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色映山河》 第一章 投奔 征和十五年,二月,冰融雪消,山河转绿,春风拂面,柳吐嫩黄。 人们将将从过年的喜气中醒过神来,大夏朝便出了一件大事。 早朝之上,有官启奏,燕王私造兵甲,私扣军饷,勾结异族,谎报军功,有通敌谋反之嫌。 群臣惊吓,皇帝震怒,当廷斥责上奏之人诬陷守疆重臣,意图离间君臣,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没有人相信,认为此乃西夷人或北狄人的阴谋,可事情发展到后面却由不得他们不信。 见事情败露,燕王留下一封认罪书,携子自焚于燕王府内。 燕王府长史周庭当即伏法,呈事之罪状,言事之明细。 循其所言,果真从燕王府里搜出甲胄若干,与异族来往书信若干,这下人证物证俱全,证据确凿—— 如一瓢水倒进油锅里,京师沸腾,天下哗然。 西北上下更是人人自危,所幸当今皇帝乃仁善之君,太子殿下亦承其德,言及燕王府过往功绩,而燕王已经谢罪,算是悬崖勒马,况且西北乃军事重地,不易大动干戈,以免给了异族趁虚而入的机会,于是除相关涉事人员之外,便不再牵连无辜之人。 一时西北云散雨歇,纷纷感念陛下及太子的恩德。 天下百姓亦歌,有此君主,国无忧矣。 只有秦州百姓缄默不言,许是被燕王的表里不一震惊得说不出话,又或许是被燕王府门口长街上满地的鲜血吓得不敢说话,这就无从得知了。 …… 六月榴花正盛,满树火红,枝叶间可见初结的小果。 谢云昭站在石榴树下,眼睛一眨不眨看鸡圈里的母鸡闲庭信步。 “兰娘说今天午饭吃鸡。”宋莲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双手环胸同她一起看起鸡来。 谢云昭点点头:“听顾元祺那小团子说了。” 她看宋莲一眼:“你妹妹还挺敬重你。” 穷得衣服打补丁,对待来投奔的姐姐却丝毫不嫌弃,连她这个拖油瓶都受到了最高礼遇,甚至要杀掉一只下蛋的母鸡作为招待,这个含金量不言而喻。 宋莲剑眉一挑,轻哼一声:“当年若不是老娘的卖身钱,她活下来都成问题,还敢不敬重我?” 谢云昭斜瞥她一眼,不理会她话语中的得意,转移话题问道:“外面情况如何了?” 宋莲收起玩笑,往后靠在石榴树上,语气已不复当初的不甘,变得平静许多:“燕王府满门抄斩,周庭被押解进京。” “不过因为王爷提前安排,没人发现你和世子假死脱身了,我们这几个暗卫的存在也只有王爷知晓,他们不会追查。” 也没空追查,朝廷上下如今正忙着和北狄和谈的事。 至于之后再想查,到那时候可不是那么好查的了。 谢云昭点头,又问:“谢云景有消息吗?” 宋莲摇头。 “行吧。”谢云昭摘下一朵榴花,扔进鸡圈里,看那几只鸡啄着那朵榴花,“咱以后就在这儿安家了?” “听小郡主吩咐,我们反正都跟着你走。”宋莲见她丝毫不慌的样子,沉甸甸的心也不由得跟着放松下来,对她扬了扬下巴提醒道:“王爷说希望你和世子能好好活着。” 谢云昭叹了口气没说话,抬头看天。 今日的天空青碧如同一片海,只略有几缕浮云摇曳,像一幅油画,看着便让人心情舒畅。 她当然是要好好活着的,谢云昭想。 上辈子身为富二代,却是爹不疼娘不爱,天生是个劳碌命,不幸英年早逝。 这辈子吃穿不愁,家人宠爱,她的愿望就是好好活到寿终正寝。 可惜她爹非要给她追求目标的过程上点儿难度。 嗯,她爹就是那个通敌谋反的燕王。 谢云昭对此毫不意外,她从出生起,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因为她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练兵打仗,就是骂皇帝。 通敌是假的,谋反是真准备谋反。 只是没防住人心,消息被提前透给了皇帝,出师未捷身先死。 成王败寇,燕王说不必为他报仇。 当然,谢云昭也没有这样的打算,这世道命如草芥,芸芸众生皆蝼蚁,要她去和皇权抗衡,那还不如让她一刀抹了脖子来得利索。 她爹是个好爹,可以说是将她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四年,但她只能做个不孝女了。 谢云昭再次叹了口气,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鸡圈里浑然不知大限将至的母鸡,问宋莲道:“你会杀鸡吗?” 宋兰出门摘菜去了,她的大儿子顾元瑾带着小儿子顾元祺去村头的私塾上学了,女儿顾婉则去了河边摸螺蛳,现在这家里就剩她和宋莲两个人。 毕竟是来投奔的,总不好甩手坐着等吃,于是她便主动将杀鸡的活儿揽了下来。 但她没杀过鸡。 “我只会杀人。”宋莲面无表情道。 谢云昭:“……” 指望不上,谢云昭只好自己撸起袖子进了鸡圈。 踮起脚尖避开地上的鸡屎,废了一番功夫逮住了鸡,接着便是提着鸡翅膀拿着刀和宋莲大眼瞪小眼。 “刀给我吧,你把它脑袋按住。”还是宋莲先提出了解决办法,俨然一幅要将这鸡午门斩首的架势。 谢云昭没动,她觉得宋莲不靠谱:“得先拔毛吧。”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之际,院门忽然被推开,进来一位妇人。 这妇人看着三十上下,五官和宋莲有些相似,但相比宋莲的英气逼人,她显得温柔和善许多。 这是宋莲的妹妹,名叫宋兰。 宋兰的目光先落到宋莲身上,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温柔地叫了声“大姐”。 听见宋莲“嗯”了一声,嘴角笑意加深,这才看向谢云昭,见她提着鸡有些局促的样子,忍不住失笑,了然道:“小嫣没杀过鸡吧?” 秦嫣,是谢云昭现在的名字,在官府有备案的那种。 谢云昭这个名字是上了皇家玉牒的,自然不能再用,好在大夏朝商品经济繁荣,人口流动很大,像她这样的外来人员并不引人注目,再加上北地战乱,流民很多,她和宋莲便以不需要提供任何身份证明的流民在官府进行了登记,可以在管辖境内自由活动,自谋职业,只要在此地住满一年,便可拥有户籍。 宋莲直接换回了本名,拉着她来投奔了宋兰。 宋兰对宋莲的到来从不敢置信到喜极而泣,连带着对她这个所谓宋莲救命恩人的遗孤也很是热情,甚至带着隐约的感恩。 此刻见她做不惯这些活儿,也并未表现出丝毫的不高兴,放下手上的篮子便将鸡接了过来,反手控制住鸡翅和鸡头,拔掉鸡脖子处的毛,而后将一个陶碗放到地上,拿过刀利落地一刀割喉,鸡血倾泻而出,流进碗中。 不过片刻,一只鸡就没受多少痛苦地见了阎王。 谢云昭在一旁看得惊叹连连,宋兰的形象在她心中瞬间高大起来。 徒手杀鸡,真勇士也。 第二章 要账来了 放干净血的母鸡拿开水烫过,宋兰和宋莲两人一边叙着家常一边拔毛。 为了避免说多错多暴露身份,大多是宋莲问宋兰答。 谢云昭则被赶去一旁择菜。 听着两人说话,她也大致弄清了宋兰的家庭状况。 宋兰的夫家姓顾,名顾放,于四年前病故。 在顾放亡故之前,宋兰是县城里最大的绣坊绣云阁的绣娘,后来没了丈夫,又身怀有孕,为了方便照顾孩子,便只能辞了绣坊的活计。 绣坊掌柜怜她孤儿寡母,又舍不得其手艺,就偶尔派些不那么重要的绣活儿让她拿回家里做,虽然赚的大不如以前,但也勉强能够养活几个孩子。 因为怕弄糙手,影响做绣活儿,宋兰便将家里的地租了出去,自己只留了一小块地种些时令蔬菜。 “光说我了,大姐你呢?”宋兰显然对宋莲的过往也很是在意,发现全是自己在说,连忙停了话头,问起宋莲来。 宋莲八风不动,一句话将话题堵死:“为奴为婢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宋兰愧疚心起,登时不敢再问。 正思索如何转移话题,院门处传来女儿的喊声:“娘,我回来了。” 三人看过去,只见九岁的顾婉端着个小木盆汲着鞋子走进来。 “姨母,阿嫣姐姐。”她一一叫过人,将木盆放到三人面前,展示自己一早上的成果。 谢云昭看过去,盆中满满已经被清洗干净的石螺。 “小姑娘可以啊。”宋莲夸道。 顾婉似乎不太适应这样的夸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宋兰见她裤脚都湿了,忙催她去换衣服。 顾婉依言去了,很快又回来帮着做活儿。 院中微风习习,花香淡淡,屋旁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大家的说话声,笑声,碗碟的碰撞声交杂在一起,奏出一曲平凡而温暖的乡间民谣。 “喂!有人在吗?” 墙外忽然有人大声说话,打破了院子里安然的气氛。 随即松松掩住的院门被啪地拍开半扇,露出站在门前满脸胡子的壮硕男人。 宋莲下意识站起身,谢云昭看到她握起拳头,感受到她的紧绷和防备,忙起身站到她旁边,悄悄碰了碰她的手。 宋莲转头看她一眼,稍稍收敛了锋芒。 男人看见院中一群妇孺,也丝毫没有什么男女大防避嫌的意思,伸出手“咚”的一下拍开另外半扇门。 谢云昭几人这才看见他身旁还站着个瘦高个,瘦高个虽瘦,却很有力气,他手中押着的年轻男人不住地龇牙咧嘴,疼得直求饶。 “竹子!”宋兰惊叫一声。 先前听过宋兰和宋莲的谈话,谢云昭知道这被押着的人应该就是她们的同胞弟弟宋竹了。 宋竹看见宋兰如同看到救星,泪眼婆娑:“姐,救我!” 宋兰着急地上前两步,看着那两个陌生男人,尽量客气道:“二位大哥这是何意?可是我弟弟做了什么得罪了二位大哥?若是如此,我这个做姐姐的代他向你们道歉,二位大哥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 那胡子脸男人看了她一眼,自顾自进门,半点不见外地拿起院中桌旁的条凳放到树荫下,施施然坐下,下巴一扬:“我们是来要账的。” “这小子去年借的二十贯,再加上上个月借的十贯,算上利息,一共五十贯,你看是给现钱还是拿东西抵押?” 院内众人皆愕然,宋兰愣了愣,看向宋竹:“我前之前拿给你的钱,让你去还债的,你没还?” 宋竹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 不言自明。 宋兰只觉得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被宋莲伸手扶住。 “你又去赌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凑那些钱给你还债求了多少人?你、你竟然没拿去还账,还又借了十贯!爹娘留下的房子和地都被你赌没了,你还要去赌!你非要气死我才甘心吗?” 宋竹垂着头没说话,胡子脸男人不耐烦道:“宋娘子,我们不是来听你们扯皮的,拿钱,我们走人,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那瘦高男人手中用力,宋竹痛嚎出声,眼泪流出来,叫道:“姐,姐,我错了,你救救我吧,我再不赌了!” “爹娘临死前让我们互相帮扶,你不能不管我啊,当初要不是我不顾性命救你,你就被那烂黑心的媒婆嫁给那七老八十的刘员外做妾了,姐……” 宋兰又气又急,这些年宋竹确实帮她良多,对她从不吝啬,可她又能怎么办?五十贯,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能不能宽限些时日……”她艰难开口道:“我现在手上实在是没钱。” 胡子脸男人掸了掸衣服下摆,站起身来,半步不退:“宋娘子,我们也只是个跑腿的,今日这账要不回来,我们回去也不好向上面交代啊,都是混口饭吃,你就别为难我们了。” 他说着指了指几间房子:“要实在没钱,房契地契也可做抵押。” “不行!”宋兰脱口道。 房子是万万不能抵押出去的,没有地方住如何能行?她就算不为自己考虑,孩子不能不管。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胡子脸男人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来。 瘦高男人同时将宋竹按到磨盘上,扯出他的右手压住。 宋竹吓得哇哇嚎哭起来,拼命喊叫。 宋兰面色雪白,下意识将顾婉挡在身后,试图上前阻止两人。 谢云昭伸手拉住她,又攥住预备动用武力的宋莲,对二人喊道:“大叔可否听我一言?” 胡子脸男人转过头,看到一张略有些稚嫩的脸,虽然幼态,但五官精致,尤其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如同满月,料想长开了定然姿色动人。 但那也是以后的事情,现在他可不会对一个小孩子有什么怜香惜玉的意思,当然,也没有保护小孩子幼小心灵的想法,拔出匕首的动作没有停顿分毫。 谢云昭走上前:“大叔说宋小官人问你们借钱,连本带息一共五十贯,请问可有凭据?” 胡子脸男人看着她哼笑一声:“难道我还诓你们不成?”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展开放到谢云昭眼前。 谢云昭伸手接过,细细查看。 见她看得认真,男人不由挑了挑眉,眼中轻视消散些许。 乡野丫头,竟还识字? 第三章 抵押 谢云昭拿着借据仔细看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毕竟是专门放贷的,自然不会让人在文书上找出漏洞,不过…… “《大夏律》中明言,凡私放钱债,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利息总数,不得过一倍,违者笞四十,以余利记赃,重者坐赃论,杖一百。” 谢云昭抖了抖手中的纸,看着男人道:“宋小官人去年六月借了二十贯,如今一贯是七百七十文,就算按最高利率,一年十二个月利钱也才七贯一百五十四文,再加上上个月借的十贯,按整月算,得利二百三十一文,所以连本带利,最多也才还三十七贯三百八十五文。” “你们这利钱,是否太高了些?” 话音即落,院中落针可闻。 几人看着谢云昭,除宋莲外,皆表情怔愣。 胡子脸男人上上下下打量谢云昭,目光闪烁。 他不是没见过别人算账,不说别人,他们大当家的就是算账的好手,但那是有算盘的情况下,这小丫头,心算…… 这么快,莫不是胡乱编的数吧? 正想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打断,他循声看向门口。 只见门前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人群最前面站着个一十二岁的少年,正拿着算盘快速拨动,片刻,声音停下,少年抬起头:“一钱不差。” 少年身旁圆头圆脑的小胖萝卜哇的一声拍着手叫道:“嫣姐姐最厉害!” 众人看向谢云昭的眼神更为惊异。 位于视线中心的谢云昭神情不变,她数学学得不好,但好在计算能力还算可以,此刻拿来唬人刚好够用。 她看着胡子脸男人,等待他的反应。 大夏朝严令禁止放高利贷,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然而男人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看着她露出几分兴味:“小丫头竟还懂律法,算账也如此精通,现在人不值钱,我们一般不接受拿人作抵押,但看你这么有本事,想来能卖个好价,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进大户人家做半个主子,不如你跟我们走,我放了他,如何?” “你找死!”宋莲再忍不住,几步上去挡到谢云昭身前。 男人脸色沉下来,肌肉绷起,手中匕首反射出寒光:“谁找死?” 谢云昭拍了拍宋莲的手臂,示意她冷静。 方才这一试探,她已经确认,这些人能明目张胆地放高利贷,在她言明律法时仍旧有恃无恐,想来背后定然是有靠山了,且很大可能背靠官府。 她们初来乍到,还没站稳脚跟就惹上官府,以后的路可就难走了,更何况顾元瑾兄弟两个以后读书科举少不了和官府打交道,此时得罪他们,得不偿失。 双方实力差距有些大,但谢云昭向来能屈能伸。 “大叔莫怪,我姨母心疼我,所以着急了些,并非有意冒犯。” 谢云昭没再揪着律法不放,想了想从脖子上取下一枚用绳子串着的玉佩来。 她和宋莲也是身无分文,要不然也不会来投奔宋兰,这玉佩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男人还没反应,宋莲已是大惊,伸手欲拦:“小……小嫣,这是你爹留给你唯一的遗物,你不可——” 宋兰闻言也连忙上前拦她:“小嫣,这是我弟弟惹出来的事,怎能拿你的东西来还,你快收回去,这事我们大人来想办法。” 谢云昭朝她们安抚地笑了笑,看向男人道:“不如这样如何,我拿这玉佩做抵押,请宽限我们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我们凑够钱还给你们,若是超过三个月我没拿钱来赎,这玉佩任你们处置。” 男人接过玉佩看了看,神情有些松动,他虽不识货,但这玉佩色泽温润,没有半丝杂色,触手细腻光滑,想也不是凡品。 只是其上雕刻的仙人献寿图案略有些粗糙,不过问题不大,重新找工匠再打磨打磨价值还能更高,不论如何都比五十贯要值钱得多。 五十贯对这群穷乡野民来说可不是小数目,短时间内想凑齐这笔钱并非易事。 这白捡便宜的事,大当家的想来也乐意得很。 至于这个穷丫头为何能拿出这等值钱的玉佩,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行,就宽限你们些时日,但三个月太长了,两个月,两个月你若没拿钱来,这玉佩就归我们了。” “好。”谢云昭当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胡子脸男人收起玉佩,对高瘦男人扬了扬下巴。 高瘦男人松开手,宋竹劫后余生,眼含热泪躲到宋兰身后。 谢云昭看向手拿算盘的顾元瑾:“有纸笔吗?” 顾元瑾看着她目光闪亮,闻言忙点了点头,进屋拿了笔墨纸砚出来。 谢云昭提笔蘸墨,写下一式两份抵押文书。 一手漂亮工整的楷书和简洁而严谨的文书内容让胡子脸男人再次扬眉。 家中没有印泥,但有新鲜的鸡血,宋兰拿勺子匀出些许,确认无误的二人拿鸡血按了手印。 男人收起自己的那份文书,看向谢云昭的目光已全然不同:“小丫头倒有些本事,以后若有需要,可到县里杏子胡同第三家找我,报我关五的名就行,价钱好商量。” 谢云昭从善如流应下。 关五两人离开,看热闹的人群却未散去,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显然对宋莲和谢云昭的身份颇为好奇。 宋兰上前将人一一打发走,关上了门。 院子里总算清净了。 宋兰过来握住谢云昭的手,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宋竹一声惨叫。 “疼疼疼——”宋竹偏着头,使劲扒拉揪住自己耳朵的手,叫道:“你谁呀你,放手,我耳朵要掉了!姐——” 挣扎未果,他只好向宋兰求救。 宋莲冷哼一声,手中越发用劲:“你喊娘都没用!我是谁?你连老娘都不认得了是吧?好小子,你可真是出息了,喜欢赌是吗,来,老娘陪你赌个够!” 宋竹连连哀叫,被铁面无私的宋莲直接绑起来吊到墙角的大槐树下。 “来赌,赌我会用右手抽你,还是左手抽你。” “你谁啊?凭什么打我?!姐,救我!” “不赌是吧,那就双手一起抽。” 宋莲拿起柴堆上用来捆柴的藤条,直接招呼上去,宋竹一阵花枝乱颤鬼哭狼嚎,遥远的记忆终于被唤醒,让他认出了眼前这个凶煞如阎罗的女人—— “大姐,我真的再也不敢了!大姐,你是我亲姐呀,啊——” 宋兰淡然地转身进了厨房,谢云昭蒙住顾元祺的眼睛,将三个小孩子也推进屋里。 第四章 槐花 太阳最后一丝余晖湮没于山巅,一桌子菜在宋竹的哭声中端上了桌。 宋兰手艺很好,再加上谢云昭的指点,滋味更盛,尤其那一盆石螺,鲜香麻辣,十分入味,让人欲罢不能。 谢云昭却觉得还差了点,她是个爱辣的,但现在没有辣椒,只能用葱姜蒜茱萸等代替,虽辣,却不是辣椒的辣味。 她想起自己包袱里的辣椒籽,这是她曾经跟着先生游历广南时偶然从一个异国商人那里得来的种子,带回王府废了一番功夫才种出了些辣椒,她一颗种子都没浪费,全收集起来,逃命路上,带的东西丢的丢卖的卖,只有这种子一直贴身保存。 她的人生不能没有辣椒。 眼下已经过了种辣椒的最佳时候,不过温度嘛,可以想办法控制。 “嫣姐姐,这个腿腿给你吃。” 一只鸡腿被艰难地夹进谢云昭碗中,顾元祺奶乎乎的声音让她露出笑意,她捏捏顾元祺的小脸:“谢谢阿祺。” 一般只有过年,家里才会有如此丰盛的菜肴,几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撑得肚皮滚圆。 吊在树上的宋竹边哭边流口水,眼睁睁看着桌上的菜被分食一空,悔得肠子发青。 吃完了饭,天色也彻底黑下来,一轮弯月高挂树梢,星海浩瀚。 几个孩子被催去睡觉。 谢云昭和宋莲姐妹俩一起坐在院子里纳凉。 填饱了肚子,就该操心钱的事情了。 五十贯,再加上先前借来让宋竹去还债的钱,除去宋兰陆陆续续还的,家中已是欠债六十三贯。 光想到这个数字,宋兰就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实在不行,我再去找我们掌柜的借吧。”她叹气说道。 宋莲打破她的幻想:“人家之前借给你的都还没还完,这次她能借给你?这可是六十贯。” 宋兰沉默下来。 “还有两个月时间呢,还是先想办法赚钱吧”,谢云昭躺在摇椅上摇晃两下,拿着蒲扇扇走两只飞虫,“到时候若是不够,再去借也不迟。” 宋兰却不慎乐观:“哪有两个月能赚几十贯的活计?” 她曾经做绣娘的时候,花了近两个月绣一扇屏风,加上赏钱也才得了十贯。 宋莲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谢云昭提议道:“我记得你不是会酿酒,不如酿酒售卖如何?” 燕王宠爱女儿,时常向他们这些下属炫耀,有次就抱着一坛子酒给当日当值的近卫每人分了一小口,她有幸得此殊荣,王爷说,是小郡主所酿。 不是她谄媚,那真是她喝过最带劲儿的酒。 越想越觉得可行,她有些跃跃欲试:“听说千春楼一壶酒都卖到三贯,我觉得你的酒比他们的还要好,就算定价五贯也肯定有人买。” 谢云昭怔了一下,疑惑宋莲是如何知道的,但眼下也不便问。 她确实会酿酒,因为她前世家里就是开酒厂的,自幼便和酒打交道,对酿酒也算略知一二,之前在王府闲来无事酿过几次。 她对自己的酿酒技术倒是不心虚,不过—— “民间禁止私酿酒售卖,你想去坐牢?” 县以下的地方倒是允许自酿自售,只需要向官府缴纳酒税即可,然售卖范围也被圈禁在附近村镇,不得越境串货。 这些地方的百姓连温饱都成问题,谁会花高价买酒? “酿酒也得先有本钱,我们哪有钱买粮食?”宋兰补充一句,彻底断绝宋莲的想法。 气氛又陷入沉默,唧唧的虫鸣声格外清晰,还有微微鼾声夹杂其中。 宋莲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一脚踹到睡得香甜的宋竹身上。 “你这狗东西还睡得着!” 宋竹被惊醒,抖动身子哀嚎求饶,纷纷扬扬的槐花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而落。 谢云昭接住落到手心的槐花,直起身子。 …… 关五收完账回到杏花巷宅子时,已经是戌正时分。 进了门,发现东厢房亮着。 大当家的今日没回家? 他有些意外,走上前敲了敲门。 “进。” 屋内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 关五推门进去,看到翘着二郎腿瘫靠在罗汉床上的男人。 男人,倒不如说少年更为准确。 十七八岁的少年皮肤白皙,面容俊美。 见他进门,睁开眼睛朝他看来,一双凤眼狭长,眼尾微挑,似笑非笑,让他多了几分风流之感。 看着就像个不通世故只知玩乐的富家公子。 但关五知道这都只是表象,他垂下眼,恭敬抱拳:“大当家。” “所有的账全都收回来了吗?”少年撑着头,神色带着几分疲惫。 关五正要点头,忽地一顿,道:“还差一个,两个月后才能收回来。” 少年皱眉:“嗯?” 这是对他做事不满意了。 关五立马老实交代:“是那个名叫宋竹的,我们去了他家里,这小子竟然住在牛棚里,没钱也没房没地,但他有个姐姐,一大家子人,也穷得很。” 少年看着他:“所以你是来为他说情的?” 他语气变得费解:“你什么时候长出了菩萨心了?” 关五知道他的意思,他们接“钱主”委托,帮着放债,从中获取利息分成,若是听别人诉几句苦就妥协,随意宽限时日,他们这生意就做不下去。 他忙从怀中取出玉佩和抵押文书递给少年,一边解释:“他们家有个小丫头,拿这玉佩做抵押,让我们宽限两个月,我看这玉佩成色不错,价值不菲,想着到时候还了田推官的账,剩下的钱就能都归我们,就算两个月他们筹够了钱来赎,我们反正也不亏。” 但他觉得这便宜他们捡定了。 少年脸色稍缓,坐直身子,伸手接过文书和玉佩,先打开了文书,一眼认出这并非关五的字迹,不由挑眉。 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看到最后没忍住笑了声:“真是半分亏都不肯吃啊,这谁写的文书?那小丫头?” 他的视线随即落到文书落款上。 “秦嫣?”他念出这个名字,惊讶道:“姓秦?” “是,和大当家的一个姓。”说起这小丫头,关五来了兴趣,将当时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赞道:“这小丫头当真不错,张家不是准备嫁女吗,最近一直在寻陪嫁的管事娘子,我本想着给这丫头寻个前程呢,可惜她不愿卖身。” 少年奇怪地看他一眼:“要是能活下去,谁愿卖身为奴?” 关五闭了嘴,但心中却不以为然,那一大家子人要吃要喝,再加上宋竹那个败家子儿,那丫头早晚也得卖身。 但这话他不敢说出来,和大当家的顶嘴是很不明智的行为。 少年不知他的腹诽,拿起玉佩查看。 拿起来便一声赞叹:“你这次确实是捡了个大便宜了,这可是上好的羊脂玉,金玉阁这样成色的玉佩叫价二百两。” 他说着凑到灯下去看玉佩上面雕刻的图样。 关五脸上露出喜色,脑中开始计算到时候自己能得多少钱,就听少年疑惑地“咦”了一声。 关五心中咯噔,连忙问:“可是有什么不对?” 难不成那丫头哄骗他? 少年抬起头看向他,眉头微皱:“你说这玉佩是那个叫秦嫣的小丫头的东西?” 关五点头:“是,说是她爹留给她的遗物。” 当时那凶娘子说的话,他听得很清楚。 “那丫头长什么模样?”少年问。 模样? 关五愣了下,不知道他为何问到人家姑娘模样上了,但还是老实回答:“看着年龄不大,十四五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 他想了想,补充:“鼻梁处有颗很小的痣。” 做他们这一行的,也考验眼力,他们需得记住每个借债人的脸。 所以对长相观察比较仔细。 他说完,就见少年似乎有些发愣,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半晌未语。 关五不解,但少年脸上的表情让他不敢开口问。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夜风吹来,桌案上的烛火跳跃两下,滴下两滴烛泪,少年终于收起玉佩,语气平淡道:“我知道了,你去歇息吧。” 关五应声是,带着满心疑惑退了出去。 第五章 进山 青山如黛,绿树成荫。 谢云昭慢慢走在山路上,手中拿着竹竿,时不时打几下路边的草丛。 顾元瑾背着背篓走在前面引路。 今日村塾旬休,顾元瑾和顾元祺都不必去上学。 听到她说想上山看看,顾元瑾自告奋勇来做向导。 顾放还在世的时候,是这山中的常客,顾元瑾耳濡目染,也学了些打猎的方法,偶尔来这山里转转,运气好打到猎物,能给家里打打牙祭,添个肉菜。 这山位于两个村子的夹角,村民绕山而居,这许多年来未曾有人见过猛兽出没,倒还算安全,所以她说要进山时,宋兰没有反对,只叮嘱了两句便罢。 走至半山腰,谢云昭停下了脚步,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 这里位置正好,山下的情形可一览无余。 见状,顾元瑾也跟着停下,放下背篓坐到她身边。 他们一大早上山,太阳还没出来,草上露水未干,衣摆微微湿润。 山间空气里带着水汽,糅合着草木的清香,还有枯枝败叶的腐味,生命的两种形态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谢云昭舒展身体,看着下方变得小小的青阳村。 村民们也都早早起床劳作,年轻妇女端着衣服来到溪边捶打,青壮汉子扛着锄头去往地里挥汗,稚嫩小童沿着田埂奔跑嬉闹,还有鸡鸣狗吠声隐隐…… 俨然一幅田园山居图随着她视线掠过徐徐展开。 画卷尽头是连绵的群山,靠近村子的山脚下,有一群穿着灰白衣服的人连成一线。 谢云昭指着那如蚂蚁啃食树叶一般“啃食”整面山坡的人群问顾元瑾道:“那是在做什么?” 顾元瑾正在拈沾到衣服上的苍耳,闻言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片界限分明的绿色和土褐色,界限处有人挥舞镰刀,有人扬起锄头,有人抬着筐搬运着什么。 “那是在开荒。”他说道。 谢云昭了然,朝廷如今大力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又是免税三年,又是许民请佃,开垦来的土地便为永业田,归私人所有,可世代相传。 现如今无家可归的流民众多,这一政策,既可以安置流民,防止流民起义,又能增加粮食生产,一举两得。 她和宋莲当时以流民身份登记的时候,那官差便表示可以安排她们去开垦荒田。 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 谢云昭双手拄着竹竿,若有所思。 山中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太阳从山巅露出额头,夏蝉被叫醒,开始一天的嘶哑歌唱。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 顾元瑾一面走一面问起谢云昭算数的事情,他其实对突然出现的姨母和秦家阿姐很是好奇,但母亲不许他们多问,只说姨母小时候为了她和舅舅,吃了很多苦,而秦家阿姐父母双亡,家中遭难,也是不好的经历,怕他们问起来,姨母和秦家阿姐想起以前的事伤心。 如此,他便只好将自己的好奇压下,不敢多问,可昨日秦家阿姐算数的场景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晚上躺在床上自己试了很久,也没能用心算出来。 不弄清楚他今晚又要睡不着觉了。 明白了顾元瑾顶着个黑眼圈的真相,谢云昭深感佩服,身怀这等钻研精神,考不上科举简直天理难容。 如此,她也没有谦虚推辞,爽快答应有空教他一些算数技巧。 顾元瑾开心道谢,整个人变得精神奕奕。 前方草丛晃动几下,他举起手中的弹弓,对着前方射出一粒石子。 然而到底还差了点准头,惊动了猎物,一只灰兔很快钻进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顾元瑾失望泄气。 谢云昭将几朵野山菌放进他背篓里,拍拍他的肩膀,接过弹弓:“你动作太快了,应该确定瞄准了再松手。” “阿姐还精通此道?”顾元瑾颇为意外。 “啪”的一声,一只野兔双腿抽搐两下趴在地上不动了,代替谢云昭做了回答。 在这个一场风寒就能要人命的时代,要想实现寿终正寝的愿望,自然要有一幅好身体,所以她从小便习武健身,锻炼体魄,她爹见状专门给她请了武师,亲自教她骑射,希望她打架的时候能不落下风—— 谢云昭拎起兔子在眼前晃了晃,她爹大概不会想到,她这一身武艺没用来打架,用来打猎了。 这就是先见之明吗? 想起以前总有些伤感,谢云昭没让这些情绪影响自己多久,很快投入正事。 解决眼前的困境,才是她现在应该想的事。 两人一路且走且停,收获不少。 谢云昭在树林中看到了好几颗大槐树,还有一些于她有用的植物,心下有了计较,她暗暗将位置记下。 晴日暖风生麦气,绿茵幽草胜花时。【注】 两人在山中捕猎摘果采花,看山看水看云,满载而归之时,已是日上中天。 推开院门,便闻到一阵饭香,是宋兰在做饭了。 “哥哥,今天捉到肉肉啦!” 顾元瑾刚走进院子里,便见一小人儿迈着小短腿朝他狂奔过来,指着他手里的兔子满眼晶亮。 “是啊,我们今天吃……”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这小人儿就越过他朝他身后奔去了。 顾元瑾无奈摇头,这小子,有了姐忘了哥,自从见过秦家阿姐算数后,便觉得秦家阿姐比他还厉害,他这个哥哥就此失宠。 “嫣姐姐!” 谢云昭踏进门,人还没站稳,就被一个小炮弹撞得晃了晃,身后的背篓也跟着晃了晃,上面两朵野菊花一齐摇了摇脑袋。 “嫣姐姐,又有肉肉吃啦。” 顾元祺一手抱着谢云昭的腿,一手指着野兔手舞足蹈。 谢云昭顺势捏一把他肉嘟嘟的脸颊,放下背篓,从里面拿出两个金黄的杏子来,笑眯眯地道:“那这个还吃吗?” 这是她和顾元瑾无意间在山里发现的,满树杏子已经被捷足先登,摘了个干净,只剩这两个漏网之鱼。 顾元祺惊喜地睁大眼睛:“杏子!” 两个杏子将他两只小手塞满。 “我给姐姐一个。” 说罢他像揣着什么宝贝一般抱着两个杏子一溜烟儿进了厨房。 顾元瑾去处理猎物,谢云昭便将背篓里的东西倒出来清点。 东西虽然杂,但不多,她理完倒没费多少时间。 一把野山菇拿去做菜,几个野果子给顾元祺拿着玩儿,几朵野花拿去插瓶,聊慰风雅。 一一分门归类好,谢云昭这才看向剩下的那一堆东西,也是几个野果子,卵形,黄褐色,其上长有一层细细的绒毛,顾元瑾称其为阳桃,大概是当地人的叫法,其实就是她前世吃过的猕猴桃,只是要小一些,毕竟是野生的。 她来到大夏十几年,还没吃过,也没在市面上见过,想来这时候的猕猴桃大约还是做药用和观赏作用较多,吃的人很少。 在摘取的时候,顾元瑾以为她要吃,还试图阻止过她,问清楚缘由之后,她就明白她为何会没见过了。 猕猴桃是后熟水果,摘下来之后也能自己成熟,没成熟之前的猕猴桃又酸又涩,味道并不好,而自然成熟的猕猴桃,不及时采摘就会掉落摔烂,采摘之后也不易保存。 许是这时的人们还不知其特性,所以猕猴桃才没有作为水果流入市场。 在她那个时代,猕猴桃曾被誉为水果之王,除了独特的风味之外,还因为其具有极高的营养价值,无论是生吃,还是果酱果干都不错,做成酒亦可用于养生。 这样想着,谢云昭便找了个竹筐将它装起来,等待它自然成熟变软。 她没吃过野生猕猴桃,不知其味,决定到时候尝过再做打算。 把东西收拾处理好,逗了顾元祺一会儿,就听宋兰喊吃饭。 谢云昭已经从顾婉口中得知宋莲拎着宋竹收拾他的“牛棚”去了,午饭不回来吃,便也不等他们。 几人围着桌子吃了饭,她也向宋兰表达了明日去县城的想法。 宋兰正好也要去县城送绣品,便说明日带着她一起去。 …… 【注】引自王安石《初夏即事》:石梁茅屋有弯碕,流水溅溅度两陂。晴日暖风生麦气,绿茵幽草胜花时。 第六章 闲谈 翌日一早,谢云昭就和宋兰一起搭了村里的骡车往县城去。 骡车是露天的,除了她和宋兰,车上还有几个同村的人,两男三女。 都是同村的乡亲,互相熟悉,见到宋兰都很热情地同她打招呼,然后暗暗打量谢云昭。 他们已经听说了,宋兰的姐姐宋莲回来了,还带了个女孩儿一起回来。 村里藏不住事,茶余饭后或是干活的时候总忍不住闲话几句,许多人都在猜测两人的关系。 但更多的关注点还是集中在宋莲身上。 毕竟卖了身还能安然回来的,他们长这么大也只见过宋莲一个。 宋莲当初自卖自身的事情他们都听说过,那时候穷,村里不乏有卖儿卖女的,但自己把自己卖了的却是第一次听说。 宋家就在隔壁村,和他们这些人家一样,世代务农,宋家老两口生了两儿三女,大儿子和小女儿相继夭折,只养活了宋莲姐弟三个。 宋家老两口是个本分人,平日从不和人红脸,偏偏生的女儿不一样,宋莲从小泼辣,力气也大,和村里孩子打架是常有的事。 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母老虎,竟然能为了凑钱给妹妹治病,把自己卖了。 而今母老虎回村,比把自己卖了还稀奇。 “爹娘性子软,都是大姐护着我和竹子。”宋兰说道,不满别人说宋莲的不好,难得和别人呛声:“阿三哥你小时候就老欺负我们,要不是大姐,我们还不知道要被你欺负成什么样呢。” 说宋莲母老虎的男人不由讪讪,见大家都看他,又有些羞恼,他忍不住回嘴:“我是担心她这样的脾气,会不会是不耐烦伺候那些大人们,做了逃奴回来的,到时候连累村里。” 逃奴是大罪,包庇逃奴更是大罪,一旦事发,他们这些人都不可能独善其身。 另外四人悚然一惊,又都转头去看宋兰。 宋兰气得竖眉:“我姐姐才不是逃奴!主人家还了她身契,她是良民,在官府有登记的!” 官府两个字很有说服力,让几人同时松了口气。 男人讪讪扭过头,不再多嘴。 坐在宋兰身旁的阿婆握住宋兰的手打圆场:“你姐姐是个有福气的,如今你们一家人团圆,以后两姐妹互相帮衬着,日子会越过越好的,你爹娘在地底下也能安心,竹子也有人能管得住他了,免得成天到晚往赌坊跑。” 宋兰抿唇不语。 谢云昭看了男人一眼,为他默哀三秒。 现在的宋莲比起小时候,可不遑多让,甚至更辣,不仅脾气更辣,武力值也更辣。 要知道,宋莲在燕王府的名字,叫燕七。 燕七,燕云七卫第七。 宋莲是七人里唯一的女子。 “此人悍勇,也有野心,好生打磨一番,或可领军中前锋。” 这是她爹对宋莲的评价,只是还没能付诸行动,燕王府大厦倾塌,宋莲由燕七又做回了宋莲。 但不代表她就不是燕七了,燕王府没了,现在的宋莲,可以说是脱缰的野马,发起脾气来没有谁能管得住她。 当然,看在她爹的面子上,宋莲还是听她几句劝的—— 嗯,她坏,所以不打算劝。 车上气氛有些尴尬,还是另外两个女人又拉着宋兰说了几句好话,宋兰这才缓和了神色,和几人聊起别的来。 一群人从周家小子挨了先生的打聊到王家大娘偷了孙家的瓜,城门终于隐隐在望。 谢云昭抬头,城门上“长灵”两个字在太阳照射下,隐隐泛出金光。 进了城,赶车的大爷和大家约定好返回的时辰后,众人便各自分开。 宋兰带着谢云昭往绣云阁去。 绣云阁是县里最大的绣坊,位于城中。 宋兰在城门口买了两个包子,两人拿着边走边吃。 长灵县属夔州下辖,位于长江沿岸,商路通达,城中茶楼酒肆门庭若市,大街小巷人声鼎沸,叫卖喧嚣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谢云昭上次进城还是“流民”,因为口袋空空,没能久留。 眼下来看,虽然只是个县,但却是个相当繁华发达的地方。 走了不知道多久,谢云昭大饱了一番眼福之后,总算看到了绣云阁的大门。 飞檐斗拱,丹楹刻桷,气派非凡的三层高楼巍然而立。 进了店内,伙计热情地迎上来,看到是宋兰,神情有一瞬间的微妙,脸上笑容不减,熟练地和她打招呼:“宋娘子来了,可是来送绣品的?” 宋兰应声是,见那伙计拿眼看向谢云昭,便向那伙计介绍道:“这是我小侄女。” 伙计恍然点头,没有深问,只是夸了两句秀外慧中云云,便对宋兰道:“掌柜的在后面呢,这会儿估计在算账。” 宋兰叮嘱谢云昭两句便轻车熟路地进了里间。 等候在外的谢云昭也没有被冷落,伙计礼貌地请她去一旁坐了,还给她倒了杯水。 谢云昭谢过,一边喝水一边打量店里陈列的各类绣品。 现在没什么客人,伙计闲得将柜台擦了一遍又一遍,谢云昭趁机向他打听:“小哥可知道这县里哪家布行最大最有名吗?” “布行?”伙计停下擦柜台的手,“你要买布?” 他视线在谢云昭身上的衣服上转了一圈,道:“县里最大的布行是瑞和布行,就在我们这条街头第二家就是,那里的布料是最好的,但也贵得很,你若要买布,不如就去城西,那边铺子卖的稍微便宜点儿。” 谢云昭点点头,笑着道谢,又问:“那瑞和布行有自己的染坊吗?” 伙计奇怪地看她一眼,摇摇头:“这我不清楚。” 他们绣云阁的东家自己有布行,他也不在瑞和布行买布,没必要也没途径了解这些事。 “县里最大的染坊是哪家?”谢云昭便换了个问题。 反正闲得无聊,伙计倒也不嫌她聒噪,放下帕子和她聊起来。 话题转到染坊,他这回没摇头:“最大的染坊在城东那边,陈家染坊,我们绣云阁的丝线就是在那里染的。” “你问染坊做什么?是要染布?” 他看着谢云昭身上灰扑扑的白布袍,提醒道:“那染工费可不便宜。” 是真不便宜,他听掌柜的抱怨,一捆丝线染工费最低就要四百文,各种颜色价格不同,紫色和绯红色还涨到两贯,虽说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不能穿紫和绯红,不用花那个钱,但就是最普通的颜色也不便宜,四百文,能买一石米了。 “你不如直接去布行买染好了的,布行染得多,价格必然要比你自己请染坊染便宜很多,划算些。” 谢云昭面上答应,心下沉吟,这染色工费比她估计的还要高得多么,那…… 正要细问,通向里间的帘子忽然被打起,宋兰从里面出来,她只好将话头按下。 第七章 槐花饼 宋兰身旁还跟着一位女子,看那女子穿着打扮,大概就是伙计口中的掌柜了。 “……别的我帮不了,但我做了这么多年掌柜,还是认识些人的。”女掌柜一边打帘一边和宋兰说话:“等有消息了我找人给你捎信。” 两人不知道在屋内谈了什么,宋兰的眼眶有些红,听见女掌柜的话脸上勉强挤出笑容:“多谢钟娘子,这几年若不是您,我和孩子们怕是都要饿死了……” 她说着低下头:“还有欠你的钱,我……” 不等她说完,女掌柜便握住她的手腕,爽朗一笑:“嗨,这么多年交情了,你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反正我也不着急用,你慢慢还,没事。” 宋兰又是感激又是羞愧,眼眶更红,和女掌柜再三道谢,拒绝了掌柜相送,带着谢云昭离开。 迈出绣云阁的大门,走到街上,一滴眼泪夺眶而出,很快被宋兰伸手擦掉。 谢云昭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路过茶摊,拉着有些浑浑噩噩的宋兰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两碗茶,默默等着宋兰心绪缓解。 “客官,您的茶,请慢用。” 伴随着茶铺老板的喊声,一壶茶和两个茶碗被放到桌上,发出两声轻响。 宋兰似乎被惊醒,忙拿起袖子拭了拭眼角,抬头看向谢云昭,泪眼朦胧地笑了笑:“叫小嫣看笑话了,我就是眼睛忽然有些不舒服,一会儿就好了。” 她借着低头喝茶垂眸掩住泪意,说:“喝完这茶咱就回去了。” 谢云昭看着她手中茶碗波纹漾漾,问她:“可是绣坊的活计出了变故?” 宋兰端着茶碗的手顿住,惊讶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谢云昭笑了笑,这也不难猜。 被她看破,宋兰也不瞒她了,低声将事情道来:“东家从江南新选了一批绣娘送进了绣坊,绣云阁如今不缺绣娘干活了。” “我本来就是临时工,那些绣娘手艺又比我好,辞退我也是应该的。” 她险些又要流下泪来,喃喃道:“现在可怎么办?我这活计做不成了,家里又欠了这么多债,大郎二郎下个月的束修还没有着落,米也快没了……” 说着她忽然意识到谢云昭也只是个孩子,忙停下了诉苦,又想到谢云昭的玉佩还抵押在关五那里,一时只觉得背都要直不起来了。 但不能在孩子面前露怯,于是反倒宽慰起谢云昭来:“别担心,肯定会有办法的,一定把玉佩给你拿回来。” 虽然口中这样说,面上却一脸愁苦,看着倒像是安慰自己。 谢云昭知道她的压力,她和宋兰顾婉两人的卧房只隔了一道帘子,这几日夜里总能听到宋兰叹气和翻身的声音,显然是愁得睡不着觉,白日里怕几个孩子担心,还要强打起精神。 谢云昭想了想,就对宋兰道:“我这几天琢磨了一下,有些想法,姨母可愿一听?” 事情有了些许眉目,她估摸着有八分可行,如此便也不需要再瞒着宋兰了,人如果压力太大,也会损伤身体。 “你说。”宋兰点点头。 她虽然和谢云昭相处不久,但从这几天也能看出来,是个稳重聪慧的孩子,不仅会识文断字,还通律法会算账,见识更是广阔,大郎和二郎时不时就将她挂到嘴边夸。 甚至她隐隐看出来,宋莲对谢云昭也很不同,不像是将她当成救命恩人的孩子,更像是奉她为主一般。 再说她还对宋竹有救命之恩。 所以对这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孩子,她是很信服的。 见宋兰情绪稍微冷静了,谢云昭才开口:“现在市面上最赚钱的生意无外乎盐、铁、茶、酒这些,但这些由官府把持控制,一般人没有门路做不了。” “再就是钱庄、当铺、丝绸布匹等等,可这些需要大量本金,需要人脉,还需要时间。” 宋兰点点头,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否则世上那还会有那么多穷人。 “但有一种生意,可以不需要多少本金,并且花费时间也不会太长,而利润不比这些行业来得差。” 宋兰听得怔怔,下意识问:“什么生意?” 谢云昭一笑:“槐花饼。” 槐花饼?宋兰愕然。 …… “咦?那不是秦小娘子吗?” 在谢云昭和宋兰谈话的时候,茶摊对面的酒楼上,有两个人临窗而立。 其中一人身材魁梧,满脸胡子,正是当日去往青阳村收账的关五。 关五身边,站着一身黑衣的俊美少年。 少年双手环胸靠在窗棂上,盯着对面一语不发。 被晾在一边的关五挠挠头掩饰尴尬,他方才见大当家的盯着对面动也不动,所以好奇他在看什么,没想到就看到了秦小娘子。 因为过于意外没忍住惊讶出声,同时也是想看看大当家的反应。 他上次就觉得大当家的对这个姓秦的丫头态度怪怪的,现在一看,更觉得有猫腻。 秦嫣。 秦书。 关五忍不住脑补,两人都姓秦,名字还都是单字,莫不是这丫头是大当家的失散多年的妹妹? 可若真是失散多年的妹妹,大当家的应该不是这个反应。 见自家老大久不说话,关五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问:“大当家认识这小丫头?” 名为秦书的少年没回头,但开了口:“那可太认识了。” 不知道是不是关五的错觉,总觉得这语气里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明白了,不仅认识,还有仇。 看着对面浑然不觉的秦小娘子,他咂咂嘴,在心中默默为她点了三炷香,被他们大当家的惦记上的人,往往都要倒霉。 他心中想法刚起,身旁的正主就贴上了证据: “我要是现在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叫出她的名字,她的反应一定很有趣。” 少年原本拉得平平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恶劣的笑。 关五后背泛痒,沉默着没说话。 秦书似乎也只是自言自语,没有要他接话的意思,说完便转身回到席间,道:“王员外来了。” 话音才落下,房间门就被推开,进来一位穿着富贵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 关五愣了愣,他们大当家的莫非能掐会算? 这也太准。 当下也顾不得理会什么秦家丫头了,脸上忙挂起笑容迎上去。 “王员外,您来晚了,可得自罚一杯才是。” “家里有事耽搁了,莫怪莫怪。” 房间里热闹起来,窗子被关上。 第八章 瑞和布行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两道视线消失,谢云昭才抬头看向对面酒楼窗口。 她方才刚坐下就感觉到了,那视线停在她身上的时间太久,久得不正常,她不知道是不是认识她的人,怕看回去更引起对方注意,就一直忍着装作不知。 也没能看到对方的面貌。 会是谁? 她从前在王府时,因为不适应被人跪来跪去,也不喜欢和那些世家贵女名门公子们打机锋,所以很少出现在人前,出门也都做男子打扮,在外身份都是现编,所以真正认识她的人其实少之又少。 这些人中,大部分的人因为燕王府之事已经不在人世,剩下的…… 谢云昭皱眉,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是既认识她,又身处夔州地界的。 不过好在她没感受到明显的敌意,或许是哪个闲的没事干随便看看也不一定。 但万事小心为上,此地还是不宜久留。 谢云昭顾不得给震惊的宋兰细细解释,拉着她起身:“边走边说吧,我们还要去瑞和布行和城东看看,一会儿赶不上骡车了。” 宋兰稀里糊涂地跟着起身,不忘拿出钱袋子付钱,拈起三枚铜钱的时候她很是心疼地皱了皱眉。 两人走出茶摊,炽烈的阳光落到皮肤上,日头高悬,已经是午时了。 瑞和布行就在这条街上,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它的大门。 店里生意很好,客人很多,三个伙计忙得团团转。 谢云昭和宋兰进到店里,伙计们也只是看了她们一眼便自去照顾别的客人去了。 店里装饰华丽又不失雅致,来往客人都是穿着打扮精致的富贵人,谢云昭和宋兰站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像两只误入孔雀群里的土鸡。 宋兰有些局促,怕引来别人注意不敢出声说话,只拉了拉谢云昭的袖子,以眼神示意。 谢云昭握住她的手安慰:“没事。” 说罢便如闲逛一般看起店里摆着的各色布料来。 作为城中最大的布行,这里的布不仅料子好,颜色种类也颇为丰富,除了未经染过的白色之外,大多以黑色蓝色黄色为主,红色和绿色很少,至于寻常人不能服的紫色,她目之所及,是没有的。 大夏立朝之时,为提倡节俭,阻遏奢靡之风,太祖下令:士庶之间,车服之制,至于丧葬,各有等差。 规定了县镇场务诸色公人并庶人、商贾、伎术、不系官伶人,只许服皂、白衣。 随着皇权更迭,政策渐渐放宽,增加了蓝色、黄色。 当然,皇帝专用的赭黄及明黄不可服。 再就是红色,绯红大红这类艳丽的红色只可用作吉服,而日常则只能穿粉红之类浅淡的红色。 到今上登基,下令百姓可服绿,但绿色似乎并不普及。 谢云昭一边看一边在心中做统计分析。 身旁的宋兰忽然发出一声惊呼,身子一个趔趄往前栽去。 谢云昭眼疾手快将她扶住,才避免了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的后果。 “张六娘子,您无碍吧。”有伙计的声音喊道。 谢云昭回头,她身后穿着天青色罗裙的女孩儿也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 女孩儿长着一张桃心脸,杏眼圆润,此刻眼中带着几分不悦。 女孩儿身旁的丫鬟嫌弃地看了宋兰手中挎着的竹篮一眼,斥道:“你这人,怎么走路也不看着点儿,都撞到我家娘子了,勾坏了我家娘子的裙子你赔得起吗?” 她说着一面伸手拍了拍女孩儿的裙摆,似乎上面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这番动静立刻引来店内各处的视线。 宋兰惊魂未定,被这丫鬟一通训斥,下意识反驳:“是这位小娘子踩到了我的鞋子,我才不小心碰到她的。” 她微微提起裙摆,露出脚后跟,只见鞋跟向内折起,雪白的袜子上还印着小半个脚印。 丫鬟理亏,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又很快恢复,挺起胸膛道:“谁让你挡在路中间。” 她上下扫了宋兰一眼,斜眼看向伙计:“你们瑞和布行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逛的了。” 伙计额头冒汗,但他自然知道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闻言忙看着宋兰道:“你们看了半天又不买,就别在店里挡路影响我们做生意了!” 他说完转身对女孩儿躬身作请:“张六娘子,您别跟这乡野村姑一般见识,我们店里新进的天水碧罗,小的带您上楼看看?” 张六娘神色淡淡,轻瞥了谢云昭一眼,对丫鬟道:“行了翠珠,走吧,选料子要紧。” 翠珠对宋兰哼了声,转身跟在张六娘子身后上楼。 “不能看吗?” 刚迈上台阶,就听身后有人开口。 声音柔软,却很有力量,清晰地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六娘停下步子,店内众人也都停下说话声。 “不买,就不能看吗?不买,这店就不能进?这地方就不能站?”那声音继续说。 张六娘回头,看向站在店中央的少女。 少女平静地回视,身上未经染色的白布袍已经旧得发灰,袖口甚至打着补丁,明明一副村姑打扮,却不知道为什么,看不到半点穷酸气,反而有几分浑然天成的贵气。 张六娘厌恶地移开视线。 “怎么回事?” 早有人去禀报了掌柜,掌柜的匆匆从楼上下来。 见此情景,拿眼去看伙计。 伙计贴到他耳边小声将事情说了。 掌柜的听完瞪他一眼,看着谢云昭眼神微微一闪,哈哈笑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这位娘子,小店伙计不懂事,冒犯了小娘子,是小店的不是。” 他大手一挥:“您尽可随便挑选,看中了哪样我让人给您包起来,就算作赔礼,您看如何?” “好啊。”谢云昭一笑,指向货架上的豆绿色印花布:“就这个好了。” 掌柜的脸色一僵,万万没想到她竟真敢开口。 难道不是碍于脸面立刻推拒,然后他再说两句好话,这事儿就揭过了? 但凡要点脸的都不会应承下来吧? 她知不知道这一匹布值多少钱! 或许其实就是故意在他们店里闹事,好讹人? 见掌柜久不说话,谢云昭似笑非笑:“怎么?莫非掌柜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呵呵,她干嘛要推拒,掌柜说这话不过是为了维护瑞和布行的名声故作大方罢了,她推拒不推拒好名声都是瑞和布行的,既然道歉不真心,她要这道歉干什么,那还不如换点好处,至少心里舒服。 至于脸面?需要脸面的可不是她,而是瑞和布行。 第九章 长灵张氏 这小娘子,好利的一张嘴! 掌柜心中大怒。 偏偏众目睽睽之下,他还不能反驳。 做生意的,最讲究信誉,话是他说出去的,现在又反悔,传出去影响的是布行的名声,若是因此导致店里生意受影响,东家第一个要找麻烦的绝对不会是这个小姑娘,而是他。 “娘子说笑了,我们瑞和布行岂会言而无信?” 掌柜挤出笑意,说完踢了那伙计一脚,斥道:“去,把东西给娘子包起来。” 伙计懦懦应是,手脚麻利地去后面取了布来,包好递给谢云昭。 谢云昭转手递给宋兰,看向站在楼梯上的张六娘。 张六娘还未说话,翠珠已经扬起下巴,哼声道:“看什么看!难不成还想让我们娘子也给她赔礼不成?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家的,她也配受我们娘子的礼?” 她语气嘲讽:“果然是乡野来的,没见过世面,见着肉都要扑上来咬一口。” 掌柜损失一匹布,肉疼不已,见此好整以暇袖手一旁。 有些人不知道天高地厚,自有能让她知道的人。 谢云昭笑了:“知不知道你们是谁家有什么要紧?我只知道伤害了别人而向对方道歉是做人最基本的礼貌,这是我们这些乡野之人都懂的道理,张六娘子却不懂,看来长灵张氏的家教也不过如此。” 她原本不知道,不过稍微想一想,姓张,又身在长灵县,还能搬出来作威胁,除了赫赫有名的长灵张氏也没有别家了。 并非长灵县所有姓张的人都可以被称作长灵张氏的,能如此称呼,非名门望族不可。 虽说她现在宜低调行事,能不招惹的人就不招惹,可今日受辱的是宋兰。 这些天宋兰对她如何,她不是感受不到,好东西全紧着她来,将她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爱护,不说在燕王府出事之后,她和宋莲一路颠沛流离,是宋兰收留了她们,就说在逃命其间,宋莲对她的以命相护,她都做不到看宋兰受欺负而无动于衷。 张六娘俏脸一沉,竖眉怒道:“你敢辱我家门?!” 谢云昭看着她:“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张六娘子,辱及你家门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感受到众多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张六娘涨红了脸,忍不住攥起拳头。 耳边传来窃窃私语。 “这小娘子好生伶俐。” “我倒觉得秀外慧中。” “这张家是怎么了?张四公子为个丫鬟要死要活,最近又听说张三娘子婚期推迟,莫不是……” “看来张家该换夫子了。” 张六娘紧紧抿唇,取下一枚金镯子递给翠珠。 翠珠愕然,张嘴想说什么,触及自家娘子的眼神忙闭上了嘴,沉着脸将镯子塞进谢云昭手里:“我们娘子的赔礼!” 见张六娘宁肯舍出一个金镯子也不肯张口道歉,谢云昭也不勉强,拿着镯子唇角微勾:“张六娘子的赔礼我收下了,我姓秦,名嫣,我姨母名叫宋兰,家住城外青阳村,门口有株老槐树的顾家,张六娘子若赏脸,可随时来青阳村找我玩。” 张六娘绷着脸,翠珠气得叉腰,谁要来找你玩?她家娘子又不是没有玩伴! 谢云昭对二人一笑,拉着宋兰离开。 掌柜看着谢云昭的背影,咂咂嘴,这是不知者无畏? 她知不知道长灵张氏是什么样的人家? 那可是中书侍郎张随张中书的本家! “张家?” 此刻城中杏花巷一座宅子里,也有人在说张家。 关五眉飞色舞地将自己听来的消息说给秦书听:“那匹缎子可是皇帝御赐,张家打算给张三娘子做嫁衣的,结果不知怎的竟然褪色了,张家不敢声张,悄悄找了染坊重新染了一遍,没想到还没过几天,又褪色了!张家现在正和陈家扯皮呢。” 秦书将手中玉佩抛起又接住,一面问:“既然不敢声张,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嗨!还不是张五老爷。”关五拍着腿,“他之前不是找咱们借了两百贯捣鼓什么玉石生意,结果赔了,他说最近家里风声紧,怕他大哥发现他在外面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不敢找他大哥要钱了,让我们宽限一段时间,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还。” “张五爷连这个都告诉你?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关五咧嘴笑,恭维一句:“我是大当家的带出来的,想跟人打好关系还不简单?” 秦书理都不理他,自顾自抛着玉佩玩。 关五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子,只好道:“他也是看咱认识的人多,想着会不会认识什么厉害的染匠,要是能有办法解决这件事,那他要钱也好张口。” 秦书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懒洋洋翘起腿,接住玉佩,拿在手里端详一阵,忽然想起什么,问:“谢——秦嫣已经已经走了?” 关五被问得一愣:“……我也不知。” 真是莫名其妙,他又不是秦小娘子的老妈子,人家走没走他哪里知道? 但他不敢说,于是试探道:“要我找人盯着她吗?” “不必。” 此时的谢云昭正和宋兰在回家的路上。 在布行耽误了一阵,距离和赶车大叔约定的时辰已经不剩多长时间,所以便决定不去城东染坊了,直接回家去。 反正在布行,她已经大致摸清了市面上各种颜色的售卖情况,那相对应的,染坊对各色染料的购入情况应该也大差不差。 槐花可用于染黄,也可用于染绿,甚至还可用于染红,是染坊中不可或缺的染料—— 是的,染料,她当日看到那朵槐花,想到的便是做染料。 古人云:霄汉之间,云霞异色;阎浮之内,花叶殊形。天垂象而圣人则之,以五采彰施于五色。【注】 人类从存在开始,便对色彩有着天然的追求,从作为装饰表达爱好,到成为精神文明的符号。 历代帝王们将色彩纳入社会阶层等级象征,夫林林青衣望阙而拜黄朱也。 色彩,已经成为人类社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古时候因为染料提取工艺复杂,且技术垄断,所以染料价格奇高。 而染料的主要原材料来自于植物和矿石,成本很低,因此利润非常可观。 她前世脱离家族后,从事自媒体行业,曾做过一个系列的传统工艺宣传视频,其中就有古法染色。 虽然对于这门技艺,她只能算得上是理论知识丰富,称不上“匠”,但想要用它在这个时代赚钱,足够了。 …… 【注】引自宋应星《天工开物》。 第十章 准备 骡车停在青阳村的时候,已经过了申时。 村民们下了车,各自回家。 宋兰走在谢云昭身旁,时不时转头看她,欲言又止。 “姨母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谢云昭说。 宋兰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今天一天她几乎都处在浑噩之中,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 先是丢了活计,再是谢云昭告诉她做槐花饼可以赚钱,然后又在布行里和人起了冲突,最后谢云昭几句话就让掌柜赔了一匹布,张家娘子赔了一个金镯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回了家。 她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想到宋莲的提醒,她还是将这些问题都咽了回去。 “听说张家二爷在朝中做大官呢。”宋兰说起自己最担心的事情:“你将咱们的名字和住址都告诉了那张家娘子,万一张家来找麻烦怎么办?” 她虽然不知道张家二爷在朝中做的什么官,但就是个县官她们这些平民百姓也得罪不起,更别说还在京城为官。 她听到那小娘子出身长灵张氏的时候,腿都是抖的,只是为了不给谢云昭拖后腿,所以强行忍住了。 谢云昭却看着她一笑:“我自报家门不是说给张六娘子听的。” 宋兰不由愣住,有些糊涂了:“那是说给谁?” “当然是说给瑞和布行里的客人们。”谢云昭歪着头道,笑容灿灿:“我们若只是个无名小卒,那张家碾死我们轻而易举,反正也没人知道,但我自报家门,布行那么多人都听到了,也知道我们和张家六娘子有过节,我们出了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会是张家。” 宋兰似懂非懂,但是张家都做那么大的官了,还会在意这些吗? 在她的思想里,当官的打死人都是常有的事,根本不会受到什么惩罚,顶多换个地方当官而已。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官越大,顾忌越多,越是小心谨慎。”谢云昭说道。 更何况还有个死死盯着你的政敌。 她对朝政了解不多,但中书侍郎张随与枢密使谭世良之间的争斗,她却是知道的。 以张随为首的主和派和以谭世良为首的主战派在朝中争得你死我活,偏偏皇帝还是个耳根子软的墙头草。 最近因为和北狄议和的事情,张随一派占了上风,谭世良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很多事情当皇帝不在意的时候,或许是小事,而一旦有了需要,就会成为被攻讦的把柄,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道理就算张六娘不知道,她的家里人也会让她知道的。 当然,这些事情就不用告诉宋兰了。 谢云昭只能换个方式安慰:“那张六娘子今日明显是在何处受了气,所以才迁怒你我,等她冷静了会想明白的,咱们不用过于担心,张家何等人家,教出来的孩子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狭隘到如此地步。” 宋兰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两人一路到家,屋顶正炊烟袅袅。 宋兰将包好的布锁进柜子里,缓了缓心跳,这才转身出去。 今日的晚饭,是顾婉和宋竹一起做的。 一盘凉拌黄瓜,一盘炒茄子,一碗蒸蛋,外加一盆菌菇汤。 手艺不如宋兰,味道尚可。 吃饭间,宋莲说宋竹的牛棚没法儿住了,本来就又潮又四处漏风,想着修补修补勉强将就一下,结果直接修塌了。 所以估计只能让他在顾元瑾两兄弟屋子里拼一张床了。 已经挨过一顿揍的宋竹不敢说话,低头扒饭。 宋兰便也说了自己被绣云阁辞退的事情,当然,也是主要说给宋竹听的。 要说她这个弟弟,原本也是个老实孩子,干活勤快肯吃苦,二十出头的时候娶了媳妇,便折腾着做了点小生意,开了个杂货铺子,也挣了些钱。 不料天有不测,媳妇生孩子难产,一尸两命,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三天,从此以后就一蹶不振,不是喝酒就是游手好闲到处凑热闹。 后来不知道从哪里认识的狐朋狗友,拉着他进了赌场,染上了赌瘾,铺子盘了出去,房子卖了,地卖了,全还了赌债。 还被那些朋友撺掇着借高利贷去赌。 宋兰管不住他,又不能不管他,要不是宋莲回来,还有谢云昭,她真不敢想眼下会是什么光景。 欠下这一屁股债,总要叫宋竹知道些好歹,别再跟着那群狐朋狗友瞎混。 “狗屁朋友,那就是赌坊的托,故意跟他交好引着他去赌,偏这猪脑子看不出来,还把人当兄弟处。”宋莲狠狠翻了宋竹一个白眼。 想到今日又来找他出去玩而被宋莲揍得鬼哭狼嚎的两个“兄弟”,宋竹干笑一声,立刻指天发誓:“我真不会去了,姐,我以后定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叫你们为我操心。” 宋莲呵呵冷笑:“你倒是敢迈进赌坊一步试试。” 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宋竹连连保证,宋莲这才放过他。 宋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不自觉微微发红,只觉得怎么都看不够。 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她想。 吃过了饭,宋竹老老实实去刷碗。 趁着天还没黑,顾元瑾进屋读书,顾元祺去练大字,顾婉拿起绣棚练习宋兰昨日教她的针法。 谢云昭则和宋莲两人说起做槐花饼的事情。 “这槐花饼真能卖钱?”宋兰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谢云昭很自信,“槐花可染黄,可染绿,运用多种染色方法还可以染其他的颜色,是染坊里很常用的染料。” “槐花花期只有一两个月,所以为了能够长久保存,需要将它做成饼,这样就可以随时取用了。” 她抬头看头顶的槐花:“现在正是花期,想必染坊会大量购入。” 宋莲点点头,她不懂这些事情,但她知道听小郡主的准没错。 或许是因为听王爷夸女儿夸多了,导致她对谢云昭有着迷之自信。 “怪不得你要去布行和染坊。”宋兰恍然,有些惊奇:“我先前都不知道槐花原来可以用来染色。” 谢云昭抬头看了看灿烂的夜空,嘴角浮现笑意:“明日应该是个好天气,槐花饼能当日采摘当日晒干最好,咱们早点起来。” “明天不用做很多,先做一些拿去给染坊看过后再做决定。” 第11章 解惑 商量好明日的事情,几人各自去忙。 谢云昭想到答应顾元瑾教他算数的事,便进屋去找顾元瑾。 顾元瑾和顾元祺读书习字的地方是单独辟出来的一个小房间,但没有门,只用门帘掩住。 小孩子正是活泼爱闹的时候,未免顾元祺分心,家里人都默契地不靠近这里。 谢云昭掀帘进去,就见坐在桌前的顾元瑾正将一张纸反过来盖住,眉间带着两分慌乱,看到进来的是她,明显松了口气。 谢云昭挑眉:“写什么惊天大论呢还藏起来?” 顾元瑾忙竖起手指,示意她小声点。 一旁练大字的顾元祺奶声奶气出卖他:“哥哥在给别人写功课。” 给别人写功课? 谢云昭眉毛挑得更高,顾元瑾还兼职枪手呢? 怕她误会,顾元瑾急忙解释:“是里正家的小儿子,先生布置的课业他不会写,老是挨骂,先生说他再不好好写,就告诉他爹,他怕挨他爹的打,所以让我帮他代写。” 顾元祺嘻嘻笑着补充:“哥哥收了王四郎的钱。” 被顾元瑾瞪了一眼,他吐吐舌头做个鬼脸。 “家里的事情我帮不了什么忙,我只会读书,反正也是写文章,就当练习了,还能挣点零用,何乐不为呢?”顾元瑾倒也不掩饰了。 帮别人写文章可不好写,尤其对象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这比自己写出一篇绝妙的好文章难度还大,他自己的课业早就完成了,帮王四郎写这一篇花了他快一个时辰,但在思考的过程中也让他有了很多新的灵感和见解。 谢云昭忍不住笑了,有些感叹,宋兰这个儿子,当真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阿姐别告诉母亲。”顾元瑾请求道。 母亲很看重他的学业,家里穷得没米下锅的时候都不曾动过让他不读书了的念头,要是知道他不专心读书,为了钱做这种有违君子之道的事,定然不会高兴。 “放心。” 谢云昭答应下来,顾元瑾自己心中有数,她何必啰嗦? 只当自己不知道这件事,专心教起算数技巧来,顾元祺也凑过来听。 “我先教你几个符号,这样以后算数方便很多……” 天幕在谢云昭娓娓道来中渐渐染黑,蛙声起,夜梦随。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谢云昭和宋莲宋兰在鸡鸣声里起了身。 昨日被宋莲多番警告的宋竹一晚上没睡好,半梦半醒间听见外面的动静,一个激灵睁开眼睛,连忙穿衣下床。 顾元瑾被他吵醒,揉揉眼睛搓搓脸让自己清醒些。 昨日谢云昭他们商量事情的时候并没有避着人,他在屋里听得清楚,对于将槐花做成染料之事好奇非常。 几人洗漱罢,围在槐树下仰头看满树的花苞。 槐树生长很慢,要长到七八年甚至十几年才会开花结果。 眼前这棵槐树树干粗壮,足够一个成年人环抱,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看着怕有上百年了。 “三郎说这棵槐树是他曾祖父还在世的时候种下的。”宋兰说道,神情有些怅然。 三郎便是说的顾放了。 顾放是顾家的小儿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大哥服兵役死在战场上,二哥则在父母过世后和顾放分了家,后考上了举人,卖了田地带着一家老小在夔州城买了宅子定居下来。 这老家的宅子便留给了顾放。 顾放将这宅子重新翻新了一下,砌了围墙,这槐树也被圈进院中,夏日消暑纳凉很是惬意。 承担着摘花重任的宋竹后退几步,将整棵树都看进眼里,挠挠头道:“这都还没怎么开呢,开了的都在顶上和外边,这叫我怎么摘?” 才刚刚进入花期,槐花都还是小小的花苞,形如米粒,所以也称槐米。 宋莲斥道:“叫你摘你就摘,哪儿那么多废话?皮又痒了?” 宋竹委屈地闭了嘴。 谢云昭道:“就是要没开的才好。” 她曾在资料记载中看到过,槐花花蕾中黄色槐花素含量较之花朵更为丰富,染色力更强。 她不知道这时候的染匠们是否有这样的认识,制作槐花饼时有没有将花蕾和花朵进行分开处理。 如果没有,这或许可以成为她的机会。 制作槐花饼之事是谢云昭提起来的,自然是她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干,宋竹接过背篓,动作利索地上了树。 宋莲在树下监工,顺便保证宋竹的安全,谢云昭便和宋兰去准备做槐花饼的一应物什。 做槐花饼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准备一个用来煮槐花的锅,一个沥水的篮子,一个用来晾晒槐花饼的筛子便好。 篮子和筛子家里当然是不缺的,锅—— 谢云昭看着灶上的铁锅,摇头:“这个不行。” 她看向宋兰:“家中可有大一些的陶罐?” 宋兰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有,我去腾一个出来。” 说罢她走到厨房墙角抱起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罐,揭开盖子把里面的干菜腾出来。 跟在一旁的顾元瑾忍不住问:“为何要用陶罐,不用锅?” 谢云昭沉默一瞬,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化学反应的事情,原本想随便敷衍两句将此事揭过,但又想到顾元瑾曾经因为算数之事睡不着觉的事情—— 这是一个求知欲非常旺盛的孩子,对任何事物都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她若是随意敷衍对待,扼杀的,或许不只是孩子的好奇心。 这样想来,她决定实话实说:“因为槐花染料属于媒染染料,在染色时会用到媒染剂,而铁在加热中容易与染料中的色素或媒染剂发生反应,导致变色或者产生杂质,影响染色质量。” 顾元瑾觉得自己有点晕,明明每个字他都认识,合在一起他怎么就听不懂了? 什么媒染剂,什么色素,什么产生反应……这都是什么? 这样想着,他也问了出来,不弄清楚他真的会睡不着觉的。 谢云昭尽量通俗地跟他解释:“就像人的身体里有心肝脾肺这些器官,有骨头,有血液一样,草木中也有类似这些的结构,只不过和人长得不一样,但都是为了维持生命而存在。” “色素是草木中所蕴含的颜色,不同的颜色有不同的作用,可以帮助草木更好地生存繁衍,将这些颜色提炼出来,就可以用来染色。” 这么说顾元瑾就懂了,恍然大悟一般缓缓点头:“原来草木也和我们人,和那些鸡鸭鱼一样,也都是生灵。那山上那些不同颜色的花,就是因为色素不同?” 谢云昭道:“可以这么理解。” 顾元瑾兴致盎然,又问:“那什么叫媒染剂?产生反应又是什么意思?” “因为很多染料不能直接上色,媒染剂就是能够将颜色长久地留在织物上的媒介。”谢云昭说着指向外面的围墙,“那些墙都是用青砖砌的,想要让它牢固不倒,就要用石灰砂浆粘合,那石灰砂浆就是媒介。” 第12章 制作 “至于发生反应的意思,你可以理解为有些东西相互接触过后发生了变化,例如木柴接触火变成了灰,家里的铁锅沾了水会生锈,水接触火会变成蒸汽。” 顾元瑾满眼惊叹,这些都是生活中常见的事情,谢云昭不说,他完全不会想到这些有什么奇怪,只觉得本就如此,却不想其中蕴含着这样的奥秘。 “阿姐,你懂得真多,这些你都是从哪里知道的?”顾元瑾是真好奇,他读了这么多年书,今日才觉得自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 谢云昭笑了笑:“书上看来的。” “什么书?” “不记得了。” 顾元瑾惋惜:“怎么会不记得了?” 谢云昭想了想说:“你多读书,多思考,多观察,这些事情你也能知道,圣人也并非生而知之,你现在在学堂里学的知识,不也都是先贤们思考钻研而来?” 顾元瑾一时怔住,耳边似乎响起一声嗡鸣。 他读书时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只知道要读书,要考功名,要当官,读书就是为了当官,他不需要考虑书上那些知识是怎么来的,不需要去思索圣人先贤是如何会想到这些的,只用将这些知识记下并理解,写文章时加以应用便好。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些话以前于他而言,不过是他写文章的素材。 先生时常说他写的文章好是好,但总觉得匠气甚重,他一直不解其意。 此刻他忽然隐隐找到了答案。 “阿姐,你懂得真多,真厉害!”顾元瑾看着谢云昭双眼放光,神情激动。 一旁听着两人说话的宋兰不明白两人在说什么,但见顾元瑾如此,想必是很厉害的话了,便也对谢云昭投以赞叹的目光。 谢云昭脸皮很厚地接受了两人的崇拜,嗯,似乎不小心装到了。 抚了抚额边发丝,她深藏功与名地转身回到院子里。 宋竹已经摘了一箩筐的槐花枝,此刻正从树上下来。 在树上摘取槐米不方便,所以直接将缀着槐花的枝条掐断,下树再做处理。 谢云昭翻看着筐里的枝条,枝条上缀满嫩绿的槐米,夹杂着些许白花。 和她前世见过的槐花似有不同,枝条上也没有刺。 几人围在一起,把槐米剔下来,顾元瑾和刚刚起床的顾婉负责将其中的槐花挑出来,以便一会儿拿去另外晾晒。 槐花和槐米处理方式不同,槐米需要拿去煮了再捏成饼,槐花则只用晒干拌以少量石灰保存便好。 陶罐一次性没法煮太多,只能分批次来煮。 几人分工合作,谢云昭和宋兰将摘下的槐米拿去煮,剩下几人继续收集。 用几块砖头在院中垒起一个火坑,留了个口,方便宋兰生火,以及后面添柴。 谢云昭将槐米简单淘洗一番,倒进陶罐里,加水,抱起来放到火上开始加热。 用陶罐实在是有些不方便。 等卖了槐花饼,有了银钱周转,就可以置办些专门用来煮染料的锅了。 不过单靠他们几个制饼来卖,速度有些慢,还要看天吃饭,想要在两个月内凑够几十贯,不是简单的事,所以她在琢磨另外的办法,但那个办法风险大,她还在考虑。 但明日卖了槐饼,大概就会知道现在染料的收购价格,到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反正两个月时间还长。 陶罐加热速度比铁锅要慢得多。 “姨母您看着火,控制好火候,不要忽大忽小。” 为免陶罐受热不均而破裂,谢云昭还是提醒了宋兰一句。 见宋兰应下,她转身去帮宋莲他们。 过了将近两刻钟,听见宋兰喊她:“水开了。” 谢云昭走过去,看到罐中的槐米在水中翻滚。 用厚布包着陶瓮将其抱到一边,把槐米倒出来沥干,待它稍微凉一下就可以捏饼。 趁着这个功夫,取了新鲜槐米换了另外一个陶罐煮。 加热后的陶罐再突然倒入冷水,可能会因为热胀冷缩而破裂,所以用两个陶罐轮换着来,等这一罐烧开,另一个罐子也冷却了。 宋兰看火,谢云昭端着沥好的槐米去一旁捏饼,槐米还稍稍有些烫手,她只好边吹边捏。 捏好的槐花饼用青蒿盖上。 青蒿有杀菌防腐的作用,可以防止槐花饼霉变。 “没想到一个槐花饼还有这么多讲究,怪不得这生意没有几个普通人做呢。”宋竹感叹一句。 这槐花饼制作看似简单,要注意的地方却有很多,哪一个环节出错都有可能做不成。 众人齐齐点头,不自觉更用心了些,各忙各的,越发有条不紊。 忙碌中,一抹金光洒进院子里,太阳出来了。 今日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天气实在好,不多晒些东西难免有浪费阳光之嫌,宋竹背着背篓又上了树。 随着太阳慢慢升高,院子里晾晒的槐花饼也越来越多。 早饭草草解决,顾元瑾和顾元祺一人揣着个煮鸡蛋去学堂,谢云昭几个开始进行收尾工作。 正洗着陶罐,院门忽然被拍响。 宋莲前去开门。 只见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长脸妇人。 “周婶子?您怎么来了?”宋莲惊讶道,一面侧过身子请妇人进来。 这妇人谢云昭见过,正是昨日和她们一起搭乘骡车的那位阿婆,住在村头。 “是小莲吧。”周婶子笑道,握住宋莲的手,“听说你回来了,我一直想着来看看你的,但地里忙得很,一时没抽出空。” 宋莲笑了笑:“婶子哪里的话,该是我去看你才是。” 她说完看向跟在周婶子身后穿着褐色褙子的陌生妇人。 周婶子见此便笑着介绍道:“这是县里的王媒婆。” 媒婆? 宋莲挑眉,院里众人也都停下手中动作。 谢云昭亦是惊讶,这宋莲才刚回来就有人上门说媒了?还是说是说给宋兰的? 大夏朝寡妇再嫁并不罕见,甚至官府鼓励支持,是以她才有此想法,没想到这媒婆对众人施礼过后竟直接朝她走过来。 “秦小娘子。”王媒婆笑意盈盈打招呼,看了眼她挽起的袖子,“这是在忙?” 谢云昭疑惑扬眉:“您认识我?” 第13章 媒不走空 “秦嫣秦小娘子嘛。”王媒婆笑得灿烂,鬓边两朵石榴花颤动两下,看着喜气洋洋,“你昨日在瑞和布行可是大放异彩呢。” 瑞和布行? 谢云昭恍然,看来是昨日在场的客人。 她想过张家人找来的可能,没想到找来的竟然是媒婆。 总不能是来给她说媒吧? 这也太荒谬了。 听到瑞和布行四个字的宋兰却以为是张家找来的人,立刻紧张地站到谢云昭身旁。 谢云昭轻轻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别担心,对王媒婆道:“不知您来是有何事?” 王媒婆一笑:“可否坐下说?” 堂屋有些狭窄,几把椅子一摆就没什么空隙了,宋兰便将桌子和椅子搬到了槐树下。 六月太阳正盛,走了这一段路,王媒婆已经出了一身汗,坐下便顺手拿起桌上的蒲扇呼呼扇起风来。 宋兰去倒茶,王媒婆一边扇风一边打量院中景象,见院子里摆满了筛子,铺满青蒿,忍不住好奇问:“你们这是晒的什么?” 宋莲指了指头顶的槐树,随意道:“晒的槐米。” 槐饼制作起来虽然简单,但外行人不懂里面的门道,倒也不怕被人学了去,是以她并未隐瞒。 槐米也是一味药材,药铺里常见,王媒婆了然一笑,不再多问,转而聊起别的来。 倒是陪坐在一旁的周婶子若有所思。 “都是些粗茶,招待不周,您见谅。”宋兰端着两碗茶出来,递给周婶子和王媒婆。 王媒婆道谢接过,礼貌地尝了一口,发现是凉茶,暗暗赞叹宋兰的细心,当即又喝了两口,感觉身上的暑气都降了下来,才放下茶碗看向宋莲,直奔主题:“这是令嫒吧?不知可有婚配了?” “令嫒”两个字一出来,院中众人皆是一愣。 王媒婆似乎不觉自己说了什么,只含笑看着宋莲。 她方才在路上已经听周婶子简单介绍过顾家的情况,知道宋莲是逃难回来的,身边带着个女孩儿,就是那个叫秦嫣的小娘子。 宋莲不曾说起两人的关系,有人问起也是左顾而言他,村里都猜测秦小娘子是宋莲的女儿,宋莲当年被卖,说不得就是卖给谁做了媳妇,丈夫死了,活不下去,只得回娘家投奔妹妹。 也有人说秦小娘子是宋莲的私生女,所以宋莲才不好意思说,也不让女儿叫自己做娘,还谎称是逃难回来的。 当日谢云昭和关五周旋的事,村里不少人见过,谢云昭展现出来对算账的精通,还有懂律法会写字,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儿能够具有的能力,所以更多人猜测宋莲是给大户人家的老爷做了外室,可惜生的是个女儿,人家家里不认,宋莲被人抛弃,这才带着女儿回来。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王媒婆此刻这样问,也是想试探一下宋莲的反应。 要真是私生女,那她今日这趟算是白跑了。 出身低一些倒无所谓,反正男方那边对出身要求也不高。 但若是来路不明可不行,这样的出身嫁给大户人家做妾都是遭人嫌弃的,更别说做正经人家的正头娘子了,她可不想砸了自己的饭碗。 院里只有谢云昭和宋莲神情镇定。 宋莲眼眸闪了闪,看了谢云昭一眼,见她微微点头,心下稍定,避开了回应“令嫒”这个称呼,只道:“她年纪还小呢。” 宋兰惊讶地看向宋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眼神扫过正掩嘴轻咳似乎被呛到的周婶子,又闭上了嘴。 王媒婆并未看到宋兰的反应,闻言心里一沉,但常年养成的职业习惯让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瞬势笑道:“也是,还在长身体呢,女孩儿年纪太小不好生养,嫁人那是去创鬼门关,倒不如多留几年,把身体养结实了再出门也不迟,千好万好,还得是身体好,否则都是给别人做嫁衣。” 宋莲点点头:“您说的是。” 两人将话题岔开。 这院子里都是单身,媒不走空嘛,王媒婆聊着聊着就非常丝滑地转移说媒对象,和宋兰闲聊起来,不经意间说起青石镇上一个鳏夫,老实肯干,人长得也端正云云。 宋兰哪里还听不出来,有些汗颜,不好直接挑明,只能装傻。 见说不动宋兰,王媒婆“炮火”转向宋竹。 宋竹脸皮就厚多了,直言不讳道:“我这房子没个房子,钱没个钱,还欠着一屁股债,成亲的事就算了,没得叫人家姑娘跟着我吃苦。” 王媒婆只得铩羽而归。 送走了王媒婆和周婶子,宋兰迫不及待问起宋莲:“大姐,小嫣当真是你……” 她顿了顿,看向谢云昭,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宋莲轻笑一声,道:“不是。” 宋兰愕然:“那你怎么……” 她说着忍不住着急:“周婶子也听见了,一传十十传百,怕是过不了几天,所有人都会知道,小嫣以后可怎么说亲?” 宋莲道:“我解释不解释他们都会有这样那样的猜测的,信你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再解释也不会信,何必多费口舌?” 人的好奇心是不会被轻易满足的,今天这个问,明天那个问,问完户口问家产,没完没了。 她和小郡主的真实身份见不得光,编的身份再完美,也都会有漏洞,谁能保证她们不会在夔州遇到同乡? 与其冒着被揭穿的风险胡编乱造,倒不如什么都不说,相比她说的,人们更信自己猜测的。 反正说起来都是他们胡乱揣测,她可什么都没说。 “可是……”宋兰还想再劝,这关系到女孩子的终身大事,如何能马虎? 况且,顶着私生女的名头,以后出门怎会不受人白眼?光是众人异样的眼神都足够杀死人,遇到不好相与的,还要受奚落。 她实在不能理解宋莲的用意,这难道不是害了小嫣吗? “姨母不必担心。”谢云昭上前挽住宋兰的手,“别人说什么不重要,官府认定的才重要。” 官府认定? 宋兰疑惑地看向谢云昭。 第14章 说亲事 “姨母忘了吗?我们在官府登记过身份。”谢云昭提醒道。 对于流民,官府一般会先规劝返回原籍,登记时,自然会例行询问她们的来历,官府所记载的她们的来历是丰州人,逃难时相遇,结伴而行。 她们之所以选丰州,是因为丰州现在归了北狄,当初丰州被北狄攻破后,北狄军不仅将城内劫掠一空,还一把火将府衙烧了个干净,文书档案全都付之一炬,她们的身份便也无从查起。 而丰州之所以会轻易被攻破,是因为其邻近驻守的保德军知军梁雄带着一众军卫投敌叛国,据闻是不满朝廷拖延军饷,未免引起民愤,朝廷对丰州之事都是能压则压,不会过于深究。 她们的来历,官府不会到处宣扬,这些人就不一样了,叫他们知道了,再添油加醋,会传到谁的耳朵里无法预料,恐节外生枝。 但这些事却不好对宋兰说,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平添烦恼罢了。 谢云昭就道:“我和七娘虽无血缘之亲,却有母女之情,说一句母女也不为过,与人相交,当看重品行而非出身,若真有心,自是不会在意我出身如何,那些轻信流言的人,本就不值得交,何必为他们费心?” 宋兰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她却有别的顾虑在:“可这样一来,你日后相看人家可如何是好?岂不是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谢云昭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嫁人一事于她而言,并非必为不可,人生在世,她要做的事情很多,而这所谓的女子的终身大事在她眼中,实是可有可无不必费心的存在。 当然,这些话自是不适合在此说出来的,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她这种想法大概是大逆不道的。 她俏皮地对宋兰眨眨眼:“我这样漂亮聪明的女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姨母难道还担心我嫁不出去?” 宋兰失笑,见自己劝不动,倒也不勉强,说到底自己也不是人家的正经长辈,在这件事情上并没有置喙的余地,也就揭过不再提,宠溺地点了点谢云昭的鼻子:“是是是,我们小嫣又漂亮又聪明,将来求亲的人怕是要踏破门槛。” 宋莲正将脚放在槐树上压腿,闻言便道:“嫁不出去也没事,大不了我养她一辈子。” 谢云昭笑得眼睛弯起来:“那就多谢七娘疼我啦。” 宋莲潇洒地摆了下手,换上左腿压。 “你为何叫我大姐为七娘?”蹲在地上洗陶罐的宋竹忽然发问。 谢云昭还没说话,宋莲白眼已经先飞过去了:“你管她叫我什么,我喜欢她这么叫不行?” 宋竹闭上嘴,他觉得他一定是捡来的。 …… 正当中午,炎炎烈日当空,汗流如雨,王媒婆拿帕子擦着汗,一面下车。 车夫是她常雇的,见此便笑问:“真不用等您?这距离城门还有好一段路呢。” 王媒婆甩着帕子不停扇风,闻言看了眼天,阳光刺眼,落到皮肤上,带起一片灼意。 她犹豫一瞬,下定了决心,掏出两枚铜钱递给车夫:“那行,你买碗凉茶,去树荫底下歇会儿,我很快就回。” 车夫高兴应了。 王媒婆脚底生风,走进不远处一片挨挨挤挤的土墙瓦房。 此处是城外村,条件比乡下要好得多,屋顶盖的不是茅草,而是瓦片。 她七弯八拐,找到一间用篱笆圈起来的小院。 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王媒婆脸色沉了沉,暗叹一声,径直推开院门进去,扬声喊:“栀娘!” 里面传来一声嘶哑的回应。 一旁厨房有人闻声出来。 王媒婆转眼看去,看到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白纻直裰,眉目清秀,带着些书卷气。 “端哥儿。”她喊道,看着少年手里端着的碗,“你娘又病了?” “夜里贪凉,多喝了碗凉茶,受了寒。”少年回道,因端着药碗,不便行礼,只好微微弯腰低头:“王婶,您屋里坐。” “这十里八乡,再没有比你更懂事孝顺的了。”王媒婆赞了一句,摆手道:“我就不坐了,我找你娘说几句话就走。” “是王姐姐吧。”屋里嘶哑的声音再次传出来。 王媒婆答应一声,迈步跨过门槛。 掀帘走进里间,只见床上半躺着的妇人正要起身。 她忙走过去将人身子按下:“哎呦,你快躺着,起来干什么?” 妇人只好又躺了回去,看向跟着进来的少年道:“去给你王婶倒杯水来。” 少年应声,将药碗递给妇人:“您先喝药,这药我晾了一会儿,不烫了。” 待妇人接过一饮而尽,才拿着碗出去了。 王媒婆看着少年的背影,感叹道:“这样的好儿郎,以后不知便宜了谁家去,就是我没闺女,我要有闺女,我都不去别家说媒了,我天天跑你家。” 妇人忍不住笑:“这样的儿郎王姐姐你家可有两个呢,说这话可真是羞煞人。” 王媒婆嫌弃地摇头:“都是不成器的。” 两人寒暄几句,王媒婆这才说起正事。 “我今日去给端哥儿相看了个姑娘。” 妇人眼睛一亮,微微支起身子,正要说话,就见少年去而复返,手里端着水,递给王媒婆后,很有分寸地转身出去了。 “哪家姑娘,模样如何?可读书识字吗?”妇人这才开口询问。 王媒婆将昨日瑞和布行的事情说了,叹了口气:“是个好姑娘,偏偏……唉。” “怎的了?” 王媒婆凑到她耳边将话说了。 妇人立刻道:“这可不行!” 她家端儿是要读书科举的,娶个这样人家的女儿,以后在仕林中间如何立足? 王媒婆忙将后面的事情说了,妇人才放下心来。 窗边贴墙而立的少年亦松了口气,轻手轻脚离开。 “王姐姐,端哥儿的事就麻烦你了。” 王媒婆叹了口气,忍不住问:“你既想要个知书达理的媳妇,那陈家娘子多合适,怎的你就是不满意?” 妇人沉默了一瞬,抚了抚身上盖的被面,粗糙的触感通过皮肤传到心口。 “端哥儿性子跟他爹一样,是个宁折不弯的,陈家门户太高,我怕我以后走了,他被岳家拿捏,闹出事来。”她说道。 王媒婆忙打了下她的手臂:“说什么走不走的,等端哥儿当了官,你还有的福要享呢。” 妇人笑了笑没接话,只道:“还请王姐姐帮我多多留意。” 王媒婆只得应下。 回去的路上,一边想一边烦恼,又要出身不能太高,最好门当户对,又要知书达理,还要能操持家务,这样的女子能去哪里找? 唉,怎么偏偏秦小娘子是这样的出身呢? 第15章 陈家染坊 ilwxs.com 被王媒婆惦记的秦小娘子此刻正在捯饬自己的辣椒籽。 谢云昭将早上烧的草木灰和菜地里掏来的泥巴混在一起,浇上水打湿。 随后像捏橡皮泥一样捏成一个个鸡蛋大的圆球,圆球上戳个洞。 在屋后面找个了阴凉的地方,将这些圆球挨个摆好,每个洞里丢几粒辣椒籽,再用细细的干土洒在上面,便大功告成。 以后只用时常查看情况,酌情浇水等待发芽。 看她忙前忙后的宋竹忍不住问:“这种的什么?也是做染料的吗?” “辣椒,是用来做菜吃的。” 用辣椒来做染料?谢云昭都不敢想象穿这玩意儿染出来的衣服该是何等酸爽,哦不,辣爽。 “做菜吃?我怎么没听过这东西?”宋竹问。 谢云昭看他一眼:“你没听过的东西多了。” 宋竹:“……” 他感觉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针对他,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 宋竹的日子过不过谢云昭不知道,她的日子还是照常进行。 太阳很给力,槐花饼不过一个上午,表面已经晒干,谢云昭又给每个槐花饼翻了个面,确保其完全晒干晒透。 等到太阳落山,再将其存放在干燥的陶罐里,密封起来。 第二日去往县城时,谢云昭只拿了三个槐花饼,用石灰拌的槐花取了一罐,另外又装了一罐新鲜槐米。 新鲜槐米中的槐花素含量是最丰富的,染色最好是用新鲜槐米。 “那为何不直接拿新鲜的槐米去卖?”宋兰问道。 谢云昭将东西一一装进篮子里,一边解释:“新鲜槐米不用耗费什么力气,只用从树上摘下来就行,肯定卖得便宜,但槐饼经过处理,可以长期贮存,随取随用,自然不会和新鲜槐米一个价钱。” 宋兰恍然点头,转头叮嘱宋莲:“小嫣年纪小,长得又好看,县城人多,拐子也多,大姐多看着点,别让小嫣走丢了。” 这次是宋莲陪着谢云昭去。 虽然谢云昭时常表现出来的样子比很多大人还要稳重,但她心里总还是觉得这是个孩子,孩子就是该时刻照看着的。 宋莲没说什么,点头应了。 两人一路走到村口,骡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靠在骡车上,见到她们笑呵呵地打招呼:“又上县城去?” 谢云昭含笑回道:“是啊,又要辛苦黄大叔了。” 黄大叔哈哈笑:“那有什么辛苦,又不是没给我钱,都是应该的。” 她们来得早,车上还没有人,黄大叔便和两人聊起天来,当然,主要是和宋莲叙旧。 黄大叔单名一个马字,是村里唯一一家拥有骡车的人家,家中有个老妻,膝下两儿两女,两个儿子死在战场,两个女儿远嫁,剩下夫妻两人相依为命。 他年轻的时候就是做车夫的,可惜一次赶车时马儿受惊,车翻了,客人受了伤,自己也摔断了腿,大半积蓄赔给了客人,自己的腿没钱根治,落下病根,现在走路都还一瘸一拐。 这骡车是用儿子的抚恤钱买来的,他腿脚不便,又不会种地,干脆干起老本行,但其实一天也赚不了几个钱,相比于花几文钱坐车,村里大部分人更愿意用免费的两条腿。 一天挣的钱再加上老妻养蚕挣的,交过赋税,两人倒还能勉强糊口。 他说起这些时依旧是笑呵呵的,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故事一般。 “日子再难总要过啊。”他说道。 晨光熹微,车上陆陆续续坐了两三个人,谢云昭看着天边的飞鸟,在一众嘻嘻哈哈的闲聊声中,独自出神。 手背覆一抹温暖,她转头看向宋莲,宋莲对她一笑,她亦回之一笑,反手握住手背上的手。 城中一如既往地热闹,谢云昭和宋莲直奔城东陈家染坊。 相比瑞和布行华丽雅致的门面,陈家染坊就朴素多了。 谢云昭看着眼前略显拥挤的门店,要不说这是城中最大的染坊,她还以为是什么小作坊。 店里没有伙计走来走去,只有个看着像是管事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那管事察觉到门口动静,抬起头来,打量两人一眼,没有起身的意思,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谢云昭并不介意,只问:“这里可收染料?” 管事愣了愣,点点头,忽然又低头在纸上写起字来,随后很快将纸张举起来,只见上面写着两个字:何染。 原来这管事是个哑巴。 谢云昭一怔过后忙开口道:“槐花饼,晒干的槐花,还有新鲜的槐米。” 管事似乎有些惊讶,不仅惊讶,还有惊叹,谢云昭知道,这又是一个惊叹她一个村姑竟然还识字的人了。 管事惊讶过后站起身来,示意谢云昭将东西给他看看。 宋莲将篮子搁到柜台上,掀开上面的布,将东西一一取出来。 “这是处理过后的槐花饼,是用槐米做的,能长期保存,随取随用,这是新鲜槐米,这是晒干之后拌了石灰的槐花。”谢云昭介绍道。 管事眉头微蹙,拿着槐花饼仔细查看,抬头看了谢云昭和宋莲一眼,再次低头写字:请稍待。 见谢云昭点头应“好”,便脚步匆匆上了楼。 大约是去找这里主事的人了,谢云昭想,不过她也隐隐从这管事的反应看出来,这槐花饼应该是个新鲜玩意儿。 “你们干什么的?” 正想着,就听一旁传来询问声。 谢云昭转头,看见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从一边掀帘出来。 小厮往柜台一看,“咦”了声:“高管事跑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楼上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楼梯拐角一前一后下来两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一个穿着深褐色的圆领襕衫,另一个则穿着素罗直裰,腰间配白玉绦环,高管事跟在两人后面。 “大老爷。”小厮喊道。 穿着圆领襕衫的男人对他摆摆手,小厮施礼站到管事身后。 “是你们要卖染料?”男人问。 谢云昭看着他,知道这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陈家染坊的东家,陈大老爷了。 “是。”她点头。 第16章 难题 陈大老爷眉头一皱,转头看向高管事,沉声道:“染坊的规矩你难道不知道?” 高管事看了谢云昭一眼,嘴唇翕动,抬头见陈大老爷不满地看着他,不由讷讷低下了头。 谢云昭眉头一挑,不明白两人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难道是染坊有自己的进货渠道,不接受她这样买散货的不成?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就见陈大老爷对着她和宋莲挥手驱赶:“去去,染坊的东西女人不能沾手,这是规矩,赶紧走!” 谢云昭以为自己听错了,颇觉荒谬地反问:“你说什么?” 什么叫染坊的东西女人不能沾手,她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规矩? 还整上歧视了? 陈大老爷并没有想要和她们多说的意思,只转头看向身穿素罗直裰的男人笑道:“让张兄见笑了,你说的事我会给朋友传信,若有消息了我再派人去请你。” 男人含笑点头,郑重施礼道:“那就先谢过陈兄了。” “张兄言重,举手之劳罢了。”陈大老爷回礼,目送男人上了门外停着的马车。 待马车离开,这才转身,正要上楼,却见谢云昭两人还站在店里。 “莫不是还要我请你们走?”他说道,拧眉看向高管事身后的小厮:“我养你们是吃干饭的?” 小厮忙疾步上前,伸出手试图将两人推出去:“听不懂话吗?让你们赶紧走!” 却不想身前的人纹丝不动,他愕然看着宋莲。 宋莲神情淡淡,手臂一振,小厮顿时跌倒在地。 “想闹事?”陈大老爷看着她们目光沉沉。 谢云昭将最后一样东西放进篮子里,宋莲伸手提起来,两人一言不发地迈出染坊的大门。 看着两人的背影远去,陈大老爷一甩袖子:“晦气!” 他回过头,视线落到一旁低头不语的高管事身上,过了许久,才语气淡淡道:“我看是时间过得太久,有些事情你都忘了,不如我送你去见见她,让你长长记性如何?” 高管事抬头,脸上浮现惊慌,忙跪下磕头。 陈大老爷哼了声,负手上楼。 小厮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的灰尘,重新站到高管事身后。 …… 谢云昭和宋莲转过街角,在一处树荫底下站定。 “为何不让我教训他一顿?”看着满脸冷意的谢云昭,宋莲忍不住问。 她方才就想上去给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狗东西两巴掌的,却被小郡主拦下了。 谢云昭脸上的冷意缓缓消散:“教训了他又能如何?难道他就会因此改变想法吗?不仅改变不了什么还惹一身腥。” 她回头看向染坊的方向,心中疑虑,总感觉这陈家染坊怪怪的,那个哑巴高管事奇怪,陈大老爷也奇怪,这莫名其妙的规矩更是奇怪。 “至少能出口气。”宋莲道。 谢云昭回过神。 “你当初竞选燕云七卫时,对待那些因你是女子而瞧不起你的人,你是如何出气的?”她忽然问道。 宋莲下意识叉腰,得意勾唇:“当然是打败他们,将他们踩在脚底下。” 她说着一顿,看着谢云昭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谢云昭眼睛一弯,细白的牙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我要开染坊。”她说道,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宋莲只惊讶了一瞬就很快恢复,她对小郡主的任何决定都全力支持,只是—— 她苦恼地皱起眉:“我们没钱。” 她们不仅是没钱,甚至还是负债的状态,拿什么开染坊? 想到这里,宋莲忍不住在心里骂起宋竹来。 “要不我晚上去县衙偷点儿?”她悄声道。 谢云昭看着她,抽了抽嘴角,真刑啊。 她按住蠢蠢欲动的宋莲:“我有办法,你先冷静一下。” “什么办法?” 谢云昭张开嘴,话还没说出口,就见一人迎面朝她们走过来。 “两位娘子,我家主人有请。”那人在她们面前站定,叉手一礼。 谢云昭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对面茶馆外停着的马车。 那马车很眼熟,刚刚才见过。 这样制式的马车长灵县能用的人不多。 她最近跟张家似乎很有缘。 “烦请带路。” 谢云昭和宋莲跟着那人上了茶馆二楼。 走到一处包厢外面,那人敲了敲门:“老爷,人请来了。” “进来吧。” 门被推开,果然看到其内桌旁坐着方才染坊中见过的那位身穿素罗直裰的中年男人。 谢云昭施礼:“张老爷。” 张大老爷一愣,看向跟在两人身后的随从。 随从还未说话,谢云昭先做了解释:“方才听那位陈老爷称您为张兄。” 张大老爷这才恍然,温和一笑,伸手做请:“冒昧请两位娘子来,失礼了。” 谢云昭在一旁坐下,宋莲跟着坐到她身边。 “请慢用。”小二上过茶便退了出去。 包厢的门敞开着,随从守在门口。 “方山露芽,两位娘子尝尝。”张大老爷请道。 待谢云昭和宋莲喝过茶,都放下杯盏后,他才开口道明请她们过来的原因:“方才在染坊,见二位娘子似乎是去卖染料的,想必对染料很精通了?” 谢云昭和宋莲对视一眼,谢云昭回道:“精通称不上,略有了解罢了。” 张大老爷微微点头,道:“在下有些染料上的问题,困扰多日,不知能否请二位帮忙看看?若是能解决了这难题,必当重谢。” 他说着叹了口气,眉间忧虑重重,颇有几分走投无路的意思。 也确实,若不是走投无路,大概也不会找上她们这样名不见经传的路人。 “您请说。”谢云昭道。 张大老爷便开口:“敢问这大红色的衣物,在什么情况下会褪色?” 褪色? 谢云昭沉吟一瞬,大红色一般用红花染成,而红花不溶于水,只溶于碱液。 “衣服可用什么洗过?或者打湿过?”她问。 张大老爷闻言有些失望,眼中光芒暗淡下来,摇摇头道:“没有,从买回来就放在柜子里,未曾碰过水。” 这话陈大老爷也问过。 第17章 想开染坊 不仅问过,陈大老爷还毫无隐瞒地告诉他,大红色的布料沾上碱水就会褪色。 但这布是皇上所赐,还是贡品,损坏御赐物品,可是藐视皇权的大罪,他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哪里敢让它有半点闪失?更别说沾水了,何以能沾上碱水? 要不是皇帝发了话,说什么“此缎做成嫁衣甚美”,就算褪了色他装在箱子里供起来别人也看不到,以后再想办法悄悄补救就是,哪至于像眼下这般愁得胡子都要掉光了。 “这衣服褪色之后拿去重新染过色,原本好好的,不想拿回去没几天便又褪色了。”张大老爷补充道。 想到此他就觉得肉疼,染坊说这红色只有在冬天才能染成,为此他花了好几百贯购置冰块,结果染好没管到半个月,又恢复原样,几百贯全打了水漂。 这都还在其次,这缎子的问题才真是火烧眉毛了,为此他还让女儿装病推迟了婚期,已经有不少流言传出来,亲家那边也颇有微词。 总不能一直装病下去。 这问题不解决,刀便一直悬在脑袋上。 张大老爷简直愁得眉毛打结,难道真的要往京城递信?可万一传出什么风声到皇上耳朵里…… 还有谭世良那个老匹夫—— 他深吸一口气,不敢再想下去,见谢云昭拧眉深思,也不抱什么希望了,神色郁郁地端茶送客。 茶盏刚端到手上,就听面前的少女再次开口:“这衣服重新染色后,拿回去多久发现的褪色?” 张大老爷手一顿,眼中微微燃起光亮,忙道:“大概十来天,不到半个月。” 谢云昭点点头,又问:“这衣服是否和香料放在一处?” 香料? 张大老爷一愣:“这其中有什么说头?” 时下王公贵族世家名门多讲究风雅,这香必然少不了的,室内燃香,衣物熏香,出门佩戴香囊,有些人家还会办品香会,以香会友。 他女儿就是个极爱香的,成天便捣鼓各种香。 这缎子是给女儿做嫁衣的,自然也交由女儿保管着。 大夏习俗,女子出嫁都要亲手绣嫁衣,以示对婚姻的尊重,祈愿未来生活美满,他们这样的人家,自然不需要女儿亲力亲为,戳两针是个意思,其他都有绣娘来。 但这匹缎子贵重,马虎不得,所以制作嫁衣的地方也安排在女儿房中,专门找人看着,以防有人动手脚,谁曾想这嫁衣做着做着褪色了,却查不出任何原因。 眼下让他更没想到的是,这问题竟然出在香上面吗? “大红色一般由红花染成,而红花最忌沉香和麝香,如果将红花染成的衣服和这些香料放在一起,只需旬月之间,衣服就会褪色。”谢云昭解释道。 这是她曾经在资料记载中看到的,原本并不能十分确定,但看张大老爷这神色,似乎是差不离了。 张大老爷神情复杂,似乎恍然,又有些激动,如释重负中还带着些许恼意,看向谢云昭时又全然收敛了情绪,只留下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多谢小娘子帮在下解惑。” 他朝门外喊道:“文兴。” 门外的随从应声进来。 “取一百两银票。” 文兴神情惊讶,看了谢云昭和宋莲二人一眼,从怀中取出钱袋,拿出一张银票递给张大老爷。 张大老爷将银票推给另一边的谢云昭:“这是一点心意,待我回家查明事情原委,若果真如娘子所言,还有重谢。” 谢云昭有些感叹,不愧是长灵张氏,出手就是一百两,她没有推辞,她现在穷困潦倒成这样,再清高就不合适了。 见她收钱收得毫不犹豫,张大老爷微微一笑,说道:“今日的事,还望二位娘子能够守口如瓶。” 谢云昭表示理解:“张老爷放心。” 张大老爷心下急切,想要回家验证这香的事情,说完便起身告辞,脚步匆匆出了门去。 文兴则稍稍停留,问清楚两人的姓名来历后方才紧跟着离开。 包厢里就剩下谢云昭和宋莲两人,宋莲问道:“现在咱们去哪儿?回家吗?” 谢云昭正在喝茶,她指了指宋莲的茶杯:“别浪费,咱先歇会儿,我好好想想。” “你不是想开染坊?”宋莲一边端起茶盏一边问:“这些钱够了吗?” 谢云昭放下杯子,满足地叹了口气,好久没有喝过此等好茶了。 所谓由奢入俭难,她今日也算深刻体会了。 “如果是租一个店面,单纯开染坊,不考虑后续经营情况,那大概是够用的。” 若说之前考虑赚钱是被动而为,只是为了把债还上,过平静安然的生活,那现在,则是有了更清晰明确的目标—— 她要取代陈家染坊,成为长灵县第一染坊! 去他的平静安然,过不了一点儿。 宋莲见她整个人都焕发出光彩来,眉梢一扬:“你有想法了?” 谢云昭点点头:“有了些章程,走吧,我回去琢磨琢磨再说。” …… 安平坊,张家。 张大老爷匆匆进了家门,直奔女儿的明霞院。 “见过大老爷。” 进了院子,一众丫鬟们屈身行礼。 张大老爷问道:“三娘呢?” “听老爷您的吩咐,在屋里躺着呢。”张三娘的贴身丫鬟春梅轻声道。 张大老爷一摆手:“行了,让她不用装了,赶紧起来,我有事问她。” 春梅应是,转身进卧房传话。 张大老爷则迈进花厅,一进去,险些被扑面而来的香气熏得一跟头。 张三娘进到花厅时,见到的就是脸色漆黑的父亲。 “你这又是搞的什么花头!”张大老爷皱眉指着花厅角落的博山香炉。 张三娘不懂父亲为何发火,委屈道:“听闻陈家娘子个个都是香道高手,女儿想做些新奇又好闻的香,到时候送予她们做礼物,也好和她们拉近些关系,女儿在陈家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陈家是张三娘的婆家,施州陈氏。 张大老爷知道因为让女儿装病的事情,陈家那边跑了好几趟,明里暗里打听女儿的病症,还专门带着大夫过来,大夫倒是被他拦下了,但也因此传出了许多不好听的声音,带连着陈家那边对这门婚事态度也暧昧起来。 第18章 问香 张大老爷语气就缓了下来,温声道:“我张家的女儿,哪里需要讨好别人过活?你嫁过去,自有爹娘和整个张家为你撑腰,要讨好也该是她们讨好你。” 张三娘咬了咬唇,在一旁坐下,垂头捏着自己的指尖,低声道:“可是嫁衣的事怎么办?这婚事还能成吗?许是真是女儿不吉……” “胡说什么呢!”张大老爷斥道,见女儿伤心,到底没好过多苛责,安慰道:“你放心,这嫁衣的事很快就能解决,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任谁都不敢小瞧了你。” 张三娘抬起头来,脸上带了喜色:“爹你有办法了?” 张大老爷没回话,只问:“我问你,这匹缎子给了你,你都放在何处的?” 这话张三娘都回答过八百遍了,有些无奈道:“放在娘让人给我新打的紫檀木柜子里的,没沾水,没碰过别的东西,除了女儿和家里绣娘们,也再没别人碰过。” 而且也还没怎么碰,才裁了形,都还没开始动针,就出了事。 “那柜子里,除了这匹缎子,没放别的什么?” “就是些香。” 张大老爷松了口气,看来真是这香的问题。 “什么香?可有沉香和麝香?”他问道。 怎么忽然问起香了? 张三娘不明所以,摇头道:“沉香味太厚重了,我不喜欢,况且沉香价贵,以女儿的月钱哪里买得起沉香?麝香……” 她说着有些羞涩,不太好意思在父亲面前说这个,但见父亲神情严肃,还是老实回话道:“娘和我说过,麝香对女子不好,我就没碰过。” 不喜欢。 没碰过。 张大老爷愕然,心猛地沉下,怎么会? 竟不是这个原因吗? 事情明明有了转机,怎么会这样? 难道真是这门婚事不吉? 刚刚浮现的光芒在他眼前倏地被湮灭,他身子一晃。 “爹,您怎么了?” “快来人!” “怎么回事?” “娘,父亲不知道怎么忽然晕了。” “老爷,老爷?” 无数声音在他耳边盘旋,靠近又远去,直到嘴唇上方传来尖锐的疼痛,张大老爷眼皮颤了颤,睁开眼睛,上方是女儿和老妻的脸。 怎么回事? 他方才是在做梦? “老爷,你没事吧?”张大夫人关切道。 张大老爷支起身子,发现自己还坐在圈椅里,他抬头看向四周,看到熟悉的花厅,他方才便是在这里问女儿话的。 伸手抓住老妻的胳膊稳住身形,他看向女儿:“你说你柜子里没放沉香和麝香?” “什么沉香和麝香?”张大夫人问。 张大老爷不语,只看着张三娘。 见父亲一直询问香的事,意识到事情不寻常的张三娘神情郑重,确定道:“没有。” 她喜爱淡香和花香,对于沉香这类厚重的香并不热衷,也买不起,至于麝香,从母亲和她说过之后,她从开始学习调香起,便从未碰过。 她极爱香,柜子里的香都是她珍藏的珍品,是以时常都会拿出来赏玩,对其中有哪些香了如指掌,确实没有沉香和麝香。 张大夫人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到底出什么事了,什么沉香麝香?” 张大老爷长叹一口气,将事情说了。 张大夫人和张三娘对视一眼,张三娘道:“我再把柜子打开瞧瞧。” 说完就转身进了里间,张大夫人和张大老爷紧随其后。 因张二老爷在京为官,身居高位,张家一向低调尚俭,家中少有用紫檀做的家具,张三娘这紫檀柜子是张大夫人花大价钱请人打了给女儿做嫁妆的。 张三娘颇爱惜,都没怎么用,只放了自己珍爱的香,还有那匹御赐的织锦缎子。 织锦缎子出事之后便已经拿去另外存放,柜子里只剩下香。 张三娘拿了钥匙打开柜子,将柜中的香全都拿出来,三人一一检查过,并没有发现沉香麝香之类。 “难不成那小娘子诓我?”张大老爷眉头紧蹙。 当时她说和香有关,他便全然没有怀疑,毕竟自家女儿确实爱香,并且那缎子也是放在女儿房中。 但她又是从哪里得知此事的? 张大夫人却忽然神情严肃起来:“或许诓你的不是她。” 不等张大老爷疑惑出声,她扬声喊:“余妈妈,派人请刘大夫来。” 屋内气氛凝重起来。 墙角的香炉被撤下,丫鬟仆妇们将门窗全都敞开,屋里气味渐渐消散。 刘大夫拿起托盘里的织锦缎子,细细闻了闻,捕捉到浅淡的麝香味,那香味淡得近乎消散了,但他行医多年,嗅觉较常人灵敏,麝香又是药材,他常与之打交道,对其味道很熟悉,是以很快就闻出来。 为免失误,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光滑圆钝的铁片,轻轻在衣服各处刮了刮。 许久,才见铁片上点点粉末,那粉末很细,像是灰尘,棕褐色,且用量不多,洒在这红衣服上很难看出来。 拈起来在指尖搓了搓,凑在鼻尖细闻,刘大夫因专注而蹙起的眉头舒展开。 “是麝香。”他说道。 虽然早有猜测,但此刻听刘大夫说出来,屋内众人还是震惊不已。 张大老爷一拍桌子,竖眉:“到底谁想害我!” 张三娘嘴唇发白,张大夫人握住女儿的手,面色铁青:“恐怕不是想害你。” 老爷是男人,不懂这些后宅阴私,她却是清楚的。 麝香是什么东西,那是可致女子不孕的香,为什么偏偏洒在三娘的嫁衣上,分明是针对三娘而来。 或许还不止嫁衣! 张大夫人腾地站起身来,喊余妈妈拿钥匙开库房。 张家这一日注定不会冷清,张大夫人将后宅翻了天,张大老爷则拿着缎子再次回到染坊。 婚期临近,嫁衣还没做好,半点耽搁不得。 …… 谢云昭回到家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宋莲则将买的粮食交给宋兰,还买了些吃食玩具分给孩子们。 顾元瑾到先生家请指点文章去了,宋莲将他的那份留了出来。 “宋竹又跑哪儿去了?”她问 难不成又往赌坊跑了? 宋兰回道:“砍柴去了。” 见宋莲一样一样从布袋子里掏出各种东西来,她惊讶道:“哪来这么多钱?” 她想起两人是去卖槐花饼的,不由更惊讶,声音都高起来:“几个槐花饼就卖了这么多钱?!” “哪儿能啊。”宋莲将篮子掀开来:“根本没卖出去。” 宋兰错愕地睁大眼睛,反应了片刻,才指了指地上的米和两个孩子手里的桂花糕:“那这些……” “小嫣挣的。” “不是没卖出去吗?拿什么挣的?”宋兰疑惑。 宋莲嘴角一翘:“拿嘴挣的,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就挣来了。” 她摊着手,淡然中带着些许得意,等着宋兰继续发问。 宋兰却沉默了,她想起前日谢云昭也是说了几句话就得了一匹布和一个金镯子,那金镯子她都没敢碰,让谢云昭自己收着的,布她包得好好的锁在柜子里,总怕到时候还要给人还回去。 大约是震惊已经在上一次用完了,眼下再次听见这样的事,竟也不觉得多意外。 “我也要跟嫣姐姐学说话。”顾元祺咽下甜甜的糕点,吮了吮手指说道。 宋兰摸摸他的头:“你先好好读书吧,今天让你练的大字你练完了吗?” 顾元祺撅了撅嘴,再拿了块桂花糕啃着进了书房。 掀开帘子,看见他的嫣姐姐正坐在靠墙的桌子前写着什么。 这书房本是顾元瑾和顾元祺两人所用,但因为谢云昭指导顾元瑾和顾元祺算数,平常偶尔也需要用笔墨,于是宋兰便在房中又加了一套桌椅,如此,三个人将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见嫣姐姐在忙,顾元祺很懂事地没去打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练大字。 谢云昭在写接下来的规划。 她准备开染坊,但长灵县已经有了陈家染坊,陈家染坊经营多年,和许多布行都有合作,有稳定的客源,口碑和名声早已打响。 想要和陈家抢生意,不是简单的事。 她不知道别的地方是否都是这样,但看长灵县,染坊都是和布行进行合作,布行提供未经染色的坯布,染坊进行染色,染色后的布则交由布行进行销售。 那么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布的问题,染坊就是用来染布的,没有布,染坊开着也是白开。 其次就是染料,既然是开染坊,就需要大量的染料,总不能全由她自己来做,得要大量人力,况且很多用来做染料的植物,并不生长在夔州,还得找货源—— 说白了,需要人力,需要物力,需要财力。 而这些她都没有。 谢云昭支着头,找谁呢? 张家? …… 此时的张家正鸡飞狗跳。 张大夫人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掌着中馈,管着这一大家子,一向与人为善,宽和待人,连下人都少有打骂,到头来却被当成好欺负的,欺负到她女儿头上来了! 真是气煞人也! 她将自己给女儿准备的嫁妆一一拿出来查验,大到衣柜屏风,小到珠钗首饰,竟然多多少少找出十来件有问题的。 女子嫁了人,想要在婆家立住脚,最重要的就是子嗣,这背后的人,是要让她女儿在婆家彻底抬不起头来! 涉及自己女儿,张大夫人哪里还能忍,一番雷霆手段之下,从搬这些东西的婆子查到绣嫁衣的绣娘,最后直接将罪魁祸首扭到老夫人面前。 夜里躺在床上还犹自气不顺,难得对张大老爷冷脸:“要不是今日这事,我都不知道老爷你的好女儿存着这样的心思,我这些年对她如何?从未苛待过她吧?” “当年她生母下毒害我,我都没和她计较,对她从来和其他孩子一样一视同仁,没想到我对她好在她眼里却是心虚。” “处置她生母也是老爷你下的令,到头来却全怪在我头上,落在我女儿身上,真是岂有此理!” 张大老爷坐在床边,面色沉沉:“是我对不住你,四娘她……” 他顿了顿:“四娘还年轻,就是一时想不开……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着停下来,说不下去了。 张大夫人哼了声。 张四娘的生母柔姨娘,怀第二胎时不甚摔倒流产,不知从哪里听说的流言,认定了是她所害,竟出手给她下毒,被揭穿后还当场拔下簪子要杀她,好在下人拦得及时,没酿成大祸。 那时候张四娘才六岁,怎的就记了这么多年的仇? 见老妻脸色难看,张大老爷亦心情沉重,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今日遇见的秦小娘子:“说明三娘是个有福气的,遇上这等祸事,上天却派了个秦小娘子来,不仅解了张家的腹心之疾,也让三娘免于受害。” 张大夫人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是要好好谢谢她,谢礼我派余妈妈亲自去送,再给多加一百两。” “都听夫人安排。” 月凉如水,窗外有呼呼风声响起,虫声渐消。 夏日天气多变,上半夜还是月朗天清,后半夜却飘起雨来。 到白日还未有停下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 谢云昭出门的计划被迫终止,只得待在家中,不过手里有了钱,没了沉重的债务压着,心情开阔不少。 有了兴致于檐下观雨。 “祺哥儿,不许调皮!着凉了如何是好?” 正在屋檐下接雨玩的顾元祺被宋兰呵斥一声,讪讪收回了手,在衣服上摩擦两下,一溜烟儿蹦着进了堂屋。 宋兰揪着他的后领子将他赶去烤衣服,顾元祺只得不情不愿地被顾婉牵着往厨房去了。 很平常的一幕,谢云昭却看得专注,嘴角不自觉上扬。 燥热的空气被清凉的雨水冲散,暑气降下来,凉快不少,宋兰将绣架搬到门口,一边刺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和宋莲聊天,顾婉拿着个小绣棚,坐在宋兰身旁学刺绣,顾元祺也难得安静,扭在谢云昭怀里玩他的小木鸟。 因为村塾学堂屋顶漏水,需要修葺,先生便给学生们都放了假,过几天再去上课。 这村塾是青阳村,上阳村,云阳村三个村共同出钱建的,三个村相邻,共一百二十三户,设一里正。 村塾里两位先生,都是里正找了关系请来的,一位教授小孩子蒙学,一位则教授年纪大一些的孩子四书五经之类。 顾元祺还在读千字文的阶段,每日的课业便是练大字。 但顾元瑾已经开始在做策论,他的先生这些时日正忙着给顾元瑾开小灶,因此顾元瑾每日都要去先生家报到,今日也一早便出去了。 第19章 变故 天边雷声隐隐,连绵起伏的山脉与层层翠染的幽林送来隆隆雨声,噼里啪啦又急又密。 谢云昭听得很舒畅,一边听一边站在宋兰身后认真看着她飞针走线。 针线在布料中徐徐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云昭看得入迷,脑中有什么念头也在逐渐成型。 “阿娘,这个我不会,总是绣不好。”顾婉拿着绣棚递到宋兰面前,语气沮丧。 宋兰拿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做女红不能着急,你这都没对准,怎么能绣得好?” “明明平时伶俐得很,怎么偏偏这拿针的事就是做不来,真不知道你到底像谁。” 顾婉吐吐舌头,靠在宋兰身上:“我是爹娘的女儿,当然像爹娘,不过更像爹一些,娘绣工这么厉害,但我的手和爹一样笨,学不来。” 宋兰摇头无奈笑了:“你呀。” 她将绣棚递回去:“学不来就慢慢学,阿娘也没什么能给你的,唯有这手针线还算能拿得出手,你学了去,以后不管到了哪里也能有一技傍身,需要的时候也能拿它换些钱,不至于饿着冷着。” “有阿娘在,我才不会冷着饿着,我要一辈子赖着阿娘。”顾婉说道,却还是将绣棚接过来。 宋兰睨她一眼:“阿娘难道能陪你一辈子不成?” 顾婉不说话了。 谢云昭和宋莲对视一眼,同时摇头笑了笑,看着这母女俩你来我往,倒也很有意思。 见顾婉赌气不理她,宋兰将话头转向谢云昭:“小嫣要不要跟我学做女红?” 谢云昭一愣。 “我当年也是长灵县小有名气的绣娘呢。” 宋兰微微翘起嘴角,语气有些骄傲,说到这件事,脸上都焕发出光彩来。 谢云昭也忍不住笑了,歪了歪头,俏皮地朝宋兰眨眨眼睛,竖起大拇指:“姨母真厉害。” 不过,若是说女红嘛,正巧她也有话说。 “女红我也会一点点的。”谢云昭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对宋兰道:“不若我先绣给姨母看看?” 宋兰有些惊异,但又觉得很合理,毕竟这些天来看,眼前这个女孩儿很显然出身不凡。 这年头,读过书会写字的女孩儿在乡野间可找不着,就是城里普通人家也少见,除此之外,她还知道很多他们听都没听说过的事物,比如槐花可染色之事。 会女红,似乎也不奇怪。 宋兰知道很多大户人家的女儿从很小的时候都要学习女红,但她们学习并不是为了做绣娘,而是为了赏。 想必小嫣家里也是一样吧。 那边谢云昭已经从针线篮子里拿起一个绣棚,开始引线穿针。 宋莲对此不感兴趣,自去屋里揪着呼呼大睡的宋竹起来练武扎马步。 宋兰和顾婉则凑到谢云昭边上看。 因是展示,所以谢云昭没有选复杂的图案,只绣了只小蝴蝶,然如此也绣了近一个时辰。 一开始动作还有些生涩,谢云昭已然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动针线是什么时候了,好像还是三年前给她爹绣香囊,因为谢云景挑剔,强烈要求生辰礼必须由她亲手做,不要外面买的,她就随意绣了只香囊打发他,却被她爹知道了,明里暗里暗示她很多回,但她那时每天都很“忙”,这只香囊也拖了大半年才送到她爹手里。 那只香囊上绣的也是蝴蝶,因为她母亲名字里有个蝶字,她还记得,她爹收到香囊后很开心,开心得跑到祠堂里对着母亲的牌位哭了一场,平日高大威猛不苟言笑的男人竟在妻子面前像个小孩儿一样流眼泪,让她记了好久。 这些往事如今想起来恍若隔世,却是她难以忘怀的记忆,不仅没有随着时间而模糊,反而越来越清晰,反复想起,时常眷恋。 伴随着一幕幕画面在脑海回放,谢云昭手下的动作也越来越流畅,一只展翅飞舞的蝴蝶很快成型。 一旁的宋兰眼神也越来越惊讶,待谢云昭收了针,她迫不及待拿过绣棚,凑到眼下细细看,一边轻轻用手抚摸。 片刻,她抬起头来,看谢云昭的眼神已是不同,语气不乏赞叹:“你这手艺倒是不必我教了。” 谢云昭眨眨眼睛,笑眯眯凑近宋兰:“那我就要教姨母了。” 宋兰一愣,以为谢云昭在和她说笑,不由宠溺应道:“好啊,让我们小嫣也当一回师傅。” 一旁的顾婉闻言也拉住谢云昭的袖子,小声央求:“阿嫣姐姐好厉害,我也要学。” 顾元祺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便学着顾婉的话,拍手道:“嫣姐姐厉害。” 谢云昭失笑,也不多言,只拿起宋兰手里的绣棚,翻了个面再递还回去。 原本宋兰还不解其意,待看到绣棚的背面后,忍不住瞪大了眼。 方才她未曾细看,注意力全在谢云昭的动作上,现下经谢云昭提醒,这才发现这布上正反两面的图案,不仅轮廓图案完全一样,而且都同样精美。 宋兰将手中的绣棚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终于确定自己不是眼花。 “这……这是……”她不可置信道。 谢云昭接上她的话:“双面绣。” 降生到大夏朝到现在,已经十四个年头,足够谢云昭弄清楚自己所处的时代。 从她所熟知的历史来看,大夏有些像历史上宋朝这个时期,前面的各个朝代虽然和她记忆里的有一些出入,但是的的确确存在的,然大夏的开国皇帝不是赵匡胤,宋朝的名人也未曾在这里出现。 除此之外,这里也还有很多事物与她所了解的历史不同。 但这些于她而言并不重要,管他什么朝代,活着就好,她从前什么都不缺,对不需要了解的,都不曾过多关注。 不过这双面绣,据她多年所见,还未曾出现,上次在绣云阁也大致看过,并没有双面绣的影子。 所以宋兰才会如此震惊。 而她所说的教宋兰也并非班门弄斧,毕竟要说针线功夫,她自然是比不过如宋兰这般的专业绣娘的,也就说不上教了。 要教,当然是教别人不会的。 双面绣她前世为了拍视频研究过,但毕竟经验浅薄,手总是跟不上脑子。 但对宋兰她也不必手把手教,宋兰做了这么多年绣娘,经验在那里摆着,她只用将那些技法一一说明,以宋兰的的能力自然可以融会贯通。 “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绣法。”宋兰连连惊叹。 “这是出自哪位绣娘?”她问道。 很多有名的绣娘她都听过名字,但这双面绣却是闻所未闻,按理说能有如此技艺,不该寂寂无名才是。 这个问题谢云昭回答不了,在她所处的时代,这双面绣的首创者已不可考。 “我也不知。”她只好开始胡编乱造:“是一个曾在我家借住的阿婆教我的,她后来离开我家,谁也不知她去向。” 宋兰遗憾地点头:“原来如此。” 她新奇又惊叹地将绣棚拿着看了又看,只觉得心潮澎湃。 在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方面,没有人不喜欢接受挑战,宋兰也仿佛变回了曾经做姑娘的时候,每每缠着邻居阿婆教她新花样,每日只用烦恼自己的手艺有没有进步。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她已经成了几个孩子的母亲,牵挂多了,琐事也多了,只有做针线的时候才能有片刻平静,她已经许久未曾体会到这种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感觉了。 老师都喜欢好学的学生,宋兰积极求学,谢云昭自是乐意倾囊相授,虽然她这个“囊”也只是个半吊子。 宋兰天生就是做绣娘的料,对于刺绣之事,可谓是一点就通,还能瞬间举一反三,让谢云昭少费不少心思。 两人正研究着,院门口忽然传来动静。 因着正到关键处,一时谁都没有抬头,直到顾元祺哇啦一嗓子:“阿娘,哥哥变泥人啦!” 宋兰手中的针一歪,险些戳进手指里。 谢云昭抬头,就见顾元瑾提着书袋举着伞正走到院子里。 油纸伞破了两条大口子,雨水成串从缝隙里落到顾元瑾肩上,打湿了他半个肩头。 “瑾哥儿!”宋兰起身,将顾元瑾拉到檐下,上上下下看,泥水沾到手上也全然不顾,一叠声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弄成这样?脸怎么也刮伤了?” 顾元瑾收了伞,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狼狈,面带无奈:“不小心摔了一跤。” 谢云昭不由多看了他伤处一眼,眉头微扬,这伤可不像是摔跤摔出来的啊—— “怎么会摔了,可是鞋底太滑了?”宋兰倒是没有怀疑,推着顾元瑾进屋,自己则转身往厨房走,喊着顾婉帮忙烧火。 宋莲和宋竹闻声从另一个房里出来。 “怎么了?”宋莲问。 谢云昭道:“元瑾回来路上摔了一跤。” 宋竹闻言便进屋去看顾元瑾,顾元祺跑颠颠儿地跟在他身后一起进了屋。 谢云昭给宋莲使了个眼色,宋莲会意,两人站到外面屋檐下。 “元瑾的伤看着不像是摔的。”谢云昭道。 宋莲立刻理解:“他和别人打架了?还是说被人打了?” 谢云昭道:“我一会儿问问他,你先别戳穿。” 从顾元瑾脸上的伤来看,动手的人年纪不大,或许是小孩子之间发生口角动了手也不一定,看顾元瑾的样子,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 宋莲点点头,不觉得男孩子打个架有什么,她小时候都天天打架,但自己的妹妹显然不是能接受儿子打架的母亲。 兵荒马乱一个下午,待顾元瑾收拾好再上完药,已是傍晚吃饭的时辰。 今日饭桌上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甚至可以用冰冻三尺来形容,连一向活泼的顾元祺都不敢出声,只低头默默扒饭。 顾元瑾那句“不想去村塾念书了”可谓石破天惊,将饭桌上的人都震了一震,其中,最受冲击显然是宋兰。 谢云昭和宋莲对视一眼,皆想到顾元瑾那不同寻常的伤。 这是她们来到顾家以来,第一次见到宋兰冷脸发火。 然一向孝顺的顾元瑾这次态度很坚决,母子俩不欢而散。 谢云昭和宋莲兵分二路,一个去拖住宋兰,一个去找顾元瑾了解情况。 虽然顾元瑾说不去村塾念书了,但谢云昭知道他的重点在不去村塾,而不是不念书。 掀开书房的帘子,果然见顾元瑾正坐在桌前拿着书看。 见她进来,顾元瑾放下手中的书,道:“阿姐是来劝我的吗?” 谢云昭指了指他的脸:“这不是摔的吧?” 顾元瑾一愣,抿唇不语。 谢云昭看着他,才十二岁的少年眉目清秀,眼神明亮,浑身带着些书卷气,但并不显文弱,像一株春日里的白杨,蓬勃而挺拔。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眼前这少年,也才十二岁而已,为了不让宋兰担心,很多苦很多愁都憋在心里。 “学堂里有人欺负你了?所以你才不愿去村塾?”谢云昭拖过一把椅子,在顾元瑾桌前坐下。 顾元瑾摇摇头:“没有。” 谢云昭了然:“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你娘,但你得跟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顾元瑾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上次我帮王四郎写课业,被先生发现,先生将王四郎责骂了一顿,还将事情告诉了王里正,王四郎挨了他爹的打,却误会是我告的密,要将钱要回去,我不肯,就起了争执。” “就因为这样所以不想去村塾了?还有别的事吧?”谢云昭问。 顾元瑾可不是会因为和同学发生矛盾而耽误读书的人。 在他心里,读书才是顶顶重要的事,其他的事都可以往后放。 顾元瑾见她一语道破,忍不住笑了,点点头:“先生说他教不了我了,让我去考县里的松风书院。” 其实先生更想让他进县学,但他年纪太小,县学也不好进,所以还是让他去书院更好。 松风书院是县里最好的书院,条件好,资源好,但也很贵。 家里的情况他很清楚,不仅没钱,还欠着债,他怎好开这个口。 倒不如在家中自学,也是一样的,还不用给村塾交束修,只是长久地待在家里,母亲难免起疑,他又给不出理由,只好用这种直截了当的方式。 第20章 流言 “阿娘若是知道了,会内疚的。”顾元瑾说道。 自从阿爹去世以后,阿娘一个人照顾他们三个孩子,又当娘又当爹,已经足够辛苦,却还时常觉得亏欠他们。 若是知道他不去读书是因为家里没钱,还不知道要怎样自责。 他们家里的情况,就算不欠债,也读不起松风书院,倒不如不开这个口。 相比看到阿娘伤心难过,他宁愿被阿娘责骂。 谢云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松风书院什么时候开始招收新生?” 顾元瑾听懂了她的意思,忙道:“阿姐,我在家也能读书,不用非去书院不可。” 眉宇间颇为坚定,还带着天真的自信。 “哦?”谢云昭一笑:“既然如此,我出一道策论题给你,你若能写出来,那去不去书院随你。” 顾元瑾怔了怔,策论他才刚刚入门而已。 但想到先生对他的夸赞,他觉得挑战一番也未尝不可。 “阿姐出吧。”他正襟危坐,跃跃欲试。 谢云昭拿过纸笔。 “盖圣人之王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注】 顾元瑾轻声念出题目,待谢云昭写完,念完题目的他已是呆愣当场。 别说答题了,这题目他都看不懂。 谢云昭见他脸色难看,道:“这是一道殿试策论题,你觉得你要读多少年的书才能写出这篇文章来?” 顾元瑾愕然,殿试? 他连发解试都还未曾经历过,就直接给他出殿试的题目吗? 不过阿姐读过的书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多,竟然连殿试都有涉猎。 谢云昭继续道:“我出此题并非是要为难你,但你寒窗苦读的最终目的是为官不是吗?为官是为了什么?为了治国平天下,为了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你在家读书,只知家事,不知国事,不知天下事,与闭门造车何异?” 顾元瑾愣住。 “在家读书也得花费银钱,笔墨纸砚不都是钱?”谢云昭知道如果不把道理和他讲通,他是不会改变主意的,就算听话去了书院,定然也于心不安,难以集中心神读书。 顾元瑾这个人,看似听话懂事,实则心里比谁都有主意,也或许是因为太懂事了,所以会自己给自己增加许多负担。 长久下去,很难不憋出病来。 谢云昭给他细细算账:“你在家独自写文章,和你在书院有先生指导,有同窗讨论的情况下写文章,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天差地别,更别谈收获,原本在书院一天就能写完且写好的文章,你在家要花十几天,你觉得哪个更划算?” 顾元瑾神色松动,但还是顾虑:“可是——” 谢云昭直接打断他:“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搞定,你安心读书就好。” 她拍拍胸脯,嫣然含笑,神色轻松,他望而却步的束修在她眼里仿佛只是一件小事。 不知怎的,顾元瑾竟也跟着轻松下来,抿唇叹道:“我们欠阿姐的已经够多了。” 阿娘常说,要不是秦嫣阿姐,他们一家人,眼下还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要他好好读书,以后一定报答秦嫣阿姐。 可他连读书进学都是秦嫣阿姐替他操心,实在惭愧。 “一家人说什么欠?哦——”谢云昭拉长声音,佯装伤心:“原来没把我当一家人。” 要说欠,该是她欠宋兰两姐妹的才是,说到底,她和她们本就没什么关系,但宋莲护着她,宋兰收留她,她再怎么对她们好都是应该的。 “怎么会?我早当阿姐是我亲阿姐的。”顾元瑾急忙解释,手足无措:“我这么说只是、只是……” 谢云昭一笑:“我知道。” 顾元瑾这才松了口气,和她说起松风书院的事情。 天色暗下来,外面的雨声越发大了。 此时的夔州城门口,一人一马冒着大雨在城门将要合上时飞驰而过。 “什么人!”门口新来的小兵大喊,手持长枪欲拦。 却见那人竟理也不理,速度飞快,径直骑着马往城中去了,很快不见踪影。 而和他一同守城门的老兵们都见怪不怪的样子,脸上毫无异色地推着城门关上。 “他你都不认识?”一个老兵说:“那是夔州霸王,劝你以后见到他远着点儿。” 小兵讶异地睁大眼睛:“夔州还有这号人物?是哪家的公子?这么威风。” 老兵看他一眼:“秦孟衡秦大将军知道吧?” 秦大将军,那可是战功赫赫的大夏名将,他怎会不知?小兵面色一顿,神情变得古怪:“莫非刚才那位便是秦大将军的公子?” “不是他还能有谁?” 小兵看了眼方才那白面少年郎远去的方向,啧啧两声:“听说秦大将军就这一个儿子,却是个整天打架闹事风流好色的纨绔子,如今看来,倒是所言非虚,啧啧,真是家门不幸。” 老兵见他说秦大将军,不乐意了:“行了,那也是秦大将军的事,由得到你来说。” “我就说说不行嘛……” 老兵抬手欲打:“我看你是闲的!” 城门口因为自己而产生的言语官司秦书并不知晓,他一路骑马畅通无阻进了秦府的门。 马鞭一甩,扔给迎过来的小厮,自己下了马,大步往内院去。 边走边脱了蓑衣。 “我爹病得可严重?”他问一路小跑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厮道。 小厮接过递来的蓑衣,一面疑惑道:“将军病了?” 秦书脚步一顿,小厮一时刹脚不及,撞到他身上,蓑衣上的水也撞上他的衣服,本就打湿了的衣服,这下浇得透透的,瞬间穿过层层布料沾上皮肤。 “公子恕罪。”小厮慌忙告罪。 秦书摆手让他下去,脚尖一转,先往自己院子去了。 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了衣服,直到他爹身边的老仆来催,这才往正院走。 进了门,看到信上说自己病重的秦大将军正精神奕奕地坐在罗汉床上,满脸怒意地看着他。 秦书敷衍地行了礼,也不等他爹发话,自去一旁坐了。 抓了把花生一边剥一边问:“骗我回来干嘛?” 秦孟衡气得抓起手边的茶杯朝他扔去:“你还知道回来,老子以为你死外边了呢!” 秦书抬手将茶杯接住,对角落里的丫鬟招手:“我爹不喝茶,将这杯子都收下去吧,给我倒杯白水来。” 丫鬟看了看秦孟衡,没动。 “小兔崽子,我看你是皮痒了!”秦孟衡腾地起身,一脚踹过去。 秦书闪身躲过,不忘将剥好的花生丢尽嘴里。 “到底什么事,不说我走了啊。” 这个孽障! 秦孟衡又要上脚。 秦书及时打断:“我娘呢?” 秦孟衡伸出去的脚滞了滞,一甩袖子转身坐下,哼了声道:“我以为你都不记得你还有个娘了呢。” 秦书有些无奈:“我不就出去了几天,您至于吗?” “出去几天?我看你是在哪个花楼乐不思蜀了吧?” 秦书嘻嘻笑:“长灵县的春风楼确实让人流连忘返。” 秦孟衡大怒:“我管不了你在外面花天酒地,但你要是敢将人带回家来,我打断你的腿!” “你要打断谁的腿?” 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女声,随即门口闪过一抹蓝色,一个身材高挑气质利落的美妇人。 “娘。”秦书忙起身喊。 秦孟衡亦站起身:“青娘。” 这美妇人正是秦夫人项青青。 项青青看着秦孟衡:“你要打断谁的腿?” 秦书得意地站到他娘身后。 秦孟衡摸摸鼻子:“没谁。” 项青青哼了声:“你儿子难道是这么不知分寸的人?外面那些人胡乱造谣,你也跟着听风就是雨,你还是个当爹的吗你?再说了,跟着你被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不能出去找找乐子了?” 秦孟衡暗暗瞪了秦书一眼,告状道:“这小子方才自己承认是去了花楼。” 秦书嘿嘿一笑:“我只说春风楼让人流连忘返,又没说让我流连忘返。” 这臭小子!竟敢坑他! 秦孟衡竖眉,在项青青看过来时立马偃旗息鼓,转头又给儿子挖坑:“我是看他老大不小了,成天在外面跑不像样,以后哪个姑娘敢嫁给他。” 秦书暗道不好,转头要跑。 项青青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人拎回来,秦书被迫转身,领口一紧一松,怀里忽然掉出一枚玉佩。 眼看那玉佩要摔到地上,秦书及时伸出脚,脚尖一勾一提,玉佩重新飞起来,回到他手中。 他松了口气。 “这什么东西?”项青青眼尖,一眼看见。 秦书迅速放进怀里:“就前几天路过个小摊,随手买的玉佩。” 项青青眯眼看着他:“有相好的了?” 秦书抽了抽嘴角:“娘您真是想多了。” 见他不承认,项青青也不追究,转而道:“你这几天就给我待在家里,把我给你的名册好好看一看,看上哪家姑娘和娘说,剩下由娘去安排,年纪也不小了,早点成了家,免得整天出去游手好闲。” 说完也不管他答不答应,直接赶人。 秦书只得退下,临走前收到他爹一个得意的白眼。 回了院子,这才将玉佩拿出来,摩挲两下将其缠到自己手腕上,发现容易磕碰,最后还是戴到脖子上。 这玉佩对那个恶女来说似乎意义非凡,自己要是给她碰坏了,恶女不得变成恶狼跟他拼命才怪。 想到那个恶女,秦书嘴角升起笑意。 真是期待见面的那天,一定会非常有趣。 …… 雨连着下了几天,谢云昭只能被迫待在家里。 路过厨房时忽然看到柴堆上的竹筐,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放的猕猴桃。 她都差点忘了。 拿着捏了捏,发现果肉已经变软,其中两个已经坏掉了,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酒味。 坏的扔掉,把好的拿出来,剥开表皮,露出绿色的果肉,颜色和她前世所见没有太大差别,不过前世除了绿色品种之外,还有很多其他颜色的品种。 眼下手中这个应该算是最原始的品种了。 味道也差不多,清甜中带着微微的酸,甚至她觉得这野生的风味更甚。 果子不多,一家人根本不够分,谢云昭只好拿刀将其切成小块,每人尝了尝。 “原来这阳桃是这样吃的,真甜。” 宋兰几人满眼惊叹,第一次吃到这种水果真正的味道。 “我那天上山砍柴看到好多,等天晴了我全给摘回来。”宋竹说道,回味地舔了舔嘴唇。 不知是不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愿,翌日雨便停了。 谢云昭和宋莲再次前往县城。 这次的骡车上只有她和宋莲两个人。 下雨天村里消息似乎传得格外快一些,不过几天时间,谢云昭和宋莲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就传遍了全村,私生女和外室传言再次甚嚣尘上。 同坐骡车的几个村民认为她们伤风败俗,拒绝和她们一起坐车,威胁黄马若是执意要载谢云昭和宋莲,那他们就不坐他的车。 双方争执不下,于是谢云昭只好将所有人的车钱都付了,再另外多给了黄马五文钱,只拉她和宋莲。 望着几人铁青的脸,谢云昭高兴了,冲他们咧嘴一笑,和宋莲跳上车,直接在空旷的板车上躺下。 青碧的天空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问黄马道:“大叔不怕得罪他们,以后都不坐你的车了?” 黄马哈哈一笑:“我是个赶车的,自然是谁出钱就拉谁,得罪便得罪罢,这次不得罪下次也会得罪的,与其担心得罪这个得罪那个的,不如随我自己心意。” “大叔不和他们一样觉得我们伤风败俗?” “那与我何干?我都这把年纪了,什么事没经历过,在我这里,除生死之外,无大事。”黄马甩着鞭子,语气洒脱 除生死外,无大事。 谢云昭品味着这句话,看着天边浮云变幻,眼神悠远。 进了县城,宋莲问谢云昭道:“直接去杏花巷吗?” 她们这次来就是来还账拿回玉佩的。 谢云昭点头:“走吧。” 她们对长灵县并不很熟,一路问了好几个路人才找到地方。 杏花巷在城西,巷子口有两颗杏子树,这巷子大约是因此而得名。 找到第三家,宋莲抬手敲门:“有人吗?” 【注】借鉴于宋熙宁三年进士科殿试策论题。 第21章 故人 门内有人应了一声:“谁呀?” 谢云昭听出来,正是那关五的声音。 伴随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有人走到门边,门栓响动。 随即门从里面打开,露出门内胡子遮住半张脸的关五。 关五瞧见她们,有些意外地咦了声:“秦小娘子?” 他又看看谢云昭身后环胸而立的宋莲:“你们怎么来了?” 谢云昭含笑道:“关大叔,好久不见,我是来赎玉佩的,不知可方便?” 她指了指门内。 关五犹豫一瞬,没有立刻请她们进来,而是转头看向院子里,正要喊大当家,却见原本在院子里练拳的大当家不见了身影。 他愣了愣,这…… 让进还是不让进啊? 看出关五的踌躇,谢云昭便道:“若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们去外面茶馆说也是一样的。” 她还是很善解人意的。 关五挠了挠胡子,将门打开,请两人进来:“没有不方便,就是家里太乱了,怕怠慢了两位娘子。” 既然大当家没说不让放人进来,那应该就是同意的意思吧。 谢云昭进了门,发现里面是个小小的院子。 一间正对门的正房,东西两间厢房,院子不大,但很空旷,只放了个兵器架,角落里有个立人高的木桩。 除此之外,便是屋檐下放着的一张桌子,一左一右摆着两把椅子,桌上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白水。 看样子不是关五一人住,并且在她们进门之前,院子里还有一个人在。 谢云昭心中判断着,面上不显,随关五进了厅中。 “家里没有茶,只有白水,招待不周,两位娘子见谅。”关五将两杯白水放到桌上。 谢云昭道谢,也不多言,直接掏出上次写的抵押文书来,又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准备好的钱。 “这是五十贯,这半个月利钱就算一贯钱,当是谢关大叔当日愿意宽限这些时日,一共五十一贯,大叔点点,若是确认无误,还请将我的玉佩给我。” 关五看着桌上这一摞大钱神情惊讶,忍不住拿起来确认了一番,的确是真的钱。 “你们哪来的这么多钱?”他震惊道。 这才多久,就筹够五十贯了?甚至还大方地给了一贯的利钱。 什么生意能短短半个月赚这么多钱? 他其实很想问,秦小娘子在哪里发财,能不能带他一个,但想到东厢房里虎视眈眈的大当家,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谢云昭微笑:“你们这儿规矩,是还钱还要交代清楚钱的来历吗?” 关五轻咳一声,讪笑道:“那倒不用。” 说完他看了眼东厢的方向,对谢云昭道:“你稍等。” 说罢便拿着桌上的钱出去,径直进了东厢。 “他有问题。”宋莲道。 谢云昭点点头:“先看看吧。” 她能感受到来自东厢的视线,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似曾相识。 并且,她心里还有不好的预感。 没让她们等多久,关五就回来了—— 谢云昭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手,看向他的眼睛,眼神询问。 关五挠挠胡子:“那个,大当家说让你亲自过去拿。” 大当家? 谢云昭挑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在哪个山寨。 所以这里其实是个匪窝吗? 宋莲眯起眼睛哼了声:“你们大当家的是什么乌龟?缩头缩脑的不敢见人,躲躲藏藏,小人行径。” 关五眼神沉下来:“我劝你嘴巴放干净点,再胡言乱语,我不介意破例打女人!” “哈”,宋莲冷笑一声,拍案而起:“你倒是试试!看谁打得过谁?” “怕你怎的。” 关五昂着头,看向谢云昭,神情不复先前的客气:“大当家的说,让秦小娘子单独去见他,若是秦小娘子不愿,他不介意向其他人聊一聊秦小娘子的往事。” 谢云昭心里一跳,果真是故人吗? 宋莲愣了一下,脸上神情瞬间变得戒备,悄悄问谢云昭道:“要灭口吗?” 关五:“……”他不是聋子,他是习武之人,虽然小声,但他也是能听见的。 谢云昭摇摇头,情况不明,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或许是友非敌也未可知。 “我过去看看。”她说道,给宋莲递了个眼色。 宋莲微微点头。 谢云昭迈步进了东厢,看到里面坐着的人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她难得表情龟裂,怎么会是他?! 秦书嘴角笑意加深,只觉得这一刻简直比大夏天里喝了一杯冰水还要舒爽,就该让这个恶女体会体会被惊吓的感觉。 谢云昭强忍着拔腿就走的冲动,开始思考将面前这个男人灭口后全身而退的可能性有多大。 她身上的杀意过于强烈,秦书当然能感觉到,但他丝毫没有害怕,反而勾起唇角:“我是该称呼秦小娘子呢,还是——云昭郡主?” 语气要多欠揍有多欠揍,谢云昭捏起拳头,这狗男人! 想她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是三十来岁的人了,自从再世为人,就很少能有什么人或事可以引起她的情绪波动,唯有这个狗东西,次次都能挑起她的脾气。 小时候就不讨喜,长大了更不讨喜! 偏偏她打不过! 若单论武功,她或可与之打个平手,毕竟她好歹也是她爹亲手教出来的,但她练武只为强身健体,必要之时可自保而已,但这个狗东西却是实实在在战场上厮杀过的,真打起来,她定然只有输的下场。 外面倒是有个宋莲,可秦书是秦大将军的独子,真杀了他,她也别想好过。 迅速在心中估量了一番,谢云昭深吸一口气,在他面前坐下:“你想如何?” 她已经确认,之前在酒楼上盯着她的人就是秦书,自己的玉佩也在他手里,说明他一早就认出她了,但一直等到今天才当着她的面挑破,可见不是真想揭穿她,那就是另有所图了。 “你有什么条件?”她问。 秦书笑意盈盈,很是欣赏她的识时务,将一张借据铺到桌上:“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能用钱来解决的,我们云昭郡主的小命应该值不少钱,我要得不多,九牛一毛而已,还不要利息,三年之内,你可以慢慢还。” 谢云昭看着那借据上的三万贯,拳头硬了,要不还是弄死这狗东西好了。 “郡主是有什么顾虑吗?是不是要得太少了,显得不够尊重,那要不我再加点儿?” 秦书作势要将借据拿回来。 谢云昭一巴掌拍到那张纸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其实她更想一巴掌拍到这张欠揍的嘴上。 “你到底为什么偏要跟我过不去?”谢云昭咬牙道。 秦书嘴角依然含笑,只是眼睛里没了笑意:“郡主说笑了,我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跟一个小姑娘过不去?我岂是那等心胸狭窄之人?” 谢云昭呵呵,心胸最狭窄的就是你。 “不就是小时候不小心将蛇甩到你脸上,把你吓晕过去了吗?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至于这么记仇?” 以前处处针对她就算了,她现在穷得就差卖身了,还要坑她三万贯,这还是人吗? 秦书冷笑反问:“我不该记仇?” 谢云昭摊手:“那我道歉你不接受,让你甩回来你又不敢,你要我怎么办?” 秦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冷着脸道:“你签不签?” 他伸手要将借据拿回来。 谢云昭狠狠剜了他一眼,提笔蘸墨,写下秦嫣两个字。 “画押。”秦书将印泥推过去。 谢云昭按了手印。 秦书满意地将自己那份借据收起来,眉开眼笑将另一份递给谢云昭,同时拿出玉佩还她。 谢云昭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淡然地接过,借据放进怀里,玉佩挂回脖子上。 秦书端茶送客。 但谢云昭并没有动,看着他道:“既然这里做主的是你,那我就不和关五废话了,我有笔生意跟你谈。” 秦书凤眼一挑,被他坑了三万贯没掐死他,竟然还要和他谈生意? 这等魄力,他竟还有些佩服。 “什么生意?” “你不是放贷的吗,我想借点钱,利息按每个月三分利,如何?” 秦书喝了口茶杯里的白水,懒洋洋道:“三分利在我这儿可借不了。” “但我借得多,三分利一个月利钱可不少了。”谢云昭循循善诱。 “你要借多少?” “五千贯。” 秦书险些一口水喷出去。 “多少?”他不可置信地问。 “五千贯啊。”谢云昭神情平静,仿佛说的不是五千贯,而是五文。 秦书看着她一时未语,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虱子多了不怕痒,债多了不愁? “这么多钱,你拿什么做抵押?万一你还不上我找谁要钱去?” 谢云昭眼睛微弯,唇边浮现浅浅的梨涡:“你不是说我的小命值很多钱吗?还不上我这条命任你处置。” 秦书无语:“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第一次见把空手套白狼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你把我送到皇帝面前领赏钱啊。” “你一个郡主,你觉得皇帝能赏我多少钱?” “那加上燕王世子呢?” 秦书手一顿,看向她:“谢云景还活着?” 他当时看到谢云昭时,也想过谢云景是否也活着,但谢云景与谢云昭不同,谢云景乃是燕王世子,常年跟随在燕王身边,同燕王一起征战,在西北军中的威望仅在燕王之下。 朝廷或许不会在意谢云昭的死活,但一定会确认谢云景的身份,可却没有任何人发现谢云景没死,谢云景如何脱身的?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你将这件事告诉我,不怕我告密?” “你不是他好兄弟吗?”谢云昭惊讶地看着他:“原来你是这样两面三刀背信弃义的人啊?” 秦书呵呵冷笑,他虽然和谢云昭不对付,但确实跟谢云景关系不错。 当初他爹作为西北宣抚使协助燕王抵御西夷,他跟着他爹在西北住了三年,认识了谢云景,谁知道第一次去燕王府就被谢云昭一条蛇甩到脸上吓晕过去,从此以后所有人都拿这件事嘲笑他! 包括谢云景! “我这人善变得很。”他面无表情道。 谢云昭好整以暇,靠在椅背上看着秦书不语。 果然没等多久,就听面前死鸭子嘴硬的男人开口:“他在哪儿?” 谢云昭笑眯眯:“我也不知道,当时在兴元府遇到兵乱,我跟他走散了。” 秦书眯眼,他好像又被这恶女坑了。 “你是想借我的手帮你找人吧?” “这怎么是帮我,你若不想找,我还能按着你的手找不成?” 再和她说下去还不知道又有什么坑,秦书再次端起茶杯:“五千贯太多了,我还要找人谈才行,你过两日再来。” 谢云昭点点头,满意离开。 走到院子里,就见正房屋檐下互相怒目而视虎视眈眈的宋莲和关五。 两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宋莲松了口气,大步走到她身边。 “走吧。”谢云昭道。 宋莲点点头,紧紧护在谢云昭身后,直到走出杏花巷,走进人群,才放下警惕。 “里面是谁?”宋莲问。 谢云昭道:“秦大将军的儿子秦书。” “秦书?他怎会在长灵?” 谢云昭沉吟:“看他似乎在长灵长住的样子,嘶,诶?听说秦大将军被皇帝贬谪,莫不是就是贬到了夔州?” 她们对朝政的了解皆来源于谢云景,和谢云景失散之后,根本没有途径去了解,还是之前听谢云景说过一嘴,秦大将军因力主出兵抗击北狄而被皇帝以“专主战议,丧师费财”的罪名贬了官,没想到竟然是贬来了夔州。 不过秦书怎的不在夔州待着,跑来这长灵县放高利贷? “秦嫣!”正想着,就听见有人喊她。 谢云昭循声回头,和站在银楼门口的张六娘对上视线。 “你喊我?”她问。 张六娘杏眼一瞪:“不喊你喊谁?” “喊我做什么?难不成是想将镯子要回去?”谢云昭双手环胸。 “一个破镯子,也就你当个宝。”张六娘嘲讽道,提着裙子走下台阶,站到谢云昭面前。 她看了谢云昭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道:“听说是你解决了我三姐婚服的事?” 谢云昭眉头微动:“你怎么知道?” 听张六娘这话,看来确实和香有关了。 张六娘哼了声,何止她知道,秦嫣的大名如今都在张家姐妹间传遍了,三姐还一口一个恩人的叫。 第22章 买卖 张六娘看着她,皱眉低声道:“你接近张家到底有什么目的?难道上次在瑞和布行也是故意接近我的?” 不然怎么就那么巧?还莫名其妙在她面前自报家门,莫不是就是故意引她注意的吧? 谢云昭觉得这姑娘脑子指定有点毛病:“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你在骂我?”张六娘眉毛耸起,这话她虽然听不懂,但听着明显就不是什么好话。 “是,骂你脑子有毛病的意思。”谢云昭承认得非常坦荡。 张六娘竖眉,还没说话,就听谢云昭再次开口。 “首先,上次在瑞和布行是你撞倒我姨母在先,倒打一耙在后,我们可没招你惹你,其次,这次也是张大老爷主动找到的我。” 意思很明白,全程都是你们张家人主动招惹我的。 张六娘哼了声,探究地看了她几眼,试图从中找出她撒谎的痕迹,然而面前的少女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如一汪泉水,干净而纯真,给人一眼能看透的错觉。 曾经那个人不也是这样吗?披着一身清纯可怜的皮,蒙蔽了她的双眼,让她不知不觉交付真心,成为对方手里的一枚棋子。 想到往事,张六娘衣摆掩住的手握紧成拳。 这样的人,她玩不过,还是远离为好。 “看在你帮了我三姐的份上,我放你一马。”张六娘道:“反正你不许打张家什么人的主意,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说罢她便转身回到银楼门口,与提着打包好的首饰盒子出来的翠珠一道穿过人流走远了。 “这小姑娘好像真是脑子有点毛病。”在一旁观看全程的宋莲没忍住评论道。 谢云昭摸了摸下巴,感觉这张六娘似乎过于戒备了。 堂堂张家女,何至于对她一个外人如此防备? 她摇摇头,对别人的事情没有那么多的探究欲,将这事抛诸脑后,和宋莲一道跑了一趟绣云阁。 先前宋兰找绣云阁掌柜钟娘子借的钱,她们得去还了。 钟娘子一如既往地热情,她没见过宋莲,但上次与谢云昭有过一面之缘,倒是将她认出来了。 知道宋莲是宋兰的姐姐,惊奇了几句,很有分寸地没有多问,让她们帮忙问宋兰好,又说她这些时日打听过了,暂时还没有谁家缺绣娘的,让宋兰别着急,她会再多打听打听,有消息了派人给她传信。 一番寒暄过后,谢云昭和宋莲才告辞离开。 她们还要去西市买些制作染料用的工具。 开染坊的事能等一阵,做槐花饼的事却等不得了,再耽搁下去,过了花期就得花钱找渠道购买了。 既然有现成的,自然是捡现成的更好。 从知道谢云昭身份暴露,宋莲紧皱的眉头就没松下来过,但街上人多口杂,她便也没好开口。 两人一路聊着些闲言,走了两刻钟,到了西市口。 西市相比于城东那边,要热闹多了,也乱得多,茶楼酒肆,秦楼楚馆,小摊集市,鱼龙混杂。 谢云昭找到一家专卖陶瓷的店铺,这店铺看起来不是很大,东西都摆满了,显得很是拥挤,一些陶罐甚至都摆到了门口的台阶上。 门外有个穿着灰白短褐的年轻伙计正坐在台阶上一边扇风,一边盯着进出的客人们。 店里面客人挺多,只有两个人在忙活,一个伙计,另外一个穿着稍稍体面一些的看起来似乎是店铺的老板,因为那些客人都喊他齐东家,两个人就像两只灵巧的鸟,在店里客人间穿来穿去。 谢云昭和宋莲没有打扰忙碌的两人,径自走向角落摆放的一列陶土缸。 这些缸有大有小,有高有矮,形状不同,但外形都是同样粗糙。 外形如何谢云昭倒不在意,她仔细看了看缸的内里,见大多都没上釉,只有三个是上了釉的。 “这位娘子要买缸吗?”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谢云昭转头,看见方才还在激情和客人讲价的齐东家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 这位齐东家年纪并不大,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长着张圆脸,时刻笑眯眯的。 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宋莲:“这些陶缸是刚进的,你别看它表面不中看,但都是好货,您瞧瞧……” 宋莲看向谢云昭。 齐东家愣了一下,没想到母女俩来买东西,做主的不是大人,反而是小孩儿。 不过他很快恢复神色,将目光转向谢云昭:“这位小娘子……” 谢云昭听着齐东家叽里咕噜将他的缸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连她插嘴的余地都没有,只好待人口干舌燥地停下,才开口问:“这缸上了釉的只有这三个吗?” 齐东家清了清嗓子,点点头道:“是,这种大件本来就没进多少货,上了釉的耐用些,都卖光了,只剩这三个。” “多少钱一个?” “承惠三百文。” 谢云昭点点头,这价格还算在接受范围之内。 “我若都要了,能否便宜点儿?” 一听都要了,齐东家神色一喜,又听说让便宜点儿,脸上不由有了难色,呵呵笑道:“小娘子,这三百文已经很便宜了,我这小本生意,本来就赚不了多少钱,再便宜,我就要亏本了。” 谢云昭含笑看着他道:“我以后还会买很多这样的缸,东家今日给个优惠,我买回去若是用着好,以后都在你这儿买,如何?” 齐东家眼睛一亮:“很多是多少?” “大概好几十个吧。” 几十个! 齐东家呼吸一滞,看着她半信半疑:“你买这么多缸做什么?莫不是哄我的吧?” 谁家也用不了这么多缸吧? 看这小娘子穿着打扮,也不像是个有钱的。 见他不信,谢云昭也不再多说,只道:“既然东家不愿意,那就算了,烦请帮我把这三个缸抬到外面,等会儿方便装车运走。” 说着伸手掏钱。 看她气定神闲的样子,齐东家不由内心动摇。 几十个,确实是大生意,这缸不比那些碗碟之类的小件,并不好卖,卖一个缸的钱,抵得上几十甚至上百个小件了。 正犹豫间,又见面前的小娘子毫不犹豫地掏出两贯钱来,齐东家到底咬了咬牙,有些肉痛道:“那行,若真如娘子所说,今日我就当结个善缘,七百文,如何?这已经是亏本买卖,真不能再低了。” 谢云昭抬手施礼:“那就多谢齐东家了,待日后需要,定然第一个考虑齐东家。” 齐东家唉声叹气,喊人将三个缸抬到外面。 第23章 帮忙 谢云昭想了想,又要了几个陶瓮。 这几个陶瓮选的是里外都上了釉的,密封性更好些,用来储存做好的染料。 当然,也更贵。 齐东家也不唉声叹气了,咧着嘴笑个不停。 东西有些多,也重,用黄马的骡车来拉大概有些困难,谢云昭便准备雇一辆马车。 齐东家见状忙道:“小娘子不慌雇车,我后院有用来拉货的马车,不如用我的马车好了,我让人帮你送到家里,岂不比那拉人的马车方便?还不用你多花钱。” 谢云昭没有推辞:“既如此,那就麻烦齐东家了。” “嗨!”齐东家笑着摆手:“反正那马车暂时空着不用,小娘子照顾我的生意,我给小娘子提供方便不是应该的嘛?” 谢云昭笑着道谢。 齐东家客气几句,便让伙计去后院将马车拉过来。 谢云昭让宋莲守在原地装车,自己又跑了几个地方买了些明矾绿矾之类的媒染剂。 回到店门口的时候,东西刚刚装好。 齐东家全程亲力亲为,一直到马车离开,这才转身。 谢云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口。 不同于普通的马车车厢有顶盖,也不同于黄马的板车四周没有围挡,这马车后面是个四方格子,有半人高,可以防止货物倾倒,车尾伸出去一截,用来坐人。 到了城门口,宋莲下了车,和黄马打了声招呼,未免黄马回去跑空车,便要将车钱付给黄马,黄马却坚决不收,几番推拉之下,宋莲也只好作罢。 马车要比骡车速度快得多,但马车上拉了重物,倒和骡车保持同样的速度了,几个人聊着家常,不到一个时辰就一前一后进了青阳村。 村里很少见到马,此刻看见矫健俊俏的高头大马,还拉着一车东西,免不了出来看热闹。 陶瓷店的伙计车赶得很稳,一路停到顾家门口。 村里瞬间议论开了,这顾家前不久才欠了一屁股债,今日竟这么快就有钱买这么多东西,还雇马车! “啧啧,真是不把钱当钱,一家子败家子啊。” “顾三媳妇也是倒了霉了,弟弟是个败家子,投奔回来的姐姐也是个败家子,还带着个拖油瓶败家子。” “家里三个孩子也是可怜,日子可怎么过哟。” 谢云昭不知道也没空理会这些七长八短的闲话,她招呼宋竹将东西都搬进屋里。 自己找到宋兰。 “姨母可能帮我个忙?”她问宋兰道。 宋兰欣然答应:“你说。” 谢云昭伸手将脖子上的玉佩拿出来给宋兰看:“还未告知姨母,玉佩已经赎回来了,还有姨母欠钟娘子的钱,我和七娘也去还了。” 信息太过突然,宋兰愕然地张大了嘴,将这话在脑中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她每天愁得睡不着觉的债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还清了? 她没在做梦吧? 掐了自己一下,感受到疼痛,她深吸一口气,迟疑道:“是用那个金镯子……” 那金镯子她没碰过,不知道有多重,能换多少钱,但看着就价值不菲。 谢云昭摇头:“是上次挣得钱。” 她只解释了一句,没有多说,转而和宋兰说起正事:“上次我和七娘去卖槐花饼,那陈家染坊不收,所以我合计着自己开一家染坊。” “开染坊?” 一个又一个消息砸得宋兰嘴都没合上过,想问她哪里来的钱,但想到突然还清的债务,又闭了嘴。 大姐和小嫣有很多秘密,她心里是知道的,她们不说,她也就不问,小嫣虽然称她一声姨母,可自己到底不是她的亲姨母,很多事情,她其实没资格置喙。 再说,小嫣一向有主意,连姐姐都听她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债也是人家帮着解决的,更有瑾哥儿读书之事,同样是人家帮着操心,自己又有何面目说三道四? 她不拖后腿,就是帮人家了。 既然脑子不如人家,不该她操心的她何必多嘴,不如跟在后头好好做事。 宋兰咽下满肚子的话,道:“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你说便是。” 见宋兰没有问钱的事,谢云昭松了口气,她还真怕宋兰知道六十贯的债刚还完,却又欠了五千贯,到时候直接承受不住晕过去。 “槐花花期只有一两个月,单凭我们几个采摘制作怕是赶不赢,所以想问姨母有没有相熟的人,可以请他们帮着采摘槐米槐花的,也不让他们白干活,我按一斤槐米八文,一斤槐花四文的价格收;还有煮槐花,捏饼也需要人手,我也按时按量给工钱。”谢云昭说道。 宋兰在这村里生活了半辈子,自然是有关系好的手帕交的,再说这村里的关系七弯八拐,说起来也还算是亲戚,顾家人丁单薄,这些年死的死走的走,村里姓顾的只剩他们一家,不过她娘家亲戚倒是多,想来是不缺人的。 她一口答应下来。 趁天还没黑,宋兰放下手头的事情就出了门。 先去了村里离得近的几家,第一家就找了王家。 王家的大儿媳孙秋娘为人和善,与她最合得来。 宋兰到王家的时候,王家刚吃过午饭,几个爷们儿扛着锄头正要出门去地里,见到宋兰来,不由都停下了脚。 王家几个儿媳正在收拾碗筷。 孙秋娘看到宋兰,脸上露出笑意,道:“你怎的有空跑我这儿来?” 宋兰因守寡,一向深居简出,很少四处串门,是以她才有此一问。 宋兰笑着寒暄了两句,这才说明来意:“说来惭愧,今日登门,是有事相请。” 孙秋娘和她丈夫王大郎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公爹老王头的脸色,才笑着道:“有什么事你说,我若能帮的必不会推辞。” 宋兰便将事情说了:“是想请你帮忙摘槐花……” 屋内众人不由一愣,摘槐花? “摘槐花做什么?”孙秋娘好奇问。 这毕竟不是自己的事,宋兰也不好直言相告,只道:“有用。” “这……”孙秋娘迟疑一瞬:“要摘几天?” 宋兰正要开口告知谢云昭说的收槐米槐花的价格,却被一旁坐着的老周头打断:“地里现今忙不过来,你去帮人家,地里的活儿谁帮你干?饭谁帮你做?” 王家二儿媳忙道:“我还要照管几个小的,忙不过来。” 三儿媳四儿媳附和:“是啊是啊,家里一大堆衣服也得洗呢。” 孙秋娘不敢说话了。 宋兰不由有些尴尬,但她也知道做媳妇的难处,便对孙秋娘道:“无事,你若忙不过来,我找别人便是。” 孙秋娘只得尴尬地笑笑:“实在对不住,家里活儿多……” 宋兰笑着表示理解,识趣地告辞。 刚走到门口,就听屋里传来老王头训媳妇的声音。 “你以后少跟她来往,有那样不知廉耻的姐姐,她能好到哪儿去?没得跟着败坏了名声,你就算不考虑我们爷们儿的脸面,你还有女儿呐,你女儿不准备嫁人了?” 宋兰站住脚。 这哪是说孙秋娘,分明是说给她听的。 她回过身去。 屋内众人皆看向她。 宋兰看着老王头:“你说什么?” 说她她或许能忍,但任何人都不能说她姐姐! 老王头哼了声:“你姐姐的事村里都传遍了,打量别人不知道呢,做下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也好意思回来,带坏村里的风气。” 宋兰向前两步,死死盯着老王头,冷声道:“我姐姐做什么了?” “给人家做外室,生下私生女,不找个地方躲着便罢,还带回来天天招摇过市。” 宋兰冷着脸:“谁告诉你我姐姐给人做外室?谁告诉你小嫣是我姐姐的私生女?” “这还用别人告诉?这不是她自己亲口承认的吗?” “哦。”宋兰笑笑,笑里透着凉:“我姐姐何时承认的?承认了什么?在哪儿承认的?你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了?” 老王头一噎。 “若不是私生女,她为何不肯出面言明?”见自己爹被怼得说不出话,王大郎忙出言相帮:“村里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也不见她说什么,难道不是心虚?” 宋兰冷笑:“我姐姐没说吗?她说她和小嫣是逃难来的,你们信了吗?不仅不肯信,还在背后嚼舌根说我姐姐肯定是因为不敢说出真相,所以撒谎是逃难来的,也不肯让小嫣叫她娘,这难道不是你们说的?” 她现在总算明白姐姐说的那句,相比她说的,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测。 孙秋娘见宋兰和公爹丈夫吵起来,不由为难,忙去拉宋兰:“你消消气,他们不是那个意思……” 宋兰将手抽出来。 “不说我姐姐和小嫣不是你们猜测的关系,就算她们是母女,你们为何就认定是私生女?” 小嫣说,八卦是人类的天性,越劲爆越猎奇的故事越惹人感兴趣,对比普通的母女关系,当然是私生女更让人有探究欲。 那些爱说闲话的人,为了让别人听他说话,引别人和他讨论,更喜欢在原本的事实上添些油加些醋,将原本平平无奇的故事,变成一道美味佳肴,佳肴在前,谁还会在意原本的食材是怎样的? 宋兰不懂八卦是什么,但并不影响她理解这些话,她自己不也是这样吗?当初下意识想到的,也是私生女的流言,还担心小嫣会因为这个流言而嫁不出去。 现在看来,大姐和小嫣都是对的,解释不解释都会有这样那样的流言的,不相信的人说再多都不会信,何必与他们浪费口舌? 王家人面面相觑,不做声了。 宋兰也懒得再多说,径自转身离开。 到底是糟心事,走在路上还犹自气得不行,不过这是小嫣第一次请她帮忙,可不能搞砸了。 但她决定先不说给钱的事,她可不想那些人一边心里瞧不起,一边赚小嫣的钱。 这样想着,宋兰往村里另外和她交情不错的几家跑了一趟,最后有两家态度尚好,答应下来。 她又跑了趟娘家,她娘家就在隔壁上阳村,离得倒是不远。 废了一番口舌,脚都跑木了,找齐了剩下六个人手。 翌日一大早,众人聚集在顾家院子里。 本村刘家夫妇二人,朱家妯娌二人,上阳村田家婆媳两个,再就是宋家的两兄弟和他们的媳妇,一共十个人。 众人走进院子里,便忍不住四下打量,院子里摆了很多东西,几个大缸,堆得高高的柴,还有簸箕背篓等等各样器具。 谢云昭将书桌搬到院子里,铺上纸,顾元瑾在一旁给她磨墨。 众人见此,更加不明所以,不是摘槐花吗?怎的搞这么大阵仗? 而且,这件事似乎不是宋兰做主,而是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谢云昭坐在桌前,看着众人道:“昨日姨母应该跟各位都说了今日要做什么,现下这里有两个活计,各位可自由选择。” 几人听见这话,都有些不舒服,他们是看在宋兰的面子上来帮忙的,却被一个小孩子指派,还让他们选择?把他们当什么了? 哪有请人帮忙这个态度的? 宋兰也真是的,由着一个小孩子在这儿逞威风。 然而还没等他们向宋兰发难,就听面前的少女再次开口。 “第一个是摘槐花的任务,槐花分没开的槐米和开了的槐花两类,槐米我给八文一斤,槐花四文一斤。”谢云昭边说边示意宋竹将摘来做示范的槐花枝条给他们看。 宋竹一一向几人指明槐米和槐花的样子,并说明采摘标准,不能带太多枝干和叶子之类的杂物,槐米和槐花需得分开,否则一律按槐花的价格给钱。 几人心里的那点不舒服瞬间烟消云散,神情不由有些激动,本以为是来做白工的,没想到还有钱拿,这活儿可比下地轻松多了,大半天就能赚几十上百文,这样的活计哪里去找? 田家的婆子忙问:“另外一个活计是做什么?” 她老胳膊老腿,媳妇也瘦小,爬树可比不得他们青壮灵活,到时候哪里抢得过他们。 听见田婆子问,众人也都看向谢云昭,眼神期待。 第24章 分工 谢云昭也没卖关子,将槐花槐米摘回来需要加工的事说了,又道:“加工的活计按时计费,一个时辰二十文。” 二十文! 几个妇人不由对视一眼。 这小娘子可真大方。 这活儿比爬树摘花轻松得多,竟还能有二十文,还是一个时辰二十文! 田婆子当即拉着儿媳妇做了选择。 然而一想到摘一个时辰的槐米赚的钱多多了,她心思便活络起来,忍不住对谢云昭道:“要不我回家将我家那口子也喊来,他常在山里砍柴,最会爬树,摘槐米槐花也行的,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不是。” 那朱家两位妇人一听,连忙附和:“是啊是啊,我们家那口子正好闲着,让他来搭把手也好。” 她们妇道人家,爬树可爬不了,但家里有会爬树的男人呐! 再看那和自家男人一起来的刘家媳妇和宋家媳妇,更觉自家吃亏。 谢云昭看着她们,没有拒绝,点点头道:“可以,但今日要不了那么多人,你们今日回去和他们打声招呼,让他们明日过来吧。” 昨日发生的事,宋兰已经和她说了,他们能不惧流言前来相帮,都是看在宋兰的面子上,她当然要为宋兰承这个人情。 几人一听这话,只好歇了心思,不过一想到明日还能赚钱,又高兴起来。 谢云昭在纸上按照表格的方式记下几人的名字和分工。 因着家里还有宋莲宋兰以及顾婉这几个人手,便只定下了率先表态的田家婆媳和朱家妯娌四个人留在院子里加工槐花饼,剩下的人则去摘槐花和槐米。 几个男人背起背篓,刘家二郎指着院子里的大槐树,问道:“这个能摘吗?” 谢云昭还没说话,宋竹当即跳出来:“这树我包了,你们自己去山上找。” 秦小娘子说了,他摘的槐米槐花也能给他算钱,他今日早准备好大干一场。 这些时日在宋莲的“教育”下,他赌瘾彻底戒了,往日的心气儿重新回来,让他又有了奔头。 看到一家人因为自己欠下的赌债奔波烦恼,他心里也愧疚。 老大不小了,也不好总是住在姐姐家里,还是要自己赚钱。 只是现在活计不好找,他只能每日在家晃荡,做些杂活。 按理说,秦小娘子是他的恩人,他做这些是应该的,就算不给钱他也不会有二话,但有钱拿当然更有干劲儿些。 到底是人家的树,听宋竹这样说,那刘二郎也只好跟着众人出门往山里去。 谢云昭送他们到门口,对众人道:“山里毒蛇虫蚁颇多,山势陡峭险峻,还请诸位务必以自身安全为重。” 众人不由愣了愣。 人群静默一刻,刘二郎拍着胸脯笑道:“秦娘子放心,我们都是从小在山里野惯了的,知道分寸的。” 这一声秦娘子喊得很是郑重,此刻他是打心眼儿里敬服这位小娘子。 村里流言他也听过不少,心里其实对这个小娘子也有些轻视,但看在宋兰面上,只将其放在心里,没有表现出来。 然而今日接触,见她行事有条有理,为人大方,还心底良善,一身气度,一看就是金玉堆里养出来的,这样的小娘子,哪里如那些人嘴里说得那样不堪? 刘二郎起了头,其他人也都跟着喊“秦娘子放心”云云,态度与先前完全不同。 谢云昭当然能感受出来,只微微一笑,外人对她看法如何,她其实并不在意,人心易变,今日爱明日恨都是稀松平常,不过此刻还是略有些欣慰,至少她后面安排起事情来会顺畅许多。 在他们临走前,她再补充了最后一句:“这些槐花槐米我明年后年大概年年都会收,所以还请各位手下留情,不要过度砍伐破坏那些槐树。” 一颗槐树要长到开花结果很不容易,适当修剪伐枝更有利于槐树生长,但若这些人为了方便直接将树砍了,那她可真是造了大孽了。 听到以后年年都会收槐花槐米,众人眼睛亮起来,这岂不是说明他们年年都能靠这个赚钱? 一个个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心里打定主意,要好好护着这些槐树,不仅自己注意,也要防止别人破坏——这可都是钱啊。 见他们兴冲冲地背着背篓走远,谢云昭转身回到院子里,和众人一起做准备工作。 宋竹早就上了树,摘花摘得正欢,底下顾婉拿着簸箕帮他接着他丢下来的花枝。 顾元瑾被安排了记账的工作,顾元祺则充当他的书童,给他磨墨。 两人都是第一次被“委以重任”,心情忐忑又兴奋,坐在桌前严阵以待。 宋莲和宋兰负责烧火,两人此刻正忙着垒火坑。 朱家妯娌两个去担水。 谢云昭则带着田家婆媳去找青蒿。 众人各做各的事,有条不紊。 朱大媳妇挑了水倒进水缸里,在院里没看见谢云昭,不由凑到宋兰身边,好奇问道:“这槐花饼到底用来做什么的?” 宋兰看了她一眼。 “做染料。”她说道,没有隐瞒。 小嫣说,别人的所想所为是她们无法预料和控制的,千防万防防不住有心人,与其遮遮掩掩引人探究,不如实话实说,将事情摆到明面上,人心到时自会明了,她们只需静观其变见招拆招便好。 朱大媳妇闻言眼神闪了闪:“染料?你们做这些是要卖给染坊的?” 她想到顾家最近忽然阔绰起来,莫不是就是卖染料赚的钱? 宋兰与她认识多年,怎会看不透她的小心思,朱大媳妇这个人,为人精明了些,但心底不坏,曾在她困难的时候,帮过她许多。 宋兰便只当做不知她的心思,摇头道:“之前做了一些,是准备卖给染坊的,但染坊不收,现在那些还搁在屋里呢。” “不收?”朱大媳妇疑惑道:“既然不收,那你们还做这些?” 甚至还花钱请他们帮忙做。 朱大媳妇忍不住看着宋兰,莫不是怕她知道学了去,跟她们抢生意,所以说这话哄她呢吧? 但她看了半天,也不见宋兰脸上有说谎的迹象。 宋兰这个人可不擅说谎,她一眼就能识破。 宋兰确实不擅说谎,所以她说的都是实话。 “染坊不收,但小嫣收啊。”她笑道:“小嫣准备自己开一家染坊,到时候还要请你们多多捧场呢。” 开染坊? 朱家大嫂愕然地瞪大眼,问道:“她哪来的钱?” 顾家不是还欠着债吗? 还是说是秦小娘子自己的钱? 秦小娘子拿玉佩做抵押的事她也听说过,玉佩这种东西,那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娘子才能佩的。 眼下又要开铺子,开铺子可要不少钱。 她忍不住看向宋莲,村里传言宋莲给大户人家的老爷做外室,她原本还不信,此刻不由有些动摇,难不成是真的? 正暗自揣度着,就见宋莲朝她看来,对她一笑,她下意识回之一笑。 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看到地上那半人高的大缸,竟被宋莲单手提了起来,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朱大媳妇表情龟裂。 刚升起的念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外室?那个老爷会养一个能把自己单手提起来的外室? 眼看着宋莲一手拎一个大缸,朱大媳妇已经不知道该作什么表情。 倒不如说宋莲养外室更可信。 “你怎么了?” 朱家大嫂神魂归位,再没了探究的欲望,看着宋兰讪笑道:“没什么,就是好奇问问,我先去忙。” 说完便提起水桶匆匆离开。 宋兰不明所以,奇怪地摇摇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谢云昭三人抱着一大捆青蒿回来后没多久,等来了第一组摘花队伍——宋二郎夫妇。 两人都是一头的汗水,头发上沾着些草屑枝叶。 “秦娘子看看这样可行?”宋二郎将背上的背篓放下来,满脸笑意。 背篓里全是粒粒分明的槐米,他媳妇背篓里则是挑拣出来的槐花。 谢云昭翻看了几下,点点头:“可以。” 说完便将其倒进她先前准备好的布袋里称重。 “槐米二斤八两,槐花十一两。” 顾元瑾提笔在表格上记下。 宋二郎夫妇俩脸上带出喜色,背起背篓又匆匆离开。 两人刚离开,宋竹也端着簸箕过来。 谢云昭照例称重。 称好的槐花拿去煮,上山的队伍也陆陆续续回来,又很快离开。 院子里忙乱起来,叮呤咣啷,热火朝天。 一直忙到将近午时,才将所有的槐花槐米处理完。 他们都没怎么吃东西,肚子饿得直叫唤,累得有气无力,只想干完活儿回去煮饭吃。 谢云昭进屋拿着钱袋出来给大家结账。 众人各自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惊讶—— 竟然是按日结算。 今日他们都是抱着做白工的心态来的,听到有钱拿,心下激动的同时,其实也有过担忧,会不会是说的空话,毕竟他们这么多人,得要不少的钱。 而且顾家还欠着债,换做他们,是绝对舍不得给这么多钱的。 直到看到顾家小子认真记下他们每个人的劳动成果,才稍稍放心,至少是个态度,让他们心里有个盼头。 却没想到这钱竟然是当天结算。 捧着一把叮当作响的铜钱,一群人当即是肚子也不觉得饿了,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今日辛苦各位了,大家回去好好歇息歇息,明日还要再麻烦大家。”谢云昭说道。 众人忙摆手。 “秦娘子这说的啥话,哪里当得起麻烦二字,当是我们感谢秦娘子慷慨才是。” “是啊是啊,都是乡亲,帮忙都是应该的,秦娘子给了钱,那就不是帮忙了嘛,怎好再说麻烦。” “这活儿一点都不累,比我下地轻松多了。” 谢云昭一笑,还是提醒了一句:“今日就不要再上山了,槐花槐米隔了夜就不好,我不收的。” 这话一出,打量着吃过饭再上山的几人不由歇了心思,各自告辞回家。 刘二郎夫妇俩眉开眼笑走在回家路上。 “我昨日答应来,你还不乐意呢,怎么着,明日还去不去了?”刘二媳妇嘴边噙着笑,斜眼看刘二郎。 刘二郎嘿嘿直笑:“今日我这不是跟着你来了嘛,以后都听你的。” 刘二媳妇哼了声,摸着怀里的一百多文钱,眯眼笑起来,感叹道:“这秦小娘子真是厚道人,和他们说的根本不一样。” 刘二郎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周家婶子那张嘴,一句话到她嘴里能变成十句话,根本辩不出哪句真哪句假,偏还不少人听过就信。” 他说着有些心虚,他自己也信了,不过他可没像那些人一样四处嚼舌根,只在心里嚼念罢了。 “我觉得秦小娘子……” 刘二郎转头和媳妇说话,不想拐个弯差点迎面撞上个人。 定睛一看,却是周家大郎。 “你们这是打哪儿回来?”周大郎扛着锄头和他们打招呼。 刘二郎笑道:“从顾家回来的。” “顾家?”周大郎惊讶道:“她们也请你们帮忙了?” “是啊,也请你们了?你们怎的没去?”刘二郎回道,说着说着忍不住得意起来:“你们不去可亏大了,啊——” 腰间被猛地袭击,刘二郎痛呼一声,停下话头,恼怒又不解地看向他媳妇:“你这是——” 刘二媳妇用力掐住他胳膊,阻断了他的话,对周大郎笑道:“家里还有事,我们先走了。” 说罢便拉着刘二郎快步离开。 留下周大郎在原地莫名其妙。 “你这是干什么?” 被掐得生疼的刘二郎忍不住怒道。 刘二媳妇回头看了眼,见看不到周大郎的身影了,才用力打了刘二郎几下,恨铁不成钢:“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让他知道咱摘槐花还有钱拿,这活计还有咱的份儿吗?本来就没几株槐树,明天还要跟田家的朱家的抢,你让他知道了,我们不是更要少赚了?” 刘二郎这才恍然,挠了挠被掐疼的胳膊,讪笑道:“是我没想到这茬,还是你聪明。” 刘二媳妇剜了他一眼:“他自己有眼不识金镶玉,听信谣言瞧不起秦小娘子,若是知道有钱拿,怕是得立马扒上去。” 刘二郎不敢说话,只得连连点头。 与王家相隔不远的朱家也在说同样的事,朱家妯娌两个一回去就迫不及待地将事情和家里人说了。 第25章 不情之请 看着桌上那一堆铜钱,朱大郎眼睛都直了:“就干了几个时辰的活儿,就给了这么多钱?” 朱二郎道:“这顾家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朱二媳妇就道:“不是顾家的钱,是那秦小娘子的钱。” “秦小娘子?那个跟着宋莲回来的小丫头?她哪儿来的钱?” 朱大媳妇白了朱大郎一眼:“你管人家哪来的钱呢,能让你挣钱不就行了?” 坐在屋头榻上一直没吭声的朱老太太发了话:“既然如此,那明日咱一家子都去,老大老二老三还有几个小子去山上摘槐花,我跟你们带着丫头们去帮忙捏那什么槐花饼。” 朱大媳妇愕然,忙道:“娘,那秦娘子说了,捏饼要不了那么多人,人手已经够了,让大郎他们上山摘花便是,也能得不少钱呢。” 朱老太太皱眉:“这事儿她一个小孩子家家怎么做主?定然是宋莲拿主意,你不是和顾三媳妇有交情?你去和她说说,咱又不是那手脚不麻利的人,多几个人干活不是更快些?” 什么多几个人干活,你是想多拿几个人头钱吧,连小孩子都算上,她可没那个脸去说,朱大媳妇心里有气,面上不敢表现出来,赔笑道:“我看得真真儿的,所有事情都是秦小娘子指派,连宋莲都听她的,兰娘那儿怕也不好说。” “宋莲都听她的?怎么可能?”朱老太太不信,“哪有娘听女儿指派的,那秦小娘子这点儿伦理纲常都不懂?” 朱大媳妇骇了一跳,虽然是在自己家里,还是吓得四下看了看——他们一家人都不够宋莲两拳捶的。 “娘,别胡说,什么母女不母女的,人家本来就不是那样的关系,您别听村里那些人乱嚼舌根!您看宋莲那样子,像是当了母亲的人?” 见朱老太太还要说,朱大媳妇只好威胁道:“您又不是不了解宋莲的脾气,小时候就不好惹,她可跟兰娘不一样,万一惹了她不高兴,她直接将这活儿给别人干,咱可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朱老太太这才闭了嘴,答应明日还是由朱大媳妇和朱二媳妇继续干捏饼的活儿,他们剩下的人则去山上摘槐花槐米。 朱大媳妇松了口气,细细将要求和他们说了。 其他几家亦各自和家人一番商量不提。 多了人手,速度显然快得多,一连忙了四五天,山上的槐树已经被薅了个精光。 村里几家欢喜几家愁。 得知在顾家帮忙的刘家朱家几天就赚了近一贯钱,那些被宋兰找上门却拒绝的人家是否拍着大腿懊悔外人不得而知。 但王家的热闹却是有目共睹,屋里的争吵声险些掀翻屋顶,夹杂着老王头的怒骂和摔碗声,让路过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很快就在村里传开,成了各家笑料。 孙秋娘哭着跑出家门,冲进顾家,抱着宋兰一顿嚎哭,和宋兰细数这些年来自己在家受的气,又说因为上次的事自己多么里外不是人。 最后和宋兰赌咒发誓再不伺候那一家子了,却又在小儿子找来喊饿时头也没回地跟着回了家。 伴随着这些热闹,没有人察觉,一些围绕谢云昭和宋莲的流言在悄悄发生变化。 于是当谢云昭和宋莲再次搭乘黄马的骡车去县城时,对着一张张和蔼可亲笑容可掬的脸,她们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 “秦小娘子今日这身打扮可真好看,跟天上下来的仙女儿似的,果然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闺秀。” 谢云昭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灰白布袍,沉默了一瞬,她往日也都穿的这样的衣服,你们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莲娘,我们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儿的,你都把我忘了吧?回来了也不说来找我。” 宋莲看着面前的妇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她怎么会忘,小时候时常在她面前搬弄是非而被她打哭的小丫头如今长大了面容也一点没变样。 骡车一路走到县城,两人的耳朵都没闲下来过。 前往杏花巷的路上,宋莲忍揉着耳朵,和谢云昭感叹:“她们嗓子可真好,合该放到阵前叫阵的,让敌军听了都能不战而退。” 谢云昭深以为然。 “咱们就这么空手去吗?”宋莲感叹完,又说起秦书的事情,这些时日她每日都很担心顾家会被官兵围了,“要不要准备些什么,要不我先去买把刀?” 谢云昭有些无奈:“他若要告密早告了,还会等到现在?” 宋莲抱着手臂,转头看她:“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你不是说他是个奸诈小人?” “他是奸诈小人,但也是聪明人,聪明人是不会自寻死路的。”谢云昭道。 两人走进巷子里,见宋莲面有不解,谢云昭轻声道:“你想想秦大将军什么时候被贬的?” “今年三月……”宋莲下意识道,忽地停顿下来。 谢云昭知道她听懂了,不由一笑。 他们那位皇帝陛下,多疑而善变。 想燕王和他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当年燕王为了帮他巩固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向先皇自请领兵出征,多年浴血奋战出生入死,终于手握大权铲除一切阻碍扶持哥哥登上皇位,不也落得被猜忌的下场? 她爹本来也是从未有过反心的,对皇位也不曾有兴趣。 用他爹的话说,当皇帝比打仗还累。 但架不住燕王这样的身份和在军中的威望,很难让皇帝睡得着觉。 于是皇帝只好让燕王睡不着觉了,先是拖延军饷,再是不顾前线作战,拖延粮草,然后阵前换将,处处掣肘,又安排宦官监军,对战事指手画脚。 按照她爹的脾气,能忍这么多年不造反,已经是忍者神龟级别了。 尽管秦大将军和燕王仅仅只是纯纯的同事合作关系,在那次作战之后别说书信联系,便是连平日见面也只是打个招呼而已,多的一句话都不曾说,但在那位皇帝陛下心里显然不是如此。 燕王事后,没隔多久秦大将军便被贬了官,说两者没有关系,她是不信的。 秦书将她和谢云景交出去,没有任何好处,只能向皇帝证明,秦大将军和燕王果然私交甚好,到时候她和谢云景再说点儿什么,秦家就等着陪葬。 以秦书的心眼儿,不会想不到这些。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才对自己身份暴露这件事全然不担心,否则当日就不会直接离开。 宋莲摇头啧啧两声:“你们这些人,就是想得多。” “那还不是被逼出来的。”谢云昭道。 说完这话,两人已经走到门口。 宋莲抬手拍门。 开门的仍旧是关五,这次她们没有被晾在外面,关五直接请了她们进去。 自从上次宋莲和关五别过苗头,便互看不顺眼,此时也是谁也不理谁,各自站在院子一角,一个自顾自擦着大刀,一个抱臂围着院子里的银杏树看。 谢云昭进了东厢找秦书。 几天不见,秦书还是那副吊儿郎当欠揍的样儿,正翘着腿往嘴里扔花生米。 看见她进来,也毫不顾忌自己的形象,抖了抖腿将花生皮抖下去,扬了扬下巴:“随便坐,茶壶里有水,想喝自己倒。” 说罢便拍了拍衣摆,又拍拍手起身去了里间。 谢云昭听见开锁的声音。 不过片刻,秦书就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个木匣子。 “这里是五千贯,给你换成了银票,三千八百五十两。”秦书将木匣子打开,推向谢云昭,让她查看钱数。 谢云昭点了点:“没错。” 她看了秦书一眼:“你速度还挺快,这次找的钱主是谁?” 随手拿出五千贯放贷,这家财可谓丰厚,长灵县有这样的巨富?夔州也找不出来几个吧? “这你别管。”秦书说道。 他将两张文书推过来:“记得按时还钱。” 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还有欠我的钱,也别忘了。” 谢云昭笑意盈盈:“放心,不会忘。” 看着她的笑脸,秦书心下立刻升起警惕:“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奸计?” 他仔细想了想,思考自己有什么忽略的地方,文书是他拟的,字是他看着签的,手印也按了,还有哪里有不对? 谢云昭看着面前的人紧皱眉头的样子,笑意更深,将银票收进怀里,漫不经心道:“我能有什么奸计,这事儿不都是你自己经的手吗?我只是今天拿到钱高兴而已,这你也要多想?” 秦书半信半疑,待谢云昭走后,还是赶紧将那借据拿出来仔细审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漏洞,这才稍稍放心。 谢云昭和宋莲离开杏花巷后便转往牙行去。 有了钱,接下来便是开染坊的第一步,拥有一个铺面。 没想到还没走到牙行,先碰上了张大老爷夫妇。 两人是去看铺子的,还是守在马车边上的文兴先看到了她们,才将她们叫住了。 谢云昭是第一次见张大夫人,但张大夫人却好像很熟悉她一般,将她拉着夸个不停。 “秦小娘子别见怪,本来是早要送谢礼给你的,但因着我家三娘下个月便要出阁,家中事情多,一时没能抽出空来,本想着过几日就派人送,顺带将请帖也给你一并送去,没想到今日在此遇到,倒是缘分了。” 谢云昭笑道:“夫人言重了,我不过是说了两句话而已,大老爷已经给过我报酬了,怎好再要夫人的谢礼?” “秦小娘子两句话,却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多少谢礼都抵不过这份人情。”张大夫人眉目和善。 张大老爷也道:“秦小娘子莫要推拒,早前便和娘子说过,若是查明事情原委,真如娘子所言,还有重谢,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岂能言而无信?” 当日没有及时将谢礼送去,其实也是想看看那缎子会不会再次褪色,上次给了一百两,那可不是谢礼,主要是封口费。 眼下缎子重新染过,已经让绣娘日夜赶工做成了嫁衣,已经过了这十来天,一直都鲜亮如初,他才彻底放了心。 谢礼还是要给的,他堂堂张家家主,哪里能如此小气。 谢云昭不知他的心思,见状只好道:“既然如此,在下倒有个不情之请,就用此作谢礼如何?” 张大夫人温和一笑:“你说便是。” “请夫人介绍个牙人给我。” 张大夫人和张大老爷对视一眼,皆有些惊讶。 “牙人?” 谢云昭点头:“是,我想租个铺面。” 染坊不比普通铺面,要求比较多,要带院子,要靠近水源,要光线好,又要有能排污水的地方。 而她想按照前店后厂的模式来经营,不找布行合作,自产自销,所以位置也不能太偏僻。 这样的铺面很难找,她初来乍到,对这里的牙行毫无所知,张家扎根长灵,对这里熟悉,找他们帮忙无疑要少费不少功夫。 牙行看在张家的面子上,至少不会明目张胆地坑她。 这个请求对于张大老爷夫妇来说可谓举手之劳,自然不会推辞。 “你要租个什么样的铺面?”张大夫人问。 谢云昭将要求一一说了。 张大老爷惊讶出声:“你要开染坊?” 他想到之前在陈家染坊遇到谢云昭的事情。 她和陈大老爷闹得不愉快。 原本别人的事情,他不愿多插手,更别说他和陈家交情不错,但眼前的小娘子对张家有恩。 他还是提醒道:“陈家染坊在长灵经营多年,陈大老爷还是行会的主事人之一,你一个小姑娘,要开一家染坊,怕是不容易。” 谢云昭闻言愣了一下,上次瞧着张大老爷和陈大老爷似乎相交甚好的样子,没想到张大老爷能和她说这个。 “多谢大老爷告知。”她施礼表示感激。 但她并不会因此而放弃开染坊的想法。 “容不容易,得做了才知道。”谢云昭笑道:“陈大老爷生意能做这么大,想必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不会跟我一个小姑娘计较。” 见她主意已定,张大老爷也不再相劝,和她说了几个牙人的名字,又喊文兴陪着二人去,和牙行交代一声。 随后两相告辞。 第26章 看房 听完张大老爷的话,谢云昭虽然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但心里还是有了些许想法。 尤其是张大老爷提到的行会,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她知道官府为了加强对分散的商业、手工业和其他一些服务行业的管理,便下令让同行业的从业者成立了行会,想要开店做生意,就得向官府提出申请,加入行会,并按行业登记在册,才能有开张迎客的资格。 而每个行会都有行老,是行会的主要负责人。 张大老爷说,陈大老爷乃是行会主事人之一,她若要开染坊,定然绕不开陈大老爷。 按照上次陈大老爷的的态度,还有那句“染坊的东西女人不能沾手”来看,她的染坊想要顺利开张,恐怕不是容易的事。 谢云昭将宋莲叫到一旁,交代几句,看着宋莲点头离开,这才回身随文兴往牙行去。 因为托了张家的关系,牙行对谢云昭的态度甚为殷勤。 牙行的李中人听完谢云昭这一长串的要求,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当即请谢云昭去看了自己手里现有的几处房源。 但跑了一早上,将所有的房源都看完了,也没能让谢云昭有一处满意的。 李中人擦了擦头上的汗,依旧好脾气,想了想开口道:“城东那边倒还有一家,以前也是开染坊的,想必能满足秦娘子的要求,只是那家染坊的东家要离开长灵,所以不出租,只接受转卖。” 有现成的当然要比现找要省时省力多了,不过若是转卖…… 想到自己刚拿到手的资金,谢云昭问:“出价几何?” 李中人比了个手势:“一千一百贯。” 这个价格其实不高,甚至可以算是低价,主要也是因为染坊的构造和普通店铺不同,大部分是露天的,使用范围有限,不好出手,所以一直没卖出去,这才一降再降。 听到这个价格,谢云昭也有些动心,道:“现下可方便去看一看?” 见她颇感兴趣的样子,李中人却没有立刻回话,转而道:“还有一点要告知秦娘子,那家染坊与陈家染坊在一条街上。” 其实若是眼前的小娘子没有张家的关系,他是不会多这一句嘴的,甚至一开始就会将这家染坊介绍给她,毕竟他只是个卖房的中人,只用满足客人对房子的诉求便好,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李中人话没有说明,但谢云昭听得明白,有陈家染坊在前,她这生意怕是不好做,要不然这家染坊也不至于关门了。 陈家染坊乃是业界翘楚,在它附近开店和它抢生意,显然是不自量力的行为。 谢云昭一笑,她还偏要试试。 “若是方便的话,还请李中人带我去看看。” 李中人见自己话说到这份上,她神情却没有半点变化,也不知道她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不过若是连这点话都听不懂,那也别提做生意了,做了也不会长远。 反正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日后张家问起来,他也有话说。 当下领着谢云昭去看房。 城东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算远,两人便没有乘车,打算走路前去。 夏日的太阳轰轰烈烈,满天满地都是它的威光。 李中人头上淌着汗,见谢云昭额头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便在路边买了两份冰饮子,递给谢云昭一份,两人边走边喝。 那家染坊在长安街的尽头,去的时候路过了陈家染坊。 染坊门口停了几辆马车。 谢云昭往里面看了一眼,只看到靠着柜台正在打盹的伙计,柜台里不见先前那个哑巴管事的踪影。 “翼之哥哥!” 正要收回视线时,一道粉红色的身影从染坊奔出来,伴随着一声喊,径直奔向染坊斜对面的一家药铺。 谢云昭视线下意识跟随过去,与药铺门口的一个少年对上视线。 少年只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视线,看向朝他跑过来的少女。 谢云昭收回目光。 “翼之哥哥,你过来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你是来买药的?伯母又病了?那我明日去看看她——” “多谢陈二娘子,家母只是肠胃有些不适,并无大碍,不必劳烦。” “翼之哥哥,你也太客气了,伯母对我这么好,我去看她是应该的……” 小姑娘清脆而娇俏的声音在耳边渐渐远去,谢云昭走过一道长长的围墙,又路过几家店铺,才终于到了那家染坊门前。 她抬头看着门上的牌匾:顺安染坊。 四个字上已经蒙了一层灰尘,吊着一截蛛网,蛛网下站着这家染坊的主人。 主人姓吴,李中人叫他吴东家。 吴东家听到李中人介绍谢云昭就是来看房的买主,不由有些惊讶,一是惊讶谢云昭的女子身份,二是惊讶谢云昭的年纪。 “敢问小娘子可是打算开染坊?”吴东家问道。 语气似乎不太赞同。 谢云昭挑眉,点点头:“是。” 吴东家张了张嘴,拧眉片刻,才道:“难道小娘子不知道染行的规矩?” 这话有些耳熟。 谢云昭摇头:“还请吴东家解惑。” 李中人亦好奇侧耳。 吴东家皱眉看着谢云昭:“染行的规矩,女子不可沾手染坊之事,以免冲撞染布缸神,坏了染行的生意。” 他现在是不做染坊的生意了,所以倒没什么顾忌,要不然早要将人轰出去的。 谢云昭露出果然如此的眼神,勾唇讽笑了一声,问:“不知这规矩是谁定的?又是缘何而来?” 吴东家愣了愣:“规矩当然是染行定的,至于缘何而来……” 他皱了皱眉:“这个倒没听说。” 不过染行的行老个个都是行业翘楚,能定下这个规矩,定然是有他的道理在的。 “哦。”谢云昭笑了笑:“既然规矩是人定的,那我是不是也能定规矩?我还说他们不该出生呢。” “女人能不能沾手染坊之事,轮不到他们一群男人做决定,但他们该不该出生,女人却是话语权的,毕竟他们应该都有母亲。” 这话可真是粗俗又刻薄。 吴东家不由吸了口气,要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说出这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 但他竟然还觉得这话说得有些道理。 李中人忍着笑咳嗽两声,多看了谢云昭一眼。 “吴东家这房还卖吗?”谢云昭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吴东家忙道:“卖,当然卖。” 反正他已经准备改行了,这些规矩遵不遵守的,行会又不能把他怎么样,当然是钱更重要。 三人迈步进了屋。 进门便是一间小小的大堂,和陈家染坊的布局差不多,大堂右边有一间茶室,是平日用来待客的,左边是一间杂物间。 三个房间都不宽敞,但若是将三间打通,就可以成为一个铺面,谢云昭一边看一边在脑中布局。 “这边上二楼,秦娘子注意脚下。” 三人踩着咯吱响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同下面布局一样,却是吴东家平日起居之所。 前后都有窗户,从前面可以看到长街,从后面可以俯瞰整个后院。 后院就是真正的染坊所在,染色工作便在此进行,后院空间很大,散落着各种染色工具,还有几口水井。 谢云昭从窗户看出去,看到整个院子被阳光铺满。 院子东西两边各有一排低矮的厢房,再后面就是几间库房。 整个院子形成一个四方形。 “秦娘子觉得如何?” 看完了整个院子,李中人问谢云昭道。 谢云昭点点头:“确实是个好地方。” 甚至出乎她的意料。 她今日运气很好。 三人都很满意,谢云昭给了定金,只等办理完手续,这间染坊便是她的了。 约好日子,三人各自分开。 这一番事情做完,天色已经不早了。 谢云昭到城门约定处等宋莲。 穿过染坊对面的巷子,再拐两个弯,走出一段,便是东城门。 到了城门口,却见宋莲已经等在那儿了,正坐在黄马的车上。 谢云昭有些惊讶:“黄大叔你怎么还没走?” 她本以为她和宋莲要走路回家了。 黄马笑道:“我将他们先送回去了,又跑了一趟。” 谢云昭神情微怔,沉默了一瞬,才坐上骡车。 看着不断倒退的树影群山,谢云昭忽然道:“我日后也要买一辆马车,黄大叔你来给我赶车行不?我付你工钱。” 黄马以为她在说笑,哈哈笑道:“好啊,我可是赶马车的好手呢,年轻的时候,多少人都愿意坐我的车,说我赶的车又快又稳。” 谢云昭抿着嘴笑,想到什么问:“听说大叔家里养蚕,不知道现在家里可还有剩的蚕茧。” “有,多得很,今年收成好,价格太便宜,多少没卖掉,干脆拿来织布还好些。”黄马甩着鞭子说道。 “卖些给我行不?” “行啊。”黄马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谢云昭和宋莲背着一筐蚕茧踏着夜色回到家。 宋兰看着两筐蚕茧:“买这么多蚕茧做什么?家里没有织机,又织不了布。” 谢云昭神秘一笑:“姨母明天就知道了。” 宋兰只好按捺住好奇,转身去了厨房给两人做饭。 宋莲便和谢云昭说起自己今天打听到的消息。 “长灵染行行会行老有三个人,陈大老爷是其一,另外两个是明和染坊的王三爷,还有吕家染坊吕二爷。” “陈家染坊是陈大老爷主事,他还有两个弟弟,是陈老太爷继室所生,陈家老太爷去世之后分家了,如今一个做着丝绸生意,一个在县衙做书吏。” 宋莲说着停顿一下,凑近谢云昭道:“我还打听到一个消息,听说陈家有个疯子姑奶奶,是陈大老爷的亲妹子,如今住在陈家庄子上的。” 疯子? “怎么疯的?” 宋莲摇头:“这个不知道,说是突然疯了,陈老太爷以前很宠爱这个女儿,这位姑奶奶疯了之后,陈老太爷就卧病不起,没多久就过世了。” 谢云昭拧眉,突然疯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当初第一次见陈大老爷的画面。 那个哑巴管事,那个莫名其妙的规矩,还有陈大老爷莫名的防备。 这陈家,真是处处都透着古怪。 “你们聊什么呢,吃饭了。”宋兰将两碗鸡蛋炒饭放到桌上。 炒饭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谢云昭顿时将陈家的事抛之脑后,美滋滋地享用晚饭。 吃完饭和宋莲练了会儿武,洗了澡舒服地躺下。 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大早吃完了饭,谢云昭先找到了宋竹。 “做扇子框?做这个干什么?” 谢云昭无语:“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做扇子。” 宋竹“哦”了声,挠挠后脑勺:“我没做过,但我可以试试。” 他以前就是卖自己手工做的小玩意儿起家的,虽然家败了,但手艺没败。 谢云昭拍他肩膀:“那就看你的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宋竹拍着胸脯:“放心。” 他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有自信的。 宋竹信心满满地拿着绳子和柴刀出去了。 谢云昭转身进屋取出陶罐,拿了几块槐花饼,又取了一匹绢布出来。 看她进进出出拿东西,桌子上都被摆满,宋兰忍不住问:“这是要做什么?” 谢云昭用砖头搭起火坑,道:“试色。” 几个孩子早就好奇地围上来。 “阿嫣姐姐要开始染色了吗?”顾婉道:“我来帮你。” 谢云昭笑着用手背碰碰她的脸:“好,那你帮我生火。” 顾婉高兴诶了声,蹲下忙活起来。 “我也可以帮忙。”顾元祺连忙举起小手。 顾元瑾没说话,只以期待的眼神示意。 但谢云昭没有给他们分派任务,因为也没什么任务可分派的。 槐花染色其实很简单。 槐花饼丢进陶罐里,让每一粒槐米随着沸腾的水释放自己体内的颜色。 等待染液煮好的空档,谢云昭将绢布按扇面大小裁成几张,放进清水中泡上,保证其充分吸水湿润。 煮好的槐米水用细纱布过滤,得到偏褐色的槐米水,此为头汁。 过滤出来的槐米渣滓,重新加水再煮,再次过滤出来的槐米水,为二汁。 两者混合,便是染液。 第27章 做扇框 谢云昭将染液分成三份,分别倒进三个陶瓷盆里。 “这是什么?” 见谢云昭往清水中放像盐一样的东西,顾元瑾忍不住好奇问。 “这是明矾。”谢云昭说道。 不等顾元瑾张嘴,她指了指自己放进另一盆清水里的东西解释道:“这是青矾。” 顾元瑾点点头“哦”了一声,问道:“在水里加这些是做什么用?”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谢云昭一边说一边将浸泡好的绢布取出一张,清洗过后拧干放进明矾水中。 再另外取出两张绢布放进染液里。 然后将染色的工作交给早就跃跃欲试的顾元瑾和顾婉。 二人学着她的动作,不停的翻面搅动,让绢布和液体充分接触。 两个小家伙对此很是新奇,干活干得颇为卖力和仔细。 “我也要做我也要做!” 一看哥哥姐姐都被分派了任务,自己被落下了,顾元祺忍不住了,急忙叫嚷起来。 谢云昭还没说话,宋兰的呵斥声先传来:“祺哥儿,听姐姐的话,不许调皮!” 见顾元祺委屈地噘嘴,谢云昭被他鼓着腮帮子的脸可爱笑了,笑道:“阿祺先看哥哥姐姐怎么做的,一会儿就让你来动手,好不好?” 顾元祺这才笑起来,小鸡啄米般点头。 大概过了两盏茶的时间,谢云昭指挥顾元瑾两人将绢布拿出来拧干。 “你这张拿去用清水洗干净就好,然后晾起来。”她对顾婉道。 又看向顾元瑾:“你的这张放进刚刚放了青矾的水里,像方才那样继续染色。” 二人一一照做。 谢云昭则将明矾水里的绢布拿出来拧干后放进染液里,继续方才染色的步骤。 “咦?”一旁的顾元瑾疑惑出声:“阿姐,这绢布怎么变绿了?” 谢云昭转头一看,就见青矾水中的绢布已经变成了油绿色。 “还记得我当初和你说的媒染剂吗?”她问道。 顾元瑾恍然:“哦,原来阿姐在水中放的明矾和青矾就是媒染剂?” 他若有所思,看着手里变绿的绢布:“那这绢布变绿了,就是阿姐说的有些物质相互接触之后发生了反应?产生了变化?” 谢云昭有些惊讶,顾元瑾记性还挺好。 “是,你很聪明。”她不吝啬夸赞。 顾元瑾满脸惊叹和新奇,听见谢云昭的夸赞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笑道:“都是阿姐教得好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将染好的绢布拿出来洗净,晾到顾婉晾好的绢布旁边。 三张不同颜色的绢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着。 槐米本来染出的颜色是嫩黄色,根据染色的时间不同,颜色的深浅也不同。 而用明矾媒染出来的颜色是草黄色,用青矾媒染出来的是油绿色。 “没想到槐花可以染出这么多颜色。”宋兰感叹道。 “是啊。”谢云昭亦发出一声感叹,感叹大自然之神奇,感叹一粒小小的槐花蕴藏如此绚烂。 她看着那阳光下微微闪光的嫩黄,觉得自己恍若看到了槐花的精魂。 按着这三种染色方法,谢云昭带着几个小家伙将剩下的绢布也染了颜色。 顾元祺得了亲自动手的机会,玩得不亦乐乎。 几人忙乱的时候,宋竹扛着一捆木头回来。 随后桌子往大槐树下一搬,拿出各种工具,开始制作团扇的外框。 宋兰坐在檐下,拿针搔搔头发,问他:“怎么不用竹子?阿爹不是把他一手竹篾手艺都传给你了吗?” 宋竹呵呵干笑:“我更适合木匠。” 竹子需要烤过,才能弯成需要的形状,然而这一步对他来说实在太难了,一个掌握不好就会变形,再不是就会折断,他每每都是败在这一步。 相比之下,木工对他来说更简单些,至少做成什么形状,他能自由掌握调整。 宋兰无言地看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练习双面绣。 这些时日,她已经差不多掌握了普通同色双面绣的技法,小嫣说,等她练得纯熟了,就教她双面异色绣。 她很期待,这些时日基本是一有空就在练,就想早日练熟好学新的技法,对其他的事倒不怎么关心了,从大姐和小嫣到家里之后,她从未有过的安心。 也终于能从琐事中抽出身来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很珍惜这样的时日。 那边宋竹已经拿起锯子开始锯木头,发出库嗤库嗤的响声,还有锤子叮叮哐哐,伴随着小孩子的欢呼声,院子里热闹非凡。 宋莲便是在这样的热闹中推开院门的。 她今日一早就上县城打听消息去了——昨日时间有限,很多事情都没能弄清楚。 她走到谢云昭身旁,将一个锦盒递给她。 “张家给的,在城门口遇到了文兴,他正要随着张大夫人身边一个什么余妈妈来青阳村,给你送这东西的,没想到在城门口遇见了我。” 谢云昭接过锦盒打开,看到一张请帖和二百两银票。 “他们本来是要跟着我来家里亲自给你的,我知道你今日有的忙,就给谢绝了,那个余妈妈可真是一张好嘴,一定要将这个给我,说的天花乱坠,我推拒不过,就拿回来了。” 谢云昭点点头:“既然诚心要给,那咱就诚心收下了。” 她仔细看了看请帖上的日期,张三娘的婚礼定在七月二十八,算一算,距离婚期也就只有一个月了。 谢云昭将东西收进柜子里。 外面宋竹喊她。 “你瞧瞧做成这样行不行?” 谢云昭接过宋竹手中递过来的团扇框。 不是普通的圆形,而是上宽下窄的方形,没有经过打磨抛光,还带着毛刺,略有些粗糙,但扇子框很结实,是用的卯榫结构将木条固定在一起。 “我还可以做其他的形状,就是比做这个要费时一点。”宋竹得意道。 谢云昭满意地点点头:“行,多做些,做好一点,我按市价收。” 一听给钱,宋竹顿时眼睛都亮了,立刻将扇框拿回去,道:“那我再打磨打磨。” 谢云昭转头看向宋兰,问她道:“村里有谁擅长做篾工的?” 用木头做的扇框虽然结实耐用,不易变形,但成本太高了,出工也慢,用竹子还是更经济高效些。 第28章 山河坊 宋竹一听谢云昭问这话,顿时急了:“那我这个木框的你还要吗?” “当然要。”谢云昭点头道:“但你得做得好点儿,我按竹框的双倍价给你。暂时不用做多了,大概有个一二十个就差不多了。” 宋竹因着急而皱起的眉头松开,咧开嘴笑道:“放心,定然让你满意。” 他说着问道:“你要这么多是打算做扇子去卖吗?” “是。” “你不是打算开染坊吗?”宋竹奇怪道。 怎么又开始做扇子了? 谢云昭一笑:“扇子不也是五颜六色的吗?” 宋竹眨眨眼。 五颜六色的扇子也不是扇子吗? 要说卖布他还能理解,毕竟染坊就是染布的。 但扇子又不是做好了再拿去染坊染的,不去卖布,反而卖扇子,这难道不是舍本逐末吗? 宋竹心里冒出个文绉绉的词来,疑惑的同时为自己的才思敏捷感到得意。 不过要说到才思,他肯定是比不过人家秦小娘子的,还是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事吧。 宋竹便不再多问。 正待继续打磨扇柄,就听秦小娘子又开了口。 “做好之后,麻烦顺便在扇柄上刻几个字。”谢云昭说道。 刻字对宋竹来说不难,他问道:“刻什么字?” “山河坊。” 山河坊? 宋竹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给染坊取的名字?” 谢云昭弯唇:“是。” 宋莲从柴堆里抬头:“我喜欢这个名字。” “山河坊……”宋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这名字可真大气。” 宋莲点点头表示赞同。 谢云昭眯眼一笑,又对宋竹道:“你也可以在山河坊后面刻上你自己的名字,当然,不刻也行,看你自己。” “刻我的名字干什么?”宋竹一时没明白。 说完忽然想到她说这扇子是拿去卖的,既然是卖的,那岂不是买这扇子的客人都可以看到上面他的名字? 日后提起来,都知道这扇子是他宋竹做的。 作为一个匠工,从他手中出来的器具都倾注了他的心血,能让使用者知道他的名字…… 这不仅是对他的认可,还是扬名的好机会。 宋竹想到这里,不觉呼吸粗重起来,心中涌起一股热血。 当下更为用心,打定主意要将这扇框做得完美。 谢云昭见宋竹做事去了,便转头看向等他们说话的宋兰。 “姨母想到这村里有谁篾工好的了吗?” 宋兰点点头,回道:“上次来帮工的那个刘家二郎,他爹的竹篾手艺在村里是顶顶好的,名气都传到别村,以前很多人都找他帮忙做筐做簸箕什么的。” “不知道这扇框他能不能做,要不我先去问问?” 谢云昭忙点头:“那就麻烦姨母了。” 宋兰嗔怪道:“自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不麻烦,那谢谢姨母。” 宋兰噙着笑出门去了。 谢云昭则拉着宋莲进了书房。 宋莲将今日打探到的消息一一说来。 “陈家染坊能够成为染行行老之一,是因为在整个长灵,只有他家会染红技艺,其次是明和染坊,他家擅染蓝,再就是吕家染坊,擅长印染。” “三家在长灵都是很有名的染坊,生意做得最大的陈家染坊,会染的颜色最多,不仅在长灵,夔州也有很多布行和他有合作。” 谢云昭点点头,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信息。 宋莲继续道:“你让我重点查的陈家那个疯了的姑奶奶,我也打听到一些消息,据说她在闺中时很得陈老太爷宠爱,时常带她进出染坊,因为舍不得她出嫁,欲为她招赘,人选都定好了,结果没想到这位姑奶奶和染坊一个染匠有了首尾,气病了老太爷。” “陈家就把这位姑奶奶送到了庄子上,不到一年时间,这位姑奶奶突然就疯了,陈老太爷悲伤过度,没多久就跟着去了。” 谢云昭皱着眉头,手指轻轻点着桌面,问道:“那个染匠呢?” “只听说被逐出了染坊,不知所踪。”宋莲说着,看着谢云昭欲言又止。 谢云昭挑眉:“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宋莲便道:“有人传言说,那位姑奶奶还有个孩子,她就是生完孩子之后疯的,因为那孩子生下来是个怪胎。” 孩子?怪胎? 谢云昭拧眉,莫非是畸形儿? 古时候畸形儿常被视为不祥。 染行定下的那条“女子不可沾手染坊之事”的规矩,会不会与这件事有关? 但这只是陈家的家事,和染坊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冲撞染布缸神,坏了染行的生意”? “那个管事怎么回事?”谢云昭想到当时那个奇怪的哑巴高管事。 宋莲道:“说是以前陈老太爷身边的管事,因为造谣生事被陈老太爷下令拔了舌头,陈大老爷看在他是陈家老人的份上,替他求了情,让他在染坊管着染料的事。” 谢云昭低头在纸上写下三个人,陈家姑奶奶,陈大老爷,高管事。 三人连成一条线。 虽然这三个人的事好像并无干系,但她总觉得其实都是一件事。 陈家…… …… 宋兰一路到了刘家。 刘家男人们都出门上地里去了,只有几个媳妇在家。 看到宋兰,几个媳妇如同看到金子,一个个双眼含光,热情地迎上来。 宋兰轻易不串门,一串门,必然是有事。 经过上一次摘槐花的事情,刘家人已经将宋兰列为贵客。 其中以刘家二房为甚。 刘二媳妇拉着宋兰,笑得眼睛都没了:“你怎的有空来了?这么大太阳,可晒得慌呢。” 宋兰笑道:“是有事找刘阿叔商量。” 几个媳妇一愣,刘三媳妇问道:“找孩儿他爷做什么?” 宋兰便将事情说了。 几个媳妇各自对视一眼。 “爹好多年不做这个了。”刘二媳妇道:“之前村里有人来请他,他都说不做。” “不做?”宋兰有些惊讶:“怎的不做了?阿叔手艺那么好。” 刘二媳妇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 刘大媳妇忽然开口:“还能因为啥?爹那次和村头老周家的吵嘴你们还记得不?” 当然记得,几个媳妇点头,宋兰也点头,这事儿她也听说过。 据说是因为田里放水的事情,两家的田是挨着的,用的一条水渠,不知道怎么就因为这事儿吵起来了,吵得很凶,据说还差点打起来。 “那老周家的把爹给他们做的簸箕全给踩了个稀烂,扔到我们家门前,从那以后爹就再也没做过篾工了。”刘大媳妇道。 宋兰愕然。 第29章 物勒工名 “听大嫂你这么一说,好像是从那以后爹就没做这些东西了,每次都说地里事情多,忙不过来。” “我也想起来了,不过这事儿有什么干系吗?爹以前不是最得意自己这门手艺?就因为周家的把簸箕踩烂了,就再也不做了?” “难不成是伤了心了?要说也不能怪咱爹,都是那周家先拦了咱水田里的水……” 宋兰轻咳一声,打断了几人的讨论。 她是外客,实在无意参与别人家的闲言碎语,尤其是还是人家长辈的闲言。 都是乡里乡亲的,知道得太多,徒增尴尬罢了。 “既然刘阿叔不做这个了,那就不麻烦了。”宋兰起身,笑道:“耽误你们做活儿了,我这就走了,顺道去别家问问。” 她正要离开,脑子思忖着去找谁,却不想被刘二媳妇一把拉住了手。 “嗨呀,兰娘,你忘啦,我家二郎也会这门手艺的。”刘二媳妇说道。 “是啊是啊,我家大郎也会的。” “还有三郎,三郎也能做的,虽然手艺没有爹好,但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几个媳妇忙忙开口。 刘二媳妇见宋兰犹豫,便道:“不如待会儿我让二郎先做一个,拿去给秦小娘子看看,若是不行,再做决定如何?” 刘大媳妇也点头道:“再不济我让大郎劝劝爹。” 机会都找上门来了,她们若还把握不住,那可真是活该赚不到钱了。 说什么也得把这活儿揽下来。 几个人围着宋兰一顿劝说,宋兰想着既然是家传的手艺,几个儿子就算手艺不如爹,但想必比别家要好些,便也答应下来。 待宋兰一离开,几个媳妇立马上地里去喊人。 老刘头父子几个正在地里锄草。 听见自家媳妇的话,刘大郎兄弟三个看向自家老爹。 老刘头哪里看不出他们的意思,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们要做自己去做就是,这也没剩多少活儿了,我一个人干得完。” 一听这话,刘大郎几个便知道他爹是不会出山了,只好自己扛着锄头回去。 几人回到家,从库房里将存放了好几年的竹条拖出来。 竹子本身含有水分,需要存放两三年,让它自然脱水,这样烘烤之后才好定型。 他们家本来就做这个的,虽然这些年做得少了,但每年都会砍些竹子存起来,以便随时取用。 几人拿着工具忙起来。 等到老刘头锄完剩下的地,回到家里时,就见兄弟三个各自在忙。 从手中的半成品来看,正是扇框,只是形状各不相同。 而一旁的桌子上摆着好几把已经做好的扇框,有圆形的,海棠花型的,芭蕉型的,应该是三个人做的三种不同的形状。 刘大媳妇给老刘头端了水来,笑着道:“大郎他们做了拿去给秦小娘子看过了,秦小娘子很满意,说让他们先做五十把,按十二文的价格收。” 他们平日花费大半天编一个簸箕也才卖十六七文,这扇子框对技艺不纯熟的人来说可能比较难,但于他们而言,却是非常简单,给十二文已经是很高的价格。 老刘头接过茶碗,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神情平静,显然对此早有预料。 自己儿子的手艺虽然不如他,但毕竟也是他教出来的,还是拿得出手的。 若是秦小娘子没看上他才要奇怪。 “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站到刘二郎身后,见刘二郎正在扇柄上刻着什么。 他没读过书,但几个儿子却是上过两年蒙学的,他跟着也识得两个字。 这扇柄上面三个字他只认得个山字,不过下面这个刘字他却认得,这是他们老刘家的姓。 刘二郎抬起头来,回话道:“秦小娘子要做扇子拿去卖,让在扇子把儿上刻上咱篾匠的名字哩。” “刻名字?” 老刘头愣了愣,他知道有些铁匠会在打的铁器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或是一些杂货铺子,卖的器具上会刻上铺子的名字。 他还从未听过或是见过篾匠留名的。 篾匠也能在自己做的东西上留下名字吗? 刘大郎已经刻好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道:“秦小娘子说这叫‘物勒工名,以考其诚’。” 老刘头瞪眼看着他,什么意思? 刘大郎嘿嘿一笑,他老爹和他当时听见这句话的表情一样一样的,好在秦小娘子没有嫌弃地给他做了解释。 “就是说在器物上刻上工匠的名字,以此检验工匠的诚信和责任。”他将秦小娘子的话转述给自家老爹听。 老刘头听明白了,这是怕他们贪图省事,偷工减料。 但他并没有不被信任的不满,在他看来,作为工匠,对自己手里的东西负责是本分,然而当一个物件做得多了,做着做着就很难保证对每一件都认真对待毫不敷衍,他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很能知道这种心态。 秦小娘子和他们本就不熟,会有此担忧并不奇怪。 若是对自己的态度和手艺足够自信,刻上的名字便不是束缚和压力,而是对自己的尊重,也是勋章。 老刘头心中念头闪过,当下把茶碗一放,挤开刘二郎,在他的位置上坐下,一手拿起竹条,一手拿起剖刀,动作利索地劈开竹条,将其劈成扇框需要的宽度。 刘二郎正试着竹条的韧劲,不料被老刘头挤开,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手中竹条反弹回来,险些打到他下巴,他不明所以又震惊地瞪大眼:“爹?” 老刘头瞥他一眼,手中动作不停:“你做得明白吗你,别坏了我老刘家的名声。” 刘二郎愕然,他好歹也是六七年的篾匠了,一个扇子框怎么就做不明白了? 屋内另外几人不由面面相觑。 他们老爹这是准备出山了? …… 而此时的顾家,一众人正围在谢云昭身边,好奇地看着她动作。 只见她将一把雪白的蚕茧丢进沸腾的水中,一边用筷子搅着。 不一会儿功夫,筷子上便有蚕丝被挑起来。 谢云昭示意宋莲把锅从火上端开,随后将蚕茧一个个挑进槐米水中。 “等它泡一会儿上色。”她说道。 第30章 山贼 趁着蚕茧浸泡上色的时间,谢云昭去准备了一些浆糊,用来当做胶水使用。 颜色染得差不多了之后,就可以做扇子了。 将这些浆糊均匀地涂抹在扇框边缘,扯出蚕茧的线头,一直扯到每个蚕茧只剩一根丝来,再将其从扇柄开始缠绕。 一手拉直丝线,一手拿着扇框,把丝线平整地缠绕在扇框上。 众人的眼睛跟着她的手移动,只见她先竖着缠了薄薄的一层,随后便横着转起扇子来,那细细的蚕丝随着她的动作,丝滑地绕在扇框上。 大家不自觉看得入了神,不知过了多久,一把闪着淡黄光泽的蚕丝扇就出现在谢云昭手中。 三个小孩子异口同声发出一声“哇”。 宋竹伸手拿过来,转着看了看,道:“这扇子真轻。” 这扇框用的是刘家几兄弟先前拿来给谢云昭检验的竹框,竹子脱了水,本就不重,再加上几乎没有重量的蚕丝,拿在手中颇为轻巧,用起来完全不费力。 宋兰伸手接过来,拿着看了看。 “真漂亮。”她赞道。 相比重量,她更看重视觉效果,这扇子上没有任何图案,单是如此就已经美得炫目,晶莹剔透的蚕丝层层叠叠,散发出温润如珍珠般的光泽,随着光线流转,扇面流转生辉,呈现出梦幻般的色彩。 她拿着扇了扇,感受到拂过脸颊的风,细腻柔和,如春风拂面,带来恰到好处的清凉,分外舒适。 “这扇子,又好用又漂亮,做起来还不费什么功夫,拿出去卖还不得赚翻了啊。”宋竹一脸神往。 谢云昭挑眉勾唇道:“这不是拿来卖的。” “不卖?”宋竹愣住。 宋兰将扇子递给不住朝她伸手的几个孩子,闻言亦疑惑地望向谢云昭。 谢云昭笑意盈盈:“我是开染坊的,又不是开扇庄。” 宋竹和宋兰更糊涂,既然不卖扇子,为何要花钱做这么多扇子? 谢云昭朝他们神秘地眨眨眼:“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将晾干的绢布取下来,递给宋兰,请宋兰帮忙绣一些图案。 “绣双面绣吗?” “嗯。” 谢云昭一连几日都留在家里做扇子。 自从她请刘家帮忙做扇框的事情传出去以后,从顾家门前经过的人不知不觉多了起来,前来串门的妇人也多了。 起初他们并未在意,只是照常对待,偶尔遇见认识的人打个招呼便罢。 直到这一日夜里,院子里传来一声不同寻常的轻响。 这声响并没有惊醒院子里睡着的人。 当然,谢云昭和宋莲除外。 两人同时睁开眼睛。 她们虽然不睡在一张床,但同在一个房间里面,一同从床上坐起身,随即对视一眼,黑暗里两双眼睛闪闪发亮。 轻手轻脚走到外间,她们听见脚步声和呼吸声。 “是个成年男人。”宋莲悄声道。 谢云昭点点头。 宋莲又问:“现在将他抓住吗?还是看看他想做什么?” 谢云昭摇头:“现在出去将他抓住吧,闹大一点。” 夜半潜入人家家里,明显不是干什么好事,这院子里还放着很多东西,大部分是染色的工具,很多都是陶瓷,稍微不注意磕一下就破了,当然是趁着他还没动手的时候将人抓住最好,她可不想因为一时的好奇造成什么意外的损失。 宋莲点点头,在脚步声往这边靠近时猛地打开门。 外面一个高大的身影似乎吓了一跳,身子抖了一下,转身就跑。 宋莲一个飞踢,那人顿时跌倒在地。 谢云昭大喊:“抓山贼啊!有山贼啊!” 一边喊,一边拿棍子敲着铜盆。 屋内宋兰宋竹几人很快披衣出来。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谢云昭没有回答,还在大喊。 声音惊动了住在附近的村人,院门没多久便被拍响。 谢云昭上前打开门,看到门外聚集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住得离顾家最近的王家人。 王大郎和孙秋娘站在最前,孙秋娘急声问:“怎么回事?你们家进山贼了?” “是啊,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山贼?” “天爷,山贼怎么跑来咱们青阳村了。” “赶紧找人去报官才是。” “来了几个山贼?” 后面的村人也忙忙询问,各自手里还拿着锄头棍子之类的工具作为武器。 谢云昭开门请几人进来,脸上惊魂未定:“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来了几个,只抓住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来踩点儿的,就赶紧喊人了,没想到起个夜竟然撞见个人在院子里溜达,吓死我了!” 众人哗然,有人脸上浮现惧色,也有人出声安慰。 “秦小娘子别怕,咱们这么多人呢,定然叫他们有来无回!” “就是,最怕山贼悄无声息的来,但眼下咱们提前撞破他们的行动,有了应对,不怕他们!” “我已经叫我家二郎去叫里正了,咱们带着人报官去!” 几人说着已经看到宋莲正摁着个人在地上。 从身形看,是个高大的男人。 一人举着火把靠近男人的脸,忍不住“咦”了一声:“这人怎么长得有点像邱家六郎?” 有人便嗤了他一声:“夜里能看清个啥?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可别掉以轻心,小心被他抓住机会逃脱了。” 被宋莲死死按着头的男人闻言呜咽出声,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宋竹拿了绳子来,将人捆了个结实,在男人想开口说什么时顺便在他嘴上绕了一圈,男人彻底张不开嘴了。 等里正带着一群人拿着家伙过来,看见的便是被五花大绑眼泪婆娑的男人。 “问清楚了没有?只有他一个人?”王里正问道。 宋竹道:“就等您来安排呢,我们也没个章程,怕处理不好乱了分寸。” 王里正点点头:“既然如此,也别问了,直接带去官府,下了大狱,自会有专人叫他交代的。” 说着便让身后的几个儿子将人抓起来,直接趁夜送去官府。 男人拼命挣扎起来,呜呜出声。 这时人群里突然冲出个老太太来,径直走到男人面前,端详一刻,一拍大腿:“哎呀,你们抓错人了,这是我家六子啊!” 男人急忙点头。 众人一愣。 第31章 安身立命之所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那老太太已经闹起来了。 “哎哟,哎哟,六儿啊,怎么把你弄成这样!” 她伸手想要解开男人身上的绳子,发现绳子系得死紧,又转头朝人群里怒斥:“你们几个,还看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帮你们弟弟解开!” 人群里几个男人便迈步出来。 “这山贼真是邱六郎啊。”有回过神来的人惊讶道。 话才出口,那老太太便斥道:“什么山贼,我家六儿怎么会是山贼,是他们抓错人了!” 王里正举高手里的灯笼,照到男人脸边,细细确认一刻,嫌恶地皱起眉。 几个儿子一见父亲这神色,各自对视一眼,任由邱家几个男人将人接过。 邱六郎身上的绳子被解开,忙伸手去揉被宋莲踹得生疼的后腰,另一手摸了摸被绳子磨破的嘴角,眼泪汪汪叫了声“娘”。 邱家老太太抱着他哎哟哎哟地哄:“怎么被折腾成这副模样哟。” 又转头看向谢云昭几人,欲要叫骂,被王里正一声呵斥:“行了,一个大男人,也不害臊!” “你大晚上跑人家家里来干什么?”他看向邱六郎问道。 邱六郎登时不敢哭了,期期艾艾道:“我、我就是、看到只猫跑进他们院子里了,我进来找猫的。” 确认男人是邱家六郎后,人群便神情微妙。 邱家住在村尾,在青阳村也算是鼎鼎大名,这名便是出在邱六郎身上,邱家老太太能生,一连生了八个孩子,邱六郎是最小的男娃,从小就被邱家老太太捧在手心里养大,到如今一二十岁了,还被老太太当小孩子一样宠,由哥哥嫂嫂养着,村里有人就笑邱家老太太不是生了个儿子,而是生了个孙子。 这邱六郎被惯得无法无天,在村里横行霸道,也时常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但每次找上门,有邱老太太护着,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没想到今日竟然偷到顾家来了,还被当场逮住,险些被当成山贼送官。 顿时就有先前被邱六郎祸害的人家开口:“大晚上不睡觉跑人家里来找猫,说出去谁信呐?” “就是,找借口也不找个靠谱点儿的。” “又来偷东西的吧?” 邱家老太太当即和人对骂起来。 王里正呵斥一声,双方只好不情不愿停战。 王里正看都不愿多看邱六郎一眼,只看向宋兰:“到底你们是苦主,你们看看想要如何处理?” 宋兰看向谢云昭。 谢云昭便道:“既然是误会,他也还未曾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这一次便罢了。” 她说着看向邱家几兄弟:“但日后还请各位将他看好,大夏律法中有言,夜间无故入他人家中,主家登时杀者,勿论。” “今日是他运气好叫我们抓住了,下一次,我们也不能保证会不会一不小心把人当成强盗给打死了。” 她说完微微一笑。 邱家几兄弟脸色涨红,颇觉丢脸。 邱大郎赔笑挤出声音:“都是我们将他惯坏了,这才叫他没有分寸,随意闯进人家里,我们回去定然好好教训他。” 邱家老太太闻言顿时跳起来,张嘴便骂:“教训什么教训,六子干什么了,他不过是抓个猫,至于这么小题大做?以为自家是什么金窝窝不成,谁都想往你们家里跑——” 话说到一半,眼前寒光一闪,一把柴刀从她耳边擦过,“砰”一声钉在她身后的大槐树上。 邱家老太太顿时如掐住脖子的鸡,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宋莲拍了拍手,目光如炬,声音冰冷:“不请自入是为贼,我可不像我妹妹和小嫣一样好性儿,下次再叫我看到谁半夜潜进我家,这把柴刀就不是在树上,而是在他脖子上了。” 院中雅雀无声。 邱家老太太面色雪白,腿一软跌倒在地,邱六郎抖若筛糠,连扶她也忘了。 王里正轻咳一声,挥手赶人:“行了行了,既然没事了,就都回去吧,该睡觉睡觉,别一天天大半夜往人家家里跑,否则被打死了也是活该。” 众人恍惚回神,下意识往外走,直到走出老远,才敢议论出声。 宋莲的凶悍让一些小时候就熟悉她的人再次忆起了童年噩梦,而一些不熟悉宋莲的人,此刻更是在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时之间,因这些时日顾家漫天“散钱”的动作心思浮动的人,当即将所有念头咽回肚子里,邱六郎更是好些时日不敢出门不提。 谢云昭和宋莲这一番白脸黑脸唱过,顾家恢复了往日平静,一进到了七月,和吴东家约定的日子到了,两人一同前往县城办理染坊过户的事情,这回带上了顾元瑾。 松风书院八月开学,但七月中开始招收新生,要进行一次考试,以筛选有资格进学的学子,报名时间是明日。 她们这次带顾元瑾去看看书院。 顾元瑾还是顾放还在世的时候,因为宋兰在绣云阁做绣娘,所以能有机会往县城跑。 自从顾放离世,他就没再出过村。 此时坐在骡车上,不免有些兴奋。 一直到进了城门,这兴奋愈发达到顶峰,感觉怎么都看不够一样。 在他一番东张西望里,几人走到了牙行,吴东家和李中人已经等候多时,见到他们,免不了寒暄一番,才一道前往官府。 这些时日,吴东家和李中人已经打通了各部关节,拟好了契书,因此过户手续办理很是顺利。 拿到官府加盖大印的契书,这染坊彻底便更换了主人,谢云昭也拥有了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 染坊门上原本的牌匾已经被吴东家取走,说是做个纪念,现下此处空空如也。 谢云昭扬唇,伸手虚虚在上面点了三下:“山河坊。” 顾元瑾为她感到开心,笑着问她:“阿姐要自己题匾吗?” “当然。”谢云昭挑眉一笑。 她看着面前的大门,拿出钥匙打开门进去。 里面还是上次来看过的模样,不同的大约是此刻的心境。 “松风书院建在东城门外面的松山上,这里离东城门很近,你以后上学也方便。” 第32章 松风书院 顾元瑾顺着谢云昭手指的方向往窗外望去,看到如棋盘一般排列分布的大街,高高低低的房屋鳞次栉比,像是一颗颗棋子,坐落在棋盘的分割线上。 直到太阳西下,灯火依次点亮棋盘。 谢云昭收拾好房间,出来看见顾元瑾还站在窗边,不由走到他身旁,问他:“好看吗?” 顾元瑾点点头:“好看。” 他指着外面万家灯火:“阿姐,这样的颜色能被染出来吗?” 谢云昭看向窗外。 青黛色的棋盘上,像是谁随手洒下了一把金粉,无数微光闪烁,倒映在青黑的天穹。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家家房门或是摊位前悬着的灯笼,烛影摇曳,流泻出琥珀般的金色。 “世间色彩,都能被染出来,就算没有能直接染出这种颜色的草木矿石之类,也一定有能够得到这种颜色的方法。”她回答道。 顾元瑾转头看她,又回过头看外面,道:“这世间万物,真是神奇。” 他说完听见下方传来开门声,低头看去,见宋莲上了马车。 “姨母还要回家吗?”他问道。 谢云昭点点头:“我们今日不回去,总要和你母亲交代一声。” 接下来要开始准备染坊开业的事,家里的各种工具,还有之前做的扇子什么的,都得运到染坊来。 她接下来估计要在染坊安家了。 因为明日要早起去松风书院报名,谢云昭和顾元瑾没有熬夜,各自早早歇下。 第二日是个好天。 七月流火,夏日的炎热渐渐退去,扑面而来的微风里已经带着点点秋意。 谢云昭和顾元瑾一级一级迈上松山之间的石阶。 围绕他们的,是大片大片的松林,松山之名,大约便是由此而来。 长长的石阶上,除了他们,还有许多年轻男子。 一众人像排队一样挤在一堆,等着前面的人迈上一阶,后面的人才能抬脚迈上一阶。 “前面那轿子上的人,谁啊?” “看到他头上的金冠没,还有他手里金杖,这么有钱又招摇的,也就陈家的公子了,看这年纪,应是陈七公子。” 陈家开着长灵县最大的染坊,多年累积,如今是长灵巨富,修桥铺路,当街撒钱,都有陈家的手笔,富得声名在外,陈家的子弟们出门也从不低调,城中很多人都认识他们。 “这么点路都不愿走,还来求学?” “谁让建这松风书院的时候,人家出了钱的呢?” “出钱的又不止他一家,张家才占了大头呢,人家张家公子可没像他一样,还不是双腿走上山的?真是商户,一身铜臭,有辱斯文。” 谢云昭听着耳边的议论,抬头看向人群最前面。 那位陈家的七公子,坐在四人抬着的山轿上,正优哉游哉晃着腿吃葡萄,葡萄皮随意地吐在路上,窄窄的山路被他的轿子挡了个严严实实。 正看着,后背冷不防被人推了一把,谢云昭一个趔趄,双手下意识撑了前面年轻学子的后背一把,这才稳住身形。 身旁的顾元瑾扶住她:“阿姐,没事吧。” “嘶——诶,急着去投胎啊,踩我鞋子了,害我撞到人了都,真是的,还求学呢,毛毛躁躁的。” “对不住对不住,他们后面一直催我。” “催催催,有什么好催的,挡路的又不是我,倒是去催前面挡路的人去!” 身后传来争执声。 谢云昭抬头看向身前转过头来的年轻学子,一面道歉:“一时情急,对不住。” 她说完看清了这学子的脸,不由一怔,这人…… 面前的学子穿着一身蓝衫,眉目清秀,正是她之前在陈家染坊对面的药铺门口见过的少年。 少年看见她亦怔了一下,但似乎并不是因为他们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她站在一列求学的男子里,到底扎眼。 他站在台阶上,看见谢云昭身后的情景,自是明白是怎么回事,倒也未曾怪罪,反而请她上前面去,他自己则站到后面,将那几个打闹的学子隔绝开。 谢云昭也没有推拒,向他道过谢后便走到前面。 山路不长,随后一路平静,没走多久就看到了松风书院的大门。 大门此刻正紧闭着,门外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人。 谢云昭和顾元瑾找了个靠外的地方站着。 外面是一圈矮墙,往外望去,能看到整个长灵县城,四四方方的棋盘在白日中显出几分肃穆。 远处群山连绵,连接着天际,天空是温温柔柔的浅蓝色,像一朵蓝云,镶着一圈金边,太阳要出来了。 周围的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天说地,都是十七八或是二十来岁,十二岁的顾元瑾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难免引人侧目。 顾元瑾被众多视线包围,有些局促,便同谢云昭一般背过身去看将要从山巅冒出头的朝阳。 谢云昭和他闲聊,问他:“紧张吗?” 顾元瑾知道她是在问对将要到来的入学考试紧不紧张,毕竟入学名额是有限的,而今日一看,他年纪最小,和这些比他多读了好几年书的人相比,他简直没什么竞争力。 “紧张。”顾元瑾实话实说,“阿姐你给我出的那些策论题我都还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些时日,顾元瑾的算术突飞猛进,已经不需要谢云昭操心,但他的策论却还在入门边缘,于是谢云昭便给他出了些策论题目,让他作为练习。 离顾元瑾不远的少年闻言不由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到谢云昭脸上。 谢云昭似有所感,抬头看去,见是方才那位蓝衫少年,便对他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那蓝衫少年迟疑一瞬,朝他们走过来,和他们见礼。 谢云昭和顾元瑾回礼。 少年自我介绍道:“在下姓陆,名端,字翼之,不知小兄弟大名?” 陆端,字翼之。 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 谢云昭挑眉,读书人家啊。 顾元瑾没想到会有人来和自己搭话,有些受宠若惊,忙道:“我姓顾,名元瑾,还没有取字。” 第33章 冲突 “顾娘子,顾小公子。”陆端含笑道。 顾元瑾第一次被人称为公子,有些脸红,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礼尚往来:“陆公子。” 又道:“你叫我元瑾就好。” 谢云昭倒是接受良好,微微颔首,没有开口说什么。 陆端也不在意,大约是为了避嫌,基本只和顾元瑾交流,聊的都是些读书上的事。 越聊,陆端的表情就越惊讶。 顾元瑾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得多,小小年纪看待一些事情已经有了自己独到的见解。 或许在人际交往上,他不太擅长,说话有些结结巴巴,但在学问上,却是思维灵活,言语流畅。 这等年纪,实在难得一见。 谢云昭在一旁看着听着,不由与有荣焉。 “陆翼之!” 正聊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喊。 三人循声看去,看到一道金光闪闪的身影气势汹汹朝他们走来—— 正是那陈家七公子。 “陆翼之,你在干什么?”陈七郎走到三人面前,嘴里问着陆端,一双眼睛却满含敌意看向谢云昭。 谢云昭毫不避讳与之对视。 陆端眼中闪过不耐,勉强好脾气道:“只是在和这位顾小公子交流文章。” 陈七郎上下扫了顾元瑾一眼,嗤笑一声:“交流文章?他?” 语气中的轻视不屑并不遮掩。 陆端皱起眉:“你这是何意?” 陈七郎面无表情看着他:“你别忘了,你和我妹妹是有婚约的,少到处招蜂引蝶!” 这话太难听,而且—— “我与令妹只是青梅之交,何时有过婚约?”陆端眼中带了怒意,“我与元瑾交流文章而已,与招蜂引蝶何干?” 陈七郎哼了声:“现在没有婚约,以后也会有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陆端握紧拳,脸色铁青。 陈七郎转头看向谢云昭,似笑非笑:“这里是书院,你一个女人跑来这里,就是来勾搭男人的?” 顾元瑾和陆端齐齐色变。 “陈仓!”陆端怒道。 陈七郎,名仓,字禀实。 提名而呼,如同斥骂。 陈仓脸色瞬间冷下来,转过头看着陆端:“这就心疼了?陆端,这些年要不是我们陈家看在我妹妹的脸面上关照你,你跟你娘早进棺材了,今日也没机会踏进这松风书院。” “怎么?攀上了张家,就把这些都忘了?” 这边的动静自然早就引起了周围学子们的注意,听见陈仓的话,无数异样的眼光落到陆端身上。 陆端铁青着脸看着陈仓:“陈家对我和我娘的关照,陆端从不敢忘,日后有机会也定当报答,但不代表我从此以后要事事听从你们指派。” “我与陈二娘子只有兄妹之谊,并无男女之情,平日我和陈二娘子也从未逾矩,你就算不在乎我的脸面,也该在乎陈二娘子的名声,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我与张兄同样也只是曾经的同窗而已,互相交流学问,何以到了你嘴里,便成了攀附?” “若是我陆端哪里得罪了你,你直接冲我来便是,还请不要牵扯旁人。” 陈仓哼声翻了个白眼:“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为了维护你的小情人儿?” 顾元瑾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冷声道:“陈七公子,请你注意言辞,向我阿姐道歉!” “注意什么言辞,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陈仓拿手里的折扇用力戳他的胸口,“你算什么东西?你阿姐又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道歉?” 顾元瑾被他戳得后退一步,险些撞上身后的矮墙,被谢云昭扶了一把,才幸免于难。 他抬起头,正要说话,就见他一向情绪稳定的阿姐挡到他身前,随即扬手—— “啪——” 一声脆响,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陈仓捂着发麻的脸,呆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你敢打我?!” 谢云昭甩了甩手:“我看你嘴好像不太会说话了,所以给你修理修理。” “你这个贱人!” 陈仓暴跳如雷,甩手就想打回去,手还没碰到谢云昭就被陆端握住。 “陈七公子,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这就是你的君子之风吗?” 书院门口大多都是少年人,又都读过书学过礼,自然看不过眼陈仓侮辱欺负小姑娘,见此立刻就有人上前帮着陆端拦人。 “陈公子,书院可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就是,书院可没规定女子不能来吧,人家小娘子又不是要进书院读书,只是陪弟弟来报名而已,这小公子年纪这样小,让姐姐陪着一起来怎么了?何故要受你侮辱?” “还读书人呢,对一个小姑娘动拳脚,真是心胸狭隘,毫无风度。” 陈仓气得脸色涨红,明明是这个小贱人先勾引别人未婚夫,还动手打他!怎么成了他没有风度了? 然而还不等他发火,身后忽然响起“嘎吱”一声,书院大门开了。 门内出来一个青衣仆从,对着众人抬手一礼:“请诸位移步明远堂。” 说罢便转身在前引路。 学子们也顾不得吵架了,立时整了整衣衫,随着青衣仆从迈步进入书院大门。 谢云昭拍拍顾元瑾的背:“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顾元瑾点点头,随陆端一起走进书院里。 陈仓见自己被丢下,转头恶狠狠地瞪了谢云昭一眼:“你给我等着!” 谢云昭扬了扬下巴,她等着呢。 陈仓又是一阵气,却又不好再做什么,这书院虽然当初修建时他家出了钱,但也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照样要按规矩来,若是因为这个女人耽误了进学,他爹非得抽死他不可。 反正这女人的弟弟也要进书院读书,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 想到此,他朝谢云昭冷哼一声,甩袖大步进了院门。 谢云昭懒得理他,转身欣赏风景。 没等多久,进去的人便陆陆续续出来了,顾元瑾走在人群里,身边跟着陆端。 “给了我们这个牌子,让我们七月十六来参加入学测试。”顾元瑾将手中的牌子递给谢云昭。 谢云昭伸手接过,见是用松木做的牌子,带着淡淡松香,背后书“松风”二字。 第34章 姊妹 牌子的正面写着顾元瑾的名字,以及一个小小的数字三十二。 谢云昭点点头,将牌子还给他:“你自己收好。” 顾元瑾点头接过。 一旁的陆端叫住两人,朝谢云昭郑重一礼,带着歉意道:“方才都是因我之故,才害娘子受那陈七郎侮辱,在下给娘子赔个不是。” 谢云昭笑了笑:“陆公子不必介怀,骂人的不是你,而是陈七郎,反正我也打了他一巴掌,就当扯平了。” 陆端苦笑摇头,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放松心情,道:“今日得罪了那陈七郎,他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谢云昭当然知道,不过她早晚也要和陈家对上,或早或晚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再说。” 事到如今,说再多也无法改变,陆端没再多言,只道:“娘子平日还要多多注意着,提防他暗中出手,若是有需要,娘子可以到城郊找我,一问陆家就会有人知道的。” 心中打定主意多看着陈七郎一些,好让他没机会找顾娘子姐弟二人的麻烦。 “我还要去见几个同窗,不能相送了,你们下山路上注意安全。” 谢云昭和顾元瑾便与陆端告别,各自分开。 下山路上,顾元瑾问道:“那陈七郎便是陈家染坊的公子吗?” 谢云昭和宋莲当日与陈家染坊发生冲突的事,被宋竹知道后,在顾家已经不是秘密,他虽整日埋头案牍,也略有耳闻。 “是。”谢云昭回道。 顾元瑾脸上便有些担忧:“会对阿姐开染坊的事有什么影响吗?” 谢云昭笑了笑:“我与陈家的矛盾从一开始就存在,今日就算不和陈七郎发生冲突,以后也会和陈家对上的,影响不影响的,不重要。” 她说着摸了摸下巴:“今日这一出,或许不是坏事。” 顾元瑾不解。 因为涉及陈家阴私,谢云昭没和他解释太多,只道:“染坊的事不用操心,我自有法子,你安心读书便是。” 顾元瑾只得将好奇心按下。 两人回了城中染坊,顾元瑾自去读书,谢云昭则出了门。 轻车熟路来到杏花巷第三家门口,抬手敲门。 然而今日敲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应声开门,似乎家里没人。 谢云昭只好转道明和染坊。 明和染坊在城西,与杏花巷隔着两条街。 和陈家染坊相比,明和染坊的门面要大得多。 不仅如此,明和染坊的东家王三爷也是一张大门面,宽宽的身子将门框整个占满,嵌进来,一张脸又白又胖,像是刚醒发的面团,眼睛却大,满眼惊奇地看着谢云昭。 一是惊奇这样一个年纪轻轻未嫁的小姑娘出门做生意,二嘛—— “你要加入染行?”他睁大眼睛。 谢云昭点头应“是”。 王三爷眉头蹙了蹙,眼睛在她脸上转了转,拍着自己的肚子一时没说话。 谢云昭也不急,静静等着。 半晌,王三爷收回目光,举起手里的小茶壶喝了口茶,摇头道:“这恐怕不行。” “哦?”谢云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为何不行?可是还需要我准备些什么?” 王三爷悠闲地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他一边喝茶一边咂着嘴:“不行就是不行,凭你是女人就不行。” 谢云昭笑了,果然。 “我倒不知道做生意还分男女。”她说道。 王三爷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外面进来一个小厮,说是有客到。 他便闭上了嘴,吩咐小厮替他招待,自己则踱步出门下楼,只听得楼梯一阵吱呀吱呀响。 说是招待,实则是送客,小厮对谢云昭伸手作请。 谢云昭起身准备离开。 不想刚走出门,便听见王三爷的声音。 “秦公子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知会我一声就好,怎劳动您亲自前来?秦大将军近日可好?我这些时日忙着生意上的事,也没能抽出空去拜访。” 语气略带谄媚。 谢云昭循声望去,看到王三爷正和一群仆从簇拥着一个黑衣少年上楼。 那黑衣少年脑后的马尾一甩一甩,脚步不紧不慢,眉眼平静地听着王三爷在耳边絮絮叨叨,未置一词。 直到看到楼梯口的她,脸上才有了表情,惊讶地扬起眉:“你怎么在这儿?” 谢云昭道:“来谈生意。” 这少年正是秦书。 秦书恍然“哦”了声:“你上次在我这儿拿的钱就是拿去做生意了?” 他看了眼跟在他身后的王三爷,对谢云昭道:“做什么生意?你打算开染坊?” 王三爷看见这场面,神情微愕,听见秦书这话,迟疑一瞬插进话来:“秦公子跟这位娘子认识?” 秦书慢慢上楼,一面说道:“认识,她是我——” “妹妹,我是他妹妹。” 话还没说完,便被谢云昭打断。 秦书险些一脚踩空,手扶住栏杆才避免露出异样,仰头望向她,挑眉不语。 “我是他远方堂妹。”谢云昭对王三爷微笑道,又看向秦书,眼睛弯弯:“怀英哥哥,你怎么来这儿了?我方才还去找你来着,想和你商量下你上次在我这儿投的那三万贯的事情,结果你不在家。” 怀英是秦书的字。 秦书听着这声怀英哥哥,表情再忍不住裂开,只觉得自己恍若被雷劈了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半天没回过神。 王三爷的重点却放在三万贯上。 三万贯,这钱可不是小数目。 他看看谢云昭又看看秦书,眼睛溜溜转。 那小娘子说秦公子投了三万贯给她,看秦公子这样也并未反驳。 所以这染坊背后的东家其实还有个秦公子? 他心中思索着,面上笑道:“原来小娘子竟是秦公子的妹妹,怪我先前眼拙,怠慢秦小娘子了,早知是秦小娘子,说什么也得留您吃顿饭才是。” 他说着热情地请秦书和谢云昭进了花厅,吩咐小厮上茶。 秦书看了谢云昭一眼,似笑非笑:“我也是才知道我多了个姊妹,原来秦嫣的秦是这么来的么。” 谢云昭亦是含笑:“怀英哥哥说的什么话?秦不是这么来的是怎么来的?” ilwxs.com 秦嫣。 秦乃秦州,嫣嘛,自然是燕王之燕的谐音。 这个名字秦书第一次看见时,便知道其来意了。 现下倒是方便了这个女人拿来攀亲。 不过他也不打算解释,麻烦。 “今日来找三爷,也没别的事,就是上次的账有些问题,找你核对一下。”秦书看向王三爷,说起正事。 见秦书并未反驳两人的关系,王三爷眼神闪了闪,笑着摆手:“这点小事,哪里值得秦公子亲自前来,派人告诉我一声,我将账本给您送过去便是。” 秦书笑道:“不是什么大事,本也不是专门为这事儿来的,只是路过这里,顺道罢了。” “原来如此,那今日真是赶巧了,要不然我也不知道秦小娘子竟和您有这层关系。”王三爷笑着拍了下手,状若好奇问道:“秦公子现在是在和秦小娘子合伙做生意?” 秦书看向谢云昭,见她放在膝上的手伸出三根手指,知道她是在用那三万贯威胁他,看她方才那样子,分明是和王三爷的生意没有谈成,眼下要借他的势让王三爷重新考虑。 她生意做不成,那三万贯他也拿不到手。 秦书笑了下,笑自己想坑这个女人三万贯,结果把自己坑进去了。 不过他也不是没好处就是了。 “算是吧。”他回答道:“不过大多都是她在操心,我就是出点钱。” 谢云昭收起手指,微微一笑。 王三爷明白了,就是说这两人是一个出钱,一个出力,说到底,这染坊其实也算是秦家的产业。 王三爷心下沉吟,片刻,转头对谢云昭道:“秦大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既然小娘子是秦家人,那也就是我王三的朋友,小娘子要入染行,我一个人做不了主,但我不会反对,秦小娘子只要说服了吕二爷和陈大老爷便可。” 谢云昭忙起身施礼道谢,心中有了计较。 这王三爷对“女子不能沾手染坊之事”这条规矩,态度似乎并不坚决,和当初陈大老爷的紧张厌恶戒备很不相同。 或许,其实这条规矩就是来自于陈大老爷,而王三爷,乃至吕二爷,只是对这条于他们而言没什么坏处的规矩,没有持反对意见而已? 这件事的关键点恐怕还是落在那位陈大老爷身上。 宋莲打听来的那些消息蹿进她脑中,让她想到陈家那个疯了的姑奶奶,她直觉陈大老爷的态度和这位姑奶奶有关。 “想什么呢?” 谢云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明和染坊,因为想着事情,竟然走到了大街中央。 她看向秦书,见他一张脸在阳光下分外俊美,一时让她有些恍神,对待帅哥,她一向宽容,再加上他方才的表现,让她非常满意,所以她决定给他几分好脸色。 “我打算开个染坊,房子已经买好了,就在城东那边,你有空可以去逛逛。” 秦书眯眼看她:“你又想坑我什么?” 谢云昭笑盈盈道:“我看你好像也挺缺钱的,不如我们合作如何?” 她不得不承认,在这个阶级分明,商业市场被行会垄断的时代,没有权力和人脉,她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流民”,想要在市场上长久立足,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不说别的,就说她的染坊想要开业,这开业资格便牢牢把控在染行行老手中,他们不同意,她这店就开不成。 虽然行会受官府监管,但行会几个行老在此经营多年,彼此之间,甚至与官府之间,关系错综复杂,尤其是利益关系,必然不会有谁为了她一个名不见经不传无权无势的新人而得罪合作伙伴。 就像王三爷,哪怕因为秦书的关系,对她网开一面,也只是选择保持中立。 当然,要解决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在今日遇到秦书之前,她其实是准备实行另一个计划的,但那个计划要费时费力得多,她的资金都是贷款来的,多浪费一天,就多一天的损失,眼下既然有捷径,何必绕远路? 秦书并不知道自己成了谢云昭的捷径,他带着谢云昭在路旁的茶棚坐下,对她所说的合作倒是有几分兴趣,问她:“怎么个合作法儿?” 谢云昭双手交叠撑在桌上,很有诚意地将自己的规划细细告诉他:“我打算开一家前店后厂的染坊,后面开染坊,前面开布行,自己染自己售卖,但你知道,要开这样一家染坊,仅仅靠着手中的染色方技,是开不成的。” 秦书因着做这放贷的生意,接触过许多商人,其中涉及的门道,多少知道一些,现在这世道,做生意,不光是有钱就能行的,最重要的是人际关系。 商人,不仅仅要和客人打交道,还要和别的商人打交道,以及和官府来往周旋,也是很重要的一项。 “你是想让我帮你牵线搭桥?”他很快明白谢云昭的意思。 谢云昭打了个响指:“染坊想要开门营业,还得经过染行和官府的批准,以及后面还需要购买白坯布,一些染料也需要从外地购买,需要找货商,我初来乍到,在这夔州,除了我姨母他们,我能信任的,也只有你了,你在夔州认识的人多,若能帮忙解决这些事情,红利我分一成给你,如何?” “你信任我?”秦书反问,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 这女人信任他? 谢云昭毫不心虚地点头,笑眯眯道:“咱俩好歹也是旧相识,这么多年交情,也该有点信任吧。” 嗯,虽然是互相针对的交情。 不过她说信任秦书,也不是说谎,认识秦书这些年,虽然这男人心眼儿小了点,但人品还是过得去的,至少坦坦荡荡不来阴的。 秦书呵呵冷笑一声,对她说的一个字都不信。 他和这女人之间,哪儿来的交情?只有恩怨。 不过恩怨归恩怨,生意归生意,他确实非常缺钱,放贷虽然赚得也不少了,可定然是没有正经做生意来得赚钱的,尤其是染色这一行,其中利润,他清楚得很,哪怕是一成,也很可观,看王三爷就知道了。 反正不用他出钱,稳赚不赔的事,干嘛不做? 第36章 百花齐放才是春 秦书答应得痛快,谢云昭利用他利用得也很痛快,立刻问道:“你在县衙有认识的人吗?” 秦书一口茶还没喝进嘴里,就听见她问出这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还真是顺手。” 谢云昭心情很好,也不回嘴,笑眯眯等他回答。 “知县,县丞,主簿,县尉,县衙上下,我基本上都认识。”秦书道。 他父亲虽然被贬官安置夔州,但到底还是从二品的镇军大将军,谁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再将人召回去重用,是以夔州上下官员,对他父亲还算客气。 在他们到夔州的第二日,夔州知州便上门拜访过,其后下辖县里也陆续派了人来。 长灵县的知县与他父亲是年轻时候的旧友,得知他父亲到了夔州,让人送了书信来,只是两人都不能擅自离任,不好见面,所以便派了两家小辈互相前往拜访。 他能在长灵如鱼得水,也有这一层原因在。 认识了知县,县衙其他官员也就自然而然认识了。 谢云昭啧啧两声,果然是有关系好办事啊。 既然如此,那她也不客气了。 “我要见一见主簿。” 秦书疑惑:“你见他做什么?” 谢云昭没有隐瞒,将事情仔细和他说了。 主簿分管民政财税,商业行会的登记审查自然也掌握在他的手里。 她想过了,从陈大老爷的态度和陈家那些事推测,这条古怪的行规必然涉及陈家秘辛,对陈大老爷干系重大,想要让陈大老爷修改行规同意她入行,显然是不可能的。 王家能看在秦家的面子上退一步,不代表吕家也能,而且就算两家都答应了,若是陈大老爷坚决不同意,他们也无可奈何—— 从宋莲打听来的消息看,虽然是三家同为行老,但行会很多事情主要决定权还是在陈大老爷手中。 所以倒不如直接越过行会,从官府入手。 只要不把定音锤全权交由一个人,这事儿就能有回旋余地。 然而没人引荐,她怕是连主簿的面都见不到。 把秦书拉入伙,还是能省去她不少精力的。 “这陈家,这么嚣张?”秦书手指点点桌面,“莫不是想隐藏什么秘密?” 夔州也有染坊,不说夔州,皇宫大内,同样有染院,从没听说有这个规矩。 一个小小的长灵县染行,规矩比皇宫染院还多,倒也是天高皇帝远,管不到他头上,才敢作威作福了。 县衙位于城中中心位置,秦书和谢云昭被一个小吏请到花厅时,主簿正在和知县县丞几个品茶赋诗。 听到秦书来访,几个人同时起了身。 于是谢云昭和秦书见到的就是县衙里一列长官。 秦书和几人寒暄一阵,说起来意。 知县这才看向谢云昭,惊讶道:“这是你堂妹?我怎么没听你父亲说起过?” 秦书笑道:“也是才相认不久,还没来得及跟父亲母亲说。” “才相认就合伙做起生意了?”知县笑着无奈摇摇头,道:“你整天捣鼓这些生意,你爹你娘不给你钱花?” “我也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老靠家里。”秦书笑嘻嘻道。 知县瞪他一眼:“是花销太大不敢问他们要吧,你也少往那些秦楼楚馆和赌坊跑,叫你爹知道了,看不打断你的腿才怪。” “世伯这可冤枉我了,我去那些地方是办正事的。” 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知县也不好多管,只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他,摇头道:“你爹到时候问起来,我是不会替你遮掩的。” 说罢便吩咐主簿处理正事,自己在一旁坐下喝茶。 主簿依言称“是”。 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问过事情经过,便吩咐人去请陈大老爷及王三爷等人。 趁着等人的时间,他又问起谢云昭染坊的事。 按照规矩,想要开店,一般是先向行会申请加入,随后官府对申请者进行审查,确保其有固定店铺,特定的技能,以及所经营的商品为官府所需。 审查通过后,便登记入册,成为行会一员,也就有了开店营业的资格。 谢云昭一一答了,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大人,百花齐放才是春不是么?”她最后说道。 百花齐放才是春,充分的竞争才是市场活力的核心,行会垄断市场,借着手中权力排除异己,损害的不仅仅是众多底层商贩以及外地商人的利益,也是官府朝廷的利益。 主簿惊讶又满含欣赏地睁大眼睛上下打量谢云昭一番,一旁安静喝茶的知县县丞等人也抬起了头。 秦书忍不住多看了谢云昭两眼。 几人说话的功夫,陈大老爷王三爷和吕二爷匆匆赶到县衙。 进到花厅看见里面坐了一溜县官,几人皆是一脸怔愣,他们犯事儿了? 不过真犯事儿也应该是在公堂吧?不会请他们到花厅来。 想到此,三人略略放心。 主簿请三人坐了,和三人说起谢云昭要加入染行的事情。 王三爷一早便看见了坐在人后的秦书和谢云昭,朝二人颔首示意。 陈大老爷却是听完主簿所言这才看见两人,看见谢云昭时不由惊愕出声:“是你?” 谢云昭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微笑道:“是我。” 吕二爷长着一张方脸,下巴上留了一撇山羊胡,见此情形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问陈大老爷道:“你认识?” 陈大老爷看着厅中一群人,到底把那句“晦气”咽回了肚子里,道:“见过一面。” 他缓了缓心绪,看向主簿:“李主簿,这不合规矩吧?她要入染行,不先来找我们,倒先来你们衙门了,官府莫不是还要插手我们染行的事?” 说到底,他们这些行老和官府只是合作的关系罢了,他们协助官府征收赋税,向行会商人传达官府的政策法规,官府则授予他们定价权,以及对其他商户的管理权,他们虽受官府监管,但染行内部的事情,官府是不能插手的。 李主簿似笑非笑:“她当然是找过染行,发现行不通,这才找到我们了。” 第37章 女子者,国民之母也 找过染行? 陈大老爷皱眉:“什么时候找过,我为何不知?” 吕二爷亦是疑惑地“嗯”了一声。 一旁的王三爷呵呵笑道:“先找到我这儿来的,我把规矩跟她说了,你们也知道那条规矩,想必秦小娘子觉得再找你们也是无望,就转道来了衙门。” 陈大老爷看向谢云昭:“你既然知道规矩,还不死心?” 秦书轻笑一声:“这话说的,你以为你玉皇大帝呢,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得听从?一个破规矩是什么圣旨啊,偏要听你的,凭什么?就凭你是老男人?开个染坊还男人女人的,怎么?怕你娘跟你抢生意呢?”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谢云昭难得对秦书致以崇敬的目光。 陈大老爷气得脸色通红:“你是何人?!敢在此大放厥词!” 他见秦书年纪不大,虽然长得风流俊逸但穿得并不精贵,和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便以为是谢云昭的兄弟。 “你家里人就是教你这样说话的?”他怒目道。 知县摇了摇扇子,佯怒瞪了秦书一眼:“怀英,不可胡闹。” 他说完看向陈大老爷,微微笑道:“怀英叫秦大将军给宠坏了,说话没个轻重,陈老爷莫怪,我过后就传信给秦大将军,定让他好好教训这小子。” 陈大老爷没想到眼前这个穿着一身黑色粗布麻衣的少年竟然是秦大将军的儿子,不由一口气憋在喉咙里,知县这话表面上是斥责秦书无状,实则是在敲打他。 虽然秦大将军被贬失势,但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染商能得罪得起的,他当然也有一些人脉,却没必要用在这种地方。 商人,最要学会的是审时度势。 陈大老爷暗暗吸了口气,脸上带上了笑意,朝秦书拱手道:“原来是秦公子,倒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失敬失敬,秦公子何以来了长灵?” 秦书笑了笑,并不答话。 知县低头喝茶,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没有察觉到陈大老爷的尴尬。 好在陈大老爷做生意这么多年,早已练就了一副厚脸皮,只尴尬了一瞬就很快恢复了神色,和颜悦色道:“秦公子少年心性,爱打抱不平,只是这染行之事,秦公子不懂里面的门道,若不谨慎行事,这染行的生意指不定哪天就毁了。” 秦书还没说话,谢云昭先开了口:“我哥哥不懂染色之事,我懂,我倒从未听过染行的生意和是男是女挂钩?” 哥哥? 陈大老爷听见这个称呼,不由一愣,看向秦书,秦大将军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儿? 秦书翘起脚,没再让陈大老爷尴尬,解释道:“远房堂妹。” 原来是秦家旁支,陈大老爷明白了,到底顾忌秦书的面子,没对谢云昭甩脸色,忍着脾气道:“染坊供奉染布缸神梅葛二仙,护佑染坊染色顺利,女子不洁,会冲撞缸神,缸神一怒,降下惩罚摧毁染液,染液一毁,染坊何能幸免?” 谢云昭笑了:“女子不洁?” 自古以来,这样嫌恶女子的说辞总在不同地方流传出来,甚至会被社会集体认可,然而究其根本,不过是用这种愚昧的借口打压女子罢了,恶毒,但偏偏有效。 谢云昭收了笑,冷冷看着陈大老爷:“女子者,国民之母也。你的母亲不是女子?你手下染匠的母亲,哪个不是女子?她们都不洁?那从女子胯下出来的你们,又是什么?照这么说,你们岂不是更不洁,更不应该沾染染行之事才对。” 屋内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谢云昭脸上,见这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直言不讳甚至粗俗地说出每个人的人生大事,而脸上却没有丝毫不好意思,不由神色各异。 虽然她骂的是陈大老爷,但王三爷和吕二爷却觉得自己似乎也被骂了,偏偏这话他们还没法反驳。 知县等人则是对谢云昭刮目相看,这小姑娘先前表现得文文静静蕙心兰质的,没想到骂起人来,也泼辣得很。 唯有秦书老神在在,呵呵,这女人九岁的时候就能抓着蛇往他脸上甩,骂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不过他没想到她骂起人来这么带劲儿,嗯,这淬毒的嘴,他喜欢。 陈大老爷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话来。 许久,他才咬牙开口:“我定下这规矩,并不是随意为之,而是确有前车之鉴,这才如此行事。” “哦?”谢云昭凉凉一笑,歪歪头,“愿闻其详。” 陈大老爷眼神微闪,叹了口气:“这事是陈家家丑,说来惭愧。” 谢云昭挑眉,眼中划过了然。 “各位应该也有所耳闻,我有个妹妹,是个疯子,现下正住在城外庄子上。”陈大老爷继续道。 “家父还在世时,对她极尽宠爱,时常带她出入染坊,将染坊的诸多事宜,都交给她来负责,尤其是染液,也是交由她来看管,然而自从此事由她插手之后,染坊的染液便无故被毁,染出来的颜色不是斑驳不能看,就是变色。” 谢云昭问道:“既然染液是无故被毁,如何就确定是陈娘子插手之故?” 陈大老爷再次叹气,垂下眼睛,上身佝偻下来,似乎很是悲伤。 “本也没想过和她有关,但她在此事之后,生下一个怪胎,然后就疯了,此等怪事,不是天罚是什么?” 陈家的姑奶奶和染匠有染未婚先孕之事,长灵县人尽皆知,尽管陈大老爷略过了胎儿的来历,但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想到这件事还有如此内情在。 厅内一时有些安静。 谢云昭打破了这安静:“染液是由人做的,不是拜了染布缸神就给变出来了,染液斑驳变色有很多原因,或是制作方法不对,或是混入了杂质,再或者与天气温度相关,何以归咎于冲撞染布缸神?” “再说生下怪胎,这并不是个例,也非大夏先例,历史上生下怪胎的比比皆是,难道都是天罚吗?也不是每个家里都开染坊吧?这只是一种病而已。” 第38章 入染行 谢云昭说着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陈娘子疯癫,女人生孩子本就耗费精力,她千辛万苦生下孩子,正是虚脱的时候,这时却发现自己的孩子身体有恙,精神失常也是情有可原。” “说到底,这些都是你的猜测,并没有实证能够证明此事和陈娘子有直接关系,更与女子洁不洁沾不上边。” 陈大老爷哑口无言。 知县断过许多类似这样案子,到最后发现都是人为或是巧合,因此一向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秦小娘子说得对,官府断案还得要实证呢,哪能凭猜测定罪?我看怕是有人捣鬼,若是有心,想让孕妇生下怪胎也不是什么难事,给她的吃食里混入不利于胎儿的食物或是药,也是会导致生下来的孩子异于常人的。”知县说道。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想法成立,不由有些跃跃欲试起来,看向陈大老爷道:“这背后的人先毁坏了染液,然后再陷害陈娘子,由此让你们以为是陈娘子冲撞缸神,天降惩罚,也是完全有可能的,陈老爷若是心中存疑,可以告官,由我等来调查清楚。” 众人的视线落到陈大老爷身上。 陈大老爷沉吟,似是在认真考虑,片刻,才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染坊里的人走的走,换的换,查起来困难不说,到时候闹大了,染坊还要做生意呢,这染坊是家父的心血,由他亲手交到我手上的,我不敢懈怠。” 谢云昭的目光从他皱着的眉头掠过,落到他的手上,看到陈大老爷一手微微握拳,戴在手指上的绿翡翠戒指璀璨夺目,另一只手则不停转动着那枚戒指—— 这是一个人在紧张时会有的表现。 陈大老爷,他在紧张什么? 还有初次见面时,陈大老爷对她莫名的戒备,真的是因为她是女子而戒备吗? 相比而言,她更倾向于是因为那个哑巴高管事的缘故。 谢云昭微微眯眼,高管事…… 那边陈大老爷还在继续说:“这事到底不是什么好事,再说我妹妹如今这副模样,她见到陌生人会害怕,万一加重病情便不好了,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实在不忍她再受到伤害。”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表达得明白,他妹妹当初那事儿不怎么光彩,被人议论了好一阵子,事情过去了好几年才平息下来,如今再查当年之事,不可能绕过他妹妹,当初的事情必然会再被翻出来,免不了要议论纷纷,对他妹妹又是一次伤害。 见他话都说到这份上,知县也不好再强硬要求,只得作罢,这些事情,本是民不告官不究,人家的家事,苦主都没说什么,他也不好插手。 “也是怪我太在意家父传下来的染坊了,当初天罚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染坊人心惶惶,不甚安宁,我不得不谨慎行事,这么些年从来不曾想过这事或许另有隐情。” 陈大老爷说着看向谢云昭:“秦小娘子一番话让我醍醐灌顶,是我狭隘了,不该困于男女之别,既然秦小娘子诚心要做这行生意,那我们染行今日便破了这个例,允你加入,以后咱们齐心协力,共同发财。” 他说完释然一笑,朝谢云昭拱了拱手。 陈大老爷松了口,李主簿便看向王三爷和吕二爷两人。 王三爷和吕二爷对视一眼,后者耸耸肩,表示无所谓,王三爷更没有反对的理由—— 李主簿立刻书写文书,让双方签了名按了手印,再做了登记,由此,谢云昭顺利加入染行。 走出县衙,陈大老爷和王三爷两人寒暄一阵,随后笑着和谢云昭秦书告辞。 谢云昭微笑着目送他上了马车。 秦书谢绝了王三爷相送,和谢云昭道:“走吧,看看咱的染坊去。” 谢云昭睨他一眼:这就咱了? 秦书坦然回视:不然呢? 今日之事,毕竟是有秦书的关系,才能这么顺利的解决,谢云昭没再和他较劲儿。 两人迈步往染坊走。 此时天色已经晚了,斜阳渐落,暖黄的金光晒在两人的背后,将影子拉成长长一条,影子的四条腿整齐而规律地交替而行。 陈大老爷的马车内没有影子,只有车窗上映出一片橘红。 他看着那抹红色,眼前浮现一张熟悉的、略显稚嫩的女子的脸。 那女子朝他笑得灿烂:“大哥,你看,我染出红色了!长灵还没有哪家染坊可以染红色呢,这下咱们要发财啦!” 是啊,发财了。 陈大老爷微微笑起来,笑容还没来得及保持住,那女子的脸忽然变得可怖,狰狞着表情看着他。 “凭什么?陈家染坊能有今日光景,都是我的缘故,凭什么我不能继承染坊?阿爹都同意,你有什么资格反对?”她歇斯底里大喊。 资格? 陈大老爷收了笑。 他是嫡长子,这就是资格! 这染坊,家里的一切,原本就该是他的,凭什么要越过他交给一个姑娘家?! 陈家染坊能有如此成就,她是有功劳,难道他就没出力吗? 那些难缠的客人,奸诈的货商,包藏祸心的染匠,哪个不是他费心费力周旋处理的? 阿爹的心是偏的,自然宝贝闺女说什么就是什么,何时看到他的付出! 陈大老爷眼神阴鸷,忍不住冷笑一声。 “老爷,到了。” 外面传来车夫的禀报,他的脸色瞬时恢复如常。 起身下了车,他对迎上来的小厮吩咐道:“让明安过来见我。” 小厮应声去了。 待陈大老爷一路到了书房,没多久,一个身穿褐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匆匆进门。 “见过老爷。” 陈大老爷让他将房门关上,这才低声开口道:“当年……那个孩子你可确认死了吗?” 明安一愣,不明白陈大老爷为何忽然问起当年之事,不由紧张起来,斩钉截铁道:“小人确实将其捂死之后才从庄子后面的山崖扔下去的,山崖下面荒无人烟,更有猛兽出没,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必不可能还能存活。” 第39章 秘密 “老爷,可是出了什么事?”明安拧眉问道。 难不成那孩子还活着? 怎么可能? 陈大老爷摇摇头:“以防万一罢了。” 说完便略过这个话题,吩咐道:“我们这条街靠东城门那边,以前的顺安染坊新换了东家,你派人盯着些。” 明安不解,这个新东家有什么特别吗?还需要派人盯梢? 陈大老爷没有隐瞒,将事情和他说了。 “女人?”明安愕然,皱起眉道:“这女人竟还和秦家有关系?” 陈大老爷转了转手上戒指,目光幽深:“秦家旁支罢了,不足为虑,倒是那个秦书,他可是秦大将军的独子,会缺钱花?好端端的,跑来长灵做什么生意,这其中,必有蹊跷。” 明安问道:“可要找人盯着他?” 陈大老爷点点头:“隐蔽点儿,别让他发现了。” 明安拱手应“是”,待要退下,却又听陈大老爷开口:“芸娘那边你也多注意着,别让外人靠近。” 庄子上住着的那位姑奶奶,闺名一个芸字。 明安头更低了一低,应声退下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半晌,一声幽幽低喃飘散出来。 “芸娘,阿爹,别怪我心狠,都是你们逼我的……” 书桌上一抹猩红的斜阳倏地一晃消失,桌面暗了下来。 …… 谢云昭和秦书走到染坊门口的时候,宋莲和顾元瑾正忙着搬东西。 “阿姐,你回来啦!”顾元瑾先看见了谢云昭。 宋莲闻声回头,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两人走过来,看向谢云昭:“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怎么样?染行那边怎么说?” 昨日谢云昭便和她商量了今日要去染行探探底的事。 谢云昭朝她眨眼一笑:“解决了,现下只用筹备染坊开业的事了。” 宋莲有些惊讶,想问什么看见秦书在又憋了回去。 谢云昭知道她想说什么,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晚些时候和你说,先把这些东西搬进去吧,别让人车夫久等。” 车上也就还剩几个大箱子,秦书帮着搭了把手,很快便将东西搬完了。 收拾完谢云昭带着秦书参观了一番染坊,签了干股文书给他,这才将这一尊大佛送走。 “怎的还叫他分走一份干股?”宋莲问。 谢云昭将今日的事情和她说了。 宋莲沉默地看了她半晌,低声道:“若是……还在,哪里舍得让你如此煞费苦心。” 为了能开个店,又跑东跑西凑钱,又是自己动手做扇子,自己辛辛苦苦费了这么多力气,店铺也不能顺路开门营业,为此还要给出去一份干股,才能如愿。 若是王爷知道他的宝贝女儿活得如此艰难,还会为了秦州百姓而选择束手就擒吗? 偏偏世子也没有任何消息,连个能帮得上小郡主的人都没有。 谢云昭知道她是又想起以前肆意潇洒快意恩仇的日子了,宋莲志在战场前线,眼下却只能屈居在这小小的长灵县,心中憋闷别人不了解,她却是知道的。 但没了她爹,别处大概也不会愿意让一个女子进军营的,更别说还有她这个拖油瓶,让宋莲能放下她安心离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更是不可能。 谢云昭心下暗暗叹了口气,背着手歪头对宋莲笑:“七娘以前不是说,我爹希望我好好活着吗?我现在活得好好的,为了以后能活得更好,现在的辛苦都是应该的,我爹也会为我开心。” 宋莲也跟着微微笑起来,抚了抚她的鬓发:“我会努力帮你的。” 不吝接受别人的帮忙也是能让对方安心的一种方式。 谢云昭没有客气:“今日之事,陈大老爷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要早做打算,陈家这事儿定然不是陈大老爷所说得那么简单,我想让你探一探陈家庄子那边,那个疯了的陈娘子,我觉得有些奇怪。” 宋莲立刻点头:“我明日白天去看看路,趁夜潜进去探个究竟。” “今日过后,陈大老爷必然会更谨慎,那边或许防守会更严密,你小心些。” “放心,区区陈家,还奈何不得我。” 两人又说了些杂事,这才各自去做事。 谢云昭先去了后院看她的辣椒苗,她的辣椒在她每日浇水侍弄下,已经发芽长大,她没有将它们种在菜地里,而是用的盆栽。 她一一看过去,没看到什么问题,这才放下心来,给浇了水后,就去收拾那些东西,一直忙到深夜,才将所有东西归置好。 解决了入染行的事情,接下来就只等开业了,谢云昭请了工匠重新装修。 这染坊以前染色简单,只做蓝染,所以院子分布也很简单,并未做什么分工。 谢云昭让人砌了墙,将院子分隔开来,分成不同的染色区域,晾晒区等等。 一连忙了十来天,期间秦书过来逛过几次,到完工那天带来了货商的消息。 “孟氏布行,是江陵府富商,家中做布匹丝绸生意,你可能没听过,不过除了布匹丝绸,他家还做刺绣生意,这你肯定知道,长灵最大的绣坊——绣云坊。” “我找他谈了,他愿意低价提供白胚布给你,但要求绣坊在你这儿染丝线,你也要提供优惠。” 谢云昭一口答应:“没问题。” 内心却闪过诸多念头。 布行,绣坊,江陵府,姓孟…… 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但当这四者被放到一起,却是越想越熟悉—— 应该不会吧…… 然而不待她多想,秦书又和她说起染料商的事情,她只好暂时将念头丢开。 染料商是兴元府人,主要售卖红花。 红花抗旱抗寒且耐盐碱,多在大夏北方及西北方种植栽培,花期在五月到七月,如今正是采摘过后售卖的时候。 因为谢云昭不需要经过处理之后做好的红花饼,只要原料,因此价格也要便宜得多。 染料商当然不愿意。 “人我帮你留住了,和他约好明日见面,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了。”秦书道。 谢云昭歪头上下看他,满眼惊奇。 秦书直觉这眼神不怀好意:“这什么意思?” “看你怎么突然像个人了。” 第40章 斗嘴 什么叫他突然像个人了? 这女人,从来学不会好好说话。 秦书看着她,危险地眯起眼睛,微微笑道:“所以是要我去跟白老爷说见面的事儿算了?” 谢云昭啧啧:“心眼儿这么小呢,我的意思是你突然变好看了。” “我一直这么好看,你不会夸人就别夸。” 这人,倒是会拣自己想听的听,她明明重点在前面那句。 不过和白老爷见面的事还要靠他,谢云昭很是能屈能伸:“那请问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的秦怀英秦公子,和白老爷的约定在何时何地?” 她这恭维假模假式,要多敷衍有多敷衍,不过秦书从来不觉得自己长得难看,他对自己的容貌还是很自信的,因此这句夸奖他听着还算顺耳,决定不和女人计较。 “明日巳正时分,悦和茶楼。” 秦书说着补充一句:“孟氏布行那边你也得抽空见一见。” 谢云昭点点头,真心实意向他道谢。 这一谢倒是让秦书不习惯起来:“这染坊好歹也有我一份,还有那三万贯,我都是为了钱,跟你没关系,你不必谢我。” 他在“钱”字上加重语气,提醒谢云昭他这些行为的前提。 谢云昭忍不住问出心中长久以来的疑惑:“你堂堂秦家的独苗,到底为什么这么缺钱?你爹娘短你吃穿了?” 她说着看了看他身上的粗布麻衣,谁能想到这位以前是非上等布料不穿的人? 真短吃穿了? 再短吃穿也不至于落魄成这样吧? 秦书笑得风流:“春风楼的芊芊姑娘才貌双全,风华绝代,为她一掷千金也不为过。” 谢云昭翻了个白眼:“你早晚肾虚。” 他说的她一个字都不信,秦怀英能是那种为了别人苦了自己的人? 人人都有秘密,他不愿说,她也懒得多问。 照例和他斗了几句嘴,才将人送走。 翌日谢云昭起了个大早,先跑了趟齐氏陶瓷铺,找齐东家预定陶缸。 齐东家本以为自己上次结的善缘不会再有下文,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谢云昭,当下喜笑颜开。 “真是没想到,小娘子小小年纪,竟然自己开了店,当真是厉害!” 听闻谢云昭的染坊即将开业,齐东家忍不住赞叹。 “秦小娘子的染坊开业那日,在下定然前去捧场。” 谢云昭含笑谢过,表示欢迎。 两人又细细商定了些细枝末节的事,谢云昭付了定金,这才辞别齐东家,前往悦和茶楼。 离约定时间已经没有多久,白老爷还没来。 谢云昭也不急,边喝茶边欣赏窗外街景。 看着看着,不想竟看到个熟人。 茶楼对面的玉器店门口,一个身穿湖绿色襦裙的女孩儿正和一个穿着白底印金窄袖衫裙的年轻妇人说着什么。 说是妇人,实则和女孩儿年纪差不多大,只是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显示出她不同于闺阁女儿的身份。 这是个新妇,看起来应该怀孕三月有余了,眉目间写满了骄矜得意,以及将要成为母亲的幸福。 谢云昭微微一笑,笑意未落,就见女孩儿啪一下伸手打掉了年轻妇人递过来的锦盒。 锦盒掉到地上,一个清碧透亮成色上好的玉镯一下断成三截。 年轻妇人神情受伤,她身旁的丫鬟顺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大约是安慰的话,随即捡起断裂的镯子和锦盒,半扶半抱着年轻妇人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远去,女孩儿站在门口,咬着唇,气得胸膛起伏,对围在四周看热闹的人喊道:“看什么看!” 声音大得谢云昭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女孩儿抬头朝这边望来。 谢云昭朝她挑眉。 女孩儿瞪眼看了她半晌,噔噔噔越过街道,闪身进了茶楼。 谢云昭的包间很快被人推开。 看着门外的女孩儿,谢云昭一笑:“张六娘子,又见面了。” 张六娘瞪眼看着她,半晌,哼了一声,迈步进屋,在她面前坐下。 “你怎么在这儿?” 谢云昭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张六娘伸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略带嫌弃地尝了一口,眼睛一亮:“顾渚紫笋?” 她斜眼看着谢云昭:“没想到你这村姑还挺有品味,啧,别是牛嚼牡丹吧?” 谢云昭笑意盈盈:“我乡下人,自是品不出茶的好坏,今日能有幸进这茶楼,喝上这什么紫笋,还是托了张六娘子的福,上次给我那个金镯子够我喝到撑了,没想到张六娘子出钱还不算,竟还亲自唱戏给我看,让我受宠若惊啊。” 一番话连讽带刺,气得张六娘眉毛直竖。 “你都看见了?” 谢云昭勾了勾唇,并不答话,算是默认。 张六娘一时气结,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泄了气,低下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嚣张跋扈欺负她?” 谢云昭看到她眼中蒙上一层水雾。 “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我却觉得,眼见也不一定为实,我只是看到了刚才那一幕而已,不知道具体来龙去脉,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岂能妄下判断?况且——” 谢云顿了一顿,继续道:“任何人都不是你们自己,没有人有资格做你们的裁判。” 张六娘抬起头,看到一双清湛湛的眼睛,眼里没有恭维,没有厌恶,也没有审视,只是一双眼睛。 是一双她不曾见过的眼睛。 “秦嫣,你一点也不像个村姑。” “哦,村姑什么样?” 张六娘想了想,道:“土里土气,愚昧无知,贪得无厌。” 除了面前的少女,她遇到的不论是乡野丫头,还是村妇,都是这样的。 谢云昭哈哈笑了,摇摇头:“这世上有我这样漂亮聪慧的村姑,也有蠢笨如猪的世家子弟,怎能一概而论。” 张六娘无语,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说话就说话,还要把自己夸一遍,她真是看走眼了,分明就是个村姑嘛,和她见过的根本没什么两样! “咦?抱歉抱歉,走错了。” 第41章 谈成 两人正斗嘴,门外忽然进来一个方脸阔额的中年男人。 见着是两个小娘子在屋内,忙连连告罪。 说着便要退出去。 谢云昭起身,问道:“阁下可是白老爷?” 男人一愣,迟疑一瞬道:“你是秦娘子?” 谢云昭施礼:“不才正是在下。” 白老爷神情有些惊愕,看了谢云昭好一会儿才出声:“就是你要和我谈生意?” 秦公子只说了这位秦娘子的长相,没跟他说年纪这么小啊。 随即他又了然,也是,若秦公子早告诉他,要和他谈生意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今日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谢云昭点头应“是”,侧首看向张六娘:“张六娘子,咱们日后有空再聊?” 张六娘也不是那没眼色的人,虽然很好奇谢云昭在做什么事,但现下显然不是好奇的时候。 “那我先走了,再过十来天就是我三姐出阁的日子了,我这些日子要在家陪我三姐,不会出门,听说我大伯母也给你发了帖子,到时候见。” 她说完便迈步出去,并没有关门,并且还特地将另一扇半掩的门也敞开来,以保证外面能清楚地看见房中的情形。 谢云昭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收回视线对白老爷伸手做请:“白老爷来都来了,不若喝杯茶再走?” 见白老爷面有犹豫,她笑道:“生意嘛,都是谈出来的,能谈成自然是好,谈不成也不为怪,就当结交个朋友,白老爷,您意下如何?” 这番话说到了白老爷心里,让他对谢云昭刮目相看起来,这小娘子年纪虽小,说起话来比一些大人都中听。 他倒是对她接下来要谈的话好奇起来,便依言落座。 “不知白老爷喜好?” “秦小娘子点的顾渚紫笋就很好。” 谢云昭便叫小二上茶。 茶香袅袅,清亮微黄的茶汤落进白瓷薄胎茶杯里,如同一汪带着湿晕的昏黄月亮。 白老爷将月亮喝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长叹一口气,这才对谢云昭开口道:“秦小娘子只要散的红花,不要做好的红花饼,可是手里有做红花饼的技方?” “算是吧。”谢云昭笑道。 白老爷拈起桌上的点心吃了一个,神态悠闲,看着谢云昭道:“秦小娘子是懂行的人,也该知道,我们做染料生意,实则卖的就是这技法。” 那些染料说白了,就是些花花草草之类,随便去山里找找,要多少有多少,他卖的这红花虽然是人种的,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红花生长期短,抗寒抗旱耐盐碱,对土壤要求低,适应能力很强,成本很低,真要卖,卖不出什么价。 但要是做成了红花饼就不一样了。 花花草草随处可见,却不是所有花草都能直接染色,大多都需要经过特殊处理,才能成为染料。 尤其是这红花饼,成本虽低,但做起来程序十分复杂,是以价格奇高,他赚的便是这个钱。 谢云昭当然也清楚红花饼利润有多高,放弃高额利润低价卖散花,换做她她也不愿意。 “我明白白老爷的意思,做生意嘛,不赚钱做什么生意?” 白老爷颔首,是这个理,但这小娘子明显不是知难而退的意思,他看着谢云昭,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谢云昭起身坐到他对面,提起茶壶给他添茶,而后微微倾身,低声问道:“白老爷做这红花饼,做好之后,可是直接晾晒?” 白老爷扬眉:“这是自然。” “不知白老爷这红花饼,能保存多久?是否常有发生霉变的情况?” 红花花期在夏日,但染红却是在冬天,是以将红花做成红花饼,除了让它能够用于染色之外,便是为了能长久保存,至少也要可以保存半年时间。 在这个时间里,红花饼确实会有霉变的情况产生,他就经历过好几次,但这也不只是他有这样的情况,所有卖红花饼的染料商都会如此。 若是在他们将红花饼卖出去了,由顾客接手后发生了霉变倒好,还能说是对方自己保存不当,可要是在这之前生了霉,这红花饼就只能砸在手里了。 那几次他损失了不少钱。 到底不是什么好的回忆,白老爷就有些不高兴,他以为谢云昭是要以此为由劝他卖散花,眼里的期待和对谢云昭的欣赏淡了下来。 “秦小娘子不必白费力气,虽然是有你说的这些情况发生,但那都是少数,影响不了什么。” 他说着起身要走:“这茶也喝了,秦小娘子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 不料谢云昭一句话将他钉在原地。 “若是我有防止红花饼发生霉变的秘方,白老爷可愿与我交换?” 白老爷回过头,脱口道:“什么秘方?” 谢云昭笑而不语。 白瓷薄胎茶杯里,一轮月亮再次升起,白老爷这会却顾不得喝了,紧紧盯着谢云昭:“秦小娘子所言当真?” 谢云昭笑了笑:“当然,我骗白老爷有什么好处?” 她这染坊还要长久开下去的,骗得这一回,下回呢? “白老爷若是不相信,可以随我去染坊看看我做的槐花饼,也是用这秘方所做的,如今已经近两个月,仍旧完好无损,并未发霉。” “我日后做红花饼,也还是会用这个办法,我总不会坑我自己不是?” 白老爷意动,当下起身就要随谢云昭去染坊看槐花饼。 谢云昭自是欣然领路。 马车停在染坊门口,谢云昭刚下了车,便被人一把抱住,定睛一看,却是顾婉。 “阿婉?你怎么来了?”谢云昭惊喜道。 顾婉抿嘴笑,指了指里面:“不止我,阿娘还有舅舅他们也来了。” 谢云昭有些意外,不过眼下不便深问,她先带着白老爷去库房看槐花饼。 白老爷一路走过,看着染坊的布置,心中暗暗惊叹,看向谢云昭眼神又不同先前。 还没看到饼,心中已然决定答应谢云昭这次的请求。 槐花饼封存在陶瓷缸里。 谢云昭打开盖子,只见薄薄的槐花饼整整齐齐地码在缸里,颜色黄中带绿,毫无杂色,更别说霉点。 “可以拿起来看吗?”白老爷问。 “白老爷请便。” 饶是如此,白老爷仍旧用干净的手绢擦了擦手,这才伸手拿了几块槐花饼仔细查看。 他先前说红花饼霉变在少数,实则是嘴硬罢了,实则红花饼霉变是常事,所以为了防止损失,他们做完之后就会尽快出手。 他那几次,就是因为霉变发生得太快,还没运到地方,便全长了霉,根本来不及脱手。 不仅他,他好几个做染料生意的朋友也都发生过这样的事。 “这槐花饼当真已经放了两个月了?”白老爷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谢云昭理解他的谨慎,道:“这槐花饼是我姨母她们帮着一起做的,白老爷可问她们,再有青阳村村民也都可以作证。” “况且这些都是刚长出来的槐米,不是开了的槐花,白老爷应该也知道,槐花也就开那么些时候。” 她说到这地步,还有什么可问的,白老爷深吸一口气,当下做了决定:“行,那我就卖给你,只要秦小娘子言而有信,等我将红花拉来,将这法子告诉我,我以后每年也都留些红花散卖给你。” 这法子,既然槐花饼能用,红花饼能用,那想必别的染料也能。 若真有这防止霉变的法子,他以后能减少多少损失?还怕少赚这点钱吗? 谢云昭立刻笑着施礼:“多谢白老爷。” 送走了红光满面的白老爷,谢云昭哼着歌回到前厅。 房间里宋莲宋竹还有宋兰一家子都在。 看她如此高兴,宋兰忍不住问道:“事情办妥了?” 谢云昭颔首,得意一笑。 “姨母怎么突然来了?”她问道。 宋竹抢先一步替宋兰作了回答:“来给你送团扇啊,你忘了?” 哦,谢云昭恍然,这几日忙得团团转,都不记得这事儿了,她先前让宋兰绣了双面绣扇面来着。 接过宋竹递来的团扇,谢云昭问他道:“你做的?” 宋竹道:“那当然,全是我一个个亲手做的。” 谢云昭惊讶地看他一眼:“你手还挺巧的嘛,这么几天,竟然全都做好了。” 她拿着扇子摇了摇:“还不错。” 宋竹嘿嘿笑,挠挠头:“我也就会做这些。” 虽然宋竹做了保证,但谢云昭还是一一验过货之后才给他发了工钱。 这些扇子做工很好,扇柄还给上了漆,扇框用布包了边,扇面上是宋兰绣的双面绣,每个扇面上绣的图案都不一样,还是按照扇子的颜色设计的,显然是花了心思。 相比宋竹的喜笑颜开,宋兰对她递来的钱却是满脸抗拒:“家里的家用都是用的小嫣你的钱,还有瑾哥儿读书的事,都是你在操持,我能帮上忙就很开心了,再要你的钱,那可真是没良心了。” 见她坚持不要,谢云昭只好收回了手,不过宋兰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染坊这些时日都是她和宋莲在忙,人手实在有些不够,再说顾元瑾后日就要去参加松风书院的考试,而她还得忙着招工的事,宋莲要顾着陈家庄子那边,分身乏术。 家里很多琐事没人料理,她想雇个丫鬟婆子帮着做些家务,但丫鬟婆子对家里不熟悉,不知道她和宋莲的习惯,也不懂规矩,她和宋莲也没空教导,只好将这件事交给宋兰来。 宋兰自然没有异议,只是顾元祺在村头私塾读书,这样一来,就只能让顾元祺旷一段时间的课了。 这确实是件麻烦事,顾元祺年纪还小,玩心也重,每日课业虽然不重,但长久不去学堂,到时候跟不上学堂的进度,等忙完这段再回去读书,怕是就没心思学习了。 谢云昭想了想:“元瑾后日考完试,要等八月才开学,这期间便先让他教弟弟读书好了,等元瑾开学,染坊也差不多忙完了。” 宋兰和顾元瑾不假思索便答应下来,顾元祺并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件事就这么定下。 见此,宋竹也自告奋勇留下,谢云昭没有拒绝。 因为人太多,染坊里住不下,夜里宋兰和几个孩子在就近一家客栈歇下。 宋竹则在顾元瑾的房间打的地铺。 翌日一早,谢云昭便出门找了李中人,在染坊附近租了个小院子做为日常生活居所,宋兰和几个孩子能有地方住,宋莲也不必和她挤一间房,顾元瑾读书写字的地方也能宽敞些。 店面不好找,找个租住的地方对李中人而言就容易多了,因此没费谢云昭多少时间。 走出牙行时才将将午正时分,今日没有太阳,天上堆叠着厚厚的云,蟹壳青一般的颜色,看着像要下雨,果然走了没多久,天上飘起雨来,并愈发下大了起来。 谢云昭用手遮挡在头上,加快脚步往染坊走。 正低头走路,眼前忽然暗了下来,头顶的雨也忽然停了,谢云昭抬起头,看见头顶上白底印着青荷叶的油纸伞。 转头是一张清隽的脸,眼里含着笑意,对她道:“顾小娘子,又见面了。” 谢云昭惊讶道:“陆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陆端指了指前面的街道:“去给我娘买药。” 谢云昭看向前面,“哦”了一声,想起来了,她第一次见到陆端便是在陈家染坊斜对面的药铺门口。 “济春药房?”她下意识道。 陆端有些惊讶:“顾小娘子如何得知?” 那条街可不止一家药铺。 谢云昭哈哈笑了笑,将当时的情形和他说了。 陆端恍然:“原来如此。” 他说着有些歉意:“我都不记得看见过顾小娘子了。” 当时他全副心思都在应付陈二娘子上。 谢云昭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他母亲的身体。 “家母一向身子弱,常常生病,吃了药就好了。”陆端说道。 他似乎不愿在这件事上多说,谢云昭也不多问。 两人随意聊着天,陆端将她送回了染坊才转身往药铺去。 第42章 生气 临走前,免不了问候顾元瑾一声,说起明日考试之事。 得知顾元瑾此刻不在店内,陆端遗憾的同时不由对两人住在这里表达了疑惑。 他记得以前这里是一家名叫顺安的染坊。 谢云昭实话说了,陆端又是惊叹又是佩服:“顾娘子与元瑾当真是吾辈楷模,我自愧弗如。” 他感慨地摇摇头,半开玩笑道:“看来我今日回去要挑灯夜读了。” “陆公子谦虚了。”谢云昭看着他挑眉一笑。 陆端在长灵县可不是什么寂寂无名之辈,他父亲陆少禹与张随是同期进士,只是张随位列一甲,一路高升成了中书侍郎,而陆端的父亲却排名二甲末尾,官至正七品户部度支员外郎,而后因病离世。 虽然陆少禹排名靠后,但进士本就难考,那年整个夔州,也就只出了三个进士,他和张随占了两个,且都是长灵县人,自然也就变得稀罕起来,更别说陆家乃是寒门,比张家这样的高门大户里出个进士难得多。 陆少禹死后,陆端的母亲带着年仅十二岁的陆端扶灵回乡安葬了陆少禹,陆端三年服丧期满后,在张家的关照下,进了张家族学读书,仅仅两年时间,其名便在长灵县读书人之间广为流传,只因他的文章时常被夫子们夸赞,而后作为范例给学子们传阅。 连小时候被称为第二个张随的张家神童都没有他的名气大。 眼下他说这话,可真是过分谦虚了,放在她那个时代,这叫凡尔赛。 陆端抿嘴一笑,并不争辩,只是让谢云昭转告顾元瑾明日在松山山脚汇合,同他一道去书院参加考试。 谢云昭点头应下。 因着陆端是要去给母亲买药,是以谢云昭并未请他进门。 两人在门口分别。 “那小白脸儿是谁?” 谢云昭正准备进门,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吓了她一跳。 她回过头,看见秦书一身蓝布袍,正举着伞望着陆端远去的背影。 “你走路都不出声吗?是要吓死谁?”谢云昭瞪他一眼。 秦书哼了声,斜瞥着她:“难道不是你和人相谈甚欢没注意到我的脚步声吗?” “陆公子放心——陆公子慢走——”他学着她的话,偏语气一波三折,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思。 谢云昭看着他只觉得莫名其妙:“你什么毛病?嗓子有病就去治哈,别在我面前发疯。” 秦书只哼声不语。 “找我什么事?”谢云昭懒得理他,只不过到底是合作伙伴,该问还是要问一句。 秦书看了她一眼,表情恢复了淡然,道:“没什么,路过。” 谢云昭转身就进了屋。 这女人! 有事就怀英哥哥,无事连门都不让他进! 秦书看着“砰”一声在自己面前关上的门,一手叉腰,气得笑出声来。 这才几天,就另结新欢了? 呸—— 什么新欢,他才不是欢。 秦书转身迈步,拧眉沉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我在生什么气?”他低声喃喃道。 抬头就看见方才与谢云昭说笑的少年提着几封药迎面走来,他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 脸没他好看,身高没他高,身材瘦巴巴的,没他匀称,一看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啧。 他为什么生气?他当然是生气谢云昭的态度! 他比这小子差哪儿了? 凭什么对这小子笑语晏晏的,对他就冷眉冷眼的。 他自认这些日子任劳任怨,不仅有苦劳还有功劳呢,凭什么区别对待? ——却是浑然忘了自己坑了别人三万贯的事情。 于是越想越气,忍不住狠狠瞪了陆端一眼,气哼哼地举着伞与陆端擦身而过。 伞边蓝幽幽的牵牛花撞到碧莹莹的荷叶,甩出一串水珠,落到陆端的衣摆,印出一片濡湿。 秦书没看见一样,昂着头大步走了。 陆端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水印子,抬头皱眉道:“你——” 话刚出口,罪魁祸首已经转过街角不见了。 陆端只觉莫名其妙,不明白这人为何忽然对他发难,方才那行为分明就是故意的,但人已经不见了,无处求解,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好在手里的药好好的,没有被打湿。 阿娘还在家里等他,陆端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刚走进院子里,便听见厨房传来他阿娘的咳嗽声,随即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陆端忙快步跑进屋里,就见他娘摔在地上。 “娘!” 陆端色变,喊了一声,丢下药包就冲过去,将人扶了起来。 罗栀娘见儿子脸色难看,忙安慰:“我没事,就是不小心绊了一下。” 陆端脸色并未因此好转,沉默着掀起罗栀娘的裤管查看伤势,只见膝盖上一块青紫。 “真没事,不疼。”罗栀娘说道。 陆端将她扶到一旁坐下,看了眼滚落在地上的篮子和满地的豆子,沉沉叹了口气:“阿娘,不是和您说过,您身子不好,这些活儿放着我来吗?” 罗栀娘看着地上一片狼藉,不由心疼又无措,期期艾艾道:“我看你最近都瘦了,想着做些糕点给你……” 陆端沉默一瞬,转身去拿了红花油来,给罗栀娘揉着膝盖,一面说道:“阿娘不必担心我,我都是要行冠礼的人了,能照顾好自己,何况我也不爱吃糕点。” “瞎说。”罗栀娘睨他一眼,“我是你娘,我还不知道我儿子喜欢什么吗?你明明最爱甜食。” 她也知道儿子是心疼她,所以才故意说这样的话,忍不住摸摸他的鬓发:“娘知道你心疼我,但我也想为我儿子做些能做的事,我怕我以后后悔。” 她自己的身体她清楚,说不得哪天就两眼一闭去了,就算到了黄泉,她也一定会后悔没有为儿子多做几顿饭。 陆端沉默下来,安静地揉着,见揉得差不多,伸手将罗栀娘的裤管放下,掌心热辣辣的触感一直传到心脏,让他手指忍不住蜷了蜷,他起身去洗手。 洗完手又回到屋里收拾满地的豆子,始终沉默着。 罗栀娘看着他,轻咳一声,低声打破屋内的安静:“上次你王婶替你物色的那几个姑娘,你意下如何?有没有看上的?” “没有。”陆端答得斩钉截铁,他根本不想成婚,可为了照顾阿娘的情绪,他也只能被迫相亲,但仅仅如此。 他可以为阿娘妥协任何事,绝无怨言,但他的婚事,他想自己做主。 罗栀娘自然也是希望儿子能娶一个自己中意的姑娘,否则以她儿子的性子,就算逼着他成了亲,婚后也定成怨偶,她是希望儿子幸福的,可不想因此毁了儿子。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她问道。 陆端不答,脑中却下意识闪过谢云昭的脸。 他不由一愣,拈着豆子的手指顿了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常。 应该是因为方才见面的原因吧?他想。 他摇摇头,继续低头捡豆子。 …… 谢云昭并不知道自己此刻正从别人脑海闪过,她正在忙着准备招工的事,等过几日白老爷将红花送来,得要尽快将其做成红花饼,这需要大量人手。 红花饼不比槐花饼,槐花饼做起来没什么技术含量,但红花饼却要经过很多道程序,技术复杂,而这门技术被很多染料商当做家门秘技,不会外传。 她要赚钱,自然是不能让这技术从她这里泄露出去了,至少现在不能。 因此,做这红花饼却不好再雇青阳村的人,还是要和染坊签了身契的染工来做方为稳妥。 这样想着,她在纸上细细列下招工要求。 写到一半,宋莲忽然进了书房。 自从租了院子之后,顾元瑾和宋莲便搬到了那边去住,这二楼便被谢云昭改成了书房和会客室,还有她先前睡觉的卧房。 书房布置得简单,一张桌案,一个书架,靠墙摆着张罗汉床,靠窗则放着一张躺椅。 宋莲径直在躺椅上躺下。 窗子开着,徐徐微风夹杂着水汽扑到脸上,驱散了夏末的燥热,让人心旷神怡。 宋莲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谢云昭一边低头写字一边问她道:“探到什么了?” 这些时日宋莲都在忙着打探陈家庄子那边那位陈娘子的消息,但几次都是无功而返,陈家庄子那边这些日子在不断增加人手,宋莲怕打草惊蛇,每次都只能在远处窥探,自然是探不到什么。 不过陈家这举动,也证实了那位陈娘子,确实有问题,并且是直接关系到陈大老爷的问题。 “我看到那位陈娘子的脸了。”宋莲道。 谢云昭抬起头:“哦?” “是个美人。” 谢云昭:“……” 大约是感受到她的无语,宋莲睁开眼睛,偏头看向她,继续道:“那位陈娘子,看着倒不像疯子,她能自己吃饭,能分辨饭菜好坏,还能言语流利地和丫鬟婆子对话。” 谢云昭疑惑道:“既然如此,为何都说她疯了?难道是陈家不让别人靠近她,故意传的流言?” “或许是因为她有些行为看起来像个疯子吧。”宋莲道。 “怎么说?” “她好像经常在找东西,嘴里念念叨叨,说的什么我倒是听不清,但能看到她在房屋四处转着翻找,找不到就想出门,陈家的人不让她出门,她就会打人。” 找东西? “你觉得她在找什么?” 谢云昭抬眼看向宋莲,宋莲也偏头看向她。 “孩子。”她们异口同声道。 两人相视一笑。 宋莲道:“当初这个孩子或许并不是陈大老爷所说的怪胎。” 谢云昭点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 但也不能确认陈大老爷所说不属实,那毕竟是陈娘子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就算是怪胎,陈娘子作为母亲,谁说对这个孩子就不会有感情? 还是要想办法确认一番。 “我再继续盯着。”宋莲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来,“街对面那馄饨摊子旁边,有个闲汉,一直在那儿徘徊,时时盯着染坊,应该是陈家的人,你多注意。” 谢云昭一笑,对她眨眨眼:“我知道。” 那人盯梢实在不甚高明,她第一天就发现了,不止她,秦书来染坊找她也一眼就发现他有问题。 不过她不打算揭穿他,没了他,陈家也还会派别的人来,与其换一个她们不知底细的人,还不如就让现在这个继续盯着,至少人在明处,在她掌控之中。 见她心里有数,宋莲放了心,安然去做自己的事。 谢云昭写好招工启事,誊抄了几份,去找了宋竹,将其中一份递给他,和他交代几句。 宋竹拍拍胸脯:“放心,包在我身上。” 说罢便拿着纸出门去了。 谢云昭则取了其中一份走到门外,将其贴在了告示牌上。 这简易告示牌是她昨天让宋竹做的,今日刚做好,避免贴在墙上到时候撕下来时撕不干净,影响店面美观。 谢云昭拍了拍手,欣赏一番,确认这招工启事够显眼后,才收拾东西准备进屋。 脚还没跨过门槛,她就看见顾婉从不远处跑过来。 “阿姐,阿娘让我叫你回家吃饭。”顾婉一步三跳上了台阶,头两边的双丫髻一甩一甩。 谢云昭笑着摸摸她的丫髻:“好,知道了,你等我一下,我把这些东西收拾了就回。” 顾婉乖乖点头,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等她,眼睛也不闲着,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看看那。 斜对面的馄饨摊子支着大锅,热气腾腾,模糊了守在一旁的闲汉的视线,害得他没能看见染坊门口那两人在做什么。 他移了移位置,见门口已经不见了那个女人的身影,只剩那小女孩儿在门口看来看去。 他看着那女孩儿的脸,忽地皱了皱眉,忍不住伸手挠挠眼角,若有所思起来。 在他沉思的时候,谢云昭已经锁好门同顾婉一道离开。 等他再抬起头想要看个清楚时,门口早已不见了顾婉的身影。 谢云昭和顾婉回到小院时,宋兰正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 顾元瑾紧随其后。 看着桌上六菜一汤,谢云昭扬眉:“今儿什么日子,姨母准备得这么丰盛?” 第43章 宋兰的天赋 宋兰笑道:“哪有什么日子,就是看你们这些天太辛苦了,做些好吃的给你们补补。” 丫鬟婆子的事谢云昭上次和李中人提了一嘴,李中人答应找好了人就带过来给她挑选,因此宋兰暂时没有事干,就留在了城里给她和宋莲做饭。 其实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忙,自从辞了绣坊的活计之后,她在家里就只用给孩子们做做饭了,除此之外,就是练习双面绣打发时间。 “小嫣你上次说这双面绣除了双面同色之外,还有双面异色,以及双面异形,我琢磨了一下,试着绣了双面异色,你看看是不是这样的?” 吃完了饭,宋兰忽然拉着谢云昭进屋,从针线框里拿出一张绢帕出来给谢云昭看。 谢云昭闻言有些惊讶,伸手接过看了看,宋兰绣的是两朵牵牛花,一面紫一面蓝,图案精美,颜色整齐,完全没有斑驳杂色—— 谢云昭表情逐渐震惊起来。 她一直都知道宋兰在刺绣上很有天赋,没想到她竟不声不响地自己就琢磨出了异色绣,并且绣得很好,这哪里是有天赋,这分明是天赋奇高,说是天才也不为过! 绣云阁,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才? “姨母,你太厉害了。”谢云昭发自内心地赞叹。 宋兰被她夸得有些脸红,抿嘴笑道:“要不是小嫣你先前耐心教我,不厌其烦地解答我的各种疑惑,也不会有如今的我了,都是小嫣你的功劳。” 谢云昭还在欣赏宋兰的作品,感叹着抬起头看向宋兰,道:“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是姨母你聪明勤快肯思考,才能有今天的你,我不如你。” 宋兰脸愈发红了,忙摆手道:“我是因为做惯了,做这一行都做了一二十,我像小嫣你这样年纪的时候,绣的还不成样子呢。” 谢云昭笑了笑,正所谓热爱是最好的老师,她不爱此道,学的时候也就是仅作了解,用来拍视频宣传罢了,老师怎么教,她就照着学而已,从未深入钻研过。 宋兰却不一样,谢云昭在教她的时候就能感受到她对这行的热爱,因此她在被辞退时,才会有那般大的反应。 “姨母绣得很好。”谢云昭将娟帕递回去。 她看了看外面,见天色还早,便道:“既然如此,那我现下把双面三异绣的技法告诉你。” 她暂时没时间教,但和宋兰说了技法,想来她自己也能琢磨出来些许门道,这样一来,不仅省时省力,而且由宋兰自己琢磨出来的,定然是要比她教的更记忆深刻,更能融会贯通。 宋兰闻言眼睛一亮,忙去搬了绣架到院子里。 谢云昭拿着针线筐跟着出去。 两人在绣架前坐定。 双面三异绣是苏绣中的一种高级绣法,宋兰虽然一直生活在川蜀地区,但小时候教她刺绣的那位阿婆却是来自苏州的绣娘,是以她从小学的是苏绣,此刻倒也对口。 所谓双面三异绣,就是异稿,异针,异色,即正反两面使用完全不同的图案稿样,两面刺绣过程中采用不同的针法技巧,以及同一绣品的两面呈现截然不同的色彩搭配。 双面三异绣一般需要由两个人合作完成,当然,也有极少数资深绣工能够独立创作,只是谢云昭还没能达到那个程度,只看宋兰以后了。 她很期待。 整个下午,谢云昭和宋兰都在研究双面三异绣中度过。 两人带着满脑子的针法躺倒在床上。 第二日是顾元瑾去松风书院考试的日子,谢云昭一早起来送他。 原本顾元瑾表示可以自己去的,但谢云昭想到之前和陈七郎发生冲突的事,怕陈七郎报复顾元瑾,看陈七郎的样子,欺软怕硬,下手没个轻重,她不敢冒险。 再加上,她也有些问题需要陈七郎解答。 顾元瑾倒是少年心性,没觉得有什么可怕,大不了打一架便是,但谢云昭的决定他向来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答应下来。 两人达到松山脚下时,陆端已经等在那里了。 “顾小娘子,元瑾。”陆端笑着打招呼。 顾元瑾见礼:“陆公子。” 陆端无奈摇头道:“别陆公子陆公子的叫了,叫我陆大哥就好。” 顾元瑾从善如流:“陆大哥。” 陆端“嗯”了声,抬头对谢云昭笑了笑,伸手做请:“顾小娘子先请。” “陆公子也别叫我顾小娘子了,我姓秦。”谢云昭说道,迈步上了石阶。 陆端一时愣住,看看顾元瑾又看看谢云昭。 顾元瑾解释道:“我与阿姐并非一母同胞,阿姐是和我姨母一起……” 他说着一时顿住,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地解释谢云昭的身份。 他虽然不觉得逃难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但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未免轻佻。 “我是逃难来长灵的流民。”谢云昭接话道。 她倒是对此没什么感觉,并且恨不得见人就说,好将这个身份彻底坐实。 陆端这才恍然,跟在顾元瑾身后往山上走,越过顾元瑾对谢云昭歉意道:“先前叫错了称呼,还望秦小娘子勿怪。” “不知者不怪。”谢云昭悠然道,伸手扯了路边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把玩。 陆端不知怎的,也跟着扯了一根,拿在手里学着谢云昭的样子转着玩儿,嘴边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三人聊着天,不紧不慢到了书院门口。 他们今日来得早,书院门口还没什么人。 三人照例找了个空地等着开门,陆端和顾元瑾趁此时间交流起策论来,并猜测此次考试会出什么题。 “上次元瑾说他写的策论都是秦小娘子出题?”陆端说着忽然抬头看向谢云昭。 他上次便想问了,只是因为和秦小娘子不熟,问这些总显得唐突。 谢云昭点点头:“有些是。” “秦小娘子还懂策论?” 谢云昭哈哈笑:“我不懂,只是读过一些别人写的,以此借来给元瑾用了。” “那‘刑赏忠厚之至论’也是?” “是。” 陆端点点头,问道:“这题我写了好几篇,总觉得差点什么,我和元瑾也讨论过,都没什么头绪,秦小娘子有何见解?” 虽然秦小娘子说自己不会策论,但他却下意识觉得秦小娘子会给他惊喜。 顾元瑾闻言也期待地看向谢云昭。 不料谢云昭摇了摇头:“我不会。” 陆端和顾元瑾不由失望,却听面前的女子又开了口:“我不会,但我读过别人写的,你们愿意听吗?” 两人哪有不愿意的,当即点头。 谢云昭一笑,转身望向天边,开口道:“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 清脆悦耳的声音渐渐在庭前散开,或飘进松林,或飘进人耳。 不远处的学子们皆抬头向这边看来。 “……因其褒贬之义,以制赏罚,亦忠厚之至也。” 文章不算长,谢云昭很快就说完了。 一语毕,耳边忽然响起一串掌声,将她从记忆中惊醒。 她回头,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学子们包围。 “妙啊,妙啊!” “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妙啊。” “嘶,这里面的典故是出自哪里,我为何不曾听过?” 陆端被耳边学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醒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谢云昭:“敢问秦小娘子,这文章是何人所写?” 围着的学子们也都停下话来,众多视线落到谢云昭身上。 谢云昭没有隐瞒:“作者名叫苏轼。” 苏轼? 众人愣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是谁? 顾元瑾忍不住问道:“是哪个地方的学子吗?” 前朝未曾听过,那就是今朝了? 可这般才学,怎会籍籍无名? 因为这人在这里不存在呀,谢云昭叹了口气,不好言明,打了个哈哈:“不记得了,只是偶然在书上读过这篇文章。” “哪本书?”有人急忙问道。 “不记得了,或许是梦里也不一定。” 梦里? 众人愕然。 谢云昭怅然一笑,对于她来说,前世可不就像是一场梦一般么? “真是可惜了。”有人感叹出声。 “可惜什么?” 众人正惋惜着,只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利的男声。 这声音耳熟,谢云昭抬头越过人群往后看去,果然看到陈七郎的脸。 仍旧是金光闪闪的打扮,脸上也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挑起眼睛和谢云昭对上视线。 谢云昭微微勾唇。 陈七郎下意识想伸手捂脸,反应过来不由捏紧了扇子,错眼一看,看到站在一旁的陆端,表情更为难看,立刻大步朝谢云昭走来。 “真是没断奶的孩子,出来上学还要家里人送,莫不是还在尿床吧?”他看向顾元瑾说道,自以为挑了个软柿子捏。 顾元瑾可不怕他,立刻反唇相讥:“你没有家里人送,是因为他们不愿意送你吗?也是,我要是有个像你这样的儿子,我也不愿意出来跟着丢人现眼。” 陈七郎大怒:“我爹娘对我重视得很,不送我只是我不需要他们送罢了,可不像你,想让你爹送,你爹都没法爬起来。” 他上次回去就打听过这小子还有那个贱女人的身份了,还以为多牛呢,没想到一个死了爹,一个却是个爹不详的私生女。 这种东西,也敢同他作对? 顾元瑾从前也不是没和村里的孩子们发生过冲突,自从父亲去世后,更是时常因为一些流言和人吵架打架,却从未有人拿他爹来攻击他,这还是他第一次受到如此恶毒的辱骂,一时愣在原地。 直到一声脆响,才将他的精神拉回来。 他抬起头,看到陈七郎捂着半边脸,惊怒交加看着站在他身旁的谢云昭。 谢云昭冷着眼看着陈七郎:“要是还学不会说话,我不介意送你回炉重造。” 陈七郎胸膛起伏,恶狠狠地看着她,冷冷一笑:“你不过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女,算什么东西,也敢打我?”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哗然,先前因那篇文章而对谢云昭另眼相看的人,眼神立刻变得鄙夷不屑。 陆端深吸一口气上前:“陈禀实,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陈七郎对他也没有好脸色:“我闹?你知不知道我妹妹因为你移情别恋,哭了多少回?你也敢来教训我?我们陈家嫡女你看不上,看上一个父不详的私生女,陆翼之,你真有意思。” 陆端闭了闭眼,抡起拳头。 拳头挥到中途便被拦住。 谢云昭握住他的手腕,放回他身侧。 现下是在书院门口,她不是学子,打架无所谓,但陆端不同。 书院一般都不会喜欢打架闹事的学生。 陆端微怔,只觉得被握过的手腕像被灼了一下,灼得他心跳都快了些。 谢云昭不知他内心想法,她看向陈七郎:“陈公子,你说话要负责任,造谣诽谤是要挨板子的。” 陈七郎狠狠瞪了陆端一眼,对她的话不以为意:“少吓唬我了,你说得越多,只能证明你心虚罢了。” 谢云昭眼神微微一闪,在心中默默对陈娘子说了声抱歉,对陈七郎说道:“我听说你姑姑生下一个妖孽,是因为你们陈家有人作恶,上天看不惯,所以降下此罚以做惩戒,我先前一直以为流言不可信,现在看来,这流言或许是真的。” 陈七郎愣了一下,像被一剑戳进胸口,脸色瞬间变得雪白,脱口道:“我姑姑生的才不是妖孽!明明——” 他说着立刻止住话音,面皮红涨起来,像被掐住了脖子,死死盯着谢云昭道:“我陈家清清白白坦坦荡荡,长灵县人尽皆知,岂容你污蔑?!” 谢云昭看着他:“是吗?那为何你姑姑生下孩子之后就疯了?难道不是因为发现自己生的是个妖孽,所以才疯了?” 无数目光落到陈七郎身上,探究,打量,好奇,恐惧,厌恶,换做往日,他早跳起来骂人了,此刻却紧抿着唇没有任何动作。 第44章 雪堂先生 谢云昭心里便有了数。 看来上次她和宋莲的猜测很大可能是对的,陈娘子所生的孩子其实是正常人,但有人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谎称其所生的是个怪胎妖孽,而后又将这个孩子给处理了。 这样一想,事情就说得通了。 从打听来的消息和陈大老爷先前所说的话来看,陈娘子从前很受陈老太爷的喜爱,并且时常出入染坊,负责染坊诸多事宜,尤其是很重要的染液,也归她来管。 在她到成婚的年纪,陈老太爷也不打算将其嫁出去,而是选择招赘。 那么是不是可以合理推测,陈老太爷其实是打算将染坊交给陈娘子主事? 但这个决定自然会影响别人的利益,比如作为嫡长子的陈大老爷,陈娘子出事,获利最大的便是陈大老爷。 先是暗中毁坏染液,散布“女子不洁,冲撞染布缸神”之说,让陈娘子继承不了染坊,而后为了把这些流言坐实,便将陈娘子所生的正常孩子打成怪胎,更加顺理成章地将陈娘子排除在染坊外。 否则这些家丑,遮掩还来不及,为何会传得满城皆知?当时陈大老爷讲起这件事,也毫无为难羞恼之色,倒不像是在讲自己亲妹妹的丑事,而是在讲别家的故事一般。 还有知县提起县衙可以调查事情真相时,陈大老爷那反常的紧张,都表明这件事有问题,而陈大老爷毫无疑问于此事干系颇深。 谢云昭看着神情有些恍惚的陈七郎—— 陈七郎在这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他必然是知道些什么。 陈七郎不说话,谢云昭也不说话,陆端顾元瑾更是不想和陈七郎多说,双方就这样僵持下来。 见此情形,跟在陈七郎身边的一个书生打扮的青衣男子开口打圆场。 “嗨,大家都是同窗,何必闹得如此?一会儿让书院的夫子们瞧见了便不好了,都消消气,有话好好说。”他看着陆端说道。 见陆端只盯着谢云昭看,似乎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不由脸色微变,也看向谢云昭,道:“这位娘子,当知流言害人,道听途说之事,怎可拿出来随意谈论。” 谢云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指了指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陈七郎:“这话你方才怎么不对他说。” 青衣男子轻咳一声,肃容道:“这里是书院,是读书学习的地方,你女子之身,跑来这里招摇过市本就不对,还引得两位学子为你争执不下。” “陈公子说话虽然过激了些,但说得也没错,这里这么多学子,哪个像你弟弟一样,还要姐姐接送上学?更何况陈公子可没有动手打人。” “我倒觉得打得好。” 谢云昭还未开口,人群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替她接了话。 青衣学子恼怒回头,看到人时不由一愣,神情僵在脸上。 只见书院的侧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门口正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身青莲色直裰,头上只插了只木簪,一把胡须修剪得很是齐整。 循声望去的学子们立刻弯身行礼:“见过雪堂先生。” 雪堂先生的目光越过无数脊背和谢云昭对上,谢云昭不由微微愣神。 “不必多礼。”雪堂先生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对众人摆了摆手。 学子们看见他皆有些激动。 松风书院建立到如今,已经十来年了,因为学费昂贵,少有寒门学子报考,是以学生并不多,直到这次,报考的学子陡然多了起来,只因为名震天下的雪堂先生于前月入了松风书院做先生。 雪堂先生,本姓王,名禹卿,字正之,号雪堂,十八岁高中状元,成为大夏历史上最年轻的状元,被皇帝称有旷世之才,其后便一路高升,官至翰林学士,离宰相之位仅一步之遥。 然而他却在此时激流勇退,辞官归乡了。 据闻他回乡之后没多久便云游天下去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多年都没有消息。 再听到他的名字,是听说他入了江陵府无涯书院教授策论,引得无数学子慕名前往无涯书院求学,叫他们好一阵羡慕,然而他教了没几年就又离开了。 他们听闻这个消息又是庆幸又是遗憾,没想到人就忽然出现在了他们长灵县,还入了松风书院做先生,这下他们哪里还会嫌弃松风书院学费昂贵,再昂贵的学费,能听雪堂先生一席课,那也值了。 处于视线中心的雪堂先生神情淡然,周围的灼灼目光于他而言似乎不存在一般,他只看着陈七郎和那位青衣男子,问道:“你们也是来参加今日入学测验的?” 面对雪堂先生,陈七郎可不敢造次,态度要恭敬多了,闻言老老实实答话道:“回先生,是。” 青衣男子反应过来,也忙回话:“是。” 雪堂先生微微一笑:“好,既然如此,那我问你们,君子有九思,是哪九思?” 陈七郎不由一愣,他方才出了一会儿神,并未注意身边发生的事,是以也并未听到雪堂先生那句“打得好”,眼下听见雪堂先生问话,便觉得有些疑惑,这是要现场考校吗? 众位学子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哪里不明白雪堂先生此举何意?看向陈七郎二人的目光不由异样起来,看来雪堂先生这是对二人方才的行为不满了。 啧啧,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青衣学子脸色变得雪白。 “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陈七郎没看到他的表情,只低头恭恭敬敬回答雪堂先生的问题。 一句话说完没打半点磕巴,他心下有些得意。 “你觉得你做到了其中哪一点?” 陈七郎愣了愣,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抬头看向雪堂先生。 “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书上的道理却没学到半点,君子不言人之恶,你不仅口出恶言,还不尊长辈,不敬同窗,还有脸来求学?” 雪堂先生也看着他,表情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如寒冰向他扑来。 陈七郎脸被冻得乌青。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王正之不教非君子。” 众人哗然,以雪堂先生的声望,说出这句话,陈七郎和方家大郎是别想进松风书院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幸灾乐祸少了两个竞争者,就见雪堂先生转头对他们扫视了一圈:“尔等也是知书识礼的读书人,见到同窗行为不端,不说加以劝导,反而在一旁看热闹,这就是你们的君子之道?” 众人顿时低下头,庭前鸦雀无声。 雪堂先生哼了一声,再次看了谢云昭一眼,转身进了书院。 没多久,书院大门打开,还是之前那位青衣仆从,朝众人施礼道:“请诸位移步明远堂。” 众人安静地排队进了大门。 陈七郎和方大郎脸色苍白地立在原地。 “我们还进去吗?”方大郎哑着声音问。 陈七郎握紧拳,片刻,咬牙道:“进,为什么不进,只要没赶我走,就还有机会。” 两人不敢再看谢云昭三人,灰溜溜地跟在众人身后迈步进了门。 顾元瑾这才看向谢云昭,道:“阿姐,你先回去吧,不用一直等我,陈七郎他们应该不敢再对我怎么样了,我可以自己回的。” 一旁的陆端忙道:“秦小娘子放心,我必定将元瑾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谢云昭只好点头。 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才走向一旁的侧门。 伸手敲了两下,门很快就被打开,内门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圆脸少年,一身小厮打扮。 小厮见着她,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对她道:“请跟我来。” 谢云昭跟着小厮穿过夹道,路过一扇月洞门,往门外瞥了一眼,远远看见学子们一列侧影。 这书院很大,亭台游廊,湖泊花园,布置得恰到好处,精美而雅致,不负那昂贵的学费。 不知道走了多久,小厮领着她在一处房舍外停下,对她伸手做请:“娘子请进吧,先生在里面等您。” 谢云昭对他道谢,抬脚进了屋。 雪堂先生背对着她站在书桌前,正看着墙上一幅画。 是一幅春山樵归图,山峦由青绿晕染,时淡时浓,似有云雾缭绕,近处有绿松古柏,隐显于雾气中,一樵夫挑着两担柴正从山中走出来,画上一角空白处还题了一首诗: 白云堆里捡青槐,惯入深林鸟不猜。无意带将花数朵,竟挑蝴蝶下山来。【注】 在画的左下角有一枚小小的红泥印章上,这印章看着像两株缠绕的兰花,但细看便能看见两个字:清斋。 “先生这画似乎有些旧了,怎的还挂着它?”谢云昭说道。 雪堂先生回过身来看向她,神情一时怅然,半晌,微微一笑:“这画是我一小友所赠,后来与她失去了联系,本以为无缘得见了,是以一直将此画带在身边,聊作慰藉。” 谢云昭亦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雪堂先生看了眼门外,看到小厮的侧脸,为了避免授人话柄,他并未关门,也并未叫小厮离开。 “我让小安带你来,是因为听见了你在书院外说的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道理透彻,文笔酣畅,此等佳作,难得一见,不知可否请小娘子写下给我?” 谢云昭一笑:“自然。” 说罢便在一旁的书案前坐下,案上是准备好的笔墨纸砚。 谢云昭写着,雪堂先生便踱步到她对面,弯腰探头看。 片刻,雪堂先生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些日子,可还好?” 谢云昭头也没抬,亦是低声道:“多谢老师惦念,我很好。” 雪堂先生看着她头顶粗糙的发带,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直到谢云昭开始写第二段,他才开口:“你现下住在何处?以何为生?可还宽裕?” “住在长安街靠东城门那边,现下在准备开一家染坊,老师不必担心,我尚能温饱。” “好,好,那就好。” 雪堂先生看了看她平静的脸,到底咽下了想说的话。 《刑赏忠厚之至论》本就不长,全文也就六百余字,再加上谢云昭写的行书,不似楷书费时,只用了两刻多钟就写完了。 谢云昭将纸拿起来吹了吹,放到雪堂先生的书桌上。 “多谢你。”雪堂先生说道,抬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来,将一封书信夹进书里,递给她:“我看你弟弟颇为灵秀,这本《论语集注》便送予他,想来他应该用得上。” 谢云昭恭敬接过:“多谢先生。” 雪堂先生对她一笑,送她到门口,还是让那位叫小安的小厮送她出去。 走在出去的路上,小安忍不住时时扭头看她,谢云昭问道:“可是我有何不妥?” 小安摇摇头,指了指她手里那本《论语集注》,满眼“你赚大了”的眼神,道:“这本集注先生做了许多注解,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先前张公子拜访先生的时候,求了先生赐书,先生都没给他。” 谢云昭惊讶地睁圆眼睛:“这样吗?这书这么金贵?” 小安骄傲昂头:“那可不,这可是雪堂先生的书,你可要好好保存,天下只此一本呢。” 谢云昭笑了笑道:“我一定妥善安置。” 两人说着话,很快到了书院侧门处,谢云昭同小安辞别,下山回家。 松风书院的考试一直持续到未正时分方才结束,顾元瑾交了卷,在门口与陆端汇合,两人一边交流今日试题,一面悠然下山。 陈七郎远远落在两人身后,脸色颇为难看。 方大郎亦好不到哪儿去,更是没心情再去安慰陈七郎,他因为雪堂先生那席话,考试时一直不在状态,到交卷的时候一篇文章都没写完。 他和陈七郎不同,他家里条件一般,底下还有几个弟弟妹妹,比不得陈七郎家财万贯,他若是考不上,家里铁定是不会再花大价钱供他读书了,县学他进不去,松风书院考不上,以后就只能自学,那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陈七郎家里有钱,松风书院初建时,他们家捐了钱,有这份情义在,陈大老爷舍脸去求求山长,再花点钱,不是没有机会将陈七郎塞进书院。 【注】出自清代朱景素。 第45章 姑姑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就是如此大。 但他不替陈七郎出头又能如何? 他家里的生意还要靠陈大老爷提携,若当时他袖手旁观,待后面陈七郎反应过来,和陈大老爷告上一状,让他读不了书,也只是陈大老爷一句话的事,让他爹知道了,他还要挨一顿打骂。 因此,他对今日之事,倒并不后悔,至少他因为陈七郎落得这样的下场,陈家那边记他这份情,以后少不了他的好处。 这样一想,他才好受了些,转头去看陈七郎,刚想出言安慰,就见陈七郎迈下最后一节阶梯,丢下一句“你自己回吧”,便上了马车。 随后陈七郎掀开车帘,对车夫道:“去城外庄子。” 车夫答应一声,调转马头,马车往城外的方向远去。 独留方大郎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陈家庄子离城内不远,陈七郎坐着车很快来到陈家的庄子上。 马车停在一处小院门口。 这院子没有围墙,只是拦了一圈篱笆,站在门口就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院子里人很多,粗粗看去,竟有七八个人,除了丫鬟婆子,还有几个孔武有力的男人坐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端着碗扒饭。 陈七郎的目光落到院中,那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周围坐了一圈人,正在吃饭。 他看向坐在正中的一个蓝衣妇人。 那妇人看着三十来岁,脸很瘦,细眉长眼,下巴尖尖,两鬓夹杂着几许银丝。 门口的动静自然惊动了院里的人,众人看向门口,忙站起身来。 妇人看着陈七郎神情惊喜,眼睛亮亮,道:“仓哥儿,你怎么来了?” “姑姑。”陈七郎喊道,抬脚下了马车。 几个男人早在马车出现在视线尽头时就已经看见了,他们认得陈家的马车,因此神情倒是平静,对陈七郎抬手行礼,礼罢继续端起饭碗吃饭。 陈七郎也不在意他们,只看着妇人笑:“姑姑近来可好?” “好,都好。”妇人也笑了,拉着他在桌边坐下,对一旁的小丫鬟道:“去拿一副碗筷来。” 小丫鬟应声去了,很快拿了碗筷来。 陈七郎便陪着妇人吃饭。 桌上只剩下两人,原本坐在桌边的丫鬟婆子从陈七郎来便没再落座,只候在一旁。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想姑姑了,来看看姑姑呗。” 妇人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陈七郎碗里,道:“你最爱吃这个,可惜今天不是我做的,下次你来提前和我说,我做给你吃。” 陈七郎抿嘴笑,夹起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道:“没有姑姑做的好吃。” 他说着抬眼看向妇人:“还记得小时候我不爱吃饭,姑姑你就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给我,红烧肉还是你专门找了县里最好的厨子学的。” 妇人笑起来:“难为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可把我磨狠了,味道稍微差一点你就不肯吃,我险些动手揍你。” 陈七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白米饭,嘴角笑意渐渐消失,半晌,他才低声道:“姑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好得他面对她都难以抬起头。 妇人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是我唯一的亲侄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陈七郎抿了抿唇,低头不语。 他虽然在陈家排行第七,却是他父亲唯一的儿子。 他母亲生他妹妹时难产而亡,后来他父亲再娶,还纳了几房妾,只是女儿生了一大堆,儿子却是一个也没有。 所以他在家可谓受尽宠爱,但父亲对他好,却也严厉,整日就只关心他的功课,望子成龙光耀门楣,而继母对他好,也不过是因为自己没有儿子,好让他以后能够善待她的女儿罢了。 只有姑姑,从小到大,对他好就只是对他好,从来不要求他什么,哪怕和父亲起了龌龊,也依然没有改变对他的态度。 “姑姑,你恨我吗?” 妇人疑惑地看着他:“仓哥儿你今天怎么了?我为什么要恨你?” 陈七郎愣了愣,苦笑一声,他忘了,姑姑不记得那些事了,若是想起来了,还会对他这么好吗? 正在这时,妇人忽然一把推开了眼前的碗筷,喊道:“糟了,我忘记给蓉蓉喂奶了。” 说完一阵风一般跑进了屋里,速度快得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莲纹瓷碗被推倒在桌上,滚了两圈啪一下摔到地上,碎成几瓣。 丫鬟婆子们一愣过后见怪不怪,熟练地收拾残局。 陈七郎站起身,看到妇人忽然又很快跑出来,满脸惊慌,嘴里喊着:“蓉蓉,蓉蓉不见了!” 妇人看到院里的陈七郎,像是看到救星一般,冲过去便攥住了陈七郎的手,眼中含泪:“仓哥儿,你看到你妹妹了吗?她不见了,你快帮我找找。” 丫鬟婆子们围过来,各自伸手,拉胳膊的拉胳膊,抱腰的抱腰,连拖带拽将人拉回屋里。 陈七郎感觉自己的手被攥得生疼,然而看着眼前的情景,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妇人很快被拖进屋里,一只鞋子掉在门外,无人理会。 陈七郎走上前,将鞋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匆匆出来的婆子。 那婆子接过鞋子,对陈七郎讪笑道:“七公子,姑奶奶又犯病了,今日怕是没精力再招待您了。现下天也晚了,你快回家吧,免得大老爷担心。” 陈七郎沉默了一瞬,转身离开。 马车来得快去得也快,院中的一片狼藉很快被清理干净。 没有人察觉,不远处一片绿油油的水田里,一个戴着草帽的妇人正看着远去的马车若有所思—— 草帽下,正是宋莲的脸。 “你说陈七郎去了庄子?”谢云昭从桌案前抬起头来,看着宋莲惊讶问道。 宋莲点点头:“在那儿吃了饭,而且——” 她说着顿了顿,看着谢云昭目光闪亮:“他和他那位姑姑关系很好。” 谢云昭挑眉:“你的意思是,从陈七郎那边入手?” “陈七郎肯定知道内情。” 谢云昭点点头:“就是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了。” 宋莲哼了声:“将人抓来问一问就知道了。” 套麻袋的事,她最擅长了,问话,她也很有些心得。 “那此事就交给你来安排。”谢云昭说道。 宋莲难得神采奕奕:“放心,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 得了谢云昭首肯,宋莲高高兴兴出去准备去了。 陈七郎并不知道自己成了被套麻袋的目标,此刻他才刚刚到家。 下了马车,他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去向陈大老爷请安,而是沉着脸大步回了自己院子。 他的贴身小厮钱宝小心翼翼提醒:“公子,该去向大老爷请安了,不然大老爷要生气的——” 一句话还没说完,陈七郎忽然暴跳起来:“生气生气,整天就知道生气,我换过衣服再去请安怎么了?!不换衣服去请安要骂我,换了衣服去请安也要骂我!你是爷的人!你管他干什么?!” 小厮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暴起,忙惶惶跪下请罪。 陈七郎喘着粗气,发泄完慢慢冷静下来,迈步进了里间,由小厮帮着换了衣服,才往正院去了。 他虽然是父亲的独子,却也并不能挑战一家之主的威严,但他就是心里难受得慌。 见过了姑姑,再面对父亲,他总有种噎得慌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管,上不来下不去。 他不明白,好好的一家人,为何非要闹成这样? 陈七郎憋着一口气到了正院,却只见到了继母,从继母那儿知道了他父亲现下在书房,他只好转身又往前院去。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 “你说那孩子像芸娘?” 陈七郎不由停下脚,往门边站了站。 “是,眼睛鼻子和眉毛像极了年轻时的大娘子。” “你可知那孩子是什么身份?和那个秦家丫头是什么关系?” “小的去打听了,那孩子姓顾,名叫顾婉,是秦嫣现下暂住的顾家那个寡妇的女儿,今年九岁。” 陈七郎愣了愣,秦嫣?那不是那个打了他两巴掌的贱女人吗?父亲为何认得她? “九岁?”屋内陈大老爷惊讶问道。 “是。” “你觉得此事可是巧合?” “小的不知,是以来请示老爷。” “继续盯着吧,有情况再来报,此事我会叫人去查,你下去吧。” “是。” 陈七郎忙几步走开,装作刚刚才到的样子。 一个中年男人从书房出来,见到陈七郎忙行礼:“七公子。” 陈七郎看到他的脸,神情微微一变,背在身后的手不由自主紧握成拳,面上极力淡然地点点头。 待男人从他身旁走过,他不由回头看去,见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脸上这才露出震惊的表情来。 “七郎?怎么不进来?”书房里传来陈大老爷的声音。 陈七郎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忙深吸了一口气掩住脸上的神情,这才迈步进屋。 陈大老爷悠闲靠在楠木椅上,脸上神情还算温和,问他道:“今日的考试可还顺利?有把握考进吗?” 陈七郎嘴唇抖了抖,一时没说出话来。 见他如此表情,陈大老爷坐直了身子,脸色沉下来:“怎么?你连一个小小的入学考试都考不过?” 陈七郎面色雪白,忙跪下道:“不怪我啊爹,都怪那个姓顾的,他出言辱骂于我,他姐姐更是嚣张,打了孩儿一巴掌便罢,还出言辱我陈家清白,孩儿只是气不过,出言反驳了几句,不想却被雪堂先生听见了,误会了孩儿,这才……” 陈大老爷皱眉:“怎么又涉及雪堂先生?你说清楚,发生了何事?” 陈七郎忙添油加醋将他和谢云昭三人的冲突说了,当然,自是隐去了自己先去找对方麻烦的部分。 “你糊涂!书院门口你也敢造次?难道不知隔墙有耳?况且那儿还有那么多学子,读书人最是嘴碎,随便出去说两句,你的名声就毁了!” 陈七郎动了动嘴,想说他也是读书人,然而看着陈大老爷的脸色,到底没敢说出口。 陈大老爷犹自气不顺,黑着脸骂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叫谁听见不好,偏偏被雪堂先生听见了,有他这句话,你考得再好也别想进书院了!” 陈七郎哭丧着脸,跪着上前抓住陈大老爷的袖子:“爹,你帮我想想办法吧,孩儿要是进不了松风书院,定要被他们嘲笑的,咱们陈家脸上也无光不是吗?” 陈大老爷恨不得一脚将他踢出去,然而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再生气,也得给他擦屁股。 他冷静下来,问他道:“你说那个打你的女子叫秦嫣?” 陈七郎点头:“是。” “你怎会招惹她?你做什么了?” 陈七郎一时噎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大老爷,什么叫他招惹那个女人? 明明是那个女人自己不检点,招惹他妹妹的心上人!怎么就是他做了什么了? 他到底还是不是他爹亲儿子了! 陈大老爷目光沉沉,他不了解别人还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吗?更何况,他又不是没见过那个女子,虽说他对秦嫣心存厌恶,但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 聪明人,是不会自找麻烦的,怎会无故招惹七郎?就算要报复他先前阻拦她入染行的事,也不会选择这种方式。 陈七郎被陈大老爷的眼神盯得脸皮发烫,只好期期艾艾将之前的事说了。 陈大老爷一脚踢开他:“蠢货!废物!” 陈七郎被踢了个仰倒,忙爬起来又去抱陈大老爷的腿,哀求道:“爹,我知道错了,您就帮孩儿这一次吧!等我考上了举人,靠上进士,也是陈家的光荣不是吗?” 他边说便暗暗打量陈大老爷的脸色,见陈大老爷神色松动,心下便松了口气,暗道这事儿稳了—— 他爹最看中家门荣辱,从小就指望着他考上举人光耀门楣,果然一说这个他爹就没辙。 陈大老爷看着陈七郎,哪里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在想什么,但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陈家的兴旺都系在他身上,不指望他还能指望谁? 当下疲惫地挥了挥手,让陈七郎退下:“我会想办法的,但你若再惹事,我也帮不了你。” 看着陈七郎兴高采烈的背影,陈大老爷闭了闭眼,眼前不由闪过另一张脸。 “阿爹,这是你对我的报应吗……” 第46章 招工面试 陈七郎得了他爹的首肯,心下放松,拔出腰间的折扇扇了扇风,这才有空琢磨起方才所见的那个男人来,还有他们谈论的有关于那个秦嫣的事情。 他方才听见他们说到了姑姑,以及姑姑的那个孩子,这让他很在意。 “七公子。” 陈七郎正想着事情,身前冷不丁一声喊吓得他险些一个趔趄,折扇掉在地上。 抬头一看,月洞门边,正站着方才从他爹书房里出来那个男人。 他认得这个人,这人是他们染坊的的打手,名叫周青。 陈七郎本一心气恼,看到是他,怒火散了个干净,僵着脸问道:“何事?” 周青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七公子不必紧张,我没有恶意。” 陈七郎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周青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替他捡起扇子,忽然低声道:“九年前,那草垛子后面,是七公子你躲在那里吧?” 陈七郎倏然看向他。 “当年我和明安出门的时候,有人便鬼鬼祟祟跟在我们后面。”周青勾唇,将扇子递给他,一双眼睛恍若能看到他心里:“七公子,以后在夜里就不要穿得太显眼了。” 他看了眼陈七郎身上金光闪闪的衣服,这位似乎从小就爱这种晃眼的颜色。 陈七郎动了动嘴,看着他半晌,道:“你要跟我爹告状吗?” 周青摇摇头:“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何必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说着缓缓凑近陈七郎的脸,低声问他:“我只想知道,七公子把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她是不是还活着?” 当日正是半夜时分,后山里黑漆漆的,各种动物怪叫声,他们做的又是亏心事,本就害怕,匆匆忙忙根本来不及周全,明安确认说自己已经将那个孩子捂死了,但他明明听见了山崖下面有微弱的婴儿啼哭声。 只是当时他因为害怕,不敢多留,也没来得及确认。 那山崖他后来去看过,并非直接垂直下去的,而是有一截突出来的缓坡,缓坡上长了很多草,还有树,他并没有找到那个孩子,但看见了草被扒开的痕迹,还有地上的脚印。 那脚印并不是成人的脚。 庄子上的佃户很多,小孩子也多,时常在山里河里乱窜,那儿出现脚印本也正常,但偏偏是在那个时候。 “七公子将那个孩子带走了是不是,她没死?”周青问道,语气却肯定。 陈七郎抿唇瞪着他:“你凭什么觉得是我带走了她?” 周青直起身,点点头:“那我就知道了。” 说罢转身就走。 陈七郎一愣,大步追上他:“你知道什么了?还有,你和我爹说的那个叫顾婉的,和我姑姑长得像是怎么回事?” 周青扭头看他:“七公子当年将孩子带走,难道不是把她给了别人养吗?你找的就是这家?” 话语中显然已是认定陈七郎带走了那个孩子。 陈七郎停下脚,喘了喘气,捏紧手中的折扇,瞪眼看了他半天,只好道:“我告诉你,你也告诉我你和我爹说的和我姑姑长得像的那个顾婉的事。” 周青颔首表示同意,反正大老爷也就这一个儿子,早晚也是他的主子,这件事对七公子而言又不是什么秘密,他就算说了也没什么。 陈七郎这才道:“我将那孩子带走,没交给别人,我怕被我爹和……” 他说着停顿了一瞬,低了低头低声说:“和我姑姑知道了,没敢告诉别人,就将她放在了城门口。” 周青眼中划过恍然,心下有了谱,看来应该就是在那时被顾家给捡去了。 不过他不打算将此事告诉陈大老爷,反正大老爷自派了别人去查这件事,他现下去告诉大老爷,岂不是不打自招,表明他和明安当年办事不力? 他了解真相,只不过是为了大老爷问起来好应对罢了。 “你该告诉我顾婉的事了。” 周青回过神,见陈七郎催促地看着他,他也没含糊,直接将情况和他说了。 陈七郎震惊道:“你说秦嫣那个贱人也开了家染坊?还和我们陈家染坊在一条街上?!” 周青点点头,奇怪道:“七公子认识秦嫣?” 陈七郎却不回答,怒气冲冲道:“在哪儿?你带我去看!” 他就说那女人怎么不知廉耻招惹陆翼之呢,感情是要和他们陈家抢生意了,所以故意在他面前和陆翼之亲密,以此作为挑衅吗? 周青扬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生气,但他看了看天色,道:“今日就算了,天就快黑了,看也看不了什么,而且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雨,还是明日吧。” 陈七郎也抬头看了看天,见天上乌云层层,正是要下雨的征兆,也只好将念头按下。 “好,那你明日巳时在后门等我。” 翌日巳正时分,周青才等到了姗姗来迟的陈七郎,他敢怒不敢言,憋着气领着陈七郎来到他平日监视敌情的老地方。 陈七郎站在馄饨摊子旁,看向周青所指的方向,看见一间比他家染坊气派多了的门店,而店门口此刻正排了长长的队伍。 “那是在干什么?”他问道。 周青亦是不明所以,摇头道:“不知。” 前日那女子离开之前贴了张纸贴在店门口的木牌子上,不过他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 “那边要开一家染坊,在招工呢。” 馄饨摊的大娘听见两人谈话,转头对两人解释道。 “招工?”周青一愣,惊讶道:“这么多人?” 陈七郎更是惊讶:“怎么还有女人?” 除了他姑姑,他还从未在染坊见过女工。 馄饨摊大娘不高兴了,叉腰道:“女人怎么了?人家愿意招女人,你们男人做得,女人照样能做。” 她挺起胸脯:“做得不比你们男人差!” 周青和陈七郎被劈头盖脸一顿斥,不由懵了,他们说什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说她做的馄饨不好吃呢。 馄饨摊大娘哼了一声,转过头朝队伍最前面的女儿笑着挥挥手。 她女儿为了今日的招工,准备到半夜才睡,她可不许别人说不好的话,尽管没点名道姓说她女儿也不行! 乔珍娘刚回头就看见自家母亲鼓励的笑脸,不由也跟着笑起来,紧张的心稍稍安定些许。 “下一位。” 听见里面喊,乔珍娘忙回头,叫道:“来了。” 她迈步进屋,看到一个小姑娘沮丧地下了楼,一看便是没选上,刚刚放松的心不由又提了起来,她深吸了两口气,才随着领路的小丫鬟上了楼,来到楼上一间书房里。 书房里摆着一张大书桌,桌前坐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子。 乔珍娘不由一愣。 谢云昭抬头,对乔珍娘的眼神见怪不怪,微微一笑伸手做请,道:“请坐。” 乔珍娘愣愣答应一声,又愣愣在椅子上坐了。 小丫鬟轻咳一声,她忙回过神。 谢云昭道:“说一下你的情况吧。” 她语气平静,神情安然,明明年纪很小,身上却有种与年纪不符的威严之感,让人不自觉的想要听从。 乔珍娘下意识正襟危坐起来。 “我叫乔珍娘,今年二十有六,是个寡妇,当家的五年前一病没了,底下有两个孩子,我爹娘看我一个人照顾孩子艰难,就把我接回了娘家,我爹腿脚不好,在家里帮着看孩子,我娘在外面支了个馄饨摊子,就在你们染坊对面……”她说着便要指给谢云昭看。 谢云昭微笑着打断她:“不必告诉我你家庭成员的情况,你只用说明你的情况就好,除了姓名年龄之外,我还需要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会什么技能,自觉有什么优势,又为何来染坊做工?” 乔珍娘讪讪收回手,有些羞愧,原本安定的心又忐忑起来,身子坐得笔直,答话道:“我原来在酒楼后厨给人打杂,替做菜的厨子掌过几次勺,但因为酒楼工钱给得低,家里入不敷出,只好辞了活计。” “因为力气大,就一直在码头给人扛货物,工钱倒是勉强能糊口,但码头活计不稳定,我又是个女子,不比男人受那些工头欢迎,常常没活儿干。” “所以听到说这里染坊招工,不限男女,只要力气大肯吃苦,愿意学习,就有机会成为染坊固定工人,工钱还高,我就来了。” 谢云昭一一将这些情况记下,在后厨打杂,还掌过勺,说明温度把控能力强。 她抬头看向小丫鬟:“绿夏,端水来吧。” 这小丫鬟是李中人昨日送过来的,原本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因为得罪了管事娘子,被找了个由头发卖了。 谢云昭见她长相周正,又聪慧稳重且勤快伶俐,就将人留下了,因为她穿着一身绿衣,就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绿夏。 绿夏确实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根本不用谢云昭费心调教,很会看人眼色,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谢云昭昨日和她交代过今日要做的事情,今天她就能井井有条地全都安排好,一次都没出过错。 到现在谢云昭一句话她就能知道什么意思。 此刻听到谢云昭吩咐,她也什么都没问就出去了。 很快端了个托盘进来,放到乔珍娘身旁的方桌上。 托盘里是五个同样大小不同花纹的杯子,杯中装着白水,正冒着微微的热气。 谢云昭指了指那五杯水,对乔珍娘道:“这五杯水里,原本剩了不同量的凉水,刚刚用开水加满,每杯水的水温各不相同,请你挨个试温,将五杯水的水温按高低排序。” 每种染液适合染色的温度各不相同,对温度的把控能力,是染工的必备技能之一。 而要把控温度,前提是要能够感知温度,古代没有温度计,掌握温度纯靠经验和手感。 现下有经验的染工早就归了各大染坊,她只能找有天赋的新人重新培养。 乔珍娘对染色之事一窍不通,自是不理解此举的含义,不过虽不解其意,但为了能得到这份长期工作,还是照做。 她先用手一一试探着碰了碰杯壁的温度,又将手指伸进杯中的水里挨个感受了一番,心里便有了数。 谢云昭看着乔珍娘排出来的杯子,看向绿夏。 绿夏一笑道:“全对。” 乔珍娘脸上露出喜色。 谢云昭点点头,在纸上记下一笔,又对绿夏道:“将那些染了颜色的布条拿给乔娘子。” 绿夏应声,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盒子来,先从盒子里取了红绿两种布条递给乔珍娘,道:“请乔娘子分辨这两种颜色。” 乔珍娘这回倒没觉疑惑,染坊嘛,肯定要会认颜色才行,她指了指右边布条,又指了指左边:“这是红,这是绿。” 绿夏收回布条,又从盒子里依次取出其他颜色,让乔珍娘辨认。 乔珍娘一一认过,并未出错。 谢云昭微微点头,排除了色盲,那就看对颜色的敏感度了。 她对绿夏颔首。 绿夏点头,盒子里取出一小捆布条来,这捆布条皆是黄色,只是颜色深浅各不相同。 “请乔娘子按颜色深浅排序。” 乔珍娘忍不住吸了口气,这叫她怎么排?这明明都是一样的颜色嘛。 她抬头看向谢云昭,想说自己辩不出来,但一抬头却看到一双满含鼓励的眼眸,她不由想到目送她进了染坊的母亲。 “别急,慢慢来,错了也不要紧。”谢云昭道。 乔珍娘心口一松,低下头认真去看布条。 片刻,她郑重地排了序。 绿夏低头看了看,道:“错了三个。” 乔珍娘心一提,忍不住问:“可否告诉我错了哪三个?” 绿夏一一指出,将正确排序调整过来给她看。 乔珍娘低头认真看了看,恍然道:“原来如此。” 谢云昭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 评估过乔珍娘对温度的把控和颜色的辨认,弄清楚了乔珍娘的能力,谢云昭又问了几个问题后,便对乔珍娘道:“经过刚刚的测试,你的能力很适合做染工,但做这个会很辛苦,而且雇佣契约签订是五年,这些需要你考虑清楚,你可以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决定好了再来找我。” 第47章 盯梢 乔珍娘一听,生怕自己错失了这次机会,立刻便表态道:“我和家里人早都商量好了,我不怕辛苦,娘子可能没见过酒楼后厨什么样,每日忙得团团转,早上起早,到天黑都不得闲,那样的辛苦我都能适应。” “要不是工钱难以糊口,我也不会辞了这活计,再说在码头扛货物,也不是轻松的活儿,几乎没有女子去做的,我都干了好几个月,这年头,我一个寡妇,能有个长期稳定的活计,可是家里烧了高香了,我还嫌五年短了哩。” 她说着忍不住心酸,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她厨艺虽好,但人家酒楼饭店都有自己熟悉的厨子,没人愿意用新人,她只能在后厨打杂。 家里一年比一年艰难,她爹娘年纪大了,身体越发不好,她作为家中独女,只能抛头露面出来找活儿做,码头上都是男人,她为此不知道受了多少闲话白眼,可为了一家人活下去,只能咽下眼泪咬着牙坚持。 听闻这边染坊招工,不限男女的消息,她当即就决定来试试,为了这什么“面试”,她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 无论如何她都要抓住这次机会。 见乔珍娘态度坚决,谢云昭便没有再多说,从桌上一沓文书里取出一份来,对乔珍娘道:“这是一份短期雇佣文书,期限为一个月,工钱为每日一百八十文,这一个月内,若你表现良好,并且觉得自己能适应,下个月便可以和染坊签订五年长期契约,之后每日的工钱便是二百三十文。” 这一个月,放在她那个时代来讲,算是试用期,只不过大夏朝并没有试用期这个概念,她只好采用这样的方法。 大夏朝的雇佣关系主要通过口头约定或简单的契约形式来规范,分为短期和长期,长期一般以年为单位,而短期则按日或者月来算,其实像这样的短期雇佣,基本上都是口头约定,很少用书面契约,但她觉得这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人的嘴,为了避免纠纷,还是写在纸上,盖上印才更稳妥。 谢云昭让宋莲去打听过,长灵县其他染坊的工人每日工钱差不多也都是这样的价格,有高有低,但上下浮动不超过十文钱,她便取了个中间值,二百三十文。 “好。”乔珍娘在谢云昭说立刻便答应下来,伸手接过文书,看也没看便要按手印。 “等一下。”谢云昭忙拦住她,知道她不识字,便让绿夏念给她听。 文书用的是官府统一格式的“官颁契纸”,里面许多官方术语,乔珍娘听得半懂不懂,绿夏又一一解释给她听。 待乔珍娘完全听明白了,也知晓了其中厉害,谢云昭这才让她按手印。 “记得五日后来上工。”谢云昭提醒道。 昨日白老爷来了信,红花四日后便会运到,到时候有的忙了。 乔珍娘“诶”了一声,欢欢喜喜拿着文书离开。 作为被录用的第一个人,乔珍娘走到楼下免不了引起一阵骚动,因着先前进去的都是女子,结果无一例外都沮丧着脸出来,队伍里原本没了信心的妇人小姑娘们见此皆振奋起来,有胆大的忙拉住乔珍娘,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里面是怎么个面试法儿?” “到底要选什么样的人啊?” “妹妹你是怎么被选上的?” 乔珍娘被团团围住,对上众人羡慕的目光,她忍不住咧嘴笑起来,虽然心里很想将过程分享一番,但想到绿夏对她的叮嘱,还是把念头压了下去。 “你们进去了就知道了,我要保密哩,不然要被东家辞退的。”未免被纠缠,她“擅自”加上了最后一句。 众人闻言只好作罢。 乔珍娘松了口气,抬眼看到阿娘急切冲自己招手,忙奔了过去。 “阿娘,成了。” 馄饨摊大娘看着那按了手印的文书,喜极而泣,哽咽着抚着乔珍娘的肩膀道:“好好好。” 不怪她如此激动,女儿年纪轻轻没了丈夫,一个寡妇,要养家养孩子,何其艰难?女儿为此受了多少委屈,每回都偷偷哭不让她知道,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当娘的怎会感受不到女儿心里的苦? 现下总算是有个正经活计了,虽然不知道日后是个什么光景,好歹是不用风吹日晒了,也不必扎在男人堆里招人闲话。 馄饨摊大娘看了看队伍里一众女人,心里稍稍有些安慰,她知道肯定也少不了男人,但至少不是她女儿一个女人,有人作伴总要好得多。 况且,听说染坊的东家就是个女子呢,想来会顾及着些。 “这位娘子,你可知里头是个什么情形?” 乔珍娘正和母亲激动着呢,就听身旁有人问话。 她转过头,看到一老一少两位客人正在吃馄饨。 吃馄饨的两人正是周青和陈七郎。 陈七郎嘴刁,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倒是周青吃了个干净,听见两人说话,他顾不得擦嘴,忙趁机打听情况。 虽然是客人,但乔珍娘很珍惜自己这份活计,谨记绿夏的叮嘱,只模棱两可道:“没什么,就是喊人进去问了几句话,答完了就看能不能留下,我运气好,得了东家恩典。” 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周青自然不甘心,便看向她手中的文书,问道:“这文书可否借我们一观?” 乔珍娘忍不住皱眉,心中自是不愿,可人家是阿娘客人,又不好得罪,一时为难。 馄饨摊大娘可见不得有人为难自己女儿,立刻将文书一折,让乔珍娘收好,只当没听见周青问话,满脸高兴地对乔珍娘道:“今日喜事临门,走,收拾东西,咱买菜去,我们珍娘辛苦了,娘给你做红烧肉吃,好好补补,顺便庆祝一下。” 说罢便将周青和陈七面前的碗筷收拾了,乔珍娘也帮着收拾起来。 周青和陈七郎被晾在一旁,又气又恼,陈七郎脾气上来,立刻就想发火。 然而刚踹了一脚板凳,那馄饨摊大娘腰一叉,大声道:“干什么!想打人啊?这两碗馄饨你们还没给钱呢,怎么?吃霸王餐不成就想欺负人呢?” 这声音立刻引来四周人的关注。 周青黑着脸,见那边染坊门口也有人探头探脑往这边看来,怕被发现,只好掏出十文钱放到桌上,忙拉着陈七郎走了。 走到一处巷子拐角,周青一边安抚陈七郎一边看着染坊的情况。 陈七郎倒是很快冷静下来,想起什么问道:“你说那个叫顾婉的,现在在哪儿呢?” 周青回道:“在那边染坊里,怕是得下晌染坊收工才会出来回家去。” 陈七郎哪里愿意等,便和周青道:“那我先去西城瓦子看戏去了,你看着时候来叫我。” 周青看着面前的祖宗,拳头捏紧又放开,最终也只好应“是”。 陈七郎离开,周青又换了个地方继续盯梢。 染坊门口的队伍这么一会儿功夫就短了一些,可见招工并不顺利。 绿夏将茶盏递给谢云昭:“娘子喝口水歇一歇吧。” “多谢。”谢云昭接过来一口喝干,长呼一口气。 面试了一上午,却只找到了乔珍娘一个合适的人,来面试的不知为何大多都是女子,以妇人为多,可很多妇人因为生孩子伤了身子,身体并不算好,大多适应不了这种体力活儿。 体力好的,却又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不太适合在染坊做工。 “外面排队的还有多少人?”谢云昭问道。 绿夏往外探头看了看:“还有十来个。” 谢云昭颔首:“行,叫下一个人吧。” 绿夏应声去了。 一共十七个人,谢云昭一直忙到了下午天色发黑才完。 可也只招选出了一个人。 她伸了个懒腰,抬头见顾婉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白瓷碗。 谢云昭闻到柔和而甜蜜的酒香。 “阿娘送来的酒酿圆子,阿姐尝尝。” “姨母过来了?” 顾婉将白瓷碗放到谢云昭桌前,道:“阿娘说阿姐太辛苦了,特意做了酒酿圆子给阿姐润喉,舅舅和姨母他们已经在下面吃过了,我给阿姐端上来。” 她说着看向绿夏道:“绿夏姐姐,也做了你的份儿,你快下去吃吧。” 绿夏有些惊讶,忍不住转头去看谢云昭。 谢云昭对她扬了扬下巴:“去吧。” 绿夏施礼告退,欢喜地下了楼。 谢云昭低头吃圆子。 圆子软糯,甜而不腻,与酒酿结合在一起,恰到好处,她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将一碗酒酿圆子消灭了个干净。 一身疲惫似乎也消去了。 这时宋莲忽然从门外进来,对谢云昭挑了挑眉。 谢云昭会意,对顾婉道:“婉婉你和你娘说一声,我和七娘还要去个地方,有些事要处理,晚些回去,你们先回。” “我知道啦。”顾婉应声,拿着谢云昭吃完的碗下了楼。 宋莲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对谢云昭道:“陈七郎今天上午在染坊外面盯了很久,和那个陈家派来盯梢的一起来的,还和乔珍娘母女俩发生了冲突。” “我去打听了一下,馄饨摊子旁边卖饼的说,是那个盯梢的想看乔珍娘的什么文书,乔珍娘不肯,双方就吵起来了,然后陈七郎去了城西瓦子看戏,方才被那个盯梢的喊回来了,现下在斜对面那个巷子口守着的。” 谢云昭皱眉不解:“他守在那儿干什么?” 既然是跟那个盯梢的一起来的,说明他也知道她和陈大老爷之间的事,而且应该是才知道,否则早在上次松风书院之事后,陈大老爷派人来盯梢时,他就应该过来了,但他过来是想干什么? 看一下打他的人开的染坊什么样儿? 那也看过了,为何在她们要收工回家时又从戏院回来守在染坊对面? 难不成是想报复她打他那两回,所以打算在路上伏击她? 谢云昭摸了摸下巴,不解,不过不影响她们一会儿要做的事。 “你想办法把那个盯梢的引开,我来对付陈七郎。”谢云昭对宋莲道。 宋莲一笑,露出森白的牙:“好,咱们在城外破庙汇合。” 两人等宋兰他们离开,便关上了前门,从后门绕到陈七郎两人的后方。 却见两人竟然跟着宋兰几人一路跟到了她们住的地方。 谢云昭和宋莲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疑惑。 “难不成是想通过报复姨母来报复我?” 宋莲摇头:“难说。” 不过不论陈七郎目的如何,一会儿问了就知道了。 宋莲对谢云昭打了个手势,径自离开。 没过多久,谢云昭便看见陈七郎身旁的男人捂住了后脑勺,神情恼怒的往身后看去,然后和陈七郎说了句什么便快步离开了。 陈七郎自己则慢悠悠地往另一边走了,那边是城西的方向,大约是准备回去继续看戏。 谢云昭甩了甩手里的麻袋,勾唇一笑。 陈七郎哼着歌,摇着扇子走在路上,刚走过一个巷子口,忽觉眼前一黑,后颈一痛,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眼前仍旧一片漆黑,但他感觉自己的手被绑住了。 “什么人?你想对我干什么?放开我!”他大喊起来。 谢云昭坐在破庙门口,对身后的声音充耳不闻。 “我、我、我告诉你,我可是我爹唯一的儿子,我要是出了事,我爹不会放过你!” 陈七郎喊完,仍旧是一片安静,未知的恐惧在心底蔓延。 “你、你是人是鬼?” 谢云昭耍着手里的匕首,仍旧不答。 她的声音陈七郎听过,问话她自然是不适合出面的,她在等宋莲来。 这个时间,把陈七郎晾一晾,让他害怕恐惧,一会儿问话会更顺利,是以她并未堵住陈七郎的嘴。 “你放了我吧,我的肉不好吃呜呜呜……” 谢云昭嫌弃地看着陈七郎,这才多会儿?就吓成这样? 就这胆子,还敢跟踪别人? “呜呜呜呜……” 陈七郎的呜咽声在破庙里环绕,谢云昭听得脑壳痛,正想起身去堵住他的嘴,却忽地听到远远有马蹄声传来。 谢云昭面色一变。 第48章 秦书的秘密 这马蹄声来得突兀。 为了避免被人瞧见,谢云昭和宋莲特意选了这个鲜有人迹的地方。 破庙外面的大路早已被荒草覆盖,只剩一条羊肠小道可以通向这里,白日里都很少有人来,更别说这大夜里。 何况还是骑的马,听这马蹄声清脆有力,节奏均匀,速度极快—— 这是一匹健壮且训练有素的马。 马是战略物资,向来优先供给朝廷和军中,市面上随便一匹马都价格不菲,不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 大夏朝马匹稀缺,像这样优质的马,一般不会在市面上流通,能用得了这样的马,通常只有两种人,不是官就是匪。 这大半夜,官府的人显然不会独身出现在这里,那就只有另一种可能了。 “呜呜呜……” 那边陈七郎还在呜咽,谢云昭上去就是一个刀手,破庙里终于安静下来。 谢云昭庆幸自己嫌麻烦,并没有点火,不然灭火都还要费一番功夫—— 那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谢云昭将陈七郎拖到角落里,用一个破席子盖了盖,遮住他的身形。 自己则借力攀上廊柱,躲到破庙上方。 她不知道这骑马的人只是路过,还是会在这破庙歇脚,若是前者自然是好,若是后者…… 谢云昭握紧了手中匕首。 正在她心念急转之间,那马蹄声已至破庙外,随即便是马儿的一声长嘶。 谢云昭心一沉,暗暗放轻呼吸,侧耳细听。 有人下了马,脚落到地上,轻盈几乎无声—— 这人是个练家子,甚至武功不弱。 谢云昭拧眉,暗暗后悔没多带几件趁手的武器,她浑身上下只有一把匕首,只适合近身作战,在不知对方深浅的情况下,实在毫无优势。 她倒是能打不过就跑,可庙里还有个陈七郎,虽说这小子人品不咋地,嘴贱欠收拾,但还不至于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将他抓来,就得负责他的人身安全。 实在不行只能先拖延一段时间,等宋莲赶来了。 反正是万万不能落进匪窝的,到时候想脱身可有的麻烦。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几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接着有脚步声朝破庙门口而来。 谢云昭往下看去,只见门口有影子一晃,随即进来一个人,庙里漆黑,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白皙的皮肤。 宽肩窄腰,身材颀长,头发在脑后束城马尾,一晃一晃,看起来像是个男人。 他两边肩上各扛着一个包裹,圆圆滚滚,似乎是两个麻袋。 谢云昭看着他将两个麻袋放到地上,不知道那里面装的什么,只听见敦实的两声响。 男人放下麻袋后,便转身往破庙外走去,大约是要去将剩下的货物也拿进来。 正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步子,倏地往谢云昭的方向看来。 谢云昭心下一惊,没有丝毫停顿立刻飞身而下,挥手朝他攻去。 管他三七二一,先下手为强,将人制服再说。 男人反应极快,身子一侧,避开她的攻击,同时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简直要将她腕骨捏碎。 谢云昭面色不变,另一只手立刻挥拳攻向他的脸,趁他分神格挡之际,手腕一转,身子一扭,迅速脱离他的控制。 随即再次上前,抬腿攻向他下方。 男人似乎是惊了一下,后退一步躲开来。 谢云昭感受到他的怒意。 男人主动朝她进攻来,招招狠辣,不留余地—— 这人身上定然背了不少人命,谢云昭心道。 两人交手片刻,谢云昭渐渐感觉自己落于下风,她虽活了两世,却从未杀过人,不欲伤人性命,只想制服对方片刻,让她能有时间带着陈七郎逃走。 这世道人的生命比芦苇还脆弱,一条命没了便没了,她不希望自己随意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尤其这个人还是个她毫无了解的陌生人。 但对方大概被她激怒,生了杀意。 谢云昭往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宋莲怎么还没来? 然而仅仅这分神的一瞬间,她手上的匕首便被男人打掉,没了武器,她更是处处受限,很快就被制住。 男人一手将她的手反剪在身后,一手扣住她的咽喉。 “谁派你来的?” 男人的声音在谢云昭耳边响起。 谢云昭正欲张嘴,听见这句话,不由一愣。 这声音……好耳熟…… “秦书?”她问道。 男人似乎也愣了愣,扣在她喉咙上的手指僵了一下,很快松开了手。 一簇火光亮起,谢云昭将火折子凑近,果然看到秦书的脸。 谢云昭:“……” 秦书似乎感受到她的无语,伸手拿过火折子,将地上干草点燃,生起火堆。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道。 谢云昭双手环胸,反问道:“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大晚上的,你怎么在这儿?” 她说着转头看向地上的几个麻袋,走过去捏了捏,捏到细细的颗粒,像是米。 “你大晚上扛着几麻袋米跑这儿来干什么?”她确实是有些惊讶了,半是猜测半是打趣道:“你不会抛去打家劫舍了吧?” 秦书看了她一眼,忽然阴恻恻一笑:“你知道了这样的秘密,我该不该把你灭口呢?” 谢云昭微笑:“你可以试试。” 秦书好整以暇看着她不语。 谢云昭勾唇一笑,张嘴吹起口哨来。 尖啸的哨声在破庙里回荡,飘到破庙外面,听起来颇有几分诡异。 秦书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在干什么?大晚上的,渗不渗人。” 谢云昭但吹不语。 秦书很快就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渗人。 他眼睁睁地看着两条蛇从破庙外面爬进来,蜿蜒着细长柔软的身体朝他靠近。 谢云昭停了嘴,那两条蛇也停下身子,吐着信子看着秦书。 秦书僵着身子,僵着脸,童年阴影再次闪回脑海,让他有一瞬间的眩晕。 “要比比谁更快吗?”谢云昭挑着眼睛看着他。 秦书看着两条蛇,眼睛不敢移开,生怕自己一移开,两条蛇就不见了,然后出现在他面前。 他和两蛇对视半晌,败下阵来:“我说错了,你赶紧让它们离开吧。” 谢云昭哼了声,到底没再继续吓他,挥了挥手,那两条蛇便快速离开了。 秦书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谢云昭:“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恶女,其实是个蛇精变的吧? 谢云昭暗暗拍掉手中的粉末,对秦书眯眼一笑,神秘感十足。 这御蛇之法是她和老师游历岭南时,她和一个捕蛇人学的,那捕蛇人便是用口哨操控蛇在街头卖艺表演。 但捕蛇人的蛇是经过长久训练,才能达到让蛇听从捕蛇人的口哨声做出动作的效果。 她当初第一次见秦书时,便是在训练那些蛇,结果他和谢云景两人冷不丁出现,把她吓了一跳不说,把蛇也吓到了,她手一抖,就给扔了出去,没想到扔到了秦书脸上,给人吓晕了,从此以后,她便将那些蛇放归野外了,没再继续训蛇。 这野外的蛇,当然不可能凭借口哨声就让它听从指挥。 方才那一幕,只不过是因为她在和秦书打斗的时候,将诱蛇的药粉撒在了庙门口,还撒在了秦书身上罢了。 至于让蛇停下以及离开,当然是因为用了驱蛇的药粉。 她带着这药粉,本来是打算用来吓唬陈七郎的,没想到给秦书用了。 不过她可不打算对秦书揭开其中奥妙,难得有能拿捏这狗男人的办法,当然要留着做杀手锏了。 秦书见她神秘笑着不答,不再问了,当即离谢云昭远了远,坐到谢云昭对面去。 刚坐下,又觉得不对,总感觉背后凉嗖嗖的,于是重新坐回去,并挨在了谢云昭身旁。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要她真让蛇咬他,他死也要拉这个女人垫背。 谢云昭也不在意他的动作,问他道:“你还没说呢,你来这儿干嘛?” 秦书哼了声:“你有秘密,我也有秘密,我不问你的秘密,你也别问我的。” 谢云昭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秦书拿往火里添了根柴,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一个人来的?你身边那个叫宋莲的,是不是也跟在你后头来了?” 谢云昭把玩着匕首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他:“你把她怎么了?” “我能把她怎么?方才我过来的时候,看到有人躲在草丛里鬼鬼祟祟,我让关五去处理了,关五有分寸,顶多打晕她罢了,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谢云昭扯了扯嘴角,还不知道谁把谁怎么样呢。 她咳了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外面再次传来马蹄声。 “应该是关五来了。”秦书道。 谢云昭抬头向门外看去,没过多久就看到一人骑着马停在门口。 “唉,我刚看见秦家那小子骑着马跑过去了,还有这傻大个,以为我是在那儿埋伏他们的,竟然想把我打晕带走,真是个傻的。” 宋莲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由远及近,随即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谢云昭看向她夹在腋下的关五,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有些不忍直视。 宋莲进门看到秦书,忍不住顿了一下,转眼去看谢云昭。 谢云昭朝她摊了摊手。 秦书同样看到了被宋莲一手夹住的关五,沉默了。 “啊,秦公子也在啊。”宋莲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将关五放到地上。 秦书只当做不认识地上那坨,对宋莲微笑道:“只是路过。” 宋莲不置可否,在两人对面坐下。 “咳咳咳……” 正在这时,墙角忽然传来咳嗽声。 谢云昭一拍脑袋,她把陈七郎给忘了。 “呜呜呜……放我回去……呜呜呜……我的肉真的不好吃……我再也不敢了……” 从昏迷中醒来的陈七郎又开始哼唧。 谢云昭起身将人拖起来,把蒙着他眼睛的布条勒得更紧了些。 陈七郎张嘴要喊,宋莲立即把怀里的汗巾取出来塞进了他嘴里,熏得陈七郎眼泪都流出来,蒙着眼睛的黑布上洇湿了一大块儿。 宋莲将人提起来,对谢云昭使了个眼色,和秦书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赶紧将话问了要紧,城门已经关了,还得在城外找个地方住一晚,再耽搁下去,要不了多久天就该亮了。 谢云昭起身,还没来得及迈步,衣摆便被拉住。 她低头顺着那只手看向秦书。 秦书板着脸:“你不能走。” 宋莲挑眉,看看谢云昭又看看秦书,眼神询问。 谢云昭咧了咧嘴,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秦书如此害怕蛇,她也算是有一部分责任,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她轻咳一声,看了地上的陈七郎一眼,将宋莲拉到一旁,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道:“就在这儿问吧,没事,反正秦书也是染坊的东家之一,没什么他不能听的,总该叫他也操些心吧。” 宋莲问她:“你俩怎么回事?” 谢云昭挠挠脸:“我把他吓到了。” 吓到了? 把谁? 秦书? 宋莲难以言喻地挑高眉毛。 到底是秦书的糗事,谢云昭没和宋莲多说,只道:“先问话吧。” 说完转身回到火堆旁。 宋莲便将陈七郎嘴里的汗巾拔出来。 陈七郎听到人的声音,被吓飞的胆子重新回到身体里,色厉内荏叫道:“你们是什么人?我告诉你们,我二叔在官府做事,你们敢绑架我,他很快就会带官兵来救我的,你们死定了!” 宋莲拔出匕首,刀身摩擦刀鞘,发出令人胆寒的尖啸声,陈七郎身子抖了抖。 “你……你们要……要什么,我家有钱,我家里有长灵县最大的染坊,我……我是我爹唯一的儿子,你们拿我威胁他,他肯定、肯定愿意拿钱赎我的,只要你们答应放了我,我……我可以想办法让我爹多给你们一些钱。” 谢云昭三人看着教他们怎么坑他爹的陈七郎,一时无言,如此不惊吓的坑爹娃,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宋莲拿着匕首拍了拍陈七郎的脸,拍一下陈七郎就哆嗦一下。 “我们不要钱,就问你几句话,你若能老实回答,问完话就放了你,不然……” 第49章 身世 宋莲粗着嗓子,听起来很有几分凶悍,再加上冰冷的刀锋轻轻划过脸颊和脖子,她话还没说完,陈七郎已经尖声喊叫起来。 “我说,我都说!别杀我!” 宋莲翻了个白眼,很有几分遗憾和无语,原本颇为兴奋的事,叫陈七郎弄得她很没体验感。 准备好的那些东西用在陈七郎身上都是浪费,她便没再继续发挥,单刀直入道:“我问你,你姑姑当年生下来的那个孩子,到哪儿去了?” 哼哼唧唧的陈七郎倏地失了声。 宋莲和谢云昭对视一眼,眼中各自划过了然。 片刻,陈七郎才问道:“你们到底是谁?” 宋莲拿着匕首啪地打到他的嘴上:“你管我们是谁?老实回话!” 陈七郎嘴被打得生疼,刚刚聚集起来的一点点勇气散了个干净,哭着道:“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那时候才十岁呢,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不知道?”宋莲反问道,匕首在他脖子上轻轻一划,登时有血珠渗出来,“既然不知道,那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 陈七郎抖若筛糠,一股尿骚味传来,三人低头一看,只见有水渍从陈七郎身下蔓延开来。 原是陈七郎尿了裤子。 谢云昭和秦书齐齐后退两步,宋莲站起身来,没了问话的心情。 然而就是如此,陈七郎依旧高喊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看来这件事对陈七郎而言很重要,或者说,宋莲对他的威胁不足以让他开口。 “你们女人,还是心太软了。”秦书说道。 谢云昭和宋莲看向他。 秦书对她们扬了扬眉,抬脚将关五踢醒。 关五从昏迷中苏醒,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秦书下发了任务。 “你们要问什么告诉他就行,由他去问。”秦书对谢云昭说道。 谢云昭对宋莲颔首。 宋莲便将关五拉到一旁,把要问的问题说了。 关五点点头,道:“你们先出去吧。” 三人便走到门外空地上。 谢云昭看向秦书:“为何要让我们出来?” 秦书一笑,没说话。 破庙里忽然传来陈七郎的惨叫,声音尖利刺耳,凄惨无比,振飞屋顶上一群鸟雀。 “我说!我说!我知道!”陈七郎尖声大喊。 宋莲双手环胸,很是不服:“我要进去看看。” 说罢便转身进屋去了。 空地上只剩两人两马。 “关五用的什么办法叫陈七郎开口?”谢云昭问秦书道。 一阵夜风吹过,一旁的荒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秦书往谢云昭身旁靠了靠,说道:“嗯……说出来污了耳朵,你不会想知道的。” “看来是什么下流法子。”谢云昭道。 秦书斜她一眼:“瞧不起下流法子?这世上很多东西存在,都有它的用处,下流法子有下流法子的用法,对付这种怂包,用这种办法才会事半功倍。” 他说着哼了声,侧头看向谢云昭:“你方才踢我下身不下流?” 谢云昭笑意盈盈:“谁说我瞧不起了,我是想借鉴借鉴。” 秦书:“……” 无话可说,他难以言喻地转头去看天边微微闪亮的晨星。 夜风还在徐徐吹着,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谢云昭困意都消散了。 没过多久,宋莲和关五从庙内出来。 谢云昭看向宋莲,见她脸色不太好,便问她道:“怎么了?” 宋莲便将问来的信息说了,和她们之前猜测得大差不差,只是唯一没想到的—— “婉婉?”谢云昭惊讶道。 宋莲拧着眉头道:“怪不得他今天一直跟在兰娘他们身后,我们当时还以为他是冲着兰娘去的,没想到是为了婉婉。” 谢云昭亦是皱眉,顾婉和宋兰长得确实不像,但她和宋莲未曾见过顾放,只以为是顾婉长得像顾放,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不过这样一想,顾婉似乎和顾元瑾兄弟两个也没有相像的地方。 眼下只有回去向宋兰求证一番才能知道真相了。 谢云昭庆幸她们今天抓了陈七郎来,顾婉的身世若是真的,让陈大老爷知道了,顾婉怕是就危险了,而她们还毫无所觉。 “时辰不早了,咱们先回吧,不然一会儿天亮了不好行事。”宋莲道。 她们还得把陈七郎扔到城门口去,虽说她们并不担心被陈大老爷知道她们绑架陈七郎的事,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人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只要没有证据,陈大老爷就算猜到是她们干的也无可奈何,等知道了他们从陈七郎嘴里问出了什么,想必也不敢轻举妄动,可要是被路人看见告了官,总归生出麻烦来。 谢云昭看了看天色,再过不了一两个时辰,城门就该开了。 城门口往往天还没亮就会有人等着开城门。 她看向秦书,问道:“可否借马一用?” 秦书颔首:“用关五的马吧,幻影脾气不好,万一半路尥蹶子,耽误事儿。” 关五自是没有异议,宋莲便扛着晕过去的陈七郎上了关五的马。 “我先走,一会儿回来接你。”她看向谢云昭道。 谢云昭还没说话,秦书便道:“你先走,我们随后就来。” 宋莲挑眉看了谢云昭一眼,见她没反对,双腿一夹马腹,鞭子一扬,马儿便撒开蹄子跑远了。 谢云昭眼睁睁看着宋莲离开,刚要说出口的话噎在喉咙里。 再多等一下是能怎样? 她那是不反对吗?她是被秦书的发言和马的名字震得一时没说出话好不! 然而人已经走远,说什么也晚了。 “你这匹马的名字叫幻影?”她问秦书道。 秦书点头:“怎么?” 谢云昭干笑:“……没什么,挺时髦。” “你打算怎么让三个人用一匹马回去?”她转移话题问道,指了指空地上那唯一的代步工具。 难不成又想针对她,把她丢下让她自己走路回去? 秦书道:“关五不回。” 谢云昭转头看了眼庙里那一堆大米,心下了然,应该就是留下关五来处理这些东西了,只是不知他们运这么多粮食来这荒郊野外是何用意。 她又转头往山林深处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这边秦书已经吩咐关五道:“交给你了。” 他用下巴点了点庙里的东西。 关五应声:“大当家放心。” 秦书转身上马,朝谢云昭伸手:“走吧。” 谢云昭将手递给他,借力坐到他身后。 两人一骑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看见了城门。 宋莲骑着马停在城外,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朝他们挥了下手。 “我把他扔在墙根儿了。”宋莲道。 谢云昭下了马,朝城门看去,隔得有些远,天色朦胧,只能看到城墙上面的情形,看不清底下的。 晨光熹微,凉风习习,夜色渐渐淡去。 三人随意说着话,等着城门开启。 谢云昭看向秦书,目光落到他身上,忽然道:“你回去把这件衣服扔了吧,或者拿去洗洗再穿。” 秦书不明所以,奇怪道:“为何?” “因为你刚刚穿着这件衣服遇到了蛇,沾染了蛇味,容易招惹其他的蛇来。”谢云昭自是不能告诉他,他身上被她撒了诱蛇的药粉,只能胡编乱造。 秦书半信半疑:“那为何过了这么久了,都没有蛇靠近我?” 谢云昭面不改色:“因为我在你身边。” 秦书一时没说话。 谢云昭没听到回答,疑惑地转头看去,和秦书对上视线,秦书偏头移开目光,伸手摸了摸耳垂,干巴巴道:“知道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远看到城门打开了。 谢云昭起身道:“走吧。” 趁着这个时候人多,进城不会引人注意。 “秦小娘子。” 刚走了两步,谢云昭便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回过头,看到陆端的脸。 “陆公子,你这么早?”谢云昭带着几分讶异问道。 陆端笑道:“和几个同窗约了一起去拜访雪堂先生。” 谢云昭笑而不语,雪堂先生大概还没起床。 这个世界上少有人知道,名动天下的少年状元雪堂先生在距离宰相仅一步之遥的时候辞官,理由其实是早上起不来。 她当初和老师一起游历的时候,老师就是个起床困难户,每日都要睡到将近午时才起来,好在不用上朝,倒也是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 只是这样的神仙日子,没有资本是没法儿长久的,为了生计,还是不得不出来打工,上次在书院,但凡他不是监考,他们师徒两个还不知道啥时候能互相见着。 当然,这件事自然是不能告诉陆端的,包括她和老师的关系,也都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是以她并未提醒陆端,只转而随意寒暄了几句。 陆端却频频拿眼去瞅秦书。 秦书却像是没看见似的,牵着马并肩走在谢云昭身旁,不言不语。 陆端无法,只得轻咳了一声,问谢云昭道:“这位兄台是秦小娘子店里的伙计?” 他见秦书穿着一身粗布短褐,和那些店铺里的伙计打扮差不多,再加上上次遇见秦书便是在离染坊不远的地方,这次又牵着马走在谢云昭身边,这才有此认知。 只不过秦书的气质实在不像个伙计,还有这张脸也很难将他和这等身份联系上,是以他问得颇为迟疑。 谢云昭看了秦书一眼,秦书也正看着她。 “这是我堂哥。”谢云昭说道。 秦书:“……” 他在期待什么? 陆端神情惊讶,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忙对秦书拱手道:“原来是秦兄,翼之方才多有冒犯,还望秦兄勿怪。” 秦书似笑非笑:“怎么会?陆贤弟不知道,误会了也是正常。” 他在“陆贤弟”三个字上加重语气,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陆端毫无所觉,只以为他是因为自己这个外男和秦小娘子过从甚密而不高兴。 当下便有些懊恼,上次他和秦小娘子共乘一把伞,想必是被秦兄看见了,才故意撞他以作警告。 唉,早知道便将伞让给秦小娘子用了。 谢云昭并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火花,她的注意力都在城墙底下。 离城门口不远的墙根底下,正围着一圈人。 陈七郎迷迷糊糊醒来,看到头顶一圈脑袋,吓得“啊”地大叫了一声。 “这位小郎,天气寒凉,可不好睡在这里啊,要生病的。” 一个老丈见陈七郎醒了,忙对他劝道。 陈七郎愣了愣:“睡?”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他在这儿睡着了? 所以那些事情都是他在做梦?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摸到些微刺痛。 “哎呀,这小郎,怎的这么大年纪了还尿床?”人群里忽然有人开口道。 陈七郎惨白着脸,看向自己衣摆,看到上面一片污渍,贴着皮肤的衣物一片濡湿,噩梦般的记忆回到脑海里。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反驳道:“这不是我尿的,我是被绑架了!” 人群看着他的眼神微妙起来。 “喝多了吧?” “小郎君,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小郎君你放心,你头上的金冠,还有你腰间的玉佩,脖子上的金项圈,手指上的翡翠戒指,绑匪一个都没拿。” 这人说着人群里便忍不住发出笑声。 “小郎君醒了就快回家吧,城门开了。” 话音落下,人群便慢慢散开了。 留下陈七郎在原地脸色铁青,过了许久,才深一脚浅一脚进了城。 陈七郎进城的时候,谢云昭和宋莲已经到了家。 宋兰来开门时刚头还没梳好。 “你们昨日在染坊歇下的?”她问道,将一根铜簪插进发髻里。 宋莲和谢云昭一左一右将她拉到桌边坐下。 “怎么了?”宋兰按了按发髻,奇怪问。 宋莲严肃着脸看着她:“兰娘,我问你,婉婉可是你和顾家三郎的亲生女儿?” 她说到后面压低了声音。 宋兰正伸手给两人倒茶,闻言手一抖,茶杯“砰”的一声掉到桌上。 谢云昭和宋莲对视一眼,皆在心里有了数。 宋兰下意识往对面顾婉住的厢房看了一眼,见那边门关着,这才松了口气。 她微微拧眉,问道:“大姐为何这么问?” 第50章 谣言 这事或涉及顾婉的人身安全,马虎不得,谢云昭和宋莲不打算瞒着宋兰。 宋莲便将事情和她说了,当然,隐去了她们绑架陈七郎的事,只说是无意间听见有人说顾婉长得像陈家的那位姑奶奶,而她们又发现陈家的人在跟踪顾婉,所以才有此猜测。 因为后面还不知道陈家会做什么,了解清楚了情况,她们才好应对。 宋兰震惊得半天没回过神来。 谢云昭开染坊并不顺利,她是知道的,而且她也知道这不顺利是和陈家染坊有关系,但没想到事情又涉及到顾婉。 她消化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眼对面厢房,低声道:“婉儿是我和三郎在城墙底下捡的。” “那天是正是重阳,前一天绣坊有客人订做的绣屏出了点问题,我们几个绣娘赶工赶了一整晚,天亮了三郎来接我回家,我们俩从城门出去的时候,三郎说他听见有小孩子的哭声,我就跟着他一路循着声音去找,在城墙南边的墙根底下发现了她。” “秋日早上天气冷得很,她身上就包着个薄被,脸都冻紫了,哭声小小的,要不是三郎耳朵灵,她还不知道要在那儿受多少冻才能被人发现。” 宋兰说着心疼地叹了口气:“我们把她送去医馆,大夫说再晚些时候人就没了。” “这孩子看着才出生没满一个月呢,就这么被丢在那儿了,这么小的孩子,又病着,没人照顾如何能长大?我和三郎想着既然救了她,也算是和这孩子有缘,我们膝下没有女儿,多一个女儿也好。” 谢云昭问道:“青阳村的人可知道这件事?” 宋兰道:“我平白无故多了个女儿,自然瞒不住,村里大都知道婉儿是我和三郎在路上捡回来的孩子,我怕婉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难过,和村里都打过招呼,让他们别在孩子面前嚼舌根,这么多年过去,婉儿早已跟我的亲生女儿无异——” 她说着神情坚定起来,看向宋莲和谢云昭道:“我不会让陈家的人伤害她的,这几日我就把她拘在家里,不让她出门乱跑。” 谢云昭摇摇头:“既然青阳村的人知道这件事,陈家那边也很快就会知道,以陈大老爷的狠毒,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虽然她不认为陈大老爷会直接对顾婉出手,但事情哪有说得准的呢? 陈大老爷为了掌权,苦心谋划了这么多事,万一狗急跳墙要斩草除根杀人灭口,宋兰虽不算手无缚鸡之力,但到底没有武功,恐怕难以防得住那些明枪暗箭。 “而且你要怎么跟婉婉解释不让她出去的事。”宋莲道。 顾婉可不是拘束的性子,跟着宋兰学刺绣根本坐不住,自从和谢云昭学过染色之后,便很爱往染坊跑,而且她虽然才九岁,却很聪明,宋兰一反常态要把她拘在家里,她不多想才怪。 “让婉婉跟在我和七娘身边吧。”谢云昭道。 宋兰对宋莲和谢云昭还是无比信任的,她没见过谢云昭的身手,但知道自家大姐武力超群——宋莲每日晨间都要在院子里练拳,揍宋竹跟拎小鸡一样,让人看着便安全感满满。 而谢云昭比她聪明得多,想得周全。 这两个人,哪个都比她要靠谱得多。 因此没怎么犹豫便同意了。 见宋兰去了厨房,宋莲问谢云昭道:“陈娘子那边还盯着吗?陈大老爷会不会对她出手?” 谢云昭摇头一笑:“等陈七郎回去,陈大老爷知道我们知道了他的秘密,他若这个时候对陈娘子出手,就是不打自招,自掘坟墓,他不会这么蠢。” 陈娘子和顾婉不同,谁都知道陈娘子是个疯子,疯子说的话没人会信,对陈大老爷威胁不大。 但顾婉和陈娘子相似的长相和身世却是事实,且很好证明,可以说她就是一把可以打开陈年旧事的钥匙,由她可以揭开陈娘子生子真相,破除怪胎流言,这样一来,明眼人都能看出当年那些事有鬼,拔出萝卜带出泥,陈大老爷可禁不起查。 而且,陈七郎所言,当年那个孩子是他悄悄放到城门口的,陈大老爷并不知道,虽然不清楚陈七郎做事的动机,但可以看得出来,他和他爹不是一条心,再从他对他姑姑的态度来看,这次回去会不会将昨日之事如实告诉陈大老爷也难说,如果没告诉陈大老爷,那陈大老爷也没理由突然对陈娘子出手。 不论事情怎么发展,陈娘子现下都是安全的。 宋莲点头表示明白:“那我这几日就留在染坊帮忙,让婉婉跟着我。” “好。” 两人吃完早食,便带着顾婉往染坊去了。 染坊对面盯梢的人换了个地方,从馄饨摊子旁边换到了对面茶楼。 “你昨天是怎么把他引走的?”谢云昭问。 竟然没有怀疑到她们身上。 宋莲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钱袋子,倒出几粒碎银子和一把铜板:“我给了几个小混混一点钱,让他们把他钱袋子偷了,他追着几个人追了几条街。” 她指了指那一把铜板,啧啧两声:“我以为多少钱呢,就这么点儿,还值得追几条街,陈家这待遇也不行啊,怎么就给陈大老爷这么卖命了?” 连那几个小混混都看不上这点钱,直接将钱和钱袋子都留给她了。 谢云昭点点下巴隔着窗户指了指对面茶楼:“这不是给升级了待遇么。” 喝着茶吃着点心听着曲儿,每天啥也不干就盯着她们这边就行了,这么好的待遇换她她也愿意干啊。 宋莲不说话了。 绿夏忽然从门外进来,道:“娘子,面试的人来了。” 谢云昭颔首,给自己灌了一大杯浓茶,才道:“好,叫进来吧。” “我去看看婉婉。”宋莲转身出去了。 谢云昭开始新一天的招工时,陈七郎踏进了陈大老爷的书房。 刚走进去,一只毛笔迎面飞来,落到陈七郎的胸口,印出一大团墨迹。 “你昨晚又宿在那家青楼了?这一大早才回来?” 陈七郎抬起头,看着盛怒的陈大老爷,喉头哽了哽,下意识想争辩自己是被绑架了,但瞧着胸前这团墨迹,他又闭上了嘴。 低头一言不发,任由陈大老爷责骂。 要是姑姑在,一定立刻就能察觉他脖子上的伤痕,也一定能知晓他心里的委屈,他心想。 他近日好像时常念起姑姑。 陈七郎犹自出神,陈大老爷的声音在他耳边忽远忽近,一个字都没飘进他耳朵里。 “陈仓,我问你话呢,你在想什么东西?” 陈七郎一惊回过神来,抬眼看到陈大老爷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面前,正沉着脸紧盯着他。 “你这些时日怎么回事,我跟你说话你竟敢心不在焉?”陈大老爷冷声道。 陈七郎忙跪下:“孩儿知错,孩儿只是因为进学的事忧心罢了。” 陈大老爷冷眼盯了他一会儿,没看出什么,脸色缓了缓,道:“我不是说了这事我会处理?” 陈七郎挠挠头:“事情没有落定,孩儿总担心会出意外。” 陈大老爷哼了声:“真是稀奇,你还知道担心?担心到青楼去了?” “孩儿那不是心里烦闷……” 陈大老爷懒得听他鬼扯,在一旁坐下,捧了茶来喝,随意问道:“你去看你姑姑了?” 陈七郎心一跳,他以前也常去庄子上,陈大老爷对此并不反对,问过两次便没再多说,这次怎的忽然问起?难不成周青告密了? 他悄悄抬眼看了看陈大老爷的脸色,见他面色平静,才迟疑道:“是。” 陈大老爷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叮嘱道:“你日后出门把钱宝带上,有事好歹让他回来报个信儿。” 陈七郎松了口气,应声道:“是。” “书院的事,过几日就会有眉目了名,到时候我带你去见山长,你近日给我好好留在家里温习功课,少往外跑。” 陈七郎一一答应着,直到陈大老爷挥手赶人,这才退了出去。 他大步回了自己院子,叫来小厮钱宝,低声对他吩咐几句。 钱宝惊讶地睁大眼睛,警惕问道:“公子为何要盯着这个姑娘?” 听着就是个良家女子,而且才九岁!公子是不是太禽兽了点? 强抢民女可是犯法的,到时候出了事,公子有老爷护着,倒霉的就是他了! 陈七郎看到他的眼神,忍不住恼怒地踢他一脚:“你想什么呢,爷是那么不挑的人吗?我是有别的事,不会让你怎么样的,让你去你就去,不许多问!还有,不许告诉我爹,不然卖了你!” “公子放心,小的一定给您把事情办好!”钱宝放了心,拍拍胸脯,出去办事了。 陈七郎看着他的身影出了院门,眉头紧锁。 他不知道昨日绑架他的人是谁,但他们一直在问姑姑当初那个孩子的事,如此关心姑姑的孩子,除了姑姑,就只有那个男人了。 那个男人害了姑姑,被祖父赶出了染坊,便抛弃了姑姑离开了长灵县,再也没出现过,眼下突然出现,还打听那个孩子,难不成是想拿孩子做威胁,好从姑姑那儿得到什么?还是说后悔了,想重新回来做他们陈家的女婿? 无论如何,他不会让那个男人有机会再次伤害姑姑。 陈七郎眼眸沉沉,转身进了屋。 钱宝一路小跑,进了茶馆,上到二楼,他扫视了一圈,看到坐在角落里喝茶的男人,面容和公子描述得差不多。 “请问你是周青吗?”他走过去问道。 周青抬头:“你是?” 钱宝道:“我叫钱宝,是七公子的小厮。” 周青恍然,忙请他坐了,给他倒了茶,问道:“可是七公子找我有什么事?” 钱宝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推到他面前,将陈七郎的交代说了。 周青扬眉,取出钱袋看了眼,眼睛亮了亮,笑道:“让七公子放心,反正就是顺便的事,我定帮他办好。” 钱宝点点头,茶也没喝,转身走了。 周青将钱袋子里两锭银子倒出来,用牙咬了咬,脸上笑意加深,自言自语道:“还是七公子大方。” “小二,来壶碧螺春!桂花糕也来一盘!”他高喊一声。 听见小二应声,这才转头看向染坊。 远远看到染坊二楼窗户半开着,里面坐着个身穿豆绿色群衫的少女,侧脸漂亮又恬静,正对桌前的人说着什么。 谢云昭当然能感受到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她当然也看见了有人上楼找他,只不过有宋莲盯着,她并不操心。 “你是这家染坊的东家?” 谢云昭抬眼看向桌前的男人,听着这不算友好的询问,平静道:“是。” 男人神色顿时有些微妙,起身就走:“那我不干了。” 谢云昭神色没有变化:“慢走不送。” 男人很快离开,绿夏进来,气愤道:“外面不知道谁散布谣言,说染坊的东家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根本没做过生意,肯定没几天就会关门大吉!别人人一听,都不肯来了,今天来的人都少了好多。” 谢云昭笑道:“除了‘关门大吉’这一句,其他的也不算谣言。” 绿夏一愣,跺脚:“娘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 “我没说笑,本来就是嘛。” 见绿夏急得眼泪汪汪,谢云昭也不逗她了,安慰她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这些人不来,说明和咱们染坊无缘嘛!咱不是也招了四个人了?别急,该来的总会来的,不愿意来的,你哄也哄不来不是?” 绿夏抿唇不语,显然并没有被安慰到。 “离染坊开业还有一段时日呢,时间还长呢,咱也可以边营业边招人嘛,再说还有你,还有我姨母她们,这段时间缺人的时候也能帮忙顶上,等开业了就好了。”谢云昭只好换了个安慰方式。 “等开业了,只要我们好好干,把生意经营得红火起来,还怕招不到人吗?” 绿夏被谢云昭自信的神采逗笑,虽然不理解这自信从何而来,但还是有了些许安慰,打起精神道:“那我去叫下一个人。” 第51章 上工 谢云昭一连面试了好几天,也才招了七个人,六女一男。 都是年纪不超过三十的年轻人。 年纪稍微大些,身体受不住染坊高强度的工作。 当然,也不乏有三四十来岁身强力壮的男人,但这些人一见她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便萌生了退意,大概也是害怕她这生意做不长久,发不出工钱给他们吧。 其实那七个人也有过这方面的顾虑,但因为家中实在艰难,而染坊的待遇比一般的行业要好得多,到底也年轻,有热血有冲劲,有孤注一掷的勇气,这才愿意留下来试一试。 他们愿意来,谢云昭自然欢迎,不愿意的她也不勉强,皆礼貌送客。 在这期间,她还抽空去见了孟氏布行的人。 孟家未曾在长灵县开设布行,他们的布行门店在夔州城。 前来和谢云昭商谈的是负责夔州布匹生意的一个管事。 这位管事姓唐,是夔州本地人。 谢云昭本还想问问他有关孟家的情况,却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我们东家的事我一个小小的管事哪里晓得,不过我们掌柜的是从江陵府来的,以后你若有机会见到他,可以问问他。”唐管事这样说道。 谢云昭只好作罢。 夔州和长灵相隔不远,和唐管事签了文书,预付了定金之后,没过两天,布匹便运来了。 都是未经染色的白胚布。 谢云昭与宋莲宋竹三人一起将这批布进行了分类存放。 白胚布有了,白老爷也按时将红花送到了。 “这就是红花,这颜色可真鲜艳。”宋竹看着麻袋里的红花,赞叹道。 谢云昭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红花,忍不住伸手抓起一撮放到手中仔细看了看。 红花为菊科植物,花朵呈细长的筒状,小小的,像蒲公英,颜色并非纯红,而是带着些黄色,如同天边的晚霞。 白老爷呵呵笑道:“前人有诗云:‘红花颜色掩千花,任是猩猩血未加’,便是形容红花颜色之艳了,要不然也不会用红花来染吉服了。” 谢云昭将红花凑到鼻尖闻了闻,闻到一股淡淡的草香气,有点类似菊花的那种自然清香。 兴元府离夔州不算远,这红花从摘下来到运到夔州,水陆换乘,用了不到五天,此时花朵还带着些潮气。 所幸没有发霉,这些潮气影响不大。 白老爷指了指另三个大布袋子,道:“这是你要的红花籽,今年的还没出来,是去年的种子,不过也能发芽。” 谢云昭眼睛一亮,忙打开布袋子来看。 红花的种子和红花颜色不同,是乳白色的,表面有淡淡的光泽,形状是扁扁的椭圆形,有点像瓜子,但比瓜子要小一些。 “多谢白老爷。”谢云昭对白老爷施礼道谢,真心感激。 宋莲和宋竹和白老爷带来的伙计一起将红花搬进库房,谢云昭则领着白老爷上了二楼书房。 一盏茶毕,白老爷便迫不及待向谢云昭问起她所说的防红花霉变的方法。 谢云昭也不卖关子,对白老爷微微笑道:“其实方法很简单,只要在杀花过后,用青蒿盖上一夜便可。” 听她说出“杀花”两个字,白老爷便知她先前说自己手里有做红花饼的技方所言非虚,这杀花之法,便是做红花饼里非常重要的一步,能说出这一步,说明不只是懂行,对于谢云昭所说的方法,便更多了几分可靠。 这样想着,于是听见谢云昭后面那句话,白老爷愣住了:“就这样?” 谢云昭含笑点头,道:“青蒿有消毒防腐的作用,杀花过后,用青蒿盖上一夜,然后再捏成饼晾干,可以有效防止红花饼霉变,大大延长其存放时间。” 古时候没有杀菌一说,谢云昭便替换成了消毒,以便白老爷理解。 白老爷一听她说消毒防腐,不由神色恍然,他知道青蒿常用作药材,他们有时候受了刀伤,或者摔跤摔破了皮,便用青蒿捣烂敷在伤口上,防止伤口溃烂。 只是这青蒿竟还能用在这种地方吗? 谢云昭笑盈盈道:“红花饼发霉其实和人也是一样的,你可以理解为它也是生病了,中了毒。” 这说法倒是俏皮,白老爷被逗笑,不过虽然俏皮,却也让人能通俗理解。 用青蒿覆盖防止霉变,这法子很简单,可若没听谢云昭说,他是万万想不到这样的办法的,也从来不会知道青蒿除了药用,也能用在别的地方。 因此,对于和谢云昭的交易,他并不觉得吃亏,相反,他还赚了不少,有了这个办法,他卖的红花饼相比别的染料商,可是有了大大的优势,这里面的利润,不用想也非常可观。 想到此,白老爷心中火热,面对谢云昭不由更亲切了些。 谢云昭将其送到门口,白老爷与她再三告别,这才乘着车离开。 见马车远去,谢云昭才转身回到后院。 染坊经过修整,各个区域分工十分明确。 她前往处理染料的区域,推开房门,就见宋莲和宋竹正在收拾红花,顾婉也在一旁帮忙。 “明日他们就要来上工了,衣服都给准备好了吗?”她问宋莲道。 宋莲将一麻袋红花码好,才回道:“兰娘应该一会儿就给拿过来。” 工服不必准备得那么精细,只用大致合身便可,谢云昭原本准备找绣坊请两个绣娘来做的,结果被宋兰拦住了,做几件简便的衣服对宋兰来说,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她当即将几匹布给抱走了,说是今日就能拿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两人刚说起宋兰,便听见外面宋兰喊人的声音。 “这儿呢!”谢云昭答应着,走到前院,便看见宋兰正站在晾晒区的竹竿底下。 她看向宋兰怀里的包袱:“都做好了?” 宋兰自信一笑:“自然,你看看如何?” 谢云昭领着她回到染料区。 宋兰忍不住好奇看红花去了,谢云昭则打开衣服来看了看,作为资深绣娘,宋兰的手艺没得说,针脚很细密,各处剪裁也颇为合理,是按照那几个人的大致身形做的,或许不会完全合身,但应该不会出现过大或过小的情况。 衣服背后还绣了“山河坊”三个大字。 “做这红花饼的方法也和做槐花饼一样吗?”宋兰在那边问道:“我能帮得上忙吗?” 谢云昭放下衣服,转头笑着道:“这红花饼做起来可复杂多了,姨母你歇着就好,不然我招那么多染工来干嘛?总不能让他们白拿工钱。” 宋兰不由笑了,有些惭愧道:“我都帮不上什么忙。” “姨母不是天天都在帮忙,还要怎么帮忙?”谢云昭反驳道。 不过说起帮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倒真要请姨母帮个忙才好。”她挽过宋兰臂膀,亲昵道。 宋兰乐意得很,忙道:“什么忙?” “再过几天就是张家三娘子出嫁的日子,之前张大夫人给了我帖子,我得去喝喜酒,总不好空手去,想请姨母帮我绣一副双面绣的扇面做贺礼。” 她和张家关系不算亲近,送的贺礼不好太过隆重抢了别人的风头,可毕竟是张大夫人亲自下的帖子给她,又是身边的贴身妈妈亲身送的,她若是送普通的贺礼又显得怠慢,所以思来想去,倒不如送个双面绣的团扇,图个新颖灵巧,又能作为染坊的宣传,两全其美。 宋兰当然不会拒绝:“没问题,你要什么样的图案?” 谢云昭道:“等我一会儿画了样子给姨母你拿去。” “行。” 谢云昭回了书房,铺纸提笔,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两尾鲤鱼的轮廓,她倒不用画得特别精细,因为很多地方是依靠宋兰来发挥的,比如尾巴的部分,要绣出那种飘逸灵动的效果,全靠绣娘的手艺。 不过为了能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谢云昭给上了色,不是现下文人们所画出来的平常金鱼的模样,她用的色彩更偏向梦幻,用色较为大胆,紫色,蓝色,金色,红色,都是颇为夺目的颜色。 右上角写了一首诗:眼似真珠鳞似金,时时动浪出还沈。河中上得龙门去,不叹江湖岁月深。【注】 宋兰拿着图样看了好一会儿,她是绣娘,画图样也是必备技能,虽然画的都是绣坊规定的样子或是普通常见的样子,但也算画过不少,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风格。 绚丽多彩,仿佛所有的颜色都浓缩在纸上,一眼看去只觉得眼睛似乎被摄住了一般,却并不显得违和,更不难看,而是有种如梦似幻之感,仿佛置身于仙境当中。 “真好看。”宋兰由衷赞叹道。 谢云昭呲牙一笑:“姨母以后有想画的花样子也可以找我。” 宋兰拿着图纸回家去了,谢云昭则和宋莲几个继续留在染坊进行明日开工的准备工作,忙到夜色笼罩方才回了家。 翌日一早,谢云昭和宋莲顾婉以及宋竹便先后到了染坊。 几个工人也都在规定时间内先后报道。 最先到的是乔珍娘,另外几个应该是住得远,来得比乔珍娘晚了些。 染坊并未给他们安排过夜的地方,只管中午和下午两顿饭,因此他们都是在家吃过早饭才来的。 来了便准备开始上工。 谢云昭给几人拿了工服。 几人都有些惊讶,其中那个唯一的男人,名叫郭强的,便忍不住问:“东家,这衣服不会还要我们给钱吧?” 谢云昭摇头:“不要钱,这是你们的工服,平日上工的时候穿,一共两套,可以换洗着穿,脏了你们自己拿回去洗,这衣服后面有我们染坊的名字,所以你们不可以将这衣服随意给别人穿,也不可随意裁剪,拿去给家里的孩子做衣服鞋子什么的。” 几人一听不要钱,登时露出喜色,先前的忐忑消散了许多,这还没开始上工,就给了一身新衣服,且看这衣服的料子,比他们自己身上穿的还要好,想来这位小东家也不是那等苛待人的。 乔珍娘立刻道:“东家放心,我们知道了。” 有了乔珍娘开口,另外几个也都连连保证。 谢云昭先带着他们熟悉了一下染坊,他们的工作区域,以及吃饭的地方,还有茅厕—— “这边是女厕,那边是男厕。”谢云昭分别指了指东西两面。 这里原本只有一个茅厕,自然是因为前面顺和染坊只有男子的缘故,她找到工匠的第一件事就是修了茅厕。 考虑到女子会比较多,她还在女厕多设了几个茅坑。 几个女孩子见此不由各自对视一眼,悄悄松了口气,看着谢云昭的背影五味杂陈,她们先前最担心的,便是男女在一个院子里做工,她们女子之身会有许多不便,然而眼下看这位小东家如此周全,不是那等丝毫不顾男女之分的,至少在这些方面,能为她们考虑到的,全都考虑到了,让她们很是安心。 谢云昭不知几人在心中感激她,她一一给几人介绍过,便带着他们去了处理染料的地方。 这些红花,要做成红花饼还有的忙,需要抓紧时间。 “这是红花,染红所用。”谢云昭先给几人作了解释。 众人很是新奇,探头好奇看。 “这些红花,我们要将它们做成红花饼才可以使用。” 乔珍娘问:“要怎么做?” 谢云昭道:“我说,你们做。” 她转头看向郭强和另外两个强壮一些的女孩子钱香和王双儿,指了指地上那些浅底陶瓷缸,道:“你们先去打水,把这些水缸全部装满。” 三人应声去了。 谢云昭看向剩下的人,道:“现在将红花捣烂之后倒进盆里。” 几人依言照做。 等郭强三人打了水来,谢云昭又吩咐三人:“将这些像这样淘洗。” 她在一个瓷缸的矮凳上坐下,给几人做示范。 红花的花冠里含有两种色素,分别为红花素和黄色素,其中,黄色并无染料价值,所以要将黄色素去除,留下红花素用于染色。 【注】出自唐代章孝标《鲤鱼》 第52章 红花饼 红花素不溶于水,黄色素却相反,因此,用清水浸渍淘洗,便可以去除一部分的黄色素。 现下临近八月,入了秋,太阳收敛了它的宠溺,不再那么灼人,天气渐渐凉下来。 本就清凉的井水现下更是有些冰手,王双儿刚伸手进去还给冰得一哆嗦:“哎哟,好凉。” 谢云昭却很满意,井水冰凉,就不用她再花钱买冰块儿了。 红花染红一般在冬天,天气越冷,染出的红色越鲜艳。 这是因为温度太高,会导致红花素降解,红花细胞中含有红花水解酶,温度越高,水解酶活性越大,当水温超过三十度左右,红花素只要在水中浸泡半个时辰,便会彻底分解,也就染不出颜色了。 好在这井水够凉,和加了冰块的效果差不太多,不需要她再另外花钱。 几人学着谢云昭的手法反复揉搓红花。 不消片刻,水已经变成了黄色。 就这样揉搓了两刻钟,谢云昭才道:“那边有干净的布袋子,现下将这些红花装进布袋子里,把里面的汁水绞干干。” 她伸手拿过布袋子,装好红花后,将其放到一旁的案上,用力按压,拧去黄色汁液。 这案板是用宋竹用竹子编成的,搭在台子上,底下是水槽,这些废弃的汁水,可以直接漏过案板从水槽流进排水渠里。 在开设染坊之时,谢云昭便担心过污水排放问题,好在长灵县因为靠着江,夏季又多雨,人口也多,因此排水系统做得还算完善,还修建了专门用于排放污水的暗沟。 顺和染坊原本就做好了排污,只是谢云昭又根据现下染坊的布置重新修缮了一番。 这水槽两边修得比较高,防止打湿衣物。 案板也是可拆卸的,方便冲洗晾晒。 “东家,接下来怎么做?”郭强率先挤干了黄汁,站在案板前问道。 谢云昭紧随其后,道:“将缸里的水倒掉,重新加清水,继续像刚才那样淘洗拧干,反复三次。” 一旁已经重新捣好一大盆红花的何雪便道:“我去提水吧。” 她说完便提着桶出去了。 乔珍娘和另外两个捣花的妇人王悦娘和杜春花也急忙道:“我们也去。” 没过多久,四人就提着桶进来了。 谢云昭和郭强几个人将红花又淘洗了三遍。 这样反复揉搓清洗,水依旧是浓郁的黄色。 红花中能够用来染红色的红花素,含量甚微,仅仅只占百分之零点五,而黄色素含量却占了百分之三十。 两者之间有六十倍的差距,用水洗,显然是洗不尽的,还要采用其他的办法。 谢云昭吩咐他们重新清洗了染缸,再加上清水后,转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她便回来了,身后跟着宋莲和宋竹,两人手里抬着一个大桶。 众人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酸味。 杜春花鼻子灵,一下便闻出来—— “这是醋吗?”她问道。 谢云昭打开盖子,那酸味直冲鼻腔。 里面装的正是白醋。 她用水瓢给每个瓷缸里加了一瓢白醋。 “现在继续揉搓淘洗,和方才一样,揉搓过后用布袋子拧干。”谢云昭吩咐道。 众人虽然不明白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既然签了契,想要领工钱,自然是东家怎么说他们怎么做。 谢云昭嘴角微勾,对几人的执行力很很是满意。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在酸味扑鼻中和众人一起揉搓红花。 汁水很快再次变成浓郁的黄色。 黄色素除了溶于水之外,还溶于酸性溶液和碱性溶液,只是红花也溶于碱性溶液,但不溶于酸性溶液,因此,用酸性溶液淘洗,可以进一步去除残留的黄色素。 这种提取红色素的方法,便称之为杀花法。 其实除了醋之外,发酸的酸粟或淘米水也可以,只是这些需要等待发酵,而且要大量收集比较困难,也不好长期储存,所以她选择了使用白醋,反正白醋价格也不贵,效果还好得多。 等几人完成了这一步骤之后,谢云昭让他们将红花全部倒进筛子里,均匀地铺开,随后喊了宋莲和宋竹来,两人将这些筛子端到另外一个专门用来晾染料的房间里,用青蒿覆盖其上。 这样盖上一夜,明日将其捏成饼晾干,红花饼便做成了。 这红花饼做起来说简单也简单,就是颇为繁琐,去除黄色素是其主要步骤,然而黄色素含量过高,需要反复揉搓淘洗,一次就需要花费近半个时辰,这样处理起来就很费时了。 加上谢云昭八个人,也才处理了三麻袋红花,就到了吃午饭的时辰。 几个妇人和郭强都是做惯了粗活的,倒还没什么不适应,反倒是谢云昭,第一次做这种体力活,直起身来时忍不住捶了捶腰。 乔珍娘心细,见她动作,悄悄靠近她,道:“秦小娘子以前没做过这些粗活儿吧?你待会儿吃完饭找那位宋娘子给你揉揉腰吧,不然明日腰要痛的。” 谢云昭转头看了看她,微微一笑:“我知道了,多谢。” 乔珍娘抿嘴笑了笑,这位秦小娘子年纪也不大,她女儿也就比她小个三四岁,有时候看着秦小娘子,她便忍不住想起自己女儿。 唉,如果没有苦衷,哪家父母舍得自己的孩子小小年纪出来吃这些苦? “秦小娘子教的,我们已经会了,下晌不如就别亲自动手了,我们来做就行,有不对娘子您再指正。”乔珍娘忍不住劝道。 “多谢乔娘子关心,我有分寸。” 谢云昭当然知道她是好心,不过这红花饼她以前从未做过,今日也是想体验一番。 作为东家,总不能只会纸上谈兵,只有亲身体验了,才会知晓其中会存在哪些问题,等她掌握了这项技能,对流程熟悉了,这些工人们也能够自行上手,不需要她操心了,她自然不会再将时间花费在这里。 乔珍娘劝过一句,见她有自己的主意,便也没再多言,说到底她只是个做工的,东家的事轮不到她多言。 几人一路到了食堂。 谢云昭走在最前,乔珍娘几人跟在后面,不由互相交换眼神—— 秦小娘子这是打算和他们在一起吃饭? 这简直闻所未闻。 只是怕他们第一天不熟悉走错路给他们领路吧? 谢云昭不知身后几人的眉眼官司,她进了屋,见宋莲顾婉还有宋竹已经在里面了,此刻正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面前各自摆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四个碗,两菜一汤加主食。 顾婉朝谢云昭挥了挥手:“阿嫣姐姐快来,今天有鸡汤喝。” 谢云昭对她一笑:“好,就来。” 说罢领着乔珍娘几个人去打饭。 乔珍娘他们都是第一次见这样吃饭方式,当即将秦小娘子要和他们一起吃饭的念头抛至脑后,不由满脸新奇看这看那。 他们早上已经看过食堂,却不想原来那些用具和空间是这么个作用。 他们学着谢云昭取了托盘,站到那边的窗口前。 一排木板像墙一般将里外隔开,只在中间留了几个小小的窗口,能让他们看见里面有哪些饭菜。 谢云昭将托盘放到柜台上,里面的厨娘拿过碗,给她分别打了菜,舀鸡汤时,还给她加了一个鸡腿。 “谢谢李婶儿。” 厨娘李婶儿笑呵呵:“秦小娘子有什么想吃的随时告诉我,我去买来做。” 谢云昭答应着:“好。” 说完便端着托盘坐到宋莲他们那桌。 乔珍娘几人学着谢云昭的动作,将托盘放到柜台上。 李婶儿给他们打了饭菜,打完说道:“没吃饱再来添。” 郭强端着托盘回过头,惊讶道:“还能添?” 李婶儿笑道:“秦小娘子说了,保证让你们吃饱。” 几人纷纷看向谢云昭。 谢云昭放下汤碗,开玩笑道:“吃饱了才有力气,不要害羞啊,放心大胆地吃。” 几人一时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们没有听错。 郭强脸上难得露出笑意,大声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秦小娘子放心,我吃饱了肯定好好干活。” 乔珍娘几人一听,也忙跟着表忠心。 食堂里一时颇为热闹。 乔珍娘七个人一起坐到另外的桌子上,边吃边忍不住时不时偷看谢云昭。 “秦小娘子可真是实在人。”杜春花道。 钱香附和着感叹:“遇上这样的东家是我们的福气。” 她先前一直将秦小娘子当小孩子看,尤其是面试时搞的那些花里胡哨的花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似的,签了契约之后心里还有些后悔。 今日一见,却是彻底颠覆了她的想法。 秦小娘子虽然年纪小,却为人厚道,待人也温和,行事更是稳重,她早上手忙脚乱不小心打翻了做好的红花,本以为自己高低要挨上一顿训斥了,不料秦小娘子并未生气,只是言辞温和地让她将地上的红花拾起来重新处理便罢,一句重话都没说。 别说在外面,这要是在家里,她婆婆早责骂她了。 想到此,钱香忍不住眼眶微红。 王悦娘并未注意到她的情绪,只看着面前的托盘,补充道:“还很细心。” 比如像这样给每个人将饭菜分开来装,换做别的东家,绝不会考虑得这样仔细。 她以前也不是没有给别人做过工,大家吃饭都在一起,有的讲究一些的,就是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很多不讲究的,就男女坐在一起,大家筷子都往盘子里戳,口水都混做一盘,不想还好,一旦注意到,就很难再吃得下去。 这也罢了,她们粗人一个,能吃饱饭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讲究这些,可很多时候,她们却是根本吃不饱。 几盘菜往桌上一放,有些猴急的,伸手就端着盘子往自己碗里倒,她们吃饭还要靠抢的。 今日过来做工,她怕吃不饱,还特意揣了几个饼子在身上,没想到根本不用抢,人人有份,她每样菜都能吃到,吃不够还能再添,哪里去找这样的好事? “悦娘,去添饭不?”身旁王双儿声音打断王悦娘的思绪。 王悦娘伸手将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起身道:“走。” 几人吃饱喝足,浑身都有了劲儿,干活更为卖力。 然而就算如此,一天下来,也只是处理了几袋子。 相比于那码得小山一样高塞满了大半个屋子的麻袋,这几袋子不过是皮毛。 照这样下去,这么多红花,还不知道要处理到什么时候。 谢云昭在工人们下工离开染坊后,让宋莲几人先回家,自己则回到书房里,点上灯,铺开纸,提笔将自己脑中有关红花的知识全都写了下来。 就这样写了半个时辰,才放下笔。 她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文字,思绪飞转。 一面思索,一面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想法。 夜色昏昏,灯火跳跃,谢云昭眼睛越来越亮,直到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她才长呼一口气,打了个响指,将桌上的东西收好,灭了灯,直接在染坊歇下了。 翌日天刚亮,她便起了身。 还没到上工的时辰,工人们还没来。 她走进制作染料的房间。 昨日用过的用具已经被清洗干净,晾在一旁,谢云昭将其一一复原。 而后从麻袋里取了红花捣烂,倒进瓷缸当中。 随后从后院柴房拿了两把稻草点燃烧成灰,随后将这些稻草灰装进干净的瓷缸里,加上水。 正在加水时,宋竹打着哈欠从门外进来,见此好奇问:“这是什么?” “稻草灰水。”谢云昭回道,手上动作不停。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纱布,对宋竹道:“帮个忙。” 宋竹走上前,帮着将纱布固定在瓷缸上面。 谢云昭拿着水瓢,舀起草木灰水倒在纱布上进行过滤。 “这又是做什么?” “做碱水啊。”谢云昭头也不抬,用水瓢指了指瓷缸里过滤过的水,“不要钱的碱水。” 宋竹疑惑道:“碱水有什么用?” “秘密。” 好奇心被强行憋了回来,宋竹撇撇嘴,他还不稀得知道呢。 第53章 理论与实践 腹诽归腹诽,宋竹还是非常尽责地帮着谢云昭将稻草灰水过滤了出来。 谢云昭将过滤出来的碱液倒进捣好的红花里,加水没过红花。 她伸手搅拌了几下,让碱液和水以及红花充分混合,而后静置一旁。 随后便起身和宋竹一起将昨日处理好的红花端出来,揭掉上面覆盖的青蒿。 等他们做好这些,乔珍娘几人也陆续到了染坊。 谢云昭把乔珍娘七人分成两组,三人去捏红花饼,另外四人继续昨日的工作,处理红花。 她昨晚虽然想出了新的红花素分离方法,但实验结果没有出来,并不知道这个方法是否可行,当然不能把时间浪费过去了。 几人继续按照传统方法处理红花,制作红花饼,谢云昭则去了另外的房间,继续专注于自己的实验。 红花在碱液中浸泡了一个半时辰左右,就见原本鲜艳的红花如同褪了色一般,变得暗淡起来,而瓷缸中的水已经变成了红黄色。 这是红花素和黄色素皆溶解在了碱液中。 谢云昭拿过纱布将红花残渣过滤出来。 正动作间,宋莲从门外进来。 谢云昭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进行手里的工作,嘴里问道:“回来了?情况如何?” 宋莲一大早往陈家庄子上跑了一趟,因此并未和宋竹一同来染坊。 宋莲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看着她把过滤出来的红花残渣倒进另外一个瓷缸里,回话道:“陈娘子那边没什么动静,还跟以前一样,估计陈七郎没和他爹说上次的事情。” 谢云昭没什么意外,上次宋莲都拿着刀威胁陈七郎了,他也没吐露半分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情,要不是关五用了些手段,她们怕是还问不出什么来。 陈七郎和他爹不是一条心,反而更亲近他姑姑,这是肯定的,面对她们的生命威胁都没开口,想必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对他爹开口。 “陈七郎这些天都没出家门,倒是他身边的小厮出来了一趟,去找了茶楼上那个盯梢的,虽然没打听到他们说了什么,但从那之后,那个盯梢的颇为关注婉婉,想必就是陈七郎吩咐他盯着婉婉。”宋莲继续道。 谢云昭抬眼看她,惊讶道:“你这些日子不都在染坊?哪里打听到这么多消息?你花钱雇人了?” 宋莲闻言剑眉一扬,流露出几分痞气来,道:“之前那几个小混混,大概看我一个女子,以为我好欺负,用完了钱还跑来打劫我,被我给狠狠揍了一顿,结果非要认我做老大,反正你正好缺人,我有时候忙不过来,也好有人盯着陈家那边,我就给收下了。” 谢云昭朝她竖起大拇指,由衷夸赞:“不愧是七娘,被打劫还能收几个小弟。” 宋莲对她的夸赞照单全收,挑眼一笑,继续说:“还有你之前说让我注意青阳村那边,我拜托了黄叔帮忙留意,他今日来跟我说,前些时日几个陌生男人到村里打听婉婉的事,不出所料应该就是陈大老爷的人。” 谢云昭点点头,陈七郎还是从他爹书房外偷听到的消息,陈大老爷知道了顾婉与陈娘子相像的事,肯定会派人去调查,顾婉在青阳村长大,要调查她的身世自然绕不开青阳村。 青阳村人多口杂,她们不可能全都打点一遍,顾婉的身世陈大老爷早晚会知道,这里没有亲子鉴定,虽然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顾婉是陈娘子的亲生女儿,但那些巧合已经足够让陈大老爷怀疑。 原本她先前就和陈大老爷有了冲突,如果没有涉及到顾婉,或许他们之间还能相安无事,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她们和陈大老爷之间,对上是必然的了,不论是为了顾婉还是染坊,都要早做安排。 兵法有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此乃兵家之胜也。 她向来不是被动挨打的性格,更不是什么善人,一定要等到别人对她出手再进行反击,她倾向于提前将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尤其对于陈大老爷这样的人,她更不会有半点不忍心。 谢云昭将方才留下的一部分碱液倒进过滤出来的红花残渣里,让它继续浸泡出色。 她手里动作不停,问宋莲道:“那个高管事呢?可有什么异常?” 宋莲道:“小山说没什么异常,每日不是待在陈家就是待在陈家染坊里。” 小山便是她新收的那几个小弟之一。 她说着停顿一下,眉头微皱脸上带了几分思索:“有一点,小山曾看见他去陈老太爷墓前祭拜。” 祭拜陈老太爷? 谢云昭抬起头,微微眯眼:“我记得他之所以变成哑巴便是因为被陈老太爷下令拔了舌头。” 下人犯错被主家惩罚是很正常的事,但拔舌这惩罚可不轻,高管事可是陈老太爷身边的老人了,陈老太爷丝毫不顾主仆之情,下令拔了他的舌头,让他从此再不能开口说话,他竟然半点不记恨,还去墓前祭拜…… 当然,世上确实不乏这样的忠仆,可那都是少数,难不成就这么巧,高管事偏偏就是这样的忠仆之一? 最主要的是,陈大老爷为他求了情,才让他没有被赶出去,能继续留在染坊做事,有个容身之所,按理来说,高管事对陈大老爷应该是感激居多。 然而从先前来看,高管事明显很惧怕陈大老爷。 这其中很难说没有隐情。 “可要将他抓来审问一番?”宋莲问。 谢云昭摇摇头:“高管事不是陈七郎,陈七郎胆小好糊弄,高管事跟在陈老太爷身边多年,又被陈大老爷留在染坊做事,身上没点本事可不成,抓他审问问不出什么不说,还可能打草惊蛇。” 宋莲起身帮她将滑下来的袖子挽起来:“那我让小山继续盯着他?” 谢云昭“嗯”了声,将手洗干净,起身拿帕子擦手,对宋莲道:“多注意着庄子那边吧,等陈大老爷慢慢放松警惕之后,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将陈娘子带出来。” 她要确认一下陈娘子的精神状况,才好进行接下来的事。 宋莲点头应了,起身出去做事了。 谢云昭则去看了看乔珍娘几人的工作进程。 昨日做淘洗工作的王双儿郭强钱香三人因为手熟,依旧做着昨日的是,只是再加了个乔珍娘,一共四个人。 人少了之后,进度明显比昨日慢了许多,几人手都泡皱了,但各个精神奕奕,脸上并未露出疲态,更没有偷懒,见到谢云昭来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恭敬地喊了一声“秦小娘子”后,便埋头继续干活儿。 经过昨日一天,他们已经对这份工作颇为满意,工钱高,又管饭,还能吃饱,这样的活计,到外面可再找不到了,他们现下还在试用期里,一个月之后走还是留就看这个月的表现了,当然不敢偷懒,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向谢云昭展示自己的能干。 谢云昭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巡视完转身去了旁边的房间。 房间里杜春花三人正在做饼,不是像当初做槐花饼一样纯手工捏,而是使用了模具。 这模具是谢云昭特意画了图纸找人打的,安装了弹簧,可伸缩活动。 将红花塞进模具里,压在案板上,手柄一推,红花里多余的汁水便被挤压出来,脱模之后,便是一个个大小厚度皆相同的红花饼,不仅方便统一晾干的时间,储存时也更为方便齐整,不会乱七八糟。 用模具可比用手方便快捷多了,谢云昭进去时,昨日处理好的红花已经差不多弄完了。 “我记得我跟你们说过,这红花饼不能放在太阳底下晒,放在阴凉处阴干就好。”谢云昭说道,将放在窗边被太阳照到的镂空筛子端开,放到另一边阴凉处。 杜春花忙站起身,双手下意识攥住自己的衣摆,神情忐忑,呐呐道:“……我给忘了……” 谢云昭看她一眼,没什么表情道:“这是第一次,下不为例。” 说完也没管杜春花什么表情,自己转身出去了。 人都会犯错,崽自己不熟悉的领域犯错很正常,她们都是初做这行,她也愿意给他们改正的机会,只是像这些稍微用些心就可以避免的低级错误,犯一次就足够了。 总得让她们明白她们是来做工的,不是来体验生活,做这一行,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一旦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先前的功夫就全都白费了,这些损失日积月累下来,她就是有万贯家财也禁不住这样造,更何况她资金有限。 杜春花见谢云昭面无表情转身出去了,心里一突,眼眶不由红了:“秦小娘子是不是要辞退我了……” 何雪抬头看她一眼,安慰道:“别多想了,秦小娘子不是说的‘下不为例’吗?又怎会辞退你?” 杜春花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继续坐下往模具里塞红花,只是仍然神情低落,懊恼道:“我怎么就给忘了呢……” 她方才和两人聊着天,顺手就给放窗台太阳底下了。 王悦娘出言道:“咱们还是少说话吧,免得又犯错,秦小娘子昨日可说了,因为这些活儿都是大家一起干的,若是日后出了什么问题,没办法追究到是哪个环节谁的责任,到时候咱们就得一起挨罚。” 还不是惩罚别的什么,而是扣工钱,这简直比被责骂他们一顿或者罚他们不许吃饭还难受。 关键自己受罚便罢了,还得连累别人。 何雪赞同道:“抓紧干活儿吧,不然就算这个月不辞退,下个月还能不能留下来也难说。” 杜春花张了张嘴,脸色不太好看。 她是个爱说的,做活儿往往嘴巴不闲,这样聊着天,做活儿就感觉不那么累了,一天很快就过去,往日里在别家做活儿也都如此,从未耽误过事儿,偏偏这回一个不注意叫秦小娘子抓住了。 这两人与她同在一屋,见她放错了地方却也不曾提醒她,叫她挨了秦小娘子的说,现下还合起伙来敲打她。 有本事刚才她开口的时候别搭腔啊。 然而自己到底势单力薄,杜春花见两人不说话,也只好闷头做事。 谢云昭自是不知杜春花心里的想法,她巡视过几人的工作进度,去库房取了丝绸和棉布出来。 棉布在大夏是稀罕物,只因棉花种植并未得到推广普及,也因为棉纺织技术落后,纯靠手工,因此棉布价格较高。 她订购的棉布并不多,眼下为了做实验,也只舍得裁了小小一块。 拿着布回去时经过杜春花三人做红花饼的房间,对她们嘱咐了一声,让她们做完红花饼继续去和乔珍娘四人一起处理红花。 三人答应着,犹以杜春花的声音最为响亮。 谢云昭恍若不觉,径自离开,回到她的“实验室”继续做实验。 碱水中的红花残渣经过二次浸泡,颜色更淡了些,谢云昭再次将其过滤,而后把两次的染液混合到一起,得到一缸略带着些褐色的红花染液。 她往里加了适量的醋中和了一下,用手搅了搅,颜色瞬间变得鲜亮,成了如血一般的大红色。 棉布条和丝绸被丢进染液里面,反复搅拌浸透。 棉布对红色素有很好的吸附力,谢云昭看着它慢慢变红,由粉色慢慢加深。 丝绸上色却要慢一些。 等到棉布条染红,她将其拿出来丢进碱液里,拿手轻轻揉搓清洗浸透。 她在资料记载中看到过,用红花浸染过的布料,如果想让红色褪掉,只需要用碱水漂过,便可以让布料恢复本来的颜色。 漂出来的那些红色的水,再用绿豆粉吸附之后收藏,依然可以用于其他布料的染色,颜色不会有什么改变。 古时候染坊一向把这个方法作为秘方收藏,轻易不外传。 她昨日便思考过,既然红花里的黄色素没有染料价值,不能上色,那么吸附在布料上的便只有红色,再将其丢进碱液里,红色素便可以重新褪下来,用这个办法分离提炼红色素,是否会更为方便?纯度也更高? 当然,这些只是猜想,还需要经过实践才行,化学物质是颇为复杂且多变的,理论上可行,等到实际操作时,可能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第54章 账房先生 ilwxs.com 棉布有很强的吸附性,上色快,然而褪色却也需要更长的时间。 谢云昭两只手,一只手给丝绸染色,一只手棉布褪色。 等到丝绸颜色染得差不多,也将其拧干后丢进碱液里,和棉布一起轻轻揉搓浸透。 相比之下,丝绸的褪色速度就快得多了。 待颜色褪下,再拧干棉布和丝绸,回去重新染色,如此重复。 然而谢云昭在重复第二遍时,便发现颜色有了变化,不再是纯正的大红色,染液也微微发黄偏褐,另一缸中褪下来的染液更是同样变色。 她伸手感受了一下水温,暗暗叹了口气,给棉布和丝绸上色的过程要比昨日去除黄色素花费的时间多得多,而像这样不断折腾这盆水,水温慢慢升高,红花素便在水中消解了,颜色变得不再纯正。 要想做成功,可能还需要冰块,要反复实验,这样的话成本就很高了,这时候的冰价格可不低。 谢云昭叹了口气,这就是理论和实践的差距。 其实她还想过一个办法,就是不用棉布和丝绸上色这一步,而是在用碱液将红花素和黄色素从红花里浸出之后,加入合适的酸,让红花素沉淀,而后将沉淀物过滤出来,便是染料,再将打散成颗粒状晾干,可以比红花饼更好存放。 但是这个方法同样也存在很多问题,比如酸碱度的控制,加入的酸过少,达不到色素沉淀的效果,加入的酸过多,会影响红色素的稳定性。 要达到合适的酸碱度,需要反复试验。 再比如水溶性的黄色素,或许还存在于溶液中,会干扰颜色纯度。 这只是她现下能考虑到的问题,实际操作中,或许还会有更多问题。 总而言之,这些都需要经过多次实验才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而现下的她,却是没有创新的资本的。 谢云昭将坏掉的染液倒了,用废的红花也扔掉,起身回了书房,将昨夜写的各种资料全都收进盒子里保存起来,待以后她有了资金和空闲,再来试验不迟。 这样想着,她失落的情绪倒是缓解不少。 谢云昭将盒子放回书架上,正欲转身,忽地看见一封没有署名的空白书信。 这是当初雪堂先生夹在书里给她的,当天回来她便打开看了,里面是雪堂先生写的他现下住所的地址。 意思很明显,是等着她去找他。 只是她从那日回来之后便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有时间去。 嗯,看来今日还要抽个时间去拜访一下老师了,再拖下去,她怕是三天都哄不好那小老头了。 “娘子,账本我已经整理好了,娘子您看看。” 正思虑间,绿夏从门外进来,手里抱着账本。 这两天谢云昭将记账的活儿交给了她,让她暂代染坊的账房先生。 掌柜还没招到,账房先生亦没影,平日里都是谢云昭自己记账,但现下需要她忙的地方很多,实在忙不过来。 得知绿夏以前帮着家里的管事娘子记过账,对此事略略通晓,谢云昭便将账本给了她。 只教了她一遍,她就已经有模有样了。 谢云昭拿过账本,一页一页仔细翻看,边看边点头。 她抬头看向绿夏:“你可愿做山河坊的账房先生?” 绿夏惊讶地睁大眼睛:“我可以吗?” 她只是个奴仆,何德何能可以做账房先生? 更何况她还是女子,也能做账房先生吗? 那可是账房先生,她幼时玩伴的父亲便是账房先生,虽说不比县令大人们厉害,但行走在外却也是很威风的身份。 她小时候别提多羡慕她的玩伴有个账房先生的爹,如今她也可以做账房先生了? 别是她听错了吧? 谢云昭颔首:“你觉得你不可以吗?” 绿夏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谢云昭的意思,神情有些激动:“只要娘子愿意将此事交给奴婢,奴婢定然尽心尽力,将此事做好!” 当初家里管事娘子陷害她,让她落到被发卖的下场,不过就是因为她帮管事娘子记账,得了主子青眼,欲让她给管事娘子做副手。 然而管事娘子怎么肯容许将一个能威胁到她地位的人放在身边? 主子的决定不能违抗,便只能解决她这个威胁了。 管事娘子到底是在府中浸润多年,不是她这等愣头青能对付的,没过多久,她就被扣上了心思不纯的帽子,被主母发卖了出来。 她本以为她这辈子不过就是在内宅周旋打转了,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她颇为厌烦,一向不怎么参与,人生里只找到了管账这一件令她感到愉悦的事,却不想还没等她有机会尽情体验,便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绿夏看着谢云昭,嘴角微微一弯,眼里浮现水光,她运气好,遇到了个好主子。 说白了,她们这些下人,在主子眼里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 但在和娘子相处之间,她从不会感受到被俯视,没有居高临下,没有轻蔑不屑,而是平视着她,会在她紧张时安慰她,会在她没有信心时鼓励她,会教导她,信任她,说句不好听的话,她恍惚间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 她们不过才相识几天,就愿意让她做染坊的账房先生,这是她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会成为长灵第一个女账房吧? 绿夏接过谢云昭递过来的账本,深吸了一口气,暗暗下定了决心。 谢云昭自是不知道绿夏丰富的心理活动,她估摸过雪堂先生起床的时辰,吃过午饭后,便回了趟家里,回去的路上顺便买了些酱牛肉和卤猪蹄,再买了一些生花生。 “怎么突然回来了?” 院子里宋兰正坐在绣架前绣着谢云昭拜托她的贺礼,见她进来,惊讶地抬起头。 前去给谢云昭开门的顾元祺走在她身边,抽了抽鼻子,看着谢云昭手里的纸包道:“好香啊,阿嫣姐姐,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谢云昭摸摸他的头:“这个是要拿去送人的,不能给你吃,明日再买给你好不好?我一会儿做糖花生给你吃。” 听到她说是送人,顾元祺便不问了,乖巧道:“好。” 宋兰问道:“你吃过饭了吗?没吃我现在去给你做。” 说着将针往布上一戳,便要起身。 谢云昭按住她的肩,止住她的动作:“我吃过了,姨母不用忙。” 她抬眼看见宋兰面前的绣布上将要成型的两尾鱼。 鱼身已经完成,宋兰正在绣它的尾巴和鱼鳍。 鱼的样子和颜色跟谢云昭给宋兰的图纸没有差别,是用蚕丝绣的,在自然光下发出五彩斑斓的光泽,耀眼夺目,栩栩如生。 谢云昭夸道:“真好看。” 宋兰抿嘴笑:“是你画的样子好。” 谢云昭一笑,提着东西去了厨房,顾元祺亦步亦趋跟在她屁股后头。 厨房里大概是才做过饭没多久,还残留着油烟味和饭菜的香味,一摸灶膛,还是热的。 灶上已经被收拾干净,锅也洗过。 谢云昭绕到灶口,拿着火钳往里翻了翻,看到还未熄灭的火星子。 她看向顾元祺,轻咳了一声:“你会生火吗?” 野外还好,生这种土灶的火,她曾尝试过很多次,每次都以手脸抹得黢黑,火还是没生起来而告终。 顾元祺摇摇头:“我也不会。” 他才四岁半,还没灶台高呢。 “你哥哥在干什么?你去喊他来帮我生一下火吧。”谢云昭道,反正待会儿顾元瑾也是要跟着去的,也算是他这个学生为先生尽孝心了。 顾元祺转身噔噔噔跑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顾元祺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脸无奈地顾元瑾。 “阿祺,我不是在走吗?你小心摔了。” 谢云昭回头,见顾元祺抱着顾元瑾的手臂,身子前倾,几乎是拖着顾元瑾进了屋。 “阿嫣姐姐,我把哥哥喊来了。”顾元祺将顾元瑾拖到谢云昭面前,一脸邀功道。 谢云昭捏了捏他的脸:“好,谢谢阿祺。” 随后将一颗花生塞进他嘴里。 顾元祺高兴地一蹦三跳出去了。 顾元瑾问谢云昭道:“阿姐,现在生火吗?” “嗯,火不要太大了。”谢云昭点点头道,听见外面传来宋兰的呵斥:“祺哥儿,不许调皮!” 话音落下,厨房门帘被掀开,顾元祺蹦着进来了,一抬眼便看见谢云昭正将鸡蛋打进花生里。 “这是做什么?”他惊奇道。 那边生火的顾元瑾亦好奇抬头看来。 “做焦糖花生。” 顾元祺睁着大圆眼睛:“焦糖?这是什么糖?” “就是烧焦的糖。”谢云昭说着,又往盆里加了一勺淀粉。 “烧焦的糖也能吃吗?”顾元祺张大嘴巴。 “能啊。” 谢云昭拿过筷子将花生鸡蛋和淀粉拌匀,让每颗花生都均匀地裹上面衣。 那边顾元瑾已经生好了火。 谢云昭往锅里倒了油,等到油温五成热时,端起方才拌好的花生对顾元祺道:“站远点哦。” 顾元祺乖乖战到门边。 裹着面衣的花生下了锅,发出滋滋啦啦的响声。 “啊,好香。”顾元祺伸着脖子深吸一口气。 谢云昭用筷子轻轻搅拌。 待到裹着面衣的花生变成金黄色,便将其捞出来。 把油舀起来,重新洗了锅,再往锅中放了两勺白糖,加入适量的水。 “火小一点。”谢云昭对顾元瑾道。 顾元瑾依言夹了两根柴出来。 顾元祺见已经不会溅油,忙跑过来站到谢云昭身旁往锅里看。 小孩子天生爱甜,他不由吞了吞口水。 锅里的糖很快化成糖水,慢慢变成酱色。 谢云昭将方才炸过的花生倒进锅里,用锅铲翻拌均匀。 拌好后,将其盛出来,焦糖花生便做好了。 独特的香甜味在厨房散开。 “有点烫,等它凉一凉再吃。” “嗷。”顾元祺点点头,舔着下唇眼巴巴看着。 等了一会儿,谢云昭用筷子夹起一个尝了尝,点头道:“可以吃了。” 她将盆里的花生分出来一半,放到一旁的案板上,以便顾元祺能够得着。 剩下的一半装到盘子里,和酱牛肉卤猪蹄一起放进食盒。 顾元祺迫不及待拈起一颗花生放进嘴里,皱起鼻子:“苦。” 保持着这个表情嚼了嚼,鼻子舒开,又道:“甜甜的。” 顾元瑾看着他的表情,拿过筷子:“我尝尝。” 片刻,他朝谢云昭竖起拇指:“阿姐,我觉得好吃。” 顾元祺小孩子心性,闻言也忙举起手表态:“我也觉得好吃!” 谢云昭摸摸他的头,笑了笑,对顾元瑾道:“你去换身衣服吧,我带你去拜访雪堂先生。” 顾元瑾刚夹了颗花生进嘴,陡然听见这句话,倏然抬头,险些被花生呛住。 “拜访雪堂先生?”他将花生嚼吧嚼吧咽下去,不由重复了一遍。 他早已从陆端口中知道了雪堂先生是何许人也,对雪堂先生敬佩又崇拜,将其视为自己的榜样,只等着松风书院开学,便可以瞻仰雪堂先生的风采。 没想到竟还能前往拜访。 “我这就去。”顾元瑾忙放下筷子,飞快出去了。 谢云昭提起食盒,指了指盘子里的花生对顾元祺道:“端出去给你娘尝尝,还有记得给你舅舅和姨母留一点,知道吗?” “知道啦。”顾元祺端起盘子,小心翼翼出了厨房,朝宋兰走去:“阿嫣姐姐做的花生,阿娘你快尝尝!” 谢云昭跟在他身后,把事情和宋兰说了。 宋兰当即顾不得尝花生了,忙起身匆匆进了顾元瑾的房间。 既然是去见老师,穿着打扮可不能马虎了,她得帮着过过眼才行。 谢云昭和顾元祺对视一眼,一同耸耸肩,随即笑开来。 没过多会儿,顾元瑾便从屋里出来了,换了身天蓝色的襕衫,腰间束着同色绦带,看起来清爽又文雅。 谢云昭点点头:“走吧。” 宋兰看了看她身上的白麻布袍:“你不换吗?我给你做了件新衣服,你穿那个去吧。” 谢云昭看了看天色,摇头道:“无事,我看雪堂先生不是那等拘小节之人,想必不会在意我一个小姑娘穿什么。” 她看向顾元瑾:“元瑾能入他的眼就行。” 第55章 拜访 两人一同出了门,绕道酒坊打了两壶酒,才往雪堂先生的住所去。 谢云昭转头看向不停拉着衣角,额头冒汗的顾元瑾,忍不住笑了:“很紧张?要不咱先找个地方歇会儿,等你缓一缓再说?” 顾元瑾拿出巾帕擦了擦汗,叹了口气道:“我长这么大连县太爷都没见过,没想到竟有机会见到名满天下的雪堂先生,还能上门拜访。” 少年状元,翰林学士,哪个名号拿出去都是响当当的,他这辈子都难以企及。 面见这样的人物,叫他怎么不紧张? “别紧张,就当是去拜访平常长辈一样。”谢云昭拍拍他的肩,给他打气。 顾元瑾羡慕她的松弛,忐忑道:“松风书院的入学测试结果还未出来,万一我没考上,今日前去会不会被先生嫌弃?” 他说着抬头看了眼逐渐西斜的太阳,又不确定道:“阿姐,你确定我们这个时候前去不会被赶出来吗?” 就算不赶他们出来怕也会在心里斥责他们不懂礼数吧,哪有拜访人大下午的去拜访的? “不会,雪堂先生上午要静心读书,不便打扰,下午去才好。”谢云昭面不改色道。 嗯,在梦里读书也是读书。 顾元瑾神情惊叹:“先生不亏是先生,这样博学多识了也不曾懈怠,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考上状元呢,我日后也要每日早起读书。” 谢云昭笑了笑,不置可否。 “不过阿姐是怎么知道先生的习惯的?” 顾元瑾转头看向谢云昭,总觉得阿姐对雪堂先生的态度有些奇怪,像是很熟稔一般,方才买酒也是,什么也没说便买了两壶烧刀子。 他虽不懂酒,却也知道那酒是市井烈酒,价格很便宜,像雪堂先生这样的人,送这样的酒,是否有些不合适? 但阿姐说雪堂先生会喜欢。 出于对阿姐的盲目信任,他姑且信了。 但雪堂先生读书的习惯,应该算是比较隐秘的事,至少陆大哥和他说起雪堂先生时未曾提过此事,可阿姐却知道。 谢云昭依旧面不改色,同时拉陆端出来作挡:“之前遇到你陆大哥他们去拜访雪堂先生,听他们说的。” 反正她偶遇陆端拜访雪堂先生是事实,真真假假嘛,问起来她也有话说。 “哦,原来如此。”顾元瑾挠挠头,半信半疑,是这样吗? 不过无论阿姐和雪堂先生直接有什么关系,那都是阿姐的事,阿姐不愿说,他也不必过于深究。 两人聊着天,很快到了地方。 巧合的是,雪堂先生竟然也住在杏花巷,与秦书家只隔着两户。 谢云昭和顾元瑾经过秦书家门前时,正好遇上秦书从门里出来。 双方皆是一愣。 顾元瑾见过秦书多次,对他已经熟悉了,见此忙打招呼:“秦大哥。” 秦书挑眉看了眼顾元瑾,又看向谢云昭:“找我的?” 谢云昭问他:“你要出门?” 秦书点点头道:“出门办件事,小事,很快就回来,你们要不在屋里坐坐,稍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谢云昭指了指巷子里面:“不着急,我先带元瑾去见他先生,等事情结束你应该就回来了。” 秦书颔首:“行。” 谢云昭一笑,带着顾元瑾迈步往巷子里去。 秦书看着他们停在一家门口,也转身离开。 谢云昭抬手敲门。 伴随着脚步声,有人朝门口靠近,门很快从里面打开。 一个十八九岁的蓝衣少年立在门内,上下打量他们一眼:“找谁?” 少年眉目舒淡,问起话来语气也是淡淡的,顾元瑾本就紧张,见他这不冷不热的态度不由更为无措,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谢云昭问道:“请问雪堂先生可是住在这里?” 少年神情淡淡:“他不在。” 谢云昭眉头微挑,这话说的真有水平,要不是这地址是老师亲手写给她的,她或许就要误会成是老师不在这里住的意思了。 但他加了个“他”字,这意思就是老师此刻不在家? 不过,这少年是什么人?听他对老师的称呼,不像奴仆倒像是主人。 谢云昭仔细看了看他的眉眼,看到两分老师的影子。 老师成亲很晚,二十五六了才娶了妻,然而没过两年,妻子便病故了,并未留下子嗣。 不过她曾听老师说过,他有个哥哥,育有一子,孩子才五岁时,哥哥和嫂嫂就相继亡故,他孤家寡人一个,怕照顾不好孩子,便将孩子送去了妹妹妹夫家里,请其代为照顾。 这少年,莫非就是老师的侄子? 谢云昭心里思索着,面上神色不变,既然老师不在,那也只好下次再来了。 “既然如此,那便打扰了。” 唉,下次还是先递帖子吧,只是看这开门都是老师的侄子亲自来开门,想必家里也没个伺候的人,按照老师的性格,大概是不会亲自写回帖的,可能理都不会理会。 嗯,只能看缘分了。 谢云昭拉着顾元瑾转身。 正欲离开,就听见门内传来一声询问:“以安,谁啊?” 正是雪堂先生的声音。 谢云昭停住脚,回过头,看到正要关门的少年也停下了动作。 被拆穿谎言的少年脸上并无尴尬,依旧淡然,仿佛方才说谎的不是他。 他看向谢云昭:“请问贵姓?” 在他问话期间,雪堂先生已经走到门边,看到站在外面的谢云昭,他眼中闪过惊喜,面上却保持着平静,看着顾元瑾道:“是你啊。” 顾元瑾愣了一下,惊讶又惊喜,雪堂先生竟还记得他? 他忙行礼:“学生顾元瑾见过先生。” 谢云昭跟着行了礼。 雪堂先生颔首受了礼,道:“进来吧。” 少年将门打开,让谢云昭和顾元瑾进来。 这院子和秦书家的布局相差不大,进去便是个小院,正对门是正房,左右东西几间厢房。 院子里有颗很大的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以安,去将我房里的茶具拿出来,取雨前龙井来。” 王以安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探究地看了顾元瑾两眼。 然而上上下下将人看了个遍,也没看出来这个一脸谦恭的小孩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怎么就得了向来眼高于顶的叔父青眼了? “以安?” 见王以安不动,雪堂先生不由出声提醒。 王以安回过神来,应声道:“是。” 谢云昭一手将提着的两壶烧刀子放到桌上,一手将食盒放到桌上上打开,露出放在最上面的酱牛肉。 雪堂先生眼睛一亮:“还是你……咳,你们有心了。” 顾元瑾见雪堂先生果真欢喜,不由放下了提着的心,对谢云昭投以崇敬的目光。 谢云昭将食盒里的几样菜都拿出来,雪堂先生看着那道焦糖花生,眼睛更亮:“这是你……你们在那儿买的?” 这一看就是这小丫头做的,外面哪见过这些,只是在顾家小子面前,总还是要装一下的。 谢云昭自然配合:“是我自己做的,请先生品鉴。” 于是等王以安端着茶具来,就见自家叔父已经端起了酒杯,一手拿着筷子夹着酱牛肉丢进嘴里。 王以安:“……” 雪堂先生对他挥挥手:“拿回去吧,不用了。” 下午茶改下午酒。 王以安只好端着茶具又离开。 片刻,他从正屋出来,走到桌前对雪堂先生行礼道:“叔父,侄儿回去读书了。” 说罢就准备转身回自己房间去。 被雪堂先生开口喊住:“书什么时候不能读?你也别整天闷在屋里,出去多交交朋友,见见世面,放松放松身心。” 他对王以安招手:“过来,尝尝秦小娘子的手艺。” 王以安看了眼桌上三个菜,酱牛肉卤猪蹄一看就是外面买的,倒是那盘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色泽金黄的东西,外面不曾见过。 他看向坐在叔父对面的女孩子,见她也正看着他,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月亮一样,对他弯弯一笑。 王以安淡然移开目光,遵从自家叔父的命令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颗那金黄的东西放嘴里。 入口是一股甜香,不是糖果的清甜,而是带着微微的苦味,中和了糖本身的甜腻。 嚼碎后,是酥脆的口感,带着淡淡的坚果香,原来是花生。 花生的醇厚与带着苦味的甜相互融合,使得口感更为丰富,甜而不腻,焦香四溢。 王以安抬起头,不吝啬对谢云昭夸奖道:“秦小娘子手艺不错。” 谢云昭一笑:“多谢夸奖,我也这么觉得。” 她这毫不谦虚的态度倒让王以安愣了一下。 雪堂先生哈哈笑了:“你这丫头倒是一点也不谦虚。” 和以前还是一个样,他在心中叹道,又是心酸又是安慰,心酸他看着长大金尊玉贵的孩子如今也得自己动手做吃的了,安慰这孩子经历那么大的变故依旧乐观向上半点没变。 谢云昭伸手给雪堂先生倒了杯酒,玩笑道:“过度的谦虚就是虚伪,实话就得实说嘛,先生觉得不好吃?” 雪堂先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满足叹息,接连夹了三颗花生进嘴,嚼吧嚼吧咽下去。 “我觉得你说的对。”雪堂先生说道。 王以安一边往嘴里放花生一边奇怪地打量雪堂先生和谢云昭。 他先前以为叔父是对那个小孩子青眼有加,现下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雪堂先生吃饱喝足,放下筷子,问了顾元瑾几个学业上的问题后,转向谢云昭:“秦小娘子先前在书院门口诵读的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我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不知秦小娘子能否为老夫解惑?” 谢云昭会意,道:“我写下来给您?” 雪堂先生起身伸手作请,转头对王以安道:“以安你照顾着顾元瑾。” 王以安看着雪堂先生领着谢云昭去了书房,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对顾元瑾道:“你觉不觉得我叔父和你姐姐有点奇怪?他们之前认识吗?” 顾元瑾愣愣摇头:“不知。” 王以安转过头看向他:“你姐姐认不认识雪堂先生你不知?” 没了雪堂先生在,顾元瑾胆子大了起来,反驳道:“你不是说雪堂先生是你叔父?你不也不知?” “我才和我叔父一起生活了两年,我怎么会知道他之前认不认识你姐姐?” “那我也才和我阿姐一起生活了两个月呢,我怎么会知道她认不认识你叔父?” 王以安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一个姓顾一个姓秦。 他闭上了嘴。 两人沉默地大眼瞪小眼,空气陷入安静。 这厢谢云昭随着雪堂先生进了书房。 雪堂先生转头看着她,忽然道:“那酒没你酿的好喝。” 谢云昭笑了:“那下次我酿了酒第一时间给老师送来。” 之前她还准备酿猕猴桃酒来着,但忙着开染坊的事,这事儿也就搁下了,山上的猕猴桃被宋竹摘了个干净,拿着到集市上卖了,还小赚了一笔。 不过没关系,石榴马上熟了,到时候酿石榴酒,味道也是一绝。 雪堂先生想起什么,问她道:“我埋在你爹院子里的那两坛子酒,你爹可拿出来喝了?” 谢云昭垂下眼睑,摇摇头:“他说要等你下次来一起喝,一直没动过,不知道后面有没有被人挖出来。” 雪堂先生闻言静默一刻,叹了口气道:“早知道我当初该多劝劝他的。” 他和燕王少年时便认识了,因为志趣相投,一向私交甚好,谢云昭出生的时候,他才刚成婚,一直没有孩子,只有个调皮捣蛋的侄子,是以对这个小女娃很是喜爱。 后来他辞官,应燕王之邀给谢云景和谢云昭当先生,一直待在西北,谢云景常年随着燕王在军营,他和谢云昭相处的时候更多。 甚至出门远游也带着她,可以说是将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一般疼爱。 燕王的心思他是知道的,他也曾劝过他多为孩子考虑考虑,但燕王除了孩子,手底下还有那么多靠他吃饭的兵士,如何抉择?选哪方都会对不起另一方。 说到底还是皇帝无能。 第56章 吃鱼 如今的皇帝……雪堂先生摇摇头,他初入官场时也曾踌躇满志,带着一腔热血只想为国尽心为陛下分忧,那时候的皇帝也还是个有血性的君主,也想着励精图治革除弊端带大夏走向繁荣,后来……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位满脑子只有国事的帝王也开始有了疑心病,这疑心病越来越严重,严重到不顾外敌在侧,国家危亡,纵容并暗中推动朝臣勾心斗角,互相攻讦,排除异己。 他之所以辞官,除了不适应上朝的作息之外,也是因为心灰意冷。 其实要换做他是燕王,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雪堂先生抬头看向眉眼间有几分燕王影子的谢云昭,暗暗叹息,这孩子和他爹一样,做过的决定从不后悔,无论何落入种境地,总能重新爬起来,像夹缝里的小草一样,冲破一切阻碍寻找阳光。 “你的染坊准备得如何?可有需要我帮忙的?陈家那边可要我去找段庭轩打个招呼?”他问道。 段庭轩是长灵县知县的名字,虽然他们年纪相差不大,但段庭轩却是三十好几了才考上了进士,他曾是段庭轩的省试主考官,也曾做过段庭轩的上司,对他有过提携之恩,也算是有几分交情。 上次在书院听见那陈七郎和谢云昭争执,他过后便去打听了陈七郎的身份,知道了陈七郎和谢云昭因何交恶,也无意间从段庭轩口中知道了谢云昭因为入染行而下了陈家大老爷面子的事。 他当时听着就觉得不对,陈大老爷那些话一听就是托词,陈家内部恐怕不太平,后面还不知道陈大老爷会使什么阴招,他以后常在书院,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段庭轩好歹是知县,很多地方也能照顾一二。 谢云昭看着雪堂先生,心下微暖,但还是摇摇头道:“不用了,陈家那边我已有对策,段大人作为一县之主,公务繁忙,我一个小小的平民,与段大人非亲非故的,劳动他特别关照,太过惹人注目。” 雪堂先生一想也是,他差点忘了面前这个女孩子已经不是那个金尊玉贵的燕王府小郡主了,如今只是个身份不明的流民,确实应该低调行事才对,被太多人注意到可不是什么好事。 “况且,我如今也是长灵县子民,真出了事,知县大人还能不为我做主不成?” 雪堂先生点点头:“既如此,那便算了,只是你若有事,万不可逞强,定要向我开口才是。” 谢云昭弯唇一笑:“自然。” 雪堂先生亦温和一笑。 谢云昭这才有机会问起:“老师为何忽然来了长灵?还入了松风书院?” 无涯书院可是大夏三大书院之一,相比之下,松风书院可谓名不见经传,何以会辞了无涯书院转而入了松风书院? 雪堂先生的神情变得一言难尽,扬了扬下巴指指外面:“还不是因为这个臭小子,那嘴巴跟淬了毒似的,把书院里的人得罪了个遍,连山长也不放过,我是没脸在书院待下去了。” 无涯书院作为大夏三大书院之一,院里的学子自然个个都是天之骄子般的人物,哪里受得了这臭小子那张刻薄的嘴,少年人气性大,稍微一上头就动起手来,最后闹到山长面前。 就因为一次山长拉了偏架,这臭小子竟直接暗讽山长是秃了头的母鸡,脚踩西瓜皮,滑到那里算哪里,险些把山长气晕过去。 “我本是准备带着他去西北体验体验风土人情,让他沾染沾染那边的豪气,我也顺便去看看……你和你爹他们。”雪堂先生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低,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路过夔州,张子先传信给我,请我给张家子弟指点指点文章,我欠张子先一个人情,我想着在长灵待一段时间,把人情还了就离开,没想到遇到了你。” 张随,字子先,在雪堂先生之后几年才入朝为官,却比雪堂先生晋升顺利得多,也更得皇帝信任,在朝事上帮过他几次,也在他触怒皇帝时为他求过情,他虽然不在朝堂了,这人情他却是记着的,该还还是得还。 也幸好因为这份人情,他才能有机会见到谢云昭,在去看望故人坟墓的路上遇到了本该在坟墓里的故人,这份惊喜和感动千言万语都无法形容。 谢云昭忍不住笑了:“说明我和老师有缘。” 她眨眨眼,笑盈盈:“也是老师宅心仁厚,才能让我沾了光,可以得上天眷顾遇见老师。” 雪堂先生瞥了她一眼:“把你的嘴跟王以安那个臭小子的嘴中和一下甚好。” 说完他挥手赶人:“行了,话说完了,赶紧走吧,不然外面那两个该怀疑了。” 谢云昭看着他挑眉:“怕是已经怀疑了。” 雪堂先生哼了声:“也只能怀疑了,我不承认他又能奈我何?” 说罢他抬脚迈步。 谢云昭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院子里王以安和顾元瑾各坐一边,一个沉默地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几颗花生看,一个无言地看着窗台上的两盆野菊花。 雪堂先生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王以安一眼,对顾元瑾道:“你文章写得不错,松风书院那边的名单明日就该贴出来了,你榜上有名,可以放心了。” 顾元瑾脸上浮现光彩,激动道:“多谢先生!” 谢云昭对雪堂先生拱手道:“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愿先生身体康健,顺心如意,以后有空我们再来打扰。” 雪堂先生含笑点头,侧首对王以安道:“送秦小娘子和顾家小郎出去吧。” 王以安对谢云昭伸手做请。 谢云昭和顾元瑾对雪堂先生施礼告退。 王以安一直将他们送到门口,淡声说了句“慢走”便关了门。 谢云昭:“……” 看着眼前被迫不及待关上的门,她忽然理解了雪堂先生的心情。 王以安可不管谢云昭什么心情,关上门就转了身,身后雪堂先生神情难以言喻地看着他。 “你到底是随了谁?你爹娘也不像这样啊?你姑姑更不是这性子,难不成是你姑父?”雪堂先生道。 王以安平静道:“听说叔父年轻时在朝堂里舌战群儒,骂遍朝官,我随了谁不是显而易见?” 雪堂先生:“……” “我那都是骂的该骂的人。”他说道。 王以安反问:“叔父觉得我说的那些话不对吗?” 雪堂先生:“……”偏偏就是他说的话该死地形象,害得他一看到山长就想起那句话,很难忍得住不笑,为了不让山长恼羞成怒将他赶出书院,他只能自己提前卷铺盖走人。 王以安看着雪堂先生,并未因自己在这场对话中赢得了胜利而露出什么其他的表情,仍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问他道:“姑父认识那位秦小娘子?” 虽是疑问句,语气却肯定。 雪堂先生慢悠悠在石桌前坐下,拈起一颗花生丢进嘴里:“我看那位秦小娘子知书达理,才学过人,她弟弟也是聪慧有加,我很是欣赏,愿意多关照两分怎么了?” 王以安半个字都不信,他这位叔父从来不是以才取人的人,你再有才能,不入他的眼,他不会和你多说半句。 看叔父这样子,分明是有事隐瞒,不过也没那么重的探究欲,人家不愿说的事情,他向来不会再问。 “我回屋读书了。”他说道。 刚转身,就听见雪堂先生喊他道:“等一下。” 他只好又回过身重新面向雪堂先生。 雪堂先生狐疑地看着他:“我看这些时日来拜访的人少了许多,不会是你小子不愿开门迎客将人都赶走了吧?” 王以安点头道:“嗯,太吵了,我没时间读书。” 雪堂先生:“……没事了,你去读书吧。” 家里是该雇个小厮了,不然过不了两天,这长灵县他也要没脸待下去了。 院里叔侄两个斗嘴时,谢云昭也正和秦书打嘴仗。 秦书原本靠在门边等谢云昭,看见谢云昭被一个俊俏少年送出来,免不了问一句:“那是谁?” 谢云昭一时没回话,先转头对顾元瑾道:“你先自己回去,我找他有些生意上的事要聊,到时候我直接回染坊了,你认得路吧?” 顾元瑾点头:“阿姐放心,我认得。” 谢云昭叮嘱一句:“走大路,别抄近道穿小巷子。” 虽然是大白天,但小巷子人少,现在可没监控,拐子又多,人丢了找都不知道往哪儿找。 顾元瑾说了声“知道了阿姐”,便自己转身离开。 谢云昭见他出了巷子,转头问秦书道:“你知道雪堂先生来了长灵吗?” 当初在燕王府,秦书也是见过雪堂先生的,甚至由雪堂先生教授了两个月的课,也算雪堂先生半个学生了。 秦书一面推门请她进去,一面点点头道:“知道,我已经见过老师了。” 是在外面遇见的,便顺便找了个茶楼喝了茶,聊了几句。 “你不会想说方才你就是从老师家里出来吧?”他想起谢云昭先前说的话,惊讶转头看向谢云昭。 谢云昭扬眉:“你和老师住在一条巷子里这么久,都不知道?” 顾及谢云昭的声誉,秦书并未关门,大门敞开着,他请谢云昭在院子里坐了。 “我没在巷子里碰到过老师。”他给谢云昭倒了茶。 谢云昭接过茶杯,闻到茶香,是方山露芽,不由啧啧道:“你可真会享受。” 秦书道:“别人送的,不喝白不喝。” “方才那个小白脸是谁?”他又转回方才的话题。 谢云昭无语:“是个读书人在你眼里就是小白脸,我看他们都没你脸白。” 秦书勾唇:“我知道我长得俊,你不必拐弯抹角夸赞我。” 谢云昭:“……”她服了。 “我记得老师没有子嗣。”秦书说道。 那小白脸穿着不像奴仆,看年龄也和他差不多大了,老师那时候都还没成婚呢,总不可能凭空冒出个这么大的儿子。 谢云昭将王以安的身份和他说了。 秦书了然点头:“原来如此。” 他啧了一声:“他好像不太待见你。” 谢云昭翻了个白眼:“你去他也不会待见。” 王以安大概是平等地不待见任何上门拜访的人,一心只想读书,被老师打断他将人拒之门外时,那眼里一闪而逝的遗憾绝不是她的错觉。 “咦?秦小娘子?你怎么来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忽然传来关五的声音。 谢云昭回头,见关五提着两个食盒进了门。 关五将大些的食盒放到桌上,对秦书道:“大当家要的酒蒸石首没有了,我给换了红烧鲫鱼。” “这么快就卖完了?” “小二说这道菜点的人很多,为了保证鱼新鲜,都是当天让人送来,鱼不多,得要提前预定。” 秦书点头道:“行,知道了。” 关五和谢云昭打过招呼,提着另一个小食盒进了自己的房间。 秦书进屋拿了碗筷出来,递给谢云昭道:“吃点儿?” 谢云昭摆手:“我问几句话就走。” 秦书将碗筷摆到她面前:“你不是爱吃鱼吗?酒蒸石首没买到,这千春楼的红烧鲫鱼味道也很不错,尝尝?” 谢云有些惊讶,抬眼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鱼?”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最了解你的人往往不是你亲近的人,而是你的敌人。”秦书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出来。 他以前为了出气,伺机报复,没少观察谢云昭,她吃饭的时候下筷子次数最多的往往都是鱼。 美食面前谢云昭也不推辞了,拿起了筷子。 秦书用公筷将鱼肚子上的肉剔开,挑走上面几根小刺,放到盘边,示意谢云昭吃,自己也夹了一块鱼背肉放进碗里,细细挑刺。 食不言,两人安安静静吃饭。 日头渐渐西斜,两人相继放下筷子,秦书将桌上收拾了,泡了茶来,对谢云昭开口:“你想问什么?” 谢云昭用茶盖拂了拂茶沫,小心地喝了几口茶,去除了嘴里的油腻感,才回话道:“我想问问你对孟家知道多少?” 第57章 孟家 “孟家?哪个孟家?江陵府那个?” 谢云昭“嗯”了一声。 秦书神情严肃起来:“孟家怎么了?你不是和孟氏布行合作生意吗?出什么问题了?” 孟氏布行是他介绍过去的,而且还是他在认识的几家布行里认真挑选出来的,结果却出了问题,不论是什么问题,这都是打他的脸。 更何况染坊还有他的股份,他好歹也算老板之一,出了问题也是他的损失。 这边秦书已经脑补了各种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却不料谢云昭摇了摇头,道:“生意好好的,是有些私事,想要确认一下。” 私事? 谢云昭和孟家能有什么私事? 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难道是绣云坊? 秦书知道她那个叫宋兰的“姨母”曾是绣云坊的绣娘。 想到此,秦书便不再问了,对于谢云昭以外的人和事,他没那么强的探究欲。 “孟家是江陵府巨富,家中主要做布匹丝绸还有刺绣生意,所经营的绣云坊名气仅次于锦绣阁,绮罗庄。” 如今天下数得上名号的绣坊有三,锦绣阁,绮罗庄,随后便是绣云坊。 其中锦绣阁、绮罗庄都是百年老字号,而绣云坊乃是新秀,在锦绣阁、绮罗庄名闻遐迩之时,还是个只有十来个绣娘的小作坊。 “也就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吧,孟家不知怎的突然发达起来,不仅布匹丝绸生意四通八达,连着绣云坊也渐渐起来了,开始有了名气,越做越大。” 甚至得以与锦绣阁、绮罗庄相提并论,并跻身天下三大绣坊之一。 虽然排在第三,但已是普通产业难忘项背的存在。 谢云昭拧眉沉思,十几年前么? 绣云坊她曾经当然也是听过的,那些贵妇闺秀平日里逛街经常光顾的地方除了金银楼玉器行,便是绣坊了,女孩子们聚在一起,大多也都是谈论当下时新首饰刺绣之类,绣云坊也会出现在她们嘴里。 只是因为名气没有锦绣阁绮罗庄响亮,出现的次数比较少。 她的衣服都是由王府里的绣娘做的,绣娘针线很好,审美也在线,做的衣服没有丑的,根本不需要她在穿着上操心,因此她对绣坊了解甚少。 绣云坊的东家姓孟,而且是江陵府人,她也是上次秦书说了才知道。 对于绣云坊的发家史,更是第一次听说。 但越听,心里的某些猜测就越发肯定。 谢云昭直接问道:“孟家老太爷有几个孩子?老太爷和老太太可还健在?” 秦书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紧张,奇怪地看了她两眼,回道:“孟老太爷早在十三年前便去世了,孟老太太如今还健在,膝下三个儿子。” 谢云昭一愣:“只有三个儿子?” “嗯……”秦书正要肯定点头,忽地又迟疑下来,想了想不确定道:“好像还有个女儿,十五还是十几岁的时候得急症亡故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做这一行生意,风险比较大,所以为了防止赔个血本无归,他都要尽可能多的了解清楚每个客户的信息,但主要是资金产业方面,对于不重要的信息,他一般不会过多打探。 因此,关于孟家这个早逝的女儿,他也只是听过些许传言,听过便罢,并没有去求证事实。 “是真的。”谢云昭说道。 她神情有些复杂,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恍惚,又有些荒谬。 这世上的事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走在去往染坊的路上,谢云昭都还忍不住失笑出声。 她抬头看向远处山巅。 只见太阳正缓缓沉落,余光映照着天际,将云朵染成红色,红色黄色白色绿色,一层层叠在一起,像切开的西瓜。 她的心情正如那五彩缤纷的晚霞一般,一层喜一层忧一层酸一层苦,层层叠叠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搭配才好了。 保持着这样的心情回到染坊,工人们正准备下工,谢云昭一一验收过几人的工作成果,挥挥手放他们走人。 自己则回了书房,又检查了绿夏递来的账本,指出了几个小问题,看着她修改过之后,让她自去休息。 “娘子还要忙吗?那奴婢陪着您吧,磨墨添茶也好。”绿夏见她表情不太对,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开口道。 谢云昭摇摇头:“不必了,我想自己安安静静想些事情。” 绿夏只好退下。 夜色缓缓而来,书房里很快陷入黑暗。 谢云昭在黑暗里静静坐了一会儿,起身点灯。 美人宫灯上两只蝴蝶在灯火映照下,翩翩欲飞。 “阿娘,云蝶是你的名字吗?你姓云?” 记忆里柳眉杏眼的美人笑着摇头:“云蝶是是我名。” “那阿娘你姓什么?我为什么没有外祖父外祖母还有舅舅姨母?别人都有。”才三岁的男童依偎在美人怀里,稚嫩的声音好奇又天真。 一旁的婴儿摇篮里,一个小小的女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两人,耳朵竖起。 “我啊,我姓孟,你要是没有外祖父外祖母,那阿娘是哪里来的?你哪里来的?不过你确实没有姨母,但有三个舅舅。” “那我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他们住在江陵府呢,离这里远得很,要走很久很久才能到,而且还要忙着做生意赚钱,等我们阿景还有妹妹长大了,他们就能来看你们了。” “哦,那他们做的什么生意?” “布行和绣坊,阿景身上穿的衣服绣的花儿,就是由布行和绣坊做出来的。” “哇,真厉害。” 夜风吹进来,灯火跳跃两下,眼前的画面随之消散,谢云昭回过神来,低头看向宣纸上一滴墨迹,墨迹下是半副美人图,柳眉杏眼,双眼含笑。 她将墨迹晕开,融进美人发丝里。 美人从画里伸出手来,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我的昭昭,阿娘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要好好听你阿爹和哥哥的话,知不知道?” “阿娘要去见我的阿爹了。” “阿爹,不孝女来看你了……阿娘,女儿这就走了……” 宣纸被揉碎,纸上的美人闭上了眼。 火苗慢慢舔砥睡美人的脸,化作一缕青烟,钻进女孩儿的梦里。 谢云昭睡了个囫囵觉,早晨睁眼时,外面的天都还没亮。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在青瓦上,发出温柔的声响。 她推开窗户,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今日是松风书院出榜的日子,反正昨日已经知道了录取结果,她便不去凑热闹了,就看顾元瑾想不想去看看。 见时辰还早,谢云昭洗漱完,决定回家吃早饭。 凌晨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雨棚下面几个卖早点的小商贩在烟雨朦胧里准备着出摊,支起的锅里冒出腾腾热气。 “秦小娘子,回家去呀?” 谢云昭抬头看去,见是乔珍娘的母亲田大娘,忙笑着打招呼道:“田婶子。” 田大娘亦满脸笑意:“秦小娘子不如吃碗馄饨再走?” 说着就要揭开锅盖下馄饨。 谢云昭忙摇头拒绝:“我姨母在家做了早食了,田婶子做的馄饨皮薄馅大,我一顿能吃八个,到时候回去吃不下姨母做的包子,还当我不爱吃呢,伤心了我可哄不过来。” 上次她让绿夏来买馄饨,人就不愿收钱。 今日她在这儿吃饭,田大娘看在乔珍娘的面上定然也不会收她钱,人家一片好心,她强行给钱让人心里不舒服,不给钱吧,都是小本生意,一天本来就赚不到几个钱,还让她白吃,她也过意不去。 田大娘不外乎就是希望她能多关照关照乔珍娘,可她手底下不止乔珍娘一个工人,特殊关照了乔珍娘,其他工人难免有情绪,情绪不好对着她来,可能就朝着乔珍娘去了。 谢云昭一番俏皮话逗笑了田大娘,让她听得舒心的同时不由对谢云昭更为喜爱,小小年纪就开了店做了东家,还一点架子都没有,嘴巴甜懂礼貌,她家珍娘遇上这样的东家,可是烧了高香了。 谢云昭自是不知道田大娘心中所想,她含笑辞别田大娘,漫步回了家。 宋莲正在院子里练枪,闪着银光的枪头甩出一串串水珠,见她进门问了句:“昨天歇在染坊的?” 谢云昭点点头,叮嘱一句:“你小心着凉。” 见宋莲收了枪,才朝厨房去了。 厨房里满是白白的蒸汽,宋兰果真在蒸包子。 “今日包子什么馅儿的?” 宋兰擀着包子皮,回道:“一个素馅的一个肉馅的,素馅是韭菜豆腐,另一个是猪肉馅。” 谢云昭闻了闻:“好香。” 宋兰温柔一笑。 “元瑾通过松风书院的测试了,昨天他回来可与你们说了?” 宋兰一脸笑意,眼里带着几分骄傲:“说了,他今日还打算随陆家那位公子一起去看榜呢。” 谢云昭一笑,很能理解少年人的心理,毕竟她自己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 虽然知道已经被录取,但亲眼看见自己榜上有名,那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况且顾元瑾可是这一批学子里年纪最小的,又比其他人多了一份荣耀感。 “李中人昨天过来了,说是寻到了会做饭的婆子,今日人就把人送过来,我这几日带着她熟悉一下,等绣好贺礼,我就带着祺哥儿回青阳村去了,瑾哥儿留在这儿读书,就拜托你们照顾了。”宋兰说道,手上快速包好一个包子。 家里的几只鸡连着鸡食走之前交给了朱家帮着喂,喂了这么些天了,鸡食怕是要吃完了。 家里一直没人,还不知道有没有进贼呢,自从上次那邱六郎半夜爬墙之后,她就不太踏实,虽说银子铜钱什么的贵重物品她都带在身上拿到城里来了的,可家里还有些带不走的,不值什么钱,但没了还是要花钱买,凑在一起也是一笔大钱。 谢云昭拿着筷子从锅里夹起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吹了吹尝了一口,包子皮暄软,馅料鲜香,颇为美味。 “回去一趟也好,回去把家里能收拾的东西都收拾了,带到城里来,几只鸡就给卖了吧,想吃鸡肉再去买。”她说道。 宋兰正将蒸好的包子夹到盆里,闻言一愣:“你的意思是以后就在城里住了?” 谢云昭点点头:“我已经让绿夏去打听城里的蒙学馆了,以后就让元祺去蒙学馆上学。” 这决定太突然,宋兰不由犹豫:“可是……” 迟疑了半天却又不知道可是什么,她的顾虑谢云昭都给她一一解决了,而且大姐竹子还有瑾哥儿婉儿都在这边,她一个人带着祺哥儿回去住,不说祺哥儿会不会想念哥哥姐姐,她大概也会时常挂念着。 谢云昭对她神秘一笑:“等我这贺礼送出去了,姨母怕是要忙不过来了。” 宋兰不明所以,以为她说的是染坊会忙不过来,顿时下定了决心:“行,那我到时候回去就收拾东西,把能带走的都带过来。” 反正她回了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干,倒不如过来帮小嫣的忙,哪怕只是搭把手也好过在家打发时间。 宋兰做好了早饭,一家人已经陆续起床,谢云昭在厨房吃了个半饱。 一家人饭吃到一半,院门便被敲响,已经放了碗筷的谢云昭去开了门。 “陆公子,早。” 门外是打着伞的陆端。 陆端扬起笑:“秦小娘子早。” “元瑾还在吃饭,进来喝杯茶吧。” 陆端收了伞,迈步进门。 两人沿着廊下进了屋。 谢云昭去倒茶,宋兰忙起身招呼道:“可吃过饭了?” “婶子不用忙,你们吃,我吃过了。” 顾元瑾将几口粥两下喝完,和陆端道:“我去拿伞,陆大哥你稍等我一会儿。” 陆端道:“不急,你慢些走,小心地滑。” 谢云昭将茶盏递给他。 陆端道谢接过,礼貌地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和谢云昭闲聊道:“元瑾可去拜会过雪堂先生了?” 上回是一个同窗喊的他,因着他不是发起人,不好擅自决定加人,也就没喊顾元瑾一起。 不过也还好没喊他一起,他们上回的拜访可不太愉快。 第58章 看榜 谢云昭自是不知陆端几人那天遭遇了什么,不过也能猜到,见陆端提起雪堂先生时表情不太自然,心下便了然,只做不知,道:“我们昨天前去拜访过。” 陆端点点头,正要说话,顾元瑾撑着伞在院里喊他:“陆大哥,走吧。” 陆端起身告辞,谢云昭将他们送至门口,自己转身往染坊去了。 外面雨已经小了很多,细细的雨丝被风一吹,便斜斜飘落到衣摆上。 顾元瑾将伞往前挡了挡。 陆端看着他的伞面,道:“你这伞面倒是别致,你自己画的?” 顾元瑾闻言看向自己伞上的图案,看到连绵的群山和蜿蜒的江河湖水,山峰错落有致,气势磅礴,江河波光粼粼,细腻生动。 整幅画以青绿色为主色调,色彩鲜艳而明亮,富有层次感,看起来清新而宁静,舒适又亮眼。 “我请阿姐帮忙画的。”顾元瑾说道。 上次偶然间在阿娘那里看到了阿姐画的鱼,只觉得惊为天人,刚好他伞坏了,舅舅给他做了新伞,他也就厚着脸皮去找了阿姐帮忙画了伞面。 “是秦小娘子画的?”陆端惊讶道。 见顾元瑾点头,他赞叹道:“秦小娘子竟还擅画。” 第一次见她就听见她在和顾元瑾讨论策论,而后又知道了她做生意开染坊的事,后来还在顾元瑾那里见识了她的算术以及她的字,现下又见识到了她的画技。 她还有什么不会的? 似乎每一次见面,秦小娘子都能带给他新的惊喜。 陆端心里想着,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两人一路上了山,山路上零零散散走着几个学子。 有人回头瞧见陆端,停下来朝他招手:“翼之!” 陆端亦含笑回应:“子澈兄,少衡兄。” 两人停在路上等他。 陆端带着顾元瑾上前,双方抬手见礼,他对顾元瑾介绍道:“他们是我以前的同窗,这位是于兄,字子澈,这位是徐兄,字少衡。” 他正要继续开口向两人介绍顾元瑾,却听于子澈道:“我知道,顾元瑾是吧?” 顾元瑾在书院门前两次被陈七郎找麻烦,他那个姐姐打了陈七郎两个巴掌,这事儿早已人尽皆知,他们对顾元瑾可不陌生。 “你姐姐很厉害。”徐少衡道。 他这话可不是挖苦,而是真心夸赞,他们与陆端交好,自然了解陆端和陈家的恩怨。 陈家对陆端确实很好,在他们孤儿寡母落难时帮过好几次,陆端的母亲时常生病,陈家送钱送药,丝毫不含糊。 这恩情是该铭记于心。 但明明陆端他爹曾经对陈老太爷有过救命之恩,陈家却是只字不提,外人只知陈家仁心仁德对陆端母子的关怀备至,哪里知道陆大人对陈家的帮助? 陆端不愿扰了先父之灵,自然不会将这些事拿来说,要不是有次陆端被那陈七郎扰烦了,脱口说了此事,被他们听见了,不然他们也不会知道。 陆端是孝子,更是君子,读圣贤书长大,恩情就是恩情,滴水之恩也当涌泉相报,哪里做得出拿父亲对别人的恩情抵消别人对自己的恩情这种事? 他们倒是有心想帮他向别人解释,只是陆大人去世这么多年,陈家不承认这件事,他们空口白牙,说出去也没人能信。 那陈七郎不就是因此有恃无恐?知道陈家娘子倾心于陆端后,就像鬼一样缠上了陆端,不许陆端接触别的女子,媒婆给陆端介绍的好几门亲事都是他给搅黄了。 他们可对陈七郎没什么好感,甚至是厌恶至极,顾元瑾他姐姐打了陈七郎两巴掌,也算是替他们出手了,可恨当时不在现场,否则势必要拍手叫好助阵才是。 因此,对于顾元瑾,他们倒是态度和善,也很乐意和他交朋友。 于子澈爱画,很快注意到顾元瑾伞上的山水图。 “咦,你这伞哪里买的?这山水画画得真是漂亮。”他忍不住问道。 顾元瑾少不得再解释一番。 于子澈和徐少衡皆是惊叹不已:“你们家真不是什么名门之后?” 顾元瑾小小年纪才学不凡,不料顾小娘子也不差。 哪家农户能养出这样的孩子来? 顾元瑾不好意思地笑:“都是阿姐厉害,要不是阿姐教我,我也考不进书院。” 于子澈和徐少衡不知谢云昭和顾元瑾的关系,只当他谦虚,还把功劳推到姐姐身上,不由对顾元瑾印象更好。 于子澈看着顾元瑾的伞移不开眼睛,问道:“能不能帮我向你姐姐求一幅墨宝?就画你伞上这幅画就行。” 陆端咳嗽一声,见于子澈毫无所觉,忍不住伸手打了他一下。 于子澈回过神来,皱眉朝陆端看来,见陆端不赞同地看着他,忙反应过来,顾小娘子是未出阁的女子,他一个外男,非亲非故的,手里拿着顾小娘子的画,传出去成什么了?岂不是私相授受? 他忙对顾元瑾拱手道:“是我痴迷画,思虑不周,唐突了。” 顾元瑾笑了笑,对陆端投去感激的眼神。 三人不再谈论有关画的事,话题转到文章上面。 这这样随意聊着天,很快到了书院门口。 雨也停了,三人将伞收起来。 书院门口聚集了很多人,顾元瑾扫视了一圈,没看到陈七郎,微微松了口气。 他们没等多久,书院大门便开了,出来几个青衣仆从,一人手里拿着卷轴。 众人的目光皆落到卷轴上,这上面记载着他们的命运。 青衣仆从将卷轴展开,贴到书院外面的墙上,随后便进去了。众人顿时一拥而上。 陆端和顾元瑾四人落在人后,听着里面时不时爆发出笑声或是哀嚎声。 顾元瑾踮起脚往里看,虽然昨日已从雪堂先生口中知道了消息,但没亲眼看到结果,总还是心里不踏实。 相比之下,陆端倒是气定神闲。 于子澈用他强壮的身子左右开弓,在一片骂声中挤进最里面,没过多会儿,又从人群里挤出来,神情激动地对陆端道:“翼之,你排第二名!” 陆端问:“元瑾呢?” 顾元瑾眼神期待地看向他。 “七十三名。”于子澈道。 松风书院每年招生人数只取一百人,今年因着雪堂先生的缘故,参加考试的人数多了不少,足有三四百人,顾元瑾年纪最小,能在这么多人里考到这个成绩,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顾元瑾对此也很满意,弯唇笑起来。 徐少衡忙问:“我呢?我呢?” 于子澈喘了口气道:“你五十七,我五十五。” “你这厮,竟还跑我前面去了,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偷偷找翼之帮忙开小灶了?” “哼,我本来就比你聪明。” “胡说八道。” 陆端打断两人的斗嘴,问于子澈道:“第一名是谁?” 于子澈挠挠下巴:“叫王修。” 王修? 那是谁? 四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疑惑。 这个名字,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 顾元瑾不知怎的,脑中忽然浮现一个身影,他喃喃道:“难道是他?” 毕竟有那样的身份,考第一也是理所因当。 “谁?你认识?”陆端转头看向他。 顾元瑾摇摇头:“我也只是猜测,但要是他的话,也就不奇怪了。” “我昨日与阿姐去拜见雪堂先生时,在先生那里见过一个和陆大哥差不多大的少年,我听他喊先生为叔父。” 陆端愕然道:“叔父?” 徐少衡问道:“他是不是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桃花眼,眼角下面有颗小痣?” 顾元瑾点点头,奇怪道:“你们不知道他是雪堂先生的侄子吗?” 那少年分明并没有遮掩他和雪堂先生的关系,怎么看陆大哥他们像是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陆端三人沉默一瞬。 于子澈一言难尽道:“我们以为他是和我们一样去拜访雪堂先生的。” 为了表示对先生的重视,他们当日特意起了个大早,精心挑选了礼物,算好了时辰,才敲了先生的门,结果没人应。 那少年跟在他们身后,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他们哪里见过这等没有礼貌的人,当即对他表示了谴责,不料那少年竟鄙视地对他们翻了个白眼,然后很是随意地进了门。 他们站在大敞开来的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最后只能跟着进去,想着好歹也给先生赔个礼,解释一下。 结果这少年进门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像是进自己家一般,在别人家里随意出入,还乱动别人家里的东西,拿出茶罐来给他们倒茶。 那茶他们也没敢喝。 这便罢了,他们也怀疑过那少年是不是和雪堂先生有什么关系,结果等他们向他求证之时,却被他骂“蠢货”。 真是岂有此理! 要不是顾忌被先生瞧见失礼,他们高低得给他点颜色看看的。 最后先生倒是见着了,但没说两句就将他们打发走了,他们也没来得及解释,那少年和他们一起出门的,不过是往巷子对面的包子铺去了。 他们便也打消了疑虑。 搞了半天,这人和雪堂先生是叔侄关系?! 雪堂先生没有子嗣,他们当然知道,可没说先生还有个侄子啊?而且这个侄子还跟着雪堂先生来了长灵? 陆端叹了口气,山高路远,消息不通,误会就是这么来的。 “他叫王修?”他问顾元瑾道。 顾元瑾听完他们遭遇,正目瞪口呆呢,闻言回过神来,摇摇头道:“我也不知,只听先生喊他以安。” 以安想来应该是他的字。 陆端颔首:“到时候在书院见到了应该就知道了。” 四人怀着复杂的心情下了山。 顾元瑾辞别三人去了染坊。 谢云昭正在进行红花饼去黄色素工作,宋莲和宋竹也被她拉来帮忙,顾婉自告奋勇跟随,因为手劲小,就做捣花的工作。 顾元瑾也搬了个凳子坐下帮忙,一边和谢云昭道:“阿姐,我考进松风书院了,第七十三名。” 谢云昭对他竖起大拇指。 “好厉害。”她由衷道。 顾元瑾眯起眼睛笑:“那当然,也不看是谁教的。” 谢云昭笑着瞥他一眼:“小嘴儿抹了蜜了?” 顾元瑾认真道:“我实话实说而已。” 一旁乔珍娘等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她们的孩子也差不多这个年纪,现在才开始读《论语》呢,顾小郎君就考进松风书院了。 这等天资,以后一个举人是跑不掉了,说不定还能考个进士出来,他们在这染坊里做工,东家的弟弟考上了举人,他们说出去也好听不是,还能沾沾文气。 杜春花也忍不住跟着夸赞起来。 顾元瑾只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杜春花自讨个没趣,讪讪闭了嘴。 上午的工做完,顾元瑾在染坊吃了午饭,便被谢云昭叫到了书房。 谢云昭将雪堂先生之前给她的《论语集注》递给顾元瑾。 顾元瑾伸手接过,一眼看到书页下角的落款。 宣州,王正之。 他惊讶抬头。 “先生为了答谢我帮他写《刑赏忠厚之至论》给我的,说是见你灵秀,送予你。”谢云昭道。 顾元瑾吸了口气,翻开书页,看到里面写满了注解,字迹潇洒自如,灵动飘逸,正是雪堂先生亲笔。 他听到陆端他们提到过,说张家三公子求了雪堂先生赐墨宝,雪堂先生都未曾答应,结果他就这么容易拥有了?甚至还是先生亲笔做的注解。 “阿姐,你真厉害,我真幸运,能做你的弟弟。”他感叹道。 谢云昭笑了笑,她才足够幸运,能遇到宋兰一家人。 转眼间,认识宋兰他们,已经快两个月了,这短短两个月,却像过了很久一般。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神奇,时间更是。 红花饼做了五六天,还剩了一半,张家三娘子的出阁宴却已经来到眼前。 在出阁宴的前一天,宋兰将做好的贺礼交到了谢云昭手上。 团扇框还是由宋竹做的,知道这把团扇是送人的,他做得颇为精细。 手柄还雕刻了鱼的图案,成双成对,寓意好又好看。 第59章 赴宴 因为是贺礼,谢云昭便没让宋竹刻字,只刻了花纹。 扇柄底下系着浅蓝色的流苏。 扇框上则镶嵌了一圈米粒大小的珍珠,闪着温润的光泽。 最令人惊艳的还是扇面上的刺绣。 两尾鱼并不大,但宋兰非常用心,每一处细节都没有放过,眼睛和鳞片栩栩如生,灵动飘逸的鱼尾像是仙女的裙摆,绚丽的颜色让它多了几分梦幻,看着看着便感觉两尾鱼好似在绢布上活过来了一般。 在扇面右上方的空白处,用五彩的丝线绣着诗句。 谢云昭将团扇翻过来,另一面则是同样的图案,但颜色不同。 这是一把双面异色绣团扇。 谢云昭拿着团扇轻柔地扇了几下,试了试重量和风力,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一面拿着扇子扇风,一面问宋兰几人道:“好看吗?” 几人齐齐点头。 顾婉道:“阿姐好像仙女。” 谢云昭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第二日便是张三娘子的出阁宴,亲友将前往参加宴席,并赠送贺礼,这些贺礼用于充实新娘的嫁妆,俗称添箱或添妆,所以这出阁宴也叫做添箱宴。 谢云昭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衫,搭配同色渐变贴花蚕丝扇,独身前去赴宴。 她去得不早不晚,张家门口聚集了许多马车,宾客如云,正热闹。 她从租来的马车上下来,缓步走上前去。 张大老爷夫妇在门口迎客,此时正和一对夫妇说笑。 待那对夫妇被请进门,谢云昭才上前。 张大夫人先看见了她,忙扬起笑:“秦小娘子,好久没见你了。” 谢云昭施礼道:“大老爷,大夫人,恭喜。” 张大老爷笑着道:“多谢多谢,秦小娘子请。” 谢云昭施礼,将礼盒递给门口的记账的账房,转身进了门。 负责验收礼物的小厮将礼盒打开,看见里面的团扇不由愣了愣,抬头看了眼谢云昭的背影。 账房提笔蘸墨,却半天没听见小厮的声音,皱眉抬眼看向他:“是什么?” 能被派来验收礼物的小厮,自然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什么礼物贵重到他都认不出来? 小厮将礼盒放到账房面前给他看,迟疑一瞬:“这怎么写?团扇一把?” 账房愕然,这…… 他也忍不住往谢云昭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问小厮道:“你认识这位小娘子吗?” 小厮摇摇头:“我方才看大老爷和大夫人似乎对她很是客气。” 他看了看礼盒上的字帖。 略过前面的吉祥话,直接落到后面的落款上。 秦嫣。 他们张家并没有姓秦的亲戚,这小娘子独身前来,再看她的年纪,向来应该是张三娘子的好友,但不论是亲戚还是朋友,既然能来参加这出阁宴,那自然是有些交情的,竟然只送一把团扇? 关系再一般,送一把团扇也太抠了吧? 虽然这团扇扇面图案很是别致好看,那也只是一把普通的团扇而已啊? 拿去卖了都不够三娘子喝杯茶的。 莫不是故意来羞辱三娘子的? 那也不对啊,真要羞辱也不可能用这种伤敌三百自损一千的办法,没什么杀伤力不说,最终丢脸的不还是自己? “一会儿唱名报礼该怎么办?这要唱吗?”小厮问道。 老爷夫人一向低调,不讲什么排场,一开始是不准备唱名的,但三娘子前些日子因为染病卧床推迟了婚期,导致陈家对这门婚事态度暧昧,传出很多流言来。 因此,老爷夫人这才安排了这个环节,一方面为三娘子壮壮声势,另一方面热闹热闹,添添喜气。 账房一时被问住,唱吧这礼物他都说不出口,唱出来到时候那位小娘子岂不是要被满堂宾客看笑话?不唱吧,独独漏掉这位小娘子的,这不是明摆着看不起人家?把人得罪了,他少不得要挨老爷夫人一顿训斥。 这小娘子,可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那边又有宾客来,账房破罐子破摔道:“唱吧,该怎么唱怎么唱。” 他就是个账房,人家送什么他记什么,唱名也一样,剩下的就交给那位小娘子自己烦恼吧。 谢云昭自然不知自己送个礼物却将账房难住了,她进了门便有丫鬟过来领她去宴席处。 张家不愧为大族,房屋宅院,花园湖泊,处处透露出低调的奢华,前来参加宴席的,也多衣着华贵精致。 大夏朝风气开放,男宾和女宾并没有分作两处,而是同在一处带花园的大院落里,不过用屏风隔开。 谢云昭找了个空位坐下,立刻就感受到不少视线朝她看来。 侯在一旁的丫鬟过来给她倒了茶。 她轻声谢过,对投来的视线恍若不觉,安静喝茶。 “那是哪家的娘子?” “没见过啊。” “三娘的姐妹?” “不是吧,张家几姐妹我又不是没见过。” 一群小娘子聚在一起议论着。 “咦?你们看她手里的扇子。” 一人忽然惊奇道。 众人闻言皆看向谢云昭手里的团扇。 “这扇子用的什么布料?你们可瞧出来了?” 这光泽倒像是丝绸,可织法又不像。 “扇面上那珍珠是贴的?” “倒是别致。” 几人好奇地瞧着,一面议论。 声音不算大,偏偏谢云昭耳力甚好,一字不差听了个清楚。 她放下茶杯,朝几人看去,笑了笑道:“这是蚕丝扇,用蚕丝缠的,珍珠是贴的,绣花也是贴的。” 几个小娘子正议论着,不料被正主抓包,不由有些尴尬。 一个胆子大的小娘子犹豫一瞬,走到谢云昭面前,她一动,身后的女孩儿们也跟着上前。 “我姓许,家父夔州通判,我在家排行第五,请教娘子贵姓?”小娘子说道。 谢云昭笑着颔首:“许五娘子,幸会,我姓秦,名嫣。” 许五娘一愣,她们这些闺阁女儿家,闺名向来只有亲人知晓,在外只讲排行,这小娘子就这么把自己名字说出来了? 她打量一番谢云昭身上穿着,不是什么名贵料子,耳间项上也没什么首饰,头发只用一根与衣服同色的发带挽起,插了一把缠枝牡丹纹小银梳。 简单又朴素,在人群里,显得有些穷酸。 也没自报家门,是不好意思说? 难不成张家哪个落魄亲戚家的女儿? 秦嫣,秦? 许五娘在脑中搜寻姓秦的人家,搜来搜去只想到夔州的秦大将军府,但秦大将军可没女儿,只有个儿子。 再说了,若真跟秦家有关系,应该与秦夫人一同来才是。 这样想着,许五娘脸上便显出几分优越感。 “你这蚕丝扇在何处买的?”她带着些施舍的语气问。 对方不是真心相交,谢云昭也不会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脸上的笑淡了些,礼貌回道:“自己做的。” 听到说是自己做的,许五娘眼中闪过鄙夷,没了兴趣,转身施施然走了。 跟在她身后的娘子也跟着离开。 一群人在另一桌坐了,叽叽喳喳讨论起胭脂水粉来。 这样一来,就显得谢云昭有些孤零零的。 一旁侯着的丫鬟看不下去,上前低声道:“不如奴婢带娘子去那边花园赏菊如何?” 谢云昭没有拂了她的好意,微微一笑:“好,多谢你。” 丫鬟亦笑了笑,这小娘子似乎和别人不同。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花园。 花园幽香阵阵,朵朵菊花竞相绽放,争奇斗艳,绚丽多彩。 谢云昭慢慢看,正看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到张六娘的脸。 张六娘看着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看花?” 谢云昭道:“花好看。” 张六娘哼了声:“没见过世面。” 她说完又问:“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一会儿。” 张六娘点点头:“行吧。” 她伸手拉住谢云昭的手臂:“跟我走吧,我三姐想见见你。” 谢云昭被她拉着往前:“张三娘子见我做什么?” “见一见她的救命恩人啊,还能做什么?”张六娘回头看她:“怎么?怕我把你拉去卖了?” 谢云昭抽回了手,慢慢跟在她身旁,和她并肩着走,嘴里不忘回道:“要卖也是我卖你吧。” 张六娘瞥了她一眼,哼声道:“你还真是不一样了,我告诉你,别以为我跟你说两句好话,就是把你当朋友了,我才看不上你。” 谢云昭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就见不远处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妇人。 莹白的脸恍若一张玉盘,眼如秋水,波光滟滟。 穿着一身青衣,娉娉婷婷,气质如兰。 正是上次在玉器店门口被张六娘打坏镯子的女子。 相比上一次,她的肚子又大了些。 张六娘脚步顿了顿,脸色变得难看,拉着谢云昭就要转身走向另一条路。 “六娘,我是会吃了你不成?见着我就跑。”那女子喊住张六娘。 张六娘胸膛起伏,停住脚,不顾谢云昭在,回头讥讽道:“怎么会?只是我这个人,见着脏东西就觉得恶心,大喜的日子,我可不想被恶心得吃不下饭。” 女子身旁的丫鬟闻言对张六娘皱眉:“六娘子,四少奶奶怀着孩子呢,你当姑姑的,怎可当着孩子如此口出恶言?让四公子知道了,不知道多伤心呢。” 张六娘看向她:“你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丫鬟气急,说不出话来。 四少奶奶看了谢云昭一眼,对张六娘低声道:“你可是还在生我的气?上回是我不好,早知道你不喜欢玉镯,我就不买玉镯送你了。” 她抬起眼,眼中含着水光,楚楚可怜:“你别生我的气,四郎上回送了我一个金镯子,正适合你们小姑娘戴,我晚间让人给你送去如何?” 不知道哪个字眼戳到了张六娘,张六娘脸色瞬间黑下来,咬紧牙骂道:“我不需要!你那么稀罕这些自己留着戴吧!滚开别挡路!” 说完便拉着谢云昭从四少奶奶身边走过。 “啊!” 四少奶奶忽然大叫一声,倾身往一旁倒去,丫鬟惊呼一声,忙伸手去拉,没拉住—— 四少奶奶的身子停在半空,她惊魂未定,呆呆看着上方谢云昭的脸。 谢云昭手臂用力,将她托起来,对愣住的丫鬟斥道:“还不过来扶着你家少奶奶!” 丫鬟回过神,忙伸出手扶住四少奶奶。 张六娘站在原地,脸色雪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漏出声音:“你为了陷害我,竟然不顾你腹中孩子的性命?” 四少奶奶抚了抚肚子,抬头看着她道:“你说什么呢?什么陷害不陷害的?我怎么会陷害你?我刚才只是不小心脚滑了而已。” 不等张六娘说话,她往丫鬟身上靠了靠,有些无力地对张六娘笑道:“我受了些惊吓,想歇息了,就先回去了。” 丫鬟扶着她离开。 张六娘看着她的背影,半晌不语。 后半程路上,张六娘异常沉默。 “你不问我什么吗?”见谢云昭什么都没说,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谢云昭神情平淡:“你想说自然会说。” 涉及别人家事,她再好奇也不会当着当事人开这个口。 张六娘抿了抿唇:“她以前是我的丫鬟,名叫清露。” 谢云昭点点头,并没有意外。 张四公子为了个丫鬟要死要活,以死相逼退了与未婚妻的婚事,转头娶了丫鬟的事,早已经传遍了长灵县,她略有耳闻。 方才那丫鬟喊她四少奶奶,她就已经知道了。 “我四哥为了她,险些跟我决裂。”张六娘继续道。 她和张四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同归五房。 张四郎虽然不成器,但也是张家嫡出公子,要娶一个丫鬟,当然是不可能的,除非这个丫鬟被主人释放为良人,恢复自由身。 她恨清露勾搭自己的哥哥,搅黄了哥哥大好的婚事,害得他们张家沦为笑柄,他们五房也被老夫人厌弃,被家人责怪,还想飞上枝头做凤凰,休想! 没想到张四郎闯进她院子里,将她一顿责骂,这也就罢了,张四郎将家里害成这样,爹娘竟然还向着张四郎,也将她骂了一顿。 凭什么? 这个女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在她面前阴阳怪气,装模作样,看着就恶心! “她应该不是普通的丫鬟吧?” 第60章 唱名 ilwxs.com 张六娘转头看了谢云昭一会儿,忽地笑了,反问道:“何以见得?” 谢云昭瞥她一眼:“这应该很容易看出来。” 那位四少奶奶举手投足之间的从容气质并非短时间能养出来的,她同张六娘说话时,表面上伏低做小,但眉宇间的高傲并没有掩饰,这高傲不是身份转变的洋洋得意,而是与生俱来。 按理说,她嫁给张四公子之前是个丫鬟,一个普通的丫鬟,怎么会有这样的神态? 就算翻身成了主子,尤其是讲规矩讲礼仪的大户人家的主子,多少会有些不自在,可这位四少奶奶却丝毫没有这样的表现,若不是提前知道她先前是个丫鬟,恐怕也根本没有人会怀疑,只会将其当成哪户大家闺秀。 况且,张四公子何许人也?不仅出身张氏大族,还是有名的纨绔,作为纨绔,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怎么会被个丫鬟迷住?一时迷住便罢了,能让张四公子为她以死相逼退婚转而娶她做正头娘子,可不是普通的丫鬟能做到的。 张六娘难得对谢云昭投以敬佩的目光:“秦嫣,我现在承认,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谢云昭哈哈笑了:“现在才对我刮目相看,说明你眼光也不怎么样。” 张六娘哼了声,却没反驳她,沉默了一瞬才道:“我眼光确实不好,要不然当初也不至于引狼入室。” 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拐上长廊。 “我三姐的院子在南边,有点远。”张六娘道。 谢云昭点点头,没露出什么不耐烦的神情,走了这许久,依然脸不红气不喘。 还有一段路,也许是事情压在心里太久了,眼下刚好有了出口,再加上谢云昭上次在茶楼对她说的那番话给了她勇气,张六娘忍不住就与谢云昭倾诉起来。 “清露原姓梁。”她说道,转头看了看四下,才低声对谢云昭道:“她父亲是前户部侍郎梁永知。” 谢云昭眼皮一跳,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佯作惊讶:“户部侍郎?” 张六娘当然不会认为她是不明白户部侍郎是什么官,和谢云昭接触几回下来,足够她对谢云昭有一个初步的了解,这人虽然时常一副村姑打扮,但说话做事眼界见识绝不是一个村姑能有的。 “你是不是好奇她一个官家娘子为何会成了我家的丫鬟?”她问道。 大概是因为梁永知死了。 谢云昭在心里说道。 她点了点头:“嗯。” 张六娘再次压低了声音:“你应该听说过燕王谋反的事。” 许久不曾听到这个称呼了,谢云昭晃神一瞬,垂眼看着脚下的木板:“这么大的事,天下都传遍了,我当然听过。” 张六娘并没有察觉她的失神,继续道:“当初燕王之事,便是由户部侍郎梁大人起头弹劾,而后陛下为证明燕王的清白,才派了人去查,没想到这一查就查出了问题。” “消息传回去,朝堂上吵翻了天,我二叔说事情不明,不能妄下定论,陛下就派了大理寺卿蔡大人,还有梁大人作为副手,前去西北调查,结果燕王畏罪自杀了,而钦差队伍刚进入秦州境内,梁大人就在秦州城外被暗杀。” “据说是燕王的人报复所为。” 谢云昭扯了扯嘴角,要报复也是报复罪魁祸首,把一个马前卒杀了有什么用?帮人家灭口? 反正燕王已经死了,自然是什么屎盆子都往他头上扣就是了,多一个不嫌多。 这些事情她见得多了听得多了,连生气都懒得生,对这种人这种事浪费情绪,不值得。 “梁大人因公殉职,梁姑娘为何会沦落到做丫鬟的地步?”她问道。 好歹也是个从三品的朝廷大员,死了之后连一点保障妻女生活的资产都没有?怎么可能? “到了,先进去见我三姐吧,这些事以后再和你说。”张六娘停下脚。 谢云昭只好将疑惑压下,抬起头,看到院门上的牌匾,写着明霞院三个字。 两人进了门。 院里已经有许多人在了,多是小娘子,叽叽喳喳,嘻嘻哈哈,颇为热闹。 “三姐。”张六娘喊道,拉着谢云昭进屋。 人群不由一静。 张三娘穿着一身银红色的罗裙,脸上上了妆,杏眼桃腮,如同她院子的名字一般,灿若明霞。 “呀,秦小娘子?” 她朝谢云昭迎过来,满脸笑意拉起谢云昭的手,上看下看:“老早就想请你过府喝茶,可惜我出嫁在即,一直忙着备嫁,也不得空,想着今日你肯定会过来,特意算着时辰让六娘过去请你,秦小娘子别见怪。” 谢云昭笑道:“三娘子太客气了。” “三娘,也不介绍一下?”有与张三娘相熟的小娘子说道。 张三娘拉着谢云昭在罗汉床边坐下,按着她的肩对众人道:“这是我新交的小娘子,姓秦,以后还请你们多多关照。” “你什么时候新交了小娘子?我怎么不知道?” “你又不是每天和我在一处,不知道不是理所当然?总有你不知道的事。” 那小娘子嗔了张六娘一眼,顺势在谢云昭另一边坐下,问她道:“秦小娘子,她这么凶的姑娘,你怎么认识她的?莫不是不打不相识?” 这话可真不客气,但见她和张三娘之间相处,也只有关系亲密才能这么说了。 谢云昭和张三娘实则是第一次见面,她能进张家的门是与那匹褪色的大红缎子有关,但张三娘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联想到张三娘推迟婚期的事,想必那褪色的大红缎子应该就是给张三娘做嫁衣了。 一般的嫁衣褪了色,再去重新买一匹便是,张家不差钱也不差权的,什么缎子买不到?但张大老爷那般愁眉苦脸,四处寻求解决办法,找到只有一面之缘的她身上,由此可见,那匹缎子定然不是一匹缎子那么简单,依着张二老爷张随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十有八九是皇帝御赐。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很有些干系,一旦被谭党抓住把柄,稍不注意或许就能引来杀身之祸,张家有心隐瞒,她自然也不会拆台提起—— 她可是收了封口费的,这点诚信,她还是有的。 谢云昭便玩笑道:“偶然在街上遇见了,被三娘子容光所摄,就厚着脸皮上前搭话了,没想到我们一见如故,很聊得来。” 张三娘见谢云昭丝毫没有提起嫁衣之事,不由心下稍安,当下对谢云昭印象更好,看着她时,脸上笑容真切许多。 张六娘若有所思地看了谢云昭一眼。 众人当然能听出来她是玩笑。 那小娘子一愣,顿时笑得前仰后合,边笑便拍着张三娘道:“哎哟,秦小娘子可真会说笑话,我们张三娘也有跟人一见如故的时候?难道不是见面先吵一架吗?” 张三娘也不恼,她和董二娘便是因为吵架认识的,一眨眼已经过去五年,她很快就要出嫁,如今想想,竟恍如昨日一般。 这样想着,不由有些伤感起来。 董二娘作为张三娘最好的闺中密友,很快就察觉到她的情绪,转眼看到谢云昭手上的扇子,便转移话题问谢云昭道:“咦?你这扇子倒是好看,在那儿买的?这是才出的时新款式吗?” 谢云昭实话实说:“这是蚕丝扇,是我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这怎么做的?” “什么叫蚕丝扇?是用蚕丝做的?” 谢云昭一一回答:“把蚕茧煮开染色后挑出蚕丝缠在扇框上。” 董二娘便道:“这倒是新奇,我也能做吗?你家在哪儿?日后有空我找你玩儿,你教教我,我也做一个。” 她问家在何处,实则也有一层问家门的意思,除了衡量双方地位之外,下帖子也好措辞。 谢云昭没觉得不好意思,平静道:“我家住在城东靠近城门的猫儿巷。” 猫儿巷? 人群面面相觑,有人疑惑,有人愕然。 董二娘是夔州人,但夔州与长灵相距不远,再加上她姑姑嫁在长灵,所以常来长灵小住,是以对长灵还算熟悉,却从未听过猫儿巷。 但谢云昭说城东靠近城门,她就明白了,长灵县的金银楼玉器行包括比较有名气的绣坊,都在城中或者靠近城南的地方,像城西或者城东,都是些下九流,她们姑娘家,一般不会往那边跑。 城东还好些,不过城东也没什么有名气的铺子,除了个陈家染坊,但她们卖布也都去布行买现成的,不会往染坊去。 总而言之,城东那边在她们眼里,都是一些贫苦百姓会去的地方。 秦小娘子,竟然住在城东? 张三娘是知道谢云昭的身份的,见此忙岔开话题问道:“听我爹说,秦小娘子正筹备开染坊?” 谢云昭道:“是。” 张三娘看着众人,笑道:“我爹把秦小娘子夸了又夸,说秦小娘子小小年纪,自己出来做生意,比他年轻时候厉害多了。” 她说着想起一件事,看向谢云昭道:“听说你在衙门大杀四方,把陈家染坊的大老爷都堵得说不出话来,段大人都夸你呢。” 张六娘接话道:“陈大老爷说女子不可开染坊,因为女子不洁,会冲撞神灵,你怎么说的?‘女子者,国民之母也’,是这句话吧?把我娘还有大伯母听得拍手叫好。” 谢云昭微微笑道:“是大老爷段大人和两位夫人抬举我罢了。” 张三娘和张六娘都有意抬举谢云昭,众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在人家家里,她们自然不会拂了张家姐妹的面子,不论心里怎么想,嘴上立刻笑语盈盈夸起来。 说笑了一会儿,就有丫鬟来说前面开席了。 众人起身前往宴席处。 张三娘作为新娘子,是不出席的,张六娘是自家人,自是不能再和谢云昭一处,只好和她挥手作别。 回去的路上,一群小娘子恢复了端庄,有意和谢云昭拉开了距离。 虽然张三娘夸赞谢云昭小小年纪开染坊很厉害,但在她们眼里,士农工商,商排最末,一个四处抛头露面的商女,她们可不屑于相交。 董二娘倒是看在张三娘的面子上欲为她解围,但张三娘就要嫁到施州去了,可以不在乎,她却还要在夔州混的,也不好为了抬举谢云昭而撇下相熟的小娘子。 谢云昭并不在意,步履从容地跟在众人身后,脑中想着梁永知和那位四少奶奶的事。 一群人缓步回到客院,里面客人基本已经入席了。 谢云昭在下方找了个空位坐下。 接下来便是唱名环节了。 她看到门口登记礼物的那位账房拿着长长的礼单从门口进来。 上面张大老爷夫妇在说一些欢迎到来之类的吉祥话。 随后账房走上前去,打开礼单开始唱名。 谢云昭细细听着,这唱名应该是按照亲疏关系来排的,关系比较近的排在前面,送的礼也大都比较重,多是金银首饰家居摆件布匹之类。 这账房的声音洪亮又高亢,应该是有练习过,吐字清晰,全程几乎没怎么打磕巴。 她与张家只是交情不深,和张三娘的那些闺中密友一起归在最后面。 “董氏二娘,珍珠宝石排珠耳坠一对,银鎏金簪一对,铺翠花冠一顶。” “郑氏七娘,琉璃花瓶簪一对,弦纹金镯一只。” …… “秦嫣,鱼纹团扇一把。” 谢云昭清晰地感受到气氛凝滞了一瞬。 账房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在唱:“冯氏二娘,金插梳一把,红玛瑙耳坠一对。” 然而众人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秦嫣?是哪个?” “秦大将军府派人来了吗?” “没呢,听说秦大将军不来。” “也是,非亲非故的。” “不过这来赴宴的,竟然只送一把团扇?” 谢云昭感受到许多隐晦或不隐晦的视线落到自己脸上。 其中有一道视线十分强烈,她转头看向上方,看到董二娘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谢云昭对她笑了笑,董二娘眼中闪过鄙夷,转过了头去。 张大老爷夫妇自然也听见了周围的议论。 第61章 出嫁 两人对视一眼,张大夫人皱眉,有些不悦,当然,这不悦却不是对谢云昭,而是对账房。 今日繁忙,账房将礼单交给她过目时,她只来得及匆匆翻阅了一下,没怎么细看。 人家小娘子与他们张家本就没什么关系,甚至还对他们有恩,是她给人下了帖子请人来的,其实就算她不给三娘添箱都说得过去,只不过出于礼貌还是带了贺礼来。 秦小娘子的情况她是知道的,虽然他们先前为表谢意,是给了她几百两银子,但这小娘子筹备着开染坊,几百两哪里够?这一把团扇对于这里的所有宾客来说或许不值几个钱,但对于秦小娘子来说,或许是很拿得出手的礼物了。 这账房记账的,竟然这点儿脑子都没有,若是提前请示她一下,后面小娘子们送的礼,全都不唱也没什么,反正前面一些亲近长辈们送的礼足够给三娘撑场面了,后面这些就是图个热闹。 现在好了,热闹没热闹成,倒是叫秦小娘子成了热闹。 张大夫人尴尬地往谢云昭的方向看了一眼,但谢云昭坐得有点远,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莫不是账房不识货弄错了?”一旁张大老爷靠过来,对张大夫人说道。 虽然他和那位帮他们解决了大麻烦的秦小娘子只有几面之缘,但也能看出那位娘子是个疏朗大气的人,谈吐见识不比他们家女儿差,怎么也不像会在这种事情上计较的人才是。 张大夫人摇摇头:“一把团扇再精细再贵重能贵重到哪儿去?无非就是外框上费些心思,镶嵌什么玛瑙宝石之类的,怎么可能认不出来的?” 他们家也不是第一次办宴席了,以前也都是账房收礼记账,从没出过差错,而且团扇也不是没人送过,什么紫檀团扇,玳瑁团扇,甚至象牙团扇都有,怎么会认错? 张大老爷便不说话了。 “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叫秦小娘子在我们受了委屈,一会儿散席的时候我让余妈妈送送她,给她赔个礼。” 到底是她给人下的帖子,也没问问人家就把帖子给人送去了,也是让人家为难,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不过这件事她是出于好心,小娘子年纪也不算小了,他们家这个年纪的女儿,都在开始议亲了。 能来这宴席的都不是普通人家,多来见见世面,结交结交一些同龄的小娘子,不是坏事,说不定这好亲事就落在这些人里,要不是看在这小娘子间接“救”了三娘的份上,她也不必费这个心思。 没想到一番好心砸在了一把团扇上,反倒害了人家。 张大夫人叹了口气,又是懊恼又是恨铁不成钢。 这秦小娘子,怎么偏偏关键时刻掉链子? 谢云昭自然不知张大夫人的考虑,她对于周围投来的各种眼神也没什么情绪,今日这场面她确实是没有料到,早知道张家安排了唱名,她或许就不会选择送这个礼物了。 不过礼已经送了,再去后悔没什么意义,这团扇张三娘子若能发现其中特别之处当然好,若是不打算用放在箱底积灰,她总不能跑到人家面前说明这扇子多么多么好,是花了多少多少心思做出来的。 反正她和这些宾客们又都不认识,他们的眼神和议论影响不到她什么,人和人之间,来来去去都是缘分,不必强求。 谢云昭淡然地吃完了席,便起身告辞了。 等到余妈妈出来找人,早已不见了谢云昭的身影。 谢云昭出了张家的门,转道跑了一趟杏花巷,敲了秦书家的门,却并未有人应声。 正敲着,对门雪堂先生家的门开了。 王以安从门里出来,关上门后往巷子外面走去,路过她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她面前紧闭的大门,道:“别敲了,人不在,他回夔州了。” 谢云昭挑眉,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王以安道:“他走之前拜托我,要是有小娘子来找他,就说他回夔州去了。” 谢云昭挑起的眉毛并未放下来,神情更为惊讶,满脸都写着“你怎么可能这么听他的话?他拜托你你就答应了?” 王以安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王以安领会到她的意思,迈步往外走,不吝啬向她解释道:“他送了我一方端砚,拿人手短。” 说到端砚,他嘴角不由露出笑意。 谢云昭了然,她第一次在老师面前展现她的字时,曾听老师说过一嘴,他有个侄儿犹爱书法,不仅喜爱,自己也擅书,为此收藏了许多砚台和毛笔。 那个侄儿想必也就是王以安了。 谢云昭啧啧两声,秦怀英还真是大手笔,就为了让人带句话,送人一方端砚,端砚可不便宜。 败家子啊败家子。 还好这败家子不是她家的。 两人没再说话,在巷子口各自分开。 谢云昭回了染坊,照例先去染料区转了一圈。 有了宋莲几个人的加入,郭强等人更是丝毫不敢怠慢,工作很是认真,几天下来,他们也熟悉了红花饼制作流程,渐渐上手,速度倒是快了许多。 谢云昭将宋莲叫了出来,两人一道去了书房。 “怎么了?”宋莲问。 谢云昭将在张家遇到四少奶奶的事说了,问她道:“梁永知死后还发生了什么吗?” 宋莲微微拧眉,带着几分厌恶摇头:“梁永知不过是颗棋子,他死了以后我们就没再关注他。” 或者说一开始就没把他放在眼里,王爷以及他们心里都清楚,梁永知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个奉命行事的“打手”罢了。 早在得知梁永知被皇帝当做钦差派往西北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梁永知估计活不长了。 果不其然,队伍还没走进秦州,他就没了命,那卑鄙无耻的狗皇帝,灭了人家的口还把锅扣在王爷头上。 宋莲想想就气得胸膛起伏。 谢云昭敲了敲桌子,说道:“她爹的事难不成和张随有什么关系?” 宋莲抬眼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我看梁永知的女儿似乎对张家颇有怨气。”谢云昭说道。 如果按照张六娘所说,梁姑娘攀上张四公子是不甘心做丫鬟,要飞上枝头变凤凰,那应该对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颇为在意才对,毕竟她没了梁家做依靠,以丫鬟之身坐上四少奶奶的位置,要在张家站稳脚跟,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她最大的筹码。 可她那时往地上摔的力道,并非是意外,而是真的抱着将孩子摔没的心思。 她险些没抱住。 而且当时她脸上的神情,惊讶要大于惊慌。 “那她为何不去报复张随,而是入了张家?”宋莲在一旁坐下。 说完又自顾自分析道:“张随能坐上中书的位置,太过聪明,她定然是玩不过张随,所以进了张家,打算从张家入手?通过报复张家来达到报复张随的目的?” 谢云昭往后靠在圈椅上,用手指抚着下巴:“张随知道她的身份吗?如果知道,为何放任她嫁给了张四公子?” 如果不知道……张四公子因为她闹得退了婚,这么大的事,张随怎么会不知道?张四公子那位未婚妻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啊,在朝堂上也是说得上话的。 宋莲花猜测道:“或许是你想多了?那位梁姑娘只是和张六娘子合不来,针对张六娘子呢?” “或许吧,等我下次见了张六娘问清楚来龙去脉就知道了。”谢云昭点点头道。 但她直觉这事儿定然不是两个小姑娘闹矛盾这么简单。 …… 谢云昭很快再次见到了张六娘。 出阁宴第二日就是张三娘的婚礼,谢云昭再次前往吃席,只不过这次就不必再带着贺礼了。 婚宴比昨日出阁宴要热闹多了,披红挂绿,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谢云昭也看到了那位新郎官,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和张三娘挺般配。 一群人闹着,谢云昭正看得津津有味呢,就被气势汹汹的张六娘拉走了。 张六娘拉着她走到一处僻静的院子。 谢云昭抬头看到牌匾:葳蕤阁。 “这是我的院子。”张六娘道:“我闺名青萝。” 青萝,也叫松萝,是一种植物。 草木葳蕤,院子以葳蕤命名,含义显而易见。 原来她叫张青萝。 谢云昭微微一笑:“青萝袅袅挂烟树,白鹇处处聚沙堤。名字很好听。” 张六娘回过头来,探究地看着她:“秦嫣,我真是看不懂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谢云昭笑了:“我能是什么人?不是村姑吗?” 张六娘哼声道:“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说的可是实话,我现在不就是村姑?” “现在是,那你以前呢?” “以前?我以前家里也算是有钱人家。” 两人说着话进了屋,院里的丫鬟婆子都出去看热闹去了,此刻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们两个人。 张六娘双手环胸质问她:“你昨日送礼是怎么回事?” 果然是来问送礼的事情的。 谢云昭看她一眼,施施然在椅子上坐下:“还能怎么回事?我与你们张家本就无亲无故,但总归是来赴宴,总不能空手来。” 她就是不送礼都挑不出错,送礼还送错了? 更何况那贺礼是宋兰一针一线花费了许多心思做出来的。 昨日被一群人议论嘲笑便罢,今日倒还被张家人质问起来了,她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张六娘听出她的情绪,抿了抿唇道:“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那些人说得有多难听。” 谢云昭笑了笑:“只要不说到我面前,随他们说去。” 张六娘瞪她一眼:“你不议亲啦?那些人上下嘴唇一碰,你名声就毁了,哪个好人家还敢娶你?” “都是小事,我不放在心上,你也不必为此担心。” 亲事于她而言,是再小不过的事。 张六娘愕然,第一次见一个女子将自己的终身大事说是小事。 她从出生起,阿娘就已经开始为她操心婚姻大事了,开始攒嫁妆,开始结交各家夫人,暗中相看各家公子,只等着她成亲那一天。 阿娘说,女子这一辈子,过好过坏都寄托于婆家,若是嫁错了人,一辈子就毁了,所以要早早打算,这是关系一生的大事。 “你莫不是已经有了婚约了?”张六娘问道。 谢云昭斩钉截铁道:“没有。” 张六娘瞪着眼睛,表示难以理解。 谢云昭忽然就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来,她说给张六娘听:“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男人吗?” 张六娘一愣。 “男人千千万,还怕找不到一个愿意娶我的?”谢云昭语气轻松,“他不愿意娶,我还不愿意嫁呢。” 张六娘无法反驳,见她没有丝毫担心,顿时觉得自己杞人忧天。 谢云昭便趁机问她那位四少奶奶的的事。 “你老是问她干什么?没的晦气。”张六娘没好气道。 谢云昭找了个万能理由:“谁让你说话说一半,你看话本子看一半不难受吗?” 那倒也是,她这样一说,张六娘就理解这种感受了,看话本子看到一半被没收,简直跟要她的命没有区别。 但这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今天显然不合适。 张六娘听着外面喊她的声音,对谢云昭道:“这事儿说来话长,咱们找个时间喝茶,边喝边说。” 她说着站起身来,匆匆往外去了,谢云昭与她保持着同等速度,和她一起出了院门。 门外的丫鬟朝她拂了拂身,急急对张六娘道:“三娘子马上上轿了,现下正在拜别大老爷大夫人,五夫人叫我来喊娘子去正厅。” 张六娘答应着:“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指了指谢云昭,对丫鬟道:“你把秦娘子送到席间去。” 丫鬟应声“是”。 张六娘离开,谢云昭则跟着丫鬟回到前面。 前面热闹非凡,炮竹锣鼓响个不停,吵闹声说话声夹杂在一起,已经快听不见别人说话了。 谢云昭在人群里看见了王以安和陆端。 陆端也瞧见了她,惊喜地扬起笑,和王以安说了句什么,便朝她走过来。 王以安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往别处去了。 第62章 赔礼 “秦小娘子。”陆端惊喜道:“你怎的也在?” 谢云昭回之一笑:“受邀来吃席。” 吃席? 陆端失笑,秦小娘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有趣。 “方才那位,不是王公子吗?雪堂先生也来了?”谢云昭问道。 陆端回头,却见身后已经不见了王以安的身影。 “我也问过他了,他说家里有客人在,先生在见客呢,抽不出身来,派了他过来。”他回道。 谢云昭点点头,心下疑惑,什么客人值得老师抛下张家的宴席亲自招待的? “新娘子出来了!新娘子出来了!”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一阵热闹传来,有人尖声大喊。 人群哄然,又是笑又是闹。 谢云昭和陆端一同朝热闹出看去,见盖着红盖头的张三娘被一个年轻郎君背在背上走出院门,新郎官走在一旁。 身后跟着一些长辈和一众小郎君小娘子们。 一群人挤挤挨挨,脸上皆洋溢着笑容和喜气。 “唉,你们看新娘子身上的嫁衣。” “可真好看啊。” “听说是皇上的赏赐。” “真丝织锦锻子,这可是贡品。” “张三娘子可真有脸面。” “她一个闺阁女子,能在皇上面前有什么脸面?那是皇上给张二爷的脸面。” “我当然知道,还用你说。不过话说这亲侄女儿出嫁,张家二房都没人回来吗?” 谢云昭听着人群议论,抬头看了眼跟在新人后面的长辈们,虽然她并不认识张家人。 陆端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在找张大人吗?” 张家能被称为张大人的人不止一个,但他这声张大人,显然指的是张家二爷张随。 谢云昭摇摇头道:“张二爷身为中书侍郎,朝中事务繁忙,京城离夔州路途遥远,他怎会为一个小辈的婚事回来?国事才是最要紧的。” 人群朝门口涌去,从谢云昭和陆端面前经过。 谢云昭从穿着精致华贵的贵妇人们身上一一略过。 “张二老爷不回来我能理解,只是张二夫人也没回来吗?”她问道。 难不成朝中又有什么事发生? 陆端道:“我听长流说,再过不了多久就是太后娘娘的寿辰,皇上打算大办,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皆不可缺席,张二夫人回来恐怕就赶不上太后寿辰了,是以只派了人送了贺礼回来。” 长流是张三公子的字,陆端和张三公子曾是同窗,一向交好,今日来参加宴席也是因张三公子的缘故。 谢云昭闻言微微一愣,太后寿辰就要到了吗? 太后是重阳节之后的生辰,算算日子,也就一个来月的功夫了。 她那位皇祖母…… 谢云昭嘴角露出些许讽刺,转瞬即逝。 她对那位皇祖母并没有多少印象,因为她的母亲是被燕王救回来的毫无根基的孤女,而她爹拒绝了太后为他精挑细选的世家贵女,执意娶了她母亲,所以太后一直不太喜欢她母亲,甚至是厌恶,连带着,也不喜欢她和谢云景。 眼不见心不烦,因此很少召见他们。 头几年她爹还怀着一颗孝子心,逢年过节都带着妻女回去请安,但太后时常称病不见,皇帝也是每次都要整些幺蛾子下马威的,她爹也就懒得费神了,没再带着他们回过京城,只保持着表面功夫,每年派人送礼回去。 这番行径落在有心人眼中,少不得传出燕王不孝,不敬君上的名声,这两人当然是乐见其成。 至于他爹,一向不把别人说的这些流言放在心上。 她对太后没印象,太后估计也一样,怕是她站到面前都认不出来的程度。 太后寿辰她倒不关心,只是这“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不可缺席”,却是让她有些不解,官员就算了,家眷也不能缺席? 这样想着,她便也问了出来。 陆端多看了她一眼,矮下头在她耳边低声道:“听说是为了给几个皇子选妃。” 谢云昭:“……” 真行啊,北狄军才刚刚带着大夏给‘上贡’的金银布匹撤走,皇帝转头开始大办寿宴,准备给皇子选上妃了。 陆端瞧着她脸上无语的神情,问她:“怎么了?” 谢云昭笑了笑:“第一次听这些皇家的事情,有些新奇。” 你这脸上可不是新奇啊,更像是鄙夷,陆端动了动唇,没说出口来。 鄙夷? 鄙夷谁?皇子?还是太后?总不能是皇帝? 无论哪一个都很惊吓,他更愿意相信是自己看错了。 总感觉秦小娘子似乎对皇室很不喜欢呢? 为什么? 不及多想,那边新娘子已经上了轿,迎亲队伍缓缓朝城门去,炮竹锣鼓齐响,有小厮丫鬟来领着大家入席。 谢云昭和陆端就此分开。 吃完席,谢云昭照例自行离开,快走到门口时,却被一个穿着精细的妇人给拉住了。 “可是秦嫣秦小娘子?”她问道。 谢云昭打量她一眼,猜测她应该是张家的下人,便问道:“是,你是?” 那妇人脸上带笑:“我姓余,是大夫人跟前的服侍的。” 谢云昭恍然,她记得宋莲拿张家的喜帖回来时,便说是张大夫人身边的一个姓余的妈妈交给她的,想来就是面前这位妇人了。 “可是大夫人有事找我?” 余妈妈笑道:“家里事忙,大夫人抽不开身,叫老奴过来跟娘子赔个礼。” 谢云昭扬眉不解。 “是昨日唱名的事,叫娘子受委屈了,夫人本是为着大喜的日子,好热闹热闹,也是为了显示各位长辈对三娘子的疼爱,以表感激,才安排了这一出,不想那账房听错了吩咐,弄岔了,将各位小娘子送的添箱礼也给唱了出来。” “秦小娘子是我们夫人请来喝喜酒的,与三娘子第一次相见,本不该劳您破费,秦小娘子讲究人,还带了礼来,我们夫人和三娘子很感激,外人不明白秦小娘子的心意,说了些不着五六的话,还请秦小娘子别放在心上。” “我们夫人和三娘子却是记着这份情的,以后若有什么需要,秦小娘子莫要为难,定当张口才是,只要是我们夫人能帮的,必不会推辞。” 谢云昭听着这噼里啪啦一通话,只觉得耳朵嗡嗡,宋莲说得果真不错,这位余妈妈,可真是生了一张好嘴,真能说啊。 这件事,她本就没放在心上,不想张大夫人却还派了贴身妈妈过来赔礼。 “那团扇是我自己做的,自己画了样子请我姨母帮忙绣的花样,确实不值几个钱,就是个心意,只要大夫人和三娘子收到了这份心意就好,别人如何议论,我并不在意,也请大夫人不要在意,昨日和今日我都吃得很开心。”谢云昭说道。 余妈妈愣了愣,一向口齿伶俐的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吃得很开心? 谁家好人参加宴会是专门来吃席的啊? 谢云昭也不等余妈妈说话,说了句“告辞”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等余妈妈将这番话转告给张大夫人时,已经是夜里,张大夫人听完也是同样的反应。 “她真这么说的?” 余妈妈点点头,帮她拆下头上的发簪:“老奴看秦小娘子的样子,像是真不在意。” 张大夫人揉着脖子的手顿了顿,怔神一刻,喃喃道:“秦小娘子,倒是特别。” 寻常小娘子,被这般议论,不说哭鼻子了,也要有一段时间羞于见人了。 这秦小娘子,竟毫不在意,开开心心吃席? 张大夫人忍不住笑了笑:“怪不得小小年纪就能自己做生意,这份沉稳,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可是少有。” 她想起老爷也曾和她提起,当时秦小娘子为他解惑之后,他给了秦小娘子一百两银票,那位秦小娘子也是神情淡然平静。 一百两,对于她和老爷这样的人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在普通人家,能够一家子好几年的嚼头了。 更何况听老爷说,秦小娘子还是个乡野姑娘。 看着可真不像。 这样想着,张大夫人心里对谢云昭的恨铁不成钢倒是消散了不少,这样的小娘子,定然是不差人慧眼识珠的。 张大夫人想明白了,将这事儿抛过不提。 …… 谢云昭的染坊还在有条不紊地忙乱着。 这回帮忙的人又多了个宋兰。 宋兰在谢云昭去张家赴宴那天回了趟村里,把家当全都搬来了城里的院子。 反正闲来无事,便也随众人一起到了染坊帮忙,正好空闲时候还能和谢云昭交流交流双面三异绣。 宋兰回来,还带回了一个消息。 “刘二媳妇跟我说,村头那个周家婶子,当初跟着王媒婆一道来咱们家里,看到咱们做槐花饼,自己也偷偷在家里做了槐花饼,拿到染坊卖了不少钱。” 谢云昭惊讶道:“卖给哪家染坊了?” 宋兰看着她,神情忧虑:“说是姓陈。” 谢云昭愕然,长灵县姓陈的染坊只有一家。 卖给陈家染坊了? 宋莲在一旁道:“她拿去卖陈家就收了?不是说不接受女子碰过的染料吗?” 谢云昭问宋兰道:“可能知道周家婶子怎么做的?” 宋兰摇摇头:“她做的时候谁都没说,是后来卖了钱之后,和别人说起,大家才知道的。” 她说着想起什么,道:“不过刘家二郎说,他听到过周家婶子的小儿子抱怨,说那几天吃饭都是一股槐花味儿。” 谢云昭挑眉,这意思是用做饭的铁锅煮的槐花? “陈家就这么收下了?也没确认一下?” 这个宋兰就不知道了。 谢云昭和宋莲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凝重。 从她加入染行开始,陈大老爷除了派人盯着她们,以及顾婉,就没什么其他的行动,一直沉寂着。 不声不响买了周婶子卖给他们的槐花饼,也没验货就全收了,是准备做什么? 总不可能是自己用。 谢云昭对宋莲道:“放染料的库房多注意着些。” 她说着顿了一下:“那几个染工,也多看着些,如果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先不要打草惊蛇。” 宋莲应下。 一进很快到了八月,松风书院开学,顾元瑾开始了每日早出晚归的日子。 顾元祺也被送进了蒙学馆,读书习字,相比顾元瑾,他要轻松些,不必上到很晚,每日未正时分就放学回家了。 蒙学馆离染坊不远也不近,宋兰每日上午送他去学馆,下午再算着时辰去接他。 八月初三那日,秦书来了一趟染坊。 “听说你去找我了?” 这人进门就跟自己家似的,直接往躺椅上一躺,翘起个腿,顺手从果盘里提起一串葡萄,拿着往嘴里送。 谢云昭正在算账,头也不抬,问他道:“你跟王以安怎么回事?” 秦书拿起一颗葡萄抛到半空用嘴接住,淡淡反问:“什么怎么回事?” “你收买他了?” “我能收买他?收买他还不得破产?让他帮我带句话就花了我几十贯,那端砚我好不容易淘来的。”秦书露出肉痛的表情来,“那小子就是个饕餮。” 谢云昭按了按算盘:“……你真是钱多烧得慌,把那钱给我不行?还用得着让他帮忙带话?” 秦书转头看她一眼:“你不是去赴宴去了吗?我怎么给你?” 总不能追到张家去,他爹可没打算上张家的门,他跑过去算怎么回事儿,到时候消息传到京城,那位敏感的皇帝怕是坐不住了,又是一番猜忌,勾心斗角不嫌累得慌。 谢云昭真想把手里的算盘扔他脸上:“我染坊里没人?没一个长嘴的?不能给你带句话?” “再说,就算不带话又能怎么?我看着你家门关着还能硬闯不成?” 秦书偏过头去,看外面的飞鸟:“那不是来不及?怕你有急事找我担心嘛。” 倒还成她不识好歹了,谢云昭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心里的火气,真是每次和秦怀英待在一起都能挑起她的情绪来。 她换了个话题:“你知不知道梁永知的事?” “梁永知?”秦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你问他做什么?” “问问不行?” 第63章 下落 秦书将葡萄放回去,擦了擦手,坐起身来:“行,怎么不行?你问,我知无不言。” 谢云昭警惕地看他一眼,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秦书自然看出她的警惕,有些无语,但坑人家三万贯的也是自己,他只好摸了摸鼻子,当做没看见,说起自己知道的消息来。 “梁永知是征和元年的进士,一开始在工部任主事,后被外放为官,任满回京之后进了户部,一直不温不火,直到三年前户部侍郎入了政事堂,户部侍郎职位空缺出来,梁永知得张随推荐,坐上了户部侍郎之位。” 谢云昭直起身子:“你说梁永知是被张随推荐才做了户部侍郎的?梁永知是张随的人?” 那她爹的事,和张随也有关系?若真是如此…… 谢云昭眼神微凉。 别的她可以不在乎,但加注在她爹身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是否也和张随有关系? 秦书躺又躺回躺椅上,翘起脚道:“说不准。” 谢云昭抬眼看着他:“怎么说?” 秦书也看向她:“梁永知死在秦州城外的事,想必不用我告诉你了吧?” 谢云昭点点头。 “那你可知,在梁永知死后第二个月,张随忽然弹劾他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经查后发现属实,皇帝看在梁永知因公殉职的份上,没有处置他的妻儿,只抄没了他的家产。”秦书道。 这件事刚好发生在朝廷与北狄议和期间,议和之事才是重中之重,一个已经死了的官员被抄了家,在国家大事面前,并没有激起什么水花,很快就如尘埃一般飞散去了,至于他的家人,更是无人关心。 谢云昭手指点着桌面,皱眉不语。 若梁永知真是张随的人,那张随何必在他已经死了之后来这一手?对他没有丝毫好处。 还直接向百官和皇帝证明自己识人不明,以后他再推荐别人,谭世良一党岂不是随时能拿这件事作为理由阻止,皇帝想必也要掂量一下。 不仅如此,张随毫不犹豫舍弃自己人,他手底下的其他人难道不会寒心? 还是说,有人手中握有梁永知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的证据,准备参奏他,被张随提前知晓了,所以先下手为强,抢先一步自己先把人给参了?还能落个大公无私的名声? 这也没道理啊?就算别人参奏梁永知,和张随有什么关系?或许会说他识人不明,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人都是会变的,谁也无法保证一个人能一直禁得住诱惑。 无论是张随参梁永知,还是别人参梁永知,都会落个识人不明的标签,相比之下,前者损失更大。 这张随…… 谢云昭皱眉开口:“张随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书抱臂摇了摇躺椅,思考了一瞬才道:“我对张随了解不多,但我爹与张随当了几十年的同僚,他说过张随是个狐狸,很能猜测皇帝的心思。” 要不然官位也不会升得如此顺利,不到四十就升任了中书侍郎,位列参政。 谢云昭明白了,这样说来,张随不过是猜准了皇帝的心思,这才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她爹出事的时候,正值北狄攻破丰州之时,皇帝其实早就得到了她爹准备造饭的消息,一直按兵不动,选在这个时候发难,不过是料准了她爹的性子。 外敌当前,内乱再起,大夏亡国只是顷刻之间的事,皇帝不过是知道她爹不会不顾大夏危亡,不顾百姓死活,所以才敢在这个关头对她爹出手罢了。 年初之时,张随和谭世良两党为议和还是议战之事争破了头,皇帝在两人之间摇摆不定,而张随参奏梁永知之后,皇帝态度就发生了变化。 不过—— 梁永知已经死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再对他的妻儿出手?抄了他的家? 抄家…… 谢云昭眉头舒展开,原来是为了这个。 看来梁家有皇帝想要的东西了,就是不知是不是拿到了,还是说在其妻儿手中。 “梁永知的妻儿去了哪儿?”她问道。 秦书偏头看向她:“在前往梁夫人娘家的路上,被山匪截杀,除了他大女儿命大逃过一劫,其余人全部死于非命。” 谢云昭沉默下来。 如此看来,梁姑娘不知内情,恨上张随也是顺理成章的了。 皇帝并没有继续对梁姑娘赶尽杀绝,那么东西大概是拿到了,留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梁姑娘,不足为虑。 那东西会是什么? 谢云昭直觉和她爹的事有关。 至于张随,这就是个心里什么都清楚的政客,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事都能拿来利用。 那么他放任梁姑娘嫁给张四公子,又是基于什么考虑呢?是保护?还是拿来作为筹码?这件事,皇帝知晓吗? 谢云昭心里有太多疑惑,但最在意的,还是皇帝从梁家拿走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窗外,见太阳正垂落在山顶上,虽然已近迟暮,依然金光灿灿让人不可直视。 她和皇权,就如同伸手触摸太阳的距离。 “我还有一条关于周庭的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正想着,秦书开口打断了她的神思。 她回过神,看向秦书。 周庭? 秦书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谢云昭看到他眼底的探究。 “什么消息?”她问道。 秦书慢悠悠道:“周庭因为检举有功,死罪可免,挨了一顿板子被放出来了,前几日被太子招作幕僚,进了东宫。” 谢云昭故作惊讶:“进了东宫?” “你们早就安排好的?”秦书可不信她是真的惊讶,眼睛在她脸上转了转,“你们要从太子身上下手?” 谢云昭反问:“天下人人都知道燕王府的罪证是周庭呈上的,无论对错,他都背叛了燕王府,如何就是我们安排的?” 秦书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别人不认识周庭,我却是认得的,对他算是略有了解。” 燕王的下属里,谁都可能背叛燕王,周庭不会。 他在西北那些年,时常出入燕王府。 和这位燕王府长史打过无数次照面,在军营也常与其见面,还是并肩而战的战友。 周庭家三代为军,祖父,父亲,都死在战场之上,周庭父母双亡,孤儿一个,在军营常被欺负,得燕王赏识,成了燕王亲卫,后做了燕王府长史。 对燕王忠心耿耿,燕王也颇为信任他。 在战场之上,周庭毫不在意自己的性命,颇为勇猛,他爹都起了爱才之心。 可这样的周庭,对燕王却紧张得很,燕王受一点小伤都要担心半天。 甚至不惜此身为燕王挡箭。 秦书抬头看了眼谢云昭,要不是面前这个女人一张方子让大夫给人救了回来,周庭那次就没命了。 若连周庭都背叛燕王,他想不出来这世上还有谁能值得信任。 谢云昭没有反驳,略过了这个话题,问他:“谢云景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秦书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周庭的事。 “你和谢云景因兵乱在兴元府分开,他就在兴元府失去了消息。”他回道:“我让人去打探了,还没有消息。” 谢云昭点点头,以谢云景的手段,真想藏起来,不会轻易让人找到。 反正她是不担心谢云景的安危的,他武力和秦书不相上下,更何况还有三个燕云卫跟在他身边,这还让他没了命,那也只能说时运不济了。 问完了话,谢云昭挥手赶人,被秦书翻了一顿白眼,骂她过河拆桥。 谢云昭指了指桌上堆满的账册,策划书等等各类东西:“那要不你来弄?” 秦书敬谢不敏,拍拍屁股走人。 …… 进了八月,天气渐渐凉爽起来。 太阳不再那么灼人,蚊虫也少了很多,但偶尔仍然围绕在人身边,惹人厌烦。 施州山多水多,也是少不了蚊虫烦扰。 虽然陈府每日都有专人熏药驱蚊,还是有些漏网之蚊围着人转个不停。 “啪——” 张三娘拿着团扇扇走一只小飞蛾,却不料扇子打在桌角,一下将绢布划破了一条口子。 “拿去换一个吧。”她吩咐贴身丫鬟采薇,将坏掉的扇子扔到桌上。 “换什么?” 正说完,门口传来一道男声。 张三娘转过头,露出笑意,起身迎上去,喊道:“官人回来了,没什么,就是扇子破了。” 进来之人正是她的新婚夫婿陈十八郎。 陈家也是不输于张家的大族,但子嗣要比张家兴旺得多,陈十八郎是陈家三房的嫡长子,却在族中排到十八。 陈十八郎只看了眼被丫鬟拿走的团扇便收回了视线,对张三娘展开胳膊,一面说道:“回门的日子定下来了,祖母说在家过了中秋再启程,找先生看过了,八月十八是个好日子。” 施州虽然在夔州隔壁,但坐马车也得花上不少时日,三朝回门自然来不及,是以便推迟了些日子。 张三娘一边给陈十八郎宽衣,一边回道:“好,那我去信和爹娘说一声。” “嗯,辛苦娘子了。”陈十八郎点点头,又道:“明日要去见几位叔公叔婆还有那边的叔伯婶婶们,你好好打扮打扮,最好穿得鲜亮一些,但别穿红的。” 张三娘不解:“为何?是叔伯长辈们有什么忌讳吗?” 既然是见长辈,不应该以低调沉稳为妥吗?可既要穿得鲜亮,但又不能穿红? “叔公叔婆们年纪大了,喜欢小辈们穿得鲜亮漂亮,但我有个叔婆常年吃斋念佛,说看到别人穿红的就跟看到人一身血一样,不舒服,我们成婚她都没过来。”陈十八郎解释道。 张三娘愕然,这…… 世上奇奇怪怪的人还真是怪得各有千秋。 怪是怪了些,但没办法,她是小辈,自然以长辈的喜好为先。 翌日一早,张三娘穿了件鹅黄色印金抹胸,下身配乳白色百褶裙,外面套孔雀蓝对襟长褙子,由丫鬟梳了头,插上簪子,起身对歪在罗汉床上的陈十八郎转了转身子。 “官人瞧我这身如何?”她问道。 陈十八郎眼睛一亮,从床上下了地,走到张三娘面前左右看了看,笑着夸赞道:“娘子艳冠群芳,叫我那些叔婆婶婶们看见,定然要移不开眼睛了。” 张三娘有些羞怯地打了他一下,低头抿嘴笑。 “再拿上一把团扇,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幅仕女图。”陈十八郎握住张三娘打他的手,笑意盈盈补充道。 “净油嘴滑舌。”张三娘佯怒瞪了他一眼。 然而说是这么说,还是让采薇去找一把合适的团扇来。 采薇忙去了,前后拿了好几把来,却都不尽人意,不是太素就是和身上的衣服不搭配。 “去我嫁妆里找找,我记得是有团扇。”张三娘道。 采薇匆匆去了,没过多久,抱回来几个盒子。 张三娘让她一一打开来。 “娘子看这把如何?这扇框上还嵌着珍珠呢,和你衣服正好搭配。” 陈十八郎从最边上的锦盒里拿起一把团扇来。 张三娘转头看去,一眼看见团扇上两尾鱼,颜色颇为绚丽,以蓝色为主,鱼背上的蓝色由深到浅,鱼尾是紫色和蓝色相交织,夹杂着金色,还带着丝丝的红。 “好漂亮。”采薇忍不住开口。 张三娘放下手中的团扇,伸手将陈十八郎拿着的团扇接过来,手指拂着扇面上的鱼。 “这绣工可真好。这是谁送的?还是母亲准备的?”她问道。 陈十八郎翻过锦盒,看到锦盒上的字帖。 “秦嫣。”他说道:“是你的好友吗?” 张三娘愣了愣—— 是秦小娘子啊。 她的视线落到扇面右上方,只见那里还题着一首诗: 眼似真珠鳞似金,时时动浪出还沈。 河中上得龙门去,不叹江湖岁月深。 鲤鱼奋力越过龙门,便不再感叹江湖岁月的艰辛。 张三娘微微怔神,别人都祝她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早生贵子,这秦小娘子,竟祝她拼搏进取,逆流而上,早日越过龙门? 但意外的,她竟觉得这祝福最得她心。 秦小娘子,还真是个趣人儿。 第64章 有异常 张三娘忍不住笑了,拿着团扇扇了扇风,手腕毫不费力,轻巧又好用。 她拿起来遮住半张脸看着陈十八郎道:“好看吗?配我今日这身如何?” 陈十八郎看着张三娘露出的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呆呆点头:“好看。” 张三娘嗔了他一眼,他才恍惚回过神来。 想到今日还要见人,他叹了口气,缓了缓心绪,视线下移,正想仔仔细细上下看一看张三娘这身搭配还有什么问题没有,忽地“咦”了一声。 “这扇子两面的鱼颜色还不一样呢。”陈十八郎忍不住微微低下头去看扇面上的图。 不一样? 张三娘一愣,拿下团扇翻过来。 团扇另一面也是两尾鱼,不同于其它团扇那般,正面精美,反面粗糙,这把团扇正反面在细节上没有任何差别,唯一不同的是颜色。 依旧是蓝色,紫色,金色,红色,但另一面的鱼颜色以蓝色为主,而这一面则以紫色为主,鱼背是由深及浅的紫,鱼尾上金色和红色不变,只是蓝色和紫色的分布与另一面相反。 采薇在一旁亦是惊讶:“这是把两张绣好的绢布粘在一起的?倒是奇巧。” 张三娘在闺中自然也是学过女红的,在这方面算得上精通,却从未见过这般双面异色的绣法。 她闻言仔细看了看扇面,看了半天终于确认就是一张绢布,并不是两张合在一起的。 天下间竟有这样的绣工。 这是什么针法? 陈十八郎对这些针线之事是一窍不通的,不过惊讶了一下,注意力便放在了墙角的滴漏上。 “娘子,该出门了。”他提醒道。 张三娘只好暂时将疑惑和探究的心思压下,随陈十八郎一道出了门。 路上陈十八郎一一为她介绍了一番几个叔公叔婆以及叔伯婶娘们。 总之,在张三娘听来,没一个好相与的。 如她所想,到了地方,见了人,她就被明里暗里挑剔了个遍。 虽然她二叔在朝中任中书侍郎,位列参政,手握军政大权,但陈家曾出过两位皇后,陈老太爷还做过帝师,如今虽然已经辞官致仕,可在皇上面前还是有几分薄面的,因此,陈家这些叔伯婶娘们便自觉高人一等。 陈十八郎被叔公叔伯们叫去了书房,几个叔婆年纪大了问了两句话给了见面礼就让她们退下了。 张三娘独自面对一群婶娘们。 这些婶娘各个出身也不凡,有一个甚至还是宗室女。 张嘴便是规矩礼数,不是说她这儿做得不对,就是说她那儿不够端庄。 还暗讽张家家底儿薄了些。 张三娘努力维持着笑意,手中的团扇险些被她捏断。 要不是顾忌着对方都是长辈,怕落个不孝的名声,她早呛回去了。 阿娘说得不错,嫁了人,就跟在家里不同了,不能由着性子来。 “你手里这团扇绣工倒是不错,你母亲在锦绣阁给你置办的吧?” 连夸赞都说得如同施舍一般。 张三娘看过去,见是那位话最多的八婶娘。 众人闻言皆看向张三娘手中的团扇。 “锦绣阁的团扇,花样虽然新颖,但论精细,还是不如绮罗庄,看这绣工,我倒觉得应是出自绮罗庄才是。”另一位婶娘看了看接话道。 锦绣阁和绮罗庄都是大夏数一数二的绣庄,陈家平日里的家常衣服是由府里的绣娘做的,但穿出去见客的衣服及香囊配饰之类都是在锦绣阁和绮罗庄定做,是以对这两家绣坊的风格很是熟悉。 至于绣云坊,她们还看不上眼,根本不曾去过。 张三娘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自己的团扇来,眼神微微一闪,不经意间将团扇翻了个面,拿团扇掩嘴笑道:“各位婶娘见多识广,只是这次却是猜错了,我这团扇既不是出自锦绣阁,也不是出自绮罗庄。” 众人的视线随着她的话落到团扇上。 八婶娘率先发现了端倪,惊讶出声:“这团扇颜色怎么不一样了?” 众人闻言皆发出惊讶的声音。 “诶?难道是我看错了?方才不还是蓝色吗?” “你没看错,我也记得是蓝色。” “怎的还会变色?” “这是如何做到的?” 张三娘笑眯眯拿下扇子,将扇子重新翻过来展示给众人看,淡然道:“哦,不是变色,方才婶娘们看的应该是这面。” “给我看看。”八婶娘对她伸手道。 张三娘起身将团扇递给她。 八婶娘将团扇翻过来覆过去仔仔细细看,众人皆起身围到两人身边。 “这是什么针法?” “从未见过。” “你们看这两面,一模一样,绣得好精细。” “这是一根针绣出来吗?” “一根针怎么绣出两种颜色来?怕是用的两根针线。” “两根针怎么绣?” 八婶娘抬头看向张三娘:“这团扇是哪家的款式?难不成是绣云坊的新品?” 张三娘嘴角带笑,摇摇头道:“我也不知,这团扇是朋友送的添箱礼。” 朋友送的? 众人各自对视一眼。 “莫不是锦绣阁或是绮罗庄出了新品了吧?”有人忍不住道。 “怎么可能,我昨天才去逛过锦绣阁,锦绣阁出新品了怎么会不拿给我看?”有人反驳。 她们陈家在锦绣阁绮罗庄一年花了那么多钱,连第一时间知道新品的资格都没有吗? “难道是绣云坊?” 六婶娘看向张三娘:“你用过绣云坊的绣品,看这团扇可像是出自绣云坊?” 张三娘果断摇摇头:“不像。” 站在花厅角落的采薇忽然上前插嘴道:“娘子,这团扇似乎是秦小娘子自己做的。” 当时张家出阁宴唱名之事,因为怕影响新娘子的心情,大夫人下令不许和娘子说,但娘子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秦小娘子可丢了好大的脸。 她听人议论说秦小娘子的姨母就是绣娘,而且秦小娘子赴宴时带的团扇便是自己做的,便有人说秦小娘子送的团扇也是自己做的,她当时还好一阵生气,觉得秦小娘子不将她家娘子放在眼里。 没想到这团扇竟大有乾坤。 张三娘自然不知道这些事,闻言愣了愣。 主人说话,丫鬟插嘴,这在陈家是非常不合规矩的事,换做以往,早叫人掌嘴了,不过众人的心思已经不在关注这方面上了。 “秦小娘子是谁?就是三娘你那个朋友?” “当真是她自己做的?” “她是哪家闺秀?” 张三娘闻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见众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只好道:“我对她也不太了解,只是有过两面之缘。” 众人愕然。 两面之缘,便送了这么精心的礼物? 这张三娘,有这么大魅力吗? “那你回门的时候帮我问一问她,这团扇是谁绣的。”那位宗室女二伯娘拉住张三娘的手开口道。 说着从发间取下一支镂金凤簪插到张三娘发间,语气温和道:“这凤簪还是曾经我出嫁的时候,皇后娘娘赏我的,我如今年纪大了,戴着显得稚气,不如你们年轻小姑娘戴着合适。” 张三娘愕然,这怎么突然就变了态度? 就因为一把团扇? 回去的路上,张三娘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忍不住将事情和陈十八郎说了,问道:“二伯娘为何对这件事如此上心?” 竟大方地赏她一支凤簪,还是皇后娘娘赏赐下来的。 就为了知道绣这团扇的绣娘? 这事儿怎么看怎么不合理。 她伸手摸摸头上的簪子。 陈十八郎也有些惊讶,看了眼那支镂金凤簪,疑惑地皱了皱眉。 很快想到什么,露出恍然的神情,道:“想必是为了太后娘娘的寿辰。” “原来如此。”张三娘道。 不过就算是为太后娘娘准备寿礼,那位伯娘的态度似乎也过于殷勤了些,生怕她不答应一样。 陈十八郎靠在车壁上,笑道:“做母亲的,为了儿子总是要‘殷勤’一些。” 为了儿子? 张三娘不解。 “我那位六堂兄,文不成武不就的,之前二伯娘托人给他谋了好几个差事都被他搞黄了,闯祸闯得没人愿意给他收拾烂摊子了,二伯娘急得跟什么似的,这回怕是想求到太后娘娘跟前了。”陈十八郎道。 “不是说后宫不能干政吗?太后娘娘还能管他的差事?” “你还知道‘后宫不能干政’?”陈十八郎笑着握住张三娘的手,道:“太后娘娘管不了,还有太子殿下呢,把太后娘娘哄高兴了,和太子殿下说一声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么一点小事,太子殿下还能拒绝自己的皇祖母?” 张三娘似懂非懂地点头。 …… 与此同时,夔州长灵,山河坊里,也有人在说太子。 宋莲将刚刚得来的消息告诉谢云昭:“听说太子在四处搜寻奇珍异宝。” 谢云昭挑眉:“为了太后寿辰?” 宋莲点点头,忍不住笑了声:“皇帝要给几个皇子选妃了,他当然坐不住了。” 一个强有力的岳家,是成大事的资本。 太子早就已经娶了太子妃了。 太子妃乃是成国公府的嫡长女。 只是成国公府这几年频频出事,不怎么得圣心,连带着太子也吃了几次挂落。 皇子选妃,他当然着急。 皇帝以仁孝治天下,对太后一向孝顺。 太后高兴,也就是皇帝高兴。 太子是换不了岳丈了,趁着太后寿辰,向皇帝彰显彰显自己的孝心也好。 谢云昭几个皇子的勾心斗角毫不关心,她问道:“周庭怎么样了?” 宋莲摇头:“不知道,自从他进了东宫,就没有消息传出来了。” 她和谢云昭只有两个人,其他燕云卫又联系不上,除了从坊间,根本没有渠道知晓京城的消息。 谢云昭叹了口气,那就只有等谢云景的消息了,她还是专心赚她的钱得了。 “那几个染工有什么动作没有?还有那几个新来的,有没有有异常的?”她转而问起正事来。 这些日子,染坊一直没停止招工,宋竹也没停止在外宣传。 这几日,倒是新招了几个工人,三男两女,谢云昭让乔珍娘带他们熟悉了染坊事物,教了他们红花饼的制法。 有了他们加入,红花饼制作已经接近尾声,差不离今日就能完工。 除了染工,还另外招了几个打杂的伙计,宋莲收的那几个小弟,也放了两个人进染坊,作为宋莲在染坊的眼睛。 其他人则依旧留在外面,随时听候吩咐。 这些时日,宋莲和她的两个小弟小山麻三一直暗中盯着库房,也随时注意着那几个员工。 “发现了一个异常的。”宋莲看着谢云昭道。 还真有? 谢云昭抬眼:“谁?” “何雪,她去上茅房,好几次从放染料的库房绕道,并在门外徘徊逗留了好些时候。” 何雪…… 谢云昭拧眉。 何雪家就住在城郊,家里加上她一共六口人,有三个孩子,婆婆卧病在床,她丈夫是个猎户,常年酗酒,有时候喝醉了还会打她。 她一方面是不堪忍受丈夫的殴打,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补贴家用,听到了染坊招工的消息,选择过来碰碰运气。 当然,这些情况面试时何雪并没有说,她也没问,这是她事后找秦书帮忙调查的。 除了何雪,其他人她也都请秦书做了调查。 她当然无意窥探他人的隐私,只是陈家虎视眈眈,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了解清楚更为稳妥,不仅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他们好,谁知道陈家会不会从他们或是他们家人身上下手,提前了解清楚,也方便她必要时刻出手帮忙。 谢云昭测试过何雪,她力气其实不大,但好在耐力还可以,也颇为耐心,这才将她招了进来。 谢云昭想了想,从身后书架上取下一个盒子来,这里面存放着各个员工的资料。 她从中找出何雪的。 将其摊开放在桌上,确认自己没有记错之后,对宋莲道:“多盯着她,看看她想干什么,库房那边别松懈了。” 宋莲点头应“是”。 如谢云昭所料,红花饼在夜幕降临之前终于完工。 第65章 开始染布 接下来,便是染坊开业的关键—— 染布。 这一环节是重中之重,万万不可出现什么差池。 谢云昭决定一步一步来,红花饼做好了,但要冬天才能染得好,便可以先放一放,就以染黄为主。 槐花可直接染黄,用复染法可得到颜色深浅不一的黄色,而用媒染法,可以得到草黄色,还有油绿色。 其实用不同的媒染剂,还能得到其他的颜色,只是谢云昭未曾试验过,再加上那些媒染剂难以大量收集到,是以暂时只媒染草黄和油绿两个颜色。 等到染坊用槐花染色技术熟练之后,她再研究研究其他的染料染色,慢慢添加到染坊中。 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做生意嘛,慢慢来。 红花饼做了将近二十天,工人们早出晚归,没个歇息的时候,今日总算完工,谢云昭想着热闹热闹,便让李婶子买了一大盆猪排骨,给大家加加餐。 染坊里工人越来越多,李婶子一个人一天做两顿饭有些忙不过来,谢云昭便又雇了个会做饭的。 这是个年轻妇人,姓卢,由她做中午那顿,李婶子则准备晚饭。 “卢娘子,你这葱烧排骨做得可真香。”乔珍娘一面吃一面夸,“我还是第一次吃这样做的排骨。” 卢娘子本来中午做完饭就该回去了,谢云昭让其留到了晚上,本意只是留她一起吃晚饭,但她闲不住,还是给大家露了一手。 “我别的什么都不会,就喜欢琢磨这些吃的,你们不嫌弃就好。”卢娘子笑道。 “卢娘子手艺这么好,怎么会嫌弃?” “李婶儿这排骨汤炖得真好,这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排骨汤。” “每日在染坊吃李婶儿和卢娘子做的饭,都不想回家了。” “怎么强哥,你是嫌弃嫂子做饭不好吃?” “去你的,我可没这么说,我娘子做饭好吃得很,改日你来我家,倒要叫你尝尝。” 众人哈哈笑起来,小小的食堂热闹无比。 谢云昭和宋莲几人在楼上单独置办了一桌,是由杜妈妈做的。 杜妈妈便是由李中人送来的那个会做饭的婆子,与李婶子和卢娘子不同,她是签了卖身契的。 杜妈妈身边还带着个女儿,与绿夏差不多大,谢云昭干脆将她女儿一起买了,和绿夏一起在染坊里做事,杜妈妈很感激,做事分外尽心。 这一桌子菜便是她忙了一下午的成果。 “一起坐下吃吧。” 谢云昭一向是不讲什么主仆规矩的,宋兰等人更是没有这个意识。 但杜妈妈和绿夏以及杜妈妈的女儿流霜却是谨守自己的身份,坚决不上桌,只自己端了饭碗在厨房吃。 谢云昭便也作罢,和宋兰一家人暂时摈弃了食不言的规矩,言笑晏晏地吃了饭。 顾元祺啃排骨啃得满嘴酱汁,宋兰嫌弃又好笑地给他擦滴到下巴上的油。 顾元瑾吃了两碗米饭才放下筷子,擦干净嘴,起身走到同样放了筷子的谢云昭身旁,低声道:“阿姐,我有话和你说。” 谢云昭会意起身,和顾元瑾去到书房。 “怎么了?”她问道。 顾元瑾抿了抿唇,道:“陈七郎这些时日常常找我。” 谢云昭皱眉:“他找你麻烦了?你可有受伤?” 顾元瑾摇摇头:“没有。” 他神情古怪,停顿了一下才开口:“他对我很……很友善,经常买吃的给我,偷偷放到我桌上,我怕他给我下毒,每次都给还回去了,然后他就开始给我买笔墨纸砚之类,我也不敢收,当面还给他的,让他别送了。” “他说他想和我交朋友,还喊我去他家里玩儿,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但又想不出来他这么做的目的。” 谢云昭先是惊讶,但很快就恢复如常,陈七郎草包一个,心思其实很好猜,突然对顾元瑾示好,又提到去家里玩儿,无非是希望顾元瑾礼尚往来,也喊他去家里玩儿罢了。 顾元瑾家里能有什么值得他上门的? 只有一个顾婉。 茶楼那个盯梢的被陈大老爷叫走之后,陈七郎的小厮便往他们染坊附近跑得勤了。 陈家染坊也在这条街上,陈七郎的小厮每次过来还特意绕道,不从陈家染坊门口经过,明显是听从陈七郎的吩咐过来盯顾婉的。 顾婉的身世顾元瑾并不知道,现下也不太适合告诉他,不过陈七郎那边,或许能利用一下。 谢云昭眼神闪闪,朝顾元瑾招招手,和他低语几句。 顾元瑾惊讶地睁大眼睛,有些疑惑。 谢云昭道:“以后再跟你解释。” 顾元瑾迟疑地点头。 第二日一早,工人们照常上工。 只是今日却没有自行做事,而是在院子里等着谢云昭分派任务。 一共十二个人,四个男人,八个女人。 谢云昭将所有人分成各个小组,最多的四人一组,最少也是两人一组。 一方面是防止有人做手脚,两个人好歹能互相监督,陈大老爷总不能将这些工人全给买通了。 另一方面,也是两个人一起,能有个能商量的,这些人都是新手,一个人难免会手忙脚乱。 染一匹布需要多个步骤,要煮染液,要洗布,要染布,要搬运布匹,要晾晒等等。 尤其是染布所花费的时间最长,很费力气。 在大夏朝,一匹等于四丈,一丈为十尺,按照她前世的长度单位来算,一尺约为三十一厘米,一丈就是三点三米左右,那么一匹布大概是十三点二米,宽度为两尺多一点,也就是六十多厘米。 一匹布不是一般的长,要给这一匹布上色,并保证质量,不是简单的事,很考验手艺。 “不能裁开来分开染吗?”杜春花忍不住开口问道。 谢云昭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众人:“杜娘子问的,想必也是你们想问的。” 众人点点头,他们也是买过布的,自然清楚一匹布有多长,这样长的布,给它染色想想都够费劲的,尤其是泡了水以后,提起来都费劲,更别说还要拧干,裁开来染,岂不是更方便更轻松? 谢云昭理解他们的想法,毕竟这些人都是没有染色经验的新手,对染色之事一窍不通,换做是她,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不怕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怕他们问,就怕他们有想法还不问,然后自作主张,那才是麻烦。 她耐心向众人解释:“剪断来染色看似方便轻松,实则会增加操作步骤,费力还费时,因为染液需要保持一定的温度才能让颜色附着在布料上,而布匹开始上色到完成需要一定的时间,至少需要两刻钟,颜色深浅不同,需要的时间也不同,可能会更长。” 众人恍然点头,这样一来,染一匹布原本只需要两刻钟,剪断来就需要两个两刻钟甚至更多个两刻钟,而染液还要重新更换或者加热,其实不仅没有更轻松反而还降低了效率,增加了工作量。 果然这么高的工钱不是那么好拿的,得到更多,就得付出更多。 谢云昭继续道:“而且裁剪之后,布匹边缘接缝处容易抽丝磨损,还可能会导致褪色,这样的布匹不合格,卖也是卖不出去的。”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每一次染色或许染出来的颜色都不一定相同,我们可能看不出来,但有些对颜色敏感的客人很容易就能分辨,剪断来染色很可能导致染出的颜色不均匀,这样的布,也很难卖出去。” 她说得这么清楚,众人心中再无疑虑,顿时将先前的想法从脑中掐断,打起了精神来。 “我们做生意的,应当对自己卖出去的货物负责,你们做工匠的,也当为自己的手艺负责。” 众人齐齐点头。 谢云昭便将任务分派下去。 洗布两人,煮染液两个人,染布八个人,搬运和晾晒则由洗布的两人兼任。 不论哪一个,都是需要力气的活儿。 染布那八个人,谢云昭也给按照不同颜色分了组。 四人染黄,四人染油绿色。 染黄直接染便可,但油绿色需要染黄之后再进行媒染,便由四人中的两人染前面的黄色,另外两人进行第二次媒染。 染布最少也得是两个人,否则拧干这一步一个人会很费时间。 谢云昭忍不住叹了口气,人手还是有些紧张啊。 众人分别前往自己的工作区域。 这些人都是新手,谢云昭少不得一个个教。 洗布由新来的两个女子来进行,这一步虽然听起来很简单,但其中也有许多要注意的地方。 不同于平常洗衣服需要使劲揉搓掉脏东西,洗布这一环节是为了清洗掉布表面的灰尘杂质,以及一些残留的化学物质,确保布料表面干净。 布料昨天已经浸泡过,让它充分吸水湿润,以便染料能更好的结合和渗透。 两人将其从水里捞出来,一人拿着布头处,一人捞,随后将布一截一截折叠起来,待全部捞出来后,再将其拧干,再用清水清洗干净便好。 和两人叮嘱了一些细节之后,谢云昭便前往煮染料的房间。 这个房间相比起来要大些,砌了几个炉子,每个炉子上都放着大陶缸,里面靠墙也放了一溜陶瓷缸,还有过滤用的纱布,水桶等等各种用具十分齐全,墙边整整齐齐码着柴火。 煮染料的是两个男人,此刻正等在屋里。 “你们拿着这张单子,去库房领取染料。” 谢云昭递给两人一张纸,纸上写着领取货物的名称和数量,单子左下角盖着红印,上面是秦嫣两个字。 “以后去库房取东西,记得找我拿这个单子。” 两人都不识字,但既然东家发了话,那他们只管照做便是。 拿着单子一路去了库房,见库房门正开着,门口横着一张桌子,那个时常面无表情的宋娘子正坐在桌子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走近。 她身后站着两个壮汉,他们知道那是染坊的伙计。 两人不由有些怵得慌,拿着那张单子的男人犹豫了一下,将单子递给宋莲,道:“东家让我们过来领染料。” 宋莲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转身对小山和麻三道:“取五十个槐饼。” 小山“诶”了声,和麻三手脚麻利地拿了东西放进篮子里递给两人。 两人提着篮子离开。 “诶,尤三,你觉不觉得宋娘子长得还挺好看的,声音也怪好听的。” 待走远了些,其中一人回头看了眼,忍不住对另一人开口说道。 被叫尤三的男人惊慌地回头看了眼,瞪着那男人道:“曹老七,我看你真是疯了,那是东家的长辈!也是你能肖想的?” 曹老七讪讪,辩驳道:“我就是说说,哪里就想到那儿去了?” 尤三呵呵两声,斜眼瞥着他:“我劝你少招惹人家,我上次亲眼看见宋娘子和那个长得跟山一样的叫小山的伙计切磋,一拳将人打退三步,你觉得你有小山的身板儿吗?能受得住宋娘子一拳不?” 曹老七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道:“你说真的?”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曹老七喃喃:“乖乖,没想到这宋娘子看着高高瘦瘦的,竟然这么大力气,怪不得让她守库房呢。” “那可不,东家方才说的你听见没,我们日后每次领染料都得东家开单子才行。” “开就开呗,又不用我费心。” 两人说着话,拐过墙角,不料险些与人撞个满怀。 “哎哟,没事吧?” 曹老七看着被打湿半边的裤子,抬起头正要抱怨,见到是个女子,脸色不由缓了下来:“是何娘子啊。” 何雪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啊,没事吧?” 曹老七忙摆手:“没事没事,何娘子没事吧?” 他看向何雪手里的水桶,问道:“可要我帮忙?” 何雪忙摇头,笑道:“这点力气我还是有的,就是走路走快了,没注意到人。” 曹老七还要说话,被尤三拉了一把:“东家还等着呢。” “那我们先走了,何娘子自己慢着些。” 何雪停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在拐角,抿了抿唇,低头看了眼被打湿的衣摆,沉默一瞬才提起水桶离开。 第66章 有毒 尤三和曹老七匆忙回到房间,谢云昭正在往陶缸里加水。 两人忙上前接过水桶,尤三道:“这是我们该做的活儿,怎好劳烦东家来?” 谢云昭也没勉强,松了手,道:“将这几个水缸都给加满,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那边那个缸里我刚刚已经加好水了,你们可以看一下。” 她说着伸出手指在陶缸里比了一下,又指了指一旁装满水的陶缸。 二人听着她的指示看向陶缸里,提起水桶往缸里倒水。 “东家看看是不是这么多。” “对,到这里就差不多了,然后每一缸放二十五个饼。”谢云昭说道,同时伸手拿过篮子,数出二十五个槐花饼。 五十个槐饼,刚好够煮两缸染液,两人一人负责一缸。 因为不知道这一大缸水煮开需要多少时间,谢云昭便只给开了两缸的用量,否则万一用不完就浪费掉了。 这饼沾了水汽,很容易发霉,自是不能再放回库房里的。 “你们在放染料的时候,记得要看一看,有没有发霉的,如果发现发霉的,立即禀报于我。” 两人异口同声应“是”。 “将这些染料掰碎丢进缸里。”谢云昭一面说一面动作。 尤三和曹老七也学着她的动作往另一个陶缸里掰槐花饼。 “东家,必须是先放水再加入染料吗?如果不小心先放了染料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尤三忽然开口问道。 谢云昭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你很细心。” 尤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东家说我们要对自己的手艺负责,我也是听东家的教导,不然坏了染坊的名声,也是我等工匠的损失不是。” 谢云昭多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了些想法,解释道:“先放染料后加水或是先加水后放染料都可以,这个顺序倒不必计较,需要注意先后顺序的时候我会叮嘱你们的。” 尤三和曹老七一齐点头:“小的记下了。” “接下来就是生火烧水,掌握好火候,不要忽大忽小,等水一沸就停火,然后将里面的渣滓过滤出来,这是头汁,再把剩下的渣滓加水重新煮开,这次加一半的水就好,水开再次过滤,把头汁二汁混合得到的染液分成三份,分别送去一号房,三号房,和四号房。” 谢云昭将三个木牌子挂到门边,两人不识字,她还特意在下面画了相同数的圆圈—— 不识字总会数钱吧。 尤三和曹老七听见谢云昭说号房的时候,还担心自己认错字送错地方,没想到这些问题早被提前考虑到了,心下不由一松,看着谢云昭一时愣神。 要换做他们以前的东家,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了。 “这还要我教?我养你是干什么吃的?”他们都能想象那些东家们会说什么。 他们本是听说这里可以试干一个月,一个月后再签长约,打算着这个月干满,拿到工钱就不干了,此刻竟忍不住生出了想长期留下来的想法。 谢云昭不知两人想法,见他们盯着她愣神,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尤三和曹老七回神,忙摇头道:“没有了。” 谢云昭点点头,丢下一句“好好干”,便转身离开。 两人对视一眼,开始生火煮染液。 谢云昭去到染色区,先进了一号房。 房里乔珍娘和何雪正在清洗染色用的各种用具。 见她进来,乔珍娘忙喊道:“东家。” 何雪闻言转过身来,面对谢云昭时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也跟着喊道:“东家。” 谢云昭只当没看见何雪的异样,将一张鹅黄色的布条绑到一旁的晾杆上,对二人道:“这是你们要染的颜色。” 乔珍娘上前一步,把手在衣服上擦干,拿起布条看了看,道:“这颜色看着可真舒服。” 何雪没说话,只凑近看了几眼便收回了视线。 谢云昭说道:“这个颜色染起来很简单,就是要注意手法,等一会儿染液送来了,我再示范给你们看。” 两人点头。 谢云昭转身进了二号房。 郭强和那个新来的男人刘小天正凑在一起研究着什么。 听见动静忙回头,见是谢云昭,立刻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喊道:“东家。” 谢云昭颔首,上前拿起郭强放下的东西,对二人道:“这是口罩,你们一会儿染布时把它戴在脸上,遮住口鼻。” 她指导两人将口罩戴上:“边上这两根带子,这样,绑在脑后。” 谢云昭没做挂耳款,一方面是怕不够贴合两人的面部,另一方面也是顾虑长时间挂在耳朵上会很痛。 这口罩是用丝绸所做,叠了三层,丝绸纤维细腻,结构紧密,相比于其他面料,孔隙比较小,更能有效阻挡粉尘飞沫,另外,质地轻薄透气,不易闷热,适合长时间佩戴。 “东家,为何要戴这个?”郭强问道,声音闷在口罩下,瓮声瓮气。 谢云昭没有瞒着他们,从怀里取出油绿色的布条挂到墙上,解释道:“你们要染的颜色是这种油绿色,这个颜色是媒染所成,需要用媒染剂,你们这次要用到的媒染剂是有毒的。” 两人什么媒染和媒染剂的一句都听不懂,但有两个字他们听懂了——有毒。 一听有毒,两人皆是悚然一惊,刘小天忍不住震惊地“啊”了一声。 郭强倒还镇定,只不过眼睛里仍然浮现几许惊吓来。 谢云昭示意他们不要惊慌害怕。 “这个媒染剂也是一种药,用来治恶疮疥癣的,有毒但毒性不大,只是你们要长期大量接触,做些防护更好。” 她说着拿起一旁的手套:“这是用牛皮做的,可以防水,染布的时候戴上这个,避免染液接触到皮肤。” 二人听见说是药材,毒性不大,这才稍稍放心,又见有牛皮手套,更是松了一大口气。 谢云昭还是确认了一番二人的想法:“因为这个活儿比较重,也有风险,所以工钱会比其他人高一些,不过钱自然不能和身体相比,你们今日可以先体验一下,也考虑考虑,看看能不能接受,过两天给我答复就好,我再安排。” 郭强和刘小天对视一眼。 郭强道:“不用考虑了,我可以干的,东家。” 刘小天愕然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犹豫了一瞬也对谢云昭道:“我也可以干的。” 谢云昭将两人的表情看在眼里:“不用急着答复我,你们先体验几天看看情况,若是中途受不了,不要逞强,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二人只好点头。 谢云昭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递给二人道:“你们现在拿着单子去库房领媒染剂。” 郭强和刘小天点头应下,往库房去了。 郭强不认字,他递给刘小天道:“你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吗?” 刘小天倒是识字,但也只是略认得些简单常见的字而已,闻言便拿过单子,念着上面的字:“二号什么染什么,这两个字我不认识。” “是不是东家方才说的什么,叫什么来着?媒染剂?” “应该吧。” 郭强挠挠头:“东家说这个媒染剂有毒,却又是治病用的药,有叫二号这个名字的药吗?” 刘小天白了他一眼:“你傻呀,这当然只是个号而已,就跟我们房门前的房号一样。” “这样吗?东家怎么也不告诉我们这个媒染剂是什么东西?说是药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刘小天以往是在染坊做过活儿的,但他只是个杂役,不过虽然是杂役,对染坊的一些规矩却是了解的。 便有些得意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东家为了不泄露技方给我们,所以不直接告诉我们媒染剂是什么,用数来代替,而且你看这上面用量多少也没写。” 郭强恍然,却又疑惑道:“那我们一会儿取了东西不就知道了?” 刘小天“呃”了一声,他以前也从没进过染布的染房或者料房,对这些也只是一知半解,一时倒被问住,挠挠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两人带着满心疑惑来到库房门口。 郭强对宋莲已经很熟悉了:“宋娘子,东家让我们来取……取媒染剂。” 宋莲颔首,接过他递来的单子看了眼,起身道:“稍等。” “小山,跟我进来。” 郭强和刘小天便见宋莲带人进了里间。 没多会儿,宋莲就从里间出来了,身后跟着小山,小山手上端着个瓷盆,走到门口递给两人。 刘小天接过瓷盆,见瓷盆里装着半盆水,水是微微的绿色,还在冒着热气。 两人一头雾水地端着盆离开。 “这什么?”刘小天下意识凑近去闻,却被郭强一把抓住。 “东家说了有毒!你忘了?”他喊道。 然而刘小天还是闻到了气味,忍不住一阵咳嗽。 “你别弄到手上了。”郭强忙从他手里接过瓷盆放到地上,从怀里掏出口罩带上。 “这下知道是怎么防止泄露的了。”他瓮声说道:“化在热水里面,哪里还看得出来?也根本不知道用量多少。” 刘小天咳嗽着点头,一边也拿出口罩来。 “你没事吧?不会中毒了吧?”郭强担心道。 刘小天系着口罩带子,摇摇头道:“我没事,就是这个气味可真冲鼻子,怪不得要让我们戴这个口罩呢。” 两人回到自己的房间,见屋里的窗子都被打开来。 屋里已经不见了谢云昭的身影。 谢云昭往三号房四号房跑了一趟,正要去看看染液煮得如何,却被绿夏喊住了。 “娘子,白老爷来了。” 谢云昭扬眉,到前面去见客。 “你要的种子我给你带来了。”白老爷一见到她就迫不及待向她分享这个好消息。 谢云昭看向一旁放着的几个大麻袋。 白老爷上前打开来,一一介绍:“这是蓼兰种子,这个是木蓝,还有这个是马蓝种子。” 谢云昭认真看过,将每种种子的名字都记下来。 白老爷又走向放在另外一边的几个麻袋,道:“这里面是菘蓝的茎杆,已经熏干过了,你把它们埋到土里,到来年春天挖出来种下即可。” 谢云昭点点头,对白老爷施礼道谢。 白老爷笑着摆手:“嗨,谢什么,又不是不给我钱。” 谢云昭笑道:“那也当谢。” 白老爷捋了捋胡子:“秦小娘子告诉我的那个防霉变的办法,我回去试过了,果真有奇效,今年我的红花饼卖得极好,都是托了秦小娘子的福。” “白老爷言重了,咱们是互惠互利。” 白老爷一笑,点点头:“秦小娘子说的对。”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我的红花饼卖完了,这回过来带了些别的染料来,秦小娘子可有兴趣?” 谢云昭道:“自然。” 白老爷吩咐小厮去马车上取染料来。 谢云昭伸手作请:“白老爷上楼喝杯茶吧,咱们慢慢聊。” 白老爷颔首,欣然迈步。 两人在书房坐下,流霜上了茶来。 小厮也在此刻进门,听从白老爷吩咐将手里抱着的箱子放到桌上打开来给谢云昭看。 谢云昭探头,见里面都是一个个小小的布袋子,鼓鼓囊囊装着各种东西。 “东西我放在别院了,这里面是我这次带的染料样品,你看看你有没有想要的,我好预先给你留着。” 白老爷说着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上面的茶沫,低头抿茶。 谢云昭将布袋子打开来看,然而里面的东西她只认识一样。 “这个是五倍子吗?这是什么壳?” 白老爷忍不住愕然,一不小心烫到舌头,疼得“嘶”了一声。 不过他顾不得疼了,震惊道:“你不认识?” 这秦小娘子先前说起染料头头是道的样子,他以为她多懂行呢,还回去对着自家儿子把人夸了又夸,顺带把儿子骂了一顿,结果搞了半天是纸上谈兵? 谢云昭坦诚点头:“只是听过名字,没亲眼见过。” 白老爷咂咂嘴,就这还开染坊? 他忍不住对这染坊的前途感到担忧。 不过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 “这是五倍子,这个是黄蘖,荩草,苏木,栌木……” 白老爷介绍起来。 第67章 办不到 谢云昭听着白老爷说着袋子里染料的名字,也跟着在脑中搜寻自己知道的染色配方。 等白老爷介绍完,她便道:“要苏木,黄檗,栌木,莲子壳,各五百斤即可。” 白老爷点点头:“行,稍后就让人给你送来。” 谢云昭想来想问道:“蓝草是不是已经过了时候了,可还有剩的吗?” 白老爷看着她:“我们一般都卖做好的蓝靛。” 见白老爷满脸警惕,谢云昭忍不住笑了,没有再勉强他卖蓝草给自己。 反正她已经有了蓝草种子,自己种也是一样,只不过要等到明年了。 在她所知道的那些染色配方里,大部分都会用到蓝靛,这是很重要的一种染料,不仅重要,而且应用很广泛,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里的青指的就是靛蓝,蓝便是蓝草,可见其历史悠久。 因此,价格便也不高,据她这些年的观察,平民百姓,除了皂、白衣,便是穿蓝色衣服较多,大概就是与价格亲民有关。 “好,那蓝靛也卖一些给我吧,多谢白老爷了。” 付过定金,将白老爷送出门去,谢云昭重新回了书房,将这次的支出记到账上,算了算自己手里还剩下的钱,忧虑地叹了口气。 满打满算,手里剩下的可以周转的资金,只有不到三百贯了,然而染坊还未开门营业,距离盈利恐怕还有好一段时日—— 嘶,还得想想办法搞点钱才行啊。 谢云昭撑着脑袋,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 然而还来不及等她思考搞钱的路子,尤三便上来说染液已经煮好了,并分别送去了一、三、四号房。 他是来请她开单子的。 谢云昭估摸了一下整个染液制作完成的时间,开了一天的槐花饼用量给他们。 “你们出房门之后,如果屋里没人,一定要记得锁门,否则一旦染料或者染液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后面所有的的工程就废了。”她从柜子里取出煮染房的房门钥匙递给尤三。 见尤三郑重接过,放进贴身的荷包里,她又叮嘱道:“还有,你们煮染房,除了我和宋大娘子之外,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让其他人随意出入。” 宋大娘子便是宋莲,这是染坊这些工人们对宋莲的叫法,以便于和宋兰区分,他们知道两人是姐妹后,便如此称呼了,宋兰则为宋二娘子。 倒不是她对宋兰和宋竹他们不信任,只是宋兰性格温和好说话,宋竹更是个耳根子软的,很容易被人利用。 看着谢云昭满脸严肃,尤三也不自觉地重视起来:“是,我知道了东家,小的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让老七在屋里守着呢,小的也会把东家这话交代给老七的。” 谢云昭点点头,和他一同下了楼。 尤三回了自己的煮染房,谢云昭则转道往染布区去了。 染布区相对于其他地方,要简陋一些,是用砖墙分隔开的房间,顶上盖了油布,铺了茅草,但好在通风不错。 一号房里是乔珍娘和何雪,三号房是杜春花和钱香,四号则是王双儿和王悦娘两个,这六个人皆负责染黄。 染黄倒比较简单,将浸泡清洗过的布丢进染液里,反复搅动翻面,让它均匀上色便可。 谢云昭一一给三个号房里的人做了展示。 “还需要注意的是水温,你们可以把手伸进去感受一下,到这个温度就差不多了。” 槐米染色最佳温度在六十到六十五摄氏度左右,但这里没有温度计,没法儿测温,只能依靠手感,这个温度感受也是她依据前世的经验,再经过反复测试试出来的,可能没有那么精确,但差不多在那个区间内就可以了。 “等你们染完布,这染液估计也就凉了,那边有特意打造的炉子和陶缸,柴去柴房拿,可以再次把这个染液加热到我方才让你们感受的温度再使用一次,这次使用完之后这染液就倒掉。” 众人看向墙角,看到一个简易的矮灶,矮灶上放着陶缸。 “加热到那个温度之后就停火,不要再继续烧了,如果加热后发现颜色异常,或者染液里生了杂质,便将染液倒掉,不可再继续使用。” 和每个人叮嘱过染色注意事项之后,谢云昭又多说了两句。 当然,这两句是警告。 “没有允许,不得随意串门,自己也守好自己的门,除了我和宋大娘子,其他人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不得进入你们染色区域,否则你们做出来的东西被别人动了手脚,或是出了什么问题,也是你们自己的责任,我会找麻烦的。” 她说着多看了杜春花一眼,方才她过来时,就见到本该待在三号房的杜春花,却出现在二号房跟郭强两人唠嗑。 杜春花被看得缩了缩脖子,面皮发红。 谢云昭倒没揪着她不放,警告了一番过后,便将手里的牌子挂到墙边:“你们染好的布,送到二号房,记得屋里留人,自己屋里的东西自己看好,坏了报给染坊可以给换,弄丢了是要你们自己赔的。” 两人忙点头应“是”,杜春花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上去。 谢云昭说完没久留,去到四号房王双儿和王悦娘那里。 照样和两人说了一遍槐米染色的技巧和注意事项,只不过她们的要复杂一点。 “你们染的黄色稍微深一点,需要反复多次浸染,在前后两次浸染之间,这布取出来不要拧水,直接放到那边晾干,干了之后再第二次浸染,重复这个步骤直到染出这个颜色就可以拧干拿去晾晒了。” 要想颜色更深,需要采用复染法,反复浸染便可,只是需要注意的就是中间不能拧水,要直接晾干,这样后面一次浸染时才能让织物进一步吸附更多的色素。 王悦娘和王双儿当然不懂这背后的道理,谢云昭怎么说她们就怎么做。 见两人神情认真,表示都记下了后,谢云昭才放下心,同样叮嘱一番,看了一会儿两人染布的动作,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去了郭强和刘小天的号房。 二号房里,郭强和刘小天已经是全副武装。 “你们领来的媒染剂呢?” 两人转身露出身后的架子,架子上放着瓷盆,瓷盆里装着青矾水。 谢云昭点点头,道:“稍等一会儿,你们要染的布一会儿才能送来。” 郭强和刘小天便先脱掉了牛皮手套。 这手套防水,相应的,也兼顾了不透气的缺点,戴久了就闷得出汗。 因此他们是能不需要戴的时候就不戴。 谢云昭也是想到这一点,才和两人说了一声,说完便又去各房转悠。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做,她还是很操心的,几乎都是亲力亲为,教也是手把手地教。 好在效果还可以,染出来的颜色比较理想,不负一番苦心。 三号房的布送到了二号房,谢云昭才前往二号房。 “先将媒染剂倒进瓷缸里,然后去一个人到热水房提一桶热水来,用那边那个桶。”她指挥道。 刘小天提着桶去了。 热水房离染色区不远,不消一会儿功夫,他就提着一桶热腾腾的开水回来了。 谢云昭指挥他倒进缸里,又指挥郭强加入冷水。 青矾水染色需要的水温比槐米染液要低一些,这回没法儿再伸手进去感知温度,瓷缸壁比较厚,里面热,外面温温凉凉,也没办法做出清晰的判断。 于是谢云昭通过用水做试验,定制了几个桶,按照兑水量来控制温度。 “这个桶一桶热水,这个桶,两桶冷水,跟你们刚才一样的,不要记错了,不然颜色染出来效果会不好。” 见两人点头,她又指了指架子上通体光滑的棍子,道:“你们染色的时候,尽量不要用手,用这个搅拌棒来搅拌翻面染色。” 她说着拿过棍子给两人做示范。 “东家,你没戴手套。”郭强忙要取下手套给她。 谢云昭摇摇头:“没事,只要不弄到皮肤上就行,你们如果不慎溅到皮肤上,记得及时用清水冲洗掉,若是溅到了眼睛里,不要用手揉眼睛,用清水冲洗,冲洗后还感到不适,立刻报给我或者宋娘子他们都行,染坊会负责送你们去医馆。” 见她如此淡定,郭强便也作罢,听着她这些话,内心对这东西有毒的恐惧倒是全然消散了。 刘小天亦然。 他以前在染坊待过,见到过有些染工因为长期干这一行,手上肌肤溃烂,没一块好地方,然而染坊东家根本不会在意,干不了换人便是,有的是人干。 这世上从不缺找活儿干人,他不就是例子?不为别的,只为了那几百文的工钱,只为了能活下去。 来这里干活之前,家里婆娘还劝过他,他也犹豫过,但看着嗷嗷待哺的孩子,比脸还干净的米缸,补了又补的里衣里裤,也只能妥协。 可这里和他想的似乎不太一样。 刘小天看着眼前的小东家,眼神复杂,先前动摇的决心又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众人各自进入状态。 谢云昭像陀螺一样转了一整天,她自认身体素质算是很不错了,然而这一整天下来,也颇有些吃不消,直接倒头躺倒在床上。 其他人更不消说,下工的时候,一个个都累得直不起腰来,这比做红花饼要累多了。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往家里走。 每日下工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城门快要关闭的时候,几个住在城外的一刻不敢歇,快步赶在关城门前出了城。 何雪与其他人并不同路,与其他人在城门辞别,一个人依旧不停歇的匆匆往家里赶。 推开破旧的院门,又急匆匆进厨房做饭,同时给婆婆把药给煎上。 煎药的时候厨房门帘被掀开,她抬头,见是大女儿。 “阿娘,你累了一天了,去歇息吧,我来做饭。” 何雪神情柔和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没事,阿娘来。” 不料手刚碰上女儿的头便听见她“嘶”了一声,身体瑟缩一下。 何雪变了脸色:“大姐儿,他又打你了?” 她站起身来,点燃油灯凑近看女儿的头,看到一个微微肿起来的包。 大姐儿有些不想让她看,躲了躲道:“没事,娘,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何雪哪里不知道女儿的心思,不由咬紧了牙,那个畜生! 她脸色忽地变了变:“妹妹和弟弟呢?” “在奶奶屋里。” 何雪松了口气,又问:“他呢?” 大姐儿知道娘问的是爹,垂了垂眼帘道:“爹说晚上不在家里吃。” 女儿话说得含蓄,但何雪听得明白,这是又出去喝酒了,她懒得管,巴不得他喝死在外面。 然而事情总不会如人所愿。 刚吃完饭,伺候婆婆喝了药睡下,外面便传来响动,房门被粗鲁地推开,一身酒气的男人从门外摇摇摆摆进来。 何雪吐了口气,装作没看见,从他身旁走过。 “站住!” 正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一声怒喊。 何雪掐了掐手心,面无表情回头道:“怎么?” 男人瘫在圈椅上,醉醺醺地看着她:“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那边在催了?” 何雪看着他,死死克制住想要怒吼的冲动,不停地提醒自己屋里还有孩子在。 “染坊各处守卫森严,我办不了。”半晌,她才开口道。 男人歪了歪脑袋,打了个嗝:“办不到?我都收了人家的钱了,你跟我说办不到?” 何雪到底没忍住回嘴:“谁让你收人家钱的?我好好的一份工,你非要给我搅黄了吗?” 男人一脚蹬掉鞋子,拍了拍桌:“你那个工有什么好干的?天天跟一堆男人混在一起,不三不四,成何体统?我就知道,你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是不是就找机会偷吃呢?” 他越说越怒,抓起桌上的茶碗就朝何雪丢过去。 这样的话何雪已经听过无数遍,早已经麻木,站在原地并没有躲,茶碗飞过来,打到她胸口上,被她小心地接住。 “随你怎么说,办不到就是办不到。”她拿着茶碗转身。 第68章 吵架 “那你信不信你明日回来就看不到那两个赔钱货了?” 男人的话如同毒蛇,瞬间缠上何雪的身子,让她动弹不得,并且越缠越紧,她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那也是你的女儿!”何雪回过头,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 男人眼睛微阖,似乎快睡着了,喃喃道:“我的女儿?那也是赔钱货……” 他说着咂了咂嘴:“我拿不到钱,就把她们卖了抵债……” 说完便哼哼两声,陷入沉睡。 何雪捏着拳头,一眼都不想多看椅子上的男人,转身回到厨房。 却见原本已经被她催着睡下的大女儿正在厨房里洗碗,她再也克制不住眼泪滚滚,不敢发出声音来,只好奔出院子,靠在墙角捂着脸低声啜泣。 直到听见女儿在屋里喊她,才忙擦掉眼泪,清清嗓子,调整好情绪回屋。 大姐儿听着母亲沙哑的声音也没有很惊讶,只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 带着满心煎熬,何雪在辗转反侧中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她叫来同样早起的大女儿,交代道:“你在家看好弟弟妹妹,你爹要是说带你和妹妹出去,你就和他说我说的,我会把事情办好,不用他插手,知道吗?” 大姐儿点点头:“我记下了,阿娘。” 何雪笑了笑,转过身笑容变得苦涩。 如果可以,她真想一根绳子拴到树上吊死算了,可她要是死了,几个孩子没了娘,跟着那个男人,能有什么好下场?早晚保不住。 这样她就是死也死不瞑目。 熬到两个女儿出嫁,儿子成家了就好了,这样她走得也安心,她这样安慰自己。 “何娘子,你眼睛怎么肿了?没事吧?” 耳边响起乔珍娘的声音,何雪从纷乱的思绪里抽出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染坊门口。 “哦,没事,昨晚上床帐子里进来个蚊子,嗡嗡嗡地吵得我没睡好。”她揉揉眼睛,笑了笑说道。 乔珍娘并未怀疑,和她说笑着进了染坊。 染坊里,谢云昭已经在了,正和宋莲说话,看到何雪肿着眼睛进来,两人意味不明地对视一眼,宋莲微微点了点头。 谢云昭眼神微闪,态度如平常一般关心地询问了何雪的眼睛,得到了被蚊子吵得没睡好觉的答案。 她不经意瞥了一眼何雪捻着衣角的手,和两人交代了一番今日工作便往库房去了。 昨日白老爷派人送来的各种染料还没有归置。 谢云昭领着小山和麻三将各种染料一一密封存放,并摆到该放的位置。 没过会儿,宋莲便进来了,给谢云昭使了个眼色。 谢云昭拍了拍手,和她一同走到外间。 “我问过阿毛了,他说昨日何雪她男人和之前在我们染坊外面盯梢的那个叫周青的,一前一后进了春风楼,两个人喝醉了一起出来的。”宋莲低声道。 谢云昭并不意外,问道:“可有听到他们出来还谈了什么?” 宋莲摇摇头:“那个周青有功夫在身,阿毛不敢靠近。” 虽然听不到说了什么的,但猜也能猜得到定然与她们有关,否则周青与何雪她男人无亲无故,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以前都没什么交集,怎么突然就一起喝酒了? 这两人之间,中间的联系只能是何雪,而何雪是她们山河坊的染工。 陈大老爷的人进不了染坊,就只能找进得了染坊的人了。 至于他的目的,看何雪一直在库房周边转悠,大概率是想故技重施了,像曾经对付陈娘子那般,在染料上做手脚,毁了染液。 染液毁了,她这染坊也开不成,到时候他又可以顺理成章地宣扬女子不能进染坊,会冲撞染布缸神之类的狗屁规矩了,然后再将她逐出染行,一切恢复原样。 陈娘子的事也不会有人再质疑。 “我们怎么做?”宋莲问道:“等他们出手吗?” 谢云昭摇摇头:“不,我们请君入瓮。” 染坊开业在即,她可没那个耐心陪他们玩什么守株待兔的游戏了。 …… 经过昨天的手忙脚乱,大家渐渐适应,整个上午的工作进行得都非常顺利。 忙碌而繁重的工作塞满了众人的间隙,大家闷头干活儿,根本没时间也不敢聊天说话,只有吃饭的时候,才是最放松的时候。 中午的饭堂很热闹,大家一边吃饭,一边叽叽喳喳聊着些有的没的,也偶尔说到干活儿时的事。 “我那个活儿可不轻松,要一直翻面搅动,手泡在那个染液里面,都给我泡黄了。” “谁不是呢?你看看我这指甲,我回去我家那口子还以为我得了什么病。” “你们能有我们累?我们那个什么染剂还有毒呢,都不能用手,得拿棍子搅着翻面,一点都没有用手来的方便,吃力得很,戴的那个手套不透气,我手上全是汗,都给我泡皱了。” “要说最轻松的,还是你们煮染液的。” 曹老七忙反驳:“谁说的?我们也不轻松好不?东家说了,我们这一步可是重中之重,要是没做好,你们后面的工序就全毁了,我手上都烫了好几个泡,那火候不好控制,我连茅房都不敢去。” 何雪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并没有人察觉。 “啧,好端端吃饭呢,说什么茅房。”郭强皱眉道。 “本来就是嘛,你们人多,要的染液也多,我们两个一人管着两个灶,根本没有歇的时候,煮完了还要过滤出来,再——” 曹老七正说得上头,被尤三用手肘捅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 他忍不住皱眉,看着尤三道:“你干什么?” 尤三淡淡道:“饭凉了,让你闭嘴吃饭。” 曹老七有些生气:“我不是正吃着呢吗?” 尤三看着他:“你自己找骂能不能别带上我。” 曹老七愕然,将筷子“啪”一下拍在桌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要是脑子不好,就多吃点补脑的,或者去医馆开副药吃吃也行。” “你敢骂我?!” 曹老七唰一下站起身来,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众人不知两人怎的忽然就吵起来了,忙七嘴八舌开口相劝。 郭强和刘小天两人起身按住曹老七:“行了,都是一块儿干活的兄弟,好歹也有几分交情吧?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动手干什么?一会儿让东家知道了,有咱们好果子吃。” “强哥话说得在理,咱可不能意气用事啊。” 曹老七哼声坐下。 “尤三你也是,说话也太难听了,不怪老七生气。” “是啊,发生什么事了?老七说错话了?” 尤三抬眼看着他们,又转头看向曹老七:“我们进这家染坊,签的契你可还记得?” 曹老七觉得他又在讽刺自己,不由怒视他:“这我会忘?你今天吃错药了是不?做什么一直针对我?” 尤三平淡道:“里面有一条说,不能泄露自己做工的内容,若是你泄露了染坊机密,导致染坊利益受损,将赔偿染坊所有损失。” 曹老七愣住,众人也都愣住。 半晌,曹老七才开口,语气不复先前强硬:“我就是在这儿说说,又没到外面宣扬去。” “咱们做工的内容只有咱们知道,你怎么保证你在染坊说的话一定不会传出去?你不说,不代表别人也不说,到时候出了事,算咱俩谁的?” 曹老七愕然地看着尤三,第一次见这么不会说话的,直接把在场的人全给得罪了。 其他人自然也听出来尤三的意思,皆变了脸色,杜春花开口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这些人会管不住嘴把染坊的事拿出去乱说?” “尤三,你这就过了啊。” “我该说的已经说了,听不听随你们,我言尽于此。”尤三道。 说完便端起托盘自去洗碗。 众人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这说的什么话?” “怎么能这么想我们?” “要我说,他这话说得也没错。” 众人惊讶地看向乔珍娘。 “这开染坊,染色技方最是要紧,不说染坊,就是外面那些酒楼、作坊,也都有自己的独门技方,最忌讳被他人窥探知晓。”乔珍娘说道。 “不是说我们都是那多嘴多舌的人,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有时候我们无意间说一句话,就有可能给染坊带来不好的后果。” “谁能保证自己没有说错话的时候呢?到时候出了事追究起来,谁还分得清是哪个的责任,大家也不想不是自己的错结果到头来陪着受罚吧?” “所以还是慎重些好,干脆就别聊咱做工的事儿。” 她声音温和,言语委婉,倒让众人更容易接受。 “是这个理儿。” “理是这个理,尤三说话也太不中听。” “那咱就别聊做工的事儿了,听着就累得慌。” 众人便转移话题,开开心心吃起饭来。 “诶?宋大娘子今日没来饭堂吃饭?”有人忽然开口,“还有那个小山兄弟两个也没来。” “宋郎君他们也不在。” “出什么事了?” 东家忙,有时候会让人把饭送到书房,倒是不怎么常来饭堂,宋二娘子和那几个孩子也只是偶然在饭堂吃饭,但宋大娘子和那两个看守库房的伙计,还有宋娘子的弟弟宋郎君,却是每日都在饭堂吃饭的,今日却不见人影。 “他们跟东家一起在收拾库房的货呢,好像是昨天又送了新的染料来。”郭强开口道。 他上午去领媒染剂,看到库房忙乱,便问了一嘴。 众人恍然,并不关心这些事,话题很快转到另外的地方。 没有人注意到何雪的心不在焉。 吃完了饭,离上工的时辰还有两刻钟,是给大家休息的时间。 众人或坐在门口台阶上聊天,或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打盹儿,或回自己房里收拾打扫,准备下晌要干的活儿。 曹老七因着乔珍娘的话,心里有些不安,便想回去找尤三商量商量。 尤三比他心思缜密,脑子灵活,时常被东家夸,他虽然心里不服,但也不得不承认尤三比他强得多,大多时候他也比较依赖尤三。 然而回到房里,却见房门上着锁,尤三并不在。 “跑哪儿去了?上茅房了?”曹老七挠挠头,拿出钥匙打开房门。 想着把屋里收拾一下,等尤三回来了,他也好邀功服软,尤三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肯定不会再和他计较。 他拿起抹布,就听身后有人喊他。 曹老七回头,见是何雪站在门外。 “何娘子。”他下意识扬起笑,“你怎么来了?” 说完他便想起今日尤三的警告,他们这房里可不能随意叫人进出的。 曹老七放下帕子,走到门外,顺手带上了门,问道:“何娘子是找尤三还是找我的?” 何雪从袖子里拿出个瓷瓶来,道:“方才听说你手被烫伤了,我想着我那儿有烫伤膏,便给你送来了。” 她将瓷瓶递给曹老七。 “这烫伤膏是我一个姨奶奶从京城带回来的,我用过,效果不错的,你拿去试试。” 曹老七见她来送烫伤膏已是惊讶,听到这烫伤膏是从京城来的更是无措:“这、这怎么好意思?” 何雪笑道:“没事,我那儿还有呢,你伤了手,做活儿也不方便,涂了这个药能好得快些,也少受些罪不是?” 曹老七这才把手在身上擦了擦,郑重地接过瓷瓶:“那就多谢何娘子了,让何娘子破费了。” “哪里的话。” 何雪笑了笑,转身离开,一只脚像是被绊了一下,顿时跌倒在地,膝盖跪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曹老七吓了一跳,忙上前伸手把人扶起来:“你没事吧?” 何雪表情痛苦,“嘶嘶”两声,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伤到了骨头?你先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喊东家,给你请大夫来。” 曹老七见她如此表情,以为她伤得严重,忙让她先靠在墙上,就要寻谢云昭去。 还没走就被抓住手臂。 “我没事,就是一下摔了没缓过劲来,我歇一下缓一缓就好了。”何雪将他拉回来,“不是什么大事,哪里用得着请大夫?也不必惊动东家。” 第69章 花色 曹老七看了看她的表情:“真没事儿?” 到底男女有别,也不好掀裤管儿查看。 何雪摇摇头,无奈苦笑:“叫曹大哥见笑了,没事,我歇歇就走,你去忙你的就行。” 毕竟是来给自己送药摔的,曹老七哪里能安心将人丢在这儿自己忙自己的去? 他转头四处看了看,也没看见有地方能坐的,摔了膝盖,这么靠墙站着也不是个事儿。 “那要不你在这门槛上坐坐吧。”曹老七犹豫一瞬,还是推开了房门,“外面大太阳晒得慌。” 何雪忙摆手:“不用了,我就在外面就行,东家说了不得随意串门。” “没事儿,又不进去,就在门口坐——哎呀,你流血了。”曹老七说到一半忽地惊叫起来。 为了方便做活儿,染坊给工人们准备的下装都是可以外穿的裆裤,裤管比较宽松,裤脚处缝的有松紧绳,可以根据需要放松或束扎。 何雪的裤管敞开着,因为弯着腿,布料贴到膝盖上,膝盖上渗出的血便慢慢染到布料上。 布料是白色的,一点污渍就很显眼,更别提这样鲜艳的红,红白相间看着颇为触目惊心。 曹老七道:“我去喊东家来。” 何雪立刻拉住他:“不能告诉东家。” “你这不去医馆怎么行?” “曹大哥,我真没事,咱们做惯了活儿的人,难免有个磕磕碰碰的,哪里就那么金贵了,少干半天活,就少半天的工钱,家里还有孩子等着吃饭呢。”何雪说着说着声音干涩起来,咳了一声才继续道:“叫东家知道了,定然不让我干活儿了。” 曹老七沉默下来,何雪所说的话,句句落在他心上,其实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其实他不止手上被烫了几个泡,腿上也不小心烫伤了一大块儿,但说也只敢说手上的这种无足轻重的伤,腿上火辣辣的疼提都不敢提,就怕耽误活儿拿不到工钱了。 何雪送来的药膏,可以说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那何娘子你在门槛上坐一会儿吧,我去打点水来,你稍微擦一下。”曹老七没有再劝说,只是扶着何雪在门槛上坐下来,不等何雪说话,便从门外架子上拿过他和尤三用来洗手擦脸的盆快步离开了。 何雪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抱歉,随后慢慢站起身来,一瘸一拐进了屋。 她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阁楼上的窗户后面,有两双眼睛目睹了全程。 “要现在将她抓个正着吗?”宋莲看向身旁的谢云昭。 谢云昭摇摇头:“不,我们的目的不是她。” 宋莲透过窗缝看着下方何雪很快从屋子里出来,坐回门槛上,曹老七也端着盆回到煮染房门口。 “你不是想策反她?”她问道。 谢云昭笑了笑:“为什么要策反她?虽然我知道她做这些事或许是迫不得已,但做了就是做了,为一己之私,不惜违背良心伤害无辜的人,我要这样的人来做什么?” 说她冷漠无情也好,但她是做生意,又不是做慈善,人都要害自己了,难不成还要让她不计前嫌宽宏大量原谅对方,然后继续把人收为己用? 何雪有苦衷,她没有吗?曹老七没有吗?其他人没有吗?哪个不是有家要养? 为了这染坊,她付出了多少心血,如果她没有提前提防,何雪这一行为足以毁了她先前所有的努力。 一个铜板儿没挣着呢,店先垮了,身上还背着巨额债务,她找谁说理去? “先看着吧,看她后面有什么打算再说。”谢云昭道。 宋莲忍笑看了她一眼,小郡主啊,其实心最软了,只要不触碰到她的底线,一旦发现人还有的救,她向来是不吝啬给人机会的。 不过机会是有限的,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只看人能不能抓住了,抓不住…… 宋莲看着下方一瘸一拐离开煮染房的何雪,神情平淡无波,她是同情何雪,但也仅仅只是同情而已,不妨碍她对任何意图伤害小郡主的人出手,哪怕那人是迫不得已。 煮染房门口发生的事,风过无痕,除了谢云昭和宋莲,并未引起其他人注意。 连着几天,众人渐渐适应了工作强度,变得得心应手起来,工作进度也加快了许多,一匹一匹的布染出来,铺满了晾杆,鹅黄色和油绿色相间,像是一片初生的稻田,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两个包着灰蓝头巾的年轻妇人在其间穿梭着,远远看去,像两只鸽子在稻田里飞来飞去。 如同一副恬静平和的风景画。 “姐,你快来看看这布!” 一声喊叫打破了这份安然。 “怎么了?” 正在另一边忙碌的妇人听见她话语里的惊慌,忙快步朝她靠近。 “你看这布上面,这是不是颜色不对?”方元元抿唇看向朝她走过来的妇人。 这妇人名叫田心,是她的表姐。 田心闻言拿过布匹细细查看。 因着东家说染过的布不能放在阳光下直晒,这晾晒的院子上方便用黑纱遮挡着,光线有些暗,她一时看不清楚。 “好像是有些……”田心皱眉,让方元元帮忙一起把布拿到阳光下。 光线明亮起来,布上一块一块的斑驳也变得显眼。 田心脸色变了。 “姐,这不会是我们不小心给洗花了吧?”方元元神色慌张。 不怪她慌张,这些天下来,她和表姐都对自己现在这份工很是满意,虽然一开始是有些不适应,还想过干完一个月就走,只有每天想着工钱才有盼头坚持下去,可这些天下来,她们也渐渐习惯了。 思来想去,都觉得这是一份很不错的活计。 她们妇道人家,能做的活儿本来就少,更别说能跟男人一样拿这样高的工钱,在进染坊之前,她们都是给人浆洗衣服,一天也赚不到几个钱,虽说在染坊里也是洗布,跟洗衣服没什么差别,而且要累得多,但至少她们付出的汗水能得到相应的收获。 她们早已经打算好了在这里长久干下去,这些时日不敢有半点懈怠,怕丢了这份工。 没想到这才刚开始干就出了纰漏。 田心眉心紧拧,没有说话,让方元元把别的布也取下来检查,同时自己到放布的库房将晾干收好的布也拿出来查看。 两人一通忙乱,发现除了第一日染的布,其他的布全都斑驳花色。 “怎么办?姐,要跟东家说吗?”方元元快哭了。 这一批布可不是小数目,反正对于她们来说,是决计赔不起的。 田心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恨自己怎么没好好检查,若是早几天发觉,也不至于酿成这样的大祸。 “出了这样的事,当然要让东家知晓,我们瞒又能瞒到什么时候去?或许东家能有办法呢?”她说道。 虽然话是这么说,也只是安慰自己罢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还不如自己主动承认错误,或许东家能看在这份儿上能少让她们赔点儿。 两人怀着忐忑的心情,抱着布上楼找谢云昭。 谢云昭正在梳理新买的那些染料的染色方子。 听到流霜的通报,她微微勾唇。 “让她们进来吧。” 流霜应声去了。 没过多会儿,田心和方元元抱着布进来。 田心走在前面,方元元紧跟其后,两人的表情很有几分悲壮。 “东家,我和元元今天晒布的时候,发现前几天晒的布不知道是何缘故全都花色了,您看看。”田心开口道。 谢云昭神情惊讶:“哦?” 她伸手接过两人递过来的布,拿到眼前展开,只见布上有许多大大小小不规则的印记,像是湿了水晕开来了,颜色比较浅,但在自然光下很显眼。 “所有的布都是如此吗?”她皱眉道。 田心道:“我和元元都检查过了,除了第一天染的布,其他的都是如此,第二日染的布里只有几匹是好的。” 谢云昭起身:“去看看。” 两人跟在谢云昭身后一路前往晾晒布匹的地方。 谢云昭将所有的布全都看过,神情凝重。 田心和方元元见状,只觉如坠冰窖。 “东家,我们都是按照您教我们的方法洗的布晒的布,绝没有偷懒,也没有自作主张,这布不知道怎的就变成这样了。”方元元忍不住喊冤。 谢云昭保持着凝重的表情,对二人道:“去你们洗布的地方看看。” 说罢率先迈步,往洗布池去,两人只好跟上。 进到洗布的房间,谢云昭先看了看洗过的白胚布,又去看还没有来得及清洗的染过的布。 片刻,她直起身来,没有再吓唬两人,道:“不是你们这里的问题。” 田心和方元元先是一愣,随后长舒一口气,两人对视一眼,拉住对方的手臂,神情激动。 谢云昭道:“这些先别动了,你们去告诉他们,让所有人先停下手里的活儿,等我吩咐。” 两人应声“是”,转身传话去了,脚步轻快许多。 房间里只剩谢云昭一个人,她神情变得平静,背着手,慢慢往外走,走出门,又换上焦急的表情。 不消一刻钟,布料花色的事情便传遍染坊各处,染坊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一号房里,听到消息的何雪不小心打翻了水桶,水桶里只剩下一点点水,浇在她的鞋子上,井水冰凉,凉得她背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乔珍娘没有察觉到奇怪,毕竟她听见这个消息也是吃了一惊,只不过没何雪反应大罢了,每个人接受能力不同,面对事情的反应也不同,很正常。 “怎么会呢?我都是按照秦小娘子教的来做的呀?不会是我们这儿出什么问题了吧?” 乔珍娘四处打转检查房间各处,又捞起泡在染缸里的布来看。 何雪没有说话,站在一旁一动不动,似乎在出神。 乔珍娘终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抬起头看向她:“雪娘?雪娘?” 何雪似被惊醒,身子抖了一下:“嗯?” “你怎么了?”乔珍娘问道。 何雪勉强笑了笑:“没事,我就是有些担心。” 担心是正常的,谁都没办法承担这个责任。 不过何雪…… 乔珍娘皱眉:“你这几天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真没事?不会是生病了吧?” 何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家里有些事,我没睡好。”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乔珍娘也是嫁过人的,自然能理解,便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做安慰。 “肯定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不是一直按照秦小娘子教的流程来的吗?”怕何雪一直想家里的事,乔珍娘转移了话题,说起眼前的大事来,“就算跟我们有关,你也别怕,我们俩一起,有我呢。” 何雪低着头,有眼泪落在地上,乔珍娘并没有看见。 在乔珍娘坐立难安的时候,另外几个号房里的人亦是心神不宁。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天色渐渐黑下来,众人的心情从沉重到焦虑,再到平静。 下工的时候到了,有伙计来通知他们可以回家了。 众人陆陆续续出了染坊,忍不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起来。 “老七和尤三呢?” “好像被东家叫去书房了。” “听说就是他们煮的染液有问题。” “肯定是他们那儿的问题啊,你想想,要是我们谁的问题,肯定不会是所有的布都出事吧,既然都出现花色,那不就是染液有问题吗?” “老七和尤三可惨了。” 在这样的议论里,没有人注意到何雪格外的沉默。 众人照例在各个路口分开,何雪和几个住在城外的一道往城门走。 走到城门口,望着前方准备着要关城门的士兵们,她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何娘子?再不走城门要关了。” 何雪吸了口气道:“我想起我还有东西落在染坊了,你们先走吧,我回去拿东西。” 有人不理解:“什么东西这么重要?明日不是还要上工的?明日带回去不就行了?城门关了今日可就回不去了。” 何雪道:“很重要。” 说完也不等人回话,转身快步往回跑去。 第70章 选择 凭着一腔意气,何雪一口气跑回染坊门口,累得气喘吁吁,不由伸出手撑着墙缓了缓。 然而站在门口,抬头看着眼前似乎要将人吸进去的黑洞洞的大门,又忍不住萌生了退意。 一旦进了这门,就回不了头了。 家里的孩子该怎么办? 她的女儿还那样小,本来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如今,却要被她亲手推向深渊。 那可是陈家啊,随便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她家里所有人。 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会因为她今日这番举动,直接灰飞烟灭。 她不知道陈家给了那个畜生多少钱,但看那个畜生的样子,定然不是一般的数目。 以陈家的财力,手指缝里随便漏点钱,就够她一家子吃喝不愁了。 秦小娘子,能斗得过陈家吗? 她真的,要选秦小娘子吗?或者说,选择自己的良心。 何雪回过头,看向城门方向—— 城门应该已经关了。 何雪微微一笑,转身踏进大门。 钱没了,还可以再挣,良心没了,就再也挣不回来了,她就算拿着钱后半辈子也不得安稳。 让孩子们知道那些钱是她这个当娘的害了别人得来的,她不如早早一头撞死了干净。 “何娘子怎么又回来了?” 何雪刚进门,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道女声,定睛一看,却是秦小娘子那个叫流霜的丫鬟,手里举着一盏灯站在台阶上。 灯火微微晃动,照得流霜的脸忽明忽暗。 何雪握了握拳:“流霜娘子,请问东家可在?” 前方一时无声,她抬头去看,见流霜对她一笑,脸立刻明亮起来。 “娘子在楼上等你,何娘子快去吧。”流霜说道,侧身让开路。 等她? 何雪一愣,等她干什么? 等等—— 等她! …… 相比于楼下漆黑一片,楼上却是灯火通明。 书房门大开着。 何雪惨白着脸走到书房门口,与坐在书桌后的谢云昭对上视线。 谢云昭神情平静,道:“你来了,进来吧。” 何雪进了门,发现一旁的圈椅上还坐着尤三和曹老七。 曹老七见着她,眼睛瞬间就红了,腾一下站起来,举步上前就要伸手抓她的衣襟,被尤三拦住。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曹老七怒喊道。 尤三将他拉回去按着他坐下:“行了,别吵吵了,先听她怎么说,东家自会还你清白。” 曹老七只得咬牙坐回椅子上。 何雪屈膝跪下,对谢云昭道:“我来请罪。” 谢云昭问道:“哦,请什么罪?” 何雪抬起头:“秦小娘子不是知道吗?” 谢云昭看着她不语。 “我挺蠢的吧?”何雪低头看向地面,“秦小娘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云昭不置可否,何雪的行动属实不太高明,就算她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稍微一问也能猜出来。 “这几日去过煮染房的人挺多的,我,宋大娘子,帮忙抬染液的染坊伙计和宋郎君,还有添柴的杂役,另外还有从煮染房经过的人,但这期间,只有你单独在煮染房待过。” 何雪下意识道:“就算如此,也没有证据,如何就能证明是我做的?” 谢云昭轻笑一声:“我这里是染坊,不是衙门公堂,要证据做什么,签的契书里写了,我也早早打过招呼,自己看好自己房里的东西,哪个房出问题我找哪个,他们俩没有履行好自己的责任,造成的损失当然由他们负责。” “至于你,我不需要证据,只要我怀疑,你就收拾东西和他们俩一起离开便是。” “之后,那就是你们之间的事。”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何雪浑身冰凉,曹老七脸色发白,尤三倒是神情镇定许多,看着谢云昭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谢云昭才开口打破平静:“你为何又回来了?” 何雪张了张嘴,低声道:“我怕我下半辈子都会睡不着觉,也怕我的孩子们知道他们的娘是个黑心烂肺的白眼狼。” 她自嘲地笑笑。 “就你有孩子!我没有吗?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害我?” 听见谢云昭说损失由他们负责,收拾东西离开的话,曹老七满心悲愤,忍不住将怨气发泄到罪魁祸首身上。 何雪低着头不语,任由他骂。 “亏我那么信任你,把你当我妹妹一般对待,你却……你却害我到这样的地步,还连累了三哥……” 曹老七骂着骂着,骂不下去了,望着何雪有些茫然。 这件事说到底,怪不了别人,只能怪他自己没有防备心。 他忽然间就想起尤三每天不厌其烦对他的叮嘱,他还觉得尤三啰嗦,大家在一块儿做了这么久的工了,每日同进同出同吃同聊天,互帮互助互相关照,有什么好东西了还会大家一起分享,跟亲生的兄弟姐妹也没什么差别,怎么会有人害他? 就算出了事,他们也一定会帮他向秦小娘子求情的,秦小娘子为人和善,对他们从来不像以前遇到的那些东家一般不把他们当人看,看在大家的面子上,秦小娘子想必也不会过于苛责他。 然而等真的出了事,他才发现那都是他一厢情愿,在这样和睦共处的环境中待久了,让他生了错觉,以为人人可亲可信,人人同心同德,却原来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秦小娘子也并非是个会无底线容忍他们犯错的人。 房间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谢云昭看了眼满眼死寂的曹老七,又看向欲言又止的尤三,问他道:“你想说什么?” 尤三从椅子上起身,站到谢云昭面前,对她长揖到底,道:“还请东家再给我一次机会,什么惩罚都可以,只要能让我留在染坊。” 听见尤三的话,曹老七从呆愣中回过神来,也忙起身开口:“是啊,东家,这件事都是我的错,尤三哥是无辜的,要让我赔钱离开我都认了,还请东家对尤三哥网开一面。” 他是知道尤三哥家里的情况的,也知道这份工对尤三哥来说意味着什么。 其实像尤三哥这样的人,在哪儿都能找着一份工,但这世上不是能干勤快就可以过好日子的,还要有背景。 说来他和尤三还是邻居,只不过尤三是后搬来的,他认识尤三也不过才不到两年而已,所以两家并不是很熟,尤其是知道尤三身上的事情之后,更是对他敬而远之。 尤三在搬来他家隔壁之前,家境应该比他家好得多,从他刚来时他妹妹的穿着打扮也能看出来,只是后面就越来越穷困了。 他听街坊们说,尤三原本是住在靠近城南的双桂坊,是个镖师,在那家镖局很有几分名气,但后来因为英雄救美得罪了长灵县最大赌坊的大当家,那位大当家整天带人去镖局静坐,镖局被他们搅得乌烟瘴气,生意一落千丈,尤三自然是干不下去了,主动请了辞。 后来只要尤三找到一份工,就会被他们给搅黄了,久而久之,县里便没有哪家敢用他了。 这群人就像是牛皮膏药一样,赶也赶不走,甩也甩不脱,没人能把他们怎么样。 尤三也报过官,可这些人一没杀人放火,二没打架斗殴,就是在人家店里静坐喝茶说风凉话而已,官府顶多把人训斥一顿,不痛不痒的,出了府衙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更何况能开赌坊,背后没有势力怎么可能,谁也不想趟这趟浑水,没必要为一个非亲非故的尤三惹上一身腥。 但架不住尤三他娘意外救了他儿子,他这才跟尤三走得近了些。 在他告诉尤三这家染坊着急招工,让他过来试试的时候,尤三已经准备计划离开长灵了,听见他的话,犹豫了一天还是打算来试试。 如果可以,谁愿意拖家带口的离开故土去到另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没想到这一试,就试成了,更奇怪的是,那群人竟然没再跟到这家染坊来找麻烦。 由此,他断定,秦小娘子背后势力也定然不简单,这对尤三哥来说,是救命的稻草,对他来说,也是求也求不来的好活计。 不料这样的好活计,因为他的疏忽大意,毁在了他手里,还跟着连累了尤三哥。 “东家,尤三哥他手脚勤快,做事伶俐谨慎,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这次都是受我连累,要是留在染坊,他肯定能做得好。”曹老七为尤三争取道。 他没了这份工还能另外去找,尤三哥没了可就难找了。 倒不是他真这么大公无私,他也是想着这染坊工钱高,尤三哥是个讲义气的人,等挣了钱,也能记着他的情,不会忘了他。 地上跪着的何雪听见两人的话,也忙开口:“东家,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话,只是冤有头债有主,这事是我做的,他们是被我害的,后果我来承担便是,还请东家给个机会。” 曹老七看着她就来气,狠狠瞪了她一眼:“假惺惺!” 谢云昭手指点着桌子,一直没发话,见气氛差不多了,才开口道:“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可以给你们一次机会。” “尤三和曹老七,我这里有两个选择给你们,一,赔钱收拾东西离开染坊,二,想要留在染坊也可以,帮我做一件事,事办成了,那些染毁的布我也不要你们赔,你们可以继续留在染坊,只不过还是要有惩罚,否则我染坊的规矩就成摆设了。” 曹老七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机会留下,不由神情一振,忙问道:“办什么事?” 尤三也眼神闪烁地看向谢云昭。 谢云昭一笑:“不急。”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何雪:“你呢?可愿配合?但你以后不能再留在染坊,事成之后,我可以让你相公从你家里消失。” 房间里响起抽气声。 何雪听着前面的话还接受良好,这个结果比她想的要好得多,秦小娘子还是对她宽容了,正想点头就听见最后一句,忍不住愕然地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东家说什么?”她不可置信问道。 让那个畜生从家里消失?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曹老七亦是目瞪口呆,他还是想得保守了,秦小娘子哪里是背后势力不简单呐,她自己就不简单。 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还毫不避讳当着他们的面说? 还有为什么事成之后要杀了何娘子的男人?这应该是惩罚吧?怎么被东家说的跟奖励似的。 不过这惩罚是不是有点太重了,做错事就要拿枕边人的命来偿吗? 曹老七忍不住摸了摸脖子,他不会被灭口吧? 尤三以前做镖师的,有时候会遇上劫镖,杀过山匪,对杀人倒是不怎么难以接受,他震惊的是谢云昭将除掉一个人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他们东家,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活计,他真的非干不可吗?方才的话好像有点太草率了,不知道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谢云昭将几人的表情看在眼里,知道他们是误会了,不由哭笑不得。 她看向何雪:“他不是整天打你打女儿吗?我可以找人把他送到军营里去,没个十年八年的他回不来。” 也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那么喜欢打人,就让他去打个够好了,能打死几个敌人她倒还能称他一句好汉。 何雪:“……” 曹老七:“……” 尤三:“……” 原来是这个消失,三人皆松了口气,吓死他们了, 还以为自己以后脑袋都要拴在裤腰带上了。 不过虽然不要人命,但能有关系直接把人送到军营里,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们东家,到底是什么来历?三人同时在心里猜测道。 无论如何,今日之事,让他们对谢云昭的身份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何雪尤甚,对谢云昭有了信心,对陈家便不再那么害怕,更因为谢云昭的话,窥见了曙光,对未来满怀期许起来。 心里的大石头放下,她将陈家交代她的事竹筒倒豆子般倒了个干净。 谢云昭也讲要他们办的事一一交待清楚。 书房的灯直亮到戌时才灭。 第71章 辞工 众人翌日一早照常到了染坊,照常上工。 只是免不了议论几句昨天的事。 等到食堂吃饭时,有人便发现了不对劲。 “诶,尤三和老七呢?没来?” “好像是没来呢,我看染液都是宋郎君带着人在煮。” “怎么回事?被辞退了?”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那布料全废了,东家怎么可能还留他们?” “他们出什么纰漏了?” “谁知道啊,总归是没按流程来把染液给做坏了。” “唉,这可真是,怎么这么不上心,头一天不是做的好好的吗?” 众人一边吃饭,一边议论纷纷,对曹老七和尤三的遭遇表示同情,也仅限于同情,生活的重担压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分不出神来关心与自己无关的事。 只不过在做工时,更为认真谨慎了许多。 天色微暗,众人带着一身疲惫下工。 临近中秋,县城里逐渐热闹起来,往日这个时辰,外面基本不会有什么人了,但今日下工,却见外面处处张灯结彩起来,各种糕点摊子也多了,都为即将到来的团圆佳节做着准备。 看着这番热闹景象,众人不自觉卸下些许疲惫。 大夏不设宵禁,在前几年,城门还不会关得很早,一般会延续到戌正时分,只是近两年战事紧张,朝廷下了令,各州县城门每日需在日落之后半个时辰内关闭。 听到说城门从今日起,到八月十六都会晚一个时辰关门,而八月十五城门则会整夜不闭,住在城外的也不着急赶城门了,城内的更是慢了回家的脚步,皆各自四处逛起集市来。 茶摊酒肆都是人声鼎沸,喧嚣声不绝于耳。 有聊家事的,有聊国事的,但还是聊别人家的八卦的人居多。 在许多的声音里,山河坊的工人们听到了他们东家的名字。 “那小娘子才十来岁,还没出阁呢,开了家染坊,就在陈家染坊那边那条街上,哎哟,天天混在男人堆里,也不知道家里父母怎么教的。” “不是说大多都是女工吗?” “又不全是女工,还是有好几个男人的。” “听说她是私生女来的。” 任何时候,桃色传闻都比其他更引人侧耳。 人们来劲了。 “听谁说的?” “她是哪家的私生女?” “这我不知道,总归是大户人家。” “不会是张家吧?” “害!怎么可能,一个乡野女子,能扒上张家的老爷公子?” “啧啧,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一点都不知道害臊。” “这样的东家,她店里那些女工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杜春花和同在一起逛街的王双儿对视一眼,脸色难看,听着那些人话越说越难听,只得匆匆放下手里的东西慌忙离开,就怕被人认出来是染坊里的女工。 像两人这样的情况同时在城中其他地方上演着,只不过议论的内容略有不同。 “全染出了花色?” “那可不,听说把那两个做染液的染工全给辞退了。” “这得赔不少吧?” “这关人家染工什么事?明明是那秦娘子自己的关系。”有人插进嘴来。 人群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怎么说?” “我以前就是在染坊做事的,坊里都有规定,女子不可进入染坊,更别说女子还亲自开染坊了。” 这话瞬间引起了众人的兴趣。 “这是怎么说?” “你们知道染坊供奉染布缸神梅葛二仙吧?女人阴气重,易招污秽,乃不洁之身,岂不冲撞神灵?所以女人是染不成布的,染出来的布也不能穿。” “穿上会怎么样?” “哼,还能怎么样?被神灵施了惩罚,穿上必然招灾招难,霉运缠身呗。” “啊,这么严重?那可不能买她家染的布。” “听说那两个被赶出去的染工当晚回去就病倒了。” 众人哗然,又是一番惊讶热闹,忙表示要离那家染坊远一点。 人群里两个穿着普通,长相不起眼的男人相视一笑,举杯相庆。 没过几天,有关于谢云昭和山河坊的各种流言便甚嚣尘上,不仅染坊附近的摊子商贩少了许多,路过的行人也多投来异样的眼光,就连染坊里的杂役伙计,连带着几个染工看着谢云昭的眼神也异样起来。 饭堂里,乔珍娘“啪”一下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吃着人家的饭,拿着人家的工钱,嘴上积点德吧!” 杜春花被怼得脸色发青,不高兴了,也放下筷子:“什么叫吃人家的饭,拿人家的工钱,你也知道是工钱,我们难不成是白吃的白拿的不成?还不兴说了,你一个寡妇,没男人没婆婆,当然不在乎,我们可都是有家有室的,传到他们耳朵里,我臊都要臊死了。” “再说了,我女儿还得嫁人,儿子也要娶亲呢,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女儿儿子想想不是。” 乔珍娘看着她:“你也是有女儿的人,秦小娘子虽然是我们的东家,可也只是个还没及笄的小姑娘,以后还要嫁人的,外边的流言没根没据的,听听就得了,还传到染坊来,是不是还要说到秦小娘子面前去?” 杜春花脸色涨红,张嘴便骂起来。 众人忙起身相劝,何雪坐在座位上没动,多看了乔珍娘一眼,眼里有几分怅然。 双方不欢而散。 …… 王双儿小跑着上前拉住杜春花:“嫂子,你等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杜春花和王双儿关系尚好,见拉住自己的是她,脸色缓了缓。 两人走到墙角。 “怎么了?”杜春花问道。 王双儿左右看了看,靠近低声道:“嫂子你昨日说要跟东家说不干了,可是真的?” 杜春花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事儿,不由想起方才和乔珍娘的争吵来,脸色沉了沉,道:“我昨天就是那么一说,还没定下来呢,不过今天我想通了,这活儿,不干也罢,工钱高是高,但咱也累不是,还得受气,最主要的是,你看外面那流言传的,这染坊还能开下去?别到时候拿不到工钱,岂不是白给做工?” 王双儿抿抿唇:“外面流言传到我婆婆耳朵里,给我好一顿训斥,叫我赶紧辞了这活计,她这几天都对我赤眉白眼的。”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我家那口子也不高兴,这些天也对我疑神疑鬼,冷眉冷眼的,我女儿议的那门亲事,原本都要定下来了,后面就等着她及笄之后完婚,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这些流言,昨日竟让媒婆上门断了这门亲。” 女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婆婆的怒火,枕边人的冷落,她都尚且还能忍受,独独忍受不了女儿跟着她受连累。 杜春花顺了顺她的背以作安慰,拉着她的手道:“你要是想好了,咱今日下了工就去和秦小娘子说。” 王双儿点点头。 两人约定好便分开,各自去做事。 到了下工的时辰,谢云昭的书房门便被敲响。 “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她抬起头,看见杜春花和王双儿走进来。 “坐吧。”她说道:“找我什么事?” 杜春花和王双儿对视一眼,由杜春花开了口。 谢云昭静静听完,丝毫没有意外,问道:“你们可是因为外面的流言才想要辞工的?” 杜春花和王双儿一愣,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但这话她们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不应吧,无缘无故的,做什么要辞工?工期都还没满呢,肯定辞不成。应吧,又显得她们吃里扒外似的,虽然她们并没有做什么,但心里总觉得自己背叛了东家一般,毕竟东家这些时日对她们确实不错。 两人沉默着没说话,算是默认。 谢云昭并未生气,女子在这世间生存不易,受到来自多方面的束缚,这些流言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她们这些从小被规训的女子来说,足以压垮她们。 要怪,也怪不到她们身上。 只能说陈大老爷实在是太看得起她,她这染坊还未开业呢,就让她的名字和染坊一起响彻全城了。 谢云昭笑了笑,免费的宣传,不要白不要。 只不过倒是连累染坊里的工人们了。 谢云昭抬眼看向两人:“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们,外面那些对于我的流言,没有一条是真的,都是子虚乌有。” 杜春花和王双儿又是一愣,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是从北境逃难来的流民,有母亦有父,我父母是明媒正娶的结发夫妻,只是他们没能躲过战乱,才没和我一起来到这里。” “至于女子不洁,会冲撞染布缸神,染不成布的话,更是狗屁不通胡言乱语,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就是如此。” “这些流言我会处理,只要再耐心等些时日便可。”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辩驳什么,只是希望你们可以想清楚再做决定,当然,若你们还是执意要走,我不会阻拦。” 流言也能杀人,她们受不住压力想走她很能理解,一方面她染坊确实缺人。 另一方面,她始终认为,经济是人立足的根本,也是女子在家庭里能够挺直腰板的底气,她们家里的情况她略有了解,还是愿意给她们一次机会。 杜春花和王双儿面面相觑。 “东家说的等些时日,是多久?”王双儿开口道。 婆婆已经给她下了做后通牒,她撑不了多久。 也担心这些话是东家为了拖延时间才说的。 谢云昭道:“你们契书不是签的是一个月的吗?也就只有不到十天了吧,总不会超过那个日子去。” 九月初九重阳节是祭祀染布缸神梅葛二仙的重要日子,想必中秋过后,染行便会召集成员商议此事,陈大老爷大概也会选择那时对她发难,正好,那也是她反击的时刻。 王双儿闻言微微沉吟,思索半晌,才迟疑地看向杜春花。 杜春花也有些动摇,见王双儿和她一样,便下定了决心,道:“那我们就再等些时日。” 谢云昭颔首,两人便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宋莲进来,问道:“怎么?是不是受不住外面那些嚼舌根子的话,来找你辞工了?” “是啊,陈大老爷也是瞧得起我。” 宋莲微微笑道:“说明你太厉害了,让他生了危机感,才会搞这么大阵仗对付你。” 谢云昭冲宋莲挑眉一笑,想起什么问道:“元瑾呢,交待他的事办的怎么样?” “阿姐放心,必然不会给你搞砸了。” 宋莲还没说话,门外忽然传来顾元瑾的声音,随即一道人影迈步进来。 谢云昭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顾元瑾无奈一笑:“来找阿姐汇报事情进度啊,阿姐这些天整日待在染坊,想找你说话都不能,我只好跑来这里找你了。” “你和陈七郎怎么样?”谢云昭给他倒了杯水,顺势问道。 顾元瑾伸手接过,开口道谢,才道:“很顺利。” 他扬着眉毛,有几分得意:“陈七郎太好哄了,别人恭维他他不屑一顾,我对他冷言冷语他反而整天接近我,我听从阿姐的话故意让他帮了我一次,谢他时夸了他两句,他就将我引为知己。” 谢云昭抽了抽嘴角,这陈七郎,莫不是个受虐狂。 顾元瑾继续道:“我故意提起打猎,他已经定下中秋之后带我们去陈家庄子上打猎,我说我不能确认能不能求得母亲首肯,他说由我来定时间,他随时恭候,王以安还有陆大哥他们也都说看我。” 谢云昭注意到重点:“王以安?” 陆端跟着一起还能理解,怎么还有王以安?这人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吗?什么时候仙人下凡了? 顾元瑾挠了挠头:“上次校考,我算术得了满分,他找我问了几道题,说要让我将阿姐教我的算术方法教给他。” 谢云昭有些意外,没想到王以安竟对算术这么感兴趣,不过好像也不难理解,老师就是个很好学的人,学问上遇到不懂的,一定要弄清楚才肯罢休。 顾元瑾看向谢云昭:“不过我还没答应他,这算术是阿姐教我的,教不教给他还要阿姐定夺。” 第72章 兄妹情深 谢云昭笑道:“既然教给了你,就是你自己学到的本事,随你自己决定便好。” 顾元瑾愣了愣,随后抿嘴一笑:“多谢阿姐。” 他想起自己近来听见的各种不利于谢云昭的流言,便看了看谢云昭的神情,却见她脸色红润,嘴角带笑。 “阿姐近来心情很好?”他笑着道。 谢云昭没有丝毫迟疑地点点头:“当然。” 顾元瑾这才放了心。 …… 随着中秋临近,城中流言愈演愈烈,连带着另一件早已被尘封忘却的事情也随之被掀起。 “这秦娘子怕是也要步陈家那位姑奶奶的后尘了。” “都是自己选的罢了,她当初加入染行的时候,陈大老爷劝了又劝,耐不住人非要找死。” “跟神仙作对,可不就是找死吗?” “话说这陈娘子疯了这么多年,还被陈大老爷好吃好喝养在庄子上,倒也是好命。” “陈大老爷真是良善。” “那是当然,陈娘子可是陈大老爷一母同胞的妹子,跟陈二老爷陈三爷他们总是不一样的,陈大老爷对他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都那么好,对嫡亲的妹子还能差了?” “他们兄妹俩从小关系都不一般,当初陈老太爷要将染坊越过儿子交给女儿,陈大老爷这个当哥哥的都没有丝毫怨言。” “……” 周青脚步匆匆进了陈家染坊,一路直奔陈大老爷歇息的房间而去。 陈大老爷的小厮站在门外。 周青喘着气道:“老爷呢?” 小厮忙伸出手指放在嘴前,“嘘”了一声,低声道:“老爷歇着呢,让没有要紧事不许打扰。” 周青愕然,不由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这青天白日的…… “是昨晚睡得晚。”小厮似乎看懂周青的神情,解释了一句。 周青抽了抽嘴角:“还是春风楼的姑娘?” 小厮递了个“你懂”的眼神。 周青只好到外面台阶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包花生嘎吱嘎吱地嚼,等着陈大老爷起身。 直到日上三竿,房里才有了动静。 周青瞧见一个妖娆的身影打开房门出来,衣衫半掩,路过他时朝他飞了个媚眼,带起一阵靡靡味道。 又等了一会儿,才听小厮喊他进去。 陈大老爷已经穿戴齐整,坐在外面的八仙桌上,接过小厮递来的菜单翻看。 “什么事?”他一面翻着,一面问道。 周青低下头,将外面流言的事说了。 陈大老爷皱眉看向他:“你说什么?” “我们一直按照老爷的吩咐散布的那些流言,也稍微提及了大娘子当年之事,可外面那些人,却在议论您与大娘子兄妹情深,还说到了老太爷,说当年老太爷是准备把染坊全权交给大娘子的,而老爷您没有半点怨言。”周青脸色难看。 议论老爷与大娘子兄妹情深倒无所谓,对老爷没什么影响,只是牵扯到老太爷就不太妙了。 老太爷当初对大娘子的宠爱有目共睹,说老太爷原本是要将染坊交给大娘子,老爷也全力支持,这话表面听着是在夸老爷,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世上还是聪明人居多的。 前脚要将染坊交给大娘子,后脚大娘子就出了事,染坊由老爷继承,落在有心人耳朵里,会怎么想? 尤其是聪明人想得多,这些流言传着传着就会变味。 陈大老爷自然也知道这流言的厉害,当初他不就是用这一套将对方打得毫无翻身的能力,将这染坊抢了回来吗? “你觉得这其中可有那丫头片子的手笔?”他问道,话语里有些不确定。 流言厉害是厉害,但也有其多变性,非人力所能控制。 周青道:“她一个外地来的流民,从哪里知道陈家那么多很少外人知道的事?” 早在老爷派他去盯梢时,便已经从在县衙做书吏的三老爷那里知道了这位秦家娘子的身份,她和秦大将军家里并无干系,就算有也顶多只是祖上沾点血缘关系罢了,那都出了多少服了,秦大将军怕是连她曾祖父的名字都没听过。 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扒上了秦公子,请了人给她撑场子。 秦公子确实时不时出入她家染坊,但那又如何,若她真是什么重要人物,秦公子怕是早就禀报家里了,作为晚辈,少不得要去夔州上门拜访吧?可过了这么些时日了,哪里见她往夔州去过? 很大可能便是不敢去。 既然如此,他们还怕她什么?不过一个没有背景的孤女。 至于秦公子,呵,没有秦大将军,他什么也不是。 秦大将军总不至于为了个挑唆自己儿子的陌生女子得罪他们陈家吧? 陈大老爷也是在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才决定出手的,并自信对方定然没有还手的能力,只是没料到事情和他们所想的不同。 “那个郑家的,她没暴露吧?”他问道。 周青摇头:“还是每日在染坊正常做工。” “可能保证她不会背着我们投靠那姓秦的?”陈大老爷说道,他总觉得心里不安。 “她一家人的命都捏在我们手里,我想她应该分得清轻重。” 陈大老爷颔首,眼睛微眯,敲了敲桌子道:“事情了结之后,让那个姓郑的一家,有多远滚多远。” “至于这件事,还是按照之前的做,这些流言先不管,等过了中秋,染行会召集所有人商议下月祭祀缸神之事,我们便在那时出手,等事情落定,他们自会闭嘴。” 周青应声“是”。 无论外面如何沸反盈天,都没有影响到准备中秋佳节的谢云昭,只不过在中秋前两日,染坊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谢云昭看着张六娘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张六娘背着手四处打量屋内的陈设,闻言道:“看你今日霉运连连,怕你哭鼻子,过来安慰安慰你。” 谢云昭知道她说的是近日关于她的那些流言,便笑了笑:“那多谢你了。” 张六娘转头看了看她,啧啧两声:“大伯母还很是担心你来着,我说像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人,肯定不会将这区区流言放在心上的,她还不信呢,真该让她看看你这幅波澜不惊的模样。” 谢云昭勾唇一笑:“我就当你夸我了。” “你近日过得如何?”她随意问道。 张六娘皱皱鼻子:“还行,除了面对我‘四嫂’的时候。” 她在“四嫂”两个字上加重语气,有几分讽刺。 谢云昭想起秦书和她说过的有关梁永知的事来,梁永知她了解了,但对这位梁姑娘,却是知之甚少。 “说到你四嫂,你还欠我‘半截话本子’没说完呢。” 张六娘被她这番形容逗笑,也想起来当时说日后有空再聊的话。 索性今日无事,就当喝茶聊天了。 流霜上了茶进来,张六娘抿了口茶开口。 谢云昭静静听着,偶尔搭句话。 前面和秦书说的大差不差,直到张六娘一句“她是我二叔派人送回来的”,犹如石破天惊,将她震得惊讶出声—— “你说梁姑娘是被你二叔派人送回来的?”她不可置信道。 张随? 送梁永知的女儿到自己本家当丫鬟? 张六娘点点头:“是我二叔的护卫亲自送回来的,人是交到大伯手上的,这事一开始只有我大伯知道,我们都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的丫鬟,我见她在针线房被别的丫鬟欺负,就让她进了我的院子做二等丫鬟。” 没想到她转头就勾搭上她四哥,虽然她四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梁芷嫣更让她愤怒。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四哥为了她要死要活,原本好好的亲事也退了,我祖母动了大怒,要将梁芷嫣杖毙,大伯出来拦,我们这才知道她的身份。” 谢云昭有些奇怪:“是大老爷告诉你们这些的?” 既然张大老爷一开始就瞒着大家,还让她做了家里的丫鬟来隐藏身份,说明张随定然是交代过,不便暴露梁姑娘的身份,就算出了这些事,张大老爷大可以只和张老太太说明,再不济只让几个老爷太太知道就行了。 何故让张六娘这样的小辈也知道?这和拿个大喇叭四处宣扬有什么区别? 比如现在—— 谢云昭看向张六娘,不料张六娘翻了个白眼道:“是她自己嚷出来的,大伯拦都不及。” 不仅她们,在场的丫鬟仆妇也全都听见了。 没过多久,整个府里全都知道了。 “此事竟没有外传么?” 张六娘看她一眼:“跟罪臣之女沾上关系又不是什么好事,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们张家不好了他们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再加上我祖母下了严令,不许他们私下议论此事,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的将此事外传。” 谢云昭眨了眨眼睛:“那你就这么告诉我了?不怕回去挨骂吗?” “难道你会大嘴巴出去告诉别人吗?”张六娘斜眼看着她,眼神里颇有种“你敢点头我就掐死你”的凶恶。 谢云昭笑:“这么相信我啊。” 张六娘哼了声,她认识秦嫣好歹也有这么久了,不敢说对她全然了解,但她是什么样的人还是知道的。 还有上回梁芷嫣摔倒的事,她当时愤怒上头,又因为三姐的婚事占据她大部分空闲,还不觉有什么,事后却是越想越后怕。 虽然她并不喜欢梁芷嫣,连带着讨厌她肚子里的孩子,可那毕竟是一条生命,更是她的亲侄儿,若真出了事,不说她会不会做噩梦,就说她四哥,还有她爹娘,绝不会放过她。 要不是秦嫣,她都不敢想会闹成什么样,还是在三姐的出阁宴上,第二日就是三姐出嫁,她这一番举动,险些让他们张家又添一件“热闹”事。 “这个搅家精,我恨死她了,偏偏只能跟你说她坏话,别人都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坏女人!”张六娘怒气又涌上来,忍不住拍了下桌子。 谢云昭若有所思,这梁姑娘,是张随所救?还是…… 若是张随,张随为何要救她?还将她送到张家? 若是……龙椅上那位,他又为何留下梁姑娘一条命?又为何把人藏到张家呢? 梁姑娘手里是不是握着什么东西? “秦嫣,秦嫣?喂!” 谢云昭回神,抬头看向张六娘。 张六娘不满:“你发什么呆呢,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 “什么?” “我说我大伯母请你去府里做客。” 谢云昭一愣:“请我做客?为何?” 张六娘摇头:“不知道,我今日出门的时候碰到她了,她知道我来找你就让我带口信给你,她说明日就给你下帖子,中秋那日到张家坐坐,请你务必赏脸。” 虽然不知道张大夫人意欲何为,但看这态度,显然不是为了找她麻烦,既如此,该去当然还是得去,谢云昭笑道:“说赏脸言重了,我一介村姑,能登张家大门是我的荣幸。” 张六娘知道她是故意提“村姑”两个字来埋汰她,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你还真是记仇。” 谢云昭挑眉一笑。 张六娘又和她说了会儿话,起身告辞。 谢云昭刚送走她,才转身进了屋,就听流霜禀报说秦公子来了。 她和秦书有些时日没见了,但也不到忘了对方面貌的地步,然而看见他时却险些没认出来。 “你做乞丐去了?”她上上下下打量秦书。 之间眼前的男人一身粗布白袍破破烂烂,脏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划破的地方还有点点血迹,以前光洁的面庞变得胡子拉碴,眼睛里还带着血丝。 秦书接过她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又递回去:“再来一杯。” 一连喝了三杯,才舒服地长叹一口气。 谢云昭问他:“你做什么去了?弄成这副模样?” 秦书没有回话,倾身靠近她:“请你帮个忙行不行?” 谢云昭挑眉:“什么忙?” “你不是染坊缺人吗?我手底下有十来号人,能不能塞进你染坊里做工?照常签契,工钱我出。” 谢云昭眼睛在秦书脸上转了转,停顿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些人,是你收编的山匪吧?” 第73章 月饼 秦书倏地抬眼。 谢云昭看着他笑而不语。 片刻,秦书开口道:“你在说什么呢,什么山匪?” 谢云昭自顾自喃喃道:“怪不得你这么缺钱。” 原来是在养兵。 后半句话她并未说出口来,但两人心知肚明。 秦书笑了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见他不肯承认,谢云昭也不追问,便道:“具体一共多少个人?什么时候来?” 她不问了,秦书倒是愣了下,沉默一瞬,不再装傻,道:“你怎么猜到的?” 他仔细想了想,没觉得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除了…… “是土地庙那回?” 谢云昭一手撑着头,瞥眼看着他,勾唇一笑,示意他猜对了:“那土地庙前原本有一条大道的,以前商队行人常常走那条路,而那条路之所以荒废了,就是因为那土地庙往东去的青牛山上聚集了一群山匪,从那儿过路的人都会被他们打劫,久而久之,大家就不从那条道走了,那路也就荒废了。” “尽管后面那里的山匪被官府给清剿了,也没人再走那条路。但那群山匪占的地方却还留着,青牛山山势复杂,草木茂密,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总而言之,是个占山为王的绝佳地点。 秦书挑眼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去过?” 谢云昭笑了笑,她当然去过,她和宋莲到长灵时,因为宋莲不熟悉路,带着她走的原来的老路,在青牛山下便察觉到山上有人,宋莲趁夜悄悄去探过,发现山上有个山寨。 她和宋莲在长灵这些时日,一直未曾听说过长灵县周边有山匪劫掠的事,还奇怪过来着,直到那日在土地庙遇到秦书,并且还带着几大袋粮食。 再联想到秦书堂堂秦家大公子秦大将军的独苗,怎么会缺钱缺得出来放高利贷? 跟掉进钱袋子里似的,见面就是坑她的钱。 今日看来,也就能理解了,要养着那一众人,换她她也得掉钱眼儿里。 “你答应得这么痛快,就不怕我害了你?不问我为何要将他们放进你的染坊里吗?” 谢云昭微微一笑:“怕什么,有你这个高个子顶在前面,我这个矮个子躲在你后面捡好处就足够了,真要出了事,大不了全推你身上便是。” 她和秦书,早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帮不帮都脱不开关系,当初既然拿他做了挡箭牌,就得承担这背后的风险。 更何况,秦书做这些的目的,她其实能领会,因为那也是她的想法。 秦书从小跟在他父亲身边,看过将士们为了保家卫国马革裹尸,看过边关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伏尸荒野,知道北狄西夷是什么德性,他们野心勃勃,对大夏虎视眈眈,绝不会轻易放弃这块到嘴的肥肉。 她也一样,龙椅上那位是什么东西她更是一清二楚,朝廷和北狄的和谈在她看来,不过是镜花水月,大夏必然要不了几年就会再度陷入战火,到那时候再来思索对策,如同死到临头了才来磨刀,一切都太晚了。 自然要早做打算,以备来日。 “那你也不问我养着这些人做什么?不怕我是打算造反吗?”秦书不知她心里所想,调笑着问道。 谢云昭直言不讳:“你若造反,那我一定是在你身后递刀的。” 就这缩头乌龟窝囊废的皇帝,占着茅坑不拉屎,谁能给他掀翻了她绝对鼓掌相贺,管他什么正统不正统呢,谁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谁就是正统。 两人就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说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秦书看着谢云昭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笑了许久,对带着笑意对她道:“一共十六个人,我会让他们趁着中秋那日晚上最热闹的时候,分批进城,直接到你染坊来。” 谢云昭点点头:“好。” 秦书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谢云昭在他走后,便将十六份契书准备好来放到匣子里。 后日就是中秋了,她明日一整日都不得空,后日又要去张家做客,还得去给老师拜节,晚上就要安置秦书送来的人,十六个人,再来一张一张写,也太费时。 写好契书,也到了工人们下工的时辰,众人陆续在门口排队签退,绿夏拿着册子,一一核对划勾。 这是谢云昭新加的打卡制度,一方面是为了方便计算工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下工之后还有人在染坊里,结果没注意被锁在里面。 人都走完了以后,谢云昭和宋莲照例检查了一圈,确认各个门窗都锁好了,各房用过的火也都浇灭了,才收拾东西回家去。 第二日谢云昭没去染坊,留在了家里准备月饼,染坊事务则由宋莲和宋竹主持,宋莲管着库房重地,宋竹因为之前开杂货店有些经验,如今管着一票伙计,这两人如今已然被染坊众人尊为大掌柜二掌柜。 “阿姐做的月饼一定顶好吃。” 听到谢云昭说要做月饼,顾元祺就自动跟在了她身后,变成了她的小尾巴。 因着要过节了,蒙学馆包括松风书院也都放了假。 顾元瑾自觉到厨房做生火工,顾婉和宋兰则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这些是什么?咸鸭蛋?怎么还买了肉?不是做月饼么?”宋兰看着她从篮子里拿出各种食材来,却都是和月饼不相关的东西,不由疑惑。 这些食材是谢云昭昨日还有今日一大早去市场里买回来的,都很新鲜。 她要做的月饼与大夏朝的月饼不太相同,主要是馅料大不相同。 如今世面上的月饼馅料比较单一,主要是饴糖和油酥,还有果仁之类,因此宋兰看见她买这些食材做月饼才会惊讶。 谢云昭笑道:“这是我家乡的月饼做法,一会儿姨母可以尝尝。” 大夏朝那么大,各个地方风俗饮食皆有不同,倒也正常,宋兰收起了惊讶,道:“那我倒要尝个鲜。” 顾元祺在一旁拍手:“尝个鲜!” 谢云昭捏了把他近来被养得肉嘟嘟的小脸,学他的声音:“尝个鲜。” 屋内众人都笑起来。 一家人便在笑语声声里齐心协力做起月饼来。 宋兰去一旁和面做饼皮。 谢云昭和顾婉负责做馅料。 顾婉听着谢云昭吩咐将泡好的红豆加入适量的水放进锅里煮,谢云昭另起一锅,把今早买来的里脊肉剃掉筋膜,切成小块和葱姜一起丢进锅里,加一点料酒去腥焯水。 “这个锅火不要太大。”谢云昭指了指煮红豆的锅对顾元瑾道。 顾元瑾答应一声。 “这个红豆大概煮半个时辰,阿婉记得看着些,别给煮干了。”谢云昭又转头叮嘱顾婉。 见顾婉应下她才专心开始做肉松。 煮开的里脊肉撇去浮沫,再盖上盖子继续炖煮,直到煮熟。 用筷子插了插,能轻松插进去差不多就可以捞起来。 捞起来的肉用冷水清洗干净,拿了干净的布吸干水分,而后用擀面杖将肉敲打一遍,直到肉块变得松散。 接下来便是最费力费时的工作,将这些肉一条条撕成细丝。 工程量大,顾婉和顾元祺都洗了手来帮着撕。 谢云昭抬头看向灶上煮红豆的锅,道:“红豆煮好了吧。” 顾婉放下肉,打开锅盖给谢云昭看:“阿姐看这样可以吗?” “你用勺子舀一点上来,用手拿一颗碾碎它看看,小心烫啊。”谢云昭说着起身探头看了看,看到锅里滚滚热气,忙放下肉,“算了,你别碰了,我来。” “没事,我可以的。”顾婉说道,刚说完便被蒸汽烫得缩了下手。 谢云昭正要不顾手上油将勺子接过来,那边宋兰便擦了擦手过来:“我饼皮做好了,等它放一下,我来吧。” 勺子被宋兰接了过去,从锅里舀起两粒红豆,放在指尖搓开。 软烂的红豆很轻易地被碾成沙状。 “可以了。”谢云昭说道。 她去洗了手来,将豆沙从锅里捞出来,宋兰去帮忙撕肉丝。 将捞出来的豆沙沥干水分,倒进锅里小火翻炒。 加入饴糖,继续翻炒,饴糖融化在红豆沙里,豆沙变得浓稠,散发出微微甜香。 这时候再加入适量的猪油。 雪白的猪油很快和红豆沙相融,消失不见。 谢云昭继续翻炒了一会儿,见豆沙已经炒得十分细腻,报团不散,便将其捞出来。 这时肉丝也撕好了,宋兰拿着红豆沙去包月饼,谢云昭则去炒肉丝。 将肉丝倒进无水无油的锅里,淋上油,酱油,加入一点点糖,适量的盐。 接下来便是考验耐性的时候,全程小火不停翻炒。 就这样炒了将近半个时辰,肉丝变得蓬松,厨房里弥漫着独特醇厚的肉香。 顾元祺站在谢云昭身旁,望着锅里的肉松移不开眼睛。 谢云昭拈起一点塞进他嘴里,问他:“好吃吗?” 顾元祺舔着舌头嚼,猛点头:“好吃!” 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肉,都跟着围过来,谢云昭让他们拿筷子,自己则将肉松从锅里铲出来。 几双筷子齐齐伸进装肉松的盆里。 片刻,厨房里接连响起说“好吃”的声音。 谢云昭自己也尝了尝,入口蓬松柔软,鲜香细腻,似乎一抿就化了,咸甜适中,带着肉松独特的口感。 不如她前世吃的味道丰富,但也勉强将就。 忙碌了一整天,谢云昭和宋兰一起做了近一百个月饼,咸蛋黄的,肉松的,红豆沙的,还有各有各的风味。 家里几个孩子,包括顾元瑾,光吃月饼就吃了个饱。 谢云昭在工人们下工之前,带着自己做的月饼,再在点心铺子里买了些月饼到了染坊。 染坊里正弥漫着欢快的气氛,只因宋大掌柜通知大家说明日中秋可以不来上工,留在家里过节。 虽然一天不上工就得少拿一天的工钱,可毕竟是过节,和家里人团圆的日子,他们挣钱不就为了家人吗?如此一想,那点遗憾也就没,更多的是明日中秋佳节的期待。 下了工,几人三三两两聊着明日过节的事,听说还有灯会,不由引起一阵激动,长灵都好几年没办过灯会了,自从战事起来,过节的氛围都淡了,如今总算又能热闹热闹了。 一群人走到门口照常签退。 绿夏笑盈盈道:“我们东家祝大家中秋喜乐,亲手做了月饼,大家若有感兴趣的,可去饭堂领月饼。” 众人惊讶出声:“还可以领月饼?!” “东家亲手做的?!”有人更惊讶这句话。 他们这等人家,一年也吃不上几个点心,就连中秋拜月也用不起月饼,都是随意做些面食,或者不用祭品,拜拜是个意思,没想到过节还能领月饼,还是东家亲手做的。 早有机灵的转身就往饭堂跑,反应过来的人们忙跟上。 空旷的饭堂很快涌进一大群人,小山和麻三块头最大,瞬间挤到人群前面。 李婶子笑着道:“别挤别挤,都有都有。” 她挥手:“排队来。” 人群很快自动排成长队。 李婶子一边麻利的给他们装月饼,一边介绍道:“这边这个饼上面点了红点的是东家亲手做的,这边这个是在刘记点心铺子买的,东家说她做的每人一个,一共三种馅,拿到哪种是哪种。” “刘记点心铺子买的一人五个,凑在一起刚好六个,祝大家六六大顺,团团圆圆。” 六个! 东家可真大方! “东家呢?也好叫我给她说个吉祥话听啊。” “就是就是,东家祝我们团团圆圆,我们也要祝她福寿安康。” 李婶笑道:“等到后日,你们再当面跟她说也不迟。” 众人抱着纸包,笑容满面地出了门。 这些时日外面的流言把东家说得十恶不赦,在他们看,根本就是故意抹黑,这么好的东家,上哪儿找去? 何雪走在最后,捧着六个月饼,有点想哭,她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 “何娘子,娘子请你去书房找她,她有事交代你。”绿夏收起册子,拉住正要离开的何雪。 何雪忙眨了眨眼,将泪水憋回去,道:“好,我这就去。” 第74章 订单上门 上楼的何雪很快下来,神情晦涩,抱着月饼匆匆离去。 绿夏不明所以,却听见楼上娘子喊她,忙收起好奇心上了楼。 谢云昭将一个食盒递给她:“你找人把这个月饼送去曹老七和尤三家。” 她指了指食盒上的一张纸条:“这是地址。” 绿夏拿起纸条,愣了愣:“娘子,这两人不是给辞退了吗?怎么还要给他们送月饼?” 谢云昭扬眉:“谁说他们是被辞退了?只是他们做工的时候不小心烫伤了腿,我让他们回去养伤罢了。” 谢云昭和尤三几人的事绿夏并不知道,只是听染坊和外面的人都这样说,便也这样认为了,此刻听见谢云昭的话不由一怔,好像是没听娘子说过两人是被辞退了,就连尤三和曹老七本人也未曾亲口表明。 都是这流言害人! 绿夏羞惭道:“是奴婢眼盲心瞎听信流言,还请娘子赎罪。” 谢云昭笑了笑:“人之常情罢了,没什么可怪罪的,下次警醒些便是,去吧,哦,对了,告诉他们中秋过后来上工。” 绿夏应声“是”,低头退了下去。 曹老七和尤三都住在麻子胡同,是一墙之隔的邻居。 绿夏想着这食盒里是娘子亲手做的月饼,是顶重要的东西,交给别人不放心,便决定亲自跑一趟。 麻子胡同位于城西和城北的夹脚处,长灵县的穷苦人家大都住在此处。 染坊离那边有些远,绿夏便坐了辆马车过去。 马车停在胡同口,绿夏提着裙子迈步走进去。 胡同里散发着微微的腐臭,地面上坑坑洼洼,还有些积水,有一群小孩子在跑来跑去,一脚踩到水坑里,溅起一片污泥,也有蹲在门口端着碗吃饭的人,嘬嘴吸着碗里的稀饭,吸得呼哧呼哧响。 绿夏踮着脚尖避开脚下的脏污,走到尤三家门前,伸手敲门。 “谁啊?” 里面很快有人应声,绿夏听见脚步声往门边靠近。 大门被打开,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站在门内,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衣。 绿夏笑道:“请问小娘子,这里可是尤三哥家?” 小女孩儿好奇地打量她,点点头,脆生生道:“那是我哥哥,你是谁?找他有什么事?” 这一脸天真烂漫让绿夏不自觉微微笑起来:“我家娘子让我来给尤三哥送月饼,他可在家吗?” 她说着轻轻掀开食盒的盖子,让她看见里面的月饼。 小女孩儿眼睛一亮,忙冲院子里喊:“哥哥!有姐姐给你送月饼来啦!我要放她进来吗?” 这一嗓子直接将左邻右舍的视线全都拉到绿夏身上。 绿夏瞬间觉得后背灼热起来—— 如芒在背。 在她快要被众多目光盯穿时,尤三从屋里出来,一眼看见站在门口的绿夏。 “绿夏娘子,你怎么来了?快请进来。” 女孩儿闻言立刻让开,待绿夏进门,伸手将那些视线关在门外。 尤三请绿夏进屋坐,又朝厨房喊:“娘,家里来贵客了,今年新买的茶叶可还有?” 绿夏循声看去,只见厨房的帘子应声掀开,一个慈眉善目的妇人从里面走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道:“有,我去给你拿。” 绿夏忙摆手道:“尤三哥,我是奉我家娘子之命来送月饼的,一会儿还要去曹七哥家里,就不喝茶了。” 她说将手里的食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碟月饼来,介绍道:“这个上面有红点儿的是我们娘子亲手做的,这边这个是在刘记铺子里买的,一共六个,店里的伙计染工都有,我们娘子祝你们中秋喜乐,团团圆圆。” 尤三伸手接过月饼,一时五感交集:“东家竟还惦记着我们。” 尤三的妹妹早站过来,眼巴巴看着碟子里的月饼,尤三的母亲也忙走过来,道:“这怎么好让东家破费?” 她说着想起什么,急忙进了厨房,很快端着一碗金黄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到绿夏面前,将碟子里的月饼拿了个碗装了,再将碗里的东西倒进碟子里,递给绿夏。 “这是我刚刚炸的油果子,麻烦娘子带回去给东家尝尝,也祝东家娘子中秋喜乐,身体康健,我们家三儿劳烦东家关照,让东家受累了。”她说道。 因着是给自家娘子的,也是人家一番好心,绿夏并未推拒,笑着接过放进食盒里。 想起临走前娘子的叮嘱,她对尤三道:“娘子说让你后日去染坊上工。” 尤三拱手应“是”。 绿夏低头一礼,告辞离开,尤三送她出门,刚迈出门槛,一众人便围上来。 “三儿,家里是不是要办喜事了?” “哪家娘子啊?” “这回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娘子咧,我说三儿你可别再挑了,早点娶了媳妇你娘也好早点抱孙子不是。” 尤三有些尴尬,忙打断他们道:“婶儿,说什么呢,这是我们东家让人来送月饼的,哪里就说到婚事了。” 众人一愣—— “东家?你不是被辞退了吗?” “你又找了新东家了?” 尤三亦是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被辞退了?” “不是那个谁——诶?谁说的来着?”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道:“外面都这么说。” 尤三“嗨”了声:“外面那些人又不是我,也不是东家,从哪儿知道的?听到点风声就胡言乱语。我就是做工的时候被烫伤了腿,东家让我回来修养几天。” 他指了指隔壁:“老七也是,我们一起伤的。” 话音刚落,隔壁的门便开了,曹老七的身影出现在大家面前。 “出什么事了?”他问道。 转眼看到站在尤三身旁的绿夏,愣了愣后惊喜道:“绿夏娘子,你怎么来了?是东家让我们回去上工吗?” 他拍了拍腿:“我腿早好了,就等着东家的信儿呢。” 绿夏道:“我家娘子让我来给你们送月饼的。” 曹老三伸手做请:“绿夏娘子进来坐吧。” 外面众人立刻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但重点已然不在尤三和曹老七是否被辞退上了。 “你听到了吗?她说她娘子让她来送月饼。” “他们东家过节还给送月饼来啊?” “这染坊还缺人不?” “不是说那位东家娘子触怒了神灵吗?你不怕倒大霉?” “咱现在还不够倒霉吗?跟着人家好歹有吃有喝有钱拿。” “早知道我当初就跟曹老七一起去了。” 尤三看着一众人扼腕后悔,微微一笑,转身回了屋。 屋里妹妹眼巴巴看着他,他不明就里:“怎么了?” 他妹妹还没说话,他娘从厨房里拿着刀出来:“还能怎么,想吃月饼呗。” 她拿着刀将一个月饼切成两半,一半给妹妹,一半给尤三。 尤三伸手推回去:“我不吃,娘你吃。” 他娘自然不肯,尤三只好将自己这一半又掰开一半递给她,她这才接了。 不想妹妹却指着那个红点的月饼,道:“我想吃这个,这个好香。” 尤三娘笑着拍她一下:“这些明日拜月用,等拜完月才能吃。” 尤三低头看去,想起绿夏娘子说这个是东家亲手做的,心中又是一番涌动。 他当初的选择真没错,他想。 他并不知道,隔壁曹老七此时也与他有着一般的想法。 绿夏照旧将说给尤三的话跟曹老七说了一遍,在一家人的千恩万谢中告辞回家去了。 徒留曹老七望着月饼感慨万千。 今年是战事停下后的第一个中秋,长灵县家家张灯结彩,颇为热闹。 宋兰带着几个孩子回了青阳村祭拜祖宗,宋莲和宋竹一起回上阳村看望死去的爹娘。 院子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绿夏流霜还有杜妈妈在厨房忙活着,准备晚上拜月要用的东西。 谢云昭拿着帖子和月饼前往张家。 张大夫人在花厅接待的她。 谢云昭将食盒放到桌上:“自己做的月饼,大夫人尝个鲜。” 张大夫人将食盒递给丫鬟。 “秦小娘子客气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她笑道。 寒暄了两句,张大夫人便进入正题:“今日请秦小娘子过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 谢云昭有些意外:“夫人请说。” “是这样的,秦小娘子在三娘出嫁之时,送了三娘一把团扇,娘子还记得吧?” 团扇? 看来张三娘子是发现那扇子的巧妙之处了。 谢云昭颔首道:“自然。” 张大夫人带着些许感叹看着她:“三娘来信说,那团扇上刺绣很是精巧,竟是双面异色,这样的绣技,天下独有,秦小娘子送出这样的大礼,却隐而不发,倒是叫我们无地自容了。” 这话听着像是责怪,但张大夫人语气平和,面色惭愧,就显得真挚起来。 她是真心觉得无地自容,人家送了礼来,结果自己人不识货,把它当成了普通团扇唱名唱了出来,叫人家被满堂宾客嘲笑,这事怎么想怎么尴尬。 谢云昭也明白张大夫人的意思,便道:“三娘子出阁,是大喜的事,我送礼是为了给三娘子添箱,期望她婚姻美满,只是一份心意罢了,怎好拿来邀功?” 张大夫人忍不住笑了,也是这个理儿,哪有送礼的人扯着嗓子宣扬自己的礼物有多贵重的? “上次听秦小娘子说,这团扇乃是你姨母所绣?” 谢云昭点头:“是。” 张大夫人脸上露出喜色,伸出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倾身:“实不相瞒,此次冒昧请秦小娘子过来,是三娘传信,请我找到这团扇的绣娘,有人出高价请她帮忙绣一副绣品。” 谢云昭神情一顿,却也不意外,沉吟一瞬道:“这双面异色绣颇为费时,我姨母绣那么两条小鱼就绣了七八天,不知对面是想绣什么?做什么用?可有花样子?什么时候要?打算出多少钱?” 这一连串问题问出来,险些将张大夫人问晕,不过好在三娘信上交待得很清楚,毕竟一纸书信来去也得好多天,自然是事无巨细都说明白更好。 “三娘有个关系比较近的长辈,是位宗女。” 所谓宗女,就是皇族同宗之女,也就是皇室旁支,有封号的称郡主、县主等,而没有封号的便统称为宗女。 这位嫁进施州陈氏的宗女,谢云昭有所耳闻,只因她有个大名鼎鼎的闯祸精儿子,曾经为了她儿子,还曾求到过她爹头上,不过被她爹给轰出去了。 “恰逢太厚娘娘寿辰,打算进京为太后娘娘贺寿,这绣品便是给太后娘娘的寿礼,那边说知道时间来不及,便让绣一副插屏便是,花样可以不用过于繁琐,太后娘娘喜爱兰花,便绣几株兰花便可。” 张大夫人滔滔不绝将女儿的交待一一告诉谢云昭,并未察觉对面女孩子的神情有片刻异样。 “至于价格,对方说了,她出三千两,定金一千两,看到绣品后,验过货再补足剩下两千两。” 谢云昭直起身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多少?” 张大夫人笑道:“三千两。” 她能理解谢云昭的不可置信,她一开始看见那个数字时,也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细细一想,又不算夸张,毕竟这绣技,可是天下独一无二的,这两年那位宗女为了给自家独苗谋个职位,费了不少心,暗地里不少人笑话。 相公是个在家混日子的,儿子也要步了老子的后尘,那位心里必然是门清儿,不蒸馒头争口气,更何况就这么个儿子,也要为他以后打算。 这回太后娘娘寿辰,就是她的机会,这样的机会可不多,也是下了血本了。 这样的机会确实不多,谢云昭眼神微微一闪。 “行,我回去问问姨母,她若答应了,我派人给您信儿。” 毕竟绣还是要宋兰来,她顶多做辅助,还是要问问宋兰的意见的。 张大夫人笑道:“那就多谢秦小娘子了。” “夫人言重了,等事情有了定数再谢也不迟。” 谢云昭说完话,便提出告辞,张大夫人知道她事忙,并未挽留。 谢云昭走后,那边丫鬟才提着食盒过来,问道:“大夫人,这月饼怎么归置?” 第75章 拜节 张大夫人犹豫一瞬,伸手接过来:“给我吧。” 张家的月饼都是从桂芳斋订的,家里孩子们平时吃的外面来的糕点也都是桂芳斋、蜜香居的手艺,嘴刁得很,今日中秋,家里最不缺的就是月饼。 大人又都是不爱吃甜食的,每年这个时候,月饼都剩的多,全给下人们分着吃了。 但这是人家一番心意,就算主子不吃也不能分给下人吃,叫人家知道了,显得太没礼数。 张大夫人对谢云昭的厨艺倒是好奇,便伸手将食盒盖子打开来,只见里面整齐码着十个胖嘟嘟的金黄的月饼。 样子自然比不上你桂芳斋的好看,但闻着却很香,和桂芳斋的糕点不一样的香味。 鬼使神差地,张大夫人不由伸手拿起一个,凑近闻了闻,随后送进嘴里。 一旁的丫鬟下意识张嘴想要阻拦,但见张大夫人已经吃进嘴里,便闭上了嘴,只是神情不免紧张,掏出手帕,准备着随时等着主子吐出来她好接住。 那边张大夫人并没有看到丫鬟的表情,月饼入口,她就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素来的教养让她吃东西时再怎么好吃或者难吃都不会发出声音,她忍不住拿起手里的半个月饼看里面的馅料。 雪白的饼皮中,包裹着金黄的馅料,看不出是什么,细细的卷曲的金丝,入口酥松,咸香可口,细细品尝,带着一丝丝的甜味,这甜味并不突兀,反而恰到好处。 “这月饼……这是什么馅儿?”张大夫人咽下月饼,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月饼惊讶出声。 一旁的丫鬟打量着张大夫人的神情,看不懂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只把帕子攥在手里,凑过来也看了看,亦是疑惑道:“奴婢也没见过。” 张大夫人抬手将剩下这半块月饼也塞进嘴里,边吃边微微点头。 丫鬟眼中浮现了然,看来是这月饼味道很好。 她们夫人一向不爱吃月饼,没想到这秦小娘子竟有这等厨艺。 “这些留着晚上拜月吧,拜完月给孩子们分了。” 张大夫人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作为当家夫人,馋嘴却是要不得的。 丫鬟接过食盒,将盖子盖上,拿着食盒自去传令不提。 …… 谢云昭从张家出来,回了家一趟坐也没坐便又出了门。 她还得去给老师拜节,不然这小老头又要记她的不是。 此时城西杏花巷里雪堂先生先生家里,王以安看着转来转去不消停的自家叔父,忍不住开口:“您这是在等人?” 雪堂先生瞥了他一眼:“我吃多了活动活动不成?” 王以安:“……” 他们吃完饭已经近两个时辰了,说饿了他还信,吃多了? “您是在等秦小娘子吧?” 他早看出来了,他叔父分明对那位秦小娘子不一般,连带着在书院里对顾元瑾也颇为关照,比他这个亲侄子还亲。 今日中秋,上门拜访的人很多,他叔父一上午根本没能睡个好觉,换做往日,早回房躺着补觉去了,今日却一反常态在院里转悠了半天,那眼睛只往门口瞅,想了想,在长灵这些时日,能让他叔父翘首以盼的人,也就只有那位秦小娘子了。 要不是知道他叔父是什么人,他都要怀疑秦小娘子是他叔父的私生女。 雪堂先生捋捋胡子,并不反驳他的话,道:“今日中秋,听说城中有灯会,城门今夜城门不关,你不打算去外面逛逛?” 王以安淡淡翻过一页书:“不去。” “啧啧啧,年轻人,别总老气横秋的,还是要多出去走走才是。” 王以安不动如山。 雪堂先生摇摇头,背着手,慢慢踱步到影壁边上。 忽地听见敲门声,眼睛一亮,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下脚,转身回到院子里,攥拳咳嗽一声:“以安,去开门。” 王以安无言地抬头看他一眼,只得合上书起身。 没过多久,王以安便回来了,雪堂先生正坐在圈椅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看书。 王以安:“……” 他看着自己方才放在石桌上的书出现在叔父手里,再次无言。 跟在王以安身后的陆端倒是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异样氛围。 “先生中秋喜乐。”他拱手行礼道。 雪堂先生翻书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陆端,半晌,才放下书道:“啊,是翼之啊,不必多礼,坐吧。” 陆端默了默,总感觉先生似乎看见他很失望。 他让先生失望了?陆端迅速仔细回忆了一番自己近来的表现,稍稍放心。 是他的错觉吧?明明前两日先生还夸赞他的文章来着。 暗暗将这个念头从脑中甩出去,他将手里提着的节礼奉上。 只是些糕点月饼之类,雪堂先生欣然颔首,示意王以安接下,吩咐他道:“上茶来。” 今日被当成驴一般跑前跑后,一本书看了不到十页的王以安实在没忍住道:“咱们到底什么时候能买个小厮?” 雪堂先生尴尬地捋了捋胡子,使唤侄子使唤顺手了,完全忘了之前说要买小厮的事。 “过两日——”见王以安静静地看着他,他说到一半忙改口道:“明日,明日就去找牙人看。” 王以安这才迈步进了屋。 雪堂先生再次捋了捋胡子,看着陆端道:“让你见笑了。” 陆端忙道“不敢”,他这些时日因为顾元瑾,和王以安走得近了些,倒也习惯了他的脾气。 “你母亲身子可还好?”雪堂先生问道。 他也略有些了解这个学生家里的情况。 陆端回道:“多谢先生关心,家母身子尚好。” 话音刚落,外面便响起敲门声,两人双双看向门口方向。 陆端自觉起身道:“学生去开门吧。” 雪堂先生点点头,在陆端转身后,眼睛眨也不眨看着雕花影壁。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影壁后走过,雪堂先生瞥见一抹鹅黄,当即收回视线,挺了挺背,表情恢复淡然。 谢云昭走进院子里便瞧见有个人故作矜持地坐在石桌前看着她,不由一笑,有外人在,不好拆穿他,便也故作姿态道:“小女子恭贺先生中秋喜乐。” 雪堂先生点点头:“不必多礼。” 他看了看谢云昭身后,问她:“顾家小子没来吗?” 谢云昭道:“元瑾随姨母回青阳村祭拜父亲先祖去了,便由我代他向先生拜节。” “孝心可嘉。” 雪堂先生也只是随口一问,闻言便也随口一夸。 谢云昭将手里提着的两瓶酒和两包干果放到桌上,又食盒放到桌上打开,端出一盘月饼来:“这是小女子亲手做的月饼,聊表存心,望先生乞纳。” 这时王以安端着茶从屋里出来,他早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是以多泡了一盏。 因为有一个陆端在,雪堂先生不好和谢云昭多说,只能聊些有关于顾元瑾的话题来,这回也不能单独将人叫进书房了,便随意和两人聊了几句就端茶送客。 王以安将装好的回礼递给两人,两人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两人一走,雪堂先生就迫不及待朝月饼伸手,手还没碰到月饼,一只手便横空出世,劫了他看中的那一个。 “那是我学生送我的。”他提醒道。 王以安淡淡反问:“我忙活了大半天,叔父连口吃的都吝啬?” 说完便将月饼塞进嘴里。 雪堂先生阻拦不及,指了指一旁的干果:“这些都给你。” 王以安充耳不闻,细细品尝手里的美味。 他拿的是红豆沙馅儿的,酥软的饼皮和红豆沙的豆香、甜味交织在一起,甜而不腻,口感柔滑,相比市面上买的那些甜死人的饴糖月饼,腻死人的油酥月饼,这个月饼却是刚刚好。 再配上刚泡好的方山露芽,简直完美。 看着王以安吃得满足,雪堂先生冷哼一声,拿起月饼塞进嘴里。 浓郁的咸味在口中散开,让他险些将月饼吐出来,然而细细咀嚼之后,渐渐有种独特的香气盈满口腔,他尝出是咸蛋黄的味道。 月饼咽下去,嘴里还残留着那种咸香,同时又有微微的回甘,越品越觉回味无穷。 雪堂先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舒服地眯起眼。 叔侄两个你一个我一个,很快将十个月饼吃得只剩下了三个。 雪堂先生拿着剩下半个月饼,指着其中金黄肉松,对王以安道:“这个当得最佳。” 王以安认同点头。 …… 谢云昭同陆端出了门,一起往东城去。 陆端看着她,道:“没想到秦小娘子厨艺也是一绝。” 谢云昭眯眼一笑。 “为何每次遇见秦小娘子,总能被秦小娘子所惊艳?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秦小娘子不会的吗?”陆端目光深邃,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谢云昭笑道:“世上技艺千千万,我不会的可多了,比如我不会作诗,不会弹琴,不会下棋,不会生火,只是陆公子和我相处不多,不了解我而已。” 那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慢慢了解你?陆端在心里道。 然而想到自己如今家里的光景,终究只是落寞地笑了笑。 他只有努力读书,考取了功名,才有谈婚论嫁的资格,才有向秦小娘子说这些话的资格。 “秦小娘子晚上可要出门看灯会,今年灯会想必是极热闹。” 不能谈婚论嫁,邀人一同看灯总成吧。 不想谢云昭摇了摇头:“晚上我染坊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去了。” 陆端失落地垂了垂眼,笑道:“那可惜了,不过这灯会以后应该年年都有,明年再看也是一样的。” 谢云昭笑着应“是”。 两人很快走到家门口,谢云昭邀请陆端进门喝杯茶。 “尝尝我做的月饼。” 陆端怀着私心,厚着脸皮进门。 却见院子里正热闹,原来是宋兰他们从青阳村回来了。 “你们怎么回来了?”谢云昭惊讶道。 她还以为他们要在那里住一晚呢,毕竟晚上不是得祭祖吗? 宋兰回头笑道:“你第一回在这里过中秋,我们哪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团圆团圆,大家在一起才叫团圆不是?” 谢云昭一愣,眼眶微红,低头望了望地面,才抬头道:“姨母说的是。” 宋兰笑着摸了摸她的脸,才转头看向陆端:“陆公子来了,屋里坐。” 陆端正看着谢云昭的侧脸出神,闻言一惊,忙回了神,脸红了红,拱手道:“祝各位婶子叔叔中秋喜乐,冒昧上门,没带节礼,惭愧。” “嗨,陆公子和我们瑾哥儿是同窗,都是一家人,说这话外道了不是,陆公子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 顾元瑾也道:“是啊,陆大哥,我拿你当我哥哥呢,别跟我们客气。” 他这说的也是实话,陆端一直把他当弟弟一样照顾,在书院里,很多同窗看在陆端的面子上,也对他颇多帮助,他一直很感激陆端。 谢云昭听着他们说话,看向宋竹正在搬的石榴,问道:“这么多石榴?” 宋竹道:“是啊,我们把熟了的都给摘回来了。” 宋兰看向陆端:“陆公子一会儿带些走吧,不然我们吃不完,烂了也是糟践。”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婶子。”陆端没有推辞,笑着应下。 他随谢云昭进了屋,稍坐了一会儿便提出告辞,人家长辈都在,他那些私心当然只能藏起来,哪好久留? 陆端带着一包谢云昭做的月饼和一篮子石榴离开。 宋竹问宋兰道:“姐,这些石榴怎么办?送街坊邻居吗?” 这石榴倒是能放一段时间,可也经不住烂,这么多,他们天天吃也得吃好久呢。 谢云昭想起自己答应老师酿酒给他的,便开口道:“可以给我留一些吗?我酿酒来。” “酿酒?”宋竹立刻直起身。 他记得他大姐曾说这秦家丫头酿的酒,比千春楼的还好喝,他没喝过千春楼的酒,却因为这评价对秦家丫头的手艺颇为期待,但从未见她动过手。 宋莲更是双眼发亮:“小……阿嫣要酿酒了?” 一激动差点喊出“小郡主”三个字。 第76章 安置 谢云昭被两人的反应逗笑,摇摇头道:“我也好久没动手了,做不做得成还两说呢,只能试试看。” 宋竹一挥手:“没事儿,做得成就是我们有口福,做不成那就再等明年,等后年呗,反正这石榴年年有。” 谢云昭蓦地就想起陆端说看花灯的话,花灯年年有,石榴年年结,可是—— 当年是当年啊。 是征和十五年,她永远不会忘记的这一年。 征和十五年长灵县的中秋花灯,办得比任何一年都热闹,谢云昭慢慢走在街上,看着摊子上铺子前摆着的各式各样的花灯,只觉得眼花缭乱,这样的阵仗,想也知道天黑了之后的街道该有多么好看。 虽然她不能到街上去看,不过也能从染坊二楼书房看到,过过眼瘾。 谢云昭独自到了染坊,将契书准备好,又写写画画做些杂七杂八的事,天就黑了下来。 从窗外看去,整个城中灯火通明,叫卖吆喝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路上行人人手一盏花灯,兔子样的,莲花样的,琉璃的,纸糊的,各有千秋。 谢云昭看着满城灯火璀璨,微微露出笑意。 天上月亮又大又圆,白生生地挂在高天之上,光芒四射,像是黑天里的太阳。 天与地都是一片亮堂堂。 随着月上中天,城中愈发热闹起来,城门口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几个黑脸汉子混在人群里进了城,像是闲逛一般往长安街去了。 谢云昭靠在染坊后门处,抱臂看着天上的月亮,手指在臂膀上一点一点。 看着月亮越升越高,谢云昭眉头紧锁,秦怀英不会是骗她的吧? 正在她耐心耗尽之时,后面被人敲响,那人敲得很有节奏,三急一缓,连着敲了两次。 这是谢云昭和秦书约定的敲门暗号。 谢云昭伸手打开门。 只见门外站着五个男人,每个都是又高又壮,眉目间有几分凶悍之气,穿着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寒碜。 “长安大道连狭斜。”谢云昭道。 五人中领头的方脸汉子回道:“青牛白马七香车。” “请。”谢云昭侧身让几人进门。 待五人都进来,她栓好门,领着几人前往书房。 五人跟在她身后,一路穿过大大小小的染房和晾晒杆,到了前院。 “这地方弯弯绕绕的,逃跑都得在里面迷路咯,而且看着这么小,还没我们青牛山山寨一半呢,老大怎么让来这儿啊。”有人小声嘀咕。 他身旁的人伸手打了他一下,低声斥道:“老大怎么安排我们怎么做就成,费心给你找了个藏身的地方,你还嫌弃上了。” 那人委屈道:“我就是说说,二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认不得路。” “又不要你认路,我们不都在吗?你担心个什么劲儿?” “况且老大都说了,咱以后要长久待在这儿了,时间长了你不就认得了。” “还有青牛山,你忘了老大说的话了?以后少提青牛山,否则传到那孔麻子耳朵里,你自己惹麻烦不说,还要拉上我们所有弟兄,不说老大,我也饶不了你。” “我知道了,二哥。” 身后几人悄声说着话,自以为声音很小,但谢云昭都听在耳里。 “到了,各位自己找地方坐。”谢云昭说道,拿出火折子将书房里的灯全部点上。 五人各自在罗汉床上或圈椅上坐了,转着头四下打量这间小小的书房。 方脸男人见书桌后没人,便问道:“你东家呢?” 谢云昭点亮最后一盏灯,转头看他一眼,吹灭火折子,走到书桌坐下:“我就是东家。” 五人皆是一愣。 不是他们瞧不起人,实在的年纪这么小的女东家,实在少见。 更重要的是,老大说这间染坊的东家是他的朋友,两人是过命的交情,他们便以为是和老大差不多大的男子,先入为主,眼下发现是个女子,免不了惊讶一番。 谢云昭对几人的表情毫不在意,伸手将一叠契书拿出来放到桌上。 方脸男人起身道:“我先来吧。” 谢云昭摇摇头:“不急,等所有人都到齐了再说。” “为何?”五人中看起来最年轻也最沉不住气的男人忍不住开口。 谢云昭抬眼看向他,听出来是先前说染坊小的那个人,笑了笑道:“我这地方小,伙计和杂役都招够了,染工倒是还差,但也要不了那么多人。” 那人没想到自己说的话竟被人听去了,有些尴尬,又有些疑惑,自己的声音已经很小了,这小娘子又是怎么听见的? 难不成也是习武之人? 不过不管是不是,这小娘子可真是记仇呢。 谢云昭见他神情讪讪,暗暗哼了声,她在这儿费劲吧啦等了大半天喂蚊子,竟还敢嫌弃她这地方小? 她看的是秦书的面子,可不是他们的。 “等所有人都到了,我还要看看你们各自的本事,能进染布房的进染布房,不能的只好做护院了。” 几人一听还要看他们的本事,下意识挺了挺胸。 “那边壶里有白水,稍等等吧,你们自便。”谢云昭看向外间的八仙桌,伸手对他们做了个“请”的动作。 便自顾自低头翻开账本拨起算盘来。 方脸男人自觉起身:“我到后门去侯着吧,等兄弟们来了给领到这儿来。” 谢云昭点点头,没有问他认不认识路的话。 “好,外面架子上有灯笼。” 方脸男人“诶”了声,拿过灯笼点亮,提着下楼往后面去了。 墙角的滴漏一滴一滴,时间跟着一点一点过去,书房里人越来越多。 直到秦书带着关五迈进书房。 “所有人都在这儿了吗?”谢云昭问道。 秦书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喊道:“关五。” 关五应声,开始清点人数。 “石头。” “在。” “毛豆。” “这儿呢。” “……” 片刻,关五道:“十六个,都在这儿了。” 谢云昭看向秦书,将染坊要不了那么多人的话跟秦书说了。 秦书点头:“护院就护院,你按你的意思安排就好,能让他们在染坊记名就行。” 他转头看向一众人道:“你们在秦小娘子这儿好好干,她照常给你们发工钱,待遇跟染坊其他人是一样的,我养你们这么久,也到了你们给我长长脸的时候了,要是干不好被秦小娘子给赶出来,就自己收拾东西滚蛋,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谢云昭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先前他说过工钱他来出,现下这是怕他们不好好干活,所以才说她给发工钱? 毕竟要想马儿跑,也得给马儿吃草不是,谁也不愿白出力气。 听到有工钱,众人顿时精神抖擞,齐齐应声道:“是,大当家。” 秦书满意点头,又看向谢云昭道:“我把这染坊隔壁的院子买下来了,他们就住那儿,到时候在墙上再开一道门,那院子不算小,就当做你们染坊染工们住的地方,或者做其他的用也行,随你安置。” 谢云昭白得一块地方,自然没有不乐意的,点头道:“好。” 说罢便一一询问众人的情况来,和面试差不多,主要侧重在能力上,秦书和关五毕竟对他们更为了解,便时不时在一旁插几句嘴,辅助谢云昭做判断。 一个时辰后,十六个人被分成两部分,八人进染房,八人做护院,被选中做护院的人难免失落,他们每日的工作量并不大,工钱自然要比染工少得多。 相比之下,被选中做染工的表情要多嘚瑟有多嘚瑟,要不是顾忌秦书在,少不得炫耀并嘲讽一通。 谢云昭道:“染工每隔几天来几个人上工吧,一次性这多人出现在我染坊,难免引人注意,护院可以明日就来。” 护院除了自行招募之外,一般都是通过牙行,人多人少倒没什么所谓。 众人看向秦书,等他示下。 秦书眉头一皱:“看我做什么?秦小娘子以后就是你们的东家,你们是她的雇工,东家怎么说,你们怎么做就是,还用我来一一教你们?” 众人忍不住有些惊讶,暗暗对视一眼,齐声应“是”。 秦书摆摆手吩咐关五带众人去隔壁安置。 “走门吗?”关五问道。 旁边院子和染坊不同,后门不在一个地方,染坊后门在巷子里,比较隐蔽,可他们院子的后门出门就是大街,正门更别说,走前走后都很显眼。 外面虽然不比先前热闹,但街道上人也不少,人多眼杂的,他们这么一大群人,保不齐被看见,又要生出是非。 中秋热闹是热闹,城门处管得也松泛,但城中管制却很严,四处都有巡视的,一面是防止起火,另一方面也是防止宵小作乱。 这一群汉子凶眉横眼的,叫人瞧见指不定怎么猜测,万一报给了巡城的人,让人找上门来,就麻烦了。 秦书自然也知道轻重,便问谢云昭道:“有梯子吗?” 这是打算翻墙了。 “有,在院里墙边上搭着,你们下去就能看见。” 关五带着人离开,书房里瞬间空旷起来,呼吸都轻松许多。 谢云昭在秦书对面坐下,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将人送到我这染坊来?” 秦书没和他们一起离开,显然是有话和她说。 秦书走到她书桌面前,从桌上的盘子里拿起一块月饼放进嘴里,正想开口说话,忽地“嗯?”了一声。 “这月饼,你做的?”他问道。 谢云昭挑眉:“怎么?” 秦书回头:“一会儿给我装一盘带走。” 谢云昭:“……” 一连吃完两个月饼,秦书才擦了擦手开口道:“你知道这几年朝廷和北狄西夷打仗,多地闹兵乱,那些溃兵四散,落草为寇,占山为王,朝廷和北狄议和之后,开始对付各地的盗匪了。” 谢云昭明白了。 大夏建国起,太祖便尊崇“惟养兵为百代之利”,将许多桀骜恣肆的不稳定因素强制融入军中,予以控制,但军队本身便是难以控制的存在,更别说这样的军队。 当人有了武装,结成了集团,就如同打破了铁笼的野狼,随时可以伸出爪子来。 西夷部族北狄对大夏动了心思之后,朝廷精力都放在了战事上,难以分出心来,便对中原失去了有效控制,有序的权利失控,自有无序的权利取而代之,形形色色的溃兵叛将裹挟无辜的农民,组成了流寇队伍,大夏群盗并起。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被苛捐杂税逼得揭竿而起的农民,连年征战,军队馈饷和朝廷开支,以及和北狄议和的金银布帛,都要由老百姓来负担,无以聊生,只能铤而走险。 朝廷往日是腾不出空来,现下外敌暂时不担心了,自然要来解决内乱。 “朝廷打算以盗制盗,任命盗匪流寇的统领作为镇抚使捉杀使,来对付其他的流寇。”秦书嘴角浮现冷意,“前些时日,朝廷任命了孔进宗为夔州路捉杀使。” 孔进宗? 谢云昭愕然。 她是听过孔进宗的名号的,但这名号却不是什么好名号。 孔进宗曾是怀宁府兵马钤辖,反叛朝廷后,广收溃兵,转入蜀中,盘踞忠州,烧杀抢掠,为害一方。 朝廷竟然任命这样的人,做捉杀使? 真是疯了。 秦书冷笑:“可不是疯了吗?孔进宗做了捉杀使,可谓是拿着了鸡毛当令箭,跟疯狗一样四处咬人,闻风而动,我那块地方,原来的寨子被官府剿了之后,有别的人占了的,不成气候,我给掀了。” “但当时没留意,逃走一个,不知道他是不是投靠了孔进宗,向孔进宗告了状,孔进宗已经直奔这边来了。” “那人不认识我倒无所谓,但孔进宗见过我爹,要是把我认出来了,跟我爹说了,我这功夫就全白费了。” 孔进宗做流寇时就势力庞大,手下溃兵无数,那些溃兵可不比寻常盗匪,溃兵经过军队训练,还在战场拼杀过,寻常官兵根本不是对手,更何况他现在算是朝廷的人,更不好动了。 第77章 看花灯 不仅如此,还会给他爹引来麻烦。 私自养兵本来就是大忌,搞不好一个谋反的帽子就给扣下来了。 “我爹那性子,你也知道,说得好听叫忠肝赤胆,说得不好听,那就是不分是非,我这事儿要让他知道了,他不把我捆了面圣都是好的。”秦书没好气道。 皇帝老儿把他当成什么?有用了就给召进京去,没用了说贬就贬,这人还跟他说什么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听着就来气。 谢云昭眨巴眨巴眼:“那你爹要是瞧见了我,岂不是要把我送衙门?” 秦书抬眼看向她,灯火映照在他眼里,亮闪闪的。 谢云昭也看着他。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秦书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一弯,开口道:“那就想办法让他动不了你。” 谢云昭扬眉:“我一介草民,何以抗衡威震天下的秦大将军?” 又不是以前在王府的时候了,她可没爹能撑腰了,就算钱挣得再多,染坊生意做得再大,那也只是个庶民,甚至处于士农工商最底层,哪怕秦大将军被贬置夔州,成了小小的团练使,也不是她能反抗得了的。 秦书低头轻笑一声:“你放心吧,我爹虽然愚忠,但我爹听我娘的,我娘可不是那不明事理的人。” 秦书的母亲谢云昭是认识的,也曾打过交道,在西北那段日子,因为她和秦书之间的矛盾,他母亲没少在中间调和,时常给她买吃买喝买玩的,因此,她虽然跟秦书你来我往互相针对,但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上,她还是手下留情了。 呵呵,不然她能让秦书这辈子看见她就跑。 “你娘可知道你这些事?”她问道。 秦书摇头:“我没告诉她,怕她担心。” “你整日待在长灵不回家,你爹娘就没怀疑你?”谢云昭奇道。 谁家孩子没个正经事干,还整天待在外面不归家,家里父母也该怀疑怀疑吧? 但她看秦书,一天倒是潇洒得很。 秦书翘起脚,在一旁躺椅上躺下:“怎么可能没怀疑,我爹都怀疑我在长灵县养了个外室呢。” 谢云昭看着他那张风流俊逸一看就很招桃花的脸,嗯,会有这样的怀疑好像也不是很奇怪。 “这不是老师来长灵了,我说我跟着老师读书呢。”秦书继续道。 “你爹娘就信了?” 秦书一笑:“哪儿能啊,我爹不能擅自离开夔州,也没法儿求证,我娘来了一趟,带着我一起去拜访了老师,老师看出来我的心思,帮我圆过去了,再加上我和老师住在一条巷子里,我娘就更没有疑心了,我娘信了,也就等于我爹信了。” 谢云昭感叹地摇摇头,还真是蓝靛染白布,一物降一物啊。 “今日中秋,你不回家?” 秦书靠在摇椅上摇着,道:“白日回了趟家,跟他们吃了顿饭,夔州也办灯会呢,他俩巴不得撇下我自己逛灯会去。” 谢云昭默然,想起自己的爹娘来,那时候她还很小,放在别人身上就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而她却是心里门清儿,面上装傻子的时候。 为了不被当成妖怪烧死,她只能装不懂事的小孩子。 因此,大人们说话时便并不避着她,那时候也是中秋,她听见她爹偷偷跟娘说,怎么哄骗谢云景留在家里照顾不是找娘就是找爹的她,他们好自己出去过二人世界。 她将这话偷偷告诉了谢云景,他们当然没有得逞,她和谢云景得以被带出门去。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灯会,那一晚的璀璨热闹,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晃,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谢云昭正沉浸在往日的幸福里,外面忽地响起打更的声音。 已经是亥时了。 谢云昭抬头看向天上月亮,对秦书道:“你还有别的事吗?我要回去拜月了。” 秦书起身:“我跟你一起走。” 两人一起下了楼。 外面街道安静了些,还有几个小摊贩在吆喝着。 “今年城里有灯会,你去看过了吗?”秦书走在她身旁,问她道。 谢云昭转头看他一眼:“我等你们从天亮等到天黑,哪有时间去看?” 他们进城也没个准信儿,只说等城中最热闹的时候,那她哪能预测,毕竟中秋与平时不一样。 秦书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两人慢慢往顾宅走。 “就送到这儿好了,你回去吧。” 远远看见前面顾宅的门,谢云昭停下了脚,转头对秦书说道。 秦书看着她没动。 谢云昭:“?” 怎么个意思? “我们去看花灯吧?”秦书忽然开口。 谢云昭看了看天色:“现在?” 秦书也跟着看了眼天上亮晃晃的月亮,道:“才亥时,不算晚,看完花灯回来再拜月也来得及。” 谢云昭有些犹豫,这一年才一次的花灯,她当然也不想错过,只是宋莲他们还在家等着她回去拜月呢。 “那你等我回去跟我姨母他们说一声。”她说道。 秦书颔首:“我就在这儿等你。” 谢云昭转身快步走到顾宅门前,然而进了门,却见院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转了一圈,只看到厨房有微微的亮光。 进了厨房,只见杜妈妈正在灶膛前烤花生吃。 见着她进来,杜妈妈忙起身:“秦小娘子,您回来了?” 她指了指外面:“宋娘子他们都出去看灯去了,还未回来呢。” “看灯去了啊。”谢云昭“哦”了声,问她道:“杜妈妈怎么不跟着一起去?外面可热闹呢。” 杜妈妈笑道:“嗨,我一个老婆子,凑那热闹干什么,我腿脚不好,走两步就得歇,还不如在家烤火来得舒服。” 谢云昭点点头:“那杜妈妈您歇着,我也出门去了,姨母他们回来问起,您就说我出去看灯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杜妈妈“诶”声应下。 …… 虽然已至亥时,城中热闹却并没有减少,越往城市中央走,灯火越亮,行人越多,茶楼酒肆更是喧嚣声不断。 街道两旁,花灯如织,或悬于檐下,或立于街边,或漂于水面,将夜色染成一朵暖乎乎的橘色云朵。 谢云昭和秦书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花灯映照着两人的脸,月光披在两人身上。 “花灯啦,看一看瞧一瞧咧,好看又便宜的花灯咧。” 谢云昭转头看向秦书:“你想要花灯吗?” 她记得他小时候每回逛灯会都会买一堆花灯回去,因为太多了家里放不下,就会被他娘分给和他一起玩的小伙伴们,分给她的时候,秦书大闹不肯,还被他娘给揍了一顿。 这些事情随着她和秦书这些时日以来走得近了些,关系缓和下来,变成了让人会心一笑的记忆。 秦书轻咳一声:“我一个大男人,提着花灯像什么样子?” 谢云昭瞥他一眼:“大男人还簪花呢,提个花灯怎么了?” 她说完也不等秦书回应,便走到一旁的摊子前挑起花灯来。 “小娘子您瞧瞧您要哪样的?我这儿什么样都有,您看这莲花灯,这颜色粉粉嫩嫩,正配您呢。” 谢云昭看向放在莲花灯旁的走马灯。 摊主很有眼色地将花灯提起来递给她:“小娘子好眼光,这走马灯可是我这儿卖得最好的,您瞧瞧这上面这将军骑马图,多英武。” “就拿这个吧,再要那盏八角鲤鱼宫灯。”谢云昭道。 摊主喜笑颜开:“好嘞!” 谢云昭提着两盏灯回头,见秦书正背着手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 他一身黑色对襟窄袖长衫,头发高高束成马尾,无数花灯落在他身后,照得他发丝都泛着轻盈的金光,让她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秦书朝她走过来。 谢云昭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将那盏走马灯递给他:“我觉得这个挺适合你的。” 秦书伸手接过来,微微提起来放到眼前,只见雪白的灯罩上,一个身着红甲的将军骑着马飞驰。 走马灯,灯走马,灯熄马停步。 秦书嘴角微勾,提着灯的手微微握紧,小心地避开擦肩而过的人群,不让他们撞到自己的灯。 微风吹过,带着淡淡的烟火气,还有浓郁的酒香。 秦书抬起头,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千春楼前了。 “你饿不饿?咱们去千春楼吃点东西吧?我请客。”他转头问谢云昭道。 谢云昭刚要摇头,想说自己吃了月饼,还不怎么饿,就听秦书开口:“千春楼的鱼做得很不错,上次你吃的那红烧鲫鱼就是千春楼的,咱这次尝点儿别的鱼。” “好。”谢云昭当即迈步。 看着她毫不犹豫转弯的脚尖,秦书忍不住笑了,攥着拳掩嘴轻咳一声,将笑意憋回去,大步跟在她身后进了酒楼。 千春楼的伙计似乎对秦书很是熟悉,见着他忙迎上来。 “秦公子,您来了,哎呀,今日客人多,您常用的那间已经被人订下了,不过三楼包间还空着几间,您看看?” 秦书向来不会在这些事情上计较,点点头道:“行,选个能赏月的房间。” 伙计笑意加深:“诶,好,秦公子和这位娘子楼上请。” 因为时辰有些晚了,吃大鱼大肉不好消化,两人便只点了几样清淡的吃食。 谢云昭吃着鱼羹,喝着桂花酒,一边赏月,一边和秦书聊着天,很快将桌上的吃食一扫而尽。 吃饱喝足,也到了该回家的时辰。 谢云昭谢绝秦书相送,两人在千春楼前分别。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谢云昭并不知道,往西的那个人一直目送着她,直到她进了家门。 顾宅里,宋兰他们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摆供桌,放拜月的祭品。 宋莲率先看见谢云昭,看了眼她手里的灯,道:“这灯好看。” 谢云昭得意扬眉。 “小嫣回来啦?”宋兰闻声转过头来,“杜妈妈说你去逛灯会了,你一个人逛的?早知道你也去,我们等你一起了。” “我也是临时决定去逛的,一个人逛也不耽误玩儿,况且外面有人山人海陪我一起逛呢。”谢云昭嘻嘻笑,将手里的八角鲤鱼宫灯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帮着一起摆祭品。 宋兰被她逗笑,忍不住伸手拍了她一下:“你呀,就会贫嘴。” 这时顾元祺从屋里奔出来,一蹦三跳跳到谢云昭面前:“阿嫣姐姐,你瞧,我的兔子灯!” “哇,真好看,和我们阿祺一样可爱。”谢云昭夸道。 顾婉跟在他身后,将手里的莲花灯递给谢云昭:“阿姐,这个给你。” “给我?” 宋竹端着月饼出来,正好听见两人说话,便替顾婉解释道:“阿婉怕你没去看灯,特意给你挑的花灯。” 谢云昭有些惊喜,忙接过来,笑眯眯看着顾婉:“谢谢阿婉。” 顾婉抿嘴一笑。 绿夏和流霜端着最后两碟祭品从厨房出来,拜月的东西就准备好了,接下来便是赞礼唱词,诵读祝文,众人推来推去,最后由谢云昭领着众人拜月。 这里的规矩,月属阴,当由女子主祭,宋竹和顾元瑾作为男子,自是无缘,宋莲没做过这些,不熟悉流程,宋兰却又不怎么识字,念不通祝文,顾婉年纪又太小了,最后这任务便落到谢云昭头上。 “拜月。” 众人屈膝跪下。 “三上香。” 众人举着点燃的香叩拜。 “三祭酒。” 众人举起酒杯,将杯中的桂花酒倾倒在地上。 谢云昭展开祝文诵读。 “……谨以清浊庶馐,香烛果饼之仪,致祭于太阴星君之神位前,祝以文曰……正冠理裳,禋祀弗忘……谨祈,乾坤朗朗,海晏河清,家门和睦,长幼康宁,早步蟾宫,高攀仙桂,遭殃消散,福寿骈臻,千里共赏,万户团圆……” 谢云昭念完祝文,将其点燃放进盆中,众人合手祈愿。 雪白的月光撒在庭院里,撒在每个人身上,如同神灵挥动衣袖,撒下点点光辉。 拜月仪式做完,大家便聚在院子里吃月饼喝桂花酒。 欢声笑语,烟火满院。 第78章 思念 趁着院中热闹,谢云昭悄悄离席。 宋莲一直注意着她,见她离去久久不归,便也起了身。 顺着她离开的方向,寻到后面小菜园,却见她正蹲在地上烧纸。 宋莲走上前,跟着在她身旁蹲下来,从她手里分出一半纸钱,一张一张丢进火里。 “小郡主想王爷王妃了?”宋莲低声道。 谢云昭沉默着没说话,火光被微微的风吹得左右摇摆,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半晌,她才开口:“你怎么过来了?” 宋莲偏头看她,又低下头去烧纸,道:“我看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 谢云昭忍不住笑了,心不在焉吗?她一直以为自己表现得很好。 “这样的日子,怎么会不想爹娘呢?”宋莲道:“小郡主面上表现得再开心,我也知道你心里不开心。” 谢云昭笑了笑:“从我出生起,这是第一次我没和我爹一起过中秋,还有谢云景。” 宋莲沉默一刻,忽然开口:“小郡主恨他们吗?” “恨谁?”谢云昭将最后一张纸丢进火里,在一旁的青石上坐下来,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恨我爹吗?我爹身后那一大群人,也要吃饭也要活下去啊,他有他的责任,他走上这条路也是被逼无奈,他选择自我了结同样是被逼无奈,他没有错。” 她生在这样的家庭里,身上流着皇家的血,便注定了以后的人生不会一帆风顺。 更何况她爹还不是一般人,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更是手握兵权的亲王。 就这配置,能安稳过日子才怪了。 她爹两边肩膀上,一边扛着家人,一边扛着黎明百姓,砍掉哪边对他而言都是痛彻心扉。 换成她,她大概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造反在这里的人看来是大逆不道,犯上作乱,但于来自千百年后的她而言,却不是什么罪孽深重的事情。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是应当的道理。 “至于高坐庙堂那位,我也不恨,都是人的选择罢了。” 政治向来没有对错,只有正反。 成则为王,败则为寇,就是这么简单。 他是皇帝,是一个平庸的皇帝,有着每一个皇帝都有的通病—— 疑心。 这疑心腐蚀着人的心,很快就将整个人都腐蚀掉了,迷失了本心。 她爹曾说,他哥哥年轻的时候,是个很有仁心仁德的人,永远将黎民苍生放在心上,甚至为此不惜此身。 要不然,他也不会愿意全心全意辅佐。 只是人,哪有永远不变的呢?在那个位子上待久了,难免高处不胜寒。 没什么好恨的,她只觉得悲哀。 “这月亮真亮。”谢云昭道。 她要守护的,永远只有一个—— 那就是本心。 沉默了一会儿,谢云昭忽然开口说道:“今日张大夫人请我过府,说嫁进施州陈氏那位宗女,要绣一面插屏给太后娘娘做贺礼,出价三千两。” 宋莲知道她定然不是无缘无故和她提起这件事,便问:“你可是有主意了?” 谢云昭转头看向她,月光下双眼闪亮:“她一个宗女,与太后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往日也不曾见她如此殷勤,这次肯出三千两为太后准备寿礼,想必还是为了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宋莲沉吟一刻,问道:“你的意思是……周庭?” 谢云昭打了个响指,笑起来:“她儿子的事,能愿意出手帮她并且能够帮到她的,也就那几个皇子了,我估摸着,这插屏很大可能会送进东宫。” 皇宫里就是个大型斗兽场,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尤其是皇子之间,更是你死我活,皇帝的几个儿子,这么多年来,明争暗斗不断,事事都要争一争,皇帝估计也是乐见其成,否则不会任由他们相互较量这么多年。 这回太后寿辰,几个皇子想必又要各显神通了。 “小郡主如何断定这插屏会进东宫,而不是直接将贺礼送给太后?”宋莲疑惑道。 这狗皇帝虽然不是东西,但的确是个孝子,把贺礼送给太后,把太后哄高兴了,皇帝再一高兴,说不定就开了金口呢?这不比讨好太子有用? 谢云昭低头看着脚边的辣椒苗,一颗小小的青色的辣椒垂在她小腿上。 “你不了解太后的心思。”她说道。 在她那位皇祖母心里,除了谢云景,所有孙子都是她的心头肉,尤以太子最为金贵,毕竟是嫡长孙,在她寿宴上,出风头盖过了她孙子,她能高兴才怪。 那位宗女虽然与太后不亲,但这些事情在皇室内部成员里,不是什么秘密,那位宗女不会不知道。 “这么做不仅太后不高兴,那几个卯足了劲儿想要争先的皇子们也不会高兴,事办不成还得罪几个皇子,得不偿失。” 宋莲恍然,摇摇头道:“你们皇家人这心思可真多。” 谢云昭笑了笑:“心思不多怎么能活下去?” “说的也是。”宋莲微微叹了口气。 谢云昭继续道:“秦书上次和我说,周庭已经成功进了东宫,但东宫戒备森严,我们想要传信进去怕是很难,况且他现在估计都不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谢云景到现在也没有消息,不知道和周庭有没有联系。” “我想着,如果是要送进东宫的,不如我们就用这插屏传信给他。” 燕云七卫之间,是有传递信息的暗号的,周庭身为这七人的统领,自然对此颇为清楚。 “行,我去和兰娘说,让她答应这件事。” 谢云昭点点头:“我会做她的副手,听从她的调配。” 宋莲“嗯”了声,神情有些激动,总算能够联系上他们的人了。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一处府邸里,有人也在说周庭。 “周庭已经进了东宫了?他可有传信出来?” 四四方方的小小天井里,一位白袍白面黑发黑眉的少年仰面倒在躺椅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淡声问道。 “属下也是这两日才听到消息,那冯幺盯咱们盯得紧,属下不敢打探得太明显了,东宫戒备森严,大哥刚刚进去,想必也不敢轻举妄动,而且他就算传信怕也不知道往哪里传。”一旁的高壮青年回话道,语气颇为无奈。 少年默然一刻,看着月亮出神,过了许久,才开口问道:“阿昭还没有消息吗?” 青年低下头:“属下无能。” “那就再想办法去找,是死是活总要有个准信儿。” “是。” …… “阿嚏!”谢云昭打了个喷嚏。 宋莲忙拉着她起身:“石头上凉,咱回屋吧。” “好。”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注】 中秋便在璀璨夺目的花灯和满院的欢声笑语里,悄然离去。 第二日一早起来,宋莲便找了宋兰,说了绣插屏的事。 宋兰正愁闲得慌呢,哪有不答应的,又听报酬是三千两,更是连连点头,生怕这生意不成了。 乖乖,她以前花几个月绣一扇大屏风,也才卖了五百两。 三千两,想都不敢想,谁不干谁傻子。 宋兰答应下来,谢云昭便派流霜去张家传信。 她和宋莲他们照常出门去染坊。 到了染坊门口,却见门口站着一群人。 几人快步上前,谢云昭定睛一看,正是昨日昨日定下那几个人,八个护卫,还有三个染工。 “你们谁呀?干什么的?” 几人看起来很有些凶悍,宋竹几步上前挡到谢云昭和宋莲身前,用时用手护住顾婉。 谢云昭拍拍他的肩:“这些是我请的护院,还有来做工的。” 接收到谢云昭的眼色,领头那个忙点头:“是啊是啊。” 他笑起来,努力做出亲和的表情。 无奈身上的气质过于突出,笑起来显得更为吓人。 宋竹愣了愣,“哦”了一声,又看了他们几眼,打了个寒颤,收回手,嘀咕道:“怎么看着跟土匪似的,我还以为来抢劫的呢。” 宋莲听谢云昭和她说过这事儿,自然清楚他们的身份,听见宋竹这话,忍不住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上:“就你话多。” 宋竹委屈地揉揉脑袋,颇觉没面子,又不敢反抗,只缩头搭脑低头不语。 谢云昭打开门请几人进去,由宋莲带着那群护院熟悉地方并讲述规矩,她则带着几个染工去到各自的工作岗位。 一个去煮染液,另外两个暂时先安置在五号房。 等到快上工的时辰,伙计以及工人们陆续到了染坊。 众人一进染坊,遇着谢云昭便给她施礼说吉祥话,谢云昭少不得一一回应。 “东家,您做的月饼可真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点心!” “东家,您能告诉我那月饼里面的馅儿是什么不?软软的,金黄金黄的,咸甜咸甜的,太好吃了!我哥在点心铺子里做面案师傅,那天来我家尝了东家做的月饼,一直夸呢,他让我问问东家,这方子卖不卖,卖的话我回去跟他说,他来找您商议价钱。” 谢云昭有些惊讶,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她正缺钱呢,有人买为何不卖? 美食就要分享才美,正好她以后想吃也不用自己费心费力做了。 “行,你明日带他来找我便是,我写方子给他。” 那伙计高兴应了。 众人这才想起李婶子当时发月饼时说过有三种馅儿。 “你们吃的月饼是什么馅儿?我的是红豆沙。” “我的跟孙旺说的一样,不知道是什么,不过说真的——”那人比了个大拇指,“绝对是三种馅儿里面最好吃的。” “胡说,我的咸蛋黄月饼才最好吃,又咸又香直流油,你是没尝过,太好吃了,嘴巴里面都是那个香味,我都舍不得喝水。” “红豆沙才是最好吃的,点心就该是甜的嘛,而且红豆沙甜而不腻,你们尝过就知道了。” 谢云昭见众人因为哪种馅儿的月饼最好吃争执起来,忍不住有些无奈,果真是,从古至今都少不了咸甜之争。 还是乔珍娘出来打圆场:“不管哪种馅儿,都是东家做的,各有各的好,这有什么可争的,东家还在这儿呢。” 众人这才停止了争吵。 “珍娘说得对,东家做的都好吃。” “是啊是啊,我家那小子吃了东家的月饼,天天缠歪我,连我做的他最爱吃的油饼都撇一边了。” “比我娘做的炸果子还好吃!” 有人附和点头,有人却听出不对来—— “诶?尤三?曹老七?你们怎么来了?东家请你们回来了?” 众人忙回头,只见尤三和曹老七穿着染坊的工服站在大家身后。 尤三先对谢云昭施礼:“东家。” 曹老七紧随其后,呵呵笑道:“东家,中秋喜乐,近来可好?” 谢云昭点头一笑:“多谢记挂,我很好。” 众人看看谢云昭又看看两人,只觉得满脑袋问号。 尤三看着众人解释道:“我和老七做工的时候不小心烫伤了腿,东家让我们在家养伤呢,是以这些天就没来上工。” 养伤? 众人皆愕然,不是说辞退了吗? “谁说我被辞退了?东家仁义,准我回家养伤,染坊中秋发月饼,也没少了我和三哥的,特意让绿夏娘子给我送了来,怎么就成了被辞退了?”曹老七说道。 竟然是这样? 仔细一想,好像是没说是被辞退了,东家没说,尤三和曹老七也没说。 都是外面传言在说。 众人各自对视一眼,这流言,还真是信不得。 谢云昭隔着人群和何雪对上视线,何雪微微点头。 谢云昭嘴角笑意一闪而逝。 这时宋莲带着护院们过来,那三个染工跟在最后面。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宋莲身后那群一身腱子肉,满脸凶横的护院身上。 谢云昭拍拍手,将众人的视线集中到她这里。 “这几位是新来的护院,以后偶尔会在染坊里巡视,你们互相认认脸,免得遇到了产生误会。”她向众人介绍道。 那几个护院便报起自己的名字来。 “这三个,是新来的染工,田娘子,方娘子,他跟着你们做洗布的活儿,你俩教他一下,把要注意的跟他交待清楚。” 【注】唐,王建《十五夜望月》 第79章 打猎 田心和方元元忙“诶”声应下。 谢云昭又看向郭强和刘小天,将剩下两人交给他们带。 添人是常有的事,没什么稀奇的,只是多了几个人力,干活儿也松快了些。 尤三和曹老七重新回到染坊上工,让先前代替他们的宋竹狠狠松了一大口气,这煮染料的活儿是真不轻松,人家两个人的活儿,他得带着五个伙计一起才能干完。 每天干完活儿回去,一身酸痛。 他们回来了,他总算能卸下这个重担了。 染坊重新恢复了以往的秩序,新添的人手则为染坊注入了新的活力,干活儿都热火朝天的。 相比染坊的祥和,陈家的气氛却不太妙。 陈大老爷听完周青带回来的消息,忍不住皱起了眉:“你说外面都在说起她的好话来了?” 周青垂手而立,点点头道:“是,听说那做染液的两个人已经回去上工了,那两人并不是被辞退了,而是因为受伤了回去养伤的。” “养伤?”陈大老爷抬头,“那娘们儿骗我们?” 周青沉吟一瞬,道:“老爷,依小的看,那何氏未必敢骗咱们,怕是那姓秦的坐不住了。” “怎么说?” “小的听说中秋前一天,那姓秦的派人上门给那做染液的两个人送了月饼,从那天之后,外面的人才开始说起她的好话来了。”周青唾沫横飞,越说越觉得自己猜测得对。 “老爷您又不是不知道,那些愚民,本来就就是没脑子的,别人说什么都信,那姓秦的又是给他们染坊送点心,又是给他们休工,还派人上门给送月饼,这般收买人心,那些人能不说她好话?” 周青说着哼了声:“那两个做染液的,怕也是因为她受不住外面的流言,所以才将人招回来的,说是上门送月饼,实际就是请人回去做工的。” 陈大老爷拿着串念珠在手里捻着没说话。 周青小意道:“老爷,那姓秦的就是个没长毛的小姑娘,嫩着呢,现在外面那些说她好话的,就是一时的,等过两天那些个愚民回过味来了,小的再派人煽风点火一番,就能让她翻不了身。” 陈大老爷双手交叠靠在圈椅上,手指点着手背,眉头微皱:“我总觉得事情有些古怪。” 却又想不出来哪里古怪。 “不论如何,咱们得尽快动手,你让人去给染行所有人传话,就说明日午时,让他们到陈家来商议下月祭祀梅葛二圣的事。” 想不出来,便也不想了,只要能名正言顺封了她的染坊,外面那些流言又算个屁。 “另外,你把这封信带给吕家老二。” 周青应声“是”,接过信转身退了出去。 …… 谢云昭打发走前来递消息的伙计,转头看向宋莲。 宋莲嘴角一勾,对她扬了扬下巴,道:“竟然和你猜测的日子一点也不差。” 谢云昭摇摇头:“这日子不是我猜出来的,是我‘逼’他选出来的。” 外面流言风向已经在渐渐变了,陈大老爷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拿捏她,就不能拖久了,等人们兴头过了,再来找她麻烦,就没效果了。 宋莲不懂这其中的心眼儿,也不在乎,反正她只顾出力便是。 “那我现在就去准备。”她说道。 好久没有大展身手了,她骨头都酥了。 就等这一天呢。 谢云昭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天,道:“你顺便回去跟元瑾说一声,可以给陈七郎回话了,明日是个好天。” 这次中秋放假,正赶上旬休,书院索性给放了三天,因此顾元瑾今日还在家里。 宋莲点头道:“好。” 看着宋莲掩饰不住欢喜的背影,谢云昭忍不住笑了。 八月十七,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正适合郊游踏秋,骑马打猎。 陈七郎一进学堂的门,便往顾元瑾身边凑,问他打猎的事可有着落了。 顾元瑾点头:“我娘说可以去,但我天黑前必须回家。” 陈七郎一拍手,高兴道:“没问题,今日只有上午雪堂先生讲经,咱中午就去,我让钱宝提前去传信,到我家庄子上吃午饭,吃完饭再去打猎去。” 他期待这个打猎已经期待很久了,倒不是没有别人和他打猎玩乐,但不知怎的,自从入了松风书院读书,和书院里的同窗接触多了,他就看不上他以前那些酒肉朋友了,觉得他们粗俗又猥琐。 但在这书院里,愿意搭理他的只有顾元瑾,能进松风书院的人,大部分家里都有些底蕴,不是书香门第就是农户之子。 士农工商,虽然现下商户被允许参加科举,但在那些世家公子眼里,他们商人依旧上不得台面,甚至那几个穷鬼农家子面对他也带着优越感。 就连陆端,在和他说话时,也难免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和轻视。 除了顾元瑾。 虽然一开始是他带着目的死皮赖脸地接近顾元瑾的,但他看得出来,顾元瑾虽然不喜欢他,却并不是因为他的身份。 好在他真心道过歉后,顾元瑾也不再那么排斥他,他自然而然和顾元瑾走得近了些。 又因为顾元瑾,他和陆端以及王修也熟悉了。 王修是书院雷打不动的“状元”,为人孤高清傲,很不好接近,书院里不少人都想跟他打好关系,这人却是个脾气古怪的,没人能近他身。 可就是这样的人,却主动来接近顾元瑾,作为顾元瑾的好兄弟,他也得以和王修说上了话,虽然王修对他也没有好脸色,但在外人眼里,他和王修关系可不一般。 况且顾元瑾和陆端也不是一般人,王修是“状元”,陆端就是“榜眼”,而顾元瑾虽然不上不下,但他年纪小,并且时常得到雪堂先生的夸赞,亦是众人想要结交的对象。 他能和这些人走在一起,自然也不一般。 那些人羡慕嫉妒的眼神让他很是得意了一阵子。 跟顾元瑾确认好了,陈七郎又去找了陆端和王以安,陆端自然没有意见,他放心不下让顾元瑾单独和陈七郎出去。 王以安正学心算学得上头,听到顾元瑾也要去,自是答应下来。 有了王以安和陆端同行,山长倒没怎么阻拦,四个人十分顺利地出了书院的门。 少年人,正该活力满满,激情四射才对,打猎也是雅事一桩,说不定就忽然开悟了,赋诗一首,写两篇文章,天天憋在屋里哪能感受天地万物,体味民生? 书院一向奉行学生自主学习,所以对于学生的进出管理并不严苛,每日除了听先生授课,余下的时间便是学生自己的,只要按时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即可。 陈七郎出了门,如同脱离了笼子的鸟,一路上兴奋得恨不得掀翻马车顶,被王以安一个眼神掐住了脖子,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坐好。 在顾元瑾一行人去往陈家庄子上时,谢云昭也来到了陈家。 陈家厅中已经聚集了一群人,看到谢云昭进来,无数晦涩打量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陈大老爷和王三爷吕二爷三人坐在上首,陈大老爷位于正中。 “都到齐了吧?”王三爷开口问道。 陈大老爷拿出名册递给一旁的管事。 管事对着名册核对人数。 “老爷,人齐了。” 陈大老爷将名册拿回来,这才开口说起祭祀之事。 “去年是哪家?今年祭祀的事该轮到谁家安排了?”他问道。 下面有人接话道:“去年是我布置的。” 吕二爷道:“按理该由新加入染行的染坊来做。” 众人忍不住看向谢云昭。 谢云昭迎着众人的目光,毫不怯懦,正要开口,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行老,这怕是不妥吧?” 谢云昭循声看去,见是个胡子花白的老者。 陈大老爷捋捋胡子:“哦?严老,您觉得有何不妥?” 老者端坐在椅子上,面容严肃,道:“她一个女子,不洁之身,怎么能让她来准备祭祀的事情?冲撞了二圣,二圣责罚下来,我们所有染坊,岂不是也跟着受牵连?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是啊是啊,女子不可入染坊,这是规矩。” “就是,怎么能让女人沾手祭祀的事?” “真不明白行老怎么就同意让她入了染行了。” “还能因为什么,找了个好靠山呗,我们无权无势的商人,还不是只有妥协的份儿。” “……” 谢云昭静静听着众人议论,不置一词。 陈大老爷眼中笑意一闪,伸手让众人静下来。 他看向谢云昭:“秦小娘子,你怎么说?” 谢云昭微微一笑:“我初来乍到,还是个新入行,不懂祭祀的规矩,确实不宜由我来准备祭祀的事。” 可真是能左顾而言他,他们说的是这个吗?有人忍不住撇撇嘴。 不料谢云昭继续开口:“只是有一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她看向严老:“敢问所谓的‘女子不洁,会冲撞神灵,不能沾手祭祀之事’这个道理,是从何而来?” 严老看都不看她,嘴角向下撇着,显出几分威严,几分刻薄。 “自古以来,从来如此。”他说道。 谢云昭笑了,忽然想起某句名人名言来。 “从来如此,便是对的吗?这有什么依据?” 严老瞥了她一眼:“既然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自有他的道理,秦小娘子不信这个道理,不就栽了跟头?” 陈大老爷转头看了吕二爷一眼,吕二爷微微摇头,示意不是他安排的。 他是打算亲自开口的,没想到想说的话被严老给抢了先。 陈大老爷嘴角微勾,看来老天都站在他这边,事情竟然出乎意料地顺利。 谢云昭没有看到两人的眉眼官司,她只挑眉看着严老,神情疑惑:“这是怎么说?我怎么不知道我栽了跟头?” 这回不等严老说话,堂中另一个年轻东家接话道:“这长灵县谁不知道,你的染坊染出来的布,不知缘故全都花色了,就是因为你以女子之身开染坊,惹怒了梅葛二圣,你还想隐瞒?” 他话音落下,立刻就有其他人出来帮腔:“城里都传遍了,你不是还辞退了那两个做染液的染工吗?” “还嘴硬呢,你一个人出了事,害得我们染坊也跟着被议论,这些时日生意都少了好多。” “行老,要我说,这种人就不能留在染行,否则迟早败坏我们染行的名声。” “是啊,行老,她做出来的布质量不行,也连累我等被客人质疑。” “就该逐出染行才是。” 陈大老爷点点头:“大家放心,我们行会就是监督生产质量的,要是谁染出来的布达不到标准,我们是绝不允许将这样的残次品售出给客人的,这也是保障大家的权益。” 众人忙拱手感谢,言陈大老爷为行业的定海神针云云。 谢云昭一只手放在腿上,轻轻点着,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不动如山。 “秦小娘子,你也听到了,不是我不包容你,只是咱们做生意,最讲究信誉,你做出来的货不合标准,不仅是对不起客人们,也是对不起咱们这些同行。”吕二爷看着她说道。 谢云昭笑了笑:“合不合标准也不是你们一张嘴说了算的。” “哈,不是我们说了算?难不成是你说了算?我们在这长灵县做了多少年的生意了,你又才来了长灵多久,才入行多久?还在我们面前叫板上了。” “这叫什么,关公面前耍大刀?” 堂中响起笑声。 陈大老爷看着谢云昭:“他们说了不算,我说了总算吧?” 谢云昭回视他:“陈大老爷的意思是,因为几句流言就断定我的货不合格,要将我逐出染行吗?” “怎么会?”陈大老爷温和一笑,道:“秦小娘子误会了,我们染行又不是什么一言堂,哪能说把人赶走就把人赶走,咱们总得查证清楚才能下结论不是?” “那陈大老爷想怎么做?” “不是我想怎么做,而是这件事本就应该这么做。” 谢云昭看着他不语。 陈大老爷捻着念珠,对一旁的管事道:“你将染行的规矩和秦小娘子再说一说。” 第80章 被绑架了 管事低头应声“是”。 他抬头看向谢云昭道:“秦东家,不说咱们染行,就是其他行会,也是不允许售卖不达标准的货物出去的,如今您的事情已经影响到了我们染行的声誉,我们染行会派人前去检查您的货物,如若发现有不合格的,会直接处理。” 谢云昭点点头:“这是当然,做生意的,哪能卖残次品给客人?这不是自寻死路吗?染行为客人负责,为各位东家负责,监督检查这是应该,只是——” 她说着停顿一下,笑了笑:“各位是不是忘了,我的染坊还没开业呢,怎的就确认我会卖花色的布出去了?” 那管事一愣,陈大老爷捻着念珠的手亦顿了顿。 谢云昭继续道:“众位东家染坊里难道就从来没有染出过花色的布或是颜色不均匀的布吗?若是一不小心染出了花色的布,染坊就必须得关门歇业才行?” 她话音落下,堂中静了一静。 这话无法反驳,谁也说不出自己染坊里染的布从来没有出现过失误这句话。 “那我等也没将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不是,谁家染坊染出了花色不是藏着掖着?为何偏偏秦东家染了花色就人尽皆知了?说明还是秦东家对下头的人管教不严所致。”有人反驳道。 谢云昭笑了笑,意有所指:“大概因为我是女子吧,挡了有些人的路了。” 陈大老爷脸色微变。 其他人并未看到他的异样,只以为谢云昭这话是在讽刺他们忌惮她。 “你这话什么意思?” “未免也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狂妄!” …… 陈家厅堂剑拔弩张,此时的陈家庄子也不平静。 “你说什么?” “明管事,公子被人给劫走了!” 明安皱眉看着钱宝:“被人劫走是什么意思?七公子被谁劫走了?” 钱宝急得不行,一边喘气一边喊道:“明管事,我要是知道谁劫走了公子,还用来找你吗?!你快带人去赶紧去追才是啊!” “你先别急,我马上带人去救七公子回来。”明安转头喊人。 人群很快聚集在院子里。 众人早就听到了钱宝的喊声,知道了事情经过,一人忍不住上前,低声问:“老大,姑奶奶这儿怎么办?老爷说没有他的命令不许我们擅自离开。” 明安还没说话,钱宝先喊起来了:“公子的性命重要还是老爷的命令重要?这儿还有这么多丫鬟婆子,难不成还伺候不好姑奶奶?公子可是老爷唯一的儿子,出了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有婆子闻声出来,“嘘”声道:“小点声儿,才喝了药睡下了。” 她指指屋内。 明安瞪了那男人一眼:“行了,别废话了,七公子的安危重要。” 婆子也道:“是啊,七公子可是大老爷的心头肉,姑奶奶这儿有我们呢,她喝了药也还要睡些时辰,你们赶紧去。” 男人识趣地闭了嘴。 “你们先去牵马,我随后就来。”明安对众人道。 马厩在院子旁边,众人陆续快步出了院门。 明安吩咐一个仆妇回城去禀报陈大老爷,这才看向钱宝:“走吧,路上说。” 马儿很快被牵来,钱宝上了明安的马。 “驾!” 马儿扬蹄狂奔出去,明安甩着鞭子,询问事情经过。 “七公子是一个人来的?劫走七公子的人长什么样你可看见了?绑匪可有留下什么话?他们往哪个方向去的?” 呼呼的风声将明安的声音送进耳朵里,钱宝大声回道:“公子和陆家公子,雪堂先生的侄子王公子,还有个姓顾的公子,一起来庄子上打猎的,他们在别院吃过午饭之后,就去了后山林子里。” 陈家不止一处庄子,尤以城外这处庄子最大,庄子上建有好几处别院,后山林子也颇为广阔,一片连着一片。 “我在外边儿给公子他们看着炉子呢,没一会儿陆公子就回来说公子被人给劫走了,叫我回来喊人来。” 庄子上都是些不懂拳脚功夫的佃户或是妇孺,唯有明安他们,以前是家里的护院,说难听点,就是老爷养的打手,他便丝毫没有犹豫,直冲着这儿来了。 “只有七公子一个人被劫走了?”明安问。 钱宝摇头:“还有那位姓顾的公子,那位顾公子不会骑马,是公子骑马带着他。” 听到一起被劫走的并没有那位王公子,明安暗暗松了口气。 雪堂先生的大名,长灵县谁人不知,他侄子在他们陈家庄子上出了事,可不好交代。 “那位姓顾的公子什么来头?”他问道。 “是个农家子,他姐姐开了家染坊。” 明安彻底没了顾忌,一个农家子,还开了染坊,陈家拿捏他们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 陈家厅堂里。 众人还在七嘴八舌嘲讽谢云昭,逼着她主动开口承担他们这些时日的损失。 谢云昭只但笑不语。 众人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七窍生烟。 管事开口打圆场:“秦东家言重了,哪里就到了关门歇业的地步了,只是因为事情闹得太大,客人们对咱们染行有了质疑,染行也是为了秦东家好不是吗?人言籍籍,由染坊出面,对秦东家的货物进行检查,不仅是对大家有个交代,也是证明秦东家的清白。” 谢云昭颔首:“行,那就听从陈老爷安排,不知打算何时来染坊检查?我也好准备准备。” 陈大老爷微微一笑,道:“择日不如撞日,这件事早解决了,大家也早放心,不如就今天如何?” 对付敌人,就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只要能让他的人进入染坊,后面的事,就不是这小女子说了算了。 “自然可以,只是染坊里现下还有染工们在干活儿,不如等他们下了工再说?” 每家染坊都有自己的秘方,不允许外人窥探。 陈大老爷笑道:“秦小娘子放心,我们只是查看库房里的布而已,不该去的地方,自然不会踏足,规矩我们都懂。” 想用这个理由阻拦他,还是嫩了点儿。 谢云昭沉吟一刻,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眼神闪了闪,看向陈大老爷,笑了笑道:“既然陈老爷考虑如此周到,我自当遵从。” 陈大老爷满意点头,见此,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大家重新商议起祭祀的事情来。 …… 陈家庄子上,明安几人刚走没多久,一辆马车停在了院子外。 婆子听到动静出来查看。 这马车她很熟悉,时常载着不同的陈家人出现在这里—— 这是陈家的马车。 只是这车夫倒是有些眼生。 马车车门忽地打开来,有人从车上下来。 婆子想到今日七公子被劫走的事,有些警惕,转身关上了门,随后走到院门口。 盯着下车的妇人不动。 那妇人皮肤微黑,满脸麻子,眉头一颗黑黑的大痣,身材有些臃肿,头发梳得光溜,一丝不苟,嘴角向下撇着,并不怎么好看。 但她一走一动步履端正,耳边的绿松石耳坠子轻轻晃动,手指上的银戒指亮闪闪的,抬头挺背,很有几分管事婆子的气势,像是家里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 那妇人下了车,双手交叠在腹前,端身走进院子里,瞟眼四下打量了一番,看着婆子垂眼淡声问道:“姑奶奶呢?” 声音有些沙哑,语气有些居高临下得傲慢。 婆子被她眼神所摄,下意识弯了腰,回道:“姑奶奶在屋里睡觉呢。” “怎么回事,这院子里怎么连个人都没有?这儿守着的护卫呢?都跑哪儿去了?”妇人皱眉问道。 婆子忙道:“听说七公子被劫走了,他们去帮忙救七公子去了。” “七公子被劫走?什么时候的事?”妇人愕然,皱起眉:“出了这么大的事竟也不向家里传信?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才出的事,已经打发人去报信了,怕是路上和嬷嬷错开了。” “原来如此……”妇人点点头,眉头一动:“怪不得老爷要我来接姑奶奶回去呢……” 婆子不明所以:“什么接姑奶奶回去?” 妇人抬脚往屋子走去,婆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伸手推开了门。 “大老爷让我来接姑奶奶回去。” 接姑奶奶回去? 婆子一个箭步挡在里屋门口:“老姐姐,这恐怕是不行。” 妇人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这是要违抗老爷的命令?” 婆子笑了笑,出声将院里的丫鬟仆妇都喊到屋里来。 一群人将屋里塞满,妇人被团团围住。 “把门栓上。”婆子道。 一个丫鬟伸手关了门。 妇人见此等阵仗,也没有丝毫惊慌,挑眉看着婆子:“这是何意?” 婆子哼了声:“老爷早吩咐过了,没有他的腰牌,谁也不能带走姑奶奶,谁要是打着他的名义来接姑奶奶走,却不出示腰牌的,都是骗子!门已经拴上了,你的帮手可进不来,今日你们都别想跑!” 丫鬟仆妇围拢来。 妇人忽地笑了,看着婆子道:“谢谢你。” 婆子一愣,什么意思? 只见那妇人手一扬,她便觉眼前一黑,瞬间晕死过去。 片刻,妇人半扶半抱着陈家那位姑奶奶上了马车。 “三旺,走吧。” 声音清越有力,正是乔装打扮后的宋莲。 马车辘辘远去,很快消失不见。 …… 陈家庄子后山,明安叉着腰站着,拧眉听着一拨又一拨的人回来说“没有”,而后再被他挥手赶去别的地方寻找。 “明管事,情况怎么样了?有线索了吗?” 陆端从林子里出来,神色焦急。 明安对险些成为陈家女婿的陆端倒是态度和善,道:“陆公子稍安勿躁,这林子太大了,地势复杂,想找到人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那林子后面连着好几条小道,从小道可以直接上官道,万一他们到官道上换了马车跑了也说不定。” 陆端紧抿着嘴,脸色难看。 在一旁写写画画的王以安忽然开口:“他们肯定没上官道。” 明安和陆端皆回头,只见他纸上密密麻麻画了许多线条,仔细看,就是长灵县周边舆图。 “这条官道往东便是长灵县城,往西再走不远,就是云安军驻地,他们如果上了官道,走哪边都不会顺利。” “陈仓和瑾哥儿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两个普通学子罢了,他们绑他们两个定然是有所求,陈仓跟瑾哥儿身上能有什么值得他们费心的?说来说去,也就只有求财了。”王以安点着宣纸道。 陈家乃长灵县巨富,也是有些名声在外的,陈七郎身为陈家当家人唯一的儿子,被绑匪看上似乎也不奇怪。 陆端点头:“看来绑匪应该是只想绑七郎,但瑾哥儿和他共乘一骑,所以才遭了无妄之灾。” 这叫什么话?说的好像全是他家公子的错似的,他家公子也是受害者好不好? 一旁的钱宝看着陆端,欲言又止,到底没敢说出口,他敢对着明安呛,却不敢得罪陆端,否则叫二小姐知道了,公子怕也保不住他。 陆端不知钱宝的想法,他站到王以安身后,微微弯腰,手指轻轻点到宣纸上,在弯弯曲曲的线条上慢慢滑动。 “明管事,派人去这条路看看吧。” 片刻,陆端点着一处,对明安道。 王以安并未反驳。 明安凑过来,看着陆端手指点着的地方,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他知道论脑子他自然是比不上这两个的,便老老实实听从吩咐喊人。 …… 陈家厅堂里,祭祀的事商量到尾声,最终定下主持祭祀的人。 是一位姓刘的东家。 正当众人对他道“恭喜”时,一小厮忽地闯入厅堂内,喊道:“老爷不好了!” 陈大老爷皱眉斥道:“咋咋呼呼成何体统?没看到这么多客人在吗?” 小厮忙向众人告罪。 “什么事?”陈大老爷脸色微缓,问道。 小厮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人欲言又止。 “既然事情已经商议得差不多了,那咱们就走吧,行老,我等就先告退了。” 众人识趣地起身。 第81章 自导自演 谢云昭也随着大家起身往外走去。 走出门时听见屋里小厮急声道:“老爷,七公子被人给绑架了!” 她嘴角勾了勾,又很快恢复表情,跟着众人一道出了门。 屋内陈大老爷如同被雷劈中,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小厮苦着脸:“老爷,七公子今日去庄子上打猎游玩,叫山匪给绑了!” 其实来人说的是七公子叫人给劫走了,但眼下四处闹匪患,除了山匪,谁会无缘无故劫走七公子? 陈大老爷撑着身子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先是茫然无措地“哎哟”一阵,而后才慢慢冷静下来。 “来人,备车!”他往外喊道。 一个小厮闻声进来,又应声跑出去。 “山匪,山匪可有留下什么话?要多少钱才肯放人?”陈大老爷拉住传话小厮的手臂问道。 小厮摇摇头:“听报信的人说,明管事正带着人找呢,还有陆公子,王公子也在帮着一起找。”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还有个姓顾的公子,也被一起劫走了。” “姓顾的公子?哪个姓顾的公子?王公子又是哪个?”陈大老爷拧眉问。 对于差点成为自己女婿的陆端,他还是很熟悉的,只不过另外两个却是陌生。 小厮便将顾元瑾的身份说了。 他和陈七郎院里的小厮关系很好,所以对陈七郎和顾元瑾的事情倒是知道一点儿。 陈大老爷忍不住皱眉,七郎什么时候与那个顾家小子如此要好了? 他这些时日只顾着对付那秦家小娘们儿,对陈七郎的关注少了些,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悄默声儿地和顾家的小子打起了交道。 想起他先前派人去调查回来的消息,那顾家小子的妹妹,叫顾婉的,不仅和芸娘长得颇像,而且还确实是被顾家捡回去的。 他对这个孩子并不在意,反正芸娘已经疯了,就算那姓秦的,听到了什么消息,拿她做筏子,他大可以不认,一个小孩子,掀不起什么风浪。 只是这顾家小子,怎的突然就和七郎走得近了? 陈大老爷心念急转,难不成是顾家或是那姓秦的知道了什么,故意接近七郎? “王公子是雪堂先生的侄子,松风书院上回入学考试的榜首。”小厮不知陈大老爷心中计较,只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倒了个干净。 王以安的身份他听陈七郎院里的小厮吹牛的时候说过。 陈大老爷又是一愣,雪堂先生的侄子?入学考试的榜首?跟七郎? 他怕是听错了。 还不待他细问,外面便喊马车备好了。 陈大老爷疾步出了门,上了马车,马车匆忙往庄子上奔去。 与此同时,得了消息的谢云昭也跟着套车出门。 来传消息的人是陈家庄子上的一个佃户,是陆端花钱请的,谢云昭吩咐绿夏拿赏钱给他。 那佃户欢天喜地,没想到传个消息能拿两份钱,这么好的请多来几次吧。 当然,传的这口信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他连忙将喜色收敛了回去,只在心里期盼着。 打发走佃户,谢云昭对绿夏道:“不要将这事告诉姨母,免得她担心,若她不小心知道了,你就跟她说,劫走元瑾的人不会伤他性命,就是走个形式,还有七娘在呢。” 说完便出了门也往庄子上去。 绿夏眨了眨眼,将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惊觉自己好似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 陈大老爷一路疾驰,赶到庄子上时,天已经擦黑。 听到陈七郎已经找到了,不由松了口气,不料还没来得及细问,便又收到一个噩耗。 “你说芸娘被人带走了?” 陈大老爷抬脚下了马车,皱起眉看看陈芸住的院子方向,又看看陈七郎打猎的方向。 脑中有什么念头闪过。 他提起衣摆重新上了车,道:“去别院。” 婆子见自己并未受到责罚,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又忍不住提了起来—— 看大老爷的神情,似乎不是没事的样子啊,莫不是等秋后算账? 车夫甩起鞭子,马车很快停到别院门口。 别院里人来人往,人心惶惶。 “大夫,这边来。” 看着与自己擦身而过的大夫,陈大老爷攥紧的手松了松。 别院的丫鬟率先看到了陈大老爷,忙迎上来,高兴道:“大老爷,七公子已经找到了,还有那位与公子一同被劫的顾公子,也找到了。” “我知道了。”陈大老爷点点头,将人挥退,迈步往后院厢房去。 刚走了两步,便听门房来报,说是有位姓秦的娘子求见。 陈大老爷知道谢云昭和顾元瑾的关系,人家来接自己的弟弟,他当然没有阻拦的道理,更何况陆端和王以安还在,在两个前程大好的读书人面前失了礼数总归不好,他家七郎以后说不得还要仰仗人家。 “让她进来吧。” 谢云昭很快被带进来。 陈大老爷微微眯眼,打量她的神色。 见她步履匆忙,眉头紧锁,神色焦急不似作伪,他眯起的眼睛才张开来。 “陈大老爷。”谢云昭屈膝施礼,“我来接我弟弟,他怎么样了?” 陈大老爷伸手做请,道:“我也是刚到,秦小娘子别担心,大夫已经去了。” 谢云昭喘着气,随陈大老爷一道往安置陈七郎和顾元瑾的地方去。 走在去往后院的路上,陈大老爷忍不住打探道:“我竟不知我们家七郎和秦小娘子的弟弟是好友。” 谢云昭似乎因为担心弟弟有些心不在焉,愣了一下才回道:“不瞒陈大老爷说,我也是刚知道这件事,毕竟当初我随元瑾去过松风书院,也遇到过七公子两次,但闹得不太愉快,那晓得如今这两人竟关系这般好了。” 她说着笑道:“或许这就是不打不相识?” 陈大老爷是听陈七郎提过两人之间的冲突,甚至那次还被雪堂先生听见了,险些让陈七郎入不了学,为此他出了大血,才将陈七郎塞进了书院。 听谢云昭说了这一大堆,却是一条有用信息都没有。 这别院不算很大,两人很快就走到了地方。 厢房门口站着一堆人,陆端和王以安也在其中。 “大老爷来了。” 众人闻声回头。 陆端先看见了谢云昭。 “秦小娘子。” 陆端从台阶上下来,礼貌地和陈大老爷见了礼,才面向谢云昭。 “都是我不好,没照顾好元瑾。”他面带歉意。 陈大老爷看看陆端又看看谢云昭,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他似乎明白七郎当初针对这姐弟俩的想法了,自己千挑万选的女婿对别家女儿献殷勤,换谁也不舒服。 眼不见为净,他走到一旁招来小厮询问事情经过。 这边王以安也走过来,对谢云昭道:“他昏过去了,大夫在屋里呢。” 谢云昭点点头道声“多谢”,看向陆端:“谁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是绑匪的错,与陆公子有何关系?” 该抱歉的是她才对,让这两人成了她的工具人了。 自导自演的谢云昭轻咳一声,继续表演:“你们是在哪儿找到他们的?那绑他们的人呢?” 陆端道:“在林子北边一处山坳里,两人被捆着丢在半道上,好在那儿没什么猛兽,才没叫他们被狼给叼了去,那群绑匪不见踪影,应该是跑了。” 因为宋莲派人在暗中守着的,谢云昭在心里道。 不过她也没想到他们能这么快找到那里,所以才急忙赶了过来,陈七郎受点罪没什么,总不能让元瑾跟着遭罪。 “真是奇怪,那些人绑了七郎和元瑾去,怎么又将他们丢在了半道儿?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陆端说着忍不住蹙起眉。 谢云昭佯作不知地摇摇头:“等元瑾和陈七公子醒了应该就知道了。” 她转过眼,却见王以安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坦荡地回视,以眼神示意:怎么了? 陆端没看到两人的眉眼官司,只点头道:“秦小娘子说的是。” 一众人又在外面等了片刻,厢房门才打开来,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背着药箱出来。 “诸位放心,两位公子只是昏过去了,只是陈公子受了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涂了药将养几日便好,我给他们施了针,现在两个人都已经醒过来了。”他说道。 陆端松了口气:“太好了。” 陈大老爷吩咐人送客,迈步进屋。 谢云昭陆端紧随其后。 王以安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转身往外走去。 屋内陈七郎正在哀嚎:“嘶——你轻点儿!要痛死本公子不成?” “痛死你算了,还能省些药钱。” 陈七郎抬头,惊喜道:“爹?!” 陈大老爷看着他冷哼一声。 “爹,我好不容易才逃出魔掌,您就不能对我态度好点儿?”陈七郎委屈道。 这边父子俩斗嘴,那边顾元瑾正和谢云昭互相安慰。 “阿姐你别担心,我好好的。” “你也别担心,这就是件小事,你以后定然都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顾元瑾笑出声,陆端也忍不住扬起嘴角,没见过安慰人这样安慰的。 见外面天色已经黑了,谢云昭看向陈大老爷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陈大老爷也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道:“不急,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这位顾小公子,顾小公子和我儿遭此大难,难道秦小娘子就不想抓到绑匪?顾小公子是此事当事人,定然知道些有关那绑匪的情况。” 顾元瑾还没说话,那边陈七郎先喊起来了:“爹,阿瑾连那些人面都还没看到呢,就被打晕过去了,你要问还不如问我,虽然我也没怎么看清楚。” 阿瑾? 陈大老爷面皮僵了僵,他家七郎从来没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喊过他那些“兄弟”,这是真拿顾家这小子当好兄弟了? 为什么? 陈七郎还在继续,只不过话头转向了顾元瑾:“阿瑾,你今天肯定吓坏了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我明天让厨房炖了参汤给送书院去,咱俩一起喝,喝了就好了。” 这次被绑相比上一次来说,简直就是洒洒水,他丝毫不觉惊慌,甚至已经有了经验,此刻安慰顾元瑾,还让他心里升起几分得意来。 顾元瑾:“……谢谢,不用了。” 陈七郎一摆手:“害,跟我客气什么。” 顾元瑾:“……”他真没客气。 不过在这种事情上,陈七郎一向是说不听的,他也就没再继续推拒。 谢云昭这才开口对陈大老爷道:“这次绑架的事,想必陈大老爷也知道是冲着谁来的,我方才过来的时候,听见庄子上的人在议论令妹被劫之事。” “那绑匪绑了陈七公子和我弟弟,分明是调虎离山,目的在您妹妹身上,我弟弟是无妄之灾,你家的事,还请您自己解决,别拉上我弟弟,我可不想我弟弟再遭遇一次今天这样的事情。” 她说着有些生气起来。 换成谁家孩子被牵连着险些丢了命,也得生气。 陈大老爷无法反驳,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更多的事,便道:“是我冒昧了,秦小娘子请便,我就不送了。” 谢云昭拉着顾元瑾离开,陆端亦施礼告退。 三人出了别院大门,脚还没踏上马车,就见一队人马从远处疾驰而来,在别院门口停下,动作整齐地下了马。 那些人身上都穿着县衙捕快的衣服。 陆端解释道:“出事之时,我就遣人去报了官。” 没想到这些人现在才来。 官府,腐败至此。 别院里,等谢云昭三人离开,陈七郎才从谢云昭那番话反应过来—— 令妹,不就是父亲的妹妹吗?夫妻的妹妹,不就是姑姑? “姑姑被人劫走了?!”陈七郎喊道。 陈大老爷神情沉沉,这背后之人,什么目的他并不知道,但这人谁也没动,连他膝下的独苗都给放了,说明不是求财,不求财……却将芸娘带走了…… 难道是…… “老爷,外面官府来人了,说是听说有山匪光天化日之下作乱打劫,过来了解情况。” 第一章 投奔 征和十五年,二月,冰融雪消,山河转绿,春风拂面,柳吐嫩黄。 人们将将从过年的喜气中醒过神来,大夏朝便出了一件大事。 早朝之上,有官启奏,燕王私造兵甲,私扣军饷,勾结异族,谎报军功,有通敌谋反之嫌。 群臣惊吓,皇帝震怒,当廷斥责上奏之人诬陷守疆重臣,意图离间君臣,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没有人相信,认为此乃西夷人或北狄人的阴谋,可事情发展到后面却由不得他们不信。 见事情败露,燕王留下一封认罪书,携子自焚于燕王府内。 燕王府长史周庭当即伏法,呈事之罪状,言事之明细。 循其所言,果真从燕王府里搜出甲胄若干,与异族来往书信若干,这下人证物证俱全,证据确凿—— 如一瓢水倒进油锅里,京师沸腾,天下哗然。 西北上下更是人人自危,所幸当今皇帝乃仁善之君,太子殿下亦承其德,言及燕王府过往功绩,而燕王已经谢罪,算是悬崖勒马,况且西北乃军事重地,不易大动干戈,以免给了异族趁虚而入的机会,于是除相关涉事人员之外,便不再牵连无辜之人。 一时西北云散雨歇,纷纷感念陛下及太子的恩德。 天下百姓亦歌,有此君主,国无忧矣。 只有秦州百姓缄默不言,许是被燕王的表里不一震惊得说不出话,又或许是被燕王府门口长街上满地的鲜血吓得不敢说话,这就无从得知了。 …… 六月榴花正盛,满树火红,枝叶间可见初结的小果。 谢云昭站在石榴树下,眼睛一眨不眨看鸡圈里的母鸡闲庭信步。 “兰娘说今天午饭吃鸡。”宋莲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双手环胸同她一起看起鸡来。 谢云昭点点头:“听顾元祺那小团子说了。” 她看宋莲一眼:“你妹妹还挺敬重你。” 穷得衣服打补丁,对待来投奔的姐姐却丝毫不嫌弃,连她这个拖油瓶都受到了最高礼遇,甚至要杀掉一只下蛋的母鸡作为招待,这个含金量不言而喻。 宋莲剑眉一挑,轻哼一声:“当年若不是老娘的卖身钱,她活下来都成问题,还敢不敬重我?” 谢云昭斜瞥她一眼,不理会她话语中的得意,转移话题问道:“外面情况如何了?” 宋莲收起玩笑,往后靠在石榴树上,语气已不复当初的不甘,变得平静许多:“燕王府满门抄斩,周庭被押解进京。” “不过因为王爷提前安排,没人发现你和世子假死脱身了,我们这几个暗卫的存在也只有王爷知晓,他们不会追查。” 也没空追查,朝廷上下如今正忙着和北狄和谈的事。 至于之后再想查,到那时候可不是那么好查的了。 谢云昭点头,又问:“谢云景有消息吗?” 宋莲摇头。 “行吧。”谢云昭摘下一朵榴花,扔进鸡圈里,看那几只鸡啄着那朵榴花,“咱以后就在这儿安家了?” “听小郡主吩咐,我们反正都跟着你走。”宋莲见她丝毫不慌的样子,沉甸甸的心也不由得跟着放松下来,对她扬了扬下巴提醒道:“王爷说希望你和世子能好好活着。” 谢云昭叹了口气没说话,抬头看天。 今日的天空青碧如同一片海,只略有几缕浮云摇曳,像一幅油画,看着便让人心情舒畅。 她当然是要好好活着的,谢云昭想。 上辈子身为富二代,却是爹不疼娘不爱,天生是个劳碌命,不幸英年早逝。 这辈子吃穿不愁,家人宠爱,她的愿望就是好好活到寿终正寝。 可惜她爹非要给她追求目标的过程上点儿难度。 嗯,她爹就是那个通敌谋反的燕王。 谢云昭对此毫不意外,她从出生起,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因为她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练兵打仗,就是骂皇帝。 通敌是假的,谋反是真准备谋反。 只是没防住人心,消息被提前透给了皇帝,出师未捷身先死。 成王败寇,燕王说不必为他报仇。 当然,谢云昭也没有这样的打算,这世道命如草芥,芸芸众生皆蝼蚁,要她去和皇权抗衡,那还不如让她一刀抹了脖子来得利索。 她爹是个好爹,可以说是将她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四年,但她只能做个不孝女了。 谢云昭再次叹了口气,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鸡圈里浑然不知大限将至的母鸡,问宋莲道:“你会杀鸡吗?” 宋兰出门摘菜去了,她的大儿子顾元瑾带着小儿子顾元祺去村头的私塾上学了,女儿顾婉则去了河边摸螺蛳,现在这家里就剩她和宋莲两个人。 毕竟是来投奔的,总不好甩手坐着等吃,于是她便主动将杀鸡的活儿揽了下来。 但她没杀过鸡。 “我只会杀人。”宋莲面无表情道。 谢云昭:“……” 指望不上,谢云昭只好自己撸起袖子进了鸡圈。 踮起脚尖避开地上的鸡屎,废了一番功夫逮住了鸡,接着便是提着鸡翅膀拿着刀和宋莲大眼瞪小眼。 “刀给我吧,你把它脑袋按住。”还是宋莲先提出了解决办法,俨然一幅要将这鸡午门斩首的架势。 谢云昭没动,她觉得宋莲不靠谱:“得先拔毛吧。”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之际,院门忽然被推开,进来一位妇人。 这妇人看着三十上下,五官和宋莲有些相似,但相比宋莲的英气逼人,她显得温柔和善许多。 这是宋莲的妹妹,名叫宋兰。 宋兰的目光先落到宋莲身上,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温柔地叫了声“大姐”。 听见宋莲“嗯”了一声,嘴角笑意加深,这才看向谢云昭,见她提着鸡有些局促的样子,忍不住失笑,了然道:“小嫣没杀过鸡吧?” 秦嫣,是谢云昭现在的名字,在官府有备案的那种。 谢云昭这个名字是上了皇家玉牒的,自然不能再用,好在大夏朝商品经济繁荣,人口流动很大,像她这样的外来人员并不引人注目,再加上北地战乱,流民很多,她和宋莲便以不需要提供任何身份证明的流民在官府进行了登记,可以在管辖境内自由活动,自谋职业,只要在此地住满一年,便可拥有户籍。 宋莲直接换回了本名,拉着她来投奔了宋兰。 宋兰对宋莲的到来从不敢置信到喜极而泣,连带着对她这个所谓宋莲救命恩人的遗孤也很是热情,甚至带着隐约的感恩。 此刻见她做不惯这些活儿,也并未表现出丝毫的不高兴,放下手上的篮子便将鸡接了过来,反手控制住鸡翅和鸡头,拔掉鸡脖子处的毛,而后将一个陶碗放到地上,拿过刀利落地一刀割喉,鸡血倾泻而出,流进碗中。 不过片刻,一只鸡就没受多少痛苦地见了阎王。 谢云昭在一旁看得惊叹连连,宋兰的形象在她心中瞬间高大起来。 徒手杀鸡,真勇士也。 第二章 要账来了 放干净血的母鸡拿开水烫过,宋兰和宋莲两人一边叙着家常一边拔毛。 为了避免说多错多暴露身份,大多是宋莲问宋兰答。 谢云昭则被赶去一旁择菜。 听着两人说话,她也大致弄清了宋兰的家庭状况。 宋兰的夫家姓顾,名顾放,于四年前病故。 在顾放亡故之前,宋兰是县城里最大的绣坊绣云阁的绣娘,后来没了丈夫,又身怀有孕,为了方便照顾孩子,便只能辞了绣坊的活计。 绣坊掌柜怜她孤儿寡母,又舍不得其手艺,就偶尔派些不那么重要的绣活儿让她拿回家里做,虽然赚的大不如以前,但也勉强能够养活几个孩子。 因为怕弄糙手,影响做绣活儿,宋兰便将家里的地租了出去,自己只留了一小块地种些时令蔬菜。 “光说我了,大姐你呢?”宋兰显然对宋莲的过往也很是在意,发现全是自己在说,连忙停了话头,问起宋莲来。 宋莲八风不动,一句话将话题堵死:“为奴为婢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宋兰愧疚心起,登时不敢再问。 正思索如何转移话题,院门处传来女儿的喊声:“娘,我回来了。” 三人看过去,只见九岁的顾婉端着个小木盆汲着鞋子走进来。 “姨母,阿嫣姐姐。”她一一叫过人,将木盆放到三人面前,展示自己一早上的成果。 谢云昭看过去,盆中满满已经被清洗干净的石螺。 “小姑娘可以啊。”宋莲夸道。 顾婉似乎不太适应这样的夸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宋兰见她裤脚都湿了,忙催她去换衣服。 顾婉依言去了,很快又回来帮着做活儿。 院中微风习习,花香淡淡,屋旁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大家的说话声,笑声,碗碟的碰撞声交杂在一起,奏出一曲平凡而温暖的乡间民谣。 “喂!有人在吗?” 墙外忽然有人大声说话,打破了院子里安然的气氛。 随即松松掩住的院门被啪地拍开半扇,露出站在门前满脸胡子的壮硕男人。 宋莲下意识站起身,谢云昭看到她握起拳头,感受到她的紧绷和防备,忙起身站到她旁边,悄悄碰了碰她的手。 宋莲转头看她一眼,稍稍收敛了锋芒。 男人看见院中一群妇孺,也丝毫没有什么男女大防避嫌的意思,伸出手“咚”的一下拍开另外半扇门。 谢云昭几人这才看见他身旁还站着个瘦高个,瘦高个虽瘦,却很有力气,他手中押着的年轻男人不住地龇牙咧嘴,疼得直求饶。 “竹子!”宋兰惊叫一声。 先前听过宋兰和宋莲的谈话,谢云昭知道这被押着的人应该就是她们的同胞弟弟宋竹了。 宋竹看见宋兰如同看到救星,泪眼婆娑:“姐,救我!” 宋兰着急地上前两步,看着那两个陌生男人,尽量客气道:“二位大哥这是何意?可是我弟弟做了什么得罪了二位大哥?若是如此,我这个做姐姐的代他向你们道歉,二位大哥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 那胡子脸男人看了她一眼,自顾自进门,半点不见外地拿起院中桌旁的条凳放到树荫下,施施然坐下,下巴一扬:“我们是来要账的。” “这小子去年借的二十贯,再加上上个月借的十贯,算上利息,一共五十贯,你看是给现钱还是拿东西抵押?” 院内众人皆愕然,宋兰愣了愣,看向宋竹:“我前之前拿给你的钱,让你去还债的,你没还?” 宋竹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 不言自明。 宋兰只觉得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被宋莲伸手扶住。 “你又去赌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凑那些钱给你还债求了多少人?你、你竟然没拿去还账,还又借了十贯!爹娘留下的房子和地都被你赌没了,你还要去赌!你非要气死我才甘心吗?” 宋竹垂着头没说话,胡子脸男人不耐烦道:“宋娘子,我们不是来听你们扯皮的,拿钱,我们走人,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那瘦高男人手中用力,宋竹痛嚎出声,眼泪流出来,叫道:“姐,姐,我错了,你救救我吧,我再不赌了!” “爹娘临死前让我们互相帮扶,你不能不管我啊,当初要不是我不顾性命救你,你就被那烂黑心的媒婆嫁给那七老八十的刘员外做妾了,姐……” 宋兰又气又急,这些年宋竹确实帮她良多,对她从不吝啬,可她又能怎么办?五十贯,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能不能宽限些时日……”她艰难开口道:“我现在手上实在是没钱。” 胡子脸男人掸了掸衣服下摆,站起身来,半步不退:“宋娘子,我们也只是个跑腿的,今日这账要不回来,我们回去也不好向上面交代啊,都是混口饭吃,你就别为难我们了。” 他说着指了指几间房子:“要实在没钱,房契地契也可做抵押。” “不行!”宋兰脱口道。 房子是万万不能抵押出去的,没有地方住如何能行?她就算不为自己考虑,孩子不能不管。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胡子脸男人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来。 瘦高男人同时将宋竹按到磨盘上,扯出他的右手压住。 宋竹吓得哇哇嚎哭起来,拼命喊叫。 宋兰面色雪白,下意识将顾婉挡在身后,试图上前阻止两人。 谢云昭伸手拉住她,又攥住预备动用武力的宋莲,对二人喊道:“大叔可否听我一言?” 胡子脸男人转过头,看到一张略有些稚嫩的脸,虽然幼态,但五官精致,尤其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如同满月,料想长开了定然姿色动人。 但那也是以后的事情,现在他可不会对一个小孩子有什么怜香惜玉的意思,当然,也没有保护小孩子幼小心灵的想法,拔出匕首的动作没有停顿分毫。 谢云昭走上前:“大叔说宋小官人问你们借钱,连本带息一共五十贯,请问可有凭据?” 胡子脸男人看着她哼笑一声:“难道我还诓你们不成?”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展开放到谢云昭眼前。 谢云昭伸手接过,细细查看。 见她看得认真,男人不由挑了挑眉,眼中轻视消散些许。 乡野丫头,竟还识字? 第三章 抵押 谢云昭拿着借据仔细看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毕竟是专门放贷的,自然不会让人在文书上找出漏洞,不过…… “《大夏律》中明言,凡私放钱债,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利息总数,不得过一倍,违者笞四十,以余利记赃,重者坐赃论,杖一百。” 谢云昭抖了抖手中的纸,看着男人道:“宋小官人去年六月借了二十贯,如今一贯是七百七十文,就算按最高利率,一年十二个月利钱也才七贯一百五十四文,再加上上个月借的十贯,按整月算,得利二百三十一文,所以连本带利,最多也才还三十七贯三百八十五文。” “你们这利钱,是否太高了些?” 话音即落,院中落针可闻。 几人看着谢云昭,除宋莲外,皆表情怔愣。 胡子脸男人上上下下打量谢云昭,目光闪烁。 他不是没见过别人算账,不说别人,他们大当家的就是算账的好手,但那是有算盘的情况下,这小丫头,心算…… 这么快,莫不是胡乱编的数吧? 正想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打断,他循声看向门口。 只见门前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人群最前面站着个一十二岁的少年,正拿着算盘快速拨动,片刻,声音停下,少年抬起头:“一钱不差。” 少年身旁圆头圆脑的小胖萝卜哇的一声拍着手叫道:“嫣姐姐最厉害!” 众人看向谢云昭的眼神更为惊异。 位于视线中心的谢云昭神情不变,她数学学得不好,但好在计算能力还算可以,此刻拿来唬人刚好够用。 她看着胡子脸男人,等待他的反应。 大夏朝严令禁止放高利贷,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然而男人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看着她露出几分兴味:“小丫头竟还懂律法,算账也如此精通,现在人不值钱,我们一般不接受拿人作抵押,但看你这么有本事,想来能卖个好价,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进大户人家做半个主子,不如你跟我们走,我放了他,如何?” “你找死!”宋莲再忍不住,几步上去挡到谢云昭身前。 男人脸色沉下来,肌肉绷起,手中匕首反射出寒光:“谁找死?” 谢云昭拍了拍宋莲的手臂,示意她冷静。 方才这一试探,她已经确认,这些人能明目张胆地放高利贷,在她言明律法时仍旧有恃无恐,想来背后定然是有靠山了,且很大可能背靠官府。 她们初来乍到,还没站稳脚跟就惹上官府,以后的路可就难走了,更何况顾元瑾兄弟两个以后读书科举少不了和官府打交道,此时得罪他们,得不偿失。 双方实力差距有些大,但谢云昭向来能屈能伸。 “大叔莫怪,我姨母心疼我,所以着急了些,并非有意冒犯。” 谢云昭没再揪着律法不放,想了想从脖子上取下一枚用绳子串着的玉佩来。 她和宋莲也是身无分文,要不然也不会来投奔宋兰,这玉佩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男人还没反应,宋莲已是大惊,伸手欲拦:“小……小嫣,这是你爹留给你唯一的遗物,你不可——” 宋兰闻言也连忙上前拦她:“小嫣,这是我弟弟惹出来的事,怎能拿你的东西来还,你快收回去,这事我们大人来想办法。” 谢云昭朝她们安抚地笑了笑,看向男人道:“不如这样如何,我拿这玉佩做抵押,请宽限我们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我们凑够钱还给你们,若是超过三个月我没拿钱来赎,这玉佩任你们处置。” 男人接过玉佩看了看,神情有些松动,他虽不识货,但这玉佩色泽温润,没有半丝杂色,触手细腻光滑,想也不是凡品。 只是其上雕刻的仙人献寿图案略有些粗糙,不过问题不大,重新找工匠再打磨打磨价值还能更高,不论如何都比五十贯要值钱得多。 五十贯对这群穷乡野民来说可不是小数目,短时间内想凑齐这笔钱并非易事。 这白捡便宜的事,大当家的想来也乐意得很。 至于这个穷丫头为何能拿出这等值钱的玉佩,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行,就宽限你们些时日,但三个月太长了,两个月,两个月你若没拿钱来,这玉佩就归我们了。” “好。”谢云昭当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胡子脸男人收起玉佩,对高瘦男人扬了扬下巴。 高瘦男人松开手,宋竹劫后余生,眼含热泪躲到宋兰身后。 谢云昭看向手拿算盘的顾元瑾:“有纸笔吗?” 顾元瑾看着她目光闪亮,闻言忙点了点头,进屋拿了笔墨纸砚出来。 谢云昭提笔蘸墨,写下一式两份抵押文书。 一手漂亮工整的楷书和简洁而严谨的文书内容让胡子脸男人再次扬眉。 家中没有印泥,但有新鲜的鸡血,宋兰拿勺子匀出些许,确认无误的二人拿鸡血按了手印。 男人收起自己的那份文书,看向谢云昭的目光已全然不同:“小丫头倒有些本事,以后若有需要,可到县里杏子胡同第三家找我,报我关五的名就行,价钱好商量。” 谢云昭从善如流应下。 关五两人离开,看热闹的人群却未散去,站在门口探头探脑,显然对宋莲和谢云昭的身份颇为好奇。 宋兰上前将人一一打发走,关上了门。 院子里总算清净了。 宋兰过来握住谢云昭的手,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宋竹一声惨叫。 “疼疼疼——”宋竹偏着头,使劲扒拉揪住自己耳朵的手,叫道:“你谁呀你,放手,我耳朵要掉了!姐——” 挣扎未果,他只好向宋兰求救。 宋莲冷哼一声,手中越发用劲:“你喊娘都没用!我是谁?你连老娘都不认得了是吧?好小子,你可真是出息了,喜欢赌是吗,来,老娘陪你赌个够!” 宋竹连连哀叫,被铁面无私的宋莲直接绑起来吊到墙角的大槐树下。 “来赌,赌我会用右手抽你,还是左手抽你。” “你谁啊?凭什么打我?!姐,救我!” “不赌是吧,那就双手一起抽。” 宋莲拿起柴堆上用来捆柴的藤条,直接招呼上去,宋竹一阵花枝乱颤鬼哭狼嚎,遥远的记忆终于被唤醒,让他认出了眼前这个凶煞如阎罗的女人—— “大姐,我真的再也不敢了!大姐,你是我亲姐呀,啊——” 宋兰淡然地转身进了厨房,谢云昭蒙住顾元祺的眼睛,将三个小孩子也推进屋里。 第四章 槐花 太阳最后一丝余晖湮没于山巅,一桌子菜在宋竹的哭声中端上了桌。 宋兰手艺很好,再加上谢云昭的指点,滋味更盛,尤其那一盆石螺,鲜香麻辣,十分入味,让人欲罢不能。 谢云昭却觉得还差了点,她是个爱辣的,但现在没有辣椒,只能用葱姜蒜茱萸等代替,虽辣,却不是辣椒的辣味。 她想起自己包袱里的辣椒籽,这是她曾经跟着先生游历广南时偶然从一个异国商人那里得来的种子,带回王府废了一番功夫才种出了些辣椒,她一颗种子都没浪费,全收集起来,逃命路上,带的东西丢的丢卖的卖,只有这种子一直贴身保存。 她的人生不能没有辣椒。 眼下已经过了种辣椒的最佳时候,不过温度嘛,可以想办法控制。 “嫣姐姐,这个腿腿给你吃。” 一只鸡腿被艰难地夹进谢云昭碗中,顾元祺奶乎乎的声音让她露出笑意,她捏捏顾元祺的小脸:“谢谢阿祺。” 一般只有过年,家里才会有如此丰盛的菜肴,几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撑得肚皮滚圆。 吊在树上的宋竹边哭边流口水,眼睁睁看着桌上的菜被分食一空,悔得肠子发青。 吃完了饭,天色也彻底黑下来,一轮弯月高挂树梢,星海浩瀚。 几个孩子被催去睡觉。 谢云昭和宋莲姐妹俩一起坐在院子里纳凉。 填饱了肚子,就该操心钱的事情了。 五十贯,再加上先前借来让宋竹去还债的钱,除去宋兰陆陆续续还的,家中已是欠债六十三贯。 光想到这个数字,宋兰就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实在不行,我再去找我们掌柜的借吧。”她叹气说道。 宋莲打破她的幻想:“人家之前借给你的都还没还完,这次她能借给你?这可是六十贯。” 宋兰沉默下来。 “还有两个月时间呢,还是先想办法赚钱吧”,谢云昭躺在摇椅上摇晃两下,拿着蒲扇扇走两只飞虫,“到时候若是不够,再去借也不迟。” 宋兰却不慎乐观:“哪有两个月能赚几十贯的活计?” 她曾经做绣娘的时候,花了近两个月绣一扇屏风,加上赏钱也才得了十贯。 宋莲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谢云昭提议道:“我记得你不是会酿酒,不如酿酒售卖如何?” 燕王宠爱女儿,时常向他们这些下属炫耀,有次就抱着一坛子酒给当日当值的近卫每人分了一小口,她有幸得此殊荣,王爷说,是小郡主所酿。 不是她谄媚,那真是她喝过最带劲儿的酒。 越想越觉得可行,她有些跃跃欲试:“听说千春楼一壶酒都卖到三贯,我觉得你的酒比他们的还要好,就算定价五贯也肯定有人买。” 谢云昭怔了一下,疑惑宋莲是如何知道的,但眼下也不便问。 她确实会酿酒,因为她前世家里就是开酒厂的,自幼便和酒打交道,对酿酒也算略知一二,之前在王府闲来无事酿过几次。 她对自己的酿酒技术倒是不心虚,不过—— “民间禁止私酿酒售卖,你想去坐牢?” 县以下的地方倒是允许自酿自售,只需要向官府缴纳酒税即可,然售卖范围也被圈禁在附近村镇,不得越境串货。 这些地方的百姓连温饱都成问题,谁会花高价买酒? “酿酒也得先有本钱,我们哪有钱买粮食?”宋兰补充一句,彻底断绝宋莲的想法。 气氛又陷入沉默,唧唧的虫鸣声格外清晰,还有微微鼾声夹杂其中。 宋莲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一脚踹到睡得香甜的宋竹身上。 “你这狗东西还睡得着!” 宋竹被惊醒,抖动身子哀嚎求饶,纷纷扬扬的槐花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而落。 谢云昭接住落到手心的槐花,直起身子。 …… 关五收完账回到杏花巷宅子时,已经是戌正时分。 进了门,发现东厢房亮着。 大当家的今日没回家? 他有些意外,走上前敲了敲门。 “进。” 屋内传来一道懒洋洋的男声。 关五推门进去,看到翘着二郎腿瘫靠在罗汉床上的男人。 男人,倒不如说少年更为准确。 十七八岁的少年皮肤白皙,面容俊美。 见他进门,睁开眼睛朝他看来,一双凤眼狭长,眼尾微挑,似笑非笑,让他多了几分风流之感。 看着就像个不通世故只知玩乐的富家公子。 但关五知道这都只是表象,他垂下眼,恭敬抱拳:“大当家。” “所有的账全都收回来了吗?”少年撑着头,神色带着几分疲惫。 关五正要点头,忽地一顿,道:“还差一个,两个月后才能收回来。” 少年皱眉:“嗯?” 这是对他做事不满意了。 关五立马老实交代:“是那个名叫宋竹的,我们去了他家里,这小子竟然住在牛棚里,没钱也没房没地,但他有个姐姐,一大家子人,也穷得很。” 少年看着他:“所以你是来为他说情的?” 他语气变得费解:“你什么时候长出了菩萨心了?” 关五知道他的意思,他们接“钱主”委托,帮着放债,从中获取利息分成,若是听别人诉几句苦就妥协,随意宽限时日,他们这生意就做不下去。 他忙从怀中取出玉佩和抵押文书递给少年,一边解释:“他们家有个小丫头,拿这玉佩做抵押,让我们宽限两个月,我看这玉佩成色不错,价值不菲,想着到时候还了田推官的账,剩下的钱就能都归我们,就算两个月他们筹够了钱来赎,我们反正也不亏。” 但他觉得这便宜他们捡定了。 少年脸色稍缓,坐直身子,伸手接过文书和玉佩,先打开了文书,一眼认出这并非关五的字迹,不由挑眉。 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看到最后没忍住笑了声:“真是半分亏都不肯吃啊,这谁写的文书?那小丫头?” 他的视线随即落到文书落款上。 “秦嫣?”他念出这个名字,惊讶道:“姓秦?” “是,和大当家的一个姓。”说起这小丫头,关五来了兴趣,将当时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赞道:“这小丫头当真不错,张家不是准备嫁女吗,最近一直在寻陪嫁的管事娘子,我本想着给这丫头寻个前程呢,可惜她不愿卖身。” 少年奇怪地看他一眼:“要是能活下去,谁愿卖身为奴?” 关五闭了嘴,但心中却不以为然,那一大家子人要吃要喝,再加上宋竹那个败家子儿,那丫头早晚也得卖身。 但这话他不敢说出来,和大当家的顶嘴是很不明智的行为。 少年不知他的腹诽,拿起玉佩查看。 拿起来便一声赞叹:“你这次确实是捡了个大便宜了,这可是上好的羊脂玉,金玉阁这样成色的玉佩叫价二百两。” 他说着凑到灯下去看玉佩上面雕刻的图样。 关五脸上露出喜色,脑中开始计算到时候自己能得多少钱,就听少年疑惑地“咦”了一声。 关五心中咯噔,连忙问:“可是有什么不对?” 难不成那丫头哄骗他? 少年抬起头看向他,眉头微皱:“你说这玉佩是那个叫秦嫣的小丫头的东西?” 关五点头:“是,说是她爹留给她的遗物。” 当时那凶娘子说的话,他听得很清楚。 “那丫头长什么模样?”少年问。 模样? 关五愣了下,不知道他为何问到人家姑娘模样上了,但还是老实回答:“看着年龄不大,十四五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 他想了想,补充:“鼻梁处有颗很小的痣。” 做他们这一行的,也考验眼力,他们需得记住每个借债人的脸。 所以对长相观察比较仔细。 他说完,就见少年似乎有些发愣,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半晌未语。 关五不解,但少年脸上的表情让他不敢开口问。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夜风吹来,桌案上的烛火跳跃两下,滴下两滴烛泪,少年终于收起玉佩,语气平淡道:“我知道了,你去歇息吧。” 关五应声是,带着满心疑惑退了出去。 第五章 进山 青山如黛,绿树成荫。 谢云昭慢慢走在山路上,手中拿着竹竿,时不时打几下路边的草丛。 顾元瑾背着背篓走在前面引路。 今日村塾旬休,顾元瑾和顾元祺都不必去上学。 听到她说想上山看看,顾元瑾自告奋勇来做向导。 顾放还在世的时候,是这山中的常客,顾元瑾耳濡目染,也学了些打猎的方法,偶尔来这山里转转,运气好打到猎物,能给家里打打牙祭,添个肉菜。 这山位于两个村子的夹角,村民绕山而居,这许多年来未曾有人见过猛兽出没,倒还算安全,所以她说要进山时,宋兰没有反对,只叮嘱了两句便罢。 走至半山腰,谢云昭停下了脚步,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 这里位置正好,山下的情形可一览无余。 见状,顾元瑾也跟着停下,放下背篓坐到她身边。 他们一大早上山,太阳还没出来,草上露水未干,衣摆微微湿润。 山间空气里带着水汽,糅合着草木的清香,还有枯枝败叶的腐味,生命的两种形态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谢云昭舒展身体,看着下方变得小小的青阳村。 村民们也都早早起床劳作,年轻妇女端着衣服来到溪边捶打,青壮汉子扛着锄头去往地里挥汗,稚嫩小童沿着田埂奔跑嬉闹,还有鸡鸣狗吠声隐隐…… 俨然一幅田园山居图随着她视线掠过徐徐展开。 画卷尽头是连绵的群山,靠近村子的山脚下,有一群穿着灰白衣服的人连成一线。 谢云昭指着那如蚂蚁啃食树叶一般“啃食”整面山坡的人群问顾元瑾道:“那是在做什么?” 顾元瑾正在拈沾到衣服上的苍耳,闻言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片界限分明的绿色和土褐色,界限处有人挥舞镰刀,有人扬起锄头,有人抬着筐搬运着什么。 “那是在开荒。”他说道。 谢云昭了然,朝廷如今大力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又是免税三年,又是许民请佃,开垦来的土地便为永业田,归私人所有,可世代相传。 现如今无家可归的流民众多,这一政策,既可以安置流民,防止流民起义,又能增加粮食生产,一举两得。 她和宋莲当时以流民身份登记的时候,那官差便表示可以安排她们去开垦荒田。 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 谢云昭双手拄着竹竿,若有所思。 山中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太阳从山巅露出额头,夏蝉被叫醒,开始一天的嘶哑歌唱。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 顾元瑾一面走一面问起谢云昭算数的事情,他其实对突然出现的姨母和秦家阿姐很是好奇,但母亲不许他们多问,只说姨母小时候为了她和舅舅,吃了很多苦,而秦家阿姐父母双亡,家中遭难,也是不好的经历,怕他们问起来,姨母和秦家阿姐想起以前的事伤心。 如此,他便只好将自己的好奇压下,不敢多问,可昨日秦家阿姐算数的场景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晚上躺在床上自己试了很久,也没能用心算出来。 不弄清楚他今晚又要睡不着觉了。 明白了顾元瑾顶着个黑眼圈的真相,谢云昭深感佩服,身怀这等钻研精神,考不上科举简直天理难容。 如此,她也没有谦虚推辞,爽快答应有空教他一些算数技巧。 顾元瑾开心道谢,整个人变得精神奕奕。 前方草丛晃动几下,他举起手中的弹弓,对着前方射出一粒石子。 然而到底还差了点准头,惊动了猎物,一只灰兔很快钻进草丛里不见了踪影。 顾元瑾失望泄气。 谢云昭将几朵野山菌放进他背篓里,拍拍他的肩膀,接过弹弓:“你动作太快了,应该确定瞄准了再松手。” “阿姐还精通此道?”顾元瑾颇为意外。 “啪”的一声,一只野兔双腿抽搐两下趴在地上不动了,代替谢云昭做了回答。 在这个一场风寒就能要人命的时代,要想实现寿终正寝的愿望,自然要有一幅好身体,所以她从小便习武健身,锻炼体魄,她爹见状专门给她请了武师,亲自教她骑射,希望她打架的时候能不落下风—— 谢云昭拎起兔子在眼前晃了晃,她爹大概不会想到,她这一身武艺没用来打架,用来打猎了。 这就是先见之明吗? 想起以前总有些伤感,谢云昭没让这些情绪影响自己多久,很快投入正事。 解决眼前的困境,才是她现在应该想的事。 两人一路且走且停,收获不少。 谢云昭在树林中看到了好几颗大槐树,还有一些于她有用的植物,心下有了计较,她暗暗将位置记下。 晴日暖风生麦气,绿茵幽草胜花时。【注】 两人在山中捕猎摘果采花,看山看水看云,满载而归之时,已是日上中天。 推开院门,便闻到一阵饭香,是宋兰在做饭了。 “哥哥,今天捉到肉肉啦!” 顾元瑾刚走进院子里,便见一小人儿迈着小短腿朝他狂奔过来,指着他手里的兔子满眼晶亮。 “是啊,我们今天吃……”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这小人儿就越过他朝他身后奔去了。 顾元瑾无奈摇头,这小子,有了姐忘了哥,自从见过秦家阿姐算数后,便觉得秦家阿姐比他还厉害,他这个哥哥就此失宠。 “嫣姐姐!” 谢云昭踏进门,人还没站稳,就被一个小炮弹撞得晃了晃,身后的背篓也跟着晃了晃,上面两朵野菊花一齐摇了摇脑袋。 “嫣姐姐,又有肉肉吃啦。” 顾元祺一手抱着谢云昭的腿,一手指着野兔手舞足蹈。 谢云昭顺势捏一把他肉嘟嘟的脸颊,放下背篓,从里面拿出两个金黄的杏子来,笑眯眯地道:“那这个还吃吗?” 这是她和顾元瑾无意间在山里发现的,满树杏子已经被捷足先登,摘了个干净,只剩这两个漏网之鱼。 顾元祺惊喜地睁大眼睛:“杏子!” 两个杏子将他两只小手塞满。 “我给姐姐一个。” 说罢他像揣着什么宝贝一般抱着两个杏子一溜烟儿进了厨房。 顾元瑾去处理猎物,谢云昭便将背篓里的东西倒出来清点。 东西虽然杂,但不多,她理完倒没费多少时间。 一把野山菇拿去做菜,几个野果子给顾元祺拿着玩儿,几朵野花拿去插瓶,聊慰风雅。 一一分门归类好,谢云昭这才看向剩下的那一堆东西,也是几个野果子,卵形,黄褐色,其上长有一层细细的绒毛,顾元瑾称其为阳桃,大概是当地人的叫法,其实就是她前世吃过的猕猴桃,只是要小一些,毕竟是野生的。 她来到大夏十几年,还没吃过,也没在市面上见过,想来这时候的猕猴桃大约还是做药用和观赏作用较多,吃的人很少。 在摘取的时候,顾元瑾以为她要吃,还试图阻止过她,问清楚缘由之后,她就明白她为何会没见过了。 猕猴桃是后熟水果,摘下来之后也能自己成熟,没成熟之前的猕猴桃又酸又涩,味道并不好,而自然成熟的猕猴桃,不及时采摘就会掉落摔烂,采摘之后也不易保存。 许是这时的人们还不知其特性,所以猕猴桃才没有作为水果流入市场。 在她那个时代,猕猴桃曾被誉为水果之王,除了独特的风味之外,还因为其具有极高的营养价值,无论是生吃,还是果酱果干都不错,做成酒亦可用于养生。 这样想着,谢云昭便找了个竹筐将它装起来,等待它自然成熟变软。 她没吃过野生猕猴桃,不知其味,决定到时候尝过再做打算。 把东西收拾处理好,逗了顾元祺一会儿,就听宋兰喊吃饭。 谢云昭已经从顾婉口中得知宋莲拎着宋竹收拾他的“牛棚”去了,午饭不回来吃,便也不等他们。 几人围着桌子吃了饭,她也向宋兰表达了明日去县城的想法。 宋兰正好也要去县城送绣品,便说明日带着她一起去。 …… 【注】引自王安石《初夏即事》:石梁茅屋有弯碕,流水溅溅度两陂。晴日暖风生麦气,绿茵幽草胜花时。 第六章 闲谈 翌日一早,谢云昭就和宋兰一起搭了村里的骡车往县城去。 骡车是露天的,除了她和宋兰,车上还有几个同村的人,两男三女。 都是同村的乡亲,互相熟悉,见到宋兰都很热情地同她打招呼,然后暗暗打量谢云昭。 他们已经听说了,宋兰的姐姐宋莲回来了,还带了个女孩儿一起回来。 村里藏不住事,茶余饭后或是干活的时候总忍不住闲话几句,许多人都在猜测两人的关系。 但更多的关注点还是集中在宋莲身上。 毕竟卖了身还能安然回来的,他们长这么大也只见过宋莲一个。 宋莲当初自卖自身的事情他们都听说过,那时候穷,村里不乏有卖儿卖女的,但自己把自己卖了的却是第一次听说。 宋家就在隔壁村,和他们这些人家一样,世代务农,宋家老两口生了两儿三女,大儿子和小女儿相继夭折,只养活了宋莲姐弟三个。 宋家老两口是个本分人,平日从不和人红脸,偏偏生的女儿不一样,宋莲从小泼辣,力气也大,和村里孩子打架是常有的事。 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母老虎,竟然能为了凑钱给妹妹治病,把自己卖了。 而今母老虎回村,比把自己卖了还稀奇。 “爹娘性子软,都是大姐护着我和竹子。”宋兰说道,不满别人说宋莲的不好,难得和别人呛声:“阿三哥你小时候就老欺负我们,要不是大姐,我们还不知道要被你欺负成什么样呢。” 说宋莲母老虎的男人不由讪讪,见大家都看他,又有些羞恼,他忍不住回嘴:“我是担心她这样的脾气,会不会是不耐烦伺候那些大人们,做了逃奴回来的,到时候连累村里。” 逃奴是大罪,包庇逃奴更是大罪,一旦事发,他们这些人都不可能独善其身。 另外四人悚然一惊,又都转头去看宋兰。 宋兰气得竖眉:“我姐姐才不是逃奴!主人家还了她身契,她是良民,在官府有登记的!” 官府两个字很有说服力,让几人同时松了口气。 男人讪讪扭过头,不再多嘴。 坐在宋兰身旁的阿婆握住宋兰的手打圆场:“你姐姐是个有福气的,如今你们一家人团圆,以后两姐妹互相帮衬着,日子会越过越好的,你爹娘在地底下也能安心,竹子也有人能管得住他了,免得成天到晚往赌坊跑。” 宋兰抿唇不语。 谢云昭看了男人一眼,为他默哀三秒。 现在的宋莲比起小时候,可不遑多让,甚至更辣,不仅脾气更辣,武力值也更辣。 要知道,宋莲在燕王府的名字,叫燕七。 燕七,燕云七卫第七。 宋莲是七人里唯一的女子。 “此人悍勇,也有野心,好生打磨一番,或可领军中前锋。” 这是她爹对宋莲的评价,只是还没能付诸行动,燕王府大厦倾塌,宋莲由燕七又做回了宋莲。 但不代表她就不是燕七了,燕王府没了,现在的宋莲,可以说是脱缰的野马,发起脾气来没有谁能管得住她。 当然,看在她爹的面子上,宋莲还是听她几句劝的—— 嗯,她坏,所以不打算劝。 车上气氛有些尴尬,还是另外两个女人又拉着宋兰说了几句好话,宋兰这才缓和了神色,和几人聊起别的来。 一群人从周家小子挨了先生的打聊到王家大娘偷了孙家的瓜,城门终于隐隐在望。 谢云昭抬头,城门上“长灵”两个字在太阳照射下,隐隐泛出金光。 进了城,赶车的大爷和大家约定好返回的时辰后,众人便各自分开。 宋兰带着谢云昭往绣云阁去。 绣云阁是县里最大的绣坊,位于城中。 宋兰在城门口买了两个包子,两人拿着边走边吃。 长灵县属夔州下辖,位于长江沿岸,商路通达,城中茶楼酒肆门庭若市,大街小巷人声鼎沸,叫卖喧嚣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谢云昭上次进城还是“流民”,因为口袋空空,没能久留。 眼下来看,虽然只是个县,但却是个相当繁华发达的地方。 走了不知道多久,谢云昭大饱了一番眼福之后,总算看到了绣云阁的大门。 飞檐斗拱,丹楹刻桷,气派非凡的三层高楼巍然而立。 进了店内,伙计热情地迎上来,看到是宋兰,神情有一瞬间的微妙,脸上笑容不减,熟练地和她打招呼:“宋娘子来了,可是来送绣品的?” 宋兰应声是,见那伙计拿眼看向谢云昭,便向那伙计介绍道:“这是我小侄女。” 伙计恍然点头,没有深问,只是夸了两句秀外慧中云云,便对宋兰道:“掌柜的在后面呢,这会儿估计在算账。” 宋兰叮嘱谢云昭两句便轻车熟路地进了里间。 等候在外的谢云昭也没有被冷落,伙计礼貌地请她去一旁坐了,还给她倒了杯水。 谢云昭谢过,一边喝水一边打量店里陈列的各类绣品。 现在没什么客人,伙计闲得将柜台擦了一遍又一遍,谢云昭趁机向他打听:“小哥可知道这县里哪家布行最大最有名吗?” “布行?”伙计停下擦柜台的手,“你要买布?” 他视线在谢云昭身上的衣服上转了一圈,道:“县里最大的布行是瑞和布行,就在我们这条街头第二家就是,那里的布料是最好的,但也贵得很,你若要买布,不如就去城西,那边铺子卖的稍微便宜点儿。” 谢云昭点点头,笑着道谢,又问:“那瑞和布行有自己的染坊吗?” 伙计奇怪地看她一眼,摇摇头:“这我不清楚。” 他们绣云阁的东家自己有布行,他也不在瑞和布行买布,没必要也没途径了解这些事。 “县里最大的染坊是哪家?”谢云昭便换了个问题。 反正闲得无聊,伙计倒也不嫌她聒噪,放下帕子和她聊起来。 话题转到染坊,他这回没摇头:“最大的染坊在城东那边,陈家染坊,我们绣云阁的丝线就是在那里染的。” “你问染坊做什么?是要染布?” 他看着谢云昭身上灰扑扑的白布袍,提醒道:“那染工费可不便宜。” 是真不便宜,他听掌柜的抱怨,一捆丝线染工费最低就要四百文,各种颜色价格不同,紫色和绯红色还涨到两贯,虽说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不能穿紫和绯红,不用花那个钱,但就是最普通的颜色也不便宜,四百文,能买一石米了。 “你不如直接去布行买染好了的,布行染得多,价格必然要比你自己请染坊染便宜很多,划算些。” 谢云昭面上答应,心下沉吟,这染色工费比她估计的还要高得多么,那…… 正要细问,通向里间的帘子忽然被打起,宋兰从里面出来,她只好将话头按下。 第七章 槐花饼 ilwxs.com 宋兰身旁还跟着一位女子,看那女子穿着打扮,大概就是伙计口中的掌柜了。 “……别的我帮不了,但我做了这么多年掌柜,还是认识些人的。”女掌柜一边打帘一边和宋兰说话:“等有消息了我找人给你捎信。” 两人不知道在屋内谈了什么,宋兰的眼眶有些红,听见女掌柜的话脸上勉强挤出笑容:“多谢钟娘子,这几年若不是您,我和孩子们怕是都要饿死了……” 她说着低下头:“还有欠你的钱,我……” 不等她说完,女掌柜便握住她的手腕,爽朗一笑:“嗨,这么多年交情了,你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反正我也不着急用,你慢慢还,没事。” 宋兰又是感激又是羞愧,眼眶更红,和女掌柜再三道谢,拒绝了掌柜相送,带着谢云昭离开。 迈出绣云阁的大门,走到街上,一滴眼泪夺眶而出,很快被宋兰伸手擦掉。 谢云昭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路过茶摊,拉着有些浑浑噩噩的宋兰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两碗茶,默默等着宋兰心绪缓解。 “客官,您的茶,请慢用。” 伴随着茶铺老板的喊声,一壶茶和两个茶碗被放到桌上,发出两声轻响。 宋兰似乎被惊醒,忙拿起袖子拭了拭眼角,抬头看向谢云昭,泪眼朦胧地笑了笑:“叫小嫣看笑话了,我就是眼睛忽然有些不舒服,一会儿就好了。” 她借着低头喝茶垂眸掩住泪意,说:“喝完这茶咱就回去了。” 谢云昭看着她手中茶碗波纹漾漾,问她:“可是绣坊的活计出了变故?” 宋兰端着茶碗的手顿住,惊讶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谢云昭笑了笑,这也不难猜。 被她看破,宋兰也不瞒她了,低声将事情道来:“东家从江南新选了一批绣娘送进了绣坊,绣云阁如今不缺绣娘干活了。” “我本来就是临时工,那些绣娘手艺又比我好,辞退我也是应该的。” 她险些又要流下泪来,喃喃道:“现在可怎么办?我这活计做不成了,家里又欠了这么多债,大郎二郎下个月的束修还没有着落,米也快没了……” 说着她忽然意识到谢云昭也只是个孩子,忙停下了诉苦,又想到谢云昭的玉佩还抵押在关五那里,一时只觉得背都要直不起来了。 但不能在孩子面前露怯,于是反倒宽慰起谢云昭来:“别担心,肯定会有办法的,一定把玉佩给你拿回来。” 虽然口中这样说,面上却一脸愁苦,看着倒像是安慰自己。 谢云昭知道她的压力,她和宋兰顾婉两人的卧房只隔了一道帘子,这几日夜里总能听到宋兰叹气和翻身的声音,显然是愁得睡不着觉,白日里怕几个孩子担心,还要强打起精神。 谢云昭想了想,就对宋兰道:“我这几天琢磨了一下,有些想法,姨母可愿一听?” 事情有了些许眉目,她估摸着有八分可行,如此便也不需要再瞒着宋兰了,人如果压力太大,也会损伤身体。 “你说。”宋兰点点头。 她虽然和谢云昭相处不久,但从这几天也能看出来,是个稳重聪慧的孩子,不仅会识文断字,还通律法会算账,见识更是广阔,大郎和二郎时不时就将她挂到嘴边夸。 甚至她隐隐看出来,宋莲对谢云昭也很不同,不像是将她当成救命恩人的孩子,更像是奉她为主一般。 再说她还对宋竹有救命之恩。 所以对这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孩子,她是很信服的。 见宋兰情绪稍微冷静了,谢云昭才开口:“现在市面上最赚钱的生意无外乎盐、铁、茶、酒这些,但这些由官府把持控制,一般人没有门路做不了。” “再就是钱庄、当铺、丝绸布匹等等,可这些需要大量本金,需要人脉,还需要时间。” 宋兰点点头,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否则世上那还会有那么多穷人。 “但有一种生意,可以不需要多少本金,并且花费时间也不会太长,而利润不比这些行业来得差。” 宋兰听得怔怔,下意识问:“什么生意?” 谢云昭一笑:“槐花饼。” 槐花饼?宋兰愕然。 …… “咦?那不是秦小娘子吗?” 在谢云昭和宋兰谈话的时候,茶摊对面的酒楼上,有两个人临窗而立。 其中一人身材魁梧,满脸胡子,正是当日去往青阳村收账的关五。 关五身边,站着一身黑衣的俊美少年。 少年双手环胸靠在窗棂上,盯着对面一语不发。 被晾在一边的关五挠挠头掩饰尴尬,他方才见大当家的盯着对面动也不动,所以好奇他在看什么,没想到就看到了秦小娘子。 因为过于意外没忍住惊讶出声,同时也是想看看大当家的反应。 他上次就觉得大当家的对这个姓秦的丫头态度怪怪的,现在一看,更觉得有猫腻。 秦嫣。 秦书。 关五忍不住脑补,两人都姓秦,名字还都是单字,莫不是这丫头是大当家的失散多年的妹妹? 可若真是失散多年的妹妹,大当家的应该不是这个反应。 见自家老大久不说话,关五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问:“大当家认识这小丫头?” 名为秦书的少年没回头,但开了口:“那可太认识了。” 不知道是不是关五的错觉,总觉得这语气里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明白了,不仅认识,还有仇。 看着对面浑然不觉的秦小娘子,他咂咂嘴,在心中默默为她点了三炷香,被他们大当家的惦记上的人,往往都要倒霉。 他心中想法刚起,身旁的正主就贴上了证据: “我要是现在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叫出她的名字,她的反应一定很有趣。” 少年原本拉得平平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恶劣的笑。 关五后背泛痒,沉默着没说话。 秦书似乎也只是自言自语,没有要他接话的意思,说完便转身回到席间,道:“王员外来了。” 话音才落下,房间门就被推开,进来一位穿着富贵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 关五愣了愣,他们大当家的莫非能掐会算? 这也太准。 当下也顾不得理会什么秦家丫头了,脸上忙挂起笑容迎上去。 “王员外,您来晚了,可得自罚一杯才是。” “家里有事耽搁了,莫怪莫怪。” 房间里热闹起来,窗子被关上。 第八章 瑞和布行 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两道视线消失,谢云昭才抬头看向对面酒楼窗口。 她方才刚坐下就感觉到了,那视线停在她身上的时间太久,久得不正常,她不知道是不是认识她的人,怕看回去更引起对方注意,就一直忍着装作不知。 也没能看到对方的面貌。 会是谁? 她从前在王府时,因为不适应被人跪来跪去,也不喜欢和那些世家贵女名门公子们打机锋,所以很少出现在人前,出门也都做男子打扮,在外身份都是现编,所以真正认识她的人其实少之又少。 这些人中,大部分的人因为燕王府之事已经不在人世,剩下的…… 谢云昭皱眉,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是既认识她,又身处夔州地界的。 不过好在她没感受到明显的敌意,或许是哪个闲的没事干随便看看也不一定。 但万事小心为上,此地还是不宜久留。 谢云昭顾不得给震惊的宋兰细细解释,拉着她起身:“边走边说吧,我们还要去瑞和布行和城东看看,一会儿赶不上骡车了。” 宋兰稀里糊涂地跟着起身,不忘拿出钱袋子付钱,拈起三枚铜钱的时候她很是心疼地皱了皱眉。 两人走出茶摊,炽烈的阳光落到皮肤上,日头高悬,已经是午时了。 瑞和布行就在这条街上,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它的大门。 店里生意很好,客人很多,三个伙计忙得团团转。 谢云昭和宋兰进到店里,伙计们也只是看了她们一眼便自去照顾别的客人去了。 店里装饰华丽又不失雅致,来往客人都是穿着打扮精致的富贵人,谢云昭和宋兰站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像两只误入孔雀群里的土鸡。 宋兰有些局促,怕引来别人注意不敢出声说话,只拉了拉谢云昭的袖子,以眼神示意。 谢云昭握住她的手安慰:“没事。” 说罢便如闲逛一般看起店里摆着的各色布料来。 作为城中最大的布行,这里的布不仅料子好,颜色种类也颇为丰富,除了未经染过的白色之外,大多以黑色蓝色黄色为主,红色和绿色很少,至于寻常人不能服的紫色,她目之所及,是没有的。 大夏立朝之时,为提倡节俭,阻遏奢靡之风,太祖下令:士庶之间,车服之制,至于丧葬,各有等差。 规定了县镇场务诸色公人并庶人、商贾、伎术、不系官伶人,只许服皂、白衣。 随着皇权更迭,政策渐渐放宽,增加了蓝色、黄色。 当然,皇帝专用的赭黄及明黄不可服。 再就是红色,绯红大红这类艳丽的红色只可用作吉服,而日常则只能穿粉红之类浅淡的红色。 到今上登基,下令百姓可服绿,但绿色似乎并不普及。 谢云昭一边看一边在心中做统计分析。 身旁的宋兰忽然发出一声惊呼,身子一个趔趄往前栽去。 谢云昭眼疾手快将她扶住,才避免了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的后果。 “张六娘子,您无碍吧。”有伙计的声音喊道。 谢云昭回头,她身后穿着天青色罗裙的女孩儿也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 女孩儿长着一张桃心脸,杏眼圆润,此刻眼中带着几分不悦。 女孩儿身旁的丫鬟嫌弃地看了宋兰手中挎着的竹篮一眼,斥道:“你这人,怎么走路也不看着点儿,都撞到我家娘子了,勾坏了我家娘子的裙子你赔得起吗?” 她说着一面伸手拍了拍女孩儿的裙摆,似乎上面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这番动静立刻引来店内各处的视线。 宋兰惊魂未定,被这丫鬟一通训斥,下意识反驳:“是这位小娘子踩到了我的鞋子,我才不小心碰到她的。” 她微微提起裙摆,露出脚后跟,只见鞋跟向内折起,雪白的袜子上还印着小半个脚印。 丫鬟理亏,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又很快恢复,挺起胸膛道:“谁让你挡在路中间。” 她上下扫了宋兰一眼,斜眼看向伙计:“你们瑞和布行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逛的了。” 伙计额头冒汗,但他自然知道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闻言忙看着宋兰道:“你们看了半天又不买,就别在店里挡路影响我们做生意了!” 他说完转身对女孩儿躬身作请:“张六娘子,您别跟这乡野村姑一般见识,我们店里新进的天水碧罗,小的带您上楼看看?” 张六娘神色淡淡,轻瞥了谢云昭一眼,对丫鬟道:“行了翠珠,走吧,选料子要紧。” 翠珠对宋兰哼了声,转身跟在张六娘子身后上楼。 “不能看吗?” 刚迈上台阶,就听身后有人开口。 声音柔软,却很有力量,清晰地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六娘停下步子,店内众人也都停下说话声。 “不买,就不能看吗?不买,这店就不能进?这地方就不能站?”那声音继续说。 张六娘回头,看向站在店中央的少女。 少女平静地回视,身上未经染色的白布袍已经旧得发灰,袖口甚至打着补丁,明明一副村姑打扮,却不知道为什么,看不到半点穷酸气,反而有几分浑然天成的贵气。 张六娘厌恶地移开视线。 “怎么回事?” 早有人去禀报了掌柜,掌柜的匆匆从楼上下来。 见此情景,拿眼去看伙计。 伙计贴到他耳边小声将事情说了。 掌柜的听完瞪他一眼,看着谢云昭眼神微微一闪,哈哈笑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这位娘子,小店伙计不懂事,冒犯了小娘子,是小店的不是。” 他大手一挥:“您尽可随便挑选,看中了哪样我让人给您包起来,就算作赔礼,您看如何?” “好啊。”谢云昭一笑,指向货架上的豆绿色印花布:“就这个好了。” 掌柜的脸色一僵,万万没想到她竟真敢开口。 难道不是碍于脸面立刻推拒,然后他再说两句好话,这事儿就揭过了? 但凡要点脸的都不会应承下来吧? 她知不知道这一匹布值多少钱! 或许其实就是故意在他们店里闹事,好讹人? 见掌柜久不说话,谢云昭似笑非笑:“怎么?莫非掌柜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呵呵,她干嘛要推拒,掌柜说这话不过是为了维护瑞和布行的名声故作大方罢了,她推拒不推拒好名声都是瑞和布行的,既然道歉不真心,她要这道歉干什么,那还不如换点好处,至少心里舒服。 至于脸面?需要脸面的可不是她,而是瑞和布行。 第九章 长灵张氏 这小娘子,好利的一张嘴! 掌柜心中大怒。 偏偏众目睽睽之下,他还不能反驳。 做生意的,最讲究信誉,话是他说出去的,现在又反悔,传出去影响的是布行的名声,若是因此导致店里生意受影响,东家第一个要找麻烦的绝对不会是这个小姑娘,而是他。 “娘子说笑了,我们瑞和布行岂会言而无信?” 掌柜挤出笑意,说完踢了那伙计一脚,斥道:“去,把东西给娘子包起来。” 伙计懦懦应是,手脚麻利地去后面取了布来,包好递给谢云昭。 谢云昭转手递给宋兰,看向站在楼梯上的张六娘。 张六娘还未说话,翠珠已经扬起下巴,哼声道:“看什么看!难不成还想让我们娘子也给她赔礼不成?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家的,她也配受我们娘子的礼?” 她语气嘲讽:“果然是乡野来的,没见过世面,见着肉都要扑上来咬一口。” 掌柜损失一匹布,肉疼不已,见此好整以暇袖手一旁。 有些人不知道天高地厚,自有能让她知道的人。 谢云昭笑了:“知不知道你们是谁家有什么要紧?我只知道伤害了别人而向对方道歉是做人最基本的礼貌,这是我们这些乡野之人都懂的道理,张六娘子却不懂,看来长灵张氏的家教也不过如此。” 她原本不知道,不过稍微想一想,姓张,又身在长灵县,还能搬出来作威胁,除了赫赫有名的长灵张氏也没有别家了。 并非长灵县所有姓张的人都可以被称作长灵张氏的,能如此称呼,非名门望族不可。 虽说她现在宜低调行事,能不招惹的人就不招惹,可今日受辱的是宋兰。 这些天宋兰对她如何,她不是感受不到,好东西全紧着她来,将她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爱护,不说在燕王府出事之后,她和宋莲一路颠沛流离,是宋兰收留了她们,就说在逃命其间,宋莲对她的以命相护,她都做不到看宋兰受欺负而无动于衷。 张六娘俏脸一沉,竖眉怒道:“你敢辱我家门?!” 谢云昭看着她:“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张六娘子,辱及你家门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感受到众多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张六娘涨红了脸,忍不住攥起拳头。 耳边传来窃窃私语。 “这小娘子好生伶俐。” “我倒觉得秀外慧中。” “这张家是怎么了?张四公子为个丫鬟要死要活,最近又听说张三娘子婚期推迟,莫不是……” “看来张家该换夫子了。” 张六娘紧紧抿唇,取下一枚金镯子递给翠珠。 翠珠愕然,张嘴想说什么,触及自家娘子的眼神忙闭上了嘴,沉着脸将镯子塞进谢云昭手里:“我们娘子的赔礼!” 见张六娘宁肯舍出一个金镯子也不肯张口道歉,谢云昭也不勉强,拿着镯子唇角微勾:“张六娘子的赔礼我收下了,我姓秦,名嫣,我姨母名叫宋兰,家住城外青阳村,门口有株老槐树的顾家,张六娘子若赏脸,可随时来青阳村找我玩。” 张六娘绷着脸,翠珠气得叉腰,谁要来找你玩?她家娘子又不是没有玩伴! 谢云昭对二人一笑,拉着宋兰离开。 掌柜看着谢云昭的背影,咂咂嘴,这是不知者无畏? 她知不知道长灵张氏是什么样的人家? 那可是中书侍郎张随张中书的本家! “张家?” 此刻城中杏花巷一座宅子里,也有人在说张家。 关五眉飞色舞地将自己听来的消息说给秦书听:“那匹缎子可是皇帝御赐,张家打算给张三娘子做嫁衣的,结果不知怎的竟然褪色了,张家不敢声张,悄悄找了染坊重新染了一遍,没想到还没过几天,又褪色了!张家现在正和陈家扯皮呢。” 秦书将手中玉佩抛起又接住,一面问:“既然不敢声张,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嗨!还不是张五老爷。”关五拍着腿,“他之前不是找咱们借了两百贯捣鼓什么玉石生意,结果赔了,他说最近家里风声紧,怕他大哥发现他在外面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不敢找他大哥要钱了,让我们宽限一段时间,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还。” “张五爷连这个都告诉你?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关五咧嘴笑,恭维一句:“我是大当家的带出来的,想跟人打好关系还不简单?” 秦书理都不理他,自顾自抛着玉佩玩。 关五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子,只好道:“他也是看咱认识的人多,想着会不会认识什么厉害的染匠,要是能有办法解决这件事,那他要钱也好张口。” 秦书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懒洋洋翘起腿,接住玉佩,拿在手里端详一阵,忽然想起什么,问:“谢——秦嫣已经已经走了?” 关五被问得一愣:“……我也不知。” 真是莫名其妙,他又不是秦小娘子的老妈子,人家走没走他哪里知道? 但他不敢说,于是试探道:“要我找人盯着她吗?” “不必。” 此时的谢云昭正和宋兰在回家的路上。 在布行耽误了一阵,距离和赶车大叔约定的时辰已经不剩多长时间,所以便决定不去城东染坊了,直接回家去。 反正在布行,她已经大致摸清了市面上各种颜色的售卖情况,那相对应的,染坊对各色染料的购入情况应该也大差不差。 槐花可用于染黄,也可用于染绿,甚至还可用于染红,是染坊中不可或缺的染料—— 是的,染料,她当日看到那朵槐花,想到的便是做染料。 古人云:霄汉之间,云霞异色;阎浮之内,花叶殊形。天垂象而圣人则之,以五采彰施于五色。【注】 人类从存在开始,便对色彩有着天然的追求,从作为装饰表达爱好,到成为精神文明的符号。 历代帝王们将色彩纳入社会阶层等级象征,夫林林青衣望阙而拜黄朱也。 色彩,已经成为人类社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古时候因为染料提取工艺复杂,且技术垄断,所以染料价格奇高。 而染料的主要原材料来自于植物和矿石,成本很低,因此利润非常可观。 她前世脱离家族后,从事自媒体行业,曾做过一个系列的传统工艺宣传视频,其中就有古法染色。 虽然对于这门技艺,她只能算得上是理论知识丰富,称不上“匠”,但想要用它在这个时代赚钱,足够了。 …… 【注】引自宋应星《天工开物》。 ilwxs.com 第十章 准备 骡车停在青阳村的时候,已经过了申时。 村民们下了车,各自回家。 宋兰走在谢云昭身旁,时不时转头看她,欲言又止。 “姨母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谢云昭说。 宋兰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今天一天她几乎都处在浑噩之中,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 先是丢了活计,再是谢云昭告诉她做槐花饼可以赚钱,然后又在布行里和人起了冲突,最后谢云昭几句话就让掌柜赔了一匹布,张家娘子赔了一个金镯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回了家。 她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想到宋莲的提醒,她还是将这些问题都咽了回去。 “听说张家二爷在朝中做大官呢。”宋兰说起自己最担心的事情:“你将咱们的名字和住址都告诉了那张家娘子,万一张家来找麻烦怎么办?” 她虽然不知道张家二爷在朝中做的什么官,但就是个县官她们这些平民百姓也得罪不起,更别说还在京城为官。 她听到那小娘子出身长灵张氏的时候,腿都是抖的,只是为了不给谢云昭拖后腿,所以强行忍住了。 谢云昭却看着她一笑:“我自报家门不是说给张六娘子听的。” 宋兰不由愣住,有些糊涂了:“那是说给谁?” “当然是说给瑞和布行里的客人们。”谢云昭歪着头道,笑容灿灿:“我们若只是个无名小卒,那张家碾死我们轻而易举,反正也没人知道,但我自报家门,布行那么多人都听到了,也知道我们和张家六娘子有过节,我们出了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会是张家。” 宋兰似懂非懂,但是张家都做那么大的官了,还会在意这些吗? 在她的思想里,当官的打死人都是常有的事,根本不会受到什么惩罚,顶多换个地方当官而已。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官越大,顾忌越多,越是小心谨慎。”谢云昭说道。 更何况还有个死死盯着你的政敌。 她对朝政了解不多,但中书侍郎张随与枢密使谭世良之间的争斗,她却是知道的。 以张随为首的主和派和以谭世良为首的主战派在朝中争得你死我活,偏偏皇帝还是个耳根子软的墙头草。 最近因为和北狄议和的事情,张随一派占了上风,谭世良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很多事情当皇帝不在意的时候,或许是小事,而一旦有了需要,就会成为被攻讦的把柄,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道理就算张六娘不知道,她的家里人也会让她知道的。 当然,这些事情就不用告诉宋兰了。 谢云昭只能换个方式安慰:“那张六娘子今日明显是在何处受了气,所以才迁怒你我,等她冷静了会想明白的,咱们不用过于担心,张家何等人家,教出来的孩子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狭隘到如此地步。” 宋兰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两人一路到家,屋顶正炊烟袅袅。 宋兰将包好的布锁进柜子里,缓了缓心跳,这才转身出去。 今日的晚饭,是顾婉和宋竹一起做的。 一盘凉拌黄瓜,一盘炒茄子,一碗蒸蛋,外加一盆菌菇汤。 手艺不如宋兰,味道尚可。 吃饭间,宋莲说宋竹的牛棚没法儿住了,本来就又潮又四处漏风,想着修补修补勉强将就一下,结果直接修塌了。 所以估计只能让他在顾元瑾两兄弟屋子里拼一张床了。 已经挨过一顿揍的宋竹不敢说话,低头扒饭。 宋兰便也说了自己被绣云阁辞退的事情,当然,也是主要说给宋竹听的。 要说她这个弟弟,原本也是个老实孩子,干活勤快肯吃苦,二十出头的时候娶了媳妇,便折腾着做了点小生意,开了个杂货铺子,也挣了些钱。 不料天有不测,媳妇生孩子难产,一尸两命,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三天,从此以后就一蹶不振,不是喝酒就是游手好闲到处凑热闹。 后来不知道从哪里认识的狐朋狗友,拉着他进了赌场,染上了赌瘾,铺子盘了出去,房子卖了,地卖了,全还了赌债。 还被那些朋友撺掇着借高利贷去赌。 宋兰管不住他,又不能不管他,要不是宋莲回来,还有谢云昭,她真不敢想眼下会是什么光景。 欠下这一屁股债,总要叫宋竹知道些好歹,别再跟着那群狐朋狗友瞎混。 “狗屁朋友,那就是赌坊的托,故意跟他交好引着他去赌,偏这猪脑子看不出来,还把人当兄弟处。”宋莲狠狠翻了宋竹一个白眼。 想到今日又来找他出去玩而被宋莲揍得鬼哭狼嚎的两个“兄弟”,宋竹干笑一声,立刻指天发誓:“我真不会去了,姐,我以后定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叫你们为我操心。” 宋莲呵呵冷笑:“你倒是敢迈进赌坊一步试试。” 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宋竹连连保证,宋莲这才放过他。 宋兰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不自觉微微发红,只觉得怎么都看不够。 日子会越过越好的,她想。 吃过了饭,宋竹老老实实去刷碗。 趁着天还没黑,顾元瑾进屋读书,顾元祺去练大字,顾婉拿起绣棚练习宋兰昨日教她的针法。 谢云昭则和宋莲两人说起做槐花饼的事情。 “这槐花饼真能卖钱?”宋兰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谢云昭很自信,“槐花可染黄,可染绿,运用多种染色方法还可以染其他的颜色,是染坊里很常用的染料。” “槐花花期只有一两个月,所以为了能够长久保存,需要将它做成饼,这样就可以随时取用了。” 她抬头看头顶的槐花:“现在正是花期,想必染坊会大量购入。” 宋莲点点头,她不懂这些事情,但她知道听小郡主的准没错。 或许是因为听王爷夸女儿夸多了,导致她对谢云昭有着迷之自信。 “怪不得你要去布行和染坊。”宋兰恍然,有些惊奇:“我先前都不知道槐花原来可以用来染色。” 谢云昭抬头看了看灿烂的夜空,嘴角浮现笑意:“明日应该是个好天气,槐花饼能当日采摘当日晒干最好,咱们早点起来。” “明天不用做很多,先做一些拿去给染坊看过后再做决定。” 第11章 解惑 商量好明日的事情,几人各自去忙。 谢云昭想到答应顾元瑾教他算数的事,便进屋去找顾元瑾。 顾元瑾和顾元祺读书习字的地方是单独辟出来的一个小房间,但没有门,只用门帘掩住。 小孩子正是活泼爱闹的时候,未免顾元祺分心,家里人都默契地不靠近这里。 谢云昭掀帘进去,就见坐在桌前的顾元瑾正将一张纸反过来盖住,眉间带着两分慌乱,看到进来的是她,明显松了口气。 谢云昭挑眉:“写什么惊天大论呢还藏起来?” 顾元瑾忙竖起手指,示意她小声点。 一旁练大字的顾元祺奶声奶气出卖他:“哥哥在给别人写功课。” 给别人写功课? 谢云昭眉毛挑得更高,顾元瑾还兼职枪手呢? 怕她误会,顾元瑾急忙解释:“是里正家的小儿子,先生布置的课业他不会写,老是挨骂,先生说他再不好好写,就告诉他爹,他怕挨他爹的打,所以让我帮他代写。” 顾元祺嘻嘻笑着补充:“哥哥收了王四郎的钱。” 被顾元瑾瞪了一眼,他吐吐舌头做个鬼脸。 “家里的事情我帮不了什么忙,我只会读书,反正也是写文章,就当练习了,还能挣点零用,何乐不为呢?”顾元瑾倒也不掩饰了。 帮别人写文章可不好写,尤其对象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这比自己写出一篇绝妙的好文章难度还大,他自己的课业早就完成了,帮王四郎写这一篇花了他快一个时辰,但在思考的过程中也让他有了很多新的灵感和见解。 谢云昭忍不住笑了,有些感叹,宋兰这个儿子,当真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阿姐别告诉母亲。”顾元瑾请求道。 母亲很看重他的学业,家里穷得没米下锅的时候都不曾动过让他不读书了的念头,要是知道他不专心读书,为了钱做这种有违君子之道的事,定然不会高兴。 “放心。” 谢云昭答应下来,顾元瑾自己心中有数,她何必啰嗦? 只当自己不知道这件事,专心教起算数技巧来,顾元祺也凑过来听。 “我先教你几个符号,这样以后算数方便很多……” 天幕在谢云昭娓娓道来中渐渐染黑,蛙声起,夜梦随。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谢云昭和宋莲宋兰在鸡鸣声里起了身。 昨日被宋莲多番警告的宋竹一晚上没睡好,半梦半醒间听见外面的动静,一个激灵睁开眼睛,连忙穿衣下床。 顾元瑾被他吵醒,揉揉眼睛搓搓脸让自己清醒些。 昨日谢云昭他们商量事情的时候并没有避着人,他在屋里听得清楚,对于将槐花做成染料之事好奇非常。 几人洗漱罢,围在槐树下仰头看满树的花苞。 槐树生长很慢,要长到七八年甚至十几年才会开花结果。 眼前这棵槐树树干粗壮,足够一个成年人环抱,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看着怕有上百年了。 “三郎说这棵槐树是他曾祖父还在世的时候种下的。”宋兰说道,神情有些怅然。 三郎便是说的顾放了。 顾放是顾家的小儿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大哥服兵役死在战场上,二哥则在父母过世后和顾放分了家,后考上了举人,卖了田地带着一家老小在夔州城买了宅子定居下来。 这老家的宅子便留给了顾放。 顾放将这宅子重新翻新了一下,砌了围墙,这槐树也被圈进院中,夏日消暑纳凉很是惬意。 承担着摘花重任的宋竹后退几步,将整棵树都看进眼里,挠挠头道:“这都还没怎么开呢,开了的都在顶上和外边,这叫我怎么摘?” 才刚刚进入花期,槐花都还是小小的花苞,形如米粒,所以也称槐米。 宋莲斥道:“叫你摘你就摘,哪儿那么多废话?皮又痒了?” 宋竹委屈地闭了嘴。 谢云昭道:“就是要没开的才好。” 她曾在资料记载中看到过,槐花花蕾中黄色槐花素含量较之花朵更为丰富,染色力更强。 她不知道这时候的染匠们是否有这样的认识,制作槐花饼时有没有将花蕾和花朵进行分开处理。 如果没有,这或许可以成为她的机会。 制作槐花饼之事是谢云昭提起来的,自然是她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干,宋竹接过背篓,动作利索地上了树。 宋莲在树下监工,顺便保证宋竹的安全,谢云昭便和宋兰去准备做槐花饼的一应物什。 做槐花饼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准备一个用来煮槐花的锅,一个沥水的篮子,一个用来晾晒槐花饼的筛子便好。 篮子和筛子家里当然是不缺的,锅—— 谢云昭看着灶上的铁锅,摇头:“这个不行。” 她看向宋兰:“家中可有大一些的陶罐?” 宋兰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有,我去腾一个出来。” 说罢她走到厨房墙角抱起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罐,揭开盖子把里面的干菜腾出来。 跟在一旁的顾元瑾忍不住问:“为何要用陶罐,不用锅?” 谢云昭沉默一瞬,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化学反应的事情,原本想随便敷衍两句将此事揭过,但又想到顾元瑾曾经因为算数之事睡不着觉的事情—— 这是一个求知欲非常旺盛的孩子,对任何事物都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她若是随意敷衍对待,扼杀的,或许不只是孩子的好奇心。 这样想来,她决定实话实说:“因为槐花染料属于媒染染料,在染色时会用到媒染剂,而铁在加热中容易与染料中的色素或媒染剂发生反应,导致变色或者产生杂质,影响染色质量。” 顾元瑾觉得自己有点晕,明明每个字他都认识,合在一起他怎么就听不懂了? 什么媒染剂,什么色素,什么产生反应……这都是什么? 这样想着,他也问了出来,不弄清楚他真的会睡不着觉的。 谢云昭尽量通俗地跟他解释:“就像人的身体里有心肝脾肺这些器官,有骨头,有血液一样,草木中也有类似这些的结构,只不过和人长得不一样,但都是为了维持生命而存在。” “色素是草木中所蕴含的颜色,不同的颜色有不同的作用,可以帮助草木更好地生存繁衍,将这些颜色提炼出来,就可以用来染色。” 这么说顾元瑾就懂了,恍然大悟一般缓缓点头:“原来草木也和我们人,和那些鸡鸭鱼一样,也都是生灵。那山上那些不同颜色的花,就是因为色素不同?” 谢云昭道:“可以这么理解。” 顾元瑾兴致盎然,又问:“那什么叫媒染剂?产生反应又是什么意思?” “因为很多染料不能直接上色,媒染剂就是能够将颜色长久地留在织物上的媒介。”谢云昭说着指向外面的围墙,“那些墙都是用青砖砌的,想要让它牢固不倒,就要用石灰砂浆粘合,那石灰砂浆就是媒介。” 第12章 制作 “至于发生反应的意思,你可以理解为有些东西相互接触过后发生了变化,例如木柴接触火变成了灰,家里的铁锅沾了水会生锈,水接触火会变成蒸汽。” 顾元瑾满眼惊叹,这些都是生活中常见的事情,谢云昭不说,他完全不会想到这些有什么奇怪,只觉得本就如此,却不想其中蕴含着这样的奥秘。 “阿姐,你懂得真多,这些你都是从哪里知道的?”顾元瑾是真好奇,他读了这么多年书,今日才觉得自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 谢云昭笑了笑:“书上看来的。” “什么书?” “不记得了。” 顾元瑾惋惜:“怎么会不记得了?” 谢云昭想了想说:“你多读书,多思考,多观察,这些事情你也能知道,圣人也并非生而知之,你现在在学堂里学的知识,不也都是先贤们思考钻研而来?” 顾元瑾一时怔住,耳边似乎响起一声嗡鸣。 他读书时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只知道要读书,要考功名,要当官,读书就是为了当官,他不需要考虑书上那些知识是怎么来的,不需要去思索圣人先贤是如何会想到这些的,只用将这些知识记下并理解,写文章时加以应用便好。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些话以前于他而言,不过是他写文章的素材。 先生时常说他写的文章好是好,但总觉得匠气甚重,他一直不解其意。 此刻他忽然隐隐找到了答案。 “阿姐,你懂得真多,真厉害!”顾元瑾看着谢云昭双眼放光,神情激动。 一旁听着两人说话的宋兰不明白两人在说什么,但见顾元瑾如此,想必是很厉害的话了,便也对谢云昭投以赞叹的目光。 谢云昭脸皮很厚地接受了两人的崇拜,嗯,似乎不小心装到了。 抚了抚额边发丝,她深藏功与名地转身回到院子里。 宋竹已经摘了一箩筐的槐花枝,此刻正从树上下来。 在树上摘取槐米不方便,所以直接将缀着槐花的枝条掐断,下树再做处理。 谢云昭翻看着筐里的枝条,枝条上缀满嫩绿的槐米,夹杂着些许白花。 和她前世见过的槐花似有不同,枝条上也没有刺。 几人围在一起,把槐米剔下来,顾元瑾和刚刚起床的顾婉负责将其中的槐花挑出来,以便一会儿拿去另外晾晒。 槐花和槐米处理方式不同,槐米需要拿去煮了再捏成饼,槐花则只用晒干拌以少量石灰保存便好。 陶罐一次性没法煮太多,只能分批次来煮。 几人分工合作,谢云昭和宋兰将摘下的槐米拿去煮,剩下几人继续收集。 用几块砖头在院中垒起一个火坑,留了个口,方便宋兰生火,以及后面添柴。 谢云昭将槐米简单淘洗一番,倒进陶罐里,加水,抱起来放到火上开始加热。 用陶罐实在是有些不方便。 等卖了槐花饼,有了银钱周转,就可以置办些专门用来煮染料的锅了。 不过单靠他们几个制饼来卖,速度有些慢,还要看天吃饭,想要在两个月内凑够几十贯,不是简单的事,所以她在琢磨另外的办法,但那个办法风险大,她还在考虑。 但明日卖了槐饼,大概就会知道现在染料的收购价格,到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反正两个月时间还长。 陶罐加热速度比铁锅要慢得多。 “姨母您看着火,控制好火候,不要忽大忽小。” 为免陶罐受热不均而破裂,谢云昭还是提醒了宋兰一句。 见宋兰应下,她转身去帮宋莲他们。 过了将近两刻钟,听见宋兰喊她:“水开了。” 谢云昭走过去,看到罐中的槐米在水中翻滚。 用厚布包着陶瓮将其抱到一边,把槐米倒出来沥干,待它稍微凉一下就可以捏饼。 趁着这个功夫,取了新鲜槐米换了另外一个陶罐煮。 加热后的陶罐再突然倒入冷水,可能会因为热胀冷缩而破裂,所以用两个陶罐轮换着来,等这一罐烧开,另一个罐子也冷却了。 宋兰看火,谢云昭端着沥好的槐米去一旁捏饼,槐米还稍稍有些烫手,她只好边吹边捏。 捏好的槐花饼用青蒿盖上。 青蒿有杀菌防腐的作用,可以防止槐花饼霉变。 “没想到一个槐花饼还有这么多讲究,怪不得这生意没有几个普通人做呢。”宋竹感叹一句。 这槐花饼制作看似简单,要注意的地方却有很多,哪一个环节出错都有可能做不成。 众人齐齐点头,不自觉更用心了些,各忙各的,越发有条不紊。 忙碌中,一抹金光洒进院子里,太阳出来了。 今日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天气实在好,不多晒些东西难免有浪费阳光之嫌,宋竹背着背篓又上了树。 随着太阳慢慢升高,院子里晾晒的槐花饼也越来越多。 早饭草草解决,顾元瑾和顾元祺一人揣着个煮鸡蛋去学堂,谢云昭几个开始进行收尾工作。 正洗着陶罐,院门忽然被拍响。 宋莲前去开门。 只见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长脸妇人。 “周婶子?您怎么来了?”宋莲惊讶道,一面侧过身子请妇人进来。 这妇人谢云昭见过,正是昨日和她们一起搭乘骡车的那位阿婆,住在村头。 “是小莲吧。”周婶子笑道,握住宋莲的手,“听说你回来了,我一直想着来看看你的,但地里忙得很,一时没抽出空。” 宋莲笑了笑:“婶子哪里的话,该是我去看你才是。” 她说完看向跟在周婶子身后穿着褐色褙子的陌生妇人。 周婶子见此便笑着介绍道:“这是县里的王媒婆。” 媒婆? 宋莲挑眉,院里众人也都停下手中动作。 谢云昭亦是惊讶,这宋莲才刚回来就有人上门说媒了?还是说是说给宋兰的? 大夏朝寡妇再嫁并不罕见,甚至官府鼓励支持,是以她才有此想法,没想到这媒婆对众人施礼过后竟直接朝她走过来。 “秦小娘子。”王媒婆笑意盈盈打招呼,看了眼她挽起的袖子,“这是在忙?” 谢云昭疑惑扬眉:“您认识我?” 第13章 媒不走空 “秦嫣秦小娘子嘛。”王媒婆笑得灿烂,鬓边两朵石榴花颤动两下,看着喜气洋洋,“你昨日在瑞和布行可是大放异彩呢。” 瑞和布行? 谢云昭恍然,看来是昨日在场的客人。 她想过张家人找来的可能,没想到找来的竟然是媒婆。 总不能是来给她说媒吧? 这也太荒谬了。 听到瑞和布行四个字的宋兰却以为是张家找来的人,立刻紧张地站到谢云昭身旁。 谢云昭轻轻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别担心,对王媒婆道:“不知您来是有何事?” 王媒婆一笑:“可否坐下说?” 堂屋有些狭窄,几把椅子一摆就没什么空隙了,宋兰便将桌子和椅子搬到了槐树下。 六月太阳正盛,走了这一段路,王媒婆已经出了一身汗,坐下便顺手拿起桌上的蒲扇呼呼扇起风来。 宋兰去倒茶,王媒婆一边扇风一边打量院中景象,见院子里摆满了筛子,铺满青蒿,忍不住好奇问:“你们这是晒的什么?” 宋莲指了指头顶的槐树,随意道:“晒的槐米。” 槐饼制作起来虽然简单,但外行人不懂里面的门道,倒也不怕被人学了去,是以她并未隐瞒。 槐米也是一味药材,药铺里常见,王媒婆了然一笑,不再多问,转而聊起别的来。 倒是陪坐在一旁的周婶子若有所思。 “都是些粗茶,招待不周,您见谅。”宋兰端着两碗茶出来,递给周婶子和王媒婆。 王媒婆道谢接过,礼貌地尝了一口,发现是凉茶,暗暗赞叹宋兰的细心,当即又喝了两口,感觉身上的暑气都降了下来,才放下茶碗看向宋莲,直奔主题:“这是令嫒吧?不知可有婚配了?” “令嫒”两个字一出来,院中众人皆是一愣。 王媒婆似乎不觉自己说了什么,只含笑看着宋莲。 她方才在路上已经听周婶子简单介绍过顾家的情况,知道宋莲是逃难回来的,身边带着个女孩儿,就是那个叫秦嫣的小娘子。 宋莲不曾说起两人的关系,有人问起也是左顾而言他,村里都猜测秦小娘子是宋莲的女儿,宋莲当年被卖,说不得就是卖给谁做了媳妇,丈夫死了,活不下去,只得回娘家投奔妹妹。 也有人说秦小娘子是宋莲的私生女,所以宋莲才不好意思说,也不让女儿叫自己做娘,还谎称是逃难回来的。 当日谢云昭和关五周旋的事,村里不少人见过,谢云昭展现出来对算账的精通,还有懂律法会写字,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儿能够具有的能力,所以更多人猜测宋莲是给大户人家的老爷做了外室,可惜生的是个女儿,人家家里不认,宋莲被人抛弃,这才带着女儿回来。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王媒婆此刻这样问,也是想试探一下宋莲的反应。 要真是私生女,那她今日这趟算是白跑了。 出身低一些倒无所谓,反正男方那边对出身要求也不高。 但若是来路不明可不行,这样的出身嫁给大户人家做妾都是遭人嫌弃的,更别说做正经人家的正头娘子了,她可不想砸了自己的饭碗。 院里只有谢云昭和宋莲神情镇定。 宋莲眼眸闪了闪,看了谢云昭一眼,见她微微点头,心下稍定,避开了回应“令嫒”这个称呼,只道:“她年纪还小呢。” 宋兰惊讶地看向宋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眼神扫过正掩嘴轻咳似乎被呛到的周婶子,又闭上了嘴。 王媒婆并未看到宋兰的反应,闻言心里一沉,但常年养成的职业习惯让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瞬势笑道:“也是,还在长身体呢,女孩儿年纪太小不好生养,嫁人那是去创鬼门关,倒不如多留几年,把身体养结实了再出门也不迟,千好万好,还得是身体好,否则都是给别人做嫁衣。” 宋莲点点头:“您说的是。” 两人将话题岔开。 这院子里都是单身,媒不走空嘛,王媒婆聊着聊着就非常丝滑地转移说媒对象,和宋兰闲聊起来,不经意间说起青石镇上一个鳏夫,老实肯干,人长得也端正云云。 宋兰哪里还听不出来,有些汗颜,不好直接挑明,只能装傻。 见说不动宋兰,王媒婆“炮火”转向宋竹。 宋竹脸皮就厚多了,直言不讳道:“我这房子没个房子,钱没个钱,还欠着一屁股债,成亲的事就算了,没得叫人家姑娘跟着我吃苦。” 王媒婆只得铩羽而归。 送走了王媒婆和周婶子,宋兰迫不及待问起宋莲:“大姐,小嫣当真是你……” 她顿了顿,看向谢云昭,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宋莲轻笑一声,道:“不是。” 宋兰愕然:“那你怎么……” 她说着忍不住着急:“周婶子也听见了,一传十十传百,怕是过不了几天,所有人都会知道,小嫣以后可怎么说亲?” 宋莲道:“我解释不解释他们都会有这样那样的猜测的,信你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再解释也不会信,何必多费口舌?” 人的好奇心是不会被轻易满足的,今天这个问,明天那个问,问完户口问家产,没完没了。 她和小郡主的真实身份见不得光,编的身份再完美,也都会有漏洞,谁能保证她们不会在夔州遇到同乡? 与其冒着被揭穿的风险胡编乱造,倒不如什么都不说,相比她说的,人们更信自己猜测的。 反正说起来都是他们胡乱揣测,她可什么都没说。 “可是……”宋兰还想再劝,这关系到女孩子的终身大事,如何能马虎? 况且,顶着私生女的名头,以后出门怎会不受人白眼?光是众人异样的眼神都足够杀死人,遇到不好相与的,还要受奚落。 她实在不能理解宋莲的用意,这难道不是害了小嫣吗? “姨母不必担心。”谢云昭上前挽住宋兰的手,“别人说什么不重要,官府认定的才重要。” 官府认定? 宋兰疑惑地看向谢云昭。 第14章 说亲事 “姨母忘了吗?我们在官府登记过身份。”谢云昭提醒道。 对于流民,官府一般会先规劝返回原籍,登记时,自然会例行询问她们的来历,官府所记载的她们的来历是丰州人,逃难时相遇,结伴而行。 她们之所以选丰州,是因为丰州现在归了北狄,当初丰州被北狄攻破后,北狄军不仅将城内劫掠一空,还一把火将府衙烧了个干净,文书档案全都付之一炬,她们的身份便也无从查起。 而丰州之所以会轻易被攻破,是因为其邻近驻守的保德军知军梁雄带着一众军卫投敌叛国,据闻是不满朝廷拖延军饷,未免引起民愤,朝廷对丰州之事都是能压则压,不会过于深究。 她们的来历,官府不会到处宣扬,这些人就不一样了,叫他们知道了,再添油加醋,会传到谁的耳朵里无法预料,恐节外生枝。 但这些事却不好对宋兰说,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平添烦恼罢了。 谢云昭就道:“我和七娘虽无血缘之亲,却有母女之情,说一句母女也不为过,与人相交,当看重品行而非出身,若真有心,自是不会在意我出身如何,那些轻信流言的人,本就不值得交,何必为他们费心?” 宋兰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她却有别的顾虑在:“可这样一来,你日后相看人家可如何是好?岂不是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谢云昭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嫁人一事于她而言,并非必为不可,人生在世,她要做的事情很多,而这所谓的女子的终身大事在她眼中,实是可有可无不必费心的存在。 当然,这些话自是不适合在此说出来的,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她这种想法大概是大逆不道的。 她俏皮地对宋兰眨眨眼:“我这样漂亮聪明的女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姨母难道还担心我嫁不出去?” 宋兰失笑,见自己劝不动,倒也不勉强,说到底自己也不是人家的正经长辈,在这件事情上并没有置喙的余地,也就揭过不再提,宠溺地点了点谢云昭的鼻子:“是是是,我们小嫣又漂亮又聪明,将来求亲的人怕是要踏破门槛。” 宋莲正将脚放在槐树上压腿,闻言便道:“嫁不出去也没事,大不了我养她一辈子。” 谢云昭笑得眼睛弯起来:“那就多谢七娘疼我啦。” 宋莲潇洒地摆了下手,换上左腿压。 “你为何叫我大姐为七娘?”蹲在地上洗陶罐的宋竹忽然发问。 谢云昭还没说话,宋莲白眼已经先飞过去了:“你管她叫我什么,我喜欢她这么叫不行?” 宋竹闭上嘴,他觉得他一定是捡来的。 …… 正当中午,炎炎烈日当空,汗流如雨,王媒婆拿帕子擦着汗,一面下车。 车夫是她常雇的,见此便笑问:“真不用等您?这距离城门还有好一段路呢。” 王媒婆甩着帕子不停扇风,闻言看了眼天,阳光刺眼,落到皮肤上,带起一片灼意。 她犹豫一瞬,下定了决心,掏出两枚铜钱递给车夫:“那行,你买碗凉茶,去树荫底下歇会儿,我很快就回。” 车夫高兴应了。 王媒婆脚底生风,走进不远处一片挨挨挤挤的土墙瓦房。 此处是城外村,条件比乡下要好得多,屋顶盖的不是茅草,而是瓦片。 她七弯八拐,找到一间用篱笆圈起来的小院。 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王媒婆脸色沉了沉,暗叹一声,径直推开院门进去,扬声喊:“栀娘!” 里面传来一声嘶哑的回应。 一旁厨房有人闻声出来。 王媒婆转眼看去,看到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白纻直裰,眉目清秀,带着些书卷气。 “端哥儿。”她喊道,看着少年手里端着的碗,“你娘又病了?” “夜里贪凉,多喝了碗凉茶,受了寒。”少年回道,因端着药碗,不便行礼,只好微微弯腰低头:“王婶,您屋里坐。” “这十里八乡,再没有比你更懂事孝顺的了。”王媒婆赞了一句,摆手道:“我就不坐了,我找你娘说几句话就走。” “是王姐姐吧。”屋里嘶哑的声音再次传出来。 王媒婆答应一声,迈步跨过门槛。 掀帘走进里间,只见床上半躺着的妇人正要起身。 她忙走过去将人身子按下:“哎呦,你快躺着,起来干什么?” 妇人只好又躺了回去,看向跟着进来的少年道:“去给你王婶倒杯水来。” 少年应声,将药碗递给妇人:“您先喝药,这药我晾了一会儿,不烫了。” 待妇人接过一饮而尽,才拿着碗出去了。 王媒婆看着少年的背影,感叹道:“这样的好儿郎,以后不知便宜了谁家去,就是我没闺女,我要有闺女,我都不去别家说媒了,我天天跑你家。” 妇人忍不住笑:“这样的儿郎王姐姐你家可有两个呢,说这话可真是羞煞人。” 王媒婆嫌弃地摇头:“都是不成器的。” 两人寒暄几句,王媒婆这才说起正事。 “我今日去给端哥儿相看了个姑娘。” 妇人眼睛一亮,微微支起身子,正要说话,就见少年去而复返,手里端着水,递给王媒婆后,很有分寸地转身出去了。 “哪家姑娘,模样如何?可读书识字吗?”妇人这才开口询问。 王媒婆将昨日瑞和布行的事情说了,叹了口气:“是个好姑娘,偏偏……唉。” “怎的了?” 王媒婆凑到她耳边将话说了。 妇人立刻道:“这可不行!” 她家端儿是要读书科举的,娶个这样人家的女儿,以后在仕林中间如何立足? 王媒婆忙将后面的事情说了,妇人才放下心来。 窗边贴墙而立的少年亦松了口气,轻手轻脚离开。 “王姐姐,端哥儿的事就麻烦你了。” 王媒婆叹了口气,忍不住问:“你既想要个知书达理的媳妇,那陈家娘子多合适,怎的你就是不满意?” 妇人沉默了一瞬,抚了抚身上盖的被面,粗糙的触感通过皮肤传到心口。 “端哥儿性子跟他爹一样,是个宁折不弯的,陈家门户太高,我怕我以后走了,他被岳家拿捏,闹出事来。”她说道。 王媒婆忙打了下她的手臂:“说什么走不走的,等端哥儿当了官,你还有的福要享呢。” 妇人笑了笑没接话,只道:“还请王姐姐帮我多多留意。” 王媒婆只得应下。 回去的路上,一边想一边烦恼,又要出身不能太高,最好门当户对,又要知书达理,还要能操持家务,这样的女子能去哪里找? 唉,怎么偏偏秦小娘子是这样的出身呢? 第15章 陈家染坊 被王媒婆惦记的秦小娘子此刻正在捯饬自己的辣椒籽。 谢云昭将早上烧的草木灰和菜地里掏来的泥巴混在一起,浇上水打湿。 随后像捏橡皮泥一样捏成一个个鸡蛋大的圆球,圆球上戳个洞。 在屋后面找个了阴凉的地方,将这些圆球挨个摆好,每个洞里丢几粒辣椒籽,再用细细的干土洒在上面,便大功告成。 以后只用时常查看情况,酌情浇水等待发芽。 看她忙前忙后的宋竹忍不住问:“这种的什么?也是做染料的吗?” “辣椒,是用来做菜吃的。” 用辣椒来做染料?谢云昭都不敢想象穿这玩意儿染出来的衣服该是何等酸爽,哦不,辣爽。 “做菜吃?我怎么没听过这东西?”宋竹问。 谢云昭看他一眼:“你没听过的东西多了。” 宋竹:“……” 他感觉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针对他,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 宋竹的日子过不过谢云昭不知道,她的日子还是照常进行。 太阳很给力,槐花饼不过一个上午,表面已经晒干,谢云昭又给每个槐花饼翻了个面,确保其完全晒干晒透。 等到太阳落山,再将其存放在干燥的陶罐里,密封起来。 第二日去往县城时,谢云昭只拿了三个槐花饼,用石灰拌的槐花取了一罐,另外又装了一罐新鲜槐米。 新鲜槐米中的槐花素含量是最丰富的,染色最好是用新鲜槐米。 “那为何不直接拿新鲜的槐米去卖?”宋兰问道。 谢云昭将东西一一装进篮子里,一边解释:“新鲜槐米不用耗费什么力气,只用从树上摘下来就行,肯定卖得便宜,但槐饼经过处理,可以长期贮存,随取随用,自然不会和新鲜槐米一个价钱。” 宋兰恍然点头,转头叮嘱宋莲:“小嫣年纪小,长得又好看,县城人多,拐子也多,大姐多看着点,别让小嫣走丢了。” 这次是宋莲陪着谢云昭去。 虽然谢云昭时常表现出来的样子比很多大人还要稳重,但她心里总还是觉得这是个孩子,孩子就是该时刻照看着的。 宋莲没说什么,点头应了。 两人一路走到村口,骡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靠在骡车上,见到她们笑呵呵地打招呼:“又上县城去?” 谢云昭含笑回道:“是啊,又要辛苦黄大叔了。” 黄大叔哈哈笑:“那有什么辛苦,又不是没给我钱,都是应该的。” 她们来得早,车上还没有人,黄大叔便和两人聊起天来,当然,主要是和宋莲叙旧。 黄大叔单名一个马字,是村里唯一一家拥有骡车的人家,家中有个老妻,膝下两儿两女,两个儿子死在战场,两个女儿远嫁,剩下夫妻两人相依为命。 他年轻的时候就是做车夫的,可惜一次赶车时马儿受惊,车翻了,客人受了伤,自己也摔断了腿,大半积蓄赔给了客人,自己的腿没钱根治,落下病根,现在走路都还一瘸一拐。 这骡车是用儿子的抚恤钱买来的,他腿脚不便,又不会种地,干脆干起老本行,但其实一天也赚不了几个钱,相比于花几文钱坐车,村里大部分人更愿意用免费的两条腿。 一天挣的钱再加上老妻养蚕挣的,交过赋税,两人倒还能勉强糊口。 他说起这些时依旧是笑呵呵的,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故事一般。 “日子再难总要过啊。”他说道。 晨光熹微,车上陆陆续续坐了两三个人,谢云昭看着天边的飞鸟,在一众嘻嘻哈哈的闲聊声中,独自出神。 手背覆一抹温暖,她转头看向宋莲,宋莲对她一笑,她亦回之一笑,反手握住手背上的手。 城中一如既往地热闹,谢云昭和宋莲直奔城东陈家染坊。 相比瑞和布行华丽雅致的门面,陈家染坊就朴素多了。 谢云昭看着眼前略显拥挤的门店,要不说这是城中最大的染坊,她还以为是什么小作坊。 店里没有伙计走来走去,只有个看着像是管事的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那管事察觉到门口动静,抬起头来,打量两人一眼,没有起身的意思,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谢云昭并不介意,只问:“这里可收染料?” 管事愣了愣,点点头,忽然又低头在纸上写起字来,随后很快将纸张举起来,只见上面写着两个字:何染。 原来这管事是个哑巴。 谢云昭一怔过后忙开口道:“槐花饼,晒干的槐花,还有新鲜的槐米。” 管事似乎有些惊讶,不仅惊讶,还有惊叹,谢云昭知道,这又是一个惊叹她一个村姑竟然还识字的人了。 管事惊讶过后站起身来,示意谢云昭将东西给他看看。 宋莲将篮子搁到柜台上,掀开上面的布,将东西一一取出来。 “这是处理过后的槐花饼,是用槐米做的,能长期保存,随取随用,这是新鲜槐米,这是晒干之后拌了石灰的槐花。”谢云昭介绍道。 管事眉头微蹙,拿着槐花饼仔细查看,抬头看了谢云昭和宋莲一眼,再次低头写字:请稍待。 见谢云昭点头应“好”,便脚步匆匆上了楼。 大约是去找这里主事的人了,谢云昭想,不过她也隐隐从这管事的反应看出来,这槐花饼应该是个新鲜玩意儿。 “你们干什么的?” 正想着,就听一旁传来询问声。 谢云昭转头,看见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从一边掀帘出来。 小厮往柜台一看,“咦”了声:“高管事跑哪儿去了?” 话音刚落,楼上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楼梯拐角一前一后下来两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一个穿着深褐色的圆领襕衫,另一个则穿着素罗直裰,腰间配白玉绦环,高管事跟在两人后面。 “大老爷。”小厮喊道。 穿着圆领襕衫的男人对他摆摆手,小厮施礼站到管事身后。 “是你们要卖染料?”男人问。 谢云昭看着他,知道这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陈家染坊的东家,陈大老爷了。 “是。”她点头。 第16章 难题 陈大老爷眉头一皱,转头看向高管事,沉声道:“染坊的规矩你难道不知道?” 高管事看了谢云昭一眼,嘴唇翕动,抬头见陈大老爷不满地看着他,不由讷讷低下了头。 谢云昭眉头一挑,不明白两人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难道是染坊有自己的进货渠道,不接受她这样买散货的不成?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就见陈大老爷对着她和宋莲挥手驱赶:“去去,染坊的东西女人不能沾手,这是规矩,赶紧走!” 谢云昭以为自己听错了,颇觉荒谬地反问:“你说什么?” 什么叫染坊的东西女人不能沾手,她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规矩? 还整上歧视了? 陈大老爷并没有想要和她们多说的意思,只转头看向身穿素罗直裰的男人笑道:“让张兄见笑了,你说的事我会给朋友传信,若有消息了我再派人去请你。” 男人含笑点头,郑重施礼道:“那就先谢过陈兄了。” “张兄言重,举手之劳罢了。”陈大老爷回礼,目送男人上了门外停着的马车。 待马车离开,这才转身,正要上楼,却见谢云昭两人还站在店里。 “莫不是还要我请你们走?”他说道,拧眉看向高管事身后的小厮:“我养你们是吃干饭的?” 小厮忙疾步上前,伸出手试图将两人推出去:“听不懂话吗?让你们赶紧走!” 却不想身前的人纹丝不动,他愕然看着宋莲。 宋莲神情淡淡,手臂一振,小厮顿时跌倒在地。 “想闹事?”陈大老爷看着她们目光沉沉。 谢云昭将最后一样东西放进篮子里,宋莲伸手提起来,两人一言不发地迈出染坊的大门。 看着两人的背影远去,陈大老爷一甩袖子:“晦气!” 他回过头,视线落到一旁低头不语的高管事身上,过了许久,才语气淡淡道:“我看是时间过得太久,有些事情你都忘了,不如我送你去见见她,让你长长记性如何?” 高管事抬头,脸上浮现惊慌,忙跪下磕头。 陈大老爷哼了声,负手上楼。 小厮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的灰尘,重新站到高管事身后。 …… 谢云昭和宋莲转过街角,在一处树荫底下站定。 “为何不让我教训他一顿?”看着满脸冷意的谢云昭,宋莲忍不住问。 她方才就想上去给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狗东西两巴掌的,却被小郡主拦下了。 谢云昭脸上的冷意缓缓消散:“教训了他又能如何?难道他就会因此改变想法吗?不仅改变不了什么还惹一身腥。” 她回头看向染坊的方向,心中疑虑,总感觉这陈家染坊怪怪的,那个哑巴高管事奇怪,陈大老爷也奇怪,这莫名其妙的规矩更是奇怪。 “至少能出口气。”宋莲道。 谢云昭回过神。 “你当初竞选燕云七卫时,对待那些因你是女子而瞧不起你的人,你是如何出气的?”她忽然问道。 宋莲下意识叉腰,得意勾唇:“当然是打败他们,将他们踩在脚底下。” 她说着一顿,看着谢云昭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谢云昭眼睛一弯,细白的牙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我要开染坊。”她说道,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宋莲只惊讶了一瞬就很快恢复,她对小郡主的任何决定都全力支持,只是—— 她苦恼地皱起眉:“我们没钱。” 她们不仅是没钱,甚至还是负债的状态,拿什么开染坊? 想到这里,宋莲忍不住在心里骂起宋竹来。 “要不我晚上去县衙偷点儿?”她悄声道。 谢云昭看着她,抽了抽嘴角,真刑啊。 她按住蠢蠢欲动的宋莲:“我有办法,你先冷静一下。” “什么办法?” 谢云昭张开嘴,话还没说出口,就见一人迎面朝她们走过来。 “两位娘子,我家主人有请。”那人在她们面前站定,叉手一礼。 谢云昭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对面茶馆外停着的马车。 那马车很眼熟,刚刚才见过。 这样制式的马车长灵县能用的人不多。 她最近跟张家似乎很有缘。 “烦请带路。” 谢云昭和宋莲跟着那人上了茶馆二楼。 走到一处包厢外面,那人敲了敲门:“老爷,人请来了。” “进来吧。” 门被推开,果然看到其内桌旁坐着方才染坊中见过的那位身穿素罗直裰的中年男人。 谢云昭施礼:“张老爷。” 张大老爷一愣,看向跟在两人身后的随从。 随从还未说话,谢云昭先做了解释:“方才听那位陈老爷称您为张兄。” 张大老爷这才恍然,温和一笑,伸手做请:“冒昧请两位娘子来,失礼了。” 谢云昭在一旁坐下,宋莲跟着坐到她身边。 “请慢用。”小二上过茶便退了出去。 包厢的门敞开着,随从守在门口。 “方山露芽,两位娘子尝尝。”张大老爷请道。 待谢云昭和宋莲喝过茶,都放下杯盏后,他才开口道明请她们过来的原因:“方才在染坊,见二位娘子似乎是去卖染料的,想必对染料很精通了?” 谢云昭和宋莲对视一眼,谢云昭回道:“精通称不上,略有了解罢了。” 张大老爷微微点头,道:“在下有些染料上的问题,困扰多日,不知能否请二位帮忙看看?若是能解决了这难题,必当重谢。” 他说着叹了口气,眉间忧虑重重,颇有几分走投无路的意思。 也确实,若不是走投无路,大概也不会找上她们这样名不见经传的路人。 “您请说。”谢云昭道。 张大老爷便开口:“敢问这大红色的衣物,在什么情况下会褪色?” 褪色? 谢云昭沉吟一瞬,大红色一般用红花染成,而红花不溶于水,只溶于碱液。 “衣服可用什么洗过?或者打湿过?”她问。 张大老爷闻言有些失望,眼中光芒暗淡下来,摇摇头道:“没有,从买回来就放在柜子里,未曾碰过水。” 这话陈大老爷也问过。 第17章 想开染坊 不仅问过,陈大老爷还毫无隐瞒地告诉他,大红色的布料沾上碱水就会褪色。 但这布是皇上所赐,还是贡品,损坏御赐物品,可是藐视皇权的大罪,他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哪里敢让它有半点闪失?更别说沾水了,何以能沾上碱水? 要不是皇帝发了话,说什么“此缎做成嫁衣甚美”,就算褪了色他装在箱子里供起来别人也看不到,以后再想办法悄悄补救就是,哪至于像眼下这般愁得胡子都要掉光了。 “这衣服褪色之后拿去重新染过色,原本好好的,不想拿回去没几天便又褪色了。”张大老爷补充道。 想到此他就觉得肉疼,染坊说这红色只有在冬天才能染成,为此他花了好几百贯购置冰块,结果染好没管到半个月,又恢复原样,几百贯全打了水漂。 这都还在其次,这缎子的问题才真是火烧眉毛了,为此他还让女儿装病推迟了婚期,已经有不少流言传出来,亲家那边也颇有微词。 总不能一直装病下去。 这问题不解决,刀便一直悬在脑袋上。 张大老爷简直愁得眉毛打结,难道真的要往京城递信?可万一传出什么风声到皇上耳朵里…… 还有谭世良那个老匹夫—— 他深吸一口气,不敢再想下去,见谢云昭拧眉深思,也不抱什么希望了,神色郁郁地端茶送客。 茶盏刚端到手上,就听面前的少女再次开口:“这衣服重新染色后,拿回去多久发现的褪色?” 张大老爷手一顿,眼中微微燃起光亮,忙道:“大概十来天,不到半个月。” 谢云昭点点头,又问:“这衣服是否和香料放在一处?” 香料? 张大老爷一愣:“这其中有什么说头?” 时下王公贵族世家名门多讲究风雅,这香必然少不了的,室内燃香,衣物熏香,出门佩戴香囊,有些人家还会办品香会,以香会友。 他女儿就是个极爱香的,成天便捣鼓各种香。 这缎子是给女儿做嫁衣的,自然也交由女儿保管着。 大夏习俗,女子出嫁都要亲手绣嫁衣,以示对婚姻的尊重,祈愿未来生活美满,他们这样的人家,自然不需要女儿亲力亲为,戳两针是个意思,其他都有绣娘来。 但这匹缎子贵重,马虎不得,所以制作嫁衣的地方也安排在女儿房中,专门找人看着,以防有人动手脚,谁曾想这嫁衣做着做着褪色了,却查不出任何原因。 眼下让他更没想到的是,这问题竟然出在香上面吗? “大红色一般由红花染成,而红花最忌沉香和麝香,如果将红花染成的衣服和这些香料放在一起,只需旬月之间,衣服就会褪色。”谢云昭解释道。 这是她曾经在资料记载中看到的,原本并不能十分确定,但看张大老爷这神色,似乎是差不离了。 张大老爷神情复杂,似乎恍然,又有些激动,如释重负中还带着些许恼意,看向谢云昭时又全然收敛了情绪,只留下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多谢小娘子帮在下解惑。” 他朝门外喊道:“文兴。” 门外的随从应声进来。 “取一百两银票。” 文兴神情惊讶,看了谢云昭和宋莲二人一眼,从怀中取出钱袋,拿出一张银票递给张大老爷。 张大老爷将银票推给另一边的谢云昭:“这是一点心意,待我回家查明事情原委,若果真如娘子所言,还有重谢。” 谢云昭有些感叹,不愧是长灵张氏,出手就是一百两,她没有推辞,她现在穷困潦倒成这样,再清高就不合适了。 见她收钱收得毫不犹豫,张大老爷微微一笑,说道:“今日的事,还望二位娘子能够守口如瓶。” 谢云昭表示理解:“张老爷放心。” 张大老爷心下急切,想要回家验证这香的事情,说完便起身告辞,脚步匆匆出了门去。 文兴则稍稍停留,问清楚两人的姓名来历后方才紧跟着离开。 包厢里就剩下谢云昭和宋莲两人,宋莲问道:“现在咱们去哪儿?回家吗?” 谢云昭正在喝茶,她指了指宋莲的茶杯:“别浪费,咱先歇会儿,我好好想想。” “你不是想开染坊?”宋莲一边端起茶盏一边问:“这些钱够了吗?” 谢云昭放下杯子,满足地叹了口气,好久没有喝过此等好茶了。 所谓由奢入俭难,她今日也算深刻体会了。 “如果是租一个店面,单纯开染坊,不考虑后续经营情况,那大概是够用的。” 若说之前考虑赚钱是被动而为,只是为了把债还上,过平静安然的生活,那现在,则是有了更清晰明确的目标—— 她要取代陈家染坊,成为长灵县第一染坊! 去他的平静安然,过不了一点儿。 宋莲见她整个人都焕发出光彩来,眉梢一扬:“你有想法了?” 谢云昭点点头:“有了些章程,走吧,我回去琢磨琢磨再说。” …… 安平坊,张家。 张大老爷匆匆进了家门,直奔女儿的明霞院。 “见过大老爷。” 进了院子,一众丫鬟们屈身行礼。 张大老爷问道:“三娘呢?” “听老爷您的吩咐,在屋里躺着呢。”张三娘的贴身丫鬟春梅轻声道。 张大老爷一摆手:“行了,让她不用装了,赶紧起来,我有事问她。” 春梅应是,转身进卧房传话。 张大老爷则迈进花厅,一进去,险些被扑面而来的香气熏得一跟头。 张三娘进到花厅时,见到的就是脸色漆黑的父亲。 “你这又是搞的什么花头!”张大老爷皱眉指着花厅角落的博山香炉。 张三娘不懂父亲为何发火,委屈道:“听闻陈家娘子个个都是香道高手,女儿想做些新奇又好闻的香,到时候送予她们做礼物,也好和她们拉近些关系,女儿在陈家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陈家是张三娘的婆家,施州陈氏。 张大老爷知道因为让女儿装病的事情,陈家那边跑了好几趟,明里暗里打听女儿的病症,还专门带着大夫过来,大夫倒是被他拦下了,但也因此传出了许多不好听的声音,带连着陈家那边对这门婚事态度也暧昧起来。 第18章 问香 张大老爷语气就缓了下来,温声道:“我张家的女儿,哪里需要讨好别人过活?你嫁过去,自有爹娘和整个张家为你撑腰,要讨好也该是她们讨好你。” 张三娘咬了咬唇,在一旁坐下,垂头捏着自己的指尖,低声道:“可是嫁衣的事怎么办?这婚事还能成吗?许是真是女儿不吉……” “胡说什么呢!”张大老爷斥道,见女儿伤心,到底没好过多苛责,安慰道:“你放心,这嫁衣的事很快就能解决,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任谁都不敢小瞧了你。” 张三娘抬起头来,脸上带了喜色:“爹你有办法了?” 张大老爷没回话,只问:“我问你,这匹缎子给了你,你都放在何处的?” 这话张三娘都回答过八百遍了,有些无奈道:“放在娘让人给我新打的紫檀木柜子里的,没沾水,没碰过别的东西,除了女儿和家里绣娘们,也再没别人碰过。” 而且也还没怎么碰,才裁了形,都还没开始动针,就出了事。 “那柜子里,除了这匹缎子,没放别的什么?” “就是些香。” 张大老爷松了口气,看来真是这香的问题。 “什么香?可有沉香和麝香?”他问道。 怎么忽然问起香了? 张三娘不明所以,摇头道:“沉香味太厚重了,我不喜欢,况且沉香价贵,以女儿的月钱哪里买得起沉香?麝香……” 她说着有些羞涩,不太好意思在父亲面前说这个,但见父亲神情严肃,还是老实回话道:“娘和我说过,麝香对女子不好,我就没碰过。” 不喜欢。 没碰过。 张大老爷愕然,心猛地沉下,怎么会? 竟不是这个原因吗? 事情明明有了转机,怎么会这样? 难道真是这门婚事不吉? 刚刚浮现的光芒在他眼前倏地被湮灭,他身子一晃。 “爹,您怎么了?” “快来人!” “怎么回事?” “娘,父亲不知道怎么忽然晕了。” “老爷,老爷?” 无数声音在他耳边盘旋,靠近又远去,直到嘴唇上方传来尖锐的疼痛,张大老爷眼皮颤了颤,睁开眼睛,上方是女儿和老妻的脸。 怎么回事? 他方才是在做梦? “老爷,你没事吧?”张大夫人关切道。 张大老爷支起身子,发现自己还坐在圈椅里,他抬头看向四周,看到熟悉的花厅,他方才便是在这里问女儿话的。 伸手抓住老妻的胳膊稳住身形,他看向女儿:“你说你柜子里没放沉香和麝香?” “什么沉香和麝香?”张大夫人问。 张大老爷不语,只看着张三娘。 见父亲一直询问香的事,意识到事情不寻常的张三娘神情郑重,确定道:“没有。” 她喜爱淡香和花香,对于沉香这类厚重的香并不热衷,也买不起,至于麝香,从母亲和她说过之后,她从开始学习调香起,便从未碰过。 她极爱香,柜子里的香都是她珍藏的珍品,是以时常都会拿出来赏玩,对其中有哪些香了如指掌,确实没有沉香和麝香。 张大夫人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到底出什么事了,什么沉香麝香?” 张大老爷长叹一口气,将事情说了。 张大夫人和张三娘对视一眼,张三娘道:“我再把柜子打开瞧瞧。” 说完就转身进了里间,张大夫人和张大老爷紧随其后。 因张二老爷在京为官,身居高位,张家一向低调尚俭,家中少有用紫檀做的家具,张三娘这紫檀柜子是张大夫人花大价钱请人打了给女儿做嫁妆的。 张三娘颇爱惜,都没怎么用,只放了自己珍爱的香,还有那匹御赐的织锦缎子。 织锦缎子出事之后便已经拿去另外存放,柜子里只剩下香。 张三娘拿了钥匙打开柜子,将柜中的香全都拿出来,三人一一检查过,并没有发现沉香麝香之类。 “难不成那小娘子诓我?”张大老爷眉头紧蹙。 当时她说和香有关,他便全然没有怀疑,毕竟自家女儿确实爱香,并且那缎子也是放在女儿房中。 但她又是从哪里得知此事的? 张大夫人却忽然神情严肃起来:“或许诓你的不是她。” 不等张大老爷疑惑出声,她扬声喊:“余妈妈,派人请刘大夫来。” 屋内气氛凝重起来。 墙角的香炉被撤下,丫鬟仆妇们将门窗全都敞开,屋里气味渐渐消散。 刘大夫拿起托盘里的织锦缎子,细细闻了闻,捕捉到浅淡的麝香味,那香味淡得近乎消散了,但他行医多年,嗅觉较常人灵敏,麝香又是药材,他常与之打交道,对其味道很熟悉,是以很快就闻出来。 为免失误,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把光滑圆钝的铁片,轻轻在衣服各处刮了刮。 许久,才见铁片上点点粉末,那粉末很细,像是灰尘,棕褐色,且用量不多,洒在这红衣服上很难看出来。 拈起来在指尖搓了搓,凑在鼻尖细闻,刘大夫因专注而蹙起的眉头舒展开。 “是麝香。”他说道。 虽然早有猜测,但此刻听刘大夫说出来,屋内众人还是震惊不已。 张大老爷一拍桌子,竖眉:“到底谁想害我!” 张三娘嘴唇发白,张大夫人握住女儿的手,面色铁青:“恐怕不是想害你。” 老爷是男人,不懂这些后宅阴私,她却是清楚的。 麝香是什么东西,那是可致女子不孕的香,为什么偏偏洒在三娘的嫁衣上,分明是针对三娘而来。 或许还不止嫁衣! 张大夫人腾地站起身来,喊余妈妈拿钥匙开库房。 张家这一日注定不会冷清,张大夫人将后宅翻了天,张大老爷则拿着缎子再次回到染坊。 婚期临近,嫁衣还没做好,半点耽搁不得。 …… 谢云昭回到家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宋莲则将买的粮食交给宋兰,还买了些吃食玩具分给孩子们。 顾元瑾到先生家请指点文章去了,宋莲将他的那份留了出来。 “宋竹又跑哪儿去了?”她问 难不成又往赌坊跑了? 宋兰回道:“砍柴去了。” 见宋莲一样一样从布袋子里掏出各种东西来,她惊讶道:“哪来这么多钱?” 她想起两人是去卖槐花饼的,不由更惊讶,声音都高起来:“几个槐花饼就卖了这么多钱?!” “哪儿能啊。”宋莲将篮子掀开来:“根本没卖出去。” 宋兰错愕地睁大眼睛,反应了片刻,才指了指地上的米和两个孩子手里的桂花糕:“那这些……” “小嫣挣的。” “不是没卖出去吗?拿什么挣的?”宋兰疑惑。 宋莲嘴角一翘:“拿嘴挣的,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就挣来了。” 她摊着手,淡然中带着些许得意,等着宋兰继续发问。 宋兰却沉默了,她想起前日谢云昭也是说了几句话就得了一匹布和一个金镯子,那金镯子她都没敢碰,让谢云昭自己收着的,布她包得好好的锁在柜子里,总怕到时候还要给人还回去。 大约是震惊已经在上一次用完了,眼下再次听见这样的事,竟也不觉得多意外。 “我也要跟嫣姐姐学说话。”顾元祺咽下甜甜的糕点,吮了吮手指说道。 宋兰摸摸他的头:“你先好好读书吧,今天让你练的大字你练完了吗?” 顾元祺撅了撅嘴,再拿了块桂花糕啃着进了书房。 掀开帘子,看见他的嫣姐姐正坐在靠墙的桌子前写着什么。 这书房本是顾元瑾和顾元祺两人所用,但因为谢云昭指导顾元瑾和顾元祺算数,平常偶尔也需要用笔墨,于是宋兰便在房中又加了一套桌椅,如此,三个人将房间挤得满满当当。 见嫣姐姐在忙,顾元祺很懂事地没去打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练大字。 谢云昭在写接下来的规划。 她准备开染坊,但长灵县已经有了陈家染坊,陈家染坊经营多年,和许多布行都有合作,有稳定的客源,口碑和名声早已打响。 想要和陈家抢生意,不是简单的事。 她不知道别的地方是否都是这样,但看长灵县,染坊都是和布行进行合作,布行提供未经染色的坯布,染坊进行染色,染色后的布则交由布行进行销售。 那么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布的问题,染坊就是用来染布的,没有布,染坊开着也是白开。 其次就是染料,既然是开染坊,就需要大量的染料,总不能全由她自己来做,得要大量人力,况且很多用来做染料的植物,并不生长在夔州,还得找货源—— 说白了,需要人力,需要物力,需要财力。 而这些她都没有。 谢云昭支着头,找谁呢? 张家? …… 此时的张家正鸡飞狗跳。 张大夫人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掌着中馈,管着这一大家子,一向与人为善,宽和待人,连下人都少有打骂,到头来却被当成好欺负的,欺负到她女儿头上来了! 真是气煞人也! 她将自己给女儿准备的嫁妆一一拿出来查验,大到衣柜屏风,小到珠钗首饰,竟然多多少少找出十来件有问题的。 女子嫁了人,想要在婆家立住脚,最重要的就是子嗣,这背后的人,是要让她女儿在婆家彻底抬不起头来! 涉及自己女儿,张大夫人哪里还能忍,一番雷霆手段之下,从搬这些东西的婆子查到绣嫁衣的绣娘,最后直接将罪魁祸首扭到老夫人面前。 夜里躺在床上还犹自气不顺,难得对张大老爷冷脸:“要不是今日这事,我都不知道老爷你的好女儿存着这样的心思,我这些年对她如何?从未苛待过她吧?” “当年她生母下毒害我,我都没和她计较,对她从来和其他孩子一样一视同仁,没想到我对她好在她眼里却是心虚。” “处置她生母也是老爷你下的令,到头来却全怪在我头上,落在我女儿身上,真是岂有此理!” 张大老爷坐在床边,面色沉沉:“是我对不住你,四娘她……” 他顿了顿:“四娘还年轻,就是一时想不开……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着停下来,说不下去了。 张大夫人哼了声。 张四娘的生母柔姨娘,怀第二胎时不甚摔倒流产,不知从哪里听说的流言,认定了是她所害,竟出手给她下毒,被揭穿后还当场拔下簪子要杀她,好在下人拦得及时,没酿成大祸。 那时候张四娘才六岁,怎的就记了这么多年的仇? 见老妻脸色难看,张大老爷亦心情沉重,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今日遇见的秦小娘子:“说明三娘是个有福气的,遇上这等祸事,上天却派了个秦小娘子来,不仅解了张家的腹心之疾,也让三娘免于受害。” 张大夫人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是要好好谢谢她,谢礼我派余妈妈亲自去送,再给多加一百两。” “都听夫人安排。” 月凉如水,窗外有呼呼风声响起,虫声渐消。 夏日天气多变,上半夜还是月朗天清,后半夜却飘起雨来。 到白日还未有停下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 谢云昭出门的计划被迫终止,只得待在家中,不过手里有了钱,没了沉重的债务压着,心情开阔不少。 有了兴致于檐下观雨。 “祺哥儿,不许调皮!着凉了如何是好?” 正在屋檐下接雨玩的顾元祺被宋兰呵斥一声,讪讪收回了手,在衣服上摩擦两下,一溜烟儿蹦着进了堂屋。 宋兰揪着他的后领子将他赶去烤衣服,顾元祺只得不情不愿地被顾婉牵着往厨房去了。 很平常的一幕,谢云昭却看得专注,嘴角不自觉上扬。 燥热的空气被清凉的雨水冲散,暑气降下来,凉快不少,宋兰将绣架搬到门口,一边刺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和宋莲聊天,顾婉拿着个小绣棚,坐在宋兰身旁学刺绣,顾元祺也难得安静,扭在谢云昭怀里玩他的小木鸟。 因为村塾学堂屋顶漏水,需要修葺,先生便给学生们都放了假,过几天再去上课。 这村塾是青阳村,上阳村,云阳村三个村共同出钱建的,三个村相邻,共一百二十三户,设一里正。 村塾里两位先生,都是里正找了关系请来的,一位教授小孩子蒙学,一位则教授年纪大一些的孩子四书五经之类。 顾元祺还在读千字文的阶段,每日的课业便是练大字。 但顾元瑾已经开始在做策论,他的先生这些时日正忙着给顾元瑾开小灶,因此顾元瑾每日都要去先生家报到,今日也一早便出去了。 第19章 变故 天边雷声隐隐,连绵起伏的山脉与层层翠染的幽林送来隆隆雨声,噼里啪啦又急又密。 谢云昭听得很舒畅,一边听一边站在宋兰身后认真看着她飞针走线。 针线在布料中徐徐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云昭看得入迷,脑中有什么念头也在逐渐成型。 “阿娘,这个我不会,总是绣不好。”顾婉拿着绣棚递到宋兰面前,语气沮丧。 宋兰拿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做女红不能着急,你这都没对准,怎么能绣得好?” “明明平时伶俐得很,怎么偏偏这拿针的事就是做不来,真不知道你到底像谁。” 顾婉吐吐舌头,靠在宋兰身上:“我是爹娘的女儿,当然像爹娘,不过更像爹一些,娘绣工这么厉害,但我的手和爹一样笨,学不来。” 宋兰摇头无奈笑了:“你呀。” 她将绣棚递回去:“学不来就慢慢学,阿娘也没什么能给你的,唯有这手针线还算能拿得出手,你学了去,以后不管到了哪里也能有一技傍身,需要的时候也能拿它换些钱,不至于饿着冷着。” “有阿娘在,我才不会冷着饿着,我要一辈子赖着阿娘。”顾婉说道,却还是将绣棚接过来。 宋兰睨她一眼:“阿娘难道能陪你一辈子不成?” 顾婉不说话了。 谢云昭和宋莲对视一眼,同时摇头笑了笑,看着这母女俩你来我往,倒也很有意思。 见顾婉赌气不理她,宋兰将话头转向谢云昭:“小嫣要不要跟我学做女红?” 谢云昭一愣。 “我当年也是长灵县小有名气的绣娘呢。” 宋兰微微翘起嘴角,语气有些骄傲,说到这件事,脸上都焕发出光彩来。 谢云昭也忍不住笑了,歪了歪头,俏皮地朝宋兰眨眨眼睛,竖起大拇指:“姨母真厉害。” 不过,若是说女红嘛,正巧她也有话说。 “女红我也会一点点的。”谢云昭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对宋兰道:“不若我先绣给姨母看看?” 宋兰有些惊异,但又觉得很合理,毕竟这些天来看,眼前这个女孩儿很显然出身不凡。 这年头,读过书会写字的女孩儿在乡野间可找不着,就是城里普通人家也少见,除此之外,她还知道很多他们听都没听说过的事物,比如槐花可染色之事。 会女红,似乎也不奇怪。 宋兰知道很多大户人家的女儿从很小的时候都要学习女红,但她们学习并不是为了做绣娘,而是为了赏。 想必小嫣家里也是一样吧。 那边谢云昭已经从针线篮子里拿起一个绣棚,开始引线穿针。 宋莲对此不感兴趣,自去屋里揪着呼呼大睡的宋竹起来练武扎马步。 宋兰和顾婉则凑到谢云昭边上看。 因是展示,所以谢云昭没有选复杂的图案,只绣了只小蝴蝶,然如此也绣了近一个时辰。 一开始动作还有些生涩,谢云昭已然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动针线是什么时候了,好像还是三年前给她爹绣香囊,因为谢云景挑剔,强烈要求生辰礼必须由她亲手做,不要外面买的,她就随意绣了只香囊打发他,却被她爹知道了,明里暗里暗示她很多回,但她那时每天都很“忙”,这只香囊也拖了大半年才送到她爹手里。 那只香囊上绣的也是蝴蝶,因为她母亲名字里有个蝶字,她还记得,她爹收到香囊后很开心,开心得跑到祠堂里对着母亲的牌位哭了一场,平日高大威猛不苟言笑的男人竟在妻子面前像个小孩儿一样流眼泪,让她记了好久。 这些往事如今想起来恍若隔世,却是她难以忘怀的记忆,不仅没有随着时间而模糊,反而越来越清晰,反复想起,时常眷恋。 伴随着一幕幕画面在脑海回放,谢云昭手下的动作也越来越流畅,一只展翅飞舞的蝴蝶很快成型。 一旁的宋兰眼神也越来越惊讶,待谢云昭收了针,她迫不及待拿过绣棚,凑到眼下细细看,一边轻轻用手抚摸。 片刻,她抬起头来,看谢云昭的眼神已是不同,语气不乏赞叹:“你这手艺倒是不必我教了。” 谢云昭眨眨眼睛,笑眯眯凑近宋兰:“那我就要教姨母了。” 宋兰一愣,以为谢云昭在和她说笑,不由宠溺应道:“好啊,让我们小嫣也当一回师傅。” 一旁的顾婉闻言也拉住谢云昭的袖子,小声央求:“阿嫣姐姐好厉害,我也要学。” 顾元祺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便学着顾婉的话,拍手道:“嫣姐姐厉害。” 谢云昭失笑,也不多言,只拿起宋兰手里的绣棚,翻了个面再递还回去。 原本宋兰还不解其意,待看到绣棚的背面后,忍不住瞪大了眼。 方才她未曾细看,注意力全在谢云昭的动作上,现下经谢云昭提醒,这才发现这布上正反两面的图案,不仅轮廓图案完全一样,而且都同样精美。 宋兰将手中的绣棚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终于确定自己不是眼花。 “这……这是……”她不可置信道。 谢云昭接上她的话:“双面绣。” 降生到大夏朝到现在,已经十四个年头,足够谢云昭弄清楚自己所处的时代。 从她所熟知的历史来看,大夏有些像历史上宋朝这个时期,前面的各个朝代虽然和她记忆里的有一些出入,但是的的确确存在的,然大夏的开国皇帝不是赵匡胤,宋朝的名人也未曾在这里出现。 除此之外,这里也还有很多事物与她所了解的历史不同。 但这些于她而言并不重要,管他什么朝代,活着就好,她从前什么都不缺,对不需要了解的,都不曾过多关注。 不过这双面绣,据她多年所见,还未曾出现,上次在绣云阁也大致看过,并没有双面绣的影子。 所以宋兰才会如此震惊。 而她所说的教宋兰也并非班门弄斧,毕竟要说针线功夫,她自然是比不过如宋兰这般的专业绣娘的,也就说不上教了。 要教,当然是教别人不会的。 双面绣她前世为了拍视频研究过,但毕竟经验浅薄,手总是跟不上脑子。 但对宋兰她也不必手把手教,宋兰做了这么多年绣娘,经验在那里摆着,她只用将那些技法一一说明,以宋兰的的能力自然可以融会贯通。 “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绣法。”宋兰连连惊叹。 “这是出自哪位绣娘?”她问道。 很多有名的绣娘她都听过名字,但这双面绣却是闻所未闻,按理说能有如此技艺,不该寂寂无名才是。 这个问题谢云昭回答不了,在她所处的时代,这双面绣的首创者已不可考。 “我也不知。”她只好开始胡编乱造:“是一个曾在我家借住的阿婆教我的,她后来离开我家,谁也不知她去向。” 宋兰遗憾地点头:“原来如此。” 她新奇又惊叹地将绣棚拿着看了又看,只觉得心潮澎湃。 在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方面,没有人不喜欢接受挑战,宋兰也仿佛变回了曾经做姑娘的时候,每每缠着邻居阿婆教她新花样,每日只用烦恼自己的手艺有没有进步。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她已经成了几个孩子的母亲,牵挂多了,琐事也多了,只有做针线的时候才能有片刻平静,她已经许久未曾体会到这种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感觉了。 老师都喜欢好学的学生,宋兰积极求学,谢云昭自是乐意倾囊相授,虽然她这个“囊”也只是个半吊子。 宋兰天生就是做绣娘的料,对于刺绣之事,可谓是一点就通,还能瞬间举一反三,让谢云昭少费不少心思。 两人正研究着,院门口忽然传来动静。 因着正到关键处,一时谁都没有抬头,直到顾元祺哇啦一嗓子:“阿娘,哥哥变泥人啦!” 宋兰手中的针一歪,险些戳进手指里。 谢云昭抬头,就见顾元瑾提着书袋举着伞正走到院子里。 油纸伞破了两条大口子,雨水成串从缝隙里落到顾元瑾肩上,打湿了他半个肩头。 “瑾哥儿!”宋兰起身,将顾元瑾拉到檐下,上上下下看,泥水沾到手上也全然不顾,一叠声地询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弄成这样?脸怎么也刮伤了?” 顾元瑾收了伞,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狼狈,面带无奈:“不小心摔了一跤。” 谢云昭不由多看了他伤处一眼,眉头微扬,这伤可不像是摔跤摔出来的啊—— “怎么会摔了,可是鞋底太滑了?”宋兰倒是没有怀疑,推着顾元瑾进屋,自己则转身往厨房走,喊着顾婉帮忙烧火。 宋莲和宋竹闻声从另一个房里出来。 “怎么了?”宋莲问。 谢云昭道:“元瑾回来路上摔了一跤。” 宋竹闻言便进屋去看顾元瑾,顾元祺跑颠颠儿地跟在他身后一起进了屋。 谢云昭给宋莲使了个眼色,宋莲会意,两人站到外面屋檐下。 “元瑾的伤看着不像是摔的。”谢云昭道。 宋莲立刻理解:“他和别人打架了?还是说被人打了?” 谢云昭道:“我一会儿问问他,你先别戳穿。” 从顾元瑾脸上的伤来看,动手的人年纪不大,或许是小孩子之间发生口角动了手也不一定,看顾元瑾的样子,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 宋莲点点头,不觉得男孩子打个架有什么,她小时候都天天打架,但自己的妹妹显然不是能接受儿子打架的母亲。 兵荒马乱一个下午,待顾元瑾收拾好再上完药,已是傍晚吃饭的时辰。 今日饭桌上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甚至可以用冰冻三尺来形容,连一向活泼的顾元祺都不敢出声,只低头默默扒饭。 顾元瑾那句“不想去村塾念书了”可谓石破天惊,将饭桌上的人都震了一震,其中,最受冲击显然是宋兰。 谢云昭和宋莲对视一眼,皆想到顾元瑾那不同寻常的伤。 这是她们来到顾家以来,第一次见到宋兰冷脸发火。 然一向孝顺的顾元瑾这次态度很坚决,母子俩不欢而散。 谢云昭和宋莲兵分二路,一个去拖住宋兰,一个去找顾元瑾了解情况。 虽然顾元瑾说不去村塾念书了,但谢云昭知道他的重点在不去村塾,而不是不念书。 掀开书房的帘子,果然见顾元瑾正坐在桌前拿着书看。 见她进来,顾元瑾放下手中的书,道:“阿姐是来劝我的吗?” 谢云昭指了指他的脸:“这不是摔的吧?” 顾元瑾一愣,抿唇不语。 谢云昭看着他,才十二岁的少年眉目清秀,眼神明亮,浑身带着些书卷气,但并不显文弱,像一株春日里的白杨,蓬勃而挺拔。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眼前这少年,也才十二岁而已,为了不让宋兰担心,很多苦很多愁都憋在心里。 “学堂里有人欺负你了?所以你才不愿去村塾?”谢云昭拖过一把椅子,在顾元瑾桌前坐下。 顾元瑾摇摇头:“没有。” 谢云昭了然:“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你娘,但你得跟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顾元瑾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上次我帮王四郎写课业,被先生发现,先生将王四郎责骂了一顿,还将事情告诉了王里正,王四郎挨了他爹的打,却误会是我告的密,要将钱要回去,我不肯,就起了争执。” “就因为这样所以不想去村塾了?还有别的事吧?”谢云昭问。 顾元瑾可不是会因为和同学发生矛盾而耽误读书的人。 在他心里,读书才是顶顶重要的事,其他的事都可以往后放。 顾元瑾见她一语道破,忍不住笑了,点点头:“先生说他教不了我了,让我去考县里的松风书院。” 其实先生更想让他进县学,但他年纪太小,县学也不好进,所以还是让他去书院更好。 松风书院是县里最好的书院,条件好,资源好,但也很贵。 家里的情况他很清楚,不仅没钱,还欠着债,他怎好开这个口。 倒不如在家中自学,也是一样的,还不用给村塾交束修,只是长久地待在家里,母亲难免起疑,他又给不出理由,只好用这种直截了当的方式。 第20章 流言 “阿娘若是知道了,会内疚的。”顾元瑾说道。 自从阿爹去世以后,阿娘一个人照顾他们三个孩子,又当娘又当爹,已经足够辛苦,却还时常觉得亏欠他们。 若是知道他不去读书是因为家里没钱,还不知道要怎样自责。 他们家里的情况,就算不欠债,也读不起松风书院,倒不如不开这个口。 相比看到阿娘伤心难过,他宁愿被阿娘责骂。 谢云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松风书院什么时候开始招收新生?” 顾元瑾听懂了她的意思,忙道:“阿姐,我在家也能读书,不用非去书院不可。” 眉宇间颇为坚定,还带着天真的自信。 “哦?”谢云昭一笑:“既然如此,我出一道策论题给你,你若能写出来,那去不去书院随你。” 顾元瑾怔了怔,策论他才刚刚入门而已。 但想到先生对他的夸赞,他觉得挑战一番也未尝不可。 “阿姐出吧。”他正襟危坐,跃跃欲试。 谢云昭拿过纸笔。 “盖圣人之王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无不服……”【注】 顾元瑾轻声念出题目,待谢云昭写完,念完题目的他已是呆愣当场。 别说答题了,这题目他都看不懂。 谢云昭见他脸色难看,道:“这是一道殿试策论题,你觉得你要读多少年的书才能写出这篇文章来?” 顾元瑾愕然,殿试? 他连发解试都还未曾经历过,就直接给他出殿试的题目吗? 不过阿姐读过的书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多,竟然连殿试都有涉猎。 谢云昭继续道:“我出此题并非是要为难你,但你寒窗苦读的最终目的是为官不是吗?为官是为了什么?为了治国平天下,为了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你在家读书,只知家事,不知国事,不知天下事,与闭门造车何异?” 顾元瑾愣住。 “在家读书也得花费银钱,笔墨纸砚不都是钱?”谢云昭知道如果不把道理和他讲通,他是不会改变主意的,就算听话去了书院,定然也于心不安,难以集中心神读书。 顾元瑾这个人,看似听话懂事,实则心里比谁都有主意,也或许是因为太懂事了,所以会自己给自己增加许多负担。 长久下去,很难不憋出病来。 谢云昭给他细细算账:“你在家独自写文章,和你在书院有先生指导,有同窗讨论的情况下写文章,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天差地别,更别谈收获,原本在书院一天就能写完且写好的文章,你在家要花十几天,你觉得哪个更划算?” 顾元瑾神色松动,但还是顾虑:“可是——” 谢云昭直接打断他:“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搞定,你安心读书就好。” 她拍拍胸脯,嫣然含笑,神色轻松,他望而却步的束修在她眼里仿佛只是一件小事。 不知怎的,顾元瑾竟也跟着轻松下来,抿唇叹道:“我们欠阿姐的已经够多了。” 阿娘常说,要不是秦嫣阿姐,他们一家人,眼下还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要他好好读书,以后一定报答秦嫣阿姐。 可他连读书进学都是秦嫣阿姐替他操心,实在惭愧。 “一家人说什么欠?哦——”谢云昭拉长声音,佯装伤心:“原来没把我当一家人。” 要说欠,该是她欠宋兰两姐妹的才是,说到底,她和她们本就没什么关系,但宋莲护着她,宋兰收留她,她再怎么对她们好都是应该的。 “怎么会?我早当阿姐是我亲阿姐的。”顾元瑾急忙解释,手足无措:“我这么说只是、只是……” 谢云昭一笑:“我知道。” 顾元瑾这才松了口气,和她说起松风书院的事情。 天色暗下来,外面的雨声越发大了。 此时的夔州城门口,一人一马冒着大雨在城门将要合上时飞驰而过。 “什么人!”门口新来的小兵大喊,手持长枪欲拦。 却见那人竟理也不理,速度飞快,径直骑着马往城中去了,很快不见踪影。 而和他一同守城门的老兵们都见怪不怪的样子,脸上毫无异色地推着城门关上。 “他你都不认识?”一个老兵说:“那是夔州霸王,劝你以后见到他远着点儿。” 小兵讶异地睁大眼睛:“夔州还有这号人物?是哪家的公子?这么威风。” 老兵看他一眼:“秦孟衡秦大将军知道吧?” 秦大将军,那可是战功赫赫的大夏名将,他怎会不知?小兵面色一顿,神情变得古怪:“莫非刚才那位便是秦大将军的公子?” “不是他还能有谁?” 小兵看了眼方才那白面少年郎远去的方向,啧啧两声:“听说秦大将军就这一个儿子,却是个整天打架闹事风流好色的纨绔子,如今看来,倒是所言非虚,啧啧,真是家门不幸。” 老兵见他说秦大将军,不乐意了:“行了,那也是秦大将军的事,由得到你来说。” “我就说说不行嘛……” 老兵抬手欲打:“我看你是闲的!” 城门口因为自己而产生的言语官司秦书并不知晓,他一路骑马畅通无阻进了秦府的门。 马鞭一甩,扔给迎过来的小厮,自己下了马,大步往内院去。 边走边脱了蓑衣。 “我爹病得可严重?”他问一路小跑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厮道。 小厮接过递来的蓑衣,一面疑惑道:“将军病了?” 秦书脚步一顿,小厮一时刹脚不及,撞到他身上,蓑衣上的水也撞上他的衣服,本就打湿了的衣服,这下浇得透透的,瞬间穿过层层布料沾上皮肤。 “公子恕罪。”小厮慌忙告罪。 秦书摆手让他下去,脚尖一转,先往自己院子去了。 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了衣服,直到他爹身边的老仆来催,这才往正院走。 进了门,看到信上说自己病重的秦大将军正精神奕奕地坐在罗汉床上,满脸怒意地看着他。 秦书敷衍地行了礼,也不等他爹发话,自去一旁坐了。 抓了把花生一边剥一边问:“骗我回来干嘛?” 秦孟衡气得抓起手边的茶杯朝他扔去:“你还知道回来,老子以为你死外边了呢!” 秦书抬手将茶杯接住,对角落里的丫鬟招手:“我爹不喝茶,将这杯子都收下去吧,给我倒杯白水来。” 丫鬟看了看秦孟衡,没动。 “小兔崽子,我看你是皮痒了!”秦孟衡腾地起身,一脚踹过去。 秦书闪身躲过,不忘将剥好的花生丢尽嘴里。 “到底什么事,不说我走了啊。” 这个孽障! 秦孟衡又要上脚。 秦书及时打断:“我娘呢?” 秦孟衡伸出去的脚滞了滞,一甩袖子转身坐下,哼了声道:“我以为你都不记得你还有个娘了呢。” 秦书有些无奈:“我不就出去了几天,您至于吗?” “出去几天?我看你是在哪个花楼乐不思蜀了吧?” 秦书嘻嘻笑:“长灵县的春风楼确实让人流连忘返。” 秦孟衡大怒:“我管不了你在外面花天酒地,但你要是敢将人带回家来,我打断你的腿!” “你要打断谁的腿?” 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女声,随即门口闪过一抹蓝色,一个身材高挑气质利落的美妇人。 “娘。”秦书忙起身喊。 秦孟衡亦站起身:“青娘。” 这美妇人正是秦夫人项青青。 项青青看着秦孟衡:“你要打断谁的腿?” 秦书得意地站到他娘身后。 秦孟衡摸摸鼻子:“没谁。” 项青青哼了声:“你儿子难道是这么不知分寸的人?外面那些人胡乱造谣,你也跟着听风就是雨,你还是个当爹的吗你?再说了,跟着你被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不能出去找找乐子了?” 秦孟衡暗暗瞪了秦书一眼,告状道:“这小子方才自己承认是去了花楼。” 秦书嘿嘿一笑:“我只说春风楼让人流连忘返,又没说让我流连忘返。” 这臭小子!竟敢坑他! 秦孟衡竖眉,在项青青看过来时立马偃旗息鼓,转头又给儿子挖坑:“我是看他老大不小了,成天在外面跑不像样,以后哪个姑娘敢嫁给他。” 秦书暗道不好,转头要跑。 项青青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人拎回来,秦书被迫转身,领口一紧一松,怀里忽然掉出一枚玉佩。 眼看那玉佩要摔到地上,秦书及时伸出脚,脚尖一勾一提,玉佩重新飞起来,回到他手中。 他松了口气。 “这什么东西?”项青青眼尖,一眼看见。 秦书迅速放进怀里:“就前几天路过个小摊,随手买的玉佩。” 项青青眯眼看着他:“有相好的了?” 秦书抽了抽嘴角:“娘您真是想多了。” 见他不承认,项青青也不追究,转而道:“你这几天就给我待在家里,把我给你的名册好好看一看,看上哪家姑娘和娘说,剩下由娘去安排,年纪也不小了,早点成了家,免得整天出去游手好闲。” 说完也不管他答不答应,直接赶人。 秦书只得退下,临走前收到他爹一个得意的白眼。 回了院子,这才将玉佩拿出来,摩挲两下将其缠到自己手腕上,发现容易磕碰,最后还是戴到脖子上。 这玉佩对那个恶女来说似乎意义非凡,自己要是给她碰坏了,恶女不得变成恶狼跟他拼命才怪。 想到那个恶女,秦书嘴角升起笑意。 真是期待见面的那天,一定会非常有趣。 …… 雨连着下了几天,谢云昭只能被迫待在家里。 路过厨房时忽然看到柴堆上的竹筐,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放的猕猴桃。 她都差点忘了。 拿着捏了捏,发现果肉已经变软,其中两个已经坏掉了,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酒味。 坏的扔掉,把好的拿出来,剥开表皮,露出绿色的果肉,颜色和她前世所见没有太大差别,不过前世除了绿色品种之外,还有很多其他颜色的品种。 眼下手中这个应该算是最原始的品种了。 味道也差不多,清甜中带着微微的酸,甚至她觉得这野生的风味更甚。 果子不多,一家人根本不够分,谢云昭只好拿刀将其切成小块,每人尝了尝。 “原来这阳桃是这样吃的,真甜。” 宋兰几人满眼惊叹,第一次吃到这种水果真正的味道。 “我那天上山砍柴看到好多,等天晴了我全给摘回来。”宋竹说道,回味地舔了舔嘴唇。 不知是不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愿,翌日雨便停了。 谢云昭和宋莲再次前往县城。 这次的骡车上只有她和宋莲两个人。 下雨天村里消息似乎传得格外快一些,不过几天时间,谢云昭和宋莲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就传遍了全村,私生女和外室传言再次甚嚣尘上。 同坐骡车的几个村民认为她们伤风败俗,拒绝和她们一起坐车,威胁黄马若是执意要载谢云昭和宋莲,那他们就不坐他的车。 双方争执不下,于是谢云昭只好将所有人的车钱都付了,再另外多给了黄马五文钱,只拉她和宋莲。 望着几人铁青的脸,谢云昭高兴了,冲他们咧嘴一笑,和宋莲跳上车,直接在空旷的板车上躺下。 青碧的天空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问黄马道:“大叔不怕得罪他们,以后都不坐你的车了?” 黄马哈哈一笑:“我是个赶车的,自然是谁出钱就拉谁,得罪便得罪罢,这次不得罪下次也会得罪的,与其担心得罪这个得罪那个的,不如随我自己心意。” “大叔不和他们一样觉得我们伤风败俗?” “那与我何干?我都这把年纪了,什么事没经历过,在我这里,除生死之外,无大事。”黄马甩着鞭子,语气洒脱 除生死外,无大事。 谢云昭品味着这句话,看着天边浮云变幻,眼神悠远。 进了县城,宋莲问谢云昭道:“直接去杏花巷吗?” 她们这次来就是来还账拿回玉佩的。 谢云昭点头:“走吧。” 她们对长灵县并不很熟,一路问了好几个路人才找到地方。 杏花巷在城西,巷子口有两颗杏子树,这巷子大约是因此而得名。 找到第三家,宋莲抬手敲门:“有人吗?” 【注】借鉴于宋熙宁三年进士科殿试策论题。 第21章 故人 门内有人应了一声:“谁呀?” 谢云昭听出来,正是那关五的声音。 伴随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有人走到门边,门栓响动。 随即门从里面打开,露出门内胡子遮住半张脸的关五。 关五瞧见她们,有些意外地咦了声:“秦小娘子?” 他又看看谢云昭身后环胸而立的宋莲:“你们怎么来了?” 谢云昭含笑道:“关大叔,好久不见,我是来赎玉佩的,不知可方便?” 她指了指门内。 关五犹豫一瞬,没有立刻请她们进来,而是转头看向院子里,正要喊大当家,却见原本在院子里练拳的大当家不见了身影。 他愣了愣,这…… 让进还是不让进啊? 看出关五的踌躇,谢云昭便道:“若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们去外面茶馆说也是一样的。” 她还是很善解人意的。 关五挠了挠胡子,将门打开,请两人进来:“没有不方便,就是家里太乱了,怕怠慢了两位娘子。” 既然大当家没说不让放人进来,那应该就是同意的意思吧。 谢云昭进了门,发现里面是个小小的院子。 一间正对门的正房,东西两间厢房,院子不大,但很空旷,只放了个兵器架,角落里有个立人高的木桩。 除此之外,便是屋檐下放着的一张桌子,一左一右摆着两把椅子,桌上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白水。 看样子不是关五一人住,并且在她们进门之前,院子里还有一个人在。 谢云昭心中判断着,面上不显,随关五进了厅中。 “家里没有茶,只有白水,招待不周,两位娘子见谅。”关五将两杯白水放到桌上。 谢云昭道谢,也不多言,直接掏出上次写的抵押文书来,又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准备好的钱。 “这是五十贯,这半个月利钱就算一贯钱,当是谢关大叔当日愿意宽限这些时日,一共五十一贯,大叔点点,若是确认无误,还请将我的玉佩给我。” 关五看着桌上这一摞大钱神情惊讶,忍不住拿起来确认了一番,的确是真的钱。 “你们哪来的这么多钱?”他震惊道。 这才多久,就筹够五十贯了?甚至还大方地给了一贯的利钱。 什么生意能短短半个月赚这么多钱? 他其实很想问,秦小娘子在哪里发财,能不能带他一个,但想到东厢房里虎视眈眈的大当家,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谢云昭微笑:“你们这儿规矩,是还钱还要交代清楚钱的来历吗?” 关五轻咳一声,讪笑道:“那倒不用。” 说完他看了眼东厢的方向,对谢云昭道:“你稍等。” 说罢便拿着桌上的钱出去,径直进了东厢。 “他有问题。”宋莲道。 谢云昭点点头:“先看看吧。” 她能感受到来自东厢的视线,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似曾相识。 并且,她心里还有不好的预感。 没让她们等多久,关五就回来了—— 谢云昭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手,看向他的眼睛,眼神询问。 关五挠挠胡子:“那个,大当家说让你亲自过去拿。” 大当家? 谢云昭挑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在哪个山寨。 所以这里其实是个匪窝吗? 宋莲眯起眼睛哼了声:“你们大当家的是什么乌龟?缩头缩脑的不敢见人,躲躲藏藏,小人行径。” 关五眼神沉下来:“我劝你嘴巴放干净点,再胡言乱语,我不介意破例打女人!” “哈”,宋莲冷笑一声,拍案而起:“你倒是试试!看谁打得过谁?” “怕你怎的。” 关五昂着头,看向谢云昭,神情不复先前的客气:“大当家的说,让秦小娘子单独去见他,若是秦小娘子不愿,他不介意向其他人聊一聊秦小娘子的往事。” 谢云昭心里一跳,果真是故人吗? 宋莲愣了一下,脸上神情瞬间变得戒备,悄悄问谢云昭道:“要灭口吗?” 关五:“……”他不是聋子,他是习武之人,虽然小声,但他也是能听见的。 谢云昭摇摇头,情况不明,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或许是友非敌也未可知。 “我过去看看。”她说道,给宋莲递了个眼色。 宋莲微微点头。 谢云昭迈步进了东厢,看到里面坐着的人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她难得表情龟裂,怎么会是他?! 秦书嘴角笑意加深,只觉得这一刻简直比大夏天里喝了一杯冰水还要舒爽,就该让这个恶女体会体会被惊吓的感觉。 谢云昭强忍着拔腿就走的冲动,开始思考将面前这个男人灭口后全身而退的可能性有多大。 她身上的杀意过于强烈,秦书当然能感觉到,但他丝毫没有害怕,反而勾起唇角:“我是该称呼秦小娘子呢,还是——云昭郡主?” 语气要多欠揍有多欠揍,谢云昭捏起拳头,这狗男人! 想她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是三十来岁的人了,自从再世为人,就很少能有什么人或事可以引起她的情绪波动,唯有这个狗东西,次次都能挑起她的脾气。 小时候就不讨喜,长大了更不讨喜! 偏偏她打不过! 若单论武功,她或可与之打个平手,毕竟她好歹也是她爹亲手教出来的,但她练武只为强身健体,必要之时可自保而已,但这个狗东西却是实实在在战场上厮杀过的,真打起来,她定然只有输的下场。 外面倒是有个宋莲,可秦书是秦大将军的独子,真杀了他,她也别想好过。 迅速在心中估量了一番,谢云昭深吸一口气,在他面前坐下:“你想如何?” 她已经确认,之前在酒楼上盯着她的人就是秦书,自己的玉佩也在他手里,说明他一早就认出她了,但一直等到今天才当着她的面挑破,可见不是真想揭穿她,那就是另有所图了。 “你有什么条件?”她问。 秦书笑意盈盈,很是欣赏她的识时务,将一张借据铺到桌上:“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能用钱来解决的,我们云昭郡主的小命应该值不少钱,我要得不多,九牛一毛而已,还不要利息,三年之内,你可以慢慢还。” 谢云昭看着那借据上的三万贯,拳头硬了,要不还是弄死这狗东西好了。 “郡主是有什么顾虑吗?是不是要得太少了,显得不够尊重,那要不我再加点儿?” 秦书作势要将借据拿回来。 谢云昭一巴掌拍到那张纸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其实她更想一巴掌拍到这张欠揍的嘴上。 “你到底为什么偏要跟我过不去?”谢云昭咬牙道。 秦书嘴角依然含笑,只是眼睛里没了笑意:“郡主说笑了,我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跟一个小姑娘过不去?我岂是那等心胸狭窄之人?” 谢云昭呵呵,心胸最狭窄的就是你。 “不就是小时候不小心将蛇甩到你脸上,把你吓晕过去了吗?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至于这么记仇?” 以前处处针对她就算了,她现在穷得就差卖身了,还要坑她三万贯,这还是人吗? 秦书冷笑反问:“我不该记仇?” 谢云昭摊手:“那我道歉你不接受,让你甩回来你又不敢,你要我怎么办?” 秦书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冷着脸道:“你签不签?” 他伸手要将借据拿回来。 谢云昭狠狠剜了他一眼,提笔蘸墨,写下秦嫣两个字。 “画押。”秦书将印泥推过去。 谢云昭按了手印。 秦书满意地将自己那份借据收起来,眉开眼笑将另一份递给谢云昭,同时拿出玉佩还她。 谢云昭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淡然地接过,借据放进怀里,玉佩挂回脖子上。 秦书端茶送客。 但谢云昭并没有动,看着他道:“既然这里做主的是你,那我就不和关五废话了,我有笔生意跟你谈。” 秦书凤眼一挑,被他坑了三万贯没掐死他,竟然还要和他谈生意? 这等魄力,他竟还有些佩服。 “什么生意?” “你不是放贷的吗,我想借点钱,利息按每个月三分利,如何?” 秦书喝了口茶杯里的白水,懒洋洋道:“三分利在我这儿可借不了。” “但我借得多,三分利一个月利钱可不少了。”谢云昭循循善诱。 “你要借多少?” “五千贯。” 秦书险些一口水喷出去。 “多少?”他不可置信地问。 “五千贯啊。”谢云昭神情平静,仿佛说的不是五千贯,而是五文。 秦书看着她一时未语,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虱子多了不怕痒,债多了不愁? “这么多钱,你拿什么做抵押?万一你还不上我找谁要钱去?” 谢云昭眼睛微弯,唇边浮现浅浅的梨涡:“你不是说我的小命值很多钱吗?还不上我这条命任你处置。” 秦书无语:“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第一次见把空手套白狼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你把我送到皇帝面前领赏钱啊。” “你一个郡主,你觉得皇帝能赏我多少钱?” “那加上燕王世子呢?” 秦书手一顿,看向她:“谢云景还活着?” 他当时看到谢云昭时,也想过谢云景是否也活着,但谢云景与谢云昭不同,谢云景乃是燕王世子,常年跟随在燕王身边,同燕王一起征战,在西北军中的威望仅在燕王之下。 朝廷或许不会在意谢云昭的死活,但一定会确认谢云景的身份,可却没有任何人发现谢云景没死,谢云景如何脱身的?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你将这件事告诉我,不怕我告密?” “你不是他好兄弟吗?”谢云昭惊讶地看着他:“原来你是这样两面三刀背信弃义的人啊?” 秦书呵呵冷笑,他虽然和谢云昭不对付,但确实跟谢云景关系不错。 当初他爹作为西北宣抚使协助燕王抵御西夷,他跟着他爹在西北住了三年,认识了谢云景,谁知道第一次去燕王府就被谢云昭一条蛇甩到脸上吓晕过去,从此以后所有人都拿这件事嘲笑他! 包括谢云景! “我这人善变得很。”他面无表情道。 谢云昭好整以暇,靠在椅背上看着秦书不语。 果然没等多久,就听面前死鸭子嘴硬的男人开口:“他在哪儿?” 谢云昭笑眯眯:“我也不知道,当时在兴元府遇到兵乱,我跟他走散了。” 秦书眯眼,他好像又被这恶女坑了。 “你是想借我的手帮你找人吧?” “这怎么是帮我,你若不想找,我还能按着你的手找不成?” 再和她说下去还不知道又有什么坑,秦书再次端起茶杯:“五千贯太多了,我还要找人谈才行,你过两日再来。” 谢云昭点点头,满意离开。 走到院子里,就见正房屋檐下互相怒目而视虎视眈眈的宋莲和关五。 两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宋莲松了口气,大步走到她身边。 “走吧。”谢云昭道。 宋莲点点头,紧紧护在谢云昭身后,直到走出杏花巷,走进人群,才放下警惕。 “里面是谁?”宋莲问。 谢云昭道:“秦大将军的儿子秦书。” “秦书?他怎会在长灵?” 谢云昭沉吟:“看他似乎在长灵长住的样子,嘶,诶?听说秦大将军被皇帝贬谪,莫不是就是贬到了夔州?” 她们对朝政的了解皆来源于谢云景,和谢云景失散之后,根本没有途径去了解,还是之前听谢云景说过一嘴,秦大将军因力主出兵抗击北狄而被皇帝以“专主战议,丧师费财”的罪名贬了官,没想到竟然是贬来了夔州。 不过秦书怎的不在夔州待着,跑来这长灵县放高利贷? “秦嫣!”正想着,就听见有人喊她。 谢云昭循声回头,和站在银楼门口的张六娘对上视线。 “你喊我?”她问。 张六娘杏眼一瞪:“不喊你喊谁?” “喊我做什么?难不成是想将镯子要回去?”谢云昭双手环胸。 “一个破镯子,也就你当个宝。”张六娘嘲讽道,提着裙子走下台阶,站到谢云昭面前。 她看了谢云昭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道:“听说是你解决了我三姐婚服的事?” 谢云昭眉头微动:“你怎么知道?” 听张六娘这话,看来确实和香有关了。 张六娘哼了声,何止她知道,秦嫣的大名如今都在张家姐妹间传遍了,三姐还一口一个恩人的叫。 第22章 买卖 张六娘看着她,皱眉低声道:“你接近张家到底有什么目的?难道上次在瑞和布行也是故意接近我的?” 不然怎么就那么巧?还莫名其妙在她面前自报家门,莫不是就是故意引她注意的吧? 谢云昭觉得这姑娘脑子指定有点毛病:“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你在骂我?”张六娘眉毛耸起,这话她虽然听不懂,但听着明显就不是什么好话。 “是,骂你脑子有毛病的意思。”谢云昭承认得非常坦荡。 张六娘竖眉,还没说话,就听谢云昭再次开口。 “首先,上次在瑞和布行是你撞倒我姨母在先,倒打一耙在后,我们可没招你惹你,其次,这次也是张大老爷主动找到的我。” 意思很明白,全程都是你们张家人主动招惹我的。 张六娘哼了声,探究地看了她几眼,试图从中找出她撒谎的痕迹,然而面前的少女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如一汪泉水,干净而纯真,给人一眼能看透的错觉。 曾经那个人不也是这样吗?披着一身清纯可怜的皮,蒙蔽了她的双眼,让她不知不觉交付真心,成为对方手里的一枚棋子。 想到往事,张六娘衣摆掩住的手握紧成拳。 这样的人,她玩不过,还是远离为好。 “看在你帮了我三姐的份上,我放你一马。”张六娘道:“反正你不许打张家什么人的主意,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说罢她便转身回到银楼门口,与提着打包好的首饰盒子出来的翠珠一道穿过人流走远了。 “这小姑娘好像真是脑子有点毛病。”在一旁观看全程的宋莲没忍住评论道。 谢云昭摸了摸下巴,感觉这张六娘似乎过于戒备了。 堂堂张家女,何至于对她一个外人如此防备? 她摇摇头,对别人的事情没有那么多的探究欲,将这事抛诸脑后,和宋莲一道跑了一趟绣云阁。 先前宋兰找绣云阁掌柜钟娘子借的钱,她们得去还了。 钟娘子一如既往地热情,她没见过宋莲,但上次与谢云昭有过一面之缘,倒是将她认出来了。 知道宋莲是宋兰的姐姐,惊奇了几句,很有分寸地没有多问,让她们帮忙问宋兰好,又说她这些时日打听过了,暂时还没有谁家缺绣娘的,让宋兰别着急,她会再多打听打听,有消息了派人给她传信。 一番寒暄过后,谢云昭和宋莲才告辞离开。 她们还要去西市买些制作染料用的工具。 开染坊的事能等一阵,做槐花饼的事却等不得了,再耽搁下去,过了花期就得花钱找渠道购买了。 既然有现成的,自然是捡现成的更好。 从知道谢云昭身份暴露,宋莲紧皱的眉头就没松下来过,但街上人多口杂,她便也没好开口。 两人一路聊着些闲言,走了两刻钟,到了西市口。 西市相比于城东那边,要热闹多了,也乱得多,茶楼酒肆,秦楼楚馆,小摊集市,鱼龙混杂。 谢云昭找到一家专卖陶瓷的店铺,这店铺看起来不是很大,东西都摆满了,显得很是拥挤,一些陶罐甚至都摆到了门口的台阶上。 门外有个穿着灰白短褐的年轻伙计正坐在台阶上一边扇风,一边盯着进出的客人们。 店里面客人挺多,只有两个人在忙活,一个伙计,另外一个穿着稍稍体面一些的看起来似乎是店铺的老板,因为那些客人都喊他齐东家,两个人就像两只灵巧的鸟,在店里客人间穿来穿去。 谢云昭和宋莲没有打扰忙碌的两人,径自走向角落摆放的一列陶土缸。 这些缸有大有小,有高有矮,形状不同,但外形都是同样粗糙。 外形如何谢云昭倒不在意,她仔细看了看缸的内里,见大多都没上釉,只有三个是上了釉的。 “这位娘子要买缸吗?”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谢云昭转头,看见方才还在激情和客人讲价的齐东家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 这位齐东家年纪并不大,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长着张圆脸,时刻笑眯眯的。 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宋莲:“这些陶缸是刚进的,你别看它表面不中看,但都是好货,您瞧瞧……” 宋莲看向谢云昭。 齐东家愣了一下,没想到母女俩来买东西,做主的不是大人,反而是小孩儿。 不过他很快恢复神色,将目光转向谢云昭:“这位小娘子……” 谢云昭听着齐东家叽里咕噜将他的缸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连她插嘴的余地都没有,只好待人口干舌燥地停下,才开口问:“这缸上了釉的只有这三个吗?” 齐东家清了清嗓子,点点头道:“是,这种大件本来就没进多少货,上了釉的耐用些,都卖光了,只剩这三个。” “多少钱一个?” “承惠三百文。” 谢云昭点点头,这价格还算在接受范围之内。 “我若都要了,能否便宜点儿?” 一听都要了,齐东家神色一喜,又听说让便宜点儿,脸上不由有了难色,呵呵笑道:“小娘子,这三百文已经很便宜了,我这小本生意,本来就赚不了多少钱,再便宜,我就要亏本了。” 谢云昭含笑看着他道:“我以后还会买很多这样的缸,东家今日给个优惠,我买回去若是用着好,以后都在你这儿买,如何?” 齐东家眼睛一亮:“很多是多少?” “大概好几十个吧。” 几十个! 齐东家呼吸一滞,看着她半信半疑:“你买这么多缸做什么?莫不是哄我的吧?” 谁家也用不了这么多缸吧? 看这小娘子穿着打扮,也不像是个有钱的。 见他不信,谢云昭也不再多说,只道:“既然东家不愿意,那就算了,烦请帮我把这三个缸抬到外面,等会儿方便装车运走。” 说着伸手掏钱。 看她气定神闲的样子,齐东家不由内心动摇。 几十个,确实是大生意,这缸不比那些碗碟之类的小件,并不好卖,卖一个缸的钱,抵得上几十甚至上百个小件了。 正犹豫间,又见面前的小娘子毫不犹豫地掏出两贯钱来,齐东家到底咬了咬牙,有些肉痛道:“那行,若真如娘子所说,今日我就当结个善缘,七百文,如何?这已经是亏本买卖,真不能再低了。” 谢云昭抬手施礼:“那就多谢齐东家了,待日后需要,定然第一个考虑齐东家。” 齐东家唉声叹气,喊人将三个缸抬到外面。 第23章 帮忙 谢云昭想了想,又要了几个陶瓮。 这几个陶瓮选的是里外都上了釉的,密封性更好些,用来储存做好的染料。 当然,也更贵。 齐东家也不唉声叹气了,咧着嘴笑个不停。 东西有些多,也重,用黄马的骡车来拉大概有些困难,谢云昭便准备雇一辆马车。 齐东家见状忙道:“小娘子不慌雇车,我后院有用来拉货的马车,不如用我的马车好了,我让人帮你送到家里,岂不比那拉人的马车方便?还不用你多花钱。” 谢云昭没有推辞:“既如此,那就麻烦齐东家了。” “嗨!”齐东家笑着摆手:“反正那马车暂时空着不用,小娘子照顾我的生意,我给小娘子提供方便不是应该的嘛?” 谢云昭笑着道谢。 齐东家客气几句,便让伙计去后院将马车拉过来。 谢云昭让宋莲守在原地装车,自己又跑了几个地方买了些明矾绿矾之类的媒染剂。 回到店门口的时候,东西刚刚装好。 齐东家全程亲力亲为,一直到马车离开,这才转身。 谢云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口。 不同于普通的马车车厢有顶盖,也不同于黄马的板车四周没有围挡,这马车后面是个四方格子,有半人高,可以防止货物倾倒,车尾伸出去一截,用来坐人。 到了城门口,宋莲下了车,和黄马打了声招呼,未免黄马回去跑空车,便要将车钱付给黄马,黄马却坚决不收,几番推拉之下,宋莲也只好作罢。 马车要比骡车速度快得多,但马车上拉了重物,倒和骡车保持同样的速度了,几个人聊着家常,不到一个时辰就一前一后进了青阳村。 村里很少见到马,此刻看见矫健俊俏的高头大马,还拉着一车东西,免不了出来看热闹。 陶瓷店的伙计车赶得很稳,一路停到顾家门口。 村里瞬间议论开了,这顾家前不久才欠了一屁股债,今日竟这么快就有钱买这么多东西,还雇马车! “啧啧,真是不把钱当钱,一家子败家子啊。” “顾三媳妇也是倒了霉了,弟弟是个败家子,投奔回来的姐姐也是个败家子,还带着个拖油瓶败家子。” “家里三个孩子也是可怜,日子可怎么过哟。” 谢云昭不知道也没空理会这些七长八短的闲话,她招呼宋竹将东西都搬进屋里。 自己找到宋兰。 “姨母可能帮我个忙?”她问宋兰道。 宋兰欣然答应:“你说。” 谢云昭伸手将脖子上的玉佩拿出来给宋兰看:“还未告知姨母,玉佩已经赎回来了,还有姨母欠钟娘子的钱,我和七娘也去还了。” 信息太过突然,宋兰愕然地张大了嘴,将这话在脑中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她每天愁得睡不着觉的债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还清了? 她没在做梦吧? 掐了自己一下,感受到疼痛,她深吸一口气,迟疑道:“是用那个金镯子……” 那金镯子她没碰过,不知道有多重,能换多少钱,但看着就价值不菲。 谢云昭摇头:“是上次挣得钱。” 她只解释了一句,没有多说,转而和宋兰说起正事:“上次我和七娘去卖槐花饼,那陈家染坊不收,所以我合计着自己开一家染坊。” “开染坊?” 一个又一个消息砸得宋兰嘴都没合上过,想问她哪里来的钱,但想到突然还清的债务,又闭了嘴。 大姐和小嫣有很多秘密,她心里是知道的,她们不说,她也就不问,小嫣虽然称她一声姨母,可自己到底不是她的亲姨母,很多事情,她其实没资格置喙。 再说,小嫣一向有主意,连姐姐都听她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债也是人家帮着解决的,更有瑾哥儿读书之事,同样是人家帮着操心,自己又有何面目说三道四? 她不拖后腿,就是帮人家了。 既然脑子不如人家,不该她操心的她何必多嘴,不如跟在后头好好做事。 宋兰咽下满肚子的话,道:“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你说便是。” 见宋兰没有问钱的事,谢云昭松了口气,她还真怕宋兰知道六十贯的债刚还完,却又欠了五千贯,到时候直接承受不住晕过去。 “槐花花期只有一两个月,单凭我们几个采摘制作怕是赶不赢,所以想问姨母有没有相熟的人,可以请他们帮着采摘槐米槐花的,也不让他们白干活,我按一斤槐米八文,一斤槐花四文的价格收;还有煮槐花,捏饼也需要人手,我也按时按量给工钱。”谢云昭说道。 宋兰在这村里生活了半辈子,自然是有关系好的手帕交的,再说这村里的关系七弯八拐,说起来也还算是亲戚,顾家人丁单薄,这些年死的死走的走,村里姓顾的只剩他们一家,不过她娘家亲戚倒是多,想来是不缺人的。 她一口答应下来。 趁天还没黑,宋兰放下手头的事情就出了门。 先去了村里离得近的几家,第一家就找了王家。 王家的大儿媳孙秋娘为人和善,与她最合得来。 宋兰到王家的时候,王家刚吃过午饭,几个爷们儿扛着锄头正要出门去地里,见到宋兰来,不由都停下了脚。 王家几个儿媳正在收拾碗筷。 孙秋娘看到宋兰,脸上露出笑意,道:“你怎的有空跑我这儿来?” 宋兰因守寡,一向深居简出,很少四处串门,是以她才有此一问。 宋兰笑着寒暄了两句,这才说明来意:“说来惭愧,今日登门,是有事相请。” 孙秋娘和她丈夫王大郎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公爹老王头的脸色,才笑着道:“有什么事你说,我若能帮的必不会推辞。” 宋兰便将事情说了:“是想请你帮忙摘槐花……” 屋内众人不由一愣,摘槐花? “摘槐花做什么?”孙秋娘好奇问。 这毕竟不是自己的事,宋兰也不好直言相告,只道:“有用。” “这……”孙秋娘迟疑一瞬:“要摘几天?” 宋兰正要开口告知谢云昭说的收槐米槐花的价格,却被一旁坐着的老周头打断:“地里现今忙不过来,你去帮人家,地里的活儿谁帮你干?饭谁帮你做?” 王家二儿媳忙道:“我还要照管几个小的,忙不过来。” 三儿媳四儿媳附和:“是啊是啊,家里一大堆衣服也得洗呢。” 孙秋娘不敢说话了。 宋兰不由有些尴尬,但她也知道做媳妇的难处,便对孙秋娘道:“无事,你若忙不过来,我找别人便是。” 孙秋娘只得尴尬地笑笑:“实在对不住,家里活儿多……” 宋兰笑着表示理解,识趣地告辞。 刚走到门口,就听屋里传来老王头训媳妇的声音。 “你以后少跟她来往,有那样不知廉耻的姐姐,她能好到哪儿去?没得跟着败坏了名声,你就算不考虑我们爷们儿的脸面,你还有女儿呐,你女儿不准备嫁人了?” 宋兰站住脚。 这哪是说孙秋娘,分明是说给她听的。 她回过身去。 屋内众人皆看向她。 宋兰看着老王头:“你说什么?” 说她她或许能忍,但任何人都不能说她姐姐! 老王头哼了声:“你姐姐的事村里都传遍了,打量别人不知道呢,做下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也好意思回来,带坏村里的风气。” 宋兰向前两步,死死盯着老王头,冷声道:“我姐姐做什么了?” “给人家做外室,生下私生女,不找个地方躲着便罢,还带回来天天招摇过市。” 宋兰冷着脸:“谁告诉你我姐姐给人做外室?谁告诉你小嫣是我姐姐的私生女?” “这还用别人告诉?这不是她自己亲口承认的吗?” “哦。”宋兰笑笑,笑里透着凉:“我姐姐何时承认的?承认了什么?在哪儿承认的?你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了?” 老王头一噎。 “若不是私生女,她为何不肯出面言明?”见自己爹被怼得说不出话,王大郎忙出言相帮:“村里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也不见她说什么,难道不是心虚?” 宋兰冷笑:“我姐姐没说吗?她说她和小嫣是逃难来的,你们信了吗?不仅不肯信,还在背后嚼舌根说我姐姐肯定是因为不敢说出真相,所以撒谎是逃难来的,也不肯让小嫣叫她娘,这难道不是你们说的?” 她现在总算明白姐姐说的那句,相比她说的,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测。 孙秋娘见宋兰和公爹丈夫吵起来,不由为难,忙去拉宋兰:“你消消气,他们不是那个意思……” 宋兰将手抽出来。 “不说我姐姐和小嫣不是你们猜测的关系,就算她们是母女,你们为何就认定是私生女?” 小嫣说,八卦是人类的天性,越劲爆越猎奇的故事越惹人感兴趣,对比普通的母女关系,当然是私生女更让人有探究欲。 那些爱说闲话的人,为了让别人听他说话,引别人和他讨论,更喜欢在原本的事实上添些油加些醋,将原本平平无奇的故事,变成一道美味佳肴,佳肴在前,谁还会在意原本的食材是怎样的? 宋兰不懂八卦是什么,但并不影响她理解这些话,她自己不也是这样吗?当初下意识想到的,也是私生女的流言,还担心小嫣会因为这个流言而嫁不出去。 现在看来,大姐和小嫣都是对的,解释不解释都会有这样那样的流言的,不相信的人说再多都不会信,何必与他们浪费口舌? 王家人面面相觑,不做声了。 宋兰也懒得再多说,径自转身离开。 到底是糟心事,走在路上还犹自气得不行,不过这是小嫣第一次请她帮忙,可不能搞砸了。 但她决定先不说给钱的事,她可不想那些人一边心里瞧不起,一边赚小嫣的钱。 这样想着,宋兰往村里另外和她交情不错的几家跑了一趟,最后有两家态度尚好,答应下来。 她又跑了趟娘家,她娘家就在隔壁上阳村,离得倒是不远。 废了一番口舌,脚都跑木了,找齐了剩下六个人手。 翌日一大早,众人聚集在顾家院子里。 本村刘家夫妇二人,朱家妯娌二人,上阳村田家婆媳两个,再就是宋家的两兄弟和他们的媳妇,一共十个人。 众人走进院子里,便忍不住四下打量,院子里摆了很多东西,几个大缸,堆得高高的柴,还有簸箕背篓等等各样器具。 谢云昭将书桌搬到院子里,铺上纸,顾元瑾在一旁给她磨墨。 众人见此,更加不明所以,不是摘槐花吗?怎的搞这么大阵仗? 而且,这件事似乎不是宋兰做主,而是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谢云昭坐在桌前,看着众人道:“昨日姨母应该跟各位都说了今日要做什么,现下这里有两个活计,各位可自由选择。” 几人听见这话,都有些不舒服,他们是看在宋兰的面子上来帮忙的,却被一个小孩子指派,还让他们选择?把他们当什么了? 哪有请人帮忙这个态度的? 宋兰也真是的,由着一个小孩子在这儿逞威风。 然而还没等他们向宋兰发难,就听面前的少女再次开口。 “第一个是摘槐花的任务,槐花分没开的槐米和开了的槐花两类,槐米我给八文一斤,槐花四文一斤。”谢云昭边说边示意宋竹将摘来做示范的槐花枝条给他们看。 宋竹一一向几人指明槐米和槐花的样子,并说明采摘标准,不能带太多枝干和叶子之类的杂物,槐米和槐花需得分开,否则一律按槐花的价格给钱。 几人心里的那点不舒服瞬间烟消云散,神情不由有些激动,本以为是来做白工的,没想到还有钱拿,这活儿可比下地轻松多了,大半天就能赚几十上百文,这样的活计哪里去找? 田家的婆子忙问:“另外一个活计是做什么?” 她老胳膊老腿,媳妇也瘦小,爬树可比不得他们青壮灵活,到时候哪里抢得过他们。 听见田婆子问,众人也都看向谢云昭,眼神期待。 第24章 分工 谢云昭也没卖关子,将槐花槐米摘回来需要加工的事说了,又道:“加工的活计按时计费,一个时辰二十文。” 二十文! 几个妇人不由对视一眼。 这小娘子可真大方。 这活儿比爬树摘花轻松得多,竟还能有二十文,还是一个时辰二十文! 田婆子当即拉着儿媳妇做了选择。 然而一想到摘一个时辰的槐米赚的钱多多了,她心思便活络起来,忍不住对谢云昭道:“要不我回家将我家那口子也喊来,他常在山里砍柴,最会爬树,摘槐米槐花也行的,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不是。” 那朱家两位妇人一听,连忙附和:“是啊是啊,我们家那口子正好闲着,让他来搭把手也好。” 她们妇道人家,爬树可爬不了,但家里有会爬树的男人呐! 再看那和自家男人一起来的刘家媳妇和宋家媳妇,更觉自家吃亏。 谢云昭看着她们,没有拒绝,点点头道:“可以,但今日要不了那么多人,你们今日回去和他们打声招呼,让他们明日过来吧。” 昨日发生的事,宋兰已经和她说了,他们能不惧流言前来相帮,都是看在宋兰的面子上,她当然要为宋兰承这个人情。 几人一听这话,只好歇了心思,不过一想到明日还能赚钱,又高兴起来。 谢云昭在纸上按照表格的方式记下几人的名字和分工。 因着家里还有宋莲宋兰以及顾婉这几个人手,便只定下了率先表态的田家婆媳和朱家妯娌四个人留在院子里加工槐花饼,剩下的人则去摘槐花和槐米。 几个男人背起背篓,刘家二郎指着院子里的大槐树,问道:“这个能摘吗?” 谢云昭还没说话,宋竹当即跳出来:“这树我包了,你们自己去山上找。” 秦小娘子说了,他摘的槐米槐花也能给他算钱,他今日早准备好大干一场。 这些时日在宋莲的“教育”下,他赌瘾彻底戒了,往日的心气儿重新回来,让他又有了奔头。 看到一家人因为自己欠下的赌债奔波烦恼,他心里也愧疚。 老大不小了,也不好总是住在姐姐家里,还是要自己赚钱。 只是现在活计不好找,他只能每日在家晃荡,做些杂活。 按理说,秦小娘子是他的恩人,他做这些是应该的,就算不给钱他也不会有二话,但有钱拿当然更有干劲儿些。 到底是人家的树,听宋竹这样说,那刘二郎也只好跟着众人出门往山里去。 谢云昭送他们到门口,对众人道:“山里毒蛇虫蚁颇多,山势陡峭险峻,还请诸位务必以自身安全为重。” 众人不由愣了愣。 人群静默一刻,刘二郎拍着胸脯笑道:“秦娘子放心,我们都是从小在山里野惯了的,知道分寸的。” 这一声秦娘子喊得很是郑重,此刻他是打心眼儿里敬服这位小娘子。 村里流言他也听过不少,心里其实对这个小娘子也有些轻视,但看在宋兰面上,只将其放在心里,没有表现出来。 然而今日接触,见她行事有条有理,为人大方,还心底良善,一身气度,一看就是金玉堆里养出来的,这样的小娘子,哪里如那些人嘴里说得那样不堪? 刘二郎起了头,其他人也都跟着喊“秦娘子放心”云云,态度与先前完全不同。 谢云昭当然能感受出来,只微微一笑,外人对她看法如何,她其实并不在意,人心易变,今日爱明日恨都是稀松平常,不过此刻还是略有些欣慰,至少她后面安排起事情来会顺畅许多。 在他们临走前,她再补充了最后一句:“这些槐花槐米我明年后年大概年年都会收,所以还请各位手下留情,不要过度砍伐破坏那些槐树。” 一颗槐树要长到开花结果很不容易,适当修剪伐枝更有利于槐树生长,但若这些人为了方便直接将树砍了,那她可真是造了大孽了。 听到以后年年都会收槐花槐米,众人眼睛亮起来,这岂不是说明他们年年都能靠这个赚钱? 一个个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心里打定主意,要好好护着这些槐树,不仅自己注意,也要防止别人破坏——这可都是钱啊。 见他们兴冲冲地背着背篓走远,谢云昭转身回到院子里,和众人一起做准备工作。 宋竹早就上了树,摘花摘得正欢,底下顾婉拿着簸箕帮他接着他丢下来的花枝。 顾元瑾被安排了记账的工作,顾元祺则充当他的书童,给他磨墨。 两人都是第一次被“委以重任”,心情忐忑又兴奋,坐在桌前严阵以待。 宋莲和宋兰负责烧火,两人此刻正忙着垒火坑。 朱家妯娌两个去担水。 谢云昭则带着田家婆媳去找青蒿。 众人各做各的事,有条不紊。 朱大媳妇挑了水倒进水缸里,在院里没看见谢云昭,不由凑到宋兰身边,好奇问道:“这槐花饼到底用来做什么的?” 宋兰看了她一眼。 “做染料。”她说道,没有隐瞒。 小嫣说,别人的所想所为是她们无法预料和控制的,千防万防防不住有心人,与其遮遮掩掩引人探究,不如实话实说,将事情摆到明面上,人心到时自会明了,她们只需静观其变见招拆招便好。 朱大媳妇闻言眼神闪了闪:“染料?你们做这些是要卖给染坊的?” 她想到顾家最近忽然阔绰起来,莫不是就是卖染料赚的钱? 宋兰与她认识多年,怎会看不透她的小心思,朱大媳妇这个人,为人精明了些,但心底不坏,曾在她困难的时候,帮过她许多。 宋兰便只当做不知她的心思,摇头道:“之前做了一些,是准备卖给染坊的,但染坊不收,现在那些还搁在屋里呢。” “不收?”朱大媳妇疑惑道:“既然不收,那你们还做这些?” 甚至还花钱请他们帮忙做。 朱大媳妇忍不住看着宋兰,莫不是怕她知道学了去,跟她们抢生意,所以说这话哄她呢吧? 但她看了半天,也不见宋兰脸上有说谎的迹象。 宋兰这个人可不擅说谎,她一眼就能识破。 宋兰确实不擅说谎,所以她说的都是实话。 “染坊不收,但小嫣收啊。”她笑道:“小嫣准备自己开一家染坊,到时候还要请你们多多捧场呢。” 开染坊? 朱家大嫂愕然地瞪大眼,问道:“她哪来的钱?” 顾家不是还欠着债吗? 还是说是秦小娘子自己的钱? 秦小娘子拿玉佩做抵押的事她也听说过,玉佩这种东西,那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娘子才能佩的。 眼下又要开铺子,开铺子可要不少钱。 她忍不住看向宋莲,村里传言宋莲给大户人家的老爷做外室,她原本还不信,此刻不由有些动摇,难不成是真的? 正暗自揣度着,就见宋莲朝她看来,对她一笑,她下意识回之一笑。 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看到地上那半人高的大缸,竟被宋莲单手提了起来,轻轻松松,毫不费力。 朱大媳妇表情龟裂。 刚升起的念头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外室?那个老爷会养一个能把自己单手提起来的外室? 眼看着宋莲一手拎一个大缸,朱大媳妇已经不知道该作什么表情。 倒不如说宋莲养外室更可信。 “你怎么了?” 朱家大嫂神魂归位,再没了探究的欲望,看着宋兰讪笑道:“没什么,就是好奇问问,我先去忙。” 说完便提起水桶匆匆离开。 宋兰不明所以,奇怪地摇摇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谢云昭三人抱着一大捆青蒿回来后没多久,等来了第一组摘花队伍——宋二郎夫妇。 两人都是一头的汗水,头发上沾着些草屑枝叶。 “秦娘子看看这样可行?”宋二郎将背上的背篓放下来,满脸笑意。 背篓里全是粒粒分明的槐米,他媳妇背篓里则是挑拣出来的槐花。 谢云昭翻看了几下,点点头:“可以。” 说完便将其倒进她先前准备好的布袋里称重。 “槐米二斤八两,槐花十一两。” 顾元瑾提笔在表格上记下。 宋二郎夫妇俩脸上带出喜色,背起背篓又匆匆离开。 两人刚离开,宋竹也端着簸箕过来。 谢云昭照例称重。 称好的槐花拿去煮,上山的队伍也陆陆续续回来,又很快离开。 院子里忙乱起来,叮呤咣啷,热火朝天。 一直忙到将近午时,才将所有的槐花槐米处理完。 他们都没怎么吃东西,肚子饿得直叫唤,累得有气无力,只想干完活儿回去煮饭吃。 谢云昭进屋拿着钱袋出来给大家结账。 众人各自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惊讶—— 竟然是按日结算。 今日他们都是抱着做白工的心态来的,听到有钱拿,心下激动的同时,其实也有过担忧,会不会是说的空话,毕竟他们这么多人,得要不少的钱。 而且顾家还欠着债,换做他们,是绝对舍不得给这么多钱的。 直到看到顾家小子认真记下他们每个人的劳动成果,才稍稍放心,至少是个态度,让他们心里有个盼头。 却没想到这钱竟然是当天结算。 捧着一把叮当作响的铜钱,一群人当即是肚子也不觉得饿了,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今日辛苦各位了,大家回去好好歇息歇息,明日还要再麻烦大家。”谢云昭说道。 众人忙摆手。 “秦娘子这说的啥话,哪里当得起麻烦二字,当是我们感谢秦娘子慷慨才是。” “是啊是啊,都是乡亲,帮忙都是应该的,秦娘子给了钱,那就不是帮忙了嘛,怎好再说麻烦。” “这活儿一点都不累,比我下地轻松多了。” 谢云昭一笑,还是提醒了一句:“今日就不要再上山了,槐花槐米隔了夜就不好,我不收的。” 这话一出,打量着吃过饭再上山的几人不由歇了心思,各自告辞回家。 刘二郎夫妇俩眉开眼笑走在回家路上。 “我昨日答应来,你还不乐意呢,怎么着,明日还去不去了?”刘二媳妇嘴边噙着笑,斜眼看刘二郎。 刘二郎嘿嘿直笑:“今日我这不是跟着你来了嘛,以后都听你的。” 刘二媳妇哼了声,摸着怀里的一百多文钱,眯眼笑起来,感叹道:“这秦小娘子真是厚道人,和他们说的根本不一样。” 刘二郎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周家婶子那张嘴,一句话到她嘴里能变成十句话,根本辩不出哪句真哪句假,偏还不少人听过就信。” 他说着有些心虚,他自己也信了,不过他可没像那些人一样四处嚼舌根,只在心里嚼念罢了。 “我觉得秦小娘子……” 刘二郎转头和媳妇说话,不想拐个弯差点迎面撞上个人。 定睛一看,却是周家大郎。 “你们这是打哪儿回来?”周大郎扛着锄头和他们打招呼。 刘二郎笑道:“从顾家回来的。” “顾家?”周大郎惊讶道:“她们也请你们帮忙了?” “是啊,也请你们了?你们怎的没去?”刘二郎回道,说着说着忍不住得意起来:“你们不去可亏大了,啊——” 腰间被猛地袭击,刘二郎痛呼一声,停下话头,恼怒又不解地看向他媳妇:“你这是——” 刘二媳妇用力掐住他胳膊,阻断了他的话,对周大郎笑道:“家里还有事,我们先走了。” 说罢便拉着刘二郎快步离开。 留下周大郎在原地莫名其妙。 “你这是干什么?” 被掐得生疼的刘二郎忍不住怒道。 刘二媳妇回头看了眼,见看不到周大郎的身影了,才用力打了刘二郎几下,恨铁不成钢:“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让他知道咱摘槐花还有钱拿,这活计还有咱的份儿吗?本来就没几株槐树,明天还要跟田家的朱家的抢,你让他知道了,我们不是更要少赚了?” 刘二郎这才恍然,挠了挠被掐疼的胳膊,讪笑道:“是我没想到这茬,还是你聪明。” 刘二媳妇剜了他一眼:“他自己有眼不识金镶玉,听信谣言瞧不起秦小娘子,若是知道有钱拿,怕是得立马扒上去。” 刘二郎不敢说话,只得连连点头。 与王家相隔不远的朱家也在说同样的事,朱家妯娌两个一回去就迫不及待地将事情和家里人说了。 第25章 不情之请 看着桌上那一堆铜钱,朱大郎眼睛都直了:“就干了几个时辰的活儿,就给了这么多钱?” 朱二郎道:“这顾家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朱二媳妇就道:“不是顾家的钱,是那秦小娘子的钱。” “秦小娘子?那个跟着宋莲回来的小丫头?她哪儿来的钱?” 朱大媳妇白了朱大郎一眼:“你管人家哪来的钱呢,能让你挣钱不就行了?” 坐在屋头榻上一直没吭声的朱老太太发了话:“既然如此,那明日咱一家子都去,老大老二老三还有几个小子去山上摘槐花,我跟你们带着丫头们去帮忙捏那什么槐花饼。” 朱大媳妇愕然,忙道:“娘,那秦娘子说了,捏饼要不了那么多人,人手已经够了,让大郎他们上山摘花便是,也能得不少钱呢。” 朱老太太皱眉:“这事儿她一个小孩子家家怎么做主?定然是宋莲拿主意,你不是和顾三媳妇有交情?你去和她说说,咱又不是那手脚不麻利的人,多几个人干活不是更快些?” 什么多几个人干活,你是想多拿几个人头钱吧,连小孩子都算上,她可没那个脸去说,朱大媳妇心里有气,面上不敢表现出来,赔笑道:“我看得真真儿的,所有事情都是秦小娘子指派,连宋莲都听她的,兰娘那儿怕也不好说。” “宋莲都听她的?怎么可能?”朱老太太不信,“哪有娘听女儿指派的,那秦小娘子这点儿伦理纲常都不懂?” 朱大媳妇骇了一跳,虽然是在自己家里,还是吓得四下看了看——他们一家人都不够宋莲两拳捶的。 “娘,别胡说,什么母女不母女的,人家本来就不是那样的关系,您别听村里那些人乱嚼舌根!您看宋莲那样子,像是当了母亲的人?” 见朱老太太还要说,朱大媳妇只好威胁道:“您又不是不了解宋莲的脾气,小时候就不好惹,她可跟兰娘不一样,万一惹了她不高兴,她直接将这活儿给别人干,咱可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朱老太太这才闭了嘴,答应明日还是由朱大媳妇和朱二媳妇继续干捏饼的活儿,他们剩下的人则去山上摘槐花槐米。 朱大媳妇松了口气,细细将要求和他们说了。 其他几家亦各自和家人一番商量不提。 多了人手,速度显然快得多,一连忙了四五天,山上的槐树已经被薅了个精光。 村里几家欢喜几家愁。 得知在顾家帮忙的刘家朱家几天就赚了近一贯钱,那些被宋兰找上门却拒绝的人家是否拍着大腿懊悔外人不得而知。 但王家的热闹却是有目共睹,屋里的争吵声险些掀翻屋顶,夹杂着老王头的怒骂和摔碗声,让路过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很快就在村里传开,成了各家笑料。 孙秋娘哭着跑出家门,冲进顾家,抱着宋兰一顿嚎哭,和宋兰细数这些年来自己在家受的气,又说因为上次的事自己多么里外不是人。 最后和宋兰赌咒发誓再不伺候那一家子了,却又在小儿子找来喊饿时头也没回地跟着回了家。 伴随着这些热闹,没有人察觉,一些围绕谢云昭和宋莲的流言在悄悄发生变化。 于是当谢云昭和宋莲再次搭乘黄马的骡车去县城时,对着一张张和蔼可亲笑容可掬的脸,她们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 “秦小娘子今日这身打扮可真好看,跟天上下来的仙女儿似的,果然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闺秀。” 谢云昭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灰白布袍,沉默了一瞬,她往日也都穿的这样的衣服,你们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莲娘,我们小时候常在一起玩儿的,你都把我忘了吧?回来了也不说来找我。” 宋莲看着面前的妇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她怎么会忘,小时候时常在她面前搬弄是非而被她打哭的小丫头如今长大了面容也一点没变样。 骡车一路走到县城,两人的耳朵都没闲下来过。 前往杏花巷的路上,宋莲忍揉着耳朵,和谢云昭感叹:“她们嗓子可真好,合该放到阵前叫阵的,让敌军听了都能不战而退。” 谢云昭深以为然。 “咱们就这么空手去吗?”宋莲感叹完,又说起秦书的事情,这些时日她每日都很担心顾家会被官兵围了,“要不要准备些什么,要不我先去买把刀?” 谢云昭有些无奈:“他若要告密早告了,还会等到现在?” 宋莲抱着手臂,转头看她:“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你不是说他是个奸诈小人?” “他是奸诈小人,但也是聪明人,聪明人是不会自寻死路的。”谢云昭道。 两人走进巷子里,见宋莲面有不解,谢云昭轻声道:“你想想秦大将军什么时候被贬的?” “今年三月……”宋莲下意识道,忽地停顿下来。 谢云昭知道她听懂了,不由一笑。 他们那位皇帝陛下,多疑而善变。 想燕王和他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当年燕王为了帮他巩固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向先皇自请领兵出征,多年浴血奋战出生入死,终于手握大权铲除一切阻碍扶持哥哥登上皇位,不也落得被猜忌的下场? 她爹本来也是从未有过反心的,对皇位也不曾有兴趣。 用他爹的话说,当皇帝比打仗还累。 但架不住燕王这样的身份和在军中的威望,很难让皇帝睡得着觉。 于是皇帝只好让燕王睡不着觉了,先是拖延军饷,再是不顾前线作战,拖延粮草,然后阵前换将,处处掣肘,又安排宦官监军,对战事指手画脚。 按照她爹的脾气,能忍这么多年不造反,已经是忍者神龟级别了。 尽管秦大将军和燕王仅仅只是纯纯的同事合作关系,在那次作战之后别说书信联系,便是连平日见面也只是打个招呼而已,多的一句话都不曾说,但在那位皇帝陛下心里显然不是如此。 燕王事后,没隔多久秦大将军便被贬了官,说两者没有关系,她是不信的。 秦书将她和谢云景交出去,没有任何好处,只能向皇帝证明,秦大将军和燕王果然私交甚好,到时候她和谢云景再说点儿什么,秦家就等着陪葬。 以秦书的心眼儿,不会想不到这些。 想明白了这一点,她才对自己身份暴露这件事全然不担心,否则当日就不会直接离开。 宋莲摇头啧啧两声:“你们这些人,就是想得多。” “那还不是被逼出来的。”谢云昭道。 说完这话,两人已经走到门口。 宋莲抬手拍门。 开门的仍旧是关五,这次她们没有被晾在外面,关五直接请了她们进去。 自从上次宋莲和关五别过苗头,便互看不顺眼,此时也是谁也不理谁,各自站在院子一角,一个自顾自擦着大刀,一个抱臂围着院子里的银杏树看。 谢云昭进了东厢找秦书。 几天不见,秦书还是那副吊儿郎当欠揍的样儿,正翘着腿往嘴里扔花生米。 看见她进来,也毫不顾忌自己的形象,抖了抖腿将花生皮抖下去,扬了扬下巴:“随便坐,茶壶里有水,想喝自己倒。” 说罢便拍了拍衣摆,又拍拍手起身去了里间。 谢云昭听见开锁的声音。 不过片刻,秦书就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个木匣子。 “这里是五千贯,给你换成了银票,三千八百五十两。”秦书将木匣子打开,推向谢云昭,让她查看钱数。 谢云昭点了点:“没错。” 她看了秦书一眼:“你速度还挺快,这次找的钱主是谁?” 随手拿出五千贯放贷,这家财可谓丰厚,长灵县有这样的巨富?夔州也找不出来几个吧? “这你别管。”秦书说道。 他将两张文书推过来:“记得按时还钱。” 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还有欠我的钱,也别忘了。” 谢云昭笑意盈盈:“放心,不会忘。” 看着她的笑脸,秦书心下立刻升起警惕:“你是不是又有什么奸计?” 他仔细想了想,思考自己有什么忽略的地方,文书是他拟的,字是他看着签的,手印也按了,还有哪里有不对? 谢云昭看着面前的人紧皱眉头的样子,笑意更深,将银票收进怀里,漫不经心道:“我能有什么奸计,这事儿不都是你自己经的手吗?我只是今天拿到钱高兴而已,这你也要多想?” 秦书半信半疑,待谢云昭走后,还是赶紧将那借据拿出来仔细审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漏洞,这才稍稍放心。 谢云昭和宋莲离开杏花巷后便转往牙行去。 有了钱,接下来便是开染坊的第一步,拥有一个铺面。 没想到还没走到牙行,先碰上了张大老爷夫妇。 两人是去看铺子的,还是守在马车边上的文兴先看到了她们,才将她们叫住了。 谢云昭是第一次见张大夫人,但张大夫人却好像很熟悉她一般,将她拉着夸个不停。 “秦小娘子别见怪,本来是早要送谢礼给你的,但因着我家三娘下个月便要出阁,家中事情多,一时没能抽出空来,本想着过几日就派人送,顺带将请帖也给你一并送去,没想到今日在此遇到,倒是缘分了。” 谢云昭笑道:“夫人言重了,我不过是说了两句话而已,大老爷已经给过我报酬了,怎好再要夫人的谢礼?” “秦小娘子两句话,却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多少谢礼都抵不过这份人情。”张大夫人眉目和善。 张大老爷也道:“秦小娘子莫要推拒,早前便和娘子说过,若是查明事情原委,真如娘子所言,还有重谢,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岂能言而无信?” 当日没有及时将谢礼送去,其实也是想看看那缎子会不会再次褪色,上次给了一百两,那可不是谢礼,主要是封口费。 眼下缎子重新染过,已经让绣娘日夜赶工做成了嫁衣,已经过了这十来天,一直都鲜亮如初,他才彻底放了心。 谢礼还是要给的,他堂堂张家家主,哪里能如此小气。 谢云昭不知他的心思,见状只好道:“既然如此,在下倒有个不情之请,就用此作谢礼如何?” 张大夫人温和一笑:“你说便是。” “请夫人介绍个牙人给我。” 张大夫人和张大老爷对视一眼,皆有些惊讶。 “牙人?” 谢云昭点头:“是,我想租个铺面。” 染坊不比普通铺面,要求比较多,要带院子,要靠近水源,要光线好,又要有能排污水的地方。 而她想按照前店后厂的模式来经营,不找布行合作,自产自销,所以位置也不能太偏僻。 这样的铺面很难找,她初来乍到,对这里的牙行毫无所知,张家扎根长灵,对这里熟悉,找他们帮忙无疑要少费不少功夫。 牙行看在张家的面子上,至少不会明目张胆地坑她。 这个请求对于张大老爷夫妇来说可谓举手之劳,自然不会推辞。 “你要租个什么样的铺面?”张大夫人问。 谢云昭将要求一一说了。 张大老爷惊讶出声:“你要开染坊?” 他想到之前在陈家染坊遇到谢云昭的事情。 她和陈大老爷闹得不愉快。 原本别人的事情,他不愿多插手,更别说他和陈家交情不错,但眼前的小娘子对张家有恩。 他还是提醒道:“陈家染坊在长灵经营多年,陈大老爷还是行会的主事人之一,你一个小姑娘,要开一家染坊,怕是不容易。” 谢云昭闻言愣了一下,上次瞧着张大老爷和陈大老爷似乎相交甚好的样子,没想到张大老爷能和她说这个。 “多谢大老爷告知。”她施礼表示感激。 但她并不会因此而放弃开染坊的想法。 “容不容易,得做了才知道。”谢云昭笑道:“陈大老爷生意能做这么大,想必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不会跟我一个小姑娘计较。” 见她主意已定,张大老爷也不再相劝,和她说了几个牙人的名字,又喊文兴陪着二人去,和牙行交代一声。 随后两相告辞。 第26章 看房 听完张大老爷的话,谢云昭虽然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但心里还是有了些许想法。 尤其是张大老爷提到的行会,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她知道官府为了加强对分散的商业、手工业和其他一些服务行业的管理,便下令让同行业的从业者成立了行会,想要开店做生意,就得向官府提出申请,加入行会,并按行业登记在册,才能有开张迎客的资格。 而每个行会都有行老,是行会的主要负责人。 张大老爷说,陈大老爷乃是行会主事人之一,她若要开染坊,定然绕不开陈大老爷。 按照上次陈大老爷的的态度,还有那句“染坊的东西女人不能沾手”来看,她的染坊想要顺利开张,恐怕不是容易的事。 谢云昭将宋莲叫到一旁,交代几句,看着宋莲点头离开,这才回身随文兴往牙行去。 因为托了张家的关系,牙行对谢云昭的态度甚为殷勤。 牙行的李中人听完谢云昭这一长串的要求,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当即请谢云昭去看了自己手里现有的几处房源。 但跑了一早上,将所有的房源都看完了,也没能让谢云昭有一处满意的。 李中人擦了擦头上的汗,依旧好脾气,想了想开口道:“城东那边倒还有一家,以前也是开染坊的,想必能满足秦娘子的要求,只是那家染坊的东家要离开长灵,所以不出租,只接受转卖。” 有现成的当然要比现找要省时省力多了,不过若是转卖…… 想到自己刚拿到手的资金,谢云昭问:“出价几何?” 李中人比了个手势:“一千一百贯。” 这个价格其实不高,甚至可以算是低价,主要也是因为染坊的构造和普通店铺不同,大部分是露天的,使用范围有限,不好出手,所以一直没卖出去,这才一降再降。 听到这个价格,谢云昭也有些动心,道:“现下可方便去看一看?” 见她颇感兴趣的样子,李中人却没有立刻回话,转而道:“还有一点要告知秦娘子,那家染坊与陈家染坊在一条街上。” 其实若是眼前的小娘子没有张家的关系,他是不会多这一句嘴的,甚至一开始就会将这家染坊介绍给她,毕竟他只是个卖房的中人,只用满足客人对房子的诉求便好,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李中人话没有说明,但谢云昭听得明白,有陈家染坊在前,她这生意怕是不好做,要不然这家染坊也不至于关门了。 陈家染坊乃是业界翘楚,在它附近开店和它抢生意,显然是不自量力的行为。 谢云昭一笑,她还偏要试试。 “若是方便的话,还请李中人带我去看看。” 李中人见自己话说到这份上,她神情却没有半点变化,也不知道她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不过若是连这点话都听不懂,那也别提做生意了,做了也不会长远。 反正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日后张家问起来,他也有话说。 当下领着谢云昭去看房。 城东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算远,两人便没有乘车,打算走路前去。 夏日的太阳轰轰烈烈,满天满地都是它的威光。 李中人头上淌着汗,见谢云昭额头的碎发也被汗水打湿,便在路边买了两份冰饮子,递给谢云昭一份,两人边走边喝。 那家染坊在长安街的尽头,去的时候路过了陈家染坊。 染坊门口停了几辆马车。 谢云昭往里面看了一眼,只看到靠着柜台正在打盹的伙计,柜台里不见先前那个哑巴管事的踪影。 “翼之哥哥!” 正要收回视线时,一道粉红色的身影从染坊奔出来,伴随着一声喊,径直奔向染坊斜对面的一家药铺。 谢云昭视线下意识跟随过去,与药铺门口的一个少年对上视线。 少年只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视线,看向朝他跑过来的少女。 谢云昭收回目光。 “翼之哥哥,你过来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你是来买药的?伯母又病了?那我明日去看看她——” “多谢陈二娘子,家母只是肠胃有些不适,并无大碍,不必劳烦。” “翼之哥哥,你也太客气了,伯母对我这么好,我去看她是应该的……” 小姑娘清脆而娇俏的声音在耳边渐渐远去,谢云昭走过一道长长的围墙,又路过几家店铺,才终于到了那家染坊门前。 她抬头看着门上的牌匾:顺安染坊。 四个字上已经蒙了一层灰尘,吊着一截蛛网,蛛网下站着这家染坊的主人。 主人姓吴,李中人叫他吴东家。 吴东家听到李中人介绍谢云昭就是来看房的买主,不由有些惊讶,一是惊讶谢云昭的女子身份,二是惊讶谢云昭的年纪。 “敢问小娘子可是打算开染坊?”吴东家问道。 语气似乎不太赞同。 谢云昭挑眉,点点头:“是。” 吴东家张了张嘴,拧眉片刻,才道:“难道小娘子不知道染行的规矩?” 这话有些耳熟。 谢云昭摇头:“还请吴东家解惑。” 李中人亦好奇侧耳。 吴东家皱眉看着谢云昭:“染行的规矩,女子不可沾手染坊之事,以免冲撞染布缸神,坏了染行的生意。” 他现在是不做染坊的生意了,所以倒没什么顾忌,要不然早要将人轰出去的。 谢云昭露出果然如此的眼神,勾唇讽笑了一声,问:“不知这规矩是谁定的?又是缘何而来?” 吴东家愣了愣:“规矩当然是染行定的,至于缘何而来……” 他皱了皱眉:“这个倒没听说。” 不过染行的行老个个都是行业翘楚,能定下这个规矩,定然是有他的道理在的。 “哦。”谢云昭笑了笑:“既然规矩是人定的,那我是不是也能定规矩?我还说他们不该出生呢。” “女人能不能沾手染坊之事,轮不到他们一群男人做决定,但他们该不该出生,女人却是话语权的,毕竟他们应该都有母亲。” 这话可真是粗俗又刻薄。 吴东家不由吸了口气,要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说出这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 但他竟然还觉得这话说得有些道理。 李中人忍着笑咳嗽两声,多看了谢云昭一眼。 “吴东家这房还卖吗?”谢云昭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吴东家忙道:“卖,当然卖。” 反正他已经准备改行了,这些规矩遵不遵守的,行会又不能把他怎么样,当然是钱更重要。 三人迈步进了屋。 进门便是一间小小的大堂,和陈家染坊的布局差不多,大堂右边有一间茶室,是平日用来待客的,左边是一间杂物间。 三个房间都不宽敞,但若是将三间打通,就可以成为一个铺面,谢云昭一边看一边在脑中布局。 “这边上二楼,秦娘子注意脚下。” 三人踩着咯吱响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同下面布局一样,却是吴东家平日起居之所。 前后都有窗户,从前面可以看到长街,从后面可以俯瞰整个后院。 后院就是真正的染坊所在,染色工作便在此进行,后院空间很大,散落着各种染色工具,还有几口水井。 谢云昭从窗户看出去,看到整个院子被阳光铺满。 院子东西两边各有一排低矮的厢房,再后面就是几间库房。 整个院子形成一个四方形。 “秦娘子觉得如何?” 看完了整个院子,李中人问谢云昭道。 谢云昭点点头:“确实是个好地方。” 甚至出乎她的意料。 她今日运气很好。 三人都很满意,谢云昭给了定金,只等办理完手续,这间染坊便是她的了。 约好日子,三人各自分开。 这一番事情做完,天色已经不早了。 谢云昭到城门约定处等宋莲。 穿过染坊对面的巷子,再拐两个弯,走出一段,便是东城门。 到了城门口,却见宋莲已经等在那儿了,正坐在黄马的车上。 谢云昭有些惊讶:“黄大叔你怎么还没走?” 她本以为她和宋莲要走路回家了。 黄马笑道:“我将他们先送回去了,又跑了一趟。” 谢云昭神情微怔,沉默了一瞬,才坐上骡车。 看着不断倒退的树影群山,谢云昭忽然道:“我日后也要买一辆马车,黄大叔你来给我赶车行不?我付你工钱。” 黄马以为她在说笑,哈哈笑道:“好啊,我可是赶马车的好手呢,年轻的时候,多少人都愿意坐我的车,说我赶的车又快又稳。” 谢云昭抿着嘴笑,想到什么问:“听说大叔家里养蚕,不知道现在家里可还有剩的蚕茧。” “有,多得很,今年收成好,价格太便宜,多少没卖掉,干脆拿来织布还好些。”黄马甩着鞭子说道。 “卖些给我行不?” “行啊。”黄马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谢云昭和宋莲背着一筐蚕茧踏着夜色回到家。 宋兰看着两筐蚕茧:“买这么多蚕茧做什么?家里没有织机,又织不了布。” 谢云昭神秘一笑:“姨母明天就知道了。” 宋兰只好按捺住好奇,转身去了厨房给两人做饭。 宋莲便和谢云昭说起自己今天打听到的消息。 “长灵染行行会行老有三个人,陈大老爷是其一,另外两个是明和染坊的王三爷,还有吕家染坊吕二爷。” “陈家染坊是陈大老爷主事,他还有两个弟弟,是陈老太爷继室所生,陈家老太爷去世之后分家了,如今一个做着丝绸生意,一个在县衙做书吏。” 宋莲说着停顿一下,凑近谢云昭道:“我还打听到一个消息,听说陈家有个疯子姑奶奶,是陈大老爷的亲妹子,如今住在陈家庄子上的。” 疯子? “怎么疯的?” 宋莲摇头:“这个不知道,说是突然疯了,陈老太爷以前很宠爱这个女儿,这位姑奶奶疯了之后,陈老太爷就卧病不起,没多久就过世了。” 谢云昭拧眉,突然疯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当初第一次见陈大老爷的画面。 那个哑巴管事,那个莫名其妙的规矩,还有陈大老爷莫名的防备。 这陈家,真是处处都透着古怪。 “你们聊什么呢,吃饭了。”宋兰将两碗鸡蛋炒饭放到桌上。 炒饭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谢云昭顿时将陈家的事抛之脑后,美滋滋地享用晚饭。 吃完饭和宋莲练了会儿武,洗了澡舒服地躺下。 一夜无梦。 第二日一大早吃完了饭,谢云昭先找到了宋竹。 “做扇子框?做这个干什么?” 谢云昭无语:“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做扇子。” 宋竹“哦”了声,挠挠后脑勺:“我没做过,但我可以试试。” 他以前就是卖自己手工做的小玩意儿起家的,虽然家败了,但手艺没败。 谢云昭拍他肩膀:“那就看你的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宋竹拍着胸脯:“放心。” 他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有自信的。 宋竹信心满满地拿着绳子和柴刀出去了。 谢云昭转身进屋取出陶罐,拿了几块槐花饼,又取了一匹绢布出来。 看她进进出出拿东西,桌子上都被摆满,宋兰忍不住问:“这是要做什么?” 谢云昭用砖头搭起火坑,道:“试色。” 几个孩子早就好奇地围上来。 “阿嫣姐姐要开始染色了吗?”顾婉道:“我来帮你。” 谢云昭笑着用手背碰碰她的脸:“好,那你帮我生火。” 顾婉高兴诶了声,蹲下忙活起来。 “我也可以帮忙。”顾元祺连忙举起小手。 顾元瑾没说话,只以期待的眼神示意。 但谢云昭没有给他们分派任务,因为也没什么任务可分派的。 槐花染色其实很简单。 槐花饼丢进陶罐里,让每一粒槐米随着沸腾的水释放自己体内的颜色。 等待染液煮好的空档,谢云昭将绢布按扇面大小裁成几张,放进清水中泡上,保证其充分吸水湿润。 煮好的槐米水用细纱布过滤,得到偏褐色的槐米水,此为头汁。 过滤出来的槐米渣滓,重新加水再煮,再次过滤出来的槐米水,为二汁。 两者混合,便是染液。 第27章 做扇框 谢云昭将染液分成三份,分别倒进三个陶瓷盆里。 “这是什么?” 见谢云昭往清水中放像盐一样的东西,顾元瑾忍不住好奇问。 “这是明矾。”谢云昭说道。 不等顾元瑾张嘴,她指了指自己放进另一盆清水里的东西解释道:“这是青矾。” 顾元瑾点点头“哦”了一声,问道:“在水里加这些是做什么用?”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谢云昭一边说一边将浸泡好的绢布取出一张,清洗过后拧干放进明矾水中。 再另外取出两张绢布放进染液里。 然后将染色的工作交给早就跃跃欲试的顾元瑾和顾婉。 二人学着她的动作,不停的翻面搅动,让绢布和液体充分接触。 两个小家伙对此很是新奇,干活干得颇为卖力和仔细。 “我也要做我也要做!” 一看哥哥姐姐都被分派了任务,自己被落下了,顾元祺忍不住了,急忙叫嚷起来。 谢云昭还没说话,宋兰的呵斥声先传来:“祺哥儿,听姐姐的话,不许调皮!” 见顾元祺委屈地噘嘴,谢云昭被他鼓着腮帮子的脸可爱笑了,笑道:“阿祺先看哥哥姐姐怎么做的,一会儿就让你来动手,好不好?” 顾元祺这才笑起来,小鸡啄米般点头。 大概过了两盏茶的时间,谢云昭指挥顾元瑾两人将绢布拿出来拧干。 “你这张拿去用清水洗干净就好,然后晾起来。”她对顾婉道。 又看向顾元瑾:“你的这张放进刚刚放了青矾的水里,像方才那样继续染色。” 二人一一照做。 谢云昭则将明矾水里的绢布拿出来拧干后放进染液里,继续方才染色的步骤。 “咦?”一旁的顾元瑾疑惑出声:“阿姐,这绢布怎么变绿了?” 谢云昭转头一看,就见青矾水中的绢布已经变成了油绿色。 “还记得我当初和你说的媒染剂吗?”她问道。 顾元瑾恍然:“哦,原来阿姐在水中放的明矾和青矾就是媒染剂?” 他若有所思,看着手里变绿的绢布:“那这绢布变绿了,就是阿姐说的有些物质相互接触之后发生了反应?产生了变化?” 谢云昭有些惊讶,顾元瑾记性还挺好。 “是,你很聪明。”她不吝啬夸赞。 顾元瑾满脸惊叹和新奇,听见谢云昭的夸赞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笑道:“都是阿姐教得好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将染好的绢布拿出来洗净,晾到顾婉晾好的绢布旁边。 三张不同颜色的绢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着。 槐米本来染出的颜色是嫩黄色,根据染色的时间不同,颜色的深浅也不同。 而用明矾媒染出来的颜色是草黄色,用青矾媒染出来的是油绿色。 “没想到槐花可以染出这么多颜色。”宋兰感叹道。 “是啊。”谢云昭亦发出一声感叹,感叹大自然之神奇,感叹一粒小小的槐花蕴藏如此绚烂。 她看着那阳光下微微闪光的嫩黄,觉得自己恍若看到了槐花的精魂。 按着这三种染色方法,谢云昭带着几个小家伙将剩下的绢布也染了颜色。 顾元祺得了亲自动手的机会,玩得不亦乐乎。 几人忙乱的时候,宋竹扛着一捆木头回来。 随后桌子往大槐树下一搬,拿出各种工具,开始制作团扇的外框。 宋兰坐在檐下,拿针搔搔头发,问他:“怎么不用竹子?阿爹不是把他一手竹篾手艺都传给你了吗?” 宋竹呵呵干笑:“我更适合木匠。” 竹子需要烤过,才能弯成需要的形状,然而这一步对他来说实在太难了,一个掌握不好就会变形,再不是就会折断,他每每都是败在这一步。 相比之下,木工对他来说更简单些,至少做成什么形状,他能自由掌握调整。 宋兰无言地看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练习双面绣。 这些时日,她已经差不多掌握了普通同色双面绣的技法,小嫣说,等她练得纯熟了,就教她双面异色绣。 她很期待,这些时日基本是一有空就在练,就想早日练熟好学新的技法,对其他的事倒不怎么关心了,从大姐和小嫣到家里之后,她从未有过的安心。 也终于能从琐事中抽出身来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很珍惜这样的时日。 那边宋竹已经拿起锯子开始锯木头,发出库嗤库嗤的响声,还有锤子叮叮哐哐,伴随着小孩子的欢呼声,院子里热闹非凡。 宋莲便是在这样的热闹中推开院门的。 她今日一早就上县城打听消息去了——昨日时间有限,很多事情都没能弄清楚。 她走到谢云昭身旁,将一个锦盒递给她。 “张家给的,在城门口遇到了文兴,他正要随着张大夫人身边一个什么余妈妈来青阳村,给你送这东西的,没想到在城门口遇见了我。” 谢云昭接过锦盒打开,看到一张请帖和二百两银票。 “他们本来是要跟着我来家里亲自给你的,我知道你今日有的忙,就给谢绝了,那个余妈妈可真是一张好嘴,一定要将这个给我,说的天花乱坠,我推拒不过,就拿回来了。” 谢云昭点点头:“既然诚心要给,那咱就诚心收下了。” 她仔细看了看请帖上的日期,张三娘的婚礼定在七月二十八,算一算,距离婚期也就只有一个月了。 谢云昭将东西收进柜子里。 外面宋竹喊她。 “你瞧瞧做成这样行不行?” 谢云昭接过宋竹手中递过来的团扇框。 不是普通的圆形,而是上宽下窄的方形,没有经过打磨抛光,还带着毛刺,略有些粗糙,但扇子框很结实,是用的卯榫结构将木条固定在一起。 “我还可以做其他的形状,就是比做这个要费时一点。”宋竹得意道。 谢云昭满意地点点头:“行,多做些,做好一点,我按市价收。” 一听给钱,宋竹顿时眼睛都亮了,立刻将扇框拿回去,道:“那我再打磨打磨。” 谢云昭转头看向宋兰,问她道:“村里有谁擅长做篾工的?” 用木头做的扇框虽然结实耐用,不易变形,但成本太高了,出工也慢,用竹子还是更经济高效些。 第28章 山河坊 宋竹一听谢云昭问这话,顿时急了:“那我这个木框的你还要吗?” “当然要。”谢云昭点头道:“但你得做得好点儿,我按竹框的双倍价给你。暂时不用做多了,大概有个一二十个就差不多了。” 宋竹因着急而皱起的眉头松开,咧开嘴笑道:“放心,定然让你满意。” 他说着问道:“你要这么多是打算做扇子去卖吗?” “是。” “你不是打算开染坊吗?”宋竹奇怪道。 怎么又开始做扇子了? 谢云昭一笑:“扇子不也是五颜六色的吗?” 宋竹眨眨眼。 五颜六色的扇子也不是扇子吗? 要说卖布他还能理解,毕竟染坊就是染布的。 但扇子又不是做好了再拿去染坊染的,不去卖布,反而卖扇子,这难道不是舍本逐末吗? 宋竹心里冒出个文绉绉的词来,疑惑的同时为自己的才思敏捷感到得意。 不过要说到才思,他肯定是比不过人家秦小娘子的,还是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事吧。 宋竹便不再多问。 正待继续打磨扇柄,就听秦小娘子又开了口。 “做好之后,麻烦顺便在扇柄上刻几个字。”谢云昭说道。 刻字对宋竹来说不难,他问道:“刻什么字?” “山河坊。” 山河坊? 宋竹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给染坊取的名字?” 谢云昭弯唇:“是。” 宋莲从柴堆里抬头:“我喜欢这个名字。” “山河坊……”宋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这名字可真大气。” 宋莲点点头表示赞同。 谢云昭眯眼一笑,又对宋竹道:“你也可以在山河坊后面刻上你自己的名字,当然,不刻也行,看你自己。” “刻我的名字干什么?”宋竹一时没明白。 说完忽然想到她说这扇子是拿去卖的,既然是卖的,那岂不是买这扇子的客人都可以看到上面他的名字? 日后提起来,都知道这扇子是他宋竹做的。 作为一个匠工,从他手中出来的器具都倾注了他的心血,能让使用者知道他的名字…… 这不仅是对他的认可,还是扬名的好机会。 宋竹想到这里,不觉呼吸粗重起来,心中涌起一股热血。 当下更为用心,打定主意要将这扇框做得完美。 谢云昭见宋竹做事去了,便转头看向等他们说话的宋兰。 “姨母想到这村里有谁篾工好的了吗?” 宋兰点点头,回道:“上次来帮工的那个刘家二郎,他爹的竹篾手艺在村里是顶顶好的,名气都传到别村,以前很多人都找他帮忙做筐做簸箕什么的。” “不知道这扇框他能不能做,要不我先去问问?” 谢云昭忙点头:“那就麻烦姨母了。” 宋兰嗔怪道:“自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不麻烦,那谢谢姨母。” 宋兰噙着笑出门去了。 谢云昭则拉着宋莲进了书房。 宋莲将今日打探到的消息一一说来。 “陈家染坊能够成为染行行老之一,是因为在整个长灵,只有他家会染红技艺,其次是明和染坊,他家擅染蓝,再就是吕家染坊,擅长印染。” “三家在长灵都是很有名的染坊,生意做得最大的陈家染坊,会染的颜色最多,不仅在长灵,夔州也有很多布行和他有合作。” 谢云昭点点头,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信息。 宋莲继续道:“你让我重点查的陈家那个疯了的姑奶奶,我也打听到一些消息,据说她在闺中时很得陈老太爷宠爱,时常带她进出染坊,因为舍不得她出嫁,欲为她招赘,人选都定好了,结果没想到这位姑奶奶和染坊一个染匠有了首尾,气病了老太爷。” “陈家就把这位姑奶奶送到了庄子上,不到一年时间,这位姑奶奶突然就疯了,陈老太爷悲伤过度,没多久就跟着去了。” 谢云昭皱着眉头,手指轻轻点着桌面,问道:“那个染匠呢?” “只听说被逐出了染坊,不知所踪。”宋莲说着,看着谢云昭欲言又止。 谢云昭挑眉:“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宋莲便道:“有人传言说,那位姑奶奶还有个孩子,她就是生完孩子之后疯的,因为那孩子生下来是个怪胎。” 孩子?怪胎? 谢云昭拧眉,莫非是畸形儿? 古时候畸形儿常被视为不祥。 染行定下的那条“女子不可沾手染坊之事”的规矩,会不会与这件事有关? 但这只是陈家的家事,和染坊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冲撞染布缸神,坏了染行的生意”? “那个管事怎么回事?”谢云昭想到当时那个奇怪的哑巴高管事。 宋莲道:“说是以前陈老太爷身边的管事,因为造谣生事被陈老太爷下令拔了舌头,陈大老爷看在他是陈家老人的份上,替他求了情,让他在染坊管着染料的事。” 谢云昭低头在纸上写下三个人,陈家姑奶奶,陈大老爷,高管事。 三人连成一条线。 虽然这三个人的事好像并无干系,但她总觉得其实都是一件事。 陈家…… …… 宋兰一路到了刘家。 刘家男人们都出门上地里去了,只有几个媳妇在家。 看到宋兰,几个媳妇如同看到金子,一个个双眼含光,热情地迎上来。 宋兰轻易不串门,一串门,必然是有事。 经过上一次摘槐花的事情,刘家人已经将宋兰列为贵客。 其中以刘家二房为甚。 刘二媳妇拉着宋兰,笑得眼睛都没了:“你怎的有空来了?这么大太阳,可晒得慌呢。” 宋兰笑道:“是有事找刘阿叔商量。” 几个媳妇一愣,刘三媳妇问道:“找孩儿他爷做什么?” 宋兰便将事情说了。 几个媳妇各自对视一眼。 “爹好多年不做这个了。”刘二媳妇道:“之前村里有人来请他,他都说不做。” “不做?”宋兰有些惊讶:“怎的不做了?阿叔手艺那么好。” 刘二媳妇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 刘大媳妇忽然开口:“还能因为啥?爹那次和村头老周家的吵嘴你们还记得不?” 当然记得,几个媳妇点头,宋兰也点头,这事儿她也听说过。 据说是因为田里放水的事情,两家的田是挨着的,用的一条水渠,不知道怎么就因为这事儿吵起来了,吵得很凶,据说还差点打起来。 “那老周家的把爹给他们做的簸箕全给踩了个稀烂,扔到我们家门前,从那以后爹就再也没做过篾工了。”刘大媳妇道。 宋兰愕然。 第29章 物勒工名 “听大嫂你这么一说,好像是从那以后爹就没做这些东西了,每次都说地里事情多,忙不过来。” “我也想起来了,不过这事儿有什么干系吗?爹以前不是最得意自己这门手艺?就因为周家的把簸箕踩烂了,就再也不做了?” “难不成是伤了心了?要说也不能怪咱爹,都是那周家先拦了咱水田里的水……” 宋兰轻咳一声,打断了几人的讨论。 她是外客,实在无意参与别人家的闲言碎语,尤其是还是人家长辈的闲言。 都是乡里乡亲的,知道得太多,徒增尴尬罢了。 “既然刘阿叔不做这个了,那就不麻烦了。”宋兰起身,笑道:“耽误你们做活儿了,我这就走了,顺道去别家问问。” 她正要离开,脑子思忖着去找谁,却不想被刘二媳妇一把拉住了手。 “嗨呀,兰娘,你忘啦,我家二郎也会这门手艺的。”刘二媳妇说道。 “是啊是啊,我家大郎也会的。” “还有三郎,三郎也能做的,虽然手艺没有爹好,但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几个媳妇忙忙开口。 刘二媳妇见宋兰犹豫,便道:“不如待会儿我让二郎先做一个,拿去给秦小娘子看看,若是不行,再做决定如何?” 刘大媳妇也点头道:“再不济我让大郎劝劝爹。” 机会都找上门来了,她们若还把握不住,那可真是活该赚不到钱了。 说什么也得把这活儿揽下来。 几个人围着宋兰一顿劝说,宋兰想着既然是家传的手艺,几个儿子就算手艺不如爹,但想必比别家要好些,便也答应下来。 待宋兰一离开,几个媳妇立马上地里去喊人。 老刘头父子几个正在地里锄草。 听见自家媳妇的话,刘大郎兄弟三个看向自家老爹。 老刘头哪里看不出他们的意思,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们要做自己去做就是,这也没剩多少活儿了,我一个人干得完。” 一听这话,刘大郎几个便知道他爹是不会出山了,只好自己扛着锄头回去。 几人回到家,从库房里将存放了好几年的竹条拖出来。 竹子本身含有水分,需要存放两三年,让它自然脱水,这样烘烤之后才好定型。 他们家本来就做这个的,虽然这些年做得少了,但每年都会砍些竹子存起来,以便随时取用。 几人拿着工具忙起来。 等到老刘头锄完剩下的地,回到家里时,就见兄弟三个各自在忙。 从手中的半成品来看,正是扇框,只是形状各不相同。 而一旁的桌子上摆着好几把已经做好的扇框,有圆形的,海棠花型的,芭蕉型的,应该是三个人做的三种不同的形状。 刘大媳妇给老刘头端了水来,笑着道:“大郎他们做了拿去给秦小娘子看过了,秦小娘子很满意,说让他们先做五十把,按十二文的价格收。” 他们平日花费大半天编一个簸箕也才卖十六七文,这扇子框对技艺不纯熟的人来说可能比较难,但于他们而言,却是非常简单,给十二文已经是很高的价格。 老刘头接过茶碗,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神情平静,显然对此早有预料。 自己儿子的手艺虽然不如他,但毕竟也是他教出来的,还是拿得出手的。 若是秦小娘子没看上他才要奇怪。 “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站到刘二郎身后,见刘二郎正在扇柄上刻着什么。 他没读过书,但几个儿子却是上过两年蒙学的,他跟着也识得两个字。 这扇柄上面三个字他只认得个山字,不过下面这个刘字他却认得,这是他们老刘家的姓。 刘二郎抬起头来,回话道:“秦小娘子要做扇子拿去卖,让在扇子把儿上刻上咱篾匠的名字哩。” “刻名字?” 老刘头愣了愣,他知道有些铁匠会在打的铁器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或是一些杂货铺子,卖的器具上会刻上铺子的名字。 他还从未听过或是见过篾匠留名的。 篾匠也能在自己做的东西上留下名字吗? 刘大郎已经刻好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道:“秦小娘子说这叫‘物勒工名,以考其诚’。” 老刘头瞪眼看着他,什么意思? 刘大郎嘿嘿一笑,他老爹和他当时听见这句话的表情一样一样的,好在秦小娘子没有嫌弃地给他做了解释。 “就是说在器物上刻上工匠的名字,以此检验工匠的诚信和责任。”他将秦小娘子的话转述给自家老爹听。 老刘头听明白了,这是怕他们贪图省事,偷工减料。 但他并没有不被信任的不满,在他看来,作为工匠,对自己手里的东西负责是本分,然而当一个物件做得多了,做着做着就很难保证对每一件都认真对待毫不敷衍,他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很能知道这种心态。 秦小娘子和他们本就不熟,会有此担忧并不奇怪。 若是对自己的态度和手艺足够自信,刻上的名字便不是束缚和压力,而是对自己的尊重,也是勋章。 老刘头心中念头闪过,当下把茶碗一放,挤开刘二郎,在他的位置上坐下,一手拿起竹条,一手拿起剖刀,动作利索地劈开竹条,将其劈成扇框需要的宽度。 刘二郎正试着竹条的韧劲,不料被老刘头挤开,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手中竹条反弹回来,险些打到他下巴,他不明所以又震惊地瞪大眼:“爹?” 老刘头瞥他一眼,手中动作不停:“你做得明白吗你,别坏了我老刘家的名声。” 刘二郎愕然,他好歹也是六七年的篾匠了,一个扇子框怎么就做不明白了? 屋内另外几人不由面面相觑。 他们老爹这是准备出山了? …… 而此时的顾家,一众人正围在谢云昭身边,好奇地看着她动作。 只见她将一把雪白的蚕茧丢进沸腾的水中,一边用筷子搅着。 不一会儿功夫,筷子上便有蚕丝被挑起来。 谢云昭示意宋莲把锅从火上端开,随后将蚕茧一个个挑进槐米水中。 “等它泡一会儿上色。”她说道。 第30章 山贼 趁着蚕茧浸泡上色的时间,谢云昭去准备了一些浆糊,用来当做胶水使用。 颜色染得差不多了之后,就可以做扇子了。 将这些浆糊均匀地涂抹在扇框边缘,扯出蚕茧的线头,一直扯到每个蚕茧只剩一根丝来,再将其从扇柄开始缠绕。 一手拉直丝线,一手拿着扇框,把丝线平整地缠绕在扇框上。 众人的眼睛跟着她的手移动,只见她先竖着缠了薄薄的一层,随后便横着转起扇子来,那细细的蚕丝随着她的动作,丝滑地绕在扇框上。 大家不自觉看得入了神,不知过了多久,一把闪着淡黄光泽的蚕丝扇就出现在谢云昭手中。 三个小孩子异口同声发出一声“哇”。 宋竹伸手拿过来,转着看了看,道:“这扇子真轻。” 这扇框用的是刘家几兄弟先前拿来给谢云昭检验的竹框,竹子脱了水,本就不重,再加上几乎没有重量的蚕丝,拿在手中颇为轻巧,用起来完全不费力。 宋兰伸手接过来,拿着看了看。 “真漂亮。”她赞道。 相比重量,她更看重视觉效果,这扇子上没有任何图案,单是如此就已经美得炫目,晶莹剔透的蚕丝层层叠叠,散发出温润如珍珠般的光泽,随着光线流转,扇面流转生辉,呈现出梦幻般的色彩。 她拿着扇了扇,感受到拂过脸颊的风,细腻柔和,如春风拂面,带来恰到好处的清凉,分外舒适。 “这扇子,又好用又漂亮,做起来还不费什么功夫,拿出去卖还不得赚翻了啊。”宋竹一脸神往。 谢云昭挑眉勾唇道:“这不是拿来卖的。” “不卖?”宋竹愣住。 宋兰将扇子递给不住朝她伸手的几个孩子,闻言亦疑惑地望向谢云昭。 谢云昭笑意盈盈:“我是开染坊的,又不是开扇庄。” 宋竹和宋兰更糊涂,既然不卖扇子,为何要花钱做这么多扇子? 谢云昭朝他们神秘地眨眨眼:“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将晾干的绢布取下来,递给宋兰,请宋兰帮忙绣一些图案。 “绣双面绣吗?” “嗯。” 谢云昭一连几日都留在家里做扇子。 自从她请刘家帮忙做扇框的事情传出去以后,从顾家门前经过的人不知不觉多了起来,前来串门的妇人也多了。 起初他们并未在意,只是照常对待,偶尔遇见认识的人打个招呼便罢。 直到这一日夜里,院子里传来一声不同寻常的轻响。 这声响并没有惊醒院子里睡着的人。 当然,谢云昭和宋莲除外。 两人同时睁开眼睛。 她们虽然不睡在一张床,但同在一个房间里面,一同从床上坐起身,随即对视一眼,黑暗里两双眼睛闪闪发亮。 轻手轻脚走到外间,她们听见脚步声和呼吸声。 “是个成年男人。”宋莲悄声道。 谢云昭点点头。 宋莲又问:“现在将他抓住吗?还是看看他想做什么?” 谢云昭摇头:“现在出去将他抓住吧,闹大一点。” 夜半潜入人家家里,明显不是干什么好事,这院子里还放着很多东西,大部分是染色的工具,很多都是陶瓷,稍微不注意磕一下就破了,当然是趁着他还没动手的时候将人抓住最好,她可不想因为一时的好奇造成什么意外的损失。 宋莲点点头,在脚步声往这边靠近时猛地打开门。 外面一个高大的身影似乎吓了一跳,身子抖了一下,转身就跑。 宋莲一个飞踢,那人顿时跌倒在地。 谢云昭大喊:“抓山贼啊!有山贼啊!” 一边喊,一边拿棍子敲着铜盆。 屋内宋兰宋竹几人很快披衣出来。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谢云昭没有回答,还在大喊。 声音惊动了住在附近的村人,院门没多久便被拍响。 谢云昭上前打开门,看到门外聚集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住得离顾家最近的王家人。 王大郎和孙秋娘站在最前,孙秋娘急声问:“怎么回事?你们家进山贼了?” “是啊,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山贼?” “天爷,山贼怎么跑来咱们青阳村了。” “赶紧找人去报官才是。” “来了几个山贼?” 后面的村人也忙忙询问,各自手里还拿着锄头棍子之类的工具作为武器。 谢云昭开门请几人进来,脸上惊魂未定:“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来了几个,只抓住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来踩点儿的,就赶紧喊人了,没想到起个夜竟然撞见个人在院子里溜达,吓死我了!” 众人哗然,有人脸上浮现惧色,也有人出声安慰。 “秦小娘子别怕,咱们这么多人呢,定然叫他们有来无回!” “就是,最怕山贼悄无声息的来,但眼下咱们提前撞破他们的行动,有了应对,不怕他们!” “我已经叫我家二郎去叫里正了,咱们带着人报官去!” 几人说着已经看到宋莲正摁着个人在地上。 从身形看,是个高大的男人。 一人举着火把靠近男人的脸,忍不住“咦”了一声:“这人怎么长得有点像邱家六郎?” 有人便嗤了他一声:“夜里能看清个啥?不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可别掉以轻心,小心被他抓住机会逃脱了。” 被宋莲死死按着头的男人闻言呜咽出声,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宋竹拿了绳子来,将人捆了个结实,在男人想开口说什么时顺便在他嘴上绕了一圈,男人彻底张不开嘴了。 等里正带着一群人拿着家伙过来,看见的便是被五花大绑眼泪婆娑的男人。 “问清楚了没有?只有他一个人?”王里正问道。 宋竹道:“就等您来安排呢,我们也没个章程,怕处理不好乱了分寸。” 王里正点点头:“既然如此,也别问了,直接带去官府,下了大狱,自会有专人叫他交代的。” 说着便让身后的几个儿子将人抓起来,直接趁夜送去官府。 男人拼命挣扎起来,呜呜出声。 这时人群里突然冲出个老太太来,径直走到男人面前,端详一刻,一拍大腿:“哎呀,你们抓错人了,这是我家六子啊!” 男人急忙点头。 众人一愣。 第31章 安身立命之所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那老太太已经闹起来了。 “哎哟,哎哟,六儿啊,怎么把你弄成这样!” 她伸手想要解开男人身上的绳子,发现绳子系得死紧,又转头朝人群里怒斥:“你们几个,还看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帮你们弟弟解开!” 人群里几个男人便迈步出来。 “这山贼真是邱六郎啊。”有回过神来的人惊讶道。 话才出口,那老太太便斥道:“什么山贼,我家六儿怎么会是山贼,是他们抓错人了!” 王里正举高手里的灯笼,照到男人脸边,细细确认一刻,嫌恶地皱起眉。 几个儿子一见父亲这神色,各自对视一眼,任由邱家几个男人将人接过。 邱六郎身上的绳子被解开,忙伸手去揉被宋莲踹得生疼的后腰,另一手摸了摸被绳子磨破的嘴角,眼泪汪汪叫了声“娘”。 邱家老太太抱着他哎哟哎哟地哄:“怎么被折腾成这副模样哟。” 又转头看向谢云昭几人,欲要叫骂,被王里正一声呵斥:“行了,一个大男人,也不害臊!” “你大晚上跑人家家里来干什么?”他看向邱六郎问道。 邱六郎登时不敢哭了,期期艾艾道:“我、我就是、看到只猫跑进他们院子里了,我进来找猫的。” 确认男人是邱家六郎后,人群便神情微妙。 邱家住在村尾,在青阳村也算是鼎鼎大名,这名便是出在邱六郎身上,邱家老太太能生,一连生了八个孩子,邱六郎是最小的男娃,从小就被邱家老太太捧在手心里养大,到如今一二十岁了,还被老太太当小孩子一样宠,由哥哥嫂嫂养着,村里有人就笑邱家老太太不是生了个儿子,而是生了个孙子。 这邱六郎被惯得无法无天,在村里横行霸道,也时常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但每次找上门,有邱老太太护着,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没想到今日竟然偷到顾家来了,还被当场逮住,险些被当成山贼送官。 顿时就有先前被邱六郎祸害的人家开口:“大晚上不睡觉跑人家里来找猫,说出去谁信呐?” “就是,找借口也不找个靠谱点儿的。” “又来偷东西的吧?” 邱家老太太当即和人对骂起来。 王里正呵斥一声,双方只好不情不愿停战。 王里正看都不愿多看邱六郎一眼,只看向宋兰:“到底你们是苦主,你们看看想要如何处理?” 宋兰看向谢云昭。 谢云昭便道:“既然是误会,他也还未曾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这一次便罢了。” 她说着看向邱家几兄弟:“但日后还请各位将他看好,大夏律法中有言,夜间无故入他人家中,主家登时杀者,勿论。” “今日是他运气好叫我们抓住了,下一次,我们也不能保证会不会一不小心把人当成强盗给打死了。” 她说完微微一笑。 邱家几兄弟脸色涨红,颇觉丢脸。 邱大郎赔笑挤出声音:“都是我们将他惯坏了,这才叫他没有分寸,随意闯进人家里,我们回去定然好好教训他。” 邱家老太太闻言顿时跳起来,张嘴便骂:“教训什么教训,六子干什么了,他不过是抓个猫,至于这么小题大做?以为自家是什么金窝窝不成,谁都想往你们家里跑——” 话说到一半,眼前寒光一闪,一把柴刀从她耳边擦过,“砰”一声钉在她身后的大槐树上。 邱家老太太顿时如掐住脖子的鸡,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宋莲拍了拍手,目光如炬,声音冰冷:“不请自入是为贼,我可不像我妹妹和小嫣一样好性儿,下次再叫我看到谁半夜潜进我家,这把柴刀就不是在树上,而是在他脖子上了。” 院中雅雀无声。 邱家老太太面色雪白,腿一软跌倒在地,邱六郎抖若筛糠,连扶她也忘了。 王里正轻咳一声,挥手赶人:“行了行了,既然没事了,就都回去吧,该睡觉睡觉,别一天天大半夜往人家家里跑,否则被打死了也是活该。” 众人恍惚回神,下意识往外走,直到走出老远,才敢议论出声。 宋莲的凶悍让一些小时候就熟悉她的人再次忆起了童年噩梦,而一些不熟悉宋莲的人,此刻更是在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时之间,因这些时日顾家漫天“散钱”的动作心思浮动的人,当即将所有念头咽回肚子里,邱六郎更是好些时日不敢出门不提。 谢云昭和宋莲这一番白脸黑脸唱过,顾家恢复了往日平静,一进到了七月,和吴东家约定的日子到了,两人一同前往县城办理染坊过户的事情,这回带上了顾元瑾。 松风书院八月开学,但七月中开始招收新生,要进行一次考试,以筛选有资格进学的学子,报名时间是明日。 她们这次带顾元瑾去看看书院。 顾元瑾还是顾放还在世的时候,因为宋兰在绣云阁做绣娘,所以能有机会往县城跑。 自从顾放离世,他就没再出过村。 此时坐在骡车上,不免有些兴奋。 一直到进了城门,这兴奋愈发达到顶峰,感觉怎么都看不够一样。 在他一番东张西望里,几人走到了牙行,吴东家和李中人已经等候多时,见到他们,免不了寒暄一番,才一道前往官府。 这些时日,吴东家和李中人已经打通了各部关节,拟好了契书,因此过户手续办理很是顺利。 拿到官府加盖大印的契书,这染坊彻底便更换了主人,谢云昭也拥有了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 染坊门上原本的牌匾已经被吴东家取走,说是做个纪念,现下此处空空如也。 谢云昭扬唇,伸手虚虚在上面点了三下:“山河坊。” 顾元瑾为她感到开心,笑着问她:“阿姐要自己题匾吗?” “当然。”谢云昭挑眉一笑。 她看着面前的大门,拿出钥匙打开门进去。 里面还是上次来看过的模样,不同的大约是此刻的心境。 “松风书院建在东城门外面的松山上,这里离东城门很近,你以后上学也方便。” 第32章 松风书院 顾元瑾顺着谢云昭手指的方向往窗外望去,看到如棋盘一般排列分布的大街,高高低低的房屋鳞次栉比,像是一颗颗棋子,坐落在棋盘的分割线上。 直到太阳西下,灯火依次点亮棋盘。 谢云昭收拾好房间,出来看见顾元瑾还站在窗边,不由走到他身旁,问他:“好看吗?” 顾元瑾点点头:“好看。” 他指着外面万家灯火:“阿姐,这样的颜色能被染出来吗?” 谢云昭看向窗外。 青黛色的棋盘上,像是谁随手洒下了一把金粉,无数微光闪烁,倒映在青黑的天穹。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家家房门或是摊位前悬着的灯笼,烛影摇曳,流泻出琥珀般的金色。 “世间色彩,都能被染出来,就算没有能直接染出这种颜色的草木矿石之类,也一定有能够得到这种颜色的方法。”她回答道。 顾元瑾转头看她,又回过头看外面,道:“这世间万物,真是神奇。” 他说完听见下方传来开门声,低头看去,见宋莲上了马车。 “姨母还要回家吗?”他问道。 谢云昭点点头:“我们今日不回去,总要和你母亲交代一声。” 接下来要开始准备染坊开业的事,家里的各种工具,还有之前做的扇子什么的,都得运到染坊来。 她接下来估计要在染坊安家了。 因为明日要早起去松风书院报名,谢云昭和顾元瑾没有熬夜,各自早早歇下。 第二日是个好天。 七月流火,夏日的炎热渐渐退去,扑面而来的微风里已经带着点点秋意。 谢云昭和顾元瑾一级一级迈上松山之间的石阶。 围绕他们的,是大片大片的松林,松山之名,大约便是由此而来。 长长的石阶上,除了他们,还有许多年轻男子。 一众人像排队一样挤在一堆,等着前面的人迈上一阶,后面的人才能抬脚迈上一阶。 “前面那轿子上的人,谁啊?” “看到他头上的金冠没,还有他手里金杖,这么有钱又招摇的,也就陈家的公子了,看这年纪,应是陈七公子。” 陈家开着长灵县最大的染坊,多年累积,如今是长灵巨富,修桥铺路,当街撒钱,都有陈家的手笔,富得声名在外,陈家的子弟们出门也从不低调,城中很多人都认识他们。 “这么点路都不愿走,还来求学?” “谁让建这松风书院的时候,人家出了钱的呢?” “出钱的又不止他一家,张家才占了大头呢,人家张家公子可没像他一样,还不是双腿走上山的?真是商户,一身铜臭,有辱斯文。” 谢云昭听着耳边的议论,抬头看向人群最前面。 那位陈家的七公子,坐在四人抬着的山轿上,正优哉游哉晃着腿吃葡萄,葡萄皮随意地吐在路上,窄窄的山路被他的轿子挡了个严严实实。 正看着,后背冷不防被人推了一把,谢云昭一个趔趄,双手下意识撑了前面年轻学子的后背一把,这才稳住身形。 身旁的顾元瑾扶住她:“阿姐,没事吧。” “嘶——诶,急着去投胎啊,踩我鞋子了,害我撞到人了都,真是的,还求学呢,毛毛躁躁的。” “对不住对不住,他们后面一直催我。” “催催催,有什么好催的,挡路的又不是我,倒是去催前面挡路的人去!” 身后传来争执声。 谢云昭抬头看向身前转过头来的年轻学子,一面道歉:“一时情急,对不住。” 她说完看清了这学子的脸,不由一怔,这人…… 面前的学子穿着一身蓝衫,眉目清秀,正是她之前在陈家染坊对面的药铺门口见过的少年。 少年看见她亦怔了一下,但似乎并不是因为他们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她站在一列求学的男子里,到底扎眼。 他站在台阶上,看见谢云昭身后的情景,自是明白是怎么回事,倒也未曾怪罪,反而请她上前面去,他自己则站到后面,将那几个打闹的学子隔绝开。 谢云昭也没有推拒,向他道过谢后便走到前面。 山路不长,随后一路平静,没走多久就看到了松风书院的大门。 大门此刻正紧闭着,门外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人。 谢云昭和顾元瑾找了个靠外的地方站着。 外面是一圈矮墙,往外望去,能看到整个长灵县城,四四方方的棋盘在白日中显出几分肃穆。 远处群山连绵,连接着天际,天空是温温柔柔的浅蓝色,像一朵蓝云,镶着一圈金边,太阳要出来了。 周围的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天说地,都是十七八或是二十来岁,十二岁的顾元瑾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难免引人侧目。 顾元瑾被众多视线包围,有些局促,便同谢云昭一般背过身去看将要从山巅冒出头的朝阳。 谢云昭和他闲聊,问他:“紧张吗?” 顾元瑾知道她是在问对将要到来的入学考试紧不紧张,毕竟入学名额是有限的,而今日一看,他年纪最小,和这些比他多读了好几年书的人相比,他简直没什么竞争力。 “紧张。”顾元瑾实话实说,“阿姐你给我出的那些策论题我都还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些时日,顾元瑾的算术突飞猛进,已经不需要谢云昭操心,但他的策论却还在入门边缘,于是谢云昭便给他出了些策论题目,让他作为练习。 离顾元瑾不远的少年闻言不由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到谢云昭脸上。 谢云昭似有所感,抬头看去,见是方才那位蓝衫少年,便对他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那蓝衫少年迟疑一瞬,朝他们走过来,和他们见礼。 谢云昭和顾元瑾回礼。 少年自我介绍道:“在下姓陆,名端,字翼之,不知小兄弟大名?” 陆端,字翼之。 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 谢云昭挑眉,读书人家啊。 顾元瑾没想到会有人来和自己搭话,有些受宠若惊,忙道:“我姓顾,名元瑾,还没有取字。” 第33章 冲突 “顾娘子,顾小公子。”陆端含笑道。 顾元瑾第一次被人称为公子,有些脸红,不知如何应对,只好礼尚往来:“陆公子。” 又道:“你叫我元瑾就好。” 谢云昭倒是接受良好,微微颔首,没有开口说什么。 陆端也不在意,大约是为了避嫌,基本只和顾元瑾交流,聊的都是些读书上的事。 越聊,陆端的表情就越惊讶。 顾元瑾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得多,小小年纪看待一些事情已经有了自己独到的见解。 或许在人际交往上,他不太擅长,说话有些结结巴巴,但在学问上,却是思维灵活,言语流畅。 这等年纪,实在难得一见。 谢云昭在一旁看着听着,不由与有荣焉。 “陆翼之!” 正聊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喊。 三人循声看去,看到一道金光闪闪的身影气势汹汹朝他们走来—— 正是那陈家七公子。 “陆翼之,你在干什么?”陈七郎走到三人面前,嘴里问着陆端,一双眼睛却满含敌意看向谢云昭。 谢云昭毫不避讳与之对视。 陆端眼中闪过不耐,勉强好脾气道:“只是在和这位顾小公子交流文章。” 陈七郎上下扫了顾元瑾一眼,嗤笑一声:“交流文章?他?” 语气中的轻视不屑并不遮掩。 陆端皱起眉:“你这是何意?” 陈七郎面无表情看着他:“你别忘了,你和我妹妹是有婚约的,少到处招蜂引蝶!” 这话太难听,而且—— “我与令妹只是青梅之交,何时有过婚约?”陆端眼中带了怒意,“我与元瑾交流文章而已,与招蜂引蝶何干?” 陈七郎哼了声:“现在没有婚约,以后也会有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陆端握紧拳,脸色铁青。 陈七郎转头看向谢云昭,似笑非笑:“这里是书院,你一个女人跑来这里,就是来勾搭男人的?” 顾元瑾和陆端齐齐色变。 “陈仓!”陆端怒道。 陈七郎,名仓,字禀实。 提名而呼,如同斥骂。 陈仓脸色瞬间冷下来,转过头看着陆端:“这就心疼了?陆端,这些年要不是我们陈家看在我妹妹的脸面上关照你,你跟你娘早进棺材了,今日也没机会踏进这松风书院。” “怎么?攀上了张家,就把这些都忘了?” 这边的动静自然早就引起了周围学子们的注意,听见陈仓的话,无数异样的眼光落到陆端身上。 陆端铁青着脸看着陈仓:“陈家对我和我娘的关照,陆端从不敢忘,日后有机会也定当报答,但不代表我从此以后要事事听从你们指派。” “我与陈二娘子只有兄妹之谊,并无男女之情,平日我和陈二娘子也从未逾矩,你就算不在乎我的脸面,也该在乎陈二娘子的名声,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我与张兄同样也只是曾经的同窗而已,互相交流学问,何以到了你嘴里,便成了攀附?” “若是我陆端哪里得罪了你,你直接冲我来便是,还请不要牵扯旁人。” 陈仓哼声翻了个白眼:“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为了维护你的小情人儿?” 顾元瑾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冷声道:“陈七公子,请你注意言辞,向我阿姐道歉!” “注意什么言辞,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了?”陈仓拿手里的折扇用力戳他的胸口,“你算什么东西?你阿姐又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道歉?” 顾元瑾被他戳得后退一步,险些撞上身后的矮墙,被谢云昭扶了一把,才幸免于难。 他抬起头,正要说话,就见他一向情绪稳定的阿姐挡到他身前,随即扬手—— “啪——” 一声脆响,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陈仓捂着发麻的脸,呆了半晌,方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你敢打我?!” 谢云昭甩了甩手:“我看你嘴好像不太会说话了,所以给你修理修理。” “你这个贱人!” 陈仓暴跳如雷,甩手就想打回去,手还没碰到谢云昭就被陆端握住。 “陈七公子,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这就是你的君子之风吗?” 书院门口大多都是少年人,又都读过书学过礼,自然看不过眼陈仓侮辱欺负小姑娘,见此立刻就有人上前帮着陆端拦人。 “陈公子,书院可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就是,书院可没规定女子不能来吧,人家小娘子又不是要进书院读书,只是陪弟弟来报名而已,这小公子年纪这样小,让姐姐陪着一起来怎么了?何故要受你侮辱?” “还读书人呢,对一个小姑娘动拳脚,真是心胸狭隘,毫无风度。” 陈仓气得脸色涨红,明明是这个小贱人先勾引别人未婚夫,还动手打他!怎么成了他没有风度了? 然而还不等他发火,身后忽然响起“嘎吱”一声,书院大门开了。 门内出来一个青衣仆从,对着众人抬手一礼:“请诸位移步明远堂。” 说罢便转身在前引路。 学子们也顾不得吵架了,立时整了整衣衫,随着青衣仆从迈步进入书院大门。 谢云昭拍拍顾元瑾的背:“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顾元瑾点点头,随陆端一起走进书院里。 陈仓见自己被丢下,转头恶狠狠地瞪了谢云昭一眼:“你给我等着!” 谢云昭扬了扬下巴,她等着呢。 陈仓又是一阵气,却又不好再做什么,这书院虽然当初修建时他家出了钱,但也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照样要按规矩来,若是因为这个女人耽误了进学,他爹非得抽死他不可。 反正这女人的弟弟也要进书院读书,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 想到此,他朝谢云昭冷哼一声,甩袖大步进了院门。 谢云昭懒得理他,转身欣赏风景。 没等多久,进去的人便陆陆续续出来了,顾元瑾走在人群里,身边跟着陆端。 “给了我们这个牌子,让我们七月十六来参加入学测试。”顾元瑾将手中的牌子递给谢云昭。 谢云昭伸手接过,见是用松木做的牌子,带着淡淡松香,背后书“松风”二字。 第34章 姊妹 牌子的正面写着顾元瑾的名字,以及一个小小的数字三十二。 谢云昭点点头,将牌子还给他:“你自己收好。” 顾元瑾点头接过。 一旁的陆端叫住两人,朝谢云昭郑重一礼,带着歉意道:“方才都是因我之故,才害娘子受那陈七郎侮辱,在下给娘子赔个不是。” 谢云昭笑了笑:“陆公子不必介怀,骂人的不是你,而是陈七郎,反正我也打了他一巴掌,就当扯平了。” 陆端苦笑摇头,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放松心情,道:“今日得罪了那陈七郎,他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谢云昭当然知道,不过她早晚也要和陈家对上,或早或晚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再说。” 事到如今,说再多也无法改变,陆端没再多言,只道:“娘子平日还要多多注意着,提防他暗中出手,若是有需要,娘子可以到城郊找我,一问陆家就会有人知道的。” 心中打定主意多看着陈七郎一些,好让他没机会找顾娘子姐弟二人的麻烦。 “我还要去见几个同窗,不能相送了,你们下山路上注意安全。” 谢云昭和顾元瑾便与陆端告别,各自分开。 下山路上,顾元瑾问道:“那陈七郎便是陈家染坊的公子吗?” 谢云昭和宋莲当日与陈家染坊发生冲突的事,被宋竹知道后,在顾家已经不是秘密,他虽整日埋头案牍,也略有耳闻。 “是。”谢云昭回道。 顾元瑾脸上便有些担忧:“会对阿姐开染坊的事有什么影响吗?” 谢云昭笑了笑:“我与陈家的矛盾从一开始就存在,今日就算不和陈七郎发生冲突,以后也会和陈家对上的,影响不影响的,不重要。” 她说着摸了摸下巴:“今日这一出,或许不是坏事。” 顾元瑾不解。 因为涉及陈家阴私,谢云昭没和他解释太多,只道:“染坊的事不用操心,我自有法子,你安心读书便是。” 顾元瑾只得将好奇心按下。 两人回了城中染坊,顾元瑾自去读书,谢云昭则出了门。 轻车熟路来到杏花巷第三家门口,抬手敲门。 然而今日敲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应声开门,似乎家里没人。 谢云昭只好转道明和染坊。 明和染坊在城西,与杏花巷隔着两条街。 和陈家染坊相比,明和染坊的门面要大得多。 不仅如此,明和染坊的东家王三爷也是一张大门面,宽宽的身子将门框整个占满,嵌进来,一张脸又白又胖,像是刚醒发的面团,眼睛却大,满眼惊奇地看着谢云昭。 一是惊奇这样一个年纪轻轻未嫁的小姑娘出门做生意,二嘛—— “你要加入染行?”他睁大眼睛。 谢云昭点头应“是”。 王三爷眉头蹙了蹙,眼睛在她脸上转了转,拍着自己的肚子一时没说话。 谢云昭也不急,静静等着。 半晌,王三爷收回目光,举起手里的小茶壶喝了口茶,摇头道:“这恐怕不行。” “哦?”谢云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为何不行?可是还需要我准备些什么?” 王三爷悠闲地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他一边喝茶一边咂着嘴:“不行就是不行,凭你是女人就不行。” 谢云昭笑了,果然。 “我倒不知道做生意还分男女。”她说道。 王三爷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外面进来一个小厮,说是有客到。 他便闭上了嘴,吩咐小厮替他招待,自己则踱步出门下楼,只听得楼梯一阵吱呀吱呀响。 说是招待,实则是送客,小厮对谢云昭伸手作请。 谢云昭起身准备离开。 不想刚走出门,便听见王三爷的声音。 “秦公子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知会我一声就好,怎劳动您亲自前来?秦大将军近日可好?我这些时日忙着生意上的事,也没能抽出空去拜访。” 语气略带谄媚。 谢云昭循声望去,看到王三爷正和一群仆从簇拥着一个黑衣少年上楼。 那黑衣少年脑后的马尾一甩一甩,脚步不紧不慢,眉眼平静地听着王三爷在耳边絮絮叨叨,未置一词。 直到看到楼梯口的她,脸上才有了表情,惊讶地扬起眉:“你怎么在这儿?” 谢云昭道:“来谈生意。” 这少年正是秦书。 秦书恍然“哦”了声:“你上次在我这儿拿的钱就是拿去做生意了?” 他看了眼跟在他身后的王三爷,对谢云昭道:“做什么生意?你打算开染坊?” 王三爷看见这场面,神情微愕,听见秦书这话,迟疑一瞬插进话来:“秦公子跟这位娘子认识?” 秦书慢慢上楼,一面说道:“认识,她是我——” “妹妹,我是他妹妹。” 话还没说完,便被谢云昭打断。 秦书险些一脚踩空,手扶住栏杆才避免露出异样,仰头望向她,挑眉不语。 “我是他远方堂妹。”谢云昭对王三爷微笑道,又看向秦书,眼睛弯弯:“怀英哥哥,你怎么来这儿了?我方才还去找你来着,想和你商量下你上次在我这儿投的那三万贯的事情,结果你不在家。” 怀英是秦书的字。 秦书听着这声怀英哥哥,表情再忍不住裂开,只觉得自己恍若被雷劈了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半天没回过神。 王三爷的重点却放在三万贯上。 三万贯,这钱可不是小数目。 他看看谢云昭又看看秦书,眼睛溜溜转。 那小娘子说秦公子投了三万贯给她,看秦公子这样也并未反驳。 所以这染坊背后的东家其实还有个秦公子? 他心中思索着,面上笑道:“原来小娘子竟是秦公子的妹妹,怪我先前眼拙,怠慢秦小娘子了,早知是秦小娘子,说什么也得留您吃顿饭才是。” 他说着热情地请秦书和谢云昭进了花厅,吩咐小厮上茶。 秦书看了谢云昭一眼,似笑非笑:“我也是才知道我多了个姊妹,原来秦嫣的秦是这么来的么。” 谢云昭亦是含笑:“怀英哥哥说的什么话?秦不是这么来的是怎么来的?” 第35章 合作 秦嫣。 秦乃秦州,嫣嘛,自然是燕王之燕的谐音。 这个名字秦书第一次看见时,便知道其来意了。 现下倒是方便了这个女人拿来攀亲。 不过他也不打算解释,麻烦。 “今日来找三爷,也没别的事,就是上次的账有些问题,找你核对一下。”秦书看向王三爷,说起正事。 见秦书并未反驳两人的关系,王三爷眼神闪了闪,笑着摆手:“这点小事,哪里值得秦公子亲自前来,派人告诉我一声,我将账本给您送过去便是。” 秦书笑道:“不是什么大事,本也不是专门为这事儿来的,只是路过这里,顺道罢了。” “原来如此,那今日真是赶巧了,要不然我也不知道秦小娘子竟和您有这层关系。”王三爷笑着拍了下手,状若好奇问道:“秦公子现在是在和秦小娘子合伙做生意?” 秦书看向谢云昭,见她放在膝上的手伸出三根手指,知道她是在用那三万贯威胁他,看她方才那样子,分明是和王三爷的生意没有谈成,眼下要借他的势让王三爷重新考虑。 她生意做不成,那三万贯他也拿不到手。 秦书笑了下,笑自己想坑这个女人三万贯,结果把自己坑进去了。 不过他也不是没好处就是了。 “算是吧。”他回答道:“不过大多都是她在操心,我就是出点钱。” 谢云昭收起手指,微微一笑。 王三爷明白了,就是说这两人是一个出钱,一个出力,说到底,这染坊其实也算是秦家的产业。 王三爷心下沉吟,片刻,转头对谢云昭道:“秦大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既然小娘子是秦家人,那也就是我王三的朋友,小娘子要入染行,我一个人做不了主,但我不会反对,秦小娘子只要说服了吕二爷和陈大老爷便可。” 谢云昭忙起身施礼道谢,心中有了计较。 这王三爷对“女子不能沾手染坊之事”这条规矩,态度似乎并不坚决,和当初陈大老爷的紧张厌恶戒备很不相同。 或许,其实这条规矩就是来自于陈大老爷,而王三爷,乃至吕二爷,只是对这条于他们而言没什么坏处的规矩,没有持反对意见而已? 这件事的关键点恐怕还是落在那位陈大老爷身上。 宋莲打听来的那些消息蹿进她脑中,让她想到陈家那个疯了的姑奶奶,她直觉陈大老爷的态度和这位姑奶奶有关。 “想什么呢?” 谢云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明和染坊,因为想着事情,竟然走到了大街中央。 她看向秦书,见他一张脸在阳光下分外俊美,一时让她有些恍神,对待帅哥,她一向宽容,再加上他方才的表现,让她非常满意,所以她决定给他几分好脸色。 “我打算开个染坊,房子已经买好了,就在城东那边,你有空可以去逛逛。” 秦书眯眼看她:“你又想坑我什么?” 谢云昭笑盈盈道:“我看你好像也挺缺钱的,不如我们合作如何?” 她不得不承认,在这个阶级分明,商业市场被行会垄断的时代,没有权力和人脉,她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流民”,想要在市场上长久立足,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不说别的,就说她的染坊想要开业,这开业资格便牢牢把控在染行行老手中,他们不同意,她这店就开不成。 虽然行会受官府监管,但行会几个行老在此经营多年,彼此之间,甚至与官府之间,关系错综复杂,尤其是利益关系,必然不会有谁为了她一个名不见经不传无权无势的新人而得罪合作伙伴。 就像王三爷,哪怕因为秦书的关系,对她网开一面,也只是选择保持中立。 当然,要解决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在今日遇到秦书之前,她其实是准备实行另一个计划的,但那个计划要费时费力得多,她的资金都是贷款来的,多浪费一天,就多一天的损失,眼下既然有捷径,何必绕远路? 秦书并不知道自己成了谢云昭的捷径,他带着谢云昭在路旁的茶棚坐下,对她所说的合作倒是有几分兴趣,问她:“怎么个合作法儿?” 谢云昭双手交叠撑在桌上,很有诚意地将自己的规划细细告诉他:“我打算开一家前店后厂的染坊,后面开染坊,前面开布行,自己染自己售卖,但你知道,要开这样一家染坊,仅仅靠着手中的染色方技,是开不成的。” 秦书因着做这放贷的生意,接触过许多商人,其中涉及的门道,多少知道一些,现在这世道,做生意,不光是有钱就能行的,最重要的是人际关系。 商人,不仅仅要和客人打交道,还要和别的商人打交道,以及和官府来往周旋,也是很重要的一项。 “你是想让我帮你牵线搭桥?”他很快明白谢云昭的意思。 谢云昭打了个响指:“染坊想要开门营业,还得经过染行和官府的批准,以及后面还需要购买白坯布,一些染料也需要从外地购买,需要找货商,我初来乍到,在这夔州,除了我姨母他们,我能信任的,也只有你了,你在夔州认识的人多,若能帮忙解决这些事情,红利我分一成给你,如何?” “你信任我?”秦书反问,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 这女人信任他? 谢云昭毫不心虚地点头,笑眯眯道:“咱俩好歹也是旧相识,这么多年交情,也该有点信任吧。” 嗯,虽然是互相针对的交情。 不过她说信任秦书,也不是说谎,认识秦书这些年,虽然这男人心眼儿小了点,但人品还是过得去的,至少坦坦荡荡不来阴的。 秦书呵呵冷笑一声,对她说的一个字都不信。 他和这女人之间,哪儿来的交情?只有恩怨。 不过恩怨归恩怨,生意归生意,他确实非常缺钱,放贷虽然赚得也不少了,可定然是没有正经做生意来得赚钱的,尤其是染色这一行,其中利润,他清楚得很,哪怕是一成,也很可观,看王三爷就知道了。 反正不用他出钱,稳赚不赔的事,干嘛不做? 第36章 百花齐放才是春 秦书答应得痛快,谢云昭利用他利用得也很痛快,立刻问道:“你在县衙有认识的人吗?” 秦书一口茶还没喝进嘴里,就听见她问出这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还真是顺手。” 谢云昭心情很好,也不回嘴,笑眯眯等他回答。 “知县,县丞,主簿,县尉,县衙上下,我基本上都认识。”秦书道。 他父亲虽然被贬官安置夔州,但到底还是从二品的镇军大将军,谁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再将人召回去重用,是以夔州上下官员,对他父亲还算客气。 在他们到夔州的第二日,夔州知州便上门拜访过,其后下辖县里也陆续派了人来。 长灵县的知县与他父亲是年轻时候的旧友,得知他父亲到了夔州,让人送了书信来,只是两人都不能擅自离任,不好见面,所以便派了两家小辈互相前往拜访。 他能在长灵如鱼得水,也有这一层原因在。 认识了知县,县衙其他官员也就自然而然认识了。 谢云昭啧啧两声,果然是有关系好办事啊。 既然如此,那她也不客气了。 “我要见一见主簿。” 秦书疑惑:“你见他做什么?” 谢云昭没有隐瞒,将事情仔细和他说了。 主簿分管民政财税,商业行会的登记审查自然也掌握在他的手里。 她想过了,从陈大老爷的态度和陈家那些事推测,这条古怪的行规必然涉及陈家秘辛,对陈大老爷干系重大,想要让陈大老爷修改行规同意她入行,显然是不可能的。 王家能看在秦家的面子上退一步,不代表吕家也能,而且就算两家都答应了,若是陈大老爷坚决不同意,他们也无可奈何—— 从宋莲打听来的消息看,虽然是三家同为行老,但行会很多事情主要决定权还是在陈大老爷手中。 所以倒不如直接越过行会,从官府入手。 只要不把定音锤全权交由一个人,这事儿就能有回旋余地。 然而没人引荐,她怕是连主簿的面都见不到。 把秦书拉入伙,还是能省去她不少精力的。 “这陈家,这么嚣张?”秦书手指点点桌面,“莫不是想隐藏什么秘密?” 夔州也有染坊,不说夔州,皇宫大内,同样有染院,从没听说有这个规矩。 一个小小的长灵县染行,规矩比皇宫染院还多,倒也是天高皇帝远,管不到他头上,才敢作威作福了。 县衙位于城中中心位置,秦书和谢云昭被一个小吏请到花厅时,主簿正在和知县县丞几个品茶赋诗。 听到秦书来访,几个人同时起了身。 于是谢云昭和秦书见到的就是县衙里一列长官。 秦书和几人寒暄一阵,说起来意。 知县这才看向谢云昭,惊讶道:“这是你堂妹?我怎么没听你父亲说起过?” 秦书笑道:“也是才相认不久,还没来得及跟父亲母亲说。” “才相认就合伙做起生意了?”知县笑着无奈摇摇头,道:“你整天捣鼓这些生意,你爹你娘不给你钱花?” “我也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老靠家里。”秦书笑嘻嘻道。 知县瞪他一眼:“是花销太大不敢问他们要吧,你也少往那些秦楼楚馆和赌坊跑,叫你爹知道了,看不打断你的腿才怪。” “世伯这可冤枉我了,我去那些地方是办正事的。” 到底是别人家的孩子,知县也不好多管,只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他,摇头道:“你爹到时候问起来,我是不会替你遮掩的。” 说罢便吩咐主簿处理正事,自己在一旁坐下喝茶。 主簿依言称“是”。 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问过事情经过,便吩咐人去请陈大老爷及王三爷等人。 趁着等人的时间,他又问起谢云昭染坊的事。 按照规矩,想要开店,一般是先向行会申请加入,随后官府对申请者进行审查,确保其有固定店铺,特定的技能,以及所经营的商品为官府所需。 审查通过后,便登记入册,成为行会一员,也就有了开店营业的资格。 谢云昭一一答了,条理清晰,头头是道。 “大人,百花齐放才是春不是么?”她最后说道。 百花齐放才是春,充分的竞争才是市场活力的核心,行会垄断市场,借着手中权力排除异己,损害的不仅仅是众多底层商贩以及外地商人的利益,也是官府朝廷的利益。 主簿惊讶又满含欣赏地睁大眼睛上下打量谢云昭一番,一旁安静喝茶的知县县丞等人也抬起了头。 秦书忍不住多看了谢云昭两眼。 几人说话的功夫,陈大老爷王三爷和吕二爷匆匆赶到县衙。 进到花厅看见里面坐了一溜县官,几人皆是一脸怔愣,他们犯事儿了? 不过真犯事儿也应该是在公堂吧?不会请他们到花厅来。 想到此,三人略略放心。 主簿请三人坐了,和三人说起谢云昭要加入染行的事情。 王三爷一早便看见了坐在人后的秦书和谢云昭,朝二人颔首示意。 陈大老爷却是听完主簿所言这才看见两人,看见谢云昭时不由惊愕出声:“是你?” 谢云昭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微笑道:“是我。” 吕二爷长着一张方脸,下巴上留了一撇山羊胡,见此情形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问陈大老爷道:“你认识?” 陈大老爷看着厅中一群人,到底把那句“晦气”咽回了肚子里,道:“见过一面。” 他缓了缓心绪,看向主簿:“李主簿,这不合规矩吧?她要入染行,不先来找我们,倒先来你们衙门了,官府莫不是还要插手我们染行的事?” 说到底,他们这些行老和官府只是合作的关系罢了,他们协助官府征收赋税,向行会商人传达官府的政策法规,官府则授予他们定价权,以及对其他商户的管理权,他们虽受官府监管,但染行内部的事情,官府是不能插手的。 李主簿似笑非笑:“她当然是找过染行,发现行不通,这才找到我们了。” 第37章 女子者,国民之母也 找过染行? 陈大老爷皱眉:“什么时候找过,我为何不知?” 吕二爷亦是疑惑地“嗯”了一声。 一旁的王三爷呵呵笑道:“先找到我这儿来的,我把规矩跟她说了,你们也知道那条规矩,想必秦小娘子觉得再找你们也是无望,就转道来了衙门。” 陈大老爷看向谢云昭:“你既然知道规矩,还不死心?” 秦书轻笑一声:“这话说的,你以为你玉皇大帝呢,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得听从?一个破规矩是什么圣旨啊,偏要听你的,凭什么?就凭你是老男人?开个染坊还男人女人的,怎么?怕你娘跟你抢生意呢?”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谢云昭难得对秦书致以崇敬的目光。 陈大老爷气得脸色通红:“你是何人?!敢在此大放厥词!” 他见秦书年纪不大,虽然长得风流俊逸但穿得并不精贵,和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便以为是谢云昭的兄弟。 “你家里人就是教你这样说话的?”他怒目道。 知县摇了摇扇子,佯怒瞪了秦书一眼:“怀英,不可胡闹。” 他说完看向陈大老爷,微微笑道:“怀英叫秦大将军给宠坏了,说话没个轻重,陈老爷莫怪,我过后就传信给秦大将军,定让他好好教训这小子。” 陈大老爷没想到眼前这个穿着一身黑色粗布麻衣的少年竟然是秦大将军的儿子,不由一口气憋在喉咙里,知县这话表面上是斥责秦书无状,实则是在敲打他。 虽然秦大将军被贬失势,但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染商能得罪得起的,他当然也有一些人脉,却没必要用在这种地方。 商人,最要学会的是审时度势。 陈大老爷暗暗吸了口气,脸上带上了笑意,朝秦书拱手道:“原来是秦公子,倒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失敬失敬,秦公子何以来了长灵?” 秦书笑了笑,并不答话。 知县低头喝茶,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没有察觉到陈大老爷的尴尬。 好在陈大老爷做生意这么多年,早已练就了一副厚脸皮,只尴尬了一瞬就很快恢复了神色,和颜悦色道:“秦公子少年心性,爱打抱不平,只是这染行之事,秦公子不懂里面的门道,若不谨慎行事,这染行的生意指不定哪天就毁了。” 秦书还没说话,谢云昭先开了口:“我哥哥不懂染色之事,我懂,我倒从未听过染行的生意和是男是女挂钩?” 哥哥? 陈大老爷听见这个称呼,不由一愣,看向秦书,秦大将军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儿? 秦书翘起脚,没再让陈大老爷尴尬,解释道:“远房堂妹。” 原来是秦家旁支,陈大老爷明白了,到底顾忌秦书的面子,没对谢云昭甩脸色,忍着脾气道:“染坊供奉染布缸神梅葛二仙,护佑染坊染色顺利,女子不洁,会冲撞缸神,缸神一怒,降下惩罚摧毁染液,染液一毁,染坊何能幸免?” 谢云昭笑了:“女子不洁?” 自古以来,这样嫌恶女子的说辞总在不同地方流传出来,甚至会被社会集体认可,然而究其根本,不过是用这种愚昧的借口打压女子罢了,恶毒,但偏偏有效。 谢云昭收了笑,冷冷看着陈大老爷:“女子者,国民之母也。你的母亲不是女子?你手下染匠的母亲,哪个不是女子?她们都不洁?那从女子胯下出来的你们,又是什么?照这么说,你们岂不是更不洁,更不应该沾染染行之事才对。” 屋内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谢云昭脸上,见这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直言不讳甚至粗俗地说出每个人的人生大事,而脸上却没有丝毫不好意思,不由神色各异。 虽然她骂的是陈大老爷,但王三爷和吕二爷却觉得自己似乎也被骂了,偏偏这话他们还没法反驳。 知县等人则是对谢云昭刮目相看,这小姑娘先前表现得文文静静蕙心兰质的,没想到骂起人来,也泼辣得很。 唯有秦书老神在在,呵呵,这女人九岁的时候就能抓着蛇往他脸上甩,骂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不过他没想到她骂起人来这么带劲儿,嗯,这淬毒的嘴,他喜欢。 陈大老爷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话来。 许久,他才咬牙开口:“我定下这规矩,并不是随意为之,而是确有前车之鉴,这才如此行事。” “哦?”谢云昭凉凉一笑,歪歪头,“愿闻其详。” 陈大老爷眼神微闪,叹了口气:“这事是陈家家丑,说来惭愧。” 谢云昭挑眉,眼中划过了然。 “各位应该也有所耳闻,我有个妹妹,是个疯子,现下正住在城外庄子上。”陈大老爷继续道。 “家父还在世时,对她极尽宠爱,时常带她出入染坊,将染坊的诸多事宜,都交给她来负责,尤其是染液,也是交由她来看管,然而自从此事由她插手之后,染坊的染液便无故被毁,染出来的颜色不是斑驳不能看,就是变色。” 谢云昭问道:“既然染液是无故被毁,如何就确定是陈娘子插手之故?” 陈大老爷再次叹气,垂下眼睛,上身佝偻下来,似乎很是悲伤。 “本也没想过和她有关,但她在此事之后,生下一个怪胎,然后就疯了,此等怪事,不是天罚是什么?” 陈家的姑奶奶和染匠有染未婚先孕之事,长灵县人尽皆知,尽管陈大老爷略过了胎儿的来历,但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想到这件事还有如此内情在。 厅内一时有些安静。 谢云昭打破了这安静:“染液是由人做的,不是拜了染布缸神就给变出来了,染液斑驳变色有很多原因,或是制作方法不对,或是混入了杂质,再或者与天气温度相关,何以归咎于冲撞染布缸神?” “再说生下怪胎,这并不是个例,也非大夏先例,历史上生下怪胎的比比皆是,难道都是天罚吗?也不是每个家里都开染坊吧?这只是一种病而已。” 第38章 入染行 谢云昭说着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陈娘子疯癫,女人生孩子本就耗费精力,她千辛万苦生下孩子,正是虚脱的时候,这时却发现自己的孩子身体有恙,精神失常也是情有可原。” “说到底,这些都是你的猜测,并没有实证能够证明此事和陈娘子有直接关系,更与女子洁不洁沾不上边。” 陈大老爷哑口无言。 知县断过许多类似这样案子,到最后发现都是人为或是巧合,因此一向不信这些鬼神之说。 “秦小娘子说得对,官府断案还得要实证呢,哪能凭猜测定罪?我看怕是有人捣鬼,若是有心,想让孕妇生下怪胎也不是什么难事,给她的吃食里混入不利于胎儿的食物或是药,也是会导致生下来的孩子异于常人的。”知县说道。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想法成立,不由有些跃跃欲试起来,看向陈大老爷道:“这背后的人先毁坏了染液,然后再陷害陈娘子,由此让你们以为是陈娘子冲撞缸神,天降惩罚,也是完全有可能的,陈老爷若是心中存疑,可以告官,由我等来调查清楚。” 众人的视线落到陈大老爷身上。 陈大老爷沉吟,似是在认真考虑,片刻,才摇摇头,叹了口气说道:“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染坊里的人走的走,换的换,查起来困难不说,到时候闹大了,染坊还要做生意呢,这染坊是家父的心血,由他亲手交到我手上的,我不敢懈怠。” 谢云昭的目光从他皱着的眉头掠过,落到他的手上,看到陈大老爷一手微微握拳,戴在手指上的绿翡翠戒指璀璨夺目,另一只手则不停转动着那枚戒指—— 这是一个人在紧张时会有的表现。 陈大老爷,他在紧张什么? 还有初次见面时,陈大老爷对她莫名的戒备,真的是因为她是女子而戒备吗? 相比而言,她更倾向于是因为那个哑巴高管事的缘故。 谢云昭微微眯眼,高管事…… 那边陈大老爷还在继续说:“这事到底不是什么好事,再说我妹妹如今这副模样,她见到陌生人会害怕,万一加重病情便不好了,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实在不忍她再受到伤害。”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表达得明白,他妹妹当初那事儿不怎么光彩,被人议论了好一阵子,事情过去了好几年才平息下来,如今再查当年之事,不可能绕过他妹妹,当初的事情必然会再被翻出来,免不了要议论纷纷,对他妹妹又是一次伤害。 见他话都说到这份上,知县也不好再强硬要求,只得作罢,这些事情,本是民不告官不究,人家的家事,苦主都没说什么,他也不好插手。 “也是怪我太在意家父传下来的染坊了,当初天罚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染坊人心惶惶,不甚安宁,我不得不谨慎行事,这么些年从来不曾想过这事或许另有隐情。” 陈大老爷说着看向谢云昭:“秦小娘子一番话让我醍醐灌顶,是我狭隘了,不该困于男女之别,既然秦小娘子诚心要做这行生意,那我们染行今日便破了这个例,允你加入,以后咱们齐心协力,共同发财。” 他说完释然一笑,朝谢云昭拱了拱手。 陈大老爷松了口,李主簿便看向王三爷和吕二爷两人。 王三爷和吕二爷对视一眼,后者耸耸肩,表示无所谓,王三爷更没有反对的理由—— 李主簿立刻书写文书,让双方签了名按了手印,再做了登记,由此,谢云昭顺利加入染行。 走出县衙,陈大老爷和王三爷两人寒暄一阵,随后笑着和谢云昭秦书告辞。 谢云昭微笑着目送他上了马车。 秦书谢绝了王三爷相送,和谢云昭道:“走吧,看看咱的染坊去。” 谢云昭睨他一眼:这就咱了? 秦书坦然回视:不然呢? 今日之事,毕竟是有秦书的关系,才能这么顺利的解决,谢云昭没再和他较劲儿。 两人迈步往染坊走。 此时天色已经晚了,斜阳渐落,暖黄的金光晒在两人的背后,将影子拉成长长一条,影子的四条腿整齐而规律地交替而行。 陈大老爷的马车内没有影子,只有车窗上映出一片橘红。 他看着那抹红色,眼前浮现一张熟悉的、略显稚嫩的女子的脸。 那女子朝他笑得灿烂:“大哥,你看,我染出红色了!长灵还没有哪家染坊可以染红色呢,这下咱们要发财啦!” 是啊,发财了。 陈大老爷微微笑起来,笑容还没来得及保持住,那女子的脸忽然变得可怖,狰狞着表情看着他。 “凭什么?陈家染坊能有今日光景,都是我的缘故,凭什么我不能继承染坊?阿爹都同意,你有什么资格反对?”她歇斯底里大喊。 资格? 陈大老爷收了笑。 他是嫡长子,这就是资格! 这染坊,家里的一切,原本就该是他的,凭什么要越过他交给一个姑娘家?! 陈家染坊能有如此成就,她是有功劳,难道他就没出力吗? 那些难缠的客人,奸诈的货商,包藏祸心的染匠,哪个不是他费心费力周旋处理的? 阿爹的心是偏的,自然宝贝闺女说什么就是什么,何时看到他的付出! 陈大老爷眼神阴鸷,忍不住冷笑一声。 “老爷,到了。” 外面传来车夫的禀报,他的脸色瞬时恢复如常。 起身下了车,他对迎上来的小厮吩咐道:“让明安过来见我。” 小厮应声去了。 待陈大老爷一路到了书房,没多久,一个身穿褐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匆匆进门。 “见过老爷。” 陈大老爷让他将房门关上,这才低声开口道:“当年……那个孩子你可确认死了吗?” 明安一愣,不明白陈大老爷为何忽然问起当年之事,不由紧张起来,斩钉截铁道:“小人确实将其捂死之后才从庄子后面的山崖扔下去的,山崖下面荒无人烟,更有猛兽出没,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必不可能还能存活。” 第39章 秘密 “老爷,可是出了什么事?”明安拧眉问道。 难不成那孩子还活着? 怎么可能? 陈大老爷摇摇头:“以防万一罢了。” 说完便略过这个话题,吩咐道:“我们这条街靠东城门那边,以前的顺安染坊新换了东家,你派人盯着些。” 明安不解,这个新东家有什么特别吗?还需要派人盯梢? 陈大老爷没有隐瞒,将事情和他说了。 “女人?”明安愕然,皱起眉道:“这女人竟还和秦家有关系?” 陈大老爷转了转手上戒指,目光幽深:“秦家旁支罢了,不足为虑,倒是那个秦书,他可是秦大将军的独子,会缺钱花?好端端的,跑来长灵做什么生意,这其中,必有蹊跷。” 明安问道:“可要找人盯着他?” 陈大老爷点点头:“隐蔽点儿,别让他发现了。” 明安拱手应“是”,待要退下,却又听陈大老爷开口:“芸娘那边你也多注意着,别让外人靠近。” 庄子上住着的那位姑奶奶,闺名一个芸字。 明安头更低了一低,应声退下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半晌,一声幽幽低喃飘散出来。 “芸娘,阿爹,别怪我心狠,都是你们逼我的……” 书桌上一抹猩红的斜阳倏地一晃消失,桌面暗了下来。 …… 谢云昭和秦书走到染坊门口的时候,宋莲和顾元瑾正忙着搬东西。 “阿姐,你回来啦!”顾元瑾先看见了谢云昭。 宋莲闻声回头,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两人走过来,看向谢云昭:“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怎么样?染行那边怎么说?” 昨日谢云昭便和她商量了今日要去染行探探底的事。 谢云昭朝她眨眼一笑:“解决了,现下只用筹备染坊开业的事了。” 宋莲有些惊讶,想问什么看见秦书在又憋了回去。 谢云昭知道她想说什么,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晚些时候和你说,先把这些东西搬进去吧,别让人车夫久等。” 车上也就还剩几个大箱子,秦书帮着搭了把手,很快便将东西搬完了。 收拾完谢云昭带着秦书参观了一番染坊,签了干股文书给他,这才将这一尊大佛送走。 “怎的还叫他分走一份干股?”宋莲问。 谢云昭将今日的事情和她说了。 宋莲沉默地看了她半晌,低声道:“若是……还在,哪里舍得让你如此煞费苦心。” 为了能开个店,又跑东跑西凑钱,又是自己动手做扇子,自己辛辛苦苦费了这么多力气,店铺也不能顺路开门营业,为此还要给出去一份干股,才能如愿。 若是王爷知道他的宝贝女儿活得如此艰难,还会为了秦州百姓而选择束手就擒吗? 偏偏世子也没有任何消息,连个能帮得上小郡主的人都没有。 谢云昭知道她是又想起以前肆意潇洒快意恩仇的日子了,宋莲志在战场前线,眼下却只能屈居在这小小的长灵县,心中憋闷别人不了解,她却是知道的。 但没了她爹,别处大概也不会愿意让一个女子进军营的,更别说还有她这个拖油瓶,让宋莲能放下她安心离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更是不可能。 谢云昭心下暗暗叹了口气,背着手歪头对宋莲笑:“七娘以前不是说,我爹希望我好好活着吗?我现在活得好好的,为了以后能活得更好,现在的辛苦都是应该的,我爹也会为我开心。” 宋莲也跟着微微笑起来,抚了抚她的鬓发:“我会努力帮你的。” 不吝接受别人的帮忙也是能让对方安心的一种方式。 谢云昭没有客气:“今日之事,陈大老爷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要早做打算,陈家这事儿定然不是陈大老爷所说得那么简单,我想让你探一探陈家庄子那边,那个疯了的陈娘子,我觉得有些奇怪。” 宋莲立刻点头:“我明日白天去看看路,趁夜潜进去探个究竟。” “今日过后,陈大老爷必然会更谨慎,那边或许防守会更严密,你小心些。” “放心,区区陈家,还奈何不得我。” 两人又说了些杂事,这才各自去做事。 谢云昭先去了后院看她的辣椒苗,她的辣椒在她每日浇水侍弄下,已经发芽长大,她没有将它们种在菜地里,而是用的盆栽。 她一一看过去,没看到什么问题,这才放下心来,给浇了水后,就去收拾那些东西,一直忙到深夜,才将所有东西归置好。 解决了入染行的事情,接下来就只等开业了,谢云昭请了工匠重新装修。 这染坊以前染色简单,只做蓝染,所以院子分布也很简单,并未做什么分工。 谢云昭让人砌了墙,将院子分隔开来,分成不同的染色区域,晾晒区等等。 一连忙了十来天,期间秦书过来逛过几次,到完工那天带来了货商的消息。 “孟氏布行,是江陵府富商,家中做布匹丝绸生意,你可能没听过,不过除了布匹丝绸,他家还做刺绣生意,这你肯定知道,长灵最大的绣坊——绣云坊。” “我找他谈了,他愿意低价提供白胚布给你,但要求绣坊在你这儿染丝线,你也要提供优惠。” 谢云昭一口答应:“没问题。” 内心却闪过诸多念头。 布行,绣坊,江陵府,姓孟…… 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但当这四者被放到一起,却是越想越熟悉—— 应该不会吧…… 然而不待她多想,秦书又和她说起染料商的事情,她只好暂时将念头丢开。 染料商是兴元府人,主要售卖红花。 红花抗旱抗寒且耐盐碱,多在大夏北方及西北方种植栽培,花期在五月到七月,如今正是采摘过后售卖的时候。 因为谢云昭不需要经过处理之后做好的红花饼,只要原料,因此价格也要便宜得多。 染料商当然不愿意。 “人我帮你留住了,和他约好明日见面,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了。”秦书道。 谢云昭歪头上下看他,满眼惊奇。 秦书直觉这眼神不怀好意:“这什么意思?” “看你怎么突然像个人了。” 第40章 斗嘴 什么叫他突然像个人了? 这女人,从来学不会好好说话。 秦书看着她,危险地眯起眼睛,微微笑道:“所以是要我去跟白老爷说见面的事儿算了?” 谢云昭啧啧:“心眼儿这么小呢,我的意思是你突然变好看了。” “我一直这么好看,你不会夸人就别夸。” 这人,倒是会拣自己想听的听,她明明重点在前面那句。 不过和白老爷见面的事还要靠他,谢云昭很是能屈能伸:“那请问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的秦怀英秦公子,和白老爷的约定在何时何地?” 她这恭维假模假式,要多敷衍有多敷衍,不过秦书从来不觉得自己长得难看,他对自己的容貌还是很自信的,因此这句夸奖他听着还算顺耳,决定不和女人计较。 “明日巳正时分,悦和茶楼。” 秦书说着补充一句:“孟氏布行那边你也得抽空见一见。” 谢云昭点点头,真心实意向他道谢。 这一谢倒是让秦书不习惯起来:“这染坊好歹也有我一份,还有那三万贯,我都是为了钱,跟你没关系,你不必谢我。” 他在“钱”字上加重语气,提醒谢云昭他这些行为的前提。 谢云昭忍不住问出心中长久以来的疑惑:“你堂堂秦家的独苗,到底为什么这么缺钱?你爹娘短你吃穿了?” 她说着看了看他身上的粗布麻衣,谁能想到这位以前是非上等布料不穿的人? 真短吃穿了? 再短吃穿也不至于落魄成这样吧? 秦书笑得风流:“春风楼的芊芊姑娘才貌双全,风华绝代,为她一掷千金也不为过。” 谢云昭翻了个白眼:“你早晚肾虚。” 他说的她一个字都不信,秦怀英能是那种为了别人苦了自己的人? 人人都有秘密,他不愿说,她也懒得多问。 照例和他斗了几句嘴,才将人送走。 翌日谢云昭起了个大早,先跑了趟齐氏陶瓷铺,找齐东家预定陶缸。 齐东家本以为自己上次结的善缘不会再有下文,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谢云昭,当下喜笑颜开。 “真是没想到,小娘子小小年纪,竟然自己开了店,当真是厉害!” 听闻谢云昭的染坊即将开业,齐东家忍不住赞叹。 “秦小娘子的染坊开业那日,在下定然前去捧场。” 谢云昭含笑谢过,表示欢迎。 两人又细细商定了些细枝末节的事,谢云昭付了定金,这才辞别齐东家,前往悦和茶楼。 离约定时间已经没有多久,白老爷还没来。 谢云昭也不急,边喝茶边欣赏窗外街景。 看着看着,不想竟看到个熟人。 茶楼对面的玉器店门口,一个身穿湖绿色襦裙的女孩儿正和一个穿着白底印金窄袖衫裙的年轻妇人说着什么。 说是妇人,实则和女孩儿年纪差不多大,只是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显示出她不同于闺阁女儿的身份。 这是个新妇,看起来应该怀孕三月有余了,眉目间写满了骄矜得意,以及将要成为母亲的幸福。 谢云昭微微一笑,笑意未落,就见女孩儿啪一下伸手打掉了年轻妇人递过来的锦盒。 锦盒掉到地上,一个清碧透亮成色上好的玉镯一下断成三截。 年轻妇人神情受伤,她身旁的丫鬟顺着她的背,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大约是安慰的话,随即捡起断裂的镯子和锦盒,半扶半抱着年轻妇人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远去,女孩儿站在门口,咬着唇,气得胸膛起伏,对围在四周看热闹的人喊道:“看什么看!” 声音大得谢云昭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女孩儿抬头朝这边望来。 谢云昭朝她挑眉。 女孩儿瞪眼看了她半晌,噔噔噔越过街道,闪身进了茶楼。 谢云昭的包间很快被人推开。 看着门外的女孩儿,谢云昭一笑:“张六娘子,又见面了。” 张六娘瞪眼看着她,半晌,哼了一声,迈步进屋,在她面前坐下。 “你怎么在这儿?” 谢云昭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张六娘伸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略带嫌弃地尝了一口,眼睛一亮:“顾渚紫笋?” 她斜眼看着谢云昭:“没想到你这村姑还挺有品味,啧,别是牛嚼牡丹吧?” 谢云昭笑意盈盈:“我乡下人,自是品不出茶的好坏,今日能有幸进这茶楼,喝上这什么紫笋,还是托了张六娘子的福,上次给我那个金镯子够我喝到撑了,没想到张六娘子出钱还不算,竟还亲自唱戏给我看,让我受宠若惊啊。” 一番话连讽带刺,气得张六娘眉毛直竖。 “你都看见了?” 谢云昭勾了勾唇,并不答话,算是默认。 张六娘一时气结,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泄了气,低下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嚣张跋扈欺负她?” 谢云昭看到她眼中蒙上一层水雾。 “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我却觉得,眼见也不一定为实,我只是看到了刚才那一幕而已,不知道具体来龙去脉,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岂能妄下判断?况且——” 谢云顿了一顿,继续道:“任何人都不是你们自己,没有人有资格做你们的裁判。” 张六娘抬起头,看到一双清湛湛的眼睛,眼里没有恭维,没有厌恶,也没有审视,只是一双眼睛。 是一双她不曾见过的眼睛。 “秦嫣,你一点也不像个村姑。” “哦,村姑什么样?” 张六娘想了想,道:“土里土气,愚昧无知,贪得无厌。” 除了面前的少女,她遇到的不论是乡野丫头,还是村妇,都是这样的。 谢云昭哈哈笑了,摇摇头:“这世上有我这样漂亮聪慧的村姑,也有蠢笨如猪的世家子弟,怎能一概而论。” 张六娘无语,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说话就说话,还要把自己夸一遍,她真是看走眼了,分明就是个村姑嘛,和她见过的根本没什么两样! “咦?抱歉抱歉,走错了。” 第41章 谈成 两人正斗嘴,门外忽然进来一个方脸阔额的中年男人。 见着是两个小娘子在屋内,忙连连告罪。 说着便要退出去。 谢云昭起身,问道:“阁下可是白老爷?” 男人一愣,迟疑一瞬道:“你是秦娘子?” 谢云昭施礼:“不才正是在下。” 白老爷神情有些惊愕,看了谢云昭好一会儿才出声:“就是你要和我谈生意?” 秦公子只说了这位秦娘子的长相,没跟他说年纪这么小啊。 随即他又了然,也是,若秦公子早告诉他,要和他谈生意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今日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谢云昭点头应“是”,侧首看向张六娘:“张六娘子,咱们日后有空再聊?” 张六娘也不是那没眼色的人,虽然很好奇谢云昭在做什么事,但现下显然不是好奇的时候。 “那我先走了,再过十来天就是我三姐出阁的日子了,我这些日子要在家陪我三姐,不会出门,听说我大伯母也给你发了帖子,到时候见。” 她说完便迈步出去,并没有关门,并且还特地将另一扇半掩的门也敞开来,以保证外面能清楚地看见房中的情形。 谢云昭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收回视线对白老爷伸手做请:“白老爷来都来了,不若喝杯茶再走?” 见白老爷面有犹豫,她笑道:“生意嘛,都是谈出来的,能谈成自然是好,谈不成也不为怪,就当结交个朋友,白老爷,您意下如何?” 这番话说到了白老爷心里,让他对谢云昭刮目相看起来,这小娘子年纪虽小,说起话来比一些大人都中听。 他倒是对她接下来要谈的话好奇起来,便依言落座。 “不知白老爷喜好?” “秦小娘子点的顾渚紫笋就很好。” 谢云昭便叫小二上茶。 茶香袅袅,清亮微黄的茶汤落进白瓷薄胎茶杯里,如同一汪带着湿晕的昏黄月亮。 白老爷将月亮喝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长叹一口气,这才对谢云昭开口道:“秦小娘子只要散的红花,不要做好的红花饼,可是手里有做红花饼的技方?” “算是吧。”谢云昭笑道。 白老爷拈起桌上的点心吃了一个,神态悠闲,看着谢云昭道:“秦小娘子是懂行的人,也该知道,我们做染料生意,实则卖的就是这技法。” 那些染料说白了,就是些花花草草之类,随便去山里找找,要多少有多少,他卖的这红花虽然是人种的,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红花生长期短,抗寒抗旱耐盐碱,对土壤要求低,适应能力很强,成本很低,真要卖,卖不出什么价。 但要是做成了红花饼就不一样了。 花花草草随处可见,却不是所有花草都能直接染色,大多都需要经过特殊处理,才能成为染料。 尤其是这红花饼,成本虽低,但做起来程序十分复杂,是以价格奇高,他赚的便是这个钱。 谢云昭当然也清楚红花饼利润有多高,放弃高额利润低价卖散花,换做她她也不愿意。 “我明白白老爷的意思,做生意嘛,不赚钱做什么生意?” 白老爷颔首,是这个理,但这小娘子明显不是知难而退的意思,他看着谢云昭,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谢云昭起身坐到他对面,提起茶壶给他添茶,而后微微倾身,低声问道:“白老爷做这红花饼,做好之后,可是直接晾晒?” 白老爷扬眉:“这是自然。” “不知白老爷这红花饼,能保存多久?是否常有发生霉变的情况?” 红花花期在夏日,但染红却是在冬天,是以将红花做成红花饼,除了让它能够用于染色之外,便是为了能长久保存,至少也要可以保存半年时间。 在这个时间里,红花饼确实会有霉变的情况产生,他就经历过好几次,但这也不只是他有这样的情况,所有卖红花饼的染料商都会如此。 若是在他们将红花饼卖出去了,由顾客接手后发生了霉变倒好,还能说是对方自己保存不当,可要是在这之前生了霉,这红花饼就只能砸在手里了。 那几次他损失了不少钱。 到底不是什么好的回忆,白老爷就有些不高兴,他以为谢云昭是要以此为由劝他卖散花,眼里的期待和对谢云昭的欣赏淡了下来。 “秦小娘子不必白费力气,虽然是有你说的这些情况发生,但那都是少数,影响不了什么。” 他说着起身要走:“这茶也喝了,秦小娘子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 不料谢云昭一句话将他钉在原地。 “若是我有防止红花饼发生霉变的秘方,白老爷可愿与我交换?” 白老爷回过头,脱口道:“什么秘方?” 谢云昭笑而不语。 白瓷薄胎茶杯里,一轮月亮再次升起,白老爷这会却顾不得喝了,紧紧盯着谢云昭:“秦小娘子所言当真?” 谢云昭笑了笑:“当然,我骗白老爷有什么好处?” 她这染坊还要长久开下去的,骗得这一回,下回呢? “白老爷若是不相信,可以随我去染坊看看我做的槐花饼,也是用这秘方所做的,如今已经近两个月,仍旧完好无损,并未发霉。” “我日后做红花饼,也还是会用这个办法,我总不会坑我自己不是?” 白老爷意动,当下起身就要随谢云昭去染坊看槐花饼。 谢云昭自是欣然领路。 马车停在染坊门口,谢云昭刚下了车,便被人一把抱住,定睛一看,却是顾婉。 “阿婉?你怎么来了?”谢云昭惊喜道。 顾婉抿嘴笑,指了指里面:“不止我,阿娘还有舅舅他们也来了。” 谢云昭有些意外,不过眼下不便深问,她先带着白老爷去库房看槐花饼。 白老爷一路走过,看着染坊的布置,心中暗暗惊叹,看向谢云昭眼神又不同先前。 还没看到饼,心中已然决定答应谢云昭这次的请求。 槐花饼封存在陶瓷缸里。 谢云昭打开盖子,只见薄薄的槐花饼整整齐齐地码在缸里,颜色黄中带绿,毫无杂色,更别说霉点。 “可以拿起来看吗?”白老爷问。 “白老爷请便。” 饶是如此,白老爷仍旧用干净的手绢擦了擦手,这才伸手拿了几块槐花饼仔细查看。 他先前说红花饼霉变在少数,实则是嘴硬罢了,实则红花饼霉变是常事,所以为了防止损失,他们做完之后就会尽快出手。 他那几次,就是因为霉变发生得太快,还没运到地方,便全长了霉,根本来不及脱手。 不仅他,他好几个做染料生意的朋友也都发生过这样的事。 “这槐花饼当真已经放了两个月了?”白老爷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谢云昭理解他的谨慎,道:“这槐花饼是我姨母她们帮着一起做的,白老爷可问她们,再有青阳村村民也都可以作证。” “况且这些都是刚长出来的槐米,不是开了的槐花,白老爷应该也知道,槐花也就开那么些时候。” 她说到这地步,还有什么可问的,白老爷深吸一口气,当下做了决定:“行,那我就卖给你,只要秦小娘子言而有信,等我将红花拉来,将这法子告诉我,我以后每年也都留些红花散卖给你。” 这法子,既然槐花饼能用,红花饼能用,那想必别的染料也能。 若真有这防止霉变的法子,他以后能减少多少损失?还怕少赚这点钱吗? 谢云昭立刻笑着施礼:“多谢白老爷。” 送走了红光满面的白老爷,谢云昭哼着歌回到前厅。 房间里宋莲宋竹还有宋兰一家子都在。 看她如此高兴,宋兰忍不住问道:“事情办妥了?” 谢云昭颔首,得意一笑。 “姨母怎么突然来了?”她问道。 宋竹抢先一步替宋兰作了回答:“来给你送团扇啊,你忘了?” 哦,谢云昭恍然,这几日忙得团团转,都不记得这事儿了,她先前让宋兰绣了双面绣扇面来着。 接过宋竹递来的团扇,谢云昭问他道:“你做的?” 宋竹道:“那当然,全是我一个个亲手做的。” 谢云昭惊讶地看他一眼:“你手还挺巧的嘛,这么几天,竟然全都做好了。” 她拿着扇子摇了摇:“还不错。” 宋竹嘿嘿笑,挠挠头:“我也就会做这些。” 虽然宋竹做了保证,但谢云昭还是一一验过货之后才给他发了工钱。 这些扇子做工很好,扇柄还给上了漆,扇框用布包了边,扇面上是宋兰绣的双面绣,每个扇面上绣的图案都不一样,还是按照扇子的颜色设计的,显然是花了心思。 相比宋竹的喜笑颜开,宋兰对她递来的钱却是满脸抗拒:“家里的家用都是用的小嫣你的钱,还有瑾哥儿读书的事,都是你在操持,我能帮上忙就很开心了,再要你的钱,那可真是没良心了。” 见她坚持不要,谢云昭只好收回了手,不过宋兰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染坊这些时日都是她和宋莲在忙,人手实在有些不够,再说顾元瑾后日就要去参加松风书院的考试,而她还得忙着招工的事,宋莲要顾着陈家庄子那边,分身乏术。 家里很多琐事没人料理,她想雇个丫鬟婆子帮着做些家务,但丫鬟婆子对家里不熟悉,不知道她和宋莲的习惯,也不懂规矩,她和宋莲也没空教导,只好将这件事交给宋兰来。 宋兰自然没有异议,只是顾元祺在村头私塾读书,这样一来,就只能让顾元祺旷一段时间的课了。 这确实是件麻烦事,顾元祺年纪还小,玩心也重,每日课业虽然不重,但长久不去学堂,到时候跟不上学堂的进度,等忙完这段再回去读书,怕是就没心思学习了。 谢云昭想了想:“元瑾后日考完试,要等八月才开学,这期间便先让他教弟弟读书好了,等元瑾开学,染坊也差不多忙完了。” 宋兰和顾元瑾不假思索便答应下来,顾元祺并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件事就这么定下。 见此,宋竹也自告奋勇留下,谢云昭没有拒绝。 因为人太多,染坊里住不下,夜里宋兰和几个孩子在就近一家客栈歇下。 宋竹则在顾元瑾的房间打的地铺。 翌日一早,谢云昭便出门找了李中人,在染坊附近租了个小院子做为日常生活居所,宋兰和几个孩子能有地方住,宋莲也不必和她挤一间房,顾元瑾读书写字的地方也能宽敞些。 店面不好找,找个租住的地方对李中人而言就容易多了,因此没费谢云昭多少时间。 走出牙行时才将将午正时分,今日没有太阳,天上堆叠着厚厚的云,蟹壳青一般的颜色,看着像要下雨,果然走了没多久,天上飘起雨来,并愈发下大了起来。 谢云昭用手遮挡在头上,加快脚步往染坊走。 正低头走路,眼前忽然暗了下来,头顶的雨也忽然停了,谢云昭抬起头,看见头顶上白底印着青荷叶的油纸伞。 转头是一张清隽的脸,眼里含着笑意,对她道:“顾小娘子,又见面了。” 谢云昭惊讶道:“陆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陆端指了指前面的街道:“去给我娘买药。” 谢云昭看向前面,“哦”了一声,想起来了,她第一次见到陆端便是在陈家染坊斜对面的药铺门口。 “济春药房?”她下意识道。 陆端有些惊讶:“顾小娘子如何得知?” 那条街可不止一家药铺。 谢云昭哈哈笑了笑,将当时的情形和他说了。 陆端恍然:“原来如此。” 他说着有些歉意:“我都不记得看见过顾小娘子了。” 当时他全副心思都在应付陈二娘子上。 谢云昭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他母亲的身体。 “家母一向身子弱,常常生病,吃了药就好了。”陆端说道。 他似乎不愿在这件事上多说,谢云昭也不多问。 两人随意聊着天,陆端将她送回了染坊才转身往药铺去。 第42章 生气 临走前,免不了问候顾元瑾一声,说起明日考试之事。 得知顾元瑾此刻不在店内,陆端遗憾的同时不由对两人住在这里表达了疑惑。 他记得以前这里是一家名叫顺安的染坊。 谢云昭实话说了,陆端又是惊叹又是佩服:“顾娘子与元瑾当真是吾辈楷模,我自愧弗如。” 他感慨地摇摇头,半开玩笑道:“看来我今日回去要挑灯夜读了。” “陆公子谦虚了。”谢云昭看着他挑眉一笑。 陆端在长灵县可不是什么寂寂无名之辈,他父亲陆少禹与张随是同期进士,只是张随位列一甲,一路高升成了中书侍郎,而陆端的父亲却排名二甲末尾,官至正七品户部度支员外郎,而后因病离世。 虽然陆少禹排名靠后,但进士本就难考,那年整个夔州,也就只出了三个进士,他和张随占了两个,且都是长灵县人,自然也就变得稀罕起来,更别说陆家乃是寒门,比张家这样的高门大户里出个进士难得多。 陆少禹死后,陆端的母亲带着年仅十二岁的陆端扶灵回乡安葬了陆少禹,陆端三年服丧期满后,在张家的关照下,进了张家族学读书,仅仅两年时间,其名便在长灵县读书人之间广为流传,只因他的文章时常被夫子们夸赞,而后作为范例给学子们传阅。 连小时候被称为第二个张随的张家神童都没有他的名气大。 眼下他说这话,可真是过分谦虚了,放在她那个时代,这叫凡尔赛。 陆端抿嘴一笑,并不争辩,只是让谢云昭转告顾元瑾明日在松山山脚汇合,同他一道去书院参加考试。 谢云昭点头应下。 因着陆端是要去给母亲买药,是以谢云昭并未请他进门。 两人在门口分别。 “那小白脸儿是谁?” 谢云昭正准备进门,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吓了她一跳。 她回过头,看见秦书一身蓝布袍,正举着伞望着陆端远去的背影。 “你走路都不出声吗?是要吓死谁?”谢云昭瞪他一眼。 秦书哼了声,斜瞥着她:“难道不是你和人相谈甚欢没注意到我的脚步声吗?” “陆公子放心——陆公子慢走——”他学着她的话,偏语气一波三折,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思。 谢云昭看着他只觉得莫名其妙:“你什么毛病?嗓子有病就去治哈,别在我面前发疯。” 秦书只哼声不语。 “找我什么事?”谢云昭懒得理他,只不过到底是合作伙伴,该问还是要问一句。 秦书看了她一眼,表情恢复了淡然,道:“没什么,路过。” 谢云昭转身就进了屋。 这女人! 有事就怀英哥哥,无事连门都不让他进! 秦书看着“砰”一声在自己面前关上的门,一手叉腰,气得笑出声来。 这才几天,就另结新欢了? 呸—— 什么新欢,他才不是欢。 秦书转身迈步,拧眉沉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我在生什么气?”他低声喃喃道。 抬头就看见方才与谢云昭说笑的少年提着几封药迎面走来,他忍不住上上下下打量。 脸没他好看,身高没他高,身材瘦巴巴的,没他匀称,一看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啧。 他为什么生气?他当然是生气谢云昭的态度! 他比这小子差哪儿了? 凭什么对这小子笑语晏晏的,对他就冷眉冷眼的。 他自认这些日子任劳任怨,不仅有苦劳还有功劳呢,凭什么区别对待? ——却是浑然忘了自己坑了别人三万贯的事情。 于是越想越气,忍不住狠狠瞪了陆端一眼,气哼哼地举着伞与陆端擦身而过。 伞边蓝幽幽的牵牛花撞到碧莹莹的荷叶,甩出一串水珠,落到陆端的衣摆,印出一片濡湿。 秦书没看见一样,昂着头大步走了。 陆端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水印子,抬头皱眉道:“你——” 话刚出口,罪魁祸首已经转过街角不见了。 陆端只觉莫名其妙,不明白这人为何忽然对他发难,方才那行为分明就是故意的,但人已经不见了,无处求解,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好在手里的药好好的,没有被打湿。 阿娘还在家里等他,陆端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刚走进院子里,便听见厨房传来他阿娘的咳嗽声,随即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陆端忙快步跑进屋里,就见他娘摔在地上。 “娘!” 陆端色变,喊了一声,丢下药包就冲过去,将人扶了起来。 罗栀娘见儿子脸色难看,忙安慰:“我没事,就是不小心绊了一下。” 陆端脸色并未因此好转,沉默着掀起罗栀娘的裤管查看伤势,只见膝盖上一块青紫。 “真没事,不疼。”罗栀娘说道。 陆端将她扶到一旁坐下,看了眼滚落在地上的篮子和满地的豆子,沉沉叹了口气:“阿娘,不是和您说过,您身子不好,这些活儿放着我来吗?” 罗栀娘看着地上一片狼藉,不由心疼又无措,期期艾艾道:“我看你最近都瘦了,想着做些糕点给你……” 陆端沉默一瞬,转身去拿了红花油来,给罗栀娘揉着膝盖,一面说道:“阿娘不必担心我,我都是要行冠礼的人了,能照顾好自己,何况我也不爱吃糕点。” “瞎说。”罗栀娘睨他一眼,“我是你娘,我还不知道我儿子喜欢什么吗?你明明最爱甜食。” 她也知道儿子是心疼她,所以才故意说这样的话,忍不住摸摸他的鬓发:“娘知道你心疼我,但我也想为我儿子做些能做的事,我怕我以后后悔。” 她自己的身体她清楚,说不得哪天就两眼一闭去了,就算到了黄泉,她也一定会后悔没有为儿子多做几顿饭。 陆端沉默下来,安静地揉着,见揉得差不多,伸手将罗栀娘的裤管放下,掌心热辣辣的触感一直传到心脏,让他手指忍不住蜷了蜷,他起身去洗手。 洗完手又回到屋里收拾满地的豆子,始终沉默着。 罗栀娘看着他,轻咳一声,低声打破屋内的安静:“上次你王婶替你物色的那几个姑娘,你意下如何?有没有看上的?” “没有。”陆端答得斩钉截铁,他根本不想成婚,可为了照顾阿娘的情绪,他也只能被迫相亲,但仅仅如此。 他可以为阿娘妥协任何事,绝无怨言,但他的婚事,他想自己做主。 罗栀娘自然也是希望儿子能娶一个自己中意的姑娘,否则以她儿子的性子,就算逼着他成了亲,婚后也定成怨偶,她是希望儿子幸福的,可不想因此毁了儿子。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她问道。 陆端不答,脑中却下意识闪过谢云昭的脸。 他不由一愣,拈着豆子的手指顿了一顿,又很快恢复如常。 应该是因为方才见面的原因吧?他想。 他摇摇头,继续低头捡豆子。 …… 谢云昭并不知道自己此刻正从别人脑海闪过,她正在忙着准备招工的事,等过几日白老爷将红花送来,得要尽快将其做成红花饼,这需要大量人手。 红花饼不比槐花饼,槐花饼做起来没什么技术含量,但红花饼却要经过很多道程序,技术复杂,而这门技术被很多染料商当做家门秘技,不会外传。 她要赚钱,自然是不能让这技术从她这里泄露出去了,至少现在不能。 因此,做这红花饼却不好再雇青阳村的人,还是要和染坊签了身契的染工来做方为稳妥。 这样想着,她在纸上细细列下招工要求。 写到一半,宋莲忽然进了书房。 自从租了院子之后,顾元瑾和宋莲便搬到了那边去住,这二楼便被谢云昭改成了书房和会客室,还有她先前睡觉的卧房。 书房布置得简单,一张桌案,一个书架,靠墙摆着张罗汉床,靠窗则放着一张躺椅。 宋莲径直在躺椅上躺下。 窗子开着,徐徐微风夹杂着水汽扑到脸上,驱散了夏末的燥热,让人心旷神怡。 宋莲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谢云昭一边低头写字一边问她道:“探到什么了?” 这些时日宋莲都在忙着打探陈家庄子那边那位陈娘子的消息,但几次都是无功而返,陈家庄子那边这些日子在不断增加人手,宋莲怕打草惊蛇,每次都只能在远处窥探,自然是探不到什么。 不过陈家这举动,也证实了那位陈娘子,确实有问题,并且是直接关系到陈大老爷的问题。 “我看到那位陈娘子的脸了。”宋莲道。 谢云昭抬起头:“哦?” “是个美人。” 谢云昭:“……” 大约是感受到她的无语,宋莲睁开眼睛,偏头看向她,继续道:“那位陈娘子,看着倒不像疯子,她能自己吃饭,能分辨饭菜好坏,还能言语流利地和丫鬟婆子对话。” 谢云昭疑惑道:“既然如此,为何都说她疯了?难道是陈家不让别人靠近她,故意传的流言?” “或许是因为她有些行为看起来像个疯子吧。”宋莲道。 “怎么说?” “她好像经常在找东西,嘴里念念叨叨,说的什么我倒是听不清,但能看到她在房屋四处转着翻找,找不到就想出门,陈家的人不让她出门,她就会打人。” 找东西? “你觉得她在找什么?” 谢云昭抬眼看向宋莲,宋莲也偏头看向她。 “孩子。”她们异口同声道。 两人相视一笑。 宋莲道:“当初这个孩子或许并不是陈大老爷所说的怪胎。” 谢云昭点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 但也不能确认陈大老爷所说不属实,那毕竟是陈娘子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就算是怪胎,陈娘子作为母亲,谁说对这个孩子就不会有感情? 还是要想办法确认一番。 “我再继续盯着。”宋莲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来,“街对面那馄饨摊子旁边,有个闲汉,一直在那儿徘徊,时时盯着染坊,应该是陈家的人,你多注意。” 谢云昭一笑,对她眨眨眼:“我知道。” 那人盯梢实在不甚高明,她第一天就发现了,不止她,秦书来染坊找她也一眼就发现他有问题。 不过她不打算揭穿他,没了他,陈家也还会派别的人来,与其换一个她们不知底细的人,还不如就让现在这个继续盯着,至少人在明处,在她掌控之中。 见她心里有数,宋莲放了心,安然去做自己的事。 谢云昭写好招工启事,誊抄了几份,去找了宋竹,将其中一份递给他,和他交代几句。 宋竹拍拍胸脯:“放心,包在我身上。” 说罢便拿着纸出门去了。 谢云昭则取了其中一份走到门外,将其贴在了告示牌上。 这简易告示牌是她昨天让宋竹做的,今日刚做好,避免贴在墙上到时候撕下来时撕不干净,影响店面美观。 谢云昭拍了拍手,欣赏一番,确认这招工启事够显眼后,才收拾东西准备进屋。 脚还没跨过门槛,她就看见顾婉从不远处跑过来。 “阿姐,阿娘让我叫你回家吃饭。”顾婉一步三跳上了台阶,头两边的双丫髻一甩一甩。 谢云昭笑着摸摸她的丫髻:“好,知道了,你等我一下,我把这些东西收拾了就回。” 顾婉乖乖点头,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等她,眼睛也不闲着,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看看那。 斜对面的馄饨摊子支着大锅,热气腾腾,模糊了守在一旁的闲汉的视线,害得他没能看见染坊门口那两人在做什么。 他移了移位置,见门口已经不见了那个女人的身影,只剩那小女孩儿在门口看来看去。 他看着那女孩儿的脸,忽地皱了皱眉,忍不住伸手挠挠眼角,若有所思起来。 在他沉思的时候,谢云昭已经锁好门同顾婉一道离开。 等他再抬起头想要看个清楚时,门口早已不见了顾婉的身影。 谢云昭和顾婉回到小院时,宋兰正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 顾元瑾紧随其后。 看着桌上六菜一汤,谢云昭扬眉:“今儿什么日子,姨母准备得这么丰盛?” 第43章 宋兰的天赋 宋兰笑道:“哪有什么日子,就是看你们这些天太辛苦了,做些好吃的给你们补补。” 丫鬟婆子的事谢云昭上次和李中人提了一嘴,李中人答应找好了人就带过来给她挑选,因此宋兰暂时没有事干,就留在了城里给她和宋莲做饭。 其实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忙,自从辞了绣坊的活计之后,她在家里就只用给孩子们做做饭了,除此之外,就是练习双面绣打发时间。 “小嫣你上次说这双面绣除了双面同色之外,还有双面异色,以及双面异形,我琢磨了一下,试着绣了双面异色,你看看是不是这样的?” 吃完了饭,宋兰忽然拉着谢云昭进屋,从针线框里拿出一张绢帕出来给谢云昭看。 谢云昭闻言有些惊讶,伸手接过看了看,宋兰绣的是两朵牵牛花,一面紫一面蓝,图案精美,颜色整齐,完全没有斑驳杂色—— 谢云昭表情逐渐震惊起来。 她一直都知道宋兰在刺绣上很有天赋,没想到她竟不声不响地自己就琢磨出了异色绣,并且绣得很好,这哪里是有天赋,这分明是天赋奇高,说是天才也不为过! 绣云阁,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才? “姨母,你太厉害了。”谢云昭发自内心地赞叹。 宋兰被她夸得有些脸红,抿嘴笑道:“要不是小嫣你先前耐心教我,不厌其烦地解答我的各种疑惑,也不会有如今的我了,都是小嫣你的功劳。” 谢云昭还在欣赏宋兰的作品,感叹着抬起头看向宋兰,道:“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是姨母你聪明勤快肯思考,才能有今天的你,我不如你。” 宋兰脸愈发红了,忙摆手道:“我是因为做惯了,做这一行都做了一二十,我像小嫣你这样年纪的时候,绣的还不成样子呢。” 谢云昭笑了笑,正所谓热爱是最好的老师,她不爱此道,学的时候也就是仅作了解,用来拍视频宣传罢了,老师怎么教,她就照着学而已,从未深入钻研过。 宋兰却不一样,谢云昭在教她的时候就能感受到她对这行的热爱,因此她在被辞退时,才会有那般大的反应。 “姨母绣得很好。”谢云昭将娟帕递回去。 她看了看外面,见天色还早,便道:“既然如此,那我现下把双面三异绣的技法告诉你。” 她暂时没时间教,但和宋兰说了技法,想来她自己也能琢磨出来些许门道,这样一来,不仅省时省力,而且由宋兰自己琢磨出来的,定然是要比她教的更记忆深刻,更能融会贯通。 宋兰闻言眼睛一亮,忙去搬了绣架到院子里。 谢云昭拿着针线筐跟着出去。 两人在绣架前坐定。 双面三异绣是苏绣中的一种高级绣法,宋兰虽然一直生活在川蜀地区,但小时候教她刺绣的那位阿婆却是来自苏州的绣娘,是以她从小学的是苏绣,此刻倒也对口。 所谓双面三异绣,就是异稿,异针,异色,即正反两面使用完全不同的图案稿样,两面刺绣过程中采用不同的针法技巧,以及同一绣品的两面呈现截然不同的色彩搭配。 双面三异绣一般需要由两个人合作完成,当然,也有极少数资深绣工能够独立创作,只是谢云昭还没能达到那个程度,只看宋兰以后了。 她很期待。 整个下午,谢云昭和宋兰都在研究双面三异绣中度过。 两人带着满脑子的针法躺倒在床上。 第二日是顾元瑾去松风书院考试的日子,谢云昭一早起来送他。 原本顾元瑾表示可以自己去的,但谢云昭想到之前和陈七郎发生冲突的事,怕陈七郎报复顾元瑾,看陈七郎的样子,欺软怕硬,下手没个轻重,她不敢冒险。 再加上,她也有些问题需要陈七郎解答。 顾元瑾倒是少年心性,没觉得有什么可怕,大不了打一架便是,但谢云昭的决定他向来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答应下来。 两人达到松山脚下时,陆端已经等在那里了。 “顾小娘子,元瑾。”陆端笑着打招呼。 顾元瑾见礼:“陆公子。” 陆端无奈摇头道:“别陆公子陆公子的叫了,叫我陆大哥就好。” 顾元瑾从善如流:“陆大哥。” 陆端“嗯”了声,抬头对谢云昭笑了笑,伸手做请:“顾小娘子先请。” “陆公子也别叫我顾小娘子了,我姓秦。”谢云昭说道,迈步上了石阶。 陆端一时愣住,看看顾元瑾又看看谢云昭。 顾元瑾解释道:“我与阿姐并非一母同胞,阿姐是和我姨母一起……” 他说着一时顿住,不知道该怎么委婉地解释谢云昭的身份。 他虽然不觉得逃难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但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未免轻佻。 “我是逃难来长灵的流民。”谢云昭接话道。 她倒是对此没什么感觉,并且恨不得见人就说,好将这个身份彻底坐实。 陆端这才恍然,跟在顾元瑾身后往山上走,越过顾元瑾对谢云昭歉意道:“先前叫错了称呼,还望秦小娘子勿怪。” “不知者不怪。”谢云昭悠然道,伸手扯了路边一根狗尾巴草,拿在手里把玩。 陆端不知怎的,也跟着扯了一根,拿在手里学着谢云昭的样子转着玩儿,嘴边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三人聊着天,不紧不慢到了书院门口。 他们今日来得早,书院门口还没什么人。 三人照例找了个空地等着开门,陆端和顾元瑾趁此时间交流起策论来,并猜测此次考试会出什么题。 “上次元瑾说他写的策论都是秦小娘子出题?”陆端说着忽然抬头看向谢云昭。 他上次便想问了,只是因为和秦小娘子不熟,问这些总显得唐突。 谢云昭点点头:“有些是。” “秦小娘子还懂策论?” 谢云昭哈哈笑:“我不懂,只是读过一些别人写的,以此借来给元瑾用了。” “那‘刑赏忠厚之至论’也是?” “是。” 陆端点点头,问道:“这题我写了好几篇,总觉得差点什么,我和元瑾也讨论过,都没什么头绪,秦小娘子有何见解?” 虽然秦小娘子说自己不会策论,但他却下意识觉得秦小娘子会给他惊喜。 顾元瑾闻言也期待地看向谢云昭。 不料谢云昭摇了摇头:“我不会。” 陆端和顾元瑾不由失望,却听面前的女子又开了口:“我不会,但我读过别人写的,你们愿意听吗?” 两人哪有不愿意的,当即点头。 谢云昭一笑,转身望向天边,开口道:“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何其爱民之深,忧民之切……” 清脆悦耳的声音渐渐在庭前散开,或飘进松林,或飘进人耳。 不远处的学子们皆抬头向这边看来。 “……因其褒贬之义,以制赏罚,亦忠厚之至也。” 文章不算长,谢云昭很快就说完了。 一语毕,耳边忽然响起一串掌声,将她从记忆中惊醒。 她回头,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学子们包围。 “妙啊,妙啊!” “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妙啊。” “嘶,这里面的典故是出自哪里,我为何不曾听过?” 陆端被耳边学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醒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谢云昭:“敢问秦小娘子,这文章是何人所写?” 围着的学子们也都停下话来,众多视线落到谢云昭身上。 谢云昭没有隐瞒:“作者名叫苏轼。” 苏轼? 众人愣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是谁? 顾元瑾忍不住问道:“是哪个地方的学子吗?” 前朝未曾听过,那就是今朝了? 可这般才学,怎会籍籍无名? 因为这人在这里不存在呀,谢云昭叹了口气,不好言明,打了个哈哈:“不记得了,只是偶然在书上读过这篇文章。” “哪本书?”有人急忙问道。 “不记得了,或许是梦里也不一定。” 梦里? 众人愕然。 谢云昭怅然一笑,对于她来说,前世可不就像是一场梦一般么? “真是可惜了。”有人感叹出声。 “可惜什么?” 众人正惋惜着,只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尖利的男声。 这声音耳熟,谢云昭抬头越过人群往后看去,果然看到陈七郎的脸。 仍旧是金光闪闪的打扮,脸上也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表情,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挑起眼睛和谢云昭对上视线。 谢云昭微微勾唇。 陈七郎下意识想伸手捂脸,反应过来不由捏紧了扇子,错眼一看,看到站在一旁的陆端,表情更为难看,立刻大步朝谢云昭走来。 “真是没断奶的孩子,出来上学还要家里人送,莫不是还在尿床吧?”他看向顾元瑾说道,自以为挑了个软柿子捏。 顾元瑾可不怕他,立刻反唇相讥:“你没有家里人送,是因为他们不愿意送你吗?也是,我要是有个像你这样的儿子,我也不愿意出来跟着丢人现眼。” 陈七郎大怒:“我爹娘对我重视得很,不送我只是我不需要他们送罢了,可不像你,想让你爹送,你爹都没法爬起来。” 他上次回去就打听过这小子还有那个贱女人的身份了,还以为多牛呢,没想到一个死了爹,一个却是个爹不详的私生女。 这种东西,也敢同他作对? 顾元瑾从前也不是没和村里的孩子们发生过冲突,自从父亲去世后,更是时常因为一些流言和人吵架打架,却从未有人拿他爹来攻击他,这还是他第一次受到如此恶毒的辱骂,一时愣在原地。 直到一声脆响,才将他的精神拉回来。 他抬起头,看到陈七郎捂着半边脸,惊怒交加看着站在他身旁的谢云昭。 谢云昭冷着眼看着陈七郎:“要是还学不会说话,我不介意送你回炉重造。” 陈七郎胸膛起伏,恶狠狠地看着她,冷冷一笑:“你不过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女,算什么东西,也敢打我?”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哗然,先前因那篇文章而对谢云昭另眼相看的人,眼神立刻变得鄙夷不屑。 陆端深吸一口气上前:“陈禀实,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陈七郎对他也没有好脸色:“我闹?你知不知道我妹妹因为你移情别恋,哭了多少回?你也敢来教训我?我们陈家嫡女你看不上,看上一个父不详的私生女,陆翼之,你真有意思。” 陆端闭了闭眼,抡起拳头。 拳头挥到中途便被拦住。 谢云昭握住他的手腕,放回他身侧。 现下是在书院门口,她不是学子,打架无所谓,但陆端不同。 书院一般都不会喜欢打架闹事的学生。 陆端微怔,只觉得被握过的手腕像被灼了一下,灼得他心跳都快了些。 谢云昭不知他内心想法,她看向陈七郎:“陈公子,你说话要负责任,造谣诽谤是要挨板子的。” 陈七郎狠狠瞪了陆端一眼,对她的话不以为意:“少吓唬我了,你说得越多,只能证明你心虚罢了。” 谢云昭眼神微微一闪,在心中默默对陈娘子说了声抱歉,对陈七郎说道:“我听说你姑姑生下一个妖孽,是因为你们陈家有人作恶,上天看不惯,所以降下此罚以做惩戒,我先前一直以为流言不可信,现在看来,这流言或许是真的。” 陈七郎愣了一下,像被一剑戳进胸口,脸色瞬间变得雪白,脱口道:“我姑姑生的才不是妖孽!明明——” 他说着立刻止住话音,面皮红涨起来,像被掐住了脖子,死死盯着谢云昭道:“我陈家清清白白坦坦荡荡,长灵县人尽皆知,岂容你污蔑?!” 谢云昭看着他:“是吗?那为何你姑姑生下孩子之后就疯了?难道不是因为发现自己生的是个妖孽,所以才疯了?” 无数目光落到陈七郎身上,探究,打量,好奇,恐惧,厌恶,换做往日,他早跳起来骂人了,此刻却紧抿着唇没有任何动作。 第44章 雪堂先生 谢云昭心里便有了数。 看来上次她和宋莲的猜测很大可能是对的,陈娘子所生的孩子其实是正常人,但有人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谎称其所生的是个怪胎妖孽,而后又将这个孩子给处理了。 这样一想,事情就说得通了。 从打听来的消息和陈大老爷先前所说的话来看,陈娘子从前很受陈老太爷的喜爱,并且时常出入染坊,负责染坊诸多事宜,尤其是很重要的染液,也归她来管。 在她到成婚的年纪,陈老太爷也不打算将其嫁出去,而是选择招赘。 那么是不是可以合理推测,陈老太爷其实是打算将染坊交给陈娘子主事? 但这个决定自然会影响别人的利益,比如作为嫡长子的陈大老爷,陈娘子出事,获利最大的便是陈大老爷。 先是暗中毁坏染液,散布“女子不洁,冲撞染布缸神”之说,让陈娘子继承不了染坊,而后为了把这些流言坐实,便将陈娘子所生的正常孩子打成怪胎,更加顺理成章地将陈娘子排除在染坊外。 否则这些家丑,遮掩还来不及,为何会传得满城皆知?当时陈大老爷讲起这件事,也毫无为难羞恼之色,倒不像是在讲自己亲妹妹的丑事,而是在讲别家的故事一般。 还有知县提起县衙可以调查事情真相时,陈大老爷那反常的紧张,都表明这件事有问题,而陈大老爷毫无疑问于此事干系颇深。 谢云昭看着神情有些恍惚的陈七郎—— 陈七郎在这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他必然是知道些什么。 陈七郎不说话,谢云昭也不说话,陆端顾元瑾更是不想和陈七郎多说,双方就这样僵持下来。 见此情形,跟在陈七郎身边的一个书生打扮的青衣男子开口打圆场。 “嗨,大家都是同窗,何必闹得如此?一会儿让书院的夫子们瞧见了便不好了,都消消气,有话好好说。”他看着陆端说道。 见陆端只盯着谢云昭看,似乎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不由脸色微变,也看向谢云昭,道:“这位娘子,当知流言害人,道听途说之事,怎可拿出来随意谈论。” 谢云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指了指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陈七郎:“这话你方才怎么不对他说。” 青衣男子轻咳一声,肃容道:“这里是书院,是读书学习的地方,你女子之身,跑来这里招摇过市本就不对,还引得两位学子为你争执不下。” “陈公子说话虽然过激了些,但说得也没错,这里这么多学子,哪个像你弟弟一样,还要姐姐接送上学?更何况陈公子可没有动手打人。” “我倒觉得打得好。” 谢云昭还未开口,人群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替她接了话。 青衣学子恼怒回头,看到人时不由一愣,神情僵在脸上。 只见书院的侧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门口正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身青莲色直裰,头上只插了只木簪,一把胡须修剪得很是齐整。 循声望去的学子们立刻弯身行礼:“见过雪堂先生。” 雪堂先生的目光越过无数脊背和谢云昭对上,谢云昭不由微微愣神。 “不必多礼。”雪堂先生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对众人摆了摆手。 学子们看见他皆有些激动。 松风书院建立到如今,已经十来年了,因为学费昂贵,少有寒门学子报考,是以学生并不多,直到这次,报考的学子陡然多了起来,只因为名震天下的雪堂先生于前月入了松风书院做先生。 雪堂先生,本姓王,名禹卿,字正之,号雪堂,十八岁高中状元,成为大夏历史上最年轻的状元,被皇帝称有旷世之才,其后便一路高升,官至翰林学士,离宰相之位仅一步之遥。 然而他却在此时激流勇退,辞官归乡了。 据闻他回乡之后没多久便云游天下去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多年都没有消息。 再听到他的名字,是听说他入了江陵府无涯书院教授策论,引得无数学子慕名前往无涯书院求学,叫他们好一阵羡慕,然而他教了没几年就又离开了。 他们听闻这个消息又是庆幸又是遗憾,没想到人就忽然出现在了他们长灵县,还入了松风书院做先生,这下他们哪里还会嫌弃松风书院学费昂贵,再昂贵的学费,能听雪堂先生一席课,那也值了。 处于视线中心的雪堂先生神情淡然,周围的灼灼目光于他而言似乎不存在一般,他只看着陈七郎和那位青衣男子,问道:“你们也是来参加今日入学测验的?” 面对雪堂先生,陈七郎可不敢造次,态度要恭敬多了,闻言老老实实答话道:“回先生,是。” 青衣男子反应过来,也忙回话:“是。” 雪堂先生微微一笑:“好,既然如此,那我问你们,君子有九思,是哪九思?” 陈七郎不由一愣,他方才出了一会儿神,并未注意身边发生的事,是以也并未听到雪堂先生那句“打得好”,眼下听见雪堂先生问话,便觉得有些疑惑,这是要现场考校吗? 众位学子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哪里不明白雪堂先生此举何意?看向陈七郎二人的目光不由异样起来,看来雪堂先生这是对二人方才的行为不满了。 啧啧,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青衣学子脸色变得雪白。 “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陈七郎没看到他的表情,只低头恭恭敬敬回答雪堂先生的问题。 一句话说完没打半点磕巴,他心下有些得意。 “你觉得你做到了其中哪一点?” 陈七郎愣了愣,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抬头看向雪堂先生。 “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书上的道理却没学到半点,君子不言人之恶,你不仅口出恶言,还不尊长辈,不敬同窗,还有脸来求学?” 雪堂先生也看着他,表情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如寒冰向他扑来。 陈七郎脸被冻得乌青。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王正之不教非君子。” 众人哗然,以雪堂先生的声望,说出这句话,陈七郎和方家大郎是别想进松风书院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幸灾乐祸少了两个竞争者,就见雪堂先生转头对他们扫视了一圈:“尔等也是知书识礼的读书人,见到同窗行为不端,不说加以劝导,反而在一旁看热闹,这就是你们的君子之道?” 众人顿时低下头,庭前鸦雀无声。 雪堂先生哼了一声,再次看了谢云昭一眼,转身进了书院。 没多久,书院大门打开,还是之前那位青衣仆从,朝众人施礼道:“请诸位移步明远堂。” 众人安静地排队进了大门。 陈七郎和方大郎脸色苍白地立在原地。 “我们还进去吗?”方大郎哑着声音问。 陈七郎握紧拳,片刻,咬牙道:“进,为什么不进,只要没赶我走,就还有机会。” 两人不敢再看谢云昭三人,灰溜溜地跟在众人身后迈步进了门。 顾元瑾这才看向谢云昭,道:“阿姐,你先回去吧,不用一直等我,陈七郎他们应该不敢再对我怎么样了,我可以自己回的。” 一旁的陆端忙道:“秦小娘子放心,我必定将元瑾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谢云昭只好点头。 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才走向一旁的侧门。 伸手敲了两下,门很快就被打开,内门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圆脸少年,一身小厮打扮。 小厮见着她,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对她道:“请跟我来。” 谢云昭跟着小厮穿过夹道,路过一扇月洞门,往门外瞥了一眼,远远看见学子们一列侧影。 这书院很大,亭台游廊,湖泊花园,布置得恰到好处,精美而雅致,不负那昂贵的学费。 不知道走了多久,小厮领着她在一处房舍外停下,对她伸手做请:“娘子请进吧,先生在里面等您。” 谢云昭对他道谢,抬脚进了屋。 雪堂先生背对着她站在书桌前,正看着墙上一幅画。 是一幅春山樵归图,山峦由青绿晕染,时淡时浓,似有云雾缭绕,近处有绿松古柏,隐显于雾气中,一樵夫挑着两担柴正从山中走出来,画上一角空白处还题了一首诗: 白云堆里捡青槐,惯入深林鸟不猜。无意带将花数朵,竟挑蝴蝶下山来。【注】 在画的左下角有一枚小小的红泥印章上,这印章看着像两株缠绕的兰花,但细看便能看见两个字:清斋。 “先生这画似乎有些旧了,怎的还挂着它?”谢云昭说道。 雪堂先生回过身来看向她,神情一时怅然,半晌,微微一笑:“这画是我一小友所赠,后来与她失去了联系,本以为无缘得见了,是以一直将此画带在身边,聊作慰藉。” 谢云昭亦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雪堂先生看了眼门外,看到小厮的侧脸,为了避免授人话柄,他并未关门,也并未叫小厮离开。 “我让小安带你来,是因为听见了你在书院外说的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道理透彻,文笔酣畅,此等佳作,难得一见,不知可否请小娘子写下给我?” 谢云昭一笑:“自然。” 说罢便在一旁的书案前坐下,案上是准备好的笔墨纸砚。 谢云昭写着,雪堂先生便踱步到她对面,弯腰探头看。 片刻,雪堂先生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些日子,可还好?” 谢云昭头也没抬,亦是低声道:“多谢老师惦念,我很好。” 雪堂先生看着她头顶粗糙的发带,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直到谢云昭开始写第二段,他才开口:“你现下住在何处?以何为生?可还宽裕?” “住在长安街靠东城门那边,现下在准备开一家染坊,老师不必担心,我尚能温饱。” “好,好,那就好。” 雪堂先生看了看她平静的脸,到底咽下了想说的话。 《刑赏忠厚之至论》本就不长,全文也就六百余字,再加上谢云昭写的行书,不似楷书费时,只用了两刻多钟就写完了。 谢云昭将纸拿起来吹了吹,放到雪堂先生的书桌上。 “多谢你。”雪堂先生说道,抬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来,将一封书信夹进书里,递给她:“我看你弟弟颇为灵秀,这本《论语集注》便送予他,想来他应该用得上。” 谢云昭恭敬接过:“多谢先生。” 雪堂先生对她一笑,送她到门口,还是让那位叫小安的小厮送她出去。 走在出去的路上,小安忍不住时时扭头看她,谢云昭问道:“可是我有何不妥?” 小安摇摇头,指了指她手里那本《论语集注》,满眼“你赚大了”的眼神,道:“这本集注先生做了许多注解,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先前张公子拜访先生的时候,求了先生赐书,先生都没给他。” 谢云昭惊讶地睁圆眼睛:“这样吗?这书这么金贵?” 小安骄傲昂头:“那可不,这可是雪堂先生的书,你可要好好保存,天下只此一本呢。” 谢云昭笑了笑道:“我一定妥善安置。” 两人说着话,很快到了书院侧门处,谢云昭同小安辞别,下山回家。 松风书院的考试一直持续到未正时分方才结束,顾元瑾交了卷,在门口与陆端汇合,两人一边交流今日试题,一面悠然下山。 陈七郎远远落在两人身后,脸色颇为难看。 方大郎亦好不到哪儿去,更是没心情再去安慰陈七郎,他因为雪堂先生那席话,考试时一直不在状态,到交卷的时候一篇文章都没写完。 他和陈七郎不同,他家里条件一般,底下还有几个弟弟妹妹,比不得陈七郎家财万贯,他若是考不上,家里铁定是不会再花大价钱供他读书了,县学他进不去,松风书院考不上,以后就只能自学,那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陈七郎家里有钱,松风书院初建时,他们家捐了钱,有这份情义在,陈大老爷舍脸去求求山长,再花点钱,不是没有机会将陈七郎塞进书院。 【注】出自清代朱景素。 第45章 姑姑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就是如此大。 但他不替陈七郎出头又能如何? 他家里的生意还要靠陈大老爷提携,若当时他袖手旁观,待后面陈七郎反应过来,和陈大老爷告上一状,让他读不了书,也只是陈大老爷一句话的事,让他爹知道了,他还要挨一顿打骂。 因此,他对今日之事,倒并不后悔,至少他因为陈七郎落得这样的下场,陈家那边记他这份情,以后少不了他的好处。 这样一想,他才好受了些,转头去看陈七郎,刚想出言安慰,就见陈七郎迈下最后一节阶梯,丢下一句“你自己回吧”,便上了马车。 随后陈七郎掀开车帘,对车夫道:“去城外庄子。” 车夫答应一声,调转马头,马车往城外的方向远去。 独留方大郎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陈家庄子离城内不远,陈七郎坐着车很快来到陈家的庄子上。 马车停在一处小院门口。 这院子没有围墙,只是拦了一圈篱笆,站在门口就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院子里人很多,粗粗看去,竟有七八个人,除了丫鬟婆子,还有几个孔武有力的男人坐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端着碗扒饭。 陈七郎的目光落到院中,那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周围坐了一圈人,正在吃饭。 他看向坐在正中的一个蓝衣妇人。 那妇人看着三十来岁,脸很瘦,细眉长眼,下巴尖尖,两鬓夹杂着几许银丝。 门口的动静自然惊动了院里的人,众人看向门口,忙站起身来。 妇人看着陈七郎神情惊喜,眼睛亮亮,道:“仓哥儿,你怎么来了?” “姑姑。”陈七郎喊道,抬脚下了马车。 几个男人早在马车出现在视线尽头时就已经看见了,他们认得陈家的马车,因此神情倒是平静,对陈七郎抬手行礼,礼罢继续端起饭碗吃饭。 陈七郎也不在意他们,只看着妇人笑:“姑姑近来可好?” “好,都好。”妇人也笑了,拉着他在桌边坐下,对一旁的小丫鬟道:“去拿一副碗筷来。” 小丫鬟应声去了,很快拿了碗筷来。 陈七郎便陪着妇人吃饭。 桌上只剩下两人,原本坐在桌边的丫鬟婆子从陈七郎来便没再落座,只候在一旁。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想姑姑了,来看看姑姑呗。” 妇人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陈七郎碗里,道:“你最爱吃这个,可惜今天不是我做的,下次你来提前和我说,我做给你吃。” 陈七郎抿嘴笑,夹起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道:“没有姑姑做的好吃。” 他说着抬眼看向妇人:“还记得小时候我不爱吃饭,姑姑你就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给我,红烧肉还是你专门找了县里最好的厨子学的。” 妇人笑起来:“难为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可把我磨狠了,味道稍微差一点你就不肯吃,我险些动手揍你。” 陈七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白米饭,嘴角笑意渐渐消失,半晌,他才低声道:“姑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好得他面对她都难以抬起头。 妇人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是我唯一的亲侄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陈七郎抿了抿唇,低头不语。 他虽然在陈家排行第七,却是他父亲唯一的儿子。 他母亲生他妹妹时难产而亡,后来他父亲再娶,还纳了几房妾,只是女儿生了一大堆,儿子却是一个也没有。 所以他在家可谓受尽宠爱,但父亲对他好,却也严厉,整日就只关心他的功课,望子成龙光耀门楣,而继母对他好,也不过是因为自己没有儿子,好让他以后能够善待她的女儿罢了。 只有姑姑,从小到大,对他好就只是对他好,从来不要求他什么,哪怕和父亲起了龌龊,也依然没有改变对他的态度。 “姑姑,你恨我吗?” 妇人疑惑地看着他:“仓哥儿你今天怎么了?我为什么要恨你?” 陈七郎愣了愣,苦笑一声,他忘了,姑姑不记得那些事了,若是想起来了,还会对他这么好吗? 正在这时,妇人忽然一把推开了眼前的碗筷,喊道:“糟了,我忘记给蓉蓉喂奶了。” 说完一阵风一般跑进了屋里,速度快得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莲纹瓷碗被推倒在桌上,滚了两圈啪一下摔到地上,碎成几瓣。 丫鬟婆子们一愣过后见怪不怪,熟练地收拾残局。 陈七郎站起身,看到妇人忽然又很快跑出来,满脸惊慌,嘴里喊着:“蓉蓉,蓉蓉不见了!” 妇人看到院里的陈七郎,像是看到救星一般,冲过去便攥住了陈七郎的手,眼中含泪:“仓哥儿,你看到你妹妹了吗?她不见了,你快帮我找找。” 丫鬟婆子们围过来,各自伸手,拉胳膊的拉胳膊,抱腰的抱腰,连拖带拽将人拉回屋里。 陈七郎感觉自己的手被攥得生疼,然而看着眼前的情景,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妇人很快被拖进屋里,一只鞋子掉在门外,无人理会。 陈七郎走上前,将鞋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匆匆出来的婆子。 那婆子接过鞋子,对陈七郎讪笑道:“七公子,姑奶奶又犯病了,今日怕是没精力再招待您了。现下天也晚了,你快回家吧,免得大老爷担心。” 陈七郎沉默了一瞬,转身离开。 马车来得快去得也快,院中的一片狼藉很快被清理干净。 没有人察觉,不远处一片绿油油的水田里,一个戴着草帽的妇人正看着远去的马车若有所思—— 草帽下,正是宋莲的脸。 “你说陈七郎去了庄子?”谢云昭从桌案前抬起头来,看着宋莲惊讶问道。 宋莲点点头:“在那儿吃了饭,而且——” 她说着顿了顿,看着谢云昭目光闪亮:“他和他那位姑姑关系很好。” 谢云昭挑眉:“你的意思是,从陈七郎那边入手?” “陈七郎肯定知道内情。” 谢云昭点点头:“就是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了。” 宋莲哼了声:“将人抓来问一问就知道了。” 套麻袋的事,她最擅长了,问话,她也很有些心得。 “那此事就交给你来安排。”谢云昭说道。 宋莲难得神采奕奕:“放心,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 得了谢云昭首肯,宋莲高高兴兴出去准备去了。 陈七郎并不知道自己成了被套麻袋的目标,此刻他才刚刚到家。 下了马车,他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去向陈大老爷请安,而是沉着脸大步回了自己院子。 他的贴身小厮钱宝小心翼翼提醒:“公子,该去向大老爷请安了,不然大老爷要生气的——” 一句话还没说完,陈七郎忽然暴跳起来:“生气生气,整天就知道生气,我换过衣服再去请安怎么了?!不换衣服去请安要骂我,换了衣服去请安也要骂我!你是爷的人!你管他干什么?!” 小厮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暴起,忙惶惶跪下请罪。 陈七郎喘着粗气,发泄完慢慢冷静下来,迈步进了里间,由小厮帮着换了衣服,才往正院去了。 他虽然是父亲的独子,却也并不能挑战一家之主的威严,但他就是心里难受得慌。 见过了姑姑,再面对父亲,他总有种噎得慌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管,上不来下不去。 他不明白,好好的一家人,为何非要闹成这样? 陈七郎憋着一口气到了正院,却只见到了继母,从继母那儿知道了他父亲现下在书房,他只好转身又往前院去。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谈话声。 “你说那孩子像芸娘?” 陈七郎不由停下脚,往门边站了站。 “是,眼睛鼻子和眉毛像极了年轻时的大娘子。” “你可知那孩子是什么身份?和那个秦家丫头是什么关系?” “小的去打听了,那孩子姓顾,名叫顾婉,是秦嫣现下暂住的顾家那个寡妇的女儿,今年九岁。” 陈七郎愣了愣,秦嫣?那不是那个打了他两巴掌的贱女人吗?父亲为何认得她? “九岁?”屋内陈大老爷惊讶问道。 “是。” “你觉得此事可是巧合?” “小的不知,是以来请示老爷。” “继续盯着吧,有情况再来报,此事我会叫人去查,你下去吧。” “是。” 陈七郎忙几步走开,装作刚刚才到的样子。 一个中年男人从书房出来,见到陈七郎忙行礼:“七公子。” 陈七郎看到他的脸,神情微微一变,背在身后的手不由自主紧握成拳,面上极力淡然地点点头。 待男人从他身旁走过,他不由回头看去,见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脸上这才露出震惊的表情来。 “七郎?怎么不进来?”书房里传来陈大老爷的声音。 陈七郎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忙深吸了一口气掩住脸上的神情,这才迈步进屋。 陈大老爷悠闲靠在楠木椅上,脸上神情还算温和,问他道:“今日的考试可还顺利?有把握考进吗?” 陈七郎嘴唇抖了抖,一时没说出话来。 见他如此表情,陈大老爷坐直了身子,脸色沉下来:“怎么?你连一个小小的入学考试都考不过?” 陈七郎面色雪白,忙跪下道:“不怪我啊爹,都怪那个姓顾的,他出言辱骂于我,他姐姐更是嚣张,打了孩儿一巴掌便罢,还出言辱我陈家清白,孩儿只是气不过,出言反驳了几句,不想却被雪堂先生听见了,误会了孩儿,这才……” 陈大老爷皱眉:“怎么又涉及雪堂先生?你说清楚,发生了何事?” 陈七郎忙添油加醋将他和谢云昭三人的冲突说了,当然,自是隐去了自己先去找对方麻烦的部分。 “你糊涂!书院门口你也敢造次?难道不知隔墙有耳?况且那儿还有那么多学子,读书人最是嘴碎,随便出去说两句,你的名声就毁了!” 陈七郎动了动嘴,想说他也是读书人,然而看着陈大老爷的脸色,到底没敢说出口。 陈大老爷犹自气不顺,黑着脸骂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叫谁听见不好,偏偏被雪堂先生听见了,有他这句话,你考得再好也别想进书院了!” 陈七郎哭丧着脸,跪着上前抓住陈大老爷的袖子:“爹,你帮我想想办法吧,孩儿要是进不了松风书院,定要被他们嘲笑的,咱们陈家脸上也无光不是吗?” 陈大老爷恨不得一脚将他踢出去,然而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再生气,也得给他擦屁股。 他冷静下来,问他道:“你说那个打你的女子叫秦嫣?” 陈七郎点头:“是。” “你怎会招惹她?你做什么了?” 陈七郎一时噎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大老爷,什么叫他招惹那个女人? 明明是那个女人自己不检点,招惹他妹妹的心上人!怎么就是他做了什么了? 他到底还是不是他爹亲儿子了! 陈大老爷目光沉沉,他不了解别人还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吗?更何况,他又不是没见过那个女子,虽说他对秦嫣心存厌恶,但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 聪明人,是不会自找麻烦的,怎会无故招惹七郎?就算要报复他先前阻拦她入染行的事,也不会选择这种方式。 陈七郎被陈大老爷的眼神盯得脸皮发烫,只好期期艾艾将之前的事说了。 陈大老爷一脚踢开他:“蠢货!废物!” 陈七郎被踢了个仰倒,忙爬起来又去抱陈大老爷的腿,哀求道:“爹,我知道错了,您就帮孩儿这一次吧!等我考上了举人,靠上进士,也是陈家的光荣不是吗?” 他边说便暗暗打量陈大老爷的脸色,见陈大老爷神色松动,心下便松了口气,暗道这事儿稳了—— 他爹最看中家门荣辱,从小就指望着他考上举人光耀门楣,果然一说这个他爹就没辙。 陈大老爷看着陈七郎,哪里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在想什么,但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陈家的兴旺都系在他身上,不指望他还能指望谁? 当下疲惫地挥了挥手,让陈七郎退下:“我会想办法的,但你若再惹事,我也帮不了你。” 看着陈七郎兴高采烈的背影,陈大老爷闭了闭眼,眼前不由闪过另一张脸。 “阿爹,这是你对我的报应吗……” 第46章 招工面试 陈七郎得了他爹的首肯,心下放松,拔出腰间的折扇扇了扇风,这才有空琢磨起方才所见的那个男人来,还有他们谈论的有关于那个秦嫣的事情。 他方才听见他们说到了姑姑,以及姑姑的那个孩子,这让他很在意。 “七公子。” 陈七郎正想着事情,身前冷不丁一声喊吓得他险些一个趔趄,折扇掉在地上。 抬头一看,月洞门边,正站着方才从他爹书房里出来那个男人。 他认得这个人,这人是他们染坊的的打手,名叫周青。 陈七郎本一心气恼,看到是他,怒火散了个干净,僵着脸问道:“何事?” 周青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七公子不必紧张,我没有恶意。” 陈七郎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周青看了他一会儿,弯腰替他捡起扇子,忽然低声道:“九年前,那草垛子后面,是七公子你躲在那里吧?” 陈七郎倏然看向他。 “当年我和明安出门的时候,有人便鬼鬼祟祟跟在我们后面。”周青勾唇,将扇子递给他,一双眼睛恍若能看到他心里:“七公子,以后在夜里就不要穿得太显眼了。” 他看了眼陈七郎身上金光闪闪的衣服,这位似乎从小就爱这种晃眼的颜色。 陈七郎动了动嘴,看着他半晌,道:“你要跟我爹告状吗?” 周青摇摇头:“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何必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说着缓缓凑近陈七郎的脸,低声问他:“我只想知道,七公子把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她是不是还活着?” 当日正是半夜时分,后山里黑漆漆的,各种动物怪叫声,他们做的又是亏心事,本就害怕,匆匆忙忙根本来不及周全,明安确认说自己已经将那个孩子捂死了,但他明明听见了山崖下面有微弱的婴儿啼哭声。 只是当时他因为害怕,不敢多留,也没来得及确认。 那山崖他后来去看过,并非直接垂直下去的,而是有一截突出来的缓坡,缓坡上长了很多草,还有树,他并没有找到那个孩子,但看见了草被扒开的痕迹,还有地上的脚印。 那脚印并不是成人的脚。 庄子上的佃户很多,小孩子也多,时常在山里河里乱窜,那儿出现脚印本也正常,但偏偏是在那个时候。 “七公子将那个孩子带走了是不是,她没死?”周青问道,语气却肯定。 陈七郎抿唇瞪着他:“你凭什么觉得是我带走了她?” 周青直起身,点点头:“那我就知道了。” 说罢转身就走。 陈七郎一愣,大步追上他:“你知道什么了?还有,你和我爹说的那个叫顾婉的,和我姑姑长得像是怎么回事?” 周青扭头看他:“七公子当年将孩子带走,难道不是把她给了别人养吗?你找的就是这家?” 话语中显然已是认定陈七郎带走了那个孩子。 陈七郎停下脚,喘了喘气,捏紧手中的折扇,瞪眼看了他半天,只好道:“我告诉你,你也告诉我你和我爹说的和我姑姑长得像的那个顾婉的事。” 周青颔首表示同意,反正大老爷也就这一个儿子,早晚也是他的主子,这件事对七公子而言又不是什么秘密,他就算说了也没什么。 陈七郎这才道:“我将那孩子带走,没交给别人,我怕被我爹和……” 他说着停顿了一瞬,低了低头低声说:“和我姑姑知道了,没敢告诉别人,就将她放在了城门口。” 周青眼中划过恍然,心下有了谱,看来应该就是在那时被顾家给捡去了。 不过他不打算将此事告诉陈大老爷,反正大老爷自派了别人去查这件事,他现下去告诉大老爷,岂不是不打自招,表明他和明安当年办事不力? 他了解真相,只不过是为了大老爷问起来好应对罢了。 “你该告诉我顾婉的事了。” 周青回过神,见陈七郎催促地看着他,他也没含糊,直接将情况和他说了。 陈七郎震惊道:“你说秦嫣那个贱人也开了家染坊?还和我们陈家染坊在一条街上?!” 周青点点头,奇怪道:“七公子认识秦嫣?” 陈七郎却不回答,怒气冲冲道:“在哪儿?你带我去看!” 他就说那女人怎么不知廉耻招惹陆翼之呢,感情是要和他们陈家抢生意了,所以故意在他面前和陆翼之亲密,以此作为挑衅吗? 周青扬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生气,但他看了看天色,道:“今日就算了,天就快黑了,看也看不了什么,而且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雨,还是明日吧。” 陈七郎也抬头看了看天,见天上乌云层层,正是要下雨的征兆,也只好将念头按下。 “好,那你明日巳时在后门等我。” 翌日巳正时分,周青才等到了姗姗来迟的陈七郎,他敢怒不敢言,憋着气领着陈七郎来到他平日监视敌情的老地方。 陈七郎站在馄饨摊子旁,看向周青所指的方向,看见一间比他家染坊气派多了的门店,而店门口此刻正排了长长的队伍。 “那是在干什么?”他问道。 周青亦是不明所以,摇头道:“不知。” 前日那女子离开之前贴了张纸贴在店门口的木牌子上,不过他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 “那边要开一家染坊,在招工呢。” 馄饨摊的大娘听见两人谈话,转头对两人解释道。 “招工?”周青一愣,惊讶道:“这么多人?” 陈七郎更是惊讶:“怎么还有女人?” 除了他姑姑,他还从未在染坊见过女工。 馄饨摊大娘不高兴了,叉腰道:“女人怎么了?人家愿意招女人,你们男人做得,女人照样能做。” 她挺起胸脯:“做得不比你们男人差!” 周青和陈七郎被劈头盖脸一顿斥,不由懵了,他们说什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说她做的馄饨不好吃呢。 馄饨摊大娘哼了一声,转过头朝队伍最前面的女儿笑着挥挥手。 她女儿为了今日的招工,准备到半夜才睡,她可不许别人说不好的话,尽管没点名道姓说她女儿也不行! 乔珍娘刚回头就看见自家母亲鼓励的笑脸,不由也跟着笑起来,紧张的心稍稍安定些许。 “下一位。” 听见里面喊,乔珍娘忙回头,叫道:“来了。” 她迈步进屋,看到一个小姑娘沮丧地下了楼,一看便是没选上,刚刚放松的心不由又提了起来,她深吸了两口气,才随着领路的小丫鬟上了楼,来到楼上一间书房里。 书房里摆着一张大书桌,桌前坐着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子。 乔珍娘不由一愣。 谢云昭抬头,对乔珍娘的眼神见怪不怪,微微一笑伸手做请,道:“请坐。” 乔珍娘愣愣答应一声,又愣愣在椅子上坐了。 小丫鬟轻咳一声,她忙回过神。 谢云昭道:“说一下你的情况吧。” 她语气平静,神情安然,明明年纪很小,身上却有种与年纪不符的威严之感,让人不自觉的想要听从。 乔珍娘下意识正襟危坐起来。 “我叫乔珍娘,今年二十有六,是个寡妇,当家的五年前一病没了,底下有两个孩子,我爹娘看我一个人照顾孩子艰难,就把我接回了娘家,我爹腿脚不好,在家里帮着看孩子,我娘在外面支了个馄饨摊子,就在你们染坊对面……”她说着便要指给谢云昭看。 谢云昭微笑着打断她:“不必告诉我你家庭成员的情况,你只用说明你的情况就好,除了姓名年龄之外,我还需要知道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会什么技能,自觉有什么优势,又为何来染坊做工?” 乔珍娘讪讪收回手,有些羞愧,原本安定的心又忐忑起来,身子坐得笔直,答话道:“我原来在酒楼后厨给人打杂,替做菜的厨子掌过几次勺,但因为酒楼工钱给得低,家里入不敷出,只好辞了活计。” “因为力气大,就一直在码头给人扛货物,工钱倒是勉强能糊口,但码头活计不稳定,我又是个女子,不比男人受那些工头欢迎,常常没活儿干。” “所以听到说这里染坊招工,不限男女,只要力气大肯吃苦,愿意学习,就有机会成为染坊固定工人,工钱还高,我就来了。” 谢云昭一一将这些情况记下,在后厨打杂,还掌过勺,说明温度把控能力强。 她抬头看向小丫鬟:“绿夏,端水来吧。” 这小丫鬟是李中人昨日送过来的,原本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因为得罪了管事娘子,被找了个由头发卖了。 谢云昭见她长相周正,又聪慧稳重且勤快伶俐,就将人留下了,因为她穿着一身绿衣,就给她取了个名字叫绿夏。 绿夏确实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根本不用谢云昭费心调教,很会看人眼色,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谢云昭昨日和她交代过今日要做的事情,今天她就能井井有条地全都安排好,一次都没出过错。 到现在谢云昭一句话她就能知道什么意思。 此刻听到谢云昭吩咐,她也什么都没问就出去了。 很快端了个托盘进来,放到乔珍娘身旁的方桌上。 托盘里是五个同样大小不同花纹的杯子,杯中装着白水,正冒着微微的热气。 谢云昭指了指那五杯水,对乔珍娘道:“这五杯水里,原本剩了不同量的凉水,刚刚用开水加满,每杯水的水温各不相同,请你挨个试温,将五杯水的水温按高低排序。” 每种染液适合染色的温度各不相同,对温度的把控能力,是染工的必备技能之一。 而要把控温度,前提是要能够感知温度,古代没有温度计,掌握温度纯靠经验和手感。 现下有经验的染工早就归了各大染坊,她只能找有天赋的新人重新培养。 乔珍娘对染色之事一窍不通,自是不理解此举的含义,不过虽不解其意,但为了能得到这份长期工作,还是照做。 她先用手一一试探着碰了碰杯壁的温度,又将手指伸进杯中的水里挨个感受了一番,心里便有了数。 谢云昭看着乔珍娘排出来的杯子,看向绿夏。 绿夏一笑道:“全对。” 乔珍娘脸上露出喜色。 谢云昭点点头,在纸上记下一笔,又对绿夏道:“将那些染了颜色的布条拿给乔娘子。” 绿夏应声,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盒子来,先从盒子里取了红绿两种布条递给乔珍娘,道:“请乔娘子分辨这两种颜色。” 乔珍娘这回倒没觉疑惑,染坊嘛,肯定要会认颜色才行,她指了指右边布条,又指了指左边:“这是红,这是绿。” 绿夏收回布条,又从盒子里依次取出其他颜色,让乔珍娘辨认。 乔珍娘一一认过,并未出错。 谢云昭微微点头,排除了色盲,那就看对颜色的敏感度了。 她对绿夏颔首。 绿夏点头,盒子里取出一小捆布条来,这捆布条皆是黄色,只是颜色深浅各不相同。 “请乔娘子按颜色深浅排序。” 乔珍娘忍不住吸了口气,这叫她怎么排?这明明都是一样的颜色嘛。 她抬头看向谢云昭,想说自己辩不出来,但一抬头却看到一双满含鼓励的眼眸,她不由想到目送她进了染坊的母亲。 “别急,慢慢来,错了也不要紧。”谢云昭道。 乔珍娘心口一松,低下头认真去看布条。 片刻,她郑重地排了序。 绿夏低头看了看,道:“错了三个。” 乔珍娘心一提,忍不住问:“可否告诉我错了哪三个?” 绿夏一一指出,将正确排序调整过来给她看。 乔珍娘低头认真看了看,恍然道:“原来如此。” 谢云昭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 评估过乔珍娘对温度的把控和颜色的辨认,弄清楚了乔珍娘的能力,谢云昭又问了几个问题后,便对乔珍娘道:“经过刚刚的测试,你的能力很适合做染工,但做这个会很辛苦,而且雇佣契约签订是五年,这些需要你考虑清楚,你可以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决定好了再来找我。” 第47章 盯梢 乔珍娘一听,生怕自己错失了这次机会,立刻便表态道:“我和家里人早都商量好了,我不怕辛苦,娘子可能没见过酒楼后厨什么样,每日忙得团团转,早上起早,到天黑都不得闲,那样的辛苦我都能适应。” “要不是工钱难以糊口,我也不会辞了这活计,再说在码头扛货物,也不是轻松的活儿,几乎没有女子去做的,我都干了好几个月,这年头,我一个寡妇,能有个长期稳定的活计,可是家里烧了高香了,我还嫌五年短了哩。” 她说着忍不住心酸,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她厨艺虽好,但人家酒楼饭店都有自己熟悉的厨子,没人愿意用新人,她只能在后厨打杂。 家里一年比一年艰难,她爹娘年纪大了,身体越发不好,她作为家中独女,只能抛头露面出来找活儿做,码头上都是男人,她为此不知道受了多少闲话白眼,可为了一家人活下去,只能咽下眼泪咬着牙坚持。 听闻这边染坊招工,不限男女的消息,她当即就决定来试试,为了这什么“面试”,她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 无论如何她都要抓住这次机会。 见乔珍娘态度坚决,谢云昭便没有再多说,从桌上一沓文书里取出一份来,对乔珍娘道:“这是一份短期雇佣文书,期限为一个月,工钱为每日一百八十文,这一个月内,若你表现良好,并且觉得自己能适应,下个月便可以和染坊签订五年长期契约,之后每日的工钱便是二百三十文。” 这一个月,放在她那个时代来讲,算是试用期,只不过大夏朝并没有试用期这个概念,她只好采用这样的方法。 大夏朝的雇佣关系主要通过口头约定或简单的契约形式来规范,分为短期和长期,长期一般以年为单位,而短期则按日或者月来算,其实像这样的短期雇佣,基本上都是口头约定,很少用书面契约,但她觉得这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人的嘴,为了避免纠纷,还是写在纸上,盖上印才更稳妥。 谢云昭让宋莲去打听过,长灵县其他染坊的工人每日工钱差不多也都是这样的价格,有高有低,但上下浮动不超过十文钱,她便取了个中间值,二百三十文。 “好。”乔珍娘在谢云昭说立刻便答应下来,伸手接过文书,看也没看便要按手印。 “等一下。”谢云昭忙拦住她,知道她不识字,便让绿夏念给她听。 文书用的是官府统一格式的“官颁契纸”,里面许多官方术语,乔珍娘听得半懂不懂,绿夏又一一解释给她听。 待乔珍娘完全听明白了,也知晓了其中厉害,谢云昭这才让她按手印。 “记得五日后来上工。”谢云昭提醒道。 昨日白老爷来了信,红花四日后便会运到,到时候有的忙了。 乔珍娘“诶”了一声,欢欢喜喜拿着文书离开。 作为被录用的第一个人,乔珍娘走到楼下免不了引起一阵骚动,因着先前进去的都是女子,结果无一例外都沮丧着脸出来,队伍里原本没了信心的妇人小姑娘们见此皆振奋起来,有胆大的忙拉住乔珍娘,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里面是怎么个面试法儿?” “到底要选什么样的人啊?” “妹妹你是怎么被选上的?” 乔珍娘被团团围住,对上众人羡慕的目光,她忍不住咧嘴笑起来,虽然心里很想将过程分享一番,但想到绿夏对她的叮嘱,还是把念头压了下去。 “你们进去了就知道了,我要保密哩,不然要被东家辞退的。”未免被纠缠,她“擅自”加上了最后一句。 众人闻言只好作罢。 乔珍娘松了口气,抬眼看到阿娘急切冲自己招手,忙奔了过去。 “阿娘,成了。” 馄饨摊大娘看着那按了手印的文书,喜极而泣,哽咽着抚着乔珍娘的肩膀道:“好好好。” 不怪她如此激动,女儿年纪轻轻没了丈夫,一个寡妇,要养家养孩子,何其艰难?女儿为此受了多少委屈,每回都偷偷哭不让她知道,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当娘的怎会感受不到女儿心里的苦? 现下总算是有个正经活计了,虽然不知道日后是个什么光景,好歹是不用风吹日晒了,也不必扎在男人堆里招人闲话。 馄饨摊大娘看了看队伍里一众女人,心里稍稍有些安慰,她知道肯定也少不了男人,但至少不是她女儿一个女人,有人作伴总要好得多。 况且,听说染坊的东家就是个女子呢,想来会顾及着些。 “这位娘子,你可知里头是个什么情形?” 乔珍娘正和母亲激动着呢,就听身旁有人问话。 她转过头,看到一老一少两位客人正在吃馄饨。 吃馄饨的两人正是周青和陈七郎。 陈七郎嘴刁,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倒是周青吃了个干净,听见两人说话,他顾不得擦嘴,忙趁机打听情况。 虽然是客人,但乔珍娘很珍惜自己这份活计,谨记绿夏的叮嘱,只模棱两可道:“没什么,就是喊人进去问了几句话,答完了就看能不能留下,我运气好,得了东家恩典。” 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周青自然不甘心,便看向她手中的文书,问道:“这文书可否借我们一观?” 乔珍娘忍不住皱眉,心中自是不愿,可人家是阿娘客人,又不好得罪,一时为难。 馄饨摊大娘可见不得有人为难自己女儿,立刻将文书一折,让乔珍娘收好,只当没听见周青问话,满脸高兴地对乔珍娘道:“今日喜事临门,走,收拾东西,咱买菜去,我们珍娘辛苦了,娘给你做红烧肉吃,好好补补,顺便庆祝一下。” 说罢便将周青和陈七面前的碗筷收拾了,乔珍娘也帮着收拾起来。 周青和陈七郎被晾在一旁,又气又恼,陈七郎脾气上来,立刻就想发火。 然而刚踹了一脚板凳,那馄饨摊大娘腰一叉,大声道:“干什么!想打人啊?这两碗馄饨你们还没给钱呢,怎么?吃霸王餐不成就想欺负人呢?” 这声音立刻引来四周人的关注。 周青黑着脸,见那边染坊门口也有人探头探脑往这边看来,怕被发现,只好掏出十文钱放到桌上,忙拉着陈七郎走了。 走到一处巷子拐角,周青一边安抚陈七郎一边看着染坊的情况。 陈七郎倒是很快冷静下来,想起什么问道:“你说那个叫顾婉的,现在在哪儿呢?” 周青回道:“在那边染坊里,怕是得下晌染坊收工才会出来回家去。” 陈七郎哪里愿意等,便和周青道:“那我先去西城瓦子看戏去了,你看着时候来叫我。” 周青看着面前的祖宗,拳头捏紧又放开,最终也只好应“是”。 陈七郎离开,周青又换了个地方继续盯梢。 染坊门口的队伍这么一会儿功夫就短了一些,可见招工并不顺利。 绿夏将茶盏递给谢云昭:“娘子喝口水歇一歇吧。” “多谢。”谢云昭接过来一口喝干,长呼一口气。 面试了一上午,却只找到了乔珍娘一个合适的人,来面试的不知为何大多都是女子,以妇人为多,可很多妇人因为生孩子伤了身子,身体并不算好,大多适应不了这种体力活儿。 体力好的,却又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不太适合在染坊做工。 “外面排队的还有多少人?”谢云昭问道。 绿夏往外探头看了看:“还有十来个。” 谢云昭颔首:“行,叫下一个人吧。” 绿夏应声去了。 一共十七个人,谢云昭一直忙到了下午天色发黑才完。 可也只招选出了一个人。 她伸了个懒腰,抬头见顾婉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白瓷碗。 谢云昭闻到柔和而甜蜜的酒香。 “阿娘送来的酒酿圆子,阿姐尝尝。” “姨母过来了?” 顾婉将白瓷碗放到谢云昭桌前,道:“阿娘说阿姐太辛苦了,特意做了酒酿圆子给阿姐润喉,舅舅和姨母他们已经在下面吃过了,我给阿姐端上来。” 她说着看向绿夏道:“绿夏姐姐,也做了你的份儿,你快下去吃吧。” 绿夏有些惊讶,忍不住转头去看谢云昭。 谢云昭对她扬了扬下巴:“去吧。” 绿夏施礼告退,欢喜地下了楼。 谢云昭低头吃圆子。 圆子软糯,甜而不腻,与酒酿结合在一起,恰到好处,她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将一碗酒酿圆子消灭了个干净。 一身疲惫似乎也消去了。 这时宋莲忽然从门外进来,对谢云昭挑了挑眉。 谢云昭会意,对顾婉道:“婉婉你和你娘说一声,我和七娘还要去个地方,有些事要处理,晚些回去,你们先回。” “我知道啦。”顾婉应声,拿着谢云昭吃完的碗下了楼。 宋莲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对谢云昭道:“陈七郎今天上午在染坊外面盯了很久,和那个陈家派来盯梢的一起来的,还和乔珍娘母女俩发生了冲突。” “我去打听了一下,馄饨摊子旁边卖饼的说,是那个盯梢的想看乔珍娘的什么文书,乔珍娘不肯,双方就吵起来了,然后陈七郎去了城西瓦子看戏,方才被那个盯梢的喊回来了,现下在斜对面那个巷子口守着的。” 谢云昭皱眉不解:“他守在那儿干什么?” 既然是跟那个盯梢的一起来的,说明他也知道她和陈大老爷之间的事,而且应该是才知道,否则早在上次松风书院之事后,陈大老爷派人来盯梢时,他就应该过来了,但他过来是想干什么? 看一下打他的人开的染坊什么样儿? 那也看过了,为何在她们要收工回家时又从戏院回来守在染坊对面? 难不成是想报复她打他那两回,所以打算在路上伏击她? 谢云昭摸了摸下巴,不解,不过不影响她们一会儿要做的事。 “你想办法把那个盯梢的引开,我来对付陈七郎。”谢云昭对宋莲道。 宋莲一笑,露出森白的牙:“好,咱们在城外破庙汇合。” 两人等宋兰他们离开,便关上了前门,从后门绕到陈七郎两人的后方。 却见两人竟然跟着宋兰几人一路跟到了她们住的地方。 谢云昭和宋莲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疑惑。 “难不成是想通过报复姨母来报复我?” 宋莲摇头:“难说。” 不过不论陈七郎目的如何,一会儿问了就知道了。 宋莲对谢云昭打了个手势,径自离开。 没过多久,谢云昭便看见陈七郎身旁的男人捂住了后脑勺,神情恼怒的往身后看去,然后和陈七郎说了句什么便快步离开了。 陈七郎自己则慢悠悠地往另一边走了,那边是城西的方向,大约是准备回去继续看戏。 谢云昭甩了甩手里的麻袋,勾唇一笑。 陈七郎哼着歌,摇着扇子走在路上,刚走过一个巷子口,忽觉眼前一黑,后颈一痛,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眼前仍旧一片漆黑,但他感觉自己的手被绑住了。 “什么人?你想对我干什么?放开我!”他大喊起来。 谢云昭坐在破庙门口,对身后的声音充耳不闻。 “我、我、我告诉你,我可是我爹唯一的儿子,我要是出了事,我爹不会放过你!” 陈七郎喊完,仍旧是一片安静,未知的恐惧在心底蔓延。 “你、你是人是鬼?” 谢云昭耍着手里的匕首,仍旧不答。 她的声音陈七郎听过,问话她自然是不适合出面的,她在等宋莲来。 这个时间,把陈七郎晾一晾,让他害怕恐惧,一会儿问话会更顺利,是以她并未堵住陈七郎的嘴。 “你放了我吧,我的肉不好吃呜呜呜……” 谢云昭嫌弃地看着陈七郎,这才多会儿?就吓成这样? 就这胆子,还敢跟踪别人? “呜呜呜呜……” 陈七郎的呜咽声在破庙里环绕,谢云昭听得脑壳痛,正想起身去堵住他的嘴,却忽地听到远远有马蹄声传来。 谢云昭面色一变。 第48章 秦书的秘密 这马蹄声来得突兀。 为了避免被人瞧见,谢云昭和宋莲特意选了这个鲜有人迹的地方。 破庙外面的大路早已被荒草覆盖,只剩一条羊肠小道可以通向这里,白日里都很少有人来,更别说这大夜里。 何况还是骑的马,听这马蹄声清脆有力,节奏均匀,速度极快—— 这是一匹健壮且训练有素的马。 马是战略物资,向来优先供给朝廷和军中,市面上随便一匹马都价格不菲,不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 大夏朝马匹稀缺,像这样优质的马,一般不会在市面上流通,能用得了这样的马,通常只有两种人,不是官就是匪。 这大半夜,官府的人显然不会独身出现在这里,那就只有另一种可能了。 “呜呜呜……” 那边陈七郎还在呜咽,谢云昭上去就是一个刀手,破庙里终于安静下来。 谢云昭庆幸自己嫌麻烦,并没有点火,不然灭火都还要费一番功夫—— 那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了。 谢云昭将陈七郎拖到角落里,用一个破席子盖了盖,遮住他的身形。 自己则借力攀上廊柱,躲到破庙上方。 她不知道这骑马的人只是路过,还是会在这破庙歇脚,若是前者自然是好,若是后者…… 谢云昭握紧了手中匕首。 正在她心念急转之间,那马蹄声已至破庙外,随即便是马儿的一声长嘶。 谢云昭心一沉,暗暗放轻呼吸,侧耳细听。 有人下了马,脚落到地上,轻盈几乎无声—— 这人是个练家子,甚至武功不弱。 谢云昭拧眉,暗暗后悔没多带几件趁手的武器,她浑身上下只有一把匕首,只适合近身作战,在不知对方深浅的情况下,实在毫无优势。 她倒是能打不过就跑,可庙里还有个陈七郎,虽说这小子人品不咋地,嘴贱欠收拾,但还不至于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将他抓来,就得负责他的人身安全。 实在不行只能先拖延一段时间,等宋莲赶来了。 反正是万万不能落进匪窝的,到时候想脱身可有的麻烦。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几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接着有脚步声朝破庙门口而来。 谢云昭往下看去,只见门口有影子一晃,随即进来一个人,庙里漆黑,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白皙的皮肤。 宽肩窄腰,身材颀长,头发在脑后束城马尾,一晃一晃,看起来像是个男人。 他两边肩上各扛着一个包裹,圆圆滚滚,似乎是两个麻袋。 谢云昭看着他将两个麻袋放到地上,不知道那里面装的什么,只听见敦实的两声响。 男人放下麻袋后,便转身往破庙外走去,大约是要去将剩下的货物也拿进来。 正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步子,倏地往谢云昭的方向看来。 谢云昭心下一惊,没有丝毫停顿立刻飞身而下,挥手朝他攻去。 管他三七二一,先下手为强,将人制服再说。 男人反应极快,身子一侧,避开她的攻击,同时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简直要将她腕骨捏碎。 谢云昭面色不变,另一只手立刻挥拳攻向他的脸,趁他分神格挡之际,手腕一转,身子一扭,迅速脱离他的控制。 随即再次上前,抬腿攻向他下方。 男人似乎是惊了一下,后退一步躲开来。 谢云昭感受到他的怒意。 男人主动朝她进攻来,招招狠辣,不留余地—— 这人身上定然背了不少人命,谢云昭心道。 两人交手片刻,谢云昭渐渐感觉自己落于下风,她虽活了两世,却从未杀过人,不欲伤人性命,只想制服对方片刻,让她能有时间带着陈七郎逃走。 这世道人的生命比芦苇还脆弱,一条命没了便没了,她不希望自己随意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尤其这个人还是个她毫无了解的陌生人。 但对方大概被她激怒,生了杀意。 谢云昭往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宋莲怎么还没来? 然而仅仅这分神的一瞬间,她手上的匕首便被男人打掉,没了武器,她更是处处受限,很快就被制住。 男人一手将她的手反剪在身后,一手扣住她的咽喉。 “谁派你来的?” 男人的声音在谢云昭耳边响起。 谢云昭正欲张嘴,听见这句话,不由一愣。 这声音……好耳熟…… “秦书?”她问道。 男人似乎也愣了愣,扣在她喉咙上的手指僵了一下,很快松开了手。 一簇火光亮起,谢云昭将火折子凑近,果然看到秦书的脸。 谢云昭:“……” 秦书似乎感受到她的无语,伸手拿过火折子,将地上干草点燃,生起火堆。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道。 谢云昭双手环胸,反问道:“这话应该我问你吧,大晚上的,你怎么在这儿?” 她说着转头看向地上的几个麻袋,走过去捏了捏,捏到细细的颗粒,像是米。 “你大晚上扛着几麻袋米跑这儿来干什么?”她确实是有些惊讶了,半是猜测半是打趣道:“你不会抛去打家劫舍了吧?” 秦书看了她一眼,忽然阴恻恻一笑:“你知道了这样的秘密,我该不该把你灭口呢?” 谢云昭微笑:“你可以试试。” 秦书好整以暇看着她不语。 谢云昭勾唇一笑,张嘴吹起口哨来。 尖啸的哨声在破庙里回荡,飘到破庙外面,听起来颇有几分诡异。 秦书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在干什么?大晚上的,渗不渗人。” 谢云昭但吹不语。 秦书很快就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渗人。 他眼睁睁地看着两条蛇从破庙外面爬进来,蜿蜒着细长柔软的身体朝他靠近。 谢云昭停了嘴,那两条蛇也停下身子,吐着信子看着秦书。 秦书僵着身子,僵着脸,童年阴影再次闪回脑海,让他有一瞬间的眩晕。 “要比比谁更快吗?”谢云昭挑着眼睛看着他。 秦书看着两条蛇,眼睛不敢移开,生怕自己一移开,两条蛇就不见了,然后出现在他面前。 他和两蛇对视半晌,败下阵来:“我说错了,你赶紧让它们离开吧。” 谢云昭哼了声,到底没再继续吓他,挥了挥手,那两条蛇便快速离开了。 秦书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谢云昭:“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恶女,其实是个蛇精变的吧? 谢云昭暗暗拍掉手中的粉末,对秦书眯眼一笑,神秘感十足。 这御蛇之法是她和老师游历岭南时,她和一个捕蛇人学的,那捕蛇人便是用口哨操控蛇在街头卖艺表演。 但捕蛇人的蛇是经过长久训练,才能达到让蛇听从捕蛇人的口哨声做出动作的效果。 她当初第一次见秦书时,便是在训练那些蛇,结果他和谢云景两人冷不丁出现,把她吓了一跳不说,把蛇也吓到了,她手一抖,就给扔了出去,没想到扔到了秦书脸上,给人吓晕了,从此以后,她便将那些蛇放归野外了,没再继续训蛇。 这野外的蛇,当然不可能凭借口哨声就让它听从指挥。 方才那一幕,只不过是因为她在和秦书打斗的时候,将诱蛇的药粉撒在了庙门口,还撒在了秦书身上罢了。 至于让蛇停下以及离开,当然是因为用了驱蛇的药粉。 她带着这药粉,本来是打算用来吓唬陈七郎的,没想到给秦书用了。 不过她可不打算对秦书揭开其中奥妙,难得有能拿捏这狗男人的办法,当然要留着做杀手锏了。 秦书见她神秘笑着不答,不再问了,当即离谢云昭远了远,坐到谢云昭对面去。 刚坐下,又觉得不对,总感觉背后凉嗖嗖的,于是重新坐回去,并挨在了谢云昭身旁。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要她真让蛇咬他,他死也要拉这个女人垫背。 谢云昭也不在意他的动作,问他道:“你还没说呢,你来这儿干嘛?” 秦书哼了声:“你有秘密,我也有秘密,我不问你的秘密,你也别问我的。” 谢云昭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秦书拿往火里添了根柴,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一个人来的?你身边那个叫宋莲的,是不是也跟在你后头来了?” 谢云昭把玩着匕首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他:“你把她怎么了?” “我能把她怎么?方才我过来的时候,看到有人躲在草丛里鬼鬼祟祟,我让关五去处理了,关五有分寸,顶多打晕她罢了,不会把她怎么样的。” 谢云昭扯了扯嘴角,还不知道谁把谁怎么样呢。 她咳了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就听外面再次传来马蹄声。 “应该是关五来了。”秦书道。 谢云昭抬头向门外看去,没过多久就看到一人骑着马停在门口。 “唉,我刚看见秦家那小子骑着马跑过去了,还有这傻大个,以为我是在那儿埋伏他们的,竟然想把我打晕带走,真是个傻的。” 宋莲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由远及近,随即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谢云昭看向她夹在腋下的关五,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有些不忍直视。 宋莲进门看到秦书,忍不住顿了一下,转眼去看谢云昭。 谢云昭朝她摊了摊手。 秦书同样看到了被宋莲一手夹住的关五,沉默了。 “啊,秦公子也在啊。”宋莲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将关五放到地上。 秦书只当做不认识地上那坨,对宋莲微笑道:“只是路过。” 宋莲不置可否,在两人对面坐下。 “咳咳咳……” 正在这时,墙角忽然传来咳嗽声。 谢云昭一拍脑袋,她把陈七郎给忘了。 “呜呜呜……放我回去……呜呜呜……我的肉真的不好吃……我再也不敢了……” 从昏迷中醒来的陈七郎又开始哼唧。 谢云昭起身将人拖起来,把蒙着他眼睛的布条勒得更紧了些。 陈七郎张嘴要喊,宋莲立即把怀里的汗巾取出来塞进了他嘴里,熏得陈七郎眼泪都流出来,蒙着眼睛的黑布上洇湿了一大块儿。 宋莲将人提起来,对谢云昭使了个眼色,和秦书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赶紧将话问了要紧,城门已经关了,还得在城外找个地方住一晚,再耽搁下去,要不了多久天就该亮了。 谢云昭起身,还没来得及迈步,衣摆便被拉住。 她低头顺着那只手看向秦书。 秦书板着脸:“你不能走。” 宋莲挑眉,看看谢云昭又看看秦书,眼神询问。 谢云昭咧了咧嘴,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秦书如此害怕蛇,她也算是有一部分责任,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她轻咳一声,看了地上的陈七郎一眼,将宋莲拉到一旁,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道:“就在这儿问吧,没事,反正秦书也是染坊的东家之一,没什么他不能听的,总该叫他也操些心吧。” 宋莲问她:“你俩怎么回事?” 谢云昭挠挠脸:“我把他吓到了。” 吓到了? 把谁? 秦书? 宋莲难以言喻地挑高眉毛。 到底是秦书的糗事,谢云昭没和宋莲多说,只道:“先问话吧。” 说完转身回到火堆旁。 宋莲便将陈七郎嘴里的汗巾拔出来。 陈七郎听到人的声音,被吓飞的胆子重新回到身体里,色厉内荏叫道:“你们是什么人?我告诉你们,我二叔在官府做事,你们敢绑架我,他很快就会带官兵来救我的,你们死定了!” 宋莲拔出匕首,刀身摩擦刀鞘,发出令人胆寒的尖啸声,陈七郎身子抖了抖。 “你……你们要……要什么,我家有钱,我家里有长灵县最大的染坊,我……我是我爹唯一的儿子,你们拿我威胁他,他肯定、肯定愿意拿钱赎我的,只要你们答应放了我,我……我可以想办法让我爹多给你们一些钱。” 谢云昭三人看着教他们怎么坑他爹的陈七郎,一时无言,如此不惊吓的坑爹娃,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宋莲拿着匕首拍了拍陈七郎的脸,拍一下陈七郎就哆嗦一下。 “我们不要钱,就问你几句话,你若能老实回答,问完话就放了你,不然……” 第49章 身世 宋莲粗着嗓子,听起来很有几分凶悍,再加上冰冷的刀锋轻轻划过脸颊和脖子,她话还没说完,陈七郎已经尖声喊叫起来。 “我说,我都说!别杀我!” 宋莲翻了个白眼,很有几分遗憾和无语,原本颇为兴奋的事,叫陈七郎弄得她很没体验感。 准备好的那些东西用在陈七郎身上都是浪费,她便没再继续发挥,单刀直入道:“我问你,你姑姑当年生下来的那个孩子,到哪儿去了?” 哼哼唧唧的陈七郎倏地失了声。 宋莲和谢云昭对视一眼,眼中各自划过了然。 片刻,陈七郎才问道:“你们到底是谁?” 宋莲拿着匕首啪地打到他的嘴上:“你管我们是谁?老实回话!” 陈七郎嘴被打得生疼,刚刚聚集起来的一点点勇气散了个干净,哭着道:“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那时候才十岁呢,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不知道?”宋莲反问道,匕首在他脖子上轻轻一划,登时有血珠渗出来,“既然不知道,那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 陈七郎抖若筛糠,一股尿骚味传来,三人低头一看,只见有水渍从陈七郎身下蔓延开来。 原是陈七郎尿了裤子。 谢云昭和秦书齐齐后退两步,宋莲站起身来,没了问话的心情。 然而就是如此,陈七郎依旧高喊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看来这件事对陈七郎而言很重要,或者说,宋莲对他的威胁不足以让他开口。 “你们女人,还是心太软了。”秦书说道。 谢云昭和宋莲看向他。 秦书对她们扬了扬眉,抬脚将关五踢醒。 关五从昏迷中苏醒,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秦书下发了任务。 “你们要问什么告诉他就行,由他去问。”秦书对谢云昭说道。 谢云昭对宋莲颔首。 宋莲便将关五拉到一旁,把要问的问题说了。 关五点点头,道:“你们先出去吧。” 三人便走到门外空地上。 谢云昭看向秦书:“为何要让我们出来?” 秦书一笑,没说话。 破庙里忽然传来陈七郎的惨叫,声音尖利刺耳,凄惨无比,振飞屋顶上一群鸟雀。 “我说!我说!我知道!”陈七郎尖声大喊。 宋莲双手环胸,很是不服:“我要进去看看。” 说罢便转身进屋去了。 空地上只剩两人两马。 “关五用的什么办法叫陈七郎开口?”谢云昭问秦书道。 一阵夜风吹过,一旁的荒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秦书往谢云昭身旁靠了靠,说道:“嗯……说出来污了耳朵,你不会想知道的。” “看来是什么下流法子。”谢云昭道。 秦书斜她一眼:“瞧不起下流法子?这世上很多东西存在,都有它的用处,下流法子有下流法子的用法,对付这种怂包,用这种办法才会事半功倍。” 他说着哼了声,侧头看向谢云昭:“你方才踢我下身不下流?” 谢云昭笑意盈盈:“谁说我瞧不起了,我是想借鉴借鉴。” 秦书:“……” 无话可说,他难以言喻地转头去看天边微微闪亮的晨星。 夜风还在徐徐吹着,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谢云昭困意都消散了。 没过多久,宋莲和关五从庙内出来。 谢云昭看向宋莲,见她脸色不太好,便问她道:“怎么了?” 宋莲便将问来的信息说了,和她们之前猜测得大差不差,只是唯一没想到的—— “婉婉?”谢云昭惊讶道。 宋莲拧着眉头道:“怪不得他今天一直跟在兰娘他们身后,我们当时还以为他是冲着兰娘去的,没想到是为了婉婉。” 谢云昭亦是皱眉,顾婉和宋兰长得确实不像,但她和宋莲未曾见过顾放,只以为是顾婉长得像顾放,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不过这样一想,顾婉似乎和顾元瑾兄弟两个也没有相像的地方。 眼下只有回去向宋兰求证一番才能知道真相了。 谢云昭庆幸她们今天抓了陈七郎来,顾婉的身世若是真的,让陈大老爷知道了,顾婉怕是就危险了,而她们还毫无所觉。 “时辰不早了,咱们先回吧,不然一会儿天亮了不好行事。”宋莲道。 她们还得把陈七郎扔到城门口去,虽说她们并不担心被陈大老爷知道她们绑架陈七郎的事,但知道是一回事,被人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只要没有证据,陈大老爷就算猜到是她们干的也无可奈何,等知道了他们从陈七郎嘴里问出了什么,想必也不敢轻举妄动,可要是被路人看见告了官,总归生出麻烦来。 谢云昭看了看天色,再过不了一两个时辰,城门就该开了。 城门口往往天还没亮就会有人等着开城门。 她看向秦书,问道:“可否借马一用?” 秦书颔首:“用关五的马吧,幻影脾气不好,万一半路尥蹶子,耽误事儿。” 关五自是没有异议,宋莲便扛着晕过去的陈七郎上了关五的马。 “我先走,一会儿回来接你。”她看向谢云昭道。 谢云昭还没说话,秦书便道:“你先走,我们随后就来。” 宋莲挑眉看了谢云昭一眼,见她没反对,双腿一夹马腹,鞭子一扬,马儿便撒开蹄子跑远了。 谢云昭眼睁睁看着宋莲离开,刚要说出口的话噎在喉咙里。 再多等一下是能怎样? 她那是不反对吗?她是被秦书的发言和马的名字震得一时没说出话好不! 然而人已经走远,说什么也晚了。 “你这匹马的名字叫幻影?”她问秦书道。 秦书点头:“怎么?” 谢云昭干笑:“……没什么,挺时髦。” “你打算怎么让三个人用一匹马回去?”她转移话题问道,指了指空地上那唯一的代步工具。 难不成又想针对她,把她丢下让她自己走路回去? 秦书道:“关五不回。” 谢云昭转头看了眼庙里那一堆大米,心下了然,应该就是留下关五来处理这些东西了,只是不知他们运这么多粮食来这荒郊野外是何用意。 她又转头往山林深处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这边秦书已经吩咐关五道:“交给你了。” 他用下巴点了点庙里的东西。 关五应声:“大当家放心。” 秦书转身上马,朝谢云昭伸手:“走吧。” 谢云昭将手递给他,借力坐到他身后。 两人一骑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看见了城门。 宋莲骑着马停在城外,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朝他们挥了下手。 “我把他扔在墙根儿了。”宋莲道。 谢云昭下了马,朝城门看去,隔得有些远,天色朦胧,只能看到城墙上面的情形,看不清底下的。 晨光熹微,凉风习习,夜色渐渐淡去。 三人随意说着话,等着城门开启。 谢云昭看向秦书,目光落到他身上,忽然道:“你回去把这件衣服扔了吧,或者拿去洗洗再穿。” 秦书不明所以,奇怪道:“为何?” “因为你刚刚穿着这件衣服遇到了蛇,沾染了蛇味,容易招惹其他的蛇来。”谢云昭自是不能告诉他,他身上被她撒了诱蛇的药粉,只能胡编乱造。 秦书半信半疑:“那为何过了这么久了,都没有蛇靠近我?” 谢云昭面不改色:“因为我在你身边。” 秦书一时没说话。 谢云昭没听到回答,疑惑地转头看去,和秦书对上视线,秦书偏头移开目光,伸手摸了摸耳垂,干巴巴道:“知道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远看到城门打开了。 谢云昭起身道:“走吧。” 趁着这个时候人多,进城不会引人注意。 “秦小娘子。” 刚走了两步,谢云昭便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回过头,看到陆端的脸。 “陆公子,你这么早?”谢云昭带着几分讶异问道。 陆端笑道:“和几个同窗约了一起去拜访雪堂先生。” 谢云昭笑而不语,雪堂先生大概还没起床。 这个世界上少有人知道,名动天下的少年状元雪堂先生在距离宰相仅一步之遥的时候辞官,理由其实是早上起不来。 她当初和老师一起游历的时候,老师就是个起床困难户,每日都要睡到将近午时才起来,好在不用上朝,倒也是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 只是这样的神仙日子,没有资本是没法儿长久的,为了生计,还是不得不出来打工,上次在书院,但凡他不是监考,他们师徒两个还不知道啥时候能互相见着。 当然,这件事自然是不能告诉陆端的,包括她和老师的关系,也都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是以她并未提醒陆端,只转而随意寒暄了几句。 陆端却频频拿眼去瞅秦书。 秦书却像是没看见似的,牵着马并肩走在谢云昭身旁,不言不语。 陆端无法,只得轻咳了一声,问谢云昭道:“这位兄台是秦小娘子店里的伙计?” 他见秦书穿着一身粗布短褐,和那些店铺里的伙计打扮差不多,再加上上次遇见秦书便是在离染坊不远的地方,这次又牵着马走在谢云昭身边,这才有此认知。 只不过秦书的气质实在不像个伙计,还有这张脸也很难将他和这等身份联系上,是以他问得颇为迟疑。 谢云昭看了秦书一眼,秦书也正看着她。 “这是我堂哥。”谢云昭说道。 秦书:“……” 他在期待什么? 陆端神情惊讶,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忙对秦书拱手道:“原来是秦兄,翼之方才多有冒犯,还望秦兄勿怪。” 秦书似笑非笑:“怎么会?陆贤弟不知道,误会了也是正常。” 他在“陆贤弟”三个字上加重语气,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陆端毫无所觉,只以为他是因为自己这个外男和秦小娘子过从甚密而不高兴。 当下便有些懊恼,上次他和秦小娘子共乘一把伞,想必是被秦兄看见了,才故意撞他以作警告。 唉,早知道便将伞让给秦小娘子用了。 谢云昭并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火花,她的注意力都在城墙底下。 离城门口不远的墙根底下,正围着一圈人。 陈七郎迷迷糊糊醒来,看到头顶一圈脑袋,吓得“啊”地大叫了一声。 “这位小郎,天气寒凉,可不好睡在这里啊,要生病的。” 一个老丈见陈七郎醒了,忙对他劝道。 陈七郎愣了愣:“睡?”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他在这儿睡着了? 所以那些事情都是他在做梦?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摸到些微刺痛。 “哎呀,这小郎,怎的这么大年纪了还尿床?”人群里忽然有人开口道。 陈七郎惨白着脸,看向自己衣摆,看到上面一片污渍,贴着皮肤的衣物一片濡湿,噩梦般的记忆回到脑海里。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反驳道:“这不是我尿的,我是被绑架了!” 人群看着他的眼神微妙起来。 “喝多了吧?” “小郎君,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小郎君你放心,你头上的金冠,还有你腰间的玉佩,脖子上的金项圈,手指上的翡翠戒指,绑匪一个都没拿。” 这人说着人群里便忍不住发出笑声。 “小郎君醒了就快回家吧,城门开了。” 话音落下,人群便慢慢散开了。 留下陈七郎在原地脸色铁青,过了许久,才深一脚浅一脚进了城。 陈七郎进城的时候,谢云昭和宋莲已经到了家。 宋兰来开门时刚头还没梳好。 “你们昨日在染坊歇下的?”她问道,将一根铜簪插进发髻里。 宋莲和谢云昭一左一右将她拉到桌边坐下。 “怎么了?”宋兰按了按发髻,奇怪问。 宋莲严肃着脸看着她:“兰娘,我问你,婉婉可是你和顾家三郎的亲生女儿?” 她说到后面压低了声音。 宋兰正伸手给两人倒茶,闻言手一抖,茶杯“砰”的一声掉到桌上。 谢云昭和宋莲对视一眼,皆在心里有了数。 宋兰下意识往对面顾婉住的厢房看了一眼,见那边门关着,这才松了口气。 她微微拧眉,问道:“大姐为何这么问?” 第50章 谣言 这事或涉及顾婉的人身安全,马虎不得,谢云昭和宋莲不打算瞒着宋兰。 宋莲便将事情和她说了,当然,隐去了她们绑架陈七郎的事,只说是无意间听见有人说顾婉长得像陈家的那位姑奶奶,而她们又发现陈家的人在跟踪顾婉,所以才有此猜测。 因为后面还不知道陈家会做什么,了解清楚了情况,她们才好应对。 宋兰震惊得半天没回过神来。 谢云昭开染坊并不顺利,她是知道的,而且她也知道这不顺利是和陈家染坊有关系,但没想到事情又涉及到顾婉。 她消化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眼对面厢房,低声道:“婉儿是我和三郎在城墙底下捡的。” “那天是正是重阳,前一天绣坊有客人订做的绣屏出了点问题,我们几个绣娘赶工赶了一整晚,天亮了三郎来接我回家,我们俩从城门出去的时候,三郎说他听见有小孩子的哭声,我就跟着他一路循着声音去找,在城墙南边的墙根底下发现了她。” “秋日早上天气冷得很,她身上就包着个薄被,脸都冻紫了,哭声小小的,要不是三郎耳朵灵,她还不知道要在那儿受多少冻才能被人发现。” 宋兰说着心疼地叹了口气:“我们把她送去医馆,大夫说再晚些时候人就没了。” “这孩子看着才出生没满一个月呢,就这么被丢在那儿了,这么小的孩子,又病着,没人照顾如何能长大?我和三郎想着既然救了她,也算是和这孩子有缘,我们膝下没有女儿,多一个女儿也好。” 谢云昭问道:“青阳村的人可知道这件事?” 宋兰道:“我平白无故多了个女儿,自然瞒不住,村里大都知道婉儿是我和三郎在路上捡回来的孩子,我怕婉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难过,和村里都打过招呼,让他们别在孩子面前嚼舌根,这么多年过去,婉儿早已跟我的亲生女儿无异——” 她说着神情坚定起来,看向宋莲和谢云昭道:“我不会让陈家的人伤害她的,这几日我就把她拘在家里,不让她出门乱跑。” 谢云昭摇摇头:“既然青阳村的人知道这件事,陈家那边也很快就会知道,以陈大老爷的狠毒,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虽然她不认为陈大老爷会直接对顾婉出手,但事情哪有说得准的呢? 陈大老爷为了掌权,苦心谋划了这么多事,万一狗急跳墙要斩草除根杀人灭口,宋兰虽不算手无缚鸡之力,但到底没有武功,恐怕难以防得住那些明枪暗箭。 “而且你要怎么跟婉婉解释不让她出去的事。”宋莲道。 顾婉可不是拘束的性子,跟着宋兰学刺绣根本坐不住,自从和谢云昭学过染色之后,便很爱往染坊跑,而且她虽然才九岁,却很聪明,宋兰一反常态要把她拘在家里,她不多想才怪。 “让婉婉跟在我和七娘身边吧。”谢云昭道。 宋兰对宋莲和谢云昭还是无比信任的,她没见过谢云昭的身手,但知道自家大姐武力超群——宋莲每日晨间都要在院子里练拳,揍宋竹跟拎小鸡一样,让人看着便安全感满满。 而谢云昭比她聪明得多,想得周全。 这两个人,哪个都比她要靠谱得多。 因此没怎么犹豫便同意了。 见宋兰去了厨房,宋莲问谢云昭道:“陈娘子那边还盯着吗?陈大老爷会不会对她出手?” 谢云昭摇头一笑:“等陈七郎回去,陈大老爷知道我们知道了他的秘密,他若这个时候对陈娘子出手,就是不打自招,自掘坟墓,他不会这么蠢。” 陈娘子和顾婉不同,谁都知道陈娘子是个疯子,疯子说的话没人会信,对陈大老爷威胁不大。 但顾婉和陈娘子相似的长相和身世却是事实,且很好证明,可以说她就是一把可以打开陈年旧事的钥匙,由她可以揭开陈娘子生子真相,破除怪胎流言,这样一来,明眼人都能看出当年那些事有鬼,拔出萝卜带出泥,陈大老爷可禁不起查。 而且,陈七郎所言,当年那个孩子是他悄悄放到城门口的,陈大老爷并不知道,虽然不清楚陈七郎做事的动机,但可以看得出来,他和他爹不是一条心,再从他对他姑姑的态度来看,这次回去会不会将昨日之事如实告诉陈大老爷也难说,如果没告诉陈大老爷,那陈大老爷也没理由突然对陈娘子出手。 不论事情怎么发展,陈娘子现下都是安全的。 宋莲点头表示明白:“那我这几日就留在染坊帮忙,让婉婉跟着我。” “好。” 两人吃完早食,便带着顾婉往染坊去了。 染坊对面盯梢的人换了个地方,从馄饨摊子旁边换到了对面茶楼。 “你昨天是怎么把他引走的?”谢云昭问。 竟然没有怀疑到她们身上。 宋莲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钱袋子,倒出几粒碎银子和一把铜板:“我给了几个小混混一点钱,让他们把他钱袋子偷了,他追着几个人追了几条街。” 她指了指那一把铜板,啧啧两声:“我以为多少钱呢,就这么点儿,还值得追几条街,陈家这待遇也不行啊,怎么就给陈大老爷这么卖命了?” 连那几个小混混都看不上这点钱,直接将钱和钱袋子都留给她了。 谢云昭点点下巴隔着窗户指了指对面茶楼:“这不是给升级了待遇么。” 喝着茶吃着点心听着曲儿,每天啥也不干就盯着她们这边就行了,这么好的待遇换她她也愿意干啊。 宋莲不说话了。 绿夏忽然从门外进来,道:“娘子,面试的人来了。” 谢云昭颔首,给自己灌了一大杯浓茶,才道:“好,叫进来吧。” “我去看看婉婉。”宋莲转身出去了。 谢云昭开始新一天的招工时,陈七郎踏进了陈大老爷的书房。 刚走进去,一只毛笔迎面飞来,落到陈七郎的胸口,印出一大团墨迹。 “你昨晚又宿在那家青楼了?这一大早才回来?” 陈七郎抬起头,看着盛怒的陈大老爷,喉头哽了哽,下意识想争辩自己是被绑架了,但瞧着胸前这团墨迹,他又闭上了嘴。 低头一言不发,任由陈大老爷责骂。 要是姑姑在,一定立刻就能察觉他脖子上的伤痕,也一定能知晓他心里的委屈,他心想。 他近日好像时常念起姑姑。 陈七郎犹自出神,陈大老爷的声音在他耳边忽远忽近,一个字都没飘进他耳朵里。 “陈仓,我问你话呢,你在想什么东西?” 陈七郎一惊回过神来,抬眼看到陈大老爷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面前,正沉着脸紧盯着他。 “你这些时日怎么回事,我跟你说话你竟敢心不在焉?”陈大老爷冷声道。 陈七郎忙跪下:“孩儿知错,孩儿只是因为进学的事忧心罢了。” 陈大老爷冷眼盯了他一会儿,没看出什么,脸色缓了缓,道:“我不是说了这事我会处理?” 陈七郎挠挠头:“事情没有落定,孩儿总担心会出意外。” 陈大老爷哼了声:“真是稀奇,你还知道担心?担心到青楼去了?” “孩儿那不是心里烦闷……” 陈大老爷懒得听他鬼扯,在一旁坐下,捧了茶来喝,随意问道:“你去看你姑姑了?” 陈七郎心一跳,他以前也常去庄子上,陈大老爷对此并不反对,问过两次便没再多说,这次怎的忽然问起?难不成周青告密了? 他悄悄抬眼看了看陈大老爷的脸色,见他面色平静,才迟疑道:“是。” 陈大老爷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叮嘱道:“你日后出门把钱宝带上,有事好歹让他回来报个信儿。” 陈七郎松了口气,应声道:“是。” “书院的事,过几日就会有眉目了名,到时候我带你去见山长,你近日给我好好留在家里温习功课,少往外跑。” 陈七郎一一答应着,直到陈大老爷挥手赶人,这才退了出去。 他大步回了自己院子,叫来小厮钱宝,低声对他吩咐几句。 钱宝惊讶地睁大眼睛,警惕问道:“公子为何要盯着这个姑娘?” 听着就是个良家女子,而且才九岁!公子是不是太禽兽了点? 强抢民女可是犯法的,到时候出了事,公子有老爷护着,倒霉的就是他了! 陈七郎看到他的眼神,忍不住恼怒地踢他一脚:“你想什么呢,爷是那么不挑的人吗?我是有别的事,不会让你怎么样的,让你去你就去,不许多问!还有,不许告诉我爹,不然卖了你!” “公子放心,小的一定给您把事情办好!”钱宝放了心,拍拍胸脯,出去办事了。 陈七郎看着他的身影出了院门,眉头紧锁。 他不知道昨日绑架他的人是谁,但他们一直在问姑姑当初那个孩子的事,如此关心姑姑的孩子,除了姑姑,就只有那个男人了。 那个男人害了姑姑,被祖父赶出了染坊,便抛弃了姑姑离开了长灵县,再也没出现过,眼下突然出现,还打听那个孩子,难不成是想拿孩子做威胁,好从姑姑那儿得到什么?还是说后悔了,想重新回来做他们陈家的女婿? 无论如何,他不会让那个男人有机会再次伤害姑姑。 陈七郎眼眸沉沉,转身进了屋。 钱宝一路小跑,进了茶馆,上到二楼,他扫视了一圈,看到坐在角落里喝茶的男人,面容和公子描述得差不多。 “请问你是周青吗?”他走过去问道。 周青抬头:“你是?” 钱宝道:“我叫钱宝,是七公子的小厮。” 周青恍然,忙请他坐了,给他倒了茶,问道:“可是七公子找我有什么事?” 钱宝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推到他面前,将陈七郎的交代说了。 周青扬眉,取出钱袋看了眼,眼睛亮了亮,笑道:“让七公子放心,反正就是顺便的事,我定帮他办好。” 钱宝点点头,茶也没喝,转身走了。 周青将钱袋子里两锭银子倒出来,用牙咬了咬,脸上笑意加深,自言自语道:“还是七公子大方。” “小二,来壶碧螺春!桂花糕也来一盘!”他高喊一声。 听见小二应声,这才转头看向染坊。 远远看到染坊二楼窗户半开着,里面坐着个身穿豆绿色群衫的少女,侧脸漂亮又恬静,正对桌前的人说着什么。 谢云昭当然能感受到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她当然也看见了有人上楼找他,只不过有宋莲盯着,她并不操心。 “你是这家染坊的东家?” 谢云昭抬眼看向桌前的男人,听着这不算友好的询问,平静道:“是。” 男人神色顿时有些微妙,起身就走:“那我不干了。” 谢云昭神色没有变化:“慢走不送。” 男人很快离开,绿夏进来,气愤道:“外面不知道谁散布谣言,说染坊的东家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根本没做过生意,肯定没几天就会关门大吉!别人人一听,都不肯来了,今天来的人都少了好多。” 谢云昭笑道:“除了‘关门大吉’这一句,其他的也不算谣言。” 绿夏一愣,跺脚:“娘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 “我没说笑,本来就是嘛。” 见绿夏急得眼泪汪汪,谢云昭也不逗她了,安慰她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这些人不来,说明和咱们染坊无缘嘛!咱不是也招了四个人了?别急,该来的总会来的,不愿意来的,你哄也哄不来不是?” 绿夏抿唇不语,显然并没有被安慰到。 “离染坊开业还有一段时日呢,时间还长呢,咱也可以边营业边招人嘛,再说还有你,还有我姨母她们,这段时间缺人的时候也能帮忙顶上,等开业了就好了。”谢云昭只好换了个安慰方式。 “等开业了,只要我们好好干,把生意经营得红火起来,还怕招不到人吗?” 绿夏被谢云昭自信的神采逗笑,虽然不理解这自信从何而来,但还是有了些许安慰,打起精神道:“那我去叫下一个人。” 第51章 上工 谢云昭一连面试了好几天,也才招了七个人,六女一男。 都是年纪不超过三十的年轻人。 年纪稍微大些,身体受不住染坊高强度的工作。 当然,也不乏有三四十来岁身强力壮的男人,但这些人一见她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便萌生了退意,大概也是害怕她这生意做不长久,发不出工钱给他们吧。 其实那七个人也有过这方面的顾虑,但因为家中实在艰难,而染坊的待遇比一般的行业要好得多,到底也年轻,有热血有冲劲,有孤注一掷的勇气,这才愿意留下来试一试。 他们愿意来,谢云昭自然欢迎,不愿意的她也不勉强,皆礼貌送客。 在这期间,她还抽空去见了孟氏布行的人。 孟家未曾在长灵县开设布行,他们的布行门店在夔州城。 前来和谢云昭商谈的是负责夔州布匹生意的一个管事。 这位管事姓唐,是夔州本地人。 谢云昭本还想问问他有关孟家的情况,却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我们东家的事我一个小小的管事哪里晓得,不过我们掌柜的是从江陵府来的,以后你若有机会见到他,可以问问他。”唐管事这样说道。 谢云昭只好作罢。 夔州和长灵相隔不远,和唐管事签了文书,预付了定金之后,没过两天,布匹便运来了。 都是未经染色的白胚布。 谢云昭与宋莲宋竹三人一起将这批布进行了分类存放。 白胚布有了,白老爷也按时将红花送到了。 “这就是红花,这颜色可真鲜艳。”宋竹看着麻袋里的红花,赞叹道。 谢云昭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红花,忍不住伸手抓起一撮放到手中仔细看了看。 红花为菊科植物,花朵呈细长的筒状,小小的,像蒲公英,颜色并非纯红,而是带着些黄色,如同天边的晚霞。 白老爷呵呵笑道:“前人有诗云:‘红花颜色掩千花,任是猩猩血未加’,便是形容红花颜色之艳了,要不然也不会用红花来染吉服了。” 谢云昭将红花凑到鼻尖闻了闻,闻到一股淡淡的草香气,有点类似菊花的那种自然清香。 兴元府离夔州不算远,这红花从摘下来到运到夔州,水陆换乘,用了不到五天,此时花朵还带着些潮气。 所幸没有发霉,这些潮气影响不大。 白老爷指了指另三个大布袋子,道:“这是你要的红花籽,今年的还没出来,是去年的种子,不过也能发芽。” 谢云昭眼睛一亮,忙打开布袋子来看。 红花的种子和红花颜色不同,是乳白色的,表面有淡淡的光泽,形状是扁扁的椭圆形,有点像瓜子,但比瓜子要小一些。 “多谢白老爷。”谢云昭对白老爷施礼道谢,真心感激。 宋莲和宋竹和白老爷带来的伙计一起将红花搬进库房,谢云昭则领着白老爷上了二楼书房。 一盏茶毕,白老爷便迫不及待向谢云昭问起她所说的防红花霉变的方法。 谢云昭也不卖关子,对白老爷微微笑道:“其实方法很简单,只要在杀花过后,用青蒿盖上一夜便可。” 听她说出“杀花”两个字,白老爷便知她先前说自己手里有做红花饼的技方所言非虚,这杀花之法,便是做红花饼里非常重要的一步,能说出这一步,说明不只是懂行,对于谢云昭所说的方法,便更多了几分可靠。 这样想着,于是听见谢云昭后面那句话,白老爷愣住了:“就这样?” 谢云昭含笑点头,道:“青蒿有消毒防腐的作用,杀花过后,用青蒿盖上一夜,然后再捏成饼晾干,可以有效防止红花饼霉变,大大延长其存放时间。” 古时候没有杀菌一说,谢云昭便替换成了消毒,以便白老爷理解。 白老爷一听她说消毒防腐,不由神色恍然,他知道青蒿常用作药材,他们有时候受了刀伤,或者摔跤摔破了皮,便用青蒿捣烂敷在伤口上,防止伤口溃烂。 只是这青蒿竟还能用在这种地方吗? 谢云昭笑盈盈道:“红花饼发霉其实和人也是一样的,你可以理解为它也是生病了,中了毒。” 这说法倒是俏皮,白老爷被逗笑,不过虽然俏皮,却也让人能通俗理解。 用青蒿覆盖防止霉变,这法子很简单,可若没听谢云昭说,他是万万想不到这样的办法的,也从来不会知道青蒿除了药用,也能用在别的地方。 因此,对于和谢云昭的交易,他并不觉得吃亏,相反,他还赚了不少,有了这个办法,他卖的红花饼相比别的染料商,可是有了大大的优势,这里面的利润,不用想也非常可观。 想到此,白老爷心中火热,面对谢云昭不由更亲切了些。 谢云昭将其送到门口,白老爷与她再三告别,这才乘着车离开。 见马车远去,谢云昭才转身回到后院。 染坊经过修整,各个区域分工十分明确。 她前往处理染料的区域,推开房门,就见宋莲和宋竹正在收拾红花,顾婉也在一旁帮忙。 “明日他们就要来上工了,衣服都给准备好了吗?”她问宋莲道。 宋莲将一麻袋红花码好,才回道:“兰娘应该一会儿就给拿过来。” 工服不必准备得那么精细,只用大致合身便可,谢云昭原本准备找绣坊请两个绣娘来做的,结果被宋兰拦住了,做几件简便的衣服对宋兰来说,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她当即将几匹布给抱走了,说是今日就能拿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两人刚说起宋兰,便听见外面宋兰喊人的声音。 “这儿呢!”谢云昭答应着,走到前院,便看见宋兰正站在晾晒区的竹竿底下。 她看向宋兰怀里的包袱:“都做好了?” 宋兰自信一笑:“自然,你看看如何?” 谢云昭领着她回到染料区。 宋兰忍不住好奇看红花去了,谢云昭则打开衣服来看了看,作为资深绣娘,宋兰的手艺没得说,针脚很细密,各处剪裁也颇为合理,是按照那几个人的大致身形做的,或许不会完全合身,但应该不会出现过大或过小的情况。 衣服背后还绣了“山河坊”三个大字。 “做这红花饼的方法也和做槐花饼一样吗?”宋兰在那边问道:“我能帮得上忙吗?” 谢云昭放下衣服,转头笑着道:“这红花饼做起来可复杂多了,姨母你歇着就好,不然我招那么多染工来干嘛?总不能让他们白拿工钱。” 宋兰不由笑了,有些惭愧道:“我都帮不上什么忙。” “姨母不是天天都在帮忙,还要怎么帮忙?”谢云昭反驳道。 不过说起帮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倒真要请姨母帮个忙才好。”她挽过宋兰臂膀,亲昵道。 宋兰乐意得很,忙道:“什么忙?” “再过几天就是张家三娘子出嫁的日子,之前张大夫人给了我帖子,我得去喝喜酒,总不好空手去,想请姨母帮我绣一副双面绣的扇面做贺礼。” 她和张家关系不算亲近,送的贺礼不好太过隆重抢了别人的风头,可毕竟是张大夫人亲自下的帖子给她,又是身边的贴身妈妈亲身送的,她若是送普通的贺礼又显得怠慢,所以思来想去,倒不如送个双面绣的团扇,图个新颖灵巧,又能作为染坊的宣传,两全其美。 宋兰当然不会拒绝:“没问题,你要什么样的图案?” 谢云昭道:“等我一会儿画了样子给姨母你拿去。” “行。” 谢云昭回了书房,铺纸提笔,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两尾鲤鱼的轮廓,她倒不用画得特别精细,因为很多地方是依靠宋兰来发挥的,比如尾巴的部分,要绣出那种飘逸灵动的效果,全靠绣娘的手艺。 不过为了能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谢云昭给上了色,不是现下文人们所画出来的平常金鱼的模样,她用的色彩更偏向梦幻,用色较为大胆,紫色,蓝色,金色,红色,都是颇为夺目的颜色。 右上角写了一首诗:眼似真珠鳞似金,时时动浪出还沈。河中上得龙门去,不叹江湖岁月深。【注】 宋兰拿着图样看了好一会儿,她是绣娘,画图样也是必备技能,虽然画的都是绣坊规定的样子或是普通常见的样子,但也算画过不少,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风格。 绚丽多彩,仿佛所有的颜色都浓缩在纸上,一眼看去只觉得眼睛似乎被摄住了一般,却并不显得违和,更不难看,而是有种如梦似幻之感,仿佛置身于仙境当中。 “真好看。”宋兰由衷赞叹道。 谢云昭呲牙一笑:“姨母以后有想画的花样子也可以找我。” 宋兰拿着图纸回家去了,谢云昭则和宋莲几个继续留在染坊进行明日开工的准备工作,忙到夜色笼罩方才回了家。 翌日一早,谢云昭和宋莲顾婉以及宋竹便先后到了染坊。 几个工人也都在规定时间内先后报道。 最先到的是乔珍娘,另外几个应该是住得远,来得比乔珍娘晚了些。 染坊并未给他们安排过夜的地方,只管中午和下午两顿饭,因此他们都是在家吃过早饭才来的。 来了便准备开始上工。 谢云昭给几人拿了工服。 几人都有些惊讶,其中那个唯一的男人,名叫郭强的,便忍不住问:“东家,这衣服不会还要我们给钱吧?” 谢云昭摇头:“不要钱,这是你们的工服,平日上工的时候穿,一共两套,可以换洗着穿,脏了你们自己拿回去洗,这衣服后面有我们染坊的名字,所以你们不可以将这衣服随意给别人穿,也不可随意裁剪,拿去给家里的孩子做衣服鞋子什么的。” 几人一听不要钱,登时露出喜色,先前的忐忑消散了许多,这还没开始上工,就给了一身新衣服,且看这衣服的料子,比他们自己身上穿的还要好,想来这位小东家也不是那等苛待人的。 乔珍娘立刻道:“东家放心,我们知道了。” 有了乔珍娘开口,另外几个也都连连保证。 谢云昭先带着他们熟悉了一下染坊,他们的工作区域,以及吃饭的地方,还有茅厕—— “这边是女厕,那边是男厕。”谢云昭分别指了指东西两面。 这里原本只有一个茅厕,自然是因为前面顺和染坊只有男子的缘故,她找到工匠的第一件事就是修了茅厕。 考虑到女子会比较多,她还在女厕多设了几个茅坑。 几个女孩子见此不由各自对视一眼,悄悄松了口气,看着谢云昭的背影五味杂陈,她们先前最担心的,便是男女在一个院子里做工,她们女子之身会有许多不便,然而眼下看这位小东家如此周全,不是那等丝毫不顾男女之分的,至少在这些方面,能为她们考虑到的,全都考虑到了,让她们很是安心。 谢云昭不知几人在心中感激她,她一一给几人介绍过,便带着他们去了处理染料的地方。 这些红花,要做成红花饼还有的忙,需要抓紧时间。 “这是红花,染红所用。”谢云昭先给几人作了解释。 众人很是新奇,探头好奇看。 “这些红花,我们要将它们做成红花饼才可以使用。” 乔珍娘问:“要怎么做?” 谢云昭道:“我说,你们做。” 她转头看向郭强和另外两个强壮一些的女孩子钱香和王双儿,指了指地上那些浅底陶瓷缸,道:“你们先去打水,把这些水缸全部装满。” 三人应声去了。 谢云昭看向剩下的人,道:“现在将红花捣烂之后倒进盆里。” 几人依言照做。 等郭强三人打了水来,谢云昭又吩咐三人:“将这些像这样淘洗。” 她在一个瓷缸的矮凳上坐下,给几人做示范。 红花的花冠里含有两种色素,分别为红花素和黄色素,其中,黄色并无染料价值,所以要将黄色素去除,留下红花素用于染色。 【注】出自唐代章孝标《鲤鱼》 第52章 红花饼 红花素不溶于水,黄色素却相反,因此,用清水浸渍淘洗,便可以去除一部分的黄色素。 现下临近八月,入了秋,太阳收敛了它的宠溺,不再那么灼人,天气渐渐凉下来。 本就清凉的井水现下更是有些冰手,王双儿刚伸手进去还给冰得一哆嗦:“哎哟,好凉。” 谢云昭却很满意,井水冰凉,就不用她再花钱买冰块儿了。 红花染红一般在冬天,天气越冷,染出的红色越鲜艳。 这是因为温度太高,会导致红花素降解,红花细胞中含有红花水解酶,温度越高,水解酶活性越大,当水温超过三十度左右,红花素只要在水中浸泡半个时辰,便会彻底分解,也就染不出颜色了。 好在这井水够凉,和加了冰块的效果差不太多,不需要她再另外花钱。 几人学着谢云昭的手法反复揉搓红花。 不消片刻,水已经变成了黄色。 就这样揉搓了两刻钟,谢云昭才道:“那边有干净的布袋子,现下将这些红花装进布袋子里,把里面的汁水绞干干。” 她伸手拿过布袋子,装好红花后,将其放到一旁的案上,用力按压,拧去黄色汁液。 这案板是用宋竹用竹子编成的,搭在台子上,底下是水槽,这些废弃的汁水,可以直接漏过案板从水槽流进排水渠里。 在开设染坊之时,谢云昭便担心过污水排放问题,好在长灵县因为靠着江,夏季又多雨,人口也多,因此排水系统做得还算完善,还修建了专门用于排放污水的暗沟。 顺和染坊原本就做好了排污,只是谢云昭又根据现下染坊的布置重新修缮了一番。 这水槽两边修得比较高,防止打湿衣物。 案板也是可拆卸的,方便冲洗晾晒。 “东家,接下来怎么做?”郭强率先挤干了黄汁,站在案板前问道。 谢云昭紧随其后,道:“将缸里的水倒掉,重新加清水,继续像刚才那样淘洗拧干,反复三次。” 一旁已经重新捣好一大盆红花的何雪便道:“我去提水吧。” 她说完便提着桶出去了。 乔珍娘和另外两个捣花的妇人王悦娘和杜春花也急忙道:“我们也去。” 没过多久,四人就提着桶进来了。 谢云昭和郭强几个人将红花又淘洗了三遍。 这样反复揉搓清洗,水依旧是浓郁的黄色。 红花中能够用来染红色的红花素,含量甚微,仅仅只占百分之零点五,而黄色素含量却占了百分之三十。 两者之间有六十倍的差距,用水洗,显然是洗不尽的,还要采用其他的办法。 谢云昭吩咐他们重新清洗了染缸,再加上清水后,转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她便回来了,身后跟着宋莲和宋竹,两人手里抬着一个大桶。 众人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酸味。 杜春花鼻子灵,一下便闻出来—— “这是醋吗?”她问道。 谢云昭打开盖子,那酸味直冲鼻腔。 里面装的正是白醋。 她用水瓢给每个瓷缸里加了一瓢白醋。 “现在继续揉搓淘洗,和方才一样,揉搓过后用布袋子拧干。”谢云昭吩咐道。 众人虽然不明白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但既然签了契,想要领工钱,自然是东家怎么说他们怎么做。 谢云昭嘴角微勾,对几人的执行力很很是满意。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在酸味扑鼻中和众人一起揉搓红花。 汁水很快再次变成浓郁的黄色。 黄色素除了溶于水之外,还溶于酸性溶液和碱性溶液,只是红花也溶于碱性溶液,但不溶于酸性溶液,因此,用酸性溶液淘洗,可以进一步去除残留的黄色素。 这种提取红色素的方法,便称之为杀花法。 其实除了醋之外,发酸的酸粟或淘米水也可以,只是这些需要等待发酵,而且要大量收集比较困难,也不好长期储存,所以她选择了使用白醋,反正白醋价格也不贵,效果还好得多。 等几人完成了这一步骤之后,谢云昭让他们将红花全部倒进筛子里,均匀地铺开,随后喊了宋莲和宋竹来,两人将这些筛子端到另外一个专门用来晾染料的房间里,用青蒿覆盖其上。 这样盖上一夜,明日将其捏成饼晾干,红花饼便做成了。 这红花饼做起来说简单也简单,就是颇为繁琐,去除黄色素是其主要步骤,然而黄色素含量过高,需要反复揉搓淘洗,一次就需要花费近半个时辰,这样处理起来就很费时了。 加上谢云昭八个人,也才处理了三麻袋红花,就到了吃午饭的时辰。 几个妇人和郭强都是做惯了粗活的,倒还没什么不适应,反倒是谢云昭,第一次做这种体力活,直起身来时忍不住捶了捶腰。 乔珍娘心细,见她动作,悄悄靠近她,道:“秦小娘子以前没做过这些粗活儿吧?你待会儿吃完饭找那位宋娘子给你揉揉腰吧,不然明日腰要痛的。” 谢云昭转头看了看她,微微一笑:“我知道了,多谢。” 乔珍娘抿嘴笑了笑,这位秦小娘子年纪也不大,她女儿也就比她小个三四岁,有时候看着秦小娘子,她便忍不住想起自己女儿。 唉,如果没有苦衷,哪家父母舍得自己的孩子小小年纪出来吃这些苦? “秦小娘子教的,我们已经会了,下晌不如就别亲自动手了,我们来做就行,有不对娘子您再指正。”乔珍娘忍不住劝道。 “多谢乔娘子关心,我有分寸。” 谢云昭当然知道她是好心,不过这红花饼她以前从未做过,今日也是想体验一番。 作为东家,总不能只会纸上谈兵,只有亲身体验了,才会知晓其中会存在哪些问题,等她掌握了这项技能,对流程熟悉了,这些工人们也能够自行上手,不需要她操心了,她自然不会再将时间花费在这里。 乔珍娘劝过一句,见她有自己的主意,便也没再多言,说到底她只是个做工的,东家的事轮不到她多言。 几人一路到了食堂。 谢云昭走在最前,乔珍娘几人跟在后面,不由互相交换眼神—— 秦小娘子这是打算和他们在一起吃饭? 这简直闻所未闻。 只是怕他们第一天不熟悉走错路给他们领路吧? 谢云昭不知身后几人的眉眼官司,她进了屋,见宋莲顾婉还有宋竹已经在里面了,此刻正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面前各自摆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四个碗,两菜一汤加主食。 顾婉朝谢云昭挥了挥手:“阿嫣姐姐快来,今天有鸡汤喝。” 谢云昭对她一笑:“好,就来。” 说罢领着乔珍娘几个人去打饭。 乔珍娘他们都是第一次见这样吃饭方式,当即将秦小娘子要和他们一起吃饭的念头抛至脑后,不由满脸新奇看这看那。 他们早上已经看过食堂,却不想原来那些用具和空间是这么个作用。 他们学着谢云昭取了托盘,站到那边的窗口前。 一排木板像墙一般将里外隔开,只在中间留了几个小小的窗口,能让他们看见里面有哪些饭菜。 谢云昭将托盘放到柜台上,里面的厨娘拿过碗,给她分别打了菜,舀鸡汤时,还给她加了一个鸡腿。 “谢谢李婶儿。” 厨娘李婶儿笑呵呵:“秦小娘子有什么想吃的随时告诉我,我去买来做。” 谢云昭答应着:“好。” 说完便端着托盘坐到宋莲他们那桌。 乔珍娘几人学着谢云昭的动作,将托盘放到柜台上。 李婶儿给他们打了饭菜,打完说道:“没吃饱再来添。” 郭强端着托盘回过头,惊讶道:“还能添?” 李婶儿笑道:“秦小娘子说了,保证让你们吃饱。” 几人纷纷看向谢云昭。 谢云昭放下汤碗,开玩笑道:“吃饱了才有力气,不要害羞啊,放心大胆地吃。” 几人一时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们没有听错。 郭强脸上难得露出笑意,大声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秦小娘子放心,我吃饱了肯定好好干活。” 乔珍娘几人一听,也忙跟着表忠心。 食堂里一时颇为热闹。 乔珍娘七个人一起坐到另外的桌子上,边吃边忍不住时不时偷看谢云昭。 “秦小娘子可真是实在人。”杜春花道。 钱香附和着感叹:“遇上这样的东家是我们的福气。” 她先前一直将秦小娘子当小孩子看,尤其是面试时搞的那些花里胡哨的花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似的,签了契约之后心里还有些后悔。 今日一见,却是彻底颠覆了她的想法。 秦小娘子虽然年纪小,却为人厚道,待人也温和,行事更是稳重,她早上手忙脚乱不小心打翻了做好的红花,本以为自己高低要挨上一顿训斥了,不料秦小娘子并未生气,只是言辞温和地让她将地上的红花拾起来重新处理便罢,一句重话都没说。 别说在外面,这要是在家里,她婆婆早责骂她了。 想到此,钱香忍不住眼眶微红。 王悦娘并未注意到她的情绪,只看着面前的托盘,补充道:“还很细心。” 比如像这样给每个人将饭菜分开来装,换做别的东家,绝不会考虑得这样仔细。 她以前也不是没有给别人做过工,大家吃饭都在一起,有的讲究一些的,就是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很多不讲究的,就男女坐在一起,大家筷子都往盘子里戳,口水都混做一盘,不想还好,一旦注意到,就很难再吃得下去。 这也罢了,她们粗人一个,能吃饱饭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讲究这些,可很多时候,她们却是根本吃不饱。 几盘菜往桌上一放,有些猴急的,伸手就端着盘子往自己碗里倒,她们吃饭还要靠抢的。 今日过来做工,她怕吃不饱,还特意揣了几个饼子在身上,没想到根本不用抢,人人有份,她每样菜都能吃到,吃不够还能再添,哪里去找这样的好事? “悦娘,去添饭不?”身旁王双儿声音打断王悦娘的思绪。 王悦娘伸手将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起身道:“走。” 几人吃饱喝足,浑身都有了劲儿,干活更为卖力。 然而就算如此,一天下来,也只是处理了几袋子。 相比于那码得小山一样高塞满了大半个屋子的麻袋,这几袋子不过是皮毛。 照这样下去,这么多红花,还不知道要处理到什么时候。 谢云昭在工人们下工离开染坊后,让宋莲几人先回家,自己则回到书房里,点上灯,铺开纸,提笔将自己脑中有关红花的知识全都写了下来。 就这样写了半个时辰,才放下笔。 她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文字,思绪飞转。 一面思索,一面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想法。 夜色昏昏,灯火跳跃,谢云昭眼睛越来越亮,直到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她才长呼一口气,打了个响指,将桌上的东西收好,灭了灯,直接在染坊歇下了。 翌日天刚亮,她便起了身。 还没到上工的时辰,工人们还没来。 她走进制作染料的房间。 昨日用过的用具已经被清洗干净,晾在一旁,谢云昭将其一一复原。 而后从麻袋里取了红花捣烂,倒进瓷缸当中。 随后从后院柴房拿了两把稻草点燃烧成灰,随后将这些稻草灰装进干净的瓷缸里,加上水。 正在加水时,宋竹打着哈欠从门外进来,见此好奇问:“这是什么?” “稻草灰水。”谢云昭回道,手上动作不停。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纱布,对宋竹道:“帮个忙。” 宋竹走上前,帮着将纱布固定在瓷缸上面。 谢云昭拿着水瓢,舀起草木灰水倒在纱布上进行过滤。 “这又是做什么?” “做碱水啊。”谢云昭头也不抬,用水瓢指了指瓷缸里过滤过的水,“不要钱的碱水。” 宋竹疑惑道:“碱水有什么用?” “秘密。” 好奇心被强行憋了回来,宋竹撇撇嘴,他还不稀得知道呢。 第53章 理论与实践 腹诽归腹诽,宋竹还是非常尽责地帮着谢云昭将稻草灰水过滤了出来。 谢云昭将过滤出来的碱液倒进捣好的红花里,加水没过红花。 她伸手搅拌了几下,让碱液和水以及红花充分混合,而后静置一旁。 随后便起身和宋竹一起将昨日处理好的红花端出来,揭掉上面覆盖的青蒿。 等他们做好这些,乔珍娘几人也陆续到了染坊。 谢云昭把乔珍娘七人分成两组,三人去捏红花饼,另外四人继续昨日的工作,处理红花。 她昨晚虽然想出了新的红花素分离方法,但实验结果没有出来,并不知道这个方法是否可行,当然不能把时间浪费过去了。 几人继续按照传统方法处理红花,制作红花饼,谢云昭则去了另外的房间,继续专注于自己的实验。 红花在碱液中浸泡了一个半时辰左右,就见原本鲜艳的红花如同褪了色一般,变得暗淡起来,而瓷缸中的水已经变成了红黄色。 这是红花素和黄色素皆溶解在了碱液中。 谢云昭拿过纱布将红花残渣过滤出来。 正动作间,宋莲从门外进来。 谢云昭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进行手里的工作,嘴里问道:“回来了?情况如何?” 宋莲一大早往陈家庄子上跑了一趟,因此并未和宋竹一同来染坊。 宋莲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看着她把过滤出来的红花残渣倒进另外一个瓷缸里,回话道:“陈娘子那边没什么动静,还跟以前一样,估计陈七郎没和他爹说上次的事情。” 谢云昭没什么意外,上次宋莲都拿着刀威胁陈七郎了,他也没吐露半分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情,要不是关五用了些手段,她们怕是还问不出什么来。 陈七郎和他爹不是一条心,反而更亲近他姑姑,这是肯定的,面对她们的生命威胁都没开口,想必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对他爹开口。 “陈七郎这些天都没出家门,倒是他身边的小厮出来了一趟,去找了茶楼上那个盯梢的,虽然没打听到他们说了什么,但从那之后,那个盯梢的颇为关注婉婉,想必就是陈七郎吩咐他盯着婉婉。”宋莲继续道。 谢云昭抬眼看她,惊讶道:“你这些日子不都在染坊?哪里打听到这么多消息?你花钱雇人了?” 宋莲闻言剑眉一扬,流露出几分痞气来,道:“之前那几个小混混,大概看我一个女子,以为我好欺负,用完了钱还跑来打劫我,被我给狠狠揍了一顿,结果非要认我做老大,反正你正好缺人,我有时候忙不过来,也好有人盯着陈家那边,我就给收下了。” 谢云昭朝她竖起大拇指,由衷夸赞:“不愧是七娘,被打劫还能收几个小弟。” 宋莲对她的夸赞照单全收,挑眼一笑,继续说:“还有你之前说让我注意青阳村那边,我拜托了黄叔帮忙留意,他今日来跟我说,前些时日几个陌生男人到村里打听婉婉的事,不出所料应该就是陈大老爷的人。” 谢云昭点点头,陈七郎还是从他爹书房外偷听到的消息,陈大老爷知道了顾婉与陈娘子相像的事,肯定会派人去调查,顾婉在青阳村长大,要调查她的身世自然绕不开青阳村。 青阳村人多口杂,她们不可能全都打点一遍,顾婉的身世陈大老爷早晚会知道,这里没有亲子鉴定,虽然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顾婉是陈娘子的亲生女儿,但那些巧合已经足够让陈大老爷怀疑。 原本她先前就和陈大老爷有了冲突,如果没有涉及到顾婉,或许他们之间还能相安无事,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她们和陈大老爷之间,对上是必然的了,不论是为了顾婉还是染坊,都要早做安排。 兵法有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此乃兵家之胜也。 她向来不是被动挨打的性格,更不是什么善人,一定要等到别人对她出手再进行反击,她倾向于提前将威胁扼杀在摇篮里。 尤其对于陈大老爷这样的人,她更不会有半点不忍心。 谢云昭将方才留下的一部分碱液倒进过滤出来的红花残渣里,让它继续浸泡出色。 她手里动作不停,问宋莲道:“那个高管事呢?可有什么异常?” 宋莲道:“小山说没什么异常,每日不是待在陈家就是待在陈家染坊里。” 小山便是她新收的那几个小弟之一。 她说着停顿一下,眉头微皱脸上带了几分思索:“有一点,小山曾看见他去陈老太爷墓前祭拜。” 祭拜陈老太爷? 谢云昭抬起头,微微眯眼:“我记得他之所以变成哑巴便是因为被陈老太爷下令拔了舌头。” 下人犯错被主家惩罚是很正常的事,但拔舌这惩罚可不轻,高管事可是陈老太爷身边的老人了,陈老太爷丝毫不顾主仆之情,下令拔了他的舌头,让他从此再不能开口说话,他竟然半点不记恨,还去墓前祭拜…… 当然,世上确实不乏这样的忠仆,可那都是少数,难不成就这么巧,高管事偏偏就是这样的忠仆之一? 最主要的是,陈大老爷为他求了情,才让他没有被赶出去,能继续留在染坊做事,有个容身之所,按理来说,高管事对陈大老爷应该是感激居多。 然而从先前来看,高管事明显很惧怕陈大老爷。 这其中很难说没有隐情。 “可要将他抓来审问一番?”宋莲问。 谢云昭摇摇头:“高管事不是陈七郎,陈七郎胆小好糊弄,高管事跟在陈老太爷身边多年,又被陈大老爷留在染坊做事,身上没点本事可不成,抓他审问问不出什么不说,还可能打草惊蛇。” 宋莲起身帮她将滑下来的袖子挽起来:“那我让小山继续盯着他?” 谢云昭“嗯”了声,将手洗干净,起身拿帕子擦手,对宋莲道:“多注意着庄子那边吧,等陈大老爷慢慢放松警惕之后,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将陈娘子带出来。” 她要确认一下陈娘子的精神状况,才好进行接下来的事。 宋莲点头应了,起身出去做事了。 谢云昭则去看了看乔珍娘几人的工作进程。 昨日做淘洗工作的王双儿郭强钱香三人因为手熟,依旧做着昨日的是,只是再加了个乔珍娘,一共四个人。 人少了之后,进度明显比昨日慢了许多,几人手都泡皱了,但各个精神奕奕,脸上并未露出疲态,更没有偷懒,见到谢云昭来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恭敬地喊了一声“秦小娘子”后,便埋头继续干活儿。 经过昨日一天,他们已经对这份工作颇为满意,工钱高,又管饭,还能吃饱,这样的活计,到外面可再找不到了,他们现下还在试用期里,一个月之后走还是留就看这个月的表现了,当然不敢偷懒,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向谢云昭展示自己的能干。 谢云昭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巡视完转身去了旁边的房间。 房间里杜春花三人正在做饼,不是像当初做槐花饼一样纯手工捏,而是使用了模具。 这模具是谢云昭特意画了图纸找人打的,安装了弹簧,可伸缩活动。 将红花塞进模具里,压在案板上,手柄一推,红花里多余的汁水便被挤压出来,脱模之后,便是一个个大小厚度皆相同的红花饼,不仅方便统一晾干的时间,储存时也更为方便齐整,不会乱七八糟。 用模具可比用手方便快捷多了,谢云昭进去时,昨日处理好的红花已经差不多弄完了。 “我记得我跟你们说过,这红花饼不能放在太阳底下晒,放在阴凉处阴干就好。”谢云昭说道,将放在窗边被太阳照到的镂空筛子端开,放到另一边阴凉处。 杜春花忙站起身,双手下意识攥住自己的衣摆,神情忐忑,呐呐道:“……我给忘了……” 谢云昭看她一眼,没什么表情道:“这是第一次,下不为例。” 说完也没管杜春花什么表情,自己转身出去了。 人都会犯错,崽自己不熟悉的领域犯错很正常,她们都是初做这行,她也愿意给他们改正的机会,只是像这些稍微用些心就可以避免的低级错误,犯一次就足够了。 总得让她们明白她们是来做工的,不是来体验生活,做这一行,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一旦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先前的功夫就全都白费了,这些损失日积月累下来,她就是有万贯家财也禁不住这样造,更何况她资金有限。 杜春花见谢云昭面无表情转身出去了,心里一突,眼眶不由红了:“秦小娘子是不是要辞退我了……” 何雪抬头看她一眼,安慰道:“别多想了,秦小娘子不是说的‘下不为例’吗?又怎会辞退你?” 杜春花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继续坐下往模具里塞红花,只是仍然神情低落,懊恼道:“我怎么就给忘了呢……” 她方才和两人聊着天,顺手就给放窗台太阳底下了。 王悦娘出言道:“咱们还是少说话吧,免得又犯错,秦小娘子昨日可说了,因为这些活儿都是大家一起干的,若是日后出了什么问题,没办法追究到是哪个环节谁的责任,到时候咱们就得一起挨罚。” 还不是惩罚别的什么,而是扣工钱,这简直比被责骂他们一顿或者罚他们不许吃饭还难受。 关键自己受罚便罢了,还得连累别人。 何雪赞同道:“抓紧干活儿吧,不然就算这个月不辞退,下个月还能不能留下来也难说。” 杜春花张了张嘴,脸色不太好看。 她是个爱说的,做活儿往往嘴巴不闲,这样聊着天,做活儿就感觉不那么累了,一天很快就过去,往日里在别家做活儿也都如此,从未耽误过事儿,偏偏这回一个不注意叫秦小娘子抓住了。 这两人与她同在一屋,见她放错了地方却也不曾提醒她,叫她挨了秦小娘子的说,现下还合起伙来敲打她。 有本事刚才她开口的时候别搭腔啊。 然而自己到底势单力薄,杜春花见两人不说话,也只好闷头做事。 谢云昭自是不知杜春花心里的想法,她巡视过几人的工作进度,去库房取了丝绸和棉布出来。 棉布在大夏是稀罕物,只因棉花种植并未得到推广普及,也因为棉纺织技术落后,纯靠手工,因此棉布价格较高。 她订购的棉布并不多,眼下为了做实验,也只舍得裁了小小一块。 拿着布回去时经过杜春花三人做红花饼的房间,对她们嘱咐了一声,让她们做完红花饼继续去和乔珍娘四人一起处理红花。 三人答应着,犹以杜春花的声音最为响亮。 谢云昭恍若不觉,径自离开,回到她的“实验室”继续做实验。 碱水中的红花残渣经过二次浸泡,颜色更淡了些,谢云昭再次将其过滤,而后把两次的染液混合到一起,得到一缸略带着些褐色的红花染液。 她往里加了适量的醋中和了一下,用手搅了搅,颜色瞬间变得鲜亮,成了如血一般的大红色。 棉布条和丝绸被丢进染液里面,反复搅拌浸透。 棉布对红色素有很好的吸附力,谢云昭看着它慢慢变红,由粉色慢慢加深。 丝绸上色却要慢一些。 等到棉布条染红,她将其拿出来丢进碱液里,拿手轻轻揉搓清洗浸透。 她在资料记载中看到过,用红花浸染过的布料,如果想让红色褪掉,只需要用碱水漂过,便可以让布料恢复本来的颜色。 漂出来的那些红色的水,再用绿豆粉吸附之后收藏,依然可以用于其他布料的染色,颜色不会有什么改变。 古时候染坊一向把这个方法作为秘方收藏,轻易不外传。 她昨日便思考过,既然红花里的黄色素没有染料价值,不能上色,那么吸附在布料上的便只有红色,再将其丢进碱液里,红色素便可以重新褪下来,用这个办法分离提炼红色素,是否会更为方便?纯度也更高? 当然,这些只是猜想,还需要经过实践才行,化学物质是颇为复杂且多变的,理论上可行,等到实际操作时,可能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第54章 账房先生 棉布有很强的吸附性,上色快,然而褪色却也需要更长的时间。 谢云昭两只手,一只手给丝绸染色,一只手棉布褪色。 等到丝绸颜色染得差不多,也将其拧干后丢进碱液里,和棉布一起轻轻揉搓浸透。 相比之下,丝绸的褪色速度就快得多了。 待颜色褪下,再拧干棉布和丝绸,回去重新染色,如此重复。 然而谢云昭在重复第二遍时,便发现颜色有了变化,不再是纯正的大红色,染液也微微发黄偏褐,另一缸中褪下来的染液更是同样变色。 她伸手感受了一下水温,暗暗叹了口气,给棉布和丝绸上色的过程要比昨日去除黄色素花费的时间多得多,而像这样不断折腾这盆水,水温慢慢升高,红花素便在水中消解了,颜色变得不再纯正。 要想做成功,可能还需要冰块,要反复实验,这样的话成本就很高了,这时候的冰价格可不低。 谢云昭叹了口气,这就是理论和实践的差距。 其实她还想过一个办法,就是不用棉布和丝绸上色这一步,而是在用碱液将红花素和黄色素从红花里浸出之后,加入合适的酸,让红花素沉淀,而后将沉淀物过滤出来,便是染料,再将打散成颗粒状晾干,可以比红花饼更好存放。 但是这个方法同样也存在很多问题,比如酸碱度的控制,加入的酸过少,达不到色素沉淀的效果,加入的酸过多,会影响红色素的稳定性。 要达到合适的酸碱度,需要反复试验。 再比如水溶性的黄色素,或许还存在于溶液中,会干扰颜色纯度。 这只是她现下能考虑到的问题,实际操作中,或许还会有更多问题。 总而言之,这些都需要经过多次实验才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而现下的她,却是没有创新的资本的。 谢云昭将坏掉的染液倒了,用废的红花也扔掉,起身回了书房,将昨夜写的各种资料全都收进盒子里保存起来,待以后她有了资金和空闲,再来试验不迟。 这样想着,她失落的情绪倒是缓解不少。 谢云昭将盒子放回书架上,正欲转身,忽地看见一封没有署名的空白书信。 这是当初雪堂先生夹在书里给她的,当天回来她便打开看了,里面是雪堂先生写的他现下住所的地址。 意思很明显,是等着她去找他。 只是她从那日回来之后便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有时间去。 嗯,看来今日还要抽个时间去拜访一下老师了,再拖下去,她怕是三天都哄不好那小老头了。 “娘子,账本我已经整理好了,娘子您看看。” 正思虑间,绿夏从门外进来,手里抱着账本。 这两天谢云昭将记账的活儿交给了她,让她暂代染坊的账房先生。 掌柜还没招到,账房先生亦没影,平日里都是谢云昭自己记账,但现下需要她忙的地方很多,实在忙不过来。 得知绿夏以前帮着家里的管事娘子记过账,对此事略略通晓,谢云昭便将账本给了她。 只教了她一遍,她就已经有模有样了。 谢云昭拿过账本,一页一页仔细翻看,边看边点头。 她抬头看向绿夏:“你可愿做山河坊的账房先生?” 绿夏惊讶地睁大眼睛:“我可以吗?” 她只是个奴仆,何德何能可以做账房先生? 更何况她还是女子,也能做账房先生吗? 那可是账房先生,她幼时玩伴的父亲便是账房先生,虽说不比县令大人们厉害,但行走在外却也是很威风的身份。 她小时候别提多羡慕她的玩伴有个账房先生的爹,如今她也可以做账房先生了? 别是她听错了吧? 谢云昭颔首:“你觉得你不可以吗?” 绿夏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谢云昭的意思,神情有些激动:“只要娘子愿意将此事交给奴婢,奴婢定然尽心尽力,将此事做好!” 当初家里管事娘子陷害她,让她落到被发卖的下场,不过就是因为她帮管事娘子记账,得了主子青眼,欲让她给管事娘子做副手。 然而管事娘子怎么肯容许将一个能威胁到她地位的人放在身边? 主子的决定不能违抗,便只能解决她这个威胁了。 管事娘子到底是在府中浸润多年,不是她这等愣头青能对付的,没过多久,她就被扣上了心思不纯的帽子,被主母发卖了出来。 她本以为她这辈子不过就是在内宅周旋打转了,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她颇为厌烦,一向不怎么参与,人生里只找到了管账这一件令她感到愉悦的事,却不想还没等她有机会尽情体验,便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绿夏看着谢云昭,嘴角微微一弯,眼里浮现水光,她运气好,遇到了个好主子。 说白了,她们这些下人,在主子眼里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 但在和娘子相处之间,她从不会感受到被俯视,没有居高临下,没有轻蔑不屑,而是平视着她,会在她紧张时安慰她,会在她没有信心时鼓励她,会教导她,信任她,说句不好听的话,她恍惚间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 她们不过才相识几天,就愿意让她做染坊的账房先生,这是她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会成为长灵第一个女账房吧? 绿夏接过谢云昭递过来的账本,深吸了一口气,暗暗下定了决心。 谢云昭自是不知道绿夏丰富的心理活动,她估摸过雪堂先生起床的时辰,吃过午饭后,便回了趟家里,回去的路上顺便买了些酱牛肉和卤猪蹄,再买了一些生花生。 “怎么突然回来了?” 院子里宋兰正坐在绣架前绣着谢云昭拜托她的贺礼,见她进来,惊讶地抬起头。 前去给谢云昭开门的顾元祺走在她身边,抽了抽鼻子,看着谢云昭手里的纸包道:“好香啊,阿嫣姐姐,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谢云昭摸摸他的头:“这个是要拿去送人的,不能给你吃,明日再买给你好不好?我一会儿做糖花生给你吃。” 听到她说是送人,顾元祺便不问了,乖巧道:“好。” 宋兰问道:“你吃过饭了吗?没吃我现在去给你做。” 说着将针往布上一戳,便要起身。 谢云昭按住她的肩,止住她的动作:“我吃过了,姨母不用忙。” 她抬眼看见宋兰面前的绣布上将要成型的两尾鱼。 鱼身已经完成,宋兰正在绣它的尾巴和鱼鳍。 鱼的样子和颜色跟谢云昭给宋兰的图纸没有差别,是用蚕丝绣的,在自然光下发出五彩斑斓的光泽,耀眼夺目,栩栩如生。 谢云昭夸道:“真好看。” 宋兰抿嘴笑:“是你画的样子好。” 谢云昭一笑,提着东西去了厨房,顾元祺亦步亦趋跟在她屁股后头。 厨房里大概是才做过饭没多久,还残留着油烟味和饭菜的香味,一摸灶膛,还是热的。 灶上已经被收拾干净,锅也洗过。 谢云昭绕到灶口,拿着火钳往里翻了翻,看到还未熄灭的火星子。 她看向顾元祺,轻咳了一声:“你会生火吗?” 野外还好,生这种土灶的火,她曾尝试过很多次,每次都以手脸抹得黢黑,火还是没生起来而告终。 顾元祺摇摇头:“我也不会。” 他才四岁半,还没灶台高呢。 “你哥哥在干什么?你去喊他来帮我生一下火吧。”谢云昭道,反正待会儿顾元瑾也是要跟着去的,也算是他这个学生为先生尽孝心了。 顾元祺转身噔噔噔跑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顾元祺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脸无奈地顾元瑾。 “阿祺,我不是在走吗?你小心摔了。” 谢云昭回头,见顾元祺抱着顾元瑾的手臂,身子前倾,几乎是拖着顾元瑾进了屋。 “阿嫣姐姐,我把哥哥喊来了。”顾元祺将顾元瑾拖到谢云昭面前,一脸邀功道。 谢云昭捏了捏他的脸:“好,谢谢阿祺。” 随后将一颗花生塞进他嘴里。 顾元祺高兴地一蹦三跳出去了。 顾元瑾问谢云昭道:“阿姐,现在生火吗?” “嗯,火不要太大了。”谢云昭点点头道,听见外面传来宋兰的呵斥:“祺哥儿,不许调皮!” 话音落下,厨房门帘被掀开,顾元祺蹦着进来了,一抬眼便看见谢云昭正将鸡蛋打进花生里。 “这是做什么?”他惊奇道。 那边生火的顾元瑾亦好奇抬头看来。 “做焦糖花生。” 顾元祺睁着大圆眼睛:“焦糖?这是什么糖?” “就是烧焦的糖。”谢云昭说着,又往盆里加了一勺淀粉。 “烧焦的糖也能吃吗?”顾元祺张大嘴巴。 “能啊。” 谢云昭拿过筷子将花生鸡蛋和淀粉拌匀,让每颗花生都均匀地裹上面衣。 那边顾元瑾已经生好了火。 谢云昭往锅里倒了油,等到油温五成热时,端起方才拌好的花生对顾元祺道:“站远点哦。” 顾元祺乖乖战到门边。 裹着面衣的花生下了锅,发出滋滋啦啦的响声。 “啊,好香。”顾元祺伸着脖子深吸一口气。 谢云昭用筷子轻轻搅拌。 待到裹着面衣的花生变成金黄色,便将其捞出来。 把油舀起来,重新洗了锅,再往锅中放了两勺白糖,加入适量的水。 “火小一点。”谢云昭对顾元瑾道。 顾元瑾依言夹了两根柴出来。 顾元祺见已经不会溅油,忙跑过来站到谢云昭身旁往锅里看。 小孩子天生爱甜,他不由吞了吞口水。 锅里的糖很快化成糖水,慢慢变成酱色。 谢云昭将方才炸过的花生倒进锅里,用锅铲翻拌均匀。 拌好后,将其盛出来,焦糖花生便做好了。 独特的香甜味在厨房散开。 “有点烫,等它凉一凉再吃。” “嗷。”顾元祺点点头,舔着下唇眼巴巴看着。 等了一会儿,谢云昭用筷子夹起一个尝了尝,点头道:“可以吃了。” 她将盆里的花生分出来一半,放到一旁的案板上,以便顾元祺能够得着。 剩下的一半装到盘子里,和酱牛肉卤猪蹄一起放进食盒。 顾元祺迫不及待拈起一颗花生放进嘴里,皱起鼻子:“苦。” 保持着这个表情嚼了嚼,鼻子舒开,又道:“甜甜的。” 顾元瑾看着他的表情,拿过筷子:“我尝尝。” 片刻,他朝谢云昭竖起拇指:“阿姐,我觉得好吃。” 顾元祺小孩子心性,闻言也忙举起手表态:“我也觉得好吃!” 谢云昭摸摸他的头,笑了笑,对顾元瑾道:“你去换身衣服吧,我带你去拜访雪堂先生。” 顾元瑾刚夹了颗花生进嘴,陡然听见这句话,倏然抬头,险些被花生呛住。 “拜访雪堂先生?”他将花生嚼吧嚼吧咽下去,不由重复了一遍。 他早已从陆端口中知道了雪堂先生是何许人也,对雪堂先生敬佩又崇拜,将其视为自己的榜样,只等着松风书院开学,便可以瞻仰雪堂先生的风采。 没想到竟还能前往拜访。 “我这就去。”顾元瑾忙放下筷子,飞快出去了。 谢云昭提起食盒,指了指盘子里的花生对顾元祺道:“端出去给你娘尝尝,还有记得给你舅舅和姨母留一点,知道吗?” “知道啦。”顾元祺端起盘子,小心翼翼出了厨房,朝宋兰走去:“阿嫣姐姐做的花生,阿娘你快尝尝!” 谢云昭跟在他身后,把事情和宋兰说了。 宋兰当即顾不得尝花生了,忙起身匆匆进了顾元瑾的房间。 既然是去见老师,穿着打扮可不能马虎了,她得帮着过过眼才行。 谢云昭和顾元祺对视一眼,一同耸耸肩,随即笑开来。 没过多会儿,顾元瑾便从屋里出来了,换了身天蓝色的襕衫,腰间束着同色绦带,看起来清爽又文雅。 谢云昭点点头:“走吧。” 宋兰看了看她身上的白麻布袍:“你不换吗?我给你做了件新衣服,你穿那个去吧。” 谢云昭看了看天色,摇头道:“无事,我看雪堂先生不是那等拘小节之人,想必不会在意我一个小姑娘穿什么。” 她看向顾元瑾:“元瑾能入他的眼就行。” ilwxs.com 第55章 拜访 两人一同出了门,绕道酒坊打了两壶酒,才往雪堂先生的住所去。 谢云昭转头看向不停拉着衣角,额头冒汗的顾元瑾,忍不住笑了:“很紧张?要不咱先找个地方歇会儿,等你缓一缓再说?” 顾元瑾拿出巾帕擦了擦汗,叹了口气道:“我长这么大连县太爷都没见过,没想到竟有机会见到名满天下的雪堂先生,还能上门拜访。” 少年状元,翰林学士,哪个名号拿出去都是响当当的,他这辈子都难以企及。 面见这样的人物,叫他怎么不紧张? “别紧张,就当是去拜访平常长辈一样。”谢云昭拍拍他的肩,给他打气。 顾元瑾羡慕她的松弛,忐忑道:“松风书院的入学测试结果还未出来,万一我没考上,今日前去会不会被先生嫌弃?” 他说着抬头看了眼逐渐西斜的太阳,又不确定道:“阿姐,你确定我们这个时候前去不会被赶出来吗?” 就算不赶他们出来怕也会在心里斥责他们不懂礼数吧,哪有拜访人大下午的去拜访的? “不会,雪堂先生上午要静心读书,不便打扰,下午去才好。”谢云昭面不改色道。 嗯,在梦里读书也是读书。 顾元瑾神情惊叹:“先生不亏是先生,这样博学多识了也不曾懈怠,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考上状元呢,我日后也要每日早起读书。” 谢云昭笑了笑,不置可否。 “不过阿姐是怎么知道先生的习惯的?” 顾元瑾转头看向谢云昭,总觉得阿姐对雪堂先生的态度有些奇怪,像是很熟稔一般,方才买酒也是,什么也没说便买了两壶烧刀子。 他虽不懂酒,却也知道那酒是市井烈酒,价格很便宜,像雪堂先生这样的人,送这样的酒,是否有些不合适? 但阿姐说雪堂先生会喜欢。 出于对阿姐的盲目信任,他姑且信了。 但雪堂先生读书的习惯,应该算是比较隐秘的事,至少陆大哥和他说起雪堂先生时未曾提过此事,可阿姐却知道。 谢云昭依旧面不改色,同时拉陆端出来作挡:“之前遇到你陆大哥他们去拜访雪堂先生,听他们说的。” 反正她偶遇陆端拜访雪堂先生是事实,真真假假嘛,问起来她也有话说。 “哦,原来如此。”顾元瑾挠挠头,半信半疑,是这样吗? 不过无论阿姐和雪堂先生直接有什么关系,那都是阿姐的事,阿姐不愿说,他也不必过于深究。 两人聊着天,很快到了地方。 巧合的是,雪堂先生竟然也住在杏花巷,与秦书家只隔着两户。 谢云昭和顾元瑾经过秦书家门前时,正好遇上秦书从门里出来。 双方皆是一愣。 顾元瑾见过秦书多次,对他已经熟悉了,见此忙打招呼:“秦大哥。” 秦书挑眉看了眼顾元瑾,又看向谢云昭:“找我的?” 谢云昭问他:“你要出门?” 秦书点点头道:“出门办件事,小事,很快就回来,你们要不在屋里坐坐,稍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谢云昭指了指巷子里面:“不着急,我先带元瑾去见他先生,等事情结束你应该就回来了。” 秦书颔首:“行。” 谢云昭一笑,带着顾元瑾迈步往巷子里去。 秦书看着他们停在一家门口,也转身离开。 谢云昭抬手敲门。 伴随着脚步声,有人朝门口靠近,门很快从里面打开。 一个十八九岁的蓝衣少年立在门内,上下打量他们一眼:“找谁?” 少年眉目舒淡,问起话来语气也是淡淡的,顾元瑾本就紧张,见他这不冷不热的态度不由更为无措,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谢云昭问道:“请问雪堂先生可是住在这里?” 少年神情淡淡:“他不在。” 谢云昭眉头微挑,这话说的真有水平,要不是这地址是老师亲手写给她的,她或许就要误会成是老师不在这里住的意思了。 但他加了个“他”字,这意思就是老师此刻不在家? 不过,这少年是什么人?听他对老师的称呼,不像奴仆倒像是主人。 谢云昭仔细看了看他的眉眼,看到两分老师的影子。 老师成亲很晚,二十五六了才娶了妻,然而没过两年,妻子便病故了,并未留下子嗣。 不过她曾听老师说过,他有个哥哥,育有一子,孩子才五岁时,哥哥和嫂嫂就相继亡故,他孤家寡人一个,怕照顾不好孩子,便将孩子送去了妹妹妹夫家里,请其代为照顾。 这少年,莫非就是老师的侄子? 谢云昭心里思索着,面上神色不变,既然老师不在,那也只好下次再来了。 “既然如此,那便打扰了。” 唉,下次还是先递帖子吧,只是看这开门都是老师的侄子亲自来开门,想必家里也没个伺候的人,按照老师的性格,大概是不会亲自写回帖的,可能理都不会理会。 嗯,只能看缘分了。 谢云昭拉着顾元瑾转身。 正欲离开,就听见门内传来一声询问:“以安,谁啊?” 正是雪堂先生的声音。 谢云昭停住脚,回过头,看到正要关门的少年也停下了动作。 被拆穿谎言的少年脸上并无尴尬,依旧淡然,仿佛方才说谎的不是他。 他看向谢云昭:“请问贵姓?” 在他问话期间,雪堂先生已经走到门边,看到站在外面的谢云昭,他眼中闪过惊喜,面上却保持着平静,看着顾元瑾道:“是你啊。” 顾元瑾愣了一下,惊讶又惊喜,雪堂先生竟还记得他? 他忙行礼:“学生顾元瑾见过先生。” 谢云昭跟着行了礼。 雪堂先生颔首受了礼,道:“进来吧。” 少年将门打开,让谢云昭和顾元瑾进来。 这院子和秦书家的布局相差不大,进去便是个小院,正对门是正房,左右东西几间厢房。 院子里有颗很大的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以安,去将我房里的茶具拿出来,取雨前龙井来。” 王以安难得露出惊讶的表情,探究地看了顾元瑾两眼。 然而上上下下将人看了个遍,也没看出来这个一脸谦恭的小孩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怎么就得了向来眼高于顶的叔父青眼了? “以安?” 见王以安不动,雪堂先生不由出声提醒。 王以安回过神来,应声道:“是。” 谢云昭一手将提着的两壶烧刀子放到桌上,一手将食盒放到桌上上打开,露出放在最上面的酱牛肉。 雪堂先生眼睛一亮:“还是你……咳,你们有心了。” 顾元瑾见雪堂先生果真欢喜,不由放下了提着的心,对谢云昭投以崇敬的目光。 谢云昭将食盒里的几样菜都拿出来,雪堂先生看着那道焦糖花生,眼睛更亮:“这是你……你们在那儿买的?” 这一看就是这小丫头做的,外面哪见过这些,只是在顾家小子面前,总还是要装一下的。 谢云昭自然配合:“是我自己做的,请先生品鉴。” 于是等王以安端着茶具来,就见自家叔父已经端起了酒杯,一手拿着筷子夹着酱牛肉丢进嘴里。 王以安:“……” 雪堂先生对他挥挥手:“拿回去吧,不用了。” 下午茶改下午酒。 王以安只好端着茶具又离开。 片刻,他从正屋出来,走到桌前对雪堂先生行礼道:“叔父,侄儿回去读书了。” 说罢就准备转身回自己房间去。 被雪堂先生开口喊住:“书什么时候不能读?你也别整天闷在屋里,出去多交交朋友,见见世面,放松放松身心。” 他对王以安招手:“过来,尝尝秦小娘子的手艺。” 王以安看了眼桌上三个菜,酱牛肉卤猪蹄一看就是外面买的,倒是那盘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色泽金黄的东西,外面不曾见过。 他看向坐在叔父对面的女孩子,见她也正看着他,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月亮一样,对他弯弯一笑。 王以安淡然移开目光,遵从自家叔父的命令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颗那金黄的东西放嘴里。 入口是一股甜香,不是糖果的清甜,而是带着微微的苦味,中和了糖本身的甜腻。 嚼碎后,是酥脆的口感,带着淡淡的坚果香,原来是花生。 花生的醇厚与带着苦味的甜相互融合,使得口感更为丰富,甜而不腻,焦香四溢。 王以安抬起头,不吝啬对谢云昭夸奖道:“秦小娘子手艺不错。” 谢云昭一笑:“多谢夸奖,我也这么觉得。” 她这毫不谦虚的态度倒让王以安愣了一下。 雪堂先生哈哈笑了:“你这丫头倒是一点也不谦虚。” 和以前还是一个样,他在心中叹道,又是心酸又是安慰,心酸他看着长大金尊玉贵的孩子如今也得自己动手做吃的了,安慰这孩子经历那么大的变故依旧乐观向上半点没变。 谢云昭伸手给雪堂先生倒了杯酒,玩笑道:“过度的谦虚就是虚伪,实话就得实说嘛,先生觉得不好吃?” 雪堂先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满足叹息,接连夹了三颗花生进嘴,嚼吧嚼吧咽下去。 “我觉得你说的对。”雪堂先生说道。 王以安一边往嘴里放花生一边奇怪地打量雪堂先生和谢云昭。 他先前以为叔父是对那个小孩子青眼有加,现下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雪堂先生吃饱喝足,放下筷子,问了顾元瑾几个学业上的问题后,转向谢云昭:“秦小娘子先前在书院门口诵读的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我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不知秦小娘子能否为老夫解惑?” 谢云昭会意,道:“我写下来给您?” 雪堂先生起身伸手作请,转头对王以安道:“以安你照顾着顾元瑾。” 王以安看着雪堂先生领着谢云昭去了书房,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对顾元瑾道:“你觉不觉得我叔父和你姐姐有点奇怪?他们之前认识吗?” 顾元瑾愣愣摇头:“不知。” 王以安转过头看向他:“你姐姐认不认识雪堂先生你不知?” 没了雪堂先生在,顾元瑾胆子大了起来,反驳道:“你不是说雪堂先生是你叔父?你不也不知?” “我才和我叔父一起生活了两年,我怎么会知道他之前认不认识你姐姐?” “那我也才和我阿姐一起生活了两个月呢,我怎么会知道她认不认识你叔父?” 王以安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一个姓顾一个姓秦。 他闭上了嘴。 两人沉默地大眼瞪小眼,空气陷入安静。 这厢谢云昭随着雪堂先生进了书房。 雪堂先生转头看着她,忽然道:“那酒没你酿的好喝。” 谢云昭笑了:“那下次我酿了酒第一时间给老师送来。” 之前她还准备酿猕猴桃酒来着,但忙着开染坊的事,这事儿也就搁下了,山上的猕猴桃被宋竹摘了个干净,拿着到集市上卖了,还小赚了一笔。 不过没关系,石榴马上熟了,到时候酿石榴酒,味道也是一绝。 雪堂先生想起什么,问她道:“我埋在你爹院子里的那两坛子酒,你爹可拿出来喝了?” 谢云昭垂下眼睑,摇摇头:“他说要等你下次来一起喝,一直没动过,不知道后面有没有被人挖出来。” 雪堂先生闻言静默一刻,叹了口气道:“早知道我当初该多劝劝他的。” 他和燕王少年时便认识了,因为志趣相投,一向私交甚好,谢云昭出生的时候,他才刚成婚,一直没有孩子,只有个调皮捣蛋的侄子,是以对这个小女娃很是喜爱。 后来他辞官,应燕王之邀给谢云景和谢云昭当先生,一直待在西北,谢云景常年随着燕王在军营,他和谢云昭相处的时候更多。 甚至出门远游也带着她,可以说是将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一般疼爱。 燕王的心思他是知道的,他也曾劝过他多为孩子考虑考虑,但燕王除了孩子,手底下还有那么多靠他吃饭的兵士,如何抉择?选哪方都会对不起另一方。 说到底还是皇帝无能。 第56章 吃鱼 如今的皇帝……雪堂先生摇摇头,他初入官场时也曾踌躇满志,带着一腔热血只想为国尽心为陛下分忧,那时候的皇帝也还是个有血性的君主,也想着励精图治革除弊端带大夏走向繁荣,后来……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位满脑子只有国事的帝王也开始有了疑心病,这疑心病越来越严重,严重到不顾外敌在侧,国家危亡,纵容并暗中推动朝臣勾心斗角,互相攻讦,排除异己。 他之所以辞官,除了不适应上朝的作息之外,也是因为心灰意冷。 其实要换做他是燕王,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雪堂先生抬头看向眉眼间有几分燕王影子的谢云昭,暗暗叹息,这孩子和他爹一样,做过的决定从不后悔,无论何落入种境地,总能重新爬起来,像夹缝里的小草一样,冲破一切阻碍寻找阳光。 “你的染坊准备得如何?可有需要我帮忙的?陈家那边可要我去找段庭轩打个招呼?”他问道。 段庭轩是长灵县知县的名字,虽然他们年纪相差不大,但段庭轩却是三十好几了才考上了进士,他曾是段庭轩的省试主考官,也曾做过段庭轩的上司,对他有过提携之恩,也算是有几分交情。 上次在书院听见那陈七郎和谢云昭争执,他过后便去打听了陈七郎的身份,知道了陈七郎和谢云昭因何交恶,也无意间从段庭轩口中知道了谢云昭因为入染行而下了陈家大老爷面子的事。 他当时听着就觉得不对,陈大老爷那些话一听就是托词,陈家内部恐怕不太平,后面还不知道陈大老爷会使什么阴招,他以后常在书院,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段庭轩好歹是知县,很多地方也能照顾一二。 谢云昭看着雪堂先生,心下微暖,但还是摇摇头道:“不用了,陈家那边我已有对策,段大人作为一县之主,公务繁忙,我一个小小的平民,与段大人非亲非故的,劳动他特别关照,太过惹人注目。” 雪堂先生一想也是,他差点忘了面前这个女孩子已经不是那个金尊玉贵的燕王府小郡主了,如今只是个身份不明的流民,确实应该低调行事才对,被太多人注意到可不是什么好事。 “况且,我如今也是长灵县子民,真出了事,知县大人还能不为我做主不成?” 雪堂先生点点头:“既如此,那便算了,只是你若有事,万不可逞强,定要向我开口才是。” 谢云昭弯唇一笑:“自然。” 雪堂先生亦温和一笑。 谢云昭这才有机会问起:“老师为何忽然来了长灵?还入了松风书院?” 无涯书院可是大夏三大书院之一,相比之下,松风书院可谓名不见经传,何以会辞了无涯书院转而入了松风书院? 雪堂先生的神情变得一言难尽,扬了扬下巴指指外面:“还不是因为这个臭小子,那嘴巴跟淬了毒似的,把书院里的人得罪了个遍,连山长也不放过,我是没脸在书院待下去了。” 无涯书院作为大夏三大书院之一,院里的学子自然个个都是天之骄子般的人物,哪里受得了这臭小子那张刻薄的嘴,少年人气性大,稍微一上头就动起手来,最后闹到山长面前。 就因为一次山长拉了偏架,这臭小子竟直接暗讽山长是秃了头的母鸡,脚踩西瓜皮,滑到那里算哪里,险些把山长气晕过去。 “我本是准备带着他去西北体验体验风土人情,让他沾染沾染那边的豪气,我也顺便去看看……你和你爹他们。”雪堂先生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低,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路过夔州,张子先传信给我,请我给张家子弟指点指点文章,我欠张子先一个人情,我想着在长灵待一段时间,把人情还了就离开,没想到遇到了你。” 张随,字子先,在雪堂先生之后几年才入朝为官,却比雪堂先生晋升顺利得多,也更得皇帝信任,在朝事上帮过他几次,也在他触怒皇帝时为他求过情,他虽然不在朝堂了,这人情他却是记着的,该还还是得还。 也幸好因为这份人情,他才能有机会见到谢云昭,在去看望故人坟墓的路上遇到了本该在坟墓里的故人,这份惊喜和感动千言万语都无法形容。 谢云昭忍不住笑了:“说明我和老师有缘。” 她眨眨眼,笑盈盈:“也是老师宅心仁厚,才能让我沾了光,可以得上天眷顾遇见老师。” 雪堂先生瞥了她一眼:“把你的嘴跟王以安那个臭小子的嘴中和一下甚好。” 说完他挥手赶人:“行了,话说完了,赶紧走吧,不然外面那两个该怀疑了。” 谢云昭看着他挑眉:“怕是已经怀疑了。” 雪堂先生哼了声:“也只能怀疑了,我不承认他又能奈我何?” 说罢他抬脚迈步。 谢云昭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院子里王以安和顾元瑾各坐一边,一个沉默地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几颗花生看,一个无言地看着窗台上的两盆野菊花。 雪堂先生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王以安一眼,对顾元瑾道:“你文章写得不错,松风书院那边的名单明日就该贴出来了,你榜上有名,可以放心了。” 顾元瑾脸上浮现光彩,激动道:“多谢先生!” 谢云昭对雪堂先生拱手道:“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愿先生身体康健,顺心如意,以后有空我们再来打扰。” 雪堂先生含笑点头,侧首对王以安道:“送秦小娘子和顾家小郎出去吧。” 王以安对谢云昭伸手做请。 谢云昭和顾元瑾对雪堂先生施礼告退。 王以安一直将他们送到门口,淡声说了句“慢走”便关了门。 谢云昭:“……” 看着眼前被迫不及待关上的门,她忽然理解了雪堂先生的心情。 王以安可不管谢云昭什么心情,关上门就转了身,身后雪堂先生神情难以言喻地看着他。 “你到底是随了谁?你爹娘也不像这样啊?你姑姑更不是这性子,难不成是你姑父?”雪堂先生道。 王以安平静道:“听说叔父年轻时在朝堂里舌战群儒,骂遍朝官,我随了谁不是显而易见?” 雪堂先生:“……” “我那都是骂的该骂的人。”他说道。 王以安反问:“叔父觉得我说的那些话不对吗?” 雪堂先生:“……”偏偏就是他说的话该死地形象,害得他一看到山长就想起那句话,很难忍得住不笑,为了不让山长恼羞成怒将他赶出书院,他只能自己提前卷铺盖走人。 王以安看着雪堂先生,并未因自己在这场对话中赢得了胜利而露出什么其他的表情,仍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问他道:“姑父认识那位秦小娘子?” 虽是疑问句,语气却肯定。 雪堂先生慢悠悠在石桌前坐下,拈起一颗花生丢进嘴里:“我看那位秦小娘子知书达理,才学过人,她弟弟也是聪慧有加,我很是欣赏,愿意多关照两分怎么了?” 王以安半个字都不信,他这位叔父从来不是以才取人的人,你再有才能,不入他的眼,他不会和你多说半句。 看叔父这样子,分明是有事隐瞒,不过也没那么重的探究欲,人家不愿说的事情,他向来不会再问。 “我回屋读书了。”他说道。 刚转身,就听见雪堂先生喊他道:“等一下。” 他只好又回过身重新面向雪堂先生。 雪堂先生狐疑地看着他:“我看这些时日来拜访的人少了许多,不会是你小子不愿开门迎客将人都赶走了吧?” 王以安点头道:“嗯,太吵了,我没时间读书。” 雪堂先生:“……没事了,你去读书吧。” 家里是该雇个小厮了,不然过不了两天,这长灵县他也要没脸待下去了。 院里叔侄两个斗嘴时,谢云昭也正和秦书打嘴仗。 秦书原本靠在门边等谢云昭,看见谢云昭被一个俊俏少年送出来,免不了问一句:“那是谁?” 谢云昭一时没回话,先转头对顾元瑾道:“你先自己回去,我找他有些生意上的事要聊,到时候我直接回染坊了,你认得路吧?” 顾元瑾点头:“阿姐放心,我认得。” 谢云昭叮嘱一句:“走大路,别抄近道穿小巷子。” 虽然是大白天,但小巷子人少,现在可没监控,拐子又多,人丢了找都不知道往哪儿找。 顾元瑾说了声“知道了阿姐”,便自己转身离开。 谢云昭见他出了巷子,转头问秦书道:“你知道雪堂先生来了长灵吗?” 当初在燕王府,秦书也是见过雪堂先生的,甚至由雪堂先生教授了两个月的课,也算雪堂先生半个学生了。 秦书一面推门请她进去,一面点点头道:“知道,我已经见过老师了。” 是在外面遇见的,便顺便找了个茶楼喝了茶,聊了几句。 “你不会想说方才你就是从老师家里出来吧?”他想起谢云昭先前说的话,惊讶转头看向谢云昭。 谢云昭扬眉:“你和老师住在一条巷子里这么久,都不知道?” 顾及谢云昭的声誉,秦书并未关门,大门敞开着,他请谢云昭在院子里坐了。 “我没在巷子里碰到过老师。”他给谢云昭倒了茶。 谢云昭接过茶杯,闻到茶香,是方山露芽,不由啧啧道:“你可真会享受。” 秦书道:“别人送的,不喝白不喝。” “方才那个小白脸是谁?”他又转回方才的话题。 谢云昭无语:“是个读书人在你眼里就是小白脸,我看他们都没你脸白。” 秦书勾唇:“我知道我长得俊,你不必拐弯抹角夸赞我。” 谢云昭:“……”她服了。 “我记得老师没有子嗣。”秦书说道。 那小白脸穿着不像奴仆,看年龄也和他差不多大了,老师那时候都还没成婚呢,总不可能凭空冒出个这么大的儿子。 谢云昭将王以安的身份和他说了。 秦书了然点头:“原来如此。” 他啧了一声:“他好像不太待见你。” 谢云昭翻了个白眼:“你去他也不会待见。” 王以安大概是平等地不待见任何上门拜访的人,一心只想读书,被老师打断他将人拒之门外时,那眼里一闪而逝的遗憾绝不是她的错觉。 “咦?秦小娘子?你怎么来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忽然传来关五的声音。 谢云昭回头,见关五提着两个食盒进了门。 关五将大些的食盒放到桌上,对秦书道:“大当家要的酒蒸石首没有了,我给换了红烧鲫鱼。” “这么快就卖完了?” “小二说这道菜点的人很多,为了保证鱼新鲜,都是当天让人送来,鱼不多,得要提前预定。” 秦书点头道:“行,知道了。” 关五和谢云昭打过招呼,提着另一个小食盒进了自己的房间。 秦书进屋拿了碗筷出来,递给谢云昭道:“吃点儿?” 谢云昭摆手:“我问几句话就走。” 秦书将碗筷摆到她面前:“你不是爱吃鱼吗?酒蒸石首没买到,这千春楼的红烧鲫鱼味道也很不错,尝尝?” 谢云有些惊讶,抬眼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鱼?”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最了解你的人往往不是你亲近的人,而是你的敌人。”秦书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出来。 他以前为了出气,伺机报复,没少观察谢云昭,她吃饭的时候下筷子次数最多的往往都是鱼。 美食面前谢云昭也不推辞了,拿起了筷子。 秦书用公筷将鱼肚子上的肉剔开,挑走上面几根小刺,放到盘边,示意谢云昭吃,自己也夹了一块鱼背肉放进碗里,细细挑刺。 食不言,两人安安静静吃饭。 日头渐渐西斜,两人相继放下筷子,秦书将桌上收拾了,泡了茶来,对谢云昭开口:“你想问什么?” 谢云昭用茶盖拂了拂茶沫,小心地喝了几口茶,去除了嘴里的油腻感,才回话道:“我想问问你对孟家知道多少?” 第57章 孟家 “孟家?哪个孟家?江陵府那个?” 谢云昭“嗯”了一声。 秦书神情严肃起来:“孟家怎么了?你不是和孟氏布行合作生意吗?出什么问题了?” 孟氏布行是他介绍过去的,而且还是他在认识的几家布行里认真挑选出来的,结果却出了问题,不论是什么问题,这都是打他的脸。 更何况染坊还有他的股份,他好歹也算老板之一,出了问题也是他的损失。 这边秦书已经脑补了各种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却不料谢云昭摇了摇头,道:“生意好好的,是有些私事,想要确认一下。” 私事? 谢云昭和孟家能有什么私事? 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难道是绣云坊? 秦书知道她那个叫宋兰的“姨母”曾是绣云坊的绣娘。 想到此,秦书便不再问了,对于谢云昭以外的人和事,他没那么强的探究欲。 “孟家是江陵府巨富,家中主要做布匹丝绸还有刺绣生意,所经营的绣云坊名气仅次于锦绣阁,绮罗庄。” 如今天下数得上名号的绣坊有三,锦绣阁,绮罗庄,随后便是绣云坊。 其中锦绣阁、绮罗庄都是百年老字号,而绣云坊乃是新秀,在锦绣阁、绮罗庄名闻遐迩之时,还是个只有十来个绣娘的小作坊。 “也就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吧,孟家不知怎的突然发达起来,不仅布匹丝绸生意四通八达,连着绣云坊也渐渐起来了,开始有了名气,越做越大。” 甚至得以与锦绣阁、绮罗庄相提并论,并跻身天下三大绣坊之一。 虽然排在第三,但已是普通产业难忘项背的存在。 谢云昭拧眉沉思,十几年前么? 绣云坊她曾经当然也是听过的,那些贵妇闺秀平日里逛街经常光顾的地方除了金银楼玉器行,便是绣坊了,女孩子们聚在一起,大多也都是谈论当下时新首饰刺绣之类,绣云坊也会出现在她们嘴里。 只是因为名气没有锦绣阁绮罗庄响亮,出现的次数比较少。 她的衣服都是由王府里的绣娘做的,绣娘针线很好,审美也在线,做的衣服没有丑的,根本不需要她在穿着上操心,因此她对绣坊了解甚少。 绣云坊的东家姓孟,而且是江陵府人,她也是上次秦书说了才知道。 对于绣云坊的发家史,更是第一次听说。 但越听,心里的某些猜测就越发肯定。 谢云昭直接问道:“孟家老太爷有几个孩子?老太爷和老太太可还健在?” 秦书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紧张,奇怪地看了她两眼,回道:“孟老太爷早在十三年前便去世了,孟老太太如今还健在,膝下三个儿子。” 谢云昭一愣:“只有三个儿子?” “嗯……”秦书正要肯定点头,忽地又迟疑下来,想了想不确定道:“好像还有个女儿,十五还是十几岁的时候得急症亡故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做这一行生意,风险比较大,所以为了防止赔个血本无归,他都要尽可能多的了解清楚每个客户的信息,但主要是资金产业方面,对于不重要的信息,他一般不会过多打探。 因此,关于孟家这个早逝的女儿,他也只是听过些许传言,听过便罢,并没有去求证事实。 “是真的。”谢云昭说道。 她神情有些复杂,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恍惚,又有些荒谬。 这世上的事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走在去往染坊的路上,谢云昭都还忍不住失笑出声。 她抬头看向远处山巅。 只见太阳正缓缓沉落,余光映照着天际,将云朵染成红色,红色黄色白色绿色,一层层叠在一起,像切开的西瓜。 她的心情正如那五彩缤纷的晚霞一般,一层喜一层忧一层酸一层苦,层层叠叠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搭配才好了。 保持着这样的心情回到染坊,工人们正准备下工,谢云昭一一验收过几人的工作成果,挥挥手放他们走人。 自己则回了书房,又检查了绿夏递来的账本,指出了几个小问题,看着她修改过之后,让她自去休息。 “娘子还要忙吗?那奴婢陪着您吧,磨墨添茶也好。”绿夏见她表情不太对,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开口道。 谢云昭摇摇头:“不必了,我想自己安安静静想些事情。” 绿夏只好退下。 夜色缓缓而来,书房里很快陷入黑暗。 谢云昭在黑暗里静静坐了一会儿,起身点灯。 美人宫灯上两只蝴蝶在灯火映照下,翩翩欲飞。 “阿娘,云蝶是你的名字吗?你姓云?” 记忆里柳眉杏眼的美人笑着摇头:“云蝶是是我名。” “那阿娘你姓什么?我为什么没有外祖父外祖母还有舅舅姨母?别人都有。”才三岁的男童依偎在美人怀里,稚嫩的声音好奇又天真。 一旁的婴儿摇篮里,一个小小的女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两人,耳朵竖起。 “我啊,我姓孟,你要是没有外祖父外祖母,那阿娘是哪里来的?你哪里来的?不过你确实没有姨母,但有三个舅舅。” “那我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他们住在江陵府呢,离这里远得很,要走很久很久才能到,而且还要忙着做生意赚钱,等我们阿景还有妹妹长大了,他们就能来看你们了。” “哦,那他们做的什么生意?” “布行和绣坊,阿景身上穿的衣服绣的花儿,就是由布行和绣坊做出来的。” “哇,真厉害。” 夜风吹进来,灯火跳跃两下,眼前的画面随之消散,谢云昭回过神来,低头看向宣纸上一滴墨迹,墨迹下是半副美人图,柳眉杏眼,双眼含笑。 她将墨迹晕开,融进美人发丝里。 美人从画里伸出手来,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我的昭昭,阿娘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要好好听你阿爹和哥哥的话,知不知道?” “阿娘要去见我的阿爹了。” “阿爹,不孝女来看你了……阿娘,女儿这就走了……” 宣纸被揉碎,纸上的美人闭上了眼。 火苗慢慢舔砥睡美人的脸,化作一缕青烟,钻进女孩儿的梦里。 谢云昭睡了个囫囵觉,早晨睁眼时,外面的天都还没亮。 雨声淅淅沥沥,敲打在青瓦上,发出温柔的声响。 她推开窗户,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今日是松风书院出榜的日子,反正昨日已经知道了录取结果,她便不去凑热闹了,就看顾元瑾想不想去看看。 见时辰还早,谢云昭洗漱完,决定回家吃早饭。 凌晨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雨棚下面几个卖早点的小商贩在烟雨朦胧里准备着出摊,支起的锅里冒出腾腾热气。 “秦小娘子,回家去呀?” 谢云昭抬头看去,见是乔珍娘的母亲田大娘,忙笑着打招呼道:“田婶子。” 田大娘亦满脸笑意:“秦小娘子不如吃碗馄饨再走?” 说着就要揭开锅盖下馄饨。 谢云昭忙摇头拒绝:“我姨母在家做了早食了,田婶子做的馄饨皮薄馅大,我一顿能吃八个,到时候回去吃不下姨母做的包子,还当我不爱吃呢,伤心了我可哄不过来。” 上次她让绿夏来买馄饨,人就不愿收钱。 今日她在这儿吃饭,田大娘看在乔珍娘的面上定然也不会收她钱,人家一片好心,她强行给钱让人心里不舒服,不给钱吧,都是小本生意,一天本来就赚不到几个钱,还让她白吃,她也过意不去。 田大娘不外乎就是希望她能多关照关照乔珍娘,可她手底下不止乔珍娘一个工人,特殊关照了乔珍娘,其他工人难免有情绪,情绪不好对着她来,可能就朝着乔珍娘去了。 谢云昭一番俏皮话逗笑了田大娘,让她听得舒心的同时不由对谢云昭更为喜爱,小小年纪就开了店做了东家,还一点架子都没有,嘴巴甜懂礼貌,她家珍娘遇上这样的东家,可是烧了高香了。 谢云昭自是不知道田大娘心中所想,她含笑辞别田大娘,漫步回了家。 宋莲正在院子里练枪,闪着银光的枪头甩出一串串水珠,见她进门问了句:“昨天歇在染坊的?” 谢云昭点点头,叮嘱一句:“你小心着凉。” 见宋莲收了枪,才朝厨房去了。 厨房里满是白白的蒸汽,宋兰果真在蒸包子。 “今日包子什么馅儿的?” 宋兰擀着包子皮,回道:“一个素馅的一个肉馅的,素馅是韭菜豆腐,另一个是猪肉馅。” 谢云昭闻了闻:“好香。” 宋兰温柔一笑。 “元瑾通过松风书院的测试了,昨天他回来可与你们说了?” 宋兰一脸笑意,眼里带着几分骄傲:“说了,他今日还打算随陆家那位公子一起去看榜呢。” 谢云昭一笑,很能理解少年人的心理,毕竟她自己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 虽然知道已经被录取,但亲眼看见自己榜上有名,那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况且顾元瑾可是这一批学子里年纪最小的,又比其他人多了一份荣耀感。 “李中人昨天过来了,说是寻到了会做饭的婆子,今日人就把人送过来,我这几日带着她熟悉一下,等绣好贺礼,我就带着祺哥儿回青阳村去了,瑾哥儿留在这儿读书,就拜托你们照顾了。”宋兰说道,手上快速包好一个包子。 家里的几只鸡连着鸡食走之前交给了朱家帮着喂,喂了这么些天了,鸡食怕是要吃完了。 家里一直没人,还不知道有没有进贼呢,自从上次那邱六郎半夜爬墙之后,她就不太踏实,虽说银子铜钱什么的贵重物品她都带在身上拿到城里来了的,可家里还有些带不走的,不值什么钱,但没了还是要花钱买,凑在一起也是一笔大钱。 谢云昭拿着筷子从锅里夹起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吹了吹尝了一口,包子皮暄软,馅料鲜香,颇为美味。 “回去一趟也好,回去把家里能收拾的东西都收拾了,带到城里来,几只鸡就给卖了吧,想吃鸡肉再去买。”她说道。 宋兰正将蒸好的包子夹到盆里,闻言一愣:“你的意思是以后就在城里住了?” 谢云昭点点头:“我已经让绿夏去打听城里的蒙学馆了,以后就让元祺去蒙学馆上学。” 这决定太突然,宋兰不由犹豫:“可是……” 迟疑了半天却又不知道可是什么,她的顾虑谢云昭都给她一一解决了,而且大姐竹子还有瑾哥儿婉儿都在这边,她一个人带着祺哥儿回去住,不说祺哥儿会不会想念哥哥姐姐,她大概也会时常挂念着。 谢云昭对她神秘一笑:“等我这贺礼送出去了,姨母怕是要忙不过来了。” 宋兰不明所以,以为她说的是染坊会忙不过来,顿时下定了决心:“行,那我到时候回去就收拾东西,把能带走的都带过来。” 反正她回了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干,倒不如过来帮小嫣的忙,哪怕只是搭把手也好过在家打发时间。 宋兰做好了早饭,一家人已经陆续起床,谢云昭在厨房吃了个半饱。 一家人饭吃到一半,院门便被敲响,已经放了碗筷的谢云昭去开了门。 “陆公子,早。” 门外是打着伞的陆端。 陆端扬起笑:“秦小娘子早。” “元瑾还在吃饭,进来喝杯茶吧。” 陆端收了伞,迈步进门。 两人沿着廊下进了屋。 谢云昭去倒茶,宋兰忙起身招呼道:“可吃过饭了?” “婶子不用忙,你们吃,我吃过了。” 顾元瑾将几口粥两下喝完,和陆端道:“我去拿伞,陆大哥你稍等我一会儿。” 陆端道:“不急,你慢些走,小心地滑。” 谢云昭将茶盏递给他。 陆端道谢接过,礼貌地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和谢云昭闲聊道:“元瑾可去拜会过雪堂先生了?” 上回是一个同窗喊的他,因着他不是发起人,不好擅自决定加人,也就没喊顾元瑾一起。 不过也还好没喊他一起,他们上回的拜访可不太愉快。 第58章 看榜 谢云昭自是不知陆端几人那天遭遇了什么,不过也能猜到,见陆端提起雪堂先生时表情不太自然,心下便了然,只做不知,道:“我们昨天前去拜访过。” 陆端点点头,正要说话,顾元瑾撑着伞在院里喊他:“陆大哥,走吧。” 陆端起身告辞,谢云昭将他们送至门口,自己转身往染坊去了。 外面雨已经小了很多,细细的雨丝被风一吹,便斜斜飘落到衣摆上。 顾元瑾将伞往前挡了挡。 陆端看着他的伞面,道:“你这伞面倒是别致,你自己画的?” 顾元瑾闻言看向自己伞上的图案,看到连绵的群山和蜿蜒的江河湖水,山峰错落有致,气势磅礴,江河波光粼粼,细腻生动。 整幅画以青绿色为主色调,色彩鲜艳而明亮,富有层次感,看起来清新而宁静,舒适又亮眼。 “我请阿姐帮忙画的。”顾元瑾说道。 上次偶然间在阿娘那里看到了阿姐画的鱼,只觉得惊为天人,刚好他伞坏了,舅舅给他做了新伞,他也就厚着脸皮去找了阿姐帮忙画了伞面。 “是秦小娘子画的?”陆端惊讶道。 见顾元瑾点头,他赞叹道:“秦小娘子竟还擅画。” 第一次见她就听见她在和顾元瑾讨论策论,而后又知道了她做生意开染坊的事,后来还在顾元瑾那里见识了她的算术以及她的字,现下又见识到了她的画技。 她还有什么不会的? 似乎每一次见面,秦小娘子都能带给他新的惊喜。 陆端心里想着,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两人一路上了山,山路上零零散散走着几个学子。 有人回头瞧见陆端,停下来朝他招手:“翼之!” 陆端亦含笑回应:“子澈兄,少衡兄。” 两人停在路上等他。 陆端带着顾元瑾上前,双方抬手见礼,他对顾元瑾介绍道:“他们是我以前的同窗,这位是于兄,字子澈,这位是徐兄,字少衡。” 他正要继续开口向两人介绍顾元瑾,却听于子澈道:“我知道,顾元瑾是吧?” 顾元瑾在书院门前两次被陈七郎找麻烦,他那个姐姐打了陈七郎两个巴掌,这事儿早已人尽皆知,他们对顾元瑾可不陌生。 “你姐姐很厉害。”徐少衡道。 他这话可不是挖苦,而是真心夸赞,他们与陆端交好,自然了解陆端和陈家的恩怨。 陈家对陆端确实很好,在他们孤儿寡母落难时帮过好几次,陆端的母亲时常生病,陈家送钱送药,丝毫不含糊。 这恩情是该铭记于心。 但明明陆端他爹曾经对陈老太爷有过救命之恩,陈家却是只字不提,外人只知陈家仁心仁德对陆端母子的关怀备至,哪里知道陆大人对陈家的帮助? 陆端不愿扰了先父之灵,自然不会将这些事拿来说,要不是有次陆端被那陈七郎扰烦了,脱口说了此事,被他们听见了,不然他们也不会知道。 陆端是孝子,更是君子,读圣贤书长大,恩情就是恩情,滴水之恩也当涌泉相报,哪里做得出拿父亲对别人的恩情抵消别人对自己的恩情这种事? 他们倒是有心想帮他向别人解释,只是陆大人去世这么多年,陈家不承认这件事,他们空口白牙,说出去也没人能信。 那陈七郎不就是因此有恃无恐?知道陈家娘子倾心于陆端后,就像鬼一样缠上了陆端,不许陆端接触别的女子,媒婆给陆端介绍的好几门亲事都是他给搅黄了。 他们可对陈七郎没什么好感,甚至是厌恶至极,顾元瑾他姐姐打了陈七郎两巴掌,也算是替他们出手了,可恨当时不在现场,否则势必要拍手叫好助阵才是。 因此,对于顾元瑾,他们倒是态度和善,也很乐意和他交朋友。 于子澈爱画,很快注意到顾元瑾伞上的山水图。 “咦,你这伞哪里买的?这山水画画得真是漂亮。”他忍不住问道。 顾元瑾少不得再解释一番。 于子澈和徐少衡皆是惊叹不已:“你们家真不是什么名门之后?” 顾元瑾小小年纪才学不凡,不料顾小娘子也不差。 哪家农户能养出这样的孩子来? 顾元瑾不好意思地笑:“都是阿姐厉害,要不是阿姐教我,我也考不进书院。” 于子澈和徐少衡不知谢云昭和顾元瑾的关系,只当他谦虚,还把功劳推到姐姐身上,不由对顾元瑾印象更好。 于子澈看着顾元瑾的伞移不开眼睛,问道:“能不能帮我向你姐姐求一幅墨宝?就画你伞上这幅画就行。” 陆端咳嗽一声,见于子澈毫无所觉,忍不住伸手打了他一下。 于子澈回过神来,皱眉朝陆端看来,见陆端不赞同地看着他,忙反应过来,顾小娘子是未出阁的女子,他一个外男,非亲非故的,手里拿着顾小娘子的画,传出去成什么了?岂不是私相授受? 他忙对顾元瑾拱手道:“是我痴迷画,思虑不周,唐突了。” 顾元瑾笑了笑,对陆端投去感激的眼神。 三人不再谈论有关画的事,话题转到文章上面。 这这样随意聊着天,很快到了书院门口。 雨也停了,三人将伞收起来。 书院门口聚集了很多人,顾元瑾扫视了一圈,没看到陈七郎,微微松了口气。 他们没等多久,书院大门便开了,出来几个青衣仆从,一人手里拿着卷轴。 众人的目光皆落到卷轴上,这上面记载着他们的命运。 青衣仆从将卷轴展开,贴到书院外面的墙上,随后便进去了。众人顿时一拥而上。 陆端和顾元瑾四人落在人后,听着里面时不时爆发出笑声或是哀嚎声。 顾元瑾踮起脚往里看,虽然昨日已从雪堂先生口中知道了消息,但没亲眼看到结果,总还是心里不踏实。 相比之下,陆端倒是气定神闲。 于子澈用他强壮的身子左右开弓,在一片骂声中挤进最里面,没过多会儿,又从人群里挤出来,神情激动地对陆端道:“翼之,你排第二名!” 陆端问:“元瑾呢?” 顾元瑾眼神期待地看向他。 “七十三名。”于子澈道。 松风书院每年招生人数只取一百人,今年因着雪堂先生的缘故,参加考试的人数多了不少,足有三四百人,顾元瑾年纪最小,能在这么多人里考到这个成绩,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顾元瑾对此也很满意,弯唇笑起来。 徐少衡忙问:“我呢?我呢?” 于子澈喘了口气道:“你五十七,我五十五。” “你这厮,竟还跑我前面去了,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偷偷找翼之帮忙开小灶了?” “哼,我本来就比你聪明。” “胡说八道。” 陆端打断两人的斗嘴,问于子澈道:“第一名是谁?” 于子澈挠挠下巴:“叫王修。” 王修? 那是谁? 四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疑惑。 这个名字,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 顾元瑾不知怎的,脑中忽然浮现一个身影,他喃喃道:“难道是他?” 毕竟有那样的身份,考第一也是理所因当。 “谁?你认识?”陆端转头看向他。 顾元瑾摇摇头:“我也只是猜测,但要是他的话,也就不奇怪了。” “我昨日与阿姐去拜见雪堂先生时,在先生那里见过一个和陆大哥差不多大的少年,我听他喊先生为叔父。” 陆端愕然道:“叔父?” 徐少衡问道:“他是不是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桃花眼,眼角下面有颗小痣?” 顾元瑾点点头,奇怪道:“你们不知道他是雪堂先生的侄子吗?” 那少年分明并没有遮掩他和雪堂先生的关系,怎么看陆大哥他们像是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陆端三人沉默一瞬。 于子澈一言难尽道:“我们以为他是和我们一样去拜访雪堂先生的。” 为了表示对先生的重视,他们当日特意起了个大早,精心挑选了礼物,算好了时辰,才敲了先生的门,结果没人应。 那少年跟在他们身后,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他们哪里见过这等没有礼貌的人,当即对他表示了谴责,不料那少年竟鄙视地对他们翻了个白眼,然后很是随意地进了门。 他们站在大敞开来的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最后只能跟着进去,想着好歹也给先生赔个礼,解释一下。 结果这少年进门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像是进自己家一般,在别人家里随意出入,还乱动别人家里的东西,拿出茶罐来给他们倒茶。 那茶他们也没敢喝。 这便罢了,他们也怀疑过那少年是不是和雪堂先生有什么关系,结果等他们向他求证之时,却被他骂“蠢货”。 真是岂有此理! 要不是顾忌被先生瞧见失礼,他们高低得给他点颜色看看的。 最后先生倒是见着了,但没说两句就将他们打发走了,他们也没来得及解释,那少年和他们一起出门的,不过是往巷子对面的包子铺去了。 他们便也打消了疑虑。 搞了半天,这人和雪堂先生是叔侄关系?! 雪堂先生没有子嗣,他们当然知道,可没说先生还有个侄子啊?而且这个侄子还跟着雪堂先生来了长灵? 陆端叹了口气,山高路远,消息不通,误会就是这么来的。 “他叫王修?”他问顾元瑾道。 顾元瑾听完他们遭遇,正目瞪口呆呢,闻言回过神来,摇摇头道:“我也不知,只听先生喊他以安。” 以安想来应该是他的字。 陆端颔首:“到时候在书院见到了应该就知道了。” 四人怀着复杂的心情下了山。 顾元瑾辞别三人去了染坊。 谢云昭正在进行红花饼去黄色素工作,宋莲和宋竹也被她拉来帮忙,顾婉自告奋勇跟随,因为手劲小,就做捣花的工作。 顾元瑾也搬了个凳子坐下帮忙,一边和谢云昭道:“阿姐,我考进松风书院了,第七十三名。” 谢云昭对他竖起大拇指。 “好厉害。”她由衷道。 顾元瑾眯起眼睛笑:“那当然,也不看是谁教的。” 谢云昭笑着瞥他一眼:“小嘴儿抹了蜜了?” 顾元瑾认真道:“我实话实说而已。” 一旁乔珍娘等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她们的孩子也差不多这个年纪,现在才开始读《论语》呢,顾小郎君就考进松风书院了。 这等天资,以后一个举人是跑不掉了,说不定还能考个进士出来,他们在这染坊里做工,东家的弟弟考上了举人,他们说出去也好听不是,还能沾沾文气。 杜春花也忍不住跟着夸赞起来。 顾元瑾只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杜春花自讨个没趣,讪讪闭了嘴。 上午的工做完,顾元瑾在染坊吃了午饭,便被谢云昭叫到了书房。 谢云昭将雪堂先生之前给她的《论语集注》递给顾元瑾。 顾元瑾伸手接过,一眼看到书页下角的落款。 宣州,王正之。 他惊讶抬头。 “先生为了答谢我帮他写《刑赏忠厚之至论》给我的,说是见你灵秀,送予你。”谢云昭道。 顾元瑾吸了口气,翻开书页,看到里面写满了注解,字迹潇洒自如,灵动飘逸,正是雪堂先生亲笔。 他听到陆端他们提到过,说张家三公子求了雪堂先生赐墨宝,雪堂先生都未曾答应,结果他就这么容易拥有了?甚至还是先生亲笔做的注解。 “阿姐,你真厉害,我真幸运,能做你的弟弟。”他感叹道。 谢云昭笑了笑,她才足够幸运,能遇到宋兰一家人。 转眼间,认识宋兰他们,已经快两个月了,这短短两个月,却像过了很久一般。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神奇,时间更是。 红花饼做了五六天,还剩了一半,张家三娘子的出阁宴却已经来到眼前。 在出阁宴的前一天,宋兰将做好的贺礼交到了谢云昭手上。 团扇框还是由宋竹做的,知道这把团扇是送人的,他做得颇为精细。 手柄还雕刻了鱼的图案,成双成对,寓意好又好看。 第59章 赴宴 因为是贺礼,谢云昭便没让宋竹刻字,只刻了花纹。 扇柄底下系着浅蓝色的流苏。 扇框上则镶嵌了一圈米粒大小的珍珠,闪着温润的光泽。 最令人惊艳的还是扇面上的刺绣。 两尾鱼并不大,但宋兰非常用心,每一处细节都没有放过,眼睛和鳞片栩栩如生,灵动飘逸的鱼尾像是仙女的裙摆,绚丽的颜色让它多了几分梦幻,看着看着便感觉两尾鱼好似在绢布上活过来了一般。 在扇面右上方的空白处,用五彩的丝线绣着诗句。 谢云昭将团扇翻过来,另一面则是同样的图案,但颜色不同。 这是一把双面异色绣团扇。 谢云昭拿着团扇轻柔地扇了几下,试了试重量和风力,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一面拿着扇子扇风,一面问宋兰几人道:“好看吗?” 几人齐齐点头。 顾婉道:“阿姐好像仙女。” 谢云昭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第二日便是张三娘子的出阁宴,亲友将前往参加宴席,并赠送贺礼,这些贺礼用于充实新娘的嫁妆,俗称添箱或添妆,所以这出阁宴也叫做添箱宴。 谢云昭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裙衫,搭配同色渐变贴花蚕丝扇,独身前去赴宴。 她去得不早不晚,张家门口聚集了许多马车,宾客如云,正热闹。 她从租来的马车上下来,缓步走上前去。 张大老爷夫妇在门口迎客,此时正和一对夫妇说笑。 待那对夫妇被请进门,谢云昭才上前。 张大夫人先看见了她,忙扬起笑:“秦小娘子,好久没见你了。” 谢云昭施礼道:“大老爷,大夫人,恭喜。” 张大老爷笑着道:“多谢多谢,秦小娘子请。” 谢云昭施礼,将礼盒递给门口的记账的账房,转身进了门。 负责验收礼物的小厮将礼盒打开,看见里面的团扇不由愣了愣,抬头看了眼谢云昭的背影。 账房提笔蘸墨,却半天没听见小厮的声音,皱眉抬眼看向他:“是什么?” 能被派来验收礼物的小厮,自然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什么礼物贵重到他都认不出来? 小厮将礼盒放到账房面前给他看,迟疑一瞬:“这怎么写?团扇一把?” 账房愕然,这…… 他也忍不住往谢云昭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问小厮道:“你认识这位小娘子吗?” 小厮摇摇头:“我方才看大老爷和大夫人似乎对她很是客气。” 他看了看礼盒上的字帖。 略过前面的吉祥话,直接落到后面的落款上。 秦嫣。 他们张家并没有姓秦的亲戚,这小娘子独身前来,再看她的年纪,向来应该是张三娘子的好友,但不论是亲戚还是朋友,既然能来参加这出阁宴,那自然是有些交情的,竟然只送一把团扇? 关系再一般,送一把团扇也太抠了吧? 虽然这团扇扇面图案很是别致好看,那也只是一把普通的团扇而已啊? 拿去卖了都不够三娘子喝杯茶的。 莫不是故意来羞辱三娘子的? 那也不对啊,真要羞辱也不可能用这种伤敌三百自损一千的办法,没什么杀伤力不说,最终丢脸的不还是自己? “一会儿唱名报礼该怎么办?这要唱吗?”小厮问道。 老爷夫人一向低调,不讲什么排场,一开始是不准备唱名的,但三娘子前些日子因为染病卧床推迟了婚期,导致陈家对这门婚事态度暧昧,传出很多流言来。 因此,老爷夫人这才安排了这个环节,一方面为三娘子壮壮声势,另一方面热闹热闹,添添喜气。 账房一时被问住,唱吧这礼物他都说不出口,唱出来到时候那位小娘子岂不是要被满堂宾客看笑话?不唱吧,独独漏掉这位小娘子的,这不是明摆着看不起人家?把人得罪了,他少不得要挨老爷夫人一顿训斥。 这小娘子,可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那边又有宾客来,账房破罐子破摔道:“唱吧,该怎么唱怎么唱。” 他就是个账房,人家送什么他记什么,唱名也一样,剩下的就交给那位小娘子自己烦恼吧。 谢云昭自然不知自己送个礼物却将账房难住了,她进了门便有丫鬟过来领她去宴席处。 张家不愧为大族,房屋宅院,花园湖泊,处处透露出低调的奢华,前来参加宴席的,也多衣着华贵精致。 大夏朝风气开放,男宾和女宾并没有分作两处,而是同在一处带花园的大院落里,不过用屏风隔开。 谢云昭找了个空位坐下,立刻就感受到不少视线朝她看来。 侯在一旁的丫鬟过来给她倒了茶。 她轻声谢过,对投来的视线恍若不觉,安静喝茶。 “那是哪家的娘子?” “没见过啊。” “三娘的姐妹?” “不是吧,张家几姐妹我又不是没见过。” 一群小娘子聚在一起议论着。 “咦?你们看她手里的扇子。” 一人忽然惊奇道。 众人闻言皆看向谢云昭手里的团扇。 “这扇子用的什么布料?你们可瞧出来了?” 这光泽倒像是丝绸,可织法又不像。 “扇面上那珍珠是贴的?” “倒是别致。” 几人好奇地瞧着,一面议论。 声音不算大,偏偏谢云昭耳力甚好,一字不差听了个清楚。 她放下茶杯,朝几人看去,笑了笑道:“这是蚕丝扇,用蚕丝缠的,珍珠是贴的,绣花也是贴的。” 几个小娘子正议论着,不料被正主抓包,不由有些尴尬。 一个胆子大的小娘子犹豫一瞬,走到谢云昭面前,她一动,身后的女孩儿们也跟着上前。 “我姓许,家父夔州通判,我在家排行第五,请教娘子贵姓?”小娘子说道。 谢云昭笑着颔首:“许五娘子,幸会,我姓秦,名嫣。” 许五娘一愣,她们这些闺阁女儿家,闺名向来只有亲人知晓,在外只讲排行,这小娘子就这么把自己名字说出来了? 她打量一番谢云昭身上穿着,不是什么名贵料子,耳间项上也没什么首饰,头发只用一根与衣服同色的发带挽起,插了一把缠枝牡丹纹小银梳。 简单又朴素,在人群里,显得有些穷酸。 也没自报家门,是不好意思说? 难不成张家哪个落魄亲戚家的女儿? 秦嫣,秦? 许五娘在脑中搜寻姓秦的人家,搜来搜去只想到夔州的秦大将军府,但秦大将军可没女儿,只有个儿子。 再说了,若真跟秦家有关系,应该与秦夫人一同来才是。 这样想着,许五娘脸上便显出几分优越感。 “你这蚕丝扇在何处买的?”她带着些施舍的语气问。 对方不是真心相交,谢云昭也不会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脸上的笑淡了些,礼貌回道:“自己做的。” 听到说是自己做的,许五娘眼中闪过鄙夷,没了兴趣,转身施施然走了。 跟在她身后的娘子也跟着离开。 一群人在另一桌坐了,叽叽喳喳讨论起胭脂水粉来。 这样一来,就显得谢云昭有些孤零零的。 一旁侯着的丫鬟看不下去,上前低声道:“不如奴婢带娘子去那边花园赏菊如何?” 谢云昭没有拂了她的好意,微微一笑:“好,多谢你。” 丫鬟亦笑了笑,这小娘子似乎和别人不同。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花园。 花园幽香阵阵,朵朵菊花竞相绽放,争奇斗艳,绚丽多彩。 谢云昭慢慢看,正看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到张六娘的脸。 张六娘看着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看花?” 谢云昭道:“花好看。” 张六娘哼了声:“没见过世面。” 她说完又问:“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一会儿。” 张六娘点点头:“行吧。” 她伸手拉住谢云昭的手臂:“跟我走吧,我三姐想见见你。” 谢云昭被她拉着往前:“张三娘子见我做什么?” “见一见她的救命恩人啊,还能做什么?”张六娘回头看她:“怎么?怕我把你拉去卖了?” 谢云昭抽回了手,慢慢跟在她身旁,和她并肩着走,嘴里不忘回道:“要卖也是我卖你吧。” 张六娘瞥了她一眼,哼声道:“你还真是不一样了,我告诉你,别以为我跟你说两句好话,就是把你当朋友了,我才看不上你。” 谢云昭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就见不远处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妇人。 莹白的脸恍若一张玉盘,眼如秋水,波光滟滟。 穿着一身青衣,娉娉婷婷,气质如兰。 正是上次在玉器店门口被张六娘打坏镯子的女子。 相比上一次,她的肚子又大了些。 张六娘脚步顿了顿,脸色变得难看,拉着谢云昭就要转身走向另一条路。 “六娘,我是会吃了你不成?见着我就跑。”那女子喊住张六娘。 张六娘胸膛起伏,停住脚,不顾谢云昭在,回头讥讽道:“怎么会?只是我这个人,见着脏东西就觉得恶心,大喜的日子,我可不想被恶心得吃不下饭。” 女子身旁的丫鬟闻言对张六娘皱眉:“六娘子,四少奶奶怀着孩子呢,你当姑姑的,怎可当着孩子如此口出恶言?让四公子知道了,不知道多伤心呢。” 张六娘看向她:“你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丫鬟气急,说不出话来。 四少奶奶看了谢云昭一眼,对张六娘低声道:“你可是还在生我的气?上回是我不好,早知道你不喜欢玉镯,我就不买玉镯送你了。” 她抬起眼,眼中含着水光,楚楚可怜:“你别生我的气,四郎上回送了我一个金镯子,正适合你们小姑娘戴,我晚间让人给你送去如何?” 不知道哪个字眼戳到了张六娘,张六娘脸色瞬间黑下来,咬紧牙骂道:“我不需要!你那么稀罕这些自己留着戴吧!滚开别挡路!” 说完便拉着谢云昭从四少奶奶身边走过。 “啊!” 四少奶奶忽然大叫一声,倾身往一旁倒去,丫鬟惊呼一声,忙伸手去拉,没拉住—— 四少奶奶的身子停在半空,她惊魂未定,呆呆看着上方谢云昭的脸。 谢云昭手臂用力,将她托起来,对愣住的丫鬟斥道:“还不过来扶着你家少奶奶!” 丫鬟回过神,忙伸出手扶住四少奶奶。 张六娘站在原地,脸色雪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漏出声音:“你为了陷害我,竟然不顾你腹中孩子的性命?” 四少奶奶抚了抚肚子,抬头看着她道:“你说什么呢?什么陷害不陷害的?我怎么会陷害你?我刚才只是不小心脚滑了而已。” 不等张六娘说话,她往丫鬟身上靠了靠,有些无力地对张六娘笑道:“我受了些惊吓,想歇息了,就先回去了。” 丫鬟扶着她离开。 张六娘看着她的背影,半晌不语。 后半程路上,张六娘异常沉默。 “你不问我什么吗?”见谢云昭什么都没说,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谢云昭神情平淡:“你想说自然会说。” 涉及别人家事,她再好奇也不会当着当事人开这个口。 张六娘抿了抿唇:“她以前是我的丫鬟,名叫清露。” 谢云昭点点头,并没有意外。 张四公子为了个丫鬟要死要活,以死相逼退了与未婚妻的婚事,转头娶了丫鬟的事,早已经传遍了长灵县,她略有耳闻。 方才那丫鬟喊她四少奶奶,她就已经知道了。 “我四哥为了她,险些跟我决裂。”张六娘继续道。 她和张四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同归五房。 张四郎虽然不成器,但也是张家嫡出公子,要娶一个丫鬟,当然是不可能的,除非这个丫鬟被主人释放为良人,恢复自由身。 她恨清露勾搭自己的哥哥,搅黄了哥哥大好的婚事,害得他们张家沦为笑柄,他们五房也被老夫人厌弃,被家人责怪,还想飞上枝头做凤凰,休想! 没想到张四郎闯进她院子里,将她一顿责骂,这也就罢了,张四郎将家里害成这样,爹娘竟然还向着张四郎,也将她骂了一顿。 凭什么? 这个女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在她面前阴阳怪气,装模作样,看着就恶心! “她应该不是普通的丫鬟吧?” 第60章 唱名 张六娘转头看了谢云昭一会儿,忽地笑了,反问道:“何以见得?” 谢云昭瞥她一眼:“这应该很容易看出来。” 那位四少奶奶举手投足之间的从容气质并非短时间能养出来的,她同张六娘说话时,表面上伏低做小,但眉宇间的高傲并没有掩饰,这高傲不是身份转变的洋洋得意,而是与生俱来。 按理说,她嫁给张四公子之前是个丫鬟,一个普通的丫鬟,怎么会有这样的神态? 就算翻身成了主子,尤其是讲规矩讲礼仪的大户人家的主子,多少会有些不自在,可这位四少奶奶却丝毫没有这样的表现,若不是提前知道她先前是个丫鬟,恐怕也根本没有人会怀疑,只会将其当成哪户大家闺秀。 况且,张四公子何许人也?不仅出身张氏大族,还是有名的纨绔,作为纨绔,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怎么会被个丫鬟迷住?一时迷住便罢了,能让张四公子为她以死相逼退婚转而娶她做正头娘子,可不是普通的丫鬟能做到的。 张六娘难得对谢云昭投以敬佩的目光:“秦嫣,我现在承认,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谢云昭哈哈笑了:“现在才对我刮目相看,说明你眼光也不怎么样。” 张六娘哼了声,却没反驳她,沉默了一瞬才道:“我眼光确实不好,要不然当初也不至于引狼入室。” 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拐上长廊。 “我三姐的院子在南边,有点远。”张六娘道。 谢云昭点点头,没露出什么不耐烦的神情,走了这许久,依然脸不红气不喘。 还有一段路,也许是事情压在心里太久了,眼下刚好有了出口,再加上谢云昭上次在茶楼对她说的那番话给了她勇气,张六娘忍不住就与谢云昭倾诉起来。 “清露原姓梁。”她说道,转头看了看四下,才低声对谢云昭道:“她父亲是前户部侍郎梁永知。” 谢云昭眼皮一跳,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佯作惊讶:“户部侍郎?” 张六娘当然不会认为她是不明白户部侍郎是什么官,和谢云昭接触几回下来,足够她对谢云昭有一个初步的了解,这人虽然时常一副村姑打扮,但说话做事眼界见识绝不是一个村姑能有的。 “你是不是好奇她一个官家娘子为何会成了我家的丫鬟?”她问道。 大概是因为梁永知死了。 谢云昭在心里说道。 她点了点头:“嗯。” 张六娘再次压低了声音:“你应该听说过燕王谋反的事。” 许久不曾听到这个称呼了,谢云昭晃神一瞬,垂眼看着脚下的木板:“这么大的事,天下都传遍了,我当然听过。” 张六娘并没有察觉她的失神,继续道:“当初燕王之事,便是由户部侍郎梁大人起头弹劾,而后陛下为证明燕王的清白,才派了人去查,没想到这一查就查出了问题。” “消息传回去,朝堂上吵翻了天,我二叔说事情不明,不能妄下定论,陛下就派了大理寺卿蔡大人,还有梁大人作为副手,前去西北调查,结果燕王畏罪自杀了,而钦差队伍刚进入秦州境内,梁大人就在秦州城外被暗杀。” “据说是燕王的人报复所为。” 谢云昭扯了扯嘴角,要报复也是报复罪魁祸首,把一个马前卒杀了有什么用?帮人家灭口? 反正燕王已经死了,自然是什么屎盆子都往他头上扣就是了,多一个不嫌多。 这些事情她见得多了听得多了,连生气都懒得生,对这种人这种事浪费情绪,不值得。 “梁大人因公殉职,梁姑娘为何会沦落到做丫鬟的地步?”她问道。 好歹也是个从三品的朝廷大员,死了之后连一点保障妻女生活的资产都没有?怎么可能? “到了,先进去见我三姐吧,这些事以后再和你说。”张六娘停下脚。 谢云昭只好将疑惑压下,抬起头,看到院门上的牌匾,写着明霞院三个字。 两人进了门。 院里已经有许多人在了,多是小娘子,叽叽喳喳,嘻嘻哈哈,颇为热闹。 “三姐。”张六娘喊道,拉着谢云昭进屋。 人群不由一静。 张三娘穿着一身银红色的罗裙,脸上上了妆,杏眼桃腮,如同她院子的名字一般,灿若明霞。 “呀,秦小娘子?” 她朝谢云昭迎过来,满脸笑意拉起谢云昭的手,上看下看:“老早就想请你过府喝茶,可惜我出嫁在即,一直忙着备嫁,也不得空,想着今日你肯定会过来,特意算着时辰让六娘过去请你,秦小娘子别见怪。” 谢云昭笑道:“三娘子太客气了。” “三娘,也不介绍一下?”有与张三娘相熟的小娘子说道。 张三娘拉着谢云昭在罗汉床边坐下,按着她的肩对众人道:“这是我新交的小娘子,姓秦,以后还请你们多多关照。” “你什么时候新交了小娘子?我怎么不知道?” “你又不是每天和我在一处,不知道不是理所当然?总有你不知道的事。” 那小娘子嗔了张六娘一眼,顺势在谢云昭另一边坐下,问她道:“秦小娘子,她这么凶的姑娘,你怎么认识她的?莫不是不打不相识?” 这话可真不客气,但见她和张三娘之间相处,也只有关系亲密才能这么说了。 谢云昭和张三娘实则是第一次见面,她能进张家的门是与那匹褪色的大红缎子有关,但张三娘似乎并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联想到张三娘推迟婚期的事,想必那褪色的大红缎子应该就是给张三娘做嫁衣了。 一般的嫁衣褪了色,再去重新买一匹便是,张家不差钱也不差权的,什么缎子买不到?但张大老爷那般愁眉苦脸,四处寻求解决办法,找到只有一面之缘的她身上,由此可见,那匹缎子定然不是一匹缎子那么简单,依着张二老爷张随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十有八九是皇帝御赐。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很有些干系,一旦被谭党抓住把柄,稍不注意或许就能引来杀身之祸,张家有心隐瞒,她自然也不会拆台提起—— 她可是收了封口费的,这点诚信,她还是有的。 谢云昭便玩笑道:“偶然在街上遇见了,被三娘子容光所摄,就厚着脸皮上前搭话了,没想到我们一见如故,很聊得来。” 张三娘见谢云昭丝毫没有提起嫁衣之事,不由心下稍安,当下对谢云昭印象更好,看着她时,脸上笑容真切许多。 张六娘若有所思地看了谢云昭一眼。 众人当然能听出来她是玩笑。 那小娘子一愣,顿时笑得前仰后合,边笑便拍着张三娘道:“哎哟,秦小娘子可真会说笑话,我们张三娘也有跟人一见如故的时候?难道不是见面先吵一架吗?” 张三娘也不恼,她和董二娘便是因为吵架认识的,一眨眼已经过去五年,她很快就要出嫁,如今想想,竟恍如昨日一般。 这样想着,不由有些伤感起来。 董二娘作为张三娘最好的闺中密友,很快就察觉到她的情绪,转眼看到谢云昭手上的扇子,便转移话题问谢云昭道:“咦?你这扇子倒是好看,在那儿买的?这是才出的时新款式吗?” 谢云昭实话实说:“这是蚕丝扇,是我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这怎么做的?” “什么叫蚕丝扇?是用蚕丝做的?” 谢云昭一一回答:“把蚕茧煮开染色后挑出蚕丝缠在扇框上。” 董二娘便道:“这倒是新奇,我也能做吗?你家在哪儿?日后有空我找你玩儿,你教教我,我也做一个。” 她问家在何处,实则也有一层问家门的意思,除了衡量双方地位之外,下帖子也好措辞。 谢云昭没觉得不好意思,平静道:“我家住在城东靠近城门的猫儿巷。” 猫儿巷? 人群面面相觑,有人疑惑,有人愕然。 董二娘是夔州人,但夔州与长灵相距不远,再加上她姑姑嫁在长灵,所以常来长灵小住,是以对长灵还算熟悉,却从未听过猫儿巷。 但谢云昭说城东靠近城门,她就明白了,长灵县的金银楼玉器行包括比较有名气的绣坊,都在城中或者靠近城南的地方,像城西或者城东,都是些下九流,她们姑娘家,一般不会往那边跑。 城东还好些,不过城东也没什么有名气的铺子,除了个陈家染坊,但她们卖布也都去布行买现成的,不会往染坊去。 总而言之,城东那边在她们眼里,都是一些贫苦百姓会去的地方。 秦小娘子,竟然住在城东? 张三娘是知道谢云昭的身份的,见此忙岔开话题问道:“听我爹说,秦小娘子正筹备开染坊?” 谢云昭道:“是。” 张三娘看着众人,笑道:“我爹把秦小娘子夸了又夸,说秦小娘子小小年纪,自己出来做生意,比他年轻时候厉害多了。” 她说着想起一件事,看向谢云昭道:“听说你在衙门大杀四方,把陈家染坊的大老爷都堵得说不出话来,段大人都夸你呢。” 张六娘接话道:“陈大老爷说女子不可开染坊,因为女子不洁,会冲撞神灵,你怎么说的?‘女子者,国民之母也’,是这句话吧?把我娘还有大伯母听得拍手叫好。” 谢云昭微微笑道:“是大老爷段大人和两位夫人抬举我罢了。” 张三娘和张六娘都有意抬举谢云昭,众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在人家家里,她们自然不会拂了张家姐妹的面子,不论心里怎么想,嘴上立刻笑语盈盈夸起来。 说笑了一会儿,就有丫鬟来说前面开席了。 众人起身前往宴席处。 张三娘作为新娘子,是不出席的,张六娘是自家人,自是不能再和谢云昭一处,只好和她挥手作别。 回去的路上,一群小娘子恢复了端庄,有意和谢云昭拉开了距离。 虽然张三娘夸赞谢云昭小小年纪开染坊很厉害,但在她们眼里,士农工商,商排最末,一个四处抛头露面的商女,她们可不屑于相交。 董二娘倒是看在张三娘的面子上欲为她解围,但张三娘就要嫁到施州去了,可以不在乎,她却还要在夔州混的,也不好为了抬举谢云昭而撇下相熟的小娘子。 谢云昭并不在意,步履从容地跟在众人身后,脑中想着梁永知和那位四少奶奶的事。 一群人缓步回到客院,里面客人基本已经入席了。 谢云昭在下方找了个空位坐下。 接下来便是唱名环节了。 她看到门口登记礼物的那位账房拿着长长的礼单从门口进来。 上面张大老爷夫妇在说一些欢迎到来之类的吉祥话。 随后账房走上前去,打开礼单开始唱名。 谢云昭细细听着,这唱名应该是按照亲疏关系来排的,关系比较近的排在前面,送的礼也大都比较重,多是金银首饰家居摆件布匹之类。 这账房的声音洪亮又高亢,应该是有练习过,吐字清晰,全程几乎没怎么打磕巴。 她与张家只是交情不深,和张三娘的那些闺中密友一起归在最后面。 “董氏二娘,珍珠宝石排珠耳坠一对,银鎏金簪一对,铺翠花冠一顶。” “郑氏七娘,琉璃花瓶簪一对,弦纹金镯一只。” …… “秦嫣,鱼纹团扇一把。” 谢云昭清晰地感受到气氛凝滞了一瞬。 账房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在唱:“冯氏二娘,金插梳一把,红玛瑙耳坠一对。” 然而众人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秦嫣?是哪个?” “秦大将军府派人来了吗?” “没呢,听说秦大将军不来。” “也是,非亲非故的。” “不过这来赴宴的,竟然只送一把团扇?” 谢云昭感受到许多隐晦或不隐晦的视线落到自己脸上。 其中有一道视线十分强烈,她转头看向上方,看到董二娘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谢云昭对她笑了笑,董二娘眼中闪过鄙夷,转过了头去。 张大老爷夫妇自然也听见了周围的议论。 第61章 出嫁 两人对视一眼,张大夫人皱眉,有些不悦,当然,这不悦却不是对谢云昭,而是对账房。 今日繁忙,账房将礼单交给她过目时,她只来得及匆匆翻阅了一下,没怎么细看。 人家小娘子与他们张家本就没什么关系,甚至还对他们有恩,是她给人下了帖子请人来的,其实就算她不给三娘添箱都说得过去,只不过出于礼貌还是带了贺礼来。 秦小娘子的情况她是知道的,虽然他们先前为表谢意,是给了她几百两银子,但这小娘子筹备着开染坊,几百两哪里够?这一把团扇对于这里的所有宾客来说或许不值几个钱,但对于秦小娘子来说,或许是很拿得出手的礼物了。 这账房记账的,竟然这点儿脑子都没有,若是提前请示她一下,后面小娘子们送的礼,全都不唱也没什么,反正前面一些亲近长辈们送的礼足够给三娘撑场面了,后面这些就是图个热闹。 现在好了,热闹没热闹成,倒是叫秦小娘子成了热闹。 张大夫人尴尬地往谢云昭的方向看了一眼,但谢云昭坐得有点远,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莫不是账房不识货弄错了?”一旁张大老爷靠过来,对张大夫人说道。 虽然他和那位帮他们解决了大麻烦的秦小娘子只有几面之缘,但也能看出那位娘子是个疏朗大气的人,谈吐见识不比他们家女儿差,怎么也不像会在这种事情上计较的人才是。 张大夫人摇摇头:“一把团扇再精细再贵重能贵重到哪儿去?无非就是外框上费些心思,镶嵌什么玛瑙宝石之类的,怎么可能认不出来的?” 他们家也不是第一次办宴席了,以前也都是账房收礼记账,从没出过差错,而且团扇也不是没人送过,什么紫檀团扇,玳瑁团扇,甚至象牙团扇都有,怎么会认错? 张大老爷便不说话了。 “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叫秦小娘子在我们受了委屈,一会儿散席的时候我让余妈妈送送她,给她赔个礼。” 到底是她给人下的帖子,也没问问人家就把帖子给人送去了,也是让人家为难,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不过这件事她是出于好心,小娘子年纪也不算小了,他们家这个年纪的女儿,都在开始议亲了。 能来这宴席的都不是普通人家,多来见见世面,结交结交一些同龄的小娘子,不是坏事,说不定这好亲事就落在这些人里,要不是看在这小娘子间接“救”了三娘的份上,她也不必费这个心思。 没想到一番好心砸在了一把团扇上,反倒害了人家。 张大夫人叹了口气,又是懊恼又是恨铁不成钢。 这秦小娘子,怎么偏偏关键时刻掉链子? 谢云昭自然不知张大夫人的考虑,她对于周围投来的各种眼神也没什么情绪,今日这场面她确实是没有料到,早知道张家安排了唱名,她或许就不会选择送这个礼物了。 不过礼已经送了,再去后悔没什么意义,这团扇张三娘子若能发现其中特别之处当然好,若是不打算用放在箱底积灰,她总不能跑到人家面前说明这扇子多么多么好,是花了多少多少心思做出来的。 反正她和这些宾客们又都不认识,他们的眼神和议论影响不到她什么,人和人之间,来来去去都是缘分,不必强求。 谢云昭淡然地吃完了席,便起身告辞了。 等到余妈妈出来找人,早已不见了谢云昭的身影。 谢云昭出了张家的门,转道跑了一趟杏花巷,敲了秦书家的门,却并未有人应声。 正敲着,对门雪堂先生家的门开了。 王以安从门里出来,关上门后往巷子外面走去,路过她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她面前紧闭的大门,道:“别敲了,人不在,他回夔州了。” 谢云昭挑眉,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王以安道:“他走之前拜托我,要是有小娘子来找他,就说他回夔州去了。” 谢云昭挑起的眉毛并未放下来,神情更为惊讶,满脸都写着“你怎么可能这么听他的话?他拜托你你就答应了?” 王以安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王以安领会到她的意思,迈步往外走,不吝啬向她解释道:“他送了我一方端砚,拿人手短。” 说到端砚,他嘴角不由露出笑意。 谢云昭了然,她第一次在老师面前展现她的字时,曾听老师说过一嘴,他有个侄儿犹爱书法,不仅喜爱,自己也擅书,为此收藏了许多砚台和毛笔。 那个侄儿想必也就是王以安了。 谢云昭啧啧两声,秦怀英还真是大手笔,就为了让人带句话,送人一方端砚,端砚可不便宜。 败家子啊败家子。 还好这败家子不是她家的。 两人没再说话,在巷子口各自分开。 谢云昭回了染坊,照例先去染料区转了一圈。 有了宋莲几个人的加入,郭强等人更是丝毫不敢怠慢,工作很是认真,几天下来,他们也熟悉了红花饼制作流程,渐渐上手,速度倒是快了许多。 谢云昭将宋莲叫了出来,两人一道去了书房。 “怎么了?”宋莲问。 谢云昭将在张家遇到四少奶奶的事说了,问她道:“梁永知死后还发生了什么吗?” 宋莲微微拧眉,带着几分厌恶摇头:“梁永知不过是颗棋子,他死了以后我们就没再关注他。” 或者说一开始就没把他放在眼里,王爷以及他们心里都清楚,梁永知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是个奉命行事的“打手”罢了。 早在得知梁永知被皇帝当做钦差派往西北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梁永知估计活不长了。 果不其然,队伍还没走进秦州,他就没了命,那卑鄙无耻的狗皇帝,灭了人家的口还把锅扣在王爷头上。 宋莲想想就气得胸膛起伏。 谢云昭敲了敲桌子,说道:“她爹的事难不成和张随有什么关系?” 宋莲抬眼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我看梁永知的女儿似乎对张家颇有怨气。”谢云昭说道。 如果按照张六娘所说,梁姑娘攀上张四公子是不甘心做丫鬟,要飞上枝头变凤凰,那应该对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颇为在意才对,毕竟她没了梁家做依靠,以丫鬟之身坐上四少奶奶的位置,要在张家站稳脚跟,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她最大的筹码。 可她那时往地上摔的力道,并非是意外,而是真的抱着将孩子摔没的心思。 她险些没抱住。 而且当时她脸上的神情,惊讶要大于惊慌。 “那她为何不去报复张随,而是入了张家?”宋莲在一旁坐下。 说完又自顾自分析道:“张随能坐上中书的位置,太过聪明,她定然是玩不过张随,所以进了张家,打算从张家入手?通过报复张家来达到报复张随的目的?” 谢云昭往后靠在圈椅上,用手指抚着下巴:“张随知道她的身份吗?如果知道,为何放任她嫁给了张四公子?” 如果不知道……张四公子因为她闹得退了婚,这么大的事,张随怎么会不知道?张四公子那位未婚妻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啊,在朝堂上也是说得上话的。 宋莲花猜测道:“或许是你想多了?那位梁姑娘只是和张六娘子合不来,针对张六娘子呢?” “或许吧,等我下次见了张六娘问清楚来龙去脉就知道了。”谢云昭点点头道。 但她直觉这事儿定然不是两个小姑娘闹矛盾这么简单。 …… 谢云昭很快再次见到了张六娘。 出阁宴第二日就是张三娘的婚礼,谢云昭再次前往吃席,只不过这次就不必再带着贺礼了。 婚宴比昨日出阁宴要热闹多了,披红挂绿,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谢云昭也看到了那位新郎官,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和张三娘挺般配。 一群人闹着,谢云昭正看得津津有味呢,就被气势汹汹的张六娘拉走了。 张六娘拉着她走到一处僻静的院子。 谢云昭抬头看到牌匾:葳蕤阁。 “这是我的院子。”张六娘道:“我闺名青萝。” 青萝,也叫松萝,是一种植物。 草木葳蕤,院子以葳蕤命名,含义显而易见。 原来她叫张青萝。 谢云昭微微一笑:“青萝袅袅挂烟树,白鹇处处聚沙堤。名字很好听。” 张六娘回过头来,探究地看着她:“秦嫣,我真是看不懂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谢云昭笑了:“我能是什么人?不是村姑吗?” 张六娘哼声道:“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说的可是实话,我现在不就是村姑?” “现在是,那你以前呢?” “以前?我以前家里也算是有钱人家。” 两人说着话进了屋,院里的丫鬟婆子都出去看热闹去了,此刻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们两个人。 张六娘双手环胸质问她:“你昨日送礼是怎么回事?” 果然是来问送礼的事情的。 谢云昭看她一眼,施施然在椅子上坐下:“还能怎么回事?我与你们张家本就无亲无故,但总归是来赴宴,总不能空手来。” 她就是不送礼都挑不出错,送礼还送错了? 更何况那贺礼是宋兰一针一线花费了许多心思做出来的。 昨日被一群人议论嘲笑便罢,今日倒还被张家人质问起来了,她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张六娘听出她的情绪,抿了抿唇道:“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那些人说得有多难听。” 谢云昭笑了笑:“只要不说到我面前,随他们说去。” 张六娘瞪她一眼:“你不议亲啦?那些人上下嘴唇一碰,你名声就毁了,哪个好人家还敢娶你?” “都是小事,我不放在心上,你也不必为此担心。” 亲事于她而言,是再小不过的事。 张六娘愕然,第一次见一个女子将自己的终身大事说是小事。 她从出生起,阿娘就已经开始为她操心婚姻大事了,开始攒嫁妆,开始结交各家夫人,暗中相看各家公子,只等着她成亲那一天。 阿娘说,女子这一辈子,过好过坏都寄托于婆家,若是嫁错了人,一辈子就毁了,所以要早早打算,这是关系一生的大事。 “你莫不是已经有了婚约了?”张六娘问道。 谢云昭斩钉截铁道:“没有。” 张六娘瞪着眼睛,表示难以理解。 谢云昭忽然就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来,她说给张六娘听:“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男人吗?” 张六娘一愣。 “男人千千万,还怕找不到一个愿意娶我的?”谢云昭语气轻松,“他不愿意娶,我还不愿意嫁呢。” 张六娘无法反驳,见她没有丝毫担心,顿时觉得自己杞人忧天。 谢云昭便趁机问她那位四少奶奶的的事。 “你老是问她干什么?没的晦气。”张六娘没好气道。 谢云昭找了个万能理由:“谁让你说话说一半,你看话本子看一半不难受吗?” 那倒也是,她这样一说,张六娘就理解这种感受了,看话本子看到一半被没收,简直跟要她的命没有区别。 但这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今天显然不合适。 张六娘听着外面喊她的声音,对谢云昭道:“这事儿说来话长,咱们找个时间喝茶,边喝边说。” 她说着站起身来,匆匆往外去了,谢云昭与她保持着同等速度,和她一起出了院门。 门外的丫鬟朝她拂了拂身,急急对张六娘道:“三娘子马上上轿了,现下正在拜别大老爷大夫人,五夫人叫我来喊娘子去正厅。” 张六娘答应着:“知道了,我这就去。” 她指了指谢云昭,对丫鬟道:“你把秦娘子送到席间去。” 丫鬟应声“是”。 张六娘离开,谢云昭则跟着丫鬟回到前面。 前面热闹非凡,炮竹锣鼓响个不停,吵闹声说话声夹杂在一起,已经快听不见别人说话了。 谢云昭在人群里看见了王以安和陆端。 陆端也瞧见了她,惊喜地扬起笑,和王以安说了句什么,便朝她走过来。 王以安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往别处去了。 第62章 赔礼 “秦小娘子。”陆端惊喜道:“你怎的也在?” 谢云昭回之一笑:“受邀来吃席。” 吃席? 陆端失笑,秦小娘子还是一如既往地有趣。 “方才那位,不是王公子吗?雪堂先生也来了?”谢云昭问道。 陆端回头,却见身后已经不见了王以安的身影。 “我也问过他了,他说家里有客人在,先生在见客呢,抽不出身来,派了他过来。”他回道。 谢云昭点点头,心下疑惑,什么客人值得老师抛下张家的宴席亲自招待的? “新娘子出来了!新娘子出来了!”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一阵热闹传来,有人尖声大喊。 人群哄然,又是笑又是闹。 谢云昭和陆端一同朝热闹出看去,见盖着红盖头的张三娘被一个年轻郎君背在背上走出院门,新郎官走在一旁。 身后跟着一些长辈和一众小郎君小娘子们。 一群人挤挤挨挨,脸上皆洋溢着笑容和喜气。 “唉,你们看新娘子身上的嫁衣。” “可真好看啊。” “听说是皇上的赏赐。” “真丝织锦锻子,这可是贡品。” “张三娘子可真有脸面。” “她一个闺阁女子,能在皇上面前有什么脸面?那是皇上给张二爷的脸面。” “我当然知道,还用你说。不过话说这亲侄女儿出嫁,张家二房都没人回来吗?” 谢云昭听着人群议论,抬头看了眼跟在新人后面的长辈们,虽然她并不认识张家人。 陆端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你在找张大人吗?” 张家能被称为张大人的人不止一个,但他这声张大人,显然指的是张家二爷张随。 谢云昭摇摇头道:“张二爷身为中书侍郎,朝中事务繁忙,京城离夔州路途遥远,他怎会为一个小辈的婚事回来?国事才是最要紧的。” 人群朝门口涌去,从谢云昭和陆端面前经过。 谢云昭从穿着精致华贵的贵妇人们身上一一略过。 “张二老爷不回来我能理解,只是张二夫人也没回来吗?”她问道。 难不成朝中又有什么事发生? 陆端道:“我听长流说,再过不了多久就是太后娘娘的寿辰,皇上打算大办,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皆不可缺席,张二夫人回来恐怕就赶不上太后寿辰了,是以只派了人送了贺礼回来。” 长流是张三公子的字,陆端和张三公子曾是同窗,一向交好,今日来参加宴席也是因张三公子的缘故。 谢云昭闻言微微一愣,太后寿辰就要到了吗? 太后是重阳节之后的生辰,算算日子,也就一个来月的功夫了。 她那位皇祖母…… 谢云昭嘴角露出些许讽刺,转瞬即逝。 她对那位皇祖母并没有多少印象,因为她的母亲是被燕王救回来的毫无根基的孤女,而她爹拒绝了太后为他精挑细选的世家贵女,执意娶了她母亲,所以太后一直不太喜欢她母亲,甚至是厌恶,连带着,也不喜欢她和谢云景。 眼不见心不烦,因此很少召见他们。 头几年她爹还怀着一颗孝子心,逢年过节都带着妻女回去请安,但太后时常称病不见,皇帝也是每次都要整些幺蛾子下马威的,她爹也就懒得费神了,没再带着他们回过京城,只保持着表面功夫,每年派人送礼回去。 这番行径落在有心人眼中,少不得传出燕王不孝,不敬君上的名声,这两人当然是乐见其成。 至于他爹,一向不把别人说的这些流言放在心上。 她对太后没印象,太后估计也一样,怕是她站到面前都认不出来的程度。 太后寿辰她倒不关心,只是这“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不可缺席”,却是让她有些不解,官员就算了,家眷也不能缺席? 这样想着,她便也问了出来。 陆端多看了她一眼,矮下头在她耳边低声道:“听说是为了给几个皇子选妃。” 谢云昭:“……” 真行啊,北狄军才刚刚带着大夏给‘上贡’的金银布匹撤走,皇帝转头开始大办寿宴,准备给皇子选上妃了。 陆端瞧着她脸上无语的神情,问她:“怎么了?” 谢云昭笑了笑:“第一次听这些皇家的事情,有些新奇。” 你这脸上可不是新奇啊,更像是鄙夷,陆端动了动唇,没说出口来。 鄙夷? 鄙夷谁?皇子?还是太后?总不能是皇帝? 无论哪一个都很惊吓,他更愿意相信是自己看错了。 总感觉秦小娘子似乎对皇室很不喜欢呢? 为什么? 不及多想,那边新娘子已经上了轿,迎亲队伍缓缓朝城门去,炮竹锣鼓齐响,有小厮丫鬟来领着大家入席。 谢云昭和陆端就此分开。 吃完席,谢云昭照例自行离开,快走到门口时,却被一个穿着精细的妇人给拉住了。 “可是秦嫣秦小娘子?”她问道。 谢云昭打量她一眼,猜测她应该是张家的下人,便问道:“是,你是?” 那妇人脸上带笑:“我姓余,是大夫人跟前的服侍的。” 谢云昭恍然,她记得宋莲拿张家的喜帖回来时,便说是张大夫人身边的一个姓余的妈妈交给她的,想来就是面前这位妇人了。 “可是大夫人有事找我?” 余妈妈笑道:“家里事忙,大夫人抽不开身,叫老奴过来跟娘子赔个礼。” 谢云昭扬眉不解。 “是昨日唱名的事,叫娘子受委屈了,夫人本是为着大喜的日子,好热闹热闹,也是为了显示各位长辈对三娘子的疼爱,以表感激,才安排了这一出,不想那账房听错了吩咐,弄岔了,将各位小娘子送的添箱礼也给唱了出来。” “秦小娘子是我们夫人请来喝喜酒的,与三娘子第一次相见,本不该劳您破费,秦小娘子讲究人,还带了礼来,我们夫人和三娘子很感激,外人不明白秦小娘子的心意,说了些不着五六的话,还请秦小娘子别放在心上。” “我们夫人和三娘子却是记着这份情的,以后若有什么需要,秦小娘子莫要为难,定当张口才是,只要是我们夫人能帮的,必不会推辞。” 谢云昭听着这噼里啪啦一通话,只觉得耳朵嗡嗡,宋莲说得果真不错,这位余妈妈,可真是生了一张好嘴,真能说啊。 这件事,她本就没放在心上,不想张大夫人却还派了贴身妈妈过来赔礼。 “那团扇是我自己做的,自己画了样子请我姨母帮忙绣的花样,确实不值几个钱,就是个心意,只要大夫人和三娘子收到了这份心意就好,别人如何议论,我并不在意,也请大夫人不要在意,昨日和今日我都吃得很开心。”谢云昭说道。 余妈妈愣了愣,一向口齿伶俐的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吃得很开心? 谁家好人参加宴会是专门来吃席的啊? 谢云昭也不等余妈妈说话,说了句“告辞”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等余妈妈将这番话转告给张大夫人时,已经是夜里,张大夫人听完也是同样的反应。 “她真这么说的?” 余妈妈点点头,帮她拆下头上的发簪:“老奴看秦小娘子的样子,像是真不在意。” 张大夫人揉着脖子的手顿了顿,怔神一刻,喃喃道:“秦小娘子,倒是特别。” 寻常小娘子,被这般议论,不说哭鼻子了,也要有一段时间羞于见人了。 这秦小娘子,竟毫不在意,开开心心吃席? 张大夫人忍不住笑了笑:“怪不得小小年纪就能自己做生意,这份沉稳,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可是少有。” 她想起老爷也曾和她提起,当时秦小娘子为他解惑之后,他给了秦小娘子一百两银票,那位秦小娘子也是神情淡然平静。 一百两,对于她和老爷这样的人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在普通人家,能够一家子好几年的嚼头了。 更何况听老爷说,秦小娘子还是个乡野姑娘。 看着可真不像。 这样想着,张大夫人心里对谢云昭的恨铁不成钢倒是消散了不少,这样的小娘子,定然是不差人慧眼识珠的。 张大夫人想明白了,将这事儿抛过不提。 …… 谢云昭的染坊还在有条不紊地忙乱着。 这回帮忙的人又多了个宋兰。 宋兰在谢云昭去张家赴宴那天回了趟村里,把家当全都搬来了城里的院子。 反正闲来无事,便也随众人一起到了染坊帮忙,正好空闲时候还能和谢云昭交流交流双面三异绣。 宋兰回来,还带回了一个消息。 “刘二媳妇跟我说,村头那个周家婶子,当初跟着王媒婆一道来咱们家里,看到咱们做槐花饼,自己也偷偷在家里做了槐花饼,拿到染坊卖了不少钱。” 谢云昭惊讶道:“卖给哪家染坊了?” 宋兰看着她,神情忧虑:“说是姓陈。” 谢云昭愕然,长灵县姓陈的染坊只有一家。 卖给陈家染坊了? 宋莲在一旁道:“她拿去卖陈家就收了?不是说不接受女子碰过的染料吗?” 谢云昭问宋兰道:“可能知道周家婶子怎么做的?” 宋兰摇摇头:“她做的时候谁都没说,是后来卖了钱之后,和别人说起,大家才知道的。” 她说着想起什么,道:“不过刘家二郎说,他听到过周家婶子的小儿子抱怨,说那几天吃饭都是一股槐花味儿。” 谢云昭挑眉,这意思是用做饭的铁锅煮的槐花? “陈家就这么收下了?也没确认一下?” 这个宋兰就不知道了。 谢云昭和宋莲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凝重。 从她加入染行开始,陈大老爷除了派人盯着她们,以及顾婉,就没什么其他的行动,一直沉寂着。 不声不响买了周婶子卖给他们的槐花饼,也没验货就全收了,是准备做什么? 总不可能是自己用。 谢云昭对宋莲道:“放染料的库房多注意着些。” 她说着顿了一下:“那几个染工,也多看着些,如果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告诉我,先不要打草惊蛇。” 宋莲应下。 一进很快到了八月,松风书院开学,顾元瑾开始了每日早出晚归的日子。 顾元祺也被送进了蒙学馆,读书习字,相比顾元瑾,他要轻松些,不必上到很晚,每日未正时分就放学回家了。 蒙学馆离染坊不远也不近,宋兰每日上午送他去学馆,下午再算着时辰去接他。 八月初三那日,秦书来了一趟染坊。 “听说你去找我了?” 这人进门就跟自己家似的,直接往躺椅上一躺,翘起个腿,顺手从果盘里提起一串葡萄,拿着往嘴里送。 谢云昭正在算账,头也不抬,问他道:“你跟王以安怎么回事?” 秦书拿起一颗葡萄抛到半空用嘴接住,淡淡反问:“什么怎么回事?” “你收买他了?” “我能收买他?收买他还不得破产?让他帮我带句话就花了我几十贯,那端砚我好不容易淘来的。”秦书露出肉痛的表情来,“那小子就是个饕餮。” 谢云昭按了按算盘:“……你真是钱多烧得慌,把那钱给我不行?还用得着让他帮忙带话?” 秦书转头看她一眼:“你不是去赴宴去了吗?我怎么给你?” 总不能追到张家去,他爹可没打算上张家的门,他跑过去算怎么回事儿,到时候消息传到京城,那位敏感的皇帝怕是坐不住了,又是一番猜忌,勾心斗角不嫌累得慌。 谢云昭真想把手里的算盘扔他脸上:“我染坊里没人?没一个长嘴的?不能给你带句话?” “再说,就算不带话又能怎么?我看着你家门关着还能硬闯不成?” 秦书偏过头去,看外面的飞鸟:“那不是来不及?怕你有急事找我担心嘛。” 倒还成她不识好歹了,谢云昭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心里的火气,真是每次和秦怀英待在一起都能挑起她的情绪来。 她换了个话题:“你知不知道梁永知的事?” “梁永知?”秦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你问他做什么?” “问问不行?” 第63章 下落 秦书将葡萄放回去,擦了擦手,坐起身来:“行,怎么不行?你问,我知无不言。” 谢云昭警惕地看他一眼,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秦书自然看出她的警惕,有些无语,但坑人家三万贯的也是自己,他只好摸了摸鼻子,当做没看见,说起自己知道的消息来。 “梁永知是征和元年的进士,一开始在工部任主事,后被外放为官,任满回京之后进了户部,一直不温不火,直到三年前户部侍郎入了政事堂,户部侍郎职位空缺出来,梁永知得张随推荐,坐上了户部侍郎之位。” 谢云昭直起身子:“你说梁永知是被张随推荐才做了户部侍郎的?梁永知是张随的人?” 那她爹的事,和张随也有关系?若真是如此…… 谢云昭眼神微凉。 别的她可以不在乎,但加注在她爹身上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是否也和张随有关系? 秦书躺又躺回躺椅上,翘起脚道:“说不准。” 谢云昭抬眼看着他:“怎么说?” 秦书也看向她:“梁永知死在秦州城外的事,想必不用我告诉你了吧?” 谢云昭点点头。 “那你可知,在梁永知死后第二个月,张随忽然弹劾他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经查后发现属实,皇帝看在梁永知因公殉职的份上,没有处置他的妻儿,只抄没了他的家产。”秦书道。 这件事刚好发生在朝廷与北狄议和期间,议和之事才是重中之重,一个已经死了的官员被抄了家,在国家大事面前,并没有激起什么水花,很快就如尘埃一般飞散去了,至于他的家人,更是无人关心。 谢云昭手指点着桌面,皱眉不语。 若梁永知真是张随的人,那张随何必在他已经死了之后来这一手?对他没有丝毫好处。 还直接向百官和皇帝证明自己识人不明,以后他再推荐别人,谭世良一党岂不是随时能拿这件事作为理由阻止,皇帝想必也要掂量一下。 不仅如此,张随毫不犹豫舍弃自己人,他手底下的其他人难道不会寒心? 还是说,有人手中握有梁永知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的证据,准备参奏他,被张随提前知晓了,所以先下手为强,抢先一步自己先把人给参了?还能落个大公无私的名声? 这也没道理啊?就算别人参奏梁永知,和张随有什么关系?或许会说他识人不明,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人都是会变的,谁也无法保证一个人能一直禁得住诱惑。 无论是张随参梁永知,还是别人参梁永知,都会落个识人不明的标签,相比之下,前者损失更大。 这张随…… 谢云昭皱眉开口:“张随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书抱臂摇了摇躺椅,思考了一瞬才道:“我对张随了解不多,但我爹与张随当了几十年的同僚,他说过张随是个狐狸,很能猜测皇帝的心思。” 要不然官位也不会升得如此顺利,不到四十就升任了中书侍郎,位列参政。 谢云昭明白了,这样说来,张随不过是猜准了皇帝的心思,这才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她爹出事的时候,正值北狄攻破丰州之时,皇帝其实早就得到了她爹准备造饭的消息,一直按兵不动,选在这个时候发难,不过是料准了她爹的性子。 外敌当前,内乱再起,大夏亡国只是顷刻之间的事,皇帝不过是知道她爹不会不顾大夏危亡,不顾百姓死活,所以才敢在这个关头对她爹出手罢了。 年初之时,张随和谭世良两党为议和还是议战之事争破了头,皇帝在两人之间摇摆不定,而张随参奏梁永知之后,皇帝态度就发生了变化。 不过—— 梁永知已经死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再对他的妻儿出手?抄了他的家? 抄家…… 谢云昭眉头舒展开,原来是为了这个。 看来梁家有皇帝想要的东西了,就是不知是不是拿到了,还是说在其妻儿手中。 “梁永知的妻儿去了哪儿?”她问道。 秦书偏头看向她:“在前往梁夫人娘家的路上,被山匪截杀,除了他大女儿命大逃过一劫,其余人全部死于非命。” 谢云昭沉默下来。 如此看来,梁姑娘不知内情,恨上张随也是顺理成章的了。 皇帝并没有继续对梁姑娘赶尽杀绝,那么东西大概是拿到了,留下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梁姑娘,不足为虑。 那东西会是什么? 谢云昭直觉和她爹的事有关。 至于张随,这就是个心里什么都清楚的政客,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事都能拿来利用。 那么他放任梁姑娘嫁给张四公子,又是基于什么考虑呢?是保护?还是拿来作为筹码?这件事,皇帝知晓吗? 谢云昭心里有太多疑惑,但最在意的,还是皇帝从梁家拿走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窗外,见太阳正垂落在山顶上,虽然已近迟暮,依然金光灿灿让人不可直视。 她和皇权,就如同伸手触摸太阳的距离。 “我还有一条关于周庭的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正想着,秦书开口打断了她的神思。 她回过神,看向秦书。 周庭? 秦书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谢云昭看到他眼底的探究。 “什么消息?”她问道。 秦书慢悠悠道:“周庭因为检举有功,死罪可免,挨了一顿板子被放出来了,前几日被太子招作幕僚,进了东宫。” 谢云昭故作惊讶:“进了东宫?” “你们早就安排好的?”秦书可不信她是真的惊讶,眼睛在她脸上转了转,“你们要从太子身上下手?” 谢云昭反问:“天下人人都知道燕王府的罪证是周庭呈上的,无论对错,他都背叛了燕王府,如何就是我们安排的?” 秦书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别人不认识周庭,我却是认得的,对他算是略有了解。” 燕王的下属里,谁都可能背叛燕王,周庭不会。 他在西北那些年,时常出入燕王府。 和这位燕王府长史打过无数次照面,在军营也常与其见面,还是并肩而战的战友。 周庭家三代为军,祖父,父亲,都死在战场之上,周庭父母双亡,孤儿一个,在军营常被欺负,得燕王赏识,成了燕王亲卫,后做了燕王府长史。 对燕王忠心耿耿,燕王也颇为信任他。 在战场之上,周庭毫不在意自己的性命,颇为勇猛,他爹都起了爱才之心。 可这样的周庭,对燕王却紧张得很,燕王受一点小伤都要担心半天。 甚至不惜此身为燕王挡箭。 秦书抬头看了眼谢云昭,要不是面前这个女人一张方子让大夫给人救了回来,周庭那次就没命了。 若连周庭都背叛燕王,他想不出来这世上还有谁能值得信任。 谢云昭没有反驳,略过了这个话题,问他:“谢云景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秦书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追问周庭的事。 “你和谢云景因兵乱在兴元府分开,他就在兴元府失去了消息。”他回道:“我让人去打探了,还没有消息。” 谢云昭点点头,以谢云景的手段,真想藏起来,不会轻易让人找到。 反正她是不担心谢云景的安危的,他武力和秦书不相上下,更何况还有三个燕云卫跟在他身边,这还让他没了命,那也只能说时运不济了。 问完了话,谢云昭挥手赶人,被秦书翻了一顿白眼,骂她过河拆桥。 谢云昭指了指桌上堆满的账册,策划书等等各类东西:“那要不你来弄?” 秦书敬谢不敏,拍拍屁股走人。 …… 进了八月,天气渐渐凉爽起来。 太阳不再那么灼人,蚊虫也少了很多,但偶尔仍然围绕在人身边,惹人厌烦。 施州山多水多,也是少不了蚊虫烦扰。 虽然陈府每日都有专人熏药驱蚊,还是有些漏网之蚊围着人转个不停。 “啪——” 张三娘拿着团扇扇走一只小飞蛾,却不料扇子打在桌角,一下将绢布划破了一条口子。 “拿去换一个吧。”她吩咐贴身丫鬟采薇,将坏掉的扇子扔到桌上。 “换什么?” 正说完,门口传来一道男声。 张三娘转过头,露出笑意,起身迎上去,喊道:“官人回来了,没什么,就是扇子破了。” 进来之人正是她的新婚夫婿陈十八郎。 陈家也是不输于张家的大族,但子嗣要比张家兴旺得多,陈十八郎是陈家三房的嫡长子,却在族中排到十八。 陈十八郎只看了眼被丫鬟拿走的团扇便收回了视线,对张三娘展开胳膊,一面说道:“回门的日子定下来了,祖母说在家过了中秋再启程,找先生看过了,八月十八是个好日子。” 施州虽然在夔州隔壁,但坐马车也得花上不少时日,三朝回门自然来不及,是以便推迟了些日子。 张三娘一边给陈十八郎宽衣,一边回道:“好,那我去信和爹娘说一声。” “嗯,辛苦娘子了。”陈十八郎点点头,又道:“明日要去见几位叔公叔婆还有那边的叔伯婶婶们,你好好打扮打扮,最好穿得鲜亮一些,但别穿红的。” 张三娘不解:“为何?是叔伯长辈们有什么忌讳吗?” 既然是见长辈,不应该以低调沉稳为妥吗?可既要穿得鲜亮,但又不能穿红? “叔公叔婆们年纪大了,喜欢小辈们穿得鲜亮漂亮,但我有个叔婆常年吃斋念佛,说看到别人穿红的就跟看到人一身血一样,不舒服,我们成婚她都没过来。”陈十八郎解释道。 张三娘愕然,这…… 世上奇奇怪怪的人还真是怪得各有千秋。 怪是怪了些,但没办法,她是小辈,自然以长辈的喜好为先。 翌日一早,张三娘穿了件鹅黄色印金抹胸,下身配乳白色百褶裙,外面套孔雀蓝对襟长褙子,由丫鬟梳了头,插上簪子,起身对歪在罗汉床上的陈十八郎转了转身子。 “官人瞧我这身如何?”她问道。 陈十八郎眼睛一亮,从床上下了地,走到张三娘面前左右看了看,笑着夸赞道:“娘子艳冠群芳,叫我那些叔婆婶婶们看见,定然要移不开眼睛了。” 张三娘有些羞怯地打了他一下,低头抿嘴笑。 “再拿上一把团扇,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幅仕女图。”陈十八郎握住张三娘打他的手,笑意盈盈补充道。 “净油嘴滑舌。”张三娘佯怒瞪了他一眼。 然而说是这么说,还是让采薇去找一把合适的团扇来。 采薇忙去了,前后拿了好几把来,却都不尽人意,不是太素就是和身上的衣服不搭配。 “去我嫁妆里找找,我记得是有团扇。”张三娘道。 采薇匆匆去了,没过多久,抱回来几个盒子。 张三娘让她一一打开来。 “娘子看这把如何?这扇框上还嵌着珍珠呢,和你衣服正好搭配。” 陈十八郎从最边上的锦盒里拿起一把团扇来。 张三娘转头看去,一眼看见团扇上两尾鱼,颜色颇为绚丽,以蓝色为主,鱼背上的蓝色由深到浅,鱼尾是紫色和蓝色相交织,夹杂着金色,还带着丝丝的红。 “好漂亮。”采薇忍不住开口。 张三娘放下手中的团扇,伸手将陈十八郎拿着的团扇接过来,手指拂着扇面上的鱼。 “这绣工可真好。这是谁送的?还是母亲准备的?”她问道。 陈十八郎翻过锦盒,看到锦盒上的字帖。 “秦嫣。”他说道:“是你的好友吗?” 张三娘愣了愣—— 是秦小娘子啊。 她的视线落到扇面右上方,只见那里还题着一首诗: 眼似真珠鳞似金,时时动浪出还沈。 河中上得龙门去,不叹江湖岁月深。 鲤鱼奋力越过龙门,便不再感叹江湖岁月的艰辛。 张三娘微微怔神,别人都祝她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早生贵子,这秦小娘子,竟祝她拼搏进取,逆流而上,早日越过龙门? 但意外的,她竟觉得这祝福最得她心。 秦小娘子,还真是个趣人儿。 第64章 有异常 张三娘忍不住笑了,拿着团扇扇了扇风,手腕毫不费力,轻巧又好用。 她拿起来遮住半张脸看着陈十八郎道:“好看吗?配我今日这身如何?” 陈十八郎看着张三娘露出的一双秋水盈盈的眸子,呆呆点头:“好看。” 张三娘嗔了他一眼,他才恍惚回过神来。 想到今日还要见人,他叹了口气,缓了缓心绪,视线下移,正想仔仔细细上下看一看张三娘这身搭配还有什么问题没有,忽地“咦”了一声。 “这扇子两面的鱼颜色还不一样呢。”陈十八郎忍不住微微低下头去看扇面上的图。 不一样? 张三娘一愣,拿下团扇翻过来。 团扇另一面也是两尾鱼,不同于其它团扇那般,正面精美,反面粗糙,这把团扇正反面在细节上没有任何差别,唯一不同的是颜色。 依旧是蓝色,紫色,金色,红色,但另一面的鱼颜色以蓝色为主,而这一面则以紫色为主,鱼背是由深及浅的紫,鱼尾上金色和红色不变,只是蓝色和紫色的分布与另一面相反。 采薇在一旁亦是惊讶:“这是把两张绣好的绢布粘在一起的?倒是奇巧。” 张三娘在闺中自然也是学过女红的,在这方面算得上精通,却从未见过这般双面异色的绣法。 她闻言仔细看了看扇面,看了半天终于确认就是一张绢布,并不是两张合在一起的。 天下间竟有这样的绣工。 这是什么针法? 陈十八郎对这些针线之事是一窍不通的,不过惊讶了一下,注意力便放在了墙角的滴漏上。 “娘子,该出门了。”他提醒道。 张三娘只好暂时将疑惑和探究的心思压下,随陈十八郎一道出了门。 路上陈十八郎一一为她介绍了一番几个叔公叔婆以及叔伯婶娘们。 总之,在张三娘听来,没一个好相与的。 如她所想,到了地方,见了人,她就被明里暗里挑剔了个遍。 虽然她二叔在朝中任中书侍郎,位列参政,手握军政大权,但陈家曾出过两位皇后,陈老太爷还做过帝师,如今虽然已经辞官致仕,可在皇上面前还是有几分薄面的,因此,陈家这些叔伯婶娘们便自觉高人一等。 陈十八郎被叔公叔伯们叫去了书房,几个叔婆年纪大了问了两句话给了见面礼就让她们退下了。 张三娘独自面对一群婶娘们。 这些婶娘各个出身也不凡,有一个甚至还是宗室女。 张嘴便是规矩礼数,不是说她这儿做得不对,就是说她那儿不够端庄。 还暗讽张家家底儿薄了些。 张三娘努力维持着笑意,手中的团扇险些被她捏断。 要不是顾忌着对方都是长辈,怕落个不孝的名声,她早呛回去了。 阿娘说得不错,嫁了人,就跟在家里不同了,不能由着性子来。 “你手里这团扇绣工倒是不错,你母亲在锦绣阁给你置办的吧?” 连夸赞都说得如同施舍一般。 张三娘看过去,见是那位话最多的八婶娘。 众人闻言皆看向张三娘手中的团扇。 “锦绣阁的团扇,花样虽然新颖,但论精细,还是不如绮罗庄,看这绣工,我倒觉得应是出自绮罗庄才是。”另一位婶娘看了看接话道。 锦绣阁和绮罗庄都是大夏数一数二的绣庄,陈家平日里的家常衣服是由府里的绣娘做的,但穿出去见客的衣服及香囊配饰之类都是在锦绣阁和绮罗庄定做,是以对这两家绣坊的风格很是熟悉。 至于绣云坊,她们还看不上眼,根本不曾去过。 张三娘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自己的团扇来,眼神微微一闪,不经意间将团扇翻了个面,拿团扇掩嘴笑道:“各位婶娘见多识广,只是这次却是猜错了,我这团扇既不是出自锦绣阁,也不是出自绮罗庄。” 众人的视线随着她的话落到团扇上。 八婶娘率先发现了端倪,惊讶出声:“这团扇颜色怎么不一样了?” 众人闻言皆发出惊讶的声音。 “诶?难道是我看错了?方才不还是蓝色吗?” “你没看错,我也记得是蓝色。” “怎的还会变色?” “这是如何做到的?” 张三娘笑眯眯拿下扇子,将扇子重新翻过来展示给众人看,淡然道:“哦,不是变色,方才婶娘们看的应该是这面。” “给我看看。”八婶娘对她伸手道。 张三娘起身将团扇递给她。 八婶娘将团扇翻过来覆过去仔仔细细看,众人皆起身围到两人身边。 “这是什么针法?” “从未见过。” “你们看这两面,一模一样,绣得好精细。” “这是一根针绣出来吗?” “一根针怎么绣出两种颜色来?怕是用的两根针线。” “两根针怎么绣?” 八婶娘抬头看向张三娘:“这团扇是哪家的款式?难不成是绣云坊的新品?” 张三娘嘴角带笑,摇摇头道:“我也不知,这团扇是朋友送的添箱礼。” 朋友送的? 众人各自对视一眼。 “莫不是锦绣阁或是绮罗庄出了新品了吧?”有人忍不住道。 “怎么可能,我昨天才去逛过锦绣阁,锦绣阁出新品了怎么会不拿给我看?”有人反驳。 她们陈家在锦绣阁绮罗庄一年花了那么多钱,连第一时间知道新品的资格都没有吗? “难道是绣云坊?” 六婶娘看向张三娘:“你用过绣云坊的绣品,看这团扇可像是出自绣云坊?” 张三娘果断摇摇头:“不像。” 站在花厅角落的采薇忽然上前插嘴道:“娘子,这团扇似乎是秦小娘子自己做的。” 当时张家出阁宴唱名之事,因为怕影响新娘子的心情,大夫人下令不许和娘子说,但娘子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秦小娘子可丢了好大的脸。 她听人议论说秦小娘子的姨母就是绣娘,而且秦小娘子赴宴时带的团扇便是自己做的,便有人说秦小娘子送的团扇也是自己做的,她当时还好一阵生气,觉得秦小娘子不将她家娘子放在眼里。 没想到这团扇竟大有乾坤。 张三娘自然不知道这些事,闻言愣了愣。 主人说话,丫鬟插嘴,这在陈家是非常不合规矩的事,换做以往,早叫人掌嘴了,不过众人的心思已经不在关注这方面上了。 “秦小娘子是谁?就是三娘你那个朋友?” “当真是她自己做的?” “她是哪家闺秀?” 张三娘闻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见众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只好道:“我对她也不太了解,只是有过两面之缘。” 众人愕然。 两面之缘,便送了这么精心的礼物? 这张三娘,有这么大魅力吗? “那你回门的时候帮我问一问她,这团扇是谁绣的。”那位宗室女二伯娘拉住张三娘的手开口道。 说着从发间取下一支镂金凤簪插到张三娘发间,语气温和道:“这凤簪还是曾经我出嫁的时候,皇后娘娘赏我的,我如今年纪大了,戴着显得稚气,不如你们年轻小姑娘戴着合适。” 张三娘愕然,这怎么突然就变了态度? 就因为一把团扇? 回去的路上,张三娘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忍不住将事情和陈十八郎说了,问道:“二伯娘为何对这件事如此上心?” 竟大方地赏她一支凤簪,还是皇后娘娘赏赐下来的。 就为了知道绣这团扇的绣娘? 这事儿怎么看怎么不合理。 她伸手摸摸头上的簪子。 陈十八郎也有些惊讶,看了眼那支镂金凤簪,疑惑地皱了皱眉。 很快想到什么,露出恍然的神情,道:“想必是为了太后娘娘的寿辰。” “原来如此。”张三娘道。 不过就算是为太后娘娘准备寿礼,那位伯娘的态度似乎也过于殷勤了些,生怕她不答应一样。 陈十八郎靠在车壁上,笑道:“做母亲的,为了儿子总是要‘殷勤’一些。” 为了儿子? 张三娘不解。 “我那位六堂兄,文不成武不就的,之前二伯娘托人给他谋了好几个差事都被他搞黄了,闯祸闯得没人愿意给他收拾烂摊子了,二伯娘急得跟什么似的,这回怕是想求到太后娘娘跟前了。”陈十八郎道。 “不是说后宫不能干政吗?太后娘娘还能管他的差事?” “你还知道‘后宫不能干政’?”陈十八郎笑着握住张三娘的手,道:“太后娘娘管不了,还有太子殿下呢,把太后娘娘哄高兴了,和太子殿下说一声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么一点小事,太子殿下还能拒绝自己的皇祖母?” 张三娘似懂非懂地点头。 …… 与此同时,夔州长灵,山河坊里,也有人在说太子。 宋莲将刚刚得来的消息告诉谢云昭:“听说太子在四处搜寻奇珍异宝。” 谢云昭挑眉:“为了太后寿辰?” 宋莲点点头,忍不住笑了声:“皇帝要给几个皇子选妃了,他当然坐不住了。” 一个强有力的岳家,是成大事的资本。 太子早就已经娶了太子妃了。 太子妃乃是成国公府的嫡长女。 只是成国公府这几年频频出事,不怎么得圣心,连带着太子也吃了几次挂落。 皇子选妃,他当然着急。 皇帝以仁孝治天下,对太后一向孝顺。 太后高兴,也就是皇帝高兴。 太子是换不了岳丈了,趁着太后寿辰,向皇帝彰显彰显自己的孝心也好。 谢云昭几个皇子的勾心斗角毫不关心,她问道:“周庭怎么样了?” 宋莲摇头:“不知道,自从他进了东宫,就没有消息传出来了。” 她和谢云昭只有两个人,其他燕云卫又联系不上,除了从坊间,根本没有渠道知晓京城的消息。 谢云昭叹了口气,那就只有等谢云景的消息了,她还是专心赚她的钱得了。 “那几个染工有什么动作没有?还有那几个新来的,有没有有异常的?”她转而问起正事来。 这些日子,染坊一直没停止招工,宋竹也没停止在外宣传。 这几日,倒是新招了几个工人,三男两女,谢云昭让乔珍娘带他们熟悉了染坊事物,教了他们红花饼的制法。 有了他们加入,红花饼制作已经接近尾声,差不离今日就能完工。 除了染工,还另外招了几个打杂的伙计,宋莲收的那几个小弟,也放了两个人进染坊,作为宋莲在染坊的眼睛。 其他人则依旧留在外面,随时听候吩咐。 这些时日,宋莲和她的两个小弟小山麻三一直暗中盯着库房,也随时注意着那几个员工。 “发现了一个异常的。”宋莲看着谢云昭道。 还真有? 谢云昭抬眼:“谁?” “何雪,她去上茅房,好几次从放染料的库房绕道,并在门外徘徊逗留了好些时候。” 何雪…… 谢云昭拧眉。 何雪家就住在城郊,家里加上她一共六口人,有三个孩子,婆婆卧病在床,她丈夫是个猎户,常年酗酒,有时候喝醉了还会打她。 她一方面是不堪忍受丈夫的殴打,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补贴家用,听到了染坊招工的消息,选择过来碰碰运气。 当然,这些情况面试时何雪并没有说,她也没问,这是她事后找秦书帮忙调查的。 除了何雪,其他人她也都请秦书做了调查。 她当然无意窥探他人的隐私,只是陈家虎视眈眈,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了解清楚更为稳妥,不仅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他们好,谁知道陈家会不会从他们或是他们家人身上下手,提前了解清楚,也方便她必要时刻出手帮忙。 谢云昭测试过何雪,她力气其实不大,但好在耐力还可以,也颇为耐心,这才将她招了进来。 谢云昭想了想,从身后书架上取下一个盒子来,这里面存放着各个员工的资料。 她从中找出何雪的。 将其摊开放在桌上,确认自己没有记错之后,对宋莲道:“多盯着她,看看她想干什么,库房那边别松懈了。” 宋莲点头应“是”。 如谢云昭所料,红花饼在夜幕降临之前终于完工。 第65章 开始染布 接下来,便是染坊开业的关键—— 染布。 这一环节是重中之重,万万不可出现什么差池。 谢云昭决定一步一步来,红花饼做好了,但要冬天才能染得好,便可以先放一放,就以染黄为主。 槐花可直接染黄,用复染法可得到颜色深浅不一的黄色,而用媒染法,可以得到草黄色,还有油绿色。 其实用不同的媒染剂,还能得到其他的颜色,只是谢云昭未曾试验过,再加上那些媒染剂难以大量收集到,是以暂时只媒染草黄和油绿两个颜色。 等到染坊用槐花染色技术熟练之后,她再研究研究其他的染料染色,慢慢添加到染坊中。 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做生意嘛,慢慢来。 红花饼做了将近二十天,工人们早出晚归,没个歇息的时候,今日总算完工,谢云昭想着热闹热闹,便让李婶子买了一大盆猪排骨,给大家加加餐。 染坊里工人越来越多,李婶子一个人一天做两顿饭有些忙不过来,谢云昭便又雇了个会做饭的。 这是个年轻妇人,姓卢,由她做中午那顿,李婶子则准备晚饭。 “卢娘子,你这葱烧排骨做得可真香。”乔珍娘一面吃一面夸,“我还是第一次吃这样做的排骨。” 卢娘子本来中午做完饭就该回去了,谢云昭让其留到了晚上,本意只是留她一起吃晚饭,但她闲不住,还是给大家露了一手。 “我别的什么都不会,就喜欢琢磨这些吃的,你们不嫌弃就好。”卢娘子笑道。 “卢娘子手艺这么好,怎么会嫌弃?” “李婶儿这排骨汤炖得真好,这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排骨汤。” “每日在染坊吃李婶儿和卢娘子做的饭,都不想回家了。” “怎么强哥,你是嫌弃嫂子做饭不好吃?” “去你的,我可没这么说,我娘子做饭好吃得很,改日你来我家,倒要叫你尝尝。” 众人哈哈笑起来,小小的食堂热闹无比。 谢云昭和宋莲几人在楼上单独置办了一桌,是由杜妈妈做的。 杜妈妈便是由李中人送来的那个会做饭的婆子,与李婶子和卢娘子不同,她是签了卖身契的。 杜妈妈身边还带着个女儿,与绿夏差不多大,谢云昭干脆将她女儿一起买了,和绿夏一起在染坊里做事,杜妈妈很感激,做事分外尽心。 这一桌子菜便是她忙了一下午的成果。 “一起坐下吃吧。” 谢云昭一向是不讲什么主仆规矩的,宋兰等人更是没有这个意识。 但杜妈妈和绿夏以及杜妈妈的女儿流霜却是谨守自己的身份,坚决不上桌,只自己端了饭碗在厨房吃。 谢云昭便也作罢,和宋兰一家人暂时摈弃了食不言的规矩,言笑晏晏地吃了饭。 顾元祺啃排骨啃得满嘴酱汁,宋兰嫌弃又好笑地给他擦滴到下巴上的油。 顾元瑾吃了两碗米饭才放下筷子,擦干净嘴,起身走到同样放了筷子的谢云昭身旁,低声道:“阿姐,我有话和你说。” 谢云昭会意起身,和顾元瑾去到书房。 “怎么了?”她问道。 顾元瑾抿了抿唇,道:“陈七郎这些时日常常找我。” 谢云昭皱眉:“他找你麻烦了?你可有受伤?” 顾元瑾摇摇头:“没有。” 他神情古怪,停顿了一下才开口:“他对我很……很友善,经常买吃的给我,偷偷放到我桌上,我怕他给我下毒,每次都给还回去了,然后他就开始给我买笔墨纸砚之类,我也不敢收,当面还给他的,让他别送了。” “他说他想和我交朋友,还喊我去他家里玩儿,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但又想不出来他这么做的目的。” 谢云昭先是惊讶,但很快就恢复如常,陈七郎草包一个,心思其实很好猜,突然对顾元瑾示好,又提到去家里玩儿,无非是希望顾元瑾礼尚往来,也喊他去家里玩儿罢了。 顾元瑾家里能有什么值得他上门的? 只有一个顾婉。 茶楼那个盯梢的被陈大老爷叫走之后,陈七郎的小厮便往他们染坊附近跑得勤了。 陈家染坊也在这条街上,陈七郎的小厮每次过来还特意绕道,不从陈家染坊门口经过,明显是听从陈七郎的吩咐过来盯顾婉的。 顾婉的身世顾元瑾并不知道,现下也不太适合告诉他,不过陈七郎那边,或许能利用一下。 谢云昭眼神闪闪,朝顾元瑾招招手,和他低语几句。 顾元瑾惊讶地睁大眼睛,有些疑惑。 谢云昭道:“以后再跟你解释。” 顾元瑾迟疑地点头。 第二日一早,工人们照常上工。 只是今日却没有自行做事,而是在院子里等着谢云昭分派任务。 一共十二个人,四个男人,八个女人。 谢云昭将所有人分成各个小组,最多的四人一组,最少也是两人一组。 一方面是防止有人做手脚,两个人好歹能互相监督,陈大老爷总不能将这些工人全给买通了。 另一方面,也是两个人一起,能有个能商量的,这些人都是新手,一个人难免会手忙脚乱。 染一匹布需要多个步骤,要煮染液,要洗布,要染布,要搬运布匹,要晾晒等等。 尤其是染布所花费的时间最长,很费力气。 在大夏朝,一匹等于四丈,一丈为十尺,按照她前世的长度单位来算,一尺约为三十一厘米,一丈就是三点三米左右,那么一匹布大概是十三点二米,宽度为两尺多一点,也就是六十多厘米。 一匹布不是一般的长,要给这一匹布上色,并保证质量,不是简单的事,很考验手艺。 “不能裁开来分开染吗?”杜春花忍不住开口问道。 谢云昭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众人:“杜娘子问的,想必也是你们想问的。” 众人点点头,他们也是买过布的,自然清楚一匹布有多长,这样长的布,给它染色想想都够费劲的,尤其是泡了水以后,提起来都费劲,更别说还要拧干,裁开来染,岂不是更方便更轻松? 谢云昭理解他们的想法,毕竟这些人都是没有染色经验的新手,对染色之事一窍不通,换做是她,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不怕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怕他们问,就怕他们有想法还不问,然后自作主张,那才是麻烦。 她耐心向众人解释:“剪断来染色看似方便轻松,实则会增加操作步骤,费力还费时,因为染液需要保持一定的温度才能让颜色附着在布料上,而布匹开始上色到完成需要一定的时间,至少需要两刻钟,颜色深浅不同,需要的时间也不同,可能会更长。” 众人恍然点头,这样一来,染一匹布原本只需要两刻钟,剪断来就需要两个两刻钟甚至更多个两刻钟,而染液还要重新更换或者加热,其实不仅没有更轻松反而还降低了效率,增加了工作量。 果然这么高的工钱不是那么好拿的,得到更多,就得付出更多。 谢云昭继续道:“而且裁剪之后,布匹边缘接缝处容易抽丝磨损,还可能会导致褪色,这样的布匹不合格,卖也是卖不出去的。”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每一次染色或许染出来的颜色都不一定相同,我们可能看不出来,但有些对颜色敏感的客人很容易就能分辨,剪断来染色很可能导致染出的颜色不均匀,这样的布,也很难卖出去。” 她说得这么清楚,众人心中再无疑虑,顿时将先前的想法从脑中掐断,打起了精神来。 “我们做生意的,应当对自己卖出去的货物负责,你们做工匠的,也当为自己的手艺负责。” 众人齐齐点头。 谢云昭便将任务分派下去。 洗布两人,煮染液两个人,染布八个人,搬运和晾晒则由洗布的两人兼任。 不论哪一个,都是需要力气的活儿。 染布那八个人,谢云昭也给按照不同颜色分了组。 四人染黄,四人染油绿色。 染黄直接染便可,但油绿色需要染黄之后再进行媒染,便由四人中的两人染前面的黄色,另外两人进行第二次媒染。 染布最少也得是两个人,否则拧干这一步一个人会很费时间。 谢云昭忍不住叹了口气,人手还是有些紧张啊。 众人分别前往自己的工作区域。 这些人都是新手,谢云昭少不得一个个教。 洗布由新来的两个女子来进行,这一步虽然听起来很简单,但其中也有许多要注意的地方。 不同于平常洗衣服需要使劲揉搓掉脏东西,洗布这一环节是为了清洗掉布表面的灰尘杂质,以及一些残留的化学物质,确保布料表面干净。 布料昨天已经浸泡过,让它充分吸水湿润,以便染料能更好的结合和渗透。 两人将其从水里捞出来,一人拿着布头处,一人捞,随后将布一截一截折叠起来,待全部捞出来后,再将其拧干,再用清水清洗干净便好。 和两人叮嘱了一些细节之后,谢云昭便前往煮染料的房间。 这个房间相比起来要大些,砌了几个炉子,每个炉子上都放着大陶缸,里面靠墙也放了一溜陶瓷缸,还有过滤用的纱布,水桶等等各种用具十分齐全,墙边整整齐齐码着柴火。 煮染料的是两个男人,此刻正等在屋里。 “你们拿着这张单子,去库房领取染料。” 谢云昭递给两人一张纸,纸上写着领取货物的名称和数量,单子左下角盖着红印,上面是秦嫣两个字。 “以后去库房取东西,记得找我拿这个单子。” 两人都不识字,但既然东家发了话,那他们只管照做便是。 拿着单子一路去了库房,见库房门正开着,门口横着一张桌子,那个时常面无表情的宋娘子正坐在桌子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走近。 她身后站着两个壮汉,他们知道那是染坊的伙计。 两人不由有些怵得慌,拿着那张单子的男人犹豫了一下,将单子递给宋莲,道:“东家让我们过来领染料。” 宋莲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转身对小山和麻三道:“取五十个槐饼。” 小山“诶”了声,和麻三手脚麻利地拿了东西放进篮子里递给两人。 两人提着篮子离开。 “诶,尤三,你觉不觉得宋娘子长得还挺好看的,声音也怪好听的。” 待走远了些,其中一人回头看了眼,忍不住对另一人开口说道。 被叫尤三的男人惊慌地回头看了眼,瞪着那男人道:“曹老七,我看你真是疯了,那是东家的长辈!也是你能肖想的?” 曹老七讪讪,辩驳道:“我就是说说,哪里就想到那儿去了?” 尤三呵呵两声,斜眼瞥着他:“我劝你少招惹人家,我上次亲眼看见宋娘子和那个长得跟山一样的叫小山的伙计切磋,一拳将人打退三步,你觉得你有小山的身板儿吗?能受得住宋娘子一拳不?” 曹老七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道:“你说真的?”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曹老七喃喃:“乖乖,没想到这宋娘子看着高高瘦瘦的,竟然这么大力气,怪不得让她守库房呢。” “那可不,东家方才说的你听见没,我们日后每次领染料都得东家开单子才行。” “开就开呗,又不用我费心。” 两人说着话,拐过墙角,不料险些与人撞个满怀。 “哎哟,没事吧?” 曹老七看着被打湿半边的裤子,抬起头正要抱怨,见到是个女子,脸色不由缓了下来:“是何娘子啊。” 何雪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啊,没事吧?” 曹老七忙摆手:“没事没事,何娘子没事吧?” 他看向何雪手里的水桶,问道:“可要我帮忙?” 何雪忙摇头,笑道:“这点力气我还是有的,就是走路走快了,没注意到人。” 曹老七还要说话,被尤三拉了一把:“东家还等着呢。” “那我们先走了,何娘子自己慢着些。” 何雪停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在拐角,抿了抿唇,低头看了眼被打湿的衣摆,沉默一瞬才提起水桶离开。 第66章 有毒 尤三和曹老七匆忙回到房间,谢云昭正在往陶缸里加水。 两人忙上前接过水桶,尤三道:“这是我们该做的活儿,怎好劳烦东家来?” 谢云昭也没勉强,松了手,道:“将这几个水缸都给加满,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那边那个缸里我刚刚已经加好水了,你们可以看一下。” 她说着伸出手指在陶缸里比了一下,又指了指一旁装满水的陶缸。 二人听着她的指示看向陶缸里,提起水桶往缸里倒水。 “东家看看是不是这么多。” “对,到这里就差不多了,然后每一缸放二十五个饼。”谢云昭说道,同时伸手拿过篮子,数出二十五个槐花饼。 五十个槐饼,刚好够煮两缸染液,两人一人负责一缸。 因为不知道这一大缸水煮开需要多少时间,谢云昭便只给开了两缸的用量,否则万一用不完就浪费掉了。 这饼沾了水汽,很容易发霉,自是不能再放回库房里的。 “你们在放染料的时候,记得要看一看,有没有发霉的,如果发现发霉的,立即禀报于我。” 两人异口同声应“是”。 “将这些染料掰碎丢进缸里。”谢云昭一面说一面动作。 尤三和曹老七也学着她的动作往另一个陶缸里掰槐花饼。 “东家,必须是先放水再加入染料吗?如果不小心先放了染料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尤三忽然开口问道。 谢云昭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你很细心。” 尤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东家说我们要对自己的手艺负责,我也是听东家的教导,不然坏了染坊的名声,也是我等工匠的损失不是。” 谢云昭多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了些想法,解释道:“先放染料后加水或是先加水后放染料都可以,这个顺序倒不必计较,需要注意先后顺序的时候我会叮嘱你们的。” 尤三和曹老七一齐点头:“小的记下了。” “接下来就是生火烧水,掌握好火候,不要忽大忽小,等水一沸就停火,然后将里面的渣滓过滤出来,这是头汁,再把剩下的渣滓加水重新煮开,这次加一半的水就好,水开再次过滤,把头汁二汁混合得到的染液分成三份,分别送去一号房,三号房,和四号房。” 谢云昭将三个木牌子挂到门边,两人不识字,她还特意在下面画了相同数的圆圈—— 不识字总会数钱吧。 尤三和曹老七听见谢云昭说号房的时候,还担心自己认错字送错地方,没想到这些问题早被提前考虑到了,心下不由一松,看着谢云昭一时愣神。 要换做他们以前的东家,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了。 “这还要我教?我养你是干什么吃的?”他们都能想象那些东家们会说什么。 他们本是听说这里可以试干一个月,一个月后再签长约,打算着这个月干满,拿到工钱就不干了,此刻竟忍不住生出了想长期留下来的想法。 谢云昭不知两人想法,见他们盯着她愣神,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尤三和曹老七回神,忙摇头道:“没有了。” 谢云昭点点头,丢下一句“好好干”,便转身离开。 两人对视一眼,开始生火煮染液。 谢云昭去到染色区,先进了一号房。 房里乔珍娘和何雪正在清洗染色用的各种用具。 见她进来,乔珍娘忙喊道:“东家。” 何雪闻言转过身来,面对谢云昭时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也跟着喊道:“东家。” 谢云昭只当没看见何雪的异样,将一张鹅黄色的布条绑到一旁的晾杆上,对二人道:“这是你们要染的颜色。” 乔珍娘上前一步,把手在衣服上擦干,拿起布条看了看,道:“这颜色看着可真舒服。” 何雪没说话,只凑近看了几眼便收回了视线。 谢云昭说道:“这个颜色染起来很简单,就是要注意手法,等一会儿染液送来了,我再示范给你们看。” 两人点头。 谢云昭转身进了二号房。 郭强和那个新来的男人刘小天正凑在一起研究着什么。 听见动静忙回头,见是谢云昭,立刻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喊道:“东家。” 谢云昭颔首,上前拿起郭强放下的东西,对二人道:“这是口罩,你们一会儿染布时把它戴在脸上,遮住口鼻。” 她指导两人将口罩戴上:“边上这两根带子,这样,绑在脑后。” 谢云昭没做挂耳款,一方面是怕不够贴合两人的面部,另一方面也是顾虑长时间挂在耳朵上会很痛。 这口罩是用丝绸所做,叠了三层,丝绸纤维细腻,结构紧密,相比于其他面料,孔隙比较小,更能有效阻挡粉尘飞沫,另外,质地轻薄透气,不易闷热,适合长时间佩戴。 “东家,为何要戴这个?”郭强问道,声音闷在口罩下,瓮声瓮气。 谢云昭没有瞒着他们,从怀里取出油绿色的布条挂到墙上,解释道:“你们要染的颜色是这种油绿色,这个颜色是媒染所成,需要用媒染剂,你们这次要用到的媒染剂是有毒的。” 两人什么媒染和媒染剂的一句都听不懂,但有两个字他们听懂了——有毒。 一听有毒,两人皆是悚然一惊,刘小天忍不住震惊地“啊”了一声。 郭强倒还镇定,只不过眼睛里仍然浮现几许惊吓来。 谢云昭示意他们不要惊慌害怕。 “这个媒染剂也是一种药,用来治恶疮疥癣的,有毒但毒性不大,只是你们要长期大量接触,做些防护更好。” 她说着拿起一旁的手套:“这是用牛皮做的,可以防水,染布的时候戴上这个,避免染液接触到皮肤。” 二人听见说是药材,毒性不大,这才稍稍放心,又见有牛皮手套,更是松了一大口气。 谢云昭还是确认了一番二人的想法:“因为这个活儿比较重,也有风险,所以工钱会比其他人高一些,不过钱自然不能和身体相比,你们今日可以先体验一下,也考虑考虑,看看能不能接受,过两天给我答复就好,我再安排。” 郭强和刘小天对视一眼。 郭强道:“不用考虑了,我可以干的,东家。” 刘小天愕然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犹豫了一瞬也对谢云昭道:“我也可以干的。” 谢云昭将两人的表情看在眼里:“不用急着答复我,你们先体验几天看看情况,若是中途受不了,不要逞强,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二人只好点头。 谢云昭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递给二人道:“你们现在拿着单子去库房领媒染剂。” 郭强和刘小天点头应下,往库房去了。 郭强不认字,他递给刘小天道:“你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吗?” 刘小天倒是识字,但也只是略认得些简单常见的字而已,闻言便拿过单子,念着上面的字:“二号什么染什么,这两个字我不认识。” “是不是东家方才说的什么,叫什么来着?媒染剂?” “应该吧。” 郭强挠挠头:“东家说这个媒染剂有毒,却又是治病用的药,有叫二号这个名字的药吗?” 刘小天白了他一眼:“你傻呀,这当然只是个号而已,就跟我们房门前的房号一样。” “这样吗?东家怎么也不告诉我们这个媒染剂是什么东西?说是药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刘小天以往是在染坊做过活儿的,但他只是个杂役,不过虽然是杂役,对染坊的一些规矩却是了解的。 便有些得意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东家为了不泄露技方给我们,所以不直接告诉我们媒染剂是什么,用数来代替,而且你看这上面用量多少也没写。” 郭强恍然,却又疑惑道:“那我们一会儿取了东西不就知道了?” 刘小天“呃”了一声,他以前也从没进过染布的染房或者料房,对这些也只是一知半解,一时倒被问住,挠挠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两人带着满心疑惑来到库房门口。 郭强对宋莲已经很熟悉了:“宋娘子,东家让我们来取……取媒染剂。” 宋莲颔首,接过他递来的单子看了眼,起身道:“稍等。” “小山,跟我进来。” 郭强和刘小天便见宋莲带人进了里间。 没多会儿,宋莲就从里间出来了,身后跟着小山,小山手上端着个瓷盆,走到门口递给两人。 刘小天接过瓷盆,见瓷盆里装着半盆水,水是微微的绿色,还在冒着热气。 两人一头雾水地端着盆离开。 “这什么?”刘小天下意识凑近去闻,却被郭强一把抓住。 “东家说了有毒!你忘了?”他喊道。 然而刘小天还是闻到了气味,忍不住一阵咳嗽。 “你别弄到手上了。”郭强忙从他手里接过瓷盆放到地上,从怀里掏出口罩带上。 “这下知道是怎么防止泄露的了。”他瓮声说道:“化在热水里面,哪里还看得出来?也根本不知道用量多少。” 刘小天咳嗽着点头,一边也拿出口罩来。 “你没事吧?不会中毒了吧?”郭强担心道。 刘小天系着口罩带子,摇摇头道:“我没事,就是这个气味可真冲鼻子,怪不得要让我们戴这个口罩呢。” 两人回到自己的房间,见屋里的窗子都被打开来。 屋里已经不见了谢云昭的身影。 谢云昭往三号房四号房跑了一趟,正要去看看染液煮得如何,却被绿夏喊住了。 “娘子,白老爷来了。” 谢云昭扬眉,到前面去见客。 “你要的种子我给你带来了。”白老爷一见到她就迫不及待向她分享这个好消息。 谢云昭看向一旁放着的几个大麻袋。 白老爷上前打开来,一一介绍:“这是蓼兰种子,这个是木蓝,还有这个是马蓝种子。” 谢云昭认真看过,将每种种子的名字都记下来。 白老爷又走向放在另外一边的几个麻袋,道:“这里面是菘蓝的茎杆,已经熏干过了,你把它们埋到土里,到来年春天挖出来种下即可。” 谢云昭点点头,对白老爷施礼道谢。 白老爷笑着摆手:“嗨,谢什么,又不是不给我钱。” 谢云昭笑道:“那也当谢。” 白老爷捋了捋胡子:“秦小娘子告诉我的那个防霉变的办法,我回去试过了,果真有奇效,今年我的红花饼卖得极好,都是托了秦小娘子的福。” “白老爷言重了,咱们是互惠互利。” 白老爷一笑,点点头:“秦小娘子说的对。”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我的红花饼卖完了,这回过来带了些别的染料来,秦小娘子可有兴趣?” 谢云昭道:“自然。” 白老爷吩咐小厮去马车上取染料来。 谢云昭伸手作请:“白老爷上楼喝杯茶吧,咱们慢慢聊。” 白老爷颔首,欣然迈步。 两人在书房坐下,流霜上了茶来。 小厮也在此刻进门,听从白老爷吩咐将手里抱着的箱子放到桌上打开来给谢云昭看。 谢云昭探头,见里面都是一个个小小的布袋子,鼓鼓囊囊装着各种东西。 “东西我放在别院了,这里面是我这次带的染料样品,你看看你有没有想要的,我好预先给你留着。” 白老爷说着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上面的茶沫,低头抿茶。 谢云昭将布袋子打开来看,然而里面的东西她只认识一样。 “这个是五倍子吗?这是什么壳?” 白老爷忍不住愕然,一不小心烫到舌头,疼得“嘶”了一声。 不过他顾不得疼了,震惊道:“你不认识?” 这秦小娘子先前说起染料头头是道的样子,他以为她多懂行呢,还回去对着自家儿子把人夸了又夸,顺带把儿子骂了一顿,结果搞了半天是纸上谈兵? 谢云昭坦诚点头:“只是听过名字,没亲眼见过。” 白老爷咂咂嘴,就这还开染坊? 他忍不住对这染坊的前途感到担忧。 不过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 “这是五倍子,这个是黄蘖,荩草,苏木,栌木……” 白老爷介绍起来。 第67章 办不到 谢云昭听着白老爷说着袋子里染料的名字,也跟着在脑中搜寻自己知道的染色配方。 等白老爷介绍完,她便道:“要苏木,黄檗,栌木,莲子壳,各五百斤即可。” 白老爷点点头:“行,稍后就让人给你送来。” 谢云昭想来想问道:“蓝草是不是已经过了时候了,可还有剩的吗?” 白老爷看着她:“我们一般都卖做好的蓝靛。” 见白老爷满脸警惕,谢云昭忍不住笑了,没有再勉强他卖蓝草给自己。 反正她已经有了蓝草种子,自己种也是一样,只不过要等到明年了。 在她所知道的那些染色配方里,大部分都会用到蓝靛,这是很重要的一种染料,不仅重要,而且应用很广泛,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里的青指的就是靛蓝,蓝便是蓝草,可见其历史悠久。 因此,价格便也不高,据她这些年的观察,平民百姓,除了皂、白衣,便是穿蓝色衣服较多,大概就是与价格亲民有关。 “好,那蓝靛也卖一些给我吧,多谢白老爷了。” 付过定金,将白老爷送出门去,谢云昭重新回了书房,将这次的支出记到账上,算了算自己手里还剩下的钱,忧虑地叹了口气。 满打满算,手里剩下的可以周转的资金,只有不到三百贯了,然而染坊还未开门营业,距离盈利恐怕还有好一段时日—— 嘶,还得想想办法搞点钱才行啊。 谢云昭撑着脑袋,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 然而还来不及等她思考搞钱的路子,尤三便上来说染液已经煮好了,并分别送去了一、三、四号房。 他是来请她开单子的。 谢云昭估摸了一下整个染液制作完成的时间,开了一天的槐花饼用量给他们。 “你们出房门之后,如果屋里没人,一定要记得锁门,否则一旦染料或者染液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后面所有的的工程就废了。”她从柜子里取出煮染房的房门钥匙递给尤三。 见尤三郑重接过,放进贴身的荷包里,她又叮嘱道:“还有,你们煮染房,除了我和宋大娘子之外,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让其他人随意出入。” 宋大娘子便是宋莲,这是染坊这些工人们对宋莲的叫法,以便于和宋兰区分,他们知道两人是姐妹后,便如此称呼了,宋兰则为宋二娘子。 倒不是她对宋兰和宋竹他们不信任,只是宋兰性格温和好说话,宋竹更是个耳根子软的,很容易被人利用。 看着谢云昭满脸严肃,尤三也不自觉地重视起来:“是,我知道了东家,小的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让老七在屋里守着呢,小的也会把东家这话交代给老七的。” 谢云昭点点头,和他一同下了楼。 尤三回了自己的煮染房,谢云昭则转道往染布区去了。 染布区相对于其他地方,要简陋一些,是用砖墙分隔开的房间,顶上盖了油布,铺了茅草,但好在通风不错。 一号房里是乔珍娘和何雪,三号房是杜春花和钱香,四号则是王双儿和王悦娘两个,这六个人皆负责染黄。 染黄倒比较简单,将浸泡清洗过的布丢进染液里,反复搅动翻面,让它均匀上色便可。 谢云昭一一给三个号房里的人做了展示。 “还需要注意的是水温,你们可以把手伸进去感受一下,到这个温度就差不多了。” 槐米染色最佳温度在六十到六十五摄氏度左右,但这里没有温度计,没法儿测温,只能依靠手感,这个温度感受也是她依据前世的经验,再经过反复测试试出来的,可能没有那么精确,但差不多在那个区间内就可以了。 “等你们染完布,这染液估计也就凉了,那边有特意打造的炉子和陶缸,柴去柴房拿,可以再次把这个染液加热到我方才让你们感受的温度再使用一次,这次使用完之后这染液就倒掉。” 众人看向墙角,看到一个简易的矮灶,矮灶上放着陶缸。 “加热到那个温度之后就停火,不要再继续烧了,如果加热后发现颜色异常,或者染液里生了杂质,便将染液倒掉,不可再继续使用。” 和每个人叮嘱过染色注意事项之后,谢云昭又多说了两句。 当然,这两句是警告。 “没有允许,不得随意串门,自己也守好自己的门,除了我和宋大娘子,其他人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不得进入你们染色区域,否则你们做出来的东西被别人动了手脚,或是出了什么问题,也是你们自己的责任,我会找麻烦的。” 她说着多看了杜春花一眼,方才她过来时,就见到本该待在三号房的杜春花,却出现在二号房跟郭强两人唠嗑。 杜春花被看得缩了缩脖子,面皮发红。 谢云昭倒没揪着她不放,警告了一番过后,便将手里的牌子挂到墙边:“你们染好的布,送到二号房,记得屋里留人,自己屋里的东西自己看好,坏了报给染坊可以给换,弄丢了是要你们自己赔的。” 两人忙点头应“是”,杜春花恨不得把头低到地上去。 谢云昭说完没久留,去到四号房王双儿和王悦娘那里。 照样和两人说了一遍槐米染色的技巧和注意事项,只不过她们的要复杂一点。 “你们染的黄色稍微深一点,需要反复多次浸染,在前后两次浸染之间,这布取出来不要拧水,直接放到那边晾干,干了之后再第二次浸染,重复这个步骤直到染出这个颜色就可以拧干拿去晾晒了。” 要想颜色更深,需要采用复染法,反复浸染便可,只是需要注意的就是中间不能拧水,要直接晾干,这样后面一次浸染时才能让织物进一步吸附更多的色素。 王悦娘和王双儿当然不懂这背后的道理,谢云昭怎么说她们就怎么做。 见两人神情认真,表示都记下了后,谢云昭才放下心,同样叮嘱一番,看了一会儿两人染布的动作,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去了郭强和刘小天的号房。 二号房里,郭强和刘小天已经是全副武装。 “你们领来的媒染剂呢?” 两人转身露出身后的架子,架子上放着瓷盆,瓷盆里装着青矾水。 谢云昭点点头,道:“稍等一会儿,你们要染的布一会儿才能送来。” 郭强和刘小天便先脱掉了牛皮手套。 这手套防水,相应的,也兼顾了不透气的缺点,戴久了就闷得出汗。 因此他们是能不需要戴的时候就不戴。 谢云昭也是想到这一点,才和两人说了一声,说完便又去各房转悠。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做,她还是很操心的,几乎都是亲力亲为,教也是手把手地教。 好在效果还可以,染出来的颜色比较理想,不负一番苦心。 三号房的布送到了二号房,谢云昭才前往二号房。 “先将媒染剂倒进瓷缸里,然后去一个人到热水房提一桶热水来,用那边那个桶。”她指挥道。 刘小天提着桶去了。 热水房离染色区不远,不消一会儿功夫,他就提着一桶热腾腾的开水回来了。 谢云昭指挥他倒进缸里,又指挥郭强加入冷水。 青矾水染色需要的水温比槐米染液要低一些,这回没法儿再伸手进去感知温度,瓷缸壁比较厚,里面热,外面温温凉凉,也没办法做出清晰的判断。 于是谢云昭通过用水做试验,定制了几个桶,按照兑水量来控制温度。 “这个桶一桶热水,这个桶,两桶冷水,跟你们刚才一样的,不要记错了,不然颜色染出来效果会不好。” 见两人点头,她又指了指架子上通体光滑的棍子,道:“你们染色的时候,尽量不要用手,用这个搅拌棒来搅拌翻面染色。” 她说着拿过棍子给两人做示范。 “东家,你没戴手套。”郭强忙要取下手套给她。 谢云昭摇摇头:“没事,只要不弄到皮肤上就行,你们如果不慎溅到皮肤上,记得及时用清水冲洗掉,若是溅到了眼睛里,不要用手揉眼睛,用清水冲洗,冲洗后还感到不适,立刻报给我或者宋娘子他们都行,染坊会负责送你们去医馆。” 见她如此淡定,郭强便也作罢,听着她这些话,内心对这东西有毒的恐惧倒是全然消散了。 刘小天亦然。 他以前在染坊待过,见到过有些染工因为长期干这一行,手上肌肤溃烂,没一块好地方,然而染坊东家根本不会在意,干不了换人便是,有的是人干。 这世上从不缺找活儿干人,他不就是例子?不为别的,只为了那几百文的工钱,只为了能活下去。 来这里干活之前,家里婆娘还劝过他,他也犹豫过,但看着嗷嗷待哺的孩子,比脸还干净的米缸,补了又补的里衣里裤,也只能妥协。 可这里和他想的似乎不太一样。 刘小天看着眼前的小东家,眼神复杂,先前动摇的决心又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众人各自进入状态。 谢云昭像陀螺一样转了一整天,她自认身体素质算是很不错了,然而这一整天下来,也颇有些吃不消,直接倒头躺倒在床上。 其他人更不消说,下工的时候,一个个都累得直不起腰来,这比做红花饼要累多了。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往家里走。 每日下工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城门快要关闭的时候,几个住在城外的一刻不敢歇,快步赶在关城门前出了城。 何雪与其他人并不同路,与其他人在城门辞别,一个人依旧不停歇的匆匆往家里赶。 推开破旧的院门,又急匆匆进厨房做饭,同时给婆婆把药给煎上。 煎药的时候厨房门帘被掀开,她抬头,见是大女儿。 “阿娘,你累了一天了,去歇息吧,我来做饭。” 何雪神情柔和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没事,阿娘来。” 不料手刚碰上女儿的头便听见她“嘶”了一声,身体瑟缩一下。 何雪变了脸色:“大姐儿,他又打你了?” 她站起身来,点燃油灯凑近看女儿的头,看到一个微微肿起来的包。 大姐儿有些不想让她看,躲了躲道:“没事,娘,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何雪哪里不知道女儿的心思,不由咬紧了牙,那个畜生! 她脸色忽地变了变:“妹妹和弟弟呢?” “在奶奶屋里。” 何雪松了口气,又问:“他呢?” 大姐儿知道娘问的是爹,垂了垂眼帘道:“爹说晚上不在家里吃。” 女儿话说得含蓄,但何雪听得明白,这是又出去喝酒了,她懒得管,巴不得他喝死在外面。 然而事情总不会如人所愿。 刚吃完饭,伺候婆婆喝了药睡下,外面便传来响动,房门被粗鲁地推开,一身酒气的男人从门外摇摇摆摆进来。 何雪吐了口气,装作没看见,从他身旁走过。 “站住!” 正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一声怒喊。 何雪掐了掐手心,面无表情回头道:“怎么?” 男人瘫在圈椅上,醉醺醺地看着她:“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那边在催了?” 何雪看着他,死死克制住想要怒吼的冲动,不停地提醒自己屋里还有孩子在。 “染坊各处守卫森严,我办不了。”半晌,她才开口道。 男人歪了歪脑袋,打了个嗝:“办不到?我都收了人家的钱了,你跟我说办不到?” 何雪到底没忍住回嘴:“谁让你收人家钱的?我好好的一份工,你非要给我搅黄了吗?” 男人一脚蹬掉鞋子,拍了拍桌:“你那个工有什么好干的?天天跟一堆男人混在一起,不三不四,成何体统?我就知道,你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你是不是就找机会偷吃呢?” 他越说越怒,抓起桌上的茶碗就朝何雪丢过去。 这样的话何雪已经听过无数遍,早已经麻木,站在原地并没有躲,茶碗飞过来,打到她胸口上,被她小心地接住。 “随你怎么说,办不到就是办不到。”她拿着茶碗转身。 第68章 吵架 “那你信不信你明日回来就看不到那两个赔钱货了?” 男人的话如同毒蛇,瞬间缠上何雪的身子,让她动弹不得,并且越缠越紧,她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那也是你的女儿!”何雪回过头,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 男人眼睛微阖,似乎快睡着了,喃喃道:“我的女儿?那也是赔钱货……” 他说着咂了咂嘴:“我拿不到钱,就把她们卖了抵债……” 说完便哼哼两声,陷入沉睡。 何雪捏着拳头,一眼都不想多看椅子上的男人,转身回到厨房。 却见原本已经被她催着睡下的大女儿正在厨房里洗碗,她再也克制不住眼泪滚滚,不敢发出声音来,只好奔出院子,靠在墙角捂着脸低声啜泣。 直到听见女儿在屋里喊她,才忙擦掉眼泪,清清嗓子,调整好情绪回屋。 大姐儿听着母亲沙哑的声音也没有很惊讶,只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 带着满心煎熬,何雪在辗转反侧中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她叫来同样早起的大女儿,交代道:“你在家看好弟弟妹妹,你爹要是说带你和妹妹出去,你就和他说我说的,我会把事情办好,不用他插手,知道吗?” 大姐儿点点头:“我记下了,阿娘。” 何雪笑了笑,转过身笑容变得苦涩。 如果可以,她真想一根绳子拴到树上吊死算了,可她要是死了,几个孩子没了娘,跟着那个男人,能有什么好下场?早晚保不住。 这样她就是死也死不瞑目。 熬到两个女儿出嫁,儿子成家了就好了,这样她走得也安心,她这样安慰自己。 “何娘子,你眼睛怎么肿了?没事吧?” 耳边响起乔珍娘的声音,何雪从纷乱的思绪里抽出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染坊门口。 “哦,没事,昨晚上床帐子里进来个蚊子,嗡嗡嗡地吵得我没睡好。”她揉揉眼睛,笑了笑说道。 乔珍娘并未怀疑,和她说笑着进了染坊。 染坊里,谢云昭已经在了,正和宋莲说话,看到何雪肿着眼睛进来,两人意味不明地对视一眼,宋莲微微点了点头。 谢云昭眼神微闪,态度如平常一般关心地询问了何雪的眼睛,得到了被蚊子吵得没睡好觉的答案。 她不经意瞥了一眼何雪捻着衣角的手,和两人交代了一番今日工作便往库房去了。 昨日白老爷派人送来的各种染料还没有归置。 谢云昭领着小山和麻三将各种染料一一密封存放,并摆到该放的位置。 没过会儿,宋莲便进来了,给谢云昭使了个眼色。 谢云昭拍了拍手,和她一同走到外间。 “我问过阿毛了,他说昨日何雪她男人和之前在我们染坊外面盯梢的那个叫周青的,一前一后进了春风楼,两个人喝醉了一起出来的。”宋莲低声道。 谢云昭并不意外,问道:“可有听到他们出来还谈了什么?” 宋莲摇摇头:“那个周青有功夫在身,阿毛不敢靠近。” 虽然听不到说了什么的,但猜也能猜得到定然与她们有关,否则周青与何雪她男人无亲无故,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以前都没什么交集,怎么突然就一起喝酒了? 这两人之间,中间的联系只能是何雪,而何雪是她们山河坊的染工。 陈大老爷的人进不了染坊,就只能找进得了染坊的人了。 至于他的目的,看何雪一直在库房周边转悠,大概率是想故技重施了,像曾经对付陈娘子那般,在染料上做手脚,毁了染液。 染液毁了,她这染坊也开不成,到时候他又可以顺理成章地宣扬女子不能进染坊,会冲撞染布缸神之类的狗屁规矩了,然后再将她逐出染行,一切恢复原样。 陈娘子的事也不会有人再质疑。 “我们怎么做?”宋莲问道:“等他们出手吗?” 谢云昭摇摇头:“不,我们请君入瓮。” 染坊开业在即,她可没那个耐心陪他们玩什么守株待兔的游戏了。 …… 经过昨天的手忙脚乱,大家渐渐适应,整个上午的工作进行得都非常顺利。 忙碌而繁重的工作塞满了众人的间隙,大家闷头干活儿,根本没时间也不敢聊天说话,只有吃饭的时候,才是最放松的时候。 中午的饭堂很热闹,大家一边吃饭,一边叽叽喳喳聊着些有的没的,也偶尔说到干活儿时的事。 “我那个活儿可不轻松,要一直翻面搅动,手泡在那个染液里面,都给我泡黄了。” “谁不是呢?你看看我这指甲,我回去我家那口子还以为我得了什么病。” “你们能有我们累?我们那个什么染剂还有毒呢,都不能用手,得拿棍子搅着翻面,一点都没有用手来的方便,吃力得很,戴的那个手套不透气,我手上全是汗,都给我泡皱了。” “要说最轻松的,还是你们煮染液的。” 曹老七忙反驳:“谁说的?我们也不轻松好不?东家说了,我们这一步可是重中之重,要是没做好,你们后面的工序就全毁了,我手上都烫了好几个泡,那火候不好控制,我连茅房都不敢去。” 何雪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并没有人察觉。 “啧,好端端吃饭呢,说什么茅房。”郭强皱眉道。 “本来就是嘛,你们人多,要的染液也多,我们两个一人管着两个灶,根本没有歇的时候,煮完了还要过滤出来,再——” 曹老七正说得上头,被尤三用手肘捅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 他忍不住皱眉,看着尤三道:“你干什么?” 尤三淡淡道:“饭凉了,让你闭嘴吃饭。” 曹老七有些生气:“我不是正吃着呢吗?” 尤三看着他:“你自己找骂能不能别带上我。” 曹老七愕然,将筷子“啪”一下拍在桌上:“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要是脑子不好,就多吃点补脑的,或者去医馆开副药吃吃也行。” “你敢骂我?!” 曹老七唰一下站起身来,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众人不知两人怎的忽然就吵起来了,忙七嘴八舌开口相劝。 郭强和刘小天两人起身按住曹老七:“行了,都是一块儿干活的兄弟,好歹也有几分交情吧?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动手干什么?一会儿让东家知道了,有咱们好果子吃。” “强哥话说得在理,咱可不能意气用事啊。” 曹老七哼声坐下。 “尤三你也是,说话也太难听了,不怪老七生气。” “是啊,发生什么事了?老七说错话了?” 尤三抬眼看着他们,又转头看向曹老七:“我们进这家染坊,签的契你可还记得?” 曹老七觉得他又在讽刺自己,不由怒视他:“这我会忘?你今天吃错药了是不?做什么一直针对我?” 尤三平淡道:“里面有一条说,不能泄露自己做工的内容,若是你泄露了染坊机密,导致染坊利益受损,将赔偿染坊所有损失。” 曹老七愣住,众人也都愣住。 半晌,曹老七才开口,语气不复先前强硬:“我就是在这儿说说,又没到外面宣扬去。” “咱们做工的内容只有咱们知道,你怎么保证你在染坊说的话一定不会传出去?你不说,不代表别人也不说,到时候出了事,算咱俩谁的?” 曹老七愕然地看着尤三,第一次见这么不会说话的,直接把在场的人全给得罪了。 其他人自然也听出来尤三的意思,皆变了脸色,杜春花开口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这些人会管不住嘴把染坊的事拿出去乱说?” “尤三,你这就过了啊。” “我该说的已经说了,听不听随你们,我言尽于此。”尤三道。 说完便端起托盘自去洗碗。 众人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这说的什么话?” “怎么能这么想我们?” “要我说,他这话说得也没错。” 众人惊讶地看向乔珍娘。 “这开染坊,染色技方最是要紧,不说染坊,就是外面那些酒楼、作坊,也都有自己的独门技方,最忌讳被他人窥探知晓。”乔珍娘说道。 “不是说我们都是那多嘴多舌的人,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有时候我们无意间说一句话,就有可能给染坊带来不好的后果。” “谁能保证自己没有说错话的时候呢?到时候出了事追究起来,谁还分得清是哪个的责任,大家也不想不是自己的错结果到头来陪着受罚吧?” “所以还是慎重些好,干脆就别聊咱做工的事儿。” 她声音温和,言语委婉,倒让众人更容易接受。 “是这个理儿。” “理是这个理,尤三说话也太不中听。” “那咱就别聊做工的事儿了,听着就累得慌。” 众人便转移话题,开开心心吃起饭来。 “诶?宋大娘子今日没来饭堂吃饭?”有人忽然开口,“还有那个小山兄弟两个也没来。” “宋郎君他们也不在。” “出什么事了?” 东家忙,有时候会让人把饭送到书房,倒是不怎么常来饭堂,宋二娘子和那几个孩子也只是偶然在饭堂吃饭,但宋大娘子和那两个看守库房的伙计,还有宋娘子的弟弟宋郎君,却是每日都在饭堂吃饭的,今日却不见人影。 “他们跟东家一起在收拾库房的货呢,好像是昨天又送了新的染料来。”郭强开口道。 他上午去领媒染剂,看到库房忙乱,便问了一嘴。 众人恍然,并不关心这些事,话题很快转到另外的地方。 没有人注意到何雪的心不在焉。 吃完了饭,离上工的时辰还有两刻钟,是给大家休息的时间。 众人或坐在门口台阶上聊天,或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打盹儿,或回自己房里收拾打扫,准备下晌要干的活儿。 曹老七因着乔珍娘的话,心里有些不安,便想回去找尤三商量商量。 尤三比他心思缜密,脑子灵活,时常被东家夸,他虽然心里不服,但也不得不承认尤三比他强得多,大多时候他也比较依赖尤三。 然而回到房里,却见房门上着锁,尤三并不在。 “跑哪儿去了?上茅房了?”曹老七挠挠头,拿出钥匙打开房门。 想着把屋里收拾一下,等尤三回来了,他也好邀功服软,尤三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肯定不会再和他计较。 他拿起抹布,就听身后有人喊他。 曹老七回头,见是何雪站在门外。 “何娘子。”他下意识扬起笑,“你怎么来了?” 说完他便想起今日尤三的警告,他们这房里可不能随意叫人进出的。 曹老七放下帕子,走到门外,顺手带上了门,问道:“何娘子是找尤三还是找我的?” 何雪从袖子里拿出个瓷瓶来,道:“方才听说你手被烫伤了,我想着我那儿有烫伤膏,便给你送来了。” 她将瓷瓶递给曹老七。 “这烫伤膏是我一个姨奶奶从京城带回来的,我用过,效果不错的,你拿去试试。” 曹老七见她来送烫伤膏已是惊讶,听到这烫伤膏是从京城来的更是无措:“这、这怎么好意思?” 何雪笑道:“没事,我那儿还有呢,你伤了手,做活儿也不方便,涂了这个药能好得快些,也少受些罪不是?” 曹老七这才把手在身上擦了擦,郑重地接过瓷瓶:“那就多谢何娘子了,让何娘子破费了。” “哪里的话。” 何雪笑了笑,转身离开,一只脚像是被绊了一下,顿时跌倒在地,膝盖跪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曹老七吓了一跳,忙上前伸手把人扶起来:“你没事吧?” 何雪表情痛苦,“嘶嘶”两声,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伤到了骨头?你先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喊东家,给你请大夫来。” 曹老七见她如此表情,以为她伤得严重,忙让她先靠在墙上,就要寻谢云昭去。 还没走就被抓住手臂。 “我没事,就是一下摔了没缓过劲来,我歇一下缓一缓就好了。”何雪将他拉回来,“不是什么大事,哪里用得着请大夫?也不必惊动东家。” 第69章 花色 曹老七看了看她的表情:“真没事儿?” 到底男女有别,也不好掀裤管儿查看。 何雪摇摇头,无奈苦笑:“叫曹大哥见笑了,没事,我歇歇就走,你去忙你的就行。” 毕竟是来给自己送药摔的,曹老七哪里能安心将人丢在这儿自己忙自己的去? 他转头四处看了看,也没看见有地方能坐的,摔了膝盖,这么靠墙站着也不是个事儿。 “那要不你在这门槛上坐坐吧。”曹老七犹豫一瞬,还是推开了房门,“外面大太阳晒得慌。” 何雪忙摆手:“不用了,我就在外面就行,东家说了不得随意串门。” “没事儿,又不进去,就在门口坐——哎呀,你流血了。”曹老七说到一半忽地惊叫起来。 为了方便做活儿,染坊给工人们准备的下装都是可以外穿的裆裤,裤管比较宽松,裤脚处缝的有松紧绳,可以根据需要放松或束扎。 何雪的裤管敞开着,因为弯着腿,布料贴到膝盖上,膝盖上渗出的血便慢慢染到布料上。 布料是白色的,一点污渍就很显眼,更别提这样鲜艳的红,红白相间看着颇为触目惊心。 曹老七道:“我去喊东家来。” 何雪立刻拉住他:“不能告诉东家。” “你这不去医馆怎么行?” “曹大哥,我真没事,咱们做惯了活儿的人,难免有个磕磕碰碰的,哪里就那么金贵了,少干半天活,就少半天的工钱,家里还有孩子等着吃饭呢。”何雪说着说着声音干涩起来,咳了一声才继续道:“叫东家知道了,定然不让我干活儿了。” 曹老七沉默下来,何雪所说的话,句句落在他心上,其实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其实他不止手上被烫了几个泡,腿上也不小心烫伤了一大块儿,但说也只敢说手上的这种无足轻重的伤,腿上火辣辣的疼提都不敢提,就怕耽误活儿拿不到工钱了。 何雪送来的药膏,可以说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那何娘子你在门槛上坐一会儿吧,我去打点水来,你稍微擦一下。”曹老七没有再劝说,只是扶着何雪在门槛上坐下来,不等何雪说话,便从门外架子上拿过他和尤三用来洗手擦脸的盆快步离开了。 何雪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抱歉,随后慢慢站起身来,一瘸一拐进了屋。 她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阁楼上的窗户后面,有两双眼睛目睹了全程。 “要现在将她抓个正着吗?”宋莲看向身旁的谢云昭。 谢云昭摇摇头:“不,我们的目的不是她。” 宋莲透过窗缝看着下方何雪很快从屋子里出来,坐回门槛上,曹老七也端着盆回到煮染房门口。 “你不是想策反她?”她问道。 谢云昭笑了笑:“为什么要策反她?虽然我知道她做这些事或许是迫不得已,但做了就是做了,为一己之私,不惜违背良心伤害无辜的人,我要这样的人来做什么?” 说她冷漠无情也好,但她是做生意,又不是做慈善,人都要害自己了,难不成还要让她不计前嫌宽宏大量原谅对方,然后继续把人收为己用? 何雪有苦衷,她没有吗?曹老七没有吗?其他人没有吗?哪个不是有家要养? 为了这染坊,她付出了多少心血,如果她没有提前提防,何雪这一行为足以毁了她先前所有的努力。 一个铜板儿没挣着呢,店先垮了,身上还背着巨额债务,她找谁说理去? “先看着吧,看她后面有什么打算再说。”谢云昭道。 宋莲忍笑看了她一眼,小郡主啊,其实心最软了,只要不触碰到她的底线,一旦发现人还有的救,她向来是不吝啬给人机会的。 不过机会是有限的,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只看人能不能抓住了,抓不住…… 宋莲看着下方一瘸一拐离开煮染房的何雪,神情平淡无波,她是同情何雪,但也仅仅只是同情而已,不妨碍她对任何意图伤害小郡主的人出手,哪怕那人是迫不得已。 煮染房门口发生的事,风过无痕,除了谢云昭和宋莲,并未引起其他人注意。 连着几天,众人渐渐适应了工作强度,变得得心应手起来,工作进度也加快了许多,一匹一匹的布染出来,铺满了晾杆,鹅黄色和油绿色相间,像是一片初生的稻田,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两个包着灰蓝头巾的年轻妇人在其间穿梭着,远远看去,像两只鸽子在稻田里飞来飞去。 如同一副恬静平和的风景画。 “姐,你快来看看这布!” 一声喊叫打破了这份安然。 “怎么了?” 正在另一边忙碌的妇人听见她话语里的惊慌,忙快步朝她靠近。 “你看这布上面,这是不是颜色不对?”方元元抿唇看向朝她走过来的妇人。 这妇人名叫田心,是她的表姐。 田心闻言拿过布匹细细查看。 因着东家说染过的布不能放在阳光下直晒,这晾晒的院子上方便用黑纱遮挡着,光线有些暗,她一时看不清楚。 “好像是有些……”田心皱眉,让方元元帮忙一起把布拿到阳光下。 光线明亮起来,布上一块一块的斑驳也变得显眼。 田心脸色变了。 “姐,这不会是我们不小心给洗花了吧?”方元元神色慌张。 不怪她慌张,这些天下来,她和表姐都对自己现在这份工很是满意,虽然一开始是有些不适应,还想过干完一个月就走,只有每天想着工钱才有盼头坚持下去,可这些天下来,她们也渐渐习惯了。 思来想去,都觉得这是一份很不错的活计。 她们妇道人家,能做的活儿本来就少,更别说能跟男人一样拿这样高的工钱,在进染坊之前,她们都是给人浆洗衣服,一天也赚不到几个钱,虽说在染坊里也是洗布,跟洗衣服没什么差别,而且要累得多,但至少她们付出的汗水能得到相应的收获。 她们早已经打算好了在这里长久干下去,这些时日不敢有半点懈怠,怕丢了这份工。 没想到这才刚开始干就出了纰漏。 田心眉心紧拧,没有说话,让方元元把别的布也取下来检查,同时自己到放布的库房将晾干收好的布也拿出来查看。 两人一通忙乱,发现除了第一日染的布,其他的布全都斑驳花色。 “怎么办?姐,要跟东家说吗?”方元元快哭了。 这一批布可不是小数目,反正对于她们来说,是决计赔不起的。 田心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恨自己怎么没好好检查,若是早几天发觉,也不至于酿成这样的大祸。 “出了这样的事,当然要让东家知晓,我们瞒又能瞒到什么时候去?或许东家能有办法呢?”她说道。 虽然话是这么说,也只是安慰自己罢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还不如自己主动承认错误,或许东家能看在这份儿上能少让她们赔点儿。 两人怀着忐忑的心情,抱着布上楼找谢云昭。 谢云昭正在梳理新买的那些染料的染色方子。 听到流霜的通报,她微微勾唇。 “让她们进来吧。” 流霜应声去了。 没过多会儿,田心和方元元抱着布进来。 田心走在前面,方元元紧跟其后,两人的表情很有几分悲壮。 “东家,我和元元今天晒布的时候,发现前几天晒的布不知道是何缘故全都花色了,您看看。”田心开口道。 谢云昭神情惊讶:“哦?” 她伸手接过两人递过来的布,拿到眼前展开,只见布上有许多大大小小不规则的印记,像是湿了水晕开来了,颜色比较浅,但在自然光下很显眼。 “所有的布都是如此吗?”她皱眉道。 田心道:“我和元元都检查过了,除了第一天染的布,其他的都是如此,第二日染的布里只有几匹是好的。” 谢云昭起身:“去看看。” 两人跟在谢云昭身后一路前往晾晒布匹的地方。 谢云昭将所有的布全都看过,神情凝重。 田心和方元元见状,只觉如坠冰窖。 “东家,我们都是按照您教我们的方法洗的布晒的布,绝没有偷懒,也没有自作主张,这布不知道怎的就变成这样了。”方元元忍不住喊冤。 谢云昭保持着凝重的表情,对二人道:“去你们洗布的地方看看。” 说罢率先迈步,往洗布池去,两人只好跟上。 进到洗布的房间,谢云昭先看了看洗过的白胚布,又去看还没有来得及清洗的染过的布。 片刻,她直起身来,没有再吓唬两人,道:“不是你们这里的问题。” 田心和方元元先是一愣,随后长舒一口气,两人对视一眼,拉住对方的手臂,神情激动。 谢云昭道:“这些先别动了,你们去告诉他们,让所有人先停下手里的活儿,等我吩咐。” 两人应声“是”,转身传话去了,脚步轻快许多。 房间里只剩谢云昭一个人,她神情变得平静,背着手,慢慢往外走,走出门,又换上焦急的表情。 不消一刻钟,布料花色的事情便传遍染坊各处,染坊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一号房里,听到消息的何雪不小心打翻了水桶,水桶里只剩下一点点水,浇在她的鞋子上,井水冰凉,凉得她背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乔珍娘没有察觉到奇怪,毕竟她听见这个消息也是吃了一惊,只不过没何雪反应大罢了,每个人接受能力不同,面对事情的反应也不同,很正常。 “怎么会呢?我都是按照秦小娘子教的来做的呀?不会是我们这儿出什么问题了吧?” 乔珍娘四处打转检查房间各处,又捞起泡在染缸里的布来看。 何雪没有说话,站在一旁一动不动,似乎在出神。 乔珍娘终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抬起头看向她:“雪娘?雪娘?” 何雪似被惊醒,身子抖了一下:“嗯?” “你怎么了?”乔珍娘问道。 何雪勉强笑了笑:“没事,我就是有些担心。” 担心是正常的,谁都没办法承担这个责任。 不过何雪…… 乔珍娘皱眉:“你这几天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真没事?不会是生病了吧?” 何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家里有些事,我没睡好。”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乔珍娘也是嫁过人的,自然能理解,便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做安慰。 “肯定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不是一直按照秦小娘子教的流程来的吗?”怕何雪一直想家里的事,乔珍娘转移了话题,说起眼前的大事来,“就算跟我们有关,你也别怕,我们俩一起,有我呢。” 何雪低着头,有眼泪落在地上,乔珍娘并没有看见。 在乔珍娘坐立难安的时候,另外几个号房里的人亦是心神不宁。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天色渐渐黑下来,众人的心情从沉重到焦虑,再到平静。 下工的时候到了,有伙计来通知他们可以回家了。 众人陆陆续续出了染坊,忍不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起来。 “老七和尤三呢?” “好像被东家叫去书房了。” “听说就是他们煮的染液有问题。” “肯定是他们那儿的问题啊,你想想,要是我们谁的问题,肯定不会是所有的布都出事吧,既然都出现花色,那不就是染液有问题吗?” “老七和尤三可惨了。” 在这样的议论里,没有人注意到何雪格外的沉默。 众人照例在各个路口分开,何雪和几个住在城外的一道往城门走。 走到城门口,望着前方准备着要关城门的士兵们,她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何娘子?再不走城门要关了。” 何雪吸了口气道:“我想起我还有东西落在染坊了,你们先走吧,我回去拿东西。” 有人不理解:“什么东西这么重要?明日不是还要上工的?明日带回去不就行了?城门关了今日可就回不去了。” 何雪道:“很重要。” 说完也不等人回话,转身快步往回跑去。 第70章 选择 凭着一腔意气,何雪一口气跑回染坊门口,累得气喘吁吁,不由伸出手撑着墙缓了缓。 然而站在门口,抬头看着眼前似乎要将人吸进去的黑洞洞的大门,又忍不住萌生了退意。 一旦进了这门,就回不了头了。 家里的孩子该怎么办? 她的女儿还那样小,本来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如今,却要被她亲手推向深渊。 那可是陈家啊,随便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她家里所有人。 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会因为她今日这番举动,直接灰飞烟灭。 她不知道陈家给了那个畜生多少钱,但看那个畜生的样子,定然不是一般的数目。 以陈家的财力,手指缝里随便漏点钱,就够她一家子吃喝不愁了。 秦小娘子,能斗得过陈家吗? 她真的,要选秦小娘子吗?或者说,选择自己的良心。 何雪回过头,看向城门方向—— 城门应该已经关了。 何雪微微一笑,转身踏进大门。 钱没了,还可以再挣,良心没了,就再也挣不回来了,她就算拿着钱后半辈子也不得安稳。 让孩子们知道那些钱是她这个当娘的害了别人得来的,她不如早早一头撞死了干净。 “何娘子怎么又回来了?” 何雪刚进门,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道女声,定睛一看,却是秦小娘子那个叫流霜的丫鬟,手里举着一盏灯站在台阶上。 灯火微微晃动,照得流霜的脸忽明忽暗。 何雪握了握拳:“流霜娘子,请问东家可在?” 前方一时无声,她抬头去看,见流霜对她一笑,脸立刻明亮起来。 “娘子在楼上等你,何娘子快去吧。”流霜说道,侧身让开路。 等她? 何雪一愣,等她干什么? 等等—— 等她! …… 相比于楼下漆黑一片,楼上却是灯火通明。 书房门大开着。 何雪惨白着脸走到书房门口,与坐在书桌后的谢云昭对上视线。 谢云昭神情平静,道:“你来了,进来吧。” 何雪进了门,发现一旁的圈椅上还坐着尤三和曹老七。 曹老七见着她,眼睛瞬间就红了,腾一下站起来,举步上前就要伸手抓她的衣襟,被尤三拦住。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曹老七怒喊道。 尤三将他拉回去按着他坐下:“行了,别吵吵了,先听她怎么说,东家自会还你清白。” 曹老七只得咬牙坐回椅子上。 何雪屈膝跪下,对谢云昭道:“我来请罪。” 谢云昭问道:“哦,请什么罪?” 何雪抬起头:“秦小娘子不是知道吗?” 谢云昭看着她不语。 “我挺蠢的吧?”何雪低头看向地面,“秦小娘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云昭不置可否,何雪的行动属实不太高明,就算她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稍微一问也能猜出来。 “这几日去过煮染房的人挺多的,我,宋大娘子,帮忙抬染液的染坊伙计和宋郎君,还有添柴的杂役,另外还有从煮染房经过的人,但这期间,只有你单独在煮染房待过。” 何雪下意识道:“就算如此,也没有证据,如何就能证明是我做的?” 谢云昭轻笑一声:“我这里是染坊,不是衙门公堂,要证据做什么,签的契书里写了,我也早早打过招呼,自己看好自己房里的东西,哪个房出问题我找哪个,他们俩没有履行好自己的责任,造成的损失当然由他们负责。” “至于你,我不需要证据,只要我怀疑,你就收拾东西和他们俩一起离开便是。” “之后,那就是你们之间的事。”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何雪浑身冰凉,曹老七脸色发白,尤三倒是神情镇定许多,看着谢云昭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谢云昭才开口打破平静:“你为何又回来了?” 何雪张了张嘴,低声道:“我怕我下半辈子都会睡不着觉,也怕我的孩子们知道他们的娘是个黑心烂肺的白眼狼。” 她自嘲地笑笑。 “就你有孩子!我没有吗?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害我?” 听见谢云昭说损失由他们负责,收拾东西离开的话,曹老七满心悲愤,忍不住将怨气发泄到罪魁祸首身上。 何雪低着头不语,任由他骂。 “亏我那么信任你,把你当我妹妹一般对待,你却……你却害我到这样的地步,还连累了三哥……” 曹老七骂着骂着,骂不下去了,望着何雪有些茫然。 这件事说到底,怪不了别人,只能怪他自己没有防备心。 他忽然间就想起尤三每天不厌其烦对他的叮嘱,他还觉得尤三啰嗦,大家在一块儿做了这么久的工了,每日同进同出同吃同聊天,互帮互助互相关照,有什么好东西了还会大家一起分享,跟亲生的兄弟姐妹也没什么差别,怎么会有人害他? 就算出了事,他们也一定会帮他向秦小娘子求情的,秦小娘子为人和善,对他们从来不像以前遇到的那些东家一般不把他们当人看,看在大家的面子上,秦小娘子想必也不会过于苛责他。 然而等真的出了事,他才发现那都是他一厢情愿,在这样和睦共处的环境中待久了,让他生了错觉,以为人人可亲可信,人人同心同德,却原来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秦小娘子也并非是个会无底线容忍他们犯错的人。 房间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谢云昭看了眼满眼死寂的曹老七,又看向欲言又止的尤三,问他道:“你想说什么?” 尤三从椅子上起身,站到谢云昭面前,对她长揖到底,道:“还请东家再给我一次机会,什么惩罚都可以,只要能让我留在染坊。” 听见尤三的话,曹老七从呆愣中回过神来,也忙起身开口:“是啊,东家,这件事都是我的错,尤三哥是无辜的,要让我赔钱离开我都认了,还请东家对尤三哥网开一面。” 他是知道尤三哥家里的情况的,也知道这份工对尤三哥来说意味着什么。 其实像尤三哥这样的人,在哪儿都能找着一份工,但这世上不是能干勤快就可以过好日子的,还要有背景。 说来他和尤三还是邻居,只不过尤三是后搬来的,他认识尤三也不过才不到两年而已,所以两家并不是很熟,尤其是知道尤三身上的事情之后,更是对他敬而远之。 尤三在搬来他家隔壁之前,家境应该比他家好得多,从他刚来时他妹妹的穿着打扮也能看出来,只是后面就越来越穷困了。 他听街坊们说,尤三原本是住在靠近城南的双桂坊,是个镖师,在那家镖局很有几分名气,但后来因为英雄救美得罪了长灵县最大赌坊的大当家,那位大当家整天带人去镖局静坐,镖局被他们搅得乌烟瘴气,生意一落千丈,尤三自然是干不下去了,主动请了辞。 后来只要尤三找到一份工,就会被他们给搅黄了,久而久之,县里便没有哪家敢用他了。 这群人就像是牛皮膏药一样,赶也赶不走,甩也甩不脱,没人能把他们怎么样。 尤三也报过官,可这些人一没杀人放火,二没打架斗殴,就是在人家店里静坐喝茶说风凉话而已,官府顶多把人训斥一顿,不痛不痒的,出了府衙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更何况能开赌坊,背后没有势力怎么可能,谁也不想趟这趟浑水,没必要为一个非亲非故的尤三惹上一身腥。 但架不住尤三他娘意外救了他儿子,他这才跟尤三走得近了些。 在他告诉尤三这家染坊着急招工,让他过来试试的时候,尤三已经准备计划离开长灵了,听见他的话,犹豫了一天还是打算来试试。 如果可以,谁愿意拖家带口的离开故土去到另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没想到这一试,就试成了,更奇怪的是,那群人竟然没再跟到这家染坊来找麻烦。 由此,他断定,秦小娘子背后势力也定然不简单,这对尤三哥来说,是救命的稻草,对他来说,也是求也求不来的好活计。 不料这样的好活计,因为他的疏忽大意,毁在了他手里,还跟着连累了尤三哥。 “东家,尤三哥他手脚勤快,做事伶俐谨慎,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这次都是受我连累,要是留在染坊,他肯定能做得好。”曹老七为尤三争取道。 他没了这份工还能另外去找,尤三哥没了可就难找了。 倒不是他真这么大公无私,他也是想着这染坊工钱高,尤三哥是个讲义气的人,等挣了钱,也能记着他的情,不会忘了他。 地上跪着的何雪听见两人的话,也忙开口:“东家,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话,只是冤有头债有主,这事是我做的,他们是被我害的,后果我来承担便是,还请东家给个机会。” 曹老七看着她就来气,狠狠瞪了她一眼:“假惺惺!” 谢云昭手指点着桌子,一直没发话,见气氛差不多了,才开口道:“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可以给你们一次机会。” “尤三和曹老七,我这里有两个选择给你们,一,赔钱收拾东西离开染坊,二,想要留在染坊也可以,帮我做一件事,事办成了,那些染毁的布我也不要你们赔,你们可以继续留在染坊,只不过还是要有惩罚,否则我染坊的规矩就成摆设了。” 曹老七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机会留下,不由神情一振,忙问道:“办什么事?” 尤三也眼神闪烁地看向谢云昭。 谢云昭一笑:“不急。”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何雪:“你呢?可愿配合?但你以后不能再留在染坊,事成之后,我可以让你相公从你家里消失。” 房间里响起抽气声。 何雪听着前面的话还接受良好,这个结果比她想的要好得多,秦小娘子还是对她宽容了,正想点头就听见最后一句,忍不住愕然地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东家说什么?”她不可置信问道。 让那个畜生从家里消失?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曹老七亦是目瞪口呆,他还是想得保守了,秦小娘子哪里是背后势力不简单呐,她自己就不简单。 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还毫不避讳当着他们的面说? 还有为什么事成之后要杀了何娘子的男人?这应该是惩罚吧?怎么被东家说的跟奖励似的。 不过这惩罚是不是有点太重了,做错事就要拿枕边人的命来偿吗? 曹老七忍不住摸了摸脖子,他不会被灭口吧? 尤三以前做镖师的,有时候会遇上劫镖,杀过山匪,对杀人倒是不怎么难以接受,他震惊的是谢云昭将除掉一个人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他们东家,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活计,他真的非干不可吗?方才的话好像有点太草率了,不知道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谢云昭将几人的表情看在眼里,知道他们是误会了,不由哭笑不得。 她看向何雪:“他不是整天打你打女儿吗?我可以找人把他送到军营里去,没个十年八年的他回不来。” 也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那么喜欢打人,就让他去打个够好了,能打死几个敌人她倒还能称他一句好汉。 何雪:“……” 曹老七:“……” 尤三:“……” 原来是这个消失,三人皆松了口气,吓死他们了, 还以为自己以后脑袋都要拴在裤腰带上了。 不过虽然不要人命,但能有关系直接把人送到军营里,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们东家,到底是什么来历?三人同时在心里猜测道。 无论如何,今日之事,让他们对谢云昭的身份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何雪尤甚,对谢云昭有了信心,对陈家便不再那么害怕,更因为谢云昭的话,窥见了曙光,对未来满怀期许起来。 心里的大石头放下,她将陈家交代她的事竹筒倒豆子般倒了个干净。 谢云昭也讲要他们办的事一一交待清楚。 书房的灯直亮到戌时才灭。 第71章 辞工 众人翌日一早照常到了染坊,照常上工。 只是免不了议论几句昨天的事。 等到食堂吃饭时,有人便发现了不对劲。 “诶,尤三和老七呢?没来?” “好像是没来呢,我看染液都是宋郎君带着人在煮。” “怎么回事?被辞退了?”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那布料全废了,东家怎么可能还留他们?” “他们出什么纰漏了?” “谁知道啊,总归是没按流程来把染液给做坏了。” “唉,这可真是,怎么这么不上心,头一天不是做的好好的吗?” 众人一边吃饭,一边议论纷纷,对曹老七和尤三的遭遇表示同情,也仅限于同情,生活的重担压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分不出神来关心与自己无关的事。 只不过在做工时,更为认真谨慎了许多。 天色微暗,众人带着一身疲惫下工。 临近中秋,县城里逐渐热闹起来,往日这个时辰,外面基本不会有什么人了,但今日下工,却见外面处处张灯结彩起来,各种糕点摊子也多了,都为即将到来的团圆佳节做着准备。 看着这番热闹景象,众人不自觉卸下些许疲惫。 大夏不设宵禁,在前几年,城门还不会关得很早,一般会延续到戌正时分,只是近两年战事紧张,朝廷下了令,各州县城门每日需在日落之后半个时辰内关闭。 听到说城门从今日起,到八月十六都会晚一个时辰关门,而八月十五城门则会整夜不闭,住在城外的也不着急赶城门了,城内的更是慢了回家的脚步,皆各自四处逛起集市来。 茶摊酒肆都是人声鼎沸,喧嚣声不绝于耳。 有聊家事的,有聊国事的,但还是聊别人家的八卦的人居多。 在许多的声音里,山河坊的工人们听到了他们东家的名字。 “那小娘子才十来岁,还没出阁呢,开了家染坊,就在陈家染坊那边那条街上,哎哟,天天混在男人堆里,也不知道家里父母怎么教的。” “不是说大多都是女工吗?” “又不全是女工,还是有好几个男人的。” “听说她是私生女来的。” 任何时候,桃色传闻都比其他更引人侧耳。 人们来劲了。 “听谁说的?” “她是哪家的私生女?” “这我不知道,总归是大户人家。” “不会是张家吧?” “害!怎么可能,一个乡野女子,能扒上张家的老爷公子?” “啧啧,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一点都不知道害臊。” “这样的东家,她店里那些女工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杜春花和同在一起逛街的王双儿对视一眼,脸色难看,听着那些人话越说越难听,只得匆匆放下手里的东西慌忙离开,就怕被人认出来是染坊里的女工。 像两人这样的情况同时在城中其他地方上演着,只不过议论的内容略有不同。 “全染出了花色?” “那可不,听说把那两个做染液的染工全给辞退了。” “这得赔不少吧?” “这关人家染工什么事?明明是那秦娘子自己的关系。”有人插进嘴来。 人群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怎么说?” “我以前就是在染坊做事的,坊里都有规定,女子不可进入染坊,更别说女子还亲自开染坊了。” 这话瞬间引起了众人的兴趣。 “这是怎么说?” “你们知道染坊供奉染布缸神梅葛二仙吧?女人阴气重,易招污秽,乃不洁之身,岂不冲撞神灵?所以女人是染不成布的,染出来的布也不能穿。” “穿上会怎么样?” “哼,还能怎么样?被神灵施了惩罚,穿上必然招灾招难,霉运缠身呗。” “啊,这么严重?那可不能买她家染的布。” “听说那两个被赶出去的染工当晚回去就病倒了。” 众人哗然,又是一番惊讶热闹,忙表示要离那家染坊远一点。 人群里两个穿着普通,长相不起眼的男人相视一笑,举杯相庆。 没过几天,有关于谢云昭和山河坊的各种流言便甚嚣尘上,不仅染坊附近的摊子商贩少了许多,路过的行人也多投来异样的眼光,就连染坊里的杂役伙计,连带着几个染工看着谢云昭的眼神也异样起来。 饭堂里,乔珍娘“啪”一下将筷子拍在桌子上:“吃着人家的饭,拿着人家的工钱,嘴上积点德吧!” 杜春花被怼得脸色发青,不高兴了,也放下筷子:“什么叫吃人家的饭,拿人家的工钱,你也知道是工钱,我们难不成是白吃的白拿的不成?还不兴说了,你一个寡妇,没男人没婆婆,当然不在乎,我们可都是有家有室的,传到他们耳朵里,我臊都要臊死了。” “再说了,我女儿还得嫁人,儿子也要娶亲呢,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女儿儿子想想不是。” 乔珍娘看着她:“你也是有女儿的人,秦小娘子虽然是我们的东家,可也只是个还没及笄的小姑娘,以后还要嫁人的,外边的流言没根没据的,听听就得了,还传到染坊来,是不是还要说到秦小娘子面前去?” 杜春花脸色涨红,张嘴便骂起来。 众人忙起身相劝,何雪坐在座位上没动,多看了乔珍娘一眼,眼里有几分怅然。 双方不欢而散。 …… 王双儿小跑着上前拉住杜春花:“嫂子,你等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杜春花和王双儿关系尚好,见拉住自己的是她,脸色缓了缓。 两人走到墙角。 “怎么了?”杜春花问道。 王双儿左右看了看,靠近低声道:“嫂子你昨日说要跟东家说不干了,可是真的?” 杜春花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事儿,不由想起方才和乔珍娘的争吵来,脸色沉了沉,道:“我昨天就是那么一说,还没定下来呢,不过今天我想通了,这活儿,不干也罢,工钱高是高,但咱也累不是,还得受气,最主要的是,你看外面那流言传的,这染坊还能开下去?别到时候拿不到工钱,岂不是白给做工?” 王双儿抿抿唇:“外面流言传到我婆婆耳朵里,给我好一顿训斥,叫我赶紧辞了这活计,她这几天都对我赤眉白眼的。”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我家那口子也不高兴,这些天也对我疑神疑鬼,冷眉冷眼的,我女儿议的那门亲事,原本都要定下来了,后面就等着她及笄之后完婚,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这些流言,昨日竟让媒婆上门断了这门亲。” 女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婆婆的怒火,枕边人的冷落,她都尚且还能忍受,独独忍受不了女儿跟着她受连累。 杜春花顺了顺她的背以作安慰,拉着她的手道:“你要是想好了,咱今日下了工就去和秦小娘子说。” 王双儿点点头。 两人约定好便分开,各自去做事。 到了下工的时辰,谢云昭的书房门便被敲响。 “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她抬起头,看见杜春花和王双儿走进来。 “坐吧。”她说道:“找我什么事?” 杜春花和王双儿对视一眼,由杜春花开了口。 谢云昭静静听完,丝毫没有意外,问道:“你们可是因为外面的流言才想要辞工的?” 杜春花和王双儿一愣,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但这话她们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不应吧,无缘无故的,做什么要辞工?工期都还没满呢,肯定辞不成。应吧,又显得她们吃里扒外似的,虽然她们并没有做什么,但心里总觉得自己背叛了东家一般,毕竟东家这些时日对她们确实不错。 两人沉默着没说话,算是默认。 谢云昭并未生气,女子在这世间生存不易,受到来自多方面的束缚,这些流言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她们这些从小被规训的女子来说,足以压垮她们。 要怪,也怪不到她们身上。 只能说陈大老爷实在是太看得起她,她这染坊还未开业呢,就让她的名字和染坊一起响彻全城了。 谢云昭笑了笑,免费的宣传,不要白不要。 只不过倒是连累染坊里的工人们了。 谢云昭抬眼看向两人:“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们,外面那些对于我的流言,没有一条是真的,都是子虚乌有。” 杜春花和王双儿又是一愣,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是从北境逃难来的流民,有母亦有父,我父母是明媒正娶的结发夫妻,只是他们没能躲过战乱,才没和我一起来到这里。” “至于女子不洁,会冲撞染布缸神,染不成布的话,更是狗屁不通胡言乱语,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就是如此。” “这些流言我会处理,只要再耐心等些时日便可。”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辩驳什么,只是希望你们可以想清楚再做决定,当然,若你们还是执意要走,我不会阻拦。” 流言也能杀人,她们受不住压力想走她很能理解,一方面她染坊确实缺人。 另一方面,她始终认为,经济是人立足的根本,也是女子在家庭里能够挺直腰板的底气,她们家里的情况她略有了解,还是愿意给她们一次机会。 杜春花和王双儿面面相觑。 “东家说的等些时日,是多久?”王双儿开口道。 婆婆已经给她下了做后通牒,她撑不了多久。 也担心这些话是东家为了拖延时间才说的。 谢云昭道:“你们契书不是签的是一个月的吗?也就只有不到十天了吧,总不会超过那个日子去。” 九月初九重阳节是祭祀染布缸神梅葛二仙的重要日子,想必中秋过后,染行便会召集成员商议此事,陈大老爷大概也会选择那时对她发难,正好,那也是她反击的时刻。 王双儿闻言微微沉吟,思索半晌,才迟疑地看向杜春花。 杜春花也有些动摇,见王双儿和她一样,便下定了决心,道:“那我们就再等些时日。” 谢云昭颔首,两人便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宋莲进来,问道:“怎么?是不是受不住外面那些嚼舌根子的话,来找你辞工了?” “是啊,陈大老爷也是瞧得起我。” 宋莲微微笑道:“说明你太厉害了,让他生了危机感,才会搞这么大阵仗对付你。” 谢云昭冲宋莲挑眉一笑,想起什么问道:“元瑾呢,交待他的事办的怎么样?” “阿姐放心,必然不会给你搞砸了。” 宋莲还没说话,门外忽然传来顾元瑾的声音,随即一道人影迈步进来。 谢云昭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顾元瑾无奈一笑:“来找阿姐汇报事情进度啊,阿姐这些天整日待在染坊,想找你说话都不能,我只好跑来这里找你了。” “你和陈七郎怎么样?”谢云昭给他倒了杯水,顺势问道。 顾元瑾伸手接过,开口道谢,才道:“很顺利。” 他扬着眉毛,有几分得意:“陈七郎太好哄了,别人恭维他他不屑一顾,我对他冷言冷语他反而整天接近我,我听从阿姐的话故意让他帮了我一次,谢他时夸了他两句,他就将我引为知己。” 谢云昭抽了抽嘴角,这陈七郎,莫不是个受虐狂。 顾元瑾继续道:“我故意提起打猎,他已经定下中秋之后带我们去陈家庄子上打猎,我说我不能确认能不能求得母亲首肯,他说由我来定时间,他随时恭候,王以安还有陆大哥他们也都说看我。” 谢云昭注意到重点:“王以安?” 陆端跟着一起还能理解,怎么还有王以安?这人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吗?什么时候仙人下凡了? 顾元瑾挠了挠头:“上次校考,我算术得了满分,他找我问了几道题,说要让我将阿姐教我的算术方法教给他。” 谢云昭有些意外,没想到王以安竟对算术这么感兴趣,不过好像也不难理解,老师就是个很好学的人,学问上遇到不懂的,一定要弄清楚才肯罢休。 顾元瑾看向谢云昭:“不过我还没答应他,这算术是阿姐教我的,教不教给他还要阿姐定夺。” 第72章 兄妹情深 谢云昭笑道:“既然教给了你,就是你自己学到的本事,随你自己决定便好。” 顾元瑾愣了愣,随后抿嘴一笑:“多谢阿姐。” 他想起自己近来听见的各种不利于谢云昭的流言,便看了看谢云昭的神情,却见她脸色红润,嘴角带笑。 “阿姐近来心情很好?”他笑着道。 谢云昭没有丝毫迟疑地点点头:“当然。” 顾元瑾这才放了心。 …… 随着中秋临近,城中流言愈演愈烈,连带着另一件早已被尘封忘却的事情也随之被掀起。 “这秦娘子怕是也要步陈家那位姑奶奶的后尘了。” “都是自己选的罢了,她当初加入染行的时候,陈大老爷劝了又劝,耐不住人非要找死。” “跟神仙作对,可不就是找死吗?” “话说这陈娘子疯了这么多年,还被陈大老爷好吃好喝养在庄子上,倒也是好命。” “陈大老爷真是良善。” “那是当然,陈娘子可是陈大老爷一母同胞的妹子,跟陈二老爷陈三爷他们总是不一样的,陈大老爷对他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都那么好,对嫡亲的妹子还能差了?” “他们兄妹俩从小关系都不一般,当初陈老太爷要将染坊越过儿子交给女儿,陈大老爷这个当哥哥的都没有丝毫怨言。” “……” 周青脚步匆匆进了陈家染坊,一路直奔陈大老爷歇息的房间而去。 陈大老爷的小厮站在门外。 周青喘着气道:“老爷呢?” 小厮忙伸出手指放在嘴前,“嘘”了一声,低声道:“老爷歇着呢,让没有要紧事不许打扰。” 周青愕然,不由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这青天白日的…… “是昨晚睡得晚。”小厮似乎看懂周青的神情,解释了一句。 周青抽了抽嘴角:“还是春风楼的姑娘?” 小厮递了个“你懂”的眼神。 周青只好到外面台阶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包花生嘎吱嘎吱地嚼,等着陈大老爷起身。 直到日上三竿,房里才有了动静。 周青瞧见一个妖娆的身影打开房门出来,衣衫半掩,路过他时朝他飞了个媚眼,带起一阵靡靡味道。 又等了一会儿,才听小厮喊他进去。 陈大老爷已经穿戴齐整,坐在外面的八仙桌上,接过小厮递来的菜单翻看。 “什么事?”他一面翻着,一面问道。 周青低下头,将外面流言的事说了。 陈大老爷皱眉看向他:“你说什么?” “我们一直按照老爷的吩咐散布的那些流言,也稍微提及了大娘子当年之事,可外面那些人,却在议论您与大娘子兄妹情深,还说到了老太爷,说当年老太爷是准备把染坊全权交给大娘子的,而老爷您没有半点怨言。”周青脸色难看。 议论老爷与大娘子兄妹情深倒无所谓,对老爷没什么影响,只是牵扯到老太爷就不太妙了。 老太爷当初对大娘子的宠爱有目共睹,说老太爷原本是要将染坊交给大娘子,老爷也全力支持,这话表面听着是在夸老爷,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世上还是聪明人居多的。 前脚要将染坊交给大娘子,后脚大娘子就出了事,染坊由老爷继承,落在有心人耳朵里,会怎么想? 尤其是聪明人想得多,这些流言传着传着就会变味。 陈大老爷自然也知道这流言的厉害,当初他不就是用这一套将对方打得毫无翻身的能力,将这染坊抢了回来吗? “你觉得这其中可有那丫头片子的手笔?”他问道,话语里有些不确定。 流言厉害是厉害,但也有其多变性,非人力所能控制。 周青道:“她一个外地来的流民,从哪里知道陈家那么多很少外人知道的事?” 早在老爷派他去盯梢时,便已经从在县衙做书吏的三老爷那里知道了这位秦家娘子的身份,她和秦大将军家里并无干系,就算有也顶多只是祖上沾点血缘关系罢了,那都出了多少服了,秦大将军怕是连她曾祖父的名字都没听过。 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扒上了秦公子,请了人给她撑场子。 秦公子确实时不时出入她家染坊,但那又如何,若她真是什么重要人物,秦公子怕是早就禀报家里了,作为晚辈,少不得要去夔州上门拜访吧?可过了这么些时日了,哪里见她往夔州去过? 很大可能便是不敢去。 既然如此,他们还怕她什么?不过一个没有背景的孤女。 至于秦公子,呵,没有秦大将军,他什么也不是。 秦大将军总不至于为了个挑唆自己儿子的陌生女子得罪他们陈家吧? 陈大老爷也是在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才决定出手的,并自信对方定然没有还手的能力,只是没料到事情和他们所想的不同。 “那个郑家的,她没暴露吧?”他问道。 周青摇头:“还是每日在染坊正常做工。” “可能保证她不会背着我们投靠那姓秦的?”陈大老爷说道,他总觉得心里不安。 “她一家人的命都捏在我们手里,我想她应该分得清轻重。” 陈大老爷颔首,眼睛微眯,敲了敲桌子道:“事情了结之后,让那个姓郑的一家,有多远滚多远。” “至于这件事,还是按照之前的做,这些流言先不管,等过了中秋,染行会召集所有人商议下月祭祀缸神之事,我们便在那时出手,等事情落定,他们自会闭嘴。” 周青应声“是”。 无论外面如何沸反盈天,都没有影响到准备中秋佳节的谢云昭,只不过在中秋前两日,染坊迎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谢云昭看着张六娘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张六娘背着手四处打量屋内的陈设,闻言道:“看你今日霉运连连,怕你哭鼻子,过来安慰安慰你。” 谢云昭知道她说的是近日关于她的那些流言,便笑了笑:“那多谢你了。” 张六娘转头看了看她,啧啧两声:“大伯母还很是担心你来着,我说像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人,肯定不会将这区区流言放在心上的,她还不信呢,真该让她看看你这幅波澜不惊的模样。” 谢云昭勾唇一笑:“我就当你夸我了。” “你近日过得如何?”她随意问道。 张六娘皱皱鼻子:“还行,除了面对我‘四嫂’的时候。” 她在“四嫂”两个字上加重语气,有几分讽刺。 谢云昭想起秦书和她说过的有关梁永知的事来,梁永知她了解了,但对这位梁姑娘,却是知之甚少。 “说到你四嫂,你还欠我‘半截话本子’没说完呢。” 张六娘被她这番形容逗笑,也想起来当时说日后有空再聊的话。 索性今日无事,就当喝茶聊天了。 流霜上了茶进来,张六娘抿了口茶开口。 谢云昭静静听着,偶尔搭句话。 前面和秦书说的大差不差,直到张六娘一句“她是我二叔派人送回来的”,犹如石破天惊,将她震得惊讶出声—— “你说梁姑娘是被你二叔派人送回来的?”她不可置信道。 张随? 送梁永知的女儿到自己本家当丫鬟? 张六娘点点头:“是我二叔的护卫亲自送回来的,人是交到大伯手上的,这事一开始只有我大伯知道,我们都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的丫鬟,我见她在针线房被别的丫鬟欺负,就让她进了我的院子做二等丫鬟。” 没想到她转头就勾搭上她四哥,虽然她四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梁芷嫣更让她愤怒。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四哥为了她要死要活,原本好好的亲事也退了,我祖母动了大怒,要将梁芷嫣杖毙,大伯出来拦,我们这才知道她的身份。” 谢云昭有些奇怪:“是大老爷告诉你们这些的?” 既然张大老爷一开始就瞒着大家,还让她做了家里的丫鬟来隐藏身份,说明张随定然是交代过,不便暴露梁姑娘的身份,就算出了这些事,张大老爷大可以只和张老太太说明,再不济只让几个老爷太太知道就行了。 何故让张六娘这样的小辈也知道?这和拿个大喇叭四处宣扬有什么区别? 比如现在—— 谢云昭看向张六娘,不料张六娘翻了个白眼道:“是她自己嚷出来的,大伯拦都不及。” 不仅她们,在场的丫鬟仆妇也全都听见了。 没过多久,整个府里全都知道了。 “此事竟没有外传么?” 张六娘看她一眼:“跟罪臣之女沾上关系又不是什么好事,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们张家不好了他们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再加上我祖母下了严令,不许他们私下议论此事,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的将此事外传。” 谢云昭眨了眨眼睛:“那你就这么告诉我了?不怕回去挨骂吗?” “难道你会大嘴巴出去告诉别人吗?”张六娘斜眼看着她,眼神里颇有种“你敢点头我就掐死你”的凶恶。 谢云昭笑:“这么相信我啊。” 张六娘哼了声,她认识秦嫣好歹也有这么久了,不敢说对她全然了解,但她是什么样的人还是知道的。 还有上回梁芷嫣摔倒的事,她当时愤怒上头,又因为三姐的婚事占据她大部分空闲,还不觉有什么,事后却是越想越后怕。 虽然她并不喜欢梁芷嫣,连带着讨厌她肚子里的孩子,可那毕竟是一条生命,更是她的亲侄儿,若真出了事,不说她会不会做噩梦,就说她四哥,还有她爹娘,绝不会放过她。 要不是秦嫣,她都不敢想会闹成什么样,还是在三姐的出阁宴上,第二日就是三姐出嫁,她这一番举动,险些让他们张家又添一件“热闹”事。 “这个搅家精,我恨死她了,偏偏只能跟你说她坏话,别人都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坏女人!”张六娘怒气又涌上来,忍不住拍了下桌子。 谢云昭若有所思,这梁姑娘,是张随所救?还是…… 若是张随,张随为何要救她?还将她送到张家? 若是……龙椅上那位,他又为何留下梁姑娘一条命?又为何把人藏到张家呢? 梁姑娘手里是不是握着什么东西? “秦嫣,秦嫣?喂!” 谢云昭回神,抬头看向张六娘。 张六娘不满:“你发什么呆呢,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 “什么?” “我说我大伯母请你去府里做客。” 谢云昭一愣:“请我做客?为何?” 张六娘摇头:“不知道,我今日出门的时候碰到她了,她知道我来找你就让我带口信给你,她说明日就给你下帖子,中秋那日到张家坐坐,请你务必赏脸。” 虽然不知道张大夫人意欲何为,但看这态度,显然不是为了找她麻烦,既如此,该去当然还是得去,谢云昭笑道:“说赏脸言重了,我一介村姑,能登张家大门是我的荣幸。” 张六娘知道她是故意提“村姑”两个字来埋汰她,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你还真是记仇。” 谢云昭挑眉一笑。 张六娘又和她说了会儿话,起身告辞。 谢云昭刚送走她,才转身进了屋,就听流霜禀报说秦公子来了。 她和秦书有些时日没见了,但也不到忘了对方面貌的地步,然而看见他时却险些没认出来。 “你做乞丐去了?”她上上下下打量秦书。 之间眼前的男人一身粗布白袍破破烂烂,脏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划破的地方还有点点血迹,以前光洁的面庞变得胡子拉碴,眼睛里还带着血丝。 秦书接过她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又递回去:“再来一杯。” 一连喝了三杯,才舒服地长叹一口气。 谢云昭问他:“你做什么去了?弄成这副模样?” 秦书没有回话,倾身靠近她:“请你帮个忙行不行?” 谢云昭挑眉:“什么忙?” “你不是染坊缺人吗?我手底下有十来号人,能不能塞进你染坊里做工?照常签契,工钱我出。” 谢云昭眼睛在秦书脸上转了转,停顿了一会儿,忽然道:“那些人,是你收编的山匪吧?” 第73章 月饼 秦书倏地抬眼。 谢云昭看着他笑而不语。 片刻,秦书开口道:“你在说什么呢,什么山匪?” 谢云昭自顾自喃喃道:“怪不得你这么缺钱。” 原来是在养兵。 后半句话她并未说出口来,但两人心知肚明。 秦书笑了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见他不肯承认,谢云昭也不追问,便道:“具体一共多少个人?什么时候来?” 她不问了,秦书倒是愣了下,沉默一瞬,不再装傻,道:“你怎么猜到的?” 他仔细想了想,没觉得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除了…… “是土地庙那回?” 谢云昭一手撑着头,瞥眼看着他,勾唇一笑,示意他猜对了:“那土地庙前原本有一条大道的,以前商队行人常常走那条路,而那条路之所以荒废了,就是因为那土地庙往东去的青牛山上聚集了一群山匪,从那儿过路的人都会被他们打劫,久而久之,大家就不从那条道走了,那路也就荒废了。” “尽管后面那里的山匪被官府给清剿了,也没人再走那条路。但那群山匪占的地方却还留着,青牛山山势复杂,草木茂密,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总而言之,是个占山为王的绝佳地点。 秦书挑眼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去过?” 谢云昭笑了笑,她当然去过,她和宋莲到长灵时,因为宋莲不熟悉路,带着她走的原来的老路,在青牛山下便察觉到山上有人,宋莲趁夜悄悄去探过,发现山上有个山寨。 她和宋莲在长灵这些时日,一直未曾听说过长灵县周边有山匪劫掠的事,还奇怪过来着,直到那日在土地庙遇到秦书,并且还带着几大袋粮食。 再联想到秦书堂堂秦家大公子秦大将军的独苗,怎么会缺钱缺得出来放高利贷? 跟掉进钱袋子里似的,见面就是坑她的钱。 今日看来,也就能理解了,要养着那一众人,换她她也得掉钱眼儿里。 “你答应得这么痛快,就不怕我害了你?不问我为何要将他们放进你的染坊里吗?” 谢云昭微微一笑:“怕什么,有你这个高个子顶在前面,我这个矮个子躲在你后面捡好处就足够了,真要出了事,大不了全推你身上便是。” 她和秦书,早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帮不帮都脱不开关系,当初既然拿他做了挡箭牌,就得承担这背后的风险。 更何况,秦书做这些的目的,她其实能领会,因为那也是她的想法。 秦书从小跟在他父亲身边,看过将士们为了保家卫国马革裹尸,看过边关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伏尸荒野,知道北狄西夷是什么德性,他们野心勃勃,对大夏虎视眈眈,绝不会轻易放弃这块到嘴的肥肉。 她也一样,龙椅上那位是什么东西她更是一清二楚,朝廷和北狄的和谈在她看来,不过是镜花水月,大夏必然要不了几年就会再度陷入战火,到那时候再来思索对策,如同死到临头了才来磨刀,一切都太晚了。 自然要早做打算,以备来日。 “那你也不问我养着这些人做什么?不怕我是打算造反吗?”秦书不知她心里所想,调笑着问道。 谢云昭直言不讳:“你若造反,那我一定是在你身后递刀的。” 就这缩头乌龟窝囊废的皇帝,占着茅坑不拉屎,谁能给他掀翻了她绝对鼓掌相贺,管他什么正统不正统呢,谁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谁就是正统。 两人就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说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秦书看着谢云昭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笑了许久,对带着笑意对她道:“一共十六个人,我会让他们趁着中秋那日晚上最热闹的时候,分批进城,直接到你染坊来。” 谢云昭点点头:“好。” 秦书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谢云昭在他走后,便将十六份契书准备好来放到匣子里。 后日就是中秋了,她明日一整日都不得空,后日又要去张家做客,还得去给老师拜节,晚上就要安置秦书送来的人,十六个人,再来一张一张写,也太费时。 写好契书,也到了工人们下工的时辰,众人陆续在门口排队签退,绿夏拿着册子,一一核对划勾。 这是谢云昭新加的打卡制度,一方面是为了方便计算工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下工之后还有人在染坊里,结果没注意被锁在里面。 人都走完了以后,谢云昭和宋莲照例检查了一圈,确认各个门窗都锁好了,各房用过的火也都浇灭了,才收拾东西回家去。 第二日谢云昭没去染坊,留在了家里准备月饼,染坊事务则由宋莲和宋竹主持,宋莲管着库房重地,宋竹因为之前开杂货店有些经验,如今管着一票伙计,这两人如今已然被染坊众人尊为大掌柜二掌柜。 “阿姐做的月饼一定顶好吃。” 听到谢云昭说要做月饼,顾元祺就自动跟在了她身后,变成了她的小尾巴。 因着要过节了,蒙学馆包括松风书院也都放了假。 顾元瑾自觉到厨房做生火工,顾婉和宋兰则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这些是什么?咸鸭蛋?怎么还买了肉?不是做月饼么?”宋兰看着她从篮子里拿出各种食材来,却都是和月饼不相关的东西,不由疑惑。 这些食材是谢云昭昨日还有今日一大早去市场里买回来的,都很新鲜。 她要做的月饼与大夏朝的月饼不太相同,主要是馅料大不相同。 如今世面上的月饼馅料比较单一,主要是饴糖和油酥,还有果仁之类,因此宋兰看见她买这些食材做月饼才会惊讶。 谢云昭笑道:“这是我家乡的月饼做法,一会儿姨母可以尝尝。” 大夏朝那么大,各个地方风俗饮食皆有不同,倒也正常,宋兰收起了惊讶,道:“那我倒要尝个鲜。” 顾元祺在一旁拍手:“尝个鲜!” 谢云昭捏了把他近来被养得肉嘟嘟的小脸,学他的声音:“尝个鲜。” 屋内众人都笑起来。 一家人便在笑语声声里齐心协力做起月饼来。 宋兰去一旁和面做饼皮。 谢云昭和顾婉负责做馅料。 顾婉听着谢云昭吩咐将泡好的红豆加入适量的水放进锅里煮,谢云昭另起一锅,把今早买来的里脊肉剃掉筋膜,切成小块和葱姜一起丢进锅里,加一点料酒去腥焯水。 “这个锅火不要太大。”谢云昭指了指煮红豆的锅对顾元瑾道。 顾元瑾答应一声。 “这个红豆大概煮半个时辰,阿婉记得看着些,别给煮干了。”谢云昭又转头叮嘱顾婉。 见顾婉应下她才专心开始做肉松。 煮开的里脊肉撇去浮沫,再盖上盖子继续炖煮,直到煮熟。 用筷子插了插,能轻松插进去差不多就可以捞起来。 捞起来的肉用冷水清洗干净,拿了干净的布吸干水分,而后用擀面杖将肉敲打一遍,直到肉块变得松散。 接下来便是最费力费时的工作,将这些肉一条条撕成细丝。 工程量大,顾婉和顾元祺都洗了手来帮着撕。 谢云昭抬头看向灶上煮红豆的锅,道:“红豆煮好了吧。” 顾婉放下肉,打开锅盖给谢云昭看:“阿姐看这样可以吗?” “你用勺子舀一点上来,用手拿一颗碾碎它看看,小心烫啊。”谢云昭说着起身探头看了看,看到锅里滚滚热气,忙放下肉,“算了,你别碰了,我来。” “没事,我可以的。”顾婉说道,刚说完便被蒸汽烫得缩了下手。 谢云昭正要不顾手上油将勺子接过来,那边宋兰便擦了擦手过来:“我饼皮做好了,等它放一下,我来吧。” 勺子被宋兰接了过去,从锅里舀起两粒红豆,放在指尖搓开。 软烂的红豆很轻易地被碾成沙状。 “可以了。”谢云昭说道。 她去洗了手来,将豆沙从锅里捞出来,宋兰去帮忙撕肉丝。 将捞出来的豆沙沥干水分,倒进锅里小火翻炒。 加入饴糖,继续翻炒,饴糖融化在红豆沙里,豆沙变得浓稠,散发出微微甜香。 这时候再加入适量的猪油。 雪白的猪油很快和红豆沙相融,消失不见。 谢云昭继续翻炒了一会儿,见豆沙已经炒得十分细腻,报团不散,便将其捞出来。 这时肉丝也撕好了,宋兰拿着红豆沙去包月饼,谢云昭则去炒肉丝。 将肉丝倒进无水无油的锅里,淋上油,酱油,加入一点点糖,适量的盐。 接下来便是考验耐性的时候,全程小火不停翻炒。 就这样炒了将近半个时辰,肉丝变得蓬松,厨房里弥漫着独特醇厚的肉香。 顾元祺站在谢云昭身旁,望着锅里的肉松移不开眼睛。 谢云昭拈起一点塞进他嘴里,问他:“好吃吗?” 顾元祺舔着舌头嚼,猛点头:“好吃!” 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肉,都跟着围过来,谢云昭让他们拿筷子,自己则将肉松从锅里铲出来。 几双筷子齐齐伸进装肉松的盆里。 片刻,厨房里接连响起说“好吃”的声音。 谢云昭自己也尝了尝,入口蓬松柔软,鲜香细腻,似乎一抿就化了,咸甜适中,带着肉松独特的口感。 不如她前世吃的味道丰富,但也勉强将就。 忙碌了一整天,谢云昭和宋兰一起做了近一百个月饼,咸蛋黄的,肉松的,红豆沙的,还有各有各的风味。 家里几个孩子,包括顾元瑾,光吃月饼就吃了个饱。 谢云昭在工人们下工之前,带着自己做的月饼,再在点心铺子里买了些月饼到了染坊。 染坊里正弥漫着欢快的气氛,只因宋大掌柜通知大家说明日中秋可以不来上工,留在家里过节。 虽然一天不上工就得少拿一天的工钱,可毕竟是过节,和家里人团圆的日子,他们挣钱不就为了家人吗?如此一想,那点遗憾也就没,更多的是明日中秋佳节的期待。 下了工,几人三三两两聊着明日过节的事,听说还有灯会,不由引起一阵激动,长灵都好几年没办过灯会了,自从战事起来,过节的氛围都淡了,如今总算又能热闹热闹了。 一群人走到门口照常签退。 绿夏笑盈盈道:“我们东家祝大家中秋喜乐,亲手做了月饼,大家若有感兴趣的,可去饭堂领月饼。” 众人惊讶出声:“还可以领月饼?!” “东家亲手做的?!”有人更惊讶这句话。 他们这等人家,一年也吃不上几个点心,就连中秋拜月也用不起月饼,都是随意做些面食,或者不用祭品,拜拜是个意思,没想到过节还能领月饼,还是东家亲手做的。 早有机灵的转身就往饭堂跑,反应过来的人们忙跟上。 空旷的饭堂很快涌进一大群人,小山和麻三块头最大,瞬间挤到人群前面。 李婶子笑着道:“别挤别挤,都有都有。” 她挥手:“排队来。” 人群很快自动排成长队。 李婶子一边麻利的给他们装月饼,一边介绍道:“这边这个饼上面点了红点的是东家亲手做的,这边这个是在刘记点心铺子买的,东家说她做的每人一个,一共三种馅,拿到哪种是哪种。” “刘记点心铺子买的一人五个,凑在一起刚好六个,祝大家六六大顺,团团圆圆。” 六个! 东家可真大方! “东家呢?也好叫我给她说个吉祥话听啊。” “就是就是,东家祝我们团团圆圆,我们也要祝她福寿安康。” 李婶笑道:“等到后日,你们再当面跟她说也不迟。” 众人抱着纸包,笑容满面地出了门。 这些时日外面的流言把东家说得十恶不赦,在他们看,根本就是故意抹黑,这么好的东家,上哪儿找去? 何雪走在最后,捧着六个月饼,有点想哭,她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 “何娘子,娘子请你去书房找她,她有事交代你。”绿夏收起册子,拉住正要离开的何雪。 何雪忙眨了眨眼,将泪水憋回去,道:“好,我这就去。” 第74章 订单上门 上楼的何雪很快下来,神情晦涩,抱着月饼匆匆离去。 绿夏不明所以,却听见楼上娘子喊她,忙收起好奇心上了楼。 谢云昭将一个食盒递给她:“你找人把这个月饼送去曹老七和尤三家。” 她指了指食盒上的一张纸条:“这是地址。” 绿夏拿起纸条,愣了愣:“娘子,这两人不是给辞退了吗?怎么还要给他们送月饼?” 谢云昭扬眉:“谁说他们是被辞退了?只是他们做工的时候不小心烫伤了腿,我让他们回去养伤罢了。” 谢云昭和尤三几人的事绿夏并不知道,只是听染坊和外面的人都这样说,便也这样认为了,此刻听见谢云昭的话不由一怔,好像是没听娘子说过两人是被辞退了,就连尤三和曹老七本人也未曾亲口表明。 都是这流言害人! 绿夏羞惭道:“是奴婢眼盲心瞎听信流言,还请娘子赎罪。” 谢云昭笑了笑:“人之常情罢了,没什么可怪罪的,下次警醒些便是,去吧,哦,对了,告诉他们中秋过后来上工。” 绿夏应声“是”,低头退了下去。 曹老七和尤三都住在麻子胡同,是一墙之隔的邻居。 绿夏想着这食盒里是娘子亲手做的月饼,是顶重要的东西,交给别人不放心,便决定亲自跑一趟。 麻子胡同位于城西和城北的夹脚处,长灵县的穷苦人家大都住在此处。 染坊离那边有些远,绿夏便坐了辆马车过去。 马车停在胡同口,绿夏提着裙子迈步走进去。 胡同里散发着微微的腐臭,地面上坑坑洼洼,还有些积水,有一群小孩子在跑来跑去,一脚踩到水坑里,溅起一片污泥,也有蹲在门口端着碗吃饭的人,嘬嘴吸着碗里的稀饭,吸得呼哧呼哧响。 绿夏踮着脚尖避开脚下的脏污,走到尤三家门前,伸手敲门。 “谁啊?” 里面很快有人应声,绿夏听见脚步声往门边靠近。 大门被打开,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站在门内,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衣。 绿夏笑道:“请问小娘子,这里可是尤三哥家?” 小女孩儿好奇地打量她,点点头,脆生生道:“那是我哥哥,你是谁?找他有什么事?” 这一脸天真烂漫让绿夏不自觉微微笑起来:“我家娘子让我来给尤三哥送月饼,他可在家吗?” 她说着轻轻掀开食盒的盖子,让她看见里面的月饼。 小女孩儿眼睛一亮,忙冲院子里喊:“哥哥!有姐姐给你送月饼来啦!我要放她进来吗?” 这一嗓子直接将左邻右舍的视线全都拉到绿夏身上。 绿夏瞬间觉得后背灼热起来—— 如芒在背。 在她快要被众多目光盯穿时,尤三从屋里出来,一眼看见站在门口的绿夏。 “绿夏娘子,你怎么来了?快请进来。” 女孩儿闻言立刻让开,待绿夏进门,伸手将那些视线关在门外。 尤三请绿夏进屋坐,又朝厨房喊:“娘,家里来贵客了,今年新买的茶叶可还有?” 绿夏循声看去,只见厨房的帘子应声掀开,一个慈眉善目的妇人从里面走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道:“有,我去给你拿。” 绿夏忙摆手道:“尤三哥,我是奉我家娘子之命来送月饼的,一会儿还要去曹七哥家里,就不喝茶了。” 她说将手里的食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碟月饼来,介绍道:“这个上面有红点儿的是我们娘子亲手做的,这边这个是在刘记铺子里买的,一共六个,店里的伙计染工都有,我们娘子祝你们中秋喜乐,团团圆圆。” 尤三伸手接过月饼,一时五感交集:“东家竟还惦记着我们。” 尤三的妹妹早站过来,眼巴巴看着碟子里的月饼,尤三的母亲也忙走过来,道:“这怎么好让东家破费?” 她说着想起什么,急忙进了厨房,很快端着一碗金黄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到绿夏面前,将碟子里的月饼拿了个碗装了,再将碗里的东西倒进碟子里,递给绿夏。 “这是我刚刚炸的油果子,麻烦娘子带回去给东家尝尝,也祝东家娘子中秋喜乐,身体康健,我们家三儿劳烦东家关照,让东家受累了。”她说道。 因着是给自家娘子的,也是人家一番好心,绿夏并未推拒,笑着接过放进食盒里。 想起临走前娘子的叮嘱,她对尤三道:“娘子说让你后日去染坊上工。” 尤三拱手应“是”。 绿夏低头一礼,告辞离开,尤三送她出门,刚迈出门槛,一众人便围上来。 “三儿,家里是不是要办喜事了?” “哪家娘子啊?” “这回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娘子咧,我说三儿你可别再挑了,早点娶了媳妇你娘也好早点抱孙子不是。” 尤三有些尴尬,忙打断他们道:“婶儿,说什么呢,这是我们东家让人来送月饼的,哪里就说到婚事了。” 众人一愣—— “东家?你不是被辞退了吗?” “你又找了新东家了?” 尤三亦是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被辞退了?” “不是那个谁——诶?谁说的来着?”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道:“外面都这么说。” 尤三“嗨”了声:“外面那些人又不是我,也不是东家,从哪儿知道的?听到点风声就胡言乱语。我就是做工的时候被烫伤了腿,东家让我回来修养几天。” 他指了指隔壁:“老七也是,我们一起伤的。” 话音刚落,隔壁的门便开了,曹老七的身影出现在大家面前。 “出什么事了?”他问道。 转眼看到站在尤三身旁的绿夏,愣了愣后惊喜道:“绿夏娘子,你怎么来了?是东家让我们回去上工吗?” 他拍了拍腿:“我腿早好了,就等着东家的信儿呢。” 绿夏道:“我家娘子让我来给你们送月饼的。” 曹老三伸手做请:“绿夏娘子进来坐吧。” 外面众人立刻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但重点已然不在尤三和曹老七是否被辞退上了。 “你听到了吗?她说她娘子让她来送月饼。” “他们东家过节还给送月饼来啊?” “这染坊还缺人不?” “不是说那位东家娘子触怒了神灵吗?你不怕倒大霉?” “咱现在还不够倒霉吗?跟着人家好歹有吃有喝有钱拿。” “早知道我当初就跟曹老七一起去了。” 尤三看着一众人扼腕后悔,微微一笑,转身回了屋。 屋里妹妹眼巴巴看着他,他不明就里:“怎么了?” 他妹妹还没说话,他娘从厨房里拿着刀出来:“还能怎么,想吃月饼呗。” 她拿着刀将一个月饼切成两半,一半给妹妹,一半给尤三。 尤三伸手推回去:“我不吃,娘你吃。” 他娘自然不肯,尤三只好将自己这一半又掰开一半递给她,她这才接了。 不想妹妹却指着那个红点的月饼,道:“我想吃这个,这个好香。” 尤三娘笑着拍她一下:“这些明日拜月用,等拜完月才能吃。” 尤三低头看去,想起绿夏娘子说这个是东家亲手做的,心中又是一番涌动。 他当初的选择真没错,他想。 他并不知道,隔壁曹老七此时也与他有着一般的想法。 绿夏照旧将说给尤三的话跟曹老七说了一遍,在一家人的千恩万谢中告辞回家去了。 徒留曹老七望着月饼感慨万千。 今年是战事停下后的第一个中秋,长灵县家家张灯结彩,颇为热闹。 宋兰带着几个孩子回了青阳村祭拜祖宗,宋莲和宋竹一起回上阳村看望死去的爹娘。 院子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绿夏流霜还有杜妈妈在厨房忙活着,准备晚上拜月要用的东西。 谢云昭拿着帖子和月饼前往张家。 张大夫人在花厅接待的她。 谢云昭将食盒放到桌上:“自己做的月饼,大夫人尝个鲜。” 张大夫人将食盒递给丫鬟。 “秦小娘子客气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她笑道。 寒暄了两句,张大夫人便进入正题:“今日请秦小娘子过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 谢云昭有些意外:“夫人请说。” “是这样的,秦小娘子在三娘出嫁之时,送了三娘一把团扇,娘子还记得吧?” 团扇? 看来张三娘子是发现那扇子的巧妙之处了。 谢云昭颔首道:“自然。” 张大夫人带着些许感叹看着她:“三娘来信说,那团扇上刺绣很是精巧,竟是双面异色,这样的绣技,天下独有,秦小娘子送出这样的大礼,却隐而不发,倒是叫我们无地自容了。” 这话听着像是责怪,但张大夫人语气平和,面色惭愧,就显得真挚起来。 她是真心觉得无地自容,人家送了礼来,结果自己人不识货,把它当成了普通团扇唱名唱了出来,叫人家被满堂宾客嘲笑,这事怎么想怎么尴尬。 谢云昭也明白张大夫人的意思,便道:“三娘子出阁,是大喜的事,我送礼是为了给三娘子添箱,期望她婚姻美满,只是一份心意罢了,怎好拿来邀功?” 张大夫人忍不住笑了,也是这个理儿,哪有送礼的人扯着嗓子宣扬自己的礼物有多贵重的? “上次听秦小娘子说,这团扇乃是你姨母所绣?” 谢云昭点头:“是。” 张大夫人脸上露出喜色,伸出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倾身:“实不相瞒,此次冒昧请秦小娘子过来,是三娘传信,请我找到这团扇的绣娘,有人出高价请她帮忙绣一副绣品。” 谢云昭神情一顿,却也不意外,沉吟一瞬道:“这双面异色绣颇为费时,我姨母绣那么两条小鱼就绣了七八天,不知对面是想绣什么?做什么用?可有花样子?什么时候要?打算出多少钱?” 这一连串问题问出来,险些将张大夫人问晕,不过好在三娘信上交待得很清楚,毕竟一纸书信来去也得好多天,自然是事无巨细都说明白更好。 “三娘有个关系比较近的长辈,是位宗女。” 所谓宗女,就是皇族同宗之女,也就是皇室旁支,有封号的称郡主、县主等,而没有封号的便统称为宗女。 这位嫁进施州陈氏的宗女,谢云昭有所耳闻,只因她有个大名鼎鼎的闯祸精儿子,曾经为了她儿子,还曾求到过她爹头上,不过被她爹给轰出去了。 “恰逢太厚娘娘寿辰,打算进京为太后娘娘贺寿,这绣品便是给太后娘娘的寿礼,那边说知道时间来不及,便让绣一副插屏便是,花样可以不用过于繁琐,太后娘娘喜爱兰花,便绣几株兰花便可。” 张大夫人滔滔不绝将女儿的交待一一告诉谢云昭,并未察觉对面女孩子的神情有片刻异样。 “至于价格,对方说了,她出三千两,定金一千两,看到绣品后,验过货再补足剩下两千两。” 谢云昭直起身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多少?” 张大夫人笑道:“三千两。” 她能理解谢云昭的不可置信,她一开始看见那个数字时,也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细细一想,又不算夸张,毕竟这绣技,可是天下独一无二的,这两年那位宗女为了给自家独苗谋个职位,费了不少心,暗地里不少人笑话。 相公是个在家混日子的,儿子也要步了老子的后尘,那位心里必然是门清儿,不蒸馒头争口气,更何况就这么个儿子,也要为他以后打算。 这回太后娘娘寿辰,就是她的机会,这样的机会可不多,也是下了血本了。 这样的机会确实不多,谢云昭眼神微微一闪。 “行,我回去问问姨母,她若答应了,我派人给您信儿。” 毕竟绣还是要宋兰来,她顶多做辅助,还是要问问宋兰的意见的。 张大夫人笑道:“那就多谢秦小娘子了。” “夫人言重了,等事情有了定数再谢也不迟。” 谢云昭说完话,便提出告辞,张大夫人知道她事忙,并未挽留。 谢云昭走后,那边丫鬟才提着食盒过来,问道:“大夫人,这月饼怎么归置?” 第75章 拜节 张大夫人犹豫一瞬,伸手接过来:“给我吧。” 张家的月饼都是从桂芳斋订的,家里孩子们平时吃的外面来的糕点也都是桂芳斋、蜜香居的手艺,嘴刁得很,今日中秋,家里最不缺的就是月饼。 大人又都是不爱吃甜食的,每年这个时候,月饼都剩的多,全给下人们分着吃了。 但这是人家一番心意,就算主子不吃也不能分给下人吃,叫人家知道了,显得太没礼数。 张大夫人对谢云昭的厨艺倒是好奇,便伸手将食盒盖子打开来,只见里面整齐码着十个胖嘟嘟的金黄的月饼。 样子自然比不上你桂芳斋的好看,但闻着却很香,和桂芳斋的糕点不一样的香味。 鬼使神差地,张大夫人不由伸手拿起一个,凑近闻了闻,随后送进嘴里。 一旁的丫鬟下意识张嘴想要阻拦,但见张大夫人已经吃进嘴里,便闭上了嘴,只是神情不免紧张,掏出手帕,准备着随时等着主子吐出来她好接住。 那边张大夫人并没有看到丫鬟的表情,月饼入口,她就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素来的教养让她吃东西时再怎么好吃或者难吃都不会发出声音,她忍不住拿起手里的半个月饼看里面的馅料。 雪白的饼皮中,包裹着金黄的馅料,看不出是什么,细细的卷曲的金丝,入口酥松,咸香可口,细细品尝,带着一丝丝的甜味,这甜味并不突兀,反而恰到好处。 “这月饼……这是什么馅儿?”张大夫人咽下月饼,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月饼惊讶出声。 一旁的丫鬟打量着张大夫人的神情,看不懂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只把帕子攥在手里,凑过来也看了看,亦是疑惑道:“奴婢也没见过。” 张大夫人抬手将剩下这半块月饼也塞进嘴里,边吃边微微点头。 丫鬟眼中浮现了然,看来是这月饼味道很好。 她们夫人一向不爱吃月饼,没想到这秦小娘子竟有这等厨艺。 “这些留着晚上拜月吧,拜完月给孩子们分了。” 张大夫人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作为当家夫人,馋嘴却是要不得的。 丫鬟接过食盒,将盖子盖上,拿着食盒自去传令不提。 …… 谢云昭从张家出来,回了家一趟坐也没坐便又出了门。 她还得去给老师拜节,不然这小老头又要记她的不是。 此时城西杏花巷里雪堂先生先生家里,王以安看着转来转去不消停的自家叔父,忍不住开口:“您这是在等人?” 雪堂先生瞥了他一眼:“我吃多了活动活动不成?” 王以安:“……” 他们吃完饭已经近两个时辰了,说饿了他还信,吃多了? “您是在等秦小娘子吧?” 他早看出来了,他叔父分明对那位秦小娘子不一般,连带着在书院里对顾元瑾也颇为关照,比他这个亲侄子还亲。 今日中秋,上门拜访的人很多,他叔父一上午根本没能睡个好觉,换做往日,早回房躺着补觉去了,今日却一反常态在院里转悠了半天,那眼睛只往门口瞅,想了想,在长灵这些时日,能让他叔父翘首以盼的人,也就只有那位秦小娘子了。 要不是知道他叔父是什么人,他都要怀疑秦小娘子是他叔父的私生女。 雪堂先生捋捋胡子,并不反驳他的话,道:“今日中秋,听说城中有灯会,城门今夜城门不关,你不打算去外面逛逛?” 王以安淡淡翻过一页书:“不去。” “啧啧啧,年轻人,别总老气横秋的,还是要多出去走走才是。” 王以安不动如山。 雪堂先生摇摇头,背着手,慢慢踱步到影壁边上。 忽地听见敲门声,眼睛一亮,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下脚,转身回到院子里,攥拳咳嗽一声:“以安,去开门。” 王以安无言地抬头看他一眼,只得合上书起身。 没过多久,王以安便回来了,雪堂先生正坐在圈椅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看书。 王以安:“……” 他看着自己方才放在石桌上的书出现在叔父手里,再次无言。 跟在王以安身后的陆端倒是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异样氛围。 “先生中秋喜乐。”他拱手行礼道。 雪堂先生翻书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向陆端,半晌,才放下书道:“啊,是翼之啊,不必多礼,坐吧。” 陆端默了默,总感觉先生似乎看见他很失望。 他让先生失望了?陆端迅速仔细回忆了一番自己近来的表现,稍稍放心。 是他的错觉吧?明明前两日先生还夸赞他的文章来着。 暗暗将这个念头从脑中甩出去,他将手里提着的节礼奉上。 只是些糕点月饼之类,雪堂先生欣然颔首,示意王以安接下,吩咐他道:“上茶来。” 今日被当成驴一般跑前跑后,一本书看了不到十页的王以安实在没忍住道:“咱们到底什么时候能买个小厮?” 雪堂先生尴尬地捋了捋胡子,使唤侄子使唤顺手了,完全忘了之前说要买小厮的事。 “过两日——”见王以安静静地看着他,他说到一半忙改口道:“明日,明日就去找牙人看。” 王以安这才迈步进了屋。 雪堂先生再次捋了捋胡子,看着陆端道:“让你见笑了。” 陆端忙道“不敢”,他这些时日因为顾元瑾,和王以安走得近了些,倒也习惯了他的脾气。 “你母亲身子可还好?”雪堂先生问道。 他也略有些了解这个学生家里的情况。 陆端回道:“多谢先生关心,家母身子尚好。” 话音刚落,外面便响起敲门声,两人双双看向门口方向。 陆端自觉起身道:“学生去开门吧。” 雪堂先生点点头,在陆端转身后,眼睛眨也不眨看着雕花影壁。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影壁后走过,雪堂先生瞥见一抹鹅黄,当即收回视线,挺了挺背,表情恢复淡然。 谢云昭走进院子里便瞧见有个人故作矜持地坐在石桌前看着她,不由一笑,有外人在,不好拆穿他,便也故作姿态道:“小女子恭贺先生中秋喜乐。” 雪堂先生点点头:“不必多礼。” 他看了看谢云昭身后,问她:“顾家小子没来吗?” 谢云昭道:“元瑾随姨母回青阳村祭拜父亲先祖去了,便由我代他向先生拜节。” “孝心可嘉。” 雪堂先生也只是随口一问,闻言便也随口一夸。 谢云昭将手里提着的两瓶酒和两包干果放到桌上,又食盒放到桌上打开,端出一盘月饼来:“这是小女子亲手做的月饼,聊表存心,望先生乞纳。” 这时王以安端着茶从屋里出来,他早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是以多泡了一盏。 因为有一个陆端在,雪堂先生不好和谢云昭多说,只能聊些有关于顾元瑾的话题来,这回也不能单独将人叫进书房了,便随意和两人聊了几句就端茶送客。 王以安将装好的回礼递给两人,两人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两人一走,雪堂先生就迫不及待朝月饼伸手,手还没碰到月饼,一只手便横空出世,劫了他看中的那一个。 “那是我学生送我的。”他提醒道。 王以安淡淡反问:“我忙活了大半天,叔父连口吃的都吝啬?” 说完便将月饼塞进嘴里。 雪堂先生阻拦不及,指了指一旁的干果:“这些都给你。” 王以安充耳不闻,细细品尝手里的美味。 他拿的是红豆沙馅儿的,酥软的饼皮和红豆沙的豆香、甜味交织在一起,甜而不腻,口感柔滑,相比市面上买的那些甜死人的饴糖月饼,腻死人的油酥月饼,这个月饼却是刚刚好。 再配上刚泡好的方山露芽,简直完美。 看着王以安吃得满足,雪堂先生冷哼一声,拿起月饼塞进嘴里。 浓郁的咸味在口中散开,让他险些将月饼吐出来,然而细细咀嚼之后,渐渐有种独特的香气盈满口腔,他尝出是咸蛋黄的味道。 月饼咽下去,嘴里还残留着那种咸香,同时又有微微的回甘,越品越觉回味无穷。 雪堂先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舒服地眯起眼。 叔侄两个你一个我一个,很快将十个月饼吃得只剩下了三个。 雪堂先生拿着剩下半个月饼,指着其中金黄肉松,对王以安道:“这个当得最佳。” 王以安认同点头。 …… 谢云昭同陆端出了门,一起往东城去。 陆端看着她,道:“没想到秦小娘子厨艺也是一绝。” 谢云昭眯眼一笑。 “为何每次遇见秦小娘子,总能被秦小娘子所惊艳?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秦小娘子不会的吗?”陆端目光深邃,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谢云昭笑道:“世上技艺千千万,我不会的可多了,比如我不会作诗,不会弹琴,不会下棋,不会生火,只是陆公子和我相处不多,不了解我而已。” 那能不能给我个机会让我慢慢了解你?陆端在心里道。 然而想到自己如今家里的光景,终究只是落寞地笑了笑。 他只有努力读书,考取了功名,才有谈婚论嫁的资格,才有向秦小娘子说这些话的资格。 “秦小娘子晚上可要出门看灯会,今年灯会想必是极热闹。” 不能谈婚论嫁,邀人一同看灯总成吧。 不想谢云昭摇了摇头:“晚上我染坊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去了。” 陆端失落地垂了垂眼,笑道:“那可惜了,不过这灯会以后应该年年都有,明年再看也是一样的。” 谢云昭笑着应“是”。 两人很快走到家门口,谢云昭邀请陆端进门喝杯茶。 “尝尝我做的月饼。” 陆端怀着私心,厚着脸皮进门。 却见院子里正热闹,原来是宋兰他们从青阳村回来了。 “你们怎么回来了?”谢云昭惊讶道。 她还以为他们要在那里住一晚呢,毕竟晚上不是得祭祖吗? 宋兰回头笑道:“你第一回在这里过中秋,我们哪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团圆团圆,大家在一起才叫团圆不是?” 谢云昭一愣,眼眶微红,低头望了望地面,才抬头道:“姨母说的是。” 宋兰笑着摸了摸她的脸,才转头看向陆端:“陆公子来了,屋里坐。” 陆端正看着谢云昭的侧脸出神,闻言一惊,忙回了神,脸红了红,拱手道:“祝各位婶子叔叔中秋喜乐,冒昧上门,没带节礼,惭愧。” “嗨,陆公子和我们瑾哥儿是同窗,都是一家人,说这话外道了不是,陆公子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 顾元瑾也道:“是啊,陆大哥,我拿你当我哥哥呢,别跟我们客气。” 他这说的也是实话,陆端一直把他当弟弟一样照顾,在书院里,很多同窗看在陆端的面子上,也对他颇多帮助,他一直很感激陆端。 谢云昭听着他们说话,看向宋竹正在搬的石榴,问道:“这么多石榴?” 宋竹道:“是啊,我们把熟了的都给摘回来了。” 宋兰看向陆端:“陆公子一会儿带些走吧,不然我们吃不完,烂了也是糟践。”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婶子。”陆端没有推辞,笑着应下。 他随谢云昭进了屋,稍坐了一会儿便提出告辞,人家长辈都在,他那些私心当然只能藏起来,哪好久留? 陆端带着一包谢云昭做的月饼和一篮子石榴离开。 宋竹问宋兰道:“姐,这些石榴怎么办?送街坊邻居吗?” 这石榴倒是能放一段时间,可也经不住烂,这么多,他们天天吃也得吃好久呢。 谢云昭想起自己答应老师酿酒给他的,便开口道:“可以给我留一些吗?我酿酒来。” “酿酒?”宋竹立刻直起身。 他记得他大姐曾说这秦家丫头酿的酒,比千春楼的还好喝,他没喝过千春楼的酒,却因为这评价对秦家丫头的手艺颇为期待,但从未见她动过手。 宋莲更是双眼发亮:“小……阿嫣要酿酒了?” 一激动差点喊出“小郡主”三个字。 ilwxs.com 谢云昭被两人的反应逗笑,摇摇头道:“我也好久没动手了,做不做得成还两说呢,只能试试看。” 宋竹一挥手:“没事儿,做得成就是我们有口福,做不成那就再等明年,等后年呗,反正这石榴年年有。” 谢云昭蓦地就想起陆端说看花灯的话,花灯年年有,石榴年年结,可是—— 当年是当年啊。 是征和十五年,她永远不会忘记的这一年。 征和十五年长灵县的中秋花灯,办得比任何一年都热闹,谢云昭慢慢走在街上,看着摊子上铺子前摆着的各式各样的花灯,只觉得眼花缭乱,这样的阵仗,想也知道天黑了之后的街道该有多么好看。 虽然她不能到街上去看,不过也能从染坊二楼书房看到,过过眼瘾。 谢云昭独自到了染坊,将契书准备好,又写写画画做些杂七杂八的事,天就黑了下来。 从窗外看去,整个城中灯火通明,叫卖吆喝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路上行人人手一盏花灯,兔子样的,莲花样的,琉璃的,纸糊的,各有千秋。 谢云昭看着满城灯火璀璨,微微露出笑意。 天上月亮又大又圆,白生生地挂在高天之上,光芒四射,像是黑天里的太阳。 天与地都是一片亮堂堂。 随着月上中天,城中愈发热闹起来,城门口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几个黑脸汉子混在人群里进了城,像是闲逛一般往长安街去了。 谢云昭靠在染坊后门处,抱臂看着天上的月亮,手指在臂膀上一点一点。 看着月亮越升越高,谢云昭眉头紧锁,秦怀英不会是骗她的吧? 正在她耐心耗尽之时,后面被人敲响,那人敲得很有节奏,三急一缓,连着敲了两次。 这是谢云昭和秦书约定的敲门暗号。 谢云昭伸手打开门。 只见门外站着五个男人,每个都是又高又壮,眉目间有几分凶悍之气,穿着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寒碜。 “长安大道连狭斜。”谢云昭道。 五人中领头的方脸汉子回道:“青牛白马七香车。” “请。”谢云昭侧身让几人进门。 待五人都进来,她栓好门,领着几人前往书房。 五人跟在她身后,一路穿过大大小小的染房和晾晒杆,到了前院。 “这地方弯弯绕绕的,逃跑都得在里面迷路咯,而且看着这么小,还没我们青牛山山寨一半呢,老大怎么让来这儿啊。”有人小声嘀咕。 他身旁的人伸手打了他一下,低声斥道:“老大怎么安排我们怎么做就成,费心给你找了个藏身的地方,你还嫌弃上了。” 那人委屈道:“我就是说说,二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认不得路。” “又不要你认路,我们不都在吗?你担心个什么劲儿?” “况且老大都说了,咱以后要长久待在这儿了,时间长了你不就认得了。” “还有青牛山,你忘了老大说的话了?以后少提青牛山,否则传到那孔麻子耳朵里,你自己惹麻烦不说,还要拉上我们所有弟兄,不说老大,我也饶不了你。” “我知道了,二哥。” 身后几人悄声说着话,自以为声音很小,但谢云昭都听在耳里。 “到了,各位自己找地方坐。”谢云昭说道,拿出火折子将书房里的灯全部点上。 五人各自在罗汉床上或圈椅上坐了,转着头四下打量这间小小的书房。 方脸男人见书桌后没人,便问道:“你东家呢?” 谢云昭点亮最后一盏灯,转头看他一眼,吹灭火折子,走到书桌坐下:“我就是东家。” 五人皆是一愣。 不是他们瞧不起人,实在的年纪这么小的女东家,实在少见。 更重要的是,老大说这间染坊的东家是他的朋友,两人是过命的交情,他们便以为是和老大差不多大的男子,先入为主,眼下发现是个女子,免不了惊讶一番。 谢云昭对几人的表情毫不在意,伸手将一叠契书拿出来放到桌上。 方脸男人起身道:“我先来吧。” 谢云昭摇摇头:“不急,等所有人都到齐了再说。” “为何?”五人中看起来最年轻也最沉不住气的男人忍不住开口。 谢云昭抬眼看向他,听出来是先前说染坊小的那个人,笑了笑道:“我这地方小,伙计和杂役都招够了,染工倒是还差,但也要不了那么多人。” 那人没想到自己说的话竟被人听去了,有些尴尬,又有些疑惑,自己的声音已经很小了,这小娘子又是怎么听见的? 难不成也是习武之人? 不过不管是不是,这小娘子可真是记仇呢。 谢云昭见他神情讪讪,暗暗哼了声,她在这儿费劲吧啦等了大半天喂蚊子,竟还敢嫌弃她这地方小? 她看的是秦书的面子,可不是他们的。 “等所有人都到了,我还要看看你们各自的本事,能进染布房的进染布房,不能的只好做护院了。” 几人一听还要看他们的本事,下意识挺了挺胸。 “那边壶里有白水,稍等等吧,你们自便。”谢云昭看向外间的八仙桌,伸手对他们做了个“请”的动作。 便自顾自低头翻开账本拨起算盘来。 方脸男人自觉起身:“我到后门去侯着吧,等兄弟们来了给领到这儿来。” 谢云昭点点头,没有问他认不认识路的话。 “好,外面架子上有灯笼。” 方脸男人“诶”了声,拿过灯笼点亮,提着下楼往后面去了。 墙角的滴漏一滴一滴,时间跟着一点一点过去,书房里人越来越多。 直到秦书带着关五迈进书房。 “所有人都在这儿了吗?”谢云昭问道。 秦书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喊道:“关五。” 关五应声,开始清点人数。 “石头。” “在。” “毛豆。” “这儿呢。” “……” 片刻,关五道:“十六个,都在这儿了。” 谢云昭看向秦书,将染坊要不了那么多人的话跟秦书说了。 秦书点头:“护院就护院,你按你的意思安排就好,能让他们在染坊记名就行。” 他转头看向一众人道:“你们在秦小娘子这儿好好干,她照常给你们发工钱,待遇跟染坊其他人是一样的,我养你们这么久,也到了你们给我长长脸的时候了,要是干不好被秦小娘子给赶出来,就自己收拾东西滚蛋,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谢云昭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先前他说过工钱他来出,现下这是怕他们不好好干活,所以才说她给发工钱? 毕竟要想马儿跑,也得给马儿吃草不是,谁也不愿白出力气。 听到有工钱,众人顿时精神抖擞,齐齐应声道:“是,大当家。” 秦书满意点头,又看向谢云昭道:“我把这染坊隔壁的院子买下来了,他们就住那儿,到时候在墙上再开一道门,那院子不算小,就当做你们染坊染工们住的地方,或者做其他的用也行,随你安置。” 谢云昭白得一块地方,自然没有不乐意的,点头道:“好。” 说罢便一一询问众人的情况来,和面试差不多,主要侧重在能力上,秦书和关五毕竟对他们更为了解,便时不时在一旁插几句嘴,辅助谢云昭做判断。 一个时辰后,十六个人被分成两部分,八人进染房,八人做护院,被选中做护院的人难免失落,他们每日的工作量并不大,工钱自然要比染工少得多。 相比之下,被选中做染工的表情要多嘚瑟有多嘚瑟,要不是顾忌秦书在,少不得炫耀并嘲讽一通。 谢云昭道:“染工每隔几天来几个人上工吧,一次性这多人出现在我染坊,难免引人注意,护院可以明日就来。” 护院除了自行招募之外,一般都是通过牙行,人多人少倒没什么所谓。 众人看向秦书,等他示下。 秦书眉头一皱:“看我做什么?秦小娘子以后就是你们的东家,你们是她的雇工,东家怎么说,你们怎么做就是,还用我来一一教你们?” 众人忍不住有些惊讶,暗暗对视一眼,齐声应“是”。 秦书摆摆手吩咐关五带众人去隔壁安置。 “走门吗?”关五问道。 旁边院子和染坊不同,后门不在一个地方,染坊后门在巷子里,比较隐蔽,可他们院子的后门出门就是大街,正门更别说,走前走后都很显眼。 外面虽然不比先前热闹,但街道上人也不少,人多眼杂的,他们这么一大群人,保不齐被看见,又要生出是非。 中秋热闹是热闹,城门处管得也松泛,但城中管制却很严,四处都有巡视的,一面是防止起火,另一方面也是防止宵小作乱。 这一群汉子凶眉横眼的,叫人瞧见指不定怎么猜测,万一报给了巡城的人,让人找上门来,就麻烦了。 秦书自然也知道轻重,便问谢云昭道:“有梯子吗?” 这是打算翻墙了。 “有,在院里墙边上搭着,你们下去就能看见。” 关五带着人离开,书房里瞬间空旷起来,呼吸都轻松许多。 谢云昭在秦书对面坐下,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将人送到我这染坊来?” 秦书没和他们一起离开,显然是有话和她说。 秦书走到她书桌面前,从桌上的盘子里拿起一块月饼放进嘴里,正想开口说话,忽地“嗯?”了一声。 “这月饼,你做的?”他问道。 谢云昭挑眉:“怎么?” 秦书回头:“一会儿给我装一盘带走。” 谢云昭:“……” 一连吃完两个月饼,秦书才擦了擦手开口道:“你知道这几年朝廷和北狄西夷打仗,多地闹兵乱,那些溃兵四散,落草为寇,占山为王,朝廷和北狄议和之后,开始对付各地的盗匪了。” 谢云昭明白了。 大夏建国起,太祖便尊崇“惟养兵为百代之利”,将许多桀骜恣肆的不稳定因素强制融入军中,予以控制,但军队本身便是难以控制的存在,更别说这样的军队。 当人有了武装,结成了集团,就如同打破了铁笼的野狼,随时可以伸出爪子来。 西夷部族北狄对大夏动了心思之后,朝廷精力都放在了战事上,难以分出心来,便对中原失去了有效控制,有序的权利失控,自有无序的权利取而代之,形形色色的溃兵叛将裹挟无辜的农民,组成了流寇队伍,大夏群盗并起。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被苛捐杂税逼得揭竿而起的农民,连年征战,军队馈饷和朝廷开支,以及和北狄议和的金银布帛,都要由老百姓来负担,无以聊生,只能铤而走险。 朝廷往日是腾不出空来,现下外敌暂时不担心了,自然要来解决内乱。 “朝廷打算以盗制盗,任命盗匪流寇的统领作为镇抚使捉杀使,来对付其他的流寇。”秦书嘴角浮现冷意,“前些时日,朝廷任命了孔进宗为夔州路捉杀使。” 孔进宗? 谢云昭愕然。 她是听过孔进宗的名号的,但这名号却不是什么好名号。 孔进宗曾是怀宁府兵马钤辖,反叛朝廷后,广收溃兵,转入蜀中,盘踞忠州,烧杀抢掠,为害一方。 朝廷竟然任命这样的人,做捉杀使? 真是疯了。 秦书冷笑:“可不是疯了吗?孔进宗做了捉杀使,可谓是拿着了鸡毛当令箭,跟疯狗一样四处咬人,闻风而动,我那块地方,原来的寨子被官府剿了之后,有别的人占了的,不成气候,我给掀了。” “但当时没留意,逃走一个,不知道他是不是投靠了孔进宗,向孔进宗告了状,孔进宗已经直奔这边来了。” “那人不认识我倒无所谓,但孔进宗见过我爹,要是把我认出来了,跟我爹说了,我这功夫就全白费了。” 孔进宗做流寇时就势力庞大,手下溃兵无数,那些溃兵可不比寻常盗匪,溃兵经过军队训练,还在战场拼杀过,寻常官兵根本不是对手,更何况他现在算是朝廷的人,更不好动了。 第77章 看花灯 不仅如此,还会给他爹引来麻烦。 私自养兵本来就是大忌,搞不好一个谋反的帽子就给扣下来了。 “我爹那性子,你也知道,说得好听叫忠肝赤胆,说得不好听,那就是不分是非,我这事儿要让他知道了,他不把我捆了面圣都是好的。”秦书没好气道。 皇帝老儿把他当成什么?有用了就给召进京去,没用了说贬就贬,这人还跟他说什么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听着就来气。 谢云昭眨巴眨巴眼:“那你爹要是瞧见了我,岂不是要把我送衙门?” 秦书抬眼看向她,灯火映照在他眼里,亮闪闪的。 谢云昭也看着他。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秦书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一弯,开口道:“那就想办法让他动不了你。” 谢云昭扬眉:“我一介草民,何以抗衡威震天下的秦大将军?” 又不是以前在王府的时候了,她可没爹能撑腰了,就算钱挣得再多,染坊生意做得再大,那也只是个庶民,甚至处于士农工商最底层,哪怕秦大将军被贬置夔州,成了小小的团练使,也不是她能反抗得了的。 秦书低头轻笑一声:“你放心吧,我爹虽然愚忠,但我爹听我娘的,我娘可不是那不明事理的人。” 秦书的母亲谢云昭是认识的,也曾打过交道,在西北那段日子,因为她和秦书之间的矛盾,他母亲没少在中间调和,时常给她买吃买喝买玩的,因此,她虽然跟秦书你来我往互相针对,但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上,她还是手下留情了。 呵呵,不然她能让秦书这辈子看见她就跑。 “你娘可知道你这些事?”她问道。 秦书摇头:“我没告诉她,怕她担心。” “你整日待在长灵不回家,你爹娘就没怀疑你?”谢云昭奇道。 谁家孩子没个正经事干,还整天待在外面不归家,家里父母也该怀疑怀疑吧? 但她看秦书,一天倒是潇洒得很。 秦书翘起脚,在一旁躺椅上躺下:“怎么可能没怀疑,我爹都怀疑我在长灵县养了个外室呢。” 谢云昭看着他那张风流俊逸一看就很招桃花的脸,嗯,会有这样的怀疑好像也不是很奇怪。 “这不是老师来长灵了,我说我跟着老师读书呢。”秦书继续道。 “你爹娘就信了?” 秦书一笑:“哪儿能啊,我爹不能擅自离开夔州,也没法儿求证,我娘来了一趟,带着我一起去拜访了老师,老师看出来我的心思,帮我圆过去了,再加上我和老师住在一条巷子里,我娘就更没有疑心了,我娘信了,也就等于我爹信了。” 谢云昭感叹地摇摇头,还真是蓝靛染白布,一物降一物啊。 “今日中秋,你不回家?” 秦书靠在摇椅上摇着,道:“白日回了趟家,跟他们吃了顿饭,夔州也办灯会呢,他俩巴不得撇下我自己逛灯会去。” 谢云昭默然,想起自己的爹娘来,那时候她还很小,放在别人身上就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而她却是心里门清儿,面上装傻子的时候。 为了不被当成妖怪烧死,她只能装不懂事的小孩子。 因此,大人们说话时便并不避着她,那时候也是中秋,她听见她爹偷偷跟娘说,怎么哄骗谢云景留在家里照顾不是找娘就是找爹的她,他们好自己出去过二人世界。 她将这话偷偷告诉了谢云景,他们当然没有得逞,她和谢云景得以被带出门去。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灯会,那一晚的璀璨热闹,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晃,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谢云昭正沉浸在往日的幸福里,外面忽地响起打更的声音。 已经是亥时了。 谢云昭抬头看向天上月亮,对秦书道:“你还有别的事吗?我要回去拜月了。” 秦书起身:“我跟你一起走。” 两人一起下了楼。 外面街道安静了些,还有几个小摊贩在吆喝着。 “今年城里有灯会,你去看过了吗?”秦书走在她身旁,问她道。 谢云昭转头看他一眼:“我等你们从天亮等到天黑,哪有时间去看?” 他们进城也没个准信儿,只说等城中最热闹的时候,那她哪能预测,毕竟中秋与平时不一样。 秦书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两人慢慢往顾宅走。 “就送到这儿好了,你回去吧。” 远远看见前面顾宅的门,谢云昭停下了脚,转头对秦书说道。 秦书看着她没动。 谢云昭:“?” 怎么个意思? “我们去看花灯吧?”秦书忽然开口。 谢云昭看了看天色:“现在?” 秦书也跟着看了眼天上亮晃晃的月亮,道:“才亥时,不算晚,看完花灯回来再拜月也来得及。” 谢云昭有些犹豫,这一年才一次的花灯,她当然也不想错过,只是宋莲他们还在家等着她回去拜月呢。 “那你等我回去跟我姨母他们说一声。”她说道。 秦书颔首:“我就在这儿等你。” 谢云昭转身快步走到顾宅门前,然而进了门,却见院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转了一圈,只看到厨房有微微的亮光。 进了厨房,只见杜妈妈正在灶膛前烤花生吃。 见着她进来,杜妈妈忙起身:“秦小娘子,您回来了?” 她指了指外面:“宋娘子他们都出去看灯去了,还未回来呢。” “看灯去了啊。”谢云昭“哦”了声,问她道:“杜妈妈怎么不跟着一起去?外面可热闹呢。” 杜妈妈笑道:“嗨,我一个老婆子,凑那热闹干什么,我腿脚不好,走两步就得歇,还不如在家烤火来得舒服。” 谢云昭点点头:“那杜妈妈您歇着,我也出门去了,姨母他们回来问起,您就说我出去看灯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杜妈妈“诶”声应下。 …… 虽然已至亥时,城中热闹却并没有减少,越往城市中央走,灯火越亮,行人越多,茶楼酒肆更是喧嚣声不断。 街道两旁,花灯如织,或悬于檐下,或立于街边,或漂于水面,将夜色染成一朵暖乎乎的橘色云朵。 谢云昭和秦书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花灯映照着两人的脸,月光披在两人身上。 “花灯啦,看一看瞧一瞧咧,好看又便宜的花灯咧。” 谢云昭转头看向秦书:“你想要花灯吗?” 她记得他小时候每回逛灯会都会买一堆花灯回去,因为太多了家里放不下,就会被他娘分给和他一起玩的小伙伴们,分给她的时候,秦书大闹不肯,还被他娘给揍了一顿。 这些事情随着她和秦书这些时日以来走得近了些,关系缓和下来,变成了让人会心一笑的记忆。 秦书轻咳一声:“我一个大男人,提着花灯像什么样子?” 谢云昭瞥他一眼:“大男人还簪花呢,提个花灯怎么了?” 她说完也不等秦书回应,便走到一旁的摊子前挑起花灯来。 “小娘子您瞧瞧您要哪样的?我这儿什么样都有,您看这莲花灯,这颜色粉粉嫩嫩,正配您呢。” 谢云昭看向放在莲花灯旁的走马灯。 摊主很有眼色地将花灯提起来递给她:“小娘子好眼光,这走马灯可是我这儿卖得最好的,您瞧瞧这上面这将军骑马图,多英武。” “就拿这个吧,再要那盏八角鲤鱼宫灯。”谢云昭道。 摊主喜笑颜开:“好嘞!” 谢云昭提着两盏灯回头,见秦书正背着手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 他一身黑色对襟窄袖长衫,头发高高束成马尾,无数花灯落在他身后,照得他发丝都泛着轻盈的金光,让她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秦书朝她走过来。 谢云昭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将那盏走马灯递给他:“我觉得这个挺适合你的。” 秦书伸手接过来,微微提起来放到眼前,只见雪白的灯罩上,一个身着红甲的将军骑着马飞驰。 走马灯,灯走马,灯熄马停步。 秦书嘴角微勾,提着灯的手微微握紧,小心地避开擦肩而过的人群,不让他们撞到自己的灯。 微风吹过,带着淡淡的烟火气,还有浓郁的酒香。 秦书抬起头,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千春楼前了。 “你饿不饿?咱们去千春楼吃点东西吧?我请客。”他转头问谢云昭道。 谢云昭刚要摇头,想说自己吃了月饼,还不怎么饿,就听秦书开口:“千春楼的鱼做得很不错,上次你吃的那红烧鲫鱼就是千春楼的,咱这次尝点儿别的鱼。” “好。”谢云昭当即迈步。 看着她毫不犹豫转弯的脚尖,秦书忍不住笑了,攥着拳掩嘴轻咳一声,将笑意憋回去,大步跟在她身后进了酒楼。 千春楼的伙计似乎对秦书很是熟悉,见着他忙迎上来。 “秦公子,您来了,哎呀,今日客人多,您常用的那间已经被人订下了,不过三楼包间还空着几间,您看看?” 秦书向来不会在这些事情上计较,点点头道:“行,选个能赏月的房间。” 伙计笑意加深:“诶,好,秦公子和这位娘子楼上请。” 因为时辰有些晚了,吃大鱼大肉不好消化,两人便只点了几样清淡的吃食。 谢云昭吃着鱼羹,喝着桂花酒,一边赏月,一边和秦书聊着天,很快将桌上的吃食一扫而尽。 吃饱喝足,也到了该回家的时辰。 谢云昭谢绝秦书相送,两人在千春楼前分别。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谢云昭并不知道,往西的那个人一直目送着她,直到她进了家门。 顾宅里,宋兰他们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摆供桌,放拜月的祭品。 宋莲率先看见谢云昭,看了眼她手里的灯,道:“这灯好看。” 谢云昭得意扬眉。 “小嫣回来啦?”宋兰闻声转过头来,“杜妈妈说你去逛灯会了,你一个人逛的?早知道你也去,我们等你一起了。” “我也是临时决定去逛的,一个人逛也不耽误玩儿,况且外面有人山人海陪我一起逛呢。”谢云昭嘻嘻笑,将手里的八角鲤鱼宫灯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帮着一起摆祭品。 宋兰被她逗笑,忍不住伸手拍了她一下:“你呀,就会贫嘴。” 这时顾元祺从屋里奔出来,一蹦三跳跳到谢云昭面前:“阿嫣姐姐,你瞧,我的兔子灯!” “哇,真好看,和我们阿祺一样可爱。”谢云昭夸道。 顾婉跟在他身后,将手里的莲花灯递给谢云昭:“阿姐,这个给你。” “给我?” 宋竹端着月饼出来,正好听见两人说话,便替顾婉解释道:“阿婉怕你没去看灯,特意给你挑的花灯。” 谢云昭有些惊喜,忙接过来,笑眯眯看着顾婉:“谢谢阿婉。” 顾婉抿嘴一笑。 绿夏和流霜端着最后两碟祭品从厨房出来,拜月的东西就准备好了,接下来便是赞礼唱词,诵读祝文,众人推来推去,最后由谢云昭领着众人拜月。 这里的规矩,月属阴,当由女子主祭,宋竹和顾元瑾作为男子,自是无缘,宋莲没做过这些,不熟悉流程,宋兰却又不怎么识字,念不通祝文,顾婉年纪又太小了,最后这任务便落到谢云昭头上。 “拜月。” 众人屈膝跪下。 “三上香。” 众人举着点燃的香叩拜。 “三祭酒。” 众人举起酒杯,将杯中的桂花酒倾倒在地上。 谢云昭展开祝文诵读。 “……谨以清浊庶馐,香烛果饼之仪,致祭于太阴星君之神位前,祝以文曰……正冠理裳,禋祀弗忘……谨祈,乾坤朗朗,海晏河清,家门和睦,长幼康宁,早步蟾宫,高攀仙桂,遭殃消散,福寿骈臻,千里共赏,万户团圆……” 谢云昭念完祝文,将其点燃放进盆中,众人合手祈愿。 雪白的月光撒在庭院里,撒在每个人身上,如同神灵挥动衣袖,撒下点点光辉。 拜月仪式做完,大家便聚在院子里吃月饼喝桂花酒。 欢声笑语,烟火满院。 第78章 思念 趁着院中热闹,谢云昭悄悄离席。 宋莲一直注意着她,见她离去久久不归,便也起了身。 顺着她离开的方向,寻到后面小菜园,却见她正蹲在地上烧纸。 宋莲走上前,跟着在她身旁蹲下来,从她手里分出一半纸钱,一张一张丢进火里。 “小郡主想王爷王妃了?”宋莲低声道。 谢云昭沉默着没说话,火光被微微的风吹得左右摇摆,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半晌,她才开口:“你怎么过来了?” 宋莲偏头看她,又低下头去烧纸,道:“我看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 谢云昭忍不住笑了,心不在焉吗?她一直以为自己表现得很好。 “这样的日子,怎么会不想爹娘呢?”宋莲道:“小郡主面上表现得再开心,我也知道你心里不开心。” 谢云昭笑了笑:“从我出生起,这是第一次我没和我爹一起过中秋,还有谢云景。” 宋莲沉默一刻,忽然开口:“小郡主恨他们吗?” “恨谁?”谢云昭将最后一张纸丢进火里,在一旁的青石上坐下来,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恨我爹吗?我爹身后那一大群人,也要吃饭也要活下去啊,他有他的责任,他走上这条路也是被逼无奈,他选择自我了结同样是被逼无奈,他没有错。” 她生在这样的家庭里,身上流着皇家的血,便注定了以后的人生不会一帆风顺。 更何况她爹还不是一般人,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更是手握兵权的亲王。 就这配置,能安稳过日子才怪了。 她爹两边肩膀上,一边扛着家人,一边扛着黎明百姓,砍掉哪边对他而言都是痛彻心扉。 换成她,她大概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造反在这里的人看来是大逆不道,犯上作乱,但于来自千百年后的她而言,却不是什么罪孽深重的事情。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是应当的道理。 “至于高坐庙堂那位,我也不恨,都是人的选择罢了。” 政治向来没有对错,只有正反。 成则为王,败则为寇,就是这么简单。 他是皇帝,是一个平庸的皇帝,有着每一个皇帝都有的通病—— 疑心。 这疑心腐蚀着人的心,很快就将整个人都腐蚀掉了,迷失了本心。 她爹曾说,他哥哥年轻的时候,是个很有仁心仁德的人,永远将黎民苍生放在心上,甚至为此不惜此身。 要不然,他也不会愿意全心全意辅佐。 只是人,哪有永远不变的呢?在那个位子上待久了,难免高处不胜寒。 没什么好恨的,她只觉得悲哀。 “这月亮真亮。”谢云昭道。 她要守护的,永远只有一个—— 那就是本心。 沉默了一会儿,谢云昭忽然开口说道:“今日张大夫人请我过府,说嫁进施州陈氏那位宗女,要绣一面插屏给太后娘娘做贺礼,出价三千两。” 宋莲知道她定然不是无缘无故和她提起这件事,便问:“你可是有主意了?” 谢云昭转头看向她,月光下双眼闪亮:“她一个宗女,与太后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往日也不曾见她如此殷勤,这次肯出三千两为太后准备寿礼,想必还是为了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宋莲沉吟一刻,问道:“你的意思是……周庭?” 谢云昭打了个响指,笑起来:“她儿子的事,能愿意出手帮她并且能够帮到她的,也就那几个皇子了,我估摸着,这插屏很大可能会送进东宫。” 皇宫里就是个大型斗兽场,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尤其是皇子之间,更是你死我活,皇帝的几个儿子,这么多年来,明争暗斗不断,事事都要争一争,皇帝估计也是乐见其成,否则不会任由他们相互较量这么多年。 这回太后寿辰,几个皇子想必又要各显神通了。 “小郡主如何断定这插屏会进东宫,而不是直接将贺礼送给太后?”宋莲疑惑道。 这狗皇帝虽然不是东西,但的确是个孝子,把贺礼送给太后,把太后哄高兴了,皇帝再一高兴,说不定就开了金口呢?这不比讨好太子有用? 谢云昭低头看着脚边的辣椒苗,一颗小小的青色的辣椒垂在她小腿上。 “你不了解太后的心思。”她说道。 在她那位皇祖母心里,除了谢云景,所有孙子都是她的心头肉,尤以太子最为金贵,毕竟是嫡长孙,在她寿宴上,出风头盖过了她孙子,她能高兴才怪。 那位宗女虽然与太后不亲,但这些事情在皇室内部成员里,不是什么秘密,那位宗女不会不知道。 “这么做不仅太后不高兴,那几个卯足了劲儿想要争先的皇子们也不会高兴,事办不成还得罪几个皇子,得不偿失。” 宋莲恍然,摇摇头道:“你们皇家人这心思可真多。” 谢云昭笑了笑:“心思不多怎么能活下去?” “说的也是。”宋莲微微叹了口气。 谢云昭继续道:“秦书上次和我说,周庭已经成功进了东宫,但东宫戒备森严,我们想要传信进去怕是很难,况且他现在估计都不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谢云景到现在也没有消息,不知道和周庭有没有联系。” “我想着,如果是要送进东宫的,不如我们就用这插屏传信给他。” 燕云七卫之间,是有传递信息的暗号的,周庭身为这七人的统领,自然对此颇为清楚。 “行,我去和兰娘说,让她答应这件事。” 谢云昭点点头:“我会做她的副手,听从她的调配。” 宋莲“嗯”了声,神情有些激动,总算能够联系上他们的人了。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一处府邸里,有人也在说周庭。 “周庭已经进了东宫了?他可有传信出来?” 四四方方的小小天井里,一位白袍白面黑发黑眉的少年仰面倒在躺椅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淡声问道。 “属下也是这两日才听到消息,那冯幺盯咱们盯得紧,属下不敢打探得太明显了,东宫戒备森严,大哥刚刚进去,想必也不敢轻举妄动,而且他就算传信怕也不知道往哪里传。”一旁的高壮青年回话道,语气颇为无奈。 少年默然一刻,看着月亮出神,过了许久,才开口问道:“阿昭还没有消息吗?” 青年低下头:“属下无能。” “那就再想办法去找,是死是活总要有个准信儿。” “是。” …… “阿嚏!”谢云昭打了个喷嚏。 宋莲忙拉着她起身:“石头上凉,咱回屋吧。” “好。”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注】 中秋便在璀璨夺目的花灯和满院的欢声笑语里,悄然离去。 第二日一早起来,宋莲便找了宋兰,说了绣插屏的事。 宋兰正愁闲得慌呢,哪有不答应的,又听报酬是三千两,更是连连点头,生怕这生意不成了。 乖乖,她以前花几个月绣一扇大屏风,也才卖了五百两。 三千两,想都不敢想,谁不干谁傻子。 宋兰答应下来,谢云昭便派流霜去张家传信。 她和宋莲他们照常出门去染坊。 到了染坊门口,却见门口站着一群人。 几人快步上前,谢云昭定睛一看,正是昨日昨日定下那几个人,八个护卫,还有三个染工。 “你们谁呀?干什么的?” 几人看起来很有些凶悍,宋竹几步上前挡到谢云昭和宋莲身前,用时用手护住顾婉。 谢云昭拍拍他的肩:“这些是我请的护院,还有来做工的。” 接收到谢云昭的眼色,领头那个忙点头:“是啊是啊。” 他笑起来,努力做出亲和的表情。 无奈身上的气质过于突出,笑起来显得更为吓人。 宋竹愣了愣,“哦”了一声,又看了他们几眼,打了个寒颤,收回手,嘀咕道:“怎么看着跟土匪似的,我还以为来抢劫的呢。” 宋莲听谢云昭和她说过这事儿,自然清楚他们的身份,听见宋竹这话,忍不住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上:“就你话多。” 宋竹委屈地揉揉脑袋,颇觉没面子,又不敢反抗,只缩头搭脑低头不语。 谢云昭打开门请几人进去,由宋莲带着那群护院熟悉地方并讲述规矩,她则带着几个染工去到各自的工作岗位。 一个去煮染液,另外两个暂时先安置在五号房。 等到快上工的时辰,伙计以及工人们陆续到了染坊。 众人一进染坊,遇着谢云昭便给她施礼说吉祥话,谢云昭少不得一一回应。 “东家,您做的月饼可真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点心!” “东家,您能告诉我那月饼里面的馅儿是什么不?软软的,金黄金黄的,咸甜咸甜的,太好吃了!我哥在点心铺子里做面案师傅,那天来我家尝了东家做的月饼,一直夸呢,他让我问问东家,这方子卖不卖,卖的话我回去跟他说,他来找您商议价钱。” 谢云昭有些惊讶,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她正缺钱呢,有人买为何不卖? 美食就要分享才美,正好她以后想吃也不用自己费心费力做了。 “行,你明日带他来找我便是,我写方子给他。” 那伙计高兴应了。 众人这才想起李婶子当时发月饼时说过有三种馅儿。 “你们吃的月饼是什么馅儿?我的是红豆沙。” “我的跟孙旺说的一样,不知道是什么,不过说真的——”那人比了个大拇指,“绝对是三种馅儿里面最好吃的。” “胡说,我的咸蛋黄月饼才最好吃,又咸又香直流油,你是没尝过,太好吃了,嘴巴里面都是那个香味,我都舍不得喝水。” “红豆沙才是最好吃的,点心就该是甜的嘛,而且红豆沙甜而不腻,你们尝过就知道了。” 谢云昭见众人因为哪种馅儿的月饼最好吃争执起来,忍不住有些无奈,果真是,从古至今都少不了咸甜之争。 还是乔珍娘出来打圆场:“不管哪种馅儿,都是东家做的,各有各的好,这有什么可争的,东家还在这儿呢。” 众人这才停止了争吵。 “珍娘说得对,东家做的都好吃。” “是啊是啊,我家那小子吃了东家的月饼,天天缠歪我,连我做的他最爱吃的油饼都撇一边了。” “比我娘做的炸果子还好吃!” 有人附和点头,有人却听出不对来—— “诶?尤三?曹老七?你们怎么来了?东家请你们回来了?” 众人忙回头,只见尤三和曹老七穿着染坊的工服站在大家身后。 尤三先对谢云昭施礼:“东家。” 曹老七紧随其后,呵呵笑道:“东家,中秋喜乐,近来可好?” 谢云昭点头一笑:“多谢记挂,我很好。” 众人看看谢云昭又看看两人,只觉得满脑袋问号。 尤三看着众人解释道:“我和老七做工的时候不小心烫伤了腿,东家让我们在家养伤呢,是以这些天就没来上工。” 养伤? 众人皆愕然,不是说辞退了吗? “谁说我被辞退了?东家仁义,准我回家养伤,染坊中秋发月饼,也没少了我和三哥的,特意让绿夏娘子给我送了来,怎么就成了被辞退了?”曹老七说道。 竟然是这样? 仔细一想,好像是没说是被辞退了,东家没说,尤三和曹老七也没说。 都是外面传言在说。 众人各自对视一眼,这流言,还真是信不得。 谢云昭隔着人群和何雪对上视线,何雪微微点头。 谢云昭嘴角笑意一闪而逝。 这时宋莲带着护院们过来,那三个染工跟在最后面。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宋莲身后那群一身腱子肉,满脸凶横的护院身上。 谢云昭拍拍手,将众人的视线集中到她这里。 “这几位是新来的护院,以后偶尔会在染坊里巡视,你们互相认认脸,免得遇到了产生误会。”她向众人介绍道。 那几个护院便报起自己的名字来。 “这三个,是新来的染工,田娘子,方娘子,他跟着你们做洗布的活儿,你俩教他一下,把要注意的跟他交待清楚。” 【注】唐,王建《十五夜望月》 第79章 打猎 田心和方元元忙“诶”声应下。 谢云昭又看向郭强和刘小天,将剩下两人交给他们带。 添人是常有的事,没什么稀奇的,只是多了几个人力,干活儿也松快了些。 尤三和曹老七重新回到染坊上工,让先前代替他们的宋竹狠狠松了一大口气,这煮染料的活儿是真不轻松,人家两个人的活儿,他得带着五个伙计一起才能干完。 每天干完活儿回去,一身酸痛。 他们回来了,他总算能卸下这个重担了。 染坊重新恢复了以往的秩序,新添的人手则为染坊注入了新的活力,干活儿都热火朝天的。 相比染坊的祥和,陈家的气氛却不太妙。 陈大老爷听完周青带回来的消息,忍不住皱起了眉:“你说外面都在说起她的好话来了?” 周青垂手而立,点点头道:“是,听说那做染液的两个人已经回去上工了,那两人并不是被辞退了,而是因为受伤了回去养伤的。” “养伤?”陈大老爷抬头,“那娘们儿骗我们?” 周青沉吟一瞬,道:“老爷,依小的看,那何氏未必敢骗咱们,怕是那姓秦的坐不住了。” “怎么说?” “小的听说中秋前一天,那姓秦的派人上门给那做染液的两个人送了月饼,从那天之后,外面的人才开始说起她的好话来了。”周青唾沫横飞,越说越觉得自己猜测得对。 “老爷您又不是不知道,那些愚民,本来就就是没脑子的,别人说什么都信,那姓秦的又是给他们染坊送点心,又是给他们休工,还派人上门给送月饼,这般收买人心,那些人能不说她好话?” 周青说着哼了声:“那两个做染液的,怕也是因为她受不住外面的流言,所以才将人招回来的,说是上门送月饼,实际就是请人回去做工的。” 陈大老爷拿着串念珠在手里捻着没说话。 周青小意道:“老爷,那姓秦的就是个没长毛的小姑娘,嫩着呢,现在外面那些说她好话的,就是一时的,等过两天那些个愚民回过味来了,小的再派人煽风点火一番,就能让她翻不了身。” 陈大老爷双手交叠靠在圈椅上,手指点着手背,眉头微皱:“我总觉得事情有些古怪。” 却又想不出来哪里古怪。 “不论如何,咱们得尽快动手,你让人去给染行所有人传话,就说明日午时,让他们到陈家来商议下月祭祀梅葛二圣的事。” 想不出来,便也不想了,只要能名正言顺封了她的染坊,外面那些流言又算个屁。 “另外,你把这封信带给吕家老二。” 周青应声“是”,接过信转身退了出去。 …… 谢云昭打发走前来递消息的伙计,转头看向宋莲。 宋莲嘴角一勾,对她扬了扬下巴,道:“竟然和你猜测的日子一点也不差。” 谢云昭摇摇头:“这日子不是我猜出来的,是我‘逼’他选出来的。” 外面流言风向已经在渐渐变了,陈大老爷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拿捏她,就不能拖久了,等人们兴头过了,再来找她麻烦,就没效果了。 宋莲不懂这其中的心眼儿,也不在乎,反正她只顾出力便是。 “那我现在就去准备。”她说道。 好久没有大展身手了,她骨头都酥了。 就等这一天呢。 谢云昭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天,道:“你顺便回去跟元瑾说一声,可以给陈七郎回话了,明日是个好天。” 这次中秋放假,正赶上旬休,书院索性给放了三天,因此顾元瑾今日还在家里。 宋莲点头道:“好。” 看着宋莲掩饰不住欢喜的背影,谢云昭忍不住笑了。 八月十七,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正适合郊游踏秋,骑马打猎。 陈七郎一进学堂的门,便往顾元瑾身边凑,问他打猎的事可有着落了。 顾元瑾点头:“我娘说可以去,但我天黑前必须回家。” 陈七郎一拍手,高兴道:“没问题,今日只有上午雪堂先生讲经,咱中午就去,我让钱宝提前去传信,到我家庄子上吃午饭,吃完饭再去打猎去。” 他期待这个打猎已经期待很久了,倒不是没有别人和他打猎玩乐,但不知怎的,自从入了松风书院读书,和书院里的同窗接触多了,他就看不上他以前那些酒肉朋友了,觉得他们粗俗又猥琐。 但在这书院里,愿意搭理他的只有顾元瑾,能进松风书院的人,大部分家里都有些底蕴,不是书香门第就是农户之子。 士农工商,虽然现下商户被允许参加科举,但在那些世家公子眼里,他们商人依旧上不得台面,甚至那几个穷鬼农家子面对他也带着优越感。 就连陆端,在和他说话时,也难免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和轻视。 除了顾元瑾。 虽然一开始是他带着目的死皮赖脸地接近顾元瑾的,但他看得出来,顾元瑾虽然不喜欢他,却并不是因为他的身份。 好在他真心道过歉后,顾元瑾也不再那么排斥他,他自然而然和顾元瑾走得近了些。 又因为顾元瑾,他和陆端以及王修也熟悉了。 王修是书院雷打不动的“状元”,为人孤高清傲,很不好接近,书院里不少人都想跟他打好关系,这人却是个脾气古怪的,没人能近他身。 可就是这样的人,却主动来接近顾元瑾,作为顾元瑾的好兄弟,他也得以和王修说上了话,虽然王修对他也没有好脸色,但在外人眼里,他和王修关系可不一般。 况且顾元瑾和陆端也不是一般人,王修是“状元”,陆端就是“榜眼”,而顾元瑾虽然不上不下,但他年纪小,并且时常得到雪堂先生的夸赞,亦是众人想要结交的对象。 他能和这些人走在一起,自然也不一般。 那些人羡慕嫉妒的眼神让他很是得意了一阵子。 跟顾元瑾确认好了,陈七郎又去找了陆端和王以安,陆端自然没有意见,他放心不下让顾元瑾单独和陈七郎出去。 王以安正学心算学得上头,听到顾元瑾也要去,自是答应下来。 有了王以安和陆端同行,山长倒没怎么阻拦,四个人十分顺利地出了书院的门。 少年人,正该活力满满,激情四射才对,打猎也是雅事一桩,说不定就忽然开悟了,赋诗一首,写两篇文章,天天憋在屋里哪能感受天地万物,体味民生? 书院一向奉行学生自主学习,所以对于学生的进出管理并不严苛,每日除了听先生授课,余下的时间便是学生自己的,只要按时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即可。 陈七郎出了门,如同脱离了笼子的鸟,一路上兴奋得恨不得掀翻马车顶,被王以安一个眼神掐住了脖子,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坐好。 在顾元瑾一行人去往陈家庄子上时,谢云昭也来到了陈家。 陈家厅中已经聚集了一群人,看到谢云昭进来,无数晦涩打量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陈大老爷和王三爷吕二爷三人坐在上首,陈大老爷位于正中。 “都到齐了吧?”王三爷开口问道。 陈大老爷拿出名册递给一旁的管事。 管事对着名册核对人数。 “老爷,人齐了。” 陈大老爷将名册拿回来,这才开口说起祭祀之事。 “去年是哪家?今年祭祀的事该轮到谁家安排了?”他问道。 下面有人接话道:“去年是我布置的。” 吕二爷道:“按理该由新加入染行的染坊来做。” 众人忍不住看向谢云昭。 谢云昭迎着众人的目光,毫不怯懦,正要开口,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行老,这怕是不妥吧?” 谢云昭循声看去,见是个胡子花白的老者。 陈大老爷捋捋胡子:“哦?严老,您觉得有何不妥?” 老者端坐在椅子上,面容严肃,道:“她一个女子,不洁之身,怎么能让她来准备祭祀的事情?冲撞了二圣,二圣责罚下来,我们所有染坊,岂不是也跟着受牵连?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是啊是啊,女子不可入染坊,这是规矩。” “就是,怎么能让女人沾手祭祀的事?” “真不明白行老怎么就同意让她入了染行了。” “还能因为什么,找了个好靠山呗,我们无权无势的商人,还不是只有妥协的份儿。” “……” 谢云昭静静听着众人议论,不置一词。 陈大老爷眼中笑意一闪,伸手让众人静下来。 他看向谢云昭:“秦小娘子,你怎么说?” 谢云昭微微一笑:“我初来乍到,还是个新入行,不懂祭祀的规矩,确实不宜由我来准备祭祀的事。” 可真是能左顾而言他,他们说的是这个吗?有人忍不住撇撇嘴。 不料谢云昭继续开口:“只是有一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她看向严老:“敢问所谓的‘女子不洁,会冲撞神灵,不能沾手祭祀之事’这个道理,是从何而来?” 严老看都不看她,嘴角向下撇着,显出几分威严,几分刻薄。 “自古以来,从来如此。”他说道。 谢云昭笑了,忽然想起某句名人名言来。 “从来如此,便是对的吗?这有什么依据?” 严老瞥了她一眼:“既然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自有他的道理,秦小娘子不信这个道理,不就栽了跟头?” 陈大老爷转头看了吕二爷一眼,吕二爷微微摇头,示意不是他安排的。 他是打算亲自开口的,没想到想说的话被严老给抢了先。 陈大老爷嘴角微勾,看来老天都站在他这边,事情竟然出乎意料地顺利。 谢云昭没有看到两人的眉眼官司,她只挑眉看着严老,神情疑惑:“这是怎么说?我怎么不知道我栽了跟头?” 这回不等严老说话,堂中另一个年轻东家接话道:“这长灵县谁不知道,你的染坊染出来的布,不知缘故全都花色了,就是因为你以女子之身开染坊,惹怒了梅葛二圣,你还想隐瞒?” 他话音落下,立刻就有其他人出来帮腔:“城里都传遍了,你不是还辞退了那两个做染液的染工吗?” “还嘴硬呢,你一个人出了事,害得我们染坊也跟着被议论,这些时日生意都少了好多。” “行老,要我说,这种人就不能留在染行,否则迟早败坏我们染行的名声。” “是啊,行老,她做出来的布质量不行,也连累我等被客人质疑。” “就该逐出染行才是。” 陈大老爷点点头:“大家放心,我们行会就是监督生产质量的,要是谁染出来的布达不到标准,我们是绝不允许将这样的残次品售出给客人的,这也是保障大家的权益。” 众人忙拱手感谢,言陈大老爷为行业的定海神针云云。 谢云昭一只手放在腿上,轻轻点着,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不动如山。 “秦小娘子,你也听到了,不是我不包容你,只是咱们做生意,最讲究信誉,你做出来的货不合标准,不仅是对不起客人们,也是对不起咱们这些同行。”吕二爷看着她说道。 谢云昭笑了笑:“合不合标准也不是你们一张嘴说了算的。” “哈,不是我们说了算?难不成是你说了算?我们在这长灵县做了多少年的生意了,你又才来了长灵多久,才入行多久?还在我们面前叫板上了。” “这叫什么,关公面前耍大刀?” 堂中响起笑声。 陈大老爷看着谢云昭:“他们说了不算,我说了总算吧?” 谢云昭回视他:“陈大老爷的意思是,因为几句流言就断定我的货不合格,要将我逐出染行吗?” “怎么会?”陈大老爷温和一笑,道:“秦小娘子误会了,我们染行又不是什么一言堂,哪能说把人赶走就把人赶走,咱们总得查证清楚才能下结论不是?” “那陈大老爷想怎么做?” “不是我想怎么做,而是这件事本就应该这么做。” 谢云昭看着他不语。 陈大老爷捻着念珠,对一旁的管事道:“你将染行的规矩和秦小娘子再说一说。” 第80章 被绑架了 管事低头应声“是”。 他抬头看向谢云昭道:“秦东家,不说咱们染行,就是其他行会,也是不允许售卖不达标准的货物出去的,如今您的事情已经影响到了我们染行的声誉,我们染行会派人前去检查您的货物,如若发现有不合格的,会直接处理。” 谢云昭点点头:“这是当然,做生意的,哪能卖残次品给客人?这不是自寻死路吗?染行为客人负责,为各位东家负责,监督检查这是应该,只是——” 她说着停顿一下,笑了笑:“各位是不是忘了,我的染坊还没开业呢,怎的就确认我会卖花色的布出去了?” 那管事一愣,陈大老爷捻着念珠的手亦顿了顿。 谢云昭继续道:“众位东家染坊里难道就从来没有染出过花色的布或是颜色不均匀的布吗?若是一不小心染出了花色的布,染坊就必须得关门歇业才行?” 她话音落下,堂中静了一静。 这话无法反驳,谁也说不出自己染坊里染的布从来没有出现过失误这句话。 “那我等也没将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不是,谁家染坊染出了花色不是藏着掖着?为何偏偏秦东家染了花色就人尽皆知了?说明还是秦东家对下头的人管教不严所致。”有人反驳道。 谢云昭笑了笑,意有所指:“大概因为我是女子吧,挡了有些人的路了。” 陈大老爷脸色微变。 其他人并未看到他的异样,只以为谢云昭这话是在讽刺他们忌惮她。 “你这话什么意思?” “未免也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狂妄!” …… 陈家厅堂剑拔弩张,此时的陈家庄子也不平静。 “你说什么?” “明管事,公子被人给劫走了!” 明安皱眉看着钱宝:“被人劫走是什么意思?七公子被谁劫走了?” 钱宝急得不行,一边喘气一边喊道:“明管事,我要是知道谁劫走了公子,还用来找你吗?!你快带人去赶紧去追才是啊!” “你先别急,我马上带人去救七公子回来。”明安转头喊人。 人群很快聚集在院子里。 众人早就听到了钱宝的喊声,知道了事情经过,一人忍不住上前,低声问:“老大,姑奶奶这儿怎么办?老爷说没有他的命令不许我们擅自离开。” 明安还没说话,钱宝先喊起来了:“公子的性命重要还是老爷的命令重要?这儿还有这么多丫鬟婆子,难不成还伺候不好姑奶奶?公子可是老爷唯一的儿子,出了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有婆子闻声出来,“嘘”声道:“小点声儿,才喝了药睡下了。” 她指指屋内。 明安瞪了那男人一眼:“行了,别废话了,七公子的安危重要。” 婆子也道:“是啊,七公子可是大老爷的心头肉,姑奶奶这儿有我们呢,她喝了药也还要睡些时辰,你们赶紧去。” 男人识趣地闭了嘴。 “你们先去牵马,我随后就来。”明安对众人道。 马厩在院子旁边,众人陆续快步出了院门。 明安吩咐一个仆妇回城去禀报陈大老爷,这才看向钱宝:“走吧,路上说。” 马儿很快被牵来,钱宝上了明安的马。 “驾!” 马儿扬蹄狂奔出去,明安甩着鞭子,询问事情经过。 “七公子是一个人来的?劫走七公子的人长什么样你可看见了?绑匪可有留下什么话?他们往哪个方向去的?” 呼呼的风声将明安的声音送进耳朵里,钱宝大声回道:“公子和陆家公子,雪堂先生的侄子王公子,还有个姓顾的公子,一起来庄子上打猎的,他们在别院吃过午饭之后,就去了后山林子里。” 陈家不止一处庄子,尤以城外这处庄子最大,庄子上建有好几处别院,后山林子也颇为广阔,一片连着一片。 “我在外边儿给公子他们看着炉子呢,没一会儿陆公子就回来说公子被人给劫走了,叫我回来喊人来。” 庄子上都是些不懂拳脚功夫的佃户或是妇孺,唯有明安他们,以前是家里的护院,说难听点,就是老爷养的打手,他便丝毫没有犹豫,直冲着这儿来了。 “只有七公子一个人被劫走了?”明安问。 钱宝摇头:“还有那位姓顾的公子,那位顾公子不会骑马,是公子骑马带着他。” 听到一起被劫走的并没有那位王公子,明安暗暗松了口气。 雪堂先生的大名,长灵县谁人不知,他侄子在他们陈家庄子上出了事,可不好交代。 “那位姓顾的公子什么来头?”他问道。 “是个农家子,他姐姐开了家染坊。” 明安彻底没了顾忌,一个农家子,还开了染坊,陈家拿捏他们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 陈家厅堂里。 众人还在七嘴八舌嘲讽谢云昭,逼着她主动开口承担他们这些时日的损失。 谢云昭只但笑不语。 众人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七窍生烟。 管事开口打圆场:“秦东家言重了,哪里就到了关门歇业的地步了,只是因为事情闹得太大,客人们对咱们染行有了质疑,染行也是为了秦东家好不是吗?人言籍籍,由染坊出面,对秦东家的货物进行检查,不仅是对大家有个交代,也是证明秦东家的清白。” 谢云昭颔首:“行,那就听从陈老爷安排,不知打算何时来染坊检查?我也好准备准备。” 陈大老爷微微一笑,道:“择日不如撞日,这件事早解决了,大家也早放心,不如就今天如何?” 对付敌人,就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只要能让他的人进入染坊,后面的事,就不是这小女子说了算了。 “自然可以,只是染坊里现下还有染工们在干活儿,不如等他们下了工再说?” 每家染坊都有自己的秘方,不允许外人窥探。 陈大老爷笑道:“秦小娘子放心,我们只是查看库房里的布而已,不该去的地方,自然不会踏足,规矩我们都懂。” 想用这个理由阻拦他,还是嫩了点儿。 谢云昭沉吟一刻,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眼神闪了闪,看向陈大老爷,笑了笑道:“既然陈老爷考虑如此周到,我自当遵从。” 陈大老爷满意点头,见此,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大家重新商议起祭祀的事情来。 …… 陈家庄子上,明安几人刚走没多久,一辆马车停在了院子外。 婆子听到动静出来查看。 这马车她很熟悉,时常载着不同的陈家人出现在这里—— 这是陈家的马车。 只是这车夫倒是有些眼生。 马车车门忽地打开来,有人从车上下来。 婆子想到今日七公子被劫走的事,有些警惕,转身关上了门,随后走到院门口。 盯着下车的妇人不动。 那妇人皮肤微黑,满脸麻子,眉头一颗黑黑的大痣,身材有些臃肿,头发梳得光溜,一丝不苟,嘴角向下撇着,并不怎么好看。 但她一走一动步履端正,耳边的绿松石耳坠子轻轻晃动,手指上的银戒指亮闪闪的,抬头挺背,很有几分管事婆子的气势,像是家里夫人身边的贴身嬷嬷。 那妇人下了车,双手交叠在腹前,端身走进院子里,瞟眼四下打量了一番,看着婆子垂眼淡声问道:“姑奶奶呢?” 声音有些沙哑,语气有些居高临下得傲慢。 婆子被她眼神所摄,下意识弯了腰,回道:“姑奶奶在屋里睡觉呢。” “怎么回事,这院子里怎么连个人都没有?这儿守着的护卫呢?都跑哪儿去了?”妇人皱眉问道。 婆子忙道:“听说七公子被劫走了,他们去帮忙救七公子去了。” “七公子被劫走?什么时候的事?”妇人愕然,皱起眉:“出了这么大的事竟也不向家里传信?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才出的事,已经打发人去报信了,怕是路上和嬷嬷错开了。” “原来如此……”妇人点点头,眉头一动:“怪不得老爷要我来接姑奶奶回去呢……” 婆子不明所以:“什么接姑奶奶回去?” 妇人抬脚往屋子走去,婆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伸手推开了门。 “大老爷让我来接姑奶奶回去。” 接姑奶奶回去? 婆子一个箭步挡在里屋门口:“老姐姐,这恐怕是不行。” 妇人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这是要违抗老爷的命令?” 婆子笑了笑,出声将院里的丫鬟仆妇都喊到屋里来。 一群人将屋里塞满,妇人被团团围住。 “把门栓上。”婆子道。 一个丫鬟伸手关了门。 妇人见此等阵仗,也没有丝毫惊慌,挑眉看着婆子:“这是何意?” 婆子哼了声:“老爷早吩咐过了,没有他的腰牌,谁也不能带走姑奶奶,谁要是打着他的名义来接姑奶奶走,却不出示腰牌的,都是骗子!门已经拴上了,你的帮手可进不来,今日你们都别想跑!” 丫鬟仆妇围拢来。 妇人忽地笑了,看着婆子道:“谢谢你。” 婆子一愣,什么意思? 只见那妇人手一扬,她便觉眼前一黑,瞬间晕死过去。 片刻,妇人半扶半抱着陈家那位姑奶奶上了马车。 “三旺,走吧。” 声音清越有力,正是乔装打扮后的宋莲。 马车辘辘远去,很快消失不见。 …… 陈家庄子后山,明安叉着腰站着,拧眉听着一拨又一拨的人回来说“没有”,而后再被他挥手赶去别的地方寻找。 “明管事,情况怎么样了?有线索了吗?” 陆端从林子里出来,神色焦急。 明安对险些成为陈家女婿的陆端倒是态度和善,道:“陆公子稍安勿躁,这林子太大了,地势复杂,想找到人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那林子后面连着好几条小道,从小道可以直接上官道,万一他们到官道上换了马车跑了也说不定。” 陆端紧抿着嘴,脸色难看。 在一旁写写画画的王以安忽然开口:“他们肯定没上官道。” 明安和陆端皆回头,只见他纸上密密麻麻画了许多线条,仔细看,就是长灵县周边舆图。 “这条官道往东便是长灵县城,往西再走不远,就是云安军驻地,他们如果上了官道,走哪边都不会顺利。” “陈仓和瑾哥儿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两个普通学子罢了,他们绑他们两个定然是有所求,陈仓跟瑾哥儿身上能有什么值得他们费心的?说来说去,也就只有求财了。”王以安点着宣纸道。 陈家乃长灵县巨富,也是有些名声在外的,陈七郎身为陈家当家人唯一的儿子,被绑匪看上似乎也不奇怪。 陆端点头:“看来绑匪应该是只想绑七郎,但瑾哥儿和他共乘一骑,所以才遭了无妄之灾。” 这叫什么话?说的好像全是他家公子的错似的,他家公子也是受害者好不好? 一旁的钱宝看着陆端,欲言又止,到底没敢说出口,他敢对着明安呛,却不敢得罪陆端,否则叫二小姐知道了,公子怕也保不住他。 陆端不知钱宝的想法,他站到王以安身后,微微弯腰,手指轻轻点到宣纸上,在弯弯曲曲的线条上慢慢滑动。 “明管事,派人去这条路看看吧。” 片刻,陆端点着一处,对明安道。 王以安并未反驳。 明安凑过来,看着陆端手指点着的地方,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他知道论脑子他自然是比不上这两个的,便老老实实听从吩咐喊人。 …… 陈家厅堂里,祭祀的事商量到尾声,最终定下主持祭祀的人。 是一位姓刘的东家。 正当众人对他道“恭喜”时,一小厮忽地闯入厅堂内,喊道:“老爷不好了!” 陈大老爷皱眉斥道:“咋咋呼呼成何体统?没看到这么多客人在吗?” 小厮忙向众人告罪。 “什么事?”陈大老爷脸色微缓,问道。 小厮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人欲言又止。 “既然事情已经商议得差不多了,那咱们就走吧,行老,我等就先告退了。” 众人识趣地起身。 第81章 自导自演 谢云昭也随着大家起身往外走去。 走出门时听见屋里小厮急声道:“老爷,七公子被人给绑架了!” 她嘴角勾了勾,又很快恢复表情,跟着众人一道出了门。 屋内陈大老爷如同被雷劈中,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小厮苦着脸:“老爷,七公子今日去庄子上打猎游玩,叫山匪给绑了!” 其实来人说的是七公子叫人给劫走了,但眼下四处闹匪患,除了山匪,谁会无缘无故劫走七公子? 陈大老爷撑着身子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先是茫然无措地“哎哟”一阵,而后才慢慢冷静下来。 “来人,备车!”他往外喊道。 一个小厮闻声进来,又应声跑出去。 “山匪,山匪可有留下什么话?要多少钱才肯放人?”陈大老爷拉住传话小厮的手臂问道。 小厮摇摇头:“听报信的人说,明管事正带着人找呢,还有陆公子,王公子也在帮着一起找。”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还有个姓顾的公子,也被一起劫走了。” “姓顾的公子?哪个姓顾的公子?王公子又是哪个?”陈大老爷拧眉问。 对于差点成为自己女婿的陆端,他还是很熟悉的,只不过另外两个却是陌生。 小厮便将顾元瑾的身份说了。 他和陈七郎院里的小厮关系很好,所以对陈七郎和顾元瑾的事情倒是知道一点儿。 陈大老爷忍不住皱眉,七郎什么时候与那个顾家小子如此要好了? 他这些时日只顾着对付那秦家小娘们儿,对陈七郎的关注少了些,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悄默声儿地和顾家的小子打起了交道。 想起他先前派人去调查回来的消息,那顾家小子的妹妹,叫顾婉的,不仅和芸娘长得颇像,而且还确实是被顾家捡回去的。 他对这个孩子并不在意,反正芸娘已经疯了,就算那姓秦的,听到了什么消息,拿她做筏子,他大可以不认,一个小孩子,掀不起什么风浪。 只是这顾家小子,怎的突然就和七郎走得近了? 陈大老爷心念急转,难不成是顾家或是那姓秦的知道了什么,故意接近七郎? “王公子是雪堂先生的侄子,松风书院上回入学考试的榜首。”小厮不知陈大老爷心中计较,只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倒了个干净。 王以安的身份他听陈七郎院里的小厮吹牛的时候说过。 陈大老爷又是一愣,雪堂先生的侄子?入学考试的榜首?跟七郎? 他怕是听错了。 还不待他细问,外面便喊马车备好了。 陈大老爷疾步出了门,上了马车,马车匆忙往庄子上奔去。 与此同时,得了消息的谢云昭也跟着套车出门。 来传消息的人是陈家庄子上的一个佃户,是陆端花钱请的,谢云昭吩咐绿夏拿赏钱给他。 那佃户欢天喜地,没想到传个消息能拿两份钱,这么好的请多来几次吧。 当然,传的这口信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他连忙将喜色收敛了回去,只在心里期盼着。 打发走佃户,谢云昭对绿夏道:“不要将这事告诉姨母,免得她担心,若她不小心知道了,你就跟她说,劫走元瑾的人不会伤他性命,就是走个形式,还有七娘在呢。” 说完便出了门也往庄子上去。 绿夏眨了眨眼,将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惊觉自己好似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 陈大老爷一路疾驰,赶到庄子上时,天已经擦黑。 听到陈七郎已经找到了,不由松了口气,不料还没来得及细问,便又收到一个噩耗。 “你说芸娘被人带走了?” 陈大老爷抬脚下了马车,皱起眉看看陈芸住的院子方向,又看看陈七郎打猎的方向。 脑中有什么念头闪过。 他提起衣摆重新上了车,道:“去别院。” 婆子见自己并未受到责罚,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又忍不住提了起来—— 看大老爷的神情,似乎不是没事的样子啊,莫不是等秋后算账? 车夫甩起鞭子,马车很快停到别院门口。 别院里人来人往,人心惶惶。 “大夫,这边来。” 看着与自己擦身而过的大夫,陈大老爷攥紧的手松了松。 别院的丫鬟率先看到了陈大老爷,忙迎上来,高兴道:“大老爷,七公子已经找到了,还有那位与公子一同被劫的顾公子,也找到了。” “我知道了。”陈大老爷点点头,将人挥退,迈步往后院厢房去。 刚走了两步,便听门房来报,说是有位姓秦的娘子求见。 陈大老爷知道谢云昭和顾元瑾的关系,人家来接自己的弟弟,他当然没有阻拦的道理,更何况陆端和王以安还在,在两个前程大好的读书人面前失了礼数总归不好,他家七郎以后说不得还要仰仗人家。 “让她进来吧。” 谢云昭很快被带进来。 陈大老爷微微眯眼,打量她的神色。 见她步履匆忙,眉头紧锁,神色焦急不似作伪,他眯起的眼睛才张开来。 “陈大老爷。”谢云昭屈膝施礼,“我来接我弟弟,他怎么样了?” 陈大老爷伸手做请,道:“我也是刚到,秦小娘子别担心,大夫已经去了。” 谢云昭喘着气,随陈大老爷一道往安置陈七郎和顾元瑾的地方去。 走在去往后院的路上,陈大老爷忍不住打探道:“我竟不知我们家七郎和秦小娘子的弟弟是好友。” 谢云昭似乎因为担心弟弟有些心不在焉,愣了一下才回道:“不瞒陈大老爷说,我也是刚知道这件事,毕竟当初我随元瑾去过松风书院,也遇到过七公子两次,但闹得不太愉快,那晓得如今这两人竟关系这般好了。” 她说着笑道:“或许这就是不打不相识?” 陈大老爷是听陈七郎提过两人之间的冲突,甚至那次还被雪堂先生听见了,险些让陈七郎入不了学,为此他出了大血,才将陈七郎塞进了书院。 听谢云昭说了这一大堆,却是一条有用信息都没有。 这别院不算很大,两人很快就走到了地方。 厢房门口站着一堆人,陆端和王以安也在其中。 “大老爷来了。” 众人闻声回头。 陆端先看见了谢云昭。 “秦小娘子。” 陆端从台阶上下来,礼貌地和陈大老爷见了礼,才面向谢云昭。 “都是我不好,没照顾好元瑾。”他面带歉意。 陈大老爷看看陆端又看看谢云昭,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他似乎明白七郎当初针对这姐弟俩的想法了,自己千挑万选的女婿对别家女儿献殷勤,换谁也不舒服。 眼不见为净,他走到一旁招来小厮询问事情经过。 这边王以安也走过来,对谢云昭道:“他昏过去了,大夫在屋里呢。” 谢云昭点点头道声“多谢”,看向陆端:“谁也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是绑匪的错,与陆公子有何关系?” 该抱歉的是她才对,让这两人成了她的工具人了。 自导自演的谢云昭轻咳一声,继续表演:“你们是在哪儿找到他们的?那绑他们的人呢?” 陆端道:“在林子北边一处山坳里,两人被捆着丢在半道上,好在那儿没什么猛兽,才没叫他们被狼给叼了去,那群绑匪不见踪影,应该是跑了。” 因为宋莲派人在暗中守着的,谢云昭在心里道。 不过她也没想到他们能这么快找到那里,所以才急忙赶了过来,陈七郎受点罪没什么,总不能让元瑾跟着遭罪。 “真是奇怪,那些人绑了七郎和元瑾去,怎么又将他们丢在了半道儿?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陆端说着忍不住蹙起眉。 谢云昭佯作不知地摇摇头:“等元瑾和陈七公子醒了应该就知道了。” 她转过眼,却见王以安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坦荡地回视,以眼神示意:怎么了? 陆端没看到两人的眉眼官司,只点头道:“秦小娘子说的是。” 一众人又在外面等了片刻,厢房门才打开来,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背着药箱出来。 “诸位放心,两位公子只是昏过去了,只是陈公子受了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涂了药将养几日便好,我给他们施了针,现在两个人都已经醒过来了。”他说道。 陆端松了口气:“太好了。” 陈大老爷吩咐人送客,迈步进屋。 谢云昭陆端紧随其后。 王以安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转身往外走去。 屋内陈七郎正在哀嚎:“嘶——你轻点儿!要痛死本公子不成?” “痛死你算了,还能省些药钱。” 陈七郎抬头,惊喜道:“爹?!” 陈大老爷看着他冷哼一声。 “爹,我好不容易才逃出魔掌,您就不能对我态度好点儿?”陈七郎委屈道。 这边父子俩斗嘴,那边顾元瑾正和谢云昭互相安慰。 “阿姐你别担心,我好好的。” “你也别担心,这就是件小事,你以后定然都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顾元瑾笑出声,陆端也忍不住扬起嘴角,没见过安慰人这样安慰的。 见外面天色已经黑了,谢云昭看向陈大老爷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陈大老爷也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道:“不急,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教这位顾小公子,顾小公子和我儿遭此大难,难道秦小娘子就不想抓到绑匪?顾小公子是此事当事人,定然知道些有关那绑匪的情况。” 顾元瑾还没说话,那边陈七郎先喊起来了:“爹,阿瑾连那些人面都还没看到呢,就被打晕过去了,你要问还不如问我,虽然我也没怎么看清楚。” 阿瑾? 陈大老爷面皮僵了僵,他家七郎从来没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喊过他那些“兄弟”,这是真拿顾家这小子当好兄弟了? 为什么? 陈七郎还在继续,只不过话头转向了顾元瑾:“阿瑾,你今天肯定吓坏了吧,回去好好睡一觉,我明天让厨房炖了参汤给送书院去,咱俩一起喝,喝了就好了。” 这次被绑相比上一次来说,简直就是洒洒水,他丝毫不觉惊慌,甚至已经有了经验,此刻安慰顾元瑾,还让他心里升起几分得意来。 顾元瑾:“……谢谢,不用了。” 陈七郎一摆手:“害,跟我客气什么。” 顾元瑾:“……”他真没客气。 不过在这种事情上,陈七郎一向是说不听的,他也就没再继续推拒。 谢云昭这才开口对陈大老爷道:“这次绑架的事,想必陈大老爷也知道是冲着谁来的,我方才过来的时候,听见庄子上的人在议论令妹被劫之事。” “那绑匪绑了陈七公子和我弟弟,分明是调虎离山,目的在您妹妹身上,我弟弟是无妄之灾,你家的事,还请您自己解决,别拉上我弟弟,我可不想我弟弟再遭遇一次今天这样的事情。” 她说着有些生气起来。 换成谁家孩子被牵连着险些丢了命,也得生气。 陈大老爷无法反驳,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更多的事,便道:“是我冒昧了,秦小娘子请便,我就不送了。” 谢云昭拉着顾元瑾离开,陆端亦施礼告退。 三人出了别院大门,脚还没踏上马车,就见一队人马从远处疾驰而来,在别院门口停下,动作整齐地下了马。 那些人身上都穿着县衙捕快的衣服。 陆端解释道:“出事之时,我就遣人去报了官。” 没想到这些人现在才来。 官府,腐败至此。 别院里,等谢云昭三人离开,陈七郎才从谢云昭那番话反应过来—— 令妹,不就是父亲的妹妹吗?夫妻的妹妹,不就是姑姑? “姑姑被人劫走了?!”陈七郎喊道。 陈大老爷神情沉沉,这背后之人,什么目的他并不知道,但这人谁也没动,连他膝下的独苗都给放了,说明不是求财,不求财……却将芸娘带走了…… 难道是…… “老爷,外面官府来人了,说是听说有山匪光天化日之下作乱打劫,过来了解情况。” 第82章 捉杀使 官府的人怎么会来? 陈大老爷眉头微皱,道:“请他们去花厅,我一会儿就过去。” 小厮应声去了。 陈大老爷转头看向陈七郎:“你好好在屋里养伤,不许往外跑!另外,管住你的嘴巴!” 陈七郎张嘴要说什么,触及陈大老爷警告的眼神,只得闭了嘴。 “看好七公子,不许他往外跑。”陈大老爷对屋内几个丫鬟小厮吩咐一声,起身出去了。 陈七郎忙不迭拉过一个小厮问起事情经过。 陈大老爷出了院门,正见明安从回廊过来。 “老爷。” 陈大老爷问他:“你报的官?” 明安摇头道:“是陆公子,七公子一出事他就找了人去报官了。” 原来是为了七郎,陈大老爷松了口气,这口气又很快转化为愤怒,他儿子中午被劫,这群人竟然晚上才来?! 他儿子要真是被山匪给劫了,等他们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他每年交那么多的税,捐那么多的钱,就换来个这? 真是岂有此理! 陈大老爷带着几分怒意来到花厅,花厅外站着一群捕快,花厅里,县尉正在喝茶。 “朱县尉,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陈大老爷迈进花厅,似笑非笑道。 朱县尉也是常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的,哪里听不出来陈大老爷的话外之意,当即放下茶盏笑道:“陈大老爷莫怪,本来早该来的,只是衙门有贵客到,耽搁了下来,这不,贵客一走,我就立刻赶过来了。” 陈大老爷根本不信,整了整衣摆在一旁坐下,笑了笑道:“哦?什么人能劳动县尉亲自接见?” 朱县尉叹了口气:“不止我,知县,主簿也都被留在衙门待客。” “对方来头大得很,自称领着皇命。”他说着笑了笑,笑容有些讽刺,“你说说,这一顶帽子扣下来,我们哪儿敢怠慢?” “我还想着说让我手下的人先带着人过来,哪成想人不让出城,说有山匪混进了城里,要我们帮着抓山匪,城门都给关了,鸡飞狗跳闹了这许久。” “城门现在都还关着呢,要不是知县大人帮我作了保,嘴皮子都磨破了,我今日也出不来。” 听着他这说的不像假话,语气里的抱怨也颇为真情实感,陈大老爷这才正襟危坐起来,问道:“是什么人?” 他出门的时候城里还好好的呢。 “朝廷新封的夔州路捉杀使,从五品呢。”朱县尉忍不住冷哼一声。 从五品,比他们知县品级还高。 “捉杀使?”陈大老爷愕然:“这是个什么官?” 他们商人少不得与官府打交道,对于朝廷这些大大小小的官职,他自认有些了解,还从未听过这个官职。 “这是朝廷新加的,如今各地匪患频发,朝廷便在各地设捉杀使,主要是为了对付盗匪。”朱县尉解释道。 原来如此,陈大老爷点点头。 朱县尉说起正事:“陈大老爷,咱们就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我们前来是来营救令郎的,但方才我听带路的小厮说,陈七公子已经回来了,他可还好?” “犬子很好,就是受了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劳烦朱县尉跑这一趟了,正好,不如留下吃个便饭再走?” 朱县尉摆摆手:“令郎无碍便好,不过我方才好似听说令妹又被劫走了?” 陈大老爷眼皮跳了跳,笑道:“没有的事,您也知道,我妹妹是个疯的,今日七郎出了事,庄子上乱成一锅粥,下人一个没看住叫她跑出去了,已经让人去找了。” “可要我们帮着找找?” “不用,这样的事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我妹妹虽然疯,也知道不能跑远了,左不过就在这庄子上哪个地方拔草玩儿呢。” 朱县尉也不再勉强,起身告辞。 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月洞门后,陈大老爷的脸色慢慢沉下来,坐在空荡荡的花厅里,半晌没动。 丫鬟进来收拾茶盏,弄出些许响动,陈大老爷似乎被惊醒。 “备车。”他说道。 陈大老爷到达陈芸娘住的院子时,谢云昭正和骑马赶回县城的朱县尉擦身而过。 陆端放下马车帘子,奇怪道:“朱县尉怎的这么快就回去了?不是说陈大老爷的妹妹被劫走了吗?这是找回来了?” “或许吧。”谢云昭若有所思道。 看来陈大老爷并没有打算让官府帮他找人的意思,这对她来说,是好事。 他越遮遮掩掩,就说明陈娘子身上的秘密越致命。 “元瑾他们一出事我就找人报了官,这些人竟然现在才来。”陆端忍不住叹气。 又有些后怕,若今日元瑾真出了事,他都不知道怎么和秦小娘子交代,幸好…… 陆端看着身旁的顾元瑾,心中暗暗庆幸。 谢云昭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道:“今日多亏陆公子和王公子了,多谢。” 陆端惭愧摇头:“都是以安的功劳,我就是捡了个现成的。” “那也当谢。”谢云昭道,她想起提前离开的王以安,她觉得王以安似乎是看出来了这事和她有关系。 只不过他并没有拆穿她,却没打招呼就走了,这是知道自己被利用了,生气了? 要说的话,其实一开始她的计划里是没有陆端和王以安的,谁知道这两人也跟着一块儿凑热闹,她只能如此。 只希望王以安不要迁怒到顾元瑾身上。 怀揣着这样的心事,马车很快来到城门处。 中秋过后,关城门的时辰便进行了调整,‘夜漏未及三鼓,不得禁止行人’,宵禁的时辰延长至三更。 “城门怎么关了?”陆端下了马车,看着远处被关上的城门惊讶出声。 谢云昭和顾元瑾也从马车上下来。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 只见城门前还聚集着许多人,惶惶乱乱,吵闹不休。 谢云昭上前拍了拍一位大娘的胳膊:“大娘,这是怎么回事儿?不是说到三更才关门吗?” 那大娘满腹怨气:“说是上边儿来了个什么捉杀使,奉命捉拿山匪,这捉匪怎的不去山里,捉到城里来了?把我们关在外面是怎么回事?” 捉杀使? 谢云昭心一跳。 秦书上回说朝廷新任命了孔进宗为夔州路捉杀使,那孔进宗预备拿他下手,所以他才紧急将人转移到染坊,这孔进宗,竟然真的追到长灵来了? 糟糕,染坊里的人都不知道那几个人的底细,可别漏了馅儿才好,宋竹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偏偏她和宋莲都被关在了城外。 只盼着秦书听着消息能赶到染坊稳住局面才好。 “真是造孽,我才回了趟娘家,结果回来这城门就进不去了。” “我家那口子还在城里呢,孩子饿得直叫唤,怎么要关城门也不提前给个信儿?” “什么狗屁捉杀使,拿着鸡毛当令箭,哪有捉匪捉到城里来的?哪个山匪会往城里跑?那不是自寻死路吗?县老爷怎的也不管管,我赶着回家做饭呢。” 抱怨声越来越多。 谢云昭皱着眉,心神不宁。 陆端却以为她是担心进不了城。 “秦小娘子别担心,城里城外还有这么多人呢,想必城门一会儿就开了,实在不行,你和元瑾也能去我家将就一晚上。” 谢云昭回神看向陆端,对他道谢。 “去马车上等吧,夜里冷,当心着凉。” 谢云昭点点头,拉着顾元瑾一道上了车。 此时的县衙,正灯火通明,段知县坐在堂下,看着上方鸠占鹊巢的方脸男人,一口气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孔大人,这个时候关城门,怕是不合适吧?” 孔进宗长了一张国字脸,单看脸型看起来有几分正气,只是他满脸麻子,眼皮浮肿,眼珠浑浊,便显出几分奸诈猥琐。 “有什么不合适的?本大人也是为了城里百姓的安危着想,那些个山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叫他们在城中游走,万一伤了人,可如何是好?” 什么为百姓的安危着想,是为了你自己的钱袋子着想吧?段知县在心里暗啐一口。 要说杀人不眨眼,你孔进宗敢说第一,谁敢说第二? 真是不知道朝廷是怎么想的,竟然让孔进宗来当这个捉杀使,这跟把狼放进羊圈里有什么区别? 段知县深吸一口气,道:“我们长灵县,已经好多年不曾闹过匪患了,哪里来的山匪?孔大人怕是弄错了?” 孔进宗“啪”一声拍在桌子上,盯着段知县道:“朝廷将夔州路的安危交给我,我自当尽心尽力,半丝隐患都不能留,这里有没有匪患,可不是段知县说了算的,段知县这般阻拦,莫不是与那些山匪是一伙儿的?” 段知县脸色瞬时铁青。 这孔麻子,说话竟如此诛心。 “段知县说了不算?我说了算不算?” 正在两人剑拔弩张之时,门外忽然传来段知县颇为熟悉的声音。 …… 陈大老爷听完婆子汇报事情经过,忍不住摔了个杯子。 婆子瑟缩了一下,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哭丧着脸,她就知道,肯定是要秋后算账的。 一众丫鬟婆子也跟着跪下。 明安带着几个护院早跪在门边。 陈大老爷气得胸膛起伏。 “这么明显的调虎离山,你们一个个的都是蠢猪吗?”他骂道。 “那谁知道这山匪晚上不来,大白天的出来打劫来了。”有婆子忍不住嘀咕。 “山匪?蠢猪,你真以为是山匪干的?” “滚出去。”陈大老爷懒得和这群蠢猪多说,挥挥手赶人。 还山匪,山匪绑一个疯子干什么?嫌自己生活太无聊了? “明安留下,其他人都下去。” 众人很快退出去,房间里只剩陈大老爷和明安两个人。 “芸娘当初那个相好的,当真拿了钱就离开夔州了?” 明安道:“是,听高管事说,他亲眼看见那人问老太爷要了五百两,说只要拿到钱,从此以后绝不踏入夔州半步。” “他知道芸娘怀了他的种?” “应该不知道。” 不知道。 陈大老爷手指点着椅子扶手。 “你说……这事儿会不会是……他?” 不然还有谁会费这么大力气劫走一个疯子? 他倒是想过会不会是那姓秦的,可听那婆子说,劫人的是个妇人,武功颇为高强,再加上那几个劫走七郎的“山匪”,亦是人高马大,身手矫健,那姓秦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娇娘,上哪里找来这样的人? 倒是芸娘那个相好的,以前就是混江湖的,认识的能人异士多,找人来做这件事轻而易举。 明安也是清楚内情的,虽然他心中也认同陈大老爷的猜测,但却不好帮着主子下定论,便低下头道:“小的不知。” 陈大老爷也没指望能从他嘴里听到什么有用的,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猜测里不提。 …… 城门处,谢云昭撑着车壁的手一滑,从睡梦中惊醒。 “你醒了?” 车厢里响起陆端的声音,谢云昭揉了揉太阳穴,清醒了些。 她看了眼倒在陆端膝盖上睡得正香的顾元瑾,掀开车帘看了眼外面。 外面黑漆漆的,月挂高空,星光闪烁,定睛去看,城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 “城门一直没开?”她问道。 陆端点点头:“是,我看你和元瑾正睡着,就没喊你们。” 他竟一直守着,谢云昭有些不好意思,便道:“陆公子家住哪儿?你赶紧回家去歇息吧,我和元瑾就在马车里歇息一晚,等天亮就进城去了。” 她说着便要将顾元瑾叫醒。 被陆端伸手拦住:“我家离这里不远,秦小娘子若不介意,不如去我家将就一晚?或者去村里找户人家借宿一晚也使得,外面更深露重,万一着了风寒岂不得不偿失?” 谢云昭看了眼外面打瞌睡的车夫,犹豫一瞬:“方便吗?” 她自己倒无所谓,可顾元瑾年纪小,身体抵抗力弱,外面车夫年纪大了,也不好叫人家受冻。 这里不比她那个时代,一场风寒都能要人命。 陆端忙道:“方便的,我家里就我和我娘,家里客房都空着的。” 第83章 方子 “好,那就叨扰了。” 谢云昭下了车,多给了车夫一些钱,让他自去找个地方歇一晚。 车夫感激涕零,坚持要将他们送到地方再走。 三人只好又上了车。 果真如陆端所说,他家离城门口并没有多远,马车走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到了离他家不远处的路口。 他家住在靠里面,道路比较狭窄,马车进不去,只能走着进去。 顾元瑾不停地打哈欠,传染得谢云昭也开始打。 陆端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到了。” 见陆端停下,谢云昭抬起头,便看见一处用篱笆圈起来的小院。 借着屋内透出来的灯光和月光,可以看清院里的陈设,院子虽然小,但收拾得很齐整。 陆端推门请两人进去:“寒舍简陋,让你们见笑了。”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谢云昭道。 顾元瑾在一旁打着哈欠,小鸡啄米般赞同点头。 陆端失笑,心里又是甜又是酸,看着谢云昭的目光更为温柔。 “端哥儿,你回来了?” 屋内有妇人喊了声,想来便是陆端的母亲。 陆端答应一声,领着两人进屋。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披着衣服半躺在床上。 “娘,你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不是说了让您困了就睡,别等我吗?”陆端语气有些无奈。 “娘不困,正好趁着精神好,给你做件衣服。” 不等他说话,罗栀娘看向谢云昭和顾元瑾,有些惊讶:“这是……” 陆端低声和她解释了一通。 罗栀娘急忙要从床上起来:“那我给这位秦小娘子铺床。” 谢云昭道:“不必劳烦了伯母,您歇着吧,我自己可以。” “那怎么行?”罗栀娘第一次见自家儿子带女孩儿回来,哪里肯怠慢? 虽然是因为同窗而捎带的,可能两人还不熟呢,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可不能失了礼数。 罗栀娘坚持要亲自动手,谢云昭推拒不过,只得随了她。 “我就住在你隔壁房,夜里若有什么不便,你喊我就是。” 铺好了床,罗栀娘交代一句,将油灯留下给她,便转身出去了,顺便关上了门。 谢云昭在床边坐下,打量了一番这小小的客房,摸着暄软的带着淡淡阳光味道的被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再也抑制不住睡意合衣躺下。 她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陆端他母亲的房间就在她隔壁,两个房间是用木板隔开来的,并不隔音。 她清晰地听见陆端的声音穿过木板传过来。 “大夫,我娘她这病能根治吗?” “陆郎君,老夫先前就说过了,你娘的病不在身上,而在心,须得少思少虑少劳心,吃好喝好,这病自然就好了,可你娘这……” 那大夫说着叹了口气:“我再开些健脾的药吧。” “多谢王大夫。” 陆端送王大夫出门回来,正看到从屋里出来的谢云昭。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陆端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 “吵醒你了?”他面带歉意。 谢云昭摇摇头,问道:“伯母怎么样了?” 陆端道:“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咳嗽,晨起有些发热。” “我能进去看看吗?” “自然。” 谢云昭迈步进屋,罗栀娘躺在床上,双眼微阖,眉头皱着,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陆端跟在谢云昭身后,看着床上的母亲,心情沉重。 “昨日从陈家庄子上回来就没吃东西,秦小娘子饿了吧,厨房——” 他话说到一半,见谢云昭坐到床边,拿过他娘的手腕,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娘脉搏上。 陆端的话音卡在喉咙里。 片刻,谢云昭收回了手。 “如何?”陆端问。 他并未质疑谢云昭的能力,反而有些期待,他娘的病这么多年不见好,让他对任何一点希望都不忍放过。 谢云昭走到外间,才开口道:“脾胃虚弱,气血生化不足。” 她医术不算精通,只是前世她身体也不怎么好,经常生病,看过许多中医,自己研究了一点中医药理,看过一些医书,知道些治病的方子,把脉看病还是来到这个世界后,和王府里的府医学的。 陆端他娘的症状和她前世有段时间生病有些相像,说到底其实就是脾胃不太好,营养不良,身体抵抗力弱,听那大夫所说,他娘心里还压着事,导致焦虑,失眠,这样一来,身体可不就垮了么。 谢云昭所言和王大夫所说没什么差别,陆端心下稍稍有些失落。 “我这儿有两张方子,或许对你娘的身体有用,我……我朋友也和你娘有过一样的病,她用过这两个方子,效果还不错,你拿去给大夫看看,看能不能用,再根据你娘的身体状况添减调整。” 陆端坠下去的心重新回落,他抬起头,眼里透出光彩来,对谢云昭郑重施礼:“那就多谢秦小娘子了。” 谢云昭忙摆手:“别急着谢我,这方子有没有用还不知道呢。” 陆端一笑:“秦小娘子为我阿娘的病费心,也是当谢的。” 谢云昭无奈看他一眼,没再和他你来我往谢过来谢过去。 “你娘思虑过重,你有没有考虑过给你娘找个事儿做?”她建议道。 说白了,多思多虑就是因为太闲了,当然,她这话并非贬义,只是这人整天躺在家里,没个说话的人,这个时代也没有手机之类的娱乐工具,没事情干可不就想东想西吗? 找个事情干,转移转移注意力,就没空想些有的没的了。 再说人不能久坐久躺,人得多运动,多活动活动身体,对健康有好处。 陆端思虑一瞬,道:“秦小娘子说得对,是该让我娘找些事情做,自从我爹过世之后,我娘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了,整日念叨我爹以前的事,又操心着我,让她有事情做也好,免得她整天想些没用的。” 他又有些犹豫:“只是,我担心她身体受不住。” 谢云昭劝慰道:“人就是要多活动身体才好,久坐久躺才容易躺出毛病来,动得多了,胃口就好,胃口好了,心情自然也好了,心情一好,那病也好得快些。” 陆端不懂这套逻辑,不过方才谢云昭展示出来的医术让他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不过—— “该让我娘做什么好?” 又不能太累,也不能太闲,这样的活儿可不好找。 谢云昭想了想:“你娘喜欢做什么?” 喜欢? 陆端回忆了一下,想不起他娘喜欢做什么。 从他有记忆起,他娘似乎就和其他普通妇人没什么区别,做的也都是普通妇人们都会做的事情。 洗衣做饭,做针线活儿,看不出喜欢不喜欢。 他似乎对他娘从未了解过。 “我也不知道。”他有些挫败地长叹一口气。 谢云昭抿唇思索了一下:“你可以问问你娘,看她喜欢做什么,我姨母喜欢刺绣,她若有兴趣,可以让她每日来我家,与我姨母一起,正好给我姨母找个伴儿,有人说说话,总比一个人躺在家里强。” “人也是需要宣泄的,整天憋在心里,憋也给憋出病,有些事她不好对你说,说不定和我姨母就好开口了,两个人也能有个照应,你每日下了学,就可以和元瑾一起到城里,然后你再接了你娘一起回家。” 陆端愣了愣,沉吟下来,思来想去,都觉得这个主意极好,他每天大部分时候都在书院里,他娘一个人在家,也就是邻居能帮着照应一下,但也不是时时都能注意着,有次他娘一个人晕倒在屋里,还是他回家才发现。 按谢云昭所说,这样不仅对他娘身体有好处,也能有人帮着看顾一下,不至于再发生类似这样的事。 “好,等我娘醒了,我和她说。”陆端答应下来。 谢云昭颔首,到一旁提笔写下两张方子递给陆端。 陆端拿过纸,眼睛一亮,先赞了一声:“好字!” 又细细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呃,都是各种药材,他看不懂,不过没关系,找看得懂的人便是了。 “多谢秦小娘子。”他再次郑重道谢。 谢云昭回礼,看了眼外面天色,见天色已经亮了,便道:“时辰不早了,劳烦你喊元瑾起床,我们该走了。” “不如吃了早食再走?” 谢云昭摇头:“不了,昨日城门关了,元瑾一夜未归,姨母怕是担心坏了,还有染坊那边,我也得赶紧回去看看。” 见她态度坚决,陆端也不再劝,转身进屋喊顾元瑾。 刚进屋,又很快出来,看着谢云昭道:“元瑾已经起了,洗漱一下就出来。” 谢云昭和陆端一同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等到顾元瑾收拾好,两人和陆端告别,循着昨日过来的路走着到了城门口。 城门已经开了,人来人往,恢复了和谐。 谢云昭在城门处偶遇了王以安。 王以安只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视线,没有想要和她打招呼的意思。 真生气了? 谢云昭挑眉,几步走到他身旁,问他道:“你昨天是在书院歇的?” 她方才见他好像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松风书院有给学生提供的休息的房间,有时候读书读累了,或者学习得太晚了,就可以直接在那里歇下,但仅供学子,外人不得留宿书院内。 “废话。” 丢下两个字,他走到一旁的包子摊前:“要两个素包子。” 谢云昭也要了两个,和顾元瑾一人一个。 买完包子一转头,王以安已经不见了踪影。 谢云昭吃着包子,先送顾元瑾回家。 宋兰一夜没睡,看见顾元全须全尾地回来,大大松了口气,忍不住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你跑哪里去了?怎么不回来也不和我捎个信儿!” 顾元瑾听着她的话,应该是不知道自己昨日的事,他转头看了眼谢云昭,便也不提,只道:“阿姐去接我了,因为有些问题问先生,耽搁了些时辰,谁知道回来的时候,城门就给关了,进不来,我就去陆大哥家里歇了一晚。” 宋兰也只是气头上下意识说了他几句,她知道昨天城门很早就关了,里面人出不去,外面人进不来。 “姨母,昨日城中可发生了什么事?那捉杀使走了吗?”谢云昭趁机问。 宋兰催着顾元瑾进屋换衣服,闻言道:“你也听说了捉杀使了?我去染坊找你,绿夏说你不在,我回来就听说城门关了,外面闹得鸡飞狗跳的,那些个官兵见着那长得人高马大的男人就抓,还抓了几个姑娘,真是造孽。” “我就赶紧回来了,拴着门都不敢给人开。” 谢云昭皱眉:“没有人管管吗?” 宋兰摇头:“谁知道那些大人们怎么想的。” 从宋兰这儿问不出什么,谢云昭担心染坊的情况,衣服也没换就赶紧出了门。 长安街相比于往日,冷清了许多。 谢云昭路过陈家染坊,见陈家染坊开着扇小门,小门里,高高的柜台后面,站着那位哑巴高管事。 这位高管事,到底扮演者什么角色?她在心里道。 念头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脑后,她自家染坊的事,才是她的头等大事。 山河坊的门已经开了,里面静悄悄的,谢云昭先去了后院,刚转过长廊,便与打着哈欠的乔珍娘撞了个满怀。 “东家,您来了啊。” 谢云昭看着她一脸没睡好的样子,问她道:“你昨晚没回家?” 那几个住城外的没回家还能理解,可乔珍娘不是住在城内的吗? 乔珍娘清醒了些,回道:“东家,不是我们不回家,是昨天来了个什么捉杀使,说有山匪混进了城里,不许我们随意走动,连城门都给关了,雪娘回不了家,我们这些住在城内的也都走不了。” 谢云昭皱了皱眉,跟着她往各个房里看了看,只见所有人要么睡板凳上,要么靠墙角睡,还有些睡在外面回廊的美人靠上。 “你去将所有人都叫起来,告诉他们,回家也行,找个客栈也行,让他们自己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上午就不上工了,午时之后再过来。” ilwxs.com 第84章 无利不起早 “你和他们说,让他们回去之后记得洗个热水澡,喝点姜汤去去寒。”谢云昭道。 过了中秋之后,天气愈发冷了起来,这样睡了一晚上,没睡好是肯定的,还很容易生病。 像昨天的情况,说不准会不会再发生,以后等染坊开业了,大概也少不了有加班的情况,看来要将院子尽快打通了。 乔珍娘高兴地“诶”了声,转身去喊人。 众人一听可以回家睡觉,顿时欢喜,打着哈欠揉着脖子各自回家。 谢云昭上了二楼,书房的锁开着,只是她推了推门,没推开。 这番动静吵醒了里面的人,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是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从里面被打开,谢云昭看到秦书的脸。 将秦书手下那些人收进染坊后,谢云昭也给了秦书一把染坊以及她书房的钥匙,就是为了防止昨日那样的意外发生,她书房倒没什么秦书不能知道的机密,比较重要且不可让别人知道的东西她都另外存放的,因此这钥匙她给得很爽快。 秦书也因此对她态度大好。 “你回来了?”秦书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谢云昭一边迈步进屋,一边问道:“昨日孔进宗的人来过了吗?” 秦书却问她:“这儿有洗漱的地儿没?我想洗把脸。” 见他脸色疲惫,一看就是没怎么睡,谢云昭便也不再急着问,对外喊流霜,喊了几声没人答应,又喊绿夏,依旧没人应声。 “你那两个丫鬟应该在后面库房守着呢。”秦书道,“昨天孔进宗的人来,四处乱闯,她们说怕库房出事,一直在库房守着。” 原来孔进宗的人来过。 “行,等着。”谢云昭只得自己起了身,去给秦书找洗漱的用具。 染坊最不缺的就是盆和布。 她找了个新的盆和一条新棉布给秦书。 “这些你自己用了你自己拿走,送你了。” 秦书接过盆,自去打水洗脸。 谢云昭在书房等了一会儿,一面打量一番书房,书房里陈设除了放契书的锦盒移到了桌子上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变化。 那边罗汉床上一如往日放着几案,并没有动,只有躺椅上搭着一件外衫,想来秦书便是在躺椅上歇息的。 “东西我一会儿拿去隔壁,这墙咱还是尽快打通吧,也能让大家有个休息的地方。” 谢云昭回头,见秦书端着盆进来。 “好。”她应道。 她也正有此意。 “孔进宗的人没把他们怎么样吧?”谢云昭看向桌上的锦盒。 秦书道:“我听到消息过来的时候,孔进宗的人正在店里砸东西。” 竟然还砸东西了?谢云昭忍不住皱眉,这孔进宗,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见她神色愠怒,秦书安抚道:“就砸了两个架子,没事,已经修好了。” “这孔进宗,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秦书翘起脚,冷笑道:“孔进宗要真听朝廷的话,当年做兵马钤辖的时候,就不会反叛了,朝廷以为给他个捉杀使的官,就能支使得动他?” “无利不起早,没有好处的事,他岂会这般卖力为朝廷做事?以他那般贪财好色的性子,千里迢迢跑到夔州来,整出这般动静,还能为了什么?” 谢云昭看着他道:“所以他是为钱来的?” 秦书冷哼一声:“他们要看契书,我拿给他们看了,他们挑不出毛病来就开始扯些有的没的,坚持要抓人,话里话外那意思就是让我们拿钱去赎。” “你染坊那个叫郭强的,险些跟他们打起来,这些人本就是流寇出身,动起手来没有半点分寸,我怕闹起来见血,只能把我爹搬出来,他们才没敢太过分,搜了一遍就走了。” 没想到昨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幸好她提早跟秦书打过招呼,不然等她回来,她这染坊还不知道成什么样了。 谢云昭看了眼外面人来人往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的街道,问道:“孔进宗人呢?走了?” 闹这么大动静,还没满一日呢,这么快就走了?可不像孔进宗的性子啊。 还是说在憋着坏呢? “走了,今天一大早走的,张家人出面了。”秦书道。 谢云昭回过头:“张家?张大老爷?” 张随在京城,张三老爷、张四老爷也都在外做官,张五老爷略过不提,也只有张大老爷出面,孔进宗或许会顾忌几分。 秦书点点头:“张大老爷让人抬着皇帝御赐的牌匾去的县衙,没过多久,孔进宗就将外面的人都叫回去了,今日一早出了城,人全都带着的,大概是真走了。”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去祸害别州县的百姓了。 谢云昭沉默着没说话,并没有逃过一劫的庆幸。 别的州县可不一定有张氏这般大族。 “你昨晚歇在城外了?”秦书忽然问道。 谢云昭回神,将顾元瑾的事和他说了。 “被绑架了?”秦书愕然,旋即皱眉:“自打我爹到了夔州,夔州便没再闹过匪患,长灵县周围也没听说过有山匪流寇出没,怎会被绑架?” 难不成又有流寇山匪流窜到夔州了? 谢云昭笑了笑:“这孔进宗能从夔州路最大的流寇头子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命官,别人也能从一个遵纪守法的良民变成土匪。” 秦书看着她的笑容,福至心灵:“你安排的?” “为了对付陈家?”他想了想道。 谢云昭抬眼看向他:“还借了你几个人用。” 她说着笑起来:“你还别说,这以前当过土匪的就是不一样,劫起人来熟门熟路的。” 不怪陈家人还有陆端他们都误以为是山匪为了劫财才绑了陈七郎。 秦书愕然,搞了半天她带着那几个人是去干这事儿去了,他就说怎么少了几个人,他们说是东家将人带走了,他还奇怪呢,带着护院出城干什么去。 原来是去打劫去了。 谢云昭和陈家的矛盾他是知道的,甚至当初还是参与者,陈家也是够皮痒的,打量着他好欺负,不把他放在眼里,当初他明明说过谢云昭是他秦家的人,这染坊也有他一份儿,陈家竟然还没歇下心思。 这是非逼着他出手。 心里暗暗有了主意,秦书便也不再多问有关绑架的事。 “那你昨晚是在陈家歇的?”他随口道。 谢云昭叹了口气:“没呢,本来以为能回来,结果城门提前关了,我和元瑾就去陆端家里将就歇了一晚。” 她说得坦荡,丝毫不觉这事儿有什么问题。 倒让秦书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半晌,才酸溜溜道:“他让你去你就去啊。” 谢云昭奇怪地看他一眼:“有地方能睡我为什么不去,难不成我露宿野外,着了风寒你就满意了?” 这人真是,刚觉得他靠谱呢,就突然抽一下疯。 秦书摸摸鼻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云昭懒得管他什么意思,起身道:“我还有事要做,你随便。” 秦书也跟着起身:“你做你自己的事吧,我回了。” “你衣服。” 走到门口的秦书顿了一下,“哦”了声,转身将搭在躺椅上的外衫拿起来,看了谢云昭一眼,默不作声地大步出门下了楼。 谢云昭眨了眨眼,不明白他那眼神什么意思。 生气了? 为什么? 啧,男人心,海底针。 谢云昭摇摇头,锁上书房的门,下楼往后院走去。 …… 此事的陈家庄子上空,正酝酿着风暴。 陈大老爷“啪”一下将一个青花茶盏摔了个粉碎。 “废物!这么个大活人,难不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不成?” 明安跪在地上,抬起满是红血丝的眼,道:“那些婆子说那两人劫走姑奶奶,用的是陈家的马车,这庄子上是养了不少马,但马车却是没有的,唯一的马车只有七公子那辆,可……” 他说着气得咬了咬牙:“小的问了那车夫,他被人打晕了扔在石头后面,根本没看到是谁动的手,那些人将姑奶奶劫出来之后,又把马车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去了,他更是半点都不晓得。” 陈大老爷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马车里有留下线索吗?” “什么都没有,只有马车车轮上有泥,还有草叶子,小的去看了,他们是从庄子西边那条小道绕过去的。” 明安说着低下头:“还有,马厩里少了两匹马。” 陈大老爷倏然抬眼,难以遏制自己的怒意,起身一脚踹到明安肩膀上,踹得明安往后仰倒。 “你们连马被人偷了都不知道?!我养你们是吃白饭的?” 明安眼里闪过痛色,还有两分晦涩的杀意,一闪而逝。 他忍痛磕头告罪,继续道:“小的沿着马蹄印的痕迹去追,发现他们上了官道,线索就断了。” 陈大老爷气得胸膛起伏,坐下用力拍在几案上:“一群废物!再去给我找!” 明安应声“是”,低头出去了,正与周青擦身而过。 周青看了眼他揉肩膀的手,眼里闪过幸灾乐祸。 “老爷。” 看着突然出现在庄子上的周青,陈大老爷眉心一跳:“你怎么来了?” 别告诉他又出事了。 周青低头恭敬道:“王管事让小的来跟您汇报染坊的事。” 陈大老爷颔首:“何事?” “昨日城中来了个捉杀使,说是有山匪混入了城中,要将其缉拿,那些个官兵在好多店铺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人,还来了咱们染坊,王管事使了银钱,才将人打发走了。”周青道。 捉杀使的事情陈大老爷昨日已经听朱县尉说过,因此并不意外。 “使了多少钱?”他问道。 “一百两。” 一百两! 陈大老爷吸了口气,咬牙道:“这些喝人血的畜生!” 周青深以为然,虽然不是他的钱,但他也心疼! 甚至有些羡慕跟着那位捉杀使的人,这来钱也太快了,比他在陈家累死累活可强多了。 当然,这话他是不敢说出来的,否则陈大老爷还不得当场扒了他的皮。 见陈大老爷念珠越捻越快,周青识趣地没开口,待陈大老爷心绪缓和了些,他才继续说起另一桩钱事。 “老爷,郑家大郎又来问小的要钱了,小的该怎么做?还请老爷示下。” 刚损失了一百两,陈大老爷心疼得直抽抽,一听又是要钱的,顿时冷笑一声:“要钱?亏他还好意思要钱?事儿办成这样,我还没找他麻烦呢。” 周青抬头瞄了眼陈大老爷,期期艾艾道:“郑大郎说,要是不给他钱,他就上衙门告我们陈家,把我们让他做的事全给说出来。” “让他去告!”陈大老爷哼了声,丝毫不觉这能威胁到自己。 他话音刚落,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陈家? “他怎么知道找他做事的是陈家?”他看着周青道。 周青感受着上首的死亡凝视,头也不敢抬。 “老爷,这不能怪我……那郑大郎,看着是个怂包,实则狡猾无比,根本不上当,一定要知道我的身份,否则不干,那就是个滚刀肉,油盐不进,小的一时着急,又喝多了酒,就……”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陈大老爷面容平静,周青却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冷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老爷,小的……小的也是无心之失……” 陈大老爷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疲惫地闭上眼,怎么他净养了些猪在身边? 他命怎么这么苦? “你就非要亲自去?你不知道你的脸时常出现在我身边吗?” “那郑大郎不好应付,小的怕他们办不好,所以……” 老爷近几年越来越抠了,害得他连花楼都去得少了,好不容易能有机会在春风楼潇洒一番,他怎么能让给别人? 陈大老爷将念珠扔到桌上,揉了揉太阳穴,手底下人再蠢,也养了这么多年,知道的事情不少,更何况他手里也没几个能让他信任的,周青和明安算进去,超不过一只手的数。 能忍则忍。 他闭目沉思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神情沉沉:“既然漏了馅儿,那就让他开不了口。” 周青霍然抬头。 第85章 得罪人 谢云昭给所有员工都放了假,染坊便空了许多,后院静悄悄的,她的脚步声便格外清晰。 一路走到存放布匹的库房,将靠着库房门睡得正香的宋竹叫起来,让他回去休息。 而后再来到放染料的库房处。 绿夏和流霜挽着胳膊坐在门口,脑袋靠着脑袋,昏昏欲睡。 谢云昭将两人叫醒。 “娘子,你回来了!”绿夏高兴道,她双眼熬得通红,看着谢云昭满眼喜色,指了指后面锁着的库房,“奴婢和流霜一直在门口守着呢,没让那些人闯进去。” 流霜在一旁跟着点头,打量谢云昭一番,见她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便担忧道:“娘子,你昨夜一夜未归,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谢云昭颔首:“是有事,不过已经解决了,不用担心,你们累了一夜,赶紧回去休息吧,我让店里伙计染工们也都回去休息了,午后再过来上工。” 流霜这才放心,绿夏亦松了口气,自家娘子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两人便没有逞强留下,依言告退,安心回去休息。 谢云昭待两人离开,拿钥匙进了库房。 黄色和油绿色已经染了不少,也该添加些别的颜色了。 但在让染工们大量染色之前,她得提前试验一番才行,毕竟光有理论是不行的,还需要实践。 库房里除了槐花饼,还有苏木,黄檗,栌木,莲子壳这几样染料,另外还有蓝靛。 用这些染料,可以染出红色,紫色,黄色,褐色,绿色,青色,蓝色等诸多颜色。 谢云昭每样取了一点,装进布袋子或是罐子里,趁着上午染坊没人,可以安静进行自己的试验。 她锁好库房门,提着装满各种染料的篮子来到自己的小实验室。 这个小实验室是她专门留出来的,里面的用具相对于染坊其他房间来说,要齐全得多,只不过都是缩小版。 谢云昭先把火点上开始烧水。 然后从柜子里取了布料出来,浸泡在水里以备染色。 准备工作做好,才开始煮染液。 上午时辰并不长,便先从简单的开始,首先是苏木染。 苏木,又名苏方木,或者苏枋,属于豆科常绿小乔木,原产自东南亚和中原岭南地区。 红色植物染料有许多,现下比较常用的,除红花外,便是苏木,再是茜草。 与另外两种红色植物染料相比,苏木比茜草颜色艳丽,而比红花提取简单。 苏木的芯材为赭褐色,其中所蕴含的原色素名叫“巴西苏木素”,是无色的,经过空气氧化后,会变成有色的“巴西苏木红素”,它易溶于水,可以染毛、绵、丝。 与不同的媒染剂结合,则可以染出不同的颜色。 谢云昭此次试验只用明矾。 苏木条切成碎屑,以便其更好出色,随后将其放进煮染缸中,加水煮开,煮开后再转小火慢煮两刻钟左右。 她看着染缸里的水颜色慢慢变红,同时有独特的香气溢出来,随着继续慢煮,绯红色的水慢慢带了紫色,有点像火龙果的皮。 第一遍头汁煮好后,将渣滓过滤出来,再加水复煮。 两次的汁水混合在一起,便是染液。 苏木染的适宜温度为五十摄氏度。 谢云昭用手一点一点感受着水的温度,直到觉得差不多了,再将泡好的布放进染液里继续浸泡,浸泡过程中,一边用筷子搅拌,以便让布料上色更均匀。 上色时间同样是两刻钟。 两刻钟过后,布料捞出来,清水清洗掉多余的浮色。 谢云昭刚把布料丢进水里,水便染成了红色。 苏木染似乎掉色比较严重,色彩牢固度不是很好。 洗完后的布料,再将其放进明矾水中进行固色。 一盏茶时间过后,布料捞出来,继续清洗,随后得到偏红调的粉色。 要想它颜色更深,达到木红色的效果,需得按照方才的步骤,反复浸染几遍才行。 不过她对这种粉色很满意,并不打算再继续染红。 如今艳丽的红色只用作吉服使用,用途并不广,反倒是粉红色,日常都可以穿,想必销量要比深红好得多。 更何况,染大红色,有红花就够了。 将布料晾起来,谢云昭看了眼屋角滴漏,还有些时辰才到午时。 她便又取了黄檗出来。 黄檗又名黄柏,同样为乔木,属于芸香科落叶乔木,在大夏各处皆有分布,因此相比于苏木,价钱要便宜一些。 黄檗最初是被用于入药,后来才用于染纸和染丝。 因其茎皮内含有小檗碱,有辟虫的功效,便常被应用于笔墨纸等传统文房用品,古时候着名的黄纸,便是由黄檗染成。 除染纸外,染丝亦颇为盛行。 黄檗染色与苏木染色的步骤差不多,染出来是比较明亮的嫩黄色,同槐米染出来的颜色有些相像,但细看又有差别,黄檗的黄带着几分绿意,像是田野里盛开的野雏菊花瓣,几分温柔,几分生机。 将布条晾起来,谢云昭看了看时辰,已经将近午时。 她伸了个懒腰,将东西收拾好,清洗的清洗,归位的归位,再将火浇灭,准备迎接染工们上工。 至于剩下的,以后有的是时间一一实验。 再过不了几天,就是染工们发工钱的日子,也是决定是否续约的日子,等到续约之后,再教他们别的颜色也不迟。 谢云昭收拾好东西,前往前院书房时,刚好与染工们打了个照面。 “东家。” 几人忙打招呼,相比于早上的死气沉沉,此刻要精神多了。 谢云昭一一回应。 宋竹和绿夏流霜几个也陆续到了染坊。 宋莲不在,便由识字并会写字的流霜暂时先顶替她的位置。 早前流霜便跟在宋莲身边学习了几天,对流程倒是熟悉,只不过没有亲自上手做过。 宋莲的两个下属小山和麻三被宋莲带走,谢云昭只能从几个杂役里面选了两个机灵的,替代他们。 三个人都是生手,谢云昭少不得亲自教。 她打算着等三人逐渐适应了,以后便由他们专门来做这件事,宋莲也能空下来做别的。 和三人说了她的打算,流霜还没什么感觉,反正在哪儿都是为娘子做事,娘子怎么安排她怎么做便是,都是一样。 那两个杂役却是满脸喜色。 杂役和管库房的不仅工钱天差地别,还能常常在东家面前刷脸,升职的机会大大增加。 这么有好处的事,落到他们身上,不知道剩下那几个干杂活儿的怎么羡慕呢。 两人当即拍着胸脯表示自己一定好好干,恨不得指天发誓以表忠心,生怕谢云昭反悔。 “下了工去我书房找我,给你们换新契书。” 两人恭敬应下,正巧尤三过来领染料,谢云昭在一旁看了看他们的工作状况,指点了几句,等三人渐渐上手后,她才离开库房回到书房。 一面看染坊各房的出入货单,一面等消息。 等到太阳渐渐西落,才等来了小山。 “秦小娘子,这是我们老大让我交给您的。”小山将一个信封递给谢云昭。 谢云昭伸手接过打开,只见里面写着一个地址。 从宋莲将陈家娘子劫走以后,为了扫清尾巴,避免被陈家的人找到,她们一起选了好几个藏人的地方,可以随时转移。 宋莲说她自己也不知道最后会选在哪处,只能等确定下来再传信给她,如果天黑之前还没传信回来,就说明她失败了。 谢云昭嘴角微勾,伸出手指弹了下信纸。 宋莲怎么会失败? 将纸上的内容记下之后,她将信封点燃,丢进一旁并未燃香的香炉里。 看着信纸化为灰烬,谢云昭抬起头看向小山:“你老大还跟你说什么了?” 小山恭敬抱拳:“老大让我听从秦小娘子吩咐。” 谢云昭颔首:“好,我要让你去盯一个人,必要时刻救下他,我会再给你配个帮手。” 小山应声“是”。 …… 夜幕很快降临,城里各处亮起灯火。 相比于别处,位于城中的春风楼灯火要辉煌得多。 郑大郎醉醺醺地从春风楼出来,并未发现自己身后缀着两条尾巴。 周青跟在他身后慢慢出城,脸上的醉意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到来到一条小河处。 过了这条河,再走不远就是郑大郎的家了。 河不算宽,但河道很深,水面静悄悄黑黝黝的,像一片黑色的沼泽,河上面架着一座石桥。 郑大郎歪歪斜斜上了桥,一边打着酒嗝,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他的人来到了他身后。 随着“噗通”一声响,桥上已无郑大郎的身影。 周青站在桥上,静静看着在水中挣扎的人,无动于衷,直到水面平静下来,水上的人慢慢沉下去,他才转身快步离开。 躲在树后的小山和毛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尽头黑暗里,才急忙跑出来。 小山飞身跳进河里,手脚矫健而利索地游到河中心,将沉入水下的郑大郎捞起来。 上了岸,小山用力喘了口气,问毛豆道:“看看还有救没?” 毛豆蹲下摸了把郑大郎颈侧:“还活着。” 他忙伸手按压郑大郎的胸口。 这个方法还是大当家的教他们的,说是叫什么“心肺复苏”,对溺水的人用这个方法可以救命。 他们山寨也有过溺水的小孩子,便是用这个办法救回来的。 希望这回也能救这个男人的命。 “咳咳——呕!” 按压了一会儿,手下的人忽地吐出一口水来,毛豆松了口气,暗道他们大当家的果真是天神转世,连这等古怪的救命法子都知道,今天又让他救了一条命。 就是不知道这天神为何对那位秦小娘子如此言听计从,把他们说给了人家就给了人家,还让他们将秦小娘子同大当家的一般对待,人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许违逆。 他实在不能理解,这两人能一样吗?他跟着大当家的时候过的什么日子,现在—— 这是干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玩跟踪? 最主要的是,这个叫小山的,什么都不和他说,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跟着跑出来。 “咳、咳,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害我!” 毛豆:“……” 再像这样稀里糊涂的被人当成了杀人凶手。 那边小山从地上起身走过来:“你这人,我们好心好意救你,你竟还倒打一耙,早知道就不该下水救你,还免得受冻了。” 他说着伸手拧了一把衣摆,甩出一串水珠。 郑大郎死里逃生,酒已经彻底醒了,看着小山身上湿透的衣服,才明白自己误会了人家,忙赔笑道:“原来是两位大哥救了我,方才是我神志不清,误会了,还望两位大哥恕罪。” 小山“哼”了声,没再说什么。 郑大郎从地上起身,也拧了把湿透的衣摆,带着几分后怕道:“真不应该喝这么多酒,今日要不是两位大哥,小弟就命丧于此了。” 他对小山和毛豆拱手道谢,邀请道:“前面不远就是小弟的住处,两位大哥若不嫌弃,不如移步家中,让拙荆炒几个酒菜,咱们把酒言欢,也算报答两位大哥救命之恩了。” 小山:“……” 毛豆:“……” 把酒言欢? 这人脑子怕是有点问题,刚才才因为喝酒险些连命都丢了,转头就要邀请他们到家里去继续喝酒? 什么是真正的嗜酒如命,他们也算是见识到了。 小山嘴角抽了抽,轻咳了一声,顿了顿才想起自己的台词:“把酒言欢就不必了,我们也要赶紧回家去,只不过我们还想提醒你一句——” 他说完四下看了看,探头低声对郑大郎道:“你这些时日走路还是小心些吧,尤其是走夜路,多注意点身后。” 郑大郎不明所以,问道:“大哥这是何意?” 毛豆也学着小山的样子四处看了看,低声提醒道:“你近日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得罪人? 郑大郎意识到他方才的事似乎不同寻常,他心提起来:“还请两位大哥明示。” 第86章 疯子? 见铺垫得差不多了,小山和毛豆便也不再卖关子,将自己方才看见的说了。 郑大郎愕然:“你们说我是被人推下去的?!” 小山点点头:“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比你高半头,不过可惜因为天太黑了,又隔得远,我们没看清楚长相。” 毛豆跟着补充道:“从你出城就跟着你了,我们俩还以为你们是同乡呢,没想到就见着他将你推进河里,然后又回去了。” 虽然两人并没有说出多少特征来,但郑大郎却立刻就联想到了周青身上。 他震惊又愤怒,跟他喝酒的时候称兄道弟的,没想到转头就将他推进河里,企图害死他! 分明就是不想给那剩下的钱了,弄死他一了百了。 秋夜的风带着几分寒意,吹得郑大郎浑身发凉。 小山亦打了个寒噤,搓了搓膀子,道:“既然你没事了,那我们就回去了,冷得很。” 郑大郎看着小山湿漉漉的头发,愣愣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并未说话,只目送小山和毛豆过了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看来这两人确实是意外救了他。 好在老天保佑。 进水的窒息感仍旧留在鼻腔里,难受异常,郑大郎攥住拳头,咬紧牙齿。 陈家! 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真以为他不敢上衙门告他们吗? 郑大郎带着满腔愤怒回了家,院门被他一把推开,撞到篱笆上发出“啪”一声响。 何雪闻声从厨房出来,一眼看见他湿透的衣裳,心跳了跳,佯装未觉,问道:“不是去要钱的吗?他可给了?” “要钱?”郑大郎冷笑一声,一脚踢翻摆在院子里的矮凳,“钱没要到,人家先来要我的命了!” “你这又是生的什么气?”何雪皱眉,像是才发现他浑身湿透一般,“呀”了一声:“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衣服都湿了?” 掉河里了? 怎么没淹死他! 何雪心下遗憾。 秦小娘子让她想办法催这个畜生去问陈家要剩下的钱,她连着旁敲侧击了几天,这畜生前面还说人家陈家那么大的家业,不会在乎他这点小钱,直到听她说了陈家被山匪盯上,劫了陈家的公子的事,总算也坐不住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事是不是真的,但秦小娘子叫她这样说,那想必也有几分可信吧,反正能让这个畜生相信就成。 秦小娘子还说,最好能让这畜生开口威胁陈家,那就更好了,最好能当面求证陈家公子被劫之事,只是这样或许会激怒陈家,到时候怕会下杀手。 听到说下杀手,她的确犹豫了一下,这畜生虽然不是人,可到底是她孩子的父亲,但一想到女儿身上的伤,还有这畜生威胁要将女儿卖进青楼,她又硬起了心肠,这样的爹,还不如死了干净。 看他这幅模样,想必就是秦小娘子所猜测的,陈家人对他下杀手了,只是怎的没死?还活着回来了? 郑大郎自是不知道何雪的想法,也没有和她多说的意思,丢下一句“给老子烧点热水洗澡,再熬碗姜汤”,便自顾自进了屋。 何雪看着他的背影,抿紧唇,目光幽深,低着头进了厨房。 快了,她想。 …… 在周青返回城中时,谢云昭正好出城。 周青沉浸在任务完成的喜悦里,一身黑衣的谢云昭驾着马从他身边奔驰而过,并未引起他的注意。 宋莲给的地址在一个镇子上的客栈。 此镇名为温阳镇,距离长灵县不远也不近,谢云昭骑马走了近半个时辰才到。 见到宋莲时,正听见打更人的梆子响。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声音拖得老长。 “她呢?”谢云昭便问。 宋莲朝内室努努嘴。 谢云昭转头,便见一个蓝衣妇人从屏风后走出来。 陈芸好奇地打量谢云昭,脸上并没有被劫掠的恐惧惊慌,反而满眼兴味,甚至有些许激动和喜悦。 “你就是宋娘子口中的东家?”她问道。 谢云昭看向宋莲,以眼神询问:什么意思? 不是疯了吗? 这情绪比正常人还稳定。 宋莲耸肩,表示自己也很惊讶不解。 “要不是她配合,我还不一定能这么顺利的将她劫出来,她说要等你来了才肯开口。” 陈芸笑道:“是不是很惊讶我似乎和疯子不太一样。” 谢云昭看着她挑眉不语,话说到这份上,答案很明显了—— “我是装的。”陈芸说道,转身在一旁的桌旁坐下,拿过杯子倒茶。 果然如此。 谢云昭坐到她对面,从宋莲告诉她说面前这位陈娘子平时看起来与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不像个疯子时,她就已经有所怀疑了。 只是她没有亲眼见到,并不能确定。 毕竟这世上的疑难杂症多如牛毛,精神病更是复杂,一时正常一时疯癫并不奇怪。 但她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多巧合,装疯卖傻可不简单,装得不好就显得假,而且要装很长时间更不是容易的事,很难保证不露馅,而且装着装着可能就真疯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装。 就如陈娘子这般,装作忘记了前尘往事,平时大多数时候正常,突然疯癫一下,想来比装真疯子容易得多。 “陈娘子一开始就是装的?”她问道。 这法子虽然轻松些,但能这样装疯卖傻将近十年,也是个厉害的,毅力惊人。 陈芸将茶杯放到谢云昭面前,又递给宋莲一杯,笑了笑道:“事情刚发生事,我确实是有些精神失常的倾向,尤其是——” 她说着停顿下来,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道:“尤其是我刚生下孩子那段时日,恨不得发疯杀了所有人,伺候我的丫鬟婆子每一个靠近我身边的人都被我拳打脚踢过,连——陈正德——” 陈正德是陈大老爷的名字,三个字像是生锈的铁钉刮过喉咙,陈芸的声音艰涩而痛苦。 “他也被我扇过巴掌,大夫跟陈正德说我疯了,我就疯给他们看,陈正德谨慎,怕我胡乱说出什么坏了他的事,从那以后,我就被他看管起来,不许我接触外面的人,不许我外出。” 陈芸说完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后来我大病一场,忘了那段噩梦一样的日子,只记得什么都没发生之前的事了。” 谢云昭提起茶壶给她添水,一边问道:“那你又是怎么想起来的?” 她本以为陈娘子是从头装到尾,原来是真的病了。 也是,突逢大变,不疯都是毅力过人,生病在所难免,想她突然家破人亡,不也大病了一场?差点见阎王。 是吴军医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谢云景和宋莲轮流照顾她,她念这她爹临终前让她一定要活下去的话,才重新慢慢好起来。 人的情感是最复杂可怕也是最强大的东西。 可以让人死,也可以让人生。 陈娘子又是为什么重新想起了最想忘掉的“噩梦”? 陈芸还没回答,谢云昭已经猜到了。 要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面前的女子眷恋的,大概只有顾婉了。 虽然她应该并不知道顾婉的存在。 陈芸如谢云昭所想一般开口道:“我梦到了我的蓉蓉,我的女儿。” 她眼眶微红:“我的蓉蓉还那么小,那是陈正德的亲外甥女,他也下得去手,我死也不会忘记他们将我女儿从我身边抢走的画面,我不能让我女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我要为她报仇。” 一句话掷地有声,满是怨愤和仇恨。 谢云昭沉默地听着,转着手中的茶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顾婉的存在。 这件事连顾婉自己都不知道。 在她分神时,陈芸再次开口:“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终于等到了你们,你们也和陈正德有仇吧?我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 她等了太久,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谢云昭抬眼看向她:“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再送他去见我女儿,给我女儿陪葬。”陈芸道。 她语气平静,似乎说的不是杀人,而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只是声音里满是寒意,如一汪幽深的寒潭,平静的湖面底下酝酿着骇人的危险和疯狂。 谢云昭有不好的预感,就连一直没说话的宋莲也抬起了眼看向陈芸。 “你莫不是想和他同归于尽?”谢云昭皱眉问道。 陈芸笑了,有些悲伤道:“小娘子是想劝我好好活下去吧?” 谢云昭看着她:“想要报仇,方法多的是,生命是每个人最珍贵的东西,也是最脆弱的,没了就真的没了,何苦为了这种人而付出生命?” “小娘子,你没当过母亲,不知道我们做母亲的心情。”陈芸摇摇头:“对于我来说,我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才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我自己的命还要排在后面。” “我女儿被陈正德害死了,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这些年我每时每刻不再想如何杀了他,但我被困在庄子上,连见他都难,更别说杀他。” 陈芸说到这里低头苦笑一声,低声道:“不瞒小娘子说,我甚至有想过对陈正德唯一的儿子下手,杀了他,陈正德也会和我一样痛苦,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只是我下不去手,我恨我为什么下不去手,恨我对不起女儿,让她一出生就遭这样的罪。” “小娘子,我女儿没了,我也不想活了,这些年我全靠着为我女儿报仇的信念才活下来,报仇是我活着的唯一目的,杀了陈正德,我的心愿也算了了,就算继续活下去,也只一具行尸走肉没有区别,何必浪费米粮?” 谢云昭沉默,想起无忧无虑,每天活力满满的顾婉。 不知道若是顾婉知道自己并非宋兰亲生,会是什么心情? 自己突然多了个亲生母亲,会是高兴,还是无措? 会不会打乱她的生活? 若母女俩真的相认了,顾婉会如何抉择? 她不知道顾婉会怎么样,也不能代替顾婉做决定,只是现下,她却是要以对付陈大老爷的计划为重,这关系着她们一家人以后的生存。 无论怎么说,至少陈芸是真心疼爱女儿,多一个人疼爱顾婉,并非坏事。 况且,陈大老爷也知道顾婉的存在。 女儿是陈芸的逆鳞,陈大老爷若是在其中做什么手脚,欺骗误导陈芸,或是用顾婉威胁她,陈芸不知道真相,很容易被陈大老爷拿捏,那到时候她们就被动了。 她不希望也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 “若是你女儿还活着呢?”她终是开口。 陈芸一愣,一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女儿已经被陈正德丢下山崖摔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她下意识道。 这是她当年亲耳听见陈正德手底下那两个常帮他做亏心事的下属说的。 谢云昭把从陈七郎和宋兰处听来的事情真相一字不落地转述给陈芸听。 “这件事我们也是才知道不久,陈家知道得应该比我们还要早。” 陈芸还处在巨大的震惊和欢喜中,半天没回过神来。 峰回路转也不过如此。 她落下泪来:“蓉蓉,我的蓉蓉还活着,我的蓉蓉。” 人忽然接收到难以置信的事,总要有个消化的时间,谢云昭并未打扰她,只默默将一张绢帕放到她手边。 陈芸拿着绢帕,忍不住大哭起来。 谢云昭和宋莲安静地坐在桌边,看着陈芸宣泄情绪。 哭一哭也好,将不好的情绪全都哭出来,更有利于身心健康。 陈芸哭了一会儿,才慢慢停下。 “让你们见笑了。”她擦着眼泪道。 谢云昭又递给她一杯水:“人之常情,没什么可笑的。” 陈芸感激地笑了笑,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喝着,润了润嘶哑的喉咙。 “我能去看看她吗?她现在姓顾?叫什么?长多高了?”她迫不及待问。 谢云昭耐心回答道:“她姓顾,单名一个婉字,如今已经长到我这儿了。” 她比了比自己的胸口。 “至于见她,自然可以,只是现下不是时候。” 陈芸点点头:“我懂,我懂。” ilwxs.com 第87章 闹剧 知道自己的女儿还活着,陈芸顿时放下了要与陈大老爷同归于尽的想法。 “小娘子说得对,人没了就真的没了,你放心,我不会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们要我怎么做?我都听你们的。”她说道。 谢云昭欣慰一笑:“陈娘子想通就好。” 陈芸脸上焕发出光彩来:“我还要看着蓉蓉长大,看着她成亲生子呢。” 她说完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心中迫切,恨不得立刻飞到女儿身边,但眼下确实不是见面的好时机,她只得把这份迫切按捺下来。 对付陈正德才是大事,否则就算她们娘俩见了面,也不会安生。 “我手上还握着很多东西,足以让他翻不了身,只是这些东西不在我这里,还要请这位宋娘子护我一程。”陈芸道。 她向来不信什么鬼神之说,若神灵当真不许女子接触染色之事,又何必让她学会那么多染色技艺?因此当年刚出事时,她便暗中调查过,还真让她顺藤摸瓜查到过一些证据。 这些年装疯卖傻,也让她探听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谢云昭听陈芸说完,对情况了解了个大概,点点头道:“陈家正四处寻你呢,你跑出去太过引人注目,这件事先不急,眼下你只用做一件事便好。” 一件事? 陈芸问:“什么事?” “等。” 等? 陈芸疑惑,等什么? 谢云昭微微一笑。 …… 翌日是个晴日,长灵县衙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宁静而祥和。 两个胥吏一边打哈欠一边开了大门,嘴张到一半,便被一声巨大的擂鼓声惊得硬生生闭上,哈欠也给咽了回去。 擂鼓声并未停下,反而一声敲得比一声响亮。 街上的行人闻声围拢过来。 两个胥吏对视一眼,脸色严肃起来。 谢云昭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中院子里酿酒,石榴放了两三天了,再不处理了,怕放坏了,放久了的石榴也影响口感。 “你说郑大郎告陈家杀人灭口?”谢云昭停下捣石榴的手,抬头看向小山。 宋莲留在客栈保护陈娘子,便将小山留下来给了她使唤。 小山看了眼一旁安静剥石榴的顾婉,见谢云昭并不打算避讳,便点点头道:“还把陈家收买何娘子,陷害咱染坊的事全都抖落出来了,外面都在议论呢。” 长灵县里已经好久没出过这样的热闹事了,县衙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群众。 谢云昭蹙了蹙眉,对这个男人半丝好感也无,无论是先前逼着何雪毁染液,还是如今状告陈家,都从未考虑过何雪的感受和处境,如今竟然将事情全都推到何雪头上,什么叫收买何雪?那钱难不成是到了何雪手里了? 真是恶心至极。 “何娘子呢?” “染坊的人还不知道这件事呢,何娘子跟往常一样。” 谢云昭颔首:“陈家庄子上有什么动静没有?” “那些人还在寻陈娘子的下落,今早陈大老爷听到消息便赶回了城中。” “好,我知道了,你让何娘子现在立刻回家,将孩子送到我这儿来。” 小山低头拱手:“是。” 说完便转身离开。 谢云昭低头继续捣石榴。 “阿姐,石榴剥好了。” “好,阿婉真棒。” …… 县衙门口闹哄哄,都在议论陈家杀人未遂之事。 一个个唾沫横飞,好似知道了真相一般,延伸出许多爱恨情仇来。 但厅堂里,段知县却有些头疼,这郑大郎,说得有鼻子有眼,可就是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人证人证没有,物证物证更没有。 全凭猜测,这如何断案? 杀人和杀人未遂可不一样,更何况他在事发前还喝醉了酒,根本没看见谁把他推水里的,只是听别人说,问他救了他并告诉他有人害他那两个人呢?不知道。 空口白牙,这叫人如何确认你是被别人害的,而不是自己喝醉了栽进水里的,他又不是开了天眼。 而且栽没栽进水里还两说呢,这活蹦乱跳的,哪里像死里逃生的人,喝多了做梦也是有可能的。 别说陈家,他都怀疑这是看陈家有钱,来讹人家的。 还请他明断,他能明断个啥 人家倒还要反过来告一个诬陷诽谤。 从郑大郎的口供中,还涉及到了那小丫头,只不过人家没告,这就是双方之间的私事,他也不好插手。 他看了看一边气定神闲的陈家管家和嫌犯周青,又看看地上只顾着哭天抢地喊冤枉的郑大郎,不忍直视地移开视线。 本以为遇上了大案子呢,害他好一顿激动,结果搞了半天就这?在他这儿玩过家家呢? “行了,这里是公堂,不是你胡搅蛮缠的地方,退堂!” 段知县甩袖走了。 陈管家和周青看也没看郑大郎一眼,跟着离开。 郑大郎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若无其事地出了大门。 有好事的围上来询问案情经过,郑大郎一语不发,只顾垂头叹气,拖着步子走远了。 看他这幅模样,众人自是脑补出了一场有钱有势的富户企图谋害穷苦贫民未遂,穷苦贫民求告无门的大戏。 流言像风一般蔓延开来。 郑大郎远离了人群,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平静,没走多远,他便被人拦住。 看着面前方才才在公堂见过的脸,郑大郎咧嘴一笑。 “你是故意的。”周青看着他目露凶光,“你不怕我真弄死你吗?” 早知今日,他昨天就先掐死他再将他扔进水里。 谁能想到偏偏有人救了他,谁又能想到喝醉了酒的人溺进水里已经没动静了还能被救回来,第二天就直接能活蹦乱跳上公堂告状。 郑大郎毫无被威胁的害怕,反而一脸得意:“我今日刚与你们对簿公堂,我若死了,你们陈家也休想脱了干系,你不仅不能杀我,还得要好好护着我呢,否则,我一定拉着你们同归于尽,谁也别想好过。” 反正他没什么可顾忌的,陈家就不一样了,生意人,惹上人命官司,这生意就算能继续做下去,也必然会受影响。 他损失得起,陈家损失不起。 “周管事,你算算这个账,是将剩下的钱结给我划算,还是咱们这么耗下去划算,我反正有的是空闲。”郑大郎笑盈盈道。 周青冷眼看了他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三张银票来,用力拍在他胸口上。 “你最好管好你的嘴,否则我们陈家也不是好惹的!我记得你还有个宝贝儿子。”周青警告道。 郑大郎拿起银票细细看,确认是真的,才对周青谄媚一笑:“周管事放心,我这人嘴最严了,既然你们结清了钱,我自然不会去乱说。” 周青朝地上啐了一口,哼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 郑大郎亲了口银票,摇摇摆摆往春风楼去了。 …… 围绕陈家的舆论风波仅仅沸沸扬扬闹了两天,便因郑大郎“撤诉”和在青楼买醉而渐渐平息下来。 山河坊依旧议论纷纷,不仅是因为在这场热闹里成了当事人之一,还因为何雪自从其夫状告陈家之后,第二日便再未来过染坊,而从尤三和曹老七口中,他们也知道了何雪当初陷害他们的真相。 一下子成了第一线吃瓜人,怎么能不激动? 不过在听说了何雪变卖了家产赔偿染坊所有花色的布匹损失,而且尤三和曹老七也因为玩忽职守而被扣除半个月的工钱之后,便再也激动不起来了。 这才体会到什么叫防人之心不可无,也明白了东家反复叮嘱他们看好自己的东西的用意。 这何雪看着一副老实良善的样子,没想到却能干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来。 其中,尤以乔珍娘感触最深。 她同何雪一起做了近一个月的工,两人接触最多,也自认最了解何雪是什么样的人,现下来看,还是她太天真了。 染坊里众人各自思量着。 谢云昭照常做自己的事,并在这两天里,将隔壁院剩下几个人全弄进了染坊,签了契书,按了手印。 同时还请了工匠来休整隔壁的院子,将其隔成两个院子,前院和后院,前面用作男人们歇息的地方,后院则归女子们。 等休整好了,便可以直接和染坊打通,员工们也可以有地方休息了。 秦书十分大方地表示这修院子的钱,由他来出,谢云昭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巴不得他多出点血。 陈家因为陈娘子失踪的事,以及郑大郎引起的舆论,暂时自顾不暇,便也没空来找她的茬,她好歹松快了两天。 转眼到了八月二十,谢云昭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好了,正准备继续将上次没做完的实验做完,研究研究其他的颜色,等过几天,便停了槐花染,开始其他颜色的染色。 刚定下了计划,染坊便迎来了一位新客。 谢云昭看着面前一身妇人打扮的张三娘,有些意外:“三娘子怎么来了?” 说完她忽地想起来张大夫人中秋找她提及的太后寿礼的事,她给了答复,但一直没有音信,她就给忘了。 “怎么?不欢迎我?”张三娘佯装不满地看着她,嘴角却带着笑意。 “怎么会?无论是张三娘子,还是陈少奶奶的到来,都让小店蓬荜生辉。”谢云昭俏皮一笑,伸手做请:“楼上坐。” 张三娘嗔笑着伸手拍了她一下,打量了一番大堂,跟着她上了楼。 寒暄了两句便直奔主题。 “这是我二伯母的陪房庄嬷嬷。”张三娘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老嬷嬷,对谢云昭介绍道。 庄嬷嬷一身扁青色簇花暗纹褙子,头发梳得光溜,长眉细眼,对谢云昭福了福身:“秦东家。” 谢云昭礼貌回礼。 庄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放到谢云昭面前:“这是我们夫人的定金,一共一千两,您看看。” 银票只有一张,面额一千两。 谢云昭拿起银票,抬头对庄嬷嬷道:“您稍等。” 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叠画稿来,递给庄嬷嬷:“上次张大夫人说,你们想要兰花图案,只是我看你并未带花样子来,这是我前些时日画的花样子,你看看,要绣哪个?” 庄嬷嬷接过画稿。 张三娘忙道:“嬷嬷你坐着看吧。” 庄嬷嬷没有推辞,坐下认真看起画稿来。 “这些花样子是不是都太简单了?”她看了一会儿道。 谢云昭解释道:“好叫嬷嬷知晓,这双面异色绣颇为费时费力,短时间内想完成一副绣品不是简单的事,时间紧张,图案就只能选简单的来。” “是啊,我团扇上那么一副小鱼都绣了好些天,绣一副插屏肯定要更久,这拿针的事,再赶工也赶不到哪里去不是?倒不如选简单一些的花样子,求精不求快。”张三娘也帮腔道。 庄嬷嬷也是使针线的,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这是送给太后的寿礼,自然不能敷衍了,不仅要让太子殿下看上眼,也得让太后娘娘瞧眼才行。 太后娘娘喜爱兰花,别人送她的多与兰花相关,这寿礼想要出彩,就得花心思。 夫人为了这个机会可谓煞费苦心,她当然要能争取一点是一点。 “这副图倒还雅致好看,只是这上面是不是有点空了?” 谢云昭看向画稿空白的地方,那儿画了两只蝴蝶,但看着仍旧有些单调,总不能全填满蝴蝶。 “不如绣一首诗在上面如何?”她提议道。 相比花样,绣字就简单多了。 庄嬷嬷想起张三娘的团扇上也有一句诗,不由意动:“倒是个办法。” 在画上题诗的做法,是这几年才兴起来的,据说是一个叫清斋的画师先开始的,被文人评为雅事,后来许多文人墨客争相效仿,便盛行起来。 “只是题什么诗好呢?”庄嬷嬷问道。 张三娘闻言搅着手帕沉思起来。 谢云昭撑着脸,点着额头想了想。 “兰叶生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生此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她一字一句念道,看向两人:“如何?可行?” 第88章 定稿 庄嬷嬷不通诗书,但张三娘却是世家贵女出身,诗书从小就学,自然也是读过这首诗的,闻言拧眉沉吟一瞬,犹豫道:“是不是不太合适?” 经她一提醒,谢云昭也反应过来。 这首诗是唐朝张九龄所作,这个人物在这个世界的史书上还是有记载的,她本意是想着用历史上有记载的人物的诗句,正好免了她费心解释这首诗的来历了,再加上用名人的诗,也免得被抠字眼揪小辫子。 在她有限的知识库里,第一个浮现的比较符合这幅画的便是这首诗。 但她忘了这毕竟是要送进宫的,而且还是由太子献给太后。 这首诗虽然是以兰桂之芳香比喻自己的清高志趣,可却是诗人遭谗被贬之后所写,暗含讽刺时局的意思,以及诗人的壮志难酬之感。 用作寿礼便不合适了。 “三娘子说的是,是我莽撞了。”谢云昭道。 不过这个提议否了,倒是让她有了想法。 以她对她那位皇祖母的了解,这份寿礼想要在宴会上出彩,引起太后的注意,还就要落在这诗句上。 “独爱幽兰异众芳,不将颜色媚春阳。西风寒露深林下,任是无人也自香。”谢云昭道。 她那位皇祖母,年轻时嫁给先帝就是太子妃,先帝登位后为皇后,一开始和先帝也是琴瑟和鸣,一连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八岁被立为太子,次子十岁封王,日子可谓顺风顺水,后宫无人敢惹。 但后来宫里多了个梅妃,冰肌玉骨,国色天香,甜言软语,很能哄先帝开心,因此独得先帝恩宠,长盛不衰,一连生了一子二女。 因为这个梅妃,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没少和先帝吵架,还被先帝拉踩,说梅比兰多了几分坚毅和傲骨,把太后气得七窍生烟。 甚至后来梅妃生的儿子还威胁到了她儿子的太子之位,直接将她气病了,要不是次子,如今皇位上坐的,还是不是她儿子都难说。 这首诗,想必很能引起太后的共鸣。 只是不太妙的是,这首诗的作者在这个世界并不存在,意味着她又要没完没了地解释来历了。 这就是不会作诗只会背的坏处。 没有办法,总不能为了道德不要钱吧? 那可是三千两。 果然—— “这诗倒是不错,谁作的?”张三娘问,她自诩饱读诗书,这诗于她而言却是陌生。 谢云昭道:“一个名叫薛纲的文人。” 张三娘疑惑:“我怎的没听过这个人?如今新出来的学子吗?不打招呼就用人家的诗是不是不太好?” 谢云昭呵呵干笑一声,她也没法儿打招呼。 “你就当是我做梦梦见的。” 说完她也不等张三娘再问,看向庄嬷嬷转移话题道:“确定就要这幅花样子了吗?” 庄嬷嬷已经将所有的画稿看完,她不通诗书,但于针线上还是颇有些心得的,不然也不会被主子派过来,花样子她也见过不少,也是有些审美的,况且她曾经也在宫里伺候过,对皇室中人也算了解几分。 便将自己看中那一幅单独拿出来,递给谢云昭道:“这个吧,这空白处还是题诗。” 谢云昭拿过来看了看,道:“好,那就这么定下了,下月重阳之前交货。” 她将桌上的银票收起来,从柜里拿出一式两份文书给庄嬷嬷。 庄嬷嬷惊讶地看了眼谢云昭,没想到她竟准备得这么齐全。 不过有了文书,到底是要放心些。 仔细看过上面的内容,庄嬷嬷签了字按下手印。 “直到下月重阳之前,我都会在长灵,或许会时不时看看进度,想必秦东家不会介意。” 这寿礼颇重要,万万不能有任何差池,况且时间紧,到京城路途遥远,等取完货也不会再回施州,直接让人带着插屏快马加鞭赶去与夫人汇合。 这中间完全没有允许出错的余地,所以必然要慎之又慎。 谢云昭表示理解:“应该的,您可以随时来检查。” 庄嬷嬷这才放心。 双方又寒暄了两句,张三娘便带着庄嬷嬷离开。 谢云昭也顾不上自己的事了,将诗句补到画稿上,便拿着稿子准备回去找宋兰。 不想刚迈出门便险些与人撞到一起,抬眼一看,却是陆端。 他身旁站着顾元瑾。 谢云昭看看顾元瑾,又看看陆端:“陆公子是来找我的?” 陆端含笑点头:“是,是为我母亲的事,不知秦小娘子现下可方便?” 见他笑容满溢的样子,看来是好消息了,谢云昭心里有了准备,指了指外面:“我正要回家去,不如我们边走边说?” “也好。” 三人一起往顾宅去。 “她身体可好些了?”谢云昭问道。 陆端点头:“喝过药已经好多了,我与母亲说了你上回给我的建议,她很乐意,听元瑾说他母亲是绣娘,我母亲问能不能跟着她学些技艺。” 顾元瑾闻言不由一笑:“那感情好,我阿娘正愁自己一个人在家做绣活儿无聊呢。” 谢云昭也忍不住笑了:“一会儿到家,我帮你问问姨母。” “那就多谢秦小娘子了。” 三人不紧不慢很快到了顾宅。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哭声。 随即便是一声惨叫。 这声音,是顾元祺。 三人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 进了院子,却见顾元祺正被宋兰揪着后颈衣领用细细的竹条抽屁股。 一旁站着何雪的两个女儿。 何雪的大女儿菜丫伸着手,想要拦,又无处下手,只能劝着:“婶娘,有话好好说,我弟弟也没大碍,您就别打祺哥儿了。” 三人进门的动静丝毫没有惊动院里的人。 谢云昭提高声音开口:“这是怎么了?” 宋兰停下动作,顾元祺并未停下嚎哭。 顾元瑾上前试探性地从宋兰手里将顾元祺解救出来,宋兰累得直喘气,将竹条拍到桌子上,瞪着顾元瑾怀里的顾元祺道:“下次再敢故意吓人玩儿,还撒谎,你信不信我把你屁股抽烂!” 一向温温柔柔的宋兰生起气来也是有些吓人,顾元祺抽泣着,直往顾元瑾怀里躲。 谢云昭又问了一遍:“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宋兰气道:“这个臭小子,躲在门后面吓人,小宝被他吓得跌了一跤,磕破了头,怕我骂他,竟然还撒谎,要不是我当时亲眼看见了,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 小宝是何雪的儿子,比顾元祺小半岁。 谢云昭愕然:“小宝没什么事吧?” 顾元瑾皱起眉,低头看向顾元祺道:“你闯了祸还撒谎了?” 顾元祺哇一声大哭起来。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他喊道。 宋兰再次瞪了顾元祺,回话道:“还好只是破了点皮,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何娘子交代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宋兰话音刚落,院门便被敲响。 杜妈妈前去开了门,正是何雪。 因为家里还有个卧病在床的婆婆,郑大郎家里的事从来不操心,何雪只能每日来回跑。 以前何雪在染坊时,都是她的大女儿菜丫照顾奶奶,现下三个孩子都接到了顾宅,怕陈家的人拿孩子出气,更怕郑大郎钱花完了回去又卖女儿,何雪只能自己亲自跑。 见院里的气氛有些奇怪,何雪迟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 宋兰看见她忙站起来,将事情和她说了,又向她道歉。 听到何雪声音的郑小宝拿着半块糕点从屋里跑出来扑进何雪怀里。 何雪被撞得后退了半步,看了眼郑小宝头上的伤口,笑道:“宋娘子言重了,小孩子嘛,哪有个不磕磕碰碰的,我们小宝皮实得很,这点儿小伤,不碍事。” 顾元瑾拍拍顾元祺:“给人家道歉没?” 顾元祺从顾元瑾怀里出来,抽抽搭搭地跟郑小宝和何雪道歉。 郑小宝举着半块糕点,因为才哭过,眼睛红红,他看着和他道歉的顾元祺有些不知所措,抬头看向何雪。 他人生里第一次听见这句话,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何雪对他道:“和哥哥说没关系。” 郑小宝这才奶声奶气和顾元祺道:“没关系。” “哥哥吃。”他举起手中的半块糕点递到顾元祺嘴边。 “我不吃,弟弟吃。” 解决了两个孩子的事,谢云昭这才将陆端的事和宋兰说了。 一直充当着隐形人的陆端忙上前见礼。 宋兰很高兴:“那太好了,我正缺个伴儿呢,你让她随时来,我每日都在家的,她想学什么我都可以教她。” 陆端忙谢过,道:“那我回去让她准备准备。” 说完他也没多留,识趣地告辞。 何雪看向谢云昭,喊了声东家,问道:“东家还有什么打算?可还有我需要做的吗?” 那个没用的畜生,她以为他终于硬气了一回呢,原来还是为了讹钱,她就说不该对他有期待。 别的她无所谓,那畜生爱做什么做什么,但他半途而废坏了秦小娘子的事,让她颇觉丢脸。 另外几个孩子也不好一直在人家家里打扰。 虽然吃饭不让她给钱,可就是如此,她才更不好意思。 谢云昭能明白她的心急,给她吃了颗定心丸道:“后日你就能将他们接回去了。” 何雪眼睛一亮,心情激动,又迟疑道:“那陈家那边……” “放心,我有安排,你以后就安心过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有了这句话,何雪彻底放了心,进了厨房去给杜妈妈打下手。 谢云昭这才看向宋兰道:“姨母,我们进屋,我有话对你说。” 宋兰跟着她进了里屋。 谢云昭从怀里掏出银票和画稿:“今日那边送了定金来,这是一千两银票,这是定下的画稿,你看看如果我们俩合作,重阳之前能完成吗?” 宋兰之前就听宋莲和她说过报酬是三千两,一千两是定金,原本对这个钱数没什么概念,也没那么强烈的感觉,只觉得好多钱啊,直到眼下看见这实打实能摸到的一千两,她才明白什么叫做“财迷心窍”。 她倒吸一口凉气,烫手一般将一千两递还给谢云昭:“还是你拿着吧,我看着这钱心慌。” 万一弄坏了弄丢了,她得心疼死,尤其是经她手弄坏弄丢的,她更得吐血,一辈子都难以原谅自己。 谢云昭哭笑不得,只得先收起来。 宋兰打开画稿看了看,估摸了一下,点头道:“这花样子不怎么复杂,我一个人稍微赶一下也能绣完,两个人完全足够了,还有余的呢。” 谢云昭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宋兰笑道:“我这些时日每练习,手艺进步了很多,况且这兰花嘛,比鱼可简单多了。” 鱼尤其是鱼尾,为了达到飘逸的效果,一根丝线劈成四十根,细得看不见,一不注意就被风给吹走了,找都找不着。 兰花却不像鱼那么复杂,双面异色只在于花的颜色不同,叶子却是一样的,而兰花图里大部分都是叶子,花少得多,不费什么功夫。 要说复杂,这图里最复杂的大概要数那两只蝴蝶,不过好在只有两只,也花了多少时间。 听她如此说,谢云昭心里到底松了口气,因着她还要忙染坊的事,几个颜色还得新教,才开始做,她也要看着些,就怕兼顾不过来。 “那我每日上午和你一起绣插屏,下午去染坊。” 宋兰点头:“可以。” 又道:“其实你暂时可以不用跟着我一起绣,先忙染坊的事要紧,兰花叶子我一个人就能绣,等我绣完兰花叶子,你再来帮忙一起绣兰花也行。” “那好,有需要姨母你随时和我说。” “那是自然。” 接了单子,宋兰第二日一早就开始准备了,谢云昭将画稿上的花样子用炭笔轻轻勾勒到绢布上。 照着绢布上的轮廓,宋兰开始动针。 谢云昭则继续做自己的试验,争取一天将几个颜色试验完,第二日就可以让他们染了。 上回试验过了苏木和黄檗的颜色,这次继续试验栌木,莲子壳和蓝靛的效果。 第89章 弑父 这其中,蓝靛染所花费的时间最久,因为在染色之前,要先建蓝。 所谓建蓝,就是指制作蓝色染液的过程。 因为蓝靛本身不溶于水,便需要通过发酵等手段,将蓝靛中的色素转化为可以溶于水的染液,以便上色。 等待染液发酵的时间大概在三到七天,天气凉的话时间要更久。 这个过程并不简单。 蓝是有生命的,染缸就是一个活的生态系统,即微生物菌群,它的活力无时无刻不在变化,需要时时喂养它,关心它,它才会回报人美丽蓝色。 蓝靛是由蓝色染料植物所萃取的泥状物,呈现带青紫的暗青色。 将蓝靛倒进温热的草木灰水中,拿搅拌棒轻轻搅拌均匀,而后再加入适量的米酒和糖,继续轻轻搅拌。 搅匀之后,便用布盖住缸口,放置在温暖避风的地方,等待它发酵,在此过程中,每日早晚需要各搅拌一次,为它补充“营养”——加入少量的米酒和糖,观察它的健康状态,当染液变成黄绿色,并且表面出现闪着金属光泽的紫绀色气泡时,便是蓝靛开花之际,表示建蓝成功。 染料依赖人的体感温度生存,过高会腐烂,过低则不能发酵,因此,温度非常重要,尤其当注意昼夜温差。 夜里温度低,还需要给染缸保温才行。 谢云昭将染缸搬到存放染料的库房里放着,这个库房是为了保存染料特地休整的,避光避风,做了防潮措施,昼夜温差相比染坊其他地方,要稳定得多。 “这个缸,不要碰它。”她走前对管理库房的流霜三人交代一声。 见她语气郑重,面容严肃,三人忙点头:“知道了,东家。” 其中一个伙计看着谢云昭的背影,不由回头看了眼库房内室,好奇道:“那缸里放的什么呀,东家这么重视?” 流霜立马板起脸:“东家的事少打听,东家说了不许动,你们也少点好奇心,要是坏了东家的事,别说东家,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伙计不服气地嘀咕:“我就是说说,又没做什么……” 后面的话在流霜的瞪视下咽了回去。 流霜哼了声,转身去忙自己的事。 伙计在她身后撇了撇嘴。 库房发生的事谢云昭自是不知,她重新回了实验室,准备继续试色。 刚进屋,才洗了手,正将黄栌木条倒出来,打算将其切碎,外面便有人敲门。 “小嫣?” 是宋莲的声音。 “进来吧。”她喊道。 宋莲掀开帘子进来。 谢云昭看着她有些惊讶道:“你怎么回来了?陈娘子呢?” 这些时日趁着陈家自顾不暇,宋莲便带着陈芸乔装打扮去找她说的各种证据。 “她去县衙告状去了。”宋莲道。 谢云昭扬眉:“这就去了?她说的证据,是什么?拿到了?” 宋莲在她对面坐下,自然地伸手帮她切木条,一边切一边回道:“拿到了,不仅有证据,还有证人呢,你猜她那些证据放在哪儿的?” “哪儿?” 宋莲笑了声:“藏在陈老太爷的墓后面。” 谢云昭愕然,忽地想起之前打听来的消息说高管事时常去祭拜陈老太爷…… “那证人莫不是就是那个哑巴高管事?”她问道。 宋莲一笑:“猜对了。” 谢云昭恍然,原来高管事是陈娘子的人,或者说,是陈老太爷留给陈娘子的人。 她就说怎么看着他的行为那么违和呢。 “那陈娘子说的,让陈大老爷翻不了身的证据是什么?”她又问道。 要让他翻不了身,想必不是简单的事。 难道是陈大老爷谋害妹妹夺家产的证据? 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查也无从查起,想要让陈大老爷不能翻身,怕是有些困难。 她和宋莲先前确认陈娘子是被害的之后,便也是打算从陈娘子身上入手,却没想过能将陈大老爷彻底按死,陈大老爷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怎么可能没有点人脉在手上? 陈娘子的事,顶多让他名誉受些影响,再严重点,损失一大笔钱财打点打点,换一个平安无事。 陈家染坊也算长灵老字号了,生意或许会受点损失,但不会伤筋动骨。 她也没想让陈大老爷伤筋动骨,只是算作他对山河坊伸手的警告,若是手再不收回去,她也不介意动真格的,干点月黑风高夜干的事。 只是没想到陈娘子不仅人没疯,甚至手里还有着筹码。 只是不知这筹码含金量多少了。 宋莲停下切木条的动作,看着谢云昭勾起唇角:“我觉得这筹码足金。” 哦? 谢云昭看向宋莲,示意她别卖关子了,赶紧满足她的好奇心来。 宋莲道:“陈老太爷不是病逝的。” 谢云昭愣了愣,难得瞪大眼睛:“你不会是想说陈大老爷弑父吧?” 弑父,这可跟谋害亲妹妹不是一个量级的,时人颇重孝道,大夏更是以孝治天下,在《大夏律》中,弑父是十恶不赦的大罪,犯此罪者,将会被处以极刑。 宋莲颔首:“陈老太爷一心想将染坊发扬光大,而陈娘子在染色之事上,天赋奇高,陈家染坊能在长灵占有一席之地,陈娘子当居首功,所以陈老太爷便想分染坊一半的干股给陈娘子,陈大老爷不乐意,才有了陈娘子后来那些事。” “陈老太爷被气病,但还是坚持要将干股给陈娘子,陈大老爷便偷偷换了他的药。” 谢云昭消化了一下,只觉得陈大老爷比她想象的还要阴毒。 “陈老太爷在病榻上缠绵了一年,这期间陈大老爷将染坊里全换上了自己人,陈娘子被看管起来,陈老太爷去世,染坊自然而然归了他。”宋莲继续说道。 她说着哼笑一声:“甚至这染坊的契书还是他伪造的,真正的契书在高管事手里,陈老太爷弥留之际,将染坊过户给了陈娘子。” 弑父害妹,伪造契书,足够送陈大老爷上刑场了。 经过弑父的冲击,谢云昭对于伪造契书的事,已经能够淡然处之,她更好奇高管事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宋莲一一为她解惑:“高管事原名高乞,是陈老太爷奶娘的小儿子,打小就跟着陈老太爷。” 两人说是主仆,关系却比亲兄弟还亲。 “不是说他因为造谣被陈老太爷下令拔了舌头吗?”谢云昭疑惑道。 “那是谣传,高乞服侍陈老太爷多年,堪比他的左膀右臂,管着染坊里大大小小的事,陈大老爷要继承染坊,就绕不开他,陈老太爷去世前一个月,陈大老爷便暗中找了他。” 高乞虽然是陈老太爷亲信,但毕竟只是个下人,哪里能真抗衡得了陈大老爷? “他便假意与他周旋,暗中却将这些事都告诉了陈老太爷,陈老太爷自知时日无多,就让高乞瞒着陈大老爷把染坊过了户,还写了遗书,让高乞藏着,必要时刻再拿出来。” 谢云昭有些感慨,陈老太爷是真爱女儿,虽然也有看在陈娘子的能力上的关系,不过在这个时代里,能为女儿做到这份上,已经是很难得了。 然而宋莲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沉默下来。 “高乞说,陈老太爷知道陈大老爷换了他的药,但他仍然喝了,也不打算声张,说是亏欠大儿子的。” 谢云昭呵呵了一声,无言以对。 宋莲同样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陈老太爷亏欠儿子,高乞可不亏欠陈大老爷的,他知道这事之后,担心自己被陈大老爷清算,就向陈大老爷投了诚,为表忠心,喝了哑药,陈大老爷这才对他有了几分信任,留下他继续在染坊里。” “也方便了他收集证据,还有机会和陈娘子有了接触。” 原来是自己喝的哑药,根本不是坊间传言那般。 果真是,传言不可信呐。 谢云昭用力切下最后一根黄栌木条。 随后将切好的木屑放进锅里熬煮。 “怪不得将东西藏在陈老太爷的墓后面呢。”她感慨一句,讽刺地笑了笑。 但凡有点儿孝心,今日这事或许都不会发生。 宋莲深以为然。 两人对这件事没了谈论的欲望,转而专注起眼前的事。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宋莲问。 谢云昭笑着看她一眼:“没有了,你累了好几天,歇歇吧。” “这有什么累的,一点也不累。”宋莲摆手道。 她巴不得多来点这种事干,免得天天闲得都要发霉了。 谢云昭便道:“那你帮我把这个莲子壳煮一下吧,帮忙看一下火。” “行。” 黄栌木煮出来的染液是褐色的,色调偏向橙色,莲子壳煮出来的颜色同样也是褐色,只是要更深一些,有点黑红色的感觉。 将残渣过滤出来,加水继续熬煮。 两次得到的汁水混合,得到染液。 等到温度冷却得差不多了,便将浸泡好的布料放进去染。 黄栌木染是预媒法,布料先在明矾水中泡过,用以固色。 莲子壳染色则用后媒法,先在染液中染过,再以青矾水作为媒染剂。 前者得到明亮温暖的橙黄色,如初生的太阳一般,柔和,却充满活力。 而后者则是茶褐色,不如前者亮眼,但更醇厚,像一杯浓郁的红茶,安静,沉稳,仿佛经过漫长的岁月沉淀,不张扬,却又有着难以忽视的魅力。 宋莲惊叹道:“这颜色可真好看,我喜欢这个什么黄栌木染出来这个。” 谢云昭看着面前的布,亦很满意。 她更期待接下来的颜色了。 这染色可真是件神奇而有趣的事。 不过今日宋兰刚开始绣插屏,毕竟三千两的大单子,她有些不放心,还是要回去瞧瞧才行。 将东西收拾好,锁了门,谢云昭便和宋莲回家去。 街道上人来人往,皆在议论陈大老爷弑父之事。 “简直是罔顾人伦,这样的畜生,也配为人父?简直丢尽我们长灵人的脸。” “不知道他儿子知道他爹杀了他爷爷是什么心情。” “为了争夺那点儿家产,先是害了自个儿亲妹妹,又弑父,最后伪造契书,这人怎么能做到这份儿上?” “财帛动人心呗,那可是一半干股,陈家染坊可是长灵最大的染坊,一年得有多少红利,换谁也舍不得啊。” “那怎么了?就他是他爹亲生的,他妹妹不是?这染坊是他老子的,又不是他的,想给谁就给谁,何况又不是全给,不是只给了一半吗?还剩一半呢,自己贪心还成了别人的错了。” “听说那契书还是他那个在衙门做书吏的弟弟给帮忙弄的,啧啧,县太爷当场把人按着打了三十大板,陈三太太哭天抢地地给抬回去的。” “活该!” 听着耳边对陈大老爷的谩骂,谢云昭忍不住笑了声,觉得有些讽刺,这些人,几天前还在骂她呢,哪怕她与他们素未谋面。 人心,舆论,向来是最好操控的东西。 在这些议论中,谢云昭还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无外乎是陈大老爷和她的恩怨,再就是恍然大悟误会了她之类的。 听着没什么意思,她心里毫无波澜。 只不过这怎么说也是件好事,她现在不再是单纯的一个人的身份,她身后还有山河坊,生意人,还是要顾忌一下名声的。 宋莲则为她感到开心,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笑意。 两人一路听着各种各样的议论到了家。 今日天有些阴,没有太阳,空气里都有些凉意。 宋兰穿上了夹衣,绣架摆在院子里,她正对着天空穿针。 只见她面前的绢布上已经绣了不少兰叶,每一片叶子都绣得非常细致,栩栩如生,一看就是花了功夫,尤其上面的露珠,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叶子上滚下来。 “这露珠怎么能绣这么逼真的,姨母你也太厉害了。”谢云昭惊叹道。 宋兰身旁一左一右坐着庄嬷嬷和陆端的母亲罗栀娘。 三人皆被谢云昭突然出声惊了一跳。 宋兰拍拍胸口,嗔她一眼:“怎么进来都没声儿的?” 谢云昭冤枉:“是你们太专心了,我们开门那么大声,你们都没听见。” 第90章 神仙授技 罗栀娘笑道:“是宋娘子太厉害了,我都看入神了。” 庄嬷嬷跟着点头:“宋娘子这般手艺,比司锦院的绣娘差不了多少。” 司锦院是官营织造机构,里面的绣娘都是大夏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庄嬷嬷这话有些夸张了,宋兰不好意思道:“嬷嬷抬举我了。” “是宋娘子太谦虚了,不说别的,就这双面绣的手艺,天下间你可是头一份呢。”庄嬷嬷一面轻轻用手触着兰叶上的露珠,一面夸道。 宋兰一愣,笑着解释道:“嬷嬷可误会了,我这手艺也是别人教我的。” 别人教的? 庄嬷嬷愣了愣,随即眼中闪过了然,她就说嘛,这宋兰的绣技虽然确实是不错,但她也是见过司锦院里绣娘的绣品的,宋兰和她们相比,还是要差上一大截,但偏偏就是宋兰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绣娘创出了这双面绣。 这世上确实不乏天赋异禀者,在她看来,宋兰在女红上,也算是有些天赋,但以宋兰的资历,独创技法,却不太可能。 要不是因为这独一份的双面绣技法,宋兰的绣品,哪里值得三千两,五百两她都觉得多了。 没想到果真是有师傅的,既然是师傅,手艺定然要比宋兰好得多,那何不请师傅来绣? 庄嬷嬷心中计较着,抬头看向宋兰:“不知宋娘子的师傅是哪位名家?” 宋兰不知庄嬷嬷心中所想,闻言一笑:“名家就在你们眼前呢。” 她说着看向谢云昭。 庄嬷嬷愣住,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看看宋兰又看看谢云昭,最后再看向宋兰,见宋兰一脸“你想的没错”的表情,不可置信道:“宋娘子不会是想说是秦小娘子教你的吧?” 罗栀娘亦露出震惊的表情,看向宋兰,等着她回答。 宋兰点点头:“是。” “宋娘子是开玩笑吧?”庄嬷嬷干笑道。 宋兰笑了:“千真万确,我何苦骗你?” 庄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叫道:“你说真的?这……这竟然是……” 谢云昭正在劈线穿针,这露珠想要绣出晶莹透明的效果,就要像绣鱼尾一般,绣线要很细很细,这一根丝线要被劈成几十根,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一旦没注意就掉了,找都找不着,所以她颇为认真专注,并未注意他们在谈论什么。 直到庄嬷嬷这一嗓子,将她吓一跳,手指一动,那根丝线瞬间不见了踪影。 “怎么了?”她抬眼问道。 庄嬷嬷和罗栀娘还处在震惊中,一时未语。 宋兰笑说道:“我说这双面绣是你教的,她们不信呢。” 谢云昭明白了,两人这是以为这双面绣是她创的,所以才如此震惊,她少不得再解释一遍。 普通双面绣首创者已经不可考,但双面异色绣和双面三异绣却是她那个世界里近代以后才研究出来的。 无论哪一个,她都不能冒领人家的成果。 只是没有出现的人,却不太好解释。 普通双面绣还好些,毕竟这个相比异色绣和三异绣要简单得多,针法没那么复杂,有经验的绣娘稍微花点心思也能研究出来,用她先前编给宋兰的故事就能搪塞过去。 可异色绣却不同,拥有这样的绣技,却不显山不露水,没人知道,明显不合常理。 因此,谢云昭没再推到那位“阿婆”身上,一个谎言要用无数谎言来圆,早晚有一天会圆不下去,而避免被戳穿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撒一个让人没法拆穿的谎。 谢云昭面不改色道:“有次做梦,梦到几个看不清脸的人教我的。” 解释不了的事,一律都是做梦梦的,反正做梦这件事,只用本人说了算。 院中静了一静,庄嬷嬷和罗栀娘连带着宋兰,皆愕然地瞪大了眼。 “你不是说是一位阿婆教你的吗?”宋兰惊讶道。 谢云昭一笑:“一开始教给姨母的普通双面绣是的,这个异色绣和三异绣不是。” 一旁撅着屁股捡桂花玩儿的顾元祺忽地一蹦起身,大声道:“一定是神仙!阿嫣姐姐肯定也是从天上下来的神仙,所以才会有神仙到梦里去教阿嫣姐姐。” 故事里都是这么讲的,他昨日才听钱六郎讲了神仙的故事,与阿嫣姐姐说的一模一样呢。 顾元祺看着谢云昭眼睛亮亮。 稚嫩的童言童语打破了院中严肃的气氛。 谢云昭会心一笑,笑着摸了摸小男孩儿的头,未免伤害到他脆弱的心灵,坦然接受了“夸奖”,没有告诉他,阿嫣姐姐不是从天上下来的,而是从地府来的,阿嫣姐姐更不是神仙,而是只没有喝孟婆汤的鬼。 大概是谢云昭的表情太过诚恳,诚恳到看不出丝毫说假话的痕迹,三人也不由得半疑半信起来。 “莫不是织女娘娘有灵?”罗栀娘猜测道。 庄嬷嬷虽然觉得这个回答很扯,但除了这样,也确实没有别的理由能解释谢云昭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能创出这样的绣法了。 若说是不愿告知师傅姓名,所以用这个理由搪塞她们,也说不通,她不信世上能有一个绣娘创出如此厉害的绣法而不愿展露人前,反而让徒弟出名的。 相比之下,神仙授技的说法她好像更能接受。 “秦小娘子是有福气的,说起来,我还未见过秦小娘子的手艺。”庄嬷嬷道。 搞了半天手艺更好的是另一个人,既然如此,她干嘛不要好的,要选个次的? 谢云昭听懂了庄嬷嬷的言外之意,她笑道:“其实我绣技不如姨母,虽然教是我教的,但我只是把一些针法技巧告诉了姨母,都是她自己领会练习,要论手艺,我是远远不如姨母的,将将入门罢了。” 庄嬷嬷不信。 谢云昭拿出自己绣的手帕递给她:“您瞧瞧。” 仔细看过谢云昭的手帕,庄嬷嬷才不得不信,有些惋惜地将手帕递还回去,不再说要她来绣的话。 罗栀娘却看着谢云昭若有所思。 谢云昭低头继续穿针。 她好些时日没动过针线了,这几天得抓紧时间练习练习,找找手感才行。 穿好针,从一旁的篮子里拿起一个宋兰用来练习的绣棚,照着上面的兰花样子绣起来。 庄嬷嬷看着她的动作,再无怀疑。 看过宋兰的能力,庄嬷嬷放心地离开, 罗栀娘继续留在院子里,等陆端下学回来接她。 谢云昭专心做绣活儿,却也能感受到罗栀娘时不时盯着她看的视线。 视线灼热得她都有点受不住,终于在罗栀娘不知道第几次看她时迅速抬头。 罗栀娘猝不及防,与谢云昭对上视线。 谢云昭目露疑惑,问道:“伯母可是有什么事吗?有事您直说便是,不用顾忌,就把这里当做自己家一样,若是不方便,不如我们进屋,您单独与我说?” 她以为罗栀娘是要上厕所或是其他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事。 不料罗栀娘却问她道:“不知秦小娘子芳年几何?” 谢云昭一愣,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起她的年龄,但还是回答道:“再有一个来月就满十五了。” 罗栀娘“哦”了一声,眼神微闪,又问:“可有婚配了?” 按理说这个问题不该向一个小姑娘开口的,但她特意问过端哥儿,端哥儿说这小姑娘父母双亡,与宋兰一家也并无血缘之亲—— 根本没有长辈能问。 她倒是向宋兰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可宋兰也是一问三不知,思来想去,也只好向小姑娘本人开口了。 小姑娘谢云昭并无被问到婚配之事的羞涩,她立刻明白了罗栀娘所问何意,原来是要给她做媒。 这可真是,无论在哪个世界哪个年代都逃不开催婚和相亲。 谢云昭笑了笑,满脸坦荡道:“有了。” 宋兰一根针险些戳进手指,一旁正逗着顾元祺的宋莲手顿了顿。 两人皆看向谢云昭。 就见谢云昭看着罗栀娘神色自若地开口:“父母还在世时给我定的娃娃亲,只是如今因为战乱,我未婚夫他们家不知去向,想必他们也在寻我,若有机会与他们重逢,等我守完孝,应该就会成婚。” 嗯,她就这样梦到哪句说哪句,催婚?相亲?不存在的。 倒不是她反对成婚,但她现在这具身体才十五岁! 这个年龄,放在这个十五六岁当母亲司空见惯的地方,正是适合成婚的黄金年龄。 虽然她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了,所谓入乡随俗,大部分的风土人情她都渐渐适应,现在勉强能算是个“本地人”,但这个俗,她随不了。 那就从源头掐断好了,等到了合适的岁数再说。 这个回答出乎罗栀娘意料,她这才发现谢云昭身上穿着白麻布袍,也想起上回谢云昭在她家借宿时也是穿的白袍。 不过大多穿不起彩衣的穷苦百姓也多穿白袍,她倒没想到谢云昭是因为在孝期所以才一直穿白。 既然是要守孝,而且还有了婚约,那就没什么说的了,罗栀娘闭上嘴不再开口。 宋莲却看着谢云昭身上的白衣怔然一刻。 谢云昭做了一下午绣活儿,总算找到些感觉,趁着天还没黑,试着和宋兰合作,在绢布上绣兰花。 绣这插屏的绢布、丝线都由陈二夫人提供,庄嬷嬷早早便将材料都送来了,绢布丝线倒是管够。 谢云昭和宋兰从前并未这样认真地合作过,便先在另一张绢布上试着绣。 暮色慢慢来临,陆端同顾元瑾下学回来,谢云昭和宋兰将将完工。 陆端和两人打过招呼,接过母亲的包袱,两人告辞离开。 “娘今日是在顾家吃的午饭吗?”走在回家路上,陆端开口问道。 罗栀娘摇头:“没有,我回家吃的,本来教我手艺就不收钱,哪能还让人家管饭?反正家里又离得不远,我走一走不碍事,而且我觉得你说得对,多动一动对身体有好处,我觉着我身体比之前好多了。” 母亲身体舒适,作为儿子当然高兴,陆端心下暗暗松了口气,笑道:“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秦小娘子说的,您现在吃的这个药,就是秦小娘子开的。” 罗栀娘惊讶道:“秦小娘子还会医术?” 陆端点点头:“不仅医术,字也写的漂亮,书画皆通,还懂彰施之事,自己开了染坊,听元瑾说,秦小娘子对算术也颇有心得,他的算术就是秦小娘子教的,在书院没有比得过他的,我都自愧不如。” 他滔滔不绝,罗栀娘听着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劲,瞟眼看了看自家儿子的神情,看到满脸笑意,暗道不好。 端哥儿这不会是,看上秦小娘子了吧? 这可不成,先不说她就没想过让秦小娘子做自己儿媳妇,就说人家已经有了未婚夫,两人之间就是不可能的事。 其实抛开秦小娘子的身份来说,她没什么不满意的,懂事知礼,心肠善良,又读过书,女红厨艺样样不差——她已经从宋兰口中知道了她家端哥儿上回拿回去的月饼便是秦小娘子做的,说实话,这儿媳妇她是真想要,可偏偏她是个商户女。 她虽然不清楚她家里是什么身份,可光凭她整日抛头露面做生意,想必家里也是干这个营生的。 端哥儿以后是要入朝为官的,岂能娶一个商户女? 更何况人家已经有婚约了。 还好有婚约了。 罗栀娘再看了眼陆端脸上的笑,有些心疼,心下不忍,但还是佯装遗憾地开口道:“唉,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偏偏就许了人家了呢?” 儿子,回头是岸呐。 陆端脚步一顿,倏然转头:“娘,你说什么呢?什么许了人家?谁许了人家?” 罗栀娘维持着表情,笑道:“还能是谁?当然是秦小娘子了。” “不可能!”陆端脱口道。 “怎么不可能,她亲口说的。” 陆端抿唇看着母亲,转身往回走,罗栀娘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开口喊住他。 然而陆端走了一段,忽地又停下了步子,在原地呆立了一刻,重新回过身来。 “走吧,回家了。” 陆端越过罗栀娘,声音飘散在风里。 第91章 提醒 罗栀娘看着陆端的背影,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忽地揪了一下,总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 她摇摇头,两个不该在一起的人,这是及时止损,她也是为了他们好。 再说了,她说的也没错。 做母亲的,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康庄大道不走,反而走上一条崎岖小路。 她自我安慰着,陆端忽地又停了下来,等着到她走到他身旁才重新迈步,大概是突然想起“孝道”两个字了。 罗栀娘轻咳一声,问他道:“你怎么了?怎的突然发起脾气来?” 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陆端忙解释道:“儿子没有发脾气,只是一时想事情入神,让阿娘误会了,是儿子的不是。” 罗栀娘“哦”了一声,不知是信还是没信。 陆端也觉得自己有些太明显了,掩饰性地看向别处,似乎方才只是随口一问。 然而他一路忍到家门口,还是没忍住:“不知道秦小娘子的未婚夫是哪个?我见过吗?” 罗栀娘哪里不懂他的心思,为了让他早点死心,便将谢云昭说的话添油加醋重复了一遍。 陆端听着“秦小娘子和她未婚夫伉俪情深”“秦小娘子非他不嫁”之类的话,不由心下酸涩,但一听两家分散,失去了联系后,心情瞬间好了许多。 既然失去了联系,大夏这么大,一山隔着一山,就此再无消息也不是不可能,更何况,秦小娘子对她未婚夫情深义重,能一直等着他,却不代表她未婚夫也能如此,以秦小娘子的性子,还会坚持非他不嫁吗? 这样一想,陆端心底的大石顿时移开,神情轻松起来。 罗栀娘不知陆端的心思,但瞧着他的表情,一看便是没有放下。 她也能理解,端哥儿对待任何事都很认真,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位姑娘,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不过理解归理解,她却不能再任由两人继续这么发展下去,因此第二日到顾宅便借口眼睛不舒服看不清楚中断了绣艺学习之路。 她到顾宅除了确实想学一门手艺之外,更重要的想法是为了看看陆端和这位秦小娘子之间是个什么情况,上回就觉得端哥儿对这位秦小娘子似乎不太一样,虽然说是同窗的姐姐,但两人分明是很熟悉的状态。 怀着某种担心,她才想着来一探究竟,没想到这才第一天就发现这么糟糕的事情,比她想的要糟糕得多,她还以为是这位小娘子对端哥儿有意思,没想到事实竟然是反过来的。 这还得了,她是万万不能再让端哥儿和秦小娘子频繁见面了,不然这情丝怕是断不了。 宋兰自是没有挽留的理由,做绣活儿最重要的就是得眼神儿好,虽然她觉得罗栀娘的眼神儿其实不差,但人家都说眼睛不舒服了,她也没有硬逼着人家学的道理,相比学艺,当然是眼睛更重要。 罗栀娘不再随宋兰学艺,但并未选择像以前一样每日待在家里,而是托人帮忙找了份浆洗缝补的活计。 从前家中全靠左邻右舍的接济和陆端给别人抄书代写信赚来的钱过活,松风书院束修高昂,好在因为陆端成绩格外优异之故,因此特意免了束修,家里这才不至于捉襟见肘。 自从换过药方,她又听从陆端的话每日多多出门活动,身体便好了不少,不再像以前一般走两步就喘,有了事情干,也少有空闲去回想往日的伤心事,心情开阔了,胃口也好了,不会三天两头的生病,慢慢的,连药也戒了。 有了能长久活下去的希望,罗栀娘终于不再催陆端成亲生子,让陆端松了口气。 当然,这是后话不提。 陆端知道了罗栀娘不去顾宅了之后,只是惋惜了一瞬便欣然接受了,他虽然也想经常见到谢云昭,但在他心里,母亲的身体更重要。 不过他母亲能有如今的好气色,全靠谢云昭,再加上还同宋兰免费学了一天绣艺,于情于理,都该感谢人家一番。 罗栀娘当然也不是那等不知礼数的人。 因此,第二日陆端旬休,两人便提了礼品上门致谢,得知谢云昭并不在家,两人谢过宋兰之后又转道染坊。 …… 谢云昭正在待“客”。 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客的秦书毫无形象地翘着脚躺在被他强行霸占为自己的“专属躺椅”上,一边啃着桃子一边和谢云昭商议到底招几个掌柜比较好。 “要那么多掌柜做什么?你这一个店铺,招一个掌柜的不就够了?招那么多岂不是还要多花一份工钱?”秦书说道。 谢云昭看他一眼:“染坊和布行能用一个掌柜的吗?怎么管得过来?” “那怎么管不过来?你这儿人加起来也没多少。” “现在当然是管得过来,等染坊正式开业了你试试?” 秦书啃了口桃子,思索一瞬,觉得她说得好像是有些道理。 “那我给你找两个掌柜?”他问道,将桃核扔进谢云昭专门用来装垃圾的木桶里,“不过一时半会儿怕是难找到合适的人,你及时要?” 谢云昭道:“越快越好,山河坊暂定下个月开业。” 秦书点点头:“行,还有别的吗?账房什么的还缺不缺?” 谢云昭沉吟一刻,账房绿夏目前做得很好,不过既然掌柜找了两个,那么染坊和布行的账也得分开才行。 “账房找一个吧。” “好。” 商量完正事,谢云昭忽然想起她答应何雪的事还没兑现,便对秦书开口:“还有一件事……” 话还没说完,外面便有伙计通传说有一位陆夫人和陆公子前来拜访。 陆夫人陆公子,一听就是陆端和他娘了,罗栀娘离开的事谢云昭已经听宋莲和她说过,对此倒没什么看法,她只是提个建议,至于别人采纳还是不采纳,或是有别的想法,她并不在乎。 就是不知道两人今日过来染坊找她是有什么事? 谢云昭看向秦书:“你介意吗?不介意我就将人请进来了,要是介意的话你就先去下面待会儿。” 秦书:“……” 这女人,对他从来不客气,说是把他当客,结果他比她手底下的伙计还不如,整日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欠她的钱。 “我不介意。”秦书微笑道。 谢云昭点头,扬声对站在门外的伙计道:“将人请进来吧。” 伙计应声传话去了。 陆端和罗栀娘很快上了楼。 瞧见悠闲地躺在椅子上的秦书,两人神色各异。 “秦兄。”陆端意外过后忙见礼。 秦? 罗栀娘看了陆端一眼,想问他这人是谁,顾及场合好歹忍下了。 见谢云昭丝毫没有介绍的意思,只得压下好奇心,跟着陆端在桌旁坐下。 谢云昭看着陆端将手里的礼盒放到她桌上,扬眉:“陆公子这是何意?” 陆端还没说话,罗栀娘先开了口,她笑着道:“要不是端哥儿说,我都不知道我这些时日身体好转都是因为秦小娘子,秦小娘子心底良善,做好事不求回报,我和端哥儿却不能故作不知,所以今日是特地来感谢你的。” 谢云昭“哦”了一声,笑道:“原来是这件事,伯母太客气了,这方子也不是我的,我只是是再抄了一遍,另外这方子也经过大夫根据您的病情酌情修改,要谢也该谢大夫才是,我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哪里当得起谢?” 一张不需要她动脑费心的方子,能救人一命她是很开心的,只是——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陆端他娘这话加上语气怎么听着那么怪,像是生怕承了她的情一般,尤其是这礼,超出一般的厚。 隐约有种要和她划清界限的意思。 是她太敏感了吗? “大夫自然该谢,秦小娘子的恩情,我和端哥儿也会一直记着的,若有机会,定当报答才是,秦小娘子日后若有需要我们的地方,还请尽管开口,端哥儿读书不好分心的话,还有伯母呢。” 谢云昭笑了笑:“一定。” 罗栀娘这才闭上了嘴,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咙。 该感谢的话全被自家母亲说了,陆端连嘴都插不上,不过却也给了他机会可以尽情地看心上人说话的样子,正看着,就感受到有人在瞪他,他转头,与躺椅上的秦书对上视线。 秦书眼睛微眯,盯着陆端动也不动。 陆端被抓包,尴尬地笑了笑,顿时看也不敢看了,只顾着闷头喝茶。 秦书暗自冷哼一声,这死小子,心思不正! 谢云昭并未瞧见两人的眉眼官司,她总算听明白了这位陆夫人的意思,原来今儿不仅仅是来致谢,也是来警告她来了。 说警告有点严重,不过那意思差不多,反正意思就是提醒她少招惹陆端。 谢云昭回想了一下自己往日对待陆端的态度行为是否有越界的地方—— 嗯,没有。 她自认没有说过什么暧昧的话,对陆端也没有做过过什么超出普通关系的行为。 陆端对她也是同样。 所以是什么让这位母亲对她和陆端的关系产生了误会? 难不成是上次在陆端家借宿? 借宿而已,又不是睡一起了,应该不至于吧。 以她在这个时代生活这么多年的观察和经验来看,大夏人的男女大防并没有防到这个程度。 再说了,当时陆端他娘不也没说什么?还亲自给她铺床呢,那时候对她那么热情,怎么突然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 谢云昭试图理解,发现理解不了,那就不理解了。 她可从来没有主动找过陆端。 爱咋咋。 罗栀娘和陆端再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罗栀娘衷心祝愿她:“愿秦小娘子早日和你未婚夫重逢,喜结连理。” 秦书一口茶喷出来,咳得惊天动地。 “秦兄,你没事吧?”陆端从愣神中回过神来,忙关心道。 秦书摆手,示意他没事,不用管他。 陆端无奈地看了母亲一眼,带着她告辞离开。 两人一走,秦书立刻忍不住了,转头看向谢云昭:“你未婚夫?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谢云昭呵呵一笑:“我也不知道。” 秦书:“?” 什么意思? “我编的。”谢云昭道。 秦书愕然:“你编个未婚夫干嘛?” 谢云昭看着门外意味深长:“当然是防止别人以为我觊觎她儿子了。” 秦书一愣,也往陆端二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划过了然,哼了声道:“有些人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要说觊觎,我们云昭郡主才应该是被觊觎的那个吧?”他笑意盈盈看向谢云昭道。 谢云昭翻了个白眼:“我谢谢你。” “我夸你呢,想当年我们云昭郡主被一众小郎君追着跑的英姿,我现在还记忆深刻,为了争夺你旁边的位置,还打了一架。”秦书嬉笑道。 谢云昭斜眼看着他,勾起唇角:“什么争夺我旁边的位置,那是为了争谁可以摸我的蛇。” 秦书立马收了嘴角,干笑一声转移话题道:“你方才说还有什么事来着?” 谢云昭轻哼一声,也不再吓唬他,问道:“你有没有办法把一个男人弄进军营里去。” 男人? 弄进军营? 秦书眨眨眼:“什么意思?你要把谁弄进军营?” “一个打老婆卖孩子的男人。” 秦书挑眉,不问了,打了个响指:“自然可以,只要他不是什么通缉犯之类的。” “不是。” “行,人什么时候送来?” 谢云昭露齿一笑:“今晚就送到。” 秦书也露出白闪闪的牙:“好,那我回去安排一下,争取今晚就让他上路,早日到边线,也能早日为国尽忠。” 两人一拍即合,秦书没有多留,兴冲冲地离开回家安排去了。 谢云昭则继续做自己的事。 今日是几个老员工契书到期的日子。 以前的老员工一共是七个人,何雪离开,还剩六个。 这六个人,在这一个月内,表现都尚可,其中,尤以乔珍娘综合表现最好。 这些人她都想留用,就看他们自己的想法了。 第92章 麻袋 到了下工时间,谢云昭将乔珍娘六人留下,一一聊过。 六人皆表示愿意留下,杜春花和王双儿原本犹豫过,虽然流言的事解决了,这几日因为陈大老爷出事,外面那些议论山河坊的人,似乎一夜之间消失了一般,只偶尔有人提起。 但这些提起的,却也不是什么好话,毕竟时下做生意的大多都是男子,而女子做生意,必然免不了和男人们打交道。 山河坊中男女混杂,又因为是干的重活儿,又热又湿,其他很多染坊的染工都是打赤膊,尽管山河坊与其他染坊不同,干活也并不是男女搭配,而且各有各的房间,可外面的人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只会觉得伤风败俗。 这样的议论以后不会少,议论得多了,到底脸上无光。 然而在拿到工钱的时候,两人顿时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什么伤风败俗脸上无光,总比肚子没油强多了,议论几句又不能让她们掉块肉,可没钱却能。 一个月就有七贯钱,等签了长契,一日工钱可以拿到二百三十文,一个月就是将近九贯,一年能赚一百多贯,她们这辈子都不一定能赚到这么多钱,这还有什么说的,脸面是什么,能有钱重要吗? 拿着沉甸甸的荷包,众人皆高高兴兴按手印签长契,欢天喜地地各自回家和家人分享好消息。 谢云昭则照例搅拌喂养了蓝靛染缸后,便换了衣服准备去逮郑大郎。 宋莲被陈芸借去当保镖去了,所以今晚她只能只身上阵。 不料她刚下楼,就见秦书一身黑衣从门外进来。 “你要准备出发了?”他看了眼谢云昭的行头问道。 谢云昭点点头:“你找我有事?” “再过几个月正好军队要换防了,云安军要换去北境,现下正在招兵呢,我爹以前的下属就在云安军中任副将,我想塞个人进去应该不难,云安军离这里也近,你看如何?” 谢云昭颔首:“甚好。” 她锁了门,打算出城绑人去,却见秦书还牵着马跟在她身旁。 “你做什么去?” 秦书一笑,从背后伸出手来,抖开手里的麻袋:“这种为民除害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谢云昭抽了抽嘴角,倒也没拒绝,送上门的免费劳动力干嘛不要,还省了她一条麻袋。 外面天色还未黑透,两人慢慢悠悠出了城,在郑大郎回家的必经之路守株待兔。 谢云昭早通过何雪知道了郑大郎的行程,他今日去城里参加亲戚的婚宴去了,按照吉时推算,大概也就是这个时辰归家,如果他没有再去别处喝酒的话。 入了秋,林子里蚊虫颇多,谢云昭出发前在身上抹了驱蚊的药水,又戴了驱蚊的香包,仍旧有不少蚊子在她周围飞,只不过不咬她,全冲着秦书去了。 只听见耳边噼里啪啦的巴掌声响。 谢云昭解下自己腰间的驱蚊香包递给他:“驱蚊的。” 秦书麻木的脸在瞧见香包时有了变化,他看了谢云昭一眼,接过香包系在自己腰间,系好后拿手指轻轻抚了抚香包上的褶皱。 “多谢。”他低声道。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就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跑了个空,犹豫要不要回家的时候,便看见远处有亮光慢慢靠近。 是有人提着灯笼往这边来。 灯笼发出微弱的光,看不清脸,但身形和郑大郎颇像——前些日子,她在何雪的指认下,远远看过郑大郎的模样。 那人慢慢走近了,谢云昭才看到他的脸,正是郑大郎无疑。 秦书转头看向她,伸手碰了下她的肩膀。 谢云昭知道他是在问是不是这个人,她轻轻“嗯”了声。 确认了人,秦书站直身子,从地上捡起一粒石子,朝郑大郎飞掷而去。 石子击中郑大郎小腿,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娘的,什么鬼东西!” 他骂骂咧咧撑起身子,还没来得及查看情况,便觉眼前一黑,被装进了麻袋里。 秦书一掌击中他后颈,手里的人瞬间安静了。 谢云昭闻到浓烈的酒臭味,她忍不住用手放在鼻子前面扇了扇,从怀里掏出帕子掩住口鼻。 秦书亦满脸嫌弃,踢了一脚地上的麻袋,后悔道:“早知道喊关五一起来了。” 想到他还要扛着这个人回去,他更觉绝望。 “要不干脆杀了得了。”秦书说道。 “咱没带工具,尸体怎么办?”谢云昭掩着口鼻,声音有些沉闷。 她对家暴男毫无同情之心。 死了一了百了,省的浪费那点儿军粮。 但免不了会给他们带来麻烦。 秦书插着腰,“啧”了一声,吹了个口哨。 正在远处吃草的幻影朝两人跑过来。 秦书拎起麻袋,正准备将人放到马背上,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马蹄声又急又快,声音越来越清晰,正朝着这边奔来—— 谢云昭细细听了听,对秦书道:“不止一匹马。” 这深更半夜,荒郊野外,马蹄声? 谢云昭和秦书对视一眼,秦书迅速提起装着郑大郎的麻袋,扔到一旁的草丛里,两人也快速躲到树后。 秦书轻轻吹了个口哨。 幻影站在路中央,看了眼离他两米远的主人,淡定地低头刨土。 秦书:“……” 谢云昭:“……” 他们躲了,又好像没躲。 不等两人反应,马蹄声已至。 两人抬眼看去,看到一行三人三马。 骑着马的三人瞧见路中间的幻影,立刻勒马停下,警惕地看向四周。 夜风起来,谢云昭闻到从他们身上飘过来的血腥味,同时有女子的呜咽声传进耳朵里。 她看向中间那人放在身前的麻袋,里面一看便是装着人。 这可真是巧了,今日黄历上怕不是写着“宜绑架”? 谢云昭看向秦书,秦书皱着眉,表情凝重,显然也闻到了那味道,也看见了那人身前被麻袋装着的人。 “什么人?别装神弄鬼,出来!”其中一人喊道。 他的喊声将幻影吓了一跳,它撒开蹄子蹿进林子里。 秦书:“……” 他为什么会有这么丢人的坐骑。 幻影的举动同样将那三人吓了一跳,三人齐刷刷抽出刀来。 那人身前的麻袋疯狂扭动起来,女子的呜咽声越发大了。 那人毫不留情地拍了麻袋一巴掌,警告道:“臭娘们儿,给我老实点儿!” 谢云昭从怀里掏出匕首来。 秦书瞧见她的动作,用口型问她:“你想救人?” 谢云昭点点头。 没看见便罢,既然看见了,她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子在眼前被人绑走。 她示意秦书伸手,快速在他手掌上写下对战策略。 对方不知底细,而且还有武器,更有人质在手,他们二对三,硬碰硬怕是悬得很,还是要用些计谋更稳妥。 秦书当然也不是鲁莽之人,闻言立刻答应下来。 那三人见马跑了之后并未有人杀出来,更加警惕起来,那马上有马鞍,分明是有主的马,一匹有主的马深更半夜拦在路上,分明不寻常。 “你们两个下去检查一下,小心前面有绊马索。”中间那人道。 两人依言下马,刚走了两步,就见草丛里忽然钻出个人来。 两人立刻横刀身前,骑在马上的人也举起了拿刀的手。 三人定睛一看,却是个姑娘。 还没等他们反应,那姑娘便娇滴滴地道:“咦?你们看见我的马了吗?我刚才就把它栓在这儿了。” 谢云昭看着年纪颇幼,又是个女孩儿,三人微微卸下几分警惕。 其中一人开口道:“小娘子深更半夜在此做何?” 谢云昭眨了眨眼睛,张口就来:“我和心上人私奔到此,没想到在这儿迷路了,我说我害怕想回家去,他就生气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自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她说着泫然欲泣,狠狠抹了把眼泪。 草丛里躲着的秦书暗自啧啧两声,饶头兴趣地看着谢云昭做戏。 月亮从薄纱般的云层里显露出真身,柔柔的光辉撒在女孩儿的脸上,照出一片莹白,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带着泪水,在月光下晶莹闪闪,楚楚可怜。 三人看得呆了呆。 马背上的男人眼里浮现几分晦涩邪恶。 “小娘子别怕,不如我们送你回家如何?”他诱哄一般说道。 身前的麻袋又开始扭动,呜呜出声。 谢云昭状若懵懂:“那是什么在动?” 男人道:“我们是出来打猎的,刚在山里猎了一头小鹿。” 谢云昭“哦”了一声,赞道:“你们可真厉害。” 男人笑道:“那是自然。” “那好吧,你们送我回家,我会答谢你们的,我爹很有钱,到时候我让他给你们钱。” 俨然一副天真好骗不通人情世故的恋爱脑大小姐形象。 三人彻底放松下来。 谢云昭朝地上两人走近,一边看着马上的男人道:“那你们能不能帮我把马找回来,那匹马可贵了,是我爹花大价钱给我买的汗血宝马,丢了怪可惜的。” 男人毫不犹豫点头:“当然可以。” 虽然夜里光线不好,但也让他看清了那匹马的模样,膘肥体壮,四肢矫健,皮毛光滑,一看就不是凡品,贪婪心起的同时不由对谢云昭的身份更加相信了。 今日运气颇好,绑了个美人儿,又白捡一个,还附赠一匹汗血宝马。 这边男人还在美滋滋想着美人宝马,那边谢云昭忽然朝站在地上的两人扬手撒出一袋子石灰。 这是她今日顺手从染坊带的,本来是以防遇到蛇,用来驱蛇的。 没想到现下倒是派上了用场。 石灰飞进眼睛,瞬间灼烧起来,两人猝不及防,捂着眼睛痛苦地惨叫起来。 谢云昭趁此机会迅速踢向两人下身。 两人惨叫着倒在地上,一手捂眼一手捂着下身,痛苦哀嚎着。 没等马上的男人反应,在谢云昭出手的同时,秦书飞身出来,一脚将男人踢下马去,同时骑到马上,控制住缰绳,防止马儿受惊将麻袋里的人给颠下来。 男人在地上滚了两圈,迅速翻身起来,拿着刀看了眼秦书又看向谢云昭,狰狞着表情朝谢云昭扑去。 谢云昭捡起地上的长刀,挡住男人的攻击。 两人交锋。 男人力气颇大,每一刀似乎都带着千钧之力,谢云昭感受到手臂震动,虎口发麻。 好在她身体比男人轻盈灵活得多,两人一时难分胜负。 马儿带着秦书跑出一段,被秦书拉住缰绳制服。 秦书回头,忙下了马,将马上的麻袋拎下来,同时解开麻袋封口,露出麻袋里被堵着嘴绑着手发丝凌乱的女子。 女子惊恐地看着他。 秦书拿着谢云昭给他的匕首割断绳索,丢下一句“自己找个地方藏起来”便快速朝交战中的两人跑去。 有了秦书的加入,谢云昭的压力顿时小了不少,局势变化,男人落于下风,一时不敌,被谢云昭划破手臂。 他咬了咬牙,闪身往林子里奔去。 秦书一个呼哨,幻影不知从何处跑出来,径直撞向男人。 男人被撞飞出去,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林子里响起几声鸟鸣,虫声唧唧,三个被捆成粽子的男人被丢到火堆旁。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招惹了谁?我告诉你们,你们死定了!”男人死死瞪着谢云昭和秦书,咬牙道。 秦书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凤眼微挑,满目风流:“哦,我好怕啊,我们死不死不知道,但你——” 他扬了扬匕首,勾唇一笑:“却是马上要死了。” “哼,不就是死?我死了你们也活不了。” 谢云昭看着男人道:“你的主子是谁?” 男人哼了声,不屑地抬头看天。 “啊——” 他惨叫出声,看着扎进大腿的匕首,又抬头看向秦书,双眼通红:“你敢!” 秦书轻笑一声,匕首被拔出来,溅起一片血红,用行动证明他敢不敢。 男人死死咬着牙,却愣是半句话也不肯透露。 “我……我知道……知道他是谁的人。” 谢云昭和秦书回过头。 只见树后面走出个女子来,一边发抖,一边看着男人道:“我知道他是谁的人。” 第93章 惨事 谢云昭眼睛亮了亮。 这女子身材高挑,腰细腿长,一身普通的粗布麻裙穿在她身上,不觉朴素,反而像是为她量身定制一般,完美地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曲线,显出独特的气质,三分妖四分仙,还有几分书卷气。 她长着一张瓜子脸,眉毛不浓不淡,眼睛在月光下似有秋波流转,鼻如悬胆,唇若点朱,真真是好一个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这女子正是方才被装在麻袋里的受害人。 被女子的美貌所震慑,谢云昭一时晃神。 倒是身旁的秦书开口接了话,问道:“谁?” 女子倚靠着大树,身体不停地发抖,眼眶通红,牙齿咯咯作响。 谢云昭回过神,起身半扶半抱着女子在火堆旁的石头上坐下,又从身上取下水囊递给她。 “喝口水吧,别怕,没事。” 女子接过水囊,低声道谢。 喝了两口水,又烤了火,才稍微缓过来一些,她不敢看那边血淋淋的场面,只低着头道:“他们是给夔州路捉杀使做事的。” 捉杀使。 孔进宗。 谢云昭和秦书对视一眼,皆看向那边三个男人,却见三人早已痛晕了过去。 “娘子是如何知晓他们是夔州路捉杀使的人?你见过夔州路捉杀使?”谢云昭问道。 “前些时日,那位捉杀使在城中四处捉拿混进城中的山匪,我也被关在了城里,不小心被他看见了,便说我是奸细,要将我抓走,是我哥哥拼命护住了我,后来他们离开了长灵县,我们本以为没事了,没想到……”女子说着呜呜哭了起来。 谢云昭了然。 孔进宗贪财好色不是什么隐秘的事,对他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件事,自从他反叛朝廷自立为王之后,烧杀抢掠的事没少干,今日这场面,一看就是又起了色心,干回了老本行了。 只是今日这事,就算报官,大概也是伤不到孔进宗的皮毛的。 孔进宗是夔州路最大的流寇,手底下有四千多人,朝廷好几次派人对付他都铩羽而归,如今转换策略,给了他一个夔州路捉杀使的称号,由他去对付别的流寇盗匪,是招安实则更多是安抚,防止他在朝廷处理匪患时捣乱。 不得不说,这一方法是有些作用,夔州路大大小小的匪患的确有了改善。 但任捉杀使的孔进宗烧杀抢掠如故,而有了捉杀使的名头,更加肆无忌惮,受苦的还是普通百姓。 这姑娘倒霉地被他瞧见了,才有了这番遭遇。 现下正是朝廷平息内乱的关键时刻,若是孔进宗再来一出叛乱,必然给朝廷带来不小的麻烦。 所以今日这事,这姑娘怕是难以求得一个公道。 女子似乎也清楚,自己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女子,定然是不能把堂堂五品大官怎么样的,并未说要去报官的话,只是请求谢云昭和秦书能送她回家去,她很担心家里人。 谢云昭自是点头同意。 秦书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三个人,捡起刀来,问谢云昭:“这三人直接杀了?” 谢云昭道:“先等等,别在这儿杀,换个地方。” 孔进宗不仅贪财好色,更是睚眦必报,若是查到今日的事和他们有关,免不了结仇,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们现下比不得孔进宗有权有势有靠山,没必要和他对上。 这三个人看见了她和秦书的脸,是绝不可能放人回去的,必须灭口,但这口怎么灭,还要想个周全的法子。 只是这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该怎么能让孔进宗既查不到他们身上,又不连累无辜的人。 谢云昭看了眼天色,再过不了两三个时辰,鸡该叫了。 “那我先送她回去,你在这看着他们,等我回来咱们再想办法。”她说道。 话音刚落,一旁草丛里忽然响起一阵窸窣声,随即是闷闷的喊叫声。 谢云昭立刻戒备起来,见秦书走进草丛里,很快又拎着个麻袋出来,她这才想起来她把郑大郎给忘了。 松了口气的同时,忽然灵光一闪。 她抬起头,和秦书对上视线。 “云安军。”两人异口同声道。 若说在整个夔州,除了张家孔进宗忌惮几分之外,就是云安军了。 甚至不止忌惮,他根本招惹不起云安军。 云安军乃是朝廷军队,驻军五万,根本不是孔进宗手底下那四千人能比的。 “这儿交给我,我一会儿去找车,找到车立刻就走了,你自己小心。”秦书将恢复安静的麻袋扔到地上。 人数忽然加三,尽管幻影是汗血宝马也驮不下五个人,而且这四个人都是见不得光的,天亮之前赶到云安军驻地是不可能了,还是找辆车稳妥些。 “你一个人去?”谢云昭问。 她没想到是秦书亲自送人去。 秦书颔首:“见不着我,这人应该是送不进去的,况且我还有些事要问。” 原来是去刷脸的,谢云昭点点头:“路上小心。” 她说完看向一旁的女子,道:“走吧。” 女子看了眼装着郑大郎的麻袋,有些迟疑,她不会刚逃出狼爪,又进虎嘴了吧? 谢云昭看出来她的害怕,解释道:“那麻袋里装着的,也是坏人,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要不然何必冒险救你?” 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确实是这两人从天而降救了她,女子虽然心有疑虑,但还是选择相信,况且此刻她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就算人家真是虎窝,她难道还有逃跑的能力?也只有任人宰割。 谢云昭上了之前那男人的马。 另外两匹马因为受惊,已经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只剩这一匹还留在原地。 她微微倾身,朝女子伸手,待女子握住她的手,一个用力,便将人拉上了马。 “你家住哪儿?”谢云昭问道,看向前方一左一右的岔路。 女子指了指右边:“我家住在郑家村。” 郑家村? 谢云昭一愣,那不就是郑大郎所住的村子吗? 这还真是巧,她转头看了眼地上的郑大郎。 “走了。”谢云昭对秦书打了个手势,带着女子驾马离开。 马儿一路疾驰,谢云昭趁机问了问女子的情况。 女子姓郑名若芙,父母双亡,和哥嫂相依为命。 她母亲早亡,父亲是个举人,考试的时候把身子熬坏了,回家之后就一病不起,中榜后没几天便去了。 她哥哥并没有继承她父亲的读书天赋,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 一家人就住在郑家村靠近村口的地方,跟几户人家比邻而居,今日这三人半夜悄无声息就潜进了他们家,打晕了哥哥嫂子,直接将她掳走了,并未惊动其他人。 谢云昭听着郑若芙说着这些信息,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这预感在到达目的地时得到了印证。 她站在郑若芙家的围墙外面,还没进门,便已经闻到了血腥气。 郑若芙毫无所觉,飞快地推开门跑进去。 谢云昭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一眼看到围墙边倒下的木架子,架子上放着的簸箕也掉在地上,菜干撒了一地。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随即是郑若芙的哭声。 谢云昭忙大步进了屋,血腥味扑面而来,只见一男一女两个人倒在地上,血流一地。 皆是一刀封喉。 她就说,以那些人的德性,怎么可能只是将人打晕,还会留下活口? “阿彤!阿舒!” 谢云昭抬脚走进里间,床榻上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儿同样躺在血泊里。 看这两个孩子的年龄,大的都不超过十岁。 谢云昭攥紧拳头,浑身发凉,他们竟狠毒至此,连孩子都不放过。 郑若芙哭得肝肠寸断,喊道:“都怪我,都怪我!那天我就不该进城买什么胭脂!都怪我!”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捶打自己的脑袋。 谢云昭伸手拦住她:“郑小娘子,是杀人者的错,与你无关,你不要伤害自己。” “要不是我去买什么胭脂,怎么会被那什么捉杀使看到,都怪我!都是我害死了哥哥嫂子!”郑若芙尖声哭道,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扇到自己脸上,“让你臭美!让你臭美!” 谢云昭深吸一口气,用力攥住她的手,喝道:“郑小娘子,你清醒一点。” 郑若芙流着泪怔怔看向她,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谢云昭伸手接住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 郑若芙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天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才看清眼前的情景。 头顶是熟悉的青纱帐顶,鼻间是熟悉的香味。 原来她昨晚是在做梦。 郑若芙松了口气,撑着从床上起来,抬眼一看,看到撑着桌子休息的少女。 她愣住,脸色慢慢发白。 “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喃喃道。 谢云昭被吵醒,睁开眼睛就看到脸色惨白的郑若芙正惊恐地看着她。 “郑小娘子,你醒了。”她开口道。 郑若芙眼泪掉下来。 谢云昭轻叹一声,默默递给她一张绢帕。 郑若芙用帕子蒙着脸呜咽起来。 片刻,她才开口问道:“我兄嫂和侄女……” “在那边屋子里。”谢云昭说道。 “我去看看。” 谢云昭扶着她走到另一间屋子里。 床榻上并排躺着两个人,皮肤上沾的血已经被处理干净。 一旁的矮榻上,躺着两个孩子,同样已经被整理干净。 “是娘子你帮忙收拾的吗?”郑若芙眼眶微红。 谢云昭点头:“是。” 她虽然没亲手杀过人,但死人却是见得不少,接触得也不少,这世上死人最多的地方,除了乱葬岗就是战场了。 在西北前线战场上,横尸遍野,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名词而已。 所以对于死人,她倒并不害怕。 相比之下,活人要比死人可怕得多。 郑若芙扑通一声对谢云昭跪下。 “娘子的大恩大德,若芙无以为报……”她哽咽着磕头。 谢云昭忙闪身让开,同时伸手将她扶起来,无奈道:“郑娘子,快起来吧。” 她到现在都还适应不了被人跪,总感觉别人跪她一次,她就得折寿一样。 郑若芙毫无反抗的能力,被她一把提起来,只得直起了身。 谢云昭松了口气,问她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原本想的是送郑若芙到家后,劝她家里人带着郑若芙离开夔州路,去别的地儿躲一阵子再回来的。 以孔进宗的性子,这回没有得手,郑若芙以后可难有安宁日子过了。 若是他脑抽将那三人的死算在郑若芙头上,更是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来。 惹不起就只能躲。 没想到郑若芙一家人皆被灭了口。 郑若芙似乎还没从打击中回过神,神情怔然,道:“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 谢云昭道:“郑娘子,你现在应该报官。” 若只是郑若芙被绑而被她和秦书救下,那报不报官区别不大,不仅讨不到公道,闹大了对郑若芙也没有好处,时下对女子要求严苛,尤其在乎女子所谓的清白,闹大了免不了有闲言碎语。 不是所有女子都能承受这些语言暴力。 但灭门就不一样了。 孔进宗为了一己之私,直接灭别人满门,这等恶劣的性质,要想息事宁人,可不是简单的事。 谁能保证自己家里不会有孔进宗看上的东西? 今日能灭郑家,明日就能灭王家,张家。 人人都是郑家,人人都是郑若芙。 此事闹大了,必然能引发众怒,只有大家结合起来,才能引起朝廷重视。 这样一头狼,怎么能让他看守羊圈? 要民心还是要一时的安稳,想必很好权衡。 郑若芙怔怔道:“官府会管吗?” “郑娘子,这是命案,你难道不打算给你兄嫂他们办丧?你打算怎么跟外人解释他们的死因,还有他们身上的伤?”谢云昭说道。 “我已经把绑你那三个人带回来了,到时候将他们交给官府,他们不会不管的。” 郑若芙晕过去之后,她便快马加鞭回到之前的树林里,拦住了秦书,好在秦书因为找车费了些时间,还没来得及将人带走,人也还没来得及杀。 郑若芙点点头,擦了擦眼泪起身:“我去报官。” 谢云昭拍拍她的肩:“你在家守着吧,我去帮你报官。” 第94章 报官 郑若芙这副模样,能不能走到县衙都难说,还不如她去,正好将凶手也带去。 “多谢恩人。”郑若芙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能够支撑她走到县衙去,对谢云昭谢了又谢,“还未请教娘子大名。” “我姓秦。” “秦小娘子,若芙在此谢过娘子大恩。” 谢云昭问道:“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或者有什么关系比较亲近的亲人吗?” 后事还要有人来料理,郑若芙一看便是没处理过这样的大事的,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她也不放心自己离开。 谢云昭看向院墙外面,琢磨着一会儿敲敲邻居的门,帮着照看一下。 “哎呀!”郑若芙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一般,叫道:“松哥儿!” 她忙起身,冲进各个屋里四处查看。 “怎么了?”谢云昭问道。 她先前便已经在屋里各处检查过,并未发现别的尸体,难道还有别的人被他们绑走了? 郑若芙找过各个屋子,同样并未发现尸体和活人,她松了口气,道:“松哥儿是我的侄子,前几日被我嫂子送回娘家去了,看来他没回来……太好了……松哥儿还活着……” 她说完又捂着脸流下泪:“我该怎么跟松哥儿交代……松哥儿该怎么办?” 侄子还那么小,就要遭受灭门这样的打击。 谢云昭抚着郑若芙的后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一个才十六岁的小姑娘,骤然之间一家全被杀害,换做谁也很难接受。 她当初…… 谢云昭自嘲一笑,她当初顾着逃命,没空想也不敢想,然而每个夜晚,每个时间的空隙,那些痛苦悲伤无力就像寒风一般渗进血液和骨头缝里,游遍全身,将整个人都裹紧。 郑若芙的心情,她很能理解,却也无能为力。 她连自己都治愈不了。 谢云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抚着郑若芙的背,希望能以此给她些许安慰。 郑若芙哭了一会儿就重新擦干了眼泪。 这个家里只剩下她和小侄子了,哪怕为了小侄子,她也不能再倒下。 那是她兄嫂唯一的骨血了,她一定振作起来,为兄嫂讨回公道,小侄子还小,还要有人照看。 “我去找舅舅,再去、再去把松哥儿接回来。” 松哥儿不在她眼前她不放心。 谢云昭点头道:“好,你就别出去了,我喊人来帮你。” 她说完出门敲响了四邻的房门。 天色已然大亮,郑家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知道了事情经过的郑家村人又是震惊又是后怕,隔壁人家被悄无声息地灭门了,他们与死神擦肩而过,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吗? 不过害怕归害怕,众人还是帮着郑若芙料理起后事了,准备棺材的准备棺材,跑腿的跑腿,去通知郑若芙家的亲戚,还有些妇人陪着郑若芙安慰她。 谢云昭放心地离开,快马往县城跑去。 马儿还没跑到城门口,便看见秦书在路旁喊她。 “你怎么还没走?”谢云昭有些意外。 秦书示意她下马。 谢云昭依言照做,问他:“怎么了?” “你现下是要去报官?”秦书问道。 谢云昭点头:“是。” 她看了看四周,没看到被捆起来的那三个人,也没看到被麻袋装着的郑大郎。 只有幻影安静地立在一旁。 “人呢?”她问。 秦书道:“姓郑的我已经让关五带着我的信还有信物送去云安军了,那三个我先送进城了,在我家里,让毛豆帮忙看着。” 谢云昭颔首,问他:“你有事和我说?” 秦书往城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报官我去,孔进宗手下那三个人也由我带到县衙去,我去和段大人说,你在这儿等我或者回去等消息也行,另外,昨夜的事情,你就当不知道,你也没在那儿出现,这些事都是我所为。” “为何?”谢云昭皱眉问道,她当然不会认为是秦书为了抢功。 秦书看着她没说话。 谢云昭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朝廷那边的态度他们还不清楚,孔进宗会不会由此受到惩罚也是未知数,秦书这是不想她被孔进宗盯上报复。 她还有个见不得人的身份,过早暴露在如孔进宗这般人的视线里不是好事,难免节外生枝,那就麻烦了。 “那你呢?” 秦书见她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微微勾起唇角。 “我爹好歹以前也是从二品的镇军大将军,还是有些威望的,孔进宗要对付我也会顾忌几分,不会明目张胆。”他说道。 谢云昭思索片刻,点头:“好,那我在这儿等你。” 秦书一笑,上了马,往城中疾驰而去。 谢云昭紧跟在他身后进城,去了趟染坊,同宋竹和绿夏交代了一声,才继续回到原处等秦书出来。 等了差不多三刻钟,才看到城门里一群人骑着马出来,秦书和段知县走在最前,朱县尉带着一大群捕快跟在他们身后。 谢云昭上了马。 “走吧,带路。”走到她面前,秦书勒住马停了下来。 段知县及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停下。 “秦小娘子?”他惊讶道,看向秦书。 这是怎么回事? 秦书解释道:“被绑的是个姑娘,我一个外男,不方便,就请阿嫣送她回家的,我没去,不认识路。” 段知县了然,奇怪地看他一眼,这臭小子,不是时不时往烟花之地跑吗?什么时候在意过男女大防? 秦书不明所以,疑惑回视。 段知县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别耽搁了,走吧。” 谢云昭却被他那一声“阿嫣”叫得抖了抖身子,总感觉他不是在叫阿嫣,而是在叫阿昭似的。 这个名字只有她爹和谢云景叫过,从秦书嘴里叫出来,怎么听怎么奇怪。 谢云昭摇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催马走到前面,众人跟在她身后,往郑家村去。 “所以发现郑家被灭门是秦小娘子发现的?”段知县问。 秦书回道:“是。” 段知县又看向谢云昭,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的。” 谢云昭说了个大概的时辰。 段知县又问了些情况,谢云昭一一答了。 一群人很快走到郑家村。 郑若芙家门口已经是人满为患。 谢云昭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尖利的哭喊声。 “我可怜的秀娘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秀娘啊,你让娘怎么活啊!这个杀千刀的贼人,我们松哥儿以后可怎么办啊?” 门口已经被人群挤满,她看不到院子里的情况。 “让开让开!官府办案!” 朱县尉带来的捕快连忙上前清场,将段知县和朱县尉请进院中。 谢云昭和秦书跟在两人身后进了门。 一眼看到坐在地上抱着棺材哭得毫无形象的妇人,几个年轻妇人和男人围在她身旁红着眼轻声哄劝。 郑若芙站在一旁低头抹泪。 “段大人来了。” 众人抬起头,看到一身官服的段知县和朱县尉,忙行礼。 “见过大人。” 那妇人扑通一声跪下,哭道:“还请大人为我女儿女婿做主啊!” 郑若芙也跟着跪下:“请大人为我哥哥嫂嫂做主。” 段知县颔首:“本官今日来,自然是为你们做主来的。” 他看向院中一排摆开的棺材,问道:“苦主都在这儿了?” 郑若芙垂泪道:“回大人,是。” “仵作。”段知县喊道。 仵作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小的在。” 段知县皱眉:“除了受害者家属,所有闲杂人等都出去。” 朱县尉带着捕快将人都驱赶到院外,并关上了门。 院中清净了不少。 朱县尉便带着人在院子里转了几圈,仔细查看,看完过后又进到屋里检查。 段知县趁着仵作验尸的功夫,简单问了郑若芙一些事发的情况。 一旁原本静静听着的妇人一听杀害自己女儿女婿的贼人是为了绑走郑若芙才下杀手,神情顿时狰狞难看起来,扑向郑若芙:“原来是你这个狐狸精!” “我说呢,怎么独独你没事!原来是如此,你这个狐狸精,整日涂脂抹粉招蜂引蝶,现在好了,终于把你哥哥你嫂子害死了!你满意了?!怎么死的不是你?” 朱县尉忙上前拦,然而发起疯来的妇人像是一头横冲直撞的牛,他一时没拦住。 妇人丝毫不顾段知县劝告,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哭道:“老天不长眼啊,怎么偏偏死的不是这个狐狸精?” 陪在郑若芙身旁的男人不乐意了,反驳道:“王家婶子,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芙儿长得好看,那是爹娘给的,小姑娘爱美不是人之常情?你年轻的时候没买过花戴?她倒霉被那贼人瞧上了,自己也险些没了命,如何能怪到她身上?” 郑若芙惨白着脸,流泪不语。 “你懂什么?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就被她害死了!我的秀娘,怎么命这么苦,早知如此,就不该嫁到这郑家来!” 男人身旁的妇人开口道:“婶子,您没了女儿,伤心难过,这是人之常情,可我们芙儿不也没了哥哥嫂嫂?她又能好到哪儿去,您骂她难道秀娘就能活过来了?都是一家人,何苦来哉?” 妇人只顾着哭。 围在她身旁的男人有些尴尬地看向段知县:“我娘最疼我妹妹,今日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时难以接受,情绪激动了些,并非有意冒犯大人,还请大人勿怪。” 段知县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也不问了,看向那边验尸的仵作。 仵作看过四具尸体,收起东西对段知县回话道:“回大人,这四人的伤口皆在颈侧,乃是被割破血管导致失血过多而亡,推测死亡时间到现在不超过三个时辰,伤口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是用刀刃割伤所致,伤口颇深,凶手力气很大,应是习武之人。” 朱县尉也从屋里出来,对段知县道:“应该是直接翻墙进来的,杀了人之后绑走了郑小娘子,从正门出去的。” 段知县点点头,和秦书所说的差不多,凶手没有意外应该就是那三人了。 麻烦的是这三人背后的孔进宗。 段知县叹了口气,颇为头疼,又有些恼火,这孔进宗,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走吧,郑小娘子也请跟我们走一趟。” 段知县起身道,既然凶手已经抓到了,他也没必要在此久留。 县衙里真正的麻烦还等着他。 方才为郑若芙说话的男人推了推她道:“芙儿你安心去,这里有舅舅呢。” 郑若芙“诶”了声,屈身行礼:“多谢舅舅。” “嗨,一家人,说什么谢。” 郑若芙照例上了谢云昭的马,一众人疾驰回了县衙。 接下来的事就跟谢云昭没有关系了,她将郑若芙送到后便告辞离开,同时将顺来的马留给了秦书,由他去处理。 这马就是普通的马,但也保不齐被孔进宗的人认出来,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谢云昭一路溜达回了染坊。 在染坊门口看见了何雪。 “东家。”何雪喊道,喊完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是山河坊的人,忙又改口:“秦小娘子。” 谢云昭请她进屋,何雪摆手道:“我就是来问句话,就不进去了。” 谢云昭一笑,不等她问,便开口道:“放心,人已经送往军营了。” 何雪一愣,随即抿唇,嘴角抑制不住地露出笑意,对谢云昭低头一礼:“多谢娘子,再造之恩。” 她总算能过几年清净日子了,女儿也不必每日提心吊胆。 见何雪的背影走远,谢云昭笑了笑,转身进了店里。 绿夏迎上来,道:“娘子,有位陈娘子方才来找您。” 陈娘子? 陈芸? 她竟然能出来串门了? 谢云昭有些意外,这是陈大老爷的事尘埃落定了?她怎么没听见外面说啊? “她人呢?” 绿夏回道:“她看娘子您不在,就说下回再来找您,走到门口遇见婉姐儿,硬要拉着她去吃饭,现下往千春楼去了,宋娘子也跟着的。” 谢云昭挑眉,母女见面了啊。 有宋莲跟着,她倒是不担心。 “行,我知道了,你忙去吧。” 挥退绿夏,谢云昭迈步去到后院。 第95章 建蓝失败 ilwxs.com 她打算去染料房检查一下蓝染缸。 一路经过染房,各处都看了眼,每个人各司其职,动作已经熟练多了。 这一个月以来,免不了也有染坏的布,煮坏的缸,打碎的盆,这是不可避免的,不过总体来说,损耗还是控制在预算之内的。 每个人都在工作中慢慢总结经验,也慢慢有了独立处理问题的能力,这点上她很满意。 经过何雪和尤三曹老七的事,众人也都有了保密隐私意识,工作之余大家可以亲如一家,但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工作内容,各个都如防贼一般防着其他人。 何雪走了,乔珍娘没了搭档,但她自己一个人干活依然干得颇为利索,谢云昭在每个房间里加了一根木桩子,只需要将布匹对折,人拉住一头,另一头套在木桩子上,这样自己一个人照样可以拧水,效果和效率不比两个人差。 一一检查过各房的工作,谢云昭才前往染料房。 染料房的活儿比较轻松些,谢云昭到的时候,流霜正在核对单子,而两个伙计在一旁聊天。 看到谢云昭来,两人立刻噤声,起身行礼道:“东家。” 流霜也从单子里抬起头来,起身道:“娘子。” 谢云昭颔首:“我来看看染缸。” 她说着往里间走去。 流霜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谢云昭自然注意到:“怎么了?” “娘子,您那染缸放的是染料?”流霜问道,见谢云昭点头,小心翼翼道:“奴婢和阿贵他们今天取染料的时候都闻到臭味,好像……好像就是从那缸里发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染料坏了?奴婢本想跟您禀报一声的,但绿夏姐姐说您不在。” 臭味? 谢云昭心下一沉,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她这第一次建蓝是以失败告终了。 推开内室的门,果然有浅浅的臭味迎面扑来,循着味道走到染缸前,臭味更浓了些。 谢云昭伸手掀开上面盖着的布,准备查看染缸里的情况,手刚碰到白布,忽地停下了动作。 “你们动过这染缸?”她直起身子,看向流霜和跟着进来的两个伙计。 流霜摇头:“娘子您说过让我们不要动它,所以今早闻到臭味奴婢也没敢掀开这布。” 两个伙计也跟着摇头:“小的也没动过。” 谢云昭眼神微眯,从三人脸上扫过,又低头看了眼染缸上盖着的白布,摇头道:“不对,绝对有人动过了。” 这布盖的方向不对,还有她特意放在白布上线头也不见了,绝对是有人动过了。 见她语气笃定,流霜意识到事情严重,惊愕道:“怎么会?我和阿贵阿三一直守在这里的,没有外人进过这里——” 她说着忽然一顿,转头看向阿贵和阿三。 阿贵和阿三见她看向他们,连忙摆手摇头,异口同声:“不是我,我没动过。” 谢云昭挑眉:“那就奇怪了,你们都没动过,难不成是鬼?” “东家何以确认有人动过这染缸?就因为它臭了?”阿贵忍不住开口问道。 谢云昭看向他,微微一笑:“我自然有我的方法。” 阿贵被她看得眼神闪躲了一下,强撑着笑脸道:“我们都是按照东家您的指示做事的,这染缸昨天还好好的,臭味是今早才有的,会不会是您昨日检查完染缸,没有盖好?” 谢云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阿贵脸上的笑渐渐消失,忍不住低下了头。 “如果没人承认的话,你们两个就都收拾东西滚蛋吧。”谢云昭恢复了面无表情。 阿三脸色唰地惨白,立刻跪下喊冤道:“东家,真不是我,我发誓,我要动了这染缸,我天打雷劈!” 阿贵却倏然抬头,叫道:“凭什么?你没有证据,凭什么辞退我们?!” 谢云昭笑了:“凭什么?当然凭我是染坊的东家。” 阿贵脸色发青,抿紧了唇。 事到如今,答案已经显而易见,流霜和阿三皆看向阿贵。 房间里安静半晌,阿贵被三人的目光看得面皮发烫,垂下了头,嗫嚅道:“我也是闻到它臭了,才打开看了一下。” “东家,我打开之前它就已经变臭了,这不能赖我。”他说着抬起头,为自己辩解。 谢云昭点点头:“确实不赖你,但你不适合再待在这里。” 这件事说大不大,看起来只是一件小事,但很多事情,往往是细节决定成败,染色这一行同样,染料房可以说是整个染行运行的火车头,染料出了问题,后面的内容全都无法进行下去。 阿贵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拉住谢云昭的衣角恳求:“东家,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小的再也不敢了,东家。” 谢云昭不为所动:“你去找绿夏娘子,把这些日子的工钱给你结了,你有两个选择,或者回去继续干杂活,或者直接离开染坊。” 不是她不愿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但这样不听指挥,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和手脚的人,放在染料房还是太危险了,所谓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她可经受不起蠢人灵机一动的后果。 见她态度坚决,阿贵心如死灰,只好道:“小的不想离开染坊。” 他以前也就是给染坊干杂活的,就算离开这里,出去别的地方也都差不多,至少这里伙食还不错,不至于饿肚子。 谢云昭挥挥手,阿贵垂头丧气地出去找绿夏去了。 阿三没动,期期艾艾问道:“东家,那我……” “你留下。” “诶,谢谢东家,小的一定好好干!”阿三松了口气,喜笑颜开。 待阿三出去,流霜看向谢云昭,惭愧道:“娘子,此事是我的错,都怪我没管好阿贵。” 谢云昭指了指里间的门:“以后这个门,不用的时候也要锁上,你拿着钥匙,需要的时候再开。” 流霜认真记下。 谢云昭将染缸抱出去,发臭的蓝靛全都倒掉,将染缸清洗干净晾着,再拿了新的缸重新建蓝。 此次建蓝失败,确实不赖阿贵,缸液发黑发臭,除了人为往里面加入了杂质之外,一般有两种情况,要么是温度不适,要么是营养不足。 染缸发酵的适宜温度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摄氏度,现下进入秋季,温度降了许多,但染料房因为避风避光防湿防潮,温度要比外面高一点儿,按照她的感受来看,差不多在这个区间内,那可能就是营养不够了。 蓝是有生命的,一个好的染缸可以养护数月或数年,期间能反复使用,这里不似现代,有精密的仪器可以测试,全靠手感和经验,在这里,建蓝的奥秘就在于不厌其烦地反复试验,直到抓住蓝和自己相契合的舒适点。 没关系,谢云昭告诉自己,她并不气馁,在失败当中总结经验,总会成功的。 做好染液,照例放在染料房里,和流霜阿三交代了一声,两人当即保证绝对看好它,不让人触碰。 做完这些,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谢云昭便与员工们一同去往饭堂,想着干脆在饭堂解决午饭,吃完饭她直接回家休息去。 熬了一夜,她现在困得头疼。 然而刚踏进饭堂,便有伙计前来禀报说秦书找她。 她只得回到书房。 走到门口就闻见一阵饭菜香。 进了门,见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秦书正从食盒里拿出一壶酒来。 谢云昭挑眉:“郑家的事解决了?” 秦书抬起头,一笑:“自然,那三个没熬住自己交代了。” 谢云昭在桌前坐下,看了看一桌子美食:“这是千春楼的饭菜吧,你发财了?” “好眼光。”秦书将筷子递给她,指了指其中一道鱼,道:“这是酒蒸石首,我提前订的,你上回没吃到,现在可以尝尝了。” 谢云昭也不客气,接过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碗里。 黄鱼,谓之石首,脑中藏二白石子,故名。 石首鱼没什么小刺,谢云昭还是认真查看了一番才放进嘴里。 有过被鱼刺卡住的惨痛经历,让她吃鱼都无比小心。 鱼肉入口,谢云昭便忍不住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不愧是千春楼的手艺,鱼肉肉质细嫩,口感爽滑,其鲜味在酒蒸的过程中被很好的保留并且提升,醇厚的酒香和鱼肉的鲜香结合在一起,再加上一丝丝的微甜,恰到好处。 秦书见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笑,问她:“好吃吗?” 谢云昭点点头:“很好吃,你尝尝。” “我尝过。”秦书道:“你吃吧。” 他说着将清蒸石首放到她面前。 谢云昭道了声谢,愉快地享受自己的午饭。 她确实是饿了。 两人将一桌子酒菜吃了个精光,满足地叹气。 谢云昭泡了两杯茶来,解腻清口。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说起郑家的案子。 “郑小娘子已经被段大人派人送回家去了,那三人也承认了自己是由孔进宗派来的,上回孔进宗来长灵县时在街上瞧见了郑小娘子,就一直惦记着,派人在郑小娘子家附近守着,选在昨夜动了手,掳走了郑小娘子,怕被郑小娘子的哥哥认出来引来麻烦,便直接将一家人都灭了口。”秦书道,神情不屑。 孔进宗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他都嫌晦气。 谢云昭问道:“这案子段大人办不了吧?” 按照规矩,这等灭门大案,知县是无权决断的,需得上报提点刑狱司,由提点刑狱司审核后再上报刑部。 秦书点点头:“段大人已经写了禀帖,让人送往夔州了。” 夔州路提点刑狱司便设在夔州。 “那三个人呢?也送去了?”谢云昭看着秦书道。 秦书摇头:“还没有。” 谢云昭指尖轻轻点着桌子,眼眸幽深地看着秦书:“这三个人,不能留活口。” 谁知道提点刑狱司或者说朝廷是站在哪边的?万一选了孔进宗,把那三人放了,回去跟孔进宗说点什么,那她和秦书以后就是孔进宗的眼中钉。 秦书明白她的意思,事实上她的顾虑他也想到了。 “放心,他们活不到夔州。”他笑了笑道。 谢云昭挑眉:“你做了什么?不会给他们下毒了吧?” 秦书唇角微勾,挑眼看着她不语。 看来是猜对了,谢云昭对他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 “你不怕被段大人知道?” “那怕什么,我就说是在打斗过程中无奈才对他们用了毒,就算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段大人也不会怪我的,再说了,我命都差点没了,还不许我使毒自保了?” “你怎么解释这毒从哪儿来的?” “那还不简单,就说从他们身上顺的呗。” 谢云昭无言以对,唯有敬佩。 喝完了茶,谢云昭和秦书各回各家。 谢云昭回到家,和宋兰打过招呼便回了自己房间,倒头就睡。 再次醒来,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谢云昭摸了摸肚子,出去觅食。 宋兰几人都已经睡了,只有宋莲还在院子里练武。 谢云昭同她过了几招,钻进了厨房。 找了一圈,只有锅里还温着几个馒头。 馒头从中间切开,铺上咸菜和自制的烧椒酱,一口下去,满口生香。 她种下的辣椒已经结果,长出了嫩嫩的绿色辣椒。 宋兰有些吃不惯这种辣口,倒是宋莲和几个孩子颇为喜欢。 谢云昭趁着空闲的时候做了烧椒酱,就用来夹馍或者馒头吃,收到众人一致好评。 她拿着馒头到庭院里桌子旁坐下,一边吃一边看宋莲耍枪。 宋莲一杆枪使得虎虎生威,谢云昭看得津津有味。 一套枪耍完,宋莲随手一扔,红缨枪被精准地扔进兵器架中,她坐到谢云昭对面,倒了杯水。 “陈芸娘今日带婉儿出去吃饭了。”她说道。 谢云昭点点头:“我知道,绿夏和我说了。” 宋莲道:“婉儿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陈芸娘暂时也不打算捅破,说顺其自然。” “挺好的。”谢云昭表示理解。 顾婉在顾家生活了不是一日两日,而是九年,一直以为自己就是宋兰的女儿,对宋兰和顾家的感情不是假的。 第96章 交货 而她与陈娘子并不熟,对她而言,陈娘子可以说与陌生人无异,在这种情况下忽然告诉她,她并非顾家亲生,而是一个陌生人的女儿,定然是难以接受的。 倒不如循序渐进。 谢云昭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关注,这是人家母女俩的事情,她不是当事人,无法体会别人的心情和感受,不好干涉。 她问起陈大老爷的事来:“陈大老爷的案子是已经定案了?” 不然陈娘子大概不会这么大摇大摆地出来带着顾婉出去吃饭。 宋莲点头道:“人已经被关押了,好像要等刑部复核之后择日问斩。” 谢云昭有些奇怪:“这么快?” 据她所知,这样的“恶逆”罪,除非是证据确凿到辩无可辩,一般是不会轻易定罪的,刑部复核后,还要经过大理寺审议,最终由皇帝裁决,才能最终定案。 所谓疑罪从无,罪疑惟轻,正是此理。 可陈大老爷这个案子,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就算有证据,这可信度也要打个折扣,况且,陈大老爷背后的人来头似乎不小。 她听秦书说过,陈大老爷与夔州路转运使有些首尾。 可这么些天下来,对方毫无动静,陈大老爷非常顺利且丝滑地入了狱。 速度快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在推波助澜一般。 谢云昭摇摇头,不论如何,如今的情况对她们是有利的,倒是免了她脏手了。 陈大老爷的事被谢云昭抛之脑后,她主要精力放在了染坊上,先是停了槐花染,而后将员工们也重新做了分配调整。 未免泄露染色方技,还是像之前一样,将完整的流程分成几个部分,由不同的人来进行。 接下来的染色种类比较多,因此每一个染房就不再是两人合作,而是由单人来完成。 暂定的颜色有苏木染出来的粉红色,黄檗染出来的嫩黄色,栌木染出来的橙黄色,这三种颜色染起来比较简单,同槐花染差不多。 因此每种颜色只安排了一个人。 再就是莲子壳染出来的茶褐色,安排了两个人。 最后是藕褐色,需要在苏木水中稍微染一下,而后再放进莲子壳染液里,最后用青矾水染。 这个过程比较复杂,所以谢云昭安排了三个人。 因为建蓝还未完成,因此原定的月白色,翠蓝色,以及需要用到黄檗和蓝靛的豆绿色便也没法儿完成。 这几个人就暂时安排到其他房里帮忙,等建蓝成功,再做调整。 染坊目前暂定颜色就这么多,再多房间也不太够。 突然调整工作内容,众人都还有些不适应,不过添加了新的颜色,对他们来说却是件开心的事,天知道看槐花染出来的颜色,看了一个多月,都快看吐了,总算能给眼睛换换口味了。 谢云昭又是一一进行教学,一连忙了好几天,众人才慢慢上手,不需要她在旁边盯着。 同时秦书找的掌柜和账房经过她面试之后也都到岗。 她这才得以脱身,但并没有歇息的时候,转身又投入了刺绣当中。 上午和宋兰绣兰花,下午处理染坊的工作,成了她生活的常态。 蓝染缸被她养死了三次,在第四次时终于迎来了成功。 转眼间进入九月,蓝染缸中有一个个气泡冒出来,蓝开始发酵,七天过去,掀开盖子,染液上面满满一层细腻的、闪着金属光泽的蓝紫色气泡——这便是蓝靛花,蓝靛花出现,意味着建蓝成功了一半。 另一半,则是看染液的颜色。 如果染液仍旧呈现蓝色,则是建蓝失败。 谢云昭看着蓝靛花下面的黄绿色染液,嘴角露出笑意。 她成功了。 染缸里不是臭味,而是淡淡的甜香和酒香,这是活着的蓝的味道。 建蓝成功,便可以开始蓝染了。 谢云昭先拿一小块布做了试验,将布料完全浸入蓝染液中,拿夹子搅拌,翻动。 染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再将布料夹出来,展开,只见黄绿色的布料在接触空气的片刻,慢慢地变蓝——这是氧化的过程。 如果想要颜色更深,只需要等到完全氧化之后,再将其浸入染液中继续染色,然后拿出来氧化,重复这个步骤,直到达到自己想要的颜色。 染好的布料再用凉水洗掉浮色,随后放进弱酸性的白醋水中浸泡半盏茶时间进行固色,再清洗后晾干即可。 谢云昭试过蓝色,便又去煮染房取了黄檗染液,打算试验一下豆绿色。 布料先在黄檗中浸染过,得到明亮的嫩黄色,随后再将其放入蓝染液中,浅浅染了一下,拿出来氧化后,便成了绿色,如春日里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豆苗,带着蓬勃生机和清新的朝气。 “阿姐,这颜色好好看,我喜欢这个颜色。”顾婉粘在她身旁,满眼星星。 谢云昭笑道:“那以后染的第一匹这个颜色的布给你拿来做衣服好不好?” 顾婉笑眼弯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顾婉“嘿嘿”笑了声,表达自己的开心,但还是懂事道:“不用了阿姐,我有衣服穿呢,这些布要拿着去卖钱的,我不要。” 谢云昭摸摸她的头,想起自己之前坑过瑞和布行一匹布来的,那匹布便是豆绿色。 “正好,家里有不要钱的,你要不要?” 顾婉眨眨眼:“不要钱的?” 谢云昭一笑,并未再多说,心里却将给几个孩子做一身新衣的想法提上日程。 这个想法还没等她落实,陈芸便先她一步给大家都做了新衣,每个人都有份,包括她。 近日陈芸继承了陈家染坊,开始大刀阔斧地休整,将陈大老爷以前安排的人全都踢走,换上了自己人。 陈家陈大老爷入了狱,陈三老爷挨了三十大板,丢了在县衙的活计,直接病了,陈二老爷做着丝绸生意,以前和陈大老爷两人关系算是不错,如今陈大老爷的事出来,他的生意立刻一落千丈。 虽说他并未参与弑父,但陈娘子的事他却是帮了陈大老爷不少忙的。 陈家出了这种恶逆之事,谁还敢沾边,陈二老爷刚入手的一批丝绸就这么砸在了手里。 最终被陈芸以颇低的价格买下来,再转手送给了谢云昭。 谢云昭哪好意思收,这批丝绸按正常价来算可不是小数目,但陈芸坚持,说是赔偿她被陈大老爷陷害染了花色的布的损失,同时也是感谢她救人一命。 “你放心,我现在可是陈家主事人,管着陈家所有的财产,这点钱,算得了什么?收下吧,别客气。”陈芸满不在乎道。 陈大老爷那两个时常帮他干缺德事的下属,被抓了之后,叫明安的那个,没有半点犹豫全都交代了,因此得以免了死罪。 另一个周青还在因为陈大老爷试图将罪行推到他身上而和陈大老爷狗咬狗,也因此抖落出不少的事。 陈家现在,没有人敢来触她霉头。 总而言之,陈家如今,她一人独大—— 说白了,不差钱! 谢云昭:“……”有钱真好。 陈芸都如此说了,那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自然是照单全收。 将这批未经染色的丝绸收进库房里,染坊的事全然交给了宋莲和绿夏,谢云昭开始专心刺绣。 插屏已经绣得差不多了,还差一些收尾工作,几朵兰花,几只蝴蝶。 最终在重阳节前两天完成了这幅绣品。 庄嬷嬷看着绢布上的图,很是惊艳,笑道:“画的花样子好看,绣得也好,太后娘娘一定喜欢。” 插屏两面正是两种不同颜色不同的兰花。 也是不同的品种,当然,这两个品种的兰花更是太后最爱。 只是这件事谢云昭并未告诉庄嬷嬷。 世人皆知太后爱兰,天底下最好的兰花皆在太后宫里,然而却很少有人猜中太后最爱的兰花品种。 太后最喜欢的,不是那些名贵的什么绿云之类的兰花,而是普通的春兰。 这是她很小的时候,被她爹带着进宫给太后请安时发现的。 当时太后正在照顾她的兰花,她发现太后对那几盆春兰格外关照,不仅如此,在太后的寝宫里,也多用的春兰图样。 不过她选择绣春兰图样却不是为了讨好太后,当然,一方面是为了引起太后的注意,让太后高兴,但最终目的却不在太后。 “你是想帮太子一把?”宋莲问道。 谢云昭远远看着庄嬷嬷的人小心翼翼地将插屏装好,在宋兰的相送下告辞离开。 她双手环胸,手指一边点着胳膊一边含笑道:“太子现在还不能倒,他地位越稳,对我们越有利。” 宋莲看她一眼,猜测道:“是为了周庭?” “一半儿。” 一半? 宋莲不明所以。 谢云昭看着她一笑:“你忘了?太子背后站着谁?” “成国公府?” 谢云昭颔首:“成国公府这些年虽然不得圣心,但他手里握着枢密院。” 枢密院与政事堂共同负责军国要政,政事堂主政,而枢密院主兵,管着大夏所有军事防务。 宋莲愕然:“谭世良是太子的人?” 她说完又觉得不对,谭世良要真是太子的人,太子能这么憋屈? 谢云昭回忆着自己从秦书那里听来的消息,摇头道:“不算是,皇帝正值壮年,谭世良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就选皇子站队?他和太子没有关系,但和成国公府算是合作关系,他能坐上这枢密使的位子,成国公府是出了大力的。” 宋莲恍然,又微微蹙眉:“可咱们一开始让周庭进京,不是为了以防万一让他见机行事的吗?你想让他重入军营,这事你们和他商量过了?世子也知道?” 这世上最了解燕王府的人,除了他们这些逃走的,就只剩周庭了,一开始让周庭叛出燕王府,作为证人进京,一方面是为了掩护他们的身份,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能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到京城建立情报据点,以备不时之需。 这件事也是王爷一早做的安排,否则以周庭的性子,他是绝不肯做任何背叛燕王府的事的,哪怕是假装。 谢云昭摇头:“没商量,谢云景也不知道,我们先前也不知道成国公府和谭世良有这样的关系。” 她转头看向宋莲:“周庭是个将才,不该埋没在京城那个四方笼子里。” 宋莲点点头,认同这句话。 不过现在不是她认同不认同的问题,问题是—— “周庭要怎么知道这件事?” 她们先前商议过,可以用这插屏传信给周庭,可是如何能保证周庭能看到这幅插屏? 这插屏是要送给太后的寿礼,必然是会被郑重保管,以周庭的身份,怕是很难有机会见到。 另外——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把暗语绣在哪儿了?” 谢云昭哈哈笑:“你没看出来我就放心了。” 宋莲难以言喻地看着她:“我都没看出来,周庭能看出来?” “所以他是统领。” 宋莲:“……” 行,已经学会调侃她了。 宋莲无语地斜瞥了谢云昭一眼,问她:“那怎么让周庭看到这插屏?” 谢云昭笑意盈盈:“这个也简单,知道我会双面绣的人,只有燕王府的人,周庭算一个,这插屏送进东宫,周庭会想办法自己看的。” 宋莲愣了愣,所以是我不去就山,让山自己来就我? 谢云昭摊手:“那能怎么办?插屏是死的,总不能自己长腿跑到周庭面前去。” 好吧,理是这个理,宋莲默然。 “接下来就看周庭的本事了,这次实在不行,再等下次机会呗,他总不可能一辈子待在东宫不出来了吧?总有机会传信的。” 宋莲点点头,将这件事放下。 插屏绣完,宋兰轻松了,谢云昭身上压力也减轻了不少。 转眼就是重阳节,在这一天,登高饮酒,是大部分人的主要活动。 而对于开染坊的来说,也是祭祀染布缸神的日子。 身为染行行老的陈大老爷入狱,行老少了一个,如今只有王三爷和吕二爷,因此,染行需要进行一次选举,再选出一位行老来,以维持三足鼎立的局面。 第97章 竞选 祭祀的地方在那位刘姓东家的染坊。 只不过为了不泄露染坊内部机密,场地设在外院。 谢云昭等人陆续到达刘家染坊。 院中一应器具早已布置好了,最前方挂着梅葛二仙的画像,一站一坐,站着的手持染布搭架,坐着的执笔记账,一旁还有工人在劳作。 印染技术历史颇为悠久,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刚学会磨制石器的时代,就能够用赤铁矿粉末把麻布染成红色,也开始利用植物来制作染料给纺织品染色。 相传梅仙种植了蓝草,而葛仙创造了蓝草沤靛染青的方法,因此被民间奉为染布工艺的发明者和行业保护神。 长灵县的染坊总体加起来也就只有八家,刘东家的院子虽然小,八个人倒也不怎么拥挤。 “人到齐了吗?到齐了可以开始了,再不开始要错过吉时了。”吕二爷说道。 刘东家擦了擦头上的汗,小心翼翼道:“还差一个。” 吕二爷皱眉,看了看人群,在谢云昭身上多看了一眼,道:“这不都在这儿吗?还有哪家没来?” 众人也都看了看自己四周。 “陈家没人来。”有人道。 吕二爷皱着眉:“陈家?咱们染行哪儿还有陈家?” 因为陈大老爷弑父的事,他和王三爷早就决定将陈家染坊从染行除名,不过还没来得及广而告之。 但现在说也不迟。 众人面面相觑。 “陈家染坊不是换了人吗?”谢云昭开口道:“许是路上耽搁了。” 陈芸前些日子还专门问了她祭祀的地址,想必是要来的,就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耽误到现在还没来。 吕二爷转眼看向谢云昭,正要开口,便见陈芸从门口进来。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陈芸道。 众人皆回头。 陈芸一身天青色素纱褙子,下身着象牙白的合裆裤,干练又利索地大步走到众人面前。 “陈正德明日便要处斩,知县大人让我去见他最后一面,我去过县衙就赶紧过来了,没错过吉时吧?”她爽朗一笑。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静,众人皆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显然对这个消息颇为意外。 谢云昭同样怔了怔,看了眼县衙的方向,心下疑惑,这也太快了,这案子真的送到过刑部吗? “既然到了就赶紧开始吧,祭祀才是大事。”王三爷呵呵笑道,打破了院中安静的氛围。 吕二爷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却被王三爷碰了碰胳膊,只得闭了嘴。 众人在刘东家的主持下开始祭祀染布缸神。 焚香,叩拜,烧掉印有二仙神像的纸马,饮梅葛酒。 一应环节完成后,便顺势借了刘东家的会客室,众人聚在一起商议推选行老的事。 “各位可有自荐者?”吕二爷问道。 众人都有些踌躇,室内一时没人开口。 行会是商业组织,被推选出来的行老确实拥有诸多权力,比如市场准入权,行业规范的制定权,以及行会成员之间的商业纠纷,也会先由行老主持调解,而不是诉诸官府。 但权力往往伴随着责任,行会不仅仅是商业组织,还是官府与商人之间唯一的合法的桥梁。 这是行会权力的来源,但也是其背负的沉重负担。 朝廷为了更高效地获取所需物资和征调徭役,便以行会作为中介。 从宫中所用的奢侈品到军用的普通物品,都由行会来负责征派购买,包括收缴和运送,称为科买。 而官府需要的各种服劳役的工匠,也通过行会来征调。 作为行老需要保证政府的需求得到满足,还要平衡行会成员们的利益。 除此之外,当官府的政策损害了行业的利益,比如税费过高,科买过重,行老便需要作为行业代表与官府进行沟通,协商,甚至申诉。 这个位子不是随便就能坐的,坐不坐得稳也要另说。 还要估摸一下自己的实力才行。 在场人中,有这个实力的,除了吕家和王家,大概只有陈家了,但陈家因为陈大老爷的事,也是元气大伤。 谢云昭就不必说了,刚入行还没开业的新人,更是没有资格参与这个环节的。 吕二爷见大家都不说话,便道:“没人愿意站出来吗?那还是按老规矩,投票好了。” 他话说完,陈芸站起身来,道:“我想试一试。” 众人的视线落到陈芸身上。 吕二爷立刻否决道:“陈家人不行。” 陈芸看着他:“为何不行?” “陈娘子说呢?”吕二爷似笑非笑道。 还能因为什么? 众人心知肚明,陈芸同样,她抿紧了唇。 人群中年纪最大的严老哼声道:“让陈家人担任行老,我们染行岂不要受人耻笑?” “就是,陈正德都能做出弑父的事了,你们陈家其他人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做生意的,信誉最重要,你陈家这般名声,你若任了行老,客人还怎么信任我们?” “我也不同意陈家人担任行老。” “我也不同意!” “我也不同意!” 严老开了口,众人立刻跟着七嘴八舌开口。 个个满脸义愤填膺,仿佛陈大老爷杀的不是自己爹,而是他们的爹,仿佛杀人的不是陈大老爷,而是陈芸。 谢云昭轻笑一声。 “真是奇了怪了,难道我们不是生活在同一座城里,怎么我听见的都是唾骂陈大老爷的,我可没听见有人骂陈娘子啊,反而听到的都是称赞同情她的,如果不是陈娘子,陈老太爷的冤屈何时能真相大白?陈娘子为父申冤,并将罪魁祸首送上刑场,此行,当得嘉奖才是。” 她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瞬间盖过了屋内激烈的讨论声。 众人被她一番抢白说得脸色通红—— 憋的。 陈芸感激地看了谢云昭一眼,转头看向吕二爷:“吕东家,您应该也知道,这行老不是那么容易当的,其中的事多着呢,陈正德不在了,但陈家还在,只不过是换了个主事人而已,其他的没变,我们陈家的生意,陈家的关系也都在的。” 吕二爷和王三爷对视一眼。 王三爷道:“可你已经近十年没接触过染坊的生意,如何能胜任行老?况且——” 他说着忙停下,看了谢云昭一眼,生硬地接上前面的话说道:“你自己家的生意都管不过来吧。” 好险,差点又将对方的女子身份拿出来说了,他可不想再被老娘骂了。 上次在县衙,秦小娘子那番话不知道怎么的传到他老娘耳朵里,他老娘夸了秦小娘子一通,转头给他一顿臭骂。 真是的,那女子不洁又不是他说的,怎么能怪在他身上嘛。 陈芸自是不知他的想法,闻言笑着开口道:“我虽十年没接触过染坊的生意了,但这些年,本事可没丢,您瞧瞧没了陈正德,我们陈家染坊最近的生意可出过什么问题?” 被陈正德关在庄子上这么多年,为了保持头脑清醒,她每日都会读书写字,还会看账本,陈正德偶尔生意上遇到问题还会跟她聊一聊,让她一起帮忙想办法解决问题,多年如一日,她只等着一个机会能让她挣脱桎梏。 相比九年前,她不仅没有退步,还成长了不少,处理起事情来,谨慎稳妥多了。 所以她不觉得这是能阻止她的理由。 王三爷被她反问得哑口无言,只得闭了嘴。 吕二爷见他落败,只好开口:“可你是——” 他说着对上谢云昭的眼,要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王三爷竟在这一刻神奇地懂了他想说什么,忍不住掩嘴轻咳一声,用力忍下笑意,帮他打圆场道:“既然如此,大家举手表决吧,同意陈娘子担任行老的举手。” 谢云昭第一个举起手来,众人见状,互相对视一眼,到底还是陆陆续续举起了手。 虽然他们很不愿意,但不得不说,在场的人里,还真只有陈家有这个实力担任行老,不选陈家怎么办?万一让他们选上了,那不是骑虎难下吗? 只有严老神情难看,端坐不动。 但他一个人,自然是决定不了结局,少数服从多数,陈芸顺利坐上行老之位。 商议完该商议的,众人各自散去。 严老一甩袖子:“真是晦气!”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他摇摇头,语气有几分悲愤。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意思是母鸡在清晨打鸣,这个家庭就要破败,指女子掌权,颠倒阴阳,会导致家破国亡。 谢云昭正走在他身边,将这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她嗤笑一声。 笑声有些大,严老转头朝她看来,冷声道:“你笑什么,我说得不对吗?” 谢云昭笑了:“对啊,怎么不对?你娘就是不该嫁人掌家,不然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不孝子?” 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严老一时愣住,待反应过来,气得胡子颤抖,指着谢云昭:“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憋得脸色发青。 两个年轻的东家忙上前扶住他,帮他顺了顺气,才避免了被气晕的后果。 吕二爷皱眉看着谢云昭道:“秦小娘子,严老是你的长辈,你如何能这般和他说话?你爹娘便是这样教你不敬长辈的?” 谢云昭还没说话,陈芸一步上前挡在她面前,对吕二爷开口:“按辈分算,我还是你表姨呢,怎么方才不见你尊敬我?” 吕二爷顿时脸色铁青。 谢云昭没忍住笑出声来,院中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陈芸睥睨地看了眼吕二爷,看向严老:“您若对我有意见,方才当着我的面怎么不说,严东家,哪有长辈在背后说人的?” 严老嘴唇哆嗦,眼看着就要厥过去,两个年轻东家急忙将他半扶半抱着走了。 谢云昭和陈芸相视一笑,一同迈步离开。 王三爷拍拍吕二爷的肩膀,衷心劝道:“惹谁都别惹女人。” …… 谢云昭很快将在刘家染坊发生的事抛诸脑后,因为是重阳节,因此她照例给染坊的工人们都放了假,染坊休息一天。 她回到顾宅,屋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想必是一起出去登高饮酒了。 她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再去登高应该是来不及了,索性便取了一坛子石榴酒去拜访老师。 敲开雪堂先生家的门,谢云昭看到一张稚嫩的脸,穿着小厮的服侍。 “雪堂先生在家吗?”她问道。 青衣小厮看着十二三岁的样子,闻言打量她一番,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反问她道:“你是何人?找先生有什么事?” 谢云昭道:“我姓秦,今日重阳,特来拜访先生。” 秦? 听见这个姓氏,小厮的表情明显变得郑重起来。 “秦小娘子?先生等您多时啦!您快请进。”他笑着道。 老师在等她? 谢云昭挑了挑眉,迈步进了门。 小厮请她到厅中坐下,丢下一句“您等一下,我去叫先生”,便转身跑向书房。 没过多久,雪堂先生跟着他来到花厅。 谢云昭起身行礼:“先生。” 雪堂先生看见她脸上便露出笑意,摆手道:“不必多礼,坐吧。” “阿生,去沏茶来。”他吩咐小厮道。 名叫阿生的小厮应声去了。 “我以为你今日不来了。”雪堂先生看向桌上放着的酒坛子。 谢云昭会意地伸手打开盖子,没敢说自己本来没打算来的,只笑着解释道:“染行有些事情,处理完就已经这个时辰了,让老师久等了,待会儿我自罚一杯。” 雪堂先生拿过酒坛子,往里看了眼,看到宛如红宝石一般透亮而璀璨的酒水。 他手掌在酒坛子上方轻轻扇动,鼻尖轻嗅。 最先钻入鼻腔的,是石榴独有的甜美果香,伴随着丝丝缕缕缠绕在果香上面的酒的味道。 雪堂先生啧了声,不太满意:“怎么是果酒?你打算就用这个自罚一杯?” 谢云昭知道他最爱烈酒,但烈酒嘛,她一时还难以抽出空来专门去酿。 “果酒有果酒的味道,我酿的果酒,可不是一般的果酒。”她臭屁道。 第98章 喝酒 雪堂先生斜瞥她一眼:“哦?那你倒说说这果酒怎么不一般了?” 谢云昭咧嘴一笑:“这酒代表着我对老师的心意呀。” 雪堂先生看着她挑眉不语,不吃她这套。 “真的,要不是想着给老师您尝尝,我都不会费这个心。”谢云昭哈哈笑。 正好阿生端了茶来,谢云昭便请他去拿酒杯过来。 阿生很快去了,取了酒具放到桌上。 谢云昭将酒装进酒壶中,给雪堂先生斟酒,请道:“先生尝尝?” 雪堂先生看了她一眼,还是很给面子的端起了杯子,一饮而尽。 酒水从嘴巴滑进喉咙,再进到胃里。 雪堂先生惊奇地“嗯?”了声,看了眼手里的杯子,又看向谢云昭:“这酒果真与我之前喝过的果酒不同。” 市面上的果酒,几乎喝不出什么酒味,他喝着跟糖水没什么区别。 然而手中的果酒,既有石榴的酸甜,也有酒的醇厚,还有一丝微涩,口感细腻而柔滑,清新而不腻,恰到好处。 “不错。”雪堂先生再倒了一杯喝下,才放下杯子,对谢云昭笑道:“今日过节,有美酒,当有美食来配才好。” 谢云昭无奈摇头,她听懂了,这是等她下厨来了。 她很有觉悟地站起身,问道:“厨房在何处?” 雪堂先生很满意她的自觉,看向阿生:“带秦小娘子去厨房。” “是。”阿生意外地看了眼谢云昭,听命带路。 谢云昭到了厨房,却见厨房里已经有人了,是个看着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 “这位是家里请的厨娘,姓柳,这位是秦小娘子,先生说让秦小娘子做几个下酒菜,柳妈妈您就听秦小娘子吩咐便是。”阿生为双方做了介绍。 柳妈妈正在洗螃蟹,见两人进来忙站起身,好奇地打量谢云昭一眼,听完阿生的话神情惊讶,随即惊慌:“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先生要换掉我?” 阿生一愣,很快明白她是误会了,不由笑道:“不是,秦小娘子是先生的……” 他说着卡壳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明两人的关系,因为他也不知道。 谢云昭解围道:“我弟弟是先生的学生,我也算先生半个学生,今日这是来向先生拜节,下厨只是为了尽一份孝心罢了。” 柳妈妈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原来如此,那秦小娘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谢云昭含笑点头。 阿生见没他什么事了,转身离开。 柳妈妈便带着谢云昭查看了一番厨房里的食材。 除了盆里的螃蟹,旁边的水缸里还养着莲藕。 “这是才买回来的猪肝,我本来打算炖猪肝粥来的。”柳妈妈指着案板上放着的猪肝说道。 “那还有猪排骨,也是新鲜的。” 谢云昭点点头,看向另一个盆里,惊讶地“咦”了声:“还有虾?” 柳妈妈跟着看过来,解释道:“这是别人送给先生的,连着那篓子螃蟹,一起送来的。” 谢云昭点头,拈起活蹦乱跳的大虾:“这虾看着不错。” 除了这些之外,便是一些应季的蔬菜和水果。 “行,完全够一桌子了。”谢云昭道。 她挽起袖子开干,柳妈妈给她打下手。 忙活了一个时辰,六道菜陆续端上桌。 蟹酿橙,蜜汁莲藕,爆炒猪肝,椒盐排骨,白灼虾,再加一个蒜蓉茄子,这里人称为落苏。 柳妈妈在看得眼花缭乱,惊叹连连。 “这个原来还可以这样吃。”她不断重复这句话。 而雪堂先生则以行动来表达自己对这桌子菜的夸奖。 他拿出自己珍藏的好酒,放到石桌上,对谢云昭道:“今日重阳,当喝菊花酒才是,不过我家里没有,我方才让阿生出去买了。” 他拍拍手里的酒坛子:“这个是当年皇帝赏我的临川贡酒,我一直没舍得喝,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谢云昭惊讶道:“这般好酒,当留作更好的时候喝才是。” 雪堂先生一笑,问她:“你可知道古时王子猷雪夜访友的故事?” 虽是问,但语气却肯定。 谢云昭恍然一笑:“尽兴而已,老师是真名士也。” 王子猷,即王徽之,书圣王羲之的儿子,据说他在有一日雪夜忆及友人戴逵,便连夜乘船,经整夜航行到达友人宅邸却未见面即返,称“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成语“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便由此来。 雪堂先生将坛子里的酒舀进酒壶,一面道:“人活一世,就当尽兴,今日有美食,有美景,有美酒,就是最好的时候。” 谢云昭看向一旁花架上放着的一盆盆怒放的菊花,点头表示认同,在桌前坐下,举杯道:“行,今日便陪老师一醉方休。” 正说着,阿生也买好酒回来。 一进门香气便拼命往鼻子里钻,他一面将酒递给雪堂先生,眼睛直往桌上瞅,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雪堂先生看他一眼:“去拿碗来。” 阿生欢快地“诶”了声,忙去拿了碗来。 雪堂先生每样给他夹了一点,递还回去:“去吃吧。” “谢谢先生!” 谢云昭面带笑意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感受到久违的自在和温馨。 阿生端着碗去了厨房,院子里便只剩下谢云昭和雪堂先生二人。 两人品尝美食,喝着美酒,聊着往事和未来,雪堂先生赋诗,谢云昭作画,怡然自得。 蟹酿橙芳香鲜美,蟹肉和橙子组合在一起,行成独特的味觉盛宴。 雪堂先生连着吃了两个蟹酿橙,满足无比,朴实而又高度评价:“太好吃了。” 不仅蟹酿橙,其他几道菜同样是给予味蕾的福利。 蜜汁莲藕甜而不腻,爆炒猪肝滑嫩入味,椒盐排骨鲜香酥脆,白灼虾弹嫩鲜甜,蒜蓉茄子入口即化,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是酒足饭饱。 天色渐暗,雪堂先生醉得路都走不稳,被阿生扶去歇息。 谢云昭淡定地夹了一筷子猪肝放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下,饮下杯中剩下的酒,和阿生打了个招呼,告辞离开。 刚走到门口,便与登高归来王以安打了个照面。 王以安被扑面而来的酒味熏得后退一步,皱眉看了眼谢云昭,又看了眼院子里。 “秦小娘子?我叔父拉着你喝酒了?”他问道。 他语气有些生气,觉得他叔父真的有点需要“敲打”了,想喝酒不能找他?要拉着人家小姑娘喝酒? 虽然他酒量不怎么样,但也不是一个大老爷们拉着小姑娘喝酒的理由。 喝便喝了,喝完还让人小姑娘一个人回家去。 他抬头看了眼带了几分夜色的天,眉头皱得更紧。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饶是他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眼睁睁看着一个喝醉的女孩儿从他家走出门然后独身走夜路回家去。 路上出事了算谁的? 谢云昭点点头:“先生醉了,已经睡下了。” 她看着王以安一脸愁容,忍不住笑了:“不生我气了?” 之前为了对付将陈娘子营救出来,设局安排人绑了顾元瑾和陈七郎,同时利用了陆端和王以安一把。 陆端并未察觉,但王以安应该是知道了那是她自导自演,而他被她当成了工具人,当日他情绪便有些不对,招呼都不打便径自离开了。 第二日在城门口遇见,这人更是满脸写着“不爽”。 顾元瑾还和她说过,说王以安似乎疏远了他。 她就知道这人是真生气了,也能理解,毕竟任谁知道自己被利用也不会开心。 不过她并没有打算特意去解释什么,她和王以安又不是很熟,误会便误会吧。 况且如今陈大老爷和陈娘子的事街头巷尾都议论遍了,以他松风书院第一名的脑子,也该回过味来了,也不需要她再解释。 王以安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闻言一愣,下意识道:“我何时生过你的气?” 谢云昭笑而不语。 王以安反应过来,不由沉默片刻。 他一开始确实是有点生气的,不过相对来说,其实他更气自己,气自己竟然被这么拙劣的计谋骗到。 当然,也不是对别人一点介怀没有,毕竟他是真心对待顾元瑾的,甚至因为顾元瑾,愿意忍受陈七郎那个蠢蛋。 他以为顾元瑾赤子之心难得,原来这赤子之心也是分情况的。 不过在陈大老爷出事之后,他已经明白过来,只不过虽然能理解他们的行为,但再想回到从前那般,却是不能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王以安并未就这件事继续深入。 其实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谢云昭也没再继续说这件事,也没拒绝他的相送,倒不是怕路上遇到坏人行凶,而是怕自己对坏人行凶。 她现在并未到喝醉的程度,但脑袋还是有些昏沉的,并且有些许兴奋。 王以安转头看向不由自主哼起歌来的谢云昭,默默离她远了两步。 很巧合地,走出巷子口,一匹马伴随着嘶鸣声停在两人面前。 “幻影?”谢云昭看着熟悉的马,眨巴眨巴眼睛,和它挥手打招呼。 马上的秦书:“……” 看来是他还不够引人注目。 王以安因为秦书送了他一方砚台的缘故,对秦书倒是有些好感,自如地打招呼道:“从夔州回来了?怎么今日就赶回来了?” 秦书无奈摇头道:“再不回来,我得死在夔州了。” “嗯?”王以安忍不住好奇:“这是怎么说?” “说来话长。”秦书却摇头不再多说,朝还在和幻影瞪眼的谢云昭扬了扬下巴:“这是怎么?” 王以安不好意思说是自家叔父拉着人小姑娘喝酒,给人喝成这样了,只简短道:“喝醉酒了,天黑了,我送她回去。” 喝醉酒了? 秦书下了马,走到谢云昭面前,确实闻到浓郁的酒味。 他看向王以安:“没事,你回去吧,我送她。” 王以安推拒道:“这怎么能劳烦秦兄?” 秦书挑眉笑道:“你知道她住哪里吗?” 王以安语塞,他确实不知道。 不过秦小娘子知道不就行了。 秦书不等他开口,继续道:“没事,她是我妹妹,我送她回去是应该的,正好,我马还没牵进去呢。” 他指了指幻影。 王以安惊讶道:“秦小娘子是你——” 他说着停顿下来,哦,秦小娘子也姓秦,秦兄也姓秦…… 竟然…… “我都不知秦兄原来和秦小娘子是兄妹。”王以安满脸意外。 秦书笑道:“现在知道也不晚。” 既然人家是兄妹,王以安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他相信秦书的人品,另外,秦小娘子也没反对不是? 谢云昭确实没反对,不为别的,她想睡觉了,走路有点太慢了,她怕她走到半路直接躺下了。 永远不要相信一个醉酒的人的意志力,她自己都没法相信自己。 秦书重新上了马,朝谢云昭伸手,问她:“你坐后面能坐稳吗?” 半路摔下去可就吓人了。 谢云昭思考一瞬:“我应该能坐稳,但我怕我吐你背上。” 要是有马车就好了,可惜这里不能像打出租车一样打马车。 秦书也沉默了,他没想到这点,于是只好又从马上下来,道:“你等一下,我去找马车来。” 他将幻影牵进院子里,让谢云昭在院子里等着。 没过多会儿,便不知道从哪里找了辆马车。 车夫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黑麻衣,脸上油混着灰尘,脏兮兮的,看起来不太体面的样子,不过车厢里却收拾得很干净,没有脏污,也没有异味。 谢云昭上了车,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秦书坐到她对面,和她说起孔进宗那三个手下的事,三人皆被他下了毒,没走到夔州人就没了。 按理说这三人只用关押在县衙的牢房便好,偏偏提点刑狱司的人要求将人押送夔州,说要亲自审问。 如此,这三人便注定不能留下了。 得知三个已经魂归地府,谢云昭放了心。 “那匹马我让人给卖了,重新换了一匹给你,明日给你送去。” 第99章 诺言 王以安目送两人离开,放心地回了家。 石桌上的碗碟杯盏没人收拾,院子里还残留着酒菜的香气。 一旁的红木桌案上,笔墨纸砚胡乱摆放着。 王以安认命地走到桌案前,帮自家叔父收拾残局。 他将扔在纸上的毛笔拿起来,把毛笔底下的一张张诗稿整理好—— 看笔迹,是他叔父的字迹,想必是喝酒喝到兴头上所作。 若不给他收起来,万一丢了少不得又要念念叨叨。 几张诗稿收好,他再拿起压在诗稿下的一幅画,正要放到一旁,手忽然一顿。 这画…… 阿生从雪堂先生房里出来,累得甩了甩胳膊,喝醉了酒的人沉得他简直抱都抱不动,险些给先生摔地上,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愣是使出了一身牛劲儿才给人弄到了床上。 又是脱鞋宽衣,又是擦脸,忙活了半天。 不过想到外面还有一桌子碗碟等着他,便不觉劳累了。 嘿嘿,他刚才看见了,还有些剩菜呢,先生不吃剩菜,更不可能给公子吃,那他偷偷吃一点也没事吧? 反正也是倒进泔水桶里,与其浪费,还不如由他吃掉。 尤其是今日这些菜,倒掉也太可惜了。 打着偷吃的主意,阿生抑制住想蹦跳的冲动,咽着口水快步走到前院,却见院中站着个人,正是他家公子。 阿生的笑容收了收。 王以安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向阿生,道:“点一盏灯来。” 阿生只得老老实实去了。 很快拿了灯来,王以安伸手接过,拿着画凑近光源,神情专注地看起画来。 阿生见他并未注意自己,偷偷拈起一片猪肝放进嘴里。 猪肝有些凉了,但他依旧觉得美味,将盘子里剩下几片全放进嘴里。 “这画是谁画的?” 王以安冷不丁出声,吓得阿生一激灵,忙将嘴里的猪肝咽下去,看了眼王以安手里的画,想了想道:“是秦小娘子。” “你确定?” 阿生点点头:“我亲眼看见秦小娘子画的。” 当时先生喊他研墨,他在一旁围观了全程。 王以安的目光重新落到画上,神情有些不可置信。 阿生见他没有斥责自己偷吃剩菜,胆子大了些,一边收拾碗碟一边再拿了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块蜜汁莲藕,几口塞进嘴里。 “这菜也是秦小娘子做的?” 阿生包着一嘴莲藕,看着王以安点点头。 “有那么好吃?” 他家也没苛待下人到吃不饱偷吃剩菜的程度吧? 阿生再次点点头,他都忍不住偷吃了,还不能说明吗? “哦,对了,还有个蟹酿橙呢,先生特意让小的给您留着的,在厨房温着的,公子要吃吗?小的去给您拿来?”他想起什么问。 蟹酿橙? 王以安挑了挑眉,看了眼他冒着油光的嘴,点了点头:“拿来吧,端我书房里去。” 阿生应声“是”,顺道端走两个空盘子,往厨房去了。 王以安再次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画,将其放到一旁,继续收拾桌子。 随后拿着画回了自己的书房。 阿生很快端着一个小盅进来,盅里放着一个一个金黄诱人的蟹酿橙。 王以安隔得老远就闻到香味,拿筷子夹起蟹肉放进嘴里,忍不住点点头头。 他一边吃着蟹肉,一面看向桌上铺着的画。 秦小娘子,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 被王以安念叨的谢云昭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来便觉头痛欲裂,懵了一会儿,昨日发生的事才渐渐回到脑海里。 转头看了眼四周,才发现自己睡在染坊里书房的罗汉床上。 “你醒了?” 有人推门进来。 谢云昭抬眼,看到秦书的脸。 他端着个铜盆进来,径直走到一旁开始洗脸。 “你昨晚一直在这儿?”谢云昭反应了一下问道。 秦书哼了声:“我不在这儿守着,万一你晚上吐了把自己噎死了,我不得被老师和你那个女护法给砍死?” 谢云昭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女护法是说宋莲,不由无语。 “你怎么不送我回顾宅?”她问道。 秦书震惊她的倒打一耙,面无表情盯着她道:“昨天是谁死活要回染坊的?” 随着他这句话,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在脑中闪现,谢云昭立刻闭上眼,举起手掌做了个停下的手势,真诚道歉:“对不起。” 她太久没喝酒,酒量下降了,竟然耍起酒疯,太可怕了。 “你倔得简直像头牛。”秦书道:“扒着马车的门死死不肯下车,愣是要回染坊,还……” 他还没说完,谢云昭已经立刻打断:“stop!停!” 秦书不懂丝道普是什么意思,但停他听懂了,见她满脸憔悴,到底没再继续开口讲述昨天的事刺激她。 “行,今天暂时放你一马,赶紧起来吧,你的工匠急着找你呢。” 谢云昭起身下床,开始一天的工作。 照例查看各房的工作情况,随后到库房看了看养的蓝染缸。 之前养好的那一缸蓝染液,拿去染豆绿色了,她便又养了两缸,用来染月白色和翠蓝色。 查看过染缸,见其发酵良好,搅拌一下,又喂了些糖和米酒,继续搅拌均匀,才重新盖好。 一旁的流霜认真地看着她的动作,暗自记下每个步骤以及搅拌的力度。 谢云昭怕自己因为一些意外原因导致没法儿定时定点地喂养和搅拌蓝染缸,所以便将建蓝的方法一一教给了流霜。 流霜学得颇为认真,还很认真地记了笔记,已经渐渐能够上手。 染坊上下各自忙碌着。 中午关五将马送到了染坊,谢云昭不花一分钱拥有了一匹马,出行总算不用再天天租车或者走路。 再买个车厢,就可以再拥有一辆马车。 谢云昭回了趟青阳村,找到了黄马。 黄马正在院子里洗刷他的骡子,见到谢云昭颇为意外:“咦?秦小娘子?你怎么来了?” 他忙放下手里的丝瓜瓤,招呼谢云昭坐,又朝屋内喊:“老婆子,来客人了。” 黄马的妻子王老太太闻声走出来。 看见谢云昭亦露出笑容,惊讶道:“秦小娘子?好久不见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云昭一笑:“刚从城里过来,专门来找黄大叔的。” 黄马正从屋里端着碗茶出来,放到谢云昭面前:“秦小娘子见谅,家里只有粗茶,怠慢了。” 谢云昭忙谢过,没有丝毫嫌弃地喝了一口。 黄马和王老太太笑容愈发深。 王老太太问道:“秦小娘子找我家老头子是有什么事?可是娘子的染坊需要人手?娘子尽管说便是,我们能帮上忙的,绝不会推辞。” 黄马在一旁点头。 谢云昭看向黄马,笑道:“不知黄大叔还记不记得我说等我有了马车,请你给我赶车的事情?” 黄马一愣,王老太太同样愣了愣,看向黄马。 “我不记得了。” 半晌,黄马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老了,年纪大了,记性不行了。” 谢云昭笑了笑,不是因为记性不好,只是当时以为她是随口一说,并未往心里去,所以不记得。 她开口将当时的情景一一描述了一番。 黄马才有了些记忆,他不由意外:“秦小娘子竟然还记着这件事?” 谢云昭弯唇,俏皮道:“我们做生意的,怎么能言而无信?” 黄马忍不住笑了,有些感慨地摇头道:“没想到秦小娘子会一直记得。” “那黄大叔可愿来帮我赶车?工钱按市价算,一日八十文,如何?” 黄马却没有一口答应,反而看向王老太太。 王老太太见他转脸看向她,忙拍了下他,着急道:“哎呀,你还看我干什么?这么好的事情,还不赶紧答应下来等什么?” 黄马看了谢云昭一眼,犹豫道:“可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那有什么不放心的?我有手有脚的,还不能照顾自己了?再说了,在这村里,一家挨着一家,邻里邻亲的,都能有个照应,你担心什么?”王老太太急忙道。 八十文呐!那可是八十文!老头子到底会不会算账,他在这村里累死累活拉满人赶一天的车也挣不到这个钱! 虽说他们年纪大了,也没儿子,用不到什么钱,但多挣些钱,也可以补贴两个女儿,女儿在婆家也能硬气些,日子过得好点。 黄马见老妻恨不得开口替自己答应下来,也只得妥协。 “那我让三旺每日来家里看看,你有什么事也都别逞强,该让他帮忙的别不好意思开口。” 三旺是黄马的侄子,就住在离他们家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王老太太嗔了他一眼:“还用你说?” 黄马这才放心地看向谢云昭:“承蒙秦小娘子不嫌弃,既然如此,那我过两日收拾好了就来找你。” 谢云昭点点头,将染坊的地址和他说了,才告辞离开。 马儿疾驰在田间小路上,成了一抹靓丽的风景。 村里很少见马,清脆的马蹄声自然引来众多视线。 “秦小娘子!” 谢云昭正路过一处稻田,便听见一声大喊。 她勒住马,回头,见是朱家那位大儿媳。 “朱大婶。” 朱大媳妇立刻从田里上了小路。 谢云昭也不好骑在马上和她说话,便下了马来,问道:“婶子有事?” 朱大媳妇上上下下打量她,笑道:“秦小娘子,好久不见了,近日可还好?” 谢云昭笑了笑:“我很好,婶子还好?” 朱大媳妇哈哈笑:“还是老样子。” 她说完微微倾身,低声打探道:“秦小娘子回来是有事?” 谢云昭看着她,没有隐瞒,将请黄马任车夫的事情说了。 朱大媳妇眼神闪闪,伸手拉住谢云昭地胳膊,有些谄媚道:“秦小娘子,你家染坊还缺人不?我家那口子,你也见过的,有的是力气,人也是老实的,你看进你染坊做个帮手行不行?工钱待遇什么的我们也不讲究,同别人一样就行。” 帮手吗? 谢云昭摇摇头:“不瞒朱大婶,染坊已经不缺人了。” 朱大媳妇不肯放弃:“那干些杂活什么的,也可以的。” 她想起先前去宋兰家帮忙做槐花饼,那几日赚的钱,现在想起来都还心痒痒。 听说城里就算做个小二每日工钱最低都是五十文,五十文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不小的数目了。 只要能有钱挣,多少也不嫌少呀。 谢云昭还是摇头,有些无奈对她道:“朱大婶,在我染坊做事不论是工匠还是杂役,都是签了卖身契的,您愿意朱大叔签卖身契?” 不是她胡说,而是在大夏律法中便是如此规定的,她和染坊的员工们虽然只是雇佣关系,但在法律当中,却还是会被认定为主仆关系,在雇用期限内,被雇佣的人,甚至可以被雇主自由转让。 她说卖身契,也不算说错。 除了这方面之外,另一方面,她也不愿意她的染坊里出现这样的“关系户”,她和青阳村的人没关系,但宋兰和顾元瑾他们和青阳村的人,却是亲戚挨着亲戚。 若是期间人犯了什么错,她当然可以铁面无私公平公正地去处理,可这样的行为难保不会引起对方不满,到时候跑到宋兰面前告状,宋兰和顾元瑾他们该怎么面对这帮亲戚长辈们,总不能全绝交吧,宋家和顾家的祖坟可都在青阳村。 万一谁家长辈再一个不孝不忠不义不仁的帽子扣到顾元瑾头上,想甩掉可就难了。 就怕遇到难缠的。 而她若碍于宋兰他们的面子宽容处理,对染坊其他人又不公平了。 与其到时候扯皮,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和事情烦恼,还不如一开始就将萌芽扼杀在摇篮里。 朱大媳妇闻言愣了愣,道:“那不签不就行了,每月照常发工钱就可以了。” 谢云昭有些不耐烦了,拉秦书除了挡枪:“这染坊不是我一个人开的,还有另一位东家呢,我一个人可做不了主,我若答应了你,可怎么和人家交代呢,这开染坊的钱,人家出了大头,我也是听吩咐办事,帮不了你,朱大婶。” 话说到这份上,朱大媳妇也不好再拉着她不放,只得放弃。 第100章 又见面 谢云昭辞别朱大媳妇,骑着马绕去村西边看了眼,那里是青阳村云阳村以及上阳村三个村的村民们开荒的地方。 只见被开出来的荒地上已经种了东西,绿油油的小苗正迎风摇摆。 谢云昭下马走近看了眼,认不出是什么东西,总归是什么蔬菜之类的,叶子有点像小白菜,但茎杆却是细细的。 “秦小娘子?” 一旁忽然传来人声。 谢云昭直起身来,回过头看去,见是一个年轻妇人,她曾见过,这妇人是青阳村的村民,姓刘。 “刘阿姐。”她笑着打招呼。 刘阿姐有些意外地看着她,问道:“秦小娘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来这儿做什么?” 她看了眼一旁的荒地。 谢云昭道:“我记得这块地是刚开出来的。” 刘阿姐不明白她为何说这个,以为她也想开荒,便道:“是,那边那一块就是俺家男人跟他大伯一块儿开出来的,花了个把月也才开出来这一小片儿。” 潜台词,开荒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秦小娘子也想开荒?”她问道,神情期待。 顾家一家子除了宋竹和几个小孩子之外都是女人,宋兰还是没拿过锄头的,想开荒必然肯定得招人,她定然要提前帮她家男人预定帮工的位置。 之前顾家做槐花饼他们家一个都没抢着,这次说什么也要捞着一个。 然而谢云昭却摇摇头:“我没打算开荒,就是问问。” 刘阿姐心下失望。 谢云昭没有看见刘阿姐的表情,她看着面前一大块地,问道:“这是种的什么?怎的东一块西一块的?” 稀稀拉拉的,远远看着像是杂草,有的苗长得很高很壮,大部分都是小小的。 刘阿姐回道:“这些都是萝卜。” 原来这就是萝卜苗。 谢云昭有些惊奇,她只见过白白胖胖的萝卜,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萝卜的苗。 “刚开出来的荒地,没什么肥,种粮食根本不长,只好先拿来种些好养活的,等过几年,养肥了,就可以种粮食了。”刘阿姐解释道。 谢云昭点点头,若有所思。 和刘阿姐告别,谢云昭快马加鞭赶回县城。 还没走到城门,天已经黑了。 途经城郊的岔路口,却忽然听到一阵女子的哭泣声。 声音在林中飘荡,呜呜呜的听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谢云昭骑马顺着声音,不知不觉走到上一次解救郑若芙的地方。 路边的一株大树下,一个穿着一身白布麻衣的女子正坐在石头上头伏在膝上哭。 她哭得忘我,连马蹄声也没听见。 谢云昭走过去,出声道:“这位娘子?你没事吧?” 那女子吓了一跳,身子一抖,立刻抬起头来。 借着微弱的天光,谢云昭隐约看清了她的脸。 “郑小娘子?”她惊讶道。 郑若芙亦惊讶地起身:“秦小娘子?” 她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谢云昭下了马,问她道:“出什么事了吗?这个时辰了,你怎么在这儿?还……” 她伸手指了指她脸上的泪水,递给她一张手帕。 郑若芙道谢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泪,低着头一时没说话。 谢云昭看了看四周,并未见到有别的人,她问道:“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不料郑若芙急忙摇头:“我不回家!” 谢云昭暗暗挑眉,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孔进宗又来骚扰郑若芙了,但一想又不对,若是孔进宗,郑若芙想必不会出现在这里。 看她这反应,是和亲戚吵架了。 她想起那日在院中听见郑若芙嫂子的母亲对郑若芙的辱骂,心里有些猜测。 “那要不你先随我回我家?”谢云昭问道。 嘴上问着,却也不等郑若说话,便拉着她上马。 郑若芙并未反抗,沉默地由她拉着上了马,坐到她身后。 “抱紧坐稳。”谢云昭叮嘱一声,便催马疾驰起来。 马儿跑了一刻多钟,才看见了城门。 城门还没关,谢云昭径直骑马入了城,在顾宅门口停下。 宋兰他们还没睡。 谢云昭只简单解释了几句,便带着郑若芙去了客房。 见郑若芙这幅模样,几人倒也没好多问,宋兰利索地给她铺了床,拿了洗漱的用具,便转身出去了。 谢云昭道:“时辰也不早了,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郑若芙低声道谢。 翌日早晨天刚亮,谢云昭的生物钟便促使她睁开了眼睛。 伸着懒腰出了房门,便见郑若芙正坐在院中的石桌上出神。 她眼下青黑,一看便是没有睡好,或者一夜没睡。 谢云昭走到她面前,对她打了个响指。 郑若芙被惊了一跳,回过神来,下意识扬起笑脸:“秦小娘子,早。” 谢云昭伸手摸了把起霜的石凳,看了郑若芙一眼,进屋拿了两把椅子出来。 “郑小娘子,石凳凉,坐这个吧。” 郑若芙微怔,抿了抿唇,起身坐到椅子上。 谢云昭在她身旁坐下,转头看向她,问道:“郑小娘子,现在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见郑若芙神情悲伤,始终抿唇不语,一副羞于启齿的样子,便换了个问法:“若是不方便说,也没关系,你只需要告诉我你需要什么帮助?” 郑若芙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低下头道:“秦小娘子,我想问问上回与您一起搭救我的那位公子,他……他家中是何情况?可有婚配?” 婚配? 谢云昭高高挑起眉毛,秦书这个死男人,还迎来春天了? 不过怎么会有人问别人婚配不是一脸羞涩,而是一脸视死如归啊? “这个……我也不清楚,这你得问他。”她说道。 虽然秦书的家世她是知道的,但这也算人家的隐私,她也不好往外说,另外,她也确实不知他的婚配情况。 郑若芙脸色苍白,又问:“那秦小娘子你知道那位公子的住处吗?” 谢云昭点点头:“知道,我可以带你去。” “那就多谢秦小娘子了。” 谢云昭半怀着对郑若芙的担心,另外半怀着看秦书热闹的心思,带着郑若芙到了杏花巷。 来开门的是关五。 身材高壮,满脸胡子,一身匪气的关五吓得郑若芙后退了一步,神情惊慌。 关五眼中闪过惊艳,看到郑若芙的惊慌,也跟着后退了一步,看向谢云昭熟稔笑道:“秦小娘子,您怎么来了?” 说着他让开身子,请两人进门,顾及两人女子身份,怕遭人非议,贴心地敞开了大门。 谢云昭问道:“秦书呢,不会还没起床吧?” 话音刚落,就见秦书穿戴整齐从屋里出来。 “你怎么来了?”见着谢云昭,秦书有些惊讶。 又看到谢云昭身后的郑若芙,更是意外,以眼神示意谢云昭:什么意思? 谢云昭简单解释:“郑小娘子找你有事,我就带她过来了。” 秦书挑了挑眉。 “坐吧。” 他请两人在院中坐了,吩咐关五上茶。 这才看向郑若芙开口道:“找我有什么事?” 郑若芙犹豫一瞬,看了谢云昭一眼,一时没开口。 谢云昭接收到她的眼神,立刻懂了,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当着外人面问这么露骨的问题。 她轻咳一声,道:“你们聊,我去看看老师。” 说罢起身,顺道将刚上好茶的关五也拉走。 关五一脸懵圈地被拉出门。 两人在院门边上的围墙边站定。 “怎么了?”关五茫然问。 谢云昭看他一眼:“没事,人家有话要说,咱不方便听。” 关五看了眼敞开的院门,听着院中传来的说话声,面无表情地看向谢云昭。 所以偷听墙角就方便听了是吧? 谢云昭义正言辞:“咱俩站这儿可不是为了偷听,是给他们守门呢,孤男寡女的,叫人看见了也不好不是?” 关五呵呵一声,他信才怪呢。 他早就发现了,他们大当家的和秦小娘子就是一对冤家,最热衷的事情就是看对方笑话,但却不允许别人看对方笑话。 关五的内心独白和谢云昭的心思秦书自然不知,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郑若芙,一口茶喷了出去,难得失态:“你干什么呢?郑小娘子,做人可不能恩将仇报啊。” 他说着看了眼门外,没看到谢云昭身影,但他知道,这女人一定在外面躲着偷听呢。 想到此,他不由头疼,这下要叫她逮着机会了。 郑若芙并未注意他的眼神,只低着头垂泪,道:“我也不想为难公子,可我也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公子,他们拿捏了我侄子松哥儿,占了我哥哥嫂子留下的房子,硬要逼着我嫁出去。” “那吴大才子,年纪都可以当我爹了,以前我哥哥在的时候,他每回来提亲,我哥哥都给挡回去了,现在我哥哥没了,再无人再能阻拦。” 吴大才子说是才子,其实只是个落第的读书人,凭着读了几本书,认得几个字,便被她们村里人奉为才子,再不称呼他的本名,只喊吴大才子。 村里人都很尊敬他,也因此,他向她提亲,村里人竟还夸她有福气,能被吴大才子看上了,但只有她知道,这个所谓的吴大才子,妻子还在世的时候就老是色眯眯地看她,后来他妻子不在了,更是肆无忌惮,还意图对她用强。 她每回见着他都要躲着走,好在有哥哥在,他还顾忌几分,不敢明目张胆,如今哥哥不在了,她一个弱女子,孤立无援,就像那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秦书道:“你先起来。” 郑若芙迟疑片刻,见秦书脸色不太好,只得起了身。 “若芙自知配不上公子的正妻之位,哪怕是妾也行,只求公子收留。”她请求道。 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无像她这般大胆求别人娶自己的女子吧,可她也是走投无路了。 她根本没有认识的外男,除了她表哥,可表哥也只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当然不会为了她得罪吴大才子。 她认识的男人,只有面前这一个。 相比嫁给一个色欲熏心品德败坏的糟老头子,她宁愿给这位长得很好看的公子做妾。 这位公子不仅长得好看,心地也好,是不可多得的正人君子。 况且上回在县衙,她见知县大人对他很是客气,两人颇为熟稔的样子,想必救她这位公子,出身必定比那个吴大才子要高多了,那些逼她的亲戚们,定然更得罪不起,她就能把松哥儿从他们手里夺回来。 她除了读过几本书,认得几个字,其余什么都不会,唯一能作为筹码的,只有她的容貌。 郑若芙闭了闭眼,第一次恨自己是个女子,恨自己长了这样一张脸。 他们说得其实也没错,她就是红颜祸水。 可哥哥嫂子还有侄女们的大仇还未报,她这个红颜祸水还不能以死谢罪,她要看着害她家破人亡的凶手被斩首,看着松哥儿长大成人,才能放心地去见哥哥。 郑若芙眼泪流下来,为什么这样的命运要降临在她身上? 她该怎么办才好? 秦书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郑若芙的意思。 只是很可惜他帮不了她,自古以来,不论男子还是女子,婚事都是父母做主,父母不在了,也是亲戚长辈来安排,他一个外人,还是外男,哪里能插手一个姑娘家的婚事? 最主要的,人家提亲确实是走的正规程序,挑不出毛病来。 让他娶她是不可能的,他不答应,他爹娘也不能答应,让他娘知道他纳妾,还不得打断他的腿? 娶做正妻更不可能,他这辈子只想也只会娶自己钟意的女子为妻。 “郑小娘子,我不能答应你。”秦书拒绝道。 郑若芙沉默一瞬,说不清自己心里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不过她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出此下策也只是搏一搏罢了,人家不愿意,她当然不会强求。 “是我冒昧了,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公子和秦小娘子那日出手相救,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她对秦书施礼道。 秦书却忽然开口:“郑小娘子,虽然我帮不了你,但我知道有人可以帮你。” 第101章 办法 郑若芙一愣,往外走的脚步停下来。 她转头看向秦书,眼里恢复了亮光,忙道:“还请公子告知。” 秦书看向从院门进来的谢云昭,对郑若芙笑了笑道:“其实你找我是多此一举了,这件事,应该只有她有办法帮你。” 他对谢云昭扬了扬下巴。 郑若芙随着他的视线看向谢云昭,慢慢意识到他的意思,不由愕然:“您是说……秦小娘子?” 秦书一笑:“你可别小看她。” 谢云昭难得面带愉悦地多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这嘴里说出的话也有顺耳的一天。 “郑小娘子,要和我聊聊吗?”她含笑看向郑若芙,丝毫不掩饰自己偷听墙角的事。 郑若芙迟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秦书。 这秦小娘子比她年纪还小,也是个小姑娘呢,真的能帮到她吗? 那吴大才子色心不改,骚扰她不成,万一又看上了秦小娘子,那她就真的是恩将仇报了。 毕竟秦小娘子也是花容月貌,很难不勾起那老色鬼的色心。 但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万一真发生了她担心的事,大不了她拉着那老色鬼一起死。 下定了决心,她抬头看向谢云昭,眼神坚定道:“好。” 两人和秦书告辞,谢云昭带着郑若芙来到染坊。 染坊里人来人往,都在忙着自己的事,见到谢云昭进来,皆向她打招呼道:“东家。” 随即好奇又惊艳地打量郑若芙。 郑若芙先是惊讶他们对谢云昭的称呼,而后便被众多视线看得低下了头。 谢云昭轻咳一声,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 众人忙移开目光,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进来吧,随便坐。”谢云昭带着郑若芙来到书房。 很快有伙计上了茶来。 “您慢用。” “多谢。” 伙计抱着托盘,没敢多看便退了下去。 谢云昭这才开口道:“上次在郑小娘子家,我记得你舅舅舅母似乎对你还算和善,按理来说,你的婚事,也轮不到你嫂子的娘家人来做主吧?” 一个是嫂子的娘家,一个是自己母亲的娘家,自己的亲舅舅,再怎么算,也该是舅舅排在前头才是。 郑若芙垂眼看着桌面上的花纹,低声道:“我舅舅也觉得这是门好亲事。” 那吴大才子虽然年纪大,但家里的条件可比村里其他人家好多了,她嫁过去,就是正头娘子,等吴大才子百年以后,这家还不是由她当家做主的?岂不比嫁个庄稼汉强? 这门亲事,真要说,除了吴大才子年纪大点儿,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这些都是她舅舅的原话。 她将那吴大才子对她做的事说了,却被以为是她不愿嫁人,所以故意这样说。 没有人信她,包括她的亲舅舅。 “郑小娘子,你想嫁人吗?”谢云昭问道。 郑若芙愣了愣,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女子不都是要嫁人的吗?”她说道。 只是她不想嫁给一个年纪比她爹还大而且道貌岸然的男人。 谢云昭没有和她辩解什么谁说女子一定要嫁人的话,在这个社会背景的规训之下,女子就是要嫁人的,除非出家做尼姑,否则不嫁人就是大逆不道的。 会受到来自社会各方的压力,不仅仅是别人的异样目光,不好听的话,就连官府,也会施加压力。 她可以承受不嫁人的压力,别人不一定能。 她换了句话来问:“你现在想嫁人吗?还是想等几年再说。” 郑若芙思考了片刻,道:“倘若能等几年,我自是愿意的,可如今,哪里有时间能让我等?” 她如果不嫁人,就真的无家可归了,他们也不会让她见到松哥儿。 谢云昭点点头:“我这里有两个办法,第一个,我可以想办法帮你找媒婆,尽量找一户相对不错的门户嫁了。” 郑若芙闻言倒是有些心动,但想到自己如今的情况,又有些没有信心。 因为她未婚夫早亡的事,便有她克夫的传言穿出来,她哥哥还在世的时候,都很少有好人家上门提亲,如今她成了孤女,更没人愿意上门了。 就算让媒婆帮着介绍,又能有什么好人家愿意娶她? “第二个办法呢?”郑若芙问道。 谢云昭一笑:“你也看到了,这是我开的店,是一家染坊,你可以来我这里做工,我付你工钱。” 郑若芙的情况,也是有些棘手。 因为从大夏律法上面来讲,对手毫无过错。 郑松作为郑若芙哥嫂唯一还活着的儿子,那留下来的房子,自然而然由郑松继承,郑松便是户主。 郑若芙嫂子的娘家人,也就是郑松的外家,作为郑松的直系亲属,也是律法上规定的第一抚养义务人,比郑若芙这个姑姑,可要名正言顺得多。 郑松由其外家抚养,那其父母留下来的房子,他们也有权使用,郑若芙可没有权利干涉,不让他们进门。 他们不想让郑若芙住在家里,所以答应了前来提亲的人,要把郑若芙嫁出去,这也没法儿挑出错,更何况连郑若芙的亲舅舅都没有反对。 郑若芙不想嫁,要么以死明志,要么只能逃离家里。 更别说妄图做郑松的抚养人。 他们打的正是这个主意,逼走了郑若芙,郑家就任由他们做主了。 不过在这种种不利的条件下,却也有翻盘的机会。 “如果你的财力更丰厚,更有抚养孩子的能力,生活环境更适宜孩子成长,你也有争夺抚养权的资格,并且会优先考虑你。” “况且,就算你争得了松哥儿的抚养权,也得有钱不是?你打算拿什么养他?” 总而言之,还是要手里有钱才行。 郑若芙愣了愣,沉思起来,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可是—— “可我什么都不会。”她苦笑道。 要不然她也不至于走投无路到恨嫁的地步。 她在闺中时,父母便很宠她,基本不让她做什么重活儿,她也算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父母都过世之后,哥哥养着她,同样没让她吃过什么苦。 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虽然读过书认得几个字,但算账却不精通,在这染坊里,能做什么? 想到此,她不免悔不当初,早知今日,以前便该多学着做些针线活什么的,也不至于现在干啥啥不会,连离家出走都走不了。 谢云昭笑了:“不用你使力气,也不需要你算账,更不需要你做别的什么,只要会穿衣服就行。” 穿衣服? 郑若芙愕然,什么意思? 让她给客人穿衣服的意思吗? 世上还有这样的活计? 还是说让她做丫鬟,给秦小娘子宽衣? “秦小娘子的意思是让我卖身为奴?” 谢云昭轻笑一声:“怎么会?你帮我做事,我付你工钱,不会让你签卖身契的,和我染坊里的工人们一样,算是我雇你帮我做事而已。” 郑若芙松了口气,但对穿衣服这件事还是有些好奇:“敢问这活计是要我做什么,穿衣服是给谁穿?” “给你自己穿。” …… 随着重阳过去,秋色愈发深了,空气里飘起了瓜果麦子的香气。 顾家的地租期到了,宋兰回了青阳村,处理地的事情,接送顾元祺的任务交给了宋莲。 顾元瑾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越发用功起来。 谢云昭随口一问,这才知道是各州县的解试开始报名了。 而王以安和陆端都报了名,至于顾元瑾,雪堂先生说他的文章虽然有灵气,但拿去应试,还远远不够。 因此,这三兄弟,只有顾元瑾被留了下来,他不免有些焦虑。 谢云昭好笑道:“阿瑾和陆端他们待久了,都忘了你自己才多大了。” 顾元瑾也才刚过了十三岁生辰,比陆端和王以安小了三四岁。 “他们比你先出生四年,接触书籍文字也在你前面四年,你跟他们比什么?” 顾元瑾叹了口气:“我想快点考上功名。” 谢云昭敲了敲他的头:“怎么着,还想学雪堂先生十八岁中状元啊,这种事,急不得。” 顾元瑾一脸向往:“谁不想拥有先生当年风采?” 他又叹了口气:“可我没先生那般厉害。” “雪堂先生那样的少年天才,这天下间能出几个?凤毛麟角,与他们比那是自讨苦吃。” 顾元瑾看向她笑道:“阿姐,我知道的,我就是仰慕先生而已,我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谢云昭吐掉嘴里的瓜子皮:“那就好。” 顾元瑾放下毛笔,揉了揉手腕,看着谢云昭悠闲的样子:“阿姐染坊不忙吗?” “还好,店里该休整也休整得差不多了,没什么需要我操心的了,而且他们都熟悉自己的活了,有掌柜的呢,不用我时时刻刻看着。” “那挺好,阿姐你总算能休息休息了。”顾元瑾高兴道。 他想起什么又问:“阿姐的染坊打算什么时候开业?” 谢云昭嚼着瓜子:“九月二十六。” “九月二十六,今日九月二十一。”顾元瑾喃喃,脱口道:“那也就只有五天了。” 谢云昭:“嗯哼。” 她答应着,剥桔子的手忽然停顿下来。 “今日九月二十一?”她问道。 顾元瑾点点头:“是啊,阿姐你不知道吗?” 谢云昭摇头,她确实不知道,古代没有手机,过一天是一天,有时候忙起来根本记不得日子。 “九月二十一怎么了吗?”顾元瑾见她神情微妙,担心问。 谢云昭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今日太后寿辰呢。” “呀,那阿娘和阿姐你们绣的插屏应该已经在皇宫里了。”顾元瑾知道她们之前起早贪黑给太后绣插屏的事,闻言不由惊叫起来。 谁人不向往皇宫呢?哪个读书人不向往紫宸殿呢? 他娘亲手绣的插屏,竟然比他先一步进了宫,如今说不定正被摆在皇帝和太后面前,想想都是值得激动的事。 谢云昭却没有笑,手指点了点桌面,忽然起身道:“我出去一下。” 说完便快步出了门。 …… “你怎么有空来找我?” 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谢云昭,张六娘神情惊讶。 谢云昭笑道:“冒昧来访,没打扰到你吧?” 张六娘嗔她一眼:“跟我还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话,我正闲得发霉呢,你来了正好。” 她带着谢云昭见过张大夫人后,便将人带回了自己的院子。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张六娘开门见山。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张六娘哼了声,斜眼看着她:“我还不知道你?你整日忙得跟什么似的,我次次去找你,你不是在店里忙就是在外面忙,还能闲得来找我玩儿?” 谢云昭纠正道:“你也就来找过我两次好不好?什么次次?” “那是不是两次找你你都不在?” “行,是我的错,不该怠慢我们张大美人。”谢云昭投降。 张六娘稍稍满意。 “行了,你说吧,找我有什么事?只要我能帮你的,肯定帮你。” 谢云昭向她道谢,将来由道来:“想请你帮我引荐一下净业寺无量大师。” 张六娘没想到谢云昭找她是为了这件事,不由有些意外,好奇道:“你什么时候开始信佛了?那我之前喊你一起去净业寺上香你都不肯去,还说你不信佛。” “我找无量大师有别的事。” “什么事?你也要找他看姻缘吗?” 谢云昭没点头也没摇头:“算是吧。” 张六娘调侃地笑看她一眼,没有再继续问,一口答应下来:“行,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谢云昭道:“明日就行。” 两人约定好出发的时辰,又聊了几句,谢云昭提出告辞。 张六娘送她出门,正走到二门,张大夫人的陪房余妈妈从一旁将她们拦住。 “秦小娘子。”余妈妈对谢云昭很是热情,满脸笑意道:“我们夫人有请。” 谢云昭和张六娘对视一眼,皆不明所以。 “烦请带路。” 谢云昭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跟着余妈妈来到张大夫人的院子。 “见过大夫人。” 张大夫人脸上带着熟悉的笑意:“秦小娘子,快请坐。” ilwxs.com 第102章 麻烦 谢云昭在下首坐了。 “不知大夫人找我是何事?”她问道。 张大夫人放下手里的茶盏,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想和秦小娘子谈一笔生意。” 谢云昭挑眉,有些意外。 “哦?大夫人想和我做什么生意?” 她本以为张大夫人是想和她合作染坊或者布行的生意,不料张大夫人开口:“秦小娘子可还记得上月中秋时,你带来的月饼?” 月饼? 谢云昭眨了眨眼,这是……想和她做糕点生意? “记得。”她心里有了底。 张大夫人笑道:“不瞒秦小娘子说,你上回来带的糕点,家里没人吃了不夸的,老夫人还有几个孩子念叨了好些时候,我让家里的厨娘做了,但就是做不出那个味儿。” 自己做出来的吃食受欢迎,对一个热爱美食的厨子来说,就是最好的夸奖。 谢云昭忍不住笑了,道:“大家喜欢就好。” 张大夫人摇头感叹道:“秦小娘子蕙质兰心,能做出这么好吃又新颖的糕点,尤其是那个像金丝一样的馅料,厨娘研究了许久也没能研究出来是怎么做的,看着像是肉?” 谢云昭解释道:“是肉松。” “肉松?”张大夫人惊奇道:“肉如何能做成这样?” 这说来话长,一句话两句话很难说清楚,谢云昭便道:“做这个有些麻烦,等我回去写个方子给夫人送来。” 张大夫人愣了下,被她的大方震了一震,说送就送啊? 很多大户人家都会有不外传的吃食方子,这是自己独有的秘方,其珍贵性不言而喻,有些讲究的人家,还会专门给女儿准备这样的秘方当做嫁妆。 她们张家不是普通人家,也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人,什么山珍海味琼浆玉液,包括皇宫里的宴席也是吃过的,但谢云昭送来的月饼,他们却是头一回见。 这什么“肉松”,更是听都没听过。 这月饼要是拿出卖,还不知道要多受欢迎呢。 说白了,这秘方可以说是一笔不可预估的财富。 可这小娘子,竟然半点舍不得都没有,说送就送。 是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张大夫人认真看了谢云昭一眼,暗自摇头,不像。 这小娘子一身气度,自信,冷静,沉稳,不卑不亢,礼数周全,根本不是普通人家养出来的。 不过虽然知道这小娘子不一般,但她还是震惊于对方的气魄。 也或许就是因为出身不凡,所以对这些并不在意。 想到此,张大夫人看着谢云昭的目光里便带上几分探究。 她和老爷也曾揣测过这位小娘子的身份,但从三娘那儿得知,这小娘子家在北境,父母都死在战乱里,她是逃难来的难民。 到底是人家的伤心事,他们也不好过多探究。 但不论这小娘子出身如何,对她而言,都影响不了什么,她可不是那等拜高踩低欺负人的人。 “秦小娘子,是这样的,我名下有一间点心铺子,想与娘子合作,你只用出点心方子就好,剩下经营全都归我,我分你三成红利,如何?”张大夫人说道。 谢云昭没有意外,也没有犹豫,道:“能与夫人合作,是我的荣幸,我一会儿回去便将方子写好送来。” 有钱不挣那是傻子。 一个点心铺子,秘方固然是生意红火的关键,但经营也是很重要的,成本,人力,还有一些潜在风险,都是张大夫人承担,能给她三成的红利,已经是不能说良心了,说夸张一点,与做慈善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张大夫人愿意给,她当然也不至于把钱往外推。 张大夫人见她痛快答应,很是高兴,笑容加深,道:“好,那我就静候娘子佳音了。” 两人相视一笑,又寒暄几句,谢云昭才起身离开。 回到染坊便立刻准备纸笔,将上次做的三种馅料的做法细细写清楚,又另外加上了其他几种点心的做法,随后再亲自送到了张家。 张大夫人认真看完,抬头笑道:“这肉松做的点心原来这么复杂,怪不得他们想不出来,老夫人馋这口可馋了好久了,我一会儿就送到铺子里让他们做。” 她从一旁桌子上的托盘里取出一张文书递给谢云昭:“这是文书,秦小娘子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问题,若没有,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谢云昭接过,认真看了看,看到两个字惊讶地抬起头:“四成?夫人,这是?” 张大夫人爽朗一笑道:“收下吧,你四我六,我还占了便宜了,不必推辞。” 谢云昭摇摇头,将文书推回去:“夫人,这太多了,我不过是出了张方子,怎么能占这个便宜?” “秦小娘子收下吧,就当是我谢你的,你帮了三娘的大忙,让她在夫家脸上有光,还有了给她撑腰的,我都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张大夫人将文书又推给她。 谢云昭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她答应绣插屏的事。 “大夫人,绣插屏我是收了钱的,怎么能当您的谢?这么说,我还要谢三娘子给我介绍大生意呢。”她摇摇头道。 “一码归一码,你谢你的,我谢我的,不冲突。”张大夫人点了点文书,“这铺子本来就没什么生意,不挣什么钱,这几年亏了不少,我都打算给关了,换成别的铺子。” “你这方子,还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况且,我们老夫人也爱吃,这人老了啊,口腹之欲就淡了,我们老夫人难得这样喜欢一样吃食,她吃得高兴,心情好了,我们做晚辈的,也放心不是?你就当是我为我们老夫人尽一份孝心好了。” 张大夫人话都说到这份上,连孝心都不搬出来了,谢云昭再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了,她只得接下来。 “那就多谢大夫人了。”她施礼谢道。 张大夫人很满意她的识趣,含笑收下她的感谢。 谢云昭揣着不可限量的财富回了家。 怀抱着数钱的梦想进入梦乡。 翌日一大早,张六娘便坐着马车到她家门口来接她。 谢云昭上了车,看到翠珠也在。 张六娘出去上香,贴身丫鬟肯定是要跟着一起的,不为怪。 随着谢云昭和张六娘关系拉近,翠珠对谢云昭的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看着谢云昭满脸堆笑,主动行礼。 谢云昭摆摆手表示不必多礼,看向张六娘。 “吃过早食了吗?”她问道。 一边问一边递给张六娘和翠珠一人一根自己一大早起来炸的油条。 马车里盈满油条的香味,张六娘看着食盒里冷冰冰的糕点,顿时没了欲望。 她伸手接过用油纸包着的油条,咬了一口,满足的“嗯”了一声:“好吃。” 翠珠没想到自己也有份,不由愣了下,急忙道谢。 谢云昭又将一个竹筒递给张六娘:“豆浆。” 张六娘揭开竹筒的盖子,清新的豆香味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微微的甜味。 她喝了口:“嗯,这个甜味刚刚好。” 家里只有两个干净的空竹筒,这回再没多的竹筒分给翠珠,谢云昭只好揭下竹筒的盖子,从自己的竹筒里倒了杯豆浆递给噎得捶胸口的翠珠。 三人一口油条一口豆浆,吃了个美妙的早餐。 马车缓慢地从城西门穿过,随后渐渐加快了速度。 谢云昭掀开车窗帘看着外面倒退的风景,一边和张六娘随意聊着天。 秋日多雨,没走多久,天上便飘起雨来。 好在雨下得不是很大,细细的雨丝如牛毛,密密斜织,落在地上,树叶上,花草上。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朦胧的轻烟,远处青山隐隐,连绵起伏,绿水,白草,红叶,黄花,在细雨的冲刷下显得更为鲜亮,满目绚丽。 “六娘子,前面好像有人马车陷在泥里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车夫忽然在外出声喊张六娘。 “直接过去,不用管。”张六娘出声道。 不是她冷血,这荒郊野岭的,马车里又只有三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万事都得谨慎,万一遇到的是坏人,后悔也晚了。 谢云昭并未开口,她对张六娘的决定表示认同。 这路不算窄,能容两辆车并行,车夫答应一声,继续挥鞭,径直从旁边疾驰而过。 谢云昭透过敞开的车窗,看见了正费力搬马车的人,同时和他对上视线。 她立刻直起身子,喊道:“停车。” “吁!” 车夫立刻勒马。 “怎么了?”张六娘问。 谢云昭道:“外面遇到麻烦那人我认识,是我一个朋友。” 张六娘“哦”了声,既然认识,关系还不错,那就不好意思当做看不见了。 “那我们下去帮忙好了。” 谢云昭率先跳下马车,撑开伞走到那辆陷入泥坑里的马车旁。 “秦小娘子,你怎么在这儿?”陆端身上微湿,看着她神情惊讶。 罗栀娘也举着伞走过来,同谢云昭打招呼。 随即看向跟过来的张六娘。 谢云昭没有要介绍的意思,她看了眼两人一身的狼狈,问道:“要帮忙吗?” 陆端从谢云昭出现便一直注意着她,自然也看到了她那一眼,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他心下不由懊恼,耳尖红了红,故作镇定道:“没事,就是车轮陷进泥里了,抬出来就好了,这车重得很,这里又脏,你们别靠近。” 谢云昭歪头看了眼那边还在较劲的车夫,那车轮陷得很深,车厢应该是有些重量,车夫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也仅仅只是抬起来了一点点。 在这之前,两个人应该是想了不少办法,一旁还放着沾着泥水的断裂的木板。 大概是想用木板将车给翘起来,但木板承受不起几百斤的重量,被压断了。 “我看看。”她说道,将伞递给翠珠。 随即走到马车旁,不等车夫说话,便毫不嫌弃地挽起袖子将手伸进了泥水坑里。 陆端忍不住上前一步,喊道:“秦小娘子,脏……” 谢云昭充耳不闻,认真摸着轮子的情况。 没过多久,果然摸到车轮前面被卡在石头里。 她抓着车轴,用力往后一拉,只听“咯”的一声,车轮便从石头缝里被拉了出来。 随即她站起身来,喊道:“现在咱们一起抬。” 说罢双手放在车厢底部,一个用力,车厢瞬间被抬了起来。 众人不约而同瞪大了双眼。 他们看到了什么? 陆端率先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帮忙,车夫也从震惊中清醒,忙上前。 三人合力,将马车从水坑里挪到路面上。 “这轴承坏了,得修一修才能继续用。”谢云昭看着断裂的车轴说道。 车夫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这句话,忙蹲下查看情况。 “完了,我没带工具,这可怎么办?”他悲呼一声。 张家的车夫闻言道:“我有工具。” 他说完看向张六娘,张六娘对他颔首。 他便转身快步回到自己的马车,从座位下面的工具箱里拿出修理工具来。 “太谢谢了。”车夫激动道谢。 车夫蹲下修理马车的时候,谢云昭便走到不远处的山涧洗手,翠珠跟在她身旁帮她撑伞。 陆端也跟着过来。 “还好遇到你们,不然我和阿娘今日怕要困在这儿了。”他一边洗手一边道。 说完又问:“秦小娘子这是去哪儿?” 谢云昭回道:“去净业寺,你们这是去文昌庙?” 文昌庙就在净业寺旁边,陆端即将参加解试,想必就是去拜文昌帝君的。 陆端点点头:“是,我不放心阿娘一个人走这么远,就陪着她一起,没想到路上出了这样的事。” 他不禁庆幸,还好他陪着过来了。 谢云昭奇怪道:“你们马车怎么会陷进泥里?” 那水坑明明在道路边上,就算马车从路上过,也不至于会把车赶进坑里。 陆端闻言面带愠怒:“我们马车好好的在路上走着,对面不知道谁的马车,横冲直撞就过来了,差点撞到我们,车夫为了躲他们,不小心就把车陷进了水坑。” 横冲直撞? 谢云昭皱了皱眉,倒也没有多意外,社会上嚣张跋扈人不知凡几,估计就是遇到了哪个抽风的富二代或者官二代。 第103章 看八字 洗干净手,又将鞋底清理了一番,两人才返回原处。 雨势大了起来,谢云昭和张六娘翠珠先上了马车躲雨。 张六娘见罗栀娘裙角已经湿了,便也邀请她上了马车。 罗栀娘下意识看向陆端。 她虽然不清楚张六娘的身份,但张家的马车看着高大华丽,哪怕她以前也是官家夫人,也未曾坐过这样的马车,她一时踌躇,不知道该不该上车。 陆端会意,开口道:“阿娘,你去躲躲吧,小心着凉。” 他说完又向张六娘道谢。 “举手之劳罢了。”张六娘道,让翠珠扶着罗栀娘上车。 车厢里相比外面,更为精致,罗栀娘不由暗暗打量张六娘。 张六娘正在和谢云昭说话。 “你这瘦胳膊细腿的,没想到这么大力气。”她摸摸谢云昭的胳膊。 谢云昭也捏捏自己胳膊:“我只是穿了衣服看着瘦,脱了衣服你再看就不是这样。” 她也是每天都坚持锻炼的,况且从小习武,力气自然是比一般人要大得多。 张六娘有些惊奇,跟着捏捏她的胳膊,摸到硬硬的肌肉,她又捏捏自己的,发现自己的胳膊就是软软的。 “为什么我们不一样?你这儿是硬的。” 谢云昭不打算暴露自己会武功的事实,道:“干粗活儿重活儿干多了自然会这样,手上有力气。” “粗活儿?”张六娘惊讶反问,她双手环胸,上下打量谢云昭:“你跟一般的大家闺秀可真不一样。” 谢云昭笑了,道:“我本来就不是大家闺秀。” 张六娘轻哼一声,扬起下巴斜瞥着她:“我才不信,这世上能读书习字的乡下女子我还没见过,更遑论还会写那些科考的士子们才学的策论,别说乡下女子了,就是我们家的女孩儿们都不学这些,我可不信你出身普通。” 她眯起眼睛,探究地看着谢云昭:“你的家世肯定不普通,说不定不输我们家。” 连大伯母大伯父也曾这么猜测过,只是又说不通。 他们还没听说过大夏朝有姓秦的大族,就算是秦大将军的家族,也不算什么大家,到秦大将军这一代才在仕林中有了些名声。 不过大伯父说他从段大人哪里听说,秦家那位公子曾当面承认他和秦嫣是堂兄妹。 这也说不通,秦嫣和秦家人的行事风格一点也不沾边。 谢云昭自然不知张家在背后猜测她的身份,她听到张六娘的话忍不住挑了挑眉,哈哈笑:“你可别给我抬轿了,这世上能与张家相比的人家能有几个?你觉得我像哪一家?” 虽然张六娘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但她当然不能承认。 罗栀娘闻言眼中闪过惊讶,看向张六娘。 张家? 未免张六娘继续在她的“家世”上进行探究,谢云昭转移了话题:“你从哪儿听说我会写策论了?” 这简直是天大的谣言,策论她确实懂一些,但仅仅只限于鉴赏,写她真没那个实力。 张六娘一脸“你别装了”的表情:“你的《刑赏忠厚之至论》早在学子中间传遍了,雪堂先生还专门拿到课堂上让学子们讨论了,我三哥那段时间就跟魔怔了似的,对着这篇策论不吃不喝地研究,听说你和我相熟,还想找我引荐你呢,你还在我这儿谦虚?” 谢云昭愕然,什么玩意儿? “不是,那不是我写的,是人家苏轼写的,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复述而已,谁在那儿乱造谣?” 张六娘毫不在意的“哦”了一声:“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谢云昭瞪眼,这也能听错? “反正不管是不是你写的,总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能读到这般厉害的策论,并且还能记住背出来,也不是一般人。” 谢云昭无语。 她真服了。 眼看这话题又要拐到她的来历上,她果断转头看向窗外:“他们的车还没修好吗?” 叮叮哐哐的声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车轴终于修好,车夫将工具还给张家,两辆马车一同启程。 到达净业寺时,雨慢慢停了。 众人一起下了车。 净业寺和文昌庙就在同一座山上的两个方向,是以陆端罗栀娘便和谢云昭三人同行。 解试在即,山路上人颇多,大部分都是一身书生打扮的学子。 皆在谈论着考试的事。 谢云昭想起顾元瑾和她说,王以安也打算报名的事,便问陆端道:“王公子和雪堂先生已经离开长灵县了?” 自从重阳后,她就没再去过杏花巷,还不知道老师的情况。 参加科考的学子们必须得回原籍考试,王以安籍贯宣州,远在江南,要赶上报名,就算走水路,也必须重阳第二天就出发。 啧,她那天还与老师喝了那么多酒,老师怕是得晕船,遭老罪了。 陆端点头又摇头:“以安兄已经乘船回乡了,先生还留在长灵。” 谢云昭伸手拉了一把气喘吁吁的张六娘,一面惊讶道:“王公子参加解试,雪堂先生不和他一起回去吗?” 怪不到老师没跟她说要离开的事,还和她拼酒呢。 不过亲侄子参加解试,这做家长的,竟然都不陪同吗? 想到此,她难得对王以安感同身受起来,她前世参加高考的时候,也是自己一个人,没人陪,没人送,更没人接。 “先生说,区区一个解试还要他跟着一起,岂不是太没用了。” 陆端说着语气里带上了笑意,叹道:“先生到底是先生,少年英才,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比拟的。” 他从未想过解试能用上“区区”两个字来形容,天下学子千千万,解试对每一个学子来说,就是人生的第一扇龙门,越过这扇龙门,便不再是白身,而是贡士,就有了做官的资格,也有了进京参加省试的资格。 而想要获得这个资格,并不是容易的事,就说这次,整个夔州,加上夔州城,和四个县,只有八个贡士名额,他们长灵县,大约因为张家的缘故,分得了两个名额。 这就意味着,他要考到前两名才能有机会。 他虽然在松风书院成绩不错,没了王以安这个竞争对手,他就是松风书院第一,但长灵县除了松风书院,还有县学,里面卧虎藏龙者不知有多少,甚至还有原籍在长灵县的天下第一书院无涯书院的学子,更是强劲对手。 这次解试,悬得很,因此,在阿娘要来拜文昌帝君的时候,他一方面是不放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自己心里没底,前来求个心安。 谢云昭也是知道古代的科举竞争之激烈的,对于雪堂先生这种凡尔赛行为,表示深切的谴责。 两人说着话,走了一段,陆端也开始喘气,忙着照顾喘得更厉害的罗栀娘,话头便停了。 只有谢云昭如履平地,脸不红气不喘。 大概走了两刻多钟,众人终于看见了山门。 双方在山门口分开,谢云昭同张六娘翠珠三人往东,陆端和罗栀娘往西。 “不行了,让我歇会儿。”张六娘看向路旁光滑的石头。 翠珠很有眼色地在上面垫了张手帕,扶着张六娘坐下。 “我每回来净业寺上香,都得带好几张手帕。”张六娘从袖子里拿出一张丝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边甩着帕子扇风,“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累?” 谢云昭看了眼山下长长的阶梯,眨眨眼:“这也没多远,对我来说还好。” 还没她前世爬的公园高呢,目测也就六百多个台阶。 泰山都没难倒她,这点儿高度的山,还累不到她。 她看向脸通红的张六娘,说道:“你回去之后每天早晨起来多活动活动身体,跑跑步跳一跳,爬山就不会这么累了,你坚持下去,对身体有好处。” “跑?跳?”张六娘摇摇头:“我娘看见了不骂死我才怪,又要说我没有半点姑娘家的样子。” 谢云昭知道差不多的大家闺秀都会被要求娴静温柔,跑跳这些有违贵女身份的动作,当然是不被允许的。 她也没有给张六娘灌输什么“谁说女子就不能跑跳”“姑娘家就一定得娴静”的话,在如今这个时代背景之下,以张六娘的生活环境,教她这些“叛逆”的思想不是在帮助她“清醒”,而是在害她。 谢云昭想了想,道:“跑跳不行,跳舞总行吧,也是一样的。” 她让张六娘跑步跳动也只是为了能让她多运动运动,强身健体,如今人都短寿,尤其是女子,嫁人早,身体还没长好就生孩子,非常伤身体,好多都是因为生孩子没闯过鬼门关。 在她看来,张六娘身体太虚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小小年纪就虚成这样,以后年纪大了还得了? 跳舞本质上也是一种运动的方式,而且还不会被指责没有姑娘家的样子。 琴棋书画是大家闺秀们的必修课,舞蹈也是,只不过她们学的舞蹈并非表演性的舞蹈,而是《周礼》乐篇中所包含的礼仪性舞蹈。 表演娱乐性的舞蹈一般被认为与乐伎、歌女相关,不符合大家闺秀的身份,跳这种舞会被认为是自贬身价,有辱门风。 《周礼》当中所学的礼仪性的舞蹈会庄重舒缓一些,大家贵女学习这些,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和参与国家及家族的祭祀、庆典等礼仪活动,主要是为了帮助培养品德,修养身心。 这些舞蹈动作轻柔优雅,效果可能不如大动大跳明显,但没关系,代替跑步的室内有氧运动多得很。 “一会儿回去我再教你一些其他锻炼身体的方法。”谢云昭拍拍她的肩:“走吧。” 张六娘恢复得差不多,起身带着谢云昭前去净业寺。 张六娘应该是净业寺的常客,并且还是贵客,她一进门,便有僧人前来招待。 谢云昭跟着她,享受了一把VIp的待遇。 三人先去大殿上了香,随后跟着引路的僧人前往无量大师的居所。 翠珠在院门外止步,张六娘带着谢云昭走进去。 无量大师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盘腿坐在蒲团上,正闭眼敲着木鱼念经。 张六娘和谢云昭比了个“嘘”的手势,用口型道:“大师念经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 她说完指了指无量大师面前的两个蒲团,示意谢云昭安静坐下。 谢云昭顺从且安静地在蒲团上坐下,张六娘盘腿坐到她身旁。 半晌,无量大师的木鱼声终于停下。 他睁开眼睛,眼珠漆黑而明亮,仿佛能一眼看透人心。 “阿弥陀佛,张六娘子,好久不见了。”无量大师对张六娘含笑颔首道。 张六娘双手合十,微微施礼:“大师近来可好?” 无量大师笑道:“多谢六娘子记挂,我很好。” 他定定看了张六娘一眼,道:“看来六娘子是如愿以偿了?” 张六娘脸一红,有些羞怯地低下头:“大师神机妙算。” 谢云昭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两人说话,难得看到张六娘这般模样,倒是新奇地挑了挑眉。 “那六娘子这次来是想求别的什么?” 张六娘忙摇头,看了眼谢云昭,对无量大师说道:“小女子别无他求了。” 无量大师会意,也看向谢云昭:“那就是这位小娘子有求了?” 谢云昭施礼道:“小女子秦嫣,见过大师。” “秦小娘子,是想求什么?” 谢云昭迟疑地看了眼张六娘,张六娘瞬间明白,朝她“啧”了声,道:“跟我这儿还害羞呢。” 谢云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去了请你吃好吃的。” “这可是你说的。”张六娘指了指她,得到她保证,才起身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谢云昭和无量大师二人。 无量大师眉眼平静地看着谢云昭不语。 谢云昭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来,递给无量大师:“我想请大师帮我看看这两个八字。” 看八字算姻缘于无量大师而言是常事,他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平静接过,不想就听谢云昭开口:“这两个八字都是女子的。” 无量大师手一顿,神情错愕,看向谢云昭的目光古怪起来。 第104章 平安符 “秦小娘子是想算什么呢?”无量大师问道。 平日给人看八字算姻缘算多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恢复平静,看八字也不一定是要看姻缘的。 谢云昭微微一笑道:“是想请大师算一算这两人是否八字相克。” 无量大师低头看了看两张纸上所写的八字,很快算出两人的年龄差,猜测或许是家里婆媳两个有什么矛盾,所以想来找他算一算。 找他算这种的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 他没花多长时间就得出结论,和谢云昭说了一大通玄而又玄非专业人士难以听懂的话,最后道:“从两位夫人的八字来看,虽然不是很相合,但也不到相克的地步。” “原来如此,多谢大师。”谢云昭点点头,诚恳道谢。 无量大师将两张纸又递还回去,却见谢云昭只拿走了其中一张。 他抬眼看向谢云昭,目露不解。 谢云昭唇角微勾,从袖中取出钱袋,打开来放到一旁的桌案上,能让无量大师看到里面的数额。 “这是我对佛祖的一点心意,想请大师帮个忙,算一个与这张纸上的八字相克的生辰八字,越狠越好,最好是能把人克死的那种。” 两锭白花花的银子晃人眼,无量大师看了那两锭银子一眼,眼睛也没眨一下,他看向谢云昭:“阿弥陀佛,秦小娘子,我们方外之人,不插手红尘之事,还请秦小娘子收回。” 谢云昭笑了:“大师修了这么多年的佛法,照样食五谷,离不开柴米油盐酱醋茶,大师觉得自己脱离红尘之外了吗?” 无量大师看着她不语。 “如今大师在这佛寺给人看八字算姻缘,算不算插手红尘之事?”谢云昭继续道。 无量大师道:“我行的都是正道。” 这是以为她要害人?也能理解,换成她也要怀疑一下。 谢云昭一笑,解释道:“大师误会了,我请大师算这八字并非是要害人,而是为了救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救这一个人也是救一个家庭,大师就当日行一善,帮帮忙?” 无量大师审视她一刻:“当真?” “千真万确。” “阿弥陀佛,既然如此,那我便帮你算一算。” 谢云昭挑了挑眉,这就信任她了?她还以为要费不少口舌呢。 似乎看出她的想法,无量大师开口:“我观秦小娘子面相,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你眼神清明,眉宇间正气凛然,有富贵之相。” 要不是如此,方才谢云昭开口,他就不是劝退,而是把人轰出去了。 原来不是信她,而是信自己。 谢云昭盈盈一笑:“大师火眼金睛。” 无量大师并未对她的恭维产生什么反应,低头认真看起手里的八字来,一面思索着。 半晌,无量大师起身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拿起笔蘸了墨,提笔写下一个生辰八字来。 “秦小娘子,这是你要的八字,切记是女子才能达到你想要的效果,换成男子则不然。” 谢云昭施礼谢过。 “你怎么这么久?” 谢云昭出了院子,张六娘忍不住抱怨道。 她说完见谢云昭神情愉悦,表情不由变得暧昧起来,碰了碰谢云昭的手臂:“算得怎么样?是天作之合还是佳偶天成?” 谢云昭道:“八字相克。” 张六娘愕然,八字相克? “那你怎么……这么高兴?”她指了指谢云昭脸上的笑容。 谢云昭笑容扩大:“当然是因为这是好事啊。” “这怎么能是好事?”张六娘不解,说完神情忽地一顿,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是不是你家里人给你选了个夫婿,但你不想嫁给他,所以才来找无量大师帮忙算一算,如今你们二人八字相克,不正如你的意了?” 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对了的张六娘也跟着高兴起来,拍拍她:“说明上天都站在你这边。” 谢云昭笑而不语。 三人缓步往山门走,一面聊天。 八卦总算最吸引人的,张六娘忍不住问:“你家里人给你选的夫婿你为什么不喜欢?长得难看?家境贫寒?还是偷偷养了外室被你发现了?” 说到最后语气激动起来,只等谢云昭说“是”就张嘴开骂。 谢云昭好笑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少看点话本子吧,哪有那么多理由,不喜欢就是理由。” 张六娘摸了摸下巴,沉浸在自己的脑洞里无法自拔,倏然转头,审视谢云昭一刻,道:“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不够意思啊,有了心上人都不告诉我?” 这猜测可真是无中生有,谢云昭无语:“我没有心上人。” “听方才无量大师那话,你才有心上人吧?”她反将一军。 张六娘顿时闭了嘴,左顾而言他:“我们快走吧,不然回去要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谢云昭挑眉一笑。 下山比上山要轻松多了,三人没用多长时间就下了山,马车停在路边。 张家的马车边上,停着陆端租的马车,而陆端正撑着伞站在马车边上,见到她们莞尔一笑,看样子像是特意在等她们。 “秦小娘子,张小娘子。”待三人走近,陆端施礼道。 谢云昭问道:“陆公子是特意在这儿等我们的?” 陆端含笑点头,将手里的两个平安符递给她,道:“今日路上多亏二位娘子出手相助,陆某身无长物,阿娘便替二位娘子求了两枚平安符,聊表谢意。” 男女授受不亲,陌生男女私下赠物不太妥当,但这平安符是陆端母亲所求,长辈相赠,不收才不太妥当。 “多谢。”谢云昭伸手接过来,将其中一枚拿给张六娘。 张六娘看了翠珠一眼,翠珠会意,忙替张六娘接过来。 众人并未注意到,马车里罗栀娘脸上的神情变得不太好看。 大家各自上了马车回程。 马车里,陆端注意到罗栀娘神情不对,还以为她身体不适,忙问道:“阿娘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罗栀娘看他一眼,道:“没事,就是累了。” “阿娘,这话您骗骗别人便罢,我是您儿子,有什么话不能直说?您要是身体哪儿不舒服就告诉我,秦小娘子略懂些医术,我去请她帮您看看。” 见他张口闭口又是秦小娘子,罗栀娘只好实话实说:“我没事,就是心里有些不舒爽。” 陆端以为她心肺不舒服,神情焦急起来:“阿娘,您怎么不早说?!您等一下,我这就去——” 话还没说完,便被罗栀娘伸手拉住阻止。 “我身子没事!”罗栀娘道。 陆端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是心情不好,顿时松了口气。 “阿娘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他问道。 罗栀娘抿了抿唇,将方才张六娘让丫鬟接平安符的事说了。 “我再怎么说,也算是长辈,真心实意为她求的平安符,她转手就给了丫鬟。”她说着叹了口气,神情悲伤:“要是你爹还在,也不至于让人如此轻辱我们。” “还世家贵女,我看这礼数也不怎么样嘛。” “阿娘!”陆端轻斥一声,随后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忙缓了声音,道:“张小娘子出身高贵,又正是议亲的年纪,大户人家难免规矩重,她与我们又不熟,谨慎一些不是应该的?” 其实他方才注意力都在谢云昭身上,并未看到张六娘的动作。 当然,就算看到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所谓,这平安符,他给出去了,收不收那是人家的事,他只在乎秦小娘子的意愿。 想到自己亲手送出去的平安符现在就在心上人的手里,他便觉满心甜蜜。 此时张家的马车里,也在说平安符之事。 “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不给你面子,才没有接这平安符。”张六娘对谢云昭解释道:“只是我现在在议亲,不好和外男牵扯,虽然平安符是陆夫人所求,但却是从陆公子手上送出去的,万一落到那多嘴多舌的人眼里,传到我娘耳朵里,我怕是小命不保。” 陆端她是认识的,就是以前抢了她神童三哥风头的陆端,还和她三哥是好友,只不过她只是远远看见过他,除此之外没什么交集。 所以陆端对她而言,与陌生人无异。 更何况,她爹娘对陆端可不怎么“待见”,陆端的父亲若是还在世,她爹娘自然是巴不得她多和陆端接触,可陆家如今已经不是以前的陆家了,要让她爹娘知道她和陆端接触,还收人家东西,呵呵,她又得喜提两天跪祠堂。 想到此,张六娘眼中闪过悲凉和讽刺。 她的人生,从来不由她自己做主。 谢云昭还以为什么事呢,原来就是这么一件小事,不由哭笑不得:“这也值得你解释这么多,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再说了,又不是我给的平安符,我就是转个手,就算不给面子那也不是不给我面子啊。” 张六娘坐到她身旁挽住她的胳膊:“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这不是给你解释清楚,免得误会吗?” “唉。”她叹了口气:“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直爽的,有什么说什么。” 谢云昭不知她怎的突然低落起来,她不说她也不多问,便拍她,让她坐到对面去,将几个室内有氧运动的动作教给她。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时间很快过去,马车在天黑前进了城门。 张六娘将谢云昭送到顾宅门口才离开。 两人在门口分别。 谢云昭进了家门,直奔宋兰房间,走到房门口才想起宋兰回家去了,要明日才回来。 只好将想法按捺下来。 书房里顾元瑾在教顾元祺读书认字,声音朗朗,穿过窗户传到院子里。 宋莲等人还在染坊没有回来,谢云昭转道厨房。 厨房里杜妈妈正忙着做晚饭,见谢云昭进来,一边炒菜一边和她打了声招呼。 “娘子饿了吧,稍等会儿,马上就好,那儿有蒸好的馒头,娘子你先垫垫肚子。” 谢云昭摆摆手:“好,我知道了,杜妈妈您忙,不用管我。” 她确实是饿了,回来路上就只吃了几块点心,昨日原本计划今日中午在寺里吃素斋的,但雨一直下,怕路上出意外,只好取消了这项行程。 谢云昭拿起一个馒头啃着,一边在厨房转了转,思索自己给张六娘做什么吃的好。 心中有了计较,便将菜单列好,吃过晚饭后,同杜妈妈交代了一声,让她明日买菜时,顺便将她要的食材买回来。 翌日一早,谢云昭先去了染坊。 照例查看一番各房工作,又到存放布料的库房检查了布料的情况,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才到了隔壁员工们休息的院子。 女员工们休息的地方在后院。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一声叫唤。 进了门,正见郑若芙捧着个白瓷碗跌在地上,一旁几个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姑娘站得笔直,每人头顶皆放着一个白瓷碗。 郑若芙抬头看向坐在檐下的老妇人,道:“嬷嬷,我太累了,站不住了,能不能让我们休息一下再练。” 她背对着谢云昭,谢云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听她的声音,她知道一定是满脸痛苦的。 檐下的老妇人一身茶褐色长褙子,看起来约莫五十来岁的样子,双鬓微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背挺直,目光炯炯,面容严肃,精神矍铄。 “不行,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练不好今日不许吃饭。”她开口道。 声音朗朗,不急不缓,明明是斥责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竟然变得有几分动听,让人不自觉想按照她的意思去执行。 郑若芙撑着身子起来,重新将碗放到头顶,站直身子。 “安嬷嬷。”谢云昭开口。 安嬷嬷早看见了她,只不过为了不打断训练便没在意,此刻见她开口,便起身行礼:“秦小娘子。” 谢云昭回礼,看了眼顶着白瓷碗站成一排的姑娘们,问道:“不知嬷嬷这边进展如何?” 安嬷嬷道:“她们之前不曾学过这些规矩礼仪,一时难以适应,不过只学走、站,比学全套简单得多,如今已经有些模样了。” 第105章 美丑 谢云昭点点头:“嬷嬷辛苦了。” “那明日可能出师了?”她问道。 安嬷嬷转头看了眼站着的女孩儿们,果断摇头:“说出师她们还差远了,不过秦小娘子你说只要能有个样子就成,如果按你的要求,那她们勉强也能拿得出手。” 谢云昭道:“我能不能看看?” “当然。”安嬷嬷说道。 说完便转身面向女孩儿们,让女孩儿们挨个儿开始展示给谢云昭看。 不料第一个女孩儿还没走两步就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安嬷嬷眉头一皱,自觉在雇主面前失了面子,语气便有些不好:“方才不是走得好好的吗?这会儿怎的又不行了?” 莫不是故意在秦小娘子面前做这幅样子,让人家以为她领了工钱却不尽心做事,好把她赶走? 那女孩儿嗫嚅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眼眶很快红了,憋着不敢哭。 然而这幅样子看在安嬷嬷眼里,更让她气不打一处来,畏畏缩缩小家子气!活像她欺负了她似的! 谢云昭瞧着这幅场面,开口打圆场:“嬷嬷别生气,她们才站了这么长时间没有休息,或许是一时腿麻了。” 她话音落下,便瞧见女孩儿们皆抖了抖下巴表示赞同,她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安嬷嬷是她特地请来的教养嬷嬷,听说从前在宫里侍候过,在长灵颇有名声,还是秦书出面才请了她来,性格很严肃,要求也严格。 而除了郑若芙之外,另外几个姑娘也都是乔珍娘他们介绍来的,人群里年纪最小的那个便是尤三的妹妹。 这些人以前从未学过这些世家贵女们从小便学习的规矩礼仪,想要在短时间内达到完美的效果,当然是不可能的。 安嬷嬷大概是有点职业病在身上,尤其见不得姑娘们行走坐卧没有规矩的样子,别说她们,连她都曾被安嬷嬷给挑过毛病,她从前当然也是学过这些礼仪的,因为要进宫面见皇帝太后,学的是宫里的规矩。 只是她平日自由自在惯了,行走坐卧都按自己舒服的来,那次因为走路步子迈得太大,便被迎面过来的安嬷嬷看见了,提醒了她几句。 这样严格的安嬷嬷,面对这群丝毫没有礼仪的姑娘们,自然是难以忍受,只恨不得短短十几天就给这群女孩儿训练成标准的贵女模样。 “我知道嬷嬷恪尽职守,对她们要求严格一些,也是为了她们好,嬷嬷只教她们这么些天,希望她们能多学一点儿是一点儿,日后若是见着什么大人物,也不至于手足无措,在别人面前失礼。”谢云昭说道。 安嬷嬷被说得心里舒爽,脸色缓和下来,点点头道:“秦小娘子是明白人,能明白我的苦心。” 谢云昭微微一笑:“嬷嬷的苦心我当然知道,只是这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身体有力气才能站得住咱们也得劳逸结合不是?否则身体撑不住了,再怎么练不也都是白费功夫?” 她只是想要几个拿得出手的模特,又不是要几个女兵,这么高强度练下去,她真怕开业那天一个个全趴下了,那她不是白花钱了? 当然这话肯定不能和安嬷嬷说,她只告诉安嬷嬷说她们几个二十六那日要见人,安嬷嬷便以为是要去见什么官家夫人,所以才如此尽心尽力,要是让她知道是为了展示给满大街的男男女女看,大概会丢下一句“成何体统!”然后直接甩手走人。 安嬷嬷不知她心里所想,听完她的话,沉默一瞬,才开口道:“秦小娘子说得有理,是老身着急了。” 她看向女孩儿们:“既然秦小娘子发了话,你们就先歇息片刻,歇息好了再继续。” “是!”女孩儿们响亮地应声是。 随即找地方坐下捶腿的捶腿,揉腰的揉腰,捏肩的捏肩。 片刻,在安嬷嬷的指示下,重新各自站好。 一一向谢云昭展示这十几天来训练的成果。 谢云昭认真看过,待最后尤三的妹妹尤霜霜走完,她满意地拍了拍手。 虽然有些地方做得不够标准完美,但相比起以前,已经是脱胎换骨。 况且,有点瑕疵才更好,人哪有完美的呢?有缺点才是人,才更有人味。 “大家这么短的时间里,能练到这样的地步,很了不起。”她夸赞道。 说罢看向安嬷嬷:“嬷嬷教得好,这些时日辛苦了。” 人哪有不喜欢夸的,安嬷嬷脸上闪过几分不自在,难得露出笑意,道:“都是老身应该做的,姑娘们也很用心在学。” 这是安嬷嬷第一次夸她们,女孩子们更是神情激动。 谢云昭等气氛冷却了一下,才看向安嬷嬷开口道:“那今日上午便先停一停吧,她们的衣裳做好了,我带她们去试试,有不合身的地方也好让绣娘拿去改改。” 雇主发了话,安嬷嬷自是不会跟雇主唱反调,更何况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谢云昭带着兴奋的女孩儿们来到前院,领了自己的衣服后重新回到院子里。 迫不及待地进了歇息的房间换衣服。 谢云昭在外一面欣赏院子里的绿植。 “秦小娘子。” 郑若芙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谢云昭转头看去,郑若芙一身月白色大袖长裙,里面是素白抹胸长裙,腰间用同色腰带系上,头发只插了根银制步摇,发尾系着月白色发带。 半张脸用面纱遮住,只露出眉眼,不仅没有让她的美貌逊色,反而更显神秘,简直如天神下凡。 谢云昭看得屏住呼吸。 郑若芙抿嘴一笑,莲步轻移,朝谢云昭慢慢走近。 “怎么样?好看吗?”她眯起眼睛笑问。 谢云昭点点头:“你真的很适合蓝色。” “真的很美,像仙女。”她由衷赞道。 郑若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这一身以前她从未穿过的衣服,眼圈微红,忍住了没有掉泪,要是哥哥也能看见就好了。 谢云昭敏感地察觉到她的情绪,不消思考就知道她是因为什么,只佯作不知,伤疤总要自己来治愈,别人越帮忙反而越好不了。 她没有出言安慰,只道:“怎么样?还合身吧?” 郑若芙收起泪意,点点头:“绣娘之前量身量得仔细,很合身。” 谢云昭点点头:“还有两套呢,也去换上试试。” 染坊算起来一共染了十重颜色,鹅黄,草黄,嫩黄,栌黄,粉红色,豆绿色,茶褐色,藕褐色,月白色,最后是翠蓝色。 加上郑若芙在内,一共十个女孩儿,谢云昭为她们每人选择了三种适合的颜色。 郑若芙依言重新进去了。 其他女孩儿也很快出来,院子里花花绿绿,绚丽无比,谢云昭眼睛亮了一亮又一亮。 “你穿这个颜色真好看。” “咦?你穿这个怎么看着瘦了些?” “是吗?诶,这个颜色真显白。” 女孩儿们叽叽喳喳的,讨论个不停,兴奋又激动,还有些拘谨。 “秦小娘子,为什么要用面纱遮住脸?是因为我长得不好看吗?”其中一个身形胖胖的女孩儿摸了摸脸上的面纱,忍不住对谢云昭发问。 她是这群姐妹中最胖的,平日里也多被四邻的男孩子女孩子们嘲笑,难免自卑敏感,她原本是不准备问的,但秦小娘子心底善良,温和可亲,一点也没有架子,还时常夸赞她们,很照顾她们的情绪,对她也从没有歧视,她便没忍住开了口。 是为了照顾她的心情,所以才让其他人也都戴上了面纱吗? 谢云昭还没说话,其他女孩儿接连开口。 “你这话说的,我们都带着面纱呢,那我们也都不好看咯?” “你说我们就算了,郑姐姐不也带着面纱?你说郑姐姐不好看?” 发问的女孩儿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急得满脸通红。 谢云昭理解她的想法,这个胖胖的女孩儿是杜春花的娘家侄女儿,名叫杜三丫,杜春华和她说过杜三丫的情况,这女孩儿从小生下来就重,家里人一直以为是个大胖小子,没想到是个姑娘,便对她不太待见。 除了她娘,杜三丫从小便不受家里其他人喜欢,吃得也多,长得壮,好在很有一把子力气,是家里干活儿的好手,勉强没遭嫌弃。 这姑娘来那天连头也不敢抬,这些时日在安嬷嬷的魔鬼训练下,倒是大方多了,身体抬起来了,敢直视别人了,也愿意主动和人说话了,现下也能主动开口向她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只是这自卑敏感的性格,一时半会儿很难彻底改变。 谢云昭看着她道:“美丑从来没有标准,就像你喜欢青菜,她喜欢萝卜,你喜欢吃肉,她喜欢吃素一个道理,有人看你丑,那也一定有觉得你美的人。” “人的容貌生下来便已经注定了,你自己都不接受它,认为它不好看,别人又怎么会接受它?况且,一个人外在的美丑,可不仅仅在于容貌,你的声音,你的气质,你的谈吐,你走路的姿态,每一个都能影响你的外在形象。” 杜三丫不是很能理解,众女孩儿们同样。 “我不明白。”有人开口道。 谢云昭指了指郑若芙,问道:“你们觉得郑娘子长得好看吗?” 众人齐齐点头,郑娘子是真的很好看啊。 虽然从小到大被夸美很多,但面对着这么多女孩子们的夸赞,郑若芙还是忍不住红了耳朵。 谢云昭继续道:“那如果一个像郑娘子这样的美人,一口破锣嗓子,整日大呼小叫,走路一摇三摆,张嘴便是不堪入耳的话,你们还会觉得她美吗?” 众人脑补了一下画面,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齐齐摇头。 太可怕了。 见她们似有所悟,谢云昭道:“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请安嬷嬷来教你们礼仪,不是因为你们不美,而是为了让你们变得更美,更好。” “这只是外在,内在的美才是决定美丑的关键。” 杜三丫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来,看着谢云昭满眼亮晶晶。 谢云昭回之一笑,才解释让她们蒙脸的原因:“至于为什么让你们蒙上面纱……我是开染坊卖布的,你们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用我染坊里染出来的布做的,要是客人都去看你们的脸了,我这布还怎么卖出去?” 除此之外,也是怕有些不轨之人看到她们的脸起了歹心,避免增加她们的人身危险。 之所以找染坊的工人们介绍自己的亲戚,也是为了回家的时候有大人作伴,不至于自己独身回家。 当然,为了不引起恐慌,这些顾虑便不对她们说了,只能平日多叮嘱些。 女孩们高高兴兴试完衣服,已经是中午吃饭的时候,谢云昭离开染坊回了家。 进门就见宋兰正在收拾东西,地上大堆小堆的麻袋,桌上篮子里装着各种蔬菜,还有一篮子鸡蛋。 宋兰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笑道:“回来了?” 谢云昭指了指地上的麻袋:“这都是什么?这么多?” 宋兰解释道:“粟米之类的粮食,我家的地不是佃出去了嘛,这是给我的租子。” 谢云昭点点头,顺手从篮子里拿了根黄瓜瞧了瞧。 这黄瓜已经老了,不适合生食。 她惋惜地“啧”了一声。 “哦,对了,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和王家阿婶说过了,今年的地,不租了,咱们留着自己种。”宋兰道。 谢云昭回道:“好。” “王家阿婶以为我不想把地佃给她,找理由骗她呢,跟我生了好大的气。” 谢云昭没有意外,用别人的地用久了,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东西这种事并不稀奇。 “等咱们把东西种下了,她自然就会知道咱没骗她。”她说道,对这件事并不在意。 宋兰跟谢云昭相处久了,对这些人际关系,也看得淡了些,对她好的,她当然也愿意对别人好,对她不好的,她何必去贴人家冷屁股? 闻言便也没再多说,低头继续将小袋子里的粟米全都装到大的麻袋里。 第106章 办法 “哎呀!”宋兰装着装着忽地一拍脑袋:“我忘了告诉你了,送我回来的是黄大叔,他去染坊找你去了。” 前些日子,黄大叔便说了收拾好东西来染坊报到,没想到和宋兰一同过来了,谢云昭放下手里的东西:“方才我回来没遇到他,想必是错过了,我现在回去。” 说罢便转身又赶回了染坊。 刚进门,店里的伙计便迎上来。 “东家,有个姓黄的大爷找您,说是新来的……车夫?”他不确定道。 谢云昭颔首:“他在哪儿?” 伙计忙道:“他在楼上茶室等您。” 谢云昭上了楼进到茶室,见黄马正捧着茶盏拘谨地坐在八仙桌旁,他脚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大包袱。 茶室里两个伙计正在摆放各种柜子摆件和茶罐之类。 见谢云昭进来,忙行礼道:“东家。” 谢云昭点点头:“你们忙。” 黄马也站起身来,看见她时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谢云昭道:“黄大叔随我来吧,去看看以后和你一起干活儿的伙计。” 她说了个俏皮话。 黄马知道她说的是马,顿时笑起来,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一手提起自己的包袱,边走边开玩笑道:“那我要失礼了,没给它带见面礼。” 两人一路到了后院马厩。 这里靠近后门,方便出入,也是一早便留出来的地方,如今总算有了它的用武之地。 秦书送来的那匹马正在吃它的午饭。 黄马一见到马,脸上的神态立刻不一样了,包袱往地上一放,不由自主地走到马跟前,上看下看,又绕着马转圈,不住地打量,手也不自觉地放到马身上,轻轻抚摸。 片刻,他从马厩里走出来,对谢云昭感叹道:“我都多少年没摸过马了。” 谢云昭笑道:“这马可还能入您的眼?” “膘肥体壮,四肢矫健,这马甚好。” 谢云昭指了指墙边道:“那是马车车厢。” 黄马便又转过身去看车厢,上手摸了摸车轴,又打开车门看了眼车厢里面。 “这车厢不像是新做的,秦小娘子是从西市淘来的吧?”他问道。 虽是问句,语气却肯定,显然对这方面很是熟悉。 谢云昭点点头:“从一个二手货商那里淘来的。” 黄马试了试车门,又敲敲车板,看向谢云昭道:“这车虽然半旧不新,但用还是经用,我再洗刷一下,休整休整,用起来没问题。” 谢云昭笑道:“那我就将它放心交给您了。” 黄马拍拍胸脯:“秦小娘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黄马的住处便在马厩旁,方便他照顾马,以及夜里需要马车出门,也更方便。 空间不大,只够摆一张床、一个柜子外加一张小桌子,但黄马很是满意。 谢云昭便也放了心。 安置好了黄马,她才回了顾宅。 院子里的东西在杜妈妈的帮忙下,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谢云昭将宋兰拉进屋里,并关上了门。 宋兰见她这般神秘,不由好奇问道:“怎么了?” “姨母,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认真听清楚,并且仔细记下来。”谢云昭拉着她在床边坐下。 她面容严肃,语气郑重,宋兰也不由肃容起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谢云昭从怀中取出无量大师给她的那张生辰八字,捏在手里没有立刻交给宋兰,而是问宋兰道:“姨母,若是太后请你进宫做绣娘你愿意吗?” 宋兰一愣:“太后怎么会突然请我进宫——”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想到什么,问道:“是因为双面绣?” “这是什么时候事?你得到消息知道太后娘娘要请我进宫了?” 谢云昭看着她道:“还没有,但此事八九不离十。” 她还是很了解这位太后的性子的,就算不了解太后,还不了解皇室吗? 这天下间的好东西,当然要第一个供给皇室,皇室还没拥有,其余人怎么能有资格拥有? 不出意外,再过些时日,太后的口谕就该到长灵了。 宋兰虽然不如谢云昭对皇室那么了解,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要先供给皇帝她还是知道的。 这双面绣,连张家都没见过,还能拿去送给太后做贺礼,很明显是皇宫里也没有的东西,这样来看,小嫣说太后会请她进宫做绣娘并非是在信口开河。 “我这双面绣也是你教我的,要请也该请你才是,到时候我和那些官老爷说,是你——” “姨母!”谢云昭开口打断她,认真看着她道:“姨母,我不想进宫。” 宋兰愕然,不理解:“为什么?” 进宫啊。 这对她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来说,能面见天颜,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是啊,天大的荣耀,可这也伴随着天大的危险。 “姨母听过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吗?不说咱们无权无势,就是那有权有势的人进了宫也得夹紧尾巴,我们这些人的命,只在那些贵人的一念之间,一旦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是被杖毙的下场。”谢云昭说道。 她进过皇宫,亲眼见到过一个宫女因为地砖太滑,给太后皇帝奉茶时不小心摔了一跤,便被扣上御前失仪的罪名拉下去打了一顿板子,没隔两天便因伤重不治死在了床上。 那高高的宫墙,狭长的甬道,似乎一眼望不到头,那些宫殿确实高大巍峨,花园盆景,假山亭台,都那么的好看,可她并不觉得有多么令人向往,反而觉得压抑,窒息,很想逃离。 皇宫,就是一头吃人的巨兽。 宋兰闻言沉默下来,尽管她不曾见过皇帝,不曾感受过天子威严,但想到连知县大人站在她面前,她都会紧张无措,更别说皇帝了。 “所以,如果太后请你进宫做绣娘,你愿意吗?”谢云昭再问了一遍。 宋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不想进宫,所以想让她去? 不,小嫣不是这样的人。 宋兰立刻在心里摇头,想不出来所以然,那就实话实说。 “我不想。”她说道。 不仅仅是因为皇宫里危机四伏,更因为皇宫离夔州相隔千里之遥,她若走了,几个孩子怎么办?难不成带着一起?可是她进宫做绣娘,怎么可能允许让她将孩子带着? 更何况,瑾哥儿在松风书院读书,以后科考也在长灵,怎么可能跟着她一起去京城。 无论怎么看,她都不能进这个宫。 一开始得知能进宫的兴奋冷静下来,宋兰看着谢云昭明亮的眼,心里下意识地镇定下来,问道:“小嫣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她语气有些不确定,那可是太后娘娘的要求,小嫣能有什么办法?她们如果不去岂不就是抗旨?违抗太后娘娘的命令…… 宋兰吸了口气,不敢再想下去。 谢云昭将手里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递给她。 因为顾元瑾的缘故,宋兰也是认得字的,只不过认得不多,但数字和年月日她还是认得的。 “这是?”她看着纸上的内容不明所以。 看着像是个时间。 “这是你的生辰八字。”谢云昭道。 宋兰愣了愣:“我的?” 她再仔细看了眼纸条,迟疑道:“是不是写错了?” 还是说她认错字了? 谢云昭看着她:“你没认错,这就是你的生辰八字,你要将它一点不差的记下来,刻在心里,到时候若有人问你生辰八字,这就是你的生辰八字,一定不能说错了。” “这是唯一能让我们不进宫的方法。” 见宋兰依旧云里雾里,谢云昭干脆道:“太后信佛。” 她指着宋兰手里的生辰八字道:“这是我去净业寺找无量大师求的,这个八字不太吉利。” 她没有告诉宋兰这个八字与太后相克的事,不然还要费心编理由解释她是如何知道太后八字的。 皇帝信道,太后信佛也不是什么秘密,民间宫观佛寺颇多,便与他们有关,那些佛寺宫观为了吸引信徒,难免以此作为宣传。 宋兰也不是蠢人,立刻就明白了谢云昭的意思,顿时佩服不已:“原来如此,小嫣,你也太厉害了,竟然想到这个办法。” 谢云昭微微一笑,待宋兰激动过后,又泼了盆冷水给她:“不过虽然你不会进宫,但有可能会去别的地方。” 宋兰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紧张地看向谢云昭。 谢云昭道:“如果我猜的不错,你进不了宫,他们大概会安排你进江陵府的司锦院,教授司锦院里的绣娘们这双面绣技法。” 除了宫中的司锦院,青州,江陵府等地也设有司锦院,每个司锦院各有其职,其中,以江陵府的司锦院最大,便是负责织造官用名贵织物。 不出意外,宋兰大概会被安排进这个地方。 相比起京城和夔州的距离,江陵府就近得多了,与夔州只隔着归州和峡州两个州,坐马车也就六七天的距离,骑马还要更快,一天就能到,往返两天。 宋兰闻言松了口气:“江陵府还好,不至于太远,书信来往也很快。” 她也明白,完全拒绝太后的命令是不可能的,但只要不进宫就好。 “好,我现在就将这八字记下,每日默念。” 过了片刻。 宋兰抬起头:“我记住了。” “好,这件事切记不要告诉任何人。”谢云昭叮嘱道,见宋兰郑重点头,才伸手将纸条拿过来,转身出了房门。 一路往厨房去,在灶前蹲下,把纸条扔进燃着火的灶膛里,火舌瞬间将其化为灰烬。 谢云昭盯着熊熊燃烧的火苗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开始动手给张六娘做吃的。 张六娘喜欢吃肉,谢云昭便做了东坡肉,再卤了猪蹄和鸡腿,最后做了个炸蘑菇,装进食盒里提着去了染坊,原本想亲自送去,但掌柜的忽然告知她染坊的匾额已经做好送到了店里,她只好写了封信和食盒一起交给了毛豆,让他骑马送去张家。 “这是东家自己写的字?” “这字写得真好看。” “你认字吗你,就说好看,马屁精。” “我不认字怎么了?我不认字也能看出来好看,难道你觉得不好看?” “东家写的当然好看。” “嘁,还说我呢,你才马屁精。” 大堂里众人围城一圈叽叽喳喳个不停。 “都挤在这儿做什么?活儿干完了吗?还不干自己的事去!”见着这场面,苏掌柜不由斥道。 众人急忙转身,齐齐行礼:“东家,掌柜的。” 随即各自散开。 谢云昭走到堂中放着的匾额前。 木底金字的匾额,四周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其上“山河坊”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正是她的笔迹。 “东家的字大气磅礴,倒和这名字相得益彰了。”苏掌柜在一旁夸道。 谢云昭一笑置之,道:“先收起来吧,等后日再挂上。” 苏掌柜应声“是”。 这时门口忽然进来三个人。 谢云昭闻声回头,看到熟悉的脸。 “钟娘子?” 来人正是绣云阁的掌柜钟娘子,郑若芙她们的衣服便是交由绣云阁来做的。 钟娘子指了指身后两个伙计抱着的盒子,道:“来给你送衣服,上午送来的是女装,男装因为是后做的,晚了一些。” 谢云昭笑道:“这哪里是晚了?这是早了才是,我还以为要明日才能送来呢,没想到钟娘子今日就送来了。” “怎么还劳烦钟娘子亲自来送?”她问道。 随即吩咐店里的伙计将东西接过来。 钟娘子打量着店里的陈设,道:“过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顺便瞧瞧兰娘。” “姨母今日刚从青阳村回来,没过来染坊,钟娘子是有什么事吗?可需要我向姨母转达?” 钟娘子忙摆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好久不见她了,随便问问。” 你这可不像是随便问问的样子啊,谢云昭挑了挑眉,连着问了好几次宋兰了,眉宇间还忧心忡忡的。 不过这是人家和宋兰之间的事,她也不好多问,只道:“姨母明日应该就会过来。” “好,我知道了。”钟娘子对她道了声谢。 第107章 开业 说罢看向店里忙碌的人,问道:“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谢云昭礼貌道谢,笑道:“多谢钟娘子记挂,店里已经休整得差不多了,便不劳烦钟娘子了。” 钟娘子点点头,又问了开业的日期,谢云昭如实相告。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钟娘子道。 谢云昭将人送到门口。 待钟娘子上了马车离开,才转身回到店里。 “去喊他们吧,到竹苑集合。”谢云昭吩咐道。 一个伙计应声去了,并没有问要喊谁的话。 之前绣娘来量身的时候他们都是在场的,方才绣云阁的掌柜送了衣服来,又是在竹苑集合,要喊谁显然不用问,这点机灵没有,他也不必做伙计了。 竹苑是男子们休息的院子,与女子们休息的梅苑隔着一条甬道,院门分隔两方,一个朝南,一个朝北。 染坊里男子比较多,竹苑相比梅苑,要大一些,院子角落种着一从竹子,竹叶在微风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响声,显出几分宁静安然来。 苏掌柜很贴心地为谢云昭搬了椅子出来。 没过多久,人就陆陆续续到齐了,一共五个人,两个护卫,一个库房的伙计,两个杂役。 同样是高矮胖瘦各有不同,在染坊干活的男人,几乎没有很胖的,只有那两个护卫,身材比较高大壮硕,一对比,就显得身边那三个男人细瘦娇小起来。 五个人长相各有千秋,或英气,或清秀,或端正,总而言之,都是比较好的外形。 男子不似女子可以戴面纱,而戴面具更引人注目,因此,选人就得选形象好的,谁也不愿意看一张丑脸不是? 谢云昭让五个人进屋换衣服。 没过多久,众人一一从屋里,出来。 月白,翠蓝,豆绿色,茶褐色,最后是藕褐色。 月白色柔和纯净,翠蓝色深沉神秘,豆绿色清新自然,茶褐色沉稳内敛,藕褐色高雅细腻。 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三分人才七分打扮。 这衣服一换上,五个人瞬间像变了个人似的。 “走一走我看看。”谢云昭开口道。 这五个人因为要干活儿,所以未曾像女子们那样经过系统的训练,再加上她对男子走路的礼仪规矩不算熟悉,因此请了老师过来教了他们一天,学会了后就自行练习,老师教的时候她稍微看了一下,偶尔有空会帮他们看看。 当然,这几人完全不知道教自己礼仪的是大名鼎鼎的雪堂先生,只当是普通的私塾先生。 男子的礼仪相比于女子简单一点,主要是形体,两个护卫还好,因为习武的缘故,身体挺直,看起来倒是很精神,而另外三个大概是因为长期身在底层,卑躬屈膝久了,尽管学了礼仪,但短时间还是难以改变那种畏畏缩缩的气质,行起礼来不伦不类。 这个也不能怪人家,环境使然。 谢云昭有些略微有些头疼,现在再换人也来不及了,除非找已经学过的人,可学过礼仪的,不是大家公子就是读书人,谁能同意来她染坊做模特这种有失身份的事? 不过她倒也没有很担心,大不了,不用男模特,反正像布行这种地方,踏足的大部分都是女子。 暂时先稳住意向客户,以后再发展潜在客户也不晚。 三个伙计见谢云昭盯着他们不说话,心里发虚,下意识塌了腰。 谢云昭叹了口气道,指了指他们:“你们三个,衣服换下来吧。” 这意思就是不用他们了。 三人瞬间就想跪下,想到自己身上穿的新衣服,而且都是好料子,硬生生停住了。 “东家,小的们哪里做得不对,还请东家明示,小的一定改,下次绝不会错了,求东家再给小的一次机会。”他用自己学过的礼仪蹩脚地对谢云昭拱手。 “是啊,东家,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东家说了,要是练好了,开业那日只要顺利出场不出状况,就有一贯的赏钱! 那可是一贯! 眼看着一贯钱就要从自己眼前飞走了,简直比割肉还难受,更何况他们苦练了这么些天,结果全是白工。 谢云昭站起身来,看着他们道:“你们的问题都是一样的,腰背不够直,我对你们要求不高,腰挺直,目视前方,不要看起来像是刚偷了什么东西一样偷偷摸摸的。” 一旁的护卫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掌柜也不由掩嘴忍着笑轻咳一声。 三人被说得脸通红。 谢云昭道:“你们还有两天时间,这两天你们不用去上工,后日我会再看一遍,如果能有改变,我再考虑。” 三人也知道三日后店铺就要开业,两日已经是最大期限了,立刻点头答应下来,保证道:“我们一定好好练习。” 谢云昭朝两个护卫扬扬下巴:“实在不行可以请他们帮帮忙。” 三人皆看向两个孔武有力的护卫,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语气虚浮地应了声“是”。 三个伙计开始了自己为期两日的地狱生涯,谢云昭连带着染坊里的其他人,则开始对开业前的准备工作进行最后的查漏补缺和彩排。 “阿姐阿姐,你看你看,我写得对不对?”顾婉捧着个账本奉到谢云昭面前让她看,满脸期待。 谢云昭拿过账本,一页一页仔细翻看。 顾婉近些日子都在跟着绿夏读书认字,学习看账本,这些时日下来,已经初见效果。 所说字写得不算漂亮,但至少没有错字,算的账也都完全正确。 不知道是不是遗传了陈娘子,顾婉在算账上颇有天赋,一手算盘打得那叫一个运指如飞。 “全对。”谢云昭抬起头看向她,笑道:“我们阿婉真厉害。” 这些日子在陈娘子的“浇灌”和“滋养”下,往日瘦弱的小姑娘圆润了不少,也长高了些,连皮肤都白了,身上穿着陈娘子送她的新衣服,笑容明媚:“那阿姐,我就负责外面那一处记账收钱吗?” 谢云昭点点头,摸摸她的头问:“你自己可以吗?” 顾婉犹豫了一瞬,重重点头,扬扬手里的账本,掷地有声:“我可以!” “行,那外面就交给我们阿婉了。” 顾婉高高兴兴抱着账本走了。 “东家,您瞧瞧这架子这样摆对不对?” “东家,祭品准备好了。” “东家,这匾额现在挂吗?” “东家……” 谢云昭忙得脚不沾地,染坊里其他人同样。 在紧锣密鼓的期盼里,九月二十六很快就到来了。 店里的员工全都起了个大早,早早到达店里。 谢云昭和宋莲以及苏掌柜几人则几乎是一夜没睡,只眯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又睁眼。 清晨的染坊静悄悄的,后院一处正对大门的屋子收拾出来,摆了两张供桌,供桌上立着财神和土地神,挂着梅葛二圣的画像,桌案上已经摆好了祭祀用的三牲和水果糕点酒水等供品。 另外一张供桌上摆着青、赤、白、黑、黄五种颜色的布帛,此谓彩祭。 青、赤、白、黑、黄为五方正色,以这几种颜色的布帛作为祭品,寓意能染出所有的色彩。 除此之外,还有用红布包好的几样染料,一碗清水祈求水质清澈,利于染色,还有一把布行所常用的尺子剪刀。 在供桌旁,还放着一个染缸。 “都到齐了吗?”谢云昭看了眼时辰。 马上到吉时了。 苏掌柜拿着名册过来,道:“前店都到齐了。” 掌管后面染坊的方掌柜也拿着名册上前道:“染坊也到齐了。” “好,开始吧。” 谢云昭转过身,面向供桌,染坊的员工们也各自找好自己的位置。 “燃香。” 众人上前点燃香。 “跪。” 谢云昭率先跪下敬香,随后掌柜伙计依次跟着跪下,叩首,敬香。 “起。” 众人起身。 “奠酒。” 谢云昭将三杯酒依次洒于地上。 随即从袖中取出祭文展开,开始诵读祭文。 “夔州长灵县永康坊长安街,信士秦嫣谨以香烛牲醴,庶馐之奠,致祭……” “……伏望诸神垂鉴,辞以鸿禧,佑我四时无灾,八节有庆,门迎百客,户纳千祥,匠役平安,技艺昌盛。” 清越的声音回荡在院子里,慢慢飘远,带着众人的期望飞向被缓缓升起的太阳照亮的天空。 众人皆不由自主抬头看向一点点被映红的天,只觉得好似真有神仙在天上看着他们祈愿一般。 “跪。” 谢云昭带着众人跪下,稽首,三拜九叩。 愿玄坛真君,开我财路,招宝纳珍,利市千倍。 愿土地尊神,镇我铺宅,驱邪避凶,人宅永安。 愿梅葛二圣,佑我彩慧,鲜衣耀目,永不褪色。 谢云昭一次一次抬头,看向供桌上供奉的四位尊神。 她真的开业了。 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 谢云昭微微一笑。 接下来便是焚烧纸钱和金元宝,以及祭文。 祭文的灰烬一部分埋在地下,一部分洒进染缸里,意在“神授秘技,根基永固”。 “来来来,分福了。”谢云昭招呼道。 众人上前分供品。 清晨的祭神仪式结束了,接下来就等吉时揭匾开业。 长安街的人们一如往常打开门,准备开始新的一天,却忽然听到一阵鞭炮锣鼓声。 循声寻去,看到那个名字早前便在长灵传得沸沸扬扬的染坊开业了。 这个消息风一般向城中各处略去。 吕家染坊,吕二爷听闻这个消息忍不住摔了个杯子。 “她什么意思,开业连请帖都不给我发一个?”他怒道。 底下的小厮任由飞溅的茶水落到自己衣摆上,一动不敢动。 “王老三呢?她给王老三发了请帖了吗?”吕二爷气得转了转手里磨得光滑的核桃,又问道。 小厮头低了低:“小的不知。” 他一个小厮,哪里能知道人家有没有收到帖子这样的事。 吕二爷也是气糊涂了,见小厮问不出来,只得起身。 “备车。” 吕家的马车很快在明和染坊的门口停下。 店里的伙计闻声迎出来,见是吕二爷,忙行礼。 “吕东家,您怎么来了?是来找我们东家的?” 吕二爷颔首,熟门熟路地往楼上走,一面问:“他人呢?” 伙计奇怪道:“我们东家听说长安街山河坊开业了,前去庆贺去了,您没听说吗?” 吕二爷脚步一滞,脸色有些难看,什么意思?还真的只没给他发请帖?这是干什么?一起孤立他是吧! 姓秦的臭丫头,好得很! “你们东家是什么时候收到秦小娘子的请帖的?”他不甘心地问道。 伙计挠挠头,正想摇头说不知道,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道:“我们东家应该是没收到请帖,小的瞧他听见山河坊开业了还惊讶得很呢。” 吕二爷虽然惊讶,但心情到底好了不少,安心地上了马车。 “老爷,回染坊吗?”车夫问道。 吕二爷转了转核桃:“去青玉行。” 既然王老三去了,他不去就不好了,只不过他可不想上赶着去,先去青玉行逛逛好了,顺便挑份贺礼。 …… 王三爷赶到山河坊时,山河坊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听着里面一阵阵的琴声,还有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他有些奇怪:“这是在做什么?请了舞狮吗?” 可是舞狮怎么会有琴声? 然而前方已经被人群挤得密不透风,连阶梯上都站满了人,他根本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小厮忙上前为他开道:“让让!让让!我们东家是来贺礼的,麻烦让让。” 在一片骂声里,小厮成功带着王三爷挤进了包围圈。 王三爷胖胖的身子被挤成一长条,等挤出人群,他胖胖的身子才胖开来。 他气喘吁吁地抬头一看,面前的情景让他惊讶地瞪大了眼。 只见山河坊前面被围出来的空地上,站着一个身穿鹅黄广袖长裙的姑娘,那姑娘头戴面纱,手拿一把与她衣服同色金光闪闪的扇子,正对着人群行礼。 伴随着一阵掌声,她缓缓转身,迈着优雅地步伐走进店铺里,众人伸长脖子往里看。 第108章 买扑 欢悦的琴声忽然低了下来,变得柔和而悲悯。 听着这低低的琴音,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这时门口忽然出现一抹月白色的身影,上半身被一把油纸伞挡住。 那身影往前走了两步,油纸伞被一双莹白的手举起来,缓缓走到人前。 众人皆屏住了呼吸,仿佛怕自己一出声就将面前的人惊走了。 人群里有人喃喃:“这般纯净的蓝色……” 王三爷上上下下看着郑若芙身上的衣服,神情有些不可思议,他家便是以蓝染为主,整个长灵,也只有他家的染坊能染蓝。 他深知蓝染的不易,倒不是染料得来不易,而是建蓝和养缸不那么容易,不懂的人很难掌握其中的门道。 但是一旦能成功,一缸染液能用很久,短至几个月,长的甚至能达一年,所以蓝染的染工费很便宜,布匹卖得也便宜,不过因为颜色漂亮,所以买的人多,成本低,其中利润也不菲。 这秦小娘子,有些本事啊。 正在王三爷沉浸在思绪中时,柔和的琴声一转,再次活泼高亢起来,众人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才发现那飘然若仙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影子。 门口出现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穿着栌黄色的襦裙,提着个小花篮,欢快地从铺子里出来。 花篮里插着各色各样的野花,她走到人前摆了几个可爱的姿势,随即将篮子里的野花分给人前的观众。 人们对可爱的女孩子难免喜爱,皆笑容满面地接下,顺便夸赞一番。 王三爷手里也被送了一朵野菊花,他会心一笑,有些感叹地看着眼前的店铺。 一般的店铺开张都会办一些活动来吸引顾客,大多是舞狮,有的酒楼会请名妓来表演,但秦小娘子这开场活动新颖有趣不说,还顺便给客人们展示了一番自己的货品。 到底是年轻人有想法。 随着琴声转换,不断有姑娘们从门里出来,女子走完换成男子,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不同的装扮,王三爷在心里暗自数了数,一共十种颜色。 他忍不住吸了口气,就连陈家染坊都只有七种颜色,这里竟然有十种! 有几种颜色甚至都是他不曾见过的。 最后一个人走完,背影消失在门内,琴声戛然而止。 人群静了一瞬,爆发出激烈的掌声。 苏掌柜从店门口走出来,满脸笑意地对人群拱手:“新店开张,酬谢良惠,所有货品,减价出售,为期三日,还请各位多多捧场!多多捧场啊!” 人群顿时欢呼。 但苏掌柜并未立刻让开欢迎客人进店,而是转头看向门内。 众人不解,也跟着看去。 只见两个伙计抬着个木架子出来,放到店铺另一头的空地上。 “这是什么意思?” 人群议论纷纷。 正在这时,便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举着一个漆黑的大圆盘从门里走出来。 众人还来不及惊讶这女子的力气之大,便被圆盘上贴着的红纸吸引,红纸上还写着数字。 “各位,这是咱们山河坊推出的优惠活动,买一赠一,关扑决定。”苏掌柜大声道。 关扑? 人群中有人眼中下意识闪现兴奋的光芒。 所谓关扑,便是一种以商品为筹码来赌掷财物的博戏。 有点类似于赌博。 时下许多店铺开张时都会有这类活动,一般是让顾客用掷骰子或者抛铜钱方式来消费或者赢取商品。 更多的人看着大圆盘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掌柜的,你们这关扑,是怎么个玩儿法?掷骰子还是抛铜钱?” “是啊,不是掷骰子吗?是要在这上面掷骰子?”有人指着那大圆盘问道,神情疑惑。 这圆盘安反了吧?怎么是竖着的? 人群此起彼伏响起众人的询问声。 苏掌柜笑道:“各位莫急,且听我说。” 待人群安静下来,他才开口道:“想必掷骰子抛铜钱各位也玩腻了,今日咱们晚点儿新鲜的如何?” “什么新鲜的?” 苏掌柜指着那边已经安装好的大圆盘道:“大家看到那个转盘了吗?上面用白线划分好了区域,每一个区域对应一种奖品,只要在本店购买商品满三百文的客人,便可获得一次抽奖机会,依次叠加。” “这奖品要怎么抽?”有人问道。 他话音落下,那边扶着转盘的宋莲走过来,屋里有伙计跑出来,递给宋莲一把弓箭。 箭头用红布包着。 苏掌柜道:“便请我们大掌柜的给诸位演示一遍。” 众人注意力并不在大掌柜这个称呼上,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宋莲的动作。 宋莲拿着弓箭朝对面扬了扬下巴。 那边站在圆盘边上的伙计接收到指示,双手扶在转盘上,用力一甩,转盘在他的动作下快速旋转起来。 宋莲拿着箭头在一旁伙计捧着的罐子里沾上白色石灰,搭箭拉弓,对准转盘,松开手指,长箭离弦,“咚”的一声落到转盘上。 “好箭法!”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好。 伙计伸手止住还在转动的转盘。 众人定睛一看,见漆黑的圆盘上,一块雪白分外显眼。 伙计看了眼转盘上的编号,大声道:“恭喜大掌柜,抽中免单一份!” 免单! 众人哗然,竟然还有免单的奖励,那岂不是说抽中了免单,无论他买了多少东西都能不给钱就拿走? “嗳,各位醒醒,免单是那么好抽的吗?你们抬头看看那免单的区域有多大,三指宽都不到,你们有这般箭术吗?” “而且射的时候拿圆盘还会转,根本就看不清,嘶,这娘子,这么厉害?还是说运气好?” “谁知道呢,就看咱们有没有那好运气了。” “怎么,你要进去买布啊?” “进去瞧瞧呗,买不买再说。” 有人却还有些怀疑:“掌柜的,真有免单吗?” 苏掌柜笑道:“童叟无欺。” “那其他奖品是什么?”有人问道。 苏掌柜神秘一笑,卖了个关子:“这个就等诸位射中之后再行揭晓了。” 有了免单在前,众人不由对其他的奖品愈发好奇。 “掌柜的,什么时候可以进去?”有人等不及问。 苏掌柜一笑,让开路,对众人伸手做请:“诸位客官,请。” 人群一拥而进。 王三爷被人群推挤着,也跟着跨进店门。 他一手拍着肚子,一面暗暗打量。 这染坊他以前也来过的,如今换了主人,里面的陈设也变了模样。 两边隔墙被打通,店里宽敞多了,每一面墙上都放着不同颜色的布匹。 一共三个伙计,清一色的翠蓝短褐,腰间束着茶褐色的腰带,胸前背后皆绣着山河坊三个大字。 王三爷观察着,注意到这些伙计不像别的店铺里,只要有客人来,都一拥而上,而是各自站在不同的货架前,等客人上前,便笑容满面地为客人介绍起来。 他数了数,每个伙计负责三种颜色,而他不曾见过的藕褐色,则放在柜台后的货架上,由掌柜的亲自介绍。 除了伙计之外,还有两位身着茶褐色短褐束藕褐色腰带的高大男人,一个站在店铺角落里,一个站在门口的位置,正肃目盯着店里的情况。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趁乱偷盗客人钱财,也是为了防止场面太乱了出现没给钱而把货物拿走了的情况。 这很常见,一般的店铺也都会安排一个这样的伙计,专门巡视店里情况。 “王东家,您怎么来了?” 正认真打量店里的情况,便听见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王三爷抬头,看到谢云昭正从楼梯上下来。 “听说今日秦小娘子染坊开业,我来恭贺秦小娘子新禧。”他笑道。 他身后的小厮忙上前将贺礼奉上。 绿夏上前接过来。 “多谢王东家。”谢云昭施礼道谢,“王东家楼上请?” 王三爷伸手:“请。” 然而谢云昭脚刚迈上楼梯,便听身后有人喊她。 这熟悉的声音,不用转身她就知道是谁。 不料转头看见的却是张大夫人的脸,张六娘跟在张大夫人身后,朝她做了个鬼脸。 谢云昭对她眨了眨眼以作回应,看向张大夫人惊讶道:“大夫人怎么来了?” 张大夫人故意笑道:“来看看你有多忙,忙得连请帖都忘了给我发,要不是六娘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今日开业。” 谢云昭忙开口表示冤枉:“不瞒大夫人说,我并未准备请帖。” “我作证,她连我都没发,就给我带了个口信。”张六娘开口为她辩解。 一旁的王三爷也开口笑道:“我说怎么没给我发请帖,敢情是都没发呀,我还说我厚着脸皮过来会不会让秦小娘子难做,听到消息在家踌躇了许久要不要过来呢。” 他嘴上说着,心里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是他得罪了秦小娘子,得罪了秦小娘子就是得罪了秦公子,得罪了秦公子就是得罪了秦大将军,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张大夫人这才看见王三爷。 王三爷行礼道:“见过张大夫人。” 同在长灵县生活了这么多年,他自然也是认得张家人的,因为做生意的关系,张大夫人也见过他几回,微微颔首道:“王东家。” 她并未与王三爷交谈,只看了看店里的情况,再看向谢云昭笑道:“看来是不需要我们给你撑场面了。” 谢云昭一笑:“夫人能来,山河坊蓬荜生辉。” “夫人楼上请。” 张大夫人点点头,示意丫鬟将贺礼送上。 见绿夏手不空,谢云昭伸手接过来。 几人缓步上楼。 楼上雅间里,已经坐了人。 见到张大夫人进来,众人忙起身行礼。 一旁的桌子上,高高堆着一叠礼盒。 “母亲,您怎么来了?” 八仙桌旁,一个身着官绿色直裰的俊郎男子惊讶出声。 “三郎?”张大夫人愕然。 她看看张三郎又看看谢云昭:“你跟秦小娘子认识?” 怎么认识的,她怎么不知道? 这臭小子,到底瞒着她多少事! 张三郎一见她的表情便知她是误会了,忙摇头:“母亲误会了,我今日也是第一次见这位秦小娘子,只是秦小娘子是顾小公子的姐姐,我也算是顾小公子的同窗,再加上翼之与顾小公子相熟,我顺道过来瞧瞧写出——啊不,能认识《刑赏忠厚之至论》的作者的小娘子长什么样。” “不信你问翼之。” 他呜呜啦啦解释了一大通,生怕自家母亲误会自己暗中与别的小娘子来往,从而打断他的腿—— 他可是定了亲的。 再说万一因此迁怒人家小娘子,他可就造了大孽了。 他碰了碰陆端的胳膊,陆端只好开口道:“张兄所言句句属实。” 张大夫人瞥了紧张的张三郎一眼,有些无语,就算自己儿子的品性她不清楚,她还不清楚秦小娘子的品性吗? 秦小娘子要真存着这份心思,还用得着等到现在? 宋兰将茶盏放到张大夫人手边:“夫人请用茶。” 她的心脏快速跳着,张家从前于她而言,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能离张家的掌家夫人这么近。 张大夫人并未见过宋兰,但见她穿着打扮也不像是奴仆,便歇下了打赏的心思,不知道怎么称呼,便只道了声谢。 谢云昭介绍道:“这是我姨母宋兰。” “宋娘子。”张大夫人对宋兰一笑,正要说话,笑容忽然一顿,“哎呀”一声,伸手拉住宋兰的手,惊讶道:“原来是你,宋娘子。” 宋兰莫名其妙,什么是她? 张大夫人拍手道:“秦小娘子送我家三娘的双面绣团扇,便是由宋娘子绣的吧?” 她一说这个,宋兰便知道了,抿嘴笑道:“绣得不好,让夫人见笑了。” “宋娘子也太谦虚,那叫绣得不好,叫我们这些人情何以堪?宋娘子跟我说说,那到底用的是什么针法?” 两人很快聊起来。 这时绿夏从门外进来,见屋里热闹着,并未出言打扰,凑到谢云昭耳边低声道:“娘子,楼下有个小厮,称是知县大人派来的。” 谢云昭挑了挑眉,点点头:“好,我这就下去。” 第109章 击掌为盟 下了楼,便见一小厮打扮的年轻人提着礼盒站在楼梯口,正好奇地打量店里的情景。 小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看谢云昭问道:“请问是秦小娘子吗?” “是我。” 小厮便将手里的礼盒奉上给她:“我家大人特派小的来贺秦小娘子新店开张。” 他声音很大大,店里的人都看过来。 谢云昭暗暗挑眉,这知县大人,搞什么鬼? 这是来给她撑场子来了? 她自认与知县大人的关系还没到能让人给她撑场子的地步。 不过既然人家愿意,她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谢云昭接过礼盒,亦放大声音道:“段大人太客气了,多谢多谢,还请楼上坐。” 众人闻言各自交换眼神,能被称为大人的,长灵县没有几个,段大人,那不就是他们知县大人? 这件偏僻的小店,竟然能劳动知县大人前来送礼? 小厮完成使命,与谢云昭一同上了楼。 谢云昭并未带他往茶室去,而是进了书房。 “秦小娘子,这是秦公子托我们大人帮忙转交给您的信。” 进了门,小厮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谢云昭。 谢云昭拿过信,看着他道:“这礼莫非也是秦公子请你们家大人送的?” 小厮笑而不语。 那就是默认了。 谢云昭恍然,她就说段大人莫名其妙给她送什么礼,还这么大张旗鼓,搞了半天是秦书的点子。 算起来这铺子还和他有些关系,第一天开业,特意请了知府大人前来,有人想闹事也得掂量掂量。 “替我多谢段大人。” “小的自会转达。”小厮施礼告退。 见小厮的身影消失,谢云昭才拆开信封。 展开便是秦书带有金戈铁马之气的字,常人难以模仿。 信不长,只几句话,却让谢云昭沉思良久。 片刻,她将书信点燃丢进香炉里,一缕青烟升起,随风而散。 如果说知县大人派人到山河坊送贺礼的消息足够引人猜测的话,那么雪堂先生亲自携带礼品到店的消息便是让人震惊了。 还在青玉行悠哉悠哉挑礼物的吕二爷当即坐不住了,让人包了个玉石摆件便急急往山河坊赶去。 别人他倒可以不在乎,可雪堂先生他却不能不在意,这可是读书人里的标杆,学生遍天下。 他们读书人,最是讲究礼数。 王老三都去了,他不去,岂不是显得他不知礼数? 他儿子以后还要科考的,可不能在雪堂先生面前留下个坏印象。 虽然他早就决定好要去的,但人家雪堂先生都到了,他去得太晚就显得刻意了。 马车很快停在山河坊,吕二爷下了车,先是被门口不同寻常的买扑惊诧一瞬,进了店,再被店里大变样的摆设以及满堂的客人震惊得一时忘了迈步。 开业第一天,客人多是正常的,他安慰自己。 顾不得再多看,匆匆随引路的丫鬟上了楼,进到茶室里,见里面已经是人满为患。 有他熟悉的王老三,还有绣云阁的钟掌柜,再就是陈家染坊如今的掌事人陈芸。 几个看起来一身书卷气的学生他不认识,但他看见了被围在中央的雪堂先生,还有坐在雪堂先生对面,被一群女子围住的贵妇人。 巧得很,这贵妇人他也见过,正是张家的大夫人。 吕二爷忍不住擦擦脑袋上的汗,在心里暗暗唾骂陈大老爷。 这死鬼,不是说这姓秦的小娘子只是个逃难来的流民吗? 哪家流民有这么多这么硬的人脉? “吕东家,怎的站在门口不进来?快请进。” 吕二爷脸上挂上笑容,示意身后小厮将贺礼送上。 “恭贺秦东家新禧,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山河坊开业,刚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没想到还是来晚了,还请秦东家莫怪。”他说道。 谢云昭一笑:“怎么会?吕东家能来,便是我们山河坊之幸,怎么会为怪?” “那就好,那就好。”吕东家呵呵笑。 保持神情平静地坐到王三爷旁边,与他攀谈起来。 一屋子人形成三个阵营,各自聊着天。 铺子刚开业,正是忙的时候,众人也都心里有数,一盏茶喝完,识趣地离开。 山河坊结结实实热闹了一整天,一直到深夜才安静下来。 谢云昭和绿夏留在书房整理今日的账。 见绿夏困得直打哈欠,谢云昭劝她道:“你先去休息吧,看不完的明日再看。” 绿夏努力睁大眼睛,坚持道:“我等娘子一起。” 谢云昭知道她是不想留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干活,心下微暖,笑了笑,起身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来:“快去睡吧,我还有别的事呢,我困了自然会去睡的,你不用担心,倒是你,你再不去睡明天就得顶着黑眼圈干活了。” 说着将她推出门去。 绿夏只得一步三回头地下了楼。 谢云昭看着她离开,才回到桌前继续方才的事。 窗外虫声起来,有打更人路过,清脆的铜锣声提醒她,已经是夜里二更了。 这死男人,不会是故意消遣她的吧? 谢云昭直起身子,揉了揉太阳穴,再等一刻钟,再不来她就去睡了。 烛火轻晃,窗子忽然响起“咚”的一声,她听见有石子落地的声音。 谢云昭打开窗户,烛光倾泻而出,落到下方秦书俊逸非凡的脸上。 秦书仰头看着她,示意她下来开门。 秋夜里寒凉,秦书进门搓了搓手,将手放到蜡烛上烤。 谢云昭看见他被风吹得发红的脸和耳朵,到另一头的茶室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多谢。” 秦书接过来,捧着杯子暖手。 谢云昭坐到他对面,问他道:“你信上写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孔进宗没事?” 秦书捧着杯子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才开口:“意思就是说此次郑家的灭门案,被定性为山匪所为,是山匪为了报复孔进宗,将其嫁祸到他身上。” 他说着抬眼看向谢云昭:“这是朝廷的意思。” 谢云昭感觉一口气堵上喉咙,上不上下不下,难受至极。 半晌,她才开口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保杀人如麻的孔进宗? 为什么想要一个公平正义就这么难? 秦书理解她的心情,因为他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样的心情。 “我以我爹的名义去提点刑狱司找了提点刑狱公事潘大人,潘大人和我说……”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才继续开口:“荆湖北路的冯幺你知道吗?” 谢云昭点点头:“听说过。” 冯幺这个名字,在大夏还是颇有些名声的。 这人只是个普通的农民,带领着一群普通的农民揭竿而起,建号大楚,自称楚王,控制了洞庭湖周边诸州十几个县,并在洞庭湖建立了水寨,听说进可陆耕,退可水战。 同时宣扬“等贵贱,均贫富”的宗教信条,吸引前往投拜的贫苦农民近十万人。 可以说是朝廷第一心腹大患。 外战一结束,马不停蹄第一个对付的就是冯幺,但不论是招安,还是镇压,始终撼动不得。 “前些日子,朝廷派荆湖南路制置使同鼎州知州率兵三万,水军正副统领率水师八千,联合前往剿灭冯幺。” 秦书说着看向闪烁的烛光,声音低下来:“鼎州知州被杀,荆湖南路制置使重伤,三万人只剩九千,水军正副统领皆溺水战亡,八千水师全军覆没。” 谢云昭倒吸一口凉气。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该说朝廷太废物还是起义军太厉害? “冯幺真的只是个农民?”她不由问道。 这等军事人才,竟然只是个农民吗? 秦书道:“据说其营中新来了个军师,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冯幺还让人打造了战船,听说可载千余人,以人踏车,以轮击水,进退灵便,行驶疾速,上面安装了投石机,朝廷根本奈何不得。” 谢云昭对这个军师更感兴趣:“知道那军师叫什么名字吗?” 秦书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姓云。” 云? 谢云昭不由怔了一下,这个姓氏倒少见。 不知怎的,听到这个姓,她总觉得心里有些怪怪的感觉,却又不知道缘由。 印象里,她也不记得有认识姓云的人。 摇摇头不再多想,谢云昭看向秦书问道:“所以朝廷是因此才决定不追究孔进宗之过吗?怕他反叛?” 秦书往后靠了靠,轻轻敲着桌子:“潘大人和我说了这件事之后就将我赶出去了,想必八九不离十了。” 朝廷此次损失惨重,再分不出精力去对付另一个不可小觑的敌人。 孔进宗虽然不如冯幺人多,但其为人要比冯幺狠辣得多,真疯起来,屠村屠城的事也能干得出来。 朝廷为了顾全大局,自然不敢再招惹孔进宗。 谢云昭沉默下来。 书桌上的灯忽然被风吹灭,房间瞬间暗了。 只剩谢云昭手旁的灯笼发出忽明忽暗的光,将她的脸也映得忽明忽暗。 “不该是这样的。” 片刻,房间里响起谢云昭的声音。 秦书抬眼看向她,一时未语。 谢云昭也抬起眼,和他对视,重复道:“不该是这样。” 凭什么就要为了所谓的大局,委屈另一个无辜的人? 郑若芙做错了什么?她家里人又做错了什么? 他们不都是大夏子民吗? 如果不是朝廷给这条狼披上了圣旨,大开方便之门,他也不敢如此嚣张。 什么狗屁的安稳,什么狗屁的大局,都是狗屁! 孔进宗此人,睚眦必报,朝廷这次的放任,换来的绝对不是安稳,而是他的肆无忌惮。 未来不知道还有多少姑娘,还有多少家庭,会毁在他的手上。 秦书平静地看着她,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杀了孔进宗。”谢云昭一字一顿道。 秦书嘴角微勾:“好,我们一起。” 谢云昭脸上也露出笑意,微微倾身朝秦书靠近些,低声道:“秦怀英,我们合作如何?” 我们合作如何? 秦书一时有些恍惚,好像几个月前,他也听过这句话。 同样也是出自面前这个女人之口,她说了这句话之后,他有了这家染坊的干股,彻底被绑上这个女人的贼船,钱没拿到,力气先出了不少。 如今,这句话又来了。 秦书抬眼看着谢云昭,看到她弯弯的眉,大大的杏眼,睫毛卷翘,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眼珠乌黑清澈,似乎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秦书轻咳一声,移开视线,问道:“你要合作什么?” 不论是上一次还是现在,他都不想拒绝。 谢云昭挑了挑眉,惊讶于他的爽快,道:“你不是在养兵?加我一个怎么样?” 秦书愕然,下意识道:“你要当兵?” 谢云昭:“……” 这人真是破坏气氛一把好手。 见谢云昭无语地看着他,秦书反应过来:“你想和我一起养兵?” 谢云昭颔首:“我出钱,你出力。” 她想了想又道:“我还能出一个帮你练兵的师傅。” 秦书很快知道她说的是谁:“你说的是你身边那个叫宋莲的?” “你可别小瞧她。” 秦书抽了抽嘴角:“我从来没小瞧过她。” 她拎着被打晕的关五的画面让他记忆深刻。 这是个力大如牛的女壮士。 但练兵可不是比力气。 “她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 谢云昭微微一笑:“她是我爹的近卫。” 她并未透露宋莲燕云七卫的身份,如今这世上知道燕云七卫名单的,除了燕云七卫本人和周庭,就只有她和谢云景了。 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秦书沉默了,论练兵,谁比得过燕王? 如今就算燕王不在了,他练出来的西北军依旧稳镇西北边境,西夷人分毫不敢犯。 “好,我答应你。” 秦书对谢云昭伸出手:“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是盟友了。” 谢云昭伸手和他击掌。 击掌为盟。 随着掌声落下,窗外响起一声清脆的锣声。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谢云昭看向秦书,两人相视一笑。 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一个平平无奇的联盟,悄然落成。 第110章 减价出售 染坊一共热闹了三天,在第四日关扑撤掉后渐渐冷静下来。 苏掌柜闲下来有些不习惯,站在柜台后叹了口气。 没有生意,几个伙计也得了闲,一同靠在柜台前百无聊赖地看着门口。 听见苏掌柜的叹气声,一个伙计也跟着叹口气:“我还以为我这个月能挣到四贯呢。” 他们一日的工钱六十文,每卖掉一匹布就能得到相应的酬劳,他卖出去布匹价格越高,得到的酬劳就越多。 这三日,因为新店开业优惠,所以很多客人来买,倒是卖出去不少,可过了前三日,这人又少了。 苏掌柜瞪他一眼:“你这三日还挣得少了吗?” 那倒不少。 伙计嘿嘿笑。 “咱们这布又不像人家那些酒楼什么的,饭菜吃到客人肚子里不到一天就拉出去了,经得住客人天天吃,天天拉,咱这一匹布做成衣裳,最少也得穿个半年吧?哪有天天来买的?”苏掌柜道。 话虽然糙,但理确实是这个理,伙计挠挠头:“掌柜的说得对。” 另一个伙计开口:“这也太无聊了,都没什么事干。” 苏掌柜还没开口,便见通往后院的帘子被掀起,绿夏探出头来:“来两个人帮帮忙。” 苏掌柜点着说话的两个伙计:“不是无聊吗?还不快去。” 两人摸摸鼻子,依言进了后院。 没过多久,两人抬着个大木箱子出来。 苏掌柜看去,见是一箱子卷好的布,鹅黄色和油绿色两种。 “我们这货架上满的,暂时不需要补货。”他抬头看了眼货架说道。 绿夏从后面出来,闻言解释道:“这是之前染花色了的布,娘子说让便宜买出去。” 苏掌柜恍然点头。 “花了色的布也会有人买吗?”一旁的伙计问道。 苏掌柜瞥他一眼,反问:“换成你你会买吗?” 伙计下意识道:“那我肯定不会买。” 染花了色的布,做成衣裳也没法儿穿出去,买回去干什么?铺桌子上当抹布? 苏掌柜看了眼他身上崭新的翠蓝短褐,哼了声道:“我看你是好日子过久了,不知道暑热冬寒了,你不买有的是人买。” 伙计看着苏掌柜的背影挠挠头,什么意思? 他说的不对吗? 伙计低头看了眼自己,他什么时候过过好日子了? 苏掌柜安排两个伙计将箱子抬到门边,就见顾婉抱着个账本过来,站到一旁。 苏掌柜不由问道:“顾小娘子这是作何?” 顾婉高兴道:“我来收钱记账。” 苏掌柜有些惊讶,看向绿夏,这做生意,让个小孩子来捣乱怎么成? 绿夏笑道:“苏掌柜不用担心,阿婉娘子的算盘打得很好,娘子也同意了的。” 既然连东家都同意,苏掌柜也没什么好说的。 便吩咐伙计搬了张桌子放到一旁,顾婉道了声谢,在桌前坐下。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咯,便宜卖咯,新店开业大酬宾,一匹布只要两百文,只要两百文!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瞧一瞧看一看咯……” 门口伙计吆喝起来。 苏掌柜愕然,看向绿夏:“绿夏娘子,这是东家定的价?是不是太便宜了?” 两百文,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完全是亏本嘛。 现下一匹未经染色的白胚布最低也要三百文,这还是染了色的,就算花了色,但算上人工费,材料费,布料成本,两百文卖出去,成本收不回来就算了,还倒贴进去一大笔。 绿夏似乎早料到他要这么问,笑道:“娘子说,这花色的布本就是咱们染坊的失误造成的,也算是为自己的错误买单,如今天气越来越冷了,再过不了两个月要入冬,能让一些穷苦人家过个暖和的冬天,当是为我们山河坊积福了。” “东家仁善。”苏掌柜开口赞道。 伙计的吆喝声还在继续,很快就有不少人上前询问,然而得知是染花的布,当即扭头就走,转眼间就只剩一个老婆婆还在仔细翻看布料。 看着看着,忍不住和伙计讲起价来,伙计赔笑道:“大娘,您看看这布,除了花了色,布料都是完好的,您去别家店买一匹最差的白胚布都要三百文,两百文,已经是亏本买卖了,就是挣个辛苦钱,真的不能再低了。” 那老婆婆穿着朴素,衣服浆洗得发白,衣摆处还打了补丁,手上挎着篮子,篮子用布盖住,但并未盖严实,从伙计的角度,能看到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他心下嘀咕,能吃上肉,看来也不是很穷嘛,这么便宜了还要讲价? 老婆婆自是不知他心里所想,嘟囔着又翻了几下,道:“那算了,不要了。” 说完扭头离开。 店里几人除绿夏之外,皆惋惜地叹了口气。 “我就说嘛,就算便宜卖,谁会愿意花钱买一匹染花了布?”先前的伙计忍不住开口。 另一个伙计也开口附和道:“东家既然要做慈善,为何不直接赠送呢?肯定很多人抢着要,外人看见我们店里这么多人,说不定就好奇进来看看,进来了,我一定能把人留下,绝不让人空手走。” 苏掌柜斜眼看他:“白送?你知道这批布成本多少钱吗?怎么?日子不过了?” 想想亏的钱他就心疼,真白送他还不得心疼死,虽然不是他的钱,但眼看着这么亏,他也是很感同身受的。 伙计吃了个挂落,讪讪闭了嘴。 绿夏闻言忍不住笑了,想到自己对娘子问出同样问题的画面。 “娘子说,这批布要能送到真正需要的人手上,便不能白送,也不能过于便宜,两百文刚刚好。”她开口道。 苏掌柜和伙计都看过来,同时露出不解的神情。 绿夏却没再回答两人的话,她转头看向门口。 苏掌柜几人也跟着看去。 只见门口的箱子前面,正站了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女。 两人皆穿着一身发灰的白布袍,衣领袖口处已经是补丁摞补丁,没一块好地方。 那位母亲背上背着背篓,听完伙计解释布料被染花了色后,神情并未有什么变化,只顾摸着布料的厚薄,查看布料的质量。 “我能试试看结不结实吗?”妇人小心翼翼地问。 伙计忙道:“自然可以。” 那妇人犹豫道:“万一扯坏了……” “嗨!”伙计拍手道:“这位娘子,您请放心,咱们山河坊的布,都是上好的,绝不会一扯就坏,不如小的帮您扯一下看看?” 他说着拿起布扯了扯,双手向外将其崩开,反复三次,展示给妇人看。 “您若还是不放心,也可以自己上手试试,倘若损坏,小店绝不会追究您的责任。”见妇人仍旧犹豫,伙计开口劝道。 妇人这才拿起布试了试,确认布料结实,不至于说一扯就破,才看向身旁的女儿,问她道:“你喜欢哪个颜色?” 女孩儿看着两种颜色有些犹豫。 伙计见她问颜色,还以为她没听到自己方才所说布料花色的事情,不由将话又重复了一遍。 那妇人笑了笑:“我知道,要不然你们也不会卖这么便宜,不管这布花色了没有,总归是染了颜色的。” 她说着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不瞒小哥说,我们是第一次买有颜色的布,所以想挑一个喜欢的颜色。” 伙计愣了一下,看了眼她们身上的白袍,很快重新扬起笑:“那不如两种都买了,反正也不贵,要不然以后可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那妇人闻言窘迫地讪笑一下:“我只够买一匹布的钱……” 伙计再次愣了下,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神情瞬间比妇人还窘迫,耳朵绯红,结巴道:“那,那不如买黄色的吧,这个花色看起来没有绿色显眼,做成衣服传出去也不至于太难看。” 妇人闻言看向女儿。 女孩儿瞬间做了决定:“那阿娘,我们要这个黄色的吧。” “好。” 伙计当即将布料给两人包起来,指了指顾婉道:“那边付钱。” 妇人走进店里,见柜台前站着一排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见几人似乎并无恶意,才迟疑地走到顾婉面前,看着稚嫩的顾婉有些不确定地转头看向伙计,但伙计背对着她,正在和女儿说话,并未注意她。 顾婉见状开口道:“娘子,诚惠两百文。” 妇人“哦”了一声,将背篓放下,再从背篓最底下拿出破旧的钱袋,数出两百文给顾婉。 这是她今日卖粮食得来的钱,还没捂热乎,就又要送出去,伸出手时止不住地心疼。 但在拿到颇有些重量的布时,这些心疼便消失了。 虽然花了不少钱,但想到往日要花四百文才能买到这种质量的白胚布,如今只花了两百文,就得到了一匹布,还是染过色的。 这笔钱花得太划算了。 “阿娘,那我被子上的大洞能不能补上了?” “补,娘回去就给你补,换新的。” “太好了!今年冬天我可以睡个暖和觉了!” 女孩儿银铃般的笑声逐渐远去,染坊里苏掌柜恍然大悟,看向绿夏道:“原来如此,是我愚钝了,还是东家想得周到。” 真正需要这匹布的人,是不会在乎颜色如何的,只会在乎能不能保暖。 绿夏与有荣焉般一笑。 伙计怔怔出神,原来掌柜的那句话是这个意思,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崭新厚实的新衣服,神情恍然。 自从来到这家染坊,他就没再花过什么钱,吃穿住都由东家包,虽然不比以前在别家工钱高,但这里生活条件要比以前好得多,再没有饿过肚子,没有挨过冻,更不会因为一点小事没做好便被东家劈头盖脸一顿骂。 这里的东家也一样严格,但至少会让他知道他的错误出在哪里,愿意给他们改过的机会,自己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这日子过的,都忘了以前的苦了。 花色的布连续叫卖了五天,大约是买了布的人将消息传了出去,前来买布的一日比一日人多,到第五天,便全部售罄。 山河坊的名声不仅在长灵县城打响,在乡间也陆续传开。 谢云昭忙了一段时日,渐渐清闲下来,同时,她等待已久的消息也终于传来。 “孔进宗往长灵来了。”秦书道。 谢云昭抬眼看向他。 秦书眼中光芒闪烁:“我杀了他那几个手下,没瞒着人,县衙和提点刑狱司包括刑部都知道,他定然也是收到消息了,此次来长灵,不出意外应该是来找我麻烦的,我时常出入这家染坊,到时候他找不到我,怕是会闹到山河坊来,你能应付吗?” “没事,他还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我动手,我会想办法拖住他。”谢云昭对这件事倒是不担心。 长灵至少还有张家在,云安军离这里也不远,孔进宗再嚣张,也不敢明目张胆无缘无故在城里杀人。 郑家灭门案,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段知县乃至张家,都不会允许他再次胡作非为的。 “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谢云昭问道。 秦书看了眼窗外黑下来的天:“明晚。” “忠州是孔进宗的老巢,他一定留了不少人,而且必定都是精锐,你准备带多少人去?”谢云昭问道。 “关五要留下收账,你染坊也要留两个,不然我不放心,其余人我全带走,一共十四个人。” 多少? 谢云昭瞪着眼睛看着他:“你就准备带十四个人去攻孔进宗的老巢?” 这跟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秦书却是一脸势在必得的神情,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在桌上铺开:“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孔进宗这个捉杀使虽然懈怠,但怎么说还是要做做样子给朝廷看的,他近些时日在清剿渠州和涪州的匪患,兵力分散各处,忠州只留了不到一百人,虽然是精锐,但只要计谋得当,不愁拿不下。” 谢云昭垂眼看向舆图。 “我跟你借个人。”秦书忽然又开口。 谢云昭看向他:“宋莲?” 秦书嘴角微勾,打了个响指:“答对了。” 第111章 镇抚使 谢云昭抽了抽嘴角,这也不难猜,她手下能用的除了宋莲也没别人了。 有了宋莲在,她倒是对秦书此行多了几分信心。 “好,我会去和七娘说。”谢云昭答应下来。 说罢又问:“你这次要离开夔州,和你爹娘说过了吗?” 秦书道:“我明日回去一趟,和他们交代一声。” “说实话吗?” “当然不,说实话我连家门都出不了。” 谢云昭挑了挑眉:“那到时候万一事发,你岂不是要被你爹吊起来打?” 秦书笑了下,道:“所以就看你这边了,我的小命全在你手上。” 谢云昭哼笑一声,瞥着他:“你放心,我一定让你吃上竹笋炖肉。” “真狠心。” 谢云昭不置可否,意味深长道:“宫里的人也该过了襄州了。” “解试也快开始了。”秦书同样意味深长补充道。 桌案上的烛火微微一闪,在两人眼中跳动两下。 秦书起身:“把你店里的布包几匹给我,我拿回去送我娘。” 免费的推广宣传,谢云昭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当即包了店里最贵的三匹布给他。 听到价钱,秦书掏钱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很没有风度地开口:“看在我好歹也是染坊东家的份上,能不能给我便宜点儿?” 最近为了打听消息,再加上打点关系,钱撒出去一大把,他是真穷得快吃不起饭了。 养人是真的很费钱。 谢云昭微笑:“这已经是优惠后的价钱了。” 她也很穷好不好,还欠着一屁股债没还呢。 秦书无声地望着她,半晌才开口:“那要两匹吧。” 两个穷光蛋在此刻对视一眼,一同笑出声。 …… 秦书是在第二日一早赶回夔州的。 幻影熟门熟路跑进秦府侧门,秦书将缰绳扔给喂马的小厮,自己抱着两捆布大步流星往正院走。 进了门,却见他爹娘正一左一右坐在上首,不知道在说什么,眉头紧皱。 屋内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两人连他从门外进屋都未曾发觉。 “爹,娘。”秦书忍不住喊了一声。 秦孟衡和项青青一同转过头来。 “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秦孟衡看到他就骂,一手将一个杯子朝他扔过来。 秦书熟稔地接住杯子,无奈道:“您老能不能别一见到我就说这句话?” 他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你段叔说你在长灵县跟一个小娘子合伙做生意?”秦孟衡怒视他:“你又搞的什么花头?那小娘子什么来历?你又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秦书还没说话,项青青先瞪了秦孟衡一眼。 秦孟衡在这一眼下瞬间熄了火,只瞪着秦书的眼神不变。 见秦孟衡闭上了嘴,项青青看向秦书:“儿子,你别怪你爹说你,但我们是你爹娘,你整日不归家,在外面做些什么事也该知会我们一声,要不是段大人写信给你爹,我们都不知道你还在外面做生意。” 秦书摸了摸鼻子,一向吃软不吃硬,他爹骂他一句他能嬉皮笑脸怼他爹三句,可面对她娘温温柔柔的话语,却是半点脾气都发不出来了。 “我这不是隔几日就回来一趟吗?哪有整日都在外面?”他辩解道,说着又忍不住纠正他爹的用语,“人家小娘子正正经经做生意的,您连人都没见过,怎么就说人家不三不四?您对我有偏见就算了,还牵连无辜之人。” 秦孟衡瞪眼:“什么叫我对你有偏见,你看看你干的哪件事能让别人不对你有偏见的?” 项青青轻轻拍了下桌子,警告地看了秦孟衡一眼,道:“行了,儿子说得也对,你这当爹的,对自己儿子有意见就罢,反正是自家儿子,但与人家小姑娘可没关系,骂儿就骂儿子,不要牵扯其他人。” 秦孟衡轻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项青青看向秦书,这才注意到他怀里抱着东西。 “你怀里抱着什么?”她好奇问道。 秦书闻言忙将两匹布奉上,嘻嘻笑道:“这是长灵县新开的一家染坊——山河坊出的新品,儿子瞧这颜色衬您,便挑了两匹给您。” 儿子有心给自己送礼,项青青自然高兴,满脸欣喜地打开布包,瞧见里面藕褐色的布眼睛一亮:“这颜色倒是好看,我还只在京城见过这般颜色。” 她抬头看向秦书:“以往叫你帮我挑件衣服你都选不出来,如今怎么这么会挑了?” 秦书但笑不语,当然因为不是他挑的。 他对颜色向来不敏感,穿衣服不是白就是黑,再不就是家里做什么他穿什么,很少自己搭配。 项青青又打开另外一个,另外一匹是豆绿色。 她拿着往自己袖子上比了比:“这颜色鲜亮,看着舒服,娘喜欢。” 秦书笑着道:“您喜欢就好。”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旁一声轻咳。 秦书转头,见秦孟衡背着手,见他望过来,故作矜持地望向墙上挂着的字画,然而却满脸写着“我的呢我的呢”。 秦书神情滞了滞,看了眼桌上放着的藕褐色的布,灵光一闪,指着那布说道:“阿娘,这布让绣娘给爹做身常服吧,这颜色看着就舒服。” 不是他不想孝敬他爹,而是他真没钱了。 项青青放下手中的布,将那藕褐色的布重新拿起来,往秦孟衡身上比了比,一面道:“这颜色沉稳贵气,给你做身衣裳,正好压一压你身上的匪气。” 秦孟衡脸色好了不少,配合着伸手让项青青比量,闻言忍不住“啧”了声:“我那是武将气,怎么叫匪气?我堂堂二品镇军大将军,如今又是……” 他顿了下,将后面的话略过,道:“怎么能与匪相提并论。” 项青青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就你讲究。” 秦书直觉他爹省略掉的话不简单,忍不住开口问道:“爹,是不是朝廷有什么新消息?” 他方才见他爹将一张文书塞进了怀里,看那样式,分明像是奏章。 秦孟衡看了他一眼,倒也不瞒他:“朝廷任命我为夔州路镇抚使,协同孔大人共同清剿夔州路各地匪患,要求两个月内,将夔州路盗匪全部清剿干净。” 秦书倏然抬眸:“您说什么?镇抚使?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大反应?”秦孟衡奇怪地看着他。 秦书拧眉不语。 还是项青青开口解释道:“任命文书是前两日下来的,圣旨还在路上,你爹正写折子谢恩呢。” 她也奇怪地看着秦书:“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不会惹祸了吧?” 项青青神情严肃起来,就说这儿子怎么突然开窍了,给她送什么礼物,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秦书回过神来,忙摇头:“怎么会?我是那经常惹祸的人吗?” 项青青狐疑地瞅着他,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才放下心来。 倒是秦孟衡忽然想起什么,眼神锐利地盯着秦书道:“你说你没惹祸,那你跑提点刑狱司去做什么?” 项青青立刻转头看他:“你去提点刑狱司了?” 秦书早知道瞒不住,因为不想听他们念叨,也不想让爹娘承担他惹下的麻烦,他杀了孔进宗手下的事,便没有告诉他们。 郑家灭门案,在如今盗匪横行的年代,不算什么新鲜事,再加上提点刑狱司顾忌孔进宗,不想把事情闹大,这件事便不曾宣扬,派人将其压下来了,直接写了奏折呈给了刑部。 是以此事在夔州并未传开,他爹娘还不知晓。 不过他以他爹的名义找了刑狱公事潘大人,等人回过味来,定然是要找他爹告状的。 既然瞒不过,他便也不打算瞒了,将当日之事一五一十交代了个干净,只隐去了谢云昭的身影。 秦孟衡“啪”地一声拍到桌上,瞪着秦书骂道:“臭小子,这么大的事情你跟我们说?!你眼里还有没有爹娘?” 项青青也不赞同地看着秦书。 秦书转移矛盾:“不是我不说,此事事关重大,段叔叔和潘大人一再交代我不要到处乱说,我这不是配合他们办案吗?” 他也没撒谎,两人确实是这么交待他的。 秦孟衡一时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项青青指着秦书,恨铁不成钢,还有几分后怕:“你呀你呀,平时挺机灵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傻了?你是我儿子,我儿子陷入危险之中险些没命,跟我们说一声算什么乱说?” 秦书眨眨眼,丝滑认错:“我错了,下次一定告诉你们。” 现在再说这些也没什么用,项青青深吸一口气,看向秦孟衡,神情凝重:“孔进宗此人,不是善茬。” 秦孟衡颔首,听到这个名字便皱着眉头不曾松开。 “你确认此灭门案是孔进宗所为?”他看向秦书问道,语气沉沉。 “千真万确,有受害人作证,还有我亲耳听见凶手招供,其中一个凶手曾在孔进宗身边侍候,长灵县不少人都看见了。” 项青青目露不忍:“真是造孽,这孔进宗,畜生不如。” 秦孟衡问道:“那你去问过潘大人,朝廷那边怎么判的?” 秦书抬眼看着他,一时未语。 沉默半晌,他才开口:“郑家灭门案,系盗匪劫财劫色,与孔进宗无关,之所以招认是孔进宗所派,是为了报复捉杀使孔大人。” 他在“捉杀使孔大人”几个字上加重语气,有些嘲讽。 屋内安静片刻,有咯吱声响起,秦书看到他爹娘皆握紧拳头。 他微微垂眼,遮住眼中的复杂。 他爹对朝廷忠心耿耿,哪怕被卸磨杀驴贬到夔州,从战功赫赫的将军成了个闲人,也不曾对朝廷有过厌憎,如今,朝廷这番作为,落在他心里,想来是很难受的。 秦书不由想起那个性情爽朗的高大男人,他爹难得钦佩一个人,虽然秉持着臣子之道,不与其过从甚密,却在背后时常夸赞。 那人死后,他爹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明白那位皇帝的德性了。 他爹对皇帝失望,却对朝廷还存有几分希望,如今,这仅存的希望也崩塌了。 “孔进宗的事,你不必担心,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半晌,秦孟衡慢慢开口。 秦书点点头,朝廷任命他爹为镇抚使,一方面是为了尽早稳定蜀中,另一方面其实也算是对孔进宗的警告。 以前的夔州路,只有孔进宗一家独大,如今多加了个他爹,官位还在孔进宗之上,对孔进宗老说,跟打他的脸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朝廷这一任命,倒让他窥见朝廷的想法。 秦书嘴角轻轻一勾,眼神微闪。 孔进宗的命,他势在必得。 “爹娘,我近些时日要忙着生意上的事,可能有个把月的时间不回来住了,和你们说一声,不用担心我。”秦书想起正事。 项青青看着他:“你到底在做什么生意?我们短你吃穿了?不在家操心你的终身大事,要跑出去做生意?” 秦书一听她说这个便觉头疼,忙伸手打住:“娘,我年纪还小呢,还未及冠,这么着急让我成亲做什么?” “人家像你这个年纪,都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爹了,我这个年纪,都该当祖母了,你还不急?” 秦书抽了抽嘴角:“您要喜欢孩子,就多往慈幼局走走,那儿都是小孩子,您喜欢就抱两个回来养着,我也不说什么。” 项青青抬手欲打:“臭小子,说什么呢!” 秦孟衡直接上脚便踹。 秦书一溜烟儿躲开,站在两人一米远的地方对两人嘻嘻一笑:“儿子今日留在家里陪二老吃饭,吃完饭我就回了,记得多做点我爱吃的。” 秦孟衡又是一个杯子扔过去:“回了?臭小子,我看你是皮痒了!你家在哪儿啊你回?合着这秦府成了你歇脚的客栈了?” 秦书接住杯子,稳稳地放到桌上,“啧”一声:“这把戏你也玩不腻。” 随即马尾一甩,大步出了房门。 项青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看向秦孟衡道:“你觉不觉着,咱儿子有些不对劲?” ilwxs.com 第112章 逃犯 秦孟衡并未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他只觉得这小子一如既往地欠揍,但自家夫人说了不对劲,那就是不对劲。 “是有些不对劲。”他附和道。 项青青低头看向手里的布,这臭小子从前送礼物给她,不是首饰就是些玉佩之类的,何时送过这些东西? “段大人可有说与阿书一起做生意的小娘子姓什么?”她看向秦孟衡问道。 秦孟衡摇摇头:“没有,只说那臭小子称其为妹,与咱们家有亲,这估计是那臭小子为了避嫌信口胡诌的。” 毕竟一个大男人跟一个陌生小娘子一同做生意,传出去总是会引起各种各样的猜测,对姑娘家名声也不好,兄妹相称是比较稳妥的办法。 这小子虽然整日四五不着六的,但在这些事情上,还是懂得分寸的,当然,还是自家媳妇儿教得好。 秦孟衡满眼欣赏地看向项青青。 项青青却并未看他,低头翻看着手里的布匹,又看了眼用来包布的油纸,忽地在油纸的右下角看见了一个凸起的印章样的图案,方框中弯弯曲曲的线条里印着“山河坊”三个字。 山河坊? 阿书便是在这里买的布吗? 或者说,这便是他和那小娘子合开的店铺的名字吗? 项青青摩挲着那印记,若有所思。 片刻,她转头看向秦孟衡:“既然朝廷任命你为镇抚使了,那这‘禁足令’也就不必遵守了吧?” 秦孟衡被贬夔州,无诏不得离开夔州城,也就相当于禁足了。 虽然朝廷没有明确要求家眷也不能离开夔州,但她为了陪他,再加上出城四处蹿的已经有了个秦书,避免引起朝廷反感,她也就老老实实跟着待在夔州哪儿也不曾去。 如今既然朝廷要求秦孟衡剿匪,那自然不可能待在夔州城就把匪给剿了,也就意味着可以自由活动了。 秦孟衡点点头:“自然。” 项青青一瞬间感觉呼吸都顺畅了,高兴道:“那我找个日子去长灵县逛逛,看看这臭小子整日在长灵县搞些什么名堂。” 秦孟衡却高兴不起来,叹了口气道:“这孔进宗无赖一个,我这两个月怕是有的折腾了。” 这孔进宗他以往也打过交道,任怀宁府兵马钤辖时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反叛后又被招安,脾气不仅没有收敛,还愈发肆无忌惮了。 项青青安慰地摸了摸他的手,道:“你现在官位比他大,怕什么?他敢拿朝廷压人,你也能,皇上不是允你调兵?” 秦孟衡脸色沉沉:“就怕孔进宗脾气上来狗急跳墙,直接反了,我被朝廷问责倒没什么,只是受苦的还是百姓。” “我虽有调兵之权,但人数不得超过两千,那孔进宗手下四千多人,又在此地经营多年,真到了剑拔弩张之时,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他虽说打了十几年的仗,但那都是对外敌,把箭头对向自己的同胞还是第一回,况且,他对夔州路不如孔进宗熟悉,也不像孔进宗和自己手下人相处多年,各有默契,无论怎么算,他都处于劣势。 项青青对这些兵事不是很熟悉,帮不了他,只能默默握着他的手以示支持。 秦孟衡反握住项青青的手,道:“夫人不必担心,事情也不一定就到了那样的地步,我会见机行事的。” 项青青一笑:“好,那我去给你收拾行李。” 两个月时间太过紧张,根本没有耽搁的余地。 圣旨也差不多没几天就要到了,接到圣旨就得出发,提前准备好行李,以防万一。 秦孟衡点点头对项青青道了声“辛苦”,又道:“我去找李大人。” 李大人乃夔州知州,此次剿匪,他为正统帅,孔进宗和李大人二位为副。 “早点回来一起吃饭,阿书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项青青交待一声。 秦孟衡自是应下。 见秦孟衡迈步出了院子,项青青交待丫鬟去厨房传话,随即进屋给秦孟衡收拾行李。 秦书同爹娘吃了顿丰盛的午饭,便快马赶回了长灵,将得来的消息告知谢云昭。 “镇抚使?” 谢云昭惊讶地抬起头。 秦书赶了一路,口干舌燥,灌了一整杯茶水。 “我也是才知道这件事,传旨的太监过几天就要到了。” 谢云昭垂眼看着桌上的舆图,手指点着舆图上京城的位置,拧眉沉思片刻,道:“所以,朝廷对孔进宗所为,也并非毫无反应。” 她抬头看向秦书:“那咱们……” 秦书嘴角一勾,接下她后面的话:“放心大胆地干就是了,弄死了孔进宗,说不定他们还高兴呢。” “我明白了。” …… 秦书带着宋莲和另外十四个人离开第五日,孔进宗带人进了长灵县境内。 这回来似乎并未大张旗鼓。 谢云昭听到消息时,据说人已经在县衙里坐着了。 进了县衙便一直未曾出来。 第二日,县衙外的告示牌上贴上了两张通缉令。 “娘子。” 谢云昭抬起头,看到绿夏气喘吁吁的脸。 “怎么样?”她问道。 绿夏伸手关上了书房门,走到桌前,低声道:“奴婢看清楚了,是说有一伙山匪,里应外合杀了忠州大牢的狱卒,还偷了重要的文书和舆图逃走了,说是往夔州这边逃了。” 谢云昭皱起眉,这孔进宗,搞什么鬼? 悄无声息地来,来了突然又大张旗鼓让县衙发通缉令抓人,是故意如此好方便他找事还是说确有其事? 如今朝廷对舆图管理相比从前要宽容许多,普通百姓也可拥有舆图,但官用的舆图同供普通百姓出行所用的舆图却是不一样的,私制或盗用官用舆图是大罪。 谢云昭思索着起身:“我去看看。” 她要亲眼看看图上画像长什么样。 绿夏伸手拦住她,同时从怀中掏出两张纸,道:“娘子不用前去,他们在外头四处发这个,奴婢拿了两张回来。” 谢云昭伸手接过,先细细看了眼上面写的文字,这才看向画像。 大约是凭借着孔进宗的描述画的画像,画像上的两张脸看起来颇有些抽象,一些五官发型之类的只是草草描了边,重点描画了两人的面部特征。 下面的文字将两人的年龄身高等都写得清楚,两人都很年轻,一个二十八,一个二十五,根据身高体重来看,是两个很高大壮硕的男人。 谢云昭将两人的特征记在脑中,收起纸,对绿夏道:“郑小娘子送去张六娘子那里了吗?” 绿夏点点头道:“昨夜奴婢亲自送去的,张六娘子让娘子放心,她会照顾好郑小娘子。” 谢云昭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先去忙吧。” 绿夏应声告退。 谢云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边的花盆拧眉出神。 在通缉令贴出去后,孔进宗开始派人在长灵县城挨家挨户搜索,许多商贩不敢开门,城中瞬间冷清了许多。 山河坊是第二日被官兵们找上门的,来的是孔进宗本人。 苏掌柜恭敬地请人去楼上茶室安坐,却被孔进宗拒绝。 然而他的一个下属却如同在自己家里一般,咚咚咚地上了楼,搬了把圈椅下来,随即往堂中一放,孔进宗则大马金刀一坐。 苏掌柜眼睁睁看着几个原本在看布的客人面带惊恐地逃离了店里,他暗暗吸了口气,挤出笑:“不知大人有何贵干?” 孔进宗一双眼在他身上扫了扫:“你是这家店的主人?” 苏掌柜赔笑道:“我是这家店的掌柜。” 孔进宗没说话,他身旁的下属大声斥道:“还不快将你们东家叫出来!我们大人亲自上门,派一个下人来招待,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大人不成?” 你才是下人!你全家都是下人! 被称作下人的苏掌柜心中怒道,却敢怒不敢言,只赔着笑脸道:“大人息怒,我们东家在后头忙着,还不知大人造访,小人这就让人去喊。” 说罢忙喊了个伙计让他去后院喊谢云昭前来。 伙计应声去了。 谢云昭正在库房清点验收布料。 孔进宗一进长安街她便收到了消息,只不过相比于孔进宗,当然是她染坊的事比较重要,因此并未理会。 直到伙计来告诉她孔进宗点名要见这家染坊的东家。 谢云昭将库房清单交给宋竹:“你先把每种颜色的数量清点一下,我去前面看看。” 宋竹伸手接过,迟疑道:“真的不需要我陪你去吗?” 上次那位孔大人来长灵,将城中搅得天翻地覆,他的人还砸了染坊的东西,气势汹汹,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阿姐走前让他照顾好小嫣,他是不是该拿出长辈的样子站到小嫣前面? 谢云昭笑了笑:“没事,你帮忙把库房的货品清点好就行,前面有小山和麻三呢。” 他好像跟着去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意识到自己是个弱鸡的宋竹只得闭了嘴。 谢云昭来到前面大堂。 孔进宗看见她出来,浑浊的眼珠亮了亮,稍稍坐直身子。 “见过大人。”谢云昭抬手施礼,“我是这家店的东家,不知大人造访,有失远迎,还望赎罪。” 孔进宗盯着她呵呵笑了,摆手道:“不知者不怪,小娘子不必多礼。” 谢云昭笑了笑:“不知道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孔进宗不答,像打量一块肉一样打量谢云昭。 半晌,才开口:“小娘子真是这山河坊的东家?本官怎么听说这染坊的东家是个男人?” 谢云昭眼神微闪,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看来今天亲自上门,是来问秦书的。 “这家店铺三个月前的东家确实是位男子,只不过生意做不下去转手卖给我了。”她故意误解他的话意,问道:“不知大人所说的可是前一位东家?” 对待美人,孔进宗一向有耐心,他一手撑在副手上,弹着手指看着谢云昭,目光肆无忌惮地从她胸脯和腰间来回扫视,有些心不在焉道:“当然不是。” 谢云昭神情平静,目光从他脖子处一扫而光,道:“那就奇怪了,这山河坊的东家一直都是我,从未变过,官府也有记录,大人不信的话,可去官府查看档案。” “这染坊从到我手里开始,都是我亲力亲为,这周边的街坊邻居也都知道此事,同样能为我作证。” 她似乎很着急被误会一般,语气变得急切。 孔进宗欣赏着美人着急的样子,撑着脑袋淡淡笑道:“哦,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小娘子别怕,本官这次来,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只是近日有逃犯从大牢里逃走,可能混进了长灵县城里,为了保证大家的安全,还请行个方便,让本官派人进去搜一搜。” 该来的总会来,谢云昭并无意外,但这群人穷凶极恶,鼻孔朝天,若是放任这群东西无所顾忌地闯进后院,会损失多少东西不可估量,她连哭都没处哭去。 “大人青天在世,护佑一方,为我们的安危费心尽力,我们感激不尽。”谢云昭昧着良心夸道,说着神色犹豫,迟疑道:“可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后面乃是染布作坊。” 几句话夸得孔进宗心里舒爽,他向来是没有自知之明的,只觉得面前的小娘子是真心夸赞他,不由露出笑容,耐心问道:“染布作坊怎么了?” 谢云昭恭敬答道:“作坊里人多忙乱,又是火又是滚烫的热水来来往往,怕伤到各位大人,另外有些染液有毒,我们的染工都得做好防护才能进去,为了大人的安全着想,不如我将染坊里的人都叫出来,任由大人检查如何?” “有毒?”孔进宗收了笑,冷哼一声:“小娘子,你是不是以为本官好糊弄?若真有毒,你们还能拿那些东西染出来的布卖出去给别人用?” 谢云昭没有半点慌张,耐心解释道:“那些有毒的染液只是用来上色,布料清洗干净再晾干之后就没事了,但直接接触有毒的染液却是会中毒的,吸进身体里也会对身体有害,严重会导致皮肤溃烂,这并非我危言耸听,大人不信可以去别的染坊问问,看我是否是在诓骗大人。” 第113章 钦差 谢云昭说完,孔进宗身后一个下属便上前,凑到他耳边,道:“大人,属下昨日在陈家染坊,陈家染坊的东家也说过这样的话。” 孔进宗脸色缓和了些,但并未一口答应谢云昭的提议。 “不进去检查,我怎么知道你们当中是不是有人窝藏了逃犯?”他盯着谢云昭的眼睛,目光晦涩,态度坚决,“小娘子,不是本官为难你,那群人穷凶极恶,杀了许多人,若是因为本官的疏忽,让他们伤了人,可就不好了。” 谢云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色不变,面色依然恭敬,道:“我们自是知道大人身兼重任,马虎不得,既然如此,那不如我将染坊里所有人都叫来前院,再让大人检查出来没问题的伙计带大人您的人去后院查看?” “只是还请大人叮嘱他们一声,查看时手下留情,别的倒没什么,万一碰到什么不能碰的,伤到大人的人,我罪过可就大了。” 反正她又没藏人,自然不怕他们搜,就怕他们不是来搜人的,而是来抢劫的,胡乱打砸一通,她这些天生意就白做了。 虽然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 孔进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似乎看清她的意图。 谢云昭坦坦荡荡地回视,作为一个商人,担心这些不是很正常? “本官可以答应你。” 半晌,孔进宗终于开了口,上下扫视她一眼,微微笑道:“但小娘子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他没再用“本官”自称。 谢云昭颔首:“大人请说。” “明晚本官在县衙设宴,本官希望能在席间看到小娘子你。” 苏掌柜和绿夏闻言色变,绿夏下意识贴近谢云昭。 这不要脸的老色胚!苏掌柜再忍不住上前一步,然而还没张嘴说话,便听谢云昭开了口:“好。” “娘子!” “东家!” 绿夏和苏掌柜同时开口喊道。 谢云昭朝二人安抚地笑了笑,转头看向孔进宗,笑道:“能得孔大人相邀,是我的荣幸。” 孔进宗看也不看神色焦急的绿夏和苏掌柜,只盯着谢云昭看:“还是小娘子识大体,还未请教娘子贵姓。” “我姓秦。” 秦? 孔进宗愣了下,眉头皱起,撑着头的手放下。 “你和秦书什么关系?”他直接问道。 “秦书?”谢云昭故作惊讶,状似思索了一瞬才道:“大人是说秦公子?大人问秦公子做什么?” 孔进宗眼睛里闪过杀意,语气不复先前友好,面色有瞬间的狰狞,随即面无表情道:“你只说你们是什么关系,问这么多做什么?” 两个都姓秦,难不成这姓秦的二世祖还有妹妹? 不论是不是妹妹,都证明这两人关系不一般。 哈,那可就太有意思了,姓秦的杀了他的人,那他也杀姓秦的的人,先奸后杀好了,再将尸体送到秦家门口。 那场面一定很好看。 “他是我债主。”谢云昭道。 正想入非非的孔进宗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谢云昭眨了眨眼,重复道:“秦公子是我债主。” 她说着指了指头顶:“开这家店的本金便是在他那里借的,秦公子不是做放贷生意的吗?” “不过我和秦公子都姓秦,或许是祖上有血缘之亲。” 她颇为骄傲的样子,一副穷亲戚发现自己和高门大户有亲可攀的市侩模样。 孔进宗扯了扯嘴角,世上同姓之人千千万,难不成每一个祖上都有血缘之亲?就算有,那已经是多少代的亲了,五服怕是都出了一茬又一茬了。 也是他想多了,真要是亲戚,秦家会放任一个孤女不管不顾,任其流落在外? 谁家也不会允许一个未出阁的黄花闺女出门抛头露面借钱做生意。 秦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会做这种落人话柄的事。 况且这小妮子长得根本和秦家人没有半点相像的地方。 孔进宗想到此愣了下,暗暗打量谢云昭的脸,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着这小妮子长得跟……有些像呢? 他摇摇头,暗道一声晦气,怎么想起那短命鬼了。 无论这小妮子与秦家有没有亲戚关系,他都不会放过她,不过若是能将他伺候高兴了,倒是可以考虑留她一命。 孔进宗邪气地笑了笑。 “就按秦小娘子说的办。”他慢慢道。 染坊里的所有人都被叫出来,在大堂里排成几排,任由孔进宗的人检查。 苏掌柜和几个伙计则带着孔进宗的下属们到后院进行检查,因为孔进宗嘱咐过他们,也因为担心自己碰到毒物,一群人还算收敛,没有乱翻乱砸。 半个多时辰过去,染坊被检查了个遍,连茅房都没放过。 “报告大人,没有发现。” “报告大人,属下这边没有发现。” “报告大人……” 去到后院的人陆陆续续回来,带来了山河坊一切正常的消息。 孔进宗闭目养神的眼睛睁开,从圈椅上起身,拍了拍衣摆。 “既然如此,那本官就告辞了,明晚的宴席,秦小娘子别忘了。” 他已然忘了自己亲自来这家店铺的目的。 谢云昭微笑道:“自然。” 随即态度恭敬地将一群瘟神送走。 孔进宗一群人一走,苏掌柜和绿夏等人就围上来。 “娘子,他必定不怀好意,您怎么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绿夏着急道。 苏掌柜也开口劝:“东家,这分明是鸿门宴啊,您只身前去,怕是凶多吉少。” 谢云昭一笑:“谁说我要只身前去?” 苏掌柜同绿夏同时一愣。 “他只说希望在席间看到我,可没说让我一个人前去赴宴。” 两人想了想,好像确实没说,可这根本不是一个人不一个人的问题,就算带着一群打手去,只要对方想,照样能将人都拦在门外。 谢云昭摇摇头:“我怎么会带着打手去?要带当然带他不能拒之门外的人。” 不能拒之门外的人? 苏掌柜和绿夏对视一眼,绿夏忍不住问道:“娘子说的是谁?” 谢云昭并未回答,看向门外人来人往的大街,微微一笑:“明晚应该很热闹。” 苏掌柜和绿夏忐忑的心情直到第二日都未曾缓解,在谢云昭准备出发时达到顶峰。 “娘子,真的不用奴婢跟着您吗?”绿夏一面给谢云昭梳头,一面担心问。 谢云昭透过镜子看到绿夏愁眉苦脸,忍不住笑了,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胳膊:“不用担心我,今晚他做不了什么,相信我,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去了我还要分神照顾你。” 绿夏只得依依不舍送她出门。 谢云昭照旧穿得很素净,只是将粗布白袍换成了粗布蓝裙,头发也只插了两根细细的银簪,用蓝色发带半挽着。 这粗布衣裳穿了大半年,她已经完全适应下来,不会再因为布料粗糙划伤皮肤。 除了贴身的内衣裤,她并不讲究穿戴。 黄马依照谢云昭的吩咐稳稳地将马车赶到西城门外。 谢云昭下了马车,朝守在路边的关五走去。 “秦小娘子。”看到谢云昭走过来,关五忙行礼。 谢云昭问他:“人还没到吗?” 关五远远朝西边看了眼:“长云去看了,应该快了。” 长云便是一开始同关五一起去顾家找宋竹收债的那个瘦高男人,他与关五不同,乃是秦府的护卫,承担着保护秦书的任务,算是秦书的亲信,平常都在暗处,或者被秦书派出去做事,谢云昭很少见到他。 秦书带走了宋莲,便将长云留给了她。 两人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关五看着远处忽然眼睛一亮。 “来了。”他说道。 谢云昭看见一匹马由远及近向这边疾驰而来,在他们面前勒马停下。 马上正是长云。 长云翻身下来,看见谢云昭也没有意外,道:“人马上来了。” 谢云昭颔首:“辛苦了。” 三人在路边稍候,远处大路拐弯处出现一队人马。 打头的是并排的两人两马,接着是一辆马车,后面还浩浩荡荡的跟着一骑人马,护着中间那一辆马车。 那马车很是华贵,那些骑着马的人穿得虽然不算精致,但干净整洁,清一色的短打,目光如炬,气势如虹。 一群看着就不凡的队伍出现在大路上,很是引人注目,门口守城的士兵自然也瞧见了,暗暗站直了身子,严阵以待。 正思索着这群人走到面前,他该怎么问话才显得不卑不亢又不得罪人时,就见路上忽然出现两个高大男人将队伍拦了下来。 马上的人在两人靠近时便抽出了刀。 士兵心里一紧,忍不住上前一步。 关五看着面前露出杀意的侍卫,肌肉下意识绷紧。 长云作为秦府的护卫,不论是跟在秦书身边还是更早以前跟在秦大将军身边,见过的非富即贵的人不知凡几,对这些人并无局促和惧怕。 “请问诸位可是朝廷钦差?”他恭敬施礼道。 两个侍卫并未放松警惕。 “你们是什么人?”其中一个侍卫上下打量他一眼问道。 长云答道:“小人是长灵县知县段大人派来的,大人听闻钦差到了长灵,特地让小人前来迎接大人前去县衙赴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侍卫对视一眼,没说话,问话那人下了马,走到后面马车前,站在窗边低声同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 窗帘被掀开半边,露出车内人雪白的侧脸。 谢云昭在不远处微微眯了眯眼,略有些惊讶,只一眼,她便认出来这个太监。 十几年过去,这太监的面容并没有多少变化,依然是年轻时候的模样。 当年他为她奉茶时,看着还是个十七八岁的清秀少年,如今看着却是沉稳多了。 只是,为何来的不是太后的人,而是皇帝跟前的太监? 还有这阵仗,看着不像是来穿口谕,更像是来传旨的。 谢云昭一时拧眉,莫非她猜测错了? 或许,那副插屏并未达到令太后看重的地步? 还是说,与之相反? 不过无论这群人来长灵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人来了就好。 也不知道车内之人说了什么,那侍卫走到马车前掀开了车帘。 “我们公公有话问你。”他对长云说道。 长云抬头看了眼车内,只看到衣摆上精致的绣花,他拍了关五一下,两人朝马车里的人行礼:“见过钦差大人。” 车里的人似乎被“钦差大人”这四个字逗得笑了一下,露出莹白的牙。 “你们说段大人特地遣你们过来迎接我?”他问道,声音柔而不细,圆而不尖。 长云恭敬道:“是。” “那为何他自己不来?” 长云似乎语塞,欲言又止。 车里的人并未催促,只静静等着长云回话。 犹豫了片刻,长云才开口:“还望钦差大人赎罪,我们大人本也是想亲自前来迎接大人的,只是……只是……” 他吞吞吐吐道:“只是夔州路捉杀使孔大人也在县衙,说……说有公事找大人商议,大人抽不开身,便派了我们前来迎接。” 商议公事显然不值得下人回话时吞吞吐吐。 车里的人“哦”了一声,却并未在此事上多问,只问道:“段大人是如何知晓我们会在今日到长灵?” 关五汗都快下来了,长云却不慌不忙,道:“襄州知州与我们大人是同乡,给我们大人传过信,不瞒大人说,我们前两日也在此地等候过多时,还以为今日等不到了呢。” 车里的人微微点头,他们确实曾在襄州停歇过,也见过襄州知州。 “那你们带路吧。” 长云恭敬应“是”,关五暗暗擦汗,两人转身上马。 队伍很快走到城门口,长云下马对士兵说了几句话,很快回来,尴尬道:“还请大人出示一下文书。” 事情虽然尴尬,但也正常,更能说明此地知县认真负责,治安严谨,如今匪患肆虐,若真问都不问就放行,那他们才要担心自己的安全了,因此车中的人并未发怒,十分顺从地递上了文书。 士兵打开文书,面色一凛,赶紧将文书合上送还回去,回身道:“放行!” 第114章 拦住 看着马车从面前走过,士兵正想派人去县衙通个信,却被面前的人拦住。 关五道:“大人已经知道了,我们就是大人派来接人的,现下我们正往县衙去呢。” 士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没在衙门见过你?” 关五没有半点心虚,呵呵笑道:“我是大人府里的小厮。” “有令牌吗?” 关五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他。 这令牌是大当家的临走前给他的,为了方便进入县衙联系段知县,作为能时常出入县衙的人,想弄到一块令牌自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士兵看过令牌,神色缓和下来,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此一举了。” 关五收起牌子,往城外看了一眼,看到谢云昭的马车正缓缓跟在队伍后面,这才放心地上马。 一行人先到了驿站。 “我们公公要先沐浴更衣。”侍卫对长云解释道。 长云没有丝毫不耐,恭敬应“是”,在驿站大堂安静候着。 半个时辰后,楼上下来一位头戴丫顶幞头,身穿鸦青色窄袖圆领袍,腰束红革金銙带,脚着皂靴的白面男人。 正是宫中太监的打扮。 他身后跟着两个腰间挎刀的侍卫。 “见过钦差大人。”长云和关五忙行礼道。 太监让二人免礼,随即温和地笑了笑,道:“还是叫我德公公吧,钦差大人听着怪严肃的。” 长云顺从地改了口,却并未直呼“德公公”,而是换了个稍微体面些的尊称:“中贵人。” 德公公挑了挑眉,多看了他一眼,没再纠正他的称呼,迈步出门上了马车。 外面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街道两旁皆亮起灯火,行人如织,车水马龙,比白日还要热闹。 华贵的马车从街道中央缓缓朝县衙驶去,引起不少人侧目。 在这马车后面,跟着的一辆普通马车,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 在一处岔路口,两辆马车分道而行,普通的马车转向一个小巷里,抄近道提前到了县衙。 马车在县衙侧门停下,守在门口的是孔进宗的下属,谢云昭昨日才见过。 她下了车,吩咐黄马在巷子口等她。 “秦小娘子。”孔进宗的两个下属见着她,嘴角露出微妙的笑意,只用目光草草检查了一番,见她似乎并未携带什么危险物品,便放了行。 他们当然是不敢伸手碰她的,要是让大人知道他自己还没碰过的女人他们先碰过了,那他们也别想活了。 再说,他们乃至大人自己,都不认为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威胁。 谢云昭顺利地进了门。 进去后有小丫鬟带路,她一路来到县衙后院。 县衙后院是段知县的居所,宴席便设在此处,段知县敢怒不敢言,只等憋着气忍耐。 这忍耐直到看到谢云昭出现在此时瞬间破功。 “秦小娘子?”段知县愕然:“你怎么来——” 他说到一半停住,似乎是明白了什么,脸上浮现恼怒。 “是孔麻……孔大人叫你来的?”段知县问道。 他抬头看了眼门口,虽然知道孔进宗现下不在这院子里,但还是改了称呼。 倒不是他怕了孔进宗,只是没必要因为一件小事而引起冲突,大动干戈。 谢云昭也没看到孔进宗的人,便点点头,低声将昨日在染坊发生的事情说了。 段知县深吸一口气,低声骂道:“这个畜生!连……” 连年纪这么小的姑娘都不放过!禽兽不如! 顾忌谢云昭,他并未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段知县气得咬牙:“都是当爹的人了,还这般不知廉耻。” 孔进宗还在朝廷任职时,便早早成婚,膝下有两个儿子,年纪比谢云昭还要大几岁。 “你今晚就安安稳稳坐着,哪儿也不要去,其余的事有我呢。”他叮嘱谢云昭道。 怀英那小子临走前特意请求他帮忙照顾一下这小丫头,他知道这丫头刚开了店,想着或许就是怕刚开业被人找茬,所以请他帮忙顾着这些,这对他而言就是件小事,他自然是满口答应。 哪成想孔进宗会来了长灵,还打上了这丫头的主意。 这要是让孔进宗这老东西欺负了,怀英回来他都没法儿交代。 想到此,段知县不觉拧起了眉。 谢云昭心下微暖,笑道:“大人不必担心我,他今日怕是没空来纠缠我。” 段知县惊讶地看向她,低声道:“这是何意?” 谢云昭将朝廷来使的事细细和他说了。 段知县一愣,随即一拍手,惊道:“哎呀,我将这件事给忘了!” 谢云昭有些意外:“您知道?” 虽说朝廷钦差出行并未避着人,有些消息灵通的,免不了提前知晓,但到底是山高路远,钦差到了跟前还不知道的才是大多数,她看县衙毫无动静,还以为他们不知道呢。 段知县深深看了她一眼,有些感慨道:“你这谎还撒得还真是,料事如神,确实是襄州知州给我写了信,告知我朝廷派了钦差往长灵县来了,我前几天才收到信。” 结果孔进宗突然造访,他忙着应付这尊煞神,将这事给忘了个干净。 谢云昭挑眉笑道:“那看来是殊途同归了。” 有了朝廷钦差在,孔进宗再放肆也不敢为所欲为了,段知县很高兴,因此对于谢云昭的行为,并未有什么不满,更何况谢云昭此番行为,还算是间接帮了他的忙。 这些宫里的人,尤其皇帝跟前伺候的太监,最是不能得罪,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早得到了消息,却无动于衷,若是心胸宽广的还好,若是遇上个小心眼的,就算表面上不说,心里也会记恨,回了京城,指不定就给你使个绊子。 这样想着,段知县不由稍稍松了口气,听完谢云昭的话,他也隐约明白了谢云昭想做什么,作为同样看不惯孔进宗的人,他自然是愿意配合。 不过他还是叮嘱了谢云昭一句:“也别太过火了,若是孔进宗不管不顾闹起来,可是麻烦事,城中还有这么多百姓呢。” 谢云昭自然知道好歹,点点头道:“我晓得,不用做什么,只需要让那位钦差对孔进宗不满就行了。” 因为灭的不是自家的门,自然没有感觉,自然以大局为重,但这样的毒瘤祸害不除,留他在一天,便会有更多人受害。 如果这个人的矛头对准的是皇室呢?高坐明堂的大人们,安坐龙椅的皇帝,又会怎么做? 谢云昭微微笑了笑,笑容讽刺。 在两人说话的间隙,德公公的马车正缓慢地经过县衙大门口。 马上的侍卫眉头微皱,想说什么又忍下了。 直到马车在县衙侧门停下。 德公公下了马车,抬头看着眼前的门,眉头动了动。 一个侍卫立刻拔出刀,将其架到长云的脖子上。 另一个侍卫见此,也立刻拔刀架到关五脖子上。 “你什么意思?竟敢让我们公公走侧门?”他斥道。 门口孔进宗的两个下属原本就是落草为寇的山匪,大字不识,礼仪不通,虽说跟着孔进宗也见过不少高官了,但也未曾宽阔他们的眼界,对于宫中来的人更是见都没见过。 德公公一身标准太监打扮,在他们看来没什么特别,更别说那宫中才有的规制的马车,便只以为这一行人是哪家来的富商。 孔进宗此次设宴,宴请的人除了一些他看上的美女,还有一些有钱的富商。 见他们拔了刀,两人也立刻拔刀走下台阶来,斥道:“干什么!我们大人现下正在县衙坐镇,大人跟前,也敢放肆!” 侍卫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刀尖转向两人,大怒道:“放肆!瞎了你的狗眼了,叫你们大人出来!” 长云忙开口相劝:“各位消消气,误会,都是误会!” 他转身看向孔进宗的两个下属,道:“两位小哥,这是朝廷来的钦差大人。” 两个下属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钦差?钦差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哄鬼呢?” “你看看他那娘们儿唧唧的样子,他要是钦差,那我就是宰相公。” 长云抿紧唇,似乎忍着怒气,道:“冒充朝廷钦差是大罪,我岂敢说这样的话哄人?这是我们家大人特意派我去迎接的贵客,还请你们嘴巴放干净点!” 两人却丝毫没有被其言语威胁到,仍旧笑嘻嘻的。 “你们家大人?”一个下属似笑非笑道:“段庭轩?” 听到他直呼段知县的名字,长云瞪大眼睛:“你!你怎可直呼我们大人的名字?” 一旁的侍卫看着这两人吵起来,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忍不住去看德公公,等他吩咐。 德公公神情没有多大变化,开口道:“你们是孔进宗孔大人的人?” 两人上下打量他一眼,扬扬下巴:“你是哪家的?我们大人应该没有邀请你。” 两个侍卫勃然大怒,拔刀相向:“放肆!我们公公乃御前从五品的中卫大夫,此次乃是受陛下差遣,来传旨的,尔等对公公不敬,藐视皇威,是想造反不成?!” 两个侍卫原本便是宫中禁卫,被皇帝调来保护圣旨和德公公的,一身气势远非草寇能比,两个下属一时被镇住,双方对视一眼,意识到面前人的身份或许真的不一般,不由有些怯意。 “你在这儿看着,我去禀报大人。”一人对另一个人说道。 说完便立刻跑进门内。 长云吸了口气,对德公公拱手道:“让中贵人受委屈了,我们大人人微言轻,如今这县衙……” 他说着叹了口气,再次对德公公告罪。 德公公笑了笑,道:“咱家知道,与你无关。” 一旁的侍卫看了德公公一眼,心道:公公生气了。 长云自然不知侍卫心中所想,他转头对关五道:“你快去知会大人一声,朝廷钦差到了。” 关五“诶”了声,转头往县衙里走,他往常也随秦书来过县衙,是以对里面路程还算熟悉。 不料却被那名下属拦住:“我们大人来之前,你不能进去。” 关五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他以前也是做山匪的,自以为自己脑子不算灵光,却不想这世上还有比他更蠢的山匪。 这群人跟着孔麻子作威作福惯了,还真是分不清大小王了。 “这是县衙,是我们大人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进?”他怒道。 那名下属斜眼“嘁”了声:“我又没见过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这县衙的人,你长得跟头熊似的,我要是见过你,不可能对你没印象,万一你要是心怀不轨,我把你放进去了,伤害了我们大人,我如何交代?” 关五人都懵了,他长得像头熊?他长得像头熊?! “我看你是想死!” 关五怒极反笑,抬手便要挥拳,被长云喊住:“关五,不可给大人惹麻烦!” 关五拳头攥紧,恨恨地甩手。 长云上前取出令牌展示给那名下属看:“这回能让他进去了吧。” 谁料那下属看了看令牌,吐出一句:“不认识。” 长云愣在原地,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心中却露出笑意,嚣张吧,嚣张好啊,越嚣张越好。 他心下微笑,脸上又是惊又是怒,看向德公公,腰弯得更低,再次告罪。 德公公这回没说话,只笑了笑,转身看向远处热闹的街市,静静地立在门口,身形笔直。 在这个当口,不断有马车驶来,在侧门处停下,富商们从马车上下来,或独身一人,或携带家眷,皆好奇地打量德公公一行人,而后递上名帖,再被门口的下属放进去。 两个侍卫已经忍不住咬牙,德公公依然沉静。 众人在外面等了近两刻钟,孔进宗才姗姗来迟。 “我看是哪位冒充朝廷来的钦差啊?”他声若洪钟。 德公公闻言转过身来。 孔进宗仔细看他一眼,又看了看两个侍卫,目光落到他们身后的马车上。 “哎哟,原来真是钦差。”他忙拱手赔罪。 语气要多浮夸有多浮夸。 “我这几个手下没见过世面,一时眼拙,还望公公多多包涵。” 第115章 夜宴 孔进宗说完一脚踢向那个下属,将人踢了个趔趄,斥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还不快向公公赔罪!” 那人慌忙跪地磕头:“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公公大人恕罪!” “什么公公大人,叫钦差大人!蠢货!”孔进宗再次踢了他一脚。 他急忙改口,不住磕头。 孔进宗看向德公公,笑道:“没见过世面,让公公见笑了。” 德公公嘴角一直带着微微笑意看着眼前的一切,若是熟悉他的小太监在旁边,便会知道,这是他怒极的状态。 “公公若是不嫌弃,便请入席一起吃?”孔进宗伸手做请。 这是什么话! 说的好像他们是来蹭饭的似的。 两个侍卫闻言便要上前,却被德公公抬手拦住。 “好啊,咱家正好饿了。”德公公微笑道。 一行人进了门,走在人后的长云和关五转向另一个夹道,前往段知县办公的地方。 德公公跟着孔进宗转过几条巷道,便到了县衙后院设宴的地方。 院子不算大,此刻已经站满了人,孔进宗不来,没人敢坐下。 此刻见着德公公一行人,颇有些好奇和惊讶。 谢云昭站在人群里,暗暗打量他们。 德公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身后的两个侍卫就好理解多了,浑身的怒气根本掩饰不住。 谢云昭微微勾唇。 孔进宗没有要给众人介绍德公公的意思,只转头看向德公公道:“公公请上座。” 公公? 听见这声称呼,众人不由面面相觑,不敢出声交谈,便以眼神传达自己的疑惑惊诧。 德公公被孔进宗安排在宾客最上首坐下,孔进宗则坐到主位。 “都坐吧。”他开口道。 众人刚刚落座,院门口忽然闪进来一群人,正是段知县和县衙一众官员。 段知县进门先朝上首看了眼,看到德公公,立刻上前,一面擦汗一面对德公公拱手:“不知中贵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中贵人恕罪。” 他身后县衙一众官员亦上前施礼赔罪。 “段大人太客气了。”德公公起身微微施礼道:“段大人对陛下的敬意咱家知道,自会向陛下陈情,咱家也知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不怪段大人。” 他意有所指,在场的皆不是傻瓜,自然品出几分不同寻常,目光便忍不住在德公公和孔进宗以及段知县之间来回巡睃。 方才听孔进宗称呼“公公”,此刻又听德公公提到“陛下”,连知县大人都对这位公公以礼相待,不论是哪一点,都让众人意识到这位公公身份似乎不简单,有心上前施礼套近乎,可孔进宗不发话,众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相比于一个不知底细的公公,还是杀人如麻睚眦必报的孔进宗更可怕些。 谢云昭隐在人群里,并未选择在这时候出什么风头。 她上次见到德公公,是她五岁的时候,如今十年过去,她的面容虽然有变化,但毕竟底子还在,她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被认出来,还是不要引人注意的好。 当然,就算被注意到,也没什么大碍,世上长得像的人千千万,云昭郡主早已经死在火海里,被朝廷盖棺定论,被皇帝封存在记忆里,作为在宫中浸润多年的内侍,再觉得她长得和“云昭郡主”相像,也不至于会蠢到特意去向皇帝提起。 谢云昭看着段知县再次对德公公赔礼。 “下官为中贵人接风洗尘的席面设在另一处,还要劳烦中贵人移步。”段知县恭敬道。 德公公还没说话,孔进宗先开了口:“段大人,你这是何意?公公在本官这儿坐得好好的,你是特意过来跟本官抢人不成?还是说你觉得公公配不上这千春楼的席面,合该去吃你那不知道哪里来的厨子做的饭菜?” 好毒的嘴,好诛心的话。 人群中有人吸了口气。 “你!”段知县被气得脸色铁青。 朱县尉脾气急躁,看不惯孔进宗很久了,闻言立刻替自家上司辩解道:“你少挑拨离间!我们大人请的是这长灵县有名的厨子,现做现吃,难不成还比你这冷饭冷菜差了?” 眼见双方又要吵起来,德公公开了口:“两位大人的心意,咱家都知晓了。” 他看向段知县,微微笑道:“段大人的好意,咱家心领了,既然咱家已经在这儿了,就不到处挪了,咱家岂能驳了孔大人盛情?不如段大人也将席面搬过来,一起坐下吃好了,人多热闹。” 虽然推拒了段知县的邀请,但话里话外,谁亲谁疏很容易分辨出来。 有人悄悄拿眼看孔进宗。 孔进宗神情玩味,仿佛看戏一般看着面前的情景。 段知县吩咐下人将席面送来,又在院子里加了几个位置。 一个院子挤得满满当当,未曾设男女分席,男女位置混杂,皆坦脸相见。 谢云昭左边坐着个年轻姑娘,一直低着头,看样子是跟着长辈来的,不用想,必然是孔进宗的要求。 她右边坐着的,则是位熟人,正是同为染行的严老爷,见她在他旁边落座,严老爷鼻子耸了耸,别过脸去,满脸写着“不待见”三个字。 谢云昭挑了挑眉,这小老头儿还挺记仇。 见众人都落了座,孔进宗说了几句场面话,宴席算是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酒气渐浓,推杯换盏,有几分纸醉金迷之感。 谢云昭一直安静坐着,只捡了几样菜吃,滴酒未沾,一边喝茶一边暗暗观察那位德公公。 直到陈芸坐到她身旁。 “你什么时候来的?”谢云昭有些惊讶。 她方才观察了一下,发现孔进宗请的都是长灵县的富商,作为很有几分财力的陈家染坊,按理也该在邀请之列,但她却未曾看到陈芸的身影。 陈芸解释道:“段夫人先前找我帮忙染了几把丝线,我顺道给她送去,和她聊了会儿。” 谢云昭点点头:“怪不得没看见你。” 陈芸上下看了看她:“早知道你也在,我就早点过来了,你没受什么委屈吧?” 谢云昭摇摇头:“我能受什么委屈?” “你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是受委屈了。”陈芸道。 孔进宗的为人,稍微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这人贪财好色两样都占全了。 谢云昭一个刚开业的新人,财力自然是入不了孔进宗的眼的,能让孔进宗相邀,无非就是看上了她的皮相。 不止谢云昭,来到这里的年轻小娘子都是如此。 陈芸说着看了上面搂着春风楼的姑娘正哈哈大笑的孔进宗,神情鄙夷。 “真不知道朝廷怎么就给这样的人封了官。”她低声道。 谢云昭笑了笑没说话。 朝廷的决议不是他们能左右的,陈芸抱怨了一句便不再提起朝廷,只担心他们院子里的人,怕是要脱层皮了。 “不知道今晚出多少银子才能走出这院子。”陈芸讽刺道,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饮尽。 谢云昭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少喝酒,安慰道:“有朝廷钦差在,想必孔进宗会顾忌几分,不会在这时候开口。” 孔进宗嚣张是嚣张,也不曾将德公公放在眼里,但至少表面和谐,若当着朝廷来使的面,公然敛财,那跟挑衅没什么区别了,德公公再能忍,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陈芸叹了口气:“早晚都要出这个血的,今晚不提,等钦差走了,我们照样还是他砧板上的鱼。” 谢云昭没再开口,默然无言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两人就在位置上低声说着些有的没的,有人过来敬酒都一律回绝,只等着宴席结束一起离开。 酒过三巡,坐在上头的孔进宗忽然大声道:“秦小娘子呢?秦小娘子来了吗?” 谢云昭撑着半边脸的手放下,陈芸倏然坐直身子,担心地看向谢云昭。 谢云昭朝她安抚地笑了笑,示意她别担心,随即上前走到院子中央,恭敬施礼道:“大人。” 院中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皆落到谢云昭身上。 孔进宗带着几分醉意,脖子前倾,眯着眼仔细打量她,似乎有些看不清,便开口命令道:“你上前来。” 众人神色各异。 谢云昭面容平静,缓缓走到孔进宗面前。 “抬起头来。” 谢云昭抬头。 一旁的德公公看到她半张精致的侧脸。 孔进宗又细细看了谢云昭两眼,拍腿哈哈笑道:“没错,是我要找的小美人。” 语气轻佻,毫无尊重。 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面对如此羞辱,此刻大概已经羞愤落泪了。 谢云昭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孔进宗在她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说的话,她何必要在意? 院中落针可闻,同样被孔进宗威胁而来的年轻姑娘们感同身受,胆子小的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底下有人看戏,有人庆幸,有人愤怒,却没有人敢开口。 别人能忍,作为这里的主人,段知县不能忍。 “孔大人,你喝醉了。”他语气生硬道。 孔进宗看向他:“段大人醉了?来人,扶段大人下去歇息。段大人可是长灵县的父母官,可万万不能出什么差池才是。” 还不等段知县说话,很快便有孔进宗的人进来,走到段知县面前,试图将他带走。 德公公正坐在段知县旁边,他朝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立刻上前将段知县护在身后,不许几人靠近。 孔进宗将手里的酒杯放下,杯底同桌面相碰,发出“啪”的一声响,只见那小小的酒杯在桌上断成两截。 “公公这是何意?”他慢慢道。 德公公微微一笑:“咱家与段大人一见如故,还没聊尽兴呢,所以你不能把人带走。” 气氛冷凝下来,众人似乎能看见空气中的火花,大气都不敢喘,连咀嚼声都停下来。 安静了半晌,孔进宗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公公远道而来,是贵客,段大人理应相陪。” 他朝自己的几个下属摆摆手:“既然如此,你们就下去吧。” 几人依言退至门口。 双方第一回合交锋结束,以孔进宗退让为结果。 导火索谢云昭垂眼立在原地。 段知县朝德公公道谢,看向谢云昭道:“秦小娘子,过来见过中贵人。” 谢云昭知道他是在为她解围,闻言顺从地走到德公公面前。 孔进宗见此也没说什么,端着杯子走到席下,和几个富商交谈起来。 “见过中贵人。”谢云昭道。 德公公含笑示意她免礼,看到她直起身,看清了她的面容,嘴角的笑意不由滞了滞,有瞬间的恍惚。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小女子秦嫣。” 德公公“哦”了声,又问:“是长灵县人?” 谢云昭摇头:“回中贵人,小女子是洪州人,逃难来的长灵县。” 洪州? 这是个敏感的地方,德公公适时停下了询问。 段知县笑道:“秦小娘子和秦大将军还是同宗呢。” 谢云昭听到这句话眉头动了动,心下哀鸣,这就是撒谎的代价吗?一个谎言总要用无数谎言来圆。 德公公意外地“哦?”了一声,看向谢云昭,目光中带上审视。 “秦大将军似乎不是北地人。”他说道。 虽说也会有同宗人相隔两地的,但这相隔天南地北的,也太说不过去。 这样的情况,有,但少见。 想到秦大将军与那人的关系,这女子又长得同他记忆中的故人相像,德公公眼眸深了深。 谢云昭嘴角露出笑意,低着头似乎很不好意思,道:“天下同姓是一家嘛,我们秦姓人家能出秦大将军这般英才,是我等之傲。” 原来是这个同宗,德公公愣了愣,心下怀疑顿消,忍不住笑了:“你倒是会攀亲。” 世人看重出身门第,常以同姓或同郡望来联宗认亲。 如今秦氏便以秦大将军最为出名,谢云昭称自己与秦大将军为同宗倒不为怪。 谢云昭但笑不语。 大约是眼前的人长得同记忆中的人实在太过相像,让德公公不忍再为难她,随意夸了两句便放她回位。 问那么清楚做什么呢,那个人已经死了,如果眼前的人真的是她,他知道了又能如何?报君恩还是报旧恩,如何抉择?只能让自己为难罢了。 第116章 宣旨 此后宴席中没再出现什么状况,孔进宗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意外地收敛。 宴席结束,大发慈悲地放众人离开,谢云昭很顺利地回到了家。 绿夏和宋兰几人都还没睡,看到她毫发无损地回来,才松了口气,在谢云昭的安抚下各自去睡觉。 一夜无梦,第二日一大早,众人照常起床,一起去了山河坊。 因为再过几日便是解试,松风书院给不参与解试的学生们都放了假,顾元祺的先生也要参加解试,是以这两兄弟近日便不用去上学。 谢云昭不知怎的,从早上起来眼皮就一直跳,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慌感。 为了以防万一,她便借口染坊事忙让宋兰带着顾元瑾和顾元祺一起到染坊去,帮忙打个下手什么的。 染坊开了业之后,事情便没有先前那么多了,人太多了,没有活儿干,也是一种消耗,几个杂役原本就是签的短契,在前几天已经到期离开,另外染料房,除流霜之外,也只留下了阿三。 因此她用的这个借口,倒也不算烂。 整个顾宅便只剩下杜妈妈,谢云昭交代了杜妈妈几句,让她安心待在家里,不要随意给人开门之后,才随宋兰几人离开。 虽然也不一定会出事,但凡事小心些总是没错的,尤其是城中还有个定时炸弹孔进宗。 宋莲不在,她当然要护好宋兰他们。 因为孔进宗的缘故,这些时日街上都很冷清,山河坊也没什么客人,三个伙计百无聊赖靠在货架边闲聊,苏掌柜将柜台擦了一遍又一遍。 正擦着,门口忽然进来一群人,伙计下意识站直身子迎上前去:“客官里面请,想买点什么?” 苏掌柜也抬起头,先看到一张雪白的脸,穿着鸦青色圆领长袍,衣料不算名贵,但衣摆绣着繁复而精致的花纹,显示出主人的不普通。 那人身后还跟着一行六人,清一色窄袖交领长袍,腰间佩刀,气势凛然。 “你们东家呢?”有人开口问道。 苏掌柜回过神,这才注意到站在这群人身旁的人。 这张脸,长灵县人大概没有人不熟悉。 苏掌柜忙从柜台后出俩,行礼道:“见过知县大人。” 段知县摆摆手:“免礼。” “你们东家呢?”他又问了一遍。 “在后头呢。”苏掌柜忙让伙计去喊人。 谢云昭收到消息心里便有了底,忙让绿夏去喊宋兰,又让伙计去通知染坊所有员工收拾干净先到院子里集合。 做完这些才匆匆到了前面大堂。 德公公看到她的脸眼眸动了动,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惊讶,想必是段知县已经向他告知了她和宋兰的关系。 “见过中贵人,见过段大人。”谢云昭行礼道。 她脸上适时露出疑惑和好奇。 “咱家是来传旨的,秦小娘子,准备准备接旨吧。”德公公微笑着开口道。 谢云昭愣了愣,她接旨? 没等她反应,德公公又补充一句:“还有个叫宋兰的绣娘,应该也在这儿吧?叫出来一起接旨吧。” 谢云昭虽然心中惊讶,面上却不敢耽搁,忙吩咐人设香案。 苏掌柜连同几个伙计脸上掩饰不住的激动,他们长这么大,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知县,听到“接旨”两个字,只觉得像做梦一般,虽然接旨的人不是他们。 但能见识并亲身经历这样的事,也是很能拿出来吹牛的,这可是一辈子的谈资。 一时之间,他们望着谢云昭目光充满了崇拜。 谢云昭自然没空理会他们的目光洗礼,她一面安排人搬桌子打扫卫生一面在心中思索对策。 在段知县的指挥下,香案很快安置好,染坊里的员工包括顾元瑾顾元祺也全都被叫到堂前,乌泱泱跪了一大片。 谢云昭和宋兰跪在最前面。 德公公站在香案前,展开敕牒。 “敕旨:皇帝听闻,夔州路夔州长灵县民女秦嫣、宋兰,天性温婉聪慧,精通绘画刺绣之艺,绣品精美绝伦,巧夺天工……” 谢云昭低着头,暗暗皱眉,不知为何加上了她的名字,那副插屏,基本都是宋兰完成的,而她只是辅助宋兰绣了几朵花。 或许是庄嬷嬷将她教授宋兰技艺的事告诉了那位宗女,宗女又如实告诉了太后? 不过现在纠结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宋兰不能进皇宫,她也不能。 “……是以特此提拔尔等入司锦院当差,教授文绣馆绣娘们双面绣技。尔等需遵守司锦院规矩,精进技艺,不得怠懒,日后有功,另行恩赏。敕命到此,依旨行事。谢恩。” 谢云昭和宋兰叩首:“民女秦嫣\/宋兰,叩谢皇帝陛下大恩。” 身后一众人亦跟着叩首。 德公公微微一笑:“秦小娘子,宋娘子,接旨吧。” 谢云昭双手高举头顶,接过敕牒,再起身将其放到香案上供奉。 至此,这一环节便完美完成了。 德公公被请上楼坐下喝茶,由段知县和谢云昭宋兰作陪。 楼下的人被苏掌柜和方掌柜驱散,各归各位,当然,免不了一阵议论。 谢云昭亲手泡了茶,将茶盏放到德公公桌前。 德公公顺着端着茶盏的手看向谢云昭的脸,一时有些恍惚。 那个小女孩儿,若是还活着,如今应该也是这么大了吧? 他曾为她奉过一杯茶,那杯滚烫的茶水,被他失手全泼在了她身上,还是当着皇上和燕王的面,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云昭郡主是燕王的宝贝疙瘩,皇上虽然和燕王不对付,但那是背地里,至少台面上,两个人还是相亲相爱的好兄弟,云昭郡主仍旧是皇上很宠爱的晚辈。 而他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太监,贱命一条。 烫伤了云昭郡主,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时候的心情,绝望懊悔恐惧,难以言状。 那个才五岁的小女孩儿被烫得眼睛都红了,也死死忍着没哭,在皇上喊人将他拖出去杖毙时,却向皇上和燕王陈情说是她自己不小心打翻了茶盏,与他无关,他才得以捡回了一条命。 后来他偶然听照顾云昭郡主的宫女说,云昭郡主手臂和大腿都烫了好几个大泡,御医为她处理时,泪水流了满脸却是一声不吭。 他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她受了这么重的伤,却在皇上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皇上也是以为她没受什么伤所以才放过了他,谁能想到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儿这般能忍呢? 如今,再看到一张和她颇为相似的脸,给他奉茶,竟让他生出几分悲凉之感。 茶盏稳稳地放到脸上写了故事的德公公面前,没有被打翻。 “嘎达”一声,德公公脸上的情绪便消失无踪。 他向谢云昭和宋兰交待入宫可以携带的行礼和一些注意事项。 谢云昭握了握宋兰濡湿的手,安静听德公公说,一边点头,神情紧张又无措,活脱脱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模样。 宋兰却是满心紧张,虽然是紧张德公公不问生辰八字,但放在当下的情景里,这紧张也是恰到好处。 待德公公说完,段知县开口问道:“中贵人,那她们何时入司锦院?还请中贵人告知一声,也好方便安排启程事宜。” 德公公看了谢云昭和宋兰一眼,道:“不急,还有些问题需要提前排查,以免对陛下和太后娘娘不利。” 段知县不解。 德公公转向谢云昭和宋兰:“还请二位娘子将你们的生辰八字交于咱家,待咱家回京禀明陛下再做打算,若是没什么问题了,自然会派人知会你们入京。” 段知县愣了愣,很快又释然,皇帝信道,太后信佛,世人皆知,既然是要入宫,谨慎些也能理解。 宋兰心中大石顿时放下,张口便要报出那个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生辰八字,却被德公公伸手拦住:“宋娘子,生辰八字还是不要让太多外人知晓的好,你写下来交予咱家便是。” 段知县:“……” 干脆报他名字得了,这里算来算去,外人只有他一个。 他看起来是那种会将别人的生辰八字到处传的人?还是说他会拿着别人八字去干坏事? 段知县心中腹诽,面上保持微笑。 宋兰应声“是”,看向谢云昭。 “那我这就去写了拿给中贵人。”谢云昭对德公公道。 德公公颔首。 谢云昭领着宋兰到书房,先写了宋兰的生辰八字,再写自己的。 “你这个也是找无量大师求的?”宋兰悄声问。 谢云昭摇头:“随便编的。” 宋兰睁大眼睛:“那——” “那你岂不是要入宫?”她声音低下来。 谢云昭笑了笑:“有你这张八字,就算我这八字没什么事,他们不会要我入宫的。” 更何况她这八字也不算是什么事都没有。 她虽然不懂这些八字玄学,但她了解太后和皇帝。 这八字除了年岁,月和日以及出生时辰则是谢云景的生辰。 这个日子,对于皇帝和太后来说,怕是要一句“晦气”来形容,因为谢云景出生这一日,皇帝最偏爱的三皇子恰好夭折了,这也是为什么皇帝和太后不待见谢云景的原因。 太后甚至一直坚信是谢云景克死了她的孙子,尽管谢云景也是她的亲孙子,而且出生时远在西北,与三皇子相隔千里之遥。 前有宋兰这个十足凶煞的八字,后再有她这个十足“晦气”的八字,想必皇帝和太后应该会放下让她们入宫的想法了。 谢云昭微微一笑,不期然又想起至今杳无音信的谢云景,心下忍不住叹气。 她回到茶室,将写了生辰八字的纸交给德公公。 德公公大致看了眼,确认上面没写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确实是生辰八字,这才将其收进袖中。 “既然如此,那咱家就不多留了,今日收拾好行李,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了。” 他看向谢云昭和宋兰,目光在谢云昭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秦小娘子,宋娘子,咱家在京城等候二位。” 谢云昭和宋兰施礼送他出了山河坊。 不过一会儿功夫,山河坊接圣旨的消息不胫而走,这可是稀奇事,当即不少人来到山河坊,有人在外面探头探脑,有人则干脆进店一边看布料一边同伙计打探消息。 更多的目光还是好奇地落到守在门口马车旁的侍卫身上。 见德公公出来,侍卫上前,在人群中劈开一条道,将德公公送上马车。 马车一走,人群立刻上前,七嘴八舌问起来。 “皇帝圣旨说了什么啊?” “这山河坊以后莫不是要和皇家做生意了?” 谢云昭和宋兰都不是爱炫耀的人,再加上此事还未有定论,不好议论,便什么也没说,拉着宋兰进了门。 苏掌柜出来将人打发走。 人群只能怀着满心好奇各自散开。 苏掌柜见人都疏散开,正要回店里,就听长街另一头传来一阵喧闹。 似乎有人大喊的声音,而那位传旨钦差的马车也停在了路口。 喊声很大,谢云昭自然也听见了,她又从店里出来。 “我去看看。”她说道。 苏掌柜作为掌柜,得留在店里坐镇,不能去看热闹,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云昭朝热闹处走去。 谢云昭一路来到吵闹声的源头处,却见事情正发生在陈家染坊门口。 她看到陈芸站在屋檐下的台阶上。 谢云昭几步上前,站到陈芸身旁,很轻易地看清街上的情况,只见街中央正跪着两个人,面朝德公公的马车叩首,大喊“青天”“做主”之类的话。 “怎么回事?”她问陈芸道。 陈芸摇头:“我也不知道,听着好像是在告状。” 告状? 谢云昭问:“告谁的状?” 陈芸脸色有些古怪,迟疑一瞬才回话道:“孔进宗。” 谢云昭愕然,孔进宗? 她看向跪着的两人。 “草民状告孔进宗贪赃枉法,通敌叛国,杀人灭口,还请青天为我等,为百姓做主!”一人大喊道。 他高高举着一个牛皮纸袋,露出其中的信封,还有一叠写了字的纸。 第117章 困局 众人哗然。 贪赃枉法杀人灭口就罢了,对于孔进宗来说,这话也不冤枉他,但通敌叛国? 众人各自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震惊和惊惶。 通敌叛国啊。 这个罪名可不是贪赃枉法杀人灭口可比的。 而被状告的当事人此刻就在这城中。 一时之间,人群里便有人退了出去,匆匆离开。 他们是喜欢看热闹没错,可那也得有命看才行。 但更多的人还是选择留下来,静待事情发展,朝廷钦差在这儿呢,知县大人也在,出事了自有高个子顶着。 抱着这种心态,众人心安理得地继续看热闹。 谢云昭站在台阶上,微微眯眼,看到那牛皮纸袋里露出的小半截舆图,心下恍然。 这两人,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孔进宗所说的逃犯了。 这两人的长相特征,也同那通缉令上所画的如出一辙。 怪不得孔进宗追着这两人不放,原来这两人手里握着这样要命的东西。 孔进宗既然亲自追来长灵县,又是发通缉令,又是带人在城中四处搜寻,看来这两人手中的东西,十有八九是真的,尤其是通敌叛国之事,怕也有些东西,不然不会让孔进宗这般在意。 如果只是贪赃枉法杀人灭口,这两条罪名,他身上多得是,连灭人满门这样的事,上面都能给他压下来,孔进宗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两条罪名奈何不了他。 但通敌叛国可不一样。 朝廷再怎么考虑“顾全大局”,也不会容忍这样的行为,尤其是孔进宗如今盘踞之地乃是蜀中。 川蜀历来都是战略重地,守护着大夏西南的门户,所谓“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足以看出其特殊性。 如今的大夏,刚刚结束了外战,与敌国维持着短暂的和平,还没从疲惫中缓过神来,又忙着处理内乱,蜀地一旦失守,被敌国占领,大夏人差不多可以直接洗洗睡了。 所以如果孔进宗当真通敌叛国,哪怕还没有付诸行动,只是有这个苗头,朝廷都绝不会放过他。 谢云昭皱了皱眉,又觉得有些想不通。 既然孔进宗这般在意,人没抓到,他还有闲心大摆宴席? 又为什么一反常态地什么都没做? 一没敛财,二没劫色。 当真是怕了德公公这个朝廷来使吗? 不对,不对…… 谢云昭蓦然睁大眼睛,吸了口气。 她几步跑下台阶,跑到后头段知县的轿子旁,段知县正掀着帘子听轿夫和他说着什么,看样子是在了解前面的情况。 跟在轿子旁的捕快不认识她,见她靠近,立即抽出了半截刀,斥道:“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段知县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是谢云昭,忙摆手让捕快放行。 “秦小娘子,怎么了?有什么事?” 谢云昭神情凝重,吸了口气,倾身靠近段知县,在他耳边低声道:“大人,还请立即派人去查看各处城门的情况,还有衙门,昨日宴席,恐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段知县也不是蠢人,闻言立刻明白了谢云昭的意思,当下悚然一惊,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他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如此。 “来人!” 谢云昭看着段知县给几个下属下达命令,又下了轿子,走到德公公的马车前,和德公公说了什么,重新回来和轿夫交待一声,和她打了声招呼匆匆从一旁的小巷离开。 段知县刚走不久,一骑人马便出现在长街尽头,凌乱而响亮的马蹄声,敲打在每个人心头。 打头的正是孔进宗。 那两人看到孔进宗的身影,立刻起了身,两人看看孔进宗,又看看德公公。 德公公的马车前,站着一排侍卫,手握长刀,刀尖正对着他们,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光。 眼见孔进宗的人马越来越近,拿着牛皮纸袋那人咬了咬牙,一个转身,朝德公公的马车跑去。 “不许再靠前了,退后!”侍卫斥道。 那人充耳不闻,站到刀尖前,不顾被刀尖划破的衣服,抬头对马车里的德公公道:“大人,我愿以性命担保,我等所言,绝无虚假,孔进宗贪赃枉法,通敌叛国,丧尽天良!” 他举起手中的纸袋:“这是证据,还请大人明查。”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德公公的目光落到那牛皮纸袋上,难得有了几分凝重。 “这位公子,咱家只是来传旨的,这些事,咱家没资格管,也管不了,你该上告提点刑狱司或者夔州知州才是。”他说道。 那人闻言嘲讽地笑了笑,神情悲愤:“大人以为我们没去过吗?提点刑狱司的大人们,夔州府衙的大人们,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将我等赶了出来,若非走投无路,我怎会冒死来拦大人您的车驾?” 所以你就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我?德公公心道,很有几分想骂人的冲动。 他就是个跑腿的,又没领那份俸禄,为何要让他来管这种事? 偏偏他不得不管。 他虽然没有监察之权,但他代表的是皇帝,私下无人便罢了,如今众目睽睽之下,通敌叛国何等重罪?他若真的不过问,这些人该怎么议论?等回到京城,他少不得要被皇帝问责。 最重要的是,他还能不能活到京城还是未知数。 德公公看着高坐马上悠闲走近的孔进宗,心沉下去。 那人见德公公不说话,眼中的亮光倏地消失,脸上浮现绝望,握着纸袋的手攥紧。 “这两人正是本官一直在找的逃犯,他们偷了忠州府衙的重要公文和舆图,越狱逃走,本官一路追着他们到这长灵县,没想到他们竟然突然出现在这里,大放厥词诬陷本官,冲撞了公公,还请公公赎罪,本官这就将他们缉拿归案。” 听着后面孔进宗漫不经心地解释,那人闭了闭眼,再次睁眼,眼中浮现决绝。 谢云昭暗道不好,下意识上前两步,想要阻拦那人的动作,但四周围满了了,以及手握利刃的侍卫,她一时竟靠近不得。 只听“噗嗤”一声,那人抬手握住侍卫手里的长刀,同时上前两步,将刀捅进自己胸口,一手高举着纸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扔进面前的马车里。 “请……大人……为民除害……” 他气若游丝丢下一句话,睁大眼睛断了呼吸。 鲜血在谢云昭眼前晕开,染红了她的瞳仁。 还不等她从这冲击里回过神,孤零零站在街中央的另一个男人见自己的同伴倒在了血泊里,也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刺进自己胸口。 “孔进宗,你不得好死!” 悲壮的喊声在街道上回荡。 眼前的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人群静了一瞬才爆发出尖叫声,四处逃窜起来。 谢云昭深深看了眼地上死不瞑目的两人,又看了眼好整以暇的孔进宗,趁着人群混乱,立刻拔腿往山河坊跑。 “公公,不如县衙坐坐?” 混乱的人群里,谢云昭的背影并不显眼,孔进宗也丝毫没有在意她,他隔着两具鲜红的尸体同德公公对视,笑得有恃无恐。 德公公扶着车门的手暗暗用力,无声地看着孔进宗。 他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孔进宗勾了勾唇,带着胜利的姿态调转马头,马车缓缓跟在他身后,朝县衙而去。 孔进宗离开,他的副手带着一部分人仍旧留在原地,开始了各街巷的巡视。 “想活命的,就给老子把门关牢了,在外面走街串巷不安分的,一律杀无赦!” 山河坊大门紧闭,众人听完谢云昭诉说事情经过,已是惊愕不已,此刻又听到外面的喊声,只觉头上跟悬了把铡刀无异。 “外面的情况你们也听见了,要辛苦你们这些时日待在染坊了。”谢云昭透过窗户的缝隙看着外面街道,一面同苏掌柜和宋兰几人说道。 顾元祺不谙世事,不明白大人们为何都愁容满面,吵闹着肚子饿了。 稚嫩的童声并未让屋内的气氛缓和,反而更为凝重。 他们都是有家庭的人,如今被困在这里,家里人还不知道怎么担心,万一没忍住跑出来找他们,被外面的那些人抓住,后果难以想象。 屋内一时安静,只有顾元祺清脆的声音环绕,顾元瑾自知帮不上忙,便哄着顾元祺去饭堂找吃的。 “咱们这要被困在这里到什么时候啊?”一个伙计忍不住发问。 众人默然,这个问题谁也不知道,谢云昭同样,秦书那边如今一点消息都没有,她也不能打包票。 苏掌柜叹了口气,道:“东家,这件事要现在告知方掌柜他们吗?” 谢云昭点点头:“让他们今日照常做事,明日之后,一直到长灵县恢复正常,就先歇着吧,保存力气。” 染坊人多,先前采购的粮食蔬菜,顶多能再撑三五天,自然是能省则省。 再说后面还不知道会不会有需要动手自保的时候,力气得攒着用到该用的地方。 长灵县被封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紧锣密鼓备战解试的松风书院学子们闻言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孔进宗,疯了不成?” “这就是条喂不熟的白眼狼,圣上宽宏大量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委以重任,他竟还敢反叛!” “那解试还能如期进行吗?知县大人都被困在城中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操心这个?!” “现在怎么办?我爹娘还在城中呢。” 突然出了这样的事,众人哪还有读书学习的心思,各自聚在一起商议对策。 “翼之兄,你看怎么办好?” 众学子看向陆端。 如今王以安回家考试去了,书院学子们便以位居第二的陆端为首。 陆端拧着眉,显然对于这突发事件也有些恼火。 “只能派人前去夔州经略司报信了,秦大将军不是被封为镇抚使了吗?如果得知了消息,定然会来援助的。”他说道,安慰众人不要恐慌。 自己心中却有些惶惶,他娘为着他解试的事,这些日子便没有出去做活儿,一直待在家中,让他稍微放心。 可秦小娘子还在城中,不知道有没有事。 “先生来了!” 正议论着,外面忽然传来学子的喊声。 众人忙看向门口,只见他们山长带着书院的先生们陆续走进来。 雪堂先生走在最后。 山长站到台前,让众人安静下来,道:“大家稍安勿躁,我已经派人前去夔州报信,很快就会有援兵来,你们也都好好待在书院,不要乱跑,只有你们保全好自己,你们的家人才能无后顾之忧,可记住了?” 众人应声“是”,现在他们能做的,也只有等。 夔州距离长灵县不算远,快马来回仅两个时辰的路程。 两个时辰,似乎不长,但对于处在焦虑中的人来说,却是无比漫长。 当经略安抚使带着五百云安军赶来长灵县时,已经是夜色深深。 而整个长灵县城,早已被孔进宗牢牢掌控,四处城门皆换上了自己人,县衙也成了他的厅堂。 此时的张家,如城中许多人家一样,灯火通明。 段知县和张大老爷相对而坐,各房当家人坐在下首,小辈们则被勒令在自己院子里老实待着。 “没想到孔进宗竟然带了这么多人来。”段知县忍不住捶了下桌子,“他一开始就是打着控制长灵县的主意来的,我竟一点没有防范!” 两千人! 孔进宗竟然带了两千人! 自己带着两百人入城,迷惑他们,其余人全藏在城外山里,没有任何人发觉。 如今这两千人全被放进了城里,个个装备齐全,武器精良。 孔进宗控制全城,简直犹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这怎么能怪大人?谁能料到那孔进宗竟然敢通敌,还让人拿到了证据?”张大老爷同样神情难看,“他是朝廷钦封的捉杀使,领着皇命,官位又高于大人,大人又能如何?” 段知县叹了口气,又有些欣慰:“好在秦小娘子及时提醒,我才有机会让人潜出城,将城中的消息传递出去,松风书院的先生们应该早已经派人去求救了,算算时辰,援兵也该到了。” 第118章 烟花 话是这样说,但他心里也没底。 倒不是担心能不能请到援兵来的问题,而是援兵来了该怎么攻城的问题。 孔进宗控制了整个城池,城中的百姓就是他的筹码,恐怕长灵县的困局不是那么好解的。 底下张五老爷面色沉沉,神情焦虑:“他们今日就已经杀了十几个人了,大哥,咱们怎么办啊?他会不会带人杀进张家来?” 张大老爷瞪他一眼:“闭上你的乌鸦嘴!” “咱们整个长灵县这么多人,难不成还不能奈何他区区两千人?!” 张五老爷撇撇嘴:“他们有刀有甲有弓箭,咱们有什么?十个人都还不够他们一个人杀的。” 真不是他灭自己威风长他人气势,双方在装备和实力上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他们人是多,甚至是对方的好几倍,但老弱妇孺就占了一大半,有力气有胆量的青壮年或许能跟他们打个平手,但那群人穷凶极恶,没人手上不沾人命,哪是他们这些连架都少打的人能比的? 张大老爷自然知道双方实力悬殊,但这个时候,说这些话除了制造恐慌没有什么别的作用。 “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帮不上忙便罢了,少添乱!”他斥道。 话音刚落,外面有小厮快步进来:“老爷,不好了。” 屋内众人悚然一惊,挺直了背。 “出什么事了?”张大老爷皱眉问道。 小厮神情惊恐,一面喘着气,一面手指着大门方向回话道:“大老爷,孔……孔大人的人在外面喊话,说……” 他看了眼段知县,顿了顿继续道:“说立刻将知县大人交出去,否则、否则就破门了,到时候别怪他们刀剑不长眼。” 张大老爷大怒,猛地拍了下桌子:“嚣张至此!岂有此理!” 张五老爷忍不住站起身来,焦虑得想在屋里转圈,他看向段知县,支支吾吾道:“段大人,要不……” 见他这幅贪生怕死的模样,张大老爷一阵堵心,狠狠剜了他一眼:“你滚回你院子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张五老爷张口就想顶嘴,被理智尚存的张五太太拉走。 张大老爷吸了口气,看向段知县,抱歉道:“段大人,舍弟无状,冒犯大人了。” 段知县无意参与别人的家庭纷争,也无意给别人带来麻烦,忙摇头拱手道:“孔进宗本就是冲我来的,该是我向张兄赔罪才是。” 说罢他便提出告辞。 见张大老爷担忧地想要挽留,他笑了笑道:“张兄不必担心,孔进宗现在还不会杀我,顶多软禁我罢了,只是这外面的事,我怕是沾不上手了,就要麻烦张兄了。” 张大老爷忙道:“此刻我们全长灵县人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哪里有什么麻烦不麻烦?这是我分内之事。” 此刻这种情况,和孔进宗硬碰硬显然是下策,张大老爷也只能目送段知县离开。 段知县被带走,张家也并未变得平静,凝重的气氛依旧笼罩在张家上空,笼罩在城池上空。 城外的树林里,经略安抚使曾安国正就着火把查看长灵县城的各处兵力部署图。 当然,这是之前的。 如今孔进宗控制了长灵县,自然不会还按照先前的部署。 县城不像州城,有厢兵驻扎维护治安,县城里的武装力量都是些乡兵和弓手,由当地户籍壮丁编组或招募而成,平时与普通百姓一样从事劳动,只有在战时才会被召集起来。 平时守城的人并不多,长灵县三千八百户人家,不算小县城,也仅只配了五十乡兵,二十五名弓手。 他看这部署图也只是为了推测孔进宗会在每个城门安排多少人,他们再决定攻哪个城门比较有效。 现在比较麻烦的是,他们不知道孔进宗有多少人。 按照报信的人说,孔进宗进城只带了两百人。 但经过方才前去侦查的人带回来的情况看,分明远远不止。 他们只有五百人,贸然上前,能不能破城另说,若是激怒了孔进宗,让他对城中百姓下手,那就麻烦了。 “大人,我们怎么办?” 曾安国抖了抖手中的纸,看向远处巍然而立的高大城墙,黑夜里宛如一头巨兽,正等着它的猎物自投罗网。 “先等天亮吧。”他叹了口气道:“孔进宗愿意谈判最好,若是谈判不行,咱们也不能贸然进攻。” 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真他娘的憋屈! 曾安国朝地上啐了口。 夜色在忐忑和期待中渐渐褪去,厚厚的云层蒙住整个天空,为清晨的空气增添了几分压抑。 随着天光放亮,云层越来越厚,像是承受不住这种压力,终于落下雨来。 一众云安军无处避雨,狼狈地往后退到一处空旷地带,就地扎营。 安顿好后,曾安国才派人前去和孔进宗进行交涉。 半个时辰后,去的人回来,表示孔进宗不接受谈判,让他们撤退,否则每隔一个时辰,便杀一个城中百姓给他们看。 “无耻狗贼!”曾安国忍不住大骂出声。 骂归骂,却不能不照做,别人他不敢保证,孔进宗是一定能做得出来的。 他第一次埋怨朝廷招安孔进宗,造成如今的麻烦。 双方就此僵持下来。 雨越下越大,在紧张的空气笼罩下,夜幕再一次降临。 山河坊后门处,一声“吱呀”轻响在暗夜里格外清晰,好在此处后巷偏僻,孔进宗的人并未在此巡视,一时倒没引起什么注意。 谢云昭一身夜行衣,背着个包袱从门外闪身进来。 长云见她平安回来,稍稍松了口气,低声道:“秦小娘子,下次有什么事交给我便是,不要一个人出去了,不安全。” 谢云昭看他一眼,发现这个以前人狠话不多的高个子在有需要的时候也是能说很多话的,但这份随机应变用在该用的地方会很好,比如当初忽悠德公公的时候。 “你家公子怎么嘱咐你的?”她问道。 长云一愣,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回话道:“公子让我听从秦小娘子吩咐,保护好秦小娘子安全。” 谢云昭勾了勾唇:“我对你的吩咐就是不要教我做事。” 她既然敢出去,自然是做好了准备,有把握才去做,她比任何人都珍惜自己这条命,她有判断能力,该怎么做她自有分寸,不需要别人来告诉她外面不安全。 她当然知道不安全,可她只有亲自查看了情况才能保证做决定的时候不会因为信息偏差而出错。 长云闻言沉默一瞬,没有再争辩什么,低头应“是”。 随即跟在她身后去到竹苑。 竹苑的庭院里,男男女女挤满了人,院中却颇为安静。 谢云昭进门,看见的便是一副众人“默哀”的场面。 靠近院门的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谢云昭忙打起了精神:“东家来了。” 安静的氛围被打破,众人目光随着谢云昭不停移动,不约而同站起身来。 谢云昭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都坐下,从人群中穿过站到檐下。 “我去各个城门都看过了,南城门是看守最薄弱的地方。”她开门见山道。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皆有些无言。 “东家,你说真的?”有人忍不住问。 “是啊,东家,你怎么出去的?没被抓住吗?外面街上是不是没有人巡视了?” 他们难以想象,谢云昭一个看起来颇为瘦弱的女子,是怎么躲过层层巡查摸到各个城门去的,他们宁愿相信外面的危机已经解除了。 谢云昭双手环胸靠在廊柱上,对于众人的质疑并不意外,她四下看了看,背上的包袱往地上一放,走到墙边,将挂在墙上的弓箭拿下来。 这弓箭是秦书为他那十几个下属所配,他们每日做完染坊的活儿,下了工回到院子里还要练武练箭,日日如此,从不懈怠。 他们这次随秦书离开,各自带走了自己的弓,挂在墙上这把,是被秦书留下那两人的。 两人都是五大三粗的壮汉,用的弓都是一石弓,很有几分重量。 箭筒里只有十支箭。 谢云昭拿出一支,张弓搭箭。 看到她毫不费力拉开一石弓,人群中有人抽了口气。 弓箭对于男人而言向来颇为吸引人,看到有弓箭挂在这里,他们免不了上手,然而弓弦很难拉开。 除了郭强几个干重活的,臂力很强,倒是勉强能拉开。 可这勉强能拉开的弓放到谢云昭的手上,像是变成了小孩子的玩具一般。 谢云昭对准摆在墙边的靶子,松开手指。 箭离弦而去,正中靶心。 “好!”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叫了声好。 更多人则维持着惊愕的表情愣愣地看着那支尾翼还在颤抖的箭,又楞楞地看向谢云昭。 搞了半天,他们年纪小小柔柔弱弱的东家,是个隐藏高手。 谢云昭若是能听到他们的心声,大概要嗤笑出声了,都说了她只是穿衣显瘦,实则是脱衣有肉了。 不过这当然不能展示给他们看,但浅浅装个逼好像也好不错。 被一双双发光的眼睛注视着,谢云昭撩了撩头发,微微一笑:“现在能信了吗?” “能能能!” 方才出声质疑的人止不住的点头。 “东家将所有人召集到此,可是有什么吩咐?”苏掌柜问道,语气不自觉地更为恭敬了些。 谢云昭视线扫过众人,神情肃然:“想必大家也明白咱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孔进宗控制了整个长灵县城,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他随时可能对我们举刀。” “不瞒各位,经略安抚使曾大人昨日就已经带着援兵到了城外,但孔进宗以城中百姓的性命作为威胁,曾大人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被拦在城外。” 这不算好消息,众人闻言皆有些沉默,还有些恐慌。 “各位,必要时刻,我们要自救。” 自救? 院中一时沉默。 怎么自救? 乔珍娘开口问出众人心声:“东家,咱们一不会武功,二没有武器,该如何自救?” 谢云昭将地上的包袱打开,露出里面一节一节的竹筒。 “这是……爆竹还是烟花?”苏掌柜拿着竹筒看了看,看到王家铺子的记号。 “这是王家铺子的烟花。”一旁也有人认出来。 “这么多?” “东家去王家铺子买的?他家还能开张?” 谢云昭干笑一声:“偷的。” 因为没带钱,只能做一回小偷了。 众人默了默,被她的坦荡噎得无话可说。 郭强挠了挠脑袋,问道:“东家偷……拿这么多烟花回来做什么?” 又不是过节过年的时候,这个当口下,放烟花? 还是说用这烟花炸外面那些人? 苏掌柜晃了晃手里的竹筒:“东家说的自救就是这个?这怕是炸不死人吧。” 顶多把人炸伤。 谢云昭将竹筒一一分给大家,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我拿这个给你们不是让你们拿去炸人的,当然,若是遇到不得已的情况,拿它炸人也行,但我拿这个给你们,是为了用它来传信的。” 传信? 众人不明所以,烟花还能传信? “我方才说,我去外面探查过了,南城门是看守最弱的地方,但这些外面的援军不知道,我们就需要让他们知道。”谢云昭说道。 “哦。”苏掌柜恍然:“东家的意思是,在南城门点燃这烟花,借此告诉援军,从南城门进,是最容易的,是吗?” 谢云昭打了个响指:“对。” “诶,我怎么没想到呢。” “这个主意好啊。” “咱们这叫不叫里应外合?” 众人闻言不由振奋起来,自觉肩上扛上了一份重担,担子里,装载着全城人的生死存亡。 想到此,胸中不自觉燃起了烈火,热血沸腾。 “可外面的人如何知道咱们是这个意思?万一会错意了怎么办?” 一盆冷水泼下来,众人的热情退了退。 点燃了这烟花,吸引的不止有外面人的注意,还有孔进宗的注意。 就怕到时候白忙一场,还得搭进去几条命。 谢云昭摇头保证:“放心,不会。” 第119章 秦书归来 一发烟花说明不了什么,那就多来几发,再不明白也该发现不对劲了,就算谨慎也会派人前来查看情况的。 况且—— “经略安抚使大人不明白,也会有人让他明白的。”谢云昭笑了笑。 别人她不能保证,但老师一定能明白这烟花的意思。 见谢云昭满脸笃定,众人便也放下了心。 “东家,你说怎么做?我等跟着你行事。” “什么时候行动?” 谢云昭摇摇头:“暂时不急,等时机成熟,我会通知你们。” 她还要等秦书那边的消息。 这狗男人,这么些天了,不会一点进展都没有吧? 谢云昭在心中叹气,面上不显,对众人挥手道:“今晚就先散了吧,这雨停不了多会儿,马上又要开始下了,小心着凉。” 众人只得拿着竹筒各自回放房,谢云昭也回到书房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看着纸上孔进宗三个大字,谢云昭伸着手指点了点。 所谓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了孔进宗,别的事就好办了。 可惜她现在近不了孔进宗的身。 而且就算近身,也不能保证能一举击杀。 虽然她没和孔进宗交过手,不知他的实力,但其曾经能坐到兵马钤辖的位置上,如今又能统领几千人盘踞一方,必然不是什么酒囊饭袋之流。 要想杀死他,还得找准时机。 …… 晚来雨急,密密集集砸到树叶上,砸到地上,哒哒的马蹄声被夜色和雨声掩盖,悄然朝目的地逼近。 长灵县城下了两天雨,终于在第三日放晴,城中一切如旧。 直到第四日,城外终于有了消息。 “秦大将军?”谢云昭看着长云惊讶问,随即又觉合理。 长灵县被困也有好几天了,消息也该传出去了,秦大将军当然也该收到了消息。 作为镇抚使,镇反平叛是他应尽之责,事关一城百姓,以秦大将军的性格,定然是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可知秦大将军带了多少人?”谢云昭问道。 长云摇摇头:“这个属下没打探到,不过看孔进宗立刻派人增援了各城门的人,应该不少。” 谢云昭颔首,皱眉不语。 她看向西南方向,心中升起几分忧虑,秦书和宋莲,难不成任务失败了? 秦书手里加上宋莲也才十七人,要对付孔进宗留在忠州的精锐,不是容易的事。 况且孔进宗如今突然占领了长灵县城,还不知道他之前做了什么部署,这些都是未知的危机。 在谢云昭担心之时,此刻长灵县城外,孔进宗正与秦孟衡成对峙之势。 看着空地上独自高坐马上的秦孟衡,孔进宗眯了眯眼。 “秦大将军,许久不见,身体可还康健?”他大喊道。 秦孟衡一手握着马缰,一手拿着大刀,闻言道:“托孔大人的福,在下身体尚好,只是不知孔大人此举,是为何?可是有什么误会?” 听着这明知故问的寒暄之语,孔进宗不为所动,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而让下属将绑来的百姓押上来。 那是个年轻的妇人,还有啼哭不止的孩童。 孔进宗一把将那孩童提起来,压在城墙上,朝秦孟衡大喊:“秦大将军,本王给你三个数的时间,你若不退下,本王便将他扔下去!” 他占领长灵县,公然反叛,不再稀罕朝廷封给他的捉杀使称号,便自称“天圣大王”,以此显示自己与朝廷作对的决心。 孩童的啼哭声尖利刺耳,在城池上空回荡。 秦孟衡眉目沉了沉:“孔大人也是有孩子的人,此举是否过于狠心?” 孔进宗哈哈大笑:“狠心?我若不狠心,早在几年前就死了!秦大将军征战这么多年,杀的人不比我少,你不狠心?” 他说着神色一厉,将哭得脸通红的孩童悬空提着,伸出城墙,喝道:“退,还是不退?” 秦孟衡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调转马头,往林中奔去。 见他的身影消失在林后,孔进宗哈哈大笑起来,将手中孩童往地上一扔,孩童被摔痛,发出更大的哭声,他皱了皱眉,淡然道:“吵死了,杀了。” 那边被堵着嘴一直流泪的妇人疯狂挣扎起来,一面摇头,嘴里发出“嗯嗯嗯”的声音,想要说什么,眼中满是哀求。 看着她这幅模样,孔进宗来了兴致,上前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饶有兴趣道:“怎么,想让我留他性命?” 妇人忙不停点头。 孔进宗“啧啧”两声,上下打量她一眼:“但凡你有几分姿色,本王今日或许就放过他了。” 妇人眼中浮现惊恐和绝望。 “既然你这么舍不得他,你就陪他一起死好了。” 孔进宗甩袖转身,轻飘飘道:“都杀了。” 仿佛处置的不是两条人命,而是两张废纸。 妇人和孩童连惨叫声都没发出来,便倒在了血泊中。 孔进宗慢悠悠地下了城楼。 刚走了两步,上面便有人喊他:“大王,城外又有人来了!” 又有人? 孔进宗不悦地“啧”了声,有些恼怒,一个两个的,没完了! “那是谁?” 他眯眼看着那一身黑衣的年轻男人,不太确定地问。 “那不是秦大将军吗?”一旁的小兵挠挠头。 孔进宗无言地闭了闭眼,一巴掌扇到他脸上:“这还要你说?本王问的是穿黑衣服的那个!” 小兵捂着脸,低头请罪:“属下不知。” 孔进宗踹了他一脚,也不指望他,径直朝城外大喊道:“来者何人?” 那年轻男人闻言歪了歪头:“孔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在下姓秦,单名一个书字,字怀英。” 秦怀英? 秦怀英! 这不就是那个杀了他得力副手的小子吗? 秦孟衡的独子,秦怀英。 仗着自己有个将军爹撑腰,敢不把他放在眼里,杀了他的人,还将他告到了提刑司,送到了圣前。 他翻遍了长灵县,也没找着他,不知道是不是提前得到了他来的消息,这小子滑不溜秋逃了,让他一口气憋在心里。 没想到啊,竟然送上门来了。 “秦公子不好好待在家里玩乌龟,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秦书笑了笑,这是讽刺他缩头乌龟,听到孔进宗来长灵便逃跑了。 “托孔大人的福,听说孔大人一直在找我,不得不跑一趟。”他含笑道。 孔进宗冷哼一声,这小子难不成以为跟着爹来,他就怕了不成? 他连秦孟衡都不放在眼里。 “秦公子来得正巧,本王现下正好有空,不如进城喝杯茶?” 秦书勾唇一笑,好整以暇,有恃无恐的样子:“我不进城,不如孔大人出来如何?” 他这般态度,倒让孔进宗一时踌躇起来。 他转头问身后的下属:“城门各处,可有什么异动?” 下属摇头:“回大王,没有。” 孔进宗松了口气,看向城外,秦书的泰然自若在他看来,便是强作镇定。 “秦公子怕了?不敢进来?” “怎么会?” 这天下就没有他秦书怕的东西,当然,蛇除外。 “只是我有个朋友,也想与大人喝茶,但要大人亲自前来迎接,他才肯答应。” 孔进宗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吩咐城墙上的弓手们张弓搭箭,正想开口让下属再带几个人质来,下一刻看到城外的情景笑容便僵在脸上。 只见城外密林中一队人马陆续走出来,这队人马最前面,两匹马并列而行,每匹马上都坐着两个人,前面那人捆成粽子一般,被身后的人扣着脖子,一把匕首抵在其胸口。 尽管相隔甚远,但那两个被捆成粽子的人化成灰孔进宗都认识。 他怒极大喊:“秦怀英!尔敢!” 秦书勾唇一笑,抬了抬手,毛豆和石头伸手将堵在两人嘴中的布巾扯出来。 “爹!救我!” “爹!别管孩儿,杀了这狗贼!” 被解放了嘴的两人立刻大喊起来。 刚喊完就又被堵住了嘴。 孔进宗撑着城墙的手攥紧,神色难看,他两个儿子都被活捉,出现在这里,说明什么? 忠州! 原来他谋划长灵县的时候,别人也在背后谋划他忠州大营。 他看向秦孟衡,是谁说秦孟衡忠厚的?这根本就是个奸诈小人! 一边假惺惺地派人给他传信,说什么希望能和平共事,共同清剿匪患,维护夔州路的太平,结果背地里,却派自己的儿子突袭他后方! “秦孟衡!你无耻!”孔进宗猛地捶了下城墙。 骑着马沉默地立在秦书身旁的秦孟衡扯了扯嘴角,看了秦书一眼,到底没开口说什么,默认了孔进宗对他的指控。 秦书嗤笑一声:“说无耻,孔大人敢认第一,这世上谁敢认第二?孔大人也太谦虚了。” 孔进宗没空和他打嘴仗,沉声道:“你想如何?” “很简单,只要孔大人撤出长灵县便可。”秦书毫不客气。 撤出长灵县? 说得简单。 孔进宗呵呵冷笑:“你觉得我是傻子?” 长灵县便是他的筹码,只要他一日占领着长灵县,外面的人便一日不敢动他,他儿子也就是安全的。 撤出长灵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 秦书当然不认为孔进宗是傻子,孔进宗是个疯子,要对付疯子,就要比他更疯。 “既然孔大人不愿意,那我也只能听从孔大人的意愿了。” 他转头看向孔进宗的大儿子,见对方恶狠狠地瞪着他,不由微微一笑:“你看你爹不愿跟你喝茶呢。” 说罢毫不犹豫拔出刀,寒芒一闪,鲜血喷溅,人从马上倒下去。 秦孟衡神情微愕,皱眉低声道:“你疯了!激怒了孔进宗,遭殃的是城中百姓!” 秦书道:“就算不激怒他,他难道就会对城中百姓以礼相待吗?你越在意,他越有恃无恐。” 城墙上孔进宗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被秦书一刀毙命,目眦欲裂:“康儿!” “秦书!尔敢!” 秦书将沾着鲜血的刀落到他小儿子脖子上:“孔大人意下如何?” 孔进宗气得胸膛起伏:“你有筹码,我就没有吗?” 他怒喝道:“给本王带上来!” 话音落下,很快有人压着几个城中的百姓上来,男女老弱皆有。 孔进宗将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妇人压在城墙上:“秦书,放了我儿子!否则我就杀了她!” 秦书垂了垂眼,遮住眼中的抱歉,再抬起眼来,神情变得漠然。 “孔大人,我不是我爹,没有那等仁心慈悲,你用他们可威胁不了我。”他含笑道,眼中一片冷寂。 秦孟衡转头看向秦书,想说什么,最终又闭上了嘴。 作为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他自然明白慈不掌兵的道理,战争是残酷的,一时的仁慈只会让更多人丧命。 他们要救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一座城。 畏首畏尾,只会拉长战线,救不了想救的人,还会损耗自己的力量,到最后什么也做不了。 他这个儿子,比他还要通透,更适合做统帅。 他以前竟从未发现这点。 在秦孟衡感慨间,城楼上孔进宗将几个人一一斩杀并推下城。 见秦书当真不为所动,漠然而立,而秦孟衡也未开口阻止,不由暴跳如雷。 他没想到,秦孟衡这个奸诈小人生出来的儿子,竟然是个铁石心肠。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他看着自己还剩下的唯一的儿子,胸口起伏着,慢慢冷静下来。 只要是人,就会有感情,无非是感情深浅的区别,就像他,无论是别人杀人,还是自己杀人,心中都毫无波澜,因为那是与他无关的人,可面对自己的儿子被杀,就是心狠如他,也难以接受。 秦家人也是人,他不信他们没有在意的人。 可他们的家人,都在夔州,他总不能现在出城去夔州逮人。 这城中,有谁是和秦书有关的人? 有谁是能让秦书顾忌的人? 段庭轩? 听说他和秦孟衡是好友,两家常有往来,秦书在长灵颇得他照顾。 不,以段庭轩的性子,若是被他拿来做威胁,定然不会就范,到时候威胁不成,还要生出麻烦来。 除了段庭轩,还有谁? 第120章 杀死 秦…… 秦家人。 孔进宗抬起头,望向城内,双眼通红,勾起唇角笑了笑。 他知道了。 …… 谢云昭正将染坊里的人聚到一起,安排接下来的事情,包括突发状况的应对。 她和长云已经再次潜出去瞧过,虽然孔进宗加派了人手,但南城门仍旧是最薄弱的地方,从里面打开城门比其他城门更容易。 长云和关五,包括秦书另外留下的两个人,加上她,他们这里一共有五个身手不错的人。 染坊里几个女子留守染坊,关五留下保护她们,几个机灵且强壮的男子则跟着长云和她前往南城门,以备时机。 她估摸着过不了多久,外面就要攻城了,还不知道孔进宗会有什么打算,只能想办法减小伤害。 “你们发了信号之后,城中人应该很快能察觉到异常,孔进宗的人也很快会派人来增援,你们不会武功的,发完信号就赶紧跑,或者找地方躲起来,切记不要硬碰硬,若是万不得已何敌人对上了,也要以自己安全为重,顾好自己。”谢云昭肃容叮嘱道。 众人齐齐点头。 她又看向留守染坊的女子们,正要开口,就听见有凌乱的脚步声靠近,忙示意众人噤声:“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下一瞬店铺大门便被粗暴地踹开。 店里众人被吓了一跳,立刻站直身子,戒备地看着门口,随手摸过身旁的东西作为武器。 进来的是孔进宗的下属,身上穿着甲胄,为首的脸谢云昭见过,她记得是孔进宗的副手。 那副手看也没看其他人径直走向她,挑着嘴角笑:“秦小娘子。” 他在“秦”字上加重语气。 谢云昭看着他没说话。 他也没有多说的意思,一挥手:“带走!” 两人立刻上前,抓住谢云昭的手臂,将她押住。 “东家!” “东家!你们要做什么?” “抓我们东家做什么?放开!” 这一行为让染坊内的众人惊叫出声,长云和关五同时上前一步。 副手一把抽出长刀,冷笑一声:“怎么?想造反不成?” 冷寒的长刀映着众人愤怒的脸,血迹未干的刀尖让人不敢前进,被逼得后退两步。 谢云昭朝他们安抚地笑笑:“没事,别担心。” 说着对他们眨眨眼,微微扬起下巴。 绿夏最先接收到她想传递的信息,上前一步,抖着声音道:“娘子,您放心,我们会好好听您的话,乖乖待在店里的,您……您也要照顾好自己。” 苏掌柜闻言顿时回过味来,反应不再激烈,但还是不由担心。 虽然他们东家身手很好,可孔进宗手下那么多人,再如何身手不凡,也难免寡不敌众。 只是面对眼下这样的情况,他们也毫无反抗的余地,救不了东家便罢,还会将所有人都害死。 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云昭被不太友善地押走。 那位副手一路将谢云昭带上城墙。 谢云昭看见城墙上孔进宗的身影,她隐约意识到什么,偏头一看,看到城墙下秦书的脸。 她愣了愣,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刚松下一口气便被孔进宗一把揪过去,一手捏住她肩膀,一手扣住她脖子,让她面对着城外。 “秦书,你看看这是谁?”孔进宗对外大喊道。 看着秦书忍不住催马上前了两步,他满意地笑了。 果然。 孔进宗手用力,谢云昭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秦书!本王告诉你!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毫毛,我就要了她的命!” 秦书远远看着被押得头悬空在城墙外的谢云昭,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相隔太远,他不太看得清谢云昭的表情,但他知道,一定是不屈而倔强。 一旁的秦孟衡看着城墙上的那张脸,一时愣在原地,身下的马儿因为他的用力,忍不住嘶鸣一声,在原地踏了几步。 孔进宗似乎很满意秦书和秦孟衡的反应,狠狠扣着谢云昭的脖子,在她耳边威胁道:“喊!喊他救你!” 谢云昭并未有任何的反抗,顺从大喊:“怀英哥哥,救我!” 秦书听到这声喊,瞬间明白了谢云昭的意思。 他眼神闪闪,喊道:“孔大人,你想如何?” 孔进宗自觉抓到了秦书的把柄,不由哈哈大笑,随即狠着声音道:“一命换一命,你放了我儿子,我放了你妹子。” 秦书还未说话,秦孟衡先开了口,语气紧张:“孔大人,有话好好说,还请手下留情。” 他心咚咚跳着,紧紧盯着孔进宗身前那张脸,不敢移开视线。 “秦将军,我说了,一命换一命,公平得很。” 楼上孔进宗还在大喊,秦孟衡已经听不见了。 秦书配合着谢云昭拖延时间,道:“不如孔大人下来,咱们互相放人。” 孔进宗哼了声,警惕地眯眼:“你想耍什么花招?你进来,我们交换,不然我划花她的脸。” 他拔出匕首贴着谢云昭的脸。 秦书见此亦将剑往孔进宗小儿子脖子上横了横,脖子上立刻出现浅浅的血痕。 孔进宗的小儿子哇啦哇啦叫喊起来,眼泪鼻涕横流:“爹,救我!” 孔进宗咬了咬牙。 双方僵持下来。 正在这时,南城门方向忽然燃起一道焰火。 “嘭”的一声,将双方都炸得都愣了愣。 大白天的,谁放焰火? 秦书一愣之后很快反应过来,立刻转头低声吩咐石头:“攻南城门。” “攻南城门。” 密林中,站在曾安国身旁的雪堂先生同一时间低声道。 他的声音比秦书多了几分笃定。 曾安国却有些犹豫:“为何?” 雪堂先生看向他:“城中有人在南城门接应。” 接应? “先生安排的有人?方才是先生的人传信?” “可以这么理解,曾大人,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现在请立刻去南城门,耽误一刻钟,城中人就多一刻钟的危险。” 曾安国便不再多问了,雪堂先生的名头太过响亮,他自认脑子不如这位少年状元。 他低声吩咐自己的副将,让他带人往南城门赶去。 在两人说话期间,南城门一道又一道焰火接连亮起,“嘭”“嘭”“嘭”的声音回荡在城池上空,不仅引起城门出两方人的注意,也让城中不少人看向南城门方向。 城墙上,孔进宗自然也发现了异常,他甚至比秦书等人更快领会到那焰火的意思。 城南,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他当即吩咐人带人去南城门增援。 话还没说话,被他扣在身前的谢云昭动了。 他的脚尖被猛然一踏,尖锐的疼痛感让他忍不住惨叫一声。 不等他反应,谢云昭手肘猛击他的腹部,趁着他吃痛松手间,一个转身,面对着他,一拳砸向他鼻梁。 孔进宗再次惨叫一声,鼻血流下来。 周围人被谢云昭突然的反击惊得一愣,很快回过神,忙举刀上前。 谢云昭迅速揪住孔进宗的衣襟,一手抓住他头发,身子往后一弯,半身悬在城墙外,孔进宗不得已压在她身上。 两人身体紧贴,周围人害怕她带着孔进宗一起坠楼,一时竟不敢下手。 踌躇间,孔进宗已经从剧痛中缓过神来,暴怒伸手掐住谢云昭的脖子。 谢云昭在他手还未接触到他脖子时立刻大喊一声:“七娘!” 话音刚落,脖子便被扼住,剧痛无比,她有瞬间的眩晕。 而在她喊出这声“七娘”的瞬间,密林里一人一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来。 马上的女子早已张好的重弓搭好的长箭在马匹奔驰中飞射而出,带着破竹之势朝城墙上飞去,正中孔进宗的咽喉。 孔进宗身子抖了一下,下意识松了手,往后倒退而去。 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 眼睛,右肺,左胸。 谢云昭则攀住城墙,身子一旋,落到地上。 趁着周围的人震惊之时,一脚踹飞一个士兵,捡起他的长刀,砍向围上来的人群。 孔进宗倒在地上,无人来得及去在意。 城墙下,秦书大吼一声:“孔进宗已死!攻城!” 秦孟衡紧随其后:“孔进宗已死!攻城!” 声势浩大的攻城声,战鼓声,伴随着“孔进宗已死”的喊声,响彻云霄。 张家率先打开大门,一队护卫拿着刀冲出来。 有了第一家,便有第二家,一家接着一家,街上很快喧嚣起来,喊杀声不断。 …… 一场对战持续了一个时辰,在太阳落山前落下帷幕。 秦书一身黑衣,衣服带着些濡湿,显得颜色更黑,蹭在石阶上,留下一抹鲜红。 他迈上最上层的台阶,在谢云昭身旁坐下。 谢云昭似乎在出神,愣愣地看着远山上方的落日余晖,他在她身旁坐下也没反应。 “还好吧。”秦书拿出一方雪白的绢帕递给她。 谢云昭低头看着这方绢帕,沉默地接过,慢慢擦着手上的鲜血。 秦书也不再开口,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擦手。 “脸上。”他指了指谢云昭的脸,瞟了眼她被掐得紫红的脖子,微微皱眉。 谢云昭拿着帕子擦脸。 见她许久擦不到重点,秦书无奈叹口气,从她手中将帕子拿过来,轻柔地落到她脸上。 谢云昭也任由他擦脸,只看着远处出神。 “好了,干净了。” 秦书收回手来,低头开始擦自己的手。 谢云昭忽然开口:“我今天第一次杀人。” 因为脖子受伤,声音有些沙哑。 秦书手顿了顿,道:“我知道。” “杀了好多人。”谢云昭继续道。 那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终结在她手里,灼热的鲜血,渐渐在她手上冷却。 虽然她知道这些人该杀,但真正动手,却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她不觉得快意,只觉得黏腻,恶心。 秦书转头看向她。 “我知道。”他说道。 “辛苦了,阿昭。” “阿昭”两个字,轻不可闻。 谢云昭偏头看他,忽然道:“当时你怎么立刻就听明白我的意思?” 秦书笑了笑道:“你是能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的人,怎么会被人胁迫着求救?” 她只会与胁迫她的人拼个你死我活。 “更何况,你喊我怀英哥哥。”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听着这个称呼就起鸡皮疙瘩。 谢云昭忍不住笑了。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宋娘子埋伏在密林里的?”秦书反问道。 谢云昭得意挑眉:“我看到她不在,我就知道了。” 这是属于她和宋莲的默契。 宋莲绝对不会在她陷入危险的时候不出现,而且宋莲最擅长的,便是弓,百发百中。 所以在看到秦书的身影,而没有看到宋莲时,她便有了猜测,宋莲一定是埋伏在某个地方,等着击杀孔进宗。 只是孔进宗躲在城墙后面,一时难以瞄准,也不能保证一次射中。 如果一次射不中,后面孔进宗有了防备,就更难以射中了。 所以她才暗示秦书,拖延时间,等待城南的消息,她再趁机反攻。 秦书再次看了眼她被掐得紫红的脖子,手指蜷了蜷,鬼使神差道:“痛吗?” 谢云昭愣了愣,才回道:“还好,没有被刀划得通。” 秦书这才看到她经过包扎的手臂。 因为她身上都是血,手臂又在另一侧,他一时没有注意。 谢云昭指了指他擦伤的颧骨:“这怎么弄的?” 秦书道:“突袭孔进宗大本营的时候,他那后面是断崖,爬悬崖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话中的内容却不是如他的语气一样那般轻松。 谢云昭当然知道,爬断崖有多危险。 “你也辛苦了。”她说道。 秦书不知道心里那暖融融,又有些酸胀的感觉是什么,他喉咙哽了哽,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静静坐着,看着远处余晖渐渐消失,天色暗了下来。 “走吧。”秦书道。 谢云昭起身,跟着他下了城墙。 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迎面便瞧见秦大将军朝她走过来。 谢云昭脚步一顿。 秦孟衡走到谢云昭面前,有些审视地打量她的脸,眼神复杂。 “是……阿昭吗?” 第121章 收拾残局 谢云昭沉默着,一时没说话。 秦书道:“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去吧。” 已经宣布死亡的人突然死而复生,秦孟衡一时冲击太大,事情结束,第一时间便来求证。 听到秦书的话,才稍稍回神。 近距离清楚地看到谢云昭的脸,秦孟衡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不过因为太过不可置信,或者说是太过……惊喜,还是想听谢云昭亲口承认才能确定。 见谢云昭虽然没说话,却没有第一时间否认,这便已经是回答。 听见秦书提醒,秦孟衡收敛了情绪,问道:“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谢云昭回道:“我姓秦,名嫣。” 姓秦。 秦孟衡愣了愣,心下酸涩,点点头:“姓秦好,好名字。” “我还要赶往涪州和渠州,镇压孔进宗留下的叛军余孽,还有其余匪患也要处理,叙旧便不必了,怀英,照顾好你妹妹。” 虽然心中有许多话想问,但他深知现在不是问话的时机,皇山身边伺候的德公公还在城中,谢云昭身份敏感,若是让他察觉出不对劲,回去禀报给了皇帝,又要给谢云昭带来麻烦。 只要人还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事,问与不问,都不重要了。 秦书嘻嘻一笑,应声“是”。 秦孟衡看见他的笑脸就来气,这臭小子,怪不得整日待在长灵县,看他和云昭郡主这熟稔的模样,怕是来往许久了,这么大的事,连半点消息都不向他们透露一下。 云昭郡主身份特殊,谨慎一些他能理解,这也就不说什么了。 可这小子,不声不响跑去忠州,突袭孔进宗的忠州大营,这也不告诉他们! 秦孟衡警告地指了指秦书,示意以后再和他算账,说完深深看了眼谢云昭,便大步转身离开。 看着秦孟衡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谢云昭转头看向秦书:“你不是说你爹不分是非?对皇帝忠肝赤胆吗?” 她摸摸鬓角:“我瞧着,倒不像那回事儿啊,他都没把我绑去衙门。” 秦书双手环胸,臭着脸道:“他就只对我这样!” 谢云昭哈哈笑,拍拍他的肩:“走了。” 秦书留下来进行收尾工作,谢云昭则回了染坊。 转入长安街,远远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门口,看着似乎是在等人的样子。 熟悉的身形让她很快认出那人是谁。 谢云昭快步走上前,笑问道:“陆公子,怎么不进去坐?” 陆端早早便瞧见她的身影,她身上白袍血迹斑斑,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子,脖子上青紫的掐痕很是显眼。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只看着她的颈脖道:“你受伤了?” 谢云昭颔首:“小伤。” 孔进宗之死的来龙去脉,早在城中传遍,陆端也从别人口中听说了事情经过,包括谢云昭被孔进宗掐住脖子,险些摔下城的事,他听得这个消息时便觉心惊肉跳,此刻看见谢云昭脖子上的伤痕,更是对当时的事有了实感。 这伤痕青中发紫,看着便触目惊心,连声音都哑了,可想而知孔进宗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完全是奔着掐死她的目标而去的。 这样的伤,怎么会是小伤? 陆端心中又闷又涨,又有些愤怒,对孔进宗心狠手辣的愤怒,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 他强迫自己的视线从谢云昭的脖子上移开,下一瞬瞥见她的手臂,手臂上有一大片的血迹,用白布条草草缠着,其上亦血迹斑斑,一看便是受了伤。 “秦小娘子,你的手……” “秦小娘子!” 陆端话还没说完,便被远远传来的喊声打断。 他抬头看去,见不远处跑来一个身材高大,满脸胡子的壮汉,一边跑一边喊着“秦小娘子”。 那人跑到两人面前停下。 谢云昭奇怪道:“关五?怎么了吗?” 关五递给她两个小瓷瓶,道:“秦小娘子,这是金疮药和玉容膏。” 他将两种药的用法细细和谢云昭说了,继续道:“秦小娘子记得及时涂药,否则伤口溃烂,这条胳膊就废了,还有脖子上的伤也不可大意。” 谢云昭接过瓷瓶,对他道谢。 关五呵呵笑道:“秦小娘子要谢,就谢我们大当家吧,这是他让我送来的。” 谢云昭早在关五递给她瓷瓶时便猜到了这怕是秦书的手笔,闻言笑了笑,对他道:“那替我谢谢他。” 关五笑着应了,疾步跑开。 一旁的陆端看着关五跑开的背影,心下好奇,但见谢云昭神色疲惫,也不方便多问,只催她去上药。 “看到秦小娘子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回去了,我娘一个人在家,我有些担心。” 谢云昭谢过他的关心,目送他离开,随后转身进了染坊。 大堂里苏掌柜和几个伙计正在收拾货架,清扫地面垃圾。 从柜台上的刀痕来看,这里似乎是发生过一些冲突。 苏掌柜看到谢云昭的身影,忙上前:“东家,您没事吧?” 谢云昭摇摇头,问道:“可有人受伤?” 苏掌柜看向她脖子,眉头一皱:“东家,您这脖子,伤成这样……” 城门前发生的事,城中不少人议论,他也隐约了解到一点,他们东家被孔进宗抓住,用来威胁城外的秦大将军和捉了孔进宗儿子的秦公子,而他们东家趁着孔进宗分神之时,反制了孔进宗,让秦大将军队伍里的一位弓手得以射杀孔进宗。 听说他们东家当时也被孔进宗掐住了脖子。 孔进宗人高马大,又是习武之人,手劲颇大,看着这伤都能感受到当时情况有多么危险紧迫。 苏掌柜这样的眼神,谢云昭一路走来见了无数,但她其实并未有多大的感觉。 “我没事。”谢云昭摇头,晃晃手里的瓷瓶:“涂了药就好了。” 她又问了一遍:“可有人受伤?” 见她拿了药,苏掌柜才稍微放下心,回道:“东家放心,只有几个染工有些擦伤,并无大碍。” “他们人呢?” 他们惯爱逞强,摔断了腿也能说成小伤,谢云昭没亲眼见过,不敢放心。 苏掌柜照实答了。 谢云昭先回了书房,将秦书给她的药放下,从她常备的药箱里拿出几瓶同样的金疮药,一路来到竹苑。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鬼哭狼嚎一顿惨叫,伴随着“上药呢,别动”之类的话。 听着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她稍稍放心,不过能让个大男人嚎成这样,想必不是擦伤这么简单。 靠在门边的尤三最先听到脚步声,他转头,看到谢云昭的脸,立刻站直身子:“东家。” 房间里的人听见这声喊,瞬间乱起来,没穿衣服的手忙脚乱穿衣服,穿了衣服的忙给没穿衣服的套衣服。 “嘶——我的伤——” “啊——伤伤伤,曹老七,你他娘是不是故意的!” 谢云昭脚步顿了顿,等众人穿好衣服才迈步进去。 她神色毫无异样,连半点羞怯都没有,倒是刚穿好衣服的麻三和郭强脸色微红,不知是痛的还是羞的。 两人虽然很快穿上了衣服,但谢云昭仍旧看见了两人的伤口,一个伤了胳膊,一个伤了腰侧,皆是刀伤,只是因为衣服穿得太快,她倒没看清伤口深浅。 她看了眼桌上放着的粗糙小瓷瓶,将手中的药递给帮着两人上药的刘小天,道:“这是济春堂的金疮药,治刀伤有奇效。” 刘小天忙伸手接过来,眼睛忍不住往她脖子上看。 谢云昭看向麻三和郭强:“伤口如果太深,还是要去医馆缝针为好,医药费染坊出,不必担心。” 大夏朝已经有了用桑皮线缝合伤口的技术,更有利于伤口的愈合。 麻三和郭强闻言急忙摆手:“没事没事,伤口不深的,东家,不用去医馆,上些药就好。” 相比于自己的伤,他们对于谢云昭的伤更为关心。 虽然谢云昭平日看起来沉稳有主意,让人不自觉地服从,而且武力比他们强得多,但到底只是个小姑娘,这样的伤放在他们身上都值得问上一问,更别说放在细皮嫩肉的谢云昭身上。 “东家,你没事吧?”郭强指了指谢云昭的脖子和手臂。 谢云昭笑了笑,道:“没事,就是看起来严重,已经上过药了。” 她满不在乎的神情让众人半信半疑,但除了口头关心,他们也给不出别的。 谢云昭交待伤员回家养伤,近些时日不必来染坊上工,又给没受伤的员工放了一日的假,让他们互相通知,这才离开。 回到书房,刚解开衣服准备给自己上药,便听见敲门声,随即是宋莲的询问声。 她穿好衣服,前去开门。 有些时日未见,宋莲没什么变化,也未看到明显的伤口,通出发时没什么两样,只是长时间的奔波让她眉宇间带了几分疲惫。 “你的伤怎么样?”宋莲进门便问,视线落到她脖子上。 短短半天时间,她的脖子已经快成了五A级景区,被无数人打卡询问。 面对宋莲,谢云昭没有谦虚,道:“有点痛,但还好,我胳膊上的刀伤更痛,火辣辣一跳一跳的痛。” 从小到大,她受伤的时候屈指可数,就算受伤也多是擦伤摔伤之类,很少受刀伤。 相比之下,刀伤的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 宋莲仔细查看过她脖子上的伤,轻轻叹了口气,拉过她到一旁坐下,解开绑缚住的胳膊,露出布条掩盖下狰狞的伤口。 伤口不大,只有手指长,说深不算深,说浅却也不浅,边缘整齐,鲜红发紫,还在往外渗血,因为一直用布条缠着,边缘还有些发白。 宋莲沉了口气,道:“我去请大夫来,你这伤口要缝。” 说罢便起身大步出去了。 谢云昭看了眼自己的伤口,并未阻拦,在有条件的时候,她向来不会逞强。 宋莲走了不到一刻钟,书房门再次被敲响。 谢云昭上前开门,看到门外的人,不由有些惊讶:“张六娘子?郑小娘子?你们怎么过来了?” 郑若芙便罢了,张六娘这个时候不应该安稳待在家吗?听说南城门能被快速攻破,除了他们山河坊的人之外,便是张家出了大力,也因此有不少人受伤,其中就包括张六娘的哥哥张四郎。 张六娘一眼看到她脖子和手臂上的伤,吸了口凉气,见她脸色虽然苍白,却没有表现出很痛苦的样子,不由无奈地看她一眼:“听说秦小娘子此次可是出了大风头,我自然要来看看。” “娘子,你没事吧?” 谢云昭看看张六娘,又看向郑若芙,见眼眶红红,她脸色发白,忙安抚道:“我没事。” 说完让开身,让两人进屋。 张六娘和郑若芙两人免不了问起今日发生的事。 谢云昭一一答了。 听到孔进宗被射杀,郑若芙忍不住落下泪来,却是喜极而泣。 她扑通一声朝谢云昭跪下,行稽首大礼,哽咽道:“谢秦小娘子大恩。” 先前救她于水火,如今又帮她报了大仇。 “秦小娘子,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了。” 谢云昭吓了一跳,忙伸手拉她,扯动手臂上的伤,疼得她“嘶”了一声。 “郑小娘子,你快起来吧,我手疼。”她卖惨道。 郑若芙闻言忙起身,紧张道:“娘子,你……你怎么样?” 张六娘在一旁“啧”了声:“行了,伤要紧。” 她看向谢云昭的胳膊,眉头拧成疙瘩:“你这伤得找大夫缝一下吧。” “已经去找了。” 像是要印证她的话,宋莲忽然从门外进来。 “佟大夫,请进。” 门外随即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来。 张六娘和郑若芙忙给大夫让开路。 佟大夫隔着划破的衣袖细细看了谢云昭的伤。 片刻,下了结论:“这伤缝一下更好。” 他抬眼看向谢云昭:“会很痛,不知小娘子可能忍受?如果不能,也可以不缝,只是恢复得要慢很多。” 谢云昭点点头,直接道:“来吧。” 刀伤她都受了,缝针总不能再比被刀划开肉更痛了吧。 第122章 接单 见谢云昭手上这么深的伤口,还有脖子上的伤也不算轻,她却哼都没哼一声,佟大夫便也不再开口,利索地打开药箱,拿出剪刀、针线之类的缝合物品。 “有点疼,小娘子可以咬着这个。”佟大夫递给谢云昭一个干净的布卷。 谢云昭没有拒绝,她再能忍痛,身体正常的生理反应却不是她能控制的,以免咬到舌头,还是做一些措施比较好。 佟大夫拿着剪刀看着谢云昭的袖管犹豫了一瞬。 谢云昭一看便是未出阁的小娘子,但要缝伤口,就得裸露臂膀,虽然他作为大夫,在他眼里,只有病人的身份,并无男女之分,但对于许多小娘子来说,闺誉清白比性命更重要。 尽管他并不赞同,但也不能不顾人家小娘子的感受,强行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 谢云昭看出他的迟疑,便道:“治伤要紧,不用在意这些男女大防,大夫尽管剪便是。” 佟大夫松了口气,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他拿起剪刀将谢云昭的袖子从肩膀处剪断,露出雪白的肌肤,两相衬托之下,伤口更显得狰狞恐怖。 佟大夫神情不变,又拿过针线穿上桑皮线,在火上烤过。 谢云昭刚将布卷放进嘴里,就感觉到胳膊处传来剧烈的疼痛,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佟大夫开始缝合伤口了。 张六娘和郑若芙看着那针线在雪白细嫩的皮肉上穿过,只觉得牙酸无比,不忍再看。 宋莲沉默地将手臂递给谢云昭,让她握着。 谢云昭也没客气,拽住了她的衣袖。 不知过了多久,佟大夫剪断缝合线,上完药,再包扎好,结束时,两人都是一身大汗。 “注意伤口不要碰水……”佟大夫细细交代过注意事项,待谢云昭和宋莲表示记下了后,才提起药箱离开。 谢云昭痛得头晕,宋莲便让她躺下休息,张六娘和郑若芙识趣离开,张六娘回家,郑若芙担心侄子,很想回郑家村看看。 可长灵县之危虽然已解,但四散逃走的叛军不少,城外还不能排除危险,只能暂时先留在染坊,等着事情平息再出城。 谢云昭睡了个不太安稳的觉。 第二日天还没亮,便从睡梦中醒过来,头上一层薄汗。 她睁开眼,看到宋莲撑着头,倚在床边。 她一动,宋莲便醒了过来。 “怎么样?还难受吗?” 谢云昭摇摇头:“还好。” 宋莲看到她汗湿的头发,起身出去给她打水洗漱。 谢云昭看着她出去,下床走到窗边。 推开书房的窗户,清新的空气涌进来,让她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些。 她静静站了一会儿,心里从昨日便压着的那股郁气慢慢消散。 待到天光大亮,谢云昭才和宋莲回到顾宅。 昨日那群人闯进店里,拿刀便砍,把顾元祺吓得不轻。 好在进来的人不多,关五和留守染坊的苏掌柜等人很快就将其制服,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宋莲回来后,便将宋兰绿夏他们都送回了顾宅,顺便请了大夫给顾元祺把了脉。 谢云昭受伤的消息也没敢告诉她们。 相比于城中其他地方,顾宅或许因为地方偏僻,倒是没人硬闯,留在顾宅的杜妈妈谨记谢云昭的叮嘱,听到外面的喧嚣,也没有开门出去,因此没受什么伤害。 看见谢云昭的伤,院内众人免不了一阵大呼小叫,宋兰难得斥责谢云昭和宋莲,两人默默低头听训。 不过因为上过药,也看过大夫,伤口处理得很好,倒是让她们稍稍冷静下来。 谢云昭也问过顾元祺的情况,知道没有大碍之后也才放下心。 谢云昭在顾宅养了几天的伤,染坊的事都交给了两个掌柜安排。 在养伤间,她见过秦书两面,知道德公公已经启程回京。 德公公刚走没两天,秦书也来同她道别,说要去帮他爹的忙,在两个月之内,交给朝廷一个安稳无匪患的夔州路。 与此同时,长灵县的解试如期进行。 谢云昭对此并未有过多关心,因为她接到了开业以来第一个大单—— 夔州一布商,忽然找上山河坊,要染一批藕褐色的布。 “我是参加宴会时,偶然看到一位夫人穿的这颜色的衣服,被众多人夸赞,这颜色柔和细腻,看起来低调又高贵,不论是年轻人穿,还是年纪大的人穿,男人穿,或是女人穿,都很好看,很适合那些富家太太或是富家娘子郎君们。”那姓孙的布商侃侃而谈。 “这颜色川蜀这边很少见,所以在下特意前去问了,才知道是在长灵县里这新开的山河坊所出,没想到这染坊的东家是这般年轻的小娘子,可真是年少有为。” 谢云昭安静地听着他说,神情始终平静,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笑容,不骄不躁,待他说完,才谢过他的夸赞。 那孙老爷见自己呜啦啦说了一大堆,高帽带了一顶又一顶,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却没有露出半点骄傲自得的情绪,也并未因为他带来大生意而态度殷勤,心下不由挫败,原本想要压低价的心思淡了淡,默默将心里所想的价格提高了些。 虽说他是大主顾,可这种颜色,在整个夔州路,目前也只有山河坊能染出来。 对方自信有自信的资本,无可指摘,做生意嘛,不赚钱做什么生意?只要有利益可图,他并不在乎对方的态度。 双方谈生意,就是个博弈的过程,只看谁能稳得住罢了。 谢云昭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也明白对方的心思,她自蔼然不动,坚持定下的价格不退。 一个时辰过去,孙老爷只得败下阵来。 虽然谢云昭定的价格他也还有的赚,但商人嘛,当然是想把成本压到最低,可没想到对方竟然任他口水费尽,无论他怎么威胁或利诱,都保持着头脑清醒,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话中的漏洞,倒让他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刮目相看。 送走孙老爷,谢云昭回到染坊同方掌柜商议起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孙老爷的布要染,前面布店里的货也得及时补上,员工们的工作时间也需要调整。 两人商议到天黑,才将各项工作都确定下来。 首先便是藕褐色染料,库房的存货要染这一大批布,定然是不够的,还需要去购买足够的染料。 山河坊很快忙碌起来,郭强和麻三养好伤回归,谢云昭的伤口也渐渐好转慢慢愈合。 一众人忙得晕头转向,谢云昭几乎住在了染坊里,直到陆端和罗栀娘出现在染坊,她才稍微抽空喘了个气。 陆端在那日之后第二天到顾宅看过她,但因为要准备解试,也没聊多久就匆匆离开。 罗栀娘将提着的礼品放到桌上,略略关心了几句谢云昭的伤。 “早该来看秦小娘子的,只是因为端哥儿大考,前前后后忙碌,耽搁到今日才来,还望秦小娘子莫怪。”她说道。 虽然是来看望谢云昭,意识到谢云昭是病人,她勉强忍住了露出笑意,但眉宇间的喜色还是难以遮掩。 谢云昭自然知道是什么原因,她对罗栀娘道谢:“伯母客气了。” 说完看向陆端,笑道:“还没恭贺陆公子取得此次解试头名,哦,现在不该称呼陆公子,该称呼陆解元了。” 虽然忙得团团转,但她还是从顾元瑾那里得知了陆端为此次解试头名的事。 陆端被她一声“陆解元”叫得有些不好意思,无奈摇摇头道:“秦小娘子就别打趣我了。” 谢云昭笑道:“陆公子位列解元,是可喜可贺的好事,以后叫你陆解元的人可多了,陆公子当习惯才是。” 陆端笑着应了。 谢云昭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盒递给陆端:“送陆公子的贺礼。” 一旁的罗栀娘眼神闪了闪。 陆端对她道谢,双手捧着锦盒如同捧着什么珍宝,轻轻抚摸了一下才郑重放进怀里。 罗栀娘看着他这幅模样,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心里不由哽了口气。 之前因为张六娘的高傲而备受挫败的心,如今因为陆端考上贡士,重新扬眉吐气。 对于陆端的未来妻子,又有了新的期待。 此刻见陆端执迷不悟,便觉心绪难宁。 明明已经尽可能地杜绝陆端与这丫头的来往,可陆端的心思不仅没有淡下,反而越来越浓烈。 可她又不好挑破,更不好劝。 再怎么说,这丫头也是对她有恩,自古人情最难还,她若真挑破了,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头她是逃不过的。 她无所谓,可不能连累她家端哥儿。 不过想到端哥儿日后就要去江陵府无涯书院读书,她又开心起来,这下分隔两地,总不至于再见面了吧。 况且听说这丫头接了圣旨,再过不久就要去京城,进皇宫里做绣娘,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婚事也不由自己做主。 等时间长了,想必这些心思就慢慢淡忘了。 这样想着,她才重新振作起来。 谢云昭听到陆端以解元的身份收到了无涯书院的邀请,年后便要入无涯书院读书,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无涯书院乃大夏三大书院之一,本身就已经是顶尖书院,因为近些年好些进士甚至两个状元皆出自无涯书院,并隐隐有为首的趋势。 能入这等学府读书,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陆端凭本事获得这个机会,很令人敬佩,也是很好的事。 谢云昭自己也是经历过寒窗苦读十几年,参加过高考的人,自然知道这其中的艰辛,而这里的读书人,要想出头,哪怕只是考上贡士,所付出的汗水,远比她前世更多。 所以对于陆端能有这般成就,她真心表示祝贺。 两人又聊了几句,罗栀娘便开口告辞,拉着恋恋不舍的陆端离开。 谢云昭继续投身于染坊的事业中。 染布工作紧锣密鼓进行了一个月,孙老爷的单子完成了近一半,谢云昭再次收到了皇帝的圣旨,当然这回不似先前那般正式,没有太监再来宣旨,只是通过中书门下转述而下发州县的皇帝口谕。 段知县将她和宋兰叫到了衙门,向她们转述了皇帝的意思。 如谢云昭所料,皇帝要求她们年后前往江陵府的司锦院教导文绣部的绣娘们双面绣技,为期六个月。 绝口不再提让她们入司锦院做绣娘的事。 段知县为她们感到惋惜:“陛下一向尚道,恐怕是孔进宗的事,让陛下觉得不吉,才牵连你们,改了主意。” 他不知道谢云昭在生辰八字上做的手脚,自然也不知道皇帝该的这个主意,正和谢云昭的意。 在段知县面前,谢云昭当然不能表现出欣喜来,只跟着惋惜地叹了口气。 宋兰虽然不如谢云昭想得多,但她自知涉及皇帝或者这些当官的事,都要谨慎行事,一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就是万劫不复。 她分辨不出自己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或者该做什么表情,便干脆只跟着谢云昭行事。 谢云昭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 谢云昭叹气,她也跟着叹气。 段知县见两人神情低落,倒反过来安慰两人:“也不必过于伤心,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司锦院是官营绣坊,里面的绣娘们都有皇家的名头,前途虽然大好,但其中也必然处处受限,就说婚事,以后便再也不由你们自己做主,所以不入司锦院,或许是好事也不一定。” 谢云昭点点头:“大人说得是。” 宋兰跟着点头。 段知县欣慰地笑笑,叮嘱二人几句便让她们回去赶紧做准备。 再过几天就要进入腊月,离过年也不远了,过了年就要启程,要准备的事不少。 谢云昭和宋兰领了任命文书,告辞离开。 冬月接近尾声,天气越发凉了,谢云昭穿了两件夹袄,还觉得冷。 以前在王府,做云昭郡主时,从来不用操心吃穿住行,冬日里穿的都是棉衣,用的上好的银丝碳,未曾感受过饥寒交迫的滋味。 第123章 礼物 如今饥倒是不饥,但寒冷是真的寒冷。 因为棉花的稀缺,棉布和棉衣贵得离谱。 进入冬天之后,棉花价格又翻了好几番。 她原本想咬咬牙给家里人都添置一件棉衣,然而问过价才发现,咬咬牙好像也有些难以下定决心。 不过随着天气越来越冷,这难以下定的决心倒是被刺骨的寒风吹得动摇了。 她决定一会儿回去便去买棉衣。 …… 进了腊月,城中便渐渐添了年味。 来往城中的商贩渐渐多了起来,各类果子吃食种类繁多,平日不曾见过的吃食或是物件开始逐渐出现在集市上。 各家商铺里的客人也增多。 山河坊更忙了,染坊除了要交孙老爷要的货品,还要供应前面布店的货,与此同时,红色也加入染色计划,谢云昭忙得脚打后脑勺。 冬日正是染红的季节,之前做的红花饼被启出来,开始了它的职责。 红花饼除了染布之外,还可以用来染纸。 庆典、贺礼所用的大红纸,便是由红花饼染成。 因为临近过年,用红纸的人很多,一时畅销,整个长灵县,除了陈家染坊,便只有山河坊能染红,生意更加火爆。 谢云昭亲自参与到染红的工作中,整日都待在后院。 乌梅按照合适的配比加水煮开,让它充分释放自己的酸性,再将过滤后的乌梅水加入红花中,再次析出红花中残留的黄色素。 而后加碱水,稻草灰是性价比最高的碱水,过滤后的稻草灰水变得澄澈,加入红花里,浸泡一个半时辰左右,让红花素溶解在水中。 而后过滤残渣,加入乌梅水或者白醋,使颜色更为鲜艳醇正。 接下来就可以染布了。 染桃粉色需要半个时辰左右,一斤红花可以染一斤布,要染大红色,就需要反复多次的浸染,晾干,再浸染,再晾干,少则八九上十次,多则几十次。 成本很高,价格也更贵。 相比于布,纸张染红要简单一些,价格稍微便宜些,卖得也更好。 在这样的忙碌中,腊八缓缓到来。 腊八节原本是受佛教影响而形成的一个节日,佛家称之为“成道节”。 据传释迦牟尼在成道前,曾修苦行多年,结果饿得骨瘦如柴,因此决定放弃苦行,这时他遇到一位牧女,这位牧女送给了他一些乳糜吃,释迦牟尼吃了后,体力渐渐恢复,后来端坐于菩提树下沉思,终于在腊月初八“成道”,因此佛家成这天为“成道日”。 佛教徒便会在这一日用米和果子煮粥供佛,这粥便被称为“腊八粥”。 后来这一行为逐渐演变成民间习俗。 作为其本来的节日,佛教对这个节日要重视得多。 由于太后信佛的缘故,腊八节格外热闹,京城大相国寺在这一天向众人派发腊八粥和果子之类,引得各大佛寺争相效仿。 为了图个喜庆吉利,果子用红纸包着,无量寺订购了许多红纸,纸店的老板存货不够,找了陈家染坊和山河坊两家来染。 谢云昭便和方掌柜将染红纸的事提到了前面,在腊八前一日如期交货。 腊八这一日,染坊没有放假,仍旧被做不完的工作绑架着,没有歇息的时候。 染坊做了腊八粥,分给每一位员工们。 谢云昭不太喜欢腊八粥的味道,但为了应个景,还是吃了一小碗。 “年底了,活儿比较多,你让他们多担待些,等过年给他们发红包。”她交代苏掌柜和方掌柜。 方掌柜笑道:“东家放心好了,活儿多,说明生意好啊,染坊生意好了,他们才能多赚钱,这个道理不用我说他们也知道,巴不得天天有活儿干呢。” 苏掌柜也笑:“是啊,东家,马上过年了,就是趁着过年之前好多挣点钱过个好年呢,能挣钱是好事,他们哪有不乐意的?” 谢云昭点点头,吩咐卢娘子和李婶子这月多添两个菜,怕两人忙不过来,又将杜妈妈也调到染坊来帮着做饭,反正这些时日宋兰几个都在染坊,很少回去,杜妈妈在家里只用给自己做饭,正闲得慌。 染坊工作强度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民以食为天,人活一张嘴,累死累活就是为了吃来的,只有吃好吃饱了,才能有劲儿干活,因此,在吃食上面,她一向不会吝啬。 待染坊员工们得知添菜之事,自然又是一番激动欣喜不提。 经过孔进宗事件,染坊的员工们也算是一起经历了生死,有这份情谊在,大家的感情倒是深厚了不少,日常相处更加默契和融洽,给谢云昭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冲突和麻烦。 转眼间到了腊月二十三,谢云昭在染坊见到了风尘仆仆的秦书。 在孔进宗之事平息没多久,朝廷便来了圣旨,比她的“回信”来得还要早好些天,圣旨说秦书平叛有功,封他为振威校尉,跟随秦大将军一起,清剿夔州路匪患。 大约是没了孔进宗这个毒瘤捣乱,再加上秦大将军的威望和能力,剿匪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 如今还没到两个月,夔州路已经恢复太平。 谢云昭将一瓶金疮药推到秦书手边,指了指他洇出血迹的胸口:“伤得重吗?” 秦书看着手边的金疮药愣了愣,失笑道:“我送你一瓶金疮药,你就得还我一瓶是吗?” 谢云昭看他一眼,转过头用下巴点了点书架上的盒子:“那里面装的全是金疮药。” “上好的。”她补充一句。 意思是她本来就不缺药,但她欣然接受了秦书的心意,所以现在,秦书也当欣然接受她的关心。 秦书笑了笑,将小瓷瓶收进怀里。 “你过年在哪儿过?是在长灵县城里还是要回青阳村?”他问道。 谢云昭回道:“当然是青阳村。” 她倒无所谓,爹娘谢云景都不在,在哪儿过年不是过年? 但宋兰的亲戚朋友都在青阳村,过年免不了走动,况且顾放的坟茔,以及宋兰宋莲爹娘的坟茔,也都在那边,当然是回去过年更方便些。 秦书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谢云昭:“那这新年礼物便提前给你吧,我今日就回夔州了,一直到大年初三应该都会待在夔州。” 新年礼物? 谢云昭挑了挑眉,这狗男人什么时候送过她节日礼物? 莫不是有诈? 她看着桌上的锦盒神情警惕,迟迟没敢打开。 秦书见她许久不动,正要开口询问,忽地想到什么,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值得信任?”他臭着脸道。 谢云昭呵呵干笑一声:“主要你突然拿这么个盒子告诉我是年礼有点太奇怪了。” 过年各家亲戚朋友互相送年礼是很寻常的事,但哪有这样送年礼的? 这盒子又很小,看起来不像能装什么金银财宝之类的,她很怕这人装个什么蚂蟥毛毛虫之类的吓她,以报她以前拿蛇吓他的仇。 她天不怕地不怕,不怕蛇不怕蜘蛛,就怕蚂蟥毛毛虫这种蠕动的东西,这件事秦书也是知道的,并且刚知道三个来月。 当时一个毛毛虫掉到她肩膀上,将她吓得手忙脚乱,手臂甩成螺旋桨,尖叫着将其踩死,并和闻声赶来的宋莲发誓自己此生和蚂蟥毛毛虫不共戴天。 而这件事被秦书围观了全程。 他微妙的笑容谢云昭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 所以她面对秦书递给她东西什么的常常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只不过到现在他也没吓过她,她却从未放松警惕,突然看到一个小盒子,她难免条件反射。 秦书“哼”了声,瞥她一眼,伸出手指搔了搔眉尾,语气中带着些不自在:“这确实是个礼物,端看你怎么想,也不一定就是年礼,你把它当成你的生辰礼也行,及笄礼同样可以。” 谢云昭的生辰早在十月份就过了,按照这个世界的说法,女子十五岁及笄,也就是成人了。 她并未声张,除了宋莲悄悄送了她一支簪子之外,别的人都不知晓。 宋兰倒是问过她的生辰,想给她办及笄礼,她以父母亡故,无心铺张的理由搪塞了过去,虽然这也是她的心里话。 女子及笄是大事,满了十五岁之后,就表示可以嫁人了生孩子了,这是这个世界的人的普遍认知。 她来到这里这么多年,依然无法接受。 涉及到她的父母,再加上看她确实对此事兴致不高,宋兰也不敢再多劝,只在她编的生辰那日给她做了碗长寿面。 秦书是除宋莲外,这里唯一知道她真正生辰的人。 原来这不是年礼,而是十五岁的生辰礼物。 谢云昭看着秦书左顾右盼,不由笑了,伸手将锦盒拿过来打开。 却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用绳子穿着的狼牙。 “我上个月,剿匪的时候,不小心遇到了狼群,这是头狼的狼牙,送给你做个平安符。”秦书说道。 狼牙有驱邪避凶保平安的作用,传说可以为佩戴的人带来好运。 谢云昭抬头看向他:“费了很多力气才拿到的吧?就这么给我了?” 秦书满不在乎:“给你你就拿着,就当是我替你哥哥送的。” 谢云昭及笄,对于谢云景这个哥哥来说,大约是顶重要的事,他知道谢云景和谢云昭这对兄妹,看似不对付,实则关系很好。 如果谢云景在,或许谢云昭对于自己的及笄礼就不至于如此不热衷了。 没有亲人陪伴在旁的及笄礼,叫什么及笄礼呢? 如今谢云景不知身在何处,他能代替谢云景送礼物给谢云昭,对于谢云昭来说,应该能有几分安慰。 谢云昭眨了眨眼,将已经处理干净的狼牙拿出来摩挲了两下,戴到手腕上。 她把手腕举起了,晃悠了两下,道:“很好看,我很喜欢,谢谢你,秦书。” 秦书一跳起身:“走了!” …… 腊月很快走到尾巴,大街上偶尔响起爆竹的响声,采购年礼的人在街道店铺中穿梭着,山河坊结结实实忙碌到了腊月二十八,染坊所有的工作才算做了收尾。 孙老爷的货如期交到了他手上,经过他的检查,满意地将其全部拉走,并当场结清了尾款。 街上店铺陆陆续续关门,山河坊也给员工们放了假,关上了大门,谢云昭同宋兰几人回青阳村准备过年事宜。 想到将杜妈妈绿夏和流霜丢在顾宅孤零零地过年,实在太过凄惨,便也将人一起带回了青阳村。 一行十个人,一辆马车当然载不下,便又雇了两辆车,浩浩荡荡回了青阳村。 这般排场自然是一进村便引起了不少人注意,马车里一众人无知无觉,只有满心回家的喜悦,和对过年的期待。 作为车夫,除了赶车之外,还肩负着喂马的责任,因此黄马将谢云昭几人送到之后,便把马车赶回了自己家。 谢云昭仰头看了眼掉光了叶子的高大槐树,心中生起几分感慨来。 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也是这般仰头看槐树,为这树的高大感到震惊。 一晃眼,竟然已经过去半年了。 “小嫣,进去呀,看什么呢。” 谢云昭回过神,拎着东西推开院门进去,却险些被面前的蛛网蒙脸。 她及时刹住脚,才避免与蛛丝来个亲密接触的后果。 顾家长久没有住人,家里又脏又乱,桌椅床板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房檐上到处都是蛛网,还有槐树掉的叶子,铺在地面上厚厚一堆,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一众人包括顾元祺在内,一同收拾了整整一天,家里才算像个样子。 听闻宋兰一家人回来的消息,尽管忙着准备过节的事,青阳村顾家的各路亲戚还是在紧锣密鼓地光顾了顾家的门庭,顾家的院门几乎没有机会合上。 宋兰少不得同人寒暄。 谢云昭和杜妈妈待在厨房里,忙着准备除夕夜的家宴,以及祭祖用的各类祭品,不论谁来,都没从厨房里出去过。 倒是有几个人特意来厨房同谢云昭说话,打探染坊的事,但见她忙碌,厨房也狭窄,也只好铩羽而归。 第124章 新年 这是谢云昭过的第一个没有亲人在旁的年。 以往过年,家里的家宴她都会参与准备,从她八岁开始,每年过年的年夜饭,她都会亲手做三道菜,年年不重样。 还立下约定,给他们做满九十九道不重样的菜,做到她四十岁。 这菜也才做了七年,二十一道菜,连三分之一都不到,他们就再也吃不到了。 今年谢云景不在,而谢云昭在青阳村过年,她并未再做新的菜,只在从前做给家里人的二十一道菜中选了十道,凑了个十全十美。 他们也正好十个人。 “过年嘛,就不要讲究这些主仆礼节了,坐在一起吃岂不热闹?”谢云昭对打算就在厨房吃的杜妈妈劝道。 她又看向死活不肯上桌与他们同桌的绿夏和流霜:“既然你们要守主仆之礼,那我作为你们的主人,要求你们在桌上吃,不知道你们听是不听?” 绿夏和流霜对视一眼,神情有些犹豫。 她们在以前的主家,甚至在牙行,所接受到的教导,便是为奴的本分,与主家平起平坐是万万不能的。 然而自从到顾家开始,她们就发现这里的规矩和她们以前学的完全不一样。 宋家娘子和几个小主子们对她们时常客客气气的便罢,毕竟他们从前不曾有过似她们这般的下人,或许不懂这其中的规矩,只把她们当成普通人对待,这能理解。 然而娘子不同,她们到顾家的第一日,就知道顾家做主的是谁。 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娘子,虽然穿着打扮同顾家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但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贵气却骗不了人,宋娘子和顾家几个小主子第一次见她们或者吩咐她们做事时的客气和拘谨,在面对她们行礼时甚至还不伦不类地回礼,让她们轻易判断出她们以前肯定从来没有用过下人。 然而娘子面对她们却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神情坦然自若,下达指令简单清晰,分工明确,很有主人的气势,一看以前便是呼奴唤婢的人,并且很大可能仆从成群。 但她使唤她们做事时的态度又和她们以前的主家不同。 她们是做奴婢的人,最需要且最擅长的技能便是察言观色,主家对她们是喜欢还是厌恶,是满意还是失望,是尊重还是轻视,她们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几乎没有一个主家会对一个奴仆表示尊重,下人在主人眼里,说难听点,同一个物件儿也没什么区别,是可以随意送人的存在。 可在娘子身上,她们竟然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被正视,被尊重,虽然她使唤她们时也从来不会客气,可却不是高高在上的语气和态度,她们感受到的不是压迫,而是被需要。 那一句句“做得不错”“辛苦了”“你很厉害”“你做得很好”“谢谢”,让她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是有价值的人。 正是如此,她们更加珍惜自己这得来不易的主家,时时刻刻谨记主仆之分,害怕自己哪里逾矩了,被转手发卖。 谢云昭不知她们心里的担忧和恐惧,看着两人犹犹豫豫,她皱了皱眉:“难不成我做了饭菜还不够,还要我恭恭敬敬请你们不成?” 谢云昭几乎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因此杀伤力格外强。 绿夏和流霜一看她皱眉,似乎对她们不满的样子,心下一惊,顿时在桌前坐下,异口同声:“奴婢听娘子的。” 杜妈妈见此哪敢再犟,只得乖乖坐好。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年夜饭。 因为谢云昭今年种的辣椒收获很好,吃不完的辣椒被全部采摘下来,晒干做成了方便保存的干辣椒,还留了一大包种子。 今日的年夜饭就有好几道辣菜。 经过几个月的锻炼,饭桌上的人除了绿夏之外,对于辣椒都已经从一开始的吃不惯,到现在无辣不欢。 连顾元祺都能就着辣椒吃一大碗饭。 绿夏是江南人,小时候家里穷,被家里卖掉,几经辗转来到夔州。 除了绿夏和谢云昭之外,这里所有人都是川蜀人。 但谢云昭虽然今生出生在西北,但她前世却是川蜀人。 尽管这个世界没在她前世的历史世界中出现过,两个世界没什么联系,但却是同一片土地,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都是一样的,只是地方称谓不同。 这大概就是川蜀人的基因觉醒,谢云昭有些好笑地想。 因着女眷多,所以酒水准备的果酒更多,除了从城里带回来的梅子酒,还有谢云昭秋天酿的石榴酒。 不过谢云昭酿的石榴酒要比梅子酒烈一些,怕几人喝醉,所以只准备了一壶。 三个小家伙喝茶。 谢云昭宋莲以及宋竹三人喝的则是酒坊买的三日醉。 据酒坊的伙计介绍说,这三日醉是酒坊最烈的酒,能让人一醉三日,故名三日醉。 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不过通过这个名字,也足以看出其威力。 在宋竹的牵头下,各人互相敬酒,说着些吉祥话,吃吃喝喝,院子里欢声笑语不断。 门前的红灯笼发出暖融融的光,随着夜风轻轻摇摆,晃得门上神荼、郁垒二神忽明忽暗。 家宴一直持续到深夜,几杯酒下了肚,众人也都渐渐放开。 作为家里的主心骨,谢云昭被敬酒敬得最多,宴席活跃分子宋竹也喝得不少,醉趴在桌子上,连宋莲也免不了双颊通红,眼神迷离,只谢云昭淡定地倒完壶中最后一杯三日醉,仰头饮尽,看着方才还扬言要和她拼酒的二人发出一声“啧”的感叹。 “菜。”她总结道:“没一个能打的。” 宋兰酒量不好,喝的虽然是果酒,也有些头晕,她看着谢云昭有些惊讶道:“小嫣你小小年纪,酒量怎么这么好?” 大约是因为她前世家里是个开酒厂的,她爸爸酒量很好,遗传给她,从小便很能喝,后来喝得多了,练出了千杯不醉的酒量,这个优势也很神奇地遗留在她的灵魂里,被她带到了今生来。 谢云昭微微一笑,道:“天生的。” 宋兰羡慕道:“真好。” “喝酒伤身,酒量好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姨母不用羡慕。”谢云昭道。 就像能干活的人一定会有干不完的活一样,会喝酒就会有喝不完的酒。 一如她前世。 前世的事距离她已经有些遥远了,却也会时不时地想起,但相比起来,今生的事更让她记忆深刻。 让她在除夕这个日子,思念起亲人来。 谢云昭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清新的空气携带着冷意涌进屋内,让她因为喝酒而导致的燥热降了些许,屋内的酒气从窗户散出去,让她的呼吸顺畅了不少。 今夜是个晴朗的夜,万里无云,繁星漫天。 谢云昭看着一闪一闪的星,神思渐渐放空。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宋兰喊她,她才回过神来。 屋里的桌子已经收拾了,杜妈妈和绿夏流霜三人将碗碟筷子撤下去,顾婉和顾元瑾在拿着抹布擦桌子。 “小嫣累了吧,天色不早了,去屋里歇息吧。”宋兰道。 谢云昭摇摇头:“过年嘛,不是要守岁吗?不睡了。” 顾元祺蹦蹦跳跳,精神无比,兴奋道:“我也要守岁,阿娘,我要玩爆竹放烟花!” 宋兰原想斥他调皮,却见谢云昭摸摸他的头,拉着他的手:“走,我们去玩爆竹放烟花。” 两人兴致正浓,大过年的,正该热闹一番,宋兰便也不再开口阻拦,由着顾元祺去。 院中燃着篝火,烧着竹子,时不时响起爆裂声。 顾元祺在谢云昭看顾下点燃爆竹,噼啪声响。 远处隐隐传来鞭炮声。 “新年了。”谢云昭道。 宋莲不知何时站到她身旁,也跟着感叹:“是啊,新年了。” “小郡主。”她低声喊道,转头看着谢云昭一笑:“新年如意。” 谢云昭也跟着笑。 “新年如意。” 话音落下,一束烟花嗖地直冲上天,在空中炸开。 烟花价贵,且转瞬即逝,并不实用,青阳村几乎不曾看到过烟花。 “这谁家放烟花啊?” “顾家呗,还能是谁家?” “啧啧,真有钱。” “听说皇帝派了太监传圣旨嘉奖她呢。” “上次长灵县被围,听说是个小娘子杀了那叛乱的人,是不是也是她?” “诶,说起这个我想起一件事来,朱大家的说,那秦小娘子不接受咱们村里的人去她染坊做事,你说我们这乡里乡亲的,虽然我们跟她不熟悉,可顾三媳妇可是咱们一个村的吧?她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听说她染坊的工匠一日工钱都两百来文钱,这样的好事,怎么就落不着咱们头上?” “嘿,这算什么好事?她一个女儿家,最后总要嫁人的,铺子肯定得带着嫁进夫家吧,这才是好事。” “嘶,是啊,她应该已经及笄了吧,不知道定了人家没有?” “你之前不是还嫌弃她名声不好吗?如今怎么又改了主意?” “今时不同往日嘛。” 伴随着鞭炮声爆竹声,无数心思在暗夜里悄然浮动。 谢云昭一直撑到天亮,终于扛不住躺下。 再醒来,已经是落日西沉。 宋莲推门进来,将一碗汤递给她:“头还痛吗?” 到底是喝了酒,且喝得还不少,谢云昭虽然没醉倒,但并未避免头痛。 “有点儿,不过比上午好多了。”她接过醒酒汤,道了声谢,慢慢啜饮。 “他们呢?”她问道。 外面似乎很是安静,连顾元祺的吵闹声都没有,像是都不在家的样子。 宋莲扯了扯嘴角:“被烦得不行了,跑出去拜年躲人了。” 谢云昭挑了挑眉,以眼神表达疑惑。 宋莲解释道:“前日还有昨日你一直在厨房忙,都不知道那些人跑来干嘛的,我们也没告诉你让你烦心。” “打探我?”见宋莲的表情,谢云昭一秒猜出。 宋莲“哼”了声:“都是些趋炎附势之辈,之前因为流言不待见你,现在倒是都贴上来了。” 她说着忍不住气:“还想把自家那歪瓜裂枣的儿子说给你,多大脸?” 谢云昭对此没什么感受,她对不在意的人一向不会有什么情绪起伏,倒是被宋莲的表情逗笑。 “理他们干嘛?”她笑道。 宋莲啧啧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兰娘的为人,别人给她个笑脸,她就不好意思下人家面子,应付不来,只能躲出去。” “竹子也是个耳根子软的,要不然当初也不至于被人哄着跑去赌坊,他怕自己应了什么不该应的话,到时候下不来台,所以也跟着躲出去了。” 谢云昭失笑出声,正要说话,就听门外传来敲门声。 宋莲下意识皱眉,腾地起身:“没完没了了!” 随即气势汹汹地转身出去。 谢云昭也起身下床,自去洗漱。 正洗着脸,就见宋莲进屋。 “刘二郎他们来了,说是来感谢你的。”宋莲道。 谢云昭拿着干抹布擦脸,疑惑道:“感谢我?” 感谢她做什么? 谢云昭回忆了一下,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值得让他们感谢的事。 她都快半年没见过他们了。 带着这样的疑惑来到堂屋,见老刘头和刘二郎以及刘二媳妇坐在里面。 堂屋中央放着火盆,三人正伸着手烤火。 一旁的桌上放着瓜子糖果还有红枣,想来是宋莲拿出来招待他们的。 但他们并没有去伸手拿。 见她进来,三人连忙起了身。 “秦小娘子。” 谢云昭在桌前坐下,同三人互相说了几句拜年的吉祥话,这才问道:“我听七娘说,三位是来道谢的,不知这谢从何来?” 老刘头呵呵笑:“秦小娘子仁善,不记得这些小事,但我老刘头却不敢忘。” “秦小娘子可还记得找我做过团扇框?” 谢云昭点点头,老刘头是个很厉害的篾匠,做的扇框又结实又好看,能弯出很多不常见的形状,当时染坊开业,送的扇子还被好些小娘子问过能不能单卖,她记忆很深刻。 不过这与感谢有何关系? 第125章 拜年 “秦小娘子当时让我们在扇柄上刻了我们匠工的名字,这几个月来,好多人找我们做蔑工活儿。”老刘头笑意盈盈,脸上满是喜气:“托秦小娘子的福,让我们今年过了个好年。” 他说着拿起一旁桌子上放着的纸包:“这是我们一点心意,还请秦小娘子收下。” 谢云昭没想到是这件事,一愣过后忍不住笑道:“你们太客气了,我出钱请你们做扇框,钱货两讫罢了,是你们手艺好,才会有人愿意为你们的手艺付钱,该感谢的人是你们自己才对,与我有什么相干?哪里值得你们特意来谢?” 刘二郎开口道:“秦小娘子,话不是这么说的,若不是你,除了咱们村里的人,外人怎么会知道我们会做蔑工活儿?” 刘二媳妇也忙开口:“是啊是啊,秦小娘子,照你这么说,那以前怎么没那么多人找二郎和爹做活儿?这都是沾了你的光。” “就是些点心果脯之类的,不是什么精贵东西,也算是我们送秦小娘子的年礼,秦小娘子不收,可是嫌弃礼物粗陋?” 谢云昭摇摇头:“民以食为天,点心果脯就是顶顶好的吃食了,寻常人家想吃都还不一定舍得吃呢,这都不精贵,那还有什么精贵?” 她伸手将纸包拿过来。 再谢来谢去推来推去就有些矫情了,谢云昭没再和他们争辩,欣然接受了他们的感谢。 有时候接受别人的谢意,或许更能让对方心安。 三人又聊了几句,谢云昭趁机向他们打听了村里一些人家的情况,主要围绕种地而展开,尤其是开荒。 她如闲聊一般,不动声色地引导,时不时发出几声感叹,表情颇为丰富,让人不自觉地想说更多,没过多会儿就将情况套了个七七八八。 眼看天就快黑了,刘二郎同刘二媳妇还颇有些意犹未尽,依依不舍地在老刘头的告辞声中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谢云昭刚把三人送出门,就见宋兰一行人出现在道路尽头。 顾婉提着不知道哪里得来的兔子灯,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面。 顾元祺被宋竹抱着,看起来似乎已经睡着了。 远处天边亮起几粒星辰,晶莹点点,像是谁撒在天幕上的珍珠。 “阿嫣姐姐!看我的小兔子灯笼!” 谢云昭嘴角露出笑意。 大年初一的晚饭吃的是饺子,大家一起包的。 谢云昭一整天没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吃了整整三十个饺子,撑得肚皮滚圆。 怕吃多了积食,便在院子里慢慢散步,一面欣赏夜景。 冬日的夜冰寒,不过走着走着,脚底走热了便不觉得冷了。 顾婉很爱吃饺子,也吃了不少,陪着她散步。 “你冷不冷,要不进去加件衣服吧,或者别待在外面了,进去烤火吧,实在不行晚一点睡。”谢云昭说道,看着顾婉将双手放到嘴巴前哈气。 顾婉用哈完气的手搓了搓耳朵,摇摇头,并不想进屋。 谢云昭摸了下她身上的衣服,还算厚实,是很保暖的棉衣,便也不再劝。 “阿嫣姐姐,我其实是不是不该待在这里?”顾婉忽然开口。 谢云昭惊讶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刚才回来不是还好好的吗?看起来很开心的,怎么突然就情绪低落了? 顾婉将双手抄进袖子里,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提着脚前的石子,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不是阿娘的女儿是不是?” 谢云昭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 “谁告诉你的?”她问道。 “没有谁,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顾婉今日梳的双丫髻,用桃红色的发带绑着,垂在两边,像两只兔子耳朵。 此刻她垂着头,像是耳朵也垂下来,无端让人怜爱。 谢云昭摸摸她的脑袋,柔声问:“怎么猜出来的?为什么会猜这个?” 顾婉沉默着在石榴树下停住脚步,半晌,叹了口气:“好多人说我和陈家姨母长得像,我和阿娘却一点相像的地方都没有,而陈家姨母又无缘无故对我那么好,她对我兄长和阿祺都没有那么好,阿娘看起来也很乐意我多跟陈家姨母相处,除了我是陈家姨母的孩子,我想不出别的缘由。” 谢云昭双手环胸靠在石榴树干上,垂眼看着顾婉的头顶,沉默着没说话。 顾婉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子,她会察觉到这些异常,谢云昭一点也不意外。 可也真是因为她心思细腻,难免会想得多,很容易钻进死胡同里。 谢云昭低声问她:“多一个人关心你爱护你,对你好,你不开心吗?” 顾婉点头:“开心,可我总觉得很对不起阿娘和陈家姨母。” 谢云昭听着她这声“陈家姨母”,便知道这孩子还是没有完全接纳陈娘子是她亲生母亲的事实。 “她的事我都听说了,我知道她不是故意抛下我的,但阿娘养育我十年。”顾婉说道,声音忍不住哽咽起来。 “一边是生恩,一边是养恩,阿姐,换成你,你会怎么选?” 这历来都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一个赋予自己生命,一个滋养自己的血肉,无论选哪边都不公平。 可是—— “为什么要选?”谢云昭问道,神情疑惑,表示不理解:“没有人让你选。” 顾婉一愣:“可我是陈家姨母的孩子,还能继续待在顾家吗?” “为什么不能?又没有人赶你走。” 顾婉挠挠头:“养我要花钱。” 她以前对钱没有太大的感觉,因为从来没有拥有过,家里的吃穿用度,花的钱阿娘也不会让她看见,她对于养家要花多少钱毫无概念。 直到她跟着绿夏姐姐开始学习看账,染坊里供应每个在染坊干活的伙计染工吃食,这是一笔很大的支出。 山河坊的饭堂虽然相比于其他地方吃得算好的,但其实那些饭食并不是什么精贵的食材,都是普通人家里也能见到的家常菜,更不是顿顿都有肉,仅限于让人吃饱。 单看一个人每日花费似乎并不多,可日积月累之下,就不是小数目了,更遑论有这么多人。 她不禁算了算自己,这十年里,吃的穿的用的,花了阿娘多少钱? 算不清,可一定不少。 她并非顾家的孩子,既然已经找到了亲生母亲,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花着别人的钱,怎么想怎么都过意不去。 谢云昭被她脑袋瓜里的想法逗笑,伸出手指弹了下她的脑门:“你我们还是养得起的,你不好意思花你阿娘的钱,那还不简单?我找你亲娘要钱再来养你也是一样的,她定然乐意得很。” 顾婉瞪大眼睛,还能这样? 既然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谢云昭也不瞒着她了,将陈芸和宋兰的想法告诉她。 “你阿娘和你亲娘的意思,不论你选择跟着谁一起生活,她们依然当你是亲生女儿,难不成你姓了陈?顾家这边就不走动了?不来往了?或者依然选择姓顾,陈家的亲生母亲就不认了?” 顾婉忙摆手:“怎么会?阿娘永远都是我阿娘,陈家的……娘也是我娘,血缘之亲哪能说断就断?” 她一声“娘”叫得迟疑而惶恐。 “那不就得了?别人都只有一个娘,你有两个娘疼你还不好?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谢云昭理解她的惶恐,突然得知养育了自己十年的母亲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自己是捡来的孩子,换成谁也不可能立刻就接受。 顾婉和宋兰之间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假的,自然不是相识短短几个月的陈芸能比的,她年纪又小,从此以后要叫另一个人“娘”,会觉得不安很正常。 谢云昭摸摸她冰冰凉凉的脸:“别担心,有我呢,我去和她们说,你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顾婉鼻子酸了酸,忍不住上前抱住谢云昭的腰,头埋进她怀里蹭了蹭:“阿嫣姐姐,你最好了。” 谢云昭环住她的肩,摸了摸她的头发。 天边的星星闪着莹润的光芒,冷眼看着人世间的喜乐悲欢。 谢云昭在青阳村待到大年初三,便回了城中。 山河坊正月初六便要开门营业,她需要提前去做准备。 除此之外,她还要去给老师拜个年。 杜妈妈和绿夏以及流霜跟着她回到了城里。 青阳村的顾宅本来就不是很大,家里本来之前就住不下,又加了三个人,更显拥挤,夜里冷得很,又不能打地铺,怕着凉,只能几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 好在冬天挤在一起,挺暖和,睡得还算可以。 但挤着总归不舒服,所以谢云昭回了城,顺便将这三个也带了回去。 宋莲几人则还留在村里,继续忙着走亲戚。 顾宅里冷锅冷灶,房间里更是冷得像冰窟。 杜妈妈忙上忙下生火,摆了几个火盆在房里,这才渐渐暖和起来。 谢云昭和绿夏一起出门备年礼。 大过年的,必然是各处走动,她怕老师不在家跑个空,便让绿夏先去递了拜帖。 正月初五一早,便提着年礼上了雪堂先生家的门。 “秦小娘子,快请进,先生等您好久了。”阿生热情道,搓着手引着她到了堂屋。 堂屋门口挂着厚厚的帘子,谢云昭将年礼交给阿生,掀帘进屋,暖意铺面而来,融化一身寒气。 “先生,秦小娘子到了。”阿生通报过后便退了下去。 谢云昭解开斗篷,放到一旁的架子上,转过屏风,一眼看到坐在雪堂先生下首喝茶的王以安。 雪堂先生先生对谢云昭招手:“快过来坐,烤烤火去去寒气。” 谢云昭上前施礼,说了几句拜年的吉祥话。 又同王以安互相行了礼,方才坐下。 谢云昭这才看到火盆上架了个铁架子,铁架子上放着个铁盘子,铁盘子里散落着些核桃栗子,还有两个橘子。 而火盆旁还有个小小的红色泥炉,泥炉上,同样小但精致的铜壶冒出一串白气,壶盖被顶起又落下,发出铿铿答答的声响。 “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王以安说道。 说着提起铜壶,动作娴熟地泡茶。 雪堂先生将桌上装着果脯的盘子递给谢云昭,问她道:“没在城里过年?除夕那夜的烟花很好看,你不是最爱看烟花?可惜这回没看到。” 谢云昭抓了把果脯,笑道:“七娘她们得回村里祭祖,我跟她们一起在村里过的年,村里也放烟花了,我看到了,也很好看。” “村里?放烟花?” 雪堂先生将盘子塞进她怀里,是以她拿着吃,对于村里放烟花表示惊讶。 “哪家乡绅这么豪气?” 谢云昭露出白白的牙,干笑道:“我放的。” 雪堂先生:“……” 他瞥着谢云昭:“你钱多?” 不是还欠着几千贯的账吗?有免费的不看,非得自己花钱。 谢云昭眨眨眼:“热闹嘛,我以前过年都有烟花看,今年没有看到,我爹娘在天上看见了会伤心的。” 王以安眉头动了动,抬头看了谢云昭一眼。 听她提及爹娘,雪堂先生沉默一瞬,拿小锤子砸开一个核桃递给谢云昭:“就你有理。” 谢云昭笑盈盈剥核桃吃。 王以安递上茶盏。 “王公子什么时候回来的?”谢云昭双手接过,一面问道。 “腊月二十六。” 谢云昭点点头,松了口气,王以安前往宣州走的是水路,顺流而下,很快就到了,回来则是逆流,就不如陆路快,再加上天气冷,路上走一两个月算是快的了,好在赶上了除夕夜,不然老师一个人孤孤单单过年,那也太凄惨,而她作为学生,让老师一个人留在城里过年,也太不孝。 “王公子的解试想必是榜上有名了?” 王以安嘴角露出笑意:“不负叔父和先生教导。” 看他脸上难得露出笑容,谢云昭便也放心问了:“头名解元?” 虽是疑问,语气却很确信。 王以安有些讶异于她的肯定,点头道:“是,秦小娘子神机妙算。” 谢云昭丢了颗果脯到嘴里。 “不是我神机妙算,你有先生这样的少年状元叔父,不考个头名说不过去了。” 第126章 换个租法 王以安失笑,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他叔父十八岁考上状元,有这样的榜样在前,难免会被拿来比较,成为一座大山矗立在他们这些小辈面前,当然会有压力。 但对于他来说还好,一是因为他读书在族中与他同辈的人里尚算优异,二则是他会回嘴。 如何不失体面地阴阳人,他恰好很擅长。 如此一来,便少有人在这些事情上和他说什么。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骄傲,或许不能如叔父一般成为天下闻名的少年状元,可也不能差太多不是? 以后省试殿试拿不到头名便罢,毕竟天下间多的是天才,他比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但解试是州县考试,竞争要小得多,他自认在读书上付出的时间和精力不比别人少,文章更不比别人差,要是考不出个好结果,不说别人会怎么看待他,看待他叔父,他自己也不会满意。 谢云昭在王家吃了饭,不过这次的饭菜是王家的厨娘准备的,她没有动手,因为天气冷,做的热菜也很快就凉了,油凝结成块,入不了口。 所以雪堂先生让厨娘准备了锅子。 “陪我喝两杯。”雪堂先生对谢云昭道,吩咐阿生把桂花树下埋着的酒挖出来。 雪堂先生爱酒,谢云昭能在他众多的学生中独得青眼,酒量好是原因之一。 因此,她在来之前便做好了喝酒的准备。 此刻听见雪堂先生这话,也没有开口推拒。 倒是王以安开口道:“叔父,您若想喝酒侄儿陪您喝吧,秦小娘子女孩儿家,喝酒对身体不好,而且一会儿喝醉了回去不安全。” 雪堂先生瞥他一眼:“你那酒量,喝几杯就倒了,跟你喝,我还不如跟阿生喝。” 王以安皱眉,他知道他自己酒量差,那难道秦小娘子酒量就很好吗?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秦小娘子,还是重阳那日,当时的秦小娘子很明显就是喝多了,他虽然不知道秦小娘子喝了多少,可到底证明秦小娘子不是喝不醉的人。 自家叔父喝起酒来什么样,他心里很清楚。 雪堂先生下巴点了点谢云昭:“你别小看人家,她酒量比我还好。” 王以安虽然惊讶,但惊讶过后神情也并未动摇,这根本不是酒量不酒量的事。 雪堂先生瞪他一眼:“她喝多了你送她回去不就得了?啰嗦!” 谢云昭见这两叔侄气氛不太妙,忙开口道:“大过年的,少喝点热闹一下,应个喜气,今日我们不喝醉,小酌两杯就好,算是我这个学生应尽的孝心。” 王以安转头看向她,眼睛微眯,探究道:“秦小娘子什么时候成了叔父的学生?” 他早就想问了,相比顾元瑾,倒是这个不知来历的秦小娘子更像他叔父正儿八经的学生。 谢云昭噎了一下,打了个哈哈:“那不是阿瑾是先生的学生吗?我脸皮厚,也就跟着认了,先生名扬天下,谁不想当老师的学生?” 王以安看着她没说话,明显不信她的话。 “什么跟着认的?这是我认的关门弟子。”雪堂先生捋着胡子,再次瞪了王以安一眼,哼声道:“比你们这些不孝子强多了。” 因为都是认识的人,雪堂先生也不拘俗礼,于是三人坐到一张桌子上一起吃。 喝着酒,聊着天,吃着锅子,别提多舒服。 因为担心两人喝醉,没人收拾残局,王以安一滴酒也未沾。 他慢慢吃着东西,喝着茶,看着谢云昭和雪堂先生聊得畅快,他暗暗发现,不论他叔父说什么,秦小娘子似乎都能接上话。 两人聊的山川风物,有很多连他也未曾见过。 不对劲。 王以安心道,这两人以前绝对是认识的,而且还很熟悉。 但他叔父以前的事,从辞官远游之后,不仅他,就连姑姑姑父他们也都不曾有过了解。 去了哪儿,认识了哪些人,做过什么事,皆全然不知。 秦小娘子大概也就是那时候认识的叔父吧,王以安在心中猜测着谢云昭的身份。 不知不觉间,酒足饭饱,雪堂先生微有醉意,谢云昭神色如常。 “真的不用送吗?” 王以安将谢云昭送到门口,再次确认道。 “要不我派阿生去叫你家里人来接你吧,秦小娘子,你这样离开我叔父不放心。” 王以安细细打量谢云昭的脸色,见她眼神清澈,神思看起来也很清明的样子,但双颊不知是热的还是醉的,有些微微的红,倒让她的脸更添了几分明艳。 他轻咳一声,移开视线,道:“外面冷,秦小娘子先进来坐一下吧,我这就让阿生去喊你家里人来接你,还请秦小娘子告知你家住在何处?” 山河坊倒是好找,可听她方才说染坊明天才开门,想必这时候店里没人。 王以安说完喊了声“阿生”,阿生闻声过来。 谢云昭没再推拒他的建议,将地址详细告知,黄马明日早上才会过来,她今日是租车来的,换做是她,也难以放心的让一个在自己家里喝醉了酒的人独自离开。 推己及人,王以安看似不好相处,待人疏离,但做人的基本良知还是有的。 阿生听完王以安的吩咐,答应一声,快步跑出巷子。 “秦小娘子,先进屋吧。” 谢云昭看了眼斜对面紧闭的门扉,才随着王以安转身回屋。 没过多久,阿生便带着绿夏一起回来了,赶车的是黄马。 谢云昭上了车才表达了自己的惊讶:“黄大叔,你怎么今天就来了?” 黄马笑呵呵道:“我送二郎媳妇他们过来,反正明日店里就要上工了,也不回去了,免得再跑一趟。” 谢云昭看向绿夏:“姨母他们过来了?都来了吗?” 绿夏点点头:“宋娘子和宋郎君他们都来了,怕店里人手不够,早些过来帮忙,还说有事找娘子您商量。” 谢云昭了然,估摸着是找她商量地的事。 顾家有三十来亩的田地,田十五亩,地有近二十亩,往年都是租给别人种,如今宋兰就要去江陵府,这地自然也是种不了,只能租出去。 但谢云昭却觉得,应该换个租法儿。 “怎么换个租法儿?这地,不都是这么租的吗?”宋兰不解道。 往年的地都是租给同村王家的,这王家与顾家有些姻亲关系,两家平日相处还可以,每年的租也都是按时按量的交,虽然也偶尔有过占便宜的时候,但不涉及原则问题,她也就当不知道。 是以她就一直租给他家的,没有换过人。 别人种自家的地,再按说好的份额交租给她,历来都是如此,别家也是如此,难不成这地还有别的租法儿? “地还是照样租,但种什么,怎么种,得我们说了算。”谢云昭手指点了点桌上写满了字的手稿。 宋兰愕然:“这……恐怕他们不会愿意吧?” 谢云昭一笑:“他们会愿意的。” “这地我们免费租给他们,种子也免费送给他们,等到夏收或者秋收的时候,我再另外出钱买他们种出来的东西,如果这样的话,姨母,换做你,你会愿意吗?” 宋兰睁大眼睛,丝毫没有犹豫:“当然愿意。” 免费租地给别人,还出钱买种出来的东西,这种白占便宜的事,傻子才不答应。 谢云昭笑着摇头:“怎么会是白占便宜,他们种这地,不是付出了时间和汗水吗?” 相当于她请人帮忙种地而已,买他们种出来的东西的钱,就是给他们的劳动的报酬。 宋兰也反应过来,问道:“你打算种什么?” 谢云昭将几个小布袋子扔到桌上:“种红花和蓝草。” 宋兰也常出入山河坊,对染坊的事也算有些了解,知道这红花和蓝草是染色用的染料。 都不算便宜,尤其是红花,价格很贵,需求量却大,染一斤大红色的布至少需要十斤左右的红花,可想而知在红花上的花费需要多少银子。 如果能自己种红花和蓝草,可以省下一大笔的开支,宋兰对此没有异议。 “你知道怎么种红花和蓝草?”宋兰问道。 谢云昭颔首,将写满字的手稿给宋兰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种红花和蓝草需要注意的事项。 “但我只大致知道怎么种,没有亲手尝试种过,不过也没关系,第一年嘛,就当试验了。” 再说她不懂种地,找懂的人不就好了。 “另外,村里谁家有开出来的荒地,也可以来我这里领种子,种出来的东西,我照样按价收。” 刚开出来的荒地很贫瘠,不像种了很多年的土地一般肥沃,如果种粮食什么的基本不会有什么收获,倒还不如种染料。 当然,任何植物都喜欢肥沃的土壤,但红花和蓝草相对于粮食来说,适应力要强得多,对土壤的要求没有那么严格,产量必然也要比粮食多得多。 开出来的荒地可以先种染料,既可以养地,又可以有些收入,而她则能节约染坊的成本,何乐不为? 宋兰点点头:“好,那我明日就回去找村里的人说。” 谢云昭笑道:“不急,等过了元宵再说吧,我们要三月才启程前往江陵府呢。” 朝廷要求她们年后出发,原本定的是元宵之后,不过因为天气严寒,路上不好走,她们倒是可以走水路,不过因为洞庭湖冯幺叛乱,荆湖北路长江一段近两个月不是很太平,听说过年也没消停,来往船只都少了很多。 洞庭湖在岳洲和鼎州境内,而江陵府紧临着岳洲,城中人心惶惶,司锦院的布匹织物都是从江南来,因为中间隔着冯幺,东西过不来,绕路又很远,路上也不太平,运输成本太高,所以司锦院还没开工。 她们便也能晚些时候前去报道。 但再晚,想必也超不过三月,听说秦大将军被调去江陵府,任荆湖北路镇抚使,平冯幺之叛,她看秦书似乎没回长灵,不知道是不是也跟着去了。 谢云昭低头继续在纸上补充自己脑子里还记得的关于种红花和蓝草的知识。 红花一般在二月左右下种,喜欢温和干燥,阳光充足的环境,抗寒抗旱耐盐碱,适应能力很强。 离夔州最近的兴元府和文州就有栽种。 谢云昭看着纸上的兴元府三个字,拿出笔将其圈起来,撑着头拧眉沉思,计划着要不要跑一趟兴元府,顺便可以去查探一下谢云景的消息。 当初他们便是在兴元府走散的,不知道哪里会不会有他们留下的什么信息。 她和谢云景这等身份,想找人打听点消息找人都不敢,她不知道谢云景的情况,贸然找人留意他的踪迹,就怕给他带来麻烦。 谢云景作为燕王世子,可以继承燕王府,甚至还拥有继承皇位的资格,要比她“金贵”得多,也更招皇室的恨。 一旦暴露身份,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一个郡主,却没什么威胁,或许皇帝为了彰显他的“仁德”,表现自己胸怀,留她一命也说不定。 她现在找不了谢云景,干脆就等着谢云景找她,反正怎么算,都是谢云景手上能用且可信任的人更多,她就只有一个宋莲。 这样想着,谢云昭便放下了前往兴元府的心思。 不知道怎么,她隐隐觉得,谢云景应该已经不在兴元府了,去了只怕是白跑一趟。 谢云昭叹了口气,将这些杂念从脑子里甩开,专心准备种地的事。 正月初六,山河坊重新营业,城中一些其他的店铺也都陆陆续续打开了门。 一切照旧。 转眼来到正月十三。 再过两日便是元宵。 元宵节,这时候的人称其为“上元节”,而上元节,又叫做“灯节”。 每年正月十五这一日,长灵县都会举办灯会。 这灯会的规模,远非中秋灯会可比,十五上灯,二十五收灯,一连张灯十日。 不论士族庶民,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会出来逛灯会。 这是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 许多店铺早早便开始为灯会做准备,店铺外面搭了灯架子,就等着十五那日上灯笼。 第127章 一起看灯 山河坊也凑了热闹,苏掌柜带着伙计们在铺子门口搭了个不大不小的灯笼架子,未免发生意外引起火灾,或者砸到行人,架子搭得比较矮,方便应急处理。 “哇,这么多灯笼!”顾元祺对着满地的灯笼发出感叹,放下这个拿起那一个,最后挑了个青狮灯拿着玩。 谢云昭看向一旁的顾元瑾:“阿瑾要挑一个吗?” 顾元瑾便上前挑了个芙蓉灯。 刚拿到手上,顾婉忽然从门外跑进来。 “阿嫣姐姐!兄长!”她欢快喊道。 将手里一大把的灯笼放到地上。 “娘买了好多好多灯笼,我给你们一人挑了一个,阿嫣姐姐,兄长,还有阿祺,你们快看看有没有你们喜欢的?” 自从那日顾婉同她交了心,谢云昭便将顾婉的心思告诉了宋兰和陈芸,宋兰便不用说了,只要顾婉过得好,她也没什么可舍不得的,况且就算顾婉以后姓了陈,顾家也依然是她的家。 最高兴的莫过于陈芸,当即带了一大堆礼物来了顾宅,同时把顾婉哄回了陈家,知道顾婉喜欢算账,直接将人安置到了染坊,带她接触染坊的事物,扬言以后要将陈家染坊交给顾婉。 遭到了陈家宗族的人激烈反对,理由一是顾婉流落在外多年,虽然如今找回来了,可也没有办法完全确认她是陈家的血脉; 理由二则是顾婉是女子,以后是要出嫁的,岂不是将祖上传下来的基业给了别人? 陈芸蔼然不动,照样带着顾婉出入染坊,丝毫不考虑陈家族人们的感受。 陈大老爷被斩首,陈七郎被送回了老家,如今的陈家染坊,一切大小事都由陈芸做主,不过也顾婉认祖归宗的大事,也绕不开宗族,陈芸也不好太过分。 双方吵吵闹闹,但都没有影响到顾婉。 有陈芸看着,那些人也不敢闹到孩子面前,逼急了陈芸,他们也捞不着好处。 女孩子依旧高高兴兴,时常往返陈家染坊和山河坊,一时歇在顾家,一时歇在陈家,努力端水。 陈芸给她请了个女先生,教导她诗书礼仪之道,顾婉在山河坊的时候,还是依旧跟着绿夏认字学算账。 在陈芸的温柔下,顾婉也开始改口叫她“娘”。 “咦?你们也买了好多灯笼。”顾婉说着蹲下一个个看地上的各式灯笼。 谢云昭满地的灯笼忍不住笑:“长灵县所有样式的灯笼应该都在我们这里了。” 金莲灯,玉楼灯,荷花灯,绣球灯,雪花灯,骆驼灯,青狮灯,螃蟹灯……应有尽有。 上元节一大早,各家各户门口都挂上了花灯,到了夜里,长灵县城灯火辉煌,整个城市上空,一片亮堂堂的。 明月当天,街道上人头攒动,花红柳绿,车马轰雷。 各式各样的花灯,亮莹莹的,精致又漂亮,令人目不暇接。 很多摊位为了吸引客人,还设置了猜灯谜的活动,还有店铺,拿琉璃花灯做奖品,邀读书人在灯笼上写诗,挂到架子上,放上签筒,让行人投票,待花灯节结束,选出最后的优胜者。 山河坊并未组织什么活动,他们染坊夜里不工作,染工也都跑到街上去逛集市看花灯,前面的布店倒是开着,但夜里光线不如白日明亮,不方便查看布料颜色质量,所以很少人光顾,只在外面挂了灯图个热闹应个景。 苏掌柜年纪大了,不爱热闹,便自觉留下看店,谢云昭便放了三个伙计出去玩。 宋莲和宋兰带着几个等不及的小家伙早早出门了,谢云昭留在店里等秦书来找她。 一大早,秦书便让关五来传了话,说他定了千春楼的三楼包厢,吃完饭正好看烟花。 谢云昭想念千春楼的酒蒸石首已经很久了,闻言自然是欣然应下。 苏掌柜在柜台前打着算盘,一边打算盘一边问整理货架的谢云昭:“东家不出去热闹热闹?店里有我看着呢,不用担心。” 谢云昭笑道:“当然去,不过我得等个朋友——” “秦小娘子这是已经有约了?” 谢云昭话还没说完,便听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陆公子?” 谢云昭抬头看到陆端的脸。 陆端手里提着两个灯笼,含笑看着她:“秦小娘子,好久不见,新年好。” 谢云昭将手里的最后一匹布放到架子上,拍了拍手朝陆端走过去,问道:“陆公子怎么来了?是找我有事?” 她说着请陆端上楼坐。 陆端站着没动,摇摇头道:“只是来请秦小娘子一起出去看灯的。” 他将手里的一盏莲花灯递给谢云昭:“这是我自己做的,送予娘子,还望秦小娘子别嫌弃。” 谢云昭道谢接过,提起来看了看,看到每片花瓣上还画着些花鸟虫鱼的图案。 “这是公子自己画的?”她惊讶道。 陆端不好意思道:“画得不好,让娘子见笑了。” “怎么会?很好看,陆公子不亏解元公,作画同作文章一般得心应手。” “秦小娘子莫要取笑我了。”陆端不由失笑,被她调侃得一时有些脸红。 “方才听娘子所说,似乎是有约了?”他问道。 谢云昭点点头,正要说话,就见门口又进来一个人,背着手,昂首阔步,脑后马尾飞扬。 不是秦书是谁? 这人今日倒是换下了他常穿的黑衣,穿了件翠蓝色的圆领广袖长袍,马尾也用同色的发带绑着,遮掩了他的锋芒,多了几分温润,看起来有些谦谦君子的模样。 只是一张俊脸板着,让他的温润气质打了折扣。 “谁又惹你了?”谢云昭挑眉道。 秦书看她一眼,又看陆端一眼,道:“没谁。” 陆端听见声音回过头,看到秦书神情有些讶异忙行礼道:“秦兄。” 秦书颔首,忽然开口:“我比你小两个月。” 陆端一愣,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是跟着秦小娘子叫的,带着一些自己的私心,结果现下突然得知自己比秦小娘子的兄长年纪大,倒让他不知道怎么反应了,总不能直接喊“大舅子”吧。 想到这个称呼,陆端不由脸红,轻咳一声,问道:“不知秦……呃,秦公子的姓名?” 全然未曾想到秦书是怎么知道他生辰的事。 秦书看着他莫名其妙地脸红害羞,不由扯了扯嘴角,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开口:“单名一个书字,字怀英。” “怀英。”陆端念了一遍他的字,笑道:“好字,在下陆端,字翼之,秦公子称呼我翼之便好。” 秦书“哦”了声:“陆端,陆翼之,‘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陆大人望子成龙啊。” 谢云昭不由笑了下。 “你笑什么?”秦书转头看向她。 谢云昭如实道:“我第一次得知陆公子的名字也是这个想法。” “不过陆大人的愿望倒是成真了,陆公子不负令尊为你取的这个名字。”她笑道。 秦书当然也知道陆端为长灵县解试头名的事,闻言看向陆端。 却见陆端正盯着谢云昭笑得温柔。 “走了,不是还要看灯吗?一会儿烟花开始了。”秦书拉着谢云昭往外走。 谢云昭艰难回身:“陆公子一起啊。” 陆端“诶”了声,急忙跟上。 秦书气得在陆端没看到的地方狠狠瞪了谢云昭一眼,谢云昭莫名其妙,想到千春楼的酒蒸石首,决定不跟他计较。 长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 三人一路走走逛逛,手里不知不觉拿满了东西。 谢云昭在画糖人的摊子前买了三个糖人,分给秦书和陆端。 陆端本就爱甜,又是谢云昭送的,自然是欣然接下,只觉得这糖人吃到嘴里格外香甜。 秦书一向不爱甜食,正想拒绝,但见陆端毫不犹豫伸手接下,不知怎的,就将话咽回了肚子里,情不自禁伸出了手。 谢云昭并未察觉到他的情绪,目光早已被路边翻跟头喷火的杂技吸引。 挤进人群看了会儿,叫了两声好,便又继续往城中央走。 越靠近城中,灯火越亮,人海灯山,热闹非凡。 还有丝竹管弦声咿咿呀呀,更有青楼红伎当街歌舞,尤以春风楼门口最为热闹。 三人站在桥上,远远看着春风楼前的露台上,一位红衣姑娘正在翩翩起舞。 桃红色的石榴裙在空中旋起,露出光洁雪白的小腿,谢云昭吃着栗子,看得津津有味,无他,欣赏美女尔。 “芊芊姑娘不愧是春风楼的头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便罢,跳舞也这般婀娜多姿,当真绝色。” “可惜无缘一见。” “现在你不就见到了?” “啧,这么远,能看到个什么?我是说能和她说话谈天那种见面。” “大晚上的,做什么白日梦呢?芊芊姑娘也是你相见就能见的?” “唉,要是能和芊芊姑娘共度良宵,我死也值了。” 耳边不断传来男人们的议论声,听到这句话,谢云昭和秦书齐齐翻了个白眼,陆端做不出来这种有失体面的动作,但同样不忍听地微微皱起眉。 真让你去死,你又不乐意了。 谢云昭轻轻嗤了声,丢了个栗子送进嘴里,转头看向秦书:“台上那个就是芊芊姑娘,你的老相好?” 秦书猝不及防,惊道:“什么我老相好?谁跟你说的?本公子洁身自好,守身如玉,你可别造谣。” 谢云昭斜眼看着他:“这还用别人告诉我?秦大公子花名在外,随便一个人都知道吧。” “什么叫我花名在外,我之所以常往春风楼跑,那不是因为要谈生意吗?那地方又不是我选的,是人家‘钱主’选的。”秦书捏了捏鼻梁,总算体会到了流言之害。 “你开店在我这儿借的钱,就是在春风楼谈下来的,还是芊芊姑娘帮的忙,才让人松的口。”他瞥着谢云昭呵呵冷笑。 谢云昭神情惊讶,确实没想到此事有这样的内情,闻言立刻做了个闭嘴的手势,谄媚道:“辛苦我们秦大公子了,一会儿千春楼的饭,我来请。” 秦书哼了声,忍不住强调道:“我与芊芊姑娘只是单纯的利益交往,她帮我搞定那些‘钱主’,我赚的钱分她一成,不是外面流言传的那样好吗?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云昭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好的好的。” 一旁的陆端听着两人谈话,有些云里雾里,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不过他总感觉有哪里很奇怪。 秦小娘子和她堂兄,看起来不像是兄妹,倒像是……青梅竹马。 虽然他没有妹妹,不曾体会过兄妹之间的相处,但他见过陈七郎和妹妹相处,与秦小娘子同秦书的相处完全不同。 是他想多了吗?毕竟每个人性格不同,各有各的相处之道,也不为怪。 陆端默默拿起糖人啃了口,爱惜地只啃了一点点兔子耳朵。 一根糖人直到进了千春楼的包厢还没吃完。 “陆公子安心坐下吧,就当为你践行了。”谢云昭笑着将茶杯放到略有些不自在的陆端面前。 陆端长这么大都没来过这么高档的酒楼吃饭,听到谢云昭和秦书在千春楼订了位置便想找个借口离开的,却被看出他想法的谢云昭硬拖了进来,进门看到处处精美奢华的装潢,来往皆富贵的客人,更是拘谨。 进了包厢倒是好多了,可也免不了不自在,尤其是谢云昭说要请客。 陆端张了张嘴,很想将请客的活儿揽过来,然而两袖清风让他不敢张嘴,被喜欢的女孩子请客和坚持请客结果付账时钱不够哪个更尴尬? 两相权衡,他只能选择前者。 谢云昭看出他的尴尬,笑道:“今日是为陆公子践行,自当我请客,等来日陆公子高中,就该陆公子请客了,我到时候一定会连本带利赖陆公子一顿好的。” 她语气幽默俏皮,陆端原本的拘谨不由缓了下来,失笑道:“应该的,我记着,到时候一定让秦小娘子尽兴。” 秦书靠在床边圈椅上,端着茶,一边慢慢啜饮,一边看着谢云昭轻而易举化解陆端的尴尬,目光落在她精致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带起笑意。 第128章 践行 因为人多,所以上菜速度很慢,小二端着茶点进来向他们道歉,表示热菜还要等些时候。 三人只好先拿茶点垫肚子。 谢云昭因为午饭吃得比较晚,倒还不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外面的街景。 千春楼位于城中最繁华的地段,此处的花灯非外城处的花灯可比。 游人如织,灯火如昼。 从谢云昭站着的窗口看出去,便能看到对面一处酒楼外巨大的灯山,架子最顶端挂着大大的走马灯,随着灯火闪烁而旋转,将千姿百态的飞仙图映在灯壁上,灯笼里的仙女随风舞动,栩栩如生。 不少人站在这灯架下面看这盏灯。 谢云昭还在人群里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张六娘一身鹅黄色夹袄,正对一身蓝衫的王以安说着什么,看起来似乎在表达歉意,王以安皱着眉,神情不快。 看着像是双方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谢云昭看着王以安不耐地听完张六娘的道歉,同张六娘敷衍施礼,随后转身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谢云昭看错,她注意到他一只脚似乎微微有些跛,不太敢用力的样子。 她挑挑眉,又看了眼停在原地抓着眉毛有些尴尬的张六娘。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她的眼神,张六娘抬头朝她看来。 谢云昭和张六娘对上视线,举起手挥了挥。 张六娘便迈步朝千春楼走来。 谢云昭转头看向秦书和陆端:“我有个朋友马上上来,介意多加一个人吗?” 陆端忙表示都听她安排。 秦书也开口道:“你请客,你做主。” 没过多久,房门便被敲响。 谢云昭上前打开门,门外果然是张六娘的脸,她身后跟着翠珠。 “秦大东家,我来蹭个饭不介意吧?”看到谢云昭脸,张六娘便开口笑道。 说完也不打算等谢云昭回话,自觉迈步进屋,进了屋才看到屋里的秦书和陆端。 张六娘脚步顿住,“呃”了声,转头看向谢云昭:“是不是不方便?” 说着便想退出去。 谢云昭笑着扶住她的肩膀:“没有,就是给朋友践行呢,放心,是我请客,那儿有屏风,咱们俩待会儿在里面吃。” 她知道张六娘已经定了亲事,不宜同外男见面,更遑论一起吃饭,不过这里是分桌而食,再加上有屏风,也非单独相处,便不算越矩。 过了元宵,她就要准备忙种红花蓝草的事,二月下旬最晚三月初就要出发前往江陵府,这段时间很难抽出空同张六娘见面,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也好和张六娘告别。 张六娘也不是拘礼的人,见谢云昭这般安排,便也答应下来,落落大方地对秦书二人施礼,道了声“打扰”。 陆端和张六娘之前在去净业寺的路上见过,双方认识,倒是不需要谢云昭介绍。 只是想到秦书和张六娘没见过,谢云昭便互相介绍了一番。 刚说了个秦书的姓,张六娘便点头道:“我知道,秦大将军的公子嘛,前段时间刚封的振威校尉。” 谢云昭不由惊讶,秦书也挑起了眉。 张六娘解释道:“上次长灵县之围解决后,秦大将军登过张家的门,我见过他,秦公子同秦大将军长得很像,振威校尉的事,我也是听我大伯他们说的。” 秦书挑着眉毛:“他们都说我长得像我娘。” 倒是第一次有人说他长得像爹。 张六娘毫不客气地白他一眼:“都是爹娘生的,怎么可能一点不像爹?你的眉毛眼睛跟秦大将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好吧,秦书搔搔眉毛,没再就这事同张六娘争论。 张六娘也不再和他说话,走到窗边去瞧外头的花灯和杂耍。 谢云昭则去给她倒茶。 房间里安静一刻,陆端看着秦书迟疑开口:“怀英原来是秦大将军之子?” 秦书颔首。 陆端一时失语,他看了看谢云昭,又看看秦书,有些混乱。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秦大将军似乎只有一个儿子,并无其他子嗣。 除此之外,他也记得,秦小娘子是从北境流落到夔州的流民。 可他与秦书第一次见面时,秦小娘子明明介绍说秦书是她的堂兄。 两个完全不搭边的人是怎么成为堂兄妹的? 这样想着,他也不由问了出来。 谢云昭一笑:“天下同姓是一家嘛。” “所以……秦小娘子和秦……怀英其实并非同族兄妹?”陆端显然受到了冲击。 他一直以为两人是同族亲生兄妹,原来只是同姓。 “你们是以前就认识?”不等谢云昭回答,陆端又问道。 他看这两人分明很是熟稔的样子,像是认识很久了,可秦小娘子来长灵也不过半年。 谢云昭和秦书异口同声:“没有。”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 谢云昭开口道:“只是当初因为生意往来结识,因为都姓秦,为了方便合作,才以兄妹相称,互相有个照应。” “原来如此。”陆端点点头,忽略心里莫名其妙的不安,想到同姓不可通婚的传统,才稍稍放下心来。 只是对于秦书,他却再难以维持之前的友好甚至讨好。 秦书当然不在意他的态度和想法,谢云昭更是不知,她给张六娘倒了茶,又开门喊来小二告诉他多加了个人,菜品上四份,让他加一张桌子和餐具,顺便询问了一下后厨的进度,得到小二应声后,退回房间安心等着。 趁着这个时间将要前往江陵府的事情和张六娘说了。 张六娘还没说话,陆端先惊讶起来:“秦小娘子也要去江陵府?” 既是惊,也是喜。 他原本还在为自己可能要好久见不到心上人而失望,转眼间就得知心上人也要与自己去同一个地方,这跟天上突然掉馅饼有什么区别? 谢云昭点点头道:“是,入司锦院当差,就是不知道到时候让不让出去,怕是没机会同陆公子在江陵府相见了。” 陆端很高兴:“没关系,到时候我去司锦院找秦小娘子也是一样的。” 司锦院虽然是皇家官营机构,但到底不同于皇宫那般戒备森严,不至于连靠近都不行。 谢云昭点头说了声“好”。 秦书早就知道这件事,倒没有表现出惊讶。 张六娘听着谢云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没有为她错失了进宫的机会而惋惜,反而很开心她没进宫。 “我跟你说,宫里……”她说着压低声音:“宫里一点都不好玩。” “规矩严得很,走路睡觉吃饭什么的全都跟尺子量出来的一点,不让出一点错,万一失仪被那些宫女嬷嬷看到,少不得一通教训,要是被贵人们看到,可是有杀头的风险。” “我以前跟着二叔进宫参加过宫宴,饭菜不好吃就算了,遇到宫里的那些贵人,还要下跪。” “一天下来,膝盖都要跪肿了,一点也不舒服。” 谢云昭耐心听着张六娘喋喋不休地吐槽,一面笑着点头,表示深以为然。 皇宫对于她,就像个巨大的,奢华的笼子,毫无自由可言,她要是被关进那个地方,不出一年就得被关成神经病。 自己的命运和生命被掌控在他人手里的感觉,是可以逼疯一个人的,尤其是对于她这种自由比天大的人来说。 “你方才同那位王公子发生了什么事?”谢云昭想起方才看见的情景问张六娘道。 张六娘不答反问:“你怎么知道他姓王?你认识他?” 谢云昭点点头:“他是雪堂先生的侄子,跟我弟弟是同窗。” “雪堂先生?!”张六娘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原本淡然的神情破裂,“完了,我踩伤了他的脚,他回去不会告状吧?让我爹娘知道了还不骂死我!” 别人就算了,顶多赔礼道歉加赔钱,可雪堂先生是连大伯都很尊敬的人,她踩伤了人家亲侄子,赔礼道歉是小事,本就应该,但她是少不得爹娘一顿骂的,虽然她是无心之过。 却是完全忘记了人家根本不认识她的事实。 谢云昭挑了挑眉,想起方才看到王以安走路是有些异样,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你怎么踩他脚了?” 人的脚趾确实是很脆弱的,她很知道被踩中脚趾的痛,尤其现在的鞋子都是布做的,很轻薄贴肤,被结结实实踩一下确实不是碰一下那么简单,怪不得王以安一脸不高兴。 张六娘挠挠鬓角:“我好好看灯呢,有人挤我,我没站稳,一脚踩到他脚趾了。” 她为自己辩解:“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也跟他赔罪了,还说送他去医馆看看赔他药费来着,是他不要。” 人家既然不要她也不好上前纠缠,只得看着他走了,哪成想这人还有这等身份? 想到那人走的时候满脸不快的样子,张六娘心里哀嚎一声,她爹娘还想让她四哥跟着雪堂先生读书呢,她这就把人侄子给得罪了。 谢云昭看着她脸皱成一团,笑道:“不用担心,王公子不是小气的人,他可能只是一时不快,等气过了就好了,更不会是因为这点事情就告状的人,雪堂先生何许人也,又怎么会因为你无心之失怪罪你?” 张六娘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 “好吧,不行我明日再请我爹娘登门赔礼好了。” 两人又聊了两句,便有小二在外敲门喊上菜。 千春楼的饭菜味道不用说,考虑到翠珠是张六娘的丫鬟,谢云昭并未自作主张地给翠珠也安排饭菜,虽然她因为前世的生活环境,对于主仆尊卑这些关系看得一向不是很重,但既然身在这个讲究尊卑的时代,很多时候,必须遵守这里的规则。 以前燕王府同样奴仆成群,她如今也有绿夏流霜她们,她无法去推翻扎根千年的思想,避免不了这样的社会关系产生。 她一开始也很不习惯,大概是因为自己很难做到卑躬屈膝,也难以接受别人对她卑躬屈膝,但她的不习惯在别人看来却是特立独行,格格不入,连她爹也觉得她奇怪,为了让自己习惯他们的服侍,她转变了思想,将燕王府那些奴仆也好,绿夏流霜也好,都当成是拿钱做事的保姆或者助理,她出钱,她们帮她做事,和她前世差不多,这样一来,就好受多了。 以和保姆助理相处的模式对待这些奴仆们,虽然也还是同这里的人不太一样,相比于别人,她的做法难免被人认为对这些奴仆有些太过友善客气以及包容,她这个主人家当得太好欺负了,但到底没有那么标新立异,独树一帜了。 她为了自己舒服喜欢这样做,总不能要求别人也像她一样,她可以给自己的丫鬟叫一桌饭菜,却不能越过主人给主人的丫鬟叫一桌饭菜,让丫鬟与主人同食,跟打主人脸没有区别。 翠珠也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高兴或是被忽视的不悦,熟练地伺候张六娘吃饭。 因为天气冷,怕饭菜凉了不好吃,四人吃饭速度较平时稍微快了些。 再加上晚上也不好吃多,一顿饭很快结束。 小二上了清茶来。 四人喝着茶缓解嘴中的油腻感。 茶喝了半盏,便听见外面巨大的尖啸声,随即“砰”一声,有什么炸响。 “放烟花了!” “好漂亮的烟花。” 外面人群欢呼着。 四人走到窗边,将方才关上的窗户推开,便见远处无数烟花接连在天空炸开。 光芒璀璨,绚丽无比。 十五的花灯会随着这美丽的烟花推向高潮,也随着烟花放完而逐渐冷静。 谢云昭四人看过烟花,互相分别,各回各家。 见张六娘翠珠,以及一步三回头的陆端走远,她转头看向秦书:“你要和我说什么?” 秦书扬扬下巴:“边走边说。” 说着往另一条路走去。 谢云昭大步跟上他,指了指前面:“你这回去绕的远路啊。” “这边路上的灯不是没看过吗?”秦书道。 谢云昭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惊奇地看了看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秦书瞥她一眼,没说话。 第129章 看地 两人慢慢往家里走,这条街不及主街热闹,不过僻静也有僻静的意趣,偶尔还会遇到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谢云昭一边看一边买,玩了个尽兴。 秦书一路将她送到顾宅前面的巷子口,才停下脚步。 “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谢云昭奇怪问道。 秦书将手里她买的东西交给她。 谢云昭伸手抱住,东西太多,一路堆到胸口,看着像只挺着大胸脯的大鹅,她眨眨眼等着秦书说话。 “就是想跟你说,我明日就启程前往江陵府跟我爹汇合了。”秦书看着她,被她的样子逗得忍不住笑了,抬起手屈起手指,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咱们江陵府见。”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谢云昭被弹得闭了闭眼,脑子一懵,看着秦书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神经病啊。”她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狗男人,欺负她两只手不空! …… 上元节过了,灯会却并未结束,城中依旧热闹。 一切逐渐恢复平常,人们开始了新一年的奋斗。 染坊的护卫们和几个染工,被编进了秦书的队伍里带走,谢云昭只好重新开始招工。 护卫则由宋莲收那几个小弟来担任。 经过孔进宗之事后,染坊里的染工包括伙计们开始跟着宋莲学习一些简单的防卫招式,每日早晨用一刻钟的时间进行晨间锻炼,晚间收工后再抽半个时辰跟着练武。 体会过生死一线的时刻,众人未曾抱怨,有不想跟着练的,也在看到乔珍娘等女子坚持不懈地锻炼后,咬牙跟上。 染坊的事谢云昭全权交给了宋莲和宋竹,以及两个掌柜来处理。 顾元瑾继续在松风书院读书,顾元祺也同样跟着蒙学先生认字,等到三月份,再随着她们前往江陵府。 两个孩子由宋莲以及杜妈妈照看。 谢云昭带着绿夏回了青阳村。 宋兰早她们两天回去,先和村里的人通了气。 于是谢云昭刚进了家门,便有人上了门。 来的是孙秋娘和王大郎。 谢云昭有些意外地挑眉,看着王大郎犹犹豫豫地被孙秋娘推着进屋。 绿夏去给两人倒水。 “他因为之前误会了秦小娘子,不好意思见您,还请秦小娘子勿怪。”孙秋娘讪笑道。 谢云昭笑了笑没说话。 孙秋娘暗暗掐了王大郎一把,王大郎这才支支吾吾开口:“先前是我听信谣言,误会了秦小娘子,还望秦小娘子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 谢云昭没接话,只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王大郎神情滞了滞,眼中闪过羞恼。 孙秋娘并未注意到他的眼神,闻言忙开口:“我们是听兰娘说,秦小娘子您要找人种……什么……染料?” 谢云昭颔首。 孙秋娘眼睛瞬时亮起来:“那秦小娘子您看我们可不可以?我们王家四个男人,连带着爹,都是种地的好手,一定能让秦小娘子满意!” 谢云昭看了眼王大郎,问她道:“你们家里都同意吗?” 孙秋娘一娘,“呃”了一声,顿了一下才道:“秦小娘子放心,我们会说服爹的。” 她公爹好面子,因为之前被宋兰当着一大家子的面怼得说不出话,自觉面上挂不住,哪怕因为村里好多家摘槐花的事,得知自己错过了一次赚钱的好机会,也没松口让她来顾家帮忙。 如今听村里传言说秦小娘子找人种什么红花和蓝草,不用自己买种子,到时候种出多少收多少,哪怕知道这是个赚钱的好事,依旧拉不下脸面登顾家的门,还不让他们接这个“生意”。 想到老王头说的话,孙秋娘就一阵气恼。 家里什么情况他也不是没看见,去年收成不算好,官府又加了税,家里一大家子人要吃要喝,几个孩子今年过年连一件新衣服都没有穿的,上次小宝病了,都还是她回娘家借的钱给看的病,再不想办法赚钱,拿什么过日子? 那点儿面子简直比孙子的命都金贵! 她当王家媳妇这么多年,一向低眉顺眼,什么都听他们的,受了气忍忍也就过去了,家和万事兴,可经过小宝的事,她也想明白了,她再这样下去,她几个孩子早晚得被这家人拖累死! 开出来的荒地反正也种不出什么粮食,倒不如种这染料,总还能卖点钱。 村里不知道多少人惦记秦小娘子这生意,都等着排队呢,今日她运气好,一眼看见了骑马经过的谢云昭,立刻放下手头的活儿就拉着她当家的过来了,说什么也要先将名额定下再说。 “秦小娘子,我爹就是面皮薄,先前得罪了秦小娘子,他已经知道错了,就是拉不下脸来,我代他跟您赔罪。”孙秋娘说着不伦不类地对谢云昭行了个礼。 “还请秦小娘子给我们一个机会,我爹若是不同意,我和大郎也能种的,村里南边那块荒地就是大郎开出来的,我们能做主。” “是吧,大郎?” 孙秋娘说完看向王大郎,伸手拍了下他。 王大郎只好跟着点头:“是啊是啊。” 谢云昭却摇了摇头,不为所动:“百善孝为先,你爹是长辈,是你们家里的当家人,若你爹不同意,闹起来,耽误了地里的活儿不说,万一来找我麻烦,我找谁说理去?” 孙秋娘神情暗淡下去,王大郎紧抿着唇,似乎在强忍着情绪。 谢云昭话锋一转:“既然你们有地,那这种子我给留着,你们说服你爹再来找我吧,不过我只给你们五日时间,五日过后,你们还没处理好,我这种子就分给别人了。” 孙秋娘原本暗淡下去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忙道:“好好,我们这就回去跟爹说,多谢秦小娘子!” 王大郎神情缓和下来,在孙秋娘的示意下,也跟谢云昭道谢。 谢云昭并未看他,只看着孙秋娘笑了笑道:“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吧,姨母说你之前帮过她许多,就当我替她还人情了。” 孙秋娘愣了愣,鼻子一酸,眼里不由含了水光。 “我哪里帮过她什么,就是些小忙罢了,顺手的事,哪里值得她这样记在心里,这多久了也不忘。”她低声道。 谢云昭微微一笑:“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虽然是小事,但你愿意伸出手,对于姨母来说,便是大善,理应相谢。” 孙秋娘心绪难宁,怔愣半晌才掀帘离开。 王大郎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没再抬起头来。 两人回了家,刚进门就见老王头从屋里出来,看到他们皱眉斥道:“跑哪儿去了?饭都不做了?一家子饿着肚子等你们!” 孙秋娘没有像往日那般唯唯诺诺说什么“这就去做饭”的话,而是喊了一声“爹”,说道:“我和大郎有事和您商量。” 老王头惊讶于曾经柔顺的儿媳妇如今也敢直起腰来和他说话了,他看看孙秋娘又看看王大郎,半晌,才开口:“进屋说。” 两人跟着他进屋,屋里生着火盆,一家子围在火盆边上烤火,火盆里烤着芋头,散发出微微的焦香,众人看到孙秋娘进来忍不住开口抱怨:“大嫂,今日不是你做饭吗?” “我都快饿死了。” “大人不吃孩子也得吃啊。” 孙秋娘没理他们,她看向自家二女儿:“二丫,你带着弟弟妹妹到厨房去,厨房里有我做好的饼,你放锅里烙一下,烙熟了给弟弟妹妹们垫垫肚子。” 二丫听话地起身,拉着弟弟妹妹们往厨房去了。 气氛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样,看着肃着脸的孙秋娘和沉默的王大郎,众人一时竟心下惴惴,看向坐在上头的老王头:“爹?” 老王头看向王大郎:“大郎,你们要说什么就说吧。” 孙秋娘原本是想单独和老王头商量的,但见其他三房都在,便换了想法,她知道不仅仅他们,其他三房其实也都眼馋秦小娘子的活儿,只是碍于爹的威严,不敢开口。 这个时候,只要她开了口,不愁他们不帮腔。 “爹,我和大郎方才去顾家了。”孙秋娘道。 老王头正从火盆里扒出一个芋头,刚拿起来,闻言一顿,灼烫的触感瞬间撩上指尖,他手一松,芋头掉进灰里,溅起一片烟尘。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紧紧盯着孙秋娘,神情带着隐怒。 孙秋娘眼神下意识闪躲,想到谢云昭给她的期限,又重新和老王头对上,重复道:“我和大郎方才去顾家了,去找秦小娘子。” 老王头手放到膝盖上,黑色的棉裤上留下一道灰色的脏污。 “怎么?你们是想分家单过了?”他面无表情道。 父母在,分家而居,是为不孝。 被自己的父母指责不孝,传出去他们脊梁骨都要被戳烂。 王大郎忙站起来:“爹,不是的,是……我们是去看顾三媳妇的,您也知道秋娘跟顾三媳妇处得好。” 老王头看着他不语。 屋内众人神色各异,王三媳妇和王四郎目光灼灼地看着孙秋娘。 孙秋娘深吸了口气,看着老王头:“爹,之前的事本来就是我们不对,秦小娘子什么都没做,被人议论又不是她的错,我们向她赔罪不是应该吗?” 老王头直直看着她:“赔罪?你们跟她赔罪?我王家的脸面被你们送上门让人家打?” “在爹眼里,您孙子的命是不是还不如王家的脸面重要?” “这跟我孙子的命有什么关系?” “小宝生病,爹您可曾拿出一个铜板来?” 老王头被噎住,沉默下来。 孙秋娘继续道:“我们大人就不用说了,几个孩子身上还穿着前年的衣服,二丫脚都冻了好几个冻疮,我过年回娘家,连件像样的礼都拿不出来,空着手回去的,还问我哥嫂借了钱给小宝看病。” “爹,别的咱就不说了,总得为孩子想想吧。” 孙秋娘说完踢了王大郎一脚。 王大郎觑着老王头的脸色,见他神情似有松动,忙趁热打铁:“是啊爹,我们不动别的地,就南边我开出来的那块荒地,反正种粮食也不长,还浪费种子,倒不如种那个什么红花蓝草的,听说那东西跟野草差不多,比粮食好出,种出来还能卖钱,岂不划算?就当给小宝他们种个药钱行不行?” 他说完,几个兄弟见事情有转机,也急忙帮腔:“爹,村里好多人家都盯着呢,咱们不抢,就被别人抢了。” “对啊,爹,您不喜欢秦小娘子,咱们就好好种,多挣她的钱,用她的钱来养咱们家,岂不是快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老王头总算松了口,一甩袖子:“你们自己做主。” 说完便进了屋。 孙秋娘松了口气,忙往外走:“我去跟秦小娘子说。” “诶,大嫂,等等我。” “我也去,我也去。” 一屋子的人也顾不得饿了,急忙往顾家跑。 谢云昭在孙秋娘两人走后吃过饭便跟着宋兰去看顾家的地。 顾家的地分散在四处,东西南北,坡地平地,河边山上,各处都有。 谢云昭一边看,一边查看地形以及土壤情况。 顾家的地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种了许多年,都是肥地,这些年租出去,种出来的粮食收获也很不错。 跑了足足两天,才将散落各处的地看完。 然而也没有歇息的时候,自家的地看完了,便不断有村里的人找上门来,谢云昭又跟着去看这些村人的地。 其中便有王家的。 又跑了四天,终于将所有的地都看完。 当晚谢云昭就将看过的地的基本情况整理了出来。 第七日一早,她让宋兰将选出来的人都喊到顾家。 一共十户人家,顾家屋里坐不下,绿夏就在院子里多生了几个火盆,一众人在院子里围成一个大圈。 “都到齐了吧。”谢云昭停下笔,从桌前抬起头来。 因为每家来的人并非一个,有的两三个,有的一家子都来了,全都坐在长凳上,根本分不清是哪家。 绿夏便拿着谢云昭给的名单开始点名。 第130章 商议 确认十户人都到齐了,谢云昭才对众人笑着开口:“还请各位稍等一会儿,我请的人还没到。” 请? 能用上“请”这个字,显然说明此人身份不同寻常,众人不由互相对视一眼,不懂谢云昭想做什么。 不过没人开口询问,也没人表现出不乐意,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谢云昭比他们年纪小得多,可在她面前,他们却难以端出长辈架子。 绿夏从屋里提着个篮子出来,笑道:“娘子请的人大概还有一会儿才到,乡亲们先吃点儿零嘴儿歇歇,烤烤火,唠唠嗑,别拘束,随意就好。” 说着把手中装满了各种糖果蜜饯之类的零食的篮子一一放到每个人面前,让他们随意抓。 众人急忙推辞,抵不过绿夏的盛情,只好各自伸手抓了一把。 这些蜜饯糖果都是同谢云昭有些往来的人家送的年礼,像张家陈家这些不差钱的,送的都不是普通铺子里出来的东西,一看就不便宜。 这些东西他们别说吃,好些就是连见都没见过。 于是等绿夏转向下一个人,抓了零嘴的不约而同藏起一大半放进怀里,打算带回家给家人孩子分享,再小心而不舍地品尝手里留下的。 谢云昭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并未再关注他们。 有绿夏清脆的笑语,院中的气氛很快变得轻松起来。 众人聊着家事和八卦,等了大概两刻多钟,院子门口终于传来了动静。 众人回过头,见宋兰推开门,随即身子往一旁侧了侧,伸手做请,露出揣着手站在门口的男人。 这人众人都很熟悉,正是王里正。 谢云昭起身上前施礼道:“王里正,麻烦您跑一趟了。” 王里正虽然与谢云昭没说过几句话,对她不是很了解,但自从孔进宗之事后,谢云昭也算有了几分名气,他从县城里一些亲戚和友人哪里听说过不少有关谢云昭的事情,知道谢云昭同知县大人相熟,与张家关系也很不错。 这两个人物都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面对谢云昭,他可摆不起里正的架子,闻言忙道:“不麻烦,就是走几步路的事,只是不知秦小娘子请我过来是什么事?” 谢云昭请他到桌旁的火盆边上坐下。 “是想请里正您帮忙做个见证。”她说道。 “哦?”王里正有些疑惑:“什么见证?” 谢云昭将她雇人种红花和蓝草的事说了一遍。 这件事近日在村里传遍了,王里正也听过几耳朵,如今官府鼓励开荒,对开出来的地免税三年作为奖励,一时之间,多出来不少新开出来的地。 但新开出来的地没经过耕种,肥力低,其实根本种不出什么粮食,免不免税差别不大。 谢云昭提及种红花和蓝草这件事,他因为不懂这两种植物的种法,更不知道这两种植物的产量如何,对此说不上赞同还是不赞同。 反正也是别人家的地,他自是没有资格去替别人做决定的。 但既然谢云昭请他做见证,秉着负责任的态度,他少不得问清楚。 “正要和里正说。”谢云昭对于王里正的提问没有丝毫意外。 她又转头看向等着分种子的十户人家,道:“顺便也和大家说清楚,有什么问题诸位也尽可以问,然后再决定还要不要种,如果确认无误了,我会和大家签一个契书。” 谢云昭将桌上一叠契书拿起来扬了扬。 看着谢云昭手里的契书,不仅众人惊讶,连王里正都有些惊讶。 竟然还弄了契书,未免搞得也太正式了。 对于他们来说,契书这种东西,只有在涉及到巨额财产时才会用到,比如房契,再比如地契,只是雇他们种地,又不是要买地,竟然还要用到契书? 还是说他们听错了?秦小娘子喊他们来,其实就是要买他们的地? 不然为什么要喊里正来做见证? “秦小娘子,这契书是做什么的?你是要买我们的地?”当即便有人忍不住问了出来。 其他人也看向谢云昭,做出随时起身离开的姿态。 他们只是种地,可不是要卖地。 谢云昭知道他们是误会了,也明白地对于农民的重要性,便解释道:“放心,不是买地。”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谢云昭重新坐下,将自己记下的每块地的资料摊开来放到桌面上,和他们说明红花和蓝草这两种染料的情况。 “这个地怎么个种法儿,想必我姨母已经和大家都说过了,在这里,我再重新完整地说一遍,大家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随便问。” 见众人点头,谢云昭接着开口:“红花和蓝草都是染坊需要的染料,在夔州这边,还没有人种过,一会儿和各位把事情敲定了,我会分发种子给大家,也会手把手教大家如何去种,平时如何养护。” “红花生长期不算长,从播种到收种只需要一百二十天左右,能用来染色的,是它的花,如果现在种下,大概五六月份就能收获,红花只要掌握好方法,一般很容易活。” 谢云昭说着,顿了下,补充一句:“比粮食要容易些。” 有了对比,众人便很难直观地感受到二者的差别,不由挺直了背,神情期待。 “因为由我出种子,还有种植的方法,所以我出的价,要比市价稍微低一些,按九十文一斤的价格来收。” 王里正原本还在慢悠悠地喝茶,闻言一口茶喷了出去,不可置信地看向谢云昭:“多少?!” 九十文! 他一定是听错了。 众人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儿去,九十文一斤是什么概念? 如今米价一斗在四十文,而一斗为十二斤,那么换算过来,一斤米都才不到四文钱。 秦小娘子说什么?一斤红花九十文! 众人脑中疯狂换算着,只觉得无数铜板在自己眼前掉落。 谢云昭神情平静,不意外众人的反应。 她敲敲桌子将众人的神思唤回来,道:“不瞒诸位说,我在染料商那里打听的,新鲜红花的价格,是一百六十文一斤。” 反正市价出去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她也不瞒着他们,坦然地说出她和染料商的差价。 白老爷卖她的新鲜红花的价格,是一百四十八文一斤,因为感谢她告知的防霉方法,所以特意给她打了折,一百六十文,是她特意打听到的市价。 一百六十文! 一斤! 众人再次被数字震惊。 王里正也不由吸了口气。 他终于知道秦小娘子为什么要签契书了。 果不其然,听到一百六十文这个数字后,人群里便有人眼神闪烁,神情微妙。 九十文,跟一百六十文可差了将近一半。 谢云昭早料到他们会有想法,也并未慌乱,只笑了笑开口和他们说清楚情况:“染坊一般不收新鲜红花,只收红花饼,然而制作染坊需要的红花饼有其秘法,所以红花饼要更贵,比新鲜红花要贵一倍,是按三百二十文一斤的价格来收的。” 人群里再次响起吸气声。 谢云昭恍若未闻,继续道:“一百六十文是染料商卖出去的价格,他也要赚钱的,收红花自然不会是这个价。” 众人一听,这才冷静下来,确实,既是商人,要赚钱,怎么可能按照成本价来卖?商人最是重利,说不定收的价格比九十文还低呢? 谢云昭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笑了笑道:“现在大家还有反悔的余地,一会儿签了契书,以后种出来的红花,只能供应给我,若是违反契书约定,咱们只能官府见了,如果有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从这里离开,我不会阻拦,但以后想反悔再回来,我也不接受,请诸位慎重考虑。” 院中一时安静,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有人起身。 先不说九十文一斤的价格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价格,最重要的是,他们这里根本没有人会种红花,更何况他们连种子都没有,如果起身走了,啥也捞不着不说,还得罪了秦小娘子,以后再有这种赚钱的门路,可就轮不着他们了。 听说秦小娘子认识知府大人,同长灵县最大的家族张家也颇有往来,还得皇上下旨嘉奖,得罪秦小娘子,就是得罪她的人脉。 他们总不能把自己以后路给堵死了。 一时的好处还是长久的好处,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秦小娘子愿意带着我们赚钱,是我的荣幸,我都听秦小娘子的,这契书,我也愿意签。” 有了人带头,众人立刻跟着表态:“是啊是啊,我们愿意。” 见没人离开,谢云昭点点头:“好,那我再说一下蓝草。” “蓝草有四种,分别是蓼蓝,菘蓝,马蓝和木蓝,其中菘蓝是茎杆,插根就能成活,其余蓼蓝,马蓝和木蓝是种子,现在播种,春末就会长苗,六月收种,七月收割,都很好种,比红花还容易长。” “蓝草市价是十五文一斤,我按八文一斤来收。” 有了九十一斤的红花的冲击,八文一斤的蓝草并未引起人们的波动,不过再怎么说,八文一斤的蓝草都要比粮食贵得多。 用长不出多少粮食的地来种比粮食好种而且比粮食价贵的红花和蓝草,怎么算都是划算的事。 众人神情有些激动,庆幸自己被选中。 孙秋娘忍不住抿嘴笑着拿胳膊碰了下王大郎,王大郎咧着嘴笑,伸手握住她的手,原本对媳妇为了种这劳什子红花蓝草非要拉着他向秦小娘子赔礼道歉的不满全然消散,只剩对媳妇眼光独到的钦佩和欣喜。 要是爹知道这红花蓝草的价格,还能继续端着面子跟秦小娘子梗着脖子吗?早就自己亲自上门道歉了。 王大郎在心里有些不孝地想。 谢云昭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她等着众人激动完冷静下来,才开口道:“诸位还有问题吗?没有那我现在便分配一下这地怎么种。” 众人齐齐摇头。 谢云昭便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简易地图,又抬头看向王家阿婶,接着道:“顾家的地依旧交给王家来种,村西山那边的地,还有滴水崖下边那块儿,以及王家沟的地,一共是十亩,还是种粮食,不收您租子,剩下的不到十亩地,种红花和蓝草,种出来的红花和蓝草我照样给钱收,不过比我方才说的的,价钱要更低一些,红花五十五文,蓝草四文,您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毕竟人家的地,而且还不收租子,自然是人家说了算,她还白得十亩不用交租的地,便宜就便宜,这价格也算不错了,她也不吃亏,王家阿婶当然没有不乐意的,不住地点头:“没问题没问题。” 谢云昭点点头,在新账本上将安排记下。 “我这几日跟着去看过村里大部分人的地,有了些大致的了解,之所以选诸位,就是因为诸位的地比较适合红花和蓝草生长。” 众人神情恍然,原本以为自己是幸运,原来是开荒的地方选得好,不过却也没有很惊讶,他们也是种地的,当然知道这地的位置也很重要。 像红花和蓝草,能卖这样的高价,虽然说的比粮食好种,但肯定不可能像野草一样,半点不挑地方。 谢云昭和众人解释红花和蓝草的特性:“首先,红花喜阳,所以种在朝着南面的地会长得更好,阳光比较足,其次,红花怕涝,它是‘旱鸭子’,除非极度干旱,否则不浇水也能活,但一旦积水烂根会导致全军覆没,所以要选在地势高的地方,排水要好,这里山多,平地容易积水,所以选在朝南坡地最佳。” 关系着赚钱的事,众人听得仔细,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思考自家哪几块地方适合种红花。 “再一个就是土壤不要过于肥沃,肥地会让红花植株徒长,容易倒伏,开花少。”谢云昭继续道:“不过你们大多都是开出来的荒地,不存在土地过肥的问题,主要是顾家的地。” 她看向王家阿婶:“我去看过顾家所有的地,只有北边面南的沙坡那几亩,适合种红花。” 第131章 交接 王家阿婶连声答应,表示自己记下了,又问道:“那剩下的地,都种蓝草吗?” 谢云昭点点头:“是,四种蓝草的适宜生长环境各不相同,所以剩下的地也还要分一下。” 众人受教般点了点头。 谢云昭依次向众人介绍四种蓝草的特性。 “首先是菘蓝,菘蓝对天气和土地的要求不高,喜暖耐寒,和红花一样,怕水涝,但不及红花耐旱,所以还是需要看天气情况浇水。” 她说着从一旁的布袋子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小荷包,打开从中取出一节茎杆,展示给众人看:“这就是菘蓝的茎杆,栽种的时候,插进土里就好。” 给众人看过菘蓝的茎杆,谢云昭又从一堆纸张中抽出两张画了图的纸来,让绿夏将纸拿下去给众人传看,同时开口道:“这是红花和菘蓝的样貌,你们可以看看,免得到时候长出来不认识当成杂草给除了。” 坐在离谢云昭最近的一个妇人率先接过来,看着上面画得栩栩如生的红花和菘蓝,还贴心地染了色,看着像真的一般。 虽然没和他们解释哪个是红花哪个是菘蓝,但光看图也能分辨出来。 红花是红黄色的。 而菘蓝则是顶生黄色的小花,花开在叶片中央,叶片看着像菘菜。 这大概就是菘蓝之名的来源。 “红花和菘蓝都是一味药材,菘蓝的根学名板蓝根,它的叶子既可以入药,也可以染色。”谢云昭补充道。 这图是她亲手画的,参考了医书上的图,再特意去药铺找了新鲜植株照着画的。 等众人看完了这两张图。 谢云昭才继续道:“诸位看过了菘蓝,那我再说蓼蓝。” 她从纸张中再抽出一张,绿夏上前接过,传给众人看。 拿到图纸的妇人看着忍不住“咦”了一声:“这不就是我们割来喂猪的草吗?” 谢云昭笑了笑:“对,这就是蓼蓝,可以用来染色。” 妇人一说完,旁边的人便忍不住探头往她手里看。 只见纸上画着一株看起来很眼熟的植物。 叶子呈卵形,茎是紫红色的,花细细小小,聚在一起,像麦穗,浅红色。 平日不曾特别注意过,但割猪草的时候,或是拔地里杂草的时候一定见过。 没想到平日里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草,竟然可以用来制成染衣服的染料,还收四文一斤! 众人无不惊奇。 谢云昭耐心等他们看完。 “大家既然平常在野外见过蓼蓝,那么应该知道蓼蓝种起来不会费力,但我还是和大家说一下蓼蓝的种法,蓼蓝是播种生长,喜暖喜湿,在水边生长很容易长,可以种在低洼处,靠水更好。” 众人各自议论着,对于种蓝草有了莫大的信心。 介绍完蓼蓝,谢云昭又给他们一一介绍木蓝和马蓝。 木蓝为多年生灌木,开赭红色的小花,叶片呈椭圆形,羽状复叶互生,类似槐叶,以种子繁殖,极其耐旱耐贫瘠,最适合在贫瘠的坡地和山地种植,平时在野外山地偶尔也会有看见。 马蓝,也叫板蓝,与菘蓝分属不同科,菘蓝被称为北板蓝根,马蓝则被称为南板蓝根,二者都是药材,但治疗功效不同。 “马蓝喜阴,不太耐寒,多生长在南方,喜湿怕涝,算是比较好种,而且一次种下,可以多年收割。” 谢云昭说完,照例将图纸分给众人。 她今日介绍的蓝草种类比较多,人群里已经有人听得云里雾里,分不太清了。 谢云昭也不担心,反正她对所有人的土地情况都做了了解,都写得很清楚,甚至画了整个地图,对每块地的面积也做了标记,和他们一对就行。 “现在大家现在可以一个个上来认领你们自己的地,然后分配每块地种什么,我做个登记,然后和诸位签契书。” “签完契书,各位回去就可以翻地了,翻好地之后,就可以来找我,我再给你们分种子,教你们如何种。” 谢云昭看着他们:“诸位还有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没有人动,只安安稳稳坐着,看着谢云昭目光坚定,以次来表示自己的决心。 等了一会儿,见没人起身,谢云昭才对最右边的妇人伸手做请:“从刘婶子这里开始吧。” 被点到的妇人不由微微惊讶,她只在那日看地的时候和秦小娘子说过自己的姓,今日过来报到时,每逢询问,她报的都是夫家的姓,不想秦小娘子竟一口喊出她的本姓。 刘婶子掩下心中奇特的感受,起身上前。 待看到谢云昭铺在桌上画了囊括了青阳村云阳村以及上阳村三个村,甚至画了周围所有山和河的地图,她更是惊呆。 他们这十户人,土地分布各处,有的不在本村,而在别村的山上,谢云昭重点画了通往各地的小路,还有山河之类能看出土地特性的标志,再给每块地做了标注,大概是因为有画画基础,她画起来不算复杂,只是看在刘婶子眼中,只觉得秦小娘子当真非凡人也。 不止刘婶子,一旁的王里正同样震撼。 他身为里正,在此地生活了几十年,自然对这里的环境无比熟悉,哪里有河,哪里有山,小路哪里有拐弯,哪里有是上坡,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纸上这弯弯曲曲方框圆圈看似杂乱的地图,画得有多么传神。 换做他来都不一定能画得这么好,而秦小娘子只不过跟着走了几天,就把整个地方的路线地形图画出来了? 王里正的目光从地图移到谢云昭脸上,终于理解了为什么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能得张家和知县大人以礼相待。 谢云昭和刘婶子确认完,在账本上仔细写下种植情况,并在地图上做了标注。 然后拿出一张契书,先让绿夏给刘婶子念了一遍,再让王里正给念了一遍。 契书上写明了谢云昭收红花蓝草的价格,红花九十文一斤,蓝草八文一斤,概不反悔,再就是规定刘婶子种出来红花蓝草只能供应给山河坊等等,不仅仅是保障谢云昭的权益,也是保障对方的权益,很公平。 在王里正的见证下,刘婶子很爽快地按了手印,拿着一式两份的契书欢欢喜喜回家翻地去了。 院中的流程还在继续,等所有人的的地处理完,已经是下午时分。 谢云昭忍不住伸了个懒腰,王里正同样坐得腰酸背痛,伸手捶背。 “既然没什么事了,那我就先回去了。”王里正起身道,难掩疲惫。 谢云昭忙收回手:“里正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吧。” 王里正连忙推辞,厨房里宋兰闻声掀帘:“王叔,就在这儿吃吧,我都做好了。” 谢云昭跟着附和。 盛情难却,王里正只好在谢云昭一再相请下进屋坐下。 吃完饭送走了王里正,谢云昭便直接躺下了。 跑了好几天,她也属实有些疲惫。 趁着村民们耕地的几天,谢云昭回了长灵县一趟。 山河坊一切照旧,前面布店生意不好不坏,维持着安稳的状态,后面染坊也同样按部就班进行着每日的工作。 近来未曾接到什么大生意,就是给绣云阁染染丝线之类,或者就是些少量布匹的订单,所以不是很忙。 谢云昭一一视察过,各处皆无恙,苏掌柜和方掌柜已经能够处理平常产生的一些问题,不需要她操心,她稍稍放心,至少自己能安心地前往江陵府。 不过一些事情该交待的还是要交待一声,很多工作也需要交接。 此次前往江陵府,除了她和宋兰,以及几个小家伙,就只有宋莲会跟着同去。 绿夏是山河坊的账房,管着山河坊的账,自然不适合跟着去,流霜又管着染料房,这是重中之重,更是不能马虎,也不能跟着走,杜妈妈和流霜母女两个,她也不忍心把两人分开,更何况杜妈妈年纪大了,也不适宜长途奔波。 流霜近来管理染料房管得很好,每日各染房需要的染料,早已经不需要谢云昭来开单子,都由流霜掌握,给他们拿货。 甚至蓝染缸,也早由流霜上手建蓝和养缸。 谢云昭没有藏私,将自己知道的所有知识和经验倾囊相授,流霜也逐渐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染料大师。 “下个月白老爷就到长灵了,方掌柜会和他谈染料的事,红花饼我们用完了,暂时不需要补,蓝靛泥我们剩得多,而且那蓝染缸还‘活’着,还能用不少时候,这个也不需要补,主要就是苏木,还有莲子壳……” 谢云昭检查着各类染料的存货,一边和流霜交待需要采购的用量。 流霜边听边拿着个账本记下。 “咱们卖得最好的是藕褐色,还有栌黄色,所以苏木,莲子壳,以及栌木要多备一些,我会把需要采购的数目写好给你,你到时候和方掌柜核对一下,他来安排,你听他吩咐就是。” 藕褐色和栌黄色这边比较少见,其他染坊没有卖的,这是属于山河坊的特色,所以买这两种颜色人比较多,但当初买染料的时候根本没考虑到这两种颜色会这么受欢迎,导致这几种染料用得极快,如今已经快见底了。 所以谢云昭又联系了白老爷,但白老爷给的回信里,他到长灵县的时间,她已经启程前往江陵府了,没法儿亲自见面。 “和白老爷商谈由方掌柜去谈,你到时候就负责检查染料有没有问题就好。” 流霜点点头,认真记下。 见流霜眼神惶惶,谢云昭拍拍她的肩膀:“以后染坊染料的事,就全权交由你负责了,别怕,大胆放手去做,我信你能做好,是不是?” 她语气温柔又信任,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 流霜看着谢云昭望着她的坚定眼神,深吸了口气,用力点头:“嗯!娘子,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做,帮您看好山河坊的。” 谢云昭笑着摸摸她的头。 正在这时,店里的伙计在外头喊了声。 谢云昭迈步出了库房,流霜跟在她身后锁门。 “怎么了?” 伙计恭敬道:“东家,绣云阁的钟掌柜找您,现在在茶室喝茶。” 绣云阁的钟掌柜? 谢云昭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点点头:“知道了,走吧。” 她一路来到前院,进到茶室,就见钟娘子正站在窗前放着的栀子盆栽前,俯身打量那盆栽,抽着鼻子嗅了嗅。 “这是栀子果,没有香味。”谢云昭开口道。 钟娘子闻言直起身来,看向谢云昭,嘴角露出笑意:“秦小娘子。” “钟娘子怎么有空来我这里?”谢云昭亦笑道。 钟娘子并未立刻回答她的话,只伸手摸了摸枝条上结的栀子果:“怎么养这个在屋里?” 别人家里的盆栽,不是什么兰花就是什么梅之类的,无一不是高雅好看之物,很少有人在屋里养栀子。 谢云昭跟着看过去:“因为栀子果能染色。” 钟娘子愕然,这可真是新奇又有趣的理由。 “原来栀子果还能染色。”她看了眼栀子又看向谢云昭:“秦小娘子懂得真多。” 谢云昭一笑:“懂得不多怎么开染坊?” “钟娘子忙里偷闲过来是有事?” 绣云阁可不比山河坊清闲,作为天下闻名的绣坊,每日客人很多。 钟娘子笑了下,也不卖关子了,问她道:“听说你和兰娘得皇上旨意要进江陵府的司锦院当差?什么时候启程?” 谢云昭并不意外她会知道这件事。 当初皇帝下旨嘉奖她和宋兰,要她们进宫的事确实没瞒着人,但后来皇帝改了主意,这个消息是段知县单独告诉她的,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但绣云阁的东家孟家就在江陵府,绣云阁位列天下三大绣坊之一,商铺遍布大夏,人脉自然不可小觑,想打听消息可不难。 钟娘子能知道这事,不用想也是从孟家知道的。 她疑惑的是孟家让钟娘子来找她的目的。 谢云昭直言不讳:“你东家让你来的吧?” 第132章 邀同行 钟娘子神情惊讶,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 她反思了一下自己问的话,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就不能是我想为你们践行来的?” 谢云昭笑着摇了摇头道:“如果不是你东家让来的,你不会特意来找我。” 真要说起来,其实她和钟娘子并不相熟,平日里也只有生意往来,但也极少见面,她和钟娘子可还没到践行的交情。 和钟娘子关系好的是宋兰。 最主要的是她和宋兰进江陵府司锦院的事,这个消息如果不是孟家告诉钟娘子的,以钟娘子的性格,不会特意去打听,更不会特意在她面前提起,跟宋兰说还有可能。 可她不是宋兰。 钟娘子愣了愣,随即失笑,感慨道:“怪不得兰娘常夸秦小娘子呢。” 这般缜密心思,她自愧不如。 “是姨母宠爱我,才会觉得我哪里都好,我就是多吃了一口饭,她都得夸我能吃是福。”谢云昭笑眼弯弯。 钟娘子又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我要是有你这样的侄女儿,我比兰娘还夸得厉害。” 她笑完,在桌边坐下,这才说起正事来:“秦小娘子猜得没错,确实是我东家让我来的,嗯……准确地说,是少东家。” 谢云昭坐到她对面,闻言眉头一挑。 少东家? 钟娘子解释道:“是江陵府孟家大房的二公子,此次到蜀地寻几个精通蜀绣的绣娘,顺道过来查账。” 谢云昭点点头,问她:“孟二公子让你来找我是有何事?” “是想问问你们何时启程,他们也正好要回江陵府,你们一路可以搭个伴儿。”钟娘子回道。 谢云昭看着钟娘子目露疑惑,显然很不能理解,与她素未谋面的孟二公子为何会突然提出这个建议? “二公子说,兰娘以前好歹也是绣云阁的绣娘,如今得了这等殊荣,能进司锦院当差,也是绣云阁的荣耀。”钟娘子复述着孟二公子的话,“江陵府虽然距离夔州不算远,但少说也要走半个月呢,近来路上不太平,你们又是两个弱女子,和孟家商队一起走,也能有个照应。” 不亏是经商的,这话说得一句比一句漂亮。 谢云昭神情不变,“哦”了一声,一针见血:“绣云阁是想让姨母在司锦院当完半年的差之后,重新回绣云阁做绣娘?” 钟娘子愕然,余下的话噎在喉咙里,不可置信地看着谢云昭。 半晌,她才喃喃道:“你怎么知道?” 这是她今日第二次说这句话,一声比一声震惊。 谢云昭笑了笑:“猜的。” 这世上做好事不图回报的好人凤毛麟角,更何况是生意遍布天下的商人,这样一个财力人力势力远超于她们的商界巨富突然关注起她们两个小小绣娘的安危,总不能是顺手做个慈善。 孟家主营产业就是绣坊,这双面绣,朝廷关注,他们定然不会无动于衷。 皇帝下令让她和宋兰教授司锦院的绣娘们双面绣技法,为期半年,半年后她们差事做完了,就各归各位,并未要求她们之后再也不能从事刺绣行业,也没规定她们之后不能再教别人这门技法。 不论皇帝以后会不会再做要求,将这双面绣定为皇家特供,不许民间绣制,至少先打好关系是没错的。 天下三大绣坊,绣云阁位列第三,还有两个强劲的竞争对手落在它的上头。 如果换成她是绣云阁的主人,她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当然,这些话不适合和钟娘子细说,谢云昭只好说“猜的”。 钟娘子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信是没信,只道:“秦小娘子当真人才。” “当初辞退兰娘,我们东家也后悔得很。”她说着忍不住叹息一声。 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谁能料到一个在他们看来无关紧要的绣娘,会有这般际遇? 谢云昭笑了笑,不置可否。 “既然秦小娘子猜到了,那我也就不瞒秦小娘子了,此事是东家那边的意思,让少东家代为转达,只是前几日少东家过来,秦小娘子不在,他还要去万州接人,所以只好先行一步,由我来和秦小娘子商量。”钟娘子替自家少东家解释了一下,避免谢云昭觉得他们绣云阁没有诚意。 见谢云昭稳若泰山,她忍不住拿出底牌:“若是这‘生意’成了,条件随你们开,绣云阁愿意在这条商线上让出四成红利,不知秦小娘子意下如何?” 出手就是四成红利,这确实是很有诚意了。 谢云昭终于开口:“这事你们去问姨母。” 钟娘子笑了:“问兰娘也是闲的,她一定会说由你做主。” 她在宋兰口中听到最多的就是这句话,所以才越过宋兰直接找到了做主的人。 谢云昭也忍不住笑了,沉吟一刻,才道:“同行的事倒是可以,但重入绣云阁的事,暂时还不能给你们准信儿,要等我们从司锦院出来才能决定。” 时间还很长,谁也不知道这半年会发生什么事,皇帝又会不会再次反悔,她们能不能安然无恙地从司锦院出来,都是未知数,她一向不对没有确定的事做承诺。 钟娘子理解她的顾虑,既然谢云昭松口愿意和孟家商队同行,就表示有这方面的意愿,她的目的也算达成了,剩下的,就是自家东家的事了。 “好,我知道了,等少东家回来,我会和他转达,你们什么时候启程?”她问道。 “三月初三。” 钟娘子眉头微扬:“上巳节啊?不过了节再走?” 谢云昭笑着摇摇头:“再晚赶不上司锦院报道的日子了,哪里敢耽搁?” 也是,涉及到皇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钟娘子摊手:“那好吧,等那日我送你们。” “多谢。” 谢云昭送钟娘子下楼出门,正遇上从外面回来的郑若芙。 “东家。”郑若芙喊道。 钟娘子闻言停下步子。 郑若芙一身粉红色折枝牡丹纹长褙子,里面是同色抹胸搭配浅绿色百褶裙,梳着流苏髻,整个人娇俏又明媚。 郑若芙走到近前,笑盈盈地向谢云昭行礼问好,又对钟娘子施礼。 钟娘子问她:“你不冷吗?” 郑若芙搓搓手臂,抿嘴一笑:“还好,就是穿一下,回来就换了。” 钟娘子啧啧两声,看向谢云昭:“你可真会挣钱。” 说完又问:“能不能让我插个队?我们绣云阁出了新的花样子,穿在她身上一定很好看,让她出去晃一圈,我绣云阁这一个月的生意就不愁了。” 谢云昭哈哈笑:“插队要加钱。” 郑若芙从山河坊开业之后,就成了山河坊的固定模特,兼形象大使,凭借惊人的美貌和完美的身材,穿着山河坊出来的布做出来的衣服,为店里招揽了不少生意,也逐渐在长灵县传出了些名声,很多女子都暗中学习她的穿搭,购买她的同款,带起了一阵热潮。 后来谢云昭暗中放话出去,允许郑若芙“外借”,于是当即有不少成衣铺子和布行找上门来,请郑若芙给他们穿着他们店铺里的产品“打广告”。 当然,和山河坊有竞争性质的不接。 随着名声传出去,找郑若芙的商家更多,涵盖首饰、刺绣、胭脂等等多个行业,郑若芙一时间成了香饽饽,等着她档期的商家不少,绣云阁便是其中一家。 钟娘子闻言故作难过地捂着胸口,用谢云昭往日说过的话回击她:“谈钱多伤感情。” 谢云昭扶着她的肩送她出门,毫不留情:“谈感情伤钱。” 郑若芙在一旁掩着嘴笑,让店里的客人看直了眼。 …… 谢云昭在城中待了三天,将染坊里的一些比较重要的工作和各个负责人交待了一番,又急急忙忙回了青阳村,同时将流霜和方掌柜也带了去。 红花和蓝草种下去,后面几个月,还得由两人负责看顾,收割的时候她估计也赶不回来,也要交给他们,所以这会儿正好把两人带来走一遍,熟悉熟悉这些地,也让村里人熟悉熟悉他们,以后方便交流。 吃饭的时候,宋兰就和她说了有几户人家已经翻好了地正等她示下。 谢云昭有些惊讶:“这么快?” 这才这么几天时间,地就翻完了? 宋兰道:“他们家里劳力多,都是出力气的好手,翻个地,对他们来说又不费神,四天已经是慢的了。” 谢云昭收起惊讶,点点头:“好,明日一早我就过去。” 快速地吃完饭,她将红花种子拿出来,用温水泡上。 方掌柜一个外男,不适合住在顾家,所以吃完饭就由宋兰领着去离顾家不远的朱家借宿,顺便告知朱家谢云昭明日和他们在地里会面的事。 流霜留在顾家,和绿夏睡一屋。 两人铺完床出来,就见谢云昭在泡种子。 “娘子,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要把种子泡在水里?”流霜忍不住好奇问。 她说着见水还在冒气,便伸出手指试了试水温,发现水是热的,更是惊讶:“怎么是热水?不会把种子烫死吗?” 谢云昭一边倒水泡种子,一边回答她:“怎么会?这水连你都烫不到,怎么会把种子烫死了?用温水泡一下种子更好发芽。” 流霜和绿夏小时候都是贫苦人家出身,家里也种过地,却从未听过这样的理论,颇觉惊奇。 “为什么?”两人异口同声问。 谢云昭把红花种子倒进温水里,直起身来,叉腰看着面前的水盆,想着该怎么和她们解释其原因。 按照科学的解释,温水能够渗透种子皮,打破物理屏障,使水分和氧气更容易进入胚乳,提升内部酶活性,加速养分转化,促进种子萌芽,除此之外,还能杀灭表面病菌和虫卵,减少苗期病害,提高发芽率。 这些话说出去,对这里的人而言大概跟胡说八道没有区别,谢云昭只能说点比较好理解的:“这皮这么硬,用温水泡一泡,把皮泡软了,芽就很容易长出来,而且还能把有些藏在种子里面的虫给溺死,免得发芽之后把苗给吃了。” 绿夏和流霜恍然点头。 “原来是这样。”流霜惊奇道,又拿手搅了搅水面:“这水这么烫呢,真的不会把种子烫熟啊?” 谢云昭还没说话,绿夏先笑了:“傻流霜,你觉得烫是因为现在天冷,你把手在水里多放一会儿试试呢?” 流霜懵懵然眨了眨眼:“哦,好像是。” 两人相视而笑。 谢云昭亦微微一笑,开染坊这么久,她对温度的感知更准确了许多,只要水温不超过六十摄氏度,种子就不会有问题。 染布的理想温度一般都是六十摄氏度左右,她对这个温度还是比较熟悉的。 泡完红花种,谢云昭又来处理蓝草的种子。 其中菘蓝是茎杆,不需要浸泡,其次是马蓝的种子,长得薄薄一片,有些像扁扁的紫红色稻谷,表皮并不坚硬,很好发芽,也不需要浸泡。 倒是长得像绿豆的木蓝和长得像荞麦籽的蓼蓝需要浸泡。 红花的种子长得像饱满的瓜子,是白色的,看着又像一颗颗小乳牙,比蓝草种子要硬许多,浸泡时间要久些。 蓝草种泡了两个时辰,谢云昭便将其捞起来,红花种则泡到了第二日早晨。 天刚蒙蒙亮,谢云昭就起了床,第一时间先将种子捞起来沥着水。 听到动静的绿夏和流霜忙跟着起床。 宋兰已经在做早食了。 四人简单吃了早饭,便一起前往地里。 马上就要进入二月,早晨的空气里还透着刺人的寒意,一呼一吸之间,白气蒸腾。 到了地方,远远便见朱家的人各自拿着工具站在地头,一旁小路上站着方掌柜。 “你们这么早?来多久了?”谢云昭一面问,一面将手中的麻袋放到地上。 朱大媳妇还是那副亲亲热热的笑脸,上前帮着搭了把手,笑道:“我们也是刚来,就早你们两步路。” 她伸手掂了掂不算轻的红花种:“早说我们去找家里找你们了,这么重,怎好让秦小娘子扛过来?” 第133章 种地 朱大媳妇态度很是热络,庆幸自己当初被谢云昭拒绝自家儿子进山河坊时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不然今日这好事可就轮不着自己了。 谢云昭态度依旧,并未因为朱大媳妇对她的态度有什么改变,她抬头看向眼前这一大片坡地,见土地已经被整整齐齐地翻过,耙平,泥土细碎,并未看见什么大的土块之类。 她满意点头,指了指面前的地,问道:“从哪儿上去顶上?” 这种坡地,栽种自然要从上往下,但她没看见上去的路。 朱大媳妇忙道:“在那边林子里有小路上去,秦小娘子你们跟着我们走就好。” 说着直接伸手将麻袋扛起来,谢云昭还没来得及拦,就听朱大媳妇“啊”的一声。 “怎么有水?!”她惊叫道。 谢云昭一手抓住她下意识松开的麻袋,一边解释道:“这种子我用水泡过,水还没完全沥干,我来提吧,你们带路就行。” 好在水不是特别多,没有打湿衣裳,只是滴了几滴,沾到了脖子上,因为水已经冰凉了,所以朱大媳妇才没忍住反应激烈。 朱大郎用袖子帮自家媳妇擦了擦,疑问道:“种子为何要用水泡?是有什么说法吗?” 众人皆看向谢云昭。 谢云昭便把给绿夏和流霜说的话再对朱大郎几人又说了一遍。 朱大郎几人种了一辈子的地,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皆有些惊奇。 “那其他的种子也能像这样泡了再种吗?”朱三郎转着眼睛问道。 谢云昭颔首:“是,蔬菜瓜果的种子也都可以用这种方法提前处理,只是要注意水不能太热,否则会给种子烫坏,也不能泡得太久,最多六个时辰就得拿出来,另外泡了的种子要及时栽种,否则容易长霉腐烂。” 见她说得头头是道,众人不觉信了大半,但毕竟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还是心存些许疑虑,只等着手里的红花种子种下去之后查看真伪。 若真如秦小娘子所说,那以后种别的,也用这个方法,岂不美哉? 怀着这样的想法,众人更加积极,朱大郎几个男人在前头带路,谢云昭和朱家的妇人走在中间,宋兰几人则跟在后头。 朱大媳妇见谢云昭单身拎着一大麻袋被泡胀还带着湿气的种子,走在这样的上山路上也毫不费力,如履平地,不由默默收回了想要把麻袋接过来的心思。 她不自觉想到单手轻轻松松提起几十斤染缸的宋莲,更加确信谢云昭绝对和宋莲一样身怀绝技。 一群人从地边树林子里的山路爬上半山,就到了这块坡地的最顶上。 “我们粪也早沤好了,就听秦小娘子吩咐便是。”朱大媳妇笑道。 谢云昭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最边上堆着几个不大不小的土堆。 农家肥除了鸡鸭猪粪之外,就是草木灰肥,是将晒干的稻草秸秆或者细树枝之类的层叠堆起来,上面盖上厚厚一层土,再将草木点燃,等个几天等它自己慢慢燃尽,然后与泥土相混合,就是农家常见的肥料了。 因为鸡鸭猪粪肥力太强,怕给红花种烧死了,所以用这种草木灰肥更温和。 谢云昭便指挥朱家的人,让他们先出来三个人,一个拿锄头,一个把篮子装好肥料挎在身上,一个提着装种子的布袋子。 “就像你们平时种菜那样,挖一个坑,然后丢一把肥在坑里,再丢种子,种子只用丢个两三粒就好。” 谢云昭看了下,还是决定采用穴播的方式,即按照一定行距开穴播种,每穴撒一定数量的种子,最后覆土。 其实红花采用条播的方式,照预定行距开沟播种更好,但她仔细看了下,这坡地坡度太陡,如果采用条播方式,遇到下雨就会容易导致种子被雨水冲走,这里本身土壤条件就不是很好,这样一来,影响出苗率,也不方便后期锄草管理之类的。 采用穴播就能很好地固定种子,也能精准地控制种子的播种密度和深度,就是相比于条播,要更费人力一些。 朱家人按照谢云昭的指挥开始动作,朱大郎挥起锄头就挖了个大坑出来。 谢云昭看着朱大郎面前的大坑挠了挠眉毛,力气很大,但这力气你先收着先。 朱二郎正要往里面丢肥,被谢云昭无奈阻止。 “这坑太深了,稍微浅一点,后面还得盖土的,这么深的坑,这么小的种子得花多长时间才能长出来?” 朱家人都是干惯农活的人,对种地还是很有些经验的,不用谢云昭再多说,他就立刻理解了谢云昭的意思,拿着锄头把坑埋浅了些,提前询问:“隔多远挖下一窝?” 谢云昭给他大概比了一下:“五寸左右就好。” 朱大郎点点头,锄头一挥,精准地在第一个坑的下面五寸来远的地方挖了下一个坑,随后又挖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坑之间的间隔距离仿佛尺子量过的一般,看起来非常均匀齐整。 挖好五个坑,朱大郎朝旁边移了个位置,将锄头定在第一个坑旁边也是五寸左右的地方,询问地看向谢云昭。 “再宽一些,能方便你们以后锄草的距离,你自己看着来就行。” “那我知道了。”朱大郎点点头,挥起锄头动起来。 朱二郎也不用谢云昭说,他比谢云昭更能清楚地知道一个坑该丢多少肥才能保证种子充分吸收营养,又不会被烧死腐烂,朱三郎拿着袋子丢着种子,控制着每一个坑两三颗,三人干着干着,愈发得心应手。 谢云昭在上头看着,对流霜和方掌柜说道:“这个种子种下去,早的话七八天,晚的话半个月左右就能发芽,到时候我应该还没走,我如果有空就随你们过来看看,如果没有时间,就由你们过来检查种子出芽情况,有问题回来告诉我。” 流霜和方掌柜应声“是”。 “等它长出叶子,我应该已经不在长灵县了,那时候就需要你们来处理,我把处理红花各种问题的方法都写在了纸上,到时候你们各自抄一份拿回去。” 谢云昭一边看着朱家三人动作逐渐熟练地播种,一边继续对流霜和方掌柜道:“等到红花苗长出两片到三片真叶时,就可以进行第一次间苗,把弱苗、病苗拔掉,等到长出四到五片真叶,就可以定苗了,每一窝不要有太多的苗挤在一起,把它们分隔开,遇到没发芽的坑,要进行补窝。” 流霜和方掌柜听得认真,一旁的朱二媳妇等人闻言也走过来。 谢云昭将锄草、追肥、排水以及病虫害防治等等问题一一和几人交待清楚。 流霜和方掌柜听得眼花缭乱,朱家几人倒是神情轻松,种这红花和种地没什么太大的区别,都是那几个步骤,只不过侧重点不同,红花最重要的就是要注意排水和虫害。 此处坡地排水倒不用过于担心,主要是虫害。 这里没有农药,谢云昭只能提供自己知道的一些生物防治方法:“用秸秆草木烧出来的灰泡水,然后过滤之后,洒在叶子上,可以防治蚜虫之类的害虫。” 饶是朱家几代人生来就是地里刨食的,自觉种地经验丰富,却从未听过这种治虫害的方法。 他们大都是用烟熏,再不就是手工捉虫。 “这草灰水当真有效?”朱大媳妇惊讶问道。 谢云昭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到时候可以试试,不行再用别的办法。” 她只是前世听过这种方法,并未亲眼见过或者实践过,并不能保证完全有效。 “这个方法不行,也可以在苗的根部撒上少量的石灰,也能防害虫。” 不仅能防虫,还能防治真菌病害,还能提高地温,一举数得。 撒石灰这个方法朱家几人不觉稀奇,没再表示惊讶,他们种地也偶尔会用这类办法,防治虫害效果很好。 “如果红花长得好的话,能长到两三尺高,这时候就要给花苗打桩,绑上绳子进行支撑,以防大风吹断花苗,如果花苗长得没有那么高,也就不用打桩,你们视情况而定。” 谢云昭说完种红花的各种注意事项,见大家理解并记下了,又说起收红花时应该注意的问题。 这也是重中之重。 “红花现在种下,大概会在夏初五月份左右开花。”谢云昭说着从怀里取出那张画了红花模样的花苗,“这个我前些天给你们看过。” 朱大媳妇抢先回答:“这是红花长大开花的模样。” “对。”谢云昭点点头,指着纸上画得颇为细致的红花花朵:“红花下面是这种长满了刺的圆球一样的花苞,会很扎手。” “所以摘取红花时,必须在天刚亮带着露水的时候摘取,一方面是因为太阳完全升起之后,露水被晒干,红花的花瓣就会合上,不能再摘了,另一方面是这个时候苞刺比较软,不会扎手,花朵也不容易碎。” 朱大媳妇听得眼睛都直了,喃喃道:“乖乖,这红花可真是娇贵,怪不得卖这么贵呢。” 朱二媳妇深有同感地点头,想了想道:“那等下雨天的时候摘不就好了?” “对啊,下雨天摘不是正好?” “阴天也可以摘。” 谢云昭叹气摇头,打破他们的幻想:“有太阳红花才会开,如果遇到阴雨天,花开的会比较少。” 众人不由愕然,算是知道了红花价贵的原因,这价怕都贵在这儿了吧。 “红花是每天几朵依序开花,差不多一个月会陆续开完,到时候就可以采收了。”谢云昭说道。 “那能不能每天开几朵摘几朵?只能天刚刚亮的时候摘,这得摘到什么时候?” 谢云昭忍不住笑:“每天开几朵摘几朵,剩下的花还没摘完,你这摘的花就烂了,摘下来的新鲜花朵要及时处理制作成方便保存的红花饼,哪能每天摘一点?” 朱家几人不由唉声叹气,果然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这钱也不是那么容易来的。 “现在你们可以来几个人,去你们种蓝草的地,我把种蓝草的方法和你们说一下。”谢云昭没等他们唉声叹气完,就提出前往下一个地方。 她还有剩下九户要跑,一点耽搁不得。 朱大郎三兄弟继续留在这里种红花,剩下的人则往另外几块地去。 另外几块地在西边,刚好经过顾家门口,顺道把蓝草种子带上。 先到了种菘蓝的地方。 “菘蓝不用锄头,找几根竹竿就行。”几人走过一处竹林,谢云昭顺手叫他们砍了几根细竹子,把一头削尖。 到了地里,谢云昭给他们演示种菘蓝的办法,用竹竿削尖那头插进地里,打出一个斜洞,然后把菘蓝的茎杆插进这些洞里,留下一部分在外头。 “间隔距离和红花差不多就可以,要不了多久就能长出根和叶子来了。” 这种植方式很简单,看都直接看会了,根本不需要多问什么。 另外三种蓝草,种植方法各不相同,但说起来也不难。 “这是木蓝和蓼蓝的种子,拿锄头开浅沟,然后把种子撒在里面就行。” 蓼蓝喜湿,适合在河边之类的低洼地种,用条播的方式最合适。 至于木蓝,虽然适合种在山地,但它非常耐贫瘠,不似红花那般“娇贵”,用条播的方法也比较适用,按照一定的行距沿着等高线开浅沟播种就好。 最后是马蓝,马蓝不同于条播,也不同于穴播,而是先在地里开辟一小块“苗床”,精耕细作,施足底肥,再均匀播撒种子,等到种子发芽长大,长到四到六片真叶时,选择壮苗,带着土移栽到地里,间距同红花菘蓝差不多。 “蓝草和红花的生长特性我上次已经仔细和你们说过了,红花非常怕“涝”,除非大旱,一定一定不要给它浇水,平时下雨天也要注意及时查看,如果水流大,记得给它开沟排水,否则会烂根。”谢云昭郑重强调,既是说给朱家人听,也是说给流霜和方掌柜。 第134章 消息 “蓝草不同于红花,蓝草喜湿,如果天干,要引水浇灌,但蓝草也怕涝,水太多了也不好,多雨的时候也要视情况排水。” 相比之下,蓝草要比红花好种得多,摘取也没有红花那么麻烦。 “蓝草收割没有那么多要注意的,直接拿刀割就行,不需要根据天气来进行,只要你们方便,天晴下雨或早或晚都能收。” 朱大媳妇忍不住感慨:“所以这就是,便宜有便宜的道理,贵有贵的道理。” 谢云昭一笑,不置可否。 “这是山河坊的方掌柜,这是流霜,是山河坊的管事,以后种下这些染料,就归他们管,他们会偶尔过来查看红花和蓝草的生长情况,包括后面收染料,也由他们负责,你们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们,去山河坊找他们也行。” 该交待的交待完,谢云昭才向朱家众人介绍起方掌柜和流霜。 方掌柜昨日借宿朱家,双方互相了解过,朱家人自是熟悉,倒是流霜,之前过年的时候见过几面,那时候只以为她是谢云昭的丫鬟,今日同样没将其放在眼里,没想到小姑娘不声不响,规规矩矩的,竟然还是染坊的管事。 一时之间,众人看着流霜的眼神登时不一样了,朱大媳妇一向会来事,当即上前亲亲热热拉住流霜的手夸赞起来。 流霜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热情,但秉着不给自家娘子丢脸的原则,挺直腰背应付几人的寒暄。 谢云昭教完朱家,又带着方掌柜和流霜跑了六七天天,将十户人家都跑完,确保他们对这十户人家的地有了大致的了解,也让十家人对方掌柜和流霜眼熟,这才收拾东西回了山河坊。 宋兰把青阳村顾家的钥匙给了流霜,让她可以随意出入。 顾家里已经没什么值得人觊觎的贵重物品,但谢云昭还是交待流霜,让她尽量当天去当天就回城里,不要孤身留在顾家过夜。 虽然村里大部分都是朴实良善的人,但也不乏邱六郎这般偷鸡摸狗之徒,很难保证安全。 流霜认真记下,跟着方掌柜早出晚归又往青阳村跑了几天,盯着十家人把地全部种完才回来,回来就告诉谢云昭朱家最开始种下的红花和蓝草已经发芽了。 “那芽长得挺壮的,我在地四周转了一下,地中间看不见,不过外边能看见的每一窝都有芽冒出来,中间应该也不差。”流霜细细和谢云昭说着自己看见的发芽情况。 “蓝草我和方掌柜也挨个去看了,菘蓝光看露在外头的杆看不出什么,也不知道活没活,方掌柜拔了一株出来,已经在长根须了,另外三种蓝草也都发了芽。” 谢云昭认真听完,暂时放心了些,毕竟是第一回种,她还略有些紧张,不过既然发了芽,便是成功的第一步了。 挥退流霜,她按下心思,继续和绿夏一起整理账目。 山河坊开业到现在,也才四个来月,算一算,还处在亏损的状态。 开染坊借的五千贯已经分文不剩,还另外搭进去五百三十二两。 这是她和宋兰给陈二夫人绣的双面绣那三千两里面拿的。 钱拿到之后她就分了宋兰一千五百两,宋兰死活不要,说放在她身上不安全,谢云昭就只好收下了,给了宋兰一百两让她拿去零用,把宋兰吓得连连摆手,最后只拿了二十两。 这钱便被谢云昭用来做了染坊的储备资金,以及平时家里的生活支出。 五千贯,加上五百三十二两,这是山河坊从买了这间染坊到现在总的成本支出。 而山河坊四个月,一共赚了六百五十一贯,生意算是不错,但离盈利,还差得远。 张家点心铺子分给谢云昭的四成红利,还不到分钱的时候,所以她手里如今能拿出来的钱,也就两千五百两多一点。 谢云昭将两千两的银票交给绿夏,让她拿着作为山河坊的备用金,用于山河坊日常周转。 绿夏将其锁好,钥匙贴身挂在脖子上。 经过一通忙乱,二月已经过去了一半,谢云昭和宋兰开始零零散散收拾这趟为期六个月的旅程所需要的物品。 这日天刚放晴,宋莲急匆匆从外头回来,几乎是跑着进了谢云昭的书房。 谢云昭正在写染坊上半年的工作安排,被宋莲的突然闯进门吓了一跳。 “怎么了?” 见宋莲神情异样,她忍不住询问。 宋莲手里拿着个封了蜡的信封,一边带着笑意一边喘着气看着她。 谢云昭不明所以,看了眼她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眼宋莲,眨眨眼睛,轻声问:“不会是谢云景有消息了吧?” 宋莲摇摇头,还不待谢云昭失望,便将信封递给她,一面低声道:“是周庭。” 谢云昭猛然睁大眼睛,忙伸手将信封拿过来。 先检查了一番信封表面的蜡印,没发现有打开的痕迹,才撕开信封,拿出里面折成小船样的信纸来。 看到这小船,谢云昭和宋莲两人对这封信的来源更加确信,这是独属于燕云七卫的联系方式,还是谢云昭教会他们折的。 将折好的信纸打开,只见里面写了很多字,占了满满半页纸,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写得全是数字。 宋莲直起身便往外走:“我去找《孟子》。” 谢云昭看着她出去,目光重新落到信纸上,除了那几列数字,再没有别的内容,也没有落款。 笔迹很陌生,不是周庭的字迹,看样子是找别人代写的。 谢云昭微微皱眉,周庭不是不认字的军汉,按照他的谨慎,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绝对不会托笔给别人。 是发生了什么事? 宋莲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本《孟子》。 翻开书页,能看到里面空白处做了跟多注解。 “我找顾元瑾那小子拿的。”宋莲道。 谢云昭颔首,开始和宋莲一起解密。 “第三十五页,第五列,第八个字。” 宋莲报着数,谢云昭快速翻找,将找到的字写下来。 周庭说的话并不多,不到片刻,两人就找完了。 看着纸上的讯息,谢云昭先是皱了皱眉,随即又露出笑意。 “周庭说他已经取得了太子五分信任,将他调为了近卫。”谢云昭说道,将纸递给宋莲。 宋莲伸手接过来:“太子可不好糊弄,他怎么做到的?” 她看向手中的纸,一眼看完,目光落到“手伤”两个字上。 “他受伤了?莫不是对太子使苦肉计了?” 谢云昭摇摇头:“苦肉计可不足以打动太子,太子虽然不聪明,但贵为储君,他身边不缺为他出生入死的人,怎会被区区苦肉计打动?定然还有别的事。” 她说着忍不住勾起一抹笑:“能打动太子,一定是做了什么让太子得了大好处,让他看到了价值。” “我看邸钞上说,近来淮南一带官员多有调动,上面好几个人都是暗中投靠太子的,不知道和周庭有没有关系。” 周庭虽然是悍将,但他能当上燕王府长史,当然不是头脑简单的人。 宋莲伸手弹了下手中的纸,笑道:“不论他是怎么做的,能做到就是好事。” 谢云昭笑着点头:“是。” 宋莲将手里的纸和信封信纸都丢进炭盆里,看着它们化为灰烬。 这是新年收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 谢云昭和宋兰三月启程前往江陵府的消息并未瞒着人,很快便有不少人来和她们道别。 顾婉得知消息的第一天就跑来了山河坊,扭在宋兰怀里哼哼唧唧,表示想要跟她们一起走。 吓得陈芸连忙对宋兰使眼色,她可不想刚回来没多久的宝贝女儿又和她分隔异地。 宋兰接收到陈芸的眼色,拍拍顾婉的背:“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阿婉乖乖守着家里,等到你最喜欢的栗子成熟了,我们就回来了。” “那还要好久好久。”顾婉头埋在宋兰怀里,“我舍不得阿娘。” 她说完又从宋兰怀里退出来,钻进谢云昭怀里,非常端水道:“我也舍不得阿嫣姐姐,还有兄长,阿祺。” “为什么我不能跟着去?” 谢云昭摸着她的头,对上陈芸紧张的目光,硬核安慰道:“我们也不想走,可是这是皇上的旨意,抗旨是要杀头的,江陵府那么远,你受得住马车颠簸吗?还不如舒舒服服在家里待着。再说了,我的店还在这里呢,有阿婉留在这里,我也能放心一些。” 顾婉总算直起身,看着谢云昭道:“阿嫣姐姐放心,我一定把帮你看着你的山河坊,不让别人欺负它!” 屋内众人皆被她逗笑,谢云昭将她搂进怀里,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发。 “阿婉真乖。” 屋里正热闹着,陈家染坊的伙计忽然找来,打断了这热闹的气氛。 “东家,那人……那人又来店里闹了。”他脸色不太好看,支支吾吾道。 陈芸脸色也刷地难看下来,她看向顾婉,脸色又恢复原样,对顾婉哄道:“阿婉先在你阿嫣姐姐这儿玩,娘回去处理店里的生意好不好?” 顾婉乖乖点头。 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同寻常,宋兰拉着顾婉问起她的日常,谢云昭则跟着陈芸下楼。 “怎么回事?需要我帮忙吗?”她看着陈芸又阴沉下来的脸色问道。 陈芸吸了口气,挥手让伙计先回去稳住店里的客人。 “这事你帮不了我,我自己造的孽,只能我自己来解决。” 谢云昭挑眉,疑问地看着她。 陈芸沉默了一刻,才道:“阿婉的生父回来了。” 谢云昭微微惊讶,眉头挑得更高:“他不是被陈家赶出去的吗?这么多年杳无音信,怎么突然回来了?” 陈芸闻言冷哼一声:“什么赶出去?他是讹了我爹一笔钱,自己走的,走的时候对我爹发誓说此生再不会踏进夔州。” 她当初是瞎了眼,才会和这样的人两情相悦,哦,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两情相悦,只是她单方面情深罢了。 “我当年确实和他情投意合,但他不愿入赘,我也就不勉强他,各归各位罢了,可是不知道这事怎么被陈正德知道了,使了手段暗中陷害我们,我这才有了阿婉。” 说到当年的事,陈芸已经没了那么深刻的痛苦愤恨的情绪,唯一觉得难过的,就是她爹,要不是因为这件事,爹被她气病,也许不会着了陈正德的道。 她也不曾想过,自己看上的人,是这样一个畜生不如,没有担当的男人。 谢云昭拍拍她的背,没有出言说什么安慰的话。 陈芸也早已不需要安慰,她笑道:“都过去了。” “他回来做什么?”谢云昭问道。 “还能做什么?要钱呗。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们家的事,又巴巴的跑回来找我,说什么对我旧情难忘,我呸!被我赶出去就恼羞成怒阿婉威胁我,真当我是吃素的!” 谢云昭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你打算怎么办?” 陈芸哼了声:“他既然不要脸面,我就撕了他的脸皮。” 谢云昭勾起唇角笑:“你有主意了?那看来不用我帮忙了。” “放心,这种怂包我还是应付得了的。”陈芸自信地扬了扬下巴,又露出个恶心的表情,“我让人去打听了,这个畜生早就有了家室了,当初不肯入赘陈家,结果照样做了人家倒插门的,因为赌钱被他媳妇三天两头追着打,这回是借口祭祖跑回来的。” “我已经让人去告知他家里了,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能清净了。” 谢云昭提醒她:“可知道他妻子的为人?” 人往往都会维护自己亲近的人,这个男人虽然不怎么样,但对方到底和他是夫妻关系,更何况陈芸还和这个男人有这样的过往,还有个孩子,没有哪个女人面对这样的情况能毫无芥蒂,对方会帮理还是帮亲都不好说。 万一也是个不讲理的,到时候就不是解决问题了,而是多招来一个麻烦。 陈芸点头:“放心,他岳家也是做生意的,生意人,总归顾及几分面子,不会乱来。” 第135章 临别 陈芸家里的热闹谢云昭并未再关注,见顾婉每日照旧往山河坊和顾家跑,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还是那副开开心心阳光活力的样子,她便也安心处理自己的工作。 青阳村那边她还是抽空去看了一回,红花蓝草苗都长得很好。 谢云昭回到山河坊,把制作红花饼和蓝靛的方法仔细写下,然后让流霜背下来之后才把方子给烧掉了。 二月底,孟家商队从万州回来长灵县。 谢云昭正在后院库房清点货物。 前头的伙计急匆匆跑进来。 “东家,绣云阁的钟掌柜来了,还有位公子,钟掌柜说那是他们绣云阁少东家。” 谢云昭点货物的手顿了顿,一时忘了自己数到哪儿了。 “东家?”见谢云昭不动也不说话,伙计不由开口提醒。 谢云昭点点头:“好,我知道了,马上就过去。” 伙计应声,又匆匆离开。 谢云昭将账本交给宋竹,和他交待一声后出了库房,走到水井边上打水洗手。 井水澄澈,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她看着水盆里的脸,沉默了片刻,才伸手将其打碎。 一路来到茶室,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栀子花养得真好,不过怎么会养栀子花在屋里?不怕香味呛鼻子?” 是一道男声,声音清亮悠扬,带着几分磁性,很是好听。 谢云昭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不瞒少东家说,我当时也问了一样的问题。” 这是钟娘子的声音。 “哦?那那位秦小娘子怎么说的?”男声好奇道。 “秦小娘子说,因为栀子果能染色。” 屋内安静了一瞬,下一刻便传来男人的笑声,似乎觉得有趣,笑得停不下来,边笑边道:“是因为开的染坊吗?这里养的花草不会都是染料吧?” “那少东家要去问秦小娘子了。” 谢云昭低头笑了笑,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屋。 屋内人听到动静看过来。 钟娘子站起身,带着几分熟稔打趣道:“哟,说秦小娘子,秦小娘子就到了。” 谢云昭对她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看向站在窗边栀子花盆栽前的年轻男人。 男人看着二十出头,眉清目秀,面容俊郎,眉宇间带着几分不羁,长身玉立,穿着一袭青衫,腰间系着一条淡绿色丝绦,挂着一块成色上佳的玉佩。 头发也只用一根青玉簪束起,气质干净澄澈,不带一点铜臭气,看着不像是个商人,倒像个读书人。 谢云昭的目光落到他脸上,一时入神,看得久了些。 谢云昭打量孟清卓的时候,孟清卓也暗自打量着她。 面前的少女穿着干净的白布袍,面容姣美,皮肤很白,眼睛很大,身量高挑,浑身上下半点配饰都没有,连头发也只用一根发带绑着,朴素得连他家里丫鬟都不如。 可她身上的气质又很难让人会将她认成丫鬟,哪怕穿得朴素,也不像丫鬟,反而像个落魄贵女。 不知道怎么,看着这张脸,他总觉得有几分亲切感,看着看着竟然看眼熟起来。 孟清卓暗暗摇头甩掉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见谢云昭还一直盯着他出神,不由摸摸自己的脸,笑道:“秦小娘子,在下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只是你再这么看下去,我会害羞的。” 钟娘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让孟清卓看见。 谢云昭回过神,并未表现不好意思,坦然一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孟少东家这般美貌,倒是少见。” 孟家人的样貌自然不必说,她虽然今日是第一回见孟家的人,但早已有人给她打过预防针。 只是可惜的是,她并未在面前这张脸上看到想看到的影子。 孟清卓不知谢云昭心里所想,听到谢云昭形容他“美貌”,他忍不住笑出来。 从小对他样貌的夸赞,他听得多了,早已经习惯了,一向不怎么在意,对此也已心如止水,但说他“美貌”的,他还是第一回听到。 偏偏这个常用来形容女子的词,被人用来形容自己,他竟不觉冒犯,反而还有几分愉悦。 “秦小娘子谬赞了。”孟清卓哈哈笑,礼尚往来:“秦小娘子也不差。” 第一次见面互相夸赞对方美貌,这个场景大约也是有些少见,钟娘子在一旁略感费解,开口提醒道:“少东家,咱们一会儿还要去见王老爷他们。” 绣云阁的东家好不容易来一趟夔州,自然是少不了应酬。 时间赶得很,哪里有空在这里互夸? 谢云昭也是利索的人,当即伸手做请:“孟少东家坐下说。” 两人在罗汉床上的几案边一左一右坐下,钟娘子起身坐到孟清卓那边下首的凳子上。 “钟掌柜应该和秦小娘子说过了,我们绣云阁想请宋娘子回来的事。”孟清卓也不卖关子,直接说起正事。 谢云昭点点头:“是。” 孟清卓看了钟娘子一眼,迟疑了一瞬问道:“那不知道秦小娘子是什么想法?” 其实他觉得请宋兰回来的事直接和宋兰谈就是了,但钟掌柜却和他说这件事和宋兰谈没有用,能做主的是这位秦小娘子,宋家人都听她的。 他一开始听见这话只觉得荒唐,哪有长辈的事由小辈做主的? 但钟娘子说秦小娘子在宋家的地位不一般,宋兰一家子能有今天,全靠秦小娘子操持云云。 他也就半信半疑来了这里。 然而见到这位秦小娘子的第一眼,他便信了钟娘子所说,这小娘子,比他十七八岁的时候都沉稳。 谢云昭回道:“绣云阁很有诚意,但这件事并不是我们能做主的,涉及到皇上的想法,现在我恐怕给不了你们答复。” 孟清卓点点头:“所以如果没有其他的阻碍,秦小娘子是愿意的?” 谢云昭笑了笑:“有钱赚何乐而不为?只要绣云阁的条件不变,我们愿意考虑。” 她在“条件不变”四个字上微微加重语气。 孟清卓了然一笑:“自然,我孟家说到做到,从不欺瞒。”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信誉二字,尤其是“信”,他们孟家能把生意做这么大,靠的就是一个“信”字。 说完这件事,孟清卓才说起结伴去江陵府的事。 “最近洞庭湖那边闹得厉害,江陵府也不安生,一路上颇多盗匪作乱,很有些危险,我们商队请了平威镖局的人一路护送,你们跟着我们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 谢云昭点点头,微微拧起眉心,洞庭湖之乱比她想的还要厉害,也不知道秦大将军能不能应付得来。 她不由想到那全军覆没的八千水师,心中略有些担忧。 不过现在她人在长灵县,操心也是远水解不了近火。 孟清卓只以为她是在为路途担心,便开口安慰道:“秦小娘子放心,平威镖局镖局是江陵府老字号了,名气很大,生意做得也大,镖局里的镖头们也都很勇猛,我们孟家与平威镖局有些交情,这回请的是总镖头,他在这一路还是有些名声的,他的镖,无人敢犯,我们这回过来都平平顺顺的。” “哦。”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不仅有平威镖局,还有新任淮南西路转运使高大人,也跟我们一道走,有朝廷命官陪同,那些山匪不敢轻举妄动。” 这个消息倒是有些突然,谢云昭惊讶道:“淮南西路转运使?高大人?高彦昌?” 孟清卓更惊讶她竟然直呼转运使的名字:“秦小娘子认识?” 谢云昭摇摇头,笑道:“没见过,听过他的名字,他不是夔州路转运使吗?” 高彦昌嘛,那个和陈大老爷私相授受的夔州路转运使,陈大老爷能那么容易就入了狱,被判了斩首,她便怀疑过是高彦昌动的手脚,只是没有证据,不能确定。 这些事情随着陈大老爷的死,都归于平静,也没再注意过高彦昌的动向,没想到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是从孟清卓口中。 孟清卓道:“正是这位高大人,由夔州路转运使调任淮南西路转运使,孟家之前因为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和他有些往来,此次他调任淮南西路,正好要经过江陵府,就邀着同行。” 转运使一般负责各路的赋税征收、财政支出,以及物资运输等等,难免会和商人打交道,孟家在夔州路这边也有不少产业,能认识高彦昌不奇怪。 谢云昭不知道高彦昌对她和陈大老爷的事知道多少,虽然这件事她没怎么出面,但若是有心去查,也瞒不了人,她断了高彦昌一只触手,换作谁也不能舒服,只怕路上要不得安宁了。 “有高大人同行,咱们路上也能顺利些,高大人有官牒,不仅路上各个关口通行便利,能少交税,咱们歇息也方便,能住驿馆呢。”怕谢云昭介意,孟清卓连忙说起和转运使同行的种种好处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怕谢云昭介意,但他就是莫名的——怕。 作为被保护的,谢云昭当然没有介意的资格,况且,有镖局护送,有朝廷命官同行,到底安全上能多几分保障,她这边队伍里不仅仅只有她和宋莲,还有宋兰和两个小家伙,这三个都是不会武功的,她和宋莲也很难绝对地说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好,那什么时候出发?三月初三吗?还是说要看高大人方便?” “嗯,还是三月初三,高大人会提前两天出发,在东石驿站等我们。” 东石县位于归州境内。 谢云昭点点头表示知晓,又和孟清卓约定好时辰,再寒暄了几句,孟清卓方才离开。 距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近,谢云昭把事情安排好,往杏花巷跑了一趟。 经过秦书家门,下意识转头看了眼,不过一个半月的光景,门上已经结了蛛网,台阶上也散落着几片叶子,蒙着一层灰。 谢云昭没有多做停留,来到斜对面雪堂先生家门口。 开门的依然是阿生,他对谢云昭已经很是熟悉了,忙笑着请她进来。 “先生呢?在家吗?”谢云昭问道。 她这次来得临时,并未提前递拜帖。 阿生脆生生地回话道:“先生在书房里呢。” 谢云昭跟着阿生来到书房,经阿生通报后才迈步进门。 “老师。” 雪堂先生抬头看向她,摆摆手示意她免礼:“随便坐。” 说完便继续低头写信。 谢云昭在桌前坐了,没有出声打扰。 半晌,雪堂先生写完信,将其塞进信封里,喊来阿生让他去寄信。 待阿生退下,雪堂先生拿起绢帕擦手,一面问起谢云昭:“怎么突然过来了?” “是来向老师道别的。” “道别?”雪堂先生惊讶抬起眼,又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是皇帝让你入司锦院的事?” 他说着点点头:“也是到了启程的时候了。” “是去江陵府的司锦院吧?”雪堂先生确认道。 谢云昭点头:“是。” “那就好,什么时候走?” “三月初三。” 谢云昭想起王以安考过了解试,那应该不适合在松风书院入学了,便问道:“王公子考过了解试了,老师还留在长灵县吗?” 雪堂先生将绢帕扔到桌上,叹了口气:“本来你今日不来,我也要去找你的,我和以安明日启程回宣州,要先一你一步离开了。” 谢云昭愕然:“老师要回宣州?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是,以安他姑父来信,说是他姑母病重。” 谢云昭默然,没有再问,只道:“那老师路上注意安全,一路顺利。” 雪堂先生露出微微笑意:“好,路上不太平,你也多要注意。” “老师放心。” 雪堂先生将桌上一张信纸递给她:“这是我在宣州的地址,随时写信给我,切记凡事三思而后行,莫要冲动,保命要紧,知道吗?” 上回和孔进宗城墙上那番搏斗把老师吓得不轻。 谢云昭忍不住笑:“我记下了。” 两人又说了些话,得知顾元瑾也要跟着她去江陵府,雪堂先生便给她写了几封书院的推荐信,无涯书院顾元瑾进不去,江陵府其他书院也不算差。 第136章 赶路 谢云昭从书房出来,正遇上抱着一堆书画卷轴经过廊下的王以安。 “秦小娘子?”王以安看见她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回宣州了?” 他叔父是让他给秦小娘子下个帖子说一下这件事的,只是他还没来得及。 谢云昭道:“我也是刚知道,本来是来向先生辞别的,没想到却是先生向我告别。” 王以安惊讶地“嗯?”了一声,正想问谢云昭辞别去哪儿,忽地想起自己似乎听顾元瑾说过皇帝下旨让谢云昭前往司锦院的事,便问道:“秦小娘子什么时候启程?” 谢云昭将出发日期又说了一遍。 “那看来我们要先走一步了。”王以安搂了搂怀里的卷轴,“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再见的机会,秦小娘子,后会有期,还望珍重。” 他神情怅然,语气却潇洒。 谢云昭抬手施礼:“王公子也珍重。” 屋内雪堂先生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说话的两人,清透的天光落在两人脸上,为两人平添了几分温柔。 他不由捋了捋胡子,喃喃道:“倒是郎才女貌。” 他说完心里一动,右手拿着的书卷在左手上一敲:“对呀,啧,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雪堂先生捋着胡子,看着廊下女孩儿和少年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 谢云昭和王以安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灼热的视线,同时向视线源头看去,只见老师\/叔父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王以安疑惑喊道:“叔父?” 雪堂先生笑呵呵道:“你们聊,你们聊。” 莫名其妙。 王以安和谢云昭对视一眼,谢云昭耸了耸肩,也表示不理解。 “那我就告辞了,祝王公子此行一路顺意。” “多谢秦小娘子,那我就祝秦小娘子一路平安。” 杏花巷门庭萧索再添一户,山河坊则热闹依旧。 然而再热闹,也阻止不了离别之日的到来。 三月初三上巳节,修禊事也,男女老少皆到郊外水边嬉戏,以求消除灾难,避凶就吉。 这日天朗气清,微风徐徐,空气中带着花香。 城门口人来车往,吵吵嚷嚷,游人们穿着漂亮衣裳,互相招呼着,欢声笑语,潇洒恣意。 在这样惬意悠闲的情景里,一行持弓挂刀,大马华车的商队停在城门口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让人忍不住侧目。 没过多久,一辆马车从城内驶出来,汇入商队中,商队整理行装,从城门口离开,渐行渐远。 马车里,宋兰伸手将左摇右晃的顾元祺抱到腿上,让他不要吵闹。 谢云昭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糕点递给顾元祺,堵住他的嘴。 随即艰难躬身把包袱放到座位下面。 这马车是孟家提供的,不算小,但坐五个人还是有些拥挤。 宋莲将双腿并了并,给身旁的谢云昭提供出空间来。 “要不我还是出去骑马吧。”她说道:“一会儿歇息的时候,我问他们要匹马。” 商队为了有备无患,一般会多准备几匹马。 从城里走的时候,是孟家的马车来接的,她也只能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从外面看着挺宽敞,哪成想里面供人坐的地方并不大。 谢云昭点点头:“我跟你一起。” 暮春三月,天气转暖,冰融雪消,沉睡已久的山川河流慢慢苏醒,长江水夹杂着几丝绿色,涓涓向东流去。 春风带着融融暖意,吹在面颊上,谢云昭眯起眼,抬手扇走迎面飞来的杨花。 骑马走在一旁的平威镖局的年轻镖师转头看向用布巾蒙着半张脸的谢云昭,笑道:“小娘子不如进去坐马车吧,前面还有好长一段都是这样的杨花,怪呛人的,还迷眼睛。” 谢云昭开口谢过,声音掩在布巾里,有些沉闷。 她看了眼身后的马车,没有听从年轻镖师的建议下马。 相比于颠簸的马车,她宁愿骑马,况且马车本来就挤,她骑马,也能给小家伙腾出点空间来休息。 顾元祺大概是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坐这么久的马车,一开始还精神亢奋,扒着车窗看外头,叽叽喳喳的,走了几天就开始晕车,睡觉睡不好,饭也没怎么吃,精神萎靡,由宋兰哄着睡着了。 见她没有下马的意思,年轻镖师也没再开口相劝。 这小娘子长得娇滴滴的,却是个能吃苦的,愣是跟着他们骑了好几天的马,一声辛苦都不曾喊过,倒是叫他刮目相看。 “秦小娘子!”前头马车里孟清卓从车窗探出头来,朝谢云昭招手。 谢云昭催马上前,走到孟清卓边上:“怎么了?” 孟清卓回头看了眼宋兰他们的马车,双手撑在车窗上问她道:“给你们准备的马车是不是太小了,很挤吗?明日应该就能到东石县了,我再叫人买辆车,今日要不你先来我马车?” 谢云昭忙摇头:“多谢孟少东家,不用了,一辆车够用了,我骑马挺好的,车里闷得很。” 她们那辆车虽然挤,但看马车大小,和孟清卓的车是一样的,有免费的车用已经很不错了,哪还有挑剔的资格? 这样规格的马车价格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不算低,吃穿住行全是人家花的钱安排的,总不好再叫人破费,虽然孟清卓说他不差钱,但也不能人家有钱她就心安理得接受别人的馈赠。 孟清卓却不以为意,指了指她脸上的布巾:“你这样就不闷了吗?” 他看着谢云昭第二次伸手扇飞一朵杨花,忍不住笑出声:“唉,秦小娘子上来坐吧,放心好了,我是有家室的人,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谢云昭布巾下的嘴角抽了抽,无语地看着孟清卓,孟清卓丝毫不觉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笑盈盈地看着她。 谢云昭:“……” 为免孟清卓再说出什么不着四六的话,谢云昭还是下马上了车。 孟清卓的马车布置和她们那辆车差不多,但其内摆放用具要精致得多。 几案上放着一套天青色冰纹茶具。 孟清卓伸手倒了杯茶递给谢云昭,伸手将马车两边的车窗都打开来,以便外面的人能清楚地看到车内的情景。 马车走上官道,总算平稳起来,谢云昭接过茶杯,慢慢啜饮,润了润自己干渴的喉咙。 孟清卓看着她,忽然开口道:“不知秦小娘子的父母是哪里人?” 谢云昭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看他一眼:“父亲是丰州人,母亲是府州人。” 答得毫不犹豫,看不出半点撒谎的痕迹,说完反问道:“孟少东家为何问这个?” 孟清卓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闻言“哦”了声,看着谢云昭笑道:“只是看秦小娘子长得不像北方人,倒像我们南方姑娘,好奇问问。” 他掩下眼底的审视,神情轻松,像是随意一问。 谢云昭笑得滴水不漏,她爹是北方人,她娘是南方人,她和谢云景都长得像娘多一些,要不然她也不敢露着这张脸这么大摇大摆的在外面晃了。 “这还能从长相上分辨吗?在孟少东家眼里,南方姑娘什么样?北方姑娘又是什么样?” “当然能,别人不能,我却是能的,嗯……南方姑娘长得更柔一些,比如我表妹……” 话题成功岔开来,孟清卓就南方人和北方人的长相区别同谢云昭说了个来回,又聊到南北方的吃食,再聊到他去北方见到的山川风物,和去广南遇到的奇闻异事。 他发现他说什么谢云昭都能有话聊,越聊越投机,越聊越惊讶。 一直到天色渐暗,孟家的管事来询问孟清卓是继续赶路还是找个地方歇息一晚。 孟清卓拿出舆图来看了看,道:“继续赶路吧,高大人还在东石县等我们,我们早点到东石县和高大人汇合,之后有的是时间歇息。” 管事应声“是”,骑着马离开去传消息。 “秦小娘子累了可以靠着睡一觉。”孟清卓看着谢云昭道。 谢云昭“嗯”了声,毫不客气得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孟清卓愕然。 “秦小娘子就这么信任我?不怕我对你做什么?”他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开口。 这是不是心也太大了点,他们从认识到现在也才不过十来天吧。 谢云昭闭着眼睛:“你如果能对我做什么的话,尽管动手,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 她说着双手抱臂的右手腕动了动。 一丝寒光从孟清卓眼前闪过,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看到谢云昭袖口露出的小半截刀鞘。 孟清卓:“……” 他忽然就想起他听过的传言,据说去年孔进宗围城,挟持了一个年轻小娘子,威胁秦大将军退兵,却被那个小娘子反手掣肘,然后被秦大将军队伍里的重弓手一箭射死的事。 钟掌柜告诉他,那个小娘子就是山河坊的东家秦小娘子,他还半信半疑。 毕竟传言里说那个小娘子长得人高马大,力大无穷,凶恶无比,与秦小娘子半点不沾边。 但眼下来看,或许钟掌柜说的是真的。 传言不实啊。 孟清卓闭上嘴,往角落里缩了缩,也合上眼。 队伍一夜未停,在第二日中午赶到了东石县驿站。 这驿站不似之前见过的那些递铺简陋,门面看着很大,是青砖瓦房,门口车马嘶鸣,有驿吏来来往往忙碌。 一行人颇为疲惫,孟清卓从马车上下来,捶了捶自己坐得酸软的腰。 见他们一行人虽然风尘仆仆,但衣着装饰处处透着奢华,马匹健壮,马车精致,当即就有驿吏匆匆迎上来。 “不知是哪位大人驾到?可有官牒?”他恭敬施礼问道。 孟清卓挑眼望了望驿站里面,不答反问:“请问高彦昌高大人可是在此地歇息?” 驿吏愣了愣才点头道:“是,您是?” 孟清卓松了口气,对驿吏拱手笑道:“我们和高大人是一起的,约好在此地汇合,不知可否请驿长通报一声?就说孟家小子请见。” 他说完从腰间取下钱袋,将一串铜钱塞到驿吏手上。 驿吏掂着手上颇有些重量的铜钱,喜笑颜开:“官人在此稍等,我去去就回。” 他跑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笑容谄媚许多,躬身做请:“高大人请官人进去。” 孟清卓点点头,回身对谢云昭打了个招呼便进去了。 驿吏抬手喊了驿夫过来安置谢云昭他们,自己则领着孟清卓进屋。 镖师们牵着马跟着驿夫去了马厩。 谢云昭和宋莲接过宋兰手里的包袱,宋兰抱着恹恹的顾元祺,牵着顾元瑾,一行人随孟家的管事一起进了驿站。 驿夫将他们带着走到后院住宿的地方安排了房间。 “吃饭在前头大堂,厨房在那边,洗漱要水或是有事喊我们就行。” 他交待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谢云昭打量了一番房间,这房间不大不小,因为不放心宋兰以及顾元瑾顾元祺他们另外住,所以请驿夫安排的通铺。 虽然是通铺,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只除了有些怪味,其他没什么问题,不过出门在外,也就不讲究那么多了。 宋莲去铺床,谢云昭看了眼被宋兰抱着脸色惨白的顾元祺,从包袱里拿出一支安神香来。 并不点燃,只是摸了摸顾元祺的脸蛋:“一会儿吃了饭,阿祺好好睡一觉,等明日就好了。” 顾元祺在宋兰怀里摇头:“不想吃饭。” 因为是赶路,伙食自然不比家里,饿了只能吃干粮,顾元祺哪里吃得惯? 孟清卓看在眼里,遇到城镇,便停下来请他们下馆子,还特意让随从去买了零嘴给顾元祺。 但顾元祺因为晕车不舒服,也没怎么吃。 宋兰柔声哄道:“不吃饭我们祺哥儿就没力气,咱们还要走好几天呢,没有力气怎么行?” 顾元瑾也跟着哄:“阿祺乖,吃了饭,晚上哥哥讲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顾元祺憋出一汪泪:“阿娘,哥哥,我难受,我想回家。” 委委屈屈的声音听的人心疼不已。 谢云昭蹲下来拉拉他的小手:“那阿祺想吃什么?阿嫣姐姐给你做好不好?” 第137章 酸辣鱼片 顾元祺扁着嘴,眨了眨眼睛,睫毛湿润,看着谢云昭小声道:“想吃辣辣。” 谢云昭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开,顾元祺到底是川蜀血脉,对辣椒的热爱不输于她,这一路上吃的干粮粗糙不说,都比较清淡,这小家伙看来是馋了。 “好,阿嫣姐姐这就去给你做。”她摸摸顾元祺的头笑道。 他们走的时候,特意带上了辣椒,给顾婉绿夏她们留了一罐,还有种子也分了她们一些,剩下的全部打包带走,此刻他们的行礼里,除了日常生活用品和一些干粮吃食之外,就是辣椒。 谢云昭先出去找到厨房,和负责厨房的驿吏说明了情况,表示愿意出钱购买食材,也可以支付借用锅碗的费用。 这不是什么为难的要求,况且驿吏早被人知会过,谢云昭他们和住在驿馆的新任淮南西路转运使高大人有些关系,他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当即表示厨房可供谢云昭随意借用,只用出个食材的钱便是,锅碗瓢盆便不用给钱了,毕竟她们在大堂吃付的钱也只是食材成本和厨师的加工费,哪有收锅碗钱的道理? 谢云昭和他表示了感谢,随即由厨房一个驿夫带着查看了一番厨房里的食材。 因为住驿馆的人比较多,又正是饭点儿,厨房颇为忙乱,切菜声、锅碗翻炒声不断。 春天食材不似夏秋那样丰富,除了寻常一年四季都能见的吃食,就是春日特有的春笋野菜之类。 谢云昭看了一圈,买了一条鲈鱼,一截冬瓜,几个鸡蛋,两颗春笋,一小块腊肉,剁好的肉馅,酸菜和蔬菜若干,再就是一些葱姜之类的佐料。 春天正是吃野菜的季节,但顾元祺年纪小,味觉比较灵敏,对很多野菜的苦味颇为敏感,一向不怎么喜欢。 再加上谢云昭本人也不怎么吃野菜,更没有做过,所以便没有选择这些春日的特色。 因为驿吏的交代,厨房给谢云昭空了一处灶台出来。 谢云昭将挑选好的食材放到一旁的案板上,到灶膛前看了眼,见灶膛里面燃着零星的火星子。 她对于烧火一事向来没有天赋,便回到房间喊人帮忙。 宋莲和顾元瑾同时起身。 谢云昭看向宋莲道:“七娘你就留在屋里照顾姨母和阿祺吧,阿瑾随我去就行。” 驿馆虽然是官营“客栈”,但也是鱼龙混杂,到底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她不放心宋兰他们留在房间里。 宋莲也立刻明白谢云昭的意思,便停下了脚,顾元瑾如愿获得烧火的资格,高兴地站到谢云昭身边。 谢云昭虽然对自己的厨艺自信,但每次做好饭菜还是会先自己尝尝,然后再让烧火的人尝尝,直到确认味道无误才会上桌,因此顾元瑾非常乐意做谢云昭的烧火人。 谢云昭从包袱里翻出一罐辣椒,随顾元瑾一起返回厨房。 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没人注意他们。 进了屋,却见灶台旁正站着个穿着围裙的杂役,谢云昭方才见过他,直到他是在厨房打杂的。 见到她回来,那杂役忙拱手行礼道:“不知小娘子可是要找人烧火?这些粗活儿,让小的来便是,哪里用麻烦这位公子。” 他语气谄媚,说着看了顾元瑾一眼,目光在他手上一扫而光,那手指上的茧子,一看就是惯常拿笔的读书人,他躬着的腰更低了些。 谢云昭还没说话,顾元瑾先急了:“不用麻烦,我常帮我阿姐烧火,我来就行,不用麻烦你。” 那杂役愣了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不由看向谢云昭。 谢云昭笑了笑:“没关系,让他来吧。” “那小娘子有事叫我就好。”杂役乐得清闲,丢下一句话便去另一处切菜去了。 顾元瑾熟练地生火,谢云昭则站到案板前开始处理食材。 先把肉沫用葱姜花椒水腌好,然后厨房帮忙杀过去鳞的鲈鱼片成片,清洗过后加盐加料酒蛋清淀粉抓匀放在一旁腌制。 趁此时机将其余的食材处理好,春笋剥开,清洗干净后切片,冬瓜去皮切片,腊肉切片,再将其余辅料都弄好。 她习惯将所有的食材都准备好再开火,以免手忙脚乱。 打了几个鸡蛋在方才用剩下的蛋黄里,加适量盐和半碗热水,快速搅散后撇去浮沫,然后放到锅里蒸上。 春笋丢进另外一个锅里,冷水下锅加盐焯水捞起来。 随后先做相比费时间的酸辣鱼片。 热油下酸菜,加入鱼骨姜片,翻炒一下加入适量清水,再加入盐等调料调味,水开下豆芽青菜,烫熟后连着酸菜鱼骨捞起来放入碗底,烧开的汤里下入鱼片。 这时一旁锅里的鸡蛋羹也蒸好了,淋上适量酱油和香油,撒上葱花。 谢云昭拿了勺子挖了一点尝了一口,满意点头,看向顾元瑾,顾元瑾已经站起身来。 “嗯,这鸡蛋羹好嫩滑。”顾元瑾眼睛一亮,“好好吃。” 谢云昭放下心来,将其放到灶台上暖着,以免凉了。 锅里的鱼片也熟了,捞出倒在方才捞起来的蔬菜上,最后撒上干辣椒花椒蒜末葱花,泼上热油。 一股麻辣的香气在厨房散开。 “什么味道?” “好香。” “阿嚏!有点呛鼻子,什么东西?” “像是花椒。” 众人忍不住朝谢云昭的方向看来。 “她做的什么?那是鱼肉吗?” “那上面红红的东西是什么?” 窃窃私语声不小,谢云昭自然也听到了,只不过她现在没空理会。 做好的酸辣鱼片放到一旁,动作利落地再做了个冬瓜丸子汤,等丸子煮熟的空挡再做了个春笋炒腊肉,两菜两汤就做好了。 正好两个清淡,两个重口。 谢云昭拿筷子一一尝过,招呼顾元瑾。 顾元瑾将鱼片放入嘴里,下一刻就猛猛点头朝谢云昭竖起大拇指。 鱼肉鲜嫩爽滑,肉质紧实而鲜美,被辣味包裹着,从舌尖蔓延到喉咙,顾元瑾吃惯了辣,倒没有初次吃辣的不适应,反而欲罢不能,这鱼片虽然辣,但被酸味中和,又不会感觉过于浓烈,酸菜和辣椒以及花椒的味道相互交织着,加上鱼肉,又酸又麻又辣又鲜,顾元瑾觉得自己能吃三碗米饭。 没有厨子不喜欢自己做出的饭菜被吃的人夸赞,谢云昭忍不住露出满足的笑来。 顾元瑾在她的催促下又尝了春笋炒腊肉和丸子汤。 春笋鲜美脆嫩,腊肉咸香,再加了辣椒,顾元瑾只想立刻来碗米饭。 冬瓜丸子汤清爽,很适合吃完饭来一碗去腻。 “阿姐,是可以开饭了吗?”顾元瑾已经等不及了。 谢云昭忍着笑点头:“端菜吧,小心烫啊。” 顾元瑾响亮地“诶”了一声,拿帕子垫着端起酸辣鱼片,一转身被身后无数双眼睛吓了一跳,险些把盆摔地上。 谢云昭注意到他的异样,跟着转身,却见身后一群人伸着脖子往灶台和顾元瑾手里看。 众人见她转身,尴尬地散开,看之前那驿吏送这小娘子进来时那般恭敬的态度,他们就知道这小娘子是他们惹不起的人,他们虽然好奇,却也不敢过多冒犯。 只是身体离开了,眼睛却移不开,有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怎么回事?我们大人的饭菜还没做好吗?是想饿死我们大人不成?!” 正在这时,厨房门口忽然进来一个随从打扮的男人,大声嚷嚷着,打破了厨房里略有些奇异的氛围。 一个握着锅铲的胖厨师擦着汗迎上去,点头哈腰:“林大爷,您稍待片刻,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了。” 这个随从是住在驿馆的高大人身边服侍的,常来厨房传达高大人的要求,或者催菜,他们已经很脸熟。 住在驿馆这位高大人,连他们驿长都颇为恭敬小心,他们更不敢怠慢,可这位高大人嘴实在刁,为了让他满意,他们少不了折腾,以至于他们每次看到这个姓林的随从,都觉得头皮一紧。 林广昂着下巴看着他,皱眉道:“做个菜有那么麻烦吗?这都几个时辰了?” 胖厨师讪笑道:“马上马上,就剩一道菜了。” 心中却忍不住腹诽,做别人的菜当然不麻烦,但你家主子有多挑剔你自己不知道吗?不麻烦你来试试看呢?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林广当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否则就不是哼一声了。 “那做好的菜先端上去吧。”他说道。 忽然抽了抽鼻子:“什么这么香?” “诶,这小子,你站住!” 端着酸辣鱼片路过他面前的顾元瑾被迫停下脚步。 他看向林广,眨了眨眼。 正在灶台边善后的谢云昭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过去。 林广有些不悦,只是顾元瑾虽然穿着朴素,但身上的书卷气实在过于明显,一看就不是做奴仆的人,倒让他因为顾元瑾没有立刻给他行礼的怒气消散了些。 他还没资格让读书人为他折腰,这点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不知这菜是给哪位大人的?”他问道。 语气里藏不住的优越感。 他还没听到这驿馆里有比他家大人官位还高的官员,作为大人身边近身服侍的,他自觉有高傲的底气。 顾元瑾如实道:“是自己吃的。” 林广神情了然,闻着扑面而来的香气,扬扬下巴:“这菜先给我们大人,你自己再做一份。” 顾元瑾愕然,一时无措,下意识看向谢云昭。 转运使,对于一介白身的他来说,是横在面前不可跨越的大山,他根本得罪不起。 更何况,因为一道菜得罪一个手握实权的转运使,很显然不划算。 如果是他自己做的菜,他当然可以毫不犹豫地放手,但这是阿姐费心费力的成果,他做不了主,也不想让。 谢云昭放下帕子走过来。 林广看着顾元瑾不动也不回话,当即皱眉:“你可知我们大人是谁?若是我们大人能瞧得上你的菜,那是你的福气,你还不愿意不成?” 他说完跟着顾元瑾的视线看向走到他面前的谢云昭,先是眼睛一亮,随后瞧见谢云昭身上的围裙,“哦”了一声,指了指顾元瑾手里端着的菜:“这时你做的。” 谢云昭点点头:“是。” 不等对方说话,她接着道:“小哥方才的话我听见了,这菜能被送到大人面前,自然是它的福气,只是这菜味道比较奇特,是我们家的口味,我怕大人吃不惯,不如小哥先尝尝再决定是否端到大人前面?” 她语气平和,态度不卑不亢,说出的话却很中听,好似在为他考虑一般,毕竟若是他自作主张端了什么奇怪味道的饭菜到大人面前,会被大人责备的,一定是他。 被美貌小娘子这般体贴,林广神色柔和了许多,点点头道:“好,就听你的。” 说罢拿过筷子夹起一片鱼肉送进嘴里,下一刻哇啦一下吐出来。 “什么味道!嘶——我的舌头!水!给我水!”林广伸出舌头不停扇风。 忙有人舀了水来递给他。 林广一连灌了好几口,才缓过来一些。 他通红着脸指向谢云昭:“你你你,你做的什么东西?不会是在里面下毒了吧?” 他说着惊恐地捂住喉咙,感觉舌根连着喉咙处那块似火烧一般。 辣椒的辣味到底和大夏人所吃过的茱萸大蒜那些辛辣味道有所不同,辣椒里的辣椒素会刺激口腔和喉咙的神经末梢,是一种灼烧的感觉,林广的反应在谢云昭意料之中。 她笑了笑:“小哥说笑了,这是我做给自己家里人吃的,怎么会下毒?” 她说完当即拿筷子夹了鱼片放进嘴里,当着林广的面放进嘴里。 见她面不改色吞下去,林广震惊道:“你不觉得……不觉得难受吗?这个真没有毒?” 谢云昭道:“真的,这就是辣味而已,不知道你家大人吃不吃得惯这辣?” 林广忙摆手道:“算了算了,当我没问。” 谢云昭点点头道:“好。” 随即给顾元瑾使了个眼色,顾元瑾忙端着鱼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