里的隐形建筑是草木笼。”玛蒂尔达边说边顺着窗口钻进去,“你知道,就是精灵国的特色建筑。他们的人可能让精灵帮忙了。”
据她所知,只有植物系精灵能让植物超发育,从而长成这个样子。这甚至不是其他精灵能做到的事。
辛格和重明一前一后跟她钻进去。三人钻进隐形建筑中,随即自己也变得无法被外界观测。虽然能看见自己,别人却无法从建筑外面看到他们。他们也看不见建筑的内部结构。
“好吧,这感觉很奇怪。”辛格说,“隐形建筑——这设计真蠢!他们就不怕走路撞到头吗?”
“可能他们有盲杖什么的,”玛蒂尔达说,“你知道,这能稍微探探路。还有就是,他们可能到穷途末路了,为隐藏自己不得不这么干。”
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什么都有可能。玛蒂尔达甩了甩头,决定先集中精神搞定眼前的事。辛格随后单膝蹲下,从身前打开的空间通路中掏出次声波成像仪。
次声波不易被水和空气吸收,且波长很长,能绕开大型障碍物发生衍射,即偏离直线传播的路线。这台仪器通过向四周发射次声波,能测绘出这隐形建筑的路线图。
仪器很大,足有半人高,安着扶手和轮子,还有一个标明路线的屏幕。辛格启动了它,于是屏幕上慢慢加载出了这草木笼的布局。
这是个用七个笼子组成的巨大草木笼,每个草木笼都由两棵巨大植物形成并挂在半空。双指放大屏幕,能看到他们所在的草木笼的具体布局。
具体来说,这个草木笼不是民房。它的地板上被设下了巨大的毒素魔法,赤云石是它的阵眼。只要感应到不同的魔法,这法阵就会释放出巨量毒气。他们再走两三步就踩进去了。
魔法阵出现在那个小屏幕上,而聪明的辛格看见了。“这是什么?”他指着魔法阵问玛蒂尔达。
“是毒气魔法,致死量。”玛蒂尔达说着展开翅膀,“但只要不碰它就没事,这种魔法需要肢体接触才能启动,你指个路,我们飞过去吧。”
如果使用它的魔法师在场,单纯地飞过去当然没用,但对方现在不在,所以飞过去就行了。
“好的!”辛格背上反重力飞行器,抓着扶手把成像仪提起来,“跟着我,先生和女士们!”
现在,玛蒂尔达觉得这可能是个被他们放弃的地盘。否则怎么会只设置魔法,而不留下控制法阵的魔法师?而在建筑结构隐形后,隐形魔法的光芒也淹没了其它法阵的光。
设下这么狠辣的魔法,摆明了就是要杀光闯入这里的所有人。这不一定是为了保护建筑里的东西,也可能纯粹是做了个杀人陷阱。其目的不只是要调查他们的人扑空,也是谋杀。
看来这些人为防止人国继续抓捕他们,几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你的力量很有意思。”重明一边飞,一边没话找话,“仔细说说吧?”
“突然要我说我也说不出来啦。”辛格头也不回,因为他得看着屏幕,“我只是个会用奇怪机器,喜欢到处看热闹的男人哦。”
“但是那种通路——你从里面拿出仪器的地方,它总有使用限制吧?”重明追问,“我不是要证明你弱,但如果它突然用不了,而我们又依赖上了可不妙。”
“噢……”辛格想了想,“确实今天下午是机甲维护时间。到那时我的空间通路就没法用了,抓紧时间吧!”
“原来如此。”重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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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过毒气法阵,众人在第二个草木笼中落下,发现这是个装满武器的地方——大量的刀枪剑戟、棍斧钩镰从前方直射而来,将去路堵得密不透风。
玛蒂尔达挥起长剑,挡下一把刀刃向下刺来的长刀。她的剑身护住躯干和头部,但与此同时,一根棍棒击中她的大腿,另一把骑士枪划开她的小腿。
武器飞撞而来的冲击力撞得她站不稳,向后踉跄几步,差点跌倒。这里的武器太多了,而且魔力回路都是相连的,所以能同时落下来射杀目标。
下一秒,东方重明手持长剑拦在她身前。厚重的冰层从他身前升起,越过头顶、向两侧蔓延成一道冰盾,将两人护住。各式武器暴雨般落下,只击打得冰盾微微震动。
重明回身,双手扶上玛蒂尔达双肩,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玛蒂尔达吃了一惊。她的血从骑士枪划破的创口中流出,因为穿的是裙子,玛蒂尔达身上没有任何防护,只能努力忍痛。
然而现在,她眼前全是深蓝色,好似星夜。侧目,肩头上有只漂亮的手,覆盖华丽的衣袖。低头,她的红裙和他的蓝衣交相辉映、赏心悦目。
她无论往哪里看都能看到重明,重明的衣服、重明的手和脸,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偏偏他还是个美男子。
东方红为什么没来?玛蒂尔达晕晕乎乎地想。不,即使跟来了,她应该也不介意这事——应该说没理由介意吧,他们俩毕竟没有血缘关系。
“疼吗?”抬首,重明低声问她。
“尽量忍着吧,但还是疼。”玛蒂尔达说。因为是夏天所以她穿得清凉了些,没想到会有这出。盔甲还是好使。
“辛苦了。”重明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很努力呢,坚持到今天真不容易。”
这是什么,放松时间?玛蒂尔达觉得有点恍惚。“啊哈哈也没有啦,大家也很努力地在帮我哦?特别是你。”
“谢谢,我以后也想帮你。”重明说,“要是我能帮你屠魔就好了,可惜我没法使用神器。”
“你介意我陪着你吗?我不会添乱的,虽然我办不到那些大事,陪你说说话还是做得到。”
“小玛蒂,只要你愿意,把我留在身边多久都行。”重明嗓音低沉而温和,近乎小心地征求她的意见。
——这如同恋爱宣言般的请求,再一次把她说得晕头转向。为什么不呢,即使他屠不了龙和恶魔,他也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美男,还身怀神力。
“我愿意!”玛蒂尔达横下心,一把抱住面前的男人。是比她想象中更温暖的躯体。
突然想起还有第三个人在,玛蒂尔达抬起脸,目光越过冰盾望向外面,寻找着控制那些武器的东西。她看见了一颗发光的赤云石,还有mop-17。
重明扬起翅膀,无声地遮蔽玛蒂尔达的视线。他说你真的很辛苦,放松一下吧,多看我一会儿,就一会儿。这个云上的仙人,似乎不自觉地萌生了某种不合时宜的占有欲。
于是玛蒂尔达直视着重明的眼睛,安慰他说没关系,她不会食言的。
——“和平信使,搭载(carry)!”
“carry.”mop-17中的人工智能系统随即回应。
全机甲搭载程序,是将整套mop-17穿戴到身上的程序。喷薄而出的巨量蓝色流光,在辛格全身构建出机甲的轮廓,包括厚实的肩甲和护腿。
随后机甲成型,洁白的人形机身下露出少量灰色护甲,辛格的面部被同样风格的头盔遮蔽,只有护目镜下的双眼展示着明显的人类特征。
“搭载完毕。”机甲的系统发出提示。
背后的反重力飞行器被启动,推动银白的人形机甲撞向冷兵器暴雨。那些武器尽管锋利异常,却没能给机甲留下任何划痕。
辛格径直飞到赤云石前方。对着这颗感应到两人魔力的宝石,他一拳挥出。被外骨骼加强力道的拳头已是无坚不摧,赤云石在他拳下寸寸崩裂。
噼啪一声,红色碎片从叶片墙上跌落。这算是两个世界的差异——他以为这宝石是武器的控制装置,打碎了就能停止武器的发射。
但并不是这样,这些武器是一次性的,赤云石的魔力感应只是使它们发射出去。武器的飞行靠的是自身的魔力,所以即使摧毁宝石,这些武器的跌落也能制造伤害。
虽然如此,发现武器仍在坠落,而且已经造成伤害后,辛格便明白过来了。重明的冰墙在因此摇动,辛格加大了飞行器的输出,如流星般冲至冰墙前方。
“空间通路,开启(open)!”
“open.”系统用人工合成的无感情机械音回应。
十道空间通路在辛格身侧开启,一边五条。撕裂空间的传输通道出现,如同神甲打开的盛满星光的裂缝。只是通路的形状更像圆形。
武器启用,火控系统解锁。十把喷火器从中出现,落地,喷口直指那些武器,通道关闭。
“开火请求,批准。”系统传达着耳机那头的世界做出的回复。
随后,十个喷口各自喷发出几十米的巨大火炬,将这些冷兵器淹没在烈火中。金属熔毁成铁水,其余部分燃烧殆尽,玛蒂尔达能看见那些铁水在滴落、在地上烧。
——辛格调用的武器和mop-17的系统互相联通,所以他能像这样随时开启空间通路,并从中掏出各种武器和设备。mop-17是第17套和平信使的缩写,也是一套配备了大量武器的战术机甲。
十秒之后火柱收回,辛格停火了。看了眼地上乱流的铁水,辛格重新打开十个回收用通路,将喷火器送回自己的世界。
那时,辛格全身覆盖着光亮崭新的机甲,倒映着窗户投下的一线天光。
然后那套机甲动了,辛格回过身,头盔在蓝色光芒的解构下整个消失——被辛格解除了。
“哟!”露出脸的辛格向他们笑着搭话,“没事吧?”
“凑合吧。”重明向他回过头,“小玛蒂受伤了,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他话没说完,一道烈火便从草木笼对面墙上喷出来,瞬间烧断了大半个笼子。整个草木笼开始倾斜,像被打开大半并吊在半空的盒子,摇摇欲坠。
辛格刚刚点的火烧焦了笼子的茎叶。虽然喷火器收起来了,但变得干燥的茎叶在高温下再次点燃,最终烧断了这个草木笼。
盒子最终砸向地面,三人猝不及防,身体和草木笼一同急速跌落。
“辛格?杰克逊格里!”玛蒂尔达猛醒过来,向他震声警告,“不许你再点火了!”
“啊啊啊非常抱歉!”辛格大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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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重新起飞,借助仪器之前扫描出的地图进入第三个草木笼。接着是第四个和第五个,最终探索完了整座建筑。如他们之前所料地,这是个陷阱,一开始就当成陷阱来做的建筑。
他们在这里毫无收获,也没遇到任何一个黑帮的成员。所以大家顺着仪器指出的路线走出建筑,再飞回地面上。
重明说可以在这里画个叉,标记出建筑位置的同时,表明这里不是重要地点。这样还能挑衅黑帮成员,让他们知道自己的陷阱毫无作用,最好快点出来和他们正面对决。
“我很想画在建筑上。”玛蒂尔达说,“这样更明显,只是没有颜料。”
“我有笔。”重明在袖子内侧的口袋里掏出笔,“只是没有墨水。”
“辛格你有吗?”玛蒂尔达看向他,辛格正背对大家,单膝蹲在不远处摆弄那台次声波成像仪。现在他站起来了,全身的装甲都已解除,表情平静地回头看人。
“仪器坏了。”他说。
“可惜了,估计是摔坏的。”玛蒂尔达表示同情,“刚刚房子被你烧断了,记得吗?”
在那之前我和你们在一起,仪器自然也留在你们身边,你们是有机会把仪器保护好的——辛格很想说出来,但他选择抱起双臂。
“没办法,回一趟船上吧?”重明试图打圆场,“先治好小玛蒂的伤口,然后再想办法吧。”
“那要跟船长说一声。”玛蒂尔达随即启动通讯。神之冠的祝福之力没法单独治疗伤口,这也不是黑魔力所伤,所以回船上找派森是最稳妥的。
——“好的,我也需要你们回来一趟。”巴德尔是这样回复的。他不希望船员们受伤,反正277座隐形建筑也不是马上能探索完的,不必急这一时。
辛格看了东方重明一眼,打开通路将仪器推进去,然后关闭它,转身向远方走去。玛蒂尔达问他去哪,他没有回应,反重力飞行器在他背上浮现。
他一个起跳,蓝色光芒从飞行器后方喷发而出,化为流星飞向远方。
“你不必在意,他会回来的。”玛蒂尔达安慰重明。
重明没有回答,只顾伸手扶起她:“我们先回船上吧,你的伤要紧。”
玛蒂尔达想说这不过是一道划伤,虽然有失血,但并未伤及筋骨,根本不是行动的阻碍——想到这一点让她悚然一惊,被违和感直直击中。
她知道辛格离开的原因了。
第13章 射程以内
“重明,我觉得我们该去帮帮丝竹她们。”
隐形建筑之下,玛蒂尔达对眼前人说,“在我们回去之前,得先把其他人带出来。他们可没有那种仪器,他们很可能会中陷阱的!”
刚才的攻击中,次声波成像仪就在他们附近,拿起来就能保护好。它不重,又有轮子,把它斜着拿就不至于震坏。他们俩也都有翅膀。
但是他们没有,因为玛蒂尔达心思全放在重明身上了。但这个放的过程很奇怪——重明的力量已经得到了神力的加强,他的冰墙不可能被普通武器打出震荡。
退一步说,即使他的冰墙从未经受过这样的攻击,有些经验不足,他也不应该去保护玛蒂尔达。他应该拔剑,趁冰墙没碎前发动攻击。他的剑技不弱,封冻那些武器不成问题。
这样,玛蒂尔达也就有机会去保护成像仪。重明的行动全都不合逻辑,说是保护,更像是试图控制她。
除非他根本就不想保护那台仪器,所以才用自己的容貌诱惑她,让它在没人保护的情况下损坏——这么说来,他们进入建筑时是辛格带头的,那堵冰墙从一开始就把辛格关在了外面。
只是重明没想到辛格有这样的力量,所以才想着至少要毁掉仪器,好让辛格无法调查其它的建筑。还有他的出现也很奇怪,既然放不下心,为什么不搭光明宫号来呢。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真的是为了帮她吗?玛蒂尔达看着重明,一如往常的熟悉容貌,却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想了想,玛蒂尔达还是无法放心。果然还是先确认对方的身份吧——“你不是东方重明,对吧?”
“什么?”对方露出雪后初晴般的笑容,“怎么了小玛蒂,我当然是东方重明啊。”我是重明鸟啊,东方天空重新明亮的那个东方重明啊。
说真的,这副皮囊太有欺骗性了。玛蒂尔达看着他的微笑想。如果她没和兄妹俩有之前那段经历,恐怕就被骗了。她打开辉盒,将神之冠压上头顶——只有一个办法能识别他的身份。
“重明和红接受过神器的神力加强,如果你体内有神力,神之冠会对你有反应。”玛蒂尔达说,“不管容貌伪装得再怎么像,这一点可是装不出来的。”
重明的脸色冷淡下来,拔出了背后的长剑。巨量的冰魔力从中爆发,他的脚下有冰蔓延,封冻了这里的土地。他说如果你不信我,不如干脆打一场。
这是个美人计——伪装成东方重明的外表骗取大家信任,然后找机会杀死神器持有者和其他人。就像刚才的陷阱一样,他准备把辛格拦在冰盾外,用笼子里的陷阱杀死他。
或者至少也要摧毁他的仪器,好把他气走。找借口让玛蒂尔达回船上疗伤,则是为了找到光明宫号,杀害上面的人。另外就是,用重明的外表可以引发误会,让人国与兽国再度决裂。
美人计可不只有美人。东方重明绝不只是长得好看而已,他还是个温柔坚强、重视生命、想要为自己留下生存证据的仙人。他自带一种让人对他放松警惕的状态。
所以他认定,伪装成东方重明是个最合适的美人计。像玛蒂尔达这样情窦初开的女孩子,对重明这种男人绝对没抵抗力。
他只要假装出喜欢她的样子,不管她受伤还是别的什么都殷勤问候,玛蒂尔达就会失去思考能力任他摆布。他的杀人机会也就手到擒来。
刚才也是,只要玛蒂尔达有所犹豫,答应了和他决斗,他就能找机会把她杀死。神之冠毕竟不是用于战斗的神器,总有机会的。
现在,神之冠开始感应眼前这个人的力量。如果对方身怀神力,神冠就会闪烁光芒。但它没有反应,对方果然不是东方重明,只是伪装成他外表的普通魔法师。
“别再顶着重明的脸了!”玛蒂尔达的神色瞬间严厉,“我不许!”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对方继续用重明的脸冷笑。
玛蒂尔达说一开始她确实没看出来,只是很确定重明肯定会保护好别人的东西。但那只是一种感觉,毕竟她完全被“重明”的献殷勤迷惑了。
“后来我受伤了,明明不是妨碍行动的伤势,你却要我回船上治疗。尽管你知道我的其他队友也闯入了隐形建筑,他们很可能也会遇到跟我们差不多的危险,却还是执意要我疗伤。”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开始怀疑你。因为我不喜欢像这样的照顾,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易碎的拖累。”玛蒂尔达说,“而重明不是这样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
虽然她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和他并肩作战过,不清楚具体,但结合前面的一系列奇怪细节,她就开始怀疑重明的身份了。直到使用神之冠做了确认,她才完全确信有人在冒充他。
“原来如此。”对方冷笑着,“但恐怕你再也没机会去救同伴了。”
他挥动伪装成冷明剑的法杖,在她脚下打出个毒气阵。
脚触碰到阵的瞬间,浓重的毒气释放而出,逼得玛蒂尔达不停咳嗽。她展开翅膀向上飞,但对方随即加大了魔力输出,使越来越多的毒气从中释放。于是她又在咳嗽了。
但看着那家伙顶着重明的脸,肆无忌惮乱扔毒气的样子,玛蒂尔达便怒从心头起。这混蛋如果用自己的脸做坏事也就罢了,偏偏要顶着别人的脸做这种事,恶心感加倍。
翅膀牵引着身体向下,玛蒂尔达抽出背后长剑,剑与身体成一条直线,刺向对方胸口——这是最难的部分,让她向朋友模样的人挥剑。
光魔力的输入让她的剑释放出耀眼光芒,逼得人难以直视。剑身向下挥砍,如同举着流星下坠。这是她在学院用过的那招星坠。
对方也不装了,抬起法杖横向拦剑。但她的俯冲速度极快,一剑便劈开了那法杖。剑身触及重明模样的人,在他额头上划出血痕。剑刃继续向下,劈开胸腔触及骨骼。
对方一个后撤步跑开,而玛蒂尔达的脚已踩上地面。俯冲动作结束,对方开始奔跑,每一步都在脚触及地面时,打出一个冰魔法阵。
他显然很强,应该只弱于大魔导师。普通魔法师没了法杖确实很难再战斗,但像他们这样的强者可以通过手脚的触碰,向地面打出自己的魔力而设下法阵。
跑了数十步,在自身持续失血的情况下,他投下数十个冰系法阵。铺天盖地的坚冰从中释放,向玛蒂尔达脚下蔓延。这会迅速封冻她的躯体。
玛蒂尔达躲了几步,发现坚冰会跟随她,便起飞扑向对方。如她所料地,冰层化作一道尖锐且及地的冰锥从后方跟来。她从对方头顶掠过,从背后抓住他,冰锥便撞击而来,以尖端贯穿了他的身体。
疼痛让魔法师无力再进攻了。他看向玛蒂尔达,似乎要说什么,但她摇摇头。她不想听,她本来以为这人虽然不是东方重明,但这也算是一点小幸运,至少是视觉上的福利。
她以为她能有这种心态。不过自从知道他不是重明以后,就完全没有了那种心情。感觉这种事还是本人来做才好玩,话说重明真的会做这种事吗?
“你别顶着他的脸了,谎言该结束了。”玛蒂尔达动手扯他的脸,却发现扯不下来,那并不是一个做得很逼真的面具,更像是某种魔法。
改变容貌的魔法——随着这个魔法师的死亡,她惊讶地睁大眼,看见魔法的光芒在他身上退去。这个人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丝竹和阿尔罗德斯,以及另一边的黑泽渊和罗伯特找到一座隐形建筑时,接到了玛蒂尔达打来的通讯。
“你们先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来找你们!”她匆匆忙忙地奔跑在赶过来的路上。神器之间是有感应的,她能找到其他人,否则她就不会再三答应分散大家的力量了。
假如黑帮的人想用绝对的数量优势,将神器持有者们分散开来各个击破,那这种隐形建筑确实能做到。触之即发的毒气魔法可以杀人于无形。
但毒气魔法也是高难度的魔法,她就不信对方能连做两百多个。而且现在没有安全保障,所以没必要强行探索,不如先找到他们。
“怎么了,玛蒂尔达?”罗伯特感到疑惑,“其他人没和你在一起吗?”
“一言难尽。”玛蒂尔达说,“总之,对方似乎拥有某种特别的易容魔法,这能让他们的容貌变得跟其他人一模一样。”
“我建议大家先撤出来,重新整队搜查这些隐形建筑的魔力轨迹,找出他们释放易容魔法的地方。那很可能也是黑帮成员藏身的地方!”她说。
其他人听明白了。就这样,玛蒂尔达和其他四人再次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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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越广袤土地,飞向无边海洋。
辛格来到光明宫号前方。船现在正在做下潜的准备工作,他敲敲舱门,巴德尔帮他开了,于是辛格钻进船里,一路小跑走过舰桥。
他径直进入指挥中心。巴德尔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但因为他的回来而暂停了这工作。
“其他人呢?”巴德尔询问。
辛格摇头。他其实不知道重明是假的,但他知道自己的仪器有什么用——明知存在多个隐形建筑,而且里面可能存在致命陷阱时,仍然没能保住成像仪,他觉得这种情况太可疑了。
他很怀疑重明,所以他打算回来问船长关于重明的事。如果他们俩是一对眼里只有对方的恋人,那算他倒霉。
还有就是,他要找机会在光明宫号后方的海域里,升起几座洲际弹道导弹。这是为了威慑精灵国中存在的黑帮势力——这种导弹的大小足够托起他,并被所有人看见。
这样不管他们躲在哪,都会知道自己是打不过他的。因为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辛格把这些事告诉了船长,但巴德尔现在要出门。
“我明白了。”巴德尔说,“东方重明的行动确实很可疑,我来联络玛蒂尔达。”他说他相信玛蒂尔达能分辨出重明的真假,因为全船也就是那五个人曾离他最近。
“那我去和后勤部谈谈。”辛格随即离开指挥中心。调动洲际弹道导弹这种级别的武器可不容易,至少得和后勤部争论好一阵子。
——就这样,巴德尔知道了现在的最新情况。他让大家先回到船上来,黛西艾比娅会帮大家追踪那些隐形建筑中的魔法。时候大家可以一起出动,探索那个容纳易容魔法的建筑。
“你们可以顺路找找附近的精灵居所,让精灵们搬进光明宫号吗?”巴德尔说,“我担心第三只原罪恶魔会故技重施,抽取精灵们体内的魔法,从而使他们死亡。”
“我也准备做同样的事。各位,我们在花月家会合。”他最后说。
“明白了!”玛蒂尔达回应,“那么我和其他四人一起行动!”
辛格回来的时候,巴德尔便准备离开光明宫号了。辛格问清楚原因后,便将一把手枪放在他桌前。
“给你的。”辛格说,“凑合着吧船长同志。太复杂的你也没法用。”
“为什么给我这个?”巴德尔看着它沉思。他觉得斧子应该够用了。
“以防万一。”辛格说,“你只要把它带在身上就好。现在我教你用。”
——学会了手枪的使用方式之后,巴德尔便将它带在身上。这对辛格来说有点冒险,他的武器不属于他自己,手枪以上口径的开火许可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
虽然如此,转让武器也是个冒险的决定。他是基于对巴德尔的信任才这么干的,毕竟不能让船长自己去冒险,船员们又要维持船的运作,那就只好多拿点武器给他了。
“再拿上这个扩音器,船长。”辛格朝他推出个能夹在衣领上的微型扩音器,“这样你的声音就能传得远一些,好让精灵们听见。”
“谢谢,那我出发了。”巴德尔拿上东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我回来之前,你负责指挥光明宫号。”
“收到收到!”辛格向他比了个大拇指。
另一边,玛蒂尔达等人开始赶往花月家。她现在觉得辛格也挺像易容者的,都是半路突然出现成为队友。
但她现在没证据,她很担心船长的安全,正在考虑要不要回船上。还是先和巴德尔会合吧——她在通讯中说过花月家的位置。
第14章 建筑攻防
巴德尔紧张地思考现在的局势。
277座遍布全城的隐形建筑,足够黑帮成员对全城的精灵,包括花月保持监视了。然后,他们既然能一口气隐形掉这么多建筑,说明他们不止有一位强大的魔法师。
往坏处想想,巴德尔?西蒙。这个黑帮至少有几百个魔法师和骑士,他们的规模赶得上市级治安队。如果说前面两场仗都是屠魔,这次则是真正的大规模对抗。
也就是说,不光是将建筑隐形的魔法,之前的易容术也有可能被他们广泛使用——为了获得建材,他们恐怕有大量成员进行了易容。
这个黑帮的人会变成其他人的样子在人国购买材料。或者他们会变成精灵的外表,去请求植物系精灵催熟植物、得到大量草木笼后将其隐形。
在这个黑帮里,改变自己外表的不是只有冒充重明的那人。只是他还不知道易容魔法的具体事项,不够了解它。
但这个黑帮的行动不合逻辑——威特沃夫市是座死城,精灵们不需要进食就能存活,他们的城市不会生产粮食。
精灵们需要的物件只有房屋,以及漂亮的服装和饰品,他们的贸易并不发达,也没有货币的存在。所以他们还停留在以物易物的阶段。
黑帮在这里既抢不到粮食也抢不到钱,他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甚至不惜持续使用高难度的魔法?
联想到之前盖尔给出的预知,巴德尔有了个可怕的设想——他们和原罪恶魔勾结在一起了。
离开光明宫号前,巴德尔曾询问黛西艾比娅,问她大陆上是否有易容魔法这种东西。黛西艾比娅是实力中等的魔法师,她知道大陆上的任何魔法,尽管前沿魔法师们时不时推陈出新。
但她的魔力量也只是中等,所以高难度的魔法她尽管了解,却用不出来。她很肯定地说并没有,大陆上不存在改变容貌的魔法。
“确实曾有人把它当成研究方向,船长。但我们的皇室认为如果这种魔法被学会,并向公众开放的话,后果是难以预料的。会有很多人用它犯罪,或者惹出大乱子来。”
“所以早在六百年前,皇室就明令禁止任何人研究、学习并使用易容魔法。精灵国皇室也做出了一样的规定,这些条例你可以在任何一本《特里尔帝国魔法师行为规范》中查到。”
这是她当时的原话。《行为规范》是两国为本国的魔法师和骑士制定的法律,它规定了从事这两个职业的人员平时该注意什么。大家上课除了练习武艺就是学习这个。
所以,大陆上不可能存在能改变自己容貌的人。而孩子们平时玩的面具是完全不贴合面部的,能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是戴了面具。
如果这帮人想改变自己的容貌,又不借助面具的话,就只能找恶魔帮忙。
巴德尔知道这个猜想有些荒谬,原罪恶魔是不会与人类合作的。但盖尔也说了这只恶魔尚未重生,还处在类似于睡眠的阶段。也许这些人想到了什么办法来利用恶魔的力量,从而得到了易容的能力?
那么,他们还在等什么?
这一点确实想不明白。他晃了晃脑袋继续赶路。
花月家是由三个草木笼组成的小房子。因为只由一根茎挂起,承重上已经接近极限了,所以待在里面的人一多,房子就会开始往下沉。
六人重新会合后没有进门,而是待在屋子外边的地面上。关于下一步行动,巴德尔建议大家回船上。但不是为了追踪易容魔法,而是恶魔的罪痕。因为易容魔法很可能是恶魔带来的。
另外就是,如果他的猜测属实,那么易容魔法也会有很多人使用。跟踪它不能找到源头,但追踪恶魔就可以。
而巴德尔打算留在这里保护花月——当然还有其他精灵。他说精灵们的魔力非常强,不能被恶魔夺走,那样精灵们的首都就再也救不回来了。还有就是,他把指挥权移交给了辛格。
大家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如果他回不来,还有人能接替他的职位。玛蒂尔达说是暂时,意思是他不会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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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赶回光明宫号,众人跑进指挥中心,看见了没穿机甲、只戴着战术目镜的辛格。“欢迎回来!”他向众人点头,“我已经让黛西做好准备啦!”
这是来自武备舱的通讯:“各位,之前的事我在船长那里听说了。感应附近魔力的法阵我已经准备好,但是我的魔力不够,需要你们用神力加持。”
于是众人跑进武备舱。感应附近魔力的魔法被称为感应魔法,是面对陌生环境时,魔法师用于排查附近威胁的法术。排查范围随魔力强弱而变化。
将神力输入该法阵的话,其排查范围足以覆盖威特沃夫市,找到恶魔的魔力源头了。光明宫号没走寻常路,是从城市侧面的海上靠近它的,所以他们很难找到这艘船。
五人组照她所说,拿出神器将力量输入其中。于是感应的光芒冲破大半个精灵国,圈定了一处十平方米的面积。
神力与黑魔力开始对抗,第三只原罪恶魔的罪痕现于空中。
“我请求出击,船长!”回到指挥中心,阿尔罗德斯向他大声说,“不管它在哪,是隐形建筑或者别的地方,它都是关键!”
“批准请求!”辛格回复。远方的建筑中有人探出头,想切断那些钢缆。但因为建筑是隐形的,他们的半个身子还在建筑里,所以画面看着相当惊悚。
而流钢没必要再制造钢缆了,她也不能继续消耗那些核心的魔力。所以辛格跑去引擎舱把她带出来,试图让她指挥光明宫号。
“为什么是我?”她说,“我没有任何指挥经验。”
“可是我真的很想参战啦。”辛格有点委屈,“我也没指挥过船舶哦,而且你们应该还需要我的设备吧?”
“这有什么可纠结的,你们俩一起来啊。”玛蒂尔达说,“我和阿尔罗德斯可以抱着流钢飞,只要她本人不介意。”
“噢,那就这么说定了!”辛格高兴地点点头,几人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武备舱去找黛西艾比娅。“我回来前这儿你指挥!”撂下一句话,辛格就跑出了舱门。其他人随后跟上。
“嗯?啊?是!”黛西艾比娅反应过来,响亮地回应道。
七人再次出发,展开翅膀、背上反重力飞行器、抱住流钢的腰,向罪痕所在的方向起飞。玛蒂尔达说看起来罪痕是在某座隐形建筑中,她在考虑怎么找路。辛格说这不难,随后掏出另一台次声波成像仪。
“你……”玛蒂尔达目瞪口呆。
“你知道,批量生产是科技社会的美德。”他说。
从空中抵达了罪痕所在的位置,众人在它附近站定。成像仪扫描的结果显示这是个屋顶,虽然空旷,但必须要小心跌落。众人于是没有收回翅膀。
有人从屋子侧面的楼梯爬上来,见到有人便惊慌地逃离。阿尔罗德斯一马当先,俯冲下去抓住了他。总算有了情报来源,几人降落下去开始问话。
虽然受了惊吓,但这人态度恶劣,一边大骂人国皇室,一边表示自己什么也不会说。罗伯特说你参与黑帮这种反社会组织已经触犯法律,再这样出言不逊你就没机会了,但他丝毫不改。
罗伯特又说他是皇子,他能代表人国皇室审判这个黑帮,到时候你们一个都逃不掉。于是这人就想冲过来揍他,但随即被其他四人按住了。
辛格说你们的打开方式不对,既然是黑社会那就要这样——蓝光闪过,他的双臂被机甲覆盖。他随后上前抓住这人的胳膊,像掰火柴一样掰至脱臼。
对方惨叫出声。辛格对他说既然是黑帮,那被黑吃黑了就不要有怨言。弱肉强食嘛,自己不强那就要么放弃这种生活方式,要么乖乖被吃别到处叫。
“所以,你是想被我在这杀了,还是和其他人谈谈?”辛格恐吓他。
“你……你这是现行的故意伤害,要坐牢的!”对方也试图恐吓他,但听起来没什么底气。
但辛格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类,这里的法律几乎无法约束他。反正只是前后臂脱臼,又不致命,连轻伤都算不上。心肺复苏还能压断肋骨呢。
“别叫了,这连轻伤都算不上,最多是运动不便的程度。”玛蒂尔达也恐吓他,“我劝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这男人帅归帅,还是有点暴躁的。”
——于是对方说,这正是黑帮核心成员的据点。他们的头目不会来楼顶,只是知道罪痕在这里而已。他更经常去的是屋子的地下室,同时这屋子里也设下了不少法阵。
辛格听到第二句就跑了,他摸索着房子找到了窗户,一个飞踹就破窗进去了。仪器都还留在这。玛蒂尔达觉得他有些急,但没细想。
“总之先把你铐在这里,”罗伯特说着,从辉盒里拿出他家特有的魔法铐。它能让人停在原地动弹不得。“我们去追他!”
时间已临近中午,玛蒂尔达想起之前的事。他说过他的战甲下午就得维护了,到时候无论是空间通道或是战甲本身都会被召回,无法再使用。那就是他着急的原因吗?
拿起仪器,众人顺着他破开的窗户进去了。成像仪显示这是第六层,内部装潢与民宅相似。他们现在所处的是类似客厅的地方——刚一落地,就有几十个魔法师朝他们攻击。
“各位,退后!”丝竹冲上前,神之心在震颤的鼓点中展开乐境,开始转移伤害至她的身体。火水冰电,各种元素击打在她的身上,她的魔力之躯像被搅乱的水般泛起涟漪。
“你也该退后。”流钢随即上前,打出一道化为盾牌的流体钢铁。附近的金属被她的魔力铸成盾牌,挡下了魔力的撞击。火焰的喷发没能烧融它,冰的冻结没能摧毁它。
魔法师们随即催出雷电,一击便让盾牌通电,顺着魔力击打在她身上。流钢被电击得浑身麻痹、动弹不得。巨大的疼痛从手掌传入,她本能地挪开手,盾牌随之抬起。
但她拖的时间已经够了,阿尔罗德斯、罗伯特、黑泽渊和玛蒂尔达已经一跃而起,向魔法师身前冲去。这是骑士与魔法师的对抗。
用出瞬移的黑泽渊先到了一个魔法师身后,抬腿踹在他手上,将法杖从他手中踢掉。随后他挥起短刀,犹豫一秒,用刀背猛地击打他的后脖颈,再以拳头猛砸他的脑袋,试图打晕他。
玛蒂尔达随后抵达,揪起某个魔法师一顿猛揍。其他人也纷纷放弃武器改用拳头——和恶魔不一样,这次的敌人都是人,杀他们会影响五人组的前途。
但他们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些人早已经恶行累累、满手血债。他们如果回到人国,下场多半是偿命,所以他们不会投降,只会拼杀到底。
通向这大厅的两扇门打开了,一群骑士呐喊着冲锋过来,加入战场。随着他们的冲锋,魔法师们开始后撤以寻求施法时间。骑士们手持各种兵器,流钢不自觉地变出长矛。
“砍手脚!”玛蒂尔达在通讯中指挥大家,“这样既能缴械,又能让他们没法攻击!”
“好!”阿尔罗德斯随即拿出长剑,滚烫的火魔力将整把剑烤得通红,“吃这个吧,骑士们!”
阿尔罗德斯挥起火焰的长剑。他虽然不敢砍活人的肢体,但砍透了盔甲,砍出了烤肉的焦香。骑士们惨叫着纷纷后退,有些是被烤的,有些是热的。他自己也热得够呛,但他忍住了。
黑泽渊的短刀随即割开身边几个人的手腕。打架的时候他喜欢往人堆里钻,这样他的短刀就能立刻割伤好几个人。虽然短刀不一定能造成大的伤害,但配合他的瞬移就能带来恐慌。
罗伯特的骑士枪则唤出巨大的石块,一下便能压住两三个骑士,弄得他们动弹不得。他说他是皇子,劝所有人投降,冲撞皇室成员可是死罪,小心他让这帮人掉脑袋云云。但没人听。
打了一阵后,骑士们虽然纷纷后退,但还没有投降的意愿。而此时做好施法准备的魔法师们也开始进攻,还有些骑士在同僚掩护下后撤,去接受魔法师的紧急治疗。
感觉这样下去没完没了,玛蒂尔达开始思考如何破敌。把他们全压住是最好的,既能限制行动也能破坏建筑。但罗伯特唤不出那么多石头,最好用建筑碎块压住他们。
——另一边,辛格继续赶往该建筑的地下部分。
第15章 高塔之中
辛格全速奔跑的时候,因为有飞行器加持其速度,很难有人能捕捉到他的运动轨迹。
他就这样一路冲进建筑第一层,建筑的路线图他用另一台成像仪看见了。和单层的精灵草木笼不同,多层建筑要成像得一层层扫描,所以他调用了第三台仪器。
接下来只要去往地下部分就行了,但他找不到那个入口。成像仪上没有显示入口,只扫出个奇怪的法阵——反正又是毒气吧,辛格拿出了防毒面具。
但它不是毒气魔法,而是攻击型的魔法。辛格不认识魔法阵,他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为探索这里的布局,辛格戴上面具走向法阵。法阵随即启动,一只巨大的高阶魔兽从中出现。它奔向辛格,挥起兽爪打向他的后背。
辛格猝不及防,被它按在地上。有人随后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房间的门通往这个客厅。那是个衣着性感的女魔法师,腰带上挂着个黑色的布袋子。她冷笑着看向辛格。
“仔细看的话也是个帅哥呢。为什么要闯进来,嗯?”
“噢,一言难尽。”辛格说,“女士,你和这只小猫咪熟吗?能让它别踩我头吗?”
“小猫咪……”魔法师摇摇头,顺手从腰带上解下那黑色的布袋。袋子里散发着刺鼻的血味,里面装的是人类的血肉。
用食物诱导着魔兽,魔法师让它狠狠地压下兽爪,把辛格踩得闷哼起来。就像被踩在瓷砖上的小动物,被压得肌肉下陷露出骨骼轮廓。
“告诉我,小帅哥,现在谁更像小猫咪?”
辛格说不出话,他尝到了地板的味道。但要是他现在能讲话,他应该会说“你不会有施虐倾向吧”。没法耍嘴皮子地,他的双臂附近释放出巨量蓝色流光。
机甲在双臂上显形,辛格抬手举起魔兽兽爪。外骨骼会从外部加强穿戴者的肢体力量,所以辛格能借助机甲增强自己,而脱下它后就是普通人。
兽爪被抬起,但高阶魔兽不会有恐惧,它只会因此狂躁。抬起另一只爪子,它割开了辛格身上轻薄的衣料,连同背部的肌肉。
鲜血乱溅,刺激得魔兽越发兴奋。它受到这个魔法师的长期训练,只要伤人就有人肉吃,所以它养成了到处伤人的行为。这也是这个黑帮在梵蒂夫城犯下的罪行之一。
魔兽抬头吼叫一声。它爪下的辛格背后伤口深可见骨,长度从颈下蔓延到盆骨。血液的迅速流失让辛格有点茫然——疼痛太强烈了,肾上腺素让大脑暂时屏蔽了痛感。
巨量的蓝光爆发,在三秒内形成那套洁白光亮的机甲,覆盖至全身。
“我生气了哦?”辛格抬起身体,尝试用语言表达他的反感,“再不住手,就算是珍稀品种我也揍哦?”
魔法师知道他是认真的。但这种力量她没有见过,所以她也会认真对待。拿起法杖,她先行打出一个腐蚀术,这是一种针对物理攻击研究出的魔法,能腐蚀大部分金属。
腐蚀法阵从辛格身下出现,因为被隐形魔法的光芒遮蔽,所以看起来就只是地板上带点绿。浓绿的腐蚀液从地板中流出来,沾染其前胸机甲。但这并没有见效。
“警报,胸前腐蚀性物质已超过安全标准。”机甲在沾染到它的瞬间,智能系统便发出了提示。
于是辛格将兽爪举得更高,一个翻滚就逃出了魔兽爪底,以及那液体的持续污染。随后辛格站起身,握拳弹出臂刃给它一刀。
刀破开肌肉引得血流如注,魔兽被他激怒,挥起爪子拍来。辛格双手抓住兽爪,背后飞行器亮出一个圆环,开出了最大功率。机甲也开出了最大动力。
被加至半吨的肢体力量,以那仅仅两只手掌的接触面为支点,又以飞行动力驱动他的身体开始旋转——魔兽被他双手举起,转得呼呼生风。
严格来说,这是mop-17的功能而非他的臂力,但看起来挺帅的。
被人轻易地玩弄于股掌间,这让魔兽愤怒地咆哮起来。“别生气嘛,我也是被你逼到极限了。”辛格说,“要是有得选,我也不想伤害小动物的。”
小吗?魔法师想。但既然腐蚀液没用,她随即打开那个布袋,将整袋血肉抛出去,全都砸在他头盔上。
辛格的惨叫声响彻了整栋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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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楼,阿尔罗德斯使出了他的自创招式——火流星。
这是能将他出剑速度快的优势发挥到极致的招式。每一次挥砍都能打出长而锋利的及地剑气,燃烧成一片金红并贯穿它触碰到的任何东西,砍进建筑并将其破坏。
他一分钟内足够砍出七八道剑气,如同火焰的流星四处绽放。因为破坏范围太大,练成后他没怎么用。但在这里就只能用一次了。
“好吧,那你们先后退!”阿尔罗德斯提醒完大家便走上前去,骑士们以为他要一对一,于是一拥而上。
一剑挥出,无形的剑气在空中点燃,逼退大群骑士并打入房屋。屋子随即起火,熏黑了上方墙壁。第二剑随后就到,劈开房屋墙体且引燃了它。
这样战斗固然麻烦,但也是为了把伤害控制在最低。七剑之后,被引燃的那段墙体轰然倒塌,压住了附近所有的骑士。
罗伯特随即丢出他的骑士枪。枪尖向下刺入地面,打出一记震岳。大量泥土石块破开地板,击入房间形成土地的牢笼。尽管只是石块的牢笼,要破开也得花些时间。
黑泽渊则拿上了罗伯特家的魔法手铐,用瞬移和隐身将这些人铐住。被它铐住的人会全身都动弹不得,他就这样制服了十多个人。
就这样,三人暂时困住了这里的骑士们,随后便打算向楼下撤离,接着就听到了那声尖叫。
“辛格先生受伤了吗?”向楼下跑的时候,丝竹问大家。
“那听起来更像出于恐惧,而不是受伤。受伤不会喊那么大声的。”黑泽渊接过话头说。
“脏死啦!”一楼,辛格挥着胳膊试图隔空抹掉头盔上的血。弄成这样,他觉得自己快得洁癖了,“不要玩血,好不好?”
“抱歉——我的力气太小了!”她装出楚楚可怜的表情,“人家本来是想把它扔掉的!结果砸你脸上了……对不起哦?”
“你在川剧变脸吗!”想起她之前问自己魔兽和他谁才是小猫咪的事,辛格震声质问。
血肉引得魔兽更加狂躁。它低下头咬向辛格的头颅,但被他一拳砸在肩头上。半吨的力量加持之下,辛格一拳便粉碎了魔兽的肩胛骨,裂纹蔓延至手臂骨骼。
魔兽当场倒地不起。辛格回身,麻醉枪在他手中成型。扣动扳机,麻醉弹无声地打出,从额头处注射。
“怎么生气了?那只是小猫咪喜欢的食物哦?”魔法师轻蔑地笑笑,“我想让你和它亲密接触呀,不喜欢被猫咪舔就算了,不要那么粗鲁。”
“你真拿我当笨蛋吗?”辛格摇摇头,“那是大猫咪啦,大猫咪。”也就是同属于猫科的狮子或老虎。
“哎呦,笨笨的小帅哥也很可爱哦。”魔法师调笑道。既然腐蚀液和魔兽都搞不定他,那她要做的就是让他放松警惕,好下手暗杀他。
这算是低配版美人计,不过她当下也没有更好的手段。但辛格不想跟她玩这个,上前一步便以肉眼难视的速度抓住她手腕。“别闹了漂亮姐姐,帮我擦擦。”他说。
“当然。”她脸色阴郁,却露出微笑,顺手拿出一小块毛巾帮他擦拭机甲。“喂,小帅哥,这到底是什么材质的盔甲,你不想告诉我吗?”
“不想。”辛格说,“你只要知道这是我妈给我的生日礼物,弄坏了我不仅会心疼,还会揍人就行。我妈是个科学家,主要研究智能机甲。”
谈判于是陷入停滞,魔法师的手擦拭到靠近面部的地方,随后便将毛巾叠成一团,塞进辛格口中。这条小毛巾被她浸满了毒液,她将它带在身上,以便毒杀自己或者别人。
辛格吃了一惊,正要拿出毛巾,她却奔跑着逃离了。从口中拿出这玩意,他被毒液呛得咳了几声。那味道很怪,像某种污水。
地下一层来人了。对方挥动法杖,正要向辛格发动攻击,蓝色碎发的青年却倒了下去。
玛蒂尔达六人继续赶往楼下。他们一路过关斩将,击退了大量魔法师和骑士。他们抵达一楼时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找不到通往地下的入口。但这次流钢看到了机关。
控制着封住入口的铁门使它倒下,众人沿着楼梯跑进地下,随后就看到了诡异的画面。
地上涂满猩红血迹,用肉块摆出倒五星,象征恶魔的图案。刺鼻的腥味令人窒息,某个遮蔽面容的黑袍人站在法阵中间,辛格的机甲已经解除,被锁链固定在墙上。
喃喃自语了几句咒文,黑袍人拿出短刀,向辛格的胸腔划去。
“住手!”阿尔罗德斯和玛蒂尔达同时出声。两人双剑前指刺向黑袍人,意图宣战。但他看也不看两人,只顾将刀子抵上异世界访客的肌肉。
黑泽渊的飞镖先到,钉入其手腕打掉短刀。玛蒂尔达随即使剑发出强光,在他脸上一顿乱挥,将他晃得头晕目眩。黑袍人捂住眼睛后退,流钢迅速变出钢缆将他捆住。
“到此为止!”流钢警告他,“不管你是谁,这个黑帮的魔法师和骑士均已被打倒!投降吧!”
“嘿嘿……”黑袍人发出尖细的笑声,“不对,女人。不是我们被打倒,而是你们的船将被毁灭!”
“问题在于时间,小鬼们。”他自顾自地解释道,“记得那根钢缆吗?它准确地指示出了你们船的方位!早在这之前,我的骑士们就已经往那里赶过去了!”
众人吃了一惊。流钢不甘心地揪紧手中钢缆,扯得黑袍人闷哼起来。他们要顾及的事太多了,船长也是因为想保护好无辜的精灵们才离开船的。
而辛格——如果没有他的仪器,大家也进不来。要放弃这里回援光明宫吗?可那样这个黑帮就会逃跑,不可能再抓到了。
“你的仪式很有意思。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不会是为了复活恶魔而做的吧?”玛蒂尔达双手叉腰看向黑袍人。她打算尽快套出些情报。
她用胳膊捅了捅阿尔罗德斯。男孩心领神会,走出地下室回到一楼,向黛西艾比娅询问光明宫号的现状。
“没错!”黑袍人毫不避讳。他说恶魔的罪痕向他们提供了易容魔法,于是黑帮就在这里驻扎下来,并借此得到了大量补给,包括建材和食物。
——出现在这里的恶魔名为奥德勒?普瑞西门,其背负的乃是嫉妒的原罪,是一只意图杀害任何人,然后取而代之的恶魔。其掌握的能变化成任何人的易容魔法,乃是嫉妒的原罪权能。
这个黑帮在这里修建了各种隐形建筑,以防止人国的追捕。但他们很快就不再满足于此,想要杀回人国造反。
而今日,他们要为恶魔寻找一副合适的躯体。这副躯体在刚才找到了,就是辛格。于是黑袍人就来这里执行降灵仪式,意图让恶魔接管其躯。
只要借助恶魔的庞大魔力,摧毁皇室便是举手可得。这个黑帮如此认为。
“你真是疯了!”流钢的情绪几乎失控,“让恶魔附身人类?让恶魔毁掉人国皇室?别再胡闹了!你们已经毁了一座城市,还嫌不够吗?”
“随便你怎么说。”黑袍人毫不在乎,“但你不能否认的是,你们的战略完全失败了。你们的力量被分散,而我的骑士和魔法师们这会儿已经到了船前——他们也能开传送阵的。”
“噢,如果光明宫号上没有魔力炮塔,那确实很危险。”听到阿尔罗德斯的询问,尼尔兰森轻松地回应。他已经看见了光明宫号前方杀来的人群。
“替我向船长道歉,我们不得不开火了。”他最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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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宫号上,水兵们忙而有序地替魔力炮塔换弹,黛西艾比娅则看着换弹进度,随时准备用魔力加强它们的出膛速度。“黛西,换弹完毕啦!”五分钟后,水兵们朝通讯阵大声说。
“明白了。那么3,2,1,开火!”
光明宫号横过船身,炮塔从船身中伸出。纺锥形铁块从炮口打出,砸落在地打得土块四溅。不能爆炸的炮弹自然没有多少杀伤力,但还是能起到威慑作用的。
然而他们毫不后退,继续冲锋。尼尔兰森看不下去,摇摇头用出了扩音魔法,向那些人喊话:“再冲就冲进海里了哦?光明宫号吃水很深,这个深度会死人的!”
“你们仔细想想,和黑帮混就那么有前途吗?跟他们待在人国的时候,你们不是整天都在犯罪吗?现在还有必要继续为他们卖命吗?”他大声问。
这群人冲锋的步伐慢了下来,有人直接停下了。水兵们趁势大喊着投降不杀,于是他们纷纷停下脚步,慢慢放下了武器。
第16章 重生之日
上前几步,玛蒂尔达摘下了黑袍人的帽子,露出一张干枯瘦弱的老人脸。
——想用奇怪的仪式召唤恶魔,还妄图把世界之外的访客,也就是辛格作为恶魔的躯体。好让恶魔用人类的脸,和异世界的高科技力量摧毁人国,发疯也要有个限度。
“放开他。”玛蒂尔达双手叉腰,神色凛然,“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做到这些。”
“你也疯了?”流钢满脸恼怒,“我不可能放任他这样!如果有必要……我现在就在这里勒死他。”
与她相反,玛蒂尔达则完全不认为这个干枯的老头,会有能力控制原罪的恶魔。他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只是个以为把地下室泼满血铺满肉,就能唬住恶魔的家伙。
“放心吧,他不可能控制住恶魔的,更不可能让恶魔附在谁身上。”玛蒂尔达对此有十足的把握。
恶魔没有再次重生,而是处于能对话、能使用权能的罪痕状态,是因为它现在拥有的原罪不够多。也就是魔力不足的状态,恶魔无法用够多的魔力重塑自己的躯体。
但它现在是有自我意识的。为了顺利地重生,它便留下这个黑帮替自己办事。因此它才用自己的原罪权能,替这个黑帮的人数次易容。
而为了规避调查,黑帮才修建了许多其它的隐形建筑,让人进去就死。绕这么大一圈,说到底是恶魔现在太弱。
而不管这人想怎么加强它,都需要犯下相关的罪。原罪和黑魔力是相辅相成的。人类社会积攒了够多的原罪后,这一概念才会孕育恶魔,恶魔才能借此控制庞大的黑暗魔力。
但他现在要怎么去犯罪?原罪是全人类的罪恶,他难道想凭一己之力代表人类文明,砍几个人然后回来跳大神——指望像这样加强恶魔吗?
基于这一点,玛蒂尔达认定这个老东西不可能控制恶魔。
但这个怪老头听完,却只是嘿嘿一笑:“谁说必须要控制恶魔了?”
如果恶魔现在的魔力量不足以重塑躯体,从而使它自己复活,那就给它一具物理上的躯体,也就是另一个人啊。他要做的就是杀害辛格,然后把空壳献给恶魔。
玛蒂尔达猛醒过来——作为恶魔灵核般的存在,傲慢的罪痕现在具有自我意识。只要把黑魔力灌入辛格的躯体,辛格就能作为恶魔的载体重生了。这并不难,砍死他就行了。
所以这老头才把辛格带进来,就是为了进行这血祭——用血肉引起恶魔的注意,然后杀人夺躯。但玛蒂尔达几人中途杀了过来,阻止了他。
“各位,剩下的魔法师和骑士又打过来了!”现在,阿尔罗德斯在外面高声报告。因为大家没对他们下死手,所以这帮人老是追过来。
老帮主大笑起来。因为一个人招架不住,阿尔罗德斯再次用出火流星,便退回了房间中。众人随即各自出招,将那些人逼退。
但大家的魔力也消耗大半。这六层楼里至少三层是有大批骑士和魔法师坐镇的,他们要么躲在房间里偷袭,要么就快速冲锋过来,让人几乎无法招架。
玛蒂尔达开始向他们喊话,试图让他们停止抵抗。但这没用,还是有人直冲进来试图解救老帮主。这样下去,等这个老家伙逃出来,他就会继续执行血祭仪式。
得让流钢用钢缆把那些发疯的家伙都绑住,大家才能腾出手去救辛格。没办法,玛蒂尔达向黑泽渊要了副手铐,前去逮住那家伙。
流钢于是松开了钢缆,让他的手臂能够伸到身前而戴手铐。但就这么一秒,老帮主便已经向辛格打出了他的魔力。这股魔力穿过空气,击打在辛格手臂的铁链上。
那铁链并没有束缚他的双臂,而是用魔力固定在墙上。老帮主打出的魔力解除了这一束缚,辛格脸朝下倒在地上——之前的毒液已经把他弄晕过去了,他砸在地上也没能醒过来。
尽管流钢和玛蒂尔达迅速铐住了他,但他的目的已达到了。
一般来说,只有自我意识的恶魔要附身别人是很难的,就像鬼很难上身阳气重的人。但如果有那道伤口,要上身的人意识又不清醒就难说了。
而这个黑帮帮主所洒下的血肉,确实已经让恶魔注意到了这边。
辛格的身体开始抽搐。他在地上翻滚、撕扯自己的伤口。黑魔力正在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躯体,疼痛促使他猛醒过来——毒液的剂量调得很好,能让他短暂失去意识而不致死。
但,醒过来的他眼中已刻上了原罪的纹路,而那浮现在楼顶上的罪痕则消失不见。附身完成了。
几人看着重新站起来的辛格,不自觉地慢慢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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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识深处,辛格的意识和恶魔奥德勒的意识争夺着身体控制权。
——事实上,这个黑帮之所以认定辛格是合适的载体,并不是因为了解他的力量。他们最多只看到了他跑下楼时留下的残影。
无论是直接看到那身战甲的,还是曾冒充重明的那两位魔法师,都没能把情报传递出去。辛格只是跑太快被针对了,成了直接接触核心秘密的人。
“噢,人外帅哥。”辛格的意识抱起手臂看向奥德勒,“只要你别来我脑子里,我还是很乐意见到你的。”
恶魔的意识不理不睬,只顾查看他的大脑去了解辛格的力量。于是奥德勒知道了关于辛格的一切,包括他的战斗能力。
“真好啊,到异世界都能用上妈妈研究的机甲。让人羡慕——你是妈宝男吗?”奥德勒说。
“哈?”辛格有点被激怒了,一时口不择言,“你没有妈妈吗?”
奥德勒说不出话,开始研究他的机甲。时间已到了下午一点,辛格的机甲将在一小时后进行维护。不过他觉得时间够了,便开始穿戴。
“这个点还要穿吗?”耳机中传出另一个世界的通讯,“扫个虹膜。”
辛格的身前浮现出虹膜识别机器。虹膜识别通过,蓝色光芒便勾画出机甲的轮廓。玛蒂尔达等人再度后退,但她们很快意识到这样没用。
飞行器首先被塑形,辛格的身体离地,接着飞出该建筑。
五人组别无他法,只能追出去。黑帮帮主愣在原地,他本想细说现在的情况,但转念一想,也许恶魔早已知道了不屑再听,便继续守在这里。
蓝色光环出现在飞行器后方,如同喷发出来的尾焰。辛格的速度提升至最高,如流星划过天幕。
五人组追逐着他,一路飞过城市、越过平原。玛蒂尔达首先加速并拉升高度,来到辛格正上方不到一米的位置。随后她收起翅膀,身体砸落下去。
她砸在辛格背后,试图以这份冲击力将他的身体下压。“听我说,辛格,你必须控制住自己!要是你不行,我就得来硬的!”
但辛格扛住了,剩下四人接着冲上来。“悠着点小伙子,别到处飞!”阿尔罗德斯上前压住辛格的双肩,罗伯特死死拽住了他的脚。
“我猜你是打算摧毁光明宫号,好让我们无法撤离,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吧。”黑泽渊也抱住了阿尔罗德斯,同样用自身体重压制着辛格,“想都别想。”
“我的天,我的天。”丝竹小声说着,但也做了一样的事。
五个人的体重确实能压住辛格,但要控制mop-17还远远不够。机甲给出了过于庞大的推力,几乎没有人能按住它。
恶魔已经很习惯飞行了,所以在这方面上毫无困难。辛格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个圈,试图用高速旋转晃晕众人,从而让大家跌落。
发现这没用后,辛格便俯冲而下准备撞击地面。当然,他会在即将撞上前转过身,让其他人承受冲击。他的速度很快,转眼间就把五人砸在地上。
“天哪。”罗伯特被他砸得头昏脑涨,“真是……真是疯了。”
抗晕眩训练让黑泽渊迅速站了起来,顺便拉起其他人。但辛格并不看他们,早已驱动背包飞走了。其他人随即追上去,这次又是玛蒂尔达在最前面。
“各位,现在是什么情况?”巴德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注意到罪痕消失的船长打来了通讯。
玛蒂尔达便把刚才的事简单复述了下。“容我说一句,我从来没这么乐意和熊对话。”阿尔罗德斯说。
“噢,好的。”通讯那头的巴德尔回应,“当前情况下,神器仍然是有效的。它们足以将恶魔从他体内驱逐出去。”
“还有就是,皇子殿下,您可以命令人国的皇家骑士和大魔导师们前来支援。因为我们现在需要人手去抓捕黑帮成员和转移精灵们。”巴德尔说。
“最后一件事——我们需要召集东方重明和东方红,以备不时之需。你们谁知道他们俩的通讯标记?”
丝竹点点头:“我。”
“那就这么做吧。”罗伯特许可了他的提议。众人继续追赶玛蒂尔达和辛格,同时展开通讯链向外界求援。
船长告诉大家他会向皇女报告此事,免得那个黑帮出现漏网之鱼,便挂断通讯。玛蒂尔达也在继续追逐,但辛格却停了下来,向她回身。
“你知道次声波有几种用法吗?”
“什么意思?”她警觉地看向他。
人体的组织和内脏对次声波非常敏感,容易吸收次声波的振动能量,从而强烈地振动起来。成像仪避开了这个频率,所以他们使用它时不会感到不适。
但次声波武器就不是这样了。它被专门调到了影响人体的频率——辛格身侧展开了空间通路,一把小巧的声波枪从中出现。扳机扣动,次声波搅动着玛蒂尔达的血肉与脏器。
辛格戴着耳机还穿着机甲,次声波对他的影响更小些,而且他很快就飞走了。少女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差点在声波的冲击下损坏。
“那个混蛋……”玛蒂尔达的眼神愤怒起来。
远方有一杆骑士枪打来,其锋芒击穿声波枪将其破坏,停止了次声波的发射。是罗伯特,其他四人跟上来了。但现在,大家已经飞越陆地,抵达了浮在海边的光明宫号上方。
阳光侧落,将辛格的影子投在光明宫号上。数百个空间通路从他身侧再次开启,变成星光满溢的圆。从中出现的是一架又一架单兵火箭,黑色箭身在日光下映出刺眼光芒。
——有二十八台传送阵开启。接到皇子的命令以及丝竹的求助之后,现存不到百位的大魔导师与皇家骑士们,以及东方兄妹再度出击了。
其中,二十七台传送阵将魔导师和骑士们送入了精灵王宫附近。他们望向远方,能看到流钢留在建筑上的钢缆。向那边走去,大家准备攻克这些隐形建筑。
然后,第二十八台传送阵来自兽人大陆。仍然留在那里的夏洛特听说此事,便带兄妹俩去了人国,又借助皇宫的阵带他们进入威特沃夫市,再借五人组留下的传送阵转进光明宫号附近。
“总之还挺手忙脚乱的呢,但幸好赶上了!”
走出传送阵,东方红看着飞在半空中的辛格,还有他身侧密密麻麻像乌云一样的数百架单兵火箭,感叹道。
“他在等什么?”东方重明抬头看向辛格。
“等批准?”辛格的大脑深处,青年不合时宜地嘲讽着恶魔,“你省省吧,我那边的人一直在通过战甲监视我的行动。只要他们觉得我不该开火,就不会给我送弹药。”
“不过武器我是可以随便拿出来的,毕竟威慑力还是要有。你可以用我的身体和武器摆出吓人的架势,他们无所谓。但这永远是虚张声势。”
恶魔没有看他:“但如果我用黑魔力做炮弹呢?”因为获得了新的躯体,所以之前攒下的黑魔力可以随便滥用,比如全部用于攻击。
“这……这这这!”辛格被他弄得焦虑起来,“这可不是在过家家!”
即使自己的身体被控制,机甲也被控制,只要开不成枪就不会造成多大的破坏。所以辛格一直不着急,觉得这副身体迟早还是自己的。
但他没想到这一点。上前几步,辛格试图控制恶魔的意识,把他赶出自己的脑子。但一根黑魔法铁链随即锁住了他,将他扯向意识的深层。
——抬手,辛格拿过一架单兵火箭,扛在肩上扣动扳机。他不需要瞄准,光明宫号这个目标太大了。
用黑魔力充当火箭弹,机械装置则推动魔力团高速出膛,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黑色轨迹。在让人无暇反应的音速下,黑魔力团打入光明宫号,开始破坏其船身。
下一秒,东方重明飞到船前,一剑挥出冰壁。神力加持的冰壁坚韧而纯净,从下至上地升入半空,并瞬间抵消了下一发打来的黑魔力。
“噢,神力。”辛格外表的恶魔看出了这一点,开始下降高度。他逐渐和重明平视,并唤出断罪枪,在冰壁上磨出细碎的嚓嚓声。
“告诉我,东方重明——神会流血吗?”
第17章 烈火凌霜
“你知道我的名字?”
光明宫号上空,重明和辛格隔着冰壁对峙,仙人奇怪于异世界访客为何知道自己的事,辛格回答说恶魔知道所有身怀神力的存在。
玛蒂尔达等五人充其量是神器使用者,还不到身负神力的标准。这个世界身怀神力的存在原本只有创世女神,现在多了他们俩兄妹。
其他恶魔已经感应到了神力持有者的增加,并知道了这两兄妹的事。所以现在,消灭仙人也是恶魔的目标之一。
辛格再次扛起一架单兵火箭,扣动其扳机。在他的世界,单兵火箭是某种一次性的小型火箭筒,其出膛速度快到接近音速,即每秒三百多米。
在这个速度下发射出的鸡蛋,足以贯穿不太厚的砖墙——而在这里,他发射出的是粉碎一切的黑暗魔力。打完一发,辛格随手将它抛入空间通路,换下一架。
数百发黑魔力持续不断打在冰壁上,撼动得冰墙开始轻晃。眼见哥哥有些吃力,东方红一跃而起化为朱雀,身上燃起不灭的真火,向辛格冲过去。
偏偏是火——它让辛格不自觉地瑟缩起来。奥德勒没有注意到这点,他用下一发单兵火箭瞄准了她,黑魔力出膛后没能击溃红的身躯,甚至没能打散那片火焰。
东方红抵达辛格身前时,身上的火焰便化作燃烧的鸟,带着滚烫的空气灼烧他。向后跳了一步,辛格试图离开灼烧范围,但方圆百米的空气温度都已达到燃点——不管他向哪里躲避都会成为可燃物。
而一旦他脱离这片范围,就会远离自己进攻的目标即光明宫号。辛格的思维在大脑深处瑟缩着,任凭奥德勒接管其躯。恶魔发现黑魔力对他们没用,便开始向另一个世界通话。
他还记得辛格之前和后勤部争论的内容,即洲际弹道导弹的传输与摆放。那时辛格没能赢得这场争论,但现在,奥德勒要说服他们放下导弹。
这样尽管他奈何不了东方兄妹,但也可以几炮轰平人国、精灵国甚至是大洋彼岸的兽国。接下来,既然在魔力上自己不占优势,那就从近战上寻找机会吧。
奥德勒背对后方飞行,认为他想脱离灼烧范围地,红向他追逐过去。独明剑出鞘,先行用出一招星火燎原。这是毫无遮挡的直刺,直攻向辛格胸口。但机甲让她的剑无从下手。
——严格来说,既然有能够驱逐恶魔的五件神器,战力已经足够了,再加上他们俩就有点溢出。但困难的点在于mop-17在战斗方面过于全能,必须先控制住辛格的行动才能驱魔,避免误伤。
因此很快地,兄妹俩放弃了近战,转而与他魔法对轰。东方红弹跳抬腿,双翼带动身体拉升,她的身躯离开辛格身前时,巨大的冰锥从下方蔓延而来。
重明出手很快,但开个火的时间还是有。奥德勒认为这种时候当然该用喷火器解决,这至少可以让自己避开攻击,继续接近光明宫号。
但,辛格的手却在颤抖。即使意识更迭,电脑前的玩家换了,可这却是意识深处对喷火器的抵触,是硬件问题。奥德勒发现他拿不出喷火器,他的脑子在抗拒着这一切。
发什么神经,他想。有武器不想用就算了,还把这当什么金科玉律一般刻进大脑,影响其他人操作。辛格?杰克逊格里搞不好是个白痴。
翻了个白眼,奥德勒看见冰锥已触及这躯体的胸口,透明之冰在上面快速蔓延。奥德勒随即开启通路,从中出现了半人高的大罐防冻液。
防冻液喷发而出,试图将重明的冰锥消融——当然没有成功,毕竟这是由神力凝聚而成的。但防冻液的喷发制造出大量烟雾,辛格借此隐藏身形,闪身离开了攻击范围。
奥德勒开始向光明宫号俯冲,但船随即向他开炮。这个世界没有武器瞄准系统,所以炮弹轨迹完全可以目测,开炮只是为了吓吓他。
但这显然吓不到奥德勒。他穿过齐发的炮弹间的空隙,冲向舱门。天光在崭新的机甲上闪耀,映出无数细碎光点。光点闪过,他砸在重明的冰盾上。
冰盾斜在光明宫号侧面。而五人组先行一步,已经进入船体,检查之前被黑魔力命中的位置了。几人消灭了这团黑魔力,在舷窗看到了外面的情况。
抬手启动魔法,玛蒂尔达向重明发起通讯。阵在东方重明眼前展开,他没有回头地接起。他的标记,玛蒂尔达已从丝竹那里要来了。
“不用管那么多!”玛蒂尔达高声说。丝竹把这事通知兄妹俩时,说的是新认识的朋友被恶魔控制了。既然是朋友,兄妹俩就不便下太重的手。
因此玛蒂尔达要让他们放下顾虑,以压倒性优势制服辛格。要逼得那只恶魔离开辛格的身体,五人组用神器驱魔时才不会损坏那套装甲。
“不用留手,以完全的实力打倒他吧!”玛蒂尔达告诉他。
似乎松了口气地,重明答了声好。随后,他控制那块斜着挡下整艘光明宫号的巨大冰壁,将它的一侧向上升起,成为平放的竞技场。
冰壁借助神力浮起。奥德勒飞上来,身体砸在冰上,在轻微的咔咔声中将飞行器收回。红从半空中落下来,毫不客气地砸出了比他更大的动静。
重明看向妹妹,用眼神询问她要不要用那招。红点点头,于是重明闭起眼,微微弯腰,拢起双手向辛格遥遥一拜——提前道个歉。
红脱下外套以防被扯住,随手塞给哥哥,再解下裙子露出安全裤,也塞给哥哥。这竞技场上也没别人了,总不能让辛格拿着吧。
接着红抬手催动独明剑。金红的长剑被神力复制出七八把,并同时打出火柱,命中辛格脚边的冰壁。那里的冰面随即被重明撤去力量,被红打得粉碎并冒出蒸发时的蒸汽。
因为冰够大够厚,蒸汽像浓烟般直冲天际。借浓厚烟气隐去身形,红飞到后方高处再斜冲而下,双腿如钳子般张开,夹住辛格的腰就这样带上高空。
突然的升空和喷薄的火焰确实让辛格吃了一惊。但奥德勒认为这是个绝好的机会,顺手唤出断罪枪。但东方红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多了,以直线升入万米高空后,她带着恶魔一同砸下。
不是收回双翼后的砸落,而是头下脚上地俯冲。她的双腿和身体压在辛格背后,借此控制背包让它无法弹出——感应型机器都是这样,一旦它的位置上有别的东西,它就会停止运作以避免损坏东西。
被东方红夹着砸向地面,他目测了下自己距离冰面的高度。
啊,这会死的。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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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抵抗手段地,辛格的身体砸在冰面上,倒在重明身前,砸得冰壁一阵晃荡。装甲内部强韧的固定带,为他缓冲了一半的冲击力,让辛格不至于被砸成肉酱。但他还是全身酸痛。
至于小红,因为有辛格的身体和神力抵挡冲击,所以完全没事。她蹲下身戳戳辛格的脸,想确认他死没死。
无人使用的通路在辛格身边关闭——下落过程中他曾想拿出武器抵抗,但红的速度太快,十几秒就落地了。因此他没能成功。
“哥哥,你说我这样算不算偷袭呢?”红问重明。
“没事。”重明挪开视线,“我刚才道过歉了。”
红又戳了戳辛格。事实上辛格能够察觉到这种攻击,他装配的热成像仪能穿透烟雾看到生命。但兄妹俩在他的仪器中没显示出热能,因为他们不是血肉之躯。这算是体质上的区别。
他最多能扫描到红释放出的火焰,但她又绕到了后方。这次攻击绝对能让辛格失去意识,在他醒来前,mop-17都动不了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驱魔。
但辛格的身体猛地动弹起来。他艰难地抬起胳膊,试图重新站起来。
“辛格?”重明吃了一惊,随即单手握拳,“趴着别动!”
重明一拳砸在他目镜上,击碎目镜打中鼻梁。于是辛格又趴下去了。启动通讯,重明通知大家过来驱魔。
“你这个废物废物废物废物!”
——在意识深处,奥德勒将辛格的意识扯出来,朝他脸上一顿乱扇。
“垃圾,杂碎,徒有其表!还以为是多厉害的东西,就这样毫无察觉地被砸地上了?”奥德勒震声质问辛格。
“身体……身体又没烂。”辛格的意识瑟缩在角落,半天才憋出一句。
尽管有机甲护体,但如果没有那七根强韧的固定带束住他的四肢充当安全带,辛格的身体就会在机甲中向前冲撞,受到严重的伤害。
机甲本身的功能无可指摘,是高度实在太高了,飞行功能还被控住。奥德勒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他越发想把这副身体变成自己的躯体了。
所以他才要反过来骂辛格。他发现辛格怕火——特别是突然喷发的不受控的火。所以他针对这一点开骂,因为武器是身外之物,它在精神的领域是无法发挥作用的。
唯一能影响到个人意识的,就是像这样持续不断的辱骂、打压和暴力。他准备让辛格的意识变得逃避与他交流,躲进更深层的意识中去,从而无法影响他的操作。
——嫉妒之罪是记恨他人的成就,不会因此奋发图强,而是杀害他人取而代之的罪行。因此能迅速附身别人、在脑中直接对这个人施加精神压力的,意识体的状态,反而是最适合他的。
现在,奥德勒输出了一大堆脏话,然后一把揪起他,说你小子既然这么怕火,我不如就在这里烧死你吧。
“我会彻底控制你的身体——当然,主要是为了这身机甲。然后,我会用它毁灭这个世界!我们恨人类,我们不想与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地方。”
奥德勒简单明了地告诉辛格。辛格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回答。另一边,大家发现了他的行动,便走出船舱。
“做到这个程度还是不肯放弃躯体吗……”玛蒂尔达站在旁边摇头。
“没理由放弃吧。”黑泽渊回应,“毕竟这套机甲的防御性能实在强大,就像乌龟的壳——还能冒出不少刺来。”
“但一直这样耗着也不行呢,没办法解除这套机甲吗?”丝竹问。
红说她可以试试。高温烘烤也许能让奥德勒热得难受,并主动解除武装。玛蒂尔达则说或许可以尝试向世界之外发起联络,找到一直向辛格提供支援的人,并通报这一情况。
她从流钢那里听说了辛格的事,于是做出这个决定。这是个坚固的堡垒,必须从内部才能彻底打破。
“与世界之外联络?”重明有些犹疑,“这……换句话说就是和另一个星球建立联系。”先不说这样会不会引来侵略,光是通讯恐怕就要花上几百年。
“但是辛格和那边的通讯并没有延迟。”玛蒂尔达告诉大家,“这就表明我们的世界和那个世界,一定有什么地方是相连的。”
星球一词只是个比喻,更贴合当下情况的词是“墙壁”。两个相邻的、被看不见的墙壁隔开的世界,因其中一个科技更高的世界研究出了打破墙壁的方法,从而成功实施可控的单人穿越。
“但根据流钢所说,通路是研究出来穿越时间用的,他本来是打算穿越回过去或者未来的。”阿尔罗德斯说。
“没成功不是吗?”玛蒂尔达回应道,“现在看来,通路只让他穿越了空间,跨越了存在于世界中的墙壁。这跟他用的空间通路是同一种东西。”
就像是货运和客运两种列车,一个专门运东西,一个专门运人。但它们是如何跨越了世界和那面墙壁,而能够保持完整和功能正常,她就不得而知了。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通知发车点,让他们做出相应的调度,直接撤下机甲。无关人员去做这种通知有点冒险,但值得一试。
蹲下身,将手放在辛格耳边,玛蒂尔达尝试用通讯魔法,与世界之外的世界取得联系。魔法能不能拨通电话是个问题。但神之冠为她做到了这一点。
彼端的通讯系统被接入,名为克莱娜的女性接起电话。“您好,这里是联合军b级指挥部,我是顾问克莱娜?斯坦格森。请问有什么能帮助您?”
——指挥部的电话是机密,能打进去的都是联合军相关人员,比如持有指挥部电话号码的辛格。
“我是玛蒂尔达?诺雅,我需要你马上解除这套机甲。”玛蒂尔达告诉她,“具体情况一言难尽,总之请尽快。”不然他又要站起来了。
但现在还不到两点。“请稍等,我知道辛格少校在不久前执行了单人穿越任务。为确保他的安全,我们已经临时取消了他这周的机甲维护。”
也就是说,这一星期内他的机甲都不会被召回。玛蒂尔达说这跟安全保障无关,现在不安全的是这边世界的原住民。除非她能卸除这套机甲。
对面沉默了会儿,随后调动机甲上的监控。“请稍等,我正在通过监控查看你们这边的情况。如果你说的情况属实,我会听从你的建议。”
对面的行动不可谓不通情达理。但现在的情况是辛格趴在地上,一群人兵器在手地围着他。监控固然能清晰地看见外界情况,但不可能看到辛格脑子里那只恶魔。
第18章 他世之章
16岁时,辛格目睹了父母的死亡。
他的世界是个战乱频发的世界,大国与大国间的城市攻防不曾间断。为躲避战火,辛格的父母准备带他移民,搬到安全的国家去住。
辛格的母亲叫娜塔莎,她是个科学家,主要研究智能机甲、外骨骼和脑芯片。他的父亲则是短跑运动员,两个人的工作都很忙,他老是见不到他们。
移民的前一天是辛格的16岁生日,他们提出要带辛格出门玩。
这是辛格记忆中,他们唯一一次面对面陪他过生日。不是视频电话,不是转账时附带的生日祝福,只是大部分人都能做到的开车出门。
在路上,娜塔莎谈了会儿工作的事。她说自己曾经的同学——丽绮丝?卡特琳娜,有传言说她在进行危险的实验,招募活人进行脑芯片实验之类的。
这个世界的脑芯片就是往人脑中植入芯片,尝试用它代替大脑的功能,并且借助芯片传递信号,让第二个人与植入者共享视听。这当然是很难的,所以丽绮丝才进行这种实验。
“说真的,这简直是发疯。”辛格的父亲说,“我们有什么必要让芯片取代人脑?如果是为了拯救植物人那还好说,但让另一个人共享自己看见和听见的东西……有点吓人啊。”
“我也这么想,亲爱的。”娜塔莎则回答,“我但愿这只是流言蜚语,只是社会对成功女性的一种歪曲,就像社会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他们聊了会儿,便听见头顶有战机飞过的声音。但那并不是战斗机,而是飞在天上的、接入脑芯片并穿上全套机甲的人类。丽绮丝的实验成功了。
——因为这个世界战乱频发,各国都开始研究功能强大的机械外骨骼。它主要的功能是保护士兵,并用手臂机甲中的特殊装置增强腕力,让他们能徒手使用重武器。
而在这方面研究成果最多的,就是丽绮丝?卡特琳娜和娜塔莎?杰克逊格里。丽绮丝秘密打造了一套机甲,对外说是给自己做的。
现在,确实有人穿上了这套机甲,但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听从了她的命令,为了杀害她的竞争对手而来。这个人拿着两颗白磷弹,里面没有火药,只有一堆白磷。
白磷弹落下,外壳在机械控制下打开,里面的白磷遇氧后剧烈燃烧——这种化学品所点燃的火不会轻易灭去,水也无法扑灭,还会成为它的燃料。
它命中了辛格一家坐的车,在前引擎盖上烧起来。于是转眼间,辛格眼前就喷出一片火海。
火从前座敞开的车门蔓延进来,烧化了他父母的安全带扣纽,不管他们怎么按都没法解开安全带。前座的空气变得炽热,他的双亲在椅子上痛苦地扭曲身体、双手乱挥乱抓。
辛格大概是吓傻了。趁火焰还没烧过来,他逃出后座,试图拉开前车门去救父母。扔下白磷弹之后那家伙就逃走了,他怕被警方和军方调查。
但这个动作让白磷火烧到了辛格衣服上,那里的空气太热了,而白磷一旦燃烧就很难熄灭。它可能会烧到他的皮肉上,灼穿皮肉触及骨骼,最后把他烧得什么都不剩。
所以他的父母——尽管极度痛苦,还是用烧融的面部摇着头,告诉他赶紧走,别站在这了。辛格脱下被点燃的外套扔在地上,走远了点,但还是放心不下,不肯就此离开。
他站了很久,听着脂肪烧融的滋滋声、骨骼烧焦的咔咔声、汽车烧毁的燃爆声。然后那里终于什么也不剩了,只有烧黑的铁片和人骨一起,犹如可燃垃圾般继续烧。
自那之后,辛格就从骨子里厌恶着、抗拒着火。尤其是突然喷发的火。他知道这不是火的错,但他忍不住。
告别了被活活烧死的双亲,他回家检查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家用智能机器在家里迎接他,它带他去了妈妈的私人实验室,并从里面取出mop-17。
那是妈妈送他的生日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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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来说,丽绮丝?卡特琳娜是个疯子。她做的脑芯片会发送特殊的电波,这能让植入者的认知发生扭曲,把眼前看到的人认成恐怖的怪物。
这样,当他们做完植入后苏醒过来,就会看到满世界都是怪物。自己一觉醒来,世界竟被怪物占领,他们自然会选择穿上机甲拿起武器,并听从丽绮丝这个科学家的指挥。
这个世界所担忧的就是这一点——直接和人脑接触的机械装置会被研究员动手脚,造成某种不可逆的后果。所以他们禁止了脑芯片植入相关研究,娜塔莎也只是学习过相关知识。
但她秘密进行着这种实验。后来植入者的数量开始变多,一部分植入者开始伪装成普通人,混入人群中屠杀联合军士兵。
而为了监视联合军军人的行动,防止他们滥杀无辜,联合军的战斗人员也开始接受脑芯片植入。当然,这次是正常的芯片。
联合军是为了调停世界各国间发生的武装冲突、保护战乱地区的平民,而由有能力维护世界和平的几个大国,抽调精锐力量组成的军事机构。
作为即将移民,成为成员国国民的辛格,他借助mop-17闯过战乱地区,在冰雪封冻的极地,找到了他们的其中一个基地。
他就这样在冰天雪地中长大、读书和训练,最终在21岁时成为了联合军的一员。那时他还是个普通士兵,因为他战斗热情很高,机甲的性能也出色,所以他很快参加了实际战斗。
——很长一段时间里,辛格都是个沉默寡言的冷漠青年。他没法从父母双亡的阴影中走出来,他不参与任何娱乐活动,也不尊重自己身体的需求。
他只想打仗,只想不停地杀人,用这种方式宣泄仇恨与悲痛。他会把身边人都当棋子用,利用完就一脚踹开。他可以不睡觉、不吃饭,饿得不行了也是随便塞两口就走。
说是战斗热情高,其实只是个除了复仇以外,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但在许多个无人的深夜,他还是会做梦,梦到那些他没能拯救的人。他觉得那些死者像在敲打他的灵魂,于是他就惊醒过来,在床边坐到天明。
他会想起那个把他变成战士的人——联合军的战斗英雄,斯坦格森。这个人把他推出燃烧中的塔克奈尔城,留在城内向联合军不断发送敌方的坐标。
于是,这个人在联合军的无人机轰炸中粉身碎骨,连骨灰也没找到。
他还会想起很多死人——被炸得粉身碎骨,被碾成一摊肉泥,被子弹贯穿大脑炸碎头部,被刺刀挑成两段。看着他们,他就学会了打仗。
对着这些烂成一团、难以辨认的尸体,辛格曾经绝望过、呕吐过、歇斯底里过。他说他根本不想打仗,世界怎么变成了这副人嫌狗厌的样子。
于是斯坦格森的妹妹,克莱娜对他说,他们都不想。但既然没得选,他们可以试着平息这场战争。
后来,辛格因为他的性格而受到上级的批评。辛格于是谈起他的过去,他说他父母被烧死了,好端端的在路上开车就被炸死了。那是白磷弹,它烧过的人连一点骨灰都不会留。
“首长同志,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挣扎的吗?”辛格表情呆滞,“他们就在我面前不远的地方,火烧融了他们的皮肉,他们的身体跟座椅黏在一起。”
“他们在我面前哭,眼泪还没流下来就被蒸发了。车窗没关,所以他们不会被烟雾呛死。他们是一点一点被火烧死的。三个多小时啊,我就那样看着他们被烧成混着血的脂肪堆。”
“但是我救不了他们,一点都救不了,因为该死的火差点把我也烧着。”
然后辛格开始咬牙切齿。他说他总有一天会找到丽绮丝,那个疯子,他要把她的肠子扯出来,当面把它踩烂。他要撕开她的脑子,把脑浆摔在她脸上,他要把她拖进地狱。
在做到这一切之前他不会停歇,他也不能停歇。他会报仇,会在所有人面前把那个疯子撕得粉碎。
但首长却告诉他,这只是件小事。
“凭什么?”辛格愤怒起来。他决定要是这人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就离开这个破地方。
“你以为就你有仇吗?”首长高声告诉他,“错了,我们所有人都和那个疯子有仇!”
“你队里那个英国人,他带着八个月的孩子出门买菜,她的植入者手下伪装成司机,开着车直接往菜市场撞!他就那样没了孩子,自己也残疾了,一辈子都得靠外骨骼走路!”
“那个塞尔维亚人,他的妻子本来是体操运动员,也被植入者发动的恐怖袭击杀害了!还有斯坦格森,他的妹妹克莱娜不也被植入了脑芯片和炸弹,用来发动对咱们基地的袭击吗?”
“你有仇,你想报仇,我理解。但有仇的不是就你一个!我们的队伍里几乎每个人都有血海深仇,都恨不得把那个疯子千刀万剐!”
“所以我不能接受,重复一遍,我不能接受你把他们当棋子用!用完了还踢上一脚,对他们的尸体不管不顾!你小子现在就去道歉,我跟你一块去!”
首长同志拍桌子了。为了达成战略目标,士兵的死亡确实难以避免,真正让首长同志生气的是辛格的态度。
但他知道辛格不是冷血无情的人。那次辛格救下了克莱娜,这足以证明辛格的底色仍然是热烈真诚的,只是被过于巨大的悲痛和仇恨压抑住了。
——就这样,辛格迎来了他人生的第二次转变。他开始尊重自己的同志,主动和他们谈自己的事,也会听他们说他们的经历。
他开始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再觉得报不了仇的自己是贱命一条,不配享受生活。辛格的身体很强壮,只是好几年的不按时吃饭睡觉把他折磨得消瘦了,现在则开始恢复。
除此以外,他还是个28岁的青年人,仍然满溢着生命力和接受任何事物的精神力。他开始买棒棒糖投喂遇到的孩子,开始夸奖衣着考究的女孩们,夸她们是漂亮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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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在辛格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一年前,战局已经趋于稳定。丽绮丝?卡特琳娜的植入者军队已被消灭大半,她和她的残余势力龟缩在最后五座城市里负隅顽抗。
这一年,联合军尝试开发时空穿梭系统。这倒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想防止丽绮丝开发出这个东西,穿越回过去再搞出什么变数来。
然后,为了对这个系统进行实验,辛格成为了第一个使用它的志愿者。他对负责控制系统的工作人员说,他要穿越回十几年前,去见他的父母。
这其中也没有什么特殊目的,他只是想做一次幸福的梦。
但,走出通道之后,他却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魔法与冷兵器的世界。一个虽然存在着恶魔和巨龙,也存在着神器与创世神的世界。
虽然不幸福,但的确很像做梦。
基于脑中植入的芯片,辛格虽然没有时刻用耳机保持联络,但另一个世界的人却知道他在干什么。他们能及时提供空间通路的开启,及时提供各种武器弹药,并迅速批准他的开火请求。
因为他们始终在用脑芯片和他共享视听,辛格经历的事,他们也一直在用监控看着。虽说监控前的人会换班,记录却是一直在做的。
而定时联络也是他们的规矩。这次是因为辛格失去意识昏迷了,他们没办法用共享视觉看到外面的情况。但机甲上的微型摄像头还是能用。
“警告,立刻后退!”克莱娜通过摄像头看到了现在的情况,便迅速启用了空间通路。通路在海中开启,巨大的长方体形状的炮塔从中出现,正破开海面抬起黑色炮身。
这是洲际弹道导弹,平均射击距离为八千公里。只需要三次连发,它就能向三个大国的首都发起攻击。海水在它的炮身上流淌着,光明宫号被它浓重的影子一分为二。
“冷静,我们没有恶意。”玛蒂尔达试图交涉,边说边后退着。拥有这个级别的热兵器的世界,确实惹不起。
“您觉得您像是没恶意吗?”克莱娜不吃这套,“继续后退!我要通知医疗部过来接人了。”
另一边,奥德勒的意识继续用辛格的过去嘲讽着辛格,准备把他逼得离开表层意识。这样他就能完全接管mop-17的操作台了。
“我们来看看——噢,你身边死的人还真是出奇得多啊。军队的战斗英雄?还有曾经和你一个锅吃饭的士兵?看着这些人死,你真的毫无感觉?说真的,你比我更适合当恶魔。”
“打了半辈子仗,最后的结局竟然是来异世界玩过家家。真好笑。”奥德勒哈哈一笑,继续翻看,“噢天呐,死的人里面竟然还有你的双亲。”
“这是什么,太好笑了。你不觉得他们死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毕竟生下了你这种废物儿子,既不能帮他们报仇,也不能好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们被杀很正常嘛。”
衍生出奥德勒的嫉妒之罪是不会好好说话的,他只会把一切都扭曲成诋毁与谩骂。这激怒了辛格,他本来因为怕火和想起了不好的回忆,而只想缩在角落一个人静静。
但现在,他站了起来。眉锋下压,辛格表情冷硬地看着恶魔。
“你选错话题了,杂碎。”
第19章 驱魔既成
“急了?这就急了?”
奥德勒继续嘲讽。“我觉得我没说错啊,那本来就是你的错。怎么,说不过就打人?”
辛格没有回话。他上前一步揪住奥德勒衣领,一拳打在对方脸上。拳头命中颧骨下侧面牙齿,恶魔觉得自己的牙齿开始松动了。
第二拳砸在恶魔鼻梁上,打得鼻骨断裂、鼻血直流。这固然只是表现手法,因为意识体是无法被物理手段伤害的。但这毫无疑义地是一种敌对。
现在的辛格,已经开始从意识层面抵抗恶魔的侵入了。正面打不过就附在客人身体里借刀杀人,本地帮会太没有礼貌了。
奥德勒现在不能逃跑。他如果放弃这具身体,那就没有能给他当躯体的人了。他附体的条件是对方意识不清醒,而且身上带伤。所以,恶魔现在算是被困在了辛格脑内。
既然这样,那只要把奥德勒打怕就行了。辛格的拳头再度砸在他额头上,震得恶魔脑袋发懵。松开他的衣领解放另一只手,辛格的双拳接连落在对方胸口上。
不知不觉间,青年手臂上蓝光乍现,勾画出洁白的机甲。被外骨骼内部装置加强的腕力,一拳下去便砸得脊椎震荡、脏器发颤。
虽然这对恶魔来说一般是刮痧,但放在意识层面却是真正的刮骨。辛格对着奥德勒胸口一顿猛砸,双手毫不懈怠地关照心脏部位的肌肉。
这几拳打得奥德勒连连后退,心口也开始疼痛。恶魔开始躲避,向其它方向逃跑以暂避攻击。然而辛格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背部随之套上机甲。
飞行器从背部弹出,喷射出淡蓝的光焰。将身体拉升到半空,他准确捕捉到了奥德勒的运动轨迹。辛格的意识向恶魔俯冲而下,出拳。
他预判出了奥德勒会跑到的位置。这一拳来得刚猛有力,手腕机甲上的蓝环亮起,表示腕力已被加强至不低于半吨。但奥德勒掐着落地前的最后几秒,险险避开了这一拳。
拳头击穿地面击碎地砖——因为是意识体间的虚构战斗,因此不会给辛格的脑子造成损伤。以拳头为支点,辛格随即抬起身体。腰身带动辛格的下半身飞起,他一脚踹在奥德勒小腹上。
脚踝蓝环亮起,奥德勒的小腹被撞出一个脚印。身体受力向后斜撞,恶魔砸在了室内墙壁上,头颅撞上天花板。
头晕目眩的感觉让恶魔低下头来。奥德勒很想拿出断罪枪,但他做不到。这里是辛格的意识区域,这一区域最大的特点是“唯识”。
也就是说,个人的意识区域,是围绕着该意识主人的认知运行的。不能用别人的脑子构思自己的力量,辛格在自己的意识领域就是唯一神,他不承认、不知道的东西在他的意识里就不存在。
就像没法对盲人描述白昼一样,这个人认知不到光明的存在,那么,在盲人的意识领域里就不存在白天。正常人进入盲人的意识领域,也只能靠听觉和触觉感知东西,没法把光带进来。
辛格来自世界之外,他根本就不了解原罪恶魔的力量,自然无法想象恶魔手持断罪枪毁坏一切的场景。他不知道这东西,所以恶魔的意识体无法在他的意识领域拿出武器。
但辛格了解自己的力量。他能意识到自己拥有mop-17,也能意识到自己能调动各种重武器。所以意识领域中的战斗不管对手是谁,都是领域的主人碾压客人,很难有例外。
除非使用精神层面上的攻击,也就是奥德勒之前用的羞辱、谩骂和打压。但那已经没用了。
真够麻烦的,奥德勒单手向辛格抬起,打出一发黑魔力光炮。因为是在别人脑子里,他现在的魔力一再弱化。
数十个光炮以不同轨迹,打出数十个方向砸向辛格,试图将他灭杀。不管哪只恶魔,其黑魔力都能够毁坏大量物品。不巧,它也同样能摧毁机甲。
但及时躲避攻击是辛格的素养——飞行器加速,牵动他的身体划出飞行轨迹。辛格开始闪避其攻击,奥德勒不想和他纠缠,直接扑向了这房间中唯一的仪器,即mop-17的控制台。
还有机会,至少在被辛格打趴下之前,他还是能用这台机甲造成破坏的。辛格的意识体确实穿上了它,那是因为他本就是这套机甲的主人,他在意识层面用的时候甚至没有限制。
但现在身体才是关键,谁得到了身体的控制权,谁才能向外界传递信号。奥德勒扑上控制台刚要操作,辛格一刀斩断他的胳膊,砍入台面。
那是一米余长的斩首刀。刀刃落下时,辛格已经借飞行器来到他身侧,一拳打在他脸上将其击倒。奥德勒则假意跌倒,一个后空翻让自己离开辛格的攻击范围。
因为恶魔没有实体,所以胳膊被斩断只是视觉上的。奥德勒得以再次抬手打出黑魔力光炮,命中辛格的长刀并将其粉碎。
但空间通路为他送出了更多长刀。将它们一把把拿起,甩出去挡下所有光炮并任其粉碎,辛格穿过刀刃碎片四散飞溅的道路,双拳再次攻向奥德勒。
“搞什么!”恶魔恼羞成怒,开始了新一轮脏话输出。他说辛格是个偏执狂,没大脑的只会到处打架的蠢才。但辛格的拳头让他把脏话吞了下去。
无处可躲地,奥德勒一掌拍在控制台的武器启动键上。墙壁里安装的机关被启动,从中伸出大概72个黑洞洞的枪口。这既是控制mop-17拿出武器,也是在思维层面删除多余的想法。
那个世界的子弹经过特殊改造,打入人体之后会爆开,炸出巨大的洞。一发就能撂倒任何人。
72个枪口同时瞄准同一目标,试图打消这个多余的念头——但这次它试图消灭的是身体主人的思维。
辛格虽然很想骂一句白痴大脑,但这是他自己的脑子,他不能骂。而且一个脑子里通常不会有两个意识,这容易引发精神疾病。
噢,不过既然变成了这样,那就先用机甲挡会儿吧。
面前展开一个半透明屏幕,边框安装有虹膜识别机器。这是mop-17的触屏开关,辛格伸手按下开关,虹膜识别通过,蓝色光芒开始在身上浮现。
平时他是用语音调动机甲的,因为mop-17只属于他一个人,不会和其他人共享。他说句话机甲就会开始穿戴了,就像用语音调出手机的智能助手。
但既然是在自己的意识里,辛格就只能手动开启机甲穿戴程序了。
一顶圆润的白色头盔护住头部。它额头的位置有片特殊的蓝色金属片,可以感应机甲穿戴者的体温,并监测血压和心跳等各项生命体征。
金属片的两边设计出尖锐的白色部分,如同一顶推上额头的假面。假面下方延伸出透明的护目镜,耳部有联络系统的听筒部分,装饰白色尖锐的甲片。
然后是无防护的面部——从头盔中可以延伸出面罩护住口鼻,但辛格一般不戴。颈部是三块环状机甲,护住脖子的同时设计出了透气部分,底衣自然也是强韧而透气的面料。
圆润的肩甲、一整块护住胸口的胸甲,加上胸甲和肩甲间特意留出的两个三角形透气孔,mop-17的全貌就此显现。它线条流畅设计简约,机甲的蓝色部分点缀其上,透出未来战争的科幻感。
mop-17是英文缩写,意为和平信使。
17的意思是,它是该系列的第17套,因为前面16套机甲都失败了,有透气不好、视野不好等各种不良因素。还有就是他长大了,太小的机甲穿不下。
为了保护辛格,娜塔莎的这套机甲改来改去的,直到第17套才完全成功。
——枪口齐声开火,枪声几如雷鸣。子弹连射,每一发子弹都足以击碎人体。但它们都被机甲挡下,只能打出砰砰砰的金铁相撞声。
毕竟是用于保护士兵的机甲,坚固程度自然要超过子弹。有些子弹在机甲上撞出火花,只映亮了一小片甲胄。
冒着暴雨般倾泻的子弹,辛格再度启动飞行器,一脚踢向那只恶魔。飞到一半,他还顺手在控制台上关闭了武器的启动键。枪口缩回,而恶魔已经失去了接触它的机会。
青年神色平静,看不出他的情绪。但现在,他已然是个刀砍不进枪打不烂的机器了。再加上不低于半吨的腕力和腿力——他简直是台杀戮机器。
虽然能用黑魔力破坏他的身体,但辛格的冷兵器储备,也足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挡下魔力攻击。辛格的武器是够的,他的身后有一整支军队。
换句话说,他能徒手撕开恶魔的脑袋,把脑浆像泼水一样泼在地上,而不必对此负责。
想到这些让奥德勒吓了一跳。这一分钟的愣神让辛格再次踹中了他的小腹,奥德勒的身体飞出去砸在墙角。他感到胸口疼痛,背后也因为连撞两次墙而生疼。
如果奥德勒有物理层面上的身体,那他现在该有十几处骨折了。
机甲本身的动力已经如此强大,再加上他还能调用各种热兵器——这就是问题所在。凭辛格的单兵战斗力,如果想来找麻烦,他足以成为仅次于恶魔和巨龙的祸害。
但比起毁坏世界,凭他的个性,他更可能到处爬树,然后坐在树杈子上手搭凉棚,看看有没有可爱的小朋友或者漂亮姐姐路过,他好去夸人家。
这反差有点大,弄得奥德勒想想就发蒙。
“不是,你蠢吗?”恶魔艰难地从角落里站起身,尝试用自己的认知跟他讲道理,“你这么强,结果穿越过来就是为了……为了玩?大哥你多少有点心理创伤。”
严格来说,辛格确实有。但在战局趋于稳定,丽绮丝受到制裁只是时间问题的当下,他的创伤慢慢好起来了。而且这不是恶魔该提的话题,毕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辛格没有回答,落地之后便一步步向奥德勒走过去。恶魔手脚并用地后退,但已经撞上墙角避无可避,只能看着辛格走过来,并不自觉地心生恐惧。
“疯子,疯子!别过来!”奥德勒震声警告他,但听起来像半大的小狗在嗷呜嗷呜。恶魔抬手轰出黑魔力光炮,辛格用飞行器避开了。
做不到追踪目标的黑魔力没有拐弯,而是直直命中了对面的墙壁。而且因为是意识层面的虚拟战斗,这几炮根本不能破坏现实中的东西。
黑魔力某种程度上也很像子弹,但打得不准也能发挥作用。而在一个没有成功复活,也就没有实际战斗经验的恶魔手中,它简直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辛格停在奥德勒身前,拿出手枪能抵上额头的距离。阴影落在蓝发青年脸上,奥德勒看不见他的表情。
噢,人外帅哥。只要你不来我脑子里,我还是很乐意见到你的——奥德勒突然想起辛格见到他时说的这句话。
“别过来!滚开!求你……”奥德勒有点精神崩溃了。他发现自己做了个完全错误的决定,怎么能往别人脑子里钻,怎么能妄想杀害他人取而代之呢。
弱小、可怜、扭曲、恶毒。他只是单方面地看不起别人而已,所以他才不认为别人有能力取得成就,所以他才犯下嫉妒之罪,想杀死比自己强的存在,并夺走那些人的一切。
成功附体并大概读取了辛格的记忆后,奥德勒也开始看不起辛格。他觉得反正穿越者都是些逃避现实的人,是因为在自己的世界活不下去,才选择穿越到异世界的。
而且有那么多人都在辛格身边死去了,辛格怕死并逃跑是很正常的。只是这家伙带来的机甲很有意思,让他妒忌。于是这只恶魔开始打压辛格的意识,尝试独占mop-17。
不过正因为不了解辛格的过去,他在打压辛格时,在最关键的话题上说错了话,于是引来了猛烈的报复。现在,辛格就站在那儿欣赏他求饶的样子。
“别再靠近我了!”奥德勒几乎崩溃,“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以为你很弱只是机甲强!我以为你是个逃避战争的胆小鬼,但你他妈的不是!”
“你这混蛋……只会看着别人死,转头就欺负我……”恶魔口不择言地宣泄自己的恐惧,给辛格气笑了。
“我没兴趣回答你的问题。”辛格抬腿踹他一脚,“滚出我的脑子。”
仿佛得到某种赦免一般,奥德勒连滚带爬地从那里跑开,解除了附体。他的意识体消失在辛格脑中,没能残留下任何痕迹。
意识之外,趴在地上的辛格头顶浮现出罪痕。罪痕越升越高,还带着大量黑暗的魔力。五人组见状,便各自拿出神器瞄准罪痕。
“退下!都退下!”通讯对面的克莱娜出于惊慌而口不择言,“我不许你们对他动手!”辛格救过她,她不能容忍自己的救命恩人死在异世界。
监控看不到魔法发动的痕迹,自然也看不见黑魔力和罪痕。但辛格已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此时便站起身来。他转过身告诉她没关系,其他人瞄准的不是他。
克莱娜又惊又疑,但还是选择相信辛格。五件神器一同攻击,神甲处理了大半黑魔力,剩下的被神枪和神剑打得粉碎,分批次传输到宇宙中去了。
恶魔奥德勒?普瑞西门就此消灭。这是他们消灭的第三只原罪恶魔,恶魔们所代表的罪行不会消失,但他们作为世界的威胁则彻底毁灭了。
“这次没用上美德宝石呢。”丝竹说。
“因为恶魔本身根本没复活嘛,本来就算不上是多大的威胁。”罗伯特说。“完全是那个黑帮操之过急,把恶魔和我们都一起利用了。稍后得跟他们算账才行。”
玛蒂尔达表示同意。一路走来变数太多,有能控场的队友真的很幸运。她看向辛格,想对他的帮助表示敬意,但辛格背对大家一言不发。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他。忽有风起,机甲轻动。蓝色碎发的青年伸手摘下头盔,将它夹在腋下从而露出脑袋。他转过身,向大家微笑。
第20章 后续行动
“您好,船长同志,大魔导师梅莉前来报到。”“皇家骑士阿尔泰?迪瓦里向您报到!”
罗伯特召集的大魔导师和皇家骑士之中,也包括了梅莉和阿尔泰。借助罗伯特给的通讯,他们联系上了巴德尔,于是就请他来指挥。
这会儿,巴德尔正留在花月家附近看护这只小精灵。
“小皇子说让我们接受您的指挥,所以我们就来找您啦!”阿尔泰在通讯中说,“下命令吧!我们该怎么做?”
“谢谢,迪瓦里先生。”巴德尔首先道谢,“我相信,你们一定注意到了半空中捆着的许多钢缆。那是黑帮成员的据点。”
“对,我们看到了!”阿尔泰回答,“事实上很多人已经去调查了。”
“那是隐形建筑,里面可能设有毒气魔法。”巴德尔说完,便向梅莉询问,“梅莉,你可以使用魔法把他们带回来,并解除毒气吗?”
“是要解除毒气魔法,还是解除建筑隐形魔法?只能二选一哦。”梅莉露出坏笑,“不过要是你愿意求我,我就两个一起做!怎么样?”
阿尔泰一阵尴尬:“醒醒梅莉,这是在打仗。如果皇子殿下觉得我们该接受船长的指挥,我们就得照做,这其中没有什么条件可讲。”
“我当然知道!毕竟我的年龄比你大多了。我只是偶尔想看看船长可爱的一面。”梅莉回过身,用权杖敲击地面输出魔力。
仍然在场的大魔导师们也做着和她一样的事。这让巨量的魔力被输出,形成光炮打向远方的建筑。这是解除隐形建筑的魔法,正扫描威特沃夫市全境。
大约五分钟后,扫描结果使得277座隐形建筑全部现身。先一步行动而被困的骑士和魔法师们士气大振,他们看到了建筑的全貌,建筑中设下的各种魔法也因此显现。
接着是第二次魔力输出,它解除了毒气和其它有威胁的魔法。这样一来,那些建筑中就只剩骑士和魔法师能发挥作用了,而他们是打不过这些大陆顶级强者的。
这200多座建筑中,大部分都是精灵的草木笼。他们通过易容骗取草系精灵的信任,得到新建的草木笼。威特沃夫市的建筑重建没能修复首都,反而给黑帮做了庇护所。
剩下几十座则是人类的建筑。巴德尔估计流钢会被困在某座建筑里,因为五人组出发时没来得及带上她,她只能自己逃生,而黑帮成员人多势众。
“搜索所有建筑!”既然现在皇家骑士和大魔导师们归他指挥,巴德尔便不再客气,直接命令道,“营救一名铁灰色短发的女性人质,并抓捕所有黑帮成员!”
“都听到了?”阿尔泰向仍然留在这里的其他人传达命令,“出发!”
“是,船长!”包括梅莉在内,众人回应一声便立刻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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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时候,流钢见五人组离开了,明白他们现在自顾不暇,没时间再顾及这边。不过她的处境算不得危险,因为她的钢缆捆住了黑帮帮主,可以用这家伙要挟其他人。
于是她转过身,用钢铁魔法控制住一名骑士的短刀,让它飞入自己手中。
“退后。”她用短刀抵住帮主脖颈,威胁其他人散开,“我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我现在情绪很糟,大概随时都能把这老贼千刀万剐。”
有另一名骑士甩出手中长枪。长枪刺入帮主胸口,从他背后露锋。黑帮成员毫不犹豫地杀死了自己的帮主,流钢的威胁因此落空,她诧异地看向对方。
“你以为我们在乎他吗?”骑士看着她摇头,“我们早想弄死他了。”
“在人国待得好好的,却被调查队吓破了胆,逃到这么个废墟来。”有人接话道,“然后又被那只愚蠢的恶魔唬住,硬要我们接受易容变成精灵的样子,去骗它们做草木笼。”
“隐形建筑这种东西真够蠢,在里面走路容易撞到头。”第三个人接了话,“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跟着这人混,三天饿九顿。”
以前在人国的梵蒂夫城,他们不需要费多大力气,只要把敢于反抗的人通通杀光,就能坐享荣华富贵。但在这里他们又是易容又是走路撞头,还是只能混个温饱。
杀不杀人对他们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杀完人有没有钱赚。所以他们早就想弄死老帮主另作打算了,只是一直没机会。而流钢的行动是绝好的机会。
“我们很想感谢你,女士。”有人说,“但只有死人才不会泄密。”
随后,流钢便开始遭遇围殴。她试着躲避,但向后闪避时撞上了包围过来的魔法师。对方伸手想抓住她,流钢后撤避开,骑士枪便从侧面攻来。
因为在之前的打斗中没下死手,他们的人数仍然占据绝对优势。他们将她团团围住,一把刀在她胳膊上砍出血口,接着一支箭钉入她的背部,不知道是否命中了器官。
意识到这样下去自己会被活活打死地,流钢开始控制手边的金属。她的魔法名为流体金属——不只是能开个门、造个墙什么的,还能使得金属改变形态,变成流体从而弯折。
她将魔力传入右手。灰色的光芒在她手上浮现,流钢抬手,隔空将魔力传进某个骑士手中的武器里。那把剑像水面般泛起波浪,弯折出弧形,然后固定成这一形态,就此报废。
她是魔力浓度高的魔法师,但她并不用法杖,因为法杖会被先扭曲。这是很罕见的直接作用于物理形态的魔法,只能徒手使用。
一件武器报废了,还有成百上千件武器。更多弓箭手,或者说是以弓箭为武器的骑士们围了上来,向流钢拉弓射箭。而她向身体四周放出魔力,使羽箭触之即折。
铁墙现在不能用,因为那会隔绝她和这帮人的接触,那样她就没法和他们战斗了。不过她想起了辛格的机甲——原来如此,需要防御的话,用钢铁覆盖全身就可以了。
心念一动,女子控住身侧如林般打来的各种武器,将它们凝为整块,再化为流体覆盖向全身。出乎她意料地,施法时间并没有过长。
铁甲覆盖上她的腰肢,以一个宽大的环护住躯干。盔甲继续延伸向胸口,试图勾勒出胸部轮廓。流钢缴了他们的械,便任由铁灰色盔甲在身上蔓延。
关湄曾问过她,身为富家女为什么要反抗梵蒂夫帮。毕竟只要向黑帮上交巨额保护费就能安稳地生活,那座城市无论出多大的乱子都和她无关。
当时,流钢只是笑笑,没有回答。但事后想来,应该是因为她喜欢那座城市吧。
因为爱惜自己的身体,所以不会做伤害它的事。因为喜欢人们,所以不希望他们遭受不幸。因为喜欢城市,所以不希望它被毁掉。
然后,这份喜欢,最终转化成了对那个黑帮的刻骨仇恨。她作为能安稳度日的富家女抵抗梵蒂夫帮的原因,就只是看不惯他们胡作非为而已。
在那之后她背弃了家庭,因为不想自己犯的事牵连他们。她还背弃了故乡,因为讨厌只会孕育黑恶势力的地方。她还顺便改了个名——直接用自己的魔法为自己命名。
流金很好听,但她觉得铁灰色的钢铁更符合自己心境,就叫流钢了。
有人以双拳向她攻来,被她变出钢缆束住手脚。此时,对这张脸感到眼熟的人叫出了她的旧名。
那个她想要忘却的名字让她微微回头,但没有正眼看对方。
“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当初杀了我们兄弟的家伙!”那人大声说,“那个穿着红黑色裙子和高跟鞋,跑去我们据点之一的女人!”
那一晚的事他们始终没查出来是谁干的,因为第二晚他们的大据点就被烧了。后来,他们用她留在那里的鞋遍访城中每户人家,也确实找到了流钢家。
但她的父母矢口否认了此事,因为流钢从来就不穿高跟鞋,也根本不穿裙子。“不过既然你出现在了这里,说明你就是那晚的凶手!”
“既然敢于反抗我们,想必做好全家死光的觉悟了吧?”另一个人大言不惭地指着她说,“我们也看报纸的!你这家伙心脏里有月光石吧?”
听到这话,他们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什么啊,你只是被同伴抛弃的废物啊”,“赶紧因为用魔法而死掉吧,我们会在你尸体上庆祝的”,诸如此类的话语。
流钢抱起双臂。她早就做好自己会死的觉悟了,从用自己的魔力制造钢缆,物理扫描威特沃夫市全境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那可是二十位大魔导师的魔力,怎样都会让月光石有反应的。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死,月光石当场就会爆炸。但她不在乎,她只想亲手给这个黑帮钉上棺材板。
然而她并没有死。她心脏中的月光石没有爆炸,甚至直到现在也没有一点反应。流钢不知道其中原因,她也不关心。这样也好,她能干掉这帮人了。
灰色盔甲在她身上蔓延,在衣裤之下包裹全身。
“我当然会死,杂碎们。”她用红色的双眼瞪向他们,“但恐怕你们得先走一步。”
黑帮的骑士和魔法师们还想再说些什么,身上盔甲便被她控制着,开始扭曲其形态。盔甲像水面那样持续泛起涟漪,而后离体,化为铁水落地。
第二名骑士冲上来攻击,他以备用武器砍向女子躯体,但她衣服下的铁甲挡住了这一击。他被震得手掌发麻武器落地,接着也失去了盔甲。
——流钢一个接一个地料理他们。卸除其盔甲、防御其进攻、以钢缆捆绑其躯。虽说还是有点危险,但没有武器的他们早已构不成什么威胁。
搞定这些人后,她拍拍手回到一楼,从大门处离开了。在这儿她遇到了前来救援的阿尔泰,便跟他回到巴德尔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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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花月家聚集了几十只精灵。
精灵们一旦聚在一起,就会互相看不顺眼。玛蒂尔达等人确实沿途找到了精灵们,并把它们带来了,但它们对眼下的情况很不耐烦。
精灵是元素的产物。除去金木水火土冰电,还会有鲜花音乐矿石的精灵。精灵们不一定是人形,出生未久的精灵并非人形,它们会在过于漫长的寿命中慢慢拥有人形。
新生的精灵会被送进育灵园,类似幼儿园的地方,在里面慢慢长出人形后才能毕业。现在的威特沃夫市没有育灵园了,但精灵们还是态度恶劣。
“所以为什么要把我们叫来?”有只精灵质问巴德尔,“现在是我重要的美甲时间,你不知道吗?那你最好滚回人国。”
巴德尔转过身试图讲道理,但精灵们随后注意到了他的兽耳。“哎呀!肮脏,真肮脏!”他们开始窃窃私语,甚至大声挖苦,“人脸兽耳的杂交种,丑陋至极的东西!”
“肮脏的人类就会生出肮脏的存在呢!”精灵们嘲笑道,“别怪我们哦?谁让您用这么丑陋的脸在这生活的?您完全不觉得羞耻吗?”
感觉这些家伙多少有点嘴臭地,巴德尔抱起双臂。“各位,我不愿意和你们争论。现在我需要你们去光明宫号避难,因为我不希望恶魔复苏后前来杀害你们。”
“恶魔?那是什么,人类的近义词吗?”他们完全不在乎,仍然对此大声嘲笑,“那种东西会复苏不是很正常的吗,毕竟它是人养的嘛。”
“死了就死了,谁管啊。”精灵们完全不耐烦,“哦对了,说不定这就是人类想要的结果——你们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们好好相处吧?”
巴德尔皱起眉。他真是受够了。
“船长!”此时,阿尔泰发回了找到流钢的通讯,“我们找到她啦!”
“船长,恶魔已经被我们消灭啦!”玛蒂尔达也发回了通讯,“奥德勒?普瑞西门确认消失,辛格也恢复正常啦!”
这意味着巴德尔的指挥工作告一段落。他于是看向身后站着的精灵们。
“各位,你们可以走了。”他告诉精灵们,“因为恶魔已被消灭,我们不用担心它会抽走你们的魔力,从而杀害你们。”
“所以现在,我们也不用强行带走你们。这很好,再好不过了。”巴德尔向它们点点头,“流钢女士也找到了。感谢你们的协助,精灵朋友们。”
巴德尔打开通讯,告诉大家去光明宫号附近集合,并说出了它的位置,便转身准备离开。“总算滚了。”精灵们也不跟他废话,各自飞远。
小花月却听得呆了:“请等一下,船长大人。我有问题问你。”
巴德尔让她有话直说,花月便问他为什么能断定奥德勒不会卷土重来。巴德尔说因为他已经彻底消失了,花月说并没有——差点让他复生的,精灵们对人类的妒忌并未消失。
没错,精灵妒忌着人类,妒忌着他们虽然是生命上的后辈,却创造了辉煌的文明这件事。而精灵自己无人带领,便连百年前的战争创伤都无法修复。
这份妒忌现在还很轻飘,无法让恶魔复生。但它也许总有一天会积攒出够大的分量。巴德尔沉思起来,他在想果然还是要帮精灵们修复首都——为此得找到洛林才行。
第21章 生如夏花 上
罗斯诺大陆上有个精灵帝国,名叫威特沃夫帝国,帝国都城是威特沃夫市。在这座近乎报废的城市中,此时却聚集了一群世界顶级强者。
五人组和东方兄妹,以及辛格重新登上光明宫号。他们制服了先前想来找麻烦的骑士和魔法师们,并在船上收押了他们。
回到船上,文定远和黛西艾比娅检查了之前被黑魔力轰碎的地方。那团黑魔力已经被神器搞定,损坏的地方也已修复完毕。船很好,过几天就能重新起航。
玛蒂尔达想起要去接流钢,但船长告诉她流钢很好。接下来要做的——她想起了自己之前杀害的魔法师。“噢,不好。我之前杀了个人。”
“怎么说?”阿尔罗德斯问她。
“我没得选,知道吗?”玛蒂尔达说,“要不是那家伙想杀我,我也不会下死手的。不过……”
之前忙于战斗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可一旦空闲下来,那家伙的死相就让她打心眼里不舒服。
“那有什么关系?”黑泽渊抱起双臂,“恶人不除就会祸害好人。”
“是啊,但我不是来这里向人类行刑的。”玛蒂尔达回应,“而且杀他们会影响我很多。”
“要不是那些黑帮作恶多端,他们就不会把自己逼到该杀的那一步。那样我就不会下死手了,该死。”她的脸色阴郁下来,“但要是那座城市的治安没那么乱,黑帮也不会有立足之地。”
“但是治安混乱的原因是……”是贵族的横征暴敛,和皇室对此的不闻不问。但为了照顾小皇子的面子她不能当面说出来。
感觉再想下去整个国家都显得毫无可取之处,玛蒂尔达闭嘴了。要是能让那家伙复活就好了,可惜就连神器也做不到这一点。
“既然这样,那就算你是正当防卫吧!”罗伯特倒是慷慨,但玛蒂尔达听得还是有点不自在。
重明短暂地思考了下:“复苏死者——这一点我倒是办得到。”
玛蒂尔达来精神了:“真的吗!”
众人跟着纷纷望向他,失去双亲的辛格和黑泽渊看他的目光则更加炽热。重明摇摇头:“虽是方便,但我一年只能复生一人,一次只能复生死亡时间不到十小时之人。”
如果强行复生死亡过久的人,他们就无法作为人类存在,更可能变成丧尸般的物种。他们会成为行尸走肉,渴望进食血液和脑浆。那就不是他们了。
所以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能用于复生那个魔法师而已。听完这些让两人的目光黯淡下来,但随即恢复了正常。重明请玛蒂尔达引路,两人一起去找那个魔法师的尸身。
“好的!只要那家伙复活了,我就没什么道德负担啦!谢谢你!”玛蒂尔达开心地拍拍蓝色大鸟的肩膀。重明脸上浮现出笑意,但忍住了。
“这算约会吗?”他们走之前,辛格顺便开了个玩笑。
“嘿!”玛蒂尔达不自觉地红了脸,隔空向他挥舞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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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复生本质是向死者体内传输生命力,这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也就是东方兄妹这种不依赖生命力存活,而又得到了神力固化躯体、增强力量的存在才做得到。就这也有诸多限制。
东方重明和玛蒂尔达并肩而行,走了很长一段路。路上阳光渐收,阴云笼罩天空。一声雷鸣之后,夏日的第一场大雨降临于此。
重明从腰带里抽出雨伞,说是他来的路上在人国买的,让玛蒂尔达不必担忧,和他一起用就是。
“劳烦你了。”玛蒂尔达回应。
“姑娘客气。”他点头。
雨声狂乱,风力渐强。伞是黑色铁骨伞,伞面是深蓝的,印有淡蓝色水波纹,很适合重明。雨滴啪啪啪地落在伞面上,而后流淌下去。
风吹起两人的头发和衣摆,让它们各自飞扬着。两人随便谈了谈近况。重明说兽人大陆上的工作已基本完成,他也因此发现了自己拥有的新能力。
虽然还没试过,但重明有把握。玛蒂尔达说她相信重明,重明便问起她的近况。
“还不错啦,至少每次屠魔都能遇上可靠的队友。虽说恶魔很可怕,但我的队友也是一级棒!”玛蒂尔达说着,不自觉抬起胳膊肘捅捅他,“你真不打算上我们的船?”
“这个嘛……因为我们的工作完成了,可以哦。”东方重明朝她笑笑。
“好耶!”为表庆祝,玛蒂尔达打了个响指。因为是在仙人身边嘛,总觉得不能太放肆,就先这样了。以后有机会再好好庆祝吧。
抬头听着雨滴坠落,玛蒂尔达突然想起关于这个世界的事。它存在了一千余年,这片天空亦被一代又一代人仰望了千余年。
而重明,正是见证着这一切的永生不死的鸟儿。
“总觉得跟重明走在一起这种事,好浪漫啊。”她不自觉地这样说。
“是这样吗?”东方重明笑着回答,“我倒是觉得,能和人类并肩行走才更幸运呢。”
这样就没法分个高低了。两人相视一笑。
找到那个魔法师的尸身后,玛蒂尔达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其实这一场战斗挺仓促的,她都不知道罗伯特家居然有特殊的手铐,能让人戴上后无法动弹。
真是的。有这种东西他应该早点拿出来,就能免去这场战斗了。他还是没有统筹资源的意识——但她也没立场怪他就是了。
征得玛蒂尔达同意之后,东方重明让她持伞,并用半小时成功复活了他,顺便解除了冰和毒气的魔法。
这半小时耗了重明不少神力。虽说能通过休息来恢复,但也让重明身上脱力,双腿一软差点倒地不起。玛蒂尔达赶紧扶住他:“累了就好好休息,调息一下。”
这人复活之后呆站了一会儿,便猛然恢复了意识和思考能力。玛蒂尔达不由得瞪他一眼。
“听着,是重明复活了你哦?”玛蒂尔达抬腿踢他一脚,“还不快感谢仙人?毕竟我完全可以当自己是正当防卫,是他说能帮忙的!”
这人听懂了,惶恐起来。他赶紧感谢仙人救下自己,点头如捣蒜地请求他不要抓走自己。重明说这个办不到,救他本就是为了将他送进监狱,说到底是为了公平。
这人吃了一惊转身逃跑,而重明用冷明剑的第四剑技,清寒?流风回雪将其束缚。这是以冰雪形成牢笼的剑技,不伤人,但够冷。
“好了。”玛蒂尔达略带调侃地说,“接下来只要等其他人找到你,你就能蹲大牢去啦。”
“啊这,关于这个……”那人已经冷得浑身发颤了,感觉就像零下五度的天气穿着单衣在外面到处晃,“我能不能现在蹲进去?”
就是这样,玛蒂尔达逮捕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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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候,流钢、阿尔泰和梅莉,以及那些大魔导师和皇家骑士们,带着被抓捕的黑帮成员登船了。船长是最后回来的,水兵们一如既往地向他问好,船长对此表示感谢。
“欢迎登船!”玛蒂尔达活力满满地向他打招呼,“来吧船长,认识一下你的新乘客!”
她挥手指向东方兄妹。兄妹俩各自向他行礼,船长不懂东方的礼仪,于是双脚并拢、抬起右臂以军礼回应。
“感谢你们的协助,我会通知厨房加餐具的。”他回答。
“还有这边哦?”梅莉也向他挥着手,“这些人陆陆续续地全被抓啦。还有不少人正在运送中,我想想……大概一千多人吧,全都龟缩在那些建筑里呢。”
对于光明宫号能否容纳这么多人,阿尔泰表示关切。巴德尔表示那就要回人国一趟了,把这些人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吧。花三次运送,可不能让这些家伙发现自己有人数优势。
“这就走吗?但我们还没找到洛林皇子呢。”丝竹说。
“抱歉,丝竹,我们得下次再找了。”巴德尔回应。
——就是这样,众人三次往返于人国与兽国间的传送阵,将这些罪犯遣返回人国。
他们通常带着罪犯们进入王宫觐见皇帝一家,由皇帝决定该关在哪里。关起来后再做调查,最终决定具体该在监狱里关多久。
这花了三天左右的时间。因为巴德尔总想见缝插针地让大家休息,所以每做完一次遣返,他就让大家休息八小时左右。之后就差不多到睡眠时间了。
而在逗留于皇城中的这段时间,玛蒂尔达想找盖尔汇报进度,黑泽渊便也跟去了。两人走进圣诗教堂时,却听人说他离开了。
“怎么会?”玛蒂尔达惊讶地回问,“我感觉他身体挺好的,怎么会突然走了?是生了急病还是?”
“啊,你误会了。”对方一阵尴尬,“我的意思是,他昨天就离开圣诗教堂去其它地方了。”
黑泽渊松了口气,忙问他去了哪里。对方说不知道,但既然是盖尔,那他的离开肯定有他的道理,别多过问比较好。而且盖尔并没有辞职。
盖尔在自己的房间中留了纸条,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我去找人,勿念”。他没有辞职,或是对薪水什么的不满,只是要找人而已。
只是究竟要找谁,大家就不得而知了。而为完成善后工作,暂且阻止恶魔奥德勒的复生,众人又回来找洛林了。
——睡了漫长的一觉之后,洛林?威特沃夫从英灵山上的某片密林中醒来。
这只被送到精灵国的兽耳人,其实是直接被送到了精灵王宫之中。在这里,他被灵国皇室收养,并被当成皇子培育。他也有自己的王冠和礼服。
不得不说,精灵国王和王后养育他的方法非常好。他和巴德尔的成长经历简直是两个极端,洛林不仅生活条件优越,他的养父母对他还彬彬有礼。
他们待他就像朋友,会询问他接下来想做什么,能不能帮个忙。他们几乎不像一对父子和母子。
对自己和父母长得完全不像这回事,洛林也曾经问过他们。“噢,因为我们是你的养父母啊。”王后坦然承认了这事。
当时的洛林惊呆了。“如果你们不是我的父母,那你们为什么要对我好呢?我是说,这可能是没有回报的。”
“因为你的狼耳朵很可爱呀。”国王告诉他,“拥有可爱兽耳的人如果死去了,这个世界会变得有点无趣吧?”
“是呀!”王后微笑着,“不用担心。这样的你已经足够被爱了。”
后来——她就消失在了巨龙喷吐出的火焰里。对洛林来说,她的离去不是瓢泼的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他开始害怕那条龙。他被保护得太好了,还想不到要自己拿起武器。他开始依赖父亲,但国王也因为妻子的离世而悲痛起来,整天穿着黑衣服。
转机出现在第一支屠龙小队被选中时。为了报复那条巨龙,洛林开始玩军棋,尝试掌握一些前线指挥能力。
他不关心巨龙的本质,或者说如果他发现了这一点,恐怕也会恨上人类。他只想快点杀死那条龙,赶紧把它扔进地狱。所以第一代屠龙者以魔力上的优势把它速杀了。
而现在,洛林已从那片森林中摸索出来,重新回到了精灵王宫之前。他也注意到了梵蒂夫帮没能带走的绸布——他们假意放弃王宫,其实埋伏了人在王宫附近。
但随着光明宫号的外援们摧枯拉朽地扫荡了整座城市,这附近的几个人也难成气候,一起被抓走了。
“原来如此,是光明宫号的人啊!”从花月口中听说这些事后,洛林摇了摇头,“虽说借助客人的力量复国让人不爽,现阶段也没有好办法了!”
“是啊。”小花月附和道,“请您忍耐一下,先着手带领我们修复王城吧!”
“这是自然。”洛林双手叉腰,“这也是我作为皇子的义务!我会接过父母的担子,而且干得比我父皇更好,你们就等着看吧!”
在擅长纺织的精灵那里换了身新衣服,洛林马不停蹄赶向自己的王宫。
于是今晚,当光明宫号船员及乘客轻装上阵,再次回到精灵国时,洛林已经穿好新的皇子礼服,端坐在精灵国王宫倒伏的茎杆上了。
挥手打出一个通讯魔法,洛林用它联络了这里的每只精灵,向精灵们通报说“你们的王回来了”。
精灵们将信将疑,但还是选择过来看看,于是它们纷纷向皇子鞠躬。
乘客们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虽然是个废墟般的王宫,但他端坐其上接受参拜的模样,确实像极了一位王子。
“回来啦?”他朝惊讶地围拢上来的众人说,“别误会,我当然是回来重建家园的!这里还有谁比我更适合做这事吗?”
第22章 生如夏花 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通讯对面,克莱娜?斯坦格森得知具体情况后,正忙不迭地道着歉。
“啊,没事,不用在意。”玛蒂尔达请她不必在意,“毕竟恶魔的事我们也不太懂,这次附体也是意料之外。”
“虽然如此,我这次也过于专横了……”少女仍然内疚,“差点就毁掉你们的世界了……”
她已经收回洲际弹道导弹了。那东西已在海上消失,曾割开光明宫号的浓重阴影也不见了。而搞清楚情况后的克莱娜也赶紧道歉。
“没关系哦娜娜!”辛格也劝她,“毕竟你对这边的情况不了解嘛,出错是正常的!”
效果似乎适得其反——克莱娜更羞愧了。这时那边的世界传来一条消息,克莱娜看了看,便告诉辛格可以回家了。时空通路已被提前激活。
“严格来说这只是空间通路呢,因为它只让辛格少校跨越了隔开世界的墙壁。”克莱娜解释道。
毕竟是科技更高的世界,那边的科学家更快地发现了这一点。但大家现在不在意这个。
“这么快吗?”玛蒂尔达惊讶地看向辛格。“啊……”阿尔罗德斯失落地低头。“不要走!”丝竹试图挽留。
“抱歉孩子们,这是我那个世界的客观情况。”辛格回答,“我会想你们的,好吗?”
他转身向大家走来,对五人组每个人都笑了笑,拍拍流钢的肩膀,朝东方兄妹比了个耶,最后与巴德尔握手。
“神器真是太酷啦!”他说,“而且也很有用。虽然我不知道其中具体的缘故,但你们只要拥有它就不会输的!这是我的某种战争直觉。”
“你是个好女孩——虽然被逼到这步田地也没有丧失自己的底线,没有对那些人下死手。这样很对,相信你会迎来一场公正的判决。”
“至于仙人,我一直想说,你们真的很酷!好吧,我有点儿词穷。但你们的加入肯定会是超棒的助力。”
“船长同志!光明宫号是艘好船,希望我还有登船的机会!”辛格顺便说了句,“话说船长,我觉得以你的指挥能力,只当个船长有点大材小用啦。你绝对能指挥一支军队!”
巴德尔只是笑笑:“谢谢,但这不是我该操心的。”
“噢,好吧。”辛格也笑笑。
但大家还是舍不得他走。这时夏洛特的通讯传过来了,她告诉大家皇室已经知晓了众人的努力,因此趁夏天还未结束时建起了一处豪华的娱乐设施。
现在它已经竣工,大家可以邀请朋友和家人一起来玩。这处设施临海而建设有,有海滩景观、泳装活动、豪华宴会等各种娱乐方式。
“对一直努力到现在的你们来说,休息和娱乐是必要的!”夏洛特宣布道,“完成了灵国首都这边的工作之后,就回来好好玩一玩吧!”
众人听得高兴起来。辛格本来站在一边等待空间通路的开启,此时也像没事人那样对克莱娜说“我要请假”。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今年应该还有一周的假期吧?我要预支假期!”他快乐地向克莱娜宣布,“这个假我要在异世界过!羡慕吧?”
“才不会呢?!”克莱娜反驳道,“我加班也有冷饮喝啦!”
“什么呀,夏天只有冷饮就满足了吗?这可不对!”辛格认真地回应道,“你想啊,无论深冬还是炎夏都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吧?”
“既然这样,那只要不犯法、不违背道德准则,就要尽可能地享受——换句话说,该请假的时候就得请假嘛!”
“还有就是,你不能老是喝冷饮哦。小心会痛经。”他一本正经地说。
——就是这样,克莱娜帮他提交了休假请求,并在一小时后得到了批准。借助假期,辛格得以继续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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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皇子洛林?威特沃夫——准确来说是精灵国皇室收养的兽耳人,一只天生散漫的小白狼。
他喜欢的东西很多,最广为人知的是诗歌、音乐、雕刻和绘画。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没有执政管理的能力,他是一边学习这些能力,一边把艺术作为放松心情的娱乐来熟悉的。
虽说他是个散漫的人,比起统领王国更愿意搁家里搞艺术。但家都快没了他才醒过来,现在也只能老老实实出力修复故土了。
“哈!就是这样!”洛林从倒伏的茎上跳下来,指挥草系精灵们先把王宫修了。众精灵随即上前,从手中打出绿色魔力团,按上王宫的七根茎杆。
茎杆有力地挺起,悬吊着十六个草木笼抬至半空。有目共睹地,精灵王宫正被逐渐修复。
——精灵们只服从强者的指挥。同样是人面兽耳,在它们眼中洛林就是可爱温柔的皇子殿下,巴德尔就是肮脏且面目可憎的杂种。
洛林对此报之一笑,并告诉大家可以离开了,他能完成这里的善后工作。“辛苦了!原本我该好好招待作为客人的你们,但王城的现状你们也都看见了。”
“所以去吧!回到属于你们的国家,直到精灵国做好准备,能再次回归世人眼中为止!”洛林中气十足地平举右臂,向众人举起手掌宣告。
“你说得对,可是……”玛蒂尔达对此很犹豫,“我们还是该帮你们重建首都。正是因为你们帮我们承受了战争的后果,精灵们才不停地责怪我们。”
她想说精灵们的坏情绪是正当的,她们作为人类得为此负责。但洛林挥着手拒绝了她的提案。
“不!完全不对!”洛林以皇子的姿态睥睨她。事实上,他大概不久之后就会加冕为精灵王了。
和历史无关,精灵们的脾气就是这样——它们喜欢独来独往,对合作和其它许多事都是不耐烦的,而且也不太重视自己的生命。但它们知道尊重强者。
洛林觉得,说到底,会出现在精灵国得怪萨斯坦。是它过于任性,非得摧毁精灵国才导致今天的情况。
“想为整个世界负责——勇气可嘉!”他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但是,精灵帝国是该由本皇子守护的地方,可不能交给外乡人负责!”
“转战已久的客人们就回家休息,直到这里被修复到能待客为止!”洛林随后就下了逐客令。
几人面面相觑。巴德尔说既然如此他们就告辞了,希望这座城市能尽快被修复,他和他的朋友们都期待着有天能在这里自由旅行。洛林嗯了一声不再回答,走向城市深处去了。
就这样,大家重回光明宫号,顺着舷梯走进船里了。东方兄妹虽然登过一次船,但没有看过全貌,一上船就惊讶地这里看看那里戳戳。
巴德尔很想双手叉腰,去提醒他们俩别到处乱碰,但他没有。他现在很开心,因为他觉得他有全人国最棒的船,上面有全世界最好的船员。
“各位,我有句话不得不说。”
“船长有事您说话!”不知道谁来了这么一句。
站在舷窗之下,方向杖前,巴德尔回过身向大家微笑:“谢谢各位!你们让光明宫号有了家的感觉!”
“啊,小事一桩!”罗伯特耸了耸肩,“我们是最棒的船员,我知道。”
“当然。”巴德尔点点头,“在此向你们表示祝贺,孩子们。在讨伐巨龙的漫长道路上,你们开了个好头。”
他不想和大家说什么大道理——能踏上这条道路的人,恐怕也不需要他说什么胜不骄败不馁之类的话。即使需要,他也说了这只是个开头。
巴德尔向前几步,来到众人身前。随后,他向玛蒂尔达伸出手,并看向其他人:“同志——诺雅女士和各位乘客,今后我可以这样称呼你们吗?”
“当然!”第一次被这样称呼地,玛蒂尔达郑重地握住他的手。守护民众生命、这是扞卫国家主权、追求世界人民团结的志向,拥有同样志向的人们对彼此的称呼。
“很荣幸能和你成为同志。”“船长同志!”“哎呀,船长果然很帅气呢!”“虽然不明白,不过我不讨厌。”众人围在他身边回应。
辛格在旁边失落地对手指。他也想加入大家,但他是异世界人,恐怕不能和大家以同志相称。但巴德尔随即向他伸手,说他也是同志。于是辛格也开心地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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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五人组加上东方兄妹,以及辛格和流钢一共九人,加上船长和全体船员一同返回了人国海岸。
皇室成员在码头迎接他们。洁白舷梯放下的瞬间,气球与彩带齐飞,红毯与花瓣同下。乐队吹起隆重的曲调,将他们迎向海滩附近的落脚点。
巴德尔首先下船,随后站在舷梯边看着大家——包括船员和水兵们一个个下来,再走在最后边殿后。
“哇哇哇,哇哇哇!”丝竹从没见过这阵仗,惊讶地左看看右看看,“虽然只是带我们去玩,但气势好足啊!”
“想必对外是说我们会在这里休息避暑,直到第四只恶魔出现吧。”流钢猜测道,“也好,免去麻烦了。”
“我倒觉得有点压力大……”玛蒂尔达尴尬地笑笑,“我们真的能享受这些吗?事件可还没结束呢。”
“放松啦!”罗伯特不以为意,“接下来足足两个星期,人国的平均气温都能达到四十度。这种天气就算是恶魔也得休息吧。”
“我们不过是在泳池里避几天暑而已,大家不会因为这个怪我们的。”阿尔罗德斯也说。
——然而,比起泳池,这里更像是一整条街。宽阔的道路上分布着购物商城、各大食品店和服装店,道路尽头有大大的音乐喷泉,奏乐的同时,还在阳光下映出小小的彩虹。
食品店中飘出烤肉的香气,服装店的橱窗用人体模型展示着泳装。购物商城里出售武器、宝石和盔甲,也出售药剂、鲜花和其它日用品。
店里全都有人经营,却没有其他客人,似乎专等着给大家服务一般。而泳池建在所有这些道路的尽头,是个近千平米的超大泳池,泡在里面往前看,就是海天相接的美景。
玛蒂尔达惊讶地说,这不像能用几天建出来的东西。随行的夏洛特便解释说,这其实是十几年前就建好,准备用于在夏天招待贵族和皇亲国戚的。这几天只是把它打扫干净了。
“你们就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直到第四只恶魔出现吧。没问题的,像这样的海滩虽然只有一处,贵族们也不缺制冷手段。”夏洛特说。
她又向父母施了一礼,便小步走到大家面前,轻声补充道:“而且,也该轮到他们忙一阵了。”
大家会意地笑笑。
如今,光明宫号的全体船员,包括水兵、厨师、治疗师和设计师都能得到休息机会。他们能在这里游泳、购买中意的东西、品尝以前没机会吃的食物。
当然,乘客们的待遇也是一样。账单则由皇室来付,毕竟这些事——不论是让神器认主,还是让几个孩子漂洋过海对付恶魔,打从一开始就是皇室的主意。皇室自然要负起责任。
所以趁恶魔被消灭的空档,皇室派人打扫了这处娱乐街区,并将它暂时提供给光明宫号的乘客和船员们。这里不会有消费限制,可以自己享受,也可以带父母和朋友来体验一把。
毕竟是堂堂的人国皇室,只要不砸坏东西,一些饭钱和衣甲钱还是出得起的。而只要是提供过帮助的,多来几个人也没事。也不用担心船,皇室会派人看住的。
来之前夏洛特问了人数,玛蒂尔达向大家都问过之后,确认除了大家的父母亲以外,再加上梅莉和新叶繁也就十一人。
这十一人再算上船员们,还有五人组各自的双亲,这条街也能轻松承担。就这样,大家抵达目的地并看了一眼后,就载上他们一起过来了。
虽然很想先叙旧,但皇女说明了消费由皇家支付,现在可以自由观光之后,他们就跪别了皇室成员,跑进娱乐街上的各种商铺里去了。这引来皇帝夫妻一阵白眼。
“啊哈哈……他们还挺期待自由购物的呢。”玛蒂尔达打圆场道。
“没关系,你们也玩去吧。”夏洛特并不介意,“等我处理完手上的工作,可能也会一起来玩呢。”
“那我就等着你啦!”玛蒂尔达说着,便和她的十名队友,连同巴德尔一同跪送皇室成员离开,随后也走进街区去了。
在餐馆里吃了顿烤肉,大家填饱肚子后,就开始想着要玩什么。阿尔罗德斯说他想开个睡衣派对——大家穿着宽松的睡衣,把自己裹在被子或睡袋里,互相打扮、讲鬼故事的派对。
“听起来不错!”罗伯特拍了下他的肩膀,“你偶尔也挺有主意的嘛!”
“嘿嘿!”阿尔罗德斯笑着回答,“我和老爸老妈偶尔会开一场呢!说到他们,他们居然也跑去买东西了,不然也能参加的。”
“我们的派对也会很有趣的!”梅莉说到这里,忽然起了坏心思。
“我说,既然附近就有服装店,要不要互相帮对方买睡衣啊?当然,男女要分开买哦。想跨性别替某人买睡衣的话,还请征得对方同意!”
梅莉的提议让大家想到了有趣的画面——比如让流钢穿上漂亮的大裙子。反正衣服之类的行李都放船上了,试试吧。
“可是,哪家旅馆有能睡十二个人的房间啊?”因为对此有不好的预感,流钢试图劝大家放弃这想法。
“那先去买便携式帐篷吧!”辛格提议道,“怎么了?只有街外面的海滩能睡下我们这十几个人啊。”
“记得配个睡袋,海滩晚上很冷的。”巴德尔建议道。
大家相视一眼。说干就干,众人跑向了购物商城。
第23章 睡衣派对
去这里唯一的旅馆订房间放行李的时候,前台接待向巴德尔递出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军服——是夏洛特托人送来的。
里面的便条告诉巴德尔,他已经晋升成了地区级治安部队的指挥员,日后将负责管理好几座城市的防御工作。新军服已经寄到,但晋升仪式只能之后再召开了。先穿着吧。
“恭喜!”大家向他道贺。巴德尔答谢了大家,随后把装它的袋子拎起来,说别浪费时间了,去买东西吧。
便携式帐篷,一种做成半圆形的用金属棍支撑的野外宿营用品。它就像一把大伞,只是里面足可以住人。
它一般和睡袋搭配出售,睡袋能把人除了头部的整个身体都裹进去,舒舒服服地睡到天亮。
在商场采购完帐篷和睡袋,女孩们不约而同地把它们塞给了巴德尔。然后她们在丝竹那儿抽签,用两颗一组的同色小球表明谁给谁挑衣服。接着她们就钻进服装区去了。
梅莉和丝竹互挑衣服。丝竹看了很久,挑了套漂亮的桃红色露背抹胸晚礼服,裙摆侧长,腰部束黑色丝带。
“唔,梅莉姐姐会喜欢吗?”丝竹困扰地歪头,“梅莉姐姐平时穿的都是魔法师制服呢,人家也不确定什么款式适合梅莉姐姐。”
她回过身,梅莉拿着件淡绿色泡泡袖连衣裙向她微笑。袖子和上衣都是白色,裙摆是淡绿色,有绿芽纹路。丝竹哇了一声,一把抱住梅莉。
“谢谢梅莉姐姐!梅莉姐姐最好啦!我好喜欢呀!”她的小脸在梅莉脸上蹭啊蹭。
“啊哈哈……乖啦。”梅莉一时有些尴尬,脸和她的脸都挤在一起了,但舍不得挣扎。
东方红在和新叶繁互挑衣服,但挑出了决战的气势——新叶繁惊讶地发现,眼前的仙女是完全的美人胚子,无论哪件衣服在她身上都极有气质。
为了试衣服,现在的东方红摘下了所有头饰,也散下了头发,可这只是让她更加适配各种风格的衣服。
“完全不知道该给你选哪件!”新叶繁放弃了选择,闭着眼向她举起一条裙子,“抱歉,盲选一条吧!”
那是一条华丽的深蓝长裙,裙摆缀满星辰般的水钻,还配有用于束发的蓝丝带。“挺好的嘛!”东方红双手一拍,“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我哥的同款深蓝色?”
“啊,我其实不知道……”新叶繁话没说完,红便把自己挑的衣服举到她面前。是和黑泽渊同色调的黑色拖尾裙,裙摆前短后长的设计是它的特点。
“很帅嘛。”新叶繁点点头,“虽然不适用于战斗,但反正就今晚穿。”
玛蒂尔达和流钢这边则严肃地一言不发。她们早已选好了适合对方的裙子,只是还没有勇气拿出来。
对着一脸严肃的流钢,玛蒂尔达终于鼓起勇气,拿出一条粉蓝色大荷叶边及地长裙,配各种珠宝项链的犹如公主的裙子。
“真的猛士,敢于穿上与自己完全不搭的衣服。”玛蒂尔达挑衅道。
流钢扶额,随后向她展示一条红黑色大荷叶边及地长裙。它有抹胸露肩的设计加裙摆上的红玫瑰纹路,配铁链和黑色头纱的犹如吸血鬼新娘的裙子。
“真的猛士,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她补充说。
两个女孩互看几分钟,最终交换了手上的裙子,走向试衣间——说真的,这肯定比交换婚戒要郑重多了。
走出试衣间,玛蒂尔达金发散落,红眼明亮。她一改往日盔甲加身、神冠闪耀的骑士气质,身上华丽的红黑裙装绣着玫瑰,长长的黑色头纱让她犹如哀伤的吸血鬼新娘。
东方红以蓝色头纱束起红发,穿一身夹杂星光的深蓝长裙,好似深夜。她那身传统而华贵的衣装消失不见,现在的红更像是掌管黑夜的高贵女神。
然后是换上玫红衣裙的普通女孩梅莉、一身黑色长裙的忍者娘新叶繁,以及路过的高贵公主流钢。船长不自觉地看花了眼,赶紧转过身去。
——另一边,男孩们因为不太会选衣服,所以在店员的推荐下分别变成了西装暴徒辛格,和说是神明套装其实只是脑后光环加单肩长摆白衣加白色裤子的简朴衣服,化身神明的罗伯特。
阿尔罗德斯本想选个吓人的,结果穿上了奇奇怪怪的僵尸套装。这是套略显破烂的某朝臣子套装,脸上还贴着黄色符咒,导致东方重明一看见他,就莫名其妙地想指指点点。
“你不懂,我这是为了配合恐怖故事的气氛。”他倒是不怎么觉得怪。
重明摇摇头无言以对。因为他穿的也是西装,只比阿尔罗德斯正常一点点。虽然是鸟在穿西装,但长发低束、白衣精干的重明还是惊艳到了女孩们。
化身神明的罗伯特虽然可笑,但卸下珠宝、衣着简单的他也让大家眼前一亮。至于西装暴徒辛格——他本来就是穿着正装打人的货色,所以大家只是简单地鼓了鼓掌。
最后是黑泽渊单独去挑衣服。他本来要和船长一起去的,但巴德尔有新衣服了。所以黑泽渊挑了身简单的休闲服就出来了。
巴德尔也去换了衣服。他穿上的是普通运动服——不得不说,玛蒂尔达很喜欢他戴军帽的样子。帽沿在他脸上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会让他自带高级军官的不怒自威感。
不过运动服的宽松和日常感,也是巴德尔不具备的气质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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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走出商城,带着帐篷来到离这条街不远的野外,便支起帐篷。十二个帐篷容纳着十二个睡袋,帐篷口朝内地围成一个圈。众人就坐在这里说笑。
“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那套机甲!”阿尔罗德斯对辛格说,“别的不说,它真的很帅气!”
“谢谢!我觉得如果你有机会成为皇家骑士,你那套盔甲也会很帅。”辛格拍了拍红发男孩的小脑袋。
“借你吉言!”阿尔罗德斯反手拍拍他的肩膀。
丝竹说她很喜欢红和重明的服装风格,希望未来能穿上类似风格的衣服开演唱会。红说完全没问题,她可以打开她的小衣柜让丝竹挑。
“当然,这要看你决定在什么时候开下一场演唱会。如果来得及的话,让人现做才更合适。要是来不及就先穿我的吧!”红说。
“好呀!”丝竹快乐地回应。
聊了会儿天,船长把之前买的零食分给大家。大部分是小蛋糕,涂着奶油、撒着碎巧克力。“这好甜!”玛蒂尔达惊讶于它味道的甜蜜。
“这些都是船长买的吗?”重明也很惊讶,“意外地很好吃啊。”
“噢,我对甜品还是略有了解的。”巴德尔向大家笑笑。
现在众人的目光转向阿尔罗德斯。因为是他提议要开这个派对的,他得想办法活跃气氛。阿尔罗德斯拿出一副纸牌,提议大家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只是玩法有点简化,抽到牌就要照着牌上说的去做。玛蒂尔达抢先抽牌,牌上是真心话选项,问题是“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薯条配烤肉、炸鸡加可乐。”她点点头,“以及包括它们在内的所有高热量食物。”
船长抽到的牌,上面的问题是“喜欢的人是谁”。他说现在还没有,下一个。
与其他人不同,梅莉抽到的牌是一场冒险,内容是想办法吓其他人一跳。于是她眼睛一转,笑眯眯地说来讲故事吧。
“当然!”阿尔罗德斯凑了过来,“知道吗?罗斯诺大陆上存在着僵尸!它们会在深夜从坟墓里爬出来,准备吃你的脑子。”
“我知道我知道!那些僵尸就像你一样。”小红忍俊不禁,“说真的,你现在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吓人。”
阿尔罗德斯还想说什么,梅莉推开了他,说还是她来讲一个吧。
大魔导师讲的故事应该很难听到——想到这一点让孩子们纷纷围了上来。梅莉坐在大家中间,告诉他们,曾经也有支像他们一样的队伍。
“某天,他们的冒险告一段落时,也像你们一样来到海边休息。那也是一个像现在这样的夜晚,孩子们走进营地时,却看见了传说中的无头骑士!”
“啊!”玛蒂尔达叫了一声,随后哈哈大笑起来,“老师,这是很老套的鬼故事啦。”
等着瞧。梅莉在身后捏起手指,向大家中间的地面输入魔力——于是一个无头的人体虚影,在众人身前拔地而起,而后消失。
“呀!”丝竹吓得一把抱住旁边的梅莉。“你们看见了?”玛蒂尔达吃惊地向其他人询问。
“无头骑士消失在了营地里!”梅莉继续讲这个故事,“现在,几个孩子孤零零地待在海滩上,夜间冰冷的风,吹得他们直打哆嗦!”
夜色漆黑,梅莉表情阴沉,阿尔罗德斯开始哆嗦了。“刚才那是你在发抖吗?”罗伯特问他。
“我没抖!我是说,我一点也不怕。”因为说了谎,阿尔罗德斯不自觉移开了视线。
“突然间!无头的骑士出现在他们背后,伸出他强有力的胳膊,死死抓住了一个孩子!”梅莉说着,再次催动魔力,让人影出现在玛蒂尔达背后,伸手蒙住她的眼。
她的尖叫声响彻海滩。
“哈哈哈!”现在轮到梅莉大笑了,“听听你是怎么尖叫的!”
“梅莉!”玛蒂尔达这才反应过来,拿起自己帐篷里的睡袋冲她砸过去,“不许你再这样了!”
睡袋正中梅莉的脸,像轻飘飘地飞来一朵云。吸血鬼新娘袭击了普通人梅莉,梅莉啪一下站起来,把睡袋甩回玛蒂尔达脸上。
“这可由不得你!还有,你们几个居然不阻止她,都逃不掉哦?”
用一点魔力催动其它几个睡袋,梅莉伸手一指,它们便各自命中了东方重明、罗伯特、丝竹和新叶繁。睡袋落入他们手中,四人随即展开报复。
黑泽渊和东方红见状,钻进自己的帐篷拿出睡袋加入战场。他们本该保护家人的,却反手就袭击了要保护的人。
“你大胆!”新叶繁顺手回击,照着黑泽渊的下巴往上砸。
“那还真是抱歉哦?”黑泽渊毫不退让地追着她打。
“哥哥生气了哦?”重明一边恐吓妹妹,一边照着小红的脑袋拍。小红朝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就被睡袋打到。
战斗陷入白热化。阿尔罗德斯本想猫着腰离开战场,后脑就被睡袋命中。他回头看去,发现袭击他的竟然是船长巴德尔。
船长还试图蒙混过关,假装没事人一样无辜地看着他。这头熊疑似有点太聪明了。
“好……好好。”阿尔罗德斯顺手抄起混战中落地的睡袋,用拿剑的姿势指向他,“是你逼我的!这下不得不跟你打一场了。”
阿尔罗德斯朝船长冲锋过去,手中睡袋护在胸前并拍向兽耳人。但巴德尔侧身避过,并拿出了他从辛格帐篷里扒拉出来的睡袋,丢在男孩头上。
阿尔罗德斯看不见了,索性摘下头上盖的东西,一手一个攻向船长。巴德尔无处可躲,拔腿就跑。阿尔罗德斯追了上去:“别跑!”
“哈!僵尸在追兽人!”辛格在旁边坐着看乐子,“啊那个睡袋好像是我的?我看热闹把床看没了?算了,反正睡袋都一样。”
他看得正开心,五六个睡袋突然砸中了他的脸。这是来自女孩们的挑衅,试图把他拉下场。于是辛格抄起睡袋,以绝对的火力优势冲进战场。
——这是街道和泳池之间的一片空地,有十二顶帐篷支成圆形。夜色无边,在魔法光芒的照明下,孩子们穿梭在帐篷之中,你来我往地打着睡袋战。
一片欢声笑语中,星河闪耀地悬挂,夜晚无声地流逝。
“抱歉,我好像困了……”抱着不知道谁的睡袋,小红先打起了呵欠。
“我也是……”玛蒂尔达伸了个懒腰,抬头看了眼夜空,“已经很晚啦,休息吧,明天再玩。”
“我同意。”巴德尔点点头,“精力充沛的前提是休息得够好。都去睡吧,各位。”
众人于是互道晚安,各自回帐篷里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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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有两个人踏着郊区松软的泥土走来。为首一人黑发遮眼、穿白金色法袍、手持权杖,是盖尔?艾斯艾尔。另一人是女性,留长长的淡绿色头发。
“哎呀!就是这里吗?”少女开口,语调温柔轻快。
“是。”盖尔声音沉闷地回答。
“别那么冷漠嘛!”少女嗔怪道,“你可是我最喜欢的人呀,表现得更热情一点,好不好?”
盖尔没能说出话来。他低着头想了想,说我可以留在这里,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我会尽力满足。当然,前提是你愿意。
“我当然愿意啦!”少女笑眯眯地双手合十举到胸前,“毕竟,盖尔也需要休息了嘛!答应我,你也要在这里尽量放松心情,好不好?”
回头看了看大家的帐篷,少女又有些惆怅了:“可惜,现在还不能和大家见面呢。”
“让我想想……首先是现在不合适。”少女说,“我想让大家好好休息之后,再来和我见面。”
“其次呀,就是我也想在这里玩呢!”少女微笑着看向盖尔,“毕竟这里很棒嘛!盖尔觉得呢?”
盖尔的嗓子酸涩,几乎说不出话了。他单手扶着权杖——明明是他拿着杖子,但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他整个人都需要权杖支撑似的。
“……当然。”他咬字艰难。
“哎呀,盖尔是累坏了吗?”少女对他的这副样子避而不谈,“确实呢,现在已经很晚啦!不用担心我,你快去休息吧,去吧去吧!”
“而我嘛——当然是留在这里啦!”她笑眯眯地说。
“是。”盖尔转身离开。
第24章 池边密谈
“恕我无礼,皇女殿下。我在想是您给巴德尔?西蒙上尉发的新军服吗?”
人国皇宫中,一位管理区域的大贵族,夏洛特的爷爷埃尔文伯爵问她。
上任皇帝埃尔文?特里尔,管理人国五个大地区的五位伯爵之一。说是他在管理地区,其实只是挂个虚名,用皇室每年给他的俸禄养老而已。
伯爵们几乎都是这个状态,因为他们都是皇亲国戚,只是挂名养老罢了。但正因如此,他们是可信的。
“是我。您对此有意见吗,埃尔文伯爵?”尽管面对的是自己的爷爷,但因为两人身穿正装,又是在正式场合中,所以爷孙俩还是得以君臣相称。
“您认为把那位底层出身的治安队队长提拔到这个高度合适吗?”伯爵不动声色地询问。
噢,别再拿底不底层说事了——谁能说底层人就没本事呢,他不是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吗?夏洛特很想这样说,但不方便。所以她只是问伯爵何出此言。
于是伯爵就说,迅速提拔一个人会导致环境的变动。也就是说,那些同样负责人国地区治安管理的官员们会因此疑神疑鬼,担心自己政绩不够,招来你这个皇女的处罚和辞退。
给一个人多少资源不是重点,重点是给完以后如何保持环境平衡,也就是让其他人心服口服。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些不服他的人只怕会心态扭曲——一个从底层上来的人,光是给他一点条件他就坐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位置,要是给他和自己一样的条件,他还不反了天了?
面子没处搁的贵族们恐怕会暗中作梗害他。巴德尔又是个底层人,不懂上层人这些乱七八糟的心计,万一被坑了,到时候国家损失更大。
夏洛特无言以对。一个经历了家暴和流浪,父亲死在监狱里,自己吃百家饭翻垃圾桶长大的孩子,他都没发疯,地位上升以后居然能把含着金钥匙出生的贵族打压得心理扭曲?什么东西。
“这是不对的。”皇女说出了她的想法,“管理人国地区治安工作的贵族们,他们不也是地区治理官的家庭成员吗?他们怎么会因为一个底层人而心态扭曲?”
“就因为是底层人啊。”埃尔文伯爵说,“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那就是您不会再维护裙带关系,会任人唯贤,让有本事的人各司其职。”
“而这对他们来说就是丢饭碗。”
“所以,如果您的改革意志坚定,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您——包括暗杀巴德尔?西蒙上尉,甚至对您下手,在您身边安插眼线。那样,我们的国家就会变乱。”伯爵的声音逐渐严肃。
夏洛特的想法很好,也很正确。但政治不关乎对与错,只关乎治与乱。
作为爷爷,埃尔文?特里尔伯爵尊重孙女的想法。可作为前任皇帝,他也必须告诉她这些。
“我该怎么做?”夏洛特明白了这一点,接下来就是避免它发生了。
“趁没别人知道这事,收回那套军服。”伯爵以不容置疑的语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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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又一次普照大地的时候,大家从帐篷里醒来了。
打开睡袋,大家从帐篷里钻出来。因为还没睡醒,丝竹没有站起来,一直趴在地上蠕动,最后撞上了同样没睡醒的阿尔罗德斯。
就像毛毛虫在地上爬来爬去,然后撞上了同类——目睹一切的辛格憋笑中。
“抱歉……”阿尔罗德斯困倦地摸摸脑袋。“没关系……”精灵少女也摸着自己的脑袋。
“怎么了?”巴德尔过来查看情况,就被迷迷糊糊的丝竹一把抱住腿。小丝竹说自己还没有睡醒——很不巧,她没睡醒的时候也会抱着人蹭。
“再让人家睡五分钟哦?就五分钟。”她的脸贴在巴德尔腿上乱蹭。
“噢,这可不行。”巴德尔轻轻推开她,“醒醒,丝竹。想去散步吗?”
“哇!”精灵少女清醒了过来。她对任何运动项目都很热情,因为能磨练体能嘛。“想想想!带人家去嘛,去嘛去嘛!求求你啦!”
这撒娇力度别说男孩子了,女孩子也顶不住。“先放手,好吗?”船长也不自觉地向她微笑。
“噢,抱歉。”丝竹朝他笑笑,照做了。
收拾好帐篷和睡袋,大家带着它们回到街区去吃早饭。这里开设着各种各样的餐馆,想吃什么都可以随意点单,消费由皇室承担。
散步前吃个饭——一如既往,船长要了超大份的烤肉。和他的饭量相对应,巴德尔高大威猛肌肉壮硕,运动服在他身上更像紧身衣。
女孩们各要了份蔬菜沙拉,配点西红柿之类的水果,再加点烤肉就是份完美的早餐了。“有异议!我想吃船长的!”丝竹故意撒娇。
巴德尔闭嘴嚼着烤肉,闻言就把自己的盘子端起来了,同时加快了吃饭速度——是一只会护食的熊呢。
“不可以和船长抢饭哦?”玛蒂尔达教育她,“猛兽护食是会咬人的。”
“船长好可爱!”丝竹朝他笑笑,“开玩笑的啦,精灵不需要进食,而且我会自己点菜的。”
吃过饭,大家再次在旅店寄存了帐篷和睡袋,接着就去泳池里玩了。
人国的一切用水都来自它外围的海洋,严格来说,净化魔法是分为两种的,一种用于净化环境,比如像这样把海水转化为淡水的净化魔法。光明宫号上就有。
另一种也就是盖尔用的那种,能清除生物体内的毒素,或者驱逐让它们变为魔兽的黑魔力——但它对于黑魔力凝结而成的生物,比如恶魔就无效了。
泳池也是有经营者的。老板在这里搭起几个大遮阳伞,并开设了泳衣租赁店,租出泳衣后按小时加费。不满一小时的收20金币,这里也出售冷饮和雪糕之类的消暑品。
在这里租了泳衣,大家迫不及待地想下水游玩。但那时泳池里已经有人了,是个淡绿色长卷发的少女,正目光温柔地望着大家。
她将长发束成丸子头,穿一身带薄纱的粉底白花泳装,装饰窄小的淡绿色丝带。“呜哇,大美人……”辛格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小。
看着她,罗伯特那个“认为人国所有女孩都是他潜在妻子”的老毛病又发作了。他找了件外套穿上就走下泳池,向对方搭讪去了。
“您好,美丽的女士!”小皇子催动传送魔法,隔空从自己的城堡花瓶里拿出一朵粉色玫瑰,献给少女。“我好像从来没见过您呢。您是谁?”
“给我的吗?谢谢你呀!”少女莞尔一笑,“我叫欧妮雅,是盖尔主教带我来的哦!”
大家吃了一惊,看向泳池四周。在其中一个遮阳伞下面,玛蒂尔达看到了站在那儿的盖尔。和其他人轻松休闲的打扮不同,他仍然穿着那身白金色法袍,手持权杖。
“我以为他去找人了。”梅莉抱起双臂,“结果是找妹子去了?”
“我要提醒你,我也是他找来的妹子。”玛蒂尔达说。
黑泽渊点点头:“他找来欧妮雅,一定有他的用意。”
辛格表示无所谓,想不明白就不想,更何况这不是现在该想的事。他建议大家和他一起去买雪糕。“我话说完,谁反对?”
就这样,大家又浩浩荡荡回到了泳装租赁店,连同泳池里的欧妮雅一起。然而店老板把手一摊,说现在没有雪糕,因为负责做雪糕的冰系魔法师没来上班。
——这个世界是没有人工制冰手段的,当然也没有点出雪糕生产线。除非冰系魔法师们心情好,才会在夏天应聘成为雪糕师傅,用冰魔法做出这些。
而且,他们一般午后才开始工作,一有急事原地辞职更是家常便饭。
——辛格的惨叫声响彻泳池。
“冷静一点!”玛蒂尔达试图劝他,“皇室已经尽力了,辞职这种事谁也预判不了啊!”
下一秒,空间通路开启,他掏了台电冰箱出来。冰箱上层装满冰块,下层存满雪糕。
有那么一瞬间,大家觉得自己的世界有点太落后了。但辛格说这次他请客,让大家随便挑。虽然不是太贵的东西,但够吃了。
“义父!”几个孩子听得这话,对他纳头便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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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走向午后。云彩清晰、日光温暖。碧蓝的天空倒映在泳池里,成一张变幻莫测的风景画。风从大海彼方而来,带起海里腥咸的气息,抵达泳池拂起众人衣摆。
“欢迎!想喝点什么?”临时决定帮大家做冷饮的欧妮雅,正站在柜台里将橘子剥皮,再去掉那层包裹果肉的半透明薄膜。
“那就两杯加冰橘子汁吧!”玛蒂尔达回答。
“好的,请稍等哦。”欧妮雅取出电冰箱中的冰块——它被容器盛着放在冰柜里,少女将容器向下,把两块冰倒入厚底玻璃杯中。
冰块和杯子撞出清脆的响声。欧妮雅动用魔法将橘子榨汁,并用魔法光芒将果汁带入杯中。做完这些,她将两杯果汁举向玛蒂尔达。
“给,这是您要的果汁!”她说。
将水果榨汁的魔法——听起来像生活系的魔法。“能告诉我你的能力吗?”玛蒂尔达接过果汁,不自觉地问她。
“哎呀,这个要保密哦。”欧妮雅向她眨眨眼,“女孩子的关键信息,可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
“不,我的意思是……盖尔为什么找上你?”玛蒂尔达说,“无意冒犯,我是被他找上的第一个人。我为此承担着很大的责任。我不是要怪他,但他已经……很习惯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了。你知道。”
“哎呀,和我听说的一样,小玛蒂是性子直爽的姑娘呢!”欧妮雅温柔一笑,“不过没关系呀,不管遇到什么都不用担心我。因为我很棒嘛!”
玛蒂尔达有点不明所以。见她这样,欧妮雅又笑起来。
“好啦,不逗你玩啦。”欧妮雅认真地说,“我知道盖尔找我的原因哦,而且我也做得到。我能说的只有这些,别多问了,好不好?毕竟我和大家一样,也有不能说的小秘密嘛。”
说到最后那句时,少女眼中似有惆怅一闪而过。闪耀的日光直射着,在她背后点染出不自然的光彩。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玛蒂尔达向她点点头,便去找盖尔了。
盖尔一直离欧妮雅不远,像贴身保镖般跟随着她。欧妮雅在泳池里时,他就在岸上的遮阳伞那儿。欧妮雅在柜台里时,他就在柜台外侍立。
将一杯橘子汁递给他,玛蒂尔达单刀直入和他谈话。她说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预知,但请你说出来。当下队伍里的变数太多,尽管欧妮雅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大家也必须对她知根知底。
盖尔没有说话,只顾看着远方。他看起来就像必须用权杖支撑身体,才不会马上倒下似的。玛蒂尔达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
“你还好吗?是新预知弄坏了你的身体吗?”玛蒂尔达问他。
盖尔沉默着点头。他说他前几天昏倒了,然后在治疗师那里查出了器官衰竭——全身器官衰竭。这意味着他的身体在日渐虚弱,全身的每个器官都会慢慢发挥不了功能。
他会吃不下睡不着、心跳血压逐渐减弱。然后可能在睡梦中心脏停跳,没什么痛苦地死亡。一般来说只有七八十岁的老人才这样,而盖尔连四十岁都不到。
“这大概是我的报应吧,因为我害死自己父母,还说了谎。”盖尔双手持杖,脸色苍白地自嘲。
玛蒂尔达双手死死握起——她早已在同学的解释和自己的查询中,知道了盖尔的身世。现在听他这么说,她几乎没法压抑自己的情绪了。
“这他妈的能叫什么报应,你不懂就不要装懂……害死他们的不是你,是那条该死的龙,那玩意就该下地狱……连同孕育了它的……”
她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盖尔将食指伸到了她唇前。
“不可以说这些话,小玛蒂。不可以这样诅咒自己和人类。因为不论是你还是人类,都永远不会下地狱的。”他说,“该下去的是我。”
“我不承认。”玛蒂尔达回答,“如果你不能去天堂,就没有地方是天堂了。”
“我把这句话回赠给你——虽然你现在还用不着。”盖尔说。
两人争执不下,盖尔拿过她递出的橘子汁一饮而尽。换个话题吧。
“关于那个叫欧妮雅的少女,你能告诉我多少?”玛蒂尔达站到他身侧,望向远方的泳池和海。
“她是可靠的。”盖尔回答,“除此以外,我大概什么也不能说。”
“这就够了。”玛蒂尔达偏过头看他,“别做预知了,想办法清除你身体里那个诅咒吧。”
盖尔摇头:“还不到能停止预知的时候。”这个世界还需要他的力量,他不会也不能停止自己的预知。他知道这样下去他会死,但他必须要打败巨龙。
而且对他来说,死亡只是个甜美的故乡——他的家人在那里。家在哪里,哪里才是魂牵梦绕的地方。
第25章 星之归还
她望见一片深邃的黑。
身体轻盈得感受不到重力拉扯,仿佛被无形的翅膀托在凌晨三点的半空,又像是漂浮在不见天日的海中,于无色的盐水中坠落——
只是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慢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里如此寂静,如此空无。她似乎来到了世界之外的广袤星河,却连那些钻石般的银色微光也淡去了。
这个地方除了一片死寂的黑,什么也没有,简直像是生命的尽头。
那股黑暗包围着她,用自己的空虚和平静拥抱着她。她听见她的呼吸和心跳声了,呼吸像一台轰鸣的鼓风机,心跳则像重锤搏击着血管。
它们用自己的声音,用这个人还活着的事实,对抗着整个宇宙的死寂。
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原来是闭着眼的。如果睁开双眼,想必会望见一整片绚烂的银河吧。要是肯四处搜寻一会儿,也能找到那颗自己的星球。
她会走向那里——虽然飘荡在虚无之中的她已几乎不能走了。在这几乎零重力的环境下,她会失重,会忘记如何控制方向。但她依旧会走过去。
然后她会回到自己的家,再次遇见曾与他站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人。他们会再次一同欢笑,一同落泪。一个如此平凡的关于重逢的故事。
为此,无论会变成一个多么笨手笨脚的漂流者,她都必须醒来才行。
但她的眼皮沉重不堪。曾有无数的岁月与他擦肩而过,遗留下无数尘埃。这些灰尘蒙住了她的眼,让她再也不愿意睁开眼睛。
心底似乎有什么人在低语,说别看。别去看那个世界,你不会喜欢的。
但这个人在挣扎。她渴望看见这个地方,即使灰尘可能入眼。出于反射,手指动了几下后,她睁开了眼。是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粉红色双眼。
欧妮雅辛西娅,苏醒于凌晨三点的天之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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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的灯光拂开深沉夜色,与行者头顶的漫漫星河交相辉映。行者抬头,星河映入眼中,行者低首,灯光照亮前路。
他走到圣诗教堂门口,与面前的少女平视。少女有一头淡绿色长卷发。
“您来了。”行者开口。
“是呀!”少女轻快地回应。
行者说不出话。他抬头看天,无边的星河在他的泪眼中朦胧。
“哇,好漂亮的星星呀!”少女抬头,将宇宙倒映在自己眼中。“我好想许个愿啊,许什么愿好呢?”
“无论什么愿望,我都会为您实现。”行者没头没脑地回答。
“是吗?可是这个愿望,你大概是无法为我实现的。”少女说。
行者低头后退。少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解释:“哎呀,不是那个意思哦?我是说,我的愿望,我会自己想办法实现的。”
“所以你也不要责备自己啦。多笑一笑,好不好?笑容对身体有好处呀。”少女回身,轻轻触碰行者的额头。
行者很想对她笑一笑,却哭了。眼泪滑过中年行者的脸,滴落地上。因为哭泣,行者的肩头一抖一抖。他知道这样很奇怪,但他忍不住。
于是少女张开双臂,轻轻地拥抱了行者。她的手环绕到行者背后,从上至下,轻轻地抚摸他的背。
“好乖好乖,你真是个温柔的男孩子呢。”少女安慰他,“没关系的,我最喜欢你啦,坚强一点哦。”
“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会变成这样……”行者哽咽着,“为什么总是这样,在我还不知道的时候,事情就变得糟透了……妈妈的事是这样,你的事也是这样……”
“确实有点遗憾呢。”少女抚上他的头顶,手指没入他的头发慢慢梳理,“可是并不糟糕哦。因为你一直在这些事件中努力着,因为有你的存在,它们才不是纯粹的悲剧。”
“你为他们带去了希望,也是你将这份希望延续至今。我会永远记住你的努力,还有你一生的故事。”少女慢慢抚摸着他的头发。
“你的妈妈爱着你——全心全意地爱着你!是她给了你面对生活的希望,你又将这些希望,带给了所有被你拯救的人。你看,你的努力不是很珍贵的宝物吗?”
“所以呀,如果要给你的故事命名,我会叫它——爱与希望的故事。”
“我最喜欢你的故事啦!所以写故事的你也要坚强一点,别再责备自己了。你已经非常非常努力啦,所以不哭了,以后都不哭了,好不好?”
行者慢慢停止了哭泣。他的妈妈确实是个温柔的人,为了教会他活下去有多不容易,她孤身一人死去了。
少女抚摸着他的头发,笑容比天上的星辰还灿烂。我想好要许什么愿望啦,就让我再抱会儿你吧。帮我实现它,好不好?她问。
好。他轻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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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德尔在泳池边乘凉时,夏洛特亲自来找他了。
“您好,皇女殿下。”巴德尔吃了一惊,向她参拜。
在这件事上夏洛特其实很尴尬——作为皇室成员收回皇家给的奖励什么的。她点头示意他起身,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巴德尔想说他没什么要的东西,新军服和随之而来的职务已经够了。但他随即想到了这背后的可能性,便说给我涨个工资吧。
夏洛特松了口气。这也算是等价交换了。“好的,那我去和父母汇报。我想他们会同意的。”
“您不留下喝杯冷饮吗?”巴德尔挽留她,“有冰块和新鲜水果。”
“也好。”夏洛特本就是借口想来这里玩才有机会过来的,便留下了。
于是孩子们再次聚在一起说笑。时至今日小公主错过了不少事,大家争先恐后地向她报告。他们说起艾特伦,说起东方兄妹的身世。
“我不得不说,这两只大鸟的存在方式真是太浪漫啦!”丝竹开心地向大家说,“存在于传说中的神鸟落入人间什么的!”
“是呀。”夏洛特听了也很惊讶,“当初和兽国建交的时候,应该让你们上台见证的。”
“那时候我和哥哥没什么心情呢……”红表示遗憾,“当时因为牺牲者太多,我和哥哥都忙着安葬他们,所以没有心情参加庆典。”
“人兽两国建交一周年的时候,我们再去观礼,如何?”重明征求皇女的意见。
“原来如此,那就这样定下了。届时还请不要迟到。”皇女微笑道。
辛格左右看了看:“不说说我的事吗?嗯?冰箱还是我赞助的哦。”
就像用表演才艺来博取关注的小狗呢。玛蒂尔达忍不住笑笑:“好吧。我们来说说你的事。”
于此有别的另一个世界——皇女惊讶地睁大了眼。在这里的人还不知道辛格的身世,毕竟他没有必要说。但光是他的出生地就够让人惊讶了。
玛蒂尔达也说了她们致胜的方法,并提到了隔开世界的墙壁。她们如何做出这推测,并且成功和那个世界取得联络的方法。那面墙壁好像不能隔绝电磁信号。
皇女便问起墙壁的事。如果存在这种东西,那可不一定只有一面。“请恕我冒昧,但您觉得我们的世界,究竟和多少个世界接壤?”
“两个。”辛格说,“其中一个是我的世界,另一个……没错,应该是和东方兄妹风格类似的世界。这是我的某种直觉。”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不知道他的直觉从何而来,但她们很确定辛格不会说谎。想了想,夏洛特问他要不要代表那个世界,和她这位皇女建立外交关系。
“噢,抱歉,我没有做这事的资格。”辛格摇摇头,“我只是那边的一名军官,没有外交职权。尽管我爱这个世界,我也只能和你们并肩作战,而不能……你知道,给出承诺。”
研发时间穿梭技术是为了阻止丽绮丝?卡特琳娜,防备她在过去做手脚以更改现在的战局。但以实验结果来看,这个技术的研发失败了。
所以他们会暂停该项目——关闭设备、删除相关数据、召回辛格、整理所有实验报告并上交。等上级确认应该继续研发的时候,他们才能重启该研究。
而那时他们肯定会更换穿梭路径,不在那面墙上打洞了。毕竟,那个世界的科学研究是完全服务于战争的,发现一个新世界很棒,但这毫无用处。
这是个失败的实验,错误的路径。它对那个世界一点用都没有。
所以只要实验结束,他们就不会再次开启该通路了。辛格也不会出现在这里,这就是个意外而已。而且现在,辛格真的得走了。
“和你们待在这很愉快,要是可以,我也想一直留在这里。但我得走了。战局又变化了,我必须回去参战。”辛格站起身来。
即使耗尽他的一生,他也不容许丽绮丝?卡特琳娜逃脱制裁。即使那个疯子死在了联合军枪口下,他也一辈子都不原谅。但这里不是发泄仇恨的场合。
“虽然如此,我也已经惊人地……爱上了这里。”辛格轻声说,“我知道这场实验是失败的,它把我们带上了错误的方向。但道路的终点,却是如此迷人的新世界。”
“尽管这里甚至没有冰箱?”玛蒂尔达问。
“尽管这里甚至没有冰箱。”辛格回答道。
“向您和您的文明表示敬意。”夏洛特用上了正式的外交辞令,“也许总有一天,我们会触及那面隔绝你我的墙壁。”
辛格点点头,说他会等着的。也许总有一天,他们会在世界的尽头重逢。
“到那时候,我再请你们喝冷饮吧。”
面前的风景中,旋转出一道携带星光的通路。辛格转身走向那里,身上浮现出勾画机甲轮廓的蓝光。mop-17从头到脚开始穿戴,而他也走进了通路之中。
“等等!”玛蒂尔达问他,“我们……真的不能再见面了吗?”
辛格没有回话,只是挥挥手。即使不能见面了他也记得大家,知道这里有他的朋友。这就足够了。
随后他消失了——离开了这个世界,走向他所生存的家园。冰箱也随之进入通路,回归那边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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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真可惜。要是能多了解了解他就好啦。”欧妮雅轻快的声音响起,“不过,这都是事后的想法啦。”
“是啊。”玛蒂尔达怅然若失,“能再见面就好了。”
“皇女殿下,凭我们的能力能走向世界之外吗?如果大家一起用魔法的话,能在那面墙上打出洞来吗?”她向夏洛特询问。
夏洛特知道她在想什么,帝国唯一的皇女仍然善解人意。她告诉玛蒂尔达,说这两个世界,其实还没准备好接触其它世界。
因为这两个世界都在打仗。如果是和平时期的话,接触到别的世界那就能直接开始外交。可以互相开展旅游、贸易和其它来往。
运气好的话,这个奇幻世界可以点出科技树,那个科幻世界也能呼吸到充斥魔力的空气。但在战时就不行了,巨龙可能通过通路逃去那边,丽绮丝也可能来这里作乱。这样就得不偿失了。
最好先解决掉自己这个世界的麻烦再考虑别的,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嘛。
“但也正因为他的来到,让我们知道了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我们借此了解了世界本身具有的全新可能性,我们能探索的东西不再仅限于魔法。”
夏洛特继续说:“他说自己无权与我们建立外交关系,但在我看来,他无疑是个成功的外交家。他比我们强大,但并不因此掠夺我们的财富、打压我们的自尊。”
“我的意思是,管它什么世界呢,能培养出他这样的人也不坏。你也是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才对那个世界充满向往吧?”皇女向玛蒂尔达微笑。
她说对了。玛蒂尔达也笑起来。
“当然了,我们的世界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变成科学的领域。我认为,我们的世界已经做到了魔法领域里的最好。我们就保持魔法使用者的身份,继续守护它,直到触及那面墙壁吧。”
“在这之前,就把他的到来当成仅此一次的奇迹,好好记在心里吧。”夏洛特安慰她道,“我们人类,是为了交朋友,是为了遇到各种各样的美好与奇迹,才生存于此的。”
玛蒂尔达想了想,便重重地点头。
——晚间,众人在海滩边齐聚。
星夜之下,大家以神器建构起通用的魔法通路,随后释放魔法。东方红以火光起头,丝竹用音乐魔法的炫彩光芒配合她。随后,重明释放的冰系魔法的蓝光也被纳入其中。
光芒渐行渐远。玛蒂尔达的光魔法、阿尔罗德斯的火魔法和罗伯特的土魔法也融入其中。十几个人的魔法光芒汇聚成强光,犹如跳动的火炬灼烧着夜空,在大家脚下投下一片小小的白昼。
渺小的光芒融入众人脚下星体,又以星光的形式传向远方。光的传播不需要介质,它在真空和透明介质中都能传播。也就是说,今天所发出的光,不论相隔多远,被什么物质隔绝,最终都能抵达世界的彼方。
想要与你相见,此愿我已寄托于星。
第26章 虚无尽头
在某个普通的白昼,盖尔?艾斯艾尔结束他的主教加冕礼后,在教会中读到了完整版《虚无的尽头》。
对比他小时候看到的那版,这一版有烫金的精美封面、大量彩色插图和许多细节补充。盖尔在里面读到了世界的前传,他未曾知晓的故事。
——神灵自世界之外而来。
飞越荒芜的虚空,她找到了一处未经开拓的世界。那是个巨大的石质球体,只是石头、泥土和气体的混合物。
直视荒芜的石质球体,她降下神谕说,“此间需有生命”。
于是她使用生命力催动生命出现。女神创造出引力核心固定星球结构,以植被覆盖地表将它染绿,树木根系紧握泥土防止它散架。
这听起来很难,但只要知道了原理就很简单。再加一点神力就足以做到。
然后是动物,最后是人类。那时,人类是她创造的唯一智慧生命。将人类纳入自己的管理,神灵开始手把手地教他们织衣造物。
将人类分出性别,令他们自相繁衍以生生不息。见证其它生物进化,看着它们日渐繁荣,最终充斥整个世界。
于是荒芜的石质星球盖满绿植、怀抱海洋。时间流水般逝去,用语言、工具的改良与制造、以及强大的信仰之力,人类称霸了这个世界。
在科技上,他们开始制造简单的火枪、并试图研究元素与化学。在信仰上,他们刻绘出各种各样的仙神,拉拢信徒,并以自身的信仰之力把他们塑造得活灵活现。
而后,魔法作为生命力的替代品,开始出现在大气中。人类体内开始积攒魔力,在第一个一千年到来之时,人类分为了科技、信仰和魔法三派。
科技流的人掌握各种科学知识,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做研究——事后看来,其实就是简单的物质合成、化学反应相关实验。但是个不错的开头。他们使用简单的火枪来战斗。
魔法流的人知道该如何挑选材料,制造法杖和其它魔法道具。而为了防身,他们也会制造各种冷兵器、驯养马匹以培养骑士。
信仰流的人创造出强大的仙神——越是设定强大的仙神,越需要强大的信仰之力来成真。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家都把他们当成是艺术家。
但千余年过去后,他们所信仰的仙神有的已经成了真人。所以他们很快也自成一个流派,引来不少人加入。
但无论哪个流派,都对创世女神保有尊重和敬畏。女神没有离开这个世界,无论哪个流派她都支持且鼓励,即使在一些人眼里无用的艺术,她也会认真欣赏且给出评语。
对因实验受阻而心灰意冷的科技派成员,她会做出指点。对担心自己只擅长魔法,被近身时没有施法时间而遇到危险的魔法派成员,她会告诉他们如何冶铁制造兵器。
而对那些坚持创作,没时间工作而忍饥挨饿的信仰派成员,她会送上食物并对作品做出评论。因此,女神也备受众人的爱戴。
这个世界一直没爆发什么战争,人们尽管研究方向不同,但那只是对工作的选择,还不到至对方于死地的程度。甚至人们只需要划出耕地面积,作物就会自己生长。
这是女神所创造的第一个世界,它延续了六千年之久。在女神的亲力亲为之下,它成了真正的乐园。
然而有一天,巨龙萨斯坦出现在了那里。
“等等。”盖尔放下书,向旁边的主教艾尔特琳达询问,“所以,和我们一直以来想的不一样,女神不止创造了一个世界?”
“嗯哼。”琳达点点头。
“但龙灾是……”他欲言又止。
“人之恶意的集合体。”艾尔特琳达回应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恶意的巨龙,不论何时何地。”
那样的乐园也会孕育恶意吗?盖尔诧异地读下去。
巨龙萨斯坦在世界的尽头出现时,女神一马当先前去迎敌。然而,她的攻击却对那只恶龙不起作用。神力犹如打入大海般,只激起了诸多涟漪。
“我要感谢您,女神。”毫无征兆地,巨龙口吐人言。
“是您创造了这个世界,是您创造了二十亿的人类。您让他们拥有了智慧、学识,因此催生出永不满足的欲望。他们的欲望比世界更大,足以摧毁他们自己!”
一个人知道的东西越多,意味着他想要的东西也会更多。知道自己赚了十万后会希望自己赚一百万,知道自己赚了一百万后会想要安逸度日。
这些欲望催生了巨龙——尽管没人想要毁坏世界,但毁于欲望侵蚀的人越来越多,最终将萨斯坦带入此世。
欲望——或者用文雅点的说法,即愿望。小到明天吃什么,大到世界和平的愿望。总之是人类正常的生理和心理需求。有时它会异化成黑暗丑陋的东西,人口越多,异化的可能性就越大。
“那只是不幸的意外罢了。”女神抿着嘴,但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人类的欲望当然要比世界更大了,不然该怎么开拓海洋与星空呢。
“或许吧。但不知道您有没有注意到,我和您是等同的存在,说是一体两面也可以。”巨龙嘲讽道。
——如果说神代表人类的光明面,代表创造任何美好事物的可能性。那巨龙正是人类的黑暗面,是纵欲无度的、毁灭世间万物的可能性。
人心创造了一切美好,人心也孕育了一切丑恶。这就是我们为之眷恋却又万般无奈的人世间。
神不自觉退后了一步。即使她那样关怀着世上的人类,可他们心中的恶意,仍然孕育出了灭世的巨龙。她的创世、她的扶持、她的努力,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于是,巨龙制造出数量巨大的魔兽,向这个世界发动侵袭。体格庞大、且能感染人类的魔兽四处乱杀,火枪的威力不足以贯穿它,没有净化魔法的魔法师无法制服它。
——在女神的扶持下,他们的生活过于安逸,因此甚至没有继续发展科技与魔法,信仰之力也不够强大了。他们把精力用在了心理上,即把自己的恶意与善念都一一实现。
尽管女神神力强大,却也没办法监管20亿人的行动。他们就此孕育了巨龙,然后被它的爪牙打得无力还击。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确实可能发展出机甲、枪炮、第二类净化魔法和擅长战斗的仙人。但这些人都在小时候被恶魔暗杀了,根本没得到发展机会。
因此,人类对巨龙的爪牙毫无还手之力。巨龙用一周时间杀害了大量人口,再用投毒等手段屠杀幸存者。那个世界,就这样走到了毁灭的边缘。
可女神无能为力。她和巨龙是一体两面,出现了她这个巨大的人性光辉的合成体之后,为了保持世界的平衡,必须出现人性之恶的混合体。
希望和绝望互相抵消,最后成零。与创造了一整个世界的希望等同,她所创造的生灵,孕育了足以毁掉一整个世界的绝望。像这样此消彼长,世界的平衡才得以成立。
所以她的攻击对巨龙萨斯坦无效。她的永生就是巨龙的永生。
那如果一开始就不创造人类呢?如果世界本身一直都是荒凉而虚无的,生命其实是多余的点缀呢?
她不知道,但她不忍见生命流逝。于是她展开双翼,飞到遥远的高空中。她催动自己的神器,将它们转化为庞大的神力,然后用它们抹除这个世界。
就像撕碎一张名画——如果只是打了粗略草稿的画,只需要使用橡皮就好。而越是完成度高的画,毁坏起来越让作者心痛。
她收回用在这里的生命力和魔法,将动植物和人类一视同仁地抹除。她击碎世界内部的引力核心,使世界本身分崩离析。它变回了一开始的泥石混合物,然后分解消散。
于此,她将创世的欣喜、生命的繁茂、神明的扶持,尽归于无。
她是欧妮雅辛西娅,是创造并毁灭了世界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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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就是世界的前传?”盖尔再次放下书,看向教皇。那时节,教皇还没有偷窃龙息。
“是的。”教皇说,“在那之后,女神便发誓不再创造新的世界。可是她太孤独了,整个宇宙只有她一人存在,连声音都传不出去的真空环境……那可不好受。”
“所以几千年之后,她还是创造了新的世界。也就是我们的世界。”
她还是想要相信人类——相信他们本性良善,不会再次引来灭世的巨龙。但既然能引来神的眷顾,这个世界,自然会有巨龙光临。
盖尔想了想,继续翻阅这本书。
——人究竟为什么有恶念,为什么能催生巨龙,神思考了很多。但她实在想不明白,毕竟她是没有执念、没有愿望、没有过多情绪的神灵。
所以她想,也许原本的世界过于复杂了。挥起神剑,神将新看中的世界斩为三块,并以看不见的墙壁隔开。一块划为科技领域,一块划为魔法的领土,另一块则是信仰的所在。
她没有同时在三个世界创造人类。先在信仰领域造人,然后是科技领域,最后才是魔法世界。她在信仰和魔法领域都创造出了人类以外的智慧生命,即妖怪、仙人、兽人和精灵。
接下来就任由他们自由发育了。但很快地,魔法的领域闹出了兽人事件。
上一个世界是因为她管理得太严格,干涉过多,阻碍了科技与魔法的正常发展而毁灭。这个世界她甩手不管之后,却闹出了更大的乱子。这样一来,巨龙萨斯坦肯定会再次出现。
束手无策的女神劈开了大陆板块,任由兽人大陆在海上漂泊。那时她只是为了隔绝人兽来往,但仔细想想,还是应该把巨龙会出现这件事告诉大家。
于是,她将催生巨龙的各种罪恶告知人类,希望他们引以为戒。然后她离开地面,进入了名为天之宫的居所。
那是万米高空之上的一座宫殿,是文明刚开始发展时,众人不忍心看她露宿荒野而制造的朴素宫廷。她带着它升入高空,并在那里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这就是完整版的《虚无的尽头》,改编自女神的亲口所述。这是教会所隐瞒的最大的秘密,没有第二个世界或组织知晓——
神不在虚无之中,神在天之宫中。
神是人的一切理想、一切美好的具象化,是人之善意的表现形式。而人的一切罪恶、一切黑暗,则具象化为巨龙萨斯坦,它是人之恶行的表现形式。
即使能打倒巨龙,也不过是从零开始,再次积攒表现出它的能量。这只是个愚蠢的轮回。
神的名字是欧妮雅辛西娅。魔法语的意思是光明,兽人语的意思是希望,妖语中的意思是创世之女。
读完书,盖尔把它放下,便处理自己的工作去了——书不错,但对盖尔来说这始终是个神话,是被人写出来解释世界起源的。
但现在,他发现并不是这样。
有一天盖尔醒过来,在预知中看到女神重新飞下万米高空,以少女之身行走于大地之上。盖尔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虽然不知道,但他去迎接她了。
在夜晚的圣诗教堂大路上,他向女神行礼。欧妮雅赶忙扶起他:“哎呀!不要跪哦。我可不忍心让你下跪呀。”
“为什么?”盖尔问她,“你不是神明吗?”
“那也不能说明什么呀。”欧妮雅笑眯眯地说,“我确实是创世的神灵,但,也是一位漂亮姐姐呀。女孩子要温柔一点,才会越长越可爱,对不对?”
“当然。”盖尔回答。
“好啦,带我去找大家吧。”欧妮雅的声音温柔而轻快,“我们可以在海滩泳池做很多事呢!”
——女神的永生就是巨龙的永生。她会在第二次巨龙战争前出现,并且提出要去找大家,盖尔已经隐约猜到了她的用意。虽然如此,他也不方便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哦?”欧妮雅笑眯眯地回应,“而且,你想对啦。”
于是盖尔不自觉地落泪,并被欧妮雅拥抱到平复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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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第一次破墙就会有第二次——对这些,欧妮雅是明白的。
虽然如此,她也不打算阻止这事。如果能让三个世界之间建立外交关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但正如夏洛特所言,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她现在并不关心这些,或者说即使她想关心也没机会了。这次,她要巨龙萨斯坦死。以创世神之名,她不允许这份恶意继续壮大。
但现在还没必要心急。至少现在,她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第27章 神的思辨
海水抚过沙滩,激出细碎的沙沙声。少女赤着脚走过这里,双足微微陷入被阳光晒暖的细沙中,脚底传来前所未有的放松感。
松了口气,欧妮雅望向远方。海洋生生不息地涌动着,将清澈的水送向岸边。现在是退潮时间,上一次涨潮给海岸留下了许多小生物,它们都卧进沙子里去了。天空是晴朗的。
巴德尔和盖尔从后面无声地走来。盖尔已经把她的身份告诉船长了,因为他是指挥官,总该知会一声。
“哎呀,小巴居然会主动来海边,真稀奇呢!”借助自身的神力,欧妮雅早已感应到了两人的靠近,便主动搭话道,“我很高兴哦。”
“是吗。”巴德尔轻声回应。
“哎呀,小巴难道现在还在讨厌海吗?”欧妮雅温柔地望向他,“对不起哦,我对兽耳人做了很过分的事呢。”
“那不是您的错。”巴德尔说。她是为了让那些兽耳人能活下去,才把他们放在不同的国家。说到底,兽耳人的诞生本就是计划外的事。如果创造世界需要计划的话。
“可是,就结果来看确实很过分呢。”女神惆怅地低头,不过很快又笑起来,“那么,为了补偿大家,我来请大家吃饭吧!好不好?”
“这……”巴德尔犹豫着。
“哎呀,不要犹豫嘛。”欧妮雅点点头,“对想要的东西就坚决说想要,不要的东西就直接说不要,这样才好嘛。不然就会拿到一堆不喜欢的东西啦。”
“小巴是好孩子呢。受了很多伤也没有变坏,不会任由伤口恶化——虽然时不时痛一下,也变成了可靠的船长大人。”欧妮雅说,“这些都是正确的事,你可以坦然接受他人的感谢哦。”
“那就,多谢您了?”巴德尔问。
“嗯嗯,真有精神!”女神展颜一笑,“那么,我们去准备食材吧!”
迈着郊游般的步伐,欧妮雅找到大家,说今天想为大家做饭。“就是这样,大家一起来买食材吧!”她微笑着拍起手来。
“哇!想吃什么都可以吗?”丝竹立刻陷入幻想,“香香甜甜的奶油蛋糕!还有,奶茶和汽水也可以吗?”
“当然啦!”欧妮雅摸摸她的小脑袋,“丝竹这么可爱,当然要给你好多好吃的呀!”
“哇,谢谢你呀!”丝竹开心得脸红扑扑的。
大家在商城买了许多食材,大部分是做蛋糕的材料,比如面粉鸡蛋和奶油。当然也有人想吃别的,就自己加购了食材。“原来你会做饭吗?”抱着袋面粉,玛蒂尔达问她。
“嗯嗯!相比起来我更擅长做蛋糕呢,是在跟大家一起玩的时候看着学的。”欧妮雅声音轻快地回答。
回到街上,大家借了一处厨房便开工了。巴德尔、玛蒂尔达和阿尔罗德斯是无肉不欢的人,他们买了几十块肉排,此时便用两根尖头木棍把它们平串起来,架在烹饪魔法上烤。
“这个问题可能有点蠢,但船长应该能继续指挥我们吧?”阿尔罗德斯问他。
“只要皇室同意就能。”巴德尔回答。皇室姐弟也在一边做饭,此时便回答说完全没问题。虽然他们没有军事常识,也知道不该临阵换将,特别是没出什么错的将。
“说得也是。”阿尔罗德斯点点头,“我就是有点担心。毕竟某些贵族有可能……你们知道,出于想帮忙的心态而加入队伍,然后由他指挥我们。”
毕竟巴德尔没有爵位,如果贵族加入队伍的话,按爵位来说就得由贵族担任指挥官了。让没有相关知识和经验的人来指挥这样一支小队,无疑是很危险的。
夏洛特也想到了这些,在旁边听得直点头:“不得不说,你的顾虑是正确的。先前因为出发得仓促,我们也没想到会由船长指挥行动,所以在许多事上没做出确认。”
虽说战绩是货真价实的,但没有正式承认的情况下,巴德尔这个船长的位置就不一定能坐稳了。
“趁现在大家都在这里,我就稍微行使一下皇女的权利,正式把你们编成一个小队吧。”夏洛特宣布道。
以光明宫号为主战舰,巴德尔?西蒙为船长兼指挥官。黛西艾比娅为驻舰魔法师兼任副指挥,尼尔兰森担任驻舰骑士,派森担任驻舰医师。其他船员和水兵职务不变。
神器五人组担任队内主要战斗力量,东方兄妹则负责进行支援。皇女随即签署了该命令,派侍女以自己的名义将这个决定告知父母。
“已经决定了吗?”欧妮雅望向大家,“其实我觉得,你们已经很像一个团队啦。如今也算是皇室认可了你们一直以来的安排哦。”
“没错!这样就没人能钻空子啦!”丝竹招呼她快过来,还得继续做蛋糕呢。
打出一个鸡蛋,丝竹用勺子将蛋黄和蛋清分离。罗伯特往盛蛋清的锅中加入白砂糖,丝竹便开始搅拌它,直到搅成奶油的洁白浓厚的状态。
夏洛特也立在旁边,往里面倒入糖、面粉和牛奶。丝竹将它们上下搅拌均匀。最后加入蛋黄继续搅拌,再用一些小苏打使蛋糕蓬松。
将这一锅东西推入烹饪魔法的阵中烘烤后,一份蛋糕胚就会诞生。
——对梵蒂夫帮成员的审判已经重新开始。出乎意料的是,每个成员都表现出了程度不同的毒品成瘾性,轻则涕泪横流,重则自残自杀。
黑帮头目似乎是用这个控制其成员,好让他们忠心追随的。人国严令禁止任何组织和个人吸食毒品,哪怕这次只追究一项,也够他们蹲几年牢了。
因此,对流钢此前行为的新判断也来了。这就是为什么刚才的名单上没有她,她得回人国去接受新的审查——夏洛特坚持说,如果不能无罪释放,至少也要把她心脏中的月光石拿出来。
“说到月光石。”流钢慢慢地向她回头,“那东西没有爆炸。”
“你用了自己的能力?”夏洛特问她。因为她有犯罪前科,其能力又不好控制,所以才会被埋下炸弹——在发动能力的瞬间爆炸。
流钢是知道这些事的,植入之前她就得到了详细的说明。不过她不在乎,只要能干掉这个帮派就好了。她甚至没把自己的事告诉大家。“嗯。”
“这样啊。不过真遗憾,植入你心脏的月光石是假的哦。”夏洛特说。
“哎?”流钢呆了呆。
夏洛特笑了笑:“我找人把那时的月光石换了,给你植入的只是普通的白色宝石,没有魔力。抱歉害你当不成英雄啦。”
“你就作为有帅气名字的女孩活下去就好。我的意思是,做英雄可以,但不要做烈士。”皇女说。
流钢想了想,微笑着点头。
黑泽渊在旁边的砧板上切蔬菜。烤肉和蛋糕是高热高糖的食物,加点蔬菜调理一下吧。
白菜洗净切去菜根,择下菜叶下锅水煮,只是道简单的水煮白菜而已,他也确实不擅长厨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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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阵上的烤肉慢慢散出香味。由于没开发出电饭煲之类的科技产物,这个世界一般会使用烹饪魔法,这也是夏洛特会的魔法之一。
蛋糕胚在魔法运转完成后诞生于此。将它从蒸锅里倒出来之后,夏洛特挤压着准备好的奶油瓶,一边把奶油涂上糕胚,一边用餐刀把它抹均匀。
“夏夏很熟练呢。”丝竹惊叹。
“因为皇家甜品师工作的时候,我偶尔会在旁边看呀。”夏洛特笑笑。
黑泽渊的水煮白菜先熟,他将它装盘出锅,放上餐桌。他安静地坐在那儿等大家,期间时不时伸个懒腰。
烤肉在魔法的运作中变成棕色,散出浓郁的肉香,成功上桌。而那块大蛋糕还在点缀水果和奶油的装饰。
——关于欧妮雅为什么要隐瞒身份在这做饭,算是她单方面的小心思。毕竟是自己创造的世界,自己总要体验一波再说。
“好啦,可以吃啦!”做完装饰,女神朝众人一笑,便将蛋糕切块端来。
孩子们坐在桌前你一口我一口地吃饭,同时谈起很多事。玛蒂尔达说稍后去玩水枪吧,巴德尔说记得戴护目镜,免得眼睛受伤。大家点点头。
众人谈话的时候突然起风了。有白色的螺旋状云梯在向下伸展,朝地面而来。众人惊疑地看过去,而欧妮雅惆怅地低下头。天之宫感应到了神的离去,前来接应她回宫了。
“它就像是用白云做的!”“谁能做出这样的东西呢?”“它好像是在邀请我们上去?”“那真的是个楼梯吗?盖尔你知道这个吗?”大家议论纷纷。
盖尔点点头:“那是从天之宫上放下的云梯,确实是在邀请你们上去。”
“真让人不舍啊!”而欧妮雅无奈地叹息,“人家本来还想做更多事的,天之宫真是心急啊?”
大家听得云里雾里的,而欧妮雅已经迈步走向了它。云梯很轻,但上面的神力足够托起所有人了。伸手抚在它金色的栏杆上,欧妮雅向众人回头。
风吹过神的淡绿色长发,让它轻轻地飞扬起来。时值晴日,日光穿过轻薄的云彩直落而下,洒在她的身上。变迁之风穿过身体飞向别处,吹动远方波光粼粼的海。她想起橘子汁清甜的味道。
世界原来这么耀眼啊。
巨龙曾对她说,宇宙的本质是虚无,生命不过是多余的点缀,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但她仍然觉得,这世界的喧闹与美好,比整个宇宙的空无更有力量。
生命有一天会逝去,物质有一天会粉碎。太阳有一天会熄灭,星系有一天会被黑洞吞噬。所以宇宙就是空荡荡的地方,确实如此。
但它们所创造的美丽——生命的力量、钻石的闪耀、太阳的光热与星系相关的遐想,即使终将消散,她也不愿意否认它们曾经存在。它们会拼尽一切地存续着、闪耀着,最终照亮某人的眼睛,成为一代又一代人的力量。
所以她会接纳虚无,会承认虚无。
但她喜欢的,永远是虚无尽头萌发的生命,是跨越无边宇宙之后发现的新世界。那些新的故事、新的起点,才是全宇宙最珍贵的东西。
丝竹猜得没错,从无到有地创造了整个世界的她,确实比所有人都爱这个世界。
我们人类,是为了见证世上的一切美好、一切奇迹,才生存于此的。
“你要走了吗?”望着站在云梯之前的欧妮雅,玛蒂尔达似有所感地问。
“是呀!”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轻快,“我先走一步,你们来找我,好不好?”
“放心吧。云梯的尽头,是个漂亮又安全的地方哦。”她迈步踏上云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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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身影消失在云端,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盖尔。他们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再怎么样现在也该说出来了。
于是盖尔将欧妮雅的身份告诉大家,并说神的永生就是巨龙的永生。他们是打不倒巨龙萨斯坦的,因为欧妮雅辛西娅——她不可能被自己的武器,还有几个普通人杀害。
“但既然云梯还没有收回,我想她是要把你们带入天之宫。那是神的居所。”盖尔说。
“你是说,创世的女神想带我们去她家?”玛蒂尔达甩甩头,物理整修自己混乱的大脑。盖尔点头说没错。
众人面面相觑。
罗伯特说那就去吧,咱们一起去。眼下确实没有其它应对方法,而且这几天相处下来,欧妮雅也是个非常让人舒服的女孩子。至少在她保持这个状态时,是不会以神的身份向他们发难的。
“走吧!”玛蒂尔达率先踏上云梯,“不管怎样,既然被邀请了,那就去会会她!”
“好!”其他人,连同夏洛特和盖尔也随即跟上。于是云梯无风自动,载着众人升向高空。
跨越狂风与天空,众人逐渐抵达了肉眼不可见的高度。一座云端之上的宫殿出现在眼前,远远望去,仍然是大理石与黄金交融的风格。
但盖尔立刻发现了这其中的区别。这些石柱,是人类首次学会用魔法开采石料、雕刻图案时送给她的纪念品。而石柱两边绽放的大片花海,是第一批精灵从自然界诞生时,附近绽放的鲜花。
花海和石柱围出了唯一的道路,直通纯白耀眼的天之宫。众人走上前去,推开高大而镀金的、打造成玫瑰线条的栅栏门,便看见了宫殿的主体。
大家问盖尔,神会出于什么目的邀请人类来做客,他说他也不知道。
——另一边,早已进入宫殿的欧妮雅走进了二楼大厅。这里有个用一整块巨大钻石雕刻出的人体模型,上面套着她作为创世神的正装。
以向上的彩色羽翼和一顶花冠做头饰,在以金质宽发箍拢住长发。纯白金边的拖尾裙上有不到肘部的双袖,点缀象征星星的水钻。胸前有金质太阳图案,裙摆和袖口是彩色渐变部分。
而拖尾裙的尾部设计成了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在金边之内用彩色图案突出一只白鸽。尾部尖端则挂着镂空的星形图案。装饰用的羽翼染着彩色羽尖,在服装的背部展开。
作为神的居所,天之宫被改造出了各种各样的小功能。比如展开云梯接她回家,比如将她的各色服饰推向她身边,好让她更便利地换衣服。
“好啦,这一次,要穿上正式的衣服和大家见面啦。”欧妮雅伸手抚过花冠,“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要说再见啦。”
第28章 告别舞会
她一直都记得。
记得世界的伊始、生命的诞生、人的艰难探索。
还有这一切归零的日子。
天之宫中灯火通明,众人走进二楼大厅之前,已见到了不少贵重的文物。那是人类文明,乃至精灵与兽人历史的缩写,由此延伸出世界史。
但二楼的大厅并不是这样——它更像个娱乐场所,只有舞池和设在它旁边的甜品架子。
众人走上前来。身穿盛装的欧妮雅辛西娅站立于此,背对众人。
“找到你了。”玛蒂尔达轻声说。
“哇,谢谢!你们对我真好!”神转过身来,笑容满面地说。
“让我想想……我们做点什么好呢?”欧妮雅用食指点着下巴思考,“这种时候是要一起玩吗?还是聊天就好?”
没人接话,大家都沉默着。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欧妮雅笑眯眯地弯腰,凑近了些看大家,“我是因为喜欢你们,才会把你们叫来做客呀。小孩子要快乐一点,好不好?”
她说着,便招呼大家在甜品架边坐下,说是就在这里聊天吧,一直站着也有点累。夏洛特犹豫一阵,便问她:“你……真的是神吗?”
“嗯?小盖尔已经告诉你们了吗?”欧妮雅无奈地嘟了嘟嘴,“我还想着自己来说呢。”
“不过,既然小夏夏诚心诚意地问了,人家就告诉你吧!”她双手一拍,笑吟吟地告诉大家,“我是欧妮雅辛西娅,是创造并毁灭了世界的神。”
玛蒂尔达吃了一惊,她完全不知道世界的前传。“您既然是创世神,为什么又要毁灭世界呢?”
欧妮雅惆怅地低下头:“这其中的原因就很复杂啦。具体来说,是因为巨龙萨斯坦。那条龙曾经毁坏了一个世界,我便将世界化为了无。”
——与创世的权能相对应,抹消世界也是她具备的能力。因为宇宙中只有欧妮雅辛西娅一座神,神权没有分散,只要神力足够,她就是全能的。
五件神器确实是她的武器。圣剑、圣枪、盔甲、冠冕和心脏。武器不是她的一部分,而是具备某种神力的道具。它们是在讨伐恶魔和巨龙的过程中,运用神力自我调整成了对巨龙兵器。
至于神之冠上的美德宝石,则是女神单方面的尝试。神觉得既然有原罪的恶魔,那就该有美德宝石的存在。人类的善意,只要用神力加以激发,就能变成守护世界的力量。
所以,她给神之冠加上了这个触发条件,希望使用者对人心的力量多加重视。
她抬头,彩色羽翼的头饰轻轻地扇动着。尽管巨龙不会死亡,它所表现的人之恶意更是生生不息,但她已经想到办法消灭它了。
“不过呀,我还是有办法帮你们的!”她笑眯眯地对大家说。
“真的吗?”玛蒂尔达惊讶地靠上去,“能告诉我们吗?”
“别心急嘛!”欧妮雅笑了笑,“先陪我跳支舞,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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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个房间,大家开始换上适合跳舞的正装。玛蒂尔达重新穿上那套吸血鬼新娘般的服装,盖尔在隔壁穿上了黑红搭配的正装,就像个新郎。
两人同时走出更衣室,找到欧妮雅。他们的搭配把她逗笑了:“哇!你们简直是对新婚夫妻呢!”
两人对视一眼。盖尔尴尬地红了脸,玛蒂尔达连连后退,平举起手胡乱挥舞:“不对不对!我们才不是夫妻呢,这是巧合,是巧合!”
“嗯嗯,我知道哦!”女神凑过来仔细看了看两人。
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盖尔是她最喜欢的主教。她告诉两人,说盖尔的预知能力是她给的,想让他阻止巨龙复苏、世界毁坏的未来。
可随后巨龙就诅咒了他,想限制他的行动。诅咒和预知都生效了,这让盖尔的身体也跟着严重损耗。
“现在看来,我真的把很沉重的责任压在你身上了,抱歉哦。”女神温柔地望着他,“可是,我也真的、真的没法再让第二个人拥有预知魔法了。这种魔法,本身是没法共享的。”
但,在她以为这次的努力也要白费时,盖尔却选择了无视那个诅咒,尽全力做自己能做的。他救下了波雅城的十万居民,又不停地凭借这个能力解决事件,最终看到了巨龙复活的预知。
——尽管背负着这样的命运,盖尔仍然做到了最好。至今,波雅城仍然是人国入教人数最多的城市。有许多人自愿去教堂做义工,帮忙打扫教堂和分发圣餐。他们的动机是报恩。
所以尽管很辛苦,盖尔的行动也为这个国家洒下了希望的种子。就像她之前所说,他把正确的事教给了更多的人。宇宙的本质是虚无,生命的终点是消亡,但这绝不是死与断绝的故事。
“没关系的。”盖尔低声说,“我不在意,我只怕自己做得不够。”
“你做得真的很多啦。”欧妮雅微笑着点点头,“谢谢你呀!我还想继续看到你的努力!”
“所以,即使是开玩笑,我也不想听到你说要放弃,要用自己的生命向父母赔罪这种话哦?”她放慢了声音,更加温柔地劝说着,“这个爱与希望的故事,我还想看你继续写下去呢。”
盖尔重重地点头。
罗伯特和夏洛特穿着皇室礼服赴会了。皇女拉起裙摆行礼,罗伯特将手放在肩头上鞠躬。欧妮雅说这身衣服真的很适合他们。
国家制度的变化是有规律可循的。先以封建制度比如分封制治理国家,积攒出足够的经验后,才能想办法进阶至下一阶段。否则就是空中楼阁,总有一天会因为人的私欲开出历史倒车。
人国现在很像王朝末期,贪腐成风军备废弛。一个横征暴敛、滥杀无辜、毒品泛滥的黑帮都能逃脱制裁,已有亡国之兆。但或许,这位了解底层现状的皇女可以改变这一切。
“我不会说你们俩谁更适合继承皇位,孩子们。”女神告诉他们,“可是我很清楚,国家的进步是永远需要新生力量去推动的。你们就是新生的力量,你们就是这个国家的希望。”
阿尔罗德斯、丝竹、巴德尔和黑泽渊换好衣服,也走出了更衣室。他们各自行礼,欧妮雅告诉他们说,丝竹的歌声确实当得起人国当红偶像的地位。
而且她是个阳光热情的可爱女孩,一定会讨人喜欢的。总有一天,丝竹会成为备受欢迎的偶像。音乐是很好的娱乐,它不仅需要专业知识,也需要长时间的练习。
“小阿尔也是个直率的孩子呢!我很喜欢,也觉得这样就很好。”她歪了下头,说这样的性格是珍贵的宝物。这种性格的人很少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他们只要一直向前就好。
她又说黑泽渊和巴德尔很像,都是自身不幸,但不会任由自己恶化的人。大家能放心把后背交给他们,而不必担心他们会捅上一刀。“我好想和小巴一起出海啊!可惜来不及了呢。”
至于红和重明——她很喜欢他们,也愿意把力量分给他们。
“好啦,话就说到这里。”欧妮雅向大家伸出手,“来跳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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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明亮,舞池宽敞。天之宫以神力变化出各式乐器,就地开始演奏。
音乐被踩着节奏的鼓点引来,钢琴以明媚的音色奏出抒情小调。小提琴跟进以增强旋律,持续敲奏的鼓点为它平添一份空灵。
神在天之宫中独舞——没有固定舞步,更像是随心而起的舞蹈。她随鼓点迈起欢快的小碎步,裙摆飘荡,衣袖上的水钻反射耀眼灯光,而后消散。
伸出手,她邀请了今晚的第一位舞伴。第一支舞自然是给盖尔的,毕竟他是她最喜欢的主教。花冠抖落数片花瓣落在地上,盖尔上前了。
无人发言,也没有其他人入场。大家都等待着她的邀约。
时至今日,欧妮雅仍然觉得,能作为神诞生在这世上,能创造出诸多生命,看着他们日渐强大、制造出美丽的建筑和服装,是自己的无上荣幸。
她要做的事已经十分明确。抬起头,神望向舞池之上金碧辉煌的灯光,彩色裙摆在她身上如花般绽开。
一曲舞毕,音乐开始欢快。架子鼓打出快节奏的金属碰撞音,配合鼓点踩着节拍的敲击。这段曲子有提前录好的人声,唱着梦想啊世界啊什么的。
“这是人国很流行的歌曲呢。”被邀请上去伴舞时,丝竹轻声问她,“神明大人也会听歌吗?”
“嗯,嗯!”欧妮雅笑容满面,“就是因为听到了很多很多,人们努力演奏的乐曲,我才惊讶地发现,我最喜欢这个世界啦!”
“我呢,曾经觉得巨龙萨斯坦的诞生都怪自己。”她说,“因为我非要在虚无之中创造生命,才让灭世的巨龙有机会出现。”
“可是,如果只有虚无也很无聊呢!所以我就又做了一次。”
而当植被在脚下出现,一直蔓延向世界的尽头;当飞鸟走兽的啼鸣在耳畔响起,充斥于耳中直到近乎喧闹的那一刻。她才突然觉得,虚无和终结什么的根本无所谓。
他们如此充实地活着,留下诸多文明的印记。这才是生命存在的理由——不是为了消散,而是给后人留下一份证明,告诉后来的人们人类并不孤独,也永远不会孤独。
即使抵达世界的尽头,亦是如此。
第三支舞是和巴德尔一起跳的。巴德尔说不出话,只顾低着头。神半撒娇地说他真冷淡,这样会让女孩子紧张的,要他抬头好好看着自己。
最后一支舞,欧妮雅是和玛蒂尔达一起跳的。这时的乐曲鼓点开始沉重,架子鼓和吉他的合奏也越发尖锐。曲风激昂到让人热血沸腾的程度。
“我想了很久,但还是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女神轻声告诉她,“因为你既不是贵族,也不是教会人员,更不是拥有指挥能力的将领。”
“你呀,只是个被迫背负上世界命运的普通人。正因如此,你付出的努力也比其他人多了很多,才得以站在这里。”女神平静地、温柔地笑着。“所以我想,最后应该送你自由吧?”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可以做——当然啦,是在合法且道德的范围内哦。毕竟你也算追随过皇室了,他们肯定会尊重你的想法哦。”
玛蒂尔达想了想,觉得现在还是不要思考那么多,便只是点点头。
在舞会进行到最高潮时,欧妮雅说自己要去换衣服,便打开舞厅大门出去了。时值黄昏,粉红的晚霞铺满天空。背靠大门,她松了口气。
神并不擅长告别。具体来说,是不想看到大家伤心难过的表情。所以,欧妮雅想在大家最开心的时候离开,不声不响地做完自己该做的事。这样,她记忆中的人们就都是笑容满面的样子了。
虽然是个善恶并存此消彼长的、让人费钱费神的世界,也要多笑一笑才行。因为这不仅有助于健康,还能引发更多的笑容。
“女神能消灭恶龙吗?”舞池中,玛蒂尔达问盖尔。
“不是能否消灭,而是如何消灭。”盖尔望着那扇门没有回头,“如果人能催生巨龙,人不是只能去死了吗。”
换言之——如果神的永生就是巨龙的永生,那为了消灭巨龙,神就只能去死了。
“那是什么啊?!”玛蒂尔达也想明白了这一点,惊恐地追问,“像这样死去,神会得到报答吗?努力创造了整个世界,想帮我们纠正自己的错误,最后还留下神器的她,难道应该就这样死掉吗?”
盖尔低下头不说话。他是最早想到这些的,所以他那一晚才会哭。
然而大家没有任何办法。巨龙的存在方式使得它不具备死这个概念,神也是这样。但如果神发动神力,像抹除那个世界一样抹除创世神这个存在,那她就会死亡。形神俱灭、不留痕迹。
还未诞生的巨龙也会因此知晓死亡的概念。就像是换了一种表达方式——一个词被网站列为违禁词,那就用缩写或者谐音词代替。虽然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但意思是一致的。
人心的善与恶仍然会存在,它们只是换了一种表达方式,不再以神和龙的外形与力量表现出来,而是变成了更隐秘的东西。它们会变成情绪、性格和具体的行为,从内部改变人类。
“那种事我不懂啦!”玛蒂尔达冲出舞池大门,“我不想让欧妮雅死!为什么要死的偏偏是她啦!”
大门之外,独自面对夕阳的女神已经发动神力,将要抹除自己的存在。玛蒂尔达撞开门,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你不要冲动!仔细想想啊,这种事总会有别的办法吧?为什么你非死不可,奇迹是什么要花费人命去买的东西吗?”玛蒂尔达声音急切。
头戴花冠的女神转过身来,温柔但坚决地抽出了手,然后,用这只手摸了摸骑士的头。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欧妮雅闭起眼来,“这可不是死亡哦,只是一次长长的告别。”
“我呢,只是抹除了神这一概念。可我不只是神,也是一位可爱的少女呀。”晚风吹起她的长发,“或许很多年以后,会有一名叫欧妮雅辛西娅的普通女孩出生哦?”
而那个她,一定会如愿以偿地体验到当人的乐趣,会知晓自己所创造的整个世界的美好。虽然这大概要花很久,但一定会成真的。
“可是……”玛蒂尔达还是有点不舍。
“好啦。我可是全能的神呀,拯救一次自己所创造的世界,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神笑吟吟地转过身去,手中神力发散而出,包裹自己。
随后,就像无形的橡皮擦擦过一样,神的躯体逐渐消失。她抹除了自己的存在,连同神明这一概念。
于此,将神灵的厚重、造物的喜悦、世界的前传,尽归于无。
此世将不再有神,亦无存灭世的巨龙。兽人、人类与精灵已再无依靠,他们必须以自己的双手开拓世界,以公认的道德规范行为。
神力的光芒闪耀在神器之上——神的消失导致神力分散,又通过神力的通路大大加强了神器。再加上死亡概念的赋予,它们已是真正的对巨龙兵器。
第29章 赐下此世
神的躯体在天之宫中消散。
粉红的晚霞布满天空,边缘渐变成紫色。星星在闪烁着。
大概是走马灯吧,神想起了上一个世界的事——为争夺研究成果而爆发战争的科技派,尽管她飞来飞去地劝他们停战,最后也确实停了,但还是有几个厉害的科学家被杀害。
然后出现了恶魔,第一个诞生的是色欲恶魔艾特伦,她杀害了好几位第二类净化魔法的持有者。
第二个是嫉妒恶魔奥德勒,第三个是傲慢恶魔玛门,他们联手挑起战争,趁乱杀害科技派的科学家们。
接着巨龙制造了魔兽,它们四处屠杀居民、毁坏城市。她想带领人们反抗,但面对魔兽,攻击有效的却只有她一个。在她惊觉这是自己对人类过度保护的恶果时,已经太迟了。
通过投毒等各种手段屠杀幸存者之后,巨龙才最后出现。意识到这应该就是幕后黑手地,女神单独起飞,去面对这条过于庞大的龙。
巨龙说出自己因何诞生,并否认了她的努力。它说人类是愚蠢的生命、不知感恩的存在。它要神放弃创世,就此回归宇宙。
人心之德和人心之恶是后世的说法,神和龙实际上是秩序和混乱的具象,是更强大的概念体。只是对人类来说,这样讲不仅完全成立,而且道德和罪恶也是秩序和混乱的一部分。
那时神回应说,或许吧。只是漫无边际的虚无与黑暗,真的是太无聊了。宇宙应该不介意加点生命做点缀的——应该说为什么要介意呢。
只是这个世界,确实已走到头了。
催动自身神力,神开始抹除此世。这既是为了终结痛苦,也是为了抹除恶魔的存在。毕竟只要没有智慧生命,就不会有罪恶一说。
于是,站在大地之上的人们抬头仰望,看见温暖的光芒,从天际尽头喷发而出。被光触及的地方片片崩裂分解、消失殆尽,像不断蔓延的裂痕。
而存在于那里的人,则在触碰到神力的光波时瞬间停止生命活动。接着,身体就变得透明轻盈,最终化为风中的尘埃消失不见。用最后的意识,他们望向自己未曾触及的天空。
那是他们没能拥有的未来。
巨龙说她这是徒劳,是无力回天后唯一的补救措施——是神力让它看起来慈悲而温柔。而只要这颗心还跃动着,只要它还渴望着邂逅新的故事、创造新的智慧生命。
萨斯坦就能闻着味找过来,再次以原罪的权能创造新恶魔。这是愚蠢的轮回,是自欺欺人,是神的随波逐流。
女神没有否认这一点。
而此刻,正是斩断轮回之时。她将在今日归去,借此赋予巨龙死的概念。这是她能做的事,是她为了拯救自己所爱的世界,决定去做的事。
——无论多么全能的神明,也无法代替人类而活。过多地干涉人的生存,赋予他们量产的奇迹和不变的生活,会使得人类无法靠双手去探索世界。
这个教训,她已经在上一个世界中学到了。所以这次,她要把世界交还给人。
女骑士尝试握住她的手和双肩,但没用,那副躯体是虚无的。
所有人都沉默着,有人在强忍泪水。“别哭嘛,弄得我也想哭啦。”欧妮雅展颜一笑,“大家已经度过很多忙碌的日子啦,作为补偿,多少要让自己开心一点,对不对?”
“但是……”玛蒂尔达低下头。作为骑士、魔法师和主教,他们本该保护好她的。一般来说,应该以“在异世界屠龙的我有神当后盾”展开的。
“抱歉,让你们难过了吧。”欧妮雅闭起眼,“那么,我就在这里降下最后的神谕吧,仔细听好哦。”
于是众人暂且抛下悲伤,站直了听她说。
“今天,我把整个世界送给大家,连同它承载的一切历史、包容的一切生命、创造的一切风景。这个世界将完全属于你们,任凭你们探索或毁坏。那些闪耀着的希望、秘而不宣的绝望,都由你们自己去见证。”
欧妮雅双手交叉在胸前,轻声细语地诉说。粉红的晚霞铺满天空,透过云彩的温暖阳光照耀着,在神灵身上打下一层柔光。
“你们将不再是神的造物、亦不是由神引导的羊羔,而是凭自我意志决定如何生活的,人如其名的人。”
“也就是说——不管你想怎么生活我都赞成哦?只要不做坏事就好啦。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活下去吧!再孤独也不要怕!”女神向所有人微笑着,一如初次见面时那样。
万能的人啊,迎接生活吧。
神灵的躯体消散大半,声音也变得虚无缥缈。然后她彻底消失了,化为抓不住的光点随风而去。神明陨落,日光黯淡,而天之宫仍存于此。
有隐约的哭声传出,然后逐渐变大。一时间众人各自抬手,安慰着身边人。而曾经离神最近的玛蒂尔达,却想起了她之前的话。
欧妮雅说得对。否认了用神和龙来表达善与恶的表达方式后,也许很多年以后,会有一个叫欧妮雅辛西娅的女孩再次诞生于此。
她将不再是神,亦非秩序或美德的具现,而会变得和大家一样,是通过努力工作换取生存机会的人。
创世的神啊,化身为人吧。
——下一秒,神器上爆发出强烈的光芒。构成欧妮雅辛西娅躯体的神力,因她的消散而化为了神器的力量。现在,它们的攻击不仅能克制巨龙,还能赋予它死亡的概念。
它们已是真正的对巨龙兵器。屠龙之战恐怕不会打得太久。沉默了会儿,从用腰带固定的剑鞘中拔出剑,玛蒂尔达将它举至胸前。
“以此剑起誓——我们将击溃灭世的恶龙。”她的声音坚定而平稳,长剑释放着自己的光,“这不是为了否认人的罪行,也不是为了替人类开脱。”
“之所以必须消灭它,是因为我们这些罪行累累、满手血债的人类仍有希望,仍然有能力迎接诸多奇迹。”
“为了让这样的人类得以延续、有机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加以改正,我们必须将萨斯坦消灭,改良这一表达方式。为此,我将全力以赴。”
玛蒂尔达收剑回身,便看见众人欣慰的笑。盖尔说她成长了,玛蒂尔达说这感觉不错。
一架云梯从阳台旁边出现,一路向下延伸,意图送客。大家接受玛蒂尔达的带领,拾级而下回到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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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点亮夜晚的时候,这十几人,连同光明宫号的船员们聚在了一起。
早些时候,巴德尔联系上了收押他父亲的监狱。那里的管理人员告诉他,他的父亲已经在一个月前离世,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或遗物。
他的父亲曾经说兽耳人不配活,那时的巴德尔没能给出任何回敬。他联系父亲是想告诉他不是这样,因为自己现在活得还行,一样见到了奇迹。
管理人员找了找巴德尔的旧屋子,在里面发现了西蒙女士留下的一根蓝色羽毛笔。“我猜这是她买给你的学习用品,但你当时没找到。方便的话,你可以坐传送阵来取。”
于是他就去了。重新踏入自己的旧居,他意识到这确实是个又破又小的屋子,满地都是脏污。管理人员告诉他这屋子很快就要被拆了,这里将被重建成城市广场。
巴德尔问他知不知道西蒙女士葬在哪里,管理人员说知道,城市郊外的大坟地。那里是城市居民共同的合葬点,人们无论贫穷还是富裕都葬在一起。
犹豫了会儿,船长拿起那支笔。它很小,用来写字有点费力,大部分人是用魔法和瓶装墨水使其书写的。
因为常年在治安队中训练,他的手上长满硬茧,触觉已不再敏锐。似有所感地,他翻过这支笔,看见笔上刻着一行字。大概是她找人国的工匠刻的。
“给亲爱的你”,铭文这样说。
“我也爱你,妈妈。”船长亲吻了这支笔。
另一边,黑泽渊借助传送阵回到扶桑岛,来到他父母的墓前。这两个低矮的坟包前放着花,和几杯残酒。
在扶桑岛,死于魔兽袭击的人会得到统一的祭奠,献个花敬个酒什么的。黑泽渊在这里坐下,然后简单谈起自己的经历。他知道父母变成魔兽又被杀害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他每年都来这里看望父母,但不一定会坐下来说话。他说他曾经觉得自己就适合当暗杀者,不论谁惹了他都能悄无声息弄死对方。
但,他果然还是想要一次认同——他始终坚守着自己的本心,不想仇恨他人,不想抛弃道德底线。在这之前,这只是一些朦胧的感觉,单方面的坚守。而现在,他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他也很喜欢这个世界,想为它守住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就是他之所以为人的道德准则、行为规范。
“我曾经不知道坚守这一切的意义,如果身边的人随时都会变成嗜杀的魔兽。但现在,我会为了自己能变得更好,变得有资格去见证奇迹和美好,而永葆这份规范。”
他将不只是暗杀者,而要选择自己的生活。“再见,爸爸妈妈。”黑泽渊向他们的坟鞠下一躬,“有缘再见。”
夏天的人国有种特色美食,叫花酿黄团。这是用发好的面团烹饪后,裹上花蜜做出来的东西,味道香甜。
在附近铺下野餐布,夏洛特泡好茶端过来,光明宫号的船员和乘客们聚在一起,谈起关于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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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米高空之上,仍然是颗龙蛋的萨斯坦理解了死。
器官破损、肌肉撕裂、失血过量、骨骼横断。然后是痛苦的挣扎和心脏的停跳……它不允许这事发生。
如果是创世的神灵说要打倒它,它还有几分忌惮。区区人类妄言消灭巨龙,则让它觉得可恨至极——居然被这样堂而皇之地看不起,真是时代变了。
总之得派出更强力的手下。巨龙现在还孵化不出来,要有足够强大的神力刺激龙蛋,才能让它破壳。但它现在已经心智成熟,能够思考现状和指挥恶魔们做出行动了。
它认为,接下来的战斗不能再正面挑衅神器持有者们。这些人面对恶魔是有压倒性优势的,要避免和他们正面对战,转而从其它地方击垮他们。
心念一动,它以腹语呼唤怠惰与暴食两座恶魔。时至今日众人已消灭了三只恶魔,它能用的仅余四只。而这次它要下血本了。
暴食之罪的恶魔名为萨莉亚?普瑞西门。她已经不成人形,躯体像矮人一样瘦小,身体比例就像青蛙——腹部肿胀、脖颈和四肢短小,腿像两根麻杆。
她的皮肤坑坑洼洼,呈现着不健康的灰色。她的腿和胳膊都干枯松弛,上面没有一点肉。有蛆虫在朝她身上爬。
“一如既往,萨莉亚,你的身体还是那么让人恶心。”怠惰之罪的恶魔从她身后走来,是个宛如幽灵的、浑身时不时变透明的家伙。
他叫艾伦?普瑞西门,穿一身华丽的礼服、扎小辫子。但每一天他都会换上全新的服装,因为他忘记了自己昨天穿的什么。
“彼此彼此。”萨莉亚回击。她的声音很虚弱。
“够了,我不是让你们来这里吵架的。”龙在蛋中用腹语说,“我要你们立刻行动,去找到一艘振金做的船——然后毁了它,杀死所有船员和乘客,将神器沉入海中!”
“听起来很合我胃口。”暴食之罪回答。
“让人印象深刻。”怠惰之罪说。
“那么,就在这个时候发动攻击。”巨龙说了个具体的时间。
画面停止,边框化为空无的黑——盖尔脑中的预知停顿了。然后画面消失,他醒了过来,同时双腿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盖尔又看到了新的预知。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后几次预知之一。坐下来喝点水,缓和了下之前的晕眩感,盖尔出门去了。
他从天之宫上回来后,就一个人在帐篷里休息。现在他来到帐篷边,伸手掀开帘子看向外面。
船员和乘客们正在吃点心喝茶,同时聊着自己的事。罗伯特已经听呆了,他没想到人国竟然发生过这种事,威严的船长大人会有这样的前半生。在他看来,这种事只会发生在蛮荒时代。
但黑泽渊谈起自己时他又放松了——也不是只有人国出这种人嘛。
“船长?”盖尔立在帘后叫他,“请过来一下,我有事和你说。”
“好的。”巴德尔转身回应,又看向大家,“抱歉各位,我马上回来。”
巴德尔去到盖尔身边后,盖尔便向他通报了这次所有的预知内容。“就是这样。最近这段时间得加强戒备了。”
“我同意。感谢您的协助,盖尔殿下。”巴德尔思考着回复。两人随后继续谈话。
第30章 龙蛋所在
罗斯诺纪元1139年7月20日,晴。
早上九点,盖尔登上光明宫号,随后请五人组使用神器将船隔音。他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五人组照做了。于是他坐下来说:
“我的预知告诉我,另外两只恶魔将要袭击人国。我知晓了它们的力量,萨莉亚?普瑞西门是暴食之罪,其原罪权能可令人类相食。而艾伦?普瑞西门是怠惰之罪,其原罪权能可令人类丧失记忆,变作傀儡。”
在一定范围内使人类失忆,并投下相食的权能,那么所有人都会在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别人是谁的情况中父子相食、夫妻互残。
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光明宫号船员也会这样——船长作为兽耳人会先失控,杀害船员并被神器组关起来。而当她们暂时离开光明宫号时,就会看见人类相食的地狱。
“太歹毒了。”玛蒂尔达一阵恶寒。
“是啊。”东方红光听着都头皮发麻,人类相食这种事她想都不敢想。
“所以我们要阻止这一切——你觉得,在他们袭击过后将计就计,假装光明宫号中了他们的权能如何?”盖尔看向巴德尔问。
“好计策,但我想稍作修改。”巴德尔摇摇头,“我们不知道它们的袭击方式,就没法提前防备了。如果它们想像您说的那样暗害人命,就不会来正面挑战我们。”
也就是说,如果它们想往人体内传播自己的权能,就要有一种介质、一种方法。盖尔说他知道这种方法,萨莉亚会往海里投毒——准确来说是投下她的权能。
饮水是由海水净化而来,但净化魔法无法抵抗黑魔力。到那时,所有喝过水的人都会中她的招。但海太大了,谁也不知道她会在哪个犄角旮旯干这事。
“好麻烦啊?”东方红惊讶地抬眉,“这样不就只能用神器24小时笼住海面,防止它被污染吗?神器做得到这么大范围的防御吗?”
“在女神加强之后,做得到。”玛蒂尔达回答,“但比起封锁整片海洋,被动等待他们动手,不如直接在空中锁定龙蛋的位置。”
阿尔罗德斯问她该怎么做,玛蒂尔达说可以借助翅膀飞回天之宫,使用神器将神力传播向全境。神力会自动锁定龙蛋的位置并指示方向。
因为神与龙乃是相生相克的存在,所以神力能感应到龙的方位。众人认为她说得有理,但是这样就必须速度快,得比恶魔行动得更快才行。
“值得一试。”巴德尔拍板了,“失败的责任我来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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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翅飞回天之宫,众人重新踏上它门前青草勾勒的方砖。大家各自拿出神器,持剑拿枪、披甲捧心、头戴冠冕。
“各位,准备好!”玛蒂尔达告诉大家,“将神力向五个方向释放出去,扫描全境!”
“知道啦!”“好。”“明白明白!”“不许命令本皇子!”
几人说着便催动神器,使神之魔力向五个方向释放出去。下一秒,神力化作五色流光,指向南方高天某处。龙蛋的方位已经标明,众人随后展翅飞去。
不得不说,巨龙萨斯坦其实并不知道外界的情况。它只能感应到恶魔的死亡、神力的接近和自己的身体状况。因此它知道有神器在靠近自己。
而现在,它有四只恶魔能够护卫自己。神甲、神剑和神枪是能快速抹杀恶魔的,但这样会留下它们的罪痕。它们会再次复生。
五人组越靠越近,看见四只恶魔一字排开,将龙蛋拦截在后。黑泽渊一个瞬移跨越百米有余,抵达四人中间,以强壮的双翼维持身体平衡,抬腿踹在一只恶魔脸上。
四只恶魔均猝不及防,被踹的那只尚未来得及反应,数十把飞镖已割向其血管所在。它们顺着血管走向割下,肢解它的身躯。
旁边的恶魔试图以断罪枪拦截,但随即被神甲释放的神力压制,身上黑魔力不断流失远去。丝竹随后抵达,以激昂的鼓点催动神心,抢先准备承伤。
先手已占尽优势。罗伯特和阿尔罗德斯起手攻击,神枪与神剑打出流星雨般持续不断的光柱,击入四只恶魔身体粉碎其躯。
现在,恶魔们已经不成人形、核心外露、无法行动了。它们身后漆黑的、散发着强烈不详感的、只是浮在那里就像一个异物的龙蛋,只一抖,便开始向下坠落。
它要离开追击范围,找到安全的地方等待孵化。如果天上不安全,那就去海里,毕竟陆地上人太多了。
龙蛋继续坠落,但玛蒂尔达不会给它这个机会。借助朋友们为她争取的时间,她取直线直扑向龙蛋。
双翼紧绷,点缀金羽的翅膀猛烈拍打,带动身体俯冲。两翼边缘噪音不断,少女的身体划出耀眼的飞行轨迹。她额前和耳边的头发飞荡着。
她没有带绳索和其它工具,要把它带回攻击范围的话,就只能徒手去拿。可是那样就势必被龙蛋的黑暗侵蚀。
这时,她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神在天之宫中消亡前,她曾问女神为何要帮助他们。放任此世陷入轮回,对她来说是最简单的免死之法吧。
那时女神回答说,当然是因为喜欢大家啦。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都是自己的英雄,用这副终将消亡的身体,做下那些一定会被记住的事,真是太帅了。
“而且,我也最喜欢你们了。”
“是你们向我证明,人类的闪光点绝不会输给人类的阴暗面。正因为你们做得到,我才愿意帮助你们呀。”
“而且——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想保护好大家。想证明即使是这样一个让人悲伤又无可奈何的世界,仍然有希望在轮回不休。”
我们做得到,她的声音在玛蒂尔达耳边回荡。下一秒,骑士穿过天空,双臂死死钳住龙蛋。她要将它带回攻击范围,即使这东西触之无感。
巨量的黑暗魔力从中释放,瞬间包裹了玛蒂尔达的全身,遮蔽双眼封死头发,把她变成黑色的剪影。只余神冠在她头上闪耀。
黑暗侵蚀着少女的身心,强烈的饥饿感、懈怠感、想要杀人,各种各样的阴郁灌入其心。
但她并没有那么容易被恶击垮。玛蒂尔达并未遭遇任何不幸,某种意义上甚至还很幸运。尽管如此,她也无法保证自己今后不会那样。
但是今后只是今后,现在的她挥起翅膀向上飞翔。神力自神冠而出,输入双翼使其加速飞行。巨龙则将黑魔力化作实体,变成一套过于沉重的包裹全身的盔甲,以过量的黑魔力使她坠落。
玛蒂尔达低吼起来。神的翅膀带她拉升,龙的盔甲带她坠落。她感到自己的后背正在被拉扯,这样下去不行,她的身体可能会被翅膀撕裂。
但她没有理由停手。成败在此一举,她必须将龙蛋带回去。因为背部的剧烈疼痛,她的低吼渐渐变成喊叫。
包裹她全身的密不透风的黑魔力,遮蔽了她的听觉和视觉。她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于是更多神力从冠冕中释放,从头部开始粉碎那副盔甲。
——舍弃暂未消灭的恶魔,其他四人下降高度开始支援。黑泽渊故技重施,瞬移至龙蛋身前先踹一脚,再以兵器肢解其躯,然后启用神甲。
但他没有成功。他只踢到一片虚无。神甲虽然压制了龙蛋的黑魔力,却只是开出通路,没能让龙蛋朝那里靠近一分一毫。
丝竹的神之心也没能发出全力——龙蛋释放出更多黑魔力捆向众人,意图用同样的招式困住他们。但被神心转移后,这些魔力就全都到她身上了。
丝竹被层叠的黑色盔甲囚困,身体在空中停滞一秒,便开始坠落。但她努力扇着翅膀拉升高度,神力也从神心中放出,一边加强她的双翼,一边击碎黑魔力盔甲。
趁此机会,神力开始向众人身上包裹,以对抗巨龙的故技重施。
果然如此,龙蛋又释放了更多黑暗魔力。此时阿尔罗德斯和罗伯特抵达玛蒂尔达身侧,她头部的黑魔力盔甲也已粉碎。她放手后退,两个男孩随即挥起枪和剑击打它。
破除防御之力结结实实地敲在龙蛋上,把它的蛋壳敲出数道裂痕。
龙蛋停滞一秒,原地高速旋转起来。更加巨量的黑暗魔力从中喷发,再次试图在五人身上穿戴黑魔力盔甲。这是在把他们变成恶魔——但现在只有遮蔽五人视听的作用。
身侧的天空,已经毫无死角地被黑魔力塞满。雷电、风、水和高温,大气内充斥着的其它魔力,此时均已被巨量的黑魔力扼杀。这里变得漆黑一片,成了真正的魔力无效领域。
只有神力能在这里起效,也只有神器持有者能在这里战斗。
现在,盔甲在身上片片破碎,化为大片黑色光点泼洒而下。被神力护住全身的五个孩子已是百毒不侵,两个男孩再度挥起神器,意图击碎龙蛋。
“别急嘛。”四只尚未消灭的恶魔再度重组身躯,悄无声息到达众人身后。恶魔之一的艾伦从后面抓住阿尔罗德斯,五指生出锋利指甲,生生捅入男孩脖颈。
萨莉亚逮住了丝竹。那瘦小的身板在战斗时却似乎有无限的气力,五指已经抵上丝竹小腹。黑泽渊和罗伯特也被抓住,各自被它们的手对准致命部位。
神力为什么没感应到它们的接近?玛蒂尔达惊疑地望向眼前龙蛋,还有从它蛋壳中释放的遮天蔽日的黑暗魔力。原来如此,它是故意让四周环境充满黑魔力,好让恶魔得到掩护,难以被神力察觉并针对。
它知道自己需要帮手,所以才制造这样一个环境。当然,即使近了身大家也能继续和恶魔战斗。所以恶魔会尝试杀伤某人,徒手贯穿某人的致命部位。
这样就能用朋友的性命要挟神器组,逼迫他们停手。恶魔们向所有人下了死手,阿尔罗德斯只是运气不好。
阿尔罗德斯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他不知道自己被刺穿了颈动脉还是气管,或者两个都是。“放开我朋友!”玛蒂尔达向恶魔举剑。
“住手,你们这帮草包!”“放开他!”“把你的脏手挪开!”几个孩子群情激愤。
“别冲动啊?”艾伦轻蔑地看着玛蒂尔达,“既然要我放你朋友,你是不是也该放龙蛋走?为表示诚意,之后不许你们再用神器追踪它。要是你不答应,我就在这里割开他的脖子。”
要飞的话龙蛋随时都能飞走,但艾伦要阻止这种情况持续发生。
“你们别管我!”阿尔罗德斯声音艰涩,脖颈被贯穿让他发声很困难,嘴巴每动一下就涌出一股血,“去,毁掉龙蛋!”
他抬手催动神之剑,想将其中的破除防御之力打出。但恶魔死死捏住他的气管,这让他呼吸困难地挣扎起来,没能继续战斗,血也流得更厉害了。
“我同意。”
高空中的魔力无效领域里,玛蒂尔达放下了她的剑。剩下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慢慢地放下武器。
摘下头上神冠以示不再反抗,玛蒂尔达瞪着艾伦,恶声恶气地要他赶紧拿开那只脏手,要是他不照做,她也知道该从哪里切断胳膊。
当投降派的感觉真是烂到家了,特别是队友因自己而屈服时。阿尔罗德斯悲愤交加,差点当场哭出来。他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试图砸翻对方,但恶魔的魔力身躯让他做不到这点。
于是男孩展开翅膀,一个后空翻带恶魔倒飞而下。一人一魔头下脚上地栽下去,脱离了这片魔力无效领域。
“你干什么?”艾伦倒是疑惑。他正被阿尔罗德斯的俯冲带下去。
为了用阿尔罗德斯威胁其他人,他很有分寸地避开了动脉,没让这男孩失血过多。但要是阿尔罗德斯自己想死就不妙了,失去朋友的其他四人会恨不得当场粉碎巨龙。
“我决不向你们投降!”阿尔罗德斯背对着他,因受伤而暴躁地吼,“要死一起死!我们两个都碎地上算了!”
既然是威胁世界的灾害,那一开始就没有向它屈服的选项。要么一起死,要么它死,毫无其它选择。自己被它袭击是自己的失误,让大家为自己放弃进攻则是荒谬。
艾伦吓了一跳,拼命扑打翅膀。意识到这样没用地,他猛地抽出刺入男孩脖子里的手指,扇动骨翼拉升高度。
另一边,玛蒂尔达四人放弃了龙蛋,俯冲而下去追赶阿尔罗德斯。反正神器在手,要找龙蛋什么时候都可以找,但失去的朋友是无法回来的。断掉的绳子怎么打都有个结。
“阿尔罗德斯!”玛蒂尔达冲在最前面,向放松心情后停止俯冲,开始坠落的阿尔罗德斯伸出手。但他们之间还有好几米距离。
因为自己不会再害大家投降了,阿尔罗德斯的情绪放松下来。于是他体内用于抑制疼痛、加快反应速度的肾上腺素停止分泌,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了过去。
“别管那些恶魔!牵我的手!”她提高音量吼道。
——开战之前,红和重明曾问大家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巴德尔说他们最好留在船上守家,免得恶魔偷袭。但五人组情况紧急时可以联络他们。
黑泽渊迅速接通通讯阵,请求红和重明前来救人。于是阿尔罗德斯下方百米处,升起九把巨大的冷明剑。剑柄蓝色,以红绳束着枚青玉环。
那不是剑技,也不是冰魔法,而是重明和红在冰以外修习的其它魔法——减速缓冲的魔法,用于让高速坠落的人和物安全着陆。
这也是高难度魔法,因为高速坠落造成的冲击需要强大的魔力来缓冲。兄妹俩需要一起施放。九把巨剑剑尖向上地竖起,成圆状摆放。
东方红立于九把巨剑之中,展开赤红的双翼,甩出数根红底金纹的强韧披帛。交缠的披帛自动缠上剑身,从九个不同的方向固定并上升。它上升数十米后便接住了阿尔罗德斯。
下一秒,银色的太极八卦阵拔地而起。这次是表现为八卦阵的缓冲魔法,它上升至披帛的高度,停滞一秒并继续上升,最后消散。这就能卸去一部分冲击力,使得阿尔罗德斯不会摔碎。
银光如流星般闪耀。当其他四人落地时,红发男孩便安然无恙地躺在地上了。只是他的脖颈还血肉模糊。
第1章 星之重逢
战争结束了。
辛格带着他的部队冲进丽绮丝?卡特琳娜占据的地堡时,发现她已经服毒自杀。她的房间外有八名反叛军的头目,都已经自杀。
辛格抬脚踹在她脸上,蹲下身拔出腰带上束的刀,试图掏出她的肠子。真讽刺,这个女人直接和间接地杀了几十万人,还有更多人因此痛苦一生,她却用一口毒药轻易地逃脱了制裁。
队员们死死地拽住他的胳膊,克莱娜从身前一把抱住他,说别这样。他们都知道他恨丽绮丝,但毁灭尸体这种事还是交给焚尸炉去做吧。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这个混蛋自杀了算怎么回事,她以为她是谁?她凭什么杀那么多人?”辛格实在拗不过五六个人的拉拽,现在又不需要穿战甲,因为守这里的人都投降了。
但他想把这里砸得粉碎,就用丽绮丝那颗脑袋。很有趣,他现在想知道颅骨和建筑相撞后哪个碎得更快。他想把丽绮丝的尸体打得粉碎,将她开膛破肚扯断肠子捏爆心脏。
但联合军的军纪让他做不到这些。
他又听到了那天父母在车里烧的声音,滋滋滋,砰砰砰。过于巨大的悲痛瞬间揪住了辛格的心脏,并撕扯着他的身体。刺耳的幻听在他脑中回荡。
双腿一软,辛格跪倒在地,面部向下砸落。他再一次倒地不起,而这次,他几乎不愿意醒来。
再次苏醒的时候,他躺在联合军的医疗帐篷里。
此前,由于丽绮丝专挑高楼大厦进行破坏,这支军队便开发出了各种各样的帐篷。医疗帐篷就是其中专门用来救治伤病员的,一个帐篷容纳一名伤员,由一名医生和两名护士看护。
用帐篷是因为它方便收纳,不论建造和拆卸都很方便,适合战争的需要。帐篷里的各种器材也能保证环境无污染,并监视伤员的身体状况。
在他被丽绮丝气晕的一周里,这个世界已然开始了它的重建与修复。这里的人口已经很少了,因为那个疯子专门往人口密集的地方扔白磷弹跟核武器。
他长了一堆白头发。医疗部人员说是因为悲愤交加,过于强烈的情绪影响到了身体,简单来说就是被气的。
他醒的那天,克莱娜前来探病,带了些好消化的桶装粥——和桶装方便面差不多的东西,开水冲泡五分钟即可食用。因为不愿意自己点火,所以辛格经常吃这种方便食品。
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克莱娜将泡好的粥放在床头柜上。辛格已经转入了普通病房,所以这里会有床头柜。辛格没有看它。他不想吃。
“吃点吧。”克莱娜哄他,“吃饱了才有力气出院。”
辛格躺下了,随手用被子蒙住头。出不出院对他来说无所谓,他人生的动力消失了。他曾经想报仇,想看到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也曾经对另一个世界抱有最大的善意。
但是人生给他的回礼,却是不共戴天之仇人的全身而退。丽绮丝的死相特别美,和睡着了一样,和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一样。而他的双亲死得不成人形,任何人看到恐怕都会呕吐。
克莱娜想了想,对他说现在城市正在重建,之前的死难者国家会建馆以供纪念。辛格父母的遗物会成为第一号文物,因为是他们的死开启了这场战争。
辛格本人由于击破地堡有功,似乎会晋升为中校或者上校,成为团级指挥员。战争结束后联合军会裁撤,一是确实用不着这么多了,二是需要他们投入生产建设重建家园。
但辛格多半不会被裁撤,会继续留在军中。这最终取决于他本人的想法。还有就是,军中又给他批了一个月的假,让他好好放松心情。人都气晕了,再让他出门搬砖不太好。
反正只有辛格一个人这样,让他休息休息再回来工作,应该没人会质疑。但听了这些,辛格还是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扮毛毛虫,一声不吭等她走。
“怎么还裹呀,不呼吸啦?”克莱娜伸手扯他被子。自从被他救下之后,她就担任了辛格的护卫,朝夕相处几年便自然而然开始交往了。
“你告诉我,”辛格的声音闷闷的,“凭什么那个疯子死得这么好看?”难道把她逼到这一步,她还有心情化个全妆再自杀吗。
“因为她化全妆自杀的呀。”克莱娜说着把被子扯下来。
“他妈的疯子。”辛格说。丽绮丝根本没忏悔过,哪怕是在大军压境、自己只剩一个地堡的情况下,也还泰然自若地恶心着受害者。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克莱娜不以为然,“虽然我不想批评你,可你就该按最坏的逻辑思考她,不然你就会越来越愤怒了。”
克莱娜说得对,辛格平静了下来。他正想做点什么,克莱娜便在他脸上落下一吻。少女的吻温柔而缠绵,嘴唇粉红而柔嫩,如花瓣落下。
“好啦,该起床啦。”她说。
“别这样。”辛格不自觉地脸红,低声说他们只是作为男女朋友交往了六年,应该还不到能亲吻的时候,“这种事你要考虑清楚啊……”
“我已经考虑六年啦。”克莱娜拍拍他的脑袋,“总之我也向部队里发了请假条,他们批准啦。我订了去边境岛的机票,这个月我们去那玩吧!”
“这算是我们俩第一次正式约会。你来不来?不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我就当今天没亲过你。”克莱娜从衣袋里拿出机票,向他晃了晃。
这确实是他们俩的第一次正式约会——战争时期的约会质量实在不高,反而是两人平时作为战友的朝夕相处,让他们互相清楚了对方的生活习惯、待人接物和性格爱好。
两人原本就对彼此有好感,共事的六年里朝夕相处,感情早已无比深厚。只是战时不好谈恋爱罢了,战争一结束,克莱娜便向辛格正式表露出爱意。
不过她不打算强人所难,就看今天他怎么选了。如果人生动力消失了,不妨再找一个。
辛格点点头——点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上几下。他其实不太确定克莱娜对自己有没有感情,倒不如说他很怀疑这样的女孩能不能喜欢上他,因为他是报不了仇的废物嘛。
所有的女孩里他最喜欢克莱娜了,喜欢到想结婚的程度。不过以前没空思考这个,现在幸福又来得太突然,导致他变得有点笨拙:“我们真的……真的可以去约会吗?”
“你真的要和我去那里吗?在那里……”他不自觉地想起很多野外能做的事。
他觉得她在开玩笑。她大概只是想把他从坏情绪里拽出来,而撒了一个善意的谎。但克莱娜笑着拉起他,带他回基地收拾行李去了。
直到登上去边境岛的飞机,辛格还恍恍惚惚的,感觉这并不真实。他看了太多残酷的事实,慢慢地就感觉,光是和暗恋的人约会这件事,都自带一种幻想的气氛。
克莱娜坐在他身边,胳膊挽着他的手臂。飞机上只有他们两人,因为现在这个世界的旅游业形同虚设,而航运公司多数时候也在为战争服务。来自旅游业的第一份机票让他们激动不已。
——边境岛,一座离坎泽尔大陆几千海里远的岛屿,大概一个河北那么大。它风景优美、人烟稀少且自然资源丰富,是个挺棒的海岛。
坎泽尔大陆是辛格所在的世界。但边境岛和坎泽尔不一样,这里很奇怪,要举例的话,就像是寒温热三种气候带的生物都在这儿似的。
辛格和克莱娜乘飞机,降落在岛上唯一的机场时,有正午热烈的阳光落在身上。辛格很喜欢太阳光照亮全身的感觉,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金发扎成双马尾的红眼少女,站在旁边目送飞机离去。岛上除了机场没有别的路,能看到远方有大片的树海。一些花开在外面的草坪上。
“祝你们度假愉快。”机场的工作人员是这样说的,“想离开这就回机场找我们。”
“好的!但先不急,我们得玩会儿。”辛格率先走向树海,克莱娜随后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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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海间的灌木丛中。
一只白面紫毛狐狸从中钻出——严格来说,是个人形狐耳的紫发兽耳娘。她来自与此相邻的第三个世界,即大炎国。狐狸叫墨落磬。
狐狸扎着牡丹花般的大发髻,束金色弯月形额饰,插紫鸢花鎏金簪子,穿一身广袖描金花鸟纹汉服。她望向四周,狐耳不自觉地抖动。
忽然嗅到陌生人的气味,狐狸的手往虚空中一握,拿出把紫底金纹折扇。
“呃,娜娜,我们能不能绕个路?”辛格站在不远处的树后看着狐狸。之前的经历让他对穿这种衣服的人有点心理阴影。感觉会被对方按着打。
“那是谁?”克莱娜只觉得疑惑,“好漂亮的人。”
总之去打个招呼吧,克莱娜想着便走向墨落磬。“你好!我是克莱娜?斯坦格森。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来这里的人不多呢。”
毕竟是人烟稀少的岛屿,平时就没几个人住,如果对方是在这里遇到了危险,自己也能多少提供些帮助。
墨落磬倒是吃了一惊,正要后退就听到这些话,欲跳的舞便收回了。为掩饰尴尬,她挥起折扇给自己扇风:“哈!没关系,不必为孤担心!”
“倒是你们,异国面容的青年男女啊,”她扫视两人,辛格不自觉地退了一步,“为何会在孤大炎国的海岛上呢?”
大炎国?“呃,等等。”克莱娜迟疑起来,“坎泽尔大陆上并没有这个国家,孤这个自称也过于冷门……”这人真的不是精神不正常吗,她想。
“哈?坎泽尔大陆才是孤闻所未闻之处。你们真的不是在哄骗孤吗?”墨落磬摇摇头,他们比邪魔恶兽如何?就敢诓骗于她,她想。
辛格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罗斯诺大陆时跟船长聊了下那边的国家分布,没听说有大炎国。所以大炎国属于……
“第三世界!”他大声说。
“你是说,她是第三世界的人?”克莱娜也反应过来了。
“第三世界?”墨落磬疑问道。
“所以,孤的大炎国还和另外两个世界接壤?”墨落磬花了好一阵子才消化自己听到的信息,“你们就是其中一个世界的使臣?”
“可以这么说。”克莱娜已经习惯了她的语调。
我观他世风韵犹存,尽可成我大炎领土!墨落磬想着,不自觉地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
“难得两个世界的成员相聚,孤就自述一下罢。”她以折扇遮唇,而媚眼如丝,眉如黛,“孤乃大炎国女王,姓墨名落磬,是乐器的磬哦。”
“您居然是女王,失敬。”克莱娜向她行了个单膝着地的屈膝礼,“我们是旅人,我是克莱娜?斯坦格森,他是辛格?杰克逊格里。”
“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带您去见我们世界的领导人。我们可以讨论建交和其它诸多事宜。”辛格此时也走过来了,便向她建议。
“嗯,嗯!”墨落磬展颜一笑,“孤很喜欢你们!准了,带我去见他们吧!”
两人松了口气。第三个世界的人也不难相处嘛。
“话又说回来,”墨落磬突然抓住重点,“这是哪里?”
“应该是三个世界中间的小岛吧。”辛格心不在焉,因为他正在联络下一架飞机,好把他们三个送回联合军基地。“三个大世界呈品字形分布,用三面墙隔开,中间就是这个岛。”
从这里可以进入任何一个世界,因为无论是他们还是墨落磬,抵达岛上都不需要翻墙。恐怕岛屿本身都是世界被神劈断时,由它们的边角料组成的。
克莱娜震惊地望向辛格:“这、这意味着三个世界是可以频繁交流的!可我们的世界根本没准备好啊!”
辛格基于推测而说了那些,此时也反应过来了。他挂断没打出去的通讯,劝克莱娜不要过分紧张。实在不行他们可以保密,不把岛的情况说出去。
“而且我有预感,罗斯诺大陆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等他们来了,我们就互相约定彼此先不打仗,等处理完自己世界的事,就派出各自世界的领导者前来签订和平条约。”
“在这之前,我们就先在岛上等几天,你们觉得怎样?”辛格向两个女孩眨眨眼。
她们想了想,各自点点头。
头顶忽有风动,暴食的恶魔萨莉亚飞上岛屿,停在树海之上。她是来替巨龙探路,顺便往海里下毒的。在这里下毒不会有人看见,因为它离三个世界的领土都够远。
但事与愿违,她刚回头,就看见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自己。辛格听见动静,用飞行器上来了。
“还没问你的意见呢。”辛格在枪口后面摘下护目镜,向她笑笑,“留下来,如何?”
第2章 暴食之罪
很多人死了。
这是千年以前发生的某场饥荒——长时间的歉收固然可怕,但更恐怖的是贵族们的囤货居奇。贵族们私藏粮米,把粮食价格抬到了让人倾家荡产也吃不饱的地步,于是饥民横尸遍野。
不想饿死的饥民开始交换孩子作为食物。老人和一岁以下的孩子是最快饿死的,他们是第一批食物。十岁以下要慢一点,在他们之前,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小女孩更好宰杀。
然后是年轻一些的男孩,他们同样没有警惕性。壮年男性是最不容易饿死的,他们体重更大。
萨莉亚?普瑞西门是被吃的那个。
准确来说,是人类史上所有饥荒的受害者,所有被吃之人的怨念组成的恶魔。暴食之罪、令人类相食的原罪权能也来自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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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萨莉亚下意识展开翅膀,试图包裹身体做出防御,并向树海深处撤退。这里的树丛很密集,热成像仪对她这样的魔法生物没用,所以光靠树木就能遮挡她。
但辛格的激光枪来得更快,在她完成这套动作之前便击向她的额头。光速太快,瞬间贯穿她的头颅。但她是习惯把身体灵体化的,现在也一样。
所以萨莉亚挨一枪也没死,而是迅速后撤倒飞。辛格打移动靶还是准的,接连十二枪都命中了萨莉亚。这里的攻击目的已不再是杀死她,而是压制萨莉亚使她不敢实体化。
恶魔发现了不远处的克莱娜。现在,隔着层叠的树冠,辛格已无法瞄准她。于是萨莉亚俯冲而下,一只手在被黑魔力包裹后实体化,借下冲力道攻向女孩。
但枪声已经让克莱娜警觉起来,一直注意着恶魔的动向。下半身在蓝光的勾勒中套上机甲,等恶魔靠得够近,克莱娜便来到侧面,趁恶魔转向的间隙一个高踢腿,双腿角度临近一百八十度。
少女赤红的裙摆飞起,露出杀人的凶器——她的战靴鞋底弹出利刃,从侧面割开恶魔手臂。她实体化的胳膊被斩为两段,黑魔力喷涌而出。
墨落磬捏着鼻子从树后转出,说是好一股不祥的气味,带着这种气味来见她乃是不敬,卑贱的毒妇。
此前也是因为树木遮蔽的原因,萨莉亚没看见她。恶魔再次灵体化,准备逃跑,但克莱娜随即打开空间通路,拿出了上百把喷火枪。
她在用火这方面可不会像辛格那样缩手缩脚,既然恶魔能通过树冠躲避,那就把这些都烧了。但她正要开火辛格就追上来了,克莱娜不得不顾虑一下。
萨莉亚落在地上。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总之先完成自己的工作吧。展翅向上飞翔,她从掌心中凝聚起自己的原罪权能,将它化为一个魔力团。
辛格随即开始追击。关键在于翅膀,恶魔飞行时翅膀会实体化,他准备抓住它来控制这恶魔。萨莉亚回头看到他在追赶,翅膀一振便把辛格抛远。
反重力飞行器下蓝环浮现,辛格以最大功率在一秒后重新接近她。两人取得一秒的平视,时不再来,辛格抓住恶魔的双翼将她控制。
萨莉亚腿向后踹,借他的双腿发力,一个后空翻试图把他甩下去,但辛格抓得很紧。她倒栽葱地俯冲而下,期间不停旋转,黑红色双翼完全展开,翻涌的黑魔力替她划出壮观的旋风。
绿叶被带入风中高速旋转,扯断树枝摧毁树冠。但辛格仍然死抓着不放。蓝光混入风中,在他身上勾勒和平信使的轮廓。旋风骤停,萨莉亚把他撞在树干上了。
人活着总要遭点报应的,辛格没意见。而且他已经套上整副机甲了,所以没受伤。萨莉亚再次捧起黑魔力团,而辛格手中蓝光骤现,两把一米长的战刀同时斩向她的后背。
实体化的翅膀砰然坠地,萨莉亚恼羞成怒,将手中食人的黑魔力打向他的脸。但一张光所绘制的灵符挡下了这团魔力——符改变了它的传播方向,从而将它打入地面。
墨落磬站在辛格头顶的树枝上,一手持符一手撑树,睥睨着脚下恶魔。
恶魔放弃纠缠,继续向岛屿外围跑。她体内黑魔力从伤口中喷出,逐渐凝聚成翅膀的轮廓。但克莱娜随即跟上,用飞行器,她快速绕到恶魔侧面。
跳跃,抬腿,飞踢。
克莱娜的脚命中恶魔为飞行而实体化的背部,在腿部机甲的加持下力量达到半吨,将她踹飞出去。恶魔飞出百米远并砸在树干上。
克莱娜所持用的战术机甲为狙击者号,是一套红白色的、设计风格与和平信使号相似的机甲,同样拥有强大的力量加持和火力系统。
两人配合默契,看准的就是恶魔因近身战经验不足,而来不及将身体灵体化的这几十秒。但不会有下次了,萨莉亚应该会马上吸取教训。
恶魔落至树下,站起,眼神变得阴森可怖。她现在不想往海里投毒了,更想先弄死这三个人。
由于常规物理攻击对她没用,现在由墨落磬来输出。狐狸左手向虚空中一握,拿出把镶金的弓举至眼前,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搭箭向恶魔射出。
箭上带着降服魔物的力量,一箭命中恶魔胸口。降服魔物之力顺着脉络进入灵核,但还不至于让恶魔破防。萨莉亚只是更加愤怒了,一步一顿地走向墨落磬,手中断罪枪突现。
十二把断罪枪从萨莉亚身侧出现,成拱卫之势。恶魔挥起枪指向狐狸,十二把断罪枪齐齐凝聚出权能的黑色光波,击向紫毛小狐。朋友,好吃。
墨落磬化弓为盾——抬手释放弓箭,任它化为光芒散去,自己再横向挥动手臂打出十二张灵符。仙力刻绘的灵符能够反弹黑魔力的攻击。吃人,吃个屁。
十二灵符以拱卫之势挡下十二团原罪权能。萨莉亚的权能并未分散,只是以更小的输出打出了十二次。在十二声碰撞音化为一声,于自己眼前炸响前,墨落磬自觉地捂起耳朵。
克莱娜和辛格戴起耳塞,在一旁待机。声音散去,黑魔力团击入地面,将干枯龟裂的地面蔓延至此。
萨莉亚更加恼羞成怒。她的翅膀已重生完毕,此时便一跃来到高空中,令断罪枪朝同一方向举起,而将自身黑魔力完全传入枪中。于是枪尖凝起的巨大黑魔力团便覆盖至岛屿全境。
对付不了这些人,就把岛轰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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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有什么对策?”
墨落磬向辛格挥挥手。“好消息是,只要扛过这一波,她应该就没有出手的余力了。”
“怎么会来问我?”辛格摊开手,“我们确实有Emp,但那只对电磁设备有效。你的盾不能用吗?”
“用是能用啦,但即使对孤来说,那东西也挺费力气的……”狐狸无奈地双手叉腰,叹了口气,最终在光芒流转中拿起长明琴。
喜好音乐的长明仙人所打造的琴,其琴音能制造坚牢且巨大的防御盾,覆盖范围无比巨大的同时,能令让妖魔鬼怪尽数退却。黑魔力则会被凝固——它的时间会被停止,停滞下来无法运动,只要长明琴能被持续弹奏。
它也是大炎国的国宝之一,身为女王的墨落磬能随时取用。虽然无法让恶魔的时间停止,但为了挡下这波攻击也不得不用。
女王坐下来,手指快速拨动中奏出清越和弦。仙力满溢而出,于女王身前形成小小的洪流。
水流过地面,蔓延向岛屿全境。琴音节奏渐慢,而仙力水涨船高。洪流变为巨浪,萨莉亚看见眼前金色的浪头不断翻涌,似乎要凝成圆盾。
枪尖上的黑魔力随即打下,与盾相撞。她本想趁盾未成形前给上一击,但那只是错觉,盾已经成型了。
金黑双色的光相撞,打出强烈震荡。两人差点站不稳,赶紧飞起。相接的光芒犹如巨大的异色蝴蝶横在天际,令骄阳黯淡无光。
它们冲断一圈圈的树木,冲得海洋巨浪迭起。冲击只持续了十秒,萨莉亚便狂呼乱叫起来。
随着琴音传向高空,异色蝶上方的黑色翅膀淡去了,随后锁死在半空中。那股黑魔力不能再被恶魔取用,它被时停在了空中。
不过这就是极限了。长明琴在一阵光芒闪烁后升上空中,对那团黑魔力自动演奏起来。而墨落磬坐在原地睡着了。她是狐妖,长明琴的仙力对她同样有效。具体来说,就是会让她很累。
“睡着了。”克莱娜站在她身边,戳戳小狐狸的脸蛋。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前他们见到的是墨落磬的妖皇状态。会自称孤的衣着华贵、态度傲慢的大炎国女王。这是因为她体内妖力过强而衍生出的特殊状态,一般在需要她撑门面的时候出现。
而在使用长明琴这样驱散妖力,或者被类似的力量影响之后,墨落磬就会变回普通小狐狸的状态。但这是她睡醒以后的事了。
现在,没被时停困住的恶魔本身——萨莉亚愤怒地吼叫着,身体高高跃起,直扑向墨落磬。也许是愤怒影响了理性,这个姿势把她的胸腹颈全部暴露了出来。
等她离得够近,辛格便抬手一枪命中她实体化的头颅。之前被时停的不止是她的权能,还有她为了将这权能覆盖至全岛而使用的大半黑魔力。
克莱娜再次从侧面靠近,挥起长刀斩入萨莉亚体内。恶魔已经完全实体化,可以借物理手段破坏。
恶魔抬手握起断罪枪。这玩意还能用,萨莉亚将它向前一送,意图刺入克莱娜腹中,但狙击者号的腹甲挡下了这一击。萨莉亚补了一划,断罪枪的必灭魔法便令机甲开裂。
克莱娜压低身体向侧面俯冲,离开恶魔阴影的覆盖范围。辛格从背后赶来,一刀捅入她的胸口贯穿核心。准确来说,辛格巧合地切断了连接核心与身体的那部分。
这一刀让萨莉亚瞪大双眼,面朝下倒地。她的身体开了个洞,剩余的黑暗魔力从中喷发,将周边的林木、身下的土地、附近的海水,全部污染殆尽。
过量的魔力流失症状如同失血,迅速让恶魔浑身发冷、面色惨白。萨莉亚徒劳地躺在地上,无力挣扎,只是啊啊地叫喊。
在恶魔不打算自爆时,魔力核心是个能被摘除的器官。这一刀让她的意识开始远离身体,萨莉亚快死了。
但越是这种时候,她对自己被吃掉的记忆就越发清晰。为了让人类存续而被杀死的牺牲品,它们恶魔的真实身份仅此而已。只是群可悲可怜的东西。
但是,这群道德卑劣的人类,无权裁断她的人生。
——与暴食相对应的美德是勤俭,在无人的岛屿上是得不到这颗宝石的。巨龙想把属下和人隔开,这样它们就无法被美德击破,而必须和辛格等人死战不休。当然,它也没预料到这里会有辛格等人。
辛格知道这样维持不了多久,她迟早会开始吸收附近的黑魔力完成重生。但不妨先在这里拖住她,等待神器组赶过来。这应该要一段时间,但问题不大,墨落磬也迟早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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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得对,所以他和克莱娜商议了一阵,用空间通路拿出一套囚禁用机甲。这也是战术机甲,但没有任何战斗功能,只是靠过于沉重的甲胄困住某人行动用的东西。
趁萨莉亚躺在地上的功夫,他们将机甲穿戴在恶魔身上,将她困在这里。萨莉亚说等她出来就杀了所有人,辛格敷衍说好好好对对对。
“别怪我把你关在这,这是出于自保的需要。”辛格说着看向克莱娜,她的腹甲之前开裂了,现在则开始破碎并掉落。“你还好吗?”
“还好,但我感觉狙击者号要修了。”克莱娜说,“我没想到来边境岛能遇见这种事。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机甲破损让她的小腹露出来了。辛格说小心着凉,便用通路拿出外套给她披上。“我们现在很难回去,得看着恶魔并等到他们过来。”
“尽管那是他们世界的问题,但既然让咱们撞上了,不妨搭把手。你觉得呢,娜娜?”青年军官向他的暧昧对象眨眨眼。
“我同意,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我肚子也饿了。”克莱娜边解除机甲、扣上外套扣子,边走到旁边去叫醒墨落磬,“醒醒,女王大人。去吃饭吧。”
墨落磬坐在那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见有饭吃就精神起来了。“好耶!那我们去吧!”
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下身上衣着,对被关住的恶魔发了一通感慨,小狐狸蹦蹦跳跳地跟两人走了。这里的机场会提供工作餐,也出售方便食品,因此三人准备去那里吃。
——暴怒的恶魔是跟着萨莉亚来的。但他没有出手,甚至严格控制着自己的黑魔力输出,在场的人没有神器,因此没发现他。
见三人离开,他便从藏身处走出,对被困的同类啧啧摇头。
第3章 愤怒之罪
“居然会被几个没有神器的人打成这样,荒谬得让人笑不出来。”
愤怒的原罪恶魔,凯德?普瑞西门从藏身地走出来,看着地上被机甲囚禁的恶魔,恨铁不成钢地摇头。
“这他妈的是他妈的意外!”萨莉亚恼怒地挣扎着,“如果不是他妈的第三世界突然钻出来那个他妈的紫衣女,我决不至于变成他妈的这样!”
“行了,别骂娘了。”凯德挠挠耳朵。他抬头看天,意识到停在空中的那遮天蔽日的一大团是她的黑魔力。萨莉亚让他想想办法,但凯德摇摇头。
“事实上,你现在这个状态也能战斗,所以没必要出来。”凯德告诉她。萨莉亚问他这怎么战斗,他蹲下身来,用断罪枪打碎了封住她胸口的甲片。
下一秒,萨莉亚再次瞪大双眼——凯德将枪捅入她的胸口,扎爆了她的魔力核心。
对魔法生物来说,核心是致命的器官,被破坏就会死亡,无一例外。凯德这样做是为了控制她的黑魔力为他所用,但萨莉亚没想到他会这么干。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身上的触感开始失真。她本就失去了构成自己身体的大半魔力,魔力浓度几乎与常人无异,现在核心被捏爆更是无力反抗。
萨莉亚不自觉地张大嘴——她正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她的肌肉松弛下来,大脑做出的指令已经无法送达。她的意识仍然清醒,但身体动不了,连转头查看四周都做不到。
大脑在翻找着,试图找到一点愉快的记忆——很多时候,人只需要一个撑到明天的理由,厨房里的一锅粥、街道路边的一朵花,都是理由。
如果能找到一点愉快的记忆、一个存活的理由,这具身体也许就有力量反抗、有意志行动起来,逃离当下的情形了?
但是她找不到。她满目的记忆都是被吃、被杀、杀别人、吃别人。她想翻找得再仔细点,却不断被胸中涌上的血噎呛。
眼前的事物阵阵模糊、褪色、扭曲成她理解不了的东西。因为她的大脑正在停止工作,导致她无法正确辨认色彩和形态了。那是什么,这是什么,自己是什么?啊啊,无所谓了。
只是,如果有得选——
她还是想看到谁都能吃饱的世界。
如果一个世界能免于饥饿的困扰,能让孩子们都吃饱,能老有所依幼有所养壮有所用。即使那里的人无所事事,常常被失业和疾病所困,但至少能让大家每天都吃到美味的饭菜。
那也已经很厉害了吧。
眼前的树海与天空,完全扭曲成了她不认识的东西。伴随着强烈的头晕目眩,暴食的恶魔死去了。
愤怒之罪凯德?普瑞西门站在原地,看着这副躯体残余的魔力化为罪痕,铭刻于机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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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德做这些是为了控制机甲。愤怒的权能是控制任何武器——只要它沾染了黑魔力就能为他所用。虽然这是套无任何战斗功能的武器,但根据他之前的观察,他认定这些机甲彼此是联着的。
事实上,负责控制这些机甲的是联合军基地。辛格是先用通讯要了一套囚禁用机甲,基地才会用空间通路送过来。就像在手机上点开相应的软件,软件响应后打开主页面。
凯德不知道这些,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是这么回事。所以他认为,可以反过来利用机甲联络到基地,带一套最强的战术机甲过来。
死在它里面的萨莉亚因为不是被神器所杀,因此在机甲上刻下了罪痕。如果有条件,罪痕会附在离它最近的金属上加快重生。
借助构成罪痕的黑魔力,凯德可以轻松地找到控制它们的主管理系统,并加以入侵。他的黑魔力会破坏机甲,他的权能只能把这一套机甲变成武器。
但如果是死后附在机甲上,因此能控制该机甲的萨莉亚,就能让他有机会做这些。“我要感谢你,萨莉亚,你死得还真是有意义啊。”他说。
凯德按他的计划工作着。萨莉亚的黑魔力逆系统路径往上,不是在桌面上打开软件,而是记住软件名称后找到它的存储位置,再在隔壁位置找到其它软件。
他用黑魔力侵入了机甲的系统,用魔法翻找它,然后加以破坏——
于是,在那个机甲与枪炮的世界,联合军基地的战术机甲管理系统因破坏而开始混乱。它开始胡乱发布指令,将机甲调动到全球各个地方。
其中一台机甲便被调向了边境岛——三个世界的中转站,凯德现在所站立的地方。机甲的名字是破城锤号,一台力量型的三十米高的机甲。它也是联合军司令员所使用的机甲。
巨大的、黑色机身的破城锤号划过天空,在一片湛蓝的海上投下巨大阴影。午后炽热的太阳光照在它身上,却没有任何反光。
囚禁用机甲的外部有个电子屏,上面显示破城锤号正在飞往这里。凯德知道自己成功了。心中一喜,他反手挥起断罪枪切去左手,将手腕伸向萨莉亚的罪痕,意图将她吸入体内。
萨莉亚的身体在她死后便消失,化为了黑魔力形成的罪痕。而恶魔受伤后会吸收周围环境的黑魔力,从而形成新的肢体。凯德利用这一点吸收了他同类的力量。
暴食的罪痕出现在他胸口上,是个两端撕裂且没有缝合的嘴唇图案。
他的衣物撕裂并露出铭刻罪痕的胸口。同时,凯德?普瑞西门的双臂发生异变,变成粗大了一圈的黑色胳膊,表皮坚硬盖满鳞片,弹出锋利修长如臂刃的红色鳞片。
——他已经失去了人形。
破城锤号到了。它在空中调整了角度,双足向下砸落在地。黑色搭深蓝色发光件的巨大战术机甲,一落地便激起近百米高的浓厚烟尘。要不是凯德没有呼吸系统,他就该呛着了。
还有就是,虽然他不知道司令员是什么,但他看得出来,这套机甲绝对能造成不小的破坏。抽到了不错的手牌呢,接下来就该把它打出去了。
收起断罪枪,凯德走向这台机甲。不存在无法使用的问题,他的权能完全能控制住它。尽管开动这样一台机甲通常需要识别声纹或者虹膜,但将手搭在它腿上后,凯德仍然能将自身的权能打入它的控制系统。
于是破城锤号无人自动,在他的控制中单膝蹲下,向凯德伸出手掌。凯德站上了它的手,像坐电梯那样被托举到破城锤号的胸口高度。
破城锤号的胸腔内部是控制台,驾驶员能坐在里面控制机甲,一边被厚重的金属层保护着,一边通过胸前舷窗观察战况、做出攻击。
舱门开启,凯德踏着巨型机甲的手走进它的驾驶舱。坐在控制台前,看着它自动关上舱门,他冷笑一声。
“司令员?”隔着机场的玻璃和小半个岛,克莱娜隐约看到了那台过于高大的机甲。
“那是什么?”墨落磬用筷子夹着片肉,根本没去看窗外,“是不是又胖又秃又凶,还喜欢妨碍别人谈恋爱的迂腐老爷爷?”
“呃……并不是。”辛格一边看着窗外的破城锤号,一边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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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阳光映在光明宫号舰桥上。
孩子们带着伤员回来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着、躲避着大人们的视线。
阿尔罗德斯被带上搬运床,迅速推进医疗舱中。神力护住了他的动脉,并迅速修复着其余受损的血管和肌肉。派森要做的只是消毒和给药。
“你会没事的。”玛蒂尔达推着他的搬运床快步走着,并目送他进入医疗舱,“加油。”
阿尔罗德斯没说什么,只是点头。派森动作很快,转眼间便把他带进了医疗舱。他进去之后巴德尔让大家来指挥中心,他有话说。
大家到地方之后便排好队,望着船长的脸。
“抱歉,各位。”站在舷窗前,巴德尔为自己的误判向大家道歉,“我不该同意让你们去挑战龙蛋。”
毕竟是能危害一个国家的巨兽,还带着恶德这种不确定要素,怎么都不该轻敌的。
“这个……跟你无关。”玛蒂尔达放下了一直紧绷的肩膀,她还以为会被船长训斥呢。毕竟上级对下级的社交方式不是共同成长,而是用下级试错。
能对下级的选择负责,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而且继续指导下级工作的上级,碰到就该偷着乐了。
“是啊。”黑泽渊也说,“这不是您的错,而且阿尔罗德斯看起来没事。我们还是计划好接下来该怎么打吧。”
“谢谢。”巴德尔点点头,开始讨论之后的计划,“经此一战,龙蛋不会再停留于天上,你们同意吗?”
丝竹点点头:“嗯。我们亲眼见到它飞往海中去了。”
也就是说,如果要找到它,光明宫号必须再次下海追击。而这次他们不会再大意,会先将恶魔各个击破,再找龙蛋的麻烦。
毕竟如果不这样干,和上次类似的事只会继续发生。玛蒂尔达摘下神冠看了一眼,又戴回头上。神器能随时定位龙蛋,只是下次需要小心。
“明白了。”玛蒂尔达说,“船长同志,我们这就出发,如何?”
“驳回。”巴德尔回答,“照常识来说,我们现在确实应该追上龙蛋,得到和它最短的距离。但既然涉及你们的生命安全,我想我们得谈谈。”
“明白了。”玛蒂尔达大手一挥,以神器设下隔音魔法。
缝好伤口后,阿尔罗德斯因为神力的缘故,睡了几小时才苏醒过来。
“好——痛啊!”因为脖子还疼着,他从病床上坐起并大声嚷嚷,“讨厌的恶魔!”
“吓我一跳!”前来给他送饭的尼尔兰森跟着嚷嚷,“既然伤到了脖子就不要大喊大叫啊?”
“别担心,我坚持得住!而且我气管应该没事。”阿尔罗德斯晃了晃脑袋,“我回船上了?现在情况如何,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别晃呀,看你晃头我有点怕。”尼尔兰森把晚餐放在床头柜上,露出担心队友人头落地的表情。
“他没事,医生说了算。”派森一直在旁边工作,此时回应道。
“你醒啦?”此时罗伯特进来探病,便告诉他说船长决定再次出发了,但要等阿尔罗德斯醒过来。另外就是,他不许其他人用神器锁定龙蛋位置。
“呃……为什么?”阿尔罗德斯歪了下头。
“说是这样龙蛋可能会察觉到,然后再次展开报复。”罗伯特说,“他决定用赤云石指示黑魔力的方向,然后开船过去。”
坚持等阿尔罗德斯醒过来再出发也是一样。如果开船时遇上了恶魔或龙蛋的袭击,五神器无法集齐打不倒它们是一回事,它们可能会继续对他下死手。
阿尔罗德斯沉默下来。罗伯特说他不必在意,谁都有倒霉的时候。现在还是先填饱肚子,等光明宫号抵达目标所在海域的时候,可不能因为没吃饱而无法战斗啊。
年轻的剑士重重地点头。
另一边的驾驶舱中,重明和红正在让赤云石接触含有黑魔力的物件,也就是玛门曾使用的东西。他将罪痕附在了兽人大陆主战派的祭坛上,也用自己的魔力打碎了不少兄妹俩的图腾。
这些东西让赤云石感应到了黑魔力,让它作为魔法指南针迅速指出了一个方向。巴德尔拿出地图查看,发现它指的方向上全是茫茫大海。
但跨过几千海里之后,确实有一座岛存在。那是离罗斯诺大陆最远的岛,名为边境岛。
——“现在的情况,想必不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了。”
“光明宫号上的魔力指示针,已经完成了对黑魔力所在方向的指示。灭世的巨龙,现在正在边境岛上。”
“同志们,边境岛因为离海岸过于遥远,面积又小,因此没人在那里生活。我们虽然有厨师,但也不能在那里长期生存。”
“我的意思是,这一次,我们仍然需要速战速决。面对无需进食和睡眠的恶魔与巨龙,我们拖不起。”
“因此,这一次无论发现的是哪只恶魔,我们都要直接展开决战!光明公号会一直在海上等你们。如果是巨龙,我们就见机行事。”
半小时后,看着吃完午饭收拾完毕的船员和乘客们,简单说完了之前决定的巴德尔向大家宣布道。
他说作为成年人,他很抱歉让大家,尤其是阿尔罗德斯经历这些。接着他就转过身开船去了,因为客套话说完了,该干实事了。
第4章 破城之锤
“司令员先生?”
吃完午饭走出机场食堂,辛格抬头看着那台太阳底下不反光的巨型机甲。“出什么事了?这可不是能随便开出来的型号吧?”
联合军只有这一台巨型机甲。它也不是用于单人的战斗,而是用于关键时刻保护基地的机甲。它可以被单独驾驶,但这事没有先例。
凯德坐在驾驶舱里,因为离地略高,辛格没有看见他。克莱娜和墨落磬跟了出来,同样抬头望着破城锤号。伸出自己异变的双臂,凯德用渗透破城锤号全身的黑魔力,让它和自己的动作同步。
双臂猛地挥下——破城锤号高举起数米长的双臂,砸在地上。雷鸣般的闷响让三人纷纷捂起耳朵。
“司令员?”克莱娜惊疑地发问。这套巨大的机甲只有联合军司令有权开动,他们并不是不敢与上司战斗,而是没法想象会有这一天。
“那不是司令员。”辛格说。他现在看不到驾驶舱,但直觉告诉他基地可能被偷家了,破城锤号是被出错的系统调过来的。谁能做到这事他暂时还想不到,即使他想到了也没法去求证。
手边展开两条空间通路,辛格从中掏出两把一米有余的激光刀。总之先要确认驾驶舱里是谁,“掩护我”,他不回头地向克莱娜说。
“收到。”克莱娜从另一条通路中拿出红色镜片的护目镜,戴在脸上。蓝色流光从镜片处伸展出来,构成狙击者号的机甲轮廓,然后实体化。
用两片甲片护住束发的橡皮筋,金色双马尾的白红色机甲娘,站立于此。
两百道通路送出了两百门火炮,口径都在三百毫米以上。它们在克莱娜身前排成方阵,黑洞洞的宽大炮口,直指向巨大机甲的头颅和四肢。
“炮弹装填,确认。”狙击者号的机载AI提示道。她眼前出现一个触屏开关,那是确认开火的按钮。
这些火炮都被联合军的武器系统管理着,原本该由基地的人来判定是否该开火。但现在系统已经混乱了,因此这个开火选项不会向基地发送开火请求,而是按下之后就直接开火。
一场持久的雷鸣——几百门火炮同时震荡着大地,但因为是放置在马路上,它们没能激起太多的烟尘,而只是制造了出膛时的轰响。
第一轮齐射放出了两百枚穿甲弹,出膛速度同样达到音速。这给了它们强大的动能,在刺耳的爆破声与撕裂钢铁的尖锐声中,炮弹呈一团炽热的火,打入破城锤号的机身,将机体双臂贯穿。
两百道火柱击穿层层装甲,打入掩盖在装甲下的精密部分。破城锤号由于自身机体过大,它的四肢装甲下有许多精密芯片,和让这两条胳膊动起来的那些装置。而装甲弹可以正面突破它的装甲,爆破其关键位置。
这是钢铁与钢铁的对撞,而两百发穿甲弹已经在它的胳膊中爆开。足以令在场所有人失聪的爆炸声在此响起,运动装置被炸得稀碎,芯片在火焰中烧毁。破城锤号的双臂随即瘫痪。
火和燃烧的浓烟、电力装置爆炸后到处闪烁的电火花,密布在数米长的黑色机身上。它变成了燃烧着的钢铁巨物,因双拳砸下的动作而半跪在众人眼前。
凯德感到身体沉重——控制破城锤号要用的力量更大了。他本来就是借助机甲的运动系统,加上自己的黑魔力才能比较轻松地控制这玩意。
但现在机甲的双臂动不了,他控制机甲时的魔力消耗就更大了。但只是双臂还行,不怎么碍事。
现在,爆炸的浓烟之中,有一道蓝光向上升起。借助飞行器,辛格在浓烟的掩护下抵达目标,挥起激光刀,两刀斩开控制台舷窗并跳进去。于是他看见了驾驶员的脸。
“原罪的恶魔?”对方的翅膀和犄角让他认出了恶魔的身份。
“嘿——听着。我不管你是谁,赶紧从这里滚出去!”辛格双手提刀,一边走向控制台一边说,“你没有能力驾驶这台机甲,别逼我们把它毁了。”
凯德没有回答,只是向辛格打出一团等身大的黑魔力。吸收了另一只恶魔的他已经比原来的自己更强了,原本被时停封在半空中的暴食的黑魔力,此时也开始一点一滴地流向他。
辛格虽然躲了过去,但它们从后方无声地渗透了和平信使号,开始一寸一寸地破坏它。
“警报,机体遭到不明原因损毁,部分机身将失去控制。”和平信使的控制系统向辛格发出警告。辛格猜是黑魔力渗透进了自己的机甲,而他的盾又对魔法无效。
所以他不再纠缠,而是用飞行器回到地面。不过是多对付一个疯子罢了,他熟得很。
“什么情况?”看着他降落地面,克莱娜问。
“驾驶员是恶魔。”辛格简单交代道,“除了彻底破坏这台机甲,我们别无选择。但在那之前,小墨,我有事想让你去做。”
“嗷呜?”墨落磬不自觉地抖抖狐耳,一脸单纯地望向他。
——在凯德的控制下,破城锤号开始直起身来。虽然两条胳膊被炸瘫痪了,但腿还能用。它的右腿往地上一踏,便将地面震动得犹如小型地震般抖动。
这足够几个人在它的脚边站立不稳、跌倒在地了。辛格和克莱娜选择拉远,暂时拉开与它的距离,便在地上奔跑起来。为此,克莱娜暂时收回了布置好的炮阵。
破城锤号随即展开追击——它瞄准克莱娜后一跃而起,再将自己砸下去。凯德意图用体重优势砸毁狙击者号,并杀死其驾驶员。
但克莱娜一直盯着他,此时便一个加速跑出了他的下落范围。破城锤号落至克莱娜身侧,震得她站立不稳差点跌倒,而辛格随即开火。这一枪击中了对方头盔,但没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另一边,墨落磬收回了她放在空中的长明琴。巨量的黑魔力随即涌入凯德体内,将他那双异变的胳膊变得更加非人。她从空中降落下来时,凯德已经大笑着掏出断罪枪了。
用几百杆枪代替瘫痪的双臂,凯德向辛格和克莱娜打出攻击。而墨落磬双手抱琴直扑过来,挡在两人身前。
这是个计划——辛格认为恶魔能开上机甲,说明他们基地已经被人偷家了,而且多半是用黑魔力偷的家。所以他希望墨落磬去他们基地,用那把琴控制住黑魔力的蔓延。
关于该怎么去,任何一台来自联合军的战术机甲,都能开出通往基地的空间通路。他们自己平时取武器的通路也是通往基地的,是基地的装置把武器送进了通路而已。
现在,克莱娜开出通路,墨落磬一回身便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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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就是联合军基地?”
看着面前对她的出现而瞠目结舌的一群白大褂,紫色小狐抖了抖耳朵。
四周银白色的墙壁被擦得锃光瓦亮,身侧有两排配椅子的工作台,台边挂着焊枪。白大褂们有的戴着墨镜,坐在台前用焊枪修东西,有的在骂街,但此时都齐刷刷地看着她。
此时因为系统的混乱,联合军的程序员们已经焦头烂额了。他们无法理解是什么东西导致系统混乱的,杀毒软件明明都在正常运作。
另外,这通路其实是通往武器维修室的,因为它是把损坏的武器设备放回基地的专用通路。辛格和克莱娜能开出来的也就是这种通路了。因此她见到的白大褂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后勤部里的武器维修师。
“感觉好新啊,什么东西都是铁做的呢。”墨落磬说。
其中一个白大褂点开墙上的通讯系统,向作战部报告了此事。于是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联合军士兵就从外面包围了这里,他们不知道情况,以为墨落磬是来袭击基地的。
为首的是司令员破城锤,这是他的代号,他先是因为作战风格刚猛有力而有了这个代号,然后才有的那副机甲。
“放下武器!”通过维修室的玻璃,墨落磬看到了这一情况,恼怒起来,“孤若是想袭击这地方,你们早就灰飞烟灭了!孤是来帮你们的。”
她将之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并出示了长明琴,和破城锤号手臂上炸下来的碎片。她说现在导致系统混乱的是黑暗魔力,那股腐臭味她到哪都认得出来。这不是靠杀毒软件能搞定的。
“这把琴可以停止黑魔力的运转,这样你们就有机会修复系统了吧?”
墨落磬将琴递向门外的破城锤。她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就看他有没有胆量接这把琴了。
破城锤向紧闭的门走去,意图开门接琴。他的警卫员拦住了他,说小心有诈。墨落磬说的是谎话,目的就是为了把破城锤骗进来杀——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的。更何况黑魔力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破城锤摇摇头表示没关系,便开门进来,双手接下这把古琴。
有胆量。墨落磬笑笑,便任由士兵们进来将她带走。
随后,破城锤将长明琴带到了系统主控制台那儿。这里是联合军基地的核心位置,它就像一台巨大的电脑,六米宽的主屏幕下是环状的控制台,有好几个人坐在那儿管理它的各项功能。
联合军的每一台机甲、每一把武器、每一处地点和每一个大大小小的系统,都受到主系统的管理。比如烟雾报警器和喷水器的组合,这是感应到烟雾之后就会自动喷水的消防系统。
这被归纳在主系统的基地管理项目下。但系统混乱之后,不管有没有烟雾它都会乱喷水。再比如停在基地内的机甲,是由驾驶员穿戴上之后确认自己要出门,然后系统把门打开才能出去的。
现在则是通道反复一开一合、确认页面开了关关了开、机甲没有驾驶员也直接飞走、武器在未经确认的情况下被通路带走。什么东西都像抽风一样反复横跳,基地根本没法正常工作了。
工作人员们光是确认武器的情况,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所以他这个司令才亲自来了。
在此情况下,墨落磬说的黑魔力虽然近似玄学,他也要尝试一下。还有就是他是司令,这支军队的最高指挥官,他的出现能给在场所有人打一针强心剂。
用自己不多的音乐知识,司令员弹奏了一曲东风破。乐声铿锵,如狂风撼动万物。
混乱的系统安定下来——黑魔力停止了涌动和破坏,被停滞在了系统中。程序员们能在屏幕上清楚地看见这一切,关来关去的门开了,时不时喷水的消防系统也关了。
刺耳的警报和时不时喷出来的水,再加上层出不穷的系统错误报告、机甲和武器的失踪带来的心理压力,这样的工作环境堪称折磨。但他们仍然坚守岗位,没有一个人放弃。
现在,程序员们欢呼起来,接着就开始用其它路径召回武器和机甲,让它们先返回基地,免得造成人员伤亡。
——解除警戒的哨声,通过广播响彻了整个联合军基地。士兵们撤下了对墨落磬的警戒,破城锤随后来探望她。
联合军司令员,代号破城锤的46岁中年男性。这是个黑泽渊式的人,沉默寡言、直觉敏锐,善于抓住事物的关键,而且行动力强。
军队毕竟是军队,在战时,里面的职称都是用命堆出来的。辛格对谁都大大咧咧,因为他不怕这些人,没必要板着个脸呼来喝去。
但辛格怕司令,在他面前屁都放不出一个。别说起外号了,正面看一眼都不敢。
墨落磬很想跟他多聊一聊,但是她担心辛格和克莱娜的情况,所以寒暄几句便要告辞。破城锤表示理解,便把一台手掌大小的机器给她,对她说这个可以派上用场。
“按红键启动之后抛向敌人。”他说。
墨落磬没多想,便拿起东西,道了谢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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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凯德并没有感觉到破城锤号有什么奇怪的动静。他完全控制了这台机甲,尽管这台机甲正在被基地召回,但驾驶员没在用系统操作。
“喂喂,你们送那个女孩去了哪里?”凯德半嘲讽地望着两人,“算了,与我无关。反正只要找出来杀掉就行了。”
凯德催动断罪枪,几百杆枪如瓢泼大雨般继续落向两人。辛格和克莱娜准备保护通路,所以不能擅自行动。断罪枪随即命中了他们的机甲,更多的枪落在他们身侧的土地中。
在系统的警报声里,两套机甲发出轻微的开裂音——枪上的黑魔法完全侵蚀了机甲,让它们寸寸崩裂。黑魔力渗透了底衣,开始影响两人的身体。
而此时,一直被两人护住的通路中,墨落磬大跨步走了出来。见情况紧急,她拿出那个小机器,按下上面的启动键,然后扔向破城锤号。
这引发了一场爆炸,因为那本来就是颗炸弹。这场爆炸动静不大,凯德刚要嘲笑她,破城锤号就突然动不了了。
Emp,也就是电磁脉冲。它能摧毁任何电子信息装备,手机、电脑、汽车、飞机、战术机甲,一切高科技设备全得完蛋。因为电磁脉冲会瞬间让它们关机,不离开脉冲范围是无法重启的。
电磁脉冲炸弹彻底瘫痪了整个破城锤号的系统。机甲的运动也是由系统控制的,系统瘫痪后机甲就动不了了。凯德想要控制它得用上全身的黑魔力,消耗会变得极其剧大。
“很好,现在大家一样高了。”辛格看着不得不从驾驶舱里出来的凯德。
第5章 幼龙降临
一样高?开什么玩笑。
先不说自己其实能完全控制这台机甲,只是太费力了不想干,凯德可是能向其它恶魔发动心灵感应,与它们进行感应的。
这倒不是他一直以来的能力,而是在神明陨落后,巨龙让他们用自身的黑魔力互相连接才得到的力量。这样一来,四只恶魔就是一心同体,只是暂时用四具躯体行动而已。
现在的恶魔们能合为一体,也能互相感觉到彼此,无论哪只恶魔遇到了危险,其它恶魔都会迅速来援。
这本来是巨龙的自保手段之一,但凯德准备利用一下。
他在开战前就通知其它恶魔到这里来了。打到现在两个小时应该有了,所以其它两只恶魔应该到了。但为以防万一可以催一下,凯德起身飞向高空。
如他所料,怠惰的恶魔艾伦和贪婪的恶魔爱尔兰已经赶到,只是还没进入岛上方的空域。凯德迎了上去,随后摆出痛心疾首的样子,说这帮人杀害了萨莉亚。如果他们不和他合为一体,恶魔们都会被杀害。
不需要有更深层的原因,恶魔们是喜欢破坏的。即使不想复仇,只要敌人在这里它们也会合为一体,疯狂攻击。
于是,三只恶魔开始在空中合为一体。它们开始做准备——和自爆之前一样,恶魔们舍弃了自己的躯体,将全身的黑魔力反向流回灵核。
凯德体内分出了萨莉亚的罪痕,带着她那份黑魔力,同样开始融合。四个铭刻罪痕的核心在此处高速旋转,意图化为一体。
这无疑是危险的。之前萨莉亚将自己的魔力全数展开时覆盖了全岛,但那应该只是削去一层土壤的程度。而四只恶魔合体后的全力一击,恐怕真能把整个边境岛摧毁。
地面上的辛格注意到了这些。这可不行,这三个世界还是有个连接处更好。这样想着,辛格飞身上前,试图阻止四只恶魔的合体。他成功飞到了这四只恶魔附近。
“火炮调用确认。”机甲内置AI传达着彼世的回应。通路像下饺子一样下出了四百门大炮,同时瞄准空中那团巨大的黑魔力。克莱娜随后跟上并扩编了炮阵,将它变成了八百门火炮的阵地。
“开火请求批准,非战斗人员请迅速撤离。”提示音结束的下一秒,炮弹便摧毁了恶魔们的落脚点——原本瞄准恶魔罪痕的炮弹并未命中目标。
面对没有实体的恶魔,它们有的击毁了恶魔脚下和附近的地面,有的在空中爆开,打出大片浓烟和火焰。而罪痕完好如初,炮弹的爆炸甚至没能阻碍它们的合体。
现在,怠惰的艾伦化为了双腿——他的身体在黑魔力的作用下变成了漆黑的剪影,然后扭曲成漆黑粗壮的盖满鳞片的腿,生着如同鹰爪的锐利指甲。
贪婪的爱尔兰则化为尾巴,同样是黑红色的线条锐利的尾部。凯德则作为主体将这些部位拼接起来,与此同时,巨量的黑暗魔力也涌入他体内。
黑魔力快速并高效地重组其躯——将他的身躯变得及其庞大,皮肤覆盖上鳞片,嘴唇变成向外突出的吻部。双翼变成蝙蝠翅膀的形状,巨大且白骨外露。再加上爪子和尾巴——
简直就像一条龙。
事实上,这确实是条龙。一条幼龙,由四只恶魔的权能、魔力、断罪枪储备和怨念组合而成的幼年之龙。
这并不是萨斯坦,而是恶魔所组成的、存在形式更接近它的魔力体。现在它还只是三十米高的黑色剪影,但马上就会褪去黑色现出真身了。
在黑色阴影退去之前,墨落磬上前将辛格和克莱娜拉下来。女王试图以灵符化盾抵挡,金光构绘的仙灵符纸在三人身侧绕了一圈。
下一秒,庞大的黑暗魔力从幼龙体内喷发而出,呈圆环状向外发散并击中附近的石块和林木。那些东西在三秒内消失了,被击毁了,不复存在了。
一点木屑和石片从它们原本的高度落下——黑魔力原本就有必灭的能力,它以绝对的魔力优势毁灭了这些东西,只留下边角料胡乱掉落。
黑暗魔力的环还在蔓延。它以幼龙为中心,朝两边和后方前进,瞬间将岛屿推平。树海荡然无存,整个岛屿在一分钟内变为荒地。
向前,黑魔力的光环击中了符盾,越过它继续往前。黑魔力只停滞一秒,便将三人身上的盾打得粉碎。过于庞大的黑魔力随后淹没了辛格和克莱娜,将两人身上的机甲侵蚀得片片崩落。
“警报:系统损伤。”智能系统随即发出警报。之前它们就被黑魔力侵蚀了好几次,但因为魔力量没有那么大,辛格和克莱娜也尽量用火炮而不是近身战面对恶魔,所以机甲没有马上损毁。
但现在黑魔力的量,已经到了普通人触之即死的地步。刚才的光环就是巨量的黑魔力爆发,这已经导致他们的机甲失去了战斗和防护功能,即将自动解除穿戴,以方便驾驶员撤离。
“自动修复受阻,主防护系统已失效。确认武器系统停止运行,飞行器失效,安全带已解锁。战甲脱离倒计时:3、2、1。”
系统播报完毕。然后空间通路开启,两套机甲被黑魔力层层肢解开来,化为各个部件落至通路中。这不是强行关机,而是破坏外壳导致的功能受损。
接着是墨落磬的遇刺——因为黑魔力的侵袭,她的嘴角流下血来。
但这只是一个圆环,只是当下世界上黑魔力含量最高的存在,于诞生之时发出的一声啼哭。幼龙只是用它释放出了自己的护体黑魔力,借圆环的扩大,将整座岛纳入自己的魔力之下。
现在,整座边境岛都被黑魔力所笼罩。它在黑暗的侵蚀下变为荒地、土壤板结开裂,在海浪的涌荡之下水土流失,缓慢地露出石质层。假以时日,这座岛会消失在大海中。
无边海洋的某处角落,巨龙萨斯坦的蛋开始摇晃。它感应到了幼龙的诞生,兴奋起来。没被彻底干掉的恶魔会重新化为罪痕,变成它破壳的力量。
但这样也不错——只要能多干掉点人,用什么方式它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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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幼龙便降落在地上。它那比人还大的双足踏在地上,激得岛屿一阵猛烈震荡。大量石块飞溅而起,混着泥沙在它腿边扬至头顶。
它是诅咒,是罪行,是人内心产生的恶。战争、性犯罪、种族灭绝、同类相食、还有对做下这些事的人的愤怒——尽管细分为七种,但都是从这些事件里衍生出的罪。
吃人的恶意得到了具象化的机会,以吞噬文明的幼龙躯体显现于此。
如果是七只恶魔凝聚而成的龙,那它同样会是巨龙的样子。但现在只有四只,因此体形大打折扣。但它仍然是一条龙,是人心孕育的恶,与文明伴生,因此迟早会降临的灾厄。
深不可测的黑暗魔力继续在岛上爆发。与用过一次就换招的激烈战斗不同,三十米高的幼龙始终释放着不断扩大的圆环,用它覆盖全岛,以制造对自己有利的场地。
只要待在这岛上,身体就会持续被黑魔力侵蚀,最终丧失战斗力乃至身体受损。但这不过是它自带的场地卡,它还有坚固的鳞甲、锐利的爪子和巨大的翅膀,以及作为心脏的比人头更大的黑魔力核心。
这是一只纯粹的杀戮生物,没有心智、没有情感,唯一的记忆就是被人类践踏、杀害,因此决定破坏一切的生物。它只是幼年的龙,但已经有了三十米高的巨大身躯。
“我猜,这是正式屠龙前的开胃菜吧。”
辛格一手捂着肩膀,抬头望向那条比高楼更高的龙。他的肩膀在之前机甲脱离时划伤了,正常的脱离不会这样,但黑魔力让肩部的部分侧翻了。
“闭嘴,辛格。”克莱娜说。就开胃菜来说,这玩意太过危险了。还不知道谁给谁开胃呢。
另一边,不知道为什么,玛蒂尔达有很糟的预感。她快步走进指挥中心,一把拉住巴德尔的袖子。
“我感觉有事要发生,但我三言两语说不清。总之请加快速度!”她说,“实在来不及的话,我们几个就用神力把船扛起来飞!”
“真的吗?”罗伯特跟在她身后,此时便开口问道,“你确定你的预感不是因为厨房里烧糊了东西吗?”
“嘿!”厨师听见动静,打开门朝他警告了一声。意思是有我在厨房里是不会烧糊东西的,你给我端正态度。
“明白了。”巴德尔点点头,便以方向杖控制引擎的魔力输出,将光明宫号提升到最大速度。
引擎舱在五分钟内变得滚烫,特蕾莎在里面大汗淋漓地维护引擎。这台引擎是个魔法道具,但仍然会因为魔力的持续输出而外壳发烫,她得时不时用湿毛巾擦一擦。
“别着急,我们会赶上的。”巴德尔安抚玛蒂尔达。少女于是放手并坐下了,直接盯着船的航速。
尽管光明宫号全速航行,但一小时后,玛蒂尔达内心不好的预感还是越来越强。她最终决定和大家一起使用神力,把魔力输出转为物理输出,直接扛着这艘船在海上跑。
此时重明和红也在船上,这个决定倒是让重明吃了一惊。“你觉得有必要这样吗?”他问。由五个人扛起光明宫号在海上跑,这画面,即使是他也觉得有些魔幻。
“啊,不,这种时候尴尬的是船长吧。”东方红无奈地提醒。
“没办法啦?”玛蒂尔达挥挥手,“我就是觉得很不安,必须快点过去才行。”
盖尔也在船上。他告诉玛蒂尔达如果真有这种感觉的话,那就这么做吧。相信自己的直觉是个重要的能力,这至少能增强自信。“去吧。”他说。
“好的!”玛蒂尔达看向其他四人,“虽然对不起船长,总之现在我们要扛着船跑了!”
其他四人没有反驳,照做了。他们也感到有些不安,因为神器从刚才开始就在躁动。它们不停地指向前方,也就是他们要去的边境岛。
就这样,五个人释放出神力,将它转化为物理输出,用自己的双手释放并抬起光明宫号。接着他们以神力化出翅膀,在高速飞行中穿过万里海洋。
鱼群在他们脚下掠过,有风吹动孩子们的头发。海洋远比他们看到的更加神秘和美丽,但他们没有时间欣赏风景了。虽然很可惜,但玛蒂尔达觉得自己迟早有时间欣赏的。
——光明宫号登陆边境岛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巨大的龙站在岛外围的空中,脚下满目疮痍,而整个岛都笼罩在它的黑魔力里。
为什么龙会在这里?玛蒂尔达看着它,不自觉呆在原地。它是什么时候破壳的,难道就在他们没跟上的那段时间里,它就积攒出了诞生于此的力量吗?
“真是的……完全不给我们懈怠的时间啊?”阿尔罗德斯一直在旁边看着,此时不自觉地说。小皇子也说难道决战这就来了吗。
“那边。”黑泽渊注意到了辛格三人,此时便向大家指了指。
玛蒂尔达猛醒过来。虽然不知道他们三怎么会在这里,总之救人要紧。“我们先把无关的人救出来!”
“她说得对。”同样留在驾驶舱里的巴德尔发言了,“红和重明可以去救人。你们和他们一起出发,免得巨龙针对他们攻击。”
“等红和重明救了人,你们就掩护他们撤退回船上。然后你们可以见机行事,尝试对巨龙发动反攻。”
情况紧急,巴德尔能做出的指挥也就是这些了。但非常突然地,东方红不知何时让水兵打开了舱门,一个起跳便飞离光明宫号,朝边境岛去了。这种情况下,她可没法什么都不做。
“船长!仙女大人提前飞过去啦!”有水兵带着哭腔大声报告,“那条龙好吓人啊,我们还是别靠近啦!”
“突发情况!重明追过去啦,应该是为了保护妹妹!”了望塔上的尼尔兰森紧接着报告道。
巴德尔沉默下来。虽然能理解兄妹俩救人心切,但没有神器组去掩护就太危险了,幼龙肯定会注意到他们的。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更应该听从指挥。
“各单位注意,光明宫号即将靠近边境岛。不要靠岸,随时准备后撤。”巴德尔想了想,便用通讯告诉船员们,“我们得提前行动了。”
等兄妹俩救了人回来,船就会后撤远离岛屿,以保证伤员的安全。但不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救人是否顺利,所以这艘船必须灵活行动。
“引擎运转正常!”特蕾莎从引擎舱打来通讯。这些魔力核心都还能用。
“明明是超级可怕的龙还要靠近它,船长真会使唤人……”水兵快哭出声了,但还是好好地检查了船上的各种魔法道具,“指挥中心运转正常……”
“魔力炮塔运转正常。”这句话的意思是它随时可以解锁开炮,但为节省时间,黛西艾比娅没有说。
“了望塔视野正常!”尼尔兰森报告道。厨房易碎品已归纳入柜,医疗舱的药剂与器材已整理完成。待在科研舱的文定远也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报告。
神器组待在舱门边,各自将神器握在手中、戴上头顶。乘客已就位。
“很好,开始贴近!”巴德尔摇着方向杖,让光明宫号的船身侧面靠近边境岛,同时打开舱门。
五人组随即展翅飞翔,身体弹射向不远处的巨龙,以及它身前的人们。
第1章 暴戾之龙
罗斯诺纪元1139年7月24日,晴。
东方红飞落至彼世的客人眼前,赤红的长发随之荡开。金色步摇撞出清脆的细响,红色布鞋落地,仙女成了这大片阴暗色调中唯一的亮色。而仙力随即从她胸口处释放出来。
她当然打不过幼龙,也没打算去打,只是救人心切而已。红张开双臂做出腾飞的动作,随后,神力造就的巨大的朱雀幻影从她身上脱离。
金红的朱雀鸟腾飞而起,绽放着热烈的红光,长啸一声扑向幼龙头顶。那是她用一点神力制造的幻象,用于转移幼龙的注意力。
得到神力加强的她已经能召唤自己同类的幻象了,且逼真到足以用来转移敌人注意力。红后退一步转过身,头戴的羽翼形头饰,因黑魔力对天空的浸染而映不出半点阳光。
她拉起克莱娜的手腕。“情况紧急,总之先跟我走!”
克莱娜愣了一秒,因为小红这身衣服实在过于华贵。但她也很快反应过来,便点点头。金红的朱雀鸟啄向幼龙的眼,但幼龙抬起头,从口中吐出来一道黑魔力炮击。
炮击命中了朱雀鸟,并使它消散在空中。热烈的光芒淡去了,但随后就有第二只、第三只向它袭击过来。
这幻象本身强度并不高,但由于也掺杂着神力,所以不会被充斥黑魔力的环境毁灭。幼龙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它一爪拍向地面,将自身黑魔力打入泥土中。
泥土在黑魔力的作用下变成了泥偶,如同东方红曾使用过的造人术——但它们不是人形,而是魔兽的形态。再加上黑魔力,它们就成了能动弹能攻击、能向人体内注入黑魔力的泥兽。
边境岛上没有魔兽,连普通的动物也没有几只,否则幼龙就能用货真价实的魔兽对付大家了。用泥巴搓一些只是权宜之计。
这下大家都被分散注意力了。幼龙一边喷吐黑魔力抵挡朱雀的幻影,一边盯着泥魔兽的动向。这些魔兽迅速靠近了东方红等四人,张嘴意图咬穿她们的皮肤。
黑魔力把它们的身体变得极其坚韧,连巨石都能咬开。但在场的几人只是无力应付幼龙,还远远不到任人宰割的地步。辛格和克莱娜一枪一个地击穿泥兽,那些家伙便瘫下去了。
毕竟是不含魔力的泥土,黑魔力要控制它们也很费力。墨落磬也拿出个铃铛,一摇便让泥兽纷纷化泥。但这些家伙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的来源就是岛上的泥土本身。
小红便带大家且战且走,不与它们纠缠,转而向岛屿边缘撤离。东方重明随后便到,他收回翅膀砸落众人眼前,脚向下一踏,将体内冰魔力传达而出。
万年蓝冰在他脚下化为雪花形状,而后又向六个方向传出,将所过之处封于冰下。这是个带雪花的冰魔法法阵,是将冰魔力完全释放出来,封冻整个岛屿的魔法。
只是重明施法过快,而且不需要借助杖子,因此看着不像魔法而已。
冰雪迅速蔓延,转眼间封冻了小半个岛,并顺便冻结了海面。这样一来泥土便被封住,即使成了泥魔兽也无法跳出来攻击人了。
“小红,带他们回船上。”重明回身吩咐妹妹,“我在后面跟着你。”
“明白!”小红向辛格和克莱娜伸出双臂,“抓紧我,要飞啦!”
墨落磬让小红不必担心自己,她也能飞。于是红展开背后带有金色羽毛的大红色翅膀,振翅一飞便到了数米高。
而墨落磬借助道具飞行,跟着她到了光明宫号附近。红飞回来的时候正好和玛蒂尔达几人擦肩而过,玛蒂尔达说船长很担心她。
“呃……嗨!又见面啦!”辛格尴尬不失礼貌地向五人组打招呼。
“上次和我对话的就是你们吗?”克莱娜意外地看向大家,“好年轻啊。”
玛蒂尔达也没想到会再次见面。这还真是有缘。“没想到又把你们牵扯进来了。这位是?”她看向墨落磬。
“是位女王。我待会儿解释。”辛格说,“我建议你们先处理那条龙。”
他说得对。玛蒂尔达带着队友们飞远。东方红继续将两人带向船上,光明宫号舱门已经开启,红刚进门派森就来接应了。
“进来坐会儿——只是想确认你们没事。”年轻的治疗师提着药剂包,将他们引向治疗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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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玛蒂尔达五人降落在了岛上。
第一次面对龙型敌人让大家都很紧张,不自觉地互相靠近了些。于色调幽暗的风景里,神器开始亮起光芒,似乎在为他们加油鼓劲。
玛蒂尔达知道,自己还没有获得杀死幼龙的美德宝石。但现在她顾不上这么多,得先配合大家战斗。
“我先上了!”虽然受过一次致命伤,阿尔罗德斯倒也没有退缩,一跃而起展开双翼,身体腾飞而起。
因速度太快,他划出火焰般的红色飞行轨迹,立刻抵达了巨龙眼前。起手一个横劈,神之剑在热烈的红光中释放弯月形剑气,斩向幼龙脖颈。
“不要单独行动啦?”罗伯特随后打出一枪。神枪在碧绿的光里荡起狂风,以圆锥形的光芒自下而上贯穿黑暗、刺向幼龙脖颈。
破除防御之力连携着神力的猛攻,贯穿它的脖颈后飞远。幼龙的脖子被斩断,它的头颅仍然被一些皮肉连着,却翻到了颈后。因为身体是黑魔法的凝结,它没有流血。
这就斩下它的头颅了吗?玛蒂尔达想着,突然向两个男孩大喊一声“快躲开”——从幼龙被斩开的脖颈里,如火山喷发般喷出了大量黑泥。
这些黑泥不是泥土,也不是魔法的造物,而是两个以上的罪痕聚集在一起后产生的恶意之泥。龙吃掉了四只恶魔的罪痕,产生的半消化物就是这些。
虽说看起来更像呕吐物,但却是能让触碰者化为恶魔和魔兽的东西。两个男孩后撤避开了,但黑泥越流越多,迅速覆盖了整个岛屿。
五人起飞离开地面。被黑泥盖满的地面犹如海洋般波涛迭起,不安分地涌动,时不时还有一团泥落入海中。
它们像豆腐块那样,起着四边形的浪,就像一个个格子拼成的棋盘。
因为看见岛上有黑泥入海,巴德尔的通讯接进来了。他问玛蒂尔达现在是什么情况,玛蒂尔达说这些黑泥是从幼龙脖子里冲出来的,最好别碰。还有就是它们像豆腐块一样。
“豆腐块?”隔着几十米,巴德尔惊讶地望向被阴暗色调笼罩的岛。他突然想起什么,便大声告诉大家,“马上拉升飞行高度!”
他的音量震得玛蒂尔达有些耳朵疼,足够让五个人都听见了。虽然很想抱怨几句,但大家还是照做了。下一秒,几米高的黑泥巨浪便腾飞而起,淹没了他们此前的高度。
——方形的浪花,代表海面下有两股水流在朝不同的方向交叉涌动。这样的浪花不知何时就会激起巨浪。在这里,这样的巨浪足够扭曲人类。
丝竹惊魂未定:“真危险啊!”
而在众人躲避巨浪的时候,黑泽渊已经一个瞬移踩在了幼龙头顶上。黑魔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粘合了它的伤口,那颗脑袋此时已经回到了它脖子上。
黯淡的天空下,吃人巨兽的头顶上,黑发蓝眼的青年穿着熠熠发光的白金铠甲,手持短刀。他试图摘除幼龙的魔力核心,只要破开其胸口就有机会。
这样想着,黑泽渊再次一个闪身来到幼龙胸前,挥刀破开其胸口。然而他的刀太短了,他快速割出的几刀只是剜下了肉,并未打开胸腔。
幼龙的身体过于巨大了,无法被普通武器割开。而且现在,黑魔力就像强酸腐蚀金属那样侵蚀着刀,将它断开。黑泽渊放开手,它们就落入了黑泥中。
“让我们来!”枪和剑随后破开幼龙胸腔,将那颗巨大的魔力核心暴露在空气里。核心如心脏般搏动,将大股的黑魔力传向龙的全身。
下一秒,一团黑泥从它胸中喷出,直扑向黑泽渊的脸。但玛蒂尔达一个猛冲挡下了它,用她头顶闪耀的神之冠。
她飞在青年刺客身前,羽翼扑扇、闪耀着双色光芒的冠冕如停在天上的流星,将涌动的黑泥隔绝在外。
意识到从刚才开始打得就毫无章法,黑泽渊打了个响指,释放出神甲中磅礴无边的神力。它们迅速展开并覆盖了幼龙全身,展开数百条通路。
剑和枪随即跟上,以最大输出将龙的躯体寸寸斩裂,并引向通路中。这一次,每一下斩击都打开了它的颅腔、胸腔和腹腔,可以说刀刀致命。而通路也确实转移走了被斩下的部位。
但每一下斩击都让幼龙喷出了更多黑泥。它们积攒得够多时,甚至会追踪着五人组做出攻击。丝竹的神之心紧接着展开——但在身上没盾的情况下,这些泥巴只会全部糊在她身上。
丝竹吓得立刻收回了神心,转而由玛蒂尔达的冠冕挡下、击退回泥海中。趁这个时间,幼龙便又用黑魔力修复了自身伤口。
“讨厌的泥巴!”阿尔罗德斯发作了,“到底该怎么对付啊?只要有它在,我们就没法摘除龙的核心!”
“得把泥巴在一瞬间全部蒸发才行。阿尔罗德斯,你用神剑发动火流星试试看。”玛蒂尔达暂时指挥道。
“明白了!”阿尔罗德斯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挥起神之剑便照做了。他在一分钟内挥出了上百道火焰冲天的剑气,尽数劈向脚下的黑泥之海。
神力将烈火变成上万度的日轮,顺着劈砍轨迹一路蒸发、烧却半消化的罪痕组成的泥海。场地卡失效,幼龙再次释放出一道黑魔力圆环。
突破口终于出现,黑泽渊抓住机会飞上前去,神甲瞬间开出数百个通路,吸附魔力并立刻送走,就此击破圆环。
“皇子殿下!”玛蒂尔达高喊。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罗伯特紧随其后挥出一枪,将手中的神之枪打入幼龙胸腔。如同撬起山脉的横梁,神枪以破除防御之力深深钉入它的胸前,随后生生撬开其胸腔。
这样就能防止它自我修复了。阿尔罗德斯再次飞来,一剑斩入幼龙胸腔试图摘除核心。三十米高的龙胸腔极为庞大,神剑的剑气在它胸中,像尺寸刚好的手术刀。
火焰的剑气将幼龙胸腔里的黑泥烤干,然后斩落核心。但魔力核心并未掉落出来,而是来到了胸腔底部。
幼龙自然意识到了威胁,便展开翅膀飞上高空,迅速甩掉了五人组。它在空中伸出爪子,把胸口中自己的魔力核心掏出来,塞进嘴里。
“我的枪!”罗伯特叫道。
“它在……吃自己的器官吗?”丝竹惊愕地望着幼龙。
“真恶心。”玛蒂尔达小声说。
恶心归恶心,但幼龙并不是发疯。它是把核心整个咽了下去,试图保护住这个东西。随后它张开翅膀和口,向五人组喷吐出巨量的黑魔力。
丝竹随即展开乐境,借它激活神之心。黑泽渊站在她身侧展开转移通路,神心和神甲将大量的黑魔力转移了。即使幼龙的黑魔力储备再巨量,也不可能架得住像这样长时间的转移。
幼龙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它不再单方面输出魔力,而是俯冲下来——在俯冲的同时将自己的身体实体化,抓住这些人并砸向这座岛屿。它要生生地把岛屿砸穿、砸烂,把上面的所有人都掀进海里。
当然了,他们都有翅膀。但以他们的体重绝对接不住幼龙的重量。幼龙借俯冲的力道抓住了模样最柔弱的丝竹,将她压制住并直接撞向岛屿。
“呀!”小精灵在惊呼中被幼龙抓住双臂,即将撞上小岛。
“丝竹!”孩子们呼喊着飞到她身侧,各自运用神力加强自己的肢体力量,徒手推着龙的胳膊,试图把它反推回天上去。
丝竹将被抓住的胳膊灵体化,然后挣脱出来,也开始做同样的事。这原本会很有效,但神之枪的缺席让力道减弱不少。幼龙的身体又一次近在咫尺——
浑身漆黑的散发着不详气息,用血红的眼珠瞪着大家,胸前被神之枪撬开的大口子无法愈合,好似异物的三十米高的家伙,用一只爪子推着五人组,以俯冲的姿态试图把大家撞向地面。
而五人用神力加强的手臂金光闪烁,巨大的双翼不断扑打着向上飞,尝试把它推开、推回天上去。但缺了件神器的他们终究不敌幼龙的巨力,仍然一米又一米地后退着。
尽管离幼龙的胸腔只有几米,但罗伯特就是抽不出空来拿回神枪了。好在丝竹已经挣脱出来了,也没必要执着于和它对掌。
“……撤退。”玛蒂尔达眼见大家抵挡不住,便低声说。
“你在开玩笑!”罗伯特大声说,“我们现在必须坚持!肯定还有别的办法能对付它!”
“我没开玩笑。”玛蒂尔达说,“我们现在当然可以起飞,离开它撞击的范围,然后用别的办法应付巨龙。但我们应该思考一个对敌之策。”
“她说得对。”黑泽渊转身看向其他人,“我们打得毫无章法。应该会有其他更好的策略,但也得找个地方理一理思路才想得出来。”
众人正说着,幼龙却把爪子不耐烦地一推,将五人推向地面。大家很想趁机拉升高度,飞向岛屿靠海的地方暂避其锋,但做不到,它的手劲太大了。
他们只是在半空中坠落着,坠落了不知多久,才在浑身剧痛中砸倒在地。
第2章 合作愉快 上
避开了幼龙的爪击,五人组暂时回到光明宫号上。双脚踏上船顶,众人对视一眼,决定先不进船里。幼龙可能会向船发动新的攻击。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幼龙扬起爪子拍击泥海,让泥海扬起百米高的巨大波浪撞向光明宫号。
“真是纠缠不休。”黑泽渊评论着,补了一句,“我要发动神甲的压制之力,把这些泥全都送走。配合我。”
话音刚落,他的神甲便释放出巨大的深蓝色光波,化为网状向泥海包过去。四个孩子随后将手搭在他身上,以神力的魔力通路增强其输出。
巨大的深蓝光网覆盖而去,与泥海撞击在一起。二者相触的瞬间,光网变成了巨大的神力通路。容纳星光的通路将黑泥尽数吸收,带入虚无的宇宙。
覆盖岛屿的泥海消失,露出植被被吞噬、已经变成巨大石块的岛屿。这样就算挡住一波攻击了,但已经付出了岛屿变得不稳定的代价。所以才说大家的攻击没有章法。
与此同时,来自第二世界,坎泽尔大陆的破城锤司令员,借助联合军中的联络设备联系上了光明宫号。
“这里是联合军。”破城锤的脸出现在有画面的通讯魔法中,“向您和您的旅途表示敬意。”
“呃,谢谢。”巴德尔迟疑了下,回头便发现乘客进了舱门,“抱歉,我们现在没有时间进行外交活动。我的乘客在边境岛上遇到了危险。”
“是那条龙吗?”联合军这边也注意到了边境岛上的幼龙,由于处在三个世界的交界处,而且没有神力障壁遮挡,这个岛能同时被三个世界监视到。
“您想说什么?”巴德尔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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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蒂尔达等人回到船上时,她想要的攻击计划已经有了。
让辛格和克莱娜驾驶破城锤号,用近距离攻击控住幼龙行动。同时以机身作为五人组的落脚点,让他们有机会拿回神之枪,再找机会消灭它。
这就是破城锤做出的进攻计划。尽管巴德尔也想到了这一点,但自己作为客方,要求已经受伤的他们俩驾驶机甲参战,有点说不过去。但如果是他们的司令员来下命令就可以。
“可以吗?”巴德尔向他确认。
“当然。”破城锤知道船长的顾虑,“请把通讯接入治疗舱,我来下令。”
光明宫号的每个舱室都有通讯魔法,是带画面的那种。此时,同样是因为没有神力的屏障,两个世界的通讯手段得以互通。
治疗舱中,趴在舱室两侧病床上的两人,在破城锤出现在通讯画面中后便立刻起身。接到掩护五人组进攻的命令让他们敬了个军礼,目送通讯关闭。
“这就要投入战斗了吗?”派森看着他们——他才刚给他们喝了止血药剂,还没有做正式的诊断呢。
“没关系。”克莱娜快步走出去。“我们会没事的。”辛格补充道。
因为没有甲板的缘故,光明宫号只能敞开舱门将大家放出去。没多久,五人组、辛格和克莱娜就在这里待命了。机甲损坏的他们,只能由五人组手动运送到破城锤号上去。
没有生命的机甲不会受原罪的黑泥影响。因为黑泥是原罪的半消化物,而不是纯粹的黑魔力。
此时,破城锤通过单人通讯,向辛格说出了破城锤号的控制密码。这样一来,他们俩就能自如地驾驶它。
“感谢您的信任,司……”辛格话还没说完,不远处的边境岛上再次爆发出黑泥的巨浪。
幼龙重新吐出了罪痕的半消化物,并将它们覆盖至全岛。它发现这边人数不对,就狠狠跺下一脚,再次向光明宫号打出了黑泥巨浪。
黑泥一旦进船就会立刻危害大家,可他们现在无法关门,否则幼龙就能用滔天的泥浪包围这艘船了。“他妈的有完没完啊?”黑泽渊少见地爆了粗口。
而下一秒,破城锤号直飞过来,张开钢铁的双臂,用背部挡住了黑泥。
巨大的人形机甲俯下身,双臂张开挡在舱门前。粘腻的原罪之泥顺着它的背部慢慢流下,没入海中。黑色机甲,白色船身,暗紫泥土,碧蓝之海。
是辛格。他通过内部通讯报出了启动密码,并给了它这个指令。众人松了口气,辛格随即让这台巨型机甲打开胸部驾驶舱,让众人进门。
“好了——”
舱门关闭,辛格坐上驾驶位,控制着三十米高的机甲站直,转身和三十米高的幼龙对峙,“现在,大家总算一样高了。”
“虽然以奇怪的方式回到了光明宫!还以更危险的情况和你们重逢!而且破城锤号的双臂现在还动不了,不过现在,还是请机甲来发言吧!”
青年军官拉下操纵杆,让破城锤号迈开大步,向幼龙直冲过去。它那大到令人惊骇的飞行器带着众人一飞冲天,黑色的比人更高大的脚,随着辛格的推杆而踹中幼龙胸口。
毕竟是魔力和机甲的对抗,做不出什么实际的物理运动。幼龙只是咆哮起来,其声浪使闻者胆战心惊。它爪子下行抓住破城锤号的腿,倒是很有武德地没做破坏行动,而是和这台巨大机甲比拼着力量。
“右腿压力增大。”破城锤号的智能系统给出提示。幼龙的手劲和这台机甲的动力几乎一样,一时分不出高下。
“提高运动系统输出!”辛格回应。
于是破城锤号的运动系统,以更加庞大的输出推动腿部,和幼龙比拼着力量。他又以摇杆控制另一条腿,踹向幼龙的脖颈。于是龙被破城锤号控住了。
辛格让大家趁现在去拿神之枪。大家也明白,便展开翅膀扑向幼龙。它被钳住了爪子,所以没法反抗。但这头龙抓着破城锤号,猛地展开翅膀拉升高度,试图与破城锤号进行空战。
这也是恶魔们惯用的招式。就像猛禽抓住猎物之后,会先尝试用爪子把它掐死,掐不死就把它从空中扔下去摔死。
对这一点,久经战阵的辛格和克莱娜自然知晓。幼龙可以将自己灵体化,如果被扔下去,损坏的只会是破城锤号。所以他们俩极力推拉着动力输出杆,令机甲保持飞行。
状况已经十分危急,罗伯特一马当先冲至幼龙胸前,来到撬开它胸腔的神之枪边。小皇子张开右手,输出一份自己的魔力。神器似有所感,猛地爆发出巨大的圆锥形光线。
庞大神力喷薄而出,以光的表现形式粉碎幼龙胸腔——圆锥形光柱刺入了幼龙的胸口,破除防御之力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将幼龙的胸口击开并割为两块。
阿尔罗德斯趁机补刀,挥砍出百余发剑气,将它的胸口砍得粉碎。日轮之火灼烧着它的身躯,神之甲随后就到,将幼龙的胸腔带入虚无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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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之恶在空中咆哮,声如雷鸣。
“吵死了!”丝竹再次发出对噪音的抱怨。她不满地快速拍打翅膀拉升高度,体内神之心释放出巨大屏障,其乐境制造的幻觉迅速蒙蔽了幼龙双眼。
失去胸腔的它原本就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没法接着和机甲比力量了,便只是怒吼着。破城锤号随即腾飞,机体在空中转出90度,踩着幼龙的胸口和脖颈下压并砸向地面。
而乐境又让幼龙误判了状况,以为现在没有人在这里。或许触觉上骗不了它,但它会以为自己是因为地心引力而坠落的。
五秒之后幼龙落地。岛屿随之震荡,黑泥再度涌起。但它污浊不了无生命之物。乐境解除,而幼龙也跟着解除了自身的实体化,将此身化为黑魔力,开始侵蚀这套压在自己身上的机甲。
黑魔力化成的黑色波形光线开始包裹破城锤号,触及它的各个部件。其浓度之深,瞬间便开始摧毁巨型机甲的机体。波形光线如海浪般迭起,伴随连续不断的咔咔砰砰声,破城锤号内部装置正一个个地燃爆。
“警报,右手腕动力装置受损。断电机制受阻。”“警报,左手臂武器架掉落,请驾驶员手动回收。”“警报,背部武器库受损面积百分之二十。”
持续不断的警报在破城锤号驾驶舱中响起,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听起来有些刺耳。机甲受损后,被破坏的部分会自动断电,以免将驾驶员电伤。但现在断电机制受阻了,驾驶员继续留在这里会有生命危险。
“座椅有弹射功能。”破城锤的人声在机甲内通讯中响起,“用破城锤号困住它,尝试让幼龙无法追击其他人。”
“明白。”克莱娜回头按下弹射键,舱门开启,将驾驶座上的两人弹射而出——他们离开时,破城锤号的一只手臂已经从躯干上断开。
“无妨。”司令员制止了船长的道歉,而黑泽渊所开启的巨大通路,正在吸收着幼龙体外满溢的黑魔力。
突如其来地,玛蒂尔达头上的神冠亮了起来。象征慷慨的宝石被点亮,随即释放光柱击向幼龙——看似柔弱无害的光,却瞬间没入龙躯,将组成它核心的愤怒罪痕粉碎了。
幼龙的身体开始缩水,连带着魔力输出和其它方面。它开始落入下风,被大机器人困住了。而神甲的大通路还在让它持续失去魔力。
顺带一提,当玛蒂尔达就此事询问辛格时,他耸了耸肩说,大概是因为破城锤号的造价是五十亿吧。
“五十亿……”少女被这个数字弄得有些茫然。
“因为破城锤号很小嘛。如果是上百米高的机甲,肯定要再加个零。”辛格自顾自地说着,看她呆在原地便疑惑地歪头,“怎么啦?你以为战争是靠什么拖垮国家的?”
原来如此,这是神也不得不承认的慷慨呢,玛蒂尔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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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龙被这昂贵的光线击倒在地,肚皮向上,四肢并用试图起身。五人组不会给它这个机会,枪与剑随即割开其腹部,试图粉碎其腹腔。
那是它魔力核心的所在,尽快粉碎会有好处。在切碎的、闪烁残余光芒的魔力之躯中,一颗球形核心暴露而出。神甲的通路自幼龙腹上开启,试图将核心扔入宇宙,但没有成功。
“玛蒂姐姐!我们把神力传输给你,你来收拾它!”丝竹说。
众人点点头,随即站到她身侧和身后,将神力借助武器传出。于是白金的盔甲和鲜红的披风,便出现在阴暗的风景里。
这个场地其实对人类方很不利,因为上面没别人了,拿不到击破它的关键。但现在只能尽力而为。本来就是越塔强杀,能多打一点输出是一点。
玛蒂尔达一剑斩下,将神力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这一剑的剑气化为网状,将幼龙腹部直接斩碎。
在神甲将其转移,而神心和神甲压制住黑魔力,使它难以自我修复时,玛蒂尔达以神力包裹住自己双臂,将它徒手拿了出来。
核心摘除完成。幼龙现在处于魔力态,核心离体让它不仅无法修复自己,还开始片片消散。刚才没做完的步骤现在搞定了,玛蒂尔达抱着核心,正想随便找个通路甩进去,它却搏动起来。
是自爆。幼龙本体虽然消散了,留下的核心却仍然能直接炸开。
众人随即散开,玛蒂尔达放开它,再次严阵以待。黑泥再度涌起,有神力护体的五人组并不惧怕这个,但它的目的是要用泥土塑造出新的身躯。
而东方红再次进场,从空中投下了烧尽一切的三昧真火。朱雀的幻影击入地面,高温的火海将黑泥燃烧殆尽。
“小红!”玛蒂尔达抬头,在空中看到了不知何时来到半空的兄妹俩。
“趁现在!”红高声回应。
于是阿尔罗德斯的火流星,与罗伯特的震岳同时命中核心。在魔力化的状态下,它不是能被破坏的器官,而是无法拆除的定时炸弹。
玛蒂尔达随即发动神之冠。被神所承认的美德会储存在这冠冕中,由她借用这股力量攻击。与前几次相仿地,核心扭曲出了庞大的黑魔力奔流。
而神冠释放的三道光芒将其击穿、粉碎。由于不是对应的美德要素,它没给任何人试错机会,在下一秒爆开了。
爆炸所产生的巨量黑魔力,以最高的传输速度击入泥土、石块和空气。这座岛屿开始发出轰隆隆的开裂破碎音,因为爆破所产生的过于巨大的黑魔力,足以在瞬间摧毁这座岛。
大家没能做出反应,只是被猛然释放的黑魔力冲击得浑身震动。神力迅速护住了五人组,这让他们的身体没有粉碎。但破城锤号、重明和红却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冲出岛屿落向海中。
得去救他们。大家这样想着,正要飞起来,脚下的岛屿却裂出巨大的缝隙,整个边境岛碎成了好几块。众人立足不稳,刚起飞躲避,便被二次爆发的黑魔力冲击冲出岛屿,跌向海中。
第3章 合作愉快 下
光明宫号从侧面遭遇冲击,失控地在海上荡出去百米有余,船身侧翻。整个船体上面朝下地翻在海里。
船开始往外荡的时候,巴德尔就一把抓住了方向杖。他这时不能拧得太用力,否则船将受到两股不同方向的动力输出,会翻得更快。
尽管他努力控制光明宫号,但黑魔力的冲击还是过于庞大。船翻了,但金属带将他的脚固定在了舰桥上,好让他不必身体悬空地开船。
拧动着方向杖,他努力将侧翻的光明宫号转过来。
“船长!”在眺望塔上观察的尼尔兰森喊道,在这个位置,即使船荡了出去他也能持续观测附近情况。“大家都掉海里去啦!”
“我看看能否帮上忙。”巴德尔回应着,拧了下杖子检查动力系统。引擎工作正常,大魔导师们的魔力核心仍然稳定输出着魔力。
再猛地一拧,光明宫号就被他翻回了正常的位置。因为这艘船是完全的圆筒形,不存在因为体型问题而难以翻身的情况。船本身也没有受损,动力也正常,所以只要船长力气够大就行。
“很好!光明宫号准备下潜,进行落水人员救助!”巴德尔没有休息,抽出脚便用通讯下达命令。
船长一声令下,整艘船立刻下行。而墨落磬从治疗舱中起身,身侧展开魔力的传输路径,从中拿出个套索。
“这是魔力追踪索,能从海水中识别出他们的魔力,并对持有该魔力的人员加以捆绑,带回船上。”墨落磬向派森简单介绍了这道具,“用这个去找他们!”
“我这就向船长报告。”派森回应。
一分钟后,巴德尔迅速接受了这一切,“我们在武备舱见面。”他说。
进入武备舱,黛西艾比娅安排水兵们换弹。将金属圆筒换成许多根魔力追踪索,船身便开始下潜。
“能向边境岛投放热成像仪吗?”
联合军基地中,破城锤向众人询问。热成像仪能够探测到人体的热量,从而迅速发现他们的位置。当然,其他生物的热量也会被看见,但应该能用。
“您确定吗?”代号陨落的高级指挥员询问道,她从刚才开始就看了全程。“我总觉得贸然接触另一个世界并不安全。你知道,开着机甲打龙还是有些太魔幻了。”
“或许吧。”破城锤点点头,“但我的职责不允许我见死不救。先把眼下的事情忙完吧。”
“做不到。”基地中的技术人员回应,“开启空间通路需要准确的坐标,但我们不清楚那艘船的坐标位置。”这需要准确的地形勘探,但船是会动的。
辛格来的时候也没有报坐标,那是因为他的机甲有定位,就像导航系统那样,可能有好几颗卫星同时在天上定位他。而墙是不屏蔽电子信号的。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帮不上忙了。
船下潜至五十米深,这个深度的海水依然湛蓝,太阳看起来是淡紫色的。有银色细鳞的鱼群游过。文定远认为五人组会在这个深度,但具体的方向需要用墨落磬的套索来探测。
“这里是武备舱,准备发射套索!”黛西艾比娅向大家报告。
“发射!”是指挥中心的命令。
以法杖启动炮塔的加速魔法,黛西艾比娅发射了追踪套索。四十余根套索齐刷刷射入海中,只绷直一秒,便向五个不同的方向齐射而去。
它们发现目标了。一根套索穿透海水伸向玛蒂尔达,一头的绳环套住她的腰并束紧。接着,另外三根将她束起来,拉向同一个地方。套索以干燥的状态将她拉向光明宫号的方向。
玛蒂尔达因呛水而昏了过去——从人鱼城得到的避水珠不在她身上,被小皇子借去观赏了。她现在浑身湿透,意识也丧失了。
多来几根套索,是为了以相对更舒适的状态将她带回船上。因为被绳子拉拽着还是有点疼的。
其它套索抓住了剩余四人,将他们带向船上。随后,光明宫号再次回到海面,打开舱门、收回套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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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舱满员了。
看着因呛水而昏迷的伙伴,丝竹和罗伯特心情沉重。丝竹因为不需要呼吸所以完全没事,罗伯特身上的避水珠制造的空气泡泡让他免于窒息。她拍着罗伯特的肩膀以示安慰。
身体受到过大的冲击力时,翅膀会有那么一瞬间无法飞行,就像鸟儿被人抓在手里时飞不了一样。而幼龙的冲击在几秒内将他们冲进了海里,所以比起翅膀,是避水珠先发挥了功效。
然而,没有避水珠的其他三人就只能呛水了。这珠子如果能量产就好了,罗伯特烦恼地想。
派森焦急地走来走去,然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跪下身来,双手按住了黑泽渊的胸口。他觉得现在得把那些水排出去,水从口鼻进入会导致窒息,要死人的。
他不会心肺复苏,或者说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但他决定试试。
一直观测着这边的联合军基地再次打来通讯,这次对面是个医生。她开始指导派森做复苏,于是年轻的治疗师拍了拍黑泽渊的肩膀,触摸脉搏、鼻息和心跳,确定了他没有意识。
巴德尔也来帮忙,解开了他的黑色白内衬衣物——黑泽渊最经常穿的就是黑色,他或许会换款式,但很少换颜色。这似乎是因为忍术的继承人需要保持低调的缘故。
两手叠扣双臂伸直,派森开始利用身体重力,按压着黑泽渊的胸口。其他人如法炮制,开始为另外两人复苏。这样的按压很费力,年轻治疗师按了没多久就按不动了,换巴德尔来。
给玛蒂尔达做复苏的是黛西艾比娅和特蕾莎两人。她们俩手上都没什么力气,但好在三人非常年轻,呛水的时间也不长,所以两分钟的心肺复苏之后,黑泽渊猛地咳出一大口水,睁开眼来——第一反应是盖好自己的衣服。
“咳咳!”阿尔罗德斯呛咳着坐起身来,看样子马上就要骂大街了。而玛蒂尔达以死鱼眼的表情坐起来,猛地晃了晃脑袋,眼神才恢复清明。
他们对视一眼,性格同样直来直去的两人一拍即合,开始骂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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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时候,重明和红还逗留在边境岛上。
幼龙的自爆总共释放了三波黑魔力冲击,最后一波打碎了整个边境岛,在比雷鸣响彻百万倍的巨大声响中,整个岛屿被击出数万条大小不一的裂痕。
下一秒,整个岛屿断裂破碎,在爆炸中被摧毁殆尽,和幼龙一起消失在世间。
如果边境岛能同时通向三个世界,那就不用考虑破不破墙了——这样一来,三界之间就能进行无阻碍的沟通与交流。先不论这是好是坏,总之留着这个岛有用。
所以现在,重明正用一块巨大的万年蓝冰代替它。他展开巨大的深蓝双翼飞在空中,从掌心里喷出巨量的冰魔力,让它落入海中并凝固。金丝织边的深蓝色衣袍,随着狂风在阴暗的天空中摇摆。
“你觉得这样有用吗?”东方红问他。以万年蓝冰筑岛,总感觉以后这里会变成一处极寒地带。
“那咱们就可以多一座雪山岛了,和大陆东边的火山岛相对应。”东方重明回答。
“说得也是。”东方红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要发展旅游业的话,乘客们就可以坐着车,在一周内体验两种气候——这样很容易感冒,但只要准备好衣服就不会。
——现在,孩子们已经身处医疗舱,在海面上漂着了。玛蒂尔达停止骂街后,眼前便是船长的脸。
“光顾着抱怨,差点忘了问,我们成功了吗?”她问。
“是的,我们赢了。”大家没事让巴德尔松了口气,“各位好好休息,我已经和帮助过咱们的人道过谢了。”
“只是道谢吗?”丝竹摇摇头,“船长你难道没发现,现在三个世界的领袖者都到齐了吗?”
大炎国女王,联合军司令员,还有罗斯诺大陆上人国的皇子。罗伯特一下来了精神:“对啊!刚好现在幼龙也死了,大家又都聚集到了这里,不如干脆建个交!”
“没错!”玛蒂尔达也来了精神,“这次本来就是靠另外两个世界的帮助,我们才能活下来。如果这三个世界原本是同一个世界,那巨龙就是大家一同孕育出来的。想打败巨龙,或许另外两个世界也是关键。”
“值得一试!”罗伯特啪一声站起来,却被派森按住了。
“你们现在还需要休息。”年轻的治疗师露出不容置疑的表情,“至少要再休息两小时才能考虑这些。至于要通知他们的事情,我们和船长会去做。”
派森大概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坚决要求别人听取他的意见。大家表示服从,便继续休息了。
现在,三个世界的领袖齐聚于光明宫号上——虽然破城锤不在场,但他通过通讯看着,辛格和克莱娜作为代表也在场。在神器组转危为安后,他们不自觉地聚在一起,开始议事。
“说真的,我一直觉得我们的旅行太仓促了。”巴德尔自嘲道,“所以说我们这帮人太散漫了,难道没有所谓的航行计划吗。真是的。”
“好啦好啦,能来到这里,至少算是个进步嘛。”墨落磬一身华服,轻松地挥挥手,笑吟吟地回应,“就算过去不堪回首,只要刻下新的故事就好了,人类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说得对。您确实拥有女王般的胸襟。”巴德尔转过身向她行礼,“很抱歉,我们的皇子现在还需要休息。所以暂时由我来和你们谈话。”
“那位居然是皇子吗?”克莱娜更惊讶了,“我以为那支小队只是年轻而已。看来无论你们现在多么困难,未来都会有希望的。”
“借您吉言。”同样作为代表在场的文定远微笑着回答。
“船长你要谈什么?”辛格凑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本百科全书开始翻,“矿石?能源?家电?热武器?我建议你们点一下重工业的科技树——它包含了以上的全部。”
“啊,我倒是对你们的艺术很好奇。”克莱娜一时语塞,因为她不认为能造出光明宫号的世界会缺乏工业体系。只有辛格是知道这一点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墨落磬听不懂,便向旁边的厨师挥挥手,从她那里拿了个肉罐头开吃。衣着华贵的紫发少女闭嘴嚼着肉,紫色狐耳开心得一抖一抖。
巴德尔挥挥手让大家停一下。“我的意思是,我们可否考虑建交?”
“可以。”破城锤没有否决。他那个世界现在折腾不动了,人数伤亡太大,反派也没了。所以虽然是个高科技的世界,但需要很长的时间养精蓄锐。找到新的贸易伙伴是个好兆头。
当然了,因为是建交没多久的国家,所以还不至于有太密切的联系,多半就是有旅游和贸易业务。大家一起赚钱、一起看看风景之类的。
“大炎国需不需要盟友暂且不议,孤这次远洋巡视颇有收获,与你们也算有缘。就暂且建交,以观后续吧。”墨落磬笑眯眯地回应。
“那我去拟订两份协议。”因为没做准备的原因,文定远有点汗流浃背,“其实这种文件早就该准备好的,但事出突然。”
“一起来吧,这样更快。”克莱娜向他点点头,跟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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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们忙自己的事去了,五人组则换下之前湿掉的衣服,开始在治疗舱中谈话。为了防止感冒,大家都捧着一杯热饮,是派森替他们泡的。
现在巨龙已经失去了全部的爪牙,它迟早会在某片海域现身。黑泽渊认为它最可能躲在深海,那里的水压能让任何一艘船无法进行追击。
“如果我们用神力保护光明宫号,它就可以潜入海底找到巨龙。接下来,我们要决定的就是开始追击它的时间。”罗伯特说。
“我同意。”玛蒂尔达说,“神力完全可以支撑光明宫号找遍这片海的海底。而且我们还有黑魔力的指南针,它可以帮我们快速找到那条龙。”
“我没意见,但王冠上的宝石还没有全部点亮,这样怎么赢?”黑泽渊说。幼龙已经证明这一点了。
玛蒂尔达想了想,说至今所有被点亮的宝石,都是在对抗恶魔和巨龙的行动中亮起的。所以,在这一点上他们无法向其它地方寻求力量,确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讨厌不确定因素。”黑泽渊抱起手臂。
“我也是。”阿尔罗德斯说,“但,你知道,人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可是人家还是很担心。”丝竹摇了摇头。她记得上一次巨龙战争中,巨龙是随手就能召唤恶魔和魔兽的。那七只恶魔死没死,对它来说都差不多,只是精英怪和普通怪的区别。
“不会的,对现在的它来说,除非能一口气召唤几百只,否则是很容易暴露它位置的。”玛蒂尔达说,“在主要目标这么明显的情况下,我们当然会选择直捣黄龙,而不是接着和那些恶魔纠缠。”
“那它会不会……”丝竹说出了一个猜想。
众人听着这个猜想,脸色逐渐凝重。大家决定约定一个暗号,以备不时之需。
第4章 岛屿改建
“要对边境岛做出改建吗?”
特蕾莎从引擎舱出来,意外地望着面前的皇女说。
使用锚点杖搭建的传送阵,皇女上船了。于是指挥中心摆起了一个大茶桌,皇女和皇子、墨落磬和辛格、克莱娜坐在那儿,其他人放下武器侍立一旁。特蕾莎和黛西艾比娅被叫过来,站在对面惊讶地看着。
对幼龙战落幕的一周后,夏洛特正式上船了。三方决定要改建这座岛屿,将它建成三个世界间的中转站——为此得建些码头和机场什么的。
“码头用于装卸货物,机场用来中转旅客。旅客一开始不会很多,因为咱们都处于战争、或是战争刚结束的时候。”夏洛特说,“但贸易可能会很频繁的。”
“对我们来说,贸易的具体事项很难决定!”罗伯特坐在她旁边,“比如说,我们至少不想引进热兵器。魔法是我们的特色,我和家人们都不打算舍弃。”
“但兽人们可能会想要的。”夏洛特表示困扰,“稍后还得和玛莎女王商议此事。”
“还有就是,关于工业体系——至少我们得掌握制造采矿车的技术。”皇女想起了边境城市的那些矿工,目光黯淡下来。
“没问题!第一步是石油,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我们的技术人员会来帮忙勘探——如果有的话我们帮你们开采,事后大家对半分。”辛格说,“毕竟我们现在也挺缺的。”
“采矿车……”克莱娜迟疑地念出这三个字。她看见皇女和皇子礼服上的宝石了,能做出这么漂亮的宝石,矿洞里却没有任何采矿设备吗?那难道是靠人力挖吗?
“怎么了?我们没有哦。”罗伯特没意识到这一点,直接回答道。
克莱娜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惨叫。辛格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
“对了,棉花和羊毛、盐糖铁我们也要!”为掩饰尴尬,辛格向皇女说,“实不相瞒,我们那儿连能用的地皮都没剩多少了。连基本生活物资都是定时定量地发。”
“所以除了武器和奢侈品,生活物资我们几乎能全包,拜托啦!”青年军官向大家双手合十。
“啊,孤要这个!”墨落磬指了指皇女王冠上的宝石,“闪亮耀眼的东西,孤喜欢!”
一条产业链出现了。
“噢,抱歉。”皇女随即让两位船员坐下,说关于这些,联合军已经寄来了码头的设计图。但在魔法的领域,这个码头还可以增加一些防御魔法与彩色宝石。
“这就是把你们叫来的原因,姑娘们。”罗伯特摆出轻松的表情,“你们有相应的专业技术,而且来找你们是最快的。”
他一边说,一边向两位女士推出那份设计稿。它由联合军工程部成员绘制,由辛格走空间通路转交。
“原来如此。”特蕾莎与黛西艾比娅已经坐下了,便开始翻阅那份设计图。看着看着,她们便开始找纸笔。派森下意识地不给,文定远递了两份。
知道这是她们的工作时间,皇室成员们便先行离开。换了个舱室,他们继续讨论这些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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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女乘客舱的床上坐起,玛蒂尔达伸了个懒腰,开始摆动手臂。她已经恢复到完全状态了,只是这一周皇子都忙于政事,大家人员不齐便没有行动。
突然觉得有点饿,她去厨房找零食时,发现厨师正在忙碌。
“身体没事了吗?”厨师向杯中投下糖和茶叶,加水,以烹饪魔法调出一杯热饮,放在少女面前。
“没事啦!”玛蒂尔达端起它,吹了吹杯口冒出的热气,发现厨师已经调了四五杯,便问道,“还有别人要喝吗?”
“在议事的皇女和皇子殿下想要续杯。”厨师回答着,让另一位厨师将它们送走,随后也端起一杯,靠在灶台上喝起来。
“你觉得现在这样好吗?”厨师突兀发问。
“嗯?”玛蒂尔达问,“突然怎么了?”
“不,那什么……”厨师抬头看了看天,“该说现在的展开让人感觉成分太复杂了吗?完全不同的三个世界、三种不同的生存方式混在一起,让人有些不安。”
“人类是因为对方和自己有所相似,才会选择和对方亲近的。过大的差异会带来阶级,阶级会带来压迫,最终演变为更大规模的战争。”
“当三个世界彻底了解彼此之后,是否还能放下一切去和平共处——只有这一点,我没法放心呢。”厨师说。毕竟,大家原本是一家人这种漂亮话,已经是过去式了。
“是这样吗?”玛蒂尔达同样看向前方,喝了口热腾腾的茶水。“但我还是觉得,这其中仍有希望呢!”
因为没有再和其它世界接壤,因此三方除了各自搞好关系,其实别无选择了。“在乱世中也要心怀希望吗?”厨师笑了笑,“好吧。”
另一边,三方都同意不在科技世界建传送阵,也不会在魔法领域建机场什么的。那样不会更方便,还会破坏各自世界的独特性。边境岛就是大家唯一的中转站,以后增不增加看以后了。
交出了宝石和魔法部分的设计稿之后,皇女带上它们离开光明宫号,继续去谈合作事宜了。
“那孤也该走啦!”事情谈妥后,墨落磬站在敞开的舱门边,朝大家挥着手,“得去把这件事告诉孤大炎国的子民,而且,我们这边也该开始造船了。”
“说起来……”阿尔罗德斯看着她,突然问,“您没有船,是怎么过来的?”
“是用这个!”墨落磬掐起手势,念了一段令咒,身前便出现一朵巨大莲花。它的莲蓬足可以坐人。这是那个世界用于飞行的莲座,也有其它形状的。
“真漂亮!”丝竹看得双眼闪闪发光。
“谢谢夸奖!你的翅膀也不错。”墨落磬回答。
“我们也该走了。”辛格和克莱娜也开始靠近舱门,“得把拟好的协议转交给破城锤,由他来签字。之前损坏的机甲也修好了。”
“愿你们的航行常与勇气相伴。”克莱娜向大家鞠了一躬,便准备搭乘机甲离开光明宫号。
“请让我们送送你们吧。”巴德尔让水兵开始驾船,准备送客。三人对视一眼,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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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炎国,没有这样的机甲与魔法。”坐在乘客舱,墨落磬向大家谈论她代表的世界,“那里只有被称作令咒的力量,通过念诵特定的咒语来达到对应的效果。”
“大炎国的坏蛋是名为蚩尤的邪神。”她继续说,“他曾经的敌人是我的老师,人文始祖黄帝,姓姬,名轩辕。”
传说蚩尤和黄帝在涿鹿打了一仗,蚩尤败退后,炎黄二帝就统一了国家。他们的后世子孙便自称炎黄子孙,这也是大炎国国名的来历。
“关于蚩尤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要和老师打仗……我感觉他一定是爱着大炎国的,只是他爱的方式和别人不同。”墨落磬困惑地歪头。
爱世界的方式和别人不同——东方红听着这些,很想细问,但还是没问。
黄帝姬轩辕,他在自己的统治时期创造了田亩制、织布的机杼、车船等代步工具、弓箭、云梯和铜器,是个几乎全能的统治者。
据说他在死后成为了神,对普通人来说,也许他才是至高的神明。
在他降生之前,大炎国的文明水平仍然停留于部落时期。在他离世之后则足以建国。他是大炎国的第一位神,以概念之躯,守望此世之人。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墨落磬非常崇拜姬轩辕,因此虽然只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但还是自称他的学生,并建立了大炎国,作为新任女王努力统治中。
“酷——”船舱里的几个女孩发出感叹。
虽说这个世界的神确实只有欧妮雅辛西娅,但大炎国子民所信仰的一直是姬轩辕。他的存在方式和东方兄妹差不多。
“码头建成后,希望你们能来剪彩。”夏洛特换了个话题,“这会是我们互相合作的第一步,我是说你们都要来。”
“嗯,嗯!”狐狸女皇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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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长先生!”
另一边,辛格的呼唤让巴德尔一阵恶寒。倒不是讨厌,只是觉得莫名有点尴尬。
“你知道吗?今后如果咱们开放贸易了,必然会有数不清的船队来这里航行!到那时,或许你能成为船队的队长,带他们航行在这个世界的每处。想想就浪漫!”辛格说。
“呃,最好不要。”巴德尔想了想,面无表情地回答,“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大海和船。”
“真的?”辛格很惊讶,“那你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我是说,你看起来完全就是最了解大海的人!”
“因为我是成年人。”巴德尔说,“我知道我们在打仗,仅此而已。对着你这个异世界人我才说得出这句话,因为我觉得我不应该抱怨这些事。”
“那些孩子们扛起了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所以我再怎么不情愿也得把嘴闭上,就是这样。”巴德尔说。
“还有就是,学校会教。”
辛格转过身,像看到了三米高的蟑螂一样看向巴德尔。学校会教?教一个人驾驶交通工具、教他负起责任不惧风浪——太酷了吧!
“请把课本给我!”他大声说,“我非常确信我们的世界用得上它!”
“冷静一点。”重明在旁边说,“同为蓝色系男子,我不得不说,你的性格和你的发色一点也不搭。”拥有一头深蓝色长发,并且个性稳重温和的大鸟如是说。
“那是哪门子的刻板印象啦?”辛格发出灵魂拷问,“鸟类说这话毫无说服力!”
“同感。”罗伯特坐在一边喝之前上的热茶,“不过话说回来,辛格作为有童年阴影的角色,个性是不是自由散漫过头了?”是在用闹腾的性格掩盖情绪吗。
“不开心就要直接说,偶尔哭一次也不会有人责怪你的。”阿尔罗德斯说。
“搞什么,怎么话题突然变成了我的童年?”辛格倒也不客气,直接反击了回去,“别闹了各位,我只是想看看你们的课本。”
“那种东西不会有人随身携带的,”黑泽渊耸了耸肩,“回头让校长给你找一本。”
“成交。”辛格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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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到来的时候,大概就是巨龙战争结束以后,码头建好了。这是占据了整个岛屿的集货物中转、观光游览于一体的大型建筑,很多人开着船来这里试航,他们发现这里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连通世界之处。
大家都为此感到兴奋,因为他们终于能走向不同的天地了。
那时,中转站的大门处挂上了金红织就的彩缎,夏洛特、墨落磬和辛格聚在这里,许多人都聚在这里。他们是来看剪彩仪式的,剪过彩,这个岛就正式投入使用了。
码头上停着许多船,玛蒂尔达身穿洁白的长裙,散着长发站在台下,在最前排看着她的朋友。盖尔身穿白金法袍手持权杖,站在她身边时有种奇妙的感觉。
黑泽渊仍然穿着他那身作战服,难得地当了一次盖尔的护卫。其他人也做便服打扮,看上去和休息日没什么不同,只是这次主教和三边的首脑要说几句话。
“好紧张啊?”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的辛格双手叉腰,一脸正直地对两个女孩说。
“无需担心!”墨落磬回答。她也紧张,但不会轻易表现出来,“情况特殊,就不治你的不敬之罪了!实在不行你就别吭声自己站好——没关系,你还是很有模特感的!”
从科技世界学了不少新词的女皇陛下如是说。
“我同意。”夏洛特同样耳语着,然后挥起手,向台下欢呼的人们致意。大家轮番发言,无非是些希望大家友好往来的话,然后三人同时拿起剪刀,剪断了面前的绸缎。
剪彩仪式完成。
——这是半年后三个世界正式开始交流的未来,并不属于巨龙战争进行时的现在。那时玛蒂尔达等到散会,便伸了个懒腰,和大家一起去冷饮店点了杯饮料。几个孩子说说笑笑地谈论着今后,得益于神器,他们都没在战争中受伤。
很久以后,直到三个世界合为一体,重新变成一块完整的大陆,玛蒂尔达仍会想起以前在光明宫号上时,大家的初次见面。
故事的开始,她只是在寻找一所适合自己的学院,还会因为盖尔莫名其妙的安排而生气。就是这样渺小的琐事,造就了如今的世界和如今的她。
“会成功的。”现在,玛蒂尔达拍了拍丝竹的小脑袋,“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更好,岛屿的改建只不过是第一步。”
“这样啊。”丝竹笑了笑,“既然玛蒂姐姐这么说了,那我相信你!”
突兀插入的设定集
【人国】人类建立的魔法与冷兵器的国度。在这里能用魔法做到任何事,小到做饭、打扫和阅读,大到战斗和空间跃迁。人们被分为魔法师和骑士——也有农民、工匠、厨师和设计师等职业。
没能点出任何需要用电的工业科技树。且出于多种原因国力正在日渐衰退。皇家骑士是它最后的门面。
【精灵国】精灵建立的魔法与植物的国度。这里能用魔法做到的事更多,而且要飞行是毫不费力的。精灵们不借助任何魔法道具,只需要肢体接触就能打出魔力。
但受自身元素限制,火精灵就只能用火魔法攻击,用不出别的魔法。说是能创造魔法,也是先理论后实践的。
【兽国】兽人建立的魔法与动物的国度。这里几乎纯靠武力和生物知识——了解各种果实的成熟期以确认采摘时间,记忆各种作物的种植技巧以获取粮食。就像人类文明持续至今的童年。
“我不得不说,他们的生活方式还挺可爱的。虽然有时候很艰难。”
【皇室】全名为特里尔帝国皇室成员,狭义上是皇帝一家四口,广义上是包括他们在内的管理人国五个地区和十几个大城市的皇室的七大姑八大姨。
因为喜欢各种宝石而且赤云石到处都要用,所以到处找人当矿工挖掘中。大部分宝石只在首都流通。
【教会】全名为创世神欧妮雅辛西娅教,是与皇室一同治理国家的组织。拥有七位大主教和教皇。其世俗功能是帮民众存钱、登记人口、提供工作岗位、灾后重建和贫困帮扶。
其宗教功能是组织早晚祷告、派人传教、证婚和忏悔。犯人的忏悔只是走个过场,该坐牢还得坐。
【贵族】分为伯爵、公爵和子爵三等,他们也担任着管理人国地区、城市和街道的责任。说白了就是分封制,但这样国家容易乱。
伯爵是皇亲国戚,比如上任皇帝即夏洛特的爷爷。公爵可以是伯爵的亲戚,可以是皇家骑士或大魔导师,也可以是立过大战功之人。子爵爵位只要家庭富裕就能买到。
【隔绝世界的墙壁】看不见但可以摸到的墙壁,隔壁要么是科幻世界,要么是妖怪、仙人和人类共存的世界。玛蒂尔达觉得它们都很有意思,但现在还不是能串门的时候。
可能是因为这三个世界原本是同一个,彼此之间多少有点联系,所以这个世界出现了他世的信仰之力以及仙人,甚至冒出来了穿机甲的。
【七主教人设】
1恩斯特?巴托,教会最年长的大主教,武器是锤子,魔法能力是火。其主要战斗方式为熔毁,即制造该物体相应熔点的高温来将其摧毁。
2凯德?布拉金斯基,其魔法能力为操控他人语言和行动的丝线,因此被称为提线人。他的武器是镰刀,本人解释说这不是死神的专利。
3卡罗拉?桑迪,聪慧且巧舌如簧的女人。魔法能力为大气魔力量分析,她能借此感觉到附近有什么威胁。也是她启发主角团思考巨龙的本质。
4艾尔特琳达,通讯魔法的设计者与制造者,其魔法能力为溯源——寻找魔法存在的痕迹来追踪他人,或是借此解构一种魔法的施放方式。这让她了解了大陆上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5莱昂纳德?法,生物研究者,魔法能力为隔空取物。
6达芙妮?沃那,暗恋莱昂纳德的美丽女主教。
7盖尔?艾斯艾尔,教会最年轻的主教,魔法能力是预知和净化。他也被称为引路人,在各大事件中均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原罪恶魔人设】
艾特伦?瑟?普瑞西门,其背负的原罪是色欲,和因此而来的性犯罪。权能为暂时静止他人行动的脑中幻象。
玛门?普瑞西门,兽耳人,其背负的原罪是傲慢,和因此而来的虐杀。权能为吸出生物体内魔力,并以黑魔力包裹控制。
奥德勒?普瑞西门,其背负的原罪为嫉妒,和因此而来的杀戮与陷害。权能为进入人类意识领域并加以控制。
萨莉亚?普瑞西门,其背负的原罪为暴食,和因此而来的食人与灭亡。权能为令人类相食。
巨龙萨斯坦,其本质是人类所有的恶意凝聚而成的黑魔法生物。
【队友及光明宫号船员人设】
船长巴德尔?西蒙,兽耳人,持有雷电的魔法,指挥才能很强。基本是个温和理智,有绅士风度的男人,简直不像一头熊。但他如果受伤就会像熊那样到处乱杀了,所以最好不要让他见血。
“你知道,无论情况怎么变化,都不能让船长进厨房。”
魔法师黛西艾比娅,大副,持有防御的魔法。她对魔法研究很深,知道几乎所有的魔法,但魔力不够所以不一定能放出来。她是个冷静的女孩,但上船以来遇到了太多出乎意料的事,所以总是显得一惊一乍。
治疗师派森,驻舰医师,持有治疗和修复的魔法。他恐怕是人国最年轻的一位治疗师,但他不会退缩。“我学医不是为了丢下病人自己跑”。
设计师特蕾莎,驻舰设计师,持有结构复刻的魔法,她能用这种魔法大量制造武器。引擎舱老是很热,她总想吃冰棍,但一直吃不着。
科学顾问文定远,魔法世界里的稀有职业。他的专业知识不仅仅限于生物解剖,事实上他什么都会一点。怪癖是会因为“感觉这比走路快”而坐轮椅。
新叶繁,短发刀疤忍者娘,有紫色挑染。刀疤是为了保护自己爷爷而被人砍的,也会玩飞镖和忍术。她其实是暴躁老姐,但从来不对黑泽渊暴躁。
流钢,钢铁配色的女人——发梢上的黑色渐变是染的,穿衣风格是自己挑的。为什么不爱穿裙子和高跟鞋,因为觉得不方便,一个走不稳就会扭着脚。
欧妮雅辛西娅:创造并毁灭了世界的神——听起来很强,其实本人非常温柔亲切。平等地爱着所有人,也希望人们能爱这个世界的美丽而坦率的少女。
【主要角色人设】
玛蒂尔达?诺雅:性别女,人族骑士,有魔法师潜力。遵守秩序且性格正直,是出生自二等城市安托雅城的少女剑士,因毕业而踏上旅行。
金发扎成单马尾,束红丝带。红色双眼,穿全套盔甲配红白短裙。趁手的武器是剑,其次是杖。喜欢肉和各种高热高糖的食物。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重视家人和朋友,喜欢简单明了事情的女孩。
似乎和主教盖尔来往密切,本人认为这不是爱情,但如果盖尔被人质疑或者冒犯的话,她确实会很生气。
“一位漂亮又敢做敢当的女同志”——巴德尔
丝竹:性别女,精灵族魔法师。属性秩序善,喜欢音乐。是生于自然界音乐的精灵,曾参与第一次巨龙战争,目前想要成为偶像。
粉色长发扎成双马尾,戴音符发夹,蓝色双眼。粉白条纹小短裙、白袜配宽大蝶翼。趁手的武器是乐器,喜欢的东西是蛋糕和鲜花,对人类的造物十分好奇。
温柔甜美的小精灵、热情洋溢的小偶像、喜欢世界的小女孩。没有走得很近的人,也没有刻意疏远的人,她对所有人都保有一份关心。
“没有翅膀也会蹦蹦跳跳和人打招呼的小可爱”——罗伯特
盖尔?艾斯艾尔:性别男,人族魔法师。属性秩序善,温和良善的奉献者。是圣诗教堂七大主教之一,帅气的称号下是白雪掩埋的双亲。
黑色短发遮住左眼,金色眼睛。穿白金色法袍配白色礼服,非工作时间则是淡蓝色便服。武器是权杖。
因为个人经历的缘故几乎没有喜欢的东西,因为不在乎了。但相对来说会更喜欢夏天。大多数人对他的第一印象是爱笑的谜语人,因此造成了诸多误会。
但笑容只是伪装,私下里他一点也笑不出来——他至今都能看到被雪掩埋的妈妈,那张结满霜花的脸。
“一个纯粹的人,一个对国家和民族有贡献的人”——流钢
黑泽渊:性别男,人族忍者,担任暗卫。属性秩序恶,经常不得不下杀手。是扶桑岛忍术传承人之一,父母被魔兽杀害后拜岛主为师,学得一身本领。
黑色短发、深蓝双眼的青年。经常穿黑衣黑裤,本人认为这样衣服上有血也看不出来,方便得很。
武器是各种苦无、短刀和毒药,精通暗杀与反暗杀。和盖尔一样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但是偏好待在家。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没有出场机会的,神甲选择他的理由究竟是?
“换个世界的话他肯定是个家里蹲啦”——新叶繁
东方重明:从蓝色大鸟(重明鸟)化为人形的仙人,属性混沌善,对人的一切都很无知,但愿意了解。总是思考且追寻着生存证明的单纯美貌的仙人,名字很帅。
深蓝长发扎成单马尾,其余部分垂落至腰。金色双眼,戴尖锐的羽翼形金色额饰,穿深蓝金边金纹的汉服。宽袍大袖的外套因为轻薄而显得颜色稍浅,在正式场合才穿。
趁手的武器是冷明剑,但其实也会用弓箭和长枪,还能拿起权杖当法师。鸟形态下会展现鸟类习性,比如无端拍打翅膀。
喜欢的东西是没吃过的料理。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嘴里有东西的感觉怪怪的,但架不住自己好奇。被神器加强之后成了更贴近仙人的存在,或许今后有机会展示自己的其他武器?
“请允许我观察一天您的鸟类形态,我要写观察记录,谢谢”——文定远
东方红:从红色大鸟(朱雀)化为人形的仙人。属性秩序善,对人的一切都有所了解,且决定观望。
直率坦荡、不喜欢隐瞒和阴谋诡计,总是想用漂亮衣服和武器体现出英雄模样,从而将敌人引到自己而非普通人面前的帅气仙人。名字很棒。
红色长发扎成环形发髻,金色双眼,戴金色双翼形发冠。穿正红色金边金纹、有少许紫色花纹的衣裙。同样配袖口宽大的薄外套。
武器方和鸟形态跟哥哥一样。她兴趣广泛,从服装设计到武器设计都颇有建树。出于同样的动机,她平时会准备很多衣服用于不同场合,风格都极尽奢华、镶金带彩。
“应该不用我说第二遍了”——文定远
墨落磬:从紫色狐狸化为人形的妖王,造型上更像兽耳人。属性混沌善,因妖力过剩而有两个截然不同的状态。
古灵精怪的、满脑袋鬼点子的小狐狸,喜欢朝人抖耳朵摇尾巴,深谙可爱之道。然而也可以很傲慢。
紫色长发扎成大花苞髻,蓝色双眼,狐耳外露。穿一身紫色金纹王室风衣裙,戴金质九尾冠冕。妖皇状态退去后会摘去冠冕戴花,并换上普通的淡紫印花齐胸襦裙。
主要武器是仙力化成的灵符和弓。如果被揪尾巴会痒得浑身发抖,然后边笑边缩进角落尾巴靠墙。被揪耳朵也是,会捂住耳朵不给摸。
喜欢的东西是气球、彩纸、雪和书。前两种很欢乐,后两种很深沉。顺带一提,妖皇状态下摸她会被冻成冰雕。
“狐狸尾巴不能用力揪,因为尾巴连着脊椎骨,太用力会把她扯疼”——某三度出场的生物研究者
辛格:性别男,人类指挥员,持有战术机甲mop-17。属性秩序恶,经常不得不杀人。
28岁的军队指挥员,活力满满,喜欢且擅长照顾孩子的男人。
淡蓝色短发,金色双眼,喜欢穿运动服之类宽松的衣服。平时难得看见他穿军服。战术机甲外观为银白色黑底,有少量蓝色发光件。
如同吹过平原的风般洒脱爽朗的青年,无论遇到怎样的事件都会“好啦好啦”地安慰伙伴们,即使来到异世界也无所畏惧。在他面前,很多人都能自然而然放松下来。
趁手的武器是枪炮和短刀,喜欢的东西是生日蛋糕和自热食品,一个象征他又长大了一岁,另一个则是因为实用,没热水也能吃。
虽然父母双亡,但比起苦大仇深更像热血青年的男人。说是这样说,他在父母死后着实摆烂且冷漠了好一阵子。他本来会慢慢变成一个混蛋的,但部队改变了他。
“说:谢谢上级领导关怀”——克莱娜
克莱娜?斯坦格森:性别女,人类战斗员,持有狙击者号战术机甲。属性秩序善,同样因为在打仗的缘故经常杀人。是26岁的军队护卫员,成熟稳重,对局势判断力出色的女青年。
金色双马尾及腰,红色双眼,常穿便于运动的不过膝短裤。战术机甲为银红色搭配黑色底衣。
冷静且过于理性之人,在使用武力时绝不犹豫。标准是宁滥勿缺,是需要十枚炸弹会提供一百枚的人。趁手的武器和辛格一样,但更喜欢近战。喜欢的食物是巧克力,能快速补充能量且方便易携。
“谢谢上级领导关怀”——辛格
第5章 科幻世界
早晨九点的阳光照亮船舱,玛蒂尔达坐起身,苦恼地复盘前事——
由于神器组在赤云岛,也就是没有神力屏障保护三个世界的中转站上击败了幼龙,导致幸存的三只恶魔向不同世界逃逸了。
被慷慨美德消灭的恶魔,乃是暴食之萨莉亚。逃走的则是愤怒、怠惰和贪婪。当时他们还不知道,但为了送乘客一程,船长航行三个星期后,众人就能看见科技大陆了。
这是个名为坎泽尔的大陆。司令员破城锤派出了战舰,正要把辛格和克莱娜接走,巴德尔贴身带着的黑魔法指南针就开始偏移,指向远方的科技世界。
跟之前的魔法指南针原理相同,这个赤云石和透明宝石做的指南针,会追踪黑魔法的方向而转向。巴德尔吃了一惊,摇晃着它想确认是否故障。但它坚定不移地指着那儿。
“太糟了。”巴德尔感叹。
他喊来五人组让大家看看。神枪和神剑也有反应,当小王子和剑士面朝那个方向时,就轻微地颤抖起来。
丝竹之前就猜测说,既然是在没有神力障壁的地方战斗,会不会导致恶魔逃离罗斯诺大陆。现在看来她猜对了。
这个因战争而一片荒芜,还没准备好接待世外访客的世界,又被恶魔给盯上了。
“真的很抱歉,我们不知道会变成这样。”黑泽渊向仍在船上的辛格和克莱娜道歉。恶魔太狡猾了。
“没关系,扯平了。”克莱娜耸耸肩。自己也差点一炮给别人家轰平。
“这可真是有点棘手。”辛格感叹。不是战斗力上的棘手,而是行政上的。
比如说,五人组过去之后谁指挥?光明宫号有没有权力进入坎泽尔的领海?反过来,破城锤有没有权力指挥神器组战斗?
“你居然会考虑行政问题,难得。”借助船上的通讯,破城锤小声说了句。
辛格举手做投降状:“我只是不怎么担心这个,司令员。我绝不是脑子一热就乱打乱冲的那种人,你知道……”
破城锤本意是开个玩笑,但辛格不敢跟司令抬杠。罗伯特凑了过来:“你们差不多别说笑话了。不能放任那只恶魔破坏你们的城市,我看我们五个还是来一趟吧!”
“我同意。”破城锤说,“让辛格和克莱娜跟着你们,由他们向我每天汇报情况。你们也可以随时向船长汇报。”
这样就能绕过行政上那些难懂的概念,确保双方面子上过得去。但光明宫号就不能跟过来了,它毕竟是一艘战舰。
“嗯嗯。”辛格点点头。
“有道理。”克莱娜也同意。
船长和船员们也同意这事。光明宫号不能只在海上漂着,食物和淡水储量要补充了,巴德尔也得把目前发生的事向皇帝说一说了。虽然皇女来过,但船长本人还是得去知会一声。
所以光明宫不能在海上等大家返航,要先一步回人国去了。大家回来时也最好从赤云岛走传送阵。
黑泽渊和阿尔罗德斯没意见,丝竹很期待去新世界游览观光。罗伯特作为魔法世界的领袖之一,更是愿意去看看这个即将和自己建交的地方。
“您意下如何,姑娘?”破城锤看向玛蒂尔达。玛蒂尔达还未成年,他看得出来,所以用姑娘而非女士称呼她。
玛蒂尔达有点犹豫:“我明白这是我们推卸不了的责任。但你们那个高科技世界……我们五个真能融入进去吗?”
毕竟技术层面相差得太大,看起来简直就像误入城市的猴子。万一闹出原始人般的笑话就尴尬了。
辛格笑起来。“托举弱者是科技发展的初衷,玛蒂。我和娜娜会当你们的导游,有任何不适或不懂的地方都可以说,我帮你们解决。”
“没错没错。而且你们是来帮忙的,我不会让你们感到冒犯。”克莱娜拍着胸口保证。
“这样也好。”虽然还是有点不安,玛蒂尔达压下了这种情绪,向众人点点头。
于是大家兵分两路。皇女夏洛特跟船长巴德尔返回人国,向皇帝皇后汇报情况。之前的战斗都是在罗斯诺大陆进行,虽然激烈但人证物证俱在,他们能看到所以不太急。
但现在不一样了。不只是巴德尔出于礼节,必须要过去述职后再论功行赏——事实上派流钢过去就是认定他没空述职,至少记述清楚后再说。
之后要真正开始异世界作战,则更应该提前知会五个孩子的监护人。只是现阶段没人知道那只恶魔重生到了什么程度,五人组必须先行一步。
“那她们怎么过去?”夏洛特提问。
“我派来接辛格和克莱娜的船今晚就能到。”破城锤说,“到那时我会下一条命令,让你们五人暂时加入联合军。”
现阶段,联合军是坎泽尔大陆唯一能有效运转的势力。找出恶魔的藏身处并把五人组送过去,期间向孩子们提供容身之处和热饭热菜——能做到这些的只有联合军。
军事基地不会允许五个陌生人在里面乱晃。所以想在里面行走就必须有这条命令。消灭恶魔后找个借口取消命令,就这样。
“你们先上我们的船。等命令下发完毕,让辛格用空间通路把你们带到基地附近,你们再走一段路过来就是。”破城锤解释道。
事情就是这样。玛蒂尔达从回忆中抽身,从床上坐起。用一分钟梳了头发扎起红绳,披衣束甲,她来到舱门附近。
昨晚,船长连夜控制光明宫号,和坎泽尔大陆派出的那艘巨舰连接了。它伸出半透明管道靠近舱门,五人组一触碰管道,就被直接吸到船里面。
现在,辛格在舱门这儿开启了空间通路。神器五人组和辛格、克莱娜,七个人都在这里了。破城锤已经下发了那条命令,所以辛格也不再等待,直接请大家用这个无痛穿越。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拉起手。辛格率先跳进通路,克莱娜紧随其后。五人组由玛蒂尔达打头,阿尔罗德斯殿后,也一个个钻进了星空色的通路。
通道在身后关闭,眼前展开一幅崭新的画卷。
这是离联合军总部不远的一条大道。当下天气晴朗,能远远看见这栋银白色建筑。抬头,是与故乡别无二致的蓝天白云。低头,脚下是数米宽的柏油马路。
因为离总部够近,这里的路面和建筑还算完整,看不出多少战争痕迹。但这附近没太多建筑,只在道路两旁看到一路延伸的绿化带,植被密集。
“哇——”阿尔罗德斯惊叹不已,他手搭凉棚左顾右盼,“跟我们那的风景好像!就是建筑少了一点!”
确实。罗斯诺大陆虽然不是多繁荣的地方,至少会有房子分布在道路两边。但这里视野开阔周围宁静,除了几百米开外的联合军基地、道路和绿化带以外就没什么了。
玛蒂尔达本以为会看到不可思议的景色,此时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异世界和自己家也没什么区别嘛。
罗伯特见过的好东西本来就多,此时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想。黑泽渊一如既往地警惕,倒是丝竹十分好奇。
——和想象中的宏伟华贵不同,联合军总部是银白的圆环形建筑,外表没有一丝焊缝。除去大门上挂的金色地球标志,这里看不到任何军队相关特征。
“它是总部基地,各位。”辛格解释说,“联合军在各国设有训练基地,都建在一些深山老林里。但总部基地是它的门面,也是开会和下令的总指挥部,所以无需隐藏。”
联合军并不是为对付丽绮丝而临时设定,而是在百年之前就已经建立的、为世界各国的军事问题提供一个吵架的地方。即使哪天懒得吵了直接打起来,双方也用不着打这里。
所以它的总部无需隐藏。而丽绮丝的问题爆发后,这地方就成了指挥联合军的地方。叫它总指挥部没什么问题。
“联合军的空中力量,和那台巨型机甲破城锤号都用于保护它。所以不必担心这里被袭击。”辛格补充道。
“但偶尔还是有些不速之客会过来。”克莱娜说,“事实上,我已经听到声音了。”
五人组也听到了。那是某种沉重之物,带着半干水泥在地上拖动的声音。硬要说的话,就像染满新鲜血液的人体,正被杀人犯在地上拖动的粘稠声音。
有股臭味冒出来。像闹蟑螂的屋子里发出的腐臭,带点化学品的刺鼻。“很像魔兽的体味。”黑泽渊评论道。
绿化带嚓嚓作响。一只两米高的病毒外形的东西钻了出来。它没有脸或五官,身躯呈水泥般的深灰色。它头颅向后延伸成水滴型,双臂是两把一米余长的弯刀。
它没有腿。腿的部分延伸出八条锋利蛛腿,浑身上下长满乱七八糟的毒刺,散发刺鼻的化学品臭味。它身上不断淌下恶臭粘稠的液体,看着像血、油脂和脑浆的混合物。
丝竹吓了一跳,躲到玛蒂尔达身后。
这是腐烂,如丧尸般不断增殖、屠戮人类的怪物。
保守估计,它们现存数量约二十亿。
“那是……什么……”罗伯特一阵恶心。
“小怪而已。”辛格耸耸肩,“丽绮丝的六个发明之一。靠数量取胜罢了。”
他用空间通路掏出火焰喷射器。离它数米便按下开关,照着腐烂的躯干狂喷。深灰色怪物被淹入滚烫火柱,扭曲成影子。
只有面对这玩意时,辛格才能心甘情愿掏出喷火器。腐烂的毒液具有强腐蚀性,碰到身上会很痛。不用火消灭不了。
“不管怎么切,这玩意都会冒一堆腐蚀液。就跟切人一样会冒大滩大滩血,而且臭得要命。到最后人都麻了。”克莱娜说。她第一次杀这玩意吐了半天。
二十亿遍布世界的强腐蚀性怪物,身上发臭,还只是丽绮丝的六种小发明之一——要是这里的人科技不高,就该亡国灭种了。
说话间这只腐烂被消灭了,化为灰黑色臭水流淌着,沿途滋滋地烧掉绿化带里的植被。辛格收回喷火器,招呼大家跟上他。他们得去总部基地报到。
“欢迎进入联合军总部。”
银发蓝眼、戴银白耳机的机器人,向识别虹膜而得以进门的七个人点头,用无感情合成音询问:“检测到您是第一次进入联合军总部,请问是否需要向您介绍?”
根据五个孩子录入的虹膜信息,再加上门禁系统本次扫描的结果,这台AI(人工智能)做出了五人组是首次拜访此处的判断。
“不需要,谢谢。”克莱娜耸耸肩,“我们是一起来的。”
“身份识别中。欢迎归队,辛格少校。祝您武运昌隆。”机器人回答。
说话的分明是克莱娜,机器迎宾员却只认出了辛格。辛格不在乎地耸耸肩,说这玩意的人像识别模块又该修了。克莱娜会心一笑。
联合军总部大概分为六个部分。机库、武器弹药库、维修养护区、军医院、宿舍和食堂。机库占地面积最大,食堂最小。
机库是存放那些智能战甲的地方。武器弹药库同理,维修养护区是修复战后损伤的地方,墨落磬上次进的也是这里。
作为这世界的新人,破城锤安排五人组先去宿舍安顿下来,第二天去军医院找外科姬珩报到。神力能修复黑魔法损伤,带着冷兵器的他们也没法混入作战部队。
所以跟着外科医生是最稳妥的。还能判断是否有黑魔法相关伤员出现。
第6章 支线倾轧 一
打火机吐出明亮火舌,吞噬照片一角。微笑着的克莱娜在眼前化为整片灰烬,和她的骨灰色调一致。
——题记
因战乱频发,坎泽尔大陆的各国都开始研究能给士兵穿的智能机甲。它拥有人工智能系统,能实时分析分析战场状况、调动足够的武器。
从它投入研发那年开始,世界进入温铁纪元。钢铁加上人体的恒温。
两个世界的历法不同。在温铁纪208年的现在,原本只为增强人体力量而设计的外骨骼,成功演变为覆盖全身的高新机甲。
空间转移技术——是以随时随地可控的空间通路为依托,瞬间搬运巨量武器弹药的技术。无需繁琐危险的人力搬运,只需十秒便可架设一处炮兵阵地。
战争爆发时这技术已经非常成熟,所以这场战争格外残酷,几乎无法预测其走向。
至于克莱娜?斯坦格森,她是联合军勤务兵,25岁女青年。她喜欢热牛奶和巧克力,会做热乎乎的有香浓汤汁的炖菜。
和辛格不同,克莱娜性格冷静自持,直觉很准。她会做饭、懂外伤处理,有药物相关知识。而在擅长射击和机甲驾驶这件事上,两人倒是很一致。
保守来说,丽绮丝?卡特琳娜是个疯子。连车一起炸是为了杀死他们一家三口,但辛格躲过了那一劫。而早在战争开始前,她的数百座地下实验室便遍布全国。
正是这些实验室制造了她的小发明。十三年前,大概是这场战争的第二个月,克莱娜?斯坦格森被带进了某座实验室。
此处墙壁灰白,地面的灰色瓷砖和黑色天花板,带来头重脚轻的视觉效果。一片黑灰之中,只有她的肤色格外醒目——这是个人体实验室,它就该这样阴郁。
克莱娜很不安,但她没力气逃跑。时年十二岁的克莱娜——她的双亲在交通事故中离世,战争爆发后跟随哥哥流浪,一路赶往联合军作战基地。
那时丽绮丝的空中力量——包括轰炸机就已经在天上飞了。她不宣而战,向周边各国发动空袭,所以周边各国的飞机也跟着进了这边领空。
克莱娜活在被丽绮丝统治的这个国家,她想自证清白,证明自己不赞同丽绮丝的政见,所以选择逃离并参军。
克莱娜刚十二岁,因流浪而面黄肌瘦。斯坦格森很照顾她,要来的食物大半都给她。但毕竟是战争年代嘛,谁也没空同情别人。
她和哥哥就快到了,只隔几百公里而已。但轰炸机却在当晚掠过头顶。
轰炸机丢了多少磅炸药她也不知道。总之空爆炸弹将弹片到处抛射,地爆炸弹则打出滚烫气浪,将掩体摧毁,抛出烧红的锋利弹片。两人只能不断躲避寻找掩体。
奔跑间,克莱娜和她的哥哥走散了。斯坦格森找了一整晚也没发现她,他别无选择,如果参军,他或许能得到更多关于妹妹的线索。他继续赶路。
于是斯坦格森成功到达联合军基地。他是成年人,曾服过义务兵役,有基础战斗力。因此训练三年后他便马上投入战斗。
后来斯坦格森立功了,就开始照顾刚成年即参军的辛格。辛格在联合军福利院长大,他参军是为了复仇。这个大男孩每天闷闷不乐,老是看着双亲照片发呆。
斯坦格森看着他,就想起刚参军的自己。于是他开导辛格,说哪怕只是为了他们也得去战斗。辛格给了他一拳,然后跑开。
斯坦格森后来战死了,尸体粉碎,无法收殓。
这是后来的事了。当时克莱娜并没有死。她被叛军发现,并带入这处人体实验室,丽绮丝建的数百所地下实验室之一。
她后来才知道,叛军植入的问题芯片,会让他们把十四岁以下的小孩子看做半怪物——刚开始异变的怪物,只要注射血清就还有救。所以叛军会把孩子抓走。
在他们看来这是帮助,但实验室负责人——丽绮丝的直属手下,一群和她一样癫狂的疯子,会对孩子们进行改造。
哭泣与请求没有作用,克莱娜被捆上手术床。灰色床架,白色被褥,黑色束缚带。黑色天花板投下惨白冷光,身侧是穿生化防护服的人。
他手中注射器冷光森森,里面是按她体重精确计算的麻药。麻醉药让克莱娜昏睡过去。对方在消过毒的实验室里,将她开膛破肚打开胃脏。
相对来说,克莱娜遇到的逆境并不严苛。但这不重要,苦难不是用于对比之物。
克莱娜苏醒时已经在实验室外面了。她被扔在那天晚上,和哥哥走失的地方附近,能隔着街区看见联合军福利院。这两天轰炸停了一阵,所以这条路上有不少人。
但她总觉得头晕、肚子疼、背后也疼。胃里有什么东西坠坠的,背后还多了个装置。克莱娜伸手到背后摸了摸,是个不明所以的方形装置,仅一指宽。
没空思考这些地,她活动了下身子,决定继续向联合军基地出发。福利院是联合军组织的一部分,到那里就有吃的了,或许还能打听到参军渠道。
于是克莱娜站起身,顶着强烈的头晕向福利院走去。刚走五十米,背后装置滴滴作响。五分钟倒计时开始。
人肉炸弹,丽绮丝的六种小发明之一。
将雷管连同引爆装置放入儿童胃袋,讯号装置钉进背里。装置发出的讯号由卫星系统接收,就像导航那样实时追踪设备位置。而它被钉在身上取不下来。
所以丽绮丝能看见人肉炸弹的位置。这样当他们接近人群密集处时,就会“轰——”。
滴滴声在身后响起,克莱娜露出恐惧的表情。他们不在乎。不在乎麻药量、失血量和别的什么,如果她不能在人堆里爆炸,就在路边爆炸好了。孩童在叛军眼里就只是个示威的棋子。
她不敢再动了,但辛格不知何时赶过来,从后方一把抓住她。
“你需要帮助!”辛格认得这个声音,他也是独自来基地报到的,路上遇到过人肉炸弹。那次他没机会,这次不行。他不允许同龄人就这样死在面前。
克莱娜很想逃跑,但几个大人从身后赶来,将她放在担架上。联合军对这个声音也很熟悉,他们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两分钟后,救护车将克莱娜转运进联合军基地。它的每处基地都配备军医院。
肺炎、重感冒、失血过多导致晕眩、低血糖和严重营养不良。持续三个月的流浪让她的身体千疮百孔,而更严重的,是 x 光片下,那根把胃袋撑变形的雷管。
手法暴躁地,军医开膛破肚取出雷管,把它朝窗子砸去。助手机灵地开了窗。
“去他妈的丽绮丝。”他说。
流浪时察言观色的日子,让克莱娜学会了考察他人品行。克莱娜的认同不是基于对方财力或家世,而是一言一行与待人接物。所以只要被她认可,她便不会背离。
辛格被她认可了,破城锤也是。遇见神器组是后来的事,还没来得及交心。
每个人都说她不能参军——太虚弱、太无依无靠、受的折磨太多。但克莱娜做到了,并不靠体能,而是勤快。
从洗衣做饭开始,她把身边每个人都照顾好,并从他们那儿学习自己能做的事:药品储存、外伤处理、射击。
恰恰是因为她年龄小又想帮上忙,才跑去做这些杂活。虽然生活在福利院,却抓住一切机会读书学习,锻炼身体。她的身体日渐强壮,性格也越发稳定。
这支军队最终认同了她的努力,十八岁后她终于成了勤务兵,得以配备机甲。她的机甲是狙击者号,量产型。机身淡红而轻巧,适合执行潜伏与暗杀任务。
接过军服那天,辛格给了她一件礼物,那是斯坦格森的军功章。
“你现在有能力保管它了。”他说。
那大概是某个雪天的景色。
粥罐头在金属架上吱吱作响,吸收热量溶解油脂,加热汤水。金属架里边有加热剂,比罐头小的金属架只会加热底部,不会把铁皮罐头烤得没法碰。
辛格坐在被雪压倒的原木上,在白桦林里加热罐头。克莱娜坐在他身边。
你想吃点东西吗——发出这邀请后,辛格便带她坐在了此处。没有人肉炸弹、腐烂或是虫群,在暂避战争的此处,他们互相依偎着。
辛格一直在低语。他说这是他的秘密基地,说这款粥罐头是很新的口粮,他尝过,味道不错。他是俄罗斯人,离基地八百米远的这片白桦树让他想起家。
家——他已经很久没回家了。任何一点关于家的要素都让他魂牵梦绕,但他从不对别人谈起这事。在这里谈起是为了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
“是挺香的。”克菜娜客套地敷衍。
她现在吃不下肉,她解决的那只腐烂——无论怎么割都会在灰色肌理下渗出黑色脓血、死之恶臭的怪物,与人体高度相似却完全不同的东西,令她想吐。
她当时没有吐,只是麻木。粥热好了,辛格拿起来递向她。撑起身子,克菜娜望向那个粥罐头。它的表面浮起一层油脂,令她联想起尸油。
克菜娜扶着白桦树呕吐时,辛格从后面抱着她。
“联合军少校克莱娜?斯坦格森的遗体告别仪式将于今天下午两点举行。据悉,斯坦格森少校幼年丧亲,流浪街头。后被联合军福利院收养……”
和营养不良或畏惧战斗无关,她是堂堂正正死在战场上,被叛军杀害的。被改造成人肉炸弹、被打过、被炸过,她终于撑不住了。
这条新闻播出时,是温铁纪210年的某个夜晚。辛格瘫在沙发上看着。他没开灯,屏幕打出的方形光盖住他整个上身,又把下身淹没在黑暗里,像一场腰斩。
“所以,您并不打算参加仪式?”
代替克菜娜的新任助手完成了交接,走进门来替他开灯。“我能问问原因吗?”
“不能。”辛格闭起眼。他以为他能扯出笑容欢迎对方,但他做不到。精神的腰斩结束了,他该回归现实生活了,“你没有这种权力。”
两个月后战争结束,辛格打开上锁的抽屉,掏出恋人仅剩的遗物——她的一张四寸照片。
是她正式入伍时照的,穿着象征世界的蓝白军服,金发被帽檐遮档而不显阴沉。她微笑着,像所有十七八岁的少女,却没有那份纯真。
辛格掏出打火机。他找司令借的全球限定款,由于技术革新,像这样复古的火机仅生产几百个就停线了。
火机吐出明亮火舌,吞噬照片一角。微笑着的克菜娜在他眼前化为灰烬。这和她的骨灰色调一致,辛格固执地如此认定。
“长官,您在烧什么?”偶然路过的联合军士兵问道。
“毒品。”辛格回答。令人上瘾、费用昂贵、改变思维方式,强烈的情感与它别无二致。都是应当远离之物。
士兵露出惊恐的表情,迅速跑开。对了,那是正确的反应。辛格看着他,止不住地发笑。
打开暗网观看虐杀直播,这是辛格的新爱好。射击训练过于常规,驾驶与机甲保养让他心中有股无名火。他难以集中精力。
但浏览暗网让他有种浑身战栗的兴奋。他明白那股无名火是什么了,不错,是虐杀欲。是借战争上位联合军司令,战争结束后仍未消散的、想亲手击碎某人颅骨的欲望。
这样不好,但如果能通过视频排解又何尝不可。又一次这样想着,辛格打开昨天浏览过,今天又再次开播的虐杀直播。
——画面里是他自己的背影。
由于是在自己卧室,侧面只有一扇窗户,即防御薄弱点。辛格叹了口气,身侧展开的空间通路喷出蓝色流光,于卧房中勾勒机枪线条。
机枪成型,黑洞的枪口指向窗户,随即开火。玻璃在砰砰啪啪的枪击下粉碎,显露出夜色。辛格打算直接解决对方。
下一秒,伴随轰隆的燃爆声,门被击碎。某人扛着单兵火箭从外面开火,弹体穿透厚重感应门从中间爆开,撕碎了合金的门扉。
房门变形崩裂,抛出高温铁片。辛格身上蓝光浮现,勾勒凝聚为一套尖锐的黑红机甲。男人直面爆炸,任凭高温铁片划过身躯,却留不下一丝划痕。
声称要虐杀辛格的人——或者至少是那家伙同党的人,穿着线条平直的机甲,扛着单兵火箭走进门来。门已经只剩一点碎块了。
袭击也好被袭击也罢,都不是第一次了。所以他们马上就开始了打斗,单兵火箭被砸向辛格的脸,用于遮蔽视野。辛格抬手用臂甲打掉。
窗前机枪持续开火,压制可能从那里包抄的同党。能穿甲又能在室内用的武器太少,辛格抬手唤出通路,凝聚为另一台单兵火箭。
固定的套路。只要他还是联合军军政独揽的割据者,只要联合军还拥有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武器装备——包括武器研发和保养能力,暗杀者就会后悔踏入他的个人房间,绝无例外。
自尸体中拔刀,辛格甩了甩刀上血渍。这具人尸被他掏空,脏器被挖出来扔在一边。做得很不干净,他毕竟不是医生。
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份,直播间人数上万了。辛格掏到一半时去看了看,所以知道。
他觉得有些可笑,弱肉强食下将屠杀娱乐化的世界——简直就像无法理解屠宰的鸡,将同类消失归咎为自然法则或是别的什么。
意识到这样下去会崩溃,辛格停止思考,专注于手上活计。对他来说,细究自己为何变成这样是致命的。
比起回忆自己那细想就要哭出来的人生,挥出匕首反而更加简单。
第7章 支线倾轧 二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辛格不记得了。
战争进行到第十二年,丽绮丝?卡特琳娜的改造人部队被消灭大半,她和她的卫队龟缩在最后五座城市负隅顽抗。
联合军执行了斩首行动。辛格所在的部队空降至她的地盘,逐一消灭她的卫队,最终攻入她的城堡。
在辛格踏入城堡,将她绳之以法的十分钟前,丽绮丝举枪自杀。
她的死相十分美丽,犹如大理石雕塑般华美。辛格冲了上去,就像他曾经说的,他要把她开膛破肚扯出肠子当面踩烂,把脑浆泼在地上喂狗。
克莱娜架住了他,不让他突破道德底线。然后辛格就脱力了,失去一切手段与力气地,他面部朝下倒地不起。
“你告诉我,为什么她的死相这么好看。”苏醒之后他问克莱娜。难道把她逼到这个地步,她还有心思化个全妆再自杀吗。
“因为她化全妆自杀的呀。”克莱娜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
——这个,是正确的时间线。
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辛格还清楚地记得。战争进行到第六年,丽绮丝?卡特琳娜的改造人部队被消灭大半,她和她的卫队龟缩在最后五座城市负隅顽抗。
辛格独自执行斩首行动。
丽绮丝是女王。虽然写作女王读作领导,但她仍然住在名义上的城堡里。巴洛克式现代风城堡,看着像现代的大房子。只是足有六层。
辛格向身侧张开五指,空间通路送出四百门激光炮,一轮齐射就把城堡轰烂。承重墙破损,其它墙体跟着开裂。
无需他人评估现场情况,辛格已经把开火选择权攥在自己手中。不是出于胜负欲,他早就失去了这种东西。
城堡塌不塌他无所谓。这里面有女王的卫队,先把他们引出来再逐个击破就行。要是引不出来,就能对外宣传说丽绮丝那边已经离心离德。
网络时代消息传得快,而他已经拿电磁脉冲覆盖了这座城堡。无论输赢与否,他都掌握了舆论这一最强武器。
所以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炮弹轰出,甚至想让mop-17给他来点音乐。要不是他还得听人说话。流光自倾颓的城堡门口射来,他们坐不住了。
有人近身。辛格手腕上伸出光剑,向对方脖颈砍去。对方的激光弹在头盔上消散,未能贯穿。为保持透气,机甲的脖颈通常以面料而非钢铁覆盖。是个弱点。
双剑相撞。女王卫队确实有点实力,在光剑触碰到脖颈之前便挥剑抵挡。双方都有激光剑,辛格懒得和他拼力量。炮口转移,辛格朝对方所在坐标直接开火。
激光贯穿钢铁,卫队成员被他轰杀。没什么区别,只要他还搭载着联合军最强的武器系统,正面来犯的敌人就会被他全部绞杀,无一例外。
激光消散在特制护盾上,一轮炮击结束,辛格撤下护盾继续前进。剩下的人应该会龟缩在城堡里,刚好能把他们逼入绝境,全部枪杀。
要是他们敢突围,外围两百门搭载热成像仪的激光炮,也会追逐目标将其轰杀。这不是战斗,而是一次带枪狩猎。
他踏入这座城堡。被二百发激光轰烂结构的它已经摇摇欲坠,但他并不担心。像甩掉签子上的肉一样,辛格把光剑贯穿的人甩开。这是卫队的最后一人。
接下来就要面对丽绮丝本人了。其实丽绮丝也很有恶魔潜质,她是坎泽尔大陆唯一的公主,自小养尊处优没受过任何委屈,却养成了嗜血滥杀的爱好。
她喜欢高科技机甲和任何有力量感的东西。为了满足她的喜好,二百多座秘密实验室日夜不停,生产着践踏伦理的东西。
毁灭周边国家,践踏他人梦想,粉碎无辜者的人生——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满足自己,仅仅是因为今天很无聊,想这样试试看。丽绮丝?卡特琳娜是个疯子,不折不扣的恶魔。
就因为不考虑别人擅自行动,结果让所有人都变得不幸。她把更多人逼疯,使自己的反对者遍布全世界。而成功把这些反对者团结起来的就是辛格。
这可不是手无寸铁的人靠选票决定的,而是有能力维护世界和平的几个大国——他们全副武装的军人用子弹做的决定。民意以雷霆之势直击而下,由辛格接过话筒代言。
简单来说就是,原本要考虑各国意见而举棋不定的攻击方向,被他一票否决得以快速决定。原本由各国人员互相掣肘而效率低下的行政结构,被他全部送上战场。
要是人死了,那正好安排自己的人。要是他们能活下来,就说明他们有两下子,待在行政岗屈才了,换个岗位吧。
这原本不可能做到。他一个毫无资历的新兵,怎么可能插手军队行政管理。但他很聪明,从煽动民意博取同情,再到投票让大家决定,期间只说事实。
恰恰是因为丽绮丝过于逆天,光说事实都能引发愤怒,所以他才能成功。行政岗大换血后就是他自己上位,刚好破城锤也阵亡了,没人会不同意。
丽绮丝催动牵引光束,自城堡上撕下一块钢筋混凝土。这建筑已经被击裂,可以随手被牵引过来。她将碎块砸向辛格,他用反重力护盾弹开。
他一步步逼近丽绮丝。建筑碎块在他身前破碎,被等身反重力盾弹开。不要胡乱挣扎,老实一点。
丽绮丝最终被他枪决——激光自额头打入,熔毁颅骨、洞穿大脑,又把后脑开了个洞。她没有穿机甲的习惯,到这时候也没空现做了。
鲜血遮蔽面容,向脖颈和躯干流淌,模样十分凄美,犹如镶红宝石的大理石雕塑。辛格可不允许她保留这份体面。他冲了上去,用激光剑把她开膛破肚,扯出肠子就地踩烂,掀开颅骨将脑浆泼在地上。
红血白脑粉肠混在一起,被他践踏成血腥的画作。克莱娜架不住他,她早在决战开始前就死了。什么都没有,这片大地,这片战火燃烧十余年的大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未来。给予他亲情的双亲、赠予他友爱的斯坦格森、陪同他开辟未来的克莱娜,全部被战火吞噬。催动他前进的仅有仇恨。
既然仅有仇恨,就该握住一切能复仇的资源。他利用母亲的身份大做文章,将自己塑造为唯一能预判丽绮丝行动之人。联合军的司令只是个傀儡,平衡各方势力的中立人物。而辛格既有战绩又有经历。
辛格不再听从批评与劝导,不择手段不顾一切地荡平障碍。战时军官升得快,他又抢着指挥重大战役。没过几年他就取代了陨落,成为破城锤的副官。
再用下毒等某些小手段,他制造了破城锤阵亡的假象,自己上位。靠自己带出来的人马,他完全掌握了联合军。最后对丽绮丝的处决,则是他大军压境后的单人突入。
——这是另一条时间轴。
在多元宇宙的无限可能性中,存在辛格?杰克逊格里的黑化结局。联合军总指挥官、军政独揽的独裁者、身穿黑色和平信使,其腕力足有一吨之人。
谈不上错误,也并非穿越。这是主宇宙中不存在的if线(支线),是“辛格”这一个体被剥夺全部人生后,所得出的恶果。这颗恶果不会拖垮谁砸坏谁,但恐怕只有这个人死去,世界才能进步。
没有血泪的黑色机甲,在他亲手轰碎的城堡中起舞。大脑血肠沦为颜料,被尖锐的黑色金属蘸取、涂抹。末世画作于此勾勒,而它的作者正是辛格自己。
“辛格尔法夫森?杰克逊格里?伊万诺维奇?特兰克耶夫斯基?”
愤怒罪痕于他身后显现。凯德花了一阵子才想起他的全名,便出声询问。
激光炮被空间通路传输过来,瞄准罪痕。没有数量限制,没有开火审查,炮口比头颅还要巨大。辛格回头,眼中不带任何感情,凛冽如铁。
凯德被镇住了,所以改口。“我是说,统帅。”
辛格回身。有事就说吧,大家都没有坐着闲聊的时间。
愤怒的原罪权能是控制。控制任何人任何事为自己所用,如果用在建筑上,就能追溯其历史,找到曾待在这里的最强者。
凯德追溯了这座城堡的历史。在正确时间线中,它作为丽绮丝的住处保持了完整。凯德认为里面住着一位真正的女王,但追溯之后,他认为辛格才是他需要的强者。
将所有人所有事当成自己的垫脚石,一步步向上爬。将亲情友情爱情全部化为仇恨,满不在乎地杀死顶头上司开始独裁。为了活到和丽绮丝的决战,可以先把山轰平两米——
相比之下,凯德的愤怒实在不够看。不存在于主世界的可能性,黑色战甲的辛格。他永远不可能和五人组相遇,但凯德的权能让他与恶魔见面了。
意念一动,愤怒的罪痕刻入辛格眼中。不会有排异反应或是脑内战斗,他们的性格与性质一模一样,会做的选择也别无二致。力量就该为己所用。
接着就该回去了。主宇宙之外的支线,本不存在的敌人将要入侵主世界,作为恶魔的新载体追击倾轧过来。凯德回过头,向身后打出罪痕的通路,撕裂障壁。
“统帅,请跟我来。”
踏出丽绮丝的城堡,他穿透多元宇宙间的墙壁,抵达主世界的联合军基地。
——需要强调的是,这种事原本不可能发生。就像人间和冥府的区别,容纳亡魂的世界或许存在,但不死一次又怎么能确定?
但原罪恶魔做得到。犯下这些罪行,变得和原罪性质相同,离真正的原罪恶魔只差一身黑魔力的人。恶魔能把他们找出来,并向他们灌输自己的黑魔力。
这样一来,他们就被改造成新的原罪恶魔。而凯德选择与辛格融为一体。
愤怒之罪得到了进化。并非凯德?普瑞西门,而是辛格尔森?普瑞西门。
拥有恶魔的巨量黑魔力,和一整支军队的武器弹药量,比原罪恶魔的实力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次,灭世的恶意不仅来自人类,也来自他自己。
将整片大陆拖入仇恨深渊,为消灭坎泽尔大陆的恶龙(丽绮丝)而拔剑,却因自身的不择手段,变成了更恐怖的恶龙。
站在联合军总部大门前,辛格尔森解除装甲露出面容。他和主世界的辛格容貌完全一致,但发色略深,双眼因铭刻罪痕而呈现红色。
但这不过是个视觉效果,它并不能改变虹膜本身结构。他输入密码更改大门识别方式,将扫虹膜换成人脸识别。识别通过后,他抬腿进了总部大门。
“人脸比对中。欢迎归队,辛格少校。祝您武运昌隆。”迎宾机器人说。
辛格尔森的脚步停顿一秒,继续前进。这东西的人脸识别该修了。
姬珩在接诊室和五人组见面。他头发油腻、眼圈浓重,衣服皱皱巴巴,桌上除了咖啡就是苹果,看一眼就能杀死宏大叙事。
“新来的?”他叼着烟看向五人组。劣质香烟的味道非常呛鼻,丝竹躲在玛蒂尔达身后,无奈地挥手驱赶气味。意识到大家不适应烟味,他掐灭了。
五人组点点头。姬珩的目光犀利起来,还带点厌恶。他伸手在桌上摸索。
“他为什么这样看我们?”罗伯特不满道。
“他近视一千度。”辛格起身,把桌上的黑框眼镜推过去,“五米以外不辨雌雄。”
戴上眼镜看清众人,姬珩目光柔和下来。端起桌上咖啡一饮而尽,姬珩抓了抓头,说因为战争已基本结束,他这里没什么伤员了。但他很欢迎大家。
“因为你要加班?”克莱娜问。
“因为我要加班。”姬珩诚实回答。
总部基地几千个人,却只有一百位常驻医师。他们每天脚不沾地,即使别人放假也得在这常驻,怨气重是正常的。
“司令员让我带带你们,所以我要教你们处理外伤和其它急救手段——然后我就能请假,哈哈!”姬医生,露出计划通的表情。
众人无奈摇头。医疗部感应门并没有打开,也没什么人被袭击。
晚些时候五人组开始在医疗部值班,辛格和克莱娜各自回房休息。
感应门在眼前打开,辛格发现房间里有人。对方满不在乎地坐在自己床上,斜着身子翻杂志,跟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
“你是哪个?”辛格上前。这个人的背影很眼熟,但辛格不太确定。
对方回过身。那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但发色偏深、双眼赤红。身上的黑色军装挺拔闪亮,两侧肩章共六颗金星——那是联合军司令的军衔。
“我去哥们,太有实力了。”辛格说。
第8章 支线倾轧 三
辛格尔森?普瑞西门踏入联合军总部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虽然是不同宇宙,但却是同一座建筑。即使是黑暗宇宙,联合军成立的前因后果也并无差别。他轻车熟路,一路来到辛格——或者是他自己的房间。
这是军官的单人房间,有床铺、书桌和纸笔,桌面上有平板电脑和一堆码好的文件。床铺干净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隔壁是克莱娜的单人房间。
这部分也和他那边完全一致。克莱娜死后他换了个新房间,文件也开始带上红头。不知为何他觉得枕头下有东西,便翻开查看,找到了一本杂志。
这小子没看什么怪东西吧——他坐下翻开,发现是宠物杂志。
辛格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另一个自己旁若无人地坐在床上,翻看着刚买的杂志。他铺好的床单被坐得皱起。辛格看了看另一个自己的军衔,说哥们太有实力了。
“怎么,你想养宠物?”辛格尔森没回答他,只扬了扬手中杂志。
“嗯哼。”辛格点点头,“我对小型犬没什么兴趣,准备养杜宾或者边牧。”
辛格尔森说他很有闲情逸致。辛格摸着下巴说可不是嘛,毕竟他要退役了。
“也好。”辛格尔森放下杂志,黑魔法的突然躁动让他意识到神器在附近,“你就好好享受退役生活吧。”
抬腿走向感应门,辛格尔森本想出去迎敌,黑泽渊和阿尔罗德斯却抢先撞进来。盔甲放出数十个转移通路,将辛格尔森团团包围,大剑迅速斩向恶魔躯体,将其撕碎——
本该如此才对的,但辛格尔森的脸让他们迟疑起来,放下了武器。黑泽渊站在门框中间,这让感应门不再关闭。
“里面是什么情况?”玛蒂尔达在后面问。于是两个男孩让过身,使其他持有者跟进来。于是五人组,加上克莱娜一起进了房间。一字排开。
与朋友一模一样的恶魔——这种情况大家也是第一次见。束手无策地,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打。
“不是双胞胎?”玛蒂尔达看向辛格。他摇摇头。
“的确不是,他真的是恶魔!”丝竹惊呼,“神之心能感应出来,他是纯粹的恶魔,和愤怒之罪同化的人!”
跨过宇宙界限,愤怒之罪沾染了辛格的半身。即使沾染原罪也毫不在意,一心只想复仇的这个人——
“别扯了。其他宇宙的另一个我?怎么可能呢。”辛格指指他,又指指自己,“我绿我自己?”
“而且我不太赞成大家太快把战斗力拉到宇宙级哦,可能会出现刀枪不入的宇宙级蟑螂,往人脸上爬。”他说。
“闭嘴,辛格。”黑泽渊说,“你最大的本事就是没说脏话和说了一样,我怕了你了。”
黑辛格没有回话,他甚至没听大家说什么。五人组进门时他就打开了空间通路,猩红的光芒闪耀着,勾勒转移出单兵火箭。但克莱娜的出现让他终止了转移。
“你没死啊?”他问。
“我有什么死的必要吗?”克莱娜反问。
啊,是呢。这是个和自己那边不同的宇宙,有些人可以不死。辛格尔森心乱如麻,他失去了战意,不想在这里厮杀。
反重力飞行器从他背后弹出,亮出猩红圆环。赤色的光线闪耀一秒,勾勒轮廓。黑红机甲盖过面部,他向人群之间的缝隙撞去。
玛蒂尔达和丝竹被他撞开,因超速划出猩红轨迹。天蓝色光焰喷薄而出,为避免撞击而绕出一个大圈,撞向那身黑甲。
“别急着走,哥们。”
辛格慢了一秒,黑色机甲穿过走廊疾驰而去,令蓝色光焰紧随其后。红蓝轨迹在基地走廊疾驰,自小而大划出圆形,向外围扩张——
五人组根本追不上。“这个地方对我们来说太小了!”罗伯特抱怨说,“因为是在基地里,也不能随便攻击!”
“纠正一下,是对他来说太小了。”玛蒂尔达指指前方白色机甲。
其实如果有机会,应该让五人组见识一下联合军的战斗方式,再向恶魔所在地出发的。但这波恶魔直接偷家,真防不住。
那防不住就别防了,辛格本来就不爱打防守战。他选择直接进攻,但同样因为是在基地而不敢胡乱开枪。一个加速,辛格自侧面越过黑色机甲,撞了过去。
他要把对方撞出基地。恰好,黑辛格也有这个打算。红蓝的光焰喷薄着,撞在基底内侧的人脸识别上。
“见鬼,你什么时候改的?”辛格踹他一脚,起身把脸凑过去。他其实明白,明白能通过人脸识别、输入密码钻进自己房间的人——除了另一个宇宙的自己别无他人。
但他讨厌菀菀类卿。分明是不同性质的人却顶着同一张脸,令人生厌。而且就跟他之前说的那样,他们难道要竞争同一个克莱娜吗。
人脸识别通过,辛格和黑辛格冲出门去。红色光焰划出轨迹,消失在蓝天尽头。辛格的激光枪命中了他,但没有贯穿。
克莱娜一分钟后抵达,五人组在十分钟后赶到此处。速度完全跟不上,就像玛蒂尔达说的那样,他们或许很难融入。
“好了,有什么要说的?”
联合军会议室,黑辛格跑出门的画面定格在投影仪上。破城锤所坐的工学椅向大家转过来,久坐伤腰,所以他一般选这种。抱起双臂,他等着大家的解释。
“基地有监控。”代号陨落的副官一身白西装配黑裙裤,拿着笔记本向众人解释画面来源。
“神器探查到,愤怒恶魔的灵核与罪痕都在那个人体内。”玛蒂尔达如实相告。她暂时不想称他为辛格。
“但他和辛格长得一模一样!”罗伯特很不满,“你真的没有私生子什么的?”
“嘿,”辛格抱起双臂,“注意你的措辞!我只比你大十二岁。”
“好吧,好吧。”小皇子举手投降。
“那这个黑色的辛格哥哥是哪来的?”丝竹问。她可爱的语调让辛格有些心动,他想摸摸小精灵的头,但忍住了。
破城锤看向陨落。于是她操作电脑关闭监控,换了个ppt给大家看。
多元宇宙,又称多宇宙理论。根据这种理论,除人类生存的宇宙以外,还存在其它宇宙。每个都是独立宇宙,其中的物理定律也各不相同。
而在这里,它裂解出了大量延续不同可能性的宇宙。有女神不存在的宇宙,也有兽人不曾诞生的宇宙。或是辛格不曾穿越而来,或是他和克莱娜一同战死。
这是个理论,因为没人能证实这一切。于主宇宙(此处)延续至今的,是三个世界合作、相遇,团结起来抗击巨龙的故事。
但最坏的可能性却出现了。被世界夺去一切,经历了最恶劣的故事走向,将仇恨化为动力才杀出重围的这个辛格——成了愤怒之罪的新载体。
“你的意思是,另一个宇宙的辛格……呃,被愤怒的恶魔同化,并带了过来?”克莱娜表示关切。
能被恶魔盯上,恐怕那家伙也不是什么善茬——虽然知道,玛蒂尔达却想起了自己昔日的心念。以一己之身背负全人类的恶与原罪,化身恶魔。
这个辛格的进化过程,本质上和原罪恶魔的进化过程一模一样。那些恶魔是被动背负,他是主动。但他们同样可悲。
“那他去哪了?”黑泽渊又一次抓住问题关键。
破城锤接过陨落递给自己的平板,尝试用卫星矩阵追踪机甲。军用卫星系统和民用卫星遍布坎泽尔大陆,它们像导航一样全天候追踪每架机甲。
只需向系统输入机甲识别码,就能得到它现在的位置。但辛格尔森那套显然经过了改装,也没在这里录入识别码。
所以直接查看过去五分钟各个方向的卫星图像就行。监控,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虽然联合军总部四通八达,但大家各盯一个路口,还是很快找到了他。那道红色光焰不断穿街过路,沿途切碎遇到的腐烂。他没有停顿,似乎要无休止地飞下去。
陨落已先行调出地图。红色光点运动着,一路沿主干道前行。破城锤眉头紧锁。
“我调颗卫星盯住他。陨落,你找个人来这里看住。”破城锤起身拿下座机话筒,准备打电话给太空部队,又看向辛格,“至于你,负起责任。”
辛格啪一声敬了个礼。“明白,统帅!我去找辆车把他逮住!”
即使在坎泽尔大陆,汽车也是重要的交通工具。辛格和克莱娜都有驾照,破城锤点了头,便开始颁发命令。陨落随即做了会议记录,再将命令打印出来。
七人接过命令书,一同出了会议室。
“你没事吧?我看你刚刚说话目不斜视身体板正,一点都不像平时的你。”玛蒂尔达表示关切。
“小玛蒂,我是个职业军人,仪态好是正常的。”辛格目不斜视。可能是习俗不一样吧,这边是不用傀儡当部队统帅的。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比辛格更能打。
所以他完全不担心破城锤遇到危险。当然为了面子上过得去,该回防还是得回防。
来到走廊尽头,辛格停下脚步。他告诉大家他去开车,当然不是商务轿车,而是小型基地车。因为五人组已经是名义上的联合军士兵了。
像这样的小型基地车至少需要一位医生、一位副官与一位驾驶员。如果辛格开车,那副官就得是克莱娜。反之同理。
“明白,我去叫姬珩出来。”玛蒂尔达转身走向医疗部,克莱娜向她递出命令书,赞许地点点头。
于是辛格走向机库,玛蒂尔达用它把姬珩叫来,克莱娜带着其他四人原地等待。五分钟后众人再次集齐。
“车我借到了。我们一小时后出发。”辛格向众人展示手表,已经午后了。五人组深夜登船,早上报到,九点多跟姬珩见面,中午就来事了。基地车是联合军的财产,所以他用借这个字。
“我的肚子也饿了。去吃饭吧?”姬珩说。他没马上开练就是放大家去吃饭的,没想到黑辛格会半路杀出来。
“医疗部食堂吗?”克莱娜很感兴趣,“难得来这边吃次饭,走吧!”
五人组自然也跟过去了。很快他们就明白了克莱娜为何有兴趣,这边饭菜量不多,但很新鲜美味。肉量也足。
大家在各种窗口排队打饭。因为是午后所以没什么人,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医生在。
“你们跟着我就行啦。”在食堂的辛格放松多了,他端着托盘冲大家眨眼。于是大家也学着他,拿了托盘去排队。
“这次也是三人份吗?”克莱娜问他。
“是啦!”坐到桌前,辛格笑眯眯地回答。他在桌上摆下三份牛排、三份奶油蘑菇汤、三份烤羊肉。这比船长吃得还多,要不是桌子够大就摆不下了。
八个人把桌子围了一圈。“你这个饭量没发胖真是奇迹。”姬珩用筷子指了指汉堡那么高的二十厘米大牛排。
“他那是为了找借口不吃晚餐。”克莱娜喝了口汤,“你们可不能学哦。”
五人组没空听他们说这些。联合军的饭菜是经典西餐,有薯条炸鸡可乐式的快餐,也有牛排羊肉奶油汤式的正餐。对贫富差距巨大的人国而言,这一顿是真正的盛宴。
“好吃!”玛蒂尔达咬了一大口汉堡,双眼闪闪发亮。
“偶尔来点肉也不错。”黑泽渊仔细品味炸鸡酱料,觉得自己可以试试做这个。他喜欢腌一些酱料下饭。
罗伯特和阿尔罗德斯都是无肉不欢的人,嘴巴完全停不下来。丝竹没吃到小蛋糕,但对这里的水果很满意。
大家吃完饭就去收拾东西。坐过一次船让他们有了补充物资的意识,小型基地车上没有厨房,但有小冷库可以存放食物。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的孩子们,努力搬运着军用口粮和睡袋……
两小时过去了。五人组本就没有行李,只需要分出男女两组,各自跟辛格和克莱娜去拿一份必需品。牙刷牙膏、毛巾睡袋,再多拿几份口粮,仅此而已。
辛格给的时间极其充裕。要放在平时,别说吃饭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了,他们除了身上衣服什么都别想带。远距离追击追上对方才是第一要务,除了神器什么都别想带。
这次是因为他们五个是孩子,而且才第一天而已。他还记着饭后剧烈运动会消化不良,为了不让大家跑来跑去,特意多给时间呢。姬珩倒是轻车熟路,十分钟就搞定了。
众人出了联合军总部,随即上车。基地车同样庞大,拥有独立的宿舍和医疗舱。驾驶员与副驾驶是辛格和克莱娜,停车后,驾驶员可直接在宿舍休息。
在车里不方便带画面跟人通讯,所以辛格戴回了他的耳机。但宿舍有这种,所以他能直接跟大家对话。
坐进驾驶室,辛格打了个响指想开通讯。但不需要,五人组和姬医生出于克莱娜的强烈请求,已经在他后排坐着了。还满脸谜之微笑看着他。
“那是什么表情啊……”辛格摇摇头,又朝车钥匙的位置插入芯片,启动车辆,“问题不大,亲爱的孩子们!异世界的第一次观光旅行,就放心交给我吧!”
第9章 追击之路
车子起步后,有那么一瞬间,玛蒂尔达为自己的不信任而惭愧起来。车里都有宿舍了,乘客还要全部挤到驾驶室,摆明了就是不信他。
下一秒这份惭愧烟消云散——辛格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车速瞬间冲上八十迈。以明天就不活了的气势,基地车穿过马路,直冲天际尽头。
“啊啊啊!”姬珩猝不及防,“你完全不管限速是吗?”
“你怎么知道它限速?你出过外勤?”咔一声,辛格咬碎不知何时进嘴的糖。
姬珩无言以对,他一次也没出过。车窗没关,姑娘们的长发随风飘荡。初秋的风凉爽喜人,丝竹忍不住欢呼。
前方是大弯道,辛格把方向盘打出一百八十度,车身飞荡而出。一个漂移,车头带动车身继续疾驰,后排的孩子们惊呼着挤在一起。
辛格开车怎么比开机甲还野?回到主干道,玛蒂尔达心有余悸地想。
反正在宿舍也是颠,倒不如来驾驶室吹风,还能缓解可能的晕车——想清楚这点让大家对克莱娜投去感激的目光。所谓副官,就是要给上司缝缝补补的人啊。
两小时后,基地车开进一座小城。
坎泽尔分为两个大区。包括联合军总部所在区域的,是城市相对完好、人员伤亡较轻的安全区。也有城市化为废墟,不再宜居且常有怪物游荡的危险区。
两边装修风格差不多,城市是钢筋水泥的大楼,也有装满玻璃幕墙的大厦。想象中高新的金属之城并未出现,但钢筋水泥下有层恒温装置,用来给屋子保暖。
若走大道进入城市,面前便是高速路口。这里的高速路不再收费,但车子路过闸道口瞬间,它就会扫描车上所有人的虹膜。这样就能得知车上人的身份。
辛格解释说这是为了抓逃犯。下了高速,面前是繁荣的城市主干道。十米一家饮品店,五米一台售货机,二十米一家餐饮店,百米一处停车场。后方则是用公园隔开的居民区,兼顾绿化与噪音净化。
城市规划得整齐划一,连马路的长度、建筑的规律都有迹可循,哪怕第一次来也能闭着眼找到路。主干道旁边有额外的空中缆车停靠点,用蓝色电子屏显示着空中缆车相关信息。它甚至在放音乐。
空中缆车是这边的公交车——有载客和日常运输两种。它们的飞行高度、外形、发车地点和费用均不相同,所以不会弄错。
“我其实很想带你们坐飞机去追那家伙。跟坐空中缆车差不多,能带你们观光,速度还快。但十几年打下来,联合军的空中力量基本瘫痪了。”
辛格找了个停车场下车。车载电子屏在实时转播那家伙的行进路线,那家伙没进入城市,所以他不是很急。他带大家来到售货机前,拿出手机。
“现在还能动的飞机只剩几架民航,你知道,就是旅游坐的那种飞机。——喝点什么?”他回头看向大家。
“橙汁就好。”“我要可乐!”“牛奶,谢谢。”孩子们倒是融入得快,看着透明售货机里的饮料瓶就报菜单。
辛格在饮料机电子屏上选了东西,将手机屏照向它付了钱,机器便掉出商品。蓝发白军服的青年将瓶装饮料扔向玛蒂尔达,瓶子划出弧线抛来,她伸手接住。
“你刚才说空中力量瘫痪是怎么回事?”
扯去拉环,玛蒂尔达灌下一口可乐。二氧化碳震出水汽声,消散在瓶口。众人重新上了车,丝竹小口喝着果汁,玛蒂尔达一手绕上椅背,一手持瓶。
“那要提一嘴这边的国力差距了。丽绮丝那个颠婆——我实在不想给她什么好形容词。她是这边一个大国的女王,而这个国家有成体系的军用卫星矩阵。”
“她一边击毁其他国家的卫星,一边发动空战攻击他国空军,又开放实验室放出腐烂和巨型昆虫。这些事在一个月内连续发生,打得周边各国毫无反应时间。”
“至于叛军,也就是那些植入了异常脑芯片的家伙,则是她十年前就开始倒腾的玩意。我至今不知道那疯子为什么这么颠,非要用尽手段毁灭世界。”
辛格倒车出库,此时已经开上主干道,再次追逐着另一个自己。黑辛格是飞走的,而他们走的是陆路。二者之间距离并不长,几百米而已。辛格不想在居民区逼停他,所以之前停了下。
联合军在数年前重新夺回卫星基地,并招募科学家们再次发射卫星。他们做到了,新的卫星矩阵击坠了丽绮丝的矩阵,让她失去导航和监视其他人的手段。
所以现在,这里有且只有联合军的军用卫星系统,在替他们追踪目标。
“至于新机型的研发和旧机型的维修,这些都需要时间。”克莱娜接过话茬,“我们不能让没受过训练的你们跳伞,或是驾驶机甲追踪恶魔。开车最稳妥。”
义务兵役的受训时间是三年,其他兵种时间更长。五人组要是在这里受训就没法去除魔了,所以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士兵,跟着克莱娜和辛格出外勤而已。
“明白了。”玛蒂尔达点点头,“但我刚看了下,车里好像没厨房?”
“中型以上基地车才有厨房。”关于这个姬珩有所耳闻,“咱们总共八个人,坐不了那么大的车,只能开这个。”联合军现阶段资源很紧张。燃料很贵,得省着用。
“所以才让你们带上口粮。”克莱娜补充道。她注意到辛格的表情,无奈摇头。所以辛格才吃了三人份,为了省顿晚餐。
原来如此,联合军确实是心思缜密的合作者,对细节的把控比船长他们有过之无不及。玛蒂尔达道了谢,下一秒又被辛格的超速驾驶败了兴。
“你好像不太喜欢另一个自己?”风从车窗猎猎地刮进来,黑泽渊的声音淹没在风中,他提高了音量才让辛格听见。姬珩顺手关了窗。
“呃……有这么明显吗?”车里安静下来,辛格小声问。
五人组频频点头。那句“哥们太有实力了”只是调侃,是斯拉夫大区特有的抽象。但之后的追打和现在的超速都是明确的敌意,他从未像这样追杀过谁。
辛格头也不回,因为他不能在高速上停车。他说他确实很讨厌那家伙,不是针对谁,也不是讨厌自己黑化这一可能性。
他是个主体性很强的人,不喜欢被模仿。何况另一个宇宙中有另一个自己,这种事对他来说有点诡异了。简直就像否认自己的唯一性,告诉所有人他是可复制的。
他不喜欢这样。命运、英雄、生灵、牵绊,都应该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之物。量产宇宙——不,这有些冒犯了。
虽然有些冒犯,还是得去面对。
下午一点半,化为红色敌对信号的辛格划过屏幕。他以弧线穿过安全区城镇,向它边缘某处砸去。
罗杰?尤金砍柴回来时,已是下午三点。这是隔开安全区与危险区的一处山脉,山高路远、林深水寒。
三小时路程听起来不远,但已经接近安全区边缘。安全区大大小小分布在整个坎泽尔大陆,并未连成一片。
至于这座山,它早在战争开始两年后就没人住了。毕竟是战争年代,比起往山里跑还是逃向大都市更安全、更容易获得物资保障。
辛格尔森也是这样想的。这地方应该没人,自己可以先躲在这。这是个和他那儿不同的世界,没有毁掉的必要,他得仔细考虑要不要入侵它、要怎么入侵它。
“因为我不是属于你们的那个辛格。”
“不甘心吗?憎恨吗?觉得世界不该被这种家伙毁灭吗?”
“我也一样。”
但他抵达此处时,却在山中看到了罗杰的屋子。有地暖的灰色钢筋水泥房,门上是指纹锁。重物拖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辛格尔森猛然回头。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体格高大肤色棕黄,肌肉坚实而不夸张。
他留着一下巴络腮胡,胡子头发略显凌乱,穿毫无特色的灰黑工装,脸上刀疤划过右眼直达下巴。由于疤的缘故,他右眼完全睁不开。
这是罗杰?尤金。他半拖半背着好几根硕大圆木走来,一路碾过杂草野花。罗杰已经在这里住了十余年。走到门前,他向辛格投出个惊讶的眼神。
“我不知道联合军已经找到这了。”他说。
“我也不知道这种深山老林还能住人。”辛格尔森说。意思是我不是专程来找你的,这是意外。罗杰露出愉快的笑,但因为那条伤疤,模样十分狰狞。
将手指按在蓝色电子屏上,让它读取指纹以打开门锁,罗杰推开自家房门。
“喝杯茶再走怎么样?”
辛格尔森下意识想拒绝。多余的应酬就该推掉,社交、团建与聚餐毫无必要,全都是些不知廉耻的家伙,为了浪费时间才聚在一起干的事。
他这样想着,却不自觉期待起来。因为这里,是有时间可以浪费,浪费时间也不会有人死去的——
乐园啊。
辛格尔森解除身上武装。黑红的机甲消散了。他应了一声,抬腿踏入这座屋子。它看着像多人房,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民房。屋子不大但很温暖,铺着羊绒地毯。
墙角倚着一把柴刀。
半臂长的刀刃,一掌宽的锋芒。染满黑红干涸液体,从颜色上看是血迹。
辛格尔森看着它的时候,罗杰从侧面将它提走。屋内过于寂静了,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窗外连鸟鸣都没有。
“茶好了。”他说。
辛格尔森坐上沙发。那确实是茶,泡在瓷杯里散着苦香,不知道他从哪搞来的。他看看四周,没发现任何饮品、烟酒或奢侈品。四十多岁就戒了陋习,很难得。
“喝不惯吗?”罗杰起身,从客厅尽头隔开阳台的柜子上取下一包中药,“我这里有枸杞,泡水味道不错。”
还好。辛格尔森暗想,那跟喝白开水味道差不多,要看跟什么东西比了。拿了枸杞过来,罗杰顺手把柴刀靠在厨房水槽边。厨房很宽敞。
“你叫什么名字?”辛格问他。
“罗杰。罗杰?尤金。”罗杰漫不经心地提起刀,用毛巾一下下抹去血迹,“至于别的,你上网搜就是了。”
辛格尔森的警惕心又重了一分。他试图启动空间通路,拿出自己的手机或是平板来搜资料。但没有成功。
他是用脑芯片做到这事的,看起来就像意念一动,空间通路直接开启一样。但这次通路无法响应。脑中芯片没有反应,通路也不再开启。他尝试唤出机甲,也没成功。
辛格瞪向罗杰。对方没发现这事,擦去了血迹便弯腰拿出磨刀石,开始磨刀。
Emp,也就是电磁脉冲——只有这个可能。罗杰在屋子外面放了电磁脉冲发生器,将一切闯入这里的人解除武装。这是他的自保方式,否则他不可能在这乱世独自生存。
想清楚这点让辛格尔森镇定下来。既然这样就没什么好怕的,只要稍作停留再离开就是了。
磨完刀已是晚餐时间,罗杰留辛格吃饭。他将柴刀倚着墙角放下,又打开冰箱取出生肉——深红肌肉,黄色脂肪,和人肉一模一样。
辛格尔森站了起来。“谢谢,我还是换个地方吃饭吧。”
“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去哪?”罗杰摊开双臂,“这山里一个人都没有。你能找到你的队伍吗?”
“我出去就是了。”辛格尔森说,“出了山就是城市,找个旅店很容易。”
“也好。”罗杰没有否认,“去吧,趁现在时间还早。”入夜了可就出不去了。
夕阳西下。橙红的光芒照耀着,落在众人乘坐的基地车上。风自山间而来,穿越林木拂过头发——他们在山路前下车了。
“不是,他来这干嘛?”辛格有些不相信,把手机举过头顶查看导航信号,“这里是无人区啊?”
“哎?那不是高原和荒漠才有的地方吗?”丝竹有所耳闻,露出困扰的小表情。
“因为在开发这座山、建造居住区之前战争就爆发了,所以这里连路都没修。”克莱娜也很无奈。他躲进这里难道是为了隐居吗。
“那我们岂不是很难找到他?”玛蒂尔达问。
“有卫星导航不至于难找。卫星追踪的是电子信号,也就是持有智能机甲并到处乱窜的家伙。再圈定活动范围也就找到了。”辛格解释道。
“原来如此。那别磨蹭了!咱们去会会他!”玛蒂尔达说着便抬腿前进。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是个关键时机。
“也好。”黑泽渊紧随其后。能行动就不要干站着,这是他的人生信条。
“等等我!”阿尔罗德斯也动了起来,随后是罗伯特和丝竹。辛格和克莱娜对视一眼,也跟上了。姬珩决定守家。这里可没有停车场,他得看着基地车。
“呃,你确定我也得来吗?”山路上,辛格快步走到玛蒂尔达身后,问她。自己去面对另一个自己也太尴尬了,而且——或许可以两个人守家嘛。
“确定!”五人组异口同声,吓得他举起双手。这种时候不来也太不够意思了,而且对方是联合军统帅,要是拿重武器追着大家打怎么办啊。
第10章 接敌之后
出发之前,辛格给五人组各发了一副战术目镜。
机甲的穿戴很大程度上依托脑芯片,而之前已经约定了三方互不干涉。五人组不会穿上战术机甲,但这个目镜可以随便戴。
本质上它是个头戴式热成像仪,只是多了语音播报和通讯功能。厚重的白色战术目镜盖过后脑,玛蒂尔达向他点点头。
“至于用法,不用学,说就行了。”辛格向大家示范,“长按目镜侧面蓝色光屏,录入指纹,唤醒系统。”
他按下自己战术目镜的光屏:“老妈?”
“我在。”录入娜塔莎?杰克逊格里声纹的战术目镜向他回应。
众人学着他按下光屏。或男或女的机械合成音随即回复。“说:启用热成像模式。”辛格示范道。
孩子们话音刚落,眼前森林变成黑底灰线的轮廓,作为热源,辛格身上散出红绿色光。它追踪的是生物热源,也就是每个有体温的活物。自然也包括人。
“所以它能帮我们排除干扰,也许还能快速找到那家伙。”辛格说,“我们没有那家伙的识别码,没法用卫星在山里找他,所以现在要自己进场了。”
“但不要贸然开火,好吗?激怒那家伙并不明智,改为手动操作,全让我来。”意思是发现了他要先报告。众人点点头表示明白。
目镜有自己的识别码。严格来说是机甲的识别码,跟目镜通用。向机甲报出识别码后就能互相通讯。这是联合军的内部通讯网,高度保密,不受运营商管辖。
交换了各自的识别码后,七人各自分开,拉网式搜索这片山区。他们会借神器和仪器感知队友位置,还能互相联络,所以不必担心分散。
“真是不可思议啊,我居然能踏上另一个世界的大地。”玛蒂尔达一边搜索,一边感叹,“如果几年前有人对我说这些,我肯定会觉得那家伙疯了。”
三团热源撞入视线——两个圆形一个人形。一个人站在两个点燃的灯笼下。虽然刚到黄昏,山间密麻的林木也足够遮蔽视线。她凭借那点微弱的光发现了目标。
抬起剑,她砍去挡路的树枝杂草,取最短距离赶往那里。山路距离远,看着近,真走起来却要爬上爬下。用了大概四十分钟,她才抵达热源所在地。
是罗杰?尤金的家。
正对山路的是大门,两侧挂着灯笼。挺朴素的二层小楼,农村常有的自建房。屋子左侧是柴房,有用来劈柴的大树桩和堆砌柴火的木棚。
右侧看着像屠宰场,散落着没处理干净的羽毛。“好朴素的生活方式,”玛蒂尔达感叹,“我奶奶都不见得会砍柴。”
战术目镜发出滋滋电流声,不再作出反应。玛蒂尔达疑惑地摘下。
“请问……”罗杰意识到门口有人,便提起电锯前来开门。红灯笼的热光落在他头上,照亮凌乱黑发下的刀疤脸。睁不开的右眼眶下埋着红色眼球,与左眼的蓝色不同。
玛蒂尔达愣了下。“我在找人。请问您有没有见过……”
另一边,辛格将黑色的自己拦截在山中。撕裂空间的通路闪烁着,化为数百架机枪挡其去路。
“别急着走。”黄昏渐弱,落在枪械上的橙光开始暗淡,“事实上,我也讨厌突发情况。”
辛格裸露的手指抚过枪管,下一秒便覆盖上黑底白甲。“所以,虽然你是另一个我,现在也安分点给我退场!”
机枪喷吐出连续不断的钢铁与火。每秒数百发的弹药倾泻量瞬间击断大树,将其粉碎,却贯穿不了面前黑色机甲。
赤红光盾展开,在辛格尔森身体两侧护住一片林木。离开那片范围后机甲恢复了运作,树木倒塌会压到人,所以辛格不喜欢山地战,幸运的是另一个他也一样。
反重力飞行器打开,辛格尔森自上方冲出林海。光弹泼水般追来,辛格随即起飞拉近距离。红蓝双色轨迹再次相撞。
双剑无声地相撞。黑辛格懒得和他打近身战,一剑挥下便后撤唤出重炮。由于人在空中,空间通路被持续开启,仅有炮口伸出。
这样就能单人进行空中压制了。向辛格连打数炮以压制行动,黑辛格决定再次撤离。空爆弹轰隆隆炸开,火药淹没辛格面孔,滚烫弯曲的铁片划过机甲。
下一秒,白色战靴踹上了黑色胸甲,辛格砸在他面前,借力将自己和他推向地面。“我猜你是想借助炮弹掩护自己,接着逃吧?休想得逞。”
黑色双臂反向抓握那只战靴。被亮起蓝环的飞行器推动,辛格尔森抓住对方右脚,一个转身将他砸向地面。但在脱手的瞬间,辛格就借飞行器稳住身形,一拳砸去。
拳头命中面部。金属面罩一拳击碎露出面部,下一拳随后就到,击裂目镜让赤红碎片跌落。黑辛格徒手接住第三拳,而后反推。两只手面对面相撞。
光芒引来了其他人。虽然能劈开这家伙的黑魔力,但辛格尔森的断罪枪随后便到。断罪枪与众人缠斗起来,无需控制,仍与阿尔罗德斯和罗伯特缠斗不休。
身体在蓝光闪烁中穿戴上机甲,克莱娜来到空中。反重力飞行器腾出蓝光,单兵火箭于空间通路中冒头。来到空中就不用担心树倒压人了,辛格向众人发起呼叫。
辛格尔森抬头,望向白红机甲、手持双剑的金发少女。和他那边一模一样的少女,多次和他联手作战的少女。英姿飒爽衣着得体,目光清澈坚定,也会在疲劳时顶着一头柔软金发,在他肩上低语。
那些不可胜数的偶然叠加相乘,变成我爱上你的必然。
“AS号向您呼叫,已为您自动接通。”丝竹眼前战术目镜亮出通讯屏,有麦克风为她收音。因为外观上的统一,这个目镜一点也不适合她。
“这里是辛格。目标和我在上空战斗,重复,目标已经出现,和我在上空战斗。”
“啊,收到!”小丝竹鼓起勇气,展翅冲向空中。黑泽渊自另一个方向冲向空中。
夜色将至,眼见再打下去会把更多人引来,黑辛格不再和这边的自己纠缠。他以空间通路打出一发烟雾弹,借它隐去身形窜向远方。红光在夜色渐深的天空中飞翔。
“站住!”辛格一声怒吼,追着另一个自己飞向远方。克莱娜正要追过去,却被丝竹叫住。虽然没能参加战斗,但对这件事,她一直有所疑虑。
“我们……一定要和另一个辛格哥哥战斗吗?”
目睹双亲被烧死,目睹军中战友被炸死。好不容易保下了几个亲近的人,将他们拉到指挥的位置上,就被说是拉帮结伙。
然后,既然被这样说了,而自己也确实需要统合力量完成复仇。他就干脆不演了。拉拢所有能拉拢的人,在所有关键岗位换上自己的人——他摧毁了联合军,将它变成只顾复仇的私军。
因为谁都没有给过他选择啊。亲情友情爱情全都化为仇恨的话,经历了这一切的人不就只能复仇吗。要和这种人打个你死我活吗。
“你啊……在你看来那只是战斗吗?”
夜色渐深,克莱娜借飞行器悬停半空。月亮出来了,在没有灯火的深山,清冽光芒洒落一地,也将她的面容照耀得黑白分明。黑色阴影下冷光一片。
“从刚才开始,他们俩都全力以赴要取对方性命啊?或许你们看不出来,但那是一吨半的力量在碰撞,如果没有机甲防护是会死人的。那是毫无保留的厮杀啊。”
她语调平静,但句句诛心。拥有神器的你们把战斗想得太简单了。就好比树枝贯穿胸腔一样,其中撕裂多少脏器、打破多少血管,不身在手术室怎么会知道。
“但是,姐姐你应该也不希望辛格哥哥死吧?他是我们的朋友,所以另一个他也……”丝竹犹豫着开口。
“我会希望的。”克莱娜转身起飞,“如果他要摧毁这里就会的。”
罗伯特按住丝竹肩膀。不要说了。
四人暂且降落,想找到玛蒂尔达再继续追赶。她在一座木屋前向大家招手,就是柴火区那儿。看起来这里有人生活,而且玛蒂尔达有发现。他们降落了。
“各位,来见见我的新朋友,罗杰?尤金!”玛蒂尔达站在房前挥起双手,展示这位独居在山中,此时在门前等他们的怪人。
丝竹叫了一声,但黑泽渊率先注意到了刀疤。这个深度和长度,像是菜刀尺寸的利器砍的。而且应该伤到了眼睑神经,否则不会睁不开眼。
肤色没什么好说的,经常在大太阳底下干活就会晒成这样。服装同理。
阿尔罗德斯注意到他手上的电锯。比普通电锯更宽大,适合身强力壮的成年人使用。锯齿被仔细地开过刃,强度不亚于他们用的兵器。
“后退,诺雅女士。我确信他是个危险人物。”罗伯特甩了甩自己礼服的披风。
罗杰耸耸肩。“你又在以貌取人啦,罗伯特。”玛蒂尔达说,“你都没跟他说过哪怕一句话,就下了糟糕的定义哦?”
丝竹同意这话。虽然同意,但她有点被吓到了。“玛蒂姐姐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呢?”
“那要从头说起了。”玛蒂尔达请大家进门,“进来说吧,这里的枸杞很不错。”
四十多年前,也就是温铁纪165年某日,罗杰?尤金作为这一行的佼佼者,加入了某个地下实验室。
它的研究项目是昆虫巨大化。将蚂蚁培养到人足大小,令蜘蛛和螳螂化为半米高巨物,并携带剧毒,大概就是这么个工程。
“女王……丽绮丝喜欢有力量感的巨物,我也知道。所以我对我的工作不以为然,觉得只是统治者搞的一点小爱好,只是一如既往劳民伤财。”
“虽然劳民伤财,但我需要工作。所以我没有拒绝,一直在实验室里推进相关工作。但那天……”
罗杰捂住带疤的眼,流露出痛苦神色,“昆虫体型的巨大化,为它们带来了更强的攻击性。一只五十厘米高的螳螂将我视为猎物,突破收容后给了我这个。”
他指指脸上的疤。深可见骨、损伤了整个眼球的疤。那颗眼球无法修复,所以他戴上了义眼。勉强能看东西。
伤成这样已经很难再工作——他拿了赔偿回家养伤,也就是这栋屋子。它是尤金家的祖宅,里面有他爷爷那辈留下的猎枪、电锯和柴刀。
“住在这其实比你们想象得方便。”罗杰说,“我有辆三轮,蹬出去能一次采购不少东西。城市离得也近,下山开个几公里就是了。”
“没错没错。”玛蒂尔达补充道,“他在冰箱里存着牛肉,很好吃哦!”
“但这毕竟是未开发的山,偶尔还是会有野猪野牛什么的闯进来。”罗杰小声抱怨,“有时我不得不砍上一刀,才能让它们离这远点。弄得我家柴刀血刺呼啦。”
野牛还好,不主动招惹等它们自己走就行。反正他家也没草料可吃。野猪就喜欢这里拱拱那里咬咬,太容易造成损失。它们容易受惊吓,或是为了食物主动撞伤人。所以他不得不反击。
“我没杀它,只是砍痛了它,好把它赶走。乱杀野兽犯法,我知道。”罗杰将持枪证给大家看,并展示他那管带木质枪托的老式猎枪。
原来如此,众人收起了敌意。既不是危险人物也不是军火贩,只是个养伤的大叔。
“56式半自动,上个世纪的东西了。”蓝发青年无声地走进屋子,夜风吹动他的军服衣摆。“保养得很不错,谢谢。”
姬珩跟着他进门。他跟克莱娜换班了,现在是她在看家。“呃,为什么道谢?”罗杰问他。
“谢谢你照顾孩子们。”辛格停下脚步,衣摆随之静止,“如果因为我的疏忽让他们遇到危险,我会自责一生。”
“也谢谢你们。”辛格看向大家,“我有点情绪化,抱歉把你们扔在这儿。”
“不去追那家伙吗?”玛蒂尔达惊讶地望着他。
“保护你们是更优先的事项。”辛格微笑,“这也是我和他最根本的区别。娜娜会盯着他的。”
“事实上我很惊讶,”姬珩面不改色造上司谣,“认识了这么久,你们居然还不知道他是个精神病,过度情绪化且不在乎他人眼光。我敢说他会穿女装去打工。”
“闭嘴,姬珩。”辛格用胳膊肘捅他一下,“你要把我的致富经捅出去了。”
众人笑起来。但关于另一个辛格,丝竹仍然有话要说。她低头喝了口枸杞茶。
“我的朋友,因为属于他的现实过于绝望,所以一错再错。变成了不好的样子。”
“我想救他。虽然想救他,也明白他已经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他已经杀过无辜的人了,所以得不到宽恕。”
“所以我觉得,至少要让他醒悟过来,开始忏悔才行。”她说。
这样一来,或许很多年以后,新的黑暗宇宙能养出一个坚守底线的他。世界的恶化或许不可避免,但时至今日,辛格这个名字已经与奇迹挂钩了。
与你灵魂的相遇先放一放吧,你要先学着忏悔才行。
我没有看错你呢——这样想着,辛格将手放在她头顶。摸头会长不高的,小精灵一边躲开他,一边不自觉微笑。
“原来如此。”罗杰点点头,“但我觉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本质的东西呢?”
众人看向他。罗杰抱起双臂,在腿上平放自己另一条腿:“既然此男骨子里是个精神病,那就该以安抚为准啦。武力刺激只会适得其反吧。”
第11章 我的人间
——我有很多事忘记了。
温铁纪113年,上午十一点。
十三岁的辛格暂停写作业,走出房间。老爸刚敲了他的门,说中午想出去吃牛排。他同意了,于是走出房间。
“说起来老爸你是短跑运动员,所以更爱吃肉吧。”用指纹识别打开家门,三人沿回廊前进,来到电梯前。
回廊是圆形形,最高可达五十层的四栋民居,均匀分布在它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上。四架电梯则均匀分布在它们中间。每过十层它们就会换个方位,地下有五层停车场。
这些楼房采用抗震材料建造,以强韧碳纤维包裹楼体,保温的同时防止强光污染。手指在电梯屏上下滑,点击地下三层,辛格一家乘电梯下行。
“你知道,我不愿意住高层就是因为这个。”娜塔莎一如既往地健谈,“每坐二十层就要换乘,太麻烦了。”
“确实。”辛格笑道,“所以我们住十二层,这样就行。开车也方便。”
三人来到停车场。刷居民卡结算停车费并取车,而后将它开到货运电梯——机动车道通常在第四层,和低空飞行的空中缆车高度一致。货运电梯建在圆环内部。
“居民编号1207,祝您一路顺风。”银白色金属闸门打开,让出通往机动车道的入口。广播送出提前录制的祝福。
楼房之间共有四条马路——人行道、机动车道、非机动车道和特种车道。人行道在最底层,也就是城市地面。机动车道在最顶层,但不高于地面八米。
这三条道路为保证光照而全路透明,像玻璃栈道那样挂在高楼之中。
但它们并不是玻璃,而是人造钻石。这个世界的基础工业已经飞跃,造钻石和烧砖一样简单。因此这个世界的路面透明而坚韧,足以承载几十万人同时出行。
挂红十字的医院、挂警灯的消防局、警察局在城内规律分布,异常醒目。这些楼建在地面,由带减速带的弧形双向车道连接。城市和马路边缘有驱鸟器,播放着人耳听不见,但鸟类能听见的超声波。
这样就能保护靠近此处的动物,让它们不撞上玻璃和车辆,按特定迁徙路线生活。在它们的迁徙路线上也有人投放食物。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在这里就能做到。
车辆点火,其轮胎部分是个反重力飞行器,车尾则是小功率推进器。这样它就能在浮空的同时低速飞行,规避钻石路面带来的低摩擦力。
黑色轿车开出大楼,飞向路面。道路被打磨粗糙,斫成指纹般的坑坑洼洼,避免强光反射影响驾驶员视野。路边是同样强韧的黑色金属护栏。
天空高远,大地疏离。开出十公里,辛格一家绕着环形马路下来,开进停车场,然后步行前往西餐店。这里很热闹,身穿西装的服务员不停穿梭。
“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
服务员递来的菜单上写着这句话。没有装饰、菜品与价位,只有这句,白纸黑字。
抬头,将他围拢的三人已经没有了脸。空白的面孔侧向他,却仍然保持原本的体格与服色。没有扭曲或失真。
他已经忘记了。
忘记了常去的西餐店是什么格局,忘记了那个新服务员是男是女,也忘了自己最常点的菜是什么味道。最后,连双亲的容貌也一同遗忘。
恍如不结果实的虚败之花,菜单在手中消散了。面前的风景和人扭曲成实验室,娜塔莎工作的地方。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踏入这里——骗人的。他不喜欢这里。走进这里意味着他的双亲刚死,他要复仇,他要忘却一切,将体力全部化为击发的分子裂解弹。
那是将物品从分子级整个破坏的特殊导弹。比白磷弹更快,比穿甲弹更彻底,被它轰炸过的城市会迅速化为白地——当然,这需要全火力覆盖。
他没能带上家庭合照,或是他们的照片。他认识越来越多联合军士兵,却日复一日淡忘了父母的容颜。他救了很多人,也杀了很多人。
希望与绝望互相抵消,最终成零。他不再哭泣,不再怒吼或惊醒。那些没能拯救的人、向他求助哭喊的人,已经不会出现在他梦里了。
不是弃之不顾,而是尽力而为。能救就救,不能救也会提点两句。但一切都要为军事行动铺路,任何人都不能妨碍战役胜利。如果有,他会亲手枪决。
排除一切不要之物,将此身变为“存续”的齿轮。只是厮杀,只顾奔走,舍弃一切身为人类应有的体验。因为没有资格放弃战斗,没有资格停下步伐。
我们人类,是为了活下去触及天际,才生存于此的。
“你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仿佛在耳边不断回响的,某人的声音。
抬头,斯坦格森面色阴郁地看着他。把倒下的尸体当成掩体,把手下丢上战场侧翼吸引火力,自己单兵突入摧毁火力点。
只是听起来很勇猛而已。不知道对面有没有分子裂解弹,也不在乎被拉出去吸引火力的队友要遭遇什么。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命中,以及被当成掩体的尸身。
“你根本不是在厮杀,只是单方面想前进。被打成一摊碎肉也无所谓,你只准备不择手段地前进。”
不是因为喜欢战斗、享受战斗,也不是为了生存去战斗,仅仅是因为不这样就无法抵达明日。他已经病了,严重的焦虑和战争创伤摧毁了他。
机甲驾驶和射击训练过于常态,保养和学习让他心中有股无名火——不错,这是焦虑引发的虐杀欲,“不厮杀就会死”的恐惧被内化,让他必须撕碎某个人才能安心入睡。
简单来说就是杀人杀习惯了,不杀反而焦虑。他比丽绮丝更加危险,她是出于心情,而他是习惯成自然。
“你不是英雄。”崇敬之人毫不留情揭穿他的本质,“不过是被疯子逼成了又一个疯子。可怜虫。”
他没有反驳。斯坦格森是对的。
然后是他们的死别。斯坦格森救了他,然后独自赴死。他信不过这个不肯吃饭心理脆弱的可怜虫,相比之下,还是有经验的自己更可靠。
——不是这样的。
虽然自己倔得要死还不听人说话,虽然自己莽撞笨拙又喜欢独自行动,但他从来没有嫌弃自己。说自己这样事出有因,每次从九死一生的地方撤下来,都会递上已经开好的、热腾腾的罐头。
反而是自己怯懦又愚蠢,不敢接受他的好意,总是沉默,被说急了就打人家。比起回忆那个人的温柔,倒不如让别人的批评借他之口说出来,自己还能好受些。
——但已经谁都不在了。
“那么,我去了。”
水泥掩体内,逆光的克莱娜向他露出微笑。她剪了不过耳的短发,军服和男装毫无区别,身上脸上都染着灰扑扑的烟。
现在没人能去吸引火力了,所以她要自己去。丽绮丝和她的改造人部队仅剩五座城市,他们却在新一轮进攻中折戟。
但问题不大。时至今日,联合军已拥有了人数和火力优势。只要能安全撤退就能重新制定计划,打进那座城堡。让这个可怜虫活下来,换取人类的延续……
“不要。”辛格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姿势了,好像是腿,或是腰被建筑碎块压住了——总之一时动弹不得。
不要去,求你。就当是为了你哥哥。为了那个人的军功章有人继承,为了那个人的喜怒哀乐还有人记得。最后,也是为了……
“如果连你也不能活下来,我存在的意义,我活着的唯一动力,不就只有复仇了吗?”
他仰头看天,眼中不知何时积蓄起泪水。就这样逃走也没关系,谁也不会责怪你的。就当是为了我们,离开这里吧。
于是克莱娜回身,握起他的手。别怕,我亲爱的恋人。死亡确实会分离我们,但不是永远。她轻抚他指间粗糙的茧。
“我呢,一直在努力学习自己能学的一切。”克莱娜告诉他,“因为我家条件不好,没法让我接触社会知识。”
“直到参军,我才学会了做饭,学会如何打扫卫生,以及药品该如何储存。我长成了可靠的大人,凭自己的努力做着力所能及的事,为世界添砖加瓦。”
“所以我并不后悔参军。即使今天会死也没关系,我已经有了完满的人生。”
她笑了笑,然后转身奔赴战场。不可以任性哦,你已经是大人了,即使泰山崩于前也要面不改色。即使失去再多同胞也要生存下去,文明的最大需求就是这个。
“我做不到。做不到啊,娜娜。”
什么人类文明的需求,他根本没能力去思考。想替整个文明操心,至少要有对人类生杀予夺的实力吧。不过是升斗小民,不过是被投入战场的士兵——
他才不要思考这些。他想把重要的人守护到底,仅此而已。
但做不到。他呼喊着克莱娜的名字,极力起身想拦住她,可废墟压得他动弹不得。在水泥死角里,他听见少女的战吼与奔跑、分子裂解弹出膛时特有的刮擦声。数百发齐射,声如裂帛。
然后再无声息。只剩火焰灼烧纤维的嚓嚓声,响彻在他每个噩梦里。
很快地,他不再梦见死去的人了。于是整个人再无念想,永不回忆。辛格尔森成了只会前行的齿轮,为活到明天而不择手段。
他改装了mop-17,换成黑红搭配的颜色,改名为终结者号。更大的力量辅助,更强的火力配置,用于和丽绮丝的决战。
毕竟对方赤手空拳,辛格尔森没有悬念地赢下。他的宇宙没有原罪恶魔,但两人所积攒的原罪却把它直接引了过来。
它将两个平行宇宙拧在一起——犹如穿过两张纸的一根针,在同一区域回溯时间寻找目标的这一行为,如针般刺穿两个宇宙。恶魔从彼方带来辛格尔森,便抽出了针。
这原本不可能做到,恶魔终究是单一宇宙的产物,没法跨越宇宙。但两个辛格之间过于相似,彼此之间有所联系,原罪的滋生原理也互通,所以做到了——但凡换个人都不行。
所以这是纯粹的巧合,但这巧合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后果。被许多人拯救,代替许多人生存至今。却光是为了生存,就舍弃了众多生命。
他忘记了很多事。
他们死去的日子、他们的音容笑貌。自己的生日、生日蛋糕的气味和甜度、她死去的日子、自己那时的狼狈模样。
但是,只有愤怒清晰地记着。刀刻斧凿般铭于脑中,像某种提前铺好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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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在夜色下的城市里醒来。
疑惑地回忆前事,他意识到那是电磁脉冲。浅色头发的自己——他用空间通路搬出这东西,然后抛来。虽然躲了过去却没能脱离其起效范围,在它起效前,黑辛格同样以电磁脉冲还击。
双方均解除武装。无妨,这是能接受的代价。自腰带中拔出手枪,接下来就是手速比拼了。辛格的麻醉弹抢先命中他的额头,在麻醉药起效前,他放下了武器。
恶魔尝试浮上表层意识。从见到克莱娜那时就避战,他已经没资格做愤怒原罪的载体了。但这具躯体非常适合用于灭世,可以再谈一谈。
麻醉药起效了。看着他倒下去,丝竹迈步向前,胸前释放出粉色流光。神之心的幻境权能可制造幻境,让人误判眼前状况。用在沉睡之人身上,便能制造幸福的梦。
恶魔是人心孕育的产物。所以当这颗心觉悟过来,就能一定程度上与恶魔解绑。而愤怒对应的美德是宽恕。丝竹希望他想起战斗的初心,这样一来,或许他能和原罪分离开来。
“万一这样行不通,大家就用武力解决!”她这样宣布。
丝竹的善意并不盲目,而是对症下药。算是对这张脸的信任吧,这次,她希望不仅用武力消灭他。
但已经晚了,噩梦才能给他安宁。
黑色骨翼从腰上展开,恶魔凯德与辛格尔森合为一体。漆黑长枪自它身侧浮现,组成黑色菱形。赤红的愤怒罪痕拔地而起,在它身后化为背饰。
愤怒乃是寻求力量之罪。打不败的敌人、推不回去的山洪地震泥石流,这些都让人类愤怒。所以才会学习研究、制造工具,以抵御敌人和大自然。
原罪虽与人类相伴相生,但如果不加以约束,便会最终摧毁人类文明。至于这个黑辛格——他摧毁了自我、摧毁了联合军、还连带着摧毁了那个世界。
他们乃是绝配。
“抱歉了,丝竹。”辛格挡在大家身前,“恐怕你的计划失败了,那家伙连一个幸福的梦都做不出来。即使是好回忆也会被他加工成坏事。”
“恐怕是因为不这样就会畏惧避战吧。真是的,只能靠愤怒和厮杀生存,完全是个可怜虫。一点也不像我。”他发出毫不留情的评价。
这地方以前很豪华,只是被分子裂解弹炸完了。现在这些是重建的。但这不重要。赶紧解决五人组就行了,恶魔可不会跟人类辩经。
“辩论乃是弱者的愚行。”挥起断罪枪,辛格尔森将它指向玛蒂尔达,“事已至此,是非对错我已无心争论。毁灭我,不然就被我毁灭。”
“好吧!既然如此,也不必对你手下留情了!”玛蒂尔达走上前去。
第12章 寂灭之时
罗杰?尤金并没在家里放电磁脉冲。
那东西太贵,而且不一定实用。要是哪个阵营的人路过这仪器都会失效,那么再傻的家伙都会知道这里有人。
出发前,罗杰这样向大家说。
“有道理。那我的目镜刚才……”玛蒂尔达迟疑道。
“恐怕是信号延迟。”罗杰耸耸肩,“山里经常这样。”
“我倒想知道,另一个我为什么还能穿着机甲。”辛格表示疑惑,“按理说应该会有电磁屏障。”
“当然。而且要是我没猜错,他早已和他的宇宙失去联系。”罗杰抱起双臂。
这不是本为一体的三个世界,只要在赤云岛上就能随便对话。而是无论在哪写字,墨水都渗不过去的两张纸。除非直接破坏,否则不可能互相联系。
犹如上车前要把危险物品拦在车外,两边的武器装备无法互通。这场战斗本就打不起来,因此,辛格尔森必定会和他的宇宙失联。只是时间问题。
恐怕就是在罗杰屋子里的时候,在没法唤出空间通路的那时失去了联系。也就是说他现在没有补给,只能用自己原装的武器。
“但还有其他问题需要担心。”罗杰向辛格推出杯枸杞茶。时间紧迫,他不能闲聊,“比如那个宇宙的结局。”
“打之前,我姑且问一句。”
五人组和辛格一同将对方包围,玛蒂尔达将神之冠压上头顶。“你那个世界的结局如何?”
辛格尔森愣了下。经济凋敝民不聊生当然不算好结局,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一秒的走神不耽误什么,他身侧码成菱形的断罪枪很快发射,疾风般扫射而来。这里每把枪都各有攻击点位,覆盖方圆百里。
黑色暴雨落下。黑泽渊猜到会这样,毕竟数量优势就是这样用的。发动转移权能,他将星空色转移通路开在头顶。白金盔甲、深蓝披风的青年屹立着。
受神力牵引,断罪枪均向通路飞去。丝竹自侧面飞来,展翅冲向其他方向。神之心放出虹光,牵引权能令其它方向的断罪枪猛然掉头,在触及地面前向她打来。
提升飞行高度,丝竹回身,以直线退向通路。如雨的黑色长枪跟随着她,但她在冲进通路前一秒拉升,令断罪枪因惯性冲进通路。
攻击方向打开。阿尔罗德斯和罗伯特一左一右包抄而来。距离较近,剑气没能释放。刀剑自肩前下滑意图袭击躯干,被他以双枪架隔。
躯干门户大开。黑泽渊右臂一抬,数十个转移通路将其包围。辛格尔森身上开始出现魔力波动,黑魔力因此散去,但触及不到恶魔本体。
这显然控不住辛格尔森。舍弃两杆断罪枪,他起身撤出电磁脉冲有效范围。这个世界没必要被毁灭,他也明白。但比起冷静思考,举起枪反而更加简单。
秋日的风已有些许凉意,他向自己右方平举手臂,而后猛然前指。他试图开启空间通路,但没有成功。小皇子已经振翅飞来,手中长枪送出直刺。
分明脱离了电磁脉冲范围,为何还是不能穿戴——未及细想,辛格尔森挥起断罪枪,架起小皇子的近身攻击。双枪相交,一时难分胜负。
红色弯月随后就到,阿尔罗德斯在地上发动攻击。猛抬双臂击开神之枪,黑辛格侧身躲过剑气,又将断罪枪投掷出去压制进攻。
阿尔罗德斯被打断攻击,起飞回避。整个过程刚到十秒,放在以前炮阵都搭建完毕了,但这次不行。
辛格投鼠忌器,也不敢使用大批热武器。黑辛格抓住这一点,唤出下一杆枪,双翼绷直如战斗机,从天而降俯冲攻来。黑色长枪再次以菱形浮现,自辛格尔森身侧,如俯冲轰炸般斜射而来。
和平信使号内置AI发出提示。“警报,前方有生命体高速接近。”
飞行器自背后弹出。蓝色光焰绕出一个c字,辛格绕过抢先坠落的如林黑枪,朝另一个自己扑去。他擒住对方手掌,手腕蓝环亮起,以共计一吨的腕力控住对方。
蓝色光焰送出推力,令辛格离开地面。他与另一个自己双手相扣,而后高速旋转起来。
辛格的最快时速是每秒十米,如果这个速度用在原地打转上,会制造极庞大的势能。以这速度持续低空旋转,蓝白风暴拔地而起。
那是高速旋转的和平信使,因速度过快而形似风暴,却没把其他人卷进来。被抓住的人无力旋转反击不得,趁其他人还没过来,辛格将他甩了出去。
不存在身体扛不住而导致的脱臼,机甲承担了大部分发力。黑辛格头下脚上倒飞出去,来不及展开翅膀便栽倒在地。
头先着地。坚硬的柏油路擦伤面部,细小沙石被填入伤口。躯干随后落地,砸出大片烟尘。下巴和胸肌间的空隙令锁骨安然无恙,但脑震荡是免不了了。
随后是手臂和双腿骨裂。恶魔也扛不住一吨物理输出。姬珩没参与战斗,只是在后排看着,此时不自觉缩缩脖子。
玛蒂尔达吃了一惊。因为不想破坏安全区的城镇而不用火炮,只拿机甲跟对面硬撞。趁五人组和恶魔距离变远,直接控住对方行动,制造势能甩飞对方。
果然是在战火中摸爬滚打了十多年,仅数分钟就制定了合适的策略并执行完毕。抗晕眩训练让辛格迅速清醒,接下来该用空间通路进行火力压制,但他没有。
黑辛格不怎么爱说话。他一个翻身坐起来,意念一动,千百把断罪枪自虚空浮现,以能把人扎成刺猬的密度齐射而来。
但他并未瞄准辛格,而是朝五人组打去。他们早就会对付这个了,再次用空间通路和神之心搞定。五人组再度出击,飞到辛格身侧,但被拦下。
“你们不方便,还是我来。”他说。
此前黑辛格的目镜被击碎,因为断联,空间通路无法响应,自然也无法重新穿戴。他只能靠断罪枪攻击,翅膀因为在腰上,倒是没断。
辛格迈开双腿走过去。他从腰上枪套拔出手枪,指向另一个自己。
手速几乎一致地,辛格尔森拔出腰侧手枪,瞄准对方脑袋。
最了解自己的永远是自己,这种战斗很难分出胜负。辛格很少以机甲性能压制对方,但要想打败另一个自己,最快的方法就是采取平时不用的战术。
五人组、辛格、克莱娜和姬珩一起降落,从八个方向向黑辛格包围过去。他坐在地上没有起身。罗杰没有参战,他也确实不会战斗。
“放下枪,孩子,放下枪。”姬珩说。在四十五岁外科医师看来,二十八岁的辛格确实是孩子。有机甲防护是一回事,他不想看他们自相残杀。
玛蒂尔达朝黑辛格走去。“我要再次重申我的问题。先不论战斗,你知道你那个世界的结局吗?”
这是攻心。玛蒂尔达发现他在避战,似乎是因为克莱娜。而黑辛格那边应该没多少幸存者,不然他早发动通讯要求回去了。或者他自己也回去了。
“要是我没猜错,你根本没办法回去了,是吧!”她咄咄逼人。毕竟对面都把枪顶人头上了。
黑辛格沉默了会儿,点头。没有终结者号,只靠恶魔的权能和断罪枪,他打不过任何人。而他因为那个梦而起的战意,现在又停下了。
他确实试过回去,但无论是搬运用的空间通路,还是载人通路都没有响应。终结者号和它的武器因此无法使用,形同虚设。他走不了了。
“我们之中有人猜到了,别问我是谁。”玛蒂尔达表情严厉,她走到辛格身边直视另一个他。“踏入空间通路时,你或许没料到自己会进入一个新世界。”
“你的世界很惨,但这不是你和我们战斗的理由。你想破罐子破摔是你的自由,但别妨碍我们。”她说。
这算是骑士特有的言论,但黑辛格破防了。他当然不想战斗不想厮杀,但已经谁都不在了,所以只有他能战斗,必须战斗。
他告诉大家那个世界已经没人了。没太多幸存者,没有出色的士兵和指挥官。因为他们都在前期被消耗了,这也是两边的区别之一。
甚至连他自己的家也没了。双亲的故居,和娜塔莎工作的实验室一同被轰炸,又把他仅有的理智碾碎了。联合军内部也一团乱,后期经常通讯中断,他干脆自己去打决战。
所以那里什么也没有,破坏再多东西也不会引来斥责与喝骂,资助与安慰也不会带来感谢。人们只是消亡。
“那它会被毁掉。”玛蒂尔达说。
出发前,罗杰再次向大家科普多宇宙理论,并补充说宇宙间的穿越很难实现。而且宇宙之间绝对有各种屏障。多重宇宙乃是一棵大树,随树木成长而不断分裂,诞生新的可能性,却又自成一体。
有时它会长出枯枝败叶。在某个分歧点出现决定性错误,因此无法正常发展,注定死去的宇宙。
因死去够多人而无力存续,也没有辛格或破城锤这种人管事的世界——这种宇宙会被主宇宙剪除,化为虚无。
既然想保证多元宇宙持续生长,保持这系统树的健康繁盛,那定时修剪枯枝也是必要的程序。这种高科技世界只会被剪得更快。谁知道他们为了生存会不会沦为侵略者,或是干出别的事。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大概要等到辛格尔森死后,才会根据后续发展来决定是否剪除。但辛格尔森却成了癌细胞。他出错、增殖,然后被恶魔牵引过来,入侵附近的身体组织。
那个世界毁不毁灭不知道,但辛格尔森必死无疑。他打破了多元宇宙间的平衡,跨宇宙穿越不被允许,那会导致大量不同的玛蒂尔达出现。
虽然很遗憾,但这个口子不能开。至少不能连着来。剪定被加速,辛格尔森与他的世界即刻断联。他已无法返航,只能留在这个世界。
然后,既然被主宇宙认定为敌人,等着他的也不会是好结局。
他被当成癌细胞困在了这个宇宙。一条被拔光牙的烈性犬,注定要被送去狗肉馆,仅此而已。
“该补理论课了,辛格尔森。”克莱娜自另一边走来,“一言以蔽之,那个世界会覆灭是你的错。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你,那个世界才会走向覆灭。”
“闭嘴!”辛格尔森大声说,“我想救它的,就是因为想救它我才不择手段!不然我累死累活打仗干嘛?让所有人一起死吗?”
但他找不到证据反驳。是自己摧毁了它,是自己让所有人放弃思考,把所有东西拿来给胜利铺路。他说战争毫无意义,不过是连血带泥往下咽。
他的执念摧毁了一个世界。甚至只要他不踏入此处,灭亡也不会加速到来。正因愤怒才会不择手段,不是出于好奇与友好,而是因为想警戒另一种威胁,他才会踏入此处。所以才……
“就因为是愤怒之罪,才会快速摧毁一切。”黑泽渊说。在那种人造钻石能铺成马路的高科技世界,允许杀人放火的军队和天灾别无二致。
“闭嘴,闭嘴!”辛格尔森大声驳斥,因说不出反驳的话而气急败坏。
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宇宙,全是这棵系统树不要的东西。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自己的偏执——要他承认这个太难了。
故事的开始,他只是想让所有人幸福地活着。
他对大家说丽绮丝过于疯狂,搬运她制造的尸体要五十万辆重卡,足以瘫痪任何一座城市的交通。为了阻止她制造更多尸体,他们得把恐惧抛在脑后。
然后是把平民、把家人朋友抛在脑后,最后是理智与自己的性命。
故事的最后,他成了唯一的恶龙。被活人气息吸引到下一个世界,而原本属于他的地盘枯竭殆尽,只能放弃。
他的愤怒与仇恨都很正当,但厌恶某人不是为了变得和对方一样。所以暴怒是罪,是惩罚人类为遏制暴行,而把自己和暴行划上等号的罪。
命运还是眷顾黑辛格的。他连续七八次试图开启空间通路,好证明大家在胡说八道。但他没有成功。想明白了这一切,他浑身无力,跪倒在地不停颤抖。
他走马灯了。过往种种回忆在脑中闪过,却看不清大家的脸。连这种时候都想不起任何东西,也没能保护任何人。战争的尽头,真就只有仇恨与虚无罢了。
辛格尔森双膝跪地,无法起身。丝竹在犹豫要不要去扶他,辛格烦躁地挠头,他对这个自己的情况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唉……好啦好啦!”他朝另一个自己伸出手,“别这样,我接受你就是啦!”
“当然,要看你能不能摆脱恶魔侵蚀,重新变成普通人。”辛格说,“要是你做不到,我们就直接把恶魔躯体冲散,换个地方再战。”
“我可以接受你,也能允许你留在这生活。前提是你必须和恶魔断绝关系,不再做它的傀儡。明白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辛格向他发出邀请。
于是,宽恕之光自他胸中浮现。那是大片星星点点的朦胧光芒,没入神之冠第五颗宝石,将其点亮。
虽然厌恶这份罪行,却依然愿意接纳背负它的人们。并非无条件包容,而是向他提出重新做人的方法。这才是宽恕。消灭身体很容易,改造思想很难。
第13章 关于明日
当你牺牲了一切,来成为一架完美冰冷的机器,而这机器被抛弃了,你该怎么办?你又有什么机会夺回明天?
于是,五色光芒覆盖玛蒂尔达身躯。
金色七钻的王冠之下,白金盔甲延伸出一领红袍,熠熠发光。长剑维持女式剑的纤细,剑锷染上金色,两侧展开三对羽翼。剑身则化为金红粉三色。
时值深夜,这份光芒瞬间刺破黑暗,如光彩熠熠的流星。
“虽然尽是些无可奈何的事,尽是些让人伤心难过的事。”虽然人生就是这种听来很漫长,实际活过后又异常短暂、满是残缺错漏与遗憾的故事。
但既然是你的人生,其中必然包含珍贵之物。
“虽然这样的生活一点也不完美,都悲伤到让人想哭了。”虽然世界没有赠予他奇迹的相遇,这根枯萎的枝干注定被主宇宙剪去,他所见的一切都是毁灭与灭亡。
“但是,并非毫无价值哦。”丝竹低语。
即使没有人承认,此刻,神明与他们也会承认。已经不必再战斗了,既然此身有了新的容身之处。
玛蒂尔达向身前举剑。此刻,破除防御之力、替人受难之力、转移黑暗之力、宽恕之光,尽数集于此剑。
——不需要。
谁需要你们来帮忙啊。我的人生,我的生活、我的世界,即使悲惨到极致闪耀到极致,也不需要你们来定义。
其中的珍贵之物,更是不可能分享。
虽然这样想着,辛格尔森却没有动手。恶魔告诉他可以用黑魔法制造一把巨型断罪枪,用它击碎脚下大地,利用黑魔法的必灭性质制造一场灾害。
为了活下去,你什么都不在乎不是吗。既然如此就把这里也毁掉,震慑这些人吧。再说了,为什么只有别人能幸福呢。分明自己才是拼命努力的那个。
没错,这样才能……
但他没有。他踏上这条路是为了守护,他不想让这一切被自己亲手败坏。他终于还是找回了初心,即使只有一点点。
辛格尔森没有躲避。长剑隔空斜砍而下,五色虹光化为弯月贯穿其躯,穿透。
恶魔——准确来说,是愤怒罪痕猛然拉升高度,而带翼的黑影自人体中迸发出来。双方成功剥离,恶魔剪影张开巨口,发出尖锐的怒吼。
而在神力的光芒中,在凝聚成一团迎面打来,足以遮蔽视线的强光里,似乎能隐约看见某个人。留着短发和挑染、一身西装,是娜塔莎?杰克逊格里。
孩子哭了都要找妈妈的,他低语着迈开腿,慢慢朝她走去。
“吔,兄弟,这个见了怕是遭不住哦。”辛格离得近,一把拽住了他。
娜塔莎没有回应,只是向他们微笑着点头。点头代表明白、允许、认可,妈妈了解你的人生,也允许你继续像这样生活下去。再寂寞也不用怕。
神力无法逆转死亡,那大概只是神器为回应这份思念,而生造的幻境罢了。
“是吗,你原谅我了啊。”辛格尔森低下头。自始至终,他都跪在那天燃烧的汽车边,不曾起身。
构成凯德的黑魔力被逼出这副躯体,连同罪痕一起,被扭曲成莫比乌斯环。他要自爆了。辛格将另一个自己架走,五人组前来处理恶魔。
原罪消散。时至今日大家的经验都很足了,也不会轻易失误。凯德被肃清,黑暗魔力荡然无存。圣痕升起。
神力之光退去,玛蒂尔达恢复原本衣着。这次行动比她想象中顺利,甚至快过精灵国那次斩首行动。只是这次多了个人。
“所以呢?你怎么跟破城锤解释?”
姬珩抱起双臂。之前的麻醉弹是他给的,毕竟是医生,随身带医药箱很正常。
“没事。”辛格摆摆手,“既然机甲已经无效,那他说白了就是个普通人。找个工作就能正常生活啦。”
“不工作当个阿宅也行。”辛格又看向他,耸耸肩,“记得时不时出个门,即使是罗杰这种技术宅也要定期采购。”
“那……这算结束了?”玛蒂尔达有些遗憾。还什么都没体验呢。
“虽然很遗憾,是的。”辛格点点头,“这里的战斗结束啦,你们也不必长时间逗留。但另一方面来说,作为东道主,我可以带大家继续观光。”
应该说,这是个大包大揽的世界。对恶魔的定位、途中的赶路、锁定目标后的战斗和最后决胜的美德,都由辛格进行到底。
理所当然地接受现状、处理工作,游刃有余地战斗。虽说军人就是这样的,再多来点艰苦的任务也做得到,但怎么说呢,似乎有些喧宾夺主?
“因为你们是孩子嘛。”辛格走向基地车,“偶尔也该让我们大人负起责任,让你们不那么辛苦。至于这家伙……”
他拉开车门,没看对方。可恶,果然还是没法轻易接受另一个完全一样的自己。不过是形势所迫罢了,只是觉得这家伙很可怜,直到最后都没能保护谁而已。
所以才会选择接纳他,算是给长得像自己的家伙留条路吧。他回过头。
“综上所述,要不要来一场公路旅行?”
“乘车进行的沿路旅行。”克莱娜向大家补充说明,“我们可以开远一点,沿途欣赏风景。这也是为了把你们送回总部。”
“就是在回去的路上稍微绕个路再观下光吧?也好。”罗伯特挥挥手,坐回车内。
于是众人再次登车。时值夜晚,众人准备先行休息,明天再走。
在基地车宿舍待着,阿尔罗德斯给船长起了个通讯,向他报告今天的情况。船长很抱歉地说船还在返航路上,大家最好多待几天,然后用传送阵回去。
“你们已经比我认识的所有孩子都成熟了,完全可以独自回家。”他说。
辛格也在给破城锤起通讯。“嘛,就是这样。我们尽快完成了任务,但似乎带来了麻烦。更多问题冒了出来,我是说社会学上的。我尽力了,这没办法。”
破城锤叹了口气。辛格总会在奇怪的地方引发事件,但正像他说的那样,要解决也很轻松——他果然不擅长考虑行政问题。要是所有事都能走个流程就解决,大家也不会那么难办了。
睡之前,黑辛格始终坐在车顶,仰头望着辽远星空。广阔的世界,无限的宇宙,忽然被抵消成零的人生。今后又将何去何从,他也不知道。
“能谈谈吗?”
丝竹从后方飞来,站上车顶。精灵种很轻,她站在这也没问题。“当时选择原谅你的原因,你能猜到吗?”
精灵少女的声音娇俏可爱,他摇摇头。总不能是因为我这张脸吧,他说。
“哎嘿嘿,被你发现啦。”丝竹尴尬地吐出小舌头,轻轻敲了自己的头。虽然是恶意卖萌,但确实很可爱。
“但更大的原因是,我希望你幸福哦。”她忽然说。
本质上,辛格跟他们是一路人。世界在倾颓,还是孩子的他们为守护普通人走向战场。虽然这三个世界用的力量不一样,底色也是一样的。
魔法世界非常幸运。它有女神兜底,有盖尔为它逆转未来,皇室虽说不够聪明,但遇到事还是会处理。还有巴德尔小队、夏洛特公主等人,夜以继日为它努力着。
坎泽尔这边的情况更加残酷,能兜底的组织只有联合军。但毕竟是职业军人,纪律严格不说,各种行动也是令行禁止。不会超出计划之外。
“至于你那边,则是更为残酷、毫无希望的世界。”想保护大家却走了歪路,做了错误的选择,结果葬送整个世界。简直就像命运的嘲讽,跳出来嘲笑说再怎么努力也毫无意义。
“所以我想让你留下,让你看看按正确道路前进的世界。”丝竹在他旁边坐下,双臂向后撑起躯干,同样仰望星空。晚风吹起她的粉色长发,星光映入眼中。
“虽然很努力,却依然失去了家庭、爱人和未来。我希望这样的你能得到安宁,希望直到最后,你都不会后悔诞生于此。”
“为什么帮我?”辛格尔森歪了下头。
“帮助别人需要理由吗?”丝竹也歪了下头,“而且说到底,不论在哪个世界,人类就是人类啊。遇到难过的事大家都会哭,非常努力却不能得偿所愿,也会委屈。”
“虽然有语言、距离和技术的阻隔,可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所求也不过是安稳的生活罢了。我爱的就是这种人,跟别的什么都没关系。”她说。
丝竹和他,或者说五人组和他,都没有本质上的区别。说到底他们其实很像,只是五人组有好的教育和引导,他没有罢了。
“这次的公路旅行也是哦。”丝竹说,“辛格哥哥和克莱娜姐姐,应该也想带你看看这里的风景吧。因为失败的战士也是战士,因为嘲笑别人很可耻哦。”
“……他们准备怎么安排我?”黑辛格抱起双臂。以他的行为来看,多半会上军事法庭,或者关起来吧。可他不想认罪。
“法律的事人家不太懂。但不必担心,弥补错误也是生者才有的权力哦。只要活下来就没问题啦!”她甜甜地笑。
——如此纯洁,仿佛沿路开放的梨花。承载尾气与噪音,仅能扎根于绿化带中,却定时开出满树洁白,让人不忍见其凋谢。辛格尔森很想说声谢谢,但忍住了。
“各位,先下来哦?”克莱娜站在车下,双手护唇呼喊,“该休息啦!”
“来啦!”丝竹展开翅膀飞下去。辛格尔森也走梯子下去了。
基地车宿舍刚好能容纳十人,被子和床铺都是同一款式。辛格掀开被子刚躺下,却想起了在联合军福利院的日子。虽然难以置信,但两边的床完全一样。
“简直像个地狱笑话。”辛格尔森评论。
“嘿!”辛格大声回应,“并没有,兄弟!至少技术人员不会。”
“什么?”罗伯特没听懂。
“什么都没有,小哥们儿。”辛格说,“只是我和他都住过福利院,而这两边的床一模一样。你知道,福利院就是养育孤儿的地方……”
黑泽渊听懂了。他在努力憋笑,因为这实在有些不礼貌。罗伯特震惊了,他不能想象这世上真有人住孤儿院——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不能想象这些人就在身边。
“但你们都很优秀!很强大,而且……”罗伯特傻了,阿尔罗德斯很无措。
“谢谢!我也觉得。”辛格顺手开了个玩笑,“你聪明得像个女巫。她们独自住在森林里,把自己和小猫照顾得漂漂亮亮,还会魔法与炼金。”
两位辛格相视一笑,因为娜塔莎总给他讲女巫的故事,为了吓唬他别往森林里钻。原始森林可不是游乐场。
但后来这些故事就变得和谐美好,女巫们也变得聪明美丽。孩子嘛,总要听些好故事的。
似乎是句好话呢,罗伯特尴尬不失礼貌地笑笑,阿尔罗德斯也开心地笑笑。
姑娘们在舱室另一边休息,和男子组隔开一个房间。丝竹在思考明天玩什么,玛蒂尔达则站在克莱娜身侧,看她的路线图。同为金发红眼的女孩子,两人相处甚欢。
“我们明天要去哪儿?”她凑向克莱娜。
“出外勤的时候,我和他一般会轮流开车。所以明天我来开车。我想带你们去万象城看看,那是顶级的娱乐城,即使在战后也一样。”
她手持另一台设备,点开旅游导航中的万象城。这座城市仅外围有少量人口,城中心配备大量游乐场、酒吧、舞场与赌场。是座名副其实的娱乐之城。
“我们要去跳舞吗?”丝竹也凑过来了。
“舞场的人鱼龙混杂,小孩子不许去。”克莱娜一票否决,“你们就在外围玩玩游乐场,那儿还能合影,明白?”
“明白!”丝竹啪一声敬了个礼,逗笑了克莱娜。“对了,想演出的话,我能联系万象城世纪舞台。联合军的面子他们还是会给,你觉得如何?”
“啊,好啊!”丝竹开心地拍拍手。毕竟是科幻世界,她可以体验多层舞台、专业化妆师和全套演出服。
“挺好的嘛!”玛蒂尔达非常赞同,“不是自夸,我们的小偶像值得火遍世界。当然也别忘了给我们几个留座——我们可是你的第一批粉丝。”
“当然不会忘啦!”丝竹笑眯眯地说,“我可是知恩图报的小偶像哦。虽然免票价的事要看主办方安排,但第一场给大家留座当然可以!”
“好!一定来支持!”正所谓对一个人最好的祝福,是希望他在喜欢的事上取得成功,玛蒂尔达顺手竖起大拇指。
第14章 虫群成灾
微明天光下,留鸿雁被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吵醒。
已经很习惯这种声音地,她从木屋中坐起。掀开棉被披上外套,她在盥洗室漱口,电动牙刷挤上牙膏在嘴里过五分钟,吐去泡沫,洗脸梳头。
她从卧室拿出臂甲——不太合身的手臂机甲。不是她的,严格来说是某位联合军阵亡士兵的。但她用着挺顺手就留下了。
穿上臂甲,她拿起斜靠在墙的光剑。指纹认证令激光从中迸出,化为剑刃。倒提长剑,留鸿雁出了门,走向咀嚼声的源头。
是一只五米高巨型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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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带着湿冷雾气穿过马路,落在众人眼前。
“呜哇,这地方降温好快……”玛蒂尔达一早起来,不自觉缩了缩脖子。一晚上降温八度不说,白天还没升温。要不是被子厚实,这一晚过来就要感冒了。
“毕竟是秋天嘛……”克莱娜也缩了缩脖子,“我们这一换季,气温就像坐跳楼机。我一直觉得这鬼地方有说法。”
丝竹也起来了,满脸困扰地哼哼唧唧。两个女孩望向她,而她皱起鼻子、双手捂住口鼻,嘤一声打了个喷嚏。
“啊,好可爱。”克莱娜感叹。人怎么能打喷嚏打出大熊猫的动静。
“没事吧?”玛蒂尔达凑了上去,“秋冬季感冒容易落下病根,快去喝点热的。”
姑娘们带她出宿舍来到外边。经过姬珩和辛格三小时轮流驾驶,他们已经来到高速服务区。走下车,众人在营业区找到饮水机,接了杯热水。
“毕竟不知道精灵体质,没法随意开药,只能先喝点热的了。”玛蒂尔达将水杯递给她,“照理说精灵应该不会生病的,怎么回事呢?”
“不知道呢……可能只是有点冷,休息一下就好。”丝竹话音刚落,辛格尔森像闪现一样忽然出现。
“嘿。”又一个走路没声音的,玛蒂尔达不满地提醒,“乱跑之前你得先打声招呼,免得吓到人。”
“好。”他点点头,随后看向丝竹,被她回了个微笑。男子组也陆陆续续走下来,重新出发前得先吃个早餐。
毕竟只是高速服务区,热水虽然管够,但食物也只有些面包、泡面什么的。辛格朝大家一人扔出一包军粮。
“虽然这玩意味道很随机,不过,要不要尝尝?”他眨眨眼。
众人仰头接住,黑泽渊和姬珩没看抛物线,伸手便中。小丝竹被它拍了下脑袋,但也接住了。小精灵表示再这样就不喜欢他了,因为盒子很重。辛格赶紧道歉。
“你又来了。”克莱娜对他的幼稚表示无奈。联合军军粮从A到G分为七款,都是不同菜色。但先不说这东西为了保质期够长,会做大量脱水处理,菜品也不一定好吃。
罗伯特撕开包装袋,从中拿出自热米饭、一小片加热包、三大块牛肉干和一包蔬菜干、两包饮料粉。
他迟疑着撕开真空包装袋,尝了口蔬菜干。确实是蔬菜的味道,但营养和口感都比新鲜蔬菜差远了。
他又试了试牛肉干,肉味很足,但有些硬过头了,给人一种喉咙会被划伤之感。因为它是带尖角的一整块,厚实但难啃。
罗伯特再看看其他人,都差不多。要么是难啃的肉,要么是硬邦邦的蔬菜。
这是给外勤人员吃的,新鲜食物优先向医疗部提供。因为部分城市已经重建完毕,不喜欢可以自己去买。他看向辛格尔森,又看看辛格:“你们就吃这个?”
辛格意义不明地笑。姬珩叹了口气,说他和辛格、克莱娜曾经是一支小队,经常出外勤。然后很不幸,辛格吃这东西吃出了仇恨值,之后逢人就要给他们发这玩意。
“一顿饭而已,你说你幼不幼稚。”克莱娜无奈地耸肩。
“哎嘿。”辛格回答。罗伯特叹了口气,天天吃这种东西还没得休息,他真要同情辛格尔森了。和它相比泡面都算美味佳肴,难怪黑的这个看着比本体起码老十岁。
吃过早饭继续上路。两小时后众人拐出高速,进入自助加油站。
毕竟已经开了五小时,得在这里加点燃油。还有就是,军用导航显示附近有求救信号。它的屏幕会将联合军内的各种信号发过来,包括求助。
附近是大片未开发的原始森林,信号就来自那儿。众人下车,辛格开始犹豫要不要去。玛蒂尔达说这种事还要犹豫吗,都是普通人,出门在外能帮则帮。
“但这里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照理来说不该有人。”克莱娜摇头,“附近也没有交通事故的痕迹。如果有,高速交警会在这摆上路障。”
“有些强大的怪物会杀死联合军士兵,并带走他们的通讯装置。”辛格尔森说,“这样它们就能发送假的求救信号,诱骗其他人掉进陷阱,被它屠杀。”
“前提是这种怪够聪明,也够强。”姬珩回答,“那得是虫后级。”在整个温铁战争期间,丽绮丝方约产出虫后级怪物一百万只,都在联合军火力覆盖下伤亡殆尽。
“这么说起来,还不知道你们这边有什么怪物呢。”玛蒂尔达找了个凉亭,拉着大家坐下,“说说吧?也让大家有个防备。”
——开胃菜是被污染的芯片。它让大批青壮年劳动力不自觉沦为叛军。然后是腐烂和虫肢人,两种人体实验产物,数以亿计地遍布这片土地。
然后就是人肉炸弹什么的了。虽说它们如今已不太常见,但虫肢人会进化。
大家还是决定去信号那看看。辛格向姬珩交接了指挥权,说我回来前这儿你指挥。姬珩点头回了声明白。
“你不能一个人钻到森林里去。谁知道你会找到什么?”玛蒂尔达向前一步,“我们跟你一起去。”丝竹除外,她需要休息。
“你也得过来。”辛格把另一个自己拖走,“我不能放着你和娜娜独处。”
“准备一下照明用品。”黑泽渊嘱咐姬珩。这个天气在野外露营会冻坏的,得防止大家在林子里迷路。姬珩说没事,有车灯。
于是六人一同出发,向那片广袤的原始森林前进。辛格再次说这并不寻常,这种未经开发的森林不该有人居住,或是活动。罗杰那种人毕竟是极少数。
“砍树是上个世纪的事了。毕竟就连铺设轨道,我们也用不上枕木。”他解释说。
“会不会是在里面迷路的小孩子?”阿尔罗德斯说。
“那他的求救信号不会接入军用网络。”辛格尔森回答。这事很古怪,他也正好想去调查。跑出一公里,在密林深处,众人看见一只半人高的巨型蜘蛛。
它转过身来。准确来说,是把人头和巨形蜘蛛接在一起的扭曲生物。它的脖颈缝在蛛身上,融合成诡异的颜色。都做到这一步了,它居然还活着。
玛蒂尔达没忍住,叫了一声。黑泽渊有点反胃,表情因此扭曲。罗伯特往后退了一步,心想幸好丝竹没来,她会晕过去的。
“好吧。如你们所见,这就是虫肢人,丽绮丝的六种小发明之一。”辛格说。
将虫类巨型化,然后与人类互相融合,成为半人半虫的怪物。这种实验异常痛苦,受试者会无法自控地长出虫肢。
大部分受试者因无法忍受这种痛苦而自尽。少部分幸存者则精神失常,沦为狂暴的怪物,不分敌我随意杀人。罗杰参与过这种实验,在第一阶段的昆虫巨型化受伤退出。
克莱娜是幸运的,即使被抓进那种实验室也不曾变成虫肢人。幸运这种东西要看跟谁比。
“我以为这个计划没有幸存者。”辛格尔森抱起双臂。
“我宁愿没有。”辛格自通路中抄起目镜戴上,“北纬27度49,东经114度55,请求火力覆盖。”
在轨卫星接收信号。开火请求接入总部,在岗人员开始判断坐标敌情。在该坐标检测到虫肢人,批准请求。
天际被猩红光芒染透。以一秒三十万公里的速度,激光穿透星球大气层,下落。
虫体贯穿。那是分子裂解卫星,隶属于联合军卫星矩阵“白鸽”。那个尺寸的虫子不一定烧得烂,而且虫尸能把其它虫子引过来。如果这林子里有的话。
所以虽然有点高调,就用这个吧。
虫体肚腹破出直径一米的圆洞,它将八条蛛腿蜷缩起来,死去了。虽然死了,其身躯却在不停分解。它在数分钟内碎成分子级。辛格没有放着不管。直到看着它完全消失,他才收手。
虽然有惊无险,但求救信号的源头还是没找到。辛格举起导航机继续前进。
昆虫不会发热,所以没法用热成像仪找它们。秋日的森林过于安静,仿佛什么东西张着口,要吞了靠近它的一切。这不是森林的错,但他们忍不住要这样想。
虫子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砰砰砰砰。和蟑螂不同,是沉重的碰撞声。辛格紧张地环顾四周,他讨厌虫子。
脚步声越发明显。接下来钻出林子的是个五米高巨虫——兼具人类头颅、蜈蚣的多足多节、蜜蜂的翅膀和复眼,以及蜘蛛的长足与毒牙。
四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明白这就是坎泽尔的魔兽了。只不过他们那是变异流,这里是缝合流。而这边的风格更扭曲可怕。顶着人头的巨型黄黑蜈蚣,挥着一对形如弯刀的足拦住众人。
“这个,也是,虫子?”罗伯特问。
“进化的虫子。”辛格说,“虫后。”
不是唯一的虫后。虫后数量以千万计,个头都在五米左右。虫后受伤时会放出信息素,召唤四周虫群围攻对手。它们还会下一大堆卵,在感受到威胁时强行使卵孵化,继续围攻对手。
虫后濒死时,还会将信息共享给族群所有个体,令整个族群进化。还有之前干掉的那种常规虫肢人——放着不管会变成虫后的食物,令虫后再次进化。
所以要对付这些家伙只能全部轰烂。那颗卫星就是为此研发的,为了把它们分解成基本粒子。
“活见鬼了,你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玛蒂尔达说。平时不是和臭得要死的腐烂对打,就是眼睁睁看着不断进化的虫子硬扛火箭弹。还要和心智完全正常,只是装错芯片的人杀个你死我活。
跟这种东西厮杀个七八年,过不上正常生活饭也吃不上好东西,黑掉才是正常的。反倒是主世界这个,不仅心态正常还能时不时去哄别人,强得令人胆寒。
“我讨厌虫子。”黑泽渊抱起双臂。尤其是当它块头超过人类时。
“同道中人。”“我也一样。”两只辛格异口同声。但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去战斗,虫后很危险,他们得保护一般民众。
于是众人走上前去,各自亮出武器。
虫后也不和大家客气。它甩动尾巴打向众人,直径一米多的尾部甩出个半圆,目标明确地打向众人。辛格抬手,朝它打来的方向挥出等离子盾。相撞。
趁它被架住,黑泽渊和玛蒂尔达一左一右攻来。苦无刺入虫皮,长剑砍入其躯。阿尔罗德斯和罗伯特随后就到,剑与枪只一个挥砍便将其腰斩。
他们在辛格那知道了虫后会进化,因此不敢用神力攻击,只把它当冷兵器用。
这只虫后并没有死。似乎对眼前几人势在必得,它一个起跳便凌空离地,试图压毙这些人类。但孩子们已经拔剑抽身,而等离子盾随即扩大成圆环,将众人护住。
与此同时,虫后身上开始蔓延出外骨骼,当场开始进化。
“显然这不够硬。各位,后退!”辛格带大家退出三米以外,并再次报出坐标。猩红光线又从天际燃起。
分子裂解炮,坠落。
为防止误伤地表和一般群众,它需要精准的坐标和距离测算,且只在无人区使用。下一秒,它精准命中虫后,贯穿其躯。
无需补刀,分子裂解炮会自动识别虫后并分解。看着它消散殆尽,玛蒂尔达正要说什么,却有人从林子里出来。那是留鸿雁,辛格看了眼导航器,表情认真起来。
她是发出求救信号的人。一位黑发柔顺、身穿校服的女高中生。容貌柔美,神情凛然。“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有何目的?”少女持剑站定。
好漂亮的人——黑发虽然束起,但仍如缎子般光滑。面容柔美能理解,毕竟她年轻。但头发不经常保养可不会柔顺,玛蒂尔达惊讶地望着她。
“嘿。”罗伯特不满,但被她瞪了回来,“发求救信号的不是你吗?你这个态度真的是……”
“军人。”辛格展示了他的军衔,“确切来说是联合军少校。不会看?我知道。所以你叫我辛格就行。”
“留鸿雁?”辛格尔森倒是认出了她,随即抱起双臂。留这个姓氏很少见,名字也清平,他印象深刻。
“你认识我?”她也抱起双臂。那只机械臂破开林中阴影,进入众人视线。辛格走了上去。他认识这个机型,虽然是量产货,但的确是联合军的东西。
没错,就是它在发送求救信号。否则她的信号不会进军网。但他不明白这东西怎么到她手上的,这事又为什么一直没被发现。
“你们别打哑迷!”阿尔罗德斯叫道。得有人解释一下这情况。
果然有状况外的家伙。“这里不方便说话,信得过我就跟我来。”她挥着手走远。
第15章 虫肢人 一
高考结束那年,留鸿雁回到乡下老家。
那是一座边陲小城,有大片集中开垦的麦田。秋收时晨风拂过,麦香便浸透整座小城。老农走向田边,吸一口沉甸甸浸透汗水的香,便坐上收割机开始工作。
留鸿雁偶尔会想起幼时,埋头在收割后的田里捡拾稻谷的日子。那时机器收割还未普及,田野里总会落下许多稻粒。她和妈妈捡走一批,剩下的送给贫苦孩子。
后来机械收割普及了,村民们就各种各的,再互相交换自己要的。穷孩子们换上整洁衣服,背起书包走出田野,走上求学之路。他们的家人目送着他们。
留鸿雁也是这批孩子中的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朴素生活,让她有了勤劳踏实的性格。压力巨大的高中三年没有拖垮她,她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去哪里。
所以她完成了高考,而后回家休息。杯中甜热的奶茶涌过口腔,被她咽下。无需社交,没有作业,暂别了听不完的课和赶不完的路,只有夏日滚烫的阳光和热奶茶。
后来数年阔别家乡,为生计在数座城市间辗转奔波,再无这样一个午后。
留鸿雁的家是一座二层小楼,装修很漂亮。想着可以稍微练练字地,她坐到卧室书桌前,隐约听到直升机的声音。
或许只是军事演习——留鸿雁并不奇怪,这种演习也只能在山沟沟里搞了。她这几年没看新闻,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低头继续练字,她听见一声惨叫。打开窗户向外看去,她看见大群虫子。
半米高的蟑螂蜘蛛与黄蜂,从村子侧面的马路进来了。这是虫肢人第一期研究成果,即带人头的巨型昆虫。它们被投放到小村子里,进行一次实地测试。
留鸿雁没看新闻,她念书的城市也没受战争波及。所以她并不知道虫肢人,或是机甲与轰炸的事。
只是腐烂的体液会从伤口感染人体组织,制造新的腐烂,所以被当成某种烈性传染病日夜报道。
那些带人头的虫子开始袭击人群。它们并不是单纯切下头颅互相缝合的产物,而是基因编纂工程。将人类基因与虫子基因混写到一起,尝试像这样育出胚胎。
很不幸,丽绮丝成功了。虽然最终成果非常糟糕,幸存者不是自杀就是精神失常,但仅有的这几个幸存者仍然被投放过来,做战斗性能测试。
严格来说,整个计划仅几十位幸存者。但留鸿雁不知道。她听见巨型黄蜂撞开虚掩的门,进了自家隔壁,在嗡嗡振翅声中追上人类,用刺针贯穿人体。
太过突兀,又太过不讲道理,简直像吓唬人的童话,让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呆了两分钟,她转身拿起桌上手机,才想起来这里一周前就没信号了。
说是通讯卫星被击落了,在新卫星上天前,这几座城市的居民只能暂且忍耐。关键是没有卫星传输信号,电话就打不出去,她只能离开这里,向别处求援。
可是双腿在颤抖。这都是她熟悉的亲戚朋友,愤怒、恐惧、悲痛和疑问,各种各样的情绪涌入脑中,阻碍了判断。随手把手机揣进兜里,她转进厨房。
抄起菜刀,她向楼下大门奔去。但刚到楼梯口,一只巨形蜘蛛便踏着哒哒的脚步声,堵住了门。
它没有趴着走路。残存的人类基因让它直起身体,拖着巨大虫腹,用两条蛛腿哒哒哒、哒哒哒地走过来。
留鸿雁极力压住出口的尖叫。此刻她无比庆幸父母不在家,他们都在城里工作,祖宅是外公外婆住着的,而他们又在外边买东西。
希望他们不会太快回家。她这样想着,飞奔下楼,从不太高的楼梯上朝左跃下。与虫子保持距离的同时,她来到餐桌边上,奋力一推。
刀柄硌疼手心,留鸿雁顺手把它放餐桌上,再一推。她找准了角度,餐桌直接撞上那只蜘蛛。桌腿卡上门槛。
距离够近,留鸿雁看清了蜘蛛特征。餐桌和它差不多高,它有比成人胳膊还粗的两颗毒牙,毛绒绒的。那人头上有六只眼睛,无意识地乱转,八条蛛腿也是毛绒绒的。
这是毒蜘蛛,留鸿雁认得它。这里没有毒蜘蛛,但留鸿雁没能把它和刚才的直升机联系起来。她试了试,发现自己抬不起这餐桌。于是她抄起菜刀,转身跑回楼上。
人头蜘蛛被撞翻在地,一个翻身便站起来。它趴下去,从餐桌下方爬过来。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人头蜘蛛爬进客厅,留鸿雁跑上楼梯转角。这边窗户离地不高,又因为不在一层而没有防盗网。她推开窗户时,蜘蛛已到了楼梯口。来不及犹豫,留鸿雁纵身一跃。
离地仅两米有余,底下也不是水泥地。有泥土缓冲,留鸿雁又有意识地打了个滚,便安全降落了。虽然身上有点疼,但她决定先忍着,出了村再说。
虽然想救其他人,但她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用菜刀防身,她快步走向村口。马路上没人,这个村子比较偏远。
所以她径直踏上马路,沿人行道走向城区。这一条是主干道,村子小到直接被马路横穿了,所以直走就能进城区。
留鸿雁还来不及知道,丽绮丝和她的叛军发动了新的攻势。去年冬天她杀死了辛格双亲、撞毁了星球轨道上其他国家的卫星,慢慢瘫痪他们的通讯。
今年春天则是派出陆军攻占别国,并同步进行空战,抢夺空中优势,一点点撕开和平面纱。留鸿雁离她那儿比较远,又专注学业,所以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是过去式了,今年夏天也就是暑假时,她将虫群投入了战场。
“真该听他们的话,偶尔看看新闻。”留鸿雁自言自语着踏入城镇,却看见更加荒芜的景象。
大部分房屋店面都已塌陷,少量餐饮店正从窗户冒出黑烟。里面着火了,但消防员正忙于扑救更大的火情。留鸿雁极目远望,发现中心商场正在失火,烟染黑了半边天。
这几十只虫子不会挑人,只会选最明显的目标下手。留鸿雁正准备去找人,却毫无理由地悚然一惊——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她躲进了两栋屋子间的长巷。
几分钟后,直升机的螺旋桨音又响起来了。有人开着直升机把几个叛军运到这里,然后直接开走。
这几个叛军士兵同样穿全套机甲。他们持枪环顾四周,然后有选择性地挑目标开火——不分性别,只杀青壮年和老人。因为异常芯片会让他们把正常人识别为怪物。
枪声异常响亮,跟平地放鞭炮差不多。那是种能让人迅速记住的声音,直到很久以后,留鸿雁还会因为鞭炮声猛醒过来。
他们装备精良,十分钟小时噼噼啪啪的扫射后,本就不热闹的城镇便寂静下来。大部分人躲进家里紧闭门窗,血落在水泥地上,几个孩子不知所措哇哇大哭。
留鸿雁没去看。她躲在巷子里,双腿不自觉发软。她觉得自己死定了,战争突然就来了。应该说这种事本来就不会打招呼。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闭起眼。
是自家军警。他们出动了,以数百人之众,将那几个叛军团团包围。其中一个恰好挡在巷子口。留鸿雁松了口气,枪声却再次响起。挡在巷口那人额头中枪,向后倒下。
由于通讯瘫痪,听到消息赶过来的只可能是当地驻军。装备精良的大军反而没那么快过来。留鸿雁大吃一惊,恐惧催动她从另一个方向跑出巷子。
接下来能去哪里……对了,去城市!那里的军警更加精锐,叛军如果只搞些小动作,便不会那么轻易接近城市。
她又一次跑出人群,挤上公路。她换了个方向,跑过虫灾泛滥的村子,朝高速路口跑去。这个村子离高速不远,地方也小,一览无余。
很多人和她想法一致,各式机动车穿过路口奔向远方。收费站没人,第一个上路的家伙撞断了闸机杆,其它车也就跟着逃离。因为楼房高度不一致,小城市的高速还和几个世纪前一样。
留鸿雁站在闸机后边,开始拦车。不知过了一小时还是两小时,在数百辆车逃离此处,车流不再密集后,终于有人停了下来。
“高中生?你一个人吗?”驾驶员下车,是个阿姨。她狐疑地打量留鸿雁,“你拦车干什么,要去哪?”
“我去戴城!”留鸿雁迫不及待地回答,“我爸妈在那边工作!我平时也在那边上学,这次是放假才回来。”
阿姨犹豫了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我也去那边。这种情况你也不容易,上来吧,我载你一程。刀别带。”
“谢谢!”留鸿雁道了谢,便扔掉菜刀坐到后排。对方带着一家四口,准备去戴城躲避战乱。那是个大城市,守备力量很强。
“实在不行,以后就躲到万象城里。”阿姨说,“反正离得近,而且全世界都知道那就是个娱乐场所,根本没有打的价值。”
“阿姨说得对。”留鸿雁附和。
这种边陲小城还没有钻石路。他们一直在普通柏油路上行驶,沿途分点零食,说说话什么的。
离戴城还有上百公里,路却被炸断了——其他虫肢人被空运到这里,截断了道路。另一架战机向道路发射了分子裂解弹,道路在它轰炸下迅速粉碎。
留鸿雁到这里时,路已经裂开了百米深大口子。几十只巨虫守在裂口两边——很明显,它们会杀死任何试图进城与出城的人。
“这群畜牲!”阿姨一个急刹将车停下。而一只人头蜈蚣就晃着脑袋走过来,它像没骨头般扭着身子,试图趴上引擎盖。
阿姨倒车后退,而后猛打方向踩油门。车子甩出个漂亮的弧度,撞开大蜈蚣向右开去。那儿通向自助加油站。
虽然有两百米距离,但加油站员工们同样在驱赶虫子——用消防斧和灭火器。有两只虫肢人沿道路而来,它们试图杀光这里,然后继续向四周扩张。
有个员工被虫子逼到墙上。大螳螂挥着刀刃状前足,一步步顶着消防器水压前进。阿姨按响喇叭,员工拎着水管跳开,关水。阿姨驱车撞向螳螂。
车头命中虫体。一秒墙体逼近车窗,两秒虫子和车一同触墙,三秒引擎盖与虫肢人一同爆裂。车祸发生,安全气囊弹出,车体开始震颤。但因为距离过短车速也不快,无人伤亡。
“死虫子,不给你点厉害还真把老娘当软柿子了。”阿姨再次按响喇叭,“都下车!我们修好车,加了油再换另一条路。”
刚才被救的工作人员迎上来,带大家下车。其他人用消防斧解决了另一只,也过来带大家下车。
修车让他们在这里逗留了几天,吃住都在加油站,和员工们一起。这里的自助加油站和汽修站合并了,为了给长途和货运司机们提供便宜的保养和维修。
但修车师傅一小时前去采购零件了,所以不在。原本师傅几小时就该回来,却一连三天都联系不上。留鸿雁猜测他可能出事了,也向大家暗示过。
大家也知道,但不修好车子他们没法离开。犹豫到第三天晚上,虫后被投放下来。
昆虫和人的融合太容易失败,死亡率也高,仅有的那些幸存者还闹自杀。所以丽绮丝改变了主意,重新开始做巨型昆虫,但统合了各种虫子的优势。
这次她成功了,从这种缝合实验中诞生了虫后——能统御各种巨型昆虫的个体。它们以虫后为核心各自成群,遵照虫后的信息素高速进攻、杀戮或后退。
虫后发出的第一条指令永远是觅食。先觅食,后筑巢,然后不断重复。因为一开始用的就是食肉昆虫的基因,而当个头变得这么大之后,人类就进了它们的食谱。
即使一下杀不掉某人,只要将其视为目标不断车轮战,这里咬一口那里撕块肉也迟早能杀掉。虫后被他们抓进笼子投放到路上,而后放出信息素统治了路上虫群。
它一路来到加油站,把被干掉的那两只虫子吃掉。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吵醒了留鸿雁,她无声起床,从门缝中看见了这一切。
加油站冷白的灯光下,满身黄黑条纹的复眼巨虫占据了整个停车区域。它蠕动着,挥舞着人头大的口器撕咬、咀嚼同类。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它每吃一口,身上肌肉就蠕动得更快。留鸿雁看傻了,甚至忘记去叫醒大家。好在他们也很快被吵醒。而那只虫后立刻进化出了外骨骼——身上表皮迅速硬化,变成暗红外壳。
跑得飞快、吃什么都能活,逼急了甚至能吃同类——虫后保留了虫子的一切优势,并且体格巨大、进化得飞快。不知为何,留鸿雁觉得它已经不怕水了。
而后它直起半个身子,摇摇晃晃爬向汽车。它要去吃下一具虫尸,好让身上外骨骼更加坚硬。
“我们得赶紧走!”那一家四口在低声议论,“引擎应该没什么损伤,我们人都没受伤,只是盖翘起来了。”
“我们不能走。”员工们摇头,“这是公家的东西,不能说扔下就扔下。这里有油,我们做个燃烧瓶把它引出来,用油烧它!”
大家看向留鸿雁,等她决定。她想了想,目光坚定地看向员工们:“我也来帮忙。”
第16章 虫肢人 二
拿起加油站仅有的一支可调节电筒,留鸿雁走出员工休息室。加油站总共五个员工,加上她是十个人。
走出休息室后,就是摆满货架的加油站营业区。休息室在营业区侧面,摆着躺椅和两三排金属椅子。毕竟是高速服务区,这里的员工24小时值班,经常需要补觉。
营业区不大,主要卖些米面粮油和方便食品,袋装面包和泡面之类的。为了不引起虫后注意,他们没有开灯。
手电筒的圆形光柱划开黑暗。一门之隔,虫后的咀嚼声,伴随它蠕动时压着引擎盖的摩擦声,清晰可辨。偏偏这加油站用的还是感应门,无论什么东西靠近都会打开。
留鸿雁半蹲下身,一边找,一边电筒朝下照着货架。这地方不卖刀具,好在休息室里有备用剪刀。另一个加油站员工待在休息室门口,准备接棒。
大桶散装汽油映入光柱。留鸿雁将电筒夹在腋下,蹲下身,一手握住一瓶。它有点份量,但留鸿雁成功把它搬进休息室。负责接棒的人拿过手电筒,继续进行搬运。
其他人都在休息室。用这里的备用剪刀从制服裤腿上裁下一圈,用于引燃的布条便备好了。再加上之前花半小时兑的盐酸,准备工作完成。
“泡沫灭火器的情况如何?”站长——身穿工装的中年男人问。油类起火一般是用这个。
“二十多个崭新的,全都在这里了。”有人指向墙角红色罐体的灭火器。
“很好。”站长回头看看门口,六桶散装汽油已经摆在桌。他拿出其中一瓶,在盆里倒光。而后用它浸透三十条布料。
将瓶盖打开,把汽油倒入巴掌大的铁皮瓶中。瓶盖换成木塞,用布料绑住它塞进瓶口,三十份简易燃烧瓶制作完成。留鸿雁随手拿了三个,就要出门,却被站长拦下。
“我去拖住它,你们赶紧走。”站长从她臂弯里抽走燃烧瓶,还有桌上那些,“尽量去大城市。这儿往戴城方向十七公里有个小镇,你们已经会做防身武器了。”
“这怎么行,还是让我们来帮忙!”留鸿雁劝他,“这里是加油站,在这里点火本来就危险。万一炸了……”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发现对方的目的就是这个——万一加油站炸了,那就独自赴死。但其他人能活。
站长看着她笑了笑。他将它们全部装进背包,然后出门。拉链敞开着,他可以随时取用。感应门打开,他取出火机和第一个燃烧瓶,点燃布条后抛出。
烧瓶命中虫后头部,被外骨骼弹开,在地上摔碎后迅速燃爆。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虫后被淹没在火堆里,它愤怒地倒腾蛛腿,试图站起来。
“有效果!”留鸿雁喊了一声。只要能在这里消灭虫后就好,站长就不会……
虫后站起来了。撇下吃到一半的虫尸,它上半身猛地一弹,身体便离开汽车向站长逼去。五发燃烧弹拦住了它的去路,但体格差距太明显了,那点火根本烧不痛它。
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虫后身上,有人打开了加油站通往丛林的后门。他要逃跑。
留鸿雁心中焦急。她突然想起那把剪刀,便跑进休息室。抄起剪刀和电筒,她顺着休息室楼梯跑上房顶,来到能和虫后平视的高度。
必须给这虫子制造弱点,让燃烧瓶贴着它的皮肉爆炸才有效果。不然别说杀虫了,连拖时间也拖不了太久。留鸿雁看向虫后脖子,发现那个地方没有外骨骼。
恐怕是因为自身够高,所以大意了,没在颈部进化出外骨骼吧。这种大意可是会要命的,留鸿雁放下电筒。
双手握紧剪刀将其高举,朝着被火光映亮的虫后,留鸿雁一跃而下。
她的躯体猛砸下去,直接命中虫后脖颈。剪刀直刺到根,粘液糊了伤口一圈。虫后吃痛,立起上半身癫狂挣扎、翻滚起来。但留鸿雁死抓着剪刀不放。
“别看它!”站长跑过来了。那么大的虫子,其复眼和口器等比例放大后会非常恐怖。留鸿雁闭起眼。她身体离地不远,但缺乏锻炼,有些抓不住。
因受力过大,剪刀割开几厘米后开始倾斜,她要掉下去了。而趁她看不见,虫后便张开口器,准备咬断她的胳膊。
“快放手!”站长喊道。
于是留鸿雁放开剪刀,身体坠落下去。但虫后的尾部意外做了缓冲,她被站长接住,向旁边大门推去。而后,一个燃烧瓶在燃烧中撞上颈内剪刀。
浸入油体的燃烧布条瞬间引燃汽油,在虫后颈侧爆炸。滚烫热油灼伤脖颈,有的沾染到伤口,虫后更加愤怒,倒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嘶叫挣扎不停。
站长趁机补刀。他将更多燃烧瓶点燃,扔向虫后脖子。汽油持续燃爆,虫后挣扎得越发剧烈,但很快它就被烧穿脖子,动弹不得了。它死去了。
站长待在那里监视。虫肢末端被汽油烤出焦香,烧得焦黑,外骨骼毕毕剥剥脱落。这个过程很长,毕竟是巨型虫子,受热不均匀,很难马上烧熟。
但,看着外骨骼焦黑脱落,虫肉烧出蛋白质的浓香,站长终究是懈怠了。他转身回到门口,让大家出来开车。他说你们可以各回各家,他来坚守。
留鸿雁信以为真,开心地跑回休息室。下一秒,虫后再次复生。
躯体进行分子重组,自蛋白质变化为钙——骨骼与牙齿的主要成分。它的躯体进化得刀枪不入,粗铁外骨骼覆盖虫后全身。
它直起有了骨架的躯体,低下头,钙质口器咬住站长脑袋。
留鸿雁站在室内。她回过头,想招呼他进来,便惨叫出声。
她发疯般跑向墙体,拍打着打开每盏灯,令加油站内外灯火通明。强光可以吓走虫子,或是吸引虫子的注意。总之她要让那家伙松开嘴。
“噗”,是连血带肉钳断骨骼的闷响。干脆利落,令热血喷出颈部。躯干因井喷而抽搐,失去重心地一边抽搐一边倒下。由于静脉血平衡了力道,倒地的过程比较缓慢。
那三十秒几乎比一生还漫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留鸿雁猛地捂住嘴。她没来得及回身,所以什么也没看见。她浑身僵硬,背对大门,极力压抑自己的哭声。
咔嚓咔嚓,咀嚼声又响起来了。
两个人发疯般跑向后门。那是阿姨和她的孩子。他们放弃了那辆车,决定靠自己的两条腿离开这儿。留鸿雁没有立场指责他们,这是真正的末日。
但那只虫子不可原谅。不能放任它继续吃下去,它会把这里杀光,然后去其它地区接着进化。留鸿雁想。
但既然它不怕火也不怕水,恐怕燃烧瓶最多只能拖慢点行进速度。留鸿雁转身走向休息室,那一家四口逃走了,剩下四个员工也在商量撤离路线。
“你跟我们走。”他们说着出了休息室,用大塑料袋大包小包地搬运食品。留鸿雁想了想,点头。
她毕竟没有多少防身术,还是明哲保身的好。但虫后被她之前开的灯吸引来了,又挥着铁质足走进来。该死的感应门。
“走后门!”有人把一袋食物推给留鸿雁,冲向虫后吸引它的注意力。他不停大喊大叫、挥舞双臂蹦蹦跳跳。虫后被他吸引,一口咬去。但这人躲开了。
毕竟是钢铁身躯,动作自然笨重下来。这人随后跑向户外,抄起剩下的燃烧瓶并摸出火机。他一直等到虫后远离大门,才点燃它并扔出。
没有人是天生的英雄,他们只是选择了勇敢。
虫后明显是死了——之前就被燃烧瓶烧死了。但它会根据自己的死因不断进化。留鸿雁虽然不知道这事,但看它的材质变化就能隐约猜到。
虫后早已不怕火了。它一个俯冲,五米长的身子弯出个弧形,口器从天而降,一口咬碎对方肩膀。从躯干上扯下拿武器的右臂,它继续进食。
留鸿雁面对加油站的大玻璃窗,将这一切看了个真。她吓了一跳,第二个人冲向门口将灯光关闭。没有选择,如果他们想保护其他人,就必须上前。
剩下两人推开留鸿雁,让她快跑。加油站不过是加油站,要放弃是随时可以。但就像留鸿雁之前说的,这里点火了。
如果这地方发生燃爆,很可能把附近的林子点燃引发山火,或是威胁路过这里的车辆。所以他们必须坚守岗位,直到虫子把他们吃掉,或是火情发生。
可他们没得选。平民搞不到枪,在这里能自己造的武器也只有燃烧瓶了。
留鸿雁没有选择。因为她不是加油站员工,所以能从这里逃走并活下去。
但双腿却在发软。痛心于活生生的人要在这里等死,希望自己能战斗,不希望只是单方面受保护。情况危急,员工们只能大声训斥她,让她快走。
于是留鸿雁一咬牙一跺脚,抱着一大袋方便食品,从后门跑进丛林。
被原始雨林密不透风的树冠隐去身形,留鸿雁开始了她的求生之路。
本该如此,但她仍然放心不下那些人。双腿在剧烈颤抖中下蹲,留鸿雁听见一声又一声惨叫。现在没有孩子要保护,他们得以肆无忌惮地喊叫,宣泄恐惧。
就像躺在床上突然被蟑螂咬,气愤地回头时,却发现它锋利的口器已经比人头还大,其躯体占满了整个卧室。
虫子太讨厌了。
加油站里不再传出声音。不要,留鸿雁尽全力止住颤抖,站起身来。不行,他们都是有家室有父母妻小的人,如果就这样死在这里,会有多少人因此伤心难过啊。
迈开腿,她踏入死寂的后门。穿过房间来到休息室,油桶横七竖八散落在地。灯刚才关了,风灌进营业区,挂在杆上的袋装食品簌簌作响。
从后门到休息室直走十几步就行,但黑透的加油站剥夺了她的距离感受力。留鸿雁一路摸索进休息室,在桌上摸到手电筒拧亮,然后照向四周。
感应门那儿有滩血。一条大腿斜在那儿,挂着制服残片。
因为这条腿,感应门没有关闭。有什么东西盘踞在大腿上,在啃骨头。
她下意识想尖叫,但光柱激怒了虫后。它从大腿上起身,一跃而起冲进营业区。咚的一下,沉重身躯撞上墙壁。但虫后丝毫不受影响,转身便要扑向光柱尽头。
它做到了。留鸿雁被它撞倒在地,背部撞上制服柜子,无法后退。
虫后一口咬住她的腿。尖锐口器刺入皮肉压住骨骼,留鸿雁尖叫起来。
门外传来刹车声,然后是制式枪械清空弹夹的声音。砰砰砰,砰砰砰。
银白手枪插回武装带,虫后脑部被打入六发子弹。音速子弹贯穿粗铁,炸出六个大洞,应声爆头。口器跟着爆开,掉在留鸿雁腿下,再不能咬人了。
“没事吧?”身穿制服的联合军士兵向她走来。武装带里插着手枪,手提步枪。
“受伤了吗?”戴白帽的联合军医疗兵晚一步进来,关切地望着她。另一位士兵也挤过来打量她。联合军小队通常是三人一组,一个侦查,一个指挥,一个支援。
留鸿雁抽噎一声,对方愣了下。
她哭出了声。“以军队的标准来说,你们太慢了!”
“不,那什么……”对方尴尬地挠挠脸,“因为完全联系不上你们这边嘛。”联合军的军用卫星并未被击落,世界各地的状况他们还是能看见。
啊,不是自家军队呢。留鸿雁收声了。虽然这种事上她不便说话,但毕竟被救了,所以没关系。
问题是丽绮丝不接电话。她不接受军方对此的质疑与逼问,也不肯赔偿这些事造成的经济损失。所以联合军只能分开,听从自家领袖的指挥各回各家,清理虫子。
“所以放心吧,咱们是自家人。”医疗兵告诉她。
“谢啦。不过她那是什么态度,以为自己是谁?”留鸿雁愤愤不平地抱怨,“我说,那个女人不会只想着闯祸,根本不愿意管事吧?”
“你自己问她去。”开枪的那个士兵说。
“刚才没来得及说,但你受伤了。”医疗兵走向她,单膝蹲下,打开自己带的医疗箱,“最好先包扎。现阶段还没发现虫后有毒液,上点药包起来就好。”
但虫尸又疯狂蠕动起来。它又活了,粗铁变成整块钢板,一节节盖过全身,有棱有角地站起。医疗兵护住留鸿雁,此前开枪的士兵迅速后撤,走出感应门。
似乎知道是这个士兵杀死了自己,虫后追了上去。但他毫不慌张,抄起目镜便报了坐标。军用导航有这个。
由于军用卫星还在天上,联合军内部情报仍然互通。从各地传来的消息都在说虫后无法被杀死,会吃虫子并根据它们的死因不断进化,越来越强。
所以这边也不打算和它们纠缠,直接祭出大杀器即卫星武器。这玩意倒不是为了虫后开发的,十年前就作为联合军顶级武器之一上天了。没想到真能专业对口。
红光自天际坠落。没有延迟,没有偏移,精准命中并给虫体开洞。而后,虫子就像被打碎的积木那样,被分割成数万个大小一致的正方体,块块陷落崩塌。
留鸿雁吃了一惊,望向身侧两位士兵。
“来吧小家伙,见见白鸽。”一直没发言的第三位士兵说,“联合军的分子级武器。”
第17章 虫肢人 三
“所以,你也被卷进了这场战争?”
从加油站洗手间找出拖把,在洗手台浸湿,医疗兵开始打扫血迹。氧化发黑的血异常难闻,她正在努力搓洗,尽量不留痕迹。另外两个士兵在掩埋残肢。
“是啊。”留鸿雁站在她旁边,用抹布清理着血迹,“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有自己的志愿,所以努力学习。我从高中毕业,参加高考等着查分。”
“然后某天下午听到尖叫,出门一看发现到处都是虫子。我只能逃命。感觉就像一觉醒来,世界突然迈向末日,然后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奔向灭亡。”
二十亿只腐烂,三千万只虫后。
一百万员叛军,每两百个孩子就有一人沦为人肉炸弹。如果这不是末日,她就不知道什么是了。
“好比喻,但还没那么绝望。”医疗兵打了个响指,“我们有彻底消灭虫子的手段,也有相应的思想准备。但这和你无关。”
“什么?”留鸿雁看向她,“为什么?”
“就像你之前说的,你有自己的志愿和想去的学校。我们当然会满足你,知道吗?我们是开军车来的,你可以搭车。”
确实如此。那辆车就停在停靠区域,士兵们为它加了油,等把这里打扫干净就要走了。留鸿雁点点头,她确实在期待新学校,既然军队能解决这事那为什么不呢。
所以她上了车,在基地车宿舍里休息。毕竟是在高速上,他们三人开着车灯,轮流在车外守夜,防止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我不用守吗?”留鸿雁问他们。
“你是学生,睡眠本就不足,老老实实睡觉吧。”指挥位摇摇头。
留鸿雁没多想,便睡下了。半夜,另一群虫子踏过原始雨林的地表,朝加油站包围过来。这几天下来,它们已屠光了雨林外围另一座城市,占据了这片林子。
所以它们自行出发,开始清扫外围人群。自然也包括这处加油站。
毕竟已习惯了站岗,负责守夜的医疗兵立刻听见沙沙的脚步声。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看见几十只半米高的虫群。
是新的攻势。因为只有虫后能率领虫群,而那只虫后已被消灭。她打开宿舍门将其他三人叫醒,而后退入宿舍内。另外两人随即上前,打开车窗向虫群开火。
子弹不断射出。激光枪的使用权限在连级以上,这三个普通士兵并未装备。火药以音速接连贯穿虫群头颅,炸开爆头。
虫子没有血。它们的伤口喷出粘液,不知是什么,但运动轨迹和鲜血完全一样。粘液洒在地上,令虫群前进速度一再拉慢。他们得以守住基地车。
八十余只巨虫从四周爬出。即使有车灯照耀也不恐惧,毫不避人地直冲向基地车。其脚步声在望不到光亮的雨林里噗噗作响,令人神经紧绷。
指挥位回头冲进驾驶室。他正在重新确认坐标,并以目镜尝试与白鸽取得联系。
“真的只有八十五只吗?”侦查位半蹲在宿舍左车窗,托着步枪朝虫群砰砰砰开火。他枪法很准,发发爆头。虽然杀不掉,但可以争取时间。
“我在姬珩那里练了半年物品归纳,就是为了快速点数哦?”医疗兵回应他。
“但很难说林子里不会还有。”侦察兵依旧一枪一个。没这种枪法干不了侦察。
现在必须守住基地车,不能让虫子靠近。如果坐标出现失误,卫星武器会把车一起摧毁。恐怕连人也难逃一死。
指挥位开了车门一跃而下,空间通路在耳边开启,蓝光勾勒出战术目镜。他没穿机甲,却直接撞入了虫群。
“他在干什么?”被砰砰的枪击音吵醒,留鸿雁从床上起身,吃惊地望着对方。
“找坐标。”医疗兵回答她,“他会吸引剩下的虫子,尽量将它们聚集到一处,然后呼唤白鸽。”
正是如此。指挥一边开枪击杀虫子,一边左突右冲,将它们往自己这边引。第一批被枪杀的虫子复活了,其头部进化出特种钢材保护壳,防弹用。
坐标显现。指挥一边报告,一边向后退了一米,一米就够了。天际染上红光,激光白鸽向此处投来攻击,其光柱比先前粗了数倍。
贯穿而后烧灼,六只虫子被它粉碎。光柱粗细经过后台调整,得以打碎六只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虫子——还剩七十九只。
此时,基地车正前方十米,驾驶座能直接看到的位置;传来异常沉重的倾轧声。伴随木料被挤裂、挤断的声音——有什么沉重东西从远方一路拖行过来,沿途挤裂树木。
“是虫后。”留鸿雁提醒他们。
她说得对。指挥位准备再次实施刚才的战术,但另一只虫子却从背后扑上来,挥起毒牙斫入躯体。他没穿机甲,巨大的疼痛立刻袭入脑子。
虫后坐享其成,一口撕掉了他的胳膊。毒素起效很快,他没能喊出声。
医疗兵喊了个名字,因枪声干扰,留鸿雁没听清。她冲出基地车,全身覆盖上银白机甲,背后与胸前有明显的红十字。
“那是什么?”留鸿雁凑到侦察兵身侧,看向医疗兵。她正来到指挥位侧面,用机甲的增力推开虫后,再抱起他拖向基地车。
“战术机甲,联合军的秘密武器。”侦查位回答她,“保护士兵用的。”
原来如此,因为只是用于自保的东西,便不会让那些虫子得以进化。留鸿雁恍然大悟,如果业余人员要穿机甲,最好穿这个。
她看看四周,没发现多余武器。虫子早已将基地车包围,而进化出防弹外骨骼的那几十只又爬到车上,将他伸出步枪的车体四周团团围住。
它们打算和基地车同归于尽,这样一来激光武器就被禁用了。
指挥位现在意识不清,无法穿上机甲。那些虫子一定携带了某种神经毒素,他正侧着头呕吐。虫后没有追赶,它正用两只前足抓着断臂进食。
侦查位给了它脑袋一枪,没什么用,它全身都是防弹钢材。医疗兵拖着他,硬扛着那些虫子的毒牙将他拖回基地车。留鸿雁控制车门让它侧开,夹住探头进来的虫子。
两人回到车内,车门没彻底关拢。小型基地车没有医疗条件,医疗兵一边止血一边替他清创。虫后的口器很脏,断裂面连血带泥,止血钳蘸着消毒水夹住动脉。
“他会死吗?”留鸿雁惊慌失措。
“闭嘴!”医疗兵学来了姬珩的暴躁,“过来夹住这根动脉!这破车连个输血泵都没有,我真服了。”
毕竟没有其他人可用,留鸿雁照做了。手速极快地,她将麻醉剂推进注射器,给对方来了一针。“快开车!这里的医疗环境简直就是灾难,我们得回基地!”
她训斥道。侦察位起身要走向驾驶座,但虫子咬住了他的脚踝。那只被夹住头的虫子引来了虫后,它用前足扎进车门缝隙,凭特种钢材的强韧度,活活撬开宿舍车门。
“那是什么啊?!”钢材断裂的声音响起,车门牵引条被弄断了。于是虫子钻进车门咬住脚踝,留鸿雁叫起来。
“不重要!”侦察兵喊道。咬他的那只没有毒牙。幸好没有,他唤出机甲,目镜盖过头部,用机甲系统递交重武器转移申请。
一个班能调动的重武器还是有限,需提交申请。在那之前他先呼唤了白鸽,用之前那个坐标。激光犁地,七只虫子被粉碎。
他想扑向驾驶座开车,但虫子咬着他不放。虫后加了把力,于是他就被拖下车,头砸在土地上。因为有机甲他没受伤,但虫子随即咬断他的脚踝,咀嚼人足。
由于此前被咬住,他的脚踝没能覆盖机甲。口器轻易剖开肌肉和血管,以其质量压断骨骼。侦察兵惨叫起来,钳着人足,虫子满意地进食。
“退下!”医疗兵喝住想行动的留鸿雁。加特林机枪在车内成型,他刚躺的地方。她冲上去把他拖回来,又趴倒在地扣动扳机。枪口在大开的车门后冒出蓝火,击退虫群。
虽然有防弹外壳,但还是能用冲击力逼退这些虫子。“快开车!”医疗兵回头喊她。
“我抽不出身啊?”留鸿雁说。她双手握着两把止血钳,夹着两个人的动脉。深红肌肉带着刚才的旧血,红成一片,刺鼻气味充斥在车厢里。
中毒那个开始抽搐、口吐白沫、频繁出汗。这是神经毒素中毒的症状,他的肌肉不受控制了。接下来,如果呼吸肌也失去控制,他就会立刻窒息而死。
“啊啊,该死的!”医疗兵怒吼起来。如果要让留鸿雁开车就必须放弃伤员,换位也一样,她们人手不足。
她不想放弃伤员一走了之。就算能让留鸿雁顶上,自己先救助伤员,也最多只能止住失血。这种程度的疼痛足以让人昏迷,更何况其中一个已经中了毒。
虫后被打碎。重机枪穿入防弹钢材,却没能穿透,在外壳下将它全身炸空。其它虫子也在高速射击下被炸空,花花绿绿的腥臭浆液从创口洒出,异常恶臭。
虫后的进化速度显然在加快。它很快就顶着机枪子弹的泼洒迎上来,撞进车门,一口咬在医疗兵胳膊上。金铁相撞,虫后口器没能贯穿机甲。
“滚开!”医疗兵用力甩动右臂,试图摆脱虫后撕咬。机枪因此暂停喷吐火舌,更多虫子扑了上来,控住她双臂。
留鸿雁别无选择。她看见旁边医疗箱里还有麻醉剂,便放下止血钳,在医疗兵“你干什么”的尖锐叫喊中抄起注射器,装上针头吸进满满一管。
而后,她强忍着面对巨虫的生理不适感,对着人头大的虫后复眼把针头戳到底,灌入麻醉剂。接着她重回岗位,再次握住止血钳。真难想象,人造钻石都能铺路了,止血钳居然不能自动夹紧。
“好想法,姑娘!”医疗兵喊了一声,“但恐怕剂量不够无法起效,而且也不知道它们要怎么被麻醉!”
虽然如此,麻醉剂还是给了她一些心理安慰。通讯终端启动,情况缓和让医疗兵脑子清醒了些,至少求援还是能做到。但留鸿雁的下一句话让她脑子嗡嗡作响。
“他死了!”留鸿雁大声说。神经毒素杀死了指挥位,在他留下一片呕吐物之后。恶臭与血腥味弥漫在车里,侦查位的嘴唇因失血而发白。
第二把止血钳夹上他断裂面的静脉,留鸿雁依然空不出手。虫后发现咬不动医疗兵的机甲,便要爬进车里。而现在,车门根本关不上了。
虫后探出头,朝车里吐了口蛛丝。蛛丝命中椅背,医疗兵立刻理清思路,她卸下自己右手臂甲,丢向留鸿雁。
“快跑!”她喊道,“跑得越远越好,我会用车子的坐标消灭虫后!再不跑,蛛丝黏住门你就逃不掉了!”
这场战争与你无关,所以你得活下去。死在一起没有任何好处。
这会葬送整辆基地车,但现在她没别的办法。即使向总部求援也来不及救人了,事态过于紧急,他们本以为能自己搞定,居然没第一时间反馈情况。
虫后咬住她的胳膊,而她用最后一点理智发起通讯。她想报出坐标,但虫后的撕扯让她喊出尖叫,没能说出完整的话。留鸿雁抄起臂甲冲到驾驶室。
她仰头咬牙忍住嘶吼,在目镜实时同步的坐标上,向天际呼唤白鸽。
天际再次染上红色。一道比此前更粗的激光坠落而下,目测超过三米。留鸿雁摔出车门,连滚带爬逃离该范围。
激光淹没基地车,将车身、虫后、人体与附近的虫子一同粉碎。救人一命的恩情、一同劳动的友谊、只言片语的慰藉,尽数化为虚无。
最后一秒,她的衣摆沾染红光,衣服纤维开始解体。留鸿雁脱下这件校服留在原地,朝加油站营业区走去。这一晚太过忙乱,她饿了。
“在那之后我填饱了肚子,在加油站休息区睡了一觉。第二天就着手清理现场。”
坐在自家小木屋里,留鸿雁泡开一碗枸杞茶,咽下泛黄的热水。看来这个世界流行中药,玛蒂尔达看着她想。
“但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除了几只侥幸逃走、如今仍在森林里游荡的虫子,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那里曾发生战斗。”
留鸿雁低头望向臂上机甲:“只有我,以及我胳膊上这套臂甲可以。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瞬间卸下机甲,并且毫不费力扔给我的,但这套臂甲真的帮了我不少。”
姬珩闭眼默哀。辛格说确实可以,机甲有转让程序。姬珩说那个新人自和他告别后就一直联系不上,没想到是死在了这里。
留鸿雁听明白了。她说他看起来并不暴躁,姬珩说是暂时。他只是对下属和病人不暴躁,会诊时他敢吼所有人。
“不得不说,基地车现在也是这样。”克莱娜顺便提了一句。一如既往没有输血泵、心电监护和呼吸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那是救护车的设备。”辛格去买了瓶罐装汽水回来,它的罐身凉得像刚从北极冰盖下捞出来。“嘿,”玛蒂尔达朝他皱眉,“你从刚才开始到现在已经连喝三罐了。”
这之后,留鸿雁就逗留在加油站附近。她不停与那些虫子周旋,阻止它们靠近道路。而现在,彻底消灭它们的机会终于来了。
第18章 生者之权
“所以你这几年一直在和这帮虫子周旋,期间一直吃营业区的食物?”辛格说,“怪不得这里的营业区完全没人,好像也没人补货。”有些架子上都没东西。
“货还是补过几次的。”留鸿雁说,“前两年常有联合军的陆上补给车路过这里,司机被虫子截杀后,那一卡车补给就会留在车上,里面经常会有食品。”
“我每次都只拿一点,刚好补满货架。后来他们不用车运货物了,我就用这里的剪刀和散装汽油跟附近居民换食物。”反正她也不会开车,换给别人还能帮人。
“睡觉的话,员工休息区有床铺。”
辛格点头说这很合理,第三年开始他们就停了陆路运输。丽绮丝有空中优势,地面上也不安全,太多腐烂和虫子了。所以联合军后来都直接用空间通路运东西。
“但还是会有人路过这里。你知道,要么是逃难的普通人,要么是普通士兵。”留鸿雁继续说,“他们都想带我走,但都在虫子的围攻下死去。”
人类的命题无比庞大,涉及思想经济与外交。人类的身躯又极其渺小,一座加油站就能埋葬。
至于求救信号,大概是今天早上和虫后缠斗时,不慎撞到了哪里吧。这套医用防护甲非常坚固,但因为缺少战术目镜,它无法向联合军基地发起求救。或是呼叫白鸽。
而因为没有武器,它只能让留鸿雁自保,而无法反击。她所做的只是不停和虫子们周旋,阻止它们吃人。
“然后,我今早和虫后正面对抗了。”留鸿雁告诉他们,“一只新孵化的虫后,吃了只虫子增加体型,并进化出防弹外壳。它把我的臂甲咬破了。”
“我选择撤退,重新想办法,然后你们就来了。”她向众人展示破掉的臂甲。防护甲和功能甲都被咬破,露出最底下那层紧身衣。包裹着她的小臂肌肉。
“医用防护甲的紧身衣有专属传感器,会在紧身衣受攻击后,自动向附近的联合军士兵发送求救信号。”辛格尔森解释道。
原来如此,那就是医疗兵的底牌。那个人把最后的希望给了她,自己与虫后同归于尽。留鸿雁轻抚臂甲上的孔洞,时隔七年,她又救了自己一次。
辛格尔森很庆幸她能活下来。他那边的留鸿雁是个传奇,她强硬得不像高中生,一路抢夺资源屠杀虫群。而在战争结束前,她被虫群感染,成了新任虫后。
联合军不得不杀死她。杀死这个以学生之躯和他们一同坚守七年,消灭众多虫群的无冕之王——虫群最后的女王。
留鸿雁将目光拉远,看向坟墓的方向。那个晚上过于忙乱,她没来得及悲伤,也担心哭声会引来虫子。而在那之后,也没人能听见她的哭泣。辛格灌下第三瓶冰汽水。
眼泪毫无作用——她和流钢一样,早早知道了这事。可哪个学生遇到这事不哭呢。
辛格放下汽水罐。他不喝酒也不抽烟,所以他选择喝汽水。共情是残酷而昂贵的,他一难过就想喝点甜的。但这里的汽水还是过于冰冷了。
突兀亮起的魔法光打断众人思绪。是梅莉,她给玛蒂尔达打来了通讯。克莱娜拉着留鸿雁远离此处,玛蒂尔达接起。
“呃……这玩意接通了吗?喂?”魔法勾勒出长方形对话框,梅莉在框里探头探脑、看来看去。
“接通啦。”玛蒂尔达笑着回答,“连老师的头发都看得特别清楚。”
“哼,是吗。”梅莉坐了下来,使通讯画面恢复正常。丝竹问她怎么突然打电话,梅莉呆了下,说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放不下你们。
好坦率,一时之间让人不太习惯。玛蒂尔达这样想着,辛格从旁边凑了过来。“呜哇,大美女!”他惊叹。
“恶,机甲怪人!”梅莉不吃他这套,“胡乱穿越导致屠龙难度直线上升的臭小子!”
“对不起嘛。”辛格垂下了头。
“不许撒娇,一边去。”梅莉挥挥手。她见过太多男人,已经免疫了。
辛格走到克莱娜身侧,并被她在后脑赏了一巴掌。没用太大力。黑辛格从另一边凑过来,似乎想逗逗她。
“恶,又一个机甲怪人。”梅莉倒是很快认出了对方身份,“搞什么鬼,这种单兵战力堪比自然灾害的家伙有一个就够了。还来两个?坎泽尔要完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罗伯特有点尴尬。至少辛格没用过分子裂解弹,少数几次用单兵火箭和洲际导弹也是恶魔接的手。说人家是自然灾害不大合适。
“所以呢?船长说你们解决了,这么快?和我说说。”梅莉话音刚落,五人组便七嘴八舌地说起这次经历,叽叽喳喳的。
“另一个宇宙吗?创世女神还挺会给人添麻烦的。”梅莉吐槽道,“不过这次是安全难度,这事倒能预料到啦。”
“为什么?”黑泽渊问。
“你们走之前我问过盖尔,他说没有关于这边世界的完整预知,但能隐约看到一套黑色机甲。”梅莉翘起二郎腿,“如果坎泽尔很危险,他肯定会提前跑来告诉你。”
“至于愤怒的恶魔凯德?普瑞西门……上次那两个鸟人来的时候跟你们说过了吧?凯德的权能实际上是回溯时间,以及穿越时空。但他只会用来找武器。”
凯德能控制各种武器。刀枪剑戟自不必说,即使是有层层密码锁的高科技武器,他也能瞬间控制。但魔法大陆没有这些,他要玩新武器就必然跑到坎泽尔来。
“之前打小龙的时候,他见识到了坎泽尔的高新科技,自然会跑到这来找新武器。他不能往前穿越时间,而他的穿越只为找武器服务。破城锤号又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坏了,还在修。”梅莉继续推理。
“因此,如果他把穿越时空的目标,锁定在与坎泽尔一模一样的其它宇宙,就必然会找到另一个辛格。”她说。
比起控制一堆没大脑的需要别人允许才能开火的武器,还是直接控制本人更方便。虽说嫉妒之罪已经做过同一件事,但万一黑掉的这个更强呢。
而且总不能上赶着去宽恕这只恶魔,或是丽绮丝?卡特琳娜。不管哪种,神都不会承认——辛格也不会。
“所以这次的战斗必然打不了太久,会很快结束。你们什么时候回家?”梅莉放下二郎腿。
“过几天吧。”玛蒂尔达回应,“辛格想带我们去万象城,小丝竹可以体验豪华的全套演出服,还有专业化妆师。”
“噢,很好!”梅莉高兴地打起响指,“她值得。我也是因为发现了她的美好,才决定成为她的朋友。记得到时候用通讯给我直播,我要看全程。”
“没问题。”玛蒂尔达满口答应。只要你喜欢丝竹我们就是好朋友。
“哦对,还有一件事。”梅莉本来都要关通讯了,此时又坐回画面中,“既然那边处于战后重建状态,你们也可以投桃报李,为当地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人国的公主殿下让我告诉你们一些外交技巧:当你不知道该做什么时,展现善意总是没错的。”梅莉补充说。
“好主意。”玛蒂尔达回复,“事实上我们正在路上,而且已经救了个落单的学生。她的家离这有些距离,我估计她需要搭个便车。刚好,车上还有位置。”
“是个不错的开端。去吧。”梅莉关了通讯。
于是玛蒂尔达也关闭通讯,走向克莱娜她们。“呃,我说,想不想搭个便车?”
“你要去戴城上学,它离这里应该有段距离,而我们恰好要路过那儿。”玛蒂尔达解释说,“我保证这次不会噩梦重温。我们有联合军最年轻的少校,还有医生。”
“噢……”留鸿雁耸耸肩。七年了,谁知道那所大学还在不在,又能不能正常入学。但玛蒂尔达说得没错,自己的确需要去戴城避一避,还得打听父母消息。
留得鸿雁在,曾伴游子归。
“当然。”她倒也不见外,走出木屋便朝大家招手,“还等什么?现在就出发吧。”
孩子们显然轻松了许多。他们站起身走出这座木屋,这是留鸿雁自己建的住处,全由圆木堆叠而来,只够住一个人。因为一下子挤进来十个人,已经很拥挤了。
众人重新回到加油站,采购了些食品,然后重新上车。留鸿雁看看辛格,又看看辛格尔森,没说什么。
姬珩坐上驾驶座,因为现在轮到他开车了。孩子们陆续上车,留鸿雁坐在后座。辛格正要上车,一阵寒风便刮透他全身。
坎泽尔大陆冬季很冷,零下三十度很常见。它秋季降温幅度巨大,一夜归零更是常有。而他今天喝了太多冷饮——辛格打了几个寒颤,转身捂住口鼻。
喷嚏声响起,玛蒂尔达降下窗户。
“啊,你不会吧?”她抱怨道。丝竹就算了,你小子可是职业军人。
“让你别喝那么多冷饮了啦?”克莱娜也摇下窗户抱怨道。就算要喝也不该选才两三度的那种吧,不得从头冷到脚。
“我也没料到啦?”辛格捂着脸转过身。平时是可以的,喝了也没问题。但这是室外的高速路,南北通透,风比平时大得多也冷得多。所以阴沟里翻船了。
黑泽渊叹了口气。“别逞强了,去宿舍里休息。姬珩,你想想办法。”
“我是普外的,不是呼吸的。”姬珩一边抱怨,一边松开安全带扶病人上车。克莱娜接棒进入驾驶座。
傍晚四点,血色黄昏在道路前方铺开,为大半片天染上燃烧色彩。黑红交杂的云淹没天空,映向地表,闪出璀璨光斑。银白基地车从霞光中穿过,一片朦胧的金红。
下一处休息区到了。预计明早就能抵达附近村庄,克莱娜建议大家吃点东西,再睡一觉。孩子们说说笑笑地溜下车,跑向休息区。工作人员热情接待了他们。
辛格尔森爬上车顶。冬天入夜快,几分钟前壮美的晚霞如今已暗淡了。风很冷,他的衣袖轻轻鼓动。
白天没空想,但四周一旦安静下来,他就开始思考此行的意义。没有回报,没有救赎,连自己所珍视的世界都是量产。
如果一开始就死去,一开始就被烧死在那辆车里,也不用面对这么荒诞的结局了。挣扎半生,最后连容身之地都没有,还要再次融入其他世界。
说起来,如果自己一开始就死在车里,从这个可能性出发的话,那个宇宙估计也救不回来。还真是个充满绝望的地方啊,神原来是这么坏心眼的家伙吗。
这样想着,辛格尔森闭起眼。
“休息区买不到感冒药,估计要明天去村子里买了。”皮鞋踏过车顶,留鸿雁来到他身后,“毕竟是安全区,能正常贸易,村民还是会收钱的。”
“另一个我年轻又强壮,很快就会恢复健康。”辛格尔森睁开眼。他刚才下意识想掏枪,但空间通路失效让他掏不出来。
“是啊,但有症状还是不会太舒服。”留鸿雁眼都不眨就接了招,“另一个自己……这笑话真烂。”她以为他俩是双胞胎。
——啊啊,麻烦死了。
辛格尔森偏过头不看她。另一个自己被簇拥、被关爱,连感冒都有人惦记帮他买药,即使他感冒纯粹是因为他在降温时喝了太多冷饮。
“我怎么跟你解释呢?”他说,“一个容貌、境遇、家庭都和你一模一样的人,就因为选择的道路不同,你和他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留鸿雁没有回答。她在他身侧坐下,离得不远。
“就因为选择不同哦。”她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虽然不甘心,同一片土地就是会结出不同果实。”
“那努力有什么用?”他说,“一开始就决定了品种,上下限也早被划好了。”
因为结局已经注定了啊。因为不管多努力,不管放弃多少人多少土地,也救不回自己珍视的人。所以才——
“我妈工作的实验室被毁了。”
“战争开始前,被丽绮丝炸掉了。”
“还有运动场,还有很多地方。所以我觉得,干脆大家一起发疯好了,一起把这个靠吃人续命的世界毁掉。这样就好,反正也没人在乎我们死活。”
“不是啦。”留鸿雁翘起二郎腿,“就算品种一样,性状也不一样哦。”
辛格终究是孩子心性。黑掉的这个也一样。性状好的会被批量生产、大棚养殖,而它好不好又取决于土质、灌溉多重因素。
“虽然最后长成什么早已注定,其成长方式与结局总还是多种多样的。不是什么一条道走到黑的故事。”她说。
“无论是你还是我,都早已不能只为自己而活。”留鸿雁告诉他,“你和我都被许多人拯救,代替许多人活到现在。”
所以你不是孤身一人。你要代替曾存在的那个世界活下去。活下去,站立于此。因为前进也好,改正错误也罢,都是生者独有的权利。
“还有件事。”留鸿雁从腰包里掏出件东西,“我不是只为你来的。姬珩……是叫这个名字吗?他托我给你带件东西。但只是给你看看,之后你得还回去。”
那是约一掌宽的木质框架,有棕黄相间的漂亮木纹,带着年轮。辛格尔森接过它,翻过来查看。
是辛格一家三口的合影。
第19章 若有虹光
“我还是不敢相信他会轻易病倒。你知道,他血管里流的简直是防冻液。”
第二天早上,阿尔罗德斯坐在后座向大家抱怨。他昨晚听了一整晚沉重的咳嗽,弄得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睡眠不足了。
姬珩大笑几声,说没人能把自己活成机器,辛格也不行。事实上,辛格已经算感情丰富的那种人了。“你怎么没在宿舍看着他?”玛蒂尔达问。
“我看过了。烧还没退,脉搏很快。说是感冒,更像是积攒的疲劳集中爆发了。”姬珩向大家报告今早的最新病情。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辛格躺在床上,面部因高烧泛着潮红。平时那个身形挺拔、嗓音比引擎还高的少校不见了,这只有个被流感击倒的男人。
“问题不大。辛格年轻又强壮,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姬珩说,“虽然咳得厉害,但那是正常症状。与其指望我,不如买瓶药给他来得快。”
“我已经超速了,大夫。”克莱娜回答,“这里到处都是测速仪,你最好掏得起罚款。”凡是涉及辛格的事,她总会突然尖酸刻薄起来。
“随便,大不了让小皇子出点。”黑泽渊打圆场,“总不能因为怕罚款就一直让人病着。”罗伯特点点头。
“是啊,你不能指望病人有钢铁的意志,能自己熬过去。”玛蒂尔达戳戳阿尔罗德斯的脸,教育他道。
“好吧,说到意志。你们有没有发现,咱们慷慨无私的少校是个萝莉控?”姬珩抛出另一个话题。
克莱娜一个急刹,差点把所有人抛出去。“听听你说的话,大夫!”玛蒂尔达叫起来。“诽谤别人是要负责的,哥们。”黑泽渊回答。
“很奇怪吗?我以为够明显了。”姬珩瞅了眼后方休息区,“我听说他上次跟你们一块在海滩泳池度假,难道没有发生些什么?”
“要发生什么啊?”玛蒂尔达瞪他一眼,“我警告你,说话要负责。”
“噢。明白了……”克莱娜倒是想起了什么,不自觉笑起来,“你一定是目睹了他投喂孩子的景象。那副样子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投喂孩子也让人误会?”罗伯特不信,便要她仔细说说。于是克莱娜压低声音,像分享绝密情报那样说——
“辛格非常喜欢小孩子。不管在街上还是随军家属区,只要看见那些人类幼崽,尤其是那些扎着辫子的小女孩,他就会飞扑上去。”
“这只是夸张的说法,但他的确会马上跑过去。不论他刚刚在干什么,是徒手拆解重机枪还是在买冰淇淋。总之他会马上擦干净手、检查指甲和伤口避免伤到她们。”
“然后,他会用跟平时完全不同,温柔到可疑的语气,蹲下身和她们说话。”
这不挺好吗,玛蒂尔达说。几百只魔兽都不够他一个人打的,他抱小孩还愿意剪指甲呢。
“正因如此,他出门时经常往口袋里装些水果糖。”克莱娜继续说,“联合军的配给品,偶尔会发点。”
“如果幸运地遇到可爱孩子,他就会抱着她们贴一贴、晃一晃,然后拿出糖果甩一甩,问她们吃不吃糖。”
就像姬珩说的,这很可疑。他出基地不穿军服,所以经常会被孩子爸妈警惕,被当成变态什么的。
但如果得到允许,他会用布满枪茧的手放下孩子,单膝蹲下为她剥开糖,递过去。眼神温柔得像所有二十多岁的青年。
罗伯特想象着那个画面。身高将近一米九、战斗风格悍不畏死的男人,单膝蹲在还不到他大腿高的小女孩面前,递出粉色糖果……
他忍不住笑出声:“真的假的?听起来像个用零食骗小孩的怪叔叔。”
“确实。要是第一次见他这样,我也会觉得这有点怪。”克莱娜回答。
居住舱内又传来咳嗽,打断了众人议论。克莱娜坐回驾驶座,再次踩上油门。让他安静休息吧,这事咱们自己知道就行。
——这大概是三年前的事。
塔拉克城,坎泽尔大陆仅次于万象城的繁华都市。与那座娱乐之都不同,它以高效而清洁的工业生产闻名,是这片大陆首屈一指的工业大城。
此时城市外围已经失守。联合军不得不退入城中和叛军打巷战。街区失守就退入楼房,第一层失守就固守第二层,如此反复。
联合军这边有几千人,包括辛格、克莱娜和姬珩。上一场仗他们输了,丢掉了塔拉克外层防御。他们现在被打散,在城市不同区域各自为战。
上头给的命令很简单:不惜一切代价,坚守此地八小时。
“从世界各地赶来的航天专家正前往总部,他们将成为夺回天空的关键。重复,不惜一切代价守住此地八小时,决不能让叛军从塔拉克过去。”
上头撂下这话就切了通讯。当然,空间通路还是会运东西来,其他连也在固守其他区域,可以互相联系。
辛格喊了声明白,同样切断通讯,带着他那个连固守这条地下通道。
叛军有空中优势,他们每次进城前都要派飞机把城市炸一遍。地面上没有像样的建筑了,医院、银行、商务楼,甚至快餐店都被夷为平地。
好在联合军不缺武器弹药,空间通路会定时把它们送来。他们待在地下停车场,等着炮火退去叛军摸上来,就要请他吃枪子。
战斗起初非常顺利。他们开着通讯,期间说些烂笑话,开几个罐头解馋。辛格也吃了点,水果坏得快,叛军炸得也快,杂果罐头很难得。
轰炸结束后他们钻出地下。然后一条条信息就随通讯传到每个人耳中:小股叛军占据了金融街,那是城市的十字形主干道之一,必须夺回并建立压制点。
叛军还派出数千伞兵空降大楼楼顶。严格来说不是完整的大楼,而是轰炸后相对完整的那些楼房。
而由于楼房限高令,这里每栋居民楼都差不多高。他们能用望远镜看见路面,或是屋子里的动向,然后直接射杀。
辛格看向远方。他们现在就在金融街,某处民房第36层。齐整的房屋布局,让另一座楼房隔着马路和他们面对面。只是和对面楼顶隔得远,对方看不到。
“不能掉以轻心。”辛格放下望远镜,“我去解决,你们继续坚守。”
克莱娜向他走了一步:“我请求同行,少校。”
“驳回。”辛格没有同意,飞行器在背上成型的瞬间,他跃出窗户拉升高度。头盔盖过后脑,机甲护住肢体末端,他端起单兵火箭指向对面楼顶。
那个空降兵刚端起枪,单兵火箭就在他脚边炸开。气浪把他推下楼顶,辛格没去看,转身端起下一架朝目标击发。
本来就炸得不剩多少房子了,居然还派人空降屋顶,让他不得不破坏。
从数十个方向灌来的子弹和激光,砰砰啪啪打在银色机甲上,没能击穿。一个连能调用一百架单兵火箭,足够辛格清空附近。
伞降兵不穿机甲,那会让他们降落速度过快。虽然最多就一分钟空档,但他仍然借机杀了个叛军。和平信使在楼房间快速移动,不断击落目标。
在第一个叛军摔死之后,辛格的攻击就只能把他们打下楼顶了。但问题不大,他们掉下去后就只能从街上攻击。来自高楼的火力压制足够让他们无法反击。
毕竟打的是楼顶,爆炸气浪还是能掀翻几个。但如果是有厚重功能甲的家伙,就没法立刻打倒。
事实上他马上就遇到了一个,用第二发单兵火箭打出浓烟,压制对方视野,辛格飞扑过去。
热成像仪捕捉到了辛格轨迹。辛格踏上楼板,两人双拳相触,各自被震退一步。身侧烟雾散去,辛格看向对方肩膀,是个中校。
“战斗素养和杂兵确实不一样。怎么,你也喜欢亲自上阵?”
中校没有回答。他狞笑着报出一串坐标,然后扑向辛格,挥拳打他面门。辛格让过那拳,矮下身面对其躯干。手腕蓝环亮起,他一拳打在中校下巴上。
为保护士兵,脑部机甲会做得非常厚重。所以为了不让头部整体过重,下巴的防护甲会很薄弱。朝那打跟直接命中没什么两样。中校受到重击,仰面朝天砸在房顶上。
但他报的那串坐标起作用了。野蜂飞舞般密集的嗡嗡声自天际响起,他回头,发现一片黑压压的自杀式无人机。它们正朝这边飞来,机翼下挂着破甲弹。
中校站起身从后方攻来。他下巴甲片尽数崩碎,但头盔的防震结构使他免于脑震荡或昏迷。这一拳更加刚猛,辛格再次回身和他对拳。
“好想法,中校。”辛格说,“但在它们撞向我之前,我会先撂倒你。”
中校没有回答。在他看来这是怪物濒死的嚎叫。机翼掠过空气,嗡嗡声越发明显。中校加了把力,辛格顺势抬起双臂。
不需要误判,双臂抬起便让中校门户大开。脚踝蓝环亮起,辛格抬起右腿再次踹中对面下巴。机甲碎片扎进肌肉与下颌骨平行,力道震颤面部肌肉使表情扭曲。
中校倒飞出去。他跌在地上,头肩越过屋顶,不得不用腰保持平衡。辛格两三步来到他身边,一把掐住他拎起来。嗡嗡声越来越近,他将中校拎到身前。
“你自诩正义是不是?”青年嗓音变得阴郁,“那就让我们看看——你的部队会不会为你终止攻击。”
能被指挥官直接调动的必然是他的直属部队。它们没停下,虽然本来瞄的就是辛格,但也丝毫不怕误伤,直挺挺地就飞过来了。
辛格满意地看到对方脸色变化。即使再怎么被蒙骗,人还是怕死。
一手擒着对方脖颈,一手扛起空间通路运出的火箭,辛格朝无人机群击发。不用考虑是否命中,只要打得够快就能拖些时间。砰,第一架无人机坠毁。
他连打八发,趁那些嗡嗡叫的东西还没钻出烟雾,便抓起中校一跃而下。
飞行器让他们免于坠楼,但中校并不领情。他从臂甲中弹出刀刃,胳膊往后一捅就要给辛格割喉。但辛格发现了,所以右臂一甩,把他砸进身侧居民楼。
毕竟在打仗,楼里没什么人住。玻璃粉碎,承重柱横断,整栋楼在满是粉尘的浓烟里战栗、倾颓。辛格回头,蓝光在右手勾勒出三十米斩舰刀。
他将斩舰刀甩上天空,物理阻断无人机群追踪。下一秒,中校跌跌撞撞跑出大楼,借飞行器抓住辛格肩头。“你没干掉我,这是你犯的最后一个错误。”
“抱歉中校,你说什么?”辛格侧过头看他,抬手接住打着转飞回来的斩舰刀。他确实没听见,因为克莱娜的通讯进来了。
“动静小点,少校。”克莱娜抱怨道,“我隔着马路都能看见那房子塌了,还有浓烟。你要害我得尘肺了。现在待着别动。”
她一边说,一边端着枪来到窗前。以刁钻的锐角角度,她朝中校下巴扣动扳机。激光如手术刀般精确贯穿。
下颌骨斜断。中校身体瞬间无力化,辛格掰开他的手指,他就头朝下栽倒了。看着对方跌落在地,在柏油路上砸成血饼,辛格吹了声口哨。
“谢了娜娜,你又救我一次。”
“要是你肯刚见面就给他一枪,我也不用这么麻烦。”克莱娜一手拎枪,一手扶着目镜。“我们很可能暴露位置,把无人机解决掉,快。”
八小时像八个世纪那样漫长。共计十八波轰炸,几千架无人机不断穿街过路,朝落单士兵打出穿甲弹,打破机甲后一头撞在士兵身上烧起来。
八小时后这里已无险可守,只剩连片废墟。辛格掐着秒表熬过最后三分钟,一脚踹开地下通路的门。门外堆满楼板,徒手无法打开。
他站在那儿极目远望。白色天空,黑色马路,灰色废墟。他后悔之前那声口哨了。
但在不远处,几堵断墙形成的角落里,蹲着个瑟瑟发抖、满脸黑灰的孩子。她穿着粉裙子,抱着个缺腿的兔玩偶,和她一样脏兮兮。
天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或者是不是叛军留在这的人肉炸弹。但这就像废墟里钻出来的花,虽然花瓣破损茎杆弯曲,至少不是枪炮。
于是辛格走向她。很高兴你还活着,我是说,幸好你还活着。这场战争不只制造不幸,我们在这忙了八小时,不是只为了把卫星送上天去杀更多人。
我是说,我们这帮拿着枪的怪叔叔,比起到处破坏杀戮,还是更愿意保护你这样的孩子。不,战争不是目的,它是手段。让后人幸福的手段。
于是他,慢慢走向那个孩子。
他抱起她。“抱歉孩子,这里不是乐园。但如果你想吃糖,我这有两颗。”
他卸下胸甲,将手伸进战术背心口袋。里面有两颗水果糖,用彩色透明糖纸包裹。他剥开一颗递给她,被展开的糖纸透着微弱彩光,犹如濒死的蝴蝶。
打了好几年仗,他觉得他要坏掉了。
差点就坏掉了,差点就把所有理性付之一炬,让理智被虚无吞吃了。但那孩子吃糖的样子让他慢慢恢复了理性。是啊,战争不过是手段,它会结束的。
辛格翻了个身,下意识摸向枕下相框。一直被他贴身珍藏的相片并不冰冷,甚至算得上温暖。就像摸着彩色的、温柔的虹光,他再次睡去。
第20章 善意仍存 上
基地车在高速上拐了个弯,转进一座村庄。三十多户人家的小村子,才四五十人左右。大多是垂垂老矣的老者和孩子。
其中不包括诊所。是的,即使是这么偏远的村子也有个小诊所,虽然就一个乡村医生,但感冒药管够。
“爷爷奶奶,我们想买点东西!”辛格躺下了,那就轮到阿尔罗德斯冲在最前面了。红发男孩快活地向村民打招呼,一口一个爷爷奶奶,忙不迭地叫。
“哎,好娃娃!”爷爷奶奶们被他哄得喜笑颜开,“娃娃买什么呀?咱们村有两家店,你随便看。”
“我第一次来这,那两家店在哪呢?”他伸着头左看右看,“还有,咱们村应该有个诊所什么的吧?我们车上有人感冒了,我要去买药。”
“喏,就这条道,一路往村里直走就看见店啦!”村民热情地给他指路,“诊所在村子另一头,这药便宜,你放心。”
就这样,找村民指了路后,阿尔罗德斯便让大家下车。村子不大,路也挺窄,用不着开车。于是众人下来了。
哪的乡村都差不多,只是因技术发展,下限会越来越高。盖尔?艾斯艾尔就住在村里,只是分地盘时分在了城中。罗斯诺大陆那样的分封制,要求领地贵族们必须把每户每家纳入管辖,好获取税收。
但这份税收并不会最终进入国库,而是进了贵族们的口袋。所以即使领地的农民们辛勤劳作,工人们一天12小时连轴转,人国也不会富强。
这边的村庄却很清闲。他们不必冒着风险继续干活,税收与内需由万象城这类地方拉动。坎泽尔大陆的七国都已完成集权,否则联合军就不会诞生。
留鸿雁在副驾驶看着车子,孩子们先去便利店买早餐。玛蒂尔达拿起一袋面包,感慨两边吃的早餐好像都差不多。
“这倒没有。”姬珩拿起瓶散装牛奶,“这只是村子里的便利店。接下来我们要路过城镇,只要你肯去超市逛逛,鸡蛋牛奶蔬菜都是应有尽有的。”
“不巧,车上唯一会做饭的人躺下了。而且车上没有厨房,不然早就能尝尝他的手艺了,也不用一直买现成的。”他补充说。
辛格居然会做饭,阿尔罗德斯挠挠头,正要问,身后却跑进来一个男孩。
男孩衣衫褴褛,头发缺少打理,脸上带着烧伤。“强盗!”他气鼓鼓地朝众人喊。
“嘿!”罗伯特叫道,“好好说话!本皇子会付钱的。”他从口袋里摸出金币。
他们出发前,已经在银行把身上金币换成等重的坎泽尔货币了。所以他们付得起,但小皇子忍不住要留两块显摆。
但那孩子不吃这一套。“你们一定在哪里装了炸弹!快走开,该死的叛军。”
看来是认错人了,克莱娜扶额。反正钱也付了,她带孩子们走出便利店。现在去买药吧,她说了一声,阿尔罗德斯便跑到最前面去探路了。
这条路尽头就是村口,阿尔罗德斯在那看到了个诊所。小小的,迎着阳光敞开大门,年老的医生坐在大片温暖的金黄里晒太阳。见有人来,他站起身。
“爷爷,我要买点感冒药!”阿尔罗德斯来到他身前,嗓音明亮地呼喊。
“哎,好啊!”老医生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向已经开门的诊所。先前那个孩子跟着玛蒂尔达等人来了,满脸敌意地看着他。
“病人有什么症状哇?咳不咳嗽呀?”老医生问他。阿尔罗德斯说他咳得可重了,还烧得厉害。但他身体一直很健康,一个小病症状怎么会这么重呢。
“是年轻人吧?这就对喽。”他一边找出消炎药一边说。年轻人的免疫系统反应迅速、手段强力,症状也就会重些。“这是好事,恰恰说明他很健康。”
“只要把症状熬过去,病也就好了。不过……”
老医生抬头看向他身边。玛蒂尔达她们已经拥过来了,却既不排队也不说自己的需求。他猜她们是和阿尔罗德斯一起的。而他又从克莱娜身上看到了武装带。
“你们是联合军的?”老医生猜测。
“对。”姬珩挤到前面,朝他伸出右手,“联合军普外军医,姬珩。”珩为青玉。
“名字不值一提,我只是这里的乡村医生。”同行见同行,两人紧紧握手。
老医生说感冒药可以免费送给大家,但希望大家能帮个忙。这也是确认了他们身份后才会提的要求。村口附近的山里盘踞着一只大野猪,不是家猪,纯野生的。
它皮糙肉厚、牙尖嘴利,不仅偷吃村民的粮食,还要咬人。村民手上没什么武器,对付不了它。“你们应该能对付野猪吧?如果能顺便帮我们干掉它……”
“没问题,小事一桩!”阿尔罗德斯满口答应。“我们可以把那只猪宰了,大家一起吃肉。如果不够分,就优先给孩子。”
“先给药。”玛蒂尔达看向他。这段时间的经历让她变精明了。医生点点头将药递给她,玛蒂尔达再交给阿尔罗德斯。
黑泽渊理了下衣领,说他先去看看那头野猪的个子。如果只是普通大小,阿尔罗德斯一个人就能搞定。如果太大就大家一起。既不是魔兽又不是虫子,搞得定的。
克莱娜说没问题,就这么办。黑泽渊出了诊所门,一个瞬移便奔向山中。
找村民借了杯热水,阿尔罗德斯回到车上。打开居住舱门,他看向宿舍式窄床上躺着的家伙。辛格这会儿还在发烧。
“好吧,这感觉很奇怪。”阿尔罗德斯耸耸肩,“你不止一次地帮过我们,现在却躺在这儿,好像你才是需要照顾的那个。”小丝竹倒是一点事都没有。
辛格睁开眼。金色双眼在窗户投下的阳光里,朦胧成暖光。阿尔罗德斯递上胶囊,和在光下散着热气的水杯。
他用轻巧的动作吞下胶囊,喝水。还有一包冲泡颗粒,撕开泡在水里。等它化得差不多了,辛格大口喝下——融得不够均匀,味道比之前更苦。
“他怎么样?”黑泽渊一个瞬移来到车前,看着辛格喝药。
“没怎么样。”阿尔罗德斯把手背放他额头上试体温,“已经没那么烫了,也没听到咳嗽。再睡会儿就好。”
“那只野猪是正常体格,肩高半米,体重大概七十斤。”黑泽渊告诉他。
“很好!我一个人就能解决。”阿尔罗德斯一手握腕,转着手掌放松关节。既不是魔兽也不是虫后,简直就是白送的一餐。
黑泽渊点点头,目送他离开。于是阿尔罗德斯出了村子,钻进山里。说是山,其实是个旧采石场,没什么植被,到处都是被挖得奇形怪状的大石头。
而在采石场深处,挖空的山体形成一个大石洞,附近遍布着凌乱脚印。这估计就是那只大野猪的洞了。
阿尔罗德斯绕着洞走了半圈,便在洞后发现了它。野猪哼哼地叫着,朝他抬起头,露出浑浊的眼睛和一对锋利獠牙。它朝阿尔罗德斯飞奔过来,甩着涎水。
下一秒它倒下了,被切成五大块猪肉。阿尔罗德斯将剑一挥,甚至没用神器,火流星便劈开皮肉烤出焦香。但他忘了一件事——这玩意有七十斤。
“呃……”展开通讯,阿尔罗德斯给大家看摊成一片的五块肉,“帮个忙?”
就这样,众人把猪肉搬回了村子里,摆上砧板开始清洗切割。“这一块红烧,这一块粉蒸……”玛蒂尔达指指点点地分肉。
另一边,辛格从居住舱醒来,推开身上被子。大家切肉的时候,他一路找到村里备宴的地方,轻轻推开门。
“好消息孩子们,我复活啦!”他笑眯眯地探头,被姬珩在后脑轻打了下。
“欢迎回来!”丝竹笑眯眯地打招呼。不得不说辛格忍了很久了,真的很想摸摸这个小可爱的脑袋。最后还是没忍住,一把抱过来揉乱头发。
执着于弄乱别人头发的怪家伙,丝竹闭着眼想。但并不惹人讨厌。
“别玩了,快去烤肉!”玛蒂尔达一胳膊给他拽起来,推他去烧烤架那儿。辛格顺手把另一个自己拉过来:“你去削土豆!土豆炖肉好吃。”
“我有本事把土豆煮糊。”辛格尔森小声说。
辛格显然没听见。他只顾把肉塞进村民家洗手池。他洗掉搬运时肉上粘的杂物,然后伸手脱下外套,丢给黑泽渊。黑泽渊啧了一声,但没说话。
他一刀戳进猪肉,切去刀枪不入水煮不烂火烤不焦的野猪皮,再剖开肉和脂肪层。虽然手法生涩,好歹把内脏清干净了。接着他挽起袖子,顺着肌理剖开猪肉,抽出那些骨头。
“你们运气不错,小阿尔没把它肠子弄破。”辛格拍拍阿尔罗德斯的肩,“现在听我说,孩子们。”
他告诉大家现在要准备几盆水,加入盐再把野猪肉泡进去。阿尔罗德斯宰它的时候没好好放血,他们得把血水放干净,不然肉会腥得难以下咽。
孩子们依言而行。姬珩、黑泽渊和两只辛格把猪肉剁成块,孩子们端来兑好的盐水把肉泡进去,然后冷藏。
黑泽渊惊叹于姬珩的刀法,姬珩说这很正常,他也是玩刀的。克莱娜顺手捏了下辛格胳膊,如她所料,都是硬肌肉。
“接下来就是蔬菜啦!”阿尔罗德斯提着两个菜篮子进门,“村民很感谢我们!他们拿了点土豆和竹笋过来。”
“啊啊啊?”辛格惊慌失措,“拿过来称重!我是说我得按斤付钱。”
“我当然知道!我只比你小一点儿。”阿尔罗德斯踮起脚,试图证明他和辛格差不多高。事实上他俩只相差十厘米。“我是说,如果我买菜不付钱,我爸会踹我。”
“我们司令也会。”辛格夺过菜篮开始称重。两种加起来足有四斤,不想算钱地,他摸出百元纸币跑出门,开始和村长拉扯。
“呃,那句话的意思是我付过了。”阿尔罗德斯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
两小时后,男人们打开冰箱端出肉。血水已经放出,满盆红白的血肉。辛格尔森看一眼就吐了,他跑出门扶着墙根干呕。
“你就偷着乐吧,这个村民家有净水器——能烧现成的热水。”用玻璃杯盛来满满一大杯热水,阿尔罗德斯走到他身边。
该说不说,阿尔罗德斯第一次杀魔兽时也这个反应,看到浸在血里的肉就想吐。但热水对胃好,他休息下还能正常吃饭。那个孩子又跟来了,躲得远远的围观他们。
“在做什么呢?”辛格突然出现,蹲下身一把抱起这孩子,轻轻晃他,“听小阿尔说,你好像一直在跟着我们。快说,不然哥哥要喂你吃苦瓜糖。”
“怪大叔。”小孩用第一印象评价他。深受打击地,辛格蹲角落里去了。
“没这回事啦?”阿尔罗德斯听到动静,便过来牵起这孩子,“我帮你们干掉了那只野猪哦?说到这个,你要不进来吃点肉吧,看你怪瘦的。”
他朝孩子露齿一笑。男孩虽然脏兮兮,但马上也露出善意的笑:“嗯!我跟着大哥哥的时候看到你战斗了,大哥哥是好人!”
下一秒,辛格把热毛巾盖在男孩脸上。从村民家借的,已经拧干了。用揉脸的手法,他反复给孩子洗脸搓手。“不许叫大叔不许叫大叔不许叫大叔……”
晚些时候,男人们把肉切好,一块块串成烧烤,摆在架子上烤。另一边起锅烧水开始炖肉,黑泽渊忙着炒竹笋。
香气引来了更多孩子,十几个小家伙聚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可惜现在没有烧烤粉,现做也来不及。这样也好,虽然味道不比职业厨师,但够让孩子们饱餐一顿。
“这里这里!”克莱娜招呼大家把菜端出来,她已经支好了桌子。玛蒂尔达带孩子们坐好,成年人们端菜,五人组就摆出碗筷。
而因为午饭时间到了,留鸿雁竟也被香味引到此处。“做大锅饭不带我?可别小瞧高中生的动手能力啊。”她一边抱怨一边提前入席,众人尴尬地笑笑。
大家各自坐好,便开饭了。二十多个人分七十斤肉绰绰有余,即使吃不完,孩子们也能打包带回家。
“就是这样!开席啦各位!”阿尔罗德斯宣布大家可以开吃。众人欢呼一声,刀叉和筷子便一同舞动起来。
事实上,一旦大家一起聚餐,阿尔罗德斯的吃相就够开胃了。那种大口咀嚼吞咽却不露齿的仪态,不参与聊天只顾往碗里扒拉的气势,完全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啊,确实。”小皇子竟然从中悟出了道理,其实只要能吃饱,有什么事过不去呢。人类所有的烦恼都建立在吃饱之后啊。
“我说也是。该吃饭吃饭,扯什么淡。”姬珩在手术室待了太久,已经养成了谁爱死谁死反正我不死的老油条心性。但客观条件不允许他规律作息。
现在,那个孩子正坐在众人中间大口吃肉。根据他亲身观察,这些人都是好人。只是他们几个都没穿军装,却扎着武装带携带手枪,所以他没认出来。
他迟早会认出联合军军徽,知道这是保护大陆的那方。他想保护村子,所以才跟着大家。如果愿意,他长大后甚至可以参军。但他太瘦,得好好吃东西补充营养。
阿尔罗德斯偷空拍了拍孩子肩膀。加油。
第21章 善意仍存 下
当天下午,基地车转进一座镇子。
他们显然越来越靠近万象城了,沿途居住区开始增加。这镇子大概几千人规模,基础设施比之前的村子更完备。这里有超市、公园和游乐场,镇子尽头还有个水库,旁边立着不准游泳的牌子。
但镇子有些死气沉沉。镇长是个中年人,正和几个老人商议着什么。罗伯特恰好坐在靠门位置,他第一个下车,黑泽渊紧随其后。
“怎么会这样呢,好好的怎么就变卦了?”镇长焦虑地发问。几个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回话。
“其实吧,粮商涨价这事谁也说不准。”有人大着胆子回答,“也不是就咱们吃不上饭,大家都没什么存粮。还是各自凑点钱,把那批粮买下来吧。”
“这我当然知道,可镇子没钱了。”镇长长叹一声。这个秋天镇子添了十几个新生儿,那些家庭不可能掏出奶粉尿布钱给他,找谁凑钱去。
“你们在说什么?”小皇子突然凑到他们身边,把他们吓了一跳。
因为没来得及换衣服,罗伯特一直穿着那身皇子礼服,衣摆绣入的金线和肩头宝石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这必定是做梦,这样想着,镇长没有理他。
“嘿!”罗伯特恼怒地跺脚。正要发作,黑泽渊却从后面走来。这身朴素的黑衣倒是让镇民们找回了现实感,黑泽渊把同一个问题又问了一遍,他们才回应。
简单来说,这个镇子的存粮快吃完了。镇长把全部家当换成现钱,向粮商买了一批粮食。说好这几天交货,粮商却坐地起价,硬要他们再付三万。
“呃,不好意思。”罗伯特瞅了眼远方,“停车的时候我看到附近有个超市。有那么大的超市怎么还会缺吃的?”
“供应链断了啊?”镇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就是因为主要的粮食产地都被破坏,复耕需要时间,现有的存货都在粮商手里,他们才敢坐地起价。
“什么是供应链?”罗伯特歪了下头,“食物难道不是每天零点自动刷新的吗?”
黑泽渊扶额。“你已经和我们一起做过饭了,为什么说得出这话?”
“那不是山里跑出来的吗?”罗伯特一脸无辜。梅莉说过确实他们每个人都要恶补常识,黑泽渊还不信,现在信了。
“别丢人现眼了,一边玩去。”黑泽渊把他拽走。“哎哎哎放手!你怎么敢拽我?给我尊重皇室成员!”小皇子一边抗议,一边徒劳地被带走。
两边的怪都吃人,甚至连两边的恶人都一样,出事就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想起以前斯露塔城那个“按小时算粮价利息”的伯爵,玛蒂尔达不自觉冷笑一声。
“如果以联合军身份向他们施压,或许可以让他们放弃抬价。这也是为边境地区的平民着想。”罗伯特回到车上对克莱娜说。
“抱歉小家伙,我们不能直接干预。我最多给这边领导人打个电话,通报下情况。希望他会管这事。”克莱娜调出基地车通讯器,向另一头的领袖呼叫。
粮商这玩意本来就不该出现——在批发市场或者超市里卖米,那不叫粮商。控制全国大部分粮食产出并囤起来,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那才叫粮商。
克莱娜用通讯器说了几句话,便对小皇子摇摇头。这两个世界的弊病也彼此相通,对基层无管理能力,无法控制商品价格。
“除非你能付得起那些钱,否则这个镇子还得挨饿。”克莱娜总结道。
小皇子咬了咬牙,从肩上扯下那块金肩章。那是一整块黄金雕刻而成,上面镶着红宝石。“这个怎么样?够付了吧?”
他扯断肩章两侧轻薄部分的缝线,令它们噼噼啪啪断开。克莱娜看着他沉思,然后下车去找镇长。
“让粮商的人过来议价。”她说,“再敢抬价,就让他们尝尝厉害。”
另一边,黑泽渊在本地服装店看了看。他觉得如果在这里消费,或许能帮镇长增加些收入。还有就是,他很久没和新叶繁说话了,得准备点小礼物给她。
想了想,他打开通讯链呼唤未婚妻。魔法光芒闪烁,新叶繁的脸从中出现。
“亏你还记得我,臭小子。”新叶繁白他一眼。她正挽起袖子忙着搞卫生,“说吧,什么事啊?”
“想给你挑礼物。”黑泽渊将通讯画面反转,给她看服装店里的各种毛衣棉袄,“你看看有喜欢的款式吗?”
大概是黑泽渊去教会工作之前,新叶繁曾送他一条围巾。麻线织的灰色围巾,透气干爽、手感粗糙。但这是她亲手织的。
棉、麻与丝绸是罗斯诺大陆的主流织物。大陆上的动物会变异,所以搞不到羊绒什么的。丝绸主要来自蚕茧,因此异常昂贵,通常只向特里尔城提供。
“这里丝绸制品不少啊?”新叶繁看着看着,便惊讶地问他。
不只是丝绸,各种羊绒兔绒棉服也是应有尽有。“确实。”黑泽渊摸着下巴,“大概是有专人在养蚕,实现了量产吧。”
“你别光看材料,也看看款式。”新叶繁对这个很有经验,她的每件衣服都是自己做的,“比如那件黑色上衣,在腰线右下角以绿丝线织出两朵牡丹。”
黑绿搭配相得益彰,低调不失风雅。黑色包围牡丹显出低调,又不引导视线。凉滑绸缎包覆在人模上,勾勒轮廓而不留勒痕。
“剪裁考究、图案细密,很漂亮啊!”新叶繁夸奖道,“因为是丝绸,也不会让带花那块料子凹凸不平。我要这个!”
于是黑泽渊找来老板,问他怎么卖。老板说他这是批发市场,不卖单件。这衣服是某人投的样衣,得有人看中才会考虑量产。
“你认识那人吗?”黑泽渊问。
老板指了个地方,黑泽渊便找过去了。敲开门,他发现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正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兜里。见是陌生男人,她眼疾手快挂上门链。
“您有事吗?”她问。
“不好意思,我家未婚妻想买您做的衣服。”黑泽渊明白她的顾虑,便移开目光,“那件黑底绿牡丹上衣,或许再搭条裙子。”
“当然可以。”她点头,“我这里留了件样衣,就替您取来吧。”
正说着话,留鸿雁却一路找到这里。刚站定,她便毫不客气赏他一拳。黑泽渊没有回头,抬手接下。
“你在这儿搞什么呢?”她问,“罗伯特说他一转身就看到你不见了,大家等你半天不见人,居然在这私闯民宅。”
黑泽渊无辜地回头,给她看门上挂的铁链。这玩意让门只能开条缝。屋主拿着样衣过来解释,留鸿雁才放下拳头。
“啊,等一下,”留鸿雁本来要走,却突然注意到对方长相,“你不是之前电视上那个设计师吗?”
“你认识我吗?”对方惊讶地看着她。
“嗯嗯!很厉害啊,国家级电视台的访谈!”留鸿雁激动起来,“虽然这种访谈固定一个月一次,每次都是不同领域的人,但我经常看!”
“不不,谬赞啦。我不过是在色彩和技法上有所创新罢了。”她笑笑,将样衣递给黑泽渊。她原本在设计各种晚礼服,但战争一爆发她就赋闲在家了。
“这是您的住处吗?没想到是在这种小镇子里。”留鸿雁左看看右看看,又忽然想起什么,“要不要试着去万象城工作?那边长期招服装设计师。”
她兴致勃勃地答应了,但又犹豫起来。她手上还有两件衣服要做,是这镇子新生儿的冬衣。衣服也跟着涨价了,那两家人见她这有布料,就来求她了。
十分钟后,黑泽渊坐在缝纫机前,哒哒哒缝着棉衣面料。留鸿雁抱来填充物,正用力往里面填仿丝棉。她填好一节袖管,黑泽渊就哒哒哒缝上。
“还真看不出来,你居然会缝衣服。”留鸿雁感叹。他显然有制衣基础,只练了会儿就能上手做棉衣。
“我准备在扶桑岛独居……和我夫人一起。所以什么都会一点。”他回答。
与此同时,粮商派出的人终于到了。这人就是一开始答应镇长卖粮食的代表,他星夜兼程来到这里,已经离这镇子不远了。所以他才临时抬价。
从镇长打过来的视频电话里,他看到克莱娜出示的金块,顿时兴奋不已。他立马赶到镇子,然后被军车吓得瑟瑟发抖。
辛格在配合小皇子演这出戏。他换上军装,站在那一言不发地看着。罗伯特也很上道,摆出无所谓的表情看向对方。他掂掂手中两块金砖,宝石暂时取不下来。
罗伯特身前有个小桌,上面是秤。他把金砖堆叠放下——六斤。人国皇室考虑到他没成年,没用太重的金子装饰肩部。
“约一百八十万。”克莱娜补充道,“您可凭这些黄金在任意银行兑换现金。”
见对面开始腿软,罗伯特又指指那两颗红宝石。起拍价几十万,前提是他能找到专业设备把它取下来。
“这些够买你多少粮,两万斤总能吧?”小皇子漫不经心看着他,“自己算。”
“够够够,肯定够!”对方脸上迅速堆起谄媚的笑,“运粮的货车就在外面,您想要赠品吗?我们有……”
完全不提原价和涨价幅度,打算拿副食当赠品糊弄过去——毫无诚意。克莱娜报出邻国统一管理后的粮价,6.56元一公斤。除算后舍去小数点,这两块黄金应购得二十七万四千三百九十公斤粮。
“那会搬空我们粮商的仓库……”粮商代表无助地回答。
“搬空就对了。”罗伯特两手一摊。这些粮至少能托住底,让一部分民众吃饱。
吃不饱饭这种事,上次在斯露塔城他就受够了。他可不允许有人挨饿,哪怕这些人远在坎泽尔大陆。
罗伯特虽然无知,但很会推己及人。他不允许别人再受自己受过的苦,而他又格外不能吃苦。好在他接受的都是正确引导。
对面不卖。更多人饿着,他们才能把粮食价格抬得越来越高。见谈不拢,粮商代表准备逃跑,转身就撞上辛格。他挽起袖子,克莱娜做了个同情的表情。
“收钱,或者等着吊路灯。”他说。
“好消息,孩子们。”姬珩打开车门探出身,“卫星网络查明,这个粮商的头目为了不被发现,一直在国外修仓库。对方领导人同意征用,咱们的人在路上了。”
不管他卖不卖,上面都同意联合军征用这批粮食。而且实际动手的是军方,没落下什么把柄,粮商也没地方说去。仓库马上要被抄个底朝天,在这里卖掉还能回点本钱。
对方转念一想,觉得打工人何苦为难普通人,便要接下黄金。罗伯特却把金子一收,没好气地说先交货。
就这样,隔着陆上国境线,粮商运粮的重卡一辆辆开往此处。预计运输时间三天,到达这个镇子大概需要一星期。怎么分配就是这边的人说了算了。
“很厉害嘛罗伯特!”基地车下,玛蒂尔达用胳膊肘捅捅他,“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本事,不到十分钟就能谈拢!”
“哈,小事一桩!”罗伯特半是高兴半是得意,鼻子都要翘到天上了。
“如果他们把粮食藏起来,对外说没那么多怎么办?”丝竹还是有点担心。
“由不得他。”克莱娜回答,“由于战争,各式仓库早已在联合军监管之下。卫星一开就看得一清二楚,仓库附近任何异动都会被发现,他们也知道。”
“至于自己挖仓库……其实各大粮商的地盘也被我们监控,为了关键时刻他们能把军粮吐出来。”辛格补充道,“但联合军没有执法权,他们的人我们动不了。”
这次纯粹是他们撞枪口上了。丝竹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留鸿雁和黑泽渊三人便带着冬衣,在斜对面的屋子那儿送货。他们的订单也完成了。
告别千恩万谢的居民,他们带设计师来到这里。“要不要再接个定制?”黑泽渊指指丝竹,“她一直想要演出服。”
“她很适合可爱的衣服呢……”设计师来到丝竹身前,被触角和翅膀吓了一跳,“这是?”
丝竹鼓起脸。因为第一天感冒第二天做饭帮不上忙等种种原因,她旅行时都没怎么从车里出来。她猜到这里的人一定会被精灵特征吓到,果然如此。
“生气也好可爱!”设计师摸摸她的头,还有耳朵边的短卷发,“翅膀可以摸吗?”
“不要,会掉粉。”丝竹说。因为是蝴蝶翅膀,上面的颜色其实是磷粉,很容易掉。
“哎哎哎说话了!”设计师又吓了一跳。
罗伯特和热泪盈眶的镇长握手时,丝竹正趴在床上,用棉被把自己卷成毛毛虫。
“我生气啦!”她探出头,气鼓鼓地说,“什么叫我说话了?我会说人话很奇怪吗?那我不和你说了。”
“啊哈哈哈,别生气啦?”设计师在窗外陪笑,“我第一次见到你,很惊讶而已。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没有没有。”
“为表歉意,我可以帮你做衣服!专门给你设计的那种,会帮你留出翅膀的位置!”
“真的吗?”丝竹有点动心,晃晃触角。
“真的哦!品牌名字……就叫闪亮双翼吧!”设计师竖起大拇指。丝竹欢呼一声,挥着翅膀飞了出来。两人原地击了个掌。
第22章 药物风波 上
“不过,既然都把人抓了,为什么还要付给他金子啊?”基地车离开镇子时,玛蒂尔达顺口说。
“联合军没有执法权。”姬珩耸耸肩,“而且各国法律不同,他们像这样屯粮甚至不犯法。说要逮捕那群粮商头子纯是吓他的,至少还没和这边谈妥。”
“但我当时确实在和对方连线,军用卫星网络也确实掌握了各大粮商的仓库位置。所以哪怕那家伙要验真伪也不怕。”他说。
“这么说起来,既然你们是各国精锐组成的军队,战后恐怕会解散吧?”玛蒂尔达问。毕竟已经没用武之地了,各种地方也需要有人重建。
“这很难说。”克莱娜摸着下巴说,“联合军其实是各国一起对话的地方,我们的具体行动由破城锤指挥,大方针则是各国一起商量着来。事实上他们有另外的基地。”
“哪儿呢?”黑泽渊问。克莱娜伸手指指天上。空天母舰“马格南”号,在联合军夺回天空的同年升空。这是大陆各国首脑聚众议事之处,地上那个更偏向军用。
“一星期后会发射个火箭把他们接下来,然后才能讨论联合军是否解散。”辛格补充道,“但各国间有个对话平台很重要。估计还得建个新总部什么的。”
“其实我觉得解散也行。”克莱娜说,“到时候各回各家就是了。我们也需要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孩子们听着,没有说话。基地车再次拐弯,转入郊区。
说是郊区,其实是已开发的居住区,居住条件并不比旁边一路之隔的城区差。玛蒂尔达觉得之所以叫它郊区,是因为它挨着片大树林。
此时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入夜了。
车子转入停车场,大家下车。玛蒂尔达想去附近诊所看看,因为克莱娜说这儿没医院,她担心是不是有误会。
她到诊所时,医生正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样团团转。他们昨天接了个重感染,但药没有了,这家诊所也没有治疗或转运能力。
玛蒂尔达听说此事,便跑回基地车附近。克莱娜刚要问她哪去了,玛蒂尔达便把前事说出来。姬珩本来在和大家讨论睡车里还是住店,此时也走过来。
于是大家一起去诊所询问情况。本来就是感染病人,他们自然见不到面。大家提出可以帮忙,外伤感染在姬珩专业内。只要拿到药就能救人。
军方证件让医生没了顾虑。玛蒂尔达问要用的药在哪,医生说在马路对面。危险区,这个词让克莱娜三人不自觉看向他。
“就是那些有怪物游荡的地区?”玛蒂尔达摊了摊手,“我去吧。”
“你不能一个人去。”辛格尔森表示反对。
“答对啦。”辛格抱起双臂,“但你以为我会让你和她单独行动吗?我是说,我也要去。”
无人反对。于是三人用导航调出隔壁地图,卫星给出了垂直视角的平面图,地图显示他们离中心医院很近,也就三百多米。
从隔开城镇和郊区的那条马路进城,拐两个弯就到了。于是他们带上武器,跨过马路,踏入城区主干道。
危险区比安全区更残破,里面到处游荡着怪物。都是未及清理的小怪,但他们的火力足够了。
医生说药在隔壁城中心医院,门诊大楼一楼药房。如果药房上了锁,护士站通常有备用钥匙。他把药品写成纸条递给玛蒂尔达,她贴身收下。
医生提醒她药物要低温保存,所以姬珩用空间通路拿出保温医药箱,挂在她腰带上,和辉盒一起。
夜色已深,三人出发了。踏上黑洞洞的路,玛蒂尔达听见远处腐烂发出水泥拖地之声。它们在无意识地游荡,七八只腐烂松散分布在这条马路上,连带控住人行道。空气里有轻微腐臭味。
“需要冲锋陷阵吗?”玛蒂尔达问。
“需要小点声。”辛格压低声音,向她做了个噤声手势,“腐烂的听力和视力都很差,却对强光很敏感。我们别开手电筒,安静些就能过去。”
他们当然可以硬闯,但不知道这城里究竟有多少怪物,如果在这里被拖住就得不偿失了。三人放慢动作,在人行道边缘压低身体,沿建筑物投下的阴影快速移动。
呼吸清浅,众人的动作敏捷而无声。他们或主动斜穿马路,或被动避开腐烂巡逻。今晚没有月亮,路灯早已失效,整条路都是黑乎乎的。
玛蒂尔达走在中间,同时抓住他们俩胳膊防止走散。只十几分钟他们就过了马路,该拐弯了。但越靠近中心医院,路上景象就越发惨烈。
或抛锚或翻倒的车辆堵住街道,很多已经锈迹斑斑、车窗破碎。地上时不时就有干涸发黑的血,以及散落在地高度腐烂的残肢。
拐了个弯,众人听不见腐烂的声音了。至少三十米内附近没有怪物游荡。辛格拧亮身上手电,隔着车道照见个红十字。光柱下移,众人看见医院大门。
医院大门早已被暴力破坏,斜在一边。玛蒂尔达深吸口气,趁附近腐烂还没过来,直接迈开腿跑进医院。其他人紧随其后。
大门被破坏,附近玻璃窗也碎出长而锋利的裂纹。看来这里遭到了严重破坏,玛蒂尔达想着,迈腿跨过门槛。
她走进门诊大楼。因为不太通风又没人打扫,这医院的空气粘稠而污浊。福尔马林混着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夹带连片大颗粒尘埃,让人作呕。
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出的景象宛如地狱。
大厅里躺着七八具尸体。其中一具保持奔跑姿势斜在墙上死去,那是个医生,他穿着白大褂。他后脑白花花一片,但那肯定不是雪,还不到下雪的季节。
那是蛆。事实上他脑后有个钥匙孔似的开放伤,是腐烂用刀剁的。但蛆密密麻麻盘踞在那,盖住了那个伤口。
另一具尸体蜷缩在角落,身后有大片喷溅状血迹。更多蛆在地上爬。玛蒂尔达觉得自己踩到了什么,抬腿便看见虫子浆液。他们手电筒照到的地方,蛆虫退潮般蠕动。
玛蒂尔达觉得自己要吐了,高度腐烂的人肉气味异常恐怖,她的头阵阵发昏。辛格从空间通路掏出个医用口罩,伸手捂住其口鼻。
他晚了一步,玛蒂尔达已经扯掉口罩开始吐了。
与此同时,潮湿的拖拽声从侧面传来,两人向那边侧目,又一只腐烂。好在这是饭后第三个小时,玛蒂尔达很快就吐完了。她擦擦嘴,抽出自己的剑。
那东西根本看不出曾是人类。它皮肤呈水泥般的深灰,表面覆盖一层黑臭粘液。它用蛛腿般纤细的八肢挪动,一米余长的弯刀胡乱挥舞着。
它挡在药房的必经之路上。而且因为刚才的手电光,它显然发现他们了。否则它就不会挪过来。玛蒂尔达握紧长剑紧盯住它,心跳如擂鼓。
弯刀肢体抽搐般甩动,下一秒便直直甩出。腐烂的胳膊如鞭般抽来,其末端赫然是染血的凶刃。空间通路成型,玛蒂尔达戴好口罩,举剑格挡。
铛一声,弯刀撞上长剑。剑柄星辉石展开护盾,以刚好包裹剑身的大小,一寸寸在玛蒂尔达身前展开成半圆。看来两边道具可以通用。
辛格也拎出喷火器。辛格尔森没有回避,于是喷涌而出的烈火几秒内就把腐烂烧成了渣,也把瓷砖上大片大片的蛆烧出焦香、烧得碳化。
“烤蛆,我们那边的特色美食。”辛格尔森突然发病,他扯出一个白日见鬼才会露出的谄媚笑容,“烤苍蝇太容易焦,不如蛆更好加工,味道也更好。”
“如果你们不喜欢,我可以叫它珍珠汤。你看,白色的,一粒一粒。”
“嘿!”玛蒂尔达又想吐了。她象征性抱了下头,“禁止在医院说冷笑话!”
辛格笑起来。“你也是,你俩不相上下。”玛蒂尔达继续嘴不饶人,“宇宙级蟑螂?套个铁壳子来咬我们所有人?你属于是虫子见多了开始搞创意了。”
他们俩互相看看,各自苦笑几声。黑寂中,他们三人的笑声和呼吸声在大厅里回响,格外分明。
之后,辛格拎着喷火器把医院大厅前前后后烧了个遍。当然他并没有点火,只是把大厅中的尸体拖到宽敞处做了火葬。顺手烧掉蛆和苍蝇。
烧掉尸体就好多了,大厅里总算没那么臭了。
简单做了下高温消毒,众人跟着指示牌走向药房。而药房卷帘门紧闭着。“锁了。”辛格尔森检查了门锁,告诉大家。
“备用钥匙应该在护士站。”玛蒂尔达用手电照向药房边的护士台。那里同样一片狼藉,东西翻得到处都是。
辛格和玛蒂尔达过去翻找,辛格尔森在一边警戒。
“找到了!”玛蒂尔达从抽屉里摸出钥匙,回到药房门口。她把钥匙戳进锁里正要转动,辛格便将她推开。辛格尔森在两步的距离扶住她。
“悠着点儿,小玛蒂。我是说,最好让我来开门……”辛格单膝蹲下转动钥匙。而后哗啦一声,他向上推开卷帘门。
玛蒂尔达刚站稳,正要骂街,便有半米巨虫飞扑出来,直咬向辛格肩头。
是药师——玛蒂尔达立时明白过来。众人第一次来这里,不知道医院药师有没有变异。所以他才要抢开门。门牙下压,肩膀被虫子啃噬,辛格嗷了一声。
玛蒂尔达冲上前去,一剑切开虫子口器。她距离近看得真切,这玩意现在是毛毛虫状,浑身没有骨头,除了体格大点随便切。
虫子伤口喷出大股恶臭粘液,又被星辉石挡下。幸好挡住了,不然她还得吐一次。但不能任它消耗魔力,所以玛蒂尔达回敬,趁虫子口器还没恢复,也推他一把。
辛格被推到走廊边,靠墙站定。“你怎么样?”她一边持剑与巨虫头颅角力,一边担忧地回身看他。
“我好着呢。”他展示他的肩头,上面包着机甲甲片。毕竟有那块脑芯片,遇到危险时战甲会更快穿戴。所以破城锤才放心让他们带着几个孩子到处跑。
于是玛蒂尔达踩他一脚。这不是威胁,所以他嗷一声单脚跳起来。“你再也不准这样吓我们了!”她说。
“是啊,要尊重客人。”辛格尔森精准补刀。
一分钟说笑,虫子便进化出中世纪厚重铠甲。防冷兵器用。辛格认真起来,随即穿上全套机甲:“我去把它引开,你们找药。”
药房里没有其它虫子,玛蒂尔达透过缝隙看见了。她点点头,收剑后撤躲入黑暗。辛格抬手一枪打爆它眼睛,毕竟再怎么厚重的铠甲也得露眼睛。
仇恨接棒。虫子凶猛地晃晃脑袋,似乎进化出了骨骼般,它一个起跳扑向辛格。但他躲过了。“一只眼睛不好看距离吧?”他也闭起一只眼。
虫子被他激怒,一路追着他咬。辛格也不出医院,就逮着大厅那几排椅子跟它绕。它身上盔甲十分沉重,在死寂大楼里反复剐蹭瓷砖。
两人迅速闪入药房,里面相对整齐。除非急于狩猎人类,否则虫子不会破坏死物。大部分破坏是腐烂造成的。
玛蒂尔达摸出医生写的药名,在货架间不断穿梭,目光扫过一排排药品。
“这里!”几分钟后,她在角落冷藏柜里找到了需要的注射液,还有那些医生标注的辅助药物。她赶紧一口气全拿走,装进腰上保温医疗包里。
虫子盔甲的剐蹭终于引来了医院外的怪物。不是辛格不用卫星,卫星光柱恐怕会引来更多怪。反正这种地方短时间内没别人会来,他就暂时不用了。
甚至医院楼上的怪物也被引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密集刮擦声、粘稠脚步声一齐向医院门口包围过来。异常喧嚣。
“快跑,快跑!”顾不得压低声音,辛格嚷嚷着跑回药房,胳膊一伸就把他们俩拎起来。
“跑去哪儿啊?”玛蒂尔达也不自觉提高声音。她快速扫视药房内部,发现了和它隔着道玻璃门的配药间。配药间有扇通向内部走廊的门。
“那边!”辛格也立刻注意到了,他放下两人,“关门关门关门!”
玛蒂尔达与辛格尔森一左一右,迅速拉下卷帘门。虫子和腐烂们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淹没医院大门。手腕蓝环亮起,辛格一拳砸碎玻璃门。
砰一声巨响后是持续不断的咔咔破裂声。碎片飞溅满地,有片大的直接飞进配药室,砸碎更多玻璃器皿。虫群再次确认位置,一拥而上,挥起虫肢开始砸卷帘门。
玛蒂尔达和辛格尔森拼死抵住。辛格用拳头清理碎片扩大通道。
三秒,虫群将卷帘门砸出十个凹陷。其中一个命中玛蒂尔达肩头,淤青显现。辛格先后挥出六拳清理破片。
六秒,成人胳膊粗的虫肢毫无预兆刺穿卷帘门。玻璃碎裂音恐怖刺耳,锋利碎片在背后不断飞出。两人情知守它不住,迅速散开。
八秒,虫肢热刀切黄油般划开大门割出个叉。第一只虫子挤了进来,硬生生将铁皮门挤开。叉变成打开的花,口器胡乱探着要咬人。
但辛格从后面赶来,一手一个给他们甩玻璃门边去了。“快跑快跑快跑!”
三人快速穿过配药间进入医院内部。他们沿着黑暗的走廊狂奔,身后撞击声紧追不舍。毕竟是医院,只要不进病房不上楼,就会找到其它出口。
第23章 药物风波 下
“不过,你好像一点也不怕尸体啊。”
手电光柱划破黑暗,三人踏入黑漆漆走廊。走廊右侧是一间间接诊室,左侧是隔开药房、大厅、配电室之类去处的墙。辛格突然想起这事,顺口问她。
“一定要说吗?”玛蒂尔达问。腐烂群在后面紧追不舍。
“老娘当然怕啦!”见他点头,玛蒂尔达骂道,“普通尸体还好,死相那么惨能不怕才怪!”她之前本来是要叫的,但被口罩盖住了。
“说得也是。”辛格耸耸肩,“抱歉,虽然对你的心情不太好,但我要说这就是战争。”如果可以,希望你们那边能避免这事——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罗斯诺大陆打不打仗她没法决定,但她已经被选中了。事到如今,与其说玛蒂尔达背负着王冠不断赶路,不如说神之冠指引她走上了消灭恶魔的道路。
“我明白。”玛蒂尔达压着声音,一边走一边回答。神已经做了她能做的所有事,即使难以揣测神冠选择五人组的理由,但万一神也有意加强三方交流呢。
万一神改变了主意,不打算隔开它们,而决定以神器组到处旅行为开端,慢慢让三个世界重新团结起来也未可知。即使不是这样,但事在人为,总要有人去做的。
辛格尔森正要说些什么,身后几米远的纷乱嘈杂陡然增大。它们也加速了。
于是三人加快脚步。玛蒂尔达推开旁边诊室门,想暂且躲避,但里面的尸体再次逼退了她。辛格尔森拽住她胳膊继续跑,三人逐渐加速甩开怪物。
拐了个弯,前方有楼梯间。辛格率先进去,回头又将他俩拽进来。玛蒂尔达顺手关上门。三人躲在墙边,那群怪物在一分钟内沿着走廊直追出去,没进楼梯间。
大家猜对了,那些家伙没看到他们进来。楼梯间没那么臭,但灰尘盖满了楼梯,让人不敢大口呼吸。
玛蒂尔达松了口气。她其实有点害怕腐烂,因为它又脏又臭,没有五官却能感知强光,还能感染人类。简直就像没有脸的魔兽,而且杀人又快又狠。
只是她没机会说,而且虫子更难缠,所以就先这样了。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湿嗒嗒的沉重脚步声再次响起,三人抬头,两只腐烂从头顶楼梯间挪了下来。
是医院二楼的怪物。它们被之前的动静引下来了,深灰色粘液从它们体内渗出,顺着皮肤流到地上,又从楼梯间滴下来,一烧一个坑。
“去楼下。”辛格伸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扔给另一个自己。他当然有手机,只是任务期间不方便用,一直静音。现在它是备用导航器,以及手电筒。
上前一步,流光在他手中勾勒出喷火器。他瞄准楼梯口,准备等它们全下来就烧光。万一数量太多,他就在这挡住它们。所以他才把手机交出去。
“楼下?”“地下停车场?”两人同时问。因为是停车场所以没几个怪物,他们可以用手机找到出口,然后从那个斜坡直接出去。
“对,快点儿。”辛格没有回头。
玛蒂尔达转过身,朝向下的楼梯跑去。辛格尔森听出弦外之音,不肯就走,但被她反过来拽跑了。半层十阶,一层二十阶,他们总共下了两层才抵达停车场。
为避免引来更多怪物,他们下楼时全都放轻脚步,动作快速而无声。换了口气,辛格尔森点亮手机,打开它电筒照向四周。
停车场里一片死寂,水泥柱如林般撑起低矮天花板。厚重尘埃味冲散了之前的血腥气,这里没几辆车了,都稀稀拉拉散着。但模样倒是很完整,没被破坏。
“我们怎么出去?”玛蒂尔达问。
“走出去。”辛格尔森说。本来也没多少路,而且跑这来找车开有点怪。
“但我们不能抛下他。我是说,我确实想救人,但不想因此抛下朋友。”她想让所有人好好活着,不然就不会执意冒着危险来找药了。
辛格尔森将手机灭屏递给她,然后推着她肩膀往前走。地下停车场那个斜坡人也能走出去,上不封顶的那个栅栏也能跨出去。
这是个安全的撤离路线。不安全的是辛格那边,谁知道下来的是两只还是二十只。
“还是先找到出口,好吗?”他说。
玛蒂尔达消停了。她朝前快速跑了几步,绕过几根柱子,然后真的看到了那个斜坡。地下停车场的出口,被低矮栅栏门挡着。旁边竖着个小电子屏。
“所以我们会回到地面上?”玛蒂尔达说。通常情况下,要付停车费栅栏门才会打开。但现在情况紧急。
玛蒂尔达回忆之前看的地图。医院大门在南边,最底下那儿。而这个出口在东边,如果要出去,他们得经过那条怪物盘踞的马路。那里的怪早被惊动了。
“见鬼,我们得去捞辛格回来。”玛蒂尔达说着转过身,刚走一步就撞到人。
“他长什么样?”当事人笑眯眯站在大家身后,轻轻推开玛蒂尔达的肩。和三人一样,他也是个走路没声音的。
“嗷!”倒是她没压住嗓子,叫了一声,“吓死人了,辛格!”
现在,辛格拎着手枪走在前边。三人走上斜坡,爬出横平竖直的栅栏门,就这样逃出了医院。但要回去还有段路要走。
“希望那个病人撑住。”玛蒂尔达感叹道。这就像一场接力赛,在最后一棒落后输掉就太可惜了。
辛格点点头。“但话又说回来了,你真愿意让联合军解散吗?”出发前她顺便问了句,“这样就等于你要丢掉工作,重新来过了。机甲可能也……”
拯救完世界发现工作没了,家人遗物也充公了,搁谁身上不闹。
“没关系,机甲他们答应让我保留了。之后我想去赤云岛工作,以后找你们玩也方便。”他打了个响指,“好了各位,把它们引到路上去。”
“哇哦。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动心了。”玛蒂尔达说。
冷白色电筒光划破黑暗,继续充当光源。他们跑上马路,这次没有压低声音,尽量踩出沉重脚步声吸引怪物靠近。转过弯,他们进入医院大门朝向的马路。
前方有隐约的脚步声。同样是三五只腐烂散在路上,不停摇着它们水滴形的脑袋。它们显然更警觉了,但火焰喷射器也早已备好。辛格按动火焰喷射器,向其中一只走去。其他人跟着他。
腐烂浑身包着腐蚀性粘液,会轻微破坏路面与建筑。所以联合军的喷火器针对它做了改进,提高平均温度。火焰立刻吞噬一只腐烂,它变成了火炬,却并不舞动或翻滚。
腐烂这种怪物已经丧失生物本能,没有敌人时只是游荡,被袭击则不躲不闪只顾反击。所以它转过身,顶着烈火朝辛格走来,满身满脸都带着火焰。
“哇哦。”辛格不自觉退后。
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玛蒂尔达拔出剑。光魔法在这里无法使用,她催动剑上星辉石打出护盾,挡住腐烂。再一挥剑,她将盾向前一推,把怪撞翻。
铁灰色浓浆拍在路面上,在吱吱声中烧出黑烟。“快走!”她喊了声,一马当先冲向面前黑暗。玛蒂尔达将魔力传入胸前盔甲,其上晨阳石立刻放出光芒,照亮前方。
两个男人迅速跟上。玛蒂尔达沿途挥剑,令盾拍击出去撞翻腐烂,十字星般柔和的光照亮前路,温暖不刺眼。
这只腐烂倒腾几下胳膊,用弯刀手撑着地面重新站起,追了过来。
“没事,你继续!”看到怪物追来,辛格喊了声便继续跑,“把它们集中到道路尽头,一起消灭!”
“知道了!”玛蒂尔达回答。身后水泥拖地的声音开始增大,利器划过路面的嚓嚓声也混入其中。其它主干道上游荡的怪物被光吸引,跟过来了。
他们跑过医院门前那条马路,在最后一个拐弯处停下脚步。再走就回到郊区了,他们可不打算把麻烦带过去。手机、电筒和宝石,三道光芒打向马路,照出渐变色。
七只怪物正向这里靠近。五只腐烂,两只虫子。它们在路上留下一道道腐蚀痕迹,重新熔化了柏油,将其间缝隙填平。虫子腿也因此粘上烧灼痕迹。
它们被电筒光吸引着前进,试图破坏发光物件。虫子和腐烂都会破坏发光件,他们进来时已经看到破掉的路灯了。
五把喷火器自众人面前展开,堵住马路开始喷火。战术目镜同步展开,准备呼唤白鸽。“你们先带着药走。如果卫星引来更多虫子,我就把它们引向别处。”辛格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玛蒂尔达咬了咬牙。她不想承认,但这确实是当前情况最优解。“活着回来。”她说完这句便拽起辛格尔森,转身撤退。
“当然。”他低声回答。要把虫子引开是一回事,只要没别人在,他就不用担心连累人。他既想让她看看真实的残酷,又不能真正伤到她,其中分寸很难把握。
“去吧孩子,带着我们的希望。”
玛蒂尔达一路奔跑。寒风掠过耳朵刮得生疼,她一手护住腰带上保温医疗箱,一手拽着辛格尔森。既然是她要做的事,她一定会做到底。
所谓骑士,不就是品行端正、行侠仗义之人吗。虽然没想过拯救世界,没想过怎么拯救具体的人,但她有这种行侠仗义的愿望才会踏入学校。
五十米路程在数秒内跨越,玛蒂尔达重新站上隔开城镇与郊区的路。曾经的主干道再无车辆经过,她回头,看向那片黑到没有一丝月光投进去的废土。
一定不能输啊,辛格。你小子最擅长的不就是突然冒出来吗。
现在他们踏过这条道路。郊区医院微弱的灯光在对面闪烁。危险区都是断电状态,这也是为防止幸存者铤而走险,闯进里面寻找食物。
两人回到郊区医院。似乎终于找回了安全感,玛蒂尔达双腿一软,差点跪地上。从刚才开始精神就一直紧绷,现在终于放松了。
跪了一秒,她起身从腰上摘下保温医疗包,捧在手中走向诊所。医生似乎一直等在这,见他们安全回来,又看到玛蒂尔达手中鼓鼓囊囊的医疗包时,他舒了口气。
玛蒂尔达将医疗包递给他。医生接过沉甸甸的包,扫了眼两人,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他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感激与敬意。
道了谢,他转身抱着药冲进诊所背脚步急切而坚定。在他们忙着打怪撤退的时候,姬珩已经把诊所里边收拾好了。他将墙壁和地板做了简单消毒,拉起帘子、摆好手术床等着大家。
两人也松了口气。“你做得很好,预备役。”辛格尔森说。他以为玛蒂尔达是职业军人。玛蒂尔达回头看向路边。
另一边,辛格继续在那拦截怪物。五条火蛇从他身前喷火器腾出,以惊人速度烧化腐烂、将它们烧成腐蚀液。虫子在火海中挣扎着,慢慢后退。
两只虫子退出燃烧范围,随即进化出防火外壳。它们锁定目标了。
于是辛格转身朝医院大门跑。白鸽射下的光会惊动不少怪物,他得找个合适地方干这事,不能祸水东引把麻烦引到安全区。
重回医院门口,他被虫子从两个方向包围。后背贴上医院墙壁,他离虫子十步远。
“好吧,我没兴趣当虫子饲料。”银白机甲覆盖全身,战术目镜挡住双眼,连带着通讯装置。他将它调整到特定频率,报了串坐标,天上的白鸽就听见了。
通讯结束第三秒,虫子朝他爬过来。天际传来一声轻响,数厘米宽鲜红光柱自云层上垂直贯落,击穿虫体将其分解。
白鸽也是分子级武器,只是改成了激光炮。虫子进化得越复杂,其分解速度也会相应变慢。红光刺破黑暗,将医院映成白昼。辛格启动了飞行器。
分解两只虫子只需三十秒,但更多虫子被这强光引来。虫子们打破医院窗户一跃而下,摔成扭曲的姿势又迅速爬起。它们离开建筑围向光源。
腐烂从也其它路上密集涌来,犹如深灰恶臭的死亡潮汐。保守估计约二十只。
背后蓝环亮起,辛格一飞冲天。这是甩开它们的关键,高度拉升至五米,他用手电晃晃它们,一个转身便向城市深处扎去。
怪物被激怒。它们追逐着空中那对发光蓝环,如同趋光的虫群。他引着怪物离开医院,冲进死寂的城市街区。他飞过广场,掠过燃烧侧翻的校车,在商业街上空停下。
趁它们没追上,他拉升高度至两百米。辛格估算了下距离,将坐标阵列上传给白鸽,要了个半径三十米的炮火支援。足够把它们都淹没。
而后他关闭电筒,向左前方飞走。前后不过十秒,粒子分解炮再次打下。数十道赤色光柱呈六边形排列,同时自天际击落,犹如光的牢笼。
没什么能从中逃脱,无论毒液、残肢亦或声音。只有令人双目刺痛的红光,覆盖着那群怪物,将它们持续分解。
辛格回来时已是半夜。抢救结束了,他走向车门紧闭的基地车,正要开门,有人无声地来到他身后,朝他后脑拍了下。
“嗷!”他跳起来,回头便发现是玛蒂尔达。“吓我一跳!”他说。
“事不过三。”她回敬道,“也该轮到我吓吓你了。”
第24章 此间有声
早晨八点,丝竹踏着若有若无的鸟鸣蹦下基地车。拍拍光洁崭新的车身,精灵少女转过身,对着自己映在车上的影子练习微笑。
辛格第二个下车。丝竹一个侧身,熟练躲过他伸来的手,然后溜走。她这几天一直待在居住舱,因为后座经常坐满,太挤,大家一侧身就可能扯到翅膀。
或者是她的翅膀伸到大家下巴上,会有点痒。总之她宅在居住舱,但再宅也要出来活动,更何况她是个坐不住的。
“只要有你,我就能实现任何愿望……”丝竹蹦蹦跳跳地走着路,一边哼歌,一边探头探脑地看风景。
街边小猫蹲在太阳投下的光里,舔着爪子。丝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起它,摸摸头——她好像明白辛格抱小孩的心境了,但无妨。
小猫竖着尾巴蹭蹭她。于是丝竹抱着它转圈圈,一边转一边咯咯笑,笑得明媚又可爱。弄得刚起床的居民们都走出家门,含着笑看她。
虽说是个残酷的科技世界,但昨晚那个人救活了,所以丝竹很开心。而且一路过来大家都尽力而为了,没有愁眉苦脸的理由。
她来到居民家门外,哼着歌拆掉破碎的花盆,把花连带整块土都放进新的彩绘花盆。当然,钱是她出的。
丝竹把旧花盆扔进垃圾桶时,小猫爬上她肩膀。小猫竖着黑漆漆的尾巴,她扑扇着浅黄的翅膀。抖动的触角似乎成了逗猫棒,小猫扑到她头上。
“哎呀,坏猫!”丝竹把它抱下来。
另一边,克莱娜下了车,一边散步一边用手机听歌。开车开了好几天,她坐得身子都僵了,下来走走。她们在同一处行道椅上相遇。
“大姐姐?”丝竹歪了下头。
“没错,我是大姐姐。”克莱娜回答。她不知道丝竹已经一百多岁了,只是沉睡了近百年,心智才像小孩子。“怎么,想家了?”
“有一点。”丝竹凑过去,“但是我会努力演出!娜娜姐在听什么?”
“只是音乐。”克莱娜摘下一只耳机,塞进精灵少女的尖耳朵里。于是欢快鼓点就从耳边溢出,让她双眼闪闪发光起来。
“这个好好听啊!”少女开心地摇晃起腿来。
“你喜欢就好。对了,之前那个设计师……”克莱娜退出音乐界面,分屏到娱乐平台。万象城表演策划组进驻了这个平台,他们会定期发布新衣服和新表演者。
设计师会通过私信向他们投稿服装,演出者也能在万象城网预约登台时间。现在策划组发了条新动态,里面出现了那个设计师的署名作。
他们会按设计图制作新衣。“也就是说,她的作品过审了,只剩下你的演出报名啦。”克莱娜捏捏精灵的小耳朵。因为有点痒,她咯咯笑个不停。
丝竹说不用等了,她这就报名。于是克莱娜调出万象城网站,给她看报名界面。“演出场次就选明天上午的吧?毕竟今天就能到了,休整一晚刚好演出。”
“当然!”丝竹在网站里填了自己资料,就是姓名年龄身高之类的。接着用克莱娜手机拍了个照,当成资料一并上传。
演出场次之前已经选了,是明天上午的场次。提交资料完成报名,加载进度条转了几圈,变成绿色的勾。报名通过了。
“我就知道你行。长得也可爱,肯定能过关的。不过以孩子而言,一直戴着这个翅膀有点傻了。我帮你脱掉……”克莱娜伸手扯扯她的触角。
于是丝竹摇头晃脑地躲:“这个不是衣服,是真的……”
“啊?真的!”看到上面闪烁不定的魔法光,克莱娜意识到这确实是真翅膀。这也不能怪她,毕竟上次去罗斯诺大陆时,克莱娜见到的还是人类居多。
“辛格上次跟我说,你们那有长翅膀和触角的精灵,我还不信。抱歉啦。”她摸摸小丝竹的头。
丝竹表示没关系,克莱娜便想起一件事:“说起来,你有自己的歌吗?”
丝竹呆了下。完了,光顾着做思想准备,忘记准备作品了。“哎嘿嘿……”她试图萌混过关。
“真拿你没办法。”克莱娜轻轻弹了下她额头,“你可以翻唱其他人的歌哦。这样音乐什么的都是现成,也不必找乐队。你意下如何?”
丝竹摇摇头。虽然不清楚具体,总之她隐隐有个愿望。她明白如果不是自己被选中,如果没被带到这里,自己也不会有踏上这舞台的机会。
所以她才觉得幸运,才希望帮助自己的人能够幸福。精灵少女忽然起身,向阳光照耀的地方走了几步,然后回头。
“我想写自己的曲子。”
“你们的世界也好,我们的大陆也罢。虽然战火重燃,虽然残破不堪,我都很喜欢。希望终有一日,世界能变得更加美好,我们也能在阳光下奔跑。”
“我想用这样的心情唱歌,在这里最大的舞台上,如此呼喊。”
丝竹笑眯眯地说。于是克莱娜走上前去,将手搭在她肩上。“当然可以,我们就是为此奔走的。”从与你们相遇,到这几天的努力,都是这样。
于是丝竹飞回车上,找出笔记本开始写词。总之先把词写出来,再用自己想要的风格尝试编曲吧。她这样打算。
这比想象中困难。居住舱外的通讯又响起来了,这次是破城锤的。后座上的人进进出出,要么说笑要么打闹。丝竹发挥了她不食不饮的优势,铅笔却照样在纸上刮出重痕。
虽然说的时候振振有词,自己真做起来还是觉得很难。必然如此,毕竟只有耍嘴皮子最轻松。
写下密密麻麻两页纸的、至今为止的见闻与感想,她开始尝试把它改成精练的语句。比如把感激之情缩略为“只要有你,我就能实现任何愿望”。
写词毕竟不是多难的事,她下午就完成了。而这时基地车也开出观光车道,抵达了万象城。众人起身出门,把丝竹也叫了出来。
那是座如游乐场般彩色高耸的城市。三色环状的缆车轨道层层并列,与车道合龙的同时环绕全城,充当观光车道。其终点是三处高度不同的停车场。
在城内停好车,众人正式走进万象城。
城市外圈是摩天轮、过山车等一圈排开的娱乐设施。往里一圈是和酒店错开排布的赌场,经常有人因为一时兴起,在赌场负债累累后从酒店一跃而下。
但赌场并不因此关门,酒店也并不因此搬迁。谁进赌场都是一样的,按主办方的话说,难道要因为死几个人就关门吗,那生意还做不做了。
“好了孩子们,我们的目的地是万象城正中心的高塔。如果想成为偶像,这是个不错的起点,演出组在那里常驻。”辛格难得摆出严肃表情,“注意事项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别在这乱逛。”
万象城内鱼龙混杂,稍不注意就可能遇到赌场的托。众人不再耽误,直接进入城市最中心的高塔。那是一百多层的大电视塔,兼顾演出、排练、电视直播等功能。
“欢迎来到万象城电视塔!”跨过电视塔一楼感应门,身穿全套西装的前台招待向众人微笑,“请问有什么能帮助您?”
“那个,我来参加明天上午的演出!”丝竹来到柜台前说。
柜台后方是斜向渐变的彩色玻璃窗,两侧是以圆形合龙向大门的落地窗。大厅右侧以透明人模展示服装,左侧是试衣间。
“是新人练习生吗?好有个性的翅膀呢。”招待告诉她,“乐队练习在15楼,如果有新写的歌,可以在10楼交给小哥谱曲。曲子会录入电视塔,在演出时自动播放。”
“原来这边有专人写曲啊?我还想了很久该怎么谱曲呢。谢谢!”丝竹挥手告别前台就想朝电梯飞。但克莱娜把她端了回来。
“别心急哦,请先完成偶像注册。”前台顺手启动注册机,它的镜头开始扫描丝竹全身,“注册结束后呢,系统会为您分发偶像证件,凭此才能进行演出报名。”
“之前不是在网上报了名吗?”丝竹乖乖站着接受扫描。
“万象城网站的报名其实是海选,通过后就开始准备偶像证件啦。话虽如此,也要本人到场才能发嘛。”她回答。
“你很适合那套新人作品——闪耀双翼呢。”前台走出柜台,取下旁边用人模展览的裙子,将她推向旁边大红幕布遮挡的试衣间,“好了,快去试试。”
“哎哎哎?”丝竹接过衣服踏入试衣间。这是套粉色短裙,配淡黄半臂长手套和蓝色大蕾丝边。腰间系蓝色大蝴蝶结,鞋子是粉色芭蕾舞鞋。
她走出试衣间让众人眼前一亮。辛格拿起摄像机,但被轻车熟路的克莱娜抓住后领。“您的证件,请收好。”前台将手机大小的粉色卡片递给她。
丝竹道谢后接下。“各位,我们上楼吧!”她展开翅膀飞向电梯。
大家赶紧跟上。“果然,一旦提到演出丝竹就会非常积极。”罗伯特说。
“如果有人说他们那有现成的烤肉,我也跑这么快。”阿尔罗德斯说,“不过你们听到了吧?他们这里有乐队练习。搞不好小丝竹还需要一支乐队。”
“他们也说了,曲子会进入系统自己播放的。”玛蒂尔达提醒道。
来到十楼,丝竹找到作曲小哥,把歌词交给了他。“我想要明朗热烈的曲风!”她宣布。
“当然啦。”对方接过笔记本。
虽说是军方安排的人,甚至刚完成注册,但看起来似乎只是个孩子。虽然可能没有演出经验,但能写出自己的歌,水平应该差不到哪去。他这样想。
解决了曲子的事,丝竹忽然又觉得,只有自己一人在舞台上似乎有些寂寞。走向乐队练习室前,她忽然回身:“那个!”
“我想和大家一起唱歌!”她说。想表达的心情也好,携手向前的愿望也罢,都一起传达出来。
“那很难哦。”玛蒂尔达抱起双臂,却不自觉微笑起来。无论如何,在异世界唱自己的歌非常难得。把这个机会让给所有人,该说她可爱呢还是单纯呢。
“不要嘛,只有我站在那里也太无聊了,大家一起嘛!”丝竹一把抱住玛蒂尔达,用脸蛋蹭蹭她。
“啊,又来了。”玛蒂尔达无法招架,笑骂道,“你其实很擅长撒娇吧?”
“对啊。”丝竹一脸理所当然。毕竟是艺术类精灵,擅长讨人喜欢乃是基础。
“当然好。”和当初的玛蒂尔达一样,克莱娜也不忍心拒绝撒娇的小丝竹。“但我只会敲敲架子鼓什么的。”
黑泽渊拿起不知何时带在身上的箫。小皇子会一点管风琴,阿尔罗德斯完全不擅长音乐,但他节拍打得准。
“跟你合唱怎么样?”玛蒂尔达提议道,“既能完成你的设想,难度也不太大。不用练习太久。”
“好!”就这样,丝竹转身飞进练习室。室内墙上挂着播放器,凭偶像证可开机放歌。此时谱曲小哥前来拜访,他将笔记本还给丝竹,并拿出个像扫码机似的东西。
像这样扫描偶像证后,歌曲就会录入证件里。电视塔舞台有专门的证件读取处,会在扫描证件后播放歌曲、准备灯光。因此偶像证件非常重要。
“这样就完成曲子的登记了。证件里的芯片和电视塔系统相连,练习和演唱的时候直接刷卡就好。”小哥说。
“和我们那边差不多呢,都是注册偶像。”罗伯特说。只是罗斯诺大陆没这么先进的电视台。
“谢谢!”丝竹干劲满满地回身,“未来的大陆顶级偶像,准备练习啦!”“好——”大家也乐于给她捧场,纷纷鼓起掌来。
将卡片在播放器上刷了下,大屏幕便亮起,音乐从中响起。丝竹用胳膊肘捅了捅克莱娜,想让她和自己合唱。
“真拿你没办法。”克莱娜轻轻拍拍她的小脑袋。她看得出来,这小精灵有成为团宠的潜能。刚好自己也有点兴趣,所以没有拒绝。
姑娘们开始练习。吉他与鼓点合奏出明快曲调,乐声渐强,少女清澈的声音随即响起。至今所有的旅途,丝竹本人的梦与憧憬,尽数写入此曲。
一如那位女神所言,这是爱与希望的故事。人们总要留下证据,证明人所踏足的大地并不荒芜破败,其中仍然留有珍贵之物。
一曲唱罢,众人再次鼓掌。这次是真心实意的喝彩与认同,犹如看到水泥地里开出鲜花。“你的声音还是这么棒!”罗伯特十分欣慰。
“谢谢!娜娜姐也很厉害,配合得超棒!”丝竹竖起大拇指。
“我喜欢摇滚乐!”玛蒂尔达也兴奋起来。她打了个响指,不知为何没有打响。如果她能上台必定要用金属狂潮引燃全场,可惜不是她的主场,只能收敛一下。
四小时后,众人暂停排练开始休息。
“非常抱歉——”随着突然响起的人声,前台的脸突然出现在播放器里,“插播一条紧急新闻,万象城系统需要紧急升级,原定于明天上午的演出取消啦。”
“哎哎哎?!”丝竹大声惊呼。
“这确实是毫无通知突然发生的事件,还请谅解。”前台鞠了个躬,随口一提,“灯光和服装还能正常使用,除非有现成的乐队,否则是无法演出的。”
“只需要乐队的话,我有哦!”丝竹坚定地回答。
第25章 万象如歌
由于这突发的状况,丝竹又开始在电视塔跑来跑去了。
和前台沟通安排演出队服、带大家去楼下乐器室、再把它们一个个安排出去。这里备着中式西式各种乐器,在墙边一字排开。玛蒂尔达选了贝斯,辛格接过键盘。
“离明天上午的演出只有十多个小时。我们做得到吗?”克莱娜站到架子鼓后面,犹豫地望向丝竹。
黑泽渊也有同一个问题。他的箫负责和音,箫声过于清平,有时甚至显得凄凉,是很考验编曲水平的乐器。
“大家喜欢音乐吗?”丝竹看着大家。“还好啦,不算讨厌。”玛蒂尔达说。
“那就没问题了!”丝竹笑眯眯地回答,“只要不讨厌拿起乐器就能演奏。能演奏就能录音,我的魔法就能发动!”
反正不是竞赛,只是大家第一次演出,开心就好。丝竹拿出自己带粉色宝石的麦克风,然后转身将排练室隔音门关上,又回来摆起谱架,将乐谱挂上。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初冬苍冷的阳光从窗口斜落下来,在棕黄实木地板上投出并不分明的色彩。她开始教大家识谱。
只需一次完整演奏,丝竹的麦克就能录入旋律,然后代替乐队进行演奏。这样也能大家合唱。本来因为这边有专业混响设备,她并不打算用。现在看来还是要用的。
众人会读谱后,便忙而有序开始合奏。谱子并不复杂,但第一次跑这段,大家还是手忙脚乱,时不时快一个拍,或者在小技巧上出错。但问题不大,只要演奏完成即可。
毕竟不是专业人员,大家足足试了十七八次,才终于有一次完美合奏。那时太阳已经西坠,天都黑了。吃完晚饭,大家又马不停蹄继续排练。
第二天上午,t字形的世纪舞台一片静寂。这里没有亮灯,舞台浸在一片黑暗里。但并不是没人,像这样的新人演出会全程直播,观众席上也亮起了灯牌。
在无人欢呼,也无人注视的舞台上,贝斯弦在黑暗中震出第一个音,像心脏在沉睡少女体内苏醒。灯光同步亮起。
架子鼓、吉他、键盘和箫被依次照亮。而后明丽灯光覆盖全场,丝竹站在众人前方,舞台的中央,高高举起手中麦克。
下一秒,玛蒂尔达的手指从琴颈上滑开,流畅自然,不留痕迹。她穿着干净利落的牛仔衣,深蓝浅灰交织的漂亮布匹,却硬得能站立。很适合她。
玛蒂尔达拨动第二个音。这次是清晰的A调,干净得像雪夜后第一缕晨光。丝竹站在大家中间,忆起过去种种往事。
她和玛蒂尔达其实很像。她生于懵懂,玛蒂尔达也是一脸茫然被带到学校。她们都被大主教推荐入学,借助自身魔法获得资源、交到朋友。
然后是丝竹的三次演出。和从前一样,大家一路共同努力分担,才让演出顺利进行。她不会独自歌唱,那本就是属于所有人的荣耀。
似乎执意伴奏,柔和的电子音自身边响起,是键盘手辛格。他将手指悬在键上,器械外壳上的几组小灯,闪烁出不断变化的艳丽霓光。宛如星辰。
键盘手本人似乎没意识到,他自己也是星星——来了又去,像这地方的天然卫星。
想到这点让丝竹不自觉笑起来。谁知道呢,或许把愿望寄托给星星真的有用,毕竟他们真的再次相见了。
无尽的宇宙,无数的可能,数之不尽的偶然组成你我相遇的必然。丝竹将麦克举到嘴边,唱下第一句词。
“无论几度轮回,都想与你相遇。和你并肩走过的风景,如今依然闪闪发亮。”她侧身挥起翅膀,令它在灯光下折射七彩光斑。裙摆在飞扬着。
光与声从键盘里流淌出来,混着鼓点打底的轻巧底色。因为暂时无法触及,人类将真善美寄托于艺术。从中诞生出与人相似,却又超脱于人的生命。
如今,这生命终于高高地、高高地仰头歌唱。并不含羞带愧,并不暗藏玄机,她所唱的即是自身的旅途,自己的所思所想。
玛蒂尔达的吉他声如太阳破晓,骤然切开地平线释放光华。四个吉他和弦依次升高,管风琴切入隆重华丽的合奏。
于是她,想起所有那些在路上相遇的、战斗的、偶然瞥见的人们。
那个被自己的预言弄没一只眼睛,此后也不知会不会继续恶化的大主教。那个虽然脾气很差,关键时刻却一定会出手帮忙的大魔导师。和那两只漂亮的大鸟。
既是朋友,也胜似家人。他们是丝竹旅途的一部分,让小精灵更有恃无恐地撒娇。“无论走向何方都想和你们相遇,谢谢你们给我这种感觉。”
辛格的键盘在这时切进来,像车窗外游过风景。他用了温柔的钢琴颤音,犹如渐渐落下的夕阳。“那些我们肩并肩望见的彩霞,我永远不会忘记。”
精灵少女且歌且舞,嗓音如春风拂面。双足踩着节拍起舞,丝竹顺手做了个跳跃。
管风琴华美的和弦仍在继续。克莱娜的架子鼓也变得繁复,不只是踩着节拍落下,变奏得如脉动般强势。鼓面震颤时,众人仿佛听见心脏搏动的声音。
间奏部分,玛蒂尔达的吉他独奏升起。毕竟不是专业人员,她没有炫技,只是让音符稳定响起。我们的旅途将要结束,但其中的珍贵之物,现在就在此处。
“什么都没有说,就这样牵着我的手。”
“即使面对无法回避的悲伤,只要看向四周,也会想起喜悦之事。”
此刻,以吉他为引,管风琴再次切入。丝竹想起皇家学院华丽的彩绘,和她走进学院后遇到的种种往事。告别精灵王宫的金色藤蔓,她走向直面巨龙的英灵山。
走出大山,她与皇家学院的宝石玻璃窗相遇。离开学院,所见的世界又是另一番风景,丝竹想起在斯露塔城遇到的魔法师,光明宫号副船长黛西艾比娅。
把丝竹当成歌手训练的第一个人,将她带上偶像之路的人。黛西艾比娅很年轻,也是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也和她们一样担负着世界的命运。
“丝竹的声音像山间啼鸣的青鸟。”半年前,城市治安队的地下住处里,黛西艾比娅在睡前告诉丝竹,“让我想起学院午后,在树影里叽叽喳喳的小家伙。”
旅途不是非要去哪里。旅途是让人明白,哪里都可以是这里。
辛格用键盘调出小提琴与大家合奏。不是专业录音,是大家在海滩泳池避暑的那个夏天,他听着异国他乡的海浪写的小调。那是他第一次尝到魔法雪糕,和以前吃的那些不分高下。
此刻,它在万象城世纪舞台的顶级音响中奏出,像海天一色的蓝白冰淇淋。
最初因为憧憬和好奇,他们互相走向彼此。最后大家携手书写的,一定是神明也为之欣喜的故事。
音乐落下,第一部分结束了。
第二段主歌开始,克莱娜的鼓点转向轻快。旋律慢了下来,慢成深夜基地车上分享冲泡饮料的速度。一两个流星似的泛音穿插其中,玛蒂尔达的吉他悄然回归。
鼓面摩擦出风声,这段旋律是丝竹在基地车上写的。那个早上她抱着小猫奔跑,寻找需要帮助的人。聚光灯重新扩大,将乐队与主唱都笼罩在光里。
一卷地图落向丝竹手中,被她展示给大家看。那赫然是坎泽尔、罗斯诺、大炎国和赤云岛组成的世界地图。
星光勾勒的四处版图从地图中升起、扩大,化为光效环绕整个舞台。丝竹点亮其中一个,让它化为众人身后,皇家学院的豪华虚影。
光影再次变化。兽人城市、精灵王宫、人鱼城。“我们正在追寻世界尽头的路上,请不要犹豫,就这样前进吧。”
伴随人声,克莱娜的鼓点重新建立。这次不再是公路的节奏,而是心跳,她和许多人的心跳。沉稳有力,不容置疑。
玛蒂尔达的吉他爆发了。不是技巧,是情感冲破堤坝的奔流。音符像流星雨划过夜空,清越箫声紧随其后,黑泽渊在用他的技巧填补、拔高、丰富那段旋律。
辛格用双手在键盘上舞蹈。他同时弹着三个声部,高音区是冰雪消融的叮咚,中普区是森林深处的呼吸,低音区是大地的脉动。他只用手指演绎了其中一点。
世界的声响,在事先编程好的采样器里播放。波涛起伏的簌簌声,皇家学院清晨的授课,斯露塔城千万人的脚步声。孩子们的笑声,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公园。
风声雨声读书声、吉他键盘架子鼓,所有声音层层叠叠,形成他们一路走来的旅途,犹如不断上升的螺旋。丝竹在众人前方起舞,长发和裙摆舞出更美的螺旋。
“当你的愿望,与我的愿望重合为一,美好的奇迹定会降临在这个世界。”
世界是人类的世界。昨日学习的知识、今日散发的善意,都会成为明日的希望。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在此时此刻。
此时此刻,众人身后变化的场景与光影尽皆消散,回归灯光璀璨的万象城。
克莱娜站了起来,鼓棒在镲片和鼓面间飞舞。汗水从她辫子末端甩出细小光弧。玛蒂尔达从未如此专注于旋律,她把手中吉他弹得如同活物。
众多乐器奏出尾音,第一首歌结束。台下,越来越多人举起灯牌,在歌曲结束时发出欢呼。与此同时,这场演出的网络直播与线下收视率均在上升。
孩子们的终点并不遥远。事实上他们已经解决五只恶魔了,马上就是决战。世界不会因为几首歌,或几只恶魔消亡而改变。但世界会记住人类的愚蠢与勇气。
第二首歌依然由所有人共同完成。吉他轰鸣、鼓如雷霆、键盘奏响的世界,以及丝竹一如春风、吹开鲜花的嗓音。恍若轻轻打开一本书。
恶魔与虫群同在、饥民和废墟共存。大家所在的世界一点都不美好,丝竹知道。她当然悲伤,也会觉得遗憾。但她已经得到了宝物——朋友、伙伴和理想。
所以,世界一定会越来越好。许多人都在为此努力奔走,包括这几个孩子和许多大人。有一天鲜花会开满大地,有一天太阳会冲破云层——
精灵少女一边歌唱,一边在t字舞台上走秀。她走向舞台前方面对观众,展示着身上服装。在舞台终点,她举起麦克风再次歌唱。其双翼折射灯光让她闪闪发亮。
于是舞台升起一层,将她举高。去吧小家伙,如果这就是你的歌声,这就是你想唱给所有人的东西,此刻就让它响彻世纪舞台。让全世界都听听看。
第二首歌刚落幕,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便再次响起。台下早熄了灯,数以千计的银色灯牌和应援棒在黑暗中晃成星河——丝竹的银河。
到第三首歌,辛格用编钟音色为大家伴奏。清脆的,一粒一粒的,像孩子们没能共赏的冬雪——前方仍是未踏之旅。
三小时表演结束后,苍白阳光挪进舞台外的走廊。松了口气,丝竹自舞台上下来,迈进走廊,眼前是几百位早早等在这里的听众。包括服装设计师和前台。
“呜哇,怎么了,各位?”她歪头询问。
“这里这里!”混入其中的服装设计师举起手,“您和乐队成员应该是朋友关系吧?稍后能全员来试穿我的衣服吗?”
“当然!”丝竹说。对方正要过来递上名片却被挤开。这场表演征服了许多人,太多想要合照的粉丝都在这里。前台在高声说着什么,但大家也都在说话所以根本听不见。
“好了好了,各位!”玛蒂尔达还了乐器回来,此时赶紧过来维护秩序,“不要拥挤,一个个来。想要合照或签名的请自行备好手机纸笔,因为小丝竹没带哦。”
虽然有点无情,但这是走廊,如果挤起来造成事故就不好了。大家于是排好队,一个个和丝竹,以及陆续赶来的其他人互动。
大部分人是来合照的。粉丝合照完成后又是前台来给乐队全员拍照,然后又跟设计师去试衣服——忙到午后,大家才有空去一楼甜品店吃点东西。
“哎呀,我们家小偶像真的火啦!”坐在桌前,玛蒂尔达笑眯眯地拍拍小丝竹的头。
“哎嘿嘿……还差得远呢。”丝竹有点不好意思,“还要再做好多好多场演出,我才称得上是小偶像。在那之前还要努力!”
辛格凑过来,往丝竹手里塞了个粉色智能机。世纪舞台将这场表演录制后放在了网络平台,他们的每场演出都会像这样现场直播。艺人们先前也知道。
现在他已经下好了必要的软件。丝竹发现,自己演出视频的播放量正在猛涨,已经百万往上。“呜哇,真、真的吗?”她问。
“毕竟你写的词很正面。末世之下,大家都想看点有希望的东西嘛。世纪舞台是权威平台,战前就有大批粉丝。”只是这几年因为战事,没法推出新艺人。
“号已经帮你注册了,我教你用手机。”辛格告诉她。
“谢谢!”小丝竹展颜微笑。先是造价五个亿的破城锤号,再加这台手机,辛格也算凭亿近人了。虽然都不是他的资产。
阿尔罗德斯没上场表演,他在录像。所以现在梅莉的通讯进来了。丝竹还得继续听夸夸。
第1章 天地逐奔
自那天世纪舞台上的演出已过去一周,丝竹却始终脱不开身。她不是被商家拉去做各种代言,就是试穿各种风格的演出服。
尽管她再三表明自己只是游客,至少半年之内没法在这里常驻,但各种各样的商业代言还是接到手软。毕竟是战后重建,他们急切需要一个轻盈柔软的形象来代言商品。
这几天内,姬珩和留鸿雁陆续离开万象城,分别回了联合军总部和戴城。大家的行程渐渐和丝竹错开,小精灵每天一睁眼,就被拉去各种场合拍广告。
“哎,巨龙萨斯坦?”
万象城电视塔一楼甜品店里,辛格停下拿勺子的手,疑惑地看着大家。
“呃……是啊。”黑泽渊端起在店里买的牛奶,“你不是打过小龙了吗。”
“我以为那是意外,谁知道后边还有个大的。”他想了想,“所以你们是在消灭那条龙的党羽,好把它逼出来干掉?”
“就是这样!”玛蒂尔达说着,顺手打个响指。事到如今也没必要瞒了,不如就交个底,让这边也知道巨龙萨斯坦的事。
不过仔细想想,这不该是人国皇室干的事吗。他们真敢什么都不说就把几个孩子弄出国啊。她不自觉抱怨道。
“其实……破城锤好像和夏洛特说过这事了。”克莱娜挠挠脸,“就是之前在船上跟我们谈话的那位公主。你们来这里之前,她跟司令单独起了通讯。”
原来如此。“所以他一直知道我们是来干嘛的,也知道我们的身份,但不派卫队保护我们?”罗伯特问。
“没事,有我就行了。”辛格挥挥手。
“我看你是忘了上次被重明暴打的事。”克莱娜毫不客气揭他老底。他尴尬地咳了两声,解释说不是本人。
魔法光芒再次亮起,这次是人国皇室来的通讯。夏洛特和皇帝皇后都在场,他们要求第一手现场资料,还要和辛格或是破城锤直接对话——来问事情经过了。
虽说他们一开始在船长和破城锤那里知道了这事,但现在事情解决了,还是要过来问一声、看看大家状况如何的。于是在场众人凑到屏幕前,准备开会。
“向您和您的世界表示敬意。”见辛格也在,夏洛特头戴王冠,微微行礼。
辛格回了个礼。“谬赞,殿下。事实上我觉得你们那儿也不失美丽。”
夏洛特笑起来。之后就是漫长的汇报,关于孩子们怎么过来、怎么和恶魔对战、期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玩了什么。
皇室成员对奢华的万象城很感兴趣,说要在皇城一比一建一个,因为他们有这个财力。罗伯特听得尴尬极了。
“然后,根据黑魔力指南针所指的方向来看,有一只恶魔似乎逃到了大炎国。”皇帝赫德森告诉大家。自光明宫号之后,皇室也做了几个魔法指南针来用。
居然把这事放到后面说……屏幕内外,孩子们不约而同这样想。
“跟我想的一样嘛,果然这三个世界注定合作共赢。”玛蒂尔达说。之前她就猜测过,如果要打败恶魔,其它两个世界也很重要,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好吧。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也习惯了恶魔突然出现,阿尔罗德斯顺口问道。
“最好是三天以内,好吗?”皇帝说,“我们刚和墨落磬女王起了通讯,她似乎并不着急。但我们最好快些。”
“那今天就出发吧?”黑泽渊回头看向大家,询问意见。众人纷纷竖起大拇指,没问题。今天就可以出发。
“既然这样,这次就坐飞机回去吧?”克莱娜提议。万象城有机场,从这里起飞能更快抵达码头。大家没多想,都同意了。
“我去把丝竹带回来。”黑泽渊起身。
“你有那个经验吗?”玛蒂尔达也跟着起身。印象里黑泽渊过于沉默寡言了,万一哪句话说冲了跟这边人吵起来。
众人很快分好工。辛格和克莱娜在这里等他们,玛蒂尔达带其他人去找丝竹。丝竹的手机不会回收,可以一直带着。于是玛蒂尔达带其他三个出发去找人。
十五层以上是万象城广告拍摄处。两人从前台进门,坐电梯一路向上。电梯里没别人,玛蒂尔达忍不住要说两句。“事到如今你也不能再隐瞒了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暗卫。”黑泽渊犹豫两秒,还是说了,“以后来圣诗教堂找我就行。虽然我更想退休回扶桑岛,也要看教会放不放人。”
刚到十五层,广告商们的喧闹就传过来了。“请看镜头!没错就是这样,小丝竹太有镜头感了!来展示下商品,要摆出骄傲的弧度来哦!”随后就是一连串咔嚓声。
玛蒂尔达带大家走出电梯。“这样对她好吗?”她忽然问。
“你指什么?”阿尔罗德斯反问。
“小丝竹为自己的梦想坚持了很久,现在终于成功了。她接了商业代言,有了固定演出平台,还有手机能和粉丝对话。但如果她离开这里,这一切就都没了。”
和普通人不一样,丝竹是音乐精灵,只能靠演出来变强。没有音乐她会越来越虚弱,甚至死掉。
“或许我们不该带她走。”玛蒂尔达说,“你们也看到了,万象城能给她需要的一切。”
“你胡说些什么呢,我们需要神之心的力量。”黑泽渊说,“如果神之心不承认她,还能承认谁呢?”
这倒也是。玛蒂尔达来到摄影室,门口已经有许多人在等了。她无奈地敲敲门,开门的是个工作人员。在摄影师、镜头、幕布和补光灯包围下,丝竹回头看着他们。
“咳咳!”反正事已经做了,玛蒂尔达决定强势一点。她来到丝竹身侧,低声告诉她大家最多还有三天时间,又一只恶魔出现了。辛格他们已经打算送客了。
丝竹睁大眼睛。她放下胳膊上挂的包包,转身向广告商鞠躬:“那个,非常抱歉,我必须走了!”
“啊……”“不要走!”等在外面的广告商听见声音,一下全进来嚷嚷了。“今天明明还能拍七八支广告,前几天都好好的,怎么突然提前走?”
“我们已经找电视塔官方说过了,你得拍完!”有人不依不饶,“还有至少三十支广告呢!提前走你得赔违约金。”
于是丝竹用求助的眼光看玛蒂尔达。她眼下有熬夜熬出的乌青,只是被人用精湛的化妆技术盖去了。不眠不休拍一星期还能积压这么多,这边人也是穷疯了。
因为这里不是从零到一慢慢发展商业,这个阶段不太需要营销。这里是一夜间突然爆发战乱,奢侈品没人要,日用品被争抢。所以现在,他们急着找回奢侈品的场子。
“真麻烦。我打电话让其他人一起来!”玛蒂尔达说,“我们是一个乐队!帮她一起分担总可以吧?”
就这样,玛蒂尔达找了个空房间起通讯。辛格在机场外接的电话,他朝玛蒂尔达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说就这么办,五个人一起拍摄要比现在快得多。
“话说回来,我上镜也很帅的。”辛格摸摸下巴,开始想象自己的实体照。
“联合军条例第四十三条第七款:除常规采购,士兵禁止参与一切商业活动。”克莱娜从后面把他拉走,“少校也不行。”
于是就是这样,五人组替丝竹分担了一部分拍摄任务。三十多次拍摄结束后已是深夜,丝竹满脸疲乏地跟着大家飞出门去。她好久没呼吸新鲜空气了。
“每天拍广告果然很累吧?”阿尔罗德斯问。
“还好啦。但是每天都有人想找我,又没人帮我打理这些事。经常一支广告拍到一半,就有另一群人闯进来说等下拍什么,或者想要签名什么的。导致要重新录。”
小丝竹一脸困扰,“早知道就找人帮忙了。当时不太敢找你们,后面又太忙了,吃住都在电视塔,没时间回来。”
确实,大家这几天都在外围酒店住,只有小丝竹一直待在电视塔。“辛苦啦。”玛蒂尔达揉揉她的小脑袋,“我们这就走,这几天你可以在船上好好休息。”
“嗯嗯!”丝竹点点头,快乐地飞起来。
之后就是驱车去机场、买票登机,以及数小时的飞行。两周时间,光明宫号已返航至赤云岛。它的振金舰身沉在海中,在冬日阳光下格外分明,一片纯白。
飞机在赤云岛机场降落。坎泽尔基建队确实神速,不到两周就修了个简易机场。虽然不够大还需要扩建,但让这么个小飞机降落还是绰绰有余了。
“重建看起来很顺利。”玛蒂尔达从窗户那儿看见赤云岛细节,评价道,“看来以后真能搬到这岛上来住。”
辛格、克莱娜和辛格尔森也在飞机上。破城锤不想操心另一个辛格的事,真把他安排到赤云岛工作去了。所以他们俩顺便把他带来见见世面。
“终于回来啦!”飞机一落地,罗伯特就两步并做一步跳下飞机,直接往光明宫号窜过去。这么久了,他都有点想念船上自己的铺位了。当然,他真正想念的是自家皇宫。
“慢着点,兄弟。”阿尔罗德斯紧随其后,“这下知道你为什么需要卫队了。”
“真没礼貌。本皇子有卫队是因为本皇子用得起,你说得好像我很唐突一样。”罗伯特瞅他一眼,玛蒂尔达等人也陆续下来。
五人组说说笑笑,一路走向光明宫号。辛格在后方目送他们,无奈地轻轻摇头。克莱娜正要下去,此时奇怪地看他一眼。
“你不下飞机吗?”她问。
“或许他们不需要我们了。”他说,“那是他们的战争,我们不应该过度插手。”
“你小子还挺记仇,是吧?”克莱娜微微抬眉。见他沉默,她过来把他推走,“就当是乘船旅行。将来两边还要发展旅游业呢,先四处看看也好。”
两只辛格被她一手一个推走,一路抵达光明宫号舷梯下。
孩子们在舷梯下等他们。玛蒂尔达一边抱怨他们有点慢,一边领他们进入光明宫。这是他们第二次上船了,辛格则是第三次。至于黑的那只……不说也罢。
巴德尔和其他船员都在舰桥等着。见大家上船,他向大家敬了个礼。众人回礼。
“欢迎回来!”船长招呼大家靠近些,然后在大家身上左看看右看看,“没受伤吧?去了另一个世界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真了不起。”
“虽说穿越一事在这个世界已经不稀罕了,不过怎么说呢?感觉我已经没法预测你们的未来了。”特蕾莎向大家说。
确实如此,毕竟孩子们踏上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路。但说到预测未来。
“盖尔主教请您回去见他。”尼尔兰森也在场,此时便对玛蒂尔达说。
“前两天光明宫号返航时,接到了盖尔主教的通讯。”见玛蒂尔达一脸疑惑,巴德尔便解释道,“他让我接你们回来之后,不要立刻前往大炎国,先在人国停留一日。”
“他想和你面对面谈谈,不会花太久,最多半小时。”巴德尔说。
“原来如此。那就照他说的做吧。”玛蒂尔达点点头。毕竟花了人家的钱,出了远门之后肯定要跟人家说明白。
“那……我们三蹭个船去你们那观光?”辛格厚着脸皮说。
“没问题!可以可以!”罗伯特相当慷慨地允许了,“到时候你们可以再坐船回去。墨落磬女王当时是自己独自过来的,想必她有别的手段旅行,不必乘船。”
就这样,众人再次起航。他们乘船航行数日回到人国,再在边境城市找到传送阵,用它回到人国首都特里尔城。
玛蒂尔达上次来皇城是大半年前,那时她还不知道今后自己要经历什么。五人组将辛格三人带进圣诗教堂,然后各自忙各自的去了。玛蒂尔达则去见盖尔。
“所以这几位也是你们这管事的?”听玛蒂尔达简单介绍了下教会,克莱娜问道。
“差不多。教会管基层皇室管贵族。”玛蒂尔达忍不住要说两句,“说真的,我怀疑皇室完全没在管事,皇城以外的地方纯纯一穷二白,皇宫倒是奢华。”
“啊——”辛格捂住耳朵,“我什么也没听见。”妈妈说不能干涉他国内政。
就这样,玛蒂尔达再次见到了盖尔,在教堂宽大漂亮的偏殿里。“上次见到你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看着依然一身白金法袍、黑发遮住右眼的盖尔,玛蒂尔达感慨。
盖尔点点头。他看了眼辛格三人,想了想,便让他们一起进来。众人在他住处的客厅坐定,开始谈论之前的所见所闻。
“原来如此,跟我们这边真像。”盖尔感慨道。虽然用的技术不一样,本质都是相同的。他拿起提前备好的茶具,给大家一人倒一杯红茶。
“我就开门见山了。第六只原罪恶魔乃是怠惰,它逃进大炎国不是为了夺取力量,也不是联合那边的敌人。”盖尔先说了结论。
“那你为什么那么紧张?”玛蒂尔达问。去坎泽尔的时候他都没说什么,这次却直接打电话到船上来,要跟大家说他的预知。
盖尔沉默了会儿,抬头看向大家:“这只恶魔跟以前那些不一样。”
七只原罪恶魔里只有怠惰之罪,艾伦?普瑞西门不会主动出击。准确来说,它懂得利用人性的弱点去战斗。
第2章 再次出发
结束谈话后,孩子们一起回到学校。在没其他人也没老师的教室里,五人组同步趴下,以额抵桌。
“啊,转眼间巨龙战争都打了一年了……”玛蒂尔达趴在桌上。
“其实还有四十多天才过年哦?”阿尔罗德斯也趴下。虽然如此,气温也已经冷下来了。罗斯诺大陆冬天很温暖,运气好点能有十几度。他们光期待新年了。
“不重要……”反正没别人看,罗伯特便也趴下,“好困,好想在这睡会儿。”
“想和大家一起过年……”小丝竹哼哼唧唧跟大家撒娇,“到时候把新叶姐姐一起叫来,还有克莱娜姐姐她们。”
“好……”黑泽渊也趴着。日夜不停地战斗,大家都累坏了。
“没问题……”黑泽渊后座上有个毛茸茸的蓝脑袋——辛格不知何时混了进来,同样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回应。大家没有说话。
“喂!为什么你也跟过来了啊!”阿尔罗德斯猛然起身。罗伯特迅速坐直假装自己从未趴下过,丝竹鼓起腮帮子,黑泽渊和玛蒂尔达也跟着起身。
“我是来观光的哦?!”辛格也坐起来。
“哪有人来学校观光啊!”四人大声回应。
辛格赶紧举手做投降状。“别闹了小家伙们,是那位黑发遮眼的大主教先生让我跟你们来的。虽然他没说具体要我干嘛。”
黑泽渊坐下了。他们并不讨厌辛格,只是被吓了一跳。大家也跟着坐下了,玛蒂尔达顺便说起盖尔的预知,以及怠惰恶魔艾伦?普瑞西门的信息。
“所以说,这次并不是拳头大就能解决问题。”玛蒂尔达解释说,“我觉得我们最好先去现场看看,实地调查一下那只恶魔。”
“我同意。”黑泽渊用瞬移来到教室门边,伸手准备开门。虽说船长给了大家一天假期,但现在出发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他问大家意下如何,要不要现在走。
大家起身。躲是躲不掉的,不妨提前过去。但一只手突然从门后伸出来,直接推开那扇华贵的金浮雕木门。要不是黑泽渊闪得快就要撞上了。
一对紫色狐耳从门后探出来。接着是紫色长发、带红眼尾的蓝色双眼、粉色唇彩和一身紫底金纹华贵衣裙——是墨落磬。
“女王陛下!”罗伯特惊讶地起身迎去,“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打声招呼?”两次都是这样不打招呼突然过来,这有点不合外交礼仪。
“没必要啦。”她笑吟吟地进门,“这里想必就是你们的皇城?我一路问路过来的,看装潢也能大概知道。”
“再怎么样也该先去皇宫知会一声,然后再来找我们……”黑泽渊尴尬地提醒她。一国女王行动如此轻率,该说什么好呢。
“他们又不打恶魔。”墨落磬一脸理所当然,“而且我作为女王,登场当然要充满戏剧性!不必客气,欢呼吧!”
“好……”孩子们替她捏着把汗。虽说只是女王陛下的一时任性,但这毕竟很麻烦。一国女王突然失踪,又突然闪现到其他国家这种事,实在太容易引起误会了。
就算解释清楚了,万一路上出点事也不好耍。“不是命令你,但身居其位就要有相应的行动。”玛蒂尔达不自觉提醒她。
“无聊无聊无聊。”墨落磬捂住狐耳,“我可是特意来跟你们介绍大炎国情况的,那些外交辞令你们编一下不就行了?”
看来这是个相当随心所欲的女王呢……玛蒂尔达这样想着,无奈地摇摇头。
“好!女王陛下好厉害!”丝竹认真地夸夸她,“是亲自来说明情况的勤政女王!”
“嗯嗯!粉色小蝴蝶加一分!”墨落磬笑着指指她,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孤好像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
居然把这事放在后面……众人露出尴尬的笑。
简单来说,大炎国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更加全面。女王从袖子口袋里掏出卷地图,是泛黄的竹浆纸,墨迹很清晰。
在呈品字形分布的三个大世界之外,额外画出了兽人大陆和赤云岛。葫芦形的罗斯诺大陆被划成人国和精灵国,中间和外围均有山脉隔断。
另一边的坎泽尔大陆则被分为七国十二区。确实如此,除去抽调组成联合军的六个国家,剩下那个大国就是丽绮丝的地盘。剩下十二个地区则是她优先入侵的地方。
而大炎国浑然一体,独占一整片大陆。和罗斯诺大陆比起来,兽人大陆只有它三分之一那么大。但大炎国是实实在在和罗斯诺一样大的大陆。
赤云岛在三个大陆中间。它原本并不存在,是女神劈开大陆时掉的边角料拼起来的。纯纯的意外事件。
神力屏障并不隔绝三方往来。墨落磬曾派人去尝试过,发现哪怕赤手空拳的普通人也能直接过去。但如果是妖或者恶魔之类接触到屏障,就会被烧得嗷嗷叫。
神一开始就没打算杜绝三方往来,而是为杜绝三边的反派联合起来制造大灾难,才用神力屏障隔开它们。但后来赤云岛慢慢形成,还被五人组用神力修复成了真岛屿,事情才发展成现在这样。
“原来如此。神力屏障原来是包围在大陆外层,没覆盖内侧吗?”所以赤云岛附近才没有屏障。玛蒂尔达问。
“没错没错。”墨落磬说。
“既然这样,干脆大家以后都走陆路。”丝竹提议道,“反正屏障不会拦人,直接走陆路不是更快?”
“不不不,水陆两边一起开比较好。”墨落磬打了个响指,“关键是大宗货物过去之后会不会受屏障影响,发生质变。所以最稳妥的方式是,你们想办法把屏障解除。”
“有道理。”玛蒂尔达说,“等我们把巨龙消灭就去解除屏障,省得那条龙到处乱飞,反而惹出事来。”
“这还有个小岛。”见图上没有,黑泽渊伸手指向罗斯诺大陆正南方,用手指划出它的面积,“按比例来看,大概有这么大。”
墨落磬用笔给他画上。辛格想起一个关键问题:“无意冒犯,但这地图是哪来的?”如果大炎国居民足不出户,他们要怎么知道世界的模样?
“自然是神兽留下的,很奇怪吗?”墨落磬耸耸肩。和普通地图不一样,这地图随时会因新的地理发现而改变,也就是说,它会自动往上添加内容。
她当时就是因为赤云岛突然出现在地图上,才跑过去查探的。
虽然如此,扶桑岛在大陆上是最小的一个小岛,只够住几千人,所以神兽们没能发现。也就没往图上加。能往这图上加东西的也只有墨落磬一人了。
“神兽?”玛蒂尔达捕捉到关键词,“那是什么?跟东方重明和东方红差不多吗?”
“你说那两兄妹?”虽然他们不在,但墨落磬在赤云岛上时,曾和东方兄妹有过一面之缘。他们俩长得也算有辨识度,墨落磬一下就想起来了。
“那是自然!”见大家点头,她也不再遮遮掩掩,“神兽正是这样的存在。不食不饮的长生种、身负神力的部落神!”
她又掏出另一卷地图。这次是大炎国地图,众人围过去看——只见大炎国全境被分为三十六处,每处都标记着一只神兽。
除此以外,大炎国北方有雪山,南方有湖泊水网,罗斯诺大陆附近那座火山岛也离它很近。各种秀丽的山峰、海岸、花田也随处可见。总之是个美丽的地方。
“这些神兽都是当地的信仰吗?”玛蒂尔达在地图前好奇地探头探脑。
“没错!”墨落磬满意地打了个响指。她很高兴大家能理解得这么快。
罗伯特有一瞬间想去揉她耳朵,但忍住了。“你也是神兽吗?”他问。
“当然!我是九尾狐,有九条尾巴哦!”墨落磬伸手揪住自己的狐耳扯一扯,“两只耳朵都露出来了哦!”
完全是小丝竹的行为风格。大家也跟着放松下来,想去摸摸耳朵。
“你没露出尾巴呢。”黑泽渊说。
“九条哦?全裹衣服里不得把我热死。”墨落磬也是嘴上不饶人的主,“当然要藏起来。需要的时候用灵力变化出来就行。”
九尾狐是三十六神兽之一。事实上,这些神兽并不是信仰的造物,而是被女神托付了一部分力量,从而进化成概念神的存在。
它们和东方兄妹一样,既有自己的图腾石,也可以化为人形或兽形。很难说哪个造型最适合他们,但大炎国的子民就像兽人们那样,供奉着他们的原型图腾。
“就像这样吗?”玛蒂尔达从自己书桌里摸出一张画。她用蓝色铅笔画的,虽然有点歪歪扭扭,细节也不够多,但确实就是图腾石的样子——六边形,用凹痕刻出鸟形。
“恶,你怎么会知道!”墨落磬大声说。
“因为就是这样的啊!”孩子们大声说。
于是大家又旧事重提,把之前在兽人大陆的旅行故事说了一遍。重明鸟和朱雀——这两个熟悉的名字让墨落磬恍然大悟。
“大炎国有祭祀他们的地区!我是说,他俩就是三十六神兽之二!”她告诉大家。
“那他们怎么来的这边?”克莱娜问。
“飞来的咯。”墨落磬摊手。
玛蒂尔达扶额。“她的意思是,如果东方兄妹是大炎国神兽,为什么他们会以完全没有记忆的状态,在兽国这边重生呢?”
“抱歉,我不知道。”墨落磬想了想,“我一定是错过了什么。但他们是鸟,你知道,多半是撞玻璃撞死的。”
“什么玩意就撞玻璃死了,又不是在坎泽尔……”辛格也扶额。众人停了一分钟,同时看向对方,“神力屏障!”
这就不奇怪了——为什么大炎国拥有世界地图,为什么神力的屏障只会拦住反派,为什么神器会主动替东方兄妹恢复身体。
三十六神兽是信仰的造物。为守护当地民众,他们必然拥有信仰之力。但这种力量无法帮他们测绘地图,所以或许,东方兄妹决定做那个冲破屏障,放眼世界的人。
但是屏障过于强大,所以他们死在了屏障上,只留下了图腾石。女神不忍心其它神兽赴死,于是在去天之宫前改良了屏障,让它拦不住人和神兽,又把图腾石留给兽人。
就这样,大炎国神兽通过高空观察,画出世界地图并交给女王墨落磬使用。兽人们则开始祭拜神鸟,最终将东方兄妹复生。而最近,神力的重新回归则让他们恢复本貌。
女神是这世界的唯一神,但双拳难敌四手,她一个人监督不了整个世界。所以她将平时用不上,但对大炎国来说会很有用的力量给了神兽。比如她掌握的元素力。
因此,神兽的战力仅在神灵之下。所以辛格一遇到东方兄妹就被暴打。但它们愿不愿意出现就要看运气了。
“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呢。”阿尔罗德斯兴致勃勃地说,“我等不及要去看看了!”
“好啊,我带你们去啊。”墨落磬打了个响指,“我去跟你们这管事的说一声,马上就带你们走!”
“再带上东方兄妹!”罗伯特提议道,“可以让他们回去认亲。这也算我们对先前那些事的回报。”
大家同意了,于是一个通讯喊来东方兄妹。他们也跟大家一样一路飞到沿海城市,然后用传送阵来到皇城。东方兄妹一路来到皇家学院正门,走进门来。
“终于到了。你们这的装修风格真的让人很难分清……”就这样,五人组加辛格三人和神兽三人,十一人陆续走出皇家学院。
墨落磬带大家出门来到宽阔处,从另一边袖子里拿出朵莲花。打个唿哨,那莲花就变得数百米大,用它的莲蓬托起了所有人。这莲子还可以当路上的干粮。
“我平时就是用它赶路的,很神奇吧?”墨落磬坐在莲蓬上,也示意大家坐下,“坐吧!大概半小时就能到我住的雪山了。”
“雪山?”玛蒂尔达正要细问,巨大莲花便腾空而起,直接冲上云霄。高度拉升至一千五百米,众人坐在莲花上却没有发抖——它的花瓣中冒出一圈金光,包裹着莲蓬。
“这似乎是加热屏障呢!”辛格一句话还没说完,莲花便猛然向北飞去。取最短的直线距离,它直接飞向那座雪山。
战术目镜在眼前亮起,克莱娜预估着这玩意的内部温度与飞行速度。内部温度十九度,飞行速度每秒四马赫。即使到达这个速度,内部也只有轻微失衡感。
克莱娜说不出话。这有点恐怖了,到底哪里才是科技世界啊。
数秒后,莲座在雪山半山腰上停下。说是半山腰,其实山顶已经近在眼前。“接下来的路大家步行吧!”墨落磬宣布。
众人下了莲座。比起山,这地方更像纯九十度的巨大峭壁,沾满糖霜似的皑皑白雪。莲座停在半山上的一个小平台上,能让大家往上爬的只有木头造的楼梯。
丝竹率先飞起来。“没事啦,这里离山顶才两百米而已。”墨落磬提前出发,蹦蹦跳跳跃上楼梯,招呼大家直接上。“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呢!”
辛格报了他的全名。“记不住,叫你小格子好了。”墨落磬挥挥手。
“小格子?!”辛格不自觉重复了一遍。不知为何让人想起蓝白格子的野餐布,众人会心一笑。
第3章 初入大炎
墨子龙背对山路,独自一人立在山顶。
此处海拔太高,气候寒冷,冰雪难化。他从早上开始就站在这里,头上已落了一捧雪。天空是过于清冷的浅蓝,自山峰尽头渐变成云海,向下落着雪片。
远方没有更高的山峰,都是覆着雪的灰白峰峦,浸在苍冷的云海里。独峰独影,刹那间竟有清绝之感。
五十米内传出双足踏雪的咯吱音,有人来了。听声音,是好几个人排着队上来的。
自然,他们的目的地是这山顶上的狐居。墨子龙做了个浅浅的呼吸,看着白雾呼出口鼻,消散在冷风里。
咯吱音响了一分多钟——真慢啊。只有其中三人的脚步比较紧凑。
脚步声停下的瞬间,冷白剑锋自墨子龙背后抽出。下一秒,六道深蓝弯月形剑气自剑中发出,下抵地面,上达人头。
众人迅速躲开。剑气自剑中爆发,以向外张开的姿态扫过山峦。弯月带起风雪,吹动玛蒂尔达的金发,她向侧面一躲,便避开其剑锋。
不,这人不是敌人。玛蒂尔达想。剑气来得松散而缓慢,释放顺序有先有后,且向外发散。随便走两步都能躲过去。
他是在测试众人来意。这种雪山不可能误入,如果是有求于此的普通人,多半会吓得趴下。如果是敌人,躲过剑气的同时就该拿兵器砍过来了。
东方兄妹也意识到了这点。重明避过剑气,上前一步行礼。“突然叨扰甚是抱歉,在下东方重明,这几位是……”
重明逐一介绍大家。子龙听过,也转身回礼:“贵客到访有失远迎,在下狐族护法墨子龙。”他又看向墨落磬,叫了声姐姐。
“姐姐?!”玛蒂尔达震惊地看看他,又看看墨落磬,“可是……可是,你没有狐狸耳朵哦?!”
“他是人啦。”墨落磬挥挥手。
山顶上有座大屋子,飞檐翘角、黑瓦白墙,正是墨落磬的住处。众人走进屋子来到东厢茶房,各自叙礼坐下。
轻车熟路地,墨子龙找出套白瓷茶具,迅速而无声地分发摆放,又去替大家泡茶。
子龙说他是来找姐姐的,但屋里没人,他刚好又在发呆,就站了两小时。本来都打算要走了,没想到大家突然上山来,他这才出手一试。
倒不是他要生事,只是山下有各种妖魔寻衅滋事,不得不出手试探。看来这边也算不上太平,众人表示理解。
墨落磬说子龙确实是普通人,但他小时候认了自己做姐姐,所以她允许他来拜访。神兽多半都有千年以上寿命,部落的人们世代祭拜其图腾。
在墨子龙出生前,他的哥哥因体弱而夭折了。子龙生下来也体弱,因为是早产。这家人没有办法,便找到墨落磬。九尾狐乃是婚姻与国家兴盛的祥瑞,他们让子龙认落磬为姐姐,以求神兽庇护。
墨落磬本来不管这事,奈何他们答应让子龙当她弟弟。拿人手短,墨落磬还是出手保住了这孩子,又指点他们到各处寻滋补药材,给子龙服下,慢慢养好了身子。
“就是这样。他长大之后,拜师学艺习了些剑术,就时不时来我这里拜访。一是保护我,二是沟通感情。”墨落磬伸手捏捏小弟脸蛋,子龙没有避开。
“原来如此。”玛蒂尔达摸着下巴想了想,“你们之前说的妖魔是怎么回事?”
于是墨落磬就解释说,这世上动物均有灵力,可通过进食加强。但跟罗斯诺大陆的魔兽不同,这些动物能修炼出灵智。也就是说,它们会越来越聪明。
它们可称为灵兽。灵兽以天材地宝为食,延年益寿的同时增加修为,因此体型也会越来越大,最终修炼出人形。这个阶段的灵兽被称为妖。
众人想起之前遇到的兽人。由兽进化,最终成人,但身上还保留着野兽特征。妖化为人形后也会保留部分野兽特征,之后外表不再变化。
至于神兽,则是生来就有人和兽两种姿态,也能自由切换。神兽更强些,它们自创世之初就被神灵托付了力量。妖则是慢慢修炼而来,过程漫长不说,能拥有人形的更是十不存一。
“化人的修炼过程非常缓慢,而这些动物是靠进食获取灵力,所以不用我说了吧?妖怪或灵兽都可能吃人。”墨落磬说。
人是营养丰富的食物。妖怪吃人后,其修为确实能快速增加。这些吃人惯犯被称为魔,但很快就会被除魔师盯上。
与魔法师一样,除魔师是先天灵力强大的人类得到修炼法门后,锻炼出各种本领,从而剿除魔物、保护部落的组织。这个组织遍布三十六处神兽部落。
墨落磬统治的就是这么一个王国。遍布各处的除魔师、妖怪和魔物,以及三十六神兽护佑的土地。当上这么一个国家的女王,确实会有些自傲。
有意思的是,一部分神兽并非孤体。比如说凤凰这种神兽就是个大家族,里面有各种颜色的个体。最受凡人欢迎的是彩色羽毛那种,它每次飞过都会引得百鸟啼鸣。
九尾狐不是家族型神兽,不会一生一大片。但它象征婚姻和国家兴盛,所以它注定会分化成男女一对两只狐狸。墨落磬还有个哥哥,叫墨染纸。
妹妹是紫狐,哥哥是银狐。九尾狐的毛色比较随机,一般自己喜欢什么就用什么。银狐原本浑身雪白毛发,但他人形时头发是上白下黑渐变色,所以说是凭喜好选的。
“至于朱雀和重明鸟,你俩是分开的两种神兽,但一直是朋友,地盘也互相挨着,所以没什么。”墨落磬解释道。
众人点点头,没说什么。玛蒂尔达等了会儿,见没人说话,便谈起那只怠惰恶魔。盖尔说它不会主动出击,所以大家恐怕要像上次那样,满世界去找它。
“听起来很辛苦啊。”子龙说。
“习惯了。”阿尔罗德斯耸耸肩,随后把茶一饮而尽,“我们第一站去哪里?我等不及要观光啦!”
玛蒂尔达也站起来。从刚才开始大家就坐不住,总觉得哪烧着似的。克莱娜缩了缩身子,丝竹一直往她那儿钻。玛蒂尔达打了个寒战,接着男人们也开始发抖。
“好冷!”罗伯特率先说了出来。
“海拔可是一千七百米。”辛格探头看了看窗外,这高度不冷才怪。
“哎?”墨落磬倒一点不觉得,“冷吗?”
“你一身灵力当然不觉得……”黑泽渊已经在抖了,阿尔罗德斯钻到他旁边,想用自身火魔力取暖,但没东西可烧。
“啊啊啊不好意思!”墨落磬赶紧起身,“我带你们下山去买棉袄!或者只要下山到村子里就不冷了,跟我来!”
两分钟后,众人乘莲座离了雪山,来到山脚附近的大部落。其它神兽庇护之处。
和想象中的原始部落不同,这是由数条街道构筑的城邦。虽是土路,却也由青石板铺就,干净整洁。沿街开着一路整齐的店铺,卖熟食、布匹和饰品。
下山之后确实不冷了。“真热闹啊!”玛蒂尔达兴奋地左看看右看看,“不比皇城的奢侈无度,也没有坎泽尔的破败感,是正常的城市街道!”
“真的!”阿尔罗德斯也欣喜地跑出去,向熟食店老板打招呼,又看看成衣店布料。大家也是太久没看过正常城市了,哪怕是石头路也行。
于是众人一路散开,向四周观光去了。墨落磬阻拦不住,只能告诉大家在城中心祭坛集合。那里供奉着两米高的大图腾石。
虽说这三个世界都有吃人的生物,但这边似乎受灾并不严重。到处都井井有条。墨落磬解释说,这是因为妖们会和人类互帮互助,彼此取长补短。
比如爱修水坝的河狸成精后,就真会跑去给人修水坝。人则替它扶着木头,免得树倒下来砸中它。一来二去,人与妖和谐共生起来,魔反而是少数几个破坏规则的。
玛蒂尔达想起那些魔兽。罗斯诺大陆的动物也能和人和谐共生,它们会魔化是受了黑魔力影响。反过来,精灵如果能和人类订立契约,受人召唤也是双赢。
精灵能从大自然中获取魔力。理论上它们能引发自然现象,并借此锻炼自身。能召唤精灵的魔法师可借此打败敌人,精灵们也能借此得到锻炼机会。
和谐生活需要多方共同努力,创造永远比毁坏更难。只要打败那条龙,罗斯诺大陆也能变强,玛蒂尔达这样想。
但也不能说这边就全然没有矛盾。辛格正在独自观光,他到了城中村之类的地方。这附近被绿植包围,整齐的砖瓦垒就的民居附近,建着大大小小的鸡棚。
他正感慨间,脚边灌木丛里突然钻出只黄鼠狼。这黄鼠狼连尾一米有余,浑身皮毛油光发亮。它对辛格歪了歪头,突然口吐人言:“你看我像人吗?”
这是讨封。一些妖怪修炼到这个程度,却因为德行有亏、手脚不干净而不能立刻化人,它们就会随机找个路人讨封。只要回答说像,这妖怪就会成为人,日后必来报恩。
“我看你像一米五三金发碧眼白裙子的小萝莉。”离奇的事辛格见多了,他张口就来。
只见一道金光闪过,那黄鼠狼大叫一声苦也,登时化为人形。果然是个金发碧眼小萝莉,辛格正要迎上去,那小孩迎面抬手,一个大耳刮子扇了过来。
“你你你……我助你化人,你不思报恩却要打我,是何道理?”
“报个屁!老子是男的,男的,男的!”
众人在图腾祭坛附近集合时,听说的就是这么一件事。克莱娜又气又好笑地白他一眼,辛格说那我也不能上去摸啊。
“好么,人家本来去了这尾巴化人能长一米多,硬给人家削成半米。”墨落磬看着被他抓着双手提溜起来的小孩,无奈摇头。属于是妖怪化人都不如此男抽象。
“别侃大山啦,有什么办法给人家变回来呀?”阿尔罗德斯戳戳小孩脑袋,随即被气急败坏的黄鼠狼凶相吓到,缩回手。
“你问我?”墨落磬倒摆出专业架势来,“从来只听过人类变性,没听过黄鼠狼变性的。攒点钱去坎泽尔应该有机会。”
眼看这精怪急眼了要打人,墨落磬拍拍它的小脑袋。“别急,我跟他们几个开玩笑的。你去找我师父,他有通天彻地之能,同时也是除魔师之首。必有办法。”
她给黄鼠狼精指了个方向。于是辛格放开它,这精怪拜别众人,就要离开。下一秒,附近村子又鸡飞狗跳起来。辛格拿起随身携带的望远镜,看过去。
“什么情况?”众人凑上去。
“是只狐狸,偷鸡的。”辛格说着,墨落磬却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给我看看!”她夺过单筒望远镜朝村子看去。只见那银狐钻进鸡棚,一口叼住鸡崽又钻出来。它随即化为人形,一头黑白渐变长发,人形带狐耳,穿一身黑外披白衣裤,可不就是墨染纸吗。
女王扶额。她之前一直没细说自家兄长的事,因为他老是眯着眼笑嘻嘻,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但她没想到他还手脚不干净,甚至偷到村民家去了。
“好丢人……”墨落磬小声说。虽说狐狸就是吃鸡的,但墨染纸以前不干这事,反倒是黄鼠狼……
众人看向还没来得及走远的黄鼠狼精。原来如此,同为食物链顶端,黄鼠狼精为求化人而暂离村子,狐妖就来顶替它了。
“总之还是去捞一下他吧。总不能看着我哥出门惹事。”虽然不太愿意,墨落磬还是走向村口。
“好……”大家也是兴致缺缺。一直以来都和恶魔、虫后这种超规格敌人打架,突然去抓一只偷鸡的狐狸还真没什么兴趣。虽然没兴趣,好歹也得帮人家一把。
此时受害者这边推出了代表人物。一只彩羽大公鸡从鸡棚振翅飞出,气势汹汹地盯着偷鸡贼。墨染纸吓了一跳,不自觉龇牙。
公鸡受到血脉压制,退后一步。眼见这狐妖蹬鼻子上脸,它也不演了,便褪去野兽形态变回人形。
金红带翼发冠束起黑发,穿一领深黑泛蓝短袖长袍,背部以极细金箔织就光轮图案,光下可见,暗处亦有微芒。短袖口织着层细软羽毛,内里是深黑泛绿宽袖衣,同样以极细金箔织出七点星子。
他出现的瞬间,存放五件神器的辉盒就一同抖起来。确切来说,是神器抖了下,连带着辉盒也一起动。上次出现这情况还是假重明出现,神之冠要提醒玛蒂尔达的时候。
“各位,有神力出现!”丝竹提醒大家。
这次不比嫉妒恶魔那时,神兽轻易伪装不了。此刻出现的是三十六神兽之一,镇压毒虫、司掌晨晓的昴日星官。或者按这边说法,是免疫毒素的昴宿星神。
“昴日星官……那不是只大公鸡吗?”东方红边飞边问,“怎么,我们到的不是你九尾狐的地界?”
“没有啦,应该说这两块地界是挨着的。”墨落磬尴尬地摇头。偷鸡归偷鸡,怎么还偷到别人地盘上,让人人赃俱获了。妹妹是女王也保不住啊。
“哇哦。”另一边,见星官褪去伪装,墨染纸也尴尬地挠挠脸。鸡棚这种地方哪里都有,哪能料到换个地方就踢上铁板了。
“这个嘛,那什么,别来无恙?”他眯起眼,试图陪笑。
第4章 命如微芒
这,是昴日星官。
不知道是公鸡成精,还是昴宿神选了只大公鸡当自己的形象。总之是听起来很厉害的司晨之神。
但没人这样想,所有人都只当他是鸡。东边拜的是搏逐猛兽、辟除妖邪的重明鸟,西边祭的是婚姻繁茂、家国兴盛的九尾狐。跟它们比起来,这彩羽大公鸡实在是……
每天卯时,也就是早上五点到七点,他就用中气十足的嗓音,扬起头颈高声啼鸣。似乎有某种不成文的约定,这个部落的公鸡永远喊在他后边。
于是清晨,随第一声啼鸣刺破黑夜,家家户户便接连响起鸡叫,直到天边那抹白像蛋清似的晕开,抹匀整个天空。
这里数星君叫得最响亮、最持久。但他并不只是早上打鸣而已,简直是随时随地都能来一嗓子。作为神兽,他实在有些聒噪。
早上六点,星官以公鸡形态巡视街区。一千余年风雨无阻,雷打不动。这里大多数人都习惯六点醒,除了早餐店主。此时热食铺子刚揭锅盖,白汽呼呼扑了半条街。
肉眼凡胎辩不出普通公鸡和昴日星官的区别,只觉得这只确实更大一圈,而且毛色漂亮得紧。虽然不知道,但每天早上都看见这鸡在街上走,也隐约猜得到。
比起人形,星官更喜欢他的本貌。事实上他人形态的衣服也是公鸡毛色,墨蓝墨绿带羽毛的组合。几年前有人来拜访星官,只当这是昂贵料子,竟不敢触碰。
十次有那么一两次地,星官以人形穿过街上白气,走到早餐铺子前。他从腰上钱袋摸出几个铜板放下,老板便心领神会,卖他一块小米糕,再端碗热水来。
这时,星官就旁若无人接过小米糕,然后站在这儿喝水。他并不住在鸡棚,或者说谁也不知道他住哪,但他就是会每天早晨雷打不动地啼鸣,然后上街巡视。
这次没有等待,星君两口就吃完米糕。卯时刚过,胃气未醒,他平日通常会带回自己住处,等到早餐时间再吃。但昨夜他看着北斗七星勺柄偏移的弧度,心里算着离换季还有多久,忘了饿。
离了早餐铺,日头刚给东边屋脊描上道淡金。星官瘦削的影子跟着他,衣摆金线映出并不明显的光,绣的是个太阳。
路过学堂,里头孩子念书声跟蜜蜂出巢似的,嗡嗡一片。星官靠墙根听了会儿,念的是千字文。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听到昃字让星官眉毛跳了跳。日头偏西为昃,那之后该是月亮当值。本不妨事,奈何那些吃人的魔物喜欢趁夜色行事。
正想着,脚边嗖地窜过去个黑影,带起爪子拍地的脚步声。是只老鼠。星官下意识抬脚,在原地啪啪跺了两下,把老鼠吓跑。
星官捂脸。本性难移,他看见乱窜的小东西就想上去扒拉。两个老头从学堂南角转出来,唾沫横飞地吵架。
“……子时三刻!我听得真真儿的,打更的过去没一会儿!”
“扯!那会儿天还黑着,分明是卯时初!”对方回道。
争得脸红脖子粗,为的是昨晚谁家男人失踪的时辰。星官听着不觉皱眉,上前去问那人姓甚名谁,多大年纪,穿什么衣服。
“二位,”星君朗声回应,“此刻正值深秋。需在子时之初,七星方从东方升起,斗柄指向西方。”
俩老头看看他,又互相瞅瞅。向来只知道星官打鸣响亮,没想到他还会观星。星官摇摇头,说向来有人失踪都是张贴告示,描述容貌衣着,怎么搁这争起时间来了。
“星君不知道,最近那郊外林中出了个蝎子精,专门吃人。几天前是化人诱拐孩童,让那孩子母亲打跑了,昨夜又来抓落单行人。”
“只是那蝎子精昨晚只来了半时辰,不知失踪者是被抓了还是走失,所以争论。”他们解释说。
“原来如此。”星官点点头,“先派人在城里找,我去找蝎子精。”
想着先去近点的林子看看,他来到城西小山。山下有座新盖没几年的屋子,是一家三口。想着那家的孩子再过几个月也该念书了,星官抬腿走向屋门口。
他没进去。门边那儿有块青石,被坐得光滑水亮。星官刚坐稳,还没把气喘匀乎,就听屋子里里传来低低的哭声。
星官仔细听了听,是个半大小子的声音。这孩子也不说话,只顾一个人在家里哭,呜呜咽咽,气都有些上不来。
星官心生疑惑,便起身从窗户往里看。那哭的确实是个半大孩子,穿着粗布短褐,蹲在餐桌底下,脸埋在胳膊弯里,肩膀一耸一耸。他脚边放着本旧书,还有一大块纸。
星君敲了敲窗制造响声。孩子吓得一哆嗦,赶紧擦干眼泪抬头看去。见有人来,孩子把门开了,向星官施礼。
“贵客登门有失远迎,我父母今日都不在家,不知有何贵干?”孩子问。
“我是过路的。”星官声音放柔,“听见有响动才过来看看。你哭什么呢?”
孩子认出了昴日星官,所以很信任眼前这只大公鸡。他扁扁嘴说,这里的私塾先生向来要收六块腊肉,才肯收人入学。所以他双亲现在去山里打猎弄肉了。
“我娘体弱,我爹就是个庄稼汉。他攒了小半年钱才买到武器。我跟爹说要不算了,别弄腊肉了,他反而要揍我。”
“可家父家母只是常人,不如神兽,甚至不比普通小妖,万一遇到吃人魔物……”他说不下去,又低下头去。
星君看了眼窗外日头高度,心里默算了下,又看看那孩子通红的眼睛,脏兮兮的手还紧攥着本论语。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星君问。
“就、就刚才!他们往那边林子里走了,说那边野兔野猪多,更好打到猎物!”他指了个方向。
星官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就朝那片杂树林子走去。“哎!星官,你别去,那林子深,里面野兽又凶得很……”孩子赶紧在后面喊。
大公鸡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反正也要去林子里找那只精怪,顺手的事。
林子里枝繁叶茂,光线暗下来。星官站定,闭眼细听林中响动。耳中灌入风声、虫鸣和叶片摇动声,星官拨开这些杂音,去听更细微的——脚踩落叶的嚓嚓声。
他听到了,于是化为鸡形向那边走去。穿过几米远,星官真看见一对平民夫妻,穿着短褐、拿着弓箭,探头探脑地找猎物。见星官来,他们倒没动手。
家鸡经过代代驯化,体态气质已经与野鸡不同。他们一看就知道这不是猎物。星官假装不经意路过此处,突然示警般咕了一声,窜进草丛叼了条小蛇出来。
叼了条蛇,他也不吃,只是丢到一边,又接着往前走。夫妻俩见他似乎有些手段,知道猎物在哪,便跟了上去。
很好,是聪明人。星官继续走,来到这林子的开阔地里。这里有个灌木丛,里面溢出挥也挥不掉的血腥气。星君没靠近,他抬起只翅膀,示意那两夫妻别靠近。
随后,他浅浅吸了口气,从喉咙深处挤出清晰的咯咯音。不是鸡鸣,而是原始禽类在发现威胁或猎物时的警示音。很轻,但对虫类而言威慑性十足。
一条两米长蝎魔被他惊起。它从灌木丛中跃出,身上带着大片将干未干的血浆。这个出血量加上耽误的时间,失踪者多半是救不回来了。星官微微闭眼以示哀悼。
现在,这蝎子精胡乱舞动着毒针蝎尾,却不敢攻击,灌木丛里还躲着几只小的。星官再次示意夫妻后退,随后身形拔地而起,同样变成数米高彩羽公鸡。
大公鸡挺胸抬头,一声啼鸣响彻树林。蝎子精听得这声威吓,顿时足软筋麻,动弹不得。大公鸡再一低头,喙精准破开蝎魔外壳,啄裂壳子露出当中肉块。
虫子没有血管骨骼,是一整块大肉。虽说经不起腌制,现在的尺寸应该可以了。蝎子精痛得直躲,奈何刚好遇上天敌,由它怎么左躲右闪,只被精准破甲。
最后星官叼起蝎子精,朝着边上石头就是一砸。被啄得粉碎的壳子顿时块块剥落,跌在地上。那妻子手快,手起刀落便斩了蝎子精脑袋,然后是尾巴。
肉够了。星官顺手拨开灌木丛,他们便进去把死者残尸抬出来,找人安葬。
之后的事自不必说。死者下葬了,腊肉也开始腌制。星官照旧以公鸡模样示人,每天早上嗓音响亮地鸣叫。也仍然每天被嫌弃聒噪,被说“以神兽而言样子太普通了”。
当天晚上,星官受邀以人形去那孩子家做客。那孩子满心欢喜,跟家里人说是昴日星官帮了他们。那蝎子精想必是见周围神兽实力高强,待不住才跑来这里。没想到正撞着天敌。
星官到时,那孩子站在客厅,眼巴巴望着门外算时辰。见星官来,孩子忙不迭拉他进门。星官见了家里大人,便把手中大布包递过去。是他带来的礼物。
夫妻俩千恩万谢,又跟星官拉扯一阵,方才接过礼物。孩子踮着脚探头探脑地看,发现是几十块垒成山的小米糕。虽然便宜,倒也不易腐坏。
对鸡来说这就是顶级美食了。以神兽来说,吃的东西也很朴素。
“谢谢!谢谢星君!”孩子一点不介意,高兴得很,就要迎他进门。星君却没有进去,只是笑着摆摆手,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风穿过柏树叶吹出涛声,远处城池轮廓在渐高的日光里清晰起来,炊烟袅袅,人声渐沸。他又成了只无所事事的大公鸡。
走出山下民居,星官忽然听得众人惊叹。他抬头,看见只彩色羽毛的凤凰,它正从南向北自天际掠过。又有一条金龙,带着几条小龙从北向南飞来。
金龙和彩凤在空中相遇,便就自顾自舞动起来。刹那间彩羽腾飞,金鳞顿开,引得地上凡人惊叹连连。这是龙凤呈祥舞,百年一遇的奇景。
星君坐着看了会,便从右边衣袖口袋里摸出把炒黄豆。早上出门时顺手抓的,他拈起一粒丢进嘴里。挺脆。
这,是昴日星官。对变强或名留青史都毫无兴趣,只是只吵闹的大公鸡。
“所以说我不知道这是他的地盘啦……”时间转回现在,墨染纸一脸无辜地站在鸡棚边,正在被星君罚站。他脖子上被星君挂着木牌,上边写着“我偷鸡,我是坏狐狸”。
“虽然话是没错……但还请念在我是初犯,给个机会?”他笑眯眯地说。
星君摇头。虽然他只是借鸡棚安身,但黄鼠狼偷完狐狸偷也有些荒谬,总得杀一儆百才好。在大炎国,德行有亏的精怪不能顺利化人,得要讨封。
所以如果墨染纸也……不对,这狐狸已经是人形了。而且神兽也没有饥饿感,他来偷鸡,不会只是为了验证自己性格如何、在不在家,还管不管事吧。
星君猜对了。“这个嘛,那什么。毕竟太久没见到星君了,想着不如来看看。那来都来了,不如顺带试试看您管不管这些乡野小事……”墨染纸搓搓手。
大公鸡扶额。神兽之间彼此不怎么联系,墨染纸恐怕是担心自己这边出了事,又不方便直说。“乡里乡亲的俺能不管吗?俺就是习惯鸡形态嘛。”他用中原口音说。
“明白,明白。”墨染纸比了个手势。龙又从天上路过了,金灿灿的一片,像晨光照耀的云霞。还不止一条。
“原来这地方有龙吗?”玛蒂尔达震惊。
“呃,为什么没有?”墨落磬抬头看了看。龙这玩意多得是,海里有四海龙王,四方有青龙。神兽里还有九色龙,跟凤凰一样一生一大片呢。
“货比货得扔啊,”阿尔罗德斯也抬头看天,“我们那倒也有一只,只不过是浑身发黑的恶龙。四脚着地在地上爬那种。”只有跑路的时候上天入海无所不能。
“橘生淮南……”墨子龙一句话没说完,便被姐姐捂了嘴。看起来神明更偏爱这里,不仅把力量分给三十六神兽,还让它们自由繁衍生息。玛蒂尔达无奈摇头。
众人无言。昴日星官克制毒虫,重明鸟驱逐猛兽,朱雀司掌夏季,九尾狐司掌婚育。如果不是有只恶魔躲在这,大炎国反而是最宜居的世界。
辛格陷入思考。但他并没来得及思考多久,装五神器的辉盒就剧烈摇晃起来。大家打开辉盒将它拿在手中,神力便放出五道光线,直追着天边金龙而去。
“它在提醒我们注意那条龙吗?”罗伯特问。
下一秒,罪痕在龙背上方显现。原罪与神力相斥,所以接触到神力后,恶魔就无法隐藏,会立刻显现出罪痕来。
那确实是条金龙,只是被恶魔骑乘着。艾伦?普瑞西门正乘着它四处游玩,她的确不打算主动出击,不过是观光而已。
但现在她被发现了。“确实如此。”玛蒂尔达拔出背后窄剑,“各位,跟上那条龙!我们得速战速决,不能破坏这边城市!”
“明白!”众人回答。大家已经很习惯互相配合听指挥了,也没什么异议。墨落磬再次唤来莲座,众人坐上去。直径十几米的莲蓬,现在坐着略显有点挤。
星官和墨染纸没跟来,东方兄妹在莲座两边飞着。玛蒂尔达问那金龙会去哪里,墨落磬说是青龙部落,靠海的正东方。
第5章 本无一物
他们都说神死了。
身负神力的存在能感受到神已离去。此前,也有一两只神兽穿过神力障壁,在天之宫的高度巡视三片大陆。它们也传回了这种消息,说感受不到神在何处。
所以消息大概率是真的,神确实诀别了世界。虽然神兽们不知道其中原因。
不,这倒不碍什么事。神会离去,正如人类寿命有限,本不是难懂的事。只是神灵形象本脱胎于自然崇拜,其形体本该不朽,其寿命也应……
但仔细想来,信仰之地是她最先放置人类的地方。如果要分出先来后到,该是先创世后造人,再分化精灵与兽人,最后才是分割权能交给神兽。
受那次兽人事件启发,她发现兽人势单力薄,易受欺侮。于是分出神兽充当兽族门面,也未可知。但既然说起那件事。
世界毁于人之恶行,这是老生常谈了。其中没什么可怜的,自作自受而已。细说起来,三个世界都是如此。人国贵族到处抢钱抢粮抢女人,弄得人兽决裂、精灵亡国。
另一边也是。坎泽尔的科技没有伦理下限,所以他们敢把昆虫和人缝在一起,敢用活人制造二十亿增殖的腐烂大军。以至于愤怒之罪能直接找人附身。
问题在于,即使知道这是恶行,即使明白这样下去人伦将被践踏、民众将要挨饿,世界也将摇摇欲坠,他们也没有停手。
当然了,是为利益。但仔细想来,人的本质不就是野兽吗。
看到血或人尸会害怕不安,看到美丽的异性就原地发情。恨人有笑人无,一边羡慕记恨一边贬低嘲笑。打压异己唯利是图无恶不作,如此还敢嘲笑别人吗。
毕竟人是从野兽进化而来,骨子里的东西很难丢掉,只是越来越会扯遮羞布了。扯不出布还能扯谎,都没有区别。
所以人一定会作恶。被人蒙蔽时会,恼羞成怒时会,以为没人能管自己时就会。于是越来越多人开始作恶,恶而不自知,直到把整个世界推向深渊。
“人类啊,本质上是不值得拯救,也不值得寄予厚望的生物。”既没有超脱野兽的品德,也没有回避毁灭的手段。
神算是白死了。毕竟她只想改变叙述方式,不让人之恶行化为巨龙。但人所造的恶果早已把世界拉向深渊,巨大的贫富差距、粮商独大、魔兽食人。
那条龙死不死没有任何区别。即使所有魔兽一夜间变成灵兽,这里的普通人还是活不下去——只是减少了当街丧命的可能,饥饿与重税还是压在他们身上。
凌迟的刀仍然悬在他们头顶,只是不知何时落下罢了。某人这样想着,却只是一言不发,直接来到海这边的大炎国。
深秋的天是青瓷色,一丝云也没有,干净得像块刚出窑的瓷。孩子们一路过来,也顾不得吃饭休息,坐着莲座就开始赶那条金龙。
金龙如云霞出海,弓着身子只顾自在游曳,恶魔又没有实体,它哪里晓得自己正托着个反派。众人虽然想提醒,奈何离得太远,只得先追上再说。
那金龙头颅有十几米长,也有数米高,眼睛更是人头般大小。那数百米长金光闪耀的身躯在天边飞时,真如霞光一般。身后还跟着莲花呢。
“诸位坐稳,要加速啦!”墨落磬喊了一声,发力催动莲座加速。刹那间莲花冲过数十米,来到金龙尾部。于是那金灿灿密集排布的鳞片更加清晰具体。
再往前几十米便是怠惰的黑色罪痕,犹如云中之床般。它并未附着在龙鳞上,而是诡异地凝聚在背后,犹如被无形绳索束缚住一般,就这样附着在龙身上被带着飞。
几十米距离已然触手可及。“我们跳上去!”玛蒂尔达提议。
“秒速可是马赫级!”辛格立刻否决。
怠惰罪痕忽然打出几道黑光。光芒瞬间穿透空气击向莲座,试图打退众人。辛格展开护盾横在身前,毁坏万物的黑魔力与力场护盾相撞,一时未分胜负。
五人组迅速着甲戴冠。第一发,黑魔力与神甲的深蓝传送门相撞,被转移后两种光芒一起消散。第二发和神剑红光相触,被打散,第三发和神枪金光相撞,消散。
神心紧随其后。粉色光芒正要发出,巨龙却一个加速,摇头摆尾甩开众人。莲座也随即加速,以不断起伏的曲线轨迹追逐,并避开金龙摇晃的尾巴。
重明和红再度出击。万年蓝冰和三昧真火一左一右包抄过去,共同压制龙背上那个罪痕。冰与火随即就到,将罪痕淹入红蓝交织的光影里。
或许是因为罪痕没和龙鳞相连,直接命中它的攻击又会被黑魔力抵消。所以,虽然战斗就在自己背上进行,那条金龙却愣是没发现。金龙只顾在天上玩耍而已。
而这罪痕停滞一秒,便立刻向两侧释放出黑暗魔力。自然的,罪痕状态下的恶魔也能随便控制黑魔力。这黑魔力在空中急转出弯,直挺挺攻向兄妹俩。
兄妹俩随即以神力迎击。霜花在空气里蔓延,一秒便褪去粉尘结为坚冰。烈火将周围空气继续加热,将半截天空烧成赤色。黑魔力又过来撞在一起,冷热交替。
金龙此时却又加速,再次与大家拉开百米远。它飞得毫无章法,忽左忽右,尾巴扫过处,空气便爆出闷雷似的音爆。音爆余波将莲座震开,粉色光芒就在此时发出。
光芒冲向龙背上方,将罪痕黑魔力牵引过去成为靶子。并不是引导黑魔力攻击神心本体,而是引向神心的一份力量。刹那间,粉黑双色光芒交缠在一起。
黑泽渊再次催动神甲。意念一动,深蓝光圈吞噬黑魔力,将其转移。
“我带你们上去!”墨落磬说。莲座是单独的坐骑,不需要额外耗费灵力。所以即使墨落磬是年轻的九尾狐,她也完全能控制莲座。
莲花提速撞向龙尾。不为玉石俱焚,而是在即将接近时拉升高度,试图登陆。
眼前是龙背。这里长了条层层翘起的金色背鳍,从龙头一路延伸到龙尾,每片都有七八米长。罪痕在龙头后方第四片背鳍上,莲座正在极力靠近那儿。
她做到了。莲座自侧面撞向龙尾,而后抬高高度冲向背鳍,直接用它充当缓冲。就像冲上山坡的汽车,整个莲座冲上龙背,在光滑背鳍上摩擦。莲座于金光闪烁中剧烈颠簸,滑出好几米。
这种九条尾巴的狐狸,开起车来怎么会比辛格还野呢?人家开的好歹是高速,这是路吗就往上冲。玛蒂尔达坐在莲座上,边强忍眩晕感边想着。
“啊啊啊要冲出去了啊啊啊!”阿尔罗德斯已经喊出声了。
“掉下去就再来一次!”墨落磬回应。反正这玩意不是车,撞不坏,乘客和驾驶员还有神器护体,经得起反复试错。
好消息是莲座没有掉下去,在那片背鳍上滑了几米就停下了。准确来说,是镶嵌在两片背鳍间的缝隙里。
“其实我们几个会飞……”黑泽渊扶额,抵抗着并不存在的眩晕感。莲座的减震功能相当强大,即使外层花瓣都掉光了,这莲蓬也只有轻微震感。
“不早说。”墨落磬回答,“但应该没法飞这么快,扯平了。”
众人刚要跃下莲座对付罪痕,金龙却停下了。几十米的东西在背上滑多少有点痒,金龙小心地盘起几节,回头看自己背上。它爪子短够不着,所以要先看看是什么。
“呃,九尾狐?”它把金色吻部凑过来,连同面条似的长胡须,“还有几个人族的小东西……你们在我背上干嘛?”
“我们不是故意的,龙先生。”丝竹探出头去,“你没发现还有恶魔在你背上吗?”
“那是什么?”金龙回答。因为回头,它第四节背鳍转到了脑后,离开众人视线。
“呃……怠惰之罪?”玛蒂尔达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从西方过来的有翼生物,大概是个很懒的家伙。虽然懒,但还是会做坏事。所以我们才追过来。”
龙没有听懂。既然懒惰,什么都不做不是更合理吗,何以说它一定会做坏事呢。
它这个视角看不到自己背鳍上的罪痕,也感受不到躯体虚无化的恶魔,所以疑惑。疑惑归疑惑,问题不大。墨落磬催动莲座重新起飞,绕着龙头转圈圈。
“嘛,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几个要帮你处理背上的东西。”莲座从这片鳍上出发,拉近距离开始绕它转圈,“别乱动哦?”
“啊……”神兽之间毕竟熟识,龙先生决定相信这只九尾狐,真的停在原地不动了。众人乘莲座靠近它颈部第四片鳍,却没有动手。
怠惰的黑色罪痕不见了。
玛蒂尔达猛然起身,向下看去。众人现在已到了东海边,在那座沿海的巨大城市上空。虽然坐在莲蓬上感觉不到,但这玩意毕竟是马赫级,要赶路是瞬间的事。
早在金龙盘起身子和大家对话,而将背鳍转到身后退出视线时,怠惰就转身逃跑了。它没有使用人形,只顾把自己压缩成一大团黑魔力,冲向脚下城池。
该死。”玛蒂尔达骂了一句。大家被对话拖住了,但要在这里交朋友就不可能一言不发,直接用神器攻击神兽。所以大家发现它跑掉时,甚至看不到恶魔逃跑的轨迹。
如果一直这么被动,就没法调查恶魔究竟逃去哪了。怠惰的战斗方式该不会是纯拖时间吧。
“去下面城池找!或者我们直接释放神力覆盖地表,感受那只恶魔的方位!”罗伯特显然急了,声音都有点发颤。
“还有这招吗?”阿尔罗德斯问,“五件神器如果全力释放,真能覆盖三片大陆、直接锁定恶魔方位吗?”即使神器能找到,他们的身体估计也撑不住……
“不用全部覆盖。”玛蒂尔达从莲蓬上站起来,“像刚才用光线指出位置就好,试试看。”
黑泽渊第一个尝试。深蓝线形光芒自他胸口放出,划出斜角打向地面。那只恶魔往地表去了。丝竹看看辛格他们,又看看墨落磬和东方兄妹。
“只顾看着我做什么?”落磬戳了戳小精灵鼻尖,“不是会飞吗?追呀。龙先生就由我来安抚。”
五人组随即起身,站上莲蓬。他们张开双翼一跃而下,向地表城市俯冲过去。这次不能再放跑它,玛蒂尔达下定决心。
神算是白死了。
她为着大多数人的幸福与安全,宁愿自己死去换取概念改写。但她从未读懂——也不可能读懂人的贪婪。人类不会满足,单纯的环境安全、物质丰富,都只会带来更大的索要与需求。
所以即使巨龙战败,从概念上消失了,也代表不了任何事。染过血的地板还是地板,把血擦掉以后还是该干嘛干嘛。
像这样想着,怠惰之罪以人形落地。
此刻,艾伦?普瑞西门站在古色古香的街道上,抬头看向没有一丝云的单纯天空。神甲的深蓝色光芒斜射而下,将其位置完全锁定。她没有躲避,这种锁定躲不开,徒耗气力的事她不做。
来得好。从那个高度落地至少需要十五秒,坐莲座恐怕更快。但问题不大,发动原罪权能只需要两三秒。
一如盖尔所言,怠惰的原罪权能非常特殊。它不是用于攻击,更像某种幻术。艾伦没有犹豫,右手指向脚边地面打出黑魔力。
黑色光芒穿街过巷,在数秒内勾勒、凝聚出云朵包覆的床铺图案。那图上被子线条硬朗,像囚困人心的印。再辅以厚重云彩,确实是个舒适地方。
和当初的艾特伦一样,以罪痕为中心,方圆百米街区下,黑色圆顶迅速从地表升起。附近景物同时被夜色和阳光覆盖,附近的人却没有丝毫察觉,只是停下脚步不再行走。
五人组没有停下。距离拉近至三十米,黑泽渊又一次率先起手。意念一动,神甲打出数十个深蓝星空色通路,在圆顶周边开出一圈,将永夜之天撕扯变形。
阿尔罗德斯和罗伯特紧随其后,以神剑和神枪将其斩开击碎。这加快了通路的转移与吞噬,永夜之天崩落,玛蒂尔达在它中间看到了艾伦。
丝竹开始加速。而剑枪甲就从三个方向压制下去,准备开战。虽然如此,玛蒂尔达却觉得有点不对。
也许是永夜之天作为恶魔权能的表现,这次碎得似乎有点快。也许是艾伦明知被锁定,仍然当面打开永夜之天,好像生怕大家注意不到这边。
总之不太对劲。玛蒂尔达想提醒大家,但五人组已经抵达地面。收起双翼,她用双腿稳住身子,拔剑。
“到了啊。”黑色圆顶里的艾伦,和圆顶之上某栋高塔上的艾伦一起开口。既然踏入这里,想必是准备好面对自己了。
机甲与地面相撞的沉重声音响起,和平信使和狙击者依次落地。辛格和克莱娜跟来了,一左一右包围怠惰之罪。五人组在前方和它对峙。
有清越啼鸣响起。东方重明和东方红俯冲而下,在离地五米时骤然收翅化人。姿态优雅地,他们在半空弯起腰身,以跳高姿势越过那五米,轻盈落地。
怠惰之罪被这九人团团包围。头顶上还有坐着莲座慢慢下降的墨落磬,带着辛格尔森。“想怎么打?”玛蒂尔达剑指恶魔。自己选,免得到时候显得胜之不武。
第1章 预言之后
早晨,玛蒂尔达被闹钟叫醒。她一把握住闹钟,手指精准地掐住它的小铁锤,然后翻过来关闭闹铃开关。
闹钟消停了,她也从双人木床上醒来。
床是父亲给她买的,长两米,宽一点五米。用的是镇里最好的木料。他原本就是个木匠,有一身好力气。他怕小玛蒂睡觉不老实,特意买的双人床。
即使她那时才一点点大,怎么翻来覆去也占不了多大地。
现在是早上八点。玛蒂尔达掀开被子,准时推门走进客厅。这里又大又宽敞,有大理石地板和高清电视机,墙角立着加湿器,顺便显示时间。
“早……”她揉着眼睛打招呼。
“早啊小玛蒂!”诺雅先生正坐在沙发上拉开光屏平板,听着早间新闻。厨房里,长发低束、一身西装的墨子龙正在做饭。
他已经做好煎蛋和吐司,正一个个把它们盛进盘子,往餐桌端。“早。请把夫人叫来,今天有她喜欢的果酱。”他说着,从橱柜里拿出罐未开封果酱。
“自从有了这个家务机器人,你爸我可轻松多啦。以后也要开始找点下棋养鸟的爱好咯。”诺雅先生笑着说。
“不是挺好的嘛,你天天抱着平板也不是个事,到处走走嘛。”玛蒂尔达说着,便转身去父母卧室。老妈在节假日总会赖床,毕竟是假期嘛。
来到卧室外,玛蒂尔达照例先敲两下门,然后打开。“老妈,起来了!”推推眼前被子蒙头的女性,她一如既往地催促着。
“好……”贪恋着春日被窝里的余温,诺雅夫人顶着一脸松弛表情探出头。
连接水管的水龙头被打开,清冽泉水涌入盥洗台。两人来到卫生间盥洗台前,拿着颜色不同的塑料牙刷,动作同步地洗漱。
“这个假期有什么打算?考虑好去什么学校了吗,还是说想到处玩一阵子?”诺雅夫人刷着牙,含糊不清地问。
“当然要到处去玩啦。”刷牙让玛蒂尔达有点咬字不清,“走路可以锻炼身体,和各种人打交道能认识世界。或者说白了,旅游本身就很有趣嘛。”
“挺好的,去吧!”妈妈很高兴。玛蒂尔达一直都是这样,初级课程结束后就疯玩了几个月,但那时是妈妈带着的。
“这次我自己去旅行吧?”玛蒂尔达刷着牙问,“老妈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我也迟早得学着一个人生活。”
“嘛,不着家的小孩多了去了,多你一个不多。”妈妈一脸轻松。玛蒂尔达在同龄人中是实力比较强的,从斯露塔到皇城这一路上治安也比较好,所以她不担心。
“不过注意事项就不用我说了吧?带上子龙,不要炫耀。低调行事,要走大路,别乱看热闹,还有每天给我们打电话。”妈妈说。
“都记着呢。我以前就自己旅行过,这次只是路长了一点。”玛蒂尔达说。五分钟后,两人动作一致地漱口,然后擦脸。
“说到学校,最近落成的联谊学院可以去看看。”打开化妆包,妈妈对着盥洗台镜子涂唇彩。
“那是什么?”玛蒂尔达擦擦脸,挂好毛巾。
“我也不清楚具体。说是大炎国、罗斯诺和坎泽尔联合办的学校,招收各种学生。毕业时成绩优异的学生能住进赤云岛,今后随意在三个世界走动。”
化完了妆,诺雅夫人继续说,“条件是不错,但我也没实际去看过。皇城好像是其中一个招生区域,你要去那里玩的话,也顺路去看看吧。”
“这么好的条件我当然会去啦。万一是骗子我就揍扁他们!”玛蒂尔达挥挥拳头。
今天是出发的日子,她们说说笑笑来到餐桌上。玛蒂尔达头顶上有些沉重,似乎什么东西压得她疼。但她食欲还是很好,吃了十多块抹满果酱的面包。
“我走啦。”见时间要到了,夫人起身和老公女儿告辞。她假期会去郊外的慈善机构做义工,帮忙照顾那些失去家人的孩子。
和老妈击了个掌,玛蒂尔达从老爸手中接过指令卡。她用这卡在子龙背上接口刷了下,把他改成只听自己指令的模式。这样一来她旅行时,子龙就会照顾她了。
把指令卡还给老爸,她把行李甩给机器管家,再带他一起出门。这一路道路宽敞城市整洁,玛蒂尔达在街边饮料机那儿投币,买了清爽的橘子汁和汽水。
仰头畅快地喝下半瓶,玛蒂尔达感觉自己有点醉了。她看看罐身,就是普通饮料而已,不含酒精。大概只是兴奋过度,她想。
打车来到机场,玛蒂尔达坐上飞机。三小时后他们又从飞机转乘汽车,舟车劳顿了小半天,他俩才正式来到皇城。
特里尔城没有城门,但是路上有人查危险品。玛蒂尔达什么也没带,得以安全通过检验。随后她带子龙穿街过市,找到一家小旅馆住下。
“好累,我先睡会。”玛蒂尔达递张纸钞给她,“你去弄点吃的,等我醒过来就直接给我。零钱也是。”
“是,主人。”墨子龙模样的机器管家接过纸钞,用机械合成音回答。
第二天早晨,玛蒂尔达有些困倦地起床,准备带子龙去联谊学院参观。机器管家刷房卡进门,给她端来碗面,加蛋加肠的。她吃时子龙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等待评价。
玛蒂尔达毫不吝啬,给了五星好评。
随后她带管家来到学院。这里有条大路直通校内,教学楼门口放着女神雕像,路两边摆着名贵的花。她在报名处报上名字后,校长忽然急急忙忙从学校里出来,问她是不是叫玛蒂尔达?诺雅。
她点点头,而头顶上又生出沉重的压坠感,简直快压断脖子了。“我奉盖尔主教口谕,必须让您在此入学……”校长说。
犹如强光刺破浓雾,这话瞬间让玛蒂尔达苏醒。抬头,她看见脑袋上的神之冠正放出神力渗入头部。和上次艾特伦的幻境一样,神之冠让她最快清醒了过来。
玛蒂尔达平视向前,发现眼前的校长和学校,赫然是皇家学院和它校长的模样。但此处分明是大炎国和它那座沿海城邦,何来皇家学院。
于是她闭起眼,想起出发时盖尔对她说的话。
“怠惰之罪是极为特殊的恶魔。它从不主动出击,严格来说,它知道如何利用人性的弱点来战斗。”
“它会制造巨大且逼真的幻境,将人囚禁其中。进入幻境的人会过上他理想中的生活,而这幻境又会无底线地根据他本人意志改变。也就是说,那部分幻境完全由他掌控。”
“不需要耗费气力,随便臆想就能获得极致体验。如此一来他就丧失斗志,丧失识破并走出幻境的力量。自然也无法消灭恶魔与巨龙,只能在虚假幻境里沉溺一生。”
这只恶魔确实会利用人的弱点。不是用坚船利炮、气势汹汹的进攻与吼叫,而是用人心中最大的渴望。小到安逸生活、广交良友,乃至完整家庭。大到妻妾成群、富可敌国,乃至统御世界。
它是用这些来摧毁人类的。不必努力,只靠妄想就能在幻境中获得这份体验,这便是怠惰之罪的真意——既无代价也无底线的堕落。
“该死。”玛蒂尔达喃喃自语。要不是神之冠能用祝福驱散幻境,同时还特别重,能用压住脑袋的沉重感提醒她哪里不对,恐怕她也发现不了其中异常。
恐怕连一开始,永夜之天破掉的那个场景也是幻境,就是为了骗大家放松警惕。怠惰权能恐怕有固定的影响范围,他们离艾伦够近的时候就已经进幻境了。
由此也能推断,永夜之天里的怠惰并非本体。恐怕只是个分身。
她看向神似皇家学院的那座联谊学校。一个人冲破幻境毫无意义,她得让其他人也清醒过来。只要不打败艾伦,这个幻境戏码就会不断上演。
问题是这个幻境恐怕是双向的……不然她不会把墨子龙当成机器管家,子龙也不会那么自然地给她做早餐。墨子龙也陷在他自己的幻境里了。
玛蒂尔达摸摸肚子,饱腹感还在。甚至道具也是真实的,怠惰之罪编写虚假摇篮时倒挺勤快。
她迈步走向联谊学院。没有证据能表明艾伦不会暗中监视此处,她必须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至少不能在学校外面表现得异常。得先进去,找到其他人再做打算。
迈过学院黄金镶嵌的洁白大门,沿花路走上几十米,再绕过女神像走一小段楼梯,玛蒂尔达就能进入主教学楼。在皇家学院也是这么走的,她习惯了。
但仔细看看,女神像好像有些不对。玛蒂尔达看过去,发现神像已经被替换——它变成了留短卷发、头戴皇冠,身穿皇子礼服的罗伯特雕像。
“哈?”玛蒂尔达忍不住跳脚。
此时,一条大红毯从学院门口展开,直从那滚到教学楼门口。两排衣着相同的礼仪小姐从天而降,各自站成两排,面对面抱着花篮往红毯上撒花。
学院门口,礼服笔挺的罗伯特站在那,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他肩膀上织了更大块的黄金宝石,衣摆接长了好几米。有人替他托着过重的后摆,他仰着头走过来。
“从今天起,这所学院成为我的个人财产!”罗伯特没有睁眼,他仰着头说。玛蒂尔达注意到他穿着大红色王袍,还戴着形制更华丽的皇帝礼冠。
“是,国王陛下!”礼仪小姐齐声回应。
玛蒂尔达扶额。虽然能想象得到,但这小子的理想果然是当国王啊,演都不带演。
“你是什么人,竟敢挡在我前面?”罗伯特稍微睁了下眼,看见玛蒂尔达站在教学楼门口,便横眉竖目地质问。
小不忍则乱大谋。玛蒂尔达低头,拽着子龙一同单膝跪下,说:“我是您的贴身护卫,陛下。先王安排我在学院等您。”
“抬起头来。”罗伯特说。玛蒂尔达照做了,小皇子见自己有如此飒爽的女骑士做护卫,心满意足,也不管她是不是突然出现是不是撒谎,挥挥手示意她起身。
“我很满意!你跟我进学校来吧。他们这雕像立的不错,赶明儿我去皇宫前面修个广场,再立一个。”
很好,混过去了。玛蒂尔达拽着子龙跟上罗伯特,擦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两人一路来到兵器系教室。教室门会扫描学生虹膜完成打卡,以省略点名步骤。讲台后装着电子白板,能直接放视频,板书没写完时还会自己挪。
电子白板上映出教师照片和所授课目。阿尔泰和辛格的照片赫然在列,一个冷兵器,一个热兵器。附带课程表。
玛蒂尔达又跳脚了。这次不是有意见,而是觉得学不会。天杀的,哪个十六岁小孩能同时学刺杀和狙击、丢炸药包和射箭?或是弹道计算与魔法材料学?
这就是为什么这三个世界可以合作,但不能彼此融合。我们可以互相了解,甚至出让部分成果来互帮互助,但必须各玩各的。
“别跟个兔子似的在那蹦,骑士小姐。”罗伯特倒是体贴,“鉴于你刚来,我带你四处看看,了解一下这学校吧。你会爱上这里的,当然除了课程表。”
他招呼玛蒂尔达跟他走。除了兵器科,这学校还有魔法科,教师是梅莉、东方红和墨落磬。魔法科在楼上,它的课表一样使人抓狂,学生必须一边学怎么用泥巴造人、手搓莲座,一边自己做法袍法杖。
顺带一提,还有医理解剖剑术船运等各种选修课,均已绑定学分制。
“哈哈哈……这里很豪华,对,很豪华。”太恐怖了,玛蒂尔达实在找不出夸的词了,只好说这个。
“没错没错!”罗伯特自豪地回答,“过两天我要把学院书柜都漆成金色,地板换成大理石,窗户换成宝石!”
玛蒂尔达忍着扶额的冲动:“你知不知道教师宿舍搁哪呢?”
来大炎国使大家学会了方言。罗伯特说他知道啊,在教学楼前边。但你没事往那跑干嘛,能教你这些东西,那人能是善茬吗。
“那阿尔罗德斯呢?”玛蒂尔达又问。丝竹的理想状态肯定是当偶像,她感觉阿尔罗德斯应该是规规矩矩的学生。
“你说他?他是本王麾下第一勇士,继承皇家骑士衣钵之人!”罗伯特又翘鼻子了,“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我还经常逗他玩呢。”
“等等,你一个新来的护卫怎么会知道他?”罗伯特狐疑地打量她。
老娘有苦说不出。玛蒂尔达这样想着,只好说阿尔罗德斯战功赫赫,谁不知道。罗伯特于是又满意了,又骄傲了。
还是得去教师宿舍看看,玛蒂尔达这样想着,看向墨子龙。这是他本人,只是子龙自己不知道,还当自己是个机器保姆。她也不太熟悉这人,不知道怎么让他回复。
于是她说自己舟车劳顿有点累,请罗伯特带自己看看学生宿舍在哪。罗伯特便带她过去,她借机安顿了墨子龙。
“虽然有点抱歉,好在宿舍这会儿没人住。你在这里待机,我要去调查教师宿舍,晚上肯定回来。”拉他在书桌前坐下,玛蒂尔达随便薅下一本书给他,嘱咐说。
墨子龙安静地点点头。“好孩子,回头让你姐夸你。”玛蒂尔达说着,扒门缝看到罗伯特一行人走了,便也摸出门去。
第2章 校内日常
这大概是十年前的事。
去后勤部领哑光黑漆前,他找了个水龙头洗手,试图冲掉并不存在的粘稠血迹。
三天前他在震后的黎城。那是个挺大的山区城市,但因强震死伤惨重。由于之前的防守战,他没能第一时间赶赴灾区。
他下车后,看到小学废墟里探出只手。他们没坐飞机,那时天空还不在联合军掌中。因此冒着空袭抵达这里的联合军也不够多,就几百人。
他冲到废墟前去拉那只孩子的手。拉不出来,所以他推开压在手上的那些废墟,碎砖和预制板什么的。忙活了十分钟,他把那只手拉了出来。
只有一只手。
从手腕处断开的手,躯干没了,腿和头也没了。他握着那只手尖叫,以打破无人说话,也没有阳光落下的死寂白昼。
然后他,沉默地挖着废墟。
没有重装备,人手一把工兵铲。他就着学校废墟拼命挖,时而刨开碎砖堆,时而将铲子插进预制板缝试图撬开它。发现撬不开就指挥其他人一起搬开。
第二天傍晚,铲子被他撬烂了。
他最终信不过这铲子,选择自己动手。第三天中午,他的手已然鲜血淋漓,刮得没有一寸好肉。那上面全是血,新鲜的,陈旧的,全都结成暗红硬壳。
新的是他被划开又反复扯裂的伤口,旧的是从抱住那只手开始,反复从断肢残腿里沾上的血。而直到三天后的此时,重装备依然没能进入灾区。
他看向四周。天依然阴沉,厚重云层盖住天光。每个人都表情麻木,挥着破烂的铲子铲东西。黄金救援时间已经过去,他们已经不是在救活人,而是在挖尸体。
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挖出全尸。
为期一个月的营救结束后,他回到联合军基地。其实第二十天他就撑不住了,第一周是吃不下饭,吃了也吐。第二周是睡不着觉,每天都幻听哒哒的敲击声。
那是被困住的人在敲东西,试图求救。第三周是幻视,总以为手上有血,神经质般反复洗手。但他尽量撑下来了,然后在第三十天,他终于被幻听和幻视逼疯。
他把所有能砸的东西砸碎,发疯般捶打自己的塑料饭盒。碎片划破手指流出血珠,他安静下来,走向基地车居住区去洗手。
“我要洗手。”他说,“等下拉人出来,有血会害人家伤口感染。”
洗完手他被拉上基地车,用安全带固定着带回基地。而现在,他去领了桶哑光黑漆回来,抱起它就朝机甲乱喷。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干嘛。愤怒到极致,悲哀到极致,最后决定毁掉自己的一切,以寻求暂时解离现实——大致如此。
和平信使被他喷涂成黑色。浑身黢黑,没有半点杂色,也不反光。
这个基地,或者说这个名为坎泽尔的世界,都不会再有和平了。
那是给“即使自己流血,也希望与全世界维持友好关系”的好孩子预留的礼物。可现在,好孩子马上要流血至死了。
就因为夺不回天空,重装备即使想进入灾区也会被炸毁。就因为决定不了下一步做什么,就得让两万多人白白死去……
他再也不会容忍这种事继续发生。
破城锤也好,需要破城锤来制衡的各国首脑也罢,都由他亲手撕碎。和平已是廉价之物,面对二十亿腐烂、三千万只虫后、两百万叛军,和名为女王实为元首的那个女人——
与这些东西议和毫无必要,全都由他摧毁即可。与恶人高谈理想十分愚蠢,迎接它们的只有断头台。
“辛格?”开着这台机甲出门让他的下属吃了一惊,“你的机甲怎么……”
“只是战术调整。”他简单回复,“别怕,我会很温柔地捏碎你的脑子。除非你愿意选我当中校。”
“呃,为什么不呢?”对方回答。以辛格的战斗经验,或者说从大战中幸存下来的次数,他早就有这个资格了。
现在,在玛蒂尔达赶向教师宿舍时,一只黑猫从路边钻出来,冲她喵了声。
还挺可爱,玛蒂尔达蹲下身抱起它。这猫浑身黢黑没有一丝杂毛,肉垫则是粉色。它是成年猫咪,看起来很健康,也不怕人,玛蒂尔达觉得应该有人喂它。
想着教师宿舍应该有小零食,她抱着小猫找过去。这一路上都有学生经过,玛蒂尔达觉得他们应该是被卷进来的大炎国居民。
教师宿舍是个六层建筑,它的白色金属门上带着蓝色发光件,挺有科幻感。玛蒂尔达想了想,将手指按在指纹锁识别区上。
它冒出红光,无法识别。玛蒂尔达后知后觉地想,这跟闯进别人家好像没区别,于是准备先离开,想点别的办法。
“你在这做什么?”有男人的声音响起。玛蒂尔达回头,看到辛格正朝自己走来。很奇怪,克莱娜没跟着他。
“一言难尽。”玛蒂尔达说,“来谈谈?”
“你抱它做什么?”辛格来到她身前,看着那只黑猫,“这不是学校里的猫。它只是时不时来这散步。”
“这样啊。”玛蒂尔达说,“那我傍晚去校门口把它放走。”
辛格抬腿走开,玛蒂尔达跟着他。她问还有多久开学,辛格说还有三天。她顺便打听了下消息,他说这学校由丝竹赞助建立,那是三个世界的顶流偶像,月入过万的蝶翼小精灵。
这倒是猜得到,玛蒂尔达点点头。
除此以外,学校里流传着九尾神狐的传说,还有两只漂亮鸟儿的形象。据说它们是学校的守护神,会保佑新学生不挂科。
“不挂科啊……”玛蒂尔达干笑。还真是学生会许的愿呢。
不过,虽然知道这是幻境了,但这学校挺奇怪的。早上时它还是老妈嘴里的传闻,吃早饭时就说她今天要出发。当天抵达学院时还没人住宿舍,出门又看到学生。
恐怕这是自己的意念投射到学院里后,它针对想法做出的改变吧。玛蒂尔达心想。因为听说了这个学校就自然想去看看,作为学生看到学校空无一人,也会不太适应。
这个幻境真的会根据自我意志来改变。如果不是神之冠能破除幻境,玛蒂尔达也会沉溺其中无法自拔。谁不喜欢科技发展呢,谁又讨厌跟家人和睦相处呢。
说到家庭——玛蒂尔达回头看向辛格,这人好像挺需要这个。
她有点明白了。正要找借口离开,背部却被圆筒形物体贴上——窄小冰凉,是枪。
“离开这里。”他直视前方,声音很轻,但有不容置疑的气势,“不准过来。”
“你搞什么鬼,”玛蒂尔达小声抱怨,“你真的甘心待在这种幻境里,不去过自己真正的日子?”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坏处。”他露出完美的微笑。于他而言,现实已然泥泞一片。
“你不是辛格吧?”玛蒂尔达问。长得像但是沉溺于虚假幻境,应该是哥哥也就是辛格尔森了。
“辛格?那小子早就饿死了。”
红色光线攀上手臂,在他胳膊上凝聚成黑色机甲。红光向上延伸,带着机甲碎片掠过他的脸。现在在这里的是辛格尔森。
“要打吗?”他问。意思是你自己走还是我把你揍一顿再抬走。
这家伙的理想状态是拿回机甲吗。玛蒂尔达想着现在还惹不起,便举了下抱猫的手示意自己没拿武器,然后说我先回去,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假装脚步轻快实际有点心虚地,玛蒂尔达溜回宿舍楼里。她突然福至心灵,想起来神器持有者之间能互相感应位置。既然如此,不妨先找到他们。
于是她闭起眼,以意念催动头上王冠发力。神力化为五色虹光,绿芽般生发了一脑袋,向四面八方包围过去。
约一分钟后,他们的位置便显现在她脑中。不是通过地图显示,而是让她直接感应到。它让玛蒂尔达有种强烈的念头,觉得必须去校外才行。
小猫在她臂弯里叫了声。“反正也要把你放出去,一起吧。”玛蒂尔达挠挠它的下巴,“长这么可爱,不抱白不抱。”
另一边,阿尔罗德斯在自己的幻境中独自行动。在他的小脑袋瓜里,他还以为自己在某座道路宽敞、街道整洁的边境城市守夜呢。其实是在校门外面那条街上。
玛蒂尔达照着自己念头行事。她一路走出校门,极目远望,便看到那头醒目红发。正要过去,罗伯特却从后面拉住了她。
“你要去哪?”他似笑非笑,“这学校有什么不好的吗?”
隐约的危机感让玛蒂尔达下意识摇头。不存在带错东西或者没带,这幻境会自动替她补全。同理也不能用吃东西当借口。
她决定说实话。“我去找阿尔罗德斯。你知道的,边境城市没有皇城这的特产。”
罗伯特顿住了。理论上,幻境中的每个人都在互相监视。甚至可能明知这是虚假,也会因为“这已经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时光了”,而拒绝离开。
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会出现在这里。现在的罗伯特也是外面那恶魔的眼睛之一。但玛蒂尔达的坦诚毫无错漏之处,谁能说她的理想状态不是和朋友在一起呢。
见他不拦,玛蒂尔达抬腿便走。阿尔罗德斯背对他俩在那站岗,而踏入他的幻境时,她也看到了因绿化不足而黄沙漫天的一座城。他就站在道路尽头。
这是幻境泡泡——以每个被卷进来的人为中心,生成不同大小的泡泡。那是给他们量身定制的场景,只为他们自身意志服务。但除此之外还有学院这个大场景。
走出自己的幻境会直接进入主地图,也就是学院。但也能在外围这些人的小场景里走来走去。想明白这点,玛蒂尔达便挥着手跑过去,消失在大场景的尽头。
“小阿尔!”她拍拍他的肩。
阿尔罗德斯这小孩有个好处,那就是极度坦诚。无论听到什么话,他都会把意思原原本本转告出去。如果他有想做的事,就会照着规章制度一字不漏执行下去。
和这种人交朋友不会被骗。就像现在,虽然他幻想自己是个边境城市的治安队队长,正在亲自站岗,现在也立刻转身看向她,表情变得惊喜。
“好久不见,玛蒂!”他高兴地说,“自从打倒巨龙之后就没见过你,你跑哪去了?”
“呃……我去赤云岛上了。”玛蒂尔达尴尬地编着借口,她和阿尔罗德斯性格很像,也是不擅长说谎的人。
“原来如此。”他说,“但恐怕我……”
不等他把客套话说完,玛蒂尔达就给他拉走。“先别说这些了,我得带你回学校!我是说,我有个惊喜要给你。”
“哎?”阿尔罗德斯被她拉走。因为说了谎,她不自觉移开视线。愿女神原谅她。
虽然有点可疑,但阿尔罗德斯对这个旧友非常信任。再加上神之剑还在背上,他也就放心大胆跟着走了。玛蒂尔达决定出去后给他补偿一点小礼物。
回到学院宿舍,两人在机器化的墨子龙身前站定。“这是惊喜啊?”他问。
“去你的吧。”玛蒂尔达说,“这是别人家孩子,在我这待着而已。”
“好像是认识了别人家孩子哦。”他说。
神之冠忽然打出道光芒,命中阿尔罗德斯。它将自身神力带了过去,助阿尔罗德斯破除虚妄,看穿幻境本质。
为什么只帮他破妄,因为他是为了朋友主动走出来的。他不会只计较自己的得失,如果朋友想找他,他就任凭她拉走。
很少有人知道,神之剑的红色其实是代表太阳,只是使用者一直在玩火魔法。而太阳或者说火,它们不止象征强光与热力,还代表迅速爆发、毫无保留的强劲。
其为坦诚炽热、无私奉献的灵魂。所以它才会一次又一次选择迪瓦里家,因为他们家确实有这家风,从爷爷到孙子都是。
虽然他本人有点傻乎乎的,但他毕竟还是小孩嘛,可以理解。
幻境在眼前消失时,阿尔罗德斯跳起来了。“这怎么是学校宿舍?我们不是在大炎国吗?怠惰之罪在哪呢?其他人呢?子龙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欢迎回来!”玛蒂尔达和他击掌。虽然还懵着,但他也抬手击掌。
“嘛,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找了个人比较少的花坛,两人坐下交换情报。玛蒂尔达说起幻境泡泡的事,阿尔罗德斯点头表示他也看见了。而学院这个大幻境,恐怕是五人组一起想出来的。
“我们几个都有在学校的记忆,可能是我们下意识给学院留了片地。”阿尔罗德斯推测说。
“也只能这样解释了。”玛蒂尔达点点头,又抱怨起辛格尔森来,“那小子以为自己是谁啊,敢拿枪指我?”
“为什么不找找白色那个在哪?”阿尔罗德斯说,“本体克分身嘛,天经地义。”
“有道理!”玛蒂尔达打了个响指。她一直抱着那只猫,低头一看才发现忘了放。
“不像流浪猫。”阿尔罗德斯伸手戳戳它,又用幻境的力量变出食物,“来都来了,吃点东西再走吧。”
他们把猫粮什么的推向它,但它毫无兴趣,反而直直走向不知为何变出来的米饭,吃了起来。他们之中没人吃米饭,神兽没有饥饿感,子龙还在宿舍。身在此处,且会吃米饭的人只有一个。
“黑泽渊!”两人异口同声。
第3章 凡所有相
距今约十年前,在罗斯诺纪元1139年的秋天,扶桑岛上也有事发生。
那时秋樱随风挂上枝头,在还算晴美的阳光里绽放。树下,梨木修筑的小屋子外,黑泽渊和仲代离面对面坐下。
所有人都说,仲代离在成为扶桑岛岛主后因病身故。但这并非真相,仲代离确实生病了,但他相当长寿,直到须发皆白、长髯过腹也还活着。
但对普通人来说,这也已经到极限了。黑泽渊抬手给师父倒水,热水从涂了防水涂料的壶中涌出,在碗里散出热气。
他们身后屋子虽是梨木,却保留着木料原色。屋子里既无地毯,也无壁纸或地板的装潢。只有一把木扫帚、几块抹布和几张草帘,用来保持屋子干净。
黑泽渊对此并不奇怪。岛上的人都住木房子,有些甚至是泥土墙。这屋子已经是很好的了,而且很宽敞。
“师父。”他微微低头,双手将碗奉上。仲代离接过碗,呼呼吹着气。
见师父沉默,黑泽渊便说起话来。岛主的弟子们并不是只闷头学艺,他们要经常往返于人国,帮助村民卖货什么的。所以弟子们对外面的世界也有所了解。
“特里尔帝国的皇城十分豪华,师父。我想找人买些大理石,把岛上的房子好好翻修下。当然,也包括您的住处。”
黑泽渊这样说。他那时还很年轻,无比憧憬那些华丽的东西。再回头看看这泥巴地木头房、还有漆都不上的茶具,他简直要自惭形秽了。
师父只是听着,没有回话。黑泽渊不自觉急了,不停劝师父说房子真的要翻新。但他找不到劝师父的理由,只说这种旧房子住得太久,早该拆了。别人家都镶金带彩了。
“然后呢?”师父说。
黑泽渊呆了下,说不出话。
“想修新房子很好,我也没理由拒绝。可这小岛上有多少资源?即使全部卖给人国,又能换取多少石料?”师父放下碗直视他,目光沉静如水。
“你修的是房子,还是自己心中的欲望?”
黑泽渊低下头。如果将身边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最后还是不够,他就会跟绝大多数人一样日夜奔忙,变成普通打工族,把自己这一身武艺都荒废了。
打工没什么不好的,但在工作与劳碌的尽头,他所求的是自己本来就有的东西。即使那地方满墙石料、满屋金银,人每天也只睡七尺地而已。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起风了,师父抬头看向簌簌跌落的秋樱。这栋梨木房子也好,黑泽渊想要的豪华别墅也罢,都没有区别。
这具身体只需要保暖的容身之处,心却被万千诱惑引导,去争夺本就多余的东西。贪婪与怨恨便由此而生。
“去买点砖就行,没必要专门追求奢侈风。”低头,仲代离见他还懵着,轻叹口气。
“所以你的理想状态是当只猫?”
叹了口气,玛蒂尔达在校外行道椅上坐下。阿尔罗德斯站在她身前,抱着那只猫。它喵了一声,算是回应。
“好可爱!”阿尔罗德斯没忍住,不停捏着它的肉垫。
“确实很可爱啦。”玛蒂尔达也上手摸它头。不管怎么摸都不哈人,也不会用肉垫拍人,绝世好猫了。
许多人低估了得到神之甲承认的难度。它的硬性要求是空无——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也就是不因名利财帛动心,不因自身困顿动怒,无欲无求。
是的,它要求持有者有苦行僧的品德,最好连人都不想做。因为你什么都不想要,甚至只想当个猫,原罪理论在你身上当然就说不通了。神之甲就认可你了。
但这并非心灰意冷自愿放弃竞争,然后骗自己说“我什么都不需要”,而是看破本质后退出了人类社会的游戏。
寿命有尽,而争权夺利无尽。黑泽渊比他们几个都聪明,所以他早早退出了游戏。
同一年,在秋樱全部凋谢的日子里,仲代离死去了。
遵照师父遗嘱,黑泽渊随便挖个坑埋葬了他。没有棺木,不摆随葬品,也不立碑着书。和他一起下葬的是神之甲,在另一处墓室中,有专门的机关用来取出它。
那时黑泽渊还不理解师父,只是师父对他既有养育之恩,又有传道授业解惑之实,他不敢违背师父意思。但很快他就懂了。
“只要看过就知道了,”几年前,刚工作不久的黑泽渊给未婚妻起通讯,“人国既不是没钱,也不是没粮。”
“我是说,他们有让大部分人过好生活的能力,却没有这么干。”
因为人类无法克服自己的劣根性。想妻妾成群、想独占鳌头、想成为某个领域的唯一神。为此欺骗、打压乃至杀人。
人类史毫无意义,那只是人类不断内斗的历史。富裕华丽不代表优越,贫贱卑微也不代表野蛮。黑泽渊现在知道了。
“然后呢?”一如数年前的师父那样,新叶繁朝他歪了下头,问他。
“所以我不会替他们卖命。”黑泽渊宣布。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相信的善,那就是让盖尔安全地活着。不管要在人国工作多久,他的首要目标都是这个。
“好方略,但我想稍作修改。”新叶繁耸耸肩,“把工资攒下来怎么样?我们的小岛肯定用得上。”
黑泽渊比了个ok的手势,没再说话。
新叶繁没告诉他的是,神之甲至今还在绽放微光。这说明巨龙萨斯坦并未真正死去,神器仍然在等待它的新任使用者。
现阶段的黑泽渊还只是不着相。他看穿了人国的贫富真相,知道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制度、选择与方向,而不是这两批人各自的本质。所以他不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人。
几年后,神之甲被黑泽渊带出墓室,搬回了圣诗教堂。
在神器选定仪式前夜,盖尔身穿白金法袍,独自站在布置好的场地里。他正抬头仰望月亮,但黑泽渊知道他没心情赏月。
所以黑泽渊走进场地。月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让许多浅淡的彩色虚影呈长方形落下,被黑泽渊的影子划开。他故意踩出脚步声,好让盖尔意识到有人来了。
“你有什么事?”盖尔果然回头问他。
黑泽渊径直走到他身侧,肩上束甲白绳在彩色影子下晃动:“能谈谈吗?”
“去我那儿吧,这里是重要的仪式场地,不能弄乱。”盖尔带他去了主教在圣诗教堂的住处,在客厅茶桌上摆起茶具,又找出茶包给他泡茶。
茶水入盏激起水声,黑泽渊在沙发上坐下。“想聊点什么?”盖尔一手持壶,一手按着盖。此时他已倒好两杯茶,便放下茶壶看向黑泽渊。
“巨龙萨斯坦的本质究竟是什么?”黑泽渊单刀直入。
“你指什么?”盖尔不动声色。此时,盖尔已经读过完整版《虚无的尽头》了。
“从来没有人见过龙,也不知道龙是从哪里来的。”黑泽渊说,“如果它是胎生,却没人见过它的族群。如果是卵生,一千余年下来也没人见过它的蛋。”
“而如果它是普通生物,也不可能在梅莉等五人的围攻下复活。那可是直径百米的光炮,连山都能轰平。”
“它绝不是普通生物。巨龙萨斯坦是某种概念的实体……和神同级别的存在。”黑泽渊下了结论。
盖尔看着他沉默了会儿。“你很聪明。”大主教最后说。
于是盖尔谈起人类的七种原罪,和这些原罪结出的硕果。那七只恶魔是花,巨龙萨斯坦是果实。而其根源深扎在人类的本能里。这就是为什么人类杀不死它。
“但很难让精灵来完成屠龙工作。我是说,它们的爱恨都太幼稚。”盖尔顺便说了下自己的感想,“我甚至觉得,屠龙小组如果不是人类,就想不明白龙的本质。”
黑泽渊点点头。他这时还不知道自己会被选中,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正如罗伯特所言,这样不就是让人类去对抗自己的本能吗。无论是法条严谨、政通人和的盛世,还是百废待兴、饿殍遍地的乱世,人类都在往上爬、在争夺资源。
只是盛世大家争夺资源是为了过得爽,乱世是为了活着。虽然手段与结果不同,但底层逻辑都是一样的,为了把别人挤下去而已。但手段太出格了,所以是犯罪。
问题在于罗斯诺大陆的资源完全足够。它土地中蕴含的魔力,足以养出喂饱全大陆人的粮食。人国贵族纯粹是为了抬高价格故意囤积,饥饿问题越严重他们囤得越多。
黑泽渊最讨厌他们的就是这点:不是为了活下去争夺资源,而是突破底线追逐利益。他们不懂什么是长期统治,最多压榨一下自家领地的人,接着失去维护统治的手段,最后贱卖资产保命而已。
为什么要贱卖资产保命,因为黑泽渊觉得人国百姓迟早会起义。他调查过首都以外的不少人,除了几尺薄地,人们连自己的家具都要伐木来做,而皇帝却用金餐具吃饭,不反才怪。具体时间估计在几年内。
首都仅一支直辖部队,而被分封出去的土地有粮有枪,又有基层管理能力。虽说领主们都是皇亲国戚,也难保不会因为觊觎别人地盘而打起来。
而且不光是这样,现在还变本加厉来了条龙。最搞笑的是,就是因为他们作恶多端,龙才会诞生。
贵族们挖空心思囤货,不惜让几十万人挨饿。农民们日夜耕作,忙碌得没有精力思考。一年年殚精竭虑,一代代日积月累,到头来也只是毁灭而已。
黑泽渊这样想着,便陷入深重的绝望。
“没意义了。”他对盖尔说。他还是会继续保护盖尔,但怎么说呢,在跨越两个世界、持续一千余年的人类本性的命题之下,连保护这个动作,都显得格外轻飘。
就算黑泽渊再怎么想保护某人,他也代表不了全人类。一个人挤进十万人里,怎么可能不被掩盖。
“你堕入虚无了,孩子。”盖尔看着他,金色独眼沉静如水。
“我的意思是,你一定要拿自己去和全人类对比吗?比你老的那些人做了坏事,就意味着你也会变成那样吗?而人类,难道不正是不断学习的生命吗?”
“或者换个问法,你到底是想不断追逐虚无与恶,还是想扶起这个会痛会饿会跌倒的,活生生的你自己?”
对,宇宙空旷虚无且毫无意义,生命不过是点缀。可这跟人类有什么关系呢。
我们人类,就是在不断的错误里成长起来,吸取教训不断试错,才能在今天走向宇宙的。就把人类历史当成错题本又有什么羞耻的,谁还不犯两个错了。
于是黑泽渊醒悟过来。他知晓了人的矛盾与两面性,而且它们并不能代表什么。
所谓人类,其实是被生存条件、生活环境、收入、温饱、子嗣等多重条件影响,被慢慢塑造的一种生物。
迪厅里的愉快、菜场里的讨价还价,都不是这个人完整的样子。甚至今天这个人像老古板,明天他有了新爱好就很时髦。所以一切向外表现的表相,都可能是虚妄伪装。
“所以我也可以说,人的一切罪行都是受到表相蛊惑,为争利益而生的伪装。人的本心本能其实毫无污浊、至纯至善。”
世上本没有色欲,是想让族群延续的心催生了色欲。
世上本没有嫉妒,是想让自己优秀的心催生了嫉妒。
世上本没有愤怒,是自愿保家卫国的心催生了愤怒。
这一切都是人心所向。是自己的心选择了作恶或行善,而不是人类孕育了原罪。而人心或人性,是受很多事情影响的。
所以神与恶龙都是人心的产物。人可以高贵如创世的神明,也可以恶毒如灭世的巨龙。这并非一朝一夕之功,究其根本,人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过空无而已。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样想着的黑泽渊,隐身躲在那天选定仪式的人群里。然后深蓝光芒覆盖上他的身躯,他被神之甲选中了。
在那之后,他和辛格也聊了一次。这次轮到黑泽渊给别人泡茶了,他发现这事有些难度,当然,比屠龙简单得多。
“一样,我们那的粮商也有这毛病。”辛格咬了口面包,声音有点含糊不清。黑泽渊扶额,对他说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
“没事。”青年咽下东西对他微笑,“其实硬要说的话,我们那最大的毛病是没有信仰。这个研究做出来是干嘛的?那个成果发出去会对生活有什么帮助?没人知道。”
“大概是因为一切都变得自动化,甚至洗漱都能让机器管家帮忙吧。生活里所有琐碎麻烦的事都有机器代劳,人类自己不用吃苦耐劳,反而忘了科技发展的初衷。”
“所以丽绮丝的那些实验项目……才会失去伦理道德的约束。毕竟作为人类的体验已经完美到令人乏味,只好体验不做人的感觉了。”辛格耸耸肩说。
神之甲选中黑泽渊不是因为他想做猫。好吧,偶尔会想。但生活总得继续,休息一阵之后还得起身。而如今的黑泽渊可不会躺着等,他会自己去找答案。
于是黑猫挣扎了几下,无声地跳下行道椅。光芒将他染成深蓝色剪影,然后变成人形。光芒消失后,黑泽渊就变回原本的忍者模样,根本不需要操心。
第4章 皆是虚妄
早晨五点,辛格顶着一头乱发来到盥洗台前,叼起牙刷。
辛格家是个普通民居,两厅两卧。但现在它俨然成了座小别墅,有上下两层,还有辆昂贵的车。他刷着牙还不忘欣赏瓷砖花纹。
五分钟后他走出洗手间,一边从茶几桌上拿起手机看新闻,一边给吐司机通电。三分钟后它把面包片热好,他就夹起面包放进托盘,再去拿果酱。
手机里的播音腔念着早间新闻。她说在昨晚发生地震的区域,联合军已经赶到当地进行处理。截止目前无人死亡,伤员已完成转运,救灾工作仍在进行。
无人死亡——不知为何觉得这个词格外振奋人心地,辛格点开评论区,看到有人劝网友不要捐款。他们说现在国家强大了,灾害也不严重,不需要所有人出钱,如果真想帮忙也是以捐物为主。
可不是嘛。辛格这样想着,露出愉快的微笑。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克莱娜起来了。她戴着白粉色头戴式耳机,从后面环住他的腰。
“早……”她带着困倦的表情蹭他后背,柔软的金发搭在他背上,耳机也隔着衣料蹭蹭他。
“早!”辛格回身揉乱她的长发,“吃面包好不好?今天有新买的橘子果酱!”
“当然。”克莱娜也顺便揉乱他的头发。
于是两人互相用手指拢拢头发,并坐到餐桌前。他们说话时幻境发生了变化,斯坦格森和辛格的双亲从楼上下来了,站在室内楼梯那儿对他们笑。
“你们好慢。”辛格微笑着抬头抱怨,“下来吧,吃点东西再说。”
这幻境本质上是原罪权能,所以里面的物品与人也是黑魔力凝聚而成。玛蒂尔达喝下无酒精饮料时觉得晕乎乎,因为那本就不是饮料,而是罐装黑魔力。
喝下后它就会破坏躯体,从内部解构人体魔法。虽然量少,胜在防不胜防。但玛蒂尔达的神之冠防住,并驱逐了那股黑魔力,所以她没事。
现在,黑魔力凝聚成的这三人走向他。和玛蒂尔达那次一样,只要和黑魔力人形发生身体接触,哪怕只是握手和拥抱,它都会借此渗入人体进行破坏。
现在,辛格挥手招呼他们过来,然后将更多抹满果酱的面包递过去。他们坐在这儿慢慢吃饭,时不时说点什么。
当然,它们并没有吃,不过是吸收了伪装成食物的黑魔力。这幻境不只是骗人,更在一点点杀人。
“别吃这东西。”克莱娜闭着嘴,但声音直接在辛格耳边响起。他迟疑着摸摸自己的耳朵,发现不知何时自己也戴上了耳机。
是和机甲配套的通讯装置。他第一次来罗斯诺大陆时,也是用它和坎泽尔联系。必要时使用者可以不出声,用脑芯片私聊。辛格安静了两秒,便回了声好的。
“我不怕你说我口无遮拦,你们什么时候结婚?”见他们不说话,黑魔力变的斯坦格森问道,“婚礼的事不用担心,你是军官,集体军婚的事宣传部熟。”
确实如此。辛格举了下手看向克莱娜,说这事得由她说了算。娜娜想了想,说不如就明年夏天吧。她喜欢夏天,包括那时候的滚烫阳光和清凉冰淇淋。
这不是谎话。或者说她没必要在这事上撒谎。反倒是辛格不好意思了,为了让自己显得不太可疑,他端着面包悄悄溜走。
两人把面包藏起来,早餐时间便跟着结束。辛格回到房间假装找书看,克莱娜跟着他。随着他的需求,幻境自动在他房间变出书柜。黑魔力在门外守着,他们继续脑内私聊。
“我很确定刚才房间里没这个……呃,也许有,但我没注意看?”辛格说。
“清醒点,辛格。你最好现在拍个照看看。”克莱娜回应着,同时又故意提高声音,“以军人标准来说,你的房间太乱啦!快点收拾!”
“啊啊啊非常抱歉!”辛格一边这样大声回应,一边掏出手机。这确实是个好主意,电子设备虽然会被黑魔力破坏,但或许能拍出真实影像。
他拍照时镜头裂开了,裂纹一路蔓延到机身。幻境中到处都是黑魔力,不止外面那些。但镜头重现了真实场景:
五个孩子和他们俩,以及三只神兽、黑辛格和墨子龙,正分别从各个方向围堵恶魔艾伦。那家伙躲在哪没看见,但这一大帮人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似乎受到某种控制。
“之前,我为什么会认为那股黑魔力是面包呢?”克莱娜不自觉这样想。事实上,那玩意究竟是黑魔力还是面包,她已经有些记忆模糊了。
“是幻境。”辛格大胆推测。但他们现在真假难辨,幻境让他们记忆模糊了,不知道哪边才是真实。
“那不妨怀疑一切。”克莱娜说。被抓去当试验品的日子让她有这种天赋。辛格问她此话怎讲,她说你先跟着我。
砰一声,克莱娜踢开房门。声音既不至于大到惹怒人,又不至于小得像文明人。
“我要离开这儿。”她宣布。
三分钟内没人说话。老爸突然开口,说去滑雪怎么样,冬天确实该多做户外运动。虽然总有人说冬藏,说冬天应该待在家,但冬季运动同样重要。
“没错,我们家娜娜应该多出门玩!”斯坦格森也很高兴。辛格在后,克莱娜在前,两人微不可闻地一同叹气。
“兰城没有雪,亲爱的爸爸。”他说。
场上气氛变得僵硬。虽然恶魔之间能一定程度上共享情报,它们因此知道辛格住在寒冷地带,但具体的南北差异就不通了。
“这里不是家。”克莱娜略带遗憾地说。虽然不是,她也对许久不见的、站在这里微笑着的哥哥感到怀念。
知道这个幻境已经无效,它们慢慢站起来。肤色与服装从身上褪去,变回三个燃烧的黑色剪影。那就是黑魔力的本貌,不加修饰、永远燃烧的黑色恶意。
辛格叹了口气,蓝光在他身上流动,勾勒出机甲。克莱娜也随即着装。
“问题不是兰城有没有雪,亲爱的妈妈。”白色机甲盖过后脑,他的声音带上电子感,“问题是我爱你,我不想把你当成什么人制造的幻象,然后对你举枪。”
“你要明白的是,如果我有得选,我会和你、你们,一起吃很多顿饭。”但是他做不到了,永远地。
“你们的声音和容貌完全一样,但我的灵魂……分得出那些致命差距。”
像这样说着,辛格转身离开。克莱娜来到他身侧,两人一起张开飞行器。剪影随即行动,化为众多黑色残影包围他们。意思很明确,不准离开。
它们是来拖住辛格和克莱娜的,为了让他们碰不到恶魔本体。
“好吧,我运气不错,至少你还在这。”辛格后退一步,和未婚妻背对背。
“我和你一样有脑芯片,记得吗?”克莱娜回答,“恶魔好像阻断不了电子信号。他们一直在跟我们说话,所以我们有印象。”
“说得对。那我们打出去?”辛格问。
“用刀吧,流弹会伤人的。”她回答。
光芒流泻,两套银白机甲各自持刀,砍向面前黑色残影。一如既往地,那并不是实体敌人,而是黑魔力制造的分身。刀砍进去也只是崩刃。
但并不需要硬碰硬。跟恶魔接触过几次后,他们也知道黑魔力的特性了。蓝色光焰自背后飞行器喷发,辛格拉起克莱娜撞进虚影,试图向门口撤退。
“直接向前!”两块脑芯片传来同一句指示,是和他们共享视听的幕后调度人员。
恶魔无法创造物品。虽然把幻境做成了街道民居的样子,也不意味着它从无到有建了座城。就像玛蒂尔达推测的那样,这些幻境只是一堆泡泡,只能从内部打破。所以撞出去就行了。
于是他们冲进那股挡路的黑魔力。它们也毫不客气,从脖颈、腹部处为透气而露出的底衣钻进机甲里。即使就那么几秒,但它仍然引得两套机甲一路砰砰作响。
现在不能退缩。他们继续前进,而黑魔力紧随其后,包裹并向全身渗透。底衣和后脑被重点关照,内外双管齐下地击裂、破坏、试图卸甲。
在彩色幻境中,两套不露肤的银白机甲互相拽住对方,飞向外侧。它们身上裹着火焰般不断鼓动、渗透的黑魔力,犹如无光的燃烧物正被点着。
但恶魔找不到破坏重点。它不知道该先破坏哪里,所以一视同仁地慢慢渗透。但在全系统瘫痪前,飞行器仍然功率十足地带他们飞行。反正只要出得去就行。
眼看他们就要出去,这部分黑魔力便孤注一掷。黑色火焰自机甲内外同时发力,撞向两人大脑。他们可以赢很多次,但恶魔只要赢一次就能搞出大破坏来。
不能倒在这里。克莱娜想着,便拉起未婚夫一个起跳,让自己飞了起来。她借助臂甲拉起辛格,两人一同抬升高度。没甩掉,恶魔的黑魔力在跟着他们。
于是她一个加速冲出家门,省略剩下的距离。如果受恶魔的骗而出门,幻境便会随着他们记忆中的模样,通过其想象而得到扩大,没法这么轻易离开。
他们做到了,冲出门后,身上机甲附着的黑暗魔力瞬间消散。那是用来蛊惑他们心智的东西,幻境泡泡被打破后也会跟着逸散,回到艾伦体内。
毕竟是以各人思想为依托造出的幻境,当事人只要出去就会消散。用通路收回手中斩舰刀,克莱娜转身看向那个幻境。它无声地崩塌了,像她见过的其它建筑一样。
只是这次不会有废墟,也不会有人员伤亡。算是很不错了。
于是两人解除机甲令它消散,准备步行与其他人会合。下一秒,克莱娜拉着辛格的胳膊感到重量失衡。她回头看去,发现他正在往下倒。
“辛格!”克莱娜迅速扶起他,但他的脑袋继续往后倒。意识丧失。
克莱娜查看他的机甲,发现大大小小的裂痕已遍布全身。再看他脖颈,她发现了个可怕的事实。那里有条黑线直达耳朵——黑魔法灼烧人皮时就会留下这种线。
黑魔力进他脑子里了。
很明显,艾伦将辛格当成了主要目标之一。神之冠能破除幻境,神之甲又有无欲无求的硬性要求,那五人组肯定控不住。孩子们迟早会杀到恶魔面前制裁它。
因此迅速解决有力队友也是个对策。所以它盯上了辛格,以及那三只神兽。
——他做了个梦。
推开储物间大门的时候……他潜意识里知道那是储物间,但它的门和老妈卧室的门一模一样。总之他进去了,然后在里面看见moop-17。
然后周围场景就变了,变成灯光冷白的实验室。而它就那样挂在储物架上,整套机甲洁白崭新,映着闪耀的高光,没有一丝灰尘、锈迹,或者别的什么。
不是洗过之后的崭新,是鲁米诺试纸放上去不发光的崭新。一把冷兵器新鲜出厂,还没来得及沾血开刃的崭新。
辛格下意识回头,发现门外仍然是家的模样。一步之遥,门外是色调温暖的木纹装修,门里是微凉洁白的瓷砖地板。mop-17挂在那,没映出任何人的脸。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手中钥匙。当年那把实验室的钥匙。
“妈妈。”他说。
没什么变化,没人会来叫醒他。本该如此才对,但在梦境之外,克莱娜眼前,蓝色光芒再次勾勒出他的耳机。
“检测到驾驶员昏迷,丧失自主行动能力,已向总部发出求救信号。”娜塔莎,这套机甲的内部系统回应道。
她的声音在十几年前被她自己录下,合成这套机甲智能系统的提示音。辛格通常用她的名字喊她,极少数时候会直接喊妈。
克莱娜在他旁边单膝蹲下。傻瓜,他们来不及的。虽然没有开放伤,但联合军没那么快找到这,作为军事组织也不好常来。所以她要去找那些孩子们了。
克莱娜这样说着,便有脚步声从远到近一阵阵跑来。她抬头极目远望,发现玛蒂尔达三人冲了过来。
“先别忙!我们已经过来了!”还隔着几米,玛蒂尔达便高声宣布。
“这么快?”克莱娜见孩子们跑来,赶紧伸手拍拍玛蒂尔达肩膀。玛蒂尔达弯腰换了口气,便竖起大拇指。阿尔罗德斯点点头,黑泽渊抱起双臂没有说话。
“我们离得不远!”玛蒂尔达解释说,“附近没有遮挡,你们机甲的声音还是很响的。”何况还有黑魔力破坏的燃爆声。
“好吧,他怎么啦?”阿尔罗德斯看向辛格,在他印象里这个大哥哥比自己强很多,不可能就这样躺下。
“我估计黑魔力进他脑子了。”克莱娜扶额,“我的失误。希望它不会破坏脑子……”
玛蒂尔达跳脚了,这个说法很吓人。黑泽渊在他耳边开了通路,深蓝色魔力自耳中入脑,牵引着黑魔力原路返回。脑袋的事可不能大意。
仔细想想也是命苦,就算想安慰辛格,在场大部分人加一起也凑不出个家。前提是除去五人组其中三人。
黑魔力被神器牵引出颅,自耳朵钻出,又被通路带走。辛格紧皱的眉随即舒展,慢慢睁开双眼。然后他就像弹簧那样跳起来,不停拍掉身上的灰。
“这事谁都不许说出去!”他说。
第5章 凡是过去
“事实上,我不需要别人给我破妄。”
返回学院幻境的路上,众人聊起了天。黑泽渊这样向大家解释之前的事。
这个幻境不过是妄想,人类社会制造的许多物质也只是妄执。但对生活的弱势者来说,它们的力量非常强大,甚至超越理性。大多数时候,人需要先拥有才能放下。
对黑泽渊来说,妄执与妄想都是不要之物。他有工作,有必须完成的任务,他有能力让自己思考,而不是随波逐流。所以他能自己破除妄念,不必依靠权威(王冠)。
“那真厉害!”阿尔罗德斯边走边摊开双臂,“其实我一直在想,人总在寻求更好的生活条件,那他们要怎么区分欲望和生存必需品呢?还是说有人不想让大家分清?”
“没有它就会死的就是必需品呗。”玛蒂尔达翻了个白眼,“只是现在大家离不正常死亡越来越远,没几个人分得清。”
“我要提醒你,人国的贫民阶层还是很容易不正常死亡。”黑泽渊说。
辛格和克莱娜只是跟着大家,没说什么。众人一路回到学院,重新进入这个大泡泡,试图找到墨子龙。但在这之前,玛蒂尔达提议大家去找丝竹。
“当然!你之前说罗伯特在学院里,那他迟早会和子龙待在一起。不用担心!”阿尔罗德斯打了个响指,转身带大家过去。
“就是这样!”玛蒂尔达点点头,走到排前。
十分钟后,借助神器互相感应位置的力量,他们徒步抵达丝竹的幻境外。从外面看它完全就像个肥皂泡,透明且在阳光下流转着色彩。但进去后就完全不同了。
彩虹七色为玻璃窗、银白底色为楼体,万象城电视台楼体赫然矗立于此。他们注意到进门处上方的东西,那是挂在墙体上的超大电子屏。
“各位!这里是丝竹!”电子屏中映出个轻巧的身影,粉色长发的少女挥着双手,站在流光溢彩的舞台上向大家打招呼。既然是在舞台上,那这大概率是录播。
想着听一听也无妨,几人停下脚步。
“那个,我觉得……”
大楼后方,虚假阳光落下的庭院里,丝竹回过头看向众人。没有想象中的璀璨灯光,或是人满为患的场地与欢呼的民众。
这是座普通的花园,在被高大松柏和低矮灌木环抱的地上,凉飕飕的灰色石桌被光芒照暖。玛蒂尔达正为它盖上桌垫,克莱娜从野餐篮里拿出水果摆上。
黑泽渊一如既往地远离人群。他穿着全套西装,对每个看向他的人露出礼貌的微笑,以示自己没有敌意,只是不喜欢扎堆。这是最低限度的社交。
阿尔罗德斯和他的家人正在烤肉。他们慢悠悠地把肉摆上烧烤架,旁边,辛格正在摆放酱料,罗伯特和他待在一起,用另一个烧烤架做着热狗。
还有那三只神兽,正用数米高的原型姿态玩球。红丝绸做的绣球,用脑袋顶着玩。还有罗杰、关湄和留鸿雁,虽然离得远,也都在场上忙着各自的事。
没有人说话。她们、他们或是它们,都带着安静的微笑自娱自乐。有风吹来,令少女的裙摆轻轻飞扬。
这里没有人受伤或吵架,也没有人谈论悲伤的事、无可奈何的事。他们只是生活于此——既然没几个亲人,那大家住一起凑合过吧,还能彼此照应。
这不只是一次野餐。在丝竹的想象中,他们是住在同一栋楼的邻居。
自不必说,得到神之心认定的硬性条件是纯良的心性。喜欢丰富的物质、也追求精神高度,偶然羞涩于他人的友爱,却始终心怀善意,接纳所有人的你来我往。
自第一次选定仪式开始,神心便选择了她。罗斯诺大陆有几亿人口,心性纯良之人也不少,但太难得,而且大多数都会被生活磨烂。所以神之心发现一个就直接承认了。
“那孩子的幻想……或者说理想,是和大家一起生活吗?”
站在花园外围树荫下,没有正式踏入其中的黑泽渊,轻声询问身边几人。玛蒂尔达点点头,说看这情况多半就是了。
“好棒啊!”阿尔罗德斯蹦了下,“我觉得这样很好!只是人各有志,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挺好的,我没意见。”辛格这样说着的时候,三只神兽凑了过来,歪着头看他们。
“啊,好可爱。”玛蒂尔达摸摸狐狸头。紫色九尾狐不是神兽也是珍稀生物,摸一把不亏。它叫了一声。
“啊,大家怎么了?”丝竹注意到这边,便抬腿走过来。于是她愣住了,因为眼前有完全一模一样的两批人。
虽然完全一致,却莫名觉得后来的这几个人才是真实。然而却无法离开,无法否认众人一同生活的大团圆结局。
“你们是……”树荫投下,令粉发小精灵头顶染上阴影,“谁啊。”
“哎哎哎?!”辛格大声惊呼,“这种幻境会让人失忆吗?”
“闭嘴,辛格。”克莱娜下意识管教他。这只是个单纯的幻境,肯定没法让丝竹再次失忆。如果大家以原本的姿态进入幻境,幻境本身逻辑就会不通。
所以,或许大家被她看成了其它模样,就像大家把黑魔力看成食物。想明白这一点,玛蒂尔达便走上前去。
“不好意思,我必须回去了。”丝竹微微转身准备离开。
虽然经历了悲伤的事和无可奈何的事,但她喜欢大家。一路上遇到的这些人,她不希望他们孤独,希望大家最后也是笑着的。最终,星辰会记住一切。
玛蒂尔达走上前去。当然了,没人会反对这份理想,但这只是个幻觉,是拿来骗你这种“连幻想也只幻想大家住在一起玩”的纯良小姑娘的。所以再坚持一下,大家马上就能出去了,到那时这就是真事了。
神之冠闪烁出耀眼光芒,落到丝竹眼前。丝竹头顶阴影瞬间消散,变成和众人一样的、被强烈阳光照出的温暖树影。
下一秒幻境消散。在这一个大泡泡外围着一圈小泡泡的连锁幻境中,幻境每次被戳破都能让他们短暂看见大炎国街景。飞檐翘角、彩绘亭台楼阁、朱红圆柱组成的街景。还挂着大红灯笼。
但只能看几秒,学院的幻境就会再次覆盖过来,用欧式街景与石质墙体。
“我不得不说,贵族老爷们的石头屋真的很……沉闷。”玛蒂尔达搜肠刮肚,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温和的词。
“嗯哼。”“确实。”“不是愚蠢?”众人回应。
与此同时,在学院幻境中,辛格尔森背对着教师宿舍的密码门。他站在这,正在想象,或者说回忆那座空中母舰的构造。
他其实不知道这是个幻境。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乎,这不重要。他听说这个世界是女神创造的,但只要女神看过他一眼,就不会允许这些事发生。
金属地板自脚下蔓延而出,以圆形向四周蔓延。他准备制造自己的幻境泡泡,用来占领场地优势,攻击试图靠近此处的人。下一秒,墨落磬以人形从窗边探头。
“喵喵喵?”她说。
辛格尔森手抖了下,脚下幻境停止生成,无法思考。花一分钟进行思想建设,无法拔枪。进入第二分钟,他仍然无法行动,而墨落磬已经从窗户钻了进来。
有什么好喵的,他想。在这里诞生的乃是不留情面的毁灭,要是有点脑子就该跑,而不是跑来始作俑者身边。
“是你啊,和辛格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墨落磬撑着窗台进来,又走向他,“怎么,你也在胡思乱想吗?”
她自顾自拉来张桌子——国风木桌,摆着套瓷器。辛格尔森意识到她没有陷入幻境,便疑惑地看看桌子,又看看她。
“别这么看着我,小帅哥。”墨落磬嘴快全说了,“虽然你长得挺好看,但相对来说我喜欢那个发色浅的。下次遇到我要跟他拍婚纱照,再让他签个名。”
“他有未婚妻了。”虽然牛头不对马嘴,辛格尔森还是回了一句。
“那找你拍。”墨落磬有点伤心,但收放自如。他甚至还能代签。
神兽本身就是精神信仰的化身,当然能免疫这种幻境。但她并不打算把这个秘密说出去,所以临时找个话题扯两句。她和她哥行事逻辑其实完全一样。
觉得这样聊下去毫无营养地,辛格尔森继续生成他的幻境。但墨落磬打了个响指,便有铁链自四面八方疾驰而来,从五个角度捆住其四肢和躯干,终止其行动。
“抱歉啦,小哥。”紫色狐妖从他身侧走到身前,又以四十五度角回头看他,“我可不能让你出手。”
每个人对幻境的掌控力不一样。基本上,这要依靠每个人积攒阅历后形成的意识空间。就像玛蒂尔达走过了两个世界,她制造的幻境就包括了现代科技。
他们几个来自高科技世界,自从在赤云岛遇到辛格和克莱娜之后,墨落磬便知道了这事。又因为他俩长得像,墨落磬认定如果放着辛格尔森不管,他真能搞出空间站来。
然后,他说不定真能控制这个幻境进行攻击。墨落磬虽然不懂幻境,但她懂风险管控,所以直接过来了。
“混账。”辛格尔森骂了一句。他不停尝试挣脱这些锁链,但它们绑得很紧,而且在慢慢拉升高度,把他吊到半空去了。
“我不需要未来,你明白吗?”难以忍受被这样对待,辛格尔森压着音量,但仍然近乎吼叫地说,“我不想走出这里!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希望,没有未来,现在还失去了尊严!”
故事的一开始他只想救人。既救别人,也救自己,或许再试着救这个世界。
故事的最后,他变得一无所有。但他还是想回家,想再看看亲人的脸。
重点不是这个幻境假不假。重点是这太残暴了,他只想做个幸福的梦。但没办法,都已经是这样的人生了,做个梦还是碍着别人了。不发疯才怪。
“你不是医生,没有问诊资格。”辛格尔森垂下头,“我不需要眼科手术,我需要止痛药。”最好是致死量的。
墨落磬慢慢放下控制铁链的手。她弹了弹那根主链条,它便像有自我意识般松开对方肢体,顺着来时的方向散去。全程没有一点声音。
辛格尔森站稳脚跟。“为什么放我?”他问。
“看你委屈呗。”墨落磬倒是毫不避讳,“我也不是什么恶人,让让你得了。”
他说不出话。空中母舰的地板在他脚下继续延伸,墨落磬站着没动。“不介意我留在这吧?”她摊着手说。
辛格尔森没有回复。于是她就那样站着,假装自己得到了默许。铁灰色合金板越过窗户,没有焊缝的人工钻石替代玻璃。自不必说,用这个是为了防弹和防火。
墨落磬看着他,抖了抖狐狸耳朵。她能感受到幻境泡泡的数量在不断减少,排除同为神兽,不会产生幻想的东方兄妹,就只剩墨子龙的幻境,和那个学院大泡泡了。
所以只要她在这里看住辛格尔森,子龙自然会被兄妹俩唤醒。在那之前她可以等待机会,随时准备里应外合。
“好吧,九尾狐家族的秘不外传?独门绝技!”墨落磬双手一前一后指向他,“虽然时至今日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总之吃我一招!”
她用双手比耶,然后举到脑袋两边。七色光芒随即绽放,狐狸耳朵一抖一抖——她像丝竹那样卖起萌来。
“你实在没事做就找个牢坐一坐。”辛格尔森完全不吃这套。顶着成年人的躯体和脸做小孩子的事,该说神兽果然超凡脱俗吗。
另一边,墨子龙扶着额头,在他家卧室的幻境中起身。他旁边站着一红一蓝两只大鸟,赫然是东方兄妹。妹妹正用催人苏醒的力量让他醒过来。
做了个不错的梦,他想。居然会梦到姐姐和他贴贴,然后谈婚论嫁,这可真是……
子龙还没来得及继续思考,兄妹俩便把他拉了起来。来这里之前他们遇到墨落磬了,跟她聊过现状所以知道现在情况,所以特意过来叫醒他。重明还没说什么,墨子龙却抽出背上长剑。
他的幻境仍然存在,神兽只是自身免疫幻境,并不能替他人破除妄念。而那只恶魔的权能,或者是他们自身的妄想,会自己把幻境加工成他们想要的东西。
所以现在,他把东方兄妹看成了自己的敌人。丝竹虽然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玛蒂尔达,但好歹还认识。这边则是本就不熟,还被弄成妨碍人家恋爱的……
“不用担心,姐姐大人。”剑刚出鞘,深蓝的弯月形剑气便一左一右直剜过去。这次没有任何试探,随剑而来的是毫无保留的杀意,“我这就解决他们。”
这次速度提升了十倍不止。兄妹俩堪堪躲开,双手自虚空一握,冷明剑与独明剑也跟着出鞘。兜兜转转一千多年,既受人崇敬祭祀,此刻也被人误解追打。
大道不敌人心覆反,神鸟也好孩子也罢,都始终躲不开人心。
“好在你本性不坏,只是受人蒙蔽。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吧。”重明说着,剑刃纤细的冷明剑爆发强大寒气。剑身凝出寸寸寒冰,一甩便砸落一地碎冰。
“我同意。”东方红补充道。兄妹俩分左右手持剑,一时间冰火两重天。
第6章 皆是序章
清透之冰在地上蔓延,于子龙脚下延伸出雪花形。这是冷明剑第三式,风动?九道流雪,以封印压制对方体内力量的招式。
年轻的剑客认得这种招数。他起身迈步向重明冲去,拉近两人距离的同时将剑护到胸前,尝试直刺。他们离得够近,重明侧身让过剑锋,一个上挑隔开对方。
经典的防御起手。子龙没有换招,就着十字交叉的姿态强压下剑。比起以冰火魔力形成剑招取胜的兄妹俩,子龙的腕力更加强劲。如月剑短暂压制冷明剑。
“别这么急,小家伙。”二打一,局面很难不一边倒。东方红的金色剑刃斜挑而来,一发就把墨子龙震开。
虽被震开,但他只是后退一步,剑不歪人也没喘。意识到近距离打不动,墨子龙便不再冒进,而是稳住身形后直接举剑,将剑刃竖在脸前。
狂风自剑锷生发。银白渐变成深蓝的数道互相交缠的风流,从剑中喷发出来,抵达天际。然后他开始快速挥剑,打出几十发短小快速的刺击。
刺击化为蓝白渐变的光斑。犹如发光的鲜花,犹如碎成数十片的月亮。
下一秒天地皆白。苍绿适时淹没地表,人也变成黑发白衣的影。而打出的光斑——分明是杀人剑技,却如淋漓的花雨。刹那间色彩凝固,大片留白下是黑色人影,与唯一用色彩勾勒的光。
如月剑第一式,春庭?离人落花。
数十道锋利剑气向兄妹俩横向打去,其轨迹却自由翻飞不可预测,恍如坠花。
重明暗道不妙。这种难以预测的攻击轨迹很难防备,所以他将冷明剑甩出手去,让它像风车那样高速旋转。
混入神力的银色剑身如风般疾转,无声击开剑气花瓣。于是更多银色加入画面,打破清冷构图,形成对抗之势。但仍有漏网之鱼以不可查的轨迹划开重明外套。
红提剑从侧面杀来。金红与黑蓝,两个人影再次拉近。红以近战距离横向挥剑,长剑的尺寸和腰斩般的架势,促使他要躲就必须以剑格挡。
子龙确实挡了,却在脚下运起轻功一跃而起。白色天幕中,他的马尾辫四散荡开,带动线条并不飘逸的练功服。他远离了攻击范围,并在四五米的高度再次挥剑。
剑尖借此划出一弯等身残月。与此前的轻飘无根不同,这道剑气如沉重船锚,一抛出便急坠而下。镰刀般清寒的残月割开天幕,向下方金红人影坠落。
如月剑第二式,月明?秋落谁家。
剑气落地劈上地表的瞬间,红展开双翼直接后撤,一个弹射起步回到哥哥身侧。毕竟只是剑气,光华流转的残月落地即散,而真实世界的地表已被一剑击裂。
“你家月亮是砸人的?”似乎从玛蒂尔达那里学到了什么,东方红顺口说。
当然不是。要说的话,他只是喜欢这个意象罢了。一如皎月,亏盈有度。一如凡人,朝青暮雪——
“那这把剑,就叫如月剑吧。”十二年前,墨落磬一手向他递出这把剑,一手用瞄准的手势对他轻笑。
他轻轻点头,却没在看那把剑。他也不敢看她,只看见两根紫发从她肩头滑落,无声落地。还有那身深紫金边的长裙,以黑线绣着一丛竹。
“喂喂,回神啦!”她的狐耳忽然凑到面前,“大白天发呆,撞鬼啦?”
“呸呸呸,不能说不吉利的话。”墨落磬又侧过头去,用手指轻打自己的嘴,“要说遇到神仙了,嗯。”
因为狐耳的关系,她的发髻斜扎更好看。那抹紫色近在咫尺,他能看见金饰外垂下的小珠链。墨子龙不自觉侧过脸,想起山下野草里开着的紫罗兰。
于是墨子龙开始练剑。他确实是个普通人,寿命有限,富贵不昌。放在神兽满地跑的大炎国也是凡人。但他不在乎,他已经遇到惊为天人的妖仙姐姐了,不能太贪心。
“问我住哪?”某天来子龙家做客时,墨落磬坐在茶室软垫上。听到这个问题,她放下茶杯不再饮用。
“不,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子龙移开目光。
“北边的雪山。”墨落磬喝了口茶,“对普通人而言太冷了,你好好锻炼身体,等受得了那边的温度再来找我。”
似乎得到了什么承诺,墨子龙不自觉蹦了下。他开始拼命进补,无论苦药还是重肉都来者不拒。当然还得锻炼,每天早早起来晨跑什么的。
有一天他跑去买了笔纸墨砚,用自己卖小零食赚的钱。然后他开始看人画画,试图从中学习技巧和经验。
攻击结束。哒哒两声,墨子龙落回地面。没给他喘息机会,冷明剑第一式无诗?青松挺立连发式便朝脸打来。
这是放弃防御姿态的高速刺击,且有神力加持,冰锥就像下导弹,一发接一发密不透风。墨子龙再度催起轻功,一个起跳拉开距离,再度使用第二式。
天色转为灰白,大地的苍绿越发浅薄。三个远隔的人影间,苍蓝月光斜坠而下,与数百冰锥相撞。刹那间冰面映着月,月被冰折射,光彩熠熠。
但这只是障眼法。神力幻化漫天风雪随冰而起,瞬间席卷全域。纷纷乱乱的白雪打乱视野,迷蒙的灰白天空里,朱红身影一闪而过,向天直冲。
墨子龙试图防御红的攻击,奈何现在实在看不清。借助暴雪,红来到子龙空中侧前方。燃烧长剑直刺而下,以斜角攻其胸前。
这招来得凌厉,丝毫不留情面。滚烫之火击穿天际、烧融白雪,将天空也一并划烂。此乃击破。
距离太近,已经没法预判防御了。墨子龙勉强抬剑护在胸前,但力道太小,下一秒便被红直接击飞。
落地之前,也就是墨子龙抬剑的同时,东方红撤回长剑化为神鸟。她将躯体砸向年轻剑客手背,强行击落剑身终止攻击。
毕竟躯体已是神力所化,自不会被凡兵所害。犹如被重物击中,如月剑在剧痛中滑出手掌。墨子龙捂着手背退后一步,剑刃在风雪中当啷落地。
连雪带火的狂风鼓动其发。触之不及的火在身前飞腾,清冷无锋的雪穿过发丝,在身边散落。色彩构图消散,苍蓝月光、苍绿地表,冰火交融的双剑,一同收回。
于是他,想起自己曾在画纸上涂抹的色彩。
紫色用紫草的根榨取,金色用黄土这种天然粘土,黑色用木炭块。子龙回家把宣纸铺开,备好笔纸墨砚,把备好的植物和颜料块也一起摆上。
然后,他小心地勾勒紫色狐仙的脸。
这并不难。对初学者而言,结构与比例都可以暂且不论。最重要的是人,想画的那个人。他往砚台里加水磨着墨块,不自觉加快了手速。
磬……磬是一种乐器。打击乐器,通常是玉质或石质。
没头没脑地这样想着,他画好人像。然后他将紫草放在另一个砚台里,剪碎后用食用油浸泡数日,得到紫红色染料。虽然不是纯正的紫色,但可以调。
靛蓝染料早已备好。他在画师那里学到了染色技巧,蓼蓝叶发酵制成靛泥,用清水反复研磨沉淀,得到细腻的蓝色沉淀物。干燥后便是粉末了。
墨子龙将桃胶注入砚台,和靛蓝粉末一同研磨,制成花青膏。而后他将花青膏和紫草染料一同调和,以花青为主,慢慢加入紫草液调为紫色。
他做到了,所以他用自己调的染膏,在干涸的画纸上上色。他调的是油性颜料,不用担心会和墨水一起晕开。
毛笔抚过他勾勒的毛发尖尖,狐仙的发色便活灵活现。
“嘛,毕竟不是敌人,也不能把他往死里逼。”落回哥哥身边,东方红感叹道,“所以击落武器就好。”
“正是。”东方重明回应道,“只是我们能用的控制手段有限,也只能拖时间而已,希望那几个孩子快些赶来。”
没错,他画了一张姐姐大人的肖像图。
不是什么大事,既不值得说也不值得问。但那天他练好身体,独自背着背篓,花一整天登上山顶,把画递给她时。
“哎,这是我吗?”墨落磬展开画作,不自觉微笑起来,“很漂亮嘛!”
“你喜欢就好。”墨子龙不自觉移开视线,“这画送给你了。撕掉或是随便放在哪里都行。”
“那我可就挂起来了哦?”她步伐轻巧地起身,找出羊角锤往墙上钉钉子。
没错,自始至终这就是件琐事而已。子龙单膝蹲下,重新捡起他的如月剑。对神兽来说救个人轻而易举,它们也从未要过什么报酬。但对墨子龙来说这就够了,足够成为他一生的转折点了。
一如明月,独照峨眉。
“姐姐大人,您……没有选错人。”他再次摆出进攻姿态,如此宣告。
“给我等一下!”突如其来的叫喊打断了进攻架势。玛蒂尔达几人已经从侧面冲进幻境泡泡,在泡泡边缘看着他们了。女骑士本人也正向这边怒视。
“我说你们几个搞什么鬼?突然就刀剑相向,很吓人的!”玛蒂尔达向这边走来,边走边跳着脚说。
“原则上这话没错,但你一定要每次生气都跳脚吗?”辛格跟着她,不失时机地摊手吐槽。
“我习惯了。而且这不是很明显吗,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生气。”玛蒂尔达回答。
“这支队伍越来越浩浩荡荡了。”看着他们进来,小红感叹。
“得道多助。”重明回答。他没看墨子龙,随手一剑铲出道厚重冰壁,挡下年轻剑客的一击。他本来就是逗子龙玩的,不过这小剑客确实有些实力。
光芒再次自神之冠上生发。“说真的,我本来以为辛格会更需要这个。”玛蒂尔达摊摊手,看着光芒没入墨子龙脑袋。
“一定要说吗?”辛格看看其他人,他们都一副期待的样子看着他。“好吧。算上另一个我,也的确是需要了。”
如梦初醒。子龙站直身子,将剑甩出一个圆弧,收剑入鞘。丝竹松了口气:“大家没事就好!可不能随便受伤呀。”
“放心吧,小红姐姐可不会做让小丝竹伤心的事哦?”红凑过来,故意捏捏丝竹的尖耳朵,“姐姐要吃掉你的小耳朵!”
“啊不要不要!”丝竹咯咯笑着直躲。
幻境消散。水墨式的灰色天空淡去,被蓝天白云替代。墨子龙起身走来,告诉大家他只是被幻境迷惑了。大家点点头表示明白,随后继续出发。
下一站……玛蒂尔达看向学院上空。数分钟内,空中母舰已经彻底显现,正向学院地面投下巨大阴影。
虽说有自己人在里面,但这个体积确实有点望而生畏了。好在只是幻觉而已。
“呃,好像把谁忘了。”跟大家一起赶路的时候,黑泽渊突然说。
“罗伯特!”“皇子殿下!”几个孩子异口同声。众人迅速调转方向,向学院宿舍那边跑。四个孩子都已经从幻境出来了,学院这个大泡泡还存在就只能是因为他了。
现在,罗伯特穿着虚假的皇帝礼服,抬头看向那座空中母舰。这几个泡泡互相接壤,所以人在学院时能看到其它幻境的场景。但也只是远望而已。
现在不一样,现在他能看到的场景全部消失,空中却多了座纯黑色母舰。简直就像微缩版战争——只知道外面的领土消失了,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皇子伸手摸上腰带,从挂在那的辉盒里抽出神之枪。在它被露西亚使用时,它是风属性武器,如今则是地属性。
元素无所谓。除了破除防御,神枪最大的表现力是地形改造。以狂风席卷大地,以岩石堆叠山峰,都能做到。只是一直以来情况都没那么危急,用不上而已。
光芒覆盖、羽翼枪锷的圆锥形骑士枪重回手中,罗伯特展开一米余长双翼,向空中母舰直飞而去。风吹动他及肩的卷发,在头顶上,王冠依然沉重。
“那边!”克莱娜伸手指向半空中,那个不断向空天母舰接近的人影。
“我看到了!”玛蒂尔达展开双翼,其他人也随即展开双翼。四个孩子同步起飞,四色轨迹交替旋转,朝前迎向母舰。
辛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然后和克莱娜一同着装机甲。银白色反重力飞行器如翼般弹出,从中喷出蓝色光焰,带他们向上飞去。
“怎么,”克莱娜笑他,“因为那家伙顶着和你一样的脸闯祸,让你有点尴尬了?”
“你懂我。”辛格说,“老是让长得像我的家伙出来捣乱,我都审美疲劳了。”出场顺序换一下都得把他当通缉犯抓走。
他们加速越过五人组,抢先抵达母舰前方。舱门紧锁,唯一的一圈缝隙在纯黑舱体上显得更不起眼,但辛格找到了。
必须承认,和平信使在这时候真的很好用。他这样想着,躯体便在蓝光勾勒中套上机甲。纯白臂甲割开天光,腕部蓝环跟着亮起,他一拳砸进舱门。
触之无物。他忘了这只是个泡泡,既没有威胁也没有实体。玛蒂尔达奇怪地看他一眼,他做了个尴尬的手势,表示没事,你们继续。
众人各自穿过幻境泡泡边缘,进入母舰内部。东方兄妹随后跟来,他们把不会飞的墨子龙也捎上了,速度因此变慢。
十个人各自站稳脚跟。罗伯特比大家早到,此时正站在前边。这地方很大,一时间看不到别人。
第7章 亦幻亦真
“不过啊,罗伯特。”
来大炎国之前,罗伯特回了趟家。那时是皇宫的下午茶时间,在管家指挥下,女仆们簇拥到宴会桌前,轻手轻脚地摆上甜品架,在上面装满马卡龙。再上蛋糕和茶。
罗伯特去洗了个澡,换了身适合冬天穿的宫廷礼服。女仆们散去了,下午茶也是她们的休息时间。她们可以休息一小时,然后回来收拾桌子。
夏洛特也在。她和罗伯特双手相握,说了许多想念的话。这一年姐弟俩彼此都经历了不少事,他们兴奋地分享着见闻。四人依次入座,拿下餐具给彼此倒茶。
每周日的下午茶是皇室成员交流感情的日常。有时候伯爵们会来串门,他们也就当家庭茶会一起开了。
“不过啊,罗伯特,”皇帝倒完茶突然跟他说,“你姐姐的政务处理已经比你熟练了哦。虽说人国还没有女皇登位的先例,但可以试试嘛,有亲戚看着也不怕她乱来。”
“别当着儿子面说这个,傻瓜。”皇后阻止他道。虽然算是无心之失,但这种比较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于是,罗伯特在幻境里当上了小皇帝。
虽说是幻想,但看着母舰突然出现在上空,他还是捡回了点理性。正所谓当皇帝的第一要务是保家卫国,如果这事都做不到,他作为王储可要优势尽失了。
于是他飞进母舰内部。他比其他人更早出发,所以提前到了。这个幻境成型后,辛格尔森就爬到了宿舍屋顶,也是现实世界的某处屋顶上,所以大家能站稳脚跟。
现在,玛蒂尔达上前一步,头顶神之冠再次发光。和罗伯特这顶一样,玛蒂尔达的冠冕同样象征权威。
纯良心性、空无之志、奉献之魂、移山之身。这都是好东西,但还需要另一种要素才能把它们统合起来——权威。
在梅莉头上,它象征魔法界的权威。在玛蒂尔达头上,它代表普通人的权威。他们曾尝试强力压制恶龙,但只能短暂消灭。现在他们尝试消解催生恶龙的土壤。
这就是为什么神之冠选择了普通人,而且不是普通人不行。因为只有人,只有不断求索不断追求完美的人,才能化身为神。
光芒没入罗伯特的小脑袋,学院幻境如泡沫般消散。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看清了脚下屋顶,众人吃了一惊,不自觉互相靠拢。
“所以呢?为什么要到上边来?”
泡泡完成、准备升空的时候,墨落磬从里面出去了,并顺手叫了份炸虾。
她对幻境免疫。在她眼中这里还是现实世界大炎国街道的模样,只是所有人都停滞在街上。以他们为圆心,世上多了几个光怪陆离的泡泡。
所以她可以随时脱离这个泡泡去叫份炸虾,再端着它走回来。现在她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把盘子放腿上给虾剥壳。幻境里的真皮椅,现实中的屋顶边缘。
辛格尔森没有理她。墨落磬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正要动手,他却回话了。
“暴食之罪没有死。”他说。
剥虾的手停滞一秒。“我不记得你有在赤云岛现身过。”她说。
“的确没有。”辛格尔森并不看她,“我只是听辛格说过这事。严格来说他是我哥,这话别跟任何人说。”
兄弟之间的别扭,墨落磬心下了然地点头。“所以呢?你说暴食之罪没死,依据是什么?”
“没什么,随便想想就知道了。”辛格尔森告诉她,“暴食之罪不是被神器干掉的,其罪痕也没有转化为圣痕。它只是被凯德吸收,并在愤怒之罪战败后留在了坎泽尔。”
“或许会留在你体内。”墨落磬质疑道。
辛格尔森抖了下。“不要说那么恐怖的话。我是说,如果有,我早该开始欲求不满狂吃东西了。”
保持着质疑表情,墨落磬将感应魔力全数击入对方体内,并在一秒后收回。
“确实没那股不祥的腐臭气息呢。”她张嘴咬住剥好的虾,咕一声咽下。
与此同时,孩子们已经赶到此处。
“嘿老哥,你动不动用我的脸顶风作案的日子结束了!把指挥权给我!”辛格第一个凑上去。意思是你该归队了,别犟。
辛格尔森瞬间从指挥位上弹起来。他正要说什么,黑魔力便从四面八方贯穿幻境。它以线形织成激光网,横向朝众人扫来。
这种贯穿一切的激光网,是联合军基地必备的防御系统。上次没用上,这次用黑魔力充当了。黑泽渊先动,第一道通路将黑魔法光带进宇宙,其他人同步向前。
星空色通路拦在前方,其他人向两翼运动,越过第一道黑魔力网。第二道、第三道黑魔力网同步出现,将舰桥封得密不透风。玛蒂尔达以神冠放出强光,击开第二道网。
丝竹随后跟上,以神心牵引第三道网靠向她。心性最容易被外界影响,所以它的权能是牵引。盔甲是物理意义上隔绝影响,所以能把黑魔力送走。
阿尔罗德斯和罗伯特一左一右,以剑和枪打碎第三道网。自不必说,剑与枪都代表正面击破黑魔法。与此同时,黑泽渊一个瞬移来到辛格尔森身侧,起手抛出苦无。
红光蔓延。黑色机甲挡下三发苦无,铛一声落地。下一道黑魔力成束状攻来,他急抬手,展开通路防御攻击。
玛蒂尔达和丝竹也同时赶到附近。女式剑抵上对方脖颈,但辛格尔森躲过去了。辛格在犹豫,克莱娜看看孩子们又看看他,惊讶地问他你不出手吗。
“会把他头骨打碎。”那毕竟不是真正的终结者号,哥哥无奈摊手。
“我来吧。”东方重明走上前去。冷明剑再次出鞘,但被玛蒂尔达用眼神挡下。
“还是我们来吧。”她说,“是我们几个决定带他入队的,也得负起责任。”
重明赞许地点头,便没再说话。辛格也顺手拦住了克莱娜。即使说不通道理,他们也会留在这,稍后出手。
虽说已经是第二次把他从毁灭边缘拉回来了,但玛蒂尔达并不讨厌他,所以也不会厌倦带他归队。她侧身站好,收回战斗姿态和剑并伸出右手。要加入我们吗。
辛格尔森做了个走开的手势。这可由不得他,神之冠已经在熠熠发光了。
光芒没入脑袋的瞬间,他做了和哥哥一模一样的梦。只是他刚把机甲搬走,让它映出自己的脸,通向实验室的房间便被叛军炸毁。他能看见火光攀上墙壁。
就辛格而言,并不是本体心态强到能跟大家开玩笑,而是作为有血海深仇的人,他必须学着转变心态。如果做不到这点,他就必然黑化,然后变成另一个自己。
他必然会绝望,不可能不绝望。但现实催着他一次次改变,用人命和巨大的损失数字。不是什么天之骄子,只是如果一个人在坎泽尔学不会笑,那就只能哭了。
所以不论本体还是另一面,都是从重重包围里杀出来的、独一无二的人。
辛格尔森失去意识倒了下去。墨落磬伸手将他撑起,避免后脑直接砸地。黑色机甲和母舰幻境一同消散,泡泡破了。
真实世界劈头盖脸朝他们涌来。一如既往的飞檐翘角,只是这次大家都在房顶上。耀眼阳光下,飞鸟缓缓掠过天空。楼下传来几声欢呼,是路过的民众。
玛蒂尔达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那只恶魔——怠惰之罪艾伦一直躲在某处,从一开始就不在大家视线里。现在也是,没人知道它在哪。
所以她再次发动神之冠。意念一动,玛蒂尔达将神力向四面八方覆盖出去。和之前黑泽渊做的一样,她正在像这样感应黑魔力的方位,试图找出艾伦的藏身处。
应该说,恶魔这种表现形式非常暴烈,简直就像报应的具象化。但人之灾害总要溢出的,不在内部侵蚀人心,就在外部化身为龙。
光芒向外发散数秒,而后猛然转向,击入街道尽头某处亭子。由于离得远,它看起来很小,细节不明。孩子们各自扬起翅膀飞去,辛格看向另一个自己,墨落磬说你们去吧,我来照顾他。
于是墨子龙决定留下。他朝众人行礼,并目送东方兄妹和辛格、克莱娜离开这。
远方的亭子里,艾伦正在独自观光。它知道自己制造的幻境破了,但并不在乎。正如辛格尔森想的那样,暴食之罪并没有死,它的本质是不断吞食四周物质的黑洞。
不是天体,而是外观上的黑色大洞。但它同样会撕裂并吞食一切。暴食之罪和其它恶魔本质相同,进攻方式却完全不同。另外,它和贪婪之罪是一对搭档。
所以怠惰之罪不重要——它确实是打倒巨龙必经的一环,但它本身并没有战斗力,其权能只是制造幻境。它是被丢出来给剩下两只恶魔打掩护拖时间的。
但它制造幻境的技术极其精湛。那不是幻想,而是真正存在的另一种可能性。如果当时这么做就好了,如果坚持下去就好了,不停求索着另一种可能的人们——人心何曾被现实放过。
现在九人继续出发,离它约五十米。看着几人迅速靠近此处,恶魔也不再拖沓。右脚向前一踏,它将断罪枪握入手中。再一挥枪,更多不见形体的幻境泡泡席卷而来。
第一个命中的是飞在最前面的玛蒂尔达,以及和她齐头并进的辛格和罗伯特。
“哎?学校里居然会有这种传闻吗?”学生们的议论传入她耳中。“是啊是啊,说是因为附近有它们的庙,学校也被神狐与神鸟保护着,会庇护大家事事顺利哦。”
“哎?那放学一起去庙里许愿?”“好啊好啊。”孩子们说笑着离开。
“哎,说我是九尾狐,因为我有狐耳?”意念一转,墨落磬侧身看着大家。
“啊哈哈……怎么可能嘛!”墨落磬尴尬地朝大家挥手,“耳朵只是巧合而已。这些啊都是迷信,要不得的。乖,玩去吧。”
“哦……”孩子们失落地离开。
幻境在继续。罗伯特的双眼失去神采,和玛蒂尔达一样,以他为中心,两个新的幻境泡泡正在生成,并互相融合。玛蒂尔达能在自己的幻境里看见他。
“听说那位皇子殿下已经上位了?”“是啊,听说他会为了自己的国土挺身而出,非常帅气哦。”“那该去祝贺他呢!”学生们在教室里议论着。
“怎么了?”辛格看向大家。另一个幻境随即入脑,他的眼睛同样失去神采。神之冠没能立刻驱散这些幻境,应该说玛蒂尔达慢了一步,她也确实没看见泡泡过来。
那已经不是给大家量身定制的幻境了,而是变成了纯粹的推演与干扰。丝竹和阿尔罗德斯一左一右加速过线,试图击破恶魔防御,但被更多泡泡围攻后停下。
第四十米,排头五人被新的幻境囚困,难以前进。黑泽渊一个瞬移越过排头,直达恶魔眼前。层层叠叠的幻境可不好玩,始作俑者该退场了。
他意念一动,数十个通路便将艾伦围得密不透风。单走的情况下,神之甲还是有招架之力的,只是没法还手。
兄妹俩和克莱娜本想用武器压制艾伦行动,现在只能停下。来不及责备他,克莱娜一个加速再次越过五米,东方兄妹紧随其后。这里能战斗的只剩他们几个了。
现在,艾伦已经先手被控,打不出任何反击。但直到四个人落在它身侧,它依然用冷峻又傲慢的表情看人。
“阴沟里翻船。不过无所谓,我拖的时间已经够了吧。”艾伦懒懒地开口。
暴食之罪的躯体是种伪装。只有那副躯体被杀死了,它才会露出令人类相食、自身也能吞噬一切的恶魔本貌。而它的外表也会成为纯粹的黑洞。
只是这一切需要时间。而时间是永远不嫌多的。所以怠惰之罪才主动来到大炎国,并吸引五人组追击过来,从而给藏起来的暴食与贪婪拖延时间。
“给贪婪之罪吗?那你挺闲的。”小红也是嘴上不饶人的。艾伦没有回答,东方兄妹便围上来,各自亮出武器。而四人胸中却没有萌发那种光晕。
和怠惰相对应的美德是勇气。明知这是虚假温室却无法打破,明知继续这样沉溺下去对自己和别人都不好,却无法冲出旧巢迎接新生。接受现实是痛苦的,沉溺于谎言却很容易。
世上唯一的英雄主义,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还能热爱它。不借助害人害己的谎话,不利用龟缩温室的逃避。这些孩子们做到了,包括他们旁边那两个异世界大人。
虽说他们进行的只是一次模拟,还远没有真正迎接生活的考验。但他们满分通关了模拟考,可以斩杀恶魔了。但新的幻境却再次困住了他们。
“见鬼。”黑泽渊说。而艾伦又一次挥起断罪枪,将自身权能化为更多幻境泡泡。一个泡泡让黑泽渊陷入幻境,下一个泡泡便击入克莱娜头部,让她双眼失去神采。
而不知为何,神之冠至今没有起效。它没有释放那种破除幻境的光芒。所以现在,五人组均被幻境困住。在场的只剩东方兄妹两人。进度回退,他们重新进入判定。
“你做了什么?”重明质问它。
“这是个教训,好好学习吧。”艾伦扯着嘴角笑了笑,“人类无法抵抗美好的想象。”
第8章 想来所幸 一
玛蒂尔达看见一片空无的白。
双脚仿佛踩在空气里,既无道路也无边界,唯一能看见的是自己淡灰的影子。
她有点不敢前进,但有隐约的声音催促她动起来。于是玛蒂尔达走上前去,并在空无的白色里发现了一个人影。
她跑过去。先是灰色带黑色渐变的短发,然后是白外套黑内衬。虽然没能发出脚步声,但对方转过身来。
是流钢。人国的史官。
玛蒂尔达没察觉到这是幻境,只顾笑着靠过去。“好久不见,你居然来这边了!你也要搬过来住吗?”
流钢扯出个笑容:“算是吧。”
“好啊,我带你参观这里!”玛蒂尔达拉起对方一只手,跑向远方。
手中之物触感突变,从女子之手成为平实的书稿。玛蒂尔达低头,它纸张泛黄陈旧,封面脱线。回头,流钢已然消失不见。空无之白再度淹没世界。
玛蒂尔达茫然地继续走。然后毫无预兆地,一副画卷突然展开,里面出现人国的场景。她不自觉驻足观看。
又一场饥荒席卷了人国。从空中俯瞰,她能看见枯黄禾苗占据大半版图。在斜放的葫芦上肚里,农村完全被干枯禾苗占领,民居在它们的包围下风雨飘摇。
水源也断了,人国的水利工程本就没有那么普及,二等城市也常常缺水。
最开始人们只是卖掉首饰,然后是家具和门窗。再然后是妻子和儿女。他们订下活契,一种可能赎回的卖身契。最后是卖掉自己的牙齿,牙医会用一点粮食来收买这些钙质。
教堂每周日的圣餐仪式取消了,因为有人偷走了教堂储备的面饼和食物。神父没有追责,只是看着空了的圣盘喃喃自语:“神啊,他们饿。”
而在圣玛丽安城,也就是皇后二叔召开的贵族宴会上,一道用百种珍贵谷物制成的糕点被端上桌。宾客们浅尝辄止,贵族们不缺粮米,他们隐约觉得只有贱民才吃粮食。
只是制作它的原料确实少见,所以做出来后他们肯劳驾尝尝。宴会的大部分蛋糕和酒水最终被倒进泔水桶,与饿殍遍野的街景仅数墙之隔。
宴会结束后,一位乐师偷藏了块糕饼。每场宴会,贵族们都会请来管弦乐团合奏数小时,直到漫长到令人昏昏欲睡的宴会结束,贵族老爷们浪费了一大堆食物为止。
但乐团却得不到报酬。音乐在人国算是天坑专业,很有趣,但尽管成为贵族的私人乐团,也照样生活困难。
那位乐师被当众打断双腿,理由是他玷污了艺术的纯洁。老爷心善,看不得穷人,所以他得爬回家去,用被踩碎的糕饼果腹。下一场宴会,昂贵的合奏未曾停止。
然后贵族们走出门去,告诉民众们饥荒没那么恐怖。他们说爆发饥荒的只有这座城市,只要向周围城市求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们没理由不来帮忙。
“顺带一提,别想着摘林子里的野菜野果!”贵族进门后,他手底下的保镖立刻护住大门,并凶狠地警告人们,“这整片领地都是城主的财产,你们采摘就是偷窃!”
这些保镖原本是治安队中的佼佼者,但被城主看上后就成了私人保镖。贵族给的钱够多,所以他们腐化成了贵族豢养的鹰犬。
一个月就这样在搪塞中过去了。
在占地数百平方公里、由纯白大理石修建的仓库里,已然堆满魔法催生的谷堆。这数十年的劳动成果,在晨阳石的光芒下无声停滞,像一座金色的山。
“麦浪是女神铺向人间的金毯。”诗人在一个月前低语。他在宴会上向贵族邀功,说这句诗象征丰饶与恩赐。贵族说这话不错,但似乎略显低贱。
一个月后,孩子捡了田埂上几株麦穗。贵族们规定每年必须废弃一批麦穗,为了保持今年粮食的价格。守卫抓住了他,用人腿那么长的鞭子揍他。
孩子趴在泥里。营养不良的躯体经不住鞭打,几下就奄奄一息了。他眼前最后的景象,是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无比温暖却不可触及的“女神金毯”。
“我们什么也没要到!”当愤怒的饥民包围贵族府邸,他们又第一时间推卸责任,“其他城市也在遭受饥荒,根本腾不出手帮我们!你们也要谅解。”
“谅个屁!”饥民中声音最大的那个叫道,“你们在路上安排了人,把白花花的粮米全都运到外面去了,以为我不知道?”
“嗯?”城主把眼睛一瞪,“饿了一个月还有力气看路是吧?说,偷了什么东西?”
“去你的!在场谁不是卖儿卖女才能活下来?”保镖下场了,但对方全然不惧,大声控诉贵族的暴行。乐师、孩子、杀人的鞭刑,和分明长势良好,却宁愿丢掉也不让人买的麦子。
贵族们甚至不让他们自救,不准他们摘野果野菜,还要哄抬粮食价格。对方的叫骂引来铺天盖地的怒火,每个人都怒视着场上贵族。把老爷气得发抖。
那几个保镖掏出武器,杀死已经被他们压制,且手无寸铁的饥民。
“各位,贵族是不让我们活了!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揍他!”不知谁又喊了一声,包围府邸的饥民们顿时一声接一声怒吼起来,潮水般涌向这栋屋子。
几个保镖随即展开反击。他们各自掏出法杖或刀剑,冲进人群大杀四方。
平民被屠杀的消息瞬间传向整个人国。越来越多人在悲痛中拿起武器,冲击贵族府邸。洗牌时间到,贵族不让他们活,他们就掀翻整个统治阶级。
占人国三分之一的普通人,起义了。
“这是……什么。”玛蒂尔达退后半步。是现在人国发生的事?还是类似盖尔那样的未来预知?她急切地靠近画卷,继续观看。
画卷再次切换回人国疆域图,转为全景视角。红点象征起义军,蓝点象征贵族。此时,红色已经密密麻麻分布全境,成蚕食之势撕裂全境。蓝色步步紧缩。
在斯露塔城,城主惊慌失措地钻进治安队办公区,一把抓住刚上任没多久的队长巴德尔。“你是盖尔推上来的,你不能推卸责任!我要你保护我,赶紧干掉那些发疯的贱民!”
“冷静,城主先生。”巴德尔轻轻推开他,“我无意冒犯,但时至今日您还在这样称呼他们,实在不礼貌。”
“不然呢?”城主跳脚了,“这片领地的粮食也好,人也罢,本来就是我的财产!哪有钱咬主人的道理!”
巴德尔很想叹气,但忍住了。“对不起,城主先生。但我想说我也是个贱民,甚至是比人更低贱的那种。”
他摘下帽子露出兽耳。有个贱民成为了斯露塔城治安队队长,不管城主喜不喜欢。所以如果想求队长办事,这位城主是不是该改一下称呼呢。
“呃,晦气。”城主油盐不进,直接转身出去了。巴德尔的表情呆滞一瞬,然后重新戴上帽子。
“把月光石引爆!”城主命令他的保镖。这种宝石接触到魔力就会爆炸,而他的保镖则是被巴德尔辞退的、原本就心术不正难以教化的家伙。
他们在城主这里赚了不少,早就翻脸不认人了。如果城主死了,他们不仅没机会耀武扬威,恐怕还得陪葬。所以动起手来自然没什么道德负担。
他们照做了。将数百颗盒装月光石甩进基地,再打出魔力将其引爆——白色宝石爆成碎片,滚烫气浪瞬间淹没、冲击整个屋子。桌椅兵器全部倒下,巴德尔也被掀开,后脑砸上桌子昏倒在地。
有人进去补刀。刀刃贯通肠子,血从船长小腹汨汨涌下,聚成赤红血泊。其他成员也被追上干掉。
“该死。”玛蒂尔达打了下手上旧书,“我家城主居然也是这种人。”艾特伦当时袭击时误杀了他,现在看来杀得挺好。
不过这样一来就不可能是未来预知,也不会是现在发生的事了。她继续观看,只见起义军继续蚕食全国各地。
在这期间他们开仓放粮,除了自己吃饱,也同样救济附近居民。但这支军队没有领袖,纯纯野蛮生长。他们有的只想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因此不肯离开家,做了逃兵。
有的趁乱打劫,偷溜进贵族的屋子后就把金银财宝全部搬走,然后一把火烧掉房子自己卷钱跑路。他们同样会在缺粮的时候掏出武器,残害无辜民众。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这些问题姑且不论,至少在表面上,这把烈火已然点燃人国全境。城市一座座被红色淹没,贵族一个个被捉住,由夺下治安队武器的民众斩首。
或者干脆就是治安队全员起义,用一场宴会直接攻进贵族府邸,抓人砍头。
漫长的起义持续半年后,起义军兵临皇城。皇室成员对外无贵族可用,对内只有一百多人的治安队,安抚逃进城中的贵族尚且困难。他们只能开门投降。
而直到冲进皇城,这群人还是没有领袖。治安队成员算是意志坚定的,可也不敢真的掀翻一切。他们毕竟算是体制内。皇帝和皇后在宫殿里和起义军代表见面,教皇和七大主教并列护法。
毫无经验地,众人刚落座,皇后便抱怨他们杀了她的二叔。她本意是想要安慰,但得知各区域的伯爵是皇亲国戚后,起义军更加群情激愤。
原来人国腐烂的根源就在这,在皇室成员身上。回过味的起义军代表们一拥而上,试图抓住皇室成员就地正法。
罗伯特因为在外边屠龙而逃过一劫,但公主被他们抓住了。教会成员赶紧过来拉开大家,但其中一人朝皇宫外发了个信号。起义军们认出这是需要援助,于是更多人涌进皇城,向王宫冲来。
拉拉扯扯间有人将公主推倒。夏洛特被撞向王座,后脑砸在过高的黄金靠背上,当场昏迷。她的裙撑被自身体重砸裂,尖角从下往上刺穿大腿。瞬间血流不止。
皇后尖叫一声,被这景象惊得昏迷不醒。皇帝一把抱住她——他被这群暴民激怒了,大喊着要教皇肃清这一切。
于是七色魔力光炮从主教手中放出,和教皇独自放出的光芒一同,以中间向两翼运动的姿态扫清整个宫殿。光芒连携着穿墙魔法,穿过宫廷直射外部,将外围正在涌来的起义军一同笼罩。
而进入攻击范围的人就像被蒸发那样。先是裂痕蔓延全身,然后崩为连血带骨的大大小小的碎块,最后化为齑粉彻底消失。这个魔力强度,已然接近神明。
起义军被肃清了。
玛蒂尔达下意识看向盖尔,发现他已经须发皆白。但他眼睛是完整的,这代表他没靠预知能力上位,对这个结局他一无所知。
那之后的一切,玛蒂尔达能隐约猜到,也如实发生了。夏洛特因失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亡。皇后醒了,但人也发了疯,每天喃喃念叨着女儿名字,失魂落魄地走来走去。
皇帝十分愤怒。他下令屠城——起义的普通人、后续起义的治安队也好、纵容他们并偷偷援助的教堂也罢,全部拉去菜市场砍头。一人起义,株连全家。
人国一时十室九空,平民阶层十不存一,贵族更是全线瘫痪。明年的税肯定是收不上来了。
杀这么多,盖尔第一个不答应。他跑来找皇帝吵架,两个人对骂骂得心脏病发作,差点跟着一起下去。
罗伯特顾不上屠龙,直接赶回皇城继承王位。他原本保有的那一点对底层的同情,现在也消失殆尽。他以更残酷的手段镇压底层,封死了一切阶级上升路径。
屠龙小队因此离心离德。玛蒂尔达、阿尔罗德斯的父母都加入了起义军,并被反扑的贵族杀死。他们想劝罗伯特,但被小皇子软禁起来,好吃好喝供着却不让走。
丝竹失去了她的观众,只能每天留在皇宫,想要歌唱却没有心情。黑泽渊被罗伯特收为暗卫,他既不想保护这样一位君王,也没法回家过自己的日子,最终服毒自尽。
于是巨龙顺利孵化。它飞过无人的荒野,飞过火焰灼烧过的贵族府邸,飞过皇城愚蠢的大理石城门,然后降落在皇宫前。脖颈一扬,它口吐烈火淹没圣海格宫。
画卷停在这一幕,然后闭合。玛蒂尔达打开手上旧书,陈旧的书页上有了文字。
“第一宇宙,人类继承了女神的部分力量。他们的魔法因此变得强大,足以扫清任何进犯皇城的势力以巩固自身统治。女神不需要赐下预知之力,他们自己就能应对许多危机。”
“但他们的本质毫无长进。罗斯诺纪元1139年春,皇城送走了屠龙小队。同年,教会肃清了建国千年来最大一股反抗势力。但基层因此伤筋动骨。国家开始滑向赤贫,皇子罗伯特继承王位。”
“1140年,第一宇宙灭于龙灾。”
这个宇宙没发现坎泽尔大陆,也没发现大炎国。1139年春天是五人组刚出发的日子,甚至巴德尔都刚上任队长没多久。
现在是1139年冬,别看大家经历了这么多事,其实才过去不到一年。也就是说,这个宇宙死于人类总体实力太强,以及盖尔没有未来视。
至于贵族,他们在不做人这件事上一直是不做人的。他们现在也会废弃一批粮食,她知道的。
第9章 想来所幸 二
踏入同一片空无的白时,辛格迟疑地回身张望。
这里太空旷,太安静,使他也不自觉安静下来。而一旦安静下来,他就不自觉回忆过去——那笔连血带泥的糊涂账。
但他再次回头时,流钢已经在远处等着他了。辛格松了口气。“你在这儿?谢天谢地。我是说,我可不喜欢太安静的地方,除非我真的在看书。”
“谢谢你来这儿。那么,有什么想法?”他朝流钢眨眨眼,而她递给他一本书。同样泛黄破旧、封面脱线。辛格拿着它走向远方,而画卷也随即出现。
它展开了。意识到身侧光影正在变化,他回头看去。
这次的版图是坎泽尔。这地方有数十个国家,自不必说,领土分布并不均匀,大大小小的。其中最大那个正是女皇丽绮丝的领地,她正在搞些重口的人体实验。
人体轮廓在实验室中扭曲,肌肉脱落露出骨骼。其口部伸出几根血红触手,双臂扭曲为弯刀,肩膀以下的躯干被挖洞,黑色带毒的触手从中探出。
这是腐烂的原型。长得像病毒的那种是量产款。对后来的事辛格已经很熟悉了,但附近没有别的东西,他继续驻足观看。
花了两年时间,这只腐烂被量产。然后丽绮丝派出大批军队,在一周内暗杀了大量外国领导人。外面乱作一团,她趁机瘫痪了他国卫星系统,切断通讯。
无论哪个宇宙,坎泽尔战争的开头都大致如此。她干不掉破城锤或是陨落,他们是巴德尔式的人物,而且被保护得更好。
区别在于,这次那些量产的怪物没被运到马路上。辛格一家活了下来,得以移民他国暂避其锋。
与此同时,其他国家迅速联合起来。他们组建了联合军,并推选出指挥官。但各国领袖人多嘴杂,无法决定下一步行动,不知该进攻还是防御。还有的只想利用这支军队保护自身利益。
但有件事他们达成了一致,那就是先夺回一两个卫星基地,先把通讯恢复了再说。在坎泽尔,拥有这份技术的国家并不多,就三四个。如今也都被丽绮丝占领了。
画卷上,丽绮丝代表的黑色领地,已经席卷了坎泽尔的六分之一。她虽然用军队打下了这些领土,但控制时间太短,没法安排人进行实控。军队也被调往其它进攻方向。
现在他们准备打回去,夺回这些基地。为掩盖真实意图,破城锤派更多部队四面出击,每个佯攻方向都直指曾经被她控制,如今已然防御薄弱的区域。
辛格在此时参军。由于没经过训练,他没踏上战场,只是在后方基地参训。但联合军的行动失败了,叛军为支援薄弱地带而疲于奔命时,几支部队已经迂回包抄到卫星基地附近。
然而丽绮丝有科技优势。她那边的国力原本就强,科技方面更是断层领先。卫星使联合军的调度过程一览无余,丽绮丝立刻意识到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卫星基地。
这是个只要看准目标,就会做十成准备的女人。数万虫群和叛军一同空降到前线,人手一发的分子裂解弹,将佯攻部队杀得血肉无存。
而在他们试图夺回的基地,更多防御部队将小队反向包围,然后展开屠杀。一时间人头滚滚,血溅满地。
破城锤的战术和思路都没错,但卫星,这玩意能隔着几千米高空看清街上特定一人的手表指针。还有热成像仪,它能直接通过体温找人,除非人死了。
所以联合军没有任何反攻机会,破城锤引咎辞职。同年,黎城发生八级大地震,地动山摇、城倒屋塌,直接死亡人数突破三万。无人救灾,联合军解散了。
数十个国家向丽绮丝投降。他们别无选择,投降了还能算是对面的盟友,说不准丽绮丝会来救灾。
她同意接受投降,但条件是杀光联合军团级以上军官,包括破城锤本人。
画卷切换到受降仪式现场。那天是阴天,灰暗的天空下,联合军团级以上官员,连同破城锤都被绑在大理石柱下。他们低着头,木然于即将到来的死亡。
丽绮丝没有到场。代她执行枪决的是身穿黑色机甲的克莱娜?斯坦格森,被叛军抓住后进行长期身体改造,借人之手蜕变的新任虫后。女王意志的代行者。
画卷中传出枪响,辛格猛然转身怒视流钢,质问她为什么给他看这个。这根本就是不实信息,没发生过的事。
流钢没有回答,于是他迈开腿朝她走去。“说啊,女士。要是你找不出做这事的正当理由,我可要……”
画卷原地消失,而后再次出现,挡在辛格面前。他没收住脚,直接撞了进去。
画卷中,刚从训练营结业的辛格决定斗争到底。他只是个新兵,除了那身性能更优秀的机甲什么也没有。但他不想就那样屈服,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被押上刑场。
于是他找了个机会,用空间通路带走一批装备,用它们逃离了联合军基地。
同样在某个深山老林,他找到了前工程师罗杰?尤金。毕竟是单打独斗,辛格决定潜入那座欧式城堡,直接暗杀丽绮丝?卡特琳娜。联合军战败了,但这事没完。他要搞个大新闻让大家看。
罗杰同意他的想法,并加入了辛格的小队。这个隐居大叔每天都用收音机听新闻,所以知道外面的事。罗杰说丽绮丝有不少卫队,这些叛军把城堡围得像铁桶。卫队长就是那个叫克莱娜的。
他们最好搞点炸药,用东西固定后从四面八方发射向城堡,好引开那些卫队。这样一来,要对付的就只有克莱娜一个。
辛格说这你不用担心,我能用通路调一批导弹过来。他把这些武器藏了起来,用单独的空间通路发生器调用它们。联合军正在清点并上交重武器,没人会注意到有一小批轻武器被带走了。
“军队士气低落得可怕。我们必须做点什么。”踏入画卷的辛格不自觉补充道。
罗杰点点头,说就这么办。他们上路后捎上了想打车的留鸿雁,因为罗杰有辆小汽车。她带着家用医药箱和一把菜刀,辛格帮她把刀开了刃。
为期一个月的公路旅行后,他们抵达目的地。两国本就是陆上邻国,再怎么样跑一个月还是会到。以那座城堡为圆心,周围三十公里没有民房,只有少量办公楼。
这大大降低了管理和监督难度,也让破坏工作难以展开。但在坎泽尔的导弹射程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几人没有接近城堡,只在外围开了一圈。
与此同时,他们用空间通路每隔五十米布下一门导弹。共计二百门。
待在车里,他们用机甲的智能系统调整射程参数。作为新兵,辛格原本无权像这样藏匿或管理武器。但他找了个机会拦住姬珩,并逼这个工程师帮他做这事。
辛格逃出去之前,丽绮丝已经用卫星犁过一次地了。包括联合军总部在内,大大小小的基地都被从天而降的分子裂解弹炸过一遍。自不必说,用的还是卫星。
姬珩劝他不要这样,当然没劝动。这事做完之后的第二天,卫星就飞到他们头顶,一炮轰平了基地。姬珩没能幸存,而辛格已经提前跑了。
“这是为了复仇。”现在,辛格喃喃自语着,按下发射按钮。
一如他们所料,导弹尖啸着绕开办公楼砸进城堡。刹那间摧枯拉朽,气浪砸破玻璃冲断玉柱,烈火染黑墙壁烧尽地毯。还有弹片,虽然看不见,但他们能想象。
没有下一轮射击。卫星已经开始降下光线摧毁导弹了,因此这轮轰炸没有停歇,要一次把两千发炮弹打光。与此同时,他们驶入炮弹覆盖的区域,向城堡疾驰。
投鼠忌器。即使那些卫星武器再怎么强横,也没法向自家城堡开火。借助滚烫的老式导弹掩盖自身体温,他们将油门踩到底,就这样冲向城堡。
想象中的废墟并未出现。城堡受Emp力场保护,它们将一切炮弹拦截在外,终止其飞行。一发导弹落在车边掀翻他们,留鸿雁在后座撞上车门,血从她脸上滚落。
克莱娜穿过力场,从城堡中走出来并套上机甲。赤红光芒在她手中勾勒出斩舰刀——联合军连空间通路技术都交出去了。她来到车门前边,举剑。
不会迟疑,不会留手。在克莱娜眼中,他们只是不成人形的怪物。一米余长的刀一发便斩开车身,断裂面如面包般齐整,且带着高温燃烧的火星。
车子被腰斩,里面三人陆续被杀。
画卷抽动了下,像看不见的手从旁抖了抖它。辛格从中摔出来坐在地上。他迟疑地环顾四周,全身被竖着劈开的痛感仍有残留。他意识到那不是一段虚构视频。
画卷在继续。现在,时空穿梭技术于丽绮丝的皇家实验室开始研发。而实验开始的当天,他看见另一个自己走进那个仪器。那个圆环形的银白穿梭机。
不是双胞胎,也不是分支线。是用他基因造的试管婴儿,但内里已经完全是个叛军了。他就这样踏入光明宫号,用枪指着巴德尔逼停那艘船,然后告诉丽绮丝说,他们找到了新世界。
罗斯诺纪元1139年,在坎泽尔则是温铁纪元208年,丽绮丝?卡特琳娜挥兵前往魔法大陆。人国与兽人大陆结成联盟,共同对抗突然出现的入侵者。
但机甲可以飞。叛军用洲际导弹和重机枪屠光了整片兽人大陆,为首那人顶着辛格的脸。他被称为第四天灾,仅次于恶魔、巨龙和人类以外的灾害。
虫子们则在人国大开杀戒。只要进化出防弹钢材,冷兵器就奈何不了它们了。只需要叛军朝它们开一枪就行,方便又快捷。它们很快杀得人国人口锐减。
魔法可以对付它们,因为是没有实体的攻击,也不会让虫子进化。但精灵国和人国的大魔导师本来就少,而且虫子近身后他们就必须放弃阵地了。魔法师不会打近战。
于是以梅莉为首,大魔导师们坚守在各个城市,一波波击退虫群攻击。
这是场漫长而痛苦的拉锯战。虫子们仿佛无穷无尽,打退一只就有更多拥上来。骑士们的掩护只能抵挡数秒,他们马上就会被虫子扯碎。但他们并不退缩。
这样下去,要么是魔法师暂时胜利,但最终双拳难敌四手,被虫子生生咬死。要么是他们无法理解这一切,不知道为什么世界突然就完蛋了,在精神崩溃中自杀。
至于阿尔泰,他无论如何都活不下来。阿尔罗德斯看着父亲被虫子咬掉头后就崩溃了,神之剑疯狂倾泻着赤红燃烧的神力,令虫群灰飞烟灭。
然后他奔向丽绮丝占据的光明宫号,试图砍杀对方。神器组无心屠龙,都跟着他。但丽绮丝带来的舰炮和机枪打得他们无法靠近。他们硬冲过去便被打成筛子。
子弹与激光撕裂骨肉,泼出鲜血。动作被过大的痛觉生生碾压变形,惨叫声此起彼伏。那时光明宫号还在海岸上,叛军居高临下,指哪打哪。
神力在一秒内修复了五人身躯,他们展开翅膀再次冲去,同样被高射机枪打成蜂窝。然后又被修复,又一次冲击。被神器选中的他们无法死去,被迫像这样一次次体验死亡。
但是他们别无选择。国家被毁,亲人被杀,半米高的虫群和穿全套机甲的士兵撕裂了整个世界。除了死战不退,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然后,为了切断这个世界的退路和那几个孩子的后勤,丽绮丝故技重施。她假意接受投降,并在那天派出克莱娜,枪决了人国皇室与兽国女王。
枪声落下,世界又一次归于沉寂。在两年内,两国人口连续锐减,十室九空。烈火烧出荒野,如同大地的伤疤般纵横交错,撕裂大地与河流。
至于那几个死不掉的孩子,以坎泽尔的武器储备,再打二十年都不是问题。终究只是几个没毕业的学生,没了女神的庇护什么也不是。
几千海里以外,飞出神力屏障的凤凰回到大炎国,向新任女皇墨落磬汇报了外面的情况。它说现在外面打起来了,最好用三十六神兽的力量重新加固屏障,免得他们发现这里。墨落磬同意了。
原本,这些神兽是看到孩子们齐心协力呼唤某人,便向落磬报告说“外面的人很友好,风景好看,也没出什么乱子”,她才会试探着来到赤云岛。
“第二宇宙,人类没能遏制丽绮丝?卡特琳娜发动的战争。关键人物走入歧途,核心技术换主,坎泽尔大陆被拖入泥潭,全员沦为侵略者。”
“罗斯诺大陆——包括人国、兽国与精灵国均遭到入侵。两年后,罗斯诺大陆被坎泽尔灭国。神力屏障由此升级,大炎国与其它世界断绝往来。”
“温铁纪元210年,第二宇宙覆灭于两个世界的互相倾轧。”
发光的字迹落进手中书页,画卷关闭,辛格猛地闭起眼。尽管他发誓不再说脏话,现在也有点忍不住了。
“好了,算我求你,别给我看这个了。”他说,“触感这么真实,这不只是视频吧?也许是某种真实记录。”
“不,等一下。”辛格意识到不对,“如果你是流钢,这些记录是哪来的?”
第10章 想来所幸 三
第三宇宙,温铁纪元221年。
坎泽尔大陆的科技达到了新高度。以脑芯片为基础,某个科技公司掌握了意识上传与记忆编辑技术。他们说要让所有人摆脱负面记忆的折磨。
公司位于一座白色建筑里,他们叫它记忆收容中心。在战后第三年,这项技术趋于成熟。人们排着长队走向那儿。
罗杰知道他们累了,他也是。
罗杰的儿子死在战争第三年。隔着一纸阵亡通知书和一枚冰冷的勋章,他与家人就永别了。他的妻子在轰炸中失去了右腿,在某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她用止痛药结束了生命。
罗杰活下来了,带着这副身体和千疮百孔的回忆。
“您确定要消除201年至今的全部记忆吗?”轮到罗杰时,记忆收容中心的工作人员这样问他。罗杰点点头。
然后他签了知情同意书,躺在牙医椅上等待。头盔降下来时,他想起儿子五岁那年用积木搭的歪歪扭扭的塔。塔倒了,孩子哭了,他把他抱起来。
黑暗落进眼中,罗杰自觉地闭眼。
他醒来时是下午三点。阳光很好,他感到一种轻盈的、近乎眩晕的平静。医生递来一杯温水,说他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罗杰打开手机。通讯录里有双亲,有妻子、儿子和几个前同事。他删除了他们,每个人。对已经离职且清除相关记忆的他来说,这些东西没有意义。
之后他收拾东西搬离城市,回到乡间祖宅。他是生物工程师,原本负责昆虫巨大化实验。但他现在不想看这些。邻居让他别勉强,随便做点什么就行。
罗杰开始刻木雕。这些小雕像不需要编辑基因,只需要松软的木料。他白天出去砍柴,晚上对着空白墙壁发呆,然后早早睡去。没有噩梦,也没有梦。
第一批清除记忆的人开始在网上发表感想。他们在镜头前流泪,说自己终于能安然入眠。亲人死去的画面不再在夜里敲打他们的灵魂。
在记忆收容中心,任何人都能消除特定时段、特定类型的记忆。他们只是在消除自己的痛苦,而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公司打出的广告词刺痛了所有人:“没人想终结生命,我们只想终结痛苦。”
后来技术升级了。能移除特定记忆就能修改,能修改特定记忆就能添加。
记忆植入成为新的服务项目。只要花一笔钱,人们就能拥有童年时与父亲在海边放风筝的记忆。哪怕父亲早已去世,而这些人从未见过海。
完美初恋、事业高光、虚拟环球旅行。越来越多记忆定制套餐被推出,明码标价地出售。
罗杰没有买这些,但他邻居买了。一个失去所有家人的老人,现在每天笑呵呵地念叨“上周和孙子登山”的细节。
年末,这个公司推出了一款名为“永恒周末”的软件。那是个完整的、可定制的数字世界。用户可以在里面建造任何东西:城堡,森林,永远不会离开的爱人。
在这个软件里,时间流速可以调节,痛觉可以关闭,死亡可以撤销。代价是人们必须躺进休眠舱,把自己的意识完全上传进服务器,才能体验这些功能。
先是重伤员、重度抑郁者、无法适应战后社会的人进行了上传。他们躺进休眠舱,被统一保管在生命维持中心,意识则在数字世界获得第二次生命。
接着,普通人开始尝试短暂上传。像玩游戏那样,他们用休息日去服务器度假,体验现实中无法体验的飞翔、深海探险、与逝去的亲人共进晚餐。周一早上再让意识回到身体里,继续工作。
永久上传的人数在第三年突破百万。生命维持中心扩建了三次,仍然需要预约排队。反对声开始出现,但很快被淹没。
“这是自由,”永久上传的预约者们在访谈节目里说,“在现实里我被身体限制,被经济限制,被过去限制。但在那里我是自由的,只需要躺下去两眼一闭。”
“但那是真实的吗?”主持人问。
“我不在乎。”一位前士兵回答。他在战争中失去了亲人、双腿和所有战友,“痛苦是真实的,快乐也应该是。
越来越多人沉迷那个软件,现实世界开始发生变化。
城市重建进度放缓,年轻工人更愿意在数字世界里搞自己的设计。那里没有素材限制和经济要求,像幻境一样,随便写个报告就有大量材料发过来。
科研经费向意识上传技术倾斜,基础物理学、材料学研究停滞。农业自动化程度够了,但愿意在田间劳作的人越来越少,数字世界里有更舒适的农场模拟。
重建项目一个接一个延期。没人制止这一切,他们无权阻止人们追求幸福。
第七年,停电发生了。
电网维护人员严重不足,导致一个区域断电十二小时,无人抢修。这使得三座生命维持中心的备用电源耗尽,一千二百名永久上传者死亡。
该区域供电系统需要至少四万名专业技术人员维护,目前在职的只有两万八,其中三分之一将在五年内退休。
新人需要六年培训,但报名人数在逐年下降。年轻人更愿意学习数字世界构建,或意识接口优化。那是高薪的轻松工作。
他们开始鼓励退休技术人员返岗,提高薪酬,同时加速自动化研发。但返岗的人寥寥无几,许多人已经永久上传意识,享受着永恒的退休生活。
罗杰没有上传。在收音机里,他听到现在的人们不只是消除战争记忆了。他们消除失恋的记忆、消除考试失败的记忆、消除被上司批评的记忆。
然后他们去数字世界,给自己植入全新的“完美人生”。他知道这不对劲,但他没法阻止一条流向大海的河。
永久上传人数突破五千万那年,粮食产量崩了。不是没有技术,是没人操作精密器材,没人维护灌溉系统,没人配送粮食。
部分地区开始实行能源配给制。公共交通最先停运,街道变得安静,商店陆续关门。可怕的是连学校和医院也停运了,他们不肯工作。
而在数字世界,新时代的文艺复兴正在发生。没有物质限制的艺术爆发式增长:完全抽象的感官诗歌、可食用的音乐、能够改变观看者情绪的色彩构图。
上传者们宣称,这才是艺术该有的样子——摆脱肉体桎梏,纯粹精神创造。
坎泽尔大陆正在照顾一个巨大的婴儿,沉浸在美梦里不肯醒来的婴儿。
服务器停机发生在几年后的凌晨。
不是所有服务器,只是某地区的第三纽站。一个简单的冷却系统故障,但因为备用零件短缺,维修拖延了七十二小时。这期间,该服务器上运行的三百万人被迫进入休眠。
服务器恢复时,已有十二万人的意识出现不可逆损坏。他们的数据开始崩解,记忆受损,人格紊乱。他们最终停止了响应,甚至说不准算不算活着。
数字世界的居民第一次开始讨论死亡。在永恒的世界里,死亡本应不存在。
而在现实世界,罗杰走进一座医院。病房里排列着数个维生舱,里面躺着具身体。机器维持着他们的心跳和呼吸,营养液在管道中流动。
一个维生舱的指示灯从绿色跳到黄色,发出柔和的警报声。医护人员匆匆赶来,检查后摇摇头,关闭了舱体的维生系统。舱门打开,身体被推走,送去下葬。
这种事经常发生。身体总会衰竭,尤其是那些上传超过十年的人。现实的身体太脆弱了。
那天晚上罗杰做了个梦。梦里他不是生物工程师,而是个园丁,照顾着一片巨大温室。温室里长着发光的植物,美得像梦。但他知道温室外壳正在变薄,阳光太强,而他找不到替换的玻璃。
完全上传人数达到八亿时,现实世界的应对方案终于出台:强制征召。
所有六十岁以下、身体健康的成年人必须回归现实,每人每年三个月。征召令在数字世界引起轩然大波,人们抗议、罢工、游行。他们认为劳动是对人权的侵害。
“没有我们的劳动,你们的服务器根本运行不下去!”现实世界的工作者在网上反驳。
“那就让机器去做!发展更高的自动系统!”
“自动系统的研发和维护也需要人!”
争论循环往复。最终,妥协方案出台:上传者必须支付现实服务税,用资源换取免除征召。富人继续留在数字天堂,穷人去现实世界劳作。
阶级以新的形式重现。数字世界里有资源贵族,现实世界里有劳作阶层。罗杰属于后者,尽管他的工程师身份能让他获得优待。但他拒绝上传,一次又一次。
邻居问他为什么留下。这个老人已经领到了足够永久上传的退休金。
罗杰用望远镜看着窗外萧索的城市。远处,记忆收容中心的霓虹灯依然闪烁,广告词换成了“终极平静,触手可及”。
“总得有人记得,”罗杰说,“记得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这次,坎泽尔的灭亡没有爆炸,没有战争,也没有哭声。
全球能源网络的一个关键节点因材料疲劳而故障。本可以修复,但生产那种特种合金的工厂五年前就关闭了。工程师们上传了意识,去数字世界里设计虚假的东西。
替代方案需要三个月时间制备材料。但生命维持中心的能源储备只能维持四十天。
一场紧急投票在数字世界进行:是否应该暂时降低数字世界的运行质量,将能源优先分配给生命维持系统?
反对票占68%。许多上传者留言说,精神愉快比肉体生存更重要。他们最终选择了虚假的快感,而不是会饿会累的愚蠢躯体。
那之后的崩塌无声而利落,生命维持系统停电,五十万人相继死亡。服务器触发了保护性隔离,还活着的意识体甚至看不见那些死亡。
留在现实世界的人并不同情他们。一群抛弃现实的人,人们这样形容上传者。
罗杰关了收音机。他检查着发电机,想着那些维生舱里有他曾经的邻居,有他儿子的同龄人,有在战争中共事过的同事——虽然他们的记忆早已消除。
第二十七天,全球互联网开始中断。数字世界开始延迟卡顿,一些人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要求分配更多资源给现实世界。
但指挥系统已经失效。没有机构能够协调如此跨度的行动。每个地区都试图自救,但资源早已枯竭。
罗杰最后一次走进记忆收容中心,是在停电前一周。中心已经半废弃,只有一台设备还在运行。工作人员是个老人,曾经是这里的心理医生。
“我想恢复记忆。”罗杰说,“我想知道我忘记了什么。”
机器很旧,运行时有强烈的杂音。罗杰又一次躺上椅子,看着头盔降下。这次不是黑暗,而是光——太多的光,太多的画面汹涌而来。
儿子的笑声,妻子做的汤的味道,轰炸时的震动,葬礼上的雨,战后第一顿热饭的滋味,失去一切的夜晚的寒冷。还有那些他选择忘记的,他以为自己承受不起的。
记忆不是线性的。它们同时存在,甜蜜和痛苦纠缠在一起。罗杰哭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完整。他曾经是张被擦去大半的纸,现在墨水回来了,污渍也回来了。但至少,那是张写满的纸。
他走出中心时,城市正陷入黄昏。几栋还有灯光的建筑孤零零地亮着。远方,数字世界的服务器群所在地,天空被冷却塔的水汽染成淡红。
罗杰回到自家小屋,打开他的纸质笔记本。他开始写,写他记得的一切:儿子的生日,妻子喜欢的花,战争开始那天的天气,战后重建的第一座桥的型号。
还有此刻,这个文明如何一点点地,把自己的根从现实土壤里拔出来,移栽到虚拟花瓶里。他写得很慢,因为手在抖。窗外的光逐渐消失,区域电网停止了运行。
在完全的黑暗里,罗杰继续写。他手指颤抖,字迹歪斜,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真实的存在。
远处,最后一座服务器的冷却风扇停止转动。第三宇宙的覆灭没有惨叫,没有告别。只有数据流的突然中断,和随之而来的浩瀚的、抹平一切的寂静。
在那之后,罗杰的笔记本写满了。
坎泽尔的人口只剩百分之三。他们分散在各个地区,用最原始的方式维持生存:种植、捕猎、收集雨水。文明像被冲到岸边的贝壳,外表美丽,内在却早空了。
一群年轻人找到罗杰,问能不能教他们看细胞。罗杰问什么细胞,他们说都行。
于是罗杰翻出光显微镜,教他们制作标本。他们的眼里有罗杰许久未见的东西,不是对数字天堂的渴望,而是对真实世界的好奇。
“这就是细胞吗?”一个女孩问他。
“对。是不断分裂,但本质依旧为人的我们自己。”罗杰说。
窗外,星空格外清晰。没了光污染,银河像一道洒落的银沙横跨天际。风吹过山间野草,发出沙沙声响。世界安静地呼吸着,带着伤痕,也带着土壤、风和雨水的气息。
罗杰合上笔记本。扉页上,他用铅笔写了最后一行字,字迹很轻,几乎看不见:
“我们终结了痛苦,也终结了人生。”
第11章 此间七世
不知为何,分明是免疫幻境的信仰之躯,但东方重明也身在幻境。
空无的白色里,黑发蓝衣的青年缓缓行走,期间不断从口鼻呼出白气。
在他踏过的道路后方,流钢悄然现身。重明回头,那本旧书便被递给他。重明伸手接过,但在他眼中,那并非人国史官,而是神之冠的化身。
它并不是突然失灵没对幻境起效,而是借幻境向众人传递信息。以这个直接递书的动作来看,它要传达的信息就在书里了。
重明翻开这旧书,发现第一与第二宇宙的资料已经在书上了。书中第三段文字放出光芒,在重明眼前凝聚为画卷。画卷展开,其它宇宙的画面在此显现。
大炎国神兽不会出现本质上的差异。它们同样蜕变于图腾崇拜,因为诞生于纯粹的信任与创作,反而不会被恶势力染指。即使有人想利用它们,它们也能自己去调查。
至于它们对付的魔兽,则是在墨落磬来边境岛之前就被肃清了。与其他两片大陆相比,大炎国最大的优势便是安全。不存在它倾轧别人这回事。
所以这次显示的,是剩下五个宇宙的终结旅途。
第三宇宙……坎泽尔大陆的科技达到了新高度。以脑芯片为基础,他们掌握了意识上传与记忆编辑技术。
以存放在某栋高楼的“云端”为载体,人类成为活跃在数据空间的电子生命。他们躺在自家休眠舱里,用数据线将自己的意识传入云端,进入互联网模拟的虚假世界。
这项技术一开始只有少数群体使用。在战争中重伤、留下巨大心理阴影的人,让他们进入那个世界是为了辅导治疗。
但从科研经费往这上面拨开始,事情就不太对劲了。虽说人的欲望就像高山滚石,但把想要创造、想要生活的欲望投向虚拟世界真是太奇怪了。
它会走向消亡并不奇怪。回避痛苦是正当需求,但人总得向前看。
第四宇宙是五人组战败的世界线,战败原因是被暴食提前吞噬。那个黑洞扯碎土地,将人与建筑全部吞食。
神器将他们五人牵引出这个黑洞,但慷慨——这种美德在罗斯诺几乎不存在。还真就只能靠报废一台破城锤号来获取。
但这个宇宙的辛格没执行单人穿越,他们没搞回溯时间的技术。所以花了半年,暴食之罪吞掉了整个罗斯诺大陆。倒是避免它被虫子犁地,或是被饥民冲垮了。
这个宇宙也没撑过去,被恶魔当面撕过一波后,皇室找不出应对方法,贵族推卸责任给五人组,五人组也确实没办法。人国民心尽失,其他恶魔又趁机来屠一遍。
第四宇宙毁于暴食之罪。这次它没有做出伪装,像炸药桶那样一点就炸。坎泽尔也没及时与罗斯诺取得沟通,这里甚至没逼出幼龙,五人组就失败了。
这倒是能预料到,重明想。这三个世界是相辅相成、互为一体的,缺了哪边都不完整,甚至不能度过眼下难关。
第五宇宙是女神并不慈悲的宇宙。那是灭世的神灵,屠杀多元宇宙的黑色恶神。其为疫病、雷击、洪灾等自然灾害的化身,持有剑、枪与盔甲三件黑色神器。
堪比日轮的滚烫火海、移山填海的狂风山岳,和随时将人抛入黑暗宇宙的战甲。
与之相对的,巨龙萨斯坦反而成了世界的扞卫者。它能产出天使与神兽,治疗伤员并修复那些被神打烂的区域。
跨越数十个宇宙,一神一龙不断斗争。一个想把多元宇宙轰平压碎,一个试图打败坏神,保护人们的家园。
而五人组成了恶神麾下最大的战力。他们分别是恶魔玛蒂尔达?普瑞西门、恶魔阿尔罗德斯?普瑞西门、吸血鬼罗伯特?特里尔、女巫丝竹和死灵法师黑泽渊。
顺带一提,原本的七原罪恶魔成为了七柱天使,其姓氏也成了诺雅和迪瓦里。五人组将破除防御、免疫幻境和力量牵引这些权能,化为了自己独有的实力。
最终的结果非常遗憾。死灵法师抽取了数个多元宇宙中,被恶神屠杀的死者灵魂。这些灵魂被黑魔法控制,不会向神复仇,只会变成无意识到处乱杀的恶鬼。
就这样,天使被恶魔拉下御座,被吸血鬼咬开脖颈吞干魔力。巨龙前来复仇,也被五人组一点点制服、按住,从天上拖下来活活肢解砍杀。
五人组替恶神欧妮雅干了不少脏活。如果她想统治多元宇宙,五人组肯定算得上功臣。即使如此,女神也并不高看他们一眼。用神之甲胄,她将他们几个全部扔进宇宙。
第五宇宙灭亡于“反转”。善良变成恶毒,人之恶意变成文明的希望,创世之神变成无差别毁灭一切的恶神。
这个平行宇宙的人类、国家与社会,都是神与龙斗法的牺牲品。这里的五人组摧毁了人类文明,杀了几亿人。很好,可以去下一个宇宙了。
第六宇宙是神兽不存在的宇宙。大炎国是人类最早出现的大陆,即使顶着原始部落的生存方式,但那只是材料学的相对滞后。大炎国人穿过神力障壁,和其他两边愉快交流起来。
但巨龙仍会出现。虽说龙和恶魔无法穿过屏障,但大炎国人缺乏庇护。在大炎国,兽类同样依靠魔力进化。但进化后的食物选择就全靠它们的道德水平了。
只是有36种兽类始终坚持不吃人,并且和吃人的妖魔作斗争,才得女神庇护并分出权能,成为神兽。同理,除魔师正是利用自然界魔力修炼出本领,与魔物作战之人。
没有这些遍布大炎国的妖魔,除魔师与神兽便无法脱颖而出。因此,虽然他们和其他大陆取得了联系,却没能在屠龙战争中效力,最终和精灵国一样沉寂下来。
东方重明扶额。多元宇宙是危险的,看多了就会觉得“我是正义的伙伴又怎么样,另一个世界的我不定杀了多少人呢”。
大到人类文明的一切成功与进步,小到个人的善恶与爱恨,如果放在多元宇宙框架下纵向比对,人们就会迅速陷入虚无。因为自己不是唯一的自己,最后就会觉得现在死掉也不要紧,其他宇宙不是还有吗。
“但既然给我看这些,说明你不是想让大家精神崩溃吧?”重明回头看向神之冠。那不是流钢本人,神之冠在幻境里变成她,是因为史官的脸放在这很合适。
流钢点点头。它选择了玛蒂尔达,五件神器也早已认主。正如重明猜测的那样,它们不是突然失灵,而是想借助幻境,让他们看到那些灭亡的宇宙。
无尽的宇宙,无数的世界。
但只有一种宇宙,一种世界能延续至今。那便是他们脚下这个三位一体的宇宙。即使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即使只有魔法和冷兵器,那也是多元宇宙的最优解。
力量给得太强不行,会让人国贵族们杀谁谁不剩。给得太弱也不行,会让坎泽尔大陆干不掉它的反派。人国贵族也不能太弱,这会显得五人组过分强大,引发猜忌。
大炎国必须有神兽保护,同时也必须有人代言。坎泽尔也不能太强,科技树一旦点歪,出现什么记忆编辑技术也会完蛋。
说到底,除了所有人立场反转的那个是天灾,其他宇宙都是人祸。历史是错题本,它会精准地告诉所有人该避开什么坑,但能不能做到全看阅读者自己。
如果人类历史是错题本,那多元宇宙也是。它们都是如今已灭亡的时代。
想到这点让东方重明悚然一惊。“你是想告诉我们,已经有很多个宇宙消亡了,要我们避开这些陷阱,好让眼下这个宇宙得以存活?”
流钢再次点头,但又摇头。那些走向消亡的多元宇宙,它们的弊病同样存在于这个宇宙。
借这副皮囊,神之冠从流钢头顶发出破除幻境的彩光,刹那间看不见的障壁被击破,令踏入幻境之人发现彼此。
在七个人的幻境中,七人似有所感,回头看向流钢所在的位置。这幻境其实是个整体,只是被分割成七份,一边一个人而已。现在障壁消失,他们自然就发现彼此了。
“重明!”玛蒂尔达向这边走来。“大哥哥!”阿尔罗德斯也朝辛格走去。七人——五人组和辛格、东方重明不断靠近,最终聚在一起说话。
重明说了他的观点。他说神之冠是在警示大家,要求大家避免这个宇宙灭亡。辛格点点头,玛蒂尔达说她猜到了,这不一眼就能看出来吗,这边的贵族一样不做人。
“就因为我们的宇宙也有同样的问题,神之冠才会特意借助幻境来做提示,不然费这劲干嘛。”她说。
确实如此。坎泽尔有许多人需要心理辅导,罗斯诺也面临粮食短缺和其它问题。虽说打架的时候基本上是个莽子,玛蒂尔达思考起问题来也是很聪明的。
“神之冠果然没有选错人!”阿尔罗德斯表示欣慰。玛蒂尔达做了个得意的表情。
“只有我一个人在状况外吗?”小皇子举手提问,“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这个宇宙那个宇宙的,除了另一个辛格,咱们这还有别的宇宙吗?”
辛格扶额。丝竹说不懂就算了,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就当是大家突然多了一些知识。重明问他进来时看到的是什么场景,罗伯特说是另一个辛格的。
第三宇宙中的辛格和克莱娜一同战死了,而第七宇宙……它恰恰是辛格尔森所在的宇宙。那同样是没有希望、没有救赎的黑暗宇宙,其他人早早撒手人寰。
应该说,本体和这个分身的经历高度相似。同样因为车子起火而拿到那身机甲,同样在参军后遇到斯坦格森和克莱娜。
区别在于,一边是哥哥死去妹妹幸存,另一边是他们都先后死去。辛格尔森想替他们复仇,但对面也都是有家室有理想的正常人,只是脑子里多了个……
去他的吧,他现在不想思考这些。辛格尔森可不会躲着叛军,只会几拳揍死他们。无论他们是求饶,还是恳求一个能安静死去的地方,都不值得听。
如果要说他俩本质上有何差异,那就是这点了——辛格不太敢朝人群开火,总是投鼠忌器,有各种各样的顾忌。
但辛格尔森不会。把尸体当掩体、把虫群引到某栋建筑里,然后不管里面有没有别人都直接轰烂。他毫无顾忌、为寻求文明延续而不择手段——
但那个宇宙还是走到头了。
第七宇宙毁灭于辛格尔森本人。他没能把自己崩掉的心态拼起来,就因为过分寻求武力,最后把整个世界都葬送了。被恶魔带进另一个宇宙,这居然是救了他。
七个宇宙走向覆灭,一群孩子得到启示。
女神所开启的,是真正的救世之战。不只是善恶评判,不只是龙与恶魔。它最终提出的命题是——何以治国。
“我说啊……果然还是应该让夏洛特上位吧?”虽然没人愿意说,但玛蒂尔达还是第一个开口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罗伯特不干了。
“因为啊,让你们俩为了王位自相残杀也不太好吧。”玛蒂尔达耸肩,“不如你俩就来一场公平竞争,省得流血。”
话难听但是是实话。小皇子很想发作,但忍住了。丝竹说大家不妨先出去,把怠惰之罪解决掉再说。众人点点头,玛蒂尔达顺手启用神之冠,打破这个幻境。
回到战场,众人眼神清明一秒,迅速聚焦向不远处的怠惰之罪。众人胸中再次释放出光芒,神之冠放出强光落在所有人身上,以隔绝幻境的再次萌发。
和怠惰相对应的特质是勇气。对普通人而言,是面对真实的勇气。即使现实世界危机四伏、行将就木,这几个孩子也会想办法继续前进,让它走上正轨。
他们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相,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直接面对。所以这次的美德——勇气,才会属于他们所有人。
本质上,它是种一把枪指自己,一把枪指敌人的逼问:逃避究竟有没有用?今天做成了什么事?有没有好好反省至今的所作所为?
“好了,怠惰之罪!”玛蒂尔达长剑一挥,红披风的白金盔甲已经着装。其女式剑展开神剑的三对羽翼剑锷,神心的牵引之力落在她胸腔中。
“如果我们逃避责任,如果我们懒得出发,我们几个根本不会抵达这里!这话不用我来说吧?”玛蒂尔达宣告道。
所以才说,怠惰从一开始就控不住他们,只能拖时间而已。长剑挥下,剑中放出五道金光,穿街过市,直直落入怠惰脚下凉亭。光芒破土而出形成五角星。
星形光柱拔地而起,令怠惰动弹不得。用神之冠护住大家身体,玛蒂尔达一马当先冲向前方,越过最后四十米。
众人紧随其后抵达亭子。恶魔的形体正在扭曲,成为斜放的莫比乌斯环。这个符号代表无限——无尽的宇宙、无限的世界、无数的生命。随之而来的善与恶。
于是他们挥下长剑。暂别善与恶的叙事吧,它的本质其实是管理学。善良过头会变成软弱,恶意的沸反盈天则会摧毁秩序。
恶魔在光里消失,其罪痕发生变化。之后该回罗斯诺大陆了,暴食与贪婪盘踞在这片土地,令人国到了下坠边缘。
突兀插入的设定集 二
由于本人突发母爱泛滥于是又来写各种各样的设定集——
人国所使用的红橙黄绿青蓝紫粉黑白九色宝石,其中的紫色暮光石出自隔壁马圈的公主——暮光闪闪。加大魔力输出的宝石。
提供治疗的欲滴石取青翠欲滴之意,淡蓝色秋水石取秋水共长天一色之意,是能随机打出魔力光线的宝石。
皇室的金玫瑰和教会的金十字应该不用说了,都是能猜到的标志。皇室会用金箔做成玫瑰胸针,当成皇室成员的礼服标配,或是干脆培育黄色玫瑰。
教会同理。他们会给大主教戴金十字项链,圣诗教堂以外的教会成员戴的则是木十字。另外,每位大主教的金十字暗纹都不一样,防止伪造。
说到皇室,其实夏洛特和罗伯特长得不一样。公主是紫色头发蓝色眼睛,罗伯特是金发蓝眼。这是因为人国皇室祖上有红发和深蓝发色,慢慢就演变成了紫色。
墨落磬和夏洛特都是紫发。另外丽绮丝也是紫发——紫色螺旋卷长发。夏洛特发色更浅,丽绮丝发色最深。她们仨是女王组,但我更喜欢叫紫发组。
教会一开始是当成反派来写的。如果是从初稿追到现在的读者,可能还记得盖尔一开始并不信任教会的人,就是这个原因。
但是口罩那几年有个宗教国家的教皇,他因为不能出门所以搁家里打游戏,然后发现里面的教会全是反派,就委屈巴巴地上网抱怨。我觉得这人挺可爱就改了设定。
(啊对,这篇文是有过好几次大改的。甚至一开始的设定是玛蒂尔达是穿越者,是被盖尔召唤来的。二改的小玛蒂成为了本地人,但是和自己爹打过一架。为了出门。)
(现在这个版本可以说是改出来的,所以如果有兴趣从开头再读一遍,会发现我已经偷偷控制了字数,并且有做一些细节上的整改。)
核心角色比如神器五人组、盖尔和辛格这些人的设定都没变过。
精灵族的话,一开始是往完美受害者的方向去塑造的。后面觉得没什么必要,就写成了情感淡漠的族群。
兽人……兽人主要是因为我自己有点福瑞控倾向才加的。而且西幻世界观矮人和兽人总要有一个吧,那放个长得可爱的也是人之常情。
洛林?威特沃夫一开始是设定成兽国皇子,但是狼干不过大象,还是去精灵国当皇子吧。反正世界是草台班子,而且狼耳朵很可爱(目移)。
人鱼族后面可能还有戏份,看剧情能不能顺理成章推过去了。然后就是船长他们有原型,除了巴德尔不喜欢海这一点。
辛格其实是我第一个oc。我对此男的偏爱应该很明显了,我自己都觉得是这样。但是没办法,此男综合了我的大量爱好,长得也是蓝发金眼。
我真的很喜欢用淡蓝色搭配金色……甚至落磬早期也是这个长相,后面觉得不贴名字才改的。
怎么溺爱的,当然是给他单独写一个世界观啦。早期设定里他是俄罗斯人,但这样一来就没法和其他人联动了,所以全员转架空世界,单独给他开了坎泽尔这个地图。
包括联合军的标志、丽绮丝搞的生化实验,都是很早就落实的设定了。我有画过联合军的标志,自不必说,参考的是联合国图标。稍后放图~
刚养他的时候就是奔着塑造一个“极度反差萌”的角色去的。只看外表的话,嚯,白金军服,高新科技感的纯白机甲,妥妥的不苟言笑硬汉形象。
但其实脱下机甲后就是个二十八岁青年啦。比起烟酒或咖啡更喜欢热牛奶,比起敲碎某人脑袋更喜欢带小孩。也是个笑容满面的喜欢小蛋糕的家伙。
其实是因为他别无选择必须乐观,甚至偶尔抽象一阵,不然会疯。流钢说他是搞笑角色,对的,此男确实有点搞笑天赋。
比如早期设定里他会穿女装,为了去女仆咖啡店打工。不过小丝竹也在那打工,他颜值这一块被丝竹碾压,所以穿了也没用。感觉不如写他穿粉色裤衩(?)
早期设定里落磬还和他是一对呢,这玩意看看就行了,小格子现在唯一有毛子风味的也就这串名字了。
克莱娜和姬珩都是从此男世界观出来的,暂时没什么好说的。姬珩是我想生医生oc的产物,破城锤和陨落是变形金刚oc,均属于汽车人阵营,在本作是客串角色。
至于国风角色,这属于是年纪到了就喜欢上了,不需要理由。重明鸟和朱雀都是能查到词条的,但我早期养的是小明,小红算是从他设定衍生出来的。
兄妹俩的锚点是哥哥是深蓝近黑的长直发,发冠是金色立体鸟形。妹妹则是黑红挑染卷发。但其实根本想不出整体是个什么形象,我上哪去找国风鸟塑+色彩艳丽+金边纹路的服设。
不过妹妹的发型我倒是画出来了(点头)其实也不用太复杂的。
至于墨落磬,她也是我很早就开始养的孩子了,出不了形象的原因也和这一样。一开始想给她写成萌妹,后面看狐妖小红娘看爽了,于是塑造成了妖皇。
然后我看了非人哉以后突然意识到尾巴的问题,特么化成人形还有尾巴,到底是从哪钻出来的。衣服挖洞吗。于是我写她外表的时候没有提到尾巴(。)
也不是说狐妖化人就一定不能有尾巴,但是提一句“这个外表下的尾巴是灵力化成”会更完美,嗯。
以及九尾狐真的是婚姻、生育和家国兴盛的祥瑞啊!狐狸精是封神演义里的设定啊!象征生育又怎样啊,希腊神话里也有处女和生育的守护神啊!还是主神,中国人有个九尾狐又如何啊(重拳出击)
至于墨子龙,这小子就属于是侠客风格了。前几年听冠世一战的时候莫名想生侠客oc,总共搞了两个,子龙算其中的中原风人设。还有一个没来得及登场。
用诗句做国风组剑招就属于我的私心了,因为真的很好玩。还能借机整点写意的语句。可惜古诗里没多少写火的诗句,着火了还搁这写诗也是个人物。
黑泽渊……还别说,他和墨子龙这两名字挺对仗的。我愿称为对仗组。
他们俩加上新叶繁和盖尔,总共是四个人,组成黑发组。小渊加上新叶繁,我oc里唯二的和风角色。但我不喜欢和风,纯粹是因为他俩都是忍者,自动分配国籍了。
小渊其实是以君子为目标的男人。他和他未婚妻都是纯佛系,骨子里很国风。另外小渊也很擅长用剑。
以及由于小渊发量变过,所以我最近才意识到他是长发,上次画的他并不准确。对不起宝,你妈记性不太行。
我偶尔会手绘,但是没画多少。冷知识腐烂也是我oc,不过它在正式剧情里只有被杀的份,要和平共处得是在边境岛了。
盖尔是我某天想生个遮眸角色就搞了,然后开始思考他为什么遮眸,于是能力也有了,主教的身份也就跟着来了。盖尔算是女性常用名,但事到如今不太想改了。
我生的西幻oc都是顺产,从外貌到能力都一气呵成,基本上没改过人设,文里写起来也很顺滑。所以没什么可聊的点。至于国风孩子衣服难画,架空世界观的盔甲就很好画吗,未必吧。
然后,金发组是玛蒂尔达、克莱娜、罗伯特和菲尔。菲尔会在后续剧情登场,但不会抢主角团戏份,后面如果有番外篇,他会是开启故事的角色。
这篇本质上是oc(原创角色)文。不是我写的这篇小说里自然产生的角色,而是我早就有了这些角色,只是搓了几个世界观把他们放进来,再整点冲突来写故事。
所以并不是我选择去写一个“西方化”的故事。这三个世界观全都有独立故事,国风世界观的主角是墨落磬,科幻世界观主角是辛格,只是我这次刚好写的西幻而已。
所以现在这些只是其中三分之一。会把其他世界观加进来,也是因为难得写了这么多,尽量多让几个孩子露脸而已。后面如果有机会,我会把其它两个世界观的故事补全。
到那时候就算是在文字领域养好孩子们啦,可以夸自己是好妈妈啦。
说到写故事,这确实是我第一次写这么多字。开始以为三十万字能完结,后来发现五十万字还没完结,现在估计要奔八十万字去了。本来看不起水字数的人,自己写才发现真能有这么多,老实了。
我以前也写过些小说,但基本上没坚持下来,写个开头就弃了。第一次写oc文是大家在边境岛上大乱斗,我自设还会客串(。)
那篇也是只有开头就删了,所以把这本称为我的开刃作也没错。第一次写到68w字还挺爽,如果说人生像打游戏,写一大堆文字也该是终身成就之一。
至于我埋的关于善恶和社会的暗线……这其实算是偷懒,因为我不想写反派。丽绮丝也是我oc,但我甚至懒得写她外表。所以干脆把反派弄成洗不了的设定,省得日后花费笔墨。
至于拿这个搞讽刺,顺手的事。
以及暴食可以复活的这个设定,我其实是找AI问的。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设定它的能力,就问了句如果把七原罪设定成反派,要怎么表现暴食。它说可以弄成吃掉一切靠近它物质的黑洞。我觉得行。
我搞oc: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先写个五十万字的
我搞反派:AI太好用了,你知道吗
所以爱和不爱真的很明显。甚至艾特伦也可以说是我oc,当时真就是冲着搞个恶魔设定去的,也画过了。后面想让这个角色越来越直击人心,就写成这样了。
我应该不会重新收编她,那样就消解了她所指代的意义了。
我是说,虽然我搞oc的初衷并非讽刺,但道德终究是不能放下的东西。甚至我自己都戒不了色,还能指望别人吗。
对大多数人来说,知道这样不对然后诚实地赞美那些做到的人,其实也很厉害啦。我不能接受的只有颠倒黑白的扭曲。
人类啊,其实是非常渺小,又非常高贵的生命。
第12章 交战之前 上
“要回去了吗?”
见恶魔被消灭,落磬便带着子龙和辛格尔森走来。虽是冬日,街上阳光仍然明亮,映得亭台楼阁一片暖意。五人组也跳下屋顶迎着她走来,众人会合。
“是呢。”玛蒂尔达摊开双臂,表情无奈,“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了,我们也得先回去啦。”
虽说可以在这里再观会儿光,但得知七个宇宙就此覆灭之后,大家都有点坐不住。至少要把这些情报告诉夏洛特,让她拿主意才行。而且关系到王位……
“是吗,真可惜呢。”墨落磬想了想,忽然从随身锦囊里拿出个瓷碗,再一甩,其中便盛满了透明果汁。“喝一杯再走?”
子龙在扶着辛格尔森。他现在还晕着。罗伯特机智地启动通讯魔法,向人国皇室报告消息。他说他和朋友们要回皇宫报告情况,顺便休息。异世界也有客人要来。
“好!”玛蒂尔达倒是痛快地接过瓷碗,仰头咕嘟咕嘟就给喝了,味道清甜,就像椰汁。“好喝!下次来会再喝的!”
她将碗还给女王,露出骑士般飒爽的笑容。落磬满意地点点头,收碗。那锦囊是个百宝袋,独立的小空间,就像辉盒一样可以从中拿出各种东西。
“送你们一趟?”墨落磬问大家。兵贵神速,五人组要是能快点回去,那就可以打恶魔找皇女两不耽误。众人点点头。
于是她打个唿哨,以自身灵力牵引,令莲蓬部分直径十米的莲座再次显现。除了尺寸巨大以外,它看起来就像一朵真正的莲花,其实是限量款交通工具。
众人陆续坐上莲蓬。玛蒂尔达第一次坐它时非常紧张,胳膊朝后紧紧抓住它没有莲子的边缘空位。但她很快就发现没必要,坐在上面根本没有振动感。孩子们可以在这聊天、吃东西,什么都行。
现在莲座缓缓上升。它将在安全高度加速至马赫级,避免过大的推力撕裂地表。这是空中交通工具。
“好吧,”见没人说话,玛蒂尔达又一次打破沉默,“等我们回到特里尔城,我是说,如果暴食和贪婪没有立刻开始破坏城市,我们应该会先回首都。”
“到那时候,我们要怎么跟公主说这事呢?”她问。
“这个不用担心,我和姐姐说!”罗伯特说,“到时候你们几个都来,好帮我作证。到时候看她怎么拿主意,主意不好咱们也能提意见。”
“嗯嗯。”玛蒂尔达和丝竹一同点头。
“啊,我也想去你们那边——”墨落磬也凑过来,还故意拉长语调,“孤也算是出过力了,请孤去那边喝个茶不过分吧?”
“也好,那一起去圣海格宫喝下午茶吧!”小皇子对朋友一直都很慷慨,现在也是。“我们有蛋糕和红茶,可以一边议事一边吃好吃的!”
“好方略,但我想稍作修改。”墨子龙告诉大家他也会做饭,稍后可以给大家做点别的。众人连连点头。
黑泽渊摸着下巴思考。阿尔罗德斯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如果暴食之罪真的是撕裂一切的黑洞,该怎么不被它吞掉呢。而且贪婪——它听起来和怠惰的行动模式很像。
此前的原罪,色欲或傲慢都是向外表现的原罪。它们都需要有一个或多个对象,才能衬托出持有者的恶意。而愤怒、怠惰和贪婪,则是更隐秘的向内的恶意。
向外的恶意用于进攻城市,向内的恶意用于瓦解反抗势力,尤其是神器持有者。恶魔们就这样击垮了第一世界,那个世界没能发展成平行宇宙的规模。
怠惰之罪的上限非常高。理论上它可以用幻境骗人,从而让五人组无意识地自相残杀。但那需要一定时间,而它又被神之冠克制,所以发挥不出来。
黑泽渊担心的是,贪婪之罪也能造成同种效果。毕竟恶魔们之前已试过了,没法从外界打垮五人组,那就只能从内部尝试了。最后那条龙则是来收割的。
以及,贪婪和暴食两只恶魔其实是同根同源。它们的本质非常相似,因此很可能会一同作战,两位一体地发起进攻。
而且它们很可能优先进攻特里尔城。无他,这座城市太显眼了,各种意义上。
黑泽渊把他的结论告诉大家,于是众人都陷入沉默。辛格想了想,说既然没把握消灭黑洞状态下的暴食,那就不能让它变成那样。得在那之前想办法。
众人点点头,继续小声讨论。
稍后,巨大的莲花形影子出现在特里尔城,在伯爵们的豪宅上空。伯爵老爷、伯爵夫人和他们的子女——十几位皇亲国戚走出门来,抬头观看。
罗伯特之前打过通讯,所以皇宫早已备好红毯和乐队,墨落磬令莲座越过这些占地几百平米的豪宅,并在皇宫门前空地上空停下,然后一边降速一边降落。
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分钟。莲座落在红毯尽头,就像一片叶子悄然飘落,甚至激不起灰尘。莲座降落的瞬间,在十二米宽的金纹红毯两边,管弦乐团奏起欢快隆重的军乐。
辛格尔森被这音乐吓醒。他们的前几个音很像起床号,虽然大概率是无心之失。
墨落磬又一声唿哨,莲座便收回花瓣收敛尺寸,让众人可以便捷地跳下去。随后由罗伯特打头,大家踏上红毯走向皇宫。克莱娜看了眼莲座,也跟上去。
去大炎国之前她就想说了,一朵看不出材质的莲花能达到秒速马赫级,到底哪边才是搞科幻的。
十二米宽的大理石宫门洞开。在或高举或平放的管弦乐器间,在分明激昂,却又因旋律高速而显欢快的军乐间,十几个人鱼贯而入。这不是觐见,而是拜访。
罗斯诺大陆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军乐,这是巴德尔找人写的——他这段时间虽然闲下来了,但皇室不肯放人,非把他和他的船员们留下来,问了不少城市防御相关事宜。
然后今天中午也是这样,夏洛特和他一同用餐的时候,接到了弟弟打来的通讯。按惯例来说,皇室成员迎接客人都要搬花铺红毯,再奏个乐。于是她想把音乐改成军风。
但巴德尔不会写音乐,所以找了乐团团长,并自己出了这段时间挣的一部分钱。他毕竟在底层混过,知道要怎么合作。
现在大家走进皇宫大殿,并看到摆好的洁白长桌和丝绸垫布。蛋糕、奶茶和饮用水摆了一桌,皇室成员身着盛装等在桌边。
皇室虽然愚蠢,但招待客人这件事上倒不吝啬。虽说本来也只招待自家亲戚,但架不住走到生死存亡的关口了,他们也只能安分点好好招待五人组,以及客人们。
“这大叔他不傻哎。”辛格抱起双臂。他已经见过精灵国都城了,知道这世界大概的情况。要是人国皇室还想继续维持统治,的确得和其它大陆打好关系。
四位皇室成员和四人组,坎泽尔和大炎国四人,再加上辛格尔森和光明宫号船员,每人分到女仆两位。女仆替他们拉开椅子时,另一位女仆就替大家围上餐巾。
辛格尔森觉得自己迷迷糊糊的。他被弄晕了,但还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就突然被拉过来吃甜品了。好在皇室成员也不准备解释,直接开始动手切。
分好蛋糕后,众人便坐下议事。罗伯特倒是很有风度,说话就说话,吃就吃,他几乎不会边说话边吃东西。当然,王位那段他按下了不表。
“所以现在,恶魔还剩两只。而神之冠——它让我们看到了一切真实。”由罗伯特开头,其他人不断补充,众人描述了他们在幻境中看到的历史。
孩子们最终得出结论,那就是如果要避免这个宇宙覆灭,人国必须从上至下完全改变。皇后无声地冷笑一秒,皇帝也只是坐着没动。只有夏洛特点点头。
“别急着把话说死,孩子们。”皇帝回应道。他毕竟不能在这节骨眼上给人脸色,“你们刚才说剩了两只恶魔是怎么回事?不是应该只剩一个贪婪吗?”
于是辛格尔森向他们解释暴食的事。皇室成员脸色一变再变,然后面面相觑。恶魔最可能找到这儿,他们隐约能猜到,但不愿意相信。
“要我说,不如把伯爵们接进来!”皇帝惊慌失措,“然后你们可以,你知道,布置一些激光炮。是叫这个名字吧?总之把炮遍布整个皇城,摆上一圈!”
“然后轰掉整座城堡。”克莱娜说,“你就不怕恶魔像我们一样,直接降落在城堡前面?”
“那就围着城堡放一圈!”皇后也急了,“总之不能让它吞掉城市。几万发炮弹下去总能给它填饱肚子吧?”
墨落磬用叉子吃了口蛋糕。“不好说呢。我听说黑洞这玩意会扯碎向它靠近的一切物质,把它分解成基本粒子,再压缩成奇点。是不是这样?”
她用叉子指向辛格。辛格缩了缩脖子,他还是觉得会被穿这种衣服的人揍得很惨。皇帝注意到了这点,辛格戴着耳机点点头。
“也就是说不管多少发炮弹,都无法摧毁黑洞本身。”玛蒂尔达总结道。
“我们……先不要想太远的事。”巴德尔低着头思考了一阵,“先把伯爵们接进来,外围的建筑只能放弃,用作侦查位和炮兵阵地。如果可以,希望教会成员也来帮忙。”
“那岂不是我们只能坚守皇宫一处了?”其他船员也在,尼尔兰森便质疑道。敌强我弱就该发挥灵活的优势,抓着被黑魔力一轰即碎的建筑死守,恐怕行不通。
“当然不。”巴德尔慢慢思考着,“我们得备后手,让陛下一家前往坎泽尔或者大炎国,总之不能留在这里。”
“至于我,我会留下。”
巴德尔用拳头轻轻敲在桌面上。关于大致的留守人员,他要说的只有这些。他看向船员们,说不会勉强其他人留下,要走可以跟皇室成员一起走,他不会为难他们。
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决定留下来战斗。巴德尔点点头,看向他世的四位客人。墨落磬明白他的意思,便说这事让我来吧,坎泽尔还在重建,也没什么娱乐项目。
“也好!”皇后直接站起来了,“我们去躲躲。你那边能用通讯吧?到时候记得跟我们说明情况。”
巴德尔也站起来。他正要行礼,皇帝也起身了。“万一那两只恶魔出现在皇城以外,就直接招呼它吃炮弹!哪怕把其他城市轰平也不能让它们靠近这儿!”他说。
“你真敢说啊?”辛格跟着起身,“说句不好听的,它们靠近这里又怎样,皇城早该重新装修了。”
场上气氛变得尴尬。虽然辛格说得没什么大错,但对皇室成员来说过于冒犯。夏洛特缩了缩脖子,玛蒂尔达不自觉看着他。
“咳……还请陛下先避一避,我会定时向你们报告情况。”巴德尔赶紧打圆场。他请墨落磬和皇帝一家走后门离开皇宫,当然不包括小皇子。
虽说那两只恶魔还没找到,但让没战斗力的先躲起来总没错。子龙、落磬和三位皇室成员先行离开,场上只剩战斗人员。
“好了,接下来还是用神器找它们。”巴德尔想了想,便对大家说最好现在行动。先找到两只恶魔,再尝试用神器控制它们。先抢出时间,避免暴食得到发育时间,直接变成黑洞。
众人点点头,便起身来到宫门口。女仆们打开门,五件神器各自显现,并同步向东南西北各个方向发出神力。神冠则向正上方放出金光,进行查找。
它们朝远方散出,而后在空中化为五色圆环,锁定了皇城东边那座二等城市。众人回头,看向巴德尔挂出的人国地图。圣玛丽安城,又是这里。
圆环没有降落,停滞一秒便收回了。似乎是怕被恶魔发现。既然如此,想来它们现在是恶魔状态,并未化为黑洞。
“去吧各位。”巴德尔告诉大家,“你们可以在路上,或者在这里给父母起个通讯,说说话。然后就该去面对它们了。”
玛蒂尔达沉默着。她知道这是干嘛,立遗嘱。万一他们回不来,家里人也好留个念想。虽然她不愿意这样,但架不住她的确想和父母说话。“我知道了。”
另一边,辛格和克莱娜也在告别。
“照顾好他们。我是说万一我回不来,你得把他们带回家。”辛格说。虽然不知道如果他们战败,黑洞会不会立刻撕碎那座城市。但这种事总得有个顺序。
“闭嘴,辛格。”克莱娜说,“你就没在大炎国学到什么吗?比如祸从口出,多说吉祥话之类的。”
“噢……好的。”他羞涩地微笑,然后着装机甲。蓝光闪烁,反重力装置在他背后展开光翼,白色机甲的青年回过身,一个起飞冲出皇城。
圣玛丽安城中,躲在粮仓里的两只恶魔正伸着懒腰。幼龙被击败后,贪婪之罪达米安就带着暴食躲在了这里,等着它从罪痕变为黑魔法之洞。
但现在,辛格比五人组先一步来到了城中心。这里热闹,房子也够高,容易侦查。达米安隔着粮仓窗户看见他低空飞过这儿,便想起这是当时那个开机甲的男人。
这小子居然落单了,天助我也。而且也该弄点“食物”好让暴食加快变化了,这样想着,达米安走出粮仓准备去找辛格。
第13章 交战之前 下
另一边,在圣海格宫外边,虽然被带上莲座,但看看皇宫再看看莲座上的父母,夏洛特想了想,还是跳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啊?”皇后吓了一跳,也跟着站起身,抓着莲花花瓣想跳下去。
“对不起,妈妈。”夏洛特回过身看她,“我必须去帮助他们。”
这是最后一场对恶魔战,神器持有者里还有她的亲弟弟,于公于私她都无法退后。没错,这个国家……特里尔帝国,是她的。
“交给神器,外行人不要插手!”皇帝也探出头来,扒着花瓣说。
“不是我就不行的。”夏洛特回答,“我是帝国唯一的公主,至少应该下场指挥。”
“那就没必要养着巴德尔了,你回来!”皇后试图拉她,但夏洛特顾不了那么多,提起裙摆便跑向远方。
另一边,玛蒂尔达等人还没启动通讯,教会的人,七主教和教皇便抵达皇宫。顾不上礼数地,他们推开大门便直奔进来。还有梅莉和阿尔泰。
“居然闹到这么大吗?”梅莉直奔丝竹而来,一把牵起她的手,“没事吧?去外面这么久,也不知道回来和我说说。”
“我也很想来找你,不过完全没时间。”丝竹无奈地笑笑,伸手抱了抱她,“没关系,完全没关系。即使这次失败,神器也不会毁灭,会有人再次拿起它。”
希望是不会断绝的,它本就是每个人固有的良知。
“别说这种话啦?”梅莉轻轻打了下丝竹肩膀,“我也会帮你们的!”
阿尔泰只是用力扶着儿子肩膀,似乎要说什么又没说。你比你爸有出息,他这样想着却开不了口,只是用也许悲伤,也许自豪的目光望着自家孩子。
夏洛特紧随其后回到皇宫。主教们大吃一惊,纷纷行礼。艾尔特琳达抢先询问她为什么回来,夏洛特说再不回来就没机会了,作为公主她必须负起责任。
罗伯特跑过来,提高了声音让姐姐走。如果他输了,夏洛特就得继承王位。所以她不能受伤,他们让公主走就是为了给皇室留个继承人。
“你也是继承人。”夏洛特回应,“我在这可以顶船长的班,或者前往圣玛丽安城,指挥那个不肯听话的贵族。”
黑泽渊想了想,说可以。那边的情况很复杂,公主留下确实可以成为底牌。他只和新叶繁交代了一句话,说如果自己回不来,她可以改嫁。
巴德尔没有反对。玛蒂尔达打开通讯,但想不出要对爸妈说什么。她看看赶来的主教们,和盖尔简单叙叙旧,又和夏洛特打招呼,忙得走不开身。
“但是,只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重新回到通讯界面前,玛蒂尔达告诉他们。“我们一定会赢。无论是为了那首歌,还是大家同在的这个世界。”
“嗯!”他们回应。虽然暴食来得凶险,但最终大敌可是灭世之龙啊,怎么样都不该输给恶魔。
船员与船长留守,五人组在十分钟内完成了力量统合和后事交代,便与七主教、公主、梅莉和阿尔泰一同出发。克莱娜先走一步,提前向圣玛丽安城出发了。
此时,五件神器同时发光。五色光芒抵达其他人背部,变成一米余长的翅膀。
光芒没有消散,而是始终牵引其他人。玛蒂尔达试了下,发现盖尔确实会被自己的光牵着走,也能被牵引着飞起来。就这样带他们走,神器无声地提示众人。
这是为了赶路。靠两条腿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就没法和五人组配合了。虽然没练过,但神力会牵引他们不掉下去。
“既然这样,我们出发!神器会带你们一起飞行,一起进城。你们可以用通讯远程指挥对面!”玛蒂尔达说着便展开翅膀,一飞冲天。其他四人紧随其后。
十人被牵引到空中,以平稳的飞行姿态前进。他们被神力护住身体,又被牵引着越过数十米距离。那是只能做短距离飞行的临时翅膀,也没空练习,所以牵过来就行。
——之前,墨落磬用叉子指向辛格时,他戴着耳机点了点头。耳机对面是克莱娜,她用这东西和他脑中交流,说了句“你先出发。”
这是战前侦查。“等他们用神器找出大致方位,你就可以抢先出发,先行查看那边的情况。我会在约十分钟后出发,帮助你侦查该地区的其他状况。”
辛格无声地点头。五人组用神器找出恶魔方位时,他的战术目镜同步展开,解说了方位和距离。巴德尔指向圣玛丽安城,五人组回头说着什么,他没去听。
既然以贪婪暴食为名,想必不是在粮仓就是在赌场。毕竟他之前问过姑娘们了,这座城市没多少地下部分。
其实粮仓应该修在地下的,并用保温层什么的包起来。但罗斯诺没这技术,贵族们也一点不担心鼠灾。反正饿不着他们。
机甲落地砸出沉重声响——故意的,为了试探恶魔能否听见。有惊呼声响起,是被这东西吓到的民众。辛格抱歉地耸耸肩,解除机甲。
他知道恶魔会过来,毕竟打幼龙的时候他就在场。果然,前后不过两分钟,他就闻到股令人不适的腐臭气味。
辛格回头,便看到贪婪之罪——这只男性恶魔穿着抹胸黑衣,戴长手套,其骨翼同样上抵头颅,下达脚踝,可包裹全身。
他是直接走过来的,并不隐藏身形。更多居民受到惊吓,躲进家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达米安问他。恶魔并不怕辛格,他没有神器,它们没有痛感。所以贪婪之罪直接出来问了。
“噢,没什么。我是说,我知道神器的现任持有者在哪。”辛格说。
达米安握枪的手停滞一秒。经过之前那场空战,恶魔们再傻也知道神器易主了。但不能轻举妄动,它不知道那些人持有多少美德。潜伏过去搞暗杀似乎行得通。
总之先像这样稳住对方,抢出时间不让暴食觉醒。虽然对方也有可能孤注一掷,直接让暴食觉醒并从这里开撕,但得有人来赌,赌它愿意先搞暗杀。
既然大家还需要时间准备,那他就得负起这个责任。
“我凭什么相信你?”达米安说。
“凭我现在什么也没有。”辛格说,“没有机甲、没有武器、没有妻子。”当然是故意的,他现在没展示而已。
达米安狐疑地看着他,最终一飞冲天,直接在高处侦查情况。万幸,由于五人组暂未出发,它什么也没看见。既无神器也无埋伏,只有四散奔逃的人。
“你需要我。”见它降落下来,辛格补充道。
“头前带路。”达米安用下巴指指前面。辛格转身带路,它跟上,随后用恶魔间的感应力,无声地告诉暴食“一旦有变,直接觉醒”。
于是辛格将它带向城市西边,和神器指引的东边背道而驰。反正是拖时间,他大可慢慢地走。孩子们也能定位。
但达米安不耐烦了。“好慢啊,你到底在干什么?”
它展翅试图飞起来,辛格说当然是在查看周围情况。神器组有皇室和教堂做靠山,你不会以为沿途没人通风报信吧。达米安觉得有道理,赶紧收拢翅膀。
于是辛格装出一副左顾右盼的样子,继续带它西行。拉扯间又过了十分钟,众人已落地圣玛丽安。双翼消散,皇女带着教皇、七主教、梅莉与阿尔泰冲入贵族府邸,夺下指挥权。
“什么?公主殿下,您来这儿做什么?”特里尔伯爵听到了恶魔现身的消息。公主踏入此处时,他正让人收拾东西准备逃跑,“您在搞什么呢?”
“冕下,请带伯爵先生和夫人们离开。”夏洛特吩咐了句,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她要在这里守着,这座高楼可以让她看到城内大致情况。梅莉和阿尔泰则担任护卫。
教皇听令而动,将他们一家请出大厅,带入地下室。他们走之前还让仆人们看着公主,免得她逾矩。
另一边,孩子们正追随着神力光线向西走。这些光芒并不直接锁定贪婪,而是保持五米长度,不停随着孩子们的步伐,继续向前指路。
踏出城区,孩子们隔着城墙,看到两座城市间的大平原。在连接城市的大路上,辛格和达米安正一前一后前进着。光芒消散,他们离孩子们仅十几米远。
阿尔罗德斯觉得他疯了,于是抬起神剑准备攻击。但玛蒂尔达拦住了他。
“如果这家伙想帮恶魔,大可直接带它们去皇城。”玛蒂尔达说,“现在还不知道暴食的状况和位置,别轻举妄动。”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众人回头,是晚十分钟出发的克莱娜。耳机在她耳边化为蓝光消散,金发飘荡间,她慢慢靠近众人。
“暴食在城内东南角边缘粮仓,目前还是罪痕形态。”她说。这是辛格之前的侦查结果,用脑内交流告诉她了。
“恶魔也能像这样脑内沟通吧……”玛蒂尔达皱起眉,回想起打幼龙那时候的事。一开始岛上分明只有暴食,其他三只恶魔却转眼就到了,很难想象它们没有沟通手段。
“也就是说,无论我们先解决谁,暴食都有概率直接变成黑洞,该死。”黑泽渊抱起双臂。
他们看向玛蒂尔达,想让她做出决定。大家是一起的,无论先打谁都得一起行动。玛蒂尔达换了口气,说先救人吧,暴食待在粮仓里,不一定能马上威胁到谁。
这次仍然是黑泽渊先动。神甲着装,星空色通路开在贪婪头顶,搅得黑色气息从它体内溢出。无需抬头,感应到魔力流失的贪婪迅速侧身,白色机甲已然向右撤离。
它反手唤出断罪枪,它放低躯体重心,以投枪姿态将其掷出。枪刃打入地表,引得土地崩裂、沙石乱飞。阿尔罗德斯补位,红色弯月形剑气直击恶魔面门。
达米安起身避过,但剑气以一个九十度转弯追击而来。神器学会追踪攻击了。在它背后,神枪的金色光锥同步打来,自后方贯穿其躯。
黑魔力如血般溢出,又被神甲通路牵引着划出向上的抛物线,消散。达米安没有停止行动,也没有靠近五人组,而是飞速后退拖入持久战。
第二回合,黑泽渊以瞬移再次接近恶魔。双臂前举,他将通路开出六个,自前后左右上下包围贪婪。通路持续转移黑魔力,降低其魔力输出。
现在,阿尔罗德斯和罗伯特一左一右包抄过去,丝竹和玛蒂尔达紧随其后。五人组将它包围起来,丝竹随即使用牵引权能,将恶魔魔力输出压到最低。
剑与枪同步挥动,以剑气和枪势贯穿。其伤口足以将恶魔一劈两半,更大的魔力量如水般泼出。达米安的进攻路线一再受挫,暂时无力反击。
另一边,待在粮仓中的暴食,其罪痕突然暴起。它自粮仓拔地而起,猩红嘴唇图案在几秒内迅速胀大,下接地板冲出墙壁。最终,它以巨口模样悬停在粮仓前。
恶魔不怕人看。正常情况下,应该有严厉的法条来遏止恶意滋生。但特里尔帝国没有——有法条,但皇室无力监管贵族阶层。因此它们不怕人类。
空无的黑色从嘴唇图案中出现,在一分钟内填满其口。带着遮天蔽日的如黑雾般的魔力,这被撕裂的嘴唇开始倾斜,向粮仓覆盖下去。像燃烧的巨型海报正在倒塌。
“殿下,城市粮仓附近出现暴食!”
梅莉直奔屋内,向夏洛特所在位置高声呼唤。她自然认得恶魔罪痕,她的魔力量也能覆盖全城进行查探。
“它是罪痕形态,似乎想吞食粮仓!”梅莉补充道。
“不要急,它是想破坏城市资源储备,好让我们自乱阵脚。”夏洛特目光沉静地起身,“撤离附近居民,将他们带进庄园,带到我这里来!”
“都听到了?跟我来!”盖尔一声令下,伯爵的仆人们迅速行动。他们跟着他一起出门,冲向被黑魔力染透的那个方向。还有三位主教也带人出去了。
恶魔搞的破坏越多,其实力就会慢慢变强。虽然它已是完成的原罪,但它们搞的破坏都有目的。有些是临时起意,但也会反过来暴露它自己。
暴食破坏东西的底层逻辑和其他几个一样,都是用黑魔力。只是还不知道暴食的成长速度,与它进食时会优先选什么。
夏洛特只是在赌——他们需要慷慨和节制。既然这里的贵族做不到,就得由她来指挥全场,由她来点燃人们的美德。这样才有能击败最后两只恶魔。
“因为只靠我们几个不行。”出发前,她这样告诉罗伯特,“英雄会远去,王宫会崩塌。必须让人们自己学会明辨是非,自己批判自己做错的事——所有事。”
当然,就此事而言贵族过错比较大。但现阶段没有证据,而且贵族也是人。理论成立,接下来就该和暴食抢时间了。
燃烧着的巨型嘴唇向谷仓倾轧。在那个平面上,被它吞入的屋顶和墙壁如爆破般崩裂,又被黑魔力毁坏殆尽。它已经在撕裂地表了,只是范围略小。
在被它黑红光芒映照的那圈街道上,主教们反复奔走着,用扩音魔法反复呼喊着自己的名字,身份,告诉大家“请出门和我们走,离开这里”。
大部分人还是信任大主教的,很快有人走出家门,跟盖尔离开。
第14章 贪婪之罪
被教皇请进地下室的这位贵族老爷——暂且叫他温斯特。他正在使用穿墙魔法,想带自己的妻子逃跑。
“你疯了,”妻子小声说,“公主殿下是为我们好,至少她没有任何谋杀记录,地下室也有通风口。现在逃出去有什么好处?”
“她才是疯了,你这傻瓜。”伯爵愤怒地回答,“你能想象吗?她会把我们攒下来的金银分给那些贱民!还有粮食,全都会消失!我们会变得和那些贱民一样!”
“我就是为了与人有别,就是为了让那些贱民替我干活,我自己坐家里养一群女人才当贵族的!不然我要这片土地干嘛?”温斯特继续施法。
“你从哪搞来的穿墙魔法?”她问。
“上任国王研究过,我把魔法书抄了一份。”温斯特说。
“人工确实便宜,”夫人又点点头,“有免费劳动力就该用起来。照我说就该把学校拆光,让这群贱民只知道种地。谁允许他们识字的,敢跟我们说话?”
“但外面那几个是人国顶级强者,我们要往哪走?”她又问。
“所以我在用穿墙魔法,你这傻瓜。”说话间,伯爵身上已经盖上一圈白光,“过来牵着我,我们出去躲躲!可惜圣玛丽安城没出几个强者,不然我早雇保镖了。”
“看你说的,保镖打得过教皇本人?”夫人挽住他的胳膊。两人身形一同穿过地下室厚重的墙壁,踏上街道。
四周民居门窗紧闭,街道上没有人群。夫人问他家里钱怎么办,伯爵说不要紧,丢了就找公主索赔。现在最重要的是躲起来,躲到乡下去,免得被逮到。
“我们往西走,就是斯露塔城那边。”伯爵拉着夫人换了个方向,“这座二等城市被恶魔袭击过了,应该很安全。”
“你说,公主殿下为什么突然带教皇跑过来啊?发现我们比她有钱?”夫人说。
“肯定的,所以我们先躲一会,过几天让她赔。”伯爵说着继续走。他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领地进了恶魔。
两人来到城市西边。他们没走大路,而是在离大路十几米的距离,钻进绿化区。这地方山多,大路外有很多凹凸不平的山包。当然也有树,遮天蔽日的。
踩在山包落叶上,他们一路向西。远处传来打斗声,夫人好奇想去看看,但被拉住了。伯爵说肯定是那群贱民在打劫,再看把你丢下去。
她悻悻回身,顺便踩他的脚。
他们又走了会儿,便看到穿全套机甲的辛格。那把断罪枪横飞过来,砰一声击裂头部机甲。头盔爆开炸出一地碎片,化为蓝光消散,枪刃擦过额角带出鲜血。
伯爵夫人的尖叫响彻马路。
辛格又想按住伤口止血,又想捂耳朵,一时间竟有点不知所措。“你喊什么?”伯爵想踢人又怕失了面子,只好瞪着她。
“这分明是恶魔!”夫人叫道,“看这长枪,看这黑魔力!你竟敢说这条路安全!”
“我哪知道!是你说的,贵族不能轻易出门,免得沾上贱民的气味!”伯爵阴阳怪气地学妻子说话。
听到叫喊声让达米安冷笑一声。不是因为这两个人蠢,而是因为它要重回圣玛丽安城。侧身避过下一道剑气,它冲出通路包围,转身向后飞去。
“站住!”玛蒂尔达一马当先冲过去,以金色飞行轨迹追逐。
通路无法直接吸收恶魔,所以它们可以强行冲出去,但也会相应损失不少魔力。恶魔骨翼划出黑色轨迹,犹如撕裂天空的灼烧痕迹,其躯体如流星般砸向远方。
五色飞行轨迹拔地而起,紧随其后。阿尔罗德斯和罗伯特向前抬臂,在挥动间打出剑气追击恶魔。而达米安猛然拉升高度,开始画着圈上下翻飞。
“哈哈,是吗是吗!”他狂笑起来,“毕竟诞生于人心,跑到城市外面去打架才奇怪啊!这就回去啦!”
它用三秒向上拉升一百五十米,而后旋转。带翼腰身划过天际,犹如残缺的黑太阳转瞬即逝——它向下飞转而去,连带着金色光锥与红色弯月纷纷丢失目标,跌落。
“它飞得太快了!”丝竹叫道。
幸好神力丢失目标后会自动消散,否则又要造成破坏。达米安用数圈疾飞甩掉了神力攻击,而后继续往城市飞。黑泽渊喊了声追,鹰羽便掠过天空飞逐而去。
事实上五人组也能飞这么快,只是大家平时都收着力。再次提速,众人越过百米距离,再次接近达米安。当前距离五米,达米安将手一甩,打出一圈黑魔力球。
它们就像炸弹,触及众人便会爆开,打入并破坏人体。
“休想得逞!”丝竹拉升速度挡在众人面前,高举麦克风。管弦乐突起,令神心自她胸中大放异彩。黑魔力炸弹划出诡异轨迹,向她彩色蝶翼外绽放的那圈彩虹扑来。
好主意。黑泽渊无声行动,意念一动便令通路开在丝竹身前。炸弹纷纷落入通路中,甚至漾不起一丝宇宙波纹。
其他人继续追击。枪和剑持续挥砍进行火力覆盖,堵死恶魔飞行空间。但贪婪之罪始终保持高速飞行,持续甩掉神力追击。贪婪最大的优势就是跑得快。
事多。达米安这样想着,低头去看自己和圣玛丽安城的距离。不远了,已经到它并不厚重的城墙上了。于是它减速开始降落,并听到空空的破风声——
下一秒,神之长枪破空而来,贯穿其腰身,在肚脐露锋。
那是翅膀的位置。玄黄神力自金色枪身迸发而出,撕裂肌肉冲破脉络击碎翅骨,将那对骨翼打得粉碎,连躯干也一同腰斩。
是罗伯特。他在学院学的那手投枪技时不时就能派上用场。恶魔的眼神空洞一瞬,头胸和腿各自翻倒下去,跌向城墙。罗伯特一伸手,神之枪便原地消失,回到他手中。
恶魔双眼随即恢复明朗。原本随创口溢出的黑魔力迅速回归,瞬间修好躯体。它落在城墙上,站着抬起头,用阴毒的眼神看着小皇子。罗伯特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五人组从五个方向包围它,各自披坚执锐。得把它拦在这。
但达米安看着大家,却扯出冷笑。谁说必须要进城了,黑魔力的传播效率可是相当快。它张开自然垂落的手,向落脚处打了发黑魔力光炮。用了它百分之五的黑魔力。
黑泽渊吃了一惊。本以为它要攻击至少会抬手,没想到被出其不意了。破坏令城墙震动起来,就像手机振铃。它发出可怕的轰隆震响,其结构已全面崩毁。
坍塌即刻发生。整座城墙在数秒内裂成六大块,接着有的向前有的向后,或者二者都有。它们像倒塌的楼一样,如山般拍砸下来,期间爆出令人牙酸的石料断裂音。
离达米安最近的那块直接粉碎,扬出遮天蔽日的厚重灰尘。过量可吸入颗粒物形成雾霾,淹没整座倾颓城墙。神器没法净化空气,五人组不得不迅速远离。
“愚蠢的人就会有愚蠢的结局呢。”借烟雾掩护,贪婪之罪一跃而起。翅膀一振,它飞掠至城市上空,伸手将掌心指向伯爵庄园。粮仓那已经有恶魔在了。
那时,有什么人走出了庄园门。
“住手!”两对白羽划出两条金色轨迹,玛蒂尔达和罗伯特一左一右冲过去,试图阻止它发射光炮。两个孩子将速度拉到极致,瞬间越过距离逮到了它。
可惜恶魔没有实体化,全身上下都没有。达米安绕个弯就躲开了逮捕,倒是两个孩子互相撞到了头。
“再说这算什么?这根本不是你们该有的想法吧?”达米安收手了,但满脸轻蔑地看着他们。黑魔力凝成的断罪枪在它身后组成个圈,缓缓旋转。
“哪怕再过几百年、几千年,人类还是人类吧?是动物吧?不可能因为同情低等动物就全员吃素吧?”它顶着对盘羊角问。
“这倒是真的啦……”阿尔罗德斯说。其他三人已经跟上了。
“那不就是了。人类不可能抵抗自己的动物性,不可能因为现在拥有财富,以后就不去争夺或竞争了。”达米安冷笑一声,“要我证明给你们看吗?”
“别开玩笑了!”罗伯特回击道,“我和姐姐都不是这样的!”
“眼界狭小的官二代就别说话了。”达米安闭起眼,一脸无奈,“我说,你有没有真正种过一次地、焊过一次铁,或者只是走一次泥巴路?”
“没有吧?不可能抛弃自己原本的优渥生活,去体验看老天脸色的人生吧?对你来说,那些算不算人还两说呢。”
达米安顺手抛下一发黑魔力炸弹,伴随一阵倒塌断裂音,视线范围内的民居被它摧毁。黑泽渊本来赞同,现在再次咬起牙防备起来。丝竹也微微咬牙。
“不要这么说啊!”“你说这么多,还不是在找借口杀人吗!”丝竹和玛蒂尔达同时喊道。
“我的意思是,你们不可能理解真正的人性。”随手摘了把在身后旋转的断罪枪,达米安将它指向玛蒂尔达,枪尖离她铁甲下的脖颈仅一指远。
“收集美德打倒恶魔,收集神器击落巨龙,人心化为神明与龙——自己不觉得尴尬吗?”见其他四人向玛蒂尔达靠拢并怒视自己,它满不在乎地收枪。
“你到底想说什么?”玛蒂尔达直视它。
贪婪之罪叹了口气。“答案不是很明显吗?人类的本质是野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不会因为某人的生活方式很高尚很有益于集体,就全员模仿吧?”
“所以你们成为道德完人也没用啊。”
另一边,辛格和克莱娜留在原地,被伯爵和伯爵夫人抱着大腿。
“你不能走!”温斯特伯爵,也就是皇后的二叔。他跪在地上,抱着辛格的腿直嚷嚷:“恶魔来了,恶魔真的来了!请别走,你得保护我和我的妻子!我可以给钱!”
“啊啊,原罪恶魔,那该死的最最可怕的恶魔!”伯爵夫人抱着克莱娜的腿,一样不顾一切地喊叫着,“请把我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哪怕是你们的基地!”
他们在人国报纸上见过辛格和克莱娜。自家皇女在做什么,贵族们还是多少知道些。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既不能真带过去,也不能别人来求助却把人麻倒,不得不待在这安抚他们。
城市边缘,暴食已吞食半个粮仓。
84名平民由七主教引路,一队队踏入伯爵庄园。他们除了身上衣服什么都没带。主教们向夏洛特行礼后,便出去继续转移其他人。公主抬手示意人们不必行礼。
“各位可暂且离开,去庄园的花园、森林或赛马场休息。这些地方都在主楼后边,万一恶魔打过来你们也有地方躲。”现任教皇克里森?切尔提醒大家。
这庄园分为七层,最外围是三个马场,花园、公园和森林组成第二圈,最内层才是这座豪宅。它占地几千平米,装修奢华,整个圣玛丽安城就它最显眼。
皇宫和圣诗教堂就几百平,因为它们不需要马场。达米安在外面瞄准了这房子,教皇知道。他的监测魔法能侦测整座城市。所以他提着权杖走出大门,紧盯着它。
“好吧,听着。无论你是恶魔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不怕你。”教皇自言自语道。
打从一开始他就想消灭魔兽和龙息,但搞错了方法。既然五人组找到了正确方法,他就没有不配合的理由。而且只要教皇全力施法,挡它一分钟还是绰绰有余。
七主教在继续疏散居民。现在是下午两点,公主意识到该考虑晚饭了。如果想让民众继续躲在这,她就得替大家解决晚饭。于是她站起身,轻咳一声。
关湄推门而入,单膝跪下。这个红发拳击手是之后坐莲座来的,皇帝和皇后放心不下女儿,便自己下了莲座把关湄送来。
“你去清点温斯特伯爵家的存粮,看看够不够。我估计晚饭前这里至少会有一百人,如果不够,你就去撤来这里的人们家里拿。”夏洛特嘱咐她。
“那会弄坏门窗的。”关湄犹豫。
“事后我来赔偿,你不必担心,专心筹粮即可。”夏洛特拍板了。
“是。”关湄没了后顾之忧,起身离开。
另一边,天空上的五人组继续与贪婪对峙。黑泽渊想说点什么反驳它,却说不出口,只是沉默。阿尔罗德斯愣了下,发现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一个人行善根本不够。
“不是啦,你肯定是误会了什么……”玛蒂尔达一手持剑,一手尴尬地上下挥动。她陪笑道:“我可从来没说我是道德完人啊?”
“看到漂亮的宝石会想要,看到钱也想要。看到帅哥会开心,看到漂亮的女孩子也会想着认识一下。谁都是这样的吧?不能要求谁都像他啦。”
玛蒂尔达用大拇指指向黑泽渊。“老娘可不是道德完人……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因为自己不是完人,人类也不可能成为完人,所以这世上的悲伤与绝望、扭曲与沉沦都不可能消失。即使出现再多闪耀的星辰(人),也不可能让社会完全变成白昼。
“我知道的啦!至于为什么知道这点还要努力,还想着消灭恶魔——”玛蒂尔达举起她的普通女式剑。
“当然是因为社会烂完了大家都活不成啊,蠢货!”
第15章 漫漫长路
撕裂的嘴唇图案在窗外无声吞食粮仓。
这是座门窗紧闭的魔法酒馆,建在粮仓一街之远。招牌是亮色木料打造,酒馆吧台后坐着老板,堆着几个橡木空酒桶。酒馆是用魔法调酒的,味道有甜有涩。
此时老板正躲在酒仓里,觉得逃也不是躲也不是。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逃走可能会反向引来注意,躲起来也可能没法第一时间被发现。他不好说。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就是不想看到那张嘴。无脸无眼,仅留一张嘴在无意识吞食,甚至看不到齿舌的撕裂之口,太不可名状了。所以他才躲起来。
主教们在疏散谷仓附近民众,他知道。但他不在那八十四人中间,暴食在窗户里显得并不具体。现在是下午三点,家里没有存粮,他觉得他该去弄点食材了。
吧台下面有块砖是松的,他平时用酒桶压着。现在他撬开这块砖,从里面挖空的土里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他开酒馆以来攒的钱,不多,才几万银币。
从里面数了几十个拿走,老板将油纸再次包好,又把东西归位。走出门再锁好它,他便去菜场了。菜市场在这条街的尽头。
下午三点,盖尔撞上某座民居的外墙。其实他更想就地坐下,但这里没有行道椅不方便。微仰起头,他闭起眼,无声而急促地换气。
这是累的。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奔跑,为了将更多人带出家门。虽说一来一回也就带了十二户,但要经常提高声音让他们别慌、通知邻居、带上儿女什么的。
毕竟在教堂待了好几年,体力训练难免落下。总之他需要稍微休息下,但不能花太久。抬头,深秋的风吹开盖尔额前发丝,带着凉意刮入眼眶。
盖尔努力平复呼吸,却想起某一年的霜花和雪,还有父亲胳膊上的旧伤。
他一直都这样。疲于奔命的时候、无人对话的时候,就会想起这些事。一本书,两种颜色交织的魔法光,和一场过于持久的严冬,构成他全部的童年。
说不累是不可能的,他也确实想过退休不干,或者请个长假把工作丢给底下人什么的。无奈他的能力太好用了,一直看到连自己也不知该怎么解决的事。
所以他管不了那么多,只能接着值班。从安托雅城的魔兽潮,到二等城区突然爆发的瘟疫,还有恶魔、幼龙和巨龙。或许打倒巨龙之后会好点,他不确定。
虽然不确定,但他的呼吸已然平复。从墙边把自己拉起来,盖尔继续奔向下一站。城墙上,五人组继续与贪婪之罪对峙。
“你傻吗?谁会为了成为道德完人战斗啊?”玛蒂尔达在半空近身与其交战,一剑砍去,但被贪婪用断罪长枪抵挡。
“因为这样就是不对啊?如果放任这种现象继续发生成为常态,正常人就活不下去了。杀到自己头上才学会反抗,很多人都这样吧?”玛蒂尔达反问道。
“是啊,我们不过提前一阵。”阿尔罗德斯振起双翼上前补位,同样一剑砍在枪身上。黑泽渊一个瞬移来到贪婪背后,握起忍刀。
“你们倒是牙尖嘴利,但世界不会因为恶魔和龙的消失就突然变好。”贪婪用另一只手握起枪隔开忍刀,偷袭失败。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罗伯特已经神枪在手,此时也毫不客气。将枪尖向上一举,他放出千百道光锥化为的暴雨。神力之针在贪婪头顶成型,贯通头顶穿透肌骨。
却既没有血也没有割肉声,就像在切棉花。讨伐恶魔的难点就是这个。
“毕竟,那是我和姐姐的工作。”
“没错没错!世界再不好,也不是恶魔该操心的事!”丝竹也学到了,她悬浮在另一个方向告诉达米安,“倒不如说因为恶魔存在,才会妨碍这个世界的发展。”
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达米安无言以对,于是他将体内一成黑魔力打入手中长枪,令其胀大。
黑色枪体被等比例放大,从两米突破至十米、二十米,最终成为三十米长、腾腾冒着黑风的巨枪。达米安一个抬手,便令它浮上半空来到众人头顶。
自不必说,这是为了快速毁坏城市。背后组成转轮的数十把断罪枪迅速胀大,达米安正在量产这东西。这东西是黑魔力凝聚而成,可随意改变形态。
玛蒂尔达离得近,又是第一个砍去。她试图击开其背后的断罪枪,令它们无害化。头顶那个已经解决不掉,要攻击还会暴露躯干弱点。后面开始变化的还有机会。
可惜同样做不到。阿尔罗德斯、罗伯特一左一右攻来,一同加力试图帮她,但那玩意还是迅速胀大。达米安反而将魔力打入枪中,一个振枪便把三人击开。
黑魔力自枪身中打出,以圆环形向恶魔周边打出一圈。三人脚下不稳向后栽倒,丝竹前去扶人,但很快又用翅膀稳住身形。
趁此时,达米安意念一动,将众人头顶巨枪砸向伯爵庄园。黑泽渊眼疾手快,一个瞬移便来到巨枪侧面,抬手用通路吞噬了它。黑枪没入通路消失不见。
但这只是声东击西,贪婪之罪起身冲向高空,用身后变化完成的那圈巨枪打向地面,开始随机轰炸。
黑色巨枪自它身侧浮现,成井字形下落。黑泽渊试图开辟新通路阻断攻击,但它们落地速度更快。电光火石间,第一批断罪枪已经命中目标。
保持着巨大化,一杆黑枪斜坠而下,栽入庄园门前。犹如突然炸响的雷鸣,它轰一声便穿透地面,令枪刃完全入地。蛛网似的裂缝蔓延出百米之远。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以这里为起点,断罪枪冲破民居破坏道路,砸出一条横线。第二条横线随后就到,然后是两条竖线,从城墙出发写出井字。
“巨型断罪枪正在坠落!不止这里,感觉连菜市场和民居也被破坏了,纯纯无差别攻击啊!”阿尔泰起跳躲过几乎贴脸落地的巨枪,跑进庄园向公主汇报。
“我看见了!”夏洛特回应,“我已经联系了皇家治疗师和其他皇家骑士,当然也有大魔导师。你先离开,让梅莉通知七主教优先转移伤员!”
“是!”阿尔泰小跑着离开。此时教皇回到这里,告诉她伯爵一家逃跑了。夏洛特皱了皱眉,说不必追究了。没有证据证明他们俩干了什么,现在也没空管他们。
另一边,皇帝与皇后重新回到宫中,并毫不客气地命令巴德尔赶往前线,把公主换下来。巴德尔正求之不得,他可没法在这种情况下什么都不做,就立刻带人出发了。
而且谁说一定要把公主换下来了,这种时候自己去帮她才合理吧。
小队出城前,侦探埃里森和珠宝商辉耀跑了过来。他大口喘着气,请求他们把自己捎上。常驻皇城的皇家骑士们已经先一步出发,但不肯带上他们。
“您是?”巴德尔疑惑地看着他们。
“我是皇城的侦探,这位是皇城最好的珠宝师!”埃里森得意地仰起头,但很快就收敛了,“拜托了,带我过去。那对伯爵夫妇我查了很久,我必须公布他们的罪行!”
“我也得去帮公主殿下。”辉耀说,“我带了我最好的一批成品。”
“也好。”巴德尔说。他不是上流社会,没见过珠宝师或侦探。但万一他们是来搞破坏的,他也能就近盯住这两个人。带上两位新成员,小队继续出发。
——“真是不择手段啊,恶魔!”
另一边,玛蒂尔达继续追逐恶魔。长枪开始坠落时五人组就起身追击恶魔,但达米安飞得极快,他们只能和它反复拉扯。
某把断罪枪击碎地表,擦着某人额头跌落下来。犹如天降的黑砂柱,三十米长枪直直坠下,散着遮天黑气捅穿地面。酒馆老板吓了一跳,看着裂纹蔓延向整个菜市场。
然后碎石崩开。地表岩石被这冲击力打得裂开,一块因人类活动而被深埋的石头崩开了,扬起五米后直直跌落,砸在酒馆老板腿上。惨叫声随即响起。
虽然很疼却没有昏迷,只是被迫坐在地上。向后撑起身体的手掌被划烂,血泥混杂着糊上伤口。八米宽的石头压住右腿,他试图用另一条腿蹬开,但它压得很紧。
其他人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婴儿的哭叫声从菜场深处响起,裂痕蔓延向更远的地方,把半个菜市场震塌了。天花板、承重墙连续倒塌,婴儿哭声戛然而止。
——为什么一定要遇到这些事。
自认为没做过什么坏事的酒馆老板,微仰起头强忍眼泪。被压住的那条腿已然动弹不得、剧痛难禁,挣扎亦是徒劳。
不只是他自己。为何这个世界会遇到这些事,为何现在在这里的人——分明只是普通人,分明什么都没做,分明还只是婴孩,却要遭遇此等不测。
而那只恶魔,分明是人之造物却戕害人类,分明是非人之物却与人争夺资源。最后即使它什么也没抢走,仍然能造成巨大的破坏。命运竟会不公至此吗。
还有那几个孩子,他闭起眼。人生又是什么呢,家务做得太好会使人质疑做家务的意义,打倒恶魔反而会催生恶人。让孩子们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最后会得到报酬吗。
于是老板闭起眼,任凭意识沉入混沌的虚无里。他已经到了昏迷边缘,如今也没有毅力坚持下去。没有活下去的义务,他这样想。
却有急促的呼吸声与脚步声,由远及近奔来。一双没什么温度的手拉起了他,有片柔软衣摆垂下,落上手背。酒馆老板慢慢睁开眼,看见遮眸发型。
是盖尔?艾斯艾尔。手没什么温度,因为盖尔确实经常熬夜,吃饭也不规律。
“找到你了。”盖尔一边说,一边用权杖充当撬棍。他把杖子戳进石块与地面的缝隙,开始撬动石块,“你是第二批待疏散居民,但我没在酒馆里找到你。”
黄金合金的权杖将石头撬高了些,酒馆老板将腿挪了出来。“那里……”他神志不清地抬手,指向塌了半边的菜市场。
“是啊,真惨。”盖尔放下权杖背起他,“先回去吧,公主殿下已经在叫人了。”
血丝自右眼渗出,划过面容流向下巴——因为不是用预知,而是公主以指挥稳住了战局,所以他的眼睛不会迅速失明。但还是有点出血,无所谓,他习惯了。
盖尔扶着伤员起身,往伯爵庄园走去时,梅莉的扩音魔法已传遍全城。她告诉大家优先转移伤员,皇家骑士与大魔导师们已经出发,预计将在十分钟内到齐。
虽说不包括自愿摘取核心的那十几位,但来了就是人手。城中士气为之一振。
“十分钟,可笑!”
天空中,达米安一个飞掠,险险避开又一次通路包围。它打完一波轰炸,正在继续量产巨枪。“够我把这座城市犁好几遍了,人类蠢货!”
见包围落空,阿尔罗德斯以神剑使出火流星。火焰剑气下抵脚踝,上达头顶,向白骨外露的恶魔躯体直飞而去。
另一个方向,金色神力化为的金色暴雨、星空色通路、化为六色光炮的祝福之力与纯白的牵引之力,从四个方向旋转搏动着,齐齐攻去。
达米安的躯体瞬间消失,向下俯冲。因为速度太快,看起来就像消失了一样。
暴雨、光炮、通路、烈火和轻纱斜追而下,达米安落向地面,又朝另一方向倒飞过去,在天空划出个勾;最终在城墙另一边落脚。
于是五人组拍打着翅膀,浮在半空催动神力,对贪婪之罪紧追不舍。黑色躯体打着滚朝前疾飞,各色神力随之在空中划出一横,然后猛然折角向斜下方追逐。
追赶持续了三分钟。斜上斜下再斜上,几个急转弯令玛蒂尔达的六色光炮,在空中留下了个彩色五角星。众人相视一眼,随即提高神力输出。
和之前一样,他们将手放上玛蒂尔达肩头。其余四件神器被复制,替她着装起白金的盔甲、羽翼剑锷的长剑。其背后浮起带翼长枪,和牵引黑魔力的红色披风。
“这是干什么?”玛蒂尔达没有回头,但不免疑惑,“现在还没有……”
“没时间了。”黑泽渊低声说,“先用比它强的神力压制它,至少降低它的速度。不然追都追不上,更别提阻止它破坏城市。”
“有道理。”玛蒂尔达明白了,随即举剑。这个造型,其实是其他四人把力量借给她的结果。也就是说她现在能短暂使用枪、剑、盔甲和神心的权能。
祝福之力留下的五星还在空中,贪婪之罪再有一秒便能脱离该范围。玛蒂尔达深吸口气,一剑挥去。
祝福之力瞬间变形——神之冠遵从了玛蒂尔达的意志,其力量化为六颗从近到远不断变大的五星,最近的就在玛蒂尔达面前。它们如炮筒般调整方位,再次瞄准贪婪。
于是她,将化为神剑的武器刺入五星之中。
神力从中喷薄而出,层层增强,最终将终点的恶魔吞入、淹没。祝福之力连携神力一同输出,跨越数百米距离化为星形虹霓,击中城墙彼端的贪婪之罪。
下一秒,断罪枪以不可照亮的黑色材质,在恶魔身前隔断其祝福。达米安完成了第二轮量产,并和五人组继续对抗。
第16章 双罪之城
罗斯诺纪元第147年,人国贵族终于撕下伪善面具,正式向兽人展开屠杀。不只是对那些被侵犯的兽人女子杀人沉尸,也是对青壮年兽人灭口式地暗杀。
同年,人国开始进行粮食管控。贵族与商人结盟,低价收购粮米存在城主的私人粮仓,使市场没有多余粮食出售,民众无隔夜之米。借此抬高粮食的市场价。
由温斯特家族领头,圣玛丽安城是最早实施粮食管控的城市。很不幸,这正好是个饥年。
这时还没有到卖儿卖女的地步,因为这时贵族们没有管控山地林海,人们还是可以在海边和山间寻找副食,勉强填饱肚子。但这样的低价收购机制却不断持续,制造了更长久的饥饿。
“怎么,收你们一点粮食就能饿死人?”面对当时家无存粮的民众,早有计划的温斯特家族喊来治安队做保镖。披坚执锐的人群将贫民们隔开,他瞪着眼睛质问道。
“你们就不会自己去找吃的?”温斯特继续训斥民众,“自己不努力怪我?我不要屯粮给皇室交税?要不是我,你们谁能想到自己去找吃的?”
民众们论不过他,只能散去。但之后数年,这个采购机制一直继续,人们的生存成本继续增加。
然后终于来到灾年。并不是多严重的天灾,只需简单的气候变动,比如倒春寒、春汛,或者一场比较严重的冰雹,就能让地里的秧苗死去。
教会当然会赈灾,毕竟贵族和教会通着气,存粮也放了一部分在他们这。但很快,温斯特家就往粥里混入了慢性毒素,用于清除失去劳动力的老年人和残疾人。
这是为了清除不良资产。对分封制贵族而言,这些青壮年劳动力是他们的附庸与财产。但老人和残疾人无法创造社会价值,因此需要定点清除。
吃饭都只有救济粮了,学校自然也开不下去。温斯特家族趁机把持教育领域,并立法禁止民众私自种菜种地,所有农业产出都掌握在被定时收购的农民手中。
被温斯特家族以粮食和前途要挟,圣玛丽安城的教育机制发生变化。他们不再进行魔法与兵器授课,而是鼓吹每个人都是天才,无需练习即可战斗。
这座城市渐渐武备废弛、饥荒蔓延。难以预测的温度变化与永远在加重的税收,终于在某一年变成人祸。
在温斯特伯爵的家族聚会上,血红的葡萄酒落入黄金杯中。圣玛丽安城的某条小巷里,几个老人聚在一起易子而食。
这不是为了活下去。因为孩子饿死了,老人变卖家里最后的家产买了棺木,请了送葬人,但没法管他们饭。于是他用另一个孩子换了别家孩子,准备煮汤。
婴儿在蒸锅里哭闹时,他们跪下来,用自己的双手承接眼泪。同一天,贵族廷宴上摆满鸡鸭牛肉,都是从林中猎来,或是从农民手里征收来后宰杀的。
从他们拿起筷子那刻,乐队奏起漫长的歌。那是因不断重复而令人厌烦的曲调,但没人在乎,因为温斯特家族成员一边吃一边议事,讨论着接下来该干嘛。
在那之后,大量吃不完被丢弃的食物堆在城外堆肥。数年如一日的奢侈浪费下来,这个家族开始不满足常规菜品,他们准备吃人。
一开始是派教会的人收养那些遗孤,带回庄园进行屠宰。然后他们开始偷小孩,制定严苛的法条随时准备带走儿童。庄园厨师被一个个杀死,因为不愿意加工人肉。
最后他们自己动手,手起刀落劈断婴儿颈椎,斩下头颅。做得很不干净,血在数分钟内喷溅不止,把砧板橱柜地板墙壁都染得猩红,气味浓烈。
他们聚在厨房继续加工,嘲笑颈动脉喷血的样子,还有人皮剥下后露出的肌肉与脂肪,是和牛肉类似的颜色。
后来,夜里庄园总会传来剁肉声。新来的清洁工总抱怨厨房味道难闻,砌墙的大理石也老是返潮,只要用力擦拭,抹布就会沾上隐约的铁锈红。
数十年如一日的屠宰过去了。在他们觥筹交错的桌下,深红近黑的罪痕慢慢浮现。那是暴食与贪婪之罪的痕迹,双双诞生于这离皇城仅有几小时路程的圣玛丽安。
玛丽安——这是建城时为此付出生命的女性。每座城市都是以此命名。
但在它最富裕的家族庄园里,却孕育了一对原罪恶魔。经常一同出现、联手战斗且合作紧密的贪婪与暴食,由仅此一个家族在百年内积攒的罪行,引出并加强的恶。
所以它们没去任何一座其它大陆。这座圣玛丽安城便是它们的巢穴。
女神早已向人类指明了人的七种原罪。与七美德相生相克,伴随人类文明一同壮大的罪恶。伴随人类的生存条件越发优越,美德更加广泛,造恶也更加便利。
神之冠的权能,正是催动美德去克制原罪恶魔。像这样互相抵消,此世的平衡才得以成立。它象征击退黑暗的权威,如今戴在普通人头顶。
——“结束了!”
高空中的贪婪之罪挥动黑色长枪,隔开彩虹炮击。星形炮击其实是祝福之力的最大化,只是因为专业不对口又无法破坏城市,所以显得不像。
至于贪婪之罪,若是七德俱在的祝福之力,它自然无法对抗。但现在没有。不仅没有,这座城市蕴藏的黑魔力也异常浓厚,变相成了它的魔力补充。
炮击结束。这发炮击原本该短暂压制达米安行动,也不会被轻易隔开。但充斥在地表和大气中的黑魔力补充了达米安的力量,目前的祝福也不包含困住它的力量。
于是,贪婪之罪再次催动背后那圈断罪枪,将它们向下砸去。这次黑泽渊做到了,他用更多通路转移了这些黑魔力武器。数个圆形星空一闪而过,带着黑枪一同消散。
但这仍然是声东击西。达米安将手中长枪往上一指,令大股黑魔力自枪尖和大气涌出,凝聚为黑雾缭绕的黑魔力团。它迅速胀大,已达数米直径。
这是另一种轰炸,是利用黑魔力引爆城市中的魔力,从而毁掉圣玛丽安城。贪婪之罪毫不示弱、不绕圈圈,它追求的只有大范围毁灭。而且它还有个队友。
十米黑魔力团当头落下,穿过恶魔躯体直接往城市下坠。达米安随即混入其中一同下坠,意图转入陆战抓捕人质。黑泽渊开启通路,丝竹随即催动神心。
轻纱似的牵引权能自空中垂落,却转眼就揽住了那团巨物。受神心牵引,黑魔力团便朝丝竹直直飞来。
玛蒂尔达做了个手势,阿尔罗德斯与罗伯特便催动神器,以枪催发的暴雨和弯月分割这股黑魔力。一分钟缓冲时间,黑泽渊再次开启通路靠近黑魔力,全部转移。
但达米安已经穿过数米高度,向地面坠下。玛蒂尔达喊了声追,直线追击而下。
——这大概是二十年前发生的事。
因为离皇城近又有大型治安队,侦探在圣玛丽安城相当活跃。他们私下里也有自己的小团体,用来交换消息。
温斯特家族的倒行逆施引起了他们注意,所以他们开始调查这座庄园,包括它每晚的屠宰活动和其它一切。
虽说这座城市总共才十几位侦探,但他们有魔法。不只是通过血迹和失踪人口,也有变装后的反复调查。但温斯特家族人多势众,要推翻他们就得联合治安队。
“但他们的行动失败了。”路上,埃里森对辉耀和船长他们说,“温斯特家族开出高价收买那些治安队成员,同时在宴会上杀死想反抗的那些成员。包括侦探们。”
“到最后,他们只能躲起来偷偷写信。他们把温斯特家族的暴行写下来,交给邮递员送到皇城。这些信他们印了很多,每人人手一份。一部分人外逃谋生,一部分人则来皇城告状。”
“但作为皇亲国戚,他们手眼通天。温斯特的人截杀了不少跑来告状的侦探,辗转十几年,最后几封信落在了我手上。”埃里森告诉大家。
船长站住了。“所以圣玛丽安城、温斯特家族……皇后的二叔,是一大群对未成年下手的吃人恶棍?”
辉耀第一次听到这种事,他感到反胃,不自觉微微咬牙。
“我一开始也不敢相信,但很多证据都能证明这一点。”埃里森说,“比如那座城市人口不会涨,几十年都是那个数字。还有那座城市一直没什么像样饮食……”
还有之前差点成真的粮食贷款。面对那时刚打完色欲的斯露塔城,这个家族居然决定“向斯露塔借出粮食并按小时计算利息”。巴德尔想起这件事,便隐约知道了什么。
“看来这次不比以往。”巴德尔说。不仅是人员配置发生变化,恶魔之间也出现了关键差异。它们的目标不再是打倒五人组,而是优先破坏城市。
十分钟后,巴德尔等人终于抵达圣玛丽安城。一抬头,他们便看见伯爵庄园的高大屋子,和正骑着杖子赶来的大魔导师们。
城市级传送阵还没做出来,所以大魔导师们接到通讯后,会需要额外时间赶路。他们成群结队掠过城市上空,又在庄园前方大空地上降落。造型非常经典。
众人抵达战场,迅速奔赴岗位。皇家骑士们走的陆路,他们正从四面八方踏入城市往庄园赶。巴德尔等人紧随其后,阿尔泰开了庄园门,众人一同来到公主面前。
“殿下,请退后!”皇家骑士们的代表走上前去,劝她回到皇宫,“这里交给我们!”
“没有时间了!”夏洛特拒绝道,“现在不该考虑我的个人安危。把民众疏散过来!我已经让梅莉把消息传出去了。”
“在这之后,你们可以在这里设下保护罩。我们用它掩护民众撤离。”夏洛特说。关湄也在,但只是侍立。
众人齐应一声是,便离开此处。埃里森随即上前,夏洛特意外地看着他,他便拉开衣领,从外套内衬袋中拿出那封信。被他体温捂热,边缘微卷的信。
“请别认为温斯特家族无辜。我是说我知道您现在有点忙,但我请求您派人抓住他们。不只是为了胜利,也为了其他人。”埃里森告诉她。
关湄接过信转交给公主。夏洛特迅速读完了信,它很长,总共二十多页,内容包括治安队和侦探们的联合起义、被屠戮殆尽后其他人的逃亡之路。
信的结尾说这座庄园虽然每天都在屠宰人类,却从未往外丢过骨头。所以他们一定有地方处理残余,比如地窖或者就地填埋。
“开挖地窖!”夏洛特转身抬手,“把花园也翻一遍!我要看看这帮人到底有没有这个胆,在本皇女治下罔顾人伦!”
毕竟是皇女,对这座城市的情况她也知道些。比如这么大一座城市居然没养出优秀治安队,比如这里教育模式和其他城市不太一样。还有人口数据。
但也只是听说,没法证实。这封信虽是首次出现,却解释了太多事。阿尔泰和船长他们直接起身,跑进每个房间寻找地窖。也有人直接开挖花园。
他们最终找到了。船长在马厩附近翻土时,铲子硌到了硬物。他喊来人继续挖,黄土在他们身边堆得越来越高,最后挖出了大量六岁左右的儿童骨骼。
不是正常死亡后被一具具排好下葬,而是堆在一起、一个个压埋着乱葬。船长看一眼就吐了,他瘫软着身子、扶着旁边墙壁干呕时,辉耀跑回去把事情告诉了公主。
“他们竟敢这么干,没人能这么干!”听到调查结果,夏洛特被激怒了,“巴德尔先生,把他们抓回来!我要在城市广场发起公审,公开和这个家族割席!”
“是,公主殿下!”巴德尔将双足并拢,啪一声敬了个礼,随后带他的队员们冲出庄园。那时五人组正和恶魔缠斗,巴德尔看了一眼,正要说什么,却听见有人在嚷嚷。
是温斯特伯爵和他夫人。他们正被麻绳捆着,像拖猪一样从那边拖回来。因为他们不肯走路,确切地说是不肯回来。虽然不肯回来,他们俩还是把人拖来了。
夫人这一路上一直在叫,伯爵本人咬牙切齿,怕得脸色惨白。
“你们俩穿着打扮都像个贵族,却在这么大的事件前只顾逃跑,这可不是统治者该干的事。”辛格摇着食指教育他们。
虽说本意是不想带他们去联合军避难,却意外方便了所有人,军人直觉就是好使。巴德尔欣慰地笑笑,便让队员们接棒。“看住他们!公主殿下随时会发动公审。”
现在,伯爵庄园大厅里只剩了辉耀和关湄。“恕我冒昧,殿下。你觉得现在方便发起公审吗?”
“不是不关心那些被杀的孩子,可现在天上飞着只恶魔。是不是该先打败它,再考虑公审的事?”关湄问她。
“恰恰相反,关湄。”夏洛特回应道,“他们对抗的是人类恶,所以我们也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对杀人犯让步。”
“就算打不过,就算这城市要被毁灭,连我也得死在这里,我也照样和这种人决裂。”哪怕没用,哪怕城市毁灭后没人知道她的事,她也要告诉所有人自己不是温斯特家的同类。
“所以,我要替这里死去的、战斗着的所有人,审判他们。”
第17章 公正之理 上
“你要是早来二十分钟就好了。”
伯爵庄园里,夏洛特不自觉对侦探说。“我是说,二十分钟前他们还被关在这呢。要是你早点到,我就能直接发动公审,制裁他们。”
“看来现在也不晚。”埃里森回答她。现在,门口的巴德尔等人已经把温斯特伯爵带回来了。伯爵被船员们押着走进大厅里来,咬着牙怒视屋子里所有人。
“跪下!”黛西艾比娅警告他们。因为愤怒,她的脸涨得通红。尼尔兰森和文定远从后面死死按住,令他们跪倒在地。
“很好。将他们收押在这,戴上永夜石手铐!”夏洛特从腰上辉盒拽出四把黑色手铐,抛向巴德尔。这是压制魔力的黑色永夜石,巴德尔没看抛物线,抬手便中。
“我倒想问问,亲爱的公主殿下。您要怎么证明那是人骨?”
温斯特伯爵不肯就擒。他狠狠拍开船长的手,站起身直视夏洛特并逼问她。“就算是人骨,我把逝去的伟大祖先埋在自家后院,难道犯法吗?”
“最好别乱开祖先的玩笑。我是说,吃完的牛骨头也能埋在后院吗。您把一群外人引到我家花园,我还没追究您的责任呢。公主殿下。”伯爵夫人也说。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辛格和克莱娜也跟来了。现在他清清嗓子,故意凑近伯爵先生,直视对方眼睛。
“告诉你个秘密,伯爵先生。联合军有dNA识别技术,当然也有法医。”
“也就是说,不管这个人死了多少年,只要骨头还在,我们都能知道死者是谁、死于何时、因何而死。”
“你当然想销毁证据。但用石头或者铁器一点点砸碎骨头,对你来说太累了。就算仆人愿意干,也不可能完全砸成骨粉。反正别人进不来,埋深一点也就是了。”
“好消息是,现在聚在这里的人很愿意把你家挖地三尺。”
他说完这些,便向伯爵露出个完美的微笑。宝石灯光映得这张脸熠熠发光。
“你太可怕了。”温斯特伯爵看着他说。
将他们俩手脚拷上,教皇再次把他们押回地下室。教皇决定在地下室里看住他们,他觉得自己做了够多蠢事,但这座城市的统治者更是毫无底线。
而且,他本就打算为消灭巨龙和恶魔倾尽全力。所以这次他什么也没想,只为配合皇女工作而来。巴德尔等人则着手布置检测设备。
情况已经明朗——如果真是温斯特家族加强了贪婪和暴食,那么就地处决他们,才是对这座城市最大的公正。公正之理,克制象征私欲的贪婪。
所以,无论是为了明正典刑、支援五人组还是拯救这座城市,温斯特家族都非死不可。现在要的只是证据,巴德尔也明白。
庄园里忙着用空间通路搬设备,同时清点出那些有明显伤痕的骨殖。斩首时砍错位置留下的劈痕、切腿产生的不自然断裂面,和其他伤痕都有迹可循。
法医用空间通路赶到现场,开始鉴别伤痕。文定远则去走访之前被他们找到,现在在庄园里避难的居民,寻找佐证。
“证据,什么证据?”
避难居民没好气地回答,“这庄园一直都是他们的私产,别人进都进不去,还能是我们把人杀了埋里面栽赃?”
“是啊。要不是你们把我们带来,我们平时绝不敢靠近这里。”旁边的农妇也说,“他们会架起弓箭狙击靠近的人,好几个侦探都是这么死的。”
“可怜他们家的孩子,才几岁就没了父亲。他们母亲为了养活他们,也只能带着孩子背井离乡……”老农妇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文定远暂时告辞。
随后他命令庄园的仆人们拿出弓箭。仆人们一开始就没防备,以为公主只是来做客的。教皇踏入庄园时也施下束缚魔法,让他们无法反抗。他们依言而行。
数百把制式弓箭被呈上来。等身大弓、一掌长箭尖,光捅都能捅死人,破坏骨骼更是顺手的事。凶器找到了,他拿去和带伤骨殖对比,尺寸契合。
毕竟是冷兵器世界,这种等身大弓没几个人造得起。基本锁定凶手身份了。
庄园外的五人组则继续和恶魔缠斗。暴食之罪发生异动,它已经吃完了那座粮仓,其尺寸扩大为建筑级。赤红的嘴唇撕裂着。
“如果那东西把整条街吃了会怎么样?”阿尔罗德斯用余光看到它,叫起来。
“但没法用神力光炮去炸它!”玛蒂尔达挥着翅膀停在他身边。因为着急,她声音高了不止一度,“万一它把神力吃了呢?”
“不必担心!”空中忽然传来声音。
紫色狐仙自东南天际乘莲而来。紫色长发,黑金王袍,缩小至仅搭载一人的粉色莲座。还有九条灵力狐尾,如莲般在她身后展开,犹如晚霞。
重明和红一左一右,在身侧疾翔而来。同样的九尾,同样的鲜艳分明,烈阳、星夜与晚霞在此并驾齐驱。
落磬到了五人组身侧。“我们去对付暴食,顺便试试它能不能吃掉神力。你们继续坚持,皇女已经在尝试唤来公正之理了。”
重明对五人组说。他们之前回兽人大陆安抚了信众,接着就过来助战。五人组回了声明白,三只神兽随即飞向暴食。
失去形体、因而以罪痕模样复生的,鲜红嘴唇的恶魔。以十几米高度停留在城市街道上,突兀、残缺、令人恶寒。
毕竟十个自己才能够着,看着还是挺有威慑力。但神兽们并不惧怕。双眼放出金光淹没眼球边界,落磬的面容开始变形,从人脸化为狐脸。
她狐尾一抖,躯体瞬间拔地而起,化为二十米高白面紫尾狐。通体银白、紫色面纹、发尾染紫的银狐——这是她的本相,也是大炎国顶尖战力之一。
虽然不是极限体型,目前这形势也够用了。重明和红跟着变形,一红一蓝的二十米大鸟飞在空中,从两个方向围住暴食。这个体型,它现在恐怕吃不下。
落磬想得很清楚。如果只用少量神权试探,还是有概率被它吃下去,那就危险了。就像字面意思一样,暴食之罪把一切当成食物。建筑、材料、宝石、甚至是人。
主要是人。事实上,如果它吃掉火魔法持有者,就能短暂地融会贯通,变得能使用火魔法。其它任何魔法都能像这样被它学会,这是暴食之罪的原罪权能。
暴食在人形时用不了这权能。虽然它一次只能学一种,每次也只能使用新学的那种,拿来搞破坏还是绰绰有余。
所以,如果只用一点力量试探,多半会被它直接吃掉。三只神兽必须合作,打出强到它吃不下的巨型光炮。这样即使它吃下去,也有概率爆体而亡。
墨落磬明白这点。她头颅朝虚空一仰,口中开始凝聚金色光球。本相状态下她无法使用道具,但能像这样打纯粹的输出。
鸟儿们也是如此。它们张开喙,从中凝聚出光弹。没有脸的暴食之罪缓缓转动嘴唇,似乎在寻找下一份食物。没有眼睛不知道威胁在哪吧,墨落磬想。
神力通路构建。三个光球自动浮空、膨胀、在三神兽头顶相互融合。一分钟时间,光球已成为深紫带星光的虚假天穹,以二十米直径的球体状态,显现。
虽然不是神力,只是神兽的光弹攻击,但也算是性质接近。比起攻击,现在让它静止不动更好,墨落磬明白。
三个渐变色圆环在三神兽背后显现。蓄力完成,光弹化为光炮轰下。直径二十米的紫金光柱如夜色割裂天空,击向裂唇将其淹没。
暴食只来得及张开嘴。光柱击入口中淹没其轮廓,暂时没有被吞食的迹象。
庄园里,识别机被他们搬出空间通路,放好。克莱娜将残骨清洗,再切成薄片,浸入EdtA溶液进行脱钙。
这种溶液会瓦解骨骼结构将其软化,从而提取dNA信息,但用时较长。以坎泽尔的科技水准而言,至少需要一小时。
天空中,暴食之罪被深色光弹困住,凝固在粮仓位置。它静止了,被无攻击性的神力包裹并困住,没法动弹。
“滚开!”另一边,贪婪朝五人组骂道。它一枪掷向想上前的阿尔罗德斯,然后转身扑向路边民居。它在寻找人质。
“想都别想!”玛蒂尔达提速飞去。她从侧面越过其腰并斜撞,试图将暴食撞翻。但没用,那具躯体在三秒内虚无化,她从中穿了过去,然后跌向地面。
为了撞击她下意识停止振翅,所以扑空后就得往侧面摔了。黑泽渊一个瞬移来到她身后,伸手给她端起来。
下一秒,贪婪之罪摔碎在民房墙上。组成它身体的黑魔力散成粒子,再全部打入墙体开始破坏。看上去就像摔碎后迅速消散一样。于是土墙轰然倒塌。
其他三人跟进去。幸运的是它扑空了,这个屋子的主人已被疏散,这里现在没人。贪婪之罪怒吼一声,故技重施,再次扑出墙壁向下一栋民房飞去。
五人组重新出发,紧随其后。应该说贪婪之罪现在有优势,它大可以坐在城墙上,反复拿断罪枪和黑魔力轰击地表。但它没有,因为这就是贪婪之罪的权能。
它权能的本质不是获得,而是跟进。不是想拥有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而是别人有什么就要什么。别人有金珠宝贝它会要,有座茅草屋它也要。
不加挑选不问方法,纯粹的病态掠夺。并非心高气傲觉得自己应该拥有,也不是不去抢就会死的生存焦虑。只是下意识就想抢劫杀人,见百金而色变罢了。
如今,则是五人组有暴食能当人质,所以它也要人质。达米安再次冲进一座民房,还是没人。它咬紧牙关准备加速,连续冲击墙壁并翻找整条街。
天际红光一闪。朱雀鸟化身为光,从侧面敞开的窗户钻了进来。东方红迅速抵达恶魔身前,拦住了它。数秒空档,五人组从后方包抄过来,小红从前方抵挡。
达米安想强行突破,但小红猛地扬起翅膀,唤出神力护盾挡在身前,令它无法突破。“姐姐!”丝竹喊了一声,“暴食那边没关系吗?”
“问题不大,你们趁现在!”小红回应。
贪婪之罪发起第二次冲击,没能突破。于是星形光炮再起,玛蒂尔达保持着白金盔甲、鲜红披风的模样,将剑平指。五道光芒勾画为星,从她头顶喷薄而出,直击恶魔。
这招固然对贪婪之罪无用,却也是五人组目前的最高输出。前堵后追,达米安已没有退路。暴食从魔力层面被静止,和它脑内交流也没什么用。
于是达米安从侧面横撞出去,再次冲破墙壁冲入民房。五人组也再次追击。
一小时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辛格将完成脱钙的骨殖取出,放进机器,再放下一沓白纸等待结果。十五秒,机器吐出根据检测结果总结出的纸质报告。
虽然没有名字也没有照片,但确实是人类基因——人类的骨头。温斯特伯爵和夫人被带出地下室,来到这里。见到这些证据让他们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并不是不理解“普通人也是人,所以不能伤害”。而是比起食人的刺激,道理实在枯燥乏味。失败者就该灭亡,一个社会里总得有人充当垫脚石。
比起宣扬人人平等,还是这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快感更让他们沉迷。所以他们才犯罪,才经年累月拿人当劈柴烧。不是不理解,不是有恃无恐,只是太爽了戒不掉。
现在也是。他们下跪不是知道自己错了,是知道自己要死了。皇女也跟着过来,理解检测结果后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回头看他们一眼。
“拉去后花园处决。”她说。
“好嘞!”辛格一手一个,像拖死猪一样把他们拖走。现阶段其实仍然缺乏证据,没有法医画像,没有亲属认领,也没让他们去指认现场。
但有件事夏洛特很清楚——贵族府邸与皇宫确实有严格门禁。它们只在接见他人时待客,其他贵族前来拜访也得提前预约。所以不存在栽赃可能。
还有那些弓箭。和仆人的数量对得上,和伤口也对得上。伯爵的心理防线被攻破,他哭着开始交代罪行——如何把儿童抢过来屠宰,如何私造兵器、射杀路人和侦探。
因为被拖动,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夏洛特没去听,五人组现在急需支援,既然如此就不必等画像之类的了,先砍了再说。政治不关乎对与错,只关乎治与乱。
“所以,现在我们要枪毙他们。”
辛格简单说了下前因后果,并下达皇女的判决结果。花园里顿时掌声雷动,欢呼如海浪般起伏。辛格让大家躲远点,闭上眼,然后扣动扳机。
红白满地。男人们一拥而上抢夺尸体,就地踩烂。女人们默契地挡住孩子眼睛。十分钟后混乱堪堪结束,一直隔窗观望的皇女便走出后门,来到此处。
“我得向你们道歉。”皇女向众人微微低头,“必须承认,我没想到他们如此疯狂,把儿童当成食物。我不得不作为皇室成员彻底与他们决裂,并审判他们。”
“我向你们保证,在我治下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哪怕代价是我自己的命。我是说,总有些事值得付出生命。”
第18章 公正之理 下
“看着他们的时候,你没感受到什么吗。不会觉得人类不该这样活着,不该这样死去吗。”
一年前的冬日,夏洛特最后一次来见温斯特时,曾经这样问他。
看着普通人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作为强者应该负起责任,做点什么吗。就因为大家都是普通人,才更应该团结合作吧。
“就算你这么说……”伯爵疑惑地看向她,“这些人是我的私产啊?”
“领地是我的,那上面的人也该是我的吧?不会有人争夺土地是为了下地干活吧?那我要领地干嘛,自家后院也能种菜啊。”他说。
“那既然这些人是我的私产,干活养我就是他们该做的。那干不动活以后直接死掉也是他们该尽的义务,不良资产嘛,清空就是了。”温斯特又说。
这是个不想尽责任的贵族,而且从没把别人当成人。食品、人口、黄金和宝石——那不是货架自动刷新的吗。
分封制会养出诸侯国,诸侯国会反过来推翻皇权。夏洛特在阻止这一进程,用杀一儆百的方式震慑这帮贵族。即使他们想反扑,也不能帮随意杀人吃人的罪犯说话。
接下来是抄家。
金质门把手——既无法对外展示,也不能提升门把手质量,灯光太亮时还有光污染疑虑。但他们还是做了三十个,用来装点屋子。
项链——从粗到细,从珍珠到纯金的,金质带宝石的,再到纯粹的宝石项链,每种都有七八条。有些收在首饰盒里,最细的那几条挂在门把手上。
戒指和手镯也是。它们用近百个大首饰盒装着,堆在伯爵夫人梳妆台的抽屉里。衣裙自不必说,同样装了好几柜子。
“殿下,这些东西如何处置?”关湄一直跟在夏洛特身边,此时便开口询问。
“收归国库。”夏洛特回答,“珠宝让那位女皇挑几件,就当做个顺水人情。黄金和其他贵金属想办法折成现钱。地毯和纺织品挑漂亮的挂起来,收门票。”
“现钱是给您吗?”关湄问。
“分成两份。一份给古德里安伯爵,一份归我。”夏洛特说。那位住在皇城、喜怒无常、容易情绪失控的伯爵——他身上恐怕也有点事。
这既是为了示好,也是扩大他可能存在的野心。皇女前脚干掉肆意妄为的贵族,后脚就送钱安抚他,会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信任。或是皇女离不开他们的助力。
这样一来,有罪的会更加肆意妄为,乃至试图吞并其他贵族。无罪的也算是皇女在这里寄存了份钱,无论如何都可留作后手。
至于自己留的那笔钱,皇女心想,就当成以后养军队的本钱吧。要是伯爵们有地有人有武器,那他们造反的概率还是挺大。得把武器握在自己手中呢。
而今后部队的总指挥——夏洛特回头看向巴德尔。就他吧,暂时也没有更好的人选。给人国练兵还能让他留在陆地上。
巴德尔从仓库里找出几个大箱子,指挥队员们把东西搬进去,再一个个推走。地毯先搬,丝绸娇贵,经不起摩擦。然后是衣服,要拿去改成孩子们的尺寸。
“有魔力的彩色宝石单独挑出来,之后送给屠龙小队。不要见人直接发物资,免得引发哄抢。”城中群众都或多或少饿了一阵子,直接发东西估计会哄抢。
宝石玻璃只有装饰效果,分之无益。构成建筑一部分的金柱和金把手同理。最后只有项链戒指什么的了,等墨落磬挑完就能全部拿去折现。
“调度附近城镇粮食支援圣玛丽安城。有你在在,他们不敢不听。”皇女又启动通讯,向几位皇家骑士下达指令。骑士们随即出发,朝附近城市跑去。
顺带一提,保留这座庄园的原有结构,今后也能收门票。夏洛特想。收一点得了,谁知道温斯特家花不花得了。
虽然打倒了贵族,其他人却能从中获利——门票钱、参观费、还有可能因参观而来的、贵族阶层的拥护者。一边安抚贵族情绪不让他们人人自危,一边让民众得到好处缓和矛盾。
但缓和矛盾不是夏洛特的目的,只是手段。她看懂了形势,知道这个帝国不能交给弟弟。所以她才搞钱养军队。不急,一个个来,这些贵族都逃不掉。
庄园外某条街上,贪婪之罪的翅膀开始无力。它愕然回首,那对骨翼正在逐渐缩水,肉膜也开始破损。公正之理起效了,但不是一次性的。
虽然不可能就此扭转全人类的风评,暂且驱逐这只恶魔还是做得到。
“地上的在干嘛?”达米安倒是先嘲讽上了,““这时候才想着补救,太难看了吧?说到底,恶魔就不该教化人类。”
“真敢说啊?”玛蒂尔达迅速回击,“所谓人类,不就是不断学习、不断成长的生命吗?连这点都不明白,说什么教化?”
达米安无法反驳,于是将黑魔力打向她的头颅。玛蒂尔达振翅躲开,但那股黑魔力跟着她。黑泽渊因之前的事在她身侧,玛蒂尔达直扑过去。
于是黑泽渊挥手张开通路,将黑魔力吞噬进去。玛蒂尔达与他擦肩而过,下一秒,红动用神力屏障试图将达米安包裹。有色的屏障向他弯曲,如画卷拥抱笔墨。
但他不想被抱。将全身覆盖上黑魔力,令躯体化为魔力无效领域,达米安转身扑向五人组。反正他们现在还没拿到公正,那就仍然拿孩子们开刀。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达米安再次唤出断罪枪持在手中。枪锋前指刺向玛蒂尔达,毕竟魔力用来包裹躯体了,他也就转入近身战。
“我可不是好欺负的!”玛蒂尔达知道自己应该挥剑格挡,但剑面挡不住刺击,因此她得侧身让过枪刃,砍木质枪柄。这个动作有风险,但她身后是战友。
虽然知道,但断罪枪是纯粹的黑魔力产物,没法劈断。玛蒂尔达后退数步,令阿尔罗德斯和罗伯特上前。剑枪齐发,没和恶魔架隔遮拦,而是打出破除防御之力。
通路又一次包抄,持续压制恶魔使它丢失魔力。神力屏障也随即包围而来,暴食在远处被静止,对恶魔战第一次陷入胶着。
二十分钟,出门调粮的骑士们带着粮米陆续返回。一匹匹马站在庄园外喘着粗气,四腿颤抖、嘴角冒着白沫。它们累坏了,它们的主人急切地卸下粮袋,交给公主。
庄园仆人们上前安抚马儿,把它们牵去马厩吃燕麦。庄园马场里还囤了些饲料。公主指挥大家架起庄园里所有的锅,就地开始煮饭。小队也开始分发食物。
这些粮食都是就地从贵族家征来,早已做了脱壳,开火就能煮熟的米。电饭煲和锅双线开工,用十分钟煮好了全庄园的饭。皇女嘱咐大家不要急,慢慢吃。
前后经历一小时四十分钟。从分到食物的难民胸中,从皇女王冠中,冒出了丝丝缕缕的公正之光。并不庞大,非常渺小,甚至没法一次性收集到的美德。
却又一次令达米安的翅膀缩小。其肉膜最终消失,翅膀成了单纯的白骨。
它飞不动了。贪婪之罪现在只能在地面上和大家打,所以它才用断罪枪打近战。玛蒂尔达说出了这一点。
“你飞不了了。皇女殿下的努力起作用了,她在试着救这座城市,还有我们!”
长兵器最怕近身。红色弯月和金色暴雨贯穿恶魔躯干,令覆盖它全身的黑魔力寸寸崩裂,露出其本貌。
两个男孩随即近身,剑与枪各自架上脖颈、点上胸口。压制完成。
“可恨的人类!”又一次脑内交流失败,达米安愤恨地抬手,握住神之剑剑刃。神力灼烧其手掌,滚滚黑烟从指缝中冒出。
“说什么会不断学习成长,好像除了你们没人有人权!那我们呢?我们就该被害,该倒霉该被杀,该学习本不用学的如何提防同类?”
——这句话戳中了玛蒂尔达。
同为人类的我们,因为被害而走入歧途的人们。如果一开始就能拯救,一开始就断绝他们被害的可能性,那对恶魔战也就不复存在了。
玛蒂尔达下意识放下剑,很快又紧紧握起。毕竟是未成年人,她虽然明白必须消灭恶魔,却仍然心存幻想,希望和解。
“不要听它的诡辩,玛蒂!”小红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此时便高声提醒她。
玛蒂尔达正要说什么,达米安却狞笑一声,再次扑向她。枪尖前指,玛蒂尔达躲闪不及,只得举剑格挡。
枪尖刺在剑身上。黑魔力从枪身打入剑刃,叮一声脆响便震得她手臂发麻。金铁开裂之声响起,玛蒂尔达的剑开裂了,剑柄眼看要滑出掌心。
第二枪又到。还是同一个位置,还是刀身的同一个点。但这时,她的剑已完全破损开裂,达米安这次刺的是躯干。
电光火石间,她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黑泽渊扑了出来。三发苦无从她身侧打出,各自命中恶魔的躯干与腹部。通路落在玛蒂尔达眼前,拉扯着达米安。
它不敢再贸然前进。虽然不敢前进,它却再次用黑魔力护住躯体,试图跑出通路转移范围。它仍然飞不了,公正之理给出的是永久性削弱。
它试图跑走。但这次,丝丝缕缕的公正之光从四面八方飘荡而来,以无色的轻烟模样穿街过市,包围战场。微小之光第三次被引出,瞄准了恶魔双腿。
光芒击入恶魔双腿,如银针贯穿肌理。世界生来公正,不公正的乃是人心。所以像夏洛特这样的人才弥足珍贵。
每次奋起便会想起,想起这个世界曾经如此公正、纯粹,像无处不在的光。
达米安的双腿迅速无力化。它试图奔跑但在做出迈腿动作后瘫倒在地,罪痕从它身上浮现。无视躯体轮廓,就那样浮现在它身前空气里,不断闪烁。
“它现原形了。”东方红来到大家身边。她仍然从另一个方向包围达米安,用大家能听见她说话的距离。
下一秒,神之冠第六颗宝石亮起。
纯白之光在头顶熠熠闪烁,玛蒂尔达松了口气,心说终于。
丝竹随即前压,来到白金盔甲的玛蒂尔达身侧。“先不要犹豫,玛蒂姐姐。”丝竹轻声说,“它是恶魔,人类社会容不下它。”
“虽然它们原本是被接纳的,现在也想不了那么多,先消灭掉吧!”在她左前方的阿尔罗德斯提醒道。
“没错没错!”在她右前方,罗伯特也开口问东方红,“既然它现出了原型,是不是说明它现在已经很弱,可以直接压制了?”
“不错。”东方红直视玛蒂尔达,“举剑吧!神力会修复你的武器。只有消灭现成的恶魔,人类才能直视自己的过错!”
“她说得对。”黑泽渊也从玛蒂尔达身后出来,来到身侧,“它已经是原罪恶魔了,对待敌人不该迷惘。”
“……你们说得对。”玛蒂尔达举起她的断剑,闭眼,“抱歉,我只是有点迷茫。”
神之冠第六石放出白光,落在剑上。碎片被光芒牵引,从地上浮起回到剑锷上,合并。裂痕被无声抚平,她的长剑恢复原状。抬手,她将长剑举至身前。
说起来这还要怪巨龙。要不是它,这些悲剧都不会发生。剑上开始绽放光芒,六色之光令剑身化为一道彩虹,被她平举。
剑身划下。五色光点再次浮现,这次是在玛蒂尔达剑锷上。它们再次勾勒出五星,然后完成填色。下一秒,她将长剑平指,光炮便从中轰出。
强光淹没了达米安。罪痕从它身前迅速上升,莫比乌斯环在罪痕下方显现,高速旋转。但它很快就被淹没了,连环带罪痕一起消失。
只有一道六色彩虹,从剑中迸发,贯穿并淹没恶魔,在民居中、地面上熠熠闪烁。
转变比众人预料得更快。黑色莫比乌斯环开始缩水,被象征公正的纯白光芒覆写。罪痕开始变化,色彩改变、形态变动,逐渐化为天秤模样。
有从远到近的脚步声响起。大魔导师们在继续他们的疏散工作,此时路过了这里。如果用喊话的方式,达米安便会放弃缠斗直接毁掉庄园,所以他们挨家挨户来。
还不能放松警惕,继续工作——不远处的庄园里,皇女下达了又一条命令。现在想不了那么多,玛蒂尔达再次挥剑,令神力光炮再度加强。
于是圣痕继续显现。白光牵引着神力,在罪痕的位置勾勒出两个半圆,被线条连接着挂上秤杆。公正之痕于此完成,却迟迟没有凝固、升起。
彩虹色光炮完成冲击,消散在风里。
公正之圣痕开始震颤。它抖动得越来越厉害,摇荡得那一小片空气都在颤抖,像夏天被热浪吹拂的空气。然后它开始乱码,像老式电视机般画面断裂、露出黑块。
“这是怎么了?”小红问。
“没有成功。”玛蒂尔达后知后觉,“神承认了皇女的公正,但这点善行压制不住贪婪之罪。”太少了,现在还不行。
于是五人组各自靠近一步,准备防备黑魔力反扑。但并没有,那个圣痕只是不断闪烁、断裂,最后砰一声爆开。但只是爆出气浪,根本没有造成伤害。
最后它原地消失。没有罪痕,没有圣痕,恶魔也消失不见。这座民居陷入诡异的静默,孩子们不自觉面面相觑。
第19章 同堂异心
很少有人知道,贪婪其实是一切罪恶的词根(起源)。
嫉妒是贪人才貌,怠惰是贪图安逸,傲慢是贪图名利。暴食是贪图口腹之欲,色欲是贪图肉体欢愉。如果贪婪是根,其余便是枝叶。贪婪是源头,其余便是支流。
甚至连那些看似与物质无关的罪行——为争夺名利而杀良冒功,为满足私欲而劫掠异性,内里也有贪婪在驱动。
它长得不像恶魔,像善解人意的朋友。它从不张牙舞爪,而是温言细语劝人前进。它让人相信多一杯酒无伤大雅,多一句谎无关紧要,多占一分便宜天经地义。
等到酒成了瘾,谎成了性,贪成了习惯,人便深陷泥沼,拔不出腿来。世上的路一步走偏不可怕,可怕的是每步都偏那么一点。贪婪正是那一点偏。
事实上,贪婪也是七大罪的起源。人之罪行的起源,巨龙萨斯坦的起源。
它永远不会真正消失,也无法被真正消灭。它的起源是人类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种向往此消彼长,永不熄灭。没有它,人类也将不再是人类。
玛蒂尔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
她只记得黑泽渊提了句“公主殿下跟来了,想必是在庄园,去看看吧”,大家便都点点头,一起跟着他。阿尔罗德斯看起来也懵懵的,丝竹也是,罗伯特满脸担忧。
但黑泽渊看起来毫不意外,似乎早就料到了。虽然他平时就是这么一副冷静沉着,或者并不在乎的表情。
总之就是这样。当玛蒂尔达站在伯爵庄园里时,皇女殿下已经在她身边走来走去、检查并不存在的伤口了。虽然丝竹说大家没受伤,但她坚持要检查一下。
“大家没受伤就好。”站在庄园议事的偏殿,皇女欣慰地看着大家。
她回身来到窗边,拉开丝绸窗帘。窗外,赤红罪痕的暴食停在空中,小红已经回到那边,和重明落磬一同维持神力屏障。她们没法无视距离定住这只恶魔。
“那么——来讨论下如何打败这最后的恶魔吧。”夏洛特说。
“这就最后一只了?”阿尔罗德斯感叹。解决暴食之后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就要直面巨龙萨斯坦本尊了。仔细想想还挺紧张。
“我倒觉得已经很久了哦。”丝竹说,“都已经跑了三个世界啦。”
“花了多久暂且不论,但贪婪之罪消失了。”玛蒂尔达单手叉腰,“我们没能彻底消灭它。假以时日,它会再次降临世间,造成更多破坏。”
“的确无法排除这一可能。”夏洛特抱起双臂,又抬起右臂解释,“但这不是当下最紧要的事。我们得先打败暴食,安抚好这座城市的民心,才能考虑后续。”
她说得对,玛蒂尔达点点头。
“那么……有什么对策?”辛格和克莱娜早过来了,此时便摊开双手看向大家。大家也不约而同地看着他们。
“都看我干什么呀?”辛格无奈地微笑,“机甲也喂不饱暴饮暴食的恶魔呀。”
“不一定要喂饱它。”玛蒂尔达说,“我们也不可能喂饱它。但不妨给它食物里加点料,谁让它什么都吃。”
至于加什么,自然是神力。想办法诱使它张嘴,再用五件神器打出星形光炮让它吞下。这有可能从内部打败它。虽然得频繁发动攻击,但值得一试。
玛蒂尔达这样对大家说。
辛格竖了个大拇指,说可以,就这么干。先让神兽们解除对它的静止,再由五人组发动攻击。这听起来行得通。
“但问题在于,暴食这玩意的权能不仅是吞食,还有消化吸收。”梅莉也在场,此时便向大家说起当年的事。
“暴食是当年破坏城市的主力。它能转化自己吃下去的精灵,再化为魔法光炮打出来。我也试过用魔法探查进食后的暴食,无一例外,都没找到被它吞食的东西。”
“所以你们站远点,别被它吞下去。它不能消化并使用神力,但必须谨慎。”
梅莉总结道。大家表示同意,辛格顺便问了下另一个自己在哪,夏洛特说应该是和皇帝皇后在一起。
“那位先生有什么问题吗?”皇女问。
“没什么,只是他现在没有战斗力,别给孩子整死了。”辛格说,“就让他暂时留在那吧,挺好的。”
夏洛特点点头,又看向玛蒂尔达。“我同意你的想法。如果没有异议,我们就再次出发应对暴食。”
“明白,皇女殿下!”玛蒂尔达响亮地回应。
五人组出发了。夏洛特转过身,接起从会议开始前就打来,但因为大家进门而挂断的通讯。是她父母打来的。
“你到底在那干什么啊,夏洛特?特里尔?你不知道这很危险吗?”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皇后的质问便响了起来,“你不要逞能了,赶紧回来!”
“还有他们带来的这个古怪的家伙……我不想非议另一个世界的居民,但他看起来无所适从,像个游魂。”
通讯魔法另一端,皇后皱着眉看向隔壁房间。既然墨落磬前去支援了,他们也自觉不便离开,就回到了圣海格宫。一墙之隔,辛格尔森站在豪华的宫殿里,表情拘谨。
皇女隔空做了个惊讶的表情。“确实不该这么非议他,妈妈。您就和老爸好好休息吧,这边的事我来处理。我马上就成年了,该学着做点什么了。”
皇后还想说点什么,但夏洛特挂断了通讯。她已经想好之后怎么说了,不用解释抄家的原因,逮住吃人这事就行。还能摆出痛心疾首的姿态,劝其他人别这么干。
要是其他贵族想为此事发难,就得先自证自己没吃过人。
这是阳谋,也是绝佳的机会。她要借此大做文章,比如把自家皇权握入手中。
事实上,她不相信只有温斯特家在荒年里吃过人。粮食不够饿死的是平民,贵族老爷餐桌上可从没缺过肉。至于那肉是从哪儿来的,以前没人敢问,以后就难说了。
从刚才开始,她已经把dNA查验结果、骨殖和其它证据整理出来,直接拿走了。至少在这件事上,她不怕任何人的质问。
通讯又来了。魔法阵在皇女脚下展开,她伸手用自身魔力接通。这次是防务大臣沃兹伯爵,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永远挂着职业笑容的老头子。
“代表其他几位伯爵向您提出质询,殿下。”他礼貌地询问,“您执意留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以及,刚才我们和温斯特伯爵发起联络,他没有回应。您知道原因吗?”
“我把他杀了。”皇女毫不犹豫地回答。
“什么罪名?”对方声音里有了隐约的怒气。
“批量吃人和杀害平民。”她回答。
通讯对面安静下来。夏洛特只等了十秒便乘胜追击:“人骨和人证有很多,您大可亲自来看。另外也请您理解,我想知道其他几位伯爵和公爵吃不吃人。”
“殿下!”防务大臣似乎有些生气,但又不敢直接顶撞,“您也知道,温斯特家和财政大臣是亲家,财政大臣又是……”
“是我父亲的兄长。”夏洛特打断他,“所以呢?您是想劝我收手,还是想告诉我吃人这事,在贵族圈子里不算什么?”
“殿下!”防务大臣恼怒地打断她。因为这话实在是近似诽谤。
“您不用马上回答。”夏洛特的语气缓和下来,“我只想让您帮我传个话。告诉其他伯爵,我了解他们家的历史,也知道谁和谁沾亲带故。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们吃过没有?”
财务大臣很想擦额头上的汗,但这是带画面的通讯魔法。“明白了,皇女殿下。我会为您传话。”
通讯关闭。夏洛特瞬间坐下去,捂着心口轻轻喘气。和那群贵族第一次交锋让她有些紧张,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退缩。路已经选了,那就没有后悔药可吃。
今天只抄一家。但之后抄谁家,取决于接下来三年她的调查结果。感觉不能老指望屠龙组,她想养一支自己的调查队了。
通讯魔法第三次展开。这次是财务大臣本人,一个胖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的中年人,说话倒是慢条斯理。
“殿下,听说您今天心情不太好。”他说。总之先把这件事说成未成年人的一时冲动。
“我心情很好。”夏洛特回应,“刚办了件大快人心的事,怎么会不好?”
财务大臣笑了笑。“殿下年轻,做事雷厉风行,是好事。不过有些事操之过急,反而容易伤着自己。”
“温斯特伯爵确实做了错事。但按照程序,该先由地区治安队抓捕,再提交证据报皇室成员复核,最后执行。您这样有些操之过急。”他说。
这是在挑程序的毛病,夏洛特知道。
“好吧。抓他的是治安队队长巴德尔,由我复核其罪行和罪证,执行时借用了异世界访客的武器。没什么区别。”夏洛特耸耸肩,“还有问题吗?”
财务大臣的笑容僵住了,虽然就两秒。他意识到皇女掌握了不少罪证,所以才敢直接下手。假以时日,贵族阶层恐怕真要迎来一次洗牌。
“殿下这是在威胁?”他逼问道,“我倒要问问您怎么知道这些的,是靠秘密监视?还是刑讯逼供、说谎造谣?”
“真敢说啊,财政官维多利亚?特里尔先生?”既然对方直接扣帽子,夏洛特便也不再客气,“你我都是贵族,本不该以这种下作手段示人。”
“倒不如说您怎么会知道这些手段?难道您真做过?”这句话让对方哑口无言了。
“我是在提醒。提醒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亲戚们,趁早把家里见不得人的东西处理干净。别等我去敲门的时候,还让我看见地下室埋着一堆人类骨头。”
保持乘胜追击的劲头,夏洛特将通讯挂断。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贵族们这样连续打来通讯,就是在向她施压。之后他们会发现伯爵家被抄了,更忌惮夏洛特。
即使没法替温斯特家族辩护,他们也会联合起来官官相护。所以夏洛特才需要养一支调查队,她要挑选信得过的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等到有了证据,她就可以名正言顺查下去。查他们的粮仓、账本和地下室。通讯魔法再一次展开,这次是皇后。
皇后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公主告诉防务大臣“我干掉了温斯特”之后,这个消息就在皇城贵族圈迅速传开,并不断传到皇后耳中。她想不听都不行。
“夏洛特,我的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是我的二叔……我知道这事证据确凿,但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
“当时情况紧急,我没有选择。”夏洛特告诉她,“但您放心,我有分寸。我是帝国未来的女皇,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有必须做到的理由。”
“所以,希望您可以相信我、支持我。”她简单地说了这件事。
这让皇后沉默了。皇后完全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甚至想质疑dNA查验结果。夏洛特站在那看着通讯画面,等老妈缓缓。
她想起小时候,母后教她宫廷礼仪时说你当然不会和人争吵,但哪怕吵起来也要留三分余地,不能把话说死。
夏洛特当时问:那要是有人做了禽兽不如的事呢?母后沉默了很久,说:那也不能把话说死。逼急了他们会软硬兼施,变着法地让你相信你不适合政治。
然后他们会更换继承人,把你软禁在某座城市。再把你身边人换成他们的人,让你一辈子接近不了政治中心——皇后当时没说得这么直白,但夏洛特隐约明白了。
“他们不会让你调查他们的。”皇后说话开始磕磕绊绊。她也知道分封制会带来可怕的中饱私囊,但想不起来要查。
“我知道。让他们闹去吧,”夏洛特说,“但他们最好在咬我之前,把自己的嘴擦擦干净。不然我会拔他们的牙。”
皇后沉默了很久。“你变了。”
“没变。”夏洛特说,“只是长大了。”
玛蒂尔达等人来到暴食跟前时,它正凝固在十几米高的空中。红色粗线勾勒的撕裂之口大张着,口中是无舌无齿的空无黑暗。
正红深蓝绛紫,三色神力锁链以圆形束缚在这嘴唇上,将其包裹。
现在,墨落磬和东方重明从那个高度下降。他们以神兽模样的本相落地,与五人组和东方红会合。红同样保持朱雀鸟的本相,梅莉作为后手也跟来了。
“所以,你们的结论是要让它解封,然后打出光炮攻击它?”墨落磬向大家确认。白面紫毛的巨大银狐向众人歪头,它嘴唇没动,却发出了声音。
“正是如此。”玛蒂尔达点点头。
“戴上神冠。”落磬转过身,面对暴食并后退一步,“其他人拿好神器,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没人知道。五人组应声拔剑持枪、穿戴盔甲、重新戴冠。华丽的管弦乐拔地而起,丝竹捧起神心,身上衣装应声成为演出服。这是用神力改良的衣服。
交响乐落下之时,三只神兽的躯体被光芒淹没,而后变为人形。光芒退去,东方兄妹和狐妖女皇屹立于此。再一抬手,三人便将裹在嘴唇上的锁链撤下。
神力锁链消散。似乎认出地面上这几个人,暴食随即大张开嘴。都失去形体了,它居然还保有视力和思维。
第20章 囚困之食
六色星形光炮从地面打来,以斜角直击而去。神力震动空气,令轨迹嗡嗡鸣响。
六色光柱打入怒张之口,在那片黑色里旋转突进,却没能折射出任何色彩。闷响落地,玛蒂尔达听见某种结构崩开的声音。
裂痕。
毫无预兆地,大小不一的黑色裂痕自嘴唇中间蔓延而出,覆盖整张嘴唇。红色双眼猛地睁大,玛蒂尔达看见它崩成一地碎片,就此消失了。
“什么……”她仍然穿着那身白金盔甲,却不自觉后退一步。好歹也是七罪之一,居然就这样被消灭了?
光柱消散。下一秒,正前方的高空里,就在暴食之前待的地方,出现了一模一样的裂口。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它们在不同方位、不同高度出现,逐渐包围众人。
“恶魔的数量在增加?”丝竹有些惊慌。
“是分身。”黑泽渊说。只是这分身质量极高,不仅外表完全一样,内里也散发着同样的黑暗魔力。让人难辨真假。
“看得出来哪个是本体吗?”罗伯特背靠玛蒂尔达,问她。
黑泽渊尝试开启转移通路。由于它只对黑魔力有效,所以他毫不担心地展开了覆盖整座城市的通路,令星空之色遮天蔽日。但没用,那几十个红色裂口的罪痕仍然存在。
神兽组跟着五人组来了。他们抬手唤来静止的神力锁链,让这些东西无法进食,但转眼也被十数个裂口包围。五人组各自背靠背,观察这些分裂的暴食罪痕。
十多个嘴唇把大家层层包围起来,张着嘴要咬他们。暴食开始试图吃人,因为攻击它们的也就是这几个人。玛蒂尔达一剑挡下向自己咬来的暴食,但它张嘴试图吞掉剑。
不约而同地,五人组直接起飞回避。他们向上冲出包围圈,那些暗红色裂口在脚下扑空,无声地撞在一起。随后它们散开,仰面朝向空中,口中仍然是虚无的黑。
玛蒂尔达在半空中低头,看见暴食分身已挤满这条街。它们大概有二十个,都是十几米高的巨物。那些暗红色裂口在日光下涌动,填不满也堵不住。
它们也跟着起飞,试图再次包围五人组。同根同源的分身行动起来同样快,裂口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朝着五人组的方向。
孩子们迅速散开。黑泽渊和罗伯特从左右两边离开,阿尔罗德斯和玛蒂尔达自上下两边散开,丝竹留在原地。
不能在这里打。这条街和这座城市到处都是食物,没有人它也会吃建筑。虽然知道这事,但大家现在别无选择。
丝竹决定引开它们,所以停在原地。演唱开始,她手中握起粉色麦克风。蝶翼折射阳光,而后如水般泼洒,落向丝竹脚下展开为乐境——她开始唱歌了。
歌声骤起。精灵少女且歌且舞,舞台光与忽然响起的华丽协奏吸引了裂口群,它们齐齐僵了一瞬,随即就像被这些光效勾住了魂,齐刷刷转向半空中的丝竹。
不知道第几次拿起麦克风了。
最初没能体会到这种心情,只是因为不歌唱就会死,所以必须张口。如今再也不是了,如今她要为了自己,为了这片大陆的人类发出声音。
丝竹起身,向高空,向远离城市的方向飞去。暗红色裂口们潮水般涌上来追赶,紧咬着丝竹的轨迹不放。
玛蒂尔达紧随其后。她将手中剑指向暴食群,然后不断隔空劈砍。伴随她的动作,剑中竟然不断迸发出六色光炮,一发发追着暴食群打。
是神之冠。它在配合劈砍打出光炮。虹彩般六色光芒在飞行时不断调整角度,追击暴食直到命中。没有结构,光炮直接穿透嘴唇飞了出去,没被吞掉,也没有伤害。
“搞什么,这样不就根本拿它们没办法吗?”玛蒂尔达不自觉说道。
“一直都是这样啦!”阿尔罗德斯凑上来说,顺便用神剑砍出两次试图破除防御,“大家一直以来都拿它们没办法啊,只是这个更棘手。”
但这没用,神之剑同样无法破除防御。不是因为权能变弱,而是暴食根本不设防。它没有形体、没有攻击性和防御能力,就是一团试图进食的黑魔法。
如果它的本质是吞食,你要怎么阻止别人吃东西?
丝竹继续爬升高度,然后吸引着它们左右翻飞,总之不让它们靠近城市。玛蒂尔达跟着她连打三十发光炮,每一发都穿透却落空。丝竹回头看了眼,眉头也皱了起来。
她引着那群怪物已经飞到三百米高,但它们速度丝毫不减,始终在她身边相隔不到五米。她甩不开它们所以不能停,必须不停飞行,否则就有被咬的风险。
“各位!”玛蒂尔达迅速回头,看向摆脱包围的神兽组。他们正划出三色的飞行轨迹靠近这里,“我们需要你们!”
墨落磬应了一声,和兄妹俩一起斜撞而来。她们落在暴食群左侧,意念一动,三色锁链便自袖中飞出,如游蛇般飞舞。同一秒,暴食群分出一股扑向三人。
锁链飞得很快。她们不需要攻击,神力锁链会自动索敌,只要捆住就能完成对目标的静止。但问题是现在场上不止一个目标。三只暴食分身被捆住,静止在空中,其它七只随即扑来。
“给孤退下!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呢?”甩下锁链,落磬一个振袖,自虚空握出等身大弓。手指一松,光箭便疾射而去贯穿一张裂口。兄妹俩也随即拔剑。
箭矢没有停留,直接穿透。墨落磬再发数箭射击其它目标,效果一样。看来它们除了神力吃不下,别的都能吃。只是现在的神力仍然专业不对口。
兄妹俩的冰与火也是神力化成,没法对它们造成伤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撤退吧?”重明问玛蒂尔达。
“没法撤啦?”玛蒂尔达微微咬牙,“如果公主殿下愿意先走,你们也能静止所有分身的话,倒是可以考虑!”
辛格和克莱娜没跟过来。战斗陷入胶着,双方都拿彼此没办法。
但暴食群并不在乎什么战斗。似乎意识到同类陷入了静止,它们不再试图靠近神兽组,而是绕回去攻击丝竹。她已经在空中划了好几个大圈,快没体力了。
“啊啊,该死!”玛蒂尔达没法放着她不管,但也不能让她停下,那可能会让暴食群四散分开乱吃东西。她不知道怎么办了。
罗伯特却从后面上来,按住她的肩膀。“没关系,就按你的想法说吧。反正大家都没办法,而且我们不会让你独自面对。”
“你们……”她意外地回望。
“去吧!”小皇子竖了个大拇指。
“谢谢!”玛蒂尔达回了个大拇指,随即看向丝竹,“终止行动!回来吧小家伙,我们得另想办法!”
神力将声音送向远方,让聪明的小丝竹听见了。她振翅原路返回,十余只无齿无舌的暗红裂口跟着她。
免疫物理攻击、免疫神力攻击、免疫净化。可进食生命体、可转化魔法攻击、可进食物质。无具体形体、无生理需求、无病理缺陷。只是一张活着的嘴。
太讽刺了。或者该说恶魔生来如此吗。
丝竹收回音乐和光效,用单纯的钢琴独奏收尾,回到大家之中。那些裂口果然失去目标,开始漫无目的游荡。锁链再起,又有三只暴食被静止。
“如果没有其它手段控制暴食,我们就得撤退。”黑泽渊提醒大家。恰恰是因为全大陆的希望都在他们身上,才更应该好好想办法,深思熟虑再行动。
“但也不能只让神兽们留在这里控制暴食,我们不可能永远依赖他们。”玛蒂尔达转过身对他说,“他们需要信仰之力加持,而这里不是大炎国。”
“没错。”罗伯特也加入讨论。
“得有个地方关住它!”阿尔罗德斯立马想到了这点,“用一个没有人也没有建筑的地方,把它丢进去!”
“虽说有点逃避问题的嫌疑,现阶段也只能这样了。”玛蒂尔达说,“总不能真让它吞了整座城市,变成物理意义上的黑洞。”某个平行宇宙不就是这样没的吗。
至于谁能提供这样的空间,大家意见一致,都认为是辛格。八人在半空凑在一起,简单交换了意见,五人组便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过去找人。
孩子们运气不错,他本人也这样想。
其他人出发时克莱娜没说什么,但启动了机甲。战术目镜在她脸上勾画成型,开始向总部请求打开空间通路。
“你在干嘛,娜娜?”辛格在旁边问。
“我看看能不能弄个空间通路过来,好把它关进去。如果空间通路持续开启,说不定能形成个独立空间,把它困在里面。”克莱娜说。她觉得这样能饿死它。
“除非你想制造灾难。”辛格说,“通路没法一直开着,暴食会被抛进总部。”
“那你有什么办法?”克莱娜恼怒地摇摇头,“既不能消灭它又不能困住它,这活真是难做。”下次你最好别让我掺和这事——这句她没说出口。
这种事还有下次才恐怖——辛格也没说这句,但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好消息是,这种事确实没有下次了。”
“你就不能帮帮忙?”她生气地闭起眼,“我是说,干脆把你的通路和我的连起来,做成个圆……环。”
克莱娜睁开眼。确实现搓一个独立空间太难了,但让两条随关随开的通路彼此连接就很容易,尤其是他们俩现在在同一个坐标。当然,这也需要技术支持。
“我来打电话。”辛格也意识到了这点,他转身坐下,开始和总部掰扯。
“想法不错,辛格。但现在做不了。”科研部告诉他,“这需要大量测试,而且风险很大。我们把空间盒送过来吧?”
“也好。只要能把它关起来,用什么无所谓。”辛格说。
就是这样,当五人组回到辛格身边时,他身边已经多了台空间发生器。是个有些笨重,约一米高的像老计算机的东西。能用,但得先把暴食全拉过来。
玛蒂尔达上下打量着它。可以理解成自动浇筑水泥的机械,会按程序设计的步骤,把水泥浇筑成特定造型。而它浇筑出的是隔绝空间的力场。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玛蒂尔达转身看向其他人。这是庄园外的东南角空地,如果在这里失败,暴食就可能摆脱控制来吃这台机器,并对夏洛特产生威胁。
她不再迟疑,转手唤出通讯魔法。阵法在脚下展开,光屏跨越百米距离,在东方重明身前亮起。“把它们拉过来!”玛蒂尔达说。
“办不到。”重明告诉她,“这链子只能静止不能拉拽,让丝竹直接牵引它们吧?”
她看向丝竹。小精灵点了点头,而后上前再次甩出曲谱。丝竹留在原地,甚至向仪器走了两步。其他四人散开等待。
链条松开。既然没人能从二十个分身里找出本体,那就不找了,全部锁进去。墨落磬也明白这点,虽然不知道那个仪器能不能正常起效,但她决定暂且相信。
暴食群越过百米高空,划出二十条抛物线朝丝竹打来。丝竹没有后退,一直把暴食群往自己这里引。其他人在等,等它们出现在视线范围内便迎上去。
现在暴食群出现了,像从天而降的一群嘴。四人便从两侧逼住怪物群,不让它们偏离方向。玛蒂尔达再次挥剑,用六色光炮在它们后面炸了几下,逼它们加速往前。
于是暴食群向那台仪器涌过来,越来越近。暗红色裂唇填满整条航道,无声地挤满二十个靠近仪器的角度。
辛格随即启动仪器。它背后开关一直亮着,他要做的是输入坐标,和该空间需求的大小。毕竟是军人,他手速很快,立时就打出了个长宽高都是五米的小空间。
那边的空间发生器就像辉盒,有,但限定供应。五人组的辉盒都多多少少都装着别的东西,所以也就是他能提供了。
仪器前端的四个发生器,向暴食群发出四团光。那光不亮,甚至有些暗淡,像快熄灭的烛火。光朝上射出,随即在某个节点转出九十度弯,勾勒出一个正方体。
克莱娜从仪器后面探出头,向众人比了个大拇指。意思是东西准备好了,快撤。
“知道啦!”丝竹回应着再次收回神力,令音乐消散。她向后一个疾驰,飞出这个光芒勾勒的正方体覆盖区域。玛蒂尔达接住了她,带她继续远离。
暴食群失去牵引,再次散开寻找食物。它们盯上了这台仪器,一个飞扑便张开嘴。这个空间随即砸下,向着暴食群砸落。
三米距离,暴食群越贴越近,空间也跟着越来越近。一分钟下落时间,暴食扑到两米五距离。第三十秒来到两米距离,离扑出该范围仅剩一米。
最后一秒,立方体轰然落地。暴食砸在空间内部,犹如打在无形玻璃上,无法吞吃也无法逃离。他们成功了。
玛蒂尔达大松一口气。大家终于关住了这群怪物,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总算制止它进食了。之后的事只能之后再议。
“可恶。”玛蒂尔达不自觉说。
“没办法啦,彼此都尽力了。”辛格安抚道,“还是先让小公主离开这里吧,她活着我们才有机会消灭这只恶魔。”
玛蒂尔达点点头。他说得对。
第21章 归还之路
“哎,要回去了吗?”
困住暴食之后——大概是十分钟后,皇女前来向大家告别,说是要回皇城去了。玛蒂尔达顺便问了句。
“是的。”夏洛特没有谈论之前的任何想法,即使那足以决定一个国家的未来。“我要回皇城做点工作,希望你们能一起来。”
“我们也来吗?”阿尔罗德斯疑惑地挠头,“虽然确实是很久没回去了……把暴食留在这没关系吗?”
“毕竟现阶段没有打败它的方法,我想着让你们回去一趟也好。”皇女解释说,“还能顺便给你们补充材料。”
隔着剑鞘,玛蒂尔达看了眼自己背后的剑。虽然才用了不到一年,但确实该换了。一直以来它砍的不是魔兽就是恶魔,都有豁口了。毕竟只是凡兵。
“确实,我也得去见见家人了。我老爸他……”阿尔罗德斯说。罗伯特想去见皇帝和皇后,丝竹得抽空看看自己账号。黑泽渊也得和未婚妻见面。
“可我们真能抽身回去吗?”玛蒂尔达再次质疑。现阶段打不倒它,但不能没人看着它,万一给它挣脱出来可不好耍。
“我们留下吧。”辛格点点头。他一直在场,此时便顺嘴回答。
“休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克莱娜补充说,“去放松一下也好,或许半路上能发现打倒它的方法,谁知道呢。”
孩子们纷纷道谢。皇女说确实,本来她也是这么打算的。如果他们不同意,她还打算送点东西来拉进关系。克莱娜大概猜到会送什么了,但只是听着。
“我会安排流钢过来照看你们。”夏洛特补充说,“她擅长随机应变,态度也严谨,说不定能帮你们分担工作。实在不行,这期间发生的事也得记录清楚。”
皇女的话没什么大错。但说是这样说,流钢实际上是她能信任的少数几个人之一。除去五人组,也就是流钢和关湄彼此知根知底,能让她放心托付。
她把流钢安排过来不只是为了顶班、记录历史,或者是照顾他们俩。当然也可以这样,但真正目的是掌握暴食动向。不是阻止它逃离,而是监视。
“既然大家已经做出决定,这事也不便拖延时间,那就出发吧。”夏洛特拍板了,“我叫上关湄一起走,用传送阵回去。”
众人没有意见。于是皇女再次召集皇家骑士与大魔导师,告诉他们自己要暂时回皇城。希望他们留在原地监视暴食。这只恶魔进了独立空间,但不能确信它无法逃离。
巴德尔看出了她要做什么。他又一次请求同行,夏洛特同意了。
圣玛丽安城传送阵一直有效,只是因为从这里到皇城路比较短,不一定用得上。众人刚说完话,流钢便接到皇女通讯,依令从皇宫出发,踏入阵中。
传达这个决定前后花了二十分钟。其他人散去后大家原地等了会儿,便看见她从庄园大门进来。关湄在那儿负责安保工作,她开了门,两人擦肩而过,一切尽在不言中。
“日安,各位。”流钢走进庄园大厅,向皇女和其他人行礼。“好久不见,有需要我的地方吗?”
她本来想多说两句关心的话,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询问。她还不习惯热情的问候。
“日安。我要回一趟皇城,我回来之前这儿他指挥。”夏洛特将手肘放在腰侧,朝辛格伸出手掌。就像玛蒂尔达刚入学时,她向大家介绍学院配置那样。
“我需要你留下,替我监视最后的恶魔。”夏洛特继续说,“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来。现阶段,我们也没有对抗它的方式。”
她痛快地承认了这点。这听起来完全是在恐吓,把所有难点和痛点摆在桌上一次说清,让所有意志不坚定之人当场打退堂鼓。这可不是个轻松愉快的选择。
玛蒂尔达惊讶地看向她。但皇女并不在乎,她需要战士,需要不惧生死坚守到底的忠诚之人,而不是来这郊游的客人。
“如您所愿。”铁灰色短发的女性闭起双眼,表情安定。
流钢明白大家在做什么,也有意为此出力。至于会不会赔上性命,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了。她确实有点不爱惜自己。
皇女明白这点,但现在没空心疼她。微叹了口气,夏洛特从厅座上起身,招呼大家跟上,然后走出这座庄园。
起风了。初冬的风已有些许冷意,悄然拂动夏洛特盘起的紫发。白金裙摆鼓动着。
一行人在附近找到传送阵,踏入。魔法光芒从圆心绽放,填满所有纹路再冲过众人眼前。它将这片区域淹没,光芒消散后,众人便回到了皇城。
时至今日,玛蒂尔达已经见过了各种各样的城市。虽然是自己家,却遭到破坏因而陌生的斯露塔、庄园金碧辉煌,庄园以外死气沉沉的圣玛丽安。
还有满是补光灯和超大屏幕的万象城、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的大炎国。风景各异自不必说,还让她想起不同形态的社会。她向自己的脸抬起剑,审视其锋。
剑上有了些细小豁口,因为它这一年来砍了太多东西。其中一条延伸出极细微的裂痕,穿过剑身。该换了。
——你要为什么而战。
突然想到这句话让玛蒂尔达怔住了,然后慢慢放下剑。夏洛特走在队伍最前面,此时便招呼大家跟上。她要带大家回皇宫吃点东西,顺便应付贵族们的质询。
玛蒂尔达跟了上去,没再说话。
现在皇后正待在皇宫里,一脸不情愿地等着女儿回来。流钢出门前向她报告了皇女的通讯内容,皇后猜到女儿要干什么了,但仍然有些不悦。
才十七岁心思就如此缜密,还宣称自己已经长大,她不喜欢。而且从刚才开始贵族们就老打通讯过来,让她不胜其烦。
十分钟后宫门洞开,夏洛特带着朋友们回来了。皇帝也跟着过来。虽然不爽,他们毕竟不能当着朋友面训斥她,所以先让人把其他人带去宴会厅。小皇子留下。
五人组又一次分开。四人和巴德尔小队一同走进宴会厅和墨落磬会合,以防万一,东方兄妹留在了圣玛丽安城。聚少离多,玛蒂尔达早早地感叹道。
“放轻松,玛蒂!”踏着红毯走进宴会厅时,阿尔罗德斯毫不在乎地对她说,“虽然暴食还没解决,外援也不在,但我们几个很强!迟早能搞定它!”
“我也知道,但我觉得接下来的考验好像不是这个。”玛蒂尔达耸耸肩,“我知道没什么根据,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我要赶紧吃东西,然后换把剑。”
“我同意。”在宴会厅坐定后,墨落磬向大家点点头。从刚才开始她就被软禁在这没法出去,贵族和皇室都准备借莲座逃跑,如果暴食失去控制吞噬地表。
不过她确实不打算走,也准备万一情况危急就捎上其他人离开,所以没发现。说话间,侍者端来了不少面包和蛋糕,孩子们大口吃起来。
黑泽渊其实更想要米饭,但丝竹说得给接下来的战斗补充体力。他想了想,给吐司片抹上奶油吃起来。
晚些时候,三位伯爵派遣自家信使前来递函。他们的镀金信封上盖着火漆印,那是他们的家族纹章。信纸上洒着香水,用简短的文字说他们想提前参加年末报告。
年末报告每年年底进行一次,是贵族们向皇室报告工作的大型宴会。宴会将持续三天,不仅报告工作也交流感情,家族成员之间也会交换礼物。
它一般是在新年当晚开始举行。贵族们坐不住了,不知道过来是为了指责夏洛特还是过来自证清白,但还保持着基本体面。夏洛特点点头,没说什么。
信使们鞠躬后回去了。孩子们也被邀请参与报告会,因为是他国内政,墨落磬自觉回避,没有参加。
“就是这样。除了换把新剑,你们最好再去买件新衣服,好参与接下来的宴会。”来不及和母亲争辩,夏洛特来到宴会厅向大家解释。
“我们也要参加?”玛蒂尔达指指自己。之前打恶魔让孩子们来她能理解,毕竟被选中了。参与政治会议让孩子们来就太怪了。这东西不应该有保密协议吗。
“只是旁听。”皇女解释说,“这一年对恶魔的战斗,是年终工作汇报的重中之重。得由你们亲口汇报才有可信度。”
船长也是。光明宫号的船员们也得报告情况,并和五人组互相印证,才能形成完美的证据链。这样一来贵族们就没法抢功,因而必须给予五人组相应的奖赏。
不一定要给封地,现阶段的人国也确实无地可分。但金钱和头衔还是会有。由此,独立于贵族、皇室和皇家骑士的第四方势力便诞生了。
而夏洛特对这个新兴势力知根知底。她可以信赖他们,而不必担心被背叛。
“你们会首先发言。只要讲述这一年战斗的大致经历,并在其他人开始谈论其他工作之前退场就好。女仆和侍者会接应你们离开会场,我也会明确说出会议进程。”
夏洛特告诉大家。她有意扶持大家成为新势力,而孩子们也确实该受褒奖。既然如此,大家也就不再提出异议。
玛蒂尔达最后的顾虑是自己不会写会议报告。夏洛特给了她一份格式,让她照着格式写。大家有三天时间准备,贵族们也会在三天后正式来到皇宫赴宴。
就这样,大家决定先上街去买身礼服。第一次参与皇室举办的活动,也就是神器选定仪式时,大家确实都穿了裙子。但那时大家身份都是普通人,随便穿就行。
“但我估计你们没带衣服来。”夏洛特陪同大家上街,顺口说着,“所以还是去买新的吧。喜欢什么款式?”
不记得第几次踏入特里尔城商业街了。还是一样珠光宝气的街景和店铺,却让玛蒂尔达有些恍惚。回头,她看见罗伯特和关湄几人。和上次一样,只多了个黑泽渊。
“你第一次来这边?”她顺便问黑泽渊。
“算是吧。以前来过但没仔细逛过,你们想买什么?”他自动把话题切开。一旦问到他个人的事,黑泽渊都会像这样撇开话题,所以大家至今还不够了解他。
“我想要漂亮的新裙子,还有珠宝!”小丝竹倒是兴高采烈,“可以见到厉害的大人物,不好好打扮一次太浪费啦。”
“没错没错!”罗伯特爱听恭维的老毛病又发作了。他向丝竹保证说,自己会把她打扮成最美的姑娘,能让那些贵族对她刮目相看。“别害羞,小丝竹。我们来试试。”
他俩左转进了服装店。玛蒂尔达无奈地笑笑,也跟上了。
“这家和城内其他服装店不一样,基本只卖礼服!”罗伯特热情地向大家介绍,“任何关于贵族和皇室的活动都需要穿礼服,所以这种店虽然少却有必要。”
他带大家去挑衣服。小丝竹换了条粉色拖尾裙,自衣领到裙摆从深到浅渐变而下,拖尾裙摆缀满各色花朵。朴素可爱,很适合刚出道的小偶像。
玛蒂尔达换了身经典骑士装。交领深蓝制服配宽腰带,外套像风衣那样有个宽大下摆,接着白色荷叶边,在白色紧身裤下配双马靴。还有礼帽。
姑娘们从换衣间出来让罗伯特眼前一亮,他不自觉盯着看,直到玛蒂尔达皱着眉瞪他一眼才讪讪回避。必须承认,他还挺喜欢被姑娘们包围的。
选妃——他脑袋里突然冒出这个词。
这是皇室,或者说是统治阶级的特权。没错,此乃特权,如果丢失这个地位,如果脱离这个阶层,他就没这个权力了。
“是啊,真是迷人。”
身边忽然传来声音。罗伯特浑身一震,回头望去,一位绅士正站在附近向他低语。对方笑眯眯地看着他,罗伯特没戴皇冠,但这个人肯定认出了他。
“当然可以纳入您的后宫——为什么不呢。只要您是皇帝。您不想看她们为了您努力起来吗?会很棒吧?”对方向罗伯特眨眨眼。
他没说完,因为黑泽渊一个瞬移拉近距离,并盯着他看。眼看没防住这个暗卫,对方迅速撤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商业街。
黑泽渊劝罗伯特别听信对方一面之词,但小皇子现在听不进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的皇位,还有坐上皇位后自己该有的特权。他可不想放弃这个。
虽说现在是姐姐执政,但皇位具体归属还未可知。罗伯特决定试着接手内政,再怎么样他也参与了实际战斗。
各地贵族也在快马加鞭准备材料。五位伯爵一位已被处决,剩下这四位——防务大臣,皇帝赫德森的兄长、工业大臣,皇帝的姐姐、古德里安伯爵,住在皇城的大家族。
还有就是夏洛特的爷爷,一个挂闲职的老人。除了她爷爷,剩下几个都要来。但这回他们不打算友好交流,暴食还没解决,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利益要争取。
正如温斯特家族以前在通讯里向他们警告的一样,皇女不能戴上皇冠。那时他们听进去了,而且这十一年来一直在做准备。
以前是防止她突然来调查自己的准备,现在是堵她嘴的准备。倒霉的温斯特被抓了现行,被她干掉了。但他们可不会这么疏于防备,他们会反攻。
而这次,他们不会再让夏洛特执掌权柄。
第22章 天命靡常 上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玛蒂尔达原本以为自己熬不过去,她会焦灼、会被突如其来的“恶魔冲破空间封印”的消息打乱所有计划,但并没有。
皇室奢靡优雅的氛围淹没了一切不安。数位女仆与执事照顾着他们的生活起居,在三餐与睡眠以外,他们还能去后花园散步、在罗马柱下仰望历任皇帝的画像。
贵族们要求大家各自写份报告。包括五人组各自的身世、住处、家人,还有神器选定仪式之后的一切经历。
于是孩子们坐在一起开始写,阿尔罗德斯抱怨说,这简直就像赶作业。
“只是赶作业还好啦。”小丝竹困扰地叼着铅笔,声音有点含糊不清,“你们不觉得他们问得太多了吗?那些贵族老爷为什么想知道我们的住处?”
“不要咬铅笔。”辛格尔森也在场,此时就从她嘴里取下铅笔。
“是啊,要听他的话。”罗伯特说。
玛蒂尔达看看自己一千字的报告。那些人为什么要他们住址,关于这点她有个可怕的构想。但她又觉得不至于吧,贵族不见得会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吧。
这样想着,一周时间很快过去。
因时间缘故,往年的报告会都使用新年装扮,再挂起四大家族的旗帜与纹章。今年则没有新年装扮,而是用白金桌布和插进瓷瓶的花束代替。
皇女觉得这就够了,贵族们也没有异议。他们知道这次报告的议程,四位贵族,和他们带来的一位仆人与一位书记员和孩子们一同落座。他们坐两边,皇女坐桌头。
“欢迎各位名门望族参与本次年度工作报告会议。首先请屠龙小队做工作报告。”皇女照本宣科地背诵提纲。
于是孩子们依次起立,从玛蒂尔达开始谈论自己的经历。报告体的语言客观平稳,玛蒂尔达花了一阵子才把它从第一人称的故事,变成没有人称的生平简述。
三小时后,孩子们完成报告。期间四位书记员时不时奋笔疾书,仆人们则垂着双眼为他们沏茶。当然,负责照顾孩子们的仆人也会及时续茶。
做完报告,孩子们被请出会场。船长他们随即进场,玛蒂尔达松了口气,想着自己应该没出什么大错,她把黑泽渊叫来说了几句。
会场内,贵族们照例说着今年的工作内容,还有明年的工作重点。他们没有拍着桌子发难,质问皇女为什么剿灭温斯特家族。但关于吃不吃人,他们也没给出任何承诺。
皇女试着套话,但他们答得滴水不漏。
“您知道,皇女殿下。”工业大臣,这个满身珠宝、身材本就高挑却又梳了高发髻的女人讽刺道,“就连原始人都知道不该吃人,因为原始人没有同类真会活不下去。”
“我的意思是,如果人类社会的发展,只是为了让人能放心吃人,那还是一起穿兽皮吃生肉吧。”她刻薄地挥挥手。
还真是。皇女这样想着,不自觉放松了些。会议结束时她看了看时间,已经临近下午六点。于是夏洛特邀请他们留下来吃顿便饭,伯爵们同意了。
“赫德森陛下似乎还没有决定继承人。”农业大臣顺口一提。
“确实,所以这只是我的决定。”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夏洛特回敬道。
晚餐时间——这是皇室难得的聚餐时间。贵族、船员、皇室、孩子,还有两位异世界客人,十余人的宴席。甜品、正餐、水果和肉摆了一大桌。
餐后,仆人们给大家端来果汁。皇女那杯是果酒,加了樱桃,罗伯特那杯则洒了金箔。玛蒂尔达觉得太奢侈了,但他不觉得。
酒太烈了,皇女抿了几口就没再喝。
晚餐结束后贵族们便离宫了。皇女将他们送出宫去,之后又和母亲争论,和孩子们说些闲话。总之没有什么空闲。
深夜十点,皇女从宫外走向大殿。从晚宴结束后她就隐约有些腹痛,但一直没空去处理。四个小时内,她的腹痛越来越严重,几乎让她挪不动步子了。
“怎么……回事……”夏洛特张嘴,声音已经因剧痛而气若游丝。她的双腿颤抖着,无力支撑渐渐沉重的躯干。
抬头,面前是黑洞洞的宫墙和通往大殿的路。有人从路边高墙上探头朝这里看——不是一个,是十几个。他们穿着毫无特色、只为遮蔽身形的黑衣。
皇女无声地跪坐在地。下一秒,有黑衣人瞬移到她面前,手中兵器高高抬起,映出一丝月光。她闭眼,那兵器便钉入血里。
墙边传来一声惨叫。其中一个黑影被这小巧黑刃钉入腹中,当场死亡。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人倒下。他连续抛出了三把小刀,刀刀致命。其他人瞬间作鸟兽散。
并不明亮的月光下,挡在夏洛特身前的人回过身,扯下脸上黑布。是黑泽渊。
夏洛特正要道谢,眼前便阵阵晕眩。派森披头散发地从屋子里跑出来,一手提药箱一手抱着她的头。他刚睡着没多久就被大家叫醒,其他人则被黑泽渊提醒别睡。
派森说皇女身上没有伤,黑泽渊说当然没有,关湄和大家都看着呢。于是派森低头闻了闻皇女的嘴唇,从里面闻到股熟悉的腥味——蛇毒的腥味。
“如果是被毒蛇咬应该会有伤口,也不可能在嘴里有气味。”派森抱着她的头环顾四周,“皇宫这么多仆人侍女,如果有蛇早赶走了,皇女自己也会有防备。”
“是下毒。”黑泽渊抱起双臂。
“只有这个可能了。”派森表示同意。
他想起晚宴的果酒。其他人都是果汁,只有皇女的是果酒。而且似乎用的是烈酒,用餐时他在皇女对面,稍微闻到了点气味。但皇女不太能喝酒,这很奇怪。
但如果是用烈酒遮掩蛇毒腥味就说得通了,而且完全可行。黑泽渊想把那杯酒找回来,但已经不可能了,四个小时什么证据都该没了,他懊恼地皱眉。
传来重物拖地的声音。玛蒂尔达他们从墙那边赶来,拖着倒下的三个杀手。玛蒂尔达觉得贵族要他们的家庭住址有点可疑,搞不好是要暗杀。
白天她把这个结论跟黑泽渊说了,黑泽渊说如果这个结论成立,那最危险的应该是皇女殿下。他们没道理对几个普通人下手落人口实,却不杀会因此追责的皇女。
晚上黑泽渊让大家别睡,因为皇女还在外边没回来。大家依言戒备,于是便把杀手抓了个现行。
“都死了。”罗伯特拖着杀手尸身过来。他检查了三次,确定没人活着。“其实可以留个活口问口供的。”阿尔罗德斯说。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别的武器。”黑泽渊解释说,“保护皇女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确实。”玛蒂尔达也赞同这一点。她拉开这些杀手的舌头,给大家看他们舌下藏的药丸。就算不被黑泽渊杀掉,行动结束后,他们也会服毒自杀。
“现在先别说话,把她带进屋子里,我戒备。”黑泽渊提醒大家。
大家依言而行。罗伯特和派森把她抬进大殿,放在关湄搬来的软垫上。夏洛特的呼吸有些困难,她的肩头轻轻抽搐着。
“是神经毒素。”辛格尔森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他挤开围在夏洛特身边的人,单膝蹲下检查其身体状况。抽搐和呼吸困难是典型的神经毒素症状,而且发作不该如此缓慢。
他试着寻找伤口。黑泽渊把晚宴酒水的事说了,他点点头。“既然是误食就说得通了。常规蛇毒即使误食也没有生命危险,只要量别太大。神经毒素除外。”
如果这种毒素入血,便会跟着血液循环入脑,在几分钟内造成呼吸困难、肢体抽搐。但夏洛特只抿了几口,毒素吸收路径被拉长,有更多抢救时间。
“怎么施救?”派森从医药箱里翻出解毒剂,但他没多少把握。这个世界的麻醉药就是蛇毒制成,只是稀释后加入了大量草药。而解毒手段却几乎没有。
成功解毒算随机事件。虽然是随机事件,他也得试试。
于是派森拔掉解毒剂的木塞,喂她服药。关湄扶起夏洛特的头,派森将淡黄药液灌入其口。时不时有一两滴药液顺着嘴唇流下,隐入脖颈。
想着至少是适应体质的药品,辛格尔森没有干预。原本如果能找到那杯酒,就能制出血清精准解毒。但已经找不到了。罗伯特跪在姐姐身边,焦急地望着她。
玛蒂尔达和黑泽渊对视一眼。这话没人说,但他们都知道皇女不可能自己要一杯毒酒。有人给她下毒了。
你觉得是谁干的,玛蒂尔达看着他无声询问。我不知道,黑泽渊看着她无声摇头。
“现在最要紧的是救助皇女殿下。”玛蒂尔达上前,“派森,你继续稳定皇女的身体状况。丝竹,你留下,万不得已时就用神力逼出毒液。其他人跟我来。”
“辛格尔森,”她看向深蓝发色的军官,“你也来。我们去会会今晚的厨师。”
罗伯特迅速起身。他告诉大家那个厨师的名字,那些黑衣杀手的衣着、武器和容貌都没有半分特征,无从下手。所以要调查出幕后黑手就只能从厨师入手。
他们赶到厨房时没见到厨师。罗伯特带大家打开暗门,那是厨师平时换工作服的小隔间。没人。孩子们追出宫殿,仍然没人。这个厨师早在毒发前就逃了。
咚一声,罗伯特回身给了墙壁一拳。
“会抓到他的。”黑泽渊安抚他。
“我得去看看姐姐情况。”罗伯特转身离开,丝竹和阿尔罗德斯跟去了。
“你倒是没睡。”玛蒂尔达看向辛格尔森。“失眠。”他简短地回复,“我没理由对你们下手。”
“的确。”黑泽渊表示同意,“先不要彼此怀疑,这整件事都很可疑。”
首先是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杀手。他们没带武器,但从他们身上搜出了麻醉药。还有舌下的毒药——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随时准备自行封口。
还有这个买通厨师进行精准下毒,事后还能让厨师逃走的手段,只有手眼通天的皇亲国戚才有。这些人或许是第一次搞暗杀,但其幕后主使心思缜密,不可不防。
问题在于,如果这些贵族的触角已经探入皇宫,而且能瞒着皇帝皇后干这么多事,那圣海格宫就已经不安全了。谁知道他们买通了多少人,下一步又想干什么。
黑泽渊一边说,一边将大家带回大殿。软垫上的皇女停止了抽搐,她双眼紧闭,呼吸渐趋平稳,但仍然微弱。身体状况稳定了,但人没醒。
“她怎么样?”辛格尔森问。这话罗伯特过来时已经问过一次了。
“不太好。”派森重复道,“不知道为什么,毒素似乎让她失去了意识,却没有摧毁她的神经功能。得去找药。”
“我去跟辛格说。”辛格尔森想了想,“把皇帝他们叫起来,也该让他们失眠了。”
“乐意效劳!”阿尔罗德斯跑过去了。
几分钟后皇帝皇后惊慌失措地跑过来,摇晃着女儿。阿尔罗德斯解释过了,此时也只能无奈地看着。
孩子们继续刚才的议题。黑泽渊说既然皇宫不安全,不如带她离开这里。关湄也同意,她说可以回圣玛丽安城拿药,比起贵族把持的城市,那里更安全。
“既然打算刺杀皇女,他们很可能会在城外设伏。”辛格尔森提醒大家,“最好连夜出城,公主殿下的身体状况拖不起。”
皇帝同意了。“我不能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孩子!如果他们连夜设伏挡在城外,你们可以击退,杀死也无妨!”他说。
“明白了!”玛蒂尔达回应。
“我们五个一起去!你也得来,辛格尔森。”阿尔罗德斯说,“就像您说的,陛下。谁都不能伤害她,那些贵族也不行。”
罗伯特也同意。关湄留下保护皇帝皇后以防万一,孩子们手忙脚乱地抬起软垫,托着她往外跑。罗伯特带大家赶向御用马车停靠点,它一直待在固定位置。
孩子们迎着车夫目光把人搬上来。他惊恐地让大家解释这一切,罗伯特说先上路,她需要蛇毒血清。车夫咬了咬牙,让大家全部上车坐好。
大家依言而行,先把夏洛特搬上来躺下,再坐上马车。这马车由三匹马拉着,内部很宽敞,能坐十几人。车夫扬鞭策马,带着伤员和几个孩子出发。
马车从侧翼小路登上大道,向皇城外飞驰而去。时值深夜,皇宫外没什么人。
车夫对特里尔家绝对忠诚,他决定监视这些孩子,万一他们要对皇女不利,他还能试着阻止。但他们只是孩子,又有功于帝国,所以他选择暂且相信。
现在,马车从侧面驶过古德里安伯爵的住处。丝竹跪在马车座位上,在夏洛特身边,正尝试用神力稳定皇女身体状况。这时,那座六层别墅附近有什么动了。
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响起,十几个蒙面人从那栋别墅附近出来,手中兵器寒光闪闪。这不能说明什么,这条是出城的必经之路。看来他们今晚的行动还没结束。
车夫惊疑地停下。玛蒂尔达掀开马车帘子,深蓝马靴哒一声踏上车辙挡板。金发蓝衣的少女右手持剑,左手掀帘怒视这群杀手。月光自天际落下,勾勒其轮廓。
“退下,挡我者死!”
第23章 天命靡常 下
“退下,这是命令!”
罗伯特随即钻出马车,向杀手们厉声怒喝。但他们一言不发,十二个人从六个方位包围马车,剩下六人在后排拉弓搭箭。他们是步兵,要打骑兵得靠弓箭。
“无甲骑兵。”辛格尔森压低声音告诉大家,“他们很有经验,所以别给他们出手机会。”赶尽杀绝是对敌人的最高敬意。
六把弓瞄准了所有人——玛蒂尔达、罗伯特、车夫和三匹马。小皇子咬起牙,试图从辉盒中拉出神之枪,但黑泽渊按住了他。他现在还做不到用它随意改造地形。
大家都没穿盔甲,因为是来赴宴的。幕后黑手的时机找得很准,要过这关必须由黑泽渊出手,他有神甲。
而且对面既然是杀手,就没有留手的余地,除了杀死别无他法。黑泽渊走出车厢,让大家直接走。这是个脏活,背负人命的脏活,他不能让几个孩子来干。
他打开腰包。白色金边的甲片从中片片飞出,在一分钟内完成着装。金光自他身上迸发,迅速引来一波齐射。但没什么用,箭矢纷纷落地。
然后黑泽渊从侧面跳下车头,借夜色掩护抛出两枚苦无。两把黑色小刀当头命中两个弓手,自面部击穿颧骨。两个弓手随即倒地。
这是为了震慑其他人。不出意外地没什么用,剩下四个弓手迅速后退,又是一波放箭。仍然无效,拿近身武器的六个杀手随即上前,试图将他包围。
车夫背对黑泽渊调转车头,一鞭子下去,它们便奋力奔跑起来。“各位抓稳,我们走小路!”车夫喊道。
“我们不能丢下他!”丝竹喊道。她听见黑泽渊战斗的声音了。
“我们没得选择!”玛蒂尔达大声回应,“他不想让我们背上杀人指控,所以才替我们去战斗!他会没事的。”
“如果还有杀手就派我出马。”辛格尔森说。他没有辛格的联络方式,也没有机甲和它带来的强大火力,现在说这话属于自暴自弃。
“闭嘴,辛格尔森。”车子在远离大路的副主干道上奔驰着,玛蒂尔达回应他,“我得把你全须全尾带出去,别老想着送死。”连宇宙覆灭都逃过了却死在这,太怪了。
罗伯特依旧站在车头。他恼怒于刚才那帮杀手的不敬,但现在更关注车子的行进方向。这条路到不了圣玛丽安,只能进入它的临近城市舒戈娅。
“先去那里避避风头也好,反正总能在天亮前进圣玛丽安。”听罗伯特说完,玛蒂尔达担忧地抬头看天,还不到十一点。今晚会很难熬。
“话是这么说,那座城市向来不服管。”阿尔罗德斯凑过来,“我老爸经常和我说,舒戈娅的城主又和当地贵族闹矛盾了。当地贵族好像是不能服众。”
说话间,车夫在拼命的挥鞭声中把大家拉到了目的地——舒戈娅城。三匹御马喘着粗气吐着白沫,不断晃着脑袋试图散热。它们第一次被重鞭催逼着狂奔,很不乐意。
四个孩子托着夏洛特下车,车夫在旁边搭把手。目送孩子们带她进城,他愧疚地安抚马儿。
“站住!”城门口,两个治安队的人将兵器斜撞,拦下众人。借着隐约的月光,他们很快注意到那顶王冠和她的礼服。
两个治安人员面面相觑。罗伯特刚要发作,便被玛蒂尔达拦下。她提高声音说情况紧急,待会儿解释,现在大家要进城。通讯魔法需要施法时间,得在安全的地方用。
“进去吧!”治安队成员撤下兵器,其中一个带孩子们去见城主。城主那儿既能打通讯也能看着孩子们,防止他们出意外。另一人继续站岗。
城内相当安静和黑暗。尤其是黑暗,这儿不像首都那样有宝石路灯。但这人显然轻车熟路,顺利把大家引进了城主家。
“人国的公主殿下?她来这做什么。”
随后,被摇醒的城主埃德蒙?斯特拉从床上坐起。顶着头有点乱的波浪卷发,他抚摸书桌上的水晶球令它发光,浮上天花板充当照明。柔光照亮他的触角和翅膀。
“不是拜访,是意外。”仆人告诉他,“她看上去气息微弱,几个孩子和一名治疗师在照顾她。”
“有治疗师在干嘛要我去……”埃德蒙打了个呵欠,又想往床上躺。
“话不能这么说。好歹是皇女殿下,您还是有必要去看看。现阶段不能彻底和皇家撕破脸……”仆人担忧地提醒他。
“我知道,我知道。”埃德蒙无奈耸肩。他朝衣架上的外套勾勾手,用一点魔力把它牵引过来,挂上肩头。然后他拿上水晶球推门出去,穿过走廊来到孩子们待的大厅。
孩子们见到的舒戈娅城主就是这么个人物——金色长卷发、橙色双眼、一身朴素的深蓝兜帽外套。“欢迎光临舒戈娅城,可爱的孩子们!我注意到你们有点困扰?”
水晶球自动浮上天花板。借着光芒,他看清了皇女的状态和孩子们的脸。但孩子们却看不见他的精灵特征。
“礼仪性的浮夸问候先放一边吧。”罗伯特看他一眼,回了个礼,便看向急得团团转的小丝竹。大家都没有辛格的联系方式,小丝竹拿着手机却不会用。
“我需要你派兵和我们去一趟圣玛丽安,把我姐姐送过去拿药,能做到吗?”小皇子的语气不容置疑。
“嗯……”埃德蒙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他总不能说舒戈娅城治安队是他养的私兵吧。“还是我亲自护送皇女殿下吧,这大半夜去叫人也来不及了,我刚好也有些战斗力。”
“也好。”玛蒂尔达同意了。一来测试对方忠诚度,二来皇帝也给了他们便宜行事之权。反正神器在手不怕他乱来。
“说起来,皇女似乎遇到了了不起的大人物,说是异世界的访客呢。”重新回到出城路上,埃德蒙有意无意地向大家打探。
“你不知道吗?”玛蒂尔达反问,“伯爵们没把这些事通知下去?”
“他们不会说哦?”埃德蒙眨眨眼,“仔细想想,伯爵们没有把这些事通知给每个人的理由吧。”
其他人不知道异世界访客就不知道,没什么损失。只要贵族们继续把持朝堂,就能组织全体高层,给辛格看他们想让辛格看的东西。这样一来……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悄无声息地杀害公主而不付出代价,把罗伯特洗脑成只懂吃喝玩乐的愚昧君主,而不留下任何证据。他们是皇亲国戚,把握得住这个度。
分明还有巨龙未屠,他们却按捺不住,要对皇女除之而后快了。
“也就是我多培养了几个侦查骑士,消息灵通些。不然我也不会知道。”埃德蒙一手捂着心口,假装伤心。
说起来确实。自神器选定仪式后,报社就没什么机会刊登大家的经历了。连关乎生死存亡的信息都被垄断,消息层层封锁,国不知有民,民不知有国。
之后,孩子们便抬着夏洛特跑出城门。玛蒂尔达向前跑了几步,来到排头。埃德蒙在她旁边。
之前没空想,但现在看来,这是个完整的阴谋。先用继承人问题试探皇女,确信她不准备放弃皇位竞争后,才下毒杀她。他们甚至派出了好几批杀手围追堵截。
所以玛蒂尔达才转入其它城市求援,先脱离他们的势力范围再说。但其实对这座城市她更没把握,如果刚好闯进杀手窝,她也只能制服他们再去其它城市。
简单来说就是穷举法,赌的就是有座城市同情皇女。实在不行就用神器。一开始大家以为这是屠龙的金手指,现在看来,居然是给整个世界兜底的东西。
以及……孩子们再次回到大路上,并见到第三拨杀手。如果再次遇到刺客,还可以利用这个城市的战斗力。
赢则成为新兴势力受皇女扶持,今后青云直上,输则白白送命。虽然有点赌的成分在,谁让对方手眼通天呢。
第三拨杀手又以步兵在前,弓手在后的阵型挡在路上。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开始两人一组向两翼包抄。玛蒂尔达再次拔剑,心说这次恐怕免不了见血了。
孩子们背对背站好。小丝竹在发抖,虽说之前也参与了战斗,但要真刀真枪去杀人她还是怕。事实上孩子们都在轻轻颤抖。
埃德蒙?斯特拉站在孩子们身边,打了个响指。借这个肢体动作,头发乱糟糟的他将魔力传入空气,然后令众人身躯变得虚幻——大家隐身了。
玛蒂尔达心中一喜,迅速以神力化出双翼。他们有弓手,带着昏迷的皇女飞会被当靶子射。如果飞到高空,又怕本就呼吸微弱的她适应不了。
“我们走。”玛蒂尔达低语。
孩子们纷纷亮出翅膀,默契地没有说话,迅速提升高度。底下弓手开始胡乱放箭,五人组带着皇女先行一步,派森和辛格尔森因为没有翅膀而留在原地。
但辛格尔森很聪明,知道对方要放箭,便抓着派森朝路边打了个滚,借隐身躲在那见机行事。
埃德蒙不知何时也躲了过去。派森回过头,发现这个穿带帽长袍的男人留在原地,便疑惑地询问他“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能轻易让人隐身”。
“我是谁无关紧要。跟我来,我们去圣玛丽安城。”埃德蒙转身将他们引向小路,“我感应到周围还有人,似乎是练体术的。如果运气好,我们能在路上遇到他。”
另一边,孩子们抬着软垫上的皇女一路飞向圣玛丽安,已经接近城门口。两座城市本就相隔不远,只是夜色深沉,无法对周围环境放心才换地方。
但此时,无论是软垫还是孩子们的胳膊都已经到极限了。玛蒂尔达招呼大家暂且降落,休息一下换个垫子。
孩子们依言行事。离地三米时垫子突然撕裂——它本就被孩子们从六个方向扯着、拉着,因为抓握面积太大,孩子们胳膊也酸了。现在它裂开了大口子,夏洛特的躯体随即斜坠。
“姐姐!”“公主殿下!”惊叫声此起彼伏,玛蒂尔达迅速俯冲下去。三米高度,又是脚朝下的斜坠,不太致命。但凡事就怕万一。
两米距离转瞬即逝,夏洛特腿离地面一米远,玛蒂尔达离她的手半米远。有人从圣玛丽安城门里出来,走到夏洛特下方。
这个瞬间十分漫长。玛蒂尔达眼睁睁看着她斜坠下去,以一个漂亮的抛物线撞上路人后背。冲击力使路人面朝下砸在地上,连皇女也无意识地躺下。
“姐姐!”血肉撞击的闷响响起,罗伯特有点吓傻了。
“这个高度没事的!声音也不大!”阿尔罗德斯赶紧下去检查,天地一片黑沉无光,他从衣袋里拿出晨阳石照明。
孩子们也纷纷下去拿出照明宝石。状况还不错,皇女呼吸还在,后脑没直接砸地。甚至姿势还很体面,只是金属裙撑有点松脱,顺着腿掉了一个。
丝竹和玛蒂尔达一左一右扶起她,罗伯特便去检查路人状况,然后就在宝石光照下看见了一头蓝发。
“呃,没死吧?”罗伯特戳戳他的脑袋。
辛格面朝下趴着,一言不发,只是抬起胳膊向大家竖大拇指。
夜晚的伯爵庄园灯火通明,令在黑暗中辗转一小时的孩子们微微眯眼。墙角巨型沙漏积下的沙堆到了十二点,刚睡醒的克莱娜披头散发地跑出来,和小丝竹一起把人抬进医务室。
医务室是克莱娜布置的,她懂注射和包扎,也把一些常见药带来了,其中包括蛇毒血清。现在她正在拆药并注射。
辛格坐在偏殿沙发上和孩子们面对面。桌上摆着几杯水和几块面包,给孩子们补充体力用的。
“好悬没给我脑震荡砸出来。”他说。
“抱歉。”玛蒂尔达放下因紧张而绷起的肩膀,“这事是我的错。”
“我也有错。”罗伯下意识补充,“要是我能发现那杯酒有毒就好了。”
“一半一半啦。我也没发现。”阿尔罗德斯安慰他。谁知道这群贵族下手这么狠。
“呃……我在开玩笑。你知道,就是活跃下气氛。”辛格只好做出说明。
他意识到孩子们现在无心玩笑,而且皇女倒下了,本该因此跟着大家的治疗师,或是其他人都不在。“好吧,出什么事了?”
“有人想杀她。”玛蒂尔达盯着桌上水杯,努力组织语言,“凶手很可能是贵族,他们为了自己的罪行不暴露,就要手足相残。我们几个一时不察,泄露了个人信息。包括家庭住址和亲人的名字。”
“听起来真糟糕。”辛格评论道。
“糟糕透了。”玛蒂尔达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手就开始发抖。这样滴水不漏的阴谋,如果他们几个当时不在那里,皇女很可能已经死在那了。她觉得这群人可悲又可怕。
“呃,还有个问题是,如果他们真想杀皇女,就会诬告我想毁掉这里,然后派兵围剿圣玛丽安。”辛格翘起二郎腿。
玛蒂尔达睁大双眼。“他们真有这么大胆?”
“走——着瞧。”辛格拉长声音说,“哪怕皇帝识破阴谋不肯派兵,他们也大概率养着私兵,也就是他们自己地区的治安队。”
罗伯特也想到了。贵族自己在封地上收税,各地治安队工资是伯爵们发的,所以军队听贵族的。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第24章 异军突起
夜色依旧黑沉无边。
两把刀一左一右劈砍而来,黑泽渊抬手挡下。他双臂上包着神甲,不怕凡兵攻击。见劈砍无用,两个杀手再次变招,化劈为平锯。弓手也各自散开瞄准。
下一秒,黑泽渊原地消失。
目标丢失。与此同时,两把十字型苦无从杀手后脑飞来。贯穿钉入,两个杀手一声不吭地倒下,连鲜血都没能喷溅。
像所有的回旋镖玩具一样,苦无在半空中划出个圆,飞回它的起点。抬手,黑发青年闭眼接住两枚苦无,他又瞬移回来了。弓手在慌乱中放出一箭。
那箭偏移了一寸,自黑泽渊后脑擦过,将发绳射断。风起,吹动他一直藏在颈后的服帖长发,洒进视线。
所以才一直绑头发啊。
黑泽渊微微皱眉,又一个瞬移来到弓手面前。手腕上抬,在同一秒用苦无割了他的喉。刀刃太小了,就算想斩首也做不到。
这个弓手没有再尝试射箭,而是扬起重弓,试图把它当钝器砸向黑泽渊脑袋。但剧痛让他的动作变迟钝了,有箭穿过夜风钉向背甲,他们还在尝试破甲。
真是毫无意义。
这样想着,黑泽渊再次发动瞬移,将身形隐入夜色。这些人没带照明工具,想必是不论外出求援的人,还是抬着皇女直接找药的人都格杀勿论。
然后,像这样受伤后仍然下意识还击,说明这些杀手受过基础训练。只是缺少防具,而且事成与否都要自杀罢了。被当成工具培养,就为了杀死与自己无关的人……
深感这种死法毫无意义地,黑泽渊抬起左臂,再次挡下持刀杀手的一击。刀刃与铠甲撞出铿锵之音,他用右拳击开被割喉的弓手,然后再度瞬移。
既然已经看穿了他们的用处,战斗就该结束了。站在路边再次抛出苦无,他没看它钉进脑袋的样子,只是持续抛洒。每打出两个换一次位置。
满月又一次为众人镀上光华。他的残影时隐时现,犹如鬼魅。十个装的苦无很快用完,十个杀手跟着倒下。剩下两人再次包抄而来,他用瞬移回到马路上。
“战斗意志出乎意料地坚定呢。”黑泽渊从倒下的杀手手中捡起刀,指向他们俩,“刺杀公主这件事很重要吗?还是说……”
月光镀在他的长发上,被风吹得莹莹闪烁。杀手们没有回话,只是继续持刀攻来。
埃德蒙?斯特拉、辛格尔森和派森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黑泽渊将这些杀手的尸身拖到同一处,一个个整整齐齐摆放好,然后拔出苦无。
“你在做什么?”埃德蒙替大家解除隐身,辛格尔森便开口问他。
“遗体展示。”黑泽渊把苦无擦干净,收回盒里,又单膝跪下,拿出手帕替他们擦去身上血迹,“他们的亲人也许会找来,那时就能正常收殓了。”
“原本应该由我来埋葬,只是现在情况紧急,先走吧。”黑泽渊转身走向排头,“特里尔城郊外主干道,我记得的。”
“好。”派森跟上了,辛格尔森紧随其后。黑泽渊也会隐身,但没法让大家一起。他猜测埃德蒙是个强大的魔法师,但现在不方便说。
“废物,都是废物!”
与此同时,人国A区的某座庄园中,身材高挑又爱梳高发髻的卡珊德拉伯爵听完报告,愤怒地骂道。她眼前黑衣杀手迅速单膝跪下,听候发落。
“三十多个身强力壮的职业杀手,杀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孩,只回来六个,荒谬!”她气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没说出那句“要你们有什么用”。
“伯爵息怒。公主当晚和神器持有者待在一起,普通人自然近不得身。”杀手试图解释,“更何况……”
“不重要。”卡珊德拉不耐烦地挥挥手,“重要的是公主跑哪去了。回来的那几个居然只看见同伴被解决,别的什么都没注意,废物。”
“十七岁的小姑娘能查出温斯特家族隐瞒百年的事,心思缜密自不必说。还有那几个孩子,能解决这么多次恶魔事件,基本的侦查能力肯定是有。”
“没理由认为他们意识不到现状。他们可不会坐着等死,多半带公主离开皇宫,去找异世界访客了。这群懦夫——但他们找的外援确实棘手。”卡珊德拉总结道。
“那我们怎么办?”杀手头目问。
“怎么办,我知道怎么办?”卡珊德拉白他一眼,“温斯特家族是倒了,但他们养的线人和喉舌还在。可那个访客把庄园弄得像铁桶一样,任何人靠近都朝天放枪。”
把这当哨所了——她这样想着,虽然还不理解哨所这个概念。要不带兵去把圣玛丽安围了吧,她突然这样想。
杀手头目也这样说。既然对方的饮食、衣装和武器都是自带,那要威胁他就只能两军对垒了。万一对方不敢或者无心干涉这边事务呢,总归可以试试。
“有道理。先让古德里安的人去。”卡珊德拉拿起法杖,启动通讯魔法。
另一边,圣玛丽安城伯爵庄园内室里,皇女呼吸逐渐平稳,然后慢慢睁开眼。
映入眼中的首先是大理石天花板。它在宝石灯光映照下格外光洁,没有一丝阴霾。接着是没绑头发的克莱娜,披着金发,睁着机警的双眼看着自己。
一绺头发垂落下来,被克莱娜挽起。“噢,抱歉。”她挽着耳廓,“多休息下吧。”
夏洛特无声点头。她现在无心进行人情往来,满脑子都是自己毒发昏迷前的事。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只是做了正确的事,为什么却有人想要她的命。
她不愿意,也不相信贵族们真会对自己手足相残。利益会腐蚀人心,她知道却不曾体会,如今这个遗憾被弥补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问,为什么会是自己呢。如果是她的父母发现了这一切……不,她同样无法忍受让他们躺进这里。
她要从零开始学习,学习怎么对付一群凶残的、没有底线的封建领主。不要指望他们会良心发现,他们连血脉相连之人都能谋杀。但是……
夏洛特从床上坐起来,叹了口气。虽然她理解,但她还不明白。
“为什么会这样?”公主问,“我只是做了正确的事。虽然我知道这样会树敌,但他们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就真的一点也不在乎血脉亲情吗?”
正准备扎头发的克莱娜闻言一顿,放下手坐到床沿。因为他们是敌人啊,她说。
“敌人?”皇女反问。
“和那几个孩子面对的敌人不同,但本质相通。他们面对的是人之恶意,一种抽象化、广泛化、被巨龙细分出来的恶。”
“而你,皇女殿下。”克莱娜侧过头看她,“你面对的是系统的恶意。一种具象化、专业化、来自腐朽系统既得利益者的针对与恶。它永远不会消亡。”
人类社会永远需要运行系统。不常保养的系统会腐朽,会滋生既得利益者。如果想抹除霉斑和锈迹,就必然被群起攻之。既然没有监控,手段野蛮也是意料之中。
然后,既然她所拥有的只是王权,而非神器,那她就要用尽一切方法、寻求一切援助、妥协一切可妥协的,委屈一切能委屈的,透支一切可透支的——
犯下无数可以挽回的错误、想出最能化乱为治的点子才能应付这种恶,才能保护住她唯一不可忍让,不可妥协的理想。
“如果将全人类的恶视作敌人,那这个敌人不会死去,只会永远变着形态对付你,让你和你身边的人堕落。”
“即使你机关算尽战斗到死,没有倒下没有堕落,也无法彻底消灭它。除非人类本身成为一种完美的生命——但完美意味着乏味。没人会爱上一个单纯的圆。”
克莱娜说完,便重新开始梳头。她用手指把头发拢到一处,重新扎成双马尾。
皇女定定地看着她。“你到底是谁啊?”
“只是个侦察兵。”克莱娜回答。
之后孩子们进来了,又是嘘寒问暖,又是宽慰情绪。皇女微笑着回应,但没沉迷自己的苦难。她劝大家早点休息,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孩子们没明白,但还是去休息了。
一小时后,黑泽渊、埃德蒙、辛格尔森和派森就一起过来了。辛格接应了他们并让他们进来。埃德蒙仍然穿着那身长袍。
之后,第二天下午,也就是玛蒂尔达第三次要求在设备上查看暴食所在的空间奇点,并确信它没有任何逃脱迹象之后;古德里安伯爵的治安队便派出骑兵袭扰了。
为了制造出“被神秘势力追杀”的感觉,伯爵本人没有来。他派出手底下最偏远的两座城市的治安队,穿着普通衣服又改编为好几队,准备像骑兵那样快进快出。
这不是为了搜捕并杀死皇女,而是做出叛乱和外敌袭扰的样子,逼她离开。就像之前派出的杀手那样,他们不会落人口实。而只要她离开,他们就能故技重施。
虽然不一定能杀死她,但把她逼到谁都不相信,自己再以亲戚兼贵族的身份“拯救”她,这个计划倒行得通。最后再让厨师承认下毒并干掉他就是了。
打着这种主意,治安队队长们各自卸下盔甲、以短刀匕首代替武器,率领自己的人潜入城市。城门关着,但无人看守,他们搬来事先准备好的云梯往上爬。
几分钟后,伯爵庄园房顶上,夏洛特正站在望远镜前,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些人爬过城墙。这些人无声地落地,又转身破坏固定城门的拉索,让城门轰然倒下。
她清楚这些家伙是贵族的手笔,不论是现在这些士兵,还是之前的毒酒。她家厨师她知根知底,要说有什么人能策反他,那就是她家亲戚了。
望远镜是克莱娜赞助的,现在克莱娜站在旁边,将它从支撑杆上摘下来放在一边。其他人也在,他们看得面面相觑。
“也就是说,我们遇上职业串子了?”玛蒂尔达说,“那种见鬼说人话以激怒鬼,见人说鬼话好激怒人,最后用人鬼大战找乐子的家伙?”
“差不多。”辛格耸耸肩,“你倒是在网上学了些新词。”
“偶然看到的。”玛蒂尔达摇摇头,“别说这些了,你打算怎么做,夏洛特?”
公主闭起眼,复又睁开。“击溃他们。”
如果他们不留情面,她也没必要再留。
“明白!如果有可能就再抓几个俘虏,得让他们把幕后黑手交代出来!”阿尔罗德斯说着转身,啪一声从背后扬出红白交织的翅膀,嗖一声起飞。
“我也去。”“我也去帮忙!”黑泽渊和玛蒂尔达也一前一后起飞。黑泽渊掉队后没多久就和埃德蒙他们一起回来了,其他人则留下保护皇女。
现在三人来到城墙边,挡下那些刚进来的家伙。玛蒂尔达一剑劈倒云梯,阿尔罗德斯便和他们厮打起来。黑泽渊则擒住一人试图问话,但对方咬破毒药自尽了。
黑泽渊皱眉。他知道这其中的原因,这些人是死士。在发生天灾后全家饿死,却被贵族从民间选拔出来接进庄园,好吃好喝养着、安排婚姻和工作的人。
这些人的工作想必是训练。练习杀敌本领、潜行和袭扰,然后在贵族有需要时替他们干脏活。就像现在。
这算不算慈善姑且不论,但这样选出来的人无疑忠心耿耿。所以他们才能此计不成立刻服毒,所以他们才敢率军袭扰城市。他们不知道城里有皇女,就是知道也不在乎。
看来俘虏是抓不着了,黑泽渊想。
克莱娜想了想,又把望远镜递给皇女。“这儿你指挥。有事喊我。”
皇女应允了,辛格回头看向埃德蒙。昨晚开始他就觉得这人很可疑,哪有人睡觉都不摘兜帽呢。不过那兜帽藏不下武器,他一直把胳膊露在外面,也没系腰带,所以辛格对他不太警惕罢了。
“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克莱娜询问夏洛特。
“也许是发现这样的小股袭扰部队没用,就直接大军压境吧。当然,他们本人不会出面,而是找人打代理战争。”皇女叹了口气,“我本来没往这方面想,因为闹成这样大家都不好看。”
克莱娜点点头,她很聪明。原本以联合军的实力,这片大陆没人敢大军压境威慑他们。根本威慑不到。但贵族们不知道他们的战斗力,还以为异世界访客就这么两人。
接下来只要关注战场动向,再以此做出指挥就行了。克莱娜明白这点,辛格也明白。虽然明白却不能干涉,无论从继承人还是国际法则的角度,他们都不能越俎代庖。
所以辛格走到一边,只监视埃德蒙。
事实上,埃德蒙也在关注夏洛特,关注她是什么样的人。埃德蒙?斯特拉确实是只精灵,一只年轻的、两百余岁的精灵——没人知道他的能力。
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精灵国不用赤云石看魔法,他也不会成体系的元素魔法。他的长处是魔法理论,是从无到有地创造新魔法。但他现在还不清楚。
但这不重要,他选择在人国首都附近当城主,一是因为那时没有其他人选,二是因为一个赌注。他和精灵王的赌注。
“你觉得人国会出现一位明君吗?”那时尚未成婚的精灵王问他。
“这很难说。”埃德蒙耸耸肩。
第25章 皇城陷落 一
犹如梦中所见的古老魔法,预言着改变世界的力量。
夏洛特正在补觉。从昨晚十一点遭遇暗杀开始,她一直熬到早上六点。她准备补三小时觉,再继续工作。
于是,七个宇宙依次灭亡的漫长故事,在皇女脑中再次上演。重点是第一宇宙,后面六个都是它慢慢死寂的模样。这些故事她听过一遍,却没有亲眼见过。
而这次亲眼见证,更坚定了她的决心。
从床上惊醒,弹坐起来时,夏洛特已经一头冷汗。睁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她意识到自己还在圣玛丽安。来不及打理头发地,她快步走出卧室来到大厅。
其他人都在这。“状况怎么样?”她先看向弟弟,又看看玛蒂尔达和辛格。
“总体没什么变化。”玛蒂尔达说,“这次他们用了通讯魔法,似乎在和幕后之人报告情况。我们试图重新接通魔法,好查出幕后指使者,但没有成功,抱歉。”
“别怪她,是那些家伙又服毒了。”罗伯特补充说,“他们好像咬死了不肯交代。”
小皇子表情阴郁。他不理解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姐姐与他分明没做什么坏事,他们却不死不休地跑来追杀。黑泽渊挥挥手,示意大家暂停讨论。
“是死士。”黑泽渊向大家解释,“贵族豢养的职业打手。不用幻想从他们身上得到情报,或者达成和解。”
其实这话早就该说了,但那时没时间,他们的人一波接一波。现在他说出来了,众人面色也跟着凝重下来。通讯魔法在玛蒂尔达脚下亮起,她奇怪地接起。
“你们去哪儿了?”巴德尔的声音冲出来,让她不自觉侧头躲避。
“啊……”派森尴尬地挠挠脸。“走之前忘记和船长说了……”丝竹也跟着挠挠脸。
“我们在圣玛丽安城。”发现是船长反而让人松了口气,玛蒂尔达把事情告诉了他。
这是上午九点。远在皇宫中的巴德尔,此时正踱步到餐桌边,拿了个苹果准备咬。死士这个词让他停下动作,回头看向和他待在一起的船员们。
“需要支援吗?”他问。夏洛特从旁边凑近玛蒂尔达。
“需要留守。”公主告诉他,“这座城市现在不缺战斗力,你们留下可以保护我的家人,同时也能留意着他们。我是说那几位伯爵。”
“明白,公主殿下。”巴德尔把苹果放回果篮。
上午九点半,恼羞成怒的皇帝和皇后再次召见四位伯爵。这事他们昨天就干了,现在伯爵们才赶回来。推开门,他们装模作样地行鞠躬礼。
“先别拘礼,各位。”皇帝黑着张脸。他现在还不太相信这真是贵族所为,“请上前来,我们要问些话。”
贵族们依言而行。他们走上前来,因为这次是家庭会议,皇帝不愿巴德尔他们知道自己家的丑事,就没让船员们参会。这正中贵族下怀。这次他们各带了一位书记官。
这四个书记官进了门,转身就将门严丝合缝地关起。他们转身时,皇后惊恐地在他们背上看到了武器。这原本不合法度,任何人觐见皇室成员时都不能携带武器。
宴会厅封闭。这些书记官终于不再伪装——他们抽出武器,飞奔向皇室成员,在十秒内越过几十米长桌,近身。
仆人们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有几个硬着头皮撞过来试图阻拦,但被他们一刀劈倒。惨叫与鲜血一同飞溅,人体重重坠地,下一声惨叫跟着响起,皇后又昏倒了。
意料之中,毕竟她只是个普通人嘛。
攻击仍在继续。几个仆人被砍倒,剩下的要么缩在角落不敢上前,要么跟着昏倒。皇帝大吃一惊,上前护住妻子。往手边打出传送魔法,他试图将武器传送至手中。
但晚了一步。其中一个刺客已经抵达他身前,在他完成抬手动作的同时,将刀刃架上其脖颈。其他三人随即抵达,各引兵器指住要害,结束未开启的拉锯。
其中一个刺客是弓手——他远距离瞄准了皇帝咽喉。
“你们想做什么!”赫德森?特里尔吼了出来,“我是皇帝,人国的统治者!你们要干什么,造反?”
“不再是了。”卡珊德拉?特里尔伯爵向他走来。这位梳高发髻的女伯爵眼神冷漠,她站在那儿睥睨自家兄长。
“卡珊德拉,你这杂种!”皇帝顾不得体面了,他破口大骂,“你不过是我父亲当年捡回来的一条狗,他看你可怜才让你继承了皇家姓氏!你竟敢这样大逆不道!”
“是啊,现在这条狗要杀你全家。”卡珊德拉不以为意。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现任皇帝只有首都一座城市的管辖权,而这座城市的治安队又对贵族不设防。
虽然一开始打算共治天下,但这种布局无力阻止贵族崛起、养军,成为国中之国。挟天子以令诸侯,卡珊德拉学到了,但准备做得更绝。
“还是先看看您自己的处境吧,陛下。且不说您没有能力对抗我的打手,现在就连您本人也是瓮中之鳖。”她回头看向皇后,“为了她,还有这圣海格宫的上百条人命,您还是冷静些吧。”
她说得对。皇帝收敛了些脾气,但仍然怒视着她。皇宫虽有数百人之众,但多是绣娘、女仆、管家。这些人别说见过刀枪,平日连重话也不肯说。
这宴会厅里又只有十几人,也没武器,再砍倒几个便无人反抗了。攻克人国皇宫竟然如此简单,他恼怒地想。
“是挺简单。”看得出弟弟在想什么地,卡珊德拉嘲讽地摇摇头。“我就简单地跟你说吧——你没有资格统治人国。”
没有意识到分封制的弊端与危险,不去监视贵族如何行政。任凭他们偷税漏税、滥行苛政,最后养虎为患,导致各大贵族拥兵自重,致有今日之祸。
这事原本不该发生,但皇室真是太傲慢了。他们似乎从未想过会有叛乱,贵族之间会有阴谋、隐瞒和猜忌,甚至会向皇室发起反叛。思维固化害了他们。
“说白了,是你自己害了自己的女儿。”伯爵说,“这样治国,只会让特里尔沦于他手!作为长姐,我可不能看着你犯错。”
话是好听,但说话的人不怀好意。反正现在无人抵抗,那就把皇帝一家关起来吧。皇位要易主了,在无人得见的白昼里。
沉重砸门声突然响起,吓了在场所有人一跳。不是用拳头,而是用肩膀和半个身躯撞上来的专业破门姿势,声如闷雷。是巴德尔,他意识到情况不对了。
虽然没被邀请,却因为听到皇后尖叫而过来破门——他不愧是一线人员,警惕性远超养尊处优的皇室成员。皇宫没有机械锁,他们用的是门闩——横放的大木板。
门闩在棕熊的野蛮冲撞下寸寸开裂。第三次冲撞令裂缝贯穿板身,卡珊德拉厉声命令其他三个刺客,让他们去门那儿待命。任何人闯进来都格杀勿论。
三人跑向大门时发生了第四次撞击。大门内侧的门闩,因重击而咔咔爆裂着弯折,失去阻拦能力。门板砰一声砸落在地,巴德尔伏在门板上,撞入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哈,”这场景太有冲击力,但他穿得又太素,以至于卡珊德拉笑出了声,“这是什么?穿成这样就来皇宫?夺权……不该是最接近的权力的皇家才……”
“退下!”巴德尔厉声打断其感慨,“您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有那么几秒,伯爵确实被他震慑住了。他很快反应过来,三个刺客也赶紧攻击。但巴德尔不会独自行动,骑士尼尔兰森、魔法师黛西艾比娅、设计师特蕾莎和顾问文定远——四人迅速从外面冲进来。
船员们和三个刺客打作一团。尼尔兰森的刀与第一人撞在一起,打出金铁相撞声。黛西艾比娅留在后排发动木系魔法,光的枝条闪烁着,手腕粗的四条荆棘飞腾而出。
她脚下生发的荆棘未能触及刺客。之前那个瞄准皇帝喉咙的弓手——他在其他人的掩护下调转方向,一箭射出,恰好命中黛西喉咙。
响起贯穿空心靶的声音。
“黛西!”特蕾莎惊呼出声。箭矢刺入二十多岁少女的躯体,几乎没有任何停留就触及颈椎。身体比思维先动地,她冲向黛西,试图把魔法师拉下战场去疗伤。
但弓箭手又瞄准了设计师的脖颈。刻意射脖子就是为了折磨她们,好让她们窒息而死。而下一秒,另一支箭同样带着破空之音疾驰而来,噗一声贯穿刺客咽喉。
是文定远。他在后排拿着连弩——能瞬发箭矢的更轻便的弓,向刺客射了一箭。这连弩是他自己做的,就像他手搓那台轮椅一样。他也是个弓箭手。
不许伤害我的队友——这话他没说出来,只是怒视着刺客。剩下两人一左一右同步进攻,又被尼尔兰森和巴德尔挡下。刺客因剧痛而失去力量,他无法拉弓了。
文定远平举右臂,再次扣动弩机扳机。第二箭瞄准的是胸口——对方已经被射穿喉咙了,放着不管也会死。但他要确保这点。箭矢射出,没能贯穿,对方穿着软甲。
“射头和脖子!”巴德尔大声提醒他。船长的锤子与对方长刀撞在一起,没能分出胜负,反而被船长步步压制向角落。他聪明地变招再砍,但一道闪电自锤中迸出。
是巴德尔的雷电魔法。闪电借空气传出,瞬间击穿人体。刺客惨叫着倒下,四肢无规律地抽搐,他的胸口——严格来说是胸口衣料,被电流灼烧出黑斑。
船长这次没有收手,几百伏电压毫无保留地轰出,直击要害,杀人于无形中。这刺客不断抽搐,试图救助他的人也无法靠近,眼看是救不回来了。
第三箭划过倒地的刺客,再次向弓手射去。没能命中,此前和尼尔兰森对战的刺客放弃了战斗,直接向弓手飞扑过去试图挡箭。文定远慢了一步,箭矢划开其衣摆。
这刺客仗着身手敏捷,便夺了弓手武器想狙击其他人。但这宴会厅里除了桌椅再无掩护,他瞄准尼尔兰森射出一箭,钉入其胸口造成轻伤。趁还没倒下,他继续冲锋。
直线冲锋让拉近距离变得非常简单,最多十秒就能完成。但对方在十秒内连发两箭,一箭喉咙,一箭右腿。都是要害,都致命。尼尔兰森穿了软甲,但颈部没有。
但他还是完成了冲锋,虽然箭矢挂在衣服上,虽然拔去喉管上的箭后,那儿的血色就洇染了整个脖子。但他还是抵达了刺客身前,一刀将刺客捅了个对穿。
刀刃贯穿软甲,摩擦出令人牙酸的相撞音。一两秒的摩擦音结束,刺客被钉死在大理石地板上。尼尔兰森用最后一点力气抽出刀,随后不再动弹。
他们同归于尽了——弓手、刀斧手、剑士,三个刺客和骑士、魔法师一同死去。第四个近身威胁皇帝的刺客,他大叫一声,向文定远扑去。
这并不是成熟的判断,毕竟顾问现在在后排。他们之间有感情、有训练和计划,不是临时拉过来搞刺杀的。所以他们才互相救援,所以才不可原谅。
巴德尔用下一道电流撂倒了他。持续五分钟的强力电击,令他肢体疯狂抽搐、涕泗横流、体液不受控地溢出。五分钟后他已失去生命体征,只剩尸体在此抽动。
皇帝从王座上起身,试图跑向巴德尔。他以为自己得救了,但卡珊德拉伯爵从后面擒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摘下固定发髻的黑宝石匕首。
“都不许动!”高发髻的贵族咬掉刀鞘,用这小巧却开刃的刀抵上皇帝脖颈,“你们也不想让他死在这里,对吧?”
船员们不自觉后退一步。确实,此时不能激怒她。卡珊德拉满意地环顾四周,巴德尔做了个深呼吸。
“特蕾莎,把黛西和尼尔兰森带走。他们都是斯露塔城本地人,该归葬故地。他们的亲人也不会反对。”他说。
“是,我知道了。”特蕾莎低着头出去。她现在无法复仇,而气管缝合——这样精密的外科手术,即使派森在场也做不到。他们在等死,特蕾莎知道。
虽然知道却没办法改变,她只能垂着头离开。文定远帮她把两具尸体搬了出去,只剩卡珊德拉、皇帝和巴德尔在此对峙。仆人们仍然不敢上前。
“很不错嘛,侦查和单兵战力都堪当大任。就算让你常年驻守皇城,想必你也游刃有余。”卡珊德拉表示欣赏,“只可惜不是个好时候,不然我会让你当我的侍卫。”
虽然是她看漏了,这种时候也只能继续和他对峙。“怎么样,兽人?要不要来我这边干活?反正也是为了钱和受人赏识,给谁当打手都一样吧?”
“你杀死了我的战友。”巴德尔提醒她。他很想哀悼他们,或者直接哭一场,但此时必须留在这里和她辩论。
“那是时局所迫,小熊。”她满不在乎,“我的人也被你杀光了。但我觉得我们俩完全可以合作,不是吗?”
“抱歉女士,我并不想。”巴德尔极力压抑怒火,不然他就该把皇帝和伯爵一起电死了,“您就消停点吧。要是有得选,你我都不想杀人,对吧?”
卡珊德拉不置可否。“还是看看你自己的处境吧。你真以为自己能活?”
第26章 皇城陷落 二
“还是看看自己的处境吧,你真以为自己能活?”
卡珊德拉提醒他。“首先,我不会蠢到只带四个人过来造反。我的后续部队已经在路上了,自不必说,是为了包围皇城。”
“为什么这么做,你到底想要什么?”巴德尔不动声色地套话。因为没东西能固定发髻,伯爵的头发已经散落下来。
“当然是想要皇位。你不能理解吗?”卡珊德拉摇摇头。原本,如果这个演化过程比较温和,那应该会变成战国式的皇室式微、诸侯并起。
但皇女夏洛特先干掉了一个贵族,剩下四个也就跟着发动了报复。反正皇位已是掌中之物,卡珊德拉便先下手为强,用小刀替换平日的发簪,带着几个精锐来挟持皇帝一家。
“你已经不愁吃穿了,为什么还要……”巴德尔还是无法理解。
“有皇位为什么不坐?”卡珊德拉直接打断他,“换你在我的地位上,也会对这个位置有想法吧?”
她顺手割断皇帝王袍的系带。红底织金、黑色毛领的披风随即滑落,跌在地上。赫德森恼怒地瞪着她,却敢怒不敢言。
“不能。”巴德尔果断与之割席,“我不能理解。幸福是家庭美满,是自己在意的人能好好活着、自己的国家能繁荣昌盛。而不是欲壑难填的威权。”
“再说了,您又有什么手段和高见,来挽救这行将就木的人国?”
货币不流通,财富(宝石)被垄断。国土割裂、税收不盈、军事无计。连底层的吃食都成问题。如果不给统治阶层来一次刮骨疗毒,你又有什么办法。
“怎么就行将就木了?”伯爵耸耸肩,“我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别搞错了,小熊。我们这种贵族天生就是踩在别人头上的,底层这些人过得越惨,越能衬托我们的高贵。只有红花没有绿叶怎么行。”她说。
“那是因为你本质愚蠢。”出于愤怒,巴德尔向她靠近一步,又被皇帝脖子上的刀刃制住。“你无法创造,所以只能掠夺。你没有自尊,所以只能践踏他人的骄傲。”
“于是你越穷凶极恶,越证明自己只是个愚蠢、狭隘、没有自信和创造力的愚蠢人类。你最终带来的只有毁灭与贫瘠,因为在你眼中没有人是人,只有你自己才是人——哪怕只是披了张人皮。”
巴德尔一口气说出自己这些年的感想。就因为拥有自尊,就因为徒有自尊而不知自爱,人类的恶行才会源源不绝。如果真的爱自己,还会允许自己作恶吗。
如果他当年足够自爱,也不会介意自己的野兽特征了。
“够了!”卡珊德拉被他激怒,一刀便让皇帝脖子见红。虽然只是划破表皮,但也够吓人了。“牙尖嘴利的畜牲,让你待在这里真是污我的眼!”
她也丢了体面,开始破口大骂。巴德尔愣了下——就算明白再多道理,他也没法防住直截了当的歧视。文定远进来了,向他报告说确实看到了后续部队。
毕竟以皇宫的高度,能看见人员调动很正常。文定远告诉他确实是三千人左右的部队,但好消息是,这座皇宫非常牢固,他们一时半会攻不进来。
巴德尔点点头。他同意,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僵持不下。
“话说回来,你一定要杀死他吗?”文定远抬头看她,“没有别的方法吗?”
“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呢。”卡珊德拉不以为然,但瞄准哥哥的刀又往里割了一寸,“你们能拖多久?等我的部队冲进来把你们碎尸万段,就轮不到一只畜牲来骂我了。”
她说得对。所以巴德尔不再犹豫,只是将他的锤子指向地面。金属锤头迸出无形电流,借地面传导向彼方。他只能控制电流大致的方向,而大理石更好地帮他收束着。
他听见两声咽下惨叫的闷哼。皇帝和卡珊德拉伯爵都被电击了,他们毕竟站在同一个方向。但船长没有收手——不能让贵族接手人国,也不能让皇帝把位置坐得太稳。
皇室之前试图召贵族们回来问话,所以剩下三位伯爵搞不好也在带兵过来的路上。巴德尔赌不起,与其让整个人国陷入军阀混战,倒不如由他接过指挥权打退那些人。
至少他了解现实,不会糟蹋这个国家。
电流炙烤皮肉的滋滋声突然响彻,宴会厅里的仆人们乱作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他们终于意识到世界在倾颓,连低贱之人也能杀死他们的皇帝。
巴德尔无心向他们解释。他走上前去,步步逼近正在抽搐的卡珊德拉。文定远一把按住他的肩——雷电魔力是从他手心传出去的,可以触碰肩膀。
“冷静,船长。”虽然现在还红着眼眶,文定远还是劝他,“这个距离就行,靠得太近您也会触电。”
来不及询问文定远为何知道其中原理,巴德尔停下脚步。一分钟时间转瞬即逝,皇帝和他领养的姐姐已经眼神涣散,在无意识的抽搐中心脏室颤。
而巴德尔咬紧牙关,继续输出魔力。如果为了救这个世界,必须有人充当恶人。那他当仁不让,而且理由也很充分。
于是文定远抬起手,用弩机瞄准那些仆人,防止他们反抗。他们不懂其中曲直,这时候撞上来也只会徒增伤亡。事实证明他想多了,他们并不打算反抗。
——虽然他只是个顾问,但还不至于这种情况都不带兵器过来。
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黑烟从姐弟俩的七窍中冒出,巴德尔双手一抖,结束攻击,也结束了恨。
他们的尸身砰砰两声重重倒地,其电击烧出的碳化皮肤,砸在地上便直接粉碎。过了几十秒,组织液才混在血里一同流出。
有碍观瞻了。他让文定远把尸体拖走,暂时埋葬。浅葬就好,之后的具体安葬事宜由皇女决定。血流得太多也不好打扫。至于皇后,就由这些仆人来照顾。
和数年前一样,他在想杀人的队员面前立了个下马威,电死了准备害人的家伙。然后他抬腿跨过尸体,让其他人打扫干净。开弓没有回头箭,大家照做了。
来不及感慨命运,船长看着众人散去,自己也走出宴会厅。他要把那些侵略者挡在皇宫以外,哪怕他们是皇亲国戚和死士。顺便,他让文定远去找特蕾莎回来。
花了两分钟,船长走上圣海格宫二楼。
这座皇宫共有两层,第三层就是那些半圆穹顶了。跟站房顶上没区别。皇宫在平原上,城市正中心,无险可守。只有它的牢固程度还能相信。
“一楼守不住的。”特蕾莎和文定远一起回来了,眼眶还红肿着,声音也带着哽咽:“他们穿着盔甲,很容易就能撞开皇宫大门。我们的软甲当不了门闩。”
“我同意。”巴德尔没回头看她,只是抱起双臂,“你和文定远护灵,回斯露塔城去吧。”
他们俩固然是重要的战斗力,留在这里更能发挥实力。但他们刚目睹战友死去,恐怕没法发挥实力。而且其他人的尸身也确实需要安葬。
“这种事让仆人们去做也一样。”特蕾莎声音不大,但态度坚决,“我已经让皇宫的仆人们着手安葬他们了。我也跟他们说了,我们的人要和刺客分开埋葬。逝者已矣,生者只能替他们继续向前。”
“是啊。”文定远一直没开口,此时也表态了,“我知道你可能有计划。比如把这三千人全引到一楼,再把门一关,引雷进去电击整个一层。但计划跟不上变化,有人在旁边搭把手也是好的。”
这确实是巴德尔的计划。皇宫主体大概占地几百平米,算上花园的面积,容纳这三千叛军绰绰有余。黄金是雷电魔力传播最快、损耗最小的材质,而这座皇宫最不缺的就是黄金。
“去找件够华丽的装饰。”巴德尔转过身吩咐他们,“吸引他们进宫劫掠,等他们手上都有东西了,我就发动雷击。”
“我去让仆人们躲进二楼。”文定远说着离开。这事花不了太久,毕竟皇室成员住在二楼,仆人们要照顾皇后就得上楼,他检查下有没有往下走的就行。
而特蕾莎也知道该去找什么——赫德森的皇冠。对叛军来说,没有比这更具吸引力的财宝。所以她迅速跑下楼,回到那具焦尸的埋葬点——王冠一般是随葬品。
她刨出那顶王冠,然后回到队长身边。从外围不断靠近的叛军离宫门越来越近,巴德尔命令众人大开宫门,迎他们进来。然后,文定远踩着那条迎宾红毯,用软垫托着罗伯特的金稻穗冠,出门迎接。
“我们投降。”文定远低着头告诉叛军头目,“今后,这座皇宫便属于你们。”
叛军头目不认识金稻穗冠,但很得意。他以为这个小队是皇城守军,而他们居然就这样随便投降。看来自家伯爵已经抓住了皇帝一家,而自己可以趁机发财。
不加思考地,叛军头目接下这顶王冠,然后带上六百多人,冲进王宫一楼。
兵祸才是社会常态。缺乏教育、没有锻炼的军队,进了城自然只顾抢掠。像巴德尔小队这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双手干净的军队,在人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但他们顺手把文定远逮了进去,充当人质。叛军开始毫无章法地胡乱搜刮,打开所有柜子和箱子,把里面东西扔得到处都是。他们撬下王座和墙面上的金饰,顺便砸碎宝石玻璃。
砰砰砰的撬墙音、宝石清脆的开裂音,和他们叫骂的声音响成一片,把寂静打得粉碎。令人心烦意乱的吵闹填满皇宫,巴德尔和特蕾莎奔进一楼,准备拉文定远出去。
但负责看守他的叛军不干了,大声怒喝他们想干什么,为什么带走人质。“给爷待着别动!马上带你们去见伯爵阁下!”
“等等,怎么一下又跑出两个来?你们到底有多少人?”叛军头目倒是警惕,眯着眼打量他们。两军交战疑罪从有,他让人把巴德尔三人推出去砍了。
叛军手劲大得出奇。巴德尔不动声色,等自己被押到门口,便暴起一脚,自前向后踹翻押送自己的叛军。他还想去救其他人,但看到发生了什么的叛军们骂骂咧咧地拿起长枪,排成方阵。
数百杆长枪紧紧排列,枪尖向外防住门口。他进不去。伴随血肉洞穿的声音,特蕾莎的惨叫声从方阵内传来。但叛军们牢牢挡住大门,他看不见发生了什么。
叫骂声再次响起,巴德尔没去听。
和之前电死皇帝时一样,听觉、嗅觉和触觉被瞬间隔断,他只能去看。
他看见自己从背部腰带那里摘下斧子,指向前方。然后电流爆发,其强劲程度,甚至让他看见了它的苍蓝雷光。蜿蜒地、曲折着贯穿空气,击入皇宫。
在五分钟内,巴德尔无意识地一次次提高输出。他没得选,队员已经救不出来了,而他必须干掉这些叛军。哪怕他们只进来六百多人,哪怕之后会引来更加凶残的反扑。
宫外的两千多叛军离得比较远,毕竟要受降得派出代表。但现在,其他叛军只顾到处流窜作案。他得继续电击,继续把叛军引进来干掉。他没得选,他总是没得选。
对不起,对不起。最多再有半小时,我就下来陪你们了。如果我能苟活,我……
巴德尔无声地说。他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他想出声但做不到,因为没力气了。他全身的力量都在催动魔力。对兽人来说,长时间使用魔法是很费力的。
五分钟像五个小时那样漫长——以为不久,一分一秒数完后才知道久。五分钟的室颤和心率异常足以致命,时间已经够了,里面没人会幸存,他一开始就用的高压电。
于是巴德尔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他颓然低头,无法接受自己亲手击杀自己士兵这件事。那是他身体力行带出来的兵,和他同吃同住、同开一艘船的人。
但他还不能倒下,还有叛军在皇城中游荡。斧子跌落在身侧,手臂向后探,他试图撑起身体。但有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到近迅速传来,又是叛军,他们发现这边情况了。
转眼间,巴德尔又被几百人包围。他们把花园挤满,占领了他所有的退路。恐惧并未爬上心头,他再次发力,用胳膊支撑自己站起身来。顺便捡起斧子。
皇女收到消息时已是中午。由皇城居民发出的消息口口相传,被有心人一路带到圣玛丽安城。两座城市离得不远,出城门几十里就到了。
“殿下,皇城失陷了。”埃德蒙?斯特拉仍旧披着那身兜帽风衣,走进大殿低声向她报告,“皇城守备已全军覆没,守将……被乱刀分尸。”
“什么?”此时殿中只有夏洛特一人,她被惊得后退一大步,背部贴上墙壁。对这种事她确实始料未及,她还以为贵族想弄死的只有自己呢。
得夺回来。她想。如果拿不回皇城,皇城居民被劫掠、杀害,她的正统性掉到谷底自不必说,连之后讨伐巨龙的战斗也会徒增隐患。大后方不稳定是兵家大忌。
“得夺回来!”她高声回应。“我去叫玛蒂她们过来,准备反攻!”
现阶段没必要留在圣玛丽安,还会招来更多袭扰部队。不如打回去。
第27章 皇城陷落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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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惟德是辅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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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惟德是辅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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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惟德是辅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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