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武则天》
第1章 进宫
“夫人,二小姐过来请安。”
杨氏拿着帕子擦擦眼角,威严的说道:“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武珝一阵风似的窜了进来:“母亲,女儿问母亲安!”
杨氏眉眼严厉,说道:“女孩子家家,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
武珝脸上欢快的表情随之消失,重新行了一礼,小声的说道:“女儿问母亲安!”
杨氏点头,说道:“嗯,退下吧!”
武珝抬眼,小声的说道:“母亲,我想和您多待一会。”
武顺本来就在闹脾气,听到武珝的话很是不高兴,斜了武珝一眼,说道:“待什么待!回你房间去!”
武珝可以忍让母亲,却不代表可以忍让这个骄纵的姐姐,她马上 驳嘴,说道:“你以为娘是你一个人的吗?我也是娘的女儿!”
武顺对这个妹妹向来是想怎样就怎样,说道:“没说你不是娘的女儿,我现在心情不好,要和母亲说话,你自己回你的房间去!”
武珝正要继续还嘴,杨氏说道:“珝儿!你是妹妹,不准和姐姐顶嘴!”
武珝看了一眼杨氏,忍下心中的委屈,说道:“是,母亲。”
杨氏对她这样乖巧的态度有些许的满意,说道:“我与你姐姐有事要说,你退下吧。”
武珝吞回那份对母亲的渴望,行了一礼,说道:“是,母亲,珝儿告退。”
说完就退出了房间。
杨氏其实知道二女儿对自己的那种孺慕之情,无奈这个女儿有很多时间不是在自己身边,母爱是不可能一碗水端平的,她是个普通的母亲,对与在自己身边从小撒娇长大的大女儿偏疼一些,也是难免的。
“娘,皇上已经三十九岁,我才十五岁,我不要进宫,要是让我做太子妃的话,我倒是能考虑考虑。”武顺摇着杨氏的胳膊,撒娇说道。
“我的儿,”杨氏摸着女儿娇嫩美丽的脸庞,女儿貌比西施,这正是皇上让她进宫的原因之一。
杨氏继续说道:“你父亲前年才过世,你两个兄长对我们母女向来是不大理会,母亲不能护着你,再说了,皇上宣你进宫伴驾,那是君恩,怎能抗旨?”
武顺咬着牙,生气的躲开杨氏的手,气愤的坐下,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真的,就算母亲愿意为了她抗旨,两个兄长是势必不会,反而还会将她抓住送到宫里去。
杨氏见女儿闹着脾气,知道她不肯,却又无法摆脱这命运。
杨氏只能嘤嘤哭泣:“我的儿,娘的心好痛啊!”
武顺还是不去看杨氏,母亲只是心痛,而自己,却要进宫去陪一个老头子!
武顺想起刚才离开的武珝,对杨氏说道:“娘,武珝今年十四岁,她可以进宫,您就说我已经许配了人家,武珝的样貌与我有六七分相似,皇上也不一定能分得清谁是谁。”
杨氏仔细想了一下武珝的容貌,放在外面也是一个美人胚子,只不过相比于大女儿,确实是逊色了一些。
但皇上没有见过武顺,且也没有说要哪一个女儿,反正顺儿和珝儿都是武士彟的女儿。
想到这里,杨氏马上就同意了大女儿的主意,拍着她的手说道:“我的儿,那我就去找武珝,让她进宫。”
两姐妹只相差一岁,十四岁,也可以嫁人。
杨氏吩咐外面的丫鬟道:“去将二小姐请来。”
丫鬟疑惑,二小姐不是才刚走吗?
不过这是主子的事情,她一个小丫鬟怎么敢过问。
于是迈着小碎步往武珝的房间走去。
没一会,武珝就在丫鬟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杨氏难得慈爱的对武珝说道:“珝儿,”
武珝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施了法,
虽然她的确是很渴望母亲能像对姐姐那样对她,可是真的见到了,又有些不能接受。
母亲,向来是对她大声责骂或者是呵斥。
这样慈爱的母亲,她好像有些不认识。
她小心的问道:“母亲,找珝儿来,有什么事吗?”
杨氏笑着说道:“珝儿,是天大的好事,皇上听闻你容貌出众,特地宣你进宫伴驾。”
武珝心里一沉,皇上宣的,难道不应该是姐姐吗?
怎么母亲会说是她呢?
武顺过来,拉着她的手,说道:“妹妹怎么啦?高兴傻了吗?皇上正值壮年,等你进宫,明年就能为皇上生下小皇子,那母亲也能跟着你沾光,到时候,大哥二哥就不敢再苛待母亲了。”
武珝拉开她的手,说道:“皇上宣的明明是姐姐。”
杨氏呵斥道:“珝儿!你姐姐温柔软弱,宫里那样的环境,你姐姐怎么生存?”
武珝看着杨氏,说道:“所以,我能生存?”
杨氏很讨厌武珝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好似在控诉她,又好似在疏离她。
她一阵烦恶,说道:“好啦,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明日天使就会来接人,你今晚早些休息,明天一早就随天使进宫。”
武珝知道母亲偏心姐姐,心里嘲笑了一下自己,来的时候,还真以为母亲有什么好事找她呢。
武珝深吸一口气,算了,就当是还她的生恩吧!
转身出了杨氏的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就起床梳妆打扮,坐上轿子,一路颠簸的来到了皇宫。
轿子只能坐到宫门口,然后下轿步行。
经过长长的宫道,武珝有些无聊的跟在领头的太监身后,小声的问道:“大叔,能走快点吗?”
大叔?
王福来回头看向这个少女,说道:“奴才叫王福来,姑娘可以叫奴才王公公,大叔这个称呼,是万万不能的。”
武珝点头,说道:“好的,王公公,我们可以走快点吗?”
王福来说道:“姑娘稍安,这宫道,有六百米长,走得太快,到了皇上面前,会呼吸不稳,回话不利索,那可是要打板子的,走的太慢,耽误了时辰,让皇上久等,也是要打板子的,所以,跟着奴才这样走,刚刚好。”
武珝知道宫里规矩多,没有想到,连走路都这么有讲究。
那她的人生路,
又该如何走呢?
帝2章赐名
一刻钟之后,武珝终于来到了皇帝的寝宫。
王福来说道:“武姑娘,您在此稍候,奴才去回禀皇上。”
武珝点头,回道:“多谢王公公。”
王福来很满意这个少女对自己的这种谦和有礼的态度。
笑着提点了一句:“等下皇上若是宣姑娘面圣,姑娘可要小心回话,切记不可直视龙颜。”
武珝感激,她出门前,杨氏什么都没有教导她。
只提了一句要听皇上的话。
至于这宫中礼仪,以及什么面圣的规矩,都没有说过。
倒是王福来在来的路上临时说了一些最基本的规矩。
武珝行了一个万福礼,说道:“多谢王公公提醒。”
王福笑了一下,就往内殿走去。
李世民今年虽然已经三十九岁,但贵为一国之君,保养得当,看起来一点也不老。
此时正在批阅奏折。
王福来弯着腰小心的上前,行礼说道:“皇上,武士彟的女儿已经在殿外等候,皇上是否现在召见?”
李世民的眼睛还是看着手中的奏折,随口吩咐:“让她候着,待朕将国事处理完。”
王福来回道:“是,皇上。”
武珝这一等,就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她站在威严的大殿中央,看着华丽的装潢点缀,内心充满对未知的害怕。
她将要在这里生活?
直到死去?
大概是的。
这时,王福来的唱声响起:“皇上驾到!”
武珝连忙跪下,俯身叩头:“武珝参见皇上!”
李世民看着跪在殿下那娇小的身影,听到她灵动的声音,还没有见到她的脸,就已经心生欢喜。
都说武士彟的女儿美貌,他便想看看,到底有多美貌。
在武珝 以为自己要一直这么趴在地上磕头的时候,李世民开口了:“你叫武珝?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李世民的声音中气十足,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余音。
武珝听话的抬起头,不过她记着王福来教她的话,不能直视龙颜。
所以她虽然头抬起来,眼睛却是往下看,从李世民的视线看来,就是一副娇俏不已,妩媚动人的样子。
的确是貌若天仙。
李世民问道:“你叫武珝?”
美人面前,李世民说话便放轻了一倍的声音,听在武珝的耳朵里,便有了些许大亲近之意,原来,皇上也并不是外面传的那么苍老可怕。
武珝的胆子也稍微大了些,脆生生的回道:“回皇上,是,臣女名叫武珝,是一个王字一个羽毛的羽字,这个珝。”
李世民笑道:“哦?是这个珝,朕觉得,这个名字与你不符。”
武珝不自觉的直起身子,睁大眼睛看向李世民,疑惑的问道:“皇上为何这么说?”
李世民走下台阶,近距离的看清楚武珝的容颜,曲眉丰颊,肤若磷脂,尤其是那双眼睛,明眸善睐。
眼神清澈明亮,此刻正带着不解看着自己。
李世民内心也被武珝带动,似乎自己也跟着年少起来。
于是笑道:“珝乃玉名,玉虽美,却脆易崩碎,而你,”
李世民伸出右手托起武珝的下巴,凝视她的容颜,忍住想要摩挲她的脸颊,亲吻她的嘴唇的冲动,继续说道:“你娇软可爱,媚而不自知,朕,为你赐名:媚娘,以后,你就叫武媚娘。”
武媚娘,武珝从此以后有了新名字。
得天子赐名,是荣幸。
武媚娘本该磕头谢恩,而此时李世民的手还托着她的下巴,她只能轻声说道:“臣女谢皇上赐名!”
李世民放开她的下巴,说道:“你是朕的才人,以后当自称臣妾,而不是臣女。”
武媚娘从善而流,马上就说道:“臣妾谢皇上赐名!”
李世民心情很好,吩咐王福来说道:“王福来,你带武才人去她的寝殿安置。”
王福来回道:“是,奴才遵旨。”
武媚娘叩谢:“臣妾谢主隆恩!”
告别李世民,王福来带着武媚娘来到才人宫。
才人宫里住的全部是才人。
因为有新人进来,大家不免就好奇的在走廊前聚集,看看新来的才人到底有多美貌。
这些才人们,有的年轻貌美,有的已经人老色衰。
有的来了几年,有的来了几十年。
所以,一个才人,在这宫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武媚娘此时还没有想的太远,在她的认知里,她还小,说以后,还很遥远。
她只关心,她今晚睡在哪里。
这时,一个年长的才人上前,对王福来说道:“王公公,这是今日新来的才人?真真是一个美人!”
王福来回道:“吴才人不必伤怀,您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美人啊!”
吴才人听到王福来的话,脸上马上就露出笑容,是啊,她年轻的时候也是美人,不然,怎么会成了皇上的才人呢?
只是这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每年都有新人进宫,一个比一个的美貌。
和她一起进宫的才人,有的已经死去,有的升了位分,有的有了子嗣,唯有她,还在这才人宫里挨日子。
武媚娘看向吴才人,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有了皱纹,但也掩饰不了她精致的五官。
武媚娘从内心里由衷的夸赞道:“姐姐现在也很美!”
姐姐?
吴才人看着年轻的武媚娘,娇嫩的嗓音,她听着都觉得心软,更别说男人们了。
而自己今年已经三十九岁了。
按照年龄,她要是好孕的话,孩子都要比这位新来的才人大。
吴才人脸上的冷淡,被武媚娘这声姐姐消融了半分。
她说道:“看来这才人宫里要热闹起来了,今日一连来了两位新的妹妹。”
两位新妹妹,原来,皇上在托着她的下巴夸她妩媚的时候,心里还有另一个才人。
另一位才人,名叫徐慧。
据说,徐惠出生五个月就会说话,四岁时就熟读《论语》、《毛诗》,八岁擅长写文章。
她写的:仰幽岩而流盼,抚桂枝以凝想。将千龄兮此遇,荃何为兮独往?”广为流传。
李世民听说她天资聪颖,才华过人,将她召进宫封为才人。
武媚娘已经从王福来的嘴里听到了这些,对这位让天子都赞叹的才女徐慧充满了好奇。
第3章 徐惠
徐惠今年还只有十一岁。
是所有才人里,最小的一个。
徐惠年纪虽小,为人却稳重。
其他人都是因为美貌而被纳进后宫,唯有她,是因为才华。
她现在正在自己的房间里读书写字。
她的丫鬟为她磨墨。
才人宫里这喧嚣的响动,她自然也听见了。
丫鬟紫苑说道:“才人,听这动静,又是新来了一位才人,您不出去打打招呼吗?”
徐惠稚嫩的脸上,有一双沉稳内敛的眼睛,透出的光芒与她的年龄相反。
她放下毛笔,说道:“你去打盆水来我洗漱,我要休息一下。”
紫苑回道:“是,才人。”
而后才明白,才人话里的意思,她要休息,就是说,她不打算出去和新来的才人见礼。
唉!
紫苑在内心叹气,这位小才人还是太小了,人情礼仪都还不懂!
徐惠是一个文采斐然、才华出众的女子,年纪轻轻的她,才情和学识让人惊叹。
徐惠生活在一个充满书香气息的家庭,从小就接受父亲的栽培,祖父的教诲。
她天资聪颖,且还勤奋刻苦,很快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她的诗词,清新脱俗,
她的书法,工整秀丽,
她的绘画,更是栩栩如生,
而那个小丫鬟则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家庭,
与她相比,一个小丫鬟的眼界和见识自然是无法与之并齐的。
唉!
徐惠同样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即便她早熟早慧,可也毕竟才只有十一岁。
十一岁,
春心尚未萌芽,
情窦尚未初开。
她从父辈那里,听来过关于当天天子所有的故事。
皇上乃是千古一帝,
能征善战,
卓越不凡,
且以文治天下,
虚心纳谏。
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
徐惠心里对李世民充满了崇拜和敬佩。
紫苑很快就打来了热水。
徐惠在紫苑的服侍下净面净手,
又喝了几口温水,方才躺下。
入夜时分,
太极宫,
李世民已经用过晚膳。
王福来抱着拂尘候在一旁。
今日新来两位才人,皇上肯定要召来侍寝。
那位徐才人年幼,皇上又不是急色鬼,也 不是恋童癖,自然不会选择徐才人。
而那位武才人,天姿国色,燕语莺声,皇上肯定会召她。
王福来这样在皇上身边伺候已久的人,心思通透,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说话,也知道该说什么话。
他扬起笑脸,弯腰对李世民说道:“皇上今晚可要召新来的才人侍寝?”
王福来没有说哪位才人,他只需要提一个话头,
皇上要召哪位,他一个奴才是不会擅自揣测的。
虽然他心中已有断定。
李世民没有马上就回答。
他心中也在思量。
一个是因为才华出众被他召进宫的徐惠,
一个是因为美貌出众被他召进宫的武媚娘。
他虽然是帝王,但也会顾忌自己的名声。
今晚要是召武媚娘,那就会让人以为他好美色,
如果召徐惠,可徐惠年幼,尚未知事,他定然是不会临幸。
这下,倒是让他为难了。
罢了,两个都先晾着吧!
转而又想,徐惠长成,还需三年,
三年内,像今日这样的问题会一直存在。
难道自己要放着那个武媚娘三年不幸?
也是不能的。
李世民看向王福来,说道:“你觉得朕方先召哪位才人?”
王福来马上警觉,皇上这样问他,肯定有什么顾虑才问,
不然,以皇上的果决的个性,这样的事情哪里会轮的到他一个太监来觉得呢?
王福来谄笑两声,说道:“皇上,奴才知道皇上心中已经有决断,是想要考验奴才一把,那奴才就斗胆说一下,还请皇上恕奴才无罪。”
李世民说道:“朕恕你无罪。”
王福来说道:“皇上,奴才认为,您上半夜可先召徐才人过来伴驾,讨论诗书,赏析画作,下半夜则召武才人侍寝,不知奴才可说对了?”
王福来这话让李世民欢愉起来,
就这么简单的办法,就解决了方才的疑虑。
好,太好了!
李世民笑声洪亮:“王福来,你去传话,朕就是这样安排的。”
王福来弯腰回道:“是,皇上,奴才这就去宣旨。”
半个时辰后,一顶软轿,晃晃悠悠,从才人宫里出来,直接往太极宫走去。
微风吹拂,软轿的侧帘飘动,轻轻地拍打着轿窗,发出声响。
月光透过帘子的缝隙,洒在轿内,
照亮徐惠稚嫩的脸庞。
徐惠端坐在轿中,身披霞衣,头戴金钗,白皙的脸上未施粉黛。
即便她还小,容貌还未长开,但美貌已初露端倪:
她的眉毛如月牙般弯弯,
双眸明亮如星辰,
眼神中透着聪明伶俐。
她的鼻子小巧却挺拔,嘴唇红润,皮肤白嫩,好像只要轻轻一掐,就能出水。
徐惠从不在乎自己的容貌。
她大半的心思都用在了读书写字上面。
于她而言,学识远比容貌重要。
她喜欢阅读各种书籍,
闲暇时,
喜欢写诗作画,
读读古迹。
软轿在太极宫大殿前停下。
徐惠扶着太监的手,从娇子上下来。
王福来轻声说道:“徐才人请跟奴才过来。”
徐惠点头,小声说道:“有劳公公。”
王福来笑道:“徐才人客气了。”
王福来将徐惠带进殿内,之后就退下。
他还需要到才人宫去宣武媚娘准备下半夜侍寝的事宜。
徐惠慢慢走进来,
见到李世民之后,
提起衣裙跪下,
清脆的说道:“臣妾叩见皇上!”
李世民并不是第一次见徐惠,
上午她进宫的时候已经召见过。
见到她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
容貌还未长开,
脸上稚气未脱,
一言一行,以及她的神态,
却都像是一个大人。
这也恰恰说明了她还是个孩子。
李世民语气不由得放轻缓,
说道:“平身,到朕的身边坐下。”
徐惠行礼,说道:“臣妾多谢皇上!”
复而起身,
一步一步地走向李世民。
她来到了李世民的身边,
停下脚步,
看着眼前的李世民
第4章 规矩
李世民看着眼前镇定的徐惠,
想起了年少的自己,
他的思绪回到了那个遥远的曾经,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却已经踏上了战场。
他还记得那一天,天空阴沉沉的,
就像预示着一场恶战即将要到来。
他身着铠甲,手握长剑,紧张而又坚定地站在军阵中。
他的心跳得很快,他知道这是他人生的第一场战斗,也是他证明自己的机会。
战鼓响起,敌军如潮水般涌来。
李世民毫不畏惧,他迎着敌军的冲锋,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发出了怒吼。
他的勇气和决心感染了身边的士兵,
他们也跟随着他一起发出了震天的吼声。
他的长剑如同闪电一般,
不断地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他的身上沾满了鲜血,
但他却毫不在意!
联想到自己的过去,他对徐惠的早熟便欣赏起来。
他和蔼的问道:“一个人离开父母,来到宫里,害怕吗?”
徐惠当然不害怕。
她是来服侍自己一直崇拜的皇帝,
她只有荣幸和喜悦,哪里会害怕?
她笑道:“回皇上,臣妾不害怕。”
李世民回道:“哈哈哈,朕的高阳公主,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跟朕撒娇呢!”
徐惠抿唇,
皇上拿她和高阳公主比,
很明显是把她当小孩子看待。
可徐惠,不认为自己是小孩子。
她看向李世民,
认真说道:“皇上,臣妾虽年纪尚小,但已明白事理,臣妾知道,臣妾进宫,所为何来。”
李世民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而且,”徐惠顿了顿,接着说道,“臣妾只想用心服侍皇上。。”
李世民笑了笑。
“好,那朕就拭目以待。”他看着徐惠,“不过,这皇宫里可不比你家中,你从踏进宫门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徐家小姐,在这里,你只是一个小小的才人,你可明白?”
徐惠低头沉思片刻,抬头说道:“臣妾明白,皇上放心。”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
太极宫中的两人算是相谈甚欢。
而才人宫这边,
王福来正带着武媚娘去沐浴更衣。
十几个太监抬着热水往浴桶里倒。
有的往热水里撒花瓣,有的往热水里添牛乳。
武媚娘也是官家小姐,却从来没有见过洗澡水里放这么多东西的。
其实他们家里也有人这样洗澡,那就是她的姐姐武顺。
不过,她不知道而已。
王福来看着一脸好奇的武媚娘,想起宫门前的那一声“大叔”,心里就对武媚娘多了一丝亲近。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眼中充满了温暖的笑意。
武媚娘如此美丽,如此迷人,
又如此的天真可爱。
他无法想象,这样一个灵动的女孩在宫中会变成什么样子。
武媚娘看向王福来,笑着说道:“王公公,为什么这么多人?”
王福来笑着回道:“武才人,他们都是来服侍您沐浴的。”
武媚娘一听这话,快速的躲到王福来的身后,说道:“王公公,可他们都是男人!我不要,我自己会洗,不用人伺候。”
王福来回头,看着武媚娘对他的信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和依赖。
他总觉得,自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他想要在自己的能力之内,为武媚娘做点什么。
他安抚道:“武才人别怕,他们都是太监,算不得男人。”
武媚娘在他后背伸出一个头,
看着站成两排的太监们,说道:“王公公,可他们长的就是男人的模样,我不要,先生说过,女子的身体不能给男人看,我要自己洗,你叫他们退下吧。”
叫他们退下,
这怎么行?
这可是宫里的规矩!
要是换了别人,王福来现在怕是要大喝一声,然后让太监们将她扔进浴桶里。
可现在是武媚娘。
他看着武媚娘的脸,就说不出严厉的话来。
只能小声的说道:“武才人,这里皇宫,这就是宫里的规矩,每个后宫妃嫔侍寝前都是这样的。”
武媚娘看着王福来,眼睛里是愕然,
这么说,这宫里的女人,都被他们看过了?
可她不想,
先生教过,女人的身体只可以让自己的夫君看。
可王公公说,这是宫里的规矩。
如果她再拒绝,或者是拖延,
大家都讨不到好。
还有可能,让王公公被皇上责罚。
她怎么能因为自己而连累别人呢?
而且王公公这一路上对自己还很照顾。
照顾其实也谈不上。
宣人进宫,叮嘱宫中规矩礼仪,适当的提醒,这都是他做为大总管应该做的。
只不过,他叮嘱过那么多人,只有一个武媚娘将他的话记在了心里,
只有一个武媚娘对他的话感恩不已。
也许,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
武媚娘和王福来,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皇宫里一路相互扶持,成了好朋友。
或许说好朋友不贴切,他们亦亲亦友。
王福来看着滴漏,时辰已经不早,侍寝不能让皇上等。
于是催促道:“武才人,汤已经备好,您快脱衣服进去吧,可不要误了时辰。”
时辰一误,惹了皇上厌弃,长的再美,也没有将来了。
毕竟,这皇宫,最不缺美人。
武媚娘咬咬嘴唇,走向浴桶,慢慢的伸手将外衣解开。
她刚将外衣脱下,一个太监就过来接住她的衣服。
她手一缩,将衣服护在胸前,始终还是无法冲破自己的心理。
她看向王福来,眼神中带着祈求。
王福来竟然不忍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对太监们吩咐道:“都背过身去,咱家亲自服侍武才人沐浴。”
太监们听话的全部背过身。
能让大总管亲自服侍的人可不多。
王福来走到浴桶边,
也背过身,然后说道:“武才人,奴才服侍您沐浴吧。”
武媚娘也知道王福来是在帮自己。
她对着王福来的后背,行了一礼,说道:“有劳王公公了。”
然后快速的将身上的衣物脱下,钻进了浴桶。
她一进去,就闻到了水中的花香和牛乳的清甜。
王公公还是背对着她。
武媚娘不知道自己为何对这个王公公很是信任。
第5章 兄长
武媚娘在这样的浴桶里泡的舒舒服服,
并不知道,家里因为她进宫的事,两个兄长和母亲正在争吵。
此时武顺趴在杨氏的怀里,呜呜哭泣。
她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流淌着,打湿了杨氏的衣襟。
杨氏轻轻地抚摸着武顺的头发,安慰着她,
杨氏声音温柔而坚定:“别怕,顺儿,有娘护着你。”
武元庆看着她们母女情深,指着她们说道:“夫人未免太过大胆,皇上的圣旨也敢违抗!你们母女是要害死我们武氏一族吗!”
武元庆的语气满是斥责,
吓的武顺浑身发抖。
武顺从小就怕两位兄长。
如同武媚娘不在父母身边从而母亲偏爱她一样,
两位兄长就比较偏爱武媚娘。
因为父母带着她在任上,而武媚娘则是在家里跟着两位兄长。
所以武媚娘是两位兄长看着长大的。
他们和武媚娘年岁相差大,
且武媚娘长相甜美,活泼可爱,软软糯糯的开口喊哥哥,哥哥的,
武元庆和武元爽两人特别的疼爱她。
兄弟两人一回家,听说他们疼爱的妹妹进了宫,就来找杨氏母女质问了。
杨氏护着武顺,说道:“大公子喊这么大声,是要如何?”
“如何?”
武元爽大声问道:“皇上召的明明是武顺,你为何让珝儿进宫?珝儿那么小,你就忍心将她送进宫去!我就没有见过你这么狠心的娘!”
武顺擦着眼泪,哼!
从二哥武元爽对她们的称呼上就能知道,哥哥们就是偏爱妹妹。
叫她就是武顺,叫妹妹就是珝儿!
她从杨氏怀里抬起头,说道:“大哥二哥,我难道不是你们的妹妹吗?”
武元爽说道:“那你难道不是父亲的女儿吗?皇上召的难道不应该是你?你好狠毒的心,你不愿进宫,就让珝儿进宫?”
杨氏舍不得自己的宝贝大女儿被继子责备,
且继子还用这样的话说她柔弱胆小的女儿。
她轻轻的拍着武顺的后背,安抚着她。
武顺本就嫉妒两位兄长偏爱武媚娘,所以顶嘴道:“二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父亲的女儿,武珝也是父亲的女儿,皇上的圣旨又没有说召父亲的哪个女儿,那让武珝进宫有什么不可?”
武元爽觉得武顺这话说的很不要脸,即便她和珝儿都是父亲的女儿,
可自古婚嫁都是长幼有序,哪有大女儿不嫁嫁二女儿的?
再说了,真论貌美,当然是武顺更美一点。
珝儿向来低调,而且喜好男子装扮出门。
皇上听说的美人,当然是武顺!
她既不想进宫,为何又那么四处招摇自己的容貌!
到头来,害了珝儿!
武元爽明显不想再和武顺说话,
瞪了她一眼后,看着问武元庆:“大哥,现在怎么办?这么晚了,珝儿怕是已经见过皇上了?”
武元庆看了杨氏母女一眼,说道:“能怎么办?皇上见了珝儿却没有退回来,说明皇上喜爱珝儿,明日一早我去打听一下,看看宫里有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
武元庆这话一说出来,杨氏母女都松了一口气。
接着武元庆又说道:“马上为武顺相看,一个月内嫁出去!”
武顺一听,哭道:“娘!我不嫁!”
杨氏也说道:“大公子未免太欺人了,即便你父亲过世,我也是你们的母亲,难道你们要逼死我们母女才安心吗?”
武元庆说道:“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你对宫中来人说的,武顺已经订亲,家中未嫁女符合年纪的只有珝儿吗?难道,你除了抗旨之外,还要欺君?”
武元爽说道:“抗旨欺君可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夫人可有脸去见我九泉之下的父亲!”
武元爽搬出武士彟,杨氏退后了两步。
而且这诛九族的大罪,她也承担不起!
武顺听着大哥的话,
诛九族?
武顺知道,自己这次必须要嫁。
她心中忐忑不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无法呼吸。
她明白,这件事关系到全家族的生死,两位兄长是不会好好为她挑选的。
肯定会随便找一个人将她嫁出去!
她的命运为何如此悲惨!
她绝不甘心情愿地被随意嫁出。
她再次扑向杨氏,哭道:“娘!你救救女儿啊!”
杨氏看着女儿哭的稀里哗啦,内心也是疼痛不已。
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
她四十四岁才嫁给武士彟,
原本以为年纪大了不会有孩子的。
没有想到竟然婚后第二年就生下了这个娇软漂亮的女儿。
她想起了女儿小时候的点点滴滴,想起了她第一次学会走路时的惊喜,想起了她第一次叫娘时的感动……
这是她千娇百宠养大的女儿,是她的心头肉,是她的掌上明珠!
她也不能容忍继子这样糊里糊涂的将女儿嫁出去!
她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武元庆和武元爽说道:“我对宫中说的并不是假的,顺儿,我和你父亲的确是为她订了一门亲事,你们不要担心,婚事是真的,我并没有抗旨,也没有欺君。”
武元庆和武元爽并不相信。
父亲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关于两个妹妹的亲事,
父亲过世已经两年,
如果真的有这门亲事,那作为未来亲家也该有来往。
就算平时不来往,父亲出殡也总该会来吧?
可这都没有。
武元庆作为武家的家主,竟然从来也没有见过杨氏口中武顺的未来夫家人。
所以他怎么会相信呢?
他只觉得这是杨氏在拖延时间而说出的谎话。
武元庆猜对了。
的确是谎话。
杨氏的确是为了拖延时间而撒的谎。
可这谎话也总有被拆穿的一天,
不过,杨氏心里已经有了未来女婿的人选。
这个人选,只要女儿嫁过去,日子就一定会好过。
她只是要将女儿婚事的主动权握在她的手上。
很显然,杨氏的谎话虽然破绽大,可武元庆两兄弟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来拆穿她。
于是,武元庆说道:“那就好,夫人最好能让未来亲家在半个月内登门提亲,不然,就只能嫁给我这个长兄亲自为她挑选的夫婿了!”
第6章 初见
武珝不敢说话。
只是抱住杨氏。
女儿的依耐给了杨氏力量。
杨氏说道:“大公子放心,我会的。”
武元庆和武元爽便离开了杨氏的院子。
他们一走,与顺马上留起身,问道:“娘,我什么时候定了亲啊?”
杨氏一把捂住她得嘴,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武元庆两兄弟。
然后才对武顺说道:“我的儿,之前有位夫人曾向我提亲,我当时虽没有答应,可也没有拒绝。”
武顺知道,母亲认识的人当中,敢开口向母亲提亲的,身份地位肯定都不低。
于是放心的回道:“娘,女儿相信你一定会给我找个好夫婿的。”
杨氏摸摸武顺的头,说道:“我的儿,娘当然不会随意的将你嫁给别人,娘要你过的幸福快乐。”
武顺抱住杨氏,撒娇道:“娘真好!”
她有娘疼爱,
哥哥们再喜欢武珝又怎么样,他们又不是母亲生的!
武家人还不知道,武珝从今天开始已经不叫武珝了,叫武媚娘。
武媚娘从浴桶中起身,
她那细嫩白皙的皮肤,在牛乳的浸泡下变得更加光滑亮丽,宛如羊脂白玉。
皮肤上的水珠为她披上了一层柔美的面纱,她的美丽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
她从容地走出浴桶,动作轻盈,身形曼妙,
她的美,青涩又迷人。
看一眼就让人无法忽视,
但武媚娘并不知道自己美到了什么程度,
毕竟,家中有一个比她更加美貌的姐姐,
而且,多年来,她总喜欢男装出行,
所以,很少听见别人用漂亮美丽这样的词来夸赞她。
李世民今日说她媚而不自知,是真的。
太监们虽然是背对着武媚娘,可听着水声,也知道,现在的武媚娘肯定是赤身裸体从浴桶中走出来。
或许已经开始拿刚才他们给她准备的汗巾在擦拭身体,
按照时间,现在已经在穿衣服。
他们猜测的不错,
武媚娘已经穿好了里衣。
现在武媚又娘穿上了一袭华丽的长袍,
它的质地轻盈如羽,
随着她的动作飘动,
此刻的武媚娘,就如同一位仙子降临人间。
她的头发带着湿气,
但已经梳理得整整齐齐,
镶嵌着一枚华丽的发簪,
衣服穿好,她就没有那么害羞和紧张了,
她对王福来说道:“王公公,你可以转过来了,不过,他们还不可以。”
王福来也听见了她穿衣物的声音,知道她肯定是穿着衣服,所以也大方的转身,
出水芙蓉,大概就是现在武媚娘的样子吧!
王福来将心中的惊艳压下,
看着武媚娘说道:“武才人快些穿好外衣,时辰可不早了。”
武媚娘一边穿着外衣,一边对王福来说道:“王公公,每次侍寝都要如此麻烦吗?”
王福来连忙说道:“武才人这话可不要在别人面前说了,给皇上侍寝,这可是天大的福分,沐浴更衣熏香,这都是应该的,怎么能说麻烦呢?”
武媚娘吐吐舌头,说道:“我不会在别人面前说的,我只跟在王公公你的面前说说。”
王福来说道:“武才人以后可要谨言慎行,这宫中,可不是家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可都要注意。”
武媚娘点头,虚心受教,
对王福来真诚的说道:“王公公,多谢你这么善意的提醒教导我,无论将来我会到那个位置,始终不会忘记你今日对我的好。”
王福来已经是大总管,一个太监能做到这个位置已经是出人头地。
他如今的地位,
已是奴才中的最高者,
三品大员见到他也是客客气气的。
可他的内心深处,
仍然自卑,
就算他的人生已经达到顶峰,
身体的欠缺,
依然让他在人前抬不起头。
他是个太监,
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所以,当武媚娘说出那句话时,他丝毫没有把它当真。
不过还是因为这句话而高兴起来。
权势他已经拥有,
可他还渴望得到他人的认可和尊重,
而武媚娘的话,
让王福来的内心得到了一点满足。
外面早就备好了软轿。
这种软轿,只有侍寝的后宫妃嫔们才能坐。
也叫春恩轿。
轿身很窄,只能容纳一个人。
武媚娘坐上软轿,
从软轿的侧帘处看着外面的宫道。
透过皎白的月光,
见到对面宫道上一个和她坐的一样的软轿迎面过来。
软轿里面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武媚娘问道:“王公公,那个妹妹是谁呀?”
王福来看了一眼对面的软轿,说道:“那位是徐才人,跟武才人您一样,也是今天才进宫的,皇上上半夜召她伴驾,下半夜召您侍寝。”
武媚娘望着徐惠模糊不清地的面容,
然而顺着清幽月光映照下的影子望去,
坐在轿中的倩影娇小婀娜,
想来必定也是个娇俏可人儿呢!
太监们掐算着时辰,
对这条宫道早已熟稔于心,
自然清楚该迈出多快的步伐。
软轿就这样载着武媚娘,
轻盈地飘向了太极宫。
武媚娘满怀憧憬,再次踏入这座宏伟的太极宫。
软轿到达甘露殿门口,
王福来说道:“武才人,下轿吧。”
武媚娘扒开轿帘,
还没等王福来去扶,
她就自己跳了下来。
她身姿轻盈如蝶,
让整个严肃的甘露殿,都跟着轻快起来。
王福来看了一眼殿内,
小声的提醒道:“武才人以后切记不可这样,宫中的一言一行,都需要有仪态。”
武媚娘笑道:“好,我知道了,多谢王公公提醒。”
王福来看着她,
好像自家的晚辈,
说道:“武才人快进去吧。”
李世民已经在殿内等候,
武媚娘一进去就看到他,心里不免还是有些紧张。
李世民的身影高大而威严,如同山岳一般矗立在她面前。
他的目光如炬,仿佛能够穿透她的灵魂。
武媚娘有些紧张,
然而,她并没有退缩。
她挺起胸膛,眼神坚定地与他对视。
她美丽的像春日里盛开的花朵,
散发着迷人的芬芳。
这次无需王福来指引,
武媚娘便径自跪在李世民面前,
行礼如仪,脆声说道:“臣妾叩见皇上!”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天籁一般,回荡在宫殿之中。
李世民微微一笑,看着她挪不开眼。
他的眼神中,是对武媚娘的欣赏和宠溺。
第7章 侍寝
李世民身着一袭明黄常服,龙行虎步地走上前,凝视着武媚娘,
他倒是很疑惑,为何武媚娘的容貌如此美艳,而声音却清澈灵动,
听声音是一个人,看脸又好像另一个人。
匍匐在地的武媚娘不明就里,为何皇上迟迟不让她起身,莫非是没有听见她的问安?
于是,她又提高音量,大声重复道:“臣妾,叩见皇上!”
终于,李世民开口了:“起来吧!”
武媚娘款款起身,然而,她的双脚方才站稳,整个人便被李世民突兀地打横抱了起来。
这一举动令武媚娘不禁轻声惊呼:“啊!”
她因为惊吓而紧紧抱住李世民的脖子,生怕自己会从李世民手上掉下来。
李世民被武媚娘惊恐的模样逗得心花怒放。
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武媚娘那张精致的面容上,
与徐惠不同,眼前的少女犹如一朵已然绽放的娇艳花朵,正等待着他的采摘。
李世民抱着武媚娘,如捧珍馐般将她轻置于龙榻之上。
武媚娘犹如初绽之花蕾,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
杨氏本以为入宫后,自然会有人专人教导她,
然而,宫中却无人特意传授这方面的知识。
武媚娘满心欢喜地以为,侍寝,就是单纯地陪李世民睡觉。
她略带羞涩地躺到龙床上,翻身的同时,还不忘细心地为李世民留出位置。
这龙床如此之大,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躯,一直到了床的最里面。
在这巨大的龙床对比下,她显得愈发娇小,仿佛是一只惹人怜爱的小鸟。
此刻的武媚娘,很是局促,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陌生的男子共处一室,
更别说,在一张床上了。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纯真,像是一个孩子在等待着大人的赞许。
她的手指轻轻地摆弄着衣角,似乎在掩饰内心的紧张。
李世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这个娇小的女子,此刻显得如此楚楚动人。
李世民不再压抑自己的欲望,
他长腿一跨,就上了龙床,
武媚娘的目光与他相遇。
李世民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温柔和欣赏,他轻轻地伸出手,抚摸着武媚娘的脸庞,感受着她的细腻和光滑。
武媚娘惊惶地瑟缩了一下,娇小的身躯愈发向龙床的深处蜷缩。
李世民轻柔地亲了一下她粉嫩的脸蛋,和声细语道:“别怕!”
然而,他的宽慰之词并未让武媚娘平静下来,反倒因他的贴近而让她愈发惊恐。
她那双如羊脂白玉般嫩白的小手紧紧地抵在自己的衣襟前,微微颤抖着,满脸羞涩地怯怯说道:“皇上,您不是让臣妾侍寝吗?”
李世民嘴角微扬,轻声说道:“是啊!”
他的目光中透着一丝温柔,仿佛能洞悉她内心的不安。
武媚娘声音如同蚊蝇般细小:“那您快躺下吧。”
她的心跳如鼓,似乎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听说皇上杀伐果断,她害怕会因为自己侍寝不周,而让皇上厌弃她。
李世民轻声问道:“媚娘,你知道侍寝是什么意思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想看看她的反应。
武媚娘稍稍抬起头,脸上泛起如晚霞般的红晕,轻声说道:“侍寝就是陪皇上您睡觉啊!”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单纯和天真,让李世民心中不禁一动。
李世民感叹于她的单纯,不禁笑出声来:“侍寝,可不只是陪朕睡觉这么简单!”
他的笑声中带着一丝宠溺,决定好好引导她。
他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目光与自己相对。
四目交汇的瞬间,仿佛有一股电流传遍全身。
李世民柔声说道:“侍寝,是身为妃子的责任,也是与朕共享身心的时刻。”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渴望和期待,希望能得到她的回应。
而武媚娘并不能明白李世民话语中的意思。
她只是懵懂的点了点头。
毕竟李世民是皇上,
她不能反驳。
李世民以为她听懂了自己的意思,笑着一把将武媚娘的衣襟解开。
武媚娘听见衣衫撕裂的声音,接着就感觉到自己的肌肤露出来。
她本能的拉起衣服将自己的身体盖起来。
小声的喊道:“皇上!”
而这细小如蚊子的嗓音,听在李世民的耳朵里,就好像是对他的邀请。
李世民更加疯狂的掠城夺地。
武媚娘终于察觉到不妥。
她拼命挣扎,想要躲过这令她害怕的事情。
然而李世民正是身强力壮,武媚娘那娇柔的双手怎么能敌得过李世民如铁钳一样的大掌呢?
武媚娘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反抗,
她只觉得整个人都毫无力气,只有眼泪从眼睛里不停的流出来。
这时,她想到了爱自己的父亲。
父亲在时,母亲虽然也偏心,但父亲会把母亲偏了天秤给她补回来。
父亲一走,母亲就偏心的毫无顾虑了,
父亲如果在,也不会让别人欺负她。
可父亲现在不在了。
父亲才过世两年。
三年的孝期都还没有过。
武媚娘越想越伤心,
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
大滴大滴的往下流。
她呢喃:“爹爹!爹爹!”
爹爹?
李世民听到了。
他停下钳制武媚娘的双手,看着伤心不已的武媚娘。
伸手过去将武媚娘的眼泪擦掉。
武媚娘泪眼婆娑,冷眼朦胧的看着着李世民的面庞,仿佛感受到了父爱的温暖。
她情感如决堤的洪水,扑向李世民,声嘶力竭地喊道:“爹爹!爹爹!”
李世民儿女众多,这却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亲昵地呼唤。
而趴在他怀中抽泣的武媚娘,已然忘却自己身处皇宫大内,
只想向父亲倾诉衷肠,她呜咽着:“爹爹,女儿好想你啊!”
李世民宛如慈父般抱着柔弱的武媚娘,轻声宽慰道:“媚娘别哭了。”
武媚娘哭的稀里哗啦,泪水将李世民的衣衫打湿。
李世民拥着她,闻着她身上的花香和牛乳香味,心情也渐渐的平复。
而武媚娘还在抽抽噎噎,嘴里还时不时的蹦出一两个能让李世民听懂的词:“母亲,偏心,想你,”
第8章 回忆
李世民心中不禁涌起对武媚娘的惺惺相惜之情。
他亦如武媚娘一般,是个不被父亲偏爱的孩子。
他深切地理解这种被父母不公平对待的痛苦感受。
他轻柔地拍着武媚娘的肩膀,缓缓地将她放下,
二人静静地平躺在龙床上。
武媚娘哭着哭着,在李世民的怀里安然睡去。
而李世民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
武媚娘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剑,无意中揭开了他心底深处那些过往的伤疤,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痛苦和无奈,心中默默地吐出那两个沉重的字:“父皇!”
李世民轻手轻脚地将武媚娘轻柔地放在龙床上,小心翼翼地为她盖好锦被,仿佛她是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身来,默默地走出了寝殿,步伐显得有些沉重。
在外等候的王福来,眼中的诧异无法掩饰。
他惊讶地看着皇上的身影,因为这么多年来,皇上从未在临幸妃嫔后走出寝殿。
皇上的举动让他感到困惑和担忧,他不知道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皇上有如此异常的行为。
难道是这位武才人惹的皇上不喜?
他心中充满了对武媚娘的忧虑,但脸上却不敢流露出丝毫。
他小心翼翼地弯腰过来,恭敬地行礼说道:“皇上,”
声音中带着一丝敬畏。
李世民缓缓坐下,说道:“这位武才人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他的目光中透露出对武士彠家事的好奇。
李世民作为一国之君,虽然掌控着天下大事,但对于臣子的家事,他却未必了解。
王福来仔细聆听着皇上的语气,察觉到其中并没有生气的迹象。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那位武才人似乎并没有惹得皇上厌恶。
王福来高悬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
他恭敬地为李世民奉上一杯热茶,然后轻声说道:“回皇上,武才人家中有两位哥哥,一位姐姐。听闻她还有一个小妹,只可惜不幸夭折了。”
王福来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惋惜,仿佛对武媚娘的家庭遭遇感同身受。
李世民微微点头,心中对武媚娘的家庭情况有了初步的了解。
他不禁想到,在这深宫中的武媚娘,是否也会时常思念家人,是否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辛酸与苦楚。
他决定在日后的相处中,多关心一下这位武才人,以弥补她在宫廷生活中的孤独与无助。
李世民认真的听着,点了点头,然后抿了一口茶,示意王福来继续说。
王福来说道:“听说武才人的姐姐已经定亲了,奴才去接武才人的时候,就只有武才人自己站在门口等着,武夫人在院子里陪着就要出嫁的大女儿。”
李世民一听,问道:“武夫人比较偏爱大女儿?”
王福来说道:“这个,奴才就不甚清楚了,奴才没有多打听,皇上要是想要知道的话,奴才明早就去问问。”
李世民轻抬右手,嘴角微扬,说道:“不必了,你这家伙跟人精似的,朕可不信你没有自己的看法。”
王福来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轻声说道:“皇上您又打趣奴才了,奴才倒是确实有一些浅显的看法。”
李世民眼神中闪过一丝好奇,说道:“但说无妨。”
王福来稍稍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武夫人此次不仅没有亲自送武才人进宫,甚至连最基本的进宫礼仪都没有教导一二。”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一些,武夫人这样,太过蹊跷。
按照常理,从皇上下旨到武才人进宫,中间有足足半个月的时间。
在这期间,哪怕武夫人再忙碌,也总能抽出时间叮嘱女儿宫中的礼仪以及需要注意的事宜。
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甚至,武才人进宫时所携带的物品也异常简单,这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王福来静静地站在一旁,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打扰了皇上的思绪。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氛围,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说明,武夫人很不喜这个女儿,或者说,很忽视这个女儿。
王福来猜对了一半。
杨氏是进宫前一天才临时决定让武媚娘进宫的。
她因为做出这样欺君的事内心很是忐忑,且时间仓促,她还需要安抚大女儿,所以完全顾及不到武媚娘。
李世民对杨氏是有印象的。
杨氏和武士彠的婚事还是他父皇一手促成的。
而杨氏,是前朝的皇亲,宫中礼仪她肯定是懂的。
懂却没有教,说明什么呢?
说明,杨氏,不喜欢这个二女儿。
李世民发现,自己和武媚娘竟然如此的相似,都是排第二,都是不被偏爱。
内心对武媚娘有了些许怜爱。
他想起武媚娘哭着说的那些话,
李世民的心也觉得隐隐作痛。
他也不明白,难道就因为他不是长子,所以父亲就看不见他的所有努力和能力吗?
晋阳起义时,父亲便对他说道:“世民,如若这次起义能成功,将来父亲坐上那个位置,一定立你为太子!”
父亲当时的话音仿佛仍在耳边回荡,他的神色也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脑海里。然而,晋阳起义成功后,父亲却没有按照承诺将他立为太子。那时的他,心中并没有丝毫的怨恨,对于太子之位也没有过多的渴望。
后来,杨文干造反,父亲再次亲口对他许下承诺:“只要你能平定杨文干的叛乱,朕马上就立你为太子!”
他听到这句话,心中涌起一股豪情,毫不犹豫地投身到平叛的战斗中。
他浴血奋战,终于取得了胜利。
可是,他做到了,父亲却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
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他的心中充满了失落和无奈。
再后来,玄武门事件爆发,那场血腥的兄弟互相残杀的战斗,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岁月如梭,往事如烟,曾经的誓言如今已如破碎的镜子,无法重圆。
父子之间的关系,也在这一次次的失望和伤害中变得越来越疏远。
第9章 赏赐
自那以后,父子相逢,往往相对无言。
武媚娘沉睡至何时,她无从知晓,只知自己坠入冗长的梦境,
梦中父亲拥她入怀,如儿时般轻哄着她。她欣喜若狂。
然而,她又清晰地意识到,父亲已然离去,再不复返,亦不会再宠溺她了!
“爹爹!”武媚娘柔声呼唤,紧闭双眸,任谁都能看出她仍沉浸梦中。
“武才人,武才人!”王福来轻声叫唤。
武媚娘缓缓地睁开眼睛,目光所及之处,是王福来那张和蔼可亲的面容。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羞涩之情,轻声说道:“王公公?”
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和怯意。
王福来轻声回应道:“武才人,奴才来服侍您起床,马上就要卯时,您该回才人宫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关切,仿佛是一位慈祥的长辈。
武媚娘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她羞涩地低头,一眼瞥见身边已没有了李世民的身影。
她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失落,但随即迅速起身,
却因昨晚与李世民挣扎时不慎弄疼了手臂,不禁发出“哎呀”一声。
然后说道:“王公公,侍寝都会这么累吗?”
王福来以为武媚娘是因初次承宠而身体不适,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关切与疼惜,柔声道:“武才人,您回去好好休息,日后便会逐渐适应的。”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武媚娘微微点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嗯,多谢王公公!”
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其中蕴含着对王福来的感激与敬重。
王福来微笑着,示意身边的宫女们上前,协助武媚娘起身梳妆。
宫女们动作轻柔而娴熟,武媚娘的美丽在她们的巧手下愈发凸显。
在这清晨的微光中,武媚娘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太极宫。
此时的她尚未知晓,未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年少的武媚娘,在哥哥们的娇惯下,养成了不拘小节的个性,又因缺乏母亲的悉心教导,她纵然聪明伶俐,却也只是个心思纯真的女孩。
回到才人宫后,武媚娘在丫鬟碧青的侍奉下,又继续睡下了。
这一觉,比她在龙床上睡得还要深沉。
武媚娘一直睡到了午时,才在碧青的呼喊下起身吃午饭。
午饭是宫中统一为才人配送的膳食。碧青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端出来摆盘。武
媚娘看了一眼,只见四菜一汤,这便是才人这个位份应得的份例。
武媚娘正欲享用佳肴,李世民的赏赐便如及时雨般飘然而至才人宫。
王福来率领两列太监,如雁阵般整齐,他们手捧托盘,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珠宝和锦缎等赏赐。
王福来先移步至徐惠的住处,小心翼翼地将赏赐递给她。
徐惠满心欢喜地收下赏赐后,微笑着指使紫苑将一个红封递给王福来。
王福来宠辱不惊,他笑眯眯地收下红封,连连道谢,然后地率领众人来到了武媚娘的居所。
武媚娘正坐在桌前吃饭,一听到王福来的声音,她立刻放下碗筷,迅速起身,亲自打开房门。
她的脸上绽放出如春花般灿烂的笑容,美不胜收,仿佛能让人忘却一切烦恼。
王福来被这迷人的笑容所感染,如沐春风,心情变得格外舒畅。
他的脸上洋溢着和蔼的微笑,轻声细语地说道:“武才人,奴才奉皇上之命,特意来给您送皇上的赏赐。”
说着,他指了指太监们手上的托盘,继续说道:“这些啊,可都是皇上赏赐给才人您的。”
武媚娘眼含笑意,对着太极宫的方向跪下,她的动作优雅而端庄,透露出对皇上的无尽敬意。
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轻声说道:“臣妾多谢皇上!”
这句话中蕴含着她对皇上的深深感激之情,以及对这份赏赐的珍视。
王福来惊讶武媚娘的聪慧,没有人教,武媚娘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宫中到处都是皇上的眼睛,今日武媚娘这一跪,肯定会传到皇上的耳朵里,那么皇上肯定会对她更加的喜爱。
武媚娘在碧青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依次仔细地查看每个托盘里的东西。
这些东西即使是在宫外看到,她也定然会十分喜爱。
但如今是在这深宫内院,她的内心反而没有那么欢喜了,
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罢了。
她的目光转向王福来,心想,这些东西对自己来说都是无足轻重的死物,
可对王公公他们这样的人就不同了,
将来年老出宫,这些东西或许就是可以养活他们的钱财。
武媚娘优雅地拿起托盘里的玉镯手串等宝物,轻轻地放在王福来的手上,
柔声说道:“王公公,这些都给你。”
王福来跟随在李世民身旁多年,收到后宫妃嫔的赏赐和红包早已数不胜数。
然而,像武媚娘这样如此明目张胆且慷慨大方地将物品交给他,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他的双手已然无法容纳更多,而武媚娘仍在不停地往他手上放置首饰。
王福来赶忙说道:“武才人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说着,他将这些珠宝首饰小心翼翼地放回太监们手中的托盘里,
对武媚娘说道:“武才人,这些皆是皇上特意赏赐给您的,您昨夜侍奉皇上,深得皇上欢心,所以才有了这些赏赐。这些都是您的,奴才怎么能拿你的东西呢!”
武媚娘微笑着说道:“王公公,皇上赏赐如此之多,我又如何穿戴得尽呢?与其让它们在我这里蒙尘,倒不如让王公公你拿去换些银钱,将来在外购置一处宅院,到时候出宫可以安享晚年。”
王福来今年不过三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谈颐养天年自然是为时尚早。
然而,武媚娘的此番心意,却让他深深感动。
她竟然已经为他考虑到了年老时的生活,这种细腻的关怀和长远的思考,让王福来心中涌动着无尽的温暖。
他凝视着武媚娘,她的关心如同一股清泉,润泽了他的心田。
第10章 赠送
王福来竭力将内心的感动缓缓地压制下去。
他凝视着武媚娘那真诚的目光,竟然无法吐出拒绝的话语。
他轻轻笑了一声,拾起一只玉镯,说道:“既然武才人真心赏赐,那奴才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奴才只要这玉镯即可。”
武媚娘回应道:“王公公这是哪里话,这可不是赏赐,而是我赠送给王公公你的。”
赏与赠,虽仅有一字之差,其间的区别却宛如云泥,体现着人与人之间那难以逾越的阶层鸿沟。
武媚娘身为皇上的女人,地位尊崇,
而王福来则是皇上的奴才,身份低微。
尽管王福来在皇上面前备受重用,
但奴才终究只是奴才,难以改变其卑微的地位。
武媚娘虽然只是一个才人,位分不高,却是主子,享受着尊贵与权力。
王福来使用“赏赐”这个词,虽也算恰当,
但在武媚娘心中,她并未将王福来看作低贱的奴才,而是将他视作一个年纪稍长的朋友。
这种情感的转变,源自武媚娘内心的善良与平易近人。
在别人那里,王福来或许得不到应有的尊重,但在武媚娘这里,他感受到了温暖与关怀。
武媚娘的平等相待,让王福来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这份情谊在他心中变得无比珍贵。
这种跨越身份的友谊,如同一束温暖的阳光,照亮了王福来的生命。
因此他感激涕零,在以后的生活中,为武媚娘提供了许多帮助。
而武媚娘也因王福来的忠诚与善良,对他更加信任与倚重。
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的两人才刚刚开始他们的交情之路。
王福来的笑容更加真心,说道:“好,武才人的心意,奴才领了,这玉镯不是赏赐,就算是武才人为奴才将来在外的宅子贺喜的吧。”
武媚娘欢快的笑道:“王公公说的是,将来我要是也出了宫,还可以去去喝王公公的乔迁酒呢!”
这话说的两人都笑起来。
王福来心里如明镜一般,他知晓武媚娘已无出宫的可能。
皇上的女人,哪怕不受宠,这一生也只能在这深宫之中度过。
就如那吴才人一般,纵使年老色衰,也只能在才人宫中苦熬岁月。
然而,王福来并未在此时说出这般煞风景的话语。
他只是满含笑意地凝视着武媚娘,轻声说道:“武才人,还请收好这些赏赐,宫中的生活,亦是需要用到钱财的。”
武媚娘一脸疑惑,宫中有充足的食物、住所,还有源源不断的新衣新鞋等各类用品,她实在想不出何处需要用钱。
王福来见她这般模样,便晓得她并不理解其中深意。
王福来心中暗暗叹息,语重心长地说道:“武才人啊,日后你自然会明白的,现今,你还是听从奴才的劝告,将这些珠宝首饰妥善收好,切勿随意送与他人。”
武媚娘深知王福来所言必定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切。
她乖巧地点头应道:“好的,我明白了,多谢王公公的提点。”
王福来轻声说道:“时辰不早了,奴才就不叨扰武才人用膳了,先行告退。”
武媚娘目送着王福来等人离去,然后才将托盘与李世民的赏赐一同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用过午餐后,武媚娘在碧青的陪伴下,缓缓漫步在才人宫的院子里,以帮助消化。
她们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徐惠的房间门口。
昨晚,武媚娘只是远远地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只能大致猜测出徐惠年纪尚小,但她还不知道徐惠的真实模样究竟如何。
碧青一直在才人宫当差,武媚娘来了之后,她才被安排去服侍武媚娘。
因此,徐惠进宫,被带到才人宫的时候,她也在那些看热闹的人群里。
她是见过徐惠的。
此时,看到武媚娘的目光停留在徐惠的房间门口,碧青立刻明白了武媚娘的心思,
她善解人意地主动说道:“才人,这里就是徐才人的房间,您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武媚娘略微思索了一下,轻声回答道:“这样冒然打搅她,似乎不太妥当。”
碧青三岁进宫,已经做了十五年的宫女。
从小接受的就是察言观色用心伺候主子的教导。
她从武媚娘的话语里就能听出,她伺候的这位才人是一个善良且宽厚的主子。
做为下人,最幸运的就是能遇到一位好主子。
而她竟然如此好运,遇到了武才人。
碧青对武媚娘说道:“才人多虑了,这才人宫里住的都是皇上的才人,平时就都互相串门相交的,您和徐才人是同一天进宫,这就是缘分,您和她来往,也是正常的。”
碧青的话打消了武媚娘的顾虑。
她孤身一人踏入这座宫殿,孤独感如影随形。
才人宫里的其他人都比她年长,入宫时间也更久,她作为一个新人,难以融入那些人的圈子。
而徐惠,与她一样是初来乍到,且年岁大概相仿,是她可以结交的对象。
二哥曾经告诉过她,多交朋友路好走。想到这里,武媚娘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
她年纪稍长,她理应主动些,于是对碧青说道:“那我们先去准备一份见面礼,再去拜访她。”
碧青微笑着搀扶着她,脸上的笑容如春花般灿烂,轻声回应道:“好的。”
回到房间,碧青略加思索后,向武媚娘轻声提议道:“才人,徐才人能被皇上召入宫,就是因为她的出众才华,您若想给她留下好印象,不妨送一份文雅些的见面礼。”
武媚娘听后,夸赞道:“碧青,你真聪慧!”
碧青低下头,说道:“为主子分忧本就是奴婢应该做的。”
武媚娘面露难色,因为她进宫时除了自己的贴身衣物和少许碎银,并未携带其他物品。
而那些今日李世民赏赐的金银珠宝,虽然珍贵华丽,
但在她眼中,这些都不过是庸俗之物,又怎能配得上徐惠的才女之名呢?
第11章 妹妹
武媚娘凝视着这些东西,陷入了沉思,似乎要从它们身上找到能让徐惠感受到自己真诚的秘诀。
碧青见她眉头紧皱,如同一座小山横在眉间,便也不敢再多嘴,只是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生怕惊扰了她的思绪。
而武媚娘自幼便活泼机灵,宛如一只精灵,此刻更是思维敏捷,只须臾间,她便想到了办法。
左右现在自己手中都没有能让徐惠特别喜爱的礼物,那她就自己亲手做一件,既表示她的诚意,又能打动徐惠。
她轻移莲步,走到书桌前,优雅地坐下,目光温柔并带着期许地望向碧青,轻声问道:“碧青,你可会磨墨?”
碧青微微一笑,心中暗喜,自己当然学过磨墨这项技艺。
她快步上前,动作娴熟地在砚台上加水,然后开始磨墨。
武媚娘手持毛笔,思索片刻,眼神中闪烁着创作的火花。
她轻轻沾了沾墨水,然后在纸上挥动笔杆,如行云流水般自如。
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她的情感与思绪。
时间悄然流逝,小半个时辰过去了,一幅栩栩如生的月下相遇图在纸上呈现。
碧青凝视着这幅画,心中涌起无尽的惊叹。
她不禁赞叹道:“才人,您画得真好!”
她没有读过什么书,只是在入宫后跟着嬷嬷们认过几个字,这样在主子身边服侍的时候,不至于是个睁眼瞎。
武媚娘嘴角轻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落落大方地回应道:“那是自然,父亲从小便请来先生教导我,琴棋书画虽非我样样精通,但也都有所涉猎。”
碧青凝视着武媚娘娇俏可人、毫不做作的模样,心中的怯意逐渐消散,她不禁暗叹,这位主子不仅容貌美丽,心地善良,更是个惹人喜爱的人。
于是,碧青的胆子也稍稍大了起来,脸上洋溢着笑容说道:“那才人可真是名副其实呢。”
武媚娘闻言,噗呲笑了,想了想,说道:“你这样说,倒是真的!”
她的笑声中透着一股豪爽,年轻又肆意。
让听见的人都感受到了一种舒爽。
两人再次来到徐惠的住所。
徐惠静静地坐在书桌前,全神贯注地书写着,她的笔触轻柔而坚定,每一笔都彰显她柔韧的内心。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伴随着礼貌的问候声。
徐惠心中涌起一丝疑惑,但她并未立刻开口询问,而是停下手中的笔,微微皱了皱眉头,思索着来者何人。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紫苑,轻声吩咐道:“紫苑,你去开门,看看是什么人来访。”
紫苑恭敬地弯腰行礼,回答道:“是,才人。”
然后轻盈地走向门口。
紫苑一离开,徐惠便轻轻放下笔,
她很疑惑,
会有谁来拜访她呢?
她微微侧耳,凝神聆听着书房外的动静。
没多久,书房门口传来紫苑的声音:“才人,是隔壁的武才人,过来拜访您。”
徐惠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喜。
她对这些虚伪的交涉并不感兴趣,但她深知在这宫廷之中,礼节和形象至关重要。
不过,对方已经主动前来拜访,她也明白自己不能失礼。
大家都是皇上的才人,谁又能在谁的面前摆架子呢?
徐惠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向门口走去。
一见到肤如凝脂明眸皓齿的武媚娘,
她只觉得眼前忽地一亮,仿佛有万丈光芒闪耀。
瞬间便明白了什么叫蓬荜生辉,她不禁在心中惊叹: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美丽的女子?
徐惠一下子变得娇羞失态,全然失去了端庄稳重的模样,
情不自禁地说道:“好漂亮的姐姐啊!”
紫苑看着自家才人,心中暗自想着,自己服侍才人已有两日,这两日里,从未见过才人有过如此表情。
此时见到,方知,原来那看似少年老成的徐才人,也会有惊讶之色。
武媚娘将目光投向徐惠,昨晚只是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今日一见,这才发现,这位徐才人竟然如此年幼。
看模样,大概只有十岁或者十一岁吧。
一声姐姐将她的思绪带回了年幼。
她曾经,也有一个妹妹的。
妹妹武璇在五岁的时候一场风寒便离开了她们。
如果妹妹还活着,大概就是像眼前这位徐才人一般大吧!
再次看向徐惠,武媚娘的心情发生了变化。
就好像在看着武璇一样。
她的心中蓦然涌起一阵忧虑,如此年幼的妹妹,孤身离开家踏入皇宫,想必会比她更加惶恐吧。
徐惠见她不出声,轻轻的喊道:“姐姐?”
武媚娘一醒,
马上款步上前,面带微笑,
轻轻拉起徐惠的手,柔声说道:“听王公公说,昨日有一位徐才人和我一同进宫,想着这般缘分难得,自然要前来拜会一下。”
徐惠已然收敛起了自己的情绪,
但又有谁能不喜爱美好的事物呢?
眼前这位明艳动人的姐姐含笑与她交谈,
还牵起了她的手,叫她如何能够拒绝?
徐惠亦报以嫣然一笑,回答道:“本该是妹妹去拜见姐姐的,只是想着姐姐昨晚侍奉陛下定然辛苦,因而没有前去叨扰姐姐。”
武媚娘轻启朱唇,笑着说道:“徐妹妹说的是,我今日睡到晌午方才起身,又听闻徐妹妹乃是才女,姐姐我身边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
思来想去,便亲手绘制了一幅月下图,权当送给徐妹妹的礼物,你来看看,喜不喜欢?”
武媚娘脸上是一种真诚又开朗的表情,说着就将画作在徐惠眼前打开。
只见画中,一轮明月高悬于天际,洒下如水银般的光辉,照亮了整个画面。
在这静谧的月色下,两个软轿缓缓相逢。
一个娇小的身影安静地坐在轿中,似在沉思,又似在憧憬。
第12章 相遇
而另一个稍大一点的少女则是睁大眼睛,默默注视着那个娇小的身影。
武媚娘以细腻的笔触,精心勾勒出人物的神态和情感,
能让观者感受到那颗在月光两个不同女孩不同的心境,不禁为之动容。
在武媚娘的笔下,月色如诗,如梦如幻,
就像一首宁静的夜曲,吟唱着无尽的温柔。
那轿中的人儿,在月色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楚楚动人,令人心生怜爱。
徐惠凝视着影像,若有所思,疑惑地问道:“武姐姐,你这画的是——?”
武媚娘指着画中的软轿,柔声说道:“徐妹妹,你瞧,这画中之人便是你,而这边的则是我,这是昨夜我们在宫道上邂逅的情景,我亲眼所见,便将它绘于纸上,赠予你。”
徐惠素来酷爱吟诗作画,且见武媚娘此画乃是用心绘制而成。
这幅画作虽称不上超凡脱俗,但却饱含着真挚的情感。
昨夜,她坐在轿中,并未留意到对面软轿中的人是谁。
她本就性子淡然,对他人也不好奇。
然而,此刻亲眼目睹这幅栩栩如生的画作,她心中仍旧涌起阵阵感动。
武媚娘的画笔犹如魔术般,将昨夜她不曾注意的情景再现于纸上。
徐惠仿佛能从画中感受到昨夜的微风,嗅到那淡淡的花香。
陌生人带给徐惠的感动,徐惠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徐惠带着警惕进宫,因为在进宫前,家中长辈千叮万嘱,宫中人心复杂,尔虞我诈,一定要小心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而现在,她看着美好的武媚娘,她忽然无法确定,武媚娘是不是长辈口中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且徐惠也不愿将武媚娘想像成心怀不轨的人。
这幅画不只是一幅普通的画作,更是一份深情的礼物。
它见证着两人的初次相遇,
徐惠露出真心的笑容,说道:“武姐姐送的这幅画,我非常的喜欢,谢谢武姐姐。”
武媚娘见她说喜欢,眼睛里的笑意更盛,
望向徐惠乖巧懂事的样子,就忍不住将她代入到自己的亲妹妹武璇的身上去。
有这样的情感,说话的时候就免不了将自己代入姐姐的辈分上。
而且,徐惠的表情真挚无比,毫无半点伪装之意,
武媚娘知晓,徐惠是真的钟情于自己所赠的礼物。
她心中欢喜,柔声说道:“徐妹妹喜欢就好。”
徐惠喜笑颜开,赶忙将武媚娘请至座下,而后转头吩咐紫苑:“紫苑,快上茶。”
碧青见自家才人与徐才人相谈甚欢,心情也随之轻松起来,便主动与紫苑一同为两位才人煮茶。
两人品过三杯茶后,已经互相聊了不少家事,对彼此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终于,徐惠问出了一句自见到武媚娘便萦绕心头的话:“武姐姐,你可认识一位名叫武珝的哥哥?”
那位哥哥的身影如同一颗深埋在徐惠心底的种子,静静地生长。
遥想三年前,她在京城与他惊鸿一瞥。
那时,那位叫武珝的小哥哥如天降神兵,帮了自己一个大忙,然而自己却如雾里看花,不知他名字中的“珝”字何意,亦不知他是谁家的公子。
但见他的衣着华贵,气宇轩昂,想必是京城权贵世家的公子。
徐惠心想:既然武姐姐也姓武,那他们说不定相识呢?
武媚娘闻得徐惠所言,亦在心中暗自思量。
据她所知,京城中武姓人家寥寥无几,能在京城声名远扬的当属她家。
而叫武珝这个名字的,环顾四周,家中唯有自己一人。
她凝视着徐惠,心中暗自思忖,难道她们早在宫外便已相识?
武媚娘轻轻放下茶杯,柔声说道:“我的确认识一个叫武珝的人,只是,不晓得是否就是你口中所言之人。”
徐惠脸上终于流露出与她年纪相符的急切神情,
她迫不及待地问道:“真的吗?”
武媚娘见她如此心急,也不想逗弄她,于是微笑着说道:“徐妹妹,我进宫前的名字便是武珝,而且,我们武家,也仅有我一人叫武珝。”
徐惠目不转睛地看着武媚娘,试图从她的脸上,寻觅到三年前那个小哥哥的样子。
然而已经过去三年,孩童的模样褪去,现在的少女,与之前的少年,没有相似之处。
徐惠自己也觉得自己傻了,一个男,一个女,她为何要把他们两人想成同一个人呢?
武媚娘接着说道:“不过我入宫前常常喜爱着男装出门,徐妹妹,你且说说,你是何时见到的那个武珝?”
徐惠一听,心中暗自思忖,莫非,当年的那位小哥哥竟然是眼前的武姐姐?
她微微一笑,回答道:“是三年前,我在街上遭遇了一些麻烦。”
遥想当年,她年方八岁,与哥哥一同外出玩耍。
怎知一时疏忽,贴身的手帕竟被一个男人拾去。
对于她们这样的大家闺秀,贴身衣物流落在外,实在是不成体统。
然而那男人却执意不肯交还徐惠,徐惠的哥哥也无可奈何,生怕高声争执会引来众人围观,从而损害了妹妹的清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武媚娘,亦即当时一身少年装扮的武珝,
如疾风般迅速掠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那个男人手中夺回手帕,
犹如一道闪电,瞬间将手帕送还到徐惠手中。
这件事需要低调处理,当时徐惠的哥哥紧张地只来得及匆匆道一声多谢,就赶紧带着妹妹回家了。
在临走时,徐惠听到有人说道:“武珝的身手真是不错啊!”
她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不确定眼前的人是否就是武珝。
在犹豫之间,她选择将具体的事情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
只是把最后听到的那句话说了出来:“他帮了我之后就走了,我只听到,有人说武珝的身手不错。”
这话一出,武媚娘顿时回忆了起来,她不禁笑道:“原来你就是当日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啊!”
武媚娘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亲切,仿佛时光倒流,她又回到了那个快活肆意的日子。
第13章 小忙
徐惠先是一惊,后是一喜,
她实在没有想到,时隔三年,竟能与当年的恩人重逢。
她惊喜地问道:“武姐姐,当年那位小哥哥真的是你?”
武媚娘答道:“正是。”
为了维护徐惠的清誉,武媚娘并未道出当日之事,
只是淡然说道:“那天我在酒楼二楼,与我大哥及他的友人一同玩乐,从窗户往下看时,恰巧看到你和你哥哥,好像遇到了困难,因我有一位早夭的妹妹,与你年纪相仿,当时我便不由想起了她,于是我从楼上下来,帮了一个小忙而已,那个称赞我身手不错的,便是我大哥的朋友。”
小忙?
那可不是一般的小忙,简直是如同旱地逢甘霖般的大忙。
徐惠虽然没有说细节,但武媚娘却一语道破她是和哥哥一起。
武媚娘也同样没有说细节,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帮了个小忙,然而其中的分量却重如泰山。
徐惠心中的感动如潮水般汹涌,她站起身来,对着武媚娘深深地行了一礼,言辞恳切地说道:“多谢武姐姐!”
武媚娘上前将徐惠扶起来,说道:“徐妹妹不要这么客气,原来我们早就已经见过,那昨夜就算不得我们第一次见,待我改日再将那一年第一次见你的情形画下来,再送与你。”
徐惠紧紧拉住武媚娘的手,娇声说道:“武姐姐,那一年的相遇,就让我来重现吧,权当是给武姐姐的回礼。”
武媚娘微笑着,并不与她争抢画画之事,柔声说道:“好,那我就静候妹妹的大作了。”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是相识多年的知己,彼此间有着无需言语的默契。
愉快的时光总是如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
碧青看着滴漏,轻声提醒道:“才人,时辰已然不早,眼看着就要到晚饭时分,御膳房的人也该来送膳了。”
武媚娘这才留意到时光的流逝,竟已如此之快。
才人宫自然有才人宫的规矩,一切都需要按照既定的步调进行。
武媚娘起身,对徐惠说道:“徐妹妹,我就先回去了,以后你要是得空,就去我那边坐坐。”
徐惠笑着回道:“好!”
然后送武媚娘出门。
两人住的并不太远,不到半刻钟的路程。
晚饭后,李世民便让王福来过来,接武媚娘去太极宫中伴驾。
伴驾只需要更衣梳妆,没有昨日侍寝那般复杂。
武媚娘坐在软轿上,不解的问王福来:“王公公,为什么今日不用沐浴了再去见皇上?”
武媚娘在王福来和徐惠面前是不一样的性格。
在徐惠面前,她是姐姐,将徐惠看成是自己的妹妹,说话做事就自然的好像一个大人,
而在王福来面前,她又把王福来当成一个长辈,自己就自然的像一个孩子。
可当她在李世民面前的时候,又将自己当成了一个似奴婢,似女儿的角色。
武媚娘似乎天生就拥有与人精神上情感上互补的能力,她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散发出独特的光芒。
无论是谁,都能在精神层面和情绪价值上与她产生奇妙的互补效应。
可是,大概唯有母亲和姐姐,她无法与她们互补。
也是她心灵深处无法触及的角落。
她对她们有期待,又不敢奢望。
她渴望从母亲那里获得温暖的母爱,如同幼苗渴望阳光的滋润;
她渴望从姐姐那里得到姐姐的呵护,仿佛船舶渴望港湾的庇护。
可惜的是,这两人都如同遥不可及的星辰,无法满足她内心的渴望,无法给予她梦寐以求的关爱。
她骨子里那种隐形的叛逆,如同一股暗流,在姐姐和母亲面前才会适当地表露出来。
此时此刻,武媚娘正用她那如宝石般明亮的大眼睛,满含疑惑地注视着王福来。
王福来被她看得心情愉悦,也毫不吝啬地回以微笑,那眼神如同看着自己的亲妹妹一般,充满了亲切与和善。
“皇上宣才人您去伴驾,今晚不用您侍寝。”
王福来的话语,好似一阵清风,吹散了武媚娘心中的疑虑。
她觉得,这样的安排也不错。
伴驾就是与皇上一同读读书写写字,聊聊天。
她虽不如徐妹妹那般才情出众,名动天下,但自幼也熟读四书五经,吟诗答对,作词谱曲,亦是信手拈来。
软轿缓缓停下,终于停在了太极宫门前。
武媚娘如雀跃的鸟儿一般,轻快地跳下轿来,迈着轻盈的步伐,熟稔地走进太极宫大殿。
此时,李世民正在殿中埋头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
武媚娘双膝跪地,毕恭毕敬地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李世民嘴角微扬,轻声说道:“平身吧,来朕身边坐。”
武媚娘乖顺地站起身来,如一只欢快的小鹿,轻盈地走到李世民身旁坐下。
李世民凝视着她,只见她面色红润,笑靥如花,与昨晚那副胆怯娇羞如小猫般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心中暗忖,只是一天没见,他的这位武才人怎么变化如此大?
想必她定有什么喜事。
于是,他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问道:“朕的武才人今日容光焕发,心情似那春花绽放,可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武媚娘确实心情很好。
武媚娘心有所想,本能地点点头,然而瞬间,她想到徐惠当年的事不能由自己说出来,于是急忙又摇了摇头。
可这一摇头,又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欺君,亦是大罪,赶忙又点点头。
这一番点头摇头又点头的模样,再配上她思索时眼神的扑朔闪动,在她姣好的面容衬托下,更显楚楚动人,娇媚可人。
这一切尽入李世民眼中,让他心旌摇曳,心神激荡。
李世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一把将武媚娘紧紧地揽进自己的怀中,心里忍不住感叹:这小东西,当真是可爱至极!
因此,当他再看向武媚娘的时候,目光中便充满了宠溺,仿佛想要将她融化在自己的怀抱中。
而后,李世民柔声问道:“你这般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究竟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呢?”
第14章 史记
武媚娘被李世民揽着,有些不适,头从李世民的怀里抬起来,看着李世民,说道:“皇上,还是让臣妾坐好来再说吧。”
换成是别的妃嫔,现在当是顺势靠在他的怀里不愿离去,而这可爱的小东西,还认真的告诉他要坐好了才能说话。
李世民点了点武媚娘的额头,打趣道:“昨晚上抱着朕哭着喊爹爹的时候,怎么不说要坐好了才能说话?”
李世民温和的态度,让武媚娘心中的紧张情绪稍稍缓解了一些。
原来外界传闻中威严可怕的皇上,实际上也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啊!
武媚娘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
不过在听到李世民提起昨夜的事情时,她不禁羞红了脸,羞涩地将脸又埋进李世民的怀中,低声喊道:“爹爹!”
李世民并不想成为武媚娘的爹爹,他哈哈大笑了两声,轻轻地将她放开,然后扶着她坐稳,
语气带着宠溺,说道:“好啦,现在坐好了,可以和朕说话了吧?”
武媚娘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嗯,可以了,皇上今日似乎心情格外愉悦?”
李世民今日的心情犹如晴空中的暖阳,格外舒畅。
太子李承乾四月份去延兴寺后,父子俩已有半年未谋面。
今日,李世民喜获李承乾即将归京的消息,心中喜悦之情难以言表。
李承乾是他最为钟爱、疼惜,同时也最为器重的儿子。
三日后李承乾就要回来,李世民因此而心情开怀。
然而,帝王的心思宛如深海中的明珠,不会轻易让人窥探。
他凝视着武媚娘,缓缓说道:“朕的问题,你还未作答呢。”
武媚娘说道:“回皇上,臣妾今日的确是很开心,因为,臣妾今日交到了一个好朋友,以后,臣妾在这宫中便不会感到孤单了。”
李世民好奇地问道:“哦?交到了好友?快说与朕听听,看看朕,是否认识她。”
武媚娘瞄了一眼李世民放在桌子上的书,轻声说道:“皇上定当然认识,您昨晚还召她伴驾呢,就是昨日与臣妾一同进宫的徐才人,徐妹妹!”
武媚娘的话语看似单纯毫无心机,毫无隐瞒之意,但实际上,她字斟句酌,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也不提。
李世民听到武媚娘的话,脑海中浮现出了徐惠那副小大人的模样。
他将目光移向眼前的武媚娘,只见她天真烂漫,宛如孩童。
李世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心想他的这两位新才人着实有趣。
一个年纪尚小,却有着老成的神态;一个已然成年(古时候的女孩子十三四岁嫁人生子的正常,所以女子来了初潮就是成年了哈),却如此单纯可爱。
他忍不住去想象,若是这两人的个性互换,那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落在武媚娘的脸上,倘若性子调换,他的媚娘或许依然美艳动人,但恐怕就会少了这份惹人怜爱的纯真吧?
如此想来,还是保持现状为好。
武媚娘见李世民只是看着他笑,却是不再言语。
疑惑的问道:“皇上一直看着臣妾做什么?臣妾的脸上,难道有什么脏东西吗?“
武媚娘的脸娇俏精致,眉眼如画,而且出门前碧青为她精心装扮,怎么会有脏东西呢?
李世民笑意更甚,双手捧着武媚娘的脸,假装认真的看了看,肯定的说道:“没有,你的脸,很干净。”
武媚娘嫣然一笑,眨着眼睛,说道:“那就好,皇上在看什么书?”
李世民在看《史记》。
武媚娘其实看到了,问出这句话,只是为了扯开话题。
但她表情坦然,就算是扯开话题,也扯开的自然不做作。
且李世民先入为主的认为她是一个心思单纯又有些跳脱的女孩,所以完全没有想过她是在扯开话题。
虽然武媚娘就是这么做了。
李世民静静地坐着,目光专注地落在桌上那本已经翻开一半的《史记》上,眼神中透露出对这本书的喜爱。
武媚娘轻移莲步,走到李世民身边,只是匆匆一眼,便能察觉到皇上对这本书的珍视。
书已经翻得卷页,页边微微泛黄,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痕迹,这无疑说明看书的人经常翻阅,对其爱不释手。
李世民喜欢沉浸在《史记》的世界里,仿佛能够穿越时空,与古代的先贤们对话。
每一页的翻阅,都像是一次心灵的旅程,带给他无尽的思考和启示。
李世民对《史记》的热爱,源自他对历史的敬畏和对国家命运的责任感。
作为皇帝,他深知以史为镜的重要性,通过阅读历史,他可以找到一个朝代长久或短暂的原因,了解兴亡的根本。
这种对历史的执着追求,是他作为皇帝的必修功课,也是他治国理政的智慧源泉。
历史是一面镜子,它映照着过去的兴衰荣辱,也为未来的道路指引方向。
李世民从历史中汲取教训,希望能够避免重蹈覆辙,开创一个繁荣昌盛的时代。
他明白一个朝代的兴起需要智慧和勇气,而一个朝代的衰落则往往源于统治者的昏庸和腐败。
他决心以史为鉴,不断完善自己的统治,为国家和人民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忽然问道:“媚娘,你可喜欢《史记》?”
武媚娘柔声回答道:“皇上,臣妾在家中时,对四书五经等经典都有所涉猎,至于《史记》,也曾粗略翻阅过,然而臣妾的喜爱程度,实难与皇上相比。”
李世民听到武媚娘的话,并没有动怒。他心想,武媚娘身为女子,能读懂四书五经已然相当出众。
至于是否与他一样喜爱《史记》,他本来也并未太过在意。
不过,在他的心中,却有一件被搁置了数年的烦心事,令他颇为困扰。
满朝文武都与他作对,对他的圣旨视若无睹,丝毫不愿去履行。
所谓法不责众,这种情况在他这里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深感无奈,却又无从下手,心中的烦闷愈发沉重。
第15章 问话
武媚娘心思细腻,她敏锐地感受到李世民的气场正在逐渐变冷,这让她的内心不由得涌起一丝慌张。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的言语是否惹恼了这位皇帝,心中焦急万分,迫切地想要弥补自己可能犯下的错误。
她的目光急切地投向桌上被翻开的页面,那正是周朝的历史。
周天子分封诸侯的记载映入她的眼帘,
看样子,还是皇上经常翻阅的,
她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父亲和大哥之前说过的话。
她明白了,皇上早有意效仿夏周,实行封建制度,其目的无非是希望大唐能够长治久安,千秋万代。
然而,朝中大臣们却竭力反对这一举措。
即便皇上已经下旨分封,并且准许世袭罔替,如此巨大的恩典,也没有大臣愿意前往封地任职。
武媚娘不知道大臣们为何要与皇上作对,但皇上没有用强硬的手段去逼迫大臣,就足以说明,皇上是一个明君。
原来皇上是被自己的臣子孤立了。
武媚娘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去开解李世民的心结。
她张开双手,将李世民抱住,轻声的喊道:“皇上!”
然后轻拍着李世民的肩膀,说道:“大唐定会千秋万代,万古流长!”
千秋万代,万古流长,
是的!
李世民听了武媚娘的话马上变得喜笑颜开:“千秋万代,万古流长,好,好,好!哈哈哈哈!”
李世民将武媚娘抱起来,转了几个圈,说道:“朕的媚娘,真是会说话!”
武媚娘说道:“皇上是明君,是世界上最好的皇帝,大唐有您这样的皇帝领导,当然会长长久久,国运昌隆!”
武媚娘的话大大的取悦了李世民,
李世民不是一个只爱听好听话的人,不然魏征怕早就去了阎王那里报道。
可武媚娘这样一个小女子用真诚无比且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这些话来,李世民觉得格外的顺耳,心情格外的舒畅。
武媚娘被李世民这样抱着,好似回到了儿时在父亲的手臂上嬉笑的时候。
她也欢快的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传出寝殿,
门外守着的王福来听着里面的笑声,嘴角也忍不住的上扬。
三十九岁的李世民,身体依旧强健,他抱紧怀中娇柔的武媚娘,心中难以抑制地动情。
然而,当他凝视着武媚娘那欢快明亮的笑容,回忆起昨晚的事情,心中又充满了不舍,不忍心破坏这美好的一刻。
也罢,既然她已进宫,那就再等两年,等她更懂事些再行宠幸,也不算迟。
可李世民未曾料到,这一等,竟让他在感情上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爱不得,放不下。
此时的两人沉浸在当下的美好时光里,对未来的艰难困境一无所知。
殿中的两人,心情愉悦,宛如不知人间烦恼的天真孩童。
李世民轻柔地抱着美丽的女孩,极尽温柔地哄着他的小可爱,不知疲倦。
武媚娘则紧紧搂着李世民的脖子,将脸深埋进他的臂弯,尽情享受着这久违的、如父亲般的宠爱。
此刻,两人内心充满了幸福和满足。
尽管他们对彼此情感的定义并不相同,但在这一刻,他们都感受到了无比的快乐。
李世民轻轻地将武媚娘放下,让她坐稳,然后柔声问道:“媚娘,你觉得这史记中所记载的,夏朝和周朝的分封制度,怎么样呢?”
武媚娘脸上灿烂的笑容还没有消散,内心却在迅速地思索着。
李世民虽然只是轻飘飘地问出这句话,
她却知道,若自己只是他的臣子,自然可以大胆地就事论事,畅所欲言。
然而,她是一名女子,被困在这后宫之中,被冠以他的妃嫔之名的女子。
尽管她可以随口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再次转移话题,
但武媚娘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这样敷衍李世民。
她全神贯注地顺着李世民的视线,拿起那本被他翻阅过无数次的《史记》,凝视着夏周的记载,口中轻声说道:“皇上,可否让臣妾仔细研读一下再回答?”
此刻,武媚娘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坚定和真诚,她渴望能够给出一个深思熟虑的答案,而不仅仅是敷衍了事。
她想要展示自己的才智和对历史的理解,希望能够与李世民进行一场真正的思想交流。
李世民凝视着武媚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欣赏。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期望得到如此认真的回应。
李世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含笑回道:“可,时间尚早,朕的媚娘,可以慢慢看。”
武媚娘笑着看了一眼李世民,然后全身心地投入到史书的阅读中。
她的手指轻轻翻过书页,眼中闪烁着对历史的好奇和对知识的渴望。
每一行文字都似乎在她眼前展开一幅古老的画卷,她沉浸其中,感受着历史的沧桑和变迁。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武媚娘的心境也渐渐平静下来。
她深入思考着夏周的兴衰,琢磨着其中的道理和教训。
她明白,这不仅是对李世民问题的回答,更是一次展示自己才华和见识的机会。
她要用自己的智慧和见解,赢得李世民的认可和尊重。
武媚娘手持史记,正沉浸其中,
却总能感受到一股炽热的目光。
她知道是李世民在看着她,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于是她抬起头,与李世民的目光相对,说道:“皇上,臣妾的嘴巴有些馋了,不知皇上这里可有什么好吃的?”
李世民的思绪被拉回到和长孙皇后成亲的那个夜晚,那时年仅十三岁的长孙氏,也是如此俏皮地说自己肚子饿了,向他讨要食物。
年少时的美好回忆涌上心头,他不禁又想到和长孙氏的嫡长子不日就要归京,心中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眼底的笑意渐渐晕开,
轻声说道:“好吃的自然是有的,不过媚娘是否已想好如何回答朕的问题?”
武媚娘微微一笑,自信地回答道:“那是自然,皇上即便没有美食相赐,臣妾也会用心回答皇上的问题。”
李世民再次大笑,然后吩咐外面的王福来:“王福来!”
第16章 回答
王福来小心翼翼地抱着拂尘,微弓着腰,迈着小步走了进来,轻声说道:“皇上,”
李世民面带微笑,语气温柔地吩咐道:“让御膳房为这只小馋猫做些糕点,快些呈上来。”
武媚娘听到李世民如此亲昵地称呼她,心中一喜,抱着史记,咧开嘴开心地看向王福来。
王福来也不禁嘴角微扬,俯身行礼,恭敬地回答道:“是,皇上,奴才这就去。”
武媚娘看着王福来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其身影拐出大殿,才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李世民,说道:“皇上,臣妾想好了。”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打趣道:“哦?看到王福来这个奴才,你就想好了要怎么回答,那你的回答不会与奴才有关吧?”
武媚娘学了一句文儒书生喜欢说的话:“非也,皇上,跟王公公无关,也与奴才无关。”
在李世民的心中,王福来虽然是大总管,不过身份仍然是奴才,所以王福来就是奴才。
然而,武媚娘却有着不同的看法,她将王福来与奴才区分开来。
这表明,在她的内心深处,并没有将王福来看作低人一等的奴才。
李世民并未留意到她话中的微妙之处,而是饶有兴致地问道:“那朕的媚娘可要好好说。”
武媚娘优雅地起身,说道:“皇上,孔子的学生子张曾经问孔子:十世可知否?孔子答道: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她的语气镇定,气场全开,说这些话的时候与之前那个懵懂的少女完全不同。
她的目光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似乎在透过时光的长河,窥探历史的真谛。
李世民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武媚娘并非仅仅在讲述一个历史典故,更是在借此表达她对国家治理和社会变迁的深刻见解。
武媚娘稍稍一顿,朱唇轻启,继续说道:“由孔圣人此言可知,自夏朝至周朝,历代君王皆会对前朝制度有所沿承,或进行一些改革,无论是延续也好,改革也罢,其中利弊已然显而易见。”
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李世民专注地倾听着,目光不时在武媚娘身上停留,似乎在思考着她话中的深意。
“皇上,分封制自夏朝沿袭至周朝,可谓达到鼎盛,纵观漫长的历史长河,周朝成为存活最久的朝代。”
武媚娘语感慨,继续说道:“皇上若单纯的问臣妾夏周的分封制如何,臣妾可以回答,分封制在当时的朝代环境下,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的政治措施。”
李世民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这正是他一直想要分封的原因。
然而,他并未满足于此,上前一步,凝视着武媚娘的眼睛,问道:“朕若不单纯地问夏周分封制如何,媚娘又当如何作答?”
他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期待,似乎希望从武媚娘那里得到更深入的见解。
不单纯的问?
武媚娘清楚,李世民想问的。
武媚娘顿感紧张,那么多朝臣和李世民就这件事有分歧,
她此时当慎之又慎,
她要如何回答才能全身而退?
如何回答,才能,
不被前朝官员病诟,
不被后宫妃嫔排挤,
不被皇上厌弃。
武媚娘的大脑飞快的转动,只是一瞬间,她就想好了措辞,
说道:“皇上,臣妾以为,朝代更替,但礼治的核心不变,我们应当借鉴前人的经验,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方能使国家长治久安。”
武媚娘的话,说的模棱两可,既没有顺着李世民的心思讨好他,故意说与他想法一致的话,
也没有与李世民作对,和前朝大臣说一样的话。
李世民的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笑容,他深深地凝视着武媚娘,眼中满是欣赏。
他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少女,不仅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更有着非凡的才智和胸怀。
在这一刻,李世民对武媚娘的喜爱愈发深厚,他决定日后要更加关注她的意见,与她共同探讨国家大事。
武媚娘的话虽然没有明确的说明自己的立场,但听的人什么心境,就会以为是什么立场。
李世民心中暗自感慨,连一个小小的武媚娘都能洞悉他内心的想法,而那些朝中大臣们却无人能懂。
他不禁感到一阵失望,或许大臣们并非不明白,只是他们不情愿按照他的旨意去执行。
李世民思考片刻后,做出了决定。
他愿意稍作退让,推行分封制,但也不会过分逼迫臣子们。
想通之后,他看着武媚娘,眼中流露出赞赏之情,说道:“看来,朕的武才人有好好读书,才能说出如此精妙的言论。”
武媚娘听闻,脸上再次展现出俏皮可爱的笑容,她回应道:“陛下过奖了,臣妾在读书时可是丝毫不敢懈怠呢。”
李世民微微一笑,或许在这宫廷之中,还有这样一位女子能够理解他的心思,这让他感到一丝欣慰。
此时的武媚娘,见到李世民脸上的笑,才慢慢的放下悬着的心。
她知道自己的回答让李世民满意。
她背后的里衣已经被汗打湿。
好在现在是十一月,衣衫穿的厚,不会有人发现她方才的害怕。
武媚娘暗下决心,要继续努力学习,这样才不会再有这样被动的情形发生。
这时,王福来端着糕点进来。
李世民微笑着说道:“小馋猫的糕点来了,快坐下吃吧,垫垫肚子,可别以后说来朕的太极宫还挨饿。”
他的语气带着宠溺,目光温柔地落在武媚娘身上。
武媚娘俏皮回应道:“皇上,臣妾可不敢说这样的话语。”
李世民并未追着这个话题,他的目光专注地看着武媚娘小口小口地吃着糕点。
她的动作优雅而细腻,每一口都仿佛在品味着世间最珍贵的美味。
武媚娘的两个腮帮子轻轻一动一动的,那可爱的模样让李世民不禁心动,也跟着食指大动起来。
他随手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太极宫的糕点,自然是依照李世民的口味精心制作而成。
第17章 贵妃
这款红豆糕,糖份甚少,正合他的口味。
李世民向来对甜食的喜好并不多,然而此刻,看着武媚娘享受糕点的满足神情,他也被这份愉悦所感染。
在这片刻的宁静中,李世民与武媚娘一同分享着糕点的美味,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他们的眼神偶尔交汇,彼此间的情感在无声中传递着。
这个小小的场景,充满了温馨与柔情,让人感受到两人之间特殊的默契与亲密。
即使是李世民平日里甚是喜爱的红豆糕,他也只是偶尔品尝。
然而,今晚这红豆糕的滋味却格外不同。
那细腻的口感,仿佛是在舌尖上舞动的精灵,入口即化,如丝般柔滑。
李世民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武媚娘,轻声问道:“媚娘可喜欢?”
武媚娘微微一笑,回答道:“回皇上,臣妾喜欢,这个红豆糕,甚合臣妾的胃口。”
李世民见她吃的开心,不似在说假话。
他没有想到,在这世上,还有人能与他一同喜爱这不甜的点心。
在这一刻,李世民与武媚娘之间的距离明显拉近了许多。
和武媚娘在一起,李世民也觉得自己好像变年轻了许多。
不知不觉,时光悄然流转,已至亥时。
王福来站在门外,远远地便见到了韦贵妃的软轿缓缓而来。
他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忧虑,若是让韦贵妃见到武才人还在太极宫中,恐怕事情会变得有些棘手。
韦贵妃向来善妒,一旦发现此事,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王福来不禁为武媚娘担忧起来,毕竟此时的武媚娘还无力与韦贵妃抗衡。
他深知韦贵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作为奴才,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去提醒一下。
思索片刻后,王福来决定进入殿内,他弯腰行礼,轻声说道:“皇上,时辰已至亥时。”
李世民抬起头,看了一眼王福来,
王福来点点头,
李世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心中思量,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让武媚娘早些离开为好。
李世民微笑着对武媚娘说道:“小馋猫,你可吃饱了?朕让人送你回去,这些糕点,你也带回去吃吧。”
武媚娘听后,心中一暖,她赶忙跪下谢恩:“臣妾谢皇上赏赐!”
声音中的感激之情让李世民心里更加满意。
李世民嘴角含笑,轻声回应道:“媚娘啊,此处无需多礼,快快回去歇息吧。”
王福来在一旁弓着身子,恭敬地应道:“谨遵皇上旨意。”语罢,他便搀扶起武媚娘,一同缓缓向殿外走去。
武媚娘刚坐上软轿离开,就瞥见另一个华丽的软轿进了太极宫。
她不禁轻声问道:“王公公,那软轿中的,是哪位娘娘啊?”
王福来稍稍靠近武媚娘,同样小声地回道:“是韦贵妃。”
武媚娘想起方才的情形,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皇后去世,韦贵妃在宫中一人独大。
后宫之中以她为尊。
若是她来了自己却还在皇上的殿内,怕是会惹的韦贵妃心里不快。
武媚娘明白了皇上的良苦用心,也非常感激王福来的善意提醒。
在这尔虞我诈的宫廷之中,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可能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她真诚的对王福来说道:“王公公,媚娘多谢王公公!”
王福来笑着说道:“武才人客气了!”
心里却是非常高兴。
武媚娘能够明白他方才的好意,就说明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
能开口道谢又不说破,说明她是个懂得感恩的女孩。
王福来心里对武媚娘更加的喜爱起来。
而当武媚娘瞥见韦贵妃的软轿缓缓进入时,韦贵妃的目光也恰好捕捉到了武媚娘的软轿匆匆离去的身影。
她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流露出一丝警觉与疑虑,心中暗自思忖。
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到来似乎是让那个软轿匆忙离开的原因,
这其中的含义无需多言,皇上向来严于律己,处事谨慎,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韦贵妃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看来,这皇宫之中出了一个迷惑皇上的妖精。
她深受长孙皇后信任,自觉责任重大,
她理当代替长孙皇后履行职责,为皇上铲除身边的妖精!
主意已定,韦贵妃眉眼间透出坚定与凌厉,
她冷声吩咐道:“就在这里放本宫下来!”
韦贵妃的语气,是不可违抗的威严,
无论是抬轿的太监还是侍奉在一旁的宫女,都不敢多言。
抬轿的太监们弯腰,将软轿放下,
伶俐的宫女小心翼翼地将韦贵妃扶下软轿。
一进殿内,
韦贵妃便换了温和的脸色,
李世民在殿内已然听到韦贵妃的声音。
无奈的摇摇头,他这位贵妃自皇后去世之后,便越来越威严了。
不过,他并没有打算再立后,贵妃一直代为打理后宫,也必定是要有威仪才能管制住后宫的妃嫔们。
韦贵妃一进殿内,就向李世民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笑道:“贵妃不必多礼!快平身吧。”
韦贵妃鼻翼微动,闻到了红豆糕的香味。
然而桌面上并未有红豆糕的踪影,
看来是之前吃完了,
不,
皇上并不喜爱甜食,即便是红豆糕,也只是吃一两块就罢。
今日竟然吃完了?
要么是和前面那个小妖精一起吃完了,要么,是连碟子一起赏给那个小妖精了。
韦贵妃心中的警铃再次大响。
她压下心中的算计,面上不显,带着温柔小意走到李世民身边,说道:“皇上,夜深了,再喜爱读书,也当注意自己的身体。”
李世民召韦贵妃过来侍寝,时间到了自然也是要就寝的。
于是将手中的史记放下,然后说道:“还是贵妃知道关心朕的身体。”
韦贵妃心中既然存有疑虑,当然就会对李世民的一言一语都过度解读,每句话能听出话外之音。
即便今日李世民只是随口说出一句平素也会提及的话,但在韦贵妃听来,却有另一层意思。
第18章 结亲
皇上说:还是她知道关心他的身体,
那就是说有人不知道关心他的身体,
有人是谁?
韦贵妃想到方才匆匆离去的那顶软轿,心中已然明了。
那只是一顶普通的春恩轿,显然乘坐之人的位份并不高。
韦贵妃的嘴角微微上扬,以她贵妃的手段,要查出此人是谁,简直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韦贵妃心中的石头稍稍落地。
她转身温柔地为李世民宽衣,眼神中充满了关切和爱意。
两人手牵手,一同走向龙床,彼此的步伐轻盈而和谐,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
在这静谧的时刻,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两人各怀心事,慢慢入睡。
武媚娘回到才人宫,碧青如一只乖巧的猫儿,静静地趴在桌子上,早已进入了梦乡。
听到武媚娘开门的响声,她才醒来,慢慢抬起头来,欣喜地说道:“才人,您回来啦?”
武媚娘嘴角轻扬,笑道:“是呀,皇上赏赐了一碟糕点,快来尝尝吧。”
碧青一听,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兴奋地回道:“好的,才人,那奴婢这就尝尝。”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过来拿起一块红豆糕,宛如捧着一颗珍贵的明珠。
然而,吃着这糕点,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美味。
她深知武媚娘并非其他主子那般严厉,于是大着胆子,试探地说道:“才人,这红豆糕,似乎不怎么甜呢。”
武媚娘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嗯,我就是喜爱这不甜的糕点。”
碧青嘴角轻撇,心下暗想,才人出身名门,怎会偏好这等寡淡无味的糕点。
她嘴上并未言语,只是放下糕点,说道:“才人,夜色已深,奴婢去打水为您洗漱吧。”
武媚娘将碧青的举动尽收眼底,语气平缓地说道:“好,你去吧。”
一夜安睡。
次日,武媚娘悠然转醒。
她睁开双眼,凝视着那略显陌生的床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今日是她入宫的第三日了。
她不知道大哥二哥归家后,见不到自己会不会心急如焚,
也不知道母亲是否会挂念自己?
武府,
杨氏已经从武元庆嘴里得知,二女儿武珝,因为容貌倾城,所以被皇上赐名:武媚娘。
武媚娘?
杨氏看了一眼正对镜梳妆的大女儿。
她的大女儿才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真正的妩媚可人。
武顺从铜镜里看了一眼杨氏,说道:“娘,贺兰夫人是不是快到了?我们要不要去门口迎接?”
杨氏看着大女儿姣好的容颜,
脸上便是止不住的笑容。
她走过去,双手轻轻的放在武顺的肩膀上,说道:“我的儿,这老话说的好,抬头嫁女,低头娶媳,我儿这容貌才情,他贺兰家能娶到你都是他们的福气,去外门迎接,那是你大哥他们该做的,你就安心等在二门,到时候出来见见礼就好了。“
武顺放心。
贺兰越石那个呆瓜,不知道在哪里见过自己一面,回去就和他母亲说要娶自己。
贺兰越石家世不低,是应山公的儿子,与自己也算是门当户对。
两刻钟后,丫鬟来报:“夫人,大小姐,贺兰夫人和贺兰公子过来了,大公子请夫人和大小姐出去见客。”
杨氏淡然,拉起武顺的手,说道:“顺儿,我们过去吧。”
母女俩很快来到了会客厅。
贺兰越石早早地便盯着二门处,眼神中满是期待,他的心中充满了焦急,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自己心爱的女孩。
他紧紧地盯着那个方向,生怕错过她的出现。
终于,他看到了杨氏身后的那个少女。
贺兰越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变得明亮了。
那个少女如阳光般明媚的容颜,在他的心中如烟花般绚烂地绽放开来。
贺兰夫人将儿子的痴傻模样尽收眼底,心中不禁叹息。
她知道,武顺那般容貌出众,娶回家后怕是会引起后宅的不安宁。
但儿子却对她喜欢得不得了,甚至跪在自己面前磕头哀求,恳请自己向武夫人提亲。
杨氏看了看贺兰越石,也算是一表人才,勉强与她的女儿一配吧。
论家世容貌也算上乘,最重要的是,他对女人儿一片痴心,女儿嫁过去不至于会受委屈。
两方见礼,
长辈有话要说,且还是关系到两人的亲事,便将两人支开。
这正合贺兰越石的心意。
他欣喜的跟着吴顺去了花园。
两人一走,贺兰夫人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武夫人,您这是终于考虑好了?”
杨氏轻抿着茶,不紧不慢地说道:“贺兰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您之前跟我提起两个孩子的亲事,我说考虑一下,这不是很正常的吗?难道贺兰夫人还不高兴了?”
贺兰夫人心中暗自冷笑,她可太清楚这所谓“考虑一下”的真正含义了。
大家都是老狐狸了,杨氏当时这么说,摆明了就是不想结亲。
而且,按照常理,就算杨氏当时真的需要考虑,最迟也应该在一个月内给个答复。
可她却拖了将近半年才传话让自己过来协商,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贺兰夫人听说杨氏的二女儿进宫了,心中不禁犯起了嘀咕。
难道这中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既是如此,那她可就不着急了。
贺兰夫人不紧不慢地吹去茶杯中茶叶的浮末,轻声说道:“武夫人应该也知晓,上赶着的可成不了买卖,我这话虽然说出来不太妥当,但如今应国公已经不在了,以你们武家如今在京城的地位,你们也算是高攀贺兰家了。”
杨氏的性子并非温软可欺之辈,听到贺兰夫人这番话,
她柳眉微微一抬,随即放下茶杯,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好似重重地打在贺兰夫人的心上。
贺兰夫人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担忧,她暗忖道:“万一杨氏突然发疯,这亲事黄了,到时候,我儿子怪罪下来,我可如何是好啊。”
杨氏语气坚定地说道:“贺兰夫人若是不想结亲,大可以直言,我的二女儿如今在宫中深得皇上宠爱,将来荣登妃位也是指日可待,那时,想与我家结亲的人家多得是,恐怕还轮不到你们贺兰家呢!”
第19章 定亲
杨氏的话如同一把利剑,直直地刺向贺兰夫人,让她的身子不禁矮下去了一截。
谁让她的儿子如此不争气,非要娶杨氏的女儿呢?
贺兰夫人心中暗暗叫苦。
她对这门亲事本就不满,但又害怕与儿子产生矛盾,导致母子失和,所以只敢在杨氏面前拿乔,试图找点心理平衡。
然而,这种拿乔显得既没有底气,又让她失去了面子。
她此刻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困境,心中充满了无奈和尴尬。
贺兰夫人只得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杯中的茶水也因晃动而溢出了一些,滴落在手上,带来一丝凉意。
但她已无暇顾及这些,只是机械地喝着茶,希望能平复内心的不安。
好在杨氏也知道今日这门亲事对双方都很重要,不能轻易黄了。
于是,她强扯出一丝笑容,说道:“贺兰夫人应当明白,儿女结亲最重要的是两厢情愿,没错,如今我们家的境况确实不如你们贺兰家,但我的两个儿子如今都已出仕,将来难保他们不会位极人臣,飞黄腾达。”
杨氏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坚定和自信,她试图让贺兰夫人看到这门亲事的潜力和未来。
杨氏脸上满是自豪,她所说的两个儿子,自然就是武元庆和武元爽。
尽管在家里时有些不愉快,但在外面,他们始终是一家人。
杨氏巧妙地递出了梯子,贺兰夫人心领神会,自然而然地就顺着台阶下了。
她露出微笑,说道:“武夫人所言极是,那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吧,今日我们就交换信物和庚帖,三日后我会请官媒登门拜访。”
贺兰夫人这点道行根本无法与杨氏相斗,杨氏的一句话便将她彻底击败,让她毫无还手之力。
亲事已定,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杨氏的脸上终于绽放出真挚的笑容,她热情地说道:“今日就请留下来一起用膳吧,让两个孩子也有机会好好相处,培养一下感情。”
贺兰夫人心中惴惴不安,总觉得有种被人算计的感觉,但又说不清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强作笑颜,说道:“那真是打扰了。”
此时,武元庆和武元爽正在书房中。
武元爽忧心忡忡地问道:“大哥,珝儿在宫中生活还习惯吗?”
武元庆皱了皱眉头,回答道:“珝儿如今已改名为媚娘,以后切记要改口。”
武元爽赶忙应道:“知道了,大哥。”
武元庆稍稍放松了些,接着说道:“媚娘才进宫三日,暂时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不过皇上既然赐名,想必是非常喜爱她的,估计她在宫中应该还不错。”
武元庆话语中带着对妹妹的关心,又有着隐隐的担忧。
而武元爽的脸上则写满了焦虑,他深知宫中的生活复杂多变,妹妹的性子大大咧咧,活泼调皮,令他放心不下。
现在听到大哥的话,稍微放心,说道:“大哥,既然媚娘在宫中,那你我当竭力向上,为媚娘做后盾。“
武元庆觉得弟弟的话说的在理,很是认可。
华清宫内,
韦贵妃端坐着,眼神冷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太监。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杯盖与杯身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是说,昨日上半夜伴驾的是新来的才人,武媚娘?”
韦贵妃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
太监俯身,恭敬地回道:“回贵妃娘娘,是的。”
他的额头因紧张而微微冒汗,声音略带颤抖。
韦贵妃思索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一个小小的才人,才进宫,皇上贪新鲜而已,本宫暂时就不去找她麻烦了,不过,你要替本宫好好看着她,万一要是这个才人敢做些什么不该她一个才人做的事,就立刻来报与本宫知晓。”
太监再次趴下,磕头道:“奴才遵命!”
他的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韦贵妃挥了挥手,说道:“退下吧!”
太监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
待太监走远,韦贵妃却还在发呆,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沉思,好似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一旁的宫女朱彤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您这是有什么心事吗?”
朱彤是韦贵妃的贴身宫女,自幼跟随她,深知韦贵妃的性格。
只有她,才敢在此时直接询问。
韦贵妃平素就不苟言笑,性子严厉,宫女们都对她敬畏有加。
此时,她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冷漠,反而透露出一种淡淡的忧虑。
其他人都不敢轻易的和她说话。
只有朱彤知道,韦贵妃代理后宫,必须要这样,才能威慑那些后妃。
不然随便一个得宠的妃嫔就可能骑在她的头上。
韦贵妃说道:“没什么,只是在想,那个武媚娘到底有多美貌呢?让皇上亲自赐名。”
朱彤眼珠转转,说道:“娘娘,要说美貌难道还能越过长孙皇后吗?不过是年轻几岁,娇嫩些罢了,皇上新鲜劲过去了,就又换人了。”
朱彤这话,将长孙皇后的美貌放在所有妃嫔之上,
韦贵妃一点也不生气,
朱彤正是知道这点,所以才会大胆的说出这些话来。
因为,在韦贵妃心里,无论是容貌才情,这后宫之中,谁都比不上长孙皇后。
韦贵妃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朱彤,你觉得这个武媚娘如何?”
朱彤想了想,回答道:“娘娘,奴婢觉得她不过是个新来的才人,娘娘您无需担忧。”
韦贵妃皱了皱眉头,说道:“本宫总觉得她不简单,皇上对她似乎格外关注,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朱彤安慰道:“娘娘,您多虑了,皇上不过是贪新鲜,过些日子自然就会淡忘她了。”
韦贵妃点了点头,但心中的忧虑并未减轻。
她知道,在这深宫中,权力和宠爱的争夺从未停止过。
任何一个小小的疏忽,都可能导致自己地位不保。
她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小心这个武媚娘,绝不能让她有机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第20章 魔力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在屋内,武媚娘正全神贯注地与徐惠研习绘画,
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韦贵妃盯上了。
武媚娘和徐惠便沉浸在绘画的世界中。
徐惠上次说要画出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这两天便已开始动笔。
武媚娘则在一旁温柔地帮她回忆当年的细节,那些美好的回忆让她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姐妹两人相互依偎,其乐融融,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这时,王福来带着小太监缓步走来,他远远地望见她们两人笑的天真烂漫,心情也不禁跟着愉悦起来。
王福来走近后,躬身施礼,说道:“给两位才人问好。”
武媚娘和徐惠都起身,说道:“王公公过来了。”
王福来对着武媚娘说道:“武才人,您在这里,让奴才好找。”
武媚娘走过来,对王福来说道:“王公公,你找我做什么?”
王福来说道:“皇上刚刚下朝,让奴才来宣您过去伴驾呢!”
徐惠笑道:“皇上宠爱武姐姐,姐姐快去吧。”
武媚娘说道:“好吧,徐妹妹,那我就先去见皇上,晚点再回来和你一起画。”
徐惠点头,看着武媚娘毫无心机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武姐姐的容貌出众,皇上喜爱她是肯定的,
可这后宫之中,位份低又备受宠爱的女人,肯定是会被人嫉妒的。
只可惜,自己也只是个才人,还是个没有成年的,没有什么能力能帮助她。
徐惠暗暗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快些长大,有能力保护武姐姐。
徐惠心中的想法武媚娘还不知道。
她来到太极宫,李世民正在处理奏折。
李世民之所以宣她伴驾,就是因为,昨晚上武媚娘提出的关于她对夏周分封制的看法。
他认为,满朝文武,都不如一个武媚娘看的清楚。
不对,武媚娘为何能看的清楚,一定是因为武士彠的渲染。
这说明,武士彠曾经也是一个良臣。
只可惜,良臣死的太早了。
李世民摇摇头。
早在去年二月,李世民满怀期望地册封:李元景为荆州都督,李元昌为梁州都督,李元礼为徐州都督,李元嘉为潞州都督,李元则为遂州都督,李灵夔为幽州都督,李恪为潭州都督,李泰为相州都督,李佑为齐州都督,李愔为益州都督,李恽为安州都督,李贞为扬州都督。
然而,圣旨虽已下达,这些被封的人却无一人愿意前往封地!
今年六月,他再次下诏:李元景等二十一王的刺史之职可世袭罔替,长孙无忌等十四个勋贵大臣的刺史之职亦可世袭罔替,且没有特殊缘故,不得废黜!
李世民本以为这些人是担心远离京城后会失去权力,于是将恩典加大,准许世袭罔替。
然而,满朝文武和这些皇子王爷们依然毫无反应,对他的圣旨直接选择了无视。
李世民满脸挫败,他深感自己卓越的政治见解和治国方略竟无人理解和追随。
昨晚,在武媚娘那里,他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丝肯定,
然而今早在朝堂上,他刚开口,便又被朝臣们毫不留情地岔开了话题。
这种挫败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迫切需要一个与他志同道合的人来给予他一丝慰藉。
他不由自主地将武媚娘与她的父亲武士彠联系起来,试图从她身上想象出武士彠的观点。
或许,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之所以能有如此深刻的见解,正是因为她的父亲时常在她耳边灌输这些思想吧?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武媚娘天生就具有那种对政治的敏锐洞察力,这些话,完全是她自己的独到见解。
武媚娘并不知道李世民此刻心中的想法,她静静地跪在那里,
看着李世民拿着一本奏折,久久地凝视着,似乎陷入了沉思。
李世民始终没有让她起身,她只能默默地等待着,心中揣测着皇帝的心思。
武媚娘跪的膝盖都已经发酸,于是再次说道:“臣妾参见皇上!”
李世民才抬起头,看着她满眼含笑的说道:“媚娘来了?快过来坐下。”
武媚娘迈着欢快的步子像一只小鸟一样的飞过来坐在了李世民的旁边。
李世民将手中的奏折放下,说道:“媚娘,朕心里有一件烦心事,不知道媚娘是否可以替朕解忧?”
武媚娘点点头,说道:“皇上,你是这天下之主,您还会有烦心事不能解决?臣妾别的不行,但打架还能拿出手,是谁惹您不高兴?臣妾去打他一顿,给您出气!”
李世民看着她那可爱的样子,心中的雾霾散去大半,忍不住捏捏她粉嫩的脸颊说道:“你还会打架?再说了,打人能解决什么?要是朕说满朝文武都惹朕不高兴了,你还能把满朝文武都打一遍啊?”
武媚娘想了想,李世民这话也不无道理,打遍满朝文武是不行的。
她想了想,说道:“皇上,打所有人肯定不行,但臣妾可以打那一个带头的,打那个最有影响力的,这样其他人看到了就乖乖听话啦,这就叫杀鸡儆猴!”
李世民哈哈大笑,抱着武媚娘说道:“好,好,好,好一个杀鸡儆猴,你把朕的满朝文武都当鸡猴啦?”
武媚娘靠在李世民的怀里,李世民的怀抱很宽阔,如同父亲一般,让她感受到温暖。
她大胆的伸出双手,环住李世民的腰,享受此刻的温馨。
她娇俏地说道:“皇上,您当然知道臣妾只是打个比方罢了,当然不是真的他们视作鸡猴啊,而且,臣妾的两个哥哥也在朝中为官呢,臣妾怎么舍得说自己的哥哥们呢。”
这番话令李世民再次开怀大笑,让她前来伴驾着实是明智之举,她总是有法子让自己的心情变得愉悦。
他的媚娘好像拥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李世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武媚娘身上,眼神中充满了宠溺,他不禁感慨道:“媚娘啊媚娘,你可真是朕的开心果。”
转而,他又觉得武媚娘所言不无道理,的确需要寻觅一位颇具影响力的人来牵头,协助他解决这些人不肯前往封地的棘手问题。
第21章 急事
李世民对武媚娘的聪颖赞赏有加,因为她的聪明才智与徐惠截然不同。
徐惠的智慧体现在学业上的追求卓越,
但武媚娘则更胜一筹——她拥有一种独特的洞察力,可以洞悉问题的本质,并擅长解决难题。
这种聪慧并非通过刻苦学习得来,
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无需他人教导,她便能够迅速做出应对。
渐渐地,李世民开始热衷于与武媚娘谈论朝堂之事。
武媚娘听得全神贯注、兴致勃勃,
有时甚至能提出具有实际意义的建议。
这样的交流让李世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愉悦,毕竟在其他嫔妃那里他从未获得过如此体验。
随着时间的推移,武媚娘成为了太极宫的常客,也成为了李世民最为宠幸的女子。各种恩赐如潮水般源源不绝地涌向她。
才人宫的人都暗暗嫉妒她的得宠。
不过这些她都不曾在意。
她每日只在太极宫和才人宫之间来回,不伴驾的时候就与徐惠一起。
那些人的酸言酸语,她完全不知道。
她不知道,不代表碧青不知道。
碧青如今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宫女,变成了宫中最受宠才人的宫女,
在才人宫里那些人艳羡的目光中,走路都是抬头挺胸。
看人都是用眼尾,
她的才人受宠,每日都有皇上的赏赐,
御膳房都上赶着巴结,膳食都比其他的才人规格高出许多。
武媚娘如今吃的饭食,显然是不符合才人规制的,
但武媚娘受宠,受宠才是这皇宫里生存的根本。
时间很快,转眼,已经是贞观十三年。
武媚娘跟在李世民身边一年多。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武媚娘跟着李世民学到了很多治理朝政的知识。
李世民见她聪敏,也非常乐意教导她。
见她进益很大的时候,还会暗自感叹,若他的太子有武媚娘这样的头脑,该有多好。
李世民对武媚娘的宠爱宽容,韦贵妃已经忍耐许久。
贞观十三年二月,
李世民终于按耐不住,下旨再次催促已经得到分封的人前往地方就职,语气非常严肃和紧迫。
虽然这一年多来,他也经常私底下催促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是朝中的司空,但是李世民封了他为赵州刺史。
而长孙无忌还是长孙皇后的弟弟,李世民的小舅子,
长孙无忌就是他心里那个最有影响力又能牵头的人选。
只可惜,这个小舅子也反对他的分封制。
他催了这么长时间,长孙无忌就是不理他。
最后他也没有了耐心,干脆就直接下旨了。
接下来,他就又遭到了所有朝臣的反对,
短短三日,奏折如雪花般飘到他的龙案之上。
太子左庶子于志宁在奏折中写道:皇上,古今早已不同,分封制度不是长治久安之策,望皇上收回成命。
侍御史马周写道:世袭制度若施行,后世子孙或愚钝,品行不端害百姓。若幼子承袭父职,百姓遭殃国不宁。欲罢其位念先人,留之位则罪难掩,顾百姓情何以堪?上策乃赐食邑户,若真有才授官职,使其世受恩宠荣。
李世民同样也听不进这些人的话。
长孙无忌同样也上奏折,写道:皇上,自您下诏以来,臣等惶恐不安,李姓宗室更是焦虑难安,坐立不宁。夏、商、周三朝实行封建制度,实乃无奈之举,因无法有效制衡诸侯,只好以利相诱,此非长治久安之策。两汉以来,废封建,行郡县,方使国家步入正轨。而今,因我等之故,陛下复用古制,恐乱朝纲。若后世子孙不肖,愚昧无知,触犯国法,招致灭顶之灾,岂不悲哉?祈望陛下收回赐封世袭刺史之成命,俾臣等得以保全。
尽管大家都强烈反对,李世民仍然是不听。
后宫与前朝向来是息息相关的。
韦贵妃自然也知道了这些事。
她柳眉微蹙,说道:“皇上想要实行分封制久已,按时间来看,大概已近十年,前面的九年里皇上都没有如此坚决的与朝臣抗衡,今日为和态度如此坚决?恐怕,是皇上身边出了什么蛊惑他的人吧?”
韦贵妃的话语犀利而明确,如同一把利剑,直刺要害,
她话里的意思很明显,皇上显然是受了武媚娘的蛊惑。
朝臣们又岂能愚钝至此,自然是心知肚明。
于是,众人的目光如聚光灯一般,齐刷刷地落在了武媚娘这个女人身上。
韦贵妃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好似在嘲笑武媚娘的不自量力。
一个小小的才人,竟胆大包天,敢于插手朝堂之事,她要让武媚娘尝到违反后宫规则的苦果!
时光流转,来到了贞观十三年二月底。在皇族与大臣们的同声讨伐下,
李世民犹如被重重压力逼迫的山岳,无奈之下颁下了旨意:停止世袭刺史之诏令。
然而,命运的齿轮并未停止转动。
贞观十三年,三月二十八,李世民再次召唤武媚娘侍寝。
这一次,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这是武媚娘时隔一年多后再次被传召去侍奉皇帝寝宫。
武媚娘再一次体验到那繁琐复杂、令人厌烦的沐浴和更换衣服等一系列环节。
然而就在她乘坐着象征承恩雨露的轿子尚未离开才人宫时,
一名小太监匆匆赶来传达旨意,表示今晚的侍寝已经取消。
武媚娘并不知晓其中缘由,但对于是否能侍寝一事倒也并不是特别在意。
一旁的王福来则心生疑虑,暗自揣测莫非皇上遇到了紧急事务?
可究竟是什么样的急事呢?
其实算不上什么急事,只是深夜里李淳风突然请求拜见皇上而已。
此时已至夜半时分,李淳风却急匆匆地前来觐见。
李世民对此感到十分困惑。
只见李淳风神行色匆匆,一见皇上便急忙跪地行礼道:“微臣叩见陛下!”
李世民看着眼前的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保持着皇帝应有的威严和气度,缓缓说道:“免礼,深更半夜,爱卿至此,究竟所为何事啊?”
李淳风面色凝重地开口道:“皇上,微臣有要事禀报!”
话音未落,只见韦贵妃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
韦贵妃行至御前,屈膝施礼后焦急地说道:“皇上,妾身有急事相告!”
第22章 卦象
李世民见状,不禁眉头微皱,心中暗自诧异。
这些年来,韦贵妃一直以长孙皇后为楷模,言行举止皆效仿之,尽显端庄娴静之态。
然而此刻,却见她如此惊慌失措,实非寻常。
他先是打量了一番韦贵妃,接着又将目光投向李淳风,嘴角微微上扬,
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你们二人今夜竟都有紧急之事要奏与朕听吗?”
韦贵妃听到皇帝的问话,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李淳风,脸上露出惊愕之色,
随即便恢复如初,轻声回应道:“原来李大人也在此处。”
李淳风本欲脱口而出的话语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连忙躬身施礼,恭敬地说道:“微臣拜见贵妃娘娘。”
韦贵妃轻声说道:“李大人无需多礼。”
接着,韦贵妃转头面向李世民,娇柔地说道:“皇上,既然如此,那臣妾就先行告退了,待李大人与您商议完朝政大事之后,臣妾再来觐见。”
说完,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动作优雅大方,尽显高贵气质。
李淳风略微思索了一番,心想自己所要禀报之事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况且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倒也不必急在此时。
于是,他恭敬地向李世民行礼,开口说道:“皇上,依微臣之见,还是贵妃娘娘的事情更为要紧,微臣可以在外殿等候片刻,待皇上处理完贵妃娘娘之事后,再与微臣商谈政事也不迟。”
此刻,李世民心中仍然惦记着武媚娘。
经过一年多的相处,他们之间的感情逐渐升温,如今已变得十分融洽自然。
武媚娘对他也是无比依赖和信任,原本今夜打算更进一步加深彼此间的关系,却不想被突如其来的事情搅乱了计划。
无奈之下,李世民高声喊道:“来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个身材瘦小的小太监快步走进殿内,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御前,低着头静静地站在那里,轻声说道:“皇上……”
李世民皱起眉头,语气有些不耐烦地道:“去找王福来,今晚就不用再安排人侍寝了。”
小太监不敢怠慢,连忙躬身施礼应道:“遵命!”
随后便迅速转身离去。
韦贵妃见状,用衣袖轻轻遮住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心中暗暗思忖,自己曾经说过绝对不会让武媚娘那个狐媚子迷惑住皇上!
待李世民吩咐完毕,他转头看向李淳风,缓声道:“李爱卿暂且先在大殿里稍等片刻,朕稍候就到。”
李淳风赶忙恭敬地行了一礼,回答道:“微臣遵旨。”
李淳风离去后,韦贵妃旋即上前,她体贴地为李世民披上一件外衣,柔声道:“皇上务必保重龙体。”
李世民将外衣穿好,问道:“贵妃不是有急事吗?现在可以说了。”
韦贵妃说道:“皇上,最近后宫中流言四起,说,”
韦贵妃欲言又止,然而,接下来的话除了她敢来说,怕是没有别人敢说了。
李世民见韦贵妃说话犹犹豫豫又吞吞吐吐的样子,问道:“贵妃这是怎么啦?又说是急事,又这样吞吞吐吐的?”
韦贵妃叹了一口气,然后跪下,说道:“还请皇上恕臣妾无罪。”
李世民已经有些不耐,
她急匆匆赶来说有急事要禀,如今让他说她又遮遮掩掩。
于是,李世民有些焦躁地说道:“朕恕你无罪,快说吧!”
韦贵妃轻声说道:“流言传:唐三代后,女主武王。”
韦贵妃话一出口,李世民便怒声呵斥道:“大胆!”
韦贵妃赶忙俯身磕头,惶恐地说道:“皇上息怒!臣妾罪该万死!”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韦贵妃,心中明白,必然是有这样的流言传出来,她才会来到自己面前禀报。
他也清楚,这样的流言是不会传到自己耳朵里的,如果韦贵妃不说,恐怕再没有人敢在自己面前提起。
韦贵妃见李世民一直不说话,她其实心里并未感到丝毫害怕。
她赌的就是要将怀疑的种子种在李世民的心里,让它在武媚娘身上生根发芽。
李世民将李唐江山视若珍宝,他所施行的每一项政策,无不是为了李唐江山能够千代万代地传承下去。
若有人威胁到李唐的江山社稷,那他必然会毫不留情地铲除这个隐患。
“唐三代后,女主武王”,这后宫之中,姓武的妃嫔仅武媚娘一人。
更何况,这一年多以来,武媚娘受尽恩宠,日夜伴驾于皇上身侧。
任谁都会不由自主地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武媚娘。
她特意选在今晚来说这件事,就是要让李世民彻底断了对武媚娘的宠幸。
只要武媚娘无法诞下子嗣,那么她在这深宫内苑中便再无出头之日。
李世民果不其然,如同她所预料的一般,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武媚娘。
他心中犹如乱麻一般,烦躁不堪。
手一挥,说道:“退下吧!”
韦贵妃跟了他如此之久,单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就能察觉出李世民此刻定然是心乱如麻。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说道:“臣妾告退。”
韦贵妃踏出宫门,
从才人宫回来守在门外的王福来赶忙弯腰行礼,恭敬地说道:“奴才见过贵妃娘娘。”
韦贵妃视若无睹,径直上了软轿,扬长而去,回了她的华清宫。
王福来守在门外,将方才韦贵妃和李世民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此刻,他心中不由得为武媚娘捏了一把汗。
只见李世民独自一人坐在殿内沉思片刻后,便缓缓起身走出宫殿。
没人能猜透他此时内心究竟在思考些什么。
只知皇帝陛下踏出殿门时,脸色平静如水,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径直迈向了大殿。
而李淳风依旧恭恭敬敬地守候在此处。
一见圣上驾临,他赶忙跪地施礼问安。
李世民微微抬手示意道:“平身罢,李爱卿有何事要奏?”
李淳风谢恩起身,拱手回话:“启禀陛下,微臣近段时日观测星象,发现太白金星在日间出现,已经连续几日,臣于今晚卜卦,卦象显示:女主当昌。”
第23章 女主
女主当昌?!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李世民耳边,让他不禁浑身一颤。
紧接着,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刚才韦贵妃所说的那些流言蜚语,
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般的波澜。
难道真如传言所说,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李唐江山,
将会在下一代之后被一个姓武的女人所取代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可眼前发生的种种迹象,却无一不在向他证明这个可怕的预言,极有可能成为现实。
李世民努力回忆起武媚娘那张绝美的脸庞,
那双灵动深邃的眼眸,
那抹动人心弦的微笑以及她偶尔流露出的俏皮与可爱,
如此聪慧伶俐、惹人怜爱之人,
怎会和那个所谓的“女主武王”联系到一起呢?
这一定只是个巧合罢了!
然而,理智告诉他不能心存侥幸心理。
于是,他强作镇定地对李淳风说道:“李爱卿,适才贵妃前来禀告,称宫中近日有流言传播开来:‘唐三代后,女主武王’。不知此事爱卿如何看待?”
李淳风回答:“臣观天象,且推算几日,其人已在陛下宫中,为亲属,自今约三十年,当王天下,杀唐子孙殆尽,其兆已成。”
李世民又问道:“朕将所有疑似与这卦象相符的人全部杀掉,可能破此天意?”
李淳风答道:“皇上,您也说了,这是天意,人无法违抗,而且,若是皇上杀了所有可疑者,却最终还是没能杀掉那个真正的武王,反而是屠杀无辜,到时候,满朝文武以至于天下百姓人心惶惶,于江山社稷不利。”
李淳风的话,让李世民心头一紧,一种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
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旋涡之中,而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预言此刻正逐渐变得清晰可见。
面对这样的局面,李世民感到心烦意乱且底气不足。
明知道有这个预言,却又不能将那个人找出来杀掉。
他挥挥手,对李淳风说:“李爱卿若无其他要事,就先行退下吧,时辰也不早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一脸凝重的李淳风站在原地默默沉思。
进入寝殿的李世民并没有睡下。
他躺在龙床上,眼睛看着床顶的纱幔。
内心很是纠结。
如果卦象上的人,真的是媚娘,他要如何是好?
良久,他起身,对外喊道:“王福来!”
王福来听出他语气中的急切,小跑进来弯腰回道:“皇上,”
李世民问道:“将宫中所有姓武的人统计出来,不论男女,明日下朝之后将名单给朕过目,此事不宜声张,暗中查卷宗即可。”
王福来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皇上没有将这个流言的矛头指向武媚娘。
王福来回道:“是,皇上,奴才遵旨。”
王福来做事很是麻利。
第二天早朝之后,李世民回到寝殿就看到了案桌上的名单。
他打开名单,详细的查看。
原来这宫中,除了他的媚娘姓武之外,还有好多个姓武的。
且男女都有。
李世民如王福来一般,也松了一口气,这样看来,女主武王里的武王并不一定是她的媚娘。
眼下这件事最大,他必须要将这个流言里的主角找出来提前杀掉,以除后患。
李世民再次将视线移到名单上。
开始仔细查看他们都是哪些宫殿里当差的,做些什么工作,负责什么职务。
中午时分,他就已经彻底了解。
这些人职务都不高,女的都是些粗使宫人,男的都是太监。
这样一看,这些姓武的人当中,位分最高的就是武媚娘。
但武媚娘也只是个五品才人而已,要说能撼动他的江山,他也不相信。
经过一夜的思索,李思敏行现在的理智已经比昨晚上刚刚听到韦贵妃和李淳风的话之时要清醒的多。
即便这寓言和卦象是真的,也需要这个对应的人有这个能力。
他想了想武媚娘那不谙世事的个性和单纯清澈的眼神,怎么也不相信会是她。
既然不是她,那当然是另有其人。
李世民仔细想了想他身边的那些文臣武将。
如果他死了,谁最有可能谋反?
或者,谁最有能力谋反?
这样的人不多,
他细细想来,就能筛选出来大概的人选。
三日后,四月初二,
李世民在宫中设宴,召昔日跟随自己的武将。
酒过三巡,
大家都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说话不免就随意了些。
突然一道粗狂且带着调侃的话传入李世民的耳朵里:“什么?!你竟然叫五娘子?哈哈哈哈哈哈!五娘子!”
武娘子?
李世民将视线移到声音的来处,正是程咬金和李君羡。
他摸着自己的胡须,笑对李君羡说道:“哦?李爱卿是什么样的娘子?竟然如此勇健?”
李君羡酒醒一半,站起身回道:“回皇上,臣年幼时,父母恐臣养不大,于是为臣取了一个小名:五娘子,好让臣能平安长大。”
程咬金笑着接话,说道:“看来这个小名特别好,李将军不但平安长大,还成了将军了!”
程咬金这话一出,大家都笑起来,李君羡也跟着呵呵笑了两声,没有再回话。
李世民暗惊,
李君羡的籍贯是武安,官职左武卫将军,封爵武连县公,职守玄武门,
这桩桩件件,无不与“武”字有关,
相比与武媚娘,李君羡更加有能力和可能来推翻他的李唐江山。
李世民面上挂着微笑,
其实内心已是不安。这些都应了“女主昌”、“女主武王代有天下”的“女”与“武”;职掌玄武门宿卫,应了“其人已在陛下宫中”。
程咬金表面上看来大大咧咧,实际上他心思很是细腻,他已经从李世民的眼神中看出来了李世民的内心并没有他表现的这么开心。
于是收敛起自己的玩笑,说道:“你们的乳名都还好,老程我还有个乳名叫阿丑呢,我长的又不丑,却要叫我阿丑。“
程咬金的话加上他那一副带些憨憨的样子,惹的众人哈哈大笑。
便没有人再注意李君羡的乳名之事了。
第24章 入梦
只是自这次宫晏之后,李世民一直在给自己找一个能杀了李君羡的机会。
虽然,李世民的内心更偏向于李君羡就是天象里所指的女主武王,
但事关江山社稷,所有有嫌疑和可能的人,他都要防范着。
半个月的时间,李世民不着痕迹的将宫中所有姓武的宫人,通通都处置,
唯有他的媚娘,他不舍。
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自那晚之后,他已经有许久没有召见他的媚娘。
华清宫,
韦贵妃满脸惬意,她眼中是胜利后的欣喜。
挥手将小太监屏退,对自己的心腹说道:“这样才是本宫想要看到的,不能让武媚娘那个狐媚子在皇上身边魅惑皇上,不然,待本宫百年之后怕是没有颜面去见长孙皇后。”
心腹为她奉上一杯热茶,说道:“娘娘,您这样,要是 被皇上知道,归罪于您,可如何是好?”
韦贵妃嗤笑了一声,说道:“怪罪?皇上不会怪罪于本宫,再者,这事是李淳风李大人亲口证实,本宫并未夸大其词,皇上是明君,自然知晓该如何取舍。”
心腹不再说话,低头在一旁伺候。
韦贵妃放下茶杯,吩咐道:“本宫乏了,准备就寝吧。”
宫人回道:“是,娘娘。”
随着床幔放下,宫人将宫灯吹熄,寝卧内的光线暗下来。
韦贵妃缓缓进入梦乡:
“泽姐姐,”长孙无垢的声音温和又清晰。
韦贵妃转过身,看见了自己日夜思念的长孙皇后,
她惊喜的上前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长孙无垢伸手将她扶起来,说道:“泽姐姐不必多礼。”
韦贵妃起身,说道:“娘娘来找我有何事?”
长孙无垢面露担忧,说道:“这几日,我见皇上总是一人在甘露殿,似有心事,泽姐姐,我不在皇上身边,你当替我多关心皇上,为皇上分忧解愁。”
韦贵妃很开心长孙皇后对自己的信任。
她笑道:“娘娘,您放心,臣妾一直是这么做的,只是,从去年开始,皇上喜欢上了一个才人,还给她赐名媚娘,不仅如此,他还经常宣她伴驾,”
长孙无垢面带微笑,说道:“哦?即是如此,为何我没有看到那位才人呢?”
韦贵妃说道:“娘娘不知,这个武才人,真真是狐狸精转世,她虽只有十五岁,进宫也才一年多,只是,自她进宫之后,皇上眼里就再没有其它妃嫔,而且,皇上还为了顾及她,这么久都没有临幸她,最重要的是,她竟然还撺掇皇上实行分封制,皇上身边不能有这样左右他心思的女人。”
实行分封制是李世民自己的想法,且这个想法在还没有武媚娘的时候就已经在朝中提议过。
韦贵妃却将这个罪名也挂在武媚娘头上。
长孙无垢眉头紧锁,思虑片刻后,说道:“我与皇上夫妻多年,他虽好美色,却也不是贪色之人,这个武才人一定有吸引皇上的个性,她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你我没有的,才能让皇上在不惑之年心心念念。”
韦贵妃知道长孙无垢向来贤惠,不然,以自己这二嫁之身,且还年长皇上两岁,如何能在这大明宫里位及妃位?
她拉住长孙无垢的手,说道:“娘娘也认为那个武才人不宜留在宫中?”
长孙无垢说道:“泽姐姐,你我姐妹多年,我难道就是这么不能容人的吗?”
韦贵妃一脸疑惑,问道:“娘娘的意思是?”
长孙无垢说道:“泽姐姐,这后宫众多姐妹之中,唯有你是最懂我的,我一切皆已皇上为重,想他所想,爱他所爱。”
韦贵妃点头,长孙皇后去世的这几年,她便是这后宫之首,她也一直以长孙皇后为标榜,尽量与长孙皇后生前的行事作风靠近。
她再抬头,长孙无垢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她喊道:“娘娘!娘娘!”
外间守夜的宫人连忙上前,小声喊道:“娘娘,您怎么啦?”
宫人的声音极小,但也足以将韦贵妃从梦中唤回。
韦贵妃睁开眼睛,
原来,方才的一切都是梦而已。
长孙皇后过世后,从不曾出现在她的梦里,这一次忽然入梦,是要给她什么警示吗?
韦贵妃起身,对宫人说道:“现在什么时辰?”
宫人小心的回道:“回娘娘,现在已经是亥时三刻。”
韦贵妃想起梦中长孙皇后的话,吩咐道:“更衣,本宫要去太极宫。”
半刻钟之后,韦贵妃的轿辇已经到达太极宫。
一到甘露殿门口,里面还是灯火辉煌的。
这说明,李世民还没有就寝。
李世民的确是没有就寝。
韦贵妃从窗格上的影子可以看出,李世明的落寞。
王福来上前,行礼道:“奴才参见贵妃娘娘。”
韦贵妃说道:“去通传,本宫要见皇上。”
语气说不上好,却也没有往日的颐指气使。
王福来回道:“是,贵妃娘娘。”
片刻之后,王福来又出来,行礼说道:“贵妃娘娘,皇上请您进去。”
韦贵妃的视线不再给到王福来,直接就在宫人的簇拥下,进了甘露殿的内殿。
李世民见到她,笑道:“夜已深,何事让朕的贵妃深夜求见?”
韦贵妃看了一眼身穿寝衣的李世民,
将意见明黄的外衣拿起来为李世民披上,说道:“便是无事,臣妾就不能来看皇上了吗?”
李世民哈哈笑了两声个,自己将外衣披好,说道:“些许小事,自有宫人来做,贵妃先坐下。”
李世民太过了解韦贵妃,她并不是这么不知礼的,如若不是什么急事,她定然不会深夜前来。
两人相处多年,且还有儿子都已经成年,所以互相也算比较了解的。
韦贵妃便也不再和李世民绕弯子,说道:“皇上,臣妾方才梦见了长孙皇后。”
李世民说道:“是吗,皇后竟然入你梦中,可她,已许久不曾来朕梦中,莫非是皇后对朕有什么不满?”
韦贵妃说道:“当然不是,皇后娘娘很是挂念您,她问臣妾,为何总是见您一人在甘露殿,且似乎心事重重。”
李世民一天,这样的话,的确是很像长孙皇后会说出来的。
第25章 眼线
韦贵妃果然不负其名,不仅深得长孙皇后信任,还对长孙皇后的一言一行了如指掌,甚至连长孙皇后对李世民的深厚情感也心知肚明。
当李世民再次将目光投向韦贵妃时,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恼怒之意。
他觉得,韦贵妃似乎企图借着自己对长孙皇后的眷恋之情,妄图对他施加束缚;
又或许,她正盘算着凭借那份与长孙皇后的交情,妄图取而代之。
然而,在李世民内心深处,长孙皇后占据着无人能及的地位,任何人均无法动摇或替代。
无论时光如何流转,岁月怎样变迁,长孙皇后永远都是他心中独一无二、无可替代之人。
李世民的目光在韦贵妃脸上来回,问道:“那贵妃是如何回答的呢?”
韦贵妃感觉到李世民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冷。
她心中一惊,不知道哪里惹的李世民不快。
但帝王之心向来深不可测,韦贵妃连忙跪下,语气卑微的说道:“回皇上,臣妾,”
韦贵妃忽然不敢将自己的话告诉李世民,
如果让李世民知道自己在背后说他被美色迷惑,
这,可是不尊天子的大罪。
毕竟,她只是后宫妃嫔,并不是皇上的言官。
她后背冷汗直冒,才知道,原来这世间,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魏征。
而皇上也并不需要人人都做魏征。
脑中飞快的组织言词,她抬头,眼中是微润,说道:“皇上,臣妾心疼您。”
李世民看着她的表情,似要将她的内心看透。
心疼?
大概也是有几分的吧!
但这一点点真心实意的心疼,不足以抵消她试图用长孙皇后来抑制他的那种愤怒。
李世民越是不说话,韦贵妃越是害怕的发抖。
她忽然猜不透这个自己侍奉多年的男人为什么生气,
难道仅仅是因为,长孙皇后没有入他的梦,而入了自己的梦吗?
浸淫后宫多年的韦贵妃,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李世民真的是为这件事生气。
但她只能用这样的借口来与李世民说。
她语气有些娇嗔,说道:“皇上,您别生气,皇后娘娘即便入了臣妾的梦,说的也都是关于您,她提醒臣妾,要好好的侍奉您,没有入您的梦,可能是,是,是太担忧您了。“
这理由何其牵强,不如说是因为李世民没有入睡还好些。
可韦贵妃不敢,如果她话说出口,要是李世民睡着了,长孙皇后还是不入他的梦,
那她就是欺君。
韦贵妃的内心很是后悔自己一时冲动,今晚来了太极宫。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武媚娘,如果不是因为她,自己怎么会被皇上猜忌?!
韦贵妃尽量让自己冷静,她说道:“皇上,臣妾说,皇上是因为国事烦忧。”
李世民看着韦贵妃的头顶,凤尾簪随着韦贵妃的低头,一摆一摆的。
李世民说道:“是吗?贵妃掌管六宫,也是多有疲累,不如,让德妃协助于你?“
掌管后宫哪里有什么疲累的?
可李世民这样说,韦贵妃也不敢反对。
只是说道:“臣妾多谢皇上体恤。”
李世民点头,说道:“夜深了,你退下吧。”
韦贵妃行礼:“是,臣妾告退。”
韦贵妃一走,李世民就叫来王福来,吩咐道:“去查,太极宫中,有谁吃里扒外!查出来之后,不用来报,直接杖毙!”
王福来心中一惊,马上回道:“是,皇上!”
看着王福来匆匆往外的背影,李世民眼中满是怒火。
韦贵妃说什么长孙皇后托梦的话,李世民当然不会相信。
他更相信是韦贵妃在他身边安了眼线。
李世民想起了武媚娘。
虽然有两个月没有宣她来伴驾,却也是时时关注着她的动向。
那个傻丫头,还不知道自己在故意的冷落疏远她。
每日和徐惠写诗作画,玩的不亦乐乎。
丝毫没有因为侍寝被中途取消的伤心和难过。
李世民不禁叹了一口气,这样一个天真烂漫又聪慧可爱的少女,怎么就会与流言中的女主武王对应呢?
李世民内心有一百个不愿意相信。
王福来很快就回来,说道:“禀皇上,是太极宫殿外的一个粗使小太监,韦贵妃让他时刻关注甘露殿的情况,报与她听,奴才已经将他杖毙。”
李世民问道:“多久了?”
王福来说道:“有一年多了,大概,就是武才人进宫后不久。”
王福来明明可以说具体的月份,可他却偏偏就说是武才人进宫后不久。
他比别人都清楚,李世民对武媚娘的喜爱,
而且他的内心,也想再为武媚娘做些什么。
李世民原本此时就对韦贵妃心有猜疑,
王福来这样一说,李世民就联想到了自己这一年多来和武媚娘在一起的欢乐时光。
原来,这一切都被人悄悄告诉了韦贵妃。
难怪,那晚,韦贵妃会在自己召武媚娘侍寝之前,赶过来说流言的事。
那么巧,李淳风也在那晚过来说星象的事情。
李世民眉头越皱越紧。
他是帝王,难道宠幸一个女人还要看这前朝后宫众人的脸色和心情吗?
真是倒反天罡!
尤其是韦贵妃,
竟然敢窥探帝王!
李世民的心情非常的愤怒,他一把拿起桌子上的茶杯,用力摔在地上。
杯子片刻间四分五裂。
王福来连忙跪下,
尽管膝盖下还有碎瓷片,透过布料刺进皮肤,他也不敢有丝毫的怨言。
王福来说道:“皇上息怒!”
李世民怎么能息怒?
他说道:“韦贵妃试图窥探帝王隐私,念其多年来侍奉朕,贬为嫔。”
一下子从贵妃贬到嫔,
王福来知道韦贵妃不喜武媚娘,可皇上这样惩罚韦贵妃,他也没有觉得高兴。
即便韦贵妃被贬为嫔,
她的品阶也高于武媚娘,
如果她要为难武媚娘,也是轻而易举。
最怕她将所有的不满全部发泄在武媚娘身上。
再说了,韦贵妃是在潜邸就跟着皇上的,为皇上生儿育女,
她的儿子纪王很得皇上喜爱,皇上恐怕最后还是会看在纪王的面子上,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皇上的话就是圣旨,王福来也不敢开口提示。
第26章 献马
眼光一扫,看见了皇上摔在地上的杯子,杯子上,是纪王年幼时亲手画的画。
他一边用膝盖将碎瓷片慢慢推到到李世民的视线范围,一边颤栗的说道:“是,皇上。”
果然,李世民看到了瓷片,也想到了儿子李慎。
烦躁的情绪变得冷静。
罢了,
于是,李世民说道:“这次就算了,韦贵妃这些年管理后宫有功,朕便让她功过相抵。”
王福来还未起身,手上还是做着清理瓷片的事,嘴里回道:“是,皇上。”
李世民又说道:“韦贵妃年岁已大,着德妃和杨妃,协助韦贵妃掌管六宫。”
这算是分了韦贵妃的权,让她知道,这宫中不再是她一人独大。
王福来回道:“是,皇上,奴才这就去宣旨。”
李世民说道:“等等,先宣李淳风来见朕。”
王福来本来想说,现在已经是亥时末,马上就进子时,李大人肯定已经就寝,
这一来一回,等李大人来到宫中,怕是已经子时末,
皇上再和李大人谈论一二,那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休息,
而明早还要早起上朝,皇上的身体?
可他看着李世民威严的表情,只能咽下到嘴边的劝阻,回道:“是,皇上。”
果然如王福来所料,
李淳风来到太极宫的时候,已经是子时末。
“臣参见皇上。”李淳风行礼。
“平身。”李世民说道。
李淳风起身,问道:“皇上宣臣过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呢?”
李世民说道:“还是为了那件事。”
李淳风马山就知道是为了星象的事。
他问道:“皇上是想?”
李世民说道:“朕是想,如果朕将符合星象的人全部斩杀,会解决星象上显示的情况吗?”
李淳风说道:“皇上,天意不可违,如若杀了您认为符合星象的人,结果却并不是真正的那个,那么,那些被杀的人岂不是无辜?不过是平添杀戮而已。”
李世民听到李淳风这样说,问道:“难道朕要眼睁睁看着朕一手打下来的天下被人这样夺去吗?”
李淳风说道:“皇上,按照天象所看,那位武王会让李唐江山走向辉煌。”
李世民将信将疑,怎么可能?
他身边的人还能比他更好的领导这个国家吗?
天象所示,可信,又不可尽信。
他没有在继续,而是说道:“李爱卿先回去休息吧,深夜召唤,辛苦爱卿了。”
李淳风说道:“都是臣应当做的。”
然后告退。
李世民心中已有定夺,将此事放置一边,安然就寝。
第二天开始,武媚娘依然是这宫中最受宠的才人。
只是李世民只是让她伴驾,并不曾让她侍寝。
李世民希望将武媚娘留在身边,又担心她就是天象所示之人。
他决定,将她留在身边,但不临幸她,
也不会再晋她的位份。
就当是养了一只讨他欢心的小猫小狗。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年底。
西域来的使节,不远万里献上一匹宝马,名为“狮子骢”。
李世民很高兴,叫人将宝马带到皇宫前的庭院里,让文武大臣一同观赏。
看看西域的马与大唐本土的马到底有什么不同。
“狮子骢”被带进来了。
只见它个头高大,浑身上下肌肉矫健,毛色油光闪亮,
高扬着头在场地上走了两圈,忽然前蹄高抬,一声长嘶,
如同惊雷乍起,
李世民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好,好!果然是匹良驹,朕很满意!赏!”
西域使者跪下行礼,说道:“谢皇上赏赐!”
李世民兴致高昂,吩咐道:“命监牧来先行试驾,朕与众爱卿,一观宝马的风采。”
监牧出列,行礼:“臣遵旨。”
然后走到狮子骢身边,
他也很满意这匹俊马。
他嘴角带笑,想象着骑上它能跑多快,谁知,他刚骑上去还未坐稳,狮子骢就前蹄腾空,一声长嘶,将他甩在了地上。
狮子骢如此桀骜不驯,
监牧试了几次都没能将它驯服。
摔的浑身酸疼的监牧只能做罢,跪下向李世民请罪:“皇上,臣无能。”
李世民来了兴趣,对百官说道:“看来是匹难以驯服的,倒是让朕更加喜爱。”
男人恐怕天生就喜欢有挑战的事和物。
监牧见李世民并不生气,也放下了心,皇上没有降罪责罚,已是恩典。
李世民吩咐道:“今日先将它送到马圈,好好伺候着,明日朕和众爱卿再去马场试驾。”
晚膳时分,
武媚娘奉召与李世民一同用膳。
她已经在饭厅等候多时,李世民过来的时候她正规规矩矩的立在饭桌旁边。
李世民今日得到宝马本就心情愉悦,见到武媚娘那可爱的样子,他更加的开怀。
他是天下之主,开怀便可大笑,不需要顾及什么。
武媚娘听到他的笑声,连忙过来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李世民笑道:“朕的媚娘做什么呢?一动也不动的看着饭桌?”
武媚娘没有回答,而是说道:“皇上今日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李世民哈哈笑道:“嗯,媚娘说对了,朕确有一件高兴的事。”
武媚娘脸上露出好奇的表情,问道:“皇上能让媚娘知道吗?”
李世民本来还想逗逗她,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了急切和好奇,心中又不忍,
于是直接说道:“西域使者进贡了一匹宝马,性格非常烈,朕让人放在马圈,明日下朝之后,带去马场,看看有没有人敢去驯服它。”
武媚娘听到烈马,也来了兴趣,想起了在家中时自己经常骑马射箭的事情。
她娇俏的说道:“皇上,臣妾明日可以去吗?臣妾也好想见识一下西域来的烈马到底有多烈。”
李世民当然不会拒绝她:“好,明日朕让王福来去接你到马场。”
武媚娘抬头仰望着李世民,眼睛里那得意和俏皮的笑意毫不隐藏。
李世民心中微动,这样天真烂漫又懂分寸的媚娘,怎么可能会是那个星象之人呢?
他放下对武媚娘的那份防备,笑着说道:“肚子饿了吗?传膳吧。”
武媚娘行礼说道:“是,皇上。”
宫人们开始鱼贯而入,每人搜捧着一道菜。
武媚娘代替了平日里王福来的工作,服侍李世民用膳。
第27章 烈马
她见过王福来服侍李世民用膳,该夹什么菜,夹多少,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所以今天的布菜,一点也没有出错。
李世民看着她在长长的餐桌前来回,不知疲倦,
嘴角笑意明显,说道:“媚娘今日很高兴?”
武媚娘说道:“皇上,您答应带臣妾去马场试驾,臣妾当然高兴。”
李世民宠溺的说道:“再高兴也要吃饭,你将王公公的事情做了,王公公做什么?”
王福来很愿意看到李世民对武媚娘的喜爱,也很愿意看到武媚娘对李世民的用心服侍被李世民肯定。
他抱着浮尘笑着说道:“是奴才偷懒了,武才人,您还是坐下用膳,让奴才来吧。”
李世民的膳食并不奢华,
年少就带兵打仗,
多年的军营生活,养成的简单朴素的日常,
武媚娘将布菜的筷子给到王福来,然后坐下认真吃饭。
武媚娘吃饭小口小口的,与她活泼的性子截然相反。
李世民看她吃饭的样子,自己也很有食欲,说道:“之前倒没有注意,朕的媚娘吃饭真好看。”
武媚娘放下碗筷,咽下嘴里的食物说道:“皇上,吃饭都不是一样的,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有什么好看的呀?”
李世民笑道:“是啊,吃饭都是一样的,为何朕的媚娘就是与众不同,吃饭吃的格外好看呢?看的朕都想多吃两碗饭。”
武媚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毕竟她又看不到自己吃饭的样子到底是与别人有什么不同。
不过,李世民说他看自己吃饭能多吃两碗饭,那就是她的荣幸。
她说道:“能让皇上多吃两碗饭,是臣妾的福气,臣妾很高兴。”
她脸上的表情认真又诚恳,没有其他妃嫔得到他表扬后的娇羞,
李世民心想,他的媚娘还是没有开窍啊。
不过这样也很好,
他最是喜爱她这样。
第二天,下朝后,
李世民带着百官来到马场,武媚娘早就在王福来的安排下,在马场等候。
为了骑马,武媚娘今日穿的是临时改做的骑装。
李世民一眼就在众多女眷中看到了她,招手叫她过来。
武媚娘听话的上前:“皇上。”
李世民说道:“等下就在朕的身边,待他们将烈马驯服,你就可以去骑马了。”
武媚娘听完这话就眼带欢喜,说道:“臣妾谢皇上。”
监牧换了几个人去驯服狮子骢,最后都没有成功。
李世民更加来了兴致,下令道:“众爱卿,无论文臣武将,只要能驯服狮子骢的人,朕赏银千两!”
一千两对这些朝中众臣来说,并不是什么大奖励,
但皇上兴致如此高涨,
不为那一千两,也要为皇上高兴,
去试驾一番,也是很有必要的。
李君羡自从那次宫宴之事后,总觉得皇上对他有些不喜,
正好趁着这次驯马的机会,让皇上对自己改观。
他脚步一提,正要上前,
程咬金拉住了他,对他使了一个眼色,
李君羡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是程咬金想来足智多谋,
他既然拦住自己,肯定是有什么缘由。
李君羡适时的停下动作,没有出列。
李世民忽然看过来,对程咬金说道:“程爱卿一向爱凑热闹,这次不想去试试吗?”
程咬金扶着自己的腰说道:“哎呀皇上,您还不知道老臣?老臣老了,这把老骨头就不上去惹狮子骢嫌弃,让那些年轻的将军们去试试吧,”
说着又对李君羡说道:“李将军你也别去跟孩子们抢,你比我还老,一把老骨头,万一被摔下来,可不得了。”
程咬金这话一说,算是为李君羡和李世民同时解了围。
李世民当然没有想要李君羡去试,
而李君羡,被程咬金提醒了不要去试,
他也害怕李世民会点到他的名字,到时候他可没有程咬金这样的胆量拒绝李世民。
在他们说话的这时间,已经有几位勇猛的将军被狮子骢摔下来。
李世民看了一眼西域使者,
心里有些急躁,难道他大唐还没有一个人能驯服这西域来的烈马?
这要是传了出去,他大唐的脸面何存?
武媚娘却越看越兴奋,这样烈的马,
她也是第一次见。
她身体里好像有热血在来回的流荡,
有个声音催促她要她一定要亲自去驯服这个狮子骢。
她小心的对李世民说道:“皇上,臣妾想去试试。”
李世民看着她稚嫩的脸,被晒的红润,额头上还有细小的汗珠,
本能的拒绝,又担心扫了武媚娘的兴致,说道:“那么多高大的勇猛将军都没有能驯服它,你这一个小小的女子,人都没有狮子骢高,怎么驯服它?太危险,朕不允。”
武媚娘站起身,她看着李世民,镇定的说道:“皇上,臣妾有信心一试,只要您给臣妾准备三件东西,再烈的马,臣妾也能将它驯服。”
李世民问道:“你想 要朕为你准备什么?”
武媚娘说道:“一条钢鞭、一把铁锤和一柄匕首。”
李世民还是有些不放心,说道:“媚娘,你确定你能一试吗?”
武媚娘说道:“请皇上相信臣妾,不能让小小西域认为我们大唐没有勇士能驯服他们的烈马。”
西域使者连忙跪下说道:“皇上,下国并未有此想法。”
西域使者面上这样说,那是因为这是在大唐
等他回到了西域,难保不会暗地里笑话。
武媚娘这话说到了李世民的心坎上。
要不是因为他一国之君的身份,他今日就要亲自上马去驯服它。
想到这里,他说道:“好,朕让你一试,但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不可莽撞,也不可强撑。”
武媚娘说道:“皇上放心,只要给臣妾准备臣妾要的三件东西,臣妾就能驯服它。”
李世民吩咐道:“来人,为武才人准备她要的东西。”
没一会,就有小太监捧着托盘过来,
托盘上是武媚娘要的东西。
武媚娘对李世民说道:“臣妾谢皇上。”
然后起身,将托盘里的东西拿起来,从容的走进马场。
第28章 驯马
她将小巧精致的铁锤插进腰间,又把匕首别在腰带上,手上紧紧捏住钢鞭。
她谨慎的接近狮子骢。
果然如李世民所说
她真的没有狮子骢高。
她越接近狮子骢,
李世民的心就越是提起来,
他紧张的站起身,看向远处的一人一马。
而武媚娘早在来之前就想好了要怎么制服这匹倔强的马儿。
她故意走到狮子骢的前面,
狮子骢看到有人出现在它的眼前,
马上就抬起前蹄,一声嘶吼,
想要将眼前的人吓跑。
然而武媚娘只是故意引起它的注意,
在它抬起前蹄的时候,
武媚娘猛然窜到它身后,一个翻身就骑到了狮子骢的背上。
狮子骢非常讨厌这种被人骑在背上的感觉,
它拼命的乱跳且甩动着身体,想要将背上的人摔下来。
可武媚娘的动作比它还要快,那钢鞭一鞭一鞭的抽打在狮子骢的身上。
狮子骢觉得身体和前腿都非常的疼痛。
它是宝马,从来没有人这样抽打过它。
它一直高傲非常,就是因为别人都对它客客气气。
这种疼痛还是它第一次感受到。
狮子骢将千体高抬,只剩两条后腿站立,
整个身体都是直立状态,
马背上的武媚娘稍有不慎就会掉下来。
所有人都为她捏紧了双手。
李世民向前走动了几步,
监牧连忙过来劝道:“皇上,此时过去会激怒马儿,反而对武才人不利。”
李世民只好作罢,吩咐道:“万一马儿发疯,要保护好武才人!”
众人回道:“是!”
他身边的王福来也提心吊胆的看着场上的一人一马。
武媚娘也知道,自己不能被狮子骢甩下去,她紧紧抓住它的长鬃,将头部和身体都贴近狮子骢的后背。
狮子骢将前蹄放下来,
又开始甩动身体,
武媚娘将铁锤拿出来,对着狮子骢的头部敲去。
一下,两下,
每一下都敲的狮子骢疼痛不已。
疼的狮子骢已经想不到要甩动身体,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它“嗷、嗷”地连声直叫,猛的抖起四蹄,沿着马场跑了起来。
随着它跑动,武媚娘便收了铁锤,
狮子骢发现,它一跑动,头就不疼了,
于是不停的围着马场跑动,
它越跑越欢,
坐在马背上的武媚娘越来越稳,
武媚娘好像回到了之前的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
肆意的骑马纵欢的生活。
武媚娘越来越高兴,
这果然是匹宝马,
骑着果然爽快的很!
直到狮子骢跑累了,
它才慢慢的停下来,
武媚娘拉着缰绳缓缓地走到唐太宗面前,
狮子骢喘着粗气,
俨然已经被驯服。
李世民见到武媚娘果然驯服了烈马,还平安的骑回来,
他眼中满是欣喜和对武媚娘的赏识。
他的媚娘真是太让他意外了。
他亲自上前,将武媚娘扶下马,赞赏道:“武才人真是文武双全啊。”
妩媚娘笑笑,说道:“是我大唐国威浩荡。”
西域使者马上说道:“皇上,大唐果然是英才倍出,没有想到一个女子也能驯服我西域的烈马,下国真是佩服不已。”
李世民听到西域使者的话更加高兴,他牵着武媚娘的手,问道:“媚娘要的三件东西可有什么用处?”
武媚娘说道:“皇上,马儿再好再烈,也是要给人当坐骑的,要是不听话,臣妾就用钢鞭抽它,要是还不听话,臣妾就用铁锤锤它的头,这样它就听话了。”
李世民知道,狮子骢就是这样听话的。
他问道:“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要匕首呢?”
武媚娘的情绪还不太稳定,她还沉浸在刚才策马奔腾的快意里,听到李世民的问话,直接说道:“总有更烈的马儿,铁锤锤都不听话的,那臣妾就用匕首插进它的脖子,宰了它!如此顽劣不逊的马,就算它再好,不能为臣妾所用,就只能杀了它!”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属实没有想到娇娇软软的武媚娘,竟然能说出如此狠厉的话来。
他审视着武媚娘,好似第一次认识她。
这样的眼神让武媚娘心里突突的跳,
她说错了什么话吗?
为什么皇上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这时西域的使者说道:“恭喜皇上,没有过想到,大唐的一名小小女子都能驯服我们西域的宝马,这可是我们西域最烈的马,大唐果然是人才济济,国运昌隆!让下国五体投地。”
李世民听到西域使者的话,转而哈哈大笑,他牵起武媚娘的手,说道:“朕的媚娘当真巾帼不让须眉,胆识过人,今日武才人驯服烈马有功,朕赏银千两,另外再赏赐黄金百两!”
众臣纷纷跪下:“皇上圣明!”
方才的那一瞬间冷意,似乎是武媚娘的错觉,
现在的李世民又变得像之前一样的对她宠溺。
武媚娘也笑着跪下:“臣妾谢皇上赏赐!”
李世民亲自扶起她,说道:“武才人真是让朕刮目相看啊!”
百官也第一次对这个武才人有了深刻的印象。
都知道,皇上身边有位得宠的武才人,
一直以为,只是姿色过人,
今日一见,才知道,这位武才人机智勇敢且处事沉稳果决。
所有人都以为,经过这件事,皇上会更加的宠爱武才人。
包括王福来也是这样以为的。
他为武媚娘高兴,经此一事,皇上应该会升她的位分吧。
晚膳时分,
李世民还让武媚娘一起用膳,
除了白日里那一会的审视,其他完全没有异常。
谁都没有想到,第二天,李世民不但没有升武媚娘的位分,连宣她伴驾都没有。
武媚娘以为李世民是朝政繁忙,并没有往这方面想。
但李世民却宣了徐惠伴驾。
王福来隐隐感觉到李世民的异常。
联想到流言之后,他心里咯噔一下,莫非,皇上是因为昨天驯马的事将武媚娘联想到了那个流言上面?
李世民确实是这样想的。
原来人不可貌相,是真的,
武媚娘看起来娇娇软软,天真烂漫,
可他其实是知道的,
武媚娘并不是看起来的那么软弱和天真,
她可不是一个花瓶。
第29章 失宠
她对于朝堂之上的事情有着很多真知灼见,这是她独特的一面。
这种特质让她显得与众不同,因为普通的后宫妃嫔们往往只关注于宫廷内的琐事和争宠之事。
李世民自己心里很明白,他所欣赏的正是武媚娘这种对政治的敏锐洞察力。
可经过驯马这件事,李世民将武媚娘代入了女主武王的事件里。
即使他非常喜欢武媚娘,他也不敢轻易地将自己的江山社稷作为赌注。
因此,他不得不慎重考虑如何处理与武媚娘之间的关系。
最终,李世民决定冷落武媚娘。
被冷落的武媚娘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光武媚娘不知道,大概整个后宫除了王福来有些预感,其他人都不知道。
韦贵妃被分权之后,本就心中有火。
现在听到武媚娘马场驯马为皇上挽回颜面的事之后,更加生气。
她并不是生气武媚娘为大唐挽回颜面,生气的是,武媚娘怕是会因为此事更加得宠,那她想要对付武媚娘,就更加的困难。
武媚娘在韦贵妃心中已经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狐狸精,而是一个有野心有手段的狐狸精。
武媚娘也同样不知道自己在韦贵妃心中的形象竟然如此恶劣。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李世民一次都没有宣过武媚娘伴驾。
才人宫里的人纷纷猜测,武媚娘是不是失宠了。
不过,武媚娘并没有做过什么让李世民厌弃的事情,
别人也无法猜测李世民心中是怎么想的。
不过暗地里都在议论。
这天,武媚娘从徐惠的住处走出来,
有两个宫女正在一棵大树下议论:“哎,你听说了吗,那个武才人,失宠了。”
另一个宫女诧异的说道:“不可能吧?武才人自从进宫,就备受皇上宠爱,皇上还带她去马场,让她驯服西域进贡马,风头无几,怎么会失宠?”
“这哪知道啊,反正皇上已经几个月不曾宣她伴驾了,如果不是失宠,皇上怎么会不宣她伴驾?”
武媚娘有些生气,没有想到,她们这些宫女,竟然背地里这样议论她!
她身边的碧青听到这些话,也很认可这两个宫女的话。
她扶着武媚娘说道:“才人,我们走吧。”
武媚娘不走,她直接走到那两个宫女面前,说道:“你们两个说什么?”
那两个宫女被吓了一跳,一见是她们正在议论的人,便不再害怕,
而是不屑的对武媚娘说道:“武才人,我们只是随便聊聊。”
说完就走了。
武媚娘很生气,她怎么会失宠?
皇上明明很喜欢她,
还夸赞她,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皇上总是笑意盈盈的,怎么会厌弃她?
皇上从来没有斥责过她,
也没有因为什么事惩罚过她,
她才没有失宠!
碧青过来说道:“才人,我们回去吧。”
武媚娘看着那两个宫女的背影,说道:“她们肯定不是第一次这样议论,也肯定不是第一个这样议论的,碧青,你平时有听到过这些闲言碎语吗?”
碧青说道:“暂时还没有,奴婢今日也是第一次听到。”
武媚娘一边往自己的住处走,一边说道:“皇上不宣我,自然是因为朝政繁忙,这些人,目光短浅,一口三舌,就知道碎嘴!”
碧青说道:“才人别生气。”
武媚娘说道:“我不生气。”
晚上,王福来带着春恩轿,提着灯笼慢慢走过来。
碧青高兴的说道:“才人才人!王公公过来了!定是来接您去伴驾的!”
李世民常有这种临时叫武媚娘去伴驾的情况,
所以武媚娘也以为这是来接自己的。
她嘴角露出微笑,想起白日里那两个宫女的议论,
一定是皇上为自己证明来了。
她赶紧穿好衣服,打开门去等待。
然而,王福来的身影却拐了个弯,去了一位新来的才人那里。
武媚娘站在门口看着,
明亮的宫灯下,
那位新来的才人上了春恩轿,
王福来便带着人提着灯笼,抬着轿子往太极宫走去。
武媚娘有些失望,
竟然不是来接她的,
武媚娘还有些惆怅,
皇上竟然宣了别的女人。
宫女的话在她的脑海里回转:
武才人失宠了,
武才人不肯侍寝。
碧青看着她脸上的愕然和伤感,
沉默的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武媚娘看着那春恩轿越来越远,灯笼的光亮也渐渐看不见,
她才回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头栽进床上,
她想不明白,
她的心很痛,
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碧青在她的房门口看了看,什么都没有说,回了自己的房间。
徐惠正在紫苑服侍下,褪下头上的朱钗,
紫苑欲言又止,
徐惠说道:“有什么事,就说吧。”
紫苑说道:“才人,奴婢今日听到几个宫女说,武才人,她,失宠了。”
徐惠一拍桌子,怒道:“胡言乱语!”
紫苑马上就跪下,说道:“才人恕罪,奴婢也是听到才人宫里的那些宫女说的,说,皇上已经几个月不曾宣武才人伴驾,武才人失宠了。”
徐惠知道这种事也怪不到紫苑身上,
她说道:“多久了?”
紫苑马上就知道她说的是这流言多久了,回道:“前几日就有人在传,这两天传的越来越多了。”
徐惠脸上是担忧的表情,她说道:“快给我梳头,我去看看武姐姐。”
紫苑忙说道:“才人,这么晚了,您就别去了,万一武才人根本就不知道这事,您一去,不是反而让她难受?”
徐惠说道:“你说的有道理,明日一早我在去看武姐姐。”
第二天一早,
徐惠就带着紫苑来看武媚娘。
经过一个晚上的思考和冷静,
武媚娘已经打开心结。
皇上的身边,不可能只有她一个。
在她之前有皇后,有妃子,有那么多品阶不同的女人,
那么有了她之后,
也不会改变,
这个道理,她必须要明白的。
徐惠见武媚娘并没有什么异常,也暗自放下心来。
李世民一连三日都宣了不同的人伴驾陪膳侍寝,
都没有武媚娘,
这让宫中那些观望的人都明确了:武媚娘失宠了。
第30章 惊雷
武媚娘这两年来一直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女人,
霸占了李世民的大半时间,
这下一失宠,看她笑话的人就多了。
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韦贵妃,
她很高兴皇上终于厌弃了武媚娘,开始宠幸不同的女人。
在她看来,李世民可以宠幸女人,可以宠幸不同的女人,
就是不能是长期宠幸同一个女人。
武媚娘一失宠,饭菜也与受宠时完全不同。
一开始武媚娘倒还没有注意到,但接连几天的残羹剩饭,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被人欺压。
不过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在碧青将食盒的饭菜拿出来之后,她依然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直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碧青却没有武媚娘这般好的脾性。
她将筷子一摔,对着武媚娘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才人,你看看,他们这是看你失宠,连饭菜都变得如此差!”
在武媚娘受宠的时候,碧青是跟着吃香喝辣过,跟着水涨船高过。
如今武媚娘失宠,碧青也尝到了从天上到地下的待遇。
武媚娘听见了碧青嘴里的两个“你”字。
今日之前,她也说过几次。
可在她失宠之前,碧青从来都是称“您”字。
从“您”到“你”,
这是碧青对她的态度上的变化。
武媚娘知道,碧青这是怪自己失宠连累她失去了好日子。
不过武媚娘没有与她计较,而是继续吃饭。
武媚娘的态度反而让碧青更加火大,
她说道:“你失宠了知道吗?她们都在传你惹了皇上厌弃!你到底做了什么?!”
武媚娘轻轻的放下筷子,用汗巾擦擦嘴巴,说道:“碧青,就算我失宠了,我也还是皇上的正五品才人。”
碧青嗤笑,说道:“才人怎么啦?一个不受宠的才人,摆什么架子?在谁面前摆架子?你看看这才人宫里的才人,受宠与不受宠的,那就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武媚娘算是第一次知道,身边的人因为自己的境遇而对自己的态度变化这么大。
碧青,终归是变了。
武媚娘起身,说道:“碧青,你要是不想再呆在我身边,可以去找王公公,请他为你换一个地方当差。”
碧青想起自己在外面听到的话,武媚娘彻底被皇上厌弃,想要翻身已无可能。
她说道:“你以为我不想吗?!”
“你想怎么样?”
王福来没有想到碧青竟然是这样的人,枉武才人之前对她那么好。
要不是今日恰好自己来找徐才人,顺道来看看武才人,刚好又听到了这番话,他还不知道原来武才人被人欺辱至此!
王福来的话让碧青吓得跪下:“王公公恕罪!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王福来看了看武媚娘,心里的疼惜无以复加。
他没有理会碧青,而是对武媚娘行了一礼,说道:“奴才见过武才人。”
武媚娘看着王福来,眼中有见到亲人的那种想要得到安慰和疼爱的眼泪。
但她倔强的将眼泪控制在眼眶里,不让它落下。
只是声音掩饰不了哭腔:“王公公!”
王福来了解她的心情,点点头,然后才说道:“武才人,碧青这贱婢以下犯上,是为不尊,奴才将她调去浣衣局,再给您安排一个麻利的宫女来服侍您。”
碧青一听自己要去浣衣局那种辛苦受累的地方,马上哭着求道:“王公公,奴婢错了,求王公公开恩!”
王福来不理她,既知道是这样,早干嘛去了!
武媚娘则说道:“王公公,我这里不需要人伺候,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碧青马上又对着武媚娘磕头,嘴里祈求道:“才人,武才人,求您看在奴婢伺候您一场的份上,救救奴婢吧!”
武媚娘看了碧青一眼,如果今日王福来没有过来,没有撞见今日的事,那么,碧青也会成为这宫中欺辱她的一份子。
武媚娘虽然善良,但她也不是傻子。
一来,王福来已经处置了碧青,且还是为了给她武媚娘出头才处置的,她要是再求情,那岂不是拎不清?
二来,碧青这样捧高踩低忘恩负义的小人,如何值得她求情?
她今日若是忍了碧青,就会有更多的人来欺辱自己。
以后的碧青也会变本加厉的欺辱自己!
所以武媚娘对王福来说道:“王公公,既然碧青不想在我这里,我也不强留她。”
王福来一抬手,几个小太监就将碧青捂着嘴拉出了才人宫。
这里一下子就只剩下武媚娘和王福来两人。
武媚娘轻轻喊了一声:“王公公,”
王福来回应道:“哎!”
武媚娘说道:“王公公,是我做错了什么?皇上为何?”
为何突然就不喜欢我厌弃我了?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可王福来也清楚明白的知道,武媚娘的意思。
他小声的说道:“武才人,皇上听到了一则流言,”
流言就是:唐三代后,女主武王,
王福来本不想将这些事告诉武媚娘,
毕竟,这也不是武媚娘的错。
可既然她问出口了,王福来又不想欺骗她。
于是叹了口气,说道:“武才人,您没有做错什么,是因为皇上听到了一则流言,说唐三代后,会被姓武的取代,而您恰巧姓武,所以,”
所以皇上便冷落了武媚娘。
武媚娘惊讶,她欲言又止。
她要怎么说?
仅仅因为一则空穴来风的流言,
仅仅,因为,她恰好姓武,
皇上就狠心冷落了她?
王福来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生不忍,但自己有差事在身,他是来为皇上宣徐惠的,现在还要回去复命。
于是安慰了武媚娘两句后就告辞。
武媚娘就这样呆坐了许久。
直到天黑,她才慢慢从自己的思绪中醒过来。
不,
她不能自怨自艾,
她要去太极宫找皇上,
她要告诉皇上,她是他的才人,
她只想在他身边做一个小女人,
她喜欢他,倾慕他,崇拜他,仰望他,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夺走他的江山!
是的,
以皇上对她的喜爱,皇上一定会相信她的!
武媚娘赶紧起身,将脸上的泪痕擦了擦,
又整理了自己的衣裙,
急急忙忙的走跑出自己的住所,
往太极宫的方向飞奔,
突然,一阵惊雷从天上掉下来,
第31章 留宿
闪电将黑暗的天空照亮,
雷鸣轰隆轰隆的,
武媚娘惊吓的坐在了地上。
她没有害怕,
她只是被雷声震醒了。
皇上不会信的!
他最放不下的就是他的社稷,
他最担忧的就是他的江山不能延绵百世,
这种:唐三代后,女主武王的流言,
他怎么可能会不重视呢?
他肯定不会见她,
就算见到了,也肯定不会听她所言。
武媚娘无声的流泪,
在电闪雷鸣中从地上起来,
转身又走回自己的住所。
才人宫里其他的才人,都聚集在大厅里看她的笑话。
年老的吴才人说道:“看她那样子,以为自己长的漂亮就能长宠不衰?哈哈哈哈!真是笑话!”
另一个才人说道:“就是就是,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她武媚娘又算老几?”
“最后还不是和我们一样,被皇上厌弃了!”
“哈哈哈哈哈!”
这样放肆的嘲笑,她们故意说的很大声。
即便是打雷,也没有遮掩住她们的声音。
当然也就传到了武媚娘的耳朵里。
武媚娘趴在书桌思考,
她受宠时不曾在任何人面前得意洋洋耀武扬威,
为何失宠后她们要对自己如此冷嘲热讽呢?
“武姐姐!”
门外轰隆隆的雷声,夹杂着徐惠的呼喊。
武媚娘擦擦眼泪,起身去为徐惠开门。
徐惠见到她红润的眼眶,知道她难过,握住她的手,说道:“武姐姐,还有我,我会陪着你的。”
武媚娘稳定心神,牵着徐惠进了屋子,说道:“徐妹妹是听到了外面的那些冷嘲热讽吧?”
徐惠伴驾回来,自然就听到了才人宫里的那些笑话武媚娘的话。
她也正是担忧,所以才过来看望。
徐惠看到只有武媚娘一个人在,问道:“武姐姐,碧青呢?怎么没有在你身边伺候?”
说到碧青,武媚娘心里酸涩。
她给徐惠倒了一杯茶,说道:“她看着我失宠,对我颇多怨言,刚好被王公公听到,便将她调走了。”
徐惠看了一眼紫苑,紫苑马上接过武媚娘的茶壶,说道:“武才人,这些琐事,还是让奴婢来做吧。”
徐惠怒道:“武姐姐你对碧青那么好,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皇上的赏赐也都不吝啬的分给她,没有想到,这空穴来风的事,她就当真,就对武姐姐你不尊。”
武媚娘心里无奈,说道:“徐妹妹,这不是空穴来风,皇上,是真的厌弃我了。”
徐惠无言,
皇上之前明明那么喜欢武姐姐,怎么会忽然就说厌弃了?
她抱住武媚娘,说道:“武姐姐别太灰心,若是有恰当的时机,我会问一问皇上。”
武媚娘心知李世民是为什么厌弃自己,她不想徐惠为了自己而惹李世民不快。
她连忙制止:“徐妹妹千万不要,皇上的个性,容不得他人忤逆和试探,徐妹妹不要因为我而惹的皇上不快,你若得宠,我也高兴,在这后宫,你也能护住我几分,万一你也失了宠,那我们姐妹岂不是要让人随意欺辱?”
徐惠知道武媚娘说的对,她说道:“好,我听武姐姐的。”
徐惠离开太极宫已经有小半个时辰,
李世民仍然手捧着史记,眼睛却不知道看着何处。
良久,他放下书,对着王福来吩咐道:“宣柳才人侍寝。”
王福来一愣,马上就回道:“是,皇上。”
这位柳才人,进宫三年,皇上只召幸过一次,就厌弃了她。
当时皇上说她闹腾,甚是不喜。
今日怎么又想起来那位了?
春恩轿来了才人宫,
春恩轿又带着柳才人离开了才人宫。
春恩轿一晚上都没有再回来。
留宿太极宫,是多么大的荣宠!
那可是除了长孙皇后之外,没有人能有资格留宿的地方。
可柳才人今晚却留宿了。
大家纷纷猜测,这位柳才人是如何得了皇上的宠爱。
今夜的后宫,注定不平静。
自从那个小太监被杖毙,
太极宫中的消息,韦贵妃就难以第一时间知道。
可现在有人敢踩在长孙皇后的头上,她怎么能忍?
太极宫的龙床,连她都没有想过要留宿,那是长孙皇后才能有的待遇,她从不敢肖想,也没有肖想。
如今一个小小的名不见经传的才人,竟然,竟然留宿!
韦贵妃冷声说道:“倒是本宫瞎了,才人宫里竟然藏着这么一个,比武媚娘还要狐媚的东西!”
复而又说道:“摆驾!本宫要去太极宫!”
心腹宫女红霓吓的跪下:“娘娘,娘娘万万不可!皇上本来就因为之前那个小太监的事对您颇有意见,您现在闯去太极宫,不是让皇上更加震怒吗?”
韦贵妃不屑,说道:“本宫是皇上的妃嫔,劝诫皇上不要逾矩是本宫的职责,本宫不惧被皇上厌弃!”
红霓继续说道:“娘娘,您是贵妃,是这后宫位分最高的,您自是不惧,可王爷还小,您当为王爷多想想。”
说到儿子,韦贵妃稍微冷静下来。
她坐下,看着红霓,说道:“依你之见,本宫当如何?看着那贱人如此不分尊卑!引诱魅惑皇上!破坏了祖宗规矩!”
红霓低下头,
这,明明是皇上喜欢啊!
韦贵妃越说越激动,她马上起身:“不行!本宫今日拼着被皇上厌弃也要去将那贱人从太极宫中赶出来!”
红霓马上拉住她的衣裙:“娘娘息怒!娘娘三思啊!”
韦贵妃站住。
红霓马上说道:“娘娘,如今皇上让德妃和杨妃协助您打理后宫,今晚这事,那两位肯定也知道了,娘娘就不妨看看那两位的动静。”
韦贵妃嗤笑:“那两个一个跟鹌鹑一样,一个跟菩萨一样,哪里会管这些莺莺燕燕!”
韦贵妃好似钻进了牛角尖里,
好似今晚如果让柳才人留宿在太极宫就是一件触犯天条的事。
她怎能忍?
她不能忍!
不等红霓再开口,韦贵妃踏着夜色往太极宫走去。
然而谁能想到,
被人艳羡的,
被人嫉妒的,
被人恨毒的柳才人,
进了甘露殿的寝宫不到三刻钟,就被李世民打了板子。
第32章 口水
板子打完,李世民迟迟不下令要将柳才人如何处置。
李世民很烦躁。
这几个月,他试着召幸不同的女人,
可他好像中了那个叫武媚娘的毒。
这些女人没有一个让他欢心,
他也试着问自己,为何,武媚娘宠不得,自己却就是如此喜爱,又无法放下。
几个月,他依然没有找到答案。
李世民心情不好,王福来站在殿外守着不敢进去打扰。
违贵妃却像疯子一样的从软轿上下来,想要闯进去。
王福来上前拦住:“贵妃娘娘切勿惊扰皇上!”
韦贵妃一把推开王福来:“狗奴才!”
王福来从地上起来,说道:“贵妃娘娘,皇上心情不好,想要一个人清静一下,您这样闯进去,可是死罪!”
韦贵妃听下来,她可不是被死罪两个字吓停的,是听到王福来说,皇上是一个人。
韦贵妃停下来,她可不是被死罪两个字吓停的,是听到王福来说,皇上是一个人。
她问道:“皇上不是召了柳才人侍寝吗?为何会是一个人?”
王福来心里知道韦贵妃是为何来的了。
他回道:“回贵妃 娘娘,柳才人惹的皇上不快,被打了板子,现在正昏迷着呢,皇上心情不好,奴才 不敢打扰,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柳才人。”
韦贵妃转身就坐上软轿回了华清宫。
她到底是怎么了?
自从那个武媚娘进宫,她就好像 一头失去理性的狮子。
今晚若不是王福来那奴才,自己可能就真的犯了死罪。
知道皇上并没有让柳才人在这里留宿,韦贵妃心里舒服了不少。
第二天,
一大早,就有宫人送早饭到才人宫,
以前都是碧青去领,
现在武媚娘自己去领。
她一来到领饭的地方,
那些人见到她就开始捂嘴偷笑,开始议论纷纷:“瞧,那个武才人失宠了!”
“可不是吗,以前我们哪能见到她啊?”
“哎呀,要说在这皇宫里,什么时候在天上,什么时候在地下,这可是说不准的!”
武媚娘不理会这些话语。
自己端起属于自己的早饭就要离开,
这时,一个太监喊道:“诶诶,武才人怕不是拿错了。”
武媚娘觉得奇怪,回头说道:“我没有拿错,我的份额不就是这样的吗?以前一直都是这样。”
那太监走过来,将武媚娘托盘上的糕点拿下来一盘,说道:“以前,那是你得宠,底下的人给你加的,现在,你失宠了,这样的份利,已经不属于你了。”
武媚娘说道:“我是才人,位居五品,我的早饭是三样,一样点心,一样主食,一样小菜,这里哪里有多余的份利?”
那太紧呵呵笑了一声,将从武媚娘的托盘上拿下来的那盘点心,放在了一个前两天侍寝的才人托盘里,
说道:“之前你多吃了的,现在当然得还回来,不然,这空缺谁来补?”
以前多余的都是碧青吃了,武媚娘只是吃到她自己的份例。
武媚娘说道:“我只吃自己的份利。”
太监说道:“咱家给你的,就是你的份利,不给你的,就是你不该得的!”
太监甩着浮尘走回他原来站着的地方,然后斜眼看了看武媚娘。
他虽然没有再说话,但意思表现的很明显: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能拿我怎么样呢?
一盘点心,武媚娘不想为此而和一个宫人争吵。
但她的态度必须要表明,不然,他们就会还有下次。
武媚娘走上前,将那盘点心又拿回自己的托盘上,然后说道:“我说了,我只拿我自己的份例。”
然后就回了自己的住所。
那太监被武媚娘下了面子,说道:“看来,是得给点颜色她瞧瞧!”
紫苑出门就看到了武媚娘的背影,
她并不知道此前发生了什么,本来徐惠吩咐她来给武媚娘和徐惠一起拿早饭的。
不过她晚来了一会,武媚娘已经自己拿了。
紫苑一到,太监们就换了脸色,
满脸堆着笑的说道:“哎呀,怎么劳烦姑娘出来,我们是马上就会给徐才人送过去的。”
紫苑笑笑说道:“我来拿就好。”
午时,
武媚娘按时过来拿自己的午饭。
过来送饭的还是早上那几个太监。
那太监见武媚娘过来,嘴角一扯,哼笑出声,然后看着武媚娘端起托盘,
他上前说道:“慢着!”
武媚娘不理他,脚步不停直接往回走。
那太监大声喊道:“说你呢!武才人,你拿错份利了!”
既然点了名,武媚娘就不得不转身回头看看,
她看了一下,才人宫里的饭菜其实应该是统一的,
没有什么拿错不拿错的。
武媚娘放下托盘,说道:“这托盘上并没有写谁的名字,通常都是谁先来就先拿,我怎么拿错?”
那太监将武媚娘的托盘上的饭菜点了一下,然后对着饭菜吐了一口口水,说道:“现在可以拿走了。”
武媚娘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失宠了,所以谁都可以来踩一脚?”
那太监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就是你说对了的样子。
武媚娘转身重新拿了一份新的,
那太监说道:“不准换!你的份利就是这一份!”
武媚娘说道:“我该吃什么,要吃什么,还轮不到你一个太监来把控,你要是想要我不换,除非,你有胆量将这里的所有饭菜全部吐上口水!”
所有的饭菜都吐口水,太监当然不敢。
他上前不由分说直接从武媚娘手中将托盘抢过来,同时吩咐其他太监:“将剩下的饭菜看好,别让她拿!”
然后指着方才被他吐过口水的那份饭菜说道:“今日你就吃这份,否则,下午的饭菜就没有你武才人的份!”
武媚娘以前也会听说,宫中的各种争斗和尔虞我诈,以及无宠就会被人欺压。
只是她进宫两年来,才人宫也一直是和和气气,她从来没有见到过传闻中的那些事。
没有想到,自己这一失宠,所有的欺压就都冲着她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到底是哪里给了他们错觉,以为她武媚娘好欺负的?
第33章 钱财
那太监嗨呀一声,说道:“哥几个!动手,今日就不能让她好过!”
几个太监一听,马上就将武媚娘围住,个个都张开双手,
只要武媚娘一动,
他们就会合伙将武媚娘按住。
武媚娘提气,
只要他们敢碰她,
她就打的他们满地找牙!
让他们知道她的厉害!
她可不是其他才人那样的娇软姑娘!
紫苑的声音响起:“武才人,这是怎么啦?”
紫苑代表着徐慧,
徐慧可是皇上喜欢的人。
太监们可不敢对徐惠的人放肆。
对着紫苑马上就换了脸色,笑道:“紫苑姑娘过来了,是来拿饭的吧,快,哥几个快给紫苑姑娘将饭送过去。”
紫苑过来站在武媚娘身边,说道:“武才人是我们才人的姐姐,我们才人说了,以后要是有人欺负武才人,她一定会在皇上面前告状!”
这是吓唬太监的话,
一点小事怎么会真的闹到皇上那里去?
不过徐惠的态度让太监们不敢再明面上欺负武媚娘。
武媚娘对紫苑说道:“紫苑,帮我多谢你家才人。”
紫苑说道:“武才人不必客气,我家才人想请您一起过去用膳呢。”
武媚娘说道:“好,那我们一起走吧。”
徐惠就在门边等着,见到武媚娘过来,迎上前,说道:“武姐姐,可是那些太监宫女欺负你?”
武媚娘说道:“都是些欺软怕硬的小人,不过你放心,你武姐姐我,并不软,要不是紫苑出现的快,今天我必定要打的他们满地找牙!”
徐惠想起武媚娘当年的身手,想必现在更甚。
只有武媚娘自己知道,
她这只是气头上的想法,
皇上本来就因为武主女王和驯马之事而冷落她,
她今日若是真的动手,
事情肯定就会传遍各宫,
她暴打太监的事,只会让皇上在心里认定她与流言相符,
那她可能真的只能老死在这才人宫。
所以,她只能隐忍。
徐惠说道:“虽说在宫中动手总是不太好,但是那些人也太过分了,武姐姐以后就让紫苑去给你拿饭吧。”
武媚娘说道:“他们何止是过分?简直是找死,敢在我的饭菜里吐口水。”
徐惠愕然,说道:“没有想到,哪里都有刁奴欺主的事情,这些事,难道就找不到做主的人吗?”
徐惠其实也知道,
即便找的到人做主,
一次两次可以,
三次四次主事的人也会烦。
紫苑一边摆饭,一边说道:“武才人,以后您的饭菜就让奴婢帮您拿。”
武媚娘说道:“一日两日或许可以,但日子长着呢,总不能一直麻烦你。”
徐惠说道:“武姐姐这是跟我见外了?”
武媚娘说道:“不是,一旦失宠,就等于失去了庇佑,谁都能来踩我一脚,今日有送饭的太监,明日就会送水的太监,后日还会有送各类份利的太监,我总不能什么都叫紫苑做,总是躲在你的身后,这不现实,徐妹妹也不希望我从此就这样躲着过日子吧。”
徐惠默然,
这样灵动英气的武姐姐,怎么能忍受那样的日子呢?
她点点头,说道:“武姐姐说的是,但宫中这样的事情怕是很常见,该如何去彻底解决呢?”
武媚娘说道:“能怎么解决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总不至于被他们几个太监拿捏住。”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就如武媚娘所说,
不是这里的份利被克扣,
就是吃穿用度被减少,
只要她说起,太监们就合起来对付她。
她反抗几次,
结果就是她的饭菜不是有脏东西就是馊的。
她不懂,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就算皇上现在不喜欢她了,
她也还是皇上的才人啊?
为什么呢?
用太监们的话来说就是:“武才人没有后宫失宠之人的自觉,她得宠时,这些奴才们奉承她,巴结她,伺候她,如今既然失宠了,那她就该卑微点,不说伺候我们,那奉承巴结,就是她该做的!”
武媚娘懂了,
因为她没有像其他的失宠才人那样卑微到极致,
没有作为被皇上厌弃之人的那种跪求别人可怜的姿态!
真是可笑!
她不相信,
难道皇上将她宣进宫,就是为了给这些太监欺负的吗?!
李世民的本意或许不是如此,
但如今却就是这个事实。
吴才人说:“进了这皇宫,得宠时被捧,失宠时被踩,惯如喝水,武才人可不要以为自己还是家里的千金小姐,这满宫的后妃,哪个在家里不是千娇百宠的?”
而太监们看着自己的指甲说:“武才人要是想要在这宫里太太平平的过舒服日子,除了乖乖听话,可少不了这个。”
太监说着做了一个银钱的手势。
武媚娘明白了,
钱财目前比拳脚更有用。
武媚娘之前得到的赏赐多,
再加上大哥二哥时不时的让人给她送钱,
所以她钱财上富裕,
于是有了钱财开路,她在才人宫里的日子 还算太平。
贞观十四年,
徐惠年满十四岁,
五月十八,
李世民宣徐惠侍寝,
徐惠知道,这次的侍寝将与之前的三年不同,
她会成为李世民的女人。
她对紫苑说道:“紫苑,替我去武姐姐那里,借一件衣服来。”
紫苑不懂,
才人今晚要侍寝,
王公公已经准备了今晚侍寝的衣服,
为什么要去找武才人借?
不过才人年纪虽然比她小但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
紫苑问道:“才人想要哪一件?”
徐惠说道:“武姐姐愿意借哪一件就拿哪一件。”
紫苑来到武媚娘的房间,武媚娘正在作画,
这大半年来,她所有的时间都是读书写诗作画,
武媚娘才不会将时间浪费在那些怨天尤人上。
紫苑说道:“武才人,才人让奴婢来问您借一件衣服。”
武媚娘今年已经十七岁,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容貌更加的艳丽。
她笑道:“好,你跟我来。”
武媚娘之前受宠时,李世明赐了很多精美的衣物。
有很多她都只穿了一次,
失宠之后,
她更是没有再穿过,
衣箱一打开,
这些颜色艳丽又华贵的衣物就出现在紫苑眼前。
第34章 婕妤
武媚娘说道:“紫苑,你来看看,徐妹妹想要哪一件?”
紫苑挑了一件红色的纱衣,轻薄艳丽,这样的天气穿,正好。
武媚娘说道:“这件纱衣,搭配这件白色的中衣,文雅好看,清丽脱俗。”
紫苑一起接过来,说道:“好,奴婢替才人多谢武才人。”
徐惠侍寝,也经历了之前武媚娘那样繁琐的前奏。
她沐浴出来,穿上了武媚娘那里借来的衣服,
让紫苑给她梳了一个和武媚娘一样的发型。
远远看去,还以为是武媚娘。
王福来愣了一下,
没有说话,而是请她上了春恩轿。
从才人宫到太极宫,
这条路,
徐惠已经走了许多遍,
她甚至能清楚抬轿子的人走多少步会转弯,
走多少步会到甘露殿。
她到达甘露殿寝殿的时候李世民还在处理政务,
她就在殿内等候。
半个时辰后,
李世民进来后,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了徐惠身上。
在昏暗的宫灯下,她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李世民仔细端详时,他的眼神逐渐变得专注,脸上露出惊讶和喜悦。
“媚娘?”
李世民轻声呼唤道,
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徐惠身上,
徐惠此时心中十分紧张,
她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掌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今晚此举,
无疑是拿自己的前程在赌,
她可能会因此而惹怒皇上,
从此和武媚娘一样——失去宠爱并沉沦在宫廷的阴影之下。
然后沉没于这后宫之中。
但,这是她能想到的,
唯一能为她的武姐姐做的事。
她心里清楚,
皇上对武姐姐有着特殊的喜爱之情,
但却不知为何,总是不肯召见武姐姐来伴驾。
徐惠说道:“臣妾见过皇上。”
李世民听到声音后,
微微一怔,
原来是徐惠
显然,
他都没有召媚娘伴驾,
媚娘怎么会在这里呢?
他说道:“是徐才人。”
语气中略带失望。
徐惠知道,
自己赌赢了。
皇上还是十分惦念武姐姐的。
她起身,说道:“皇上,臣妾服侍皇上就寝。”
李世民点头,任由徐惠为他宽衣解带。
李世民说道:“徐才人这样打扮倒是清丽脱俗,以后可多多这样打扮。”
徐惠笑笑,说道:“皇上喜欢就好,臣妾这是学的武才人。”
李世民说道:“哦?你为什么要学她?”
徐惠说道:“武姐姐美艳大方,臣妾也很喜欢她,所以,臣妾便在穿衣打扮上学她。”
李世民并不反感徐惠提起武媚娘,
反而还想多说一些关于武媚娘的话题。
他说道:“朕记得,武才人说,徐才人是她在宫中最好的朋友。”
徐惠说道:“臣妾与武才人情同姐妹。”
李世民笑笑。
抱着徐惠走上了龙床。
第二天中午,
王福来带着圣旨到了才人宫。
徐惠被封为正三品婕妤。
即日搬离才人宫。
才人宫里的人,
都聚在徐惠的居所前,为她道贺。
“恭喜徐婕妤!”
“徐婕妤昨日侍寝,今日就晋升位份,真是可喜可贺!”
武媚娘也由衷的为徐惠高兴:“恭喜徐妹妹,贺喜徐妹妹!”
徐惠将武媚娘领进去,吩咐紫苑打发其他人。
然后小声的对武媚娘说道:“武姐姐,我把紫苑留在这里照顾你吧?”
武媚娘说道:“千万不要,紫苑跟着你,当是水涨船高,怎么能跟着我在这里受苦?”
徐惠说道:“武姐姐,我搬走了,你一个人在这才人宫,我怎么能放心呢?”
武媚娘说道:“徐妹妹,我可以照顾自己,位份越是高,身边就越是要有一个忠心的人照顾,紫苑很好,你把紫苑留在这里,她会怎么想呢?会觉得你抛弃了她,到时候,心生怨怼,岂不是大祸?”
徐惠说道:“武姐姐说的是,可是,我还是担忧武姐姐。”
武媚娘说道:“我白日里,去文化馆学习,一日三餐,有银子打点,你放心,而且,你不要忘了,我是会拳脚功夫的,要是有人欺负我,大不了跟他拼了,打他一顿出出气也好!”
武媚娘这话惹的徐惠笑出声来,
她说道:“武姐姐,其实,皇上很惦记你的。”
说到李世民,
武媚娘心酸,她说道:“惦记我,又把我丢在这里不管不问,我还不如去做个宫女,到了年纪还能放出去,做了他的才人,就要一辈子老死在这宫里!”
徐惠说道:“武姐姐,我会找机会跟皇上提起你。”
武媚娘摸着她的头,说道:“徐妹妹向来聪慧,怎么不知道要明哲保身呢?这个时候,你提我,岂不是拿你的前程冒险吗?武姐姐已经没有希望,你可要好好的。”
徐惠握住她的手,说道:“外面那么多人来贺喜,但我却知道她们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实意,她们脸上露着笑容,心里却是对我的嫉恨,唯有武姐姐你,是真心希望我越走越高,武姐姐,你这样美好,这样赤忱,我若是皇上,我也会喜爱你。”
武媚娘笑道:“书读的多,调侃人也会的多是吗?”
徐惠说道:“武姐姐,我是认真的。”
武媚娘说道:“徐妹妹,你知道我是为什么失宠吗?”
徐惠说道:“不瞒武姐姐,我有听闻,唐三代后,女主武王。”
武媚娘点头,说道:“就此一句,将我的人生盖了土,我这一生,怕是不会再得皇上宠爱了。”
毕竟,一个再美貌的女子,
与他的江山比起来,
还是差的多!
徐惠说道:“武姐姐,你说的对,做皇上的妃子不可能,但如果做皇上的婢女,依然能服侍在皇上身边。”
也能得皇上庇佑。
毕竟做了御前宫女,
谁还敢像以前那样肆意地欺辱她呢?
武媚娘不禁陷入沉思:自己的一生难道就要这样默默无闻吗?
不,绝不可以!
她知道,只有紧紧地依附于这位天下之主,
自己才有可能获得生存的机会,
否则她就只能如那吴才人一般,
虚度光日,
每日里只是等待着吃喝和死亡。
若是手中有钱财倒好,
要是没有钱财,
在这吃人的后宫里,
便是生不如死。
第35章 奴婢
当天徐惠就和紫苑搬离了才人宫。
武媚娘落寞的回到自己的住所,
拿起在文化馆里问老师借来的史记,
她想到和李世民一起讨论史记,
李世民和她说的各种政治理念,
过往美好的点点滴滴,
她不信李世民不喜欢她。
徐惠说的对,
李世民是喜欢她的,
她只要能在李世民的身边,
哪怕是做婢女又怎么样呢?
武媚娘放下史记,
她必须要想办法破解眼前的局面。
三天后,
武媚娘找到徐惠,
徐惠如今是婕妤,
有自己单独的宫殿居住,
伺候她的人也多了许多,
宫女太监嬷嬷加起来十几个。
武媚娘过来,
也需要层层通报,才能进去。
没多久,
紫苑就出来将武媚娘带了进去。
徐惠穿着和那夜侍寝时穿的差不多的衣服,
梳着和武媚娘一样的发型,
看见武媚娘,笑道:“武姐姐过来了。”
武媚娘一眼就看出来,她在模仿自己。
她问道:“徐妹妹,你这是?”
徐惠说道:“武姐姐,皇上宣我未时伴驾,我正好在梳妆。”
武媚娘看着她,
一下子明白她的所为。
内心满是感动,说道:“徐妹妹,你这是何苦。”
徐惠说道:“武姐姐,你不要这样,皇上夸我这样打扮很好看,还说要我经常这样打扮,这恰恰说明,皇上很喜欢你,他喜欢你,又见不到你,所以希望我这样打扮来给他看。”
哪个女人愿意做别人的替代?
而且,徐惠对李世民的崇拜和仰慕,
不比武媚娘少。
徐惠从第一夜将自己的前程赌上,为的是看清楚武媚娘在李世民心里的重要性。
她已经看清楚,
也从中得到了莫大的利益。
这三天,
李世民每晚都在召她侍寝。
武媚娘流出眼泪,抱住徐惠,
徐惠安慰她:“武姐姐,不要哭。”
武媚娘说道:“徐妹妹!我今日来,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徐惠说道:“武姐姐请说。”
武媚娘说道:“如果有机会,请你跟皇上说,我可以不做后宫嫔妃,我愿意做他身边的一个婢女,只求在他身边服侍他!”
徐惠诧异,
做了婢女,那就是奴才!
奴才,
没有一点人权,
没有一点尊严,
没有一点自由,
在这才人宫里,
起码还可以衣食无忧,
什么苦活累活不用做,
去皇上身边做了婢女,
那可不是站在那里就可以,
什么脏活累活都是要做的。
而且,
一个宫女,
命贱如草芥,
随便一个主子都能要了她的命。
徐惠看着武媚娘,问道:“武姐姐,你可想清楚了?婢女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武媚娘说道:“我想清楚了,做婢女,起码还能有盼着出宫的那天,而做才人,我才是一辈子都烂在这里了。”
徐惠见她已经决定,说道:“好,武姐姐,我帮你。”
帮她,其实也在帮皇上,
皇上不可能再宠信武媚娘,
但他又想见她,
武媚娘做了御前侍女,
皇上也能常常看见她。
紫苑进来,
说道:“婕妤,王公公过来了。”
徐惠说道:“武姐姐,王公公应该是来接我去伴驾,我先走了。”
武媚娘陪着她出来,
见到王福来,
武媚娘刚刚擦干的眼泪又再次流出:“王公公!”
王福来回道:“武才人也在。”
武媚娘点点头。
王福来对徐惠说道:“徐婕妤请上轿。”
徐惠在紫苑的搀扶下上了软轿,
王福来看了一眼武媚娘,眼中的疼惜让武媚娘低下了头。
徐惠去伴驾,她也不好再留在这里。
于是向紫苑告别,回到才人宫。
刚走进才人宫,就听到有人在说话:“诶,过来了,过来了,别叫她听见。”
“听见了又怕什么?她和人家姐妹情深的很呢!”
“却不知道,人家升为婕妤是模仿她得来的!”
“哈哈哈哈!”
“这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小点声!人家婕妤娘娘如今可是威风凛凛,小心打你们板子!”
“怕什么,这阖宫上下,都知道了!”
“就是就是,婕妤娘娘能打的过来吗?”
她们说话的时候,眉眼时不时的会看向武媚娘,
她们一点也不把现在已经失宠的武媚娘放在眼里。
虽然都是不得宠,她们是从来没有得宠过,以后说不定还会有机会得宠,
而武媚娘,是得宠之后又陡然失宠!
无论之前是为什么得宠,现在失宠就说明皇上厌弃了她,
一旦被皇上厌弃,就等于彻底在后宫沉没。
所以,武媚娘,再无翻身的可能!
武媚娘慢慢向她们走来。
十分坦然的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一个才人出来,推了她一下,语气带着不屑,说道:“我们在说什么你不是听见了吗!还明知故问!”
武媚娘会武,下盘稳定,并没有被推开,她冷静说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有没有听错。”
另一个才人说道:“你没有听错,我们就是在说你,说你蠢,人家靠着你往上爬,而你还傻傻的和人家称姐道妹,哈哈哈哈!!”
刚才推武媚娘的才人说道:“可不是蠢吗?”
武媚娘一把捏住那个才人的手腕,手上用着巧劲,那个才人痛呼出声:“武媚娘!你放手!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倍受皇上宠爱的武才人吗?!!!”
“就是就是!你已经被皇上厌弃,还是夹着尾巴做人的好!”
武媚娘手轻轻一推,那个才人被推出去好几步,然后摸着被武媚娘捏痛的地方,怒视武媚娘。
武媚娘说道:“你们方才说徐婕妤是模仿我才得到皇上喜爱的,现在又说我被皇上厌弃,既然我已经被皇上厌弃,那徐婕妤模仿我理当也被厌弃,怎么会晋升位份?你们说这些话,不是自相矛盾吗?”
众人语塞,
的确,如果徐惠真的是模仿武媚娘才晋升位分,那就只能说明,皇上还是很喜爱武媚娘。
可如果皇上喜欢武媚娘,为什么又不宠信武媚娘呢?
这,的确是非常矛盾。
武媚娘见她们无话可答,就说道:“徐婕妤晋升,是靠她自己的才华和能力,跟别人无关,你们不要在背后嚼舌根!”
第36章 相信
武媚娘说完这些话,就没有再理会这些人,她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虽然她之前在外面表现的很是镇定,其实,她的内心也忐忑不已。
今晚徐惠能不能成功的在李世民面前提起她的诉求,
李世民能不能答应,
武媚娘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滴漏孤独的发出滴答的声音。
武媚娘慢慢的趴在书桌上睡去。
她梦见自己身穿龙袍,坐在龙椅上,
下面站着的文武百官,齐齐向她行礼,并呼道:“臣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听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的嗓音,说道:“众卿平身!”
太极宫,甘露殿。
徐惠慢慢上前,为李世民脱下外衣,轻声说道:“皇上,臣妾有件事,不知道该如何决定,不知道皇上是否能为臣妾出出主意。”
李世民牵起她的手,笑道:“哦?还有什么事能让徐婕妤这样的才人为难,说出来朕听听。”
徐惠看着李世民,说道:“皇上,臣妾有一位好姐妹,她十分崇拜和仰慕皇上的为人,希望能有这个福分在皇上身边侍奉皇上,她本来是您的才人,现在,她只想要在您身边做一名婢女,只要能侍奉您便可。”
李世民知道徐惠在这宫中,交好的就只有武媚娘,那么她说的这位好姐妹,肯定是武媚娘无疑。
这么说来,是媚娘想要做他的婢女?
媚娘对他,崇拜和仰慕?
李世民没有说话。
徐惠继续小心的说道:“臣妾为难就为难在,做婢女与做才人身份地位是大不相同,做才人,是主子,做婢女,就是奴才,臣妾担心,那位好姐妹会被欺辱,所以,很是为难,皇上认为,臣妾怎么去和那位好姐妹说,才能打消她想要做奴婢的念头呢”
李世民脸上没有表情,对徐惠说道:“做朕的婢女怎么会被人欺辱?”
徐惠说道:“皇上,做一个不得宠的才人尚且会被欺辱,做奴婢,当然更是。”
李世民马上就问道:“你是说,有人欺辱媚娘?”
徐惠低下头,原来皇上,什么都明白。
她点头,说道:“是,皇上,武姐姐她,之前的那段时日里,常有人克扣她的份利,”
李世民想起武媚娘的性子,不像是乖乖被人欺负的主。
他坐下,说道:“媚娘难道就任人欺辱吗?”
徐惠说道:“当然不是,武姐姐找他们理论过,也反抗过,可是后来,他们就使阴招,在她的饭菜里吐口水,放虫子,总之,防不胜防。”
李世民震怒,他虽然不宠幸武媚娘,可不代表他不喜欢武媚娘。
他对外喊道:“王福来!”
语气里夹杂着怒气。
王福来心里一惊,心想,这位徐婕妤是怎么惹到皇上了?
王福来弯腰小跑着进来,一进来就跪下,说道:“皇上!”
李世民指着他,说道:“你可知道,武才人被人欺辱之事?”
王福来俯身,将头贴在地上,说道:“回皇上,奴才未有耳闻。”
李世民说道:“好一个皇宫大总管,这点事都不知道,朕要你有何用?!”
王福来马上求饶,说道:“奴才该死!请皇上恕罪!”
徐惠说道:“皇上,王公公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的,是武姐姐不愿让人知道。”
李世民问道:“她为什么不找人为她主持公道?”
徐惠看着李世民,然后低下头,小声的说道:“皇上知道。”
王福来听着徐惠的话,心里也暗暗为她捏着一把汗,
这个时候,就不要再惹怒皇上了。
李世民却没有发火,
他被徐惠的话点醒了。
他是这天下最大的人,他都在欺负武媚娘,
武媚娘还能去哪里找人主持公道呢?
他无法想象,那样活泼可爱的武媚娘,被那些奴才欺辱之时是怎样的心情。
是他,是他没有想好要怎样面对媚娘,
是他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宠幸不同的人就是为了能找到可以替代武媚娘在他心中的女人,
可是他没有找到,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武媚娘会在宫中被奴才欺辱。
这些可恶的奴才!
李世民吩咐道:“王福来,你去,将那些欺辱朕的后宫嫔妃的奴才们,狠狠的打板子!即便后妃不受宠,也是朕的后妃,哪里是那些奴才们可以肆意欺辱的?!”
王福来连忙回道:“是,是,奴才这就去!”
王福来起身,后退着出了甘露殿。
李世民则看向徐惠,
徐惠愿意为武媚娘冒险,那自然会护着她。
他说道:“媚娘之前说,她与你交好,情同姐妹,朕现在愿意相信了。”
徐惠跪下,说道:“请皇上恕罪!臣妾只是心疼皇上,也心疼武姐姐。”
李世民说道:“心疼朕什么?”
徐惠说道:“那请皇上告诉臣妾,皇上心里是否喜爱武姐姐?”
李世民说道:“喜爱如何,不喜爱又如何?”
徐惠说道:“皇上如果还喜爱武姐姐,那武姐姐要来做您的婢女,臣妾便不再相劝,您喜爱她,自是会护着她,如果皇上不喜爱武姐姐,不如,放她出宫,让她过自己的生活吧,也不必在这后宫思念成疾。”
武媚娘与李世民思想上灵魂上的契合,是除了长孙皇后之外最高的人。
或者说,可以与长孙皇后并列。
又或者,武媚娘与长孙皇后各有千秋。
最主要的是,
武媚娘天生就能提供李世民需要的情绪价值。
更甚者,李世民花了两年的心思培养了武媚娘,
他已经不想再培养别人。
可他不能再宠信武媚娘。
但做御前侍女,这倒是可以考量。
李世民说道:“朕允了。”
简单的三个字,
是在告诉徐惠,他同意武媚娘做他的婢女。
徐惠叩头,连声说道:“臣妾谢皇上!臣妾替武姐姐多谢皇上成全!”
李世民将她扶起来,说道:“媚娘要谢,她且自己来谢,无需你代替。”
徐惠喜极而泣,说道:“皇上说的是,武姐姐不用臣妾代替,她明日便可自己来谢恩。”
第37章 分明
武媚娘从梦中醒来,已经天亮。
她动了动已经发麻的手臂,起身舀了一些冷水洗漱。
外面已经传来了太监们派饭的声音。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票,穿好外衣,就来到院子外面领饭。
她排在众多宫女的身后,发现今日的送饭太监换了一批新的。
她看看手上的银票,也不知道,今日带的够不够。
终于轮到她,
送饭的太监脸上露着笑容,拿起一个托盘就递给她,说道:“姐姐拿好。”
武媚娘警惕的看着托盘,手中的银票还没有递出去,他们就自动将饭菜递过来,该不是有什么阴谋吧?
旁边的太监见她不动,问道:“这位姐姐怎么啦?是不喜欢这饭菜吗?”
武媚娘回过神来,接过托盘,说道:“不是,我只是奇怪,为什么换了人。”
太监笑道:“姐姐先拿了饭菜到一边,后面还有人要领饭呢。”
一旁的小太监说道:“姐姐这边,以后啊,都是由我们兄弟来给众位才人和姐姐们送饭。”
武媚娘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换了人,不过,既然这两人态度这么好,想必今日的饭菜不会有问题。
武媚娘捧着饭菜转身往自己的住所走去。
一抬头,就看到了王福来。
王福来看着她,直直的走来,一看就是来找她的。
武媚娘猜测,应该是徐惠昨晚的事情成功了。
否则,王公公看到她不会这样的表情。
她笑着喊道:“王公公!”
王福来连忙上前,看着她手中的托盘,关切的问道:“武才人还没有吃早饭?”
武媚娘笑道:“王公公用过早膳吗?”
王福来说道:“用过了,奴才是奉皇上之命来找武才人。”
武媚娘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说道:“皇上找我?”
王福来说道:“武才人先用早饭,奴才在外面稍候。”
两人来到武媚娘的住所,
武媚娘将王福来请进去,将手中的托盘放下,
为王福来斟了一杯茶,说道:“王公公先喝点茶,我很快就吃完。”
王福来接过茶杯,说道:“奴才多谢武才人。”
武媚娘没有急切的询问王福来所为何事而来,
王福来心里也很满意她这样的举动。
内心沉稳,才是在主子身边做奴婢的首要。
武媚娘没有让王福来等太久,一刻钟不到,她已经将早饭吃完。
她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漱漱口,又用手帕擦拭干净,整理好之后,
才做些问道:“王公公请说。”
王福来说道:“皇上命奴才过来,接武才人去甘露殿做御前婢女。”
武媚娘只是一怔,马上就说道:“好,王公公稍后,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可以过去。”
王福来笑着说道:“武才人请便,奴才在外面等候。”
武媚娘收拾好贵重物品以及换衣衣物,就开门出来。
她拿着一张银票递给王福来,说道:“王公公,这银票我以后大概是用不着,您拿去,等宅子买好了,置换些摆件。”
王福来连连推辞,说道:“武才人客气了,奴才不能要,不能要。”
武媚娘将银票快速的塞进王福来的衣袖,娇嗔道:“王公公跟我越来越客气了,您就快收下吧,别叫人看见了。”
王福来只得收下,说道:“好,那我就收下,武才人要是有什么东西需要买的,跟奴才说,奴才有机会出宫就为您带进来。”
武媚娘笑道:“那也好,我到时候可不会跟王公公客气。”
王福来双眼带笑,看着武媚娘,虽然心里也会为她的将来担忧,但是,他大小也是个总管,武媚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起码还能维护她一二吧。
武媚娘说道:“王公公,还有时间吗?我还需要去徐婕妤那里道谢,要不是她,我恐怕是没有今日。”
这点倒是真的。
王福来知道她是个懂得感恩的人,说道:“徐婕妤与您真是姐妹情深,连皇上都感叹您二位感情深厚呢。”
武媚娘说道:“徐婕妤对我的确是真的很好,只怕我无以为报,只能去给她磕个头道声多谢。王公公且等我一等,我去去就来。”
王福来看着太阳,说道:“武才人快去吧,皇上还在上早朝,还有时间,不过,也不要耽搁太久,皇上下朝了您要是还没到,怕是惹的皇上不喜。”
毕竟,李世民也希望他一回到甘露殿就能看到他日思夜想的武媚娘。
武媚娘回了声好,就往徐惠的宫中快步走去。
来到徐惠宫中,宫人一禀,徐惠就让紫苑出来接她。
武媚娘一进来,一把抱住了徐惠,眼中热泪盈眶,说道:“徐妹妹,皇上愿意让我做他的婢女,今日我就要去甘露殿当差,以后怕是再不能这样与你相见,今日一来,是道谢,也是告别。”
徐惠知道,武媚娘去做婢女,再不能明面上与自己姐妹相称,
再次见面,一个是妃子,一个是奴婢。
身份已然分明。
徐惠心疼,说道:“武姐姐要 保重。”
武媚娘说道:“我会的。”
然后放开徐惠,说道:“徐妹妹大恩,请徐妹妹受我一拜。”
武媚娘后退两步,向徐惠跪下,俯身行了一个大礼。
徐惠上前将她扶起来,说道:“武姐姐快起,怎么敢当武姐姐行此大礼?当年若不是武姐姐——”
武媚娘打断她说道:“当年举手之劳,徐妹妹不必记挂在心,。”
徐惠知道她是为了自己的声誉着想,点头,说道:“好,武姐姐要是有事,可随时来找我。”
武媚娘笑道:“好,武姐姐定不与你客气,好啦,时辰不早了,王公公还在等着,我先去了。”
徐惠亲自送她出来,拉着她的手,很是不舍。
“武姐姐千万要保重自己。”
武媚娘抱了抱她的肩膀,说道:“好,我会的。”
出了大殿,来到院子里,武媚娘知道徐惠再送她已是不合礼仪,于是说道:“徐妹妹就送到这里吧。”
紫苑过来扶着徐惠,
徐惠说道:“好,武姐姐,我就送到这里。”
第38章 纯粹
出了徐惠的宫殿,武媚娘就跟着王福来来到太极宫。
这是她除了第一天进宫的时候是走过来的,两年来第二次走路来到太极宫。
春恩轿,再也不会属于她。
她默默的跟着王福来身后,一步一步的往太极宫走去。
当他们来到太极宫,王福来先带她去了宫女们住的地方。
武媚娘放好自己的行李,换上宫女的服饰,又跟着王福来来到甘露殿。
李世民还没有回来。
武媚娘则在甘露殿内等候。
这里她已经有好久没有来过了,这里的一切她熟悉又陌生。
她站在甘露殿的门口,等待着这座宫殿的主人回来。
原来站着不动,时间是如此的难熬。
可是武媚娘知道,自己必须要克服这种枯燥的煎熬。
一个时辰后,终于等来了脚步声。
尽管脚步声有好几个,可她也能准确的听出来,这里面有李世民的脚步。
待到王福来唱道:“皇上回宫!”
所有宫人都齐齐跪下:“恭迎皇上回宫!”
武媚娘也跪在门边,尽管,她还没有见到李世民。
她说的恭迎皇上回宫,李世民也听不见。
李世民一进甘露殿,就看到了身穿普通宫女服饰,梳着宫女发髻的武媚娘,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
明明一眼看去和其他宫女一样,可李世民就是能知道,那个人是武媚娘。
她是如此的不同,即便是混在人群中,也有鹤立鸡群的感觉。
李世民不知不觉,眼底有了笑意。
他径直走进甘露殿,宫人们才慢慢的起身。
武媚娘则站起来,来到他的面前,斟好一杯茶,送到李世民的书桌上:“皇上请喝茶。”
李世民看着她,缓缓坐下,然后伸手端起茶杯,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武媚娘则后退站好,作为婢女,是不能太过靠近皇上的,皇上需要服侍的时候过来,不需要的时候,站在远处等待。
李世民看着昔日欢快的像一只喜鹊一样的人,变成如今谨小慎微的样子,
心里也是叹了一口气,
他说道:“媚娘,你过来。”
一声媚娘,让武媚娘心里委屈又难过。
他们之前明明相处的那么愉快,那么和谐。
武媚娘走过来,在他身前跪下,她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还是失败了,语带凝噎,说道:“皇上!”
李世民问道:“媚娘,你可怪朕?”
武媚娘的眼泪彻底失控,像一颗颗玉珠一样从眼睛里滑落,她说道:“奴婢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厌弃奴婢,可奴婢知道,皇上肯定有皇上的理由。”
她当然知道真实的原因,可现在她只能是不知道,才能让李世民对她没有怀疑。
李世民见她哭的梨花带雨,心中很是怜惜,伸手为她擦拭眼泪,说道:“媚娘啊!朕,”
朕怎么样,他没有说,可能想说的是,他也是无奈之举吧。
武媚娘听到这熟悉的语气,再也忍不住,膝行上前,趴在李世民的膝盖上哭了起来:“皇上!”
李世民忍着将她抱起来的冲动,拍了拍她的肩膀,本想让她起来,却又见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作罢,
且让她哭好了,再让她起来吧。
武媚娘虽然很难过,但心中并没有失去理性,她可以哭,可以适当的撒娇,却是不能没有度,不然,只此一次,就能让李世民心里对她的喜爱和愧疚大打折扣。
她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在李世民对她还有些喜爱和愧疚的时候,知事理,明进退,
这样才能在李世民心中保存好感。
失宠前,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需要如此小心翼翼的面对李世民,
失宠后,她才知道,
无论李世民有多喜欢她,
他始终是帝王,
与帝王之间的情感,不可能像普通人那么的纯粹。
情感,在江山社稷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李世民可以厌弃她,也可以幽静她,甚至可以让她无声无息的死在后宫中。
她要活着,好好的活着!
于是很快她便调整好情绪,擦干眼泪,对着李世民磕头:“奴婢失礼,请皇上恕罪!”
李世民见她还在抽噎,很明显是她自己在极力控制,心中不忍,说道:“快起来吧。”
武媚娘说道:“奴婢多谢皇上。”
李世民见她一口一个奴婢,而自己虽然是允许她来自己身边做宫女,但是实质上,并没有去除她的才人之职。
也就是说,武媚娘还是他的才人。
他也希望能回到和武媚娘之前的日子。
反正之前,他也没有让武媚娘侍寝。
晚上与武媚娘一起讨论史书,以及政见。
一开始武媚娘还是有些拘谨,后来,话题说开了,武媚娘稍微放开了些,
与李世民侃侃而谈,
李世民的笑容也越来越真心,那个他喜欢的武媚娘,又回来了。
王福来守在殿外,听着里面的笑声,看看滴漏,
这个时辰,皇上还不叫人侍寝,怕是今晚不会宣后妃过来。
徐惠早早洗漱,在宫中一直等候,
眼看时辰越来越晚,也没有看见王福来的影子,更没有春恩轿的影子。
她料想皇上是不会召她侍寝。
于是吩咐紫苑:“准备歇息吧。”
紫苑为她脱下外衣,
徐惠忽然说道:“之前在武姐姐那里借的衣裳放起来吧,以后都不用再穿。”
紫苑回道:“是。”
转而又想到因为武媚娘的事,徐惠付出良多,可皇上有了武媚娘,就抛下了徐惠。
她知道徐惠和武媚娘姐妹情深,可还是忍不住说道:“婕妤,武才人一去太极宫,皇上就不召人侍寝了。”
她不敢说皇上不召徐惠,只说不召人。
徐惠说道:“多嘴!皇上是天子,天子之事岂容我等妄议?”
紫苑连忙跪下:“婕妤恕罪,是奴婢多嘴!”
徐惠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从我打扮成武姐姐的样子去侍寝的时候,我就料到过会是这样的情况,可我不后悔,这件事,你以后不要再提。”
而且徐惠知道,李世民是个克己之人,他不会再让武媚娘侍寝,这是肯定的。
紫苑回道:“是,婕妤,奴婢知道了。”
徐惠吩咐道:“歇息吧!”
第39章 冲撞
一连半月,李世民都没有再召人侍寝。
太极宫中的事情自然也传遍了后宫。
武媚娘成为李世民的婢女贴身伺候,虽然不是后妃,却依然占据了李世民的宠爱。
华清宫,
韦贵妃再次忍不住摔了茶杯:“贱人!”
红霓说道:“娘娘息怒!”
韦贵妃说道:“想不到皇上竟然如此喜爱她!不做后妃,便去做贴身侍女!说是侍女,做的还是后妃之事!”
他们都以为,李世民没有召其他妃嫔时侍寝,肯定是让武媚娘侍寝。
武媚娘得宠,这后宫就没有人能与她平分。
红霓说道:“听说,是徐婕妤跟皇上提出来,让武媚娘去做侍女的。”
韦贵妃说道:“徐惠?这个贱人!本宫不会放过她的!”
思考一下之后,她吩咐道:“去让徐婕妤过来,本宫好好教导教导她为嫔妃之道。”
红霓行礼:“是,娘娘。”
半个时辰之后,徐惠在红霓的带领下走进了华清宫。
见到韦贵妃,行礼道:“徐惠见过贵妃娘娘。”
韦贵妃说道:“徐婕妤进宫三年,怎么连宫规都不曾好好学?”
徐惠早知道今日过来会一番波折,她小心回道:“还请贵妃娘娘明示。”
韦贵妃看着徐惠,眼中的审视毫不掩饰,说道:“徐婕妤冲撞本宫,本宫罚她在这里跪两个时辰,红霓,你让人看着,不到时间,不让她起来!”
徐惠说道:“贵妃娘娘要罚我,也当有理有据,说我冲撞您,不知道我如何冲撞了您?”
韦贵妃说道:“本宫是妃,你是婕妤,本宫说你冲撞了你就是冲撞了,怎么?你还想与本宫驳嘴?!”
徐惠不卑不亢,说道:“我不是驳嘴,我只是阐述事实。”
韦贵妃嗤笑,说道:“好一个阐述事实,本宫就让你知道,在这宫中,自作聪明会得到什么!”
转而对自己的宫人说道:“来人!将她押住,让她跪下!”
几个太监马上就出来,合力将徐惠钳制。
徐惠拒不跪下,
有人一脚踢到徐惠的膝弯处,徐惠终于失去重心,重重的跪在了地板砖上。
韦贵妃见她还是一脸不服气的样子,说道:“本宫还是心善,没有让你跪瓷片,你若从今以后学聪明些,本宫也就罢了,你若还是这般愚蠢,就别怪本宫不客气!”
徐惠知道,现在与韦贵妃对着来,对自己肯定是不利的,
她低下头,拼命的眨着眼睛,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流出来。
她很快将自己的心绪平复,说道:“贵妃娘娘不防明说,如何才叫学聪明了?”
韦贵妃说道:“你的好姐妹武媚娘,是你送到皇上身边做侍女的吧?”
徐惠不承认,也不否认。
韦贵妃说道:“武媚娘那个狐媚子,本宫本想找个机会处理她,你这贱人竟然将她送到了皇上身边,坏了本宫的大事!”
徐惠不知道这件事和韦贵妃有什么关系,反正,她已经有了成年的皇子,她的地位如今无人能及。
她为什么要针对武姐姐呢?
徐惠说道:“贵妃娘娘言重,您稳居后宫之首,掌管后宫,并不曾有任何威胁,也无人能动摇您的地位。”
韦贵妃说道:“你以为本宫会害怕你们动摇本宫的地位吗?本宫不是那么狭隘之人。”
说到底,还是因为武媚娘太过受宠,韦贵妃害怕李世民专宠于她。
好不容易,李世民忍痛放弃武媚娘,这个徐惠又将武媚娘送过去李世民面前。
不见之时,相思尚可忍耐,
见到了,还如何能忍?
这半个月就是最好的证明!
韦贵妃越想越气,都怪徐惠!
她一巴掌扇在徐惠娇嫩的脸上,
力道之大,徐惠白皙的脸上立刻出现五个手指印。
徐惠忍着膝盖处和脸上的疼痛,抬头看向韦贵妃,说道:“贵妃娘娘好不讲道理!”
韦贵妃说道:“道理?徐婕妤真是天真啊,这后宫之中,上级就是下级的道理,你冲撞本宫,本宫打你也是理所当然,就算你告到皇上那里去,也是枉然!”
韦贵妃说完就扶着红霓的手进了内殿。
几个太监围着徐惠,看着她,
要是徐惠敢动一下,他们就会一拥而上,将徐惠 压制住。
徐惠将愤恨埋进心底,她发誓一定要让李世民更加的喜爱她,她要一步一步的走到妃位,不再受韦贵妃的气!
两个时辰十分煎熬。
紫苑在外等候,一直不见自家婕妤出来,于是上前询问守门的太监:“大哥,我们婕妤进去这么久了,眼看午饭时间已经过了,麻烦您帮我问问,我家婕妤什么时候出来。”
守门的太监摇摇头,说道:“娘娘召见婕妤,必然是有事,你就在外等候,不要多事!”
紫苑知道这宫中没有银子到哪里都不好说话,于是悄悄的塞了一点碎银到太监手中,赔笑说道:“麻烦大哥了。”
那太监小心的掂了掂银子,然后说道:“你在旁边候着,我去看看。”
不多久,太监又很快出来了,说道:“你家婕妤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贵妃娘娘,被罚跪呢,还有两刻钟,大概就能出来了。”
紫苑心一沉,她家婕妤虽然年纪小,可是最是稳重不过,平时说话做事向来不会出错,如何会得罪贵妃娘娘?
紫苑这样想,心里就很是着急,不停的从往门内望。
两刻钟之后,徐惠忍着双腿的疼痛走了出来。
紫苑急忙上去扶她,眼尖的发现徐惠红肿的脸,心疼的问道:“婕妤,这是?”
徐惠说道:“回去再说。”
一回到自己的宫殿,紫苑就吩咐宫人:“快去煮几个鸡蛋!再打盆水过来!”
宫人们急忙行动起来。
紫苑则扶着徐惠进了寝卧。
她伺候徐惠这么些年,对徐惠的个性很是了解,知道她不喜别人多言。
可现在她心疼徐惠,也忍不住说道:“婕妤,贵妃娘娘真是太跋扈了!”
徐惠说道:“你在外面守着,又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怎么就断定是贵妃跋扈?”
第40章 不能
紫苑轻轻的将徐惠的裤子慢慢往上挽,
徐惠的膝盖已经淤青,有的地方还破了皮。
紫苑说道:“奴婢伺候婕妤这么多年,婕妤什么性子奴婢清楚的很,婕妤性子良善,为人正直,肯定不会得罪贵妃,既然婕妤不会得罪贵妃,贵妃却还是惩罚婕妤,那当然就是贵妃跋扈。”
徐惠苦笑,说道:“以后我们要小心些,贵妃如今看我不顺眼,怕是连你们这些跟着伺候的人也会被针对。”
宫人们已经将热水和鸡蛋还有伤药送过来。
紫苑将滚烫的鸡蛋破壳,快速的剥干净蛋壳,用丝帕包着鸡蛋为徐惠滚着脸颊。
另一个宫女则用湿的帕子轻轻的为徐惠清理膝盖处,然后又为她上药。
紫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上嘴,认真的为徐惠消肿。
婕妤受宠这么久,贵妃从来没有找过婕妤的麻烦,
所以,贵妃为难婕妤,肯定不是因为嫉妒,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让贵妃对婕妤如此恼怒呢?
紫苑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婕妤帮武才人去皇上身边做侍女的事。
所以,还是因为武才人!
武才人之间得宠,后宫妃嫔无人能比,
现在做了婢女,依然还是让后宫妃嫔无人能比。
韦贵妃怕是不敢去皇上身边为难武才人,就只能在这里为难自家婕妤。
紫苑心思玲珑,行事很有分寸,这也是徐惠即便做了婕妤,身边也只有她一个贴身伺候的宫女的原因。
武媚娘在太极宫,后宫的事情如果没有人特意告诉她,她就不知道。
只是她已经有半个多月未曾见到徐惠,
这几年来,她和徐惠从来没有这么久不曾相见过。
可是她是皇上的婢女,不能随意走动,她想要见徐惠,就只能是徐惠过来。
而徐惠没有李世民的召见,又不能随意过来太极宫。
“唉!”
“怎么啦?叹气是为何呀?”
李世民手中的书翻动一页,眼睛没有看向武媚娘,口中的话却是在问她。
武媚娘说道:“回皇上,奴婢只是想徐婕妤,奴婢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李世民说道:“这样说来,朕也有些想她,今晚朕宣她侍寝,你们便可相见。”
武媚娘眼中立即露出喜悦的光芒,满眼都是笑意,跪下谢恩:“奴婢多谢皇上!”
李世民见她是真的很高兴,心里竟然又有些失落,
她高兴他让别的的女人侍寝,说明在她的心里,并没有拿他当她的男人,
在武媚娘的心里,他是她的君主,是她的长辈,是她的朋友,
唯独不是她的男人。
李世民在心里说道:罢了,反正,自己也不会再临幸她,不如就让她这样下去吧。
武媚娘的心思其实很敏感,她能感受到李世民这种心情的变化。
只不过她不知道李世民具体是因为什么而变化。
她认真的说道:“皇上,徐婕妤人美心善,且满腹诗书,奴婢对她很是敬佩,但是在奴婢心里,皇上您是神一般的存在,奴婢仰望您,倾慕您,崇拜您,您在奴婢心中无可替代。”
李世民看着她,大大的眼睛里没有小人的谄媚,没有宫妃的扭捏,没有朝臣的算计,
眼神清亮又真诚,给到他的,只有坦荡。
他心情变得愉悦,
是,他的媚娘的确是还不开窍,
也是他这几年来纵容的结果。
反过来说,这不就是他喜欢看到的媚娘吗?
李世民哈哈大笑:“朕的媚娘,惯会哄朕开心。”
这样的对话是之前武媚娘很得宠的时候才有的,
现在李世民冲口而出,就知道他有多高兴。
可是此时在他面前的是婢女武媚娘。
武媚娘经历了起伏,可不是之前那个天真的武才人了。
她适时的露出笑容,说道:“奴婢可没有哄皇上,奴婢说的都是真心话!”
李世民看着美人娇嗔,身心愉悦。
晚上,
徐惠应召过来侍寝。
武媚娘为她奉茶:“徐婕妤请用茶。”
徐惠看着昔日的好姐姐跪在自己面前,谦卑的端着托盘,内心复杂。
她连忙拿起茶杯,说道:“武姐姐快起来。”
武媚娘现在是侍女,不能再和徐惠以姐妹相称,行了一礼之后,说道:“奴婢谢过徐婕妤。”
李世民为了给她们两人留些相处的时间,特意宣了晋王李治过来,在书房询问他的功课。
故而,此时只有她们两人。
徐惠放下茶杯,说道:“武姐姐在这里可还习惯?”
武媚娘说道:“一切都好。”
然后看着徐惠还略微红肿的脸颊,关切的询问道:“徐婕妤,你的脸?”
徐惠笑道:“没事了,是我不小心撞的。”
武媚娘何等聪慧,可不是这么一句话就能骗过去的。
她将蜡烛靠近,仔细看清了徐惠的脸,上面还依稀有手指印。
是被人打的!
徐惠贵为婕妤,平时为人也喜好清净,无事肯定不会去招惹别人,
那么能打她的,只能是比她位份高的人。
武媚娘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韦贵妃。
她问道:“是韦贵妃?”
徐惠苦笑:“武姐姐都知道了。”
武媚娘说道:“这后宫中最大的就是韦贵妃,她掌管后宫,能打你的,我只能想到她,是为什么?”
徐惠说道:“些许小事,是我冲撞了韦贵妃。”
武媚娘说道:“徐婕妤的为人奴婢很清楚,别人或许会冲撞,可你是绝对不会的,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徐惠看着武媚娘,就算她说出实情,如今的武媚娘又能做什么呢?
一个奴婢,能为她伸张正义讨回公道,让韦贵妃受到什么惩罚吗?
答案是否定的。
不能!
徐惠说道:“武姐姐,不必再问,这段时间,你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
武媚娘说道:“我很好,你放心,平日里的活也不累,都是端茶倒水,整理一下皇上的书卷之类的,也没有人欺负我,王公公他们都对我很是照顾。”
徐惠放心,说道:“那就好。”
可武媚娘还是很想知道徐惠为什么挨打。
第41章 谨慎
徐惠不肯说,她就只能从别处得到答案。
李世民进来,两人齐齐跪下:“见过皇上。”
李世民哈哈笑了两声,说道:“你们在聊些什么?徐婕妤,媚娘说许久不曾见到你,所以特别的想你。”
故而,朕宣你侍寝。
后面的话,是徐惠在心里自动补上。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
她爱慕皇上,皇上喜爱武媚娘,
皇上宣她侍寝她开心,皇上因为武媚娘宣她侍寝,她又有些酸涩。
她不是嫉妒武媚娘,
她只是,觉得自己在李世民心中的位置太过低微。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武媚娘。
如果换成是别的女人,徐惠怕是会忍不住嫉恨憎恶。
可是,现在是武媚娘,是她的武姐姐。
所以,她这种矛盾的感受让她心情格外的烦躁。
她无法平衡。
徐惠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说道:“臣妾也十分想念武姐姐。”
李世民说道:“朕也喜欢看到你们二人如此深厚的姐妹情。”
武媚娘醒目的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行礼说道:“皇上,徐婕妤,奴婢告退。”
李世民看着武媚娘退出甘露殿,看着灯光下的身影,应该是守在门口。
徐惠则看着李世民。
说道:“皇上,是否现在就寝?”
李世民说道:“好,为朕宽衣吧。”
徐惠上前,为李世民解开衣襟。
李世民看着她今日的打扮,已然不是之前和武媚娘一样,
他说道:“今日的妆容倒是十分的雅致。”
徐惠露出真心的笑容,说道:“皇上喜欢就好。”
李世民将徐惠打横抱起来,走向龙床。
不久,殿内就传出声音。
武媚娘和王福来一左一右的守在门外。
听着里面的声音,她小声的问道:“为什么徐婕妤好像很痛苦?她的脸还有些肿,是不是皇上碰到她的脸了?”
王福来诧异,说道:“武才人,你之前不是侍寝过了吗?”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武媚娘急的团团转,说道:“是啊,可是徐婕妤好像很痛苦,她肯定是身上还有别的伤!”
王福来回想起当年武媚娘第一次侍寝时候的情况,他记得,那晚皇上很快就一个人出来,独自坐在大殿,还问了武媚娘的家里情况。
难道说,皇上并没有宠幸武媚娘?
那这之后的三年时间,竟然也没有?
皇上真的,很宠爱武媚娘啊!
而此时武媚娘听着徐惠的呻吟声,已经忍不住,就要跨进去查看。
王福来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武才人!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打搅皇上宠幸后宫嫔妃,这是死罪!”
除非是边疆急报或者其他什么重大的事,否则,全是死罪!
武媚娘说道:“王公公,徐婕妤她?”
王福来老脸一红,说道:“侍寝就是这样的,你放心,徐婕妤很好。”
武媚娘说道:“侍寝不就是和皇上一起睡觉吗,怎么会是这样?”
王福来稳定情绪,可这种事情她一个太监,如何来说?
只能小声的说道:“武才人,当值的时候不可交头接耳。”
见到武媚娘还是一脸担忧的样子,又补充道:“你放心,徐婕妤之前侍寝都是这样的,她很好。”
武媚娘对王福来的信任不少,所以她选择相信王福来的话。
于是回到自己的位置,默默的守着。
忘情之时,李世民陡然停下。
徐惠不敢询问,只是小心的将衣物穿好。
这时,李世民见到她膝盖上的淤青,问道:“这是怎么了?”
徐惠说道:“是臣妾不小心摔到的。”
李世民没有再多问,说道:“你回去吧。”
徐惠愣了一下,很快回道:“是,皇上。”
她穿好自己的衣服,又为李世民披上外衣,。
两人穿着妥当之后,李世民喊道:“王福来!”
王福来看了一眼武媚娘,用眼神示意她放心,然后进到殿中:“皇上。”
李世民吩咐道:“送徐婕妤回宫。”
徐惠跪下行礼:“臣妾告退。”
王福来说道:“徐婕妤请跟奴才走。”
一出甘露殿,武媚娘担忧的看向徐惠,见她面色红润,除了走路有些虚浮,不像被折磨的样子。
心中稍微放下,走上前将徐惠扶住,说道:“奴婢送徐婕妤上轿。”
春恩轿本来就在不远处候着,王福来一招手,他们就抬着轿子过来。
武媚娘扶着徐惠上轿,眼中的心疼让徐惠刺痛。
武姐姐心疼她,是心疼她侍寝到一半被送走吗?
转而又想到,这种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只有今晚。
轿子已经走出一点距离,徐惠转头从轿帘处看着武媚娘,难道又是因为她?
她的手抚上胸前,那里久久不能平静。
她恨自己怀疑武媚娘,恨自己对武媚娘产生了那种不好的心态。
她不敢承认,她的确是嫉妒武媚娘。
尽管自己一再开导自己,
一再劝慰自己,
可是,皇上的态度,还是让她无法释怀。
泪水从眼眶里终于流出来,
她轻声的问自己,难道,自己真的要与武姐姐从此决裂吗?
徐惠一走,武媚娘就进殿奉茶伺候。
因为李世民还没有就寝,她就还要近身伺候,不能回去休息。
李世民方才并没有尽兴,现在看到武媚娘,心中忽然涌起冲动。
他一把将武媚娘抱住,吓的武媚娘惊呼:“皇上!”
听着李世民粗重的喘息声,她安抚道:“皇上,媚娘在。”
李世民很快冷静下来,他虽然爱美人,可更爱江山。
他说过不让武媚娘侍寝,就绝对不会。
此时被武媚娘安抚,他慢慢的冷静下来。
说道:“媚娘先下去休息吧,明日再来当值。”
武媚娘弯腰行礼:“是,皇上,奴婢告退。”
武媚娘回到自己的房间。
作为皇上身边的贴身侍女,再加上,她还有才人之职,所以,她有拥有一个单人的房间。
自己静静的躺下床,回想一天当中的事情。
这是她每晚睡觉前的习惯。
她会复盘每天的工作和生活,
伴君如伴虎,她必须要小心谨慎。
第42章 人情
第二天,
武媚娘趁着李世民上朝的时间,向王福来告假两个时辰,
到徐惠的宫殿里来看望徐惠。
紫苑将她引进殿内。
徐惠正在梳妆。
见到武媚娘心情很是复杂。
这是第一次看到武媚娘没有起身迎接。
武媚娘没有在意,她上前关切的问道:“徐妹妹的伤还好吗?”
徐惠看了一眼模糊的铜镜,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长的如何,
虽然她今年十四岁,应该是花一样的年纪,
可是在武媚娘面前,她就永远都好似绿叶,只能用来衬托武媚娘。
其实也 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从第一次进宫就是如此,
可为什么她现在才开始有这种不平衡的心理呢?
她默默的提醒自己,这样是不对的。
徐惠笑道:“武姐姐不用担心,我的脸不疼了。”
武媚娘说道:“可是昨晚你侍寝的时候,我听到你痛苦的呻吟声,持续了很久,你身上是不是还有别的伤?”
徐惠脸红,她膝盖的伤,不足以在侍寝的时候让她发出痛苦的呻吟。
可是武媚娘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昨晚,她侍寝的时候,武媚娘就守在门外。
聪慧的徐惠和王福来一样,马上就想到一个可能,难道武媚娘从来没有侍寝过?
徐惠将紫苑和宫人屏退:“你们都下去,紫苑,去给武姐姐上茶。”
宫人退下,她试探的问道:“武姐姐,难道这几年里,你都不曾侍寝?”
应该不是的,她记得,她们进宫的第一天,皇上就召武姐姐侍寝。
武媚娘说道:“有侍寝的呀。”
徐惠看着她坦然的样子,问道:“那你既然侍寝过,怎么会不知道我是不是痛苦呢?”
武媚娘说道:“皇上睡觉很是安静,也不打呼,我一觉就睡到近卯时,你昨日那样,难道不是因为身上的伤?”
而且,皇上还将她送了出来。
所以,武媚娘认为徐惠身上还有别的伤。
徐惠收敛心事,对武媚娘说道:“武姐姐,你侍寝,就只是和皇上躺着睡觉吗?”
武媚娘奇怪,说道:“侍寝不就是伺候皇上睡觉?还要做什么?”
徐惠顿时明白了,武媚娘根本就没有侍寝过。
她陡然不明白李世民的心了。
既然喜欢武媚娘,为何又不让她侍寝?
如果不喜欢武媚娘,为何又愿意留她在身边?
不对,他一定是喜欢武媚娘,而且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愿意让她保留那份率真,保留那份灿烂。
甚至愿意让她保留那份少女的美好。
固然,徐惠喜欢李世民,对于能够成为李世民的女人,她由内而外的感到高兴且荣幸。
可当她知道自己深爱的男人对另一个女人那么的偏爱,她的心里又怎么能够释怀且从容面对呢?
这个女人,还是自己一直都非常喜爱的武姐姐。
徐惠在心里警醒自己,这样的心态是不对的。
她不能用这种带有嫉妒的心态对待武姐姐。
如果当初没有武姐姐,恐怕也没有今日的徐婕妤。
而且,今日的武姐姐之所以过来,也是担忧她的伤。
她有些愧疚,对武媚娘说道:“武姐姐,皇上是真的很喜欢你。”
武媚娘说道:“皇上也喜欢你。”
其实,武媚娘知道,李世民最喜欢的,是他的李唐江山。
经历过失宠,她已经不再那么相信李世民对她的宠爱。
徐惠笑了一下,说道:“皇上喜欢的女人可真多。”
武媚娘说道:“是啊,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同时喜欢那么多人呢?”
想了想,又说道:“我喜欢徐妹妹,我也喜欢皇上,所以,一个人是可以同时喜欢很多个人的。”
这是人的天性,每个人都可以同时喜欢很多人。
可就是她的母亲,不能同时喜欢她和姐姐武顺。
人与人之间的喜欢是有不同定义的,
有些爱可以同时给与许多人,
而有些爱,只能给与特定的人。
徐惠被武媚娘的话逗笑,说道:“对,我喜欢武姐姐,也喜欢皇上,还喜欢很多人,所以,我们就是可以同时喜欢很多人,这一点也不冲突。”
武媚娘见徐惠也心情开怀起来,相比她刚进来时的样子 已经不同。
她是多么的细致敏感,一进来就能感受到徐惠对自己的不同。
只是她将那份异常压在了心底,不曾问出口而已。
武媚娘说道:“韦贵妃打了你,这笔账我记着,有机会我一定要给你讨回一个公道。”
徐惠急忙说道:“武姐姐不可,左右我也没有什么事,她是贵妃,还有成年的皇子傍身,以后少见面就是,你不要为了我得罪她。”
武媚娘说道:“徐妹妹放心,我有分寸的。”
紫苑端着托盘进来:“婕妤,武才人,请喝茶。”
武媚娘接过茶杯,说道:“多谢。”
一盏茶喝完,
武媚娘说道:“今日我是跟王公公告假才来的,时辰也差不多了,我该回去当值。”
徐惠说道:“紫苑,送送武姐姐。”
紫苑说道:“武才人请。”
走出内殿,武媚娘说道:“紫苑,你告诉我,徐婕妤身上是不是还有别的伤?”
紫苑本来就觉得徐婕妤为武媚娘做的事太多太多,
而且挨打挨罚也是因为武媚娘,
那么这些事也应该让武媚娘知道才是。
于是她面色为难的说道:“武才人,我们婕妤不让奴婢说,其实,她就是因为您去皇上身边做婢女的事情,才被韦贵妃打,还罚跪两个时辰,膝盖都跪肿了。”
武媚娘想起昨晚徐惠走路的样子,说道:“原来是这样,你好好伺候你家婕妤,我会为她报仇的。”
紫苑不把武媚娘这句话当真,婕妤都不能把韦贵妃怎样,
何况武媚娘如今只是个婢女?
但应该让武媚娘记住徐婕妤这个人情,她终于说出来了。
看着武媚娘的背影,她若有所思,转身回了殿内。
武媚娘回到太极宫。
李世民还没有回来。
她换上婢女的衣服,开始烧水泡茶。
从书架上拿出李世民可能会翻阅的书籍,摆好在李世民的书案上。
确保李世民要看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能拿到。
第43章 乖巧
午时,
李世民回来。
武媚娘跪下行礼:“恭迎皇上回宫。”
李世民说道:“起来吧,上茶。”
武媚娘早已备好热茶,现在温度也正好入口,
她将茶杯递给李世民:“皇上请喝茶。”
李世民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他还什么都没有说,武媚娘已经感知到他心情不好。
于是她默默的跪在李世民身边,不多言语。
李世民也不像往日一样与武媚娘一起说笑。
而是随手拿起一本书翻阅起来。
这时,王福来进来禀报:“皇上,贵妃娘娘请见。”
李世民放下书,说道:“宣。”
武媚娘连忙从小炉子上将滚水冲进茶杯里,备好两杯热茶。
韦贵妃进来,行礼说道:“臣妾叩见皇上。”
李世民说道:“平身。”
韦贵妃起身,说道:“皇上,太子年幼,定是有人撺掇,否则肯定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李世民说道:“韦贵妃消息真是灵通。”
韦贵妃马上跪下,知道自己再次惹得李世民不快。
太子前脚被申斥,后脚她就过来求情,的确是她太过心急。
她只是怕李世民有废太子的心思。
毕竟,李承乾有腿疾,朝中不少大臣就曾谏言,让李世民重新立储。
李世民说道:“作为大唐太子,竟然私自引突厥人进宫,这可不是用年幼两个字就能逃避的。”
而且,李承乾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何谈年幼?
韦贵妃说道:“皇上,恐怕是有小人谗言。”
李世民说道:“你是说杜正伦是小人?”
杜正伦因为这件事已经被李世民贬为谷州刺史。
韦贵妃当然不敢说太子身边的哪一位讲师是小人,
毕竟这些讲师都是李世民亲自为李承乾委派的。
韦贵妃说道:“皇上,太子这次行事的确是不太稳妥——”
李世民打断她说道:“贵妃要是没有其它事,就退下吧!朝堂政事,朕自有决断!”
李世民并没有想要如何严厉的处罚李承乾,这是他的嫡长子,从小就深得他的喜爱,
他就算是申斥,也舍不得太过。
可是韦贵妃此时的行为就让李世民很是反感。
表面是在劝他不要太过严厉的处罚太子,实际上就是来火上浇油。
武媚娘因为徐惠被打的事已经对韦贵妃没有什么好印象,
但她很是了解李世民,知道李世民现在已经对韦贵妃失去耐心。
她一动不动的站在旁边,低着头,心里在想,要如何为徐惠讨回这一笔。
韦贵妃显然也被李世民的态度震慑到,她行了一礼,说道:“臣妾,只是担忧太子。”
李世民说道:“担忧太子?太子有那么多人伺候,有那么讲师教导,有什么是需要你担忧的呢?你要是那么闲,就多关心关心慎儿的功课!”
李慎一定是又因为功课被李世民训斥过,
韦贵妃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在藏拙,其实他很聪明,功课学问都很好。
只是不想抢太子的风头罢了。
韦贵妃说道:“皇上教训的是,臣妾会让慎儿好好学习的。”
李世民说道:“退下吧!”
韦贵妃心里有气,特别是她被李世民训斥还被武媚娘全程听见,
本就对武媚娘有偏见的她,现在更加的讨厌武媚娘。
她行礼:“臣妾告退。”
趁着这一瞬间,她将目光看向了一旁的武媚娘,眼珠转了一下,说道:“皇上,臣妾来的急,脚好像扭到了,还请皇上身边的这个婢女,搀扶一下臣妾回宫,不知道皇上愿不愿意?”
李世民看了一下武媚娘,她立在一旁低着头,似乎要将自己的存在隐藏掉一样。
韦贵妃提出这件事,他是不同意的,武媚娘是他的婢女,也是他的才人,只能是伺候他一个人,怎么能去伺候别人?
他说道:“媚娘娇弱,你身材高大,媚娘怎么能搀扶的稳?还是让太监来吧。”
于是对武媚娘说道:“媚娘,你去找王福来,安排两个太监过来搀扶韦贵妃。”
武媚娘行礼说道:“是,皇上,奴婢这就去。”
刚刚走开,经过韦贵妃的方位,
韦贵妃看着武媚娘的眼睛里好似有利箭。
武媚娘低着头快步的走过,也能感觉到那目光扎着自己的脸颊。
韦贵妃心里骂了一声:狐媚子!
想着总有机会她要将武媚娘惩治一番。
武媚娘不一会就带着两个太监走进来,他们一左一右的搀扶着韦贵妃出去。
武媚娘则来到李世民身边,为他斟茶,整理桌子上的书卷。
李世民说道:“媚娘今日如此乖巧?”
武媚娘抬头笑道:“皇上,奴婢一向如此不是吗?”
李世民想了想,如果说乖巧,他的媚娘的确一向都是如此乖巧,但今日的乖巧,与之前的乖巧是有些不同。
怎么有些像鹌鹑?
他笑道:“你是第一次见韦贵妃?”
武媚娘说道:“面对面的话,这是第一次,奴婢是第一次见到贵妃娘娘的真容,不过,之前有一次远远的看过贵妃娘娘的轿辇。”
李世民说道:“哦?既然是第一次见到,为何朕觉得媚娘很是有些怕她呢?”
武媚娘愣了一下,然后将视线快速的移开,
说道:“贵妃娘娘雍容华贵,奴婢只是尊敬她。”
可是她的眼神闪躲,就是一贯想要说违心话的样子。
李世民太过了解她这样代表什么。
于是托起她的下巴,说道:“看着朕,说实话。”
武媚娘说道:“奴婢,的确是有些怕贵妃娘娘。”
李世民以为是韦贵妃平日里那严厉的表情使得武媚娘害怕,
他说道:“朕以为,媚娘不是一个胆小之人。”
武媚娘说道:“回皇上,奴婢的确不是胆小之人,可是,韦贵妃前天将徐婕妤叫过去无缘无故的就打她,还罚她跪了两个时辰,徐婕妤是皇上的后妃都会受到这样的惩罚,那奴婢只是一个奴婢,更加害怕贵妃娘娘会无端责罚奴婢。”
李世民想起昨晚徐惠膝盖上的淤青,原来是韦贵妃罚跪造成的。
他说道:“那你觉得韦贵妃是为什么要惩罚徐婕妤?”
第44章 太子
武媚娘状似思考了一下,说道:“应该是徐婕妤受宠,韦贵妃大概是嫉妒吧,因为徐婕妤进宫近四年,从不与人有口舌,她性子温和,又不爱惹事,奴婢想不到别的原因。”
李世民却清楚的知道,韦贵妃不可能是因为简单的嫉妒。
他身边有那么多后妃,韦贵妃要嫉妒,如何嫉妒的过来?
李世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道:“媚娘是朕的人,不必担心会被人无端欺辱。”
武媚娘却想起了自己当初被太监们为难的日子,
这是多么可笑的话?
难道失宠的那半年多,自己就不是他的人了吗?
武媚娘将自己的心思藏好,她知道自己可不能将这种话说出口。
于是她眼睛里漾起明亮的光,说道:“奴婢多谢皇上庇佑。”
李世民很是喜欢她对自己的这种信任和依赖,朝堂上的烦恼暂时一扫而空,看着武媚娘露出开怀的笑容。
第二天,李世民就知道了韦贵妃为什么惩罚徐婕妤。
还是因为武媚娘。
他冷冽的脸上满是怒气:“朕要如何对一个女人,还需要看她的脸色?当年长孙皇后在的时候都不曾如此管制朕,她一个贵妃,竟然如此大逆不道!”
武媚娘跪在地上,她心里像打鼓一样,因为,她犯了欺君之罪,她明明知道韦贵妃为何要惩罚徐惠,
可她昨天却对李世民说,她以为是嫉妒。
她生怕李世民连这件事都查出来。
她心里对自己说道:“武媚娘,不要紧张,你要冷静,皇上也许不会在意这一点小事,所以他也不会去查询,你不要自乱阵脚,惹人猜忌。”
慢慢的平复自己的心情,安静的跪在一旁,没有开口说话。
李世民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耳边又回想起王福来说她被太监们欺负的事情,
他的媚娘,怎么让人如此心疼呢?
韦贵妃已经几次惹怒李世民,李世民说道:“贵妃无故责罚后宫妃嫔,罚俸半年,罚跪两个时辰,剥夺其掌管六宫之权。”
这个惩罚,算不得很重,只是对于贵妃来说,就是很下脸的事情。
这等于是当着全后宫的人面上,打了她的脸。
圣旨一到,韦贵妃就怒了:“本宫作为贵妃,惩罚一个小小的婕妤都没有权利吗?皇上这是被那个狐媚子迷昏了头吗?!”
红霓跪下:“娘娘慎言,可要为王爷多想想啊!”
王福来说道:“贵妃娘娘,接旨吧。”
然后又对他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说道:“你在这里看着贵妃娘娘跪下,等时辰到了才回太极宫复命。”
小太监说道:“是,王公公。”
韦贵妃怒目而视,将圣旨接过来,然后说道:“红霓,送王公公出去。”
王福来说道:“不劳烦红霓姑姑,奴才自己走。”
留下的小太监被韦贵妃看的发慌,结结巴巴的说道:“贵妃娘娘,还请,请,跪,跪下。”
红霓进去拿了一个蒲团,放在树荫下,韦贵妃慢慢走过去,跪在了蒲团上。
小太监不敢多言,只是看着滴漏,希望时间快点过去。
韦贵妃被罚的事情传遍了六宫,
徐惠当然也就知道了。
除了没有那巴掌,跪的时辰都跟自己一样,
皇上亲自下的圣旨,
她心里有些高兴又有些吃味,
皇上惩罚韦贵妃,是为她呢,还是为了武姐姐呢?
不得而知,
她也没有勇气去问。
贞观十六年。
太子李承乾宠幸一名“美姿容,善歌舞”的太常乐人,并称他为称心。
称心,是一名男宠。
这叫李世民如何不生气!
他捧在手心里给予厚望的太子,竟然越大越让他失望!
虽然,他已下令将称心处死,
可李承乾竟然在宫中为死去的称心立室,让宫人日夜祭奠。
李承乾不仅在宫中为称心树冢立碑,并赠予官职,
还经常为称心而哭泣流泪。
他心中对李世民颇有怨言。
今日孔颖达的奏折里写的就是李承乾的所作所为。
李世民虽然气恼儿子的行为,却从来没有想过废太子,
可是李承乾误以为称心的事是自己的弟弟李泰偷偷告状,又因最近李世民经常夸赞李泰,
李承乾便对李泰嫉妒非常,因此而萌生了杀意。
两兄弟私底下早就反目成仇。
贞观十七年,
李承乾刺杀胞弟李泰失败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起兵造反,
最终谋反失败,李世民废太子。
李世民有十几个儿子,但嫡子只有三个,太子之位只能是嫡子所能承。
废李承乾之后,立谁呢?
他很是烦恼。
时下已是四月天,花草已经长成,树枝开始茂密,
微风轻拂,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气息,
阳光明媚,美轮美奂的宫殿熠熠生辉。
武媚娘满面笑容,手中端着托盘轻快的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坐在案边的李世民。
她第一直觉就感受到李世民的心情不太好,
“皇上。”
武媚娘跪下行礼。
李世民说道:“起来吧。”
声音不带喜怒。
武媚娘将笑容收敛,小心翼翼的将托盘中还带着水滴的芍药花插进花瓶。
然后跪坐在李世民身边,拿起小炉子上热着的滚水冲茶。
通常她感受到李世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默默在他身边,不去打扰他。
如果李世民愿意与她说话,她便顺着李世民的话,慢慢的为他调节心情,
如果李世民不愿意说话,他们就沉默的互相做好自己的事。
李世民看着她,虽然自己心中有烦恼事,
可眼前这个武媚娘,当初也是一个烦恼的存在,如今,她依然在自己身边。
李世民说道:“媚娘,当初,是你自己想要来做朕的婢女?”
武媚娘抬眼,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内心其实是在飞快的思考该如何回答这句看似简单的问话。
与李世民的目光对视之后,她害羞的低下头,说道:“皇上怎么忽然问起这件事了?”
李世民说道:“媚娘害羞了?”
武媚娘听出来他的语气并不是生气,
她心下稍微放松,说道:“是,是奴婢求徐婕妤帮忙,奴婢不想见不到皇上,想要在皇上身边伺候,所以求徐婕妤帮忙。”
第45章 为难
李世民说道:“这未尝不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李世民从不曾掩饰自己对武媚娘的喜爱。
武媚娘说道:“奴婢也觉得是这样。”
李世民看着她,说道:“如今朕又有了一件为难的事情。”
武媚娘很高兴李世民跟她说这些事,问道:“可以和奴婢说的吗?”
李世民知道,武媚娘一向很有分寸,不该她问的事,她从不问,不该她多嘴的事,她也从不多嘴。
现在问出这句话,也在考量她是否可以参与议论。
李世民说道:“朕可以和你说,你却不能再和别人说,连徐婕妤也不能说。”
武媚娘低下头,思考了一下,说道:“那一定是朝堂政事,奴婢还是不多问的好。”
尽管她还是很感兴趣的,可这样说,才能避免李世民心中对她的猜忌。
她和别的婢女不同,她本来就身陷旋涡,她还背着一则流言呢!
稍有不慎,李世民就会厌弃自己。
李世民看她那知进退的样子,哈哈大笑:“哎呀,朕的媚娘真是可爱至极啊!”
武媚娘不语,她已经不是最初进宫,会被李世民几句话就哄得心花怒放的时候。
那个武媚娘在失宠的那段时日,已经死了。
李世民则说道:“朕欲再立太子。”
武媚娘的耳朵,自动将李世民的话送进了武媚娘的心里。
武媚娘一听这话,就能明白李世民的为难之处。
李承乾和李泰不和,已是天下皆知。
李世民喜爱嫡长子,却也不会不把嫡次子的性命枉顾。
他为难就在于,如果重新复立李承乾,那么李泰的命肯定就保不住,
如果立李泰,那么李承乾的命也保不住。
都是他和长孙皇后的儿子,他舍不得任何一个。
李世民爱子,武媚娘也早就看出来。
李承乾的种种行为,放在前朝,坟头草早就两丈高,可李世民只是将他贬为庶民,流放黔州。
到现在还在想办法保他的命。
不得不承认,李世民是一个好父亲。
武媚娘说道:“几位皇子人中龙凤,皇上是为难,不知道该立谁?”
李世民立太子,只考虑嫡子,其他妃嫔生的孩子,不可能被立为太子。
他说道:“朕只是为难,该如何保全他们的性命,立谁才能保全他们的性命不受到威胁。”
武媚娘大胆的说道:“皇上,奴婢请您恕奴婢无罪。”
李世民说道:“看来媚娘是有话要说?”
武媚娘点头:“是的,皇上。”
李世民说道:“好,朕恕你无罪。”
武媚娘跪下,行礼说道:“奴婢叩谢皇上。”
然后起身,认真的分析道:“皇上,以奴婢私自揣测,皇上的担忧的确是可能的,前太子和魏王不和,皇上若是两个都想保,那就不能立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不如改选其他,这样才能保证他们都能平安。”
李世民的思维一下子就从李承乾和李泰身上离开,他还有一个嫡子,晋王李治。
李治今年十五岁,
李世民 一直还当他是个孩子,对他宠爱有加。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儿子会被立为太子。
他宠爱李治,也是因为李治为人纯善,与几位兄长关系良好,从来不参与兄长之间的斗争中。
李治的学业也是自己一手教导的,
对于自己亲自教导的孩子,李世民怎么会不认可?
他之前只是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而已。
是的,是他过于着相,是他过于执着,
现在被武媚娘一语惊醒。
他除了李承乾和李泰,还有李治啊!
李世民解决了一大难题,心情变好,对武媚娘说道:“媚娘有功,要什么赏赐?”
武媚娘叩谢,说道:“奴婢谢皇上,不过,为皇上分忧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不要赏赐。”
武媚娘虽然说的不要,李世民却不会真的不给。
他对自己喜欢的人,从来都不小气。
第二天,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商议:“朕决定改立晋王为太子。”
长孙无忌说道:“皇上,晋王还年幼。”
李世民说道:“承乾被立为太子的时候才八岁,雉奴已经年十五,不小了。”
长孙无忌还要说什么:“可是,皇上,”
李世民说道:“无忌,朕想要保住朕的儿子们,朕不想百年之后看到他们自相残杀,而雉奴是最好的太子人选。”
长孙无忌也知道,太子必须是自己的妹妹所生的儿子,无论是李承乾还是李泰上位,他们都不会放过对方。
李世民这样的安排,无疑是考虑的最周全。
他回道:“臣无异议。”
李世民说道:“好,明日早朝,由你提出来,立晋王为太子。”
长孙无忌回道:“是,皇上。”
贞观十七年四月初九,李治被立为太子。
有了李承乾的前车之鉴,李世民决定自己继续亲自教导已经是太子的李治。
避免李治走李承乾的后路。
于是李治搬到了太极宫,与李世民一起住。
为太子准备房间这样的事情,轮不到武媚娘做。
她是李世民的贴身婢女,只需要伺候李世民便可。
李治搬来太极宫半年后,十一月初二,
一大早,李世民上朝,武媚娘端着铜盆,在太极宫的院子里收集雪水。
用雪水化开煮茶,茶水清亮甘甜,还能去燥。
李治虽然被立为太子,却还没有去上朝,依然以学业为主。
他正在房间里早读。
从窗户里看着 一个美艳的婢女在院子里收集雪水。
冬天的冷风吹动她的头发,带着细小的雪花,散落在她的头发上,丝带上,衣服上,脸上。
李治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他忘记了手中的书,走到窗户边,将窗户打开,看着武媚娘。
“你叫什么名字?”
李治看着武媚娘问道。
武媚娘听着声音,抬头看向李治的方向,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李治,但她也知道住在这里的人是太子李治。
李治虽然只有十五岁,可是身体发育已经成熟,长相随了李世民,剑眉星目,仪表堂堂。
武媚娘也看着李治,已经二十岁的她,第一次感到心会漏跳。
第46章 动心
她脸红了,连忙跪下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李治心疼她跪在雪地上,连忙说道:“姐姐快起来,雪地上冷。”
武媚娘起身,端起铜盆,说道:“奴婢不打扰殿下读书,先行告退。”
李治追问道:“姐姐还没有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武媚娘低着头,却也知道,太子殿下正盯着自己看。
她不禁再次羞红了脸。
红润的脸上挂着几点白色的雪花,真是美极了。
十五岁的李治第一次对女人有了臆想。
武媚娘回道:“回殿下,奴婢名叫武媚娘。”
“武媚娘?这个名字倒是很符合你。”
再看过去,武媚娘已经走远。
没多久,武媚娘就进了甘露殿。
李治心想,父皇身边竟然有这么美丽的婢女?
他以前竟然一直不知道。
他向他身边的太监打听:“这位姐姐为何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是刚进宫的吗?”
小太监回道:“回殿下,这位是皇上身边的贴身侍女,她只服侍皇上一人,平时都在甘露殿伺候,鲜少出来,故而殿下您以前没有见过。”
李治心中落寞:“是父皇的贴身侍女?”
太监说道:“我听宫女们说,她本来是皇上的才人,就是之前很是得宠的那位武才人,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失宠了,又不知怎么的,到了皇上身边做婢女,虽然做的是婢女,严格意义上来说,她还是皇上的才人。”
父皇的才人,
就意味着是父皇的女人,
曾经很得宠,就说明,父皇 已经临幸过。
至于后来又是如何到了甘露殿做婢女,中间的缘由,鲜少有人知道。
太监宫女们只是凭借自己的猜测又人云亦云,总之得出一个结论,武媚娘无论是做才人还是做婢女,都是皇上心尖上的人。
更有太监扒出当年武媚娘才才人宫时,被太监欺辱的事情,
最后,那些欺辱过武媚娘的太监们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怎么消失的,为什么消失的,
大家心中都有了答案。
故而,武媚娘在李世民身边做婢女的这两年多,没有任何宫女和太监为难她。
再加上有王福来的照应,武媚娘在甘露殿的日子不曾被人欺负,也不曾受到什么委屈。
而且武元庆和武元爽时不时的会托人给她送钱进来,所以她的生活倒是算的上自在。
重活累活都不用她做,李世民又对她比较宠溺,所以武媚娘虽然比李治大四岁多,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同龄人。
从这天开始,李治就特别的渴望再次见到武媚娘。
尽管他也会在心里提醒自己,武媚娘是父皇的女人,他不应该肖想。
可是十五岁的李治,正是青春躁动的时候,第一次对一个女人有了那种喜爱且想要亲近的冲动。
他不敢在李世民面前表现出来,只能每天晚上偷偷的回想和武媚娘相见的时刻。
初见的惊艳,每每回味起来,都甜蜜不已。
李治自从见到了武媚娘,便对身边的其他女人看不上,
在他的心里眼里,任何人都没有武媚娘好看。
然而这之后,他们相见的机会很少。
因为武媚娘只在甘露殿伺候,而李治虽然住在太极宫,李世民不在甘露殿的时候,他也不能去甘露殿。
多半的情况下,李世民都是在书房考究他的课业。
他能见到武媚娘的机会少之又少。
可年轻的心,在第一次动情之后,便相思入骨。
越是见不到,越是想见。
越是没有机会相处,越是想要寻找机会相处。
李治如是,武媚娘亦如是。
因为礼法的克制,武媚娘虽然对李治动了心,可她毕竟是年长一些,比较理性,也比较沉稳。
偶尔相见,两人目光对视,久久不能移开。
李治的目光总是追寻着武媚娘的身影,在空荡的大殿来回。
他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可身边的人并不瞎,尤其是人精一样的王福来。
他看出来李治对武媚娘的感情,而武媚娘的心思也同样逃不过王福来的眼睛。
王福来知道,不能让他们两个再这样下去,如果李世民知道他们之间有了私情,
定然会勃然大怒。
帝王可以强夺别人的女人,他的女人却不能被别人染指。
他的女人更加不能喜欢别的男人。
就算那个男人是自己的儿子,也是不行!
李治是太子,李世民自是舍不得惩罚他,最多也是罚罚抄书或者禁闭,
而武媚娘就不一定有那么好的待遇。
轻则打入冷宫,重则小命不保。
王福来找了一个机会,劝说武媚娘:“武才人,太子还年幼,尚且不知事态严重,而且,他是长孙皇后幺子,从小受皇上宠爱,无论发生什么事,即便是造反,皇上也不会要自己儿子的性命,可武才人你,万万经不起一点失误啊!”
王福来说的很是隐晦,
聪慧的武媚娘一听就明白。
一语惊醒梦中人,她以为自己很是小心,却原来,一切都在旁人的眼睛里明明白白。
她知道王福来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完全是为了她好。
这两三年来的惬意生活,让她忘记了之前失宠时的绝望了吗?
其实没有的,她还记得的。
虽然还记得,却已经没有那么警醒。
王福来将她从悬崖边拉回来,让她再次感激。
她急忙对王福来行了一个大礼:“多谢王公公提醒。”
王福来当然不能受她这个大礼,急忙在她还没有拜下来的时候,扶住她,说道:“武才人聪慧,奴才只说一句,武才人就能想明白,也不算奴才多事,武才人不要怪奴才。”
武媚娘说道:“王公公对我有大恩,我怎么会怪王公公,我进宫这么多年,多亏有王公公的指点和照顾,否则,我恐怕已经死在了才人宫里。”
这句话有些夸张,
也或许并不夸张。
王福来说道:“武才人,高阳公主的事你当听说过,皇上可是直接杀了那和尚。”
高阳公主和辩机和尚的事,武媚娘当然知道。
李世民对自己的孩子心慈手软,对别人可就不一定。
第47章 中风
武媚娘背后冒出冷汗,尽管是冬天,她还是感觉到了背后的汗水湿透中衣,贴在皮肤上的感觉。
她说道:“是,公主的事情,我知道。”
王福来说道:“那武才人好好休息,奴才去忙了。”
王福来将时间和空间都留给武媚娘。
武媚娘道谢:“王公公今日赠言,媚娘铭记于心,若有机会,媚娘定会报答。”
王福来是真心喜爱武媚娘的,如果武媚娘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他或许已经收她做了干女儿。
所以,他的出发点,是真心为武媚娘考虑。
武媚娘能够体会他的这份真心,并且给出了回应,王福来的内心就已经满足。
他笑道:“奴才也是希望武才人越来越好。”
武媚娘说道:“多谢王公公,我会的。”
王公公离开,武媚娘自己坐在凳子上,开始自我分析她和李治的事情。
喜欢一个人,是一件非常开心又甜蜜的事情。
她必须要认清楚自己的内心。
是的,她喜欢李治。
从李治的种种表现看来,
李治,也喜欢她。
可是,李治是太子,他会有太子妃,还会有小妾,自己的身份地位,于李治而言,不过是个他喜欢过的女人。
仅此而已。
他会在众多女人的温言细语中,忘了自己。
而自己却不会忘记他,因为,他是自己唯一喜欢的男人。
这是不对等的。
不对等的关系,注定会受伤,且还不会长久。
武媚娘决定,趁自己还没有情根深种的时候,快速的冷却下来。
不该有那种虚妄的想法,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
想通这件事之后,武媚娘开始避开李治,尽量在李治出现的时候她不出现。
如果必要的时候,她就选择将视线给到李世民,她要让大家都知道,最主要的是让李世民知道,她的心里眼里世界里,只有李世民。
李治本来就见不到几次武媚娘,而每次见到的时候,武媚娘再也不看他,不与他视线相对,
他的相思之情没有宣泄的出口,没有接受的终点,
他很难受。
终于有一天,他找到了机会,堵住武媚娘:“媚娘!”
武媚娘听到她的声音马上就逃跑。
李治快速的拉住她:“媚娘!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忽然躲着我?”
武媚娘急切的甩开李治,退开三米远之后,跪下:“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那疏离又恭敬的态度,让李治的心酸涩不已:“媚娘!”
武媚娘左右看看,确认没有人之后,说道:“殿下慎言,奴婢是皇上的婢女,也是皇上的才人,殿下与奴婢当避嫌。”
“避嫌?”
李治问道:“难道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是谁?我去拔了他的舌头!”
武媚娘第一次觉得,她和李治年龄上的差距,原来,十五岁和二十岁,的确是不一样的。
她可以十分冷静的分析利弊,而李治只需要发泄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叛逆就可。
她抬起头,眼神清明的看着李治:“殿下,你还小,却已是权势滔天,奴婢只是一个婢女,生死只由你们上位者一句话就可以定夺,奴婢想,命再贱,也当有活着的权利,不能如你们一般任性,小心谨慎,倒也能多活几个年头。”
李治伤心:“媚娘,你何出此言?难道是父皇为难你了吗?”
武媚娘起身,说道:“没有,皇上从来不曾为难奴婢,是殿下你,你今日不管不顾这样拦着奴婢,口无遮拦说出不合礼教制度的话语,如果被其他人看到或者听到,传到皇上耳朵里,奴婢即便清清白白,恐怕也活不到明天了。”
李治听到武媚娘的话,连忙道歉:“媚娘,是我不好,是我考虑不周,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武媚娘说道:“殿下今日能做出这样拦着奴婢的事,将来或许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奴婢认为,殿下应当将心思用在课业上,好好跟着皇上学习治国之道,其他的事,皇上会为殿下操心。”
其他的事,当然就是婚姻大事。
他的太子妃,怎么也不可能是武媚娘。
武媚娘明白,李治同样明白。
李治转身离开。
武媚娘轻轻吐出一口气,所谓恃宠生娇,武媚娘今日说这些话,依仗的不过就是李治尚未成熟的心态,因为尚未成熟,所以还只能装下她一个。
因为知道李治喜欢她,所以她才敢大胆而言。
贞观二十年,三月初九,
李世民正在考核太子李治,太子功课虽然不太近人意,但也不至于让李世民大发雷霆。
只是不知为何,李世民站起来的一瞬间,感觉到天昏地暗,双眼一片模糊,直直的倒了下去。
在场的人都吓住了。
李治慌乱不已,只能迭迭叫唤:“父皇!父皇!”
他还没有准备好接替父皇的位置,他还完全没有能力治理这个国家。
李世民的倒下让他觉得他的天也塌了。
武媚娘此时虽然心慌,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乱。
她快步走来,扑向李世民,检查他的气息,发现他只是昏迷之后,对李治说道:“殿下快点宣太医!”
李治恍然醒神,看着武媚娘,却仍然是无法开口。
武媚娘知道他是吓住了,急忙对外喊道:“万公公!皇上昏迷!快叫太医!”
王福来急忙带着两个小太监去太医院请太医。
外面守着的宫人听说皇上昏迷,都急匆匆跑进来。
武媚娘发现,宫人围过来,李世民的呼吸更加的微弱。
她看过医书,猜测李世民是中风。
她对宫人们说道:“你们都退后,不要围在皇上身边,这样会让皇上呼吸困难的!”
宫人们都一动不动,武媚娘再受皇上喜爱,也只是一个婢女,与他们一样,他们凭什么要听武媚娘的?
武媚娘很是急切,对李治说道:“殿下!快点让他们散开!”
李治心里正是慌乱无助,直觉上他就相信武媚娘,于是怒道:“你们都听见了吗?退后!”
宫人们听到李治的吼声,才纷纷退开。
武媚娘又对李治说道:“奴婢看皇上的症状,大概是中风了,殿下,你相信奴婢吗?”
第48章 侍疾
这里这么多人,唯有武媚娘沉着冷静,还知道李世民大概得症状,
李治心里除了太医,大概就是相信武媚娘。
现在太医还没有来,他只有相信武媚娘。
李治点头,说道:“媚娘,我相信你。”
武媚娘说道:“我们先让皇上平躺。”
李治和武媚娘一起,将李世民轻轻的放平,武媚娘将李世民的衣襟和腰带解开,说道:“殿下,这样是为了让皇上呼吸顺畅,”
李治一边帮忙,一边回道:“好!”
武媚娘又李世民的头摆向偏侧位,轻柔地用手指裹着手帕从李世民的嘴里抠出许多粘液,这是李世民的涎水,带着些许痰,所以有些粘稠。
清理干净李世民的口腔,武媚娘换了一条干净的手帕,团成一团,塞进李世民的嘴巴里,对李治说道:“殿下,这是预防皇上咬到自己的舌头。”
武媚娘此时就是李治的主心骨,他将希望压在武媚娘的身上。
对武媚娘的话只有点头认同。
他的声音还不稳,说道:“媚娘,我相信你!”
武媚娘把李世民翻转至右侧卧,这样可以避免李世民仰卧时,舌头或呕吐物堵塞喉咙,导致窒息。
武媚娘能做的就只有这些,剩下的就要等太医来才能治疗。
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
李治浑身都在发抖,看着平时高大威严的父亲忽然倒下,他感到害怕也是正常的。
他看着武媚娘,眼睛里满是依赖。
武媚娘想起自己的父亲去世时的那种无助,对李治多了一丝心疼。
她轻轻的拍拍李治的手,像一个大姐姐一样安抚道:“殿下放心,皇上是天子,有龙气护体,肯定会没事的。”
李治反握住武媚娘的手,感觉到内心慢慢的安定,说道:“父皇一定会没事的!”
殿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接着就看见一群人慌忙走了进来。
太医过来,武媚娘就让出了位置。
太医看了看李世民的样子,上前为李世民把脉,查看他的瞳孔。
接着就拿出金针为李世民针灸。
李治也起身站在一旁,不敢打扰太医。
半个时辰后,太医收针,对李治说道:“殿下,可让人将皇上放在榻上,臣马上就开药方,药熬好之后,可以喂皇上喝药。”
李治抬手,自有太监上前,将李世民抬到了软榻上。
李治问道:“我父皇是什么原因晕倒?”
太医说道:“皇上是中风之症,殿下做的很好,为皇上宽衣,清理口腔,放置手帕,这些都对皇上的病情有帮助,及时避免了更加严重的情况发生。”
这些事情都是武媚娘做的。
李治看向武媚娘,对太医说道:“这些都是——”
武媚娘却对他摇头,不想让他说出来是她做的。
李治转而说道:“都是在医书里看到的。”
太医欣慰,说道:“殿下聪慧。”
李治不再继续,而是问道:“我父皇何时才能醒过来?”
太医说道:“臣已为皇上针灸,大概小半个时辰,皇上就能醒来。”
太医说的没错,药还没有熬好,李世民已经悠悠转醒。
李治激动,有一种塌下来的天又被撑起来的感觉,忍不住喜极而泣。
他喊道:“父皇,您怎么样?”
李世民看着自己的儿子,三个嫡子,如今只剩下他还在自己身边,抬起手,慢慢的摸着他的脸说道:“父皇没事,你不要怕。”
李世民醒来,殿内所有人都跪下,嘴里同时说道:“皇上龙体安康!”
李世民刚刚醒来,还没有什么力气,他只是用手示意大家都起来。
李治说道:“都起来,该做什么事就去做什么事。”
宫人们陆续离开,
只剩下李治太医王福来还有武媚娘在殿内。
武媚娘拿着干净的手帕,上前,说道:“皇上,奴婢为您擦面。”
李世民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想必她是哭过。
他昏迷的时候,起初是能听到声音的 ,她知道武媚娘在紧急情况说的话,还有为他做的事情。
他的媚娘,今日幸亏有她!
他对武媚娘说道:“媚娘哭啦?别怕,朕没事,你看,这不就醒来了吗?”
人虽然是醒了,其实下半身还无法动弹。
武媚娘,轻轻的为他擦拭嘴角边的粘液,手上的动作虽然轻柔,
李世民还是感觉到她微微的发抖。
李世民握住武媚娘的手,给予她安心,说道:“朕没事,媚娘不必担忧。”
武媚娘在李治面前是大姐姐,可她在李世民面前就是一个小女孩。
李世民安慰她就如同她安慰李治。
她同样和李治一样有了主心骨的感觉。
这么多年的日夜相伴,李世民于她,就是另一个父亲的存在。
李世民也的确将她像女儿一样的爱护了这么多年。
他们之间的感情不能用纯粹的男女之情来形容,
李世民或许曾经对武媚娘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后来的相处中了他对她有上位者对下人的欣赏,有男人对女人的渴望,还有长辈对小辈的疼爱。
他对她感情复杂,
最终的结果,是把她放在自己身边,是宠爱也是监管。
武媚娘十分的让他满意。
这些年,从来没有仗着他的宠爱在宫中惹是生非,
从来没有偷奸耍滑,欺负下人,
太子住在太极宫,她也从来没有对太子有过什么非分之想,
也懂得避嫌。
这样懂事又可爱的武媚娘,叫李世民怎么能不爱呢?
眼泪顺着武媚娘的脸颊流下,若此时没有人,李世民的身体又能够承受的情况下,她多想扑进他的怀里,在他的怀里痛快的将自己的担心害怕通通的哭出来。
可现在她不能,她只能强忍住自己的情绪,退到一旁。
小太监端着托盘进来,是李世民的药熬好了。
太医端起来闻了闻,味道没错。
武媚娘上前将药碗接过来,拿出一个瓷羹舀了一些自己喝下。
这是在为李世民试药。
李治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李世民说道:“媚娘,试药自有试药太监,你怎么能冒险?”
武媚娘比任何人都希望,李世民能够快点好起来。
李世民是她在这皇宫里的倚仗,一旦李世民去世,她就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第49章 试药
她回道:“请皇上准许媚娘试药。”
她只相信她自己,只有她亲自试药,保证这碗药的安全,她才能让李世民喝下。
若药有问题,她就陪着李世民一起死!
李世民看的出来她眼睛里的坚定,内心感动,没有再阻止。
一刻钟之后,武媚娘没有什么感觉,
药也凉的差不多,武媚娘喂李世民喝下药。
李世民重新躺下休息。
武媚娘向太医询问:“太医,皇上有什么忌口或者要注意的,您说一下,我记下来。”
太医早知道李世民身边有个美艳的侍女,没见之前有些不好的猜测,
见了之后,才发现自己狭隘。
见到武媚娘对李世民的真情,也对武媚娘改变了看法,他说道:“皇上虽然醒来,除了每日按时吃药,臣还会伴以针灸,这期间皇上不可劳累,且在饮食上要以清淡为主,酒不可沾,皇上需卧床静养,要勤换床褥,勤翻身,还要按摩四肢,以免血液淤堵,造成不便。”
武媚娘认真的记下。
李世民突发疾病,无论是后宫还是前朝都炸开了花。
李世民刚刚睡下,太极宫就迎来了许多访客。
李治担忧人多进来会影响李世民的病情,下令不准探视。
原本只是顾忌李世民的身体而下的命令,在众妃嫔和朝中大臣的耳朵里就是皇上不行了的意思。
甘露殿外哭声一片。
李治烦恼不已。
武媚娘劝解他:“殿下,如今朝野内外,您是主心,您不能乱,不能烦。”
李治在武媚娘轻柔的话语中慢慢的冷静下来,说道:“我会的。”
武媚娘又说道:“皇上病重,前朝后宫肯定会有猜疑,后宫需要安抚,前朝需要稳定,所以不能不让他们进来看皇上。”
李治说道:“可是父皇的病需要静养,这么多人喧哗吵闹,于父皇的病体不利。”
一旦放人进来,后妃为了表深情,定然会哭哭啼啼,
朝臣为了表忠心,也一定会询问病情。
武媚娘说道:“殿下不让人探视本意是对的,不过,不可完全不让人探视,也不可都来探视,殿下可让后宫妃嫔中选几个皇上平时比较宠信的,还有位分比较高的,进来探视皇上,而朝中大臣,殿下也可指定几个在朝中威望高的进来探视。”
后宫妃嫔里,李治能想到的人首先就是韦贵妃。
他说道:“那就让贵妃娘娘进来探望?”
武媚娘不喜韦贵妃,但她也知道,韦贵妃是这后宫的支柱,她稳住,就等于后宫稳住。
她说道:“由殿下做主。”
这等于是认同。
李治说道:“那就这样决定,韦贵妃,杨妃,轮流进来探视,朝中大臣的话,舅舅是一定要来的,还让谁进来呢?”
武媚娘说道:“殿下,奴婢对朝中大臣不甚了解,殿下做主即可,不过后妃当中,徐婕妤对皇上是真心实意,奴婢希望殿下准徐婕妤进来探视。”
李治说道:“好,就依媚娘所言。”
武媚娘又说道:“殿下,探视时间就每日未时中吧,那时候皇上刚刚午休醒来,也比较有精神。”
李治已经对武媚娘很是信任,此时关于李世民身体的提议,除了太医,他最相信武媚娘。
他坚信武媚娘的所有出发点,都是为了李世民。
他点头,说道:“好,我出去跟他们说。”
李治一出来,太极宫满满当当的人。
见到他齐齐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李治抬手,说道:“大家不必多礼。”
韦贵妃急忙上前,问道:“殿下,皇上龙体如何?”
李治说道:“父皇暂时没有大碍,已经喝下汤药,现在睡着了。”
韦贵妃扶着宫女的手往台阶上走去,想要进去看李世民。
李治拦住她,说道:“贵妃娘娘稍安,太医说过,父皇需要静养,人多反而对父皇的病情不利,贵妃想要探望,就等父皇醒来,到时候就可以进去看望。”
韦贵妃看向李治,十八岁的太子,还是第一次如此果决的拒绝她。
果然还是长大了,不再是当初那个软弱的小孩子。
朝中大臣都在,韦贵妃知道,现在不是自己摆长辈谱的时候,于是停下脚步,说道:“好,本宫听太子的。”
长孙无忌开言:“殿下,臣等也想探望皇上。”
李治说道:“舅舅莫急,孤出来就是要告诉你们,何时可以探望父皇的。”
朝臣拱手,行礼说道:“臣等听殿下安排!”
李治看了众臣,说道:“宰相,舅舅,程大将军,你等三人可轮流探视,探视时间,今日之后,每日未时中,不可结伴前来。”
长孙无忌微微点头,李治安排的三个人,除了他是皇亲,算亲人,另外两个,房玄龄是文臣,程咬金是武将。
这样的安排很是合理,也从侧面反映,皇上暂时没有生命之危。
长孙无忌带头说道:“臣遵殿下旨意。”
长孙无忌开了口,且说的是太子的旨意,既然是旨意,哪能随意讨价还价?
于是也只能跟着回道:“臣等谨遵殿下旨意。”
李治知道是舅舅在替自己抵挡其他朝臣的牢骚。
对着长孙无忌点了点头。
又对守在一旁的后妃们说道:“后宫中,就由贵妃娘娘,德妃娘娘,以及徐婕妤轮流探视。”
韦贵妃听到徐婕妤三个字,转头看了一眼低头立在一旁的徐惠,脸色不虞,对李治说道:“若是只能三人探视,那也当有杨妃才是,一个婕妤,等皇上龙体安康之后再来探视吧!”
因为韦贵妃和长孙皇后关系很好的缘故,李治从小也对韦贵妃比别的妃嫔亲近些。
这也就导致了韦贵妃喜欢在李治面前摆长辈的款。
可是这次,李治显然不吃这套了。
特别还是在朝臣以及这些后妃面前。
李治说道:“贵妃娘娘若是不想探视,可以把名额让出去。 ”
韦贵妃诧异,几日不见,李治竟然有了君王的威仪。
探视权让出去,她当然是不肯的,可是李治竟然在大庭广众下她的脸面,她很是难堪。
第50章 心愿
看向徐婕妤的眼神便充满不善。
最后只能暂时忍下,说道:“那就依太子所言。”
其他妃嫔说道:“是,太子殿下!”
安排好探视之后,李治下令让后妃和其他朝臣退下。
只留下房玄龄程咬金长孙无忌在殿外等候李世民醒来。
晚膳时分,李世民才醒过来。
召见了三位大臣之后,
李世民下诏军国机务并委太子李治处理。
此后,太子李治隔日上朝听政,
下朝后,便在甘露殿照顾病重的李世民。
李治会将朝政之事带到甘露殿处理。
在李世民醒着的时候,会口述奏折给他。
偶有让李世民动怒的事情,武媚娘就会委婉的劝阻他:“殿下,皇上此时还不能思虑过重,更加不能动怒,你当知道何事可以说,何事不可以说。”
李治初初接触朝政,的确有些处理不来,好在有长孙无忌等人的帮衬,暂时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他也听进去武媚娘的话,来之前事先将奏折筛选一遍。
武媚娘每日在李世民午睡醒来,见过来探视的人之后,再为他按摩四肢。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李世民的情况渐渐好转。
今日是徐惠过来探视。
虽然没有人对徐惠说过什么,但徐惠知道,她一个婕妤在这种重要的时刻能见到李世民,肯定是武媚娘在李治面前提过,不然李治怎么会知道她呢?
李世民见到徐惠也很高兴,更重要的是感慨他发病的时候,武媚娘在他身边。
他对徐惠说道:“朕倒是要多谢徐婕妤,不然,朕恐怕等不到太医过来。”
徐惠惶恐,跪下说道:“皇上言重,臣妾哪有什么功劳,一切都是皇上身边伺候的人聪慧机警。”
李世民看着武媚娘说道:“徐婕妤说的对,但媚娘是在你的帮助下,才来到朕的身边,朕当奖励你。”
徐惠也看看武媚娘,然后说道:“臣妾不敢居功,皇上要赏赐就该赏赐武姐姐。”
武媚娘也跪下说道:“奴婢伺候皇上是本分,不敢要赏赐。”
李世民心情很好,呵呵笑道:“果然是性情相合的两姐妹,都快起来吧。”
徐惠和武媚娘相视一笑,两人牵着手一起起身。
徐惠和武媚娘见面的机会不多,偶尔见面也只能说几句场面话。
但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来对自己的思念和关心。
徐惠走后,武媚娘为李世民按摩双腿。
李世民半躺,后背和腰部都用枕头靠着。
他看着武媚娘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此时正是暖春,武媚娘出汗,是因为她用力在为李世民按摩经络。
李世民的手轻轻的抚上她的脸颊,问道:“媚娘有什么心愿吗?”
武媚娘手中的动作没有停,看向李世民,认真的想了一下,说道:“回皇上,奴婢有两个心愿。”
李世民忍不住笑出来:“两个心愿?说来朕听听。”
武媚娘说道:“第一个心愿,就是希望皇上能长命百岁。”
李世民笑笑,这个心愿算不上拍他的马屁,他相信武媚娘心中是真的这样想的。
他问道:“第二个心愿呢?”
武媚娘低下头,不说。
第二个心愿,她不知道能不能实现。
李世民说道:“不能说给朕听?”
武媚娘说道:“这个心愿只有皇上能让奴婢达成,皇上恕奴婢无罪,奴婢才说。”
李世民好奇,说道:“什么心愿,还要朕先恕你无罪才能说?”
武媚娘说道:“嗯,皇上先恕罪奴婢才敢说。”
李世民说道:“朕恕你无罪,你快说吧。”
武媚娘眼睛亮晶晶的,说道:“皇上,奴婢的第二个心愿,就是,伺候皇上百年之后,能出宫,过普通人的日子。”
先不说,李世民百年之后,武媚娘多大年纪,就这么一个出宫的心愿,她竟然先想到的是伺候李世民离世之后。
李世民想起她初进宫时的娇媚,到如今的沉稳。
他的媚娘,在他身边长大了。
他的手摩挲着武媚娘的脸,回道:“好,朕百年之后,准你出宫。”
天子金口玉言,他这样说,就是真的。
武媚娘内心激动,她的人生终于能看到另一种希望,能出宫做个普通人。
武媚娘立马笑逐颜开,脸上的笑容一点也没有克制,就像一朵盛开的牡丹,明亮又艳丽。
李治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武媚娘的笑容。
他已经十八岁,心理和生理皆已成熟。
而二十二岁的武媚娘风华正茂,比之四年前的青涩,现在更加的美丽动人。
李治压下心中的情欲,走过来,对李世民行礼道:“父皇。”
武媚娘则起身行礼:“殿下!”
见礼过后,武媚娘继续为李世民按摩。
李世民则对李治说道:“今日朝政可有什么难处理的?”
李治谨记武媚娘的话,报喜不报忧:“无事,众大臣都是父皇一手培养,有他们的帮助,儿臣尚能处理,如果有不能明白的,儿臣会向舅舅他们几个请教,如果他们也不能决定的,儿臣便来征询父皇。”
李世民点头,李治这段时日的表现,让他很满意。
他突然倒下,他没有惊慌失措,而是有序安排,且还借势立威。
以前一直觉得他太过软弱,所以这几年一直将他带在身边教养,就是想要让他多一些刚毅之性。
他毫不吝啬的夸赞自己的儿子:“做的不错,父皇很欣慰。”
李治拱手,弯腰说道:“儿子不敢当父皇夸奖,都是父皇平时教导的好。”
李世民哈哈大笑:“雉奴如今还学会奉承了?哈哈哈!”
武媚娘也低头捂嘴轻笑。
李治被李世民的话说的脸红起来,说道:“父皇,您就别取笑儿子了!”
李世民停下来,说道:“这里又没有别人,媚娘不会笑话你的。”
武媚娘连忙表态:“奴婢不敢笑话殿下。”
武媚娘故意说不敢,不说不会,就是说,她心里想要笑,嘴里说着不敢。
而其实,武媚娘就是这样大方的笑着。
李治知道她肯定在笑,但他不敢去看她。
武媚娘笑起来太美,他怕他看了之后会忍不住自己的情意。
第51章 长生
在李世民面前,他不敢也不能表露,否则会害了武媚娘。
李治早已有太子妃,还有几个妾室。
十八岁的年纪,已经有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
自从见到武媚娘之后,他就鲜少碰妻妾。
在他的眼里除了武媚娘,其他人都黯淡无光。
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武媚娘是父皇的女人,他这辈子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她。
李世民生病,促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和武媚娘共处一室。
越是靠近,他越是喜爱,
越是了解,他越是痴迷。
李治陪着李世民吃过晚膳才告退。
白日里武媚娘照顾了一天,晚上就由王福来和其他宫人近身伺候。
待李世民歇下,武媚娘才退出甘露殿。
刚走到自己的房间,一只手将她快速的拉进去。
武媚娘受到惊吓,却没有喊出声,她能闻到李治身上的气味。
“李治!你疯了!”
没有别人在的时候,武媚娘大胆的直呼李治的名字。
李治丝毫不生气,这样鲜活的武媚娘,是他一直渴望的。
他将她的双手扣住,贴近她的耳边,轻轻的说道:“媚娘,我的心好难受。”
武媚娘会一点拳脚功夫,她可以躲开挣开李治。
但不可否认,她也贪念和李治单独亲近的感觉。
李治身上年轻又带着男性阳刚的气息,让她脸红心跳,让她滋生出一种想要与他更加亲近的冲动。
李治与她一样,他的呼吸在靠近武媚娘的时候变得粗重。
武媚娘的脸就在他唇边,他只要轻轻的扭头,就能亲到她的脸。
再过去一点,就是她的唇。
他喜欢的女人不是自己的,
他喜欢的女人,曾经和他的父皇在一起过。
想起今日武媚娘那灿烂的笑容,也许,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她无数次对着父皇这样展露笑容。
李治的心越发的吃醋。
他捧住武媚娘的脸,热切的吻上她的唇。
越吻越动心,越动心越动情。
李治本来就禁欲许久 ,如今心上人没有抗拒,他更加的意乱情迷。
武媚娘未经人事,她尚能保持冷静。
她双手抵住李治,用意志战胜自己的情欲,轻轻用力,将李治推开,然后靠在李治的肩膀上,说道:“李治,我们不能这样。”
李治紧紧抱住她,说道:“媚娘,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自从心里有了你,我再也装不下其他女人,政务课业都让我烦躁,唯有见到你,我的心能甜蜜起来。”
武媚娘知道他宫中妻妾,也知道他儿女数个,男人嘴里说着喜欢你,实际还可以同时喜欢很多人。
而李治是太子,将来的帝王,后宫妃嫔会更多。
武媚娘怎么会相信他心里只有她一个呢?
她知道,却也不会扫兴的反驳,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寻常。
她说道:“殿下此时当以政务课业为主。”
称呼从李治变成殿下,让李治的神志清醒了些,他看着武媚娘的脸,说道:“我真羡慕父皇能拥有你。”
武媚娘没有真正的侍寝过,但在甘露殿侍奉多年,她已经明白侍寝的真正含义。
李治此时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也能听懂。
她在心里思索,是否要让李治知道自己并不曾侍寝。
显然是有必要的。
她很清楚的明白自己的心,她此时此刻,是喜欢李治的,既然喜欢,就不应该让他带着这种猜忌。
她要好好想想,要怎么说,李治才能十分相信。
武媚娘抬头,双瞳剪水,表情真挚,语气带着疑惑:“你羡慕皇上?可是皇上,从来没有对我做过,你方才对我做的事情。”
李治脸上表情惊喜若狂,他重新将武媚娘抱进怀里,语气是掩饰不了的欢喜:“媚娘,你说的是真的?父皇,从来没有对你做这样的事情?你和父皇,你和父皇?”
武媚娘怪异的问道:“这是什么稀奇事吗?王公公和徐婕妤都知道。”
李治说道:“他们也知道?”
武媚娘说道:“知道啊,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李治想到什么,说道:“媚娘,父皇真的很喜欢你。”
武媚娘说道:“是,皇上对我很好,他还答应我,以后让我出宫,过普通人的日子。”
“真的吗?”
李治将她抱起来,问道。
武媚娘说道:“是,就是下午的时候,你进来之前。”
李治终于知道为什么进去的时候,就看到她笑的那么开心了。
李治心中的酸意一扫而空。
他说道:“等你出宫了,我再把你召进宫,做我的,”
做他的什么,他没有说出来。
他已经有太子妃,
不出意外就是以后得皇后,他接媚娘进宫,也不过是个贵妃。
他觉得一个妃位不足以配的上武媚娘。
武媚娘没有被感情冲昏头脑,她说道:“以后得事情,以后再说吧,我要休息了,你快走,不要被被人看见。”
李治亲了她的脸颊一下,离开了她的寝卧。
九月初,李世民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可以起床走动,可以每隔三日上朝一次。
李世民的身体大不如前,因为中过风的原因,太医叮嘱不能再练武,不能做激烈的动作,以免再次中风。
太医说的很隐晦,李世民也听出来,就是说他连召妃嫔侍寝也不能次数太多,偶有动情,也不能太激动。
李世民非常的不满意。
明明之前他雄风万丈 ,现在难道就老成这样?
庸医!都是庸医!
李世民改信方士,让他们炼丹药,一来让自己的身体强壮起来,二来让自己长生不老。
这大概是每朝每代的帝王最终都会追求的境界。
贞观二十二年,王玄策俘获了一名印度和尚,名叫那罗迩娑婆。
王玄策知道李世民正痴迷丹药,便将这个和尚献给了李世民。
那罗迩娑婆说道:“皇上,我已经两百岁了,就是吃了我自己炼制的长生不老丹药。”
李世民打量着他,虽然没有见过真正的两百岁老人是什么样子的,可是根据他的经验,面前的人就像三四十岁一样。
而这恰恰说明了长生不老丹是真的。
毕竟,佛教就是从天竺传来的。
李世民内心已经相信他的话,对他的丹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第52章 驾崩
那罗迩娑婆见李世民已经相信自己,又说道:“皇上,只要我炼出长生不老丹,您吃了之后就可以像我一样永葆青春,长生不老了。”
李世民大喜,说道:“朕命你速速炼出丹药!”
那罗迩娑婆趁机要了许多珍贵的药材。
李世民下令全国搜罗,再珍贵的药材,都送到那罗迩娑婆的手里,
只盼他早日炼出长生不老丹药。
谁知道,丹药炼成之日,就是李世民丧命之时。
吃下丹药后,李世民生命垂危,只来的及交代大臣辅佐太子的话就撒手人寰。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李世民驾崩。
丧事还没有结束,韦贵妃就吩咐宫人,要将武媚娘等没有子嗣的后妃一起送去感业寺做尼姑。
武媚娘跪下说道:“贵妃娘娘,皇上之前答应过奴婢,放奴婢出宫。”
韦贵妃说道:“皇上答应你?圣旨呢?”
圣旨当然没有,李世民只是口头答应的。
武媚娘说道:“皇上金口玉言,是口谕。”
韦贵妃居高临下看着她,狠狠说道:“皇上已经驾崩,口谕这种事情谁能做证?你这贱人是不是不想为皇上守节?!”
武媚娘还要说什么,韦贵妃制止,吩咐宫人:“带走!”
武媚娘四处张望,想要找到李治的身影。
韦贵妃就是趁着李治守灵之时来处理这件事,她怎么会允许这件事有意外发生?
李治看武媚娘的眼神那么着迷,她是过来人,怎么会不清楚?
这个武媚娘果然是个狐媚子,先是魅惑皇上,现在又勾引太子。
所以她不能让武媚娘出宫,也不能让李治将她收入后宫。
这时,红霓进来禀报:“娘娘,徐婕妤她,自尽了。”
韦贵妃轻哼一声:“算她识相!”
武媚娘被几个太监押着往外走,听到了这个噩耗。
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眼泪哗啦啦流:“徐妹妹!”
太监粗鲁的推怂她:“快走!”
因为有韦贵妃的特别叮嘱,武媚娘等人被快速的送到感业寺。
主持手起刀落,武媚娘第一个被剃了头发。
从此她有了新的名字:明空。
她一直以为,李治会来救她,会将她从感业寺带离。
可是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李治登基,等了一个月,始终还是不见李治的身影。
武媚娘的心再次沉到谷底。
她又一次被人丢下,被人遗忘。
主持知道这些人曾经是宫中的后妃,呼奴使婢的生活过惯了,来到寺庙会不适应。
故而特别的关注她们。
有人想要逃跑,被抓回来毒打。
有人整日疯疯癫癫,大喊大叫,
有人不吃不喝,形如枯槁。
只有武媚娘,每天都按照寺庙里的作息,按时做早课,按时吃饭,按时休息。
主持观察一段时时间之后,对武媚娘,也就是如今的明空,很是喜欢。
她总是在其他人面前将武媚娘拿出来做表率。
别人不懂武媚娘为何适应的如此快,
只有武媚娘自己的内心才知道,她只有这样将自己置于繁忙的生活里,才能麻痹自己的伤痛。
才能让自己不要陷入那种悲痛之中,才能让自己好好活着。
李世民的去世本就让她伤心,徐惠的自尽更是给了她沉重打击。
最后是李治对她的不管不顾。
让她明白了一点,自己的人生不能靠任何一个人,希望不能寄托在别人的身上,只能是自己把控自己的人生。
她认真的礼佛,每日的早课晚课都认真的听认真的记。
主持越来越喜欢她。
在长孙无忌等大臣的辅佐下,李治终于忙完了登基大典等重大事情。
终于记得询问武媚娘的去处。
依然还是大总管的王福来说道:“回皇上,武才人和其他没有子嗣的妃嫔都被送去了感业寺修行。”
“什么?!大胆!谁下的命令?!”
李治生气。
王福来跪下,说道:“回皇上,是贵太妃,奴才听闻,当时武才人还说,先帝有口谕,让武才人出宫的,可是贵太妃问武才人要圣旨,武才人拿不出来,然后就被强硬的拖走了。”
“放肆!”
李治说道。
他这段时日太忙,顾不上武媚娘,没有想到,韦贵妃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
李治来到华清宫,
如今韦贵妃已经是贵太妃。
听闻李治过来,她急忙带着宫人一起迎驾:“恭迎皇上。”
李治上前坐下,没有说话。
贵太妃慈爱的说道:“皇上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李治问道:“是太妃下令让人送武媚娘去感业寺的?”
他虽然是在问,语气却是肯定。
贵太妃笑了一下,说道:“原来皇上是为了这件事,本宫也是遵循祖制,而且这是后宫之事,皇上还未立后,当由本宫这个长辈处理。”
李治说道:“武媚娘有父皇口谕,放她出宫。贵太妃不查明白就强硬的将人送走,怕是有什么私心吧?”
贵太妃说道:“皇上不要被那狐媚子骗了,她——”
“贵太妃慎言!”
李治看着她,内心已经很是厌恶,说道:“朕决定,让贵太妃跟随纪王出宫养老,三日后,请贵太妃出宫。”
竟然想以长辈的身份来压他?
还以为他是当初那个软弱的小九吗?
贵太妃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从小看到大的李治,竟然会为了一个狐媚子让她搬出皇宫。
她是贵太妃,这宫中没有太后,她就是皇上的长辈,皇后的婆婆,她当在这皇宫里好好的享清福!
享受皇后和新的妃嫔们的尊敬和孝敬。
而不是被赶出皇宫!
她脸上表情有些不自然,毕竟是在宫人们面前,李治也太不给她面子了。
贵太妃语气里是急切,说道:“皇上,这不符合规矩!”
李治语气轻蔑,说道:“规矩?朕就是规矩,曾经也没有将后妃送去出家的规矩!”
说完这句,李治就带着人离开了。
贵太妃在红霓的搀扶下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头,闭着眼睛不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得罪了新皇,自己的儿子会不会也被新皇厌弃?
可她是为了李治好,为了大唐好,
为了百年后有脸去面对长孙皇后。
第53章 珝儿
李治回到甘露殿还是十分的愤怒。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月,事情已然没有回转的余地。
一想到媚娘曾经在心里呼唤过他,寄希冀于他,而他却没能及时赶到她的身边救助于她,
李治的心就疼的一抽一抽的。
他真想现在就生出两只翅膀,飞到感业寺,看看他的媚娘过的好不好。
可是他如今刚刚登基,政务繁忙不说,还有不少朝中老臣管制着他,
他要是任意妄为,他们或许拿自己没有办法,却有可能对媚娘不利。
李治的内心将现实看的很清楚。
这一点,他是跟着武媚娘学到的。
王福来心里也对武媚娘十分的想念。
他能看出来李治对武媚娘的重视,于是说道:“皇上,您息怒,保重龙体。”
本来处理丧事祭天等等,这一个月来李治很是疲惫。
李治说道:“王福来,你说,朕还有机会见到媚娘吗?”
此时他已是皇帝,不需要向一个奴才隐藏自己喜欢武媚娘的心思。
王福来说道:“回皇上,有的,明年先帝忌日,您可去感业寺进香,到时便能见到武才人。”
李治来回几步,说道:“竟然还要等一年。”
王福来不敢接这句话。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要有心,一年又算什么呢?
李治也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李治登基后迟迟不曾立后,后宫也未曾封妃。
长孙无忌等人时不时的在朝堂上觐言:“皇上已经登基,还是早些立后,后宫必须有主事之人。”
立后?
李治想要将武媚娘接进宫,立她为后。
可此路暂时不通。
永徽元年正月初六,李治在满朝文武的催促下,立王氏为后,妾室萧氏为淑妃。
萧淑妃此时生了小公主,还在坐月子。
她为李治生下一子两女,
而且,她是近几年来,唯一还在为李治生孩子的妃嫔。
她一点也不把王皇后放在眼里。
一个无子的皇后,
明明这后位就该是她的!
整个后宫的人,谁不知道,她才是李治最宠爱的女人。
而其实,李治自从喜欢武媚娘,就再也不曾宠幸妻妾。
至于萧淑妃怀这个女儿,
恰好是那晚李治从武媚娘的房间里离去,高兴的多喝了几杯,萧淑妃趁虚而入,
于是有了这个小公主。
不过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个隐情。
更何况,李治喜欢武媚娘,也没有公之于众。
李治立后的消息传遍全国。
武媚娘心里最后的一丝希冀被撕碎。
她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是多么的颓废和绝望。
只知道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流。
主持看着她,说道:“明空,出家人红尘事了,一切皆空,你,何事泪流满面。”
武媚娘缓缓转过头,目光带着恳切,说道:“主持,我的心并不能一切皆空,我无法控制我的情感,半年来,我亦每日专心致志上课,经书我亦滚瓜烂熟,我亦有读懂佛法之本意,可是,难道我的人生就只配在这庵堂的方寸吗?”
她不甘心啊!
为什么?
年幼还未长大,就被母亲丢下,
父亲去世没多久,又被母亲送进了皇宫,
难得体会到李世民那犹如父爱般的宠爱,
又因为流言被李世民冷落。
受到了太监宫女的欺辱,
李世民明明答应了她会放她出宫,
结果自己却还是被送到这里做了尼姑。
李治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却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武媚娘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她不懂老天为何一次又一次的捉弄她。
主持看着崩溃的武媚娘,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然后将空间留给武媚娘一人。
武媚娘没有嚎啕大哭。
她只是隐隐啜泣。
她今年才二十七岁,她的人生还很长远。
她怎么能一直在这庵堂里过完余生?
现在能救她出去的,能给她正常生活的,
还是只有皇权。
权力才是掌控人生的关键。
她算是明白了,韦贵妃那样的人,一句话也能决定她的命运。
或许,在别人的心里,她还应该感激韦贵妃的不杀之恩。
不,她才不能这样下去!
李治,她必须要李治记得她,必须要李治将她救出去。
武媚娘拿起纸笔,写下一首诗,
是给李治的,
此时不论她的内心对李治的感情是否纯粹,
但感情一定还有:
追忆,追忆,
提笔字字是往昔。
难缀叙,思成疾,
尔似烟云吾似泥。
遥相顾,泪如雨,
问声鸳鸯何凄凄?
最后一句,是武媚娘的质问,
她想问李治,当初的情意深深,是不是假的。
冲动之余,她还有理性,
知道李治是皇帝,如今地位不同,
她也没有了李世民的庇佑,
所以问话过于迂回,
如果李治对她还有感情,看到最后一句就会想起之前的意乱情迷,
会怜惜她,思念她。
如果李治对她没有感情,
看到最后一句,也只会认为是一个女人对情郎的思念,厌弃也会可怜她。
不至于会治罪于她。
想到这里,武媚娘更加伤心,一旦一个人需要用心机来规划自己的人生,就说明她已经完全没有了依仗。
这是可悲的。
泪儿落下,晕染了墨迹,让这首诗变得更加的情真意切。
武媚娘将信装好,她需要找人将这封信送到李治的手上。
没有人,
没有人会帮她送信!
或许这封信她只能藏于衣襟之中。
正月十五,
武媚娘的机会来了。
武元庆一直记挂自己的妹妹。
找了借口来到感业寺上香。
用了一些钱财,请了一个尼姑帮自己带信给武媚娘。
武媚娘一听自己的哥哥来找,眼中迸发出希望。
哥哥来的真是时候!
她摸了摸怀里的信,轻抚砰砰乱跳的心脏:一定会成功的!
武媚娘来到大殿,
兄妹两个已经有十三年未见。
可是依然能从形象气质里认出彼此。
“大哥!”
武媚娘终于见到自己的亲人,而且还是真心疼爱自己的亲人。
要不是大殿内有主持等人在,她真想在哥哥的怀里痛哭出声,想要哥哥带她离开这里。
武元庆已年近五十,看着精神还不错。
他满眼心疼的看着妹妹,回道:“珝儿!”
第54章 相思
听到儿时的称呼,
武媚娘再也忍不住眼泪,珝儿这个名字已经十三年没有人叫过她了呀!
“大哥,大哥!”
武媚娘只是喊,说不出任何话语。
主持提醒道:“明空,出家人红尘缘了,当称呼施主。”
武元庆怎么舍得自己的妹妹这样称呼自己?
他说道:“还望主持行个方便,本官有话想要与妹妹说。”
主持说道:“此事不合规矩。”
武媚娘说道:“主持,我就与哥哥说两句,在您的可视范围内即可。”
因着武媚娘平日里的乖顺,住持思量片刻后,点头同意:“好,就两句话,不可影响寺庙的声誉。”
武媚娘和武元庆同时行礼:“多谢主持。”
两人走远一点,武媚娘将怀里的信交给武元庆:“大哥,妹妹如今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你了,你帮我这信送给王公公,请他帮我交给皇上。”
时间有限,武媚娘没有时间和武元庆叙旧,只要她能从这里出去,那么以后,和哥哥们见面的机会就多了。
武元庆也知道轻重缓急,接过信,又从自己怀里拿出一叠银票:“珝儿,这钱你拿着用。”
武媚娘没有和哥哥推辞,接下了银票。
那边主持已经开口:“阿弥陀佛!施主请快快离去!”
武元庆叮嘱道:“珝儿你要好好的,等哥哥的消息。”
武媚娘万分不舍,含泪点头。
第二天,信就到了李治手上。
他看着最后一句,眼睛通红,对王福来说道:“媚娘这是在怪朕。”
武媚娘没有设想过李治的这种反应。
她还是看轻了自己在李治心里的分量。
李治爱她,超乎了她的想象。
李治看懂了她诗中的怨怪。
李治没有生气。
反而很是疼惜。
王福来这个旁观者,将李治的感情看在眼里,心里为武媚娘感到庆幸。
他说道:“皇上,奴才只看到武才人对您的思念之情,可看不出来她对 您的怨怪。”
李治说道:“你看不出来是正常的,朕可太知道她了,她是怪朕在她需要朕的时候没能及时出现。”
王福来说道:“武才人不知道,您当时可忙着呢,是贵太妃自作主张。”
李治说道:“也难怪她会有这样的怨怪,怪朕当时没有想周全,的确是朕的错。”
王福来不再接话,只要李治没有生武媚娘的气,他就放心了。
李治提笔,说道:“磨墨,朕给媚娘回信,让她且心安。”
不多久,李治也写好了一首诗:
叹息,叹息,
落笔字字话情痴。
点滴墨,寄相思,
唯盼夜夜见卿姿。
月儿明,星儿稀,
鸳鸯相对终有时。
李治明确的告诉武媚娘,他会去接她。
李治将信折好,装进信封,又将自己随身带着的玉佩递给王福来:“你亲自交给媚娘,告诉她,朕会尽快接她进宫。”
王福来接过信封,和玉佩,说道:“奴才遵旨。”
武媚娘怀着忐忑的心情等了三天,才等到王福来。
王福来是武媚娘的生命中少有的温暖。
见到王福来,武媚娘心里就有了胜算。
如果李治对她没有情,王福来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王公公!”
武媚娘喊道。
脸上是见到久违的亲人般的样子。
王福来心疼:“武才人!”
王福来左右看看,没有旁人,将信拿出来,说道:“这是皇上给您的信,他交代奴才,让您安心,皇上会想办法接您回宫。”
王福来的话将武媚娘的心成功安抚。
她激动的接过信封。
对着王福来说道:“媚娘多谢王公公!”
王福来又将玉佩给到她,说道:“这是皇上送给您的玉佩,武才人在这里当小心谨慎,信看完了就烧掉,以免落人话柄。”
武媚娘接过玉佩,内心更加安定,说道:“好,媚娘知道,多谢王公公提点。”
王福来想到李治对武媚娘的喜爱,怕是没多久,武媚娘就要成为宫里的主子。
他说道:“武才人不必多礼,这是奴才应该做的,奴才也希望您越来越好。”
武媚娘看着他,王福来是少数对她好的人当中最是纯粹的人。
她对他的感激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她说道:“王公公,媚娘进宫多年,幸亏有你在身边照顾提点,你的恩情,媚娘一直记着。”
王福来也感动落泪,说道:“这或许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奴才与武才人之间有缘吧。”
武媚娘弯腰行了一礼,
王福来急忙扶住她,说道:“武才人不可!”
然后又说道:“时辰不早了,奴才还要回宫复命,武才人要好好照顾自己。”
武媚娘点头,说道:“好,王公公慢走。”
回到禅房,武媚娘将玉佩收好,打开信封,看到了李治的诗。
“鸳鸯总有相对时,李治,希望你不要让我再失望了!”
她不舍的将信来回的看了好几遍,才点燃油灯,将信烧成了灰烬。
有了李治的诺言,又有了李治的信物,
武媚娘从此心境发生了改变。
她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惹的跟她一起来的尼姑们都议论纷纷:
“明空是不是有野男人了?”
“一定是,前几天还如丧考妣,这几天就春光满面的!”
“前几天听说她的什么哥哥来找她,我看,肯定是情哥哥吧?!”
“哈哈哈哈!情哥哥!”
“这女人长的太漂亮,做尼姑也别有风味,还是有男人追着要!”
她们的话越说越难听,
流言也越传越离谱。
主持终于出来压制流言。
武媚娘那日是当着她的面和哥哥说了两句话,
有没有什么事发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将所有人都聚集到院子,
开始训话:“阿弥陀佛,本座最近听到有人散播流言,口吐恶语,污蔑和破坏明空的清誉,出家人,当慈悲为怀,尔等同为女人,同为师姐妹,竟然如此作为,本座罚你们,站在这太阳底下,知错者,方可离开!”
有人不服气:“住持!我们不服!”
“就是,明空明明就是水性杨花!”
“她都做出这种与男子私会的事情来,住持不惩罚她,还来惩罚我们!”
“就是就是!我们不服!”
武媚娘虽然有了李治的承诺,会接她进宫,
但此时事情还未成为事实,
第55章 嫉妒
而且,说她与男子私会,她也并没有,
水性杨花,更是谈不上,
她这么大,只喜欢过一个男人,就是李治,怎么水性杨花?
主持看着喧闹不已的众人,呵斥道:“肃静!”
大家安静下来,
有人说道:“住持,您就是袒护武媚娘!”
住持说道:“我没有袒护任何人,明空每天都按时上早课和晚课,从来没有懈怠,无论白天还是晚上,她都没有一个人出去过,你们休要再胡言乱语!”
众人还是不服。
“住持,您就是偏心!我们不服!”
“住持,为什么只罚我们不罚明空?”
“要罚就一起罚,住持,否则我们就绝食!要是我们都饿死了,就看住持你要怎么和外人交代!”
“对!我们绝食!”
面对这样一群撒泼的女人,住持一时间毫无办法。
武媚娘站出来,厉声说道:“你们都住口!”
武媚娘平时鲜少与她们在一起说话,如今忽然这么大声呵斥,下面站着的女人们瞬间噤声,都张大嘴巴看着她。
许久,一个曾经也是才人的尼姑指着武媚娘说道:“你吼什么?你哪根葱?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
武媚娘站出来,说道:“你们曾经也都是名门闺秀,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礼义廉耻,如今到了这庵堂,念的是佛经,奉的是佛祖,可你们的嘴,却像淬了毒,开口闭口污蔑我私会野男人,你们明知道:夫以曾参之贤与母之信也,而三人疑之;则慈母不能信也。你们这样与杀我无疑!”
嘴巴上说说可以,
杀人她们怎么敢?
嫉妒武媚娘漂亮,
嫉妒武媚娘即便到了感业寺也还有亲人来探视,
嫉妒武媚娘做了尼姑也没有颓废,依然能够泰然处之。
她们心里非常清楚,她们就是嫉妒。
武媚娘继续说道:“你们都知道,我并不是那软弱可欺的,你们若还是这样毁我名声,我定睚眦必报!”
众人被她的话刺激道,有人开始告状:“住持!明空这样威胁我们,您就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如此纵容她吗?”
住持说道:“阿弥陀佛,她所说的事情暂时还没有发生,而你们的所为已经发生,恶劣不说,你们还不知悔改,今日罚你们在这里站两个时辰之外,晚饭不准吃。”
住持可不是什么慈爱的老好人。
她管着这么多尼姑,没有一点手段如何有威信?
刚才说要绝食的女人们瞬间害怕,饿肚子是她们最怕的事情。
刚才的豪言壮语不过是用来威胁住持的,
她们哪里经得起饿肚子?
“住持!”
“三个时辰!”
住持严厉的说道。
女人们不敢再出声。
这时住持又对武媚娘说道:“明空,你今日犯了口业,本座罚你不许吃晚饭。你可有话说?”
武媚娘行礼,说道:“明空无话可说。”
住持点头,对武媚娘的态度很是满意,说道:“你在这里守着她们罚站。”
武媚娘回道:“是。”
住持带着人离开,将空间留给了这群同是从宫里过来的女人。
女人们看着武媚娘都带着愤怒的目光,
在宫里的时候不如她受宠,
来这里做尼姑了,还是不如她受住持喜爱,
这武媚娘,真是个狐媚子!
为什么到哪里都能得到别人的喜欢?
如果她们虚心请问的话,武媚娘回告诉她们:她无论在哪里都不放过学习的机会,宫中的文化馆是她常光顾的地方,她从那里得到的知识让她可以和李世民秉烛夜谈,感业寺的藏经阁是她常光顾的地方,她从佛经里感悟人生的意义,可以与主持一起探讨佛法。
她付出了时间和脑力,得到回报是必然的。
可是这群女人从来不关注她的付出,只嫉妒她得到的。
住持一走,女人们又开始对着站在屋檐下的武媚娘冷嘲热讽:“武媚娘,你这个狐媚子!勾引男人的狐媚子!”
武媚娘从屋檐下走出来,她的目光越来越冷,女人们却还是挑衅她:“你看什么看?!”
“哈哈哈哈哈!”
“看来我们住持也难逃离这张脸!”
“没有想到,武媚娘,你男女通吃——啊!”
武媚娘忍无可忍,打了她一巴掌。
“啊!你这个贱人!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武媚娘每天除了做早课晚课之外,她还抽时间习武,对付这些只知道动嘴巴的女人轻而易举。
主持收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群人毫无形象的啊啊乱叫。
武媚娘则一脸平静的站在屋檐下看着她们。
主持说道:“你们!如此顽劣!都给本座跪下!”
“住持!明空打人!”
“住持!明空打我们!”
此起彼伏的告状声,住持听得耳朵疼。
她说道:“肃静!一个人说就行了!”
女人们互相看看,决定由第一个挨打的人出来说。
那个女人站出来,捂着自己红肿的脸,对住持说道:“住持,明空打我,您看,她打的!”
住持看到她的脸上清晰的五个手指印,看向武媚娘,问道:“明空,真是你打的?”
武媚娘出来行礼,说道:“是,住持,是我打的,我打了人,甘愿受罚,但打她们我没有错。”
那些女人一听她的话,气的指着她:“你!武媚娘!你太过分了!打人你还如此理直气壮!”
住持说道:“这里只有明空,没有武媚娘,曾经的俗名不可再叫。”
住持的话很明显避重就轻。
是偏向武媚娘的。
被打的人不满,说道:“住持,她打人您就不管吗?!”
住持看向武媚娘,
武媚娘低头说道:“明空的确是打了人,可她们确实该打!”
住持也无奈,她的确是很喜欢武媚娘,
一个认真礼佛,从不偷懒,且聪明好学的人,
她怎么会不喜欢呢?
她说道:“你们打架斗殴,不论对错,全部罚跪到天黑,除了今晚不准吃饭,明早也不准吃饭,如果还有下次,那就罚跪三天,饿三天!”
说完住持就离开了这里。
第56章 重逢
武媚娘自觉的走到空地,直直的跪下来。
其他人也乖乖跪下。
武媚娘这次动手,让这些人不敢再随意的与她起冲突。
偶尔她从她们身边走过,她们还会自觉的让开。
她们看着她的目光不再是轻蔑和挑衅,而是夹杂着惧意。
她们的注意力开始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行为上。
她们发现,武媚娘是真的很勤奋,也真的很聪明,更是一个能吃苦耐劳的人。
相比于她们的怨天尤人,武媚娘总是能在新的环境里安稳度日。
她们从一开始的嫉妒,到后来的钦佩。
如果人们的目光能从她的脸上移开,看到的就是她的智慧,从而便会喜欢上她。
然后会看到她的人格,从而会佩服她。
包括住持都在平日里说:“她们都是过着锦衣玉食,呼奴使婢的日子,来到这里,就像是天上飞的凤凰被剪了翅膀,到了圈养的鸡圈,明空与她们真的太不相同,她让我们看到了,凤凰无论到了哪里都是凤凰,她身上那种坚韧不拔的性子,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武媚娘此时才明白一个道理,一味的忍让和谦逊,是换不来尊重的。
弱小时谦卑,是为了生存,
她必须要强大,要拥有权力,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不能像一张薄纸,只要身边一个有力量的人经过,一点微风就能让她的人生翻天覆地。
“李治!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武媚娘的手摸着李治送给她的玉佩,心里说道。
她今年已经二十七岁,若论年轻美貌,她没有信心能比得上李治后宫中的那些妃嫔。
她能让李治喜欢的,是她的智慧,是她的坚韧。
是她与十五岁初为太子时的李治,共同经历的那几年时光。
李治得不到她,才更是喜爱她,放不下她。
五月二十六,
太宗忌日。
李治下令到感业寺行香。
皇上要来,住持吩咐寺里寺外都要仔细打扫,迎接圣驾。
时隔一年,终于能见到心上人。
李治和武媚娘都很紧张。
尤其是武媚娘。
她知道自己 年龄已经不占优势,而容貌再美,没有头发也是差强人意。
她知道,今日的相见,决定了李治日后是否还会愿意将她接出去。
好在两人相处的那几年里,武媚娘已经将李治的个性了解的十分清楚。
她知道,自己最吸引李治的是什么。
皇帝上香,感业寺周围被禁军包围。
内部,住持也三令五申不准尼姑们出去乱走,以免惊到圣驾。
李治进完香之后,寻找武媚娘的身影。
他骑着一匹骏马,名字叫狮子骢。
这匹西域贡马,曾经很得李世民的喜欢。
大家都知道,狮子骢是武媚娘驯服的,而且,李世民去马场的时候都会带着武媚娘。
所谓老马识途,它们不光识图,还能闻到主人身上的气味。
那么武媚娘身上的味道就是狮子骢最为记得的。
它驮着李治,顺着气味的方向来到了一个偏院。
王福来跟在马儿的后面走着。
马儿的脚步并不急促,故而,李治也没有惊慌。
他拉着缰绳,说道:“马儿啊马儿,我要找媚娘呢,你要带着我去哪里?”
武媚娘听到李治的声音,从角落里走出来,一身灰色的尼姑袍,头上戴着同色系的帽子。
眉眼间带着佛气,让本就拥有绝世容颜的武媚娘,更加的清丽脱俗。
李治下马:“媚娘!”
王福来立马回头,对着禁军挥手,
很快禁军排成一排,将此路隔绝。
王福来则站在可以看到四面的地方,为他们守着。
李治已经来到了武媚娘的面前。
武媚娘向他跪下,行礼说道:“奴婢叩见皇上。”
奴婢叩见皇上,
这句话将李治瞬间带回当年。
十五岁一见倾心,
十八岁一吻定情,
二十二岁离别相思,
此刻的李治再也忍不住,将武媚娘拉起来,狠狠的吻住了武媚娘的唇。
武媚娘双手捏紧,慢慢的给予李治回应。
李治的失控,让她心里安定。
在李治过来之前,她就很是忐忑,她一直在思考看到李治的时候该如何自称。
她们难得能见面,她必须要把握住这次见面的机会。
她不会那么傻在见到李治的时候用尼姑的身份与他对话。
一年不见,要她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交给李治的良心和情爱,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其实武媚娘不知道,李治远比她想象的更爱她。
这一吻就是证据之一。
而李治接下来会用一生来向武媚娘证明,他有多爱她。
武媚娘轻轻的抓着李治的衣领处,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里的泪水打转:“李治,我不要在这里。”
一声李治,让李治本就沉沦的心更加难以自拔。
他抱着她,承诺道:“好,我会尽快接你回宫。”
有了李治亲口承诺,武媚娘稍安,她满眼期待,看着李治:“好,我等你。”
还挂着泪珠的眼角,带着期待的眼神,让李治心疼。
他抬手拭去她的泪滴,说道:“好!”
王福来看了一眼太阳,
武媚娘马上就明白了,她提醒李治:“皇上日理万机,定是政务繁忙,时辰不早了,皇上请回宫吧。”
武媚娘总是能让李治的心随着她的称呼和语气调整心态。
换句话说,武媚娘撒娇的时候,李治就是男友力爆棚,
武媚娘沉稳的时候,
李治是个迷弟。
武媚娘生气的时候,李治是个听话宝宝。
这种相处方式,注定了李治这一生都会被武媚娘所牵制。
狮子骢的头在武媚娘身上蹭。
武媚娘摸摸它的鬃毛笑着说道:“狮子骢,你还记得我?”
狮子骢吐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好似在回答武媚娘的话。
李治说道:“是它带着我找到你的,它还记得你。”
武媚娘抱住狮子骢,内心感慨,有的人大概连马儿都不如。
她拍拍狮子骢的头,说道:“狮子骢,带皇上离开吧!”
李治依依不舍的上马离去。
武媚娘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王福来跟在马后,回头看了一眼武媚娘。
武媚娘向他挥挥手。
王福来点点头,他是这个世上真心心疼武媚娘的人之一。
第57章 皇后
武媚娘看懂了王福来的意思。
向他行了一礼。
王福来挥挥手,转身跟着李治的马后离去。
李治回到宫中。
虽然在感业寺的时候信誓旦旦,要把武媚娘接进宫,但真正要做这件事,确实困难重重。
他虽然是皇帝,却也无法明目张胆的将一个尼姑直接宣进宫,更何况,这个尼姑曾经还是自己父皇的后妃。
他如果敢一意孤行,那么满朝文武就会有一大半来反对他。
他才登基一年,朝政大事还需仰仗那些老臣。
李治愁眉锁眼心事重重。
王福来守在一旁也不敢说话。
这时宫人来报:“皇上,淑妃娘娘宫中来人说小公主有些不舒服,请皇上去看看。”
李治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而萧淑妃生下这个小女儿还不是他的本意。
他对萧淑妃有些不喜,但孩子还是无辜。
他疼爱自己的孩子,倒是让萧淑妃找到了见他的理由。
时不时的就拿小公主为由,让他去她的宫里。
李治说道:“朕知道了,你先退下。”
宫人退下,李治对王福来说道:“萧淑妃真是越发无状,带一个孩子都带不好,不是今日不舒服就是明日不舒服。”
王福来弯腰,只是说道:“皇上是个好父亲。”
李治说道:“可萧淑妃正是利用这一点,得寸进尺。”
王皇后嫁给李治多年无子,倒是没有这个理由让李治去她的宫里。
在他人眼里,便是萧淑妃在这后宫中最为得宠。
然而只有李治和王福来知道,李治早在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不宠信这些妻妾。
如今后宫中的妃嫔他也没有选人过来侍寝。
而后妃们都以为,他宠信萧淑妃,王皇后就一向是这样以为的。
李治长期不去她的宫里,她已然将萧淑妃当成了第一眼中钉。
王福来想了想,说道:“皇上,您若想要接武才人进宫,不如请皇后娘娘出面。”
李治思量,然后说道:“皇后怕是不会同意。”
王福来说道:“皇上,整个后宫前朝都知道萧淑妃受您宠爱。”
李治很聪明,知道王福来这句话里传达的是许多信息。
萧淑妃得宠,
后宫众人包括王皇后,肯定会嫉妒,
主要的是,李治还未立太子,
那么萧家人见萧淑妃得宠,势必就会对太子之位有想法。
而王家人,
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李治想通了,看向王福来,说道:“这件事还需要王公公配合。”
王福来受宠若惊,跪下行礼,口中说道:“为皇上分忧是奴才的分内事。”
李治说道:“嗯,听朕命令行事。”
然后李治说道:“摆驾承辉殿!“
当夜,皇上出宫行香回来第一时间就去看望萧淑妃的流言就传遍后宫。
王皇后在宫内大发雷霆:“萧氏这个贱人!”
殿内跪满了宫人。
噤若寒蝉,无人敢这个时候出声劝解王皇后。
王皇后吩咐道:“明日一早,去王家,宣我母亲进宫。”
承辉殿内,
李治抱着小公主温声哄着:“朕的小公主要快快长大,像你母妃一样美丽,朕给你找一个好驸马,朕的小公主,当配这世上最好的男儿郎。”
萧淑妃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两人和谐的场景。
她脸上化着淡妆,眉眼含羞带怯。
李治将她的心思看在眼里,很是反感。
他说道:“朕今晚留宿。”
萧淑妃眉开眼笑,连忙回道:“那臣妾让人收拾一下,一应换上干净的。”
李治不说话,萧淑妃急忙吩咐宫人忙碌。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虽然李治并没有和萧淑妃行房,但两人相处很是随意。
萧淑妃受宠,人人都看的出来。
而前朝偶有传出,大臣想要李治立萧淑妃所生的儿子为太子。
萧氏越发得意。
她对自己的亲信说道:“这宫中除了王氏,本宫的位分最高,王氏没有福气,嫁给皇上多年无子,那本宫的儿子就是最好的太子人选,到时候,本宫就是太子的生母,将来的太后,王氏在本宫眼里,算什么东西?!”
如今的境况,的确是如此。
王皇后无子又无宠,拿什么和她斗?
后宫前朝流言四起,即便李治并没有给过任何萧淑妃和前朝承诺。
但王皇后依然心急如焚,倘若李治真的立了萧氏的儿子为太子,那她在这后宫还有地位吗?
如今萧氏已然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不能让萧氏继续得意!
她想起母亲的话:“如今你唯一的弱势就是没有孩子,没有皇子,皇后,你没有,可皇上有,你在另外的皇子当中选一个过继,从礼法上来说,就是你的儿子,你只要 有了儿子,那就是嫡子,那朝臣就不可能逼皇上立一个庶子了。”
王氏不能生育是既定的事实,她不能再执着于自己生。
她想通了,自己生不出来,就过继一个,反正都是皇上的儿子。
皇上不会不同意的。
马上就是中秋,她要趁着中秋前,将这件事落定。
于是王皇后捧着鸡汤到了太极宫。
听说王皇后求见,李治对王福来说道:“朕不见她,你就告诉她,说朕政务繁忙,暗示他,朕喜欢媚娘。”
王福来一愣,没有明白李治的意思。
李治说道:“她不是想要和萧氏争宠吗?”
王福来还是不明白,可他也没有胆量问,于是回道:“奴才遵命。”
王福来出来,王皇后一见到他,就笑着说道:“王公公,皇上可要见本宫?”
王福来说道:“皇后娘娘,皇上政务繁忙,没有空见您。”
王皇后说道:“皇上再忙,见本宫一面总是有时间的,王公公,还请您进去再通报一次。”
王福来冷脸,说道:“皇后娘娘可不要为难奴才,是皇上让奴才出来回复您,您这又要要奴才去通报,奴才可不敢。”
王皇后脸上的笑容挂不住,心想,今日若是萧氏那个贱人,皇上肯定就会让她进去。
她的命怎么那么苦!
第58章 蓄发
她看向王福来,脸上有些哀伤。
王福来故意叹了一口气,小声的说道:”娘娘的心思奴才明白,娘娘何必执着于自己争宠?不如想个迂回的办法。”
王氏本就在缺少军师,如今王福来这个皇上身边的人愿意与她说两句,她当然是很愿意听的。
她急忙说道:”还请公公直言。”
王福来假意左右看看,王氏马上就吩咐道:“都退开,本宫与王公公有话要说。”
宫人退去,
王福来说道:“萧淑妃得宠,是因为有小公主让皇上喜爱,您——”
王氏抢道:“本宫知道,本宫正是想和皇上说关于子嗣的事。”
王福来说道:“娘娘想岔了,皇上若是看重子嗣,这宫中有皇子公主的又不是只有萧淑妃。”
王氏点头,说道:“王公公所言甚是。”
王福来趁机说道:“娘娘,奴才也是心疼您,才告诉您一件事,您可不能跟皇上说是奴才说的。”
王氏听着王福来的语气,似乎是什么辛秘,她说道:“王公公放心,本宫肯定不会乱说。”
王福来说道:“皇上之前去感业寺行香,对一个叫明空的师傅,很是赞赏,奴才恰好认识,这位明空师傅是之前伺候先帝的武才人,得先帝赐名武媚娘的那个。”
王皇后也不蠢,说道:“公公的意思,皇上可能喜欢这个武媚娘?”
王福来左右看看,说道:“这是奴才的猜测 。”
王皇后知道,在宫里当差的人,特别是能做到大内总管的人,只要说出三分可能,那就是有九分事实,而王福来这样,就说明皇上十分喜欢武媚娘。
她说道:“那如果本宫将武媚娘接进宫?”
王福来故意带着赞赏说道:“那皇上肯定会对您大加赞赏,宠爱有加啊,您如此善解人意,通情达理,投皇上所爱,皇上能不喜欢吗?”
王氏得到王福来的肯定,心下决定,她要给李治一个惊喜。
到时候,萧氏那个贱人肯定会发疯!
哈哈哈哈!
一想到之后会是什么情况,王氏就从心里感到快活。
王氏满意的端着鸡汤又回了未央宫。
回去之后冷静下来,即便她把武媚娘接进宫,得宠能多久?
她依然是没有子嗣,
皇上立储依然和她没有关系。
所以她决定,武媚娘要接,过继也要过继。
当下她就安排人去感业寺,命令武媚娘开始蓄发,她要双管齐下,做两手准备。
自从与李治分别之后,武媚娘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这种没有期限的等待最是折磨人的身心。
当住持让人来喊她,说宫中有人找她时,她激动不已,满心以为是李治派人来接她的。
来到前殿,看见是一名宫女。
很是面生,她从来没有见过。
压下心中的疑惑,她上前行礼:“明空就见过施主!”
宫女是王氏身边的心腹,贴身伺候皇后,自然不会将一个尼姑放在眼里,斜眼上下打量武媚娘一番后,说道:“师傅好运气,皇后娘娘听闻明空师傅精通佛法,且才华过人,于是想让你进宫伺候,特命我来,通知你,从今日开始蓄发,过段时日,皇后娘娘再接你进宫伺候。”
武媚娘说道:“多谢皇后娘娘!”
宫女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想大概是个好拿捏的。
转身离开了感业寺。
武媚娘看向住持,住持说道:“既然是皇后懿旨,本座当然遵从,明空,你从今日开始便无需再剃发,也不用再和她们一起上早晚课。”
武媚娘行了一个佛礼,说道:“多谢住持!”
永徽二年八月初一,
续发近一年的武媚娘,告别感业寺,被王氏派来的人接入宫中。
临行前,住持告诫道:“明空,此一去,你我或许无缘再见,本座送你一句话:身是菩提树,心似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希望你谨记。”
住持的内心一直将武媚娘当下一任主持培养,可如今她们的缘分到此结束,武媚娘有了别的机遇。
她叮嘱她,希望她一直保持这样的虔诚态度,无论在哪里,都不要忘了佛心。
再者,她认为武媚娘还太过刚直,这样的性子,若是屈居于人,大概是会吃不少苦头。
武媚娘知道住持对她的期望,但她不满意自己的人生被困在这座庵堂里,她说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住持,您对我的教诲,我会铭记于心。”
然后就跟着宫里的人离开。
住持看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阿弥陀佛,明空,望你这一去,得偿所愿!”
武媚娘已经走远,听不见主持的这一句祝福。
到了皇宫,
王氏将武媚娘叫到面前,审视一番后,带着轻视的语气说道:“你就是武媚娘?当年被先帝赐名封为才人,又去做了婢女的武才人?”
武媚娘跪下,行礼说道:“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王氏说道:“以后就在本宫身边贴身侍候,先下去洗漱一番,晚上出来伺候!”
武媚娘跟着宫人退出去。
宫女看着她,指着一间房说道:“那里就是你的房间,自己去吧,院子里有井水,自己打来洗澡,想来你在尼姑庵里也是洗冷水的吧!”
八月的天,还不算太冷,但已经是凉爽,这个时候洗冷水,特别是女人家,如何能受的了?
武媚娘初来乍到,不好和一个十几岁的小宫女计较。
只能点头,说道:“好,谢谢。”
小宫女皱眉:“懂不懂规矩!叫姐姐!你不是先帝身边的婢女吗?这宫中的规矩难道都不记得了?这里可不是按年龄来算的,你可是这里最低等的贱婢!”
武媚娘看着眼前的人,皇后身边的人,定然是受皇后的指示,这,恐怕是对她的下马威。
罢了,叫一声姐姐而已,有什么叫不出口的?
她弯腰,行礼说道:“媚娘谢谢姐姐!”
“哈哈哈哈哈!老女人!叫我姐姐?!你都和我娘一样老了!哈哈哈哈哈!”
小宫女哈哈大笑,指着武媚娘讽刺道。
武媚娘气极,明明是她让她喊姐姐的!
第59章 惩罚
小宫女又指着武媚娘的头说道:“你的头发真丑,像个怪物一样!”
同是宫女,武媚娘当然不会受她的气,可她也不想与她起冲突。
于是拿着自己的东西,直接走到了小宫女指的房间。
门一推开,房间里全是老鼠,随着房门被推开,老鼠四处逃窜,发出吱吱的声音。
武媚娘被吓了一跳,差点摔倒,然后快速的跑开。
小宫女捂着嘴笑弯了腰:“哈哈哈哈哈!好玩吧!太好玩了!”
武媚娘将手中的包袱放在地上,看看四周,没有其他人,她走上前,对小宫女说道:“带我去我的房间!”
小宫女说道:“那就是你的房间啊?以后你就和这些老鼠一起住!”
武媚娘说道:“今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往日无仇近日无怨,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
小宫女看着她,说道:“本姑娘高兴!”
说完她对着外面大声喊道:“姐姐!贱婢欺负我!贱婢打我!姐姐!快来救我啊!“
宫女们闻声而来,
武媚娘看着奔跑过来的宫女。
她们围着那小宫女,殷殷切切:“姑娘这是怎么啦?”
“谁欺负姑娘?谁打姑娘?”
和姑娘在一起的人只有武媚娘,问是谁,有些多余。
可实际上,明明受欺负的是武媚娘。
小宫女,不,小姑娘指着武媚娘,说道:“就是她!”
宫女们将视线全部放在武媚娘身上,其中一个率先斥责道:“武媚娘!你才入宫就欺负起姑娘来了?谁给你的胆子?这可是皇后娘娘的嫡妹!”
皇后的嫡妹,如此调皮!
小姑娘不依不饶:“我要打她板子!我要打她板子!”
“这是怎么回事?如此吵闹?!”
王氏在宫女的拥护下走过来,严厉的问道。
小姑娘挣开宫女的手,扑向王氏:“姐姐!那贱婢欺负我,我要打她板子,我要打死她!”
这无妄之灾,
竟然还能要她的性命。
是的,她此时只是一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宫女,有点权力的人都能将她打杀。
而她,还没有见到李治。
武媚娘连忙跪下求饶:“回皇后娘娘,奴婢并没有欺负姑娘。”
宫女们说道:“还说没有,奴婢们来的时候,她正抓着姑娘的手打她的屁股!”
“要不是奴婢们过来的及时,她还要打姑娘的脸呢!”
宫女们七嘴八舌,说的都是武媚娘打王姑娘的话。
武媚娘只能坚持说道:“奴婢没有。”
然而,她这样一句简单的辩驳,在众人的指证下,显得苍白无力。
王氏看着自己的妹妹,又看看跪在地上卑微的武媚娘,嘴角上翘,说道:“武媚娘,你可知罪!”
武媚娘不知。
只是,现在人为刀俎她为鱼肉,她除了低头,还能怎么样呢?
她强忍住心中的愤怒,带着怯懦磕头,说道:“奴婢知罪,求娘娘恕罪!”
王氏满意。
她当然不会冒险接一个无法掌控的人回来。
她对妹妹说道:“小妹,这个宫女刚从寺庙回来,对宫中的规矩还不太熟悉,她也不是故意的,念她初犯,你就原谅她吧!”
王姑娘却不肯,撅着嘴巴怒道:“姐姐,你做了皇后我就连你身边的宫女也不如了吗?今日她欺负我,你叫我这样算了?你不是我姐姐!我讨厌你!”
王氏哄道:“但你也不能随意的打杀宫女!今日给姐姐个面子,放了她。”
王姑娘说道:“不行!我要打死她!”
王氏怒目:“王十五!你在家娇纵就算了,皇宫里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王姑娘哇的一声哭了:“呜呜呜!姐姐你骂我!”
王氏无法,对武媚娘说道:“武媚娘,你就向她道个歉,这事我做主就算了。”
武媚娘现在才明白,这不是王氏的下马威,她们姐妹这一唱一和的,是演了一出好戏给她看。
一来,是要让自己记住王氏的人情。
二来,是想以此事来拿捏自己。
她双手慢慢握紧,今日的屈辱,她总会讨回来的!
武媚娘跪向王姑娘,恭敬的说道:“是奴婢错了,请王姑娘息怒。”
“息怒?”
王姑娘不哭了,看向武媚娘,眼珠转了转,说道:“你跪着从这里绕着大殿爬一圈,一直大声说:奴婢该死,我就算了,就放过你。”
王氏一听,说道:“胡闹!”
这句是真的。
她今晚就要李治见到武媚娘的,怎么能让武媚娘受伤?
而且,绕着大殿,万一被人传到李治耳朵里,她也别想好过。
王姑娘拉住王氏的手,撒娇道:“姐姐!不能就这么放过她!”
可武媚娘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王氏说道:“你要罚她可以,却不能绕着大殿。”
王姑娘说道:“那就让她在这里跪着,跪满两个时辰才准起来,今天不许她吃饭!”
宫女们得到王氏的眼神示意,连忙说道:“娘娘慈悲,姑娘真是宽宏大量!”
有的人连忙对武媚娘说道:“你还不向娘娘和姑娘谢恩!”
武媚娘从进宫之后,除了失宠的那半年时间之外,都是在李世民的庇佑下生活。
她跪天地,跪李世民,跪李治,
连韦贵妃她都鲜少跪。
李世民将她保护的很好,
她没有参与过李世民后宫中的尔虞我诈。
而现在,她才知道,什么叫女人间的争斗。
她跪在这么多宫女面前,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污蔑,惩罚。
别人还都要她对始作俑者感恩戴德。
她不知道,未来还会有多少这样的屈辱要受。
武媚娘趴下去,将头磕在地上,说道:“奴婢多谢皇后娘娘,多谢王姑娘!”
王氏说道:“武媚娘,本宫念你今日第一天进宫,故而帮你求情,你以后要谨记宫规,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行差踏错。”
武媚娘抬起头,卑微的说道:“是,奴婢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王氏居高临下看着武媚娘,她今日要让武媚娘知道,她能将她从尼姑庵里接出来,也能将她牢牢的捏住。
王氏转身牵着自己的妹妹在宫女的簇拥下又高傲的离去,王姑娘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武媚娘,嗤笑了一声,说道:“姐姐,我讨厌她,她的头发好丑!”
第60章 礼物
王氏摸着妹妹的脸,说道:“一个贱婢而已,你不喜欢,便不要她在 你跟前出现就是了。”
王姑娘对着武媚娘说道:“贱婢!你听到了吗?以后有本姑娘在的地方你自觉的避开!否则,本姑娘见你一次罚你一次!”
王氏含笑看着妹妹,她的态度决定了宫女们的态度。
她们姐妹离开后,留下来守着武媚娘的人开始用语言羞辱她:“武媚娘,你做尼姑都不安分,竟然趁着皇上去行香的时候勾引皇上,真是好不要脸,老女人!”
“跪直一点,低下头,你昂着头,是不服吗?!”
“不服也没有用,可惜你这辈子都只能是一个低贱的宫女,还妄想攀龙附凤!”
羞辱谩骂声不绝于耳,武媚娘一直都默默忍受,没有说话。
她不能明白,她明明与这些人都是第一次相见,
她们为什么会对她有如此大的恶意呢?
两个时辰终于过去,武媚娘才得以起身回房洗漱更衣。
王氏自以为自己悄悄的背着李治去感业寺接武媚娘,而其实这一切都在李治的掌握下。算着时间,李治来到未央宫。
王氏今日很高兴,见到李治扬起笑容,说道:“皇上,臣妾今日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人本来不应该被当做礼物,也不应该被说成是礼物。
此时的武媚娘自尊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特别是在李治面前。
李治明知道王氏说的是武媚娘,可他还是要假装不知道,用好奇的眼神看着王氏,说道:“是吗?”
王氏眉眼间是掩饰不了的兴奋,她对着里间喊道:“媚娘,你出来,见见皇上!”
武媚娘走出来,穿着宫女的服饰,缓缓走到李治面前。
行礼道:“奴婢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治看了一眼王氏,严重的惊讶和欢喜让王氏满意,
她要的就是李治这样的表情,
现在她有点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萧氏那个贱人知道有人与她分宠之后发狂的样子。
一定是出非常好看的大戏!
王氏笑的真心实意,对李治说道:“臣妾知道皇上喜欢她,所以臣妾便从去年开始让她蓄发,就是为了今日能让皇上舒心。”
李治赞赏:“皇后如此蕙质兰心,朕心甚悦。”
王氏看了一眼武媚娘谦卑的样子,笑道:“不如今晚就让媚娘服侍皇上?”
李治看向武媚娘,武媚娘虽然低着头,也能感觉到李治热切的目光。
李治说道:“媚娘,你抬起头来。”
武媚娘抬头,她蓄发一年,头发还只到下巴处,但就是这样与人不同的发型,让她别具一格,有一种异于常人的美感。
李治拉起武媚娘的手,武媚娘害怕的将手缩回来。
如果李治今晚不能将她带离皇后的宫中,那么她越与李治亲近,王氏就越讨厌她。
讨厌她,就会在背后给她苦头吃。
李治以为武媚娘是害羞,心里更加欢喜。
心爱的人终于能够让他拥有,他怎么还舍得再等?
一把将武媚娘抱起来,去了偏殿。(此处省略一个春宵)
王氏早就将那里准备好,为的就是今晚让李治高兴。
李治当然高兴,晚上就留宿在了皇后宫中。
萧淑妃派人来请,也没有将他请走。
王氏看着萧氏的人悻悻离去,心里很是快活,无论怎么样,明早就整个皇宫都会知道,皇上留宿她的未央宫。
果然,第二天萧氏就杀到了未央宫。
她要看看,王氏是用了什么手段将李治留下的,连她的小公主都请不走李治。
王氏得意的看着她:“萧淑妃这么早过来,找本宫有什么事吗?”
武媚娘昨晚初次承宠,此刻浑身疼痛。
再加上李治禁欲一年多,本就饥渴,终于能与心上人共赴巫山,不免就要的凶了些。
幸好武媚娘平时习武,所以还能坚持,刚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 被叫醒来伺候王氏。
现在她就在王氏身边,端着痰盂,等待王氏吐她漱口的水。
王氏放下杯子,对着痰盂吐出一口水。
然而,大半的水都吐到了武媚娘的脸上。
武媚娘捧着痰盂的手下意识的想要放开去擦自己的脸,马上又想到自己伺候的是王氏,王氏是故意的。
既然是故意的,怎么会准她擦拭?
武媚娘任由水渍慢慢的滑落,从额头到眼睛再到脸颊,最后到嘴角。
王氏看着武媚娘,心里嫉妒的发狂。
她连萧氏这样和她一起嫁给李治的女人都受不了,又怎么受得了一个年纪比她大了几岁还是尼姑的武媚娘呢?
萧氏看着一脸都是水的武媚娘,笑道:“哟,皇后这是在哪里找来的这个婢女?头发怎么不伦不类的?”
王氏说道:“哪里找来的不用你操心。”
萧氏没有太过在意武媚娘,一个婢女而已。
但王氏今日在她面前说话如此有底气,那就有问题。
萧氏回到宫中看着自己的女儿,她不信,就算那王氏有什么花招可以勾住皇上,还能一直勾住不成?
王氏一边嫉恨武媚娘,一边又需要她来分走萧氏的宠爱。
李治过来,就说明她的计谋奏效,可李治过来,宠幸的是武媚娘,根本就不碰她。
李治已经许多年不曾碰过她。
她心中的肝火和妒火全部化成利箭,对着武媚娘齐发。
除了早上的口水,她一天之内,不停地找理由惩罚武媚娘。
李治当晚又来了王氏宫中。
王氏故意迟迟不让武媚娘出来,李治过来本就是为了见心上人,王氏故意拿乔,李治面色微冷,问道:“媚娘呢?”
王氏上前,伸手想要搭在李治的肩膀上,李治移开,说道:“朕再问你一次,媚娘呢?”
武媚娘本想出去,王氏安排的宫女合起来将她拉住,武媚娘受了一日的磋磨身心都很是疲累,此刻她们还压制着她,不让她见李治。
顿时暴怒,用力将拉着她的宫女们甩开,冲了出来,一见到李治,就扑过来:“皇上!”
李治见她狼狈的样子,疼惜的问道:“媚娘,这是怎么啦?”
第61章 消耗
武媚娘只是哭,不曾说话,她还不知道,李治是否愿意将她带离这里。
是她太冲动了,如果李治不能将她带离,那么王氏将变本加厉的对付她。
到时候如果李治不过来,那她就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治严厉的看向王氏:“你说,她是怎么了?”
李治发火,王氏也害怕,她立马跪下:“皇上息怒!”
她的宫人们也全部跪下,齐声说道:“皇上息怒!”
武媚娘在李治的怀里还一直在发抖,李治知道,她肯定是在这里被欺负了。
想想她曾经在父皇身边时,从来没有被谁欺负过,难道他比不上父皇,不能保护好她?
李治对外喊道:“王福来!”
王福来急忙小跑进来:“皇上。”
李治说道:“将媚娘带回甘露殿安置。”
武媚娘听到李治的话,才将自己的心稍微的放下,她好怕,今日这一闹不能让自己脱离王氏的掌控。
王氏的眼睛如果可以杀人,武媚娘大概已经倒在血泊中了。
李治对武媚娘说道:“媚娘,你先跟着王福来回去,我马上就来。”
“我”字刺激到了王氏。
如此自降身份的自称,李治都可以在武媚娘面前说出口,如此自然,这说明,李治对武媚娘,绝不止王福来口中的那么三分喜欢。
能够离开这里,武媚娘高兴的行了一礼,说道:“皇上,皇后,奴婢告退。”
说完就跟着王福来离去。
王氏恨的咬牙切齿。
李治警告道:“王氏,你不要自作聪明,朕不准你做的事,你最好别乱做。”
王氏抬头,什么叫他不准做的事?
王氏并不蠢,她马上就明白了,她被李治当了工具人,李治想要将武媚娘从尼姑庵里接出来,但他又顾忌朝臣,所以,王福来给她透了一丝口风,她就忙不迭的往里钻。
她贵为皇后,比不上萧氏那个贱人就算了,难道还比不上这个从尼姑庵里出来的老女人吗?!
王氏的内心已经扭曲,她不容许自己输给一个她随便就能捏死的贱婢!
李治一直坐在那里,就是不让他们起来。
他慢悠悠的喝着茶,眼睛里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可越是这样,王氏心里越恨。
她从小就是金枝玉叶,十三岁嫁给李治,后来做了太子妃,到如今的中宫皇后,即便无子不受宠,可也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久跪的苦楚。
她心里不禁怀疑,是否是昨天罚武媚娘跪的事情被李治知道了,所以今天他故意让自己跪着。
可是李治并没有叫她跪,是自己主动跪的,李治也没有开口说要她跪到何时,只是也没有开口叫她起来。
才跪了不到两刻钟,王氏已经有些受不住。
上位者是不会与低贱的奴婢设身处地的,她不会想到昨天武媚娘被罚跪两个时辰有多难受,她只是觉得自己被李治这样惩罚太难受,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武媚娘,所以这笔账,她要记在武媚娘的身上。
李治担忧武媚娘的身份被朝臣诟病,那么他现在肯定不能给她名分,说来说去只能是个奴婢。
既然是一个奴婢,只要在这后宫里,所有的奴婢,都在她的手掌里捏着。
武媚娘,我们走着瞧吧!
王氏心中愤恨。
膝盖处的疼痛和双脚的麻痹让王氏觉得时间特别的煎熬。
在漫长又痛苦的等待中,李治终于起身离去。
宫女们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齐齐过来扶王氏起来:“娘娘,您怎么样?快起来。”
王氏不敢说李治,只能将怒火全部发泄到武媚娘:“武媚娘那个贱人!本宫迟早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早有伶俐的宫女已经拿来消肿止疼的药为王氏敷。
李治回到甘露殿的时候,武媚娘正在洗漱更衣。
王福来上前说道:“皇上,武才人的两个膝盖都肿了。”
李治心疼,说道:“没有想到王氏竟然如此虐待媚娘!”
是他一时没有想周全,以为王氏平时为人温婉,定然不会为难武媚娘的,没有想到,背地里,王氏竟然如此恶毒!
然后李治又说道:“朕若封媚娘为才人,她是不是就要住在才人宫里?”
王福来一愣,然后回道:“按规矩,是这样的。”
这时武媚娘已经更衣出来,听到这话,下意识的就说道:“皇上,奴婢情愿做您的贴身侍女。”
在才人宫里等候他宣召的日子,还不如在李治的身边。
武媚娘还是想的太简单,以为在李治身边做婢女能像之前在李世民身边一样的。
然而之后的事情就让她清楚的知道,只是做一个婢女还不行,她要往上爬,只有她的位分越高 ,她才能保护自己。
当然此时的武媚娘想法还是很简单。
李治思量片刻后同意了:“好,依媚娘所言。”
至此,武媚娘留在了李治身边,还是一名普通的宫女。
晚上,李治就着烛光,看清楚了武媚娘膝盖上的淤青,白皙的皮肤泛着淤青和红肿,李治说道:“是朕想的不周全,以为王氏会善待你。”
武媚娘没有向他告状,或许李治会因为一时的爱意心疼她,
但爱意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告状中消耗尽。
武媚娘忍着疼痛说道:“是女人就会有嫉妒,她既然嫉妒萧淑妃,就肯定会嫉妒我。”
当武媚娘的自称一遍,李治就知道此时的武媚娘无比的冷静,她是在分析,也是在告诫。
若是别人用这样的语气与自己讲话,他可能会很反感,就像那些老臣,他会觉得那些人倚老卖老,
唯独武媚娘这样,他一点也不生气。
李治垂下眼睑,说道:“是我没有想到,王氏那边,我会惩治。”
武媚娘说道:“皇上不可,您若惩罚皇后,那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李治也是担心这点,说道:“媚娘,你快点给我生个儿子,我就可以堵住朝中大臣的嘴。”
武媚娘深知,自己的身份的确是尴尬,她伺候过李世民,虽然没有侍寝,但外人是不知晓的,而且自己还在尼姑庵里待过,这其中种种,都是朝中大臣抗议的理由。
第62章 有孕
李治说的对,眼下怀孕才是她的生机。
她娇羞的点头:“嗯!”
(此处省略一个春宵)
两个月后,武媚娘有喜。
这个孩子在他父母的期盼中准时来到,
李治和武媚娘都高兴不已。
她们高兴就肯定有不高兴的人。
王氏首当其冲。
萧氏自从武媚娘进宫,就失宠。
虽然实际上她没有得宠过,但骑马在外看起来,她是得宠的。
那么失宠也是众所周知。
她知道武媚娘是王氏亲自安排人接进宫的,不免就要去王氏的宫中取笑一番。
“皇后娘娘真是,机关算尽,结果却是为他人作嫁衣,武媚娘有喜,皇上肯定高兴,这可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皇后娘娘,后悔吗?”
王氏当然是后悔的,自从武媚娘进宫,后宫就像是摆设。
当然之前也是,只不过,那时候还有萧氏能得恩宠。
武媚娘的到来,让她们都知道了,原来萧氏也不过如此,竟然也这么容易就被人取代。
王氏心里本就怒火中烧,她亲手接进来就罢了,武媚娘还如此容易就怀上了孩子!
老天为何对她如此不公?
为什么她就是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王氏冷脸,对萧氏说道:“你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被一个老女人比下去了?皇上之前有多么的宠爱你,现在就有多么的打你的脸!”
萧氏在王氏这里没有讨到好,怒气冲冲的离开。
王氏却并不如表面看起来的那么镇定。
她仔细思考了一下,决定先让自己有个儿子。
李治只有四个儿子,而长子李忠今年已经八岁,李治没有嫡子,李忠占长。
王氏决定将李忠过继过来。
决定好之后,王氏马不停蹄的找到父亲,希望父亲帮着出力。
然后又求见李治:“皇上,臣妾多年无子,知道这辈子怕是不能再有自己的儿子了,但皇上不能没有嫡子,忠儿占长,臣妾愿将他记在名下,作为嫡子。”
李治说道:“你真是这么想的?”
王氏恳切:“是,皇上。求皇上看在臣妾将媚娘接进宫的份上,成全臣妾。”
李治一眼就知道王氏心里是怎么打算的,猜测她是看着武媚娘有孕,内心不平衡。
于是说道:“朕考虑一下,也当问问忠儿的想法。”
李治没有一口拒绝,就是有希望,王氏高兴的说道:“皇上所言甚是,理当问问忠儿的想法。”
王氏离开,
李治问道:“这件事媚娘怎么看?”
武媚娘想了想,摸着自己的肚子说道:“奴婢只想平安的将孩子生下来。”
她现在只想保住自己的孩子。
李治说道:“忠儿生母不在,王氏想要过继,也未尝不可,但朕却不想那么容易就成全她。”
于是李治一拖就拖了十天。
王氏紧张,同时怀疑是武媚娘从中作梗。
而其实武媚娘并没有在这件事当中发表过任何意见。
王氏恼恨武媚娘,腊月初八,王氏趁李治不在宫中召武媚娘去她的宫中。
王氏已经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她本想罚跪于武媚娘,可又担心武媚娘膝盖受伤被李治看到,于是想了阴损的招,那就是用最细的绣花针,扎武媚娘。
这样从外表看不出来伤,又惩罚了她。
几个宫女将武媚娘压制住,武媚娘本可以用自己的 武力来挣脱,可是自从怀孕之后她就停了习武,再加上因为孕吐和其它孕反,她此时没有什么力气来和几个粗使宫女相抗。
当第一根针扎进她的手指,钻心的疼痛让她惨叫出声:“啊!皇后!奴婢做错了什么?!还请皇后明示!”
“明示?!”王氏亲自拿着一根针,恶毒的说道:“你错就错在,做了尼姑还不安分,勾引帝王,不要脸!”
话一说完她亲自将针往武媚娘的肚子上扎去。
武媚娘当然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受到任何伤害,她用尽力气,将自己的肚子护住,弯腰低头,将自己蜷缩,浑身的力量都用在了保护自己的肚子。
王氏没有扎到肚子,却扎到了武媚娘的脖子,疼痛让武媚娘失声:“啊!住手!”
可是宫女们不会因为她的叫声就住手,个个都拿起绣花针,往她身上不同的地方扎。
王氏说道:“本宫真是瞎了眼,竟然将你这个祸害接进了宫!皇上被你迷的神魂颠倒,什么都听你的,你说!是不是你不让皇上过继忠儿到本宫的名下!”
武媚娘小心的护住肚子,不敢起身,因为她一动,就怕这些手拿绣花针的女人扎她的肚子。
母爱的天性让她滋生了力量,尽管痛的死去活来,她也不让自己的肚子露出来让她们得逞。
武媚娘的头趴在地上,虚弱的说道:“皇后娘娘,奴婢没有,奴婢怎么可能对皇上说出那样的话?皇后娘娘,过继子嗣是大事,皇上多考虑几天是正常的,您何必心急?”
王氏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怒道:“贱人!就你能生孩子是吗?你这肚子里还只是坨男女不分的肉而已,在本宫面前炫耀什么?!给我扎她!本宫最是讨厌这种受宠就在本宫面前炫耀的人!”
宫女们也不手软,将武媚娘身上扎的都是针眼。
凭什么都是宫女,她就能怀上皇上的龙种,她们就只能做粗使?
每个人都带着对武媚娘的嫉妒,发泄自己心中的恶意。
武媚娘蜷缩,尽量护住肚子,她的内心充满了对王氏的恨意,还有对这些宫女们的恨意,她没有错,她只是想要好好的活着而已,这后宫那么多妃嫔,难道就多了她一个吗?
多一个少一个本来没什么,
重要的是不能让李治专宠。
李治可以爱一个宠一个,就是不能只爱一个只宠一个!
而武媚娘恰恰就是那一个。
叫王氏怎能不发狂?
王氏见到时间差不多了,尽管她的怒火还没有完全放发泄出来,可李治就要回来了,于是吩咐道:“送她回去,”
然后又对武媚娘说道:“武媚娘,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这后宫是本宫的天下,就算皇上能护着你,还能时时刻刻的护着你吗?你每天吃的喝的用的,皇上能亲力亲为的帮你准备吗?只要他有顾不上你的时候,你肚子里的这块肉,就随时可能会变成一滩血!”
第63章 渔翁
武媚娘惊恐,王氏说的的确是现实。
李治再喜欢她,也有顾不上的时候,她不可能拴在李治的裤腰带上,即便可以拴,也会把李治对她的爱意消耗掉。
她现在被两个粗使宫女架着,看着王氏扭曲的脸,只能回道:“是,奴婢知道。”
王氏满意,冷笑道:“嗯,本宫疼你,让你来本宫这里坐一下,你该谢恩才对。”
武媚娘一只手护住肚子,慢慢的跪下:“奴婢谢皇后娘娘恩典!”
王氏摆手,示意宫女将她叉出去。
两个宫女将武媚娘叉着送到了太极宫门前,说道:“自己走进去吧,要是让被人看出什么来,你可就小心着点。”
武媚娘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吃人的后宫。
她忍着浑身的剧痛,扶着宫墙走进太极宫,慢慢的挪着步伐,走进甘露殿。
还没有走到寝殿,就倒在软塌上动弹不得。
她小声的自言自语:“娘的乖乖,你一定要好好的!”
身上的疼痛让她昏睡过去。
醒来看到李治,她委屈不已,又想起王氏的话,只敢默默流泪,不敢说一句今日的事情。
李治轻轻的为她拭去眼泪,柔声问道:“媚娘,怎么啦?”
武媚娘想想要如何与他说王氏想要过继李忠的话。
斟酌一番后,说道:“没什么,我大概是因为孕期,所以贪睡。”
李治说道:“我问过太医,贪睡是正常的,我抱你去床上睡,这里冷。”
李治的双手刚刚碰到武媚娘的脖子和手臂,武媚娘被针扎过的地方因为李治的用力,而疼痛不已。
她轻呼出声:“啊!”
李治紧张,急忙问道:“怎么啦?可是我太用力弄疼你了?”
武媚娘说道:“没有,你很温柔,是我的问题。”
李治吩咐婢女在店内烧炭,然后拿出被子为武媚娘盖上,说道:“我听说今日王氏让你去她的宫中,做什么了?她为难你了吗?”
武媚娘的心一紧,李治知道她去了王氏的宫里,那他到底知不知道王氏对自己做的事?
她抬头,与李治对视,李治的眼里除了关心,并没有别的,想来是不知道。
武媚娘说道:“她只是见不到你,所以想问一下我,关于她想要过继孩子的事,她担心你拖的太久,是不是忘记了,马上就要过年,她想急着做母亲。”
李治说道:“是为了这件事?”
“是的。”
武媚娘努力的笑了笑,这句话是真的,本来也还是因为这件事。
李治说道:“我本来也想这几天就下旨定下来的,既然她都问到你面前来了,那我就让你卖她一个人情。”
李治当晚就下旨,让庶长子李忠过继给王氏。
王氏接过圣旨,吩咐宫人:“快去,将大皇子接到本宫宫中,本宫要亲自教养。”
宫人们马上就忙碌起来,有的去准备房间,有的去准备皇子的生活用品。
王氏则扶着宫人的手在宫内闲逛,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哼!算她武媚娘识相,本宫以前怎么没有想到,只要拿捏住武媚娘,就能让皇上妥协。”
今次吃到了甜头,王氏便一发不可收拾,一旦她想到什么事,就想方设法的把武媚娘叫过来折磨一番。
武媚娘为了能让腹中的孩儿平安出生,一次又一次的忍下来。
永徽三年,五月初一,王氏的舅父请旨:请立李忠为太子。
李忠的身份占长又占嫡,在满朝文武看来,李忠正是立储的不二人选。
李治犹豫。
武媚娘就要临产,有经验的太医已经提前断定,她腹中的是小皇子。
若要立太子,李治当然是想要立武媚娘生的。
但朝中大臣一致请求,李治又不好直接拒绝。
于是说道:“待朕考虑几日。”
考虑几日不过是拖延的话术而已。
几日又几日,就到了六月初一。
武媚娘怀的是皇子的消息整个后宫都知道了。
王氏心里更加的焦急,她认为,李治故意放出这个消息,就是为了无期限的拖延立李忠为太子的事情。
李治那么喜欢武媚娘,肯定是想要立武媚娘生的儿子为太子。
她气愤的拍着桌子:“贱婢!”
“她夺得了皇上的万千宠爱就是了,还想觊觎太子之位?莫不是,本宫这皇后之位也要让与她?!”
皇后之位岂是随意能让的?
王氏这话只是随口发泄而已。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皇后之位真的会让武媚娘抢去。
她无子多年,也一样稳坐中宫之位,怎么会想到有那么一天呢?
眼下,她觉得武媚娘格外的讨厌!
萧淑妃生孩子的时候她都没有那么大的嫉妒心,就是武媚娘,让她非常的不爽。
为什么呢?
“因为,皇上是真的爱她啊!”
萧氏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说了这句话。
语气中的讥讽让王氏烦躁。
王氏说道:“你过来做什么?”
萧氏说道:“我来看看你,一直跟我斗,没想到竟然被一个贱婢得了渔翁之利。”
“哈哈哈!哈哈哈哈!还是你亲手接进宫的,王氏,你这个蠢货,一如既往的蠢!”
萧氏这么多年不把王氏放在眼里,现在同样失宠,她依然不把王氏放在眼里。
王氏恼怒,说道:“你来就是为了嘲笑本宫?”
萧氏说道:“嘲笑你做什么?我不是一样被皇上厌弃?我来,是想告诉你,我们必须要联手,只要那个武媚娘生不出儿子来,我们就还有希望。”
王氏看着她,难得的有了好脸色:“你有什么办法?”
萧氏说道:“你这样,”
接着是一阵耳语。
王氏听了之后,眉头紧锁,问道:“万一皇上知道了?”
萧氏说道:“说你蠢,你还真是蠢,皇上怎么会知道?就算知道了,你推个宫女出去,就说是下人自作主张,皇上没有证据,又能怎么样?”
王氏并不是真的蠢,她只是在李忠正请立太子的时候,她不想让李治抓她的错。
她计上心来,说道:“此事交给你,本宫暂时腾不出手来。”
萧氏看着她,说道:“你倒是狡猾,想叫我一人做,你好坐收渔翁之利?”
王氏说道:“计策是你想的,你不做要本宫做,那你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吗?”
第64章 失策
萧氏自顾自坐下,对王氏的宫女吩咐道:“本宫进来这么久了,都不知道上茶,你们都是这么伺候皇后娘娘的?”
王氏挥手,宫人们行礼退了出去。
萧氏说道:“皇后,你我从皇上还不是太子的时候就开始斗,到现在已经近十年,不如,我们握手言和,合力一起对付那个贱婢?”
王氏说道:“联手可以,但现在,本宫的忠儿即将立储,本宫不敢妄动。”
萧氏看着她,说道:“皇后真是天真,你我和皇上夫妻多年,难道不知道他一直拖延的意图吗?他就是等着武媚娘那个贱人生下儿子,我的儿子肯定是没有可能被立为太子,因为他,既不占嫡也不占长,武媚娘能不能生儿子都与我关系不大,皇后你,可就不同了。”
王氏蹙眉,说道:“这话不用你说,本宫清楚。”
萧氏说道:“所以,这件事,我帮你,当做向你投诚。”
王氏说道:“怎么帮?”
萧氏说道:“明日我会以小公主生病想念父皇,将皇上叫到我的宫里,到时候,你就将武媚娘弄出甘露殿,弄到哪里,你自己决定,她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活过明天,也看你。”
王氏比萧氏还不想武媚娘生出孩子来,思考之后,点头道:“好。”
而其实她心里已经想好了,将武媚娘弄出来之后,她只要李治快点答应立李忠为太子。
要她把武媚娘肚子里的孩子弄掉,现在这个节骨眼她不敢。
因为只要武媚娘的孩子没了,李治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
萧氏这个贱人,想一石二鸟!
第二天,萧氏哭哭啼啼的来到甘露殿:“皇上,皇上!小公主不好了,求您去看看她,她想念父皇,想见父皇,求您去看看小公主!”
李治说道:“请太医了吗?”
萧氏红着眼:“请了,太医说,小公主的了伤寒,病情严重,请皇上去看看她吧!”
武媚娘看萧氏哭的不像是假的,但她也没有必要插手这件事。
她们想要她将李治让出去,她怎么有理由让?
但她不阻挠李治去看望他自己的孩子。
李治看了一眼武媚娘,武媚娘没有说话。
萧氏还在哭求。
李治说道:“媚娘,我去看看就回来。”
武媚娘点头,说道:“皇上去吧。”
李治一走,王氏的人就来了。
不由分说就将武媚娘拉着去了未央宫。
武媚娘这次学聪明了,不等王氏开口,就知道她要做什么,她护着自己的肚子,说道:“皇后娘娘,皇上只是去一下萧淑妃宫里,他很快就会回来。”
王氏一直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动怒,她要好好的和武媚娘说李忠的事。
可是武媚娘一开口,就惹怒了她。
其实也不是武媚娘开口惹怒她,而是她一见到武媚娘就不由自主的控制不了脾气。
所以武媚娘无论开口说什么,她都会暴怒:“贱婢!敢拿皇上来压本宫!”
她一脚踢向武媚娘的肩膀,还算存着一点理智,没有踢武媚娘的肚子。
武媚娘月份已经大了,行动本就 不便,被她猛然一脚,便重心不稳,倒了下去。
王氏心里一提,生怕她出什么意外之后,自己逃不了干系,于是给了一个眼神心腹宫女。
心腹宫女急忙上前扶住武媚娘。
王氏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本宫问你,皇上一直不肯立储,是不是你这贱婢从中作梗?”
其实王氏心里十分的清楚,武媚娘肯定没有说过什么,
但是武媚娘的存在就是影响李治立储的原因,
即便武媚娘没有说什么,也是她的错!
武媚娘早就猜到是这件事,李忠必须被立为太子,不然,她可能一直会被王氏找茬。
包括前朝的大臣。
以自己目前的身份,孩子能平安的生下来已经是万幸,哪里敢肖想太子之位?
她假装才知道这件事的样子,说道:“皇后娘娘是为了这件事?奴婢听皇上说过,太子立嫡立长是祖制,他自是不会违背祖制的。”
这句话就是一个定心丸。
王氏莫名的被安抚到。
她说道:“你说的是真的,皇上真是这么说的?”
武媚娘低下头,说道:“是。”
王氏没有再为难武媚娘:“好,你回去吧。”
武媚娘行礼:“是,皇后娘娘。”
王氏说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武媚娘压下心中翻滚的恨意,说道:“奴婢明白,绝对不会乱说话的。”
武媚娘回到甘露殿,李治还没有回来。
承辉殿,
李治看着因为高烧而惊厥的小公主,眼中满是心疼。
这么小的孩子,高烧不退,太医们只能用针灸来缓解。
李治震怒:“都是干什么吃的?!看一个小公主都看不好!竟然让她掉进冰水里!”
据萧氏所说,小公主自己不小心掉进冰水盆里。
而真实的情况,是,萧氏亲自将小公主脱光了放进冰盆里的。
她用自己女儿的性命赌一赌,让王氏和武媚娘两败俱伤,那她的儿子就是唯一符合立储人选的。
女儿命在旦夕,李治果然就留下来守着太医诊治。
萧氏一边想着王氏那边的进展一边试图和李治多亲近亲近。
可是李治不给她机会。
萧氏心想:哼,等你回去,看到你的媚娘奄奄一息,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看你会怎么样?
然而她没有想到,王氏这次竟然没有上她的当,王氏忍住了,王氏没有再失控的折磨武媚娘。
直到那位经验丰富、医术精湛的太医成功地让小公主的高烧退去,整个宫殿里都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又期待的氛围,但始终不见有人前来邀请李治。
此刻,萧氏心中充满了无尽的诧异和疑惑,然而,尽管内心充满疑问,她却难以启齿询问个究竟。
转眼来到了次日清晨。
当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时,一个惊人的消息如晴天霹雳般传入了萧氏的耳中——昨日精心策划的计谋竟然出现了严重失误!
原来,小公主虽然烧已退去,但由于病情过重且治疗不够及时,还是留下了可怕的后遗症。
从此以后,小公主那原本健康活泼的身体将再也无法恢复如初,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她未来的生活质量。
第65章 癫狂
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萧氏感到无比绝望和愤怒。
她意识到,自己费尽心机所做的一切努力,最终都化为泡影,
不仅未能达成预期目标,反而还失去了宝贵的机会。
怒不可遏的萧氏在得知真相后,情绪瞬间失控。
她毫不犹豫地抓起身边精美的瓷器,狠狠地向地上砸去。
伴随着清脆的破裂声,一件件珍贵的瓷器瞬间变得粉碎不堪,散落一地。
这些曾经象征着宫廷奢华与尊贵的物品如今成为了她发泄怒火的牺牲品。
而一旁的侍女们则惊恐万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与此同时,萧氏暗自下定决心:既然王氏不肯配合,那么就由她亲自出马吧!
时间来到了六月十八这一天,身怀六甲的武媚娘距离临盆之日已然不远。
经过太医们的反复叮咛,可以适当地增加外出散步的次数,如此一来,待到真正分娩之时便会更为顺利一些。
于是乎,在宫女们小心翼翼地搀扶之下,武媚娘缓缓迈出脚步,开始在太极宫内那宽敞而宁静的庭院之中漫步起来。
她心里十分清楚,此时此刻的自己无疑成为了整个后宫瞩目的核心人物。
因此,尽管她也很想在皇宫里肆意的游逛,但她却始终不敢轻易踏出太极宫半步。
毕竟,这里才是她最为安全的庇护所。
李治也知道武媚娘如今处境微妙且危险重重,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更是特意下达旨意:若无他的明令,无论何人皆不可擅自将其带离太极宫半步!
正因有此严令在前,纵使萧氏一方多次派人前来尝试接走武媚娘,最终也均以失败告终。
要知道,长久以来,萧氏在宫中备受恩宠,至少在她自己看来的确如此。
这般境遇自然而然地滋养出了她骄纵蛮横、刁钻泼辣的个性脾气。
尤其是在经历了小公主事件之后,不仅未能如愿实现阻止李忠登上太子之位,反而眼睁睁看着武媚娘腹中胎儿安然无恙,这一连串的打击使得萧氏彻底陷入了癫狂状态,完全丧失了应有的理智和判断力。
她心中暗自思忖着,定要瞧个分明,究竟是自己这位曾为圣上诞下一子一女的淑妃更为紧要呢,还是那尚未替圣上孕育龙种的低贱婢女更受器重些。
想那贱人,不仅委身于两名男子,甚至还曾削发为尼、遁入空门。
即便圣上眼下对其尚存几分新鲜感,但终有一日会厌倦的!
武媚娘徐徐前行一段路程后,顿感些许疲惫不堪。
此时,一名宫女恭敬地呈上一碗安胎汤药。武媚娘先是轻嗅一番,确认并无异样气味,随即便毫不犹豫地仰头一饮而尽。
紧接着,她轻声嘱咐道:“你们在外面守候,我休息一下。”
毕竟怀有身孕之人体质特殊,容易困倦疲乏,此乃人尽皆知之事。
众宫女遂小心翼翼地将冰镇消暑用的水盆放置得稍远一些,以防武媚娘因贪恋凉意而伤身不适,而后便静静地守护在房外。
然而,谁也未曾料到,就在此刻,萧氏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武媚娘的寝室。
只见她面露凶光,恶狠狠地凝视着武媚娘,心中暗暗诅咒道:“武媚娘啊武媚娘,你这无耻贱人!究竟施展出何种妖冶魅术,方能蛊惑住圣上的心窍?!”
言语之中,满含愤恨与嫉妒之情。
若是那韦贵妃此刻尚在此处,定然会怒目圆睁,柳眉倒竖,口中愤愤然骂道:“好一个不知羞耻的狐媚子!”
想当初,她可是殚精竭虑、机关算尽,只为提防这武媚娘有朝一日能够东山再起。
然而,任凭她如何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却终究还是未能料到,即便武媚娘已然削发为尼,遁入空门,但竟然还有能耐再度踏入宫廷之门!
武媚娘只觉得今日异常困倦,仿佛整个人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着,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之中。这种突如其来的困意让她心生警觉,直觉告诉她这绝非寻常之事。
她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睁开双眼,但那眼皮却沉重得如同千钧重担,无论如何努力,也仅仅只能撑开一条细微的缝隙。
透过这条狭窄的缝隙,她隐约察觉到有一双充满恶意与凶狠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武媚娘下意识地伸出手,缓缓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
然而此刻,就连双手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力量,变得绵软无力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守候在旁的萧氏发现武媚娘似乎有苏醒的征兆,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恐慌和恼怒。
她毫不犹豫地快步走上前去,抬起脚狠狠地朝着武媚娘的肚子猛踩下去。
同时,口中还不停地咒骂道:“贱人!贱人!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你这个害人精!”
武媚娘连忙用双手紧紧护住所怀胎儿所在之处。
可萧氏的脚却毫不留情地踩踏在她的手背上,那钻心刺骨般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犹如千万根钢针一同扎入体内一般。
\"啊!\" 武媚娘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由于视线模糊不清,她根本无法看清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满心疑惑与恐惧交织在一起,使得她的声音颤抖不已:\"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如此残忍地对待我?\"
萧氏心中暗自思忖,她深知眼前之人定然无法看清自己此刻的面容,原因无他,只因她身上藏匿着些许能令孕妇嗅之即现流产迹象的秘药。毫无疑问,武媚娘如今这副孱弱无力的模样,必定是那药力所致。
武媚娘亦敏锐地察觉到自身状况有异,她勉力腾出一只手来,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将置于床边的茶杯猛力推向地面。只听得“砰”的一声脆响,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满地皆是瓷片残渣。
守候在门外的一众太监和宫女们闻声,顿感不妙,匆忙推开房门,齐声呼喊:“姑娘!姑娘!您怎么了?”他们神色惊惶,目光急切地投向床榻之上的武媚娘。
萧氏冷眼旁观着武媚娘的一举一动,眼见对方如此狼狈不堪,心知肚明怕是那药性已然开始发作。
第66章 生产
此时此刻,武媚娘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原本娇美的容颜因痛苦而扭曲变形,令人心生怜悯之情。然而,萧氏却不为所动,眼中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与得意之色。
就在宫人们准备推开门进入房间之际,她宛如一只轻盈的蝴蝶般,悄无声息地从那扇半掩着的窗户边飞身离去。
而那些匆匆忙忙闯进来的宫人,他们的目光全都紧紧锁定在了病榻之上的武媚娘身上,压根没有察觉到那扇窗户所透露出的丝丝异样气息。
众人手忙脚乱地赶紧召唤太医前来诊治。
不多时,李治也风风火火地闻讯赶来。
他一脸焦灼之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急切地问道:“太医,媚娘如今状况如何?”
望着眼前脸色苍白、气若游丝的武媚娘,李治心如刀绞,眼中满是疼惜之情。
太医赶忙跪地叩头,然后起身回答道:“启禀陛下,这位姑娘乃是因为吸入了夹竹桃花粉才导致如此情形,目前已有早产之兆。幸而微臣及时施以针灸之术加以遏制,稍后还会开具一副安胎药方供其服用。然而即便如此,此后仍需长期卧榻静养,但依旧存在早产的潜在风险!”
说完,太医不禁轻轻叹息一声。
李治听闻此言,顿时怒不可遏,浑身气得直发抖,咬牙切齿地吼道:“给朕彻查此事!朕倒要瞧瞧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对媚娘和腹中皇嗣下此毒手!”
一旁的王福来见状,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率领一众太监,迅速将太极宫内所有负责侍奉武媚娘的宫女宦官们统统召集起来,并责令太医逐一仔细查验。
一时间,整个宫殿内气氛紧张异常,人人自危。
最终,太医依旧无奈地摇着头,表示这些人都并非目标人物。
只见太医面色凝重地向皇帝禀报:“皇上,以微臣之见,那股夹竹桃花粉的气息确实源自于这位娘娘的寝宫之中。想必是曾有某人前来此处,携带着夹竹桃花粉而至,而后又悄然离去。”
毕竟当他匆忙赶到时,那股气味已然近乎消散殆尽。
李治听闻此言,不禁怒发冲冠,高声喝道:“若此人并非来自太极宫,那必定也是这偌大皇宫中的一员!朕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定要将其追查到底!”
此时,经过太医一番悉心诊治的武媚娘终于缓缓苏醒过来,但她的双手却仍旧死死护住自己的腹部,刚一睁眼便失声惊叫:“我的孩儿!”
李治见状,心急如焚,赶忙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柔声安慰道:“媚娘莫怕,咱们的孩子尚安无事,你切莫过于激动。”
武媚娘泪眼朦胧地凝视着他,悲切地哭诉道:“皇上,有人想要害我们的孩子!”
李治连忙轻抚她的后背,宽慰道:“朕已然知晓此事,现已下达旨意,责令相关人员全力彻查此事,相信不久之后便能水落石出,揪出幕后真凶。”
武媚娘皱起眉头,语气凝重地说道:“那个人是个女子,她究竟是如何混入宫廷之中的?又是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脱出去呢?”
此时此刻,除了知晓对方的性别之外,武媚娘对于这个神秘女子可谓一无所知。
然而,在这座戒备森严的皇宫之内,欲对她及腹中胎儿不利之人,即便用一只手的指头来计数,恐怕都绰绰有余。
李治紧蹙双眉,心中暗自思忖着。
他深知自己无法做到时时刻刻守护在媚娘身旁,给予她全方位的庇佑。
而他对媚娘那份深厚的宠溺之情,既是爱意的体现,却也可能成为一种潜在的危害。
想到此处,李治不禁陷入沉思,脑海中浮现出有关立储之事的种种考量。
也许恰恰是由于自己长久以来的犹豫不决、一再拖延,才使得某些人心生揣测,洞悉到了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正因如此,媚娘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方才身陷险境,安全堪忧。
李治凝视着眼前武媚娘那因忧虑而略显憔悴的面庞,以及充满惊恐之色的眼眸,心中一阵刺痛。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终于做了决定。
萧氏对此毫不知情,但正是由于她自身的行为,竟然意外地促使李治加速了册立李忠为太子的进程。
时间来到七月初二这一天,李治正式宣布立李忠为太子。
这个消息犹如一阵春风吹遍了整个宫廷内外,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后宫之中,众人皆欣喜若狂、心满意足。
然而,在这片欢乐祥和的氛围之中,唯有一人闷闷不乐,那便是萧氏。
距离武媚娘事件已过去了整整十五日,这段日子以来,李治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他不仅下令将太极宫严密地封锁起来,使之宛如一座坚不可摧的铁桶一般,更让萧氏束手无策的是,她根本无法再寻觅到任何可乘之机去铲除武媚娘以及她腹中尚未出世的胎儿。
与此同时,李治对先前发生之事的调查仍未停歇,不放过丝毫蛛丝马迹。
三日之后,李治终于查出了那名女子的身份,竟是冷宫中的一名嫔妃。
据传,此女因妒恨武媚娘身怀六甲而心生歹意。
然而,这种说法实在难以令人信服,毕竟武媚娘与那冷宫妃子素昧平生。
但武媚娘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明白此事已无法深究下去。
于是,她并未继续纠缠于此。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七月初九这一日。
就在这天,武媚娘腹中胎儿开始躁动不安,预示着即将降临人世。一场惊心动魄的分娩之旅就此展开。
整整历经一天一夜漫长而痛苦的煎熬,武媚娘终于成功生下来一个小皇子。
当婴儿清脆的啼哭声响起时,整个产房都弥漫着喜悦与希望的氛围。
众人皆为这位新生命的诞生而欢欣鼓舞,尤其是武媚娘本人,尽管疲惫不堪,但眼中满是初为人母的幸福光芒。
李治守在产房外,听着孩子的哭声,脸上满是慈父的笑意,他终于和媚娘有孩子了!
第67章 斗志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唐高宗李治满怀欣喜地为自己刚刚降生的儿子取了一个寓意深远的名字——李弘。
这个名字承载着李治对未来的无限期望和祝福。
然而,命运似乎总是充满波折。
由于李弘在其母腹中时经历了种种磨难,使得他自小就体弱多病。
这无疑给这位原本应拥有灿烂人生的皇子蒙上了一层阴影,但谁能料到,这竟会成为他日后英年早逝的祸根?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初临人世的李弘宛如一颗璀璨的星辰,注定要闪耀于天际之间。
作为李治与武媚娘爱情的结晶,他从诞生那一刻起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李治将所有的期盼都倾注在了这个宝贝儿子身上,视若掌上明珠般呵护备至;而身为母亲的武媚娘,更是对他疼爱有加、关怀入微。
毕竟,李弘不仅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更是她在宫廷斗争中的希望之光。
可以想象,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李弘,必然会受到良好的教育和悉心的培养。
或许将来有一天,他真的能够如父亲所愿,成为一代明君,开创出属于自己的辉煌盛世……
但此刻,让我们暂且把目光停留在这个天真无邪的婴孩身上吧!
看着他那粉嫩可爱的小脸,感受着他带给整个皇宫的喜悦与温馨。
武媚娘历经艰辛终于诞下了龙子,这对于李治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讯。
他满心欢喜地想要给予武媚娘应有的名分和地位,但此时却面临着一个棘手的问题——妃位已满,而最高的位置也不过是昭仪而已。
然而,从未有过哪个女子能够像武媚娘这般幸运,从一介卑微的奴婢直接晋升至昭仪之位。
当李治的这番意图初露端倪之时,立刻遭到了来自前朝与后宫各方势力的强烈抵制和打压。
面对如此局面,李治内心不禁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恼怒之情,他愤愤不平地对着怀中的武媚娘抱怨道:“朕如今已然贵为天子,难道就连册封妃子这么一件小事都无法自主决定吗?”
武媚娘轻轻地抚摸着襁褓之中的李弘,用那温柔如水的声音劝慰道:“皇上切莫心急如焚,我知道,他们因为我的特殊身份心怀不满,这本就是在意料之中之事。倒不如皇上暂且退让一步,先行册封我为才人吧。”
李治凝视着眼前这个聪慧过人的女子,又低头看看怀中可爱的幼子,心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最为疼爱的儿子,其生母竟是一名身份卑微的奴婢。
最终,在武媚娘苦口婆心的劝说之下,李治无奈选择了妥协让步,将原本打算赐予武媚娘的昭仪封号改为才人。
武媚娘成了后宫的妃嫔,那么王氏就等于是她的直属上司。
王氏的目标已然实现,她含辛茹苦抚养长大的义子成功登上了太子之位。
此时此刻,在这幽深的宫廷之内,她已无需畏惧任何人。
然而,武媚娘却处境艰难,她那尚在襁褓中的幼子身体羸弱不堪,据传言乃是遭人暗害所致。
对此,王氏不禁发出一声鄙夷的冷笑:“呵!无论是武媚娘还是萧氏,都妄想与我一较高下,简直不自量力!”
王氏原本坚信,只要紧紧守护住李忠这位太子殿下,便能安享太平岁月。
岂料,那萧氏竟然不肯善罢甘休,心中充满不甘之情。
尤其令人诧异的是,即便是武媚娘身怀六甲、产子以及坐月调养之际,李治竟然从未传唤过其他任何一位后宫嫔妃侍寝。
他对待武媚娘宛如寻常百姓家的恩爱夫妻那般亲密无间。
于是乎,萧氏寻到了王氏,并对其言道:“若论及夫妻情分,普天之下唯有您才有资格与皇上以夫妻相称,至于那个武媚娘,又岂能般配得上呢?”
王氏心里自然清楚,萧氏此番前来不过是妄图挑唆自己与武媚娘之间的关系罢了。
尽管她本人对武媚娘亦心存厌恶,但如今的她已然贵为太子的养母。
只要能够忍耐一时之气,假以时日,待到太子登基称帝之时,她必将荣升为尊贵无比的太后娘娘。
何必跟那个愚不可及、不知所谓的萧氏一般见识呢!
她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武媚娘之前遭受他人诬陷之事,定然是这萧氏所为无疑。
王氏一脸冷漠地回应道:“是否相配,轮得到你来评说?”
显然,萧氏心里清楚得很,如今的王氏已然丧失了争斗之心,但她偏要想办法激起王氏的斗志。
只见她缓缓凑近王氏,轻声低语道:“你可晓得,我那可爱的小公主究竟是怎么而来的?”
王氏却不为所动,冷冷回答道:“本宫对此事毫无兴趣,也不想知晓。”
然而,萧氏却是放声大笑起来,紧接着又道:“倘若我告诉你,有法子能令你身怀六甲,诞下属于自己的孩儿,难道你依然不愿知晓么?”
听闻此言,王氏的心瞬间如鹿撞般砰砰直跳。
她如何会不想知道呢?
毕竟,李忠虽是过继到她名下,但如今已年方八岁,无论怎样悉心抚养,终究难以培养出如同亲生子那般深厚的感情。
若果真能够亲自孕育一子,那才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嫡长子啊!
萧氏目光如炬,仿佛能够洞悉一切,仅仅一眼,便将王氏内心深处那隐藏极深的渴望以及悄然萌生的动摇尽收眼底。
她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轻声说道:“你呀,这些年来一直未能怀上龙嗣,太医院的那些太医们也给你瞧了许久,各种滋补良药、助孕之方没少让你服用吧?可结果如何呢?依旧是徒劳无功!要知道,这世间可是有着众多声名远扬的妇科神医,难道你们王家就从未想过去替你寻访一番么?”
听到这话,王氏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一般,竟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怎么可能没有?”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然掉入了萧氏精心设下的陷阱之中。
第68章 母子
看着王氏一脸窘迫的模样,萧氏心中暗自窃喜,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追问道:“既是如此,为何你的肚皮至今仍无动静呢?莫不是那些所谓的名医皆是浪得虚名不成?”
面对这样尖锐的质问,王氏顿时哑口无言。
的确,她曾四处寻觅良医,然而,自从李治当上太子之后,便极少召人侍寝,而她自己更是已有七八年未曾得到过皇帝的宠幸。
即便手中握有再好的药方子,倘若李治不再临幸于她,又怎能如愿以偿地怀上孩子呢?
此时,萧氏似乎看穿了王氏的心思,轻描淡写地说道:“想当年,皇上尚处于太子之位时,便很少主动传召嫔妃侍寝。就连我那可爱的小公主,也是我费尽心机、施展了些许手段才得以诞下的。”
这番话语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敲在了王氏的心坎儿上,令她感到无比羞愧和无奈。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萧氏,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急切与期待,仿佛在渴望着从对方口中得到更多重要的信息。而此刻的萧氏,则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两个纸包,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一般。她压低嗓音,轻声细语地对王氏说:“这一包红色的药丸,乃是能够助你更易怀胎之良药;至于这另一包白色的嘛……则需设法让皇上服下,如此一来,保准你下月便能传来喜讯。”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微弱但坚定的声音在王氏心底响起:切莫轻信于她!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脑海,但令人诧异的是,尽管内心有所警觉,她的双手却不由自主地向前伸出,稳稳地接住了那两个沉甸甸的药包,并将它们紧紧攥在手心里。
紧接着,王氏听见自己用略微颤抖的声音向萧氏发问:“萧氏,你究竟所图为何呢?”
只见萧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咬牙切齿地回答道:“我要那武媚娘命丧黄泉!还有她所生的孽障,也必须一同陪葬!”
听闻此言,王氏心头一震,稍作迟疑后回应道:“若是本宫此番真能如愿怀上龙裔,想必届时也会同你持有相同看法。”
倘若她当真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儿,那么她必然要将武媚娘除之后快,如若不然,她的孩子终将沦为武媚娘子女的附庸与陪衬罢了。
此时,只闻得萧氏言道:“长久以来,我始终认为你欠缺聪慧,可究竟为何你竟能登上皇后宝座,而我却仅能屈居淑妃之位呢?”
言语之中,明显的不甘之意。
王氏听闻此言,嘴角微微上扬,回应道:“你之所以百思不得其解,恰恰彰显出你的愚钝无知。”
其言辞犀利,毫不留情面。
萧氏轻笑一声,继续说道:“既然你自诩聪颖过人,那又怎会不明白,不论你是否诞下亲生骨肉,最终都必将一无所有?难道你天真地以为,只要李忠被册封为太子,你便可高枕无忧、安享荣华富贵了不成?
待到武媚娘之子茁壮成长之时,李忠这太子之位岂能稳固如初?届时,恐怕连我们这些人也难以幸免啊!”
说罢,萧氏脸上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忧虑之色。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毕竟,李治正值青春年少之际,而废黜太子、另立新储之事距今也不过寥寥数年罢了。
此时此刻,王氏的双手攥得愈发紧实起来。实际上,对于这一切,她心知肚明。
然而,她内心却烦闷不堪,冲着萧氏没好气地说道:“行了,你且先退下吧,本宫乏累欲歇着了!”言语间透露出丝丝不耐之意。
萧氏自然明白自己方才所言已然触动到了王氏心弦,使其心生摇曳。此刻只需再稍加助力,便可成事。故而,她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步出未央宫殿宇。
恰在此刻,一名宫女匆匆前来通禀:“启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已放学回宫了。”紧接着,便传来李忠那稚嫩的嗓音:“儿臣拜见母后。”
王氏闻声回首,目光落于尚显年幼的李忠身上,只见他正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立于自己面前。
瞬息之间,王氏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厌憎之色,
但转瞬间又换上一副慈祥亲切的笑颜,轻声细语地问道:“今儿个课业进展怎样啊?可曾谨遵先生教诲?”
其语气之温婉,仿佛适才的厌恶从未存在过一般。
王氏从未体验过为人母的感觉,对于李忠更是难以产生真正深厚的情感。
因此,他们之间每日的交流不过寥寥数语,再无其他多余的话语。
不是她不想说更多,而是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如何去说。
然而,李忠自小失去母亲,当得知王氏决定收养他时,最初的心情可谓是惊喜交加。
毕竟,这位嫡母多年来一直未有子嗣,如今却突然表示想要他这个孩子。
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成为嫡子不久后,自己竟然被册立为太子。
所有这些改变和荣耀,皆源自眼前这位嫡母所赐。
自幼便失去母亲呵护的孩子,心灵往往格外脆弱且敏锐。
尽管年纪尚小,但李忠已然能够察觉到嫡母对他并无太多爱意。
面对如此情形,他丝毫不敢松懈,亦无法真心地将王氏视作亲生母亲。
恰恰相反,每当身处太极宫中,那位武才人总会以一种无比温柔的姿态与他交谈。
无论是遇到什么困惑不解之事,还是有任何疑问需要解答,武才人都会耐心细致地为他讲解说明。
望着武才人对着自己的孩子轻声细语、百般宠溺的模样,李忠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之情。
也许,如果他的生母仍然健在人世,想必也曾如这般温柔地对待过自己吧?
这种想象让他愈发渴望那份早已逝去的母爱,同时也使得他越发珍惜与武才人相处的时光,仿佛在那里才能找到一丝温暖和安慰。
“好了,别跪着了,快些起来下去吧,可千万莫忘了去完成课业。”
以往这个时候,她总会再多嘱咐那么一句:定要让你父皇见到你的优秀,你的刻苦,还有长兄之范,太子之仪。
第69章 香囊
然而今日,不知为何,她竟全然没了说出这句话的兴致。
此刻,王氏的全副心神皆系于如何方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亲生孩子之上。
王氏的言语犹如一把利箭,瞬间刺破了李忠脑海中的重重迷雾,将其纷乱的思绪硬生生地拽回到现实之中。
他赶忙躬身施礼,恭声应道:“儿臣谨遵母后教诲,就此告退!”
言罢,缓缓转身离去。
时光荏苒,转眼间已至八月初十,李弘迎来了他人生中的首个满月之喜。
李治满心欢喜,意欲大肆操办这场庆典。
毕竟,这是他与心爱女子所诞下的头一个孩儿,他巴不得将世间所有最美好的事物统统赐予这位小宝贝。
然而,武媚娘却出言劝谏道:“皇上,弘儿能够承蒙您如此厚爱,已然是他莫大的福泽。倘若您过分彰显对他的宠溺之情,使其风头盖过其他诸位皇子,那么弘儿恐将沦为众人攻击的靶子。臣妾目前地位卑微,实在无力庇佑于他,依臣妾之见,行事还是低调一些更为妥当。”
李治闻听此言,不禁忆起此前两月发生之事,心头一阵酸楚,随即垂首陷入沉思,并喃喃自语道:“媚娘啊媚娘,朕当真是无能至极,连自己的亲生骨肉和挚爱之人都都无法妥善守护”
武媚娘紧紧地拥抱着怀中的李弘,轻声细语地安慰着他:“皇上您已经做得非常好,但世间之事往往难以预料,正所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每个人都拥有一颗变幻莫测的心,它时而善良如天使,时而邪恶似恶魔,又怎能轻易防备得了呢?”
李治听后,眼神坚定地看着武媚娘,郑重其事地说:“媚娘放心吧,朕定会在接下来的两年里稳固朝纲、治理天下。待到那时,任凭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使出何种手段,都休想再干扰朕的决策!”
而另一边,王氏则是日夜期盼着,终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大年三十。
自从武媚娘踏入宫廷之后,原本每逢初一和十五必须前往未央宫请安的惯例,仿佛被李治彻底遗忘在了脑后。
然而,对于年三十这个特殊的日子,王氏作为一国之母应有的尊严与体面,李治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忽视的。
即便是他心中有所不愿,王氏还是派出使者前来据理力争,坚决要求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待遇。
李治满脸都是难舍之情,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李弘身上,仿佛要将这小小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心底一般。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轻轻地抱住了武媚娘那娇柔的身躯,眼眸之中流露出一抹深深的歉意,嘴唇微微颤抖着,
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但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句简单而又沉重的话语:“媚娘,我……”
武媚娘自然能够读懂他此刻心中所想,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柔声回应道:“我明白,你去吧。”
然而,尽管她嘴上说得如此洒脱,可那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哀伤神情,却早已彻底出卖了她内心真实的感受。
毕竟,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子罢了,又怎会心甘情愿与他人一同分享自己深爱的夫君?
李治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向外走去,每一步都显得那般艰难。
当他走出仅仅两步之遥时,身后突然传来了武媚娘急切的呼喊声:“李治!”
这个声音犹如一把利剑,直直地穿透了他的心房。
其实,武媚娘心里非常清楚,王氏才是李治名正言顺的妻子,李治前往王氏的寝宫也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的心就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刺般,那种酸涩、痛苦的感觉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心中竟然还隐隐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情绪。
“李治”,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对于李治而言,却仿佛拥有着一种独特而神秘的召唤力量。
在当今这个世界之上,恐怕也唯有武媚娘一人,才敢如此亲昵地这般呼喊于他。
李治闻声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恰好与武媚娘交汇在一起。
只见武媚娘轻盈地从自己身上取下一只精致小巧的香囊,然后步履匆匆地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其系在了李治的腰间,并轻声细语地嘱咐道:“此香囊之中装的是太医院专门为妾身调配而成的珍贵药物,具有解除迷药之功效。也许是臣妾小人之心,但皇上还是将它戴上,权且当作能让妾身心安一些也好。”
原来,自那一次有人竟敢擅闯她的闺房,险些害得她腹中胎儿不保之后,武媚娘便始终吩咐太医为她精心配制这种解药随身携带。
因此,像这样的香囊,她其实还有好多个。
李治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好。”
随后,他迈着稳健的步伐朝着王氏所在的宫殿走去。
当李治踏入宫门时,王氏早已依照萧氏所言,将那珍贵的药物分成两半。
其中一半小心翼翼地撒入炭火旺盛的盆子之中,另一半则谨慎地倒入热气腾腾的参汤之内。
而属于她自己要服用的那一包药,更是早早地被她吞入腹中。
然而,王氏绝非那种轻易便会轻信他人之人。
尽管对萧氏所言深信不疑,但她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儿。
事先,她已然安排自己的母亲将这些药物带出宫去,请经验丰富的大夫仔细查验过。
经过反复确认,确定这果然是能够助人受孕以及增添情趣的良药之后,她方才放下心来,决定在今夜这个关键时刻大胆一试。
毕竟,只有在今晚这样难得的时机之下,她才能拥有这般宝贵的机会。
为此,她特意精心装扮了一番,希望能以最美的姿态迎接李治的到来。
可惜事与愿违,此刻李治的内心深处已然完全被武媚娘所填满。
相比之下,王氏的容貌原本就稍逊一筹,更兼之前在李治心目中留下了不佳的印象。
无论她如何悉心妆扮,李治都始终视若无睹,甚至连正眼瞧她一下都不肯。
第70章 催情
只见王氏满脸笑容,迈着轻盈的步伐快步迎上前去,微微躬身施礼道:“臣妾恭迎圣驾,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经过她刻意的训练,清脆悦耳,宛如黄莺出谷。
李治见状,轻轻抬起右手示意道:“平身吧,命人将偏殿整理妥当,朕今夜便宿于偏殿之中。”
其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王氏听闻此言,不禁面露惊愕之色,但旋即便恢复如常,赶忙说道:“陛下此言差矣!您乃九五之尊,身负天下苍生之重望,金贵之躯怎可屈居于这小小的偏殿?还请陛下三思!”
言辞恳切,满含关切之意。
李治并未答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王氏,眼神深邃而复杂,令人难以捉摸其中蕴含的情绪。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道:“昔日朕也曾在偏殿歇息,如今为何不可?”
听不出情绪的话语,却犹如千钧重负,压在王氏的心里。
是,那时候是武媚娘刚被她接进宫的时候,李治在偏殿宠幸武媚娘。
忆起往昔种种,李治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别样的情感。
而此时,站在眼前的王氏却无法感受到这份深情厚意。
她只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多余之人,被李治彻底遗忘在了角落。
王氏紧盯着李治的双眸,试图从他的眼神中寻找到一丝对自己的眷恋或关注。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李治的目光如同平静的湖水一般,波澜不惊,丝毫没有自己的影子。
刹那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王氏暗自思忖,此时此刻,那武媚娘想必正在太极宫内得意洋洋地嘲笑自己的无能与卑微。
一想到这儿,她顿时怒火中烧,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愤恨。
于是,王氏双膝跪地,伏地叩头,声泪俱下地哀求道:“皇上,若您当真不愿见到臣妾,臣妾甘愿前往偏殿就寝,将此地让予陛下,只求陛下切莫怪罪臣妾……”
话音未落,泪水已如决堤之水般滚滚而下,浸湿了身下的地毯。
说完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脚步看似坚定而决绝,内心却是慌乱。
然而,当她走到半途时,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那碗精心熬制的参汤尚未让李治喝下。
她不禁停下脚步,心中暗自懊恼,但转念一想,又记起了放置在一旁的炭盆。
权衡之后,她最终还是决定舍弃那碗参汤。
随后,她移步至偏殿之中,静静地等待着李治陷入意乱情迷之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耐心地计算着时辰,估摸着时机已到。
于是,王氏轻轻地褪去身上的外衣,动作轻柔而谨慎,仿佛生怕惊醒了周围的一切。
接着,她踮起脚尖,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般,悄无声息地踏入殿内。
此刻的李治早已习惯了身旁有武媚娘相伴入眠,身处这陌生之地,他始终难以入眠。
正当他辗转反侧之际,朦胧间瞥见一道人影悄然进入。
他心头一紧,厉声喝道:“谁?”
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威严与警觉。
面对李治的质问,王氏并未惊慌失措。她慢慢地靠近床榻,同时发出一阵温柔且充满魅惑的声音:“皇上,让臣妾来侍奉您歇息吧!”
她的语调婉转悠扬,如同一曲美妙的乐章,令人陶醉其中。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那婀娜多姿的身影也逐渐清晰可见。
李治微微皱起眉头,语气坚定地说道:“不必,你退下吧。”
此时,王氏正沉浸于炭盆中散发出来的魅惑之香,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而紊乱。
她凝视着眼前的李治,回忆起往昔年少夫妻间的温馨与甜蜜,那美好的时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使得她原本娇美的面容此刻更显妩媚动人,嘴角绽放出一抹愈加娇艳欲滴的笑容:“皇上!臣妾对您思念至极啊!”
话音未落,她便迫不及待地朝着李治猛扑过去。
李治借着微弱的宫灯光芒,敏锐地察觉到王氏眼神中的迷离之色,心中顿生警觉——这显然并非正常状态。
于是,他敏捷地向一侧闪身避开,并高声呼喊:“来人呐!”
不多时,一群宫女太监匆匆而入。李治当即下令道:“快将皇后扶住,速速传召太医前来!”
众人不敢怠慢,赶忙照办。
没过多久,太医便火速赶到。
经过一番仔细诊察之后,终于有所发现——原来问题竟出自那碗被人动过手脚、含有药物成分的参汤以及燃烧着奇异香味的炭盆之中。
太医面色凝重地向李治禀报道:“启奏陛下,经微臣查验,此处所用药剂,乃是一种强效的催情之物。”
李治低头凝视着腰间那枚精致的香囊,思绪渐渐飘回到不久前武媚娘亲手为他系上时的情景。
这个小小的香囊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温柔与关怀,令他倍感温馨。
回想起今晚所经历的一切,李治不禁暗自庆幸还好有这香囊相伴。
尽管内心早已被愤怒填满,但他依旧保持着表面的镇定自若,嘴唇轻启,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处理干净!”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宫廷中的仆役们训练有素,听到命令后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开始清理现场。
李治则静静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正接受医治的王氏。
自从王氏残忍地虐待过武媚娘之后,李治心中便对这位曾经的爱妃生出了深深的厌恶之情。
然而此刻,她竟敢对自己使用如此下作的催情药物,更是让李治忍无可忍。
此时的李治心中已然萌生出废掉皇后之位的念头,但仅凭此事似乎还不足以构成充分的理由。
毕竟废后乃是一件关系重大的事情,需要慎重考虑周全。
待王氏体内的药效逐渐消散,她悠悠转醒过来。
当她迎上李治那充满厌恶和冷漠的眼神时,如坠冰窖般,一颗心瞬间沉入无底深渊。
恐惧、绝望涌上心头,她顾不得其他,连忙跪地放声痛哭起来:“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求您相信臣妾!”
第71章 哭诉
面对王氏的哭诉,李治并未言语半句,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眼中的寒意愈发浓烈。
王氏虽然低着头,却也能感受到李治不耐的神情。
此时她愈发慌乱失措,转而怒不可遏地吼道:“快查!立刻给本宫彻查清楚!到底是谁如此大胆包天,敢给本宫下药!害得本宫在皇上面前丢尽颜面,若是查出此人,本宫必定要将她的双手斩断!以泄心头之恨!”
王氏的言辞之中巧妙地将李治排除在外,坚称是他人暗中对她施以药物之害。
李治满腹狐疑地凝视着王氏面庞上的神情变化,嘴唇紧闭,并未言语半句。
王氏与李治结发多年,深知其夫此刻定然心存疑虑,难以轻信于己。
于是,她双膝跪地,向前挪动数步,声泪俱下地哀诉起来:“皇上,臣妾自知此生无缘孕育子嗣,对此早已释然,从未敢对陛下心生非分之想,也不敢有丝毫僭越之意。此番必定是遭奸佞小人所陷!”
王氏这番话语何等凄楚哀怨,令人闻之心酸。
要知道,她与李治本应伉俪情深、相濡以沫,而今却不得不以“非分之想”这般措辞来描述彼此关系,着实可悲可叹。
李治陷入沉思,回想起方才之事。
王氏踏入殿内时神志尚清,然而入内不久便变得神志恍惚、意乱情迷。
即便那药并非由她亲手投放,但她此番前来本身就存在诸多疑点。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治愈发缄默不语,而王氏则越发惶恐不安。
此时此刻,她心中已然将武媚娘和萧氏咒骂得体无完肤。
“武媚娘那个贱妇!必然是狐妖投胎转世,魅惑得陛下眼中唯有她一人!”
王氏咬牙切齿地在心中诅咒着,仿佛要将所有愤恨都倾注于此。
“萧氏这个贱人!害我不浅!”
就在王氏脑海中思绪翻涌之际,一个惊人的念头突然闪过——当她踏入此处时,李治分明还是神志清明之态,可为何偏偏自己已然中招,被那药性侵蚀,而李治却安然无恙?
恰在此刻,太医为李治把起脉。
片刻之后,太医面色凝重地开口道:“启禀陛下,虽说您亦吸入了此等媚药,然而所幸因您身上所佩香囊之中藏有解药,是以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
闻听此言,李治不禁回想起先前武媚娘所说过的话语:或许真是我小人之心。
如今想来,并非是媚娘小人,而是当真有阴险狡诈之人在暗中作祟!
王氏心急如焚,连忙插话道:“陛下啊,依臣妾之见,这香囊的主人恐怕正是那妄图加害臣妾之人。若非如此,她又怎么能未卜先知,特意安排您戴上这香囊?”
原本李治便已对王氏心生厌烦之情,此刻见她竟妄图挑拨自己与媚娘之间的关系,更是怒不可遏。
他冷哼一声,厉声道:“此乃媚娘赐予朕之物!”
此时在场的太医心中自是了然,毕竟这香囊内的药物乃是他亲手调配予武媚娘的。
于是,他赶忙跪地,将实情一五一十地禀报于李治:“陛下明鉴,这香囊中的药物确实出自微臣之手,乃是专为武才人所配制。”
李治斩钉截铁地说道:“朕可以笃定,此事绝不可能是媚娘所为!”
李治的目光坚定,对自己的判断有着十足的信心。
王氏心中跟明镜似的,她自然清楚这药的确是由她亲自下的,但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李治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竟这般果断地下了结论,这使得她内心犹如打翻了醋坛子一般酸溜溜的。
于是,王氏咬了咬嘴唇,愤愤不平地回应道:“皇上竟然如此深信武媚娘?可如今事情尚未水落石出,臣妾觉得任何人均有可能存在嫌疑。”
此刻,李治的脸色变得阴沉至极,他死死地盯着王氏,语气冰冷地说道:“要论起嫌疑来,首当其冲之人便是皇后你!”
被李治这么一说,王氏顿时慌了神,心中一阵发虚。
无奈之下,她只得伸手遮住面庞,嘤嘤哭泣起来:“皇上,臣妾怎会傻到去谋害自己?倘若真凶并非武媚娘,那么她又为什么要事先让您佩戴那个含有解药的香囊呢?”
其实,李治打心底里想偏袒武媚娘,奈何他深知仅靠手中的皇权根本无法封住悠悠众口。
原本,武媚娘就因曾侍奉过先皇的特殊经历而饱受非议和诟病,若是此次再被扣上使用媚药陷害皇后的罪名,恐怕将会引发更为严重且不堪设想的后果。
李治沉默不语,但王氏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眼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她明白,此刻正是关键时刻,必须趁热打铁,于是鼓起勇气说道:“皇上,请您务必允许臣妾彻底调查这件事情!”
一直以来,李治都坚信萧淑妃所生的小公主乃是自己酒醉后一时冲动、情不自禁所致。
正因如此,他从未对萧淑妃产生过任何疑虑。
再加上平日里萧淑妃总是一副不拘小节、心无城府的模样,使得李治在她和王氏之间,自然而然地更为信赖萧淑妃。
思索片刻后,李治开口道:“此事就交由萧淑妃负责核实!”
紧接着,他转头向身旁的王福来下令:“速去传召萧淑妃前来,命她尽快查明真相!”
当听到李治决定让萧氏参与调查时,王氏心中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反倒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毕竟那药可是萧氏亲手交予她的,以萧氏的性格,绝对不可能把自己给供出去。
想到这里,王氏强打起精神,用微弱的声音说道:“臣妾多谢皇上恩典!”
深夜时分,万籁俱寂,整个皇宫都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然而,此时的萧氏却被突然传唤至未央宫。
面对这样的情况,一般人或许会感到惶恐不安,但萧氏却全然不同。
她不仅没有丝毫怨言,甚至还满心欢喜、欢呼雀跃起来。
就像这次召唤并非意味着麻烦缠身,而是一次难得的机遇降临。
第72章 解药
王福来紧闭双唇,就像一只锯掉嘴巴的葫芦一般,任凭她如何追问,始终一言不发。
然而从他那副模样来看,似乎并非是什么对她不利之事,权且当作一场好戏来观赏罢了!
带着满心疑惑与好奇,萧氏紧跟在王福来身后踏入了未央宫。
一进大殿,只见满地跪着众多宫人,再往深处走去,便瞧见王氏亦正双膝跪地。
皇帝身旁站着几位太医,这一幕令她心生疑虑,但还是赶忙下跪行礼道:“臣妾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李治目光落在她身上,缓声道:“深更半夜传召你来此,是因皇后寝宫之中出了事。”
未等李治把话说完,萧氏便迫不及待地高声喊起冤来:“皇上,臣妾实在是比窦娥还要冤!这件事绝对不是臣妾所为!”
此时的王氏低垂着头颅,心中暗骂萧氏真是个愚不可及的蠢货。
然而,她却浑然不知,自己在李治心中的甚至比不上她口中所谓的那个愚笨至极的萧氏。
此刻,李治面沉似水地对萧氏说道:“朕此番让你来,便是要委以重任,命你彻查此事!”
萧氏听闻此言,美眸流转之间,满是疑惑之色,轻声问道:“由臣妾来调查此事?”
李治微微颔首,语气肯定,回答道:“没错,正是由你来查。”
萧氏不禁转头看向一旁跪着、犹如一只受惊鹌鹑般瑟瑟发抖的王氏,暗自思忖着莫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不然怎会轮到此番差事落在自己头上呢?
按常理而言,若真要追查,也该当是由皇后亲自出马才对。
于是,她定了定神,缓声道:“皇上尚未明示究竟所为何事,臣妾实在难以断言能否担此重任。”
李治闻言,目光扫过身旁的王福来,吩咐道:“你且向她详述一番,朕先行回宫。”
言罢,李治便转身离去,步伐匆匆。
萧氏连忙说道:“皇上!若查出来该如何处置?”
李治不耐烦的说道:“按宫规处置即可!”
而王福来见状,亦不敢怠慢,赶忙上前几步,用极快的语速将此间之事一五一十地道出:“淑妃娘娘,今晚皇上就寝时,竟有人在那炭盆之中以及参汤之内投下了不明药物,因事发之地乃是皇后寝宫,为免瓜田李下之嫌,皇后自是不便出面,是以皇上特命淑妃娘娘您全权负责彻查此案。”
萧淑妃终于恍然大悟,但心中不禁对王氏充满了鄙夷与嘲笑,暗自思忖着王氏果然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人。
她面无表情地轻声回应道:“本宫知道了。”
待到王福来离开之后,萧氏立刻下达命令:“来人呐!把未央宫里所有的人都严密看管起来,等待本宫逐一审查核实!”
说这番话时,她特意将目光投向王氏,
然而王氏却仿若未闻一般,毫无反应。
此时的王氏暗自庆幸自己刚才忘记将那碗参汤递给李治饮用,否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因为即便香囊的解药能解炭盆里的药效,但对于已经喝下肚的药物却是无能为力的。
但其实,如果参汤被李治喝下,就不会有现在的事情。
紧接着,萧氏挥挥手示意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退下。
当只剩下她们二人独处时,萧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笑容,冷笑着嘲讽道:“皇后娘娘可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如此机密之事居然也会败露。”
王氏缓缓站起身来,怒视着萧氏,愤愤不平地斥责道:“都是你想出来的这个烂点子!害得本宫在皇上跟前颜面扫地!”
萧氏对于王氏的埋怨毫不放在心上,甚至略带嘲讽地回应道:“哼,只能怪你自己无能至极,如此轻而易举的一件小事竟然也办砸了,此次未能成功,那就只能再等待整整一年之久。”
“一年?恐怕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任何机会了吧。”
王氏声音低沉得如同蚊蝇一般,轻声呢喃着。
她心里清楚得很,李治深夜从她寝宫匆忙离去的消息,不出明日必将如野火燎原般迅速传遍整个后宫乃至前朝。
到那时,她这位堂堂正正的皇后将会颜面扫地、威风尽失!
而造成这所有不堪局面的罪魁祸首,无疑便是那可恶至极的武媚娘!
想到此处,王氏不禁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萧氏,眼神中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焰,充满了无尽的愤恨与仇视,咬牙切齿地说道:“这所有的一切皆是拜武媚娘那个妖冶魅惑的狐狸精所赐!她送给了皇上一只香囊,其中暗藏了解药。”
听闻此言,萧氏不由得浑身一震,满脸惊愕之色:“什么?难道说她真的是狐狸精转世不成?她又是如何提前得知你手中持有此药,并且还能事先安排好让皇上下意识携带解药的?”
面对萧氏的询问,王氏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后说道:“本宫对此也是一无所知,但事实确确实实就是如此这般。”
言语之间,满是悲愤与不甘之情。
萧氏微微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后开口问道:“那,你决定去做这件事情的时候,究竟有多少人知晓?或许有人已经被她暗中收买了?”
王氏闻言,不禁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努力地思索着每一个细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回答道:“并没有其他人知晓此事,就连我宫中的那些下人也全然不知,目前为止,除了你之外,唯一了解这件事的人便是我的母亲了。”
听到这里,萧氏连忙摆手解释道:“这绝不可能会是我啊!药是我给你的,我绝对不会往外说,更加不会去告诉武媚娘那个贱人,我和你才是一边的。”
王氏沉默不语,但内心却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她实在想不通,机密之事为何会突然泄露出去。
事实上,这件事情原本并未真正败露,武媚娘不过是因为遭受他人陷害而变得格外警觉起来罢了。
此时,萧氏语气坚定地说道:“既然皇上派遣我前来调查此事,那么无论如何,这件事都必定要与武媚娘扯上关系才行,你我都知不是她,也必须是她!”
第七十三良机
王氏一听便立刻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紧接着追问道:“倘若她拒不认罪该怎么办呢?”
萧氏冷笑一声,胸有成竹地回应道:“哼,人证、物证俱在,谅她也是无法抵赖的!就算她再能巧舌如簧,在证据面前也难以自圆其说!”
王氏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反复思量着接下来的计划。
终于,她停住脚步,眼神坚定,下定了决心,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斩钉截铁地喊道:“就是这样!必须把这件事和武媚娘牢牢捆绑在一起,到那时,本宫倒是想瞧瞧皇上究竟还能怎样偏袒庇护她!”
时光匆匆而过,短短三日之后,萧氏已然成功查明了真相。
只见她领着众多宫女太监,声势浩大地朝着太极宫进发。
一进入宫殿内,便瞧见正在轻柔哄弄着孩子的武媚娘。
众人不由分说,迅速上前将其紧紧擒住。
“武媚娘!你竟敢买通皇后宫里的人去给皇后下药!”
萧氏满脸怒容,声色俱厉地冲着武媚娘斥责道。
武媚娘乍闻这道熟悉的嗓音,不由得身形一怔,随即紧闭双眸,努力回想半年前所发生之事。
尽管彼时意识有些模糊,但那个女子的声音却深深烙印在了她的脑海之中,永生难忘。
她时时在梦中听见那个恶毒的声音。
萧氏今日,甚至就连说话时的腔调也是如出一辙。
待到思绪渐渐清晰,武媚娘猛地睁开双眼,全然不顾身旁仍有人用力拉扯着自己的臂膀,直直凝视着萧氏,咬牙切齿地道:“原来是你!”
武媚娘的话语中满是得知实情后的愤恨与恼怒,
然而萧氏对此却是视若无睹、毫不在意。
她只是冷冷一笑,继而转头向身后的宫人下令道:“把她押解至未央宫!”
数名身强力壮的宫人,紧紧地抓住武媚娘的胳膊和身体,如同铁钳一般牢牢地控制住她,然后毫不留情地拖拽着她朝着那座巍峨庄严的未央宫走。
此刻,年幼的李弘正被一名宫女紧紧搂在怀中,小家伙满脸惊恐与委屈,扯开嗓子放声大哭起来。
孩童哭的可怜,
一旁的萧氏却显得异常烦躁不安,她眉头紧蹙,怒声呵斥道:“让他给本宫闭嘴!哭什么哭!”
可是,李弘毕竟只是个孩子,哪里经得起这般恐吓?
听到萧氏如此凶狠的话语,他愈发哭得撕心裂肺、惊天动地。
武媚娘眼见自己的心肝宝贝遭受如此折磨,心中宛如刀割般疼痛难忍。
更何况,李弘之所以自幼体弱多病,皆是由于当年尚在娘胎之中便惨遭毒害所致!
幕后黑手正是眼前这个恶毒至极的女人——萧氏!
想到此处,武媚娘对萧氏的愤恨之情如熊熊烈火般燃烧起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殆尽。
突然之间,武媚娘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她拼命挣扎着摆脱了那些束缚她的手,紧接着猛地向前冲去,将萧氏带来的一众宫人尽数摔倒在地。
随后,她快步跑到那名抱着李弘的宫女面前,迅速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心爱的儿子从对方手中接过来,并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柔声安慰道:“弘儿莫怕!有娘亲在此,定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半分。”
与此同时,萧氏见状更是气急败坏,她指着武媚娘破口大骂道:“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难道你真以为凭借着圣上对你的几分宠幸,便能肆意妄为、目中无人了不成?今日之事,本宫定会如实禀报陛下,看看到时候谁还能护得了你!”
面对萧氏的咄咄逼人,武媚娘毫无畏惧之色,只见她昂首挺胸,目光坚定地直视着对方,义正言辞地回应道:“真正无法无天之人,恐怕非淑妃娘娘莫属吧!想我武媚娘行得端做得正,从未做过半点儿亏心事,又何须惧怕他人的诬陷与诽谤?倒是淑妃娘娘您,作恶多端,天理难容,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言罢,武媚娘紧紧地抱住怀中的李弘,这是她生命中最珍爱的宝贝!
她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冰冷而坚定地凝视着萧氏及其带来的众人。
萧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说道:“本宫乃是奉皇上之旨意前来,要彻查皇后宫中被下药一事,皇上特意嘱咐过,一旦查明真相,必须按照宫规严惩不贷!如今,所有的证据和证人皆已指明你就是幕后黑手,武媚娘啊武媚娘,事已至此,你难道还妄想抵赖不成?”
武媚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自若。
她挺直脊梁,毫不示弱地回应道:“就算是在大理寺审理案件,也会给予犯人一个自我申辩的机会,然而,淑妃娘娘您一到此地,便不由分说地抓人,甚至连让臣妾辩解、喊冤的余地都不留,如此行事,恐怕不太妥当吧?”
几天前的事,李治一回来就跟她说了,
此时武媚娘心中明白得很,这一切显然都是萧氏在作怪。
但她绝不会轻易屈服,更不会坐以待毙。
因为她知道,如果此时表现出丝毫怯懦或慌张,只会让敌人更加得意忘形。
而萧氏,
其实她早就打定主意,要趁此良机一举将武媚娘置于死地。
毕竟,只有除掉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才能确保自己在后宫的地位稳固无忧。
有孩子的没她位分高,
位分高于她的没孩子,
哼!
她坚定的认为,只要能成功毁掉武媚娘,那么李治必然会重新回到其他嫔妃身边,而不再独宠一人。
想到这里,萧氏不禁暗自窃喜,仿佛胜利在望。
是的,今日她就能让武媚娘落于尘埃!
李治可以不是王氏的,可以不是武媚娘的,不是这后宫其他任何一个女人的,却不能不是她的。
眼看武媚娘不配合,萧氏不想浪费时间,给武媚娘等来李治救她的机会,她冷声说道:“武才人若是不肯去未央宫,那就别怪本宫 不给面子,直接在这太极宫中动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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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刑具
武媚娘眼眸中并未流露出丝毫畏惧之色,取而代之的唯有深深的愤恨之意。
她知道,现在的局势显然对她极为不利,明显的敌赢我弱,她心里自然也很清楚,一味的逞口舌之快没有意义。
权衡利弊之后,武媚娘决定先放下个人情绪,冷静应对眼前的困境。
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李弘递交给身旁的宫女,然后目光坚定地看向萧氏,义正言辞地问道:“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说臣妾陷害皇后,那么所谓的人证和物证又究竟何在?”
萧氏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回应道:“就在未央宫,本宫已经邀请过你前往那里对质,可惜你却执意不肯。”
武媚娘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绝对不能轻易踏出太极宫半步。
毕竟在这里尚有一线生机,如果贸然离开此地,进入未央宫,那无异于羊入虎口。
到时候,生死大权完全掌握在萧氏和王氏手中,而以她们二人对自己的仇视程度来看,恐怕很难保证自身安全。
想到此处,武媚娘不禁心生感慨:良心?
对于王氏和萧氏这样心胸狭隘、心狠手辣之人而言,也许曾经拥有过吧!
但只要一涉及到与自己相关的事情,那份仅存的良知便会瞬间荡然无存,甚至转变为无尽的恶意。
当然,这些想法只存在于武媚娘的内心深处,她深知在这场权力斗争中,示弱并不能换来同情和怜悯,唯有保持坚强的意志和敏锐的洞察力,才有可能寻得转机,化险为夷。
因此,她别无选择,唯有竭尽全力确保自己不会被迫离开这太极宫,并满心期盼着李治能够尽快归来。
然而,那些企图外出通风报信的太极宫宫女和太监们,无一例外地遭到了阻拦。
武媚娘稳定心神,毫不畏惧地伸出一只手,挡住了那些试图抓住她的人,目光坚定地凝视着眼前的萧淑妃,义正言辞地喊道:“皇上之前下过命令,若无其亲授旨意,任何人皆不得将妾身带离此太极宫殿!淑妃娘娘莫非欲公然违抗圣旨?!”
听到这番话,萧氏在心中暗自咒骂一句,该死!她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抬头望向天空中的骄阳,她深知时间已然紧迫至极,绝不容许再有丝毫耽搁。
于是,她当机立断地下达命令:“既然如此,你们立刻取来刑具送至太极宫,本宫要在此处,亲自惩治这武媚娘!”
眼看着那名宫人匆匆忙忙地跑开,武媚娘不禁心生疑惑,刑具?
她们竟然是要对她动用酷刑!
武媚娘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这个可恶至极的萧氏,想当年险些害得她的宝贝儿子弘儿性命不保,如今居然还妄图再来污蔑陷害于她!
今天这件事情,如果自己选择隐忍退让,那么日后等待着她的将会是永无止境的欺凌和压迫!
绝对不行!
不,今天这件事情倘若她真的忍下这口气,就不会再有未来可言!
越想越生气的武媚娘猛地伸手抓起桌上的一只茶杯,狠狠地朝地面砸去。
随着清脆的破裂声响,茶杯顿时化作两半,碎片散落一地。
紧接着,她迅速弯腰捡起一块锋利的碎瓷片,身形如鬼魅般移动,仅仅三步便来到了萧氏的跟前。
只见武媚娘一只手死死地掐住萧氏纤细的脖颈,另一只手则将尖锐的碎瓷片紧紧抵在萧氏白皙娇嫩的颈项之上,
眼中闪烁着愤怒与决绝的光芒,厉声喝道:“萧淑妃,我究竟是何处得罪了你?在此之前,咱们二人素未谋面,我也一直安守本分待在这太极宫中,尽心尽力做好自己份内之事。而你呢,则继续当你那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淑妃娘娘便是。可你为何偏偏要选在我即将临盆之际,使用那夹竹桃花粉来谋害我?!”
武媚娘的话语掷地有声、斩钉截铁,她如此肯定的语气,让宫人们都将视线移到萧氏身上。
萧氏听到武媚娘的话,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恐惧之情,她开始语无伦次地辩驳道:“武媚娘,你怎能这般诬陷本宫?连皇上都已然查清事实,明明就是那冷宫之中的女子所为,与本宫何干?你为何要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本宫之身?”
然而,面对萧氏的抵赖,武媚娘并未退缩半步,她目光坚定地回应道:“你拒不认罪倒也罢了,这笔账我自会铭记于心,迟早有清算之日,但今日,你竟敢率众前来,妄图对我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此等行径实在令我忍无可忍!”
说话间,武媚娘手持一片破碎的瓷片,紧紧抵住萧氏的脸颊,距离不过分毫之差。
此刻的萧氏早已失去了往日身为宫妃的端庄仪态,战战兢兢地哀求着:“武媚娘,请你务必当心些,让那瓷片离本宫远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氏的心腹突然冲上前去,一把从宫人手中夺过李弘,并高声喊道:“武才人!快快放开我家娘娘!”
可怜的李弘再次被吓得嚎啕大哭起来,而武媚娘听到孩子的哭声,心如刀绞一般疼痛难忍。
她的孩子!
出生后一直精心呵护,娇养着,从来没有受过如此惊吓和伤害。
武媚娘的心过不已。
在她心中,萧氏的性命岂能与自己的亲生骨肉相提并论?
萧氏可以伤可以残,甚至可以死,
可她的孩子,她舍不得他受一点伤。
武媚娘满脸尽是无可奈何之色,一眼不错的看着李弘,动作缓慢地将紧握在手心里的那枚锋利无比的瓷片轻轻放下,与此同时,原本死死掐住萧氏脖颈的手掌也逐渐松开。
就在这一刹那间,一群宫廷侍者鱼贯而入,他们小心翼翼地抬着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走了进来。
只见眼前摆放着一张长长的木凳,还有两块厚实的木板。
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这两块木板上面竟然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尖锐的铁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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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行刑
这些钉子闪烁着寒光,向人们昭示着它们的狠戾,即将给受刑的人带来的剧痛与折磨。
萧氏眼见武媚娘终于选择了屈服,心头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嘴角更是微微上扬,流露出一丝狡黠而得意的笑容。
紧接着,她迅速朝身旁的一名亲信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名亲信心领神会,抱紧怀中的李弘,悄然无声地向后挪动脚步,试图尽可能地远离武媚娘。
因为,他们担心可能会再次引发意想不到的变故。
李弘,是他们现在唯一可以牵制住武媚娘的工具。
眼看着一切准备就绪,萧氏心急如焚,生怕夜长梦多,于是赶忙高声下令道:“武媚娘竟敢使用药陷害当今皇后,此等罪行天理难容!依照宫中规矩,理应重责五十大板!立刻执行刑罚!不得有丝毫延误!”
要知道,像这般布满铁钉的板子,若真挨上整整五十下,受罚者究竟会遭受怎样的后果,完全取决于负责行刑之人。
倘若行刑者存心偏袒、手下留情,那么打完之后,或许受罚者还能勉强保住性命;
可若是行刑者故意使出全力,毫不留情地猛击下去,那么待打完这五十大板之后,即便受罚者能够侥幸存活下来,恐怕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吧?
而且,说不定往后余生都只能终日躺在床上度过,再也无法起身行走。
由此可见,萧氏此番行径实在阴险狠毒至极。
面对眼前那块布满铁钉的恐怖板子,武媚娘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宛如一座雕塑般纹丝不动。
萧氏如此急不可耐,为的是什么,她已经很清楚。
且莫要说眼前这板子上布满铁钉,即便上面空无一物,那武媚娘又岂会如绵羊般顺从地任人摆布挨打?
要知道,她可是清清白白、无辜至极!
分明就是这些人心术不正,蓄意谋害于她!
此时,萧氏的心腹紧紧抱住年幼的李弘,生怕武媚娘冲上前去抢夺。
只见萧氏面露狰狞之色,恶狠狠地威胁道:“武媚娘,这时候你还想负隅顽抗?还是快快乖乖束手就擒吧!”
武媚娘先是深情地望了一眼自己的宝贝儿子,然后毅然决然转过身来,一双美眸之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地盯着对方,义正言辞地怒斥道:“哼!弘儿乃是堂堂皇子!你等这般行径,是有几颗脑袋可以让皇上砍下?!竟敢如此肆意妄为地虐待甚至残害皇子殿下!”
话音刚落,萧氏的那帮心腹顿时吓得脸色惨白,纷纷跪地求饶:“奴婢不敢。”
武媚娘目光看着那个抱着李弘的宫女,继续厉声喝道:“不敢?你蛮横无理地从侍女手中强夺走皇子,任凭他啼哭不止却无动于衷,如今竟还有脸说不敢?当真是无法无天、胆大妄为到了极点!”
萧氏的心腹急切地辩解着:“武才人不要冤枉奴婢!奴婢只是瞧见小皇子哭得那般厉害,心生怜悯之意,只想赶紧把他抱过来好生哄哄罢了。
以往小公主哭闹也都是奴婢这般安抚才安静下来的,即便是皇上来了,奴婢也定会如实禀报,想必皇上定能明察秋毫,断不会责罚奴婢!”
萧氏的心腹万万没料到,就在她喋喋不休之时,武媚娘竟趁着这间隙,如疾风般迅速移步至其身前,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其手中夺过了李弘。
其实,武媚娘之所以会刻意说出那些话语,目的只有一个——迫使萧氏的心腹下跪。
毕竟,一旦对方屈膝跪地,若想再度起身闪避,动作势必会迟缓许多。
如此一来,她便可轻而易举地夺回李弘。
待到成功抢到李弘后,武媚娘心中的怒火仍未平息,只见她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向那名婢女,口中怒喝道:“大胆贱婢!居然胆敢伤害小皇子!”
那婢女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武媚娘此举的真实用意乃是要夺回李弘!
可惜为时已晚,她只能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
武媚娘轻柔地将儿子紧紧拥入怀中,这一刻,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重新注入她的身躯,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再次拥有了鲜活的生命。
这个小小的人儿,就是她的全部世界,是她活下去的理由和希望。
那些人竟然胆敢欺凌她视若珍宝的儿子,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一旁的萧氏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直到今日,她方才惊觉武媚娘的身姿竟是如此矫健,身手更是超乎想象的敏捷利落。
很显然,如果今天不采取一些强硬手段,恐怕根本无法制服武媚娘。
想到这里,萧氏脸色一沉,朝着身旁的众人挥了挥手,厉声道:“给本宫把武媚娘拿下!立刻行刑!”
然而,宫人们却面面相觑,面露难色。
毕竟,小皇子正被武媚娘牢牢护在怀中,他们实在不敢轻易冒险上前强行捉拿,生怕一不小心会伤害到这位金贵的小主人。
于是,他们只能小心翼翼地将武媚娘团团围住,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但始终无人敢贸然出手。
萧氏心急如焚,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如果继续僵持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解决武媚娘。
就在这时,她瞥见一名宫人手中拿着一块带有锋利钉子的木板,心头顿时涌起一个恶念。
只见萧氏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一把夺过那块木板,然后高高举起,狠狠地向着武媚娘的后背抽打而去。
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武媚娘猝不及防。
她怀中抱着年幼的李弘,身前又挤满了虎视眈眈的人群,想要躲闪却又唯恐不慎伤及自己的孩子。
她清楚自己已经无路可退,或许今天这一顿毒打注定是在所难免了。
无奈之下,武媚娘咬紧牙关,紧紧抱住李弘,同时尽量将后背弓起,试图以自己柔弱的身体承受住即将降临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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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庶母
眼看着那块布满尖锐铁钉的厚重木板,像一头张牙舞爪的野兽,朝着武媚娘的后背猛拍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武媚娘身边那位忠心耿耿的贴身婢女毫不犹豫地飞身向前,用自己娇弱的身躯紧紧护住了武媚娘的后背。
然而,萧氏手中的木板却没有丝毫怜悯之情,狠狠地抽打在婢女单薄的后背上。
那些锋利无比的钉子瞬间穿透了婢女的外衣,深深地刺入她柔嫩的肌肤之中,鲜血顿时汩汩流出。
婢女痛苦地惨叫一声:“啊!”
声音凄厉而悲惨,让人闻之心碎。
其实按照萧氏原本的力量,根本无法造成如此严重的伤害。
她身旁还有一群死心塌地的心腹,他们齐心协力帮助萧氏一同发力,使得这一击威力大增。
可以想象得到,如果这块木板真的击中了武媚娘,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此时的萧氏怒不可遏,心中充满了对这名婢女的愤恨与恼怒。
因为正是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婢,破坏了她精心策划的大好机会,让她功亏一篑。
萧氏咬牙切齿地怒骂道:“贱婢!你竟然敢坏本宫的好事!”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熊熊怒火,恨不得将眼前的婢女烧成灰烬。
武媚娘感觉到后背的白月浑身在发抖,武媚娘知道,白月是疼的,也是吓的。
紧接着,萧氏与她的心腹们再次高高举起那块染满鲜血的木板,伴随着木板上的钉子从婢女后背缓缓拔出,又一次带来了撕心裂肺般的剧痛。
婢女忍不住再次发出惨绝人寰的呼喊:“啊!”
武媚娘怀里的李弘又被吓到大哭起来。
武媚娘心中满是对婢女护主的感动,她焦急地呼喊着:“白月!你怎么样?”
她身前紧紧拥抱着年幼的李弘,同时用自己的身躯撑起摇摇欲坠的白月。
她怒目圆睁,对着萧氏厉声呵斥道:“萧氏!你住手!今日我若不死,定要你十倍偿还!”
武媚娘的称呼显然已经违反尊卑,但愤怒已经让武媚娘忘记她们的身份差别。
此时的萧氏已然陷入癫狂之态,怎么会因为武媚娘的怒吼而住手?
她与身旁的心腹一同高高举起那块厚重的木板,尖锐锋利的铁钉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上面还沾染着斑斑血迹,在灿烂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夺目。
眼看着第二击即将落下,而且这一击显然比之前更为凶猛有力,武媚娘心知肚明,柔弱的白月绝对无法承受如此酷刑。
于是,她当机立断,一只手牢牢抱紧怀中的李弘,另一只手则迅速反转过来,将白月也纳入自己的庇护之下,做好了抱着他们二人一同闪避的准备。
“住手!”
一声充满威严且略带稚气的喝止声骤然响起,
是太子李忠,下课归来。
这声音于武媚娘和白月来说,就像是天籁之音,缓解了她们此刻的危险。
于萧氏来说,便是格外的讨厌!
萧氏及其所带之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得不轻,一个个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齐声高呼:“恭迎太子殿下!”
受到惊吓的萧氏浑身猛地一颤,手中一松,那原本被她紧紧握住的木板竟然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直直滑落下去。
萧氏身后站着几个宫人,木板不偏不倚,恰巧砸落在一名宫人的身上。
万幸的是,这块木板正巧是没有铁钉的那一面着地,如若不然,恐怕又要有一人遭受皮肉之苦了。
年仅九岁的太子李忠,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缓缓地从大门走了进来。
只见他身姿挺拔如松,步伐稳健有力。
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则优雅地放置于腰带前方,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太子应有的威严仪态。
李忠那张稚嫩却不失庄重的面庞上,此刻正挂着一副严肃至极的神情。
仿佛他就是这片天地间的主宰,任何人都无法忤逆他的意志。
而那些宫人们见到李忠走来,皆是不约而同地纷纷主动退让开来,不敢有丝毫怠慢之意。
李忠先是满含担忧的地看了一眼还在哭泣的李弘,随后才将自己的视线转移到了一旁显得颇为狼狈不堪的武媚娘身上。
紧接着,只听他怒声呵斥道:“你们这些胆大包天的奴才!居然敢对孤的皇弟动手?弘儿可是堂堂皇子,岂容你等这般奴才肆意欺凌侮辱!”
武媚娘听到李忠这番义正言辞的话语后,心中不禁暗暗赞许。
她抬起头,用一种充满欣赏与感激之情的眼神看了一眼李忠。
而此时的李忠,似乎也心有灵犀般地恰巧望向了武媚娘。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武媚娘微微颔首,向李忠表示赞许。
李忠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细微动作,心中顿时明白,他做对了。
他知道,在武媚娘和李弘之间,无疑是李弘的身份更为尊崇。
若将受害者设定为李弘,那么所涉罪责必然加倍,事态亦将愈发严峻,届时后宫众人绝难轻易敷衍了事。
萧氏却从未正眼瞧过李忠这位太子殿下。
在她眼中,李忠无非就是一个低贱婢女所出之子,仅因年长又被王氏过继,才侥幸登上太子之位罢了,又怎能与她亲生儿子相提并论呢?
毕竟,她认为自家血脉方才高贵纯正。
更遑论,此时的李忠尚年幼。
太子之位还不一定坐的稳呢!
萧氏从前瞧不上李忠,现在依然瞧不上。
她目光冷冽地凝视着李忠,扶着宫人的手从人群中走出来,厉声道:“太子殿下好大的威严,见了本宫这庶母都不知行礼问安,莫非是先生未曾教导太子应有的礼数?”
李忠听闻此言,先是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不卑不亢地回应道:“哦?原来是淑妃娘娘在这里,孤方才心系弘儿安危,一时疏忽未能留意,既是淑妃娘娘在场,为何任由那些奴才欺凌弘儿?莫不是这些奴才,竟然已经狂妄到连尊卑之分都全然不顾了?敢当着淑妃的面欺辱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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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贱种
萧氏听着李忠竟这样亲昵地唤着李弘为弘儿,心中不禁生出一丝鄙夷之意,面上更是流露出明显的不屑之色。
果然,贱种就是和贱种亲近!
正当她准备开口说话,李忠却忽地高声吩咐道:“陈云,你快跑步前去,将此件之事呈报给父皇知晓,就说孤很为难,难以决断,恳请父皇尽快赶来处置!”
陈云是李忠身旁的贴身心腹太监,对于自家主子的心思可谓了然于心。
他甚至都未等萧氏有任何反应,就匆匆忙忙地转身飞奔而去。
毕竟,萧氏手下之人胆子再大,又岂敢贸然拦阻身为太子李忠所派遣的侍从?
陈云身形如箭一般疾驰而出,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萧氏此刻方才恍然惊觉,事情已然朝着她极不情愿看到的局面演变开来。
于是,她赶忙对着李忠急切解释道:“太子殿下误会了,绝无人胆敢欺凌弘儿。”
话一出口,她才蓦然发觉自己因一时心急而失言,竟然顺着李忠的叫法喊出了“弘儿”二字。
心里恶心的不行,似乎“弘儿”二字含了毒药似的,让她嘴里难受至极。
李忠见状,当即沉下脸来,语气严肃地回应道:“但孤分明在远处就已清晰的听到弘儿的哭声,而且还哭的很大声,孤听到哭声已经感觉他受到了欺负。”
萧氏一脸怒容地说道:“哼!分明是武媚娘胆大包天,竟敢违背宫廷规矩,给太子你的嫡母,也就是皇后,暗中下药!
皇上震怒不已,下旨命本宫务必严查此事,并要依照宫规严惩不贷。
然而,武媚娘非但不知悔改、不肯束手就擒,甚至还妄图出手伤害本宫!本宫不罚她以下犯上已是本宫宽容,但这对皇后下药之事,就不得不罚!”
李忠避开这个话题,说道:“可是孤听到弘儿哭了。”
萧氏说道:“李弘哭,是因为武媚娘不肯受刑,试图以李弘做挡箭牌。”
李忠目光先是落在院子中央,摆放着的那张长长的木凳之上,接着又看向散落在地面的那块布满尖锐铁钉的板子,
随后,他转过头来,眼神直直地盯着武媚娘,开口问道:“武才人,此事你可有什么想要分辩的吗?”
武媚娘微微弯身,恭敬地施了一礼,缓声答道:“殿下,首先,臣妾并没有拿弘儿做挡箭牌。”
李忠相信,
武媚娘是他见过的最爱孩子的母亲。
她肯定舍不得李弘受一点委屈和伤痛。
李忠点头,说道:“武才人请继续说。”
武媚娘继续说道:“当时淑妃娘娘突然莅临太极宫,二话不说便下令捉拿臣妾去未央宫处罚,臣妾虽身份卑微,可毕竟也是皇子的生母,更是皇上的嫔妃,难道就连为自己辩驳几句的权利都不配拥有?
可淑妃娘娘却执意如此,非要强行对臣妾动用酷刑不可,臣妾身处这般绝境之中,实在无法引颈受戮,任人宰割,所言所行,不过是为了自保。”
李忠听了这番话,点了点头,十分认同的应道:“嗯,武才人所言不无道理。”
一旁的萧氏听到这话,顿时心生不满。
李忠这个贱种!
他这么讲岂不是暗指本宫没有道理?
真是可恶至极!
萧氏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李忠说道:“殿下年幼,不适合插手这后宫的阴私之事,有这个功夫,不如就好好的用在学习上吧。”
李忠尚且年幼,被立为太子也才半年之久,
在他直面曾经在后宫备受恩宠、风头无两的萧氏时,内心难免感到些许无力和难以招架。
此刻,因为萧氏那番言辞犀利的话语,李忠不禁面色涨得通红,更像一个做错事被批评的孩子。
他满脸都是无可奈何,脸上露出丝丝歉意,目光投向一旁的武媚娘。
萧氏竟敢当着众多下人的面丝毫不给李忠留半分颜面,由此不难想见其平日里该是何等的狂妄骄横!
这时,武媚娘稳步上前,悄然立于李忠身后,缓声言道:“淑妃娘娘所言,妾身有一部分实难苟同,诚然,殿下尚且年少,当下理应将全副心神倾注于学业之中,
不过,这大好河山,终有一日必将归属于他所有,既已身为太子,便与普通皇子不同,便无法与寻常皇子等量齐观,其所学所见,皆须远超普通皇子,更为广博且细致入微,
此事倘若不曾被殿下遇见,倒也罢了,但既然让殿下撞见,那么他便身负伸张正义之责,故而,殿下此举,着实并无任何不当之处。”
武媚娘这句“殿下与普通皇子不同”让有些萎靡的李忠瞬间挺直了身体。
同时,这句话也像一根尖锐的鱼刺,深深地扎在了萧氏的喉咙里,戳破了她的肺管子,令她气血翻涌、怒火中烧。
普通皇子?
这四个字在萧氏耳边不断回响,就像武媚娘对她的侮辱和嘲笑。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武媚娘,心中愤愤不平地怒吼道:“我的儿子怎会是普通皇子?绝对不可能!”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此时,李忠贵为太子,而她萧氏的儿子只能算是普通皇子。
愤怒至极的萧氏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愤恨,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指着武媚娘厉声呵斥道:“武媚娘,你又得意什么?!难道你以为你的儿子就能高枕无忧吗?告诉你,他也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皇子罢了!”
面对萧氏的指责,武媚娘并未退缩半步,反而挺直了腰板,义正言辞地回应道:“臣妾自然知晓其中道理,但臣妾定会尽心尽力教导弘儿,让他将来能够学有所成,待到他长大成人之后,必当全心全意辅佐太子殿下,成为殿下的得力干将,与殿下携手共保大唐江山千秋万代!”
这番铿锵有力的话语传入李忠耳中,宛如一股清泉流淌过心田,让他倍感温暖。
一直以来,周围的人们都纷纷议论说,他之所以能登上太子宝座,全靠皇后娘娘背后强大的母族势力撑腰。
一定要他竭尽所能地讨好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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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挑拨
可他明明是父皇的儿子、李家的血脉、堂堂大唐的储君!
为何非得去谄媚那王家!
萧氏的目光像毒蛇一样,落在了武媚娘与李忠并肩而立的身影之上,他们看上去恰似一对亲昵无间的母子。
萧氏不禁发出一声冷冷的哼笑,紧接着转头对着李忠说道:“太子殿下,你可不要忘了,你现在的母亲,是住在未央宫里的,尊贵的皇后娘娘,倘若皇后娘娘知道,你竟然与曾经构陷过她的武媚娘这般亲近,你不妨猜猜看,届时她将会作何反应?”
其实,李忠打心眼里厌恶他人将自己的太子身份跟王氏牵扯到一块儿。
即便客观事实确也如此,但人性往往如此——他心底那份深深的自卑感,绝不允许任何人轻易揭开他这块脆弱的伤疤。
然而,萧氏不仅毫不留情地撕裂了李忠极力隐藏的自卑,而且还是当着众多下人的面。
这使得身为太子的李忠,刹那间感到脸面荡然无存。
尽管心中怒火熊熊燃烧,可他终究还是没胆量再多说半句。
武媚娘静静地凝视着李忠的背影,透过那单薄的身躯,洞悉到他内心深处翻涌的情绪波澜。
她轻移莲步,向前迈了两步,小心翼翼地伸出那双纤纤玉手,轻轻地搭在了李忠弱小的肩膀上,给予李忠温暖和力量。
紧接着,武媚娘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望向一旁的萧氏,朱唇轻启道:“太子殿下是一位通情达理、恪守孝道之人,即便是面对臣妾这般身份低微的庶母,亦能以礼相待,尊敬有加,可想而知,对于他那尊贵无比的嫡母——皇后娘娘,其敬重之心必定更甚于此,淑妃娘娘此番,蓄意挑拨太子殿下与皇后娘娘之间深厚的母子情谊,究竟意欲何为呢?”
武媚娘的话让萧氏感到一阵惊愕与惶恐。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说辞无懈可击,定能让武媚娘陷入被动之境,未曾料到对方竟能如此迅速且巧妙地予以回击。
而且这一击直戳要害,令她瞬间哑口无言。
的确,她话里确实有着挑拨离间之意,但这种心思,她可以有,却不能被识破也不能公之于众。
在武媚娘这样聪慧过人、言辞犀利的对手面前,萧氏一点好处都捞不着。
萧氏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手指颤抖地指向武媚娘,
破口大骂道:“好啊,武媚娘!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今日竟敢屡次三番地冒犯挑衅本宫,仗着有人护着你是吗?!本宫倒要看看,太子殿下能护你几次!”
武媚娘当然不是靠着李忠给的底气。
因为,她并没有做过给皇后下药的事,
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害后宫里的任何人。
她清清白白,自然有底气。
武媚娘毫无畏惧之色,她挺直身躯,目光坚定地直视着萧氏,
义正言辞地回应道:“并非有人为我撑腰,是淑妃娘娘你,明明是你自己行为不端在先,正如孔子所言:‘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即便你身份尊贵,而我地位卑微,可我也绝不会轻易向你屈服!”
这番话犹如一把利剑,直插萧氏的心窝,让她顿时怒火中烧,就像一头随时失控的野兽。
萧氏像只发狂的斗鸡,猛地蹦起身子,用那尖锐的指甲死死地指着武媚娘,声嘶力竭地吼叫道:“该死的贱婢!贱婢!本宫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然而,想要立刻杀掉武媚娘,显然只是萧氏一时气头上的妄想罢了。
此刻的她虽然气急败坏,但也清楚明白眼下还无法付诸行动。
武媚娘则依旧冷静自若,她眼神冰冷地凝视着眼前几近癫狂的萧氏,
暗自思忖:就这么个毫无头脑、愚蠢至极的女人,居然能够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可以随心所欲地决定他人的生死命运。
若这世道当权者都是这样愚蠢且情绪不稳之人,那这世间的下位者该如何生存?
武媚娘那白皙如玉、纤细修长的手指紧紧握成拳头,紧绷的皮肤体现了她此时的愤恨。
李忠敏锐地察觉到了武媚娘情绪的细微波动,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武媚娘。
只能轻柔地拍拍武媚娘的手背,试图用这种方式给予她一丝慰藉与安宁。
而未能从武媚娘手中占到丝毫便宜的萧氏,此刻依旧沉浸在愤怒的漩涡当中无法自拔。
她那张原本美艳动人的脸庞,因为极度的恼怒而变得扭曲狰狞。
宫人们跪在地上惴惴不安,噤若寒蝉。
萧氏瞪大双眼,恶狠狠地盯着武媚娘,同时毫不留情地下达命令道:“来人啊!给本宫狠狠掌武媚娘的嘴!一定要把这个贱人的嘴巴打得稀巴烂!武媚娘!本宫绝不轻饶你!本宫要杀了你!”
“你要杀了谁?!”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是李治过来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皇帝李治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他面沉似水,眼神冰冷得仿佛能够冻结一切,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强大气场。
见到皇帝驾到,在场所有人都吓得脸色苍白,纷纷跪地高呼:“恭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忠也赶忙双膝跪地,毕恭毕敬地叩头行礼道:“儿臣恭迎父皇!”
紧接着,武媚娘和萧氏二人亦不敢有丝毫怠慢,双双俯身跪拜在地,齐声说道:“臣妾恭迎皇上!祝皇上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李治大步流星走到武媚娘身旁,伸手将她轻轻扶起,又看了一眼在宫人怀里的李弘,
然后对李忠说道:“忠儿平身吧!”
待武媚娘站直身子后,李治转过头来,武媚娘,关切地问道:“媚娘,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事?”
武媚娘看见爱人,顿时很委屈,带着脾气说道:“皇上还是问问萧淑妃吧,臣妾位卑命贱,今日若不是臣妾的贴身婢女白月以身护主,以及太子殿下赶来及时,臣妾和弘儿就要血溅三尺当场殒命了。”
说着又对王福来说道:“还请王公公将白月带下去医治。”
王福来一眼就看到虚弱的白月,急忙安排人将白月抬走医治。
第79章 冤屈
武媚娘对王福来说道:“多谢王公公。”
王福来行礼:“武才人客气。”
武媚娘的话说的如此严重,
李治的脸色更加冷厉。
萧氏听着武媚娘告状,不可思议,武媚娘竟然如此大胆,当着她的面还敢告状。
更为令她气恼与嫉恨不已的是,武媚娘同李治交谈时的口吻和态度。
那话语间仿佛带着一种亲昵与随意,就像他们之间有着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
而李治对待武媚娘的态度更是让她心生愤恨,他看向武媚娘的眼神充满了温柔与宠溺,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之意。
她还什么都没有说,就已经输了。
她此时仍然双膝跪地,可那个武媚娘,不过区区一个才人罢了,竟然能够与李治并肩而立。
被武媚娘这样俯视自己,是让萧氏觉得屈辱的事情。
在此之前,萧淑妃从未曾如此仰望过武媚娘。
这种感觉对于一向心高气傲的她来说,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李治将目光投向萧氏,沉声问道:“淑妃,你带人到太极宫喊打喊杀的,是要如何?!”
李治的语气带着怒意。
萧氏赶忙应声道:“回禀皇上,前几日皇上吩咐臣妾调查皇后宫中遭人下药一事,如今妾身已然查清真相。
幕后黑手正是武媚娘这个贱人,她买通了皇后宫里的太监,暗中给皇后下药,此事有人证、有物证,铁证如山,臣妾完全是依循宫廷规矩行事,并谨遵您的旨意,
只不过,皇上这位武才人,仗着有皇上您的宠爱,太子殿下的维护,不仅不肯认罪伏法,反倒妄图出手伤害臣妾,皇上,所有事端皆是由武媚娘引起,请皇上严惩武媚娘!”
李治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清楚得很,武媚娘十有八九会因为媚药遭到众人的猜疑。
所以才特意安排萧氏去核查此事,目的就是要防止王氏借机把污水往武媚娘身上泼。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即便经过萧氏的一番彻查,最终矛头还是指向了武媚娘。
李治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萧氏,试图透过她那看似平静如水的眼眸,窥探出其深藏心底的真实想法。
只不过,萧氏此时的目光之中,除了对武媚娘满满的愤恨与嫉恨之外,再无其他任何情感流露出来。
就在这时,武媚娘忽然开口说道:“皇上,你是否还记得,当初妾身身怀六甲时,曾遭歹人以夹竹桃花粉暗害的事情?”
“绝对不可能是臣妾干的!”
武媚娘话刚说到一半,萧氏便心知肚明她接下来想说些什么,当即毫不犹豫地矢口否认道。
李治完全无视了一旁的萧氏,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武媚娘身上,颇为心疼的回应道:“这件事朕怎么会忘记?你和弘儿都受苦了。”
武媚娘心中清楚,这件事情之前已经惊动整个后宫彻查过一次,
现在为了维护后宫的安宁与和谐,实在不宜再度兴师动众。
更何况,她不过区区一个才人罢了,若过于出风头,势必会遭人非议。
她也不能把李治对她的爱意,就此消耗掉。
毕竟眼前这件她被萧氏冤枉的事,更加紧急。
这个中是非利弊,武媚娘都看的十分透彻。
她之所以特意选在李治跟前,并当着众多人的面提及此事,目的便是要让萧氏明白,彼此之间存在着这样一份账目,深深地烙印在各自的心间。
同时,也要让萧氏知晓,有一柄无形之刃,始终高悬于她的头顶之上。
萧氏内心极度的惶恐不安。
她无法确定,李治是否会因为武媚娘的这番言语而决定重新彻查半年前所发生的事。
她慌乱无措,生怕武媚娘会当着李治的面说出那日的人就是她。
无奈之下,她只得借助愤怒与咆哮来竭力掩盖自己内心真实的情绪波动。
武媚娘居高临下,将她的样子看的清清楚楚,故意停顿了一下说道:“弘儿就是因为那次,出生就体弱,今天又被淑妃娘娘带来的人吓到,臣妾很担忧。”
萧氏心中暗暗地诅咒着武媚娘,这个可恶至极的贱人!
如此阴险狡诈,先是拿半年前的旧事蓄意恐吓她,再是在皇上面告状,诬陷她惊吓到了李弘。
萧氏被武媚娘的话吓到,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并立刻请罪道:“皇上息怒,容臣妾解释,臣妾绝无半分想要惊吓弘儿之意,是臣妾当时考虑欠妥,臣妾对天发誓,绝非有意去吓弘儿!”
李治见状,脸色阴沉如水,他转头吩咐身旁的王福来道:“传召太医,前来为弘儿仔细诊断。”
话音未落,李治已然快步上前,亲自从宫女们的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李弘,然后轻柔地将李弘紧紧拥入怀中。
李弘一脸天真无邪,丝毫没有因为眼前这位严肃而庄重的父亲感到畏惧,反而不断地将小脑袋往李治温暖的怀抱里蹭去。
显然,平日里他们父子间的感情极为深厚且和谐,即便此时身处这般紧张的氛围之中,在李治的怀里,李弘毫不怯场。
小小的人儿,也能感知到父亲能保护好他。
李治一边轻抚着李弘的后背以示安抚,一边转头严厉地瞪向萧氏,厉声道:“朕当初只是命你查清事实真相而已,可并未准许你滥用私刑!你究竟把朕的旨意当作何意?莫非以为可以肆意妄为?”
李治的话,满含着浓浓的不满与责备之情。
萧氏微微仰头,望向李治,轻声说道:“皇上明鉴,臣妾所为皆是谨遵宫廷规矩办事,绝无半点逾矩之举,是武媚娘,她拒不服法!”
詹氏的声音越说越高昂,甚至已经带着对李治偏袒武媚娘的怨怼。
武媚娘见状,眼中闪过愤怒,紧接着开口道:“淑妃娘娘口口声声说,臣妾对皇后下药,所谓的人证何在?物证何在?又是何时审讯的,在何处审讯的?
淑妃娘娘带着宫人气势汹汹,一来就要抓臣妾去未央宫,臣妾不去,你就地设了刑场,甚至连让臣妾自我申辩的机会都不曾给予!
如此草率定罪,岂不是有失公允?”
说到最后,武媚娘的语气越发激昂起来,她心中的冤屈,还无法尽数倾诉出来。
第80章 居心(为爱吃烤翅的白占加更)
武媚娘那一连串犀利无比的质问,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进萧氏的心窝,
萧氏的心里打起鼓来。
李治的目光也紧紧锁定在她身上,似乎在默默等待着她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淑妃,起身回话吧。”
或许是念及年少时的情谊,又或是看在他们的一双儿女的情分上,李治终究还是给萧氏留下了些许颜面,准许她站起身来。
面对这等局面,萧氏纵使有万般无奈,也只得咬紧牙关,强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故作镇定的回应道:“回皇上,所有的人证和物证都在未央宫里,至于审讯之事,是武才人始终执意不肯配合前去,故而臣妾尚未能审讯。”
李治的视线缓缓移至地上摆放着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之上,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厉声呵斥道:“尚未开始审讯便动用如此酷刑,淑妃,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李治的声音冰冷而严厉,带着丝丝寒意穿透了整个宫殿。
萧氏顿时如坠冰窖,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后背阵阵冒着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衫。
她小心翼翼地窥视着李治的脸色,嗫嚅着说道:“皇上恕罪!臣妾之所以如此行事,全是一心想要替皇上排忧解难,以致过于急切,未能深思熟虑,但请皇上明鉴,臣妾绝无半点恶意!”
站在一侧的武媚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听闻萧氏这番虚伪至极的言辞,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感,只觉得眼前之人实在是令人作呕不堪。
武媚娘心里暗暗想着:“萧氏这个心如蛇蝎、阴险狡诈的恶妇,今日竟然还能做出如此无辜的样子来,萧氏的歹毒程度简直令人发指!那时的她不仅使用了夹竹桃的花粉来谋害我,甚至还残忍地用脚踩踏我的肚子,如此狠辣至极的心思与行径,我怎能不刻骨铭心,而且我永生永世都难以忘怀!”
今日,萧氏的险恶居心同样昭然若揭——她摆明了就是想要置武媚娘于死地。
面对这般状况,武媚娘自然愤愤不平,
李治的面色并未因此有所好转。
他目光冷冽地凝视着萧氏,沉声道:“既然你声称握有确凿的人证与物证,那就派人前去传唤吧,朕定要当庭审问清楚此事,此外,把皇后也一同请来,她既是受害者,就没有理由不在场。”
其实,萧氏早已精心策划好了一切,所谓的人证和物证皆已准备妥当。
即便李治有心审问,最终的结果恐怕也不会有丝毫改变,幕后黑手仍将被归咎于武媚娘一人。
萧氏心中冷笑,她倒是想看看,当所有证据都指向武媚娘的时候,李治究竟还能怎样袒护武媚娘!
只见萧氏恭恭敬敬地应道:“臣妾遵旨。”
紧接着,她转过身去,对着身旁的心腹下达命令道:“你带着人去未央宫走一趟,务必将所有的证人及证据悉数带来太极宫,并请皇后娘娘一同前来。”
心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语气谦卑而坚定地回应道:“遵命,奴婢即刻便去办。”
紧接着,她迅速地点选了几位得力之人,跟随其后一同朝着未央宫的方向快步而去。
李治深情地凝视着眼前的武媚娘,语重心长地安慰道:“媚娘,你放心,朕自始至终从未怀疑过你,只不过,此次事件牵连到你,朕必须要彻查到底、追问明晰,以还你一个清白之身,避免让你遭受他人的闲言碎语。”
武媚娘静静地望着李治,那清澈如水的眼眸中并未流露出半分责备或怨恨之意,相反,显得异常沉着冷静。
她微微颔首,轻声应道:“臣妾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皇上如此信任臣妾,臣妾感怀在心,臣妾亦十分好奇,不知淑妃娘娘所谓的那些证据究竟为何物,臣妾自问光明磊落,从未行过半分亏心事,又怎会凭空生出这些莫须有的证据来呢?”
一旁的萧氏心中不禁暗自发出一声冷嘲热讽般的轻笑,同时暗暗咒骂武媚娘空有美貌而蠢的不可救药。
在这深似海的宫廷后院之中,最不缺乏的便是各种各样的所谓证据。
只要她愿意,随意指认任何人为主谋,那个人便难逃罪责。
就如同今日这件事,她说武媚娘是主谋,那主谋就只能是武媚娘!
她满心期待着,能够亲眼目睹武媚娘在面对确凿的人证和物证时百口莫辩、束手无策的窘态。
还有李治难看的脸色,
哈哈哈哈!
想必那场面定然精彩纷呈、能令她身心愉悦,通体顺畅的!
萧氏原本紧绷的心情忽然间轻松了不少,她那双美丽又充满傲气的眼眸再次看向武媚娘时,已然重新拾起了先前的轻蔑之意。
而此时的武媚娘,则缓缓地将自己的目光从李治身上挪开,转而与萧氏对视起来。
她心中思量,既然这萧氏一心想将自己置于死地,那么日后自己也绝对不会再对其心慈手软!
就这样,两人的目光如同两道凌厉的剑光一般,在半空中激烈地交织碰撞着。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萧氏便率先发出一声冷哼,随后迅速将头转向一旁,不再去看武媚娘一眼。
与此同时,李治轻声唤来了李弘的乳娘,并吩咐道:“带小皇子去歇息。”
乳娘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李治怀中接过李弘,然后紧紧地抱在怀里,转身走出了这个庭院。
而一直守候在旁的王福来则机灵得很,见此情形,立刻指挥着手下的侍从们迅速搬来了几张桌椅板凳。
毕竟,总不能让尊贵的皇帝陛下以及他的爱妃们就这么一直站着等候吧?
待一切准备就绪后,李治安然入座,接着转头对身旁的武媚娘说道:“媚娘,你也坐。”
听到这话,武媚娘连忙起身施礼,恭敬地回应道:“臣妾谢皇上恩赐座位。”
言罢,武媚娘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李治左侧下方的位置处,款款落座。
当今世上,能与李治平坐的,只有皇后,
她如今的才人位份,当然是不能与李治并肩而坐。
第81章 人证
武媚娘向来都是一个极有分寸之人,无论身处何种场合,她都始终铭记着自己的身份地位,从未因得到李治的万般宠爱便变得骄纵放肆、目中无人。
不过,在只有她和李治的时候,她又会像民间的夫妻一般,与李治相处。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李治。
此刻的萧氏早已妒火中烧,心中愤愤不平。
她眼睁睁地看着李治对武媚娘的偏袒与偏爱,简直是明目张胆,毫不掩饰。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她就好好看看,待到待会儿将确凿的证据呈现在李治眼前之时,不知她这伟大的皇上,是否还会这般袒护武媚娘!
李治似乎也察觉到了些许异样氛围,他略微迟疑片刻后,转头看向萧氏,轻声言道:“淑妃也一同坐下吧。”
李治话音一落,萧氏赶忙起身行礼,口中应道:“臣妾谢皇上恩赐座。”
心里却觉得李治的口气如此没有真心,她认为李治让她坐下,也是为了武媚娘不被人针对。
萧氏表面无异,缓缓移步至李治右下侧的位置坐下。
所以,即便李治同样让她落了座,但在萧氏内心深处,依然认为李治率先招呼武媚娘入座,已然是当众驳了她这淑妃的颜面。
如此一来,萧氏对于武媚娘的愤恨与厌恶之情愈发浓烈起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只见王氏在一众宫女太监们的前呼后拥之下踏入殿内。
甫一进门,王氏便屈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向李治叩头请安:“臣妾拜见皇上!”
紧接着,其身后的众仆役亦纷纷跪地齐声高呼:“奴婢拜见皇上!”
李治那俊朗的面庞,此刻却好似覆盖了一层寒霜般冰冷,他看向王氏的眼神中充满了厌恶与疏离,丝毫不见年少时的欢喜之情。
就连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也是那般冷漠无情,不带一丝温度:“都起来吧!”
王氏心中暗自思忖着,以她对李治的了解,能让他如此动怒,想必一定是萧氏那个愚蠢至极的女人又捅出了什么大篓子。
想到此处,王氏不禁在心底暗暗咒骂起萧氏来。
方才,萧氏的宫人们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赶回宫中。
王氏本以为他们会带着武媚娘一同归来,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原来是李治下令让他们将所有相关的人证物证统统带至太极宫,并且还特意点名要请她一同前来。
王氏与萧氏四目相对,目光交汇的瞬间,彼此的眼中都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恼怒之色。
紧接着,她们不约而同地在心中狠狠地骂了对方一句:蠢货!
随后,两人的心情愈发变得忐忑不安起来。
不多时,一群宫廷侍卫押解着一名年约三十多岁的老宫女走了进来。
这名老宫女面容憔悴,神情惶恐,身体微微颤抖着。
而另有几名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托盘,托盘之上摆放着曾经包裹过药粉的油纸,以及一张面额高达一百两的银票,此外还有数件金光闪闪的金银首饰。
金银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耀眼光芒。
尽管时光已然匆匆流逝十余年,但当武媚娘瞥见那个被叉进来的老宫女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她定睛凝视,瞬间便认出此人正是昔日的婢女——碧青。
碧青跪在地上,常年的劳作,跪着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此刻的碧青相较于往昔显得苍老憔悴许多,原本乌黑亮丽的秀发如今已变得杂乱无章,其间更夹杂着缕缕银丝;那张曾经姣好的面容亦爬满了岁月的痕迹,深深浅浅的皱纹仿佛诉说着她历经风雨的沧桑过往。
武媚娘再看托盘之上所摆放之物,除了那包用陌生油纸包裹着的药粉以及几件未曾谋面的首饰外,其余皆是多年以前,武媚娘身为李世民才人、备受恩宠之时所得之赏赐。
当时,她曾慷慨地将其中部分赠予了碧青。
遥想当年,碧青被王福来贬至浣衣局,终日从事繁重艰辛的劳作,生活自是清苦不堪。
相比武媚娘的尽享荣华富贵,衣食无忧,自然完全不同。
碧青起初跟着武媚娘,也曾被人捧着过了一段位居人上的日子,然而世事难料,谁又能料到后来武媚娘会失宠呢?
武媚娘失宠,碧青因为被太监宫女们的为难,对武媚娘起了轻贱之意,故而才被王福来送去浣衣局。
只是让碧青意想不到的是,即便如此,武媚娘依旧能够获得李世民的青睐。
尽管当年二人同样身为婢女,但一个在皇帝身旁侍奉起居,另一个却只能沦为低等的粗使宫女,这其中的差距可谓天壤之别。
让碧青难以置信的是,如今的武媚娘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了新皇帝李治身旁备受宠爱的才人,并且顺利地生下了龙子!
这一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狠狠地击中了碧青那颗充满怨恨的心。
她对武媚娘可谓是恨之入骨,如果当初武媚娘能够发发善心,替自己向王福来说几句好话,那么她又怎会沦落到被发配到浣衣局这般凄惨的境地呢?
要知道,那浣衣局可是个苦不堪言的地方!
而武媚娘心里明明知道,王福来对她好,更加清楚得很,只要她动动嘴皮子求情,王福来肯定会卖她这个面子的。
可偏偏武媚娘就是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自己受苦受难。
就在这时,萧氏的人找上了门。
他们承诺只要碧青愿意出面作证,指认那包毒药是武媚娘指使她投给皇后的,不仅可以将她放出宫去,还给她一笔足够安享余生的巨额银两。
面对如此诱人的条件,碧青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在碧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切的痛苦和磨难,全都是拜武媚娘所赐!”
然而,她似乎已经彻底忘却了曾经是自己率先挑衅并欺凌武媚娘,也是自己首先背叛了她们之间的情谊。
甚至连武媚娘昔日对她的诸多关心与恩赐,都被抛诸脑后。
第82章 碧青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可是清楚地知晓武媚娘那个女人所隐藏的秘密!
难道真以为她碧青是个愚笨无知之人吗?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她便已经察觉到其中的异样之处了。
王福来对待武媚娘的方式与他对待其他那些才人截然不同!
对于其他的才人们,王福来从未展现出过如同对待武媚娘那般的温柔和蔼。
很显然,王福来与武媚娘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不清不楚的隐秘关系!
随着思绪不断深入,碧青愈发坚信自己的猜测极有可能是正确的。
王福来定然是钟情于武媚娘,对她怀有深深的男女之情,正因如此,他才会给予武媚娘特殊的关怀与照顾!
想到此处,碧青不禁冷哼一声!
倘若这一次依旧无法让武媚娘受到应有的惩处,那么哪怕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她也定要将王福来和武媚娘之间的私情揭露出来!
既然她自己过得不顺心如意,那么武媚娘这个可恶的贱女人,同样休想过上安稳舒坦的日子!
就在这时,李治面色凝重,语气沉稳地开口问道:“下跪者究竟是何人?”
碧青战战兢兢地俯身叩头,额头紧贴着地面,声音颤抖地说道:“回皇上,奴婢名叫碧青,是浣衣局里一名微不足道的粗使婆子。”
媚娘轻启朱唇,幽幽地叹了口气。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如今再次相见,彼此之间竟已有着云泥之别。
而这一声叹息传入碧青耳中,就像是一把利刃扎进她的心脏。
她认为武媚娘是在嘲笑她当年的行径,如此一想,心中对武媚娘的憎恨更加强烈,充斥她整个胸腔。
这时,李治开口发问:“你可晓得今日朕传你来此,所为何事?”
碧青闻声浑身一颤,赶忙将身子跪得笔直,然后压低嗓音回答道:“回皇上,奴婢知道,此次召见想必是与武才人指使奴婢向皇后下药一事有关。”
此言一出,武媚娘的柳眉顿时紧紧蹙起。
不过李治审讯,她不好贸然插话打断。
于是只得回眸瞥了一眼李治,希望他能读懂自己眼神中的含义。
李治见武媚娘面色不虞,
他脸色一沉,怒不可遏地吼道:“好一个不知死活的贱婢!竟敢信口雌黄,诬陷武才人!来人!将这恶奴拖出去!重责二十大板!非要打得她皮开肉绽、老老实实交代实情不可!”
碧青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一边磕头如捣蒜般地求饶着:“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奴婢绝不敢撒谎,千真万确,就是武才人命令奴婢去给皇后娘娘下药的!求皇上明鉴!”
她进宫近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皇上,最后这句求皇上明鉴,是之前萧氏的人教她的。
当然,萧氏以及萧氏的人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会让李治来审讯。
所以,教她的是一句:求皇后娘娘明鉴,求淑妃娘娘明鉴。
碧青现学现用,说出来了。
一旁的萧氏眼见此景,心中焦急万分,但仍保持着镇定自若的神态,赶忙向前一步,躬身施礼后说道:“皇上,此事尚未经过仔细审讯,甚至连丝毫证据都未曾查看,这老婆子的话语尚不完全,您就这样动用酷刑,臣妾实在难以心服口服!”
李治听后,微微皱起眉头,目光扫过武媚娘,只见她从容不迫地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李治身前,双膝跪地,低头恭声道:“皇上,既然此人胆敢诬陷臣妾,那么臣妾斗胆请求,能否让臣妾亲自向她问话?”
李治凝视着武媚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两名侍卫退到一旁。
接着,他对着武媚娘温声道:“准。”
得到应允后的武媚娘慢慢站起身子,稳步走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碧青。
她停在了距离碧青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碧青的头顶,
语气平静而又威严地开口问道:“碧青,你口口声声说是我指使你行事,那么我究竟是何时何地找上了你?
又是如何交代你投药的?给你的是什么药?
有多少分量,是否已经全部用完,
而你又是如何巧妙地躲避过宫廷内众多严密关卡,得以顺利将药送入皇后寝宫之中的呢?
这些问题,你必须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交代出来!”
碧青缓缓地抬起头来,心中充满了期待与好奇,她亦渴望亲眼见见昔日的旧主,如今究竟变成了何种模样。
终于,当她的目光落在武媚娘身上时,不禁为之震惊。
尽管岁月如梭,武媚娘已然年近而立,即将步入三十之龄,但她看上去依然就像一个十八九岁的妙龄少妇。
那白皙如雪的肌肤,散发着迷人的光泽;姣好秀丽的面容,宛若初绽的花朵般娇艳动人;红润的气色犹如朝霞映照下的彩云,光彩夺目;婀娜多姿的身姿更是摇曳生姿,令人心醉神迷。
仅仅只是匆匆一瞥,同为女性且年岁相仿的碧青,内心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妒忌之情。
“凭什么?!”
碧青在心底愤怒地质问着上天,
“到底是凭什么?为何武媚娘经历了从才人沦为婢女,再到遁入空门成为尼姑这般坎坷波折的命运,却仍能够如此容光焕发、光彩照人地现身于众人梦寐以求的太极宫中?凭什么还能在皇上身边,得到皇上的宠爱?!”
“她明明就该和我一样,被踩在泥土里!”
碧青觉得有一种狂躁又莫名的情绪,充斥自己的胸腔,在她的身体里肆意的窜行。
痛的她无法呼吸,她只能将这种情绪转为对武媚娘的恨意,对出宫之后的生活憧憬,支撑着她继续。
碧青只敢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掩饰自己眼神里的猩红。
回想起往昔那个天真无邪、对世界满怀善意的武媚娘,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望向自己的眼眸,
此刻的武媚娘眼中却多了几分怜悯之意,那深邃的眼神中蕴含着一种令碧青无法理解的复杂情感。
第83章 背主
“哼!惺惺作态!若她当真对我心存怜悯,又怎会在当初袖手旁观、不肯替我求情?!”
碧青的心中在看到武媚娘之后,掀起惊涛骇浪,愤怒地咆哮着。
回想这些年来所遭受的种种磨难与苦楚,她心里无比的希望有一天能迎来光明。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那高高在上的武媚娘!
如今,终于有机会可以报复,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时机。
对于武媚娘提出的问题,碧青心里清楚得很,该如何作答才能做到天衣无缝。
毕竟,萧氏的人早就将所有可能被问及的问题及其标准答案,统统灌输给了她,并要求她牢记于心。
只见碧青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样,稍作停顿后,方才缓缓答道:“回皇上,奴婢昔日曾是武才人的贴身侍女,当年,武才人初入宫廷之际,正是由奴婢负责侍奉左右,所以武才人知道奴婢在浣衣局,竟于腊月二十那日亲自前往探望,
当时,奴婢很惊讶,以为她是来找奴婢叙叙旧情,谁知道,她神秘兮兮地递给奴婢一包药粉,嘱咐奴婢务必悄悄地将其倒入皇后娘娘寝宫的炭盆之中,
另外还给了这些银票和金银奴婢,她说,只要奴婢做好了这件事,她就会找王公公放奴婢出宫,再给足够奴婢下半辈子生活的银子,
奴婢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
奴婢拒绝多次,可是武才人却说,如果奴婢不按照她说的去做,她就会杀了奴婢。
奴婢不敢违抗,所以就照着她说的做了。
至于那药包里面究竟装着何种药物,奴婢实在无从知晓,武才人并未向奴婢透露半分,只是严令禁止奴婢多嘴询问,
至于奴婢究竟是怎样混入皇后娘娘寝宫之中的,奴婢是在腊月三十日,那天下午,浣衣局负责送皇后娘娘宫中衣物的彩衣嬷嬷肚子忽然不舒服,奴婢便自告奋勇,为她送衣物给皇后娘娘宫中,趁着皇后娘娘宫中的人不注意之际,奴婢便悄然将那药粉洒入了皇后娘娘的炭盆里,
药粉差不多全部撒完了,只剩下这么一些在纸包里。”
此刻,只见萧氏轻抬玉手,用手中的绢帕掩住朱唇,微微颔首。
武媚娘此前所提出的数个疑问,碧青皆已应答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一旁的李治却是沉默不语,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武媚娘,丝毫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
这时,武媚娘依旧面色沉静如水,缓声开口问道:“碧青,你可敢确定自己所言句句属实,并且毫无遗漏之处?是否还有未曾提及之事?亦或尚有需要补充说明之点?”
闻听此言,碧青赶忙再度俯身行礼,略作思考后,恭声答道:“皇上,奴婢确实再无任何需补充之言,方才所述皆是千真万确之事实。”
李治对武媚娘说道:“媚娘——”
萧氏霍然起身,向着李治盈盈施了一礼,而后说道:“皇上,如今这人证已然将事情原委交待得一清二楚,至于物证,便如您所见摆在眼前,皇上难道还想偏袒武媚娘?”
言罢,她美目流转,似笑非笑地看向武媚娘,眼中尽是得意之色。
而武媚娘却并不回应萧氏的挑衅,碧青的话里太多破绽和漏洞,她只需要再问多几句,碧青就能露出马脚。
萧氏眼见着李治沉默不语,而一旁的武媚娘更是直接无视她的存在,心中不禁有些焦急。
她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王氏,眼神中的含义再明确不过——现在轮到你出马了!
王氏心领神会,向萧氏投去一个暗示性的目光,表示自己明白了她的意思。
于是王氏起身跪下,纤纤玉指捏着一条上号的丝绸制作的手绢,放在眼角按了按,带着哭腔说道:“求皇上为臣妾做主,臣妾乃一国之母,后宫中之首,绝对不能这样被一个五品的才人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李治的目光扫过王氏,再看向萧氏,最后,凝视着武媚娘,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问道:“碧青曾经侍奉过媚娘?可为何那时在太极宫中,朕从未见过她呢?”
武媚娘微微躬身行礼,轻声回答道:“回皇上,碧青确实曾服侍臣妾一段时日,然而,后来因妾身遭先帝冷落,失去恩宠,碧青便主动自请离去。”
武媚娘所言不假,一切皆是实情。
只不过关于碧青所谓的“自请离去”,实则另有隐情。
诚然,碧青确系自愿离开,但并非如她所愿前往理想之所,而是被王福来打发至浣衣局那个艰苦之地。
尽管武媚娘并未点明是碧青嫌弃自己失宠,但以李治之聪慧,已然能够大致揣度出当时的情形。
武媚娘这番话虽未全盘托出,却也算是给碧青保留了几分薄面。
然而,对于那些趋炎附势、拜高踩低的奴才心态,李治可谓心知肚明。
正因如此,此刻的他已对碧青心生厌恶之情。
一个背信弃义、背叛主人的奴才,所说出的话又怎能让人相信呢?
很明显,对于睿智聪慧的李治而言,碧青的言辞毫无可信度可言。
李治一脸严肃地对着王氏发问:“身为皇后寝宫之中的侍从,竟然这般疏忽大意?连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老宫女,都可以随心所欲地闯入皇后的寝宫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皇后宫中太监宫女不计其数,光是皇后寝殿内外都守着几个宫女,怎么会轻易的放一个陌生人进去?
别说碧青这样陌生的老宫女,就是未央宫内的的粗使婆子和太监都不可能靠近皇后的寝殿。
倘若今日提出此疑问的并非李治本人,而是武媚娘,那么王氏和萧氏恐怕无需做出任何回应。
然而,此刻站在这里问话的恰恰正是李治。
面对皇帝的质问,王氏赶忙解释道:“皇上,那些居心叵测之徒,即便臣妾宫中众人再怎么谨慎提防,他们终究还是能够寻觅到可乘之机混入其中的。”
这时,一旁的武媚娘看着王氏说道:“皇后娘娘这句话说的极是,那些包藏祸心之人,不管旁人怎样谨小慎微,他们总归会想方设法寻得机会去构陷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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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成仇
听到武媚娘的话,王氏顿时怒发冲冠,圆睁双眼死死盯着武媚娘,呵斥道:“放肆!武媚娘你未免太过大胆无礼!本宫正在与皇上交谈,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擅自插话!”
武媚娘莲步轻移,来到李治面前盈盈下拜,娇声说道:“恳请皇上恕罪,臣妾方才一时情急,言语有所失当,但妾身绝非有意冒犯。”
李治自然不会因这点小事就降罪于武媚娘,他微微一笑,朗声道:“朕赦你无罪便是。”
站在一旁的王氏听得此言,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心中暗骂道:“好个武媚娘,真是个狐媚子!果然就像萧氏所言,若不除去此女,我等在这后宫之中怕是再无立足之地了!”
想到此处,王氏眼眶一红,泪水瞬间滚落下来,她面做悲切哭诉着:“皇上,请您快快下令审讯此事,务必查明真相,替妾身作主!”
李治见状,连忙摆手示意道:“先起来吧。”
王氏闻言,赶忙谢恩起身:“臣妾谢皇上!”
而后又小心翼翼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这时,李治转头看向武媚娘,和声问道:“媚娘,你可有什么问题还要询问碧青?”
武媚娘微微颔首,轻声应道:“自是还有话要问的。”
随后,她缓缓地转过头来,眼神凝视着碧青,轻声询问道:“碧青,你可还记得腊月二十那日,我究竟是什么时辰前去与你相见的?当时我穿着什么颜色的衣裳?”
显然,对于这些细节问题,萧氏一方并未给予详尽的说明和指示,因此碧青一时之间也难以给出确切的答案。
眼看着碧青沉默不语,萧氏心中不禁一阵慌乱,她迅速站起身来,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武媚娘,气急败坏地叫嚷起来:“武媚娘!这都已是十余天之前发生的事了,谁能把你当日所穿衣物的颜色记得那般清晰明了?”
面对萧氏的指责,武媚娘却显得异常镇定自若。
她先是将视线投向萧氏,稍作停顿后,方才慢条斯理地回应道:“淑妃娘娘何必如此惊慌失措?碧青尚未开口表示自己记不得了,倒是淑妃娘娘这般迫不及待地站出来替她辩解,莫非……这碧青其实乃是受淑妃娘娘指使而来?”
听到武媚娘的话,萧氏如遭雷击般猛地向后退了两大步,满脸惊恐之色,
她慌忙转向李治,声嘶力竭地辩驳道:“皇上!请您相信臣妾,臣妾绝对没有做出这样的事情!明明就是那碧青亲口所言,一切皆是受到武媚娘的教唆指使!”
李治对于今日表现失常的萧氏已然心生诸多不满之情。
于是他优雅地端起那精致的茶杯,先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茶,感受着那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
随后,他才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向萧氏,轻声说道:“萧氏,你先不必如此紧张,只需安安静静地坐下,聆听媚娘询问即可,你若不冲出来插话,媚娘也不会将矛头指向你。”
李治的言外之意,就是萧氏自找的。
面对这番话语,萧氏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她只得低声应道:“是,皇上。”
接着便默默地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上,低垂着头,似乎有些惶恐不安。
一旁的碧青则陷入了沉思之中,努力回忆着十年前武媚娘的种种细节。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开口说道:“武才人那天,应该是穿着红衣,由于当时约莫已是戌时末刻,夜色深沉如墨,实在太过昏暗,以至于奴婢并未能够看得真切,只能估摸那件衣裳大抵是红色的吧。”
不得不说,碧青这句话说得极为巧妙,既提到了关键信息——红色外衣,又以天黑为由表明自己无法完全确定其确切颜色。
这样一来,既能提供一定线索,又不至于给人确凿无疑之感,可谓真假难辨。
而对于武媚娘来说,想要对此加以驳斥也是颇为困难之事。
因为,他们选的腊月二十那一日,李治恰好有事,与朝臣议事,到深夜才回无极宫。
萧氏就是要武媚娘百口莫辩。
但是武媚娘并没有在意碧青这些指证的话,而是继续冷静的问道:“碧青,我且再问你一遍,我给了几包药给你,你用了多少,最后还剩下多少?”
这话之前已经问过,碧青也早就将答案背的滚瓜烂瘦,于是毫不犹豫就脱口而出:“武才人给了一包药粉给奴婢,奴婢将它撒在了皇后娘娘寝宫的炭盆里,药粉所剩无几,现在全部在托盘上了。”
武媚娘看了看托盘上的药粉,然后又问道:“既然如此,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天,你为何没有及时销毁证据,而是让淑妃娘娘查出来了呢?”
这个碧青也是有答案的,她抬头看向武媚娘,眼睛里满是愤恨,说道:“因为武才人你,你蛇蝎心肠,让奴婢做了这种昧着良心的事之后,不但不给银子,还试图要杀奴婢灭口!奴婢不得不自保,于是这装药粉的药包,奴婢一直留着。”
武媚娘嘴角微微上扬,发出了一声轻蔑的轻笑,随后缓缓开口道:“呵呵,看来我当真是愚蠢至极!明明知晓应当将你这知情人灭口以绝后患,怎会糊涂到忽略了销毁证据之事呢?”
碧青语气有些烦躁,说道:“奴婢怎么知道武才人怎么想的呢?”
她的目光紧盯着碧青,刚才碧青说话的时候,她也是一直这样看着碧青的脸,想从碧青的脸上看出一点被逼迫或者苦衷,然而没有,碧青是真的恨她。
武媚娘深吸一口气,然后再缓缓吐出,好似将之前的那点本就不多的主仆情谊吐了出来,
从此,她和碧青,完全的对立成仇!
面对武媚娘的质问,碧青却是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肯承认,奴婢也是无可奈何。奴婢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至于后续如何定夺,一切全凭皇上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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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自辩
一旁的萧氏,则面色苍白如纸,双手死死地攥着手中的帕子,掌心已被汗水浸湿。
一种莫名的恐慌感涌上心头,令她感到坐立难安。
而王氏,她低垂着头颅,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暗自琢磨着武媚娘方才所提出的问题,试图从中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或是突破点。
毕竟,在这宫廷争斗的旋涡之中,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这时,武媚娘再次将视线转向碧青,语气愈发凌厉地质问道:“碧青,究竟是何许人给予了你这般优厚的条件,竟让你甘愿冒着生命危险来诬陷于我?莫不是正如你所言,只要事成之后便能得以出宫,并获得足以维持下半辈子生计的银两?”
碧青闻言,依旧矢口否认,强作镇定地回应道:“武才人,即便您不承认,但奴婢敢对天发誓,奴婢所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听到这番回答,武媚娘不禁冷笑一声,沉声道:“也罢,既然你执迷不悟、一意孤行,那我亦无需再多费口舌,碧青我对你,已无话可说。”
萧氏再次忍不住,起身说道:“武才人无话可说就是承认了?皇上,武媚娘既然已经承认这一切都是她做的,请皇上按照宫规处罚武媚娘!”
王氏这一次出乎意料地保持了沉默,甚至连头都未曾抬起半分,好似完全没有听见萧氏的话。
她心里暗自思量,自己可不像萧氏那般愚笨无知,武媚娘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认罪的。
果不其然,只见武媚娘缓缓开口,对着萧氏轻声言道:“淑妃娘娘无需这般心急火燎,臣妾从未承认过此事乃妾身所为。”
萧氏一听这话,顿时瞪大了双眼,怒声反驳道:“你方才明明说了你已无话可说!”
然而,武媚娘却不慌不忙地回应道:“妾身的确是说过无话可说,但此话只针对碧青而言,而非针对此事。”
萧氏闻言,气得浑身发抖,伸出手指直直指向武媚娘,口中骂道:“武媚娘!武媚娘你这个贱婢!”
“萧氏!”
李治发出一声充满威严的呵斥声,他自是不能容忍别人如此谩骂他的媚娘。
这突如其来的喝止犹如一道惊雷,令萧氏瞬间噤若寒蝉。
她怔怔地望着李治,心中忽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之情,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决堤之洪般汹涌而下。
“皇上,”
王氏的心中不停地告诫着自己,此时此刻绝对不是说话的时候,必须得装出一副全然无知、可怜兮兮的受害者模样才行。
她其实只需要默默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萧氏与武媚娘之间激烈的争斗,自己只是个局外人。
然而,当她看到李治明显偏向于武媚娘时,心中的悲愤再也难以抑制。
如果今天萧氏就这样败下阵来,那接下来倒霉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想到此处,她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毅然决然地站出来大声喊道:“皇上,请您继续审讯吧!”
李治对武媚娘说道:“媚娘是否还有话要说。”
武媚娘说道:“有,皇上,”
她指着那些金银首饰说道:“碧青说这些东西是臣妾给她的,这里有一部分是事实,但不是她说的日子给的,而是在十年前给的,皇上知道,臣妾被抓去感业寺的时候,只穿了一身素衣,首饰钗环全无,从感业寺回来,也是身无长物,直到在皇上身边伺候,所有的金银都是皇上所赐,而这些都有专人造册保管,皇上大可让宫人带着册子去核对臣妾的东西,到底有没有托盘上的这几样。”
自然是没有的,
李治亲自赐的东西,他怎么会不记得?
他说道:“不用查了,朕给媚娘的朱钗首饰,每一件朕都记得。”
都是他精挑细选的,怎么会不认识?
所以物证中的首饰无效。
而银子,武媚娘说道:“臣妾从感业寺回来,身上只穿了一套皇后娘娘为臣妾准备的衣服,进宫之前接受了检查,别说银子,就是一根木簪,臣妾都没有,而进宫之后,吃穿不愁,倒是臣妾的哥哥给臣妾送过银票,都是经王公公的手转交给臣妾,有没有元宝碎银,王公公最清楚。”
王福来急忙说道:“回皇上,奴才每次都是亲手转交给武才人的,只有银票,没有银子,连碎银都没有。”
随着武媚娘一句一句的说出来,碧青感觉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的在下降。
李治说道:“既然如此,那么,物证便是假的。”
碧青还是执意说道:“回皇上,这些东西确实是武才人腊月二十那日给到奴婢的,她是怎么得来的,奴婢无从知晓!”
萧氏也说道:“皇上,银票可以买首饰,也可以换碎银,这并不能作为证据来证明武媚娘清白!”
武媚娘看了一眼碧青,又说道:“皇上,臣妾知道,那日皇后寝宫中,除了炭盆被人动了手脚,还有一碗参汤也没有幸免,被下了同一种药。”
这确确实实乃是不争之事实,尽管那时王氏并未将参汤呈献给李治享用,然而那碗参汤同样也曾接受过太医们的仔细查验。
这件事比较机密,没有几个人知道,
但王福来当晚在场,他知道内情,是他告诉了武媚娘。
参汤,对就是参汤。
在碧青的口供当中,丝毫未曾提及参汤一事。
武媚娘接连追问两次,询问那些药物究竟用在了何处,是否已经全部用尽。
而碧青则十分笃定地回应说:所有药物皆已撒入炭盆之中,仅剩下托盘之上残留的些许而已。
王氏心头猛然一沉,暗道:萧氏果然是个蠢的!
萧氏此时心急如焚,大脑飞速运转着,苦思冥想该如何应对这棘手的参汤难题。
那碗参汤被下药,但并未落入李治口中,而且知晓此事之人寥寥无几,萧氏事先未曾料到,此事竟会闹到李治跟前审讯,最令她始料未及的是,武媚娘竟然会知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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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威胁
要知道,参汤这等珍贵之物,碧青就算去到皇后宫中,又怎能轻易触及呢?
如此一来,碧青若要投毒,唯一的途径便只有那个炭盆了。
所以,为了让碧青做证符合逻辑,事先串好口供里,自然不会提及参汤一事。
她目光冷冽地瞥向碧青,而碧青则迅速叩头回应道:“启禀陛下,那时奴婢洒下药粉之际,炭盆旁的确摆放着一碗参汤,兴许是奴婢不慎将药粉挥洒入内所致!”
这番言辞倒也合乎情理。
萧氏听闻此言,不禁面露喜色,表示颇为满意。
紧接着,她转头面向李治,义正词严地说道:“陛下,区区一碗参汤,实难彻底洗刷掉武媚娘身上的嫌疑,然而,如今既有证人,又有物证,皆可确凿无疑地证实,武媚娘便是谋害皇后娘娘的元凶!”
萧氏语气坚定,胜券在握。
李治却是说道:“先将碧青押下去,延后再审!”
证据确凿,李治选择了暂时保住武媚娘。
萧氏和王氏不约而同的喊道:“皇上!”
李治挥手:“行了!你们跪安吧!”
王氏失望之极,说道:“皇上,如今真相已然大白于天下,难道您还不打算惩罚那个罪魁祸首?倘若您执意不肯动手,那么臣妾身为堂堂一国之母,亦有这个清肃后宫,处罚罪人 的权利!”
李治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王氏身上,缓缓地说道:“这件事情疑点重重。”
李治语气沉稳,听在王氏的耳朵里便是笃定此事与武媚娘无关的意思。
萧氏闻言,顿时满脸怒容,愤愤不平地反驳道:“皇上竟然说这事疑点重重?究竟何处有疑?臣妾可是听得真真切切,这老宫女所供认的一切都是铁证如山!还有这托盘上的药粉,更是确凿无疑的证据!若您对此仍抱有怀疑态度,大可派人去搜查一下武媚娘的寝宫,说不定还能找到剩余未用的药粉!”
她说完,挑衅似地瞪了武媚娘一眼:武媚娘,你等着吧,今日本宫定要将你的罪名定下!
武媚娘微微挑起眉眼,心中飞快思量,
正常情况来说,自己的寝宫之中绝对不可能出现这种药粉,然而此刻萧氏竟敢当着李治的面提出搜查她卧房的要求,想必这背后定然隐藏着更为阴险的计谋等待着自己。
难道,萧氏已经将药藏在了她的卧房里?
转而一想,以萧氏的个性,如果一开始就藏了药粉,那么她早就会提出要搜自己的卧房,
而她现在在李治说延迟再审之后才提出来,就说明她还没有放,可能是想趁着去搜的时候放。
她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王福来,发出了需要帮助的请求,而王福来瞬间领悟到了她眼神中的含义。
于是他赶忙走上前,恭敬地行礼道:“皇上,依奴才之见,不若就让奴才前往武才人的卧房仔细查看一番,如此一来,既能还武才人一个清白,又可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王福来去搜,无论能不能搜到,最后都会是没有搜到。
听到这话,萧氏顿时变得紧张起来,连忙开口反驳道:“要搜自然得由本宫派自己的人手前去搜!”
李治闻言,脸色一沉,怒斥道:“朕尚未表态,是谁给你们的胆量,竟敢擅自搜查媚娘的卧房!”
王福来见状,赶紧跪地求饶:“皇上息怒!奴才罪该万死!”
萧氏也跟着一同跪了下来,只是她的话语中充满了不甘心:“皇上,倘若臣妾对此事心有不服,那么就是萧家不服,萧家不服,就是萧氏一族不服!”
兰陵萧氏,门阀世家,有着绝对的底蕴优势。
李治并非惧怕萧氏家族,只是,就此事而言,实在犯不着跟萧氏闹得太僵,毕竟这会将媚娘推至舆论的漩涡之中。
此刻的李治,好似置身于一片荆棘丛生的荒原之上,进退维谷。
身为一国之君,竟连心爱的女子都难以护其周全,
而面对萧氏咄咄逼人的态势,他亦不愿轻易妥协。
王氏万万没料到,萧氏竟敢搬出整个家族来要挟李治。
她心中暗骂萧氏愚不可及,可形势所迫,也只能屈膝跪地,高呼道:“恳请皇上明察,为臣妾做主!”
武媚娘深知,此番萧氏已然触怒了李治,然而眼下李治尚不便与那些位高权重的前朝大臣撕破脸皮。
于是,她赶忙跪地求情:“皇上,既然淑妃娘娘心存疑虑,臣妾甘愿自证清白,还望皇上恩准王公公带人同淑妃娘娘的人一同入内搜查。”
李治瞬间明白了武媚娘的心意,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愧疚之色,轻声唤道:“媚娘!”
武媚娘那美丽的眼眸,并未流露出丝毫的惊慌之色,那张绝美的面庞之上亦是不见半分难堪之意,取而代之的反倒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
这份平静宛如一泓宁静的湖水,波澜不惊,却又蕴含着无尽的力量与智慧。
而正是这种平静,使得李治原本躁动不安的心也渐渐地随之平复下来。
武媚娘轻声说道:“还望皇上能够应允此事。”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天籁之音,透着坚定与诚恳,令人无法拒绝。
这番话语不仅仅是简单地请求,更是给予了李治一个恰到好处的台阶,同时也保全了他作为皇帝的尊严和面子。
李治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福来,缓声道:“王福来,朕命你亲自率领众人进入寝宫搜查,但切记不可让宫人们肆意妄动武才人的私人物品。”
王福来赶忙跪地应道:“奴才遵旨!”
接着,他迅速站起身来,精心挑选了几名平日里最为得力的太监,一同朝着武媚娘的卧房迈步而去。
站在一旁的萧氏见状,心中不禁暗自得意起来。
她暗自得意,即便此刻武媚娘的房内并无药粉的踪迹,但待到稍后,她早已安排好的人手定会携带一包药粉悄然放入其中,如此一来,便能坐实武媚娘的罪名。
想到此处,萧氏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阴冷而狡黠的笑容。
第87章 背锅
她轻轻地拿起手绢,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仍残留在眼角处、珍珠般晶莹剔透的泪滴,轻声细语地开口道:“皇上,臣妾并不需要太多人手相随,只需让三个人跟随王福来去便够了。”
去的人多了,反而惹嫌疑。
李治微微颔首,表示应允,但并未再多言一句。
萧氏见状,迅速转过身去,向身旁的心腹投去一个心领神会的眼色。
心腹当即明悟,即刻带领另外两人紧紧跟在王福来及其随从们的身后。
眼看着这群人即将迈入自己的卧房,武媚娘突然高声呼喊:“且慢!”
这突如其来的喊声,让一众人都停顿住,回头看着她,等待她的后话。
萧氏顿时怒不可遏,柳眉倒竖,厉声呵斥道:“武媚娘!你究竟要耍什么花招!”
武媚娘却不慌不忙,从容应道:“淑妃娘娘息怒,臣妾尚有一言未曾讲完。”
淑妃闻言,满脸不耐烦地甩动衣袖,没好气地催促道:“有什么事,快点说,不要拖延众人的时辰。”
武媚娘微微一笑,语气坚定地回应道:“淑妃娘娘请宽心,臣妾定不会耽搁太久。”
李治面露困惑之色,目光转向武媚娘,关切地问道:“媚娘?”
武媚娘朝他微微颔首示意,而后正色道:“皇上,臣妾认为,既然是派这些人前去搜查臣妾的卧房,那么他们自身在进入之前,也应当接受一番仔细的检查才行。”
萧氏指着武媚娘,说道:“武媚娘!你未免太过狂妄!”
武媚娘说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妾也是防患于未然,王公公,还请您亲自安排,搜一下他们三人的身。”
武媚娘的话一出口,萧氏慌乱不已,想要开口阻止又怕欲盖弥彰,只偷偷祈祷,她的心腹能够聪明稳重,将药包藏好。
同时暗骂武媚娘奸诈狡猾,竟然在这时候提出搜身!
萧氏满脸惊慌失措惶恐不安,
她的心腹更是惊恐万分,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因为,药粉此刻正静静地藏于她的衣袖之中。
计划一直是这样计划的,所以她带着这包药粉,是为了在未央宫里将药粉拿出来,说是从武媚娘寝卧里搜出来的。
王福来敏锐地捕捉到了武媚娘传递给他的微妙暗示,他当机立断,迅速指挥一众太监将这三人团团围住。
紧接着,王福来毫不迟疑地大步向前,亲自对他们展开搜身检查。
萧氏的心腹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全身战栗不止。
王福来仅仅扫了一眼,便立刻察觉到这个人存在异常之处,于是毫不犹豫地加快步伐朝她逼近过去。
眼见着王福来逐渐靠近自己,萧氏的心腹瞬间陷入极度的恐慌之中,脑海变得一片空白。
此时情况如此紧急,藏起来已经不可能,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赶紧把药包塞进嘴里。
完全忘记了,药粉是什么功效,更没有时间考虑吃进去会有什么后果。
王福来眼疾手快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并用力掰开她紧紧攥住的手指。
最终,药粉包还是暴露无遗。
王福来怒不可遏,瞪圆双眼,厉声呵斥道:“好个不知死活的贱婢!竟敢妄图构陷武才人,简直罪大恶极!”
李治仅仅只是瞥了那么一眼,便毫不犹豫地高声命令道:“传太医!”
实际上根本无需召唤太医前来,因为此刻在场的众人只要瞄一眼那个纸包,便能立刻清楚知晓其中缘由——它与托盘之上摆放着的那些物证毫无二致。
当萧氏听闻此言时,瞬间犹如五雷轰顶一般,只觉得整个天都快要坍塌下来了!
然而值得庆幸的是,这位心腹果然没有辜负主人的期望,深知此时此刻应当挺身而出,主动承担起所有罪责。
于是乎,她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并连连叩头谢罪道:“奴婢该死!都是奴婢对武才人心怀怨恨,这一切皆是奴婢独自所为!”
紧接着,萧氏迅速采取了弃车保帅的策略:“蓝葵,本宫对你向来深信不疑,可你竟然会干出这般天理难容之事?!你这般行径,岂不是要陷本宫于不义之境吗?叫本宫日后还怎能有颜面对皇上?又怎么面对皇后娘娘?”
至于被陷害的武媚娘,有什么资格让她面对?
面对主子的斥责,蓝葵满心绝望,但却丝毫不敢申辩半句冤屈之言:“娘娘息怒,确实是奴婢罪大恶极,实在愧对娘娘的信任。”
此时,李治面色阴沉至极,语气严厉地质问起来:“这么说,皇后宫中的药粉也是你下的?”
李治锐利如刀的目光紧紧锁定住蓝葵,声音满是杀意。
蓝葵是萧氏身旁形影不离、备受信赖的贴身侍女,相较于碧青而言,她无疑拥有更多接近皇后并实施下药计划的良机,而且其下药得逞的概率亦相对较高。
令蓝葵始料未及的是,仅仅在如此短暂的须臾之间,所有矛头竟然齐刷刷地指向了自己。
此刻,她满脸惊恐与茫然,缓缓扭过头去,目光凝视着萧氏,眼眸之中充盈着无尽的绝望和无助,晶莹的泪珠如断线珍珠般簌簌滚落。
究竟是默默背负起这口黑锅,还是坚决抵赖到底?
无论作出何种抉择,蓝葵都知道,自己已然无法逃脱厄运,注定难以继续苟活于人世。
她承认皇后宫中的下药罪名,她死,她的家人可能会活下来
她否认皇后宫中的下药事情,她死,她的家人可能也会死。
经过一番痛苦挣扎之后,她终于咬咬牙,狠下心来开口说道:“回皇上,正是奴婢眼见武才人深受恩宠,心中嫉恨难平,故而蓄意设计陷害武才人。”
蓝葵的这番话着实有些牵强,毕竟武媚娘和蓝葵二人今日是初次相见,蓝葵有什么理由对武媚娘心怀怨恨呢?
只听武媚娘开口说道:“蓝葵,难道说你钟情于皇上?”
李治知道武媚娘的嫌疑已经洗脱,心情已经放松下来,现在听着武媚娘的话,只觉得她甚是调皮,
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说道:“媚娘,你胡说什么?”
武媚娘回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蓝葵犹如遭雷击一般,猛地抬起头来。
这等话语,她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应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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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下场
想她多年来一直伺候在萧氏身旁,倘若此刻她承认对李治存有情意,那么不管今天是否会命丧于李治之手,待她回宫之后,定然也难逃萧氏的严惩。
武媚娘此语,无疑是将她硬生生地推向了死亡的铡刀之下!
于是,蓝葵慌忙回应道:“奴婢万万不敢!奴婢不敢亵渎皇上,奴婢从未有过一丝一毫攀附权贵、高枝儿的念头。”
武媚娘紧接着追问道:“既然如此,那你因何缘故如此仇视记恨于我?我与你今日初初见面,倒是没有想到早在今日之前,你便处心积虑想要加害于我!”
蓝葵赶忙辩解道:“奴婢确实对武才人你心存恨意,自你入宫以来,便夺走了皇上的恩宠,尤其当你诞下皇子之后,圣上更是连小公主都不去探望了,奴婢这般作为,无非是替自家主子和小公主感到愤愤不平罢了!”
武媚娘用可惜的语气说道:“果然是个忠心的奴婢!”
武媚娘说出这句话,忠心两个字,刺到了碧青。
陷害武媚娘,做了那么多功夫,和铺垫,竟然被武媚娘如此轻巧的就躲过了。
碧青知道今日她和蓝葵将会是同一结局。
她哭着求饶道:“武才人,是奴婢错了,奴婢不该收了别人的好处来陷害你,是奴婢猪油蒙了心,是奴婢罪该万死,求武才人饶了奴婢,放奴婢一条生路吧!”
武媚娘指着托盘上的那些金银首饰,说道:“当初若拿着这些东西好好的谋个出路,何需混到如今的境界?”
碧青想要后悔,也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李治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至极,他用冷漠而凌厉的眼神死死盯着萧氏,厉声呵斥道:“好一个萧氏!这就是你苦苦追查所谓的‘真相’!分明是贼喊捉贼,竟敢妄图污蔑媚娘!”
面对李治的斥责,萧氏吓得浑身一颤,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随后膝行向前,涕泪横流地哭诉道:“皇上息怒!都是臣妾管教无方,致使下人犯下如此大错,但此事臣妾当真一无所知!恳请皇上开恩饶过臣妾吧!”
一旁的王氏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同样感到惊愕不已,稍作思索后,她立刻明白过来,想必是萧氏企图利用搜查的机会将药粉放到武媚娘的寝卧,却未曾料到反被对方识破阴谋诡计。
眼下她与萧是一根绳上的,保下萧氏既是保下自己。
因此,她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言辞恳切地对皇帝进言道:“皇上,请您明察秋毫!淑妃定然对此事毫不知情,如果她知晓内情,断不可能派遣蓝葵去搜查武才人卧房。”
王氏这番话语听起来既愚笨又荒唐可笑,仿佛她就是那个心地纯善、毫无城府之心,全然想不到世间还有阴险狡诈阴谋诡计存在的正直之人。
毕竟,但凡稍有头脑者皆能够明白,恰恰是由于怀有恶意企图诬陷他人,才会主动提议展开搜索行动。
表面上看,王氏似乎是在替萧氏求情开脱,但实质上却是巧妙地将自身从这团乱麻之中抽离而出。
浑然忘却了至关重要的一点——真正下药的罪魁祸首并非旁人,正是她自己。
蓝葵所背负的罪责并非仅仅属于萧氏一方,更多的则是替她这位尊贵无比的皇后娘娘承担了所有责任。
武媚娘在心中暗自冷笑不已,这般愚不可及之人居然还妄图耍弄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来加害于人。
真是自不量力,不知所谓!
像这样的蠢货,还是趁早收起那些歹毒的念头为好,免得最终落得个害人不成反害己的可悲下场。
武媚娘不想这么轻易的放过萧氏,这短短半年,接二连三的暗害她,真当她武媚娘是好欺负的吗?
武媚娘上前说道:“皇上,淑妃娘娘说毫不知情,臣妾是不认同的,无论今日审讯的最终结果是什么,臣妾心里只认定臣妾自己认定的事实。”
她认定的事实,就是萧氏做出这些小人行径来构陷她,还想要将她活活打死打残。
怀孕之时害她的账以及今次的账,武媚娘在心里狠狠的记下来,写上萧氏的名字。
她盯着萧氏说道:“无论是谁,想要害臣妾和臣妾的孩子,臣妾一定不会放过她!”
萧氏竟然被武媚娘看的打了个寒颤,惧怕她强大的气场,转而哭着喊冤:“皇上!臣妾真的是不知情!武才人真的误会臣妾了!”
然后对着蓝葵怒骂道:“蓝葵你这贱婢!还不快快说出实情!为本宫正名!”
蓝葵匍匐在地上,说道:“回皇上,的确是奴婢一人所为,是奴婢买通了碧青,让她出面做证陷害武才人,是奴婢将药粉撒到皇后娘娘的寝宫炭盆,还有参汤,又是奴婢想要将药粉放到武才人的卧房里,陷害武才人,这一切,都是奴婢所为,与淑妃娘娘无关!”
武媚娘不想再与她们这样没完没了纠缠,说一些没有结果的话,浪费她的时间。
而且,蓝葵揽下所有罪责,萧氏最多是个管教不力,受不到什么大的惩罚,想要报仇,还需要靠她自己。
她向李治行礼,说道:“皇上,白月为了救臣妾受伤,臣妾很是担忧,想要先去看看她。”
武媚娘已经完全摆脱了嫌疑,自然可以自由活动,
李治点头,感怀她对婢女的看重,说道:“好,媚娘去吧,若是需要什么药材,让太医院尽量配合。”
武媚娘拜谢:“臣妾多谢皇上!”
说完就转身离开。
没有向王氏和萧氏行礼。
她们屡次对自己下死手,怎么配自己给她们行礼?!
武媚娘刚走了几步,碧青就哀嚎起来:“武才人!求您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吧!奴婢不想死啊!武才人!求您看在奴婢伺候过您一场,也还算是尽心尽力的份上,求您救奴婢一命吧!武才人!”
武媚娘本来转身,看着碧青,说道:“碧青,十年前的恩怨早已两清,今次你被人收买来作证陷害我,可知道如果你陷害成功,我会是什么下场?”
第89章 两清
碧青惊得目瞪口呆,满心错愕不已,
究竟是何种凄惨至极的下场?
自然是那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的下场,至于生死,更是犹未可知。
碧青心中对此再清楚不过。
这宫中的刑法内幕,她身为在宫中历经多年的资深粗使嬷嬷,又怎会不知?
武媚娘赐予她的那些金银首饰,就这样全部消耗殆尽,毕竟有钱才能够过上那么些许的好日子。
是的,的确是她先对不住武媚娘,
那又能怎么样?!
武媚娘现在不还是安然无恙吗?
有白月忠心耿耿地护着她,
有王福来尽心尽力地帮衬着她,
还有皇上满心欢喜地宠爱着她,
她武媚娘到底是有什么魅力?
她武媚娘到底为什么有这般好运?
碧青自是怎么都看不懂,也根本捉摸不透。
她忍不住开口言道:“武才人!奴婢可是知晓一些旁人都不知道的事情,您若不救奴婢,那奴婢这张嘴,可就未必能够守口如瓶了。”
显然,碧青这是在威胁武媚娘。
武媚娘轻轻嗤笑出声,她这十几年来的生活,本就到处充斥着令人纷纷非议的传奇色彩,
她还有哪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能让碧青这般肆无忌惮地要挟自己?
她缓缓说道:“碧青,你还不明白吗?你所遭受的种种苦难,皆源于你自身的见识短浅,切莫要一味地怨怼他人。”
碧青听罢,冷笑一声,说道:“武才人如今身居高位,自然能够这般轻易地嘲弄奴婢,可奴婢亦有奴婢的底牌。”
武媚娘说道:“你确定你所认为的底牌真的能够保你性命吗?”
碧青说道:“那便要看武才人您了,武才人若是执意不肯救奴婢,那奴婢也只得鱼死网破,拉武才人下水,武才人,如今您的生活这般美好如意,就不要因奴婢这条贱命而毁了这来之不易的好日子吧!”
蓝葵听着碧青的那些话语,心中倒是极为渴望自己也能够拥有一些淑妃娘娘的把柄,如此一来,此时也好求着淑妃娘娘出手救自己一命。
转而细细一想,把柄难道不是有很多吗?
就说一说半年前淑妃娘娘妄图加害武才人的胎儿,还有那小公主竟是淑妃娘娘给皇上下药之后才得以怀上的,
这些,统统都是她手中牢牢掌握的淑妃娘娘的把柄!
可惜她与碧青截然不同,她的家人还在萧家,她绝对不能连累家人。
蓝葵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地,浑身上下毫无力气,再说不出任何话语,只能满心期待着,碧青能够将这潭水搅得更加浑浊一些,说不定自己还能够有一线转机。
武媚娘的眉头微微皱起,她极其厌恶那种被人拿捏掌控的感觉。
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番自己的人生历程,似乎着实并没有什么不能公之于众的难以启齿之事,
于是开口说道:“碧青,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了。”
说完之后便转身离开。
碧青仿若疯了一般,大声叫嚷道:“武才人!武媚娘!你!我知道,你与——”
“住口!”
李治怒声大吼,他绝对不能容忍再有任何人在他的面前诋毁和污蔑武媚娘。
碧青没有想到,叫她住口的不是武媚娘,而是天子。
她将视线从武媚娘的背影移到李治身上,看着李治那严厉冷峻到骇人的表情,
她低声说道:“皇上!奴婢知道,武才人她——”
李治冷声命令道:“堵住她的嘴!胆敢诬陷后妃,还威胁旧主,这种背主忘恩之人,立刻拖下去杖毙!”
王氏和萧氏那八卦的心才刚刚涌起,就被李治这厉声呵斥给打压了下去。
王福来动作迅速地拿出自己的汗巾,使劲塞进了碧青的嘴里,
心中懊恼不已,暗自悔恨当年怎么没有将这低贱的婢女赶出皇宫,或者直接发配去洗马桶,以至于现在她竟然跑出来蓄意陷害武媚娘。
碧青的嘴被紧紧封住,眼神之中满是对王福来的愤恨,还在那里不停地哼哼唧唧:“武媚娘!王福来!你们背着皇上有私情!”
可惜没有一个人能够听清楚她所说的到底是什么,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侍卫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拖拽着她,到了太极宫外,开始施行杖刑。
蓝葵听着大门外传来的杖打之声,还有碧青那呜呜咽咽的声音,心中涌起一种同病相怜的深深悲哀。
碧青很快就被活活打死,侍卫进来禀报:“回皇上,那宫女仅仅经受了三十杖,便已然没有了气息。”
李治说道:“嗯,妥善处理了吧!”
王氏和萧氏两人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儿得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
李治一直是个温和的皇帝,
今日还是她们第一次见李治发这样大的火。
两人低着头,生怕多说一句,李治就会连带着处罚她们。
内心却一点也不像表面的这么平静,
李治对武媚娘的宠爱,已经超出了她们的认知。
竟然能够忍得住不听碧青嘴里的秘密!
李治内心也不是没有一丝好奇的,对于碧青口中有关武媚娘的秘密,他自然也是渴望知晓。
但他绝对相信武媚娘,如果武媚娘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他更期望是武媚娘亲口向自己倾诉,而非通过一个卑微且卑劣的老宫女之口得知。
武媚娘若不肯说,他也不会问。
武媚娘身正不怕影子斜,从她的背影都能看出她问心无愧的姿态。
她根本无惧于碧青可能会道出怎样惊天动地、骇人听闻的秘密。
毕竟,在她看来,自己行得端做得正,又何惧他人蜚短流长?
自从踏入宫廷那日起,武媚娘的整个人生便已全然暴露在众人面前。
她的每一个举动,无一不在众人的密切关注之下。
这十几年来所经历的风风雨雨,点点滴滴,又有哪一件事情是能够瞒过李治的眼睛?
只见武媚娘步伐坚定地朝着大殿内部迈进,甚至连头都未曾回过一次。
她越是如此坦然自若,李治对她的信任便愈发深厚起来。
他们之间的默契与信任,已然超越了言语所能表达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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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杖刑
李治面色阴沉地处置完碧青之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旁的王福来小心翼翼地开口提醒道:“皇上,那蓝葵此等贱婢竟敢胆大包天给皇后娘娘下药,并妄图嫁祸于武才人,依宫规而论,理应处以杖毙之刑!”
蓝葵乃是萧氏身边最为得力、也是其最为器重和信任的心腹之人。
此番为了自保,萧氏不得不忍痛舍弃蓝葵,心中本已悲痛万分。
此刻再听到王福来这番言语,更是犹如火上浇油一般,瞬间将她内心积压已久的怒火彻底点燃。
只见萧氏下意识地猛然站起身来,伸出手指着王福来怒声呵斥道:“好你个不知死活的狗奴才!”
然而,需知这王福来虽身为奴才,但他却是李治的近身太监,同时还担任着这偌大皇宫中的大总管一职。
他的身份自然与寻常奴才不可同日而语。
想当年,先皇李世民在世之时,后宫众嫔妃即便对王福来心存鄙夷轻视之意,却也无人胆敢当着李世民的面公然令其难堪。
所以现在萧氏的这一句“不知死活的狗奴才”,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王福来的脸上,
但同时也令李治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李治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盯着萧氏,随后转头对着王福来说道:“此事便交由王福来全权处理!”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威严。
萧氏一听,顿时慌了神,连忙急切地说道:“皇上,依照宫中规矩,理应只打五十大板即可。”
她深知这宫规之中,何曾有过动不动就杖毙宫女这般严苛残酷的规定?
说到底,这所谓的五十大板,不过是一种手段罢了。
若存心要让人活命,那自然能够存活;可若是欲置人于死地,同样也能轻易做到。
其实,萧氏之所以如此坚持,无非就是想保住蓝葵的性命。
她实在担心一旦将蓝葵交到王福来手中,恐怕蓝葵就只能命丧于今日。
而萧氏的这番言辞,也使得李治不禁回想起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
倘若李忠再来得稍晚片刻,那些狰狞可怖的刑具恐怕就要无情地施加在武媚娘娇弱的身躯之上了……
想到此处,李治不由得心头一紧,脸色愈发阴沉难看。
原本已经稍有平息的怒火,此刻却犹如火山喷发一般再度涌上心头。
他冷声道:“事已至此,那就将刑罚执行于太极宫之外吧!王福来,你立刻带人前去监守,务必确保每一板子都结结实实地落在她身上,五十下,一下也不许少!”
这五十下板子可不是普通的板子,而是那带着尖锐铁钉的大板。
这样的刑具打在人的身上,莫说是五十下,恐怕十下就能让人皮开肉绽、性命难保。
蓝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不停地叩头哀求着:“皇上饶命啊!皇上!皇上饶命!”
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心中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而李治根本不屑与一个卑微的宫女浪费唇舌,他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萧氏见状,急忙快步追上前来,喊道:“皇上!”
李治猛地转过身来,那张英俊的面庞此刻却如冰霜般寒冷,眼神中透露出令人胆寒的威严。
他冷冷地盯着萧氏,语气生硬地问道:“淑妃还有何事要说?”
到现在,萧氏方才真正的认清,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威严的帝王。
以往那个温和宽厚的李治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酷无情、杀伐果断的君主。
面对这样的李治,萧氏不禁心生敬畏,原本到了嘴边的求情之词再也无法说出口。
沉默片刻之后,她只能强忍着内心的悲痛,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低声说道:“臣妾恭送皇上。”
李治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无情的背影。
萧氏静静地伫立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仿佛想要将这一刻永远定格在心中。
尽管泪水如决堤般涌出,模糊了她那美丽动人的双眸,但她仍然痴痴地凝视着李治远去的方向,不愿移开视线哪怕半分。
若是有人能够细心观察,便不难察觉到她眼眸深处所蕴含的情感——那是一种深深的痴迷与眷恋。
没错,正如世间万千女子一般,萧氏同样倾心于比自己更为强大的男子。
而此刻的李治,无疑成为了她心目中最为理想的伴侣形象。
令萧氏如鲠在喉的是,李治之所以能有今日这般蜕变,皆是因为武媚娘。
自从武媚娘入宫以来,李治整个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那个温柔随和、不拘小节的李治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越发成熟稳重且富有魅力的帝王。
面对如此巨大的反差,萧氏心中对武媚娘的愤恨之情瞬间攀升至巅峰。
回想过去,正是由于李治以往的宽容大度以及随性而为,才使得萧氏逐渐变得骄纵跋扈起来。
在这深宫内苑之中,她从未将正宫娘娘王氏放在眼中,甚至对于其他地位低微的嫔妃们更是不屑一顾。
毕竟,那时的她坚信凭借着李治对自己的宠爱,可以肆无忌惮地行事。
只可惜,时过境迁,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萧氏整个人被定住了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无神,外界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
就连王福来那充满威严、令人胆寒的下令行刑之声,还有那沉重而又恐怖的杖击声响,甚至是蓝葵撕心裂肺般凄惨至极的叫声,统统都没能传入她的耳中。
一旁的王氏见此情形,接连呼唤了她两次,但萧氏依旧毫无反应。
无奈之下,王氏只得领着一众宫人默默地转身离去,返回了未央宫。
就在这时,武媚娘的另一个贴身婢女——黄羽,神色匆忙地从大殿之内飞奔而出。
只见她满脸焦急之色,高声喊道:“王公公,皇上下旨,要将蓝葵暂且收押起来,即刻停止杖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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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本分
黄羽那原本就轻柔娇弱的嗓音,此刻听起来更是显得微弱不堪。
可是,这对于已经陷入绝望深渊的蓝葵来说,却宛如仙音妙曲,给了她一线生机。
难道真的会出现奇迹吗?
自己竟然还有活下去的可能?
蓝葵在经历过绝望的恐惧和死神的接近后,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之光。
她第一时间去找自己的主子萧氏,然而萧氏已经在其他宫人的搀扶下离开了太极宫。
蓝葵终于昏了过去。
王福来闻言,赶忙抬起手来,向那些正准备继续施刑的侍卫们示意,让他们放下手中那布满铁钉的可怕木板。
紧接着,他沉声道:“把蓝葵放下来,先关进柴房里面去!”
听到命令后,两名身强力壮的太监迅速走上前去,动作麻利地将捆绑在长凳之上的蓝葵松绑,毫不留情的将她从凳子上拉下来。
趁着这个间隙,王福来压低声音,好奇地询问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皇上突然改变了旨意?”
黄羽赶忙回答道:“回王公公,是小皇子,不知怎地突然就被吓醒了,这会儿正哭得厉害呢!武才人担心不已,便向皇上进言,希望能为小皇子祈福,恳请暂且饶过蓝葵一命。”
王福来听着黄羽所言,眉头微皱,陷入沉思之中。
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严肃地叮嘱众人:“你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动作麻利点儿,赶紧将此处收拾妥当!待咱家进去向圣上禀报。”
说罢,他与黄羽一同朝着大殿走去。
踏入殿内,果不其然,李弘仍在哇哇大哭个不停。
一旁的太医则忙着提笔开方,并向李治禀告道:“陛下,依微臣之见,小皇子体内略有燥热之气,又因受此惊吓,故而导致心神不安,臣这就开具一剂惊风散,每日服用三次,以温水冲服即可。”
李治微微抬起手示意,但目光并未看向太医,而是始终凝视着那个紧紧依偎在武媚娘怀中、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家伙。
他柔声说道:“速速去办,开完方子即刻送药前来。”
太医领旨谢恩后匆匆离去。
武媚娘轻柔地用双臂环抱住李弘,转头询问身旁跪着的乳母:“小皇子临睡之前可有喂奶?”
乳母微微弯下身子,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回武才人,小皇子临睡之前仅仅只抿了一小口清水而已,未曾进食母乳。”
武媚娘将怀中的李弘轻柔地摇动着,用那无比温和且充满爱意的嗓音轻声抚慰道:“娘的小乖乖,怎么啦?为什么如此不安呢?不要害怕,你的父皇是这世间最为强大之人,任何妖邪鬼魅皆无法靠近他的身躯,而作为他的亲生骨肉,你自然也拥有着抵御一切邪恶力量的能力,娘也在呢!”
然而,此时仅有半岁大的李弘又怎能理解母亲话语之中所蕴含的深意呢?
尽管如此,当他置身于母亲温暖的怀抱中,聆听着那犹如天籁般柔和的声音时,内心深处还是稍稍获得了一丝安宁与慰藉。
李弘那双稚嫩娇小的手紧紧揪住武媚娘的衣襟,仿佛生怕会失去这份温暖与依靠;
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泪珠,宛如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珠一般惹人怜爱;
由于方才过度啼哭,使得他原本白皙粉嫩的脸颊此刻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望着眼前这般可怜模样的李弘,武媚娘的心简直像被千万根细针同时扎刺一般疼痛难忍。
她紧紧拥抱着李弘,在李弘光洁的额头之上深情地亲吻了一下,喃喃自语道:“娘的小乖乖!”
李忠在李弘被乳母小心翼翼地抱进大殿时,便被身旁的贴身太监陈云引领至殿内。
此时,他静静地伫立在一侧,目光凝视着前方那温馨的一幕——武媚娘正轻柔地哄着怀中的李弘,脸上洋溢着无尽的慈爱与温柔。
透过敞开的窗户,灿烂的阳光倾洒而下,映照在武媚娘美丽的面庞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柔和而温暖的光辉,散发出令人陶醉的母性魅力。
这光芒如同春日暖阳,温暖而宜人,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李忠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想:武才人待李弘真的非常好,
这般模样正是他心目中理想母亲的形象啊!
尽管武媚娘紧紧拥抱着李弘,但仍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充满羡慕之情的目光正牢牢锁定着自己。
她知道,这道目光的主人正是李忠。
王氏没有自己的亲生骨肉,对待李忠怕是也没有几分真心和耐心。
于是,她缓缓抬起头来,轻盈起身,向着李忠微微躬身施礼,并柔声说道:“今日之事,臣妾还需多多感谢太子殿下,弘儿谢过太子哥哥!”
李忠闻听此言,顿时脸颊绯红,宛如熟透的苹果一般。
他略显紧张地伸出双手,做了个阻拦的手势,口中忙不迭地回应道:“武才人太客气了,弘儿是孤的弟弟,身为兄长,护佑他自是分内之事!”
李治将李忠这番话语尽收耳中,心中甚感欣慰,面露喜色地夸赞道:“甚好,看来平日所读之书并未白费,你既为太子,又身为长兄,关爱呵护年幼的弟弟实乃你的本分所在,日后定要继续秉持这份仁爱之心,方不负朕对你的期望!”
李忠对着李治行礼,说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武媚娘怀抱着年幼的李弘,缓缓地走向李忠,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当她站定在李忠面前时,轻声说道:“殿下年纪尚小,照顾好自己亦是本分。”
年仅九岁的李忠,心中猛地一震。
武媚娘这句话像是一道清泉,流淌过他那早已疲惫不堪的心灵。
长久以来,作为皇长子且又是庶出之身的他,生母地位卑微,在宫廷之中始终处于一种颇为尴尬的境地。
如今虽成为了王氏的养子,并被册立为太子,但身上所肩负的责任却如千斤重担般沉重无比。
不仅要应对繁重的课业压力,还要承受来自王氏的种种期许与压力。
此刻的李忠并不知道,今夜的未央宫等着他的到底是什么。
第92章 信任(为用户23129718加更)
在向武媚娘恭敬地行过一礼后,他低声回应道:“多谢武才人。”
武媚娘自然明白,真正需要表达感激之情的人应当是自己。
今日之事,表面上看李忠是在帮助李弘,实则却是间接地从萧氏手中解救了自己。
这份恩情,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武媚娘的心间。
李弘服过药后,身体状况逐渐平稳下来,不再像之前那般躁动不安。
在武媚娘的轻声哄逗下慢慢睡去。
李治见此情形,稍稍松了口气,随后便领着李忠一同前往书房。
此刻,屋内只剩下武媚娘和王福来两人。
趁着这难得的空闲时间,王福来赶忙移步至武媚娘跟前。
他那双充满忧虑的眼睛里,满眼都是对武媚娘深深的关切之情,
这份真挚的情感令武媚娘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倍感温暖。
武媚娘轻声开口询问道:“王公公,不知蓝葵如今情况如何?”
王福来连忙回答说:“武才人,蓝葵还有气,现在在柴房里关着。”
听到蓝葵还没死,武媚娘稍稍安心一些,说道:“王公公,我想见一见蓝葵。”
王福来毫不犹豫地点头应道:“好嘞,奴才这就去安排。”
武媚娘凝视着李弘可爱的睡颜,思绪万千。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王福来,语气笃定地说道:“王公公!那日企图用夹竹桃花粉谋害我和弘儿的人,并不是冷宫之中那个女人,而是萧氏!”
王福来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惊愕之色,难以置信地追问道:“武才人此话当真?可有确凿的证据?”
武媚娘目光凝视着王福来,这位老者如今已然步入暮年,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眼角的皱纹,头上的白发,都让她倍感亲切。
唯有在王福来的身旁,武媚娘方能卸下伪装,回归到孩童般纯真无邪的状态,让那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得到片刻舒缓与安宁。
她言辞坚定带着些许恨意说道:“我虽然没有确凿证据在手,但她的嗓音却深深刻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王公公!那个女人的声音,这辈子,即便到我死的那天,我亦难以忘怀!”
王福来望着因愤怒而面色通红的武媚娘,内心亦是燃起熊熊怒火,愤愤不平道:“这淑妃娘娘当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对皇嗣下此毒手,妄图构陷加害!”
然后又安抚道:“武才人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您现在得皇上宠爱,又有了如此可爱的小皇子,您福气大着呢!”
武媚娘看着王福来,满眼的孺慕之情,说道:“王公公,在这吃人的宫里,也只有你真心希望我能过的好!”
王福来说道:“皇上也爱重您呢!”
武媚娘却知道,李治虽然爱她,却也有重重阻碍。
武媚娘紧接着回应道:“王公公,我会向皇上谏言,暂且留着蓝葵一命,也是因为她是萧氏的心腹,必定知晓诸多有关萧氏不可告人的机密要事!”
王福来听到武媚娘的话,赶忙拱手施礼,说道:“既然是这样,武才人实无必要亲力亲为审讯蓝葵,此等琐事交由老奴操办即可,
武才人贵体要紧,况且身旁还有小皇子需要照料,此类血腥残忍、污秽不堪之场景,实在不宜亲眼目睹。”
末了,他又急忙补充道:“武才人务必要相信奴才,奴才无论如何一定能够从蓝葵嘴里撬出有用的东西来。”
武媚娘又怎么会怀疑王福来呢?
要知道,在这幽深复杂尔虞我诈的后宫之内,如果真有人能得到她毫无保留的十足信赖,那这个人非王福来莫属啊!
这些年来,王福来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照料,以及源源不断给予的各类援助,其程度之深已经远远超越了她的长辈。
她确确实实,把王福来视作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一般对待。
当听到王福来说出这样一番话语时,她的心底涌起一股深深的感动之情,并诚挚地回应道:“王公公,媚娘身处这深宫内院之中,可以真正信任的人,唯有你一人而已!”
就是如此质朴无华的一句言语,却使得王福来对她愈发怜爱疼惜起来,
一时间,一种异常强烈且炽热的使命感如汹涌澎湃的潮水般涌上他的心头。
他说道:“武才人请放心,奴才定然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是夜,
漆黑如墨的夜幕笼罩着整个皇宫,
给人一种沉重压抑之感。
未央宫内,烛光摇曳,映照出宫殿内华丽而庄重的布置。
李忠身着华服,面色凝重,身后跟着几名宫人,他们脚步轻缓,生怕惊扰到皇宫宫中的宁静。
终于,一行人来到了王氏的寝殿前。
李忠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殿内。
他恭恭敬敬地走到王氏面前,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轻声说道:“儿臣问母后安。”
然而,王氏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慈爱的笑容迎接他,而是面无表情,冷眼相待。
她那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李忠,语气冰冷地说道:“安?本宫有你这样的儿子,还能怎么安?”
尽管王氏的声音并不大,但对于年仅九岁的李忠来说,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令他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起来。
他从未见过如此冷漠和愤怒的王氏,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李忠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恐慌,俯下身去更低一些,声音略带颤抖地回答道:“儿臣实在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请母后明示,儿臣定会及时反省改过。”
其实,王氏心里很清楚,她不能直接说出,李忠白天救下武媚娘这件事坏了她和萧氏的好事。
毕竟,作为太子,今日之举本是值得称赞之举。
但在王氏眼中,武媚娘这个妖孽非除不可!
可是今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竟然是李忠破坏了她们的计划!
只差一点,武媚娘这个贱人就要被处置,全被李忠给破坏了。
她心中怎能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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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徐氏
于是,王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愈发凌厉,带着一丝不耐烦说道:“太子居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那就去殿外跪着!什么时候清楚自己错在哪儿了,就什么时候起来!”
自从王氏将李忠过继过来之后,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光。
在这段时间里,王氏对李忠虽然要求严格,但像今天这样严厉的处罚还是极为罕见的。
李忠满心委屈,却又不敢违抗王氏的命令,只能默默地转身走出寝宫,朝着殿外走去。
王氏对他着实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这母子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和深厚。
今日这样带着满腔愤怒的发泄,着实让李忠完全摸不着头脑。
尽管心中可能有所不愿,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乖乖顺从,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未央宫的院子里,然后双膝跪地。
看到自家主子都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那些身为奴才的陈云等人又怎能无动于衷、在一旁冷眼旁观呢?
于是,他们纷纷紧跟着一起跪在了地上。
此刻,王氏的心腹橙心,正小心翼翼地帮王氏取下头上那琳琅满目的钗环首饰,
同时轻声细语、略带试探性地开口劝道:“娘娘,殿下毕竟年纪尚小,您只需耐心教导即可,何苦要这般严厉地惩罚他下跪呢?”
王氏闻言,脸上流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嫌弃之色,冷冷地回应道:“哼,果真是从别人肚子里生出来的,心思就是与本宫不同!”
橙心听后,不禁暗暗叹了口气,随即抬眼瞄了一下放在旁边的滴漏,接着说道:“娘娘,太子殿下如今尚且年幼,若是长时间跪着,恐怕会损伤到膝盖,想来殿下应该也已知晓自己犯下的过错,要不,就让奴婢前去叫他起身吧?”
橙心自幼便开始侍奉王氏,深得王氏的信赖。
像这种求情劝解的话语,放眼整个未央宫,恐怕也就只有她有这个胆量胆敢讲出口来。
王氏胸口的怒气尚未消散,她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喊道:“就让他跪着!谁都不许扶!”
一旁的橙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氏的脸色,沉思片刻后,轻声劝道:“娘娘息怒,奴婢深知您此刻心中恼怒难耐,但今日太子殿下于太极宫中之所作所为,想必已然获得了皇上的赞赏与认可,娘娘,皇上刚刚夸赞太子做得正确无误,您这边却责罚他下跪,如果此事传入皇上耳中,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呐。”
王氏听了橙心这番话,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之中。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松口说道:“罢了罢了,你去告诉他,让他先起身回房歇息去吧,以免明日整个宫廷都流传出本宫苛待太子的谣言蜚语。”
橙心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欣慰的笑容,赶忙奉承道:“娘娘向来最为疼爱殿下,又怎会有半点虐待之意呢?娘娘对待殿下的那份关怀备至之情,即便是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此了。”
橙心这话说的好听,其实王氏自己也知道,她对李忠,并没有橙心说的那么真心实意。
王氏并未再多言,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橙心赶紧去传话。
橙心见状,连忙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应声道:“那奴婢这便去去就回。”
承辉殿内,
萧氏的怒焰熊熊燃烧,其威势甚至超过了王氏。
她今日不仅痛失了一位得力的左臂右膀,更是陷入了对李治那求之不得、爱而无果的深深挫败之中。
这双重打击犹如两把利刃,无情地刺痛着她的心,令她心中的怒火愈发炽烈,难以遏制。
一番发泄过后,满地皆是破碎的瓷器碎片。
萧氏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眼神中满是愤怒与不甘。
稍作喘息后,她咬牙切齿地命令道:“将徐氏那个贱女人给本宫叫过来!”
这位被称为贱人的徐氏,名唤徐姗。
她是徐惠的胞妹。
当得知萧氏传唤自己时,徐姗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双腿仿佛失去了力量一般,软绵绵地几乎无法站立。
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让她全身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身体各处都开始隐隐作痛。
身旁的贴身婢女紫米见状,赶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徐姗,眼中满是忧虑和心疼,
轻声说道:“淑妃娘娘不知又是因何动怒,此番叫婕妤您过去,定然又是要想方设法折磨您了。”
徐姗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缓缓回答道:“待会儿我独自一人进去即可,你切莫跟随进来,不管怎样,咱们主仆连个,总得保全一个。”
而她是注定要受折磨的,萧氏不会放过她。
紫米一脸关切地对徐惠说:“婕妤,这天气如此寒冷,万一淑妃娘娘真要责罚您下跪,那可不得了!依奴婢看,不如给您戴上两副护膝吧,多少也能抵御些许寒意。”
徐惠微微颔首,表示同意,轻声回应道:“嗯,那就有劳你了,动作快些取来,莫让淑妃久等,否则她发起脾气来,咱们可吃罪不起。”
说起这徐惠,入宫已然多年,并不得宠。
尽管如今身居婕妤之位,实则全仰仗着其姐徐贤妃的荫庇。
当年,徐惠甘愿为唐太宗李世民殉情而亡,唐高宗李治感其深情厚谊,特追封为李世民的徐贤妃。
虽说徐氏身为婕妤,品阶为三品,然而由于李治对后宫其余嫔妃并无太多眷顾之意,故而即便身为婕妤,在萧氏这位淑妃跟前,也唯有忍气吞声、饱受欺凌的份儿。
紫米绞尽脑汁,把所有可能遭受折磨的情形都细细思量了一番,而后小心翼翼地为徐惠穿戴好了各式各样的防护用具,生怕遗漏了任何一处可能受伤的地方。
尽管内心充满了害怕,二人最终还是到达承辉殿。
站在灯火辉煌的大殿之外,徐氏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今晚的承辉殿似乎与往常不同,周围异常宁静,甚至连一丝风声也听不到。
这种诡异的寂静让徐姗心生警惕,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第94章 折磨
徐姗转过头,对着身旁的紫米轻声嘱咐道:“紫米,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紫米却知道,进去就可能充满危险,她心想只要跟在徐姗身边,或许就能在关键时刻替她抵挡几下皮肉之苦。
因此,她鼓起勇气,试图开口回绝徐氏的安排。
就在这时,徐姗突然声色俱厉地喝道:“叫你回去便回去!身为奴才,竟敢违背主子的命令,难道你想以下犯上不成?!”
尽管徐姗的语气严厉至极,但紫米分明从她那凌厉的目光中捕捉到了深深的关切和疼惜之情。
紫米无奈地垂下头去,低声应道:“是,奴婢遵命。”
说罢,她缓缓转身离去。
目送紫米远去之后,徐姗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跟随萧氏的宫女踏入了大殿。
宽敞的殿堂内灯火通明,却依然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氛围。
她们穿过宽阔的庭院,最终停在了萧氏的寝殿前。
一名婢女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向主人禀报。
此刻的萧氏已然卸去华丽的头饰,换上一袭宽松的中衣,慵懒地侧卧在床榻之上。
寝室内摆放着一只温暖的炭盆,炭火熊熊燃烧,映照着整个房间。
当听闻婢女的通报时,萧氏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一阵阴森寒冷的声音响起:“数日未曾相见,没想到徐婕妤竟然变得如此大胆妄为!本宫传唤你,而你却屡次拖延,这大过年的喜庆日子里,可别怪本宫欺凌了你,现在,你就给本宫老老实实地在本宫寝宫门外跪着,直到本宫心中的怒气消散为止,到时本宫自会唤你起身!”
徐姗闻言,不禁低下头去,心中暗想,果真如同紫米所言,这萧氏果真是要她罚跪。
对于萧氏惯用的折磨人的伎俩来说,罚跪已然算得上是最为轻微的惩处方式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刚撩起裙摆打算屈膝跪下之时,寝宫内再次传出萧氏那令人胆寒的话语:“跪到那些瓷片上面去!”
徐姗抬眼望去,只见满地皆是破碎的瓷片,尽管如今天气严寒,身上穿着厚重衣物,但若是长时间跪在这些瓷片之上,定然也是疼痛难忍的。
所幸的是,紫米事先为她准备好了厚实的护膝。
徐姗早已被萧氏长期以来的折磨摧残得心生恐惧与阴影,此刻也唯有顺从地听从其命令。
她有些发抖的一步步地走向那满地的碎瓷片。
当来到跟前时,她轻轻地提起裙摆,然后缓缓屈膝跪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半个时辰后,萧氏才双手抱着手炉,慢悠悠地从屋内走了出来。
只见她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冷冷地瞥了徐姗一眼。
紧接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萧氏突然举起手中的手炉,径直朝着徐姗的头部狠狠砸去!
要知道,这手炉之中装满了炽热的炭火,如此近距离地迎面砸来,稍有不慎便会导致严重的毁容后果。
出于本能反应,徐姗连忙抬起手臂遮挡住自己的面庞。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手炉重重地落在地上,顿时火星四溅,燃烧得通红的炭渣纷纷从手炉内掉落出来。
见此情形,萧氏非但没有丝毫怜悯之心,反而怒不可遏地伸出右手掌。
一旁的宫人见状,赶忙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条皮鞭。
萧氏接过皮鞭后,二话不说就用力朝徐姗身上抽打起来。
每一鞭子都带着凌厉的风声和无尽的怒气,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愤恨全部发泄在这个可怜的女子身上。
徐姗则紧紧地用双臂护住自己的脸部,咬紧牙关,愣是一声不吭,甚至连一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因为根据以往惨痛的经历,她深知越是苦苦哀求,萧氏下手只会越发凶狠残暴。
然而,今天与往日不同,此刻的她正双膝跪地于那些尖锐锋利的碎瓷片之上。
即便穿着厚厚的护膝,依旧无法完全抵御瓷片带来的刺痛。那
种钻心般的疼痛让她的膝盖几乎难以承受,但她却只能强忍着,默默忍受着这非人的折磨。
萧氏边挥舞着手中的鞭子,边声嘶力竭地叫骂道:“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天生就是个勾引男人的狐媚胚子!可恶至极的狐狸精!竟然胆敢霸占皇上!本宫今天定要将你这贱人活活打死!”
徐姗听到这番辱骂后,心里立刻明白过来,萧氏所咒骂之人并非是自己。
然而,尽管如此,眼前的状况却不容乐观——萧氏依旧毫不留情地对自己大打出手。
徐姗满心委屈与痛楚,但此刻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强忍剧痛,整个身躯紧紧贴伏于地面之上。
因为对于她来说,当务之急乃是保护好自己那张姣好的面庞。
萧氏接连抽打了十几下,心中的怒气仍未平息半分。
实际上,她内心深处真正想要教训的对象是武媚娘,只可惜武媚娘此时并不在此处,而且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日后恐怕也难以再有机会去惩治于她。
正因如此,萧氏便将满腔的愤恨统统宣泄在了无辜的徐姗身上:“你这卑贱之人!本宫能够动手教训你,那可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居然还妄图躲闪逃避!”
说罢,萧氏猛地伸手揪住徐姗的秀发,毫不费力地将其头颅硬生生提拉起来。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皮鞭无情地在徐姗那原本娇美的面容上来回刮擦着,嘴里还不停地恶狠狠地叫嚷着:“哼!你觉得自己长得漂亮是吗?本宫偏要在今日毁掉你这张令人厌恶的脸蛋!看你以后还如何有脸面成天在皇上面前卖弄风骚!”
徐姗不得不开口求饶:“淑妃娘娘!嫔妾从来没有和皇上近距离接触过,淑妃娘娘息怒!”
息怒?
萧氏怎么可能息怒?
她恨不得此时在她手底下挨打的人正是武媚娘,在她手底下求饶的人也是武媚娘,
这样,她就可以马上毁了武媚娘的脸蛋,看她还怎么够引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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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姐姐
萧氏紧紧地抓住徐姗那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用力地将其扯向自己这边,使得徐姗不得不直面她。
同时,萧氏还不忘高声命令宫人们道:“赶紧把那个炭盆给本宫端过来!动作快点儿!”
徐姗一听到萧氏这番话语,整个人如坠冰窖般浑身发冷,心中更是被无尽的恐惧所笼罩。
她瞬间明白了萧氏的意图——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竟然打算用炭盆中的滚烫炭火来灼烧自己的脸!
想到这里,徐姗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原本美丽动人的面容,此刻却因极度的惊恐而扭曲变形。
她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此时充满了对萧氏深深的畏惧之色,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带着哭腔,用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苦苦哀求道:“淑妃娘娘,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嫔妾吧!嫔妾入宫已有好些年头了,但至今从未得到过圣上的宠幸,
就连圣上究竟生得何种模样,妾身也是一无所知!妾身自打进宫以来,便一直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半分觊觎皇上之心!”
其实,对于徐姗所言,萧氏自然是心知肚明。
但她向来骄横霸道、不可一世,平日里也早已习惯了欺压徐姗这样弱小无助之人,又怎可能仅仅因为徐姗这区区几句求饶之语,便轻易放过她呢?
与此同时,另一边,紫米并没有按照原计划回到徐姗居住的宫殿。
实际上,她内心非常清楚,今晚对于徐姗来说注定是一场噩梦,她必然会遭遇极其残酷和无法想象的刑罚折磨。
徐姗之所以特意安排紫米留在外面,其目的有两个方面:其一,她真心希望能够保护紫米的生命安全,不让她受到牵连;其二,也是更为重要的一点,就是寄望于紫米能够想尽办法找到可靠的帮手来营救自己,摆脱当前的困境。
可是,紫米不过是一个被人遗忘且地位卑微的婕妤身边毫不起眼的小宫女而已。
在这座戒备森严、充满权谋争斗的宫廷内院里,她究竟能向谁求助?
又有哪个人,愿意充当她的救命稻草,并且具备足够强大的实力?
不仅如此,这个所谓的“救星”不仅需要有勇气和智慧去挑战萧氏的权威,成功地把徐姗从萧氏的魔爪中拯救出来,
还要保证在事后,萧氏不会因为此事而对徐姗耿耿于怀,甚至暗中策划报复行动。
这无疑给紫米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和挑战,使得她感到无比迷茫和无助。
紫米苦思冥想许久,最终觉得唯有王氏——当今尊贵无比的皇后娘娘,兴许可以秉持公正之心来处理此事。
于是,怀揣着满心的不安与期待,紫米步履匆匆地朝着未央宫进发。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冥冥中总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一切,
命运总是喜欢肆意地捉弄那些苦苦挣扎的灵魂。
紫米满心期待地朝着未央宫那座高耸入云、庄严肃穆的宫门一步步走去,但还没等她接近那象征着无上权力与荣耀的门槛,就已经被守在门口如同雕塑般冷漠无情的太监们毫不留情地驱逐了回来。
理由是:皇后娘娘已经就寝!
时间宛如沙漏中的细沙缓缓流淌,而紫米心中的担忧却像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
因为每拖延一刻,对于身处险境的徐姗来说,危险就会增加一分。
此时的紫米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之中,四周弥漫着绝望和无助的气息。
她真想抛开所有顾虑,哪怕赌上自己这微不足道的性命,也要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狠狠地敲响太极宫那扇紧紧关闭着的大门。
可是理智告诉她,这样做实在太过冒险,如果稍有差池,不仅不能将徐姗从危难中解救出来,还有可能把自己也拖进一个深不见底、永无翻身之日的黑洞里!
更有可能还会连累徐姗!
于是,紫米只能在宫中焦急万分地来回走动,脚步急促得像是要踩穿脚下的地砖。
她的心情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可能被汹涌澎湃的波涛吞噬殆尽。
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焦虑状态当中,无法自控。
她苦思冥想,搜肠刮肚,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思索着每一个可能帮助到自己的人选,
但最终发现,唯有她的姐姐紫苑才是那个值得信赖和依靠的人。
\"姐姐!\"
还没等走到紫苑的居所,紫米人就按捺不住内心的焦急,扯起嗓门大声呼喊起来。
声音在寂静的宫廷中回荡,穿透那道墙壁,传到紫米唯一的亲人紫苑的耳中。
紫苑自徐惠自杀后,命运发生了转折,被调到了尚衣局。
岁月如梭,经过多年的辛勤耕耘与积累经验,她终于凭借自身过硬的本事,晋升为一名掌管事务的嬷嬷。
正专心致志地处理着手头繁忙的活计。
突然,耳边传来妹妹那声嘶力竭的呼唤,紫苑心头一惊,急忙搁下手中正忙碌着的活儿,脚下生风般快步走出房间。
一眼望见妹妹因匆忙奔跑而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样子,她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面露愠色道:\"瞧瞧你这副慌张失措的样子,平日里教你的那些规矩都抛诸脑后了吗?亏得这会儿周围没人,要是被哪位主子撞见,抓个正着,定你一个不守礼节之罪,罚你跪地一两个时辰,就算姐姐有心帮衬,也是无能为力!\"
在这深宫内院做事,必须时刻保持警觉,谨慎行事,稍有不慎,便可能惹祸上身。
紫米听着姐姐那满含关切之意的言辞,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中涌出,发出阵阵呜咽之声:“姐姐!求求你快点想个法子救救徐婕妤吧!”
紫苑见状,赶忙一把将紫米拉进了自己的闺房之中,并迅速压低嗓音追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难道又是萧淑妃在刁难徐婕妤吗?”
紫米抽泣着回答说:“姐姐,萧淑妃确实把婕妤传唤至承辉殿去了,要是刁难一下也就罢了,我怕,她会下狠手折磨婕妤。”
普通的折磨罚跪抽打也至少能留一条命。
第96章 求见
紫苑将紫米抱住,摸着她的后背安抚道:“萧淑妃叫徐婕妤过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们人微言轻,能做的就是为徐婕妤备好伤药,好好伺候她,你这样跑来了,万一徐婕妤回去没有看到你,谁来伺候她?”
紫米说道:“可是姐姐,我的心好慌乱,我总觉得今天的情况异常诡异,当我们到殿外时,便能清晰地察觉到里头出奇地静谧,连一根针掉落在地上的声响都能听见,
想必,萧淑妃今日的心境定然是极差无比,以至于她宫中的众人皆战战兢兢、不敢言语,整个宫殿都弥漫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恐惧氛围,
徐婕妤当时也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一点,于是便让我先行返回,她自己一个人进去了!”
萧氏喜欢折磨徐姗这件事情,紫苑是从紫米那里得知的。
紫苑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向紫米询问道:“徐婕妤已经进入里面有多长时间了?”
紫米闻言,连忙抬起头来,开始认真地计算着时间。
经过一番仔细推算,她回答说:“差不多快要一个时辰了。”
要知道,紫苑仅仅只是一名普通的嬷嬷罢了。
尽管其身份地位或许比寻常宫女略微高出那么一点点,但与像萧氏这般拥有崇高地位、手握重权的后宫嫔妃相比起来,她简直渺小得如同萧氏宫中一只微不足道的老鼠般卑微。
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紫米,紫苑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怜悯之情。
毕竟此刻夜幕已然渐渐降临,如果不能及时搬来救兵,真难以想象,徐婕妤接下来还会遭受到怎样惨无人道的折磨与苦痛。
姐妹连心,紫苑能想到的,紫米也能想到,
现在紫米愈发感到恐惧不安,而这种恐惧又使得她内心越发悲伤难过,于是眼泪便如决堤之水般哗哗流淌不止。
紫苑轻拍着紫米的后背,柔声安慰道:“紫米,别哭,光这么哭下去可不是办法!我们必须先弄清楚,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能把萧淑妃气成那样子。”
紫米和徐姗这俩姑娘,在这深宫内院之中,活脱脱就是两只胆小如鼠、唯唯诺诺的小鹌鹑,
成天窝在自个儿那小小的宫殿里,对宫里头大大小小的事,那是两眼一抹黑,啥都不晓得。
紫苑转身给紫米斟了杯冒着腾腾热气的香茶,递到她手中,接着说道:“妹妹,你就在这儿好生坐着,别乱动,姐姐出去打听打听情况。”
其实,紫苑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嬷嬷罢了,论起身份地位来,或许比那些寻常宫女要稍微高出那么一点点儿,
可是,真要是碰上像萧氏这般有权有势的后妃,她简直就连萧氏宫里的一只小耗子都比不上!
紫苑转身出了房间。
约摸半刻钟过后,紫苑方才步履匆匆地自门外迈入,她面色凝重异常,
缓缓开口道:“事态严重,怕是唯有恳请皇上出面才能救下徐婕妤。”
紫米闻言微微颔首,表示认同姐姐所言,但紧接着又面露忧色,担忧道:“姐姐,我也有这个想法,我想着,即便是要了我这条贱命,能救下婕妤也好,但是,皇上是否愿插手此事暂不能确定,况且,那萧淑妃……倘若皇上今日果真过问此事,往后徐婕妤的处境只怕更为艰难!”
紫苑思索片刻,忆起方才所打探到之事,不禁长叹一声,沉凝道:“若今日不向皇上求助,恐怕徐婕妤再无往后了。”
紫米听到姐姐的话,如遭雷击般呆立当场,泪水瞬间止住,急切追问道:“姐姐这样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紫苑凝视着天真单纯的妹妹,神情焦急地说道:“事情如此紧急,姐姐也没有时间跟你详细解释一切,我们必须立刻前往太极宫,求见皇上,不管怎么说,徐婕妤是徐贤妃的胞妹!就算看在先帝的情分上,皇上也应当出手搭救徐婕妤一命才对!”
话音未落,这对姐妹便如疾风般迅速赶到了太极宫前。
此时的太极宫内依旧华灯璀璨、亮如白昼,而宫外则有一队队全副武装的侍卫正警惕地来回巡逻着。
他们目光锐利,时刻关注着每一丝风吹草动。
当看到紫苑和紫米时,一名侍卫厉声呵斥道:“来者何人?竟敢在夜间擅闯太极宫!”
紫米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吓得浑身一颤,她紧紧躲在紫苑身后,畏缩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紫苑轻轻捏住妹妹紫米的手,镇定自若地回答道:“将军,请息怒,奴婢是尚衣局的管事嬷嬷紫苑,此次前来确实有十万火急之事需要求见大总管,还望将军行个方便,通融一下。”
那名侍卫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二人,心中暗自盘算,不过区区两名弱女子而已,应该不会构成太大的威胁。
于是,他稍稍缓和了语气,说道:“既是如此,那你们就在此稍作等候吧,本将会派人前去传唤王公公过来。”
说完,他转身吩咐身边的一名小兵去请王福来。
与此同时,在太极宫内的一间偏僻柴房中,王福来正对着倒在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蓝葵严刑逼供。
突然,一名小太监急匆匆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道:“大总管,殿外有一位自称是尚衣局管事嬷嬷的妇人,声称有重要事情要向您禀报呢。”
在王福来心里,此刻没有任何事情能比替武媚娘审讯蓝葵更为重要了,
什么尚衣局,什么管事嬷嬷,什么 要事,他根本不愿去搭理;
只见他微微抬起手,随意地一挥,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神情,语气生硬而坚决地说道:“让她先回去!咱家眼下正有极其紧迫且重要之事需要处理,没空搭理她!”
眼下在王福来看来,这世间除了眼前这件关乎重大的审讯任务之外,再无其他能够引起他丝毫兴趣或关注的事情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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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故人
小太监领了话就跑出来回话。
紫苑则满怀希冀,凝视着那逐渐近前的身影,心中忐忑,不知道王福来是否应允与自己相见。
可惜,世事往往难遂人意,只见那小太监来到她面前,眉眼微微一斜,流露出一丝不屑之意,口中冷冷地道:“大总管此刻正忙于重要事务,没有空见你们,你们快走吧!”
紫米一听,瞬间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之中,她双膝跪下,泪如雨下,苦苦哀求道:“公公,求您再去通报一声!奴婢真的有要紧事!”
可在宫廷中当差之人,向来都是趋炎附势、攀龙附凤之辈,早已练就了一副如同磐石般坚硬的心肠。
又怎么会因紫米这一番悲切的哭诉而心生怜悯?
紫苑久居深宫,对这些人情冷暖自是心知肚明。
她眉头紧蹙,脑海中思绪飞速流转。
须臾之间,计上心来。
她款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小心翼翼地递到小太监手中,
并轻声细语地说道:“小公公辛苦了,还望您行个方便,再替我向武才人禀报一声,
就说是紫苑有紧急要事求见武才人,恳请武才人能够念及旧情,与故人见上一面。”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接过银子,放在手心轻轻掂量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然后缓缓说道:“嗯,那好吧,既然如此,咱家便去通传一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武才人不愿意见你们,你们可得赶紧离开此地,万万不可在此喧哗滋事,
要知道,小皇子金贵得很,身子骨又弱不禁风,稍有不慎被惊扰到,咱们这些当奴才的,恐怕都难逃一死!”
紫苑赶忙点头应道:“好的,多谢公公,那就劳烦您前去通禀,倘若武才人不肯接见,奴婢和妹妹即刻就走。”
在这深似海的皇宫之中,一个身份低微、地位卑下的小小宫女,怎么敢奢求面圣?
简直就是异想天开,根本无法实现。
所以,她们唯一的希望便是能够得到王福来或者武媚娘的帮助。
这样,才能将徐姗的事直达天听。
紫苑已经有好几年不曾见过武媚娘,她不敢笃定,武媚娘是否还像之前一样的对徐惠有深厚的情感。
对于她来说,今次的求见,充满了未知与变数,
这只是她自己在内心的一场赌局。
即便如此,她亦别无选择,只能孤注一掷,将所有的赌注押在这场豪赌之上。
至于最终能否成功营救徐姗,她实在难以预料,但至少目前为止,她已经竭尽全力了。
小太监一路小跑着来到甘露殿门口,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此时,从内殿隐隐传来武媚娘轻声细语、温柔哄劝李弘的声音:“弘儿乖,弘儿不要害怕,娘在呢!”
武媚娘的语气,满是对儿子的慈爱与关怀。
小太监定了定神,然后满脸堆笑地朝着站在一旁的黄羽谄媚讨好起来。
他眯缝着眼睛,嘴角上扬,露出一副巴结的神情,
开口说道:“黄羽姐姐,外边来了个名叫紫苑的管事嬷嬷,她说自己找武才人有十万火急之事,而且还声称是武才人的故人,请您行行好帮忙通传一声吧。”
黄羽闻言,目光锐利,紧紧地盯着眼前这个小太监看了一会儿。
接着,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小太监的额头,
语气严厉地警告道:“哼,瞧你这副德行,肯定又是收受了别人的银两吧?给我听好了,以后做事可得多长点心眼儿,别光想着捞好处,否则小心哪一天有命赚钱却无福消受!”
小太监被黄羽这么一说,顿时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拱手作揖,
苦苦哀求道:“好姐姐,求求您就帮帮忙吧,不管武才人愿不愿意接见,至少让我能回去给那位嬷嬷一个交代不是?”
黄羽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行了行了,少啰嗦!在这儿候着吧!”
说罢,她转身走进殿内,径直走到皇帝和武才人面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完礼后,
说道:“禀皇上,武才人,门外有一名叫做紫苑的嬷嬷求见,此人自称为武才人的故人,说有要紧之事需求见武才人。”
李治本来一脸惬意的看着武媚娘哄着李弘,
听到黄羽的话,面上神色略显严峻,沉声道:“已是深夜,什么紧要事需要此时求见?去回话,让她明日再来,武才人需要休息。”
武媚娘听到紫苑的名字,脑海之中瞬间涌现出诸多往昔旧事。
她急忙说道:“皇上,臣妾想见见紫苑。”
然后又转头对黄羽说道:“黄羽,你快去将紫苑请进来。”
说罢,便将怀中李弘递予身旁乳母,并轻声嘱咐道:“你先带着小皇子去休息吧。”
李治见状,缓缓站起身来,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的香肩,
柔声劝道:“今日你本就疲累,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能留着明日再说?”
武媚娘则微微依偎进他怀中,娇声应道:“紫苑是昔日侍奉过徐妹妹之人,其性情与碧青大不相同,最为知晓礼数、恪守规矩,
既然她这个时候前来求见,想必定然是遭遇了极为紧迫的事情,倘若她当真有事求助于臣妾,而臣妾却未能施以援手,那臣妾日后该如何面对徐妹妹?”
李治心中了然,武媚娘所说的那位徐妹妹,正是曾经备受父皇宠爱的徐贤妃。
他深知武媚娘与徐贤妃,两人之间情谊笃深,便也不再多言。
就在此时,黄羽引领着紫苑和紫米这一对姊妹款款而入。
只见二女盈盈下拜,异口同声地说道:“奴婢紫苑、紫米,拜见皇上,拜见武才人!”
武媚娘定睛凝视着眼前的紫苑,时光的流逝已悄然在其面庞之上刻下道道印记。
尽管如此,依旧能够依稀辨认出那张令她倍感亲切的容颜。
武媚娘快步向前,伸出双手,亲自将紫苑搀扶而起,
感慨道:“紫苑,没想到你竟然留在宫里。”
紫苑聆听着武媚娘那温柔且蕴含着昔日脉脉温情的话语,
内心渐渐回暖,大概,她这次冒险一搏真的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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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热炭
紫苑心里清楚,此刻不是悠闲地叙旧情之时,
承辉殿中的徐婕妤,或许随时都会面临生命的威胁。
她恭敬地俯身叩头,声泪俱下,满含悲切地恳求着:“皇上,求皇上救救徐婕妤!”
“徐婕妤?!”
武媚娘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头犹如遭受了一记重击,猛地一震,
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徐妹妹她?”
语气中的惊愕和关切,让紫苑好像回到了当初。
紫苑知晓她产生了误会,赶忙解释道:“武才人,徐婕妤是徐贤妃的亲妹妹。”
武媚娘瞬间感觉坠入了冰窖,心中骤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与痛楚,
那种满怀的希望在忽然之间被彻底抽空的感觉,让她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
刚刚那极为短暂的一瞬间,她竟然天真地以为是徐惠还存活于世。
她想,既然是徐惠的妹妹,那也就是她的妹妹。
还未等李治开口询问,武媚娘已然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徐婕妤究竟是怎么回事?紫苑,赶快给我讲清楚其中的详情!”
由于过度的焦急,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眼神之中更是充满了深深的担忧。
紫米被武媚娘那,从眼眸之中满溢而出的关怀之意所感染,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此时身处太极宫中,是在天子的面前。
她嘴巴还未张开,眼泪便先流淌了下来,说道:“回武才人,奴婢是徐婕妤的贴身婢女,徐婕妤她被萧淑妃叫到承辉殿,至今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奴婢心中甚是担心——”
“担心什么?萧氏难道还能把徐氏给吃了不成?就这么点小事,便是你们深夜闯宫,求见媚娘的缘由?”
李治语气之中所蕴含的威严,让紫苑和紫米都禁不住浑身颤抖了一下。
紫米本就生性胆小,此刻被李治这么一呵斥,完全就说不出话来了。
李治继续说道:“来人!将她二人——”
武媚娘急忙说道:“皇上,您还是先听听她们把事情讲清楚吧,来这一趟太极宫,很可能会要了她们的命,她们又怎会如此轻率行事?”
宫规严谨,紫苑怎么会如此失仪?
而且,武媚娘心里非常明白,那个萧氏,怎么可能会是心地善良之人?
紫苑见妹妹说不出话来,于是开口说道:“回皇上,武才人,淑妃娘娘只要心情不好,就会将徐婕妤叫到承辉殿加以折辱并抽打一番,这些年来,已然成为了一种常态。
徐婕妤性情温软且胆小怕事,从来都不敢将此事说出去。
淑妃娘娘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今日更是因为某些事情大发雷霆,把徐婕妤给叫过去了。
此刻的具体情况究竟如何,奴婢实在不得而知,但依据以往的经验来看,淑妃娘娘越是生气,徐婕妤身上所受的伤也就会越严重。”
武媚娘看向李治,目光之中满是期许,说道:“皇上,您去一趟承辉殿吧,徐婕妤若是安然无恙那自然是好,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臣妾实在无颜再去面对徐妹妹!”
李治当然不会拒绝武媚娘的请求,他大声喊道:“来人!摆驾承辉殿!”
接着又叮嘱武媚娘:“媚娘,你尽管放心,朕去去就回。”
武媚娘当然不是担心他一去之后便不再回来,而是说道:“皇上,先派人前去救下徐婕妤,您的轿辇终究还是会慢上一步。”
李治本想逗弄一下她,然而在看到她那满眼的急切与深深的担忧之后,于是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语又给压了下去,
对外说道:“谁在外面候着?”
刚才拿了银子的小太监立刻就进来:“皇上!”
李治说道:“你带上几个人,马上飞速跑去承辉殿,查看徐婕妤是否还在,如果在,就将她带回她自己的宫殿,如果不在,便去她的宫殿查看一下,看她是否安好。”
李治的这番安排可以说是极为全面且稳妥。
武媚娘赞许,目送着李治离开。
李治离开之后,紫米和紫苑也恭敬地告退。
武媚娘本是想要留下紫苑,好好地与她叙一叙旧情,然而转念一想,自己也不过只是个才人罢了,不管是遇到何种大小事务,都还得依靠李治或者王福来才能予以处理。
她此时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能力,能够确保紫苑两姐妹不会受到宫规的责罚。
于是,武媚娘满心不舍地看着紫苑离开,只是在紫苑离开之前,缓缓说道:“紫苑,待到日后,咱们再好好地叙旧。”
紫苑望着她那历经多年却依然姣美动人的容颜,说道:“奴婢谢武才人!”
紫米也赶忙跟着说道:“奴婢谢过武才人!”
武媚娘说道:“既然是徐妹妹的妹妹,那自然也就是我的妹妹,我定会替徐妹妹好好照料她的妹妹。”
紫苑和紫米再次表达了感谢之意,然后便离开了太极宫。
承辉殿内,
萧氏企图用滚烫的热炭去烧毁徐姗的脸,却被徐姗机敏地躲开了。
她顿时极为恼怒,手持皮鞭又疯狂地抽打了几十下。
徐姗也不知是从哪里积攒来的勇气,以往一直只敢默默挨打受罚的她,今夜竟然不顾一切地豁出去和萧氏动起了手。
但萧氏宫中全都是她的人,最终徐姗还是双拳难敌四手。
被萧氏的人死死地按压在地上。
此时的她,头发凌乱不堪,衣衫不整,露出洁白的皮肤,
还有让人触目惊心的鞭痕和血渍。
萧氏的脸上露出了狰狞可怖的笑容:“贱人!居然长本事了?!竟然还敢和本宫还手!”
说着,她又伸手抓住徐姗的头发,将她从地上粗暴地扯起来。
头发带动头皮,扯得徐姗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呼喊:“啊!”
萧氏对着徐姗白皙的脸就狠狠打了一巴掌,
徐姗的脸上瞬间就浮现出了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萧氏看着那越发暗沉的天色,说道:“今晚就算你死在本宫的承辉殿,也不会有任何人胆敢来救你。”
徐姗的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恐惧,嘴唇颤抖得厉害,已经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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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放肆
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让萧氏感到无比愉悦,她接着说道:“不过你放心,你现在还不能死,死了,谁来让本宫发泄怒火?你这辈子,就老老实实给本宫当做出气筒,直到死的那一天,你都休想逃脱!”
徐姗默默地无声流着眼泪,
她在心中暗自悲叹,自己的命运,难道就应当如此悲惨吗?
她的人生,难道就该永远处于萧氏的虐待、羞辱与折磨之下吗?
萧氏用火钳,夹起宫人重新烧热的炭条,目光凶狠无比,说道:“听说,这热炭烧人,会冒出浓浓的黑烟,今日本宫就来见识见识,是不是真的这样!”
“哈哈哈哈哈哈!”
萧氏仿佛疯魔了一般,高高地举起那火钳,火钳上烧得猩红的炭火正冒着滚滚滚烫的热气,缓缓地朝着徐姗的脸颊压了下来。
徐姗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脸拼命往后仰,可即便如此,依然无法躲避萧氏那步步紧逼的火钳。
萧氏恼怒于她这般不够配合的举动,用力狠狠地拉扯着她的头发,
恶狠狠地说道:“贱人!你老老实实的让本宫泻火,要不然,本宫这手一旦偏了,是烧掉你的鼻子,还是烧瞎你的眼睛,
这些你都不想吧?比起这些,你倒是说说,你更希望这热炭烧在什么地方?”
徐姗拼命地摇头,她的膝盖已然受伤,浑身上下布满了鞭痕,此时的她已经无力再做出任何自救的反应。
萧氏对着她的脸颊,左瞧瞧右看看,说道:“本宫要在你两边的脸颊上,烧出一对对称的圆疤,一定有趣极了!哈哈哈哈!”
“淑妃娘娘!手下留情!”
小太监带着太极宫中的宫人及时赶到。
萧氏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手中的火钳猛地掉落,烧热的炭火随之掉落。
那个小太监眼疾手快,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扑了上去,为徐姗挡住了那些滚烫的热炭。
徐姗实在支撑不住,眼看就要晕厥过去,然而强烈的不安全感,让她凭借着坚强的意志苦苦支撑着自己。
直到小太监吩咐道:“皇上有命,扶徐婕妤回宫!”
徐姗终于确定自己已然安全,于是放心地晕厥了过去。
萧氏怒目圆睁,狠狠地瞪着那小太监,抬起一脚就猛地踢到了他的胸口处,
气急败坏地怒喝道:“狗奴才!你竟然胆敢假传圣旨!究竟是谁给了你这样的狗胆!敢在本宫面前如此这般放肆!”
那小太监名叫王延年。
王延年先是被滚烫的热炭给烫到,而后又挨了一脚,
然而此时他的心里却十分的安定,幸好他及时赶过来了,
同时内心无比的庆幸,自己接了紫苑的银子,为她向武才人通报了消息。
王延年正在心里细细地计算着:武才人受宠,合宫有目共睹,小皇子日后更是前途无量,他今日拼命救下了武才人要救的人,
那么就等于在武才人的心里挂上了号,武才人一定会牢牢地记着他,日后也定会重用他的。
“朕看,放肆的是你!”
李治进来的时候,恰好碰到了一群小太监们正搀扶着遍体鳞伤的徐姗缓缓往外走去。
他心中的第一反应便是,该如何向武媚娘去交代此事。
进来之后又听到萧氏那愤怒的怒骂声,自然再也无法控制住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萧氏一脸错愕,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李治竟然还会在这深夜时分到她的宫里来?
待她定睛看清,只见殿内服侍的人全部都跪着齐声高呼:“恭迎皇上!”
萧氏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折磨徐姗之事被李治发现,
而是在懊恼自己此时的衣衫不够隆重华美,妆容不够精致动人,头饰不够精美华贵,
她这般模样,怎么能够让心爱的李治看见?
萧氏的双颊迅速布满了红晕,起身娇羞万分地说道:“臣妾恭迎皇上!”
李治冷冷地看着萧氏,
他只知道她有些骄纵任性,仗着为他生育了一儿一女,在这后宫之中是肆意妄为了些,
却没有想到,她竟然如此残忍暴戾,竟然这般虐待比她位份低的妃嫔!
李治说道:“传朕旨意!淑妃行为不端,禁足半年,每日抄写佛经,另罚俸一年,补给徐婕妤!”
“皇上恕罪!”
萧氏还没有从见到爱人的喜悦中完全醒转过来,就听到了李治无情的处罚。
而实际上,这点处罚,比起她对徐姗所做的那些残忍之事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正想要在李治面前巧言狡辩几句,以此换来一些李治的温情,
诚然,这只是她的痴心妄想,可她却并不认为这是妄想。
李治已经面色阴沉如水,不再看萧氏一眼,
带着人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承辉殿。
走到半路,想起徐姗那凄惨的模样,不知道该如何去和武媚娘详细叙说。
于是再次下令:“命徐婕妤在她自己的宫殿里安心养伤,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去打扰她!”
这样,就能够避免以后萧氏找任何借口将徐姗叫过来继续折磨。
安排好这一切之后,李治才回到了太极宫。
武媚娘还没有入睡,在殿内焦急地等着他。
李治屏退了所有的宫人,在门边轻轻地拍拍身上的寒气,只身一人走进来,
柔声唤道:“媚娘!”
武媚娘本就等得心焦如焚,现在听到李治的声音,马上就向着他扑了过去,
满脸担忧地问道:“皇上!徐婕妤怎么样?”
李治将她扶着坐下,缓缓地说道:“媚娘,是我错了,我没有想到,萧氏竟然跋扈嚣张到这个地步,她真的将徐氏叫去折磨了。”
武媚娘对萧氏的恨意早已如潮水般填满心扉,
只是她目前还没有报仇的条件。
她说道:“萧氏是什么样子的人,臣妾早已深深领教,只是可怜了徐婕妤,臣妾想要去看看她。”
李治想到徐姗的惨状,若此时让武媚娘过去看到,她岂不是要难过伤心死?
于是拦着武媚娘说道:“媚娘,如今已夜深,我已下令,让太医为她悉心诊治,你此时去,也是打扰太医,你要看她,明日再去看也不迟。”
武媚娘说道:“那好,臣妾便明日再去探望徐婕妤。”
第100章 探望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武媚娘早早起身,先是去探望了同样在养伤的白月。
而后,她带着黄羽和王延年,步伐匆匆地朝着徐姗所居的宫殿行去。
紫苑恰好也在宫殿之中,正和紫米一起悉心照料着伤势沉重的徐姗。
“奴婢见过武才人!”
姐妹两个齐声向武媚娘行礼,那声音中满是恭敬。
武媚娘赶忙说道:“你们快起来,带我去看看徐婕妤。”
当武媚娘来到寝殿之时,徐姗仍处于昏迷之中尚未醒来。
她紧紧地盯着徐姗那张与徐惠极其相似、约莫有七八分相像的面庞,
刹那间,眼眸中的泪水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犹如一串串断了线的珍珠:
“徐妹妹!”
这声呼喊虽然轻微得几不可闻,但却饱含思念和哀伤。
一直以来,“徐妹妹”这个亲昵的称谓只属于一个人——徐惠。
即便徐姗也姓徐,是徐惠的妹妹,
可在武媚娘的心中,徐妹妹,唯有徐惠一人。
她缓缓地伸出手,动作轻缓,生怕惊扰到徐姗,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徐姗的面容,
同时伴着压抑不住的哭泣声,低声呢喃着:“徐妹妹,你放心吧,我一定会替你悉心照料好她的。”
站在一旁的紫米早已泣不成声,双眼通红,泪水不断地涌出,
声音哽咽着说道:“武才人,我们婕妤真可怜,被人送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她身上本就有许多旧伤未曾痊愈,
昨晚竟然还遭到萧淑妃如此残忍的惩罚,被罚跪在锋利的瓷片之上不说,还要遭受皮鞭的抽打,连头发都被硬生生地撕扯掉了一大块……呜呜呜……”
武媚娘将徐姗的手拿出来,轻轻拉起她的衣袖,那些触目惊心的鞭痕、淤青以及伤口便呈现在眼前。
她怒不可遏地说道:“萧氏这个恶魔!”
对于徐姗而言,萧氏简直比恶魔还要可怕可恨!
武媚娘皱着眉头说道:“徐婕妤是三品宫妃,何至于被欺负成这样?”
紫米抹了抹眼泪,回道:“回武才人,我家婕妤为人善良,单纯没有心机,最重要的是,自从进宫,也从不得宠,而萧淑妃宠冠后宫,平时连皇后娘娘都不放在眼里,我们婕妤自然就更加被她欺凌了。”
武媚娘沉思片刻,想到萧氏也好,王氏也罢,她们高高在上,背后有家族撑腰,即便是做了这般令人愤慨的事情,李治也只是罚她禁足,抄抄佛经,这般处罚根本无关痛痒。
武媚娘将徐姗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神色黯然地说道:“我即便受皇上宠爱,也不过是个才人。”
就在这时,紫苑端着热气腾腾的热茶走了进来,说道:“武才人喝茶。”
武媚娘接过茶杯,轻声说道:“紫苑,这么多年,可好?”
紫苑微笑着说道:“多谢武才人记挂,奴婢一切都好。”
武媚娘不禁想起徐惠临终时自己都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泪水簌簌而下,说道:“紫苑,徐妹妹她?”
紫苑安慰道:“武才人不要难过,婕妤她,去的很安详,很宁静,是她自己选择的,她不曾觉得痛苦。”
武媚娘回想往昔种种,感慨道:“是,我知道的,她那么喜欢先帝,先帝的暴毙她定然是伤心欲绝,只是我没有想到,她竟然选择了这样的结局。”
紫苑继续宽慰道:“事情已经过去,武才人当向前看才是。”
武媚娘拿着手绢轻轻擦擦眼泪,说道:“是,紫苑,你说的对,如今在这宫中,在没有徐妹妹来帮我解决困难,一切都需要我自己来谋划,现在,还有徐妹妹的妹妹需要我照顾,我不能只活在往昔的回忆里。”
紫苑看着从气质和思想上已经与当初的武才人大相庭径的武媚娘,由衷地说道:“武才人必定会大放光彩。”
这时,紫米欣喜地说道:“婕妤醒了!”
武媚娘立即行了一个宫中礼仪,说道:“徐婕妤!”
其实,徐姗还不认识武媚娘,但也听说过这位武才人的一些事迹。
昨晚半夜吃药的时候,紫米已经将事情详细地告诉了她,所以,她能获救,都多亏了这位武才人。
她看向武媚娘,虚弱地说道:“武才人,武姐姐!”
一声武姐姐,让武媚娘刚刚擦干的眼泪再次决堤而出,她快步上前,紧紧拉着徐姗的手,怜爱的说道:“徐婕妤!”
然而千言万语,此刻竟然无法说出口,
她和徐姗,
一个是三品婕妤,不受宠,
一个承万千宠爱,品阶不高,
在这宫中,两人都是仰人鼻息罢了。
徐姗却从来不曾将自己的三品婕妤身份看得很重,李治不进宫后,三品和五品并无区别。
她从紫苑口中知道武媚娘和姐姐徐惠的关系,
紫米昨晚告诉她,只要她和武媚娘交好,那么将来在这后宫的日子就苦尽甘来了。
她本来觉得,武媚娘可能不会多眷顾她,可是一睁开眼睛,看到这个美丽又亲切的武才人,那如同姐姐一般关切的眼神望着自己,她心里顿时就暖意满满,
那声武姐姐,
更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
徐姗得知李治下令允许她在自己的宫殿里安心养伤,并且没有准许任何人随意进来打扰,这意味着她暂时处于安全之境。
如今又有武媚娘亲自前来探望,她的身心皆获得了极大的抚慰。
眉间那长久以来积聚的忧愁终于消散了大半,想来,只要自己不再随意外出,萧氏应当不能再随意地对她加以责罚虐待了。
她望着武媚娘,声音微弱地说道:“武姐姐,谢谢你!昨晚若不是你,我恐怕就命丧承辉殿了。”
一旁的紫米听到这话,忍不住又开始嘤嘤哭泣起来。
武媚娘语气温柔地劝道:“徐婕妤,徐婕妤不要再去回想那些痛苦的事了,更加不要沉溺于那些令人痛苦不堪的回忆之中,
当下最关键的是将伤养好,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
再者,你要多谢的人,应该是你身边的这个宫女,她对你一片丹心,忠肝义胆,着实是个可靠值得信赖之人。”
阁主:是不是因为阁主没有唱刀郎的谢谢你?
那阁主再唱一句哈:如果生命之重可以,用我双手托起,你定是我生命的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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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非常是形容词呀!
第101章 不够
徐姗自然心里明白,说道:“这么多年,我和紫米两人在宫中相互依靠。
每逢那萧氏蓄意寻衅滋事之时,紫米从未有过丝毫退缩之意,总会第一时间冲上前去,护着我。”
武媚娘点头,说道:“紫米是个好的。”
徐姗转过头来,目光柔和凝视着紫米,轻声细语地说道:“紫米待我,情真意切,关怀备至,我要好好谢谢紫米,还有紫苑姐姐。”
紫苑闻言,连忙躬身施礼,说道:“不敢当徐婕妤这声姐姐,是奴婢应该做的,奴婢也只有这一个妹妹,她天真单纯,能遇到徐婕妤这么宽厚的主子,也是她的福气。”
黄羽匆匆走进房间,神色略显焦急地说道:“武才人,甘露殿那边派人过来传话,说是小皇子醒了之后一直哭闹不休,怎么都哄不好,怕是找您呢。”
听闻李弘醒来后哭闹不止,武媚娘的心瞬间变得柔软而又紧张起来。
于是她转过头,看向一旁受伤卧床的徐姗,轻声安慰道:“徐婕妤先好好养伤,我得空再来看你。”
徐姗微微点头,眼中满含感激之情,轻声说道:“紫米帮我送送武姐姐。”
武媚娘拒绝,说道:“不用送不用送,你如今身受重伤,身旁可不能没有人照料,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说着起身,对着徐姗行了一礼。
徐姗静静地凝视着武媚娘离去的背影,目光久久未曾移开。
她与徐惠之间年龄差距颇大,当她尚且年幼懵懂、尚不谙世事之时,徐惠便已入宫。
因此,对于这位早逝的姐姐,徐姗实际上并没有太多深刻的记忆。
望着武媚娘那温柔可亲的身影,
如果,姐姐还活着,该是向武姐姐这样和蔼亲切的吧!
武媚娘步履匆匆地赶回太极宫,踏入宫门的那一刻,
李弘已经在乳母的悉心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
王福来审讯了蓝葵一个晚上,总算是从她口中撬出了些许有用的消息。
他顾不得休息,马上就来找武媚娘,
王福来匆匆赶到,声音略带嘶哑:“武才人,”
武媚娘看到他的眼神,知道是关于蓝葵的事情,于是吩咐李弘的乳母道:“你先将小皇子带进内殿,我与王公公有要事商议。”
乳母闻言,赶忙抱紧怀中的李弘,恭敬地施了一礼,而后缓缓退去。
待乳母离开,王福来迫不及待地开口说道:“武才人,奴才昨夜审讯一夜,蓝葵这贱婢太过嘴严,奴才审了她一夜,只吐出来一件事。”
武媚娘问道:“什么事?”
王福来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道:\"此事关乎小公主,想当年,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对您一见钟情,自此之后,他便再未踏入过后宅半步,亦不再宣召他人侍寝,而那小公主,则是萧淑妃暗中给皇上下药方才所得。\"
此等秘辛,就连李治本人都毫不知情,那武媚娘当然更加不知道了,
她也从来没有注意到李治和后宫之间的关系,始终认为自从自己入宫以来,李治才不再宣召其他嫔妃侍寝。
却原来,李治已经在多年前就对她如此情深。
此刻骤然得知真相,心中感动不已。
看着王福来说道:“事看似微不足道,但也从侧面证明,萧氏此人心思阴险狡诈、居心叵测,
下药这种卑劣行径,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那么,就说明,皇后宫中的媚药可能是萧氏所为,
只是,她怎么会给王氏下药?难道仅仅是为了陷害我?”
王福来眉头紧锁,苦思冥想片刻后,无奈摇头叹气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奴才实在难以无法知晓,蓝葵那个贱婢死咬着牙关不再多言半句,她甚至拒绝写下供词,仅愿意口头陈述。”
武媚娘微微颔首,表示理解,接着说道:“蓝葵是萧氏从萧家带进宫里来的,她的家人定然还在萧家,出于对家人性命安危的顾虑,她自然不敢轻易泄露过多实情,罢了,能确认这一件事,还有夹竹桃花粉的事,足以确定,我与萧氏不共戴天!”
武媚娘此时还不知道,这里面还有王氏的事,她还以为王氏也是受害者之一。
王福来说道:“武才人当小心,萧氏有萧家撑腰,恐怕是不容易被扳倒。”
武媚娘眉眼微蹙,说道:“王公公,这件事也是我所顾虑的,皇上再宠爱我,我也只是个才人,位份不高,只能依靠皇上,困在这太极宫中仰他鼻息,王公公,”
武媚娘的语气有些许无奈,说道:“我不能也不想一直这样活下去,我不能一直活在皇上的包围下,皇上日理万机,总有护不住我的时候,
而我,年龄越大,也有色衰爱辞的时候,并不是每次都有那么好运,能得太子殿下相救,
而我的弘儿,也不能是在太极宫这方寸之地长大。”
王福来深知武媚娘所言极是,不禁开口问道:“武才人有意晋升位分?”
面对王福来,武媚娘无须掩饰自己内心真实想法,
她坦率地回答道:“是,王公公,我一定要晋位份,但以我的出身背景,皇上封我为才人已是费了不少功夫,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成功晋位份?”
王福来说道王福来稍作思索后回应道:“武才人,这宫廷之中,后妃晋升位分通常依赖于三个方面:一是倚仗家族势力,二是凭借圣宠,三则依靠诞下皇子或公主,武才人已然占据其中两项优势,如若不是因为您之前侍奉过先帝,此刻您已是昭仪。”
武媚娘微微颔首,表示认同王福来之言,
转而说道:“王公公说的是,可眼下,我仅拥有弘儿确实远远不够。”
王福来担忧的说道:“武才人孕育小皇子之时受到迫害,伤了身体,若是再次有孕,怕是会伤根本。”
武媚娘原本没有这么快就再次怀孕的意思,她只是表达现在的处境,
而王福来这句话给了她提醒,她感激的说道:“王公公,这宫中唯有你,是真心为我考虑。”
第102章 理性
王福来的确是一片真心,他神情恳切,言辞真挚地说道:“武才人一定要好好的,奴才所能给予的,也唯有这颗赤诚的真心了。”
当然不是,武媚娘心中清楚,自己能够从感业寺出来,王福来在这其中起了诸多不可忽视的作用。
她是发自内心由衷的感激。
她缓缓说道:“眼下我得先调理身体,以前一直觉得弘儿身体孱弱,我暂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多照顾一个孩子,
可现在细细想来,如若我一直处于才人的位置上,我的弘儿能不能平安长大成人,长大后又能不能安稳度日,这一切都还是一个未知之数。”
王福来深知武媚娘的性子,一旦说了便肯定会付诸行动,
于是赶忙说道:“武才人若是已然下定了决心,不妨让太医开些调理的药方,这宫中最不缺的便是那些珍贵的药材,总归是能将武才人的身体调理妥当的。”
武媚娘眼神无比坚定,郑重说道:“媚娘多谢王公公!”
王福来连忙说道:“武才人不必如此客气,外头那个叫王延年的,是奴才收的干儿子,人还机灵,往后就让他在您身边伺候,
他正值年轻力壮,行动也极为利索,万一有什么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就让他跑个腿,传个话。”
武媚娘知晓,昨天正是他带着人去救下徐姗的。
她轻轻点头说道:“好。”
晚上,武媚娘早早地就让乳母将李弘带回他的寝卧。
自己则静静地等着李治。
李治从御书房归来,武媚娘欢快无比地迎上前去,亲昵地搂着他的脖子,
在他耳边娇嗔地说道:“李治,我们再生个小公主吧。”
李治双手紧紧抱住爱人,虽然满心欣喜,却还是谨慎地问道:“你的身体可否承受得住?太医是如何说的?”
武媚娘柔声说道:“虽然是有些虚弱,但我自年幼时便开始习武,总归是比别的女人身体要好上一些,明日让太医过来把把脉开个方子,调理个一两个月,也就无大碍了。”
说完,用那狡黠的目光望着李治:“你难道不想吗?”
李治又怎么会不想呢?
自从武媚娘怀上李弘之后,就不再让他近身。
生产前武媚娘遭受了那些苦痛折磨,李治心疼她的身体,一直竭力隐忍。
哪曾想,李弘生下来便身体孱弱,武媚娘整个心思都扑在了李弘身上,哪还有时间顾及到李治?
李治心中的情欲早就蓬勃而发,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身心。
他紧紧的抱着武媚娘,说道:“好,明日朕让太医过来,好好替你把脉,调养一下身体。”
三个月后,
时值四月初八,
武媚娘再次传来有孕的喜讯。
太医前来宣告这一好消息,称已然近两个月了。
李治听闻之后,满心欢喜,那双眼之中尽是浓浓的爱意,直直地看着武媚娘,兴奋地说道:“赏!”
武媚娘眉眼弯弯,脸上洋溢着满是慈母的温暖笑容。
李弘似乎也感受到了父皇和母亲的喜悦之情,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
李治看着儿子,又转头看向武媚娘,深情地说道:“媚娘,这次朕要封你做婕妤,你孕育皇嗣有功,那些朝臣总不至于还要阻拦朕。”
武媚娘语气温和地说道:“如若他们阻拦,皇上不可一味地坚持,待皇儿生下来再晋升也是一样的。”
话虽是如此说,可武媚娘的内心深处,却是无比期盼着李治能够强硬地抵挡这万千阻碍,给自己晋位份。
这是一个普通女人对于自己心爱的男人,而且还是深爱自己的男人的一种殷切期望。
每个女人都渴望,得到心爱男人不分青红皂白的偏爱和毫无是非黑白的袒护。
不过,这是自私且不顾大局的想法,只能在她的内心深处不断翻滚。
她极其冷静,也非常理性。
她明白,如果李治真的像她所想的那样不管不顾,宁愿与朝臣闹翻也要晋她的位份。
那么,李治成功之后,
她这一辈子,或许就只能止步于婕妤这个位置了。
不,她绝不能永远屈居于萧氏和王氏之下。
而且,她也不能在自己还没有实权的时候,就将李治对她的浓浓爱意消耗殆尽。
武媚娘并非普通的女人,她能够将这种矛盾的心理自行分析和消化,并且还能极好地展现出来。
“皇上当以江山社稷为重,臣妾的位分,些许小事而已,只要皇上心里有臣妾和弘儿,臣妾心里就很满足了。”
李治感动不已,他的武媚娘向来是最识大体、最明事理的,略带愧疚地说道:“媚娘,我始终是没有父皇那样的威慑力。”
武媚娘看了一下王延年,
王延年甚是机灵,立刻说道:“皇上和武才人有话要说,奴才先告退。”
王延年一开口,剩下的婢女们都纷纷行礼说道:“奴婢告退。”
乳母也抱着八个月大的李弘行礼道:“小皇子告退。”
一时间,殿内仅剩下李治和武媚娘二人。
武媚娘靠进李治的怀里,温柔而坚定地说道:“李治,你要记住,你很好,先帝骤然离世,你匆忙接过这社稷重担,短短一年时间便稳定了朝政,威慑了边境,
你不需要妄自菲薄,你不需要在内心否定自己,即便是先帝此刻站在眼前,他也定会夸赞你一句:李治,你做的很好!”
武媚娘的这番话,柔和却充满力量,
特别是武媚娘说的最后一句话,那语气和神态,像极了李世民。
瞬间穿透了李治烦忧不安的心,让他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随时能够在朝堂之上和那些老臣们一较高下。
他紧紧抱着武媚娘说道:“媚娘,你真好!”
倘若,她的媚娘是她的皇后,那该有多好!
武媚娘说道:“关于我的位份,你不能将它当做大事来处理,你要当做一件极为普通的事情处理,如若多人反对,你暂且搁置便是。”
李治想到长孙无忌等人那刻板的嘴脸,满怀歉意,心疼地说道:“媚娘,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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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偏向
此刻,武媚娘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了一股极为复杂的情感,她深深地感受到了李治和李世民之间存在着显着的不同之处。
武媚娘缓缓说道:“先帝十三岁便已纵横疆场,浴血奋战,杀敌如麻,他那身经百战所磨砺出的威严,以及令人胆寒的腾腾杀气,这般气势在这世间本就极为少有。
李治,你出生便是尊贵无比的皇子,一路顺风顺水,没有经历多少惊涛骇浪与艰难挫折便登上了太子之位,继而轻而易举地君临天下。
你与先帝,是出生的机遇和所处环境的问题,这是既定的事实,也根本无法改变,你着实无需拿自己和先帝去做比较。”
顺遂的人生轨迹,致使他全然不具备李世民那般历经沧桑、饱尝艰辛之后所沉淀出的沉稳与坚毅。
他与李世民又如何能够相提并论呢?
李治说道:“我知道,也正因如此,前朝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们,对待我的态度与对待父皇的态度简直是大相径庭。
这些倚老卖老的老东西,我早就对他们心生厌烦,忍无可忍!”
他们总是仗着自己的资历和经验,对李治指手画脚,甚至公然违抗旨意。
这种目无天子的行径,让李治感到既愤怒又无奈。
然而,作为一国之君,他必须学会隐忍,等待时机成熟再予以反击。
毕竟,治理国家需要的是智慧和策略,而非单纯的意气用事。
武媚娘深知,李治的心里忍得很辛苦,也很疲惫,所以她才不希望自己永远在他的羽翼庇护下做一只金丝雀。
她必须要拥有自保的能力,以及辅助李治的机会。
李治格外喜欢和武媚娘在一起,因为武媚娘总是能够将他那烦躁不安的心,温柔地安抚下来,
给予他满满的信心和强大的力量。
晚上,武媚娘有孕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皇宫。
未央宫内,
李忠正在给王氏请安,他已然跪了一刻钟之久,王氏都不曾发话让他起身。
橙心为她呈上了一杯茶,低声说道:“娘娘,刚刚太极宫传来消息,武才人,有喜了。”
本就心烦意乱的王氏,瞬间愁眉锁眼,面色阴沉。
王氏心中的嫉妒和愤怒犹如魔鬼一般在疯狂嘶吼。
拿着手绢的手抚上胸前,那里正拼命起伏,跳动犹如击鼓一般剧烈。
她看见了低眉顺眼正在请安的李忠,
这一切本是可以避免的,本可以在正月初四那日解决掉武媚娘的,
都是李忠这个贱种,破坏了所有的计划!
她恼怒至极地将橙心刚奉上的热茶端起来对着李忠的头狠狠砸去,同时怒吼道:“都是你做的好事!”
李忠本能地用手臂挡住头部。
茶杯带着滚烫的茶水击打在他的手腕上,
随着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茶杯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李忠依然跪立着,忍着手臂上的疼痛和内心的委屈,不敢多说一句话。
王氏冷然说道:“你该知道,你能做太子,靠的是什么。”
李忠低声说道:“儿臣知道,儿臣能做太子,靠的是母后您。”
王氏说道:“本宫是皇后,背后是王氏家族,本宫生下来就站在这枝头,谁做本宫的儿子,谁就能成为太子,你要知道,皇上可不只有你一个儿子,你一个低贱婢女的种,能做本宫的儿子,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
王氏越说越激动,伸出手指着李忠,
怒目而视,说道:“本宫真是没有想到,你这个贱种!竟然如此大胆,多事到——”
到救下武媚娘!
好在王氏还没有癫狂到口无遮拦的地步,知晓后面这句话不能说出来。
李忠年纪虽小,却绝非愚笨之辈,他心里十分清楚,王氏对待他的态度愈发恶劣,归根结底,是那天他插手阻拦了萧氏抓捕武媚娘之事。
他凭借着敏锐的洞察力,清晰地察觉到王氏对武媚娘那深深的恨意。
在他的内心深处,隐隐有个大胆的猜测,王氏和萧氏,可能是蓄意联手,妄图将武媚娘除之后快。
只可惜,他目前既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具备揭穿此事的能力。
尤为关键的是,他似乎连表明立场的资格都没有。
毕竟,他身为太子,又是王氏的养子,他的切身利益与王氏紧紧捆绑在一起,
他本该与王氏同仇敌忾。
可只要一回想起来武媚娘那温和且充满慈爱的面容,再对比王氏那冷淡又无比疏离的态度,
二者之间形成的巨大反差,让他的心,实在无法不偏向武媚娘。
而且,当日之事来得极为紧急,根本就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思考的余地,所有的举动,全然出自他内心的本能。
橙心瞧着李忠有些发红的手腕,赶忙走上前劝说道:“娘娘,夜色已深,不如早些就寝吧!”
王氏又怎么可能安然入睡?
她心里明白得很,橙心此举就是想要为李忠开脱解围。
哼!
一个两个的,全都是吃里扒外的东西!
王氏怒气冲冲,高声对李忠说道:“你跪安吧!”
李忠俯身叩首,恭恭敬敬地说道:“母后早些休息,儿臣明日再来向您请安。”
王氏根本没有搭理他,直接在橙心的搀扶下,朝着内殿走去。
李忠一直等到王氏进入内殿之后,方才起身缓缓往外走去。
一踏入内殿,王氏就暴跳如雷,冲着橙心怒吼道:“你如今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一次又一次地为那贱种求情!”
橙心吓得浑身一颤,赶忙跪下,战战兢兢地说道:“娘娘,奴婢哪里是在为太子殿下求情?奴婢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娘娘您啊!”
王氏又怎么会不清楚其中缘由?
可她是主子,如今心情糟糕透顶,她说的话就是铁律。
面对这些宫女太监,她根本无需将他们当作人来看待,在她眼中,他们不过是她手底下养着的狗罢了!
她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橙心算是唯一能在她手底下还能说得上话的人。
她冷冰冰地盯着橙心,说道:“是本宫以往太过纵容你了!”
第104章 秘方
橙心俯身更低,诚惶诚恐地说道:“娘娘息怒!”
她知道,王氏此时是受了武媚娘怀孕的刺激,她内心的怒火是一定要发泄出来的。
人上人发火,从来不需要顾及下人的脸面和心情。
再说了,她只是个奴婢而已,有什么脸面呢?
橙心此时除了求饶,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因为那样会惹的王氏更加暴怒。
王氏的双手紧紧捏住,她无法用语言表达内心的,那种无法生育的焦灼和对武媚娘的嫉恨。
王氏冷冷说道:“既然你要为他求情,那你便替他跪着吧!”
橙心闻言,脸色瞬间惨白,但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恭敬的回道:“是,奴婢遵命。”
说完,她的身体微微的颤抖。
橙心心里清楚,王氏现在正在气头上,任何反驳都可能引来更严重的惩罚。
她只能默默承受这一切,希望王氏能尽快消气。
而王氏则坐在椅子上,目光冷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橙心。
她心中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愈发旺盛。
她想起了自己多年来的不孕之苦,以及武媚娘怀孕所带来的威胁。
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橙心的膝盖开始隐隐作痛,但她依然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不敢乱动。
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王氏的怒气稍微缓解一些。
王氏手臂一挥,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掉在地上。
橙心急忙惶恐的说道:“娘娘息怒!娘娘不要气坏了身子!”
“本宫要你多嘴?!”
王氏一声怒喝,将满腔的怒火对准了橙心:“滚到外面去跪着!”
橙心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磕了一个头,低声说道:“是,娘娘。”
然后乖乖地退了出去,跪在门外。
王氏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发起呆来。
铜镜中的影像显得有些昏黄而模糊,但她还是能够看到自己的面容。
她缓缓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恨。
“不就是一张脸吗?本宫明明比她年轻,若说美貌,本宫也不差,到底皇上是喜欢她什么!”
王氏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
这时,一旁伺候的小宫女忽然走上前来,轻声说道:“娘娘,您本就貌若天仙,那武媚娘怎么能和您比?”
每个人都喜欢听别人夸赞自己,尤其是现在的王氏,在备受李治冷落之后,内心早已对自己的容貌失去了信心。
听到小宫女的话,她不禁感到一丝欣慰,但很快又被深深的忧虑所淹没。
她盯着小宫女的眼睛,试图看出小宫女是否在欺骗她,
但小宫女的眼睛却像是两颗晶莹剔透的宝石一般,闪烁着明亮的光芒,看起来纯真和无邪。
王氏说道:“武媚娘貌美,是公认的事实,本宫虽然不丑,在皇上面前,却始终无法与武媚娘相提并论。”
王氏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充满了失落感。
小宫女见状,连忙走上前去,轻轻地为王氏捏起了肩膀,
并安慰道:“娘娘,您不必过于忧虑,依奴婢之见,武媚娘虽美,但她的美中还带有几分媚态,这种妩媚之色自然更容易吸引男子的目光,不过,奴婢家乡有一种祖传的秘方,”
王氏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迫不及待地问道:“哦?是什么秘方?快说来听听!”
小宫女看了一眼门外,橙心大概就跪在那个地方。
她做出害怕的表情,然后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对王氏说:“奴婢怕橙心姑姑责罚。”
王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中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橙心竟然比自己这个皇后还要有威严?
于是也看了一眼橙心跪着的地方,说道:“不怕,本宫恕你无罪,你说吧!”
小宫女说道:“娘娘,奴婢也是听老家的老人说的,是吃小孩子的胞衣,”
“胡说!”
王氏听到胞衣两个字就怒斥小宫女。
小宫女马上诚惶诚恐的跪下,说道:“娘娘息怒!奴婢说的是真的!也不是随便一个人的胞衣就可以的。”
王氏说道:“这种东西,本宫是不会吃的!”
小宫女小心的打量王氏的脸色,继续说道:“娘娘,我们那儿,有一个富商老爷,他有个非常宠爱的小妾,
见过的人都说那个小妾美艳动人,富商老爷自从纳了那个妾,就只喜欢她一个,专宠她一人,
富商老爷的正妻非常的生气,
后来那个小妾怀孕了,
那个正妻将那个小妾的孩子用药打掉,小妾也死了,
正妻用那个小妾孩子的胞衣制成了香囊日日携带,又吃了剩下的胞衣,
之后,那个富商再也没有纳过妾,一心守着正妻,生了两儿两女,日子可幸福啦!
老人们都说,正妻吃了小妾的胞衣,又带着那个胞衣制成的香囊,就有了小妾的美貌和体味,富商自然就喜欢上正妻了。”
王氏听到这话,心里猛然燃起一股欣喜和冲动。
她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帕子,眼中闪烁着光芒。
小宫女的话,让她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方法。
如果真的如小宫女所说,吃了武媚娘孩子的胞衣,就能拥有武媚娘的的美貌和体味,那么也许她就能重新得到皇上的宠爱。
她想象着自己变得美丽动人,皇上对她倾心不已,他们一起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这种美好的憧憬让她激动不已,心中充满了期待。
不过,她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带有传奇色彩的流言,但此刻的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愿意尝试一切可能的方法来改变现状,哪怕只是一丝希望,她也要抓住。
重要的是,武媚娘正好怀孕了!
真是天也在助她!
而小宫女这话,简直就是上天给她的恩赐!
她心中暗喜,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她再次看向小宫女,表情冷厉,目光威严。
她语气严肃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老家哪里的?”
王氏作为中宫皇后,一国之母,自小饱读诗书,太知道人心难测。
她怎么会轻易的相信一个小宫女的一面之词?
第105章 争吵
她当然会进一步核实这些信息,确保真实性。
于是,她决定马上派人去调查,去验证小宫女所说的一切。
小宫女面对王氏的询问,表现得十分镇定,没有丝毫怯懦之意。
她落落大方地回答道:“回娘娘,奴婢名叫小曾,老家是江陵府的一个小村庄,叫刘家村。”
王氏点了点头,嘴角含笑,眼中带着一丝满意和喜爱地看向小宫女,
缓缓开口道:“小曾?本宫身边的宫女都由本宫亲自赐名,以后你就叫橙果,在本宫身边伺候吧!”
小宫女,如今已被赐名为橙果,
她双眼闪着光芒,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她恭顺地低下头,语气虔诚而恭敬地回应道:“奴婢谢娘娘赐名!”
橙果原本只是一个负责夜间在王氏寝宫,看守茶水的小宫女,
地位低微,默默无闻。
今日她获得了王氏的青睐,得到了王氏的赐名,而且还是和橙心同一辈,她怎么能不高兴?
她内心轻哼了一声,默默想道:“真庆幸我自己敢于主动争取机会,终于得到了回报,
在这深宫中,只有积极向前,才能找到出路,
否则,我恐怕永远无法出人头地!”
至于橙果所说的故事,也并不是她虚构的,的确是她自幼就从村里的老人口中听到的。
即使王氏派人去核实,得到的结果也将与她所言相符。
橙果一点也不担心。
至于这个方法是否真的有效,谁能确定呢?
王氏听闻橙果的建议后,心中涌起了一丝希望和期待,内心的纠结逐渐减轻。
她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抬眼看向太极宫的方向,
心中觉得欢喜,那些美好的未来在向她招手。
一夜好梦。
第二天,风和日丽,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御书房,激烈的争吵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是李治在御书房和长孙无忌吵了起来,原因自然是因为武媚娘晋位分的事。
无论李治怎样滔滔不绝地讲述武媚娘的诸多好处,从她的才情到她的温婉,从她的聪颖到她的善解人意,
长孙无忌只是神色严肃地回答一句:“臣不同意。”
李治瞬间火冒三丈,他伸出手指,直直地指着长孙无忌说道:“长孙大人,这本来是朕的后宫之事,本不该需要经过你们同意!”
长孙无忌面无惧色,说道:“皇上,您已经任性一次,将她纳入后宫做了才人,并且偏宠她一人,本来皇上喜欢哪个女人,臣等是不该诸多置喙,
但,中宫无嫡子,太子还年幼,武才人恩宠过盛已是大忌,且她还有亲子傍身,自古皇子太过得宠就会影响储君的地位,
比如始皇帝偏爱胡亥,比如汉高祖偏爱赵王,比如……”
“够了!”长孙无忌的话还没有说完,李治怒不可遏地打断他。
此时的李治,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起:“长孙大人未免夸大其词了!”
长孙无忌说的这些例子,都是李治内心极其不愿意发生也不愿意看到的。
长孙无忌缓缓跪下,语重心长,说道:“皇上若是非要晋升武才人,请先赐死皇子李弘!”
李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长孙无忌,眼睛里的怒火仿佛就要飞出来将他烧成灰烬。
“大胆!”
李治怒喝道:“长孙无忌,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长孙无忌坦然道:“臣,当然知道。”
李治怒极,说道:“弘儿是朕的儿子!”
长孙无忌说道:“是皇上和武才人的儿子。”
李治看着长孙无忌,
李弘可是他和武媚娘的长子,是他们二人的心肝宝贝。
而且李弘此时还只有 9 个月,还不满周岁,如今正是牙牙学语,活泼可爱之时。
赐死?!
长孙无忌,如何能说出如此无情且狠毒的话来?!
李治对长孙无忌失望到了极点,原本以为,自己的亲生舅父会站在自己这边,支持自己的想法和决定,
没有想到,他竟然能说出这般冷酷绝情的话语!
长孙无忌知道李治很生气,也清楚李治在心里对自己充满了怨恨,
可他作为臣子,必须要为大唐江山的长治久安考虑。
这是他不可推卸的职责。
他虽然跪着,
可他脊背依然挺立,
毫无畏缩之意。
李治着实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他甚至要忍不住说出砍了长孙无忌的话来!
脑海中恰在此时适时地浮现出了武媚娘曾经说过的话:“如若多人反对,你暂且搁置便是。”
他的媚娘,如此善解人意!
李治提脚,怒气冲冲地迈出了御书房。
只留下长孙无忌孤零零地跪在那里。
李治带着满腔的怒火,气冲冲地回到了太极宫,
武媚娘一瞧他脸色不佳,赶忙急匆匆地迎上去关切地问道:“皇上这是怎么了?究竟是谁惹您生了这么大的气呀?”
李治此时还在气头上,刚要说道:“还不是那个长孙无忌,竟然说——”
转而想到长孙无忌所说的那些话太过狠毒无情,李治望着眼前刚刚有孕的武媚娘,再想到那可爱的李弘,
又怎么忍心将长孙无忌那伤人的话给说出来呢?
于是,话到了嘴边,他赶忙改了口,说道:“说什么都不同意朕晋升你的位分!”
武媚娘抬眼瞧了瞧弯腰站在一旁的王福来,
一眼就能猜透,事情肯定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李治不说,那她得空的时候好好问问王福来。
她赶忙安慰李治道:“皇上不要生气了,长孙大人身为两朝元老,位高权重,他不同意自然是有他不同意的理由。”
李治冷哼一声,满脸恼怒地说道:“理由?朕看,他分明是嫉妒朕对你的宠爱。”
武媚娘觉得李治这话实在是太好笑了,
长孙无忌又不是李治后宫的嫔妃,怎么会嫉妒她呢?
于是,她微微一笑,轻轻靠在李治的肩膀上说道:“能得长孙大人嫉妒,这可真是臣妾的荣幸。”
李治却是满心的酸涩,他紧紧地抱住武媚娘,郑重地承诺道:“媚娘放心,朕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们的孩子。”
第106章 福气
武媚娘听着李治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心里很清楚,御书房里发生的争吵,恐怕要远比她所能想象到的要激烈。
长孙无忌究竟对李治说了什么,才会让李治突然间变得如此恼怒和焦躁?
武媚娘实在是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忍不住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王福来。
王福来回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
武媚娘清晰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李治,呼吸急促,显然还是因为御书房的争吵而气不顺。
她也赶忙紧紧地抱住他,用温柔的声音说道:“李治,世间万事,皆有其走向圆满的时候,不必太过心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能够遇见你,我的孩子能够有你这样一位父亲,这皆是我们的福气。”
李治听着武媚娘的温言软语,内心渐渐地稳定了下来。
武媚娘对他的每一个称呼,都能带给他不一样的心情。
在他的心里,他的媚娘所说的每一句话,从来都是正确的、明智的。
他坚定不移地相信着她。
李治深情地说道:“能拥有你和宏儿也是我的福气。”
武媚娘轻轻地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处,巧笑嫣然道:“如今可不只是弘儿了。”
李治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个小生命的存在,激动地说道:“都是我的福气!”
王福来看着李治的怒火在武媚娘的安抚下轻而易举地就降了下来,心里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看向武媚娘的目光就变得更加的柔和,其中还带着满满的赞许。
他觉得长孙无忌真是太过杞人忧天了,武才人怎么可能是戚夫人那种,既没有见识又只知道争宠夺嫡的女子呢?
就在这时,李忠从外面缓缓地走了进来:“儿臣参见父皇!”
武媚娘等人都赶忙向李治行了一礼:“见过太子殿下!”
李忠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武媚娘,说道:“武才人好。”
武媚娘看着他,和蔼可亲地笑道:“殿下好。”
然后转身对李治说道:“皇上,那臣妾就不打扰您和太子殿下了,臣妾先去看看弘儿。”
武媚娘从李忠的身边走过,鼻尖忽然嗅到一股药味。
这种药味她实在是太过熟悉了,那是烫伤药的味道。
想当初她刚刚成为李世民的婢女之时,烧水泡茶也时常会不小心将自己烫伤。
可李忠是尊贵的太子殿下,他的衣食住行皆有人精心伺候着,他怎么会烫伤呢?
武媚娘看着李忠,欲言又止。
李忠紧张地缩了缩手腕,他极为聪明,他知道,武媚娘已经看出来他身上有伤。
他很是担心武媚娘会当着李治的面,询问他究竟是怎么伤到的。
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害怕父皇一旦知道是皇后烫的,又会掀起一场风波。
因为自从他那次救下武媚娘之后,王氏便三天两头的打骂他,罚他跪地,
语言上的侮辱更是每日不重样,
可他不敢反驳,不敢犟嘴,也不敢不听,
更加不敢说出来。
因为他觉得王氏说的对,他的确是因为王氏和王家才能成为太子。
武媚娘从李忠那慌乱的眼神里地发现了异常,她瞬间就在脑海中联想了许多王氏可能会如何对待李忠的场面。
思考片刻之后,她回头对李治说道:“皇上,弘儿大概也想念他的太子哥哥了,等殿下课业结束,您让殿下在这里休息一下,让他们兄弟好好玩一玩吧。”
兄弟之间能够增进感情,李治自然是不会加以阻拦的。
因为受到父亲李世民的影响,李治也格外希望,自己的儿子们都能够兄友弟恭,相亲相爱。
于是笑着回道:“媚娘说的是,忠儿课业结束之后,就和弘儿一起玩一下吧。”
比起回到未央宫去面对那冷漠刻薄的王氏,李忠自然是更加喜欢待在太极宫。
他躬身回道:“儿臣遵命。”
武媚娘出去之后,并没有去找李弘,而是找到了守在殿外的王福来。
她刚一靠近,王福来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来意。
行了一礼说道:“武才人。”
武媚娘展开笑颜,带着几分俏皮地说道:“王公公,王公公定然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做什么了,我想知道,方才的御书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福来很是小心谨慎,仔细斟酌了一番,说道:“奴才明白,武才人是想知道御书房里张孙大人和皇上说了什么吧?”
武媚娘含笑点头,说道:“是的,王公公,能让皇上那么生气,肯定不仅仅是不同意晋我的位分,皇上不肯说,那我的消息来源只有你了,如果你再不告诉我,那我就只能在这后宫里像个聋子和瞎子一样糊里糊涂地生活。”
王福来知道武媚娘信任自己,而武媚娘也从来不会吝啬于肯定王福来内心的想法。
王福来小声地说道:“武才人,长孙大人现在大概还在御书房里跪着,他说了让皇上极为恼怒的话。”
武媚娘说道:“什么话?”
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长孙无忌会说出赐死李弘的话,
她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大概就是说她武媚娘身侍二主,不配成为李治的后妃。
王福来心疼地说道:“别说皇上了,奴才当时听到也气愤不已,武才人要稳住心情,皇上已经怒骂了长孙大人,武才人听到了千万不要太过伤怀和激动。”
王福来很清楚,李弘是武媚娘的心肝宝贝和致命软肋,而且,她此时又刚刚有了身孕,
要是被长孙无忌的这番话气出个好歹来,王福来不仅会心疼,也一定会后悔不已。
可武媚娘前面已经把话说了,她所有的信息来源都只能依靠自己,如果自己也什么都不告诉她,她真的就如同一个瞎子和聋子一样在这后宫中茫然无措。
这样的武媚娘,连先帝都舍不得让她变成一个没有灵性的金丝雀。
王福来当然也舍不得。
武媚娘却不以为意,以为是王福来太过紧张,说道:“王公公,媚娘何时成了那易碎的瓷器,听几句恶毒的话就会伤心欲绝?”
王福来说道:“ 长孙大人不同意皇上晋您的位分,说怕您太过得势,对储君不利,还说,说,”
第107章 烫伤
最后那句话,王福来始终难以说出口。
武媚娘见他吞吞吐吐的,说道:“王公公,媚娘这么多年,什么好事坏事没有经历过?你自管放心说出来吧,媚娘能够承受得住。”
王福来无奈地叹气道:“武才人,长孙大人说,如果皇上非要力排众议晋您的位分,除非,赐死小皇子。”
武媚娘听到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的弘儿难道不配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吗?
转而回想起先帝口中的长孙无忌,
她便知道这确实是长孙无忌能说出来的话。
她努力稳住自己因为愤怒而不停发抖的身躯,
她到底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人神共愤的事情?
让长孙无忌对她如此忌惮和厌恶,
以至于对她的弘儿都如此恶毒!
武媚娘心里对长孙无忌,瞬间产生了深深的厌恶和憎恨。
这也就注定以后的长孙无忌在武媚娘得势之后没有什么好下场。
此时的武媚娘,
陷入她的孩子被人恶意诅咒的愤怒和心痛中,
她的眼中满是哀伤之色,
但依旧还是对王福来表达了深深的感激,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公公,无比真诚地致谢道:“王公公,我真的要多谢你,不然,我和弘儿都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接下来的日子。”
李治断然不会把这些事情告知于她,如果王福来也选择缄口不言,
那就算有一天真的死到临头,武媚娘可能都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王福来说道:“武才人客气,”
接着又小声地叮嘱道:“武才人,这事奴才是私自告诉您的,皇上虽然没有下令封口,但他肯定不想让您知晓。”
武媚娘想起李治说到一半改口的话,点头说道:“媚娘明白,谢谢王公公,我去看看弘儿。”
午膳过后,
武媚娘将李弘抱了过来,让他和李忠一起玩耍一会儿。
九个月大的李弘特别喜欢李忠这个哥哥,一见到他就张开双手,急切地想要他抱。
李忠看到弟弟自然也是满心欢喜,一时之间竟忘了手腕上的烫伤,同样张开双手想要去接住李弘。
武媚娘却没有将李弘给到李忠,而是将他轻轻地交给黄羽:“带小皇子去里间玩一会。”
黄羽抱着李弘进去之后,
武媚娘才对李忠说道:“殿下的手腕究竟是怎么烫到的?让我看一看吧。”
李忠将手腕猛地一缩,眼神闪躲,说道:“武才人说什么呢,孤没有受伤。”
武媚娘看着李忠,眼神中的关心丝毫不假,她心里很清楚李忠为什么不愿意让自己查看伤势。
李忠这几个月身上经常会有隐隐约约的药味,
偶尔李治问起,他都说是陈云身上的。
武媚娘其实早就发现了其中的端倪,她只是期望李忠能够自己大胆地说出来。
可惜李忠始终是不敢。
武媚娘说道:“殿下年纪还小,本不该承受这种无妄之灾,但你不要害怕,你是太子,是储君,这天下除了你父皇之外,你是最为尊贵的,若是有什么人胆敢欺负你,你应当学会立威反击。”
李忠抬眼看向武媚娘,嗫嚅着说道:“武才人?”
武媚娘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试图给予他力量,缓缓说道:“我知道是谁,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也知道她惩罚折磨人的法子和手段,我曾经也领教过。”
李忠在武媚娘的这番话语里彻底放松了下来,就连武媚娘已经轻轻拉开他的衣袖查看他的伤势都丝毫未曾注意到。
看着李忠手腕上那一个个水泡和发青的伤痕,武媚娘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伤药,说道:“这么多伤,又不找太医看,也不好好地涂药,殿下这手将来可是要批奏折的,怎么能如此大意?”
武媚娘的话语中带着些许嗔怪之意,
可李忠听在耳朵里,却是感觉格外的温暖,
如果母亲在世,一定也是这样心疼他,给他涂药,也会这样责怪他的吧。
不,不是的,如果母亲在,自己又怎么会被皇后烫到呢?
李忠在此时无比地想念自己的生母。
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不知道她是不是和眼前的武才人一样,如此的温柔慈爱。
武媚娘为李忠重新上好药,仔细地叮嘱他道:“注意不要碰到水,如果痒的话也不要乱抓,实在不舒服的话就过来找我。”
李忠望着他,实在难忍心中对自己母亲的深深思念,说道:“武才人,我可以抱抱你吗?”
武媚娘微笑着说道:“可以呀。”
然后将李忠温柔地抱进自己的怀里,
心里不禁感慨,李忠也不过是个九岁多点的孩子呀!
这时李弘从里间看见武媚娘抱着哥哥,
从软塌上努力地爬过来,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武媚娘听到他的声音说道:“黄羽,带小皇子过来吧。”
李弘过来就对着李忠张开手,
武媚娘笑着说道:“小东西,要你太子哥哥抱呀?过几天吧,你太子哥哥没有空呢。”
她不说李忠身上有伤,只说李忠忙,李忠很感激她的周到。
李忠不舍地从武媚娘的怀抱里出来,半抱着李弘,说道:“弘儿乖,哥哥过几天再抱你。”
话是这么说,李忠还是陪着李弘玩了一会才离开。
离开前,武媚娘提醒他:“殿下总归是皇上的儿子,若是皇后太过,殿下要知道该如何自保。”
武媚娘的话说的很是笼统,
九岁的李忠无法完全明白,
也无法突破他的认知来想办法自保。
李忠只能再次道谢,带着陈云离开。
武媚娘抱着李弘,看着李忠的背影,
她心疼李忠,又碍于这皇权下隐藏的各种无形的风波,无法给予李忠更多的明示。
因为,她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有心人定义是在挑拨李忠和王氏,
破坏李忠的储君之位。
原本她就已经被前朝忌惮和厌恶,
届时一旦被有心人利用,
她和弘儿恐怕就是万劫不复。
对于李忠,
她能给的就是多一些关怀和温情。
然后多提示他几句。
她想,李忠总会长大的。
第108章 尚书
这一次,因为长孙无忌说赐死李弘的事情,
让武媚娘对自己和孩子的未来有了新的看法和规划。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人生要如此的艰难,
她要为她和她的孩子们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所以前朝她也必须要有人脉。
王氏无子且心思阴毒还能稳坐中宫,
靠的不就是前朝?
萧氏跋扈且恶毒,还能稳居妃位,
靠的不也是前朝?
她的两个哥哥也是在朝为官的!
此时的武元庆和武元爽,
一个是宗正少卿,
一个是少府少卿,
官职不高,
在这个表遍地都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的京城,
他们根本就排不上号。
能为武媚娘提供的,就是多给些银子。
武媚娘思索,
想办法让哥哥们升迁定然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
可是哥哥们去结交官员却是可行,
不过长孙无忌一派是肯定不会愿意和哥哥们结交的。
武媚娘下定决心,抱着李弘进了内殿,
命黄羽磨墨,
提笔给大哥武元庆写了一封信。
李治来到御书房准备处理奏折。
长孙无忌此时依旧跪在御书房没有离去。
当李治走到御书房门口,远远地看着那道笔直却略显沧桑的背影,内心忽然间刺痛不已。
这是他的舅父,是母后的亲哥哥。
李治不禁想起了母后,也回忆起了儿时与长孙无忌的各种相处的温馨场景。
而今,他已然长大成人,而舅父也渐渐老去。
李治的心微微软了软,抬脚走了进来,
大抵也是因为武媚娘安抚了他的情绪,
此时的他,对长孙无忌说话的声音带着些许温和:“长孙大人先回去吧!”
长孙无忌说道:“臣多谢皇上!”
因为跪的太久,长孙无忌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李治看了一眼王福来,
王福来马上就上前,搀扶着长孙无忌,说道:“长孙大人慢点。”
长孙无忌慢慢站稳,向着李治行了一礼后退了出去。
长孙无忌做官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跪这么久过。
故而走出来的时候腿脚还有些麻痹。
今天之前,他的确是还有些将李治当成一个不太成熟的孩子来看。
毕竟这个孩子一直以来都表现得比较温和,甚至有些软弱。
但他知道,李治上午那像暴躁的小狮子一样的怒火,竟然如此轻易的就熄灭,这其中一定又是那个武媚娘起了作用。
坐在轿辇里的长孙无忌还在思考这件事。
他不禁回想起之前见到武媚娘的时候,那时的武媚娘还是个青涩的少女,模样俏丽,性格老实,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如今看来,他当时显然是看走了眼。
这个女人的心机和手段,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微微叹气。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对世事洞若观火,但却没想到在武媚娘身上翻了船。
武媚娘如今在长孙无忌的心里,是一个心机深重的女人,
做了尼姑还不安分,竟然趁着皇上去行香之时勾搭了皇上。
原本一个女人而已,
先帝也曾纳过李承乾的妃子,
这于一个帝王来说,并不是什么大过错。
可错就错在,李治不该将武媚娘视如珍宝,且还独宠他一人。
皇帝就该要为了大局,而雨露均沾。
长孙无忌认为,一个帝王如果被感情左右,将会失去理智,做出错误的决策。
他可是先帝留下来的辅佐大臣!
不仅如此,他还是李治的亲舅舅!
所以,他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眼睁睁地看着李治变得越来越昏庸无道!
“老爷,我们到了!”
突然,小厮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长孙无忌的沉思。
他应了一声,然后扶着小斯的手,从轿辇上走下来。
接着,长孙无忌在小厮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大厅。
就在这时,管家快步走了进来,向他行礼后说道:“老爷,门外有位许敬宗许大人求见。”
长孙无忌听到这个名字,不禁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许敬宗?那个老匹夫来干什么?”
要知道,他才刚回到家,许敬宗就迫不及待地前来求见,
这老匹夫是在他身上安了一双眼睛吗?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见!”
毕竟,他一直以来都对许敬宗不屑一顾。
在他眼中,许敬宗只不过是一个善于阿谀奉承、凭借花言巧语迷惑李世民,从而获得其宠爱的小人罢了。
好在如今,李治当了皇帝之后,朝政一直是他们这几个老臣在合力商议决定,
所以,许敬宗虽然凭着自己的嘴皮子,一样受李治的喜爱,
却只是官居礼部尚书,并不是什么比较有实权的。
管家见自家老爷脸色不好,也没有多说什么,行礼回道:“是,老爷!”
长孙无忌看着管家匆匆的背影,说了一句:“若这天下的女人都靠美色上位,天下的男人都靠嘴皮子当官,那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大唐江山岂不是要三世而亡,毁于一旦?”
小厮在一旁听到这话,浑身颤抖,不敢接话也不敢喘息。
老爷这话,可是大逆不道。
他当然明白老爷说的是谁,可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只能低着头,站在那里,听着老爷的抱怨和不满。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长孙府大门外,
许敬宗站在门口,脸色平静,没有露出丝毫难堪或难看的表情。
他微笑着向长孙府的管家行礼说道:“长孙大人忙碌,是下官思虑不周,下官就不叨扰大人,下官改日再来拜访大人。”
虽然被拒绝,但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且谦逊。
许敬宗不是不知道长孙无忌对自己的态度。
正因为了解这一点,他才更坚定地想要接近长孙无忌。
毕竟,他已经不再年轻,不能一直停留在礼部尚书这个职位上而毫无进展。
虽然名为尚书,但实际上并无多少实权。
对于朝廷的重大事务,他几乎无法插手干预。
今天前来,他已做好了碰壁的准备。
尽管如此,他心中此时仍然感到失落。
第109章 难料
当晚,武元庆就收到了武媚娘的信。
他立刻叫来了弟弟武元爽,两人一起在书房商议。
武元爽看着手中的信,心中充满了愤怒和心疼。
他想起了自己一手带大、疼爱的妹妹,没想到她在宫中竟然遭受了如此多的苦难和不公,
被人如此轻视和针对,
很是心疼,他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对武元庆说道:“大哥,没有想到媚娘在宫里的处境如此艰难!这些年,她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
武元庆微微皱起眉头,喝了一口茶,然后用衣袖轻轻擦去嘴角和胡须上的茶水。
他比武媚娘大了整整二十岁,如今已是半百,头发花白,面容略显憔悴。
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是我们兄弟无能,无法给媚娘撑腰,我们只能给她一些闲散的银钱,却不能保护她免受欺凌。她如备受皇上宠爱,又有皇子傍身,我一直以为她的人生已经苦尽甘来,可没想到……”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后宫中的争斗却是残酷无情,前朝的文武大臣,也要与她为难。
武元庆感到一阵愧疚和自责:“没有想到,这满朝臣子,竟然就是要与她一个小女子过不去!”
武元爽也已经四十多岁,说起妹妹的处境,竟然也会像年轻的男儿一样情绪激动。
他紧握拳头,坚定地说:“大哥,长孙无忌他们真是太可恶了!”
武元庆看了他一眼,微微皱起眉头,语气略带责备地说道:“你看你,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一点都不稳妥。这样下去,将来如何能为珝儿在朝中活动关系,又如何能为小皇子出力奔走呢?”
武元爽突然愣住,双眼直直地盯着武元庆,表情显得有些困惑和惊讶。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道:“大哥,你不是曾经说过,珝儿现在已经改名叫媚娘了,所以我们不能再叫她珝儿了吗?”
确实,自从武媚娘改名之后,武家众人便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就只有武元庆见过她,还是在感业寺的时候。
然而,武元庆见到自己的妹妹后,仍然习惯性地使用小时候对她的称呼——珝儿。
因此,当他与武元爽交谈时,也自然而然地沿用了这个称呼。
武元庆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这里并无外人在场,我如何称呼我的妹妹,其实并不重要。只要在公共场合下,不要叫错就行了。”
武元爽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然后,他沉思片刻,问道:“此事暂且不说了,珝儿的意思,她要为小皇子争储君之位吗?”
武元庆皱着眉头,仔细地分析道:“珝儿的信里当然不会提及此事,她如今可是众矢之的,每走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又怎会想得如此深远呢?不过,你一定要牢记在心,珝儿好了,小皇子才能平安无事。”
武元爽连连点头,应道:“我明白了。”
武元庆继续叮嘱道:“这两日,你得多去走动走动,朝中必然存在与长孙无忌不和的人,这些都是我们需要为珝儿拉拢的势力。一个备受宠爱、拥有皇子的后妃,以及一个深受皇上期待的皇子,相较于一个失去生母庇护的太子而言,聪明的人都会明白该如何抉择吧。”
武元爽猛地一拍手,兴奋地说道:“大哥说得没错,我们珝儿既有皇子又得盛宠,那些有眼光的人自然清楚应该站在哪一边!”
武元庆说的和长孙无忌不和的人,当然大把的有,比如之前的许敬宗,便是。
此时此刻,身处皇宫之中的武媚娘,绝对想不到自己那封为了自救而发出的求助信,竟成为了兄长们为李弘争夺储位的导火线。
这便是人算不如天算,世事难料啊!
即便是智者,也有很多事不能完全如自己所料。
武媚娘小小的一个举动,造成了后续的波澜壮阔。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过去了三个月。
这段时间里,武媚娘的胎象已经逐渐稳定下来,不再有什么大问题。
与此同时,王氏派出前往江陵府调查的人也回来了,并向她复命。
“你确定这件事是真的吗?”
王氏端坐在高位上,表情严肃地看着跪在下面的人。
这个人并不是她自己的心腹,而是王家派来的人。
这次他随王氏的母亲一同进宫,负责将调查结果禀报给王氏。
王氏的妹妹伏在王夫人的怀里,用期盼的眼神看着王氏,轻声唤道:“姐姐……”
然而,王氏却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住口!”
王十五忍不住撅起嘴巴,委屈地说道:“娘!姐姐她……”
“本宫让你闭嘴!”
王氏怒声喝道。
王十五被吓得不敢再说话,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从未见过如此严厉的皇后姐姐,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因为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一直以来都受到家人的宠爱,包括眼前的皇后姐姐,平时对她总是温柔和蔼。
如今被姐姐呵斥,她不禁感到委屈和伤心,放声大哭起来。
王氏眉眼是以往没有的冷厉,对着王夫人说道:“王夫人该好好教导教导自己的女儿,不然要是哪天冲撞到了皇上,她是有几颗脑袋?”
王夫人看着眼前有些刻薄的王氏,内心诧异不已。
她的女儿,才短短几个月未见,竟然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她不禁想起武媚娘专宠之事,以及女儿此次让她派人前往江陵府调查的事情。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着王氏行礼说道:“皇后娘娘教训得是,臣妇定然会好好教导。”
王氏见自己的母亲在被自己训斥后表现出的恭敬态度,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悔意。
然而,王十五仍在哭泣,那呜呜呜的哭声让她心烦意乱。
在她看来,此刻没有什么事情比她自己的事情更为重要。
于是,她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王夫人还是带王姑娘下去吧。”
王夫人拉着不情愿且还在哭哭唧唧的王十五,向王氏行了一礼后便离开了。
王十五一路上都在抗议:“娘,姐姐变了,她不喜欢我了!”
第110章 真的
王夫人母女刚一离开,王氏即刻再次将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那个人。
只见她缓缓且轻柔地放下手中的那只茶杯,其目光之中满溢着深深的期待与强烈的渴望,
用极其迫切的声音问道:“是真的吗?”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地颤抖起来,
好似只要下人的回答是否定的,
她便会即刻失去全身所有的力气,当场昏倒在地一般。
“回皇后娘娘,是真的。”
下人极其恭敬地回答道。
是真的,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犹如一股清澈无比的清泉汩汩注入了王氏的身体,
赐予了她无尽的力量,使她感到极度的振奋和难以言喻的喜悦。
她觉得自己瞬间获得了全新的生命,即将破茧成蝶,展翅高飞于辽阔的天空。
刹那之间,她的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就宛如春天那温暖宜人的阳光一般。
她情不自禁地高高扬起嘴角,说道:“细细说来。”
下人赶忙回道:“回皇后娘娘,奴才带着人日夜不停、马不停蹄地赶到江陵,然而行事并未张扬。
白天的时候,奴才们精心装扮成货郎,在街头巷尾之间穿梭往来,向各种各样不同的人打听消息。
夜晚来临,我们则又假扮成贵公子,出入那酒馆和花楼,进行深入细致的调查。
最终所得到的答案竟然完全一致,那些人全都异口同声地说这件事确实是真的。
而且,在当地,这压根就不是什么秘密,奴才们刚一询问,他们便纷纷说是真的。”
王氏的手逐渐慢慢地握紧,脸上显露出满意至极的笑容,
心中则暗自细细地盘算着究竟怎样做才能顺顺利利地得到武媚娘腹中的胞衣。
就在这时,那个下人又接着说道:“皇后娘娘,不过,当地还有一种说法,说是如果要使用那东西,万万不能等到孩子足月,不然就太老了,所有的营养都会被孩子给全部吸收掉,最为适宜的时机应当是在五六个月的时候。”
听到这里,王氏的脸色微微地发生了变化,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武媚娘的胎儿当下已然有四个多月了,而距离五六个月仅仅只有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
这就意味着她必须刻不容缓地行动起来,精心策划筹谋这件事情。
她需要让武媚娘在不经意间流产,同时还得确保胞衣能够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要让这所有的一切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最终将胞衣安然无恙地送到她的手中。
当然,王氏心里也明白,这些细微的关键之处不能与眼前的下人详详细细地讨论。
于是,她面带微笑着对下人道:“辛苦了,你先下去吧,回去去领赏。”
下人连忙回道:“为主子办事,是奴才们应尽的本分,不敢当皇后娘娘说辛苦,也不敢要赏赐。”
王氏心里深知,下人们所说的都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
赏赐这种事情,他们怎么可能会不想要?
没有赏赐,他们又怎么会全心全意、尽心尽力地为自己办事?
此时的她心情甚好,自然不会与一个区区下人过多地计较。
她重新恢复中宫皇后应有的威严,正色说道:“退下吧!”
下人俯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极为恭敬地回道:“是,皇后娘娘,奴才告退。”
随后便离开了王氏的内殿。
下人刚一离开,王氏便将王夫人再次叫了进来:“母亲,派去江陵的人,全部处置掉,一个都不能留下。”
这点,王夫人当然是心知肚明的,就算王氏不明言,她回去之后也定会妥善处理,
毕竟她的女儿乃是皇后,任何可能成为把柄的东西都绝不能落在旁人手中。
她赶忙回道:“那是当然,皇后娘娘放心,臣妇定会处理得干干净净的。”
说完这正事,王氏才对着王夫人说道:“母亲,您不要怪女儿,女儿在这宫中既无皇上的宠爱又无子嗣,日子本就过得艰难无比,
十五这性子,总是不知事情的轻重缓急,而且,她曾经还故意百般刁难、肆意折辱过武媚娘,
武媚娘那贱人心机深沉,难保不会记仇,也难保不会在皇上面前告状,若是十五继续这般行事,迟早会让我们王家惹得皇上心生厌弃。”
王氏这般一说,事情瞬间就变得严峻起来。
王夫人不得不高度重视,
毕竟,一个王十五,即便再得家人的宠爱,
难道还能比王氏家族的荣耀更为重要?
自然是没有的。
王夫人回道:“多谢皇后娘娘提醒,臣妇定会好好教导一番。”
王氏说道:“母亲带着她回去吧,本宫也要休息了。”
王夫人母女告退。
内殿之中只留下王氏一人。
王氏一心全都沉浸在自己即将得到秘药的喜悦之中,
完全没有留意到窗户外面有一个黑影正在晃动。
是啊,这里可是她的寝宫啊,里里外外伺候着的都是她的心腹之人,
她又怎么能够想到自己的宫中竟然会有萧氏的人呢?
更何况,萧氏此时还处于禁足之中呢。
萧氏的确是在禁足,
李治让她禁足半年,而此时才过去四个月罢了。
然而,萧氏在后宫多年,与王氏打擂台也已经持续了这么多年。
她早就已经收买了王氏宫中的婢女,而这所有的一切王氏却全然不知。
因此,当王氏派人去江陵并回来复命时,这件事在当晚就被萧氏得知了。
萧氏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咪,看着身边正在认真抄写佛经的婢女,
声音带着尖利,说道:“蓝葵,你说,本宫接下来怎么做,才能顺利地解除这禁足?”
蓝葵放下手中的毛笔,恭恭敬敬地行礼,
然后抬头说道:“回淑妃娘娘,还有一个月便是中秋,依照往年的情形,中秋需要赐宴,您是雍王的生母,只要萧家有人提议,庸王出声,皇上一向仁慈慈爱,定然会准许您出去赴宴,
到时候,您再将佛经献上,声泪俱下,向皇上认个错,向徐婕妤道个歉,再给予一些补偿,在大庭广众之下,皇上定然会解除您的禁足。”
第111章 结识
此蓝葵当然不是先前的那个蓝葵。
先前的蓝葵在王福来审讯过后的第二天,终究还是没能支撑住,无奈地前往地府报到去了。
一个名字罢了,谁叫不是叫呢?
她身为主子,只要她愿意让谁叫蓝葵,那谁便就是蓝葵。
她轻轻嗯了一声,拖着那极度疲惫的身体,缓缓地朝着软榻走去,慵懒地躺了下来,
用轻柔的声音说道:“你继续抄吧,切记要将本宫为皇上抄的佛经多抄几份,字要写得漂亮一点,更要工整一些。”
蓝葵赶忙应声道:“是,娘娘,奴婢一定会依照您的吩咐好好写。”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大约半刻钟之后,原本躺在软榻上的萧氏突然间坐起了身,
眼神当中透露出一抹坚定和决绝的神色,
她喃喃自语地说道:“本宫实在等不了一个月了,王氏一定会在这一个月内有所行动,本宫绝不能落在她后面。
王氏不能生育,就算拿到了那秘药,又能起到什么作用?本宫才应当是皇上最为喜爱的女人!”
此时的蓝葵正全神贯注地抄写着佛经,
她需要模仿萧氏的笔迹来书写,不但要写得工整漂亮,还得表现出足够的虔诚之意。
这就需要她将整个身心都投入进去,不能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分心。
因为只要写错一笔,整卷佛经都会毁于一旦。
所以,当萧氏自言自语的时候,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抄写当中,根本就没有听到萧氏说了些什么,自然也就无法给出任何的回应。
可萧氏却全然不顾这些,她没有得到蓝葵的回答,心情瞬间变得糟糕起来,
走上前去将蓝葵马上就要抄完的一卷佛经用力地扒拉在了地上,蓝葵的心仿佛也跟着那卷佛经一同掉落在了地上。
可她丝毫不敢随意地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
她立即放下手中的毛笔,慌慌张张地跪下,满是惶恐地说道:“娘娘息怒!奴婢一时太过认真抄写,没能听到娘娘的问话,求娘娘饶恕奴婢的罪过!”
萧氏斜着眼睛,看了一下跪着的蓝葵,说道:“本宫最是厌恶蠢笨之人!”
蓝葵心思不停地转动,仔细回想她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再综合萧氏的个性,她很快就组织好了语言,说道:“娘娘若是等不及一个月之后的中秋,那奴婢再好好想想办法。”
萧氏想想,她已经有整整四个月没有见到李治了。
李治的形象,还停滞在她对他心动的那一瞬间。
当时的李治,眉眼虽说凌厉,却尽显出非凡的男子气概。
想到这里,萧氏的脸上露出了两团红晕,对着蓝葵说道:“那就赶快想吧,佛经也要加快速度抄。”
在许敬宗的府上,
武元庆带着小厮,提着贵重的礼品,在门房处恭恭敬敬地等候着。
经过一段漫长时间的四处奔走和深入调查,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和武元爽一起去了解、分析、斟酌,
最后,挑选出了第一个需要为妹妹和小皇子拉拢的、官职还算比较高的人。
这个人当然就是许敬宗了。
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将许敬宗的过往了解得极为清楚。
许敬宗,年少之时便春风得意,中年之时又权势在握,
然而在先帝过世之后,他就一直被长孙无忌等重臣所压制。
这样的人,正是武元庆所需要拉拢的,也是能够拉拢并且能为妹妹在朝堂之上说得上话的人。
武元庆的这次拜访,让许敬宗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没有立刻就让人出来回话,而是自己独自思考了一会儿。
“武元庆,就是宫中如今最受皇上宠爱的武才人的哥哥,他此番前来是为了何事?本官虽说官位较高,却并不掌握重权,有什么是能够让他图谋的呢?”
一旁的管家在内心暗自想道,您这样的高官,对于武元庆那样的小官来说,那简直就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许敬宗在书房内陷入沉思,并没有期望得到管家或其他人的回应。
思绪又不自觉地飘向了他曾多次前往长孙无忌府邸的经历,每一次都遭遇闭门羹,让他感到无比沮丧和挫败。
最终,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罢了,既然来了,那就见见吧!”
接着,他转头对管家吩咐道:“把客人带到客厅去,我先喝完这杯茶,随后就过去。”
武元庆两兄弟虽然官职不高,但由于家族有些微薄产业,他们带来的拜访礼物不仅数量众多,而且相当珍贵。
管家领着他们进入府内,将他们迎入宽敞的会客厅,并礼貌地说道:“武大人,请稍等片刻,我们家老爷马上就来。”
武元庆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迅速从袖袋中掏出一个红封递给管家,
客气地说:“好的,麻烦您了,管家,这点小意思请收下,当作喝茶钱。”
管家微笑着接过红封,并未推辞。
倘若武元庆直接给银子,他定然是不会接的,
但武元庆给的是红封,
红封代表的是吉利喜庆,也代表的是单方面的赠与,或者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赏赐,
他接了,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内心却是对武元庆做事的周到非常赞赏。
管家笑着道谢: “小人多谢武大人赏!”
武元庆一杯茶刚喝完,许敬宗穿着常服走了进来:“武大人!”
武元庆连忙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拱手,脸上堆满了笑容,语气谦卑地说道:“许大人!可万万不敢当您称呼我一声大人,这不是折煞下官吗?还是叫下官的名字吧,许大人,请坐!”
仔细端详一下,便会发现他们二人的年纪相差无几,而且无论是从外貌、长相来看,还是从整体的气质方面而言,都十分相似。
许敬宗同样微笑着回应道:“武大人,请坐!”
两人互相寒暄了一会儿之后,双双落座。
许敬宗开门见山地问道:“不知武大人今日到访,究竟所为何事呢?”
武元庆恭敬地回答道:“许大人不必如此客气,直接唤下官的名讳就好,下官一直以来都非常仰慕大人的才华和品德,所以特地前来拜访,希望能与大人结识。”
第112章 动摇
许敬宗听后,不禁发出一阵低低的轻笑,他摆了摆手,略带几分无奈地说道:“武大人真是太会说笑了,本官哪有什么惊世之才?不过是拾前人之牙慧,勉强应付罢了。”
武元庆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说道:“大人的文采那可是有目共睹!先帝在世的时候,对您那也是相当的信任和重用,以大人的惊世才华和非凡能力,要想官至一品,那绝对是指日可待!”
指日可待?
许敬宗心中暗自苦笑不迭。
他都已经这般岁数了,还能再苦苦熬几年?
这官场之上,可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每年都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许多年轻有为的官员。
而他这个年龄,又如何能与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去竞争呢?
更何况,有长孙无忌在朝中只手遮天,他这辈子恐怕都别想官居一品,实现那遥不可及的梦想了。
想到这里,许敬宗不禁微微皱起眉头,目光犀利地看向武元庆,语气严肃地说道:“武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本官向来不喜欢跟人拐弯抹角,兜圈子。”
武元庆一听这话,心里明白许敬宗不想与他多费口舌,于是他也不打算再藏着掖着,干脆直接说道:“既然如此,那下官就斗胆和大人打开天窗说亮话,下官今日前来,是为了如今最受宠爱的小皇子李弘,寻觅未来的肱股之臣。”
“大胆!”
听到武元庆的话,许敬宗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如水,大声呵斥道:“武大人,你胡说八道!皇上如今还龙体康健,精神矍铄,你竟然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简直就是罪不可赦!
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上告,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本官这项上人头也要被你连累!”
武元庆却不慌不忙,立刻提起衣摆,毫不犹豫地跪在许敬宗面前,言辞恳切至极地说:“许大人,难道您就不想拥有这滔天的权势?难道您就不想获取光宗耀祖的从龙之功?只要您愿意,下官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然而,许敬宗并没有被他的话所打动,反而冷笑一声,不屑地说:“皇子李弘今年还一岁都不到,皇上正值壮年,身体硬朗得很呢,等小皇子长大成人,本宫恐怕早就入土为安了,谈什么滔天权势,谈什么光宗耀祖,谈什么从龙之功?”
许敬宗说的话,的确是很有道理。
武元庆的年岁与他差不多,其实遇到的问题也是一样的。
但武元庆是武媚娘的哥哥,
为了确保妹妹在后宫中安然无恙,安稳度日,
为了让外甥拥有一个光明的大好前程,
作为兄长和舅舅,他责无旁贷也义不容辞。
武元庆目光坚定如炬地看着许敬宗,语气诚恳至极地说道:“许大人不妨想一想,小皇子的优势,他的生母宠冠后宫,荣登妃位是迟早的事,而他被养在太极宫,由皇上亲自教导,如此盛宠,将来的事情,虽然遥远,却抬头可见,就看大人您,愿不愿意抬头瞻望那璀璨前景。”
许敬宗并没有叫武元庆起身,反而带着一丝莫名的笑容,语气中充满了嘲讽之意:“武大人呐,你那妹妹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才人而已,皇上想要将她晋升为婕妤,都面临着重重困难和如山般的阻碍,
你居然在这里跟本官大言不惭地谈论什么荣登妃位、抬头可见之类的事情,武大人还是不要痴人说梦的好!”
武元庆心里很清楚,他这次前来拜访,并没想过,能够立刻让许敬宗彻底倒向李弘这边。
但是,此刻许敬宗表现出的态度,远比他来之前所预想的要好得多。
他原本以为,今天自己可能连许府的大门都难以踏入,没想到不仅成功进入了府邸,还能与许敬宗交谈如此之久。
这样的结果,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武元庆没有被许敬宗嘲讽的话语弄得尴尬不堪,他依然恳切地说道:“许大人,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下官才来结交大人,只要大人愿意在朝堂上为武才人的晋升出力,那方才下官的话,不就都有机会成真了吗?万事皆在人为,许大人,请给小皇子也给您自己一次机会!”
不得不说,武元庆和他的妹妹一样,都是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许敬宗有些被说动,微微点头,然后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说道:“武大人,你的建议我会慎重考虑,但此事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轻易下决定。”
武元庆连忙说道:“大人的疑虑是对的,所以,下官这次来,并没有想要大人马上就做出决定,大人不妨先观望观望,下官可以向您保证,选择皇子李弘,您绝对不会站错队。”
许敬宗听后,心中一动,虽然他没有明确表态,但心里已经开始思考这个可能性。
毕竟,长孙无忌这条路,似乎已经走到尽头,而现在,武元庆给他提供了另一个选择。
武元庆见许敬宗没有拒绝,继续说道:“大人,皇子李弘深得皇上喜爱,如果能得到大人的支持,将来必成大器,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
许敬宗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深邃,思索着其中的利弊得失。
如果他真的转而支持皇子李弘,那么他将面临巨大的风险,但同时也可能获得更高的权力和地位。
成功了,他将成为新帝的心腹大臣,一飞冲天;
失败了,他可能会失去一切,
然而,他也可能仍然是礼部尚书,不至于一无所有。
想到这里,许敬宗决定暂时不做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于是,他看向武元庆,微笑着说道:“武大人快起来吧。”
武元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恭敬地说道:“多谢许大人!”
武元庆深知,欲速则不达,不能一下子把许敬宗逼得太紧。
对于这种在朝堂之中地位尴尬、却又充满野心的人来说,只需给他们一丝希望和机会,他们自然会去深挖细究。
第113章 正确
因此,武元庆站起身来,脸上依然挂着恭敬的表情,对许敬宗说道:“许大人,既然如此,那下官就不再打扰大人休息了,下官这便告辞,待到合适的时候,下官再来拜访大人。”
说完,武元庆微微鞠躬,转身准备离开。
武元庆没有死缠烂打,让许敬宗心里有了几分好感。
许敬宗喊道:“许管家,替本官送送许大人。”
管家带着一脸灿烂的微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来,对着武元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轻声说道:“武大人,请。”
武元庆礼貌地点点头,再次说道:“许大人,下官告辞!”
说罢,便转身跟着许管家离开了。
一直到出了许府,武元庆的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难以掩饰心中的喜悦。
因为许敬宗并没有开口拒绝他的下次拜访,
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许敬宗的内心已经开始动摇了,也许他正在考虑是否要站在李弘这边。
此时,客厅里只剩下许敬宗一个人。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凝视着武元庆用过的茶杯,仿佛想要从中找到一些答案。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杯沿,试图感受那一丝温暖,似乎在寻找自己与武元庆、甚至是小皇子李弘之间的某种缘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这个习惯是他思考问题时经常做的动作。
他需要放空自己的双眼,让自己的思绪能够深入内心,看清自己真正的想法。
只有这样,他才能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
“这天大地大,还有谁能比皇上更大呢?”
他喃喃自语道:“尽管长孙无忌是皇上的舅舅,也是先帝留下来的辅佐大臣,但皇上终究是皇上,他会不断成长,而长孙无忌和自己一样,都会逐渐衰老,
时间会改变一切,而权力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转移,”
“重要的是,长孙无忌一直都瞧不起我,只要有他在,他会且一定会一直打压我,我,恐怕永远也无法出头了!”
“但,小皇子还年幼,”
“小皇子虽然年幼,但她的生母还健在,而且以皇上的成长和对武才人的宠爱,总有一天,长孙无忌会无法再牵制皇上
届时,说不定武才人真的就荣登妃位。”
“不过皇子李弘,可行,还是不可行?”
许敬宗知道,他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以确保自己的未来。
七月初十,未央宫。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洒落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宫内灯火通明,宫女们手持烛台,小心翼翼地行走在长廊之间。
李忠迈着沉重的步伐,穿过回廊,来到了皇后王氏的寝宫。
“儿臣问母亲安。”
李忠跪下,像往日一样恭敬的说道。
只见王氏端坐,眉眼温和,脸上带着久违的慈爱笑容,向着李忠招手:“忠儿,快起来,过来母后这里来。”
李忠感到有些诧异,平日里养母对他总是严肃而冷漠,今天怎么会如此和颜悦色呢?
他心中涌起一丝不安,但还是乖乖地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母后。”
王氏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弯腰牵起李忠的手,领着他走向床边的一堆布匹。
她指着那些布匹,柔声说道:“下个月就是中秋了,你作为太子,穿着一定要华贵得体。母后想了一下,你现在已经长大不少了,这次我特意挑选了许多漂亮的布料,准备给你做新衣服。从里衣到中衣再到外衣,都给你换成全新的。”
李忠看着眼前那堆积如山的布匹,各种各样的花纹和布料让人眼花缭乱。
就连做鞋袜的布料都有,
这是要为他从头换到脚吗?
李忠猜不透王氏的心思。
王氏笑着继续道:“这些都是母后精心挑选的,有绫罗绸缎、锦缎、绢帛等各种质地。而且每一种布料都有不同的颜色和图案,可以满足你的喜好。”
李忠仔细观察着那些布料,发现它们的质地柔软细腻,手感舒适,显然都是上乘之品。
他面露感激,恭敬地说道:“儿臣谢多谢母后!”
王氏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李忠的小脸蛋,温柔地说道:“本宫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本宫和王氏一族的荣耀都与你紧密相连,本宫要是不对你好,那还能对谁好呢?”
李忠乖巧地点头,眼中闪烁着感激之情,认真地回答道:“儿臣一定不会忘记母后和王家的大恩大德。”
王氏满意地笑了起来,接着说道:“你我母子之间,不必如此客气,而且,这后宫之中,只有本宫才是真正关心你的人,其他人都是虚情假意罢了,你年纪尚小,尚未能分辨是非黑白,无法看透人心叵测,所以本宫对你要求严格一些,也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
李忠心中难掩之前的种种委屈,只能低头回应道:“母后,儿臣明白,儿臣感谢母后的教诲。”
王氏今天的心情格外愉悦,她看着李忠,目光里是李忠看不懂的希冀。
王氏继续说道:“嗯,本宫特意叫了尚衣局的人过来,给你量身定制新衣服,这样一来,忠儿会更显精神焕发、英姿飒爽,让人眼前一亮!”
尽管李忠觉得王氏的话很是别扭,依然只有跟着点头的份。
随后,王氏转过头对着门外吩咐道:“橙果,让尚衣局的嬷嬷们进来为太子量一下尺寸吧。”
橙果如今是王氏身边的大红人,备受宠爱。
王氏特别的喜欢这个胆大又聪明还活泼的小宫女。
不一会,橙果就带着几个嬷嬷和几个捧着托盘的宫女走了进来。她们步伐轻盈而优雅,手中的托盘里摆满了各种华丽的布料和配饰。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众人齐声请安,声音清脆悦耳。
宫女嬷嬷一起行礼后,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指示。
王氏牵着李忠的手还没有放开,笑着对他们说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谢皇后娘娘,谢太子殿下!”
第114章 诡异
众人再次道谢,然后起身站立,脸上洋溢着恭敬的笑容。
王氏一脸和蔼地对众人说道:“快过来为太子殿下量体,时间有些赶,你们将手中的活都放下,全力为太子殿下赶制衣衫,
先做四套里衣中衣,让太子殿下先有的穿,至于外衣,也要赶紧做,
中秋的礼服,你们更是要认真仔细,不可让太子殿下仪容不整。”
嬷嬷们齐声回道:“是,皇后娘娘,奴婢遵命!”
说完,便有两个嬷嬷走上前来,一个嬷嬷负责量尺寸,另一个嬷嬷负责记录,还有一个嬷嬷则负责报数,三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很快,李忠身上的尺寸便迅速被量好了。
与此同时,一群宫女正有条不紊地陆续从王氏的殿内将那些五颜六色、质地精良的布料全部搬到尚衣局。
小半个时辰后,殿内又逐步恢复成原样,除了少了些原本堆积如山的布料外,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显着的变化。
李忠见此情形,便恭恭敬敬地向王氏告辞道:“母后,儿臣先行告退。”
王氏脸上洋溢着和蔼的笑容,轻轻点头道:“去吧。”
李忠赶忙应了一声,然后转身缓缓离去。
看着李忠渐行渐远的背影,王氏的嘴角一直噙着一抹温柔的笑,那笑容仿佛凝固在了脸上,好像总也笑不完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让人看起来觉得十分的诡异。
她款步走到铜镜前缓缓坐下,身子凑近前,睁大眼睛仔细看着里面模糊的自己,
虽说影像模糊不清,可她心里还是觉得自己真好看,
那是一种从心底散发出来的自信与满足。
王氏纵使自认为生得倾国倾城、美若天仙,却也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毫无意义。
只因在李治的心间,自从武媚娘出现之后,便好似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人,再也难以容纳其他女子的半点身影。
即便此刻的武媚娘已然身怀六甲将近五个月之久,
可在李治的眼中,她仍旧散发着独一无二的迷人风韵。
“媚娘,弘儿周岁,本应风风光光、大张旗鼓地操办一番。”
李治轻柔地怀抱着李弘,满脸愧疚,满怀歉意地对着武媚娘缓缓说道。
他原本心底是怀着要为李弘大办周岁宴的想法的,可现实却未能如愿。
然而武媚娘每每回想起长孙无忌的那些言辞话语,心中便不由自主地会联想到李弘未来可能的结局。
李忠如今尚还年幼稚嫩,心思单纯,自然不会存有什么阴险歹毒的坏心思,但是王家人以及王氏却未必能够一直容忍李弘这般备受恩宠。
不单单是李治不愿意看到如同当年赵王如意和戚夫人那般悲惨的事情发生,
武媚娘同样也绝不想让此类凄惨之事降临在自己和李弘身上。
但这样的心里话,显然是不能够跟李治直截了当地挑明说清的。
毕竟身为一代帝王,那强烈的自尊心以及那份与生俱来的傲然之气,是不会轻易相信这番言论的。
尽管眼前事情的发展走向与往昔的历史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李治也不会相信李弘最终会落得与刘如意一样悲惨的下场,
更不会相信武媚娘会如同戚夫人那般凄惨可怜。
武媚娘内心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那神情中透着几分无奈与包容,随后温柔地笑笑,
缓声说道:“皇上忘啦,弘儿身体不好,大肆操办,恐怕还会折了他的福气,还是这样简简单单的抓周,更好,
皇上的心意,媚娘和弘儿都能深深地感受到,皇上不必觉得歉疚。”
李治的脸上依旧带着些许的不开怀,神色间隐隐有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武媚娘见状,赶忙说道:“皇上可以等弘儿大些了再给他赏赐,那时候他已然记事,对父皇的恩典会更加的感激。”
李治听闻武媚娘这番话语,果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将李弘轻柔地交给身旁的乳母,
满脸慈爱地说道:“弘儿乃是朕心头最珍视的孩子,朕给予他的一切,无论何时都理应给予,又哪里会去计较他是否记得住,对朕怀有感激与否之心呢?”
此时的武媚娘肚子已然明显显怀,
只见她一只手格外小心地扶着肚子,
莲步轻移,缓缓走上前,
娇柔地靠在李治的怀里,
朱唇轻启说道:“皇上既然也这般说了,什么时候给都无妨,又何必执着于当下呢?”
李治向来特别喜爱于武媚娘这般依偎着他的温馨感觉,
当下便双手紧紧地将武媚娘环住,
深情地说道:“媚娘最是会哄朕开心了。”
武媚娘紧接着又巧笑嫣然地说道:“皇上方才说弘儿是您最爱的孩子,臣妾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可是猛地动了一下,估摸是不开心了。”
李治闻言,即刻放下了方才的那些许不开心之事,
赶忙用手轻轻且小心翼翼地放在武媚娘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温声细语地说道:“父皇也爱你,待你呱呱坠地,父皇必定也会如珠如宝般地疼爱你。”
也不知肚子里的小人是不是真的听懂了李治的这番深情话语,
那小小的脚丫子在武媚娘的肚皮里接连蹬了好几下。
好似在热烈地回应着李治的深情倾诉。
李治见状,高兴得不能自已,欣喜地对武媚娘说道:“这可真是个聪明机灵的小家伙!”
武媚娘微微一笑,应道:“虎父无犬子,既然有皇上您这样睿智聪慧的父亲,他自然也是个聪慧过人的孩子了。”
李治听罢,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朕的媚娘,他的母亲也是个聪慧无比的女子。”
武媚娘状若认真思考,片刻之后,才柔声回道:“臣妾多谢皇上夸奖,臣妾自认为的确是颇为聪慧。”
虽说已然三十出头,可武媚娘的一举一动仍恰似一个青春妙龄的少女,
再加上她那如花似玉的姣好容貌,真真是让人赏心悦目,难以移开目光。
李治目光深深地凝视着武媚娘,眼底的宠溺和爱意犹如滔滔江水般肆意流淌而出。
第115章 割肉
他的媚娘,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聪慧大方,美丽可爱,
如此多样迷人的个性完美地集于武媚娘一身,
叫他李治如何能够不爱呢?
“皇上,淑妃娘娘的宫女求见。”
王福来神色匆匆地从门外进来,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宁静说道。
此刻,屋内烛火摇曳,氛围温馨而又甜蜜,如此幸福美满的时刻,李治着实不乐意被他人贸然打扰。
不过,萧氏已被禁足整整四个月,这段时日以来,她的表现倒也算是中规中矩。
李治虽说对她早已心生厌烦,但见其还算安分,心底的怒气也已消散了不少。
此时,听闻萧氏的宫女求见,李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武媚娘,只见武媚娘面容平静,神色毫无异样。
于是,他微微沉吟后说道:“让她进来吧。”
蓝葵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托盘,身子弓得极低,
缓缓走进来,而后双膝跪地俯身,恭声道:“奴婢见过皇上,见过武才人。”
李治并未将目光投向她,而是瞥了一眼身旁的王福来。
王福来心领神会,马上就开口问道:“姑娘有什么事就快说吧,皇上要就寝了。”
蓝葵的声音饱含着哽咽,她将托盘高高奉上,
泣不成声地说道:“求皇上救救淑妃娘娘!”
这话听起来是何其耳熟,
几个月前,紫苑和紫米同样是在这深夜求见之后说出了一句:“求皇上救救徐婕妤!”
当初,徐婕妤是被萧氏百般虐待才亟待解救。
可如今,萧氏好好地在禁足之中,总不至于还有人胆敢去虐待她。
李治眉头紧皱,一脸不耐地说道:“她若是生病了,自有太医为其诊治,朕只是让她禁足思过,并没有短缺她的吃穿用度。”
这的确是事实,即便被罚俸一年,以萧氏的身份地位,依旧是吃穿不愁,生活富足。
蓝葵赶忙说道:“回皇上,淑妃娘娘并非是生病了,她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抄佛经,大概是太过专注用心,说是她之前对待徐婕妤的行为太过罪恶,
为了能给徐婕妤赎罪和祈福,她竟然扬言要学佛祖割肉喂鹰,奴婢们不敢有丝毫疏忽大意,生怕她伤害了自己,连忙将殿内所有的利器统统收了起来,
可无论奴婢们如何苦心相劝,淑妃娘娘就是不肯听劝,万一娘娘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们实在是担待不起呀,故而斗胆,求皇上去救救淑妃娘娘。”
蓝葵边说边泪流满面,伤心欲绝。
李治目光落在托盘上的佛经,问道:“这些就是萧氏抄的佛经?”
蓝葵始终不敢直视龙颜,低垂着头说道:“回皇上,是的,这都是淑妃娘娘亲手为皇上和徐婕妤抄的佛经,这里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殿内还有许多。”
李治伸出手,王福来赶忙恭恭敬敬地端起托盘送到他的眼前。
李治轻轻打开粗略地看了几行,只见那字迹工整秀美,笔画严谨规范,显然是花费了极大的心思在抄写。
看着这些佛经,李治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少年时期的种种往事,心中不免有些动容。
他转头看向武媚娘,说道:“媚娘,朕去看看她。”
武媚娘心中明了,这定然是萧氏精心策划的计谋,可此时此刻,她又怎能阻止得了呢?
她纵然清楚这一切,却也无法当场拆穿给李治看。
只能强颜欢笑说道:“好,淑妃娘娘若是真心悔过,也大可不必割肉喂鹰,皇上去吧。”
李治点了点头,带着一众随从跟着蓝葵朝着承辉殿匆匆走去。
萧淑妃被禁足,于这冷清的宫殿中,昔日的繁华与宠爱如今都已烟消云散。
她心中充满了怨恨和不甘,日夜苦思着如何打破这禁足的困境,重新回到李治的怀抱,夺回曾经拥有的一切。
在这漫长的禁足时光里,萧淑妃的容颜逐渐憔悴,但她的目光却越发坚定。
终于,一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假装割肉喂鹰,以骗取李治的心软。
是的,蓝葵去太极宫的求救都是她们的策划!
此时,她精心梳妆,身着一袭素白的衣裙,显得楚楚可怜。
她命宫女在庭院中搭建起一座简易的佛龛。
萧氏跪在佛龛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虔诚和决绝,仿佛已经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
当李治踏入庭院时,看到的便是萧淑妃那单薄而坚定的身影。
他微微皱眉,开口问道:“萧氏,你这是在做什么?”
萧氏听到李治的声音,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来。
她的眼中噙满泪水,声音颤抖地说道:“皇上,臣妾自知罪孽深重,遭此禁足之罚,但臣妾近日梦到佛祖显灵,告知臣妾唯有割肉喂鹰,方能赎清罪过,为大唐祈福,为皇上求安康。”
李治闻言,脸色骤变,惊道:“萧氏,不可胡言乱语!这割肉喂鹰之事,岂是轻易可为?”
萧氏却凄然一笑,说道:“皇上,臣妾心意已决,臣妾愿以自身之苦,换得大唐的繁荣昌盛,换得皇上的福寿安康。”
说着,她伸手拿起身旁早已准备好的锋利匕首,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手臂划去。
李治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紧紧握住了萧氏拿着匕首的手腕,怒吼道:“萧氏,你疯了吗?!”
萧氏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她泣不成声地说:“皇上,臣妾若不能为皇上和大唐做出牺牲,不能赎去臣妾这周身罪孽,那臣妾活着又有何意义?就让臣妾用这血肉之躯,来表达臣妾的忏悔和忠心,求皇上成全!”
李治望着萧氏那决绝的神情,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感动和怜惜。
他想起曾经与萧氏的种种恩爱时光,那些甜蜜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萧氏,你若真心悔改,”李治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眼中满是心疼。
萧淑妃顺势扑进李治的怀中,哭诉道:“皇上,臣妾对您的爱从未改变,哪怕遭受千般委屈,万般磨难,臣妾也心甘情愿。只求皇上能原谅臣妾的过错,解除这禁足之令!”
第116章 赔罪
李治沉默不语。
他的内心此刻犹如陷入了一场激烈的风暴之中,不断地挣扎纠结着。
一方面,他看到萧氏如今貌似真心的悔改,心中不禁泛起了一丝怜悯,想着或许应当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可另一方面,他脑海中依旧清晰地浮现着萧氏之前折打徐姗的残忍场景,那一幕幕令他至今都有些难以释怀。
萧氏敏锐地感觉到了李治的犹豫,心中不禁一紧,知晓此刻必须更加卖力地表演,才能彻底打动李治。
于是,她抬起头,用那满是泪水的双眸,饱含深情且无比哀怨地凝视着李治,
声泪俱下地说道:“皇上,臣妾愿从此改过自新,臣妾会好好补偿徐婕妤,皇上若是解除臣妾的禁足,臣妾明日就去徐婕妤面前磕头请罪,
臣妾为她和皇上抄了佛经,
还有武才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臣妾也为他们抄了佛经祈福,
皇上不信可以进去看看,若臣妾有半句谎言,愿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要等李治亲自进去查看佛经,显然是不可能的。
蓝葵早已让宫女们将佛经全部小心翼翼地搬了出来,一卷卷整整齐齐地摆在李治能轻易看到的地方。
李治原本并不想再继续看她的佛经,可当听到她说为武媚娘和武媚娘未出世的孩子也抄了,
便微微动容说道:“呈上来看看。”
蓝葵立即快步上前,从那堆积如山的佛经里精心拿出几卷,恭恭敬敬地放在一个托盘上送过来。
王福来赶忙接过托盘,与此同时,早有手脚麻利的太监迅速搬来了桌椅。
宫女们也手脚轻快地为李治上茶。
李治缓缓坐下,神色凝重地打开了一卷佛经,只见上面的落款处工工整整地写着:为武氏媚娘以及她腹中胎儿祈愿,愿他们母子俱安,顺遂康健!
李治的脸上这才浮现出满意的神情。
萧氏表面上显得楚楚可怜,一副诚心悔过的模样,
可内心其实正在恶毒地诅咒武媚娘不得好死!
然而,她却又不得不利用武媚娘在李治心里的重要地位,来为自己争取解禁。
倘若李治因此而同意解禁,她那难以遏制的妒意定会如洪水猛兽般汹涌而出,只会更加深深地厌恶武媚娘。
让她感激武媚娘?
怎么可能呢?
要知道,她如今所失去的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武媚娘这个贱人!
李治粗略地看了一眼,那佛经数量繁多,堆积如山。
看来这些日子萧氏的确没有偷懒,的确是真心诚意地在悔过。
李治终于被萧氏的话语和行为所打动,他长叹一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如此,朕再相信你这一次,但愿你今后能谨言慎行,不要再让朕失望!”
萧氏心中大喜过望,连忙跪下磕头谢恩:“臣妾多谢皇上隆恩,臣妾一定会好好的,定当不负皇上所望!”
李治离开后,萧氏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
那笑容中充满了狡黠和算计,
她暗暗思量,自己的计划成功了第一步。
接下来,她要步步为营,精心谋划,
一步步重新夺回曾经失去的一切荣耀和地位!
只要秘药制成功,她既有皇子又有公主,
他日稳坐中宫,也是有可能的!
第二天,萧氏就大张旗鼓的带着补品和礼物以及她“亲手”抄的佛经,来到了徐姗的宫殿。
徐姗养伤的这几个月,着实算是度过了多年来为数不多的安稳时光。
在这寂静的宫殿之中,没有了往日的勾心斗角和明争暗斗,倒也落得几分宁静。
徐姗听闻萧氏前来的消息,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难以遏制的恐惧。
那恐惧犹如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想起四个月前的种种不堪回首的事情,萧氏的到来令她仿佛如临大敌一般,整个人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
她吓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嘴唇也有些颤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对紫米说道:“紫米,淑妃真的是来赔罪的吗?”
紫米的脸上同样写满了害怕,她只能强装镇定地安慰徐姗,说道:“婕妤,奴婢也不知道。”
然后稍稍停顿,想了想,又接着说道:“婕妤,皇上有口谕,您在养伤,任何人没有允许,是不能来打扰您的,不如?”
“不,”
徐姗心里十分清楚紫米想要说什么,她说道:“我今日是可以用养伤当做借口来回绝她,可我以后呢?总不能我这一辈子都养伤,她若要找我的麻烦,总会想到办法,就像她本来是禁足半年,如今竟然四个月皇上就解了她的禁令,以后会是什么样子的,我还一无所知。”
徐姗颤抖着身子,在众多宫人的簇拥之下,强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去迎接萧淑妃。
萧氏身着一身华丽无比的服饰,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然而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复杂难测的神色。
“徐婕妤,本宫今日前来,是为过往之事向你赔罪。”
萧氏那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悠悠响起,带着几分回响。
徐姗心中忐忑不安,根本不敢轻易相信这番话,只是低着头,轻声说道:“淑妃娘娘言重了,嫔妾不敢当淑妃娘娘赔罪。”
萧氏款步走上前,拉起徐姗的手,徐姗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又因心中的恐惧而不敢有所动作。
“以往是本宫糊涂,做了不少错事,还望妹妹不要记恨。”
萧氏脸上挂着那勉强挤出的笑容,显得格外生硬。
徐婕妤依旧不敢抬眼,只是唯唯诺诺地回应:“娘娘言重了,嫔妾从未有过记恨之心。”
徐姗的心中在不停地揣测着萧氏此番举动的真正意图。
是真心实意的赔罪,还是另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在这风云变幻、波谲云诡的宫廷之中,一切都难以预料,一切都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徐姗心里清楚地知道,她不能轻易地相信萧氏,否则,一个不小心,她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117章 佛经
萧氏见她那畏畏缩缩的可怜模样,心里不禁极其不屑地唾弃了一声,然而表面上却是热情无比地拉着徐姗的手,
巧言说道:“妹妹,之前确确实实是本宫不对,本宫这几个月里每日专心抄写佛经,已然深深感悟到自身的过错,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所以今日一定要亲自来向妹妹你赔礼道歉,妹妹你就宽宏大量原谅本宫吧!”
徐姗被她紧紧拉着的手僵硬得不敢有丝毫动弹,她内心惶恐至极,生怕自己说错了哪怕一个字,萧氏下一瞬就会毫不留情地折断她的手。
其实,她的内心深处根本不想原谅。
可又不得不违心的说道:“淑妃娘娘,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嫔妾没有放在心上,嫔妾从来没有记恨过淑妃娘娘。”
萧氏的脸上立刻露出欣喜若狂的笑容,说道:“妹妹真是美丽又善良,温柔又识大体,本宫之前真是错得离谱,像妹妹这么好的人,本宫怎么能对你做那样不好的事呢?本宫知道错了,是真心诚意来赎罪的,你看,本宫还将为你抄写的佛经带来了,妹妹不过过目吗?”
徐姗怎么敢不过目?
此刻的她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只能低声回道:“是,淑妃娘娘,嫔妾想看看。”
萧氏却是再次笑道:“妹妹还不相信本宫呀?罢了,妹妹要看,本宫当然是要拿给妹妹看,蓝葵,”
蓝葵马上恭敬地出列,小心翼翼地将佛经打开。
萧氏的这番话让徐姗觉得诡异至极,明明是她让自己看的,却又要说自己不相信她。
这下她可以万分确定,萧氏根本没有真心悔悟,怕是这赔礼道歉,只是做给皇上看的一场戏罢了!
徐姗看了一眼,上面的确写了她的名讳。
她随意地大致看了一下,然后说道:“嗯嗯,嫔妾多谢淑妃娘娘,淑妃娘娘有心了。
萧氏一挥手,她带来的宫人迅速退后,顺便将徐姗的宫人也强行赶到了外面。
徐姗满心不解,满是疑惑地看向萧氏,眼睛里充满了疑问。
萧氏似笑非笑,眼睛紧紧盯着佛经,对徐姗说道:“徐婕妤就不仔细看看,佛经上,本宫都写了些什么?”
徐姗在萧氏强大的气场压迫下,只好硬着头皮凑前看了看,只见上面写着:武媚娘及其腹中胎儿,李弘,不得好死!而落款人,正是徐姗。
徐姗下意识地惊呼出声:“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
萧氏嘴角露出一抹阴邪至极的笑容,双眼直直地看着徐姗,
就是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和目光,徐姗已经看过多年,每一次这样的表情之后,接踵而至的就是对她无尽的折磨。
徐姗左右慌乱地看看,发现自己的宫人都被萧氏带来的人无情地赶出了殿外。
她浑身剧烈地发抖,双手紧紧握拳,在内心绝望地喊了三个字:武姐姐!
不过这次萧氏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动手打她,而是嗤笑道:“不是你写的,会是谁写的呢?今晚就是鬼门关开,蓝葵,”
蓝葵马上上前,拿出火折子,当着徐姗的面将写着诅咒武媚娘和李弘的佛经点燃。
佛经沾上火星的瞬间就被火苗疯狂吞噬,随着蓝葵的手轻轻放开,掉落在地上。
鬼门关开,烧掉的佛经就会被传入地府,诅咒就会生效。
徐姗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用尽力气,一个飞扑上前,将已经被火包围的佛经猛地按在自己的胸前。
然后不停用力地碾压,想要将火迅速熄灭。
萧氏看着她这般模样哈哈大笑:“妹妹真是太可爱了!”
外面的人听着,还以为里面是一片姐妹情深,和和气气的美好景象,谁能想到,内里竟是这样令人胆战心惊的情形呢?
火被扑灭,然而佛经还是被烧掉了一部分。
徐姗的心,难过不已,她缓缓起身,看向萧氏,泪眼朦胧地问道:“淑妃娘娘,嫔妾到底是哪里得罪您了?”
萧氏说道:“贱人!你以为你是什么枝头上的凤凰?也配本宫给你道歉?也配本宫为你抄写佛经?”
徐姗说道:“淑妃娘娘好不讲理,嫔妾从未对您有过任何要求,不是淑妃娘娘您自己过来赔罪的吗?佛经,不也是您自己说的要抄的?”
萧氏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徐姗的问话,而是趾高气昂地说道:“徐婕妤送本宫出去吧。”
徐姗硬着头皮送萧氏出去,
到了大殿门口,萧氏脸上露出虚假的微笑,对着徐姗说道:“你我姐妹无需如此客气,你还在养伤,就不用恭送本宫了,妹妹真是太注重礼仪了。”
徐姗没有回话。
她的内心早已将萧氏骂了个狗血淋头。
萧淑妃又当着外面诸多宫人的面,说了几句看似赔罪实则炫耀的话,便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徐婕妤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平静,心中的恐惧依旧如阴霾般萦绕不去,不知今后又会面临怎样的狂风暴雨。
七月十五,太极宫。
李忠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新鞋袜从外面快步进来。
武媚娘温柔地看着他,恭敬行礼说道:“殿下好。”
李忠虚扶一下,说道:“武才人好。”
武媚娘笑着说道:“殿下这一身是新衣服呀?”
虽然是在问,其实语气中满是肯定。
李忠有些害羞,用手握拳挡在嘴边轻轻的咳嗽了一下,
笑道:“是,母后为孤新做的,从头到脚,从里衣到外衣,从袜子到鞋子,全部做了新的。”
李忠毕竟还是小孩子,面对王氏突如其来的温柔和善意以及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
他有些分不清是真心的好还是别有用心的坏。
但目前,这段时日,王氏对他格外的和蔼和亲切。
这是他之前从来没有享受到的待遇。
他觉得,如果他和养母一直这样的相处下去,也是不错的。
故而,他才会对武媚娘的问话觉得害羞。
武媚娘笑道:“皇后娘娘对殿下好,这真是喜事一件。”
李忠说道:“母后这段时日的确是改变了许多。”
武媚娘心里对王氏十分了解,她绝对不相信王氏会忽然就想通。
事出反常即为妖,
第118章 不安
武媚娘微微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如同小扇子般轻轻颤动,她的手不自觉地就缓缓抚上自己已然隆起的肚子,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心忽然就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不安,犹如乌云般沉沉地压了下来。
她身边的李弘刚刚学会走路,小小的身躯摇摇晃晃。
见到哥哥进来,小家伙立刻兴奋起来,张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踉踉跄跄地对着李弘扑过去。
因为走得还不稳,他又满心急切,那模样憨态可掬。
眼看他还没有到李忠面前,脚下一个踉跄,就要摔倒。
李忠反应极快,如一阵疾风般快速地跑上前,猛地扑过来将李弘稳稳接住。
李忠快速跑过的一瞬间,引起一阵轻柔的小风,风拂过,撩动了周围的发丝。
随着风动,武媚娘的鼻尖蓦地嗅到一丝奇怪的味道。
这味道犹如一根无形的丝线,瞬间牵动了她的神经,让她开始孕反。
她眉头紧蹙,用绣着精美花纹的手帕捂住口鼻,试图稳住自己腹中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
她的肚子已经满了五个月,孕吐也有近一个月不再有,今日为何如此反常呢?
武媚娘再次看了一眼李忠,心中暗叹自己是不是太过草木皆兵了。
李忠,还只是个孩子!
想了想,她便将心思压下,脸上重新展露出一抹柔和的笑意,含笑看着两个孩子。
李弘还不知道刚才的危险,只知道自己被哥哥接住,觉得非常的好玩。
他的小手紧紧搂住哥哥的脖子,笑的双眼眯成了弯弯的月牙,嘴巴张开,露出两个小小的门牙,可爱极了。
李忠抱起李弘,对武媚娘恭声道:“武才人,孤带弘儿出去院子里玩一会。”
武媚娘眉眼愈发柔和,心想他们兄弟感情好,就对李弘的未来有好处,自己又怎么会干涉他们兄弟增进感情呢?
她嘴角上扬,笑着回道:“好!”
院子里,温暖而璀璨的阳光如水般洒在五彩斑斓的花朵上,也照亮了两个孩子纯真无邪的脸庞。
李忠小心翼翼地牵着李弘的小手,那专注的眼神中满是关爱和呵护。
李弘步履蹒跚,却充满了好奇和探索的欲望。
他摇摇晃晃地朝着花丛走去,想要伸手触摸那娇艳欲滴的花瓣。
李忠在一旁全神贯注地护着,生怕弟弟有丝毫的闪失。
“弘儿,慢些走。”
李忠轻声说道,温柔的嗓音还带着稚嫩。
李弘咯咯地笑着,用自己清脆的笑声回应哥哥的关心。
他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欢快地挥舞,嘴里还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自己能懂的话语,那模样萌态十足。
李忠从陈云手中拿过来一只彩色的小风车,在李弘面前轻轻转动。
风车呼呼地转着,引得李弘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兴奋和惊喜。
“哥,要!”
李弘口齿不清地嚷着,但李忠能听懂他说的这两个字。
李忠故意逗了他一下,并没有马上就将风车给李弘。
李弘着急地伸出小手想要抓住风车。
李忠看着弟弟可爱的模样,笑着把风车递给弟弟,然后抱着他一起跑动。
随着他们的跑动,风车开始拼命地旋转,呼呼作响。
李弘看着旋转的风车页,哈哈笑起来,那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悦耳。
他们的笑声在院子中回荡,宛如这世间最动听的音符,让人心生欢喜。
不远处,宫人们看着这温馨的一幕,脸上也洋溢着欣慰的笑容,有一种岁月静好的美好。
武媚娘坐在檐下,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们兄弟间此刻最纯粹的快乐和情谊,心中满是温暖和安宁。
快乐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
李忠在陈云的轻声提示下,将李弘交给他的乳母,然后转身对武媚娘说道:“武才人,孤先回去了。”
武媚娘微微颔首,说道:“好的,恭送殿下!”
李忠回到未央宫,只见王氏竟然已经在宫门口翘首等候他。
李忠马上快步上前,恭敬地行礼道:“儿臣见过母后!”
王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亲自上前将他扶起来,说道:“忠儿多礼了,快起来。”
然后将李忠的手轻轻牵着进了内殿,吩咐婢女们道:“打水来给太子殿下净手,将水果点心端上来。”
李忠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母后,儿臣肚子不饿。”
王氏笑道:“不打紧,你饿不饿,母后都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你喜欢的就吃一点,不喜欢的就撤下去赏给宫女们就行了。”
说着拉着李忠坐下,眼中满是关切,问道:“今日课业如何?你父皇有没有考核你的功课?”
李忠老实回答道:“回母后,今日先生讲了论语和诗经,儿臣尚觉不难,父皇今日有国事处理,并没有考核儿臣的功课。”
两人说话间,宫女们捧着不少的点心和水果鱼贯而入。
李忠觉得,王氏对自己改变了态度,自己也该向王氏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
于是虽然不觉得饿,还是拿起一块水果吃了起来。
王氏继续说道:“母后有些日子不曾见过你父皇,还有武才人,不知道他们都好吗?”
李忠听到她问起武媚娘,心中一紧,深知关于武媚娘的事情不能乱说。
于是想了想,说道:“父皇一切都好,就是偶尔会因国事烦扰,武才人,她身子有些不方便,最多也只是在院子里走走罢了,倒是弘儿,”
说道李弘,李忠抬眼看了一下王氏,心里有些忐忑,怕她不高兴。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王氏并没有不高兴,反而是带着兴趣的看着他,说道:“弘儿怎么啦?母后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他了,他一定非常的可爱吧?”
李忠受到了鼓励,他说道:“弘儿如今会走路了,会说一些简单的字,很是可爱!”
说完之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王氏的脸色,发现王氏并没有变脸,心里放松了不少。
九岁的李忠心里,已经对王氏改观了不少。
王氏赞同的说道:“是呀,弘儿这个时候正是咿呀学语的时候,一定是非常的可爱的。”
然后又说道:“武才人的胎,怎么样?太医是否有去问诊?”
第119章 利息
太医今日不知为何并没有去问诊,
但李忠仍是恭恭敬敬地说道:“前两日太医有为武才人问诊,回说一切都好,武才人腹中的胎儿极为康健。”
王氏脸上的笑容瞬间真实了几分,缓缓说道:“那就好,本宫也每日虔诚祈祷,衷心希望武才人腹中的胎儿健康无虞。”
胎儿健康,才说明胞衣健康啊。
李忠一脸真诚,赶忙说道:“母后如此关心武才人,儿臣明日定当为母后转达这份心意。”
“不行!”
王氏忽然大声喝道。
李忠愕然,满脸不解地看着王氏。
王氏这才惊觉自己失仪,马上尴尬地笑笑,解释道:“本宫之前和武才人发生过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本宫关心她,她恐怕并不领情,忠儿就不必转达了。”
最后一句,王氏的语气带着一点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李忠只能乖巧地点头说道:“是,儿臣知道了。”
“禀皇后娘娘,淑妃娘娘前来求见。”
橙果的话音刚落,萧氏就迫不及待地自己走了进来。
王氏脸上瞬间流露出不悦之色,对李忠说道:“忠儿先回去吧。”
李忠赶忙起身,对着王氏行礼说道:“儿臣告退。”
然后又对着萧氏行礼:“淑妃娘娘好。”
萧氏笑着回道:“殿下好。”
李忠这才缓缓离开。
萧氏望着李忠离去的方向,阴阳怪气地对王氏说道:“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真是母子情深呐,本宫几个月未曾出来走动,没有想到皇后和太子殿下竟然相处得如此融洽和睦,真是让本宫羡慕不已啊。”
王氏心中有些疑惑,她总觉得萧氏的话里有一股莫名的意味。
虽然她和李忠之间的确没有那么亲密无间,但在外人面前,王氏总是会刻意做出一些亲昵的举动来维护他们母子间的形象。
可是现在萧氏竟然说什么没有想到他们相处的如此融洽和睦,这让她感到十分不解。
难道萧氏知道自己以前一直在虐待李忠吗?
但王氏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不不,
不可能,萧氏怎么会知道?
整个未央宫里到处都是她的人,消息不可能传出去。
况且,真正知道内情的只有她的心腹和近身伺候的人,这些人都对她忠心耿耿,绝不会背叛她。
萧氏这贱人,一定是故弄玄虚!
故意挑衅她,想要扰乱她的心神。
于是,王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故作镇定地回答道:“太子是本宫的儿子,本宫对他一向疼爱备至、关怀有加。”
她试图用坚定的语气掩盖住内心的不安。
然而,萧氏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萧氏转而看向王氏,神色冷漠且带着一丝威严,缓缓说道:“皇后娘娘,本宫这次来,是要为本宫之前的损失讨回一点利息。”
王氏闻言,心中满是诧异和不解,眉头微皱,问道:“什么损失?本宫何时欠了你什么?”
萧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道:“皇后娘娘贵人多忘事,难道忘了本宫的得力助手蓝葵吗?她可是因为皇后娘娘您香消玉殒的啊。”
王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失措,连忙声色俱厉地否认道:“萧氏,你胡说八道!蓝葵的死与本宫何干?你休要血口喷人!”
萧氏却并不为所动,依旧淡淡地说道:“皇后娘娘,本宫有没有胡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必急于否认呢?不过,你也不必如此紧张,本宫,只是要一点点您能给的东西,绝不会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
王氏听了这话,心中一沉,开始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等于有一个把柄落在了萧氏手中。
而这个把柄,足以让她陷入困境。
萧氏,在她眼里,一直以来都是个愚笨的蠢货,虽然手段狠辣,但智慧不足。
这样的蠢货好忽悠,也很容易做出蠢事。
只要稍加利用,就能将其掌控在手。
想到这里,她逐渐冷静下来,目光冰冷地看着萧氏,语气坚定地说道:“那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萧氏说道:“下个月就是中秋,本宫想要皇后娘娘将武媚娘的席位安排得与本宫挨着。”
王氏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道:“武媚娘不过是个小小的才人,以她的身份地位,根本不够格参加这样的宫廷盛宴。即便勉强让她参加,她的座位也只会安排在最末位,怎么可能与你这个淑妃紧挨在一起呢?”
萧氏微微一笑,语气坚定地回应道:“皇后娘娘自然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武媚娘如今深得皇上宠爱,若在中秋宴上加设一个席位给她,对皇后娘娘来说并非难事。况且,如此行事,不仅不会引人非议,反而会令皇上感到欣喜。”
王氏眉头微皱,疑惑地追问道:“你为何执意要与她紧挨而坐?究竟有何目的?”
萧氏嘴角微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轻声说道:“这不劳皇后娘娘费心了。”
王氏闻言,不禁气得脸色铁青,心中暗骂:萧氏这贱人,越发的目中无人、张狂放肆了!
被禁闭了数月,竟然毫无悔改之意,反而更加肆无忌惮。
看来这次禁闭并未让她吸取教训,一点长进也没有。
不,她的确有所进步,
竟能想出‘割肉喂鹰’这样的奇招,成功引得李治提前解除她的禁闭。
这可不是普通的进步,简直就是飞跃式的成长,令人惊叹!
王氏再次将视线转向萧氏,眼中充满了好奇和探究的意味。
而此时的萧氏,则面带自得的笑容,毫无畏惧地迎接着王氏的注视。
直面王氏那充满探究的目光。
过了许久,萧氏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皇后娘娘可看出什么来了吗?”
王氏能看出什么?
她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于是,她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回应道:“本宫只是觉得,淑妃你变得越发艳丽动人了。”
“那是自然,”
听到这话,萧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轻声说道:“本宫在被禁闭的这段时间里,意外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变美秘方。”
秘方?
第120章 诅咒
王氏如今真是听不得秘方两个字。
这个词对于王氏来说,简直有着无法抗拒的魅力。
不过,她已经得到了一个最大最有用的秘方,其它的秘方,暂时可以搁置不理。
她明白好奇心会害死人,所以她选择保持沉默,不去追问那所谓的秘方到底是什么。
王氏脸上依然毫无表情地说道:“你说的事,本宫答应了,那么,你还有其他事要吗?”
萧氏并不想在王氏的宫中多做停留,她站起身来,微微躬身道:“没有别的事了,皇后娘娘休息吧,本宫告退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离开了王氏的寝宫。
与此同时,
武媚娘正在徐姗的宫殿里。
因为昨天萧氏来向徐姗赔礼道歉的事情,弄的人尽皆知。
宫中诸人都说,萧淑妃变化很大,对徐婕妤关怀备至,和蔼可亲,看来是真的悔过。
武媚娘可不会轻易相信萧氏仅仅被关了几个月就能有所改变。
因此,趁着今晚有空,她特意带着人来到徐姗的宫殿,想要亲眼看看徐姗的情况。
徐姗所居之处,清幽而寂静。
武媚娘踏入房门的那一刻,徐姗的身子微微一颤,眼神中流露出极度的慌乱与不安。
武媚娘温柔地开口:“徐婕妤,我来看你了。”
徐姗闻声,赶忙起身行礼,却不敢抬头与武媚娘对视。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轻声的喊道:“武姐姐!”
武媚娘察觉到徐姗的异样,关切地问道:“徐婕妤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紧张?”
然后看向紫米,问道:“难道萧淑妃昨晚过来又——?”
折辱了徐婕妤?
紫米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但自从萧氏走后,徐姗就有些惶恐不安。
紫米也没能问出什么来。
于是紫米只能回道:“回武才人,奴婢不知。”
而徐姗心中,犹如翻江倒海,那佛经上诅咒武媚娘和李弘的事情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尽管并不是她亲手所写,
可萧氏落款写的她的名字,还在她面前将佛经烧成灰。
她嘴唇颤抖着,想要说出实情,却又在话即将出口的瞬间,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徐姗的内心充满了愧疚与恐惧。
她望着武媚娘那温婉而又关切的面容,心中难过不已。
她为什么如此无能,什么都做不了!
此刻面对武媚娘的关怀,她觉得自己根本就不配。
同时,徐姗更加无比害怕那些诅咒会真的灵验。
每当想到这里,她的后背就不禁冒出一阵冷汗。
倘若诅咒成真,武媚娘和李弘遭遇不幸,那她也万死不辞,
死后也无颜面对武姐姐和姐姐!
武媚娘见徐姗久久不语,更加疑惑:“徐婕妤,是不是萧氏又为难你了?不要害怕,你我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徐姗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武姐姐,我只是身体略有不适,让武姐姐担心了。”
武媚娘轻轻握住徐姗的手,说道:“我说句逾矩的话,我一直将你当做妹妹一样的,你若有什么烦心事,尽管和我细说。”
徐姗感受着武媚娘掌心的温暖,心中的愧疚愈发强烈。
她不知道该不该将萧氏做的事告诉武媚娘,但又觉得自己应该告诉武媚娘。
可是当她看到武媚娘高耸的肚子时,她还是决定吞下那些不好的话。
她的武姐姐现在不能受到刺激,她不想因为自己的话而影响到武媚娘和孩子的健康。
于是,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然而,武媚娘却能从她的表情中看出端倪。
她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徐姗如此难以启齿。
但是,徐姗不愿意说,武媚娘也无法逼迫她。
她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对徐姗说:“既然你不愿意告诉我,那么我也不会勉强你,希望你能好好休息,如果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派人来找我。”
就这样两人无言相对了一会,武媚娘起身带着人回去。
房间里只剩下徐姗一个人,她默默地坐在床上,望着武媚娘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纠结。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错了选择,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发展。
徐姗的泪水夺眶而出。
此刻,她已深陷在愧疚与恐惧的泥沼中,无法自拔。
太极宫
接连几日,武媚娘都在李忠来后出现严重的孕吐反应,这令她十分不解。
这便让武媚娘心生疑惑,她本就心思细腻,如今这般状况更是让她不得不多想。
这些天她已经多次请太医来诊脉,
但太医们都说胎儿并无异常,只是劝她少思少虑。
可武媚娘的心里总是难以安定。
这日,李忠又如往常一般前来,
武媚娘强忍着胃中的不适,仔细地观察着李忠。
两人行过礼后,武媚娘思索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道:“殿下最近的饮食有没有什么变化?是否尝试过以前没吃过的食物?”
李忠一脸茫然,连忙摇头否认:“孤日常饮食一直保持原样,并没有特别之处。”
武媚娘的目光在李忠身上来回审视,心中的疑虑并未减少半分。
武媚娘轻轻地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担忧,轻声问道:“那殿下最近可以使用什么药物呢?无论是口服还是外用的?”
李忠不带一丝犹豫,说道:“并没有,最近孤一切都好,并没有服用任何药物。”
武媚娘不再问话,而是点头,说道:“那就好。”
李忠误以为她是担心自己在未央宫再次遭受王后王氏的虐待,
于是连忙安慰道:“武才人不必担心,母后近日待孤很好,并没有责怪或惩罚孤任何事情。”
武媚娘心里清楚李忠误解了自己的意图,也明白没有必要戳穿,而是顺着说道:“那就好,我也是担心殿下会受到委屈。”
李忠听到这句话,脸上立刻绽放出纯真而可爱的笑容,说道:“多谢武才人关怀。”
武媚娘强忍着想要反胃呕吐的冲动,微笑着说:“殿下请稍等片刻,皇上大概很快就会回来了。”
第121章 礼服
李忠没有发觉武媚娘的异常,说道:“孤先陪弘儿玩一小会。”
武媚娘轻轻一笑,转过身去,在黄羽的搀扶下,缓缓地回到了自己的寝卧之中。
刚一踏入寝室,她便再也无法忍受那翻江倒海般的呕吐感,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般,靠着黄羽的搀扶,不停地呕吐着。
黄羽满脸都是心疼之色,关切地说道:“才人,这段时间您总是这样疯狂地呕吐,太医开的安胎药也完全没有效果,不如我们告诉皇上,让皇上再找一些名医过来看看吧?”
黄羽是关心武媚娘,她的声音充满了担忧和焦虑,生怕武媚娘出什么意外。
武媚娘深知黄羽对自己的关怀,但此刻的她却不敢轻易答应这个建议。
毕竟,现在的她已经成为了前朝后宫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如果再因为这件事情而劳师动众大费周章,恐怕会给人留下一个妖妃的印象。
更何况,她不仅有腹中的胎儿需要保护,更重要的是要确保李弘的安全。
想到这里,武媚娘的心情愈发沉重,她感到自己背负的责任越来越重,压力也越来越大。
吐完后,武媚娘无力地靠在软榻上,她明白自己现在身怀龙裔,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那些曾经为了害她而不择手段的人,心中不由得一紧。
武媚娘陷入了沉思。
她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必须要想办法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第一步,自然是要避开李忠。
武媚娘不禁想起最近王氏对李忠异常的好,不仅帮他从头到脚都换上了崭新的衣裳,而且还对他照顾有加。
武媚娘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就是从李忠换了新衣物之后,她才开始孕吐的?
但由于她刚刚呕吐过,太医又叮嘱她要减少思虑,
她转头向黄羽问道:“黄羽,你可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孕吐症状的?”
黄羽眼神向上望去,似乎陷入了沉思,片刻后答道:“具体时间,奴婢实在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就在此时,白月捧着一堆衣物走了进来,说道:“才人,这是尚衣局的嬷嬷们送来的衣物,说是为您准备的中秋宴的礼服。”
武媚娘满脸狐疑地问:“中秋宫宴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员和女眷才有资格参加,而我不过是区区五品才人,怎会有我的份呢?”
白月猜测道:“才人,会不会是皇上特意安排的?”
武媚娘摆了摆手,说道:“先放着吧,现在我也没有心思试礼服。”
她心想,李治肯定不会安排,他要是安排,也会提前跟自己说一声,既然李治没有开口说过任何话,就说明不是他的安排。
李治此时还在御书房,专注地处理政务。
因为中秋将至,
皇宫内苑也早早地忙碌起来,为即将到来的中秋宫宴做着精心的准备。
王氏身着华丽的凤袍,端庄地站在李治面前,
李治则坐在一旁,两人正商议着宫宴的诸多事宜。
“皇上,此次宫宴的菜品、乐舞都已安排妥当,臣妾还特意吩咐了内务府,务必将一切布置得尽善尽美。”王氏的声音温婉而沉稳,带着几分期待。
她今日特意没有按照以往的皇后威仪来打扮,而是选择了一种更为清新自然的风格。
她的妆容淡雅,服饰简约,整个人显得温柔而优雅。这样的装扮让她看起来更加亲民,也更容易赢得李治的好感。
她早就听说过,先帝的徐贤妃,当初得宠就是模仿的武媚娘的装扮。
虽然事情无法确认真假,但后宫中之中的流言,总不会空穴来风。
她之前一直认为模仿他人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但现在,她愿意放下皇后的身段和王家女的尊严,纡尊降贵,适当的模仿一下武媚娘那个贱人。
李治抬头看向王氏,发现她没有了往日的那种时时端着的样子,
眼神也变得温和,他微微点头,目光中透着赞许:“皇后安排得甚是周到,朕很是放心。”
王氏轻轻一笑,接着说道:“臣妾想着,这宫宴也是个团圆的时刻,应当让宫中众人都能感受到佳节的欢乐,所以,臣妾特意为武才人也准备了席位,在萧淑妃的旁边。”
李治听闻,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媚娘?她位份尚低,按例是不好参加宫宴的。”
王氏神色从容,看着李治并没有生气的脸色, 走上前两步,说道:“皇上,臣妾深知宫规严谨,但武才人孕育皇嗣有功,服侍皇上也勤勉,这中秋佳节,让她参加宫宴,也算是本宫对武才人的感激,算是皇上对武才人的肯定。”
李治听后,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然后缓缓说道:“皇后如此宽厚,实乃后宫之福。”
王氏一笑,微微欠身道:“臣妾身为皇后,自当为陛下管理好后宫,让众人心悦诚服,以保后宫和睦。”
李治点了点头,心中感到十分欣慰。
他想起自从萧氏被关禁闭后,变得乖巧顺从,而王氏如今也变得如此大度宽和。
后宫的确是算得上和和睦睦。
他不禁展颜一笑,对王氏说道:“辛苦皇后了。”
王氏感动,眼中闪烁着泪光,深情地说道:“皇上,臣妾不辛苦,这都是臣妾应该做的。”
心想,今日李治对她如此温和,一定是因为自己悄悄的模仿了武媚娘的装扮,和因为自己给武媚娘安排了宫宴的席位。
这时,一群宫女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精致的点心和香茶。
王氏亲自为李治斟了一杯茶,茶香四溢,令人心旷神怡。
她温柔地指着一叠菜单,继续说道:“臣妾特地为武才人单独备了一些适合孕妇食用的饭菜,这些食材经过太医的精心挑选和确认,都是对胎儿和孕妇极好的。”
爱人能够得到别人的照顾,李治心中涌起一股温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品味着其中的香气,点头称赞道:“嗯,如此甚好,媚娘一定会感激皇后做的这些。”
第122章 焦虑
王皇氏微笑着回应:“这宫中所有的皇子公主都要叫臣妾一声母后,臣妾没有亲子,对待皇上的孩子都有如亲生一般喜爱,照顾他们的生母,也是臣妾的责任。”
王氏的话,满是对孩子们的慈爱和关怀,听起来觉得,她是将整个后宫视为一个大家庭,用心呵护每一个孩子的成长。
这种慈爱的态度,让人不禁感叹她真是一个妥妥的贤妻良母!
王氏这样的表现,李治当然是愿意看到的。
他微微颔首,表示赞赏,并说道:“皇后如此贤惠,朕自当铭记于心。”
王氏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行了个礼,轻声说道:“既然如此,那臣妾便依照此章程去安排,皇上国事繁忙,臣妾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李治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好,皇后去忙吧。”
夜幕降临,李治匆匆忙忙地赶回太极宫,脸上还带着一丝兴奋的神色。
王氏愿意主动将武媚娘纳入宫宴的考虑范围,这无疑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一旦有人慢慢的对武媚娘改观,那么接下来就会有第二个和第三个以及无数个人对武媚娘改观。
此时,武媚娘正安静地坐在榻前,手中轻轻翻阅着书卷。
李治大步走到武媚娘身前,温柔的将武媚娘从背后环住,小心的将双手虚放在武媚娘的腰间,
高兴地说道:“媚娘,朕来与你说一件喜事。”
武媚娘闻言,轻轻放下手中书卷,配合着李治,娇俏的问道:“什么喜事?”
李治握住武媚娘的手,兴致勃勃地说道:“这次中秋宫宴,皇后念你孕育皇嗣有功,让你也一同参加,还为你准备的和淑妃一起的席位,以及单独为你备了一桌饭菜。”
武媚娘微微一怔,看着李治双眼溢出来的欢喜,不忍心打破他的这份心情。
她想了想,随即面露难色,婉拒道:“皇上,臣妾本就不够资格出席这等宫宴,再加上臣妾如今身怀六甲,出席宫宴也是多有不便,不如,还是算了,中秋年年都有,臣妾往后参加也是可以的。”
但李治迫切的想要将武媚娘放在众人的视野里,
这么好的媚娘,他想要大家都能看到她的美好。
李治不解地问道:“媚娘何出此言?在朕心中,你有资格出席任何场合。”
武媚娘抬眸,眼中满是忧虑:“皇上,臣妾只是一个才人,位份不高,实在不宜在这宫宴之上露面,再者,臣妾也不想太过受人瞩目,怕引起朝臣更加对妾身厌恶。”
李治轻叹了口气,将武媚娘揽进自己的怀里,安慰道:“媚娘,你不用太过小心,朕乃一国之君,朕说你有资格,便有资格,至于朝臣,他们的看法不必太过在意。”
武媚娘怎么能不在意呢?
武媚娘摇了摇头,说道:“皇上,臣妾知道,宫规森严,臣妾不愿因自己的缘故,让皇上为难,更不想成为众矢之的,臣妾只想好好的陪在皇上身边,看着弘儿和臣妾腹中的宝宝健康长大。”
李治紧紧握住武媚娘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说道:“媚娘,朕明白你的顾虑,你相信朕,只要朕在,定能护你周全。”
武媚娘看着自信的李治,虽然知道,李治的话是出自他的真心,
可是武媚娘更加知道,李治无法给她一个金钟罩和铁布衫一样的保护,
李治,始终是有顾及不到她的时候。
武媚娘的眼眶微微泛红,说道:“皇上对臣妾的深情厚意,臣妾明白,但妾身实在担心,这宫宴之上,人多嘴杂,妾身若有不当之处,怕是会给皇上带来不好的影响。”
李治轻轻拭去武媚娘眼角的泪花,安抚道:“媚娘,你向来聪慧过人,举止得体,又怎会有不当之处?朕相信你。”
武媚娘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皇上,妾身明白您的心意,可臣妾还是觉得,此时不宜出席宫宴,臣妾并不想因一时的风光,而给自己和弘儿招来更多的麻烦。”
李治沉思片刻,说道:“媚娘,朕知晓你一向谨慎小心,但此次宫宴,是一个契机,也可以说是朕向长孙无忌他们的一次试探,媚娘,你相信朕,朕无时无刻不想晋你的位份,朕一直在想一个稳妥又和谐的办法。”
武媚娘低垂双眸。掩饰自己的心情,说道:“皇上,臣妾感激皇上的厚爱,只是人心难测,臣妾怕,”
李治打断了她的话,说道:“媚娘,不要怕,朕会一直在你身边,谁也不能伤害你和弘儿。”
武媚娘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再继续拒绝李治,只会让李治难过,
她只能从另一个方面来劝李治,她说道道:“皇上,臣妾这段时日总是会孕吐,到时候在宫宴上失礼,怕是不妥,臣妾并非胆小怕事之人,只是不想给皇上增添烦恼,若是因为妾身,让皇上与朝臣之间产生隔阂,妾身万死难辞其咎。”
李治感动,他知道他的媚娘,一向都是将他这个帝王的脸面和尊严放在最先。
李治站起身来,双手背后,来回踱步,说道:“媚娘,太医可有说法?”
武媚娘将话题成功引到自己的孕肚上,说道:“太医来过几次,只说胎儿没有问题,让臣妾少思少虑,故而,这几天,臣妾都没有带着弘儿玩耍,只是,每日还是会时不时的吐几次,恐怕明日开始,臣妾只能待在自己的寝卧,躺着,才能少思少虑。”
李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武媚娘,说道:“好,媚娘,你这段时日就多休息,朕让人少打扰你,到时候宫宴你务必出席片刻,你若不舒服,朕让你先回来便是。”
李治的话,无疑让武媚娘更加的焦虑,
李治短短几句话,就为她破了不少例。
武媚娘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然皇上如此坚持,臣妾便听皇上的安排。”
心里想着到时候请太医为她开一些止呕吐的汤药喝了再去宫宴。
李治听到武媚娘终于松口,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媚娘,朕就知道你会答应,你放心吧,朕定会护你周全的。”
第123章 感激
临近中秋,月渐圆,可太极宫内,却弥漫着一股紧张与不安的气氛。
武媚娘正眉头紧锁地在自己的寝卧中踱步,她的步伐略显沉重,每一步都似带着无尽的烦忧。
自从那段时日开始孕吐,她便刻意避开李忠,每次李忠过来的时候,她仅仅只是远远地打个招呼,便将自己困在这寝卧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这样才能给她些许的安全感。
此时,窗外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斑驳地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影交错的图案。
这本该是令人赏心悦目的美景,可武媚娘却无心欣赏这精致的一切。
她的手扶着微微隆起的腹部,脸上时而露出痛苦的神情,那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无不显示着她正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最近,孕吐的症状愈发严重,让她身心俱疲。
即便避开了李忠,那令人难受的孕吐反应却依旧如影随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武媚娘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疑惑和忧虑。
在这偌大的宫廷中,她越来越没有安全感,只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在一个充满了未知风险的地方。
在她身边的黄羽和白月,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不敢多发一言。
武媚娘坐在榻上,试图静下心来分析这一切。
是饮食出了问题?
可自己的膳食一向都是经过精心安排,每一道菜的食材都是精挑细选,烹饪过程更是严格把关,并无不妥之处。
是心情太过紧张?
自从入了这宫廷,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心情紧张早已是常态,怎会近日才出现这般强烈的孕吐?
难道真的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其实,她一直都有这样的疑虑。
自从她决定备孕以来,心中便时刻保持着警惕。
宫廷之中的斗争一向都是残酷无情的,为了争夺权力和地位,那些人为了达成目的,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更重要的是,王氏和萧氏,她们都绝非善良之辈。
萧氏被关禁闭的这段日子里,还算比较安静。
等等!
自己的孕吐反应开始的时候,正是萧氏解除禁闭之时。
萧氏!
除了李忠身上可能存在的令她产生孕吐反应的气味之外,那就只剩下萧氏有这种可能性了。
想到这里,武媚娘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如果真的是萧氏故意为之,想要加害于她,那她可真是防不胜防!
她轻轻抚摸着腹部,感受着胎儿的动静,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出原因,保护好自己和孩子。
“黄羽,你去,把太医叫来。”
武媚娘吩咐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多时,太医匆匆赶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恭敬地行礼后,便开始为武媚娘诊脉。
一番诊脉之后,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武媚娘心中的焦虑更甚,连太医都无法查明,这可如何是好?
太医见她很是焦虑,斟酌着言辞说道:“武才人,孕妇的心情也会影响她的身体,恐怕是您太过紧张和焦虑,故而,才会引起您的孕吐如此严重。”
太医的话,并没有安抚到武媚娘。
她那怦怦跳动的心房和之前孕育过李弘的经验告诉她,并不是这样的,一定是有什么阴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想要害她和她的孩子。
可她内心的想法无法与人细说,只能勉强笑着向太医道谢:“多谢太医,可能真的是我太过紧张,大概,是因为当初怀弘儿的时候,经历过不好的事情,所以,有些担忧和害怕。”
太医深知武媚娘此刻的焦虑,理解她的心情,急忙宽慰道:“武才人无需担忧,您现今的饮食用品皆已由臣亲自过目并仔细检查,并无任何问题。”
武媚娘紧紧地凝视着太医的双眼,试图从中看出他是否有欺瞒和敷衍。
太医不敢与皇帝的女人对视,仅仅片刻后,便低下头去,躲开了武媚娘那锐利的目光。
武媚娘未能察觉出异样,只得无奈一笑,轻声说道:“多谢太医费心。”
太医恭敬地行了礼,说道:“武才人言重了,若是您仍有所疑虑,臣可为您重新开具一份止吐的药方,您可以尝试服用。”
在过去的半个多月里,武媚娘已试过三五种止吐的方子,但每次都满怀期待地喝下,却又每每带着失望更换。
因此,她疲惫地说道:“算了,不用麻烦可,还是继续使用现再的方子吧,待到胎儿稍大些,再看看呕吐症状是否会有所缓解。”
太医说道:“也可,那臣就还是为武才人用同一个方子,若武才人需要更换,再和臣说。”
夜晚降临,宫灯闪烁,将整个宫廷照得如同白昼。
武媚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的风声呼呼作响,这更加让她觉得烦躁不安。
孕吐的谜团如果不能解开,她也寝食难安!
未央宫,烛光摇曳。
因为王氏的刻意为之,李忠最近和她亲厚了不少。
晚膳都是回来和她一起用。
王氏亲自为李忠夹了一筷子菜,温柔笑道:“忠儿,最近武才人怎么样?本宫听说,她最近总是宣太医?”
她的脸上带着关切的神情,可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李忠的确是遇见过几回武媚娘宣太医。
他想了想,这件事好像并不是什么秘密,宫里的人都知道。
所以他说了,应该也不会对武媚娘有什么影响。
于是他点头说道:“回母后,是的,武才人的确是宣了几次太医过来看。”
王氏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继续问道:“她身体状况如何?有没有什么不适?”
李忠如实回答道:“据太医所言,武才人的胎象稳固,只是有些孕期反应罢了。”
王氏听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轻声说道:“那就好。本宫虽然没有生育过,但也见过家里的长辈怀孕生产,知道女人怀孕是比较辛苦的,她为皇家开枝散叶,替本宫生儿育女,本宫也对她感激不尽。”
第124章 腹痛
说着,王氏又夹起一块鱼肉放在李忠碗里,温柔地说:“忠儿,你要多吃些鱼,这样才能更聪明强壮。”
李忠笑着应下,心中却暗自琢磨着王氏的话。
李忠听不懂王氏话里的意思,但王氏对武媚娘表达的感激之情,他能听懂。
他总觉得王氏对武媚娘的关心似乎有些过于热情,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安。
但他又无法确定这种感觉是否正确,只能暂时将其放在心底。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今晚的宫宴是在酉时入席,酉时中开席。
此时离入席还有一个时辰,黄羽拿出尚衣局那天送过来的礼服,说道:“才人,您先换上礼服吧。”
武媚娘忍住心中的烦闷和胃里的翻江倒海,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好。”
白月和黄羽两人小心翼翼地将礼服展开,然后上前为武媚娘换上。
当武媚娘穿上那件华丽不已的礼服之后,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件礼服实在是太过华贵,让她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担忧地说道:“我本只是个才人,这个礼服,似乎不符合我的身份,这样会不会有些僭越?”
黄羽连忙宽慰道:“才人,这礼服虽然是有些华贵,但根据上面的图案和服制,并没有违反宫规制度和您才人的品阶。”
武媚娘还是有些担心,宫中的规矩森严,任何一点小错误都可能引发大麻烦。
而且,她害怕王氏会在这方面找自己的茬,或者想用这种僭越的服制来诬陷自己是宠生娇目中无人。
其实几天前,她就已经仔细地看过礼服,并请李治亲自过目确认,以确保没有问题。
但此刻,她还是忍不住心生忧虑。
若严格来说,僭越是没有的。
王氏并没有在这上面做文章,只是比一般的才人服制要华贵精美许多而已。
武媚娘内心忐忑的在黄羽和白月的服侍下换上了礼服。
虽然心中有些疑虑,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穿上。
她本以为会有僭越之事发生,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她未曾料到,一场巨大的危机正悄然降临。
武媚娘在宫女们的簇拥下,优雅地走向盛典的场地。
一开始,她还面带微笑,从容自信地接受着众人的行礼和敬意。
但渐渐地,她感到腹部传来一阵隐隐的不适,
她以为只是自己过于紧张,并未在意。
毕竟这样的场合对于她来说还是第一次经历,难免会有些紧张。
然而,随着她的脚步,那股不适感愈发强烈,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的腹中搅动。
武媚娘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试图保持镇定,但身体的不适让她无法集中注意力。
此时,武媚娘意识到事情可能远比她想象的严重,她努力克制着疼痛,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但她的步伐已经变得不稳。
她强忍着不适,继续保持着端庄的仪态,但身体的反应却越来越难以控制。
“才人,您怎么了?”
身旁的黄羽最先察觉到了武媚娘的异样,焦急地问道。
武媚娘紧咬着嘴唇,艰难地说道:“我肚子疼痛难忍,恐怕,”
话未说完,她的身体便微微颤抖起来。
黄羽大惊失色,连忙扶住武媚娘,焦急的说道:“才人你怎么样?快,白羽,去叫太医!”
武媚娘在黄羽和其他宫女的搀扶下,匆匆往回走。
一路上,她的腹痛愈发剧烈,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刚走了几步,武媚娘已经疼得几乎昏厥过去。
她不能再继续往前走了。
这时王氏和李忠一起过来,见到武媚娘身边的人一团乱,王氏皱起眉头,快步走上前,问道:“发生了何事?”
宫人们行礼,齐声说道:“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太子殿下。”
接着黄羽说道:“皇后娘娘,武才人她肚子突然剧痛,现在无法行走。”
王氏脸上露出关切的表情,说道:“快去请太医!叫人抬着软轿过来,这里离本宫的未央宫最近,先将武才人抬到本宫的未央宫去。”
未央宫,武媚娘可不想去。
她强硬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自己与皇后王氏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此番若是去了未央宫,恐怕会有更多的麻烦等着自己。
于是,她强忍着疼痛,坚定地说道:“嫔妾身份低微,还是不敢打扰皇后娘娘,还请将嫔妾送到太极宫或是徐婕妤宫中即可。”
王氏听了,脸上露出和蔼又关切的表情,上前拉住武媚娘的手,柔声说道:“你我都是皇上的后妃,之前就算有些不愉快,也已经过去了,你还记恨本宫是吗?”
武媚娘闻言,心中一惊,连忙摇头否认道:“嫔妾不敢!”
武媚娘看向一旁的李忠,希望他能帮自己说两句话。
然而,李忠这段时间以来,对王氏的看法已经有所改变。
他觉得王氏是真心关心武媚娘和她腹中胎儿。
于是,他诚恳地说道:“武才人,母后是真心关心你的,这里离未央宫最近,情况紧急,还是先去未央宫,让太医看看再说吧。”
王氏听到李忠的话,双眼立即流露出赞赏的神情,摸了摸他的头,欣慰地说道:“太子殿下果然长大了,知道分清缓急轻重。”
随后,她转身对着抬着轿辇的宫人下达命令:“将武才人抬到太极宫。”
语气威严,不容置疑。
这里她最大,宫人们怎么敢忤逆她?
于是,宫人们只能听从她的指示,抬起武媚娘向太极宫走去。
不一会儿,太医也匆匆赶来。
他看到武媚娘的状况,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请太医为武才人诊脉。”
黄羽心急如焚地说道。
王氏却对橙果等人下令道:“武才人身边的婢女实在过于吵闹,影响太医诊治,把她带出去,让太医能够专心为武才人诊脉。”
听到这话,武媚娘心中一紧。
王氏要将自己的婢女赶出去,这怎么行?
她深知自己身在未央宫,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的婢女们。
第125章 救我
而对于王氏安排的人,她根本不敢用。
如果让她们留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想到这里,她忍着腹痛说道:“皇后娘娘!请让黄羽在这里,嫔妾一直是她照料的,她比较了解嫔妾的身体,就不麻烦皇后娘娘的婢女了。”
说着伸出手,想要拉住黄羽的手。
黄羽也知道武媚娘此时很是难受。
她快步上前,将自己的手给到武媚娘。
谁知,王氏亲自上前,将黄羽的手扒开,然后握住武媚娘的手说道:“武才人还是对本宫有怨,连本宫宫里的婢女都不肯用,不过你放心,她们会好好照料你的。”
说着又对自己的婢女们说道:“还不上前来服侍武才人?”
王氏的几个婢女急忙上前,一下子就将黄羽挤到外面,黄羽想要进去都挤不进去。
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而白月则带着另一个太医赶过来,见到黄羽在外面,疑惑的问道:“黄羽,武才人呢?”
黄羽见到白月,说道:“皇后娘娘的人将我赶了出来,现在武才人在里面,太医正在诊治。”
白月说道:“平时为武才人请脉的江太医我没有看到,就叫了吴太医过来。”
黄羽说道:“江太医正在里面啊,我还以为是你叫来的,还奇怪你为什么比太医慢。”
白月说道:“我去的时候江太医不在,就找了吴太医。”
黄羽和白月对视,忽然觉得有什么事情是她们想不通的。
可是又说不上来。
此时屋内,
江太医的手指搭在武媚娘的手腕上,片刻之后,他的眉头紧锁,神色愈发紧张。
“太医,武才人究竟如何?”
王氏口吻平静,问道。
江太医深吸一口气,说道:“武才人这是动了胎气,情况十分危急。”
武媚娘一听,顿时心好像沉入谷底,说道:“江太医,你一定要救救我腹中的胎儿,我会记住你的大恩,皇上也会赏赐你的!”
江太医连忙说道:“武才人,我需要先查明原因。”
他开始询问武媚娘今日的饮食、活动等情况。
武媚娘忍着剧痛,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今日一切如常,午饭后还喝了一碗止吐的汤药,接着午睡了一会,起来活动了一下,然后换上了这身礼服去参加宫宴。”
王氏一听到宫宴二字,就立马说道:“说起宫宴,时辰快到了,本宫就先去主持宫宴,江太医,你一定要好好的为武才人诊治,橙果,你带人在这里服侍武才人,一定要服侍的妥妥当当的。”
江太医和橙果同时回道:“是,皇后娘娘!”
武媚娘的心越来越觉得不好,她紧张的说道:“皇后娘娘!嫔妾觉得好了很多,嫔妾可以走了,不需要麻烦橙果姑姑她们了。”
说着想要起身,
她知道,她不能留在这里。
橙果带着几个婢女将她按住,说道:“武才人小心,你现在不宜动弹,还是待太医为你诊治妥当吧。”
江太医看着武媚娘,过了一会说道:“武才人,你最近一直都太过焦虑,影响了你腹中的胎儿,而且,你方才腹痛之时,又强撑着走动,现在,”
武媚娘听到江太医的话,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双手紧紧地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急切地望着江太医,声音颤抖地问道:“江太医,我的孩子……究竟如何?”
江太医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用词。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艰难地开口说道:“武才人,您现在,您的胎儿,”
江太医吞吞吐吐,
武媚娘的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声音愈发急切:“太医,您但说无妨。”
江太医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说道:“才人,您腹中的胎儿……已经不行了,下官用尽了毕生所学,尝试了各种方法,可依旧无力回天,这胎儿……已无法保住。”
武媚娘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泪水夺眶而出:“不,不会的,江太医,你一定是弄错了!我的孩子怎么会?”
江太医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武才人,下官知道这对您是一个重大的打击,可事实便是如此,胎儿如今的状况极其危险,若不及时处理,恐怕您也会有生命危险。”
武媚娘猛地抓住江太医的衣袖,歇斯底里地喊道:“不,不可能!一定还有办法的,江太医,求求你,再想想办法,救救我的孩子!”
江太医无奈地闭上眼睛,说道:“武才人,下官何尝不想救这孩子,可实在是回天乏术,目前最要紧的,是尽快引产,确保您的安全。”
武媚娘整个人瘫倒在床上,她的哭声在寝宫中回荡,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武媚娘从心里就认定是有人害她,
所以那一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是对某一个人的控诉。
虽然在旁人看来,她只是无助的发泄而已。
江太医站起身来,朝着武媚娘深深地鞠了一躬:“武才人,请您一定要振作,虽然这是极大的不幸,但只要您能挺过这一关,调养好身子,日后还有机会再为皇家添子嗣。”
武媚娘仿佛没有听到江太医的话,她只是不停地哭泣,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明明孩子还在动,为什么说她的孩子不行了?
她猛然看向江太医,尽力稳住自己的口吻,严厉的问道:“江太医,我的胎一向是你在调理和诊脉,前两日你还口口声声说我的胎没有什么问题,今日这么一会,就说的如此严重?”
江太医被武媚娘的问话镇住,一时回答不出来。
武媚娘在他犹豫和停顿的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她大声的对外喊道:“黄羽!救我!”
黄羽和白月听到武媚娘的喊声,两人对视一眼,黄羽快速的对白月说道:“快去请皇上!”
白月立即一个冲刺跑出去,
可是她才跑了几步,就 被未央宫里的太监和宫女堵住:“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第126章 太医
白月的心怦怦直跳,好像要跳出嗓子眼儿。
她觉得,今天的未央宫似乎隐藏着巨大的危机。
她迅速开动脑筋,急中生智地说:“我们才人每天都需要喝保胎药,现在已经到了喝药的时间,我得回寝宫去取。”
那些拦住她的太监却露出虚伪的笑容,对白月说道:“姑娘,咱们这未央宫里应有尽有,何必舍近求远去取呢?”
白月察觉到他们试图抓住自己,赶紧向后退。
现在在这未央宫中,能够求助的人只剩下吴太医和里面的江太医。
但如果江太医值得信赖,武才人就不会喊出那句救命的话。
白月和黄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吴太医,
白月紧紧拉住吴太医,急切地说:“吴太医,您应该清楚,皇上最为宠爱我们才人,您必须明白此时此刻应该如何行事,若我们才人和她腹中的小皇子发生意外,我们所有人的性命都难以保全!”
吴太医说道:“可是江太医在里面,而且,武才人的胎,一直都是江太医在看护的,本官如何去插手?”
黄羽说道:“吴太医,武才人情况紧急,你们二人相商看诊用药,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你今次能救下武才人和小皇子,皇上一定会重重赏赐,我们武才人也会将你的大恩大德铭记于心,将来小皇子长大,也会对你这个恩人感激不尽的!”
“吴太医,”
就在这时,王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她清冷的声音让吴太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只见吴太医恭敬地拱手行礼道:“臣见过皇后娘娘。”
王氏一脸威严地说道:“有些事,吴太医还是不要插手的好,武才人身份金贵,是皇上的心尖宠,万一有要是个什么好歹,吴太医,你是有几个脑袋能抵罪?”
听到这话,吴太医被吓得脸色苍白,连忙跪下,颤抖着说道:“回皇后娘娘,武才人的胎一直是江太医在看护的,臣不敢擅自插手。”
看到吴太医如此害怕,王氏心中十分得意,但她还是保持着一国之母的威严,淡淡地说道:“嗯。”
而此时,白月和黄羽两人的心都同时一沉。
吴太医惶恐地说道:“皇后娘娘,臣告退。”
说完便转身离去。白月见状,急忙拉住吴太医的手,慌乱地说道:“吴太医,奴婢送您,奴婢恰好有些不舒服,请您帮忙看看。”
然而,吴太医身为太医,并不负责帮宫女看病。
他回头想要拒绝白月,可看着白月露出来的迫切需要帮助的眼神,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应道:“好,白月姑娘请随下官到太医院诊治。”
说完,他便转身带着白月一起走出未央宫。
然而,正当他们走到门口时,王氏的人却突然上前拦住了他们两人。
吴太医顿时感到一阵紧张,他的后背满是冷汗。
他小心翼翼地回头看着王氏,问道:“不知道皇后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王氏身边的橙心冷冷地说道:“武才人此时正在里面煎熬,白月你作为武才人的贴身婢女,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开?”
白月听后,转过身来,低头恭敬地说道:“这里有皇后娘娘安排的婢女贴身伺候武才人,奴婢相信武才人一定是安全无恙的。”
王氏听了这话,不禁呵呵笑了两声,笑声中透露出一丝不满和嘲讽。
吴太医看了一眼白月,又转头看向王氏,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就在这时,吴太医忽然灵机一动,对白月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先给姑娘把个脉吧。”
说着,他拉起白月的手腕开始把脉。
过了几息时间,吴太医放开白月的手,对白氏说道:“回皇后娘娘,这位姑娘的确是有些隐疾。”
王氏冷笑一声,说道:“如此说来,不放她走,倒显得本宫不近人情了。”
说完,她轻轻地挥了挥手。宫人们立刻识趣地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吴太医带着白月顺利地走出了未央宫。
王氏深知,白月出去后必定会去搬救兵,但她并不担心。
此刻,李治正在虔诚地祭祀拜月,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即使有人打扰,李治也无法擅自离开。
一个小小的武媚娘,难道还妄想与大唐的国运相抗衡?
她绝不相信李治会昏聩糊涂到这种程度。
况且,退一万步讲,就算李治真的要离开,长孙无忌等大臣们也绝不会轻易放行。
想到此处,王氏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她轻声吩咐道:“搬桌椅来,本宫就在这里守着武才人。”
黄羽跪在地上,心中焦急万分,只能默默地祈祷白月能够尽快叫来救星。
屋内,
江太医看着武媚娘如此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也隐隐生出不忍。
可他已经是王氏的人,既然上了王氏的船,此时想要下去,显然已经不可能。
而且,时间紧迫,不能再拖延下去。
他再次靠近武媚娘,语气坚定地说道:“武才人,您一向坚强,定要以大局为重,引产之事,刻不容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武媚娘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她冷然开口问道:“江太医,你告诉我,我的孩子真的不行了吗?”
江太医不敢看她的眼睛。
而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武才人,这是无奈之举,但也是为了您的生命。”
这时,一个小宫女捧着一碗药汤过来。
江太医说道:“武才人,将这碗汤药喝下,落胎之时,可少些痛楚,以后对您若再要有孕,也不至于太困难。”
武媚娘沉默了许久,终于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沙哑地说道:“我不喝,我的孩子还很好,并不需要引产。”
橙果上前,将汤碗捧着,上前说道:“武才人,还是乖乖喝药的好。”
武媚娘一挥手,将汤药打翻,厉声说道:“贱婢!谁给你的胆子?!敢乱让我喝药?”
橙果虽然年岁不大,却毫无胆怯,没有因为武媚娘的呵斥而被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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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挟持
她脸上依然带着笑,说道:“武才人还是不要任性,这汤药,奴婢备了许多,打翻这一碗,还有许多碗。”
然后对一旁的小宫女说道:“再去盛十碗过来,看看我们武才人,有多少力气打翻。”
宫女们手脚很快,没一会,十碗汤药就被人送到了武媚娘的面前。
武媚娘的泪水已经流干,此时她的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哀伤。
她看向周围的人,这些人,都不是好人!
她在心里对肚子里的孩子说道:“孩子,你要好好的,娘奋力一搏,也要为你争一条活路!”
然后,她对江太医说道:“江太医,这么久以来,你一直看护我的胎像,尽心尽力,我着实感激。”
江太医忽然听到武媚娘这样说,一下子不知道武媚娘说的是真心的还是反话。
若是真心的,他受之有愧,
若是反话,他又为武媚娘感到可惜,因为她不过是嘴硬罢了。
所以他没有回应武媚娘的话。
而是立即吩咐宫女们准备引产所需的一切物品,整个寝宫又陷入了一片忙碌之中。
武媚娘接下来又说道:“既然江太医说我腹中的胎儿已不保,我也无能为力,江太医是医者,总不至于骗我一个弱女子,只是,落胎前,我想将这繁琐的礼服褪下,因为这样也影响江太医后续的医治。”
江太医以为武媚娘真的已经妥协,点头赞同道:“武才人说的是,这礼服确实应该褪下。”
说着就对宫女们说道:“先帮武才人褪下礼服。”
繁琐又带着异味的礼服刚刚褪下,
橙果便眼疾手快的将汤药端了过来。
武媚娘深深吸了一口气,依然将汤药打翻了,然后对江太医说道:“江太医,我只喝你给我的汤药。”
橙果心里暗暗呸了一声,说道:“武才人,这汤药都是一样的,谁拿过来,你都是一样的要喝,江太医拿过来的,不会变甜。”
武媚娘却看着她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橙果是吗?你知道为什么这种事情,皇后娘娘不叫橙心做,却叫你来做吗?”
橙果听到武媚娘的话,心里也开始跟着思考为什么。
本来她一直认为,是因为这个秘方是她献出来的,
还有就是因为王氏信任她。
现在被武媚娘一问,她突然有些不自信了。
不过,她不想被武媚娘扰乱她的心神,于是说道:“皇后娘娘的心思岂是奴婢们能揣测的,武才人还是顾好自己吧。”
武媚娘说道:“你不愿听就算了。”
然后又对江太医说道:“江太医,我只喝你给的汤药,否则,这汤药来多少我打翻多少,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都会坚决打翻它,
至于我要是没气了,你们强硬灌我汤药,你们该想到后果吧,我要是死在了未央宫,皇上会怎么样,她们这些低微的宫女们想不到,你作为五品官员,该能想到吧?”
江太医负责武媚娘的胎,他当然时常能够看到李治对武媚娘的宠爱有多深。
如果武媚娘死在了这里,
后果不堪设想。
恐怕皇后也逃不脱罪责。
所以,既然武媚娘现在愿意好好的喝汤药,何不顺着她,自己端过去给她,反正皇后只是要她的胞衣而已,并没有也不敢要武媚娘的命。
江太医说道:“好,下官喂武才人喝汤药。”
江太医抬手,宫女端着托盘上前。
江太医端起一碗汤药,上前来,缓缓蹲下,小心翼翼的将汤碗靠近武媚娘的嘴边。
武媚娘说道:“江太医,你上前一点,我的脖子这样仰着太累了。”
江太医顿了顿,稍微向武媚娘靠近了一些。
武媚娘先将自己的身体支撑起来,然后拼尽全力一把扣住江太医的脖子,另一只手迅速从头上拔出一根发簪,锋利的尖端抵住江太医的脖颈。
今日她盛装打扮,头上插着数根发簪,其中一根尖锐的发簪深深地扎进江太医的皮肤,剧痛瞬间传遍江太医全身。
“快放我的婢女进来,不然我就杀了你!”
武媚娘语气严厉,眼神坚定决绝。
一旁的橙果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她怎么也想不到,看似柔弱的武媚娘竟能展现出如此惊人的身手和果断。
武媚娘之前要求她们脱去繁琐的礼服,就是为了方便她行动自如。
而让江太医亲自端药过来,则是因为他是在场身份地位最高之人,作为朝廷命官,挟持他远比挟持一名普通宫女或太监更具威慑力。
不得不说,武媚娘的智谋确实令人惊叹不已。
江太医忍着身上的疼痛说道:“放她的婢女进来!”
橙果挥手,
门边的宫人将房门打开,然后对着黄羽说道:“你进来。”
黄羽不等王氏询问什么事,急忙一个快跑就冲进了房间:“才人!”
当她进来看到里面剑拔弩张的场景,什么都没有问,而是直接来到武媚娘身前,然后也拔下一根发簪挟持住江太医。
武媚娘得以缓冲,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更加方便自己挟持住江太医。
然后她对黄羽说道:“黄羽,将我的礼服带上。”
礼服里的异味,就是别人陷害她的证据,她当然不能留下!
黄羽将武媚娘那身礼服快速的折叠起来,抱在身前。
然后和武媚娘两人一起挟持着江太医走出了房间。
武媚娘原以为一出房门就能立刻离开未央宫,但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王氏居然一直在门外守候着。
当她们出现时,王氏先是惊愕地愣住,随后迅速回过神来,愤怒地骂道:“废物!”
紧接着,她慢慢地站起身来,对着武媚娘说道:“武才人这是怎么了?本宫好意邀请你来未央宫诊治,还特意安排宫女们悉心照料你,你为何如此对待江太医?”
武媚娘深知此时不能退缩,于是挺直身子回答道:“皇后娘娘的好意,嫔妾感激不尽,但嫔妾还是希望回到自己的寝宫静心调养,就不再劳烦皇后娘娘了。”
第128章 爱屋(感谢用户32505692送的点赞)
王氏做了那么多铺垫,精心策划了那么久,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就放弃?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阴险的笑容,说道:“武才人真是固执啊,身怀六甲还要挟持太医,万一不小心动了胎气,导致龙胎有个三长两短,那该如何是好呢?”
王氏说罢,眼神一转,转头命令道:“来人,把武才人带回房里,好生伺候!”
几个太监听到命令后,迅速围成一圈,准备向前抓住武媚娘。
武媚娘的反应极其敏捷,她紧紧握住手中的发簪,用力地刺入江太医的脖子。
江太医顿时发出痛苦的哀嚎声:“别,别,武才人手下留情啊!”
武媚娘冷漠地注视着王氏和她的手下们,对江太医说道:“江太医,你求错人了,应该要求皇后娘娘。”
江太医的脖子被两根发簪同时扎住,剧烈的疼痛让他难以忍受。
他不得不拱手对着王氏行礼,求饶道:“娘娘饶命啊!”
王氏微微转动眼眸,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她缓缓说道:“武媚娘,你如今身怀六甲,胎儿不稳,还是乖乖让江太医为你诊治吧,否则,要是伤了龙种,本宫可是有权利责罚于你的!”
武媚娘挟持江太医的手却一点也没有放松。
她绝不会轻易相信他们这番鬼话。
她坚信自己的孩子明明还好好的,他们一定是别有居心。
武媚娘看着王氏,说道:“皇后娘娘,武媚娘自从进宫,从来没有对你有过任何不尊不敬之处,就算有幸得皇上恩宠,也从来都恪守本分,不曾僭越半分,你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我?”
王氏心中的怒火如火山般喷涌,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亲手将武媚娘送进宫中,
却是被李治利用而已。
李治利用她对萧氏的嫉妒,故意散播他喜欢武媚娘的消息,让她误信不疑,最终将武媚娘带回宫廷。
王氏咬牙切齿地说:“武才人这话说的太过分了,本宫只是关心你的身体状况和腹中的胎儿,毕竟如果这个孩子能够平安出生,也是本宫的孩子,也会尊称本宫为母后。”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
是萧氏带着一群人走了过来。
她笑着说:“皇后娘娘这里真是热闹非凡啊!”
王氏回过头,目光冷冽地看着她,冷冷地问道:“淑妃不在宫宴,来这里干什么?”
萧氏尚未答话,王氏已经迫不及待地对橙心等宫女下令道:“快把武才人带进殿内,她现在处境十分危险!”
橙心等人得到命令后,立刻蜂拥而上,试图抓住武媚娘。
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不堪,气氛紧张到极点。
武媚娘的簪子用力刺进江太医的脖子,鲜血如注,染红了他的衣领和地面。
江太医疼得哇哇大叫,声音尖锐刺耳,让人心生恐惧。
他痛苦地喊道:“啊啊啊!武才人,请手下留情啊!”
王氏焦急地看着沙漏,心中有些焦急,因为时间已经不早了。
这群废物怎么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她在心里咒骂着那些宫女和太监。
萧氏冷漠地看着王氏,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笑容。
她缓缓开口道:“皇后娘娘真是贵人多忘事,竟然将本宫向您提出的要求忘得一干二净。”
萧氏原本希望武媚娘能坐在她身旁,王氏故意大张旗鼓地做出这样的安排。
明面上答应了萧氏,也好像满足了萧氏,
实际上,她从未打算让武媚娘安全地坐在宫宴上。
王氏试图转移话题,对萧氏说:“时辰已经不早了,这里有宫人照顾,我们还是先去宴席吧。”
但萧氏并不买账,她坚定地站在原地不动。
萧氏冷冷地回答道:“皇后娘娘,您欠本宫一个解释。”
王氏无奈地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她不耐烦地说:“武才人身体不适,可能会影响到龙胎,本宫让她在这里休息,并宣了太医为她问诊,这些事情,淑妃你就不要再插手过问了。”
萧氏心里清楚的很,知道王氏的目的就是立刻打掉武媚娘的胎儿,从而获取胞衣。
她怎么可能傻乎乎地坐视不理呢?
于是,她把目光转向了武媚娘,语气看似询问,却是坚定,问道:“武才人,你是愿意跟随本宫离开这里,还是继续留在未央宫?”
对于武媚娘来说,无论是王氏还是萧氏,都是心怀叵测之人,绝非善类。
如果有其他选择,她绝不会主动靠近她们任何一人。
但是此刻,被困在未央宫中,似乎已无生路可言。
若萧氏真能将她带出困境,或许她愿意冒险一试。
可是,武媚娘的选择并无太大意义,因为王氏绝对不会轻易松手,而萧氏也绝不愿意放弃。
但武媚娘的体力是有限的,她必须尽快想办法摆脱困境,不能再被束缚于此。
黄羽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她只是一个奴婢,她此时面对的是比她身份地位高贵许多的皇后和淑妃。
这两人,随便一个都能把她像蚂蚁一样的捏死。
武媚娘感受到了黄羽的害怕。
她对黄羽说道:“黄羽,你做的很好,今日护我周全,他日我定会好好报答你,而且,白月出去了,她肯定会找皇上来救我,你再坚持一下,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武媚娘的话给了黄羽信心,她手中的力道加重,人也站的挺直许多。
对武媚娘说道:“奴婢护着主子是应该的。”
萧氏不走,王氏心里也焦急。
她看了一眼橙果,橙果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向着她点点头。
王氏则对着萧氏说道:“淑妃,时辰已到,我们还是去宫宴吧,武才人这里有太医,我等不需要在这里守着。”
萧氏说道:“皇后娘娘,本宫不这么认为,武才人,恐怕不 想留在这里。”
王氏说道:“武才人是太过紧张她腹中的胎儿,淑妃你,紧张什么?”
萧氏笑笑,说道:“本宫也是紧张她腹中的胎儿,本宫爱重皇上,皇上爱重武才人,本宫也是爱屋及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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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生活愉快!
第129章 及乌
武媚娘此时只是认为她们是想要她腹中的胎儿落胎而已,怎么也想不到是为了要她的胞衣而要她落胎。
她将江太医挡在身前,对着过来的人说道:“你们大胆!敢伤害皇嗣,有几个脑袋?!”
可是这些人都是王氏的人,他们势必不会被武媚娘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制止。
萧氏来,为的就是不让王氏得逞。
她也招手,让自己带来的人上前去抢武媚娘。
此时未央宫内的情况真是混乱不堪。
王氏看向萧氏的目光,充满了恨意。
她呵斥道:“萧氏!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本宫宫内放肆!”
萧氏说道:“皇后娘娘言重,本宫只是好心照顾武才人而已。”
王氏恼怒萧氏目中无人,说道:“萧氏,你要清楚,本宫才是皇后,你只是一个淑妃而已!”
萧氏似笑非笑的看着王氏,她说道:“只可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武媚娘而已。”
说完看着武媚娘隆起的腹部。
萧氏的目光太过骇人,让武媚娘觉得,她的肚子里怀的好像不是孩子,而是一个什么奇珍异宝。
心中暗想:她们果然是冲着自己的肚子来的。
有了这种想法,她更加不能落在王氏和萧氏两人手中。
“都不要过来!”
武媚娘厉声喝道:“谁要是敢对我不利,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王氏和萧氏同时喝道:“放肆!”
“住手!都散开!”
王福来及时赶到。
他那尖利的嗓音给了武媚娘无尽的安全感。
她的手此时已经僵硬,只是保持着一个姿势。
白羽月跟在王福来身后,快步上前来扶住她,眼中热泪滑落:“才人!”
武媚娘看着她,又看看王福来,说道:“王公公,白月,我快挺不住了!”
说完就晕了过去。
黄羽将江太医往前面一推,和白月一起扶住武媚娘:“王公公,可有带轿辇过来?”
王福来当然有准备,只是为了赶过来救下武媚娘,轿辇还在后面,他带着人和白月是疾跑着过来的。
好在他带过来的是御林军。
否则还真难控制住场面。
他招手:“你们将武才人放在椅子上,让御林军抬着回太极宫。”
王氏计划这么久,功亏一篑,
她看着萧氏,都是这贱人阻挠,浪费了她的时间!
萧氏做了准备,看向王氏,都是王氏这蠢货,害她失去了最佳时机!
两人目光对视,充满了火药味。
太极宫内,
王福来带着几个太医守在武媚娘的寝卧。
其中就有之前那个吴太医。
吴太医把脉之后,说道:“武才人这是收到药物的刺激,这种药物 不算霸道,只会引起孕反严重一些。”
武媚娘刚才紧张过度,又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现在已经昏迷。
黄羽说道:“吴太医说的是,我们才人最近一直都孕吐很严重,但是又查不出什么问题,江太医每次来都说并没有问题。”
显然,江太医问题非常的大。
这时,吴太医的目光落在了黄羽抱着那件华丽的礼服上,他仔细地检查起来。
突然,他在礼服的内层发现了一些细微的粉末残留。
“这是什么?”黄羽问道。
太医嗅了嗅,脸色大变:“这是一种罕见的药物,能刺激孕妇的身体,导致动胎气。”
黄羽愤怒地说道:“是谁如此歹毒,竟敢在娘娘的礼服上动手脚!”
太医嘱咐宫女们赶紧准备热水、药材,准备为武媚娘保胎。
整个寝宫乱成了一团,宫女们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担忧。
黄羽守在武媚娘的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才人,您一定要撑住,胎儿一定会没事的。”
太医连忙施针,试图唤醒武媚娘。
经过一番努力,武媚娘终于悠悠转醒,但她的气息依旧微弱。
“才人,您感觉怎么样?”
黄羽哭着问道。
武媚娘虚弱地说道:“应该是死不了,今日要多谢你和白月两人相救。”
白月和黄羽同时跪下,说道:“才人言重,保护才人是奴婢们应该做的。”
事关龙胎,太医极力救治,同时王福来派人去禀报李治。
宫晏刚刚开始,李治听到小太监的话,立即起身要回太极宫。
王氏提醒道:“皇上,武才人就算再危险,如今也有太医在医治,想必已经没有什么大碍,您要是丢下这满朝文武就此离去,恐怕不妥。”
萧氏此时和王氏一样,她不希望李治为了武媚娘不管不顾到这种地步。
于是起身说道:“皇上,皇后娘娘说的是,您还是以大局为重,臣妾才从武才人那边过来,武才人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
李治看了一眼小太监,小太监回道:“回皇上,武才人此时已经醒来,只不过还十分的虚弱,太医此时还在诊治。”
李治有些为难,他看向席中大臣,
这时长孙无忌恰好看过来,与李治的目光相对。
长孙无忌举起酒杯,说道:“皇上,如此中秋佳节,臣敬皇上,恭祝我大唐繁荣昌盛延绵百世。”
说完,就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长孙无忌都这样说了,其他朝臣全部起身,齐齐举起酒杯,齐声说道:“恭祝大唐,繁荣昌盛延绵百世!”
李治此时便无法再随意离开,他作为大唐帝王,此时也只能和百官同庆。
他对着小太监挥了挥手,小太监醒目的离去。
接着李治端起酒杯,说道:“与众卿同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臣们齐声说道。
今日的宫宴,四品以上官员都在,
许敬宗当然也在。
作为礼部尚书,像这种宫宴,涉及到礼仪的种种制度,许敬宗的席位,安排的比较靠前。
他竖起耳朵,清楚的听到了武才人三个字,以及零零碎碎的什么胎儿虚弱等等。
许敬宗的手紧紧捏着空酒杯,心中开始摇摆,他才下定决心要另谋一条出路,现在这条出路就在后宫中出了事。
许敬宗不由就想,是不是老天爷给他的警示。
他决定,再观望观望。
第130章 早夭
宫晏结束,王氏面露担忧,对李治说道:“皇上,臣妾也想一起去看看武才人,武才人也是太过刚烈,本来就已经动了胎气不舒服了,臣妾让人带她去未央宫内休息,让太医为他诊治,她硬是不肯,还扎伤了将太医,大概是因为太过激动和紧张,动了胎气吧。”
李治听到这话,看了一眼王氏。
这一眼,情绪不明,他怀疑王氏是在给武媚娘上眼药。
王氏好像明白了李治心中所想,关切的说道:“皇上,臣妾的确是之前和武才人有些不愉快,但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臣妾如今有了忠儿,所谓有子万事足,臣妾已经放下了之前种种,完全将武才人当成姐姐,您要是不信,大可问问忠儿。”
李忠正好走在他们身后,被王氏点名,只能出来行礼,根据自己这段时间看到的和感受到的回答:“回父皇,母后的确很关心武才人。”
在李治心里,王氏只有在武媚娘初初进宫的时候才为难过武媚娘,其余的时间还算是表现良好。
再加上有李忠的话,李治暂时放下了对王氏的疑心,说道:“好,皇后便和朕一起去看看媚娘吧。”
李忠也说道:“父皇,儿臣也很担心武才人,也想一起去看看她。”
李治回头看着他,说道:“夜已深,你还年幼,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武才人不会怪你,你先回宫歇息,明日再来看望武才人便可。”
李忠只能听话的行礼说道:“父皇,母后,儿臣告退。”
李治点头,转身往未央宫继续走。
王氏给了橙心一个眼色,橙心马上就说道:“皇后娘娘,奴婢先带太子殿下回去歇息。”
王氏说道:“好,务必照顾好太子殿下!”
李治知道,橙心是王氏的贴身婢女,她能让橙心照顾李忠,说明她是真心对待李忠的。
李治心里,王氏又一次取得了他的信任。
武媚娘此时已经喝过药,吴太医叮嘱她要卧床静养。
否则胎儿有流产的征兆。
武媚娘心里对王氏充满了恨意。
这时边听到王延年的声音:“奴才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
武媚娘心中一惊,王氏竟然如此大胆,这个时候还敢来看她?
而且还是跟着李治一起过来的。
李治率先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脸色苍白的武媚娘,虚弱的靠在床头。
他快步上前两步,嘴里问道:“吴太医,武才人怎么样?腹中胎儿可还安好?”
吴太医跪下,说道:“回皇上,臣已为武才人用药,此时暂时没有危险,但因为武才人方才太过激动,用了武力,胎儿有些不稳,后面几个月怕是要卧床静养,胎儿,”
胎儿怎么样,吴太医停顿了。
武媚娘瞬间猜到,她肚子里的孩子恐怕不好。
她紧张的问道:“我的孩子怎么了?吴太医,你但说无妨。”
吴太医说道:“胎儿有些不好,恐怕生出来会天生体弱。”
天生体弱的孩子她已经有了一个。
但李弘暂时还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病灶,出生在帝王家,用金贵药材精养着,也算是没有大碍。
李治稍微放心,但还是叮嘱道:“吴太医,朕命你尽心为武才人保胎!”
吴太医俯身,叩头,战战兢兢的说道:“皇上,武才人腹中胎儿,有流产征兆不说,恐怕就算生下来,也,”
也活不长。
可这话他不敢说,他还想多活几年。
万一直说,恐怕以李治此时的愤怒,会直接将他拉出去砍了。
武媚娘听出来吴太医的话外之音,和他的吞吞吐吐,必定是孩子伤到了根本。
她主动接话道:“吴太医,你直说吧,是不是我的孩子不只是天生体弱这么简单,就算生下来,也会——”
早夭。
她是一个母亲,这两个字光是想一想她就难过不已,心痛难忍,怎么能说出口呢?
所以她最后两个字没有说出来,但她已是泪眼婆娑,双眼模糊。
李治见她的样子,便知道了她要说什么。
一把将她拥进怀里,说道:“媚娘,不会的,你放心,朕一定会寻遍天下名医,救治我们的孩子!”
太医已是天下医者的佼佼者,还去哪里寻名医呢?
武媚娘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皇上!为什么总是有人要害我的孩子!”
李治抱着她安抚:“媚娘放心,朕一定会查出真相,为你和孩子报仇!”
武媚娘却是伤心又愤怒,一口气喘不上来,呜呜咽咽,难受的很。
吴太医急忙说道:“武才人不可大悲,情绪起伏过大,恐怕胎儿不保。”
武媚娘听到孩子恐怕还有不保的风险,她急忙将自己的情绪稳住,紧紧抓着着李治的衣襟,大哭变成轻轻啜泣。
然后慢慢的平复,
抬眼便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王氏。
她垂下眼眸,将眼中的恨意隐藏。
王氏,萧氏,
凡是害她孩子的人,她都不会放过!
李治吩咐王福来:“王福来,朕命你彻查此事!”
王福来心疼武媚娘,就算李治不叫他查,他也会私底下自己去查。
现在李治下了命令,正是合他心意。
他上前躬身行礼道:“是,皇上,奴才遵命!”
然后又指着武媚娘的那身礼服对李治说道:“皇上,您之前没在,吴太医说武才人的礼服里,有不明粉末。”
王氏听到这话,立即威严的说道:“皇上,胆敢陷害皇嗣,当严查,这礼服是是臣妾安排人给武才人做的,那就从布料丝线以及所有经手人,全部查核,严惩不贷!”
王氏一副义愤填膺,正气凛然的样子。
武媚娘心里再次感受到王氏的表里不一。
李治说道:“皇后说的对,吴太医,你可能分辨,这粉末是什么?”
吴太医凑近闻了闻,说道:“回皇上,这里面,是牛黄,三七,以及少量的麝香,磨成的粉末,然后藏在礼服的夹层,这些东西都是对孕妇不利的,武才人穿着它,一路走动,粉末的在夹层里晃动,从而味道散发出来,故而动了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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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粉末
吴太医虽然只是简简单单说动了胎气,但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显然武媚娘现在的情况,并不仅仅是动了胎气那么简单。
王氏轻叹了一口气,款款上前,拉住武媚娘的手,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姐妹之间的亲昵和嗔怪,
缓缓说道:“武才人,本宫早就说了当时就在未央宫内让太医看诊,及时医治,你呀,就是倔,皇上的孩子就是本宫的孩子,本宫又怎么会害你呢?”
武媚娘心中冷笑不已,脸上却不露声色,说道:“皇后娘娘,当时您的宫人压制我,要给我灌不知名的汤药,嫔妾为了自保,只能拼死一搏。”
说着,她转过头,对着李治虚弱地说道:“皇上,好在臣妾搏对了,不然,皇上恐怕就见不到臣妾了。”
李治只当武媚娘是太过紧张,以至于言辞有些夸张。
但他没有明着将这话说出来,而是轻轻抱着武媚娘,温柔说道:“媚娘别怕,已经过去了。”
王氏也在一旁巧言道:“武才人别害怕,本宫的宫人是根据江太医的吩咐为你备药,你恐怕是太过紧张,故而有了臆想,本宫怎么会害你的孩子呢?”
武媚娘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质问道:“皇后娘娘,真的不会吗?”
王氏倒是大方坦然,回望着武媚娘,不紧不慢地说道:“武才人多虑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本宫若是不能容人,恐怕皇上至今都还没有子嗣。
本宫不能生育,却也盼着你们为皇上开枝散叶,无论是几位皇子的生母,还是萧氏,以及后宫众多嫔妃,本宫都盼着你们多生几个呢。”
说着,她又含情脉脉地望向李治,继续说道:“皇上最是知道臣妾的。”
李治选择相信了王氏,就凭她敢一起过来看望武媚娘,就凭,王氏这么多年,并没有陷害他的孩子的先例。
他转头对武媚娘说道:“对,媚娘,皇后如果要害朕的孩子,那忠儿他们也不会平安出生。”
武媚娘赶忙说道:“皇上,这礼服,之前江太医已经检查过了,可他却说这礼服什么问题都没有。”
李治的怒火瞬间全部转移到江太医身上,怒喝道:“来人,宣江天林过来见朕!”
王氏丝毫不担心江太医过来后会说出什么不利于她的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换了一个地方坐下,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没多久,已经包扎好脖子的江太医就跟着小太监匆匆进来。
“臣参见皇上,皇后娘娘,武才人。”江太医一进来就诚惶诚恐地跪下行礼。
武媚娘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王氏则面无表情。
李治厉声问道:“江天林,朕问你,武才人的胎一向是你在负责,她的饮食用品都是经过你检查才用的,这礼服里面有不利于孕妇的粉末,你为何没有检查出来!”
江太医俯身,战战兢兢地说道:“皇上恕罪!臣的确是检查过的,当时这礼服内,并无不妥。”
武媚娘怒不可遏,大声喝道:“江太医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这礼服自从送过来,你检查之后一直放着未动,到今日宫晏前,我才让婢女帮忙换上,这中间从来没有人动过,你竟然说并没有什么不妥?江太医,是谁让你来陷害皇嗣的?!你主动交代,还能免受皮肉之苦!”
江太医吓得浑身颤抖,慌忙说道:“皇上,武才人,臣冤枉,臣当日真的检查过,礼服并未有不妥,还请武才人仔细想想,这礼服是否有人动过?”
这时,白月出列,跪下,恭声说道:“皇上,武才人,八月初九这天,尚衣局的一位嬷嬷来过,说武才人的礼服还有一处好像没有完工,奴婢拿出来给她看过,当时奴婢和她一起,打开礼服仔细检查了一遍,并没有什么遗漏未完工的地方,然后又放回去了。”
“尚衣局的哪位嬷嬷?”
王氏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却暗藏玄机。
武媚娘一听,心里顿时咚咚打鼓,千万不要是紫苑!
很快白月就打破了她的期望。
白月回道:“回皇后娘娘,是紫苑嬷嬷。”
武媚娘的身体一软,满脸难以置信,然后不相信地问道:“白月,你可否有记错?如果是紫苑过来,她定会先来看看我,绝对不会这样来去无声。”
白月连忙回道:“才人,奴婢没有记错,当时紫苑嬷嬷还问起您,说要先给您请个安,奴婢说您一直有些孕吐,难得睡个安稳觉,所以紫苑嬷嬷就没有向您请安。”
武媚娘心急如焚,对李治说道:“皇上,肯定不会是紫苑,紫苑不会害我的!”
王氏却在一旁冷笑道:“武才人可不要被旧情迷惑了双眼,这人呐,为了钱财什么事都能做出来,以前的碧青武才人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吗?”
武媚娘怎么会忘?
别说碧青,萧氏害她的弘儿,王氏对她的折辱,她全部都记在心里,决不允许自己忘记!
可紫苑不同!
武媚娘情绪激动地说道:“皇上!紫苑绝对不会的!”
李治赶忙安慰道:“媚娘别激动,朕会让王福来查明。”
说着看了一眼王福来,王福来连忙回道:“皇上,武才人,奴才一定会查清楚,不会冤枉了紫苑。”
李治这样说,武媚娘可能不会完全相信,可王福来说出来的,武媚娘肯定会相信。
她热切地看着王福来,说道:“王公公,你一定要查清楚,就算所有证据都指向紫苑,你也要好生的问清楚,我相信紫苑,她不会做这种事的,她绝对不会害我的。”
王福来回道:“是,武才人,奴才一定会以紫苑的话为准,只要她不承认,就算人证物证俱在,奴才也不会妄下结论,一定先仔细彻查,禀报武才人您。”
武媚娘靠在李治的肩膀上无力地点头。
她内心再坚强,此时也只是一个虚弱的孕妇,她无法周全自己,也无法周全其他人。
她只能寄希望于李治和王福来。
李治吩咐道:“去吧!”
王福来就行礼转身离开了这里。
第132章 癔症
李治又对江太医说道:“江天林,就算你之前检查过这件礼服没有问题,据朕所知,这段时日武才人经常宣你过来看诊,礼服就放在武才人的寝卧,难道你没有闻到礼服里的异味?!”
江太医赶忙恭敬地回道:“回皇上,这药粉味道特别的细微,因为武才人有孕,才会对气味格外的敏感,臣等实在无法在这宽阔的地方闻道角落里的那种细微的药味,皇上不信,可以问问吴太医。”
吴太医被江太医点名,他赶紧站出来,小心翼翼地说道:“回皇上,江太医所言的确是有道理。”
李治皱了皱眉头,又问道:“方才武才人说 你在未央宫给她喝不知名的汤药,你给武才人准备的到底是什么汤药?”
江太医眉眼有些耷拉,做出有些为难和委屈的样子,说道:“回皇上,是保胎药,当时武才人情况紧急,幸亏皇后娘娘宫中药材齐全,才能以最快的速度为武才人熬好保胎药,只是武才人不相信臣等,故而一直很抗拒喝药。”
王氏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意味深长,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武媚娘。
武媚娘听到江太医的话,双眼忽然睁开,那眼神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江太医将她眼中的怒火看的清清楚楚。
他心里一紧,知道武媚娘肯定要说出反驳他的话。
他马上又抢着说道:“皇上,不过,武才人当时有些神智不太清明,以为臣等是要灌她喝药,一直非常的抗拒,还打翻了几碗药,好在皇后娘娘思虑周全,准备了许多,只不过,武才人始终还是没有好好的喝药。”
武媚娘气得浑身发抖,她伸出手指,颤抖着指着江太医说道:“你竟敢当着皇上的面撒谎!说我神智不清明?你们将我的婢女赶出房外,皇后宫中的宫人合力按住我,若不是我奋力反抗,”
“皇上!”
武媚娘又急切地对李治说道:“要不是臣妾奋力反抗,恐怕这会,臣妾已经一尸两命了。”
江太医却以医者关切的语气说道:“武才人不要动怒,您现在的胎象不稳,如此动怒,会很危险。”
武媚娘听到江太医虚伪的话,只觉得恶心至极。
当时房间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真实实的,
他,和他们,明明就是要对自己的胎儿不利!
可现在,一个两个的调转头来,说是她的错,说她有癔症,说她神智不清明!
王氏露出一个看似和善的笑容,说道:“皇上,这件事,臣妾可以证明,臣妾宫中的人也都可以证明,当时,臣妾听到武才人动了胎气,马上就请了经常与她看诊的江太医过来,江太医开的保胎药方子,还在臣妾宫中,若皇上不信,可派人去拿过来一验。”
武媚娘心里清楚得很,不用验,王氏如此有心机,做戏也会做全套,她一定已经提前准备了药方。
李治选择相信了他们的话,毕竟,武媚娘有孕之后就格外的紧张,这段时日更是常常会有些小题大做。
他理解她是因为之前怀李弘的事情而引起的,所以他没有对武媚娘的种种行为产生不耐烦的感觉。
但此时,事关王氏和太医,李治虽然偏袒武媚娘,也不能随意的就冤枉了王氏和一个为武媚娘保胎的太医。
李治轻轻拍拍武媚娘的肩膀,温柔地安抚道:“媚娘,江太医说的对,你此时不宜太过激动。”
武媚娘哽咽说道:“臣妾倒是也想好好的,奈何总有人想要暗中对臣妾和臣妾的孩子不利!”
李治看了一眼王氏,王氏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这表情带动了李治内心的那根弦,他对武媚娘说道:“媚娘,不要胡思乱想了,听太医的话,好好养胎,知道吗?”
说完,为了表示自己的安抚,他深情地亲了亲武媚娘的额头。
李治不相信她!
武媚娘竭力克制自己内心汹涌的怒火,语气尽量平和地问道:“皇上也不相信臣妾?那礼服里的药粉难道也是臣妾的癔症?”
“这当然不是,媚娘,这件事朕已经让王福来去查核,很快就会有结果的,你不要忧思太过,以后,朕每日都陪你用膳,朕和你吃一样的饭菜,朕保证多陪陪你,让你感到安全安心安稳。”
李治急忙安抚武媚娘。
武媚娘的心,沉啊沉,沉入了无尽的深渊。
连李治都不相信她,她还能指望谁呢?
李治是她在这后宫赖以生存的根本,是她的依仗,是她的支撑,是她的天。
可现在,
这片天,在她的心里破了!
武媚娘觉得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在李治心里的地位。
她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和悲恸,将一切苦楚和委屈艰难地咽下喉咙,露出一个微笑,语气略带撒娇地说道:“好,臣妾听皇上的,皇上要说话算话,从明天开始要多陪着臣妾,陪臣妾用膳,陪臣妾养胎,直到孩子平安出生。”
话虽然说出口,可她的内心依然苦涩不已,两滴清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角缓缓滴落。
李治见到她哭,心疼不已,说道:“好,朕说话算话。”
黄羽看着武媚娘被迫承认什么神志不清明的话,便想站出来,将她当时在未央宫看到的经历的情况一一禀报清楚。
她是武媚娘的婢女,保护武媚娘,为武媚娘做证是她的本份。
黄羽刚一动,武媚娘就明白了她的想法,
她对着黄羽使了一个眼色,让她不要再说了。
如果李治不相信,黄羽说再多,也不过是惹的李治不喜。
何苦让黄羽又白白吃苦头?
黄羽马上停下脚步,不再出声。
武媚娘原本想要就此睡过去,忽然想到王氏还在,她转头对着王氏说道:“媚娘还要多谢皇后娘娘出手相救,只是媚娘不懂事,让皇后娘娘白费了功夫,还请皇后娘娘看在媚娘有孕的份上,不要怪罪媚娘。”
王氏惊讶于武媚娘态度上的突然转变,一时竟没有回答。
李治急忙说道:“皇后定然不会怪罪媚娘的,皇后,朕说的是吧?”
第133章 帮手
王氏只是怔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
她脸上马上就露出得体的笑容,说道:“皇上说的是,臣妾怎么会怪罪媚娘呢?媚娘要好好养胎,本宫宫内还有好多对孕妇胎儿都好的药材,明日本宫就让人给你送过来,你当明白,从你进宫,本宫一直当你如亲生的姐妹一样。”
武媚娘也笑着说道:“好,媚娘多谢皇后娘娘。”
然后她对李治说道:“皇上,臣妾累了。”
李治急忙说道:“那媚娘好好歇息,朕让他们退下,朕在这里守着。”
说完对着众人摆手,
王氏等人齐齐行礼道:“臣妾告退!”
“臣告退!”
“奴婢告退!”
众人纷纷退下,一时间,偌大的宫殿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武媚娘在李治的怀抱里缓缓地躺下,宛如一朵被风雨吹打过的娇花。
她轻轻翻了一个身,背对李治,那背影透着无尽的落寞与哀伤。
李治只是默默坐在她的床边,关切又疼惜地看着她。
武媚娘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泪水再次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身体上的疼痛又怎能比得上内心那被撕裂般的伤痛呢?
未央宫,
王氏神色严肃地看着橙心,冷然问道:“可处理干净了?”
橙心小心翼翼地回道:“处理干净了,太子殿下这段时日穿戴的东西已经全部更换了,颜色款式一模一样,太子殿下不会发现的。”
王氏微微点头,脸上表情冷然,嘴里恨恨地说道:“还是小瞧武媚娘了,竟然还有那么一把子力气,江天林这个废物,连一个孕妇都不如!”
这话橙心着实不好接,她只是低垂着头,不敢出声,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王氏也并没有打算要橙心回答,于是不耐烦地挥手说道:“你退下吧,让橙果过来伺候。”
橙心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
没一会,橙果就匆匆进来了。
王氏迫不及待地问道:“橙果,若胎儿足月分娩,那胞衣是否有效?”
橙果只是听了几句老人的话,便已全部讲给王氏听了。
所以王氏问的问题,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是她又不得不回答。
思索片刻后,橙果硬着头皮回道:“娘娘,效果应该有,只是没有五六个月的好。”
王氏的眼中顿时又升起了一丝希望,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有效果就行,哪怕是一成,本宫也定要得到。”
橙果赶忙哄道:“娘娘,夜深了,奴婢服侍您就寝吧。”
王氏点头,说道:“好。”
王氏就寝后,在她的偏殿处,李忠还没有睡觉。
他本是满心担忧武媚娘,却在无意之中发现了一件让他震惊不已的事情。
他今日洗漱之后,穿的中衣,竟然是全新的。
往常王氏并没有让橙心照顾过他的起居,但今晚,橙心却一直在他的殿内服侍。
她们以为他还小,定然察觉不到衣物的不同。
然而,聪明的他发现了,只是假装没有发现。
李忠很快联想到最近的种种异常:崭新的衣物配饰,突如其来的母爱。
却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李忠连忙吩咐了陈云去打探今日未央宫内和太极宫内的事情。
他是储君,凭借着自己的身份,要打听什么自然能够打听到。
没多久,陈云就带着消息回来了:“殿下,武才人今日在未央宫内,拒不服药,还刺伤了江太医。”
李忠皱着眉头回道:“孤能明白,武才人对母后,的确是不信任,但是她的胎一直以来都是江太医负责的,她就算不相信母后,也该相信江太医。”
陈云小声的回道:“殿下,据武才人自己说,当时,皇后娘娘的宫人将武才人的婢女赶在房外,在里面企图灌她和不知名的汤药,她很害怕,故而,刺伤了江太医自保。”
李忠一脸疑惑地回道:“这的确是有些费解,母后如果要武才人好好的喝药,让武才人的婢女贴身伺候才是应该,为何要?”
陈云又小声的说道:“殿下,可是江太医说,他们给武才人喂的是保胎药,情况紧急,故而采取了一些强硬措施,武才人的那些说法,都是她自己的臆想,江太医说她当时神智不清明。”
李忠仔细想了想武媚娘平时的为人,坚定地说道:“不会的,孤相信武才人。”
陈云又说道:“对了,殿下,吴太医今日检查武才人的礼服,说她的礼服内被人放了对孕妇不利的药粉,故而使得她经常呕吐,然后又因为今日走动,让药效释放,故而动了胎气。”
李忠猛然抬头,满脸惊愕地问道:“你说,武才人的礼服里有对孕妇不利的药粉,使得她呕吐?”
陈云说道:“是的,是吴太医亲口说的。”
李忠不知道武媚娘是什么时候开始有孕吐的反应,但他清楚的记得,自己换了新衣服之后,武媚娘有些不舒服的样子,她还曾经问过自己,有没有吃过什么药。
李忠愣住,武媚娘应该是当时就觉得不舒服了,所以旁敲侧击的问了一下他。
现在想来,自从那之后,武媚娘就经常避开他。
再加上今晚橙心将他的衣物全部换了,李忠只觉得背后一阵冷汗直冒,难道,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帮助王氏陷害武媚娘胎儿的帮手?
李忠害怕得浑身颤抖,眼睛湿润,
王氏对她的好,果然是包藏祸心!
他内心慌乱不已,对陈云说道:“陈云,你退下吧,孤要歇息了。”
陈云见他神色不正常,行礼道:“是,殿下,今晚奴才守夜,殿下有事只管吩咐奴才。”
李忠回道:“好。”
陈云出去后,李忠却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思考着自己是否要将这些内情告诉武媚娘。
他不敢,他怕他说了,他的父皇和武才人都会认为他就是王氏的帮凶。
可是不说,他又良心难安,备受煎熬。
年幼的身体总是抵不过周公的邀请,李忠在这样烦躁不安的情况下,终于进入了梦乡。
“李忠!你竟然联合王氏一起陷害武才人和她腹中的孩子!”
梦中,父皇怒目圆睁,大声斥责。
第134章 糊涂
“父皇我没有!我不知道!父皇,求父皇相信儿臣!”
李忠满脸惊恐地辩解。
“忠儿,”
王氏的声音听起来慈爱不已,却让李忠格外的胆寒。
“本宫对你说过,你与本宫,与王家是荣辱与共的,王家倒下,本宫就会倒下,本宫倒下,你就会倒下,”
王氏的声音越来越尖利:“所以,你知道吗,武媚娘那个贱人!一定不能再平安生下皇子,否则,以你父皇对她的宠爱,你的储君之位,迟早拱手让给那个贱人的儿子!”
王氏面目狰狞,最后几句话是用怒吼出来的。
“可是母后,儿臣不能伤害武才人,她,她对儿臣很好。”
李忠泪流满面,满心委屈,却还是大胆的顶撞了王氏。
“殿下!我武媚娘是哪里对不住殿下?殿下要如此对待我尚未出世的孩子?他也是你的弟弟妹妹呀!”
武媚娘一脸悲愤,那声音犹如杜鹃啼血,声嘶力竭地对着他喊道。
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痛苦和哀怨,令人闻之心酸。
“啊,武才人,孤没有,孤真的没有,孤不知道,孤什么都不知道!”
李忠在睡梦中不断地呓语,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那汗珠和泪珠一起,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头。
三天后,
在吴太医的精心治疗和宫女们的悉心照料下,武媚娘的情况终于逐渐稳定下来。
不过她的身体依旧虚弱,还是需要卧床静养。
三天的时间,足够王福来查核礼服内药粉的事情。
只是,他满心踌躇,还不知道该如何与武媚娘说。
所以当武媚娘将他叫过来问的时候,他决定暂时对武媚娘隐瞒:“武才人,奴才还在查核。”
武媚娘说道:“好,王公公,不要对紫苑用刑,我知道肯定不是她。”
王福来低下头,回道:“是,奴才没有对她用刑,知道您记挂她。”
武媚娘说道:“我孕吐并不是她来动过礼服之后才开始的,而是在之前,”
王福来抬头看着武媚娘,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点,这说明,礼服里早就被人放了药粉。
足以证明紫苑清白!
可是武媚娘又说道:“在礼服还没有送来之前。”
说着她看着王福来,很是伤怀,他们冤枉她,李治不相信她。
她极力控制,还是有泪流出来,看着王福来诧异的眼神,难过的说道:“他们说是我的癔症,王公公,你也不相信我是吗?”
王福来急忙说道:“武才人,奴才怎么会不相信你呢?您的身体您才最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闻到异味,开始孕吐的,没有人能比您更清楚。”
武媚娘感动,起码还有王福来愿意相信她。
她说道:“那天,在皇后宫里,江太医亲口对我说,我的胎儿已经无用,他要立即为我落胎,他,他们,要强迫我喝落胎药,若不是我奋力反抗,怕是,”
王福来知道后果是什么。
他点头安慰道:“武才人如今要好好养胎,还是不要过于悲伤。”
武媚娘擦擦眼泪,说道:“我知道,王公公,这宫里,能让我如此信任和托付的就只有你了。”
这句话,武媚娘不只一次对王福来说过。
王福来心有愧疚,她信任他,他现在正在欺骗她。
他安抚道:“得武才人信任,是奴才的福气,武才人,您要注意身体,您和腹中的小皇子定然吉人自有天相。”
武媚娘表示感激:“谢王公公。”
王福来说道:“那武才人好好休息,奴才再去问问紫苑。”
告别武媚娘,他只能再次来到刑房。
刑房内,紫苑安静地坐在地上,神情落寞而呆滞。
王福来走上前,满脸的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地说道:“紫苑你真是糊涂呀!你可知道,武才人跟咱家说了什么?咱家还未查核,她就跟皇上说,你一定不会害她,还告诉咱家,就算 一切证据指向你,只要你不承认,咱家都不能冤枉你,她那么相信你,可是你,你这是为什么呀?”
紫苑听到王福来的话,心中大为动容,喉咙间一阵哽咽,声音颤抖地说道:“王公公,是奴婢对不起武才人。”
王福来说道:“紫苑,咱家还是了解 你的,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说出来,武才人总会为你做主,你可要想清楚,不要做了别人的替罪羊。”
紫苑的泪好像断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闭上眼睛,将自己的视线隔绝,也将自己的心灵与王福来的关切隔绝。
她脑海里全是几天前的事情:
尚衣局的掌事找到她,神色焦急地说道:“紫苑,我担心武才人的礼服会有一些小纰漏,听说你跟武才人关系比较好,麻烦你跑一趟,检查一番,看看是否有没有收尾的地方,你带着针线过去,如果有,你就在那里收一下尾。”
当时她一听,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于是爽快地说道:“好的掌事,奴婢这就去。”
本以为只是一件非常小的小事,因为礼服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她仔细的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什么纰漏就回来了。
她回来的时候, 掌事还满脸欣慰地说:“那就好,武才人受宠,我倒是担心她的礼服出了什么问题,被皇上责罚,既然没有纰漏,那我就放心了。”
谁知道,三天前,皇后身边的宫女突然就来找她。
她给了一些东西给自己看,
紫苑虽然一直在宫中,但宫女也有假期,她本来就是京城附近的小村庄出来的,跟家里人常有见面。
那宫女给她的都是家里人贴身用的东西,还有她亲手给小侄子做的虎头鞋。
她满脸错愕,急切地问道:“姑姑是什么意思?”
“哈哈!”
宫女正是橙果,她其实还很年轻,现在紫苑称呼她为姑姑,她非常的满足。
有一种凌驾于人之上的感觉。
她嘴角上扬,说道:“这些东西嬷嬷都认识吧?”
紫苑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橙果。
橙果目光阴冷地说道:“武才人的礼服出了问题,被人下了对胎儿不利的药粉,嬷嬷你说,会是谁下的呢?”
第135章 贱命
紫苑听到这话很是紧张,急忙说道:“是谁?谁要害武才人?”
橙果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道:“是你啊,紫苑嬷嬷,是你为先帝的徐贤妃不值,觉得武才人同为先帝的后妃,应该也为先帝殉葬,不该还活着,更不该,比徐贤妃过的好,所以你给武才人的礼服暗中下了药。”
紫苑本能地否认道:“你胡说,不是我!我怎么会——”
“不是你,那就是你妹妹紫米?她为徐婕妤不值,觉得武才人不配比徐婕妤更得皇上的宠爱,所以就给武才人的礼服下了药。”
橙果不慌不忙,打断紫苑。
紫苑马上就说道:“不是紫米!”
橙果说道:“紫苑嬷嬷真是为难我了,到底是你还是你妹妹紫米呢?你们两个总有一个看武才人不顺眼。”
紫苑摇头,内心慌乱不已。
“紫苑嬷嬷还不明白吗?这些东西,你是希望它们只是普通的贴身物件,还是说,你希望它们是——遗物?”
橙果指着那些东西,冷冷说道,脸上的表情就像来自地狱的恶魔,令紫苑毛骨悚然。
紫苑的声音有些颤抖:“遗物?你,你想要做什么?”
橙果脸上露出一抹令人胆寒的讥笑,说道:“我想做什么,就看紫苑嬷嬷会不会做了,你宫外一家人的性命,还有宫内那个可爱的妹妹,我想紫苑嬷嬷知道该怎么做吧?”
紫苑强装冷静地说道:“如果我不呢?我没有做过的事,我为什么要承认?”
橙果看着她,不屑地说道:“紫苑嬷嬷还真是天真呀,我方才不是说了吗,你希望这些东西变成遗物吗?你知道在宫外要杀一家人有多简单吗?在宫内要一个婢女无声无息的死去又有多简单吗?”
“你们!”紫苑悲愤地喊道。
“我们怎么啦?你以为你们傍上武才人,她就能 保你们无虞?知道吗,她自己都自身难保!”
橙果恶狠狠地说道。
紫苑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她捂住胸口,踉跄着后退几步,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后宫的纷争有多残酷,她做了这么多年宫女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在宫中一直小心谨慎,从来不争不抢,也不强出头,为的就是明哲保身。
为的不过是那点丰厚的月利,好为家人带来幸福安稳的生活。
她无数次盼望着老了之后回去村子,有侄子奉养天年,有侄孙承欢膝下,有妹妹一起闲聊往事。
那样温馨美好的生活,正是她在这冰冷宫墙内苦苦煎熬下去的唯一支撑。
“为什么是我?!”
紫苑绝望的质问,无奈又不甘。
橙果却一脸冷漠地说道:“也可以是你的妹妹紫米。”
紫苑的心猛地一沉,她怎么忍心让天真单纯的紫米陷入这般残忍的境地?
她是姐姐,
为了家人的平安,她别无选择,唯有牺牲自己的生命。
橙果将手中的东西冷漠地丢给紫苑,然后转身趾高气扬地离去。
只留下紫苑孤独无助地站在原地,身躯摇摇欲坠。
紫苑能怎么办呢?
她唯有默默地承担起这一切。
此时,她蜷缩身体,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她的衣裙。
王福来本是一番好意,武媚娘也对她信任有加。
可是,这样的好意和信任,在王氏那狠毒的手段面前,在关乎自己家人性命的抉择面前,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她是如此的弱小,在这强大的势力面前,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唯有这条贱命,可以为了他们牺牲而已。
紫苑沉默不语,王福来站在一旁,也是无可奈何。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甩了甩袖子,离开了那阴森的刑房。
随着刑房门“嘭”的一声关上,紫苑的心仿佛也被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狠狠地击打了一下,痛彻心扉。
王福来心事重重地回到太极宫,在甘露殿门前不停地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纠结与犹豫,始终不知道该如何进去向武媚娘禀报此事。
黄羽端着托盘缓缓走来,对着王福来恭敬地行礼问道:“王公公,王公公为何一直在此徘徊?武才人已经起身,此时正在和皇上聊天。”
王福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说道:“黄羽,武才人现在身体可还好?”
黄羽微微一笑,轻声说道:“这几日都是吴太医在为武才人保胎,武才人吃了他开的药方,已经没有孕吐,现在虽然还是只能躺着,但精神状态都不错。”
黄羽看着王福来那副小心谨慎的样子,心中猜到了大概是为了紫苑的事情。
便压低了声音问道:“王公公,可是武才人礼服被下药粉的事情查清楚了?”
王福来默然,查清楚了还是没有查清楚,这一点,他自己都不太确定。
黄羽十分聪明,立刻明白了王福来肯定是查出来了,而且还是武媚娘最不愿看到的事实。
她马上识趣地不再追问下去,这样的事情,知道得越多,对自己越没有好处。
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道:“那奴婢就不打扰王公公了,奴婢去给武才人送药。”
王福来却突然拉住她,目光警惕地看了看殿内的情形,然后小声地问道:“黄羽,这几天咱家忙碌,都没有时间问你,当日在未央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想起那日的情形,王福来心中就充满了疑惑。
白月急冲冲地去找他,哭着说武才人在未央宫有危险。
王福来一时火急火燎,来不及细问,就带着人匆匆赶到未央宫。
可是,江太医和皇后却一口咬定武才人是有了癔症,才会做出过激的行为。
黄羽低下头,声音更低地说道:“王公公是相信武才人,还是相信皇后娘娘?”
这点毋庸置疑,王福来毫不犹豫地说道:“咱家当然是相信武才人。”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黄羽的眼睛,追问道:“那为何当日皇上询问之时,你和白月不出来说清楚当时的情形?”
第136章 吴王
黄羽微微叹了口气,低声说道:“王公公,当日的情形您也看到了,连武才人都被迫承认是自己太过紧张。
奴婢和白月,身份低微,人微言轻,就算当时以死明志,也不过是无谓的牺牲而已。
而且,当时武才人给奴婢使了一个眼色,让奴婢不要再说,奴婢不敢随意乱说,怕打乱了武才人的思路。”
黄羽知道王福来是真的关心武媚娘,
所以这些话没有隐瞒王福来。
王福来听后,沉思片刻,说道:“既然武才人自有打算,那咱家就不掺和。”
说着,他看着黄羽手上的托盘说道:“那你快去给武才人送药吧,等武才人喝下药,稳定些了,咱家再进去。”
黄羽说道:“好,那奴婢就先进去了。”
黄羽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走进殿内,李治正和武媚娘不知在说着什么。
只听李治语气中充满了忧伤,说道:“朕不知道百年以后该如何面对父皇。”
“皇上,才人,安胎药好了,才人是否现在就喝?”
黄羽轻声问道。
武媚娘向来不是一个矫情之人,她微笑着招手对黄羽说道:“嗯,不烫的话现在就喝。”
黄羽恭敬地上前,将药碗小心地递给武媚娘。
武媚娘用手轻轻摸摸碗底,试试温度认已然不烫了。
她毫不犹豫地端起碗,一饮而尽。
李治见状,马上贴心地喂了一颗蜜饯到她嘴里。
蜜饯的甜味瞬间与苦涩的药味融合,起初的味道非常难以言说。
武媚娘咬开蜜饯之后,甜味渐渐占领了上风,苦味渐渐退去。
她展开笑颜对李治说道:“皇上,这蜜饯真甜,吃一个臣妾都觉得心情变好了,你也尝尝吧!”
其实,她并不是喜好甜食之人,太甜的东西入口,总会有一种甜腻难忍的感觉。
只是这段时日因为喝了太多的苦药,这样的蜜饯才会显得如此诱人。
李治见她脸上满足的样子,也伸手拿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的确是很甜。
他说道:“朕记得,父皇就不爱吃这般甜腻的东西。”
武媚娘当然也知道,她对着黄羽说道:“黄羽,我这里不用伺候,你先退下,我和皇上说说话。”
黄羽行礼:“是,奴婢告退。”
李治看着她,眼中满是疼惜,说道:“这事本来不该烦扰你,你眼下该好好的养胎才是,朕就是每每想起,总是有些难以释怀,父皇最不愿看到的就是我们兄弟互相残杀。”
武媚娘刚刚喝了药,又吃了蜜饯,精神确实还不错。
她对李治说道:“皇上,臣妾每日困在这方寸之地,太无聊了,你和我说说话,让我知道知道外面的事情,我才能感觉到我还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不是一只金贵的鸟儿活在一只华美的鸟笼里。”
李治听了她的话,心中的阴霾瞬间消散了许多。
语气宠溺说道:“金贵是真的,只是哪里还有像朕的媚娘这么美的鸟儿?”
武媚娘娇嗔地看着他,说道:“臣妾可不愿做鸟儿。”
李治笑笑,说道:“朕也没说你是鸟儿呀。”
一时间,殿内充满了温馨与甜蜜的气息,将外界的纷纷扰扰都隔绝在了门外。
武媚娘娇艳的脸庞白里透红,像一颗诱人的苹果,李治忍不住在她脸上啄了一口。
武媚娘推开他,说道:“皇上,说起先帝,臣妾真的很是怀念当初和先帝还有你,一起谈论古今的美好时光,你今日跟臣妾说的这些,臣妾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当初。”
李治说道:“是朕疏忽了,你本就对天下事非常的感兴趣,朕却将你困在了这方寸之地,让你这样枯燥乏味,以后朕会多跟你说说朝堂上的事情,让你不至于这么无聊。”
武媚娘低下眼眸,李治说的事,是她非常希望能实现的。
她抬头,眼中露出欣喜,双眼亮晶晶的看着李治,说道:“好,皇上说话要算话!”
李治只要她高兴,怎么会不算数?
再说了,他的父皇就经常和武媚娘说起朝堂上的事,父皇都可以说,他怎么就不能说了?
他点头应允道:“朕可是天子,君无戏言。”
武媚娘双手搂着李治的脖子,献上一吻,说道:“那你再跟臣妾说说吴王的事吧,皇上对他不薄,他为什么要联合高阳公主造反?”
李治也想不明白。
他说道:“高阳那个性子,本就被父皇养的娇纵跋扈,当年她和那个和尚,如此荒谬,父皇都不忍心责怪他半句,将那和尚腰斩,最后还规劝她要和驸马好好过日子,没想到她一直怀恨在心,撺掇房遗爱那个废物造反,这也就罢了,不知道她是如何说动李恪的。”
武媚娘只是听宫人们七嘴八舌的说起过这件事,只知道二月初二,李恪死在长安宫内,加上她那时候正在调理身体备孕,并没有过多的了解此事。
她说道:“皇上怎么确定,吴王是被高阳公主说动的?而不是吴王主动联络的高阳公主?”
李治说道:“哎呀,朕的媚娘,高阳只是一个女人而已,她要造反当然要找一个李家的男人坐上龙椅,她再傻也不会把我们李家的皇位抢给一个外姓人吧?所以肯定是高阳起了这个心,然后命令房遗爱这个窝囊废,再去说服了李恪。”
武媚娘微微蹙起眉头,眼睑下垂,掩饰她心中的猜测和疑虑。
她问道:“这些事,是长孙大人查出来的?”
这是自然,
如今这满朝文武,除了长孙无忌,还有谁能有如此魄力和担当呢?
“自然是他。”
李治回道。
武媚娘心中思量,说道:“皇上,你了解吴王吗?”
了解吗?
李治在心里问自己。
若不论嫡庶只论血统,李恪这位兄长,无疑是他们这些兄弟姐妹当中最高贵的一个。
李治说道:“他的母亲是隋朝公主,他的血统比我们都高贵,若父皇有意,今日这龙椅上坐着的,应该是他。”
武媚娘说道:“你又怎么知道,先帝不曾有意立他为太子呢?”
第137章 反击
李治愕然,转而急切的问道:“媚娘,你当年一直在父皇身边伺候,这件事父皇可有对你提起过?”
武媚娘说道:“先帝并未对臣妾说起过,但臣妾能够想象到,从先帝平时的只言片语里,臣妾可以知道,先帝对吴王很是赞赏,他觉得,吴王的个性和各方面最像他,若不是因为他生母的身份,恐怕,前朝大臣也会一致推荐先帝立他为褚。”
“可是舅舅肯定不会同意。”
李治肯定的说道。
但他脸上有些失落,毕竟在他敬爱的父皇眼里,他不如李恪,这说明,他的父皇立他为储君,不过是退而求其次而已。
李治能想到,武媚娘当然也能想到。
并且她还能断定,李世民肯定曾经向长孙无忌提起过这个事,只不过被长孙无忌拒绝了。
长孙无忌会怎么说呢?
武媚娘想,他肯定会说:杨广的血脉为褚,那大唐到底延续的是李家还是杨家?那,曾经跟着您一起经历生死而打下江山的文臣武将,他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如此,当初先帝起义,意义何在呢?
李世民和李治,一样都非常信任长孙无忌。
李治不知道的是,李世民并不只是退而求其次,而是退而求其次又退而求其次。
他起初想要立李恪,长孙无忌不同意,他后来又想立李泰,又担心李泰上位会杀了李承乾,故而一退再退立了李治。
武媚娘说道:“皇上说的对,先帝也只是有这个想法而已,就算没有朝堂众臣反对,他也不会真的要立李恪,就凭李恪是杨广的血脉,就不可能,再者,先帝以仁治天下,他也是看中你身上的优点,和他有相似之处,才会将这江山社稷交给你,而且你也做的非常的好。”
李治有被武媚娘的话安慰到,说道:“正因如此,朕才一直觉得亏欠李恪,朕对他这个兄长可是尊敬有佳,可是他却,联合高阳造朕的反,”
“皇上,吴王是否真的造反,臣妾不敢妄言,臣妾也没有见过吴王,对他一点也不了解,皇上,”
武媚娘将她柔软的手掌放在李治的胸前,感受他跳动的心脏,
继续说道:“皇上当用自己的心去分辨,不可否认,长孙大人的确对你忠心耿耿,但他对吴王却是完全相反,他仇视吴王,他厌恶吴王,一旦人带着私心和自我的情绪去处理事情,那么结果就肯定有不公允的地方。”
李治想了想,李恪一直到死都不承认他造反。
长孙无忌当时说:“逆贼可恶,见了棺材也不落泪,皇上,人证物证齐全,李恪造反毋庸置疑,皇上还是不要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武媚娘神色从容,提及这些纷繁复杂的朝堂之事时,眼中不见丝毫疲倦。
大概她生来便注定是要在朝堂之上力挽狂澜、大放异彩之人。
故而,她向来不屑于像王氏和萧氏那般整日沉浸在后宫的勾心斗角之中。
只是,如今经历了这一年多来遭受的种种阴损对待,武媚娘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未来。
她很清楚,她若要在这世上光明正大抬头挺胸的活着,就必须搬开压在她头上的几座大山。
这几座大山,除了了后宫的王氏和萧氏,还有前朝的几位对她有成见的大臣。
而其中最大最难移的一座,当属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
武媚娘在心中暗暗喊了一声长孙无忌的名字,默默道:“你既然如此针对我和我的孩子,就别怪我奋起反击了!”
她表面依旧风平浪静,将头轻轻靠在李治的肩膀上,
然后低声说道:“依臣妾看,吴王造反的事着实有些蹊跷,臣妾不敢断言吴王必定忠君爱国,但以他的个性和聪明才智,绝对不会盲目地跟着高阳公主胡闹,也不可能轻易被高阳公主三两句就说服,更不可能的是,他若真的造反,必不会如此轻易的就被查出来,这里面定然存在隐情,是否被人诬陷,还未可知。”
只是,可悲的是,吴王已经被杀。
如今已然死无对证,李治也断不可能再大费周章地去核查其中的细微末节。
这一切,都是长孙无忌全权处置。
李治轻抚着武媚娘的后背,脑海中浮现出长孙无忌那容不得半粒沙子的凌厉眼神,又回想起武媚娘适才所说的话语。
是的,长孙无忌,极有可能怀着自己的私怨,借此次高阳造反之事,将李恪这颗眼中钉连根拔除。
一边是自己的舅舅,一边是自己的兄长,若论亲疏远近,确实难分高下。
“媚娘,你也如此认为?朕……朕总觉得此事并非如此简单,李恪是朕的兄长,朕深知他的为人,他断不会轻易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李治终于将这些积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倾诉而出。
武媚娘伸手轻柔地搂住他的腰,柔声说道:“皇上,你也说了,这件事是长孙大人负责核查的,长孙大人位高权重,且为人谨慎,他的心思臣妾着实难以猜透,也不敢乱说。”
难以猜透?
长孙无忌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李治不禁想起长孙无忌能轻易的说出,让他赐死李弘的话。
李治长叹一声,说道:“长孙无忌虽然是朕的舅舅,朕一直对他信任有加,但如今,朕也心生疑虑,他或许真的会为了朕的江山,而陷害朕的兄长。”
武媚娘目光坚定地凝视着李治,说道:“皇上,就算长孙大人此举的本意,是为了替你巩固江山,那也恰恰说明了,在他心中,你是一个尚未坐稳龙椅、缺乏魄力和威慑力的皇帝,你难道,还是一个没有成年的孩子吗?”
的确如此。
李治心里也一直是这般感受。
他们每每都打着为了大唐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的旗号,告诉他应当如此,告诉他应当那般。
他已然成年,且登基为帝已有数年,难道他当真只能成为长孙无忌手中的提线木偶吗?
李治当然满心不愿!
李治点了点头,说道:“朕已经长大,媚娘,你说的对,长孙无忌,的确有些自以为是!”
第138章 自尽
李治对长孙无忌本就存有一些不满,尽管多次争吵过后,他仍能理解长孙无忌或许是对社稷有功。
可是现在,他已不再这样认为。
倘若,李恪真的是被长孙无忌设计陷害的,那长孙无忌简直罪该万死!
武媚娘察看着李治的表情,知晓长孙无忌在他心中已逐渐从高位滑落。
她微微低头,将自己的心思巧妙地掩藏起来。
她有些愧疚,
是的,
她在利用李治对她的信任,离间李治和长孙无忌的感情。
但转而又想,长孙无忌阻挠她和她的孩子的人生在前,她只是为了生存而反击。
她若不反击,下场只会更惨!
“这,没有对错!”
武媚娘武媚娘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在心里开导自己。
沉思片刻后,武媚娘说道:“皇上,吴王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李治眉头深锁,满是疑惑地问道:“媚娘为何这么说?”
武媚娘低声说道:“再深挖下去,也难以得出第二个结果,倘若吴王真的造反,你查出来只会徒增伤心与难过,如果吴王是被诬陷的,那诬陷他的人,必定做足了陷害他的证人和物证。”
说到这里,武媚娘稍作停顿,目光投向李治。
李治说道:“媚娘继续说吧。”
武媚娘接着说道:“再者,能够陷害他的人,定然是位高权重且还深受你信任的,届时,你又当如何?您又要如何处置他呢?这一查,恐怕会如拔出萝卜带出泥一般,或许到时候朝堂之上又将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李治自然能够想到这一层。
“媚娘!”
李治再次紧紧抱紧武媚娘,语气中饱含着一种深深的依赖,说道:“他们从来不曾这样与朕分析言明,只会高呼:臣反对!臣不同意!”
武媚娘对事情的剖析,与李世民曾经教导他之时有些相似。
这不禁让李治又忆起了他的父皇李世民。
“大哥曾经也曾犯下多次滔天大罪,父皇皆不忍,最终只是将他贬为庶民,父皇若是知道,朕杀了高阳,又杀了李恪兄长,一定不会原谅朕。”
李治心中积压了许久的心事,在武媚娘一步一步的引导下,终于毫无保留地吐露了出来。
此前,恰逢武媚娘调理身体备孕,再后来又因武媚娘怀孕后心情紧张,他也一直未曾在武媚娘面前提及只言片语。
今日,在武媚娘的循循善诱之下,他终于得以倾诉。
武媚娘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柔声安抚道:“李治,先帝不会责怪你的。”
“媚娘?”
李治内心不自信的问道。
“先帝是你们共同的父皇,他当然希望他的孩子们能够和睦相处,但那只是他的期望,却未必真能如愿,
他们只是他的孩子,而唯有你,是他选定的继承人,他将江山交付于你,你便是他最为看重的孩子,只要你在,他的传承才在,才能延续,他又怎么会怪罪你呢?”
武媚娘如是说道。
她的话语轻柔坚定,带着强大的安抚人心的魔力。
李治听着武媚娘的这番话语,心头的愁绪渐渐消散。
他将武媚娘再次紧紧拥进怀里,感受着她的温暖和依靠。
“媚娘,朕就应当多和你说说朝堂上的事,是朕错了,只想着让你安安稳稳的在朕的身边,陪着朕,看着朕就好了,其实,你才应当是朕身边的得力重臣。”
李治激动地说道,语气里是对武媚娘的赞赏和依赖。
能安抚,能为他分析利弊,能为他解开谜团。
这样的媚娘,他怎能不爱呢?
武媚娘噗呲一声笑了,那笑容如春日里绽放的花朵,明艳动人。
她说道:“皇上,可惜臣妾只是你的一个才人,无法与你并肩作战,无法与你共理朝政。”
李治也对此十分的遗憾。
“是朕无用。”
李治自责的说道。
武媚娘说道:“不,皇上,你聪慧过人,善良仁慈,是天下百姓之福,臣妾只是暂时身居低位,而皇上也会越来越强大,将来皇上若还是如此疼爱媚娘,再晋升媚娘的名分好了,长孙大人迟早会看到皇上的成长。”
她的目光中的信任和期待,让李治很是开心。
他眉开眼笑,说道:“媚娘真会说话。”
武媚娘说了这么久也有些累了,脸上带着倦意说道:“皇上,臣妾想要休息一下。”
李治轻拍着武媚娘的肩,温柔地说道:“好好睡吧,媚娘。”
让她安心入睡。
不久武媚娘就慢慢的进入梦乡,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均匀,睡颜宁静而美好。
李治让人将奏折搬到武媚娘的榻边,开始批阅。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映照出李治专注的神情。
时间正在缓缓流逝。
王福来始终没有勇气进来禀报紫苑的事。
他在门外徘徊良久,心中纠结万分。
最终还是决定暂时不禀报。
他刚走出太极宫,就迎面碰到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急匆匆的走过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说道:“王总管,不好了,紫苑嬷嬷在刑房里自尽了!”
“什么?你说什么?”
王福来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再次问道:“你说紫苑?她怎么啦?”
尖利的声音带着震惊。
小太监又说道:“紫苑嬷嬷她自——”
“小点声!咱家听见了!”
小太监被他忽然的一吼吓的呆住。
明明是大总管问的他。
王福来忽然好像被人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说道。
他并不是没有听清,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中充满了惊慌。
他生怕小太监的话被武媚娘听到,赶忙说道:“走,去刑房!”
听到紫苑自杀的一瞬间,就像一道惊雷在他的心间骤然炸开。
惋惜与惊慌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汹涌的潮水般将他的思绪冲乱。
紫苑死了,他如何去给武媚娘交代?
他和小太监一路小跑来到刑房,见到的是已经没有了气息的紫苑。
她用自己的腰带将自己的生命了结,
她也希望能为家人了结一切厄运。
将一切秘密藏于她的心里,带去了地府。
第139章 死人
王福来懊恼不已,如果他方才没有走开,紫苑就没有自尽的机会。
不,不是的,他不可能不走开,他是大总管,是李治身边的大太监,他有太多的事务需要处理,不可能也不会一直守在这刑房里。
如果紫苑已经打定主意想要自我了结生命,那无论王福来什么时候离开,紫苑都会自尽。
王福来心中的气愤如熊熊烈火般燃烧,他怒目圆睁,对着守着刑房门口的两个太监歇斯底里地发泄出来:“你们这两个废物!咱家叫你们守在这里,你们就一点作用都起不到吗?听不见里面的动静?!都给咱家滚去领罚!二十大板!”
怒吼声震破屋顶,他的愤怒让周围的小太监都噤若寒蝉。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和善的大总管发如此大的火。
“大总管饶命啊!”
两个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地,他们的身体颤抖如筛糠,连声求饶。
“王公公,紫苑嬷嬷是见了她妹妹之后才自尽的。”
“ 她妹妹?紫米?”
王福来皱着眉头,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但依旧对紫米的容貌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
不过那一次,她们姐妹两个夜闯太极宫为徐婕妤求救的事情,王福来已经从干儿子王延年口中听说了。
“是的,大总管,就是紫米,那宫女自称叫紫米,是紫苑嬷嬷的妹妹,说担心她姐姐,想要看看姐姐,说会体己话,奴才们心生怜悯,也问过紫苑嬷嬷,她点头同意见,奴才们才放她进去的。”
小太监的语气充满了懊悔,声音中带着哭腔,那哭声在寂静的走廊中显得格外凄惨:“哪知道,这紫米一出来,没多久,紫苑嬷嬷就想不开自尽了!”
他们懊悔不已,心中充满了自责和悔恨,早知道会这样,他们说什么也不会放人进去了。
王福来说道:“无论怎么样,都是你二人疏忽大意,去领罚吧!”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冰冷。
这些小太监怎么知道他此时有多烦躁!
两个小太监被人拖走,他们的求饶声在走廊中不断回荡,声音凄厉而绝望。
王福来很是不耐烦,他用力地挥了挥手,大声喝道:“赶紧将他们带走!”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大总管,从来没有遇到让他如此烦心的事情。
所以,人还是少些感情的好。
若不是他对武媚娘有了疼惜之情,今日紫苑的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极小的寻常事。
一个有罪的宫女,死就死了,也不过是一个畏罪自尽而已。
他只需要正常禀报给李治就可以了。
现在,他眉头紧锁,眉心两道深深的沟壑,看着刑房里面已经被人放下来的紫苑的尸体,无奈地深深叹气:“紫苑啊紫苑,你这是何苦!”
每个人所处的环境和处境不同,故而无法理解他人内心的痛苦和恐惧。
而且,王福来和紫苑,并没有什么交情。
王福来大声吩咐道:“来人!”
“大总管!”
几个太监从旁处匆匆走过来,他们神色紧张,忙不迭地行礼道。
王福来说道:“叫仵作过来查验紫苑的尸体,确认是否自尽,再禀报于咱家。”
“是,大总管!”
太监们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王福来决定先去找紫米,问问她到底和紫苑说了些什么。
虽然紫苑口口声声说,是她在武媚娘礼服里下的药,但王福来浸淫后宫多年,知道此事一定有内情。
无奈紫苑这个当事人不肯开口说,他也无法得知。
他知道武媚娘的善良和重情重义。
若让武媚娘知道,紫苑亲口承认了这样恶毒的行径,她的心,一定会被狠狠地刺痛。
在王福来的心中,武媚娘一直是善良而又赤诚的存在。
他和李世民一样,不希望她被这世俗的肮脏所污染。
想到这里,谢王福来的脚步更加急促,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
徐姗听说王福来找紫米,说道:“紫米快去看看,王公公找你做什么。”
紫米出来,恭敬的向王福来行礼:“奴婢见过王公公!”
王福来急忙问道:“紫米,你就是紫米?是紫苑的亲妹妹?”
紫米回道:“是,王公公,奴婢就是紫米,紫苑是我的亲姐姐。”
王福来连忙问道:“你下午见你姐姐的时候跟她说了什么?你一走,她就自尽了!”
紫米不可置信地看着王福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悲痛,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而下,她声音颤抖着问道:“王公公,您在说什么?我姐姐她?自尽了?好好的为什么会自尽?”
“咱家也想问你,你下午过去的时候到底和她说了些什么?”
王福来目光犀利,紧紧盯着紫米。
紫苑擦着眼泪说道:“下午?奴婢已经几天没有见过姐姐了,没有跟姐姐说过什么呀。”
王福来看着她伤心的样子和诧异的眼神,不像做假,心里不禁思量起来。
再次确认道:“你下午当真没有去刑房?”
“刑房?没有啊,奴婢一直在这里伺候婕妤,王公公不信可以问问这殿内的人。”
紫米如实说道,声音哽咽。
王福来想到紫苑是被人威胁而做了替罪羊,而紫苑不说,他想着紫苑是有什么把柄被捏住。
他只是没有想到,就这么一会,她就自尽了。
去看紫米的宫女如果不是紫米,那到底是谁?
王福来忽然就明白了,武媚娘说的是真的,那日在未央宫,他们是真的要对她的胎儿不利。
只是紫苑已经做了替罪羊,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让紫苑自尽?
“只有死人才会永远的守住秘密!”
未央宫内,王氏听到橙果说紫苑已经自尽的事情,冷冷地说道。
“活着的人总是会抱有奢望,以为,时间会带来转机,会带来希望,哈哈哈!”
王氏的笑声尖锐而刺耳。
橙心听着王氏阴森的语气,和带着诡异的话语,她将自己的头深深地低下,尽量不要让王氏注意她。
她从小伺候王氏,这两年越发地觉得王氏有些疯魔了。
她不敢开口说些什么,王氏最近经常打杀小宫女。
第140章 诛心
稍有做错或者是说错话,都会被惩罚,打板子扎针,她好像从折磨这些小宫女的过程中得到了当初打罚武媚娘的那种快意。
橙果上前说道:“娘娘,她也不蠢,自会分析利弊。”
王氏忽然莫名其妙地说道:“本宫现在有些理解萧氏了,看来,本宫和萧氏,还是合得来一点,这么多年共侍皇上,从来没有动过什么大的干戈。”
人就是这么不经念叨,王氏话音刚落,小宫女就进来禀报:“皇后娘娘,淑妃娘娘求见。”
王氏看了一眼小宫女,那凌厉的目光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小宫女瞬间感觉自己的头顶好像有千斤重的石头压着,她的脖子就要支撑不起她的头。
巨大的压力让她的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整个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良久,她以为自己这次少不了要被罚的时候,王氏终于开口说道:“将淑妃请进来吧!”
她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宫女如蒙大赦,赶忙恭敬地回道:“是!皇后娘娘。”
说完,便匆匆退了出去。
小宫女退出去一会,萧氏就走了进来,她身边跟着蓝葵。
萧氏身姿婀娜,脸上妆容精致,每一步都透着一股骄纵之气。
萧氏很喜欢现在的蓝葵,因为现在这个蓝葵比原来那个要聪慧许多。
她扶着蓝葵的手过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神肆意地看着王氏,阴阳怪气地说道:“皇后娘娘最近和武媚娘走的真亲密呀!”
语气中满是讥讽。
王氏对橙果吩咐道:“橙果,为淑妃娘娘上一杯凉茶,淑妃娘娘好像火气很大呀!”
说完,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橙果行礼回道:“是,娘娘。”
萧氏不理会王氏的回击,紧紧盯着王氏继续说道:“皇后娘娘,机关算尽,最后却功亏一篑,你心里,不恨吗?”
王氏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恼怒说道:“这还多亏了淑妃你,给本宫添的乱。”
她没有找萧氏的麻烦,没有想到萧氏还找上门来了。
萧氏嘴角上扬,狡黠的说道:“本宫今日来,是为了提醒皇后几句,可不要被武媚娘那娇柔的样子骗了。”
王氏不耐,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怒火,回道:“本宫要如何,不需要你多嘴!”
萧氏呵呵笑了两声,对橙心说道:“橙心,看来,需要凉茶的是你家皇后娘娘,你也去给皇后娘娘上一杯凉茶吧,本宫有些话要和皇后娘娘密谈。”
她一说完,蓝葵就拉着橙心的手,对王氏行礼:“皇后娘娘,奴婢和橙心姐姐一起去为您和淑妃娘娘上茶。”
橙心没有动,而是看向王氏,眼中带着请示之意。
王氏挥手,说道:“去吧!”
她倒要看看,萧氏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灿出什么莲花!
橙心和蓝葵一离开,萧氏的眼神就变得凶狠,冷声说道:“皇后娘娘不要忘了,你还欠着蓝葵的一条命。”
王氏这几个月变化颇大,冷然看着萧氏,说道:“淑妃,本宫怎么欠着蓝葵的命?蓝葵,不是好好的在外面和橙心一起备茶吗?”
萧氏激动的起身,走上前,提高了声音说道:“皇后娘娘这是打算翻脸不认人?你以为武媚娘是真心和你交好吗?武媚娘可不像她看起来的那么好糊弄。”
王氏不在意,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语气轻柔,好似一个邻家大姐姐,说道:“这就不用你操心,本宫倒是觉得之前是本宫错了,武媚娘娇柔美艳,善良可爱,本宫心里,是真心将她当成姐妹的,淑妃,本宫也一直将你当成亲生妹妹。”
萧氏狐疑地看着王氏,王氏则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任由她打量。
短短几日未见,王氏似乎发生了巨大变化,给人一种神神叨叨且疯疯癫癫的感觉。
那眼神中透着一股疯狂,让人不寒而栗。
萧氏忍不住再次发问:“皇后果真不害怕本宫将当初的媚药之事告诉皇上?”
语气中的威胁让王氏反感。
王氏啧啧两声,然后不急不躁,对着萧氏说道:“淑妃啊淑妃,这么多年,你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这件事已经过去一年多,还是你亲手查核的,如果你敢去皇上面前捅出来,那说明什么?说明你就是故意陷害武媚娘的,不妨猜猜看,当皇上得知真相后,他究竟更在意媚药的始作俑者是谁,还是更反感你对武媚娘的陷害呢?”
王氏的话,字字诛心。
萧氏眼珠一转,心中思量,以李治目前对武媚娘的宠爱程度,若是知道了当初的真相,必定会对自己心生厌恶。
想到这里,她的心中不禁一阵慌乱。
王氏看着萧氏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再次骂道:蠢货!
她更生气自己当初竟然相信了这个蠢货的话,做出那种愚蠢的事情来。
萧氏本来以为自己能靠着这件事威胁王氏,没有想到,王氏根本就不怕她威胁。
当初为什么还要假意答应她给武媚娘安排席位?
萧氏好像猜透了什么秘密,猛然说道:“好啊,你当初大张旗鼓的为武媚娘做礼服,又给她安排席位,但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让她平安的到达宫宴!你,你!”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手指颤抖地指着王氏。
王氏将她的手指轻轻拨开,说道:“淑妃,注意你的身份,本宫是皇后。”
王氏脸上的表情明明很是平和,甚至语气都很轻微,但萧氏本能的汗毛竖起,觉得王氏好像一个厉鬼。
就在这一瞬间,萧氏好像看到了王氏隐藏在深处的狰狞面目。
她有些毛骨悚然,浑身的汗毛竖起。
可一贯的骄纵不允许她此时向王氏低头,她怒道:“皇后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在这里独守空房!本宫还有一儿一女,你有什么?那个低贱出生的太子殿下吗?!”
她的声音响彻整个宫殿,充满挑衅和蔑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以及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感,让萧氏愕然,王氏,竟然敢打她?
第141章 融洽
从来都是她打别人,什么时候她被别人打过?!
“你竟敢打本宫?!”
萧氏咬牙切齿,一只手紧紧地抚摸着自己的半边脸颊,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和熊熊燃烧的愤怒。
王氏甩了甩手,威严又冷酷地说道:“这里本宫最大,你以下犯上,侮辱当朝储君,不尊本宫这个皇后,本宫打你,也是有理有据,萧氏,你以为本宫还是之前那个王皇后吗?任你随意欺辱?”
她的声音冰冷,犹如寒夜中的冷风,刮得人心生冷意。
萧氏后退几步,眼神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物:“你,你不是皇后!”
王氏看着她,缓缓地摇摇头,她的目光锐利如箭直直地刺向萧氏,说道:“本宫不是皇后,谁是皇后?萧氏,本宫暂时没有空与你纠缠,你若识趣,在你自己的殿内撒泼示威都成,但你要来未央宫闹脾气耍威风,还是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吧!”
萧氏和王氏打擂台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处于下风。
她看着王氏一副云淡风轻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知道,此时如果还继续待在这里,她肯定也讨不到好处。
于是,萧氏对外喊道:“蓝葵!”
蓝葵听到她的喊声,立即就进来:“皇后娘娘,淑妃娘娘!”
萧氏心里带着气愤,脸色阴沉,冷冷说道:“皇后不欢迎本宫,本宫就不多留了!”
王氏温和地笑道:“好,淑妃回去好好休息,本宫就不多留你了。”
她的笑容看似亲切,却不达眼底。
萧氏快速地回到承辉殿,将蓝葵叫到自己的寝卧。
蓝葵一进门,就看到她红肿的脸,心下一惊,马上就吩咐小宫女准备热水和鸡蛋。
裹着纱布的剥壳鸡蛋小心地在萧氏的脸上来回滚动。
萧氏忍住疼痛,眼中闪着怒火,说道:“王氏那个蠢货几日不见,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蓝葵语气轻柔地问道:“娘娘,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您的脸,是皇后?”
她的声音中透着担忧和疑惑。
“是,王氏那个贱人!竟然敢动手打本宫!本宫不会放过她的!”
萧氏很是激动,情绪激动得让蓝葵手中的动作只能暂停。
接着萧氏又说道:“她突然和武媚娘那么交好,这段时间日日往太极宫送药材,定是有什么目的,蓝葵,把小临子叫过来,本宫问问他!”
蓝葵愣了一下,说道:“娘娘您忘了?小临子前天已经死了。”
小临子就是之前在未央宫里的眼线。
中秋那天的事情之后,王氏聪明地猜到自己宫内有萧氏的眼线,不动声色地查出来,然后杖毙了。
死一个小太监,震慑了宫中的其他人。
如今的未央宫,什么消息也传不出去。
萧氏记起来了:“本宫还真是小瞧了那王氏!”
她的脸色更加难看,心中充满了对王氏的怨恨。
蓝葵说道:“娘娘,皇后和武才人交好,肯定不是单纯的交好,她要么是还想对武才人腹中的胎儿有意,要么,是想借着和武才人交好而接近皇上。”她小心翼翼地分析着。
萧氏问道:“那本宫?”
蓝葵想了想,说道:“娘娘,武才人可不是蠢人,她自然知道皇后与她交好不是真心,她也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反正都是做戏,您也可以。”
萧氏明白了,她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说道:“你说的对,本宫还亲手为武才人和她腹中的胎儿写过佛经呢,怎么不可以去和她交好?”
第二天,
王氏和萧氏在太极宫门口相遇。
萧氏笑的灿烂,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盛开的花朵,却透着几分虚假。
她对着王氏行礼:“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王氏一身雍容华贵,脸上的笑容得体,宛如精心雕琢的面具。
她亲自将萧氏扶起来,说道:“淑妃多礼,是来看媚娘的吗?那和本宫一起进去吧。”
她们过来,自然是算着李治在的时候,所以现在李治已经在殿内听到她们的声音。
他语带关切,笑着对武媚娘说道:“媚娘,你要是觉得她们太吵,朕让她们以后不要过来。”
武媚娘笑笑,那笑容温婉动人,说道:“皇上这样不好,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一片好心,臣妾若是拒她们三千里之外,岂不是不识好歹?再说了,她们过来一起说说话,臣妾心情也好很多。”
李治当然希望看到自己妻妾融洽,如今这样的场景,让他想起自己的母后长孙皇后和其他后妃的关系。
他的母后,是这世界上最好的皇后。
这时,王氏和萧氏一同进来:“臣妾见过皇上。”
武媚娘不方便起身,在榻上给王氏和萧氏行礼:“嫔妾见过皇后娘娘,见过淑妃娘娘!”
王氏和萧氏同时说道:“媚娘\/武才人不必多礼,还是养胎要紧,这些虚礼不必讲究。”
武媚娘面上感激,说道:“嫔妾多谢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体恤。”
她的眼中闪着泪光,好像真的被王氏和萧氏感动到了。
三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阳光般明艳,却在彼此看不到的地方藏着深深的厌恶和算计。
萧氏的声音温柔动听说道:“还是称呼武才人为媚娘来的亲切,媚娘,本宫今日来,是想着将之前亲手为你和你腹中胎儿抄写的佛经送给你,本宫特意又新抄了几卷,为你和你未出世的孩儿祈愿。”
听着好像和武媚娘的感情有多么的深厚。
谁能想到,她的那双脚曾经狠狠的踩在武媚娘的孕肚上过。
武媚娘做出感动的神情,感激地说道:“媚娘多谢淑妃娘娘,淑妃娘娘如此有心,媚娘真是感激不尽!”
李治伸手,蓝葵将托盘里的佛经奉上。
李治拿了一卷,打开翻阅,赞赏道:“淑妃的字迹进步了不少,这佛经抄的工整,毫无潦草敷衍,媚娘,”
他看向武媚娘,指着一处文字说道:“你看,这里。”
武媚娘也接过来看了几眼,说道:“嗯,淑妃娘娘太有心了。”
第142章 虚伪
萧氏笑笑,不在意地说道:“只要你和你腹中的孩儿好好的,也算是菩萨听到本宫的祈愿了。”
萧氏的笑容看似温和,却隐藏着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此时甘露殿内一片欢声笑语,然而这欢声笑语的背后,却是各自内心九曲十八弯的算计和防备。
每个人的笑容都像是精心绘制的面具,掩盖着真实的心思。
李忠下课,人还没有到甘露殿,他便已经听到里面的笑声。
那笑声传出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本能的停下脚步。
陈云知道自己的主子在害怕什么。
那天夜里,李忠在噩梦中醒不过来,冷汗湿透了衣衫,是陈云及时将他唤醒。
他看着从小就陪在自己身边的陈云,眼中满是恐惧和迷茫,将心中的害怕和疑虑全部说了出来。
当时陈云心疼地抱住他,声音轻柔而坚定地说道:“殿下,这不是您的错,就算没有您也会有其他人被当做皇后的棋子,您只是恰巧成了这个人而已。”
他的怀抱温暖而安心,让李忠感到了一丝慰藉。
李忠在陈云的怀抱里,好像一叶在狂风巨浪中漂泊的孤舟找到了一个暂时靠岸的机会。
他无法原谅自己给武媚娘带来的伤害,又无法承担这伤害后面的代价。
更加无法鼓起勇气将王氏的所作所为告诉武媚娘和李治。
正是这样复杂的情感让他恐慌不已,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面对武媚娘。
“陈云,孤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应对母后,怎么面对武才人。”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满是无助。
陈云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殿下还小,不需要如此焦虑,这种复杂的局面也不是你造成的,你只需要根据本心,抛开这件事,还像往常一样就好。”
正是这件事,让李忠看清了复杂的人性。
此时他站在殿外,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离开。
陈云看出来他的踌躇,提议道:“殿下,不如先去书房做功课,晚点再来给皇上请安。”
陈云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他人。
李忠也是这样想的,于是点头,说道:“好,孤先去做功课。”
一转身,就碰见了王福来。
王福来连忙行礼说道:“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李忠紧张得心跳加速,生怕王福来的声音被殿内的李治和武媚娘她们听到。
往往怕什么来什么。
果然李治听到了,他扬声问道:“是忠儿过来了吗?进来吧!”
李忠只能硬着头皮转身进殿。
“儿臣见过父皇,见过母后,淑妃娘娘,武才人。”
他依次行礼问安。
李治心情很好,说道:“忠儿过来了,也让人将弘儿带过来吧,他最喜欢他的太子哥哥了。”
他的脸上洋溢着慈爱的笑容。
武媚娘眼神温和而亲切,对着李忠说道:“殿下,几日不见,殿下又长高了。”
李忠腼腆地笑笑,说道:“孤也觉得孤长高了。”
他的笑容中带着一丝羞涩。
王氏亲切地向李忠招手,声音充满慈爱:“忠儿,来母后这边来,母后每日看着你,倒是没有察觉出来。”
李忠看了一眼陈云,陈云微微点头,跟在李忠身后,示意他去王氏身边。
李忠缓缓来到王氏身边,自从发生那件事,他对王氏打心眼里觉得可怕。
那每靠近一步,心中的恐惧就增加一分。
王氏一把拉过他的手,眉头微蹙,对陈云说道:“如今已是秋天,太子的保暖要注意,要时时叮嘱他不可贪凉。”
她的表情关切而认真,让人觉得她真的是一位无微不至的慈母。
王氏一副慈母的表情,任谁看了都是说不出她不好的话来。
陈云低头弯腰,回道:“是,皇后娘娘,奴才遵命!”
李忠的手在被王氏牵起来的那一刻,变得冰凉。
王氏握住他的小手,说道:“殿下的手冰凉凉的,是不是刚才吹了冷风?让人上杯热茶来,给太子暖暖身子。”
乳母抱着李弘走进来:“小皇子参见皇上,皇后娘娘,淑妃娘娘,太子殿下,武才人!”
李弘看到武媚娘,张开两只手,清脆又带着稚嫩的声音:“娘!娘!”
李治上前,动作轻柔又熟练的将他接住,说道:“你娘现在可不能抱你,和你太子哥哥玩吧。”
李忠的心看着李弘的时候才完全放开,这个世界上,只有李弘这个天真无邪的孩童,才是能让他最放松的人。
他逗弄着李弘,对李治说道:“父皇,您和母后她们说说话,儿臣先带弘儿去院子里玩玩。”
李治一点头,李忠成功逃离这里。
武媚娘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
她何其敏感又聪颖,知道李忠心里肯定有什么秘密。
她只是不想去为难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没多久,武媚娘就露出些许疲惫的神情。
李治很快就留意到,他对王氏赞赏的说道:“皇后这段时日辛苦,每日送补药到这边,又陪媚娘聊天度日,朕能有你这样贤惠的皇后,很是欣慰。”
王氏脸上的笑容如花,得李治夸赞,她是真心实意地在笑。
她有些娇羞,谦逊的说道:“皇上言重,臣妾没有别的能耐,也就能维护后宫安定,让皇上能安心处理国事,这点实在不敢当皇上夸赞。”
萧氏不敢再像之前一样与李治随意调笑,她也起身行礼说道:“皇上,臣妾也想替皇上分忧,臣妾如今也有空来陪陪媚娘。”
李治笑道:“那就再好不过了,只是时间不要太久,媚娘还是需要多多静养。”
王氏聪明地听出李治的话外之音,马上就起身说道:“时间也 不早了,媚娘好好歇息一下,本宫就先回去了。”
萧氏也起身,随王氏一同离开。
武媚娘看向李治说道:“皇上,臣妾稍微睡一会。”
李治轻轻回道:“好,朕在一旁看着你。”
王福来在殿外呼出一口气,又可以拖一会再进去禀报了。
仵作已经验明,紫苑的确是自尽。
只是,那个自称是紫米的宫女,王福来还没有查出来。
第143章 知道
两个小太监苦思冥想,绞尽脑汁,竟也说不出那小宫女的具体面貌特征,其衣着打扮也不过是普普通通、毫无特别之处的寻常小宫女的模样罢了。
这般平凡无奇的小宫女,混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恐怕他们就是瞪大了眼睛,也难以将其辨认出来。
王福来满心挫败,心中犹如压着一块沉重的巨石。
身为大总管,在这皇宫之中也算是颇有地位和手段之人,竟连一个小宫女都查不出来,这实在是让他觉得颜面扫地,无地自容。
他接连审问了好几个太监宫女,语气时而严厉,时而温和,试图从他们口中获取哪怕一丝一毫的有用信息。
最后,得到的却都是对那个小宫女的身份一无所知的回答,更不知她究竟从何而来。
王福来抬头望向天空,那湛蓝的天空此时在他眼中也显得格外压抑。
在这偌大的皇宫里,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隐藏一个小宫女的行踪,除了他和皇上,恐怕就只有皇后有这般能耐了。
“是皇后!”
王福来看向未央宫的方向,喃喃自语道,“武才人还需尽快攀升至更高的位置才行!”
武媚娘醒来之时,已是午膳时分。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黄羽和白月悉心服侍她洗漱完毕,又小心翼翼地端来安胎药让她喝下。
武媚娘睡了太久,身体都有些僵硬,在黄羽和白月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在殿内缓缓走动了几步。
她站在寝宫的窗前,凝望着窗外的景色,那葱郁的树木和盛开的花朵此时也无法让她的心情愉悦起来。
她对白月轻声说道:“白月,你去看看王公公是否在,若在,便请他过来一趟,我想问问紫苑她如今怎么样了。”
武媚娘心中着实有些担忧,以王福来的能力,断不会几日都没有消息传来。
他不过来,分明是在躲着自己,而躲着,就意味着他所查出来的事情,是自己不愿看到的。
但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必须勇敢地去面对。
武媚娘毅然决定将王福来叫来,询问查核的情况。
王福来匆匆赶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说道:“武才人。”
武媚娘转过身来,看着王福来,那目光中充满了急切,开门见山地问道:“王公公,你知道我想问什么的,对吧?”
王福来知道她现在心情很紧张,犹豫了片刻,有千言万语在他心中翻滚,接着说道:“武才人,紫苑她……她承认了在您的礼服内下药的事情。”
武媚娘闻言,心中一惊,那惊讶如同惊涛骇浪般在她心中掀起。
紫苑与她虽说不上情谊深厚,但因徐惠的缘故,在武媚娘曾经失宠之时,紫苑也曾对她多有照料,
而且,紫苑的性格与徐惠颇为相似,善良而温柔,她断不可能做出这般恶毒之事。
武媚娘满心疑惑,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不是紫苑,她不会,就算不看在徐妹妹的面子上,她也不是那样的人。”
王福来赶忙接着说道:“武才人,奴才知道您不相信是紫苑所为,奴才也不相信,可她别的话都不肯说,只咬定事情是她做的,任凭奴才如何询问,她就是闭口不言。”
他的脸上满是无奈和困惑。
武媚娘焦急地问道:“那紫苑现在何处?她情况如何?”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关切和担忧。
王福来面露担忧与紧张之色,说道:“武才人,您先坐下。”
黄羽和白月立刻上前,将武媚娘扶着,走到软榻上让她慢慢坐下。
武媚娘尽量稳住自己的情绪,用手轻轻护着肚子,再次追问道:“王公公,你快说吧,媚娘能承受得住。”
王福来轻声说道:“紫苑她……她自尽了。”
武媚娘听后,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悲痛,那悲痛如汹涌的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知道,紫苑定然是被人威胁,才会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
武媚娘靠在黄羽身上,唯有依靠黄羽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黄羽伺候武媚娘将近两年,深知她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她轻声安慰道:“才人,紫苑嬷嬷一定是有什么苦衷,您莫要太过伤心,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就无法为紫苑嬷嬷洗清冤屈了。”
白月也揽着武媚娘的肩膀,声音温柔,说道:“才人,您千万要保重自己。”
当时她为武媚娘挡下那一板子之后,武媚娘多次亲自为她上药,让她休息了许久,直到她的伤一点疤痕也没有留,完全好了,才让自己当值。
她就知道,武媚娘是一个念情的人。
武媚娘又怎会不明白呢?
只是一时间难以控制自己的情感。
她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地说道:“徐妹妹!我没有照顾好紫苑!”
那哭声撕心裂肺,让人听了不禁为之动容。
王福来见状,他的脸上满是自责和懊悔,急忙说道:“武才人,都是奴才不好,不该将这样的事情告知您。”
武媚娘看向他,只见王福来脸上满是自责,说话的语气中满是担忧与疼惜。
但王福来明白,如果自己一直隐瞒不报,就会失去武媚娘对他的信任。
武媚娘喜欢明明白白地活着,不喜欢糊里糊涂地过日子。
武媚娘对王福来感激的说道:“王公公,媚娘感激王公公没有对媚娘隐瞒这些事情,怎可责怪王公公呢?”
王福来叹了口气,说道:“武才人,您先保重自己,只有您好好的,才能保护他人。”
武媚娘知道在她面前的几个人,都是真心的关心爱护她,于是忍住悲痛,说道:“我知道了,多谢王公公,我会的,我不会被她们打败的,只要我今日不死,紫苑的死,以及我之前受过的种种伤害,我定会找她们要回来的!”
王福来说道:“人气不能复生,武才人先好好平复一下,还是保重自己为主。”
武媚娘微微点头。
王福来行礼告退。
武媚娘久久无法平静自己的心情,甚至觉得肚子隐隐作痛。
这显然是个不好的征兆。
第144章 无能
武媚娘开始吐气,如平时练功一般,让自己的气往下走,慢慢地深呼吸,再缓缓吐气。
她自我安慰道:“武媚娘,你不能倒下,你还有弘儿要抚育,你还有腹中的孩儿要平安降生,你还有徐姗和紫米要守护,还有宫外的大哥二哥母亲姐姐,以及侄子侄女,还有那么多至亲之人,绝对不能就此倒下!”
李治走进来,看到武媚娘一脸悲伤的模样,脸上的关切之色愈发浓重,问道:“媚娘,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武媚娘犹豫是否要将紫苑的事情告诉李治。
一想到王氏和萧氏那虚伪的嘴脸,她猜测李治大概是不会相信的。
于是,她决定还是不与李治提及此事,这件事她要自己想办法解决。
武媚娘平复了一下心绪,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没事了,只是有些不舒服,皇上政务处理完了?”
李治说道:“嗯,朕来陪你用午膳。”
武媚娘本就没什么胃口,但为了腹中的孩儿,她还是决定吃一些,于是吩咐白月道:“白月,让人摆膳吧。”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后宫一片和谐。
时间飞逝,永徽四年冬月初九,
武媚娘就要临盆。
夜已深,太极宫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太极宫此刻弥漫着紧张而又期待的气氛,
武媚娘躺在锦榻之上,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面色因阵痛而显得苍白。
李治焦急地在产房外踱步,看着走来走去的太监宫女们。
宫女和太监们忙碌地穿梭着,端水的、拿毛巾的,个个神色紧张而又专注。
“武才人,用力啊!”产婆的声音急切而又沉稳。
武媚娘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抓住被褥,每一次阵痛都让她全身颤抖。
她内心祈祷:孩子,你千万要好好的,母亲会用尽全力爱护你保护你的!
这个孩子在她腹中受了太多苦难。
此时连出生都比李弘要艰难。
“武才人,深呼吸,再用力!”产婆不断的催促,声音带着不耐。
武媚娘用尽全身的力气,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呻吟,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治听到这声音,心都揪了起来,他恨不得能替武媚娘承受这份痛苦。
寝宫外面,风似乎也静止了,整个世界都在等待着新生命的降临。
稳婆焦急的声音传出来,因为焦急甚至还夹杂一些抱怨:“才人,你必须要用力才行!”
武媚娘已经生产过李弘,当然知道自己需要用力,但因为胎儿在母体内很是虚弱,他无法像正常的康健的孩子一样顺利的出生。
李治的心揪在一起:“吴太医,朕命你进去为武才人接生,务必保证武才人平安无恙。”
吴太医从武媚娘发动开始就被叫过来,在产房外守着。
武才人自中秋之后就不再相信江太医,故而这几个月,都是吴太医在负责武媚娘的保胎诊脉事宜。
吴太医恭敬的回道:“臣遵旨。”
此时产房内,稳婆正粗鲁的伸手挤压武媚娘的肚子。
因为用力她的表情呲牙咧嘴,有些恐怖。
黄羽怒道:“婆子!你这是做什么?!”
接生婆大声说道:“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老婆子我这是在救武才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武媚娘痛的大声喊出来,还要防备这婆子的动作。
这婆子肯定有问题,只顾着要她快点生出来,丝毫不顾及孩子和她的身体。
她警觉的看向婆子,警告道:“你今日好好为我接生,皇上自会厚赏于你,你若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皇上定会砍你的头!”
婆子眼珠转动,说道:“武才人多虑了,奴婢只是为了帮你尽快生产而已。”
说着她用尽力气往武媚娘的肚子上压去。
武媚娘再次痛呼出声,白月和黄羽见状急忙将稳婆拉开:“你这是想要武才人的命吗?!”
吴太医走进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他呵斥道:“你们做什么!”
白月急忙上前,说道:“吴太医,这婆子有问题,她想伤害武才人和小皇子!”
产婆狡辩道:“没有!奴婢只是正常的为武才人接生!”
吴太医急忙上前,为武媚娘把脉,吩咐道:“先将产婆控制住,接下来由本官为武才人接生!”
武媚娘见到吴太医进来,稍微放下心来,说道:“有劳吴太医!”
吴太医吩咐白月:“白月,你扶着武才人。”
黄羽将稳婆推出去交给王延年:“王延年,将这婆子看好了!她敢对武才人不利!”
王延年一听,双眼狠戾看着婆子:“老东西!谁给你的狗胆!”
稳婆说道:“没有没有,奴婢冤枉啊!”
屋内,吴太医轻柔说道:“武才人,胎儿虚弱,不能顺产而出,臣要为您施针。”
武媚娘忍着身心上的疼痛,平静的回道:“好,多谢吴太医!”
一刻钟之后,
“哇——”
一声微弱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
武媚娘终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榻上,汗水湿透了她的头发和衣衫。
“恭喜才人,是位公主!”
黄羽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满脸喜悦地来到武媚娘身边。
武媚娘虚弱地抬起头,看着那小小的脸蛋,眼中满是慈爱和温柔。
新出生的公主小脸通红,闭着眼哭着,哭声相较于正常的孩子来说着实太过细小。
李治迫不及待地走进寝宫,来到武媚娘的身边。
“媚娘,你辛苦了。”
他握住武媚娘的手,眼中满是心疼和感激。
武媚娘挤出一个笑容,说道“皇上,让臣妾抱抱我们的女儿。”
李治轻轻接过黄羽手中的安宁公主,小心翼翼地放在武媚娘的身边。
小安宁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什么安全感,小小的身体不停的扭动,
想哭又不哭的样子。
武媚娘轻轻地抚摸着女儿的小脸,那柔软的触感让她的心都化了。
“她长得真好看,像极了皇上。”
武媚娘眼角有泪水滑落,轻声说道。
她的女儿,从在她肚子里就受苦,出生也比别人艰难。
一想到当时吴太医的话,这个孩子就算平安出生了,也不一定能健康长大。
她心疼不已。
是她太过自信,是她太过无能!
第145章 安宁
看着弱小的女儿,武媚娘的内心却是带着对王氏和萧氏极度的恨意。
那恨意之深,像一团火焰,在她的心底熊熊燃烧。
她在心里发誓:“我不会放过她们的!”
李治看着母女俩,眼中满是幸福和满足的光芒,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美好。
“媚娘,这是我们的孩子,是大唐的公主。”李治的声音满是喜悦。
他小心翼翼的抱起女儿,小公主却不知道怎么开始哇哇大哭。
武媚娘的心跟着女儿的哭声一颤一颤的,急忙说道:“皇上可是太用力,抱疼她了?”
声音中的担忧和紧张,让李治也跟着一起担忧起来。
他连忙说道:“怎么会?弘儿出生时,朕也是这样抱的,弘儿已经这么大,朕抱小孩早有经验了,肯定不会弄疼朕的小公主。”
可事实就是,小公主在李治怀里哭个不停。
李治无奈将她递给了乳母。
小公主在乳母的怀里也没有停止哭泣,
武媚娘心疼不已,便说道:“先让她在我身边睡着吧!”
她的声音轻柔,小公主好像能听到自己母亲的声音,小小的眼睛左右寻找声音的方向。
宫女们迅速为武媚娘清理身体,更换被褥,动作熟练而轻柔,整个寝宫又恢复了整洁和温馨。
武媚娘抱着小公主,轻轻地哄着,那温柔的动作仿佛能抚平世间所有的不安。
小公主渐渐停止了啼哭,安静地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
“皇上,给公主起个名字吧。”武媚娘抬头看着李治。
李治思索片刻,说道:“就叫安宁吧,愿她一生平安宁静。”
武媚娘点了点头,认同道:“安宁,这个名字好,希望我们的女儿能在这宫中平安快乐地长大。”
显然,这只是他们的期待而已。
武媚娘心中十分明白。
武媚娘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李治看着心疼,关切的说道:“媚娘,你刚刚生产,不宜伤心过度,而且,孩子平安降生,这当是一件高兴的事。”
武媚娘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她的内心此时充满了复杂的情感,疲惫和痛苦让她暂时无法回应李治的关心。
乳母醒目的过来接过安宁,小心地带去一边喂奶。
武媚娘不说话,李治越发的心疼和紧张。
他宁愿武媚娘开口问他要一些赏赐或者提一提给她升位分的事,也好过这样沉默不语让他担忧。
不过现在武媚娘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
产房血腥味重,不宜久留。
武媚娘很快就被人抬着去了自己的寝卧休息。
第二天,因为李治新添一个公主,后宫妃嫔全部过来道喜。
王氏一直在太极宫,接待这些妃嫔。王氏今日格外的高兴,心情好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就算她知道武媚娘生产的时候有一个稳婆被抓住了,也丝毫不影响她的心情。
胞衣她已经弄到手了,江太医也看过,虽然安宁公主很是虚弱,不过,胞衣却很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昨天晚上她已经照着方子将胞衣的一小半做成香囊,另一半,她今早也忍着恶心吃掉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今日的她,格外的美艳,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送走其他妃嫔,王氏来到武媚娘的卧房,关切地询问道:“媚娘今日觉得如何?身体好些了吗?”
她的脸上带着虚假的笑容,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关心。
武媚娘每次看见王氏,都是一阵恶心厌恶。
但这种表面做戏,体现姐妹情深的事情,她也已经轻车就熟。
她笑道:“好些了,多谢皇后娘娘挂心。”
她的笑容同样虚假不达眼底。
王氏上前,从乳母手上接过安宁公主,和蔼的看着她,慈爱的笑道:“小公主真是可爱,像这眉眼像极了皇上,这脸颊和下巴又像媚娘,长大了,一定是个漂亮的姑娘。”
她的声音温柔,动作轻柔,如果不了解她,还会以为她真的是一位疼爱孩子的长辈。
武媚娘的目光在小安宁身上,低声回道:“嫔妾只希望她健康快乐的长大就好了。”
王氏嗔怪道:“看媚娘说的,她是大唐公主,真正的天之骄女,当然会健康快乐。”
武媚娘笑着没有再接这个话,而是对王氏道谢:“还要多谢皇后娘娘那些时候送的那些名贵药材,才能保嫔妾母女平安。”
王氏温柔看着安宁,说道:“她也叫本宫一声母后,也是本宫的孩子,本宫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李治进来,见到容光焕发的王氏,又看到她怀里的安宁乖巧的很。
于是说道:“看来,这小安宁很喜欢皇后,皇后抱着她,不哭也不闹。”
他的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
王氏听到李治的话,脸上笑容更盛,说道:“是吗?臣妾一看到小安宁也觉得特别的喜爱。”
李治赞赏道:“那最好了,皇后以后可多来抱抱安宁,安宁只有在媚娘怀里才这么乖巧,在乳母和朕以及其他人怀里都是一副很不安的的样子。”
王氏听到这话内心窃喜,孩子的态度能说明一切,安宁只要她和武媚娘,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吃了胞衣是真的有效。
她的笑意在眼底晕开,说道:“那臣妾就遵旨了,看来小安宁和臣妾还真是有极大的缘分!”
武媚娘看着王氏,心想,王氏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是想要自己的女儿?
再仔细想想,武媚娘否定了这个可能。
如果她真的想要,当初就不会逼迫自己喝落胎药。
武媚娘决定先静观其变。
有李治在,王氏格外的想要表现一番。
她怀里抱着安稳入睡的小安宁,对李治提议道:“皇上,媚娘孕育皇嗣有功,这位分也当晋一晋才是。”
李治早有这个想法,若不是前朝大臣反对的话。
现在由王氏提出来,李治觉得,是一个机会,毕竟王氏身后是王家和柳家。
李治越发的赞赏王氏,看向她的目光欣喜中带着柔和,说道:“皇后说的极是。”
在李治温柔的注视下,王氏娇羞的低下头,然后对武媚娘说道:“媚娘辛苦。”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怜悯。
武媚娘听着王氏那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纡尊降贵的语气,心里很是厌恶和反感。
第146章 取代
安宁的体弱是因为王氏造成的,她还要每日与她假装姐妹情深。
也许是因为刚刚生产过后,她的情绪还无法冷静地保持。
她虚弱地闭上眼睛,低声说道:“为皇上生儿育女是媚娘的福分,不敢说辛苦。”
她的声音微弱且透着无尽的疲惫,让人觉得,她的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李治听出来她声音里的疲惫,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怜惜,于是语气轻柔,带着关怀说道:“让媚娘好好休息吧!”
王氏说道:“是臣妾思虑不周,那媚娘好好休息,小公主就由本宫先抱着,让你们母女都好好睡一觉。”
她的脸上带着看似关切的笑容,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在安宁身上停留。
王氏抱着武媚娘的女儿,武媚娘又怎么可能还能睡的着?
她说道:“不必麻烦皇后娘娘,将公主放在嫔妾身边吧。”
说着看了一眼候在一旁的乳母。
乳母胆怯地看向王氏,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将公主抱过来。
她深知在这后宫之中,稍有不慎便可能惹来大祸,此刻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好在王氏没有坚持要自己抱着公主,于是将公主递给乳母,说道:“也好,本宫也不打扰你们母女休息,就先回去了。”
从这以后,王氏果然每天都来抱安宁。
她自认为日日对安宁的关怀备至,却让武媚娘觉得格外的恶心。
她觉得王氏有点想要取代她的感觉,对安宁,对李治。
可是李治被王氏的表面功夫迷惑,武媚娘就算有这个想法也不能跟李治说。
黄羽和白月,两个宫女,地位卑微,能力有限,她也不想让这种没有证据的事情连累到她们。
可是她心中那种情绪,必须要找一个能倾诉的对象。
能理解她,不会怀疑她,也不会被她连累。
还要是她完全信任的。
而整个后宫,能符合这些条件的,只有王福来。
这天,武媚娘将王福来叫过来。
月子里的武媚娘,本该养的丰盈圆润,实际却并没有。
她面容憔悴,眼神中满是焦虑和不安,致使她这半个月来,不但没有胖,反而还瘦了一圈。
王福来一进来,就看到满面愁容的武媚娘正看着怀里的小公主。
她眼中的疼惜浓郁得仿佛能化成实质,让人心疼不已。
他上前行礼说道:“武才人。”
武媚娘抬头,看向王福来,眼睛立马就湿润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下一瞬就要落下来。
她小心地将小公主递给王福来,说道:“王公公,多亏有你,她才能平安降生,你抱抱她吧。”
王福来听着武媚娘的话,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武媚娘这话很不吉利的感觉。
他也知道小公主自从出生,就开始喝药,可怜的小人儿,才半个月大,喝的药比一个大人还要多。
他的心中满是怜惜,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武媚娘手中接过小公主,看着与武媚娘长的很相似的小公主,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说道:“小公主真可爱呀!”
话音刚落,小公主就开始躁动不安,两只小手在她的脸颊边挥舞,小小的身体微微扭动,小嘴一张,开始哇哇哭起来。
哭声带着嘶哑,让人心疼不已。
王福来急忙抱着她开始晃动,嘴里不停的安抚道:“哎哟,小公主怎么啦?是不是饿了?”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焦急和担忧。
武媚娘慢慢的上前,眉头紧锁,哀愁的说道:“王公公,乳母才刚刚喂饱她。”
王福来也照顾过几位小主子,算得上有些带孩子的经验,不解的问道:“那是不是咱家身上有什么味道熏到小公主了?”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满脸的疑惑。
武媚娘说道:“不是,王公公,不是你的问题。”
说着将小公主接过来。
小公主一到武媚娘的怀里,慢慢的就停止了哭泣。
她安静地依偎在武媚娘的怀中,仿佛只有母亲的怀抱才能给她安全感。
王福来笑道:“小公主真聪明啊,这么小已经能认人了。”
武媚娘说道:“王公公,这件事很奇怪,皇上抱小公主的时候,她也是这般不安哭闹,乳母喂奶的时候她也只是乖巧片刻,吃饱了就开始哭。”
王福来思索片刻,说道:“小公主只认武才人您?”
武媚娘说道:“她还认皇后。”
“皇后?”
王福来惊讶地说道:“奴才知道皇后娘娘日日过来照顾小公主,难道是因为这样,所以小公主才认她的吗?”
武媚娘否认道:“王公公,皇上也每日来照顾小公主,可是小公主还是不让皇上抱,我今日叫你来,是想请你帮忙查一查我生产那天的事情。”
那天那个有问题的稳婆,一开始怎么用刑都不肯承认她想要害武媚娘,还一直求饶,后半夜忽然就咬舌自尽了。
王延年什么信息都没有问出来。
这让武媚娘觉得自己很被动,在这深宫之中,好像随时都有人会害她,害她的孩子。
她已经让李弘的乳母将李弘也搬到了自己的寝卧旁,她希望每天醒来的时候,就能看到两个孩子安然无恙。
李治觉得她的神经绷得太紧,过于紧张,于是让吴太医为她把脉,开方,希望武媚娘能够放松自己。
武媚娘最讨厌的就是李治不相信她!
所以她现在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王福来身上。
如果王福来也不相信她,也怀疑这些都是她因为紧张而过度幻想的,那她从此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好在王福来没有让她失望,说道:“武才人放心,奴才一定将那天的事情查清楚,还有一件事,奴才要告诉您,皇上打算给您晋位分。”
武媚娘无奈说道:“这件事,他不是一直在想吗?只是碍于长孙无忌他们的重压,没有成功罢了。”
王福来上前,低声说道:“武才人,近来几个月,皇上和长孙大人并不怎么和谐,皇上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的听长孙大人的话,所以武才人这次要把握住机会。”
武媚娘用尽力气让李治从长孙无忌的大掌下站起来,自然为的就是自己能够出头。
第147章 宸妃
她仰仗着李治,如果李治都要听从于长孙无忌,那她岂不是永远都只能过这种任人宰割的日子?
她的孩子们也和她一样,永远都只能被人踩在脚下,永无翻身之日?
想到此处,武媚娘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愤懑。
她对王福来行礼致谢:“媚娘要多谢王公公提醒。”
王福来赶忙躲开,没有受她的礼,说道:“武才人不用和奴才客气,奴才也盼着武才人能够一飞冲天,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
武媚娘闻言欢喜,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说道:“媚娘也期盼着那一天。”
王福来说道:“武才人,奴才已经查到紫苑临死前见过谁了。”
紫苑临死前见过的,自然不是真的紫米。
王福来为了查这件事,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暗中查核,其过程可谓是曲折艰辛。
甚至故意有两个月对紫苑的死丝毫没有怀疑,让宫中的人都以为他们相信了紫苑真的是畏罪自尽。
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他才找了尚衣局和紫苑走的比较近的几个宫女查问,紫苑那段时日见过什么人。
紫苑的死一直是武媚娘心里难以言说的痛,她听到王福来的话,急忙问道:“是谁?”
王福来走到桌子边,用手沾了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一个果字。
武媚娘马上就想到了王氏身边的橙果。她看向王福来,问道:“王?”
王福来点头:“是的!”
武媚娘急切的说道:“王公公,我就说她不安好心!她一定是想要害我和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眼神中满是怒火。
王福来的天秤本来就偏向武媚娘,再加上他查出来的事情,所以他此时坚定的站在武媚娘这边。
他说道:“武才人不要惊慌,奴才一定会查清楚的,她安的什么心,总会暴露出来!”
武媚娘感动不已,强忍住眼泪,说道:“媚娘多谢王公公!”
晚上,李治果然兴致冲冲的回来,脸上洋溢着笑容,对武媚娘说道:“媚娘,果然就像你说的,世间万事皆有走向圆满的时候,这次皇后主动提出晋你的位分,果然顺利许多。”
因为王氏提出来,王家和柳家都会支持,所以的确是比李治提出来要顺利的多。
武媚娘看到李治如此欢喜的样子,她却忍住内心的酸涩,声音平静的问道:“不知道皇后娘娘提出来为臣妾晋的什么位分呢?”
李治闻言,觉得武媚娘似乎并不像他心里想象的那么高兴和热切,脸色稍微暗了暗,说道:“婕妤。”
武媚娘也没有露出欣喜的样子。
她生了一儿一女,晋到婕妤这个位分,还需要王氏施舍才能成功?
一个早该自己得到的位分,如今还需要她对王氏感恩戴德?
往日她还能假意周旋一二,现在她知道了紫苑的死是王氏做的,而且此时只有她和李治在,她一点也不想再伪装自己。
她看向李治,目光灼灼,说道:“李治,当初徐妹妹只是侍寝,第二天就被封了婕妤,如今我生了弘儿和安宁,难道一个妃位都得不到?”
武媚娘的话语中带着质问和不满,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武媚娘这话就差直接说李治不如李世民。
李治听到武媚娘的话,看着武媚娘悲伤的表情和倔强的眼神。
心里触动,武媚娘鲜少有和他说话带着这么有攻击性的时候。
他想起吴太医的话:“武才人本就因为在孕期被害,导致她情绪不稳,再加上现在刚刚生产,安宁公主体弱,母子连心,武才人此时心理十分的脆弱,故而会过度紧张和忧郁,脾气也会有些暴躁。”
李治上前,轻轻地将武媚娘抱进他的怀里,温柔地说道:“媚娘,你不要这样,我的本意是封你为妃。”
他的声音充满了安抚和疼惜。
“为妃我也不是不配吧?”
武媚娘的内心已经厌恶这种处处受限、看人脸色的日子,故而她说话的语气带着强烈的情绪。
李治心里自然是认同武媚娘的话。
他说道:“是,媚娘为妃应当应分的!”
武媚娘正要说什么,李治又说道:“在朕心里,皇后你也做得。”
武媚娘心中的烦躁被李治这句话抚平了些许,说道:“皇后之位,臣妾还不敢肖想,贵妃这个位置,臣妾觉得可行。”
但李治已有贵妃。
李治笑道:“媚娘,你放心,朕知道该怎么做了。”
武媚娘抬头看着他,说道:“李治,我只要你给的,不要别人为我求的。”
她的目光坚定,尤其是不想接受王氏这样的人的“恩赐”。
李治看着她那坚定又倔强的样子,很是心疼,点头说道:“好,媚娘,我答应你。”
武媚娘以为他说的是答应她做贵妃。
面上只是笑笑,心中也知道是不可能。
贵淑德贤,贵妃排在第一位,是四妃之首,仅次于皇后。
而且,四妃已满,李治不可能为了晋升她为贵妃,而废掉现在的郑贵妃。
武媚娘想的事李治也在想。
皇后他给不了媚娘,可他的媚娘,也不能在四妃之下。
一个晚上冥思苦想,李治终于想出来一个位分:宸妃。
位同副后,在贵妃之上。
宸,有性格不争、官位亨通、一世富贵的寓意。
“宸”字本义指屋檐、宫殿,引申义为王位,象征着祥瑞之气,且尊贵,完美。
宸这个字,正好能完美的体现他的媚娘身上的那种气质。
更能彰显她在李治心中的独特地位。
第二天,李治在朝堂之上,郑重地提出要封武媚娘为宸妃。
当李治宣布这一决定时,朝堂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大臣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和忧虑。
随后,宰相韩瑗站了出来,他拱手行礼,声音洪亮而坚定地说道:“皇上,此举万万不可!武媚娘身份本就不妥,且以一个才人之位封妃,实难服众!而且,妃嫔有数,皇上如今又别立号,实为不妥!”
他的声音在朝堂上回荡,传到每个大臣的耳朵里。
第148章 折中
此言一出,立刻有众多大臣纷纷附和。
“皇上,后宫位分自有祖宗规制,不可轻易打破,武媚娘如若封妃,这将乱了宫廷秩序,有违祖训!”
大臣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坚决的反对之意。
李治坐在龙椅上,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仿佛乌云密布。
他怒视着群臣,目光中燃烧着怒火,说道:“媚娘贤良淑德,陪伴朕左右,为朕排忧解难,朕意已决,定要封她为宸妃!”
他的声音坚定有力,在大殿中回响,彰显着他的决心。
大臣们并没有被李治的愤怒所吓倒,长孙无忌挺身而出,他神色凝重,言辞恳切地说道:“皇上,您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后宫之事也关乎朝廷稳定,若随意册封,恐引起后宫纷争,影响朝纲!”
长孙无忌的话语掷地有声,在朝堂上引起一阵骚动。
李治的眉头紧皱,如同一座山峰,他早就料到大臣们会如此强烈地反对,但心中的怒火依然难以抑制。
他扫视着群臣,语气强硬带着威严和质问,说道:“朕身为天子,难道连册封一位妃子都做不了主吗?”
此时,朝堂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一根紧绷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大臣们纷纷跪地,齐声高呼:“皇上息怒!但此事关乎大唐基业,还望皇上三思啊!”
李治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的怒火燃烧得更旺,犹如熊熊烈火。
冷然说道:“什么事情你们都能扯到江山社稷上,若大唐基业果真如此脆弱,会因为朕一个小小的封妃之举便受到影响,那么在座的各位,朕的肱骨之臣们,朕还要你们做什么?!朕废了这三宫六院岂不就能保大唐千秋万代?!”
李治的声音如雷霆般响亮,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里回响,震耳欲聋。
李治这话,大臣们不知道怎么接,一个个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一时间惶恐又敬畏,只能齐齐跪下,呼道:“皇上息怒!”
李治不语,脸色依旧阴沉,目光冷冷地看着跪地的大臣们。
大臣们也不退让,依旧跪在地上,气氛僵持不下。
李治也知道这件事不能一蹴而就,也不可能一时半会就能决定下来。
于是给了王福来一个眼神。
王福来马上走出来,喊道:“退朝!”
他的声音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
李治走后,众臣起身。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有序退出去。
一直没有出声说话的来济走在最后头。
韩瑗回头看看他,甩了甩袖子快步离开了。
中午,李治就收到了一封来济的密折。
李治此时正在武媚娘这里。
他如今处理政事已经不避讳武媚娘,拿着密折,脸上带着疑惑和不满说道:“这个来济,今天早朝的时候一声不吭,现在竟然给朕送来了折子。”
武媚娘怀里抱着安宁,正在给李弘亲他的妹妹,听到李治的话,起身将安宁放在摇篮里,然后牵着李弘的手走过来。
柔声说道:“怕是有什么话不好当着朝臣说吧。”
李治也好奇,于是当着武媚娘的面将折子打开,草草看了几眼之后,恼怒的说道:“这个来济!”
武媚娘接过折子,上面写着:妃位已满,若强行设立宸妃,不但会影响后宫秩序,还会引起朝臣对武才人和皇子李弘不满,最重要的是,宸妃古无此号,事将不可!昭仪足矣。
武媚娘这才知道,李治为了给她封妃,竟然想出来宸妃这个称号。
武媚娘看着李治,声音轻柔又带着深情,问道:“皇上想封臣妾为宸妃?”
她的眼中闪烁着惊喜和感动,带动了李治的心弦。
他心里高兴,与武媚娘深情对视,理所当然的说道:“朕觉得宸字与媚娘最为般配。”
武媚娘低头一笑,温婉动人,说道:“臣妾谢皇上厚爱。”
李治愿意将她推上顶峰,她也愿意为李治小退一步。
她指着来济的折子说道:“皇上便按照来大人说的,封臣妾为昭仪吧。”
“昭仪?委屈媚娘了。”
李治将李弘抱到自己的腿上说道,眼中满是怜惜。
李弘挣扎几下,又朝着武媚娘挥手:“娘!”
他的声音稚嫩而清脆。
李治拍着儿子的小屁股,语气带着无奈和宠爱,说道:“父皇抱你一下你都要找你娘!”
李治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所以李弘不但不怕,反而咯咯咯的笑起来。
武媚娘将李弘接过来,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说道:“皇上就依来大人的吧,以后有机会,再给臣妾晋位分。”
武媚娘低头亲亲李弘的小脸蛋:“娘的小宝贝!”
李弘又咯咯笑起来,也在武媚娘的脸颊上亲了亲。
李治说道:“媚娘,宸妃这个号,是朕特意为你而设的。”
武媚娘做出感动和娇羞的样子说道:“臣妾感动万分,可是,臣妾更在乎弘儿的将来,皇上,以后会有机会的。”
李治想想,武媚娘说的也对,她每次这样说的时候,到最后都能成真。
李治含情脉脉,对武媚娘说道:“朕便将宸妃这个号为你留着,封昭仪,进宸妃。”
这是什么话?
武媚娘也不再和李治争执。
宸妃虽好,皇后更高。
王氏,她已经决定要将她拉下来!
李治不是说过吗?
她做皇后也是做得的!
李治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愧疚。
武媚娘看着他,微笑着行礼,声音轻柔而真诚的说道:“臣妾多谢皇上恩典,能封为昭仪,臣妾已心满意足。”
她的话对李治来说,好似有一种能安抚暴风雨的魔力。
李治握住武媚娘的手,感慨说道:“媚娘,是朕没能达成初衷,委屈你了。”
武媚娘轻轻摇头,说道:“皇上的心意,臣妾铭感五内,如今能得昭仪之位,已是皇上对臣妾的厚爱,而且,还是来大人提议,臣妾很是满足。”
朝臣提议的,比李治和王氏提出来的更加让她安心。
李治说道:“这倒也是,早知道他们这样喜欢折中,朕之前就该想出宸妃这个称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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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昭仪
武媚娘说道:“皇上,你要是早想出来宸妃这个称号,臣妾现在岂不是还只是个婕妤?臣妾虽然不在乎名份,但昭仪和婕妤,俸禄可差着许多呢!”
她的话语带着几分俏皮,那灵动的眼神和微微上扬的嘴角,瞬间缓解了李治心中的情绪。
李治知道武媚娘是在开解自己,不过听了武媚娘的话之后,他心中的愧疚确实稍稍减轻,对她更是赞赏有加。
他深情的目光能将人融化,郑重地对武媚娘承诺:“媚娘能如此通情达理,朕甚感欣慰,朕定然不会辜负你。”
李治温柔而坚定的承诺,武媚娘当然要欣喜的接受,她笑着回道:“那臣妾可记住了,皇上可不要食言哦!”
第二天,
李治要封武媚娘为昭仪的消息,如同春风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后宫,
在后宫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有祝贺的,有嫉妒的,也有事不关己不管的。
王氏得知后,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但她毕竟在宫中多年,练就了一身伪装的本事,面上却是满脸微笑:“恭喜媚娘终于得偿所愿。”
那笑容看似真诚,实则暗藏玄机。
王氏并不是真的恭贺,武媚娘也并没有得偿所愿。
她面带微笑,看着抱着安宁公主的王氏,说道:“嫔妾多谢皇后娘娘,幸得皇后娘娘提议,皇上才能如此顺利的晋升嫔妾的位分。”
她的笑容完美无瑕,可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感激。
王氏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保持着那虚假的笑容,说道:“这都是媚娘应得的,本宫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此时王氏还不知道,李治想要封武媚娘为宸妃的事。
她心里也诧异,明明她提的是婕妤,为什么就成了昭仪?
她一早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大概等她从太极宫回去之后,就能知道具体事宜了。
不了解,所以不开口乱说话。
安宁在她的怀里睡的香甜。
小小的脸蛋软乎乎的,
王氏忍不住俯身亲了亲安宁的脸蛋。
带着奶香的小脸,柔嫩白皙。
触感软软的。
安宁如果是她生的,该多好!
王氏被安宁对她的喜爱和依赖,触发了女人的天性,滋生出了母爱。
可惜的是,这个孩子是武媚娘生的不是她生的。
可怜的是,这个孩子这辈子都要在药罐子里泡着,
或许就算在药罐子里泡着,也不一定能长大。
王氏这一亲,是真的带着对安宁的喜爱和怜惜。
而她的举动在武媚娘眼里就成了对武媚娘的挑衅和惺惺作态。
武媚娘看着她低头的那一瞬间,眼神里的恨意无需掩饰,
她的安宁都是因为王氏才变成这样的!
武媚娘整日都陷在女儿不能平安长大的忧虑中,她的心已经在淋漓滴血,她此时正遭受着随时可能失去女儿的痛苦折磨和煎熬。
王氏一直待到晚膳时分才离开。
她一走,徐姗就带着紫米进来了。
“恭喜武姐姐!”
徐姗一进来就笑着向武媚娘行礼道喜,那清脆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紫米也跟着行礼说道:“见过武昭仪!”
武媚娘将她扶起来,说道:“姗姗,紫米,快起来。”
她的脸上满是亲切。
徐姗站起来,从紫米手上的托盘中取出佛经,说道:“武姐姐,这是我今日新抄的佛经,给小公主换上,祝福小公主平安喜乐!”
武媚娘笑道:“姗姗辛苦了,这佛经抄一卷就好了,哪里需要天天抄?日日换?”
她的语气中满是心疼。
徐姗却不敢接这个话。
她心里对七月十四那晚的事情一直心有余悸,特别是安宁出生就身体不好,她更加愧疚,日日责怪自己那晚没有将那卷带着诅咒的佛经抢到然后毁掉。
偏偏安宁的身体如此孱弱,她更加认定是那佛经的诅咒灵验了。
心里的愧疚和恐惧越发的深。
所以自从安宁出生后,她每日都抄祈愿的佛经过来,并亲自放在安宁的小床上。
每天抄,每天换。这已经成了徐姗的日常生活。
每天从早抄到晚,手腕都已经酸的拿不稳筷子。
武媚娘感动,说道:“姗姗,你也要注意休息,日日抄,眼睛哪里受的了?这手腕也需要休息的,听我的话,你的心意我和安宁都感受到了。”
她的声音温柔而真挚。
徐姗躲过了武媚娘带着关切和疼惜的目光,低头看向安宁,她不敢和武媚娘那关切的眼神对视。
她对不起她的武姐姐和小公主。
未央宫,
“宸妃?”
王氏脸上的表情温和,语气却森然。
她微微眯起眼睛,那眼神中透露出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她现在学着武媚娘的样子,从她这些日子与武媚娘的接触,她发现武媚娘鲜少有狰狞和暴怒的时候。
她也要学着这样。
不过现在她还是破功了。
“皇上竟然想出宸妃这个封号来?在四妃之上,位同副后?!哼!本宫这个皇后还在呢!”
她的声音尖锐而愤怒,再也无法保持之前的伪装。
王氏再次忍不住摔了殿内的摆设。
那些精美的瓷器瞬间破碎,发出清脆的声响。
橙果等人齐齐跪下:“娘娘息怒!”
王氏慢慢冷静下来,说道:“本宫是该息怒,她想要做宸妃,可惜前朝大臣们不同意啊,哈哈哈哈!一个昭仪而已,她这辈子也就到昭仪这个位置了!”
接着她又对橙心吩咐道:“这件事,萧氏肯定也知道了,橙心,你去请萧氏到这里来,就说,本宫有要事找她相商。”
萧氏自然也知道了所有的事情。
这会正在和蓝奎说起,萧氏的脸色阴沉,眼神中充满了嫉妒和怨恨:“武媚娘这个贱人!到底是靠着什么魅惑皇上?竟然蛊惑皇上为她单独设立宸妃这个位分,想立于四妃之上?想压在本宫头上?本宫让她有命做没命享!”
蓝奎说道:“娘娘,这件事的起因,听说是因为皇后而起的,皇后提议给武昭仪——”
“昭仪?册封典礼都还没有,她算什么昭仪?”
萧氏冷声打断蓝奎的话。
第150章 失女
李治已经下旨,虽然没有正式册封,这宫中上下已经对武媚娘改了称呼,萧氏心里不舒服,在这里找茬。
蓝奎马上改口:“是,是奴婢不严谨,皇后提议为武才人晋位分,说的是婕妤,皇上不知道怎么的,提出了宸妃这个号,好在前朝大臣都反对,故而,没有成功,皇上便退而立了昭仪。”
萧氏冷哼一声,说道:“王氏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她的脸色阴沉,眉头紧皱,心中满是对王氏的不满和猜疑。
话音刚落,外面就有小宫女来报:“娘娘,皇后娘娘身边的橙果姑姑过来,说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萧氏看了一眼蓝奎,眼中的询问让蓝奎也摇摇头,说道:“奴婢也不知道皇后娘娘为什么找您。”
萧氏想起上一次的那一巴掌,瞬间觉得脸颊还在疼,对着蓝奎说道:“蓝葵,你和本宫一起去,一直守在本宫身边。”
蓝葵回道:“是,娘娘!”
萧氏带着谨慎来到未央宫。
王氏热情的出来招呼她:“淑妃妹妹!”
萧氏狐疑,但脸上还是镇定的回道:“皇后娘娘安。”
王氏笑颜如花,说道:“淑妃不用多礼,快来坐,本宫今夜叫你过来,是有件大事要和你商议。”
萧氏本能的觉得有问题,她带着些许防备,小心的问道:“什么事?”
王氏说道:“淑妃不用如此谨慎,本宫说的事,自然是你也感兴趣的事。”
她的眼神闪烁,让萧氏捉摸不透。
萧氏不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试图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
王氏看着萧氏,神秘的说道:“你附耳过来。”
萧氏第一次不敢不听王氏的话。
屋内宫灯跳动,窗户上映着两个身影。
那影子时而靠近,时而分开,仿佛在密谋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
时间一转,安宁已经满月。
她出生时本就体弱,武媚娘一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期盼着她能一天天好起来。
满月宴后,武媚娘也出了月子。
她最近有些忙碌,因为李治正式册封她为昭仪的日子就在年后。
从才人到昭仪,她的一应用品和服饰首饰,都需要重新按照昭仪的位份制作。
而且马上就要过年,宫中各个掌事都非常的忙碌。
十二月十七。
武媚娘如往常一样去看望睡梦中的安定公主,当她轻轻掀开襁褓时,却发现女儿的身体已经冰冷,没有了呼吸。
那一刻,武媚娘的世界瞬间崩塌,她的心如被万箭穿过,痛得无法呼吸。
“我的安宁!怎么会这样!”
武媚娘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宫殿中回荡。
虽然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是没有想到来的这么快!
她的双眼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
她抱着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安宁公主,泪水不断地滴落在她的小脸上,那泪水仿佛断了线的珍珠,颗颗滚落。
宫女们惊恐地围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她们个个面色苍白,身体颤抖,被眼前的场景吓得不知所措。
只是跪在地上。
武媚娘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问道:“谁来过?”
她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愤怒和痛苦。
乳母战战兢兢的回道:“回昭仪,皇后娘娘来过。”
乳母的声音微弱,几乎要被武媚娘的哭声淹没。
王氏的确来过,她来的时候安宁已经睡着,本想将安宁抱起来,但又怕打扰她,于是只是在小床边看了看她,然后就离开了。
武媚娘愤恨的喊道:“王氏!我就知道她每天过来打着照顾安宁的幌子不安好心!”
接着她吩咐白月:“白月,你去请皇上,就说我去了未央宫!”
说完,她双眼通红,表情凝重,如同一头受伤的母狮,抱着已经没有气息的安宁,带着宫人就冲向了王氏的宫殿。
“王氏!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杀了我的女儿!”
武媚娘一见到王氏,便怒不可遏地吼道。
王氏一脸惊愕,连忙摇头否认:“媚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本宫怎么会杀安宁?本宫最是喜爱——”
“喜爱?!你还真是蛇蝎心肠!你何必这么着急,太医早就说过,我的安宁,活不了多大,你为什么还要这么狠毒,杀了我的安宁!她才刚刚满月啊!”
武媚娘的哭声就像被撕裂的纱布,每一声都带着无尽的悲痛和愤怒。
让人听着心疼不已。
王氏对安宁是有几分真心喜爱和疼惜的,她说道:“武媚娘,你在胡说什么!本宫对安宁的喜爱有目共睹,本宫怎么会杀安宁?!”
“你还在狡辩!”
武媚娘怒指着王氏,语气里满是悲愤和对王氏的仇恨:“你这个狠毒的女人!自从我怀孕,你就想方设法的毒害我,毒害我的胎儿,一计不成功,就在生产的时候让婆子害我,幸亏我的婢女谨慎,幸亏有皇上派的吴太医在,否则,我的安宁恐怕难以出生,我恐怕已经难产而亡,如今你还杀了她!”
王氏神色慌张,说道:“武媚娘,你不要冤枉本宫,本宫对安宁一直视如己出,怎么会杀她?”
武媚娘咬牙切齿道:“视如己出?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你嫉妒我生下皇子公主,嫉妒我得到皇上的宠爱,所以你下此毒手!”
王氏忍不住动怒,她说道:“武媚娘,本宫没有杀安宁!再说了,本宫有什么理由杀安宁,她只是一个公主而已,又影响不到李忠的太子之位。”
“你没有理由?”
武媚娘冷笑一声,泪珠还挂在她的脸上:“你为了保住自己的后位,什么事做不出来?你以为除掉我的女儿,就能阻止我在宫中的地位上升吗?你错了,王氏,我武媚娘发誓,定会让你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充满了仇恨和决绝,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王氏看着这样的武媚娘,竟然有些害怕,她后退几步,说道:“媚娘,你冷静一点,这其中定有误会。”
“误会?”
武媚娘紧紧地抱住安定公主的尸体,怒道:“我的女儿早上还好好的,你去了之后她就这样没了,这不是误会,是你的狠毒!”
第151章 恶意
王氏看着武媚娘怀中毫无生气的安宁,心里竟然也生出一丝伤感。
她的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武媚娘怀里将安宁抱过来看看,
是不是武媚娘魔怔疯癫了,
是不是,安宁还活着!
武媚娘本能的躲过她的手,指着她说道:“你还想怎么样?你杀了她,你为什么要这么狠毒?!”
她的声音尖锐而凄厉,手指颤抖着,仿佛要用这指责将王氏刺穿。
王氏伸出的手还在半空,她说道:“武媚娘,本宫真的没有杀安宁,你冷静一点!”
她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无奈,试图让武媚娘相信自己的清白。
“依本宫看,是武媚娘你,自己杀了安宁公主,想要来陷害皇后娘娘吧!”
萧氏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 了,阴阳怪气地说出这句话。
她的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神情,一副等着看一场好戏的样子。
武媚娘失去女儿本来就已经悲痛万分,现在还要被萧氏这样污蔑,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她缓缓抬头看向萧氏,眼睛里的恨意再也无需掩饰和隐藏,说道:“萧氏,之前种种我都记在心里,今日有你这句话,我也不会放过你!”
她的眼神犹如燃烧的火焰,仿佛要将萧氏烧成灰烬。
萧氏冷哼,走上前,和王氏站在一起,说道:“你杀害安宁公主在先,陷害皇后娘娘在后,对本宫和皇后娘娘不尊,这桩桩件件,可都逃不脱责罚。”
她的语气嚣张,已经将武媚娘定罪。
武媚娘将安宁递给黄羽,随手拔下一根发簪,她今日就要杀了这两个狠毒的女人,为她的孩子报仇!
那发簪在她手中闪烁着寒光,仿佛是她复仇的决心。
王氏见她拔下发簪,想起当日江太医被她挟持的事情来,立即开口说道:“武媚娘,你冷静一点!”
“媚娘!”
李治匆匆赶来,他听到白月说安宁没了,武媚娘来到未央宫找王氏的时候,心里一沉,他马上就赶过来。
看到的是武媚娘那决绝的表情和充满仇恨的目光。
他急忙上前,将武媚娘手中的发簪轻轻的拿下,然后将武媚娘揽进自己的怀里:“媚娘,媚娘,你冷静一下。”
武媚娘看着李治,泪水再次决堤而出,说道:“李治,我们的女儿没有了,她被王氏,被你的皇后杀了,我要杀了王氏,为我们的女儿报仇!”
她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悲愤,身体在李治的怀中颤抖着。
王氏带着人齐齐跪下:“臣妾参见皇上!”
然后才对李治说道:“皇上,臣妾没有杀害安宁,臣妾对安宁是真心喜爱疼惜的,臣妾怎么会杀害安宁?请皇上相信臣妾!”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萧氏也说道:“皇上,臣妾可以作证,皇后娘娘的确是将安宁公主——视如己出。”
她故意在“视如己出”这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
王氏转头,看向萧氏,因为萧氏后面的四个字,说出来特别的怪异。
有些意有所指,明面上好像是为了王氏求情,实际上又好像在讥讽王氏的用心。
萧氏回望王氏,说道:“皇后娘娘,臣妾说错什么了吗?”
她的脸上带着挑衅的笑容。
王氏低头,说道:“没有。”
她的声音低沉,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奈。
李治眉头紧皱,目光在众人之间扫视,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武媚娘抽抽噎噎,在李治的怀里已经泣不成声。
黄羽跪在地上看了一眼武媚娘,试着说道:“回皇上,”
武媚娘看了一眼黄羽轻轻的点了点头。
黄羽明白了,武媚娘是让她说出来。
于是黄羽大胆的说道:“回皇上,奴婢和昭仪去了小皇子的寝卧,看望小皇子之后,回来,昭仪第一时间就去看小公主,当昭仪看到小公主的时候,小公主的被子是盖在她的头上的,昭仪将小公主的襁褓抱起来的时候,小公主已经没有了呼吸。”
黄羽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恐惧和悲伤。
后面的话,就不用黄羽说,她只是一个婢女,谁对小公主动了手脚,她不能乱说。
李治的声音低沉而威严,问道:“昭仪走后,有谁去看过小公主?”
乳母回道:“回皇上,只有皇后娘娘来过。”
乳母的声音微弱,身体不停地颤抖,公主死了,她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照顾不周的罪名。
李治望向王氏,厉声问道:“王氏,你有何话可说?”
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怀疑和愤怒。
王氏的心刺痛。
她忍住眼泪,说道:“皇上,臣妾只是去看安宁,臣妾去的时候安宁已经睡着,臣妾只是将她的被子盖好了一些,臣妾绝对没有也绝对不会杀害安宁的,皇上,臣妾对安宁,是真心疼爱的,臣妾不相信您和媚娘看不出来。”
李治或许能看出来,但武媚娘,对王氏的仇恨那么深,就算看出来,也觉得她是假的。
李治说道:“你盖被子就盖被子,为什么要盖住安宁的脸?”
他语气充满了质问。
王氏不承认,说道:“皇上,臣妾怎么会盖住安宁的脸,臣妾虽然没有生养过小孩,但也带过家里的弟弟妹妹,臣妾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臣妾只是给安宁盖好了被子,绝对没有盖住安宁的脸。”
王氏终于忍不住流出了眼泪,大概也是有几分是为了那个曾经在她怀里乖巧安睡的小安宁 。
萧氏插嘴道:“皇上,臣妾觉得这件事很可疑,或许是武昭仪自己捂死了小公主,从而来陷害皇后娘娘!”
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王氏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武媚娘对她的孩子怎么样,她还是看的清楚。
武媚娘再次被萧氏气到,她看着萧氏,说道:“淑妃还真是上下嘴唇一动,什么话都说的出来,虎毒不食子,这种事情我武媚娘连想都想不到,更加不会说去做,淑妃竟然张口就说了出来。”
李治感觉到武媚娘在她怀抱里发抖,眼神冷厉的看向萧氏:“萧氏!”
第152章 约定
萧氏却毫不理会李治的怒火,而是对武媚娘说道:“这阖宫上下,谁不知道,你的安宁身体不好,整日的喝药,连乳母都是喝了药之后才能喂养她,难保你不是嫌弃她体弱,想要再生一个健康的,故而,杀了她,再陷害皇后,这种一箭双雕的事情,你武媚娘怕是做的出来吧!”
萧氏的话语恶毒至极,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刺向武媚娘早已鲜血淋漓的内心。
萧氏这种恶意的揣测,让李治更加的愤怒。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睁,吼道:“萧氏!修得胡言!”
此时,他的脸色铁青,愤怒到了极点,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武媚娘刚刚失去自己的爱女,现在听到萧氏的话,将悲愤化成力量和愤恨,对萧氏说道:“这样看来,淑妃早就想将自己的女儿高安公主杀了,好再生一个健康的?”
她的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萧氏,那眼神中燃烧着的怒火仿佛能将萧氏瞬间焚烧殆尽。
高安公主因为几年前被萧氏放在冰水里试图争宠而弄的身体不好,也是要精细养着。
萧氏有些恼羞成怒,说道:“武媚娘,你胡说什么!高安是本宫的亲生女儿!”
萧氏的面容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
武媚娘说道:“难道安宁就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武媚娘带着无尽的悲痛和愤怒,那声音仿佛是从灵魂深处嘶吼出来的,令人心碎。
李治自然是不会相信,武媚娘或者萧氏会对她们的亲生子女下毒手的。
虽然武媚娘和萧氏都因为这种互相猜测而愤怒伤心,
但此时无疑是武媚娘更需要他的安抚和信任。
于是他对萧氏说道:“萧氏,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先回你的宫殿吧!”
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不容置疑。
萧氏起身,看了一眼武媚娘,又看了一眼王氏,不情不愿的行礼说道:“臣妾告退。”
武媚娘在李治的怀里看着萧氏的背影,心里觉得奇怪。
她从发现安宁没有气息到来指责王氏,并没有多久,她一路上也并没有声张。
那么,萧氏是如何知道安宁的事情?
除非,
武媚娘双眸猛然睁大,
萧氏!
是萧氏杀了她的安宁!
否则怎么解释她来的这么快?
武媚娘双手捏紧,指甲深深地掐进她的手掌,她都没有察觉到疼痛。
她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了萧氏和王氏为自己的孩子报仇!
李治还在质问王氏:“王氏,朕再问你一次,你是否有做出伤害安宁的事情?你最好实话实说,否则,若是朕查出来,你这个皇后也不用在当了!”
他的声音冷若冰霜,眼神中充满了决绝。
王氏猛然抬头看向李治,她的表情是难以置信。
李治在说什么?
皇后不用当了,
是要废了她?
她声泪俱下,说道:“皇上,人心都是肉长的,臣妾也是人,安宁那么可爱,那么乖巧,臣妾喜爱都来不及,怎么会做出伤害安宁的事?皇上要查便查,臣妾问心无愧!”
她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不停地流淌。
武媚娘不再理会王氏的辩解,她从李治的怀抱里出来,从白月手中接过安宁,缓缓地走出宫殿。
一路上,她的泪水不停地流淌,心中的仇恨愈发强烈,仿佛一团黑色的火焰,要将她吞噬。
回到自己的寝宫,武媚娘将女儿轻轻地放在床上,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女儿的脸庞,仿佛女儿只是睡着了。
“我的儿,是娘没有保护好你。”
武媚娘喃喃自语,声音颤抖而沙哑,“娘一定会为你报仇,让害你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她的眼神空洞而绝望,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安宁的脸上。
从那一刻起,武媚娘对王氏和萧氏恨之入骨。
这份仇恨如同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不断地生长,驱使着她在这充满阴谋和争斗的宫廷中变得更加坚强和决绝。
李治进来的时候,武媚娘正抱着安宁,吴太医跪在一旁。
武媚娘沉浸在失去女儿的悲痛中,看着安宁好像进入沉睡的小脸,口中轻轻念着:“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
她的声音轻柔而悲伤,让听到的人都忍不住跟着伤心落泪。
武媚娘为安宁念完往生咒,很是不舍的看着安宁:“安宁我的女儿,来处何来,去处何去,往来处来,往去处去,安宁,娘与你缘分至深,你要记得,再次转生到娘的肚子里,我们母女还能再续前缘。”
她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安宁去世,李治也伤心不已,如今见到武媚娘这样,他忍不住泪流满面。
上前将武媚娘和安宁一同拥进怀里。
他知道,此时说什么都缓解不了武媚娘的哀痛,唯有给她温暖的怀抱让她知道,自己与她同在。
没有人敢上前打扰他们。
直到安宁的身体冰凉,僵硬,
李治慢慢的从武媚娘的手中将安宁的尸体接过来,说道:“媚娘,让安宁安息吧。”
武媚娘低声回道:“好。”
没有一点吵闹。
这让李治更加心疼,他温柔的安慰道:“你刚才和安宁约定好了,安宁以后还会来做你的女儿,我们只需要等待,她还会回来做我们的女儿。”
武媚娘点头,说道:“是,我和安宁约好了。”
她的眼神依旧停留在安宁的脸上,想要将女儿的模样深深地刻在心里。
吴太医上前从李治手上接过安宁,检查一番,回道:“禀皇上,安宁公主,的确是窒息而亡。”
武媚娘再次落泪。
这时乳母忽然跪下,带着胆怯和急促说道:“禀皇上,是昭仪,是昭仪捂死了安宁公主!奴婢亲眼所见!”
武媚娘眼眸微动,转而看向跪在地上的乳母,她就这样看着乳母,什么话也不问,好似能将乳母的头顶看穿,看到乳母的内心。
乳母低着头,也能感受到武媚娘那带着愤怒和恨意的眼神。
她的手指慢慢蜷缩,握成一团,身体不停地颤抖,等待着武媚娘的雷霆之怒。
第153章 蜕变
李治甚至都不想再审问乳母,他直接吩咐王福来:“拖出去,杖毙!”
声音冰冷而决绝,威严又不容置疑。
乳母面容如丧考妣,哭着求饶:“皇上饶命!奴婢说的都是真的!皇上!”
乳母的求饶声凄厉而绝望,脸上涕泪横流,充满了恐惧和懊悔。
李治摆摆手,脸色阴沉,眉头紧锁,对乳母的求饶丝毫不为所动,很不耐烦的吼道:“还不快拖下去!堵住她的嘴!”
他的媚娘现在本来就极度伤心和难过,这乳母竟然还敢来诬陷她!
他如果多问这乳母一句,都是对武媚娘的不信任和伤害。
王福来带着王延年,一起将乳母的嘴巴堵住,往外拖。
乳母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武媚娘喊了一声:“王公公!”
简单的三个字,带着急切和深意。
王福来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点头。
然后将乳母拖了出去。
对于这种陷害武媚娘的人,王福来心中充满了愤怒和厌恶。
作为宫廷中的大总管,他拥有无尽的手段和权力,可以对这些人施加最严厉的惩罚。
他有无数种严刑拷打的方法,可以让这些人尝尽痛苦,直到他们吐出真相为止。
只要不把人弄死,总能撬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经过两个时辰的折磨,乳母终于无法承受酷刑,说出了一句话:“是奴婢杀了安宁公主!”
这个理由却让人感到荒谬可笑。
仅仅因为不想再喝那些苦药就杀人?
还是大唐公主,
这简直是荒唐至极!
乳母最终还是死去了,但王福来并没有得到真正的答案。
王福来深感自己作为大总管的失职,竟然连续几次都未能问出事情的真相。
他的脸色阴沉如墨,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自言自语道:“果真是咱家太过善良,以至于一个两个的,都敢无视咱家这个大总管!”
随后,王福来来到武媚娘面前,向她汇报了审讯的结果。
武媚娘听后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后说道:“或许真的是乳母杀了安宁,但绝不可能是因为不想喝药的缘故,王公公,我怀疑这件事与萧氏有关。”
王福来恭敬的说道:“武昭仪请说。”
武媚娘眼神冷冽,缓缓开口:“我回来发现安宁情况不对的时候,并没有声张,只是带着人去了未央宫找王氏,因为乳母说只有王氏来过,可是萧氏是怎么知道的?”
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缓缓剖析这个复杂的谜团。
“除非,太极宫有她的眼线,否则,就只有一个可能,是她淑妃杀了安宁公主,或者是淑妃指使乳母杀了安宁公主。”
王福来心中一震,不禁猜测道。
“对,王公公你说的没错,我也正是这样想的。”
武媚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肯定了王福来的猜测,继续说道:“所以,王公公,我必须要查清楚这件事,找到真正的凶手,让她付出代价。”
语气中仇恨和狠厉毫不掩饰。
王福来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了解武媚娘对女儿的疼爱,如今发生这样的事情,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王公公,不怕和你说实话,从此以后,我总有一天要萧氏和王氏的命,我要她们为我的安宁偿命!”
武媚娘的声音冰冷而坚定。
王福来心中也能感同身受,故而他对萧氏和王氏也生出了反感。
他也知道,此刻的武媚娘已经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智慧和手段,为女儿报仇雪恨。
一场血腥的复仇即将展开……
武媚娘心中明白,这些话语绝不能在李治面前流露。
毕竟,王氏与萧氏是李治的妻妾,尽管他已不再像往昔那般宠爱她们,但要说他会痛下杀手,那也是不太可能的事。
比如今天,李治为什么不问乳母是谁指使她来陷害自己的?
她太清楚,自己与李治之间的感情,与他对安宁以及王氏、萧氏的情感有着天壤之别。
而王福来则不同,他完完全全地站在了武媚娘这一边。
是她可以信任且会帮助她的人。
王福来深入剖析道:“皇上定然无法下定决心。”
武媚娘眼神坚定,目光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沉声道:“正因为是这样,我必须想出法子让他下定这个决心,倘若能让萧氏和王氏犯下不可饶恕的重罪,届时,将确凿的证据摆至皇上面前,就算他再有不忍,也不得不硬起心肠了!”
王福来听着武媚娘斩钉截铁的语气,不禁壮起胆子再次抬头望向她的面容。
依旧是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然而此刻的她,脸上的神情已不再是昔日充满对美好生活憧憬的模样,更不再有曾经那份天真烂漫的气息。
王福来并不觉得这样的武媚娘不好,反而觉得,现在的武媚娘斗志昂扬,让他更加期望看到。
他恭敬地说道:“好,武昭仪放心,奴才一定注意这两宫的事宜,一旦发现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就让王延年来告诉您。”
声音坚定且带着对武媚娘的忠诚。
武媚娘郑重的向他表示自己的感谢:“王公公,媚娘要多谢你,媚娘若能如愿达顶,定不会忘记王公公你的恩情!”
王福来再次躲开武媚娘的大礼,说道:“武昭仪折煞奴才了!”
徐姗得知安宁去世的消息后,如遭雷击,捂着胸口直直倒在了地上,她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婕妤!”
紫米惊恐地喊道,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满是惊慌失措。
此时,她们正走在前往太极宫的路上。
徐姗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呼吸微弱。
她的身体软绵绵地躺在地上,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紫米心急如焚,试图扶起徐姗,但她一个人的力量远远不够,无法抬起昏迷的徐姗。
她的额头布满了汗珠,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就在这时,御林军巡逻队路过此地,紫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地向他们求救:“将军!求将军救救我们婕妤!”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哀求。
第154章 事急
巡逻的御林军停下脚步,一名小队长出列,看着地上昏迷的徐姗,又看了看紫米,皱起眉头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紫米说道:“小将军,我是徐婕妤的婢女紫米,我们婕妤忽然摔倒,昏迷不醒,还请将军找来软娇,将婕妤送回宫,顺便请太医来为我们婕妤诊治。”
她的声音急切而慌乱,不停地向小队长鞠躬求情。
这位小队长名叫王战利,他目光如炬,看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徐姗,眉头紧皱。
片刻之后,他果断地对身边的两名士兵吩咐道:“你立刻去找一顶软轿来;你快去请太医,并让他们直接前往徐婕妤的宫殿。”
两人拱手行礼,表示明白任务,然后迅速离去执行命令。
王战利转头看向剩下的士兵,严肃地下令:“你们继续保持警惕,加强巡逻!”
随后,他便留在原地与紫米一同守护着徐姗。
紫米感激涕零,连连向王战利道谢:“多谢小将军,多谢小将军!若不是您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没过多久,软轿就被抬了过来。
王战利作为一名外男,不便直接碰触徐姗的身体。
毕竟她是李治的后妃,身份尊贵,不同于一般的小宫女。
而且,男女之间的界限也必须遵守。
因此,将徐姗抬上软轿的任务只能交给两名抬轿的小太监。
“你们小心些。”
紫米在一旁轻声叮嘱道。
然而,有时候越是担心,事情往往越容易出错。
就在两个小太监即将把徐姗放上软轿时,一个不小心,竟然失手将她摔了下来。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人措手不及。
王战利见状,本能地迅速向前,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徐姗,避免了她直接摔倒在地。
当他的双手触及到徐姗的柔软身躯时,一股淡淡的女儿香扑鼻而来,令他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
很快,王战利便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
毕竟,徐姗是后宫的妃子,是皇帝的女人,他多看一眼都可能被视为大罪,更何况如今这般亲密的接触。
但此时徐姗已经在他的怀中,他又无法将她再次扔回地上。
于是,他急忙将徐姗轻轻地放在软轿上,然后拱手向紫米和其他太监说道:“事急从权,这只是一件小事,请各位务必守口如瓶,切勿声张。”
两个小太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他们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双手微微颤抖着,显然十分害怕。
紫米怒视着他们,眼中闪烁着愤怒和责备的光芒,怒道:“你们两个如此不小心,差点摔到我家婕妤,要是我家婕妤有什么好歹,你们死罪难逃!好在有这位小将军出手相救,他不光是救了我家婕妤,更是救了你们两个的命,小将军是你们的救命恩人,你们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两个太监终于出声,他们的声音带着恐惧和敬畏,齐声说道:“是,多谢小将军救命之恩。”
王战利连忙摆手道:“救徐婕妤要紧,你们快走吧。”
两个小太监抬起徐姗,急匆匆地离开了。
不一会儿,太医也赶到了。
太医仔细地把了脉,然后对紫米说道:“徐婕妤本就思虑过度,精神萎靡,方才又忽然悲伤过度,还带有少许惊恐,造成肺气抑郁、气机不畅、经脉不通,故而晕倒。本官开个方子,你们去熬药,待徐婕妤醒来,你要叮嘱她,不要太过悲伤,要尽量开怀些。”
紫米哽咽,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略微颤抖地说道:“好,多谢太医,有劳了。”
说完,便深深地向太医行了一个礼。
徐姗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
寂静的黑夜笼罩着整个宫殿,只有微弱的烛光在闪烁。
她缓缓睁开双眼,茫然地望着自己的床顶,眼中满是迷茫和哀伤。
泪水无声地流淌下来,浸湿了枕头。
她心中充满了悲痛和自责,她无法想象武姐姐此刻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和悲伤。
就在她晕倒的这段时间里,紫米已经将安宁死亡的事情打听清楚,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
她得知武媚娘曾去找王氏,以及安宁的乳母污蔑武媚娘而被杖毙的事情。
此时,紫米见她醒来,轻声喊道:“婕妤,您醒了。”
徐姗转过头,看着紫米,嘴唇微微颤动,嗫嚅着说道:“紫米,快扶我起来,我要去看武姐姐!”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来,但身体却显得格外虚弱。
紫米知道徐姗现在心里肯定是很难过,同时她也担心徐姗的身体状况过于虚弱,不宜立刻起床。
可是,一想到武媚娘失去亲生女儿的巨大悲痛,徐姗如果不去看望,反而会显得不近人情。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扶起了徐姗,帮她穿上衣服,准备一同前往武媚娘的寝宫。
夜幕深沉,徐姗乘坐着软轿,缓缓走向太极宫。
此时已近深夜,或许武媚娘早已就寝休息,但徐姗此刻的心情如惊涛骇浪难以平静。
她必须亲眼见到武媚娘,与她交谈一番,才能让内心的不安稍稍平息。
“来者何人?竟敢夜闯太极宫?!”
一声厉喝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王战利跨步上前,挡住了徐姗的软轿去路。
他目光锐利,一眼便认出了坐在轿子上的徐姗。
明亮的宫灯映照下,徐姗的面容显得有些憔悴,眼神中透露出急切和忧虑。
她抬起眼眸,望向王战利,微微颔首,轻声说道:“这位将军,我是皇上的徐婕妤,烦请通报武昭仪,我有要事相告。”
王战利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所以徐姗不用自报身份他也知道她是谁。
王战利看着软轿上的徐姗,她晕倒之后一醒来就急匆匆地赶来找武媚娘,想必确实有紧急之事。
于是,他拱手行礼道:“请徐婕妤稍候片刻。”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紫米悄悄地靠近徐姗,压低声音说道:“婕妤,他就是今日帮忙叫人的那位小将军,好在有他相助,否则奴婢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
啦啦啦,徐姗的cp来啦,我要她从此以后都甜甜蜜蜜哒!
第155章 姗姗
徐姗看着王战利刚正挺拔的背影,说道:“是他?”
由于时间紧迫,紫米还没有机会将详细情况告知徐姗,目前也只能简单地描述一下大致经过。
徐姗听完,轻轻点头,并小声回应道:“确实应该好好感谢他。”
紫米想起王战利抱住徐姗的那一幕,觉得还是让徐姗与王战利保持距离比较好,说道:“婕妤,奴婢已经代您表示过感谢了。”
徐姗说道:“那就好。”
武媚娘此时并没有入睡,
她又怎能安心入睡呢?
她紧紧握着安宁的襁褓,将它放在自己的脸旁,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安宁的气息。
就在这时,王延年匆匆走了进来,禀告道:“昭仪,徐婕妤前来求见。”
武媚娘原以为徐姗如同往日一般,是前来给安宁送佛经的,但如今安宁已不在人世。
想到这里,武媚娘的泪水再度夺眶而出,她强忍着悲痛说道:“先让她进来吧。”
片刻之后,徐姗在紫米的搀扶下缓缓走进房间。
一见到武媚娘,徐姗便立即跪下,膝行至武媚娘身前,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声音哽咽着喊道:“武姐姐!”
那悲痛欲绝的模样让人不禁心生怜悯。
武媚娘见状,心中的悲伤也再次被勾起,刚刚擦干的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黄羽看到武媚娘如此伤心,心中满是怜惜,连忙上前安慰道:“昭仪不能再哭了,眼睛都肿了。”
毕竟武媚娘才刚出月子,如果一直这样哭泣,对身体和眼睛都会造成极大的伤害。
徐姗附身,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语气充满了愧疚和自责:“武姐姐,我对不起安宁,对不起你,是我不好,是我无能!”
徐姗此时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表达内心深处的悔恨。
武媚娘将她扶起来,温柔地说道:“姗姗,这怎么能怪你呢?你不要自责,安宁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
她试图让徐姗放下心中的负担,但徐姗内心的那块沉重的石头却始终无法移开,让她感到窒息。
如今安宁已经离世,徐姗愈发感到难以饶恕自己。
她固执地跪在地上,不愿起身,抽泣着说道:“武姐姐,这都是我的过错啊!我真该死!那天萧淑妃送来的佛经,我就该早早毁掉,绝不该让她在月下烧掉!呜呜呜……安宁,安宁,是徐姨对不起你!”
武媚娘听了徐姗的话,立刻捕捉到关键信息,急忙追问:“姗姗,你到底想说什么?萧氏的佛经?那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徐姗泪流满面,抬起头来望着武媚娘,哽咽着回答道:“武姐姐,去年七月十四日那晚,淑妃说要过来向我赔罪。”
“这件事我知道,她搞得那么轰轰烈烈,恨不得全世界都晓得她来给你赔罪了。”
武媚娘回应道。
徐姗看着武媚娘的眼神充满了委屈与难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地滚落下来。
“武姐姐……”
徐姗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悲伤。
“她哪里是真心道歉呢?她竟然拿着一卷写满了对你和安宁诅咒的佛经,还用我的名字落款,然后在我面前将它烧掉了,
对不起,武姐姐,我拼命扑过去想要阻止,可最终还是没能来得及,那卷诅咒的佛经就那样烧成了灰烬,那一晚正是鬼门关开……”
徐姗的话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后面的话语像是被哽在了喉咙里一般难以吐出。
武媚娘静静地听着,她的眉眼逐渐变得冷厉起来,原本温柔的目光此刻透露出一股坚定与决绝。
徐姗后面的话就算没有说出口,她能知道,
鬼门关开,万鬼出行,
带着诅咒的佛经成了灰烬,这意味着诅咒生效!
她咬牙切齿地念出一个名字:“萧氏!”
接着,她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徐姗,语气严肃地说道:“姗姗,宫中一直严禁使用巫蛊之术,这是一项重罪,萧氏竟敢如此大胆,做出这种事情,一旦她的罪行被证实,即便她拥有皇子和萧氏一族的庇护,也绝不可能逃脱罪责。”
徐姗默默地擦拭着泪水,她抬头看向武媚娘,眼中闪烁着泪光,轻声问道:“可是,武姐姐,那卷佛经已经被烧毁了,而且当时在场的只有我和她的婢女蓝葵,她若矢口否认,我们又该如何证明呢?”
徐姗担心没有证据指控萧氏,又不甘心让萧氏逍遥法外。
面对这样的困境,她们似乎陷入了僵局,一时间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武媚娘说道:“这次没有证据,不代表下次也会没有证据。”
徐姗茫然,问道:“武姐姐,难道她还会做同样丧尽天良的事吗?”
武媚娘说道:“想当初我只是一个才人,虽受皇上宠爱,我也本本分分低调行事,她们都不肯放过我,更何况我如今位居昭仪,四妃之下,九嫔之首,她们,怎么会就此罢休呢?只会更加的变本加厉罢了!”
徐姗听到武媚娘的话,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正义感和责任感。
她紧紧握住武媚娘的手,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声音带着一丝焦虑地说道:“武姐姐,那怎么办才好?我愿意去皇上面前作证,与淑妃对峙,我要在皇上面前说出淑妃的真实面目,让她受到应有的惩罚,是她害死了安宁公主!”
武媚娘看着徐姗真诚而坚定的目光,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感动。
她想起了徐惠,她的徐妹妹,那个善良、温柔且才华横溢的女子。
眼前的徐姗,与她的姐姐徐惠有着相似之处,都是那么的单纯和美好。
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才使得她们更容易成为宫廷斗争中的牺牲品。
武媚娘不愿意看到徐姗也陷入其中,遭受伤害。
她凝视着徐姗,眼中充满了疼惜和忧虑,缓缓地开口道:“姗姗,这件事,你不需要牵扯进来,我知道你很勇敢,但这是我和王氏、萧氏三个人之间的斗争,我不想把你卷入其中,你只要好好照顾自己,远离这场争斗就好了。”
武媚娘轻轻地抚摸着徐姗的脸庞,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
第156章 怀疑
她用温柔的语气继续说道:“姗姗,我答应你,安宁的仇我一定会报,你放心吧,有我在,总不会再让萧氏她们欺负你,你以后只需开开心心地生活,不要再为这些事情烦恼了。”
徐姗听了武媚娘的话,内心感动,她明白武媚娘是在保护她,不希望她受到伤害。
她感激地望着武媚娘,眼中闪烁着泪光,
她觉得自己太无能,什么也帮不到她的武姐姐。
徐姗抽泣着扑在了武媚娘的腿上,带着哭腔说道:“武姐姐,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太没用了!才会让那些人欺负我们!”
武媚娘轻轻拍着徐姗的肩膀,安慰道:“姗姗,善良和弱小并不是你的错,也并不是别人欺辱你的借口,是她们太狠毒、太冷酷,太恶劣,你放心,这些事情我都应付得来,阴谋诡计我也不是不会,只是之前不屑于跟她们纠缠罢了。”
徐姗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坚定地看着武媚娘,说道:“武姐姐,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只要你说,我一定拼尽全力去做你的左膀右臂。”
武媚娘心中感动不已,但又实在不忍心将单纯善良的徐姗拖进这泥泞里,只好温柔地拒绝道:“不用,姗姗,你就这样好好的,安安稳稳的过好你自己就行了。”
可一想到徐姗肯定不会听,武媚娘便改变策略,换了个说法:“对了,姗姗,你不是喜欢抄佛经吗?如果你有空,可以帮我为安宁抄抄佛经,祈求上天保佑她能够再次投生到我的肚子里,这件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姗姗,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徐姗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说道:“当然可以!武姐姐,我一定会认真抄写佛经,为安宁祈福,我相信她一定会再次回到你的身边。”
武媚娘嘴角含笑,眼中闪烁着感激之情,轻轻地抚摸着徐姗的头发,感慨地说道:“谢谢你,姗姗!”
对于徐姗来说,抄抄佛经又算得了什么呢?
更何况这是为了让安宁能够再次回到武媚娘的腹中。
这样的事情她当然非常乐意去做。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应承下来,并坚定地表示一定会好好抄录佛经,为安宁祈福,祈求她再次成为武媚娘的女儿。
武媚娘微微颔首,表示满意,随后叮嘱道:“好,夜深了,你快些回去歇息吧,记住,你务必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倘若你的身体欠佳,抄出的佛经便会带有病气,又如何能显灵呢?因此,紫米,你定要监督你家婕妤,不得过度抄写,不可熬夜,更不能带病抄录佛经。”
紫米向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回应道:“是,武昭仪,奴婢谨遵懿旨。”
徐姗连忙回应道:“武姐姐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
武媚娘微笑着点点头,表示满意,然后轻声说道:“好,赶紧回宫去吧!”
徐姗与紫米一同向武媚娘行礼道别后,转身离去。
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武媚娘转头看向紫米,目光坚定地说:“紫米,你不必担心,我一定会为紫苑报仇雪恨。”
紫米听了这话,心中涌起一股感动之情。
自从得知姐姐去世的消息以来,她一直无法释怀,始终难以相信姐姐会选择自杀这种方式结束生命。
由于地位低微,她不敢质疑官方的说法,只能默默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在这深宫中,宫女们的生死如同蝼蚁一般微不足道,无人关注。
即使是宫女们的亲人离世,她们也只能暗自悲痛,甚至连大声哭泣、公开祭奠的权利都被剥夺。
紫米只能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思念姐姐,并祈求能在梦中与她相见。
如今听到武媚娘如此关心自己,紫米内心深处感到无比温暖。
她原以为在这冷漠的宫廷里,只有自己还记得姐姐的存在,没想到武昭仪竟然也将此事放在心上。
这份情谊让紫米感激涕零,同时也对武媚娘产生了更深的敬意。
紫米感激涕零,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说道:“奴婢多谢武昭仪!”
武媚娘轻轻地叹了口气,柔声说道:“快起来吧,以后好好做事。”
安宁的去世让武媚娘心如死灰,她已无心关注自己的册封典礼,所有的仪式都被简化了。
由于武媚娘整日郁郁寡欢,宫中众人都小心翼翼,不敢轻易提及安宁或公主这两个字眼,生怕触动武媚娘的伤心之处,令她再次落泪。
只有当李弘在身边时,武媚娘才会打起精神,勉强露出笑容。
李治清楚地感觉到武媚娘对他的态度变得冷淡了许多。
他深知武媚娘比较信任王福来,于是找了个机会把他叫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王福来,武昭仪心中似乎有什么事情,但她不愿意跟朕说出来,你是不是知道是什么事?”
王福来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皇上,奴才猜测,还是因为安宁公主的事情。”
李治皱起眉头,思索着说:“安宁去世,朕知道她心里难过,朕心里也是痛如刀割。”
王福来轻声说:“皇上,武昭仪恐怕不只是因为难过,更重要的是,安宁公主的死,凶手却尚未得到惩罚。”
李治说道:“那乳母不是已经杖毙了吗?”
王福来无奈地摇了摇头,说:“皇上,您就没有怀疑过,是有人指使的?”
这宫中都是他的妻妾,且都是年少就跟着他的人,他自然不会去怀疑她们当中的哪一个。
李治心中一沉,陷入了沉思。
他闭上眼睛直视自己的内心,他难道真的没有怀疑过吗?
李治恍然大悟,喃喃自语道:“原来,媚娘是因为这件事生朕的气。”
王福来恭敬地站在一旁,脸上满是同情和理解,缓缓开口道:“奴才没有孩子,无法真切地体会到武昭仪十月怀胎的艰辛,更无法感受到她失去爱女时那种痛彻心扉的痛苦,但奴才能够理解武昭仪此刻的心情。”
李治眉头紧皱,眼中闪烁着悲痛与愤怒,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乳母真真是可恨至极!”
第157章 母女
王福来犹豫片刻后,小心翼翼地说:“皇上,依奴才之见,一个小小的乳母,怕是不敢如此胆大妄为。”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话语,有些话他不敢再多说一句。
李治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起来,心中涌起一股怒火,怒声说道:“难道是因为朕封了媚娘为昭仪,某些人不高兴,便害了朕的女儿!”
他口中的某些人,自然不是指后宫中的妃嫔们。
李治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个身影,而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便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一直对武则天心存不满,认为她野心勃勃,会威胁到李唐王朝的统治。
如今自己册封武则天为昭仪,也许正是自己这样的举动忤逆了长孙无忌,才导致他们出手陷害自己的女儿!
想到此处,李治的拳头紧紧攥起,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来,他此时的愤怒。
他面色阴沉,眼中满是凌厉之色,语气冰冷地说道:“王福来,此事交由你去查,务必将那乳母生前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都查得清清楚楚,再来禀报朕!”
王福来闻言,眉眼稍稍松动了一些,心中也安定了不少。
有了李治这句话,他便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查,不必再顾虑重重。
然而,他很快又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皇上,如果奴才查到了哪一个位高权重之人?”
李治一听这话,眉头微微一皱,但随即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管是谁,朕都会依法严惩!”
此刻的李治满脸怒容,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正处于极度愤怒之中。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彻查此事,无论是谁,只要被查出与这起命案有关,都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王福来回道:“是,皇上!”
正准备离开,李治又说道:“朕记得媚娘还有个姐姐。”
王福来说道:“是,武昭仪有一个姐姐,嫁给了贺兰越石,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他心里想着,这贺兰越石已经死了,武顺如今,守寡在家。
李治想了想,缓缓地说:“媚娘也多年没有见过亲人,如今她已是正二品宫妃,家人可以进宫相见,你派人去接武夫人和贺兰夫人进宫,好好陪陪媚娘,开解开解她的心怀。”
王福来听了,心里有些犹豫,他想想杨氏的偏心,本要开口提一句的,
又一想到,武媚娘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杨氏和武顺,
血浓于水,杨氏再偏心,
总还是记挂武媚娘这个二女儿的吧!
于是王福来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马上安排人去接杨氏和武顺。
永徽五年,三月初九,
宫廷的大门缓缓打开,迎来了杨氏和武顺。
杨氏身着华丽的服饰,仪态端庄,而武顺则紧跟其后,面容姣好却带着几分哀愁。
武顺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但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并未在其面容上留下丝毫痕迹。
她天生丽质,美艳动人,宛如二八年华的少女般清新脱俗。
凡是见过她的人,无不在心中暗自感叹:这位贺兰夫人的容貌甚至比武昭仪更为出众。
人们不禁私下议论纷纷,如果当初贺兰夫人没有已定婚约,那么如今的武昭仪恐怕就是眼前这位贺兰夫人了吧!
然而,这些终究只是假设,时光无法倒流,过去的选择已无法改变。
没人能确切知道,如果当年入宫的是武顺,又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总之,如今的武昭仪是武媚娘,而武顺则成为了贺兰夫人。
当武媚娘得知母亲和姐姐即将进宫的消息时,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迫不及待地前往迎接她们的到来。
她心中期盼着能从母亲那里得到关怀和温暖,能与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倾诉这些年来在宫中的酸甜苦辣。
她毕竟,还是那个渴望母爱和亲情的武珝。
然而,当她见到杨氏和武顺的那一刻,杨氏的目光却更多地停留在了武顺身上,眼中满是心疼和怜爱。
武媚娘的笑容瞬间凝固,心中涌起一丝失落,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向母亲和姐姐行礼。
“母亲,姐姐,你们来了。”武媚娘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激动和期待。
杨氏微微点头,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的热切,说道:“嗯,是皇上派人接我们进宫。”
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温情,武媚娘心中一酸,说道:“母亲这些年身体可好?”
杨氏没有过多地回应武媚娘的话,而是拉过武顺的手,轻轻拍着说道:“顺儿,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武顺低垂着眼眸,轻声说道:“母亲,女儿还好,只是这守寡的日子难熬,我的婆母日日在家为难我,又不让我回娘家,呜呜呜!”
她脸上的表情委屈和凄楚,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杨氏心疼不已,长叹一口气,眼神中充满了怜惜和无奈,伸手轻轻抚摸着武顺的头发,说道:“我的儿,如今你妹妹已经贵为昭仪,皇上允你在宫中陪伴她,你就在这里住下,总好过回去看你婆婆的脸色!”
转而才回头对武媚娘说道:“媚娘想必也是怜惜你的姐姐的吧?”
杨氏的目光终于转向武媚娘,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期待。
武媚娘听到这话,心中的苦涩愈发浓烈。
母亲,果然还是像多年前一样,只关心关怀关注姐姐武顺。
她才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女儿,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满心期待着母亲和姐姐能给自己一些安慰和温暖。
可她们过来甚至都没有问一声,仿佛那逝去的生命在她们眼中不值一提。
她心中的期待被杨氏的冷淡和偏心压了下去。
可她又不甘心,明明自己也是她的女儿啊!
她忍不住,带着些许哀怨,说道:“母亲,媚娘在宫中也是步步惊心,这么多年不见,您就不关心关心媚娘吗?”
杨氏看了一眼武媚娘,眉头微微皱起,说道:“媚娘,你如今在宫中也算有了一定地位,应当多照顾照顾你姐姐,她如今守寡,无依无靠,实在可怜。”
杨氏只有对武顺的怜悯和对武媚娘理所当然的要求。
——————————————
当你长大,她已老去,岁月在她脸上肆意刻画,时光在她头上染满白霜,儿时的那些记忆和委屈,你只能自己一个人吞下,因为往事说出来只是徒增自己的伤悲,指责她,你又舍不得,刺痛她,你又不忍心,
即便你将自己的伤疤揭给她看,她也无法回到过去给年幼的你一个拥抱,也没有能力弥补现在的你,
怎么办呢?
你只能告诉自己,爱或者不爱是别人的权力,除了你自己,你没有立场去指责任何人。
第158章 埋藏
武媚娘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看不到自己的艰辛和痛苦。
这些年来,她在宫中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为了生存,她不得不学会权谋之术,与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周旋;为了尊严,她咬牙忍受着各种屈辱和打压。
她付出了无数的努力,流过无数的泪水和汗水,可母亲一来,关心的却只有姐姐武顺。
她看了一眼趴在杨氏怀里的武顺,对杨氏地说道:“母亲,姐姐有儿有女,皆已成年,怎么会是无依无靠呢?”
“媚娘!”
一声不大的呵斥,却如同一把利剑,瞬间刺破了武媚娘的心防,让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声呵斥,带着杨氏无尽的失望与责备,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了她的心头。
如同年幼时期,每当自己和姐姐发生什么不愉快之后,母亲总是这样的喊她。
然而,时过境迁,如今的一切都已不同,可母亲的态度却依旧如故。
只不过是名字从“珝儿”变成了“媚娘”,而那份深深的隔阂与冷漠,却从未改变。
武媚娘的内心深处,曾经已经结痂的伤口,在这一刻再次裂开。
那种情感上被抛弃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她的整个世界。
那道好不容易愈合的伤疤,此刻又一次被无情地揭开,鲜血淋漓。
杨氏还是像多年前一样,语气严厉的说道:“你姐姐如今守寡,本就艰难,她婆母又日日为难她,母亲无能,不能将她接回家中养着,你如今身居高位,当为你姐姐撑腰才是。”
武媚娘静静地注视着杨氏,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质问母亲:这些年在宫中所遭受的种种委屈和磨难,难道母亲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不心疼吗?
转而,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何必多此一问呢?
事实不就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吗?
十几年前如此,十几年后的今天依旧如此。
她不禁自嘲地想,自己怎么会如此愚蠢,竟然还天真地以为经过这么多年的分离,母亲会变得疼爱自己。
不过,如今的她已经成熟了许多。
她历经了岁月的磨砺,承受过无尽的苦难,终于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她努力克制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故作镇定地对身边的宫女黄羽吩咐道:“黄珝,你先带领武夫人和贺兰夫人到偏殿歇息片刻。”
黄羽恭敬地行了个礼,答道:“是,昭仪。”
接着便转向杨氏和武顺,礼貌地说:“两位夫人,请随奴婢来。”
杨氏皱起眉头,脸上带着一丝不悦,语气严厉地说道:“臣妇进宫,应当先拜见皇后娘娘才是,媚娘,你进宫多年,难道连这点基本的礼仪都不知道吗?还是说,你如今仗着皇帝的宠爱,恃宠生娇,狂妄到连皇后都不尊不敬了?!”
武媚娘听着杨氏的话,心中一阵刺痛。
她将内心深处对杨氏的孺慕之情狠狠地埋藏起来,
她下定决心,这辈子再也不会像今天这样愚蠢地渴望那份从未真正得到过的母爱。
可她既不是圣贤,也不是草木,
无法立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和情感,
更无法让眼眶中的泪水瞬间消失不见。
她缓缓低下头,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此刻,她委屈到了极点,
她不愿在两个并不心疼、并不爱她的人面前落泪。
她低下头,轻轻地笑了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然后,她伸出手,用衣袖遮住自己的口鼻,试图掩盖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同时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然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一些,说道:“好,你们,去,拜见皇后吧!”
说完这句话,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来控制自己不会倒下。
人在自己的亲人面前是会比较容易破防的!
白月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疼惜又有些气愤。
毕竟,谁都能看得出,杨氏和武顺对武媚娘并不友善。
她上前扶住武媚娘,说道:“昭仪,您身体还没有恢复,奴婢扶您进去休息。”
武媚娘微微点头,感激地看了一眼白月,然后由她搀扶着缓缓离去。
自从被封为昭仪之后,武媚娘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宫殿。
如今,她居住在蓬莱宫的主殿——蓬莱殿。
杨氏看着武媚娘远去的背影,不满说道:“儿时便是如此不知礼仪,到如今还是这般!”
武顺连忙安慰道:“娘别生气,妹妹只是被大哥和二哥宠坏了。”
杨氏转过头来,目光柔和看着武顺,说道:“我的儿,你如今生活不易,以后就在这宫中住下,皇上亲自派人接我们进宫陪她,你住下也是奉旨行事,我看贺兰家的那老婆子还敢说什么!”
武顺撒娇地说道:“嗯,娘,我知道,皇上如此宠爱媚娘,我是她的姐姐,住几天还会有谁说我不成?”
母女二人一起前往拜见王氏。
一路上,杨氏仍然不断地指责着武媚娘:“按礼,她应当带着我们一同来拜见皇后,这才是对皇后的恭敬,虽然皇上宠爱她,但她也应该懂得分寸!”
武顺温柔地劝道:“娘,妹妹容貌出众,皇上对她宠爱有加,自然不会责怪她,而且,皇上与媚娘感情深厚,我们也不便多言。”
杨氏轻轻抚摸着武顺娇嫩欲滴的脸庞,感慨地说:“我的儿,你才是真正的天姿国色!”
夜幕降临,武媚娘独自坐在窗前,静静地凝视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涌起无数思绪。
她不禁回想起自己初入宫时的懵懂无知和天真无邪,那些曾经的纯真岁月已经离她远去。
而如今,她不得不面对宫中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残酷的权力斗争,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
她想起了这些年来所经历的种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那些明争暗斗让她感到疲惫不堪。
这时,黄羽走了进来,轻声说道:“昭仪,您别太伤心了,身子要紧,小公主也希望您快点恢复,这样她才能再次来做您的女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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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姐妹
武媚娘听到黄羽安慰的话,心里不禁一阵苦笑。
她自己的亲生母亲和姐姐对她冷漠如斯,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宫女却懂得关心她。
这种反差让她感到无比的悲哀和无奈。
武媚娘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向黄羽问道:“武夫人和贺兰夫人已经歇息了吗?”
黄羽点了点头,回答道:“是的,她们已经歇下了。”
武媚娘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那本宫也该就寝了。”
说完,她便转身回到寝卧休息。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了武媚娘的脸上,她缓缓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
这时,武顺和杨氏走了进来,看到武媚娘醒了,武顺便开始向她倾诉起这些年在贺兰家所受的委屈和不如意。
武顺语气激动地说:“妹妹,姐姐我自从嫁到他们家后,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我的婆婆总是欺负我,认为我嫁给他们家是高攀了,可若不是父亲去世得早,以我们家的地位,她贺兰越石想娶我,还不一定能娶得到呢!”
武媚娘静静地听着姐姐的诉说,看着眼前娇嗔的姐姐,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天真无邪的神情,就像是一个完全不了解世间疾苦、不知道何为苦难的少女。
已经三十多岁了,却还能这般娇滴滴,想来贺兰越石定是十分宠爱她,对她呵护备至,才将她惯成这副模样。
武媚娘轻声叹道:“姐夫应当很爱姐姐吧。”
武顺听武媚娘提及自己的亡夫,不禁悲从中来,泪水潸然而下,哽咽着说:“他在世时确实待我极好,可如今他已离世,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婆婆,整天紧盯着我,不许我回娘家,总怀疑我勾引别的男人,妹妹啊,姐姐实在是忍受不了啦!呜呜呜呜!”
毕竟是亲姐妹,武媚娘见姐姐在自己面前哭诉,心中怎能不疼惜?
想到这些年武顺一直被杨氏宠溺,性格远不如自己坚毅。
武媚娘忙柔声安慰道:“姐姐别哭了,若你在贺兰家过得烦闷,我每隔几日便召你入宫小住几日便是。”
武顺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轻声说道:“妹妹,就让姐姐留在宫中陪伴你吧,这样一来,我们可以时常聊天,我也能更好地照顾你和小皇子。”
杨氏接着说道:“媚娘,你姐姐说得没错,有她在宫中照顾你们母子,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能放心些。”
武媚娘思量,尽管亲情已经淡薄,但武顺毕竟是自己的亲姐姐。
即使彼此之间的感情不如普通姐妹那样亲密深厚,但她应该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于是,武媚娘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为儿时的武珝内心深处对于亲情的那份深深的渴望,使得她最终放下了心中的防备。
她哪里会想到,就是自己的亲姐姐,不但不帮着她,还在背后捅她的刀子。
此时的武顺,暂时还没有捅武媚娘的刀子。
她完成了她认为如今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让武媚娘同意她住在宫里。
她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一定会成功的。
诚如她的母亲杨氏说的:“媚娘是你的亲妹妹,这世上只有你与她是最亲的血脉,她不帮着你,还能帮着谁?你放心,娘一定会让她同意的。”
现在她只需要卖卖惨,哭几声,媚娘就同意了,她心里对武媚娘这个妹妹,依然像儿时一样的不屑。
皇上竟然会喜欢这样的武媚娘?
难道仅仅是因为她出众的容貌?
若论美貌,自己比媚娘更甚,不是吗?
她心里忽然觉得,做李治的昭仪竟然是如此容易的事情。
达到目的后,她站起身来,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妹妹,这蓬莱宫的景致真是不错啊,姐姐我想去四处逛逛。”
武媚娘微微一笑,温和地说道:“姐姐先别着急,用过早膳再去吧,等会儿我让白月陪着你一起去逛逛。”
武顺娇俏地回应道:“好吧!那我就听妹妹的安排啦。”
李治下朝后,便迫不及待地前往蓬莱宫。
当他远远望见“武媚娘”和白月正在蓬莱宫的凉亭中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喜悦之情。
此时已进入暖春时节,大地万物开始复苏,而“武媚娘”的脸上也浮现出笑容。
李治见状,欣喜地对王福来说:“朕将武夫人和贺兰夫人接入宫中真是明智之举,她们的到来让媚娘心情愉悦了许多。”
王福来自然没有李治那样的好眼力,他低下头微笑着回应道:“还是皇上目光敏锐,奴才看不清楚呢!”
李治轻声笑了笑,继续朝着凉亭走去。
一路上,他都制止遇到的宫人,不准出声向他文安。
李治走到近前,正欲从背后环抱住眼前的佳人。
然而就在这时,白月急忙跪地说道:“贺兰夫人,快来拜见皇上!”
武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她很快掩饰住情绪,
就差那么一点点,皇上就抱住她了!
现在她只能转身,跪下行礼:“臣妇见过皇上!”
李治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尴尬不已。
他差点将武顺当成了媚娘。
仔细一看,姐妹两个确实长的相似。
只是眼前的武顺,显的更加的娇柔软弱些。
李治收回自己的手,说道:“原来是贺兰夫人,朕以为是媚娘呢,快起来吧!”
武顺缓缓地站起身来,动作轻柔的生怕惊动了周围的空气一般。
她的声音低柔而婉转,如同春日里的微风拂过耳畔,轻轻地道:“臣妇谢皇上。”
接着,她微微抬起头,大大的眼睛如秋水一般,看了一眼李治,随即又快速的低下头去,轻声说:“媚娘在殿内,她让臣妇在宫中住下陪她,所以臣妇便出来适应一下这里的环境。”
李治听到武顺说是武媚娘让她住下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点头道:“这样也好,有贺兰夫人在宫中陪伴,媚娘也会开心一些。”
说着,他迈步向前走去,武顺则跟在他身后。
第160章 私心
王福来和白月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很是微妙。
王福来不时地看向白月,眼神中的意思十分明显,他提醒白月要小心防备武顺。
毕竟,刚才武顺在李治面前表现出的那种神情姿态,实在有些不太合适。
若武顺不是武媚娘的姐姐,王福来定要毫不留情的大喝一声:“妖艳贱货!”
然后再拉出去打板子!
不用像现在一样,只能和白月打打眉眼官司,还要担心白月到底有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白月当然明白王福来的意思,作为武媚娘的婢女,她自然也是坚定的站在武媚娘的身边。
故而之前才会冒着大不敬喊出武顺的身份。
一行人来到蓬莱殿,武媚娘正带着李弘在认字。
杨氏在一旁慈爱的看着乖巧的李弘。
王福来唱了一声:“皇上驾到!”
这一声高呼打破了蓬莱殿的宁静,也让正在教李弘认字的武媚娘抬起头。
殿内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伙计,跪下问安:“参见皇上!”
武媚娘牵着李弘,带着杨氏出来迎接。
“臣妾参见皇上!”
“儿臣参见父皇!”
“臣妇见过皇上!”
李治将武媚娘扶起来,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和情绪。
看到她确实比之前要明媚几分,才稍微放下心来。
然后才对杨氏说道:“武夫人快请起。”
杨氏行礼说道:“臣妇谢皇上!”
武媚娘抬头看向李治,面带感激,笑着说道:“臣妾要多谢皇上将母亲和姐姐接进宫陪伴臣妾。”
李治此举本就是为了让她开心。
无论杨氏和武顺最终有没有达到李治心中的预期想法,武媚娘都要对李治表示感谢。
按君臣而言,这是李治对她天大的恩赐,她要懂得感恩。
按夫妻而言,这是李治对她浓烈的爱意,她要懂得回馈。
武媚娘心里很清楚这一点,不仅如此,她更要让李治知道自己明白他的心意。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加稳固,也能让李治更加信任她。
李治轻轻地将年幼的李弘抱在怀中,眼神中充满了慈爱与温柔。
他轻声地问道:“弘儿,你有没有乖乖听从娘亲的教诲呀?”
李弘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闪烁着童真的光芒,他紧紧抱住李治的脖子,用稚嫩而清脆的嗓音回答道:“父皇,儿臣可乖啦,非常听娘亲的话哦!”
李治微笑着,亲了亲李弘的粉嫩脸蛋,赞扬道:“真是父皇的好儿子!”
武顺在进宫之前,对李治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威严的皇帝形象之上。
今日亲眼目睹李治与李弘之间亲密无间的互动后,她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位皇帝也有如此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一面。
眼前的场景让她感受到了一种温馨,看到了普通家庭中父慈子孝的画面。
武顺嘴角微微上扬,这样的李治,岂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被她掌控在手?
论美貌和智慧,她都认为自己高于妹妹武媚娘一等。
再凭借多年的阅历和经验,她知道自己的魅力所在,相信没有任何男人能够抵挡住她的美貌诱惑。
这也正是她婆婆时常责备她的原因之一。
武顺周围的桃花源源不断,各种男子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对她心生爱慕之情。
尽管她已经嫁为人妇,但仍难以抵挡外界的诱惑。
特别在她的丈夫去世之后,有些男人甚至会带媒人到她的家里。
这种情况使得她的婆婆对她心生不满,认为她不守妇道,行为放荡不羁。
如果她要再嫁,应该要嫁给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而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当然就是非李治莫属。
武顺上前,挽住武媚娘的胳膊,笑意涟涟,说道:“小皇子真是可爱!”
武媚娘也看着儿子满脸的笑容。
此刻蓬莱殿中的情景和谐又温馨。
在这看似宁静祥和的宫廷之中,一场政治的波澜正悄然掀起。
武媚娘已经开始决定要将萧氏和王氏铲除,那么她的第一步就是争取自己在前朝的势力。
她如今是昭仪,不再是一个低微的才人,她在宫中地位越高,哥哥们在宫外就越能拉拢朝臣。
当然了,仅仅有哥哥们的拉拢还是不够的。
武家的台子,需要加高才是。
武家的根基,需要加厚才是!
武顺的那些话给了她一个明确的方向,
今日,她要向李治提出一个重要的请求。
午饭后,李治正坐在书桌前,专注地处理着政务。
当武媚娘进来时,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媚娘,怎么有空来朕这里?”
李治放下手中的奏折,伸手示意武媚娘坐下。
武媚娘微微欠身行礼,然后端庄地坐在一旁,开口说道:“皇上,臣妾有一事相求。”
李治轻轻挑眉,说道:“媚娘但说无妨。”
武媚娘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皇上,臣妾恳请您加赠武德功臣屈突通、武士彟等 人官职。”
李治听闻,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很快他的表情又恢复寻常。
对武媚娘说道:“媚娘为什么忽然想到了这件事?”
武媚娘目光坚定,平静的说道:“皇上,屈突通等功臣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他们的功绩应当得到更多的表彰和尊崇。
臣妾认为,加赠他们官职,不仅是对他们过往功绩的肯定,更是激励当下群臣为大唐尽心尽力的有力举措。”
李治看着她,
武媚娘又说道:“当然臣妾也是有些私心的,姐姐进宫来,说因为娘家没有夫家显赫,故而在婆家受到欺负,臣妾想到,臣妾在这宫中,何尝不是呢?如果臣妾的哥哥们都是高官要职,皇上当初要晋臣妾的位分哪里需要那么艰难?”
武媚娘的私心,必须要让李治知道。
这样坦然的说出来,比李治自己猜测出来的要好的多。
起码李治不会觉得武媚娘虚伪。
而且武媚娘的话,李治也知道的确是事实。
李治沉思片刻,说道:“媚娘所言不无道理,只是这加赠官职之事,需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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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追赠
武媚娘心中明白李治的顾虑,她继续说道:“皇上,臣妾知道,事关重大,但这些功臣的贡献不可磨灭,屈突通一生征战,为大唐的统一立下汗马功劳;而臣妾之父武士彟,早年资助高祖起兵,对大唐的建立也有着不可忽视的功绩,如今大唐盛世,理应对这些功臣予以厚待。”
李治听着武媚娘的话,心中有所触动。
他的媚娘并非无的放矢之人,她提出此请求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李治的内心深处却并不想拒绝武媚娘。
一来因为事情本身没有拒绝的理由,
二来,武媚娘刚刚才从失去女儿的巨大悲痛中走出来。
他不忍再让她失望。
李治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道:“好,朕考虑一两日再给你答复。”
武媚娘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轻声问道:“皇上是害怕长孙大人他们不同意?”
说完,武媚娘轻轻靠在李治的肩膀上。
李治心中本来就对长孙无忌等人早已心生不满,此时听到武媚娘这句话,更是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
他不禁想到,自己身为一国之君,为何要处处受到长孙无忌的掣肘?
凭什么事事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于是,李治微微一笑,伸手将武媚娘紧紧搂住,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温柔地说道:“这种事哪里需要得到他们的同意?朕难道连这点事都不能做主了?”
武媚娘闻言,心中窃喜,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提出这个建议,其实只是她的一次试探,而这次试探的结果,将决定她未来能否进入大唐的权力核心。
从现在起,她将以李治为切入点,逐步涉足朝堂,一展自己的抱负和才华。
毕竟,她可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后宫之中,整日与那些女人勾心斗角。
她曾经陪伴李世民长达十几年之久,她的眼界和心胸早已超越了这后宫的狭隘范围。
只是挡在她眼前的绊脚石真是太多了,她还需要花费不少的精力来清除障碍。
武媚娘伸出手指,点着他的胸膛,说道:“那皇上为什么还要考虑?屈突通等功臣的功绩应当得到应有的回报,这不仅是对他们的尊重,也是对大唐忠臣的激励,更是让天下人知道,大唐没有忘记这些曾经为大唐出过力流过血的英雄们。”
“再者,臣妾又不是为臣妾的哥哥们要官职,虽然武士彠是臣妾的父亲,可他的功劳也是事实,这点子小事,皇上都说要与大臣商议?臣妾提议的这些人都已不在人世,若是他们还活着,难道皇上不该给他们更高的官职和赏赐?”
李治当然不能否定武媚娘的这些话。
如果屈突通等人还活着,于李治于大唐都是有利的。
区区高官厚禄,与他们的能力相比,又算的了什么呢?
李治说道:“媚娘言之有理,朕依你便是。”
李治最终决定采纳武媚娘的建议,加赠屈突通、武士彟等十三人的官职。
永徽五年三月十四日,李治追赠屈突通为司空。
追赠武士彠为并州都督。
当旨意下达的那一刻,武媚娘终于有了一种踏上征程的感觉。
她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李治这道圣旨,不仅仅是武媚娘踏上辉煌征途的第一步,
还是李治走向权力巅峰、摆脱辅佐大臣束缚的第一步。
当李治在朝堂之上宣布此事,王福来尖锐而响亮的声音唱出了圣旨的内容之后,
瞬间,朝堂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大臣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轻易开口。
因为这件事确实让人难以置喙。
从表面来看,它并无明显的瑕疵或可挑剔之处。
他们能说什么呢?
难道能指责屈突通等功勋卓着的人不配获得这份殊荣吗?
显然,这样的言论无法站得住脚,毕竟他们的功绩是真实存在且无可争议的。
因为这些人的功劳是实实在在存在的,难道要说他们已经死了这些功劳也随着黄土埋掉了?
不能啊,因为他们也会有那么一天,这种死后殊荣他们大概率也是想要的。
然而,如果一定要鸡蛋里挑骨头,或许唯一能找到的问题就是,李治事先并未与他们或其他辅佐大臣商量过。
诚然,商量之后,最终的结果也还是如此。
但这似乎并不足以成为众人反对的理由。
毕竟,作为一国之君,李治有权做出这样的决策。
可是即使目的相同,但过程却有所差异,这便导致了如今所呈现出的意义截然不同。
长孙无忌知道众人皆将目光聚焦于他身上,他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脚尖,心中暗自叹息。
皇帝长大了。
大家都知道,皇帝总会长大的,也必须要长大。
但,不能突然之间在他们看不见且毫无察觉的时候长大。
今日李治的所为,就是将了他们一军,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李治注视着一言不发的大臣们,问道:“诸位爱卿怎么啦?为何如此安静?朕做的不对吗?有异议可以阐述。”
众臣怎么敢说这件事不对?
于是只能行礼说道:“皇上英明!臣等并无异议!”
李治放声大笑,道:“今日真是稀奇,太阳竟然从西边升起了,你们竟与朕的想法如出一辙,真是难得啊难得!”
众臣又齐齐说道:“皇上圣明!”
李治笑的格外开怀。
长孙无忌思量片刻之后,决定还是将心中的疑问问出来。
他出列说道:“皇上为何突然想到要追赠这些人的官职呢?”
虽然每个大臣心里都有疑问,但恐怕只有长孙无忌敢如此直白的问出来。
长孙无忌问出来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一个猜测,因为追赠名单里有一个叫武士彟的人,这个人,就是武昭仪武媚娘的亲生父亲。
他猜测,此事怕是又与武媚娘这个女人有关。
李治的内心一直希望,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能看到武媚娘的智慧和优点。
所以,这件事是武媚娘提出来的,他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更何况,众臣不是都觉得是对的吗?
李治也不怕被人知道是武媚娘提议的。
——
啦啦啦,女皇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啦!
第162章 娥皇
他缓缓开口道:“前几日,朕与武昭仪谈论时,她向朕提出了这一建议。”
长孙无忌内心暗暗叹息,果然如他所料!
武媚娘这个女子的心机实在太深重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带着几分严厉对李治说:“此事关系重大,皇上怎能如此轻率行事?”
李治原本心情愉悦,但长孙无忌的话让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从龙椅上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下方的朝臣,冷冷地说了一句:“退朝!”
许敬宗的耳朵异常敏锐,迅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这位武昭仪如今已经有足够的分量,值得他去冒险赌一赌了!
未央宫内,王氏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喝着茶,脸上的平静让人觉得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萧氏则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她急切地说:“皇后娘娘竟然还能如此淡定地喝茶?那个武媚娘只是随口一说,皇上就给她早已过世的父亲加封了!”
王氏沉默着,轻轻地将茶杯放在桌上。
萧氏站起身来,目光望向蓬莱宫的方向,语气充满了愤怒和嫉妒:“哼,果真是个狐狸精啊!以前的那些安分守己都是假装的!如今刚刚升为昭仪,就露出了狐狸尾巴,开始向皇上索要东西了!”
王氏心中同样焦急万分。
自安宁夭折之后,武媚娘与她彻底决裂,不再有任何表面的和谐。
武媚娘坚信就是她杀害了安宁。
对于其他曾经伤害过武媚娘的事情,王氏确实做过,但是安宁的死,真的与她无关。
更不是她指使安宁的乳母去做的。
然而,武媚娘根本不愿意听她的解释。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王氏曾多次试图与武媚娘说清楚,她没有杀安宁,
但每次都被拒之门外,武媚娘,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她。
今日这件事,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她终于无法再继续假装平静,脸色阴沉地看向萧氏,开口道:“皇上的确是宠她过头了。”
王氏不需要多说什么,只需稍稍牵头,萧氏便会顺着她所期望的方向深入思考下去。
萧氏面露讥讽之色,语气嘲讽地回应道:“皇后娘娘难道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个事实吗?”
王氏目光冰冷地扫过萧氏,眼神中充满鄙夷和不屑,不紧不慢地说:“皇上宠爱谁,那是他的意愿,也是武媚娘的本事。淑妃如果有能耐让皇上如此宠爱你,本宫自然也是乐见其成的。”
萧氏闻言,愤怒之情溢于言表,怒声反驳道:“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皇后娘娘可别忘了,我们可是……”
“住嘴!”
王氏怒喝一声,打断了萧氏的话语,声音冰冷而严厉,警告道:“你若想死,尽可以口无遮拦,但后果自负!”
萧氏被吓退几步,不敢再放肆,乖乖坐下。
她紧紧捏住自己的衣袖,垂下眼眸,试图掩盖内心的恨意。
曾经她很是瞧不上王氏,如今,她要与王氏联手,除掉武媚娘。
等武媚娘除掉之后,她一定会想办法除掉王氏!
到时候,整个后宫,还有谁比她更适合做皇后呢?
当然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了!
萧氏心中幻想着日后成为皇后,于是决定暂且在王氏面前保持低调。
王氏故意蹙着眉头说道:“真是令人费解,难道媚娘是修炼了什么媚术,竟能让皇上对她如此宠爱如斯,言听计从?”
王氏之所以在萧氏面前讲出这番话语,无非是想让萧氏充当出头之鸟。
其实,她内心深处并不真正相信武媚娘懂得什么媚术。
果不其然,萧氏轻易地接受了王氏的暗示。
她附和着说道:“皇后娘娘说的是,不仅是武媚娘,我还听闻她的姐姐武顺同样妩媚动人,尽管已经守寡,但她身边仍不乏各式各样的男子对她大献殷勤。”
王氏嘴角微微上扬,用衣袖巧妙地遮住,接着问道:“哦?那么,武媚娘此次将她的姐姐留在宫中,不知道又打着什么样的盘算?”
“又能有什么盘算?”
萧氏不屑一顾地回应道。
萧氏自认为对武媚娘的心思了如指掌,心中满是嫉妒之情地说:“那贱人肯定是梦想着娥皇女英那样的好事,想要姐妹共侍一夫,所以才把她姐姐留在宫里!”
王氏听到这话后,莫名其妙地轻笑了两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地说:“娥皇女英?淑妃倒真是看重她们两姐妹啊!”
在王氏眼中,娥皇女英这样的美名并不是谁都能配上。
尤其是武媚娘,她更是不配!
在她心里,武家这两个女人顶多也就是飞燕、合德之流罢了。
萧氏一想到李治未来可能会陷入武媚娘姐妹俩的温柔乡中,心中的怒气就忍不住涌上心头。
她激动地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在王氏面前,情绪激动地说:“本宫可不像皇后娘娘那么有耐心,能够容忍武媚娘这个贱人独占皇上!现在倒好,她还带来了一个妖艳贱货进宫!恐怕不久之后,这后宫就会是她们姐妹的天下,皇后娘娘,您还是多想想您自己吧!”
说完这番话,萧氏便转身拂袖而去。
王氏静静地望着萧氏离去的背影,低声喃喃道:“去吧,去和她们斗吧!”
转而她一把摔碎了桌子上茶杯,“砰”的一声巨响,茶杯瞬间化作无数碎片,飞溅在地上。
“武媚娘!”
王氏怒不可遏地吼道:“你这个贱人!现在还只是一个昭仪而已,就敢如此放肆?!”
王氏不甘心地坐下,她的动作带着几分粗暴,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端庄优雅。
她是皇后,是李治的正妻,是大唐的国母!
国母的威仪和王氏的尊严,岂容武媚娘如此肆意践踏?!
王氏的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而沉重。
“本宫是皇后!!与皇上少年夫妻,多年来本宫打理后宫,从来没有犯过什么大错!”
真的吗?
王氏在自欺欺人而已。
不然她为什么如此失态?
不过是之前做了太多伤害武媚娘的事情,因而害怕武媚娘起势之后对她打击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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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联手
王氏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定性。
曾经她以为,无论李治宠爱谁,她都会稳居中宫。
她一直坚信着自己的地位坚如磐石,无人能够撼动。
可如今,武媚娘的出现却让她的这份自信开始出现了裂痕。
她想起曾经的自己,是那么的从容淡定,面对后宫的种种争斗,总是能以皇后的威严和大度从容应对。
可是现在, 武媚娘让她乱了阵脚。
王氏咬着嘴唇,心中充满了对武媚娘的怨恨。
她朝着门外大声呼喊:“橙心!”
橙心应声而入,并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个礼,开口回应道:“娘娘,奴婢在!”
王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橙心身上,轻声说道:“你速速出宫一趟,前往王家,为本宫寻找我的母亲。见到她后,告诉她本宫急需一些物品。”
说完,王氏缓缓起身,移步至书桌前,优雅地提起笔来,开始在纸上奋笔疾书。
片刻之后,一封书信已然完成。
王氏小心地吹干墨迹,随后将手中的信件递到橙心面前,郑重其事地嘱咐道:“此信至关重要,你务必要亲手交予本宫的母亲,不得有丝毫差错。”
信中写了什么,除了王氏没有人知道。
当然,很快王夫人就会知道。
橙心不敢多言,也不敢过问,赶忙双手接过信封,再次深深地弯下腰行礼,口中应道:“是,娘娘,奴婢一定亲手交给王夫人。”
说罢,她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收入怀中,转身退出了房间,拿了未央宫的宫牌,向着宫外快步走去。
三月十六,蓬莱殿,
武顺正带着年幼的李弘在宽敞的院子里尽情嬉戏玩耍。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映照着两人脸上幸福的笑容。
而武媚娘则静静地坐在书桌前,认真聆听着王延年的汇报。
只听得王延年压低声音说道:“昭仪,干爹让奴才告知您,他经过一番调查,已经掌握了部分有关小公主乳母生前之事的线索。”
武媚娘闻言,柳眉微蹙,她心中已有嫌疑人,
王福来查到什么,只是进一步证实了她心中早已存在的那个猜测罢了。
只见她轻轻放下手中那支精致的毛笔,然后转头对着一直在身旁悉心伺候着的白月吩咐道:“白月,你且先到外面去守着吧。”
白月何其聪慧,自然明白此刻武媚娘与王延年之间有着重要之事要商谈,于是赶忙恭敬地行了个礼,便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去了。
待白月离开后,武媚娘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王延年,语气平静地开口说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王延年微微躬身,压低声音回禀道:“禀昭仪娘娘,干爹经过一番探查得知,就在公主出事的前些天里,安宁公主的乳母,她的家人竟然频频托人往宫里捎信,让她出去见面。”
听到这里,武媚娘不禁皱起眉头,神色严肃地反问道:“按照宫中的规矩,当差之人每个月都只有一天能够获准出宫,可她怎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这般频繁地要求出宫呢?再者,她身为安宁公主的乳母,按理说,如果她要暂时离开,本宫理应事先知晓此事才对。”
而事实是,乳母出去的时候,她并不知晓,乳母也没有来找她告假。
王延年连忙再次躬身,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昭仪娘娘有所不知,那时您尚在坐月子期间身子骨正虚着呢,需要多多静养歇息,况且,安宁公主向来只有在您或者皇后娘娘身边才能睡得踏实安稳,所以……”
说到此处,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继续往下讲。
武媚娘微微蹙起秀眉,稍作思考后便立刻猜到了,朱唇轻启道:“这么说,乳母是趁着王氏前来探望安宁的时候,又或是夜幕降临之后方才外出的?也唯有这两个时间段,安宁才无需乳母时刻陪伴在侧。”
王延年恭恭敬敬地回应道:“是的,那乳母行事倒也算得上小心谨慎,虽然她的家人多次托人寻她,可她仅仅外出过三次而已。”
武媚娘优雅地拾起案几上的毛笔,又取出一张洁白如雪的宣纸,神色郑重地说道:“你且细细说来。”
王延年不敢有丝毫怠慢,赶忙应声道:“回昭仪,第一次是去年十二月十三日,酉时刚至;第二次则是十二月十四日,巳时正中间那会儿;最后一次乃是十二月十六日,申时中旬左右。而且,据宫门口的出入记录所记载,乳母每次离宫的时间均未超过一刻钟,并且很快就回来了。”
武媚娘将王延年所说的信息在纸上写下来,脑海里回忆这几个时间段都发生了一些什么。
她之前怀疑是萧氏杀了安宁或者是萧氏指使乳母杀了安宁,
现在,她怀疑是萧氏和王氏联手杀了她的安宁。
武媚娘目光犀利,语气严肃地说道:“所谓宫规森严,什么人会为了一个乳母大开方便?不要说是因为她是公主的乳母,这种理由,本宫是不会相信的。”
王延年面色凝重地开口道:“昭仪,那乳母着实狡诈得很!她前后总共出去过三次,可其中竟有两次登记时所用的并不是她的名字!好在干爹心细如发,在仔细核对笔迹与手印的时候,察觉出端倪来。”
听到王延年的话,武媚娘心中对王福来很是感激,她知道王福来为了这件事定然耗费了诸多心力。
她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王延年,缓声说道:“王公公为了这件事付出良多,本宫是要感念在心,延年,你以后要好好孝顺他,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王延年得到武媚娘这句话,赶忙双膝跪地,毕恭毕敬地回应道:“干爹对奴才恩重如山,奴才一直视他如亲生父亲,奴才一定会全心全意地侍奉他老人家,奉养他终老。”
武媚娘点头,说道:“继续说回乳母的事吧,延年,起来回话。”
王延年说道:“奴才多谢昭仪。”
然后站起来继续说道:“乳母第一次出去用的名字是一个夜间倒夜香的婆子,叫刘兰芝,第二次用的乳母自己的名字,第三次用的是浣衣局的一个粗使婆子叫陈桂花。”
第164章 干爹
而乳母本名叫崔喜儿。
武媚娘皱着眉头说道:“用的都是低等婆子的名字,想必守宫门的侍卫也无法分辨真假。”
王延年表情严肃,对武媚娘的判断表示认同,他点了点头,说道:“昭仪说的是,而且,她还拿着这些人的身份牌,守门侍卫的确是无法确认。”
武媚娘接着问道:“那个刘兰芝和陈桂花现在人在哪里?”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王延年,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王延年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他犹豫了一下,才回答道:“昭仪,她们已经死了,一个在十二月十六当晚就突发暴病,一个是在正月出宫的时候冻死在外面了。”
听到这个消息,武媚娘不禁冷笑,好一个死无对证!
她的嘴角上扬,露出嘲讽的笑容,眼中闪过寒意。
她沉思片刻后,又问王延年:“那你干爹还查到什么了?”
王延年说道:“干爹查到,乳母的家人早在十二月十三日那天晚上全家搬走了,搬去哪里了暂时没有查到。”
“全家都搬走了?那后面两次,乳母出去见的人是谁?”
武媚娘眼神锐利,思绪很清明,总是能抓住事情的重点提出疑问。
王延年说道:“这也正是干爹在查的,干爹怀疑,是前朝——”
后面的话,他不能说。
他只是一个小太监,有些话不是自己能随意出口的。
其实也不是王福来怀疑,是李治这样怀疑。
武媚娘语气坚定,说道:“不,还是宫内的人嫌疑比较大,你跟你干爹说,虽然人是在宫外相见,但并不一定,是宫外的人。”
王延年有些不懂武媚娘的话,疑惑的问道:“昭仪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伺候武媚娘有这么久了,对武媚娘的性格还是比较了解,知道她这样说肯定是有什么依据和判断。
他只是不清楚武媚娘说的宫内人是指幕后指使人,还是说,乳母出去见的人。
武媚娘说道:“本宫的意思是,不要局限于宫外,宫内的人才该好好查查,乳母见的人,不一定是宫外的人,也许,是为了掩人耳目,才安排在宫外相见。
叫你干爹将乳母和那两个死去的婆子查查,她们之间是否有交集,有,查清楚她们周围的人,如果没有,那就更加要查,没有交集,乳母是如何拿到她们的身份牌?”
武媚娘话语清晰而有条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决断。
王延年点头,态度恭敬,顺从的说道:“昭仪说的不无道理,好,奴才会转告干爹的。”
武媚娘转头看着王延年,又问道:“这几天未央宫和承辉殿有什么动静?”
自从安宁夭折,武媚娘现在满腔的愤恨化作了力量,她要将萧氏和王氏全部除掉。
第一步自然就是时刻注意这两个人的动静。
有王福来这个大总管的帮助,她想知道什么,也还算轻松。
王延年早知道她会问起来,所以来之前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回道:“回昭仪,承辉殿一向是很喧闹,来来往往的人多,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至于未央宫,昨日皇后身边的橙心出了一趟宫,回来的时候带着大包小包,不知道买了些什么。”
他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的疏忽。
王福来和他说过,武媚娘升的越高,他就会跟着水涨船高,他必须和武媚娘一条心。
武媚娘赢,他赢,
武媚娘输,他输。
所以,他对于武媚娘安排的事情,都是尽全力去做。
武媚娘眼中露出赞许的笑容,说道:“好,本宫知道了,本宫宫中的事情,你也可以让人传出去,特别是,皇上对本宫的宠爱和疼惜,可以夸张一点传出去。”
王延年疑惑,双眼带着不解问道:“夸张?”
武媚娘语气中充满了自信和霸气,肯定的回道:“不错,本宫要整个后宫都知道,本宫就是独得皇上恩宠。”
王延年不知道为什么武媚娘忽然变得如此高调,但主子就是主子,她这样做总是有她的道理。
王延年低下头,回道:“是,昭仪,奴才遵命。”
武媚娘说道:“好了,你先退下吧。”
王延年转身告退。
武媚娘忽然又喊道:“王延年,”
武媚娘的声音清脆又带着一种感染力的情绪。
王延年闻声转身,他不敢直视武媚娘的容颜,只是弯腰低头,恭敬地等待着武媚娘的吩咐:“昭仪?”
武媚娘凝视着王延年,真诚地说道:“你只要全心全意助本宫,本宫若成,你将来一定能到达高位;本宫若败,也会安排好你,不会牵连到你和你干爹。”
武媚娘这番话,让王延年不知如何作答。
他本就是武媚娘的奴才,从决定跟随武媚娘的那一天起,他便已将自己的命运交付给了武媚娘。
此刻,武媚娘如此郑重地对他承诺,令他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感动。
王延年对着武媚娘跪下,眼中闪烁着忠诚的光芒,说道:“昭仪言重,奴才为昭仪做事是奴才的福气,奴才效忠昭仪,是奴才的本分!”
然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奴才一定尽全力,不会让昭仪输。”
武媚娘知道,忠仆得来不易,她身边的人,她一向都是很珍惜和爱护的。
只是出了碧青的事情之后,她便开始变得谨慎些,将那些能许诺的好处,该许诺的好处,说在前头。
武媚娘再次说道:“好,你先退下吧。”
王延年一走,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武媚娘坐在桌前,手中握着一支毛笔,轻轻地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墨迹。
她的眼神专注而深沉,她在思考。
她已经站在了高处,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放松警惕。
相反,她需要更加努力地去维护自己的地位,同时也要面对更多的挑战和困难。
争权夺利已经是摆在她面前的唯一选择!
她必须一击即中,必须要将所有阻挡她,阻挠她,欺辱她的人,全部踩在脚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在纸上书写,她的字迹越来越快,仿佛在与时间赛跑。
她要用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去战胜一切困难,实现自己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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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本分也一样被人欺负,所以只能自己站在高处,让那些人无法欺负自己。
第165章 血缘
她再次将视线移到纸上的三个名字。
这三个人,都已经死了。
死了,不代表她们没有存在过,不代表她们的痕迹以及一切都会跟着消失。
武媚娘开始分析:
安宁是李治疼爱的公主,做安宁的乳母比起其他宫人来说已经是比较有排面又轻松的事情。
而且一应待遇都比较好。
是什么原因能让乳母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呢?
威逼?
利诱?
武媚娘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威逼。
“威逼”二字力透纸背,她知道,威逼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可以让人做出违背本意的事情。
而乳母,或许正是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威胁,才会选择走上绝路。
武媚娘继续思考着,手中的笔在纸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她不仅要从表面现象中看出端倪,还需要深入剖析其中的内在逻辑。
她必须揭开真相。
“如果是威逼,”
武媚娘低声呢喃着,像是在和自己对话一般,“那她临死之前必定会大喊冤枉,会诉说自己是被逼无奈才这么做的,况且,她每天都有机会见到皇上,如果真的有人威胁她,她怎么可能不露出任何蛛丝马迹呢?”
乳母先是污蔑武媚娘亲自捂死了安宁公主,接着又承认是她杀害了安宁公主,最后坦然自若地自杀身亡。
这一切让武媚娘不禁想起了同样选择自尽的紫苑。
她无需经过思考和分析,就能够坚定不移地相信紫苑是受到威逼而自尽。
那么,乳母如今的处境与紫苑究竟有何不同之处呢?
原因有两点,一是情感因素,二则是紫苑并未牵连到其他任何人。
“因此,”
武媚娘毫不犹豫地将“威逼”二字从纸上划去,取而代之的是“利诱”两个字。
“是什么样的利益,可以让一个公主的乳母下定决心,如此心甘情愿地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呢?”
武媚娘曾经做过婢女,做过尼姑,她太了解那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对向上攀爬的强烈欲望。
他们渴望改变自己的命运,不惜一切代价。
而这位乳母,正是这样一个典型的例子。
她开始思考乳母的家庭背景:“崔喜儿,今年二十八岁,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今年十三岁,二儿子今年十岁,小女儿今年一岁。”
“作为一个母亲,她最关心、最看重的肯定是自己的孩子们,那么,她这么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武媚娘心中暗自揣测着。
她拿起笔,将崔喜儿三个孩子的年龄依次写在纸上:“大儿子的年龄,如果他有那个头脑读书,现在应该是关键时期;如果不读书,那也到了该考虑定亲娶妻的时候了。”
武媚娘一边分析着,一边皱起眉头思索着其中的缘由。
另外两个孩子年龄尚小,可利用的空间有限,因此武媚娘将重心转移到了崔喜儿的大儿子身上。
她暗自思索着:“若要娶亲,以她身为公主乳母的收入和声誉,足以为她的大儿子觅得良配,故而,肯定不会是一桩婚事这么简单。”
武媚娘紧紧抓住关键所在,继续推断道:“如此一来,便只剩下一种可能性——那便是她大儿子的前程。”
她目光闪烁,仿佛看到了未来的种种可能性。
“不仅是她大儿子的前程,只要他能够踏入仕途,那么,他们一家的命运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世世代代都将受益无穷!
而这一切,对于一个母亲来说,足以令她不惜舍弃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子孙后代的幸福!”
能够许下这样的承诺并可以成功实现的人,这宫中屈指可数!
“王氏不会这么蠢,不会拉着整个王氏一族,只为了诬陷我杀我自己的女儿。
而萧氏,蠢而不自知,倒是能做出来这样的事!”
虽然武媚娘早就怀疑萧氏和王氏,但是,如果要拿出证据,她还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
猜到了是什么利益,就能知道乳母一家搬到哪里去了。
自然是搬到萧氏能掌控的地方!
兰陵!
理清思绪之后,武媚娘缓缓站起身来,将刚刚在纸上写下的分析逐一放入火盆之中。
火盆很快就舔舐着纸张,片刻之后,所有的笔墨都化为灰烬。
武媚娘缓缓地推开房门,眼神穿过门口的小院,落在院墙外抱着李弘玩耍的武顺身上。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给人一种温暖而宁静的感觉。
武媚娘静静地注视着她们,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只见李弘正躺在武顺的怀中,开心地笑着,嘴里还发出清脆的笑声:“姨妈!”
那声音充满了童真与快乐。
武顺低下头,温柔地亲了亲李弘的脸颊,然后大声回应道:“哎!”
这一互动充满了亲情的温暖。
武媚娘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她的目光停留在武顺身上,眼神里意味不明,但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表情。
白月察觉到武媚娘出来,急忙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她:“昭仪,”
武媚娘扶着白月的手,缓缓来到武顺面前,微笑着对她说:“姐姐,带着弘儿这么久累了吧,就让乳母来带弘儿,你好好休息一下。”
武顺慈爱的看着李弘,说道:“弘儿乖巧可爱,姐姐不累。”
小时候的武媚娘和武顺从未经历过如此温馨的时刻,
或许是因为长期的分别,又或者是因为武顺成为母亲之后,性格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温柔和慈祥。
无论是哪种原因,武媚娘都感到十分欣慰。
武媚娘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武顺身旁,温柔地拿出一块精致的手帕,轻轻地擦拭着武顺额头细密的汗珠,
关切地说道:“姐姐,你也累了,休息一下吧,弘儿也需要休息呢。”
武顺微微点头,随后将怀中的李弘小心翼翼地递给一旁的乳母,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回应道:“妹妹说得对。”
尽管此时气氛看似和谐,
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种表面的平静只是暂时的,未来可能隐藏着更多的波澜和矛盾。
对于武顺来说,也许她对李弘确实有几分真挚的疼爱之情,但这究竟是出于那微薄的血缘亲情,还是因为李弘身为皇子的身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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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一直以为,板栗这种东西,只有好吃和更好吃的区别,没有想到,今天吃到了不好吃的板栗。
第166章 夫人
而武媚娘,日后终将明白一个道理——武顺既然不喜欢自己,又怎么会真正喜爱自己的孩子呢?
杨氏在宫中居住了两三天后,便离开宫廷回到武家。
而武顺在这段时间里,亲身经历并目睹了李治对武媚娘深沉的宠爱。
她意识到,外界传言中的武媚娘独享盛宠并非虚言,也不夸张,而是确凿的事实。
因此,武顺开始认为,是自己将这份巨大的福泽拱手让给武媚娘的,那么武媚娘理应对她感恩戴德,并给予丰厚的回报。
尽管武媚娘心中并没有像武顺这样的想法。
但为姐姐要一点荣誉和权势,她还是能做到的。
甘露殿内,武媚娘正与李治相对而坐。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映出淡淡的光晕。
武媚娘轻抿一口茶,眼神温柔地看向李治。
“皇上,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武媚娘的声音轻柔而婉转,还带着一股撒娇的味道。
李治毫无抵抗力。
他脸上露出宠溺的笑容,马上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日渐丰盈的武媚娘,回应:“媚娘但说无妨。”
武媚娘满面笑容,起身走到李治的身边,刚刚准备坐下,忽然一阵眩晕,她尽量忍住那种异样的感觉,但李治还是细心的发现了。
他一手扶着武媚娘,将她慢慢的抱进自己的怀里,关切的问道:“媚娘怎么啦?”
武媚娘忍住腹中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趴在他的怀里,小声的说道:“大概,是安宁回来了吧!”
她已经生养过两次,对自己的身体和孕反已经有了熟悉的经验。
李治听到武媚娘的话,在脑海里回旋了一瞬,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转而欣喜的搂住武媚娘说道:“真的吗?”
他对外喊道:“王福来!传太医!”
王福来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马上安排人守在门口,他自己亲自去请太医。
李治的手掌慢慢的移到武媚娘的小腹处,这里,又有了一个小生命。
他说道:“如果是个公主,那说明真的是安宁又回来了。”
武媚娘也很希望是个公主,她娇羞的说道:“若是安宁回来,这次,臣妾定然要好好的保护好她,不让她再受一点伤害。”
李治想了想,说道:“这次就让你姐姐一直在宫中照顾你,朕公务繁忙,有她在,朕也能安心。”
武媚娘微微垂眸,似是在斟酌用词,片刻后才缓缓说道:“皇上,臣妾要求的事情,正是关于姐姐武顺。”
李治心情很好,而且,武媚娘愿意开口问他要赏赐,他也非常喜欢。
之前的媚娘,什么都不要,万事以大局为重,他总是觉得亏欠良多。
所以他想也没想,直接就说道:“媚娘想要为她求什么,直说无妨,她在宫中照料你们母子,即便你不求,朕以后也要嘉赏她的。”
武媚娘的双手抱着李治的腰,她没有怀疑过李治对她的喜爱,
她只是在吃了这么多苦楚和伤痛之后,觉得,自己的一切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上比较好。
大概是因为怀孕,她的情绪比较外露,此时听到李治的话,她已经眼眶湿润,她轻轻的说道:“臣妾的姐姐,自夫君离世后,日子过得颇为艰难,经常被她的婆母为难,虽然可以来宫中以照顾臣妾为由躲着,但她始终是贺兰家的儿媳妇,还有孩子在,躲着不是长久,故而臣妾想着,可否赐予她一个封号,也好让她能有个依靠,不必总是看人脸色。”
李治微思索片刻说道:“媚娘,此事不难,只是,你想为她要个什么封号?”
于普通女子而言,一品诰命夫人,已是她们这辈子的终极目标。
武媚娘轻轻握住他的手,娇声说道:“臣妾以为,可封姐姐为韩国夫人!”
李治轻轻点头,看着武媚娘那带着期待的眼神,说道:“韩国夫人……媚娘,你如此为你姐姐着想,朕看着你们姐妹情深,也不能拒绝。”
武媚娘脸上绽放出笑容,福身谢恩:“多谢皇上,臣妾与姐姐定会铭记皇上的恩德。”
李治提醒道:“媚娘,虽封了这韩国夫人,可也需告诫你姐姐,宫中规矩繁多,切不可肆意妄为。”
一个韩国夫人,在宫外可能还算威风,在宫内这些后妃面前,可就不够看。
武媚娘连忙应道:“皇上放心,臣妾定会教导姐姐,让她知晓分寸。”
李治握住武媚娘的手,说道:“媚娘,你总是这般善解人意,朕甚是欣慰。”
武媚娘依偎在李治怀中,笑笑说道:“臣妾不想这样善解人意,臣妾想要所有人都知道,臣妾喜欢皇上,皇上也喜欢臣妾!”
武媚娘鲜少有这样调皮任性的时候,李治现在有一种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感觉。
心下甜蜜又幸福。
温声说道:“朕喜欢媚娘,已经天下皆知。”
武媚娘抬眼看向李治,她的睫毛还微微带着湿气,秋水一般的眼睛,让李治心软,沦陷。
武媚娘还没有开口,李治亲亲她的额头说道:“罢了,大概还有哪些犄角旮旯的人不知道,朕以后会让他们知道,朕喜爱媚娘。”
武媚娘一笑,双眼带着对李治的浓浓爱意,亲亲李治的嘴唇,说道:“媚娘也会让天下人知道,媚娘喜爱皇上!”
阳光渐渐西斜,拉长了两人相拥的身影。
武媚娘的要求,在这温馨的氛围中,似乎也变得更加顺理成章。
吴太医跟着王福来着急忙慌的赶过来,吃了皇帝的两嘴狗粮。
吴太医带着幽怨的眼神看向王福来,意思很明显:这就是你说的很紧急很凶险?
王福来看着完好无损的李治和武媚娘,心里放松,说道:“皇上,吴太医来了。”
李治抬眼看向两人,对吴太医说道:“快来给武昭仪看看。”
吴太医背着药箱弯着腰走过来,行礼说道:“是,皇上!”
几息之后,吴太医说道:“回皇上,武昭仪,脉象暂时还不太明确,臣猜测应该是喜脉,只不过日子尚浅,臣需要再过几日来确认。”
第一百六十七出击
四月二十,阳光柔和地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透着几分温暖与宁静。
武媚娘再次诊断有孕。
吴太医已经确认,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宫廷的每一个角落。
李治高兴不已,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双眼带着爱意看着武媚娘。
武媚娘也满面笑容,不过在她的心底,却有着更深的思量。
她知道,这次有孕,对王氏萧氏的刺激更大。
再加上她为姐姐要的封赏,她们两个一定会忍不住对她出手。
但这次,她将不再任她们欺辱!
想到这里,她眸光微动,看着王福来点了点头。
王福来弯了弯腰,表示明白了武媚娘的意思。
王福来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对着李治说道:“皇上,之前您让奴才查的事情,有了进展。”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李治身边的武媚娘。
意思很明显,是想询问,是否能当着武媚娘的面说出来。
李治不想隐瞒武媚娘,既然是关于安宁的事情,武媚娘也有权知道。
他沉声说道:“无妨,就在这里说吧。”
武媚娘故作疑惑地看着李治问道:“皇上和王公公有什么事要说?”
眼神中透着好奇与关切,假装她什么都不知道。
李治牵着她的手,将她慢慢的扶着坐下,动作轻柔而充满关怀,说道:“朕之前怀疑有人收买了安宁的乳母,所以让王福来查查那乳母生前是否和什么人走的近。”
武媚娘感激地看着李治,眼中泪光闪烁,说道:“是臣妾误会皇上了,原来皇上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的。”
李治揽着她的肩膀说道:“安宁也是朕的女儿,朕怎么会不放在心上呢?”
武媚娘靠在他的怀里,对王福来说道:“王公公查到了什么,快说来听听吧。”
她的声音急切中带着一丝紧张。
王福来行了一礼,说道:“回皇上,武昭仪,奴才查到,那乳母的家人在一夜之间全部搬走了,通过奴才这一个多月的排查,发现,他们搬去了兰陵,而且,乳母的儿子入了萧氏的族学。”
兰陵,是武媚娘让他们去查的,正是因为有了武媚娘的指点,他们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出来乳母一家的去向。
“萧氏!”
武媚娘的声音带着恨意,她的手紧紧抓住李治胸前的衣襟,李治觉得武媚娘的力度可以将他的衣衫扯破。
他轻轻的抚摸武媚娘的手背,安抚她。
武媚娘的声音带着恨意,说道:“臣妾早就怀疑是她!”
李治脸上也是愤怒的表情,双眉紧皱,声音低沉又威严说道:“继续说!”
王福来说道:“乳母借用的身份牌,都与乳母没有直接的关系,她们是通过一个叫小翔子的小太监认识的。”
“将小翔子带过来!”
李治的语气的怒意滔天,他口中小翔子在他开口的时候就注定会成为一个死人。
王福来立即跪下,额头触地,说道:“皇上,是奴才无能,那小翔子,也已经死了,奴才找到他的时候,刚问了两句话,他就撞柱而亡。”
武媚娘在李治的怀里说道:“这就是萧氏一惯的做法,事情有了暴露的风险,她就弃车保帅,在她的眼里,太监宫女的命都不是命!”
如同当初的蓝葵一样。
李治想起萧氏折磨徐姗的事情,萧氏的狠毒形象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萧氏!”
他轻轻的拍着武媚娘的肩膀,试图让她平静下来,说道:“媚娘放心,无论是谁,朕都不会偏袒。”
然后对外喊道:“来人!去将萧氏带到太极宫!”
武媚娘情绪激动,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哭着说道:“皇上,还有当年臣妾怀着弘儿的事情,你还记得吗?夹竹桃花粉的事情,臣妾一直不敢告诉你,当年那个进入臣妾卧房的女人,就是萧氏!”
她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愤怒,有一种又回到了那可怕的时刻的感觉。
让李治心疼。
李治震惊,有些不可思议,眼睛瞪得大大的,说道:“媚娘,你说什么?”
武媚娘说道:“皇上,臣妾当年虽然看不清,但清楚的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她用脚踩着臣妾的肚子,说:臣妾不知廉耻!”
那回忆中的痛苦让她的声音变得破碎。
虽然已经过去几年,但是武媚娘想起来还是觉得心惊胆战。
现在她在李治的怀里发抖,李治紧紧搂住她,给予她安全感,说道:“媚娘,若果真是她,朕一定不会轻饶她!”
他的语气坚定,充满了对武媚娘的保护欲。
王福来说道:“皇上,说起下药这件事,奴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李治说道:“说。”
王福来回忆了一番,脸上露出凝重的神情,说道:“皇上是否还记得,当年武昭仪被冤枉给皇后娘娘下药的那件事?”
李治当然还记得,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说道:“朕当然记得。”
王福来说道:“当初那个蓝葵虽然受刑,但还有一口气,奴才问了她一些话,她说了一件事,是关于淑妃生小公主的事。”
这件事武媚娘早已知晓,她假装思考了一下,看着李治说道:“萧氏的小公主,是在殿下认识臣妾之后生的吧?”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和疑虑。
李治看着她那吃醋的小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当年他遇见武媚娘之后,就开始疏离后宅。
但有一次因为酒醉,不知道怎么的就和萧氏有了小公主。
他眼神有些闪躲,对武媚娘说道:“媚娘,朕自从遇见你,心里就只有你一个。”
武媚娘看到他小心的样子,笑颜如花,娇嗔地说道:“反正臣妾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李治看着王福来,说道:“继续说。”
王福来马上就说道:“武昭仪,您误会皇上了,当年那件事,是淑妃娘娘对皇上用了药才有的小公主。”
李治内心波澜起伏,萧氏竟然敢对他下药?
即便当初他还不是皇帝,也是储君,对未来的帝王下媚药,无论是哪个朝代都是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
第一百六十八卖惨
“用药?”武媚娘的声音满是惊讶,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是之前皇后被下的那种药吗?”
“应该是的,”王福来说道,他的语气十分肯定,“蓝葵临死前说出来的,应该不是假的。”
武媚娘又说道:“皇上,当年的事情和如今的事情何其相似,萧氏一惯就是用下人出来挡刀,逼他们以死护她,蓝葵当初就是这样成为替罪羊而死的!”
她的声音带着愤怒和指责,气愤萧氏的所作所为。
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年,李治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容易被蒙蔽的皇帝。
随着岁月的流逝和阅历的增长,他对萧氏的看法发生了转变。
因此,当武媚娘再次提及此事时,他开始愿意相信其中可能存在的真相。
武媚娘凝视着李治的表情变化,心中明白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此刻的李治,脸上流露出复杂而深沉的情绪。
当年,如果将同样的事情告诉李治,他恐怕未必会轻易相信。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李治的面色变得阴沉而可怖,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花,他紧紧咬着牙关,从牙缝中挤出话语:“朕真没想到,萧氏居然是如此阴险狡诈、心狠手辣的女人!这么多年来,朕一直被她虚假的表象所迷惑!”
他的声音充满了失望与悔恨,是对深信不疑的人彻底失去信任后的一种宣泄。
李治感到自己被萧氏愚弄了太久,内心的怒火燃烧不止。
武媚娘乖巧的不再多言。
她知道李治一下子知道这么多曾经蒙在鼓里的真相,现在肯定思绪混乱。
她不说话,让李治自己好好整理。
不久,萧氏在蓝葵的搀扶下走进来。
她一脸的憔悴和病态,脚步虚浮,弱柳扶风。
跪下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她的声音虚弱而颤抖,带着几分楚楚可怜。
只是如今的李治,已经不可怜她。
武媚娘也从李治怀里起身,给萧氏行礼:“臣妾见过淑妃娘娘!”
她的动作优雅端庄,眼神却暗藏锋芒。
李治将武媚娘扶起来,对萧氏冷声说道:“萧氏!你可知罪!”
如此愤怒的李治,萧氏其实很少见到的。
但每次见到,就说明她惹怒了李治。
萧氏只是微微一震,连忙用手帕捂住口鼻,轻轻的咳了一声,然后抬头,那满是血丝的眼睛看向李治,带着不解和伤感,柔弱的说道:“皇上,臣妾可是犯了什么错?臣妾这段时日,一直在宫内抄写佛经,为臣妾那可怜的女儿祈福,皇上,公主昨日还在问臣妾,她的父皇是不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好,所以才不喜欢她,臣妾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着,她又连续咳了几下,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李治就算不喜欢萧氏,可孩子还是自己的,他听到萧氏的话,想起那个也曾经被自己抱在怀里好好疼惜的公主。
表情变了变,没有之前那么愤怒了,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怜惜。
武媚娘看着萧氏的样子,在心里仔细地回想,王延年并没有说萧氏宫殿里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萧氏如今这副样子过来,难道用的是苦肉计?
武媚娘看了一眼李治,不,事情到了现在,不能因为她卖卖惨,就可以搪塞过去!
武媚娘也用手帕擦擦眼角,对着李治说道:“皇上,若是臣妾的安宁还在,臣妾只怕比淑妃娘娘抄的更多,只求她能健康长大,能喊臣妾一声娘亲,喊皇上一声父皇!可是,臣妾的安宁,为什么这么命苦,她才刚刚满月,连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甚至都还没有好好看看臣妾,不知道她在天上还记不记得臣妾的样子,呜呜呜!”
她的哭声悲切,令人动容。
李治瞬间又想起了那段失去安宁的日子里,武媚娘是如何度过的。
“媚娘别伤心了!”
李治听到武媚娘哭,心神大乱,他的目光从萧氏身上移开,转向武媚娘,充满了关切和心疼。
萧氏心里对武媚娘恨得要命!
她为什么眼睛红肿?
是因为听到武媚娘再次怀孕所以气的!
她一想到武媚娘又要有孩子,心里就像被火烧一样难受。
后宫这么多女人,李治为什么就只要她武媚娘一个?
果然如王氏所说,武媚娘这个贱人有媚术!
听到李治找她,为了避免被人看出来她刚刚发泄过,蓝葵马上给她出了主意,让她以给女儿抄佛经为由,掩饰情绪。
当然,也是为了让李治对她心生怜悯。
她期待李治能主动找她,又知道李治找她肯定不是因为喜爱她。
可李治对儿女是真的疼爱。
这一点整个前朝后宫都知道。
事情也如她想的那般,果然搬出小公主,李治就心软了。
他看到萧氏红肿的眼睛,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怜悯之情。
只是武媚娘这个贱人!
竟然跟她打起了卖惨的擂台!
萧氏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但她不敢表露出来,只能低头装作一副委屈的样子。
这时武媚娘忽然大声质问萧氏:“萧氏!你为什么那么狠毒!杀了我的安宁!”
她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悲痛,带着要将萧氏生吞活剥的意味。
李治听了,脸色一变。
他看向萧氏,眼神中透露出怀疑和不满。
萧氏本能的回道:“贱人!你胡说什么!”
她的眼神凶狠,完全失去了刚才的柔弱姿态。
忽然看到李治不善的眼神,她马上改口:“武昭仪,你胡说什么?本宫怎么会杀安宁?”
然后马上哭着说道:“皇上,臣妾冤枉啊!臣妾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呢?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妾,请皇上明察啊!”
“你别狡辩!安宁的乳母已经招了,是你潜入安宁的卧房捂死我的安宁,还威胁乳母诬陷我!”
武媚娘快速地说出这些话,让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
王福来和李治也没有想到武媚娘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显然只是武媚娘的猜测。
唯有萧氏反驳道:“本宫没有,本宫只是——”
话到一半,她忽然住口,差点上了武媚娘的当!
第169章 装晕
她只是让人指使乳母去做了这些事而已。
而线索都被她掩藏,相关的人也都死了。
武媚娘根本不可能知道!
武媚娘毫不留情,语气带着锋芒,愤怒又急切的追问道:“只是什么?你只是指使乳母杀了我的安宁,又让她诬陷我自己杀了自己的女儿?萧氏,”
武媚娘走上前,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萧氏的脸,冷然说道:“你知道今日皇上为什么叫你过来吗?因为乳母刚刚在皇上面前全招了!”
她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让萧氏一阵心虚,她的心跳如同在打鼓。
“不可能!乳母已经死了!”
萧氏大声的否定武媚娘的话,她的脸色瞬间变的煞白,声音尖锐,想要通过这样的呐喊来赶走内心的忐忑。
说完她又有些害怕,她看着武媚娘坚定的眼神和从容镇定的样子,开始怀疑武媚娘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难道之前传出来乳母自尽的消息是假的?
萧氏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恐惧,思绪如同乱麻一般。
萧氏越来越紧张,此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只能转身看向蓝葵,眼神中满是求助和惊慌。
蓝葵马上膝行上前,扶住萧氏,说道:“娘娘,您怎么啦?是不是昨夜通宵抄佛经——”
萧氏马上“晕”了过去。
蓝葵则抱住她的身体,声音急切而慌乱,带着几分哀求对着李治说道:“皇上,淑妃娘娘这些日子经常熬夜为公主抄佛经祈福,还望皇上看在娘娘一片慈母之心拳拳爱意,让奴婢带娘娘回宫诊治。”
晕的还真是时候!
李治看着“晕倒”的萧氏,脸色阴沉,说道:“也不用回宫,吴太医还在殿外候着,让他进来为萧氏诊断!”
王福来马上回道:“是,皇上!”
吴太医接到诏令,他的心中充满了忐忑,不知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的局面。
当他跟着王福来踏入殿内,一股紧张的气氛扑面而来。
蓝葵焦急的眼神,萧氏那看似苍白的面容,以及李治带着探究的表情,还有武媚娘那戏谑的目光,都让吴太医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定了定神,走到萧氏身旁,伸出三根手指,轻轻地搭在了萧氏的手腕上。
片刻之后,吴太医的心中已然明了。
这位萧淑妃根本没有真的晕厥,而是在装晕。
只是,这个发现却让他陷入了深深的为难之中。
作为太医,他的职责是如实向皇帝禀报病情,但在这后宫之中,每一句话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吴太医的额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如果自己如实禀报萧氏是装晕,那么必然会得罪萧氏。
萧氏无论在前朝还是后宫,都有着一定的势力,日后若是寻机报复,自己和家人的性命恐怕难保。
可若是隐瞒不报,那便是欺君,欺君,同样是死罪。
吴太医的心中犹如有千万只蚂蚁在爬,焦虑与不安让他的脸色愈发凝重。
他在心中反复思量着对策,却始终找不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后宫之中,这样的斗争并非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吴太医深知自己只是这权谋旋涡中的一颗小小的棋子,稍有不慎就会被无情地吞没。
他想起了以往那些因为卷入后宫斗争而遭遇不幸的太医们,而最近因此而丧命的当然就是江太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吴太医依然没有做出决定。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可能的后果,每一种都让他不寒而栗。
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够置身事外,远离这可怕的后宫斗争。
但他也明白,作为太医,他无法逃避自己的职责。
吴太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紧张,肌肉紧绷,眼神游离不定。
武媚娘是亲眼看着萧氏倒下去的,她的心里有九成确定萧氏是装晕 。
自然也就能明白吴太医此时的为难和忐忑。
她呼出一口气,对吴太医说道:“吴太医,淑妃娘娘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吧?她应该是方才与本宫争执,太过激动,一时不顺气,才有些眩晕的吧?”
她的声音轻柔,却给足了吴太医暗示。
此时敢开口说话的,也只有武媚娘。
吴太医心里对武媚娘的这番话很是感激。
他将手指从萧氏的手腕上移开,对李治行礼,说道:“禀皇上,淑妃娘娘的确没有什么大碍,怒气攻心,加上肝气郁结,故而晕倒,臣开一个疏肝的方子,淑妃娘娘好生休养几日便可。”
说完这些话,他才感觉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然后才对着武媚娘行了一礼,表示他的感激。
武媚娘颔首。
李治听到吴太医的话,说道:“既然没有什么大碍,那你可有办法让她醒来?”
让萧氏醒来的办法当然有,毕竟她本来就在装晕,只是吴太医不敢用。
武媚娘又及时开口,温声说道:“皇上,淑妃娘娘千金之躯,还是让她歇息一会,她方才不是说昨夜熬夜抄佛经了吗?大概是睡着了吧,皇上,反正要问的话已经问出来了,淑妃也承认了是她指使乳母杀了安宁,所以——”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和得意。
“武媚娘!你胡说什么!本宫什么时候承认了是本宫指使的乳母?!”
萧氏本来想要一直装晕的,没有想到她都晕倒了,武媚娘竟然一口将她的罪定下来了,这她怎么还能继续晕下去?
所以只能开口否认,她的声音高亢,充满了愤怒。
一点也不像是身体虚弱之人。
武媚娘看着萧氏微微一笑,
然后又狡黠的看着李治,大而美丽的双眼闪着小小的得意,好像在说:看吧,我就说她是在装晕!
李治看懂了她的意思,握住她的手,说道:“媚娘站了这么久,该累了,快先坐下歇歇。”
他的声音温柔而关切,看向武媚娘的眼神更是充满了爱意。
萧氏看着李治对武媚娘如此在意,不禁就觉得委屈和嫉妒。
她是真的伤心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带着哭腔说道:“皇上,您让臣妾过来,就是为了让武昭仪羞辱臣妾吗?”
谁都能听出来她的哀怨和不甘。
第170章 族叔
李治看着她,厉声问道:“你还不肯说实话吗?媚娘说的是真的,乳母招认,是萧氏你安排人指使她杀了安宁,并许诺,她一旦成功,就让她的儿子入你萧氏族学,且保他前程似锦平步青云!”
他的声音犹如雷霆炸响,脸上的怒容让萧氏心惊胆战。
李治明显的偏向了武媚娘,他做为皇帝,此时也故意说了一些真真假假的话。
他和武媚娘一样,在诈萧氏。
萧氏一愣,心虚的低下头,这些事情李治都知道了,难道那乳母真的没有死?
没有死,还把她供了出来,哼!
她要让族里的人将乳母一家全部杀了!
她捂着自己的脸呜呜哭泣,那哭声悲切而凄惨,她的身体因为哭泣而不停的颤动,让人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氏开始分辩,总之她就是死不承认:“皇上!臣妾真的没有,臣妾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乳母要诬陷攀扯臣妾!臣妾真的没有做过,臣妾也是有孩子的人,怎么会狠心去杀一个还在襁褓的孩子呢?皇上!求你相信臣妾!”
李治目光如利剑,直视萧氏,怒道:“诬陷攀扯?!那乳母的孩子在你兰陵萧氏的族学里就读,用的是你萧氏远亲的关系,你还敢狡辩!”
这,是铁证!
萧氏停止了哭泣,手帕挡着的眼睛使劲看着蓝葵。
蓝葵的脑袋飞速的运转,无数个念头在她心中闪过。
然后俯身叩头,怯懦的说道:“皇上,淑妃娘娘,奴婢有事禀报!”
萧氏很是舍不得牺牲眼前的蓝葵,因为这个蓝葵不但聪明,做事也很稳重。
她紧张的拉住蓝葵的手,嘴巴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句话,眼中满是无奈和不忍。
李治看着蓝葵,想起武媚娘说的那句话,一旦暴露,她就会弃车保帅,拿下人来挡刀。
而现在这件事,显然不是一个下人能挡的住的。
李治能想到,武媚娘能想到,蓝葵也能想到。
她的肩膀和头都还太小,这样大的锅,她无法背起来。
“有话就说吧!”
李治好像在和一个死人讲话,他的声音冷漠而无情。
蓝葵感恩戴德,说道:“奴婢谢皇上!皇上,如果这件事真的与萧氏有关,肯定不是淑妃娘娘做的,奴婢心中有一个怀疑的人选,如果皇上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她的声音急切而慌乱,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武媚娘双眼微眯,萧氏这样的人,何德何能总是有这么忠心的奴仆为她冲锋陷阵?
蓝葵看了一眼萧氏,又继续说道:“禀皇上,奴婢去年腊月的时候,奉淑妃娘娘之命出宫送赏赐,遇到了娘娘的一个远房族叔,他当时关切的问了问淑妃娘娘和皇子公主的境况,奴婢当时为娘娘不平,多嘴抱怨了几句武昭仪得宠,皇子和公主很少见到皇上,”
她的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就会失去机会。
“蓝葵!本宫何时让你多嘴说这些?本宫说过,武昭仪聪明伶俐,善解人意,皇上宠爱她是应当的,本宫不曾有怨言!”
萧氏听到蓝葵的话,就知道,这次为她挡刀的是那个远房族叔。
蓝葵有没有遇到过族叔,亦或这个族叔存不存在,都不重要。
反正今天这件事就会以她的远房族叔认罪收场。
武媚娘呵呵笑了一下,说道:“皇上,臣妾真是羡慕淑妃娘娘有这么多疼爱她的族叔,不过,”
萧氏既然将如此重大的漏洞给她钻,她怎么能错过?
事情一旦牵扯到宫外的人,可就不是那么简单能糊弄过去的。
她话锋一转,将视线给到萧氏,语气严肃,说道:“淑妃娘娘的族叔再多,也经不住淑妃娘娘这样败,总有一天,族叔也会有败光的时候!”
萧氏看着武媚娘,双眼带着无尽的恨意,她扶着蓝葵的手紧紧掐进蓝葵的手腕,竭力稳住自己的心绪,说道:“武昭仪这话太过严重,本宫不明白,本宫的族叔们,以后都会好好的。”
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武媚娘笑了一下,当着萧氏的面,窝进李治的怀里,娇声说道:“皇上,臣妾觉得有些累了。”
她的声音柔媚入骨,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李治脸上满是担忧之色,急忙将武媚娘打横抱起来(呃,应该是公主抱吧?不过不知道那时候是不是叫公主抱,嘻嘻!)
他的动作轻柔而迅速,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让武媚娘感到不适。
李治轻轻的将武媚娘放在软榻上,动作小心翼翼,好像武媚娘是一颗随时会摔碎的珍宝。
武媚娘双手搂着李治的脖子,将脸贴向李治的脸颊,带着挑衅的目光看着萧氏,嘴角微张,做出来一个口型:他是我的!
萧氏看懂了,她的血气砰的往上涌,怒火蹭蹭往上涨,那愤怒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燃烧起来。
脸上的表情已经控制不住,她浑身剧烈的颤抖,抓着蓝葵的手力道越来越大。
蓝葵强忍着巨痛低下头,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萧氏心里在这一刻,下定决心,一定要杀了武媚娘!
萧氏越生气,武媚娘越高兴,
可是她突然面带悲伤,语气哀婉,对李治说道:“皇上,臣妾每每想起安宁,都心痛不已夜不能寐,如果正如蓝葵所说,只是淑妃娘娘的族叔心疼淑妃娘娘,就能轻易的买通乳母杀害皇家公主,皇上,难道天家的威严,谁都可以肆意践踏吗?莫非以后,这后宫只能有淑妃的孩子出生,臣妾以及其他妃嫔都不能为皇上生儿育女?皇上,臣妾如今再次有孕,这可如何是好?淑妃娘娘那么多族叔,臣妾好害怕。”
“皇上!不是的!”萧氏不敢再让武媚娘说下去,再说下去,萧氏一族就会毁于一旦。
践踏皇家威仪,杀害皇嗣,这个罪名,萧氏一族承担不起!
萧氏马上跪着爬到李治的身前,哭着说道:“不是的,不是的!皇上,这件事只是有这个可能,并不一定是真的,萧氏一族对皇上忠心耿耿,从来没有僭越的想法,请皇上给臣妾一点时间,臣妾会自证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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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侮辱
萧氏的泪水如雨滴般落下,那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声音近乎哀求,带着无尽的悲戚和恐慌。
一向骄傲的萧氏,此刻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嚣张。
她那曾经高昂的头颅低垂着,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蓝葵的心忽然一沉,只顾着将她的主子摘出来,没想到武媚娘竟然能说出如此危言耸听的话来,
蓝葵心想,自己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她知道,此事一旦无法妥善解决,自己必然难以逃脱罪责。
李治冷眼看着萧氏,他心中也有自己的盘算。
如果此事真的牵扯到萧氏一族,那对他而言,也是一个机会,从此以后,他就可以轻易地拿捏住兰陵萧氏了。
只不过,在证据尚未确凿的情况下,李治还不能贸然行动。
他轻轻地抚摸着武媚娘的头发,那动作轻柔而充满关怀,温柔地说:“媚娘放心,朕一定会为安宁报仇的!”
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听在萧氏耳朵里,马上就联想到萧氏族人会受到什么惩罚,萧氏一族的荣耀和希望不能断送在这里。
更不能断送在她的手上!
她哭声更加凄惨,连忙向李治求情道:“皇上,臣妾一定会查清楚的!此事一定不是萧氏所为,求皇上看在臣妾伺候皇上多年的情分上,容臣妾自证!”
武媚娘看着李治,她也能明白李治想要靠着这件事拿捏住整个萧氏。
是的,只是拿捏住,而不是让萧氏从此跌落尘埃。
一个有底蕴又盘根错节的家族,不可能一时之间就陨落。
所以有些话,李治不能开口,便由她来说吧!
她轻轻的闭上眼睛,语气平静毫无一丝波澜,说道:“乳母的孩子为什么在兰陵萧氏的族学里,萧氏一族无法证明与此事无关,淑妃娘娘恐怕难以自证吧!”
这才是关键!
无论乳母是谁指使的,萧氏一族都参与了后续的配合,将乳母的孩子收入了族学。
重点是,萧家族人在配合的时候是否清楚皇宫里发生了什么,知道还配合,那就是大罪!
“武媚娘!”
萧氏心里对武媚娘恨之入骨!
又无法宣泄!
只能带着愤怒默默喊着武媚娘的名字。
她猛然回头看向蓝葵,眼中满是杀意,那目光足以将蓝葵千刀万剐,都是蓝葵这个贱婢说出来什么族叔!
“是奴婢!”
蓝葵的声音突然响起。
当她看着萧氏那杀人的眼神,心里一紧,知道她必须要将这个锅背起来。
即便她瘦弱的肩膀与这口锅毫不匹配!
“是奴婢一手安排的!是奴婢收买了公主的乳母,让她杀了公主陷害昭仪,奴婢给了她的家人一大笔钱财,还答应她让她的孩子以奴婢亲戚的身份去族学读书!然后以娘娘身边最受宠爱的婢女身份给萧氏家族写了一封推荐信,都是奴婢做的!”
蓝葵痛哭流涕,那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将所有的罪名承担下来。
萧氏好像真的无辜至极,第一次知道事情的真相一样,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蓝葵,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她,
厉声道:“蓝葵!本宫一向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狼心狗肺!竟然做出这般事情!不仅害得本宫如此下场,还连累了整个萧氏一族!”
萧氏将自己摘除干净,
这样的场景何其眼熟,当初王氏被下药,同样是一个叫蓝葵的婢女出来认了罪。
蓝葵开始时只是不断磕头,口中念念有词,但后来她似乎豁出去了,抬起头来直视着萧氏,大声道:“反正奴婢横竖都是一死,不如实话实说!奴婢本就不愿入宫,而且奴婢与未婚夫早已定亲,马上就要成亲了,是淑妃你强行将奴婢带入宫中伺候,导致奴婢的未婚夫不愿再等待,另娶他人!因此,奴婢对你一直心怀怨恨,便做出了这些事情!”
话刚说完,蓝葵便猛地站起身来,朝着殿内的柱子冲去,一头撞了上去。
只听得一声闷响,蓝葵的额头鲜血四溅,那鲜血如泉涌般喷射而出,染红了大片地面。
她的身体也随之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片刻间就像一只没有生气的布娃娃。
蓝葵的死,让这件事定了结局。
武媚娘心中暗自叹息,真是令人感慨啊!
蓝葵这个名字,克人性命!
一个又一个名为蓝葵的女子,最终都走向了死亡之路!
转而看向萧氏,她又想,并不是蓝葵这两个字克人性命,而是萧氏克婢女!
萧氏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望着李治,悲切地哭诉道:“皇上,臣妾真的对此一无所知!这一切都是蓝葵瞒着臣妾暗中操作的,臣妾实在没想到她竟会如此狠毒,更没想到她心中对臣妾怀有这般深仇大恨!都是臣妾教导无方,疏忽大意,才导致这场大祸降临!臣妾愿意接受惩罚,请皇上责罚!”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对安宁的死说一句抱歉,有的只是被发现之后的推卸和甩锅。
武媚娘伤心落泪,说道:“皇上,臣妾的安宁,何其无辜!”
李治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中已然充满厌恶之情。
那厌恶如同寒冬的冰霜,凝结在他的眼神之中。
“萧氏,你该求的不是朕!”
李治说道。
萧氏一愣,不是他,还是谁?
她抬头顺着李治的目光看向武媚娘,
李治的意思,是让她求武媚娘?
她不愿!
武武媚娘这个贱人,配吗?
可是李治眼底的耐心已经涟涟消失。
萧氏对着武媚娘弯腰,说道:“武昭仪,安宁公主的死,我也伤心不已,如果我早知道蓝葵有这样的心思,我定然会阻止她,不会让她伤害安宁公主的!求,”
求字变得如此难以出口,萧氏心里恨意滔天,嘴里却只能说道:“求武昭仪恕罪!”
武媚娘闭上眼睛,她的安宁死了,萧氏竟然想轻飘飘一句求饶就让自己放过她?
“不可能!”
武媚娘决绝的说道。
萧氏觉得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而这侮辱来自一个在她心里无比轻贱的女人!
她低下头,呜呜哭泣。
李治抱着武媚娘,
虽然蓝葵已死,但他也不是傻子,知道蓝葵是为萧氏顶罪。
第172章 瓜田
再想起武媚娘说的萧氏对他下药,还有对怀孕的武媚娘用夹竹桃花粉,以及王氏被下药的事情,这桩桩件件,都足以定萧氏的死罪!
只是当时的蓝葵已死,证据不足,李治明面上不能将萧氏处置。
就此以后,萧氏在李治心里,已经完全是一个蛇蝎狠毒且让他厌恨的女人!
他脸色阴沉,语气严厉地说道:“蓝葵竟然胆敢指使乳母残害公主,真是胆大包天,拖下去鞭尸三十!她的家人也一同杖毙!另外,淑妃管理下人不当,即日起禁足于承辉殿,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半步!至于萧氏一族,朕将另行处置!”
他的声音听在萧氏的耳朵里,只有冷酷和无情。
但同时她又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心想至少萧氏一族的荣耀暂且保住了。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李治此次的禁足并没有设定期限,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这一生都要被困在承辉殿内,无法离开半步吗?
她低着头,眼中的那丝怨恨一闪而过,却完全没想到,李治之所以还保留着她的妃位,其实已经是看在他们多年夫妻情分以及他们共同拥有的两个孩子的面子上了。
此时,萧氏已被侍卫带走。
随后,王福来领着众人开始清理地上的血迹,动作迅速且有条不紊。
没过多久,一切都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刚刚有条鲜活的生命曾在这里逝去,可谁又会去在意呢?
当武媚娘确认自己怀有身孕后,便吩咐徐珊不必再抄写佛经,让她安心休息调养身体。
徐姗得知武媚娘再度怀孕,心中也是十分欢喜,长久以来因心怀愧疚而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当晚她睡得格外香甜。
“啊!”
深夜,一声尖叫划破寂静夜空。
“婕妤,您怎么啦?”
守在床前的紫米猛地惊醒,急忙上前询问道:“婕妤,是不是做噩梦了?”
徐姗脸颊通红,看着紫米说道:“我刚才梦见我从高处落下来,好险!幸亏有一个小将军接住了我。”
那个小将军就是王战利。
徐姗没有说出口,紫米却猜到了。
她倒了一杯水给徐姗,说道:“婕妤先喝点水。”
徐姗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感觉喉咙里的干涩得到了缓解。
紫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婕妤,其实那天您晕倒的时候,抬着您上软轿的小太监不小心差点摔到您,当时正是王小将军接住您的。”
紫米原本不想将这件事告诉徐姗的,因为徐徐姗单纯的跟一只小白兔一样,从来没有和男子亲近过,如果让徐姗知道这件事情,她担心徐姗会因为这件事而羞愧不开心。
可是现在徐姗竟然做梦梦到了,她是徐姗的婢女,再瞒着徐姗,就是欺上不尊。
徐姗听到紫米的话,想起梦中的情景,脸上的红晕更加殷红。
原来这一切并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她感激地看了一眼紫米,然后羞涩地低下头去。
紫米看到徐姗的反应,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徐姗并没有什么过激的表现。
这是徐姗长这么大第一次和男子如此亲近。
梦中的情形是:当时王战利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搂着她的腰,让她靠在他的怀里,那种陌生又温暖的感觉让她心跳加速,脸颊泛红。
虽然当时情况紧急,但那一刻的亲密接触还是让她感到有些害羞和不知所措。
只是一个梦而已。
现在回想起来,徐姗不禁脸红心跳。
她低下头,思考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感,马上紧张的问道:“那当时可有人看到?”
毕竟自己是宫妃,而王战利是侍卫,若是被人看到,有什么瓜田李下的话传出去,她该受什么惩罚她都无惧,只是怕连累了王战利。
想到这里,徐姗心中充满了担忧和不安。
紫米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安慰道:“婕妤放心,当时只有奴婢和那两个抬轿子的小太监在场,王将军当时就说过,事急从权,不算什么,奴婢也警告过那两个太监,如果敢将事情传出去,那他们摔到婕妤你的事情,也足够罚他们几十板子,想来他们是不敢乱说的。”
几十板子也足够要一个人的命。
想来小太监是不会乱说的。
听到紫米的话,徐姗才松了一口气,
她心里娇羞,又担忧真的会出什么事,说道:“这件事要不要告诉武姐姐?要是有个万一,说不定武姐姐还能救一救王小将军,”
说到这里,她眉头一皱,语气有些委屈地娇声说道:“哎呀,什么事都麻烦武姐姐,武姐姐如今有孕在身,定是不能费心神的,都是我无能,什么事都做不好。”
紫米看着徐姗那副自责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连忙安慰道:“婕妤不必这样,婕妤身后有徐家,就算真的有那长舌的,皇上看在徐大人的面上,也不会为难婕妤的。”
徐姗摇摇头,叹了口气后,缓缓说道:“我不是担心我自己,我担心,因为我,连累到王小将军。”
紫米从来没有为王战利想过后果,她只关心徐姗会不会受到伤害和惩罚。
现在听到徐姗这样说,她不禁有些诧异,但还是故作镇定地说道:“婕妤,王将军他是男人,这个世道,男人总比女人要容易些,而且,他当时双手并没有触碰到您,若真的有万一,婕妤,奴婢会为王将军作证,您不必太过担心他,您不能太过忧虑。”
徐姗听了紫米的话,点了点头,将自己的心思藏了起来,然后对紫米说道:“嗯,你说的有道理,我们歇息吧。”
紫米对这件事情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她早就替徐姗表达过感激之情了。
而且,她坚信,这一辈子,徐姗和王战利再也不可能见面,更不会有任何瓜葛。
然而,谁能料到,武媚娘现在的高调,徐姗竟然成为了萧氏和王氏攻击武媚娘的一个跳板。
这件事情最终还是被揭露了出来。
萧氏此时被禁足承辉殿,只能在背后蹦哒,所以这一次在明面上的是王氏。
第173章 李下
越在底层的人,越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和控制不了自己的分享欲。
尽管紫米后面已经给了丰厚的红包,也敲打过他们,但王战利接住徐姗的那一幕,不知怎的,还是传到了皇后王氏的耳中。
王氏听闻此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以武媚娘对徐姗的照顾,
她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用来对付武媚娘。
王氏坐在寝宫的软榻上,手中紧紧握着一杯热茶,热气升腾,却无法温暖她那充满算计的心。
橙心和橙果在一旁小心地伺候着。
“橙果,你说这是不是上天给本宫的一个机会?”
王氏的声音阴冷而低沉。
橙果连忙附和道:“娘娘,这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那徐姗是武媚娘身边的人,若是能借此扳倒她,定能让武媚娘受到牵连。”
王氏冷笑一声:“哼,武媚娘这些日子在宫中越发得意忘形,本宫不能再坐视不管,这次一定要让她们知道本宫的厉害,本宫就要看看,皇上会不会为了她,连男人的尊严都不要了!”
于是,王氏开始策划如何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
这天,王氏端坐在院子里,脸上带着威严和冷漠。
徐姗正在自己的宫殿内抄佛经,却被王氏的人突然不由分说地带到了未央宫。
她十分瘦弱,宛如一只脆弱的小白兔,只能无助地跪在未央宫的院子里,
周围站满了未央宫的宫人,她们冷漠地看着她,如同她只是一个低微的宫女,没有任何尊严。
这种场景让徐姗想起了曾经被萧氏折磨的经历,那些痛苦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茫然失措,瑟瑟发抖,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就在这时,她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猜测,但还未来得及证实,就看到王战利也被带了进来。
当她与王战利四目相对时,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王战利被人强行押着跪下,他原本只是出于本能做出了那个动作,并未过多思考后果。
然而此刻,看到徐姗因他而遭受牵连,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歉疚之情。
他望着跪在地上的徐姗,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怜惜与心疼。
但他明白他的心思绝不能表露出来,否则只会给王氏提供更多的证据来诬陷他们。
王氏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两人,咬牙切齿地说道:“徐姗,你可知罪?”
徐姗浑身颤抖不已,声音微弱地回答道:“皇后娘娘,嫔妾实在不知道犯了什么罪过,请皇后娘娘明示!”
王氏冷笑道:“哼!你与侍卫王战利私通,这可是大罪!”
徐姗脸色大变,身体缩成一团,连忙磕头说道:“娘娘冤枉啊,臣妾与王将军清清白白,绝无半点私情。”
她心中充满了恐慌和委屈,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王氏一拍桌子,怒喝道:“还敢狡辩!当日众多人都看到王战利抱住了你,你们二人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王氏的声音带着威严和愤怒,让整个院子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王战利拱手行礼,试图解释道:“皇后娘娘息怒,是卑职的错,徐婕妤当时情况紧急,卑职一时心急如焚,便伸手接住了她,徐婕妤并不——”
“你闭嘴!本宫没有问你话,不准开口!”
王氏眼中满是怒火和不屑,对着王战利吼道。
徐姗泪流满面地哭着说道:“娘娘,臣妾和王将军真的是清清白白。”
王氏转过头去,目光犀利地盯着王战利,冷冷地质问道:“王战利,你身为侍卫,竟敢对妃子动手动脚,你可知这是何等大罪?”
王战利低下头,不卑不亢地回答道:“皇后娘娘,卑职只是为了救徐婕妤,绝无他意!”
王氏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冷冷地说:“救人性命?本宫看你是别有用心吧!”
就在这时,武媚娘得知了这个消息,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她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宫殿,向王氏行了个礼,语气坚定地说道:“皇后娘娘,此事定有误会!”
徐姗看到武媚娘进来,心中一喜,低声喊道:“武姐姐!”
武媚娘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她不要慌张。
徐姗惭愧地低下了头,心中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慌乱了。
她知道自己的武姐姐来了,就不用再害怕了。
王氏见到武媚娘,心中的怒火更盛,怒声说道:“武昭仪,你身怀六甲,应该好好待在蓬莱宫安胎才对,怎么能出来管闲事呢?这两个人不知廉耻,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丑事,你居然还来替他们求情,难道你还参与了这拉皮条的事情吗?”
王氏这话太过分,也撕开了平时的伪装。
意味着,她从此也不再和武媚娘维持表面的和谐。
武媚娘平静,扶着白月的手缓缓走上前,说道:“皇后娘娘身为一国之母,说起民间的糙话来,竟然也如此顺口,原来平日里的端庄优雅,都是假的。”
“你!武昭仪,别以为你如今得宠就可以无视本宫!”
王氏气急,起身指着武媚娘。
武媚娘身边如今有两个侍卫和多名太监宫女保护。
故而王氏一靠前,两个带刀侍卫就护在武媚娘身前。
王氏脸上的表情已经维持不住,
宫妃身边有侍卫保护,这武媚娘还真是第一人!
武媚娘看着王氏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冷笑一声。
武媚娘的目光变得更加坚定,她对着王氏说道:“皇后娘娘,您不要生气,本宫只是想提醒您,作为一国之母,怎能偏听偏信?当明察秋毫才是。”
王氏听了武媚娘的话,更加愤怒了。
她觉得武媚娘简直就是在挑衅她的权威。
但她又不能真的对武媚娘动手,只能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
李治果真是爱她入骨!
这贱人!
王氏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她紧紧地盯着武媚娘,语气充满了怨恨和不满:“武昭仪,本宫记得,皇上并未赋予你协理后宫的权力!你今日带着这么多人到这里,怎么?你是想干涉本宫治理后宫?”
————
哈哈,李治的偏爱一直都在。
第174章 挑衅
王延年连忙示意身旁的侍从搬来一把椅子。
那侍从不敢有丝毫怠慢,动作迅速而利落,很快一把精致的椅子便放置在了合适的位置。
随后,白月和黄羽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武媚娘,让她缓缓坐下。
武媚娘坐稳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回应道:“皇后娘娘不要给本宫扣这么大的帽子,本宫只是路见不平,替徐婕妤说几句公道而已,
毕竟,这件事不过就是一场误会罢了,宫中向来人多口杂,各种流言蜚语漫天飞,有时候一分真事也可能被传成十分假话,
想来皇后娘娘在这深宫中已度过了不少岁月,对于这些事情应该比本宫更为了解才是。”
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让徐姗等人听着就觉得安心。
而王氏就不同了。
王氏听到武媚娘的话,不禁挑起眉毛,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她那精心描绘的面容此刻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狠狠地看着武媚娘,大声斥责道:“误会?武昭仪,你这张嘴还真是能言善辩,黑的都能被你说成是白的!光天化日,大庭广众,连太监宫女们都亲眼目睹,你竟然还敢说是误会?”
武媚娘接过王延年递过来的温水,轻轻抿了一口,姿态优雅,
然后才抬眼看向王氏,说道:“皇后娘娘,当时情况紧急,王将军救人之举乃是出于本能,若因此而定罪,实在不公,再者,既然光天化日大庭广众,又何来私情一说呢?”
她的目光清澈而冷静,语气平和却又充满力量。
王氏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嘲讽道:“不公?武昭仪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地位?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昭仪罢了,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地闯入本宫的宫殿撒野!”
武媚娘微微抬起头,轻声回应道:“皇后娘娘此言差矣,本宫并非有意冒犯,只是针对这件事情发表一下看法而已,此事尚未查清,岂能仅凭一面之词就草率地给他们定罪呢?皇后贵为中宫之主,理应对此深思熟虑、明察秋毫才对!”
王氏冷哼一声,说道:“本宫如何做事,用不着你来教导,本宫心中自然有数,至于他们是否受到冤屈,本宫自会做出公正裁决,武昭仪,本宫这里不欢迎你,请你速速离开!”
武媚娘毫不胆怯,语气平静,继续说道:“皇后娘娘请放心,本宫也并不想在此多作停留,毕竟,这里有着一些令本宫不堪回首的记忆。”
她的目光扫过宫殿的每一个角落,然后看向曾经她被按住的那个房间,眼神意味不明。
王氏心里清楚,武媚娘所指的正是去年中秋之夜发生的那件事。
现在的她已经不再在乎武媚娘说些什么,因为江天临早已不在人世。
王氏转头对身边的宫女橙心吩咐道:“橙心,送武昭仪出去。”
橙心觉得头大,但还是按照王氏的命令,来到武媚娘面前,恭敬地说道:“武昭仪,奴婢送您。”
武媚娘看着橙心笑笑,带着从容和自信说道:“橙心,等一下皇上会来接本宫,就不必麻烦你送了。”
橙心回头看向王氏,王氏也没有办法。
橙心只能又回到王氏身边。
王氏听着武媚娘这话,气的不行,心中暗骂:武媚娘这贱人!
仗着有李治撑腰,已经目中无人了!
转而想想,王战利抱着徐姗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就算李治来了,也不能说她处置有错。
想到这里,她底气十足,对着身边的人吩咐道:“将徐姗除簪剥衣打入冷宫,王战利杖毙!”
武媚娘呵斥道:“谁敢!”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威严。
然后又对王氏说道:“皇后娘娘,对徐婕妤这样的处罚过于严重,毕竟当时徐婕妤处于昏迷状态,完全不知情,也是处于被动的情况,依宫规而言,”
可是武媚娘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王氏打断。
王氏怒喝道:“武媚娘,别以为皇上宠着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王氏心中的嫉妒和愤恨都在这句话里显示。
武媚娘笑了笑,说道:“皇上宠爱?皇上难道是今天才开始宠爱本宫的吗?”
自然不是,武媚娘从进宫开始就备受宠爱。
“皇后娘娘可曾想过本宫会有今天呢?不知道皇后娘娘是喜欢曾经的武媚娘,还是更喜欢现在的本宫呢?”
武媚娘继续说道,她的笑容中带着挑衅和嘲讽。
无论是曾经的武媚娘,还是现在的武昭仪,王氏都不喜欢,但眼下一对比,当然还是曾经那个安守本分的武媚娘更讨人喜欢些。
只是,那个武媚娘,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在她面前的,就是武昭仪。
王氏冷脸,说道:“本宫对宫中的后妃向来视如姐妹,无论是之前的武才人,还是现在的武昭仪,本宫都一视同仁。”
她努力维持着自己皇后的威严和风度。
武媚娘笑笑,说道:“那就好,本宫最怕皇后娘娘和萧淑妃一样,到时候来个下跪求饶,本宫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呵呵呵呵!”
她的清脆的笑声在宫殿中回荡,让王氏的脸色更加难看。
萧氏在太极宫向武媚娘求饶的事情,王氏已经知道了。
她是皇后,就算死,她也不会向武媚娘这个贱人求饶的!
“皇上驾到!”
王福来的声音响亮而悠长,打破了宫殿中的紧张气氛。
李治从外面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院子中央笑颜如花看着他的武媚娘。
他感觉,他的媚娘浑身都在发光,吸引着他全部的视线和注意力。
“参见皇上!”
众人齐声行礼问安。
声音整齐划一,在宫殿中回响。
武媚娘也在白月黄羽的搀扶下起身行礼。
李治马上走过来,将武媚娘扶住,关切说道:“媚娘不必多礼!”
然后才对其他人说道:“都起来吧!”
王氏扶着橙果的手起身,长长的睫毛眨了好几下,才将眼底的恨意掩藏。
对着李治温声说道:“皇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这是明知故问,也算是寒暄。
第175章 职责(感谢王钟亭送的啵啵奶茶)
李治没有回答,而是问武媚娘:“朕方才听到你的笑声,什么事让媚娘这么开心?”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武媚娘身上,对王氏的问题置之不理。
王氏手中的帕子都要被她捏变形,李治如今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了!
王延年醒目的搬来一张椅子,武媚娘对着李治笑道:“皇上先坐下。”
她的笑容娇俏可爱,富有感染力,让李治也跟着开怀不少。
李治牵着武媚娘的手坐下。
武媚娘看着李治,狡黠的笑道:“皇上,臣妾问皇后娘娘是更喜欢臣妾做才人的时候,还是更喜欢臣妾现在,皇后娘娘说她都喜欢,所以臣妾才开心的笑起来的。”
李治将目光给到王氏,王氏尴尬的笑笑,说道:“皇上最是知道臣妾,臣妾对宫中的姐妹都是一样的喜爱。”
李治没有在这件事上多纠缠,而是看向跪在地上的徐姗和王战利,问王氏道:“他们这是?”
王氏说道:“皇上,徐婕妤与这个侍卫有私情,太监宫女都可以作证,臣妾正在按照宫规处理,武昭仪还想要包庇他们。”
武媚娘心中冷笑一声,她岂能不知道王氏打的是什么算盘?
王氏这是想借着徐姗这件事来打压自己呢。
但她也不着急开口,毕竟李治还没有表态,现在就急着跳出来反而不好。
李治看了一眼王战利,他自然是认识这个人的。
于是他沉着脸问道:“王战利,朕把后宫的安全交给了你,你就是这么做事的吗?”
王战利俯身叩首,声音沉稳地回答道:“回皇上,那日徐婕妤突然晕倒,她身边的婢女大声呼救,卑职恰好就在附近巡逻,听到声音便赶过去查看情况。卑职只是出手相助,并无其他。”
李治其实并不在乎徐姗这个女人,但这不代表徐姗就能背着他和侍卫勾勾搭搭。他皱起眉头,语气严厉地质问王战利:“既然如此,为何会有谣言传出?”
面对皇帝的质问,王战利并没有丝毫畏惧之色,依旧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回皇上,此事卑职不知。”
李治点了点头,对王战利的表现很是满意。
他又继续问道:“当时在场看到的太监宫女,都在何处?带上来回话!”
很快,两名小太监被带了上来,而所谓的宫女,却只有紫米一人。
两个小太监跪下,李治问道:“就是你们两个在场,看到了什么如实回答!”
两个小太监看着皇帝那威严的模样,心中充满了恐惧,连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回……回皇上,当……当时,徐婕妤昏迷不醒,奴才们奉命将她抬到软轿上。可……可是,一不小……心,徐婕妤摔……摔倒了。就在这时,王将军一个箭步冲过来,稳稳地接住了徐婕妤。事情就是这样的,奴才所言句句属实。”
当日在场的人,除了已经昏迷的徐姗外,紫米和王战利听到这番话后,也无法进行任何反驳。
毕竟,小太监所说的确实是事实,而且他并没有添油加醋或夸大其词。
紫米心里清楚,如果这件事情处理不好,可能会给徐姗带来麻烦。
所以,她第一时间就想要将徐姗从这件事中撇清关系。
紫米连忙跪下,急切地说道:“回皇上,当时婕妤昏迷不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且,王将军当时双手并没有触碰到婕妤,他是这样的,”
说着,紫米做了一个当时王战利接住徐姗时做的动作。
双拳紧握,用的是手臂接住的。
“皇上,当时就是这样的,请皇上明察!”
紫米重新跪下说道。
李治听完了整个事件的经过,觉得似乎并无大碍,但如果非要认真追究起来,这无疑也是一件大罪。
毕竟,男女有别,特别在宫中,是大忌。
所以,对于王氏来说,她这样做其实也无可厚非。
王氏得意,事实就是如此,王战利本人也承认了,她倒要看看,武媚娘还能怎么包庇徐姗!
同时也要看看,李治如何处理这件事。
她就不相信,李治愿意戴绿帽子!
这点小事,其实与戴绿帽子是扯不上关系的,但女方是皇帝的妃子,这又两说。
李治眉头微皱,问道:“皇后是如何处置的?”
王氏嘴角唚着微不可见的笑容,说道:“皇上,臣妾以为,徐姗当打入冷宫,而王战利,杖毙即可,这也是为了清肃后宫,以儆效尤!”
李治看了一眼武媚娘。
这样的惩罚无疑太过沉重。
武媚娘起身说道:“皇上,臣妾想请问,臣妾身边的这两个侍卫,是用来做什么的?跑腿吗?”
“自然是用来保护你的,跑腿不是有王延年吗?”
李治马上就回道。
武媚娘轻轻笑笑,说道:“皇上,他们保护我,万一有紧急情况,救臣妾要被杖毙,不救臣妾皇上也会砍他们的头,那到底他们是救臣妾还是不救臣妾?”
事情的主角换了人,李治根本就不用考虑,马上就回答道:“自然是要救你,他们在你身边就是要保护你的,怎么可以不救?”
武媚娘说道:“救了臣妾却要被杖毙,臣妾也要被打入冷宫,臣妾还不如不要被救!”
李治说道:“朕让他们在你身边,保护你是他们的首要,救你是他们的职责,再说了,朕怎么会因为这样的事就把你打入冷宫?”
武媚娘说道:“那王战利是宫庭侍卫,保护宫中人的安危是他的本职,他救下徐妹妹,也是他的本职。”
李治问道:“依媚娘所言,此事当如何处置?”
“皇上!”
王氏急切的开口,这件事如果让武媚娘来做决定,那岂不是等于不追究?
李治说道:“皇后稍安。”
王氏只能悻悻闭嘴,幽怨的看着李治。
武媚娘一笑,说道:“事实既成,惩罚是一定要的,依臣妾看来,这两个小太监做事不力在先,口吐污言在后,诽谤宫妃,构陷武将,这每一条都足以杖毙!”
两个小太监急忙求饶:“皇上恕罪!奴才再也不敢了!”
两人的身体抖如筛糠。
第176章 桎梏(感谢喜欢铜刹攀的唐七送的点赞)
身为蝼蚁就当好好爱惜自己的生命,当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
不,他们定然是知道的,不过是想靠着这件事再得到什么好处而已!
人性就是这样贪婪,从来不管别人的死活!
武媚娘还没有办法做到顷刻间,一句话就要人性命的地步。
她前面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为了让这两个小太监在后续的生活中能管住他们的嘴。
但转而又想,当时王战利已经警告过他们,紫米也给过封口费了,他们还是无法管住他们的嘴巴,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武媚娘又说道:“只不过,法理不外乎人情,就罚他们二十大板,拔掉他们的舌头,用以警示宫中当差的人,不要乱造口业,这位王将军,救主有功,当奖赏,至于徐婕妤,她当时昏迷,根本不知情,这件事她本就无辜,故而无需做什么惩罚。”
两个小太监的命保住了,连忙磕头说道:“奴才知罪,再也不敢了!”
他们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声音中充满了恐惧和懊悔。
武媚娘随意的几句话,将这件事做了决定。
王氏心中不甘,她暗暗发誓要将武媚娘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除掉,让武媚娘身边无人可亲,看她一个人还怎么和自己斗?!
于是,王氏马上上前说道:“皇上不可!如果此事果真如此轻拿轻放,那以后后宫岂不是乱套了!”
在武媚娘看来,这本是一件极简单的事情,甚至都不值得提起来。
王氏同样身为女人,却想用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来毁掉徐姗的清誉和整个人生。
武媚娘不禁感慨,女人活在这世上真是太不容易了。
那些所谓的男女授受不亲、女子的清规清誉等桎梏,真的就比人命还重要吗?
她看着眼前柔弱的徐姗,仿佛看到了无数被这些观念束缚的女性,心中涌起一股怜悯之情。
武媚娘摸了摸自己那还不怎么显怀的肚子,对着李治开口说道:“皇上……”
她的声音轻柔而充满依赖。
李治自然明白她想要说些什么,赶忙起身,走到武媚娘身边,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并将她小心翼翼地搀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柔声道:“媚娘怀有身孕,不宜久站,还是坐下说话吧。”
他的动作轻柔而充满关怀,眼神中满是对武媚娘的疼惜。
随后,李治转头看向王福来,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威严,冷冷地吩咐道:“先把这两个太监拉出去,按照武昭仪所说的去做,重重地打二十大板,再割掉他们的舌头!”
王福来连忙恭敬地应下,挥手示意,立刻就有几名侍卫走上前来,将那两个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太监直接拖出了大殿。
两个小太监此时才算是真正捡回了一条小命,激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不停地向李治和武媚娘磕头谢恩,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奴才多谢皇上,多谢武昭仪!”
他们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这将是他们这辈子所能说出的最后话语了。
武媚娘见到李治已经开始动手处置,便不再多言,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
李治接着看向王战利,语气严肃地说道:“王战利,你虽说是为了救人,情况紧急,但身为武将,当头脑清醒、身手敏捷,此次事件虽不算大过,但是你行事不够稳重、处理问题的方式不太恰当所致,朕要罚你,你可认?”
他的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王战利。
王战利回道:“卑职认!”
他的声音坚定而果断,没有丝毫的犹豫。
李治满意地点了点头,赞赏说道:“好,那朕就罚你去看守宫门两个月,罚俸半年,对此你可有异议?”
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充满了威严。
王战利立即俯身叩首,语气坚定地回答道:“卑职没有任何异议!”
李治摆了摆手,温和地说道:“去吧!”
王战利恭敬地行礼后,缓缓站起身来,轻声说道:“卑职谢皇上!卑职告退!”
然后转身离去,他的步伐坚定,身影渐行渐远。
“徐姗,”
李治看着徐姗喊道。
这是李治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认真地端详着徐姗。
他曾见过徐惠,如今看到徐姗,能从徐姗的脸上找到几分徐惠的影子。
他知道,武媚娘对于徐姗的关爱和呵护都是真心实意。
徐姗小心翼翼地膝行上前,低着头轻声回应道:“皇上,”
她的声音如同蚊蝇,她害怕李治。
李治表情严肃,郑重地开口:“你当时虽处于昏迷状态,但你的婢女在遇到危险时惊慌失措,毫无应对之策,显然是因为你平时疏于教导和管理所致,朕决定罚你禁足三月,你可有异议?”
这样的惩罚也已经是非常轻的了,徐姗怎么会异议?
她感激的对着李治行礼,说道:“臣妾无异议,臣妾谢皇上!”
禁足三月对于徐姗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惩罚,她平时本来就不怎么出门。
徐姗对着武媚娘行礼,感激的说道:“多谢武姐姐!”
武媚娘含笑看着她,说道:“姗姗不要多礼,”
然后又对李治说道:“臣妾也要多谢皇上!”
她的目光转向李治,满是温柔和感激。
李治笑笑,对着武媚娘说道:“媚娘也不要多礼。”
王氏见不得如此刺痛她眼睛和心脏的场景,上前反对,她的声音带着急切和不满说道:“皇上——”
李治抬手,制止她后面的话语,目光带着温怒看着王氏,语气满是怒意说道:“朕听闻,这件事已经过去几个月,皇后若是对宫妃关怀的话,早就该知道了,可见你平时并不曾关心她们,而且,这几个月之间,徐姗和王战利连面都没有见过,说明你连查核都没有就抓了人来,王氏,你就是这样打理后宫的吗?!”
王氏被李治的呵斥吓退几步,橙心和橙果一左一右搀扶住她。
王氏跪下说道:“皇上息怒!”
第177章 谨言
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雍容华贵之姿令人不敢直视。
当她盈盈下拜之时,身后的宫女太监纷纷跟着跪倒在地。
一时间,“皇上息怒!”之声响彻宫廷,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那声音之中充满了惶恐与敬畏,生怕触怒龙颜。
李治面色阴沉地牵着武媚娘的手,大步朝外走去。
只听他冷冷地说道:“都起来吧!”
这简短的话语蕴含着余怒未消的威严,让在场之人无不噤若寒蝉。
众人战战兢兢地起身,齐声高呼道:“恭送皇上!”
此时,武媚娘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徐姗身上。
她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和蔼可亲的笑容,柔声说道:“姗姗,跟我到蓬莱宫,咱们好好聊聊天。”
徐姗闻言,心中一喜,连忙点头应道。
她带着紫米来到王氏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轻声说道:“皇后娘娘,嫔妾就此告退。”
王氏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离去,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恨得咬牙切齿。
此次事件,李治竟然丝毫不顾及她身为皇后的颜面,这无疑是对她权威的一次沉重打击。
她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李忠所居住的宫殿方向,久久不语。
过了许久,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般,喃喃自语道:“忠儿今年……已满十岁了啊……”
橙心和橙果两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之色,实在想不通为何王氏会突然提及李忠的年龄。
然而,主子已然开口,身为下人,她们也只好随声应和:“可不是嘛,殿下如今都已年满十岁啦!”
听到这话,王氏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容。
她心里暗自盘算着,十岁了啊,再过短短两年时间便能定下亲事,再等两年便可步入婚姻殿堂。
一旦成亲,那便意味着成年了,而成年之后所能做的事情可就多得去了!
想到此处,王氏心中的怨恨愈发强烈起来,她咬牙切齿地暗道:“李治、武媚娘,这一切都是被你们给逼出来的!若不是你们咄咄逼人,我又怎么会走到如此疯狂的地步!”
与此同时,在蓬莱宫中,徐姗正对着武媚娘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地道:“对不起呀,武姐姐,我真是太没有用了!呜呜呜……”
而站在一旁的武顺,则悄悄地翻了个大白眼,满脸皆是不耐烦的神情。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徐姗这般哭哭啼啼的模样心生厌恶。
仔细想想,她应该是对武媚娘对徐姗的态度感到厌烦,杨氏说过,她才是武媚娘最应该帮助和照顾的人,
而现在,武媚娘对徐姗,明显比对她还要好!
黄羽将武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只见她嘴唇微微颤动了几下,但最终还是选择沉默不语。
武媚娘轻柔地将手搭在徐姗的肩膀上,语气温柔地宽慰着她:“这怎么能怪你呢?归根结底,是那王氏一心想要对付我,所以才会想尽办法借你来打压我罢了。或许是因为她 知晓你与我关系亲密,于是便有了今日这般局面。如此想来,倒是我拖累了你。”
徐姗听后用力地摇着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哽咽着说道:“武姐姐千万别这么讲,怎会是你牵连了我呢?若不是武姐姐出手相救,恐怕我早在那晚命丧承辉殿,惨死在萧淑妃手中,最终也只会落得个暴毙身亡、草草收场的结局。”
提及往昔之事,徐姗心中悲痛难抑,不禁泪如雨下,泪珠如断了线般不停地滚落。
武媚娘见状连忙伸出手轻轻拭去徐姗脸颊上的泪水,柔声说道:“姗姗莫哭,往后不会再有此等事发生了。此次皇上虽下令让你禁足,但实则也是对你的一种庇护。你只管安心待在自个儿的宫中,好生过日子便是。至于我这里,你无需挂念,我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李治吸取了武媚娘之前怀孕时太过紧张的经验,于是特意派遣了数名武艺高强、忠心耿耿的侍卫守护在她身旁,以确保其安全无虞。
也好让武媚娘安心。
而此时的武媚娘已然贵为昭仪,尽管地位仍稍逊于王氏和萧氏,但历经种种波折与历练后的她,心境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为武媚娘不仅有着李治的宠爱作为坚实后盾,更凭借自身的智慧与谋略在宫中树立起了不容小觑的威望。
徐姗听闻此事后,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对于她而言,眼下所能做的便是安分守己地过好属于自己的生活,尽量避免给武媚娘带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或困扰。
只见她轻声应道:“嗯,武姐姐,我明白了,一定会谨言慎行的。”
武媚娘面带微笑,伸手轻轻抚摸着徐姗那娇嫩的脸庞,语重心长地叮嘱道:“紫米跟我说你近来又开始埋头抄写佛经了。其实大可不必如此辛苦劳累,不妨暂且放下手中之事,好生调养一番身子骨。待到时机成熟之时,我还需仰仗你的助力呢,只有将身体养得健健康康的,届时方能全心全意地助我一臂之力。”
徐姗向来对武媚娘的话语言听计从,此番自然也不例外。
她乖巧地点点头,回应道:“好,一切全凭武姐姐安排,我一定会养好身体,只要武姐姐需要我,我一定会随叫随到!”
见徐姗如此懂事听话,武媚娘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柔声说道:“好,那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我也有些乏累了,想要休憩片刻。”
武媚娘只是这么说,她若真的有事,也不会让徐姗涉险的。
徐姗闻言赶忙施礼告退,转身离去。
武顺嘴角上扬,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对着武媚娘挑了挑眉,略带讥讽地说道:“妹妹,你为什么要对那蠢丫头这么好?”
武媚娘一听姐姐这般评价徐姗,秀眉微蹙,心中不禁涌起一丝不悦。
她轻启朱唇,好生规劝道:“姐姐,姗姗只是太过善良,并不是不聪明,况且她是皇上的后妃,这是在后宫,姐姐说话还是应当谨慎些才好,不要失了礼数。”
第178章 舅父
武顺却对此不以为意,毫不在乎地随意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说道:“妹妹,你就是过于谨小慎微了,我不过是与你私下闲聊几句罢了,难不成你和你的这些个下人还敢把我的话给传扬出去不成?”
武顺脸上带着几分骄纵与傲慢。
她认为徐姗进宫多年还只是个婕妤,如此软弱可欺,那么她欺一欺,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看不起徐姗,更加看不起这些下人。
武顺说完这些话,便用凌厉的目光如利剑一般扫视了一圈殿内的其他宫人。
只见她眼神如刀,透着令人胆寒的威严,冷冷地开口道:“若是有那种喜欢搬弄是非、胡乱嚼舌根的下人,直接杖毙了事!绝不姑息!”
话音未落,宫人们便吓得面无人色,纷纷扑通跪地,齐声高呼:“奴婢(奴才)不敢!”
一面是自己的姐姐,一面是跟在身边伺候自己的宫人。
武媚娘马上就体会 到李治今日处置徐姗和王战利时的心态。
姐姐守寡,寄居宫中,她的脾性虽然娇纵,自己也要顾她一二,
而这些宫人,跟在自己身边,也是忠心耿耿,
忠仆不易,也不能因为姐姐的缘故,寒了他们的心。
武媚娘温和地对众人说道:“本宫知道,你们都是好的,不过今日这件事也算是一个警醒,无论何时何地,你们都当谨言慎行,切不可有丝毫马虎大意,本宫好,你们才能好,本宫若倒下,你们还能去哪里高就呢?”
伺候过武昭仪的,还能去哪里?
看皇后和宫中其他妃嫔对武媚娘的态度,就知道,如果武昭仪倒下,他们只能去那些低贱的地方,绝对不可能再找到比武昭仪这边更好的地方了。
众人纷纷低头应声回答道:“是,昭仪!”
武媚娘挥了挥手,微笑着说:“好了,你们都各自去忙吧!”
片刻后,宫人们便各自散去。
武顺过来,扶着武媚娘的手说道:“妹妹,姐姐扶你进去休息一下。”
武媚娘怎么舍得让姐姐伺候她?
于是笑着说道:“有黄羽和白月照顾我,姐姐也好好休息一下。”
武顺满面笑容,松开扶着武媚娘的手,说道:“好。”
未央宫内,
王氏满心的委屈与愤懑犹如汹涌的潮水一般,源源不断地冲击着她的心灵。
她那原本端庄秀丽的面容,此刻却被无尽的忧愁与怨恨所笼罩,
“武媚娘那个贱人实在太过分了,简直就是目中无人,在宫中横行霸道!比本宫这个皇后还要微风!皇上眼里只有她,完全不顾及本宫的感受和脸面!”
王氏咬牙切齿地抱怨着,语气中充满了怨气,那声音尖锐刺耳。
好在此时没有外人,只有她的母亲王夫人在场。
王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这般模样,心中满是心疼,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温柔地安慰道:“皇后莫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这武媚娘确实可恶至极,不过是个小小的昭仪罢了,竟然敢如此嚣张跋扈,现在她又怀有身孕,若是让她生下皇子,恐怕会更加难以对付……”
王夫人的目光落在王氏的小腹处,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忍住了,继续说道:“皇上只会对她更加重视。”
王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急切地说道:“母亲,女儿难道就这样任由那武媚娘欺凌?女儿在宫中的地位岌岌可危,若再不想办法,恐怕日后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王氏鲜少在王夫人面前露出如此柔弱的样子。
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即便贵为皇后,作为母亲的她也要向王氏行礼,但此刻看到女儿如此无助,王夫人的心也跟着痛起来。
她轻轻搂住王氏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即便是那样,我的儿,你终究还是皇后,而且还有太子作为依靠,就算她武媚娘生得再多,也不可能越过太子的地位!”
王氏泪眼朦胧地望着王夫人,她哽咽着说道:“母亲,万一……万一真的发生了意外呢?如今皇上心里和眼中只有她一人,自从她查出怀孕之后,皇上便派遣侍卫守在她身旁,保护她周全。
母亲,这样的待遇,唯有她武媚娘才能享有,皇上对我心生防备,甚至已经厌烦了我,如果武媚娘提出想要当皇后,皇上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后位送到她的手中。
母亲,那时我又该如何是好呢?”
王夫人不太相信会有那个可能,说道:“我的儿,你出自名门望族,王氏嫡女,温婉贤淑,是先帝亲自为皇上看中的正妻,除了……”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接着道:“皇上还有什么理由废了你,去立她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
王氏自然明白母亲没有说出的话是什么,她也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能有个嫡子。
可如今,一切都太晚了,即便她真的能够生育,李治也不再给她机会,而且,就算真的怀上,孩子的成长也需要时间,而她却再也等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王夫人说道:“母亲不必这样伤怀,事情还有转机,你出宫之后,去找舅父,让他……”
后面的话她说得很小声,唯恐被其他人听见。
只见王夫人眼睛瞪大,满脸震惊地回头看着王氏,惊呼:“皇后?!”
王氏的表情变得十分冷厉,语气坚决地说道:“母亲只需要按照本宫说的转述就是了!”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心。
王氏看着顷刻间就变的威严的女儿,只能躬身回道:“是,臣妇遵命。”
翌日,王夫人带着满心的忧虑,脚步沉重地来到了王氏的舅舅柳奭的府邸。
柳奭如今官居中书令,权势显赫。
他在书房中接待了自己的姐姐。
原本姐姐回娘家,他的夫人作陪即可,但王夫人说有要事协商,柳奭便请她到书房相见。
看到她一脸愁容,柳奭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
“姐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柳奭问道,他的声音低沉而稳重。
王氏的母亲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焦虑,将王氏在宫中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向柳奭倾诉。
————
看到这里的宝子们请帮忙点点催更呀,阁主谢谢大家啦!
第179章 姐弟
“弟弟,如今能帮助皇后的,就只有你了!那武媚娘如今在宫中嚣张跋扈,皇后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王夫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泪雨婆娑。
柳奭静静地听着,脸色凝重,眉头紧锁,眉心中间有两道深深的沟壑,
武媚娘得宠,可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而且,姐姐说的嚣张跋扈,并不是事实。
待王夫人说完,他站起身来,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那沉重的脚步声在安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踩在王夫人的心头。
“姐姐,此事怕是已成定局,陛下对武媚娘的宠爱,非我们所能轻易撼动。”
柳奭无奈地说道。
“难道就这样任她?”
王夫人不甘心地问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和不甘。
柳奭停下脚步,看向她,目光无奈,温声说道:“姐姐,皇后若是有子,别说皇子,哪怕是个公主,我这做舅父的都能奋力为她争到底,可是现在——”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怎么啦?柳奭,即便皇后无子,可太子殿下是在她的名下!”
王氏愤怒又急切的打断柳奭的话。
“姐姐,”
柳奭语气依然平静,说道:“太子殿下毕竟不是皇后亲生,而且,皇上正是壮年,而太子还未成年,”
还未成年,就意味着会有许多可能发生的变数,太子是否能够一直是太子,还是两说。
“所以才需要你的帮助!”
王夫人也知道柳奭话中的意思,急切地说道,她的眼神带着姐姐对弟弟的压迫和期待。
然而柳奭让她失望。
柳奭摇摇头,说道:“姐姐,你说的这件事,我无法帮助。”
他的声音低沉,没有很大声,却很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让王夫人原本充满期待的心,瞬间掉入深渊。
王夫人悲愤交加,伸出颤抖的手指着柳奭,声音愤怒:“柳奭!你,是皇后的亲舅父!你不要忘了,你这中书令是怎么来的!
如今只是让你在朝中为太子造势,为皇后撑腰,你竟然,竟然会说无法相助!”
王夫人满脸怒容地盯着自己的弟弟,她万万没想到柳奭竟然会如此绝情地拒绝自己的请求,
而自己,也毫无它法,除了生气的指责他。
柳奭看着眼前的姐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苦笑中满是苦涩和无奈,说道:“姐姐,你这话的意思,难道我的官职还是靠着皇后这个外甥女才得来的?”
王夫人听了这句话,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只能默默无语。
因为她知道,王氏的皇后之位,跟柳奭的中书令,以及王家的各种荣誉,其实都是相辅相成的。
并不是单纯的谁靠着谁。
“无论如何,你都是皇后的舅父!帮她是你的责任!”
王夫人的声音不受控制,震耳欲聋。
柳奭抬抬手,示意她小声些,然后说道:“姐姐说的是,但皇后要我做的事,显然不符合现在的情况,时机并不成熟,一个不好,柳家和王家都会步萧家的后尘。”
萧家,自那次蓝葵自尽之后,就失了圣恩,以后,萧家的下一代怕是再难出头。
王夫人觉得柳奭的话太过荒谬,执拗的说道:“时机?时机是靠自己争取的,你又怎么知道,今日不成熟,明日难道还不成熟吗?再说了,萧氏一个妃子,她的娘家怎么能与王家和柳家相提并论?!柳奭,你未免太过胆小懦弱!”
柳奭看着王夫人,冷静的说道:“姐姐竟然如此看待我吗?我身后可是柳氏一族几百口人的性命。”
王氏看着柳奭的样子,毕竟是姐弟,她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分。
于是稳定语气,说道:“弟弟,姐姐知道如今朝中还算稳定,太子殿下的身后站着的可不只是你一人,我相信,长孙大人,韩丞相,等等,都是支持太子殿下的。”
柳奭说道:“姐姐既然知道,何必还要我去造势?而且,你说的这些朝中忠臣,他们支持太子殿下,但更支持皇上,如果你要我视太子殿下高于皇上,他们就会立即打压我。”
王夫人想起王氏的话,显然王氏没有想到过这一层。
王夫人急躁的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就不能想个办法帮助皇后吗?”
柳奭知道王氏和王夫人肯定还想着用什么方法除掉武媚娘。
可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除不除掉武媚娘,而是,李治彻底厌恶了王氏。
就算没有武媚娘,王氏也不可能再得宠。
柳奭只能说道:“姐姐,你不如劝劝皇后,”
他的声音中带着疲惫和无奈。
王夫人听了,心如死灰,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从她的眼角不停地滚落:“劝?怎么劝?难道我的女儿就活该这样被人欺负,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了吗?”
她丝毫没有想过,明明是王氏欺负武媚娘在先的。
柳奭对宫中的事情也知道的很清楚。
语气依然是平静的说道:“姐姐,皇上如今越来越强势,他愿意宠爱谁,我们谁也左右不了。”
“是,我们左右不了,还解决不了吗?!”
王夫人擦擦眼泪,对柳奭说道,冷厉的眼神,决绝的表情。
柳奭的心一沉,有些不耐烦,带着质问和责备的语气说道:“武昭仪如今如日中天,而且她也并没有犯什么大错,你们要如何解决?再者说,你当你的好女儿没有解决过?”
柳奭的话一出口,王夫人退了几步,
王氏对武媚娘做的事情,她虽然并不是桩桩件件都了如指掌,但还是知道一部分的。
是,王氏做了那么多事情,竟然没有一件事情能够将武媚娘除掉!
难道真的只剩下那一个办法了?
王夫人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用带着怨恨和失望的语气对柳奭说道:“既然如此,柳奭,柳大人,那我就不麻烦你了,你就好好做你的中书令吧!最好做的稳稳的!”
“姐姐,”
柳奭心中有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到嘴边的话,却是无法说出口,他的喉咙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第180章 自毁
王夫人怒不可遏地一甩袖子,带着满胸腔熊熊燃烧的怒意,气势汹汹地离开了柳奭的书房。
她的步伐迈得又急又快,连一路向她行礼问好的柳家人都不理会,急匆匆地回了自己的府邸。
翌日,
王氏满怀憧憬与期待,焦急地等待着母亲能带来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当她瞧见母亲那原本光彩照人的面容此刻却黯然神伤,心中猜到,大概是不顺利。
“母亲,舅父怎么说?”
不等王夫人行礼,王氏便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去,神情中满是焦急与渴望。
王夫人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布满了愁苦的皱纹,一脸愁容地说道:“皇后娘娘,你舅父说此事已成定局,让你忍耐。”
“忍耐?哼!果真是本宫的好舅父!”
王氏怒极反笑,脸上那狠戾的神情瞬间尽显无遗,双手紧紧交握得关节发白,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王夫人安静且略显无助地站在她身边,用复杂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位尊贵无比,却又如此陌生的女子,心中满是忧虑和迷茫。
曾经那个温柔善良、天真无邪的女儿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漠无情、心怀叵测,被嫉妒吞噬了灵魂的皇后。
她如今是半点都无法猜透女儿心中那深不见底的想法。
王氏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安静却预示着暴风雨的来临。
突然,她开口道:“母亲,可曾想过,让十五进宫?”
“进宫?”
王夫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望着王氏,她有些迷惑,不懂王氏话里的进宫究竟是哪一层意思。
是单纯的进宫看望身为皇后的她,还是指进宫为妃?
王氏回头,目光坚定得如同磐石,直直地看向王夫人,语气肯定地说道:“是,进宫,十五如今正值妙龄,明眸皓齿,娇俏可爱,就像春日枝头绽放的花朵,而且……”
王夫人听着王氏的话,脸上的表情渐渐僵住,她就像被施了定身咒,而施咒的人,正是她的女儿。
让她的小女儿进宫为妃?
这怎么可以?
她从未想过,要让自己视若珍宝的小女儿进宫,过这样复杂的生活。
再说了,宫中有了武媚娘,皇上眼里根本就不会有别的女人。
十五进宫,那不是一生都毁了吗?
王氏目光一闪,接着说道:“如今武媚娘身怀六甲,皇上身边,正需要温柔体贴的女人伺候,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十五进宫,有本宫这个做皇后的姐姐在这里全力护着她,位分定然不会低,母亲,你觉得如何呢?”
王夫人一听这话,脸色变得有些尴尬,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牵强的笑容,说道:“皇后娘娘,您怎么能这么想呢?咱们王氏女,有您一个当皇后已经是无上的荣耀了,而且,十五在家里一直都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根本不适合宫里的生活。”
其实,王氏也只是试探一下罢了。
是的,试探,她怎么会真心让别的女人进宫呢?
毕竟,她自己没有生育能力,如果王家想要继续保持与皇家那紧密且稳固的关系,或许会考虑将其他女儿送入宫中。
如果新进来的王家女生了皇子,她这个皇后就会被王家彻底放弃!
现在听到王夫人这番斩钉截铁的话后,她心中顿时感到十分满意。
王夫人的态度鲜明地表明,王家并没有因为她不能生育,而打算再送一个女儿进宫的念头。
这让她放下了心头那块千斤重的大石。
于是,王氏伸出纤细的手,挽住王夫人的手腕,语气轻柔,面带笑意说道:“母亲说得很对呀。”
王夫人的心却依旧忐忑不安,虽然眼前的女儿是自己亲生的,可如今已经和当初那个娇软可爱的模样判若两人。
曾经那个温柔善良、心思单纯的女孩,如今竟变得如此攻于心计,甚至将心机都开始用在自家人身上了。
这让王夫人心疼不已。
她看着王氏日渐消瘦的脸颊,
原本圆润的脸庞如今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她眼睛再次湿润,她的女儿啊!
她决定,再找柳奭好好谈一谈。
作为王氏的母亲,她有责任也有义务成为女儿的坚强后盾,为女儿冲锋陷阵!
两日之后,王夫人再一次找到了柳奭。
依然还是在柳奭的书房。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哀求,对柳奭说道:“弟弟,你就帮一帮皇后吧,姐姐求求你了!”
话一说出口,便泪流满面,弯腰想要给柳奭跪下。
柳奭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禁感到一阵头痛欲裂,
王夫人是他的姐姐,她怎么能受她的跪?
柳奭赶紧伸出双手扶住王夫人,
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姐姐,你可知晓,你让我所做之事,几乎等同于是在犯下谋逆的大罪!如今皇上正值壮年,意气风发,而你却让我去替太子拉拢朝臣,如果有其他皇子能够与太子一较高下,那倒也罢,但现在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存在,太子的地位如今坚如磐石,毫无威胁。”
听到这里,王夫人的脸色变得阴沉,她咬着牙,控制心里那种祈求和怨怼中来回切换的情绪,痛声说道:“柳奭,你难道不明白吗?武昭仪如今这般受宠,她的儿子更是得到了皇上的亲自教养,这就是警钟,我们不得不防!必须未雨绸缪,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行!”
柳奭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姐姐,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恐怕我也是有心无力,爱莫能助。”
“你……柳奭,我真是错看了你!”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满脸怒容地瞪着他,
柳奭,真是让她失望透顶!
柳奭皱着眉头,语气严肃且凝重地说道:“姐姐,你怎么能这样想呢?如今皇后和太子在朝中备受大臣们的支持,只要他们能够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不犯原则上的错误,又怎么会轻易被废黜呢?
就算将来真的出现意外情况,太子被废黜,可皇后依旧是皇后!无论哪位皇子登上太子之位,都必须尊称她一声母后,何必要如此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自毁前程呢?”
第181章 奉茶
王夫人听后,默默地点头,她也知道,柳奭说的不无道理。
可是,她又十分清楚,王氏之前已经做出了种种足以让李治废了她的事情,如果这些事情被李治得知,那么王氏将再也无法翻身。
想到这里,王夫人不禁低下头,像一个犯错的孩子,不敢面对柳奭那责备的目光。
柳奭看到这一幕,心中立刻明白了一切。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姐姐,你还是规劝皇后要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王氏沉默不语,转身黯然离去。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柳奭无奈重重的再次叹了一口气,
随即,眼神变得坚定,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六月初九,朝堂之上气氛凝重,柳奭神色凝重地向李治自请罢官。
柳奭身为朝廷重臣,又是王皇后的舅父。
王氏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她一人能承担下来的结果。
自己与王氏的关系紧密,若继续留在朝堂,恐会引火烧身,甚至会给柳家带来灭顶之灾。
李治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如水,听着柳奭的自请罢官之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
在他看来,柳奭此举绝非出于真心想要辞官,而是企图以这种手段来威胁自己。
李治心中暗道:“哼,果真是皇后的好舅父,见朕对媚娘宠爱有加,便使出这般手段来威胁朕!妄图为王氏撑腰,难道朕还会因此而向你们妥协不成?”
一念至此,他的脸色愈发阴沉得可怕。
“柳奭,你可当真考虑清楚了么?”
李治的声音平静异常,丝毫听不出喜怒,
但柳奭却敏锐地察觉到其中蕴含的深深不满。
柳奭赶忙跪地磕头,额头触及地面,真诚回答道:“陛下,微臣自觉年岁渐长,能力有限,唯恐辜负陛下的信任与重托,因而斗胆恳请辞官还乡。”
李治原本想就此同意,但考虑到如果这样做,会让其他朝臣觉得他不够礼贤下士,不够爱惜臣子。
听到柳奭的话后,李治内心十分不满,但表面上还是和气的说道:“柳相是朕的肱股之臣,朕难舍万分,此事容朕再好好想想,朕先不允,柳相还是再慎重考虑一下吧!”
这时,站在一旁的长孙无忌眉头微微一动,随后便迈步出列,拱手说道:“柳大人可是有难言之隐?不妨相告,也不必开口便是辞官。”
柳奭连忙摇头说道:“多谢长孙大人的关心。”
然后对李治说道:“臣并未有难言之隐。”
见此情形,其他大臣们都以为这是柳奭与李治之间的一场政治博弈,
纷纷低下头,沉默不语,谁也不敢轻易开口,唯恐一不小心说错了话,既得罪了皇帝,又得罪了柳奭。
毕竟这两个人,他们都得罪不起。
李治心中烦躁,于是面无表情地冷声说道:“退朝!”
李治心情郁闷,连太极宫都没回,直接来到了蓬莱宫。
武媚娘远远地就看到他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样子,
待李治走近自己身边时,见他脸上又迅速换上了一副灿烂的笑容。
武媚娘心思聪慧,一眼便猜出应该是今早朝堂之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李治如此心烦意乱。
“皇上这是怎么啦?”
武媚娘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额头,俏皮地说道:“皇上这里有心事,臣妾为你擦掉它。”
李治听到武媚娘温柔的话语,心中的阴霾瞬间消散,嘴角扬起一丝笑意,紧紧搂住武媚娘,宠溺地说:“朕的媚娘真是可爱!”
看到李治露出真诚的笑容,武媚娘心里也踏实下来。
一句话能让李治这样开心起来,那就说明并不是什么特别严峻的事情。
最起码不是边境战乱或是武将谋反,更不是什么地方发生了天灾。
只要不是这几件大事,其他的都不算事儿。
武媚娘抬起头,如水般的眼眸望着李治,轻声问道:“那皇上快说说,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烦恼呀?”
李治扶着武媚娘慢慢坐下。
武媚娘连忙吩咐道:“白月黄羽,让人为皇上上茶。”
宫人十分有眼色,李治刚一过来,就已经准备好了茶水,只等一声吩咐便能立即呈上来。
不一会儿,武顺便捧着托盘走了进来。
衣裙款款,娉娉婷婷,
眉眼妖娆,含羞带怯,
武顺跪下,轻轻地将托盘放在桌上,然后亲自端起一杯香茗,声音婉转悦耳,犹如黄莺出谷一般动听:“皇上,请用茶。”
李治转过头望向武顺,她此时低眉垂眼,这样看来,像极了武媚娘当初在他父皇面前做婢女的样子。
武顺,果真是一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
武媚娘静静地看着武顺,心中似乎渐渐明白了些什么。
她看向李治,李治也看向她。
此刻,她的手依然紧紧地与李治握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放开李治的手,让他去接过武顺递来的茶水,还是继续握紧他的手,阻止他去接武顺的茶?
还是黄羽快步上前,跪下来伸手接过武顺手中的茶杯,恭敬又卑微的说道:“夫人,奴婢真该死,怎么敢让夫人做这种粗活,还是奴婢来吧!”
武顺真真是讨厌极了黄羽!
显的这贱婢聪明能干了是吗?
但她还是装作一副很不在意的样子,大大咧咧地笑道:“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武媚娘看着武顺,轻声说道:“姐姐辛苦,这种事情让宫女去做就好,姐姐可别烫到了。”
武顺毫不在意,只是无所谓地摆摆手,笑着说:“在家时,日日侍奉婆母,每次都是亲自给婆母端茶倒水,早就已经习惯了。”
说着便低下头,用手帕轻轻擦拭着眼角。
武媚娘将心中的那一丝猜疑压下,伸手拉住武顺,温柔地说:“姐姐快坐下吧。”
李治本想趁着这个机会跟武媚娘说说柳奭的事情,但现在被武顺这么一打岔,他也不好再说下去了。
看着武媚娘关切地问道:“媚娘最近,可有好好吃饭?”
第182章 辉煌
对于李治这样无微不至的关心,武媚娘自然是要有所表示的。
她娇柔地靠在李治的怀里,轻声细语道:“臣妾当然有好好吃饭了。”
而后又说道:“皇上,臣妾三次怀孕,这一次对于臣妾而言,是最为轻松惬意的一次。
臣妾完全没有像之前两次那样强烈的孕期反应,
多亏有医术精湛的吴太医,隔三差五就会不辞辛劳地过来为臣妾仔细请脉,
所以,这些日子,臣妾都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这一胎,臣妾的胃口向来很好,在饮食方面也从不挑食,每一顿饭都吃得津津有味。”
李治听后甚是满意,
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
伸出那宽厚温暖的手掌,
轻轻抚摸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眼中满是似水般的温柔和深沉的爱意,
嘴里说道:“如此甚好,你吃的好,睡的好,朕的皇儿才会白白胖胖,乖巧可爱。”
毕竟李弘的身体弱,安宁也夭折,他心里十分期待,武媚娘的这一胎能生出一个健康强壮的孩子。
说起腹中的孩子,武媚娘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皇上,这个孩子的确很是乖巧,不折腾臣妾。”
“是吗?等他出生,朕要好好奖赏他!”
李治也笑容满面的说道。
武顺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如此甜蜜温馨的互动,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羡慕之情。
曾经,贺兰越石在世时,对她也算得上是无比宠溺,将她视作珍宝一般呵护着。
但如今看来,与李治对武媚娘的宠爱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得一提。
李治啊,
他可是大唐天子,一国之君,
竟然对武媚娘如此宠溺爱惜,
武顺心中,那种是她将李治让给武媚娘的感觉,又强烈的遏制不了起来。
是的,
是她让的,
如果不是当初她将进宫的机会让给了武媚娘,如今在李治怀里的人不就是她武顺吗?
为李治生下皇子,被李治捧在手心的,
本来就应该是她武顺!
可是李治今日对她的忽视,让她很难受。
武顺垂眸沉思,自己究竟与武媚娘相差在哪里?
难道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像武媚娘那样更早地结识李治吗?
她不信,她绝不相信李治看着自己如此美丽的容貌,和这样曼妙的身姿,会毫不动心?
会不想要她?!
她抬眼看了李治一眼,又快速的低下头 。
李治询问了武媚娘的身体情况之后,便起身回去处理繁忙的政务。
武媚娘心中很是好奇,迫切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在李治走了没多久,她就带着王延年和黄羽来到了太极宫。
李治和武媚娘说了柳奭自请罢官的事情,说着说着,他的脾气就上来了,脸色阴沉,
只听他怒声道:“他要罢官朕便让他罢,以为大唐少了他,朕的龙椅就缺了腿,朕的江山就不稳了吗?!”
武媚娘赶忙安抚道:“皇上,你如此愤怒可能会导致局势更加复杂混乱,柳大人在朝中素有一定的影响力,若就此罢官,怕是会影响其他人,到时候,又是一场动荡波折。”
李治神色稍缓,但仍余怒未消,眉头紧皱地说道:“媚娘,这柳奭分明是想借辞官来威胁朕,朕岂能容忍他这般放肆!”
武媚娘微微一笑,说道:“皇上息怒,臣妾以为此事或许并非如皇上想的这样,柳奭或许是真心觉得自己能力有所不足,又或许是担忧因与皇后的关系而给陛下带来困扰,这才自请罢官。”
李治皱了皱眉头,神色凝重地说道:“他若真这么想,便应该老老实实做他的中书令,难道朕是那种昏庸无道、不明事理的帝王?只要是忠心耿耿为大唐做事的朝臣,朕都会爱惜珍视!”
武媚娘轻轻握住李治的手,她的双手柔软而温暖,说道:“皇上,柳奭在朝为官多年,门生众多,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你若轻易准他罢官,恐怕会引起其他朝臣的不满与猜疑。”
李治原本也是这么想的,这些话他作为皇帝不能和任何朝臣说,但武媚娘如此清楚他的顾虑,他心里觉得很是安慰。
“朕也是这样想的,故而才会恼怒。”李治扔下手中的奏折,语气中带着几分烦躁。
武媚娘将他扔下的奏折小心翼翼地拿起来重新放好,说道:“要是臣妾,也会恼怒,他倒是轻轻松松的一句罢官,想要摆脱一切事宜,却把麻烦扔给皇上!”
这话说到李治的心坎里了,他气愤地说道:“媚娘说的是,柳奭这老东西!真是可恶至极!”
武媚娘继续说道:“皇上,不如这样,柳奭既然说他年事已高,能力有限,也不至于突然就请辞,皇上可以让他从高位上退下来,给一个稍微低一点的官职,这既全了他的请辞之意,又体现了皇上对柳奭的挽留和惜才之情,更能让其他朝臣感受到皇上的良苦用心,这可是一举多得呀!”
李治沉思片刻,觉得武媚娘的话不无道理,频频点头道:“媚娘,还是你想得周全缜密,那便依你所言,朕看看,给他一个什么官职较为合适。”
武媚娘只能说到这里,具体的任命和处理,还是要由李治来定夺裁决。
武媚娘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皇上圣明!”
武媚娘的智慧和谋略,赢得李治更为浓烈深沉的爱。
自此,武媚娘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李治的宠爱,为自己的未来铺就了一条辉煌的道路!
六月十八,
柳奭再次提出告老的请求。
李治表示万分不舍,言辞恳切地说道:“柳相一辞再辞,朕若不允,倒是朕不近人情,但朕的内心实在是舍不得柳相,不如这样,柳相若真的觉得力不从心,朕命你为吏部尚书,中书令之职你暂且卸任,待身体好转,再另行安排。”
李治的话说得很是活泛巧妙,
这样的安排,也算符合大家的心意。
唯有柳奭不太满意。
他的本意是想彻底离开这个充满权谋争斗的旋涡,而今,竟然还是无法脱身。
第183章 和谐
但李治已经做出了让步,他若再不知好歹一味地坚持,反而会惹了圣怒。
毕竟他的身后背负着整个柳氏家族的命运,他实在无法任性妄为。
权衡利弊之后,柳奭只能无奈地跪地回话道:“臣谢皇上!”
一时间,满朝文武大臣们也纷纷附和道:“皇上圣明!”
李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透露出帝王应有的威严,他高声说道:“都起来吧!”
朝堂上算是君臣和谐。
后宫中的王氏得知了柳奭被降职为吏部尚书的消息后,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好好好!真是本宫的好舅父啊!”
她一气之下,再次将宫中的瓷器摔得粉碎。
“一个个都来逼迫本宫!”
她歇斯底里地喊道。
王氏面部极度扭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猛地抬起手,狠狠地将铜镜拍在了地上。
那铜镜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四处飞溅。
而她的手上也被碎片割破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但她却丝毫没有感觉到疼痛。
橙果和橙心见状,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清理伤口,关切地说道:“娘娘息怒!”
王氏目光呆滞地看着手掌上不断流淌出的鲜血,脑海中回荡着王夫人的话语,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
她突然恍然大悟,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能够真正与她站在同一阵线、毫无保留地爱护她、全心全意地帮助她的人,只有她的母亲!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橙心和橙果为她包扎受伤的手,心中的愤怒逐渐平息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用温和的声音吩咐道:“橙果,你去叫人来把这里收拾一下,橙心,你出宫一趟,到王家传个信,告诉他们送一个容貌端正、年龄和忠儿相仿的女孩子进宫来,就说本宫十分想念侄女,想把她接到宫里来亲自抚养!”
她决定了,要全力以赴地培养李忠,结合王家的力量,让李忠顺利的登上皇位。
李忠不是自己生的不要紧,但只要他的嫡子是由王家的女儿所生,那不就等同于她有了亲孙子吗?
未来的皇后,必定要是王家的女儿才行!
待橙心和橙果将她手掌上的伤口妥善包扎后,两人便分别领命而去。
从这以后,王氏再度对李忠表现出极度的热切之情。
然而,经过之前王氏对他时冷时热、反复无常的对待后,李忠的性格逐渐变得敏感且多疑起来。
对于王氏突如其来的热情款待,他心中充满了警觉,不停地揣测着她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每当想起如今武媚娘已有身孕之事,他下意识地怀疑王氏是否又打算借助他的力量去对付武媚娘。
他生怕王氏的阴谋诡计会给武媚娘带来伤害,更担心自己会沦为王氏对付武媚娘的那把刀子。
于是,李忠开始刻意躲避武媚娘。
每次当他们在太极宫相遇时,李忠总会想尽办法寻找各种理由来避开武媚娘。
因为他害怕,自己与武媚娘的接触越多,就越有可能被王氏所利用,从而给武媚娘和她腹中的孩子带来难以预料的灾难。
武媚娘向来心思细腻、聪慧过人,她很快便察觉到了李忠的异样之处。
尽管李忠是有意躲着她,但武媚娘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复杂的眼神——既充满了深深的忧虑,与她对视的时候总是快速的闪躲。
如今的武媚娘对于后宫中的情况了如指掌,她知道王氏前不久刚刚将其家族中的一个侄女接入宫中抚养。
这个侄女的年纪恰好与李忠相仿,
所以王氏究竟打着怎样的算盘,武媚娘只需稍加思索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难道,李忠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要与自己划清界限吗?
武媚娘心中揣测着。
她望着李忠那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忠毕竟不是她亲生的孩子,她无法时时刻刻与他保持亲密,培养深厚的感情。
因此,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忠逐渐长大成人,他们之间的关系渐渐疏远,这也是人之常情。
武媚娘轻轻地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李忠终究会在他人的教唆下,与她为敌,将她视为不共戴天的仇人。
面对这种可能出现的局面,武媚娘却感到无能为力。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只能接受现实!\"
武媚娘默默地在心底对自己说道。
李忠不仅避开武媚娘,还刻意避开了王氏以及那个小女孩。
可怜的太子殿下,试图在波谲云诡的宫廷争斗中保持中立,显然是一项极其艰难而又辛苦的事情。
李忠每日面对王氏的嘘寒问暖,心中忐忑不安,时刻担忧着自己所害怕的事情会成为现实。
孩子终究只是孩子,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李治的眼睛。
最近一段时间,李忠甚至与李弘也渐渐疏远了起来。
这并不是李治所期望看到的局面。
在李治严厉的逼问之下,李忠跪伏在地,痛哭流涕地说道:“父皇,请恕罪!儿臣心中确实有一件烦心事一直困扰着儿臣。”
在这个世上,李治无疑是他最为亲近的人,当李忠发现自己无法同时保全所有人时,他只能像柳奭那样,选择保全自己。
李治望着他那副憔悴不堪的模样,语气温和地询问道:“究竟何事?快快说来听听!”
李忠俯下身去,其实在此之前,他早已和陈云一同商讨过此事应当如何述说,既要能够将自己摘清,又要起到提醒李治和武媚娘的作用,同时还不能让王氏察觉到是自己出卖了她。
李忠说道:“父皇,儿臣只是担忧,之前武昭仪怀着安宁的时候,因为母后为儿臣换了新衣物,故而武昭仪闻到儿臣身上的味道之后会孕吐,所以这次,武昭仪有孕,臣便尽量避开武昭仪,至于弘儿,儿臣也担心会有味道让弘儿不舒服。”
李治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只是换新衣物,怎么会让武昭仪孕吐?”
————
李忠也可怜!
第184章 临产
话刚一说完,他与王福来瞬间迅速地对视了一眼,紧接着,他的脑海里立刻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之前武媚娘礼服事件。
难不成上次不仅仅是礼服出了问题,连李忠的衣服也被人暗中动了手脚?!
一想到这儿,他的心头不禁猛地一震。
究竟是谁有如此大的能耐,能够同时这般无声无息地做出这些事来呢?!
李治的表情变得愈发严肃起来,那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变得冷厉,语气低沉且凝重地问道:“这件事你有没有跟其他人讲过?”
李忠连忙拼命地摇头,神色紧张地回答道:“回父皇,儿臣并没有告诉任何人。武昭仪一直以来都对儿臣关怀备至,儿臣实在不忍心看到她因为自己而感到不适,也许是武昭仪不习惯儿臣身上的气味吧!”
李治听后,心中思绪万千。
突然之间,他想起了那天武媚娘泪流满面地质问他:“皇上不相信臣妾?”
那声声泣诉犹在耳畔,此刻,他的心阵阵刺痛难以忍受。
当江天林毫无缘由地突然暴毙时,他就应该心生疑虑的!
自己竟然是被王氏那看似温柔的外表给骗了!
安宁!
原本安宁应该是个健康活泼的孩子!
王氏这贱人!
这件事如果是事实,他就能毫不犹豫地废了她!
他看向李忠,语气坚定地说道:“这些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朕自会仔细查核。”
李忠赶忙回道:“是,儿臣遵旨!”
李治又转头看向王福来,他深知王福来和武媚娘的关系向来很好,于是说道:“此事朕会妥善处理,你不要对媚娘说,她如今在孕中,以免动了胎气。”
王福来急忙深深地弯腰,毕恭毕敬地说道:“奴才遵旨,皇上不准说的话,奴才向来都是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半分!”
李治微微点头,对李忠说道:“你先退下吧!课业不能落下!”
李忠行礼告退:“是,儿臣知道了,儿臣告退!”
李治的心里此时已经完全认定是王氏所为。
显然,王氏已经不配为后!
他开始在心中默默筹谋废后和立他心爱的女人为皇后的详细计划。
接下来的日子,还算太平,各宫都特别的安静和谐,
一切的纷争,都暂时隐匿。
永徽五年,腊月十七,天空阴沉,铅云低垂。
武媚娘如今已经即将临产。
又是寒冬腊月,按理,武媚娘是不宜出门的。
但李治为了给心爱的女人铺平后路,带着众多太医仆人,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往昭陵。
这原本应是一次彰显皇家威严与孝道的庄重行程,也是武媚娘做为后妃之后第一次如此招摇的在大众面前露脸。
武媚娘坐在华丽却冰冷的马车里,眉头微蹙,双手紧紧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
随着马蹄哒哒哒,马车一晃一晃,她的脸色变的苍白,晶莹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一颗接着一颗。
李治心急如焚,不断地大声催促队伍加快速度,同时命令太医时刻准备着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状况。
“媚娘,你怎么样?”
李治神情焦急,眼神中满是关切与担忧,语气紧张。
武媚娘忍着那一阵强过一阵的阵痛,艰难地说道:“没事,是有一点痛,但臣妾还能忍。”
队伍在寒风中艰难前行,马蹄声和车轮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冬日的寂静。
武媚娘的痛苦呻吟声时不时从马车里传出,让李治的心紧紧揪起,痛得无法呼吸。
就在此时,武媚娘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马车里传来稳婆惊慌失措的呼喊:“昭仪要生了!”
李治闻言,顿时慌了神,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忙下令停止前进,让吴太医速速上前。
武顺,此时也在队伍之中。
她听闻妹妹即将临盆,心中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嫉妒,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
她快步走到马车前,隔着帘子焦急地询问情况。
吴太医抱着药箱匆匆赶来,神色紧张而专注。
李治被人劝下马车。
众人迅速派人临时在路上搭建了产房。
武顺是武媚娘的姐姐,她理所当然的留在了马车里,陪着武媚娘生产。
武媚娘心中感慨,面上带着苦笑,她的三次生产都是这样辛苦。
原本以为,这一胎会顺顺利利,没有想到,这孩子,等不及要出来见这个世界了!
好在,这一次,有她的亲人在她的身边。
风雪还在呼呼地飘着,那冰冷的雪花肆意飞舞。
马车的空间有限,能守在里面的人不多。
稳婆和武顺,再加一个吴太医,使得原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
能放炭盆的地方就更少了。
尽管李治派人将马车围起来,试图阻挡风雪和寒冷。
但显然还是无法与室内的温暖和舒适相比。
随着时间的缓缓流逝,天色渐黑,气温更是冷得让人受不了。
武媚娘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冷,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但又汗珠拼命往下流,那汗水浸湿了她的衣衫。
她握住武顺的手,虚弱地喊道:“姐姐!”
武顺娇弱的声音立刻回道:“我在!”
然后焦急地问道:“太医,媚娘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吴太医已经开了催产的方子,白月她们正在生火熬药,忙的不可开交。
武媚娘张口吐出一口白气,这寒冷的天气,正常人都受不了,更别说她是产妇了。
“武昭仪不要睡!”吴太医急切的声音响起。
听到吴太医的声音,武媚娘猛然睁开眼睛,她其实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但她知道,自己此时是不能睡的。
再累也不能睡。
可她握着武顺的手慢慢松开。
武顺轻轻的喊道:“媚娘!媚娘不要睡!”
武媚娘眼皮沉重,完全无法睁开,她嗯嗯两声,有气无力地说道:“李治,我好累呀!”
声音很小,却被武顺清楚地听到了。
李治?
放眼天下,还有谁敢直呼当今天子的姓名?
恐怕唯有武媚娘而已!
武顺听着她再自然不过的语气,心中不禁猜测,她定然经常这样喊李治。
“皇上竟然宠她宠成这样?”武顺心想。
她的心怦怦地跳,这原本该是属于她的宠爱和荣耀!
她假意轻轻的问道:“媚娘,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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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保小
武媚娘已经精疲力竭,再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吴太医,药好了!”
黄羽神色匆匆,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药碗快步走了过来。
武顺见状,忙不迭地马上端起碗,一只手轻柔地抱住武媚娘的头,语气急切地说道:“媚娘,快起来喝药,只有喝了这药,才能顺顺利利为皇上生下皇子。”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将药往武媚娘的嘴里喂去。
只是,药汁有一半顺着武媚娘的嘴角流淌出来,汩汩地灌进了她的里衣,一片湿漉狼藉。
所幸,还有一部分药成功地进入了武媚娘的胃里。
没多久,药效便开始发挥作用。
武媚娘忍不住开始呻吟起来,只是这声音明显没有之前那般响亮。
她拼尽全力,却依旧无法用力,孩子也无法正常地分娩出来。
吴太医眉头紧锁,迅速为她扎针,并大声喊道:“武昭仪,您务必要用力,千万不能睡!”
稳婆也在旁边扯着嗓子焦急地喊着:“武昭仪,现在可不能睡呀!否则大人孩子都会有危险!武昭仪,为了孩子,您也千万不能睡!”
“吴太医!”
武顺的声音中满是焦虑,迫不及待地问道:“媚娘会没事的吧?”
吴太医自然是会全心全意地为武媚娘诊治,只是武媚娘此时的状况着实不乐观。
他面色凝重,缓缓说道:“倘若继续如此下去,昭仪和皇子恐怕都会有性命之忧。”
虽然还不知道是男是女,但为了哄主子开心,通常都会说是皇子。
武顺望着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得不成样子的武媚娘,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武媚娘因难产而亡,她作为皇子的姨母,便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宫中照顾皇子。
没有了武媚娘,就算李治只是拿她当作武媚娘替身,她也能享受到一半武媚娘所拥有的荣宠。
一半,对她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武顺的眼神瞬间变得坚毅无比,她毫不犹豫地对太医说道:“若是真到了那万不得已的一步,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一定要保住孩子,这可是皇家的血脉!”
吴太医看着武顺,满脸惊愕地问道:“夫人的意思,若只能保一个,就保皇子?”
武顺凝视着武媚娘,一脸柔弱地说道:“妹妹的心思本夫人最为清楚,她也定然是希望孩子能够平安来到这个世上的。”
说完,她轻轻地啜泣起来,那模样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好似已经失去了她的妹妹。
武媚娘尽管已是极度疲累,但她向来有着极强的求生欲望,所以她正在凭借着她那异于常人的强大意志,苦苦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听到了武顺的话,心瞬间如坠冰窖,寒冷彻骨。
她怎么也想不到,在这生死攸关的危急时刻,
她的姐姐,
她的亲姐姐,
竟然会这般无情地舍弃了她!
武媚娘的心瞬间又坚硬了一层,成了坚不可摧的钢铁。
她奋力叫出声来:“啊!”
在稳婆和吴太医的齐心协力帮助下,她使尽浑身力气。
可是,她自认为用了很大的力气,实际上只是非常微弱的力量。
吴太医当然不会听从武顺的话,他他对着马车外的黄羽说道:“若是只能保一个——”
李治在一旁听到吴太医还没说完的话,瞬间愤怒得双目圆睁,怒声瞪吼道:“媚娘和孩子朕都要保!若有半分差池,朕要你们所有人统统陪葬!”
众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恐惧得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武媚娘那痛苦的叫声越来越微弱,听得众人心中直发颤。
王福来焦急的看着马车,若不是不方便,他真想亲自上去看看武媚娘的情况。
李治同样在马车外焦急万分地踱步,双手紧紧地紧握成拳,骨节泛白,最后还是按捺不住,登上了马车:“贺兰夫人先下去吧,朕陪着媚娘!”
武顺被李治脸上那严肃至极的表情和眼中透露出的冷冽寒意给吓到,只能唯唯诺诺地听话下了马车。
“媚娘!你要挺住!我来了!我在这里,你一定要坚持住!”
李治满心满眼只有武媚娘,连自称都用了“我”,再无半分帝王的架子。
马车外的人都深切地知晓了,这位武昭仪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究竟是何等的重要。
武媚娘听到了李治的声音,手中真切地传来李治的温暖。
“李治!”
她虚弱至极地吐出两个字。
“我在,媚娘,我在!”
李治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他忽然回想起那一次李世民在他面前倒下的时候。
那时的他尚且年幼,满心担忧会失去父亲,心中那种慌乱无措的感觉,即便到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十分后怕。
如今,他的媚娘又面临着这样生死一线的风险。
他的心害怕极了!
“媚娘,你一直都是如此坚强,你一定要好好的!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跟着来,可是,我想要你和我一起出现在大众的视野,我想你,(将来能和我并肩而立!),媚娘!都是我太心急了!是我的错!”
李治涟涟带着哭腔。
武媚娘能清晰地听到李治所说的话,李治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武媚娘也猜到了。
她不能死!
她要做李治的皇后!
她要好好地抚养自己的孩子长大,怎么能就这样死去?
她受了那么多的苦难,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轻易死去?
她要是死了,她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武媚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各种各样的悲惨情形。
她忽然紧紧握住李治的手,李治赶忙将她紧紧抱住,稳婆和吴太医同时帮她用力。
终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打破了这紧张到极致的气氛。
“生了!生了!是位皇子!恭喜皇上,恭喜武昭仪!”
稳婆兴奋不已的声音传来。
李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武媚娘虚弱不堪的样子,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
他将武媚娘紧紧抱在怀里,急切地吩咐道:“吴太医快给媚娘诊治,王福来,上炭盆进来!”
第一百八十六李贤
李治轻轻地握住武媚娘的手,眼中满是疼惜与怜爱,温柔地说道:“媚娘,你受苦了。”
武媚娘娇柔无力地靠在他怀中,轻声回应道:“嗯嗯!”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姐姐武顺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心中的寒意始终无法散去。
不知不觉间,眼角几颗晶莹的泪珠缓缓滚落下来,这让李治愈发心疼,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等到稳婆为武媚娘清理干净后,李治便与她同坐马车,继续踏上前行的道路。
夜幕降临,武媚娘终于度过了危险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吴太医一直在旁边守候着,此刻见她苏醒过来,立刻上前仔细检查她的身体状况。
房中的炭盆数量众多,熊熊燃烧着,使得整个房间内温暖如春。
武媚娘感到身体状况明显好转,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轻声对吴太医说道:“吴太医,真是多谢你了。”
吴太医望着武媚娘,内心充满了矛盾与挣扎。
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武媚娘,当初在马车里武顺曾表示要保小的那件事。
毕竟她们是亲姐妹,而自己只是个局外人,如果贸然告状,岂不是显得挑拨离间她们姐妹间的感情吗?
他犹豫不决,迟疑片刻后终于开口道:“武昭仪不必如此客气,照顾武昭仪乃是微臣的分内之事。幸好这次有惊无险,您和皇子皆平安无事,微臣这颗脑袋也算是保住了。”
武媚娘微微露出虚弱的笑容,虽然她并未听到李治那句“要你们陪葬”的狠话,但从吴太医的话语中,她也能猜到李治当时肯定发了火。
就在此时,武顺抱着小皇子走进房间,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柔声说道:“妹妹,你醒来啦?”
武媚娘看着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姐姐,心里五味杂陈。
一次次的期望,一次次的失望。
这是她的血亲呀,
竟然也无法在危机时刻将自己放在第一位。
她的心从此对武顺冷了下来。
“姐姐,”
武媚娘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亲近,喊出口的,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
她在明知道自己会有危险的时候将武顺带着,一来是心里缺失的那部分血亲关爱,二来,为的就是有万一的时候,能有人将她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她甚至怀疑过李治会为了孩子而放弃她,都没有怀疑过武顺。
想起儿时的种种,武媚娘将情绪压下心头,再狠狠地将那份亲情埋起来,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把它们挖出来了!
武顺并没有听出武媚娘语气中的疏离,她抱着小皇子,轻盈地走到武媚娘身边,脸上洋溢着温柔的笑容,轻声说道:“妹妹,你快看看,小皇子长得真像皇上啊,简直可爱极了。”
武媚娘从武顺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小皇子,目光凝视着他那稚嫩的脸庞,缓缓说道:“毕竟是他的孩子,长得像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姐姐,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歇息吧。”
武顺静静地望着她,嘴角带着笑意,轻轻抚摸着武媚娘的脸颊,柔声说:“好,妹妹也要好好休息。”
武媚娘不争气的眼泪又开始泛滥。
当武顺转过身准备离去时,武媚娘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顺着脸颊滑落而下。
真是太烦人了!
武媚娘轻轻擦拭着泪水,
她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仅此一次,绝不再愚蠢地期盼那份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姐妹之情,这样的没有志气的泪,不能再流!
李治进来,看见她还满是哀伤的样子,走上前来抱住她,温柔的问道:“媚娘,怎么啦?”
武媚娘将小皇子放下,靠在李治的怀里,抱着他,说道:“李治,我好爱你!”
李治被武媚娘突如其来的表白弄的不知所措,他受宠若惊,看着小皇子说道:“原来这个儿子让媚娘一下子变的如此贤惠了呀!”
武媚娘破涕为笑,说道:“媚娘一直很贤惠。”
李治说道:“可是以前的媚娘不会说爱我。”
武媚娘噗呲一笑说道:“这跟贤惠有什么关系呢?皇上乱说。”
李治亲自为她擦拭泪痕,说道:“媚娘不必伤心,你有朕,有弘儿,如今又多了一个皇子,其他人,不必在意。”
“皇上?”
武媚娘听着李治的话,说道:“你都知道了?”
“嗯,朕知道了。”
李治说的是武顺在马车里的事。
吴太医可以欺瞒武媚娘,却不敢欺瞒李治。
故而已经如实禀报了。
李治指着小皇子说道:“朕要为他取名为李贤,媚娘觉得如何?”
武媚娘说道:“皇上取名一向很好,臣妾也觉得李贤这个名字特别好!”
回到皇宫之后,武顺终于感受到武媚娘对她的冷淡和疏离。
这种感觉让她心中一阵刺痛,同时也涌起了一股不安。
她不禁开始思考,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武媚娘这样的态度变化?
她的第一反应便是:莫非自己对李治的觊觎被武媚娘察觉了?
不过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毕竟,她与李治见面的机会实在太少,而且每次她都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心思,武媚娘不可能发现。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武顺苦思冥想,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马车上她说的那些话被别人听到,并传到了武媚娘耳中?
“哼,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小心眼!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居然就这样耿耿于怀。难道在那种危急时刻,非要弄个一尸两命才肯罢休吗?她可是皇子的母亲,难道就不希望皇子能够平安出世吗?”
武顺越想越生气,脸上的表情充满了轻蔑和怒意。
她觉得武媚娘的心思太狭隘了。
她是她的姐姐,她竟然还和她计较一句话?
“她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若不是我及时喂药给她,恐怕还真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武顺在房间里独自发泄着不满和委屈。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说了几句真话而已,却遭到了武媚娘如此冷漠的对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贺兰夫人在吗?”
第187章 嫁衣
李贤满月之时,唐高宗李治郑重地下旨,正式册封杨氏为代国夫人,武顺为韩国夫人。
姐妹之间的关系虽说并不亲密无间,但该给予的荣耀,李治还是毫不吝啬地赐予了。
毕竟,一个人在这世间,是无法彻底摆脱家族的束缚的,必然需要家族作为坚实的后盾支持。
而那早夭的小公主,被赐予了谥号安定思公主。
与此同时,李治还册封李弘为代王,李贤为潞王。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表面上看起来和谐又宁静。
而武媚娘凭借着王福来和王延年的鼎力相助,早已将后宫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王氏等人的一举一动,皆逃不过她的眼睛,她都了如指掌。
前朝和后宫向来是紧密相连、息息相关的。
如今,李治对武媚娘的宠爱有加,对王氏和萧氏的厌倦,已是人尽皆知。
以许敬宗为代表的一众朝臣,开始默默地重新选择自己的阵营。
故而,武元庆传递给武媚娘的消息,都是对武媚娘有利的,这让武媚娘的心情格外舒畅愉悦。
她知道,自己需要加快步伐,开启属于自己最新的人生篇章。
武媚娘微微扬起下巴,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深邃,她轻轻地伸出手,如同拈花般优雅而从容,将武元庆递给她的那张字条慢慢放入火盆之中。
随着纸条与火焰的接触,那原本平整的纸张开始逐渐卷曲、燃烧。
跳动的火苗像是有生命一般,迅速地吞噬着纸条,化为灰烬。
她静静地凝视着火苗,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后,她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一直守在身旁的白月和黄羽身上。
这两位侍女,一个身着洁白如雪的衣裙,身姿婀娜;另一个则穿着黄色的衣衫,气质沉稳。
她们就像两朵静静绽放的花朵,默默地陪伴在武媚娘左右。
武媚娘眼中闪过一抹温柔,温和地问道:“白月,黄羽,你们想不想读书?”
她的声音轻柔而动听,带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能够穿透人心。
白月和黄羽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齐声回道:“回昭仪,照顾和伺候昭仪是奴婢们的本分,不敢妄想其它。”
她们的语气坚定而恭敬,丝毫没有动摇。
武媚娘沉默了片刻,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地开口道:“女子的聪明才智和忠诚,其实一点儿都不比男子逊色,只不过,这个世道,能够习文断字的大多都是男人,女人们似乎就只配在家里操持着洗衣做饭、织布制衣之类的琐事,难道女人,就不配拥有和男人一样平等的生存权利吗?”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感慨和无奈,感慨着千百年来女性所遭受的不公。
武媚娘所说的这种情况,当然是不包含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女子的。
对于普通人家和穷人家的孩子而言,能够有机会识字,就已经是难能可贵之事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本宫知道你们的心意,但本宫希望你们能够明白,人生在世,不应被世俗的观念所束缚,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应该有追求自己梦想的权利,都应该有展现自己才华的机会。”
白月和黄羽听着武媚娘的话,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她们从未想过,这位高高在上的昭仪会如此关心她们的内心世界,会如此重视她们的想法。
她们对视一眼,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齐声说道:“昭仪所言极是,奴婢等愿听从昭仪教诲,努力提升自己。”
武媚娘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欣慰。
她知道,白月和黄羽现在还不能够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让她们先去学习,日后才能感悟她话中的意思。
武媚娘接着说道:“以后你们每天都要轮流去文化馆学习,跟在本宫身边伺候,若能习文断字,自然会方便许多。”
白月清楚武媚娘的为人,平时还是比较亲切和气的。
她满脸不解地望着武媚娘,问道:“昭仪,奴婢们去学习,那您身边岂不是没有人照顾?奴婢略识得几个字,应该是够用的呀?”
毕竟,她们身处这个时代,女子与男性有着极大的差异,无法涉足那原本属于男子的科举考场以角逐状元之位。
在这样的社会观念下,即便她们在诗书方面钻研得极为精深,拥有了过人的学识与才华,却也绝无可能踏入朝堂,成为一名官员。
这就是底层女子最为普遍的一种认知,如同一道无形的壁垒,将她们与男性的世界隔绝开来。
武媚娘静静地看着白月,随后又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黄羽。
她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轻声问道:“黄羽,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黄羽素来对武媚娘的个性十分了解,她深知这位昭仪行事果决,且有着独特的见解与追求。
此刻,尽管她内心深处其实和白月一样,觉得自己仅仅认得几个字便已足够满足日常所需,然而面对武媚娘的询问,她明白不能再像以往那般随意作答。
黄羽微微低下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脑海中不断盘旋着各种念头。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之色,说道:“回昭仪,奴婢心中的确是和白月想的一样,我们这些底层女子,平日里只需操持好家务,识得一些字用来记录家中琐事也就足够了。但昭仪既然特意要求奴婢们去学习,定然是奴婢们现在所掌握的知识远远不够,无法适应未来可能面临的种种情况。
所以,奴婢愿意听从昭仪的安排,努力去学习,提升自己,好好为昭仪效劳。”
白月本就聪慧伶俐,平日里便对各类事务充满好奇,如今得了武媚娘这般吩咐,更是满心欢喜。
黄羽则是性子沉稳,虽不多言,但也深知此次学习机会难得,定要倍加珍惜。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学习,更是为了让自己身边的人都能提升素养,将来能够更好地辅佐自己。
她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分析自己如今的处境。
第188章 内训
李治那边,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为武媚娘树立威名的种种事宜,
心思缜密,计划周全,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提升武媚娘威望的细节。
武元庆也时刻准备着为她造势,调动各方资源,积极奔走,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为武媚娘拉拢的官员。
而身处这一切核心的武媚娘,更是一刻也不敢松懈。
她要做皇后,要做国母,要与李治并肩而立,就必须要让自己的声名远扬。
扬名,
武媚娘在纸上郑重地写下这两个大字。
在她看来,女子扬名的第一步,美貌和才华不可或缺。
显然,这两样她已然双双兼得。
若要成为皇后,光有这两样是远远不够的。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武媚娘再次落笔,这次,写下来的是一个“贤”字。
贤,可不是李贤的贤,而是贤惠的贤。
在这一瞬间,她仿佛醍醐灌顶,忽然之间有了明确的行动方向。
她对白月吩咐道:“白月,替本宫磨墨。”
白月闻声而动,动作熟练而利落。
不久之后,一篇《内训》在武媚娘的笔下应运而生。
如果有别的选择,武媚娘或许不会撰写内训,但她写内训,怀着很强的目的。
她也清楚,她写下内训,定然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各方都会有截然不同的反应。不过此时的她,已经无所畏惧。
她掌握着足以废除王氏和萧氏的诸多确凿证据,只等着自己完全能够站在那个至高无上的高度之后,再一举将她们彻底除掉。
只是之前,时机不对,如果过早地将王氏和萧氏除掉,挡在她前面的还有贵妃和其他众多妃嫔。
武媚娘心里清楚得很,她绝对不能辛辛苦苦筹谋,到最后却是为他人做嫁衣。
这嫁衣,只能是她自己穿!
放下笔之后,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中饱含着自信与期待。她对白月和黄羽说道:“黄羽陪着本宫去见皇上,白月,你在殿内看好小皇子。”
已经出了月子的她,身体养得些许圆润,肌肤光滑细腻得宛如羊脂美玉,面色红润白皙恰似春日桃花。
她依然是个非常美丽动人的女子,还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吸引人的气质,那气质是与生俱来的,高贵而神秘。
李治本来就想着为她扬名,现在看到武媚娘写的内训。
他开怀大笑,说的:“媚娘真是贤惠!”
“王福来,传朕旨意,”
李治对王福来吩咐到:“武昭仪撰写《内训》一篇,朕甚是满意,令六宫抄写,背熟,时刻按照《内训》规范自己的行为!”
王福来看了一眼武媚娘,知道她是要进行下一步行动了。
他快速的行礼回道:“是,皇上!”
第二天,武媚娘撰写的《内训》在李治的大力推动下,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波澜涟漪。
后宫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而其中最为激烈的,当属曾经风光无限的王氏和萧氏。
对于王氏和萧氏来说,武媚娘的《内训》无疑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和莫大的侮辱。
此时,王氏的宫殿中弥漫着一股浓烈愤怒的气息,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王氏紧紧地握着手中的丝帕,那丝帕仿佛都要被她揉碎,脸色铁青,毫无血色。
她满面怒火,露出讥讽的笑容,那笑容中满是怨毒与不甘:“武媚娘这个贱人,她有什么资格和脸面写什么内训?一女事二夫的贱人,她不过是一个狐媚惑主的妖女,有什么资格来教导本宫?!还要本宫抄写熟背?!岂有此理!”
王氏咬牙切齿,面目狰狞,那模样仿佛要将武媚娘生吞活剥。
她原本想要将那卷内训撕毁,好好发泄发泄自己心中的怒火。
只是,这是李治叫人送来的,她还是理智地控制住了自己冲动的双手。
“李治!”
王氏的心好像被千斤巨石砸中,瞬间炸碎,伤痛与恨意涌上心头。
她知道自己此时已经完全无法再与武媚娘抗衡,不光是在李治面前输给了武媚娘,如今,她在前朝的势力和后宫的威信也会输给武媚娘。
他的舅舅自请辞官的时候,她就彻底输了。
“武媚娘这个贱人!贱人!”
王氏双眼猩红,几近癫狂,怒吼道:“去请本宫母亲进宫!”
蓬莱宫,
“姐姐要回家住一段时间?”
武媚娘看着武顺,笑着问道。
那笑容温婉动人,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武顺如今有了诰命,身份已然不同,她回家暂住,也不再害怕自己的婆母。
她柔声说道:“是,姐姐有一段日子没有见到敏之和敏丹了,回去看看他们。”
武媚娘点头,缓缓起身说道,带着关切和不舍说道:“嗯,那我就不强留姐姐了,姐姐记得快些回宫,弘儿和贤儿可都很是想你呢!”
武顺带着一堆赏赐回家了。
王延年进来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小声的说道:“昭仪,”
武媚娘眼神一凛,目光锐利如剑,说道:“王氏有动静了?”
王延年脸上露出笑容,说道:“昭仪厉害,确实,王夫人进宫,带着几个人偶。”
武媚娘掌握他们的所有动向,所以王氏想做什么,她心里很清楚。
“若神佛真有用,太宗皇帝就不会暴毙!”
武媚娘的声音虽然小,但尽显威仪,字字掷地有声。
王延年不敢直视她的容颜,垂头说道:“她们此举,不过是自掘坟墓。”
武媚娘轻笑一声,说道:“你说的对,让你的人看紧些,待本宫成事,所有帮助本宫的人,本宫都会点滴相记,涌泉相报!”那声音清脆而坚定,充满了诱惑与承诺。
王延年马上回道:“是,昭仪放心,奴才早就叮嘱过了。”
武媚娘看着王延年,目光真诚又和蔼,说道:“你和你干爹一样,是本宫尤为信任的人,有你们在,本宫自是放心的!”
王延年上前两步,弯腰说道:“为昭仪做事是奴才本分,做的好是应当应分的,做的不好,那昭仪只管处罚奴才。”
武媚娘轻笑,娇媚的容颜依旧那么亮眼,说道:“好,你退下吧!”
第189章 敬酒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啊!”
武媚娘在殿内走动,素手拨动殿内的帘帐,微不可闻的说道。
李治与她心意一致。
他想废王氏,立武媚娘为皇后,但废立皇后始终是朝廷大事,
长孙无忌作为李世民钦点的顾命大臣、一品太尉,又是国舅,他的态度十分重要。
所以李治决定,带着武媚娘亲自前往长孙无忌府上,放低姿态,请求他的支持。
李治已经多年未曾来到长孙无忌府中。而武媚娘,还是第一次来。
他二人满面笑容,从车架上下来。
长孙府全部跪在大门处恭迎圣驾。
李治带着笑,亲自过去扶起长孙无忌,说道:“舅舅多礼了,快起来,今日过来,是为家事,你我甥舅,还像年幼时那般就好。”
武媚娘则上前扶起长孙府的女眷,笑着说道:“长孙夫人们快起来,皇上说了,今日算是家宴,无需多礼。”
长孙无忌眼眸斜睨看了武媚娘一眼,心中猜测他们过来的目的。
面上没有太多表情,而是对李治行礼,说道:“皇上请进!”
长孙夫人笑着将武媚娘引进门:“武昭仪请进!”
武媚娘优雅大方,笑着说道:“嗯,长孙夫人请!”
李治虽说是家宴,但长孙无忌不可能真的按照家宴的标准来招待他们。
宴席很丰盛。
李治一直不曾开口说要废王氏立武媚娘为后的话。
李治更是加封长孙无忌的三个庶子为朝散大夫,
并赐给长孙无忌满载金银财帛的马车,十辆赐。
长孙无忌这个老人精,已经将李治和武媚娘两人心中所想看的明白。
他接受了李治对他的赏赐。
但就是不主动开口相问任何关于李治想要聊的话题。
武媚娘和女眷一起,频频给李治传来询问的视线,催促他向长孙无忌开口。
李治想了想,在长孙无忌耳边询问道:“舅舅,王氏无子,又品行不端,善妒亦不德,媚娘生育将子,且温柔贤惠,甚得朕心,舅舅觉得——?”
是否还废了王氏,立媚娘为后?
这种话通常不用直接说出口,长孙无忌也能听明白。
但长孙无忌顾左右而言他:“皇上,还记得儿时经常过来小住,一下子找不到臣,您还会问:舅舅去哪里了?”
李治之前一直在续旧情,长孙无忌都是恪守君臣礼仪,这时候又给他接上甥舅之情的话来了?
李治知道,长孙无忌这样就是在表达他的立场。
武媚娘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诚然,她心中对长孙无忌毫无好感 ,可以说是有厌恶。
如果长孙无忌不是占着这么重要的位置,武媚娘今天根本就不会跟着李治过来。
来之前,她就猜到了长孙无忌不会同意。
但她必须要给李治看到她愿意来求长孙无忌的态度。
她知道,她现在的姿态放的越低,李治越是会心疼她。
到时候就算长孙无忌再反对,李治也会想起她今日在长孙无忌府上受的委屈。
她端起酒杯,款款上前,对着长孙无忌,恭敬的说道:“舅舅,媚娘敬舅舅一杯。”
长孙无忌看了一眼武媚娘手中的酒杯,中气十足,冷声说道:“不敢当武昭仪一声舅舅!武昭仪还是称臣为长孙大人吧!”
武媚娘脸上瞬间有些难堪,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李治,眼神里的受伤让李治的心刺痛。
武媚娘微微低下头,然后又抬头,微笑着看着长孙无忌,将手中的酒杯奉到长孙无忌面前,说道:“是本宫称呼有错,那本宫就敬长孙大人一杯?还请长孙大人,赏脸。”
长孙无忌总觉得武媚娘在惺惺作态,他冷哼一声,退开一步,避开武媚娘的手臂,自己端起桌子上的一杯酒,说道:“武昭仪敬的酒,臣不敢喝!”
武媚娘很感谢长孙无忌如此配合她的态度,她早就知道长孙无忌肯定是这般嫌恶她的。
长孙无忌对她的态度越是恶劣,李治就越是心疼她。
她嘴角微微一笑,对着长孙无忌说道:“啊,是本宫不懂事,长孙大人还请见谅!”
最后再抬眼看向李治,眼神里的意思:臣妾已经放低身段求了,可是,长孙无忌太顽固了。
李治看懂了。
没多久就带着武媚娘离开了长孙府。
路上,武媚娘一脸失落,柔弱的靠在李治身上,轻声说道:“皇上,长孙大人,很讨厌臣妾,该如何是好呢?”
武媚娘的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带着委屈的意味,还带着对长孙无忌的忌惮。
李治揽住她,安慰道:“有朕在。”
武媚娘温声回道:“嗯,多谢皇上!”
永徽六年,六月二十,阳光炽热地洒在大地上,空气仿佛都因这高温而微微颤抖。
未央宫中,王氏竟与王夫人一同暗中利用巫蛊之术,妄图对付武媚娘和她的两个儿子。
只不过,她们的阴谋无法逃过武媚娘的敏锐察觉。
其实,武媚娘早就知晓了她们的不轨企图,只不过一直在等待一个绝佳的时机,好让李治能够亲眼目睹这一切。
此刻,王氏和王夫人双双跪在地上,王夫人心如死灰,匍匐在地。
李治怒目圆睁,看着人偶上扎满密密麻麻的绣花针,每一针都精准地扎在人偶的要害之处,明显就是要武媚娘他们女母子三人的命!
李治心中的怒火如火山喷发不可遏制。
他盯着上面写着武媚娘、李弘、李贤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气得浑身颤抖,疾言厉色说道:“王氏,你好的大胆子!”
“皇上息怒!”
整个未央宫的人全部战战兢兢地跪在院子中央,头紧紧地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王氏和柳氏则跪在李治面前。
王氏低垂着头,双唇紧闭,既不求饶,也不认罪,更不愿意开口分辩,看着像一个木头人一样。
王夫人心疼自己的女儿,俯身不停磕头,额头上很快便红肿一片。
她对李治说道:“皇上恕罪!所有的一切是臣妇一人所为,是臣妇厌恶了武昭仪抢了皇上的宠爱,故而做出这种祸事,皇后娘娘事先并不知情,所有责罚臣妇一人承担。”
第190章 废后
武媚娘看了一眼跪着的王氏,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眼角,瞬间眼泪就如决堤的洪水般哗啦啦地流下来。
她上前几步,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治手中的木偶,颤抖着手指着李贤和李弘的名字说道:“皇上,臣妾要是做错了什么惹得皇后娘娘如此生气,皇后娘娘大可报复发泄在臣妾身上!弘儿无辜,贤儿更是才几个月大,他们的人生还长远,皇后娘娘果然是没有做过母亲,伤害起皇上的孩子来一点都不手软!”
武媚娘说完,便呜呜地哭泣起来,双肩抽动,样子好不悲哀,让人见了心生怜悯。
李治被武媚娘的话提醒,思绪瞬间飘回到安宁的遭遇上。
安宁就是被王氏所害!
想到此处,李治的怒火上升到极点,他将手中的人偶狠狠地递给王福来,怒指着王氏说道:“王氏,你做出如此罪行,已不配为后,朕要废了你!”
王夫人一听,脸色煞白,惊呼道:“ 皇上废后是大事,而且,这件事是臣妇所为,与皇后娘娘无关,求皇上明鉴!”
明鉴?
还明鉴什么?
在李治心里,王氏早就可以被废黜,今日被他抓到如此恶劣的罪行,李治绝不会再姑息养奸!
“废后?”
王氏终于抬头,口中缓缓吐出这两个字,两行清泪从她的脸颊无声流下:“臣妾与皇上,十多年夫妻,从少年懵懂走到现在,臣妾一直恪守本分,打理六宫从未出过任何差错,臣妾作为皇后,礼贤后妃,善待皇子公主,臣妾哪一点做的不好,又哪里有错!臣妾最大的错,就是将武媚娘这个贱人从尼姑庵里接出来!”
这是王氏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是她蠢,引狼入室,为自己和整个后宫招来了一个祸害!
武媚娘的泪水还没有干,她上前一把将木偶从王福来手中接过来,指着王氏怒喝道:“你还说你没有做错什么?你用药粉害我,在未央宫中想要逼我喝落胎药,我生产时你收买稳婆拿走安宁的胞衣制成香囊,骗取安宁对你的依赖!你让紫苑背了礼服药粉的锅,你以为这一切你都做的人不知鬼不觉吗?!”
王氏心中笃定武媚娘只是猜测到这件事,并没有确凿证据,她看着武媚娘,强装镇定地否认道:“武昭仪如今真是威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皇上相信你,本宫便连解释都没有必要了!”
武媚娘说道:“皇后娘娘果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王延年,”
武媚娘高声喊道。
王延年带着两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小太监一进来就指着橙果说道:“皇上,武昭仪,就是她,那天去看紫苑嬷嬷,逼她自尽的就是她,她自称是紫苑嬷嬷的亲妹妹,要给紫苑嬷嬷送点东西,奴才们就放她进去了,她进去之后,没多久,奴才们就听见紫苑嬷嬷说:求皇后娘娘放过她宫外的家人,和妹妹。,后来她一走,紫苑嬷嬷就自尽了。”
“你们胡说!”
橙果跪在地上,在橙心的身后,此时听到小太监无中生有的话,急忙跪着爬出来,对着王氏和李治喊道:“皇上,皇后娘娘,他们说谎,奴婢没有!”
她是去看了紫苑,但紫苑并没有说任何话!
李治冷眼看向橙果,他想起紫苑死的时候武媚娘的伤心难过,
此时他的天秤本来就已经完全偏在了武媚娘这边,那么王延年带来的人说的话他自然也是深信不疑。
他怒不可遏,飞起一脚踢在橙果的胸前,怒吼道:“贱婢!还不说出实话!”
橙果倒在地上,嘴角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王氏被李治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一软,跌坐在地上。
王夫人也吓得面无人色,不敢再出声。
李治怒声吩咐道:“来人!将橙果和橙心拉出去用刑,要是不说出实话,打死不论!”
橙果和橙心连忙磕头求饶:“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然而,橙果和橙心还算忠心,即便被活活打死也没有吐露王氏的半句恶行。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眼前的两个小太监就是证人,就算橙果和橙心都死了,也无法洗脱王氏身上的嫌疑。
李治决然下令:“传朕旨意,柳氏永不得入宫,王氏废除皇后之位!”
李治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自然不会再收回去不作数。
武媚娘轻轻擦拭着眼泪,用手帕挡住自己的嘴角,然后抬眼看向李治,眼眶湿润,眼白带着红血丝,显然是伤心至极才造成的模样。
她哭道:“皇上,臣妾的孩子们真是可怜!”
李治心疼地抱住她,轻声安抚道:“媚娘别哭了。”
自此,王氏彻底失势,在后宫的舞台上黯然落下帷幕。
武媚娘临走前,转身看向王氏,王氏抬头,和武媚娘对视,两人眼中的恨意犹如熊熊烈火,在空中交汇燃烧。
武媚娘嘴角扯出一抹胜利者的微笑,转头潇洒地离开,只留下王氏在原地,眼中满是不甘。
皇后的废立从来都不是一件小事,它往往牵动着整个朝廷的政治格局。
废后已成定局。
李治马上就将要立武媚娘为后的事情提上日程。
所以当李治在早朝提出要立武媚娘为后的时候,
朝臣们分为两派。
长孙无忌以其沉稳的智慧和坚定的原则,坚决反对立武媚娘为皇后。
在他看来,王氏被立为皇后,是因为出身名门,端庄贤淑,且符合传统的礼仪规范。
但武媚娘不行。
武媚娘出生小户,且还曾经侍奉过李世民,做过尼姑,这些过往都是她不能成为皇后的原因。
褚遂良,以其刚正不阿的品性和卓越的书法才华闻名于世。
他同样站在了反对立武媚娘为后的阵营中,认为此举将破坏朝廷的稳定和秩序。
韩瑗同样对武媚娘的崛起充满担忧,担心她的野心会给大唐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果。
来济,也加入了反对的行列,认为立武则天为后并非明智之举。
有人反对,也有人赞同。
另一派以许敬宗、李义府、崔义玄、袁公瑜等人为代表的朝臣,
他们选择坚定地拥护立武媚娘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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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有些小事情,更晚了,请见谅!
第191章 褒姒
“昭仪,”
王延年从外面匆匆进来,恭敬地行礼喊道。
武媚娘此时心情正佳,目光落在王延年身上。
她知道,定是早朝那边有了消息传来。
她微微点头,手中的书卷并未放下,视线也未曾移开,而是直接说道:“你说,本宫听着。”
王延年弯腰低头,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音量,既要保证武媚娘能清楚听到,又不能显得过于张扬,他说道:“反对皇上立您为后的,有长孙大人,韩大人,来大人,褚大人,等等,其中,韩大人态度最为激烈。”
“韩瑗?”
武媚娘终于放下手中的书,缓缓起身。
她此时已然洞悉了李治的内心打算,深知自己已是胜券在握。
这些人的反对越强烈,李治越是会坚定立她为后的想法。
武媚娘默默将这几个反对她为皇后的人名在心里记下。
“本宫倒是有些想不明白,他们是不是天生就喜欢和皇上作对,皇上想做什么他们就反对什么,”
武媚娘的语气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娇嗔,继续说道:“这个皇上做的也不是很舒适。”
李世民在的时候,他们哪里敢这样肆意咆哮?
当真人人都敢做魏征吗?
可不是吗?
到了李治这里,个个都成了魏征!
此时,韩瑗正在御书房,在李治面前老泪纵横,痛心疾首,声泪俱下。
他颤抖着身子跪在地上说道:“皇上!立武昭仪为后是万万不可的事情,武昭仪曾经是先帝的才人,皇上您将她纳入后宫已是对不起先帝——!”
“住口!韩瑗,朕念你是老臣,就当你老懵懂了,今日就不怪罪于你,你退下吧!”
李治听到韩瑗的话就怒不可遏,尤其是他提起自己的父皇。
李世民和武媚娘并没有夫妻之实,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而且,李世民已经过世,这件事也不好再拿出来说明。
韩瑗见李治生气了,只能无奈行礼告退:“臣告退!”
李治冷着脸背对着他,胸膛依旧剧烈起伏,仍然觉得一点也不解气。
谁知道,韩瑗回去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更加精神抖擞,战斗力更是爆棚。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韩瑗一脸正气,出列,说道:“皇上,武昭仪此人,容貌妖艳,最是能蛊惑帝王心,有如褒姒一流,请皇上——”
韩瑗真是大胆,竟然将武媚娘比做褒姒,那李治不就是亡国的周幽王?
李治怎么能忍?
“住口!韩瑗!朕对你一忍再忍,你竟如此大胆!”李治从龙椅上怒气冲冲地走下来,大声吩咐道:“来人,将韩瑗拉出去!”
早朝上的事,武媚娘很快就知道了。
她怀里抱着李贤,目光温柔地看着李弘写字。
李弘已经三岁,能听懂一些话。他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武媚娘,天真地问道:“娘亲,褒姒一流是什么?”
武媚娘将李贤递给乳母,轻轻摸摸李弘的头,认真地说道:“褒姒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褒姒一流,是指那些长的漂亮的女子。”
李弘毕竟还小,武媚娘自然不能将其中的详细缘由解释给他听。
但既然李弘有了疑惑,开口问了,她作为娘亲,就要给他解释一二。
以免李弘乱说话,她又加了一句:“这句话是对女孩子的不尊重,你不能学,知道吗?”
李弘睁着大大的眼睛,认真地点头,说道:“嗯!弘儿听娘亲的!”
武媚娘温柔地笑笑,亲亲他的额头,说道:“好吧,弘儿还是乖乖写字吧,你父皇很快下朝,等下要来检查你的功课。”
李弘不再说话,他重新拿起笔,开始认真地写字。
早朝还在继续,
李治端坐在龙椅上,微微皱着眉头,再次郑重地说道:“朕欲立武昭仪为后,诸卿有何看法?”
韩瑗被赶出大殿,长孙无忌立刻上前一步,神色凝重,拱手再次说道:“皇上,臣不同意,武昭仪曾为先帝才人,如今若立为后,恐遭天下人非议,损皇上圣名。”
李治的脸色有些不悦,这话昨天韩瑗已经在御书房说过,此时长孙无忌又提,李治冷着脸,提高了声音说道:“朕意已决,武昭仪聪慧过人,有辅政之才,朕以为她可堪为后。”
褚遂良“扑通”一声跪地,满脸焦急,叩头出血,痛心疾首地说道:“皇上,武昭仪为先帝才人,皇上若纳之而立为后,此乃乱伦之举,臣今忤陛下,罪当死,但为皇上社稷,臣不得不言。”
李治怒目圆睁,大声呵斥道:“大胆褚遂良!”
褚遂良从此被贬。
许敬宗慢悠悠地出列,脸上带着一丝谄媚的笑容,说道:“皇上息怒,臣以为,皇上欲立后,乃皇上家事,他人岂有置喙之理?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况天子欲立后,何豫诸人事而妄生异议乎?”
长孙无忌怒视着许敬宗,满脸愤怒,说道:“许敬宗,你这是谄媚之言。立后之事,关乎国本,岂能视为家事?”
许敬宗冷笑一声,不以为然地说道:“长孙大人,您这是顽固不化,皇上圣明,自有权衡,您等何必苦苦阻拦。”
李治盯着长孙无忌,语气中带着质问:“长孙大人,你觉得许敬宗说的不对?”
长孙无忌再次拱手,表情坚定,说道:“皇上,臣只是为了大唐江山社稷,不得不言。王皇后乃先帝所定,不可轻易废除。武昭仪出身低微,又有过往之事,实在不宜为后。”
李治微微皱眉,脸色已然不悦。
李义府趁机赶紧进言,脸上堆满笑容,说道:“皇上,武昭仪贤良淑德,有母仪天下之风范。皇上立之为后,乃顺应天意民心之举。”
长孙无忌怒目转向李义府,满脸鄙夷,斥责道:“李义府,你为求荣华富贵,竟如此阿谀奉承,不顾朝廷纲纪。”
李义府毫不畏惧,理直气壮地说道:“长孙大人,您这是偏见。武昭仪若为后,必能辅佐陛下,使大唐更加昌盛。”
第192章 八字
在朝堂之上,众多大臣围绕着立后之事争论不休。
有很多人赞同李治立武昭仪为后,这让李治信心大增。
此刻,长孙无忌一脸严肃,正欲开口说话,李治却抢先说道:“许爱卿,李爱卿所言甚是,朕意已定,立武昭仪为后,此事无需再议!”
许敬宗和李义府等人急忙行礼说道:“皇上圣明!”
其他朝臣只能无奈附和:“皇上圣明!”
至此,武媚娘要被立为皇后,已然是板上钉钉之事。
武媚娘得知这个消息后,心中满是喜悦与自豪。
她身着华丽的服饰,妆容精致,眼神中透露出威严与自信。
自己一路走来历经无数艰难险阻,如今终于要登上皇后之位,这后宫即将由她独掌大权。
想到这里,她决定去承辉殿向萧氏报喜,让她也知晓自己的胜利。
武媚娘带着王延年正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萧氏的承辉殿。
一路上,宫女太监们纷纷行礼,他们都感受到了武媚娘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
来到承辉殿,宫人缓缓推开门。
只见萧氏正抱着猫在殿内逗弄,那模样悠闲自在,她对外面的风云变幻毫不知情。
当萧氏看到武媚娘时,眼神微动,阴阳怪气地说道:“今天吹的什么风?竟然把武昭仪吹过来了?”
武媚娘微微扬起下巴,冷冷地看着萧氏,说道:“萧氏,好久不见,本宫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萧氏冷哼一声,说道:“武媚娘,你是二品昭仪,本宫是一品淑妃,皇上只是将本宫禁足,并没有废除本宫的妃位,谁给你的胆子直呼本宫的姓氏!”
王延年马上就上前说道:“皇上今天早上已经下旨,封武昭仪为皇后!”
萧氏听后,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像疯了一样,大声说道:“不可能!不可能!王氏要是被废,最该做皇后的应该是本宫!怎么轮得到你一个一女侍二夫的贱人!”
武媚娘从容地看着她,轻轻笑道:“唉呀,可怎么好?一不小心,抢了淑妃你的皇后之位,本宫也觉得,这后宫之中,只有本宫才配做皇后,才配和皇上并驾齐驱,才配与皇上共理山河!”
武媚娘如今是胜利者,她看着萧氏的目光居高临下。
萧氏觉得刺痛,她颤抖着声音回应道:“武媚娘,你不要得意。这后宫之中,风云变幻,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倔强,但更多的是愤恨。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进来,递过一张纸条给到王延年。
王延年挥手让他下去,然后才把纸条递给武媚娘。
武媚娘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说道:“让人去请皇上过来!”
萧氏思考了一下,马上就上前想要去抢武媚娘手中的纸条。
武媚娘有身手,怎么会让她抢到?
手一收,身体一个转身,萧氏扑了个空。
萧氏气急败坏地喊道:“武媚娘!”
武媚娘冷笑一声,将纸条举在萧氏面前,说道:“这是我从你的住处搜到的。上面清楚地写着你和王氏的密谋,用巫蛊之术,祸害本宫以及本宫的孩子!你们真是恶毒至极,竟敢做出如此邪恶的事情。”
萧氏惊恐地看着纸条,脸色更加苍白,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怎么会知道?”
她声音颤抖,眼神中充满了惊慌。
武媚娘愤怒地看着萧氏,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做的那些事,本宫通通都有证据,包括,你给皇上下媚药的事!”
萧氏听到最后一句话,脸色苍白,心中震惊不已。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件事武媚娘是怎么知道的?
萧氏稳住自己,咬着牙,嫉妒和不甘充斥着她的心扉,她厉声说道:“武媚娘,是你夺走了皇上的宠爱,是你让我们得不到我们应得的!你这个贱人!你去死!还有你生的两个贱种!都应该去死!”
武媚娘摇摇头,语气平静,且带着不屑,说道:“你们太愚蠢了,你们以为用这种手段就能打败本宫吗?本宫和本宫的孩子,自有佛祖庇佑,你们这种邪祟无法伤害到本宫!”
就在她的话音一落,李治带着人进来了。
李治一来,萧氏就跪下,哭着说道:“皇上!皇上,臣妾是冤枉的!臣妾没有,是武媚娘,她暗中模仿臣妾的笔迹给王氏写的!”
武媚娘嗤笑一声,将纸条打开,递给李治:“原来萧氏和王氏还有合谋的信啊?那还是臣妾无能,没有查到,只看到这个,皇上请看。”
武媚娘说完,将视线转移到萧氏脸上,嘴角的张扬,带着对萧氏的讽刺。
萧氏双眼闪动,心里打鼓,食指不自觉的弯曲,收紧,如果武媚娘手上的不是密信,那是什么?
李治看到上面是一个生辰八字,他很熟悉,就是他的。
且纸上的八字还是红色的,不知道是用朱砂还是用血写的。
顿时脸色阴沉如水。
武媚娘带着对李治疼惜说道:“皇上,臣妾查到,萧氏早就和王氏合谋,早就在宫中用了巫蛊之术!只是没有想到,萧氏胆大包天,竟然对你使用这种邪祟之物!你是天子,是他们的夫君啊!”
李治威严的看着萧氏,命令道:“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找出这些邪祟!”
其实不用挖地三尺,因为王延年的人,早就找出来了那些扎着针的木偶。
而属于李治的那个最大,心脏和头部都被扎满了针。
两只眼睛上更是如此。
李治自动脑补,是萧氏觉得他眼瞎,宠爱武媚娘。
李治是皇帝,是天子,萧氏敢对他用巫蛊之术,等于是自掘坟墓。
李治怒极,手指点着萧氏,说道:“萧氏废除妃位,和王氏一同关押在别院,待朕发落!”
萧氏这下彻底吓住了,她瘫坐在地,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皇上!不是臣妾!臣妾是冤枉的!皇上,臣妾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东西!臣妾对您情真意切,臣妾爱您一如往昔,臣妾怎么会舍得对您下手?”
萧氏慌乱中开始飞快的想对策。
第193章 大典
“皇上,臣妾的心意您是了解的,臣妾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是武媚娘陷害臣妾!”
萧氏不肯承认,还想倒打一耙。
武媚娘呵呵笑了两声,看着萧氏说道:“萧氏,这么多年来,你在后宫嚣张跋扈,草菅人命,本宫怀弘儿的时候,你带着夹竹桃花粉,潜入本宫的卧房,折磨本宫,害的本宫的弘儿出生就身体虚弱,你给王氏下药,又想诬陷本宫,折打羞辱下级宫妃更是毫不手软,你联合王氏,杀了本宫的安宁!这没一件,都足以让本宫杀了你!”
萧氏低头,做无辜的样子,然后看着李治,哭诉道:“皇上,臣妾不知道武昭仪在说什么,臣妾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呜呜呜!”
李治现在对萧氏的无辜和可怜样很是厌烦。
他已经知道她的真面目,她还要在他面前狡辩!
李治觉得恶心!
李治挥手,几个太监马上上前将萧氏身上属于淑妃规制的衣服首饰全部卸下。
从今天,从此时开始,再没有萧淑妃!
永徽六年,冬。
长安城内,一片肃穆,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兴奋与期待。
今日,将举行一场震惊朝野的盛典——武媚娘的封后大典。
皇宫之中,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飘扬。
宫女太监们忙碌地穿梭着,脸上满是紧张与庄重。
太极殿前,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静静等待着那个重要时刻的到来。
此时的李治,身着龙袍,头戴冕旒,端坐在龙椅之上。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喜悦,心中满是对即将到来的封后仪式的期待。
李治微微侧身,对身旁的王福来低声问道:“时辰可到了?”
王福来眼底也全是笑意,恭敬地回道:“皇上,吉时快到了。”
李治微微点头,神色中多了几分急切。
在后宫之中,武媚娘身着华丽的凤袍,头戴凤冠,妆容精致,气质高贵。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自信与威严,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身旁的黄羽和白月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着服饰,眼中满是敬畏之色。
武媚娘缓缓站起身来,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感慨万千。
多年的努力与等待,终于迎来了这一刻。
她深吸一口气,对黄羽和白月说道:“走吧,去迎接属于本宫和你们的荣耀。”
白月和黄羽一路跟着她走过来,见证了她的苦难,也和她共苦过,
两人对视一眼,面露微笑,说道:“恭喜皇后娘娘得偿所愿!”
武媚娘的妆容和服饰都是李治专门让人为她按照皇后的规制定做。
她此时看起来端庄肃穆,凤仪万千。
一步一步走出蓬莱宫。
当武媚娘出现在太极宫前时,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被她的美丽与威严所震撼。武媚娘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走上台阶。她的眼神坚定地望着前方,带着傲然,现在,整个世界都在她的脚下。
李治远远地看到武媚娘走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的媚娘,终于成为他的皇后了!
他站起身来,亲自迎接武媚娘。
武媚娘走到李治身前,微微屈膝行礼。
李治连忙扶起她,温柔地说道:“媚娘!朕的皇后,真美。”
武媚娘眼中闪烁着泪光,带着对李治的情谊和感激轻声说道:“得皇上厚爱,臣妾定当竭尽全力,打理后宫,辅佐皇上,为大唐江山社稷贡献自己的力量。”
此时,许敬宗走上前来,高声宣读册封诏书:“朕闻乾坤定位,爰成夫妇之伦;日月俪天,实由君后之德。昔者虞舜嫔娥皇、女英,周文纳太姒、邑姜,皆以淑哲之姿,辅佐君子,克相于内,致成理道。朕幼践藩维,早膺天眷,祃旒践祚,祗荷鸿基。先帝属以丕基,顾予冲眇,寅畏三灵,忧勤百姓,思得贤后,以谐九庙之灵,协兆人之望。而太尉太原王武士彟女,门着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庭,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侍从,弗离朝夕。宫壶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
诏书宣读完毕,全场文武百官纷纷跪地,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治与武媚娘携手走上龙椅,并肩而坐。
李治看着下方的群臣,高声说道:“今日,朕册封武氏为皇后,望众卿家齐心协力,辅佐朕与皇后,共创大唐盛世。”
群臣再次高呼:“臣等谨遵圣命!”
封后大典继续进行,各种礼仪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武媚娘始终保持着端庄的仪态,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她的眼神扫视着下方的群臣,她终于可以如此正大光明的,出现这个权力的中心。
她第一眼看着长孙无忌,他的脸上 表情是不屑和阴沉,即便今日是封后大典,即便,武媚娘成为皇后已经是定局,
长孙无忌脸上依然是对武媚娘的不满和嫌恶。
武媚娘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内心觉得,长孙无忌,过于顽固不化,实在是让她讨厌!
不过不要紧,她已经站在高处,长孙无忌再想对付她,已经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接下来的宴会中,李治与武媚娘与群臣共饮,气氛热烈而融洽。
李治端起酒杯,对武媚娘说道:“媚娘,今日你成为皇后,朕心中无比欢喜。”
武媚娘微笑着举起酒杯,回应道:“皇上,臣妾心中也是一样的。”
群臣们纷纷向李治和武媚娘敬酒,祝贺他们喜结连理。
李义府说道:“皇上与皇后娘娘天作之合,实乃大唐之幸。臣等愿为皇上和皇后娘娘效犬马之劳,共创辉煌。”
李义府许敬宗等人都是为武媚娘封后出力的人。
武媚娘看向他们,目光中带着满意和笑意,从李义府和许敬宗的角度看来,武媚娘的容貌,俏丽温柔,好像一个灵动的灵魂困在那端庄威严的皇后身份里。
李义府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武媚娘。
第194章 帮忙
武媚娘的美丽与威严令人瞩目。
当她的目光扫过群臣之时,李义府瞬间失了神。
他只觉心跳如小鹿乱撞,仿佛要撞破心房。
武媚娘的美丽,如同一幅绚丽的画卷,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中。
她脸上静谧又祥和的表情,与平时的性格稍有不同,但却无比契合这个庄重的场合。
她清脆的声音响起,如同天籁之音:“各位大人的忠诚以及对本宫的帮助,本宫铭记在心。”
许敬宗连忙跪下,恭敬地说道:“娘娘言重,是臣的本分。”
而李义府却还站在原处,沉浸在武媚娘的美丽之中,没有反应。
直到武媚娘疑惑地看向他,喊出他的名字:“李义府大人还有话要说?”
他才如梦初醒,急忙跪下,回应道:“回娘娘,为皇上和娘娘效忠是臣等的本分!”
低下头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李义府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武媚娘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她喊出他的名字,让他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原来自己的名字竟可以如此动听,确切地说,是从武媚娘口中喊出来才这般好听。
心中涌起的惊喜难以抑制,他从未见过武媚娘,而此刻,武媚娘却能一眼认出他并准确喊出他的名字,这无疑表明她对他有着非同寻常的重视。
他的心在胸腔中剧烈跳动着,强烈的渴望驱使着他想要再次抬起头,好好端详一番武媚娘那张举世无双、绝美动人的脸庞。
但理智如同一道坚固的防线,牢牢地控制住了他内心的冲动,让他不得不压抑住那份急切的心情,继续保持着低头的姿态,可那股想要一睹芳容的念头却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心中一个声音在感叹:皇后娘娘真美啊!
宴会进行到高潮时,乐师们奏起了欢快的乐曲,舞姬们翩翩起舞。整个皇宫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氛围中。
武媚娘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充满了感慨。
她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将肩负起更加重大的责任。
她要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为大唐的未来开辟一条光明之路。
封后大典结束后,李治与武媚娘携手回到后宫。
他们坐在寝宫之中,回忆着今日的点点滴滴。
李治紧紧握住武媚娘的手,深情地说道:“媚娘,朕终于如愿,你如今是朕的皇后,朕的妻子。”
武媚娘也深情地看着李治,回应道:“皇上,臣妾愿与皇上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他们的眼神交汇,彼此之间的爱意与信任在这宁静的时刻愈发深厚。
第二天,后宫所有妃嫔,以及皇子公主,都到蓬莱宫向武媚娘请安。
武媚娘早就让人准备了红封和赏赐的礼品,每个过来的后妃和皇子公主都能得到一份武媚娘的赏赐。
武媚娘心思玲珑,处事得体,后宫的嫔妃们都说不出她的错来。
李忠,作为长子和太子,身后跟着弟弟妹妹,以他为首,齐齐跪下,说道:“儿臣向母后请安!”
武媚娘起身,亲自将李忠扶起来,然后对孩子们说道:“孩子们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李忠这两年已经长高了不少,他不再需要抬头,就可以看到武媚娘的脸,以及武媚娘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里的关心。
想起往事,武媚娘曾经对他的关爱和维护心疼,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愧疚之情,觉得自己愧对武媚娘的关爱。
他心虚地低下头,说道:“儿臣恭贺母后!”
武媚娘如今可以不用再称呼他为殿下,她可以直接喊他的名字,这样可以让他们的关系更加亲近。
她微笑着,声音亲切,喊道:“多谢忠儿!”
忠儿,
李忠听着这与王氏喊出来感觉不同的称呼,嘴角自然上翘。
此时的他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王氏被废,柳奭被贬,他身后已经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支柱。
但现在的他,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稳。
武媚娘暂时还没有想过要李忠的太子之位。
她也没有仅仅满足于做了皇后,就停止前进的步伐。
她知道,自己的皇后之位来之不易,是经过许多人共同努力得来的。
与王氏不同,王氏的皇后之位来得太容易,她只是打理后宫,做好一个国母的分内事。
而武媚娘不愿意将自己定义成那样一个简单的皇后。
她有着更大的抱负和理想,她要为大唐的繁荣和稳定贡献自己的力量。
她身后站着的是好几个为了她赌上前程的大臣。
她能力本就强大,后宫在她的治理下安稳祥和。
她有大把的时间整理前朝上的事情。
李治过来的时候,她正在书桌前写写画画。
李治看着她,脸上不自觉就露出笑容,语气带着调侃,说道:“朕的皇后在做什么?莫不是要去考状元?”
武媚娘抬头看见她,急忙放下毛笔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李治扶起她,说道:“媚娘不必多礼。”
武媚娘看着李治,眉眼灵动,说道:“皇上,臣妾要是去考状元,皇上一定会钦点臣妾为状元的。”
李治宠溺的捏着她的手,笑道:“哦?媚娘这么有信心?难道这天下的男子寒窗苦读,都没有朕的媚娘文采好?”
武媚娘坐下,拿起笔,再次落下一个名字,说道:“不是臣妾自夸,臣妾的先帝多年教诲,在他身边学习多年,臣妾的才华和手段,已经对政务的理解和处理,都是一等一的好。”
这一点,李治从不否定。
他认真的点头回道:“不错,这样看来,媚娘的确可以为状元。”
武媚娘看着李治的双眼,大胆的提出一个要求,说道:“皇上,后宫这么点地方,臣妾打理的甚是容易,觉得每天都很无聊,很是浪费臣妾的智慧和才华。”
李治自然的接话,说道:“朕倒是有事请媚娘帮忙。”
武媚娘一听,眼睛马上就亮晶晶的看向李治,说道:“皇上有什么事只管吩咐臣妾,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本分,怎么要皇上请呢?”
第195章 双赢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户洒在地上,泛起一片金色的光晕。
武媚娘身着华丽的服饰,端坐在自己的寝宫之中,面容沉静,眼神中透露出深思熟虑的光芒。
李治那天对她说,韩瑗和来济因为太过反对立她为后的原因,与李治完全翻脸。
如果仅仅因为这件事就和这些老臣们彻底闹翻决裂,李治觉得不太好。
武媚娘听到李治这话的时候,也是第一反应觉得,这件事必须要处理妥当才行,不然,以后她就是李治和老臣决裂的导火索,李治以后说不定还会因此而记恨她。
所以近日来,武媚娘一直在思考着如何将李治和韩瑗来济的关系缓和起来。
韩瑗和来济虽然曾在某些事情上与自己有不同的立场,但他们的忠诚却是毋庸置疑的。
他们对大唐、对李治的忠心耿耿,不应被忽视。
从武媚娘的主观上来说,这两人虽然是反对她为后,但没有像长孙无忌那样,想过将她置于死地。
武媚娘决定上表,请求李治表彰韩瑗和来济的忠诚。
李治不可能主动提出表彰他们两个,
其他大臣因为顾及李治害怕李治,也不敢上奏。
唯有她,这个新晋皇后出面上表,是最合适的!
下定决心,
武媚娘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书桌前,提起笔,微微沉吟片刻,便开始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请求。
她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她的真诚与智慧。
“皇上,臣妾武媚娘,今日斗胆上表,为韩瑗和来济两位大人请功。臣妾深知,韩瑗和来济两位大人,一直以来对陛下忠心不二,为大唐的稳定和繁荣付出了诸多努力。他们的忠诚,理应得到皇上的表彰和赏赐。”
写完后,武媚娘放下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然后将表章仔细地折叠起来,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呈给李治。
而此时,李治正在御书房中处理政务。他眉头微微皱起,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奏折。
突然,太监来报,说皇后娘娘求见。
李治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放下手中的奏折,说道:“快请皇后进来。”
武媚娘走进御书房,向李治行了一礼,说道:“皇上,臣妾有要事禀报。”
李治看着武媚娘,微笑着说道:“媚娘,有何事?但说无妨。”
武媚娘从袖中取出自己写好的表章,递给李治,说道:“陛下,臣妾恳请皇上表彰韩瑗和来济两位大人的忠诚。”
李治接过表章,展开来看。
他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显然没有想到武媚娘这么快就想出来办法。
他抬起头,看着武媚娘,还是说道:“媚娘,你为何要为他们请功?他们曾经可与你立场不同,媚娘,你不觉得委屈吗?”
武媚娘觉得李治说的这话有些奇怪,因为这件事本就是李治让她想办法解决的,
可是现在,李治竟然问出这样的话。
武媚娘左右看看,并没有其他的大臣在场。
显然,李治这话的确是问给她武媚娘听的。
此时武媚娘还没有想到,李治是在试探自己。
武媚娘微微一笑,说道:“皇上,臣妾深知,韩瑗和来济两位大人,虽然在某些事情上与臣妾有不同的看法,但他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大唐的稳定和繁荣。他们对皇上的忠诚,是不容置疑的。如今,大唐正处于发展的关键时期,我们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表彰他们的忠诚,不仅可以激励他们更加努力地为皇上效力,也可以让其他大臣看到皇上的大度和英明,从而更加忠心耿耿地为大唐效忠。”
李治听了武媚娘的话,陷入了沉思。
他不得不承认,武媚娘的话很有道理。
他看着武媚娘,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说道:“媚娘,你的心胸宽广,让朕佩服。朕会考虑你的建议。”
武媚娘感觉到李治的些许不同,她暗藏心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皇上英明。”
几天后,李治在朝堂上宣布了表彰韩瑗和来济的决定。
韩瑗和来济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既惊讶又感动,之前与李治的那些不愉快,就此烟消云散。
也因为这件事,武媚娘在不少朝臣心中的形象也开始转变。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
她与李治,算是双赢。
第196章 缢杀
“她如今已是皇后,你能奈她如何呢?”
王氏盘腿坐在稻草上,凌乱的头发中间还穿插着几根稻草,看起来尤为凄凉。
她却冷眼看着眼前的萧氏。
尽管,两人如今的境况不相上下。
不过,萧氏看起来有些疯癫:“皇后?哈哈哈哈!皇后!皇后有什么了不起?本宫是没有做过皇后,本宫之前在这宫中,不是 比你更加风光?!”
王氏哼笑一声,重复说道:“那你,现在能奈她如何?”
萧氏抬头看着小窗,阳光从窗外洒进来,那是现在她们唯一能看到外面的地方。
她抬手,挡住自己的额头,以免阳光刺激到自己的双眼,语气带着凄凉,说道:“我是奈她不能如何了,只盼,来世我为猫,她为鼠,我见到她,一定要用我的利爪抓住她,用我的牙齿咬死她,我要将她的身体咬碎,我要将她生吞活剥,我要吃了她!”
王氏拦着就要疯魔的萧氏,不再说话。
真是可笑,
今生已是这样的境地,还说什么来世?
来世,真的能扭转乾坤吗?
整个后宫都在武媚娘的掌控下,所以,王氏和萧氏的话,当然很快就传到了武媚娘的耳朵里。
武媚娘听到这话的时候,只是轻轻一笑,说道:“来世本宫若真的是一只老鼠,也是那老鼠中的王,她萧氏若真的能做猫,也只会是一只蠢猫。”
永徽六年十一月,
王氏和萧氏被缢杀在关押她们的别院。
李治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看向武媚娘。
眼神中带着质疑和些许怒意:“是谁呢?”
他并没有下定决心要如何处置王氏和萧氏。
武媚娘知道,他在怀疑自己。
她抬眼与李治对视,目光中毫无情绪,说道:“是臣妾。”
李治脸上马上就换了一副神情,说道:“媚娘,朕没有怀疑 你。”
武媚娘看着他,上前,轻轻的拥抱李治,说道:“不,无论她们两个是自缢还是被缢杀,都只能是臣妾,只有臣妾担了这责任,皇上才能给满朝文武和天下一个交代。”
王家和柳家已经不是什么威胁,而兰陵萧氏,也不敢再出来说什么。
王氏和萧氏的死,可以是被新晋皇后下旨缢杀的,却不能是不明不白的自缢或者是被奴才缢杀的。
李治也能想到这一点。
他知道,武媚娘如果要杀她们两个,是不屑于用这种卑劣手段的。
他回抱着武媚娘,轻声说道:“媚娘,朕没有怀疑你。”
武媚娘低下眼眸,精致的妆容掩藏了她内心的情绪,她语气轻缓,说道:“皇上心里如何想媚娘,媚娘从来都不需要揣测,皇上爱重媚娘,信任媚娘,这么多年来,媚娘一直坚信是如此。”
李治伸手环抱着武媚娘,想起以往的种种,他相信 ,他的媚娘,为人坦荡,是不会做出那些可怕的隐私之事。
他语气温和,说道:“媚娘,朕会查明一切。”
武媚娘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说道:“当然要查明白,臣妾可以为了皇上担下这恶毒的罪名,史官会将这件事记录下来,百年之后,别人会怎样平叛臣妾 ,臣妾皆不在意,臣妾,”
说到这里,武媚娘将脸换了一个方向,抬头用温柔缱绻的眼神看着李治,说道:“臣妾只在意皇上的心。”
这样直白又真挚的情话,武媚娘之前很少说。
李治听到武媚娘的话,将心中最后的一丝怀疑彻底摒弃。
他亲亲武媚娘的额头,说道:“朕从不曾怀疑媚娘。”
武媚娘双手环住李治的脖子,说道:“臣妾知道,臣妾也从来不曾怀疑皇上。”
李治紧紧抱住她,低声说道:“媚娘,委屈你了。”
武媚娘柔声安抚:“臣妾委屈一些,并没有什么,只要朝堂稳定,国家安定,臣妾就值得。”
第197章 自请
武媚娘说完这番话后,缓缓地将自己的脸埋进了李治的胸前,她的动作轻柔而又自然。
她静静地感受着李治那有力的心脏跳动声,一下又一下,如同鼓点一般,在她的耳畔回响。
此时此刻,千言万语都显得多余,她选择了沉默,只是紧紧地依偎在李治的怀中,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亲密。
李治则是一脸温柔,他的脸颊小心翼翼地抵在武媚娘的头顶,生怕一不小心就将她头上那华丽的头饰弄乱。
他微微低下头,在武媚娘的耳边轻声说道:“媚娘,你真好。”
华丽的辞藻在此刻似乎都失去了力量,无法完全表达出李治和武媚娘各自内心的复杂心情。
武媚娘没有回应李治的话语,只是将双手搂得更紧了,她紧紧地搂住李治的腰背,想要将自己的全部力量和情感都传递给对方。
她的心中十分坦然,一点也不担心李治会查出什么来。
因为她有王福来和王延年这两个得力帮手,他们就像她的左膀右臂,会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李治就算去查,也只能查出来她想让他查出来的“真相”。
就在这时,王福来轻轻地推开了殿门,他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了李治和武媚娘的面前。
他微微弯腰,轻声请示道:“皇上,娘娘,太子求见。”
武媚娘听到这话,立刻从李治的怀中起身,她的动作优雅而又迅速。
她用衣袖轻轻按压着眼角。
李治将她的这一系列动作和神态都尽收眼底,沉稳地说道:“宣。”
不一会儿,李忠迈着略显拘谨的步伐走了进来。
他今年十二岁,眉眼还未完全长开,透着一股少年的青涩与稚嫩,但身形却已经和李治差不多高了。
他一走进殿内,便立刻跪下行礼,声音清脆地说道:“儿臣见过父皇,见过母后。”
武媚娘看着眼前的李忠,眉眼间立刻露出了柔和的神色,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慈爱。
她连忙起身,亲自走到李忠的面前,将他扶了起来,温柔地说道:“忠儿快起身,地下凉。”
李忠感受到武媚娘的关心,内心涌起一股暖流。
他抬起头,看向武媚娘,眼中充满了感激,说道:“儿臣谢母后。”
武媚娘微笑着牵起他的手,说道:“忠儿今年长高了不少,很快就赶上你父皇了。”
因为武媚娘的这句话,李治也将目光投向了李忠。
他微微点头,应了一声:“嗯。”
他此时的心情却并不太好,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开来。
他看着李忠,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问道:“有事?”
李忠在来之前已经在心中反复演练了无数遍要说的话,可如今在李治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下,那些原本准备好的措辞瞬间忘却了大半。
他的心中一阵慌乱,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身后跟着的陈云,此时还跪在地上,见到李忠迟疑着不说话,心中也开始紧张起来。
他偷偷地看了看李忠,又看了看李治和武媚娘,大气都不敢出。
武媚娘察觉到了李忠的紧张和犹豫,她拉着李忠的手,慢慢地走到一旁的椅子旁,然后轻轻地让他坐下,微笑着说道:“忠儿有话不妨直说。”
李忠看了一眼李治,又把目光转向武媚娘,他咬了咬牙,然后起身,撩起衣袍,重新跪在地上,双手行礼,声音响亮而又坚定地说道:“父皇,母后,儿臣自请废太子。”
李治听到这话,微微一愣,还未来得及开口,武媚娘便抢先一步,露出诧异的神情,说道:“忠儿,你说什么?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误导你?”
说着,她的眼睛看向了陈云。
陈云是从小照顾李忠的人,李忠对他除了信任之外,还十分依赖。
武媚娘那冷冽的目光,瞬间让陈云的头顶发麻。
他吓得浑身一抖,连忙俯身磕头,声音颤抖地说道:“奴才不敢!”
第198章 凝眸
武媚娘自然清楚,陈云没那个胆子。
李忠一脸郑重,看向武媚娘说道:“母后,并没有人在儿臣面前多嘴,这皆是儿臣自己思量所想。”
“忠儿……”
武媚娘看着李忠,目光中满是真心实意的疼爱。
往昔李忠出手相救的恩情,她一直铭记于心。
至于日后自己会不会为亲儿子争储,尚是未知之数,但就当下而言,她从未有过将李忠太子之位抢来给亲儿子的念头。
李治神色一肃,威严尽显:“你自己想的?说来听听。”
李忠“扑通”一声再次跪下,言辞恳切:“父皇,母后,王氏虽非儿臣生母,但既然儿臣记在她名下,她便是儿臣的母亲。如今王氏犯了巫蛊之罪,儿臣深感自己也不配再为一国储君,还望父皇恩准儿臣自请退位。”
说罢,李忠便低下头,不再吭声。
李忠心里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十分尴尬。
身为太子,背后却没有强大势力支撑。
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多年,他太明白一个毫无根基的太子,日后的结局会多么凄惨。
主动让贤,在他看来,是明智之举。
更何况,若将太子之位让给自己喜欢的弟弟,他心里更是毫无怨言。
“忠儿……”
武媚娘心疼地将李忠再次揽入怀中,眼中的温柔与慈爱几乎要溢出来,这让李忠愈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你不要害怕,你是皇上的长子,是所有皇子公主的长兄,更是大唐的储君,未来的帝王。
王氏是王氏,你是你,她犯下的过错,怎么能轻易波及到你呢?”
武媚娘声音温和,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李忠毕竟年纪尚小,他只想着这么做能给自己谋得一条安稳的生路,却全然没有考虑到会让武媚娘陷入怎样的境地,他确实想不到这些。
可李忠想不到的,武媚娘却不得不深思。
即便李忠是自请退位,倘若李治恩准,朝中大臣必定会认为是她这个新晋皇后在背后逼迫。
之前王氏和萧氏的死,她已经背上了恶毒的骂名,如今李忠自请退位,朝臣们肯定会以为是她为了自己的儿子,才逼得李忠如此。
这黑锅,她到底是背还是不背呢?
李忠抬起头,眼神坚定:“母后,儿臣觉得这太子之位对儿臣而言,就像一道枷锁,恳请父皇和母后恩准儿臣自请退位,儿臣才疏学浅,实在不堪担此大唐储君之重任。”
李治闻言,沉声说道:“你先退下,此事朕会考量。”
“皇上,”
武媚娘想要开口,她面上难掩焦急。
“媚娘稍安。”
李治抬手将武媚娘想要说出口的话制止,然后看向李忠。
李忠恭敬的行礼:“父皇,母后,儿臣告退。”
李忠带着陈云离开。
武媚娘还站在原处看着他们两人离开的背影。
两个差不多高的人一前一后。
回想过往的种种,
武媚娘心中的酸涩忽然蔓延:“忠儿向来是个敏感又懂事的孩子。”
一回头,李治正凝眸注视着她。
第199章 委屈
第一百九十九章委屈
李治的目光晦暗不明,他的心思难以揣测。
武媚娘内心思绪万千,
原来,做皇后是要付出许多代价的。
这个代价还包括李治对他的猜忌。
可代价她之前已经付出了,皇后之位,当是对她之前所受之种种苦难的补偿。
而不是,在她做了皇后之后,还要再付出代价。
此时,她感受着李治的目光,
是的,她还需要付出一些其它代价,
来维持她的皇后之位。
李治,
她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面上却依然是维持着对李忠慈爱的神情,缓缓来到李治身边:“皇上,”
李治的目光一直顺着她的身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媚娘。”
“我在,”
武媚娘在李治对面坐下,目光毫不闪躲,回望着李治。
这样坦然的目光,任谁看了都不忍再对她产生恶意的猜忌。
李治看着这样的武媚娘,内心慢慢的平静:“就寝吧。”
显庆元年,正月初六,
李治下旨:降太子李忠为梁王、梁州刺史,另立武后长子李弘为太子。
武媚娘或许曾经有想过今日的辉煌,
可是如今,这一切来的太过顺利且匆忙。
让她有些恍惚,她没有太大的欢喜,
反而觉得,后背的压力陡然增大。
听到圣旨的时候,杨氏和武顺正在她的宫中相聚。
杨氏柔和的看着武顺:“媚娘如今贵为皇后,又有太子傍身,可谓风光无两,你要多多帮衬自己的姐姐,可怜她们孤儿寡母,日子艰难的很。”
“母亲,”
武顺用衣袖擦拭自己的眼角,将头轻轻靠在杨氏的肩膀上,头上的珠钗摇摇晃晃,语气娇柔:“妹妹知晓的,她一向对女儿很好,母亲不要太过担心。”
杨氏轻抚她的脸颊:“我的儿,”
她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但保养得当 ,还显年轻。
并没有同龄人的老态龙钟。
看着武顺的眉眼,尽显慈爱:“母亲只生了你们姐妹三人,可怜你三妹无福,早夭离去 ,
如今这世上最为亲近的就属你们姐妹二人,
我的儿,你年纪轻轻守寡至今,那贺兰家的老婆子又不准 你改嫁,
媚娘,”
杨氏终于将视线放在武媚娘身上,语气转换自然,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简单的媚娘两个字,带着一如既往的威严:“今天,就让你姐姐留在宫中陪伴你,替你照顾小皇子。”
武媚娘一直觉得,自己非常的能看透人心,可她却看不懂自己的母亲杨氏。
母亲到底是为什么不喜欢自己呢?
仅仅是因为姐姐比自己长的漂亮?
还是因为,姐姐是她的第一个孩子?
十几年来,她故意忽略这些儿时的委屈,
可是,每每母亲和姐姐站在她眼前的时候,又无时无刻的不将曾经的委屈重演。
她张张嘴,该说什么?
她是尊贵的皇后,
也还是杨氏的女儿。
真是可笑啊,她在李治这个天子面前尚能游刃有余,
可到了杨氏面前就变得好像不善言辞了。
她明白是自己的内心还在对杨氏有情感期待。
这是她这辈子都无法完全避免的。
第200章 疏离
第二百章疏离
武媚娘在心底狠狠将自己情感中最柔软的部分攥紧,毫不犹豫地埋进深渊。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胸腔里满是涩然。
她其实知道,这个深渊是一个无底洞,根本没有最深处。
这么多年,她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将那些柔软的情感,那些天真的幻想、纯粹的爱恋,统统葬入其中。
每一次埋葬,都像是在割裂自己的一部分,可她别无选择。
此时,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能。
不行!
她怎么能在这无用的情绪里沉沦?
她如今的处境,容不得丝毫懈怠,绝不能再把宝贵的精力浪费在对母亲的渴望上。
她的目光不该再如此短浅。
身为皇后,她的视野要望向那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望向这天下的每一寸土地。
情感的旋涡,不是她该驻足停留的地方 。
“有姐姐照顾小皇子,本宫当然欢迎的。”
武媚娘的语气,略微的疏离。
杨氏扫了她一眼,轻轻的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武顺脸上挂着笑容:“我是皇子们的姨母,我对他们视如己出。”
视如己出或许太假了,
不过,武顺现在,的确是对两位皇子没有任何的恶意。
只是武媚娘,还是想起了生产那天武顺对太医说保小的话。
姐姐都不喜欢自己,又怎么会真心喜欢自己的孩子呢?
杨氏拍拍武顺的手:“那你就留下,皇上快要下朝,我也该回去了。”
武顺乖巧回应:“好,母亲,大哥二哥最近对 您还好吗?”
杨氏开怀:“我的儿长大了,”
“母亲,女儿已经三十四岁了 ,早就长大了。”
武顺说话还像一个少女一样的娇俏,语气的娇嗔验证着她的少女时代。
在武媚娘看来 ,武顺的长大,只是从对杨氏的称呼上做的变更,之前是喊娘,如今是喊母亲。
杨氏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地回应道:“媚娘如今贵为皇后,我身为皇后的母亲,武元庆和武元爽他们兄弟二人,虽说谈不上对我多么恭敬孝顺,但面上也还维持着和睦。”
不得不说,杨氏这话中肯实在,不偏不倚。
武媚娘能登上皇后之位,武元庆与武元爽两兄弟确实出了不少力。
杨氏心里清楚,媚娘和这两个哥哥之间感情深厚。
只是,自己对那两兄弟的不喜是真,他们对自己的嫌隙同样不假。
如今大家能相安无事,追根溯源,还是因为武媚娘成为了皇后,有了这层威慑与纽带,各方关系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只不过,在杨氏的内心深处,对武家兄弟并无半分领情之意。
他们助力武媚娘,不过是在维护兄妹间本就该有的情分,这是他们应尽之事,对于她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值得感激的大恩。
在杨氏看来,武家兄弟所做的一切,更多是出于自身利益和对武媚娘的亲情考量,并非是对她有多少尊重与关切。
倘若武元庆和武元爽能真心实意地对待武顺,把她视作亲妹妹一般疼爱,杨氏定会将他们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的。
求好评,求催更,谢谢各位的支持。
第201章 归宿
第二百零一章归宿
杨氏嫁给武士彟之时,武元庆和武元爽都已成年。
人在成年之后,对母爱的渴望本就所剩无几,更何况杨氏还是继母?
他们对杨氏自以为视如己出的母爱,实在是一点也不稀罕。
武媚娘了解自己的哥哥们,自然也了解他们内心所想。
若论血缘亲疏,吴顺和杨氏当属最亲近之人,可实际情况却是,武元庆和武元爽对武媚娘更为疼爱。
武媚娘见状,忍不住出言相劝杨氏:“母亲,两位兄长平日事务繁忙,两位嫂嫂也未曾对您有半分不敬。
您只管安心在后宅生活,姐姐也会常回去陪伴您,家中诸事您都无需操心。
您如今的日子,可比京中大多数夫人悠闲自在得多了。”
杨氏听了这话,心中满是不悦。
她觉得武媚娘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却和武元庆两兄弟更为亲近,实在是拎不清。
不过,她念及武媚娘如今已是皇后,便没有过多回应,只是冷淡说道:“我先回府。”
武媚娘颔首:“好,母亲慢走,黄羽,替本宫送母亲。”
黄羽恭敬行礼:“是,娘娘。”
“女儿送母亲。”
武顺也赶忙起身,亲昵地挽着杨氏的胳膊,一路送她出宫。
“你呀,”
一出蓬莱宫,杨氏便轻轻点着武顺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宠溺,“都这么大的人了,该多留个心眼。”
此刻,后宫之中皆是武媚娘安排的宫人。
杨氏懂得隔墙有耳,所以话只点到为止。
武顺脸上挂着温婉的娇笑,轻声应道:“我知道了,母亲。”
其实,“长心眼”这话,杨氏在进宫之前就已反复叮嘱多次。
以往母女俩独处时,杨氏总是不厌其烦、极为细致地告诫武顺。
武顺回想起杨氏之前的告诫:“虽说媚娘是你的亲妹妹,但你仍需多加留意。
我的儿,你生得如此花容月貌,
皇上毕竟是男人,哪有男人不喜爱美色的?
媚娘是女人,世上哪有女人不擅妒?
你在宫中,一言一行都要格外注意,与皇上相处时务必避嫌。
娘会嘱咐媚娘好好照顾你,只要媚娘肯护着你,说不定还能为你寻得一个好归宿。”
好归宿?
武顺心想,这世间难道还有比嫁给年轻有为、大权在握的皇上更好的归宿吗?
或许有,但在武顺心中,却觉得再无其他可能了。
她当年只是让出了一个才人,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让,竟然还让出了一个皇后宝座。
“所以,媚娘应该感激我,照顾我是她应该的!”
武顺心想。
这显然是武顺自私且愚蠢的想法。
可她不会轻易的对任何人讲出来,自然也没有人会骂醒她。
她就这样陷入这种认知里,钻进了牛角尖。
送了杨氏出宫,
回来的路上,她的眼角瞥了一眼在她身侧的黄羽。
这贱婢,之前坏了她的好事,她总要想办法,除掉她。
让她知道,什么叫尊卑有别!
黄羽感受到一股寒意。
大概是空中开始飘雪,寒冷所致吧。
第202章 恶名
第二百零二章恶名
长孙府内,
静谧的书房,
长孙无忌独坐于案前,久久未语。
袅袅茶香飘散在空中,
僮仆轻手轻脚地更换着茶水,一遍又一遍,
长孙无忌就像一尊石刻的雕像,凝然不动,周身散发着令人难以靠近的沉郁气息。
良久,他缓缓抬头,眉眼紧蹙,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满心皆是无奈:“皇上行事,愈发刚愎自用、自作主张了,皆是许敬宗这类小人在从中搬弄是非、蛊惑圣心!”
紧接着,又咬牙切齿道:“还有武媚娘,在皇上身边魅惑于他!”
长孙无忌缓缓从那太师椅上站起。
他双手背于身后,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苦苦思索应对之策。
近来,李治对他的态度明显变得不耐,而武媚娘那妖妇如今权势滔天、如日中天,朝中竟还有众多人依附、支持她。
真是失策,他着实小觑了这个女人。
念及此处,长孙无忌眼神一凛,心中拿定主意:必须除掉武媚娘!
至于太子李弘,年纪尚幼,还不足以成其气候,暂且不足为惧。
主意既定,长孙无忌当即唤来贴身小厮,俯身在其耳边细细交代了一番。
小厮神色凝重,连连点头,领命后快步退下,匆匆离去。
即便后宫中有王福来和王延年两人把持,
但,武后狠毒杀了王皇后和萧淑妃的流言,还是在宫内外开始流传。
于是,武媚娘就这样背负了一个狠毒的名声。
“娘娘,是奴才无能。”
王延年重重地跪在地上,脑袋紧紧贴着地面,叩头请罪。
武媚娘身姿优雅,端坐在椅子上,手中捧着茶杯,热气模糊了她精致的面容。
听完王延年的话之后,她并未动怒,依旧神色平静,
“一时无能并不算无能,只能说,这世上比你有能耐的人太多,你需要的是让自己更加的有能耐。”
武媚娘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刻意彰显的威严,
却偏偏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能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与遵从。
是了,
她如今可是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女人,后宫之主,母仪天下,她的一言一语,掌握着生杀大权。
王延年不敢抬头望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低声谢罪:“奴才明白,以后会更加警醒的。”
武媚娘微微垂眸,静静地看着王延年的头顶。
心中思量,
流言在宫廷内外肆意蔓延,
可她心中清楚,这些流言虽看似来势汹汹,却并不能真正的撼动她的地位。
因为她早就在李治面前巧妙地表明自己愿意背下这个恶名。
所以流言越是难听,越是不堪入耳,李治反而愈发觉得她无辜可怜。
“顺藤摸瓜,找出流言的出处,这个时候能想出来这些阴招对付本宫,且还能在你们父子眼下实施的人,除了前朝的那几个,也没有谁了。”
武媚娘的声音继续传来。
王延年微微一怔,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如果查出来是什么人,那之后?”
“查出来只管报给本宫便是,不必声张,也不必行动,本宫另有安排。”
武媚娘的目光悠然地看向屋外。
王延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因为,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李贤响亮的哭声。
紧接着,便是武顺温柔安抚李贤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屋内:“贤儿乖,不要哭啦,姨母唱歌给贤儿听。”
第203章 吃醋
第二百零三章吃醋
李贤此时一岁多,正是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可爱年纪。
他柔嫩的双手紧紧抱着武顺的脖子,哭的可怜兮兮,趴在武顺的怀里一抖一抖的:“姨,姨……”
奶声奶气的声音里满是依赖与委屈 。
武顺轻轻拍着李贤的背,心里熨帖,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李贤对她的依赖,明显比对武媚娘还多,这让武顺的内心被欢喜填得满满当当,甚至生出得意的感觉。
她轻轻抚摸着李贤的后脑勺,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贤儿不哭,姨母在,姨母在呢。”
在李弘小的时候,每次哭闹,武媚娘总会第一时间亲自赶去查看。
她会轻轻抱起李弘,温柔地安抚,轻声细语地哄逗,
那时候武媚娘位份不高,宫中事务也少,所以有大把的时间和耐心陪伴李弘,教他牙牙学语,看他蹒跚学步。
可如今她掌管六宫,每日要操心的事务繁多,加上后位还不稳当,总有朝臣对她不满,
故而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也,她也得时刻关注,自然就抽不出太多精力放在李贤身上。
对李贤,她确实少了曾经对李弘那样细致入微的母爱。
听着李贤在武顺温柔的哄逗声中渐渐停止哭泣,武媚娘原本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她收回视线,对王延年吩咐道:“你先退下吧。”
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王延年领命退下。
“白月。”武媚娘站起身,神色平静。
“娘娘。”白月连忙低头,碎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武媚娘的手臂,恭敬回应。
武媚娘顿了顿,原本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思索片刻后,低声道:“本宫出去看看。”
她想到了母亲当年对待自己和姐姐的不同态度,又联想到如今自己的孩子。
心里一软,觉得自己确实该去哄哄她的贤儿。
武媚娘走出来时,李贤已经在武顺的安抚下破涕为笑。
“贤儿。”武媚娘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对着李贤伸出双手,做出要抱他的动作 。
李贤从武顺怀里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瞅瞅武顺,又瞅瞅武媚娘,犹豫了一下,
最后竟又把小脸贴回武顺的肩膀,搂住武顺脖子的小手非但没松开,反而搂得更紧了,
显然,李贤拒绝了武媚娘。
武顺心里乐开了花,面上的得意劲儿怎么也藏不住:“哈哈,贤儿,你不要你的母后抱呀?要姨母抱是吗?贤儿最喜欢姨母了,是不是?”
李贤还听不懂武顺话里的深意,只是此时的他,更喜欢武顺温柔的笑脸。
于是,他也跟着武顺的话语,看着武顺的笑脸,“咯咯”地笑了起来:“嘻嘻!呵呵呵呵!”
武顺笑得愈发开怀:“贤儿真可爱!”说着,看向武媚娘,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贤儿更喜欢姨母,妹妹,你不会吃醋吧?”
“妹妹怎么会吃醋呢?”
武媚娘走上前,伸手捏捏李贤的小手,
“姐姐喜欢贤儿,对贤儿好,妹妹只会高兴,妹妹还要多谢姐姐帮着照顾贤儿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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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态度
第二百零四章态度
眼前的美好,如同镜花水月,
仅限于眼前。
武媚娘深谙此理,
武顺亦是心知肚明。
毕竟,人是会变的。
“人是会变的。”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
长孙无忌目光直视着李治,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
李治回望长孙无忌,眼神中情绪复杂难辨。
即便他并不如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的信任任何人,
但他的内心的这种城府,也不会轻易的让任何人知道。
更何况,长孙无忌,早已经在他心里不值得信任了。
此刻,他语气笃定地回应道:“朕知道,可媚娘不会。”
“皇上!”
长孙无忌这一声呼喊,铿锵有力,瞬间将李治的思绪拉回往昔。
他想起了那句“请赐死皇子李弘!”的强硬谏言,
忆起了皇兄李恪的种种,
更联想起长孙无忌多年来与自己诸多作对的过往。
这些回忆令他的心情陡然间烦躁不堪。
“行了,长孙大人退下吧,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李治语气不耐,打断了长孙无忌即将出口的话语。
长孙无忌到了嘴边的话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李治,
越发的像一个帝王了。
他陡然觉得自己老了,
而后微微躬身,说道:“臣告退。”
随后缓缓退出御书房。
李治坐在龙椅之上,神色冷峻,此刻的他,越发有了一国之君的威严与决断。
“长孙无忌,”
武媚娘手持毛笔,专注地在纸上描绘着,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黄羽和白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王延年则弯腰候在下首。
这几天,他已经查清楚了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果然是长孙无忌。
“本宫早知道,定然是他。”
武媚娘语气平静,这一切皆在她的预料之中。
“娘娘英明。”
王延年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是是刻意奉承,而是真心实意的钦佩。
不过武媚娘并不在意这样一句简单的夸赞是否出自真心,
她只需要清楚自己内心的判断,
是否正确。
“宫中流言传了这么久,皇上是什么态度?”
武媚娘神色淡然,眉眼间并没有动怒的迹象。
王延年一向机灵聪慧,大多数时候,他都能精准地感知武媚娘的情绪变化。
“回娘娘,皇上并未有什么明确的态度表示。”
李治的表现就好似对这些流言毫不知情。
但武媚娘心里清楚,李治不可能不知道。
他这般隐藏自己的态度,其实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武媚娘从来没有仅仅将李治看作是自己的夫君。
当然,由于帝王的特殊身份,李治也注定无法成为一个平凡的丈夫。
同样,武媚娘也没有把李治单纯当作一个帝王。
他们之间是有感情基础的,
然而,这份感情能否经得起权谋的侵蚀与消磨,还需武媚娘小心谨慎地筹谋应对。
这是极为耗费心力的事情,
于别人是,
于武媚娘,却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的简单。
之前我们就说过,
她天生就具备强大的共情能力,
她甚至不需要过多的思考,便能做出对自己最为有利的决策与行动。
第205章 想法
第二百零五章想法
暮色沉沉,烛火摇曳。
武媚娘终于缓缓搁下手中的毛笔,蘸满墨汁的笔尖,在纸上留下最后一抹痕迹。
纸上究竟写了些什么,除了她,没有别人知道。
白月和黄羽垂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目光只敢落在脚下的青砖上,丝毫不敢看向那张写满小字的纸。
在武媚娘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她们再清楚不过,
皇后想让她们知道的,她们才能知道;
皇后不想让她们知道的,她们就算长了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探究分毫。
武媚娘轻轻抬手,将那张纸丢进了火盆之中,静静地看着它在火苗的舔舐下,一点点化为灰烬。
“长孙大人真是,数年如一日的,心心念念的,盼着本宫死去。”
她轻声呢喃,语气低柔,
可话语里却没有半分害怕死亡的凄凉,
唯有一种想要斩断一切恶意的决绝与坚定。
“娘娘息怒!”
三人见状,急忙“扑通”一声跪地。
武媚娘神色平静,她并不愤怒。
因为她心里已经谋划好了要如何对付长孙无忌。
这样一位权倾朝野的重臣,唯有死得其所,才算是他最好的结局。
长孙无忌,
就看我们谁比谁的命长吧!
她如今的身份,想要一个人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首先,她要有这个想法。
杀人这个想法,是一件是极为可怕的事情,
而真要让一个人死去,更是一件恐怖之事。
好在,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做了。
从曾经那个天真烂漫、与人为善的少女,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手上沾满血腥的皇后之位,
这一路走来的过程,皆是她往昔苦难的见证;
而如今的结果,即便她满心不忍,却也是她不得不接受的命运。
此时,殿外传来王福来那尖细悠长的唱声:“皇上驾到!”
武媚娘听闻,轻轻舒了口气,放松了身体,脸上瞬间换上了柔和温婉的表情,轻声说道:“出去恭迎皇上吧。”
她莲步轻移,刚一踏出殿门,便与李治迎面相遇,当即盈盈下拜:“臣妾恭迎皇上。”
“媚娘不必多礼。”李治快步上前,亲手将武媚娘扶起。
武顺从另一侧抱着李贤走来,身姿婀娜,仪态端庄,福身行礼道:“臣妇参见皇上,小皇子见过父皇。”
李治向来喜爱孩子,
尤其李贤生得粉雕玉琢,白皙可爱,且身体康健,
比起体弱的李弘和那早早夭折的安宁公主,着实让人省心不少。
“贤儿,来,让父皇抱抱。”李治满脸笑意,伸出双手,对着李贤呼唤道。
李贤窝在武顺怀里,小身子扭了扭,并不愿意过去。
武顺一边抱着他往李治那边走去,一边笑着逗弄:“贤儿,你父皇要抱你呢,快让父皇抱抱,父皇可疼你啦。”
李贤虽满心不情愿,但还是被送到了李治的怀里。
可还不到半刻钟,他便哭闹起来,小脸上挂满泪珠,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分明是在找武顺。
李治无奈地笑了笑,看向武媚娘说道:“贤儿和韩国夫人可真是投缘,一刻都离不开她,倒像是韩国夫人肚子里出来的。”
第206章 更多
第二百零六章更多
李治不过是随口一句话,却好似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在不经意间,为李贤未来的人生悄然种下了祸根。
当然,在这轻松愉悦的时刻,他们都只把这话当作玩笑,无人会料到日后的风云变幻。
武顺听到这话,眼中瞬间闪过难以掩饰的惊喜,欢喜之色迅速染上眉眼,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她急忙从李治手中接过李贤,轻声哄着:“贤儿乖,姨母在呢,姨母最爱我们贤儿了。”
那样亲昵,就像李贤真是她最为珍视的宝贝。
武媚娘顺着李治的话,目光细细落在李贤的眉眼间,嘴角带着笑意:“皇上这话说得倒有几分道理,你看贤儿这眉眼,和姐姐有七八分相似呢。若不是时间对不上,臣妾都要以为是姐姐的孩子了。”
看似只是姐妹间毫无芥蒂的玩笑话,可武顺心里却泛起了别样的涟漪。
她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想,若是李贤真是她和皇上生的,不知有多好!
李治宠溺地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武媚娘的嘴唇,笑道:“贤儿确实是媚娘所生,这点,朕可是最清楚不过,能为你证明。”
他心里满是对武媚娘的宠爱,在他看来,武媚娘是他最信任、最心爱的女人,
他们共同经历了诸多风雨,她为他生下子嗣,理应得到他全心全意的呵护。
武媚娘顺势将头埋进李治的怀里:“臣妾多谢皇上。”
语气娇柔,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
她心里清楚,李治就吃她这一套,只要她表现得柔弱、依赖,李治就会更加疼爱她,而这份宠爱,是她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实现抱负的关键。
李治确实最喜欢这样的武媚娘了,在他眼中,武媚娘既有着聪慧果敢的一面,又有着这般小鸟依人的娇态,实在让他欲罢不能。
显庆元年,二月十七日,李治下旨,追赠武士彟为司徒,赐爵周国公。
这一举动,表面上是对武媚娘家族的恩宠,实则也有着李治自己的考量。
他希望通过抬高武家的地位,进一步巩固武媚娘在宫中的地位,从而增强自己在朝堂上对抗的力量。
四月十四日,李治与武媚娘在安福门楼观玄奘迎御制慈恩寺碑文。
这是自魏晋以来,最为盛大的佛事活动。
此时,武媚娘刚刚有孕一个月。
“皇上,这个孩子来的真是时候,臣妾已向佛祖祈求,希望,这个孩子是安宁转世。”
说到安宁,武媚娘的语气有些哽咽。
她将头埋在李治的肩膀上:“皇上,臣妾最为亏欠的就是安宁,她那么的可爱,那么的柔软,而且,臣妾觉得,她是这几个孩子当中长的最像皇上的了。”
武媚娘提及安宁,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用安宁来触动李治的心弦,是一招险棋,但也是一步妙棋。
她要让李治更加怜惜她,更加看重她腹中的孩子,为自己和孩子的未来争取更多的保障。
李治知道,武媚娘对孩子的疼爱不会比自己少。
更是联想到当年武媚娘怀安宁时受到的那些迫害,还有安宁夭折后,武媚娘的肝肠寸断。
现在武媚娘再次有孕,他内心十分的欢喜。
双手将武媚娘紧紧搂住,温柔的安抚:“佛祖一定会如你所愿的。”
武媚娘嗯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脸颊在李治的脖子和下巴处蹭了蹭,这个举动就像一只对主人撒娇的小猫咪。
李治被武媚娘的动作取悦到,嘴角忍不住上扬。
媚娘还是媚娘,不曾有什么改变。
武媚娘感受到李治的肩膀放松,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因为,她的眼睛里有泪花。
她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利用她已经死去的安宁,来和李治做博弈。
“安宁,你一定要原谅娘亲,娘亲也是真心实意的希望你已经在娘亲的肚子里。”
武媚娘心里如是想着。
她每念及利用了夭折的安宁,愧疚在心间翻涌,令她心痛不已:
“安宁我儿,你要一定要体谅娘亲,如今的娘亲,不能只是满足于好好活着就可以了。”
武媚娘不会沉沦于愧疚里:
“本宫不但要活着,还要站在权力的最巅峰,让所有人都对本宫敬畏有加,
本宫不能再让任何人随意左右本宫的命运,决定本宫的生死!”
除此之外,她心心念念的,还有李弘的锦绣前程,她必须要让李弘稳稳地坐上龙椅,成为这天下之主。
武媚娘的手圈在李治的腰间,
越收越紧,思绪还在继续:
“不,这些还远远不够,
本宫还想要的更多,更多……整个天下的臣服,千秋万代的铭记 !
才不负本宫这一身才学和谋算,
才不负本宫跟在先帝身边受教十二载!”
第207章 仁慈
第二百零七章仁慈
历经十月怀胎的漫长等待,终于迎来一朝分娩的时刻。
显庆元年十一月初五,长安城内,武媚娘在众人的殷切期盼与悉心照料下,顺利诞下她与李治的第三个儿子。
望着襁褓中的婴儿,李治满心欢喜,为其取名李显。
得知不是女儿的那一刻,武媚娘心中难免有些失望。
李治见状,连忙轻声安慰:“媚娘放心,佛祖已经听到你的祈愿,安宁肯定还会再回来的。”
此次生产过程格外顺遂,武媚娘精神状态很好,嘴角微微上扬,轻声应道:“臣妾也是这般期盼着。”
显庆二年二月十二,李治下旨封李显为周王,尽显皇家恩宠。
显庆四年六月二十二日,李治再度下诏,将《氏族志》改名为《姓氏录》,明确以皇族与后族列为第一等,凡是在皇朝获得五品官职者,皆可刊入士流。
此令一下,武氏一族瞬间在大唐声名显赫,荣耀加身。
至此,武媚娘在宫中的地位已然坚如磐石,无人能够撼动。
当初那些支持她登上皇后宝座的人,如今在前朝皆已位极人臣,
其中又以李义府和许敬宗二人最为风光。
许敬宗被晋封为郡公,荣耀非凡;
而李义府更是同时兼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权势滔天。
三年时光,对于有些人而言,可能意味着诸多转变与难得机遇,
可对于长孙无忌来说,却是一步步迈向死亡深渊。
如果他不曾对武媚娘无端起恶念,甚至妄图将武媚娘及其孩子置于死地,
又怎么会有如今武媚娘的绝地反击与疯狂报复?
经过长达三年时间的精心布局与周密部署,武媚娘终于觉得时机成熟,可以彻底实施铲除长孙无忌的计划。
“本宫已经给足了他机会。”
武媚娘端坐在凤椅之上,神色冷峻,语气中毫无温情。
她口中的“他”,必须死!
“娘娘仁慈。”
王延年听闻,立刻双膝跪地,恭敬说道。
武媚娘微微皱眉,继续说道:“只可惜长孙大人太过冥顽不灵,本宫若是不主动出击,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下场。
本宫身后不仅有太子和皇子,还有你们。
你们跟在本宫身边,本宫就一定会保你们太平。”
这番话,武媚娘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发自肺腑。
王延年自然明白武媚娘口中的“你们”,除了他和干爹王福来之外,还包括黄羽、白月,以及武家人和许敬宗等一众朝臣。
想到自己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奴才,竟能得到武媚娘如此看重,
王延年心里备受感动,
同时,他也在心底默默期许,希望自己追随的主子能够永远屹立不倒,万年长青。
于是,他重重地叩首,以表忠心:“奴才的命是娘娘的。”
同样,武媚娘暂时也还不会怀疑王延年的忠心。
武媚娘微微颔首,从桌上拿起一张细长的纸条,递给王延年,吩咐道:“送去许大人府上,你要亲手交给许敬宗。”
王延年双手接过纸条,连一眼都不敢多看,便小心翼翼地将其藏于袖袋之中,恭恭敬敬地回道:“是,娘娘。”
正准备转身离去时,武媚娘又补充道:“仔细观察他的细微动作和表情,本宫不方便出宫,你就是本宫的眼睛。”
王延年听闻,顿感责任重大,连忙低头回应:“是,娘娘。”
武媚娘对他放心,因为他向来心思细腻、机警过人。
“去吧。”武媚娘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第208章 密折
第二百零八章密折
次日清晨,一份密折就放在了李治的龙案之上。
奏曰:监察御史李巢与长孙无忌暗中勾结,图谋造反。
长孙无忌造反?
李治乍一看到这内容,心底的第一反应便是难以置信。
在他的心中,长孙无忌虽然私心颇重,朝堂之上时有打压异己之举,
但他
毕竟是自己的亲舅父,造反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他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
于是,李治将折子之事告知了武媚娘。武媚娘接过奏折,微微低头,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
奏折叙事直白简洁,没有丝毫拖沓。
武媚娘嘴角不易察觉地轻轻上扬,
许敬宗果然聪明过人。
“李巢勾结”,
这四个字大有深意,巧妙的暗示了长孙无忌并非主动造反,
这样一来,便能打消李治对有人故意诬陷长孙无忌的疑虑。
武媚娘将奏折缓缓放好,抬眼望向李治,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明亮的眼眸中透着从容淡定,
让人觉得,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治见此,原本忐忑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臣妾不相信,长孙大人忠心耿耿,断不会做出造反之事。”
武媚娘声音轻柔,话语里满是对长孙无忌的忠诚肯定。
李治本以为,武媚娘对长孙无忌应是恨之入骨,盼着他早日倒台才对。
如今面对这样难得的扳倒长孙无忌的机会,武媚娘能放下个人恩怨,着实让他欢喜和赞赏。
他的媚娘果然不是那些小肚鸡肠的寻常女子。
所以长孙无忌之前在他面前对武媚娘的所有指控,都成了长孙无忌对武媚娘的恶意。
这样看来,长孙无忌虽然忠诚,却不刚直。
只是长孙无忌这样的权臣,要刚直做什么呢?
“朕也是这样想的。”李治回应道。
武媚娘自然清楚李治的心中想法,不然,这奏折又怎会被送到她面前呢?
李治若真怀疑长孙无忌造反,看到奏折的第一时间便会派人彻查核实。
既然交到她手上,就说明李治心中尚存疑虑。
如果武媚娘知晓李治方才内心的真实想法,
她一定会给予李治肯定:她的确无比期盼长孙无忌倒台,最好一击致命,唯有长孙无忌的死亡,才能让她觉得自己和孩子可以安全。
武媚娘察觉到李治的犹豫后,第一次觉得李治的善良并非真正的善良,而是优柔寡断。
这样不好,
因为不好,
所以她必须要出手推动事情的发展。
“皇上既然心中已有决断,又何必为此烦恼呢?这般无稽之谈,不理会便是了。”武媚娘轻声说道。
她太过了解李治,
甚至她了解李治比李治自己还要了解。
如果这道密折里只提及长孙无忌一人,李治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置之不理。
可关键是里面还牵涉到李巢,
李治不敢保证,李巢会像长孙无忌那般对自己忠心耿耿,
事关他的江山,他不敢轻易忽视 。
李治的所有表现,都在她的谋算里。
武媚娘转身,不让李治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和眼睛里的情绪。
第209章 联想
第二百零九章联想
“此事当彻查。”
李治眉头微蹙,声音低沉,语气里裹挟着千钧重负。
“的确是要查的。”
武媚娘缓缓回身,目光紧紧锁住李治,“先查明造反之事,再查明诬陷之事。”
武媚娘这般斩钉截铁,笃定长孙无忌是遭人诬陷,
反倒让李治原本坚信舅舅不会造反的内心,悄然滋生出怀疑。
他没有顺着武媚娘的话往下说,
而是自己在内心做了安排,随后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李治没有正面回应,武媚娘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李治终归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少年,
可自己又何尝还是过去的武媚娘?
好在一切都已在她的暗中谋划之中,只要李治着手去查,就必然能找到长孙无忌造反的所谓“证据”,
而她确信,李治一定会去查。
李治此时已无心逗留,随便寻了个借口便匆匆离去。
当天,他就诏令许敬宗与侍中辛茂将一同审查此案。
许敬宗与长孙无忌之间的宿怨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此番让许敬宗去查办长孙无忌,无疑是将长孙无忌的身家性命置于许敬宗的掌控之下。
而长孙无忌却对此浑然不知,依旧蒙在鼓里,
他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开始灰暗,直至死亡。
三日后,许敬宗已然查核“清楚”。
“皇上,长孙大人,确实已有反心。”许敬宗的声音沉稳暗藏深意。
李治此刻已没了最初听闻时的愕然,
这三天的时间里,他显然已经在心里演示过无数次听到这件事的场景。
如今设想成为现实,
他心中满是悲戚,那个曾经将自己抱在怀中,疼爱有加的舅父,竟会与人联手,妄图抢夺自己的龙椅。
“真是朕的好舅父!”
李治大怒,
“朕要去问问他!怎么对得起朕的父皇母后!怎么对得起朕喊的那一声声舅父!”
“皇上息怒!”
许敬宗没有想到李治会是这般反应。
他慌忙重重地跪下,此刻绝不能让李治去找长孙无忌当面对质,
“皇上,长孙无忌的谋反之心已然显露,此次彻查一直秘密进行,若他知晓自己已然暴露,必定会狗急跳墙,破釜沉舟,将谋反付诸行动,届时岂不是酿成大祸?还请皇上下令,即刻将长孙无忌抓捕。”
李治抬手扶额,内心虽被愤怒填满,可还顾念那一份血缘亲情。
况且,长孙无忌造反之事毕竟尚未成为事实。
“他毕竟是朕的舅父,朕实在难以狠下心来。”
李治不忍,
那些年少时与长孙无忌亲密相处的画面,此刻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
人心何时可以变得那么冷血无情呢?
许敬宗膝行几步上前,急切道:“皇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您可还记得吴王李恪?”
李治自然记得,只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吴王,如今早已不在人世。
许敬宗抛出这个问题,并非真的要李治回答,这不过是武媚娘事先提点他的话术,目的是为了引出后面的关键话语。
“皇上,吴王当初造反一事,实则是长孙无忌一手构陷,是他示意房遗爱提供假口供。”
许敬宗的话点到为止,李治自然会顺着他的话联想下去。
第210章 生机
李治心中,本来就对李恪的死感到愧疚不已,
多年来如影随形,始终挥之不去。
多亏有武媚娘在旁柔声安抚,他才强压下满心的波澜。
为顾全大局,这桩心事只能深埋心底。
可如今得知这样的真相,李治心中的哀痛与愤懑,更是汹涌难平。
“长孙无忌,好大的胆子!”
他猛地一掌重重拍在龙案上,震得案上的笔墨都跳动起来 ,
“许敬宗,传朕旨意,即刻削去长孙无忌官职,将他收押大牢,不得有误!”
许敬宗认为,这样的惩罚太小了。
造反之事,理应斩首才对。
而且,收押,是有风险的。
许敬宗说道:“陛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举,仅削职收押,实在难平民愤,依臣之见,当处斩以正国法。”
他微微皱眉,
“况且,收押恐生变数,长孙无忌党羽众多,他的儿子和同党势必会想尽办法营救,到时候局面恐难以控制。”
那样的结果是敬宗不愿意见到的,
武媚娘同样不愿意。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次必须将长孙无忌置于死地,他若不死,武媚娘寝食难安。
李治心中一阵纠结,虽然对长孙无忌的所作所为愤恨不已,但真要下令取其性命,多年的舅甥情分,又让他一时狠不下心。
王福来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李治与许敬宗对视一眼,都觉得武媚娘来得正是时候。
李治此刻满心都是迷茫,太需要听听武媚娘的见解了,当即说道:“宣皇后进来。”
不多时,武媚娘走了进来。
“皇上。”
武媚娘对着李治行礼,随后像是才注意到许敬宗,
“许大人也在。”
许敬宗赶忙俯身行礼:“臣叩见皇后娘娘。”
“许大人不必多礼。”
武媚娘声音轻柔,
“皇上和许大人议事结束了吗?臣妾是不是来得不巧?”
李治抬手,牵起武媚娘的柔荑。
尽管他近来对武媚娘隐隐有了猜忌之心,但握住她手的瞬间,李治只觉方才还翻涌不止的烦躁,竟奇迹般地渐渐消散。
“媚娘来得正好。”
李治朝许敬宗示意,让他向武媚娘详述长孙无忌造反一事。
武媚娘听完,先是露出诧异的表情,满脸的不可思议:“长孙大人竟然真的做出来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李治看着武媚娘毫无破绽的脸,点了点头。
武媚娘还是抓住了他眼神里的犹豫,
她神色瞬间变得凝重,柳眉轻蹙:“臣妾深知皇上仁慈,心怀悲悯。可臣妾斗胆问一句,若长孙无忌阴谋得逞,他会顾念与皇上的血缘亲情吗?会放过皇上,放过诸位皇子公主吗?”
李治心头一震,竟无言以对,他确实不敢保证。
武媚娘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染上几分悲凉:“但臣妾可以肯定,他若成功,弘儿绝无生机。”
李治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他怎会不记得,长孙无忌曾提议赐死李弘。
在这一刻,舅父的情谊与亲子的安危激烈碰撞,天平迅速倾斜。
李弘可是他亲手抚育、悉心教导的爱子啊!
“媚娘,不要再说了……”
李治痛苦地闭上双眼,抬手按住额头。
“臣妾必须说!”
武媚娘目光坚定,毫无退缩之意,
“长孙大人向来厌恶臣妾,一旦他得势,臣妾和几个孩子,绝无活路。”
第211章 恩情
这是必然的。
李治望着武媚娘悲戚的神情,还有眼眶中隐隐浮现的恐惧,心中陡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媚娘无需担忧,朕定将他和他的儿子们全部削去官职,全家流放,家产充公。”
武媚娘顺势依偎在李治怀中,拿着丝帕的素手轻轻抵在自己下巴处,眼波流转,低眸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许敬宗。
许敬宗敏锐地捕捉到武媚娘的眼神,赶忙低下头,竭尽全力掩饰内心按捺不住的欢喜,极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沉稳,恭敬说道:“臣即刻去办!”
转瞬之间,长孙无忌府上突然被禁军重重包围。
许敬宗高声宣读圣旨,言明下令抄没长孙府的正是当今圣上李治。
事情发生得太过猝不及防,长孙无忌即便亲眼见到那明黄的圣旨,却依旧觉得难以置信。
眼前的一切,恍如一场荒诞的噩梦。
李治,竟然指称他谋反,还要将他一家流放。
长孙无忌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虚浮的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身旁的下人见状,急忙上前搀扶住他。
长孙无忌手指直指许敬宗,厉声喝道:“许敬宗!你这奸佞小人!本官要面见皇上!”
许敬宗又怎么会让他见到李治呢?
“长孙无忌,”
许敬宗一步一步走向他,脸上不见丝毫小人得志的张狂,反而堆满了虚假的同情,“皇上龙颜大怒,他不想见你。”
长孙无忌满心都是不可置信,嘶吼道:“皇上不会不信本官,都给我住手!一切等本官面见皇上之后再说!”
这些禁军皆是许敬宗带来的,怎么可能会听长孙无忌的命令呢?
抄家的行动并未因长孙无忌的怒吼而有丝毫停歇。
长孙无忌久在官场沉浮,即便身处如此绝境,也能迅速稳住自己的情绪。
只是,那脸上的落寞与凄凉,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目光缓缓扫视一圈,看着那些抄家的禁军毫不留情的动作,眼神瞬间变得冷冽如霜,死死盯着许敬宗,一字一顿道:“许老贼,本官知道你是谁的走狗,你去告诉她,本官要见她。”
面对长孙无忌骂自己是狗,许敬宗脸上没有露出生气的迹象。
他双手抱拳,对着皇宫的方向恭敬作揖,不紧不慢地说道:“长孙无忌,咱们都是为皇上效力,是为人臣,况且,皇上有旨,你们一家即刻流放,他不愿再见你们。”
长孙家的女眷们听闻此言,纷纷悲从中来,抬手轻轻擦拭着眼泪,想不到皇上竟然如此绝情。
长孙无忌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与愤恨:“你知道本官说的是谁,还是说,你如今竟然能替她做主了?”
许敬宗继续装傻充愣,一脸无辜地回应:“你说的难道不是皇上?本官唯有一个主子,那便是皇上。”
长孙无忌已然怒到了极点,气血翻涌:“早知道武媚娘是个祸国殃民的祸害,当年本官就该力劝先帝杀了她!”
言罢,他猛地向前跨出两步,逼视着许敬宗,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你去禀报武后,就说,本官要见她。当初,先帝听闻‘唐三代后,武主女王’,本欲杀她,是本官进谏,才留她一命,这份恩情,她难道不该还?”
长孙无忌这般明确地点名要见武媚娘,许敬宗可不敢擅自替武媚娘做主。
他赶忙对一旁的下属吩咐道:“你们先在此处看守,本官去去就回。”
第212章 不见
蓬莱宫的花园里,
百花竞放,繁花似锦。
武媚娘一袭华服,端坐在凉亭之中,姿态优雅,神色从容。
她轻启朱唇,对身旁的黄羽吩咐道:“黄羽,许大人一路奔波,定然口渴,给许大人奉茶。”
语气轻松,声音悦耳。
许敬宗听闻,立刻双膝跪地,俯身谢恩:“臣谢娘娘体恤。”
武媚娘并未看向许敬宗,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争奇斗艳的花朵,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些花在这里开了不知多少岁月,岁岁枯荣,花开花谢,本是自然常理 。
只是,自从本宫住进这蓬莱宫,但凡本宫不喜欢的花,都会被连根铲除;
而只要是本宫喜爱的,哪怕是一棵杂草,也会被精心照料,长得郁郁葱葱。”
说到此处,武媚娘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继续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许大人在这官场之中摸爬滚打多年,对此道理肯定是深谙于心。
所以,长孙无忌还是太过自以为是了。”
许敬宗哪敢让武媚娘多等,端起茶杯,一口将茶水饮尽,甚至来不及吐出嘴里的茶叶,便急忙将茶杯放回黄羽手中的托盘上。
他心思急速运转,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的意思是,不见长孙无忌?”
武媚娘心想,这还用问,这个时候她一个皇后出宫去见长孙无忌,那不是愚蠢至极吗?
她轻轻笑出声来,说道:“许大人真是心思敏捷。”
武媚娘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还带着对许敬宗的赞赏。
许敬宗虽然不敢抬头看她的脸,却能想象到此刻的武媚娘定然是眉眼明媚,笑颜如花。
“谢娘娘。”
武媚娘缓缓起身,神色庄重地说道:“许大人必定知晓本宫的为人,本宫向来得人恩果千年记。只要是真心对本宫好的人,本宫定不会亏待他。”
话锋一转,未等许敬宗回应,武媚娘接着说道:“许大人若不了解也无妨。本宫不见长孙无忌,是因为他所言的恩情根本就是无中生有。
且不说当年先帝根本没有对本宫动过杀心,就算真有此事,以长孙无忌的性子,他难道会真心为当时还只是一个才人的本宫进谏求情吗?”
许敬宗听着武媚娘的话,暗自思量。
以他对长孙无忌的了解,此事确实不太可能。
回想起当初武元庆来找自己时,自己也是观望许久,确认武媚娘值得相助,才决定助力她登上后位。
他恭敬回道:“臣也觉得此事是长孙无忌编造的,只是事关娘娘,臣不敢擅自做主,所以特来向娘娘禀报。”
武媚娘将目光落在许敬宗的头顶,心想,这个男人一向行事谨慎,在自己面前说话更是滴水不漏。
不过,她武媚娘也同样如是。
“倘若先帝真要杀本宫,长孙无忌求情只会让本宫死的更快,更不会有如今的本宫了。”
“娘娘,”
武媚娘抬手制止许敬宗的话,
“本宫虽不想见他,但既然他今日说出这番话,无论此事真假,本宫都会力保他长孙一家平安抵达流放之地。”
但长孙无忌,必须死!
许敬宗连忙应道:“是,娘娘圣明。”
第213章 慈母
长孙无忌的命运,已然走向无可挽回的终局。
哪怕李治在日后萌生出一丝悔意,武媚娘也决然不会给予他反悔的机会。
她在权力的棋局中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长孙无忌的倒台是她迈向权力巅峰的关键一步,她怎么会允许任何变数出现?
同年七月,李治下旨,令长孙无忌自缢。
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权倾一时的长孙氏一党,就此彻底沉寂,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中自有。
长孙无忌的死讯传来,武媚娘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畅快。
多年来,长孙无忌凭借着自己的权势和地位,处处与她作对,成为她在权力道路上的最大阻碍。
如今,这块绊脚石终于被搬开,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从此,这天下再没有人能够威胁到李弘的太子之位,再没有人敢整日盘算着将她和她的孩子们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弘是她的第一个孩子,
在她的心中,李弘的地位无比重要,他承载着她的期望和梦想,是她未来权力的延续。
她是皇后,她的孩子也包括李治的孩子,
她从未想过要对李治的其他孩子们不利,在她看来,他们都是皇室血脉,理应得到妥善的对待。
只是她的善意并未得到所有人的理解和信任。
李忠,自从自请让出太子之位后,便陷入了无尽的恐惧和焦虑之中。
他每日都活在惶恐不安之中,夜晚常常被噩梦惊醒,冷汗湿透了被褥。
长孙无忌的死讯,如同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忠今年十七岁,本该是青春年少、意气风发的年纪。
短短三年的时间,曾经那个自信满满的少年,如今已被恐惧和绝望彻底吞噬,与当初判若两人。
尽管武媚娘在生活上对他关怀备至,时常派人送来各种珍贵的物品和滋补的膳食,还亲自过问他的起居饮食。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及身边之人的闲言碎语、挑拨离间,他对武媚娘的判断逐渐迷失。
那些恶意的揣测和谣言,如同毒草一般在他心中蔓延生长,让他逐渐失去了对武媚娘的信任。
在他的心中,武媚娘如今已变成了一个披着慈母外衣的蛇蝎女人。
“陈云,”
深夜,李忠裹着被子,在床上瑟瑟发抖,声音中充满了恐惧,
“她一定会派人来杀了我的,我知道,她不会放过我的……”
陈云看着他惊恐的模样,心中满是担忧和心疼。
他连忙上前,轻轻拍着李忠的肩膀,试图安抚他的情绪:“王爷,您不要如此惊慌。您是皇上的长子,天潢贵胄,身份尊贵无比。皇后娘娘不会,也不敢把您怎么样的。再说了,皇上对您向来关爱有加,他也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在陈云的安抚下,李忠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但恐惧的阴影依旧笼罩着他。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不安,颤抖着声音说道:“可是,当初她怀安宁的时候……”
“王爷!”
陈云心中一惊,连忙打断他的话,神色紧张地说道,“这件事没有人知道,您千万要把它烂在肚子里,永远也不要说出来。这与您无关,您也是受害者啊。”
李忠却陷入了自己的恐惧世界中,根本听不进去陈云的话。
他不停地摇头,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不,她很爱她的孩子们,凡是当初伤害过她孩子的人,她都不会放过的。她是个好母亲,可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她肯定是知道了当初的事情,知道我对她隐瞒了真相……她一定会杀了我的!”
李忠越想越害怕,身体蜷缩成一团。
当年的他,也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在那场残酷的宫廷斗争中,他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保护得了别人呢?
可如今,他却觉得自己成了武媚娘的眼中钉、肉中刺,随时都可能被拔除。
“我再也不要出去,再也不要见她!我要躲在这里,希望她能忘了我吧……”李忠无助且绝望,只能喃喃自语道。
武媚娘又怎么会忘记他呢?
李忠对武媚娘,有着救命之恩。
武媚娘一直铭记在心。
听说李忠病了,武媚娘心中十分关切。
她放下手中繁忙的事务,亲自前往李忠的住处看望他。
李忠得知武媚娘要来,吓得脸色苍白如纸。
他连忙躺在床上,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自己,装作病重虚弱的样子。
或许他并不需要刻意伪装,因为在得知武媚娘要来的那一刻,他的内心就充满了恐惧,
这种恐惧让他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额头上也布满虚汗。
“忠儿,”
武媚娘走进房间,轻声呼唤着李忠的名字。
她走上前,从宫女手中接过汗巾,轻轻地为李忠擦拭着头上的汗水,动作一如既往的轻柔细致。
“母后……”
第214章 杀意
李忠艰难地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声音中透露出的恐惧。
他不敢直视武媚娘的眼睛,只能闭上自己的双眼,试图躲避武媚娘的目光。
武媚娘看着李忠惊恐的样子,心中微微一痛。
原来,无论她多么小心翼翼,这一天始终还是到了
只是她不明白,自己一直以来对李忠关怀备至,为何他却如此害怕自己?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温柔地说道:“忠儿,你别怕,母后只是来看看你。你好好养病,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母后。”
李忠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之中,对武媚娘的话充耳不闻。
在他的心中,武媚娘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隐藏着对自己的杀意。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一旦崩塌,便是无止境的疏远、猜忌、怀疑。
而李忠对武媚娘,就是这样。
曾经的那份信任是如何崩塌,又是什么时候崩塌,
李忠竟然都想不起来了。
他自己都觉得,没有理由对武媚娘产生这样的情感剥离和隔阂的。
可是事实就是,
他们如今还是走到了这个境地。
武媚娘的内心生出一阵苦味。
她将汗巾递给宫女,然后将手伸进被子里,轻轻的握住李忠的手,
李忠浑身都瑟缩了一下,然后很快将自己的身体稳住。
不过武媚娘还是敏锐的感受到了李忠的瑟缩。
“忠儿,你已经长大,有自己的分辨能力,不要被宫内的那些闲言碎语所影响,母后对你,一如当初,从未变过。”
武媚娘猜测李忠是听到了那些说她狠毒的流言,所以才对她滋生出来的恐惧。
但是李忠从来没有开口言明,
武媚娘也不好明确的说自己不会害他这样的话。
可是李忠也不会明白武媚娘的意思。
两人的关系就这样渐行渐远,
这也就导致了李忠的结局注定不是很美好。
李忠一直装睡,不给武媚娘回应。
武媚娘只好无奈起身,
叮嘱陈云:“好好照顾王爷。”
陈云跪在地上回应:“奴才一定会尽心服侍王爷。”
武媚娘本想就这样离开,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多说几句:“本宫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忠儿身边尽心尽力的服侍,他信任你依赖你,”
说到这里,武媚娘停顿,缓缓走到陈云面前。
陈云不敢抬头,他感受到武媚娘带着警示的目光,知道武媚娘接下来要敲打自己。
可是武媚娘并没有敲打他,而是继续说道:“只要你尽忠尽职,忠儿不会亏待你,本宫也不会亏待你的。”
陈云诚惶诚恐:“奴才不敢,伺候王爷是奴才的本分,奴才一定会尽心尽力 。”
武媚娘认识李忠多少年,就认识了陈云多少年。
陈云的为人,她也是大概的了解。
但人心隔着肚皮,
更何况,陈云在李忠身边的分量不一般,陈云极有可能会影响到李忠的各种判断。
而现在李忠对自己的恐惧,陈云当时最先知晓。
知晓却没有正确的引导,任由李忠如此沉浸在这种恐惧中,就是陈云的失职。
想到这里,武媚娘看着陈云的目光从探究 变成恼怒。
陈云同样是在宫中浸淫多年,
此时的他在武媚娘的注视下,觉得自己的小命似乎在死亡线上来回。
他的头顶好像被武媚娘的目光灼伤了,
疼痛竟然从头皮开始蔓延全身。
他祈祷武媚娘尽快离开。
第215章 可怜
也许是他的祈祷被某个神仙听到,
也许是在李忠面前,武媚娘不想把陈云怎么样。
她只是冷淡的嗯了一声,然后吩咐道:“回宫。”
一行人快速的离开。
李忠听着武媚娘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将眼睛睁开,然后起身扑向陈云:“你看,她如今已经容不下你了,容不下你,就是容不下我,陈云,我要换卧房,”
陈云抱着少年单薄的身形,抚摸着他的后背:“王爷稍安。”
可是李忠不听:“不,换卧房肯定也没有用了,她一定是害怕我会抢李弘的太子之位,我要是个公主,她一定就会放过我的,对,我是个公主,”
说到这里,李忠忽然两眼放光:“陈云,你快去,给我准备女装,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公主,我要做公主,这王爷不做也罢!”
陈云带着慈爱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李忠,
眼中的泪水泛滥,心中的怜悯和疼惜更是溢出来,
这个可怜的孩子!
不,李忠要是可怜,那么他只会更可怜。
李忠要是倒了,他也只有陪葬的份。
可是武后今天,实在是可怖,陈云心疼李忠的同时也心疼自己。
李忠再怎么样,也是皇子,而自己,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打杀的奴才。
李忠依赖他,
他又何尝不是在依附于李忠?
可是李忠尚且不能保护他自己,更可不能保住他 。
陈云一边安抚李忠,顺着李忠的话:“好,奴才马上就去安排,女装很容易,王爷不要慌。”
一边在心里思量,当初李忠自请废太子的时候,自己为什么没有极力阻止呢?
武后说的对,王爷信任他,他应当做好引导王爷的作用。
他,是时候该好好计划了。
武媚娘回到自己的宫殿,
对于李忠对自己的态度,
她想,日久自会见人心,
待李忠平平安安长大,娶妻生子,快活一生,他就能明白自己的心了。
同年九月,
李治下诏以石、米、史、大安、小安、曹、拔汗那、悒怛、疏勒、朱驹半等国置州县府127个,全国疆域进一步扩大。
疆域扩大,后宫安宁,
甚至在武媚娘的教导下,各位皇子公主们都和睦相处。
李治的人生感觉到了他的最高峰。
自在又惬意。
李治是武媚娘的男人,她最先能感知到李治的心情 变化。
李治畅快,她也畅快。
十月的一天,
王延年来报:“娘娘,徐婕妤那边出事了。”
武媚娘心中一惊,放下手中已经翻过无数遍的史记。
急忙询问:“什么事?”
同时扶着黄羽的手起身,
“摆驾徐婕妤宫中。”
徐姗身体柔弱,心思细腻,很多方面,和当初的徐惠多有相似。
这么多年,她一直让人好好娇养着,
她说过的,要替她的徐妹妹好好照顾妹妹的。
王延年马上就回道:“娘娘稍安,徐婕妤身体无碍。”
武媚娘眉头放松:“什么事就快说吧。”
王延年小声回应:“徐婕妤宫中出现了男子的衣物。”
这宫中只有一个男子的衣物能名正言顺的出现在徐姗的宫里。
那就是李治。
王延年这么小心翼翼,就说明,他口中的男子,并不是李治。
不是李治,是谁呢?
第216章 结果
啊,是我们久违的王战利。
王战利那次被罚去守宫门之后,很快又被恢复原职。
这样的结果说明,李治其实并不在乎徐姗和王战利的所谓的“私情”。
自从武媚娘进宫,他的后宫就形同虚设。
他不以为有任何的问题,
他是皇帝,他喜欢谁,爱护谁,都是他的权力。
而作为被他一心珍爱的武媚娘,
作为女人,她更加不会觉得李治的后宫虚设有什么不妥。
她的性格再强势,她的情绪再稳定,
她也首先是个女人。
女人通有的占有欲,不会因为她是皇后而不存在。
武媚娘坐在轿辇上,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头,
之前没有想过的问题,今天因为徐姗,她要开始好好想想了。
皇帝只有一个,女人却有这么多。
武媚娘不会大方的将李治分出去。
她的轿辇一到,宫人呼呼啦啦的跪了一地。
徐姗跪在地上:“恭迎皇后娘娘。”
武媚娘扶着黄羽的手,从轿辇上下来,将徐姗扶起来:“地上凉,进去说话。”
徐姗有些羞愧,脸颊微红,但还是乖巧的点头:“嗯。”
两人进屋,
宫人守在门外。
“姗姗,”
武媚娘无心喝茶,放下茶杯,然后看着徐姗。
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思量好要怎么处理徐姗的事情。
徐姗低下头:“娘娘。”
武媚娘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温和的说道:“不要怕,好好和我说,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徐姗从进宫就没有侍寝过。
在她的心里,李治是武媚娘的,与她无关,
自从和王战利有了接触,她心里就住进来这么一个男人。
“娘娘,我错了,我和他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皇上的事情,也没有做什么有违礼法的事情,甚至这么久我们都没有见过面。”
徐姗恪守着作为妃子的礼法制度。
徐姗在武媚娘面前真的乖巧的像个孩子。
武媚娘叹了一口气,问道:“那你想和他有个好的结果吗?”
好的结果?
徐姗愣了一下,
她怎么敢想?
而且,王战利不一定愿意也不能承受的起和她在一起的罪名。
徐姗真的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子。
第一时间想的还是王战利。
“武姐姐?”
徐姗从椅子上起身,跪下,
她恢复了往日的旧称。
意味着,她要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武媚娘心明抬手,
黄羽立即点头,然后带着宫人们一起行礼:“奴婢告退。”
出门之后,黄羽带着蓬莱宫的小宫女守在房门口,
而紫米则带着其他的小宫女守在院子里。
王延年则带着小太监守在徐惠的宫门口。
武媚娘起身将徐惠扶起来:“姗姗,快起来,有什么话就直接对我说,不必有任何的顾虑,我待你就像当初的徐妹妹一样。”
徐惠低下头,很是感念那个没有怎么见过面的姐姐,更加感谢眼前的武媚娘。
“姗姗多谢武姐姐的疼爱。”
徐姗就着武媚娘的手起身,重新坐好。
眉眼带着羞怯,低下头,
她想说什么,
武媚娘已经明白了。
武媚娘所管控的后宫,不该让李治知道的事情,李治就不会知道。
第217章 朦胧
所以武媚娘在徐姗宫中说些什么,李治暂时还不知道。
午睡醒来,
他顶着太阳来到蓬莱宫。
今日的他觉得眼睛格外的朦胧。
视人视物,都有些模糊。
大概是午睡没有睡好的缘故吧。
蓬莱宫里安静的很,
李治猜测是孩子们都还在午睡。
他示意王福来不要出声。
两人走进殿内。
看见武媚娘的身影。
李治柔情蜜意的唤道:
“媚娘?”
软榻上的人影应该是睡着了,并没有因为李治的呼唤而起身。
李治示意王福来退下。
他自己一人走进来,掀开纱幔,看见了武媚娘躺在软榻上。
十月的天,已经寒凉,
李治上前,从背后将她抱住,轻声呢喃:“媚娘,媚娘。”
武顺被李治抱住,鼻尖传来李治身上的香味,
耳边是李治饱含深情的呼喊。
李治本来就应该是她的呀。
现在她和李治这么亲近,
虽然李治是将她认成了武媚娘,可是,这真切的肌肤之亲,让她倍感愉悦。
武顺娇柔妩媚,
声音婉转:“皇上,一起躺下吧。”
她刻意模仿武媚娘的语气,背对着李治的脸庞始终不曾回头。
而是将身体往软塌的一边移动,为李治腾出地方。
李治本就觉得头晕目眩,心中猜测是没有睡好的原因,
于是脱了鞋子就躺下。
双手环着武顺的腰,将脸贴在武顺的后背上,
每当他情绪烦躁的时候,只要来到武媚娘这里,他就能恢复平静。
他慢慢的闭上眼睛,感受这一刻的宁静。
再次进入睡眠。
武顺的心咚咚咚的跳个不停。
李治没有认出她来,
李治就在她的身边,
这么多年,她一直想要的时刻就这么轻易的到来了。
她听着李治均匀的呼吸声,知道李治已经睡着,
她才慢慢的转身,痴迷的看着李治的睡颜,
她伸出右手,白皙柔嫩,一点也不像三十几岁的样子。
她的手在李治的眉眼间来回游走,
她的耳朵还要注意外间的动静,
她的心思百转,武媚娘去了徐姗的宫中,怕是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如果她现在和李治发生点什么,待武媚娘回来,木已成舟,
怕是也只能接受自己吧?
白月听到小宫女的禀报匆忙赶过来,
见到王福来守在门外:“奴婢见过王公公。”
说完就要进去。
王福来一把拉住她:“别进去,皇上正和皇后娘娘休息,你别去惊了圣驾。”
白月一惊,
“皇后娘娘不在宫中,去了徐婕妤那边。”
王福来顿时吓出一身冷汗:“那里面的人是韩国夫人?!”
白月捂住嘴点头。
王福来急的团团转,
“这可怎么好?现在进去打扰皇上,怕是脑袋都要留不住了。”
“可是娘娘要是回来见到韩国夫人和皇上在一起——”
那可就完蛋了!
白月也知道,
心里还对李治有些怨怼,既然已经发现了里面的人不是武媚娘而是武顺,
为什么不让武顺出来,还把人留在了里面?
眼下谁都不敢进去打扰李治,
王福来急忙对白月说道:“咱家没有听到里面的动静,想来是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你快去请皇后娘娘回宫,记住不要说出这里的事情,以免娘娘怒急攻心。”
第218章 绿帽
白月提裙就奔跑起来。
王福来心中对武顺恨的牙痒痒,
贱人一个,敢趁着皇后娘娘不在,勾引皇上!
真真是可恶!
白月跑的气喘吁吁,
好在王延年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她,
赶忙迎上前问道:“白月姐姐这是怎么啦?跑的这么急,有什么事让一个小宫女来就行了。”
“快去请娘娘回宫,有急事!”
多余的话不能说,王延年看着白月煞白的脸,知道肯定是宫内出了什么大事。
马上就往殿内奔跑:“白月姐姐你歇会,我进去禀报娘娘。”
白月怎么敢歇?
她已经跑累了,脚步虽然没有王延年快,但也没有停下来,也跟着往殿内跑去。
屋内,武媚娘还在和徐姗分析她和王战利的事情。
在她的计划里,王战利的意愿一点也不重要,
只要徐姗告诉她,徐姗心里认定了王战利,
那么,这就是 王战利的福气。
既然是福气,
王战利最好就乖乖的,感恩戴德的,欢天喜地的,接住这福气。
门外突然传来黄羽的声音:“娘娘!”
对于徐姗的心思,武媚娘已经了解的差不多,此时也 不急于逼迫徐姗做出最后的决定。
她对外吩咐:“进来吧。”
门一开,王延年和白月同时跪了下来,
白月紧张的都有些吐字不清,但语气里的急切谁都能听出来:“请娘娘快回蓬莱宫!”
白月和黄羽跟在自己身边多年,
武媚娘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白月不能明说。
徐姗也懂分寸,马上就起身:“武姐姐不必担忧我。”
武媚娘看着她点头,
“嗯,我先回去,你好好想想,等有了决定再叫人来找我。”
徐姗点头,
“恭送皇后娘娘。”
白月急的不行,不等武媚娘叫她起身,她就自行起身,来到武媚娘身边:“娘娘,奴婢该死,请娘娘尽快回宫。”
武媚娘嗯了一声,
王延年马上就对外吩咐轿辇准备。
黄羽和白月一起扶着武媚娘上了轿辇,
白月就开始催促:“你们快点,别耽误娘娘回宫。”
轿辇上的武媚娘面色凝重,
她太了解自己的贴身宫女,
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让白月这么没有规矩又不能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呢?
抬着轿辇的太监们脚步加快,
白月还是觉得他们的速度太慢。
额头上的汗珠不停。
武媚娘将所有的不利于自己和孩子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觉得并无可能。
她的心稍微的放松。
“白月,不要焦急,只要不是皇上又纳了一个妃子,本宫都能承受的住。”
这自然是调侃的话。
前面不是说了吗,
李治的后宫,形同虚设。
可是武媚娘这话一说,白月竟然哭了出来,
“娘娘,奴婢该死!”
武媚娘的心,陡然一沉,
李治竟然敢给她戴绿帽子?!
白月马上就想到武媚娘可能想偏了,急忙说道:“娘娘先回宫,事情大概没有那么严重。”
有王福来守在外面,李治要是真的想要临幸武顺,
以王福来的能力,还是能阻挠一二的吧?
白月当然是多想了。
李治这一睡,非常的沉。
沉到武媚娘的轿辇到达殿内,宫人起身恭迎皇后娘娘的呼声都没有把他惊醒。
第219章 同榻
所以,就算武顺有心,可是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听到门外传来武媚娘的声音,
武顺受到了惊吓,
转而一想,是李治自己过来的,又不是她去把李治带过来的?
她怕什么?
再说了,李治是皇上,她有那个能力拒绝李治吗?
所以,当武媚娘走进来,看到他们两个躺在一起的时候,
武顺只是将头抬起来,对着武媚娘说道:“妹妹回来了?皇上这会睡着了,姐姐不便起身恭迎你,还请妹妹恕罪。”
武媚娘看着自己的姐姐,
看着她目光中的挑衅,
心底那块已经结痂的伤疤再次被刺穿。
原来,是好不了的,
好不了的,
武媚娘走近,
李治的双手还环在武顺的腰间。
她的心刺痛不已。
却在听到李治的呼吸声之后,急忙对外喊道:“王延年!宣太医!皇上龙体欠佳,让太医院值守太医即刻过来蓬莱宫!”
武顺没有等来武媚娘斥责自己的话,
反而听到武媚娘说要请太医。
她不解,
明明李治在她身边睡的很香甜。
“妹妹这是见不得皇上喜欢姐姐?”
武媚娘没有时间向武顺讲解李治的呼吸有什么不妥,
她马上上前,将李治放平躺,李治原本紧紧环着武顺腰肢的手在武媚娘握住他的瞬间放软。
武顺感觉到腰间一空,她和李治分开了。
身上没有李治的温度,她甚至感觉到有一点寒冷。
“妹妹?”
她依然用怀疑的眼光和语气对待武媚娘。
武媚娘看了一眼殿外,
“姐姐要是还想安安稳稳的在蓬莱宫里待着,今日的事情就最好不要说出去!”
“妹妹在威胁姐姐?”
武顺半起身,不满的说道。
武媚娘此时已经冷静下来,
“太医就要过来,姐姐是要让别人看到你和皇上同榻而眠,皇上因此而龙体有恙?”
这话就差直白的指着武顺说她是个克星,
因为李治本来身体好好的,只是和她一起躺了一下,就生病了。
武顺当然不敢承下这个名声。
她急忙起身,将自己的衣衫整理好,乖巧的站在一旁。
心中还是很不服气的,
李治到底有没有生病,还是两说呢。
不过好在太医马上就要来了,
要是李治没有病,到时候就看武媚娘要怎么给李治和自己交代!
武顺想错了,
武媚娘如果需要交代,那么就只需要给李治一个人交代,
她武顺,要不是因为自己喊她一声姐姐,
要不是因为武顺与她同住过一个肚子,
武顺今日的行为,就够她死一回的了。
不久,太医就到了门外,
王福来请示:“娘娘,太医到了。”
武媚娘吩咐:“都进来吧!”
太医对店内的事情毫不知情,
听到召唤就立即进来。
而王福来白月等人则带着打探的目光,
小心翼翼的看着殿内的情况。
生怕看到什么衣衫不整儿童不宜的画面。
虽然心里也知道,如果真有这样的画面,他们尊敬的皇后娘娘肯定也会处理好了才叫他们进来。
但他们仍然还是想从眼前的景象里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但对于武顺,他们都投以厌恶的眼光。
第220章 欺君
在这蓬莱宫中,众人的目光太过直白,情绪也格外不加掩饰,武顺又怎会是傻子,这般明显的态度,她岂会感受不到。
只见她眼睑微微下垂,试图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深处那如潮水般翻涌的愤恨。
哼,这宫里的奴才们,一个比一个讨人厌!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等日后自己做了李治最宠爱的妃子,定要将蓬莱宫里这些狗奴才们狠狠打上一顿板子,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厉害!
可问题是,究竟怎样才能成为李治最宠爱的妃子呢?
她不禁想起徐姗,那女子进宫多年,却依旧没能得到李治哪怕一丝一毫的宠信。
不,细细想来,徐姗落到这般田地,不过是因为她蠢笨不堪,而且那容貌也远不如武媚娘出色罢了。
她武顺可截然不同,在她心里,自己聪慧过人,且容貌更是在武媚娘之上。
她坚信,李治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应当是心生欢喜的,只是碍于武媚娘在一旁,所以才迟迟没有将自己纳入后宫。
想到这儿,武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李治两次将自己认成武媚娘,这难道还不是证据吗?
不不不,武顺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可能。
李治,或许根本就不是误把自己认成了武媚娘,他很可能是故意如此。
没错,肯定是故意的!
就拿今天这个事情来说,他又怎会不知道睡在软榻上的人是自己而非武媚娘呢?
武顺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断合情合理,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成为李治最宠爱的妃子的美好未来,
此刻,她觉得自己距离这个目标只差一步之遥了。
而这关键的一步,便是等李治醒来。
果然,没过多久,李治就在太医们的悉心诊治下悠悠转醒。
他刚一睁眼,便看到武媚娘那饱含关切的目光,以及满脸掩饰不住的担忧表情。
李治心中一暖,伸手轻轻触摸武媚娘的脸颊,语气轻柔地说道:“媚娘这是怎么啦?朕不过是陪你睡个午觉,睡得太过沉了些。在媚娘身边,朕总是能够感到身心无比放松,所有的疲惫都能一扫而空。”
李治并不知道自己此前认错了人。
武媚娘略作思索后,决定将这件事就此隐瞒下去。
所谓欺君之罪,在武媚娘这里,根本就不存在。
她缓缓握住李治的手,语气温柔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国事固然重要,但皇上还是要多多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今日幸亏臣妾发现皇上呼吸有异,否则……”她微微停顿,眼中流露出一丝后怕之色。
“媚娘不要太过担心。”李治看着武媚娘那越来越后怕的样子,心中明白,她定是想起了当年李世民中风时的事情。
他的媚娘,向来是关心则乱呀。
于是,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太医,问道:“太医,朕身体可还有大碍?”
显庆五年冬月,李治初次患上风眩病。
这突如其来的病症,使得他精力大不如前,无奈之下,只好委托武媚娘处理部分政务。
至此,武媚娘正式踏入朝政的舞台。
武媚娘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人生的乐趣和理想所在。
原来,这朝政大事,才是真正值得她倾尽全力去消耗自己的谋略和智慧的地方。
相比之下,后宫里那些繁琐的事务,又哪里值得她费心劳神呢?
有王福来、王延年以及白月、黄羽等人帮忙打理,足矣。
第221章 看戏
李治对于武媚娘批阅奏折时展现出的独到见解,以及处理事情的巧妙方式,都感到非常满意。
他又怎么可能不满意呢?
要知道,武媚娘可是李世民亲自教导出来的,身上有着李世民的智慧与谋略的影子。
她总能在复杂的朝政事务中,敏锐地抓住关键要点,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这让李治越发觉得,将部分政务交予武媚娘处理,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武媚娘忙于政事,后宫诸多琐事便放心地交由身边亲近之人打理。
而李治的身体状况却每况愈下,视物越发的模糊不清,这让武媚娘忧心不已,大半的时间都陪伴在他身旁,悉心照料。
年关将近,宫中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喜庆的氛围,武媚娘心情也颇为不错。
恰逢黄羽休假从宫外回来,武媚娘见她归来,兴致勃勃地问道:“黄羽,宫外好玩吗?”
“回娘娘,宫外好玩。”
黄羽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可话一出口,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微微一紧,
马上解释道:“当然奴婢觉得还是在娘娘身边更好,娘娘这儿才是最让奴婢安心的地方。”
武媚娘敏锐地察觉到了黄羽的小心翼翼,不禁莞尔。
她手中拿着的史书轻轻敲了敲黄羽的额头,打趣道:“本宫倒没有那么小气,你且和本宫说说,这次出宫都玩了些什么?”
身为皇后,武媚娘深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出宫对她而言是一件极为复杂的事情。
所有事宜都得由礼官精心安排,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必须遵循严苛的皇家礼仪规范。
她无法像黄羽这样的小宫女一样,自由自在、肆意地在街上行走,更不可能像普通百姓那般,毫无拘束地享受平凡而真实的生活。
想到这里,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儿时女扮男装的日子。
那时的她,无拘无束,尽情地感受着市井间的热闹与自由,那是一段多么惬意的时光啊。
人生就是如此,一个人得到什么,又会失去什么,往往都不是自己能够预料到的。
黄羽见武媚娘并未生气,神色渐渐放松了一些,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说道:“娘娘,奴婢这次还去看戏了呢。”
说到看戏,武媚娘心中一动。
她已然多年未曾去民间感受过那种热闹欢快的氛围了,
不禁好奇地问道:“哦,是吗?看的什么戏,给本宫也讲一讲。”
黄羽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说道:“那奴婢给娘娘演一演吧。”
一旁的白月忍不住打趣道:“你会演吗?可别扫了娘娘的兴致。”
黄羽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说道:“那奴婢先请娘娘恕罪。”
武媚娘微微一笑,走到椅子上优雅地坐下,说道:“本宫恕你无罪。”
得到武媚娘的许可,黄羽立刻来了精神,开始绘声绘色地演绎起来。
只见她手脚并用,动作夸张滑稽,表情丰富多变,嘴里还说着那些令人捧腹大笑的台词。
第222章 女子
她生动有趣的表演,逗得宫中伺候的众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整个宫殿都充满了欢声笑语。
武媚娘一开始也是眉眼带笑地看着黄羽的表演,眼神中满是欣赏与兴致。
只是,随着黄羽的表情越来越搞怪,动作越来越滑稽,她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
儿时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想起小时候去看戏时,看到台下观众对戏子那毫不掩饰的轻视眼神。
那些在台上卖力表演的戏子,尤其是女戏子,为了讨得观众欢心,不得不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说着讨好的台词,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得不到应有的尊重,甚至一点尊严都难以保全。
此时的黄羽还沉浸在表演之中,忘我的演绎着。
但白月和王延年很快就察觉到了武媚娘脸色的微妙变化。
两人心中一惊,赶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齐声说道:“娘娘息怒!”
黄羽听到声响,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抬眼看到武媚娘那严肃的神情,顿时心中一紧,
慌得六神无主,也马上跟着“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得厉害,说道:“娘娘息怒!”
武媚娘其实并没有发怒,只是此刻她的面色显得有些凝重。
她轻轻叹了口气,沉声说道:“你们起来吧,本宫并未发怒。”
她的声音虽然平稳,但却隐隐透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几人听了,心中依旧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然后齐声说道:“谢娘娘。”
声音依然紧张。
“媚娘怎么啦?”
就在这时,李治在王福来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略显迟缓,脸上带着对武媚娘的关切。
他也很害怕武媚娘发怒。
因为武媚娘早就成为了他生命里的支柱。
宫中众仆见状,又赶忙重新整齐地跪下,给李治行礼,齐声说道:“奴才(奴婢)参见皇上。”
既然是在武媚娘的宫中,她与李治早已免去了这些繁琐的礼仪。
所以武媚娘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快步走向李治,伸出手温柔地牵过李治的手。
李治微微点了点头,对着众人说道:“都起来吧。”
声音不大,却自带帝王威仪。
“奴婢(奴才)谢皇上!”众人纷纷起身,垂手站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女人在这世间生存本就不易。”
武媚娘微微仰头,目光从黄羽和白月的脸上一一扫过,缓缓说出这句话。
她这么说是为了让她们知道,她并不是在迁怒她们,更不是因为黄羽方才的演绎而生气。
她的眼神中透着深邃的思考和淡淡的悲悯,透过眼前的两人,看到了天下所有女子在这世间艰难生存的模样。
一国之母说出这样的话来,怎能不让人动容呢?
细细想来,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女人生的,然而女人从出生起,地位似乎就比男人低。
可女人难道就一定会比男人差吗?
显然不是的,看看她们尊敬的皇后娘娘就知道了。
皇后娘娘也是女子,然而她的智慧、谋略以及处理事务的能力,比这天下间的许多男子都要优秀得多。
她在朝政上协助皇上,展现出非凡的才能,让众人由衷地敬佩。
第223章 大礼
黄羽和白月听了武媚娘的话,心中感慨万千,都觉得皇后娘娘说的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她们想起自己在宫中的生活,虽然衣食无忧,但也处处充满了规矩和限制,女人在这世间,确实要面临更多的艰难险阻。
李治虽然生下来就是天潢贵胄,身份尊贵无比,但他对自己的母后可是格外的尊重。
在他心中,他的母后是天下最好的母亲。
他的母后一生温柔慈爱,不仅将他悉心养大,还教会了他许多做人的道理和治国的方略。
他深知女人在这世上的不易,也明白武媚娘所说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他轻轻握住武媚娘的手,用眼神向她传达着自己的理解与支持。
武媚娘满心欢喜地感受到李治对她这般深刻的了解与包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深情地凝视着李治,目光中既满是期待,又透着坚定不移的决心,郑重其事地说道:“皇上,臣妾请旨,恳请皇上恩准,禁止天下妇女为俳优之戏。”
武媚娘说这话时,神色凝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道请求,更是她心中坚守已久的信念。
武媚娘如此严肃郑重的态度,瞬间让李治收起了之前的随意,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他看着武媚娘,眼中依然带着犹豫,轻声唤道:“媚娘……”
在他内心深处,其实一直认为男女并无贵贱之分,然而对于做戏这件事,他实在觉得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来做,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实在有些难以理解武媚娘为何对禁止妇女为俳优之戏这件事如此执着。
武媚娘何等聪慧,一下子就听出了李治语气里不易察觉的迟疑。
她心中一紧,不等李治将拒绝或是劝说她放弃此事的话语说出口,便急忙打断李治,
急切地说道:“皇上,臣妾是认真的。”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脑海中不禁回想起自己的童年经历。
从小她就对男女不平等的现象深感困惑,为什么一定要男人凌驾于女人之上呢?
这个世道对女子的种种限制和偏见,在她心中种下了改变的种子。
如今,她身处高位,虽然知道仅凭一己之力难以彻底扭转乾坤,但她仍想用自己这微薄的力量,为改变这个世道尽一份心力,为天下女子争取一些应有的尊严和地位。
李治原本对这件事就没有特别的坚持,他深知武媚娘做事必有其深意。
既然他心爱的媚娘如此认真地提出这个请求,他又怎会忍心拒绝呢?
他温柔地看着武媚娘,眼中满是宠溺与纵容,微笑着说道:“媚娘不必如此,朕当然会应允你。”
他的声音虽轻,却给予了武媚娘坚定的支持。
在他心里,只要是武媚娘真心想做的事,他都会全力支持,与她携手同行,共同面对这世间的种种。
武媚娘跪下,对李治行了一个大礼,
李治急忙伸手,想要将武媚娘扶起来:“媚娘,这种小事,哪里就需要行此大礼?快起来,快起来。”
第224章 谏言
这不过是一件在常人看来的小事,又哪里需要行如此大的礼呢?
可武媚娘心中却满是无奈与感慨,
在这天道之下,女人想要获取哪怕一丝权力,都不得不向男人求取,这种荒谬的现状,实在是可笑至极。
想到这里,武媚娘的内心不禁涌起一阵悲凉。
她望向远方,目光坚定而又充满期许,这个世界太需要女人站在高处,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了。
而她,愿意成为第一人,为天下女子开辟一条崭新的道路,让整个世界都能听到女人的声音,看到女人的力量。
尽管心中有着诸多复杂的情绪,但武媚娘还是真诚且感激地对李治说道:“臣妾多谢皇上。”
她微微俯身,行了一礼,身姿优雅。
李治见状,赶忙伸手将武媚娘轻轻扶起,眼中满是关切与宠溺,说道:“媚娘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他的声音温和有力,驱散了武媚娘心中所有的阴霾。
武媚娘眉眼带笑,明媚而动人。
她柔顺地扶着李治的手缓缓站起来,心中对李治的这份理解与支持充满了感激。
很快,旨意便以雷霆之势下达全国。
这道旨意,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唐朝的土地上激起层层涟漪。
武媚娘的这一举措,为唐朝的女性地位带来了一个跨越性的提升。
从这一刻起,唐朝的女性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她们在社会中的地位逐渐得到了更多的认可和尊重,开始拥有了更多展现自我的机会和空间。
龙朔元年四月,北方边境的高丽蠢蠢欲动。
他们频繁调动军队,在边境地区不断制造摩擦,其野心昭然若揭。
面对高丽的挑衅,李治经过深思熟虑,决定亲征高丽,以彰显大唐的威严,扞卫国家的领土完整和百姓的安宁。
寝殿烛火摇曳,武媚娘展开素绢,墨迹未干的谏表在案上铺开。
她望着铜镜里自己鬓间新添的银线,指尖轻抚过字迹,
李治披着玄色锦袍踏入,眼角藏着未褪的倦意。
\"又在写这些?\"李治瞥见谏表,语气里半是嗔怪半是无奈,\"朕若不去,高句丽铁蹄踏破辽东时,难道你要替朕披甲上阵?\"
武媚娘旋身拜倒,青丝扫过金砖:\"皇上可知当年卫公李靖三征突厥,为何能百战百胜?\"
她抬眸时眼中映着烛火,\"因为他知道,主帅离京,朝堂根基不稳则军心必乱。如今太子监国尚幼,长孙无忌党羽未除,皇上若执意亲征......\"
\"够了!\"李治猛地转身,玄袍带起一阵风掀翻案上谏纸,\"你总说朝堂暗涌,朕若连外敌都不敢迎击,百年后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李治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媚娘,你可知朕为何执意亲征?朕不是想效仿太宗,朕是怕......怕你总觉得朕不如先皇!\"
殿内骤然死寂,唯有更漏滴答。
武媚娘缓缓起身,指尖颤抖着抚上李治手背:\"皇上忘了贞观二十三年的那一夜?\"
第225章 独大
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先帝弥留之际,是皇上握着臣妾的手说'有朕在,无人能伤你分毫'。如今辽东战事,臣妾何尝不知皇上胸有韬略?可若皇上亲征有失,这'无人能伤'的诺言......\"
李治的瞳孔猛地收缩,二十年前那个晚上的记忆翻涌而上。
此刻武媚娘眼尾细纹里凝着泪光,却依然是当年那个敢在驯马时说出\"铁鞭、铁锤、匕首\"的烈性女子。
\"媚娘的谏言,朕何尝不懂。\"李治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只是满朝文武都道朕懦弱,朕若连亲征都不敢......\"
\"皇上无需向他人证明。\"武媚娘将脸埋入他胸前,\"当年皇上力排众议废王立妾,推行《唐律疏议》,这哪一桩不是开天辟地的壮举?臣妾愿为皇上执笔,拟一道诏书昭告天下:命英国公李积挂帅,太子监国,皇上坐镇洛阳统筹全局。如此既显皇上雄图,又安朝堂人心。\"
窗外更鼓三更,李治摩挲着谏表上武媚娘的字迹,忽然轻笑出声:\"媚娘,这天下最懂朕的,唯有你。\"
他将谏表收入袖中,\"明日早朝,就按你说的办。\"
武媚娘倚在他肩头,望着窗外残月。
她知道,这场关于权力与信任的博弈,不过是她与李治共同改写历史的序章。
同年,十月初八
暖阳透过宫殿的窗棂,轻柔地洒落在武媚娘的身上。
她静静地伫立在窗前,手不自觉地轻抚着平坦的小腹,脸上洋溢着母性的温柔与喜悦。
此时,她再次有孕,这份新生命的降临,让她心中满是期待,又夹杂着些许复杂的情绪。
李治听闻此讯,匆匆赶来,踏入殿中,目光立刻锁定在武媚娘身上。
他快步走到武媚娘身旁,眼中满是关切与欣喜,轻轻握住武媚娘的手,柔声道:“媚娘,太好了,你又有了身孕,朕实在是欢喜不已。这孩子,定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又一份珍贵礼物。”
武媚娘微微颔首,深情地望着李治,说道:“皇上,臣妾与您一样满心期待。臣妾在佛祖面前许愿,盼望着我们的安宁能重新投胎到臣妾的肚子里。安宁之前所受的苦难,臣妾一直铭记于心,若这次真是安宁归来,臣妾也算是能弥补她之前所受的那些苦。”
李治轻轻将武媚娘拥入怀中,轻声安慰道:“媚娘,莫要太过伤感。安宁若泉下有知,定也希望看到你如今平安喜乐。”
武媚娘已经生养过四胎,
而且此时后宫中她一人独大,
不会再有人来对她的胎儿不利。
武媚娘依偎在李治怀里,轻轻点头,说道:“只是臣妾一想到安宁,心中便满是愧疚与思念。”
李治抬手轻轻拭去武媚娘眼角的泪花,温柔地说:“媚娘,你已做得足够好。这孩子若真是安宁转世,定能感受到你对她深沉的爱。朕与你一同期盼着他的降临,无论男女,都将是我们的心肝宝贝,我们定要给予他这世间最周全的疼爱。”
武媚娘抬头,与李治目光交汇,两人眼中皆是对新生命的殷切期盼以及对彼此深厚的感情。
第226章 赤裸
暮春的雨丝斜斜掠过太极宫的飞檐,在甘露殿的琉璃瓦上积成细小的水洼。
暮色透过茜纱窗棂漫进来时,武顺已经换上了武媚娘常穿的红色纱衣。
她抬手扶了扶鬓边的九鸾衔珠步摇,指节触到冰凉的金丝时微微发颤。
武顺从侍女手中接过青瓷药盏,氤氲热气里浮着当归的苦涩。
她垂眸看着盏中涟漪,忽然想起之前武媚娘对她说的那些话,
明明是李治错认,也是李治自己躺在软榻上的,她武顺做错了什么?
她的好妹妹,未免太过跋扈,
这后宫,只能有她一人在李治身侧,其他人就活该独守空闺吗?
脚步声惊醒了她的思绪。
太医们鱼贯退出,殿内霎时空寂得能听见铜漏滴水。
武顺深吸一口气,让熏过苏合香的裙裾轻轻扫过织金地毯。
药盏搁在紫檀案上的脆响惊动了闭目养神的李治,
他转过头来,蒙着白绫的眼睛如浸在月光里的寒潭。
\"媚娘?\"声音里带着病中的沙哑。
武顺的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
她不去回应这一声媚娘,亦不去否认这一声媚娘。
她刻意放轻了脚步,像武媚娘那样将裙裾拖出沙沙的细响。
\"皇上该喝药了。\"
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掺着蜜糖般的柔腻,一时分不清是武媚娘还是武顺自己,连她自己都心惊。
李治的喉结动了动,忽然伸手捉住她的手腕。
武顺险些打翻药盏,这才发现皇帝的手指烫得吓人。
\"你的熏香换了?\"他的鼻尖贴近她袖口
\"太医说苏合香能宁神。\"
她强压下狂跳的心口,舀起一勺汤药送到他唇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手背,她看见皇帝苍白的唇沾上褐色的药汁,
忽然想起昨夜对着铜镜练习这个动作时,烛火是如何将她的影子投在椒泥墙上,扭曲如鬼魅。
她往鎏金博山炉中扔了把安神的百合香。
铜镜里映出她刻意描摹的远山眉,额间贴着和武媚娘一样的翠钿,在渐暗的室内泛着幽光。
\"媚娘...\"龙榻上传来含糊的呓语。
武顺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像只轻盈的雀儿落在榻边。
今夜,她势必要成为李治的女人。
李治的白绫不知何时松开了,蒙着水雾的眼睛望向她,瞳孔里浮着层灰翳。
她试探着将手覆在他眼上,感觉睫毛扫过掌心的战栗。
\"皇上看妾身可清楚?\"声音甜得发腻。
李治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带着霸道的热吻落在武顺光洁的脸颊上,落在武顺红润的嘴唇上,落在武顺细嫩的脖颈上,
武顺的呼吸声开始变得急促而婉转。
她知道,是药效发作了。
不错,是当年萧淑妃为了拉拢自己而给的媚药。
她隐忍几年未曾动手,算对得起她的好妹妹了吧!
李治的手已经开始撕扯武顺的纱衣,
带着浓烈情欲从而更加滚烫的两个胸膛赤裸相对,
\"你不是...\"混沌的目光陡然清明,李治猛地坐起身来,撞翻了案头的药盏。
褐色的药汁在织金地毯上漫开,像条蜿蜒的毒蛇。
武顺陡然心惊,李治竟然能在这样意乱情迷的时候分清楚她不是武媚娘?
第227章 沾染
武顺慌忙后退,发髻上的步摇撞在玉屏风上发出凄厉的碎响。
她看见李治的手指深深掐进锦褥,指节泛着青白,蒙着灰翳的眼睛突然亮得骇人。
殿外传来脚步声,她胡乱拢了拢散开的衣襟,红色色纱衣的系带在慌乱中扯断,露出脖颈。
雪白的肌肤上嵌着殷红。
那是李治的唇印。
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砖上,声声催命。
武顺转身,撞见武媚娘扶着黄羽的手从门外进来。
暮色里武媚娘隆起的腹部像座玉山,九枝金钗在残余的天光里晃得她睁不开眼。
姐妹俩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武顺突然看清妹妹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
像极了当年在老宅,她们合力将欺负幺妹的堂兄推进莲池时的神情。
武顺踉跄着后退半步,绣鞋踏碎一地烛影。
她手指死死绞住衣襟,绢帛褶皱处洇开暗色汗渍。
初春夜风掠过半敞的窗棂,将殿中金丝帐幔吹得猎猎作响。
\"姐姐进宫了?何时进的宫,妹妹竟不知。\"
武媚娘声线如浸过蜜的刀刃,尾音在\"不知\"二字上轻轻一挑。
她左手覆在浑圆孕腹上,绛红织金襦裙被顶起优美弧度,金累丝护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右腕搭着黄羽的小臂,缓缓落座时,九尾凤钗垂下的东珠堪堪扫过武顺颤抖的指尖。
而后才抬头看向衣衫凌乱的武顺,温言开口。
眸光里,没有任何抓奸的气愤和恼怒,
有的,只有一切在她算计里的平静。
武顺恍然明白为何今夜甘露殿如此静谧。
不,不止甘露殿,
\"原来......是妹妹一手促成。\"
她猛然攥住心口衣料,指节泛白,\"从朱雀门到甘露殿,十二道宫门次第而开。我说怎的连个拦驾的羽林卫都不见!\"
猩红丹蔻划过脖颈处暧昧痕迹,
武顺的神情变的凄厉:\"妹妹真是好算计!\"
武媚娘指尖轻轻叩响紫檀案几。
鎏金烛台上爆开一朵灯花,在她眼底投下跳跃的光斑。
王福来领着太医悄无声息地进来,纱帐内传来帝王含糊的呓语,很快被汤药气息淹没。
武媚娘一直以来的平静,在触及武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时,瞬间土崩瓦解。
“本宫给过姐姐机会的。”
眼前这位明艳动人的女子,正是她的亲姐姐。
即便武媚娘早已察觉到武顺对李治萌生了别样心思,可念及血脉亲情,她始终不忍苛责,甚至还给了武顺离开宫廷、远离这纷争的机会。
然而,武顺却毫不珍惜这份宽容。
“姐姐当真以为,本宫唤你一声姐姐,你便可以在本宫面前肆意妄为了吗?”
武媚娘极少在武顺面前自称“本宫”,这曾是她对血脉亲情毫无保留的宠溺与放纵,可这并不意味着,亲情能成为武顺肆意践踏她底线的理由。
她抬眸,目光锐利如鹰,一字一顿道:“姐姐该清楚,皇上是本宫的,本宫绝不允许任何其他女人沾染他,更遑论是姐姐你!”
武顺轻轻拉拢身上的衣物,虽是初春时节,殿内炭盆烧得正旺,可从门外袭来的丝丝寒意,依旧直直穿透胸膛,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二百二十八章 恐惧
烛火在龟甲纹窗棂上投下摇晃的暗影,武顺染着凤仙花汁的指尖正缓缓抚过颈间。
那道殷红印记在烛芯爆裂的刹那愈发艳丽,竟似从皮肉里绽出的血色优昙。
她将织金披帛甩出流云般的弧度,故意让领口缠枝牡丹纹在动作间扯开三寸,露出锁骨下方犹带牙印的胭脂痕。
\"可我,已然沾染了。\"
她欺身上前时,十二幅石榴裙扫翻了案头错金博山炉,沉水香的灰烬纷纷扬扬落在武媚娘翟衣的日月纹上。
\"妹妹你,又能如何?\"
缀满瑟瑟珠的云头履碾过满地香灰,在即将触到武媚娘裙裾时堪堪停住。
她俯身将金丝点翠的翟鸟簪抵在喉间,
\"难不成妹妹要杀了我?\"
殿外忽有惊雷炸响,雪亮电光中可见武媚娘瞳孔骤缩如针尖。
杀了她?
杀了自己的姐姐?
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这个总穿着鹅黄襦裙的姐姐也是这样倚在武家藏书阁的朱漆柱上,笑着将她誊抄整夜的《女诫》扔进火盆。
武媚娘望着武顺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心中恼怒如熊熊烈火般燃烧,可面上却浮现出一抹悲伤之色,
\"姐姐觉得呢?\"
这话语,听上去满是伤感与无奈,其中的卑怯、不忍,以及对武顺尚存的姐妹情深,让人不禁动容。
武顺染着蔻丹的食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娇媚动人,
嘴角勾起一抹轻笑,眉眼间尽是从小到大对武媚娘的轻视:“可惜啊,姐姐我可没犯什么死罪,妹妹就算贵为皇后,也不能无视大唐律法,草菅人命。”
她尾音带着太液池画舫里浸淫出的慵懒,顺手将武媚娘晨起供奉的玉观音像转了半圈,让菩萨背对当朝皇后。
武媚娘目光定定地凝视着她,须臾,缓缓拿起丝帕,轻轻捂住嘴角,冷冷吩咐道:“王延年。”
王延年带着几个太监,脚步匆匆地快步走进殿内,恭恭敬敬道:“娘娘,奴才在,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武媚娘!你这个狠毒的女人!我是你的亲姐姐!”
恐惧让她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
她并没有哭,这只是因为对生命即将结束而惧怕。
武媚娘叹息一声:“正因为你是本宫的亲姐姐,你才能够在今天做出这样伤害本宫的事,这么多年来,姐姐还真是一如既往,可是姐姐,”
武媚娘的语气变得悲凉,
“我已经不是当年年幼的武珝,不能再任由你欺负了。”
“你!武媚娘!你这贱人!要不是我,你能进宫吗?你能做皇后吗!”
武顺口不择言,她要武媚娘知道,这皇后之位本就是她让出来的!
雕花门枢发出暗哑的吱呀声,王延年带着十二名玄衣宦官如鬼魅涌入。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椒墙上,恍若张牙舞爪的罗刹。
王延年带着人上前将她控制:“夫人还是安静一点吧。”
“放肆!”
武顺抬手给了王延年一个耳光,
“你个狗奴才!敢用你的爪子碰我!”
武媚娘冷声开口:“姐姐安静一点,去你该去的地方,本宫会向母亲言明,你去为你死去的夫君祈福,想来她虽然挂念你,也会理解你的。”
第229章 牡丹
\"武媚娘!你竟敢——\"武顺的尖叫戛然而止。
两名太监的虎口已钳住她精心养护的柔荑,第三人的铁掌正往她口中塞入浸过麻沸散的绸巾。
\"姐姐不是最爱牡丹吗?\"
武媚娘俯身拾起地上的金盏,指尖轻抚残存的花纹,
\"感业寺后山的野牡丹...开得正好。\"她突然收紧五指,金盏的尖端就似要扎穿她的手掌。
黄羽轻轻的扶住她的手腕,缓缓将她的手指隔开金盏可能伤到武媚娘的位置。
武顺被人塞口带走,轿辇快速离开太极宫,连夜出了宫门。
武媚娘静静伫立原地,目光紧紧锁住那渐行渐远、匆匆离去的轿辇,
眸中神色复杂难辨,点点泪光在眼眶中盈盈闪烁,似落未落。
她心中自是明白,方才所做之决定,虽为维护后宫安稳与自身地位之必需,然而面对姐姐武顺,心间终是泛起一抹难以言喻的愧疚与不舍。
她,还需要应付母亲的责难。
彼时,内殿中的李治,亦将武媚娘与武顺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
他神色疲惫,抬手缓缓按住眉头,轻轻揉捻,试图驱散那阵阵涌来的头痛。
榻上,李治半倚锦被,苍白的面容下难掩倦意,可当他唤出“王福来”三字时,低沉沙哑的嗓音里,依旧裹挟着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严,字字如金石落地。
听闻传唤,侍奉在侧的王福来浑身一凛,连忙撩起衣角,“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姿态极为恭敬。
他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几乎将整张脸都贴近地面,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等候着皇上接下来的吩咐,大气都不敢出。
“扶朕起身。”李治说着,便使出浑身力气,试图撑起身子。
可他孱弱的手臂微微颤抖,使了好几次劲,也不过堪堪撑起半寸,很快又无力地跌回软垫,这般狼狈模样,尽显英雄迟暮的力不从心。
武媚娘踩着细碎的步子,似一朵摇曳生姿的白莲踏入内殿。
李治的手掌在龙纹锦被上骤然收拢,指节泛着青白。
烛火在他凹陷的眼窝里跳动,将帝王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媚娘,今夜之事,你可知晓?\"他盯着武媚娘发间颤动的九尾凤簪,那金丝掐出的凤凰正将明珠衔在喙间,
武媚娘的指尖陷进织金襦裙的褶皱,牡丹缠枝纹硌着掌心。
她想起黄羽附耳禀报,武顺的裙裾正扫过甘露殿前的白玉阶,像朵飘向龙榻的合欢花。
\"臣妾若知晓......\"她忽然抬手卸下凤簪,青丝如瀑垂落肩头,
\"又怎会让姐姐做出这样刺痛臣妾的事?\"
鎏金臂钏当啷坠地,露出武顺在她腕间掐出的月牙痕。
李治的瞳孔猛地收缩。
\"媚娘。\"他唤得极轻,喉间泛起腥甜,明黄帐幔无风自动,暗影掠过武媚娘骤然苍白的脸。
黄羽悄无声息地捧来药盏,琉璃碗中汤药漆黑如墨。
“娘娘,安胎药。”
武媚娘接过药碗仰头饮尽,琥珀色的药汁顺着下颌流进翟衣领口。
她将空碗放置在托盘,凤目灼灼似焚,语气娇柔带着愧疚:\"臣妾是不是做错了?或许皇上,是喜欢姐姐的。\"
第230章 剜心
李治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点点猩红。
他看见武媚娘扑到榻前,金线绣的翟鸟在她袖间振翅欲飞。
\"传太医!\"武媚娘的声音裂成尖锐的瓷片。
俯身的王福来听见帝王嘶哑的低语:\"拟旨......韩国夫人武顺,即日移居感业寺清修。\"
武媚娘正在擦拭李治唇边血渍的手顿了顿,帕子上的金牡丹瞬间浸透暗红。
她将染血的帕子慢慢折成莲花,
“李治,”烛火爆开一朵灯花,将她眸中水光映得明明灭灭。
“我就是这么小心眼,不喜欢你身边有别的女人。”
李治的手突然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骇人。
他看见她袖中滑落的金盏碎片,锋利的边缘在掌心刻出蜿蜒血线,恰如当年掖庭狱砖墙上的痕迹。
\"媚娘,朕知道,\"帝王的喘息混着血腥气,\"朕,没有喜欢她......\"
\"好,臣妾知道了。\"
武媚娘俯身将耳朵贴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听着那里面渐渐衰弱的心跳。
更漏声穿过重重帷幔,子时的梆子惊起栖在飞檐上的夜枭。
第三日晨雾未散,杨氏鬓发散乱地撞开蓬莱宫金钉门。
她怀中紧抱的紫檀匣子砰然砸在青玉砖上,滚出半支断裂的珠钗——那是武媚娘及笄礼时武顺送的。
“母亲想不到,皇后竟然如此狠毒!”杨氏染着蔻丹的指尖几乎戳到武媚娘高耸的孕腹,腕间佛珠缠住九尾凤璎珞,\"你竟将你的亲姐姐发配感业寺!\"
她突然抓起案上安胎药泼向织金地毯,褐色药汁如毒蛇蜿蜒过武媚娘裙裾。
“母亲也知道,是皇上下的圣旨。”
武媚娘搭在腹部的双手骤然收紧,指节在轻容纱下绷出青白。
“还不是你在后面推波助澜!”
杨氏苍老手指上的翡翠戒指拍在桌案上碎裂,药盏振落在地。
武媚娘望着地毯上碎裂的定窑药盏,恍惚看见十二岁那年,武顺打翻她熬了整夜的参汤时,母亲也是这样将武顺护在身后说:\"你姐姐素来手嫩,你既闲着再熬一盅便是。\"
“母亲,”
武媚娘抬起苍白的脸,九鸾衔珠步摇在晨光里晃出冷芒,
\"姐姐昨夜做的事,您是否事先知情?\" 喉间泛起腥甜,她强咽下去,
她其实心里是有答案的。
杨氏猛地掀翻鎏金香兽,灰烬溅上武媚娘绣着缠枝莲的孕袍:\"你如今贵为皇后,竟然如此擅妒!\"
涂着凤仙花的指甲掐进她臂膀,\"皇上身边难道永远不会有新人?顺儿可是你嫡亲的姐姐!\"
“正是因为她是本宫的嫡亲姐姐,她才能平安活着。”
武媚娘的声音像浸透冰水的丝帛。
“皇后!”
杨氏的声音高扬而带着母亲的威严,
“你姐姐从小娇弱,从未吃过什么苦头,年纪轻轻守寡至今,你做妹妹的,理当护佑!”
转而悲痛泪流:“你这是在剜母亲的心呐!”
她缓缓展开李治昨夜亲书的\"安\"字卷轴,朱砂在素绢上红得刺目:\"姐姐在感业寺抄经不过一日,母亲便受不住了?不知道当年是否也为本宫伤心落泪过?\"
武元庆尚且知道给在感业寺的武媚娘送银票,
而作为亲生母亲的杨氏,连探望都不曾。
第231章 肯认
杨氏听到武媚娘的话,恼羞成怒,
猛地往前一倾,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武媚娘的脸,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裹挟着积压多年的怨毒,狠狠扎下:“早知道你是这般忘恩负义、六亲不认的白眼狼,当初就不该生下你,省得你今日爬得高了,就这般作践自己的手足!你根本不配做武家的女儿!不配!”
镜面冰冷,清晰地映照出武媚娘此刻的模样。
脸色白得像新剥的莲瓣,一丝血色也无,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深痕。
就在这极致的痛楚与心寒之中,镜中倒映的容颜上,嘴角却一点点向上勾起,扯出一个毫无温度、近乎妖异的弧度。
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封了所有属于女儿的情感。
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母亲粗重的喘息,像细碎的冰凌碰撞,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
“母亲这话,好没道理。”
她甚至微微侧过脸,目光平静地迎向母亲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
“感业寺,并非您口中的阿鼻地狱。皇家敕建,供奉的是佛祖金身,清净庄严,多少高门贵女求之不得的修行之地。姐姐去了那里,是奉旨祈福,为国分忧,亦是她的福分造化。怎会是受罪?”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鬓边那支冰冷的凤簪,
簪头的凤凰展翅欲飞,
眼神却穿透母亲愤怒的身影,
投向殿外不知名的虚空,
声音飘渺而笃定:“姐姐自有她的去处,她的归宿。母亲不必忧心,也……不必再来质问我。”
“去处”二字,她说得极轻。
“你……你……”杨氏被她这番冰冷彻骨、滴水不漏的话噎得几乎背过气去,指着武媚娘的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眼神里没有一丝她熟悉的女儿的影子,只有一片属于皇权的、令人胆寒的深潭。
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愤怒交织着,让她浑身发冷,又似被烈火灼烧。
“好!好!好一个去处!好一个归宿!皇后,你如今翅膀硬了,心也黑了!一母同胞的姐姐也任你轻贱!”
“是吗?那母亲当初为何不让姐姐进宫?这样,今日在你口中轻贱一母同胞的人就不是本宫。”
武媚娘的语气平静,是属于一国之母的威仪。
杨氏抬眼看向武媚娘威严的表情,目光中的失望刺痛她的心。
这个二女儿,终究不是曾经那个渴望在她怀里撒娇的二女儿了。
杨氏仓惶离开,
转身时玄色大袖扫翻青铜烛台,燃烧的蜜蜡滚过武媚娘脚边,灼穿了精绣的鞋尖。
武媚娘挺着孕肚立在满地狼藉中,指尖轻触被灼破的珍珠履。
一滴泪坠落在手背,竟烫得她指尖轻颤。
那点水光在蟠龙纹饰间流转,映出儿时的回忆,
母亲对姐姐温柔体贴,对自己冷漠淡然。
\"娘娘?\"
白月将浸过薄荷汁的冰帕捧至她眼前,绢帕上银线绣的并蒂莲沾了水汽,像隔着雨雾的旧梦。
武媚娘轻轻扶住白月住的手腕,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陷进对方袖口的缠枝纹:\"本宫五岁就明白的道理...\"
她望着冰帕在手背上蒸腾的白雾,
\"偏到今日才肯认。\"
第232章 追寻
武媚娘起身,眉眼间透着坚韧,她,已然摆脱掉儿时的武珝那份对母爱的渴望。
虽然有些迟,却也不算晚。
龙朔二年六月初一,武媚娘生第四子李旦于蓬莱宫含凉殿,于殿内作佛事,供玉像。
七月初一,以皇子李旦满月,大赦天下,赐宴三日。
龙朔二年十月,
长安城的秋意渐浓,蓬莱宫的红墙碧瓦在萧瑟的风里更显庄严肃穆,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寒。
宫苑深处,几株晚桂倔强地吐露着最后的芬芳,香气丝丝缕缕,缠绕着行人的思绪。
桂影婆娑的庭院小径上,徐姗独自徘徊了许久。
她的心,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大,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她要和王战利在一起。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了她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决心已定,但她的心并非毫无挂碍。
深吸一口气,带着桂花的清甜和秋风的微凉,徐姗踏入了武媚娘所居的含凉殿。
殿内熏香袅袅,武媚娘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持书卷,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她沉静而坚毅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听到脚步声,她抬眼望来,见是徐姗,唇角便自然地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亲昵。
“姗姗来了?快坐。”
武媚娘放下书卷,指了指身旁的锦墩,“秋深露重,怎么不多穿些?脸色瞧着倒比前几日红润了些,可是有什么喜事?”
她的目光敏锐而温柔,似乎总能轻易捕捉到徐姗细微的变化。
徐姗依言坐下,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面对武媚娘洞悉一切的目光,她有些紧张,但那份渴望自由的决心支撑着她。
她抬起头,直视着武媚娘那双深邃的眼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武姐姐,”
徐姗有些羞怯。
武媚娘的神色微凝,坐直了身体,眼神示意殿内侍立的宫女退下。
待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她才柔声道:“下定决心了?”
“武姐姐…”
徐姗低下头,
“是的,我决定了,出宫。”
武媚娘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和鼓励。
徐姗鼓起勇气,一口气说了下去:“武姐姐,我知道这很冒险,甚至可能连累武姐姐…但我真的想清楚了!
我不想再像一朵被精心供养却注定枯萎的宫花,我想为自己活一次!就像…就像武姐姐一样,勇敢地追寻自己想要的!”
武媚娘早就打算让徐姗出宫过正常人的生活,
也早就为徐姗铺好后路。
所以说不上连累和为难。
她本来早就等着徐姗自己走出这一步。
这一步,于徐姗而言,千难万险。
可有了武媚娘的帮助,
就轻而易举。
武媚娘她想起了自己走过的路,那些隐忍、挣扎和不屈。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徐姗冰凉而微颤的手。
她的双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第二百三十三金蝉
她凝视着徐姗,眼神变得无比柔和而坚定:“徐妹妹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有勇气追寻心中所爱,看到你眼中这份为爱而生的光芒,她定会欣慰,也定会支持。
她一生温婉柔顺,为家族、为礼教所缚,从未真正为自己肆意活过。姗姗,你很勇敢。”
“武姐姐…”
徐姗泣不成声,扑入武媚娘怀中。
武媚娘轻轻拍抚着徐姗的背,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眼神却已越过她的头顶,变得锐利而深沉,充满了运筹帷幄的冷静。
“好了,不哭了。既然心意已决,姐姐便替你筹谋。这条路虽险,但也并非无路可走。”
徐姗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带着希冀和忐忑:“姐姐…真有办法?”
武媚娘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狠绝:“办法自然有,我早替你思量。”
她拉着徐姗的手,让她重新坐好,压低了声音:“此事关键在于‘金蝉脱壳’。唯一的办法,是让你‘病故’。对外宣称你突染恶疾,药石无灵,香消玉殒。宫中每年因病故去的宫人不在少数,只要做得天衣无缝,便不会引人过多猜疑。”
“病故?”徐姗睁大了眼睛。
“对。”武媚娘点头,“这件事不需要让皇上知道,一切有我。
我会安排最可靠的心腹之人,在你‘病故’后,将你秘密送出宫去,直接送到王战利身边。
只是从此以后,世上再无宫妃徐姗,只有妇人王徐氏。”
徐姗的心砰砰直跳,既紧张又充满了希望:“那…王战利那边…”
“经过我这么多年来的观察,尚可靠,且对你有情有义,值得托付终身。”
武媚娘眼神锐利,
“我会暗中派人保护你,若他可靠,你们一生幸福顺遂;若他不可靠…”
她眼中寒光一闪,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杀了,是武媚娘唯一想做的事。
她绝不会让徐姗陷入那种人间炼狱。
徐姗自然也听出来武媚娘的未言之意,连忙道:“他定是可靠的!姐姐,我信他!”
“好。”
武媚娘看着她急切的样子,莞尔一笑,“既如此,你便安心回去,一切如常,切莫露出任何端倪。等待我的消息。
记住,此事关乎生死,对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半分,至于紫米,你要一起带走吗?”
说完不等徐姗回答,
就继续说道:
“紫米还是带着吧,在宫外给她寻个好归宿,也算我对紫苑的交代。”
“好,我本来也是要带着紫米的,她心思单纯,也跟着我这么久,我亦早就视她如亲人!谢姐姐再造之恩!”
徐姗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武媚娘扶起她,从腕上褪下一只通体莹润的白玉镯,套在徐姗手上:“这只镯子,是当年我入宫时,先帝赐予我的。他说玉能养人,也愿我在这深宫之中,能守住一份本心。今日,我把它转赠于你。”
第234章 脱壳
她握着徐姗戴着玉镯的手,语气深沉而郑重:“姗姗,此去山高水长,前路未知。姐姐能为你做的,只有送你离开这囚笼。
愿你带着姐姐的祝福,带着这份勇敢,去追寻你的自由和幸福。
这玉镯,便当作武姐姐给你的一份念想和护佑。
记住,无论身在何处,你永远是我武媚娘视若亲妹之人。
若那王战利日后敢负你,天涯海角,姐姐也定为你讨个公道!”
“姐姐…”
徐姗看着腕上的玉镯,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和其中蕴含的沉甸甸的情意,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这不仅仅是玉镯,是两位姐姐用生命和情义为她编织的护身符和祝福。
她扑进武媚娘怀里,哽咽道:“武姐姐的大恩大德,姗姗永世不忘!武姐姐也要保重!一定要…好好的!”
“武姐姐已经贵为皇后,定然会好好的。”
武媚娘声音轻快。
徐姗在她的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
武媚娘紧紧抱了她一下,然后轻轻推开她,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去吧。记住我的话,静待时机。”
徐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含凉殿,腕间的玉镯带着武媚娘的体温,也带着沉甸甸的希望和嘱托。
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带着一种奔向新生的决绝。
武媚娘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几株仍在绽放的晚桂,久久不语。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在阶前。
她的眼神深邃如海,既有对徐姗未来的祝福,也有难以言喻的怅惘。
亲手送走一个寄托着故友情谊的妹妹,如同送走了一部分过去的自己。
在这深宫之中,真情何其珍贵,又何其脆弱。
她能为徐姗争得自由,却不知自己的前路,又将面临多少腥风血雨。
但这份姐妹情深的羁绊,这份对徐惠的的思念感激,让她心底深处,保留了一角难得的柔软。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下皇后的冷静与筹谋。
翌日,徐姗便“病倒”了。
她被移至含凉殿后一处偏僻安静的厢房,
除了吴太医每日“诊视”并留下越来越沉重的脉案,
以及武媚娘偶尔“忧心忡忡”地前来“探视”,再无人能靠近。
宫中开始悄然流传徐姗病重的消息。
宫人们叹息着红颜薄命,感慨着她多年来默默无闻守着自己的宫殿。
到死都没有被李治临幸。
数日后,一个阴冷的黄昏,吴太医一脸沉痛地从厢房走出,步履沉重地走向武媚娘。
很快,含凉殿内传出一声压抑的悲泣。紧接着,
徐姗病故的消息传遍整个皇宫。
含凉殿内,烛火通明,却静得能听到更漏的滴水声。
武媚娘独自站在巨大的雕花木窗前,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和宫墙外更广阔的、被黑暗笼罩的天地。
王延年跪在地上禀报:
“娘娘,人已平安送出,王将军接应无误。安排一路护送的人也暗中跟着,‘灵柩’已入土,痕迹也已清扫干净。请娘娘放心。”
第235章 生动
“嗯。”
武媚娘轻声应道。
思绪翻涌,那些曾走进她生命深处的人影,逐一在心头浮现。
他们带着温暖而来,最终却都离她而去,如同指间流沙,任凭她如何紧握,也终究留不住分毫。
先帝曾予她无上荣宠,却猝然暴毙,撒手人寰;
徐惠与她情同手足,亲如姐妹,亦追随先帝,香消玉殒;
紫苑……也以决绝之姿,自尽于深宫。
如今,她终于亲手将徐姗和紫米安全送出了这重重宫阙。
只愿她们二人,能在宫墙之外,觅得一方安稳天地,过上她所不曾拥有的、平凡而美好的生活。
她轻轻摆手,示意王延年退下。
片刻,殿内只剩下她一人。
喧嚣与算计似乎在这一刻暂时远离。
武媚娘无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发髻间一支样式古朴的玉簪——那是许多年前,徐惠相赠。
晚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拂着她华美的宫装衣袂,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她高挑的身影映在冰冷的地砖上,在空旷而华丽的宫殿衬托下,显得异常纤细,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寂。
麟德元年,
武媚娘无论是在后宫还是在前朝,都已大权在握。
只是,这世间无法尽如她意。
尽管她自认为她已经做到最好,
她却发现,就算长孙无忌故去,也依然还有人会出来与她作对。
近来,总有声音提出要李治废后。
她不能总是躲在李治身后,让李治面对这些大臣。
更为重要的是,
李治不一定能够为她抵挡的住。
她必须主动出击。
此时,她就现在上官仪的府邸大门前。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来上官仪的府中。
她扶着王福来的手:“王公公,上官大人他,会改变主意的吧?”
王福来已经年近五十,
他亲眼见证了武媚娘从一个娇俏可爱的少女走到如今的母仪天下。
但在他的心里,武媚娘依然还是那个真诚善良的少女。
“上官大人会的。”
他这样安抚。
府内。
下人匆匆来报:“大人,皇后娘娘过来了!”
上官仪放下茶杯,甫一起身,便见武媚娘自外间款步而入。
不同往日的端严威仪,今夜的武媚娘,宛如高台之上的圣女步下了神坛。
她未着繁复庄重的皇后冠服,只一身素雅华衣,
发间点缀着简单的头饰,美艳中透着清冽。
上官仪慌忙跪倒:“臣恭迎皇后!”
武媚娘含笑,语气和煦:“上官快请起。
今夜微服出宫,不论君臣。”
她径自上前,在椅上落座,目光扫过案上茶杯,轻声道:“正好渴了。”
她的语气娇憨,自然的就像与上官仪是相识多年的至交。
说着,她便伸手去端那茶杯。
上官仪急道:“娘娘!那是臣用过的残茶!请娘娘稍候,臣即刻为您新沏。”
武媚娘的手停在半空,旋即放下茶盏。
她左手托腮,一双明眸盈盈望着上官仪,唇角噙着调皮的笑意,
调侃道:“上官仪,你……不会在茶里下毒,毒死我吧?”
此刻的武媚娘,与朝堂之上那位威凌四海的皇后判若两人。
这巨大的反差,竟在上官仪心底激起奇异的涟漪——原来,
皇后私下里,竟有如此……生动的一面?
第二百三十六男女
难怪李治李治面对她时,总是难以言喻的欢喜与宠溺。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刻垂首肃然道:“娘娘!臣万死不敢!”
武媚娘眸光微黯,语气倏地低迷下去,无助中带着些许幽怨:
“不敢?那你……心中可想毒死我?”
一股寒意窜上上官仪脊背。
皇后夤夜造访,难道只为问这荒唐一问?
普天之下,谁敢在自己家中谋害当朝国母?
这问题愚蠢至极。
然而,他必须认真作答。
“娘娘,臣不想。”
他沉声道。
武媚娘笑了。
托腮的手放下,目光却依旧牢牢锁住上官仪,异常认真地说道:
“可你想让皇上废后。废了我,无异于将我置于死地。”
上官仪被迫迎上她的视线。
如此近距离地与武媚娘对视,还是头一遭。
那双眼中,探究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期许交织着。
上官仪的心,竟如擂鼓般狂跳起来。
纵是已近含饴弄孙之年,
此刻面对武媚娘,
他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心中泛起难以言说的怜惜。
他不愿见她死。
上官仪垂下眼帘,声音艰涩:“只要娘娘……不再涉足朝政,那……”
武媚娘神色未变,径直打断:“上官,撇开我是女子这一节不论。
我批阅奏章、协理国事这些年,与你,也算得上旧识故交了吧?”
她日日高踞御座,俯瞰群臣。
上官仪眼中那份男人对女人的痴迷与恋慕,她怎会读不懂?
内心对此自是深恶痛绝——她是李治的,岂容他人肖想?
然而此刻,她不得不利用这份妄念,来扼杀他废后之议。
这念头令武媚娘胸中戾气翻涌,对权力与自身处境的不满达到顶点——她必须站得更高!
高到足以让这些仅凭唇舌指点江山的男人,尽数匍匐在她脚下,听凭驱使!
上官仪沉默。
只因她是女子,这一点,便注定他们永无“故交”可言。
武媚娘继续追问,声音放得更轻,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就因为我是女子,我的才智谋略,便不能报效朝廷?不能治理国家?不能……与你共商国是?”
最后一句,轻若耳语,却在上官仪心湖投下巨石。
他的心跳骤然停滞。
他无法否认武媚娘的治世之才。
若这份睿智属于皇帝,那便是完美无缺。
可偏偏……执掌它的是皇后,一名女子。
只是,上官仪的心思已悄然松动。
短短半刻钟,他那废后的决心,竟已不如先前那般坚如磐石。
他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娘娘,国事自有臣等,定当竭尽全力辅佐皇上。
娘娘只需为陛下打理好后宫,闲暇时赏花弄玉,安享尊荣便是。”
武媚娘压下心头怒火,依旧轻声细语:“上官,我是男是女,当真如此重要?”
“是!”
上官仪答得斩钉截铁。
这是他做为男人,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里,流淌在血脉中、沉淀了数千年,权压在女人之上的天道!
权柄自当握于男子之手。
武媚娘眼中雄心未减分毫,
又问:“难道,比这江山社稷、比天下黎民苍生……还要紧?”
这自然无法相比。
上官仪再次语塞。
第237章 上官
武媚娘的话语,已如楔子敲进他固守的信念。
他面上的犹豫,尽数落入武媚娘眼中。
她心知火候已到。
只需一个台阶,这位老臣便会走下他固守的堤岸。
于是,武媚娘凝视着上官仪,声音放得极尽柔和:
“上官,你当真……愿见我困守深宫,日日与妃嫔争风吃醋,
为那些情爱琐事尔虞我诈,却对宫墙之外的生灵涂炭……袖手旁观吗?”
上官仪仍垂首不语。
武媚娘无从窥探他此刻心思,霍然起身,
声音陡然转厉:“上官,抬起头来,看着我!”
上官仪依言抬首,目光触及武媚娘那惊世绝艳的容颜。
她的眼眸深处,失望与期冀交织翻涌,复杂难辨。
上官仪看懂了。
心脏在胸腔中狂擂,有个有声音在呐喊:
快回应她!莫负其望!
若眼前这位曾展露峥嵘的女子,
当真沦为她口中那等只知争宠夺爱的庸脂俗粉,
上官仪亦觉暴殄天物。
他凝视着武媚娘,终是妥协,沉声道:
“娘娘,还是……做回这样的娘娘吧。”
此言一出,武媚娘便知此行目的已达。
她展颜一笑,风华绝代:“上官大人君子一诺,本宫……记下了。”
一声“本宫”,昭示身份已复归皇后,
此刻,她与上官仪,唯余君臣之分。
上官仪既已决意不废后,自无反悔之理,
遂应道:“娘娘但记无妨。”
此时,王福来适时提醒:“娘娘,时辰不早了。”
武媚娘颔首:“上官大人,本宫先行回宫,不必相送。”
言罢,转身步出厅堂。
上官仪凝望着她即将融入夜色的背影,忍不住脱口唤道:“娘娘!”
武媚娘驻足回眸。
夜色朦胧中,那惊鸿一瞥的容颜,
令上官仪心旌摇曳,沉醉难言:“您……真美!”
武媚娘眸光流转,问道:“上官大人此言,可是由衷?”
上官仪见她并未动怒,胆气稍壮,
笃定道:“是!”
武媚娘莞尔,清越的声音穿透夜色:
“美色终有凋零日!然本宫之智谋才略,当与大唐江山,共传千秋万代!”
语毕,再不回首,决然离去。
大唐的千秋万代?
上官仪深以为然,望着武媚娘远去的身影,
觉得她虽然娇媚,体内却蕴含着无比强大且震撼人心的力量。
上官仪不禁拊掌大笑。
翌日早朝。
金銮殿上,半月以来,首次再无一人提及废后之事。
李治端坐龙椅,面无表情。
十二旒白玉珠串垂落,遮住了帝王的目光,
令人无从窥探冕旒之后,那双眼中翻涌着怎样的情绪。
御座之侧,武媚娘神情端肃,威仪天成。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的群臣,最终落在了上官仪身上。
那视线在他身上略作停留,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掠过她眼底。
这微妙的赞许,让上官仪清晰地感知到了皇后此刻的欣悦。
上官仪虽垂首恭立,却能感知到皇后此时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发顶。
昨夜那个卸下威严、流露娇憨甚至无助的武媚娘,
与眼前这位高高在上、掌控朝堂的皇后,截然如同两人。
第238章 背叛
这巨大的反差,此刻在上官仪心中,却酿成了一种隐秘的甘甜,
那是独属于他与武媚娘之间的小秘密。
思及此,上官仪的心情也如拨云见日,变得极好。
只是,眼前的美好实在太短暂了,
废后的折子,终究还是如附骨之蛆,悄无声息地堆叠在了李治的龙案之上。
纵有前日早朝的平静,那些被压下的暗流,还是汇成了这无法忽视的奏疏。
李治枯坐御书房,指尖划过冰冷的奏疏封皮。
冕旒的珠帘在他眼前晃动,映着窗外沉沉的天色,也映着他心底不易察觉的厌倦。
朝臣的谏言,皇后的强势,太子的年幼,
桩桩件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废后之议,他身在其中,被无数双手推搡着,身不由己。
“召上官仪。”
他的声音低沉,即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此时他也觉得身心疲惫。
上官仪步履匆匆而来,心中尚存着前夜隐秘的甘甜与昨日朝堂上皇后那赞许一瞥带来的余温。
他躬身行礼:“臣,参见皇上。”
李治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奏疏上,一字一句让他头疼不已。
“上官仪,废后一事,朝议汹汹。朕……意已决。””
李治沉声开口,每一个字都直击上官仪的心,
重若千钧,压的上官仪的身体无法直立。
他后背发凉,
他才答应了武媚娘不提废后,现在皇帝找他来,
难道是要他?
上官仪心头猛地一沉,那点隐秘的甘甜瞬间化作冰冷的铁水,灌入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珠帘后模糊的天颜。
“你,”李治的声音没有波澜,“即刻替朕,起草废后诏书。”
“皇!皇上!”
上官仪声音有些发抖,整个人匍匐在地,
“皇后娘娘她……”
“朕意已决。”
李治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你是朕的股肱之臣,亦是饱学之士,当知如何措辞,去吧。”
他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上官仪僵在原地。
前夜的娇憨清雅,昨日的威严赞许,与眼前这冰冷的旨意,在他脑中激烈碰撞,几乎要将他的神智撕裂。
他不敢抗旨,更无法理解这骤然的转变。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心里更紧张的是,如果武媚娘知道废后的圣旨是自己起草的,
她将会有多失望?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干涩的:“臣……遵旨。”
他踉跄着起身,用尽浑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双腿支撑身体,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开明黄的诏书。
提笔的手抖得厉害,浓黑的墨汁滴落在圣旨上,晕开一片污迹,如同他此刻混乱污糟的心境。
他强迫自己落笔,每一个字都写得异常艰难,
他不是在书写诏书,而是在亲手挖掘武媚娘的坟墓。
他想起武媚娘那天晚上语带幽怨的话:废了我,如同置我于死地。
那样娇媚的一朵花,
始终还是要被踩在泥泞里。
此“废黜武氏皇后之位”几个字,
更是重逾千斤,每一笔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寒意和背叛的刺痛。
第239章 诏书
蓬莱宫,
王延年几乎是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惊惶的哭腔:“娘娘!娘娘!大事不好!皇上……皇上在御书房召见了上官大人,命他……命他起草废后诏书了!”
武媚娘正在批阅一份奏折,闻言,手中朱笔断成两截!
殷红的朱砂溅在雪白的纸笺上,如同淋漓的鲜血。
殿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她轻轻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骤然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风暴里,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是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的剧痛,
是滔天的怒火,更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戾在胸口燃烧!
前夜的“坦诚”,昨日的“赞许”,那些“独属的秘密”,那些动摇的眼神……此刻都化作了最恶毒的嘲讽!
上官仪!他竟敢!
他竟敢如此欺骗她,愚弄她!
在她面前做戏,让她以为他已被说服,让她放松警惕,
转头却亲手执笔,要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好……好一个上官仪!”
武媚娘的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与烈火。
她站起身,宽大的凤袍袖摆带翻了案上的茶盏,碎裂声刺耳惊心。
她甚至没有看一眼,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含凉殿跪倒一片,无人敢出声。
武媚娘美艳的凤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那本宫就去御书房看看!”
御书房内。
上官仪额上冷汗涔涔,废后诏书已近尾声。
他几乎能感受到身后龙椅上那道目光的沉重,以及这诏书一旦完成,将掀起的腥风血雨。
就在他颤抖着准备写下最后一个字时——
“砰!”
御书房厚重的门被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一道艳丽而暴怒的身影席卷而入。
武媚娘站在门口,凤目含煞,目光如利刃般直刺书案后的上官仪,以及龙椅上惊愕起身的李治!
她的视线瞬间锁定了上官仪手中那支尚未放下的笔,以及他面前那卷刺目的明黄!
“上官仪——!”
武媚娘的声音并不大,但透露出来的怨怼直冲云霄。
吓的上官仪差点扔掉手中的毛笔。
多年官场,他尚们维持表面的平静,
但此刻颤抖的双手出卖了他的内心。
面对武媚娘,愧疚比恐惧更多。
武媚娘一步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像踏在李治和上官仪的心上。
李治垂眸,甚至不敢看武媚娘的眼睛。
武媚娘也不去看李治,目光死死钉在上官仪惨白如纸的脸上,声音冰冷彻骨,字字诛心:
“你竟敢执此毒笔,行此绝杀之事!你当本宫……是那三岁孩童,任你戏耍愚弄吗?!”
武媚娘此时对于前夜的事情觉得恶心至极,
更觉得上官仪恶心。
她利用自己的美艳向上官仪示好,而上官仪竟然转头出卖她。
她转向龙椅上的李治,眼中的失望让人心痛,
更有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楚:
“皇上要废后?是媚娘哪里做的不好?你大可直接向媚娘言明,
何必纵容此等反复无常、两面三刀的小人,执笔废黜媚娘?”
第240章 李治
李治被武媚娘这声直呼其名的“李治”惊得心神俱震,前所未有的慌乱攫住了他。
“媚娘,朕……”
他语无伦次,急切地想解释。
武媚娘却未看他,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滚过她冰冷而紧绷的脸颊,砸落在御书房光洁的金砖地上。
“李治。”
这二字,冰冷如铁,清晰无比地在死寂的御书房内响起。
这是她第一次,在臣子面前,如此直呼当朝天子名讳!
李治的心脏猛然缩紧,窒息的慌乱席卷全身。
他慌忙起身,踉跄着上前,想要将武媚娘拥入怀中,给予些许安慰。
武媚娘身形一偏,冷冷躲开了他的触碰。
她抬眸,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落寞与凄凉,声音喑哑:“你眼中……可还有半点夫妻情分?”
李治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所有辩解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难堪的沉默。
死寂,沉甸甸地笼罩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官仪手中那支饱蘸墨汁的笔终于脱力坠落,
“啪嗒”在青砖地上溅开一片刺目的墨污,如同他此刻污糟的命运。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恐怕已经到了尽头。
武媚娘的目光转向李治,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再无半分掩饰——是锥心的失望,是彻骨的冰寒。
她不再看他,径直走到御案前,一把抓起那份墨迹未干的废后诏书。
看也未看,她手臂一挥,明黄的绢帛被精准地投入一旁取暖的火盆之中!
“呼——!”
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圣旨,金黄的锦缎瞬间焦黑蜷曲,
墨字在火光中扭曲湮灭,化作缕缕青烟,最终只余一盆灰烬。
上官仪浑身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稍动。
武媚娘缓缓转身,目光再次锁定李治,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李治,诏书,我烧了。”
她顿了顿,眼中燃着决绝的火,
“你若当真无情,此刻!便当着我的面,亲手执笔!写出你要废后的理由!一条条,一件件,写个清楚明白!”
她的语气陡然转为极致的哀怨与控诉,一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
“若果真我德不配位,你废我……我无话可说……”
她抚摸着腹部,声音带着泣血的颤抖,
“只是可怜了我的安宁……她好不容易重新投胎到我这腹中……却要面临……她的父皇……已然厌弃了她的母亲!安宁我儿……你真是……命苦啊!”
“没有!媚娘!朕没有厌弃你!从来没有!”
李治如梦初醒,急声辩白,脸上血色尽褪。
武媚娘怀孕的消息如同惊雷,将他劈得六神无主,
那份废后的心思,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皇嗣”冲击得七零八落。
尤为关键的是,武媚娘提及腹中胎儿时,那份笃定是安宁重归人世的转世投胎——带着一种近乎神启般的信念。
这声“安宁”,瞬间在李治心底激起千层涟漪。
过往的甜蜜汹涌而至:他与媚娘初为人父母的喜悦,
共同为襁褓中的安宁虔诚祈祷的场景,
是媚娘数次生产时在鬼门关挣扎的惨白面容,
是产房里浓重的血腥气,
是是失去安宁时那撕心裂肺的悲痛!
是武媚娘无数次佛前祈祷!
第241章 虚与
方才那份冰冷的“废后”决心,此刻在妻子哀绝的控诉、在亡女“转世”的奇迹、在那些刻骨铭心的共同伤痛面前,渐渐消退。
废黜皇后?
此时显得无比荒谬。
武媚娘指尖拭去脸颊的泪滴,眸底残存的失望尚未褪尽,声线却已悄然转作温软。
她必须这般收敛锋芒——唯有让李治感知到她的脆弱,他才会带着爱意与愧疚近身抚慰,
而她也才能借由这柔情攻势,一步步实现既定的图谋。
果然,李治缓步走近,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媚娘,朕从无废后之心,只是...\"
他的话音未落,便被武媚娘的指尖覆住唇瓣。
她抬眼望他,语气对李治的信任丝毫未减:
\"臣妾都懂,定是朝中宵小在暗中作梗,他们嫉妒皇上对臣妾的恩宠,更见不得臣妾为皇上分忧。
这些委屈,皇上不必言说,臣妾心里透亮。\"
说着,她顺势将面颊埋进他的胸膛,长睫轻颤间,又一滴泪滚落。
当她的指尖攥紧李治衣襟的刹那,心中对他的信任已如碎裂的琉璃。
无论最终废后与否,
李治起了这样的心思,就是将她置于刀山火海,让她万劫不复。
这样的李治,不配再让她交付真心和真诚。
她一面虚与委蛇地环住他的腰肢,一面在心底冷冽盘算——跪在不远处的上官仪,绝无可能活到新春。
此刻俯身在地的上官仪,亦深知自己已触怒武媚娘。
纵然废后诏书乃奉皇命而拟,武媚娘睚眦必报的性子,断不会留他性命。
李治忽然想起跪在一旁的上官仪,忙想解释清楚此事原委:
\"媚娘,今日有朝臣呈递废后奏折...\"
他示意王福来将奏折呈上,本想让她看清主谋是谁。
武媚娘却对这等污言秽语厌恶至极,她早已认定是上官仪从中作梗,
扬手将奏折掷入燃着火炭的铜炉,声音冷若冰霜:
\"皇上,这般腌臜东西,臣妾看一眼都嫌脏。至于写奏折的人...\"
她目光如刀,狠狠剜向上官仪的头顶,
\"臣妾更是连看都不愿看。\"
若不是李治在场,上官仪定会挣扎着辩解——那奏折并非他首倡,拟诏更是君命难违。
可如今,他只能伏在冰冷的地面上,静待命运的裁决。
“皇上,臣妾有些乏了,可愿陪臣妾回宫歇息片刻?”
武媚娘的指尖轻轻覆上小腹,那里正孕育着她与李治的第六个孩子。
胎儿已近四个月大,为了不影响处理朝政,
更为了不给那些嘴皮子利索的朝臣机利用她怀孕的事情让她退出朝堂,
她一直没有对外宣布这个喜讯。
果然她的决定是对的,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肯消停。
若不是今日废后诏书的事情,她连李治都还要再瞒些时日。
吴太医诊脉后大致推断是位公主,她暗自感慨,
定是此前在佛祖面前的虔诚祈愿有了回应——
佛祖怜惜早夭的安宁公主,悲悯她们母女的缘分,
才让安宁得以投胎转世,再次来到她的身边。
第242章 委蛇
李治此刻自然不会拒绝她的请求,温柔颔首间,
还不忘对上官仪吩咐道:“上官仪,你且退下吧。”
这道退令并未让上官仪感到如释重负,
心中反被命不久矣的惶恐紧紧占据,只能沉声应道:
“臣,告退。”
是夜,含凉殿烛火摇曳。
武媚娘端坐案前,亲自执笔,
王延年为她展纸研墨。
武媚娘要写给的人,是已被废为庶民、囚禁于黔州李承乾故宅的李忠。
信笺之上究竟写了什么,唯有她自己知晓。
内容似乎并不冗长,不过寥寥数语,她很快便搁下笔。
将信纸仔细叠好,封入信封,武媚娘将其递给侍立一旁的王延年:
“你亲自去一趟黔州,务必将信亲手交到李忠手中,守着他看完,之后,你要保证毁灭证据。”
“是,娘娘。”
王延年躬身接过,谨慎收好。
武媚娘扶着白月与黄羽的手缓缓起身,复又吩咐道:
“今晚就出发,不过现在,先请你干爹过来一趟。本宫有要紧事同他商议。”
年近花甲的王福来,虽鬓发染霜,身子骨却还硬朗。
听闻皇后召见,他一路小跑赶至含凉殿。
“奴才叩见皇后娘娘。”
王福来恭敬行礼。
武媚娘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语气温和得如同对待家中长辈:
“王公公不必多礼,快请起。”
贵为皇后却依然如此亲近礼遇,王福来心中暖流涌动,只觉得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而武媚娘接下来的话,更让他坚定了这份心。
黄羽搬来一只绣墩。
“王公公,坐下说话。”
王福来依言坐下,只虚坐了凳沿三分之一,腰背微躬。
他心中猜测,皇后深夜急召,所言之事,恐是刀尖舔血、关乎身家性命。
然他年逾花甲,此生得蒙武媚娘多年照拂与敬重,早已心满意足,无憾此生。
纵是为武媚娘赴死,亦绝无怨怼。
武媚娘含笑望着他,目光中交织着深深的不舍与对长者的敬重依赖。
“王公公,今日之事,多亏了你。”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
“若非你及时遣人示警,我这一生,恐将就此断送,再无翻身之日。”
此言非虚。
她已非青春年少,更习惯了这九天之上的尊荣。
一旦被废,打入冷宫,此生便如枯井沉石,再无复起之望。
若非王福来当机立断通知王延年,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的王福来,尚未完全意识到自己所为,
乃是足以令皇帝李治砍下他头颅的滔天大罪。
“娘娘言重了。”
他低声应道。
话虽如此,他冷静下来以后岂会不知这是死罪?
只是在他心中,武媚娘的安危荣辱高于一切,故而一时未能深想其后果。
但武媚娘早已洞若观火。
御书房内,她将李治一并带走,正是为了争取时间,不让他立刻处置王福来。
然而,李治总有回过神来的一刻。
届时若他执意问罪,武媚娘身怀六甲,行动不便,未必能及时赶到救下王福来。
她必须为这位忠仆铺好后路。
“王公公,”
武媚娘话锋一转,带着追忆的暖意,
“你那座备下多年的养老宅子……算来已有二十余载了吧?”
第243章 传家
王福来微微一怔,思绪瞬间被拉回二十多年前——那时,
武媚娘初入宫闱,正得先帝李世民盛宠。
“娘娘竟还记得……”
他声音微颤,身子躬得更低。
武媚娘轻轻一笑,一如当年那个明艳爽快的少女:
“我怎么会忘记呢?当年说过要去贺你乔迁之喜的。只是如今……”
她语带遗憾,
“恐怕不能亲至,喝你这杯喜酒了。”
当朝皇后亲临贺喜?
这世间,除了武家本宗,恐怕无人敢承此恩典。
王福来自是连想都不敢想。
他,只是一个太监啊!
可是武媚娘说的情真意切,
让他心里格外的感动。
此时已然红了眼眶。
武媚娘抬手示意。
白月立刻躬身捧出一个蒙着锦缎的托盘。
武媚娘亲手将其递向王福来:
“王公公,这些,是我给你的乔迁贺礼。”
王福来慌忙离座,跪倒在地:
“奴才万万不敢当!
娘娘当年赏赐的玉镯,奴才一直珍藏着,
是要当作传家之宝传下去的呢!”
武媚娘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依稀可见当年天真:
“王公公快起来,坐下说话。”
待王福来重新坐定,她再次将托盘推至他面前,语气真挚而郑重:
“收下吧。你对媚娘的恩情,媚娘此生必当……好好报答。”
有恩,便要在今生报偿。
说什么来世做牛做马的话?
她武媚娘,绝不会辜负今生待她好的人。
武媚娘的神情言语已再明白不过。
王福来心中雪亮,迟疑问道:“娘娘是怕……皇上日后追究?”
“王公公,”
武媚娘凝视着他的双眼,
那双苍老的眼中此刻盛满了感激与慈爱,
“陛下此刻心神未定,一时未及深究。待他回过神来……”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无奈与忧虑,
“只怕我能护你一时周全,却难保你一世平安。”
王福来在深宫沉浮数十载,侍奉过两代帝王,武媚娘的弦外之音,他早已了然于心。
“奴才……叩谢娘娘天恩!”
他声音哽咽,又要离座下拜。
武媚娘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胳膊,温言道:
“王公公,你我之间,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她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王延年,语气转为郑重:
“王延年,王公公是本宫最敬重的长辈。
你须谨记,定要替本宫……好生侍奉,养老送终。”
王延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斩钉截铁:
“娘娘放心!孝敬父亲,是奴才身为儿子的分内之事,万死不辞!”
王福来看着义子,眼中满是欣慰。
再得娘娘亲口嘱托,他此生足矣,再无后顾之忧。
武媚娘看着王延年,又添一重恩典:
“你也到了该为家族计议的年纪。本宫准你,”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
“收养几个伶俐的男孩,好生教养,为你王家开枝散叶,也替王公公……延续香火。”
这对一个宦官而言,简直是直击灵魂深处的恩典!
代表着他的义子不需要从太监里挑选。
可以是民间康健的男孩。
王延年激动得浑身微颤,重重磕头:
“奴才……奴才叩谢娘娘再造之恩!”
第244章 欺她
武媚娘莞尔,目光转向王福来,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王公公,到时你那些孙儿绕膝,你的传家宝不知道够不够分呀。”
王福来望着白月手中沉甸甸的托盘,眉眼间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连连点头:“够的,够的!娘娘恩赐如山,便是十个孙儿也分得过来!”
欢快的时光过去,
武媚娘的语气陡然转悲,带着对王福来的歉意:
“王公公,恐怕……还要委屈你一二。”
能保全性命,皮肉之苦、流离之罪皆不足道,
区区“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这对王福来而言,已是天大的幸事与最轻的代价。
他感激涕零,声音发颤:
“奴才不委屈!娘娘的恩德,奴才此生难报万一,唯愿娘娘凤体康泰,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年事已高,“报答”二字,已是奢望。
正是这份清醒,更刺痛了武媚娘的心。
王福来今日之祸,根源在她!
如果不是为了她,
王福来不会犯下这杀头之罪。
她贵为皇后,非但不能赐他荣耀安享晚年,反倒要让他受“委屈”才能苟全性命!
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看似煊赫的尊位,竟依旧如此……无能!
这个认知让她痛彻心扉。
是李治过往的信任与宠爱,让她误以为只要扳倒了长孙无忌之流,便足以高枕无忧。
可如今,像上官仪这样的人又跳出来欺负她了,
更甚至,执刀相向的,还有李治本人!
李治欺她,她当如何?
继续隐忍?!
这一刻,权力的本质从未如此清晰地烙印在武媚娘心头——
它不再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是赖以存续、不容侵犯的基石!
她必须掌握绝对的权力,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是所有人,
唯有如此,才无人能再欺她、辱她、让她连一个忠心老仆都护不住!
这极致的屈辱与无能感,瞬间点燃了冲天的怒火,直指罪魁祸首——
上官仪!
这个老匹夫!
她必要他死!
她要让这满朝朱紫都看清楚,胆敢对她武媚娘心生歹念,胆敢戏弄欺辱于她——
下场都只有死!
武媚娘的情绪陡然变得暴戾。
殿内空气凝固,众人噤若寒蝉。
除了王福来,无人敢在此时触其锋芒。
王福来强抑心惊,低声劝慰:“娘娘息怒……凤体为重!您如今身怀龙嗣,万不可大动肝火啊!”
武媚娘的手下意识地覆上小腹,感受着胎儿的心跳,勉强压下翻腾的杀意:“……我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恢复清明,看向王福来:“正事要紧。王公公,委屈你了——”
话音未落!
武媚娘狠狠将面前案几上的所有物件——笔墨纸砚、杯盏果碟——尽数扫落在地!
“哗啦——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
她厉声咆哮,凤目含煞!
众人跪倒一片:“娘娘息怒!奴才告退!奴才告退!”
翌日清晨,
王福来不慎得罪皇后,昨夜被重责数十大板,奄奄一息,连夜被逐出宫门的消息,
朝野尽知!
第245章 陌生
弹劾皇后的奏疏堆积如山。
矛头直指她嚣张跋扈,竟敢随意打杀君王身边的大太监——
还是侍奉过两代帝王的王福来!
一时间,王福来被塑造成皇家忠仆的典范,
晚年凄凉,引得满朝同情。
消息传到王福来的宅邸时,他正由仆从伺候着。
听闻朝中为他鸣不平,他眼眶微湿,望向皇宫方向,
喃喃低语:“委屈?我何曾受过半分委屈?
倒是皇后娘娘……才是真正受了天大的委屈啊!”
面子里子,武媚娘都替他挣足了,他心中唯有感激。
---
李治脚步虚浮地踏进殿内时,武媚娘正对着一份奏折冷笑。
眼神里淬着的冰棱般的傲然与蔑视,李治浑浊的视线已然辨不分明。
他的身体,确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媚娘。”
他唤道,声音里毫无往日的亲昵。
他本是来要处置王福来的。
只是没有料到,武媚娘竟先发制人,快他一步处置了王福来!
更令他郁结的是,观今日朝堂风向,都是为王福来不平的,他日后竟再难寻隙追究王福来了!
一股憋闷之气堵在李治胸口。
他心中,确乎是有些埋怨武媚娘的。
武媚娘敏锐地感知到了李治情绪里的怨怼。
“啪!”
她将手中的奏折掼在地上,凤目含煞,直刺向李治:
“怎么?皇上也是来兴师问罪于臣妾,和他们一样,是来替王福来……讨说法的?”
李治的确想质问,却非外臣揣测的缘由。
他心中翻腾着难以言喻的滋味,最终只化作一抹勉强的笑意,
问道:“媚娘,王福来……究竟如何触怒了你?
他侍奉父皇与朕多年,一向尽心竭力,也算恪尽职守。
你骤然处置他,朝议汹汹,朕总得给群臣一个交代。”
武媚娘闻言,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讽刺,莲步轻移,靠至李治身侧:
“皇上所言甚是。
只是王福来年岁渐长,在臣妾面前,倒摆起老资历的谱来。
他仗着伺候过皇上,便不将臣妾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她话音微顿,眸光如刃,扫过李治愈发苍白的脸,
“还是说……他这般轻视臣妾,竟是得了皇上的授意?”
这罪名李治岂敢沾身?
“怎么会?!朕一向爱重媚娘,岂会轻视于你?”
“臣妾也是这般想的。”
武媚娘从善如流,语气一转,
“所以那老——”
她本欲说“老东西”,
却觉得此等难听之言不该加诸在王福来身上,
及时改口:“……那老仆对臣妾不敬,臣妾只惩他一人。
念在他伺候皇上还算得力的份上,不过赏了几板子,逐出宫门罢了。”
她忽而握住李治冰凉的手,指节用力,声音轻柔却带着锋芒:
“至于朝中议论……皇上,这不过是天家处置一个家奴的内务。
臣妾身为后宫之主,难道处置个奴才,还要向朝臣们一一报备不成?”
李治喉头滚动,想抽回手,却觉腕上绵软无力。
武媚娘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冰冷的皮肤,温和语调下裹挟的尖锐力量,让他心头一悸。
恍惚间,他忆起年少时太极宫初见的武媚娘,那双眼睛也曾这般明亮,
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让他感到遥远而……陌生。
“朕……朕自然信你。”
第246章 公子
李治艰难开口,目光落在武媚娘发髻间那支他亲赐的、熠熠生辉的金步摇上,
光芒此刻竟刺得他眼眶发酸,
“只是……往后行事,还是该先知会朕一声。”
武媚娘忽而低笑,俯身时鬓边青丝拂过李治的脸颊:
“皇上教训得是。
只是臣妾想着,皇上龙体欠安,
这等琐碎烦忧,能替皇上分忧一二,也是臣妾的本分。”
她直起身,随手拾起地上散落的一本奏折,
垂眸间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流,语气已恢复如常的温婉:
“天色不早了,皇上该服药歇息了。臣妾命人把药端来。”
宫灯昏黄的光晕下,武媚娘的面容半明半暗,难以捉摸。
李治搓揉着酸涩的眼眶,疲惫地点了点头。
他侧身躺倒在软榻上,抬起手臂,以手背覆住额头,顺势也遮挡了视线,掩藏起所有情绪。
他是皇帝!
竟沦落到要在武媚娘面前……藏匿自己的心思?
这念头令他心头一阵烦恶。
然而,那只挡在额前的手,终究没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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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
一辆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停在了上官仪府邸紧闭的大门前。
一名身着粗布麻衣的男子——正是废太子李忠的近侍陈云——自车上下来,上前叩响了门环。
书房内,烛火摇曳。
上官仪正独自凝望着壁上悬挂的一幅女子画像。
画中人凤仪天成,正是武媚娘。
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欲诉,
却又明白,高踞于碧玉台阶之上的皇后,再不会听他分毫。
“老爷……”
管家在门外小心翼翼地通报。
“何事?”
思绪被打断,上官仪心头一阵烦躁。
管家不敢高声:“老爷,容奴才进来回禀?”
见他如此谨慎,上官仪心知有异。
他迅速取下画像收好,沉声道:“进来。”
管家蹑足而入,依旧压低嗓音:“老爷,庶人李忠的近侍陈云求见。”
上官仪眉头一皱,断然道:“不见!”
管家面露难色:“老爷,人……已在客厅候着了。”
“混账!”上官仪愠怒,“谁准你放他进来的?!”
管家吓得一颤,慌忙解释:
“老爷息怒!他在门外叩门,奴才本不敢放行。
可他说……李忠虽被贬为庶人,终究是皇上的长子,血脉相连,天定难改!
奴才若轻视于他,便是藐视皇家血脉,
藐视圣上,乃是杀头的大罪!
况且,他在大门口久站,引人注目终是不妥……奴才……奴才这才斗胆让他进府等候。”
“藐视皇家血脉”这顶大帽子,上官仪自然担待不起。
他脸色阴沉,沉默片刻,冷声道:“带他来书房见我。”
片刻后,管家带着人进门,
陈云侧身让开,其身后戴帷帽的青年抬手摘下帽檐,
露出面容:“上官大人。”
李忠的样貌并无太大变化,甚至被贬黜后,眉宇间反添了几分自在疏朗,
武媚娘虽将他远放,生活用度上倒未曾苛待。
这段远离权力旋涡的时光,竟成了他一生中最是闲适的岁月。
上官仪望着眼前曾受自己教导的故太子,心中百感交集。
只是这称呼……着实尴尬。
踌躇片刻,他选了个折中之法:“公子……请坐。”
第247章 抉择
李忠浑不在意。
他此行目的,从踏入上官府大门那一刻便已达成。
他依言落座,姿态随意。
上官仪示意下人奉茶,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公子近来……一切可好?”
李忠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平淡无波:
“一切皆好,劳大人挂念。”
“公子此来……”
上官仪试探着,目光紧锁李忠,
“可是有事吩咐?”
李忠并未直接作答,只抬眼淡淡瞥了侍一旁的陈云一眼。
陈云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上官大人,公子此来,是欲请大人一同……共襄大业!”
“哐当——!”
上官仪手中的茶盏应声脱手,滚烫的茶水泼溅一地,瓷片碎裂声刺耳惊心!
大业?
皇上还好好活着,
这是谋逆,这是造反!
“住口!”
上官仪脸色剧变,厉声呵斥陈云,
目光却倏然刺向端坐的李忠,
眼神里的难以置信,让李忠低笑。
李忠轻轻放下茶杯,
“上官大人,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没有了,唯死而已。
上官仪默然。
无路可走,死的是他一人;若行谋逆,死的是他满门。
如何抉择,他尚未老糊涂。
“公子请回吧!”
他起身,唤来管家:“替本官送客。”
李忠不再多言,扶着陈云的手站起,走向书房门。
踏出房门的刹那,他回望昔日的老师,眼神复杂,言道:
“老师,此去……该是永别了。”
上官仪背身而立,不肯回头。
李忠对着那萧索的背影,深深一揖。
礼毕,他转身快步离去。
仍是那辆不起眼的马车。
李忠的手冰凉。
陈云躬身递上暖炉:“公子,暖暖手。”
李忠接过,
“她如今只手遮天……父皇竟已全然放手于她了么?”
陈云低声:“娘娘对旁人如何,奴才不敢妄言,但她对公子尚算周到……”
“住口!”
李忠厉声打断。
他已成年,不再是那个事事仰赖陈云的小太子。
他正值盛年,而陈云日渐衰老,在他心中,陈云的见识已不足以令他仰视。
“她待我如何,本公子自有分寸。”
陈云垂首,温声应道:“是奴才多嘴。”
车帘被李忠掀起一角。
清冷的月辉下,京城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模糊、远去。
“可悲……”
他声音低沉,似是说与夜色,又似自语,
“我亦在她的威势之下,做出违心之事了。”
陈云垂首,这次,他没有回应李忠。
车内,唯余一片死寂。
翌日,御史许敬宗奏本:上官仪勾结废庶人李忠,密谋不轨。
证据,确凿。
李治自龙椅起身。
目力虽已衰微,辨不清台下上官仪的身影,他却知晓那老臣伫立何处。
上官仪的目光,只凝在珠帘之后。
他看见武媚娘脸上那惊怒交加的神情,略显浮夸,虚假得刺目。
立于丹墀之下,他能觉出珠帘后武媚娘心底的快意,丝丝缕缕,透骨生寒。
武媚娘要他死,
他从执笔写下废后两个字的时候就已清楚。
只是不知她竟然如此煞费心机。
第248章 渴望
麟德元年冬,寒风凛冽。
由许敬宗主审的“上官仪、李忠谋反案”,
以惊人的速度尘埃落定。
十二月十三,霜天肃杀。
刑场上,上官仪形容枯槁,却仍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士大夫的体面。
他浑浊的目光投向监斩的许敬宗,声音嘶哑却清晰:
“许大人,行刑在即,老夫尚有一言相托,烦请务必转达皇后娘娘。”
事关武媚娘,许敬宗神色一凛,趋步上前,微微躬身:
“上官公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上官仪仰天叹息,带着千钧重负:“烦请许大人告知娘娘……那份弹劾废后的奏疏,并非出自老夫之手。
至于诏书……”
他闭了闭眼,喉头滚动,
“亦是奉皇命。”
许敬宗审视着上官仪眼中那点残存的执拗与悲哀,
“上官公,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何益?”
上官仪阖上双目,隔绝这冰冷的世界,只余下最后一句坚持:
“许大人只需……原话带到便是。”
许敬宗直起身,恢复了一贯的疏离:
“好,下官必当一字不落,转禀娘娘。”
他挥了挥手,刽子手举起了沉重的鬼头刀。
寒光闪过,一代名臣,身首异处。
同一时刻,长安城郊,王宅。
温暖的厅堂内,炭火噼啪作响,与外界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
武媚娘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刑场上的血光与她毫无干系。
她在等一个人。
不多时,王延年引着一位风尘仆仆却难掩贵气的青年步入厅中,
正是已废为庶人的前太子李忠。
“母后!”
李忠趋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激动,深深拜下。
“忠儿,”
武媚娘脸上绽开慈爱的笑容,亲自起身将他扶起,拉着他的手细细打量,
“快起来,让母后好好看看……嗯,气色好多了,在黔州可还习惯?看着身子骨也结实了些。”
李忠笑容满面,尽力表现得亲昵自然:“劳母后挂念,儿臣一切都好。每日跟着护卫习武强身,不敢懈怠。”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武媚娘重新坐下,言辞恳切,
“母后如今身怀六甲,最是金贵,当以凤体为要。
若有吩咐,遣人转达便是,何须亲自出宫奔波?若累着了母后,我万死难辞其咎。”
武媚娘含笑听着,
她轻轻拍了拍李忠的手背:
“无妨。许久未见你,我心中实在挂念,况且……今日一别,再见不知何年何月,母后……老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
“或许待你他日归来,能见的,便只有母后的陵墓了。”
“母后!”
李忠连忙跪下,声音拔高,带着急切,
“母后切莫说此等不祥之语!母后凤体康健,福泽绵长,正值鼎盛之年,定能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千岁?
李忠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他自然不太希望武媚娘真的千岁。
武媚娘深深地看着他低垂的头顶,
她当然也知道李忠的每一句“母后”、每一个“千岁”,
都浸透了恐惧与言不由衷的虚伪。
自那个他在被窝里觳觫战栗、装病自保的寒夜起,
母子之间那点本就微薄的信任,早已碎得拼凑不起。
纵使她之后百般施恩、屡屡示好,
眼前的李忠,也再不是当初那个懵懂依赖她的孩子了。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皇权倾轧下冰冷的猜忌与无法消弭的隔阂。
这次短暂的会面很快结束。
武媚娘为李忠铺就了一条新的道路——一条远离权力漩涡、隐入尘烟的路。
“忠儿,母后为你安排好了。从此,世上再无‘李忠’。”
武媚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会有一个新的身份,一份足以安身立命的产业,在远离长安的地方,
过一种……母后未曾体验过的、肆意自由的日子。
像那闲云野鹤,也好。”
李忠闻言,眼中难以抑制近乎狂喜的光芒!
那是对生的渴望,对彻底摆脱眼前这位“母后”掌控的强烈期盼!
“儿臣……叩谢母后再造之恩!”
隐姓埋名!彻底消失!
他会在一个连武媚娘都无法触及的角落,拥有全新的名字、全新的人生。
这自由,是他此刻能想到最珍贵的赏赐。
他会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而她,将再也找不到他。
第249章 婉儿
许敬宗的密信传入含凉殿时,已是深夜。
上官仪伏诛,武媚娘心中郁结本已消解大半。
只是待她阅罢许敬宗传回的纸条,怒意骤然腾起,直冲顶门:
“老匹夫!”
她切齿低喝,
“临死还要在本宫面前惺惺作态,演你的忠臣戏码?!
机关算尽,以假意动摇欺瞒本宫一次,竟还想用这虚情假意的‘辩白’再欺本宫一次?!
本宫不会上当的!”
十二月二十。
武媚娘目光掠过御案上堆积的奏疏。
只是,再无“上官仪”之名。
她忽地抬手指向虚空,仿佛上官仪的魂灵就在眼前:
“今日是你的头七,你可是在赌?赌本宫会心软?”
良久,她语声低沉,寒意彻骨:
“本宫不会心软的,你们……何曾对本宫有过半分心软!”
有的!
虚空中,似有叹息传来。
武媚娘眼前蓦然闪过那夜私语,御书房内提笔书写的身影。
上官仪的“皇命难为”,或许……是真?
“王延年。”她唤道。
“奴才在。”王延年应声疾入,躬身待命。
“上官仪的家眷,现居何处?”武媚娘语声微沉。
“回禀娘娘,”王延年答,“上官家女眷,皆在掖庭。”
掖庭。
郑氏怀抱襁褓中的上官婉儿,形容枯槁,怔然望着屋顶。
“今日是你祖父他们的头七……不知你父亲魂魄,可会归来看看你……”
她低语,满是酸楚,
“我苦命的儿,上官家的荣华你一丝未沾,便随娘在这苦海沉沦。”
“哭什么哭!还以为自己是官家太太不成?!”
一声厉叱响起。
“就是!深更半夜,还让不让人安睡!”
“不睡就滚去洗衣裳!”
郑氏噤声。
她并未哭泣,声音亦不大,
不过是这掖庭中人,容不下她这跌落尘埃的昔日贵妇罢了。
“对不住,我们这就睡了。”
她低声告罪。
怀中上官婉儿却在此刻放声啼哭起来。
刚满月的婴孩,夜醒频繁,此刻多半是饿了。
奈何郑氏早已奶水稀薄。
婉儿吸吮不到乳汁,哭声愈发嘹亮。
“吵死人了!要哭出去哭!”
几个宫人粗暴地将郑氏推出房门。
刺骨寒风迎面扑来,郑氏冻得瑟瑟发抖,只能将怀中婉儿搂得更紧。
掖庭幽暗的宫道忽被灯火照亮。
风雪中,竟是皇后武媚娘的仪仗逶迤而来。
“哪里来的婴儿哭声?”
武媚娘蹙眉,手不自觉地抚上隆起的小腹。
腹中胎儿似被哭声惊扰,正拳打脚踢,躁动不安。
王延年早已探明,这正是他作为皇后心腹的机敏:
“回娘娘,是上官仪孙女,刚满月。”
仪仗渐近。
郑氏终于看清来人,慌忙抱着仍啼哭不止的婉儿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王延年得武媚娘示意,一声清亮唱喏:
“皇后娘娘驾到——!”
掖庭瞬间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不过片刻,雪地上已跪倒一片。
武媚娘目光落在郑氏身上。
她怀中的上官婉儿似被王延年的高唱惊住,哭声顿止。
奇妙的是,武媚娘腹中的胎儿也随之安静下来。
“将孩子抱来,本宫瞧瞧。”
武媚娘吩咐。
王延年快步上前,小心接过襁褓,奉至武媚娘面前。
小小的上官婉儿,肌肤胜雪,温软可人。
武媚娘心头蓦然一痛,忆起了早夭的安宁。
她的安宁,刚满月便离她而去,从未有过婉儿这般响亮有力的哭声。
腹中胎儿似乎感知到母亲正抱着别家孩儿,小脚丫轻轻一蹬。
武媚娘唇角微扬,露出笑意,随即又想起上官仪,
目光转向雪地中的郑氏:“她叫什么名字?”
郑氏膝行数步,棉裤已被雪水浸透,刺骨寒意如针般扎入膝盖,蔓延全身。
她强忍着战栗,声音清晰回道:
“回皇后娘娘,她叫婉儿,上官婉儿。”
第250章 指望
“婉儿?”
武媚娘看着婉儿粉嫩嫩的小脸。
指腹轻轻点着她的脸颊。
小小的婴儿脸上隐隐有些上官仪的影子。
武媚娘的心忽然一痛。
上官仪,你赢了。
本宫便为你留这一滴血脉。
她温言对郑氏说道。
“你好好教导她。教她识文断字。希望她长大以后,能像她祖父一样才华横溢,学识渊博。”
说完将婉儿递给王延年。
王延年抱着上官婉儿给到郑氏。
郑氏听到武媚娘的话已经欣喜不已。
皇后娘娘发话让她好好教导婉儿。
这等于她以后在这掖庭可以不必那么辛苦的劳作。
这些仆妇也不敢再欺辱她们母女。
“谢皇后娘娘,奴婢一定会好好教导婉儿的!”
显然武媚娘为她们母女做的还不仅仅如此。
她神色清冷,看向下面跪着的众人。
“掖庭主事是何人?”
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嬷嬷膝行而出。
“回皇后娘娘,正是奴婢。”
武媚娘语气平淡且威严。
“日后她们母女便在你管辖之内。你需好生照料。日常所需,不得克扣。待婉儿三岁启蒙,所需的笔墨纸砚,皆记在本宫账上。不可有丝毫苛待。”
那嬷嬷赶忙叩头。
“奴婢谨遵娘娘懿旨。”
郑氏抱着婉儿,也俯身叩头。
“奴婢多谢皇后娘娘!”
“王延年,摆驾回宫。”
“奴婢恭送皇后娘娘!”
武媚娘的凤驾走远。
掖庭跪伏的众人这才敢窸窸窣窣地起身。
无数道目光,此时都聚焦在抱着上官婉儿的郑氏身上。
管事嬷嬷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脸上挤出最和煦的笑容。
几步就走到郑氏面前。
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哎呀,郑娘子,快快请起!这冰天雪地的,跪久了可怎么使得?”
她一边说,一边竟亲自伸手去搀扶郑氏。
“嬷嬷……”
郑氏有些惶然无措,抱着婉儿。
管事嬷嬷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郑娘子您抱着小小姐,可得仔细脚下。快,快回屋里暖和暖和!这大冷的天,小小姐哪经得住冻!”
她一边扶着郑氏往屋里走。
一边回头对宫人吩咐。
“赶紧去把屋子里的炭火烧旺些。再去取些干净的热水和软和的点心来。”
其他围观的宫人七嘴八舌。
“郑娘子真是好福气啊!婉儿小姐一看就是有大造化的,竟能得了皇后娘娘青眼!”
“是啊是啊,瞧瞧这小模样,粉雕玉琢的。眉眼间透着股灵气,将来定是个才女呢。”
“皇后娘娘金口玉言,要亲自供婉儿小姐读书。这可真是天大的恩典呐。”
郑氏抱着婉儿。
听着耳边这些奉承讨好的话语。
心中百感交集。
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婉儿。
小脸在暖意下恢复了些红润。
这一刻,她真切感受到了皇后几句话的力量。
她们母女的处境,从今日起,彻底不同了。
管事嬷嬷将最厚实的被褥铺好。
又亲自端来温热的米汤。
“郑娘子,您先喝点暖暖身子。给小小姐也喂点。”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有皇后娘娘发话,您以后的饭菜肯定不差。过几天婉儿小姐就能有充足的奶水吃了。”
郑氏只将怀中的婉儿抱得更紧了些。
低声道。
“谢嬷嬷费心。眼下……这样就很好了。”
上官家的荣耀早已成灰烬。
唯有怀中这小小的生命。
是上官仪留在这世上——也是她的唯一指望了。
第251章 喜悦
麟德二年四月初一,辰时。
含凉殿内,椒香馥郁。
武媚娘历经数时辰的痛楚,终于成功生下来她和李治的第六个孩子。
汗水浸透云鬓,她气息微促。
白月小心翼翼地剪断脐带,以温汤细细拭净婴孩周身血污,
眼中满是喜悦,声音激动:
“恭贺皇后娘娘!天佑凤体,是一位玉雪可爱的小公主!”
武媚娘周身剧痛瞬间消散大半。
虽然吴太医早就有判断说她这胎有九成是公主,
但如瓜熟蒂落,
真的生下公主,她还是惊喜斐然。
她嘶哑的嗓音里带着喜悦:
“快……快抱来给本宫看看!”
黄羽早已备好以软烟罗衬里、织金锦为面的襁褓,
娴熟地将粉团儿一样的小人儿妥帖包裹。
白月将襁褓恭谨奉至凤榻前。
武媚娘垂眸望去。
襁褓中的小婴儿,肌肤剔透胜雪,双颊带着嫣红。
此刻正张着小嘴,闭目哇哇大哭,
声音清越洪亮,充满了勃勃生机。
让她想起了掖庭中的那个上官婉儿。
这样康健的小公主,
她如今也拥有了。
榻侧的白月含笑轻语,眼中亦含泪光:
“娘娘您听,小公主这啼声,穿云裂帛,中气十足呢!”
武媚娘听着女儿的哭声,
生产的疲惫减轻了不少。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柔嫩的面颊,一股血脉相连的暖流直抵心尖:
“安宁……果真是安宁回来了!
白月、黄羽,你们快看,
这眉眼口鼻,
与安宁当年初生时,一模一样!”
凤眸之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泪意。
刚刚初生婴儿,眉目未开,形貌多似。
安宁公主与小公主,皆承帝后精血,同源同脉,神韵肖似亦在情理之中。
白月与黄羽心中理解武媚娘此刻的心绪,
更加不会以常理去反驳她的话。
二人当即凝神屏息,凑近端详小公主玉琢般的面庞,
须臾,皆以无比笃定且虔诚的语气应和:
“娘娘圣明!奴婢们看得真切,小公主确实与当初的安宁公主相貌一样。”
白月继续说道:
“娘娘心念至诚,终于得偿所愿,
定是佛祖垂怜娘娘慈母心肠,
特降恩典,令安宁公主殿下重归凤阙,
再续母女天伦!”
白月的话,
字字皆如琼浆,注入武媚娘的心田。
她苍白的脸上焕发出惊人的光彩,她朗声下旨:
“传本宫懿旨,六宫上下,无论尊卑,咸沾恩泽,
各赐金帛,共沐天家之喜!”
殿内宫人闻旨,无不感激涕零,齐刷刷跪倒一片:
“奴婢等叩谢皇后娘娘天恩!恭贺娘娘喜得公主,凤体安康!”
武媚娘斜倚凤榻,
凝视着怀中再度沉沉睡去的娇儿,
感受着那微弱却坚定的心跳紧贴着自己。
此番生产之喜,迥异于前五胎。
彼时或有初为人母之欢,
或有诞育皇子之重,
皆不及此刻——江山在握,
宫闱靖宁,宿愿得偿,
爱女“归来”,
这诸般圆满交织于心,
汇成一股深沉浩荡的满足洪流,
让她身心愉悦。
麟德二年这桃李芳菲的四月之初,
于她而言,不仅是弄瓦之喜,
更是命运对她这位天命之母,
最丰厚的犒赏与印证。
第252章 正阳
李治在内侍的搀扶下,缓步踏入寝殿。
王福来被撵出宫后,王延年已接任大总管之职,
眼下正领着几位新选的内侍,屏声静气地候在殿外。
“皇上。”
武媚娘脸上的兴奋尚未褪尽,身子却已透出几分生产后的虚弱,
这声呼唤轻得像一缕风,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李治早已听闻喜讯——诞下一位康健的小公主。
“媚娘辛苦了。”
他快步上前,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怀中裹着的襁褓上。
“眉眼确实和安宁无二。”
李治望着那小小的脸庞,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怀念。
武媚娘的心绪却因这句话愈发欢喜,
她微微侧头,看着熟睡的女儿,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佛祖怜悯,让臣妾得偿所愿,
待公主满月,臣妾定要亲自赴感业寺焚香祝祷,
捐造鎏金佛像百尊,
重塑大雄宝殿金身,
再请高僧大德设坛讲经七七四十九日,
以谢佛祖庇佑之恩。
往后岁岁年年,
臣妾愿竭尽所能,
护持佛法,
广建伽蓝,
让佛光普照天下,
泽被万民。”
后来她临朝执政,对佛教的尊崇与日俱增,或许便是从此时埋下的根由。
“皇上,为我们的小公主取个名字吧。”
武媚娘抬眸看向李治,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李治伸出手,轻轻拂过襁褓边缘的锦缎,
指尖悬在女儿细嫩的脸颊上方,
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沉吟道:“叫安平怎么样?”
“安平?”
武媚娘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头却掠过抵触。
她怎会不知李治是想让这个名字与安宁呼应,
可“安宁”二字于早夭的长女而言,终究是个遗憾,
又怎能再用在新生的女儿身上?
“皇上,安平这个名字并不好。”
她的声音轻缓,带着执拗:
“以后臣妾喊她安平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安宁。
既然是新的生命,便该有个全新的名字才是。”
李治本就没有太过执着于取名之事,
见她如此坚持,反倒生出几分纵容之意:
“那便由媚娘来取吧。媚娘精通佛法,定能为小公主取个健康平安、一生顺遂的好名字。”
李治的话恰好合了武媚娘的心意。
她方才开口请他取名,不过是顾及他身为皇帝、身为父亲的体面,
心里却从未觉得,只有他才有资格为女儿定名。
“今日是四月初一,她出生于辰时。”
武媚娘的面容依旧带着倦色,
眼底的喜悦却像春水般漾开,
连声音都染上了暖意:
“皇上,四月又称正阳月。
小公主就叫正阳吧,
臣妾希望她的一生,
能如正阳般,
沐浴最炽烈的日光,
扎根最厚实的土地,
既不必困于深闺的方寸,
也不必屈从于俗世的羁绊,
活得磊落坦荡, 笑得明媚张扬,
一生康健无虞,一世顺遂无忧,
如春日繁花般绚烂,
似夏日骄阳般恒久,
永远被这世间的暖意包裹,
永远拥有披荆斩棘的力量。”
这名字里藏着的,是她对女儿最深沉的爱意,和最炽热的祝福。
李治自然不会扫她的兴,当即颔首笑道:“甚好,媚娘取的这个名字,朕很满意。”
说着,他俯下身,
用指腹轻轻点了点女儿小巧的鼻尖,
语气里满是为人父的温柔:
“想必,朕的小正阳也十分满意吧。”
第253章 仇恨
麟德二年十月二十八日。
皇帝李治病体沉疴,而封禅泰山之志依然坚定。
御驾亲率皇后武媚娘、太子李弘,浩荡启程。
紫金凤辇之中,武媚娘仪态万方,威仪日隆,与帝同辉。
太子李弘随侍在侧,恭谨温良。
护驾之文武百官、精锐禁军、华美仪仗,蜿蜒如巨龙,首尾绵延竟数百里不绝。
旌旗蔽日,甲胄生寒,煊赫天威震慑四野。
八方来朝,万邦咸集。
东起高丽,西极波斯,诸国使臣、酋长、商贾,
慕天朝之盛,怀敬畏之心,扈从于道。
驼铃悠扬,马蹄声碎,异域衣冠,辉映着中土风华。
旷古盛况,莫此为甚。
又恰逢海内升平,五谷丰登。
沿途州郡,粟米盈仓,绢帛山积。
黎庶箪食壶浆,跪迎圣驾,
山呼万岁之声,响遏行云。
此情此景,昭示着大唐国力臻于极盛。
武后之权柄,如日中天,与君父同掌乾坤。
贞观遗风,开元先兆,尽显于斯。
十二月初八,
感业寺。
一处偏僻破败的禅房。
贺兰敏乐屏退侍女,独自潜入。
她终于见到了被囚禁于此的母亲,韩国夫人武顺。
武顺早已不复当年荣国夫人的光彩。
形容枯槁,眼神却淬着毒火。
“母亲!”
贺兰敏乐扑到母亲膝前,泪如雨下。
十七岁的她,容颜极盛,甚至超越了武顺年轻时的艳名。
武顺颤抖的手抚上女儿倾国倾城的脸。
眼中没有重逢的喜悦。
只有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我的乐儿……你竟生得这般好……”
武顺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可你可知……你姨母……武媚娘那个毒妇!”
贺兰敏乐抬起泪眼,茫然又惊惧。
“她……她怎么了母亲?”
武顺猛地攥紧女儿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害我!她亲手将我推入这万劫不复之地!”
武顺的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
“她嫉妒!嫉妒我曾得陛下青睐!嫉妒我的乐儿比她所有的儿女都美!”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怨毒。
“她怕!怕我们母女夺走她的一切!她的宠爱!她的后位!”
贺兰敏乐手腕吃痛,心中更痛。
“母亲……姨母她……”
“住口!不许叫她姨母!”
武顺厉声打断,面目狰狞。
“她是恶魔!是披着人皮的豺狼!”
她死死盯着女儿美丽无瑕的脸。
“她用最阴毒的手段构陷我!污我清誉!将我囚在这活死人墓!”
“她连自己的亲姐姐都不放过!何其狠毒!何其无情!”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贺兰敏乐的心。
她看着母亲眼中蚀骨的恨意,浑身发冷。
“乐儿……”
武顺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温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记住!记住母亲今日的话!记住母亲这张脸!记住这感业寺的每一块砖石!”
她松开女儿的手。
缓缓从发间拔下一支磨得尖利的旧金簪。
贺兰敏乐瞳孔骤缩。
“母亲!不要!”
她失声尖叫,扑上去想抢夺。
太迟了。
武顺用尽全身力气。
将那支金簪。
狠狠地。
决绝地。
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温热的鲜血。
瞬间喷涌而出。
染红了贺兰敏乐素白的衣裙。
也染红了武顺枯槁的面容。
她倒在冰冷的地上。
气息微弱。
目光却死死锁住吓傻了的女儿。
用尽最后一丝气力。
一字一顿。
如同诅咒。
“为……我……报……仇……”
“向……武……媚……娘……”
“报……仇……”
最后一个字落下。
武顺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手。
无力地垂下。
只留下那支深深没入胸口的金簪。
和满地刺目的猩红。
贺兰敏乐呆呆地跪在原地。
脸上沾着母亲温热的血。
怀中是母亲迅速冰冷的身体。
那双美丽至极的眼眸。
从极致的惊恐。
到深不见底的茫然。
最后。
凝固成一片冰封的、淬毒的恨海。
母亲的血。
母亲的诅咒。
母亲临死前那刻骨的怨毒眼神。
像烙铁一样。
深深烫进了她的灵魂。
武媚娘。
那个她曾经敬畏甚至依赖的姨母。
那个高高在上、雍容华贵的皇后。
此刻。
在她心中。
只剩下一个名字。
仇人。
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轻轻放下母亲的尸身。
颤抖的手。
抚上母亲未瞑目的双眼。
指尖冰冷。
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母亲。”
“您放心。”
“乐儿……记下了。”
“此仇。”
“必报。”
禅房内死寂无声。
只有浓重的血腥气弥漫。
贺兰敏乐缓缓站起身。
一个以美丽为刃。
以仇恨为火的复仇计划。
在这片死寂与血腥中。
悄然滋生。
第254章 血债
荣国夫人杨氏的寝卧。
烛火摇曳,映着满室寂静的奢华。
贺兰敏乐踉跄闯入。
素衣染血,鬓发散乱。
绝美的脸庞上泪痕交错,双眸空洞如死。
“外祖母!”
她扑倒在杨氏脚下。
声音凄厉破碎。
杨氏正闭目养神,闻声惊起。
“乐儿?你……你这是怎么了?”
杨氏的声音带着不祥的颤音。
目光触及贺兰敏乐衣襟上那片刺目的暗红。
心脏猛然一缩。
贺兰敏乐抬起满是泪与血污的脸。
“母亲……母亲她……”
她哽咽着,几乎无法成言。
“顺儿?我的顺儿怎么了?!”
杨氏霍然起身,声音拔高,
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母亲……在感业寺……她……”
贺兰敏乐浑身剧烈颤抖,她故意让自己看起来狼狈不堪,
让外祖母看在她失去母亲的份上更加的疼惜她。
“她当着我的面……用金簪……刺穿了自己的心口!”
杨氏的心被刺痛,
她最心爱的女儿,
“不……不可能……”杨氏踉跄后退,老脸瞬间惨白如纸。
“血……好多血……母亲她……她说……”
贺兰敏乐泣不成声,却强撑着模仿武顺临终那怨毒的语气。
“她说……‘为我报仇!向武媚娘报仇!’”
“啊——!”
杨氏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
眼前一黑。
枯瘦的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
“外祖母!”
贺兰敏乐扑上去抱住她。
她的外祖母,现在还不能死啊!
侍女惊慌上前,掐人中,灌参汤。
良久。
杨氏幽幽转醒。
浑浊的老泪汹涌而出。
她死死抓住贺兰敏乐染血的衣袖。
“顺儿……我的顺儿啊……”哭声嘶哑绝望。
那哭声渐渐变了调。
染上了刻骨的寒意。
“武媚娘……”
杨氏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
再无半分母女情谊。
只有滔天的恨意。
“她竟敢……她竟敢逼死她的亲姐姐!”
“她这个妖孽!她早已不是我的女儿!”
杨氏枯枝般的手攥紧贺兰敏乐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乐儿,你母亲的血……不能白流!”
贺兰敏乐眼中燃烧着同样冰冷的火焰。
“外祖母,我恨!我恨透了她!”
“母亲死得好惨……她让我报仇!我一定要为母亲报仇!”
祖孙二人。
在摇曳的烛光下。
在残留的血腥气中。
被同一种名为仇恨的毒藤紧紧缠绕。
“好孩子……”
杨氏的声音如同地狱传来的低语。
“告诉外祖母,你想怎么做?”
贺兰敏乐凑近杨氏耳边。
美丽的脸庞因恨意而扭曲。
声音压得极低。
却字字淬毒。
“她最在乎什么,我们就毁掉什么。”
“她不是讨厌皇上身边有别的女人吗?
外祖母,
母亲说我的容颜比她年轻时更盛,
您说,皇上会喜欢吗?”
杨氏浑浊的眼中闪过阴狠的光芒,
她的苍老的手摸着贺兰敏乐白嫩的脸颊,
“乐儿如此美貌,哪有男人会不喜欢?”
杨氏枯槁的脸上浮现出近乎狰狞的决绝。
“外祖母帮你。”
“让皇上宠幸你,让她武媚娘知道,皇上不是她一个人的专属。
她能得的恩宠,你凭这张脸,凭你骨子里的狠劲,只会得更多。
等你成了皇上心尖上的人,再慢慢蚕食她的权势,撕碎她的骄傲。
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成了你贺兰敏乐的囊中之物。
让你母亲在天上好好看看,
那个狠毒的女人是怎么被你踩在脚下的!”
贺兰敏乐紧紧依偎着杨氏。
“外祖母,有您帮我,我们一定能成功。”
“我要让她……”
贺兰敏乐的声音冰冷刺骨。
“血债血偿。”
第255章 死讯
武顺自尽的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
已是深夜。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堆积如山的奏疏。
武媚娘端坐御案之后,眉峰微蹙,朱笔批阅,毫无倦意。
内殿深处,隐约传来皇帝李治沉疴中的微弱鼾声。
大总管王延年踉跄扑入。
面如死灰。
他重重跪伏于冰冷金砖之上。
“娘娘……”
声音艰涩,
武媚娘手中朱笔一顿。
一滴浓墨,无声晕染了奏疏。
她未抬头。
只缓缓抬眸。
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寒潭。
“何事惊惶?”
王延年额头死死抵着地面。
声音带着哭腔,几不成句:
“奴才……万死……韩国夫人……在感业寺……自……自尽了!”
武媚娘指尖的紫玉管笔,轻轻敲在砚台上。
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声响。
殿内死寂。
烛火不安地跳动。
她终于缓缓抬起头。
凤眸深处,似有惊涛掠过,瞬间又被冻结成冰。
“你说什么?”
字字如冰锥。
“本宫的姐姐……自尽?”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异常。
“回娘娘,”
王延年浑身筛糠,汗透重衣。
“是……是贺兰姑娘今夜前去探望……才……才发现夫人已……已自戕于禅房之内……”
“奴才失职……罪该万死!求娘娘赐死!”
他砰砰叩首,额上瞬间青紫一片。
他虽然只是个奴才,但也清楚武顺的死会给武媚娘带来什么后果。
武媚娘指尖微微蜷缩。
她想起武顺那刚烈又偏执的性子。
“乐儿……她亲眼所见?”
“是……姑娘她……亲眼所见夫人……遗体……”
王延年回道。
武媚娘闭了闭眼。
她可以想象,
被娇宠长大的外甥女,骤然目睹母亲惨烈死状时的惊恐与绝望。
还有明日,母亲杨氏那双淬毒的眼睛,
会对自己怎样的恶语相向。
她缓缓放下沾了墨污的奏疏。
又拿起一本新的。
动作看似平稳。
“你确实该死。”
声音冷冽,毫无波澜。
“本宫将姐姐托付于你看护,
人,竟无声无息死在了你的眼皮底下?
你非但未能察觉……”
她目光如刃,刺向地上颤抖的身影。
“竟还让乐儿目睹那等惨烈景象?”
“奴才……万死莫赎其罪!”
王延年瘫软在地,只觉灭顶之灾已然降临。
“奴才……奴才已命人……将夫人遗体……小心收殓……严令上下……禁传死状半分……”
“也……也已遣稳妥之人……护送贺兰姑娘回武府……只求……只求能稍缓姑娘惊惧……”
武媚娘翻动奏折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页。
殿内。
唯余烛芯噼啪轻爆。
死寂。
令人窒息。
她忽然低低地。
哼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
空落落。
“妥为收殓?
人已经死了,
再是妥帖……又有何用?”
她抬眸。
望向殿外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
“你既然知道万死难赎罪,
自去领三十杖。
杖毕,
滚去韩国夫人灵前,
日夜跪守,
若灵堂之上,”
她顿了顿。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再生半点风波,
你便……
不必再来见本宫。”
王延年如蒙大赦。
又似被抽去了脊骨。
涕泪横流。
“谢……谢娘娘天恩!奴才……奴才定当肝脑涂地!”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殿外。
殿门合拢。
武媚娘才缓缓,
将手中的奏折。
轻轻放下。
指尖。
不知何时已用力至泛白。
她静静地。
望着那空荡荡的殿门。
目光幽深难测。
良久。
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溢出唇畔。
消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内殿的锦帘。
被一只枯瘦的手微微掀开一角。
李治沙哑疲惫的声音。
带着浓浓睡意传来。
“媚娘……夜深了……何事喧扰……”
武媚娘倏然回神。
面上所有情绪瞬间敛去。
恢复成一贯的雍容沉静。
她侧首。
对着帘内。
声音温婉如常。
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
“陛下安心歇息。”
“无事。”
她瞥了一眼案上堆积的奏疏。
她重新提起朱笔。
笔尖悬在摊开的奏疏之上。
凝滞半空。
那未干的墨迹。
如同她此刻。
难以落定的心绪。
次日清晨,霜寒未退。
杨氏携贺兰敏乐,已直入宫闱。
武媚娘此刻还在上朝,
未及相见。
黄羽、白月二嬷嬷。
于偏殿小心侍奉。
杨氏端坐锦凳,背脊挺直如松。
一张老脸阴沉似水。
布满刻骨的恨意与哀恸。
不发一言,周身散发的寒气,
几乎将殿内暖炉的热力都驱散。
贺兰敏乐垂首立于她身侧。
面色苍白如纸。
双目红肿。
眼神却空洞。
白月与黄羽一看二人这样子,
便知道是为了武顺的死而来。
只能垂手恭立一旁,
大气不敢出。
第256章 毒妇
武媚娘一下朝,就听到宫女禀报杨氏入宫了。
她很了解杨氏,
自然早就猜到她今早会进宫。
若不是昨夜宫门早已落锁,
杨氏会连夜进宫来找她算账。
她表面毫无异样,
扶着李治温声说道:“臣妾的母亲今日进宫了,皇上先回甘露殿歇息,
臣妾晚点再过来。”
李治知她们母女关系不太和谐,
也不想掺和进去,点点头,扶着内侍的手离开。
武媚娘扶着宫女的手进入殿门。
杨氏端坐如磐石,
枯槁的手紧攥着拐杖,
浑浊的双眼在触及武媚娘身影的刹那,
爆发出淬毒般的恨意。
“毒妇!”
杨氏站起身,手指直指武媚娘的面门,
因为太过用力,身形摇摇欲坠。
她用拐杖狠狠顿地,
“我的顺儿……她死了!她被你逼死了!”
每一个字,
都裹挟着剜心蚀骨的怨毒,
“她是你的亲姐姐!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你……你怎么下得去手?!”
杨氏老泪纵横,
“就因为她曾得陛下几分眷顾?”
“你这蛇蝎心肠的妖孽!”
“你不是我的女儿!”
“我不认你这样狠毒的女人做我的女儿!”
“你是鸠鸟!食亲的恶鬼!”
唾沫几乎喷到武媚娘脸上。
刻骨的恨意扎向殿中那袭明黄的凤袍。
武媚娘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母亲,”
“别喊我!”
杨氏扭头,她看到武媚娘这张脸就厌恶不已。
“姨母!”
贺兰敏乐纤细柔弱的身影如受惊的蝶,
扑向武媚娘。
“姨母……呜呜呜……”
她扑进武媚娘怀里,
死死抱住她的腰,
泪水汹涌而出
打湿了武媚娘胸前的衣襟。
“姨母……母亲她,她死了,呜呜呜!”
声音破碎,
带着柔弱少女对亲人长辈的依赖。
“母亲……母亲她……她不要乐儿了……”
“乐儿好怕……乐儿只有姨母了……”
她仰起头,
那双酷似武顺的美丽眼眸,
此刻盛满了惊惶无助的泪水
清澈见底。
仿佛要将所有委屈和脆弱都倒给眼前唯一的依靠。
杨氏一把将贺兰敏乐从武媚娘怀里拉出来,
“你抱着这个蛇蝎做什么?就是她逼死了你的母亲!”
“外祖母,您不要这么说,母亲是自尽的,不是姨母,”
贺兰敏乐怯生生地看着杨氏,
娇弱的说道。
“姨母待乐儿这么好……”
“怎么会……怎么会害母亲呢?
外祖母,您不要误会姨母。”
她将脸深深埋进武媚娘怀里。
杨氏见状。
更是怒火攻心。
“乐儿!你糊涂!”
她厉声呵斥。
“她假仁假义!害死你母亲的就是她!”
“你还抱着这蛇蝎哭什么?!”
贺兰敏乐浑身一颤。
抱得更紧。
哭得更大声。
“外祖母……您别说了……”
“姨母……姨母不是那样的人……”
武媚娘身躯微僵。
武媚娘看着姐姐的女儿,
她此时身居高位,
怎么会将一个十七岁的弱小的少女当成一个威胁来防备呢?
且怀中少女温软。
泪水滚烫,
哭诉声声泣血。
可那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却像冰冷的藤蔓。
缠绕上她的心。
她垂眸。
看着怀中颤抖的贺兰敏乐。
那双看似纯真无邪、盛满依赖的泪眼深处……
当真只有恐惧和孺慕吗?
她缓缓抬手。
并未推开贺兰敏乐。
也未回应杨氏疯狂的咒骂。
那保养得宜。
却已染上岁月痕迹的手。
带着千钧重压。
轻轻落在贺兰敏乐颤抖的肩头。
指尖微凉。
第257章 姨母
武媚娘的声音响起,
异常平静,
“母亲,若我与姐姐身份互换,今日坐在这凤座上的是姐姐,”
后面的半句武媚娘没有说出口,
无论身处何种境地,
她都不会做出自裁这样的蠢事。
杨氏也已经等不及听武媚娘后面的话,
若身份互换?
她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不停的翻涌——只要她的顺儿能好好活着!
至于武媚娘,
若她竟敢觊觎姐姐的后位,姐姐的荣光,乃至姐姐的男人,
那便是天大的罪孽!
当日、当时就该赐死!
能苟活至翌日,都已是顺儿念及骨肉之情,对她莫大的恩典!
杨氏本能的脱口而出,字字诛心,
“那你就该死!我的顺儿不杀你那是她心软善良,重情重意!”
武媚娘的心在听到亲生母亲的这句话之时后变得更加坚硬,
至亲如此,她唯有更爱自己!
才能在这个世上存活。
武媚娘的声音转冷,带着万人之上的威仪:
“那母亲今日前来质问本宫,又是为何?
当年本宫不杀她,已是本宫念在一母同胞的莫大恩典。
这些年在感业寺,她不过抄抄佛经,
吃穿用度,皆是上等供奉,
本宫何曾苛待于她?
而今她自寻了断,是追随佛祖西去,
也算死得其所。
母亲勿要将这怨恨与罪责,尽数归咎于本宫身上。”
杨氏气得浑身剧颤,枯瘦的手将拐杖狠狠掼在武媚娘脚前!
“老身没有你这等狠毒弑姐的女儿!
莫再唤我母亲,老身高攀不起!”
言罢,她踉跄过来,伸手去拽贺兰敏乐:
“乐儿!随外祖母走!”
贺兰敏乐泪眼婆娑,挣扎着不肯挪步:
“外祖母息怒!母亲自尽,此事姨母无关啊!
您何苦与姨母置气?
乐儿……乐儿只剩你们了……”
杨氏怒极攻心,连带着看贺兰敏乐也无比刺眼。
她颤抖着指向少女:
“好!好!好!真是你母亲的好女儿!见了你这皇后姨母,就忘了你娘是怎么死的了?
那你便好好留在这凤仪之地!
从今往后,休得再来寻我!”
她撂下这句绝情的话,转身拂袖而去,背影决然,
步伐不稳。
武媚娘示意黄羽将拐杖给杨氏送出去,
黄羽捡起杨氏的拐杖快速跑了出去。
杨氏并没有走的多远,
她年纪大了,
没有拐杖,每一步都走的很是艰难。
殿内,
贺兰敏乐踉跄追出几步,终是力竭,瘫软在地,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外祖母……姨母……”
武媚娘缓步上前,俯身将贺兰敏乐轻轻搀起,
用绢帕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带着慈爱的安抚:
“乐儿不要太过伤怀,你外祖母年事已高,性子难免执拗了些。
且先在本宫这里歇下。
你母亲的后事,本宫已着人妥为料理。
稍晚些,你便去为她守灵尽孝。
待她头七过后,你再入宫来陪伴姨母便是。”
贺兰敏乐再次将头埋进武媚娘的怀里,
悲伤哭泣,
良久抬头望向武媚娘,
梨花带雨,
可怜兮兮,
带着泪珠的双眼满是对武媚娘的依耐和信任,
“姨母——呜呜呜!”
第258章 看穿
正月初一,李治于泰山南麓祭祀昊天上帝。
初二,登泰山之巅行封禅之礼。
初三,禅礼于社首山举行,武媚娘担任亚献。
初五,封禅大典礼成,李治驾临朝觐坛接受百官朝贺,
大赦天下,改元乾封。
初六,设宴款待群臣。
十九日,李治一行离开泰山。
二十四日,抵达曲阜,追赠孔子为太师。
二月二十二日,返至亳州,李治等祭祀老君庙,尊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
三月十一日,李治与武媚娘返回东都洛阳。
李治下诏,命将《登封记号文》刻碑立于泰山。
出行数月,
归来风尘仆仆,
武媚娘很是想念自己的儿女。
尤其是就要满周岁的正阳公主。
武媚娘进殿的时候,贺兰敏乐正抱着正阳逗弄。
姐妹两个相处的很是和谐,
小正阳很喜欢这个表姐。
数月封禅大典的庄严肃穆与长途跋涉的疲累,
此刻都被殿内婴孩清脆的笑声洗涤了几分。
武媚娘踏入殿门,目光越过躬身行礼的宫人,第一时间便锁定了暖榻旁的身影。
贺兰敏乐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宫装,发髻间点缀着几朵小巧的绒花,
正抱着正阳公主,用一枚缀着铃铛的彩球逗弄着。
她眉眼弯弯,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
“小正阳,看这里,看表姐呀!咯咯咯,抓到了!正阳真棒!”
小正阳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追随着晃动的彩球,
发出“咯咯”的欢快笑声,小手努力地挥舞着,试图抓住那清脆的声响。
姐妹俩嬉戏的画面,乍看之下,确是一派天真烂漫、其乐融融的景象。
武媚娘莲步轻移,脸上自然而然地漾开一抹属于母亲的温柔笑意,
这是在朝堂之上、在封禅大典的庄重场合绝不会流露的柔软。
只是笑意之下,凤眸深处,却沉淀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了然。
贺兰敏乐,这孩子演得愈发纯熟了。
武媚娘如同翻阅一本早已熟稔的书卷。
贺兰敏乐眼底一闪而过的计算,刻意放大的娇憨声调,
抱着正阳时身体不自觉的紧,
乐儿啊乐儿,你在本宫面前,终究还是太嫩了些。
你母亲的那点心思手段,你倒是学了个皮毛,
却不知这深宫之中,本宫见过多少比这高明百倍的戏码。
武媚娘看着她,
好像看到了姐姐武顺年轻的时候,
这是姐姐的血脉。
贺兰敏乐似才惊觉武媚娘到来,慌忙放下彩球,
抱着正阳就要起身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惶恐:
“姨母!您回来了!乐儿不知您驾到,失礼了!”
“免了,抱着正阳呢,不必多礼。”
武媚娘的声音温和,带着长途归来的些许倦意。
她径直走向暖榻,目光从贺兰敏乐那张年轻娇美的脸庞上掠过,落在女儿身上时,瞬间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慈爱。
“来,让娘亲抱抱我的小正阳,可想死娘亲了。”
她伸出双臂,姿态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贺兰敏乐立刻乖巧地将正阳递了过去,口中甜甜地说:
“姨母离宫这些日子,正阳可想您了,每日都要朝着殿门张望好几次呢。”
第259章 母爱
武媚娘小心地将女儿接进怀中。
那柔软娇小的身躯甫一入怀,一股混合着奶香和幼儿特有馨甜的气息便包裹了她,
瞬间抚平了数月奔波积攒下的所有疲惫与心机算计。
她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女儿柔嫩温热的小脸蛋,感受着那份独一无二的依恋。
正阳也闻到了母亲熟悉的气息,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咿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一缕垂下的发丝。
“我的儿…娘亲很想你呢,你也想娘亲了是吗?”
武媚娘的声音低柔得近乎呢喃,眼中是纯粹且毫无保留的疼惜。
她仔细端详着女儿,手指轻抚过那饱满的额头、秀气的眉毛、小巧的鼻尖。
“嗯,长高了,也沉了些。乐儿照顾得不错。”
她抬眼看向贺兰敏乐,语气带着肯定,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价。
贺兰敏乐脸上立刻绽开受宠若惊的笑容:
“都是乐儿应该做的!正阳这么可爱,乐儿也喜欢得紧,能陪着她是乐儿的福分。”
她凑近了些,带着少女的娇憨,
“姨母您看,正阳是不是越发像您了?
这眉眼,这气度,将来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像姨母一样尊贵无双!”
武媚娘闻言,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
奉承得如此直白…是急于表功,还是想试探本宫对正阳的宠爱程度?
“乐儿说像就肯定是像。”
然后专注地逗弄着怀中的女儿。
她拿起贺兰敏乐方才放下的彩球,轻轻摇动,铃铛发出悦耳的声响。
“正阳,看娘亲这里。”
她的声音温柔似水,与方才同贺兰敏乐说话时的温和完全不同,
因为面对正阳的时候,她是发自内心无尽宠溺的语调。
小正阳果然被吸引,大眼睛亮晶晶地追随着母亲手中的彩球,
咯咯笑着,小手更加用力地挥舞,甚至试图蹬着小腿去够。
“小宝贝,想要吗?”
武媚娘故意将彩球拿远一点,看着女儿急切的小模样,眼中盈满笑意。
她耐心地引导着女儿的小手去触碰彩球,当那软软的手指终于碰到铃铛时,小正阳兴奋地“啊”了一声,紧紧抓住不放。
武媚娘便顺势让她握着,小心地护着,以免伤到。
“好,正阳真厉害,自己抓到了。”
她低头,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充满爱意的吻。
贺兰敏乐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心中却似打翻了五味瓶。
武媚娘对正阳的疼爱,如此毫无保留,如此…刺眼。
她心里忍不住的讨厌正阳,
特别的讨厌,
在武媚娘不在的这些日子,
她无数次的想找机会折磨一下这个小东西!
可是时机未到,还需要忍耐。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想必在她小的时候,母亲也是这般疼爱她的。
眼前这母女情深的一幕,
让贺兰敏乐对武媚娘的怨恨更加深厚。
是武媚娘害死了她的母亲,
毁了她的一切!
她很快将这情绪压下,换上更加灿烂的笑容:
“姨母,您先歇息歇息,我来照顾正阳吧。”
第260章 珍爱
武媚娘抱着女儿坐下,让正阳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一边轻轻拍抚,一边抬眼看向贺兰敏乐,凤眸平静无波:
“这段时日你在宫中陪着正阳,也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贺兰敏乐连忙摆手,眼神带着刻意营造的天真好奇,
“能为姨母分忧,乐儿高兴还来不及呢。”
贺兰敏乐说完之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武媚娘的神色。
武媚娘低头,手指轻轻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子,逗得小正阳又咯咯笑起来。
“娘亲错过了好些日子,要好好补给我的小宝贝。”
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笑容,武媚娘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她历经千辛万苦才得来的骨肉,是她冰冷权欲世界里最温暖的光亮。
她愿意为这笑容付出一切,扫清一切障碍。
目光再次掠过一旁巧笑倩兮的贺兰敏乐,目光带着审视,
武顺之事,她自认已仁至义尽。
感业寺清修,衣食无缺,是武顺自己走不出心魔。
贺兰敏乐心中有怨,她能理解。
但若是贺兰敏乐想借着接近正阳,在她眼皮底下玩什么花样,
她必定不会放过贺兰敏乐。
武媚娘抱着女儿的手臂微微收紧,眼神瞬间锐利,而在低头看向正阳时化为春水。
为着这点血脉相连,也因为贺兰敏乐尚未真正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她便姑且容贺兰敏乐,纵着她演这场天真烂漫的戏。
武媚娘忽然叹了一口气,
希望乐儿最好永远记住,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乐儿,”
武媚娘抬起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带着长辈的关怀,
“你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贺兰敏乐敏锐的察觉到了武媚娘的情绪变化,
心中微凛,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笑得甜美:
“是,乐儿遵命。姨母您也好好休息。”
她恭敬地行了一礼,目光在武媚娘怀中的正阳身上停留,
“小正阳,姐姐先回去啦,你可要乖乖的哦!”
然后依依不舍的样子退下。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以及侍立在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的心腹宫人。
武媚娘她抱着女儿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初绽的新芽,将脸颊再次贴在女儿温软的发顶。
“正阳…娘的宝贝…”
她低声唤着,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满足和深深的眷恋。
“这世上,唯有你和你的兄长们,是娘亲最珍视的骨血。
娘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你们周全,
让你们立于万人之上,再不受半分委屈。”
她的眼神变得深邃,那是一个母亲最原始的保护欲,也是一个掌权者不容侵犯的决心。
“任何人,任何事,都休想伤害你们分毫。
乐儿…但愿你能一直‘天真’下去,莫要逼姨母…亲手掐灭那点可怜的血脉微光。”
小正阳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激荡的心绪,有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身子。
武媚娘立刻收敛了所有锋芒,低头温柔地安抚:“乖,不怕,娘亲在呢。娘亲会一直护着正阳,永远护着。”
她的孩子们,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珍爱的宝贝。
第261章 争气
在宫中住了近半年,
贺兰敏乐始终没有真正的接近过李治。
因为她实在没有机会。
她已经没有耐心了。
贺兰敏乐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忧虑和思念,向武媚娘请旨出宫探望外祖母杨氏。
理由是:外祖母因丧女之痛,身体抱恙,她作为仅存的外孙女,理应前去侍奉汤药,以尽孝道。
武媚娘凤眸微抬,掠过贺兰敏乐低垂的眼帘,那点小心思在她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但她并未点破,只略一沉吟,便允了。
一来,杨氏确实因武顺之死而缠绵病榻、精神不济,贺兰敏乐前去探望,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二来,她也想看看,这丫头离开她的视线,会翻出什么浪花。
“你有此孝心,甚好。带上御赐的补品,替本宫问候母亲。”
武媚娘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也可多陪她一些时日,何时愿意进宫再来便是。”
“谢姨母!乐儿定当尽心侍奉外祖母!”
贺兰敏乐面上一派感激与恭顺,盈盈拜谢,
她怎么会多住时日呢?
她当然是要待在宫里才有机会报仇。
贺兰敏乐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和一队宫人,乘着青帷小轿出了宫门,直奔武府。
杨氏自从武顺自尽后,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原本尚算硬朗的身体迅速衰败下去。
好在有外孙贺兰敏之一直在她身边陪伴。
她心中对武媚娘的怨恨、对长女早逝的痛心、以及对贺兰敏乐的怜惜与日俱增。
当听到外孙女贺兰敏乐来访时,她那浑浊的眼中才亮起一丝光芒。
“外祖母!”
贺兰敏乐踏入杨氏病榻所在的暖阁,未语泪先流,扑到榻前,握住杨氏枯瘦的手,声音哽咽,
“乐儿来看您了!您怎么瘦成这样了?都是乐儿不孝,没能早些来侍奉您……”
杨氏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外孙女,心中更添酸楚,也涌起一股同仇敌忾的情绪。
她用力回握住贺兰敏乐的手,声音沙哑:“好孩子,快起来!你能来看外祖母,外祖母心里就……就好受多了。”
她屏退了左右侍奉的丫鬟婆子,只留下两个绝对心腹的老仆守在门外。
待暖阁中只剩下祖孙二人,气氛陡然一变。
贺兰敏乐脸上的悲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焦虑和不甘。
她压低声音,急切地道:
“外祖母,乐儿在宫中……好难!
姨母她……她心思深似海,乐儿在她面前,如同赤脚踏在薄冰之上,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差错。
更是难见皇上一面!
姨母将皇上身边守得如同铁桶一般,乐儿几次三番想寻机接近,都……都毫无机会!”
她脸上真实的挫败,眼中却爆发着野心,
“外祖母,您教教我!这样下去,乐儿何时才能……才能为母亲争一口气?”
杨氏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贺兰敏乐,
她喘了几口气,挣扎着靠坐起来,贺兰敏乐连忙在她身后垫上厚厚的引枕。
“争一口气?仅仅争一口气怎么够?”
第262章 机会
杨氏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刻骨的怨毒,
“我的顺儿,就是被她逼死的!
她坐在那凤座上,踩着亲姐姐的尸骨,享受着无上荣光!
我的乐儿,你难道只想在她手底下讨一点残羹冷炙,仰她鼻息过活吗?
别忘了,你身上流着的,也是我们武家的血!她能做的,你为什么不能?!”
贺兰敏乐心中当然不是这样想的。
她在宫中这些日子,
看到的是姨母的雍容华贵,是姨母的万人之上,
是姨母只需轻轻开口,便有人诚惶诚恐、唯命是从。
是姨母凤仪天下的威严,
她一个眼神、一句话都能搅动朝堂风云,
这般权势带来的尊荣,像磁石一般深深吸引着贺兰敏乐的心。
她怎么可能甘心永远做姨母阴影下微不足道的存在?
姨母所拥有的一切:高高在上的地位,翻云覆雨的权力,
在贺兰敏乐眼前不断浮现。
她极度渴望自己也能站在同样的高度,接受众人的顶礼膜拜,而不是在姨母的光芒下卑微地生存。
姨母能从一个小小的才人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自己又为何不可?
一种叫野心的种子在贺兰敏乐的心中疯狂的发芽。
“外祖母,您说的对。”
贺兰敏乐缓缓抬起头,
眼中闪烁狠厉的光芒,
“我不会永远屈居人下,她有的,我也要有。我要让她知道,我贺兰敏乐,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杨氏看着贺兰敏乐眼中的变化,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的乐儿,你要相信你自己,你的容貌就是最好的武器。”
贺兰敏乐眼中火焰高涨:“外祖母说的是!乐儿要……要像姨母一样!甚至……比她更高!
更何况,姨母老了,而乐儿,正值妙龄!”
她随即又泄气,
“可是,姨母看得太紧了,皇上他……”
“哼!”
杨氏冷哼一声,嘴角下拉,眼神迸发出不屑,
“你姨母再厉害,她也是人!
是人,就有疏漏!
皇帝更是男人!
是男人,就逃不过‘新鲜’二字!
你姨母再美,再有权势,日夜相对,也总有腻味的时候!
更何况,她如今心思都在朝政和她那几个孩子身上,尤其是那个刚满周岁的正阳公主!
乐儿,这就是你的机会!”
贺兰敏乐精神一振,身体前倾:
“外祖母,您是说……”
杨氏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凑近贺兰敏乐,声音压得更低:
“硬碰硬,你自然不是她的对手。
想接近皇帝,靠那些下作的、引人注目的狐媚手段,更是下下策,徒惹她警觉,死得更快!
你要做的,是‘润物细无声’,是让她‘防不胜防’!”
“请外祖母明示!”
贺兰敏乐心跳加速,跪在杨氏榻前。
“第一,‘投其所好,雅致风流’。”
杨氏伸出枯瘦的手指,
“皇帝,性情温和,颇好文雅。
他喜欢什么?喜欢有才情的女子!
当年你姨母能在感业寺以一首情诗勾得他念念不忘,靠的也是这个!
你的母亲,我的顺儿,
唉,她就是少了这份心机和才情。
也怪我,从小太过娇纵她,把她养的太过单纯,
但乐儿你不同!
你通晓音律。
现在,立刻给我苦练!
尤其是诗赋,不求你惊才绝艳,但必须清新脱俗,能引动帝王一点怜才之心。
还有琴艺,要练得出神入化!
找个机会,在皇帝可能经过的、不那么正式的场合,
比如御花园赏景、或是某个偏殿,你只需安静地抚一曲,
琴音清越,姿态娴雅,胜过你在他面前搔首弄姿千百倍!
记住,要‘偶遇’,要‘不经意’,要让他觉得你是这俗世中一抹难得的清雅,而非处心积虑的攀附!”
第263章 步步
贺兰敏乐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光芒闪烁:
“是,乐儿明白!雅致风流,偶露才情!”
“第二,‘以退为进,借势而为’。”
杨氏继续道,
“你不是在宫中照顾正阳公主吗?
这就是现成的护身符和桥梁!
你要加倍地用心,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对小公主的真心爱护。
皇帝去看望女儿时,你只需安静地守在一旁,眼神温柔地看着孩子,偶尔说一两句贴心的话,展现你的善良和耐心。
皇帝问起,你就说‘能为姨母分忧,照顾妹妹,是乐儿的本分和福气’。
姿态要低,心意要诚!
让他觉得你懂事、温婉、有爱心。
久而久之,他自然会注意到你这个‘善良温婉’的侄女。
记住,在皇帝面前,尤其是在你姨母也在场的时候,永远不要表现出对皇帝有丝毫的企图!
你的眼睛里,只能有正阳,或者只有纯粹的敬仰!
让他主动对你产生好奇和怜惜,才是上策!”
贺兰敏乐深吸一口气:“以正阳为桥,示弱藏拙,引君垂怜……妙!
外祖母!
您……您真是深谙人心!”
杨氏疲惫地靠在引枕上,眼中却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乐儿,记住,欲速则不达!
你姨母更不是寻常妇人,她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爬上来的!
你要有足够的耐心,像蜘蛛结网一样,一丝一缕,慢慢编织。
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合情合理’,让她抓不到把柄!
同时,你要尽快提升自己的价值,无论是才情还是名声!
外祖母会动用旧日的一些人脉,为你造势,
让‘贺兰氏女,才貌双绝,温婉淑德’的名声,慢慢在长安的贵族圈子里传开。
当你的名声足够好,当皇帝对你的兴趣和怜惜积累到一定程度,
再加上朝堂后宫若有若无的压力……那时,才是你真正出手的机会!”
她死死抓住贺兰敏乐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乐儿!外祖母和你母亲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你要争气!
要用你的智慧和美貌,夺回本该属于你母亲的荣耀!
你姨母不知感恩,
她这皇后之位本来就该是你母亲的,
是你母亲当年将进宫的机会让给了她,
没想到她是半点感激都没有。
我的乐儿,你本该是金尊玉贵的公主!”
贺兰敏乐还是第一次听到关于当年进宫的换人的事情,
她和她母亲还有她外祖母一样,
同样认为武媚娘今天的一切都是源于她母亲当年的推让,
给了武媚娘进宫的机会,
否则,武媚娘怎么可能登上凤座?
贺兰敏乐反手紧紧握住杨氏的手,眼中是赤裸裸的野心,
之前的彷徨焦虑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被点燃的熊熊斗志还有志在必得:
“外祖母放心!乐儿懂了!
乐儿定当谨记您的教诲,步步为营,绝不辜负您和母亲的期望!武媚娘……”
她口中吐出这个名字,带着一丝冰冷的恨意,
“她欠我们母女的,乐儿会让她……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第264章 生母
她先去向武媚娘复命,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汇报了杨氏的身体状况和思念之情,
言辞恳切,毫无破绽。
武媚娘淡淡地听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幽深的双眸无法辨别她的情绪,
武媚娘看着精神气质忽然大变的贺兰敏乐,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温柔:
“知道了,下去歇着吧。你外祖母一向疼爱你,你多费心替姨母尽孝。”
“是,姨母,孝敬外祖母也是乐儿的本份,乐儿不打扰姨母,乐儿告退。”
贺兰敏乐恭敬地行礼退下。
计划,开始了。
她要在这看似固若金汤的后宫,为自己,也为亡母,撬开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缝隙。
而第一步,就是让自己变成皇帝李治眼中,那朵需要他呵护、又值得他欣赏的……解语花。
至于姨母武媚娘?
贺兰敏乐相信:
再坚固的堤坝,也怕水滴石穿。三月十八的午后,春阳透过雕花窗棂。
年方十二的皇子李贤,正半跪在柔软的地毯上,
耐心地用拨浪鼓逗弄着牙牙学语的妹妹正阳。
小正阳咯咯笑着,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抓,
李贤的眉眼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温和与宠溺。
武媚娘坐在一旁的凤榻上,看似在翻阅奏疏,
目光却时不时温柔地掠过这对儿女,殿内弥漫着难得的温馨宁静。
贺兰敏乐走了进来,她向武媚娘盈盈一拜,声音轻柔却清晰,
“姨母,明日便是母亲的百日祭奠。
乐儿恳请姨母恩准,允乐儿今日出宫,前往墓地,提前洒扫准备,以尽孝心。”
她眼圈微红,情真意切。
武媚娘放下手中的奏疏,凤眸淡淡地扫过贺兰敏乐,
目光深邃,她尚未开口,
一旁逗弄妹妹的李贤却抬起了头,脸上闪过渴望。
姨母的百日祭,李贤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从他记事起,宫中那些关于他身世的流言蜚语,不断在他耳边萦绕。
那些声音总是若有似无地暗示着:
他的生母并不是眼前的皇后武媚娘,
而是那位在感业寺“清修”、最终自尽身亡的韩国夫人武顺!
流言甚至描绘得有鼻子有眼:说他出生时体弱,是姨母武顺衣不解带地照顾,
姨母武顺待他如亲子,
而他,幼年时也确实对那位温柔可亲的姨母格外依恋,
甚至连父皇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贤儿倒像是韩国夫人肚子里出来的!
这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在流言的催化下,
在他心中疯狂滋长、发酵,逐渐形成了一个让他既恐惧又隐隐期盼的念头:他很可能是姨母武顺的孩子!
李贤小心翼翼地看向武媚娘。
母后对他要求严格,却并不像对太子哥哥一样的寄予厚望,
母后对他疼爱有加,却并不像对正阳这般温柔细致。
他敬她,却也畏她。
而记忆中姨母武顺的怀抱,却是那么温暖、包容,充满了无条件的怜爱。
此时听到贺兰敏乐要去祭拜姨母,
李贤心中想要靠近那个可能是自己生母的冲动,压倒了对武媚娘的敬畏。
如果姨母真的是自己的生母,那他为人子更应该去祭奠生母。
第265章 孝心
他鼓起勇气,放下手中的拨浪鼓,站起身,走到武媚娘面前,
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
“母后,儿臣,儿臣,也想随表姐,一同出宫,去,去为姨母百日祭奠尽,尽一份心。
姨母生前待孩儿,极好,孩儿心中,感念。”
他不敢抬头,话说的有些结巴,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生怕被母后看穿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怀疑和渴望。
武媚娘的目光落在李贤低垂的头顶上,幽深的凤眸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她沉默的这片刻,李贤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沁出了冷汗。
空气凝固成冰,像钝刀在他心上细细切割。
他能清晰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更显得此刻武媚娘的沉默格外压人。
“贤儿,你在怕什么?”
武媚娘终于发声,她看着李贤低着的头和轻颤的肩膀,眉头微蹙。
李贤浑身一僵,毕竟还是个少年,无法完全隐藏自己的城府,
他勉强稳住声音:“儿臣……儿臣不敢。”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这辩解在母后那双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面前,苍白得可笑。
武媚娘缓缓起身,珠钗上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李贤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的头顶移开,扫过他紧绷的肩背,最终停留在他蜷缩的指尖。
“有些心思,藏得再深,也会有迹可循。”
她走到李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语气严厉,
“李贤,你要记住,身为皇子,最不该有的,便是自乱阵脚的怀疑。”
最后几个字,她刻意放轻了声音,却像重锤敲在李贤的心上。
他抬头,与武媚娘对视,
武媚娘看着他的眼神里,有失望,有审视。
他慌忙低下头,膝盖一弯便要跪下:“儿臣……”
“不用跪了。”
武媚娘伸手扶住了他,
牵着他来到榻边坐下,抚摸着他的脸,“贤儿,想做什么,大胆的表述,
你身为大唐皇子,胸膛里该装着江山万里,眼底该映着黎民苍生,
可不要学那些闺阁儿女,把心思藏在喉头,掖在袖中。”
李贤瑟缩一下,
大唐江山现在是父皇的,
将来是太子哥哥的,
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再优秀,也不过是太子哥哥的陪衬罢了。
“母后,儿臣知道了。”
武媚娘的目光却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你是母后的儿子,心里有疑虑,便该坦荡问出口;
有抱负,更该堂堂正正说出来,遮遮掩掩,成不了大事,只会困住你自己。”
李贤深吸一口气,大声的说道:“母后,儿臣明日想跟着敏乐姐姐一起去姨母墓前祭奠。”
自己的儿子敢于大胆镇定的表达自己的内心,
武媚娘是很乐意看到的。
她慈爱的声音响起:
“准了,贤儿有这份孝心,母后觉得也是好的,
正好你们姐弟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记住早去早回,不要在宫外逗留太久。”
“谢母后(姨母)恩典!”
李贤和贺兰敏乐同时行礼,心中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思。
李贤是如释重负的激动,而贺兰敏乐低垂眼帘,掩饰自己对李贤的厌恶。
只不过,李贤不知道贺兰敏乐对自己的厌恶,
他偷眼看贺兰敏乐,见她眉眼温和,与姨母武顺很相似,
心里生出几分亲近的暖意。
三月十九,
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透着压抑的肃穆。
李贤掀着车帘一角,望着街旁渐稀的宫墙,忽然低声问:
“姐姐,你说……姨母在那边,会不会孤单?”
贺兰敏乐正理着祭品,闻言抬眸,见他眉峰蹙着,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忧戚,柔声道:
“母亲最是念着亲人,见殿下去看她,定会欢喜的。”
武顺的墓碑前打扫得干净,贺兰敏乐摆上瓜果糕点,点燃香烛。
她一身素白,跪在墓前,默默地焚烧着纸钱,火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颊,更添几分凄楚。
李贤也跪在一旁,看着墓碑上“贺兰武氏之墓”几个字,
心中百感交集,酸楚、委屈、疑惑、还有那份被流言催生出的、对“生母”的孺慕之情,在此刻汹涌而出。
想起幼时被她抱在怀里喂蜜饯的光景,
母后总在忙,是姨母用温热的手牵着他,
在御花园里追蝴蝶,夜里还会坐在床边哼着小调哄他睡觉。
烧纸的火苗舔着黄纸,卷成灰蝶飞上天。
李贤想起姨母看他的眼神,那种毫不掩饰的、纯粹的疼爱,
这些记忆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温暖,也无比刺痛。
对比母后的严厉和期望,那份温暖更显得弥足珍贵。
“姨母……”
李贤低低地唤了一声,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墓碑前。
“贤儿来看您了……贤儿好想您……”
他压抑着哭声,悲痛和思念在他心底翻涌。
李贤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身后的宫人,
确定他们离的较远,不会听见这边的动静,
他对着武顺的墓碑,死死咬着唇,
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呜咽,末了,几乎细不可闻地唤了一声:
“娘……”
——————————————————————————————分界线
pS:即便是亲生母子,在那个封建的阶级时代,
无论武媚娘如何的去安抚开导李贤,李贤也无法体会她的慈母之心,
他只会觉得武媚娘对他太过苛刻,
想来想去就会钻牛角尖,更加认定自己是武顺生的。
感谢送礼物发电的宝子们,更新速度是隔一天更新一章,
欢迎宝子们踊跃发言,
继续求催更好评发电哦!
第266章 记忆
这声微不可闻的呼唤,却还是传入贺兰敏乐耳中,
她焚烧纸钱的手猛然一顿,心中窃喜!
真是老天爷也在帮她!
李贤竟然以为自己的母亲武顺是他的生母!
贺兰敏乐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和算计,她故意侧过头,脸上带着惊讶,
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殿下,你……你方才喊我母亲什么?”
李贤看着贺兰敏乐的脸,恍惚间和武顺的脸重叠,
在贺兰敏乐关切的眼神和温柔的语气中,
他缓缓开口,
“姐姐,当年我出生的时候你已经五岁,你是否有记忆,
我的生母,其实是姨母,我与你,是一母同胞的姐弟!”
原本是个疑问句,
可李贤越说越肯定,
贺兰敏乐没有直接肯定李贤的话,那样太刻意。
她选择了更狡猾、更具杀伤力的方式——模糊事实,强化暗示,引导联想。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悠远,陷入回忆:
“殿下,你出生的时候……我还小,只有五六岁,许多事确实记不清了,
但是母亲那时候确实一直在宫中,
当年我的祖母对此就很不满,
她经常在我面前骂我母亲生的妖艳,招惹男人,
还说,”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羞于启齿,
李贤果然上当,
急切的问道:“还说什么?姐姐,快告诉我!”
“殿下还小,我怕污了殿下的耳朵。”
贺兰敏乐明知李贤迫切的想要知道那个答案,
她就是不爽快的说出来,
李贤急忙说道:
“恕你无罪,而且姐姐当年才五岁都能听,我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姐姐但说无妨。”
贺兰敏乐点头,然后左右观望,确认安全了,
才低声说道:
“祖母还说,母亲在宫里,深得皇上喜爱,
我很快就有弟弟妹妹了!”
李贤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姐姐此话可真?”
贺兰敏乐摸着自己的额头,
“殿下,那时候我太小了,也可能会记差,
不过……有件事我印象很深很深。
我记得,那段时间,母亲寸步不离地守在皇后身边,照顾她,也照顾……刚出生的你。
母亲她……待你真是好得不得了,看你的眼神……就像看自己的眼珠子一样。
那时候,宫里很多人私下都说……说……”
她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停住,留下巨大的想象空间。
李贤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贺兰敏乐:
“说什么?表姐,他们说什么?”
贺兰敏乐摇了摇头,露出“为难”的神色: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那时我还小,也记不真切了。
或许……或许只是下人们胡说的吧。
殿下,你别多想。”
她越是这么说,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看着李贤眼中迅速积聚的怀疑和痛苦,话锋再转,语气变得低沉而哀伤:
“母亲去世的那夜,她目光看着皇宫的方向,嘴里喃喃着什么‘我的儿’,‘娘好想你’,
那时候我不懂,以为在对我说,现在想来,”
她再次停住,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省略号,目光哀戚地扫过武顺的墓碑,
暗示武顺的“死不瞑目”正是因为对李贤的思念和被迫分离的痛苦。
这番话,狠狠地刺入了李贤最脆弱的地方!
第267章 偶遇
贺兰敏乐没有直接说“你就是武顺生的”,
但她描绘的画面:
武顺寸步不离的照顾、看婴儿时如看亲子的眼神、感业寺里绝望的呼唤“我的儿”……
这一切都无比契合李贤心中那个“流言”构建的世界!
尤其是最后关于武顺临终思念的描绘,更是将武顺的“悲惨结局”与“失去儿子”的痛苦直接挂钩!
李贤看着冰冷的墓碑,仿佛看到了生母武孤寂绝望的身影,听到了她临终前那撕心裂肺的呼唤。
是她……是母后!
是她抢走了我!
是她害死了我的生母!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占据了他整个心房。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他敬爱的母后,竟然是拆散他们母子、害死他生母的元凶!
贺兰敏乐敏锐地捕捉到了李贤眼中翻腾的恨意,心中冷笑更甚。
她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并且深深扎根。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李贤紧握的拳头上,声音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戚和“坚定”:
“殿下别太难过了。
母亲在天之灵,看到你如此记挂她,定会欣慰的。
若是看到你我姐弟情深,更是能含笑九泉。”
李贤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含着泪,更含着冰冷的恨,
他将贺兰敏乐视作了在这冰冷皇宫中,唯一理解他痛苦、与他有着共同“仇人”的亲人。
贺兰敏乐轻轻拥住李贤颤抖的肩膀,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眼神透露着算计。
计划比预想的更顺利。
她刚需要行动,
李贤,这把由武顺的“恨”和流言铸就的工具,就自动送上来了。
回宫的路上,李贤沉默不语,望向皇宫方向的眼神,
第一次没有了孺慕,只剩下冰冷的疏离和恨意。
贺兰敏乐静静地陪在他身边,扮演着温柔解语的姐姐,
心中却已开始盘算下一步该如何利用李贤,
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轻轻拍了拍李贤的手背,比以往都要温和:
“殿下别多想,不管怎样,姐姐都会陪着你。”
李贤点了点头。
这一刻,他觉得眼前的姐姐比任何人都让他感觉到亲近。
而贺兰敏乐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宫墙,
武媚娘,你看,连你亲手养大的儿子,都对你充满了怀疑。
别人轻轻一带,他就自动远离你,
这都是你自己种下的因果!
暮春的御花园,牡丹初绽,芍药吐蕊。
贺兰敏乐提着竹篮,轻盈地穿行在花径之间,篮中几枝新折的桃花娇艳欲滴。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浅碧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衬得肌肤如雪,明眸皓齿。
看似随意,实则处处有心机,
这颜色最衬她年轻娇嫩的容颜,又不会太过艳丽招摇;
这发饰简单却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正合她\"温婉才女\"的人设。
\"皇上驾到——\"
远处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
贺兰敏乐唇角微勾,迅速调整表情,
装作专心赏花的样子,随手摘下一朵牡丹,
放在鼻尖轻嗅,长睫低垂,侧脸在阳光下勾勒出完美的弧度。
\"这不是乐儿吗?\"
李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意外和愉悦。
他并不能看清贺兰敏乐的容颜,
但能在这后宫中如此随意走动,打扮的如此靓丽的就只有皇后的侄女贺兰敏乐。
贺兰敏乐\"惊慌\"转身,连忙行礼:
\"乐儿参见皇上!
乐儿不知皇上在此,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她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声音里带着少女的慌乱与羞涩。
李治看着眼前青春靓丽的少女,心情不由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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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以为,李治对贺兰敏乐是有一点动心的,
贺兰敏乐除了青春活力,她还有几分武媚娘年轻时候的影子,
更重要的是,没有武媚娘如今的威严和戾气,
李治是从贺兰敏乐的身上寻找当初武媚娘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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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天真
\"免礼。朕也是随意走走,何来惊扰之说?\"
他温和地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回皇上,乐儿见园中花开正好,想采些回去插瓶。\"
贺兰敏乐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纯真的光彩,
将竹篮中的桃花展示给李治看,
\"您看,这桃花开得多好看。\"
李治走近几步,低头看了看:
\"确实不错。不过桃花虽美,却不如牡丹雍容。\"
他说着,伸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片不小心沾上的花瓣,动作自然的带着几分亲昵。
贺兰敏乐脸上立刻飞起两朵红云,羞怯地低下头:
\"皇上说得是。乐儿见识浅薄,让您见笑了。\"
\"乐儿正值青春,喜欢桃花很正常。\"
李治的话有种他已年老力衰的感慨,
回头看着贺兰敏乐羞红的脸颊,
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活力,
\"朕记得你琴艺不错?\"
\"乐儿愚钝,只略通皮毛。\"
贺兰敏乐谦虚道,眼中却闪烁着期待。
李治知道她这是谦虚,故意戏谑道,
\"正好朕今日无事,就听听乐儿这皮毛之音吧?\"
\"乐儿荣幸之至!\"
她欣喜地应下,随即又露出为难之色,
\"只是...没有带琴...\"
李治笑道:\"无妨,朕让人去取。就在那边的凉亭如何?\"
\"全凭陛下安排。\"
不多时,一张古琴摆在凉亭中。
贺兰敏乐端坐琴前,纤细的手指轻抚琴弦,一曲《阳春白雪》从指间流淌而出。
她特意选了这首曲子——技巧要求不高,却能展现她清丽脱俗的气质。
弹奏时,她时而抬眸与李治对视一眼,又迅速羞涩地垂下,
将少女的纯真与才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治听得入神,眼前仿佛看到了当初的武媚娘——也是这般才华横溢,灵动可人。
只是如今的武媚娘,早已将全部心思放在了朝政上,再难有这般闲情逸致了。
一曲终了,贺兰敏乐忐忑地看向李治:\"乐儿献丑了...\"
\"妙哉!\"李治由衷赞叹,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琴艺如此了得。改日可愿再为朕弹奏?\"
\"陛下不嫌弃,乐儿随时愿意效劳。\"
她眼中闪烁欣喜,仿若得到了天大的恩赐。
两人又闲聊片刻,贺兰敏乐见时机成熟,故作天真地问道:
\"皇上,乐儿听说您精通书法,不知...不知可否指点乐儿一二?\"
李治正愁无事可做,欣然应允:\"好啊,有机会朕再指点你。\"
\"乐儿谢皇上恩典!\"
贺兰敏乐激动地行礼,心中欣喜:计划又进一步。
看来皇上也不如别人想的那样对姨母一往情深,
外祖母说的很在理,男人都是喜欢新鲜的!
分别时,李治忽然叮嘱道:\"此事...不必告知皇后。她政务繁忙,这等小事无需打扰她。\"
贺兰敏乐心领神会,乖巧地点头:\"乐儿明白。\"
她怎么会傻到告诉姨母呢?
皇上还真是天真!
回到李贤的寝殿,贺兰敏乐从窗户翻入,正好看到李贤在案前读书。
见她回来,李贤关切地问道:\"姐姐,今日可还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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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位置
贺兰敏乐听见李贤的问话,随即嫣然一笑,明媚动人。
她轻轻向前,给了李贤一个温暖的拥抱,声音轻柔:“好弟弟。母亲在天之灵,一定会为我们骄傲的。”
此后,在李贤的巧妙掩护之下,贺兰敏乐常常翩然前往御花园与李治约会。
这日,白月神色恭敬,匆匆来到武媚娘面前汇报:
“娘娘,贺兰姑娘近日和潞王殿下走得很近呢,
自从韩国夫人百日祭奠之后,他们姐弟几乎每日都会一同读书习字,
相处得似乎极为融洽。”
这当然是一件很反常的事情。
武媚娘正专注地批阅着奏折,听闻此言,她轻声呢喃:
“哦?贤儿和乐儿?”
微微眯起双眸,若有所思,片刻后缓缓开口:
“贤儿的年纪,也确实到了该提前物色王妃人选的时候了。”
“娘娘的意思是...?”
白月微微欠身,小心翼翼地问道。
武媚娘轻轻一笑:
“乐儿这孩子,虽然心思较为活络,不过,若她能与贤儿两情相悦,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说着,她轻轻放下手中的朱笔,眼神中透着几分豁达:
“传话下去,不必过多干涉贤儿与乐儿的往来。”
“是。”白月领命,悄然退下。
武媚娘缓缓起身,移步至窗前,目光落在窗外盛开的花朵之上。
她之前一直以为,贺兰敏乐看中的是太子妃的位置,毕竟从年龄方面而言,她与李弘更为接近。
但在武媚娘的心中,贺兰敏乐根本配不上她优秀的弘儿,自然也配不上太子妃这尊贵的位置。
此刻她心中思量,潞王妃这个位置,倘若贺兰敏乐真心想要,给她倒也无妨。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贤儿也能钟情于这个表姐。
如今见两人关系如此融洽,武媚娘倒是乐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此时,御花园的凉亭之中,贺兰敏乐身着一袭素雅的鹅黄色衣裙,
颜色恰似初春新发的柳芽,清新自然。
她的发间只簪着一支木兰花簪,
更衬得她清新脱俗。
李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走进凉亭。
贺兰敏乐见状,赶忙盈盈下拜,姿态优:“乐儿参见皇上。”
“免礼。”
李治快步上前,亲自轻轻扶起她,眼神中满是宠溺:
“今日朕教你写‘宁静致远’四字如何?”
“乐儿求之不得。”
贺兰敏乐微微颔首,眼中闪过得意。
李治站在她身后,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宽厚而温暖。
他一笔一画,认真地教导着,声音沉稳而温和:
“这笔锋要刚劲有力,却又需收放自如。”
贺兰敏乐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体温,以及李治身上那淡淡的汤药气息。
她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却装作紧张得手抖的样子。
“放松些。”李治语气温和,如同春风拂面:
“写字讲究心静,心若静,字自端。”
“皇上...乐儿...乐儿太紧张了...”
她声音细如蚊呐,耳尖瞬间变得通红。
李治看着她羞涩的模样,怜爱之情油然而生:“无妨,多练几次就好了。”
就这样,一个教得认真,神情专注,每一个笔画的转折都耐心讲解;
一个“学”得专注,看似全神贯注,实则心怀鬼胎。
不知不觉间,夕阳渐渐西下。
“今日就到这里吧。”
李治意犹未尽地说:“乐儿明日可还来?”
贺兰敏乐故作犹豫,微微咬着下唇:“皇上,乐儿恐怕不能过来了。”
李治微微皱眉,眼中满是疑惑:“何出此言?”
贺兰敏乐支支吾吾,欲言又止,似有万千心事难以言说,
最终只是轻声说道:“乐儿不敢。”
李治抬手,目光柔和而坚定:“恕你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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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可能
武媚娘处理完一日政务,想起李贤与贺兰敏乐,心中微动。
她确实乐见其成,但也想亲眼看看这两人相处是何光景,
尤其是贤儿,他近日似乎总有些心事重重,与自己也不太亲近。
未带太多仪仗,只领着白月并两个贴心宫人,武媚娘便朝着李贤所居的宫殿缓步而来。
行至殿外,并未听见预想中的读书声或笑语,反而异常安静。
守门的内侍见皇后突然驾临,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要通报,却被武媚娘一个眼神制止。
她悄然步入殿中,只见偏殿书斋,只有李贤和李显兄弟二人。
李显正没心没肺地摆弄着一个九连环,而李贤则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书卷,
眼神却空洞地落在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笔杆,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更让武媚娘心生疑窦的是,
李贤一抬眼发现她站在门口,竟像是被火燎了一般猛地弹跳起来,
打翻了手边的砚台,墨汁泼洒了半张书案,他也顾不得,只慌乱地躬身行礼:
“儿…儿臣参见母后!”
他声音里的颤抖,眼神中的惊惧,几乎无法掩饰。
旁边的李显也吓了一跳,赶忙跟着行礼。
武媚娘凤眸微眯,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室内。
哪里有什么贺兰敏乐的影子?
书案上也只有李贤和李显的课业,并无女子所用的物件。
“平身。”
武媚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缓步走近,指尖拂过书案上未干的墨渍,
“贤儿今日似乎心绪不宁?乐儿呢?母后听闻她过来与你一同读书习字,怎不见人?”
李贤的头垂得更低,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发虚:
“回…回母后,表姐她…她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早早便回去了…”
“哦?不适?”
武媚娘语调微微上扬,目光却落在李贤不断颤抖的手指上,
武媚娘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再看李贤,转而将目光投向侍立在角落,同样面色惶恐、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们。
“看来是本宫来得不巧了。”
她顿了顿,对白月吩咐道:“白月!”
“奴婢在!”白月立刻上前。
“将潞王殿下宫中这些伺候的奴才,都给本宫带到后院去!
好好问问,贺兰姑娘今日究竟是何时走的,去了哪儿!”
“若问不出实话,一律杖毙!”
“母后恕罪!”
李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
那些宫女太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磕头求饶:
“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啊!”
根本无需动用大刑,在死亡的恐惧下,为首的一个大太监便涕泪横流地磕头道:
“娘娘饶命!贺兰姑娘每次过来之后,殿下就不让奴才们进入伺候,
但今日奴才们并未见贺兰姑娘从正门离开。”
未从正门离开,
就说明她是翻窗离去,
有什么事需要遮遮掩掩的从窗户走?
武媚娘心里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好,李贤真是她的好儿子啊!
李贤被自己的宫人出卖,心中恼怒,但碍于武媚娘在,他不好发作,
且此时他的内心恐惧比愤怒更多,
“母后恕罪!”
“你要母后恕罪,那你自己说说,你犯了什么罪?”
武媚娘心中对李贤格外的失望,语气不免就带着些许冷淡和威压。
李贤俯身叩头,
“儿臣不该骗母后。”
第271章 福分
武媚娘神色一冷,二话不说,转身径直离去。
李弘居所那边,皆是她亲自精心挑选安排的宫人,可谓是耳目众多。
但凡有任何细微的风吹草动,消息定会即刻传至她的耳中。
所以,她笃定贺兰敏乐绝非偷偷去了李弘的住处。
如此想来,整个宫中,能让贺兰敏乐这般费尽心思、处心积虑去接近的,
便只有李治一人了。
原本,武媚娘以为贺兰敏乐不过是觊觎王妃之位,
可未曾料到,这贺兰敏乐竟野心勃勃,妄图成为后妃,
步她母亲的后尘,来与自己争抢李治!
念及此,武媚娘的心再次增添几分冷硬。
在这深宫中,她历经无数风浪,又岂会轻易让旁人夺走属于自己的一切。
贺兰敏乐此举,无疑是向她公然宣战,而她,也定不会坐以待毙。
\"皇后娘娘驾到——\"
御花园里一声唱喝,
贺兰敏乐先是一惊,
接着故意往李治身边靠了靠,几乎贴在他身上。
武媚娘远远就看到了凉亭中那对依偎的身影,脚步未停,脸上甚至带着淡淡的微笑。
\"臣妾参见皇上。\"
武媚娘走到凉亭前,盈盈下拜,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点错处。
她的目光扫过几乎黏在李治身上的贺兰敏乐,眼中波澜不惊。
\"皇...皇后来了。\"
李治声音干涩,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
贺兰敏乐连忙起身行礼,动作却慢了几分:\"乐儿参见姨母。\"
武媚娘微微颔首,目光在她与李治之间来回扫视,
她唇边的笑意更深了:\"皇上与乐儿在此习字?\"
李治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贺兰敏乐见状,心中一横,决定主动出击。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挑衅的光芒:
\"回姨母,皇上正在教乐儿写字呢。\"
她故意将\"教\"字咬得极重,暗示着她和李治的亲密。
园中安静得可怕。
所有宫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皇后娘娘的雷霆之怒。
武媚娘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缓步走入凉亭,在李治另一侧坐下:
“皇上倘若真心喜爱乐儿,想要乐儿陪伴在侧,
尽可光明正大地传召便是,
为何,偏要借贤儿来打掩护呢?”
李治心虚,他就算对贺兰敏乐有些喜爱,但也没有想过要纳她入后宫。
况且武媚娘说的什么话?
他怎么会利用李贤来打掩护呢?
李治也是有头脑的,
所以他马上便想明白,用李贤打掩护的是贺兰敏乐。
“媚娘想多了,朕就是看乐儿活泼可爱 ,在这宫中能添些生气。
朕与她之间,并无其他逾矩之意。
朕身为帝王,一举一动皆需谨慎,又怎会做出这等糊涂事。
倒是乐儿,或许行事有些不知分寸,朕日后自会告诫于她,让她收敛些。”
李治握住武媚娘的手如是说道。
武媚娘随手端起宫人奉上的茶盏,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
\"皇上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可是乐儿伺候得周到?\"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让贺兰敏乐愣住了。
她预想过武媚娘会震怒、会冷嘲热讽,甚至当场责罚她,
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平静?
李治更是如芒在背。
武媚娘越是平静,他越是心慌:\"媚娘...朕...\"
\"皇上不必解释。\"
武媚娘放下茶盏,凤眸含笑,
\"乐儿也到了该许人的年纪了。若皇上喜欢,纳入宫中也是她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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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招摇
武媚娘话音如珠玉落盘,让李治心惊。
一时间,凉亭里静得能听见花瓣飘落的声音。
贺兰敏乐心中狂喜涌来,几乎要冲破喉咙!
姨母竟然主动提议!
皇上应该不会拒绝吧?
他们这段时日的相处,皇上的欣喜她能感受的到。
她强压住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迅速垂下头,摆出娇羞无限的姿态,
眼角却飞快瞥向李治,期待着他顺势应允。
毕竟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万一以后姨母反悔,
贺兰敏乐恨不得自己替李治答应。
可李治的反应却并没有贺兰敏乐这般欣喜。
他松开武媚娘的手,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万万不可!媚娘休要胡言!”
他慌慌张张地看向武媚娘,急于澄清,
语气甚至带上了刻意的疏远:
“乐儿年纪尚小,又是媚娘的亲甥女,朕…朕岂能有此妄念?
朕不过是见她伶俐,指点几句笔墨罢了,绝无他意!
纳妃之事,媚娘勿要再提!”
他顿了顿,大概觉得拒绝得不够彻底,又急忙找补,
恨不得要将贺兰敏乐推得越远越好:
“不过…乐儿常在宫中行走,总需有个合宜的身份。
朕看…便赐封‘魏国夫人’吧,享正一品诰命,日后出入宫闱也便宜些。”
“魏国夫人”四字如同惊雷,炸得贺兰敏乐头晕目眩,
不是妃嫔,
甚至连个最低等的“才人”都不是,
只是一个空有品级的“夫人”封号!
这与她预想的宠妃之路相差何止千里!
而且她尚未成婚,封夫人?
她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失望,甚至闪过怨毒,
虽然极快隐去,却未能逃过武媚娘的眼睛。
“怎么啦?”
武媚娘唇角微笑,目光看向贺兰敏乐,是她一贯展现的慈爱,
“乐儿是对陛下的封赏…不满意吗?”
贺兰敏乐一个激灵,瞬间清醒,慌忙跪伏在地,
她怎么敢不满意?
虽然的确是不满意,但她仍然要说出感恩戴德的话:
“乐儿…谢皇上隆恩!谢姨母…成全!”
她伏在地上的脸扭曲,心中疯狂呐喊:
凭什么,费尽心机我只能得一个虚名?
我要的是椒房专宠,是像当年萧淑妃那般风光无两,
甚至…是取而代之!
李治见武媚娘不再纠缠纳妃之事,暗自松了口气,忙道:
“平身吧。日后…安心做你的魏国夫人便是。”
这话,既是说给贺兰敏乐听,更是说给武媚娘听,
让他知道自己对贺兰敏乐没有男女之情。
武媚娘不再多言,只淡淡瞥了贺兰敏乐一眼,眼神深不见底。
她起身,优雅地抚了抚凤袍:“臣妾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自那日起,武媚娘表面上似乎真的对贺兰敏乐与李治的往来不再过问。
贺兰敏乐顶着“魏国夫人”的名头,出入宫禁更加频繁。
甚至与李治相处更加亲近且招摇。
她要天下人都知道,即便自己没有成为后妃,
这也不妨碍李治喜欢她,宠爱她,
她才是李治心中的唯一,是那朵独得圣恩、无人能及的解语花。
而她之所以没有成为后妃,
自然是因为皇后擅妒,皇后不贤!
第273章 妙计
李治也确实愈发喜爱与她相处。
她年轻、活泼、充满生气,像一剂良药,
暂时缓解了他被病痛和朝政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
御花园、藏书阁、甚至甘露殿偏殿,时常能见到魏国夫人陪王伴驾的身影,或抚琴,或弈棋,或红袖添香。
李治的精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脸上笑容也多了。
唯有贺兰敏乐自己知道,这份“恩宠”有多么虚无!
李治待她极好,赏赐如流水,言语温柔,甚至允许她一些小小的逾矩,但……他却从未真正碰过她!
每次当她试图靠近,暗示更多,李治总会不着痕迹地避开,
或是以身体不适为由,或是突然谈起诗词歌赋转移话题。
一次,两次……贺兰敏乐心中的焦灼和怨恨日益滋长。
她开始明白,横亘在她与帝王之间的,根本不是后宫其他女人,而是那座名为“武媚娘”的大山!
只要她在一天,皇上就永远心存顾忌!
哪怕自己青春貌美,也无法真正越过雷池!
不是她不够好,不是她不够美,全是因为武媚娘!
那个年长色衰、专横霸道的女人,死死压着她,让她永无出头之日!
贺兰敏乐心中升起狠毒的计划,
既然这座山拦了她的路,那便…搬掉它!
或者,毁掉它!
“哥哥可还记得母亲是如何含恨而终的?”
贺兰敏乐找到哥哥贺兰敏之,这个世界上如今与她最亲近的人。
贺兰敏之闻言,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鸷:
“自然记得!若非皇后逼迫,母亲何至于在感业寺了却残生!”
“如今,那毒妇又挡了我的路!”
贺兰敏乐切齿道,
“皇上明明属意于我,却因畏她如虎,迟迟不肯给我名分!
再这样下去,我们兄妹,永无出头之日!
母亲的血海深仇,也永无得报之时!”
“你想怎么做?”
贺兰敏之眯起眼睛,他能从妹妹的眼睛里看出野心和狠辣。
贺兰敏乐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
“我要一种药,无色无味,银针探不出,服用后…像是突发恶疾,药石无灵。”
贺兰敏之瞳孔骤缩,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你…你要弑…”
“嘘!”
贺兰敏乐猛地捂住他的嘴,眼神疯狂而决绝,
“哥哥慎言,
你我只做不知,此事天知地知!
你只需将药给我,剩下的事,我自有安排。
一旦事成,皇上身边再无掣肘,
以皇上对我的宠爱,皇后之位唾手可得,
哥哥,将来我若为后,哥哥你便是国舅,
不光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在朝中大权在握!
哥哥能光宗耀祖,母亲的仇,也报了!
想必父亲母亲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贺兰敏乐的话的确是有很大的诱惑力,
可贺兰敏之的心里并不认为贺兰敏乐能有那个本事毒死武媚娘,
“皇后身边伺候的人多,你怎能保证你的计划能成功呢?”
“哥哥,你放心,我自有妙计。”
贺兰敏乐轻笑。
贺兰敏之依然犹豫,
“乐儿,你未免把皇后想的太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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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死寂
贺兰敏乐扑进哥哥的怀里,
轻声细语,
“哥哥!
外祖母虽能护我们一时,却不能护我们一世,
她老人家年纪大了,也不知哪一日就会撒手人寰,
届时,我和哥哥,岂不是任那毒妇搓磨?”
贺兰敏之挣扎片刻,终究被野心和怨恨吞噬。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我一母同胞,父母皆亡,如今,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妹妹只管放心在宫中运筹,
哥哥全力配合你!”
几日后,一小包毒药秘密送到了贺兰敏乐手中。
药有了,如何下毒?
武媚娘饮食起居极其谨慎,皆有专人试毒,她根本无法近身。
不过贺兰敏乐早就制定好了一个更恶毒、更完美的借刀杀人之计——利用李贤!
因为李贤为贺兰敏乐打掩护的事情,
近日武媚娘对他明显冷淡,
李贤正沉浸在愧疚与不安之中。
“殿下终日闷闷不乐,心里有事?”贺兰敏乐故作关切。
李贤眼圈一红,只是喊了一声:“姐姐,”
便不再说话。
武媚娘自那日事发,就很少与李贤说话,
李贤心里忐忑不安,
他甚至希望武媚娘能够骂他,责罚他,而不是这样的冷淡。
“唉,”
贺兰敏乐叹息一声,语气“同情”,“姨母的性子是冷了些,但心里定是在意你的。
殿下不如主动去给姨母赔个不是?母子哪有隔夜仇呢?”
“可是,我有点担心母后不原谅我,而且,我也不知道该送什么给母后,母后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女人,什么奇珍异宝她没见过呢?”
李贤茫然无措。
最珍贵的女人?
哼,很快就不是了,
很快她贺兰敏乐就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女人!
贺兰敏乐眼中闪过诡光,柔声道:“殿下,心意最重要。
你说的对,姨母什么珍宝没见过?
你若能亲手为她泡一盏茶,
诚心诚意地说一些道歉的话语,
想必姨母会原谅你的。”
“亲手泡茶?”李贤有些迟疑。
“对!”
贺兰敏乐趁热打铁,
“明日午后,我陪你一起去,就在姨母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外间,可好?”
李贤被她说动,想到能缓和与武媚娘的关系,顿时点头应允。
虽然在他心里,他认为自己不是武媚娘亲生的,
但身在这皇宫之中,他也知道如若遭了武媚娘厌弃,
日子定然是很难过。
他捏紧拳头,
只盼自己快些长大,摆脱这受人钳制的生活。
翌日午后,一切依计而行。
“好了,贤儿,快将茶端进去吧。记住,要亲自奉上,亲眼看着姨母喝下,才显诚心。”
贺兰敏乐柔声催促,眼神冰冷。
李贤不疑有他,郑重地点点头,
捧着托盘,深吸一口气,走向内殿。
内殿中,武媚娘正在批阅奏章。
白月悄无声息地近前,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武媚娘执笔的手一顿,朱笔在奏章上留下一个突兀的红点。
她缓缓抬起头,凤眸之中,先是些许惊讶,
随即是铺天盖地被至亲骨肉背叛的剧痛,
最后,所有情绪沉淀在心里,化成冰冷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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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赐茶
她早知道贺兰敏乐拿了毒药。
她早知道贺兰敏乐怂恿李贤。
她甚至知道贺兰敏之的药从何而来。
她布下的天罗地网,等的就是这一刻!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的贤儿,她的亲生儿子,
竟真的蠢钝懦弱至此,亲手将这穿肠毒药,端到她的面前!
“母后…”
李贤跪在地上,高高举起茶盏,声音因紧张而发颤,
“儿臣…儿臣昔日愚钝,惹母后生气,特…特亲手烹茶,向母后请罪,望母后…保重凤体…”
武媚娘的目光掠过那杯清亮的茶汤,落在儿子忐忑不安、却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为杀人利器的脸上。
她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反复刺穿,痛到麻木。
殿内寂静,唯有鎏金熏炉中袅袅升起的檀香,勾勒出诡异而凝滞的轨迹。
李贤高举着那盏青玉茶杯,手臂已微微发酸,心中忐忑如擂鼓。
母后久久不语,他却能感受到她的落在自己身上,
李贤越发不安起来。
良久,武媚娘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没有往日的雍容威仪,只余下一种疲惫的苍凉:“难为贤儿你,有这份‘孝心’。”
她并未去接那茶盏,而是缓缓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李贤因紧张而紧绷的手背。
李贤心头莫名一紧。
“贤儿今日如此孝心,”
武媚娘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是乐儿的功劳吗?”
侍立在一旁的贺兰敏乐心中猛地一悸,袖中的手瞬间攥紧。
姨母知道了?
不!绝无可能!
此事天衣无缝,毒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银针都验不出,姨母怎会知晓?
且她行事小心隐蔽,
剩下的毒药她已毁尸灭迹,
就算过后太医诊断也只会认为姨母是突发疾病暴毙。
无论如何都查不到她的头上。
定是巧合,是姨母一贯的试探伎俩!
她迅速稳住心神,强迫自己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
她莲步轻移,上前盈盈拜倒,声音依旧是那般娇柔温顺:
“姨母言重了,乐儿只是不忍见殿下与姨母母子离心,殿下对姨母的孝心,本就是天地可鉴,一直都有的,
乐儿…不过是在一旁多了几句嘴罢了,岂敢居功。”
“是吗?”
武媚娘轻声问道,目光却并未看向贺兰敏乐,依旧停留在李贤脸上,
似乎在向他寻求一个答案,又似乎只是无意义的呢喃。
李贤一时怔忡,不知母后此问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表姐,心中慌乱更甚,讷讷不敢言。
好在武媚娘并未纠结于此。
她收回轻抚李贤的手,转而用一种异常温和,甚至堪称慈爱的语气对李贤说道:“贤儿,你是母后的孩子,母后爱你至深,怎么会真的对你有嫌隙呢?
不过是气你行事欠缺,有损皇家威仪而已。”
“母后教训的是!”
李贤乖巧回道。
武媚娘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跪在地上的贺兰敏乐:
“依母后看,这杯茶既是你的诚心所致,情意深重,更该敬给你的乐儿姐姐,
若非她这些时日在你身边时时劝导、处处‘指点’,
你又怎会想起与母后尽这番孝心?
这杯茶,理应由她先尝,以示我们母子对她的…感激之情。”
“母后…”
李贤闻言,虽觉有些突兀,但见母后语气温和,
似乎真的与表姐冰释前嫌,且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便依言转身,端着那杯茶向贺兰敏乐走去。
“乐儿姐姐,母后赐茶。”
李贤端着茶杯,恭敬地递向贺兰敏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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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杯茶,李贤将会终身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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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暴毙
贺兰敏乐她看着李贤手中那杯越来越近的茶,眼中惊恐欲绝,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困兽。
“不…不喝…我不喝!”
她声音尖利,猛地挥动手臂,想要打翻那杯索命的毒茶。
李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惊得后退一步,茶盏险险拿稳,几滴茶汤溅出,落在他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刺痛。
他愕然地看着眼前状若疯癫的表姐,又茫然地回头望向端坐上方、面沉如水的母后。
“由得你喝不喝?”
武媚娘的声音冷彻骨髓。
她轻轻一挥手,那几个原本只是抵住贺兰敏乐去路的健硕太监立刻上前,
两人反剪住贺兰敏乐的双臂,一人死死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张开嘴。
贺兰敏乐拼命挣扎,
“不,我不喝!”
泪水糊了满脸,发髻散乱,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娇媚模样。
白月从李贤手中接过那杯茶,面无表情地上前,
只需武媚娘一个眼神,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将毒药灌下去。
武媚娘的目光却越过白月,落在了呆立原地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的李贤身上。
她的儿子,她寄予厚望却愚蠢透顶的儿子,
此刻正用一种恐惧疑惑和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这一切。
武媚娘心中那股被背叛的剧痛再次翻涌,夹杂着恨铁不成钢的滔天怒火。
仅仅是处死贺兰敏乐,如何能消她心头之恨?
如何能让她这个冥顽不灵的儿子彻底清醒?
她改变主意了。
“贤儿。”
武媚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将李贤从呆滞中惊醒。
李贤回头望向母后。
武媚娘的目光冰冷,让他心头不安:“这杯茶——”
武媚娘顿了顿,
“由你,亲手喂给你的‘好姐姐’喝下去。”
“母后?!”
李贤失声惊叫。
他本能的摇摇头,脚下如同灌了铅,无法挪动分毫。
让他…让他亲手去灌?
灌那杯…那杯可能…不,那杯一定有问题,才会让表姐如此恐惧的茶?!
“怎么?”
武媚娘眉梢微挑,凤眸淬冰,语气冷厉
“这杯茶母后喝得,你的好姐姐喝不得?还是,你——不愿?”
“儿臣…儿臣…”
李贤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
这杯茶是他经手,除了他和贺兰敏乐,没有别人碰过,
他肯定没有在茶里动过手脚,那么姐姐?
他不敢想。
“李贤!”
武媚娘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她的语气已经不耐,
“本宫命令你!端过去!喂她喝下!”
一声“本宫”,而非“母后”,
彻底击垮了李贤最后的犹豫。
这是皇命!是不可违抗的旨意!
他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挪向贺兰敏乐。
白月生怕李贤会因为紧张害怕而把茶水抖洒,
她的手也一直托着茶盏的底部,扶着李贤的手腕,
贺兰敏乐看到走近的李贤,眼中爆发出更深的绝望和怨毒。
李贤走到贺兰敏乐面前,看着她扭曲的面容,
那双曾经含情带笑、如今却只剩下恐惧和恨意的眼睛,
“姐…姐姐…”
“喂下去!”武媚娘冰冷的命令道。
李贤在白月的牵动下,将茶水喂进了贺兰敏乐的嘴里。
最后,李贤踉跄着后退数步,手中的青玉杯盏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上面还残留着贺兰敏乐皮肤的触感和茶汤的温热,
可这双手,他忽然觉得不干净了!
他不是傻子,茶水一定有什么,
不然姐姐为何会如此抗拒?
“咳咳咳…呕…”
贺兰敏乐被松开钳制,瘫软在地,拼命地抠着自己的喉咙,
想要将喝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她整张脸发紫,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李贤呆呆地看着她这垂死挣扎的模样,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破灭。
茶有问题!真的有问题!
他的“好姐姐”,口口声声为他着想、与他同病相怜的“亲姐姐”,
竟然真的利用他,让他亲手给自己的母后送上一杯毒药!
这不是要害死母后,更是要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弑母!这是何等滔天大罪!
若母后真的喝下…他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被利用、被背叛的巨大愤怒和后怕包裹他的心脏。
他之前对母后的那些怨怼、那些因流言而生的隔阂,
在此刻显得多么可笑、多么愚蠢!
他竟然相信一个外人,怀疑生养自己的母亲!
贺兰敏乐的气息渐渐微弱下去,她的身体开始痉挛,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李贤,
最终,那点光芒彻底消散,脑袋一歪,再无生息。
李贤跪倒在地,胃里翻腾不止,忽然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他杀人了…他亲手毒死了贺兰敏乐…
虽然是奉母后命令,
虽然她是咎由自取,
虽然这毒药就是她自己下的,
但那毕竟是一条人命,
他亲手参与了终结一个人的生命!
武媚娘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儿子崩溃的模样,
面色复杂,但很快又变得冷漠,
她缓缓起身,走到李贤面前。
李贤感受到母亲的靠近,木然抬头,
双眼已被泪水浸满,
紧张,恐惧,愧疚,
他哀求:“母后…儿臣…儿臣真的不知道…她让我亲手煮茶…”
“现在知道了?”
武媚娘打断他,声音依旧冰冷,
“蠢货!若非本宫早有察觉,此刻躺在这里气息全无的,便是你的母后!
而你,就是毒杀生母、天地不容的弑亲罪人!”
李贤痛哭流涕,匍匐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武媚娘不再看他,转身吩咐:
“传太医,就说魏国夫人贺兰氏,于宫中突发暴疾,药石无灵,已然薨逝。
令其仔细查验,出具脉案,昭告内外。”
“是!”
白月躬身领命,立刻带人上前处理。
武媚娘最后看了一眼贺兰敏乐的尸体,眼神毫无波澜。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跪在地上嘤嘤哭泣的李贤:
“今日之事,给本宫牢牢刻在心里!
停止哭泣,哭泣只能展现你的弱小,并不能解决问题,
滚回你的寝殿,没有本宫的旨意,不许踏出半步!
好好反省,身在帝王之家,你身上担着的是家国天下,
你若一直这样愚蠢,任人利用,不知分辨,将来如何领导一方?
你封地的百姓岂不是水深火热?!”
“母后,儿臣知错!”
李贤哽咽,一时间那个自己不是母后所生的认知发生的改变,
天秤倾斜,他一定要是母后生的呀!
武媚娘拂袖转身,不再多看李贤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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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看到宝子们的催更好评发电礼物,阁主真的感动又感激,很感谢宝子们对女皇的喜爱,
阁主会努力更新的,
再次感谢宝子们的支持和鼓励!
一开始,我的设定打算让武顺设计李治,然后生出来李贤的,
阁主的作者朋友王钟亭,建议阁主不要这样安排剧情,
他说李贤是女皇亲生的,不要改,
于是阁主听取了他的意见,
剧情发展的非常好,
感谢王钟亭!
第277章 荣字
贺兰敏乐暴毙宫中的消息传开,
尽管太医署出具的脉案白纸黑字写明“突发恶疾,药石无灵”,
但暗地里的揣测和流言却悄无声息蔓延开。
李治初闻噩耗,很是愕然。
贺兰敏乐正值妙龄,
身体向来很好,并未听说有何致命的病症。
昨日还活生生在自己眼前千娇百媚的少女,
今日就成了棺椁中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李治心中满是怀疑。
他猛然想起几年前,武顺被发配往感业寺的那个夜晚,
武媚娘说的话:“我就是这么小心眼,不喜欢你身边有别的女人。”
那时他没有往深处思量,如今想来,却字字惊心!
“查!给朕仔细地查!魏国夫人今日上午都见了谁,去了何处,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李治在殿中焦躁地踱步,对内侍厉声下令。
贺兰敏乐年轻娇媚的脸庞,以及武媚娘那深不见底、从无波澜的凤眸,在他心中不断的闪现。
只是查探的结果最终还是让李治失望了,
贺兰敏乐的的确确是死于暴疾,无论换了几个太医得到的结论都是如此。
李治颓然坐回龙椅,他知道,这宫中若真有人能做到如此地步,唯有武媚娘。
可他没有任何证据。
面对太医令笃定的诊断和宫人们无懈可击的证词,他这位九五之尊,竟连追问下去的底气都在迅速流失。
最终,他只能无力地摆摆手,将所有的怀疑和猜测压回心底,接受了这个“意外”的事实。
他的媚娘,竟然已经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了?
他或许早就意识到的,更是他一手促成了现在的局面,
是他给了媚娘翻云覆雨的权力。
“媚娘,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他真的从未想过要将贺兰敏乐纳入后宫,
只是这些话,他却不会在武媚娘面前言说。
李治抬手扶额,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昏了过去。
杨氏听闻外孙女的死讯,当场便晕厥过去。
醒来后,她不吃不喝,枯坐在榻上,眼泪早已流干。
“暴疾?我的顺儿是‘自尽’,我的乐儿是‘暴疾’?
武媚娘!你好毒的手段!你不得好死!”
她嘶哑地咒骂着,将身边能砸的东西尽数砸碎。
她根本不信太医的鬼话!
乐儿年轻健康,前几日来见自己时还活蹦乱跳,怎么会突然就得了要命的急症?
定是武媚娘!
定是她看到皇上宠爱乐儿,妒恨之下,下了毒手!
丧女之痛、失孙之悲,加上长期以来对武媚娘的积怨终于再次爆发。
她不顾诰命夫人的仪态,不顾宫规礼法,穿着一身素服,如同疯妇直冲武媚娘的宫殿!
贺兰敏之紧随其后。
“武媚娘!你给我出来!你还我的乐儿!还我的顺儿!”
杨氏披头散发,状若癫狂,竟欲强闯殿门,被守门的太监宫女慌忙拦住。
殿内,武媚娘正批阅奏章,闻听外面喧哗哭嚎。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会对母亲有期待的媚娘了。
“让她进来。”
武媚娘平静的吩咐,
如果武顺的死让她措不及防,
那么贺兰敏乐的死,是她咎由自取,
武媚娘的心,此刻非常的安定。
是贺兰敏乐先对她武媚娘起了杀心,
只不过她武媚娘技高一筹,赢了,
仅此而已。
愿赌就要服输呀!
这也是她给贺兰敏乐上的一课。
虽然这一课,让贺兰敏乐付出了生命。
殿门开启,杨氏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指着武媚娘,目眦欲裂:
“毒妇!你这个毒妇!
你害死了我的顺儿还不够!如今连乐儿也不放过!
她可是你的亲外甥女!你怎么下得去手?!
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武媚娘缓缓放下笔,抬眸看向自己的母亲。
眼前的妇人早已失了往日养尊处优的雍容,苍老憔悴,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恨意,
此刻的心思太过明显,她要将武媚娘生吞活剥。
“母亲。”
武媚娘开口,语气疏离而冷淡,
“太医署已有明断,乐儿是突发恶疾而亡,您节哀。”
“放屁!”
杨氏口不择言,涕泪纵横,
“什么恶疾!分明是你!是你妒忌!是你容不下她!就像你当年容不下顺儿一样!
武媚娘,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女儿!”
武媚娘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
这就是她的母亲,无论发生什么,永远第一时间将最恶毒的罪名扣在她的头上。
她睁开眼,目光已是一片冰封:
“母亲若无其他事,便请回府歇息吧。乐儿的后事,本宫会命人妥善料理。”
“料理?你怎么料理?像料理顺儿一样,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吗?!”
杨氏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
抬头,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和怨毒,话题陡然一转,
“武媚娘!我知道!我知道你早就看我们不顺眼!从当年封诰命的时候我就知道!”
武媚娘一怔,不明所以。
只见杨氏脸上露出悲痛混合极度不甘的讥讽笑容:
“你父亲是周国公!我是他的正妻!为什么?为什么我却不是周国夫人?!
你故意让皇上封我为‘荣国夫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为周国夫人?!
是不是觉得我不配与你父亲并驾齐驱?!
你是不是为了那两个哥哥,想把那个‘周国夫人’的名头空着,留给他们的生母相里氏!
是不是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比不上她,是不是?!”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武媚娘不知从何分辨!
她扶着白月的手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年的一片苦心,在母亲眼中,竟然被曲解至此!
甚至成了她记恨自己多年的罪证!
当年,父亲武士彠获封周国公。
按常理,其正妻杨氏本该循例被封为“周国夫人”。
但武媚娘却特意请旨,为母亲求了“荣国夫人”的封号。
为何?
因为她武媚娘的母亲!
因为她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她母亲的尊荣,并非仅仅来自夫婿的荫封,
并非因为是“周国公的夫人”,
而是因为她生养了当朝皇后!
因为她生养了她武媚娘这么一位优秀的女儿,
这“荣”字,是她作为女儿给母亲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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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同情
是超越夫权、母凭女贵的极致体现!
这是她身为人女,能给予母亲的、独一无二的尊崇!
她以为母亲会懂,会欣慰,会引以为傲,
却原来…原来在母亲心里,竟一直以为她是在故意打压,
是在暗示她不配与父亲并列,是在为那个她从未谋面的、父亲的原配妻子保留名分?!
她竟然是这样想自己的女儿的?
武媚娘甚至连相里氏的画像都没有见过,
怎么会对一个从未谋面的人有什么热烈的情感呢?
冷漠和心寒此时淹没了武媚娘的心扉。
她看着母亲那张因怨恨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连解释的想法都没有了。
解释了又如何?
在母亲心里,武顺做什么都是对的,哪怕觊觎妹夫;
而她武媚娘,做什么都是错的,哪怕呕心沥血、捧上真心,也会被曲解为恶意。
她的沉默,在杨氏看来却成了默认。
杨氏笑得更加凄厉而绝望:
“被我说中了是不是?
武媚娘,你就是这样!
冷酷、自私、心里只有权力!
顺儿和乐儿稍微得了皇上的青眼,你就容不下她们!
你就是要所有人都围着你转,所有人都匍匐在你脚下!
连外甥女和姐姐都要妒忌!
你根本不是我的女儿!你是魔鬼!”
武媚娘静静地听着,
本就已经麻木的心,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还会有痛的感觉呢?
她缓缓坐回凤座,神情恢复属于皇后的威严与冷漠。
“母亲说完了?”
她开口,面色平静,语气冷淡,近乎无情,
“说完了,就请回吧。”
杨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冷静噎得一怔,随即是更深的愤怒:
“你!无话可说就想赶我出宫?!”
“荣国夫人的诰命,是皇上亲封,天下皆知。”
武媚娘打断她,目光如冰,
“母亲若觉得‘荣’字配不上您,或是觉得女儿的一片心意辱没了您,
本宫可以即刻请旨,为您褫夺封号,让您安心做您的‘周国公未亡人’。”
杨氏猛地倒退一步,脸色煞白。
褫夺封号?那将是奇耻大辱!
她不敢相信武媚娘竟敢说出这样的话!
“至于乐儿,”
武媚娘继续道,
“她是突发恶疾而亡,这是太医署的定论。
母亲若再于宫中喧哗,妄议宫闱,散布流言,休怪本宫不顾母女情分,依宫规处置!”
“你…你威胁我?!”
杨氏气得浑身发抖。
“不是威胁。”
武媚娘微微倾身,凤眸中第一次对自己的母亲泄露出慑人的寒光,
“是告知,
母亲,别忘了,如今能让武家满门荣耀的是谁,能让武家跌入尘埃的,又是谁。
乐儿的后事,本宫会以礼安葬,全了这份血脉情谊。
但您若再执迷不悟,肆意妄行,污蔑本宫——”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的语意,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杨氏看着女儿那张冰冷绝艳的脸,
眼神中的威严与漠然是她从未见过的。
此刻终于有恐惧压过了愤怒和悲伤,
让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想,如果武士彟还活着,
今日的武媚娘还是否会如此冷血无情?
她瞬间颓废,踉跄后退,
幸而有贺兰敏之在后面扶住她,她才免于摔跤。
武媚娘收回目光,不再看她,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
她重新拿起朱笔,淡淡道:“敏之,送荣国夫人出宫。”
“敏之遵命!”
贺兰敏之搀扶着杨氏离开。
“敏之,”
武媚娘看着姐姐唯一的骨血,
知道他内心一定和杨氏一样怨恨着自己,
和天下人一样认为武顺和贺兰敏乐的死是她武媚娘一手促成,
但如今的她已经不惧怕任何人对她的怨恨和猜疑,
世人如有机会面临和她一样的处境,只怕比她出手还要狠上三分!
“娘娘请吩咐。”
贺兰敏之回头恭敬回应。
“好好照顾外祖母。”
武媚娘轻声言道。
“敏之遵命。”
贺兰敏之并无过多的情绪泄露,只是与往常一样的恭敬回应。
杨氏的手紧紧掐着贺兰敏之的胳膊,
本想要再恶狠狠的回一句:不劳皇后费心,
想到方才武媚娘的话语,
若武氏衰败,她还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丈夫?
若丈夫指着她问:为何他的珝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她要如何开口言说?
杨氏低头,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武媚娘保持着执笔的姿势,久久未动。
白月握着她冰凉的手,
内心感同身受,
“娘娘,”
她语气疼惜,情凄意切,
“何不与老夫人说清楚贺兰敏乐的狼子野心?”
说清楚了,老夫人或许就不会如此误解皇后娘娘了。
武媚娘叹了一口气,
知道自己的贴身婢女是心疼自己,
她望着白月,轻轻说道,
“你觉得贺兰敏乐的毒药从何而来呢?”
白月心惊,虽不再言语,但眼神里的同情就要溢出。
武媚娘恢复冷清的样子,
“白月,本宫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你和黄羽王延年看的清清楚楚,”
白月马上跪下,
“奴婢清楚,”
“所以,”
武媚娘摒弃方才被杨氏恶语带来的心烦意乱,
“本宫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因为本宫会解决掉所有意图毁灭本宫的妖魔鬼怪!”
不久,李义府的死讯传来,
茶雾氤氲了她眼底的情绪,几分感念悄然在心中翻涌。
昔年李义府助她良多,这份情她未曾忘却。
即便李义府最终咎由自取落得如此下场,
可李义府于她,是有恩情的,
“让人好好照顾他的家眷,替本宫带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王延年领命。
望着王延年离开的背影,武媚娘心口忽有警钟轻敲。
许敬宗年事已高,终有离朝之日。
朝堂之上,不能没有自己的心腹羽翼,
她指尖摩挲着杯沿,眸色渐深。
她必须要尽早暗中寻访 心性沉稳、可堪大用之人培养,
若待风雨来时再筹谋,便太迟了。
窗外梧桐叶落,她已在心中盘算起人选。
乾封二年,李治久病不愈,倦卧深宫。
九月初三,李治下旨,
诏令:太子李弘监国,总揽庶政。
——————————
嗯,那个,阁主觉得,李义府是被李治气死的,
哈哈,流放多年,好不容易遇到李治封禅大赦,
结果李治不让他回京。
不回京就不能翻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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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监国
李弘端坐案前,案头奏疏堆积如山。
他翻开一份紧急军报,
眉头紧锁。
关中大旱,蝗灾继之,
百姓流离,饿殍遍野。
又见兵部奏请:
募兵令期限将至,
逃亡者众,请严惩不贷。
李弘深吸一口气,
提笔欲批。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驾到!”
内侍尖声通传。
武媚娘凤袍威仪,
步入殿中,目光扫过案牍。
今日之前,奏折皆由她来批阅,
李弘虽从小聪敏,但毕竟尚年幼,她必然是不太放心,
自然就要来询问一番。
“弘儿,今日政务可还顺畅?”
她声音温和,她的弘儿,是李治最优秀的儿子,将来这大唐江山势必要他扛在肩上,
而让李弘监国,正好自己可以教导他如何处理朝政大事。
李弘抬眼看向武媚娘,
眉头拧得更紧,满是不耐。
“母后怎么来了?”
语气冷硬,无半分孺慕,反而满是排斥。
武媚娘脸上的温和一滞,
凤眸中闪过诧异。
“弘儿,母后来看你批阅政务。”
她放缓声音,仍带关切。
李弘却将朱笔重重搁在笔架上,
“儿臣处理政务,母后不必费心。”
他靠向椅背,姿态疏离。
武媚娘心头微沉,
上前两步,目光扫过案上军报。
“关中灾情紧急,募兵之事棘手,”
她轻声道,
“若是难以决策,可与母后商议。”
“商议?”李弘冷笑一声,
眼神里满是讥讽,
“母后是习惯了凡事都要由您拿主意吧?”
武媚娘面上仍保持着镇定,
“弘儿,治国非儿戏,你初掌政务,
母后帮衬一二,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
李弘从容起身,姿态优雅,
“儿臣看,是母后舍不得手中的权力吧!”
这话若是由其他人说出口,势必无法伤到武媚娘半分,
可现在,是她最疼爱的儿子李弘说出来的,
像一把尖刀刺的武媚娘心口发麻,
她脸色微变,呼吸略微急促,
但面对李弘,她仍然给予足够的耐心,
“弘儿,你怎么能这样说母后?”
李弘却丝毫不在意她的温软退让,反而上前一步,声音更冷:
“儿臣哪句话说错母后了?
父皇让儿臣监国,所有政务就当有儿臣决议,
若儿臣难以决策,自有朝中大臣商议,
若朝中大臣无法达成共识,
儿臣自会请示父皇,这里有母后何事?”
李弘心里认为,李治让他监国,本意就是想要将政务从武媚娘手中收回,
因为李治惧怕武媚娘,
于是让他这个太子出面,架空武媚娘,从而让武媚娘退出朝堂。
武媚娘瞳孔微缩,
没想到她的儿子竟会如此排斥她,
“你父皇久病缠身,精力不济,”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辩解道,
“让你监国,是想让你历练,
母后询问,也是为了大唐江山。”
听到武媚娘的话,李弘嗤笑,眼神里满是轻蔑,
“母后一个女子,
总揽朝政,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我大唐何时需要女子来撑门面了?”
这话如重锤,砸在武媚娘心上,
她脸色霎时苍白了几分,
凤眸中泛起凉意,想起了当年的上官仪,
“弘儿,女子为何不能理政?
昔年文母佐禹,涂山氏辅启,
皆为天下计!
母后掌权,
何时亏待过大唐,亏待过百姓?”
“那是昔年,如今不同!”
李弘梗着脖子,语气强硬,
“男主外,女主内,天经地义!
母后身为后宫之主,当安心在后宫照顾弟弟妹妹,
而非在前朝指手画脚!”
武媚娘看着儿子执拗的脸,心头又痛又急,
“弘儿,你可知治国之难?”
她放缓声音,试图开导,
“关中大旱,蝗灾肆虐,百姓流离,
募兵逃亡,桩桩件件皆需妥善处置。
你年幼,经验不足,母后帮你,
是怕你行差踏错,辜负你父皇期望!”
“儿臣年幼?儿臣已近弱冠!”
李弘怒视着武媚娘,
“母后总觉得儿臣不行,
实则是母后不愿放权!
依儿臣看,父皇就是太过惧怕母后,
才会让母后把持朝政这么多年!”
“你说什么?”
武媚娘凤眸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你竟说你父皇惧怕母后?
你父皇,那是爱重母后,
你可知你父皇病重,
多少宵小之辈蠢蠢欲动?
若不是母后稳住朝局,
大唐江山早已风雨飘摇!”
“风雨飘摇不过是母后夸大其词,为掌权找借口!”
李弘丝毫不听,语气越发刻薄,
“母后总说为了大唐,为了儿臣,
可儿臣看,母后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权力欲!
一个女人,如此强势,
简直有违纲常伦理!”
武媚娘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眼前阵阵发黑,
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疼爱的儿子,
如今却用这般冰冷刻薄的话语指责自己,她只觉得无比心寒,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至于说出伤害母子感情的恶语,
“弘儿,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难以保持冷静,
“你可知母后为了朝政,为了大唐,付出了多少?
多少个日夜,母后批阅奏折到深夜,
多少回,母后为了稳住朝局,
不得不做那恶人?
你竟这般误解母后?”
“误解?”
李弘冷笑,
“儿臣看得清清楚楚!
母后在朝堂上呼风唤雨,
文武百官皆要看母后脸色行事,
连父皇都要让着母后三分!
这难道不是事实?
儿臣身为太子,将来的大唐天子,
绝不能让母后再这般扰乱朝纲,违背祖制!”
武媚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愤怒,
内心不停的告诉自己,李弘是她的儿子,
李弘还小,还需要她谆谆教诲,
“弘儿,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治国之道,在于利民,在于稳定。
母后掌权,从未有过半点私心,
所有决策,皆是为了大唐的长治久安。”
李弘眼神轻蔑,
“母后若真为了大唐好,
就该早日放权,回到后宫,
做一个安分守己的皇后,
而非在前朝与儿臣争权夺利!”
“母后与你争权夺利?”
武媚娘苦笑一声,
“弘儿,这大唐江山,迟早是你的,母后怎么会与你争?
即便此刻与你共商朝政,也是为了让你成长,将来更好的接手这天下,
母后爱你至深,
你怎么能如此曲解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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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和见解,
李弘和武媚娘这对母子,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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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牝鸡
李弘知道,全天下的人都害怕他的母后,
可是他不怕,他上前凝视着武媚娘,
“母后自己所行所为,实在不得不让儿臣曲解,或许儿臣并不是曲解呢?”
“弘儿,你终究还是太小,
不懂朝堂的波诡云谲,
你以为,这权力是母后想争就能争来的?
若不是你父皇信任,若不是母后有能力稳住局面,
早已被那些世家大族、
野心勃勃之辈吞噬得尸骨无存!”
“儿臣不信!”
李弘摇头,态度坚决,
“那些大臣皆是忠君爱国之人,怎会如母后所说那般狡诈?
分明是母后太过猜忌,
才会觉得人人都有二心!”
武媚娘看着儿子天真又执拗的模样,
心头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弘儿,你在东宫长大,
身边皆是顺耳之言,从未经历过朝堂的血雨腥风,”
她缓缓说道,语气中满是无奈,
“你以为的忠君爱国,
背后或许藏着无数的阴谋算计。”
李弘蓦然转身,袖拂案卷:
“母后不必危言耸听,
儿臣看来,母后这是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母后乾纲独断已久, 本该还政于东宫!
儿臣不知道母后是何居心!”
坚强的武媚娘,她的心此刻也被她最爱的儿子伤的鲜血淋漓,
她最疼爱的儿子,从小温柔呵护的儿子,李弘,
竟然说她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说她贪念权势,乾纲独断!
尽管她拼命在内心告诫自己,弘儿还小,容易被小人蛊惑,
但谁能想到,就是这样十五岁的少年,说出来的话直刺她的心窝,
伤她至此!
她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失望和怒火,对着李弘说道:
“你不知道,那是因为你蠢!
因为你目光短浅,你只看见眼前的男尊女卑,只看见母后的女子身份,
看不见母后的雄才伟略,看不见母后的聪颖智慧,
看不见母后身后的光芒万丈!”
李弘身为武媚娘的长子,乃大唐太子,身受天下最优秀的文人教导,
武媚娘说他蠢,他怎么能忍受?
他现在武媚娘身前,他的身高已然高过他的母亲,
足以让他俯视武媚娘,
他目光中带着少年的叛逆和轻视,不理会已经愤怒到极点的武媚娘,
说道:“母后说我蠢?既然我蠢你又何必生下我!又何必让我来做这个太子!”
武媚娘僵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连疼痛都盖不住心口翻涌的寒意。
她望着眼前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少年,那张酷似李治的脸上满是叛逆与轻视,
如同匕首,精准剜着她最柔软的地方。
“何必生下你?”
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失去了平日的皇后威仪和冷静,
眼底最后一点温柔被碾碎,融成冷光,
“当年母后怀着你时,遭人迫害,九死一生才保下你;
你幼时染病,母后三天三夜不合眼守着,
母后亲自教导你读书习字,事事亲力亲为,
你问母后何必生下你?”
她上前一步,语气陡然沉了下去,
这世间唯一能让她敛去锋芒、低声应对之人,
恐怕唯有李弘:“母后昔年护你周全、教你立身,
你怎么能拿着母后给你的性命尊荣,反戈相向,直戳母后心窝?
母后的心也是血肉所铸,你莫不是以为母后不会痛?”
“母后竟要用旧日母爱,胁迫绑架如今的儿臣!”
李弘眸中满是不屑,
“儿臣倒要看看,待母后将当初这点母爱消耗殆尽,还能凭什么让儿臣低头!”
在他看来,武媚娘分明是理屈词穷,才搬出过往情分妄图软化他。
他早已不是懵懂稚子,如今明辨是非、洞悉黑白,又岂会轻易妥协?
“若是可以,儿臣倒是盼望母后能够回归昔日温柔软和的娘亲之态!”
自然是回不去的,
武媚娘也断不肯再回到那般寄望他人、身不由己的境地。
昔年李治尚可为她遮风挡雨,如今龙体违和、缠绵病榻,
而李弘的肩膀尚显稚嫩,终究难以撑起她与孩子们的一片天。
如此局势,她半步也退不得!
武媚娘抬眸,手微微抬起,想要触碰儿子的脸颊。
李弘虽未躲闪,可他眼底的冰冷与脸上的漠然,让武媚娘收回了手。
她别过脸去,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
她虽爱他,可涉及到江山社稷,
她不能任由李弘任性,
她沉声道:
“太子今日之举,明显处事仍有疏漏,言语更是证明你思虑尚欠周全。”
言罢,她转向王延年,吩咐道:
“将奏折政务尽数搬至本宫寝殿,依旧由本宫批阅。”
“是,娘娘!”
王延年躬身领命,弯腰往李弘的书案走去。
李弘闻言大惊失色。
父皇明明已下诏令他监国,母后却如此霸道,竟不肯放权分毫,甚至要公然“抢夺”他的奏折!
“大胆!孤看谁敢动孤的奏折!”
他厉声喝止,语气震怒。
善良仁义的太子,从未如此大声斥责宫人。
王延年深知太子在皇后心中的分量,此刻被李弘厉声呵斥,
他与手下宫人皆不敢再动,慌忙跪地叩首:
“殿下息怒!”
武媚娘倒也不为难这些奴才,她亲自步至桌案前,将那摞奏折稳稳抱起,转身便要离去。
李弘纵有胆气,也绝无胆量上前与武媚娘争抢,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抱着奏折,快步离去。
“我……我要去禀明父皇!”
他怒极忘了自称,面对武媚娘这种“小人”行径又无可奈何,
即便知道搬出父皇,母后也是毫无惧意,可他实在没有其它办法了。
武媚娘脚步未停,只淡淡留下一句:“弘儿尽管去!”
片刻之后,武媚娘又回来,手中的奏折已经交于王延年抱走,
她面带慈爱,语气戏谑,带着些许不符合她年龄身份的调皮意味,对着李弘说道:
“母后今日也算教导你一课,让你知道平时克己奉公光明磊落的谦谦君子,
被逼急了也会做出阴险狡诈的小人之事,
所以人不是一成不变的!”
说完再次离去,只留下无言以对的李弘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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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以为,历史上的许多关于女皇狠毒的流言,都是不属实的,
起码李弘肯定不是她毒死的,
李弘本就天生体弱,
而且女皇对李弘是非常寄予厚望的,
她甚至很愿意看到李弘对她的各种不满和抗争,
因为李弘的抗争能让她看到李弘的成长和真实能力,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李弘能够赢过她,
只有赢过她,才能有那个魄力和谋略从她手上接过大唐江山。
第281章 用膳
傍晚时分,李治的内侍便捧着诏书过来。
李弘听闻父皇有圣旨,急匆匆从内殿赶往正殿接旨。
宣诏官声线朗朗,旨意字字入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身体欠佳,奏折政务,仍由皇后批阅主理,
令太子李弘从旁侍立,习学理政之法。
钦此!
诏文读罢,李弘接旨的手紧绷,
指节捏得泛白,心口怒火难以平静,
他垂首谢恩时,眼底已满是对父母的怨怼,
父皇这般行事,分明是纵容母后夺他东宫权势,
那还要他这个太子监国何用!
早知道,就算向父皇告状也是无用功而已,
也是他太过天真,父皇本就拿母后无可奈何的!
待宣诏官退去,李弘将诏书掷在案上。
案上青瓷瓶被震得摇晃,险些摔落。
宫人眼疾手快扶住瓷瓶,
“殿下息怒!”
“父皇竟然如此偏袒母后!”
他低声怒吼,字字凝着愤懑,其实他早该清楚的,
满朝礼法纲常,为母后一再破例。
回想午后殿中争执,傍晚旨意更添心火。
他在殿内来回踱步,心绪乱如麻团。
往日烂熟的圣贤典籍,此刻尽成空话。
所谓君臣有别、父子伦常,竟敌不过母后权势。
忽闻殿外轻响,内侍躬身而入。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李弘闻言,眉头瞬时拧成死结。
他怎么会不知道母后的用意?
无非是想把自己叫过去再敲打敲打而已。
正好,午后心头那团火,还未发泄尽兴!
也让母后知道知道,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惧怕她的!
比如他李弘,就绝对不会向她屈服。
李弘强压下火气,整理好衣袍,迈步出殿。
来到武媚娘寝殿外,便闻正阳咿呀软语。
李弘立在阶前,悄悄握紧双拳——
弟妹皆在,他倒不好当众发作了。
殿内笑语透过窗棂飘出,暖意融融。
他深吸一口气,终是抬脚跨进殿门。
入眼便见矮桌旁围坐的三人:
李贤端坐案前,手中捧着书卷细读;
李显凑在李旦身侧,正摆弄九连环;
小正阳一眼瞥见他,立刻从榻上跳下。
小短腿哒哒跑到他身前,仰着小脸唤:“太子哥哥!”
李弘俯身,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顺势将人抱起。
“正阳今日可有乖乖习字?”他声音不自觉放柔。
正阳点头如捣蒜,晃着羊角辫笑:
“贤哥哥方才还夸我字有进步呢!太子哥哥你看。”
说着便拉着他的手,往矮桌旁引。
李贤见他过来,忙放下书卷起身行礼:
“太子殿下。”
语气恭敬,目光温和。
李显也停了手中玩物,跟着起身:
“太子殿下来了!快请坐!”
李旦年纪尚小,只轻声唤了句:“太子殿下。”
李弘颔首,在李贤身旁空位坐下。
此时,武媚娘从内室走出,身着素色常服。
发髻仅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少了几分朝堂威严。
“弘儿来了,入座吧。黄羽,传膳。”
“是,娘娘!”
黄羽领命,快步退下。
不多时,宫人们捧着食盘鱼贯而入,摆满了餐桌。
“弘儿快尝尝这道水晶肘子。”
武媚娘抬手,示意宫人给李弘布菜。
银筷夹起晶莹剔透的肉块,稳稳放进他碗中。
李弘垂眸,声音低沉:“谢母后。”
武媚娘嘴角微扬,听着李弘略带疏离的语气,心想,少年还挺难哄的。
正阳趴在桌边,盯着他碗里的肉,小声嘟囔:
“太子哥哥,这肘子闻着好香,我也想吃!”
李弘抬眼,对她弯了弯唇角。
亲自挑了块肥瘦相间、软而不烂的肉,细细剔去筋络,小心喂到她嘴边。
武媚娘本怕油腻伤了正阳脾胃,想开口叮嘱,
可瞥见给正阳喂食的是李弘,便把话咽了回去,看着儿女们露出温和慈爱的笑容。
“母后政务繁忙,许久没有和你们一起用膳了,今日难得清闲,
便把你们兄弟几个和小正阳都叫来陪母后一起用膳。”
李弘闻言起身,李贤、李显、李旦也跟着站起。
兄弟几人齐声:“儿臣多谢母后!”
小正阳见哥哥们行礼,也蹬着小短腿,在宫人搀扶下跳下椅子。
学着李弘的模样,对着武媚娘弯了弯腰,嘴里的肉咽下去,脆生生道:
“正阳多谢母后!”
看着她憨态可掬的模样,武媚娘忍不住笑出声。
她亲自上前扶正阳:“哎呀,母后的小正阳真懂事。”
目光转向李弘,温声道:“果然是太子这个长兄,言传身教做得好。”
李弘眸色一动,终是抓住了反击的机会。
他语气严肃,缓缓纠正:“母后错了。儿臣并非长兄,长兄是忠哥哥。”
武媚娘心中无奈——她怎会不知?
李忠虽是长子,却非她所生,她口中“长兄”,本指自己所出子女中李弘最长。
可她清楚,李弘是借此事泄午后的气,便也不与他计较。
她认真颔首:“是母后失言了,忠儿才是你们的长兄。”
正阳从未见过李忠,听不懂两人话里的深意。
可李弘一提到李忠,便想起他与上官仪因“谋逆”被杀之事。
心中对武媚娘的怨怼,又深了几分。
李显察觉气氛不对,忙拿起汤匙舀了碗汤。
“太子殿下,这鸡汤熬了三个时辰,您尝尝!”
他将温热的汤碗递到李弘面前,满眼热忱。
李弘接过,指尖触到瓷壁的暖意,轻声道:“多谢显弟。”
浅酌一口,醇厚的鲜香在口中散开,却难消心头郁结。
李贤见此,也想缓和气氛,开口道:
“太子殿下,今日我读《论语》,有一处不解。”
他刻意将话题引向典籍,避开争执。
李弘闻言,目光柔和了些:“哪一句?”
“‘其身正,不令而行’,太子殿下如何理解?”
李弘沉吟片刻,缓缓道:“若上位者品行端正,即便不发号令,百姓也会遵从。”
武媚娘端着茶杯,闻言轻笑:“弘儿解读甚妙,可见平日功课没荒废。”
她心平气和,语气轻松,
可李弘却觉得她话中有话,只垂眸:“母后过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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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李弘是女皇的儿子啊,是她的第一个孩子,爹娘爱长子,
咱们女皇也是娘亲啊,嘻嘻!
第282章 表面
正阳不知其中暗流,晃着李弘的手臂:
“太子哥哥,正阳也想学《论语》,你教我好不好?”
李弘看着她期盼的眼神,不忍拒绝,指尖轻点她的鼻尖:
“好。不过正阳还小,等你年满六岁,太子哥哥再教你,可好?”
正阳立刻欢呼:“好!太子哥哥,我明天就能六岁吗?”
李弘被她逗笑:“不行哦。你要乖乖吃饭、好好睡觉,再过四个生辰,就满六岁了。”
正阳没听懂“四个生辰”的意思,只抓住“四个”:
“太好了!还有四天我就六岁啦!”
她扑进武媚娘怀里,兴奋道:“母后母后!我要满六岁了,太子哥哥教我论语呢!”
武媚娘搂着她,柔声道:“嗯,真好,正阳要跟着太子哥哥学本事了。”
李显也凑过来,笑着说:“太子殿下,我也要学!”
李旦也跟着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李弘无奈失笑,揉了揉李显的头:“都教,都教。”
都是自己的弟弟,他从不会厚此薄彼。
武媚娘看着兄妹几人互动,眼中泛起柔光。
她拿起公筷,给每个孩子都夹了菜:“你们兄弟和睦,母后心中甚慰。”
李弘抬眼,目光落在武媚娘身上,轻声问:
“母后今日传儿臣来,当真只是用膳?”
武媚娘放下筷子,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是,只盼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别无他意。”
她语气轻柔,无半分试探。
李贤看着李弘,心中暗叹——
这世上,也唯有太子李弘,能让母后在争执过后,主动低头缓和。
可李弘却不领情,面对武媚娘的温和,只淡淡“嗯”了一声,再无多余回应。
李贤见状,又想打圆场:“是啊太子殿下,我们几个弟弟,也许久没和你一起用膳了。”
李显也连忙附和:“对!太子殿下既要忙功课,又要处理东宫政务,我都好几天没见你了!”
正阳也在武媚娘怀里,对着李弘晃了晃小手:
“太子哥哥,正阳喜欢和你一起吃饭!”
李弘听着弟弟妹妹的话,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
可眼底深处的不满,却仍未散去——
他知道,这顿饭不过是母后的“安抚”,
午后殿中的争执、被践踏的纲常,从未真正过去。
李弘却不接话,只静静看着武媚娘,
他心中清楚,这份缓和只是表面。
他与母后之间的矛盾,并未真正解决。
日后,恐怕还有更多的争执在等着他。
他从不会退缩,只因他的内心坚定的认为,他所行皆为正道。
只是母后今日所言,确实有几分道理——
眼前忠心耿耿之人,谁又能料定他日不会心生谋逆之念?
身为储君,将来大唐的掌权者,
他的确是对人性的洞察有些许不足,
于驭下之道更是有待精进。
在这一点上,李弘不得不承认,母后的手腕,确实远胜于他。
武媚娘对李弘的母爱,不仅仅在于政治能力上的教导,
还有允许他试错的机会。
不过此时的李弘是不懂的。
总章元年闰二月,
李治扶着龙椅扶手,神色沉凝,终于说出他心中规划已久的心愿,
“朕准备着手修建明堂,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无一人出声发表意见。
面面相觑,皆等对方开口。
武媚娘端坐于珠帘后,指尖轻捻绢帕。
明堂对礼制的重要性,恐怕人人都知,
但她作为皇后,比起其他人要思量更多。
李治的意思明显是想要在长安建明堂,
若真的建于长安,那么洛阳便难成国之重心。
这些年来,他们总是往返于长安和洛阳,
而武媚娘更钟爱在洛阳居住。
终于户部尚书出列,躬身奏道:
“启禀皇上,明堂建造需耗巨资,
只是当前高句丽战事未平,军需尚紧,
还请皇上三思。”
李治眉头微蹙,他早有预料,这就是身为皇帝也避免不了的现实,
这天下事,并不能如他所愿,并非他想就能做的。
“高句丽未平,军需确是要务,
可明堂关乎国运传承,皇祖父当年在世便有打算,
如今已过去多年,朕以为此事亦不可缓。”
武媚娘玉轻咳一声,檐下珠帘轻晃,漾开几缕碎影。
“皇上,臣妾有一事欲禀。”
她声线方落下,李弘的眉宇之间已自带上几分不悦。
他素来知道,只要母后所言,父皇十有八九会采纳。
是以武媚娘话未言尽,李弘便出列奏道:
“父皇,儿臣以为,明堂当建。
至于耗资浩繁之弊,亦非无计可解。”
见太子出列立论,武媚娘面上漾开温和的笑意。
储君当有静气,遇事能持己见、不随朝臣摇摆,
这是她一心想在李弘身上见得的。
而此时,正是李弘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
武媚娘很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李治转眸看向武媚娘,温声问道:“媚娘以为如何?”
武媚娘将腹中心事暂压——比起自己的筹谋,
她更想知晓李弘要如何应对户部尚书所提的资费难题。
于是她对李治说道:“皇上,既然太子有良策,不若先听太子说完,臣妾之言,待太子言毕再禀也不迟。”
李弘见武媚娘退让,并未放在心上。
李弘正值少年,意气风发,全然不解父皇为何凡事皆要问询母后的意见。
“儿臣以为,明堂营建乃国之大事,不可操之过急。
可分阶段兴工,逐步完善。
如此一来,既启明堂建造之业,以遂太祖父遗愿,
亦无需国库一次性耗散巨资。”
武媚娘听毕,频频颔首,柔声道:“太子此言,甚有见地。”
她既开口夸赞,殿中朝臣自然纷纷附和,齐声赞道:“太子英明!”
李弘微微抬首,目光望向珠帘之后的武媚娘——
他要让母后知晓,自己已然能够独当一面,如此母后也该适时放手从朝堂抽身了。
“媚娘亦觉得可行?”
李治转头问道。
修建明堂是他早就想要提上日程的心愿。
武媚娘望着李弘脸上的神色,知子莫若母,他心中所想,她一眼便能看穿。
心底暗自摇头:弘儿终究还是太过稚嫩。
她未正面答复李治的问话,反倒续上先前未说完的话:
“皇上,臣妾以为,长安虽为帝都,漕运却素来不便。
若于此地营建明堂,日后祭祀所需物资,经长途转运,恐多有阻滞,徒增劳民伤财之弊。”
第283章 让步
李治转头望向帘后,眼神复杂难辨。
“媚娘之意,是觉得长安不适宜?”
武媚娘语气柔缓,却暗藏机锋:
“不如听听诸位爱卿如何决议吧?”
兵部尚书此时出列,拱手说道:
“陛下,高句丽战事正紧,
李绩将军出征已过半载,胜负未分,
此时兴师动众建明堂,恐分散国力,
还请皇上暂缓此事,先顾战事。”
李治面色愈发凝重,
“朕知战事要紧,可明堂乃周公所创,
历代明君皆重视此事,朕岂能不修?”
武媚娘见李治态度坚决,话锋随即一转:
“皇上心怀天下,欲承先祖之业,
臣妾深为敬佩,只是建明堂非小事,
需详加规划,选址更是重中之重,也不可急于一时。”
她指尖的绢帕轻轻一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站在朝臣列首的许敬宗。
眼神极淡,不过一瞬便收回,
可许敬宗混迹朝堂数十年,早已摸透了武媚娘的心思。
他心中一动,即刻上前一步,撩起朝服下摆,躬身奏道:
“启禀皇上,明堂乃礼制核心,关乎国运传承,绝非寻常营建可比。”
他声音洪亮,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许敬宗顿了顿,继续说道:
“方才太子殿下提出分阶段兴工,虽解了资费之急,可选址一事尚未细议,
长安漕运利弊、洛阳建都渊源,皆需详加考量。”
武媚娘微微点头,李治也随着许敬宗的话沉思,
“此事若仓促定夺,恐难周全,反倒辜负了皇上与高祖的夙愿。”
许敬宗抬首,语气恳切,
“臣以为,不若今日暂不决议,容臣等各自梳理利弊,待改日集齐众议,再行定夺,方显慎重。”
李治的目光在许敬宗与珠帘之间转了一圈。
他心中清楚许敬宗的立场,却也明白选址之事确实需要斟酌,
方才武媚娘提及的漕运问题,也确实戳中了长安的要害。
沉默片刻,他终是缓缓点头:
“许卿所言有理,明堂之事非同小可,朕的确需要三思。
今日议事暂止,众卿各自回去考量,日后再于殿中议决。”
“臣等遵旨!”
满朝文武齐声应和,躬身行礼。
武媚娘坐在帘后,唇角上扬,她看向李弘,见他脸上明显不满,
却也只能随着众人躬身行礼告退,
暗自叹道:弘儿,这朝堂之上的权衡,你还需要好好学习呢!
含凉殿内,
“长安、洛阳,明堂所建之地,
是大唐国运走向的关键所在。”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巍峨宫墙。
“李治虽有雄心,却生性多犹豫,
若能借明堂之事,动摇长安根基,
日后迁都洛阳,便多一分可能。”
正思索间,黄羽匆匆来报:“娘娘,皇上宣您去甘露殿。”
武媚娘连忙整理衣装,来到甘露殿。
步入殿内,李治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
“关于明堂之事,
朕心中甚是烦闷,想要听听媚娘所言。”
武媚娘上前,轻轻为他揉着肩膀:
“皇上不必烦心,明堂修建,势在必行,不过是早晚而已。”
李治握住她的手,叹息着说道:
“朕自继位以来,常感压力倍增,
先有长孙无忌专权,后有高句丽作乱,
若能早日建成明堂,也好让天下人知道,
我大唐国力昌盛,朕亦非平庸之主。”
武媚娘搂着他的肩膀,柔声说道:
“皇上如此英明,天下何人敢言皇上平庸?”
李治被武媚娘认真的表情逗笑,
握住她的手叹息道,
“天下人是不敢,可没有说朕不平庸。”
武媚娘将头靠在李治的肩头,
“皇上不要妄自菲薄,臣妾以为,
这天下能担起英明二字的君主,寥寥无几,而皇上您定然在其列。”
李治被武媚娘的话语说动,
“哦?媚娘果真如此认为吗?”
武媚娘点点头,
“自皇上登基以来,平定西突厥、收复辽东故地,将大唐疆域拓展至前所未有的辽阔,
这等开疆拓土之功,便是前代英主亦要赞叹。
当年先帝开创贞观盛世,皇上承继大统后,既守得住贞观余泽,
让百姓安居乐业、仓廪丰实,又敢拓新局,
派将出征高句丽,为大唐扫平边患,这份魄力与担当,
哪个帝王能轻易比得?
再者,你重视民生,减免灾区赋税,让百姓能安稳度日;
又广纳贤才,不管出身高低,只要有真才实学便予重用,
这等胸襟与远见,岂是“平庸”二字能玷污的? ”
说到此处,武媚娘双手捧着李治的脸颊,让他的视线与自己相对,
“臣妾日日伴在皇上身边,看皇上为朝政操劳、为天下思虑,心中只觉敬佩,
天下人或许不知皇上背后的付出,但臣妾最清楚,皇上是难得的英主。”
李治郁郁寡欢的心情被武媚娘的话冲淡,
他展露欢颜,
“近年来,政务皆出自于媚娘之手,朕着实没有媚娘说的那么英明。
自显庆以来,朕龙体常有不适,眼疾时好时坏,批阅奏折、决断朝堂事,多赖媚娘帮衬。
去年苏定方征讨百济,今年李积领兵攻高句丽,粮草调度、军情传递,
若不是媚娘在后方悉心统筹,朕哪能安心静养?
连科举取士的章程修订、地方吏治的核查,也都是媚娘费心打理。
说起来,朕这皇帝当得,倒有大半是托了媚娘的力。
若论治国之才,媚娘比朕周全得多,朕不过是坐享其成罢了。”
武媚娘微微一笑。
李治这性子,终究是多了几分优柔,
只是如今的她,已没了当年那般耐心,细细温语安抚现在的他了。
她缓缓起身,移步至窗边,指尖轻轻拂过窗棂上的雕花,
声音却依旧柔缓:“臣妾方才所言,句句皆是肺腑,绝无半分虚言
这些年来,政务奏折虽多由臣妾代劳,
可皇上若不信臣妾、不肯放权让臣妾接手,臣妾纵有再多谋略手腕,也无从施展。”
她转头望向李治,目光清亮:
“能相信臣妾、能放权于臣妾,不被帝王猜忌之心缚住手脚,
这份胸襟与识人之明,才是皇上最难得的英明之处啊!”
李治欣然点头,
“媚娘是否属意将明堂建于洛阳?”
武媚娘想起李弘退朝时的表情,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对李弘再次做出让步,
第284章 隐藏
“此事还需兼顾战事与民生,臣妾以为,
不妨先从行政区划入手调整,
以此彰显陛下建明堂的决心,也好安抚民心。”
李治眼前一亮,急忙问道:“媚娘有何妙计?”
“长安、万年二县人口日益增多,
不如从中分置两县,一名乾封,一名明堂,
既显皇上之志,亦便于日后地方管理。”
李治抚掌笑道:“此计甚妙!”
“明日便传旨,着手分县置治之事!”
闰二月二十五日,分县圣旨正式下达。
二月二十六,
龙椅之上的李治面容略显疲惫,
武媚娘身着华服,仪态威严,虽然穿的不是龙袍,
却散发着与李治分庭抗礼的气势。
李弘出列,他先向李治行了大礼,然后起身,声音清朗,说道:
“父皇,儿臣今日有一事奏请。”
李治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太子何奏?”
李弘顿了顿,郑重地说:
“儿臣以为,儒家先贤颜回、曾参,其德行与学识,为后世敬仰,对我大唐教化万民有着深远影响。
如今,儿臣恳请父皇追赠颜回为太子少师,曾参为太子少保,
以彰显我大唐对儒家之道的尊崇。”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一些大臣微微点头,面露赞许之色,在他们心中,尊崇儒家本就是正道,李弘此举深得他们心意。
武媚娘微微皱眉,她瞬间明白了儿子的意图。
看似简单的追赠之举,实则是李弘在构建自己的政治势力,
试图借助儒家的权威,来抗衡自己日益增长的朝堂影响力。
当然,李弘成长的如此之快,武媚娘还是心生欢喜的。
只是身为储君,他的一切出发点都该是为江山社稷,家国百姓,
而不是用来对付他的亲生母亲。
她的目光透过珠帘直视李弘,微笑引导:
“弘儿这份心思倒是细腻,知道尊崇先贤。
母后很是欣慰,
只是,如今朝堂事务繁杂,边疆战事也尚未完全平息,
此时追赠,似乎毫无意义呢?”
李弘早有准备,他知道自己的话一定会让武媚娘提高警惕,
武媚娘也一定会借机为难他,
虽然武媚娘心中所想并不如李弘以为的,
不过李弘一心想要把武媚娘从朝堂请回后宫,
所以他对武媚娘的话总是生出歧义,
他直视武媚娘的眼睛,语气恭敬地回答道:
“回母后,正因为如今局势复杂,更需要以儒家的礼义道德来凝聚人心。
颜回和曾参,他们所代表的师道与礼法,是我大唐长治久安的根基。
儿臣以为,此时追赠,反而能让天下臣民看到我大唐对文化与道德的重视,
更能激励学子们潜心向学,为我大唐培养更多人才。”
武媚娘看着李弘恭敬的外表下隐藏的对自己插手政务的反感,
只能微微叹气,轻轻摇头,
作为母亲,她依然要对李弘的话语表达赞赏,
“太子所言极是,皇上便准奏吧!”
李治对李弘的仁德与才学本就一直颇为赞赏,
这一点是李弘和他最为相似的地方,
且追赠颜回和曾参一事,从弘扬文化的角度来看,确实是一件好事。
但他也知道李弘此举的确有影射武媚娘的嫌隙,
他能看懂的,聪慧的媚娘又怎么会看不懂呢?
他也不想看到母子之间产生嫌隙,于是打圆场道:“既然皇后也认为极是,那朕便准奏!”
“儿臣谢父皇!”
李弘行礼说道。
“皇上圣明!”
众大臣齐声说道。
退朝之后,武媚娘回到后宫,坐在榻上,陷入了沉思。
她想起李弘刚才在朝堂上的表现,那坚定的眼神和条理清晰的言辞,让她既欣慰又有些失落。
欣慰的是,自己的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和政治抱负;
失落的是,他却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并且以拉垮他的母亲为重任。
李治为了让他们母子不要有嫌隙,于是带着李弘来到含凉殿。
武媚娘正在批阅奏折,小正阳在一旁和宫女玩耍。
“父皇来了!太子哥哥也来了!”
小正阳迈着小短腿就朝着李治跑过来,
扑到他的腿上,伸起两只小手要李治抱,
“父皇抱抱!”
李弘弯腰把正阳抱起来,
“父皇身体不好,太子哥哥抱你吧。”
正阳趴在李弘的肩膀上呵呵笑,
“太子哥哥身上好香啊!”
“正阳身上也香香的呢!”
兄妹和谐,做父母的自然看着也高兴。
武媚娘起身向李治行礼,
“皇上。”
李治扶起武媚娘,
“媚娘免礼。”
李弘抱着正阳给武媚娘行礼,
“母后。”
武媚娘含笑点头,
“弘儿免礼。”
然后上前说道,
“弘儿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可圈可点,让母后觉得非常意外呢。”
李弘站起身,恭敬地说:“儿臣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若有冒犯母后之处,还望母后恕罪。”
武媚娘叹气,说道:
“弘儿既然做的是正确的事情,那怎么会冒犯到母后呢?
再者,如果母后说你冒犯到母后了,你是不是就不这样做了?”
“当然还是会做,母后,儿臣所为,浩然正气,不会因为谁而放弃。”
武媚娘低头轻笑出声,她的儿子敢于坚持心中的“对”,
哪怕对面是自己这个在他心中独断专权的母亲,
也不怯于亮出那份少年人的执拗与正气。
她是很希望他能坚定的坚持自己的内心的。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暗纹,抬眼时笑意更胜,眼底升起暖意:
“好一个‘浩然正气’,弘儿,母后希望你坚持这份硬气,
只是这朝堂不是纸上谈兵,
‘对’与‘错’,从来不是一笔两划能分清楚的,
所以,你需要明白,母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唐的江山能够更好的传到你手里。”
李弘微微皱眉,说道:
“母后,儿臣认为,治国之道,应以礼义为本。
如今朝堂之上,有些做法已经偏离了传统的礼法,长此以往,恐怕会引起天下人的非议。”
武媚娘看着他,眼神中情绪复杂,有失望,也有赞赏。
她缓缓说道:“弘儿,你还小,有些事情你还不明白,
这天下,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有些传统的礼法,在如今的局势下,未必适用,
母后所做的,是为了打破那些束缚,让大唐能够更加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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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阁主有没有写清楚女皇对李弘的态度,
女皇希望看到李弘能够优秀强大,甚至超过她,
并且也希望李弘能够意志坚定,不被任何人所左右,
所以她很多时候是在引导李弘,
只是如今的李弘还不太能够明白而已。
宝子们踊跃留言呀,阁主一定会回的,感谢大家。
第285章 试探
李弘摇了摇头,
“母后,儿臣并非不知变通。
但儒家的礼法,是历经千年传承下来的,它蕴含的智慧和道德准则,
若是轻易打破,恐怕会让人心惶惶,
就如母后您掌权以来,后宫干政之事,早已引起了不少大臣的不满。”
武媚娘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没有想到,李弘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番话。
如今的朝堂之上,哪里还有人敢对她不满?
不满的,就只有她的儿子李弘了。
她很快恢复了平静,
“弘儿,你觉得母后是在干政吗?
母后只是在协助你父皇处理政务,为大唐分忧。
那些大臣的不满,不过是他们守旧的思想在作祟。”
李弘见武媚娘如此固执,心中有些无奈。
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母后名不正则言不顺,后宫干政终究是违背祖制的。
儿臣希望,母后能够适当收敛一些,让朝堂回归到正常的秩序。”
武媚娘沉默片刻,笑了起来,
“弘儿能有这样的想法,说明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母后很高兴,你懂得为自己的地位和理想去努力。
只是,你要记住,这朝堂之上,从来都是充满了争斗和权谋。
你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就必须要有足够的实力。”
武媚娘的教导,在李弘的耳朵里就成了武媚娘对他的否定与打压,
他抱着正阳转身,
“儿臣并不想与母后争论。”
武媚娘看了一眼李治,
李治立即对李弘说道,
“弘儿,不可对你母后无礼!”
听到李治呵斥自己,李弘转身,对武媚娘弯腰行礼,
“儿臣有错,不该对母后如此态度生硬,
更不该在母后教诲时心生抵触、转身回避。
只是儿臣心中对治国之道仍有执念,一时未能平心静气聆听母后之言,还望母后海涵。”
武媚娘咽下心事,
“是母后不好,快坐下喝茶吧!”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九月。
长安城内秋风渐起,
李治每日上朝,必先询问高句丽战事。
“李绩将军出征已近一年,”
“为何至今还未传来捷报?”
兵部尚书面露难色,躬身回道:“皇上,”
“高句丽地形复杂,守军异常顽固,”
“李将军用兵向来沉稳,需步步为营,不可冒进。”
武媚娘此时在帘后开口:“皇上,”
“李将军乃开国老将,作战经验丰富,”
“想必此时已在酝酿破城之策,”
“皇上不必过于焦虑。”
李治点头应下,心中却仍难安。
“朕昨夜梦到平壤城被攻破,”
“但愿此梦能早日成真。”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李绩将军从前线送来捷报!”
内侍手持文书,快步闯入殿内。
李治猛地站起身,声音急切:“快呈上来!”
文书展开,李治逐字仔细阅读,面色渐露喜色。
“好!好!李绩将军果然不负朕望!”
“九月十二日,成功攻克平壤!”
“还擒获了高句丽王高藏,及大臣男健!”
殿内瞬间沸腾,众臣纷纷高呼“皇上万岁!大唐万岁!”
李治激动得快步走到帘前。
“媚娘!你听到了吗?高句丽平定了!”
武媚娘掀开帘子走出来,脸上满是笑意。
“恭喜皇上!此乃千古伟业,载入史册!”
“皇上之功,可比汉文、汉武二帝!”
李治握住她的手:
“高句丽已平,再无后顾之忧!”
“建明堂之事,即刻提上日程!”
武媚娘心中一凛,随即笑着说道:
“皇上英明,臣妾恳请皇上选址慎重。”
“工部与户部的勘察结果已然出来,”
“还请皇上过目后再做安排。”
文书呈上,李治仔细翻阅查看。
“长安城南地势平坦,却需迁走不少百姓,”
“洛阳城北依山傍水,却需新建配套宫室”
他眉头又皱了起来,再次陷入犹豫。
“长安是祖宗基业所在,弃之不妥,”
“洛阳虽便利,却恐遭朝臣非议指责。”
武媚娘轻声说道:“皇上,”
“祖业固然重要,可江山社稷更为重要,”
“若长安难以支撑明堂祭祀所需,”
“强行修建,反而会劳民伤财,”
“惹得百姓不满,得不偿失。”
李治沉默不语,
“朕需再好好想想,此事关乎重大,”
“不可仓促决定,以免留下遗憾。”
武媚娘不再多言,心中却已有了盘算,
高句丽已平,眼下暂无外患困扰,
李治定会更看重民生安稳,
如若长安建明堂出现困境,
迁都洛阳,在彼处建明堂,便指日可待。
她将视线给到太子李弘,
李弘对武媚娘的话倒是无甚意见,
只是见她从珠帘内走出来的行为颇有不满,
垂帘听政已是父皇许她任性,
如今她却主动掀帘而出,将后宫之手明晃晃伸到朝堂之上,
无视朝堂礼法的界限。
李弘却恍然发现,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对此感到愤慨,
大概是沉浸在捷报的喜悦里还未反应过来?
李弘发现的问题武媚娘也发现了,
她眉眼如画,眼神欣喜,
今日之事,也算是她的一个试探,
一道珠帘能挡住她的身形,却挡不住她的凌厉锋芒。
多年的蛰伏与筹谋,让她深谙朝堂局势的微妙与脆弱,
今日踏出这一步,便是向所有人宣告,
她手中的权力绝不仅限于那一方帘后,
而是要如烈日高悬,将整个大唐的朝堂都纳入她的掌控之下。
满朝文武的沉默,在她眼中,不是无动于衷,而是默认与臣服的开端,
是她迈向更高权力巅峰的无声注脚 。
武媚娘回到寝殿,即刻传召许敬宗。
许敬宗轻步而入,正要跪下行礼,
武媚娘思量他年岁已高,免其跪礼,
“许大人免礼,
黄羽,为许大人上座奉茶。”
“臣多谢娘娘体恤。”
武媚娘赐茶,许敬宗自然会赏脸品尝,
他放下茶杯,
“不知娘娘唤臣所为何事?”
武媚娘端坐案前,目光平和,
她望着许敬宗,
“如若在长安建明堂,本宫想要迁都洛阳便难了。”
迁都洛阳,这件事,武媚娘暂未和李治提起,
她知道李治心中对长安的留恋。
许敬宗是武媚娘的心腹,当然明白武媚娘,
“娘娘希望臣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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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宝子们的支持和鼓励,
感恩遇见你们!
第286章 迂回
“本宫要你在早朝上,”
她缓缓道出计划,许敬宗凝神细听。
“既要肯定皇上对高祖的的孝心和对大唐社稷的贡献,
从而鼓励皇上修建明堂,
又要从民生民计以及长远的国祚传承考量,
点明长安迁民过多恐致流离、徭役叠加易耗民力,
还需细查粮秣储备、工匠调度是否充裕,切不可因急于成礼而留下民生隐患,
更要提及明堂规制需合天地法理,需召集儒臣、工部反复推演,
确保建成后既能彰显圣德,又能传之后世无有诟病。
从而提出从长计议。”
许敬宗见证武媚娘多年成长,
政务上,娘娘多年前便可独断专行,
如今日这般迂回曲折的战术,确实是鲜有,
许敬宗洞察玄机,只需稍微思考,就明白了武媚娘的良苦用心,
“娘娘是为了顾及太子殿下?”
武媚娘颔首,
“太子初涉朝政,本宫须得给予足够的空间试错,也得为他避开朝堂暗礁。
若此刻将本宫心思摆明,恐引他心生抵触,
反倒不利于他理解江山布局的深意。
如今这般迂回,既是护他周全,也是让他看明白朝堂博弈的分寸,
待他日后掌权,方能更从容应对天下事。”
许敬宗拱手:“娘娘一片慈母之心,拳拳爱意,太子殿下日后定能感知到娘娘的苦心。”
武媚娘想起李弘近年对她的态度,内心苦笑,
面上不显,
“希望如许大人所言,弘儿若能有一半领会本宫之意,
本宫便欣慰了。”
许敬宗起身拱手:“臣明白,定不辱命。”
“嗯,许大人先行回府休息吧!”
许敬宗告退。
次日早朝之上,李治手持奏疏,声音洪亮:
“朕意已决,择长安城南之地建明堂,以承高祖夙愿,彰显大唐威仪!”
许敬宗即刻出列,躬身叩首:
“皇上念及先祖、心系社稷,此等孝心与担当,实乃大唐之幸!”
李治面露喜色,正欲开口,许敬宗话锋一转,语气凝重:
“然而,臣夜观民情奏报,心有忧虑,不敢不言。”
许敬宗一直受李治器重,听到许敬宗的话,
李治眉头微蹙,面露疑惑:“哦?许爱卿有何忧虑,只管说来。”
“长安城南聚居百姓逾千户,若强行动迁,”
许敬宗抬眸,目光恳切,
“轻则致其流离失所,重则恐生民怨。
且建明堂需征调徭役数万,眼下高句丽新平,
百姓刚得喘息,再添重负,恐耗损民力,动摇国本啊!”
李治沉默片刻,望向武媚娘:
“民力之事,朕可令户部拨银安抚,至于徭役,亦可分批次征调,当无大碍。”
“皇上仁厚,然粮秣与工匠调度,臣亦有疑虑。”
许敬宗上前一步,继续进言,
“明堂乃国之重器,用料考究、工艺繁复,需粮秣支撑工匠食宿,需能工巧匠雕琢细节。
臣查得,关中近年粮储虽足,却需预留以备荒年;
工部登记的顶尖工匠,半数仍在高句丽参与战后修缮,
若仓促调回,恐误两地差事。”
李治脸色微沉,语气放缓:
“粮秣可从周边州府调拨,工匠亦可从民间征召,未必非要依赖旧部。”
“皇上明鉴,民间工匠虽多,却未必通晓明堂规制。”
许敬宗语气愈发郑重,
“明堂之制,上合天地法理,下应人间秩序,
柱高几尺、梁宽几寸,皆有讲究。
若不召集儒臣考据古制、工部推演结构,贸然动工,建成后若与天地规制相悖,
非但不能彰显圣德,反倒可能落人口实,传之后世,恐成诟病啊!”
李治握着御笔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犹豫:“依许卿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臣以为,当暂缓动工,”
许敬宗躬身,
“先令户部核查迁民安置之策、粮秣储备之数,
令工部清点工匠、协同儒臣推演明堂规制,
待诸事妥帖、万无一失,再择吉日开工。
如此,既不负皇上孝心,又不损民生、不贻后患,方是万全之策!”
其他朝臣见状,也纷纷附和。
“许大人所言极是,明堂乃是重中之重,必须慎重,不可仓促。”
李治沉吟良久,环顾殿内朝臣,
最后对李弘说道:“太子以为如何?”
李弘闻言身子微僵,指尖不自觉攥紧朝服下摆,
他一味想与武媚娘反向而行,确实没有许敬宗想的如此周到,
而且,于建明堂一事上,母后似乎并无明确意见,
他看了一眼年近八十的许敬宗,
沉吟片刻才躬身回话:“儿臣以为许相所言甚是,此前是儿臣思虑不周,妄下定论,”
说着他对着许敬宗弯腰行礼,
“今日听许相一言,才知孤需要向许相学习的地方还有许多,请许相受孤一拜。”
李弘为人的确仁孝宽厚,且体恤民情,
堪称是一位具备贤德潜质的储君。
“老臣不敢当殿下大礼。”
许敬宗伸手扶住李弘,
不忘抬眼望向武媚娘,
只见武媚娘面露欣喜,目光柔和,
想来对李弘今日此举颇为满意。
李弘继续对李治回道:
“迁民、粮秣、规制皆是大事,若仓促动工,确恐生隐患。
父皇以民生为本,暂缓筹备,方能让明堂建成后真正彰显大唐气象,
儿臣支持许大人之议。”
李治终是长叹一声:
“罢了,许卿所言有理,此事便依众卿之见,暂缓推进,待筹备周全再议!”
武媚娘在帘后静听,嘴角微扬。
下朝后,李治留住武媚娘。
“媚娘,”
多年夫妻相互扶持,
李治不用多说,武媚娘便知他心中所想,口中即将所言,
她柔声道:“皇上,明堂非寻常建筑。
高祖夙愿虽重,大唐千秋更重。”
李治长叹:“不知朕有生之年,明堂是否能顺利动工。”
“皇上万岁万万岁,定然是能的,且不说顺利动工,届时明堂建成,皇上还要在明堂主持祭祀,会见诸侯呢!”
李治心情放松,
握着武媚娘的手,
“媚娘惯会哄朕开心。”
几日后朝会,李治宣布暂停建明堂。
李治不知道,这一停,他就真的与明堂无缘。
————————
阁主想,女皇当年一定对李弘采取的是全方位的培养教导,
只是李弘始终是个男子,
他所受到的教育观念,依然是男子为尊,
重要的是他的储君之位毫无威胁,
所以他没有储君之位随时会被取代的危机感,
他不需要母亲的势力加持,
所以他注定是要和女皇站在对立面的。
第287章 秩序
总章二年正月的长安,年味尚未完全消散,
此时的大唐,经历两朝积累,国力已达鼎盛,
东灭高句丽、西定吐谷浑,疆域东至朝鲜半岛、西抵咸海,四方藩属皆遣使朝贡,
正是“天可汗”威名远播之时。
但李治心中清楚,盛世之下暗藏隐忧:
宗室诸王虽然遵制驻守各地,却有少数人借“皇亲”身份私蓄兵力;
开国功臣后代多居高位,部分人倚老卖老,对中枢政令阳奉阴违;
更有地方刺史借“均田制”松动之机兼并土地,民生渐有怨言。
李治端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阶下按品阶排列的文武百官
“自朕登基以来,宗室诸亲辅佐社稷,或守边疆、或理州郡,皆有辛劳。”
李治的声音有些许疲惫,
“今朕欲循周制‘封建亲戚,以藩屏周’,册封诸王嫡子为郡王,诸位以为可行否?”
话音刚落,尚书右臣崔知悌立刻出列,手持笏板躬身道:
“请皇上三思!
诸王本就已受封亲王,食邑千户,
若再封其嫡子为郡王,食邑两千户至三千户,
恐怕会致宗室爵位过滥。
且郡王虽无兵权,却可以领地方租税,
若诸郡王暗中联结,若是分权于中央,恐怕会重蹈汉初七国之乱覆辙啊!”
崔知悌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几位宗室出身的官员面露不悦,纪王李慎之子李续忍不住上前一步:
“崔大人此言过矣!
我等大唐宗室历来忠君爱国,绝无二心,
皇祖父当年‘降郡王为县公’,
已经是约束宗室之良策,如今皇上欲封诸王嫡子为郡王,
不过是皇上仁德,恩及皇族嫡系,让宗室子弟能更体面地辅佐朝堂,
何来‘暗中联结、分权中央’之说?
崔大人拿汉初七国之乱作比,岂不是将我大唐宗室比作汉初谋逆之辈?
这不仅是对皇族的不敬,更是小觑了皇上对宗室的约束之能,
如今我大唐有宗正寺严格管控宗室动向,有吏部考核宗室任职,
诸王嫡子即便封了郡王,也无实权干预地方,怎会重蹈覆辙?”
李续话音刚落,站在宗室官员队列中的虢王李凤第三子李宏也上前一步,
拱手道:“李续所言极是!当年皇祖父定‘亲王-郡王-国公’爵位体系,
本就为了‘亲疏有别、恩威并施’,
如今皇上封诸王嫡子为郡王,正是遵循祖制,彰显皇族血脉的尊贵。
崔大人担忧爵位过滥,可曾想过,若嫡子只能从国公起步,反倒是坏了祖制规矩,
让天下人觉得皇上薄待皇族,寒了宗室辅佐之心?
届时宗室与中央离心,才是真正的隐患啊!”
崔知悌见群臣多有反对,脸色更沉,却仍坚持己见:
“诸位大人只看恩宠,不顾隐患!
汉初七国之乱前,朝廷亦以为宗室无忧,可一旦诸侯势力积聚,便生祸端!
今若封诸嫡子为郡王,虽眼下无患,但若后世君主宽厚,逐步放宽约束,岂不是为子孙留下祸根?
治国当以长远为重,不可因一时仁德,埋下百年隐患!”
殿内议论声愈发嘈杂,几位武将出身的官员也忍不住开口,
左武卫大将军权善才沉声道:
“崔大人顾虑财政、兵权,老夫理解,
但我大唐如今国力鼎盛,高句丽刚平,府库充盈,供养些许郡王食邑并非难事;
且郡王无兵权,地方军政皆由朝廷任命的都督、刺史执掌,何来‘分权’之忧?
依老夫看,皇上此举既能安宗室,又能显仁德,当准!”
裴行俭立刻反驳,
“今边疆虽定,但吐谷浑余部仍在蠢蠢欲动,
若宗室爵位过滥,地方财政需供养更多皇亲,
恐影响军饷筹措——江山稳固,当以国事为重,而非宗室私情!”
你一言我一语,争论渐起,李治坐在龙椅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原本以为这是件“恩威并施”的好事,
既能安抚宗室,又能将其嫡子纳入爵位体系加以约束,
却没想到会引发朝堂分歧。
就在他不知如何定夺时,
李弘轻轻踏出一步,正欲开口,
武媚娘款步从珠帘后走出,玄色绣金凤纹的宫装随步履轻扬,
未及站稳,目光已扫过阶下争执不休的众臣,
语气威严:“各位大人,无需再争!”
殿内立即静了下来,只听见她清晰的声音:
“朝堂本是议事之地,各位各抒己见,皆是为大唐江山,这本无可厚非。
可今日这般喧哗嘈杂,你言我语互不相让,
这般失了秩序的模样,想来太宗皇帝在位时,是绝不多见的。”
她话锋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龙椅上的李治,语气添了几分沉凝:
“皇上仁厚,素来体恤臣下,正因这份宽容,诸位才敢畅所欲言、全无顾忌。
可诸位不要忘了,‘畅所欲言’需有分寸,‘议事论政’更需守秩序,
若一味争执,失了朝堂体统不说,
反倒会耽误了军政要务,这难道是各位大人想要的结果?”
说到此处,她眉头微蹙,脸色愈发严肃,周身的气场冷了几分,
连阶下几位素来强硬的老臣,也下意识收了方才的激动神色。
李治听见武媚娘开口,原本紧绷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他知道,武媚娘开口,必然是会解决问题。
果然,武媚娘继续说道:
“本宫方才在帘后听诸位大人所言,皆是为大唐江山考量,
崔大人忧爵位过滥、分权中央,是虑长远隐患;
李续、权将军念宗室恩义、祖制规矩,是顾当下安稳。
既然双方皆无私心,何不寻个兼顾之法,既不违祖制、不寒宗室心,
又能防微杜渐、稳中枢权柄?”
崔知悌回道:“两全其美之法如何轻易能得?”
武媚娘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群臣,最终落在崔知悌与李续身上:
“崔大人担忧宗室分权、裴大人顾虑军饷,皆是为大唐江山着想,并无过错;
李续念及宗室恩义,亦是情理之中。
本宫之见,皇上册封诸王嫡子为郡王,并非‘滥封’,而是‘循制’,
我大唐爵位体系本就有‘亲王-郡王-国公’三级,
诸王嫡子若不封郡王,日后或需从国公起步,反而显得皇上薄待皇族嫡系,寒了宗室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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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猜测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至于崔大人担忧的‘分权’,本宫倒有一策,
可在册封诏书中明定,郡王虽食邑两千户至三千户,
却不得亲自赴封地领租税,
需由地方官府代收后上交宗正寺,再由宗正寺按季度发放;
且郡王不得干预地方政务,若需任职,需经吏部考核合格后方可任命。
如此一来,既全了皇上对宗室的恩宠,又能约束郡王权力,
避免其分权于中央,岂不是两全之策?”
这番话既顾及了宗室的颜面,又解决了崔知悌、裴行俭的顾虑,
更紧扣“循制”二字,全了李治的心意。
李治眼前一亮,欣喜道:
“媚娘所言极是!就依此制拟定册封诏书,既显朕对宗室的体恤,又不失朝堂法度。”
崔知悌等人见状,虽仍有顾虑,却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武媚娘的提议既符合唐初爵位旧制,又增设了“不得赴封地、不得干政”的约束,确实无懈可击。
群臣纷纷躬身行礼:“皇上圣明,娘娘圣明!”
宗室册封之事就此定局,而武媚娘这一次“借制说事”,
化解了今日的朝堂分歧,更让体现了她的政治智慧。
李治握着武媚娘的手感叹:
“若不是媚娘你,今日朝堂怕是要僵到午时。”
武媚娘浅笑道:“皇上过誉了,真正圣明的,是皇上愿意听臣下之言,愿意为江山权衡利弊。”
这番话既不着痕迹地捧了李治的“仁厚”,
又巧妙藏起了自己的锋芒,句句都落在“为皇上分忧、为朝堂解困”的明面上。
李治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并非不知武媚娘行事带了几分狠辣,
有时甚至会忌惮她那份不容置喙的决断力,
可眼下也不得不承认,她这份精准拿捏人心、平衡各方的谋略,恰恰是自己所欠缺的。
他性子偏软,遇上朝堂争执常难下决断,
而武媚娘总能一针见血破局,恰似为他补上了治国理政的短板。
一旁的太子李弘静静望着父母,眉头却悄悄蹙起。
方才群臣争执时,他心中早已勾勒出“循祖制、加约束”的调和之法,
思路竟与武媚娘相差无几,只是还未及开口,便被母后抢了先。
一股难以言说的不悦涌上心头:
明明今日之事,即便没有母后,他也能稳妥解决,这愈发印证了他的猜测,
并非朝堂真的离不得母后,而是母后习惯了强势掌控,
将本该属于他、属于朝堂众臣的决断权,牢牢攥在了自己手中!
同年十二月初三,
一大早,李绩之子李震便身着孝服,跪在太极殿外叩首,
带来了一代名将李绩病逝的消息。
这位历经李渊、李世民、李治三朝的开国功臣,
终在七十六岁的高龄,于长安私宅中溘然长逝。
李治伤心不已,踉跄着起身,快步走到殿门口,
望着太极殿外飘洒的冷雪:
“怎么会……怎么就走了呢?
李绩公之前精神头尚足,怎么突然就……”
待李治走到殿阶下,见李震一身麻衣孝服,额头已磕得泛红,
积雪落满肩头却浑然不觉,
李治更是心疼,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他,声音哽咽:
“李震,起来吧,地上凉。你父亲是朕的肱骨之臣,是大唐的柱石,他走了,朕心里痛啊!”
李震伏地痛哭:
“皇上,家父临终前还嘱咐臣,要臣代他向皇上叩谢隆恩,
说此生能为大唐征战,能侍奉三朝君主,死而无憾,
只是他再也不能为皇上镇守边疆,不能为大唐效力了!”
李治闻言,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抬手拭了拭眼角,沉声道:
“你父亲一生忠勇,功在社稷,朕绝不会忘了他的功绩。
你且安心,你父亲的后事,朕会亲自安排,必让他享尽哀荣,对得起他为大唐流的每一滴血!”
李震闻言,膝行两步再次叩首:
“臣代家父,谢皇上隆恩!
家父若泉下有知,定会感念皇上体恤,永世护佑大唐!”
李治看着他满身孝服、形容憔悴的模样,又想起李绩生前的模样,心中愈发酸涩,温声道:
“你便先行回府歇息,后续丧葬事宜,朕会命宗正寺与礼部一同商议。”
李震再次躬身行礼:“臣遵旨。谢皇上体恤!”
李震告退,
李治久久无法平息。
武媚娘闻讯赶来时,看到的正是李治扶着门框、红着眼眶望着远处的模样。
她没有立刻上前劝说,而是命宫女端来一盆炭火,又亲手为李治披上貂裘,
待他情绪稍缓,才轻声道:
“皇上,李将军一生忠勇,临终前还特意嘱咐家人‘薄葬即可,勿要劳烦朝廷’,
这份心,是为大唐着想,也是为皇上着想。
若皇上过度伤怀,反倒辜负了将军的一片赤诚。”
李治叹了口气,转身坐在御座上:
“朕不是不知,李将军是看着朕长大的——当年父皇伐高句丽,他为副将;
永徽年间,他又率军平定薛延陀;
去年,他更是以七十多岁高龄挂帅,攻克平壤,灭了高句丽,为我大唐除了心腹大患。
如今他走了,朝中再难寻这样能征善战、又深得军心的老将了。”
“皇上说的是,”
武媚娘顺势坐下,语气诚恳,
“但李将军虽逝,他的功绩与威望还在。
皇上若能给足他哀荣,不仅能告慰将军在天之灵,
更能让天下武将看到皇上‘善待功臣’的心意,
军心稳,则边疆稳,这才是对李将军最好的纪念。”
李治抬头看向武媚娘:“媚娘有何具体提议?”
“臣妾以为,可分三步行事,”
武媚娘条理清晰地说道,
“第一步,追赠李将军太尉、扬州大都督,赐谥号‘贞武’,
太尉是三公之首,
扬州大都督是地方最高军政长官,此等荣宠,足以彰显将军的功绩。
第二步,准李将军陪葬昭陵,
与太宗皇帝相伴——这是开国功臣的最高荣誉,
能让武将们知道,为大唐效力,终将名留青史。
第三步,命太子率文武百官为李将军举哀,
再命史官将李将军的生平功绩详细录入国史,传之后世,
如此一来,既安抚了李家后人,又稳住了军心,还能为大唐树立‘功臣有报’的榜样,一举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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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看到这里,不要认为李治很无能,好像什么都在听武媚娘的话,
其实是因为李治是皇帝,皇帝拥有绝对的权力,
他是不需要亲自去解决处理问题的,
他只需要听取大臣的提议,然后做决定准还是不准。
在他眼里,武媚娘就和那些朝臣是一样的。
第289章 拉拢
李治听完,连连点头:“就依媚娘所言!传朕旨意,按此办理,务必让李将军走得风光!”
李绩的葬礼办得极尽隆重,长安百姓夹道相送,军中将士更是哭声震天。
武媚娘在蓬莱宫偏殿召见李震,
殿内只设两席,暖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香气,
少了朝堂的肃穆,多了几分私下的温煦。
李震身着孝服,刚踏入殿门便躬身行礼:“臣李震,叩见皇后娘娘。”
他父亲刚逝,虽蒙朝廷厚待,却仍存几分惶恐。
武媚娘抬手示意他起身,声音温和却带着安抚力:
“李将军不必多礼,坐吧。”
待李震落座,她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是惋惜与敬重,
“你父亲李绩公,是我大唐的擎天柱石——
从随太宗爷平定天下,到去年亲率大军攻克平壤,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功绩?
如今他走了,皇上夜里想起,都常叹息‘失一良将’,本宫心中也满是感念。”
这番话先提李绩的功绩,再诉帝王与自己的惋惜,瞬间拉近了与李震的距离。
李震眼眶微红,低声道:
“家父能得皇上与娘娘如此看重,是他毕生的荣幸。”
武媚娘轻轻点头,命宫女将早已备好的锦盒奉上,推到李震面前:
“这里有些金银绸缎,是本宫私下给你的——你父亲一生清廉,家中想必不富裕,
这些东西虽算不得贵重,却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可用来操持你父亲的后事,或是补贴家用。”
李震忙起身推辞:
“娘娘厚爱,震不敢受!
朝廷已赐下丧葬之物,臣怎敢再受娘娘私赏?”
“你且收下。”
武媚娘按住他的手,语气诚恳,
“这不是‘私赏’,是本宫念及李绩公的功绩,
也是为大唐惜才——你自幼随你父亲在军营长大,弓马娴熟,又通兵法,
你父亲常对人说‘我儿可承我业’,这话本宫早有耳闻。”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郑重:
“如今你父亲走了,军中虽有裴行俭、薛仁贵等老将撑着,却也需有年轻子弟接上来。
本宫今日见你,便是想嘱咐你一句:
务必继承你父亲的遗志,好好在军中历练,日后若有机会,多为大唐戍守边疆、安定军心。
只要你忠心效命,皇上不会亏待你,本宫也会在皇上面前,为你多进言。”
李震闻言,心中一震——他本以为父亲逝后,
李家在军中的势力会渐渐衰落,却没想到皇后竟会如此看重自己,
不仅赏赐财物,还承诺在皇上面前举荐。
他当即起身,拱手躬身,语气坚定:
“娘娘放心!震定不辱父志,此生必忠心效忠皇上,效忠大唐,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武媚娘见他神情恳切,眼中闪过赞许,又放缓了语气:
“你有这份心便好,
只是你要记得,军中最重‘情义’与‘功绩’——
你父亲一生忠勇,得了全军敬重,
你日后行事,既要学他的忠,也要学他的稳,莫要急功近利,
若遇难处,也可托人给本宫递个话,只要不违国法,本宫必会帮你。”
这番话既有期许,又有承诺,既让李震感激涕零,
又悄悄将“皇后可倚仗”的印象刻进他心里。
待李震拜谢离去后,武媚娘望着他的背影,缓缓端起茶杯,
她知道,今日这一番话、一份赏,不仅收服了李震,
更会通过他传到军中,让那些老将们知道,
她虽为后妃,却懂军功、重武将,日后再想争取军方支持,便多了几分底气。
咸亨元年正月,长安的积雪尚未融化,朝堂上却又起新的波澜,
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刘仁轨,突然上疏辞官,
理由是“年近七十,体弱多病,恐误军国大事”。
刘仁轨并非传统文臣,而是从军队中走出来的“文武全才”,
显庆年间,他率军平定百济叛乱,收复十六州;
龙朔三年,他在白江口迎战日本、百济联军,以少胜多,焚毁日军战船四百余艘,
彻底粉碎了日本染指朝鲜半岛的野心,为唐朝在东亚的霸主地位奠定了基础。
正因如此,李治在他平定百济后,特意将他调回朝中辅政,
任太子左庶子,兼同中书门下三品,让他既辅佐太子李弘,又参与中枢决策。
李治拿着刘仁轨的奏折,面露难色地对武媚娘说:
“刘仁轨是难得的贤臣,既能治军,又能理政,
还劝谏朕‘轻徭薄赋,安抚高句丽遗民’,这样的人辞官,朕实在舍不得。”
武媚娘接过奏折,仔细看了一遍,
又想起前些日子听闻刘仁轨在朝堂上咳嗽不止、甚至需要侍从搀扶的模样,
沉吟道:
“皇上,刘大人确实老了——他生于隋仁寿元年,
如今已六十九岁,去年冬天又染了风寒,至今未愈。
若强留他在朝中,一来他身体撑不住,万一在处理政务时出错,反而坏了他一生的名声;
二来,朝臣们会说皇上‘不体恤老臣’,寒了其他老臣的心。”
“可他走了,朝中谁能替他?”李治皱着眉,
“太子李显年纪尚轻,还需贤臣辅佐;中枢决策层中,懂军事的更是少之又少——刘仁轨一走,怕是要出空缺。”
“皇上不用急,”
武媚娘浅笑,
“臣妾倒觉得,这空缺未必是坏事。
刘大人在朝多年,提拔了不少有才干的官员,
所以皇上可准刘大人辞官,授‘特进’之职——‘特进’是正二品散官,
虽无实权,却享有与三公同等的礼遇,再保留他的全俸,让他在家安心休养。
如此一来,既全了皇上与刘大人的君臣情分,又能让天下人看到皇上的体恤之心。”
李治听罢,虽然心中依然有不舍,
却也明白武媚娘所言句句在理,
毕竟岁月催人老,君臣相守终有别离之日,
遂颔首感叹道:“媚娘果然思虑周全!”
武媚娘唇边漾开浅淡笑意,抬手取过刘仁轨的奏折,
语气从容:“皇上,臣妾以为‘江山代有人才出’,我大唐从不缺可用之能臣。”
第290章 筹谋
她心中早有了顶替刘仁轨的人选,
说顶替刘仁轨,不过是明面上的说辞,
真正需要顶替的,是李义府与许敬宗。李义府已然病逝,
许敬宗的年纪更在刘仁轨之上,早已不复当年精力,
想来许敬宗辞官也很快便会提上日程,
她必须要开始筹谋。
她要亲手提拔一批新人,借这新旧交替之机,
将权力的根系扎得更深,让自己的地位愈发稳固。
李治知道武媚娘既然这样说,肯定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媚娘心中已有良臣?”
武媚娘笑容明媚,
虽然已经四十七岁,
眼角眉梢却不见半分老态,反倒添了岁月沉淀的成熟与锋芒,
肌肤依旧莹润如玉,鬓边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笑意轻晃,
衬得那双凤眸愈发流光婉转,她执起奏折轻轻一扬,声音轻柔:
“眼下便有几人,论才干、论忠心,皆堪当大用,
比如裴炎——此人虽无军功,却精通律法,处理高句丽遗民安置事宜时,条理清晰,深得朝臣认可;
还有郭待封,乃名将郭孝恪之子,
自幼熟读兵书,去年随刘大人处理百济事务时,也颇有见地。”
言罢,武媚娘缓步来到李治身边,
“臣妾认为,将裴炎提拔为中书侍郎,让他暂代刘大人的中枢决策之职;
再让郭待封辅佐太子学习军事,既解了眼下的空缺之困,
又能提拔年轻官员,推动朝堂新老交替,岂不是更好?”
武媚娘终于将裴炎、郭待封这两位“潜力股”推上了高位,
裴炎精通律法,日后可助她处理朝政;郭待封出身将门,可助她拉拢军方,
这两人的提拔,为她后续在朝堂上的布局又添了两枚重要的助力。
果然,两个月后,同年三月十九日,
许敬宗也上书请求退休。
许敬宗是李治和武媚娘最信任的文臣之一,历任礼部尚书、中书令等职,
长期执掌中枢文书与诏令起草权,是朝堂上“拥武派”的核心人物。
如今许敬宗已七十九岁,精力早已衰退,
连起草诏令都需要助手帮忙,退休请求也在情理之中。
李治拿着许敬宗的奏折,对于许敬宗,他更加犹豫不舍,
武媚娘却看得更透彻:
“皇上,许大人年纪确实大了,不如准他退休,
你若不舍,便给足他体面——授他‘开府仪同三司’之职,
这是从一品散官,是文臣的最高荣誉,再保留他的全俸,让他在家安享晚年。”
总章至咸亨这短短两年,看似只是宗室册封、功臣病逝、老臣退休的寻常事件,
实则是武媚娘为掌控政局布下的一盘大棋:她从不直接与朝臣对抗,而是借“循旧制”“顾大局”为掩护,
在李治的信任下,一步步化解朝堂分歧、安抚各方势力、提拔亲信官员;
她从不显露自己的野心,而是以“为皇上分忧”“为大唐着想”为出发点,
悄悄将权力从老臣手中转移到自己支持的新臣手中;
她既懂恩威并施,又懂步步为营,既让李治对她愈发依赖,又让朝臣对她愈发敬畏。
六月的风,裹挟着洛阳城特有的暑气,吹得武府庭院里的梧桐叶簌簌作响。
杨氏卧病已有半月,榻前的药盏换了一轮又一轮,蒸腾的热气里满是苦辛。
武媚娘只穿了一身石青色绣暗纹的常服,发髻上也仅簪了一支碧玉簪,可周身的气度依旧压得人不敢直视。
五岁的正阳公主被乳母牵着,小小的身子裹在鹅黄色的襦裙里,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蔷薇,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外祖母的卧房,却又因为气氛肃穆,乖乖地抿着唇不敢说话。
“母亲今日可好些了?”
武媚娘刚进内室,便上前握住杨氏枯瘦的手,声音柔缓。
杨氏勉强睁开眼,恍惚间以为是武顺回来了,嘴角牵起笑意,说话的力气虽然柔弱弱,却还是能听出来欣喜:
“顺儿来了?敏乐也来了?快让外祖母看看。”
杨氏枯瘦的手从锦被里伸出来,指节突兀,
满是褐色的斑痕,像一截失水的老树枝,缓缓朝着正阳的小脸探去。
正阳被微凉的触感惊得一缩,本能地扭过脑袋,
小眉头皱成了一团,清脆的声音带着委屈:
“外祖母,我是正阳,不是敏乐姐姐!”
“正阳?”
杨氏的目光散着,像蒙了层雾,落在正阳脸上半天没挪开,
嘴角还挂着茫然的疑惑——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是谁来着?
她混沌的脑子转了半天,也没从记忆里捞起“正阳”两个字。
直到看见外孙女嘟着嘴巴、别过脸不愿再靠近的模样,她才恍惚觉出自己失了态,
枯槁的脸上勉强牵起歉疚的笑,喉间挤出两声干涩的呵气:
“好,好,是正阳,是正阳。”
可这笑意没撑片刻,她混沌的眼神突然亮了,
正阳,不就是媚娘的女儿吗?
那站在榻边、一身石青常服的,哪里是她的顺儿?
她怎么又糊涂了!
顺儿早就没了,被眼前这个狠心的孽障害死了!
连敏乐,也被她害死了!
杨氏猛地抬眼,原本黯淡的眸子淬了怨,枯手重重拍在床沿:
“是你?!你又冒充我的顺儿做什么!
以为天天来晃一眼,装一装孝顺,
我就会忘了你是怎么害死顺儿、怎么逼死敏乐的吗?
我告诉你,不可能!”
“母亲。”
武媚娘无奈地叹气,指尖轻轻覆上杨氏冰凉的手背,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心口钻,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
“太医说您身子虚,最忌动怒,得好好养着精气神,不然这病只会更重。”
她放缓了声音,眼底压着酸涩,拇指轻轻摩挲着杨氏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姐姐是自己寻了短见,并非她所愿;
贺兰敏乐更是因嫉妒生了歹心,害人事败才自食恶果,
哪来的“害死”“逼死”?
她的心何尝不疼?
武顺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敏乐是她看着长大的外甥女,
可她们偏要站在她的对立面,要抢她的位置,要毁她的根基。
若不是她们先动了歪心思,怎会落得那般下场?
第291章 猥亵
如今母亲身边只剩她一个女儿,若非念着这份血脉亲情,
她身居后位,政务繁忙,
百忙之中又何必频繁出宫来这武府,看母亲的冷脸、听这些诛心的话?
“你滚!”
杨氏用力甩开武媚娘的手。
她转过身,将枯瘦的脊背对着武媚娘,声音里满是嫌恶,
“我不想看见你,你带着你的女儿一起滚!”
武媚娘看着母亲单薄而决绝的背影,眼底的酸涩又浓了几分。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被吓得眼圈发红的正阳,
怕这母女间的争吵再惊着孩子,便对着候在门边的乳母和宫女递了个眼色:
“你们先带公主去花园玩,拣些温顺的花儿给公主摘,别让她累着了。”
乳母连忙应下,上前牵住正阳的小手。
正阳却没动,仰着小脸看武媚娘,小声说道:“母后,外祖母不喜欢正阳。”
武媚娘蹲下身,替女儿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声音温柔:
“没有,外祖母只是生病了,她好起来,就会喜欢正阳的。”
正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被乳母和宫女牵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内室。
花园里的蝉鸣聒噪,正阳追着一只粉蝶跑了几步,
便被廊下的石凳吸引,乖乖坐下来让宫女替她整理裙摆。
这时,一道身影从月洞门后转了出来,青衫广袖,面容俊朗,正是已改随母姓的贺兰敏之。
(贺兰敏之这个时候已经被女皇改姓为武敏之,还准他袭周国公爵位,不过我们还是习惯称呼他为贺兰敏之。)
贺兰敏之刚从外院回来,一眼便瞥见了站在正阳身侧的宫女,目光顿时定住。
宫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
身着一身月白色宫装,领口袖边绣着几枝细碎的兰草,素净得像檐角垂落的晨露。
她未施粉黛,肌肤却白得透亮;
眉如远山含黛,轻轻蹙着时带了几分怯意,反倒添了种惹人怜爱的柔媚;
她身形纤细,站在那里时脊背挺得笔直,
因方才追着正阳跑了几步,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像枝头刚熟的桃,青涩里裹着甜,
任谁见了,目光都要在她身上多停留几分。
贺兰敏之眼神里的炽热太过直白,宫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贺兰敏之几步走近,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对着正阳身边的乳母和其他仆从扬了扬下巴:
“你们先退下,本公子有话要与这位宫女说。”
乳母脸色微变,看向正阳,却见小公主年纪尚小,还未明白这其中的意味,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贺兰敏之。
仆从们慑于武贺兰敏之的身份,不敢违逆,只能犹豫着往后退去,很快便将花园的这片角落留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贺兰敏之上前一步,骨节分明的手径直朝绿萝下巴探去,
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
绿萝吓得浑身一震,躲开贺兰敏之的手指,屈膝行礼:
“回公子,奴婢绿萝,是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女,还请公子自重!”
“自重?”
贺兰敏之嗤笑出声,手指已然触到绿萝月白色的衣袖,布料下的温热让他眼神更亮,
“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宫女,能入本公子的眼,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你可知我是谁?
皇后是我姨母,只要我跟她说一句,
今夜你就能从公主宫里挪到我房里,
享不尽的富贵,不比你在公主身边端茶倒水强?”
“啊?求公子饶了奴婢!”
绿萝跪地求饶,
她从未想过攀附权贵,
更何况贺兰敏之这般声名在外的浪荡公子,
别说做妾,便是做个侍婢,
也怕落得个被玩腻后随意丢弃的下场,他一时兴起的念头,便能轻易碾碎她的一生。
她连连磕头:“公子饶命!求公子放过奴婢吧!”
贺兰敏之却像是没听见,伸手一把扣住绿萝的手腕,
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喷在绿萝耳侧,语气带着猥琐的笑意:
“这话本公子爱听,等会儿在床上,记得叫得再大声些,才不枉本公子疼你。”
说罢,他大笑着将绿萝狠狠压在身下,青石地面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
也浇不灭他眼底的欲火——至于不远处石凳上坐着的正阳,早已被他抛到了脑后。
“殿下,救奴婢!”
绿萝被压得喘不过气,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哭着向正阳呼救。
正阳坐在石凳上,原本还带着好奇的圆眼睛瞬间睁大,
她看不懂贺兰敏之在做什么,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让人窒息的恶意,
他俊朗的脸上满是凶狠,绿萝的脸上是惊恐,
这些她却是能看懂的,
“你放开她!”
正阳开口,声音还带着孩童的软糯,却隐隐有着天之骄女的威仪。
贺兰敏之这才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不耐,却又碍于她公主的身份,
勉强扯出个敷衍的笑:
“公主殿下年纪小,不懂这些大人的事,乖乖坐着玩你的,别来扫本公子的兴。”
说罢,他转头又去撕扯绿萝的衣袖,手掌在绿萝的(不能写)揉捏,
嘴里的话越发不堪:(不能写,写不出来)
绿萝的哭声越来越凄厉,正阳看着眼前的景象,眼泪也跟着往下掉。
而且,她在宫里,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忤逆她,
她从石凳上滑下来,伸出双手去推贺兰敏之:
“你这个坏蛋!不许欺负绿萝!放开她!
本宫要把你杖毙!”
贺兰敏之听到正阳的话更烦了,他一手手揪住正阳的衣领,将她小小的身子提了起来。
正阳双脚悬空,吓得手脚乱蹬,哭声瞬间拔高。
贺兰敏之眼底闪过狠戾,
若不是正阳是皇帝皇后的心头肉,杀了她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他真想当场把正阳摔在地上,让她再也哭不出来!
“公子!请放开公主!”
乳母早已吓得浑身发抖,此刻见正阳被拎起来,慌忙扑上前,伸手想要护住正阳,
如若公主有什么差池,他们全部都会陪葬!
“您快放了公主,不然奴婢、奴婢就去告诉皇后娘娘!”
贺兰敏之恶狠狠地瞪着乳母,手上的力道却松了些:
“本公子不过是喜欢正阳,陪她玩闹一下,你倒敢来挑拨离间?
信不信我先去姨母面前告你一状,说你不但以下犯上,还教唆公主污蔑她的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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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查资料,有些说,贺兰敏之是猥亵太平公主,
阁主以为,以女皇对太平的疼爱,如果贺兰敏之真的对五六岁的太平做出这种事情的话,
女皇是不会放过他的,
所以,有的资料说是侮辱了太平公主的贴身宫女,且还是当着太平公主的面做的,
这样的话,可以理解这件事给太平公主留下了童年阴影,
于是才有了后来的太平公主杀贺兰敏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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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龌龊
乳母抱着被放下的正阳,连忙屈膝行礼:“奴婢不敢!奴婢绝无此意!”
“滚!别在这里碍眼!”
贺兰敏之厉声呵斥,目光重新落回绿萝身上,眼底的欲火更盛。
绿萝看着乳母抱着正阳转身离去,而贺兰敏之的手还在她身上肆意游走,
她绝望的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只是一个宫女,
皇后会为了她而责罚自己的亲外甥吗?
肯定不会的。
她只是个卑贱的宫女啊!
正阳被乳母抱着,知道这个时候只有母后能救绿萝,
于是吩咐乳母:“快!快抱本宫去找母后!”
乳母不敢耽搁,抱着正阳拔腿就往内室跑。
正阳趴在乳母肩头,看着越来越远的花园,急得放声大喊:
“母后!母后!你快来啊!有人欺负我!”
武媚娘看着杨氏睡下,正准备起身去看看女儿,便听到外面传来正阳带着哭腔的呼喊。
她心头一紧,快步走出门,
“正阳,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武媚娘从乳母手中接过正阳,见她脸上满是泪痕,指尖还沾着泥巴。
面色立即就变了,
正阳抽指着花园的方向:
“母后,你快去制止贺兰敏之,他压在绿萝身上,他还脱绿萝的衣服,他还……”
正阳说的越多,武媚娘的脸色越沉。
她将正阳交给乳母,沉声道:“看好公主,不许她再过去。”
说罢,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朝着花园走去。
此时贺兰敏之还在纠缠绿萝,见武媚娘过来,
他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脸上却没什么惧色,反而漫不经心笑着上前见礼:“姨母。”
“皇后娘娘救命!”
绿萝赶紧把自己的衣服穿好,顾不得仪态就趴在地上向武媚娘求救。
“敏之!”
武媚娘的声音冷厉,目光扫过他,又落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绿萝身上,
“你可知自己方才在做什么?”
武敏之挑了挑眉,语气带着轻佻不屑:
“姨母这是问的什么话?我不过是跟一个宫女调笑几句,又不是什么大事。”
武媚娘听得贺兰敏之这番话,只觉得他无耻,
她冷眼看着眼前的外甥,语气严肃:
“敏之,你可知道‘礼义廉耻’四个字如何写?
绿萝是正阳的贴身宫女,并不是你府中的玩物,岂容你这般肆意折辱!”
贺兰敏之却毫不在意,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斜倚在身后的太湖石上,
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石面上的青苔,脸上漾起轻佻的笑:
“姨母这话未免太过严苛,敏之可不敢认,
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宫女,我瞧着合心意,要了便是,难道还要看旁人脸色?
姨母如今执掌中宫,何等尊贵,怎么还会为了一个宫女与外甥置气?
难道在姨母心里,敏之还比不得一个普通宫女?
是了,敏之生来命贱,自是比不过姨母亲生的骨肉尊贵,
只是敏之没有想到如今,敏之竟连正阳宫中的一个宫女也不如了吗?”
武媚娘腕间玉镯纹丝不动,目光刺向他:
“敏之,你倒学会了用‘命贱’二字来堵本宫?
莫非先生未曾教导你‘敬长恤下’?
本宫执掌中宫,护的不是一个宫女的身份,而是礼义廉耻!”
她扶着黄羽的手上前一步,衣摆扫过阶下丛生的兰草,
声音清冷:
“你说自己不如宫女?
若你还记得本宫赐你姓武,继承你外祖父的周国公爵位,
便该知道,不是宫女比你尊贵,
是你把自己活成了连规矩都踩在脚下的腌臜东西!”
“至于正阳,”
武媚娘语气微顿,
眼底掠过狠厉之色,
“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她宫里的人,不是谁都能任意践踏的,
你若再敢动绿萝的主意,或是拿‘命贱’作践自己、暗刺于本宫,
就别怪本宫忘了你母亲是本宫的亲姐,本宫只认这大唐的律法!”
贺兰敏之嗤笑一声,声音放低,
却刻意的挑衅:
“姨母竟然记得我母亲武顺是您的亲姐姐,
如今我是她唯一的血脉。
姨母是不是要连我一起杀了,才安心?
这些年我在武府悉心照料外祖母,晨昏定省从不敢懈怠,论孝顺,府中无人能及,
今日我不过是想要一个喜欢的宫女,姨母都不肯成全,
莫非是觉得我这武家的血脉,连这点念想都不配拥有?”
武媚娘闻言,目光愈发冷厉。
她转头看向一旁惊恐不已的绿萝,
她身上的衣衫虽已整理好,却依旧难掩方才受辱的狼狈,脸上满是惊惧与抗拒。
武媚娘放缓了些语气,问道:“绿萝,敏之说要你随他,你可愿意?”
绿萝听得这话,身形微颤,
接着连忙跪伏在地,头埋得极低,声音坚定:
“皇后娘娘,奴婢不愿!奴婢只想留在宫中安分当差,绝无攀附之心,求娘娘成全!”
“你看。”
武媚娘转回头,看向贺兰敏之,
“绿萝不愿,今日之事,念在你是本宫外甥的份上,本宫自会为你在皇上面前隐瞒,
以后定要循规蹈矩,否则,”
“否则如何?”
贺兰敏之脸上的笑意消失,他站直身子:
“方才不过是玩笑之举,算不得什么大事,姨母何必小题大做?这种事还需要拿到皇上面前去言说?”
“玩笑之举?”
武媚娘厉声反问,声音拔高,
“方才你在花园之中,对绿萝动手动脚,甚至意图轻薄,这等龌龊行径,竟被你说成玩笑?
更遑论你还当着正阳的面!
正阳还是一个孩子!”
贺兰敏之却丝毫不惧,反而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龌龊行径?姨母这话可就过了。
男女之间调笑几句,算什么龌龊事?”
他说到此处,眼神突然变得阴鸷,向前凑了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况且,姨母以为我只敢对宫女动手?外祖母我都早已碰过。
她年事已高,却也难耐寂寞,姨母觉得,这算不算龌龊事?”
武媚娘听到这话,如晴天霹雳,
她做皇后多年,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如此失态,
她不禁后退一步,黄羽及时撑住她的后背,
武媚娘难以置信地看着贺兰敏之:
“敏之,你……你说什么?
敏之,你可知这话若是传出去,会是何等后果?
你再生气,也不能拿这种事来气本宫!
你简直是荒谬至极!”
她认为贺兰敏之定是故意说出这番悖逆伦常的话来气她,
可即便如此,贺兰敏之话语中的污秽依旧让她心头作呕。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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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猜猜是谁来了啊?
嗯,关于贺兰敏之和杨氏,阁主本来不想写这个剧情的,
但查到资料说女皇流放贺兰敏之的罪名里就有这么一条:贺兰敏之烝与荣国夫人,
于是阁主打算模糊这个剧情,哈哈哈哈!
第293章 卑贱
原来是正阳挣脱了乳母的阻拦,跑到武媚娘身边,
她仰着小脸,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疑惑地问道:
“母后,你们在说什么呀?龌龊事是什么?”
武媚娘见女儿一双纯净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心中一紧,
她绝不能让贺兰敏之的污秽之事污染了女儿的心灵。
她连忙蹲下身,温柔地抚摸着正阳的头发,温柔笑道:
“正阳乖,龌龊是不干净的意思,母后正在教导敏之哥哥爱干净,
往后不许随手乱碰花草、惹得满手泥污,更要懂得尊重身边的人,才是有教养的模样。”
“嗯嗯,正阳知道了,正阳方才把花掐烂了,
花儿的汁水弄脏了正阳的手,正阳的手变龌龊了,正阳要去洗干净!”
说完就牵着乳母的手跑了。
贺兰敏之却不肯给武媚娘面子,他对着跑开的正阳大声喊道:
“正阳!你母后是骗你的!
我和你母后说的龌龊事,可是一件的非常快乐的事情!
等你以后——”
“敏之!!”
武媚娘不想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女儿被贺兰敏之的话污染,
她怒斥贺兰敏之,
“你放肆!!!”
她担忧的看着正阳跑开的方向,猜测正阳可能没有听到贺兰敏之的话,
转而怒视着贺兰敏之,
“敏之,你方才的言行,悖逆伦常,以下犯上,已然触碰本宫的底线!
今日本宫若不严惩你,不仅难正皇室纲纪,更对不起正阳受的惊扰,
来人!先将这逆子拖下去,
重打三十大板,让他好好记住这皮肉之苦!
以免以后再信口开河,口吐污言秽语,
打完再禁足于柴房,每日只给粗粮清水,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什么时候再出来,
若敢有半句怨言,便再加二十板,直至他知错!”
她身后的侍卫立即上前,将贺兰敏之钳制住,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杨氏在几个下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杨氏脸色苍白,呼吸也有些急促,显然是急着赶来,耗费了不少力气。
她一见到贺兰敏之,便连忙上前,将他护在身后,然后转头怒视着武媚娘:
“皇后娘娘真是威风!
怎么,后宫和朝堂还不够你施展威风,
还要回来娘家作威作福?
敏之是我的外孙,是顺儿唯一的骨肉,你竟然要对他动刑立威?
武媚娘,你是不是要把我身边所有我爱的人都一一杀死,才甘心?!
啊?!”
杨氏的话语狠狠刺在武媚娘的心上。
她看着杨氏摇摇欲坠的身体,心中一痛。
杨氏年事已高,身体本就早已大不如前,今次病倒,太医也说时日无多。
武媚娘抬手示意侍卫退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对于即将不久于人世的母亲,
语气缓和了几分:
“母亲,敏之今日在花园之中意图轻薄宫女,还当着正阳的面言行龌龊,
更说出悖逆伦常之语,若不严惩,它日若是传出去,周国公府的颜面何在?
本宫还如何服众?”
“轻薄宫女算什么大事?”
杨氏打断武媚娘的话,声音很是激动,
“一个卑贱的宫女,敏之能看上她是她的福气!”
杨氏这话,让武媚娘想起自己在先帝身边做宫女的时候,
宫女卑贱,
杨氏从来没有心疼过她曾经的那些苦难和委屈。
“母亲,宫女也是人,她也是爹娘生养的,”
“是啊,皇后娘娘如此仁慈,对一个宫女都疼惜的很,
可怜我的敏之,无爹无娘了,
武媚娘你可有心疼过你的外甥?!
而且敏之年轻气盛,只是要个女人而已,你这做姨母的就小题大作要责罚于他?!
敏之向来孝顺懂事,替你在我床前尽孝这么久,
你不感激奖赏,还要打他板子?!
武媚娘,你如今身居高位,心思越发歹毒,
我的顺儿被你逼死,我的乐儿被你毒杀,
如今连敏之你都容不下了!”
武媚娘心中明白杨氏对她有怨愤,
无论说什么话,杨氏都要扯到武顺和贺兰敏乐之死上,
她不想再与杨氏纠缠这些事,
“母亲,你不知道敏之方才说了什么胡言乱语,他说,他说,”
贺兰敏之的话,武媚娘难以启齿,
看着守寡多年且年迈的杨氏如此护着贺兰敏之,
她更加说不出口,
杨氏不耐烦的打断她,
“敏之说什么都没有错!
敏之再怎么错,也该由我这个外祖母来教导,
轮不到你一个外嫁的姨母来责罚,
在我面前你敢动他半根手指头!
你今日若非要罚他,便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
武媚娘看着杨氏固执护着贺兰敏之的模样,心中满是无奈。
她知道,此刻若是执意惩罚贺兰敏之,只会让杨氏的身体雪上加霜,或许就会一气之下咽气。
在李义府和许敬宗接连离开她,
在此时的风口浪尖,逼死亲母的罪名,她自然是不能承担,
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缓缓开口:
“母亲,今日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暂且饶过敏之。”
杨氏冷哼一声,扶着贺兰敏之的手,
“敏之,送外祖母回房,没有你在身边,外祖母无法安然入睡。”
说完祖孙两个转身离去。
“敏之!”
武媚娘始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冷然,带着警告,
“本宫警告你,”
她看着贺兰敏之的背影,眼神冰冷,
“今日之事本宫只是看在你外祖母的份上,暂且不予追究,
但你若再敢如此荒唐,做出悖逆伦常、有失礼义廉耻之事,
本宫定然不会再饶你!
你好自为之!”
贺兰敏之搀扶着杨氏,听着着武媚娘的,想着她拿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子,
眼中闪过得意,却并未说话。
杨氏见扶着着贺兰敏之的手,颤巍巍地说道:
“我的敏之一向懂事,心性纯良,断不会做那等失了体面的事。
皇后娘娘心思狠毒,见谁都和你一样吗?”
武媚娘没有再说话,母亲能护的了一时,也护不了一世,
这笔账,暂且记着吧!
只是武媚娘没有想到,
没过多久,贺兰敏之竟然更加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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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选妃
六月十二,李治龙体些微好转,便召集群臣议及太子李弘婚事。
李弘年已十六,依大唐礼制,早该册立太子妃,
唯前两年李治沉疴在身、武媚娘协理朝政,再加上偶有提及,李弘总是婉拒。
此事一拖再拖,便迁延至今。
退朝后,李治留武媚娘于内殿议事,谈及李弘的婚事,
他蹙眉抚额,语气焦虑,
“弘儿虽然仁厚,却性子执拗,先前数度提及选妃,
他总是以‘年龄尚小,学业未精’推诿,今时已不容再拖。”
武媚娘手捧奏折,抬眸应道,
“皇上说的是呢,弘儿年纪本该去年就成婚的,
臣妾也认为太子妃遴选之事,需要尽快提上日程。”
武媚娘心中思索,李弘近来与自己嫌隙渐生,
若是她直接为李弘择定太子妃,
恐怕会适得其反,既引得李弘对自己逆反之心更盛不说,
还会因此对未来太子妃心生排斥。
虽然是选太子妃,亦是为李弘选相伴一生的妻子,
李弘虽然是储君,首先是自己的儿子,
她当然还是希望他人生顺遂、安稳无忧。
夫妻和睦,情投意合。
只是儿女长成,已经有了自己的心思,武媚娘身为母亲,需考量的事情更添繁冗。
帝后商议数日,终于定下“选秀择妃”之策:
由礼部牵头,于官员家中择选适龄女子,先经李治与武媚娘初筛,
再令李弘以“论经”为名与候选者相见。
此举看似放权让李弘自主选择确定,实则武媚娘早已暗中甄别筛选。
无论是作为母亲还是作为皇后,
她都无法真的完全放手让李弘仅凭一己喜好择定太子妃,
身为母亲,她怕他被表象迷惑,错付终身,误了后半生安稳;
身为皇后,她更需考量朝堂格局、世家平衡,确保太子妃的家世与品性能为东宫增势,为大唐储君稳固根基,
断不能容半分随性与侥幸。
太子选妃消息传开,长安勋贵世家纷纷送女入宫。
礼部初选后,共择出十二人,皆门第相当、容貌端庄。
武媚娘逐一审阅卷宗,目光终落于司农少卿杨思俭之女杨佩佩的画像上。
杨思俭出身弘农杨氏,乃关中望族,
其祖父杨士达隋末官至纳言,与武媚娘外祖父杨达同属一脉,论及亲缘,尚有远亲之谊。
更重要的是,卷宗载杨佩佩“通《诗》《书》,善女红,性温婉,事亲至孝”,
这般品性,既能安抚李弘执拗之性,亦能在东宫之中稳掌中馈,
他日更可与李弘并肩,协理后宫事宜。
然武媚娘并未表露心意,仅将十二份卷宗送至东宫,对李弘道:
“弘儿,这十二个姑娘皆是礼部精心遴选,你且细阅,若有中意者,可与父皇母后言说。”
李弘接过卷宗,心中抵触难掩——他深知母亲素来有主见,这些人选肯定是经过她筛选。
如此一来,无论自己最终择谁,皆是母后心中认可之人。
他随意翻阅数页,见杨佩佩卷宗时,眉头微蹙。
“司农少卿之女?听闻杨大人素来谨言慎行,其女恐亦是循规蹈矩之辈,与儿臣性情未必相合。”
武媚娘早已料及他有此反应,并未辩驳,仅含笑说道。
“弘儿的终身伴侣,自然由你自行定夺。
只是选妃之事,既需合你心意,亦需顾全朝堂安稳。
杨少卿在农事上于国有功,其女性情端正,确是良配。
母后这样说,并不是要你选定杨佩佩,
只是回答你说杨佩佩循规蹈矩恐与你性情不和的说法,
好女子自然不在少数,你且慢慢斟酌,若是这里每一个姑娘都不称你意,
母后再为你寻其他合适之人便是。”
武媚娘这般顺承,反而令李弘疑窦丛生,
他认定这只是母后的缓兵之计,想来母后心中真生属意的太子妃并不在这十二人中,
她明知自己不会青睐她所选之人,才故作“全听你便”之态。
定然是如此,她先是让自己在这些不合心意的人选里耗尽心性,
待自己厌烦难决时,再顺势推出那个藏于暗处的真正属意者,
届时自己反倒会误以为是“自主选择”,连反驳的缘由都无从寻觅。
念及此处,李弘骤然改弦更张。
“母后所选之人,定是周全妥当,那儿臣便再细加审阅。”
武媚娘闻言一愣,李弘今日这般顺从,毫无往日叛逆的样子,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见武媚娘面露惊讶,李弘更觉自己猜中了母亲心思,
心中暗自得意,面上笑容亦真切了几分,
眼底的小心思,武媚娘一眼便看穿。
“母后放心,儿臣信母后一定会为儿臣择一位既合心意、又能助儿臣稳固东宫的太子妃。
儿臣先前不过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如今已然想通,母后考量周全,断不会让儿臣受委屈。”
李弘这句话,显然并不是出于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敷衍的场面话,
武媚娘听着矛盾不已——既欣慰他似有“懂事”之态,愿意体谅自己的考量,
又清晰察觉到那话语背后的疏离与试探,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明明是母子间的对话,却满是彼此揣度的客套,没有半分寻常人家母子的坦诚与暖意。
她微微垂眸,只盼他再长大几岁,便能明白她的苦心,
武媚娘缓声道。
“好,那母后明日设宴,令这十二位女子于蓬莱殿陪侍,你可与她们论经谈史,亲自体察他们的品性。”
李弘见武媚娘似是兴致不高,心中越发笃定自己的判断,喜悦更甚。
“嗯,儿臣听母后的,就这样安排。”
次日蓬莱殿宴席之上,十二位女子身着襦裙,依父亲品阶侍立两侧。
“臣女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都起来吧,赐座!”
武媚娘含笑回道。
“谢皇上,谢皇后娘娘。”
姑娘们的礼仪一丝不苟,
屈膝起身时裙摆轻扬却无半分凌乱,
应答声清脆婉转又不失端庄,
抬手落座间皆恪守着世家女子的教养,
连指尖触碰座椅扶手的力度都恰到好处,
既显对帝后的恭敬,又不外露刻意讨好的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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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关雎
李治与武媚娘端坐主位,目光不时扫过众女。
时不时含笑点头。
李弘坐于一侧,手中握一卷《礼记》,神色淡漠,并未对任何一个姑娘表现的惊艳或是有所亲睐,
也不曾主动开口。
武媚娘见状,于是开口对众女说道:
“太子素来喜欢读《诗》,你们若有能解《关雎》之意者,可与太子探讨一二。”
武媚娘抛出来话题,
李弘便顺着武媚娘的话说道:
“《关雎》为《诗》之首篇,其义深远。
诸位若有见解,不必拘谨,只管畅所欲言,孤亦愿闻不同之论。”
话虽温和,语气中却难掩几分疏离的客气,手中握着的《礼记》仍未放下,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显然并未真正投入这场“探讨”之中。
李弘话音刚落,便有几位女子起身应答,或引经据典,或空谈礼教,李弘皆只是点头敷衍。
轮到杨佩佩时,她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后道,
“《关雎》之道,非仅言男女之情,更在‘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若以之为东宫之德,则太子需守中正之道,太子妃需尽辅佐之责,
二者相得,方能安东宫、固国本。”
这番话既解诗义,又暗合东宫职责,
武媚娘满意点头,
李治闻言欣然笑道,
“说的好!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识,
既通诗书义理,又明东宫体统,弘农杨氏果然教女有方!”
说罢,他还转头看向李弘,眼神里满是期许,
期盼盼着儿子能从这姑娘的谈吐中,看出几分难得的稳重与格局。
李弘亦抬眸看向杨佩佩——只见她身着浅绿襦裙,发髻仅簪一支玉簪,
虽不施粉黛,却眉目清秀、神色从容,与方才那些刻意讨好之辈截然不同。
他心中微动,却仍未松口。
武媚娘倒未显露出对杨佩佩的格外青睐,仅淡淡含笑,
似乎对每位姑娘皆有认可,又似乎对每位姑娘都不甚满意。
李弘一时竟猜不透她的心思,索性便不再揣测。
母后有句话说的对,选太子妃也是为他选终身伴侣,
不能拿来与母后置气。
他指尖摩挲着诗经的书封,
目光落向远处盛开的白莲,
心绪渐渐沉定。
既是终身伴侣,便当求一份安稳妥帖,
能在往后漫长岁月里与他并肩而立,
共担东宫风雨,而非为了一时赌气相争,
误了自己,也辜负了父皇母后的一片苦心。
这般想着,先前因揣测而生的烦躁尽数散去,只余下几分对未来伴侣的审慎与期待。
李弘身上的叛逆气息消散,
武媚娘作为母亲,第一时间就感应到了,
她心中欢喜,
她的弘儿真是孺子可教,
懂得孰轻孰重。
宴席过半,武媚娘借“赏梅”之名,将李弘引至蓬莱殿外的梅园。
此时梅枝虽无芳蕊,却苍劲挺拔。
武媚娘指着梅枝道,
“弘儿你看,此梅树虽不似桃李那般艳丽,却能经冬耐寒,守得住气节。
选太子妃亦是如此,容貌次之,品性才是根本。”
李弘沉默片刻,直言问道,
“母后是想说杨佩佩?”
武媚娘并未直接承认,只是轻叹道:
“母后知道你不愿被人左右,可东宫之事关乎国本,容不得半点任性。
杨姑娘出身世家,知书达理,且与你有远亲之谊,
若能入主东宫,既能助你打理内务,又能让弘农杨氏为你助力。”
话说到此处,
武媚娘还是细心观察儿子的面部表情,
见他并没有像之前讨论政事时露出不耐烦和明显排斥的样子,
才继续说道:
“当然你若实在不喜,母后也不会勉强你,
毕竟是与你相伴一生的伴侣,要你自己喜欢的才好。”
李弘觉得武媚娘这句话不免有些虚伪,
“母后当真这么想的吗?”
武媚娘抬眼看向李弘,
目光清澈坦然,带着母爱的光辉,
“是的,母后唯愿你往后在东宫之中,既有政务顺遂的安心,也有枕边人知冷知热的舒心。
不必困于朝堂纷争,不必忧于无人可依,能得一份安稳圆满,便是母后最大的心愿了。”
她说着,指尖轻轻拂过李弘发间,语气里的期许远胜过往日,
此刻她不再是运筹帷幄的皇后,只是一个盼着儿子能得到幸福的寻常母亲。
而且武媚娘的话既点出了杨佩佩的优势,又给了李弘台阶,让他不至于觉得自己是在被逼迫娶妻。
李弘垂眸望着母亲指尖掠过发间的弧度,喉间先轻应了一声,
再抬眼时眼底已没了往日面对安排时的滞涩,多了几分软和:
“儿臣知道母后是为儿臣着想。
从前总觉得东宫之事处处被安排,倒忘了您最盼的从不是儿臣事事顺从,
而是儿臣真能过得安稳。”
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轻:
“关于杨姑娘,儿臣先前也觉得她知书达礼,既母后也说她知冷知热,儿臣往后便试着与她多接触些。
若真能如母后所愿,得一知心人相伴,也是儿臣的福气。”
说罢,他抬手覆上母亲还停在发间的手,
指尖触到她指腹细微的薄茧——那是常年批阅奏折磨出来的。
武媚娘听到李弘的话,面上却未显露半分急切,只抬手理了理李弘并不凌乱的衣领,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弘儿,无论朝堂上母后与你是否有政见不和,
但你首先要知道,你是母后的儿子,
母后爱你是毋庸置疑的。”
武则天执起他的手,
“选太子妃当慎重,
不仅是为你选往后半生的依靠,
也是想有人替母后,在你处理政务疲惫时递杯热茶,在你身陷非议时站在你身侧。
杨佩佩家世清白、性情温婉,最懂分寸,她不会扰你东宫正事,更能替你稳住后院,”
她顿了顿,见李弘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动,又缓声道:
“当然,这世间的好姑娘千千万,若是这十二个姑娘你都不喜欢,父皇母后再为你甄选其他的好姑娘,
但你得静下心来想想,究竟想要什么样的人陪你走下去。”
李弘望着梅枝,想起方才杨佩佩解诗时的从容,
儿时的母子温馨场面涌上心头,他知道母后虽然强势,却肯定不会害他,
“儿臣明白,多谢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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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之间并不是一直冰炭不相容的,
除开朝政,李弘并不排斥女皇,
女皇温柔陪伴他的童年,
对于这个处于叛逆期的少年李弘,也从多方面给予教导,
严慈交替,松弛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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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避暑
“你能明白轻重,比什么都强。
你若愿意,改日母后再单独召杨佩佩,你们可多见一见,不必急着定夺,只当是寻常相识,如何?”
武媚娘语气轻柔,轻轻拍了拍李弘的臂膀,目光扫过他不再紧绷的眉眼,
眼中慈爱更显。
李弘看着温和的母后,心中那点因先前政见分歧而生的隐忧,
也随着这片刻的母子温情,悄悄散了去。
“母后,儿臣对于杨佩佩,暂无男女情谊。”
“无妨,弘儿只是相处,并不一定是要选定。”
武媚娘能够理解儿子,毕竟她像这么大的时候,一样不懂男女情谊。
李弘回应道,
“好,就依母后所言。”
三日后,李弘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立于含凉殿中,神色恭谨。
他送杨佩佩出宫,此时刚从杨府回来与
杨佩佩一番长谈,那些关于时政民生的见解,至今仍在耳畔回响。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李弘屈膝行礼,声音沉稳。
李治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史记》,闻言抬眸望向他,目光温和:
“太子免礼,朕见你今日与杨佩佩相谈甚欢,可是下了决定?”
武媚娘端坐于侧,身着赭黄绣金凤纹长裙,手中朱笔轻轻放下,眼神平静地望向李弘,
同样在等待他的答复。
李弘直起身,拱手道:
“回父皇,杨佩佩出身名门,自幼饱读诗书,谈吐不凡。
儿臣与她谈及关中漕运之困,她竟能提出‘疏渠通仓’之策,
且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李弘可能自己都还没有发现,虽然他一直对武媚娘插手朝政很是反感,
觉得女子干政有违祖制,时常在朝堂之上暗持反对之意,
但他在选妻子的时候,内心又总是以武媚娘为标杆,
他潜意识里总在寻觅那般有识见、能断事的女子,
盼着未来的太子妃不仅能打理东宫内务,
更能在关键时刻为他出谋划策,
如同母后辅佐父皇一般,成为他理政路上的助力。
方才与杨佩佩谈及漕运之策时,见她言辞笃定、对策务实,
他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熟悉感,仿佛看到了年轻时母后在御书房为父皇分析朝局的模样,
这份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参照,让他对杨佩佩的认可又深了几分,
也让他更加确信,选杨佩佩为太子妃,于公于私皆是稳妥之举。
李治闻言,眼中闪过讶异,随即笑道:“哦?竟有如此见识?看来杨家教女有方。”
武媚娘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弘儿儿先前说无男女之情,如今却对她的才学赞不绝口,莫非是改变心意了?”
李弘闻言,神色坦然:
“母后明鉴,儿臣与杨佩佩相处,现在虽无儿女情长,却深知她品性端庄,见识过人。
太子妃之位,关乎国本,需得有贤良淑德、能佐政事之人担当。
杨佩佩既有才识,又懂大局,实乃最佳人选。
儿臣以社稷为重,愿请父皇、母后下旨,册立她为太子妃。”
李治闻言,沉吟片刻,看向武媚娘:“媚娘,你觉得如何?”
武媚娘目光流转,看向李弘:
“弘儿能以大局为重,母后甚是欣慰。只是婚姻大事,关乎一生,你当真不再考虑?”
李弘坚定摇头:“儿臣心意已决,杨佩佩堪为良配,儿臣岂能错过?”
李治看着李弘,眼中满是欣慰:“太子如今越发成熟,懂得以大局为重,朕甚是放心。”
武媚娘也笑道:“太子能明辨是非,择贤而娶,日后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李弘躬身道:“儿臣多谢父皇、母后夸赞,儿臣定当不负厚望,与杨佩佩携手,为大唐社稷尽心尽力。”
烛火摇曳,映照着三人的身影,
殿外夜色渐浓,李贤一人站在宫墙的阴影下,显得孤单寂寞。
第二天,李治下旨,定在秋凉时节行纳征之礼。
武媚娘心中松了口气,她知道,这一步走对了——既为李弘选了合适的太子妃,又稍稍缓和了母子间的嫌隙。
圣旨传到杨府,杨思俭夫妇喜不自胜,连忙开始筹备女儿的嫁妆。
杨佩佩得知自己将被册立为太子妃,虽心中羞怯,却也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
每日除了习练女红,便是研读《内则》《女诫》,为入主东宫做准备。
九成宫的夏日常被松涛裹着凉意,此时却驱不散武媚娘心头的焦灼。
自入夏后,杨氏的咳喘便没断过,太医诊脉时总皱着眉说“心脉虚浮,需静养避忧”,
可周国公府离皇城远,武媚娘白日要处理政务,夜里还得牵挂母亲病情,
几番权衡后,终是下旨移驾九成宫——既让杨氏得山林清气滋养,
自己也能在大宝殿处理政务时,随时差人问安。
车驾入九成宫那日,贺兰敏之扶着杨氏走在青石道上,眼尾却不住瞟向随行的东宫仪仗。
他知道武媚娘已选定司农少卿杨思俭之女杨佩佩为太子妃,只待秋凉便行纳征之礼。
杨佩佩素有“长安第一姝”之称,不仅貌若芙蓉,更通《女诫》《内则》,是满朝公认的良配。
而此次九成宫避暑,杨佩佩作为未来太子妃,自然随驾同行。
武媚娘与杨氏同乘一驾,
杨氏身体虚弱,整个人半躺在马车内,
“太子妃选了杨家女?”
她极少关注武媚娘的孩子,平日里连起居动向都懒得过问,
唯独李弘作为未来的大唐天子,她难免就多了几分上心,
毕竟这关乎日后家族在朝堂的立足根基,容不得半分轻忽。
武媚娘见杨氏开口说话,便顺着回应道,
“是的,杨佩佩是个好姑娘,弘儿很满意。”
杨氏指尖轻轻攥着锦被一角,声音带着几分病中的虚浮,却仍掩不住探究:
“是司农少卿杨思俭的女儿杨佩佩?
模样、品性究竟如何?
是否堪为未来的皇后?”
武媚娘抿了一口茶,
“母亲放心,杨佩佩容貌才情都是翘楚,皇上和太子都很满意。”
杨氏听她搬出李治和李弘,
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目光透过马车的侧帘,望向李弘的车驾,
其实根本就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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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不想用孝顺来形容女皇,
女皇对杨氏有孝,但肯定不顺,
她不是那种愚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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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鹿鸣
武媚娘知道杨氏时日无多,过往那些母女之间的仇怨暂且压下,
见杨氏有心思说话,便在车驾中细细与她说道:
“此次九成宫避暑,我盼着弘儿与杨佩佩能借着行宫的清净,远离朝堂纷扰,多些独处的时光。
让他们暂时卸下‘太子’与‘未来太子妃’的身份束缚,
像寻常未婚男女那般,聊聊家常琐事,谈谈诗书心曲,
真正养出夫妻间的默契与温情。
此前二人相见总在殿内,朝臣、宫人环伺左右,
言行皆要循礼守制,哪里有真心交流的机会。”
可杨氏早已无心听这些琐事,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合上眼不再作声。
车驾左侧,贺兰敏之正骑马随行,武媚娘与杨氏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他早听闻杨佩佩的美好名声,此刻见东宫侍卫护送的妆奁车从旁经过,
指节在袖中悄悄攥紧,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阴翳。
抵达九成宫,杨氏刚歇下,贺兰敏之便寻了“寻太医问药方”的由头,溜去了宫人的住处。
他素来擅长笼络人心,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从东宫杂役口中套出了杨佩佩的行踪,
因为杨佩佩与李弘尚未完婚,不能与李弘同住一宫,
所以暂居在丹霞殿,每日辰时会在殿外凉亭练琴。
贺兰敏之心中当即生出一计。
第二日天刚亮,贺兰敏之便寻了套东宫侍卫的服饰换上,径直往丹霞殿去。
辰时的丹霞殿还裹在晨雾里,杨佩佩正端坐石凳上,素手拨弦,《鹿鸣》之音婉转悠扬。
杨佩佩容貌出挑,肤如羊脂莹润,远山眉下一双杏眼清亮含星,
樱粉唇瓣笑时现浅涡,身形纤秾合度,步态如柳丝拂水,
自带世家女子的优雅。
此时她的贴身丫鬟粉平立在一旁,望着自家小姐的眼神满是崇拜:
她家小姐真是太优秀啦!
脚步声传来,粉平抬头见是“东宫侍卫”,
心中顿时起了疑——太子素来守礼,从不会在小姐晨练未歇、衣衫尚薄时,急着派侍卫来传见;
往日即便在天后宫中偶遇,太子殿下也只会隔着众人温声问一句安好,半句逾矩的话都没有。
粉平越看越觉得眼前人不对劲,当即上前一步挡在杨佩佩身前,将贺兰敏之的视线隔开,
冷声问道:“你是谁?”
贺兰敏之这才拱手行礼,刻意压低声音,模仿着李弘温和的语调回道:
“属下是太子殿下身边的护卫,特来传殿下口谕,殿下想与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粉平望着他身上的“侍卫服”,虽觉这张脸生得很,
可转念一想,九成宫守卫森严,能跟在太子身边的定是殿下信得过的人。
这事关太子与自家小姐,她不敢自作主张,便轻声提醒杨佩佩:
“小姐,晨露还重,不如先回屋换件衣裳再去?”
杨佩佩轻轻点头。
她身为未嫁女子,从不会与陌生男子随意搭话,
即便对方是李弘的侍卫,也只让粉平应对,自己则起身往殿内走去。
粉平收好琴,对贺兰敏之说道:“你且在殿外候着吧!”
殿内,粉平为杨佩佩更衣时,还是忍不住忧心道:
“小姐,这个侍卫奴婢看着眼生,以往在太子殿下身边从没见过他。”
杨佩佩素来信任粉平,却也还算镇定:
“能跟着来九成宫的,定然是殿下信任的人。
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该多些小心。
我从十二个世家女子中被选定为太子妃,难免有人心生嫉妒与不满,
万一这是旁人设下的陷阱,我不仅会丢了太子妃之位,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小姐,那不如让奴婢代您去看看?
若是真的太子殿下,奴婢就说您今早起身身子不适,不便相见;
若是陷阱,奴婢替您受过便是!”
粉平急得声音都紧了。
“傻粉平,哪里用得着你替?”
杨佩佩握住她的手,轻声笑道,
“若有心人真要算计我,你替我受过这一次,往后呢?
还能有多少个粉平替我挡灾?”
“小姐的意思是……”
粉平望着她,盼着是自己杞人忧天。
杨佩佩抚平衣上褶皱,眼中透着几分沉稳:
“你出去跟他说,我要先去大宝殿向皇后问安,请他转告太子殿下,
届时我们在皇后宫中相见便是。”
这话里的“不赴约”,粉平一听就懂,当即笑着松了口气:
“奴婢多虑了,就知道小姐心里有分寸。”
杨佩佩轻点了下她的鼻子,打趣道:“我们粉平这是关心则乱呀。”
粉平笑着应了,退出内殿后,便将杨佩佩的话原原本本转达给了贺兰敏之。
贺兰敏之听完粉平的话,脸上伪装的恭顺褪去,眼底阴翳几乎要溢出来。
他原以为杨佩佩不过是个循规蹈矩的世家女子,
稍稍用太子的名头引诱,便能引她单独赴约,
没料到她竟这般心思缜密,还借“向皇后问安”的由头,
把碰面地点换到了人多眼杂的大宝殿,
那地方宫女太监往来不绝,他纵有再多心思,也无从下手。
粉平见他脸色阴沉,心里更觉不安,强撑着镇定道:
“侍卫大哥若没别的事,便请回吧,我家小姐还要梳妆准备去大宝殿。”
说罢不等他回应,便转身进了丹霞殿,还特意嘱咐殿外值守的宫女,多留意殿外动静。
贺兰敏之立在晨雾里,看着丹霞殿的朱漆大门缓缓合上,心中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自听闻杨佩佩的名声,方才又亲眼看见了杨佩佩美貌才情,
他便对这未来的太子妃生出了强烈的占有欲。
杨佩佩的容貌才情,本就足以让京中世家子弟趋之若鹜,
更何况,她是武媚娘亲手选定的太子妃。
若能将这朵高岭之花折辱染指,既是对太子李弘最刺骨的羞辱,更是对武媚娘最直接的挑衅。
想到这里,贺兰敏之异常的兴奋,仿佛杨佩佩已经被他凌辱。
他早已恨武媚娘入骨,恨她害死自己的母亲与妹妹,恨她强行将自己从贺兰氏改为武姓。
美其名曰让他继承周国公的爵位,可这所谓的周国公,他贺兰敏之稀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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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可惜
若武媚娘真有半分疼惜他这个外甥,为何不肯再为他请封一个真正属于“贺兰敏之”的国公爵位?
这于武媚娘来说,本该是轻而易举的,
可她没有,
且她分明已经在着手打压外戚,
却偏要将自己置于人前,替那几位表兄表弟挡下所有风浪!
贺兰敏之眼底的狠戾几乎要破眶而出。
如今有杨佩佩这个绝佳的由头,能借机向武媚娘复仇,他怎会轻易放过这送上门的机会?
他倒要看看,他做出这种事情之后,
他那表面扮演孝顺慈爱的好姨母,
会怎么处罚他?
哈哈哈哈哈哈!!!
贺兰敏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暴戾,转身往宫人住处走去。
他记得昨夜套话时,丹霞殿的杂役提过一句,
丹霞殿的后侧有个小角门,连通着行宫的后山,
因后山多是密林,平日少有人去,那角门便只挂了把旧锁,
鲜少有人查验。
他脚步匆匆,很快找到那处杂役口中的角门。
果然如对方所说,朱漆斑驳的门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锁芯早已老化,轻轻一掰便有松动的痕迹。
贺兰敏之环顾四周,见无人往来,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
从他父亲过世后,他便时常随身携带这把匕首,
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精致却磨得光滑的缠绳,
那是母亲当年亲手为他系上的,
如今却成了他唯一能攥紧的念想,
既是防身的利器,更是提醒自己永记血海深仇的烙印。
而此刻,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他将匕首尖插进锁芯,轻轻一撬,铜锁便落在了地上。
推开角门,贺兰敏之探头往里看了看,隐约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蜿蜒通向丹霞殿的后窗。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将铜锁重新挂在门环上,假装门未被撬动。
回到住处后,贺兰敏之并未急着行动。
等到晚上,他换了一身玄色外衣,
这样在夜晚行动更为方便。
他下午侍奉杨氏喝药时,拿了一些安神药,
只需少量混入茶水或食物中,便能让人在半刻钟后陷入昏睡。
被黑夜笼罩的九成宫渐渐安静下来。
轻轻推开角门,沿着白日记下的小径,悄无声息地摸到丹霞殿的后窗下。
此时寝殿内亮着灯,他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
粉平正端着一碗茶水,递给坐在梳妆台前的杨佩佩。
“小姐,您今日在皇后宫里待了这么久,定是累了,喝点茶水解解乏吧。”
粉平轻声说道。
杨佩佩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轻轻点头:
“今日皇后与我聊了许多太子幼时的事,倒也不算累。”
今日她们去大宝殿并没有遇到太子殿下,
粉平正想说早上那个护卫奇奇怪怪的事情,
忽然瞥见窗外的树影似乎动了一下,心中顿时警觉起来,对杨佩佩说道:
“小姐,我去看看后窗的插销是否插紧了,方才总觉得窗外有动静。”
杨佩佩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好。”
粉平走到后窗旁,伸手推了推窗户,见窗户纹丝不动,便回头笑道:
“小姐,插销插得紧着呢,许是风吹动树影,我看错了。”
杨佩佩仍有些不安,同样想起今早的事情,皱着眉道:
“还是小心些好,你去把殿外值守的宫女叫进来,咱们今晚多留个心眼。”
粉平刚要转身,窗外的贺兰敏之却急了,若是让值守宫女进来,他便没机会下手了。
他趁着粉平转身的间隙,从窗台翻进来,一个手刀,将粉平打晕了。
杨佩佩听到声音,察觉到不对劲,她刚要起身去看粉平,
便觉得眼皮沉重,只想倒头就睡。
她立刻意识到,终究还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贺兰敏之走到杨佩佩身边,看着她昏睡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
却仍然难掩姝色,
他伸手抚上杨佩佩的脸颊,指尖触到那莹润如玉的肌肤,忍不住低笑道:
“杨佩佩,你始终还是落在了我的手里。
太子妃又如何?今夜过后,你看李弘是不是还会要你呢?”
他刚要伸手去解杨佩佩的衣襟,忽然听见殿外传来脚步声。
贺兰敏之心中一惊,连忙起身躲到屏风后。
只见殿门被推开,一个宫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口中说道:
“小姐,粉平姐姐,方才膳房送来的燕窝粥,您要不要……”
宫女话未说完,便看见倒在梳妆台前的杨佩佩以及窗边晕倒的粉平,
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转身就要往外跑。
“来——唔唔!!!”
贺兰敏之哪里会给她机会,从屏风后冲出来,一把捂住宫女的嘴,将她拖到屏风后,手中的匕首划过她的脖颈。
他没有松手,直到怀中的人彻底没了呼吸,胸口的起伏完全停止,才缓缓将她放倒在地。
宫女的脸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唇角还残留着被捂住时溢出的血丝,
曾经灵动的双眼,此刻只剩一片空洞的灰暗。
贺兰敏之再次回到杨佩佩身边,继续他的恶行。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杨佩佩的衣襟时,杨佩佩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方才在贺兰敏之与宫女拉扯时,被惊醒了。
杨佩佩看着眼前的贺兰敏之,心中又惊又怒,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认出他就是早上那个护卫。
心中明白了,这人肯定是假扮侍卫想要骗自己出去,未能成功,便潜入进来,
她知道此刻反抗或者指责都只会激怒对方,唯有拖延时间,等待救援。
杨佩佩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指尖不着痕迹地触到梳妆台的金簪,
紧紧攥在掌心,指腹抵着簪子最尖利的顶端,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刻意放得平稳:
“方才遇袭,多谢侍卫大哥及时出现。此事我定会禀明皇后与太子殿下,为你记上一功。
如今此地已无大碍,还请侍卫大哥先行退下。”
贺兰敏之见她骤然清醒,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勾起冷笑,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杨姑娘果然冰雪聪明,可惜——”
第299章 打猎
他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她,脸几乎贴到她眼前,湿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我可不是来救你的。我是来让你亲身体会,做我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滋味。”
“你!”
杨佩佩心头一紧,她原以为,自己主动不提他擅闯寝殿之罪,
还许他功劳,他定会借坡下驴,却没料到此人竟如此大胆,
竟敢调戏她这个未来太子妃。
“杨姑娘不要怕,”
贺兰敏之扯下侍卫帽,露出那张俊朗却阴鸷的脸,
“太子殿下温吞,哪及得上我疼人?今日你从了我,便能知道,什么叫快活。”
杨佩佩又羞又怒,
她强压下喉间的惊悸,尽量让语气显得镇定:
“公子年纪轻轻,前途本不可限量,何苦做这自毁前程的蠢事?
是谁派你来的?
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我出双倍,你现在离开寝殿,今日之事我便当从未发生。”
“杨姑娘倒是心思敏捷。”
贺兰敏之笑得愈发猥琐,故意拖长了语调,
“只可惜要让你失望了——派我来的,是皇后。
皇后许我的东西,你这尚未坐稳的太子妃,恐怕就算倾尽杨家全力,也给不了双份吧?”
他眼神死死盯着杨佩佩,显然是要故意挑拨她与武媚娘的关系。
杨佩佩脸色霎时褪去血色,
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当即挺直脊背,神色冷然,语气严厉:
“皇后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岂会用你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我体谅你或许有难言之隐,今次便不与你计较,你还是尽快离开,免得自误。”
她指尖攥着金簪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表面上要与这歹徒虚与委蛇,
既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的紧张害怕,又要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锋芒,
生怕一句话激怒了他,让他做出更过激的事来。
贺兰敏之早看穿杨佩佩拖延的心思,
此刻的他,活像只戏耍猎物的野猫——明知对方在费尽心机挣脱,偏要慢条斯理逗弄,
看她强装镇定下的慌乱,竟让他心底翻涌着病态的兴奋。
今夜过后,李弘头上的绿帽子会传遍天下,
太子殿下定会怨怼武媚娘,母子离心、嫌隙丛生,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结果!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袍,缓缓靠近杨佩佩,
“若是有人来,我便说是你主动勾引,看李弘还要不要你这水性杨花的太子妃!”
他那双黏腻的眼睛死死盯着杨佩佩,目光里的龌龊几乎要将杨佩佩从头到脚包裹。
杨佩佩纵然再强撑冷静,终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她的心如同被人扯入万丈深渊,越跳越慌。
她攥紧金簪,声音发颤却仍强撑着威慑:
“你若敢对我不利,皇后定会追查到底!届时你不仅性命难保,还会连累整个家族!”
“家族?”
贺兰敏之冷笑,眼中满是疯癫,
“你可知我如今早已一无所有!
今日我既要让李弘沦为天下笑柄,更要让武媚娘尝尝,亲手将亲生儿子逼成仇人的滋味!”
话音未落,他便像饿狼扑向杨佩佩。
杨佩佩惊得侧身躲闪,可体虚让她脚下一软,重重摔在地上。
眼看贺兰敏之的手就要抓到她的手臂,她眼中闪过狠绝,手中的金簪狠狠刺向他的小臂,
“啊!”
贺兰敏之痛得发出惨叫,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臂,
他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杨佩佩,下手竟如此干脆利落。
“贱人!竟敢伤我!”
他彻底被激怒,目眦欲裂地扑上去,分明是要下死手。
杨佩佩急中生智,一脚蹬向身旁的梳妆台,台上那只青瓷茶碗“啪”地一声坠地,
摔的四分五裂。
大宝殿内,沉香袅袅。
武媚娘刚服侍杨氏喝完药,难得卸下政务的疲惫,
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史记》,放松一下繁杂的心绪。
“儿臣问母后安。”
清朗的声音自殿外传来,李弘步履沉稳地走进来,身姿挺拔。
武媚娘放下书卷,抬眸望去,眼中瞬间褪去朝堂上的锐利,满是母亲对儿子的柔暖关切:
“弘儿来了,坐吧。”
她声音平和,指了指身旁铺着软垫的锦凳。
李弘依言上前,袍角轻扫过锦凳边缘,规规矩矩坐下,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眉宇间却带着少年人的温和:“谢母后。”
武媚娘颔首,接过侍女奉上的青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轻轻啜了一口,
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随意却藏着几分探究:
“今日倒是难得清闲,一日未见太子,你倒是说说看,都在忙些什么?”
话锋微转,她又添了句,
“佩佩今日在母后这里陪了一日,你却始终未曾露面,这又是为何?”
李弘闻言,便知母亲是在关心他与杨佩佩的情分,
连忙笑着起身,语气恭顺又带着几分雀跃:
“回母后,儿臣绝非刻意避着佩佩,实在是另有缘由。
近来听闻外祖母身子不适,连胃口都差了许多,
儿臣便想着九成宫外的山林里野物丰美,便带了侍从去打猎,
想为外祖母寻些新鲜野物,炖些汤羹补补身子。”
武媚娘眼中的探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赞许,
她放下茶盏,语气愈发柔和:
“你有这份孝心,母后甚是欣慰。
你们兄妹几人中,你外祖母素来最偏疼你,
你能时时记挂着她的饮食起居,也算是尽了晚辈的本分。”
说到杨氏偏疼李弘这话,武媚娘其实知道,
这并不是事实,只是相对于她的其他孩子来说,
杨氏确实只对李弘偶有问候。
但这并不重要了,她顿了顿,话锋又绕回杨佩佩身上,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瞧你说得这般得意,想来收获不小,快说与母后听听,都打到了些什么猎物?”
“回母后,今日运气确实不错!”
李弘眼中瞬间漾起光彩,语气更加轻快,带着少年的得意,
“清晨出发时天刚微亮,山林里还飘着薄雾,刚走到松树林,便撞见了一窝野兔,
那兔子毛色油亮,雪白的绒毛摸着软乎乎的,一共捕了五只。
儿臣特意留了一只纯白的幼兔,想着佩佩素来喜欢这些小巧的生灵,正好送她养着玩;
剩下的四只,炖羹给外祖母补身子,也能给母后和佩佩分些尝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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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庇护
武媚娘听他句句都念着自己和杨佩佩,心中更是欢喜,
脸上的笑容也深了几分,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那母后可要多谢弘儿的记挂了,明日便吩咐御厨,
把这野兔肉炖成羹,也让母后尝尝弘儿亲手打的猎物。”
李弘笑着点头,又补充道:
“午后的运气更巧!
儿臣往山林深处走时,竟看见一只肥硕的斑鸠,正落在枝头啄食野果,
连儿臣搭弓拉弦都没察觉,一箭便射中了。
这斑鸠肉质细嫩,清蒸或是炖汤都极好,外祖母牙口不好,正适合吃这个。
原本还想寻些鹿肉,可惜今日没遇上鹿群,等过两天儿臣再去一趟,
定要给母后和外祖母补上。”
武媚娘看着儿子眼中的自信与鲜活,心中满是欣慰,
这是她一直希冀在李弘身上能看到的,
身为大唐储君,不可一成不变,墨守成规,
要要懂审时度势,能听谏言、辨是非,既能守得住大唐的根基,也能破得了陈腐的桎梏,
有容人的气度、灵活的手腕,将来才能稳稳接过这大唐的江山。
她满意地点点头:
“好,那母后和佩佩可就等着你的鹿肉了。
时辰不早了,你也别在这儿耽搁,快去丹霞殿看看佩佩,不是要给她送兔子吗?
再晚些,佩佩怕是要安歇了。”
“是,儿臣遵旨。”
李弘躬身应下,又陪武媚娘说了几句家常,叮嘱她早些歇息,才轻手轻脚起身告退。
走出大宝殿,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宫道上的宫灯如繁星般点亮,
暖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却照不进暗处的阴霾。
李弘带着侍从,脚步轻快地往丹霞殿走去,心中还想着杨佩佩见到幼兔时的欢喜模样。
刚到丹霞殿外,宫人便连忙跪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可不等李弘开口,殿内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又急促。
李弘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厉声喝道:“撞开房门!”
侍从们连忙上前,木门应声而开。
眼前的景象,让李弘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随即又被滔天怒火点燃,
杨佩佩狼狈地倒在地上,发丝散乱,裙摆沾了尘土,
手中紧紧攥着一支金簪,正胡乱地向身前的人刺去,
而贺兰敏之则死死攥着她的另一只手腕,
手竟要往她的衣襟里伸,脸上还带着猥琐又疯狂的笑意!
“住手!”
李弘气得发抖,声音愤怒,
上前亲自将贺兰敏之从地上提起来,
“竟敢对太子妃无礼,给孤拿下!”
身后的侍卫们早已拔刀出鞘,瞬间冲上前,将贺兰敏之团团围住。
贺兰敏之见大势已去,被侍卫们按在地上,脸上没有害怕的样子,也没有被抓住的忏悔,
反而脖颈梗得笔直,盯着李弘,声音带着讽刺,
“我是皇后的外甥,太子殿下敢动我吗?!”
李弘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快步走到杨佩佩身边,
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声音满是关切:“佩佩,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杨佩佩靠在李弘的怀中,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殿下,我没事,幸好你及时赶来。”
李弘见她落泪,心中更是心疼,连忙安慰道:
“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转头看向被侍卫按住的贺兰敏之,眼中满是杀意,
却还是顾及他的身份,
“把他绑起来,待孤去母后面前禀明今日之事。
贺兰敏之,你身为外戚,却行此卑劣龌龊之事,辱没皇家颜面,
即便有母后庇护,孤也定会请旨,让你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说罢,他再未看贺兰敏之一眼,转身小心翼翼地扶起杨佩佩,
用衣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声音又柔了下来:
“佩佩,你好好休息,孤这押着他就去见母后,定要为你讨个公道。”
李弘这是在保护杨佩佩,怕她姑娘家不敢直面这件事情。
杨佩佩心里感动,但她却轻轻摇了摇头,挣开他的搀扶站直身子,
抬手拭去剩余泪痕的动作干脆利落,目光清亮地望向李弘:
“佩佩多谢殿下爱护,不过此事我既已遇上,便没有躲在人后之理。
他既然是皇后的外甥,那我亲自去跟皇后说,
也省得旁人再嚼舌根,说我需靠殿下庇护才敢出头。”
李弘看了一眼被侍卫们押着贺兰敏之,点点头。
他很欣赏杨佩佩遇事没有哭哭唧唧柔弱无助且寻死觅活的样子,
“好,孤和你一起。”
贺兰敏之也不挣扎,反而抬着下巴,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任由侍卫的手按在肩头,眼神里半分慌乱也无,
只冷冷瞥了眼李弘与杨佩佩,慢悠悠开口:
“殿下与杨姑娘大可去告状,只是事情闹大杨姑娘也讨不到好,
毕竟未来太子妃被本公子奸——”
“住口!”
李弘生气暴喝,
他进来之时清楚看见贺兰敏之并未得逞,
此刻见贺兰敏之竟敢当众编造污言秽语,折辱杨佩佩的名节,怒火瞬间烧上心头。
他猛地上前一步,指着贺兰敏之,
声音里满是厉色:
“贺兰敏之!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孤进来时看得清清楚楚,你尚未得逞便被拦下,
如今竟敢颠倒黑白,编造这般龌龊谎言污蔑佩佩!”
贺兰敏之不说话,只是用一种不屑的眼神看着李弘和杨佩佩,
李弘气恼,对众人命令道,
“今夜之事谁都不准外传,若是孤听到一点闲言碎语,定要他的脑袋搬家!”
李弘从未说过如此狠戾的话。
往日里他待人温和,即便对下人也少有疾言厉色,
此刻为护着杨佩佩的名节,竟不惜说出“脑袋搬家”的狠话,
连身旁的侍卫都暗自心惊,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绝不敢外传一字!”
贺兰敏之却嗤笑一声,毫不在意。
李弘想了想,如此大张旗鼓的从丹霞殿到大宝殿,一定会惹出流言,对杨佩佩名声不利,
于是他指着一个侍卫吩咐道,
“你去大宝殿,请皇后过来,就说孤有紧要事,其它不用多说,一定要把皇后请来。”
侍卫领命而去。
第301章 有恃
武媚娘踏入丹霞殿时,贺兰敏之正被侍卫按在廊柱旁。
他衣襟歪斜,却依旧梗着脖颈抬着下巴,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让武媚娘压下心中的疑虑,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敏之?!你做了什么?!”
贺兰敏之却轻嗤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姨母才刚来,就忙着给敏之扣帽子了?”
武媚娘转头看向李弘与杨佩佩。
杨佩佩并未像寻常女子那般哭哭啼啼,只是敛衽行了一礼,声音清亮而恭敬:
“臣女参见皇后。今夜之事,实非有意惊扰,只是事关名节与皇家颜面,不得不向皇后禀明。”
她说着,抬手将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目光坦荡地迎上武媚娘的视线,
将今夜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叙述得清晰明了——既无添油加醋,也未刻意弱化贺兰敏之的恶行。
末了,她才垂眸道:
“幸得殿下及时赶到,臣女才未遭更大羞辱。
只是此事若传出去,不仅臣女无颜立足,更会让皇家蒙羞,还请皇后为臣女做主。”
武媚娘越听脸色越沉,她猛地转头瞪向贺兰敏之,声音冷得像冰:
“敏之,佩佩所言是否属实?你竟敢私闯太子妃寝殿,
行此卑劣之事,眼里还有没有皇家规矩!”
贺兰敏之却丝毫不惧,反而挣了挣被侍卫按住的手,嬉皮笑脸道:
“姨母这话可就冤枉外甥了。
明明是太子妃与我两厢情愿,共赴巫山,如今被太子撞破,
竟然转口诬陷是我轻薄她?”
“你还敢颠倒是非!”
李弘上前一步,指着贺兰敏之厉声喝道,
“孤进来时,亲眼看见你想要对佩佩用强,佩佩手拿金簪奋力反击!
你竟敢在皇后面前肆意污蔑太子妃清白!”
说罢,他对着武媚娘跪下,语气满是恳切与愤怒:
“母后,贺兰敏之此举,不仅当众污蔑太子妃清白、败坏皇家颜面,
更是无视礼法纲常,竟敢对东宫太子妃欲行不轨之事!
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儿臣恳请母后立刻下令,将这胆大包天的狂徒拿下,
严刑拷打,依律重判,以正纲纪,还佩佩一个公道!”
贺兰敏之却看向李弘,语气带着几分阴狠的得意:
“太子殿下说错了,我不是欲行不轨之事,而是,已经得逞了呢!”
“你!胡说!”
杨佩佩绝不容许自己的名声被这般玷污,她立刻跪在李弘身边,对着武媚娘叩首道,
“请皇后明鉴,臣女并未失身!
臣女当时用金簪刺伤了他的手臂,才阻止了他的恶行!
皇后若不信,可立刻派人查看他的手臂,想必此刻伤口还在流血!”
李弘连忙附和,语气无比坚定:
“母后,儿臣亲眼所见,贺兰敏之并未得逞,佩佩仍然是清白之身!”
武媚娘心中却清楚——今日之事,即便杨佩佩确是清白,恐怕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贺兰敏之那番污秽之言已然出口,纵有金簪为证、太子亲眼所见,传至宫外,
也只会变成“太子妃遭轻薄,皇家为遮丑强辩清白”的流言。
届时,杨佩佩纵是无辜,也会被这腌臜名声缠上,
往后在东宫、在皇家宗室面前,怕是再难抬头做人。
想到这里,武媚娘怒火更盛,厉声吩咐左右:
“ 来人!将贺兰敏之拖下去,重杖五十!”
贺兰敏之望着武媚娘,
“姨母心中早就想杀了敏之吧?审都不审,就听太子和杨姑娘一面之词,就杖责敏之?
敏之不服!”
武媚娘现在觉得贺兰敏之和母亲杨氏真的很像,
明明已经错到离谱,错到天下皆知,
却仍然可以颠倒黑白、死不认错,还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旁人身上。
仿佛这世间唯有他们是对的,旁人皆是污蔑、皆是针对,半点不知自省,更无半分对皇家礼法的敬畏!
如今这番说辞,与方才在殿中编造秽言、挑衅东宫的嚣张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到了此刻,还想着用“不服”二字推卸罪责,真是冥顽不灵,无可救药!
武媚娘冷声道,
“敏之,你无视礼法、玷污东宫颜面,还敢当众编造秽言折辱太子妃名节,便该受这顿教训!
今日若不打得你记住疼痛,你怕是不知“规矩”二字怎么写,更不知皇家威严容不得半分挑衅!”
贺兰敏之被侍卫押住,
武媚娘看着杨佩佩的模样,又叮嘱侍卫道,
“杖责之时仔细盯着,不许任何人徇私放水,若他还敢狡辩,便再加十杖,
让他知道知道,冒犯太子妃、败坏皇家声誉的下场!”
侍卫们得令,立刻架起贺兰敏之就要往外走。
杨氏忽然从睡梦中惊醒,连声呼喊:“敏之,敏之!”
“夫人,公子不在殿内。”侍女连忙上前温柔回应,“夫人可是口渴了?奴婢服侍您喝水。”
杨氏却一把打翻侍女手中的茶杯,语气急切又慌乱:
“我要见敏之!我要见敏之!你们去!快去把敏之给我叫回来!”
不等侍女派人出去寻找,杨氏便勉强撑着身子坐起,对身旁的侍女道:
“你来,扶我起床!
敏之一向乖巧,定会守着我安睡才离开,今夜不见人影,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快去派人找我的敏之!”
侍女一时不知该先扶她起床,还是先派人去找贺兰敏之。
杨氏顿时怒目圆睁:“蠢货!来人!来人!”
侍卫闻声进来,躬身行礼:“夫人。”
“你去!找武媚娘!让她派人去寻敏之!敏之一定是出事了,不然不会这么晚还不回到我身边!”
杨氏语气急促,带着命令,
“快去!听到了吗?
去告诉武媚娘,就算把九成宫翻过来,也必须把我的敏之全须全尾地带到我身边!”
这侍卫本是武媚娘派去保护杨氏的,武媚娘不在时,便听令于杨氏。
他当即应了声“是”,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侍卫便回来禀报:“夫人,皇后方才急匆匆去了丹霞殿。”
杨氏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想起白日里贺兰敏之的异样,再结合自己对这外孙脾性的了解,不安愈发浓烈:
“备轿!我要去丹霞殿!快!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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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孝道
果然,她刚赶到丹霞殿外,就听到武媚娘下令要杖打贺兰敏之。
五十杖,以贺兰敏之的身子骨,这分明是要他的命!
杨氏顿时嘶哑着嗓子哭喊起来:
“敏之!我的敏之!你们谁敢动我的孙儿!”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杨氏被两个宫女扶着,坐在一张软轿上。
她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挣扎着要下来,指着武媚娘的方向,声音又哭又怒,满是质问:
“媚娘!你这是要做什么?
敏之是我唯一的孙儿,你竟要杖打他?!
你是不是想把所有疼我爱我的人都赶尽杀绝!
五十杖啊!你这是要他的命,还是要我的命?!”
武媚娘见杨氏这般模样,心中的怒火顿时被顾虑压下几分。
杨氏如今身体本就不好,若是真被气出个三长两短,
不仅朝臣会非议她不孝,连她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刻意放缓了语气:
“母亲,您先别激动。
敏之今日犯了大错,私闯太子妃寝殿,意图不轨。
若是不严惩,既难平太子与太子妃的气,也无法向朝野上下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
杨氏猛地拍了下软轿的扶手,眼神凶狠地扫过杨佩佩,语气笃定,
“定是这小贱人勾引敏之!敏之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他从小就懂事,怎会做出这种事?
肯定是这小贱人故意引诱,事后还反咬一口!
媚娘,你可不能被外人蒙蔽了双眼!敏之是你的亲外甥,是咱们武家的根!
你要是罚了他,就是在断咱们武家的香火!”
杨佩佩闻言,脸色依旧平静,只是抬眸看向杨氏,语气不卑不亢:
“荣国夫人此言差矣。
臣女与贺兰公子今日之前不过见过两面,素无往来,何来‘勾引’之说?
方才殿内之事,不仅有宫人在场,太子殿下也亲眼所见。
臣女若真要引诱,怎会在太子殿下赶来时,还手持金簪奋力反抗?
荣国夫人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污蔑臣女,莫非是觉得,只要是武家的人,
即便犯了错,也能随意颠倒黑白,让旁人蒙受不白之冤?”
“你一个小辈,也敢跟我顶嘴!”
杨氏被杨佩佩说得哑口无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伸手指着杨佩佩就要骂,
“我看你长的就是个狐狸精模样!敏之一定是被你蛊惑,才会控制不住本心!”
李弘见杨氏不仅毫无悔意,还当众辱骂杨佩佩,再也按捺不住怒火。
他上前一步,稳稳挡在杨佩佩身前,沉声道:
“外祖母!佩佩是未来的太子妃,是皇家的人,您怎能如此辱骂她?
今日之事证据确凿,贺兰敏之恶行昭彰,若是不罚,难正国法,也难护佩佩的名节!
您若再执意偏袒,便是在助纣为虐!”
“国法?名节?”
杨氏冷笑一声,眼神怨毒地看向武媚娘,
“媚娘,你听听!
太子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外祖母?
如果没有母亲我,没有你姐姐武顺,你能有今天的地位尊崇?
如今你成了皇后,翅膀硬了,就忘了本!
连自己亲外甥都要往死里罚,连生你养你的母亲都敢无视!”
杨氏的话让武媚娘无法压制心中的怒火,
若不是她不想背负那个把亲生母亲气死的名声,
此刻她真想叫人捂住杨氏的嘴!
她有如今的地位和权力,都是靠她自己在后宫的刀光剑影里步步为营,
是靠她替李治分忧、处理朝政的能力,
更是靠她的聪慧过人一次次在危机中站稳脚跟挣来的!
而作为母亲的杨氏,这些年,何曾真正为她考虑过半分?
如今竟还想当初换女进宫的事来道德绑架,为敏之的恶行张目,真是让她又气又寒!
她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咽下心中对杨氏的颇多质问,
平静的说道,
“母亲身体虚弱,还是回殿休息吧!”
“回去休息?”
杨氏不肯,
因为贺兰敏之还被侍卫押着,狼狈的站在殿中,
“让我回去,你好对我的敏之下死手吗?
你是不是盼着我早点死,好没人碍着你的事!”
“外祖母,孤敬你是母后的母亲、是孤的长辈,才一再退让,可您也该有长辈的分寸!”
李弘语气冷了几分,目光却依旧保持着基本的敬重,
“今日之事,贺兰敏之私闯东宫寝殿、意图轻薄太子妃,
证据确凿,连他自己都敢当众编造秽言,绝非旁人诬陷。
您非但不教他认错,反而一味偏袒、颠倒黑白,甚至拿‘死’来要挟母后,
这难道是长辈该有的行事?
孤敬您,却不能纵容您护着恶行、折辱皇家颜面,
佩佩的名节、东宫的威严,容不得半分践踏!”
杨氏知道李弘说的都对,
但对,也不代表她要认,
她只要她的敏之好好的活着,
而且,她是拿捏不到李弘这个太子,
但这里最大的毕竟是武媚娘,
一个孝道压下来,
她就不信武媚娘敢忤逆她!
“太子,天下好女子多的是,可你却只有敏之这一个亲表哥,
你一定要为了一个名节有损的,还没有正式成为你妻子的女人,
杀了你的亲表哥?”
“外祖母,休要混淆视听!
佩佩名节无损,是贺兰敏之恶意污蔑;
她虽未正式入主东宫,却是父皇母后亲定的太子妃,是孤认定的人。”
李弘语气坚定,目光直视杨氏,
“再者,‘杀’字从何而来?
母后只是依律杖责,罚他为恶行付出代价,何来‘杀’之说?
您刻意模糊是非、歪曲事实,无非是想护着贺兰敏之,
可您有没有想过,他今日敢对太子妃行不轨,明日便敢犯下更大的错!
孤护的不仅是佩佩,更是皇家的礼法纲常——岂能因‘亲表哥’的情分,便放任恶行、枉顾法理!”
杨佩佩站在李弘身侧,听着他字字铿锵的话,鼻尖一酸,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意。
方才杨氏的污蔑、贺兰敏之的挑衅,让她纵然坦荡,也难免觉得孤立无援,
可李弘此刻却毫无犹豫地站在她身前,不仅替她辩驳名节,更将她称作“孤认定的人”。
他没有因杨氏是长辈而退让,没有因贺兰敏之是亲眷而妥协,句句都在维护她,维护法理与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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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弘是个正直宽厚聪慧机敏的储君,
他继承了李治的仁善和武媚娘的果敢,
是女皇心中唯一认可的可以从她手中接手大唐的人。
第303章 无恐
这份坚定的信任与守护,比任何辩解都有力,让她原本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
眼眶微微发热,却更觉前路有了依靠,不再惶恐不安。
她对李弘感激道:
“多谢太子殿下!”
李弘本就欣赏她今日的一言一行,面对她的感激,他淡淡回应:
“是孤应该做的。”
武媚娘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情绪复杂。
今日她若不严惩贺兰敏之,
李弘肯定会对她心生嫌隙,这几日母子之间好不容易缓和些许的关系,
怕是要再次降到冰点。
更遑论杨佩佩是皇家钦定的太子妃,今日若轻饶了贺兰敏之,
不仅太子心中难平,连杨家也会觉得皇家无公理,
往后东宫与她之间,恐怕也会生出隔阂。
可母亲杨氏这边又以死相逼,句句拿“武家”“孝道”绑架她,
一边是好不容易回暖的母子情分与皇家纲纪,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母亲,这两难的境地,
竟让她一时有些骑虎难下。
杨氏见李弘步步紧逼,对她丝毫不让,只能将矛头再次对准武媚娘:
“武媚娘,你今日要是敢动敏之一根手指头,便是忘恩负义,便是要断了武家的根!
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去天下人面前,把你这忘恩负义的模样好好说道说道!
我若死在今夜,就是被你这个狠毒的女儿逼死的!
就看你,高高在上的皇后,是否能承受得起逼死亲母的罪孽!”
武媚娘被杨氏这番话刺得心口发疼,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母亲,
突然后悔为什么没有在杨氏开口的时候就堵住她的嘴,
以至于让她说出来这些诛心之言——像淬了毒的针,
一下下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孝心之上。
她何尝不知“逼死亲母”这四个字的分量?
那是能压垮她所有声誉、让她毕生功业蒙尘的罪名。
杨氏明明是她的母亲,却偏要拿最狠的话逼她、用最毒的名毁她,
丝毫不顾她在朝堂后宫的艰难处境。
武媚娘的指尖微微发颤,胸腔里的怒火与委屈交织着翻涌,
却又被一层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她是皇后,也是武家的女儿,
纵有滔天权势,也挣不脱“孝道”二字的束缚。
她心中呐喊:
“这世上的蠢人太多了,多到让万人之上的本宫,也不得不因为他们的愚蠢而有所顾忌!”
“而这恰恰说明,本宫站的,还不够高!”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间的苦涩,目光沉沉地看向杨氏:
“母亲,您何必把话说到这份上?
敏之犯了错,该罚的不能饶,可我从未想过要他的命,更不会让您落个被我气死的结局。
您若真为武家的长远着想,就该劝敏之谨言慎行,
而非拿自己的性命、拿我的名声来要挟我。”
贺兰敏之一次次触碰底线,这次更是犯了宫中大忌,
若是真的轻轻放过,不仅李弘和杨佩佩会心寒,
朝中那些盯着她的大臣,也定会借此发难,说她纵容外戚,祸乱宫闱。
难道她这么多年的努力和筹谋,要毁在杨氏和贺兰敏之手上吗?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决绝:
“母亲,敏之今日必须受罚,否则我无法向太子、向太子妃、向满朝文武交代。”
“交代?我看你是想让我死!”
杨氏突然拔高了声音,双手拍着软轿的边缘,哭喊起来:
“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年纪,就只有敏之这么一个孙儿!
你要是敢打他,我现在就撞死在这丹霞殿里!
到时候让天下人都看看,你武媚娘是个连亲生母亲都不管不顾的不孝女!”
贺兰敏之见杨氏为自己以死相逼,脸上更是得意,对着武媚娘扬了扬下巴:
“姨母,您也听到了,外祖母身体不好,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您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再说了,我不过是跟太子妃闹着玩,又没真的做什么,何必这么小题大做?
不如这事就这么算了,大家都好看。”
“闹着玩?”
李弘怒极反笑,指着贺兰敏之:
“你对太子妃动手动脚,还想污蔑她的名节,这叫闹着玩?
今日若是不罚你,他日你岂不是要闯进宫闱,祸乱后宫!
孤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武媚娘看着眼前僵持的局面:
咄咄逼人的母亲,怒不可遏的儿子和受了委屈的儿媳,
还有那个不知悔改的外甥,
只觉得头一阵剧痛。
就在这时,杨佩佩轻轻拉了拉李弘的衣袖,上前一步,
对着武媚娘行了一礼,声音依旧平静:
“皇后,荣国夫人心系外孙,情急之下说出些过激的话,臣女能够理解。
只是贺兰公子今日的所作所为,若是不加以惩戒,恐难服众。
臣女倒有个提议,不如先将贺兰公子禁足在府中,闭门思过,
待荣国夫人情绪平复后,再由皇后与太子一同商议如何处置。
不知皇后意下如何?”
武媚娘闻言,心中一动。
杨佩佩这个提议,既没有完全放过贺兰敏之,也给了杨氏一个台阶下,
不至于让局面进一步恶化。
她看了眼杨佩佩,见她眼神坦荡,没有丝毫不满,
心中不禁对这个未来儿媳多了几分欣赏——遇事不卑不亢,
还能顾全大局,确实配得上太子妃的身份。
杨氏见杨佩佩松了口,也知再闹下去讨不到半分好处,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
“禁足就禁足!
反正敏之本就没做错什么,不过是让他在家歇上几日罢了。
媚娘,我身边可离不得敏之,你就让他留在九成宫陪着我。
不然,我便也要跟他回府去!”
武媚娘知道,杨氏的身子早已经不起这般来回奔波,
她更没精力每日在武府与皇宫间周旋。
况且杨氏的性命本就已走到尽头,她不妨再忍耐些时日,
等杨氏寿终正寝那日,便是她与贺兰敏之彻底清算旧账之时。
她抬手示意侍卫:
“就按荣国夫人说的做。”
侍卫们得令,押着贺兰敏之就要走。
贺兰敏之突然停下脚步,看着杨佩佩说道:
“杨姑娘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咱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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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敏之不知道在作什么死,大概是一心求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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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禁足
杨佩佩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畏惧:
“贺兰公子若是还不知悔改,下次再犯,可就不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贺兰敏之被她冰冷的眼神刺了一下,却很快勾起桀骜的笑,
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挑衅:
“是吗?那杨姑娘且等着吧!我贺兰敏之想做的事,还从来没有做不成的,
往后的日子还长,咱们倒要看看,最后是谁栽在谁手里!”
“贺兰敏之!!”
武媚娘见他不知悔改还放话挑衅,怒不可遏,
一时也不再顾忌杨氏,命令道,
“来人!就地杖责五十!以儆效尤!”
“不准!咳咳咳咳!!”
杨氏突然咳得更凶,一口鲜血吐在地上,直直倒了下去。
她身边的护卫及时接住她,才幸免于倒地。
贺兰敏之见状,立刻扑上前哭喊:
“外祖母!外祖母你醒醒!”
武媚娘心中一紧,连忙让太医前来诊治。
太医诊脉后,摇着头说:
“老夫人本就心脉虚弱,今日又受了惊吓,气急攻心,怕是……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武媚娘看着病榻上昏迷的母亲,只得暂时放过贺兰敏之,
“暂且将贺兰敏禁足,”
又看了一眼微微醒来的杨氏,
“将荣国夫人送回寝殿。”
贺兰敏之被侍卫押着走了。
杨氏也被人抬着离开了丹霞殿。
殿内终于恢复了平静,武媚娘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李弘和杨佩佩,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让你们受委屈了。佩佩,你放心,敏之的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绝不会让你白白受了这顿羞辱。”
杨佩佩躬身道:
“多谢皇后娘娘体谅,臣女也知道皇后娘娘为难,但贺兰公子的确是需要严加管教。”
武媚娘当然知道杨佩佩说的是事实,贺兰敏之已经成年,可不是严加管教能约束得住的。
他心性乖张,行事毫无顾忌,
今日敢私闯丹霞殿轻薄太子妃,若不施以真正的惩戒,他日指不定还会犯下更无法无天的事。
只是眼下杨氏以命相逼,她纵有满腔怒火,也只能先按下这口气,等日后再做计较。
武媚娘看着躬身的杨佩佩,语气稍缓:
“你能体谅便好,暂时委屈你了,这件事本宫记着,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杨佩佩本就对武媚娘心怀敬佩,如今听闻这番承诺,更是深感折服,
先前因风波而起的不安也尽数消散,只觉安稳踏实了许多。
李弘对武媚娘这样的处罚结果很不满意,
他觉得武媚娘过于偏袒贺兰敏之和荣国夫人,
心中怨怼翻涌,看着远去的软轿,对武媚娘说道,
“明明贺兰敏之恶行昭彰,毁的是东宫颜面、是佩佩的清白,
母后却只轻飘飘判了禁足,连基本的惩戒都不施加。
母后眼里只看得见外祖母的以命相逼,只念着武家的情分,
却忘了佩佩受的委屈、忘了皇家的礼法纲常!
这般纵容,与包庇恶人何异?”
李弘看向武媚娘的目光里满是失望,连带着往日对母亲的敬重,
也掺进了几分难以消解的隔阂——她终究是偏着武家,
把他这个储君的体面、把他看重的人,都排在了后面。
武媚娘听着李弘字字带刺的话,心中又酸又疼。
她看着儿子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让她鼻尖泛起一阵酸涩。
她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发哑:
“弘儿,母后在你心中是这般卑恶吗?”
李弘对武媚娘心中有气愤和不满的时候,就会转身背对武媚娘,
无视她眼中对自己的慈爱,
他很清楚,他只需要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
他强势的母后就会为他妥协让步。
果然,武媚娘见他转身背对自己,马上就走上前一步,
面对李弘,语气里满是旁人难见的无奈,目光沉沉地望着李弘:
“弘儿,你外祖母的身子……太医早就说了,撑不了多久,
她这辈子就只疼敏之这一个孙儿。
母后若此刻执意重罚敏之,她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母后怎么担得起‘不孝’的名声?
又让武家、让朝野怎么看你这个太子,看母后这个皇后?”
武媚娘抬手,想去碰李弘的胳膊,却被他下意识地避开。
这细微的动作让她心口一沉,却还是硬撑着把话说完:
“母后不是不罚贺兰敏之,更没忘佩佩受的委屈、没忘皇家纲常。
只是……再等等,等你外祖母走后,
他今日犯下的错,母后定会让他一一偿还,绝不会让佩佩白白受了这桩委屈,也绝不会让东宫的颜面白白受损。”
李弘看着她,眼神疏离,
“那儿臣就记着母后今日的话,且看日后,贺兰敏之是否真能为他今日的恶行付出代价,
若到那时母后依旧纵容,那便休怪儿臣,要以储君之责,亲自维护东宫体面与皇家纲常!”
武媚娘点点头,向儿子保证,
“一定会的!”
李弘不再和武媚娘纠结,
而是转身握着杨佩佩的手,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歉疚:“佩佩,你受委屈了。”
杨佩佩对着李弘笑了笑,摇了摇头:
“多谢殿下,您今日处处维护我,为我辩驳清白、坚守公道,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已是感激不尽。
皇后娘娘既有承诺,想来日后定会还我一个说法,
眼下荣国夫人身子不便,我们也不必再为这事扰了大局,免得让皇后后夹在中间为难。”
她语气轻柔,眼底却满是通透,既没抱怨半句委屈,
也顾及了李弘与武媚娘的母子情分,处处透着识大体的周全。
武媚娘看着两人琴瑟和鸣的模样,心中的烦躁渐渐散去。
她对着两人道:“时辰不早了,你们也早些歇息吧,”
李弘和杨佩佩连忙躬身送武媚娘离开。
待殿内只剩下两人时,李弘轻轻将杨佩佩拥入怀中,声音温柔:“佩佩。”
今日一事,让李弘更加欣赏杨佩佩的通透豁达与顾全大局。
明明是她受了无端污蔑与惊吓,却半点不纠结于委屈,
既体谅母后的无奈,又顾及他的处境,没有半句怨怼之言。
这般沉稳大气识进退懂分寸的模样,远比寻常女子的娇弱依赖更让他心动,
也更让他笃定,自己没有选错人。
杨佩佩靠在李弘的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心中安定下来。
李弘今日的担当作为,让杨佩佩生出了一种别样的男女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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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主不太会写感情戏,
但尽量把李弘和杨佩佩两人之间的情感进展写的清楚一点,嘻嘻!
第305章 玉兰
之前二人之间的相处就是很官方的君臣之礼、储君与未来太子妃的身份羁绊,客气里总带着几分疏离。
可今日他挡在自己身前时的坚定,替自己辩驳时的铿锵,
还有此刻拥着自己时的温柔,都像一股暖流,冲散了那份生分,
原来他不仅是威严的太子,更是会护着她、疼着她的人,
这份心意远比身份带来的联结,更让人心动。
三日后的清晨,一则足以掀翻朝野的流言,
传遍了宫墙内外——未来太子妃杨佩佩,竟被贺兰敏之奸污了。
消息传来时,杨佩佩正坐在窗前描着绣样,指尖的银针刚穿过锦缎,
就听见殿外宫女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她握着绣针的手猛地一颤,
针尖刺破指尖,渗出的血珠滴在洁白的缎面,
“姑娘,您没事吧?”
贴身侍女粉平见她脸色发白,连忙上前想替她处理伤口,却被杨佩佩抬手拦住。
她缓缓放下绣绷,指尖的血珠顺着指缝滑落,落在裙摆上,没入深色的绣纹里,像从未存在过。
“粉平,外面的话,你都听见了?”
杨佩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伤感。
粉平咬着唇,点了点头,又急忙宽慰:
“姑娘,那些都是谣言!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子殿下和皇后都清楚,您别在意。”
“我怎么能不在意,”
杨佩佩打断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玉兰花正开得盛,洁白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可她看着那片白,只觉得晃眼。
“你看那片玉兰,开的那样好,人们只知道花开的好,
却不知道花匠为此付出了多少心思和努力。”
“姑娘?”
粉平不知道为什么自家姑娘会忽然说起花来,这与流言有什么关系呢?
“玉兰的花期在四月,而今已经是七月,本该化作春泥护新叶的光景,
却偏要在这盛夏里强撑着残瓣,像极了那些没人看见的坚持,
只剩一副空有洁白的架子,连风拂过都带着几分勉强的滞涩。”
杨佩佩语气里裹着说不清的怅然,
指尖无意识捻着帕子边角,目光仍落在那丛不合时宜的玉兰上:
“就像外头传的那些话,人人都只知道人云亦云,看我的笑话,
谁会真的去查证我是否清白呢?”
三日前丹霞殿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贺兰敏之临走时那桀骜的眼神,
那句“往后的日子还长,咱们倒要看看谁栽在谁手里”,
此刻想来竟添了几分寒意,她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只觉往后的路怕是要多些波折了。
她知道,这流言定是贺兰敏之故意散播的。
他被禁足后无法亲自作恶,便用这种最卑劣的手段,毁她的名节,断她的后路。
毕竟,一个“失贞”的女子,如何配得上太子妃的身份?
很快,李弘就听到了流言,
“一派胡言!”
李弘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怒火,
“当夜就该把贺兰敏之杖毙!”
他话音刚落,就见侍卫匆匆来报,说杨姑娘求见。
李弘心中一紧,顾不上整理衣袍,快步迎了出去。
远远地,他就看见杨佩佩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独自站在廊下。
晨露打湿了她的裙摆,看的出来,她一定是在这里徘徊许久。
“佩佩!”
李弘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却见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李弘他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太子殿下。”
杨佩佩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臣女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
李弘看着她,语气里满是疼惜,
“那些流言都是假的,我不信,父皇母后也不会信,你别放在心上。”
“殿下信不信,不重要。”
杨佩佩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平静,
“重要的是,天下人信了。
如今流言四起,都说臣女失贞,不配为太子妃。
若殿下执意留臣女,日后定会被臣女连累,朝臣会非议您识人不清,
宗室会指责您罔顾礼法,甚至会有人借此攻讦东宫,
说您连自己的未婚妻都护不住。”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声音低了几分:
“臣女会向皇上皇后后请旨,废除臣女太子妃的身份。
这样,既能平息流言,也能保全东宫的颜面,更不会耽误殿下的前程。”
“你胡说什么!”
李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让他忍不住握紧了些,
“佩佩,我说过,你是我认定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那些流言是贺兰敏之造的孽,该受罚的是他,不是你!
你不需要为他的恶行付出代价。”
“殿下,流言已经传开,代价臣女必须要付,
臣女只希望不要连累到殿下。”
杨佩佩的眼眶发红,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殿下,臣女知道您的心意,也感激您的维护。
可臣女不能这么自私——您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您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臣女不能因为自己,让您陷入两难的境地。”
“这不是自私,也没有两难,”
李弘的声音提高,但依然控制温和,只是难免有些许急切,
“佩佩,在我心里,你比东宫的颜面重要,我想娶你,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父皇母后定下的太子妃。”
这是李弘第一次对杨佩佩如此热烈直白的表达感情,
少年的情窦初开,不掺杂任何利益权衡,不掺杂任何身份桎梏,
不管她是既定的太子妃,还是寻常女子,
唯有对心上人纯粹的欢喜,连语气里的急切,都裹着毫无保留的真心。
杨佩佩方才还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垮,眼眶却不受控地发热,
她抬眼望向眼前的少年,他眉宇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
语气里的急切却像团暖火,一下温暖了她的心。
喉间微微发紧,她声音很轻,
“殿下……”
她上前半步,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衣袖,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鼻尖更酸,
她何尝不是?
自见李弘的第一面起,心底记挂的从不是太子妃的尊荣,
而是李弘这个少年郎眼底的澄澈、待人的温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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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弘真是一个非常好的少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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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纵容
可眼下正是风口浪尖,满朝上下的目光都盯着她这桩糟心事,
她纵有满心情意,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她不能,也不敢回应这份热忱。
毕竟她的名声早已碎得拾不起来,又怎能再占着太子妃的位置,
拖累了他,更毁了他的一生?
便杨佩佩忍不住偏过头,用帕角轻轻按了按眼角。
她看着李弘眼底毫不掩饰的疼惜与坚定,
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李弘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一紧。
“殿下……”
她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却被李弘轻轻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很温暖,像冬日里的暖阳,驱散了她心中的寒意。
“别哭,”
李弘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
“有我在,流言的事,我会处理,贺兰敏之,我也绝不会放过他。
你什么都不用想,等我给你一个公道。”
被李弘拥在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杨佩佩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可这份安定过后,是更深的担忧——她知道,李弘为了她,
定会与贺兰敏之、与外祖母,甚至与皇后再次起冲突。
若是再因为她的事起争执,恐怕会让他们的关系彻底破裂。
“殿下,我相信你。”
杨佩佩自然是相信李弘的,
相信他,却不一定要他为自己赌上前程、撕裂亲情。
她抬手轻轻覆在李弘环着她的手背上,指腹蹭过他温热的皮肤,声音哽咽:
“殿下,你是太子,是大唐未来的君主,你的肩上扛着太多人的期待,
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落得个‘不孝’的名声,
更不能让朝堂上下对你指指点点。”
话落,她攥紧了李弘的衣袖,她何尝不希望被他护在身后,
可她不能做那个拖累他的人,不能让他因为儿女情长,毁了多年来的坚守与布局。
若是为了她这一桩事,让他前半生的努力付诸东流,
让他在朝臣心中失了分寸,那她便是千古罪人。
所以杨佩佩心中尽管满是委屈,她也必须压下这份脆弱,
她要护着他的名声,护着他的前程,就像他拼尽全力护着她那样。
再者,即便现在的李弘信誓旦旦说喜欢她,保护她,相信她,
可多年以后的李弘是否还会如此坚定的对自己,还尚未可知。
她也不想和李弘变成一对怨偶。
当晚,杨佩佩便提笔写了一封请辞书,措辞恳切,
句句都在诉说自己“不配为太子妃”,恳请皇上与皇后废除婚约。
武媚娘看到请辞书时,正在批阅奏疏。
她拿起那份薄薄的纸,看着上面娟秀却坚定的字迹,眉头微微皱起。
杨佩佩的沉稳豁达让她欣赏,可此刻,这封请辞书却让她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对杨佩佩的同情,有对贺兰敏之的愤怒,更有对李弘的担忧。
她知道,李弘绝不会同意废除婚约。
若是她真的准了这封请辞书,李弘定会更加怨她,母子间的关系怕是再也无法缓和。
可若是不准,流言愈演愈烈,不仅杨佩佩会被指指点点,李弘和皇家的声誉也会受损。
武媚娘是从泥泞里蹚着刀光剑影走到今天的。
当年她藏起锋芒、隐忍求全时,
是李治为她撑起一片天,替她挡住了满朝的非议天下的唾沫。
如今她自然该挺身而出,为李弘护好储君的体面,也为杨佩佩挡去那些嚼舌根的流言,
不让当年自己受过的苦,再落在他们身上。
“娘娘,太子殿下在殿外求见。”
王延年进来禀报。
武媚娘放下请辞书,揉了揉眉心,道:
“让他进来。”
李弘走进殿时,脸色依旧难看。
他刚得知杨佩佩递了请辞书,便立刻赶来,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母后,佩佩的请辞书,您看到了?”李弘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质问。
武媚娘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递给他一杯茶:
“母后看到了。但你放心,我不会准的。”
“您不准,可佩佩呢?”
李弘没有接那杯茶,声音依旧紧绷,
“流言伤人,她现在连殿门都不敢出。
贺兰敏之散播这种恶毒的谣言,毁她的名节,您难道还要继续纵容他吗?”
提到贺兰敏之,武媚娘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三日前她虽答应李弘,等杨氏走后再清算贺兰敏之,可她没料到,
贺兰敏之竟如此不知收敛,敢在禁足期间散播这种流言。
“母后没有纵容他。”
武媚娘声音疲惫,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母后这里记着,
流言之事,母后也查清楚,的确是他一手散播,
母后势必要严惩,
只是你外祖母——”
“外祖母护着他,您就没办法了吗?”李弘的语气里满是失望,
“三日前您说,等外祖母走后再罚他,
可现在他变本加厉,毁佩佩的名节,毁东宫的颜面,您还要等吗?
等他把天捅破了,您才肯出手吗?!”
“弘儿,”
武媚娘看着儿子眼中的失望,心口像被堵住一样难受,
“你外祖母的身子越来越差,太医说她最多只能撑几天了,
母后若是此刻强行把贺兰敏之抓起来问罪,
她恐怕会立刻死在母后面前,如今你父皇龙体欠佳,母后若是再出事端,
这朝野必定会乱作一团。”
“母后又在危言耸听!”
李弘甩袖转身。
武媚娘走到他面前,语重心长,
“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揣着心思的大臣,定会借着“后宅不宁、主母失德”的由头生事,
母后不能冒这个险,更不能让你外祖母的事,变成旁人颠覆朝局的刀子。”
“说来说去母后还是只在乎你自己的权位!”
李弘声音里满是怨怼,
“您在乎‘不孝’的名声,在乎您手中的大权,
可您在乎过佩佩的委屈吗?
在乎过东宫的声誉吗?
在乎过我这个儿子的感受吗?”
“母后怎么会不在乎呢?”
武媚娘语气温柔,
“佩佩是个好姑娘,母后也不想她受委屈。
弘儿,你外祖母时日无多,
你放心,再等几日,母后定会让贺兰敏之付出代价,给佩佩一个交代,给你一个交代!”
“等?”
第307章 轻生
李弘哼笑一声,眼神里满是疏离,
“三日前我等了,换来的是佩佩被污蔑;
今日我再等,换来的是她被流言逼得要辞掉太子妃。
母后,我还能等多久?
等佩佩被这流言逼死,我再拿着她的牌位,等您给她一个交代吗?”
“弘儿,你……”
武媚娘看着李弘眼中的怨恨,知道因为这件事母子之间的隔阂已经无法再轻易弥合。
“母后,我不想再跟您争了。”
李弘打断她转身就走。
此刻,杨佩佩正坐在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粉平走进来,低声道:“小姐,太子殿下从天后殿里出来了,脸色很难看,像是跟皇后吵了一架。”
杨佩佩的心一沉,她知道,李弘定是为了她的事,跟皇后起了冲突。
“粉平,收拾一下东西。”
杨佩佩平静开口,粉平莫名心慌。
“小姐,您要做什么?”
“我要离开九成宫。”
杨佩佩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不能再留在这儿,连累殿下。
我走了,流言自然会平息,
殿下也不用再跟天后争执,东宫的颜面也能保住。”
“小姐,”
粉平不解,
“太子殿下那么护着您,您要是就这样走了,他该多难过啊!”
“我不走,他将会更难过。”
杨佩佩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我走了,他还能再选一位门当户对、清清白白的太子妃,
不会被人非议,不会被人指责。这样,对他才是最好的。”
粉平不再言语,只能默默去收拾东西,
她从小就伺候杨佩佩,知道杨佩佩的个性,
杨佩佩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改变。
主仆二人向武媚娘请辞,杨佩佩屈膝躬身,
“皇后娘娘,近来家中母亲总念着臣女,
臣女想着回去伴她几日,今日特来向您请辞。”
武媚娘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杨佩佩略显不安的脸上,
知道她这话只是明面上的理由,
杨佩佩如此识大体,她心中更加欣赏,
武媚娘温声挽留:
“佩佩,本宫知道,因为外面些许流言让你心中不痛快了,
你不必焦虑,本宫已经下令,凡是散播谣言者立即杖毙,
本宫向你保证,本宫一定会为你正名。”
杨佩佩垂着头,她不说相信也不说不相信,只是坚持要回家:
“谢娘娘体恤,只是母亲身子不算硬朗,臣女实在放心不下,还望娘娘体谅这份孝心。”
杨佩佩不接武媚娘的话,她并不想继续聊关于流言的话题。
在她心里,武媚娘不会为了她杀了贺兰敏之,
而且就算她现在杀了贺兰敏之,也于事无补,
她的清誉终究是毁了。
武媚娘见她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多劝,只是轻轻点头:
“罢了,孝心难违,本宫便不拦你了。”
说罢,她转头对身旁的王延年吩咐:
“去备辆稳妥的马车,再挑八个宫女内侍,十六个侍卫,务必把杨姑娘平平安安送回府中。”
王延年应声退下后,武媚娘又看向杨佩佩,语气柔和了些:
“回去后好好陪你母亲也好,佩佩,这件事的确是让你受委屈了,
本宫会想个两全的法子,解决眼下的困境,你且安心在家等本宫的好消息。”
杨佩佩没有直接回应武媚娘的话,
只是行礼谢恩:“谢皇后娘娘恩典,臣女告辞。”
说罢,便与粉平一同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殿内。
武媚娘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想着杨佩佩回到自己家里,有父母宽慰,心情会开怀一些。
尽管武媚娘亲自下旨严令禁止关于杨佩佩的流言,
但天下人就喜欢关注皇家的八卦,
再者,悠悠众口,如何能堵的住?
市井间的议论愈发龌龊,有人说杨佩佩是“攀附太子不成,反遭贺兰公子厌弃”,
更有甚者编造出细节,将她描述成“主动勾连外戚、不知廉耻”的女子。
粉平端着早膳进房时,
见杨佩佩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银簪,
镜面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
粉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去夺下银簪,哭喊着:
“小姐!您千万不能做傻事啊!
皇后娘娘已经承诺,会想一个两全的法子,让您安心等候,您可别想不开呀!”
银簪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杨佩佩毫无生机,一言不发。
粉平无奈,只能搬出李弘,
“小姐,太子殿下那么喜欢您,要是您有什么好歹,太子殿下怎么办呢?”
听到太子殿下这几个字,杨佩佩缓缓转过头,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我活着,才是连累他。”
她抬手抚上镜中的自己,声音轻得像要飘走,
“你听外面的话,多难听?现在人人都说我水性杨花,连东宫的颜面都被我丢尽了。
甚至后世史书,都会把我写成他人生里的污点。
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背负这些。”
“可那些都是假的啊!”
粉平哭着摇头,
“是谣言,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都知道的呀!”
“谣言真真假假,世人怎么会在乎呢?”
杨佩佩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贺兰敏之要的就是毁我名节,他把话说得那么脏,就算查清楚了,旁人心里也会留着疙瘩。
就像一张白纸被泼了墨,就算擦干净,也会有印子。
我活着一天,这印子就会跟着太子殿下一天。”
她趴在桌子上,将脸埋进衣服里,语气愈发决绝:
“只有我死了,流言才会断。
到时候,大家只会说‘杨佩佩不堪受辱、以死明志’,
只会同情我,不会再拿这事指责太子。
他还能再选一位清清白白的太子妃,不会被我拖累。”
说着,杨佩佩陡然弯腰捡起地上的银簪,眼神决绝,用力朝自己脖颈刺去!
好在粉平眼疾手快,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上前,一把将她拦在怀里,
用手臂护住杨佩佩的脖颈,
银簪没收住力道,“噗”地扎进粉平手背,
鲜血瞬间流出,顺着杨佩佩的衣料往下淌。
“快来人啊!小姐要轻生!快救命啊!”
粉平忍着剧痛,嘶哑着嗓子朝门外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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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杨佩佩必须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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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佳音
门被撞开,守在外面的丫鬟婆子一涌而入。
众人手忙脚乱,有的死死按住杨佩佩的胳膊,有的趁机夺下她手中银簪,
还有眼明手快的,转身便往正厅狂奔,
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老爷!夫人!不好了!小姐出事了!”
九成宫午后的大宝殿,今日格外静谧。
杨氏卧床不起,贺兰敏之扮作乖巧在她身边侍奉,
杨佩佩不在,也无人与武媚娘谈天。
杨夫人看着殿门,心急如焚,连通报都顾不上,
“扑通”跪在宫道上,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皇后娘娘!求您救救我的女儿!求您救救佩佩!”
武媚娘本就心烦意乱,午睡睡得并不安稳,听闻殿外哭喊,急忙吩咐王延年引杨夫人进殿。
一见武媚娘,杨夫人泪如雨下,跪下行礼时声音哽咽:
“臣妇叩见皇后娘娘!”
“杨夫人快快请起。”
武媚娘语气温和,转头吩咐:
“白月,赐坐;黄羽,上茶。”
“是,娘娘!”
二人躬身应下,一人搬凳,一人奉茶。
杨夫人被宫人搀扶着坐下,低声谢恩:“臣妇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她此刻满心都是女儿,哪里有心思饮茶,
可皇后赐茶,终究不敢推辞,
只得轻抿一口便放下茶杯,颤声哀求:
“皇后娘娘,外间流言四起,尽是污蔑佩佩清誉之词!
她今日一早竟寻了短见,若不是贴身丫鬟粉平舍身相护,
臣妇此刻已与佩佩阴阳相隔!
求娘娘发发慈悲,救救我的女儿吧!”
武媚娘闻言,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在她心中,清誉素来抵不过性命。
“佩佩她,才不过十六岁啊!呜呜……”杨夫人哭声不止。
“十六岁的年纪,看不开世事也属正常。”武媚娘忽然开口。
杨夫人骤然停住哭泣,满心困惑:
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的佩佩就该自寻短见吗?
她心中虽有怨怼,却不敢在武媚娘面前显露,只得擦干眼泪,
再次哀求:“求娘娘救救佩佩!”
武媚娘点头:“此事本宫已有计策,杨夫人先回府看护好佩佩,静候佳音便是。”
杨夫人满心茫然,实在想不出皇后有何妙策,能洗清这漫天龌龊言语,却也只能应道:
“臣妇多谢皇后娘娘,这就回府守着佩佩,静候娘娘佳音。
只是……还望娘娘能尽早出手,佩佩她实在禁不起再多等了。”
武媚娘最不喜旁人质疑自己,但念及杨夫人此刻是慈母护女、爱女心切,
便不再计较,只淡淡道:“本宫已有决断。”
“臣妇告退。”
杨夫人躬身离去。
“王延年,你亲自去一趟裴居道府上,宣他即刻来见本宫。”
武媚娘随即吩咐。
“是,娘娘!”王延年领命而去。
入夜后,武媚娘亲临杨府。
杨佩佩连忙擦干眼角湿意,整理好衣袍,躬身迎了出来。
武媚娘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神色复杂。
“臣参见皇后娘娘!”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
杨家三人齐齐行礼。
“都起来吧。”
武媚娘示意他们起身,目光转向杨佩佩,对其他人吩咐:
“你们先退下,本宫有话要单独与佩佩说。”
众人躬身告退,殿内只剩二人。
武媚娘开门见山:“你想以死明志?”
杨佩佩垂着头,并未否认:
“回皇后娘娘,臣女如今污名缠身,活着只会连累太子,玷污皇家颜面。
唯有一死,才能平息流言,保全太子名声。”
“糊涂!”
武媚娘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五分恨铁不成钢,
“你死了,流言或许会平息,可李弘呢?
他会一辈子记着你,记着你是为他而死,记着本宫没能护住你!
到那时,他对本宫的怨恨只会更深,深到再无化解之日。
本宫与他,母子成仇,
你觉得,这便是为他好?”
杨佩佩并非没有想过这一层,只是她弱小的肩膀,早已扛不住这漫天非议与满心牵挂。
如今她满脑子只剩一死了之,方能躲开旁人指点,避开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是非。
“可臣女……”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除了死,她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死固然能解决问题,却绝非唯一的法子。”
武媚娘见她眼底满是挣扎,语气渐渐放缓,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这些,都比不上你的性命重要。”
“皇后娘娘……”
杨佩佩心中百感交集,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说出,绝不会让她如此动容。
毕竟在旁人眼中,她不过是个随时可替换的未来太子妃,
可皇后娘娘身居高位,却能抛开权衡算计,将她的性命放在首位。
这份在意,如暖炉般烘着她冰凉的心,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连原本死寂的心中,都悄悄漾起求生的念头。
武媚娘望着杨佩佩年轻稚嫩的脸庞,轻声问道: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
杨佩佩无言以对——她不怕死,却怕这无孔不入的流言。
“裴居道的女儿与你年岁相仿,容貌也有几分相似,
这些年一直卧病在床,鲜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
武媚娘缓缓开口,语气郑重。
杨佩佩的心跳骤然加速,似乎猜到了武媚娘的用意,却又不敢确定,试探着问:
“皇后娘娘是想让臣女做裴家女?”
武媚娘很是欣慰她的聪慧:
“丢掉‘杨佩佩’这个名字,舍弃杨家女的身份,你愿意吗?”
直到此刻,杨佩佩才明白武媚娘那句“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的深意。
“本宫的意思是,”
武媚娘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让你假死。”
“假死?”
杨佩佩失声重复,满脸震惊。
“没错。”
武媚娘点头,
“你今日便可跟着裴居道回裴家,做他的女儿裴蓉蓉。
三日之后,‘杨佩佩’便会‘不堪流言,自缢身亡’。
以死明志,流言自会不攻自破。
从此,世上再无杨佩佩,只有裴居道的女儿裴蓉蓉。”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裴居道是朝中重臣,品行端正,他做你的父亲,绝不会辱没你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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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虚惊一场吧?
阁主不会真的让杨佩佩死的呢!
阁主这么机灵,宝子们快奖励阁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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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假死
“皇后娘娘此话言重了。”
杨佩佩忙抬声应道,语气里满是感激,
“臣女能得裴大人护佑,已是天大的福气。
裴大人不嫌弃臣女出身,臣女已然万幸,哪里还敢提‘辱没’二字?
如今能借裴府之名安身,避开这满朝是非纠缠,
这份恩情,臣女此生难忘,唯有感激不尽!”
武媚娘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语气温和带着安抚:
“等过两年,本宫再请皇上下旨,册立裴蓉蓉为太子妃。
到那时,你以裴蓉蓉的身份嫁入东宫,既能保全东宫名声,也能护你自身周全。”
能得一个清清白白的新身份,还能嫁给心上人李弘——这样的结局,杨佩佩今日之前连想都不敢想。
她怔怔地望着武媚娘,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只觉得喉间发紧。
她从未奢望过,武媚娘会为她想得这般周全,
这不仅能让她摆脱满身污名,还能让她继续留在李弘身边,
简直是绝境里硬生生辟出的一条生路。
可片刻后,她眉间又凝了层忧色,轻声道:
“可这样一来,裴家小姐……”
“裴家小姐本就病入膏肓,太医说,她最多只能撑半个月。”
武媚娘声音轻缓,却透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裴居道已然应下,一切事宜本宫都已打点妥当,你无需担忧。”
杨佩佩垂首,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她深知这已是眼下最好的法子,可一想到要用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份换自己的生路,
心口便像压了块石头,惴惴不安。
“你在怕什么?”
武媚娘看穿了她的心事,轻声引导。
李弘放在心尖上的人,她自然也多了几分疼惜,
“臣女……”
杨佩佩咬了咬下唇,声音细得像蚊蚋,
“臣女怕,皇上见过臣女,将来若是以裴家小姐的身份再见,那便是实打实的欺君之罪。”
她喉间滚了滚,眼眶霎时泛红,
“臣女不怕自己受罚,可若因此连累了爹娘,再牵累裴家……臣女万死难辞其咎。”
武媚娘素来不喜欢优柔寡断,
见她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仍攥着拳强撑,
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叩,语气冷冽却带着利落的决断:
“既知牵累之重,便不该困在‘怕’字里打转。
前怕狼后怕虎,如何成得了大事?
你若真心想护着爹娘与裴家,就该拿出破釜沉舟的心思,
从此隐姓埋名,断了所有与杨家牵扯的痕迹;
给本宫收起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想清楚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走,
要断,便断得干脆;要藏,便藏得彻底,
优柔寡断才是最大的祸根,眼泪救不了你,只会让你在泥沼里陷得更深!”
“娘娘?”
杨佩佩抬眸,眼底满是无措。
论聪慧、理智与阅历,她都远不及眼前的武媚娘,
此刻的担忧与犹豫,本就是人之常情。
武媚娘也深深明白这个事实,
很是愿意给她机会成长,也愿意在她踟蹰时扶一把,在她看不清前路时点一句。
她望着杨佩佩,语气变的轻缓:
“你虽眼下尚有犹疑,却也藏着几分韧劲,总好过那些只会唯唯诺诺、毫无主见之辈。
成大事者,从来不是靠怯懦躲出来的,是靠魄力果断走出来的。”
话音稍顿,武媚娘的眼神里添了些许温柔与欣赏: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也懂大局。你该知道,这个办法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太子。”
杨佩佩迎上武媚娘的目光,心中清明——武媚娘说的是对的,
这是唯一能让她和李弘都解脱的法子。
可一想到自己要以另一个身份活着,要亲手埋葬“杨佩佩”这个名字,
心口还是泛起一阵不舍的酸涩。
“我……我需要时间考虑。”
她轻声细语,在这位洞察人心的皇后娘娘面前,她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唯有将心底那点犹豫与不舍和盘托出,不做半分遮掩:
“娘娘明鉴,臣女并非不知这是最优之选,
只是舍不下旧名、放不下顾虑,故而想再斟酌斟酌。”
“可以。”
武媚娘颔首,世间如她这样智慧果断者,本就少有,
她没有逼迫杨佩佩,
“本宫政务繁忙,不便久留。你若想通了,便给本宫传信,其余事宜,本宫会为你安排妥当。”
“臣女多谢皇后娘娘!”
武媚娘走后,杨家人便立即进来守着杨佩佩,生怕她再次想不开。
杨佩佩独自坐着,思绪翻涌如潮。
她想起李弘说“我非你不娶”时的坚定,想起他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下流言蜚语时的背影。
若是她真的“死”了,李弘会有多痛苦?
他会不会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
若是她应下假死,就能以裴氏的身份留在他身边,能继续陪着他、辅佐他。
纵然身份变了,她对他的心意,从来都没有变过。
次日天刚破晓,晨光刚漫过宫墙,杨佩佩的信便经由王延年呈到了武媚娘的案前。
武媚娘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寥寥数语,唇边缓缓漾开了然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信纸边角。
她原以为,以杨佩佩此前的犹疑,至少要沉吟两三天才能拿定主意,却没料到,
不过一夜光景,这姑娘竟已彻底想通,连回信的字迹都透着干脆利落。
“孺子可教!”
武媚娘对王延年吩咐道:“请裴居道来大宝殿见本宫。”
三日后,
未来太子妃杨佩佩,不堪流言污蔑,于昨夜自缢身亡!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李弘得知杨佩佩“死讯”时,几乎是疯了一般策马赶往杨府,
踏入灵堂,只看到榻上盖着白布的“遗体”,以及粉平哭红的双眼。
“佩佩!佩佩!”
他踉跄着扑到榻边,手刚要触到那方白布,便被一只手牢牢挡住。
杨思俭眼眶通红,却强撑着稳住声音,字字沉重:
“殿下,佩佩临走前特意交代,她的遗容,不愿让任何人看见。
求殿下……成全她,让佩佩走得安心些吧!”
李弘心中一怔,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半晌才缓过神来,声音低沉:
“她连孤都不愿意见吗?”
杨思俭没有回答这句带着痛意的诘问,只是垂首再劝,
“请殿下成全佩佩,让她走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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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遗言
李弘望着那方一动不动的白布,他眼底翻涌的悲怒几乎要溢出来。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一字一顿地道:
“贺兰敏之害死佩佩,此仇不共戴天,
孤在此立誓,必将他绳之以法,让他血债血偿,绝不让佩佩白白受此冤屈!”
而此刻,杨佩佩正坐在裴家的马车里,穿着一身素色的孝服,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
她掀起车帘,看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杨府离自己越来越远,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小姐,莫要伤怀。”
裴居道为杨佩佩指派的丫鬟青禾,轻递锦帕,柔声劝慰。
杨佩佩接过帕子,拭去泪痕,颔首应下。
自此刻起,她便是裴蓉蓉。
马车缓缓驶入裴府,裴居道早已于府门前翘首等候。
他凝视着杨佩佩,语气温和:“蓉蓉,此后这里便是你的安身之所。”
裴蓉蓉躬身行礼,轻声唤道:“父亲。”
另一边,贺兰敏之与杨氏听闻杨佩佩“死讯”,杨氏率先开口:
“敏之,你既然喜欢那个丫头,为何不早点与外祖母言明?
以你的身份,她能够嫁给你,已是三生有幸。”
贺兰敏之一愣,随即嗤笑一声:
“外祖母说笑了,那丫头虽然长相美貌,但身材干瘪瘦小,还不如正阳宫中的绿萝,
我不过是一时兴起,想尝个新鲜罢了。”
此时的杨氏,早已感知到自己时日无多。
她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锦被,气息微弱,却仍强撑着坐直身躯,目光沉沉地落在贺兰敏之身上:
“敏之,你总这般不知轻重!眼下有我在,尚能为你遮风挡雨,
可我这身子……早已油尽灯枯,自己都知晓时日无多了。”
她咳嗽两声,声音愈发低微,满是恳切地叮嘱:
“我若撒手人寰,世上再无第二人能护你周全,
往后切不可再口无遮拦,更别去招惹不该惹的人,
你姨母如今权倾朝野,心思深沉,你唯有谨言慎行,与她好好相处,
方能保得自身平安,莫要等闯下弥天大祸,再追悔莫及啊!”
贺兰敏之听罢,脸上满是讥讽,手指漫不经心地轻点茶桌,眼神中尽是不屑:
“外祖母多虑了。一个杨佩佩而已,死了便死了,太子即便心存记恨,有姨母在,他又能奈我何?
外祖母若是实在不放心,临死前便让姨母发下誓言,不准伤我性命。”
他往前凑了两步,语气愈发嚣张跋扈:
“再说了,这长安城内外,谁敢真管我贺兰敏之的事?
往后我想做什么,还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您安心静养便是,不必为这些琐事费神,若真的疼我,便在姨母面前为我多要些好处。”
说罢,他甚至未再多看杨氏一眼,径直转身离开了房间。
八月初二,
杨氏躺在锦榻之上,枯槁的手紧紧攥着武媚娘的衣袖,
浑浊的眼珠里满是哀求,又隐隐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珝儿……我的儿……”
“珝儿,我的儿……”
三十年前的武珝,曾对这声饱含母爱的呼唤,期盼了整整十余年。
那时,她看着杨氏将所有温柔都倾注在姐姐武顺身上,
便总偷偷期盼母亲能用带着暖意的声音,唤她一声“我的儿”。
如今,隔着三十余载的光阴,她已是权倾朝野的皇后武媚娘,
母亲终于用带着颤抖与依赖的声音唤她“珝儿”,
可这声呼唤里,却掺了太多的恳求与胁迫,
半点没有当年她梦寐以求的纯粹暖意。
她垂眸看着母亲枯槁的手,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满心期待的自己。
若是那时的武珝知道,三十年后终于等到这声呼唤,
竟是母亲为了护住那个败坏武家颜面的贺兰敏之,
不知该是心灰意冷,还是该觉得可悲可叹。
“母亲有话便说,我听着。”
武媚娘语气平淡。
杨氏咳嗽两声,艰难开口:
“你答应母亲……”
她混浊的目光死死锁住武媚娘,
“敏之是你姐姐的儿子,是母亲唯一的念想,你不能杀他,绝对不能……”
榻边的鎏金铜灯映着她蜡黄的面容,
连呼吸都带着气若游丝的滞涩,可一提到贺兰敏之,
她的声音竟突然多了几分力气。
武媚娘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的冷意,
指尖轻轻覆在杨氏手背上,语气温柔得宛若哄劝孩童:
“母亲,您莫要激动,先好好喘气。
敏之是我的外甥,我怎么会无缘无故对他动杀心呢?”
“你敢说你没有这个心思?”
杨氏猛然提高声音,胸口剧烈起伏,
“他纵然有错,也是你的亲外甥,你是他的姨母!
如今你权势滔天,难道连容下一个外甥的度量都没有?”
她顿了顿,话锋突然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恳求:
“媚娘,母亲知道,当年是母亲糊涂,对你多有亏欠,让你小小年纪便吃了那么多苦。
这些年你受的罪、藏在心里的委屈,母亲越往后想,
便越心如刀绞,总恨自己当年没有能力护你。”
武媚娘默默看着杨氏,一言不发。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在感业寺里惶恐不安,望眼欲穿,
知道她在深宫深夜独自舔舐伤口,
知道她步步为营,不过是怕再跌回从前的泥沼。
可知道又如何呢?
当年她在苦难中挣扎呼救时,母亲的“知道”从未化作半分援手,
如今她终于站稳脚跟,这份迟来的“知道”,反倒成了替外甥求情的筹码。
武媚娘垂在袖中的手轻轻蜷起,指尖冰凉,眼底那点因“母亲知道”而起的微澜,也渐渐沉成了一片冷寂。
她望着杨氏满是恳求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母亲记挂的,从来不是她吃过的苦,
也不是对当年的自己心有愧疚,
她只是怕自己不肯用如今的权势,护住她疼爱的贺兰敏之罢了。
武媚娘的沉默,让杨氏原本就黯淡的眼睛蒙上一层灰雾。
她记得,当年的武珝,对她的孺慕之情,只要些微的给予温情,
她记得,当年的武珝,对她满是孺慕之情,
但凡她肯给予些许温情,那孩子便会喜不自胜,围着她跟前身后转上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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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在女皇需要母爱需要关注的时候,杨氏忽略了女皇的感受,
现在,女皇的心已经坚硬如铁,又怎么会被她几句虚假的温言软语而笼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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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发誓
可那时的她,满心满眼皆是武顺,将武珝的殷切期盼视作无物,
任那点炽热的孺慕之心,在常年的冷落下渐渐冷却,直至归于沉寂。
如今时移世易,她却要靠着提及当年的亏欠、诉说迟来的愧疚,
才能苦苦哀求已是皇后的武媚娘,护一护她偏疼了半生的女儿武顺的骨血贺兰敏之。
这般今昔对比,让她心头又酸又涩,可纵是如此,
她仍强撑着气若游丝的身子,不肯松口放过眼前这唯一的指望,只盼能为她的敏之求来一线生机。
她强撑着渐渐脱力的身子,呼吸变得浅促而滞涩,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半晌:
“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如今看着你这般出息,母亲既满心欣慰,又满心愧疚,”
“只盼着咱们娘俩能好好相处,也盼着你看在母亲这把老骨头的份上,看在咱们血脉相连的情分上,对敏之多些包容。”
“他年纪尚轻,不懂世事,若有过错,你尽管教导,哪怕骂几句、罚几句都好,只是万万不能要他性命啊!”
武媚娘见她呼吸愈发微弱,连忙宽慰道:“母亲先好好歇息,这些话,日后再议不迟。”
“日后再议?”
杨氏心中一紧,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失,根本没有“日后”了。
“媚娘!”
杨氏的手死死攥着武媚娘的衣袖,指节如枯骨,
浑浊的眼珠里满是哀求,声音嘶哑如沙砾。
“母亲求你!看在母亲快不行的份上!看在你爹早年疼你的份上!别杀敏之!”
她气息本就微弱,每说一句话都要喘上半天,此刻更是像是耗尽了残存的力气,字字泣血。
“你答应母亲!快!答应母亲!”
榻边的锦被被她无意识地抓得皱起,露出底下瘦得凹陷的手腕。
“否则母亲就是死了,这双眼也闭不上,到了地下见了你爹,我都没脸跟他说一句对得起你、对得起武家的话!”
武媚娘垂眸看着病榻上形容枯槁的母亲,指尖传来杨氏掌心的冰凉,那股寒意顺着指尖往心口钻。
杨氏还在絮絮地哀求,声音颤抖,气息奄。
“媚娘,母亲就这么痛苦的吊着一口气,求的不过是你一句应承。
你若不答应,母亲就是咽了气,魂魄也会在你跟前绕着,日夜不安!”
这些话狠狠砸在武媚娘心上,震得她舌尖发麻。
她太清楚杨氏的心思了——贺兰敏之自小被杨氏捧在掌心里,
仗着她这个皇后姨母,早成了京城里人人避之不及的纨绔。
他敢玷污正阳宫的侍女,毁了未来太子妃的清白,逼得人三尺白绫了结了性命。
桩桩件件,早已触及她的底线!
可此刻,杨氏躺在榻上,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用“孝道”和“临终遗言”来压她,她若是当面反驳,倒显得自己凉薄不孝,
连将死之人的最后一点念想都不肯成全,
传出去还要落个“忤逆母亲、不顾伦常”的骂名,
于她如今的处境,百害而无一利。
这哪里是母亲的临终念想,分明是枷锁,逼她应下这烫手的承诺。
就在武媚娘心绪翻涌之际,站在榻侧的贺兰敏之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武媚娘眼角的余光扫过他,
只见他身着枣红锦袍,面容俊朗如同画中人物,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毫不掩饰的得意让武媚娘觉得刺眼。
方才杨氏与她的对话,贺兰敏之听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外祖母这是在用最后的力气为他铺路。
见武媚娘迟迟沉默,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里的挑衅溢出来,
你纵是当今皇后,手握大权又如何?
外祖母护着我,你敢违逆她的遗言吗?
你敢担起这不孝的骂名吗?
武媚娘抬眸望向贺兰敏之,心中的寒意从眸底溢出来,转瞬又被她压了下去。
“母亲,您别这么说。”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杨氏冰凉的手背,声音依旧温柔,平静无波。
“敏之是我的外甥,我自然会护着他。
您放心,只要他日后安分守己,不再做错事,我绝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
杨氏显然不信,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武媚娘的眼睛,
像是要透过她的眼神,看清她心底的真实想法。
只是,她看不透,
她很急切,
“你说的是真的?你要对着母亲发誓,绝不对敏之下手!”
“快,你发誓,绝对不会杀敏之!”
武媚娘迎着母亲的目光,
缓缓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贺兰敏之,最终落回杨氏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武媚娘在此对三清祖师发誓,只要贺兰敏之日后循规蹈矩,恪守本分,
我便保他性命无忧,绝不为难他。
若违此誓,甘受天谴!”
杨氏听到武媚娘的话,顿觉胸口轻松不少,正欲回应,忽然觉得武媚娘话中漏洞颇多,
敏之的个性她十分清楚,
就算武媚娘不动杀心,敏之也会给她送上杀他的理由,
于是杨氏立即纠正道,
“不,媚娘,就算敏之真的做了什么,犯了什么错,你都不准杀他!”
武媚娘低下头,
“母亲,你着实为难媚娘了。”
“媚娘,你大可约束管制他些,你只要不杀他,留他一条性命,也算为母亲留下血脉香火,如何啊?媚娘?!”
武媚娘脸上忽然露出微笑,
“好,母亲,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杀敏之。”
这话一出,杨氏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攥着武媚娘衣袖的手也松了些,
她吃力地转头看向贺兰敏之,虚弱地笑了笑,
“敏之,你听到了吗?
你姨母答应不杀你了,
你以后一定要安分守己,莫再仗着姨母的名头肆意妄为,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外祖母能保你这一次,却保不了你次次,
你以后安安稳稳过好这辈子,别让外祖母白费这番心思,
更别让你外祖母到了地下还为你忧心。”
贺兰敏之连忙走上前,对着杨氏屈膝行礼,动作标准,语气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乖巧,
“外祖母放心,敏之日后一定安分守己,绝不惹姨母烦心。”
武媚娘看着他温顺的模样,心中叹气,
“敏之乖。”
贺兰敏之听到这话,突然愣了一下。
他今年已经二十八岁,早已不是需要大人用“乖”来安抚的孩童。
姨母这话,说得太过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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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宝子看出来吗?
女皇是对三清祖师发誓的,
可是女皇信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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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灵堂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武媚娘,却见她目光早已转回杨氏身上。
“母亲,您现在安心了吧?”
武媚娘拿起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锦帕,轻轻为杨氏擦了擦嘴角因为说话而溢出的涎水,
动作轻柔,
“您累了,好好睡一会儿,我就在这儿陪着您。”
杨氏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不多久,杨氏的呼吸声渐渐细微,显然是被方才的激动耗尽了力气。
榻边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铜灯里灯油燃烧的细微声响。
贺兰敏之站在一旁,见杨氏睡着了,悄悄抬眼看向武媚娘,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肆意。
武媚娘察觉到他的目光,却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榻上的杨氏,眼底情绪复杂。
有对杨氏即将离世的伤感,有对贺兰敏之的厌恶,更有对未来的笃定。
贺兰敏之,她势必不能留,否则,她的弘儿与她的母子之情将降到冰点。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温和的模样,
就像她真的只是一个孝顺女儿,一个疼爱外甥的姨母。
这场榻前的拉扯,她暂时退了一步,可最终的赢家,只会是她武媚娘。
杨氏这一睡,就再也没有醒来。
太医确认杨氏寿终正寝,
武媚娘缓缓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只淡淡吩咐:
“传旨,以一品夫人之礼安葬荣国夫人。命贺兰主持葬礼事宜。”
内侍领旨退下后,武媚娘独自坐在殿中,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心中五味杂陈。
杨氏的离世,既在她意料之中,又让她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母亲总以“孝道”裹挟她,为贺兰敏之的恶行张目,可真到了生死关头,那份血脉相连的牵绊,还是让她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只是这份酸涩很快被冷静压下——杨氏走了,她再也没有理由纵容贺兰敏之,那些旧账,也该一一清算。
贺兰敏之接旨之际,正与姬妾们在府中饮酒作乐,满室觥筹交错,一派奢靡之态。
忽闻荣国夫人杨氏病逝的消息,他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悲戚,
反倒嗤笑一声,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语气满是嫌恶:
“死了正好,省得日日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碍我清净自在!”
身旁姬妾见状,吓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劝道:
“公子,荣国夫人终究是您的外祖母,您这般言语若是传入皇后耳中,恐生祸端啊!”
“传入耳中又如何?”
贺兰敏之满不在乎地挥手,眼底桀骜之气尽显,
“她武媚娘要做天下人眼中的孝顺女儿,当日在我外祖母榻前,可是发过誓绝不伤我一根手指头的!”
“可公子,皇后已下旨让您主持荣国夫人的葬礼。”
姬妾仍不死心,低声提醒。
贺兰敏之闻言眼中闪过贪婪,嘴角勾起狡黠笑意:
“主持葬礼可是桩美差!府中珍宝、宫中赏赐,届时还不是任我予取予求?
你们且等着,待此事过后,公子我带你们吃香的、喝辣的,
往后府里珍馐美馔、绫罗绸缎,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保准让你们跟着我享尽荣华,再不受半分委屈!”
说罢,他伸手轻佻地揉着姬妾的肩头,言语间尽是轻薄。
此时传旨的内侍仍在一旁等候,见此情景,大气也不敢喘。
“贺兰公子,请接旨。”
内侍躬身递上懿旨。
贺兰敏之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几分敷衍起身接旨,
随后对着内侍挥挥手,不耐烦道:“滚吧滚吧!”
内侍不敢多言,连忙行礼,正欲后退离开,却被贺兰敏之突然叫住:
“来,你回来!”
内侍心头一紧,连忙小心翼翼弯腰碎步上前,恭敬回道:
“贺兰公子有何吩咐?”
贺兰敏之斜眼睨着他,语气带着十足的威胁:
“你该知道什么话能传,什么话不能传吧?你可没本公子这般好命,有个做皇后的姨母撑腰!”
内侍听罢,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忙不迭躬身叩首,声音惶恐:
“奴才……奴才省得!奴才什么都没听见,也绝不敢乱传只言片语!求公子放心,奴才半个字也不敢多嘴!”
他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贴紧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贺兰敏之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内侍自然心中清楚,眼前这位公子有皇后姨母撑腰,
平日横行无忌,打死人也无人敢追究,连太子妃都敢肆意侮辱,
自己这般卑微奴才,稍有不慎便会小命不保。
“知道就好。滚吧,别在这儿碍眼。”
好在贺兰敏之今日并未起杀心。
内侍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依旧倒退着挪步,直到退出院门,才敢转身快步离去,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连脚步都有些虚浮不稳。
八月初六,杨氏的葬礼如期举行,灵堂设于武府,文武百官皆身着素服前来吊唁,太子李弘作为外孙,亦亲自到场祭拜。
正当众人沉浸在哀痛之中,灵堂内外一片肃穆之时,
偏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丝竹之声,其间还夹杂着男女嬉笑打闹之音,
与灵堂的悲戚氛围格格不入。
李弘眉头紧锁,沉声道:“外面何事喧哗,扰了外祖母的安宁?”
内侍不敢怠慢,连忙跑出去查看,片刻后便慌张地跑回禀报:
“太子殿下,是……是贺兰公子!他在偏殿外的花园里,带着姬妾歌舞奏乐,
还口出狂言,说荣国夫人死了,他终于能好好快活一场了!”
“放肆!”
李弘猛地一拍灵案,案上祭品皆被震得微微晃动,眼底怒火熊熊燃烧,
“外祖母的葬礼之上,他竟敢如此肆无忌惮!这不仅是对逝者的亵渎,更是对母后的大不敬!”
此时,武媚娘正站在灵堂后侧,一身素衣,面容悲戚。
听闻内侍的禀报,她脸色瞬间沉如寒冰,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她快步走出灵堂,远远便看到花园里一派荒淫奢靡之景,
贺兰敏之搂着姬妾坐在石凳上,手中端着酒杯肆意饮酌,旁边的乐师奏着欢快靡靡之音,
姬妾们则随着乐曲翩翩起舞,笑声尖锐刺耳,全然不顾场合。
“敏之!!!”
武媚娘带着滔天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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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记得
贺兰敏之听闻武媚娘到来,回头瞥见她阴沉的脸色,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怀中姬妾,
慢悠悠走上前,嬉皮笑脸地行了个敷衍之礼:
“姨母来了?敏之想着外祖母生前最喜欢热闹,便特意备了些歌舞,也好让她走得开心些。”
“让她走得开心些?”
武媚娘冷笑一声,眼神中的杀意翻滚,无需掩饰,
“你外祖母在世时,对你百般疼爱,视若珍宝,临死前还在为你求情,你竟以这般方式回报她?
在她的葬礼上歌舞作乐、饮酒狂欢,你眼里还有半分尊卑礼教,半分人伦纲常吗?!”
贺兰敏之却毫不在意,依旧吊儿郎当:
“姨母何必动怒?外祖母已然仙逝,再多悲伤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及时行乐。
况且,我这般做法,说不定外祖母在天有灵,也会觉得热闹呢?”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武媚娘的怒火,她死死盯着贺兰敏之,一字一句道:
“好一个及时行乐!”
不知贺兰敏之是否知道,今日之事,不仅丢尽武家颜面,更将他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之地!
周围的姬妾与乐师早已吓得跪地求饶,大气不敢喘一口。
“皇后娘娘饶命!妾等都是听命于公子!”
武媚娘恼怒,指着那些姬妾说道,
“王延年,将她们全部卖入乐坊,终身不得赎身,也不可自赎,既然喜欢唱歌跳舞,本宫便成全她们!”
王延年回道:“是,奴才遵旨。”
说完招呼侍卫们一起把贺兰敏之的姬妾全部带走。
姬妾们就算心中满是委屈与恐惧,也不敢有半分反抗,个个瘫软在地,泪水涟涟却敢怒不敢言。
她们深知武媚娘雷霆万钧的威严,更清楚反抗只会招来人头落地的下场,
只能任由侍卫们上前拖拽,嘴里断断续续地哀求“皇后饶命”,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武媚娘看向贺兰敏之,
语气平静却有如催命,
“敏之,你外祖母定然非常想见你。”
贺兰敏之听懂了这句话,知道武媚娘动了真怒,却仍不肯示弱:
“姨母可还记得,您在外祖母临终前许下的誓言?”
“誓言本宫自然记得。”
武媚娘语气冷然,转身对身后侍卫沉声道:
“来人,将贺兰敏之拿下,暂且关押,待本宫再行发落!”
侍卫们不敢迟疑,立刻上前将还在愣神的贺兰敏之制服。
贺兰敏之挣扎着大喊:“姨母!你难道要违背誓言吗?违背誓言是要遭天谴的!”
武媚娘却没有回头,只是一步步走回灵堂,也没有给贺兰敏之任何回应。
咸亨二年正月初七,长安晨光未散,寒意仍存,太极宫前却已车马喧阗,仪仗整肃。
李治身着明黄常服,龙颜凝重地立于宫门前,武媚娘一袭朱红褕衣,凤钗斜簪,气度雍容。
“弘儿,朕与你母后东巡洛阳,长安政务便全交予你了。”
李治抬手轻拍太子李弘的肩头,语气满是期许,
“戴至德、李敬玄皆是老成谋国之臣,你遇事须与二人商议,切不可独断专行。”
李弘身着太子朝服,身姿挺拔如松,拱手肃然应道: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定当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必使长安政务清明,以报父皇信任。”
此时,戴至德与李敬玄亦上前恭送。
戴至德声如洪钟,朗然道:“皇上放心,臣等定当全力辅佐,不敢有负圣恩与殿下所托。”
李敬玄则躬身垂首,恭敬道:“臣会悉心打理典章制度,为殿下监国扫清阻滞。”
武媚娘眸光转向李弘,语气缓和却藏着叮嘱:
“弘儿,监国非比寻常,朝堂之上派系林立,你既要展现太子的担当,也要懂得权衡之术。
戴至德为人刚正不阿,李敬玄精通典制规章,你可借二人之长,补己之短。”
李弘闻言,眸色微沉,只淡淡垂眸应了声“儿臣知晓”。
自杨佩佩“自尽”后,他与武媚娘的关系早已疏远,
垂落的眼帘严严实实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委屈与怨怼。
武媚娘将他的细微反应看在眼里,心头泛起涩意,却只能强压下怅然,维持着皇后的端庄仪态,缓缓道:
“你既明白,便好生去做。凡事三思而后行,莫要让你父皇忧心。”
李弘仅低低“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弘儿,你是大唐储君,乃天下儿郎的表率,竟以这般态度对自己的母后?”
李治早看出二人母子间的疏离,当下眉头微蹙,沉声训斥。
李治开口,李弘即便心中满是委屈,也只能强行隐忍,拱手行礼,对武媚娘恭敬回道:
“儿臣谢母后教导。”
武媚娘心中酸涩,却只能强装平静:“弘儿不必多礼。”
李治又劝道:
“弘儿,你母后一片苦心,句句皆是为你谋划。
佩佩之事虽让你难过,但君臣有别、母子有伦,你怎能如此冷淡待她?”
李弘闻言,缓缓抬头,
“父皇,佩佩她死得太冤!
贺兰敏之仗着有母后撑腰,逼死佩佩,母后先前说过会给佩佩一个交代,
如今却只将他收押,如何处置至今没有定论,儿臣怎能甘心?!”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治,眼底满是委屈:
“佩佩是儿臣认定的人啊!
她含冤而死,儿臣连为她讨个公道都不能,
这储君之位纵是尊贵,又有何意?”
说到激动处,李弘喉结滚动,声音带着哽咽:
“儿臣并非有意冷待母后,只是这‘冤屈’二字压在心头,日夜难安。
若儿臣连亲近之人的性命都护不住,连真相都求而不得,
又如何能心无旁骛地监国,如何能对得起父皇的期许?”
李治看着儿子眼中的红血丝,听着他字字泣血的倾诉,抬手拍了拍他的手,温言安抚:
“佩佩的死,父皇与你母后亦感痛心,
但人总要向前看,不可困在过去的悲痛里,耽误家国大事。
你是大唐储君,肩上扛着万民安危、社稷存续,
若因私情失了分寸,不仅会遭朝臣非议,更会给宵小之辈可乘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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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说去,最无辜的就是杨佩佩了,
查资料的时候,阁主就对这位连具体姓名都没有的太子妃杨氏很怜惜,
她一定是一个德才兼备的美貌少女,才会被女皇选来做李弘的妻子,
只是贺兰敏之太过分,欺辱了她。
让她年纪轻轻就死了。
后来的裴皇后也是没有名字留下,只有一个裴氏代表她曾经的存在,
阁主就把她们综合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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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旱灾
李治目光落在阶下躬身的李弘身上,
顿了顿,语气放缓:“你母后并非不疼惜佩佩,也非有意偏袒贺兰敏之。”
“眼下朝局复杂,你母后暂缓处置,未必是徇私,或许是在权衡利弊,
想寻一个既不违公道、又不引发派系动荡的法子。”
李弘轻轻摇头,声音难掩疲惫。
“父皇,儿臣已经等的太久。”
“从佩佩去世,到如今已过了半年,再等下去,公道便成了空谈。”
说罢,他缓缓转头看向武媚娘,
“不知道母后还要儿臣等多久呢?”
武媚娘凤眸微沉,神色郑重,语气轻缓,承诺道,
“弘儿放心,快了。”
李弘早已听腻了类似的承诺,心中并无半分信任,
他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敷衍,态度冷淡回道:
“那儿臣便等着那一天。”
武媚娘望着他挺直的背影,知晓此时再多言语亦是无用,不如待日后用结果让他信服。
她转头对李治温和说道,
“时辰不早了,皇上,我们启程吧?”
李治轻叹一声,颔首道,
“也好,早些出发,还能赶在日落前到潼关行宫。”
说罢,转身登上早已在外等候的御驾。
“儿臣恭送父皇母后!”
李弘撩起衣袍,躬身行礼,隐藏眼底的情绪。
“臣等恭送皇上皇后娘娘!”
戴至德、李敬玄与众臣齐齐躬身,声音整齐。
车辇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李治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立在宫门前的李弘,目光中满是对这个儿子的厚望与担忧,
他既盼李弘能扛起监国重任,又怕这朝堂的风雨伤了他的仁厚心性。
武媚娘坐在一旁,将李治的神色尽收眼底,她轻声道,
“皇上放心,弘儿沉稳聪慧,又有戴、李二人从旁辅佐,长安的局面定能安稳。”
“这次东巡,也正好让弘儿多些历练,增长统筹各方、调度资源的才干,
有了独掌朝政的经验,日后方能更好地担起社稷重任。”
李治靠在车辇的软枕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轻叹一声。
“但愿如此。”
“弘儿自幼在东宫长大,性子仁厚,只是这朝堂险恶,人心难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怕是免不了要让他受些磨砺了。”
车辇一路驶出长安,朝着东方而去,而此时的关中大地,正被一场罕见的大旱笼罩。
咸亨二年五月,关中大地烈日如炙,赤地千里。
自入春以来,滴雨未沾,田畴龟裂如老龟背甲,禾苗枯槁似败絮飘蓬。
渭水支流皆已断流,河床裸露,乱石嶙峋,往日里灌溉沃野的水车早已停转,轮轴干裂,蒙尘覆土。
长安城外,右卫率府营地之中,更是一片愁云惨雾。
士兵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中握着的粗瓷碗空空如也,唯有几颗干瘪的粟米粘在碗壁。
营垒角落,几名士兵正围着一棵枯榆,用石斧艰难地剥着树皮,榆皮干涩难咽,却成了眼下唯一的果腹之物。
另有数人蹲在草丛间,仔细捡拾着蓬蒿的种子,蓬实细小如沙,
需积攒半日方能凑够一小把,入口苦涩,难以下咽。
“咳……咳咳……”
一名年轻士兵捧着榆皮,刚咬下一口便剧烈咳嗽起来,枯槁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这东西……这东西实在难咽,再吃几日,怕是五脏六腑都要被刮破了……”
身旁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无奈:
“二郎莫要抱怨,如今关中大旱,农物渴死,粮食颗粒无收,咱们能有榆皮蓬实果腹,已是万幸。”
正说着,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烟尘滚滚,旌旗飘扬。
士兵们纷纷抬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着绯色官服的官员簇拥着一位身着赭黄常服的青年走来,
青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宇间带着几分温润,
却又不失皇家气度——正是当朝太子李弘。
李弘自奉诏监国以来,日夜操劳国事,听闻关中旱情加剧,军中粮草告急,
便亲自带着裴居道韦承庆等人前来营地视察。
“太子殿下驾到——”
随行的内侍高声唱喏,士兵们连忙挣扎着起身,想要行礼,却因饥饿无力,动作迟缓。
李弘见状,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一名摇摇欲坠的老兵,声音温和:
“诸位将士不必多礼,快快起身。
孤今日前来,便是要亲自看看大家的口粮如何,
连日大旱,粮草转运多有耽搁,让你们忍饥受累,孤心中实在不安。
朝廷绝不会让守护家国的将士们饿着肚子戍守。
你们为大唐冲锋陷阵,孤自然要为你们周全生计,
这是孤身为太子的责任,也是大唐对诸位的体恤。”
老兵闻言,眼眶一红,哽咽道:
“殿下仁慈!如今军中存粮早已告罄,虽多次上书朝廷求粮,却始终未见调拨。
将士们每日只能靠着榆皮蓬实度日,许多兄弟都已病倒,
若是再无粮草,怕是……怕是撑不住了啊!”
李弘闻言,心中一沉,他走到那棵被剥了皮的枯榆前,
伸手抚摸着光秃秃的树干,指尖触到粗糙的木质,心中一阵刺痛。
他又拿起士兵手中的蓬实,放在鼻尖轻嗅,只闻得一股苦涩之气,
再看士兵们干裂的嘴唇、凹陷的眼窝,更是心疼不已。
李弘指尖摩挲着枯榆树干的裂痕,忽然转身对身后内侍道:
“取一柄小刀来。”
内侍虽有迟疑,却不敢违逆,连忙递上短刀。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削下一小块带着残絮的榆树皮,
不顾树皮上的尘土,径直递到唇边。
粗糙的纤维刮过舌尖,苦涩瞬间漫开,卡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他却强忍着咀嚼几下,慢慢咽下。
随后,他又从士兵手中接过那捧蓬实,捏起几颗放进嘴里,
干涩的颗粒磨得牙床发疼,混着土腥味的苦涩比榆树皮更甚。
“咳咳……”
他忍不住低咳两声,眼眶却微微发红,
抬头看向士兵们时,声音沙哑:
“原来诸位每日,便是靠这些果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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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润的太子殿下,只有在母亲面前,才会露出各种小情绪和叛逆的个性,
这恰恰说明了女皇这个母亲既让他有恃无恐,也让他敢卸下心防。
寻常人面前,他是需端着仪态、藏着情绪的太子,
唯有在母亲跟前,他才敢做回那个会闹小脾气、敢说逆耳话的孩子,
这份独有的松弛与任性,正是女皇给足了他安全感与亲厚感的证明。
女皇对李弘真的用心良苦。
第315章 旧制
士兵们目睹此景,先是怔立当场,随即眼眶尽皆泛红,
数名年轻士兵更是哽咽失声,跪伏于地,叩首道:
“殿下!万万不可!此等粗粝之物,怎配殿下入口!”
李弘上前,亲手将众人扶起,沉声道:
“将士们为大唐戍守边疆,餐风宿露,此等食物你们能食,孤为何不能?”
他抬手拍了拍士兵的肩膀,目光既坚定又温和,
“今日孤亲尝此味,方能切身体会你们的苦楚!”
话音方落,士兵们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纷纷伏地叩首,声虽微弱却字字恳切:
“谢殿下体恤!我等定当誓死效忠大唐,不负殿下仁心!”
“裴居道,”
李弘转过身,语气凝重如铁,
“你即刻派人前往司农寺,质询粮草调拨事宜,孤早就下令拨粮赈灾,为何赈灾粮秣迟迟未到?”
“若司农寺推诿搪塞,便传孤之令,让他们亲自来营中,亲身体验将士们的窘迫之境!”
裴居道躬身领命,肃声道:
“臣遵旨!臣这就动身,定要督促司农寺尽快将粮草送达军营!”
言罢,便快步离去。
李弘又看向身旁的韦承庆,语气稍缓,温声道:
“韦承庆,你且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记录,务必详实载明将士们的苦难,不得有半分疏漏。”
“孤要携这份记录面呈父皇,让父皇知晓关中之地的真实境况。”
韦承庆拱手应道:
“臣遵旨,定当如实记录,不敢有半分虚言,绝不负殿下所托。”
士兵乃国家之屏障,如今却因旱灾饥荒陷入绝境,若再不设法解决,恐生兵变之祸。
况且除旱灾之外,因征兵之事,军中更滋生诸多弊端,
严刑峻法之下,无数家庭支离破碎,民怨渐生。
返回东宫后,李弘当即传召兵部尚书张文瓘。
不多时,张文瓘便身着官服,快步步入殿内,躬身行礼:
“臣张文瓘,叩见太子殿下。”
李弘示意他起身,面色凝重地说道:
“张尚书,今日孤前往右卫率府营地视察,见将士们食不果腹,竟以榆皮蓬实充饥,孤心中甚是不忍。”
“除此之外,孤还听闻,近日因征兵之事,军法愈发严苛,许多百姓深受其害,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张文瓘闻言,神色微微一滞,随即轻叹一声,如实答道:
“殿下所言,确是实情。”
“自去年以来,边疆多有战事,朝廷需扩充兵力,故而征兵频次较以往增多。”
“然如今关中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流离失所,”
“许多应征者或因家中无粮难以成行,或因亲人患病需照料,未能按时报到。”
“按照现行军法,凡逃亡者,皆处以死刑,其亲属还要被没入官府为奴,”
“更有甚者,有些人家只因家人未能按时报到,未受任何审讯,便被官府囚禁,处境凄惨。”
“竟有此事!”
李弘闻言,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杯应声落地,茶水泼洒一地。
“军法本是为约束将士、保家卫国而设,如今却沦为残害百姓的利器!”
“如若因特殊原因逾期报到,便要处死逃亡者,连坐其亲属,甚至不经审讯便囚禁百姓,”
“这与暴秦之法有何异?”
张文瓘连忙躬身请罪,急声道:
“殿下息怒!臣也知晓此法过于严苛,”
“不合仁政之道,但此乃前朝沿用至今的旧制,朝中诸臣多因循惯例,”
“未曾深思其弊,故而一直未能更改。”
李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忧虑:
“张尚书,孤知晓你有难处,也明白旧制更改不易。”
“但你仔细想想,如今关中大旱,百姓本就生活困苦,早已不堪重负,”
“若军法依旧如此严苛,只会让百姓愈发怨声载道,寒了天下人的心。”
“试想,若是一户人家,父亲因逾期报到被处死,母亲和子女被没入官府为奴,”
“家中只剩下老弱妇孺,他们无依无靠,该如何生存?”
“长此以往,百姓对朝廷心生不满,恐会引发民变。”
“到那时,即便有再多的士兵,即便军法再严苛,又能如何?”
“民心涣散,国之根基便会动摇!”
张文瓘闻言,心中大为震动,连忙叩首道:
“殿下所言极是!”
“臣亦深知此法若不更改,恐伤百姓之心、损朝廷仁誉,更会动摇国本。”
“只是一直未寻得合适时机向皇上谏言,唯恐言辞不当,反惹圣怒。”
“今日得殿下点破其中要害,更觉臣身为兵部尚书,责无旁贷。”
“恳请殿下容臣整理此法之利弊,明日便向皇上奏请修改此规,”
“务必使律法既存威严,又含仁恕,既不失约束之效,又能体恤百姓,”
“不负殿下爱民之心,不负朝廷托付。”
李弘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此事关系重大,孤欲亲自面呈父皇,向父皇进谏,请求修订军法。”
“张尚书,你身为兵部尚书,对军法之事最为了解,”
“届时你可与孤一同面圣,为孤佐证此事的严重性,助孤说服父皇。”
张文瓘躬身应道:
“臣遵旨!若能修订严苛军法,减轻百姓负担,稳固朝廷根基,”
“臣定当全力相助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次日,李弘便身着朝服,带着韦承庆,以及记录的士兵苦难实情,与张文瓘一同前往甘露殿。
此时早朝刚过,宫中尚有余韵,廊下侍卫肃立,殿内香炉袅袅,气氛庄重肃穆。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李弘步入殿中,恭敬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臣叩见皇上!”
“臣叩见皇后娘娘!”
张文瓘与韦承庆亦随之行礼,姿态恭敬。
李治坐在龙椅上,神色略显疲惫,他摆了摆手,
目光扫过三人,又看了一眼身旁静坐的武媚娘,声音虚弱地说道:
“免礼,都起来吧,早朝刚过,你们此刻前来,可是有要事禀报?”
李治心中颇为疑惑,寻常事务皆可在早朝提及,如今三人特意前来,所为何事呢?
武媚娘执笔批阅奏折,似乎对几人前来并不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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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臣在
李弘起身,抬头看向李治,眼神中满是恳切,语气郑重地说道:
“父皇,儿臣今日前来,是有两件要事向父皇禀报,此事关乎关中安稳、军心民心,亦关乎大唐根基,儿臣不敢延误。”
“其一,是关于关中旱情及军中粮草之事;”
“其二,是关于现行军法严苛,导致百姓深受其害之事。”
“此二事皆迫在眉睫,若不及时解决,恐生祸患。”
说罢,李弘将韦承庆记录的实情双手呈上,递到内侍手中,再由内侍转呈李治,同时说道:
“父皇,这是儿臣昨日前往右卫率府营地视察时,”
“让韦司议详细记录的将士们的处境,每一字每一句皆为实情,绝无半分虚言。”
“如今关中大旱,赤地千里,土地龟裂,庄稼枯死,百姓颗粒无收,军中存粮亦早已告罄。”
“将士们为保家卫国,坚守营地,却只能以榆皮、蓬实充饥,”
“许多士兵因饥饿晕倒在训练场,甚至有体弱之人饿毙于营中,惨状令人心痛。”
“昨日儿臣已紧急调拨司农寺的赈灾粮,送往各军营,暂且解救将士们于危难之中,”
“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若要彻底解决,还需父皇统筹安排。”
李治接过记录,缓缓翻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神色渐渐凝重。
武媚娘听到李弘的话,思索片刻,亦凑上前来,
浏览记录内容,神色平静,眼底闪过波澜,
她轻声说道:
“皇上,太子有心,能亲赴军营体察将士疾苦,此乃大唐之幸。”
“只是关中旱情,粮草调度确有难处,”
“司农寺也有苦衷,还需从长计议。”
李弘闻言,连忙说道:
“母后所言虽有道理,但将士们身处绝境,早已等不起‘从长计议’。”
“昨日儿臣已命裴居道前往司农寺质询,若司农寺确有难处,朝廷当另寻他法,”
“儿臣请旨,立刻开仓放粮,绝不能让将士百姓们再受饥饿之苦。”
“将士们手握兵器,守护疆土,若连基本的温饱都无法保障,如何能安心戍边?”
“如何能为大唐效力?”
张文瓘亦上前一步,躬身奏道:
“皇上,太子所言极是。”
“军中粮草短缺,不仅影响将士士气,更会动摇军心。”
“如今边疆本就不宁,若军中再生变故,后果不堪设想。”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筹措粮草,送往各军营,安抚将士之心。”
“同时,还需派遣官员前往关中各地,实地勘察旱情,安抚受灾百姓,避免民怨进一步激化。”
李治放下手中的记录,长叹了一口气,神色间满是疲惫:
“罢了,此事便依你们所言。”
“传朕旨意,命司农寺即刻清点库存,将所有可用粮草尽数调拨至军中,不得有误;”
“另外,派遣工部尚书前往关中,主持赈灾事宜,开仓放粮,救济百姓,”
“皇上,”
武媚娘微微皱眉,上前一步,语气郑重说道:
“皇上,臣妾以为开仓放粮一事还需再斟酌。”
“如今关中大旱,各地皆缺粮,开仓放粮虽能解一时之急,可若后续无粮补充,”
“一旦粮仓空虚,往后若是再有灾荒,或是边疆战事吃紧急需粮草,”
“我们将如何应对?”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视众人,继续道:
“况且,这些年屡次减免赋税,国库收入本就减少。”
“如今调运粮草、赈灾救济,各项开销巨大,国库将难以为继。”
“臣妾并非不体谅将士和百姓的艰难,只是为大唐的长治久安考虑,”
“此时开仓放粮,或许能解决眼前困境,但却埋下更大的隐患。”
李弘听后,面露焦急之色:
“母后,可将士们和百姓眼下就在受苦,若不及时开仓放粮,”
“他们将难以熬过这个难关,民心动摇,恐生大乱,”
“这同样危及大唐根基啊。”
武媚娘神色平静,看向李弘,语重心长地说道:
“弘儿,你心怀悲悯,关心将士百姓,这是好事,”
“但身为储君,目光要放长远,如今我们可从江南、淮南调运粮草,
再加上司农寺库存,暂且能解燃眉之急,”
“可以有计划地发放,合理分配,保证将士和百姓能维持基本生计,不必急于开仓,”
李弘听得武媚娘的话,眉宇间立刻显现不耐:
“母后!江南、淮南调运粮草需耗时半月,司农寺库存还未知,”
“可眼下关中恐怕已有流民饿死街头,军中也有士兵因粮草不足面露疲色,”
“母后所谓的‘长远’,若连眼前的将士百姓都护不住,又谈何日后的江山稳固?!”
“儿臣恳请即刻开仓!莫要让民生疾苦成为朝堂之憾!”
母子之间又起争端,
张文瓘等人不敢抬头,更不敢出声,只将目光钉在青砖地面上。
一边是神色冷厉手握权柄的皇后后,一边是心怀苍生态度坚决的储君,
孰是孰非,无人敢置嚎,
谁胜谁负,无人敢妄议。
“开仓放粮绝技不行!”
武媚娘站直身体,
望着李弘就要发怒的表情,语气坚决,
只要不动摇国之根本,其它事情她还能让李弘任意试错,
因为她能为李弘兜底担责,能替他收拾残局,
哪怕行差踏错,她也有能力力挽狂澜,将风险掐灭在萌芽之中。
可今日之事,关乎国库命脉与边境安稳,
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动摇大唐根基,
届时她纵有通天本事,也难弥补亏空、挽回危局,
故而,她断不能让李弘凭着一腔泛滥的怜悯之心,拿军国重事当儿戏。
“媚娘,”
李治握住武媚娘的手,近年来,李弘渐渐走入朝堂中心,武媚娘对李弘谆谆教导,循循善诱,
像今日如此直接又强烈的否定,还未出现过。
武媚娘知道李治的意思,对李治摇摇头,示意他不要阻止自己。
李治点点头,不再出声。
武媚娘声音微微抬高,目光如炬地锁住李弘,
“李弘,”
她换了称呼,语气威严,
李弘便知道,此时的武媚娘身份不再是母亲,
而是执掌乾坤、决断朝堂的大唐皇后。
这声“李弘”里没有母子温情,只有君臣之间的上下尊卑,
此刻殿内没有舐犊情深,只有江山社稷的权衡与抉择。
李弘撩袍跪下,
“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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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好担心宝子们会对我们女皇有什么不好的看法,可是没办法,字数也到了,该分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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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巧救
李弘一跪下,张文瓘几人也跟着跪下。
武媚娘走出来,手中拿着一本账簿,随手摔在李弘面前,
她脸上表情并未呈现暴怒,却让李弘等人感受到压迫,
“这是裴炎昨日呈与本宫的,太子先好好看看!”
李弘打开账簿,
里面赫然记载的是此次关中旱灾的详细受灾情况。
李弘指尖捏着账簿纸页,逐行扫过上面的数字,
受灾州县比他调查时少了三州,需赈济的户数更是减了近半。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
“母后,儿臣亲赴关中,沿途虽未亲眼所见饿殍,”
“可百姓面有菜色、粮窖见底是真,为何账簿上……”
武媚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没有温软,只剩上位者的冷静:
“太子,你看到的是‘表’,这账簿记的是‘实’。”
“你可知那些‘粮窖见底’的农户,家中藏着多少未缴的私粮?”
“你可知若依你所言开仓放粮,又会有多少豪强借着赈灾之名,把官粮揽入自己腰包?”
李弘垂首望着地面,指腹摩挲着账簿边缘,
他难以接受自己满心的怜悯与急切,竟成了某些人钻营谋利的缺口,
那些在他面前哭诉粮尽的农户,或许藏着私粮,
那些附和他请求开仓的官吏,说不定正等着分食赈灾的好处。
武媚娘不待他内心消耗完,继续又说道,
“看事情不要只用眼睛看,还要用心看。”
“你见百姓困苦便想立刻救济,这份仁善宽厚是上位者难得的优点,但过于泛滥就成了致命的弱点。”
武媚娘的话过于直白,
年轻的太子其实鲜少被武媚娘这样直接点破不足,
更从未被如此直白地指出自己的仁善可能成为弱点。
他心中仍有不服,只当是母后又要借机磋磨于他。
况且细思之下,他亲入军营所见士兵啃食树皮、果腹蓬实,皆是铁一般的事实。
纵使有个别百姓投机取巧、浑水摸鱼,
可绝大多数黎民百姓依旧在忍饥挨饿中苦苦挣扎,
这亦是无可辩驳的真相。
他将账簿轻轻放在地上,语气带着些许少年人的执拗与不平:
“即便账簿所记属实,关中百姓中仍有大半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翘首以盼朝廷的救济之恩。”
“难道仅凭少数人的钻营,就要置万千饥民的生死于不顾吗?”
武媚娘斜睨韦承庆和张文瓘,
两人立即膝行上前跪在李弘身边,一同翻阅地上的账簿。
武媚娘语气更加威严,对李弘继续说道,
“太子要知道,储君‘试错’,不能以江山百姓的安危为代价,”
李弘挺直脊背,
“皇后娘娘,若此时不开仓放粮,才真是以百姓的安危为代价!”
武媚娘望着李弘倔强的样子,沉声说道,
“数月前,旱灾初现端倪,”
“本宫便曾下旨鼓励百姓自救,让地方官员组织他们寻找新的水源,”
“提醒他们开垦耐旱的土地,种植作物,解决灾害面前粮食问题 。”
“本宫所言,有误否?!”
李弘垂首不语,武媚娘的话当然无误,
李弘不回应,
武媚娘将视线给到韦承庆,
“韦卿,你来回答本宫,本宫所言,有误否?”
韦承庆被点名,立即俯身,
铿锵回应道:
“皇后娘娘所言无误,皇后懿旨是二月中旬下达。”
武媚娘眉眼清冷微带怒意,
“那谁来告诉本宫,本宫已然未雨绸缪,为何旱灾仍会演变成今日的境地?!”
“地方官员是将本宫的懿旨当作一纸空文,还是阳奉阴违、中饱私囊,才让百姓在自救无门后陷入绝境?!”
“亦或是,百姓刁钻,不知感念朝廷体恤,不肯遵旨自救,反倒坐待赈济,才让灾情愈演愈烈?!”
说罢,她目光如刃扫过张文瓘等人,
李弘也因这股凌厉气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转而说道:
“母后,无论什么原因,现在灾情严重,开仓才是当务之急!”
李弘深吸一口气,
“眼下百姓已到了生死边缘,追责之事可暂缓,若再耽误赈济,恐怕会生出更多民怨,到那时再想挽回,便是悔之晚矣!”
武媚娘上前一步,抬手轻按在李弘肩头,力道温和,
“弘儿,母后并非不顾民生,只是开仓放粮易,后续补填难。”
“国库存粮今日尽数散出,下月突厥若再犯边境,北境将士拿什么抵御?”
“江南漕运若遇暴雨耽搁,洛阳百万军民又靠什么度日?”
“你今日开仓能得百姓称颂,可明日若因无粮误了军国大事,这骂名便要刻在大唐的史书上。”
“听母后的安排,按计划分拨粮草,既解眼下之急,又为日后留路——这才是真正护得住百姓、守得住江山的法子。”
武媚娘的话,初听很是残忍,似乎放弃了眼前这些正在受苦难的百姓士兵们,
而其实,此时的大唐边疆并非安稳无虞,西突厥余部仍在西域蠢蠢欲动,
吐蕃也在剑南边境频繁袭扰,北方的突厥贵族更是伺机南下,
各地军镇需常年囤积粮草以备战事。
如今朝堂尚需调配粮草防备边境,若为一时之仁掏空粮仓,
一旦边疆战事突起,
前线将士无粮可济,轻则丢城失地,重则让异族势力趁虚而入,
危及大唐半壁江山。
再者,如今全国并非只有关中受灾,
淮南刚过汛期,江南也因漕运延误导致粮草周转吃紧,
若只顾关中开仓,其他地区再遇变故便无粮可调,
极易引发全国性的粮荒动荡。
武媚娘看似“狠心”,
实则是从大唐全域安危、长远存续考量,不愿因一时之急耗空国本,
而李弘满心都是眼前将士饿毙、百姓受苦的惨状,
虽心怀仁善,却未能周全顾及边疆隐患与全国粮储的大局。
李弘心中不服,
他素来觉得,无论何时与母后论辩,自己都难有胜算。
只因母后总能引经据典,持之有故,
每回都让他词穷语塞,纵有满心不服,也无从辩驳。
更让他郁结的是,母后总爱将细枝末节的小事,
拔高到国本安危社稷存续的层面,令他无从招架,最终哑口无言。
终于,李弘按捺不住,抬首直言:
“母后此言,未免夸大其词!”
武媚娘闻言,未看李弘,反倒回眸望向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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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米汤
李治面露迟疑,斟酌片刻才道:“媚娘所言,倒也并非无据。”
“父皇!”
李弘急声呼喊,心中又急又涩,父皇每逢面对母后,
便失了朝堂上的雷厉风行,全然没了帝王的决断力!
李治见状,抬手示意李弘稍安勿躁,转而对武媚娘续道:
“只是眼下关中灾情危重,若按计划发放,怕是难解燃眉之急啊。”
武媚娘回道,
“皇上,臣妾深知百姓苦,但国库粮仓并非取之不尽。”
“自去岁减免关中三州赋税,今年又因旱情停征两税,国库本就空虚。”
“如今粮仓中存粮,一半是为防备突厥南下的军储,另一半是供京畿百官与宫闱用度。”
“若今日尽数开仓,他日突厥若趁虚犯边,前线将士无粮可食,岂不是要将河东、河北之地拱手让人?”
她抬手,黄羽立即呈上户部账簿,
武媚娘翻开递到李治面前:
“皇上你看,这是上月户部奏报,江南漕运因汛期延迟,最快也要两月才能抵京。”
“此时开仓,等于是提前耗尽储备,一旦漕运再出变故,京畿之地怕是要陷入无粮可依的境地。”
李弘攥紧衣袖,声音更加急切,甚至带着烦躁:
“可百姓正在饿死!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吗?”
武媚娘转头看向李弘,眼神中带着凝重:
“弘儿,母后并非是不救,而是要‘巧救’。”
“可先从宫闱用度中削减三成,再令京中王公贵族捐粮助赈,先凑出一批粮草应急。”
“同时,命工部加快疏浚关中水渠,组织百姓引水灌溉耐旱作物,再派官员前往周边未受灾州府,招募粮商运粮入关中,”
“朝廷许以免税之利——如此既解了眼前之急,又不至于掏空国库,还能为后续救灾留有余地。”
张文瓘沉吟片刻,俯身道:
“皇后娘娘所言,确是稳妥之策。若贸然开仓,一旦后续补给跟不上,恐生更大祸乱。”
李治看着账簿上的数字,最终长舒一口气:
“罢了,便依媚娘之策。”
“传朕旨意,宫闱用度即刻削减三成,王公贵族需捐粮助赈,”
“工部、户部各司其职,务必在一月之内稳住关中灾情。”
“皇上圣明!”
张文瓘、韦承庆二人齐声说道。
李弘默然停顿片刻,方缓缓俯身,低眉道:
“父皇圣明!”
语气里的失落怅然与暗藏不满,武媚娘听得分明。
她知道,李治决定已下,不会轻易再更改,
此时她已可耐心的教导李弘。
“张文瓘,韦承庆,此事交由两位协助太子完善,你等且先退下吧。”
“臣遵旨!”
两人退下。
武媚娘给予李弘这个储君颜面,待张文瓘和韦承庆离开之后,
才移步至李弘身侧,伸手将他轻轻扶起,温声唤道:
“弘儿。”
李弘心中虽有不悦,却碍于李治,不便对武媚娘有失恭敬,只得按捺情绪,淡淡回问:
“母后还有何事?”
武媚娘扶着李弘的手臂,目光沉静如潭,缓缓开口:
“弘儿饱读诗书,必然知道齐宣王以羊替牛衅钟的典故。”
李弘自然知道,
但眼下旱灾显然不是祭祀,士兵和百姓也不能和牛羊相提并论,
他面色不虞,
“母后,齐宣王以羊替牛,是怜其觳觫之态,关中大旱,百姓将士就要饿死,”
“百姓与将士皆是父皇的子民、大唐的根基,岂能与祭祀用的牲畜相提并论?”
“儿臣以为,若只学典故皮毛,却忘‘民为邦本’之核,便是舍本逐末!”
武媚娘知道,少年的不满需要发泄,少年的情绪需要缓解,
少年与她博弈输了,心情不美,亦需要她安抚。
她是母亲,是看着李弘从襁褓婴孩长成如今心怀天下的储君,
如何不懂他这份急公好义的赤诚。
她轻轻拍了拍李弘的手背,语气柔和:
“弘儿,母后岂会不知百姓疾苦、将士辛劳?”
“引齐宣王典故,并非要将子民比牲畜,而是想让你明白,仁德之心,既要存‘不忍’之念,更要懂‘权衡’之法。”
“如今国库粮草并非取之不尽,若贸然开仓无度,恐难撑至雨期,到时候才是真的误了天下。”
李弘抬眸望向武媚娘,
“母后总有自己的道理,旁人就只能默然听训?”
“儿臣见不得百姓在眼前受苦——若一味等粮草、算长远,那些忍饥挨饿的子民,”
“说不定等不到雨期便没了性命,到时候再谈‘周全’,又有何意义?”
李弘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般激动,
武媚娘回道,
“弘儿,你且细想一事,若此刻殿前有百余人饥肠辘辘,
皆对你叩首乞食,而你手中仅有五斤米粮,你当如何处置?”
李弘闻言,眉头微蹙却未显犹疑,片刻后便沉声应道:
“儿臣以为,当多加清水,将米煮成稀粥,”
“五斤米若煮干饭,仅能饱腹十人,余下九十人仍要忍饥挨饿,甚至可能会饿死,”
“可煮成米汤,虽然依然无法完全解饿,却能让这一百余人皆得一口暖意,暂解燃眉之急。”
武媚娘眼中闪过赞许,眉眼温和,继续问道:
“弘儿既然知道这样安排才是最好,那为何现在就只知道顾及关中旱灾?”
“若只盯着一处救灾,忘了戍边之人,他日胡马南下,别说关中百姓,整个大唐的安稳都要动摇,”
“这‘一碗米汤’,你总不能只盛给眼前人,却漏了守着家门的人吧?”
李弘听完这番话,身子微微一震,先前蹙着的眉头缓缓舒展,眼中的执拗渐渐被清明取代。
他垂眸沉思片刻,再抬眼时,神色豁然,躬身向武媚娘行了一礼,语气诚恳:
“儿臣明白了。是儿臣目光短浅,只盯着关中灾情这‘眼前人’,却忘了边境将士以及全国各地的百姓,”
“若因开仓赈济关中而空了军粮,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误了天下。”
武媚娘见状,眼中笑意更深,上前轻轻拍了拍李弘的肩膀:
“知错能改,且能举一反三,这才是储君该有的模样,”
“记住,治天下如烹稀粥,每一勺米、每一碗汤,都要顾及到,方能煮出一碗安稳天下的‘太平羹’。”
李弘重重点头,神色肃然: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日后遇事定当多思多虑,不负父皇与母后的期许,更不负大唐百姓与将士。”
一旁的李治见母子终于和谐,
对李弘赞扬道,
“朕的太子明事理、识大体,能听进劝诫,更有心怀万民的仁德,朕心甚慰。”
“儿臣谢父皇夸赞。”
李弘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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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这一段史书寥寥带过的大唐往事——太子李弘为关中旱灾请开仓放粮,却被女皇武则天驳回,甚至因此埋下母子不和的伏笔。
宝子们不要以为女皇此举是不顾百姓死活,
咱们先把时间拉回一千多年前的大唐。
那时候没有现在的杂交水稻、机械化种植,
粮食收成全看老天,风调雨顺时能勉强饱腹,遇上旱涝灾害就很可能颗粒无收。
而古代的粮仓,就相当于咱们现在国家的储备粮,是整个王朝应对危机的“救命钱”。
现在咱们国家粮食连年丰收,储备粮家底厚实,
可即便如此,也只在08年地震、20年疫情这样的重大突发事件中动用过,
可见储备粮的珍贵。
反观大唐,国库存粮本就不算丰厚,每一粒米、每一颗粟都得掰着指头用。
当时关中大旱,百姓确实苦,但如果真按李弘的请求尽数开仓,后果不堪设想。
要知道,开仓放粮看似是救急,实则是把国家的“家底”彻底亮出来、用干净。
万一后续再遇上灾年歉收,田里长不出粮食,
或是突厥等外敌趁机南下犯边,前线将士需要粮草支撑,
又或是江南漕运因为汛期、战乱受阻,
粮食运不到京城,国库再无余粮可补,到时候不仅关中百姓要面临无米下锅的绝境,
整个大唐的根基都会跟着动摇,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古代多少王朝都是
因为粮荒引发流民四起、盗匪横行,最后走向覆灭的?
所以在当时的条件下,开仓放粮是关乎王朝生死存亡的重大抉择,每一步都得反复掂量、权衡利弊。
阁主始终相信,女皇不是一个不顾生灵涂炭的人。
她从才人一步步走到权力巅峰,见过民间疾苦,若真到了必须开仓救民的时刻,
女皇绝断然不会拒绝。
而且咱们翻遍史料就会发现,这次旱灾并没有留下“饿殍遍野”的记载,
更没有出现流民四起、社会动荡的情况,
这就足以说明,女皇当初拒绝开仓后,一定用了更稳妥的法子稳住了灾情,
只是那些应对之策的细节,没有被史官完整记录下来而已。
宝子们,阁主只能以自己浅薄的认知,
推测当年的隐情或许藏在朝堂制衡的权衡里,
也可能关乎后续更长远的赈灾储备调配,
毕竟女皇向来谋定而后动,肯定不会仅凭一己之念置百姓安危于不顾的,
(大家可以参考我们现在的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救灾模式)
更重要的是,宝子们一定一定要了解,
向来耿直且不怕死的史官们,
是不会放过犯下“拒开粮仓致百姓尸横遍野”这般重罪的皇帝的,
更何况是女皇这位本就饱受争议的皇帝。
既然史官没有浓墨重彩记载此次旱灾的惨烈灾情,
也没有直言指责女皇的不仁之举,
仅寥寥数笔提及“李弘请旨开仓遭拒”,
这便足以说明,女皇当初驳回开仓之请,绝非意气用事,
肯定定用了更为周全妥帖的应对策略抗灾。
讲完这些,阁主心里反倒更佩服女皇了,
她没有为了一时的“仁名”就冲动行事,
而是扛着“不近人情”的骂名,守住了整个大唐的安稳。
宝子们,要是你们也认同阁主的想法,就在这里或者评论区留个爪爪吧!
呜呜呜,阁主真的好怕没人互动,
毕竟这些历史细节藏得太深,能和大家讲明白,真的很不容易呀!
第319章 军法
武媚娘语气稍缓了些,
“弘儿,母后不是不让你仁善,是要你懂得:‘仁善需有锋芒’。”
“上位者的怜悯,若没了洞察人心的清明做底,就是给豺狼递刀子,最后伤的还是你想护的百姓。”
武媚娘目光落在散落在地的账簿上,她缓缓弯腰拾起,手指轻拂纸页,细细拍去尘土,
她将账簿递给李弘,语气平和又带着期许:
“账簿你带回东宫,细细调阅近三年关中粮税记录。”
“仔细比对那些‘受灾’州县往年的缴粮数额,若有不明之处,多向裴居道等人请教,他们定能为你解惑。”
李弘双手接过账簿,面上难掩愧色,先前的懵懂却已消散大半,
眼中多了清醒:
“儿臣明白了,谢母后悉心指点。儿臣这就回去彻查,定不会再犯这般只看表面而忽略内里的过错。”
“嗯。”
武媚娘抬手轻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又肯定,
“母后素来知晓,你是个聪慧机敏的孩子,凡事一点即通,只需稍加提点便能领悟精髓。”
李弘闻言,脸颊微红。
自他幼时起,每逢与母后因政事争执,虽次次辩驳不过一输到底,
但母后从不吝啬与夸赞他,这份包容与引导,让他心中满是暖意。
一旁的李治含笑看向武媚娘,眼中满是赞赏:
“太子今日能有这般长进,得益于媚娘你的悉心教导。”
武媚娘坦然接受这份赞誉,语气中既有母亲对孩子的柔软,又不失对朝堂大局的清醒认知:
“臣妾对弘儿,自然是倾尽全力栽培。”
“这不仅因他是大唐储君,肩负社稷重任,更因他是臣妾的孩儿。”
“他肩上比贤儿等弟妹多担一份‘江山之重’,半点懈怠不得,唯有精益求精,方能不负万民期许。”
李弘躬身行礼,声音铿锵:
“儿臣谨记母后与父皇教诲,定当勤勉修身,不负重托。”
李治微微点头,眉宇间倦怠尽显:
“朕有些乏了,太子先退下吧,有事明日再议。”
李弘本还欲禀明军法修订之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武媚娘上前扶住李治的手臂,转头对李弘温声道:
“弘儿若有要事,大可明日早朝之时启奏,你父皇此刻需要休息。”
李弘心中了然,再次躬身行礼:
“儿臣告退。”
说罢,轻步退出殿外,殿门缓缓合上,殿内只剩下李治与武媚娘二人。
李治靠在龙椅上,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武媚娘见状,自然地走到他身后,
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为他按摩太阳穴,语气轻柔:
“皇上今日为国事操劳,辛苦了,先歇息片刻,缓解些疲惫。”
李治微微颔首,缓缓闭上眼睛,语气中满是感慨:
“弘儿今日的成长,着实让朕惊喜。”
“他能明白全局之理,不再局限于一隅之见,学会从大局着眼。”
“他这般长进,朕对大唐的未来,也更能放心几分。朕知道,这都是媚娘你的功劳。”
武媚娘闻言轻笑,指尖动作不停,语气谦逊:
“皇上,弘儿本性聪慧,又心怀百姓,只是有时年少心性,难免思虑偶有不周。”
“臣妾不过是在旁稍加引导,点醒他关键之处,他便很快能明白个中道理。”
“若说有功,皇上平日以治国之理悉心点拨,又以仁君之德言传身教,为他树立典范,这才是最关键的。”
“臣妾的这点功劳,与皇上相比,实在不足挂齿。”
她语气谦逊诚恳,手上的按摩动作轻柔有力,缓解李治疲惫的同时,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
“媚娘总是这般谦逊,将功劳推给旁人。”
李治轻笑一声,睁开眼睛,看向武媚娘的目光中满是温情与依赖,
“自你伴朕左右,始终为朕分忧解难,为太子引路导航,朕才能少却许多烦忧,安心处理朝堂政务。”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往后,太子的成长之路,还需你多费心教导;大唐的社稷安稳,也还要多靠你辅佐支撑。”
武媚娘微微俯身,将下巴轻轻抵在李治的肩膀上,声音轻柔充满力量:
“皇上放心,臣妾身为大唐皇后,为皇上分忧、为大唐效力,本就是分内之事,臣妾定当竭尽所能,不辱使命。”
李治听了这番话,心中彻底安定下来,缓缓睁开眼睛,伸手紧紧握住武媚娘的手。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无需再多言语,千言万语都融在这一眼之中,
有对彼此的相知相惜,有对太子的殷切期盼,更有对大唐未来的同心共赴。
第二日早朝,
李弘从朝臣中出列,
“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李治望向台阶下自信满满的李弘,
眉眼温和,
“太子有话但说无妨,”
话音落时,李治抬手示意身旁内侍递过一盏温茶,
饮茶时目光仍落在李弘身上,眼底除了帝王的沉稳,更藏着九分对储君的期许:
“你既主动出列,想必是有妥当思量,且将你想说的一一奏来,朕与诸位卿家一同听着。”
李弘拱手,声音朗朗,
“儿臣以为,现行军法严苛之弊,”
“昨日儿臣已与张尚书商议,现行军法中,关于征兵逾期报到的惩处条款过于严酷,”
“逃亡者处死,亲属没为奴婢,甚至不经审讯便囚禁百姓,此等律法已失仁政之本,与暴秦无异。”
“如今关中百姓本就因旱灾困苦不堪,若再受此苛法压迫,恐会心生反意,引发民变。”
“儿臣恳请父皇下旨,修订军法,减轻刑罚,废除连坐之条,对逾期报到者,根据实际情况酌情处理,或予以警告,或罚没物资,而非一味处死,”
“对未经审讯便囚禁百姓之事,更要严令禁止,还百姓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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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处置
张文瓘亦出列附和道:
“皇上,太子所言切中要害。现行军法确有不妥之处,过于严苛,已不合当下国情。”
“如今百姓困苦,若再以苛法相待,只会逼迫百姓走向朝廷的对立面。”
“臣身为兵部尚书,对此深感愧疚,恳请陛下准许修订军法,以仁政待民,以宽法治军,如此方能收拢民心,稳固军心。”
李治闻言,沉默良久,目光在李弘与张文瓘之间流转,又看向武媚娘,似在征询她的意见。
武媚娘微微颔首,轻声道:
“皇上,太子与张尚书所言皆有道理。律法本为治国之器,当随国情而变,如今民困兵乏,若再用苛法,恐非明智之举。”
“修订军法,既能体现皇上的仁恕之心,又能安抚民心,实乃一举多得之事。”
李治沉吟片刻,最终点头道:
“好,便依你们所奏。”
“传朕旨意,命兵部牵头,联合刑部、大理寺,共同修订现行军法中关于征兵惩处的条款,”
“废除连坐之刑,减轻逾期报到者的刑罚,强调审讯程序,严禁未经审讯便囚禁百姓。”
“修订完毕后,奏呈朕阅,待朕批准后,颁布施行。”
李弘亦叩首道:
“谢父皇!父皇此举,实乃百姓之福,大唐之福!”
“儿臣相信,待粮草问题解决,军法修订,关中百姓定能安居乐业,将士们定能安心戍边,大唐定能国泰民安!”
李治准奏。
六月下旬,暑气渐盛,
武媚娘终于昭告天下,公布对贺兰敏之的处置诏令:
收回武姓,复归贺兰本宗;削夺所有官职爵位,流放雷州,终生不得踏足京都。
雷州地处岭南烟瘴之地,素来荒蛮偏远,沿途山高水险,瘴疠横行,
于贺兰敏之而言,这般惩处已属重罪。
可李弘听闻处置结果仅为“流放雷州”时,胸中怒火愈发炽烈。
他按捺不住心头愤懑,大步流星赶往武媚娘的寝殿,
推门而入时,衣袂带风,满室清凉亦难消其怒意。
“母后!”
李弘脊背挺直,语气难掩激昂,
“贺兰敏之罪行累累,桩桩件件皆可定斩立决。
如今仅以流放论处,恐难平民愤,亦难正国法!
儿臣以为,当处以极刑,以儆效尤,方能彰显大唐律法威严!”
武媚娘端坐在案前,指尖轻捻茶盏边缘,心中杀贺兰敏之的念头早已坚定不移。
她已暗中布下杀手,只待贺兰敏之在流放途中,便让其悄无声息地消失于世间。
只是此举既违背昔日与母亲的誓言,又忤逆母亲临终遗愿,实在难以公开言说,
更不能让李弘知晓分毫,唯恐这份阴鸷狠绝的手段,玷污了儿子眼中的澄澈清明,
更不想损坏自己在李弘心中母仪天下的端庄姿态。
武媚娘抬眸看向李弘,内心微微叹气,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开口:
“弘儿,此事母后自有决断,你不必再多言。”
李弘闻言,胸中怒火更盛,双手紧握成拳,声音拔高:
“母后自有决断?
母后可还记得佩佩是如何含冤而死的?
贺兰敏之禽兽不如,逼死良人,此等罪孽罄竹难书!
母后却如此姑息纵容,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大唐律法形同虚设、朝纲败坏?”
武媚娘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的温热未能暖透她微凉的心,反而恰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稳如常:
“弘儿,佩佩的冤屈,母后未曾忘却半分。如何处置贺兰敏之,自有母后需要顾全的大局,不可操之过急。”
“顾全大局?”
李弘冷笑一声,对武媚娘满心的失望,眼中的孺慕之情渐渐淡去,
“儿臣只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贺兰敏之罪大恶极,丧尽天良,理当问斩,以慰逝者在天之灵!”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武媚娘,
“母后这般犹豫不决,难道还是在念及外戚情分,对他心存偏袒?”
哼!
待他日后登基为帝大权在握之时,
定要将武家之人尽数打发至偏远之地,绝不让他们再兴风作浪,败坏风纪!
武媚娘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骨节微显,语气保持温和:
“弘儿,你年纪尚轻,涉世未深,许多事并非你所以为的那般简单。
母后既为天下之母,自会以国法为重,绝不会徇私枉法、顾念私情。
此事你且安心,日后自会有分晓。”
李弘见武媚娘始终不肯松口,不肯改变主意,心中又急又怒,却也知晓再争辩下去亦是徒劳无功。
他只得重重一揖,语气生硬冰冷:
“儿臣言尽于此,望母后日后切勿因一时之念,做出有违律法之事,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说罢,便转身拂袖而去。
殿内只留武媚娘一人,她望着李弘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眸底的寒芒却愈发浓烈,
敏之啊敏之,你为何如此不乖。
回东宫的路上,李弘心中郁结更是难舒。
母后对贺兰敏之向来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从未真正施以重罚。
即便此次贺兰敏之被流放,却保住了他的性命。
只要贺兰敏之一日不死,就还有可能卷土重来。
他曾在佩佩灵前立誓,定要为她报仇雪恨,如今母后如此不公,就别怪他忤逆母意、亲自动手!
纵然会与母后心生嫌隙,他也一定要寻得时机,
在贺兰敏之抵达雷州前将其斩杀,以慰佩佩在天之灵!
李弘脚步越发急促,
他的贴身内侍王益寿紧随其后,见他面色阴沉,连忙低声劝道:
“殿下稍安勿躁,皇后此举,怕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望殿下三思。”
杨佩佩化名裴蓉蓉,成为裴居道的女儿之事,只有裴杨两家极少数的人才知道,
为避免节外生枝,武媚娘吩咐不准让李弘知道。
他怕李弘会忍不住联系杨佩佩,太子的行踪本就惹人注目,
而且贺兰敏之的心思武媚娘已经猜测到八九分,
因为他母亲和妹妹的死,他一直记恨自己,
故而想要报复自己。
若李弘与“裴蓉蓉”有所往来,定会被贺兰敏之的眼线捕捉到蛛丝马迹。
第321章 胡闹
以贺兰敏之的阴狠心性,一旦察觉“裴蓉蓉”与李弘的关联,再顺藤摸瓜查出她便是杨佩佩,必然会借题发挥。
或当众散播污言秽语,将佩佩的清白再次拖入泥沼;
或以此为要挟,妄图胁迫裴杨两家,甚至反过来牵制朝堂。
这不仅是对杨佩佩的二次伤害,更是对皇家颜面与律法威严的践踏。
故而武媚娘打算处置了贺兰敏之之后,再让李弘和裴蓉蓉相见。
不过此时的李弘自然是不清楚武媚娘的一片苦心。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王益寿,语气冰冷如霜:
“苦衷?纵容恶人、置律法于不顾,便是苦衷?今日放过贺兰敏之,他日他若再犯,残害更多无辜之人,又该如何收场?”
他眼神坚定,字字铿锵,
“母后不愿处置,孤来处置!贺兰敏之此等恶贯满盈之徒,若不除之,终是后患无穷。
孤绝不会让他活着到达雷州!”
王益寿是王延年的干儿子,
自五岁开始就在李弘身边伺候,两人自幼相伴,一同长大,情分自然不比普通的奴才。
王益寿听到李弘的话,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劝阻:
“殿下不可!您是大唐储君,未来的天子,万万不可沾染上此等杀戮之事!
若此事败露,不仅有损您的仁德之名,恐还会被奸人抓住把柄,借机发难,危及您的储君之位啊!
此事非同小可,殿下务必三思而后行!”
“仁德之名?”
李弘冷笑一声,笑声满是不屑,
“若为了所谓的仁德之名,纵容恶人横行,让百姓受苦受难,
即便有仁德之名,又有何用?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尽显储君风范,
“孤身为储君,当为百姓做主,清除奸佞,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这才是真正的仁德!
此事,孤意已决,你无需多言。”
王益寿忧心忡忡,眉头紧锁,一时不知如何劝阻。
是夜,东宫之内灯火通明,
李弘负手立于案前,案上平铺一幅岭南舆图,蚕丝制的图卷细腻光滑,
其上山川河流、城镇关隘皆标注得清晰明了。
他修长手指缓缓落在“韶州”二字之上,指腹摩挲着绢布纹理,声音低沉:
“赵鹤!”
“属下在!”
殿外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大步流星走入,单膝跪地时动作干脆利落,双手抱拳行礼。
赵鹤是李弘心腹侍卫,自幼习武,
不仅武艺高强,更兼忠心耿耿,多年来始终贴身护卫李弘。
李弘抬眸,眼底寒光锐利,目光扫过赵鹤坚毅:
“贺兰敏之今早已启程流放雷州,此去必经韶州。
韶州地处山谷之间,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向来地势险峻且人迹罕至,实乃动手的绝佳之地。
孤命你亲自前往,于韶州设伏截杀贺兰敏之,务必做到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绝不能让半分线索牵连至东宫!”
“属下领命!”
赵鹤应声而出。
他刚行至殿外,便听闻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铁甲碰撞之声清脆刺耳。
紧接着,数十名身着亮银甲胄的侍卫列队而来,步伐井然有序,瞬间将东宫大门团团围住。
随后,一顶装饰着珍珠流苏的软轿缓缓而行至殿前,轿帘轻晃间,一个稚嫩嗓音传出,虽带着孩童的软糯,
“给本宫把东宫围起来,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整个皇宫之内,敢如此胆大包天围堵东宫者,除李治和武媚娘二人之外,
便只有刚满六岁的正阳公主。
李弘在殿内听闻声音,眉头微蹙,随即快步上前,一把按住软轿边缘,轿身顿时停稳。
他低头看向轿中,小女孩端坐在锦垫之上,
乌发梳成双丫髻,缀着两颗圆润的东珠,肌肤白皙如瓷。
李弘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小脑袋,语气无奈:
“正阳休得胡闹!”
说罢,他转头看向正阳带来的侍卫,厉声命令:
“都退下!”
“不准退下!”
正阳嘟着小嘴,声音虽软却态度坚决。
这些侍卫皆是武媚娘精挑细选的亲信,只听令于正阳。
正阳坐在轿中,伸出两只白嫩嫩的小手,对着李弘软糯糯地撒娇:
“太子哥哥抱。”
李弘望着她模样天真可爱,语气又格外娇憨,方才因截杀之事燃起的怒火,顿时消了大半。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俯身将正阳从软轿中轻轻抱起,
怀中抱着正阳,李弘心中却依旧惦记着截杀贺兰敏之的要事,语气急切却又不忍苛责:
“正阳乖,太子哥哥还有要事要办,此事刻不容缓,绝不能耽误。”
正阳却伸出小胳膊,紧紧搂住李弘的脖子,将小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小声说道:
“母后说,太子哥哥今夜要做危险的事,让我来看着太子哥哥,不让太子哥哥犯错。”
李弘闻言,心中一震,
原来母后早已洞悉他的心思,却并未直言点破,反而派正阳前来阻拦,这般迂回婉转的方式,既顾全了他的颜面,又传递了关切之意。
他抱着正阳,一时心潮翻涌,既惊于母后的洞悉入微,又暖于这份不动声色的关切。
原本因截杀之事燃起的急切与戾气,竟被怀中孩童温热的呼吸悄悄抚平。
“我知道太子哥哥要去做什么,我也要去。”
正阳趴在李弘的肩膀上,童音清脆悦耳。
“胡闹!”
李弘低头看着正阳粉雕玉琢的小脸,这个最小的妹妹,自出生起便深得父皇母后宠爱,
他们兄弟几人更是将她视作掌上明珠,平日里呵护备至,从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面对正阳时,李弘的语气不免格外轻柔,
“你去做什么?你可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父皇母后与太子哥哥们的心头宝贝,怎能出宫去涉险?”
正阳仰起小脸,眼底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漫天星辰,却又带着些许委屈:
“贺兰敏之太坏了,他不仅欺负绿萝,而且佩佩姐姐也是被他害死的,我要杀了他,为佩佩姐姐报仇!”
她小手轻轻拍了拍李弘的胳膊,
“太子哥哥,此事由我来做最是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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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拦路
正阳的语气忽然变得条理清晰,与她六岁的年纪格外不符,
“太子哥哥是储君,身系大唐安危,绝不能沾染这血腥污秽,更不能因一个奸人赌上自己的名声,”
“我是公主,即便事败,父皇母后顶多责骂我几句,断不会真的怪罪我,”
“再说了,父皇母后那么疼我,肯定舍不得责怪我的。”
李弘听到正阳的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孩子虽然年纪尚小,却能说出这样有条有理且顾全大局的话,
既分得清储君与公主的责任轻重,又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笃定父母会疼惜自己的娇憨,
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但正阳的话确实言之有理。
用一个比贺兰敏之更得宠、更受保护的人去杀了他,
既能绕开储君涉险的忌讳,避免朝堂非议,更能在事情败露时,借“孩童心性”轻轻揭过。
李弘转念一想,正阳年纪尚幼,心思单纯,断不可能想出这般周密详尽的对策。
李弘并非愚钝之人,稍加思索便恍然大悟,这定然是母后在背后授意。
想必母后早已将前因后果、利弊权衡都盘算得明明白白,才借着正阳的口把这步棋摆出来。
既护住了他这个储君,避免他因私仇留下污点,又能用最稳妥的方式除去贺兰敏之这个祸患,
连事后的退路都替他们周全好了。
想到此处,李弘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母后这份心思缜密如丝,考量周全详尽,
既有着上位者的冷静果决,又有着母亲对子女的深切关怀,
实在让他既叹服又感动。
“母后让你来的?”
正阳将头埋在李弘的肩膀上,声音嗡嗡的,
“母后说,太子哥哥很聪明。”
另一边,贺兰敏之身着囚服,被两名差役押着踏出长安城门。
他面色憔悴,不复往日的骄横跋扈,唯有眼底仍藏着几分戾气。
他始终不信武媚娘会真的将他流放雷州——毕竟姨母曾在外祖母面前立誓不伤及他性命,否则必会遭天谴。
所以,他笃定流放雷州不过是姨母做给世人看的障眼法,是为了堵住朝堂悠悠众口的表面文章。
等风头一过,他便能重返长安,依旧是那个备受宠信、呼风唤雨的贺兰公子。
他甚至在心中暗暗盘算,归来后要如何讨回今日所受的屈辱,让那些看他笑话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行至半途,贺兰敏之不耐烦地推了身旁差役一把,语气依旧狂妄。
“本公子乃皇后外甥,今日不过是一时受挫,他日定能重返长安,到时候定要你们好看!”
差役却面无表情,只是加快了脚步。
一路南下,暑气愈发浓重,道路也愈发崎岖难行。
贺兰敏之自幼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般苦楚?
不过半月光景,便已形容枯槁,连走路的力气都快耗尽。
抵达韶州境内时,正值正午,烈日当空,暑气蒸腾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行人走进林中歇息,差役刚放下行李,林中突然窜出几名侍卫,个个手持长刀,眼神凶狠如狼。
“你们是什么人?”
贺兰敏之坐在马车上,强撑着摆出嚣张姿态。
“本公子乃皇后外甥,你们若敢动我,定会被灭九族!”
侍卫却不答话,径直上前将几名差役制服。
紧接着,马车轱辘声响起。
贺兰敏之抬头望去,只见正阳在护卫搀扶下从马车上跃下,身后还跟着宫女绿萝。
他眼神微眯,带着猥琐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语气轻佻。
“原来是正阳公主,还有绿萝姑娘。”
正阳在护卫的护持下缓步走向贺兰敏之,声线清脆却带着威仪。
“正是本宫。”
“正阳怎么来了?是姨母让你来的?”
贺兰敏之心中思量,正阳年纪尚幼,姨母绝不可能让她独自前来韶州,
定是姨母怕违背外祖母的临终遗言,更怕遭天谴,才派正阳来放了自己。
正阳闻言,发出一阵清脆的嗤笑,
“母后日理万机,哪有闲暇管本宫的事?此番前来,是本宫自行决定的。”
贺兰敏之心中陡然一沉,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下一瞬,正阳便印证了他的猜测,朗声道,
“你们把贺兰敏之给本宫控制住!”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钳住贺兰敏之的双臂。
被钳住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贺兰敏之脚底直窜天灵盖。
原来再嚣张跋扈的人,在死亡面前,也会被本能的惶恐攫住。
他拼命挣扎,额间青筋暴起,嘶吼道,
“正阳!你要做什么?姨母只令我流放雷州,你半路拦截,莫非是想抗旨不成?”
正阳负手立于树下,斑驳的日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肩头,语气却冰冷如霜,
“抗旨?本宫要做的事,即便有圣旨也无法阻拦!”
她顿了顿,语气骄纵,
“本宫是母后最疼爱的女儿,就算本宫要杀你,母后也舍不得说本宫一句重话!”
贺兰敏之愣住——他与正阳在武媚娘心中的分量,自然天差地别,
普天之下,恐怕唯有太子李弘与正阳在武媚娘心中的份量不相伯仲。
他双目赤红,拼命扭动身躯,可不过是徒劳。
他深知硬拼无用,当即收敛戾气,换上一副悲戚模样,声音也软了下来。
“正阳,我是你的表兄啊!你幼时,表兄还曾抱过你;你敏乐姐姐在你小的时候也一直在宫中照料你,这份情谊,你总该记在心里!”
正阳闻言,发出一声嗤笑,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表兄?你欺负本宫的侍女,害死佩佩姐姐之时,怎么没想过这层亲谊?”
“外祖母临终前千叮万嘱,让你恪守本分,你却视若敝履,”
“如今倒来跟本宫一个孩童讲情分,不觉得可笑吗?”
贺兰敏之脸色青白,额间渗出冷汗,急忙辩解,
“正阳你年纪尚小,大人之间的事你不懂,快带着你的人回京吧,莫要在此耽误时日。”
“本宫何时回去,无需你多嘴。”
正阳挑眉,声音陡然冷厉,
“韶州此地,暑气灼人,蚊虫更是猖獗,本宫本就不愿久留。”
她目光落在一名侍卫手中的马鞭上,继续说道,
“看在你是本宫表兄的份上,给你个体面——你自行了断,待你咽气,本宫便即刻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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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说贺兰敏之是自己用马鞭自杀的,
一说贺兰敏之是太平公主用马鞭勒死的,
贺兰敏之死的时候太平公主还小,所以太平公主亲自勒死贺兰敏之肯定不实,
但公主不需要亲自动手,她有侍卫的哈。
第323章 勒死
被控制在一旁的差人听闻此言,脸色顿时焦灼不安,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道,
“公主,贺兰敏之虽为罪犯,但我等奉命押解他前往雷州,”
“他若是……若是死在半路,此等罪责,我等实在担待不起啊!”
另一人也连忙附和,语气哀求,
“公主明鉴!此去雷州路途遥远,若是罪犯在途中有任何差池,”
“朝廷追责下来,我等小吏纵使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还望公主怜悯,给我等一条生路!”
贺兰敏之听见差人的哀求,眼中骤然闪过希冀,急忙顺着话头喊道:
“正阳!你听见了吗?他们说的是实情!我若死在这里,朝廷定会追查!”
“你年纪小不懂其中利害,可这些官差都是有家人的,若是因你一时任性,牵连无辜,岂不是罪孽?”
贺兰敏之死死盯着正阳,目光里满是焦灼与期盼,
只盼着这六岁的公主能被他的话动摇,哪怕只有一丝松动,他也有活下去的可能。
正阳却抬眸望向天际,语气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眼底无半分温度:
“本宫是公主,不怕罪孽。”
她向前迈进一步,小小的身影立在日光下,透着慑人的气场:
“至于朝廷若是追查,本宫在此承诺,此事由本宫一力承担。”
“父皇母后素来疼爱本宫,绝不会因为一个死不足惜的罪臣而责罚于本宫。”
“倒是你,与其在此巧言令色、妄图苟活,不如老老实实体面地自行了断,也免得落个狼狈下场。”
贺兰敏之见自己百般劝说皆无用,紧绷的身躯忽然一松,语气挑衅:
“小正阳,若我偏不呢?你,难道真敢杀我?”
正阳缓缓走到贺兰敏之面前,眼神冷漠,一字一句道:
“贺兰敏之,你作恶多端、罄竹难书,本宫说过,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你若不愿体面,本宫就赏你体面!”
“正阳?”
贺兰敏之满脸错愕,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着眼前还只有六岁的正阳,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正阳不是孩童,而是一个恶魔。
“勒死他!”
正阳转头对着手持马鞭的侍卫,斩钉截铁地下令。
侍卫即刻领命,上前便要动手。
绿萝连忙上前拉住正阳的手,温声劝道:
“公主,这般场景,奴婢带您先上马车避一避吧?”
正阳却轻轻挣开她的手,态度坚决:
“不用,本宫要亲眼看着他咽气,才能安心。”
马鞭瞬间绷紧,死死勒住贺兰敏之的脖颈。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双目圆睁,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马鞭,
侍卫力道如铁,分毫没有松动。
不过片刻,贺兰敏之的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双手垂落,彻底没了气息。
侍卫又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已无生机,才缓缓松开马鞭。
正阳见状,轻轻拍了拍手,转头对绿萝说道:
“绿萝,抱本宫去马车。”
绿萝连忙上前抱起她,走向不远处的马车。
途经押解的官差时,正阳居高临下地开口,语气威严:
“贺兰敏之不堪岭南苦楚,心生绝望,半路用马鞭自行了断。”
“此事的来龙去脉,你们该知道如何向朝廷上报吧?”
官差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地磕头,恭敬回道:
“小人知晓!定按公主的吩咐上报,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绿萝刚抱着正阳登上马车,
车厢内的王延年便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接抱在怀中,满脸关切地问道:
“公主可有被吓到?”
武媚娘素来心思缜密,自然不放心让年幼的正阳独自涉险。
她不仅特意指派王延年贴身跟随,全权照看正阳的饮食起居与安危,
更调派了自己一手提拔忠心耿耿的御林军随行护卫,
一路暗中戒备,确保正阳此行万无一失。
正阳顺势靠在王延年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略微委屈:
“王公公,他的死状……实在太难看了。”
王延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又忍不住问道:
“既然知道可怖,公主为何不肯避一避,非要亲见呢?”
正阳抬眸:
“王公公,当初他欺负绿萝姐姐,还敢提着本宫的衣领让本宫失仪之时,本宫就想杀了他。”
“更遑论,他害死了佩佩姐姐,让太子哥哥终日悲伤痛苦,让母后暗中忧心难安。”
“所以本宫定要看着他死在面前,才能解心头之恨,才算为佩佩姐姐、为太子哥哥、为母后出了这口气。”
绿萝听见这话,内心感动不已,
怔怔地立在车厢角落。
方才强压下去的泪意瞬间翻涌上来,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口死死捂住嘴。
她不过是个爹娘嫌弃的女孩,从小就被卖入宫中的卑微奴婢,
可公主竟将她受的委屈这般记挂在心!
那日在武府,贺兰敏对她的欺辱,
那时她满心绝望,只当公主年纪小,听不懂贺兰敏的恶行,更不会将这桩奴婢的屈辱放在心上。
可如今听公主这般坦荡提及,她才知晓,
那日的场景,她的狼狈与恐惧,早已被公主悄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公主没有因她身份卑微而漠视,更没有因贺兰敏是皇亲而退让,
反倒将这桩委屈当成了自己的心事,连带着要为她讨回公道的念头,一并藏在了稚嫩的心底。
公主明明才六岁,本该是在皇后娘娘膝下撒娇、无忧无虑的年纪,
却将身边人的苦楚一一记在心里,甚至为了替众人出气,亲自涉险,亲眼看着恶人伏法。
她原以为,公主坚持要亲见贺兰敏之伏法,只是为了替太子妃报仇,此刻才明白,
这里面还藏着对她这个卑微宫女的怜悯与维护,藏着对太子殿下的心疼,对皇后娘娘的体恤。
想到这里,绿萝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在谨小慎微中苟活,
却没想到,竟会被这样一位年幼的公主,
当成需要守护的人,将她的屈辱牢牢记住,还愿意为她出头,
这份恩情,她便是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
她跪下磕头,感激涕零,
“奴婢多谢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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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从小就倍受宠爱,性格遗传了武媚娘的坚韧果敢。
也注定了她以后的人生会会挣脱深宫女子的寻常轨迹,
只是这份果敢与野心,也让她的人生充满了荆棘与变数,
既会有执掌权柄、号令朝臣的风光时刻,
也会因卷入皇权争斗的漩涡,最终陷入身不由己的困境,
让她的一生在荣耀与遗憾中交织,成为盛唐历史里最具传奇色彩,
也是历史上令人唏嘘的女性之一。
感谢看书的宝子们,感谢催更好评发电送礼物的宝子们,感恩遇见你们!
第324章 安抚
正阳趴在王延年怀里寻求安抚,平息内心的恐惧,
一时没有顾得上绿萝的感谢,
王延年轻轻拍着正阳的后背,目光转向跪在车厢内的绿萝,
眉头微蹙,语气严肃郑重:
“绿萝,你且起身说话。”
见绿萝缓缓抬头,眼眶仍泛红,他又沉声道,
“公主年幼却心怀仁善,为你出头不惜涉险,这份恩义,你当铭记于心,不可有半分轻慢。”
绿萝低头,
“奴婢明白。”
王延年继续说道:
“公主今日虽看似坚强,实则心有余悸,恐夜里会被噩梦惊扰。”
“往后你随侍在侧,需得谨小慎微,细致周到,她饮食起居要时时留意,情绪变化更要处处体察,切不可有丝毫疏忽。”
“你要知晓,公主金尊玉贵,却将你这卑微宫女的委屈记挂在心,这份信任与看重,实属难得。”
“你当以肝脑涂地之念,矢志不渝之心,护公主周全。”
“若有半分异心,或是因你失职让公主受了委屈,莫说皇后娘娘不会轻饶,便是咱家,也绝不会容你!”
绿萝听闻这话,立即重新跪下,
“奴婢不敢!奴婢此生绝不会有二心,必定忠心耿耿伺候公主!”
王延年点点头,语气加重,眼神里满是警示:
“往后在宫中行事,更要安分守己,言行谨慎,莫要因旁人挑拨便动摇心志,更不可泄露公主半分私事。”
“你只需记住,此生唯有忠心护主,方能不负公主今日为你所做的一切,也方能在这深宫中求得安稳。”
你可清楚?”
绿萝狠狠点头,
“奴婢清楚,多谢王公公教诲。”
王延年嗯了一声,
“公主累了,下令启程,去驿站歇息。”
王延年此行身负中宫重托,
是武媚娘暗中委派的护驾之人,故始终隐于幕后,从不抛头露面。
凡需人前处置之事,皆由绿萝出面周旋,力求行事隐秘,不留痕迹。
贺兰敏之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只是此事绝对不能与武媚娘有半分牵扯。
武媚娘身处深宫,位高权重,若因一介罪臣落下话柄,
恐引朝堂非议、有损圣誉,
是以王延年行事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确保武媚娘置身事外。
罪犯死在了半路,韶州官府连忙将此事上报朝廷。
消息传到长安时,李弘正在东宫与官员商议农事。
当韦承庆将贺兰敏之在韶州自尽的消息告知他时,
他只是微微点头,表示知晓。
算着时间,正阳也该回宫了。
武媚娘看完韶州官府送来的奏报,她将奏报递给身旁的内侍,
淡淡道:“知道了,传旨韶州官府,不必再追查此事,亦无需追责任何差役,既然他自己想不开,与旁人无由。”
“是,皇后娘娘。”
内侍躬身退下。
正阳銮驾入长安时,暮色已漫过朱雀大街。
抵达皇城时,武媚娘亲自迎出来,绿萝跟着下车,垂首立在角落。
正阳一见到武媚娘,便扑进武媚娘的怀中,放声恸哭,哽咽着重复:
“母后,他死的样子好难看!”
稚嫩的嗓音里满是后怕,泪水瞬间浸湿了武媚娘衣襟上的凤纹绣线。
武媚娘连忙将她抱紧,掌心轻轻抚过她的后背,温声安抚,目光却扫过阶下众人。
王延年、绿萝与随行侍卫见状,即刻整齐跪伏于地,动作划一:
“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属下参见皇后娘娘!”
武媚娘一心安抚怀中幼女,无暇分心,身旁的白月便默契上前,代传懿旨,语气温和不失规矩:
“都起来吧。诸位一路护送公主,舟车劳顿,辛苦至极,娘娘已命人备好赏赐,稍后自会送到各位住处。”
众人闻言,连忙叩首谢恩,齐声应道:
“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言毕才缓缓起身,垂手侍立两侧,目光低垂,尽显敬畏。
正阳埋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连日来的紧绷终于崩断。
她小手紧紧搂着武媚娘的脖颈,声音带着哭腔:“母后……”
武媚娘抱着她回到寝殿,母女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
“我的儿,受委屈了。慢慢说,母后听着。”
黄羽连忙奉上密水,武媚娘亲自接过,用小勺舀起递到正阳唇边。
正阳啜了两口蜜水,甜意在胸腔蔓延,才抽噎着开口:
“母后,贺兰敏之……。”
“我亲眼看着侍卫勒住他的脖子,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睁得好大,好吓人……”
武媚娘闻言,心中一紧,连忙将孩子搂得更紧,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我的傻孩子,既怕又为何要亲见?那般场面,本就不该入你的眼。”
“因为他坏!”
她说着,眼泪又汹涌而出,小手紧紧抓着武媚娘的衣袖:
“可是母后,他死的时候好难看,我夜里总梦见他瞪着眼睛看着我,我好怕……”
武媚娘听着女儿的哭诉,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拿起锦帕,细细为正阳擦去眼泪,指腹轻轻摩挲着孩子泛红的眼角:
“我的儿别怕,贺兰敏之的死是罪有应得,与你无关,”
“母后早已为你手抄佛经供于佛祖面前,”
“为你祈福消灾,求佛祖护佑我的儿往后岁岁平安,不受邪祟惊扰。”
她将正阳往怀中又紧了紧,掌心贴着正阳微凉的后背轻轻摩挲,语气满是疼惜:
“你小小年纪便如此勇敢无畏,直面这世间的阴私险恶,”
“还想着为绿萝、为佩佩姐姐、为太子哥哥出头,母后既为你骄傲,又满心疼惜。”
正阳得到最爱的母后夸赞,心底悄然升起雀跃的骄傲,
她仰起小脸,在武媚娘颊边亲了一下,语气满是孺慕:
“母后,正阳是母后所生,当然像母后一般勇敢无畏。”
武媚娘亦在女儿脸上印下轻柔一吻,指尖细细梳理着她额前凌乱的鬓发,
目光柔和:
“你是母后的心肝宝贝,母后只盼你此生顺遂无忧,喜乐常伴,不必沾染半分俗世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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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生活在那样的尊贵环境里,也没有养成飞扬跋扈的个性,
恰恰说明了女皇的教导极具远见、深谋远虑。
女皇并没有因女儿身份尊贵便纵容其骄纵任性,
反而格外注重言传身教,既以自身的坚韧果敢为她树立榜样,
教她明辨是非、胸怀格局;
又从不溺爱放纵,常借朝堂之事、民生之理引导她体察人情世故,
让她懂得“尊贵非恃宠而骄的资本,而是担责守礼的根基”。
她会带太平公主旁观朝议,教她看清权力背后的责任;
也会在太平公主偶有任性时,温言劝诫而非厉声斥责,让她在潜移默化中学会谦逊自持、体恤他人。
正是这份严慈相济、循循善诱的教导,才让太平公主在金尊玉贵的环境中始终保有清醒与谦和,
没有沾染半分恃宠而骄的戾气。
谁说女皇不是一个好母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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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七夕
正阳眼眶仍泛着红,望着武媚娘:
“母后,那日官差们皆怕朝廷追责,女儿便让他们谎称贺兰敏之是自尽而亡。”
武媚娘闻言不禁失笑,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小脸蛋:
“我的儿,贺兰敏之本就是自尽,此事母后早已昭告天下,无人会追究分毫。”
正阳轻轻点头,又急忙补充:
“母后千万不要追责那些差役,他们家中也有父母妻儿要供养,若因这事丢了性命毁了阖家安宁,实在可怜。”
“这般一来,女儿岂不成了罪孽深重之人?”
贺兰敏之临死前的话语,终究在她幼小的心田里刻下了印记。
武媚娘听着女儿稚嫩却通透的话语,心中又暖又软,忍不住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亲:
“我的儿心怀仁善,思虑竟比母后还要周全。”
“你放心,母后早已传下旨意,命韶州官府不必追查此事,更不许责罚任何差役,”
“只说贺兰敏之不堪岭南苦楚、自行了断,与旁人无干。”
正阳凝视着母亲温柔的侧脸,心中残存的恐惧渐渐消散无踪。
她伸出小手,紧紧搂住武媚娘的脖颈,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软糯真挚:
“母后,女儿最爱您了。”
武媚娘心中暖意涌动,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轻声回应:“母后也最爱你。”
此时,李弘的脚步恰在殿外停住,他抬手示意宫人不必通报,
静静立在廊下,听着内殿母女二人温情脉脉的对话,思绪悄然飘回幼时岁月。
往昔母后待他,亦是这般温柔细致、循循善诱,从未有过半分苛责。
那些藏在饮食起居,读书陪伴里的细碎温柔,一点点熨帖了他幼时所有的惶惑不安,
即便时至今日回想起来,心底仍是满满的暖意,久久不散。
贺兰敏之之事尘埃落定,朝堂渐归平静,
武媚娘着手修复与太子李弘的母子之情。
过几日便是七月初七七夕佳节,正是人间乞巧、亲人相聚的好日子,
武媚娘对身旁的白月吩咐道:
“白月传旨,宣裴居道之女裴蓉蓉七月初七入宫见本宫。”
“是时候为他觅得佳偶,了却这桩心事了。”
白月深知武媚娘心意,当即躬身领命而去。
裴府内,裴蓉蓉正与丫鬟青禾整理乞巧节的针线,忽闻府外传来宫人的通报声,连忙整衣迎了出去。
见到白月手持令牌而来,她心头一动,连忙上前见礼。
待白月宣读完毕皇后懿旨,裴蓉蓉脸上绽开欣喜的笑容,对着白月恭敬行礼:
“多谢白姑姑。”
白月连忙上前扶起她,语气温和:
“裴姑娘快起来,娘娘特意叮嘱,七夕良辰,姑娘这几日可要好好歇息,养足精神,莫要误了入宫的时辰。”
说罢,她示意身后的小宫女上前,
小宫女手捧描金托盘,托盘上覆着明黄色的锦缎,是一身石榴红的云锦长裙,
裙角绣着缠枝莲纹,金线勾勒的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皇后娘娘特意叮嘱尚衣局,赶制了这身石榴红锦裙,”
白月笑着解释,
“姑娘七夕那日换上,正合七夕的喜庆景致,也衬得姑娘肤色愈发娇艳。”
裴蓉蓉目光落在锦裙上,指尖轻轻拂过细腻的面料,
想到已近一年未曾得见的太子李弘,脸颊瞬间染上殷红,心跳也不由得加快。
她对着皇宫方向屈膝一礼,声音略带羞涩:
“皇后娘娘如此费心,蓉蓉感激不尽。”
白月见状,又抬手从另一名宫女的托盘上取过一个雕花木盒,递到裴蓉蓉手中:
“这是娘娘赏赐姑娘的,姑娘届时梳个飞天髻,配上这支赤金点翠步摇,定能衬得姑娘容光焕发,明艳动人。”
裴蓉蓉双手接过木盒,打开一看,只见赤金步摇上的翡翠珠玉晶莹剔透,轻轻一动便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再次躬身谢恩:
“谢皇后娘娘恩典!蓉蓉定不负娘娘美意。”
白月跟随武媚娘多年,早已练就一双慧眼,察人观色精准入微。
她看着裴蓉蓉,虽见其眼底欢喜难掩,却始终守着世家女子的礼数,
既不张扬失态,也未因娘娘的偏爱露半分骄矜,言行举止端庄得体,倒不辜负娘娘这般看重。
随后,白月又叮嘱道:
“初七卯时三刻,宫车会在府外等候,姑娘可莫要误了时辰。奴婢还要回宫中复命,便不多留了。”
裴蓉蓉连忙应下,亲自送白月至府门口:
“蓉蓉送姑姑,姑姑慢走。”
目送白月的身影远去,她才捧着锦裙与步摇回了内室,满心期待时隔一年的入宫之行。
七月初七清晨,裴蓉蓉按时登上宫车,
抵达蓬莱宫时,武媚娘刚下早朝,正坐在殿中歇息。
裴蓉蓉行至殿中,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声音清亮:
“臣女裴蓉蓉,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武媚娘抬眸望去,只见裴蓉蓉身着石榴红锦裙,头戴赤金步摇,身姿窈窕,容光焕发,比去年初见时更显娇美。
她眉眼含笑,语气温和:
“起来吧,赐坐,给裴姑娘奉茶。”
“臣女谢娘娘!”
裴蓉蓉起身,从容地在一旁的锦凳上坐下,坐姿端正,神态恭谨,未有半分局促。
两人闲聊片刻,武媚娘见时机已到,便抬手示意内侍:
“你去东宫一趟,请太子过来一叙。就说本宫在此,有要事与他商议。”
内侍领命而去,殿内一时恢复了安静。
裴蓉蓉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心中既期待又紧张,暗自盼着能早日见到李弘。
不多时,内侍却独自折返,躬身回禀:
“启禀娘娘,太子殿下说今日东宫政务繁杂,尚有诸多奏折未批,恐难即刻脱身。”
“殿下还说,请娘娘容他处理完公务后,晚间再前来向您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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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辜负
“晚间?”
武媚娘闻言,眼底闪过了然,她自然知晓李弘的心思,
定是以为自己宣裴蓉蓉入宫,是为他择妃之事,故而以政务为由推诿。
李弘心里还记挂着杨佩佩,故而对其他女人都很排斥。
武媚娘转头看向裴蓉蓉,语气带着些许调侃:
“难道还要蓉蓉在这里等到晚间?”
裴蓉蓉听出武媚娘语气中的玩笑之意,脸颊红透,连忙低下头。
武媚娘见状,心中暗自好笑,随即放缓语气道:
“弘儿近来确实勤勉,东宫事务繁杂,他上心也是应当。”
“既然他今日不便过来,那蓉蓉你便替本宫跑一趟,”
“御膳房新做了鹊桥仙糕,你送一盘去东宫,与弘儿一同品尝,”
“也算是替本宫传个话,让他莫要只顾着公务,忘了今日的佳节。”
裴蓉蓉闻言,连忙起身应道:
“臣女遵旨!”
她起身行礼,她身边的两个丫鬟也跟着一起行礼。
一个名是粉平,一个是青禾。
贺兰敏之自尽后,
杨思俭念着粉平忠心护主、做事稳妥,便将她送到了裴府,依然伺候裴蓉蓉。
像粉平这样忠心耿耿、细致周到的丫鬟,实在难能可贵,
裴蓉蓉自然十分信任她,此次入宫特意将她带在身边。
随后,宫女将盛放鹊桥仙糕的食盒递给粉平,裴蓉蓉便带着两名丫鬟,捧着食盒往东宫走去。
一路上,她心中既紧张又期待,暗自祈祷着此次前往东宫,能顺利见到李弘,
也十分期待李弘见到自己时的模样,盼他能露出几分欣喜,盼他还记得昔日相处的点点滴滴。
更盼他能察觉自己这份藏在礼数之下的心意。
可是,毕竟已经一年未见,李弘心中是否还有她的位置,她亦十分忐忑。
此时的东宫,李弘正坐在窗前翻看《礼记》,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杨佩佩的仇虽然报了,可他还没能从杨佩佩离世的悲痛中完全走出。
案头还放着杨佩佩之前为他绣的一方兰草绢帕,边角虽已有些磨损,他却依旧妥善收着,时常拿出来摩挲。
窗外七夕的鹊鸟叽叽喳喳,宫中隐约传来乞巧的欢笑声,他却只觉得心口发闷,
对他而言,没有杨佩佩的日子,再热闹的佳节也只剩冷清,
更遑论母亲提及的“再择太子妃”之事,只让他满心抗拒,连面对旁人的心思都没有。
王益寿进殿,躬身禀道: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有旨,召裴蓉蓉姑娘前来东宫,与殿下相见,还请殿下移步前厅。”
李弘闻言,眉头骤然蹙起,手中的书卷重重落在案上,语气不悦:
“裴蓉蓉?母后为何突然让她来见孤?孤与她素不相识,不见。”
他如今满心都是佩佩,对旁人毫无兴趣,更何况是母后突然安排的女子,
他只当是母后又在为他的婚事操心,心中更是抵触。
王益寿面露难色,却不敢违逆太子的旨意,只能躬身垂首,低声回道:
“那奴才便去回了裴姑娘,说殿下公务繁忙,暂不见客。”
李弘目光仍落在案前奏折上,只淡淡“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去吧。”
王益寿领命退下,刚出书房便见裴蓉蓉立于廊下,他忙上前两步,恭敬行礼:
“裴姑娘,太子殿下正忙于政务,实在不便见客。”
裴蓉蓉闻言,心中虽有紧张,面上却不肯露怯。
她望着书房紧闭的木门,脑中飞速思索对策,随即转向王益寿,语气坚定:
“王公公,臣女今日并非私自前来,而是奉皇后娘娘懿旨,为殿下送鹊桥仙糕。”
“若见不到殿下,仙糕送不出去,便是抗旨不遵,这罪名臣女担待不起。”
说罢,她对身侧侍女粉平和青禾道:“我们进去!”
“唉!唉!裴姑娘还请自重!”
王益寿急得连连跺脚,快步追上前阻拦,
“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书房,您这是要让奴才难做啊!”
屋内的李弘本就因奏折之事心绪不宁,听得门外争执声越来越近,
只当是裴蓉蓉胡搅蛮缠,顿时怒意上涌,将朱笔重重一搁,沉声道:
“孤说了不见!你听不懂吗?再敢在此纠缠,休怪孤对你不客气!”
裴蓉蓉脚步一顿,她对着书房门,脆生生说道:
“太子殿下,臣女并无冒犯之意,为何殿下怒火冲天?”
“难道连见臣女一面,听臣女说句话都不愿意吗?”
李弘乍闻这声音,心中像是有惊雷炸开,浑身一震,方才的怒意瞬间烟消云散。
这声音清婉柔媚,尾音还藏着几分娇憨,与他日思夜想的杨佩佩简直如出一辙!
他屏息凝神,侧耳细听,生怕错过一丝声响,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袍。
“难道是孤思念过度,产生了幻听?”
李弘低声自语,起身想去开门,脚刚迈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下,复又坐回椅上,反复踱步,陷入两难。
他既盼着推开门便能见到那张日思夜想的笑颜,又怕眼前只是一场空,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妄想。
这般患得患失,让他一时间进退维谷,犹豫不决。
门外,裴蓉蓉等了半晌,始终没有看见李弘开门而出,
她心下渐渐发凉,鼻尖涌上酸涩,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朗声道:
“殿下既无心相见,臣女也不敢再叨扰。”
“只是这鹊桥仙糕是皇后娘娘吩咐御膳房所做,满含娘娘一片心意,”
“臣女便将它放在门房,还望殿下得空时记得品尝,勿要负了娘娘的关怀。”
说罢,她挺直脊背,强装镇定,对粉平和青禾道:
“我们走吧!”
粉平与青禾对视一眼,都看出她眼底的失落,却也不敢多言,只能轻声应道:
“是,姑娘。”
屋内的李弘这次听得真切,那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绝非幻听!
这音色、这语调,实在太像杨佩佩了。
他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
“难道是母后知晓孤思念佩佩,特意寻了个声音相似的人来,想为孤解相思之苦?”
可转念一想,他又摇了摇头——声音相似,终究不是佩佩本人。
若自己今日为这相似的声音妥协,见了裴蓉蓉,
既是对佩佩的不忠,也是对裴蓉蓉的不尊重,岂不是两头辜负?
第327章 相见
裴蓉蓉足尖顿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心中百转千回,终究是不甘就此敛衽离去。
思及此,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疾步上前,
当她的手碰到木门的刹那,心中生出些许孤注一掷的勇气,猛然用力将门推开。
“太子殿下,当真不愿见臣女?”
她立于门边,语气娇嗔,眼底略带委屈,
“臣女既奉娘娘懿旨而来,殿下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
李弘闻声抬首,目光触及裴蓉蓉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眼前女子的眉眼轮廓、言谈间的神态,竟与杨佩佩毫无二致!
他手中朱笔“啪”地坠落在案,墨汁溅染了奏折,他却浑然不觉,
只怔怔凝视着裴蓉蓉,喉结几番滚动,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绝对不是幻听那样简单!
如果说声线相似是巧合,可这容貌神态,简直如杨佩佩再生,活生生立在眼前。
李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张了张嘴,良久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语气是忍不住的温柔,略带些许沙哑:
“你……你……”
裴蓉蓉见他这般失魂模样,心中既酸涩又欢喜。
酸涩的是他眼底满是对“故人”的眷恋,
欢喜的是那“故人”本就是自己。
她未再上前,只静静立在原地,任由他反复打量。
李弘强定心神,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勉力维持着太子的仪态,只是语气仍难掩颤抖:
“裴姑娘,私闯东宫书房乃大不敬之举,还请你……暂且退去。”
他虽心有震骇,却仍守着礼数,更怕眼前的“相似”只是镜花水月,若再靠近,只会徒增失望。
裴蓉蓉却不肯走,她缓缓抬首,目光灼灼地望着李弘,一步步朝他走近,
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声响,
“殿下,你当真不愿见臣女?”
她声音哽咽,眼底渐渐泛起水光,
“臣女却对殿下日夜惦念,从未敢忘。”
裴蓉蓉停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声音依旧清亮:
“自去年一别,臣女朝思暮想,魂牵梦萦。”
李弘犹自不敢置信,眼前之人是否真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心上人,目光中满是疑窦与期盼。
裴蓉蓉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抬袖拭了拭眼角,语气更添几分委屈:
“臣女今日冒死闯殿,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实在难忍相思之苦,想亲口问问殿下,难道过往点滴,于您而言,真就烟消云散,不值一提了吗?”
李弘闻言,浑身一震,他紧紧盯着裴蓉蓉的脸,小心翼翼地试探,
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易碎的梦境:
“你,你是……佩佩?”
裴蓉蓉见心上人终是认出自己,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她用力点头,
却又摇摇头,声音哽咽,却依旧清晰:
“殿下,杨佩佩去年七月便已‘离世’。”
她抬手拭去泪痕,目光坚定地望着李弘,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裴居道大人之女裴蓉蓉,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给您送鹊桥仙糕的裴蓉蓉。”
李弘浑身巨震,醍醐灌顶,
原来他的佩佩并未真的自尽,而是以裴蓉蓉的身份偷天换日,得以存活!
能有这般通天手段的,放眼朝野,唯有母后。
他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子,心中思念、愧疚、惊喜交织缠绕,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想上前拥她入怀,又怕惊扰了这失而复得的重逢,
想开口温言安慰,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只剩下满心的滚烫与酸涩。
还是裴蓉蓉看穿了他的手足无措,率先打破僵局。
她抬首直视李弘,眉眼间褪去委屈,重现温柔,语气狡黠:
“殿下现在,还要臣女离开吗?”
“自然不要!”
李弘话音未落,便一把攥住裴蓉蓉的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激动,
“佩……蓉蓉!”
李弘的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怀中的人揉进骨血里。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气,指尖触到的衣料温热柔软,这真实的触感让他眼眶瞬间泛红,
过去一年里无数次在梦中落空的拥抱,此刻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温度。
“蓉蓉!”
裴蓉蓉被他拥着,鼻尖也泛了酸,却忍不住弯起嘴角,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从前那般温声安抚:
“殿下,我在。”
裴蓉蓉轻声回应,双手环抱着李弘的腰,将头埋在李弘的胸前,
心中又暖又软——原来他这般记挂着自己。
李弘缓缓松开些力道,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脸,他要将这一年来错过的模样都看够。
见她眼角还挂着泪痕,他忙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动作温柔:
“对不起,我方才言语不当,我不知道是你。”
他想起先前对“裴蓉蓉”的怒吼和烦恶情绪,心中满是懊恼,
“我要打王益寿的板子,他竟然认不出你来,”
“害我先前对你态度冷漠,对着‘裴姑娘’敬而远之。”
裴蓉蓉捂嘴轻笑一声,
“殿下初见我,也是不敢相认,就别怪王益寿了。”
李弘拥着裴蓉蓉,温声叹道:
“好,蓉蓉说不怪便不怪,只是你们竟将我瞒得这样苦!”
“娘娘说,需等风声过了方算稳妥,免得贺兰敏之再生事端。”
裴蓉蓉望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疼惜,含笑解释,
“这一年时光,于我而言,亦是饱尝相思之苦,日夜难安。”
裴蓉蓉指尖轻轻蹭过李弘的衣襟,眼底漾着柔波,
“我虽日日盼着与殿下相见,却也知娘娘的苦心,便耐着性子等了这一年。”
李弘心中对武媚娘的怨怼消散了不少。
两人相携相拥、情意缱绻的画面,很快便有人禀报到武媚娘跟前。
武媚娘听罢,面带浅笑,缓缓点头,心中一桩心结总算尘埃落定。
贺兰敏之昔日造下的罪孽,不仅伤及李弘,更累及杨佩佩,
她既为姨母,又为母亲,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如今唯有尽力补救,为李弘护住这心头牵挂,
既让他保全太子的威仪体面,又能留住这份来之不易的真挚情意,
只盼往后他二人相守相伴,再无分离之苦、相思之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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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逝世
咸亨三年正月,长安雪霁初晴,
李治端坐龙椅,目光如炬扫过阶下群臣,沉声道:
“南蛮叛乱,边陲告急,百姓流离。”
“梁积寿骁勇善战且深谋远虑,朕已决意任其为帅,领兵征讨。”
“诸卿以为如何?”
裴炎即刻出列,躬身行礼,朗声道:
“皇上圣明,梁将军久历沙场,身经百战,且治军严明、令行禁止,此去定能旗开得胜,平定叛乱以安南疆!”
珠帘之后,武媚娘闻言缓缓开口,声音清越:
“皇上择帅得当,梁积寿素有忠勇之名,确可堪此重任。”
“只是南疆山高林密,地形错综复杂,蛮人部落散居各处,习性彪悍难测。”
“臣妾以为还需传旨令其行军之时步步为营,谨慎行事,”
“对待蛮人当恩威并施,降服者予以安抚,顽抗者再行征讨,如此方能收服民心,永绝后患。”
李治颔首称是,抬手示意内侍拟旨:
“媚娘深谋远虑,所言极是。”
“传朕旨意,令梁积寿出征,”
“望他奋勇破敌、直捣贼巢,亦要安抚归顺之众、赈济流离百姓,切勿滥杀无辜伤及寻常子民。”
三月光阴转瞬即逝,梁积寿果然不负众望,
南疆捷报如期传至长安。
内侍手捧奏折快步上前,展开后以清亮嗓音高声宣读:
“梁帅出征三月,所向披靡!”
“昆明蛮十四姓、三万余户尽数归顺,”
“已遵皇上旨意设立殷、敦、总三州管辖,派驻官吏治理,南疆自此国泰民安,再无战事!”
李治听罢龙颜大悦,抬手拍案而起,笑声爽朗:
“太好了!梁积寿不负众望,立下赫赫战功,当重重赏赐!”
武媚娘适时出列,从容进言:
“南疆新定,民心尚未稳固,根基仍需夯实。”
“皇上还需选派贤能清正之臣前往三州,推行礼乐教化,教导蛮人识文断字,”
“同时兴修水利,传授中原耕作之法,让蛮地百姓衣食无忧。”
“如此方能让蛮地百姓真正归附,实现南疆长久安宁,永无叛乱之虞。”
李治闻言点头,对武媚娘的考量赞不绝口:
“媚娘所言有理,思虑周全。此事便交由吏部遴选得力官员,务必速速办理,不可延误。”
众臣跪下齐声道:“皇上圣明!”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五月。
许敬宗逝世,享年八十一岁。
消息传入宫中,
武媚娘缓缓抬眼,语气庄重肃穆,
声音低沉带着伤感:
“许公不仅是皇上倚重的肱骨之臣,更是臣妾心中敬重的长辈。”
“当年臣妾初涉朝政,诸多事宜不甚通晓,多亏许公悉心提点、倾囊相授,方能逐步熟悉朝堂诸事。”
“如今他骤然离去,臣妾心中亦满是不舍与悲痛。”
李治面色悲戚,眼中满是痛惜:
“许敬宗辅佐朕多年,忠心耿耿、鞠躬尽瘁,今日却溘然长逝,朕心甚痛。”
“传朕旨意,辍朝三日,令文武百官前往其府第哭丧吊唁,”
“追赠许敬宗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大都督,准其陪葬昭陵,以慰其在天之灵。”
武媚娘开口附议,言辞恳切:
“许公自先帝之时便入朝为官,追随先帝与皇上,历经三朝风雨,始终兢兢业业、劳苦功高。”
“皇上这般安排,既是对许公一生功绩的高度认可,也能让朝野上下见识陛下的重情重义,从而安定人心、稳固朝纲。”
“臣妾以为,此举甚妥,合乎情理。”
裴炎即刻出列,拱手行礼后沉声说道:
“许公一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社稷安稳操劳半生,”
“哪怕晚年身有疾患,仍伏案批阅奏折、为朝政建言,其忠君之心天地可鉴。”
“皇上此举,既告慰忠魂,尽显君臣情义,更兼顾情理与大局。”
李治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惋惜:
“朕与许公君臣相知数十载,情同手足,如今失此栋梁之臣,心中痛惜难平。”
“唯有以此厚待,方能告慰其在天之灵。此事便依此办理,诸位务必尽心,切勿有任何差池。”
于武媚娘而言,许敬宗的死绝非仅仅是朝堂之上少了一位老臣那般简单,更是断了她在朝中最坚实可靠的“同盟臂助”。
当年李治废王氏而立武媚娘时,
是许敬宗挺身而出,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驳斥长孙无忌等元老大臣的反对之声,
为她扫清了前路的重重障碍,
后来她开始协理朝政,朝中反对之声仍不绝于耳,
又是许敬宗以首辅之尊,暗中串联志同道合的官员,
坚定支持她的主张,为她稳固权力根基。
如今这位最得力的“自己人”溘然长逝,
朝堂之上那些本就对她掌权心怀不满的势力,怕是要趁机蠢蠢欲动,暗中谋划着颠覆她的地位。
虽然早在许敬宗辞官之时,武媚娘便已察觉到潜在的危机,开始未雨绸缪,暗中培养新的势力。
可此时许敬宗这根主心骨的突然离世,
还是让她在应对朝堂暗流之时,多了几分需独自支撑的压力与艰难。
毕竟能像许敬宗这般,既深谙朝堂规则与人心险恶,
又愿毫无保留为她奔走效力、鞠躬尽瘁的人,短期内实在再难找到第二个。
议事结束后,武媚娘乘坐凤轿返回寝宫,
刚入殿门便即刻吩咐王延年,语气严肃:
“你即刻派人前往许敬宗府中,密切关注吊唁之人的言行举止。”
“尤其注意是否有人在吊唁之时言语不当,暗中散播对本宫不利的言论,或是对朝政表达不满、借机煽风点火。”
“一旦发现异常,务必第一时间禀报于本宫,不得有任何隐瞒。”
王延年躬身领命,应声欲退,却被武媚娘再次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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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的智慧与谋略,堪称乱世谋国的典范。
具有经天纬地之政治才略
面对朝堂暗流,她能审时度势平衡各方,既以铁腕震慑反对者,又以恩威并施收服人心;
治政时更具长远眼光,兴农桑、整吏治、安边疆,每一步布局皆为稳固权柄、延续盛世,
掌舵大唐航向,尽显非凡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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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弥留
她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随风飘落的槐树叶,语气愈发严肃:
“还有一事,许敬宗为官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势力不容小觑。”
“你暗中给这些人递话,就说本宫记得他们往日对许公的敬重与追随,”
“也盼着他们日后能继续为朝廷效力,恪守本分、尽职尽责。”
“但若是有人敢借许公之死兴风作浪,暗中与本宫为难,试图动摇朝纲,”
“本宫自有办法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什么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王延年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下:
“奴才明白,定当办妥此事,绝不辜负娘娘的嘱托。”
说罢,他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生怕打扰到武媚娘的思绪。
武媚娘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渐渐萧瑟的景象,心中思绪万千。
许敬宗的死,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警示信号,时刻提醒着她,朝堂局势变幻莫测,从不会一成不变。
她若想继续稳稳握住协理朝政的权力,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中站稳脚跟,
甚至实现更大的抱负,就必须尽快找到新的“助力”,
填补许敬宗留下的空缺,同时也要果断出击,拔除那些潜在的“威胁”,让反对者不敢轻举妄动。
南疆新定,梁积寿刚立下赫赫战功,深受李治信任与器重。
且此人性格耿直,虽骁勇善战却无政治野心,一心只在军旅之事,
若能将其拉拢过来,许以更高的荣誉与权力,
日后在军事上便能为自己多添一重坚实保障,也能借此稳固军方势力。
除此之外,吏部正在遴选前往南疆三州任职的官员,这亦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若能在其中安插自己信任的人,让这些心腹官员前往南疆治理地方,
不仅能更好地推行她此前提出的教化与农桑之策,稳固南疆民心,
更能在地方上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为日后的发展打下坚实根基。
想到这里,武媚娘眼底重新燃起明亮的光芒,此前的凝重与担忧消散大半。
许敬宗虽已离去,但前路并非无路可走,反而充满了新的机遇与可能。
她缓步走到案前,提起笔在宣纸上工整写下“梁积寿”“南疆官员”几个字,
又在旁边重重画了个圈,笔尖停顿片刻,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深色印记,恰似她心中愈发清晰的谋划。
随即,她抬手蘸了蘸墨,
在“梁积寿”旁添上“军权”二字,
又在“南疆官员”下标注“教化、农桑、户籍”,
字迹力透纸背,每一笔都藏着对朝堂局势的精准把控。
放下笔,她俯身凝视纸面,指尖轻轻拂过墨迹未干的字迹,眼中精光闪现,
梁积寿手握军功又无政治野心,若能以恩宠拉拢,便可成为军中倚仗,
南疆官员关乎地方根基,安插心腹既能落实新政,
又能将势力延伸至边陲,一内一外相互呼应,
方能填补许敬宗离去后的权力空缺。
她微微颔首,将宣纸仔细折好丢入一旁的火炉。
这些谋划,她已深深刻进心里。
十月初五,长安已染寒意,
西风卷着枯叶打在王福来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延年守在王福来病床前,看着锦被下形容枯槁的老人,心中伤怀。
王福来双目半阖,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原本红润的面色如今只剩蜡黄,连嘴唇都透着死气。
太医诊脉时,悄然拉着王延年至外间,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凝重:
“王总管,老大人此状已是回光返照之兆,脏腑衰竭,气血耗尽,怕是撑不过今日了。”
彼时王延年仍强撑着不肯置信,可眼下见父亲连睁眼的力气都几近全无,
他终究再也绷不住,眼眶红透。
王福来的手指轻轻动了动,艰难发出细碎气音。
王延年连忙俯身,将耳朵贴在父亲唇边,急切道:
“爹,儿子在呢,您有话尽管说!”
老人却只是艰难眨眼,目光涣散地扫过屋内,似在寻觅什么,又似在追忆过往岁月。
王延年猛然想起,半月前武媚娘派人探望时,曾特意叮嘱:
“若你爹病情危急,无论何时,务必第一时间入宫禀报,切不可误!”
如今父亲已至生命尽头,哪敢有半分耽搁?
王延年抹了把眼泪,起身对管家匆匆吩咐:
“好生照看老爷,我这就入宫去见皇后!”
说罢,他连外袍都来不及仔细穿戴,抓起披风胡乱裹在身上,
便踩着凛冽寒风,朝皇宫方向狂奔而去。
此时含凉殿内,武媚娘正对案上奏折凝神沉思。
南疆新定的户籍名册刚送至殿中,她正逐页细致核对,
忽闻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伴着王延年焦急的呼喊:
“皇后娘娘,奴才有事禀报!”
武媚娘即刻放下笔,心中骤然一紧,
联想到半月前王福来的病况,急忙应声:
“进来回话!”
王延年入殿便跪地,脸上仍带着泪痕,声音哽咽:
“皇后娘娘,父亲他,怕是……怕是不行了!”
虽早有预想,可真到这一刻,武媚娘依旧难掩震惊与悲伤,
当即下令:“备轿!本宫要出宫!”
不多时,明黄色凤轿便驶出宫门,一路疾驰。
轿内,武媚娘闭目静坐,往事如潮涌上心头,
王福来这些年对她情深义重,无论是困居感业寺时的暗中照拂,
还是入宫后的关爱相助,这位老人始终是她生命中难得的温暖。
如今,这位给予她关怀爱护的长辈,竟也要离她而去了。
“娘娘,到了。”
白月的声音将武媚娘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掀开轿帘,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却丝毫未觉寒冷。
王延年领着她步入卧房,刚一进门,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王延年收养的义子们全部跪在王福来榻前,
还有两名妇人抱着一名乖巧的两岁男童,稚嫩的嗓音一声声喊着:“太爷爷!”
他们皆非王福来亲生,却自小被王延年收养在府中,
受王福来悉心照拂,冬日里的暖炉、学堂的束修、身上的新衣,全是这位老人一手安排。
如今见老人气息奄奄,想起往日的温情,满心都是不舍与心痛。
见武媚娘进来,齐齐叩首行礼,
“见过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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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哀思
武媚娘站在一旁,心中微动,
王福来无儿无女,如今有延年承欢膝下,还有这几个孙子跪地尽孝,也算是儿孙满堂、老有所依。
大概听到“皇后娘娘”几个字,榻上的王福来忽然轻轻动了动手指,
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个孙子,
他们见王福来望过来,哭着唤了声“祖父”。
王福来眼中闪过欣慰。
武媚娘快步走到病床前,望着床上气息奄奄的王福来,心头一阵酸楚,眼眶瞬间湿润。
她缓缓俯身,声音轻柔如羽:
“王公公,媚娘来看您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王福来浑浊的目光精准落在武媚娘身上,
眼角缓缓溢出两行清泪,艰难唤道:
“皇后娘娘……”
武媚娘连忙握住他的手,只觉那双手冰凉刺骨,却仍微微用力,
力道里,藏着对她亲临的感激、动容,更有临终前得见故人的慰藉。
王福来嘴唇翕动,却始终没能完整发出声音。
武媚娘放柔了声音,眼中泪光闪烁:
“王公公慢些,不着急,媚娘听着呢。”
“皇后……娘娘……”
王福来拼尽气力,艰难吐出这几个字,眼神里的欣喜与感动,武媚娘看得分明。
“嗯,王公公,是我,媚娘来看您了。”
武媚娘轻声回应,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传递些许暖意。
王福来脸上缓缓绽开久违的笑容。
他这一生,虽身有残缺,历经坎坷,
可临终前能得尊贵的皇后娘娘亲自探望,
这份殊荣,早已胜过世上许多达官贵人。
武媚娘见他笑容虚弱,又怕他耗神,便放缓了呼吸,声音压得更低:
“您安心歇,延年是个懂事的,往后有我在,定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您疼爱的这些孙子,我也会嘱咐延年好好照拂,让他们考取功名,报效朝廷。”
王福来闻言,眼睛亮了亮,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想再握紧些武媚娘的手,
可最终还是渐渐松了下去。
武媚娘连忙用双手裹住他的手,掌心的暖意一点点渡过去,却拦不住那冰凉往骨血里渗。
武媚娘忍不住落泪,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声音带着哭腔:“王公公!”
王福来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落在武媚娘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娘娘保重”,
可最终只是轻轻眨了眨眼,像是在跟她道别。
唇边的笑容还没褪去,呼吸却缓缓弱了下去,
握着武媚娘的手,也彻底没了力气。
武媚娘僵了片刻,指尖传来的冰凉刺得她心口发紧。
她没立刻松开手,只是静静坐着,望着王福来安详的面容,
眼眶里的泪大滴大滴落下,砸在手背上,晕开一片湿痕。
王延年的手颤抖着探向王福来的鼻端,指尖迟迟不敢落下,待触不到半分气息时,
他身子一僵,眼眶瞬间红透,喉头滚动着咽下一声哽咽。
他对着床榻深深叩首,声音沙哑地对身后的孩子们道:
“跪下,给祖父磕头。”
年纪稍长的孩子们立刻屈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砖上,泪珠砸在地面,晕开点点湿痕。
唯有那个两岁的孩童还不懂“死别”是什么意思,
他被母亲和婶婶抱在怀里,小脑袋歪着,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一旁雍容华贵的武媚娘。
白月和黄羽上前搀扶着武媚娘起身,
“娘娘,身子要紧。王公公走得安详,见您这般记挂,在天有灵也会安心的。”
武媚娘点点头,
对王延年轻声道:
“好好置办后事,按五品官员的规制来,不要委屈了王公公。”
王延年红着眼眶点头,声音沙哑:
“谢娘娘体恤,奴才定当办妥。”
“恭送皇后娘娘!”
武媚娘最后看了眼床上的人,又扫过哭作一团的孩子们,才转身走出卧房,
这位陪她走过风雨的老人,终究还是留在了这个寒意渐深的十月里。
她一离开,房内的哭声便彻底爆发出来。
走出王家大门时,夜色已深,寒风更冽。
武媚娘望着漫天的雪花,轻声道:
“王公公,您的恩情,我此生不忘。愿您在天有灵,安息长眠。”
说罢,她才登上凤轿,缓缓离去。
轿外的哭声渐渐远去,可武媚娘心中的感念,却如同这夜色一般,厚重而绵长。
她这一生,见过太多尔虞我诈、背信弃义,
可王福来的这份纯粹的善意,却始终温暖着她,
让她在权力的旋涡中,始终记得初心,记得感恩。
王福来的丧礼上,武媚娘不仅派内侍送去了丰厚的祭品,还亲笔写下悼文,字字句句皆是真情。
葬礼当天,王忠捧着武媚娘亲笔写的悼文,一字一句念给王福来听,
念到“昔年照拂之恩,今夕难忘”时,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泪水滴落在悼文的墨迹上,晕开浅浅的印记。
王延年想到义父能得到皇后如此敬重与感念,
心中既有悲痛,也有慰藉,
义父这一生,虽平凡,却以善意换来了真心,
这份荣耀,足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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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给了王福来一个善终,
王福来的去世对武媚娘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这个世界上,
再没有人如长辈一样的关爱她、守护她,
再没有谁会像王福来这般,不图权位、不计得失,只凭一份旧情便将她护在身后,
代表着往后的路,纵有万丈荣光,纵有千军万马,
那些藏在心底的柔软与脆弱,也再无人可以倾诉。
她必须将这份悲痛深深藏起,换上更坚硬的铠甲,
因为从王福来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世上再无真心待她如长辈的人,
那些无需设防的亲近,不必伪装的松弛,
随着王福来的离去,彻底成了过往。
她唯有自己成为自己的依靠,成为自己最坚固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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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长大
咸亨四年二月,
春寒尚未完全褪去,东宫之内却已是一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热闹景象。
朱红宫墙之上,盏盏鎏金宫灯依次悬挂,暖黄光晕透过镂空花纹洒下,在青砖地面映出细碎光影,
长廊两侧,绣满大红“囍”字的彩绸随风轻扬,金线绣就的缠枝莲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就连阶前几株尚未抽芽的枯木,也被精心裹上了绯红绫缎,处处透着筹备太子大婚的浓情盛意。
武媚娘身着一袭绣金凤纹的暗赤常服,裙摆绣线随着步履轻晃,似有金羽翩跹。
她踩着晨光步入东宫寝殿,殿内熏着清雅的兰香,与窗外初绽的梅香交织,沁人心脾。
李弘正端坐镜前,两名内侍垂首侍立,小心翼翼为他整理新服,
衣料是上好的蜀锦,绣着象征太子身份的十二章纹,
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的图案以金线勾勒,在晨光下泛着柔和却不失庄重的光泽。
听闻脚步声,李弘连忙起身,双手交叠于身前躬身行礼,声音温厚如暖玉:
“儿臣见过母后。”
“弘儿不必多礼。”
武媚娘快步上前,亲手扶住他的手臂,指尖触到衣料的细腻质感,心中泛起一阵柔软。
她目光细细扫过儿子的眉眼,
二十二岁的李弘已长成身形挺拔、气宇轩昂的模样,
眉宇间既有李治的温润谦和,亦承继了她容貌的俊雅秀逸,
更有独属于少年人的英气与朝气。
只是近来为婚事操劳,他眼下略有些淡淡的青影,显见是未能安睡。
武媚娘抬手替他理了理微斜的衣领,指腹轻轻拂过金线绣纹,眼中满是欢喜与欣慰,
她的儿子,终于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刻。
她轻声问道:
“昨夜没睡好?是不是忧心今日的仪程,怕出了差错?”
李弘被说中心事,脸上现出不好意思的笑意,坦诚点头:
“确是辗转了些许时候。”
“蓉蓉性情温婉贤淑,待儿臣素来体贴,儿臣既怕今日行仪有半分差池,失了东宫的体面,更怕委屈了她。”
武媚娘闻言,眼中泛起柔色,拉着他在榻边坐下,语气温柔又肯定:
“我的弘儿向来心思缜密、行事妥帖,这般重视婚事,又怎会出岔子?”
她顿了顿,又道,
“再说,母后早已让礼部将大婚流程反复过了三遍,”
“从迎亲的路线、仪仗的排布,到拜堂的礼节、婚宴的陈设,”
“每一处细节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滴水不漏,你只管安心去接太子妃,其余之事无需挂怀。”
说着,她伸手轻轻抚上李弘的脸颊,指尖能触到少年肌肤的细腻。
眼前这张俊朗的面容,隐约能看出些许李世民的影子,
那股藏在温和之下的英武,那份面对大事时的沉稳,与当年开创贞观盛世的太宗皇帝如出一辙。
武媚娘望着儿子,恍惚间想起了往昔岁月,不禁感慨道:
“弘儿这模样,倒有几分像你的皇祖父呢。”
李弘自小便最是崇拜这位文武双全、功勋卓着的皇祖父,
虽从未见过,却早已将太宗皇帝平定乱世、安抚百姓、开创贞观之治的故事刻在心底。
幼时习文,他总爱读记载太宗政绩的史书,
少时骑射习武,也常以皇祖父为榜样,
盼着能有朝一日如他般英武不凡,为大唐江山出力。
如今听闻母亲说自己有皇祖父的影子,
李弘眉眼霎时绽开明亮的笑意,心头满是雀跃与自豪,
连腰杆都不自觉挺得更直了些,眼中的光芒愈发璀璨。
就在此时,殿外内侍轻声来报,声音恭敬:
“启禀皇后、太子殿下,迎亲的队伍已在宫门外备好,只待太子殿下启程。”
武媚娘起身,亲自为李弘系好腰间的玉带,玉带镶嵌的白玉佩在动作间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她又替他正了正头顶的太子冠,调整好垂落的珠串,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饱含关切。
“去吧,”
她望着李弘的眼睛,声音里满是期许与嘱托,
“接了太子妃回来,往后你便是成家立业的大人了。”
“凡事要多思慎行、三思后行,对太子妃需真心相待、体贴入微,唯有夫妻和睦,方能不负家国重托,亦不负自己此生。”
李弘望着母亲眼中的柔光与信任,郑重颔首,语气坚定: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说完他转身带着一身蓬勃朝气,大步迈向宫门外的迎亲队伍,
挺拔的背影在晨光中愈发显得意气风发、未来可期。
“咳咳!”
微风吹来李弘的轻咳声,
武媚娘站在原地,望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嘴角始终噙着欣慰的笑意,眼底却悄悄泛起一层薄泪,
时光匆匆,那个曾经需要她牵着手走路的稚子,终究是长大了。
咸亨四年,八月。
入秋之后,长安连日秋雨不绝,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宫檐,平添了几分萧瑟寒意。
甘露殿内,李治斜倚在御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仍止不住畏寒颤栗。
疟疾已缠了他半月有余,昨夜一场骤发的高热,更是让他耗尽心神,
连抬手的力气都几近耗尽,脸色蜡黄如纸,气息也愈发微弱。
武媚娘坐在御榻身侧,一身素雅的浅紫宫装,未施粉黛的脸上满是关切。
她先将指尖轻轻覆上李治的额头,触感已无昨夜那般灼手。
她不由蹙眉轻语,声音里藏着担忧:
“偏逢这连月秋雨,寒气总也散不去,怕是要让皇上的病势迁延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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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宝子们期待我们的狄仁杰狄大人出场呢,
哈哈宝子们,狄大人是女皇登基后,
因狄仁杰在民间断案如神、政绩卓着,被重用为宰相,
那个时候才正式出现在女皇的朝堂之上,从此成为女皇倚重的“左膀右臂”,
不仅帮着处理朝堂政务,还多次凭借过人智慧破解疑难要案,
连女皇都常称他为“国老”,妥妥的朝堂“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所以,狄大人还有好久好久才能出来哦。
第332章 欣喜
说罢,她伸手将榻边滑落的锦被往上提了提,
细致地将他颈间、袖口的缝隙一一掖实,动作慢而轻柔,生怕惊扰了他。
李治精神不济,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虚弱地“嗯”了一声,
目光昏沉地望着帐顶的云纹,眼神里满是疲惫。
过了片刻,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媚娘,让弘儿进来吧。”
“好。”
武媚娘温声应下,转头对殿角候着白月说道:
“白月,你去请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进来。”
白月躬身应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李弘身着绯色朝服,步履稳健地步入殿内。
裴蓉蓉身着深红宫装,紧随其后,身姿温婉,面带恭谨。
李弘一进殿,便见李治形容枯槁、气息微弱,
心头一紧,忙趋步至御榻前,双膝跪地躬身行礼,
声音难掩担忧: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龙体今日可有起色?”
裴蓉蓉也跟着躬身行礼,声音轻柔:
“蓉蓉叩见皇上,叩见皇后娘娘。”
李治费力地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身,声音虚弱: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裴蓉蓉起身后退到武媚娘身边,垂首侍立。
李弘则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李治的手背,掌心能触到父皇冰凉的温度,他心中愈发焦灼,
又问:“太医今日来看过了吗?可有说些什么?”
李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力:
“朕这身子骨,已是风中残烛、朝不保夕,太医也只能尽力调理,能不能好,全看天意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角堆积如山的奏疏。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渐显郑重,
“自今日起,太子你往延福殿坐班,代朕受诸司奏事。”
“凡军国要务,你需先与宰臣商议,权衡利弊后再择要禀你母后,”
“至于寻常事务,你可酌情处置,无需事事烦扰你母后,也好让朕安心静养。”
李弘闻言,忙俯身叩首,声音坚定:
“父皇龙体违和,儿臣理当为父皇分忧,代掌朝政之事,儿臣定不辱使命!”
李治目光温和地望着儿子,眼神中满是亲切与期许,他缓缓说道:
“你自束发受教以来,勤勉好学、孜孜不倦,处事更是谨严细致、一丝不苟,这些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李弘连忙谦逊回应:
“父皇过誉了,儿臣尚有许多不足之处,还需父皇与母后指点,更需向诸位老臣请教。”
见儿子如此谦逊,不骄不躁,李治心中对李弘的期许与托付愈发浓烈,
他继续说道:
“昔年你皇祖父栉风沐雨、披荆斩棘,方才打下大唐江山,创下创业垂统的基业,”
“朕承继大统之后,亦不敢有丝毫懈怠,日夜操劳,只为守住这份家业。”
“如今你身为储君,当知这家国重任重于泰山,绝非儿戏。”
他顿了顿,气息愈发急促,却仍坚持着叮嘱:
“此次让你代掌朝政,是难得的历练之机,”
“你切记要亲贤臣、远小人,凡事多听朝臣的肺腑之言,广纳谏言,莫要被偏听偏信迷了心智,”
“要守本心、持敬畏,时刻谨记太宗皇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遗训,”
“别因储君之位而失了谦和之心,莫因前路平顺而忘乎所以。”
说到这里,李治重重的深呼吸一下,
缓缓言道,
“待日后朕将这江山正式交予你手时,你方能对得起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对得起天下苍生的殷切期盼。”
此番话说完,李治已是气喘吁吁,他缓了缓,又补充道:
“若遇有疑难不决之事,可多向张文瓘、戴至德等老臣请教。”
“他们皆是忠肝义胆、老成持重的忠良之臣,定会为你拾遗补阙,助你渡过难关。”
李弘闻言,立刻起身,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腰杆挺得笔直,却难掩眼底的孺慕之情。
他垂眸时,目光坚定如磐石,
抬眼时,眼底已盛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热血: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亲贤臣、察民生、守本心,此三事儿臣定当刻于心上,日夜自省。”
“日后处理政务,儿臣必不敢有半分懈怠,必以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态度,对待每一件国事。”
说罢,他又深深躬身,语气郑重到了极点:
“请父皇放心,儿臣定当竭尽全力,恪尽职守以承社稷,宵衣旰食以理万机,殚精竭虑以护黎元,”
“往后纵有千难万险,儿臣亦会矢志不渝、迎难而上,绝不让皇祖父的基业蒙尘,不让父皇的心血白费,”
“必以赤胆忠心守好这大唐江山,不负列祖列宗,不负天下苍生!”
站在一旁的裴蓉蓉,望着李弘挺拔的身影与坚定的神情,
眼中满是崇拜与爱意。
武媚娘也面露慈爱,眼神中满是期许与欣慰,
她的儿子,已然有了撑起江山的气度与担当。
她心中为李弘骄傲,又有难以言喻的欣喜在胸腔里打转,
曾担心他扛不住朝堂风雨,怕他守不住李氏基业,
可此刻见他沉稳应对、进退有度,才知
这孩子早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栋梁,这份满意,比得了任何珍宝都让她舒心。
这是李弘第一次全权接手朝堂政事,作为母亲与皇后,武媚娘自然会给予他不遗余力、全力以赴的支持。
李治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容,
他缓缓点头,声音虽弱,但带着安心:
“如此甚好……你且去准备吧,莫要让诸司官员久等。”
李弘再行一礼,恭敬道:
“父皇母后,儿臣告退。”
随后,他转头望向裴蓉蓉,眼中满是温柔:
“辛苦蓉蓉替我在父皇榻前尽孝,有什么事,及时让人去延福殿告知我。”
裴蓉蓉哪敢当他一句“辛苦”,连忙曲膝行礼,声音轻柔却坚定:
“蓉蓉与殿下夫妻一体,孝顺皇上本就是蓉蓉的本分,何来辛苦之说?”
“殿下只管安心处理朝政,宫里的事有我与母后在,定不会让殿下分心。”
李弘点点头,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传递着安抚与感激。
又细细叮嘱殿内侍卫与宫人,务必好生照料父皇的起居,方才转身退出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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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辛苦
其实,李治身边有专业的内侍与御医照料,根本不需要裴蓉蓉亲自动手服侍,
她只需吩咐宫人按时熬药,
时时备着李治能入口的清淡吃食,
关注李治的病情变化,
能在第一时间让李弘了解李治的龙体状况即可。
不多时,宫人端来熬好的汤药,
武媚娘亲自尝了尝温度,确认不烫口后,才小心翼翼喂李治喝下。
许是药效发作,又或是方才与李弘谈话耗了太多精力,
李治喝完药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武媚娘与裴蓉蓉这对皇家婆媳,便如以往闲暇时一般,坐在殿内的软榻上聊起天来。
她们从东宫的日常琐事,谈到朝堂的细微变化,又说起民间的趣闻轶事,
话题轻松惬意,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便过去了。
见裴蓉蓉眼底渐渐露出疲惫,武媚娘心中疼惜,便温声说道:
“时辰不早了,你连日跟着操劳,也该回东宫歇息片刻,莫要累坏了身子。”
裴蓉蓉连忙起身道谢:
“谢母后体恤,那蓉蓉先回东宫,晚些再过来探望父皇。”
说罢,她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寝殿。
武媚娘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裴蓉蓉离开的背影渐渐远去,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思绪。
李弘与裴蓉蓉已成婚半年,东宫却迟迟未能传来好消息。
先前,武媚娘因忙于朝堂政务与照料李治的病情,倒未太过在意这件事。
可这次李治病重,缠绵病榻,让武媚娘忽然心有所感,
帝王家的江山稳固,终究要靠子嗣传承来维系,
若是储君无后,难免会让朝堂人心浮动,给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她望着宫道尽头那抹渐渐消失的身影,眉眼希冀,
蓉蓉性情温婉、行事妥帖,待人谦和有礼,本就是太子的良配。
若她能早日诞下皇孙,既能让弘儿少些后顾之忧,安心处理朝政,
也能为这深宫中的李氏血脉,再添一份安稳的根基,让大唐的传承多一份保障。
这般想着,武媚娘眼底的思绪便重了几分,
先前因政务繁忙而忽略的子嗣之事,此刻竟成了心头挥之不去、萦绕不散的牵挂。
她轻轻叹了口气,只盼着上天垂怜,能让东宫早日传来喜讯。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李治缓缓醒了过来。
武媚娘连忙上前,柔声询问他是否舒适,随后亲自服侍他洗漱一番。
待李治靠在软枕上歇了片刻,武媚娘才转头看向殿角候着的内侍,吩咐道:
“去看看御膳房的参芪粥好了没有?今日需在粥里加些茯苓,滋养脾胃,切记不要忘了。”
内侍躬身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李治这时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昏沉地落在武媚娘身上,
喉间动了动,声音依旧虚弱却满是心疼:
“媚娘,辛苦你了。”
武媚娘心中一暖,她知道,李治这一声“辛苦”,
不仅仅是指她在榻前悉心照料,无微不至的陪伴,
更多的是指她代为处理朝堂之事、为他分忧解难的操劳。
她忙俯身靠近,伸手轻轻握住李治的手,温声安抚:
“皇上放心,臣妾昨日已与张文瓘、戴至德几位大人递了话,
明日辰时便让他们去延福殿候着太子,协助太子处理政务。”
她顿了顿,语气中满是对儿子的赞许与骄傲:
“弘儿如今已非昔日那个需人搀扶的稚子,”
“这两年来,他的长进肉眼可见。”
“朝堂典章制度,他早已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地方吏治的利弊得失,他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切中要害,颇有见地。”
“他思虑之周全、考量之深远,倒让臣妾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
李治点头,
“朕也觉得很是惊喜。”
武媚娘看着李治略微担忧的眼神,又轻声安慰:
“虽说是初次全权接手朝政,但弘儿素来勤勉,凡事都会先与宰臣商议,权衡利弊后再做决定,定不会出岔子。”
“皇上如今最该顾的是自己的身子,疟疾最忌劳心费神,若是再为国事过度耗神,导致病势反复,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武媚娘握着李治的手紧了紧,语气愈发恳切:
“再说,臣妾已吩咐东宫侍从,每日将弘儿处理的政务摘要送来,臣妾再逐一审阅,”
“若有疏漏便及时提点,断不会让国事出半分差错。”
李治闻言欣慰,蜡黄的脸上终于牵起浅淡笑意,
轻轻拍了拍武媚娘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
“有媚娘在,朕自然能安心。”
“朕这病缠了半月,缠绵榻侧,倒让媚娘你既需照料朕的汤药起居,”
“又要分心朝堂庶务与弘儿教导,如此分身乏术、日夜操劳,实在辛苦媚娘了。”
武媚娘唇边漾开温柔笑意,语气从容:
“政事上弘儿已能担起重头,臣妾不过从旁查漏补缺、略作提点,算不得辛苦。”
她话音稍顿,抬眸望向李治,目光满是恳切:
“皇上是臣妾的主心骨,唯有在皇上身边,臣妾才觉心神安定、底气十足。”
“只要皇上能安心静养、早日康复,臣妾便是夙兴夜寐、日夜守在榻前,也觉心满意足。”
李治听着这番话,心头忽然泛起一阵潮热,过往的记忆涌现。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当年父皇李世民骤然病倒时,
宫中人人心慌意乱,唯有武媚娘,
端着安神汤静静守在他身边,
轻声细语驱散他心底的惶恐不安,
当初的沉稳模样与此刻的武媚娘别无二致。
他望着眼前人温柔却坚定的眼眸,虚弱地牵了牵她的手,
声音沙哑但带着明显的依赖:
“媚娘,自始至终,你总在朕最乱的时候稳住朕的心神,”
“从前是,如今更是。”
武媚娘紧紧握住李治的手,欣然接受李治的这份肯定,
“只要能为皇上分忧,臣妾做什么都甘之如饴。”
指尖传来的暖意让李治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原本因病痛而起的不安消散大半,只余下沉甸甸的信赖:
“有你在,朕这颗心才算真的落了底。往后……朝中与弘儿之事,也还要多靠你。”
他虚弱地抬手,
轻轻拂过武媚娘鬓边垂落的发丝,
“媚娘,我爱你。”
第334章 咳疾
咸亨五年端午,
东宫之内,窗明几净,李弘身着玄色常服,端坐案前批阅奏疏。
玄色衣料绣着暗纹流云,衬得他面色比往日愈发苍白,眉宇间隐有倦色。
他手执朱笔,目光专注地扫过奏牍上的字句,
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挥毫批注,
笔尖落下的墨迹力透纸背,尽显储君风范。
忽然喉间涌上一阵灼痛,似有烈火灼烧,又似有利刃刮擦,
他慌忙侧过身,以锦帕掩住口鼻,
压抑的咳嗽声急促得骇人,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
咳嗽声断断续续,起初还强自隐忍,到后来愈发难以控制,双肩剧烈颤抖,连带着案上的奏疏都微微晃动。
待咳势稍缓,他缓缓放下锦帕,只见素白的锦缎上,暗红的血点如残梅缀雪,触目惊心。
李弘只是眸光微暗,默默将帕子叠了又叠,小心翼翼地藏入袖中。
他抬起指尖,轻轻揉了揉发紧的胸口,深吸一口气,
压下喉间的不适,目光重新落回案牍。
“殿下,该进药了。”
王益寿端着青瓷药碗轻步上前,声音压低,生怕惊扰了太子。
李弘颔首,伸出手接过药碗,手腕微晃,却稳稳地将药碗端在手中。
苦涩的药汁瞬间漫过舌尖,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他面不改色,只随手拿起案上的蜜饯,取出一颗放入口中。
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稍稍缓解了药味的苦涩。
缓了片刻,他才开口问道:
“父皇昨夜可还安稳?”
“皇上昨夜倒还安稳,只起了一次夜,风眩之症没发作。”
王益寿低声回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李弘愈发消瘦的肩头。
只见那玄色常服下,肩胛骨隔着衣料都清晰可见。
王益寿看着,终是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殿下,您这咳疾已逾半载,前日夜里您咳得撕心裂肺,奴才在殿外听着都揪心。”
“太医说了,您这身子需得静养,可您每日还这般操劳,如何是好啊?”
李弘手中的朱笔停顿,眼底黯然,
无奈且疲惫,但抬眼时一切都被坚定取代,
他看向王益寿,轻声问道:
“王益寿,你跟着孤多少年了?”
“回殿下,奴才自您五岁时,便一直伺候在侧,算来已有十五年。”
王益寿不明白太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虽然疑惑,但还是如实回答。
“既如此,你该明白孤的心思。”
李弘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静而严肃,
“父皇缠绵病榻,连朝会都要靠母后代为主持,朝中局势本就暗流涌动。”
“若孤再传出重病的消息,岂不是给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
“他们定会借此事煽风点火,扰乱朝纲,届时母后一人如何能能独撑危局?”
说到此处,李弘语气沉郁,
“父皇的风眩之症时好时坏,朝堂上本就有宗室诸王窥伺权柄,”
“还有那些世家旧臣暗怀异心,若知晓孤身子不济,定会借机生事,”
“或逼母后放权,或另谋拥立,届时大唐根基动摇,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他抬眼看向王益寿,眼神冷静满是太子的担当:
“孤是大唐储君,肩上扛的是社稷安危,不是一己之躯的病痛。”
“哪怕咳到呕血,也要撑着坐在这里批阅奏疏,也要在百官面前摆出康健模样,”
“只有这样,才能替母后分去几分压力,才能让那些宵小之辈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语气虽轻,却不容置疑:
“此事休要再提,若有人问起,便说孤只是偶感风寒,不日便愈。你切记,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说完,他看着王益寿满脸担忧的模样,心中微动,
末了又补了一句,声音柔和:
“你的心意,孤知晓。孤也会保重身体,不让你们担心。”
王益寿见太子心意已决,知道再多劝说也无济于事,只得含泪应下:
“奴才遵旨。”
他转身收拾药碗时,偷偷用袖角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心中满是酸楚。
他看着太子从垂髫稚子长成如今温润如玉的君子,一路见证太子的勤勉与仁善,
如今却被病痛如此折磨,还要强撑着处理朝政,心中怎不难受?
刚出门,遇到了太子妃裴蓉蓉,
他躬身行礼,
“奴才见过太子妃。”
裴蓉蓉将方才李弘的话全听进耳里,
她身形一晃,眼眶红透。
“他总说国事为重,总说自己撑得住,可他是人,不是铁打的啊!”
“方才在殿内,他连咳血都要瞒着,这般硬撑,身子迟早要垮,”
她抬手按住胸口,似是感同身受般疼得吸气,
“太医到底是怎么说的?他这病,到底有没有法子治?”
王益寿听得心头发紧,却只能压低声音回道:
“太子妃,太医只敢说‘肺腑亏空已深’,其余的话半个字也不敢多讲。”
“殿下严令奴才们不许外传,奴才……奴才也实在没法子。”
午后的太液池畔,一派热闹景象。
彩幡招展,五颜六色的旗帜在微风中飘扬,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福寿安康的图案,格外喜庆。
龙舟列阵,一艘艘龙舟装饰得华丽非凡,龙头雕刻得栩栩如生,龙鳞金光闪闪,
龙尾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腾跃而起,驶入碧波之中。
李治斜倚在临水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云锦披风。
近来他的身体略有好转,不再像往日那般虚弱不堪,
今日端午,自然也要来看看这龙舟竞渡的盛况,沾沾这水上的热闹气,
也借此机会与百官同乐,彰显皇室的和睦与大唐的太平。
武媚娘坐在一旁的锦凳上,手中拿着一把精致的团扇,正为李治轻轻摇着。
扇面上绣着缠枝莲纹,翠绿的枝叶缠绕着粉色的莲花,
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扇出的风带着淡淡的花香,凉爽宜人。
她目光温柔地落在李治身上,时不时关切地询问几句,尽显帝后的情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只见李弘缓步走来。
他身着玄色朝服,腰束玉带,头戴幞头,身姿挺拔。
李治见了,眼中闪过笑意,抬手招呼道:
“弘儿,快来陪朕坐坐,让父皇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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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弘的身体不好是事实的哈。
李弘得的是肺结核,
在古时候是非常难治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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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警觉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母后。”
李弘走到软榻前,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
然而,就在弯腰起身的瞬间,肺腑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牵扯得他又忍不住低咳起来。
尽管他竭力隐忍,用锦帕捂住口鼻,试图压制住咳嗽,
但那咳嗽声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出,比往日更急、更重。
武媚娘心中一紧,再也坐不住,连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眉头瞬间皱起,语气中满是担忧:
“弘儿,你这咳嗽怎么还没好?”
“自开春至今,断断续续已有三月,政务再忙,也要顾及身体。”
“太医开的方子你可按时服用了?莫不是又将汤药抛在一旁,只顾着处理朝政?”
她这些时日忙于照顾李治,每日要亲侍汤药、批阅奏疏,忙得不可开交,
只当李弘的咳疾是寻常风寒,未曾细究。
如今见他咳得如此厉害,甚至连行礼都难以支撑,
心中顿时警觉起来。
李弘强压下喉间的不适,抬起头,挤出笑意,反手握住武媚娘的手。
他的手掌冰凉,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母后多虑了,儿臣年轻体壮,不过是小小风寒,很快就好。”
“只是前些日子贪凉,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多待了会儿,受了点凉,才让咳嗽迁延至今。”
“待过几日便会痊愈,母后放心便是。”
他说话时气息微促,目光不自觉地避开武媚娘的注视,生怕被她看出破绽。
毕竟,他隐瞒病情一事,最不想让知晓的人便是母后,
他深知母后心思缜密,一旦被她察觉,必然会追问到底。
一旁的裴蓉蓉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得心疼不已。
自开春以来,她夜夜都能听见李弘在寝殿内咳到天明,有时甚至咳得无法躺下,
只能靠在榻边闭目养神,连片刻安稳都难以得到。
太医私下为李弘诊脉后,只含糊地说“肺腑虚损,需静养”,却不敢直言病症。
如今见皇后起疑,她心中更是焦灼不安,既想将实情和盘托出,让皇后为太子做主,又不敢违逆太子的意愿,只能站在一旁,默默垂泪,心中满是无助与痛苦。
武媚娘何等睿智,李弘的小动作、小眼神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见李弘眼神躲闪,不敢与自己对视,袖口下的手还不自觉地按向胸口,显然是肺腑不适。
再看他眼下的青黑,那是长期夜不能寐留下的痕迹,哪里像是普通风寒会有的症状?
种种迹象都表明,李弘在隐瞒病情,而且他的身体状况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
武媚娘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她目光一转,落在裴蓉蓉身上,
语气虽缓,却带着在裴蓉蓉面前少有的威严:
“蓉蓉,弘儿说只是贪凉染了风寒,你日日在他身边伺候,形影不离,可知实情?”
“他平日里的身体状况如何,咳嗽是否真如他所说那般轻微?”
裴蓉蓉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李弘,正好对上他递来的隐晦目光。
李弘的眼神复杂,有恳求,有制止。
将裴蓉蓉的心紧紧缠绕,让她如被乱麻缠绕,纠结不已。
她既心疼李弘硬撑的模样,又不好违逆他的暗示,害怕辜负他的信任,
嘴唇嗫嚅半晌,她终究只是唤了一声“皇后娘娘”,
便垂首敛目,一言不发。
这副欲言又止、俯首缄默的模样,在武媚娘眼中已是再明晰不过的答案。
她心中疑云瞬间翻涌,难以平静。
她几乎可以肯定,李弘的病情绝非风寒那么简单,
而且裴蓉蓉定然知晓内情,只是碍于李弘的嘱咐,不敢说出来。
武媚娘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担忧与怒火,
目光扫过远处热闹的龙舟,以及左右两侧围着的文武百官。
只见那些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目光时不时投向帝后与太子这边,显然都在关注着皇室的动向。
武媚娘挤出一个笑容:
“罢了,太子已然成年,行事自有分寸,不是孩童,自己的身体自己固然清楚。”
“今日端午,该是君臣同乐、共享太平的日子,你们快落座吧。”
李弘和裴蓉蓉依言入座。
李弘侧过身,悄悄握住裴蓉蓉的手,给予她一些安抚。
只是裴蓉蓉却并没有被安抚到。
她担忧地望着李弘,目光中满是心疼与焦虑。
她和武媚娘一样清楚,这样的场合绝不能把李弘的病情公之于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皇上本就病重,朝堂之上已有不少人蠢蠢欲动,若再传出储君身患重病的消息,
定会引起朝野震动,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必然会借机生事,甚至可能引发宫廷政变。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鼓声,龙舟竞渡正式开始了。
只见十几艘龙舟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起点,船上的水手们身着统一的服饰,手持船桨,齐声呐喊着口号,奋力划水。
船桨起落间,溅起阵阵水花,鼓声、呐喊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李治看得兴致勃勃,忍不住拍手叫好,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红润之色。
武媚娘也适时地附和着,与李治一同欣赏着龙舟竞渡的盛况,
只是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李弘身上,
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中的担忧愈发浓重。
李弘能感受到武媚娘关切的目光,只是故作不知,一直盯着远方的龙舟。
只有被他紧紧握着手的裴蓉蓉能感受到李弘指节间不断渗出的薄汗,
力道带着失控的紧绷,将他故作镇定下的慌乱,一丝不落地传递到了她的掌心。
岸边的欢呼声裹着鼓点一同砸过来,
她悄悄抬眼望他紧绷的下颌线,心底像浸了半盏酸梅汤,涩意丝丝缕缕往上冒。
心疼得心尖阵阵发紧,无数温言在喉头滚了又滚,
最终只借着热闹的声浪,轻轻递到他耳边:
“殿下,您瞧那龙舟——彩绸飘得真好看啊!”
李弘微微点头,
“嗯。”
第336章 痨瘵
夜幕如墨,东宫寝殿的烛火昏昏欲睡,殿外廊下的宫灯,将武媚娘的身影拉得细长。
她一身红色常服,未携过多随从,
身后跟着几名太医匆匆而来。
“殿下今夜咳得可还厉害?”
武媚娘刚踏入偏殿,见王益寿正端着汤药,语气难掩急切。
王益寿忙屈膝回话:
“回皇后娘娘,殿下方才饮了半碗汤药,如今刚躺下。”
武媚娘脚步一顿,示意宫人推开李弘的寝殿门。
帐幔半掩,李弘侧卧榻上,裴蓉蓉正为他轻顺脊背。
见武媚娘前来,裴蓉蓉起身行礼:“皇后娘娘。”
武媚娘抬手免礼,未及开口,便闻李弘以拳抵唇咳声不止:
“母后,咳咳……怎会……前来?咳咳!”
如此剧烈的咳意,可想而知他白日里定是强撑隐忍。
“许太医,速为太子诊脉!”
武媚娘声音焦灼,难掩慌乱。
许太医忙上前,指尖轻搭李弘腕间,双目微阖,片刻后脸色愈发凝重。
他又细查舌苔、轻按肩胛,动作缓而谨,不敢有半分疏漏。
帐内静得只余李弘的喘息与烛火噼啪,武媚娘立在一旁,目光紧锁太医动作,满心焦灼。
约莫一炷香后,许太医才收回手,躬身退至帐外。
武媚娘紧随而出,急声追问:“许太医,弘儿究竟是何病症?”
许太医面露难色,斟酌许久才低声道:
“回皇后娘娘,殿下脉象细弱无力,伴潮热盗汗之症,结合咳中带血之状……臣斗胆断言,是痨瘵之疾。”
“痨瘵”二字如晴天霹雳,武媚娘身子骤然一晃,幸得白月、黄羽左右搀扶,才勉强站稳。
往日运筹帷幄的冷静荡然无存,眼底瞬间漫上红血丝:
“你说什么?痨瘵?怎会是痨瘵!”
她不敢置信,她的弘儿正值壮年,怎会染上此等重疾?
“你们几个,”
武媚娘转身看向其余躬身待命的太医,厉声下令,
“即刻去为太子诊脉!”
几人齐声应“是”,先后入帐为李弘诊脉。
半个时辰后,五名太医异口同声,皆断为痨瘵。
武媚娘怒意腾腾,厉声斥责:
“庸医!一群庸医!太子咳嗽日久,你们先前为何未能诊断?!”
“皇后娘娘息怒!”
太医们慌忙叩首,
“痨瘵初期与风寒相似,极易误诊。”
“殿下恐是长期忧思过度,耗损肺气,又未及时调理,才令病症日渐深重。”
“如今需静养,切不可再劳心费神。”
武媚娘强压心绪,沉声道:
“你等速去商榷药方,务必治好太子。”
几位太医对视一眼,俯身叩首:
“皇后娘娘息怒!”
许太医又禀:
“皇后娘娘容禀,此症在今时今日,实乃顽疾。”
“臣等虽愿竭尽所能,配药延缓病程,却终究无法根治!”
武媚娘只觉眼前一黑,即便有搀扶,仍险些栽倒。
她缓过神来,目光落在李弘苍白的脸上,泪水夺眶而出,顺颊滑落:
“弘儿,你为何要瞒着母后?”
“自你大婚之后,母后便觉你日渐消瘦,你却总说无碍,”
“你可知这痨瘵,是要人性命的啊!你叫母后如何承受?”
李弘望着武媚娘泪流满面的模样,满心愧疚,声音轻缓:
“母后,儿臣……咳咳……儿臣不想让您和父皇担忧。”
他在裴蓉蓉搀扶下起身,手持太医院制的止咳药包掩住口鼻,咳意稍缓后又道:
“您每日要侍疾父皇,还要处理朝政,常忙至深夜才能歇息,儿臣岂能……岂能再添烦扰?”
“儿臣原以为只是小疾,养养便好,可谁知……”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轻咳打断,未尽之意,武媚娘已然明了。
“怎会是添烦扰?”
武媚娘哽咽着上前,握住李弘的手,只觉那双手比自己的还要冰凉。
她将其拢在掌心反复摩挲,试图暖热那片寒凉:
“傻孩子,你是母后的心头肉,是大唐的储君,你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你父皇的病有太医照料,朝堂之事母后多担待便是,”
“可你若有半点差池,母后与父皇该如何自处?”
“你是母后和父皇乃至整个大唐的希望啊!”
李弘抬手为她拭去眼角泪痕,武媚娘哽咽更甚:
“先前是母后疏忽,只顾朝政,忘了关注你的身体,竟让你把病拖到这般地步。”
“往后不许再独自硬扛,哪怕只是轻咳一声,也要第一时间告知母后,听见了吗?”
说着,她轻轻将李弘往身边带了带,目光满是疼惜:
“弘儿放心,母后定会遍寻天下名医,为你治好病。”
“你要乖乖饮药,母后还等着看你将来撑起这大唐江山呢。”
裴蓉蓉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自大婚以来,她与李弘情深意笃,却始终未能有孕,
如今想来,竟是痨瘵耗损了李弘精气,心中疼惜无以复加。
李弘握住裴蓉蓉的手,指尖冰凉,满是自责:
“蓉蓉,对不起,委屈你了!”
“殿下说的哪里话?你我夫妻一体,何来委屈?”
裴蓉蓉反手攥紧他的手,眼眶泛红,
“眼下最要紧的是殿下的身子,我只要殿下安好,”
“哪怕往后日日守着药炉,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殿下别再自责,我只盼你能放宽心,好好将养,等你痊愈,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光呢。”
武媚娘见二人夫妻情深,心中酸涩之余,亦添了些许慰藉。
她起身走到殿外,望着东宫庭院中凋零的石榴花,花瓣随风飘落,如泪般凄婉。
李治风眩之症多年,近年已难亲理朝会,
她一边侍疾为其熬药读疏,
一边平衡朝堂势力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
大概唯一的希冀便是她的弘儿早日成人,可委以重任,
挑起大梁,从她手上接过江山
可如今弘儿染此不治之症,这大唐的未来,该托付给谁?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悲痛,转身对许太医等人吩咐:
“太医院全力配制汤药,务必延缓太子病情,所用药材皆从内库调取,不得有误!”
“暂不告知皇上,以免他急火攻心,加重病情。”
殿中宫人、太医皆跪地叩首:
“是!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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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寻医
武媚娘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心痛。
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脆弱已被坚韧取代,只是声音仍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需用何种药材?宫中库房若没有,即刻派人去民间搜寻,不计代价!”
“臣已有药方,只是此症需长期调理,且需殿下断绝思虑,安心静养。”
许太医回话时,偷瞥武媚娘神色,又补充道,
“只是……痨瘵传染性极强,殿下身边需专人照料,且需与旁人保持距离。”
武媚娘闻言,心中又是一痛。
她想起李弘尚在娘胎便遭迫害,如今又要受此苦楚,
还要被隔离静养,不禁红了眼眶。
但她深知,此刻绝非沉溺悲痛之时,
储君染疾之事若外泄,前朝必定人心惶惶,
那些觊觎皇位之人定会趁机作乱,朝堂局势将岌岌可危。
“此事绝不可外传。”
武媚娘语气坚定,目光锐利扫过众太医,
“许太医,你等需严守秘密,所用药材皆由内宫直接调配,照料殿下的内侍也需从心腹之中挑选,”
“若有半分泄露,本宫定当重罚!”
“臣等遵旨!”
太医们连忙应下。
武媚娘回望帐内李弘的身影,
虽知以当下医术,痨瘵难根治,
可她是大唐皇后,弘儿是大唐储君,
她既立于天阙之上,便要拼尽全力救治儿子:
“许太医,你等须竭尽全力,治好太子!”
许太医战战兢兢,额间冷汗又添几分。
他沉吟片刻,终是咬牙抬头:
“皇后娘娘容禀,若想根治太子殿下的痨瘵,或许可寻一人。”
武媚娘听闻有希望,目光如炬:
“许太医但说无妨,若真有能人,本宫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请到。”
“此人便是隐居终南山的药王孙思邈。”
许太医一字一顿道,
“孙先生医术通神,早年曾治好数例痨瘵之症,且精通养生调理之术,能兼顾治病与固本。”
“臣曾有幸得他指点,深知其对‘阴虚肺燥’之症的诊治,远胜朝中众医。”
“只是孙先生年岁已高,性情淡泊,常年隐居,不愿涉足朝堂,此前先帝征召,他都婉拒了。”
武媚娘眼中先闪过亮色,随即又沉了沉。
她早闻孙思邈名号,却不知其竟能医治痨瘵。
眼下弘儿病情危急,寻常汤药仅能暂缓,若能请到孙思邈,或许真有转机。
至于“不愿涉足朝堂”,她心中已有计较,为了弘儿,即便三顾茅庐,也要说动这位神医。
“此事刻不容缓。”
武媚娘霍然起身,玄色裙裾扫过地面,尽显皇后威严,
“王延年!”
候在殿外的王延年立刻躬身入内,垂首听令:
“奴才在。”
“你即刻挑选六十名得力侍卫,分四路出发,务必寻到终南山孙思邈先生。”
武媚娘语速极快,字字掷地有声,
“若见到孙先生,务必以东宫太子病重为由,详述病情危急,言辞需恳切,切不可有半分怠慢。”
“若他实不愿出山,便说本宫愿卸去皇后仪仗,携太子轻车简从入终南山相请,”
哪怕只是为弘儿诊一次脉、开一张方,她也愿以国母之尊,向孙先生行叩拜之礼。
“此外,先生若有任何需求,无论是药材采买、山居用度,还是需本宫为百姓办些实事,只要能救弘儿,本宫皆一一应下,绝无半分推诿。”
王延年心中一凛,知晓此事关乎太子性命,不敢耽搁:
“奴才遵旨!”
“且慢。”
武媚娘叫住他,补充道,
“王延年,你亲自带队前往终南山。”
如同上次正阳韶州一样,她必须要自己信任的人亲自去,心中才能安心,
“沿途多备车马干粮,若遇州县官员,可出示本宫令牌,令他们全力协助寻医。”
“另外,此事需严守秘密,不可对外声张,以免有人借机生事,惊扰孙先生,亦动摇朝堂人心。”
这时裴蓉蓉扶着李弘走出来,
“皇后娘娘,孙先生年事已高,恐怕长途跋涉难以支撑,且如今风寒正盛,路上若再染了霜气,怕是会加重病情,”
“届时不但不能为太子殿下诊脉开方,反而还可能要了孙先生性命。”
“所以,蓉蓉以为,就让太子殿下亲去终南山请孙先生医治。”
武媚娘知道裴蓉蓉言之有理,
孙思邈如今已九十三岁,
还不知是否康健于人世。
武媚娘忽然觉得时间格外的紧迫,
转而一想,
李弘的身体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武媚娘抬眼满含热泪望向李弘,
面带愧疚之色,
她的弘儿,为何如此命苦!
“弘儿,”
武媚娘上忍住伤心,喊出来的两个字却出卖了她的情绪,
李弘上前握住她的手,
出言安抚,
“母后不必伤怀,终南山虽远,儿臣就当是出去游历一番,只是一切朝堂政务就要劳烦母后。”
武媚娘看着温润俊朗的李弘,
在她眼里李弘是天生的帝王之相,
可是,为何老天要对他如此残忍,
他即将要接过这万里江山承继大唐基业之时,却要受这病痛百般磋磨。
她强压下翻滚的酸涩和汹涌而出的泪水,抬手轻轻抚过李弘的鬓角,
“弘儿且安心去寻医,朝中之事有母后在,定不会出半分差池。”
“只是你路上务必保重,待你康健归来,这朝堂,自会稳稳交到你手中。”
李弘点头,武媚娘望向裴蓉蓉,
眼中情绪复杂,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对裴蓉蓉不公,但为了顾全大局,
她必须要委屈裴蓉蓉,
“蓉蓉,”
武媚娘一开口,
裴蓉蓉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扶着李弘的手臂微微收紧,目光里满是镇定,
“皇后娘娘,不如不如对外就言,是我染病,太子殿下携太子妃寻医调理。”
“一来,以我一介妃嫔的小疾为由寻医,既能掩人耳目,又不会引发外界揣测,”
“二来,如此行事,也能让那些暗中窥探之人放松警惕,断了他们借太子病情生事的念头,更能安心为殿下寻访良医。”
“往后殿下需服药静养,也可托词是陪我调理身子,免了朝臣频繁探视的烦扰,让殿下能在清净中安心治病。”
武媚娘闻言,看向裴蓉蓉的目光满是赞许,
当年为太子选妃时的考量果然没错,这孩子既有胆识又懂分寸,关键时刻总能稳住阵脚。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裴蓉蓉的手背:
“蓉蓉这主意甚妙,既护住了弘儿,又掩了风声,想得周全。”
武媚娘立于殿中,目光锐利扫过众人,沉声道:
“传本宫懿旨,太子妃近来气色欠佳,偶感体虚,需寻访名医调理。”
“太子和太子妃伉俪情深,一同前往终南山一带,寻访民间良医,为太子妃固本培元。”
她话音陡然转厉:
“若有谁敢嘴不把门、妄传流言,一旦传入本宫耳中,定让人拔其舌、杖其毙,绝不姑息!”
殿中众人闻声,皆慌忙俯身叩首,声音带着敬畏:
“臣不敢!”
“奴才不敢!”
“奴婢不敢!”
武媚娘转向王延年,语气稍缓却依旧凝重:
“王延年,你替本宫一路陪伴太子和太子妃,途中若遇人打探,便依太子妃染疾的说辞回禀,切不可露半分破绽。”
“奴才遵旨!定当谨言慎行,绝不让消息外泄分毫!”
王延年重重叩首。
许太医望着武媚娘雷厉风行的模样,心中暗自叹服,
皇后一面忧心太子病情,一面仍能周全朝堂与寻医细节,这份镇定与谋略,实属罕见。
他由衷赞道:
“皇后娘娘运筹得当,臣等也会即刻调整太子汤药,尽量稳住病情,为寻医争取时间。”
武媚娘点头,目光满是期许:
“辛苦诸位太医。”
太医们齐声回道:
“臣等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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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弘是女皇心头最沉甸甸的期许,是她为大唐培养的未来储君。
可想而知,当“痨瘵”二字砸在她耳边时,那份作为母亲的悲痛,几乎要将她吞噬。
可偏偏李治的风眩之症日渐沉重,朝堂早已是风雨欲来,
她若此刻倒下,若不能以一己之力撑起这摇摇欲坠的朝局,龙椅之上定会换了他人。
到那时,她与她的孩子们,怕只剩万劫不复的结局。
所以哪怕心口早已鲜血淋漓,她也不能像寻常母亲那般,抱着病重的儿子嚎啕大哭。
她必须将眼泪咽进腹中,将脆弱藏进玄色裙裾的褶皱里,
以皇后的威严、政治家的冷静,牢牢守住这江山,也护住她的孩子。
第338章 远行
武媚娘转眸看向许太医,语气沉稳,略带威严:
“许太医,本宫令你与吴太医同往终南山。”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炬,
“你二人需每日为太子与太子妃诊脉,务必稳住太子病情,万不可有半分差池。”
许太医早已对武媚娘的胆识与谋略心折口服,当即俯身叩首,声音铿锵有力:
“臣定不负天后所托,殚精竭虑,全力医治太子殿下!”
武媚娘微微颔首,转而看向裴蓉蓉,语气放缓,多了温煦:
“蓉蓉,弘儿身边,便拜托你了。”
这话即便不说,裴蓉蓉亦会倾心相待。
她郑重点头,语气恭敬而坚定:
“皇后娘娘放心,蓉蓉定当寸步不离守在太子身边,”
“汤药亲自查验,饮食亲手照料,绝不负娘娘的信任与托付!”
武媚娘又细细叮嘱:
“这一路上,每隔一日需给本宫写信报平安,王延年会安排打点各地驿站,确保书信及时送达。”
李弘闻言,颔首应允,神色间满是妥帖。
五月初八,天刚蒙蒙亮,东宫的车马便已悄无声息地驶出皇城。
晨光熹微中,三辆乌木轺车首尾相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只留下浅浅辙痕,
旋即隐入城外的薄雾之中,行踪隐秘,不惹尘嚣。
李弘身着素色锦袍,斜倚在车厢软榻上,面色虽略显苍白,却难掩温润气质。
裴蓉蓉端坐一旁,将一杯温热的清水轻轻递到他手中,低声叮嘱:
“山路颠簸,殿下若觉不适,便随时告知我,切不可强撑。”
李弘抬手轻拍她的手背,唇边噙着一抹温润笑意:
“有你在侧,我心甚安,纵有不适,亦能消解大半。”
许太医与吴太医同乘一辆车,车内药箱堆叠整齐,井然有序。
二人正低声商议着沿途需留意的脉象变化,时不时取出医书翻阅,
字斟句酌,生怕错过半点医治的可能,尽显医者仁心。
王延年赵鹤则骑马随行在车队旁,腰间佩着皇后亲赐的令牌,
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动静,确保行程万无一失,护得太子一行周全。
车队一路晓行夜宿,避开繁华城镇,专走僻静山道,行迹低调,不引人注目。
五月二十五,终于抵达长白山下。
此前众人抵达终南山时,便被告知药王已迁往长白山,故而才有此番跋涉。
望着长白山连绵起伏的山脉,云雾缭绕,仙气氤氲,
李弘只觉神清气爽,不禁感叹:
“孤觉得好多了,呼吸亦顺畅不少。”
裴蓉蓉听他这般说,心中大石稍落,心情亦明快许多:
“长白山钟灵毓秀,云雾缭绕间满是清冽灵气,殿下吸着这山间清气,身子自然能舒展些。”
她伸手替李弘拢了拢外袍的领口,目光扫过远处连绵的黛色山影,眼底漾起柔和的笑意,
“方才山下村民说,孙先生常在山腰的道观落脚,咱们只需顺着这条石阶往上走,不出两个时辰便能到。”
“待殿下歇片刻,咱们便动身,定能顺利见到孙先生。”
赵鹤先行带人上山打探,不多时便匆匆折返,面色焦灼,语气急促:
“殿下,太子妃,孙先生月初便已离开长白山,搬去五台山了!”
裴蓉蓉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李弘,却见他依旧神色平和,不见半分怨怼,只淡淡道:
“既如此,歇息片刻再启程去五台山便是。孙先生年事已高,喜好清静,辗转迁徙也属常情,不必介怀。”
说罢,他转头对王益寿吩咐:
“传令下去,休整半日后启程前往五台山。”
众人见太子如此豁达,毫无愠色,
心中皆暗自佩服,连忙各司其职,
有条不紊地准备后续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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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孙思邈的年龄,现今有六种说法:
最小的101岁,第二种说法是120岁,第三种说法是131岁,第四种说法是141岁,第五种说法是165岁,甚至还有168岁的说法。
不过阁主选了101岁的说法,更贴合现实:
孙思邈生于公元581年,卒于公元682年,享年101岁。
在这里,阁主祝所有的宝子们以及阁主自己:身体健康,青春永驻,长命两百岁!
第339章 问药
又经过十日风尘仆仆的奔波,车队终于抵达五台山脚。
此次不等赵鹤动身,便有一位采药的老者上前询问来意。
得知他们是来寻访孙思邈的,老者不禁摇头叹息:
“你们来晚了,孙先生三日前便说想念终南山的草药,收拾行囊回去了。”
这话一出,连一向沉稳的吴太医都忍不住皱起眉头,
许太医更是急得直跺脚,声音急切:
“这……这来回奔波,岂不是要耽误……病情!”
裴蓉蓉亦面露忧色,伸手轻拂李弘的后背,察觉他呼吸平稳,未有异样,才稍稍放心。
李弘却缓缓坐直身子,语气依旧温和,不见半分焦躁:
“许太医莫急,寻医问药本就不是易事。”
“孙先生心怀天下,四处游历亦是为了救治更多百姓,我们多走些路,算不得什么。”
他看向裴蓉蓉,眼中满是安抚:
“再启程吧,终南山虽远,总有抵达之日。”
裴蓉蓉见他如此豁达,心中的焦虑也消散了大半,满眼疼惜地点头应道:
“殿下说得是。”
王延年当即重新规划路线,车队再次整装出发,向着终南山的方向前行。
又经过十日的日夜兼程,风雨无阻,车队终于在六月十一抵达终南山。
许太医带着皇后令牌上山,这一次,总算不负众望,在一处竹林掩映的茅舍中见到了孙思邈。
听闻太子亲来求医,孙思邈虽有惊讶,却也不含糊,立刻随许太医下山。
孙思邈虽已年过九旬,却依旧硬朗矍铄,脊背挺拔如松,行走间不见丝毫老态,
唯有鬓边银发与颔下长须,添了几分岁月的沧桑。
他身着素色布袍,手中握着一支木质药杖,
步伐稳健地随许太医下山,目光清亮如炬,
谈及医理时思路清晰,条理分明,丝毫不见迟滞,
倒似六七十岁的老者般精神矍铄,神采奕奕。
当孙思邈走进车厢时,李弘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孙思邈伸手按住:
“太子殿下不必多礼,身子为重,待老夫为你诊脉。”
孙思邈指尖轻搭在李弘腕脉上,闭目凝神片刻,眉头缓缓蹙起,收回手时神色凝重却不慌张:
“太子殿下,老夫方才诊脉,见你脉象细弱无力,且伴有虚数之象,再观你面色苍白、气息微促,此乃‘痨瘵’之症。”
他顿了顿,望向李弘那三分与李世民相似的容颜,伸手轻拂长须,语气温和却不失郑重:
“此疾非一日之寒,想来是殿下长期操劳政务,耗损心神气血,”
“又兼之前染风寒未能彻底痊愈,以致外邪入里,伤及肺腑。”
“如今肺阴亏虚,津液耗损,才会常有咳嗽、乏力之症,又未及时调治,此时已累及脾肾,愈发难愈。”
听到这里,裴蓉蓉脸色骤变,心中焦急万分,连忙追问道:
“老先生,此疾可有根治之策?还请老先生救救殿下!”
孙思邈看向裴蓉蓉与许太医,缓缓开口:
“此疾虽缠绵难愈,却非不治之症。”
“需以补养气血、扶正祛邪为要,用黄芪、人参、当归等补气养血之药,搭配杏仁、贝母等润肺化痰之品,再辅以食疗养身。”
“殿下切不可再劳心费神,需得安心静养,方能慢慢补回耗损的气血。”
李弘连忙颔首,语气恳切:
“还请老先生开方,孤定当遵医嘱。”
孙思邈点头应允,王益寿立即取出笔墨纸砚,铺陈开来。
孙思邈提笔落墨,笔走游龙,行云流水,不多时药方便写好了。
他看着李弘虚弱的面色,郑重叮嘱:
“殿下身为储君,朝堂之事固然重要,”
“但如今身子为重,需得放下政务,安心静养,切不可再为琐事烦忧,否则只会加重病情。”
“届时恐药石难医,殿下切记切记!”
裴蓉蓉在一旁连连点头,将孙思邈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不敢有半分遗漏。
孙思邈继续说道:
“还需顺时调养,不可违逆天时。”
“每日辰时服一剂汤药,申时可在院中慢走片刻,吸纳天地清气,但切不可吹风受凉。”
“饮食需清淡,忌生冷油腻,待气血渐足,再辅以温和食补,方能慢慢恢复,不可急于求成。”
说罢,他将药方递给许太医:
“此药方先服用一月,一月后再来复诊。切记,养病最忌心急,需循序渐进,方能见效。”
许太医双手接过药方,郑重应道:
“臣定当悉心照料太子殿下,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弘挣扎着起身,向孙思邈躬身行礼:
“多谢孙先生,李弘感激不尽。”
孙思邈连忙上前扶起他:
“太子殿下不必多礼,老夫行医一生,只愿天下人皆无病痛。”
“殿下仁善宽厚,心怀百姓,若能康健,亦是大唐之幸,百姓之幸。”
李弘温和一笑,轻声说道:
“孙先生,李弘还有一事相请,望先生不吝赐教。”
孙思邈与李弘短短几句交谈,便对他的仁厚心生喜爱,当即答道:
“殿下有话但说无妨,只是莫提请老夫出山之言。”
当年李世民亲邀,他都未曾应允,如今自然也不会为李弘破例。
李弘轻轻摇头,语气诚恳:
“李弘不敢有此奢求。”
说着,他看了一眼王益寿。
王益寿心领神会,立刻对周围的人说道:
“殿下与孙先生有要事商议,其余人等退开十米静候,不得靠近!”
王益寿话音刚落,除了马车上的裴蓉蓉,侍卫们以李弘为中心,在三米开外围成一圈严密的保护圈,
其他人则纷纷退到十米之外,肃立等候。
李弘见周遭清静,才轻声问道:
“老先生,孤身体这般状况,日后是否还能有子嗣?”
孙思邈摸了摸胡须,直言不讳:
“若是寻常人家,气血耗损至此,怕是没有希望。”
“但殿下出生天家,既能寻得珍稀药材固本培元,又有专人悉心调护,倒还有三分转机。”
李弘闻言,面露喜色,下意识看向裴蓉蓉。
裴蓉蓉万万没想到李弘竟会问及此事,一时间满脸娇羞,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第340章 血脉
孙思邈语气沉稳,再次叮嘱:
“只是这转机虽有,殿下需恪守三则:”
“其一,三年内不可再劳心政务,需在清静之地静养,让气血慢慢回补;”
“其二,每月需辅以药膳调理,珍稀药材不可断缺,不可有半分懈怠;”
“其三,切忌情志波动,尤其不可忧思过度,否则便是仙丹妙药,也难挽颓势。”
“殿下若能一一做到,待气血充盈之日,或有得子之机。”
李弘紧紧握住裴蓉蓉的手,语气坚定地许下承诺:
“李弘一定会谨遵先生嘱咐,绝不敢有半分违背!”
事毕,李弘命王益寿奉上厚重诊金,又对孙思邈再三言谢,礼数周全。
待孙思邈离开后,裴蓉蓉扶着李弘坐下,眼中满是欣喜与希冀:
“殿下,有孙先生的药方,再遵他嘱咐安心养病,殿下的病定能痊愈。”
至于子嗣一言,裴蓉蓉不敢多言,只垂着眼睫帮李弘掖了掖锦被。
东宫一年未传好孕,储君无子,
她知道帝后心中恐怕也迫切期待,朝堂上已有御史隐晦提及立嗣之事,
连带着宫里的风声都渐渐紧了。
她心中也倍感压力,却只能将焦虑压在心底,柔声道:
“殿下且放宽心,身子养好了,往后的事自有天意,我们盼着殿下早日康健。”
李弘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亮,唇边笑意更深,语气温柔:
“是啊,有你日夜相伴,又有孙先生的良方,何愁病症不愈,何愁心愿不成。”
窗外的阳光透过车帘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这一路的奔波与艰辛,所有的焦虑与担忧,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值得。
王延年见事情终于有了眉目,也松了口气,连忙吩咐手下收拾行囊,
在终南山脚寻了一处僻静清幽的院落,让李弘住下静养,静待一月后的复诊。
八月初十,蓬莱宫,
车帘被王益寿轻轻掀开,裴蓉蓉扶着李弘缓步走下銮驾。
李弘抬手理了理衣襟,目光扫过熟悉的宫墙,唇边露出浅淡笑意:
“终于回家了。”
“殿下身子渐愈,便是最大的幸事。”
裴蓉蓉轻声应道,伸手替他挡了挡迎面而来的风,
话音刚落,便见一群人簇拥着朱红色的身影走近,正是武媚娘。
她衣摆上绣着繁复的翟鸟纹,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目光落在李弘身上时,
原本略带锐利的眼神瞬间柔和了起来,快步上前:
“弘儿,可算盼得你回来。”
李弘躬身行礼,声音虽仍稍显虚弱,但比起三月前已经沉稳许多,不复往日的细弱飘忽:
“儿臣见过母后,劳母后数月牵挂,儿臣心中实在不安。”
他说着抬头,原本蜡黄泛青的面色已褪去大半,透出几分健康的莹白,
连眼底的倦怠都消散许多,只余浅浅的疲惫,一看便知身子确有好转。
“快免礼,身子刚好些,不必多礼。”
武媚娘伸手扶起他,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上,片刻后才松开,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脉象确实沉稳许多,孙先生果然医术通神。”
进入内殿,
王延年连忙上前,躬身将孙思邈的叮嘱一一禀报:
“娘娘,孙先生言殿下气血已渐有回补之象,只是需恪守三则:三年内不可劳心政务,需静养调理;每月药膳不可间断;切忌情志波动。若能遵此行事,来年或有得子之机。”
武媚娘闻言,眼中闪过亮色,随即又沉下心来,颔首道:
“孙先生的嘱咐,本宫记下了。”
“你且去东宫安排,务必将殿下的起居照料得妥帖周全,所需药材无论多珍稀,都要尽力寻来。”
“奴才遵旨。”
王延年躬身退下。
李治面色略带疲惫,见李弘进来,连忙招手:“弘儿,快到朕身边来。”
李弘上前跪拜:“儿臣见过父皇。”
“免礼,免礼。”
李治示意他起身,目光上下打量着他,语气中满是关切,
“看你气色好了不少,朕这颗心也总算放了下来。这些日子在终南山,可还习惯?”
太子出行,李治自然格外关心,武媚娘虽然没有将李弘的实际病情完整告知,
但也简单扼要的说明李弘风寒久治不愈去寻孙思邈医治,顺便带着太子妃游历一番。
所以李治此时尚不知李弘的病灶。
“劳父皇挂心,儿臣一切安好。”
李弘在一旁的锦凳上坐下,
“孙先生医术高明,每日的药膳与静养,都让儿臣觉得身子日渐轻快。”
李治点点头,随即轻咳几声,眉头微微蹙起。
武媚娘见状,连忙上前替他顺了顺气,轻声道:
“皇上龙体尚未痊愈,今日听闻弘儿归来,又强撑着上朝,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李治摆了摆手,叹道:
“可朝堂之事堆积如山,弘儿又需静养,这朝中诸事只靠媚娘撑着,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朕虽身子不济,但若能每日看些紧要奏折,替你分些担子,也能让你少些操劳,免得你内外奔波,累坏了身子。”
他说着,眼底满是对武媚娘的心疼。
武媚娘想起孙思邈的话,
李弘需恪守静养之规,至少三年不可旁骛,且往后亦需长居清净之地,以固根本。
若三年期满,裴蓉蓉能顺利诞下麟儿,她便可亲执抚育之责,为李弘悉心培养太孙,亲手筑牢后代根基。
更重要的是,储君有子,方能名正言顺,李弘的东宫之位才能彻底摆脱流言纷扰,真正稳如磐石。
唯有如此,李弘一脉的血脉传承方能一脉相承,
大唐的皇位交替才能顺理成章,避免朝堂动荡,确保社稷安稳。
心中一动,思量片刻后说道:
“皇上所言极是,如今弘儿需闭门静养,皇上又龙体欠安,若事事亲力亲为,怕是会加重病情。”
“臣妾思虑再三,倒是有个稳妥的办法,或许能解眼前困境。”
李治抬眸看向她,眼神期许:
“媚娘有何妙计,不妨说来听听。”
武媚娘抬眼望向白月,
白月立即携其他宫人躬身行礼告退,
“奴婢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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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遇见你们!
第341章 天后
武媚娘敛衽垂眸,神色庄肃如寒潭映月,掷地有声:
“臣妾随皇上综理朝政这么多年,”
“朝中大小庶务,臣妾虽然不敢自诩样样精通,但十之八九皆能洞悉症结,了然于心。”
她抬眸望向李治,目光中既有臣子的恭谨,亦有知己的恳切:
“如今皇上龙体欠安无法理政,太子又需要静养,不能操劳,”
“满朝文武虽然各司其职,却始终需要人总揽全局、统筹调度,”
“如此方能确保社稷安稳。”
“ 而臣妾就是那个深明社稷为重、私念为轻,能居中调和文武、护佑江山无虞的不二人选。”
话音稍顿,她话锋转向核心诉求:
“只是往日臣妾只能于珠帘之后听政,”
“百官奏报需要辗转传递,政令下达亦是多番周折,”
“稍有延误便可能错失良机,甚至酿成纰漏。”
“皇上需得赐臣妾一个可直接处理朝政的名分,”
“让臣妾不必再居于帘后隔靴搔痒,才能更高效地为陛下分忧,”
“让朝堂诸事井然有序,不致因君臣沟通不畅而受阻。”
李治闻言,目光落在武媚娘身上,显然对武媚娘的话在认真思考。
这些年来她在朝政上的辅佐确实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政治才能,
甚至胜过朝中诸多老臣。
若没有她的日夜辅佐,自己这病体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大唐江山也未必能有今日的四海升平。
此时,立于一侧的太子李弘亦上前一步,神色恳切。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不更事、对母后心存芥蒂的叛逆少年。
这些年,他亲眼目睹武媚娘在朝堂上的雷厉风行与在后宫中的细致温情,被她的政治才能深深折服,
在她的言传身教下,他褪去了年少的浮躁,逐渐成长为一个懂得权衡朝堂利弊、兼具仁心与远见的储君。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勘破了过往的偏执与误解,
曾以为母后的每一步筹谋都是为了独揽大权,是为了架空皇权、压制宗室,
如今却全然读懂了那份深藏在雷霆手段后的深沉母爱。
他清晰地感知到,母后所有的远见布局、所有的隐忍付出,
底色里都藏着对他的殷殷护持,藏着对大唐江山的赤胆忠心。
那份爱,重逾江山,真切得不容置疑,也让他彻底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于是,李弘躬身说道:
“父皇,母后所言极是。”
“母后素有治国之才,且对大唐忠心耿耿,若能让母后直接处理朝政,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李治看着李弘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武则天眼中的期盼与坚定,
他轻轻松了口气,缓缓点头:
“朕也认为媚娘所言有理。”
“这些年来,你为朕、为大唐付出良多,你的能力与忠心,朕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朕准你所请,此后你可与朕一同临朝理政,不必再居于珠帘之后。”
“朝堂诸事,你亦有权直接处置。”
武媚娘心中稍定,虽然开口前难免有些许忐忑,
生怕李治驳回她的提议。
可即便李治真的否定拒绝她,她也早已下定决心,必当千方百计促成此事。
最令她意外又宽慰的,是李弘今日的鼎力支持。
当年的少年郎指着她直言“牝鸡司晨”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而此刻的情形判若两人,
如今的李弘已能全然理解并力挺于她。
这份转变让她内心百感交集,既有感动,亦有酸涩。
她多希望李治龙体康泰,李弘身强体健,如此一来,
此时此刻顶着天地为她和孩子们遮风挡雨的,便该是她的弘儿啊。
咸亨五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长安城内张灯结彩,一派祥和。
李治下旨,
“自朕临御以来,赖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庇佑,四海之内稍得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然国本需固,礼制当兴,方能彰显大唐威仪,传之后世。”
“今追尊先祖:以高祖皇帝为神尧皇帝,太宗皇帝为文武圣皇帝,”
“朕自号天皇,皇后武氏为天后,共辅社稷,是以,帝后同尊,诏告四海。”
“改元上元,大赦天下!”
圣旨既下,朝野震动。
所有人都明白,
“天后”这一尊号,绝非仅是名号上的尊荣,
更如为武媚娘的政治行动插上了“合法羽翼”,
让她从行事身份、决策权限到朝堂影响力,都实现了质的突破与飞跃。
此前,她虽能于珠帘之后协助李治理政,提出的诸多建言亦能被采纳,
但所有主张都需借李治之口传递,即便手握实权,也总绕不开“后宫干政”的隐性质疑。
朝中老臣虽不敢明言反对,却常在私下议论纷纷,认为女子不应涉足朝堂,更不应干预军国大事。
而“天后”的尊号,以礼制的形式将她的参政地位固定下来,
她不再是“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的皇后”,
而是与天皇并列、“共辅社稷”的政治核心,是名正言顺的大唐统治者之一。
此后,每逢朝堂议事,她可身着朝服直面百官,无需再借帘幕遮拦,
发布政令时,更能以“天后”名义直接落款,
从身份上彻底消解了臣下对“女性掌权”的抵触。
百官奏事时,需同时向天皇与天后行礼,她的意见与决策,也与李治的旨意拥有同等效力,真正实现了“帝后同尊”。
决策权上的变化更为显着。
李治在应允她临朝理政时,特意强调“遇紧急之事,有权先行处置”,
这一许可让她彻底摆脱了过往“事事需奏请李治”的束缚,拥有了独立决断的权力。
十月二十七,长安城已入冬,
武媚娘身着深青色袆衣,手持一卷奏折,缓步走到李治面前,
“皇上,臣妾近日观朝堂政务、民间疾苦,草拟了十二项新政建议,望能为大唐社稷、天下百姓略尽绵薄之力。”
李治正倚在龙椅上翻阅奏章,闻言抬眸,
见她神色庄重,眼中满是对国事的关切,便笑着点头:
“媚娘有心了,快呈上,朕与你一同细看。”
武媚娘起身,将奏折递到李治手中,随后侍立在侧,轻声讲解:
“臣妾这十二事,首重民生根基。”
李治阅后大为赞赏,抬眼看向武媚娘时眼中满是亮色:
“媚娘这‘十二事’,句句切中要害!”
“既解百姓耕作之困,又补朝堂吏治之疏,有你辅佐,朕如得左膀右臂,何愁天下不治?”
他将奏折置于案上,伸手握住武媚娘的手腕,语气愈发恳切:
“往后朝中大事,你只管这般直言献策,朕信你,更信你为天下苍生谋福祉的心意。”
武媚娘虚靠在李治的肩膀上,语气温柔:
“皇上信臣妾,臣妾便敢以性命相托,为皇上分劳、为天下解忧。”
“只是臣妾所求从非权势,唯愿皇上能得清明吏治,百姓能有安稳生计,”
“待来日史书落笔,能得一个好字,臣妾便此生无憾了。”
李治揽住她的肩膀,
将头与武媚娘的头紧紧靠在一起,
夫妻这么多年,他早已摸透了她看似柔软外表下的刚劲,
也懂了她每一句“为天下”背后藏着的赤诚。
他指尖轻轻揉着她发间的玉簪,声音里满是依赖:
“旁人只道你聪慧果决,却不知你为这份‘果决’熬了多少夜、担了多少风险。”
“朕信你,不只是信你的才干,更是信你从未变过的、与朕同守这江山的心意。”
武媚娘眉眼欢喜,
抬眸时眼尾谦和,眼神清明:
“天下是皇上的天下,百姓是皇上的百姓。”
“臣妾能做的,是替皇上多听些民间疾苦,多补些朝堂疏漏。”
李治看久了政务,有些疲惫,他闭上眼睛,
语气感慨,
“朕能得媚娘为妻,实乃朕此生之幸,更是这天下之幸。”
翌日早朝,李治准奏十二事。
第342章 十二事
武媚娘上奏的十二事,字字切中时弊,涵盖民生、吏治、军事、礼制等关键领域,
1. 劝农桑,薄赋徭;
2. 给复三辅地(免除长安及其附近地区之徭役);
3. 息兵戈,以道德化天下;
4. 南、北中尚(政府手工工场)禁浮巧;
5. 省功费力役;
6. 广言路;
7. 杜谗口;
8. 王公以降(下)皆习《老子》;
9. 父在为母服齐衰(丧服)三年(过去为一年);
10. 上元(年号)前勋官已给告身(委任状)者,无追核;
11. 京官八品以上,益禀入(增加薪水);
12. 百官任事久,材高位下者,得进阶(提级)申滞。
这“建言十二事”,恰如武媚娘为朝堂各方画下的“利益同心圆”,
让她精准争取到不同群体的支持,为自己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奠定了坚实基础。
对底层百姓与地方官员而言,
“劝农桑、薄赋徭”与“省功费力役”两条政策,直接切中了民生痛点。
武媚娘深知农业是国家根本,为此特意规定:
各州县境内,凡“田畴垦辟,家有余粮”者,地方官予以升奖,凡“为政苛滥,户口流移”者,必加惩罚。
同时,她下令减免灾区赋税,免除长安周边三辅地区的徭役,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这些举措不仅缓解了民生压力,更让地方官有了明确的施政方向,只要勤于政务、惠及百姓,便能获得晋升机会。
一时间,地方官员积极劝农、兴修水利,百姓安居乐业、农耕不辍,
武媚娘也因此在民间与基层官僚中赢得了“仁政”的口碑,成为百姓心中的“贤后”。
对中下级官员来说,
“京官八品以上益禀入”与“百官任事久,材高位下者得进阶申滞”两条政策,
更是打破了以往靠家世、资历晋升的固化格局,为他们开辟了全新的上升通道。
唐朝初期,官员晋升多依赖门阀背景与军功,
许多出身寒门、却有真才实学的官员,
即便政绩卓着,也因家世低微而长期得不到提拔,心怀郁郁。
武媚娘提出的这两条政策,以“政绩”与“才能”为晋升标准,
让大批寒门出身或久不得志的官员看到了希望。
他们纷纷主动向武媚娘靠拢,
成为她朝堂班底的核心力量,
也让她在官僚体系中拥有了坚实的支持基础。
对宗室与勋贵阶层,
“上元前勋官已给告身者无追核”则起到了稳定人心、减少改革阻力的作用。
唐朝建立之初,许多宗室子弟与开国勋贵因军功获得勋官身份与相应待遇,
但随着时间推移,部分勋官的资格存在争议,朝廷曾一度打算重新核查。
这一举措引发了宗室与勋贵的恐慌,担心自己的既得利益受损。
武媚娘提出“已给告身者无追核”,
明确表示尊重既往的封赏,不追究过往的争议,
让宗室与勋贵放下了心中的顾虑,对她的改革不再一味反对,
甚至有部分勋贵开始支持她的政策,为她减少了朝堂上的阻力。
而“广言路”“杜谗口”“息兵戈,以道德化天下”三条政策,
则顺应了朝野渴望稳定、反对苛政的呼声。
武媚娘下令在朝堂外设置“匦箱”,
允许百姓与低级官员上书言事,无论所言是治国建议还是官员弹劾,皆可投入匦箱,
由专人整理后呈交天皇与天后。
这一举措打通了下情上达的渠道,让朝廷得以听到底层的声音,
同时,她严厉打击朝堂上的谗言诬告,
规定凡恶意诋毁官员、编造谣言者,一经查实必加严惩,让朝堂风气为之一清。
此外,她主张减少对外征战,以道德教化天下,让百姓得以远离战火,休养生息。
这些举措不仅赢得了“远见卓识”的评价,
连部分曾质疑她干政的老臣,
也因这十二事的务实与利民,对其刮目相看,
逐渐认可了她的治国能力。
“建言十二事”提出后,李治对其全盘认可,下诏“皆行之”。
随着政策的逐步落地,
长安周边百姓徭役减轻,中下级官员俸禄提升,朝堂谗言减少,边疆局势趋于稳定,
大唐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百官与百姓亲眼见证了武媚娘的治国才能,
再也无人能以“妇人不知国计”质疑她的主张,
她不再是皇帝的辅助者,
而是有独立施政理念的改革者,
是真正能为大唐带来福祉的统治者。
支持改革的官员视她为伯乐,
感激她为自己提供了施展才华的平台,
受益的百姓认她为仁后,感念她为民生所做的努力,
而李治也因这十二事缓解了民生与吏治的压力,
愈发信任她的能力,放心将更多政务交予她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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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是阁主所有章节里唯一需要用三个字来命名的,
主要介绍女皇的十二事,
是为了让宝子们更加直观地感受,女皇所颁布的“十二事”,它的雷霆手段以及深远影响力,
简单来说就是惠及万民。
上至世家勋贵亦需遵其规制,下至寒门百姓皆可借其得利,
就连边陲将士也因优抚恤、重军功之策而士气大振,
真真是泽被四海、恩及九州,受益之广、影响之深。
也正因为这“十二事”的雷厉风行、成效卓着,
女皇不仅彻底稳固了朝堂根基,更赢得了天下民心所向,
从此真正摆脱了过往的质疑与掣肘,以雷霆之势卓绝之才稳稳屹立于大唐统治者的顶尖之位,
一手执掌乾坤,开启了属于她的雄才大略、光耀千秋的统治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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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重担
上元二年二月,朔风卷地,残雪碎琼如霰,扑打在朱红宫墙上,簌簌声似碎玉相击,更添几分清寂。
寝殿之内,地龙火势正旺,暖烟缭绕间,李治眉宇间沉郁浓的化不开。
他倚坐于铺着整张白虎皮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云纹织金锦被。
殿中烛火摇曳,光影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曾锐利如鹰的眼眸,如今只剩沉沉倦意。
武媚娘身着月白绣玉兰纹常服,裙裾拂过青砖地,无声无息。
她手中端着一盏霁蓝釉玉碗,碗中参汤热气袅袅,氤氲出淡淡的药香与参香。
她步履轻缓,将玉碗稳稳置于床头描金小几上,才柔声道:
“皇上今日气色稍好些,怎又蹙眉沉思?太医再三叮嘱,需少劳心、多静养,方能缓愈风眩之症。”
李治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武媚娘身上,眼神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喉间动了动,声音沙哑:
“朝堂诸事堆积如山,奏折盈案,政务繁冗,只靠你一人周旋内外、批阅决断,朕这心里实在难安。”
“万一你也积劳成疾,累垮了身子,这大唐江山,这满朝文武,可如何是好?”
武媚娘拿起银勺,轻轻搅动碗中参汤,动作从容不迫。
她抬眸时,眼中不见半分慌乱,只余沉稳:
“皇上放心,臣妾自小习武,筋骨强健,这点劳碌还撑得住。”
“何况如今臣妾已受封天后,与皇上同掌朝政,本就该挑起这朝堂重担,替皇上分劳解忧,让皇上安心静养龙体。”
李治接过武媚娘递来的参汤,指尖触到碗壁的暖意,他轻抿一口,参汤醇厚回甘,入喉却只觉苦涩。
“朕近来风眩之症愈发频繁,昨日勉强批阅奏折,”
“只看了两页,便觉天旋地转,眼前字迹模糊一片,连字都认不清了。”
他放下玉碗,语气里满是无力——曾几何时,他也是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帝王,如今却连提笔都成了奢望。
武媚娘拿起一方素色绢帕,轻轻为李治拭去嘴角的茶渍,动作轻柔得似怕碰碎了他。
“奏折庶务自有臣妾批阅,朝中大事臣妾也会一一记录,待皇上精神好些时再禀明商议。”
“皇上乃是九五之尊,龙体安康才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何必为这些琐事烦忧?”
“媚娘辛苦。”
李治伸手握住武媚娘的手,她的手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细软,掌心带着薄茧,
那是常年批阅奏折、处理政务磨出来的。
他望着她,眼中满是疼惜,也藏着深思,
“朕思来想去,不如将皇位禅让给弘儿,这样你我便能卸下肩上这千斤重担,”
“寻一处清净行宫,每日看山听水、品茗论诗,”
“再不用为朝堂纷争劳心费神,也能让弘儿早日历练,执掌江山。”
武媚娘闻言,手中的绢帕猛地一顿。
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惊、有忧、有痛,却又在瞬间被她强压下去,只余一片沉静。
李治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眉头微蹙:
“媚娘是觉得,以弘儿的能力,还不能接手这大唐社稷吗?”
武媚娘垂眸沉吟片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她缓缓起身,望着光秃秃的梅枝,昨日一场大雪,
将枝头残梅压落殆尽,只剩疏枝横斜,在寒风中萧瑟而立。
她深吸一口气,隐去心中翻涌的涩意,语气凝重起来:
“皇上的心意臣妾明白,”
“弘儿仁孝聪慧,自小便师从名儒,”
“研读经史子集,对治国之道颇有见解,确实有治国之才。”
“臣妾并非质疑弘儿的能力,只是弘儿如今的身体状况,实在难以承受皇位之重。”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
“太医再三叮嘱,弘儿需闭门静养,不可劳心费神,更不能受半点惊扰。”
“如若我们现在把这社稷的重担丢给他,无疑是将他推向风口浪尖,让他置身于朝堂的漩涡之中。”
“这万里江山沉重如山,朝中派系林立,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他如今的身子骨,根本扛不住这般磋磨。”
“更何况,弘儿素来孝顺,定会为了不辜负皇上的期望,拼尽全力处理朝政,日夜操劳,”
“如此一来,不是在折损他的性命吗?”
李治不知李弘得的是痨瘵,他只当武媚娘是太过护子,故而小心谨慎过了头。
他摇了摇头,语气不以为然:
“怎么会呢?”
“媚娘,虽然朕禅位于弘儿,但朕和你还尚在。”
“朕虽身子孱弱,却还能镇着朝堂上那些老臣,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你素来有勇有谋,处事果决,又得朝臣信服,有你在旁辅佐弘儿,为他出谋划策,谁敢生出二心?”
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弘儿的身体不是在孙先生的方子调养下好转了吗?”
“且有太医们日日请脉、精心调理,哪里就有你说的那般娇气了?”
武媚娘听着李治的话,心中如刀割般疼痛。
她想起昨日去东宫探望李弘,他卧在病榻上,咳嗽不止,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脸色苍白如纸的样子。
只因冬日天寒,他的病情再次恶化,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用名贵药材吊着他的性命。
可这些,她不能让李治知道——李弘是李治如今唯一的念想,是他撑着病体活下去的支柱。
若是让他知晓李弘得的是痨瘵,且冬日里病情愈发沉重,
以他如今虚弱的身子,怕是瞬间就没了支撑的力气,
到时候一病不起,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日子,她一边瞒着李治,一边让太医为李弘调理。
是以,现在绝对不是禅位的好时机,稍有不慎,便是父子俱损、江山动荡的局面。
“若你此时禅位,怕是会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诸王之中也不乏野心勃勃之辈,若见弘儿年轻体弱,又无足够的威望镇住朝堂,”
“定会趁机兴风作浪,到时候不仅弘儿性命难保,江山也会陷入动荡。”
武媚娘的声音陡然清冷,
“李治。”
第344章 悲剧
她忽然直呼其名,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强硬,
那是她在强行压制喉间的哽咽,
唯恐稍一松劲,便泄露出心底深藏的脆弱。
“弘儿的身体,至少需静养三年,”
她垂眸望着地面青砖,
“你我,”
顿了顿,才续上后半句,字句却重如千钧,
“便再为他撑持三年吧!”
李治望着她的背影,
默然垂眸,并未立刻回答。
“李治”二字,武媚娘已多年未曾唤过。
唯有在紧要的关头,她才会褪去所有身份的桎梏,
直呼其名,
而每逢此时,必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果决与威慑力。
纵使此刻她声线轻微,近乎耳语,
李治却深谙其中分量,
这绝非后宫妃嫔对帝王的柔顺恭谨,
而是并肩执掌江山数十载的同路人,
在社稷安危悬于一线时,展露的沉稳底气。
纵他心中存疑,纵他想辩驳,话到唇边,也会不自觉地滞涩卡顿,再难出口。
就如此刻,她明明未回头,未看他一眼,
可那声“李治”的分量,
却似一块沉疴巨石,稳稳压在他心头,
让他将到了舌尖的质疑,又轻轻咽了回去。
他何尝不知自身的身体状况?
风眩之症发作时,
天旋地转,头痛欲裂,
连起身都需宫人搀扶,
更遑论处理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
这些年,若不是武媚娘在侧勉力支撑,
白日里与他同临朝听政,夜里挑灯批阅公文,
替他理清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势力,
这大唐江山早已风雨飘摇,乱象丛生。
他这个帝王,早已成了徒有虚名的傀儡。
念及此,他凝望着武媚娘的背影,
忽然觉出她肩上的担子,
竟比他这个九五之尊还要沉重几分。
她既要处理朝堂政务,
又要兼顾诸子的身心安康与前程谋划,
弘儿身染沉疴需悉心照料,汤药需亲自过目,
正阳尚年幼,言行举止需教得端庄得体,需请名师授业解惑,
更遑论那些盘踞在宗室之中,虎视眈眈觊觎皇位的子弟,
她更要一一提防,不容有失。
这般内忧外患皆压于她一人之身,
白日里需在朝堂以天后之尊震慑文武百官,应对那些明枪暗箭,
夜里还要在灯下批阅奏折,往往至三更天才能歇息,连片刻喘息的功夫都未有。
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细纹,却也将她打磨得愈发坚韧,
只是这份坚韧背后,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苦楚,
唯有他这个枕边人,能窥得一二。
他轻轻叹了口气,满是妥协与疼惜,最终化作一句:
“好,便依媚娘所言。”
武媚娘望着窗外,缓缓点头,唇边溢出一声极轻的“嗯”。
她竭力按捺心中翻涌的苦涩,
频频眨眼,试图让湿润的眼眶速速干涸,却只觉那股酸涩愈发浓烈。
无奈之下,她取出袖中的素色帕子,
轻轻拭过眼角,深吸一口气以平复心绪,将那份脆弱重新锁回心底。
李治望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语气里的疼惜又深了几分:
“媚娘,贤儿如今已二十一岁,已到了独当一面的年纪。”
“你一人独担辛劳,日夜操劳,不如让他协助你处理朝政,也能为你分些担子。”
武媚娘捏着帕子的手骤然一顿,指尖的力道让绢丝起了褶皱。
李贤当然是她与李治的亲生儿子,血脉相连,
可这孩子心性素来不稳,极易受人蛊惑。
三岁看老,这话在李贤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早在他十一二岁时,听信贺兰敏乐的挑唆,
毫无防备将一杯掺了毒的茶汤,恭恭敬敬奉到自己眼前时,
她便知这孩子心中缺了几分定数,缺了辨明是非的决断力。
如今他虽长到二十一岁,眉眼间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
可骨子里那点没主见的性子,又岂会轻易改变?
若真将朝政交到他手中,无异于给别有用心之人递了柄利刃,
那些蛰伏在暗处,妄图借皇子之力谋夺权力的臣子,
定会蜂拥而至,将他当作棋子摆布。
而那刀头所指,既是大唐的根基国本,更是他自己的性命安危。
思及此,她转过身,眼底已没了方才的脆弱,只剩一片清明与冷静,沉声回道:
“皇上,人身处高位,手握重权,便易滋生妄念,”
“如饮鸩止渴,一旦沾染,便再难回头。”
“即便贤儿自身从未有过争夺储君之位的心思,心性纯良,”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可一旦他站上权力之巅,身边自会聚拢起无数觊觎权位的臣子。”
“那些人会将‘储君’的野心、‘取而代之’的诱惑,”
“一点点灌输进他耳中,织就一张困缚他的天罗地网,让他身不由己。”
“届时,他即便幡然醒悟,想抽身而退,也会被推着往前走——往前踏出一步,”
“便是与弘儿这位兄长,刀戈相向,手足相残。”
李治却未如武媚娘般思虑深远,
他只瞧见她日渐憔悴的面容,心疼她操劳过度,
想让已然成年的儿子帮着分担一二,
他扶着额头,轻轻叹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的温和:
“媚娘,你是不是将事情想得太过严重了?”
“弘儿性情仁厚,待人谦和,”
“贤儿也并非狼子野心之辈,平日里对兄长敬重有加。”
“他们兄弟二人一同长大,情谊深厚,怎会真落到刀戈相向的地步?”
他语气笃定,眼底满是对兄弟情深的笃信,
毕竟他自幼便与兄弟和睦相处,
即便当年有李泰对储位虎视眈眈,
他也从未与兄弟生出嫌隙,
这亦是当年李世民选择立他为太子传他皇位的重要缘由。
是以,他根本无法想象兄弟反目、兵戎相见的场面。
可武媚娘却与他截然不同。
当年她在李世民身边服侍时,
曾无数次亲耳听闻太宗皇帝深夜在书房叹息,
忧心太子李承乾与魏王李泰反目成仇,会杀死对方,
她更亲眼目睹二人因争夺储君之位,将数十年的兄弟情分撕得粉碎,
李承乾与李泰的悲剧,绝不能在她的儿子们身上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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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真是深谋远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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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病重
想到这里,她语气略带急切,眼底满是焦灼:
“皇上,弘儿如今正静养调理,连朝会都无法参加,更别提处理朝政。”
“此时若将贤儿安置在我身边协助,朝中大臣会作何感想?”
“他们定会以为陛下有易储之心,觉得弘儿的病已重到无力支撑储君之位,”
“甚至会揣测是我这个母后有意扶持贤儿,舍弃弘儿!”
“届时,那些依附弘儿的臣子定会惶惶不安,担心自己日后失势,”
“那些想攀附贤儿的人,更会蠢蠢欲动,”
“拼命撺掇贤儿争权夺利,抢夺储位,将他当作向上爬的阶梯。”
“本就脆弱不堪的兄弟情分,会被这些流言蜚语与阴谋算计一点点消磨殆尽,直至荡然无存。”
她放缓语气,
“皇上,你忘了李承乾与李泰的悲剧了吗?
“难道还要让弘儿与贤儿再重蹈覆辙吗?”
李治被她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武媚娘继续说道,
“更何况,弘儿至今还没有子嗣,若果真安排贤儿或者显儿辅政,”
“朝中大臣会如何揣测?”
“弘儿本就身子弱,若听到什么流言,定会以为他的父皇母后已经放弃他了,”
“那他的病还能好吗?”
李治望着武媚娘眼底的红血丝,望着她鬓边悄然新增的几缕白发,
心中的疑虑与反驳渐渐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疼惜。
他知晓,武媚娘所言句句在理,
皆是为了这大唐江山,为了他们的儿子,
只是他总存着侥幸,盼着亲情能抵御权力的诱惑。
“是朕思虑不周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歉意,
“便按媚娘的意思办,贤儿之事,暂且不提。”
“只是你也要多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武媚娘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皇上安心养着龙体便是,这江山、这朝堂,我还撑得住,”
“宰相们也可各司其职,与臣妾共同维持朝堂稳定。”
“待弘儿身体康复,具备足够的能力掌控朝政时,”
“皇上再将皇位禅让于他,这样既不会让弘儿过于劳累,”
“也能确保大唐江山的安稳传承,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治闻言,眼中闪过希冀:
“媚娘说的总是有些道理,”
“可朕的身体……还能等到弘儿康复的那一天吗?”
武媚娘双手搭在李治的肩膀上,
语气温柔,
“皇上,有太医们全力为皇上调理身体,臣妾也会悉心照料皇上的饮食起居。”
“皇上是真龙天子,福泽深厚,定能早日康复。”
“我们还要看着弘儿为我们生一个小太孙呢!”
这话让李治喜笑颜开,他看着武媚娘眼中的坚定与真诚,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媚娘说得是!”
“朕定好好养着这身子,到时候朕要亲自教那小太孙读书习字!”
东宫之内,暖意虽浓,却驱不散殿中弥漫的沉疴之气。
李弘斜倚在铺着柔腻貂绒软垫的楠木床榻上,
素来温润的面容此刻毫无血色,唇瓣泛着淡淡的青灰。
每当剧烈的咳嗽袭来,
他单薄的身躯便忍不住剧烈颤抖,削瘦的肩头起伏不定,
连盖在身上绣着云纹的云锦锦被都随之簌簌晃动,
似承受不住这病痛的折磨。
冬天的一场风寒,
于旁人或许只是寻常小病,
于本就体虚的李弘而言,却如摧枯拉朽的风暴,
让他的痨瘵骤然加重了三分。
往日里,他尚能用意志力强撑病体,
端坐于案前处理东宫庶务,
可如今,他却只能整日卧于床榻,连抬手翻阅一卷典籍的力气都渐渐消散,
“殿下,该喝药了。”
裴蓉蓉捧着药碗,脚步轻缓地走近床榻,
李弘勉力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目光虚弱地落在那碗黑漆漆的药汁上。
苦涩的气味钻入鼻腔,让他本能地蹙起眉头,
可他深知这药是维系性命的根本,纵有万般不愿,还是顺从地微微张开了嘴。
裴蓉蓉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药汁,
先在唇边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后,
才缓缓递到李弘唇边。
药汁入喉的瞬间,浓烈的苦涩便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刺激得他喉间一阵灼痛。
他忍不住侧过身,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胸腔,带来一阵钻心的闷痛,
守在殿外的许太医听闻动静,
连忙提着药箱匆匆上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榻边,
单膝跪地,伸手轻轻搭在李弘腕间的脉枕上。
指尖触及李弘冰凉的肌肤时,他心中便是一沉,
待细细诊脉片刻,只觉太子脉象细弱如丝,若断若续,宛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许太医不由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忧虑:
“殿下风寒入体,本就体虚气弱,如今邪气郁结肺腑,已伤及根本。
当务之急,需好生静养,万不可再劳心费神,否则恐生变数啊。”
消息很快传到了武媚娘的耳中。
她霍然起身,脸上平日那份运筹帷幄的从容镇定瞬间消散,
“快,备驾东宫!”
銮驾在覆着积雪的宫道上疾驰,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武媚娘端坐于銮驾之内,脑海中不断闪过李弘年幼时的模样,
那个总喜欢穿着小小的朝服,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喊着“娘亲”的孩子,
那个长大后温文尔雅、心怀仁善,见百姓疾苦便会心生怜悯的太子。
可如今,他却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这让她心如刀绞。
但身为天后,她不能只沉溺于母爱,
朝堂上的风风雨雨早已让她习惯了在情感与权谋间权衡,
片刻的慌乱后,理智迅速回笼:
李弘的病绝不能让朝臣知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抵达东宫时,李弘刚喝完药,正昏昏欲睡。
武媚娘轻步走到床榻边,动作轻柔地掀开床帘,
看着儿子苍白如纸的睡颜,眼中满是疼惜与担忧。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李弘额前散落的碎发,
指尖触及的肌肤仍带着滚烫的温度,这触感让她心头一紧,
第346章 学子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跪于殿中的几位太医身上,
声音虽平静,
“太子的病情,你们可有把握稳住?”
“本宫把太子交给你们,若有任何差池,本宫唯你们是问!”
太医们吓得连忙伏在地上,为首的许太医更是浑身颤抖,声音惶恐:
“天后,臣等定当竭尽全力,遍寻天下良药,调配最好的药材,”
“日夜守在东宫,为殿下诊治,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只是殿下体虚已久,此次风寒又伤及肺腑,
需长期静养,切不可受半点惊扰,更不能再为朝政之事劳心。”
武媚娘微微颔首,示意太医们退下。
待殿内只剩下她与沉睡的李弘时,
她才重新坐回床边的锦凳上,目光久久落在儿子的睡颜上,心中思绪翻涌,难以平静。
李弘于她而言,不仅仅只是血脉相连的儿子,
更是大唐未来的储君,是她多年来苦心经营,寄予厚望的希望所在。
如今李治风眩之症日益严重,朝堂之上,那些老臣虽表面忠于大唐,实则各有心思。
届时,无论立哪位皇子为新太子,都难以与那些根深蒂固的老臣抗衡。
那些老臣多是关陇贵族后裔,手握重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新太子若没有足够的根基与实力,只会沦为他们操控朝政的傀儡。
如此一来,朝堂的权力格局必将大乱,她多年的心血,也可能付诸东流。
更重要的是,她早已没有精力与耐心,再重新培养一个符合她心意的太子。
“必须为弘儿铺路,刻不容缓。”
武媚娘在心中暗下决心。
要保住李弘的太子之位,首先要做的,
便是在朝中有足够的力量支持自己与李弘。
那些手握大权的老臣,多是李世民时期的旧部,
或是关陇贵族后裔,他们忠于“李唐正统”,
却不一定会忠于弘儿,
如此一来,唯有打破现有的朝堂格局,吸纳新鲜血液,
组建一支完全忠于自己的力量,才能与老臣们分庭抗礼,
在关键时刻为她和李弘发声,稳固李弘的储君之位。
可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招揽人才,又不引起老臣们的警惕与反对呢?
武媚娘陷入了沉思,她起身踱步至殿内的书案前,目光扫过案上堆放的一卷卷典籍。
那些典籍有的纸张泛黄,有的字迹模糊,显然是历经岁月洗礼,多有残缺。
看着这些散佚的经籍,武媚娘突然眼前一亮,
自永徽年间以来,因战乱与动荡,宫中藏书多有散佚,
典章制度也存在诸多阙漏,这一直是朝堂上的一大憾事。
若她以“整理典籍、编撰新书”为名,
召集天下文人学士入朝,
既能彰显她重视文治、心系社稷的贤明形象,
堵住那些老臣的悠悠之口,又能在编撰书籍的过程中,
暗中观察、选拔可用之才,将那些忠于自己的人纳入麾下。
既能彰显她重视文治、心系社稷的形象,
又能暗中选拔可用之才,岂不两全其美?
念头既定,武媚娘便不再犹豫,开始暗中布局。
她先是秘密派遣心腹之人,
前往天下各州府寻访贤才,
尤其关注那些出身寒门,有真才实学却因门第低微而难以入朝为官的文人。
这些人没有深厚的家世背景,
也没有与朝中老臣盘根错节的关系,
若能得到她的提拔与重用,
定会对她感恩戴德,成为她最可靠的助力。
弘儿,你且安心养病,
母后定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让你日后能顺利继承大统,坐稳这大唐的江山!
武媚娘看着病榻上沉睡的李弘,在心中默默说道,
眼中满是母爱的温柔与权谋的坚定。
三月中旬,武媚娘正式下旨,召集了三十余位精心挑选的文人学士,
殿中摆放着数十张紫檀木案,
案上堆满了竹简,绢帛与各类典籍,
墨香与书卷气交织弥漫,沁人心脾。
武媚娘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肃立的众学士,
“自大唐立国以来,承蒙列祖列宗庇佑,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创下了一番盛世景象。”
“然岁月流转,经籍散佚、典章阙漏之事日益严重,致使教化不行、礼崩乐坏,这实乃我大唐之憾。”
“本宫今日召集诸位,便是欲集天下之才,补缀经史、编撰新籍,整理典章制度,”
“为后世留下千秋功业,让大唐的文化传承万代。”
“诸位皆是天下贤才,可愿与本宫共襄盛举,为大唐的文治贡献一份力量?”
阶下的众学士闻言,纷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铿锵有力,难掩激动与荣幸:
“天后以文治世,心系社稷,实乃大唐之幸、百姓之幸!”
“臣等虽不才,却也愿效犬马之劳,穷经皓首,潜心编撰,定不辜负天后的信任与厚望!”
武媚娘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既如此,本宫便将修书之事托付于诸位。”
“由元万顷、范履冰总领其事,分编六类典籍,务必精益求精,不得有半点懈怠。”
学子们纷纷行礼,齐声回道,
“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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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选的学子里,
其中包括弘文馆直学士刘祎之、着作郎元万顷、左史范履冰、苗神客、右史周思茂、胡楚宾等,
这些学子常于皇宫北门(玄武门)候进,
故而被称为北门学士,
北门学士以“整理典籍、编撰新书”为公开职责,产出了多部影响深远的着作,本质是为女皇的统治提供思想与舆论支撑。
整理散佚经籍、完善典章制度,填补了永徽年间以来的文化空白,
既保留了文化遗产,也借“文治之功”彰显她的治国能力,
弱化旧臣对“女性掌权”的质疑。
北门学士实际上是女皇的智囊班子,女皇密令他们参决朝政,为自己出谋划策,
范履冰、刘祎之等后来还做到了宰相,长期受到重用,
不过,元万顷后来因与酷吏来俊臣有牵连被处死,范履冰则被酷吏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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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重要
四月初一,李治身着赭黄常服,斜倚銮驾软榻,
目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纱帘,望向廊下静立的武媚娘。
她今日一袭石榴红织金襦裙,鬓边斜簪赤金嵌红宝步摇,流光溢彩间尽显华贵。
见李治望来,她缓步上前,声线温和:
“皇上,车驾已备妥,随时可启程。”
话音刚落,内侍便躬身来报:
“启禀天皇天后,太子殿下求见。”
李治与武媚娘对视一眼,皆面露讶异,此前并未听闻太子要来送行。
不多时,身着青色太子袍的李弘缓步而入,身形略显单薄,
裴蓉蓉着素色宫装,与他并肩而行,步履端庄。
二人行至殿中,躬身行礼,声线恭谨:
“参见父皇,母后。”
“免礼。”
李治抬手示意,语带关切。
武媚娘更是快步上前,亲自扶起李弘,
掌心触到他微凉的手臂,慈爱之色溢于言表:
“太医不是再三叮嘱你需静养调理?”
“父皇母后常年往返洛阳,本是常事,弘儿何必亲自奔波相送?”
“当以身子为重,安心静养,切勿劳累。”
李弘起身,目光落在銮驾后方的行装之上,轻声道:
“儿臣忽然忆及去年出行之时的情形,”
“彼时虽偶有不适,但途中观山川景致,听民间趣闻,”
“不仅呼吸为之舒畅,连心境也开阔不少。”
他话音稍顿,忍不住轻咳两声,眼神却满是期盼,
“此次父皇母后前往洛阳,儿臣恳请同行,也好在途中多陪陪父皇母后,”
“父皇母后常年为朝堂操劳,”
“儿臣虽身子欠安,却也想借这一路山水,陪父皇母后说说话、聊聊天,聊表孝心。”
裴蓉蓉眼眶微红,隐隐有泪光闪动。
李弘的身体早已虚弱不堪,稍一动作便气喘吁吁,
昨夜更是因咳血不止,辗转难眠至后半夜,几乎未曾合眼。
李弘心中早已明了,自己已然时日无多。
回想父皇母后多年来对他的疼爱关怀、殷切期盼,
他实在不愿二人下次回宫时,见到的竟是自己冰冷的遗体。
于他而言,即便最终殒命于父皇母后身侧,亦是此生难得的圆满。
这总好过日后他们从洛阳归来,只见东宫之内冷冷清清,唯余一方冰冷灵柩,
能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陪在父皇母后身边,
哪怕只是偶尔说说话、递杯茶,
于他而言,也足以少些遗憾,多些暖意,不负这半生亲情牵挂。
李弘望着父母的眼神满是期盼,
武媚娘却心疼他无法承受长途跋涉,
“弘儿,你听母后的话,好好在东宫养。”
裴蓉蓉实在不忍戳破这份心意,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担忧,伸手轻轻扶着李弘的手臂,轻声对武媚娘说道:
“天皇,天后,殿下一片孝心就遂了他的愿吧,”
“途中蓉蓉会好生照料殿下,绝不让他劳累。”
李弘轻轻握住裴蓉蓉的手,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
“母后就允了儿臣吧!”
武媚娘见李弘眼中恳切真挚,不似作伪,
自李弘染病以来,便甚少主动提出出游,如今既有这份心意,倒也是调养身心的好事。
她伸手轻拍李弘的手臂,声线柔缓:
“好,你难得有这份心,母后自然应允。”
随即,她转头吩咐道:
“王益寿,即刻为太子、太子妃收拾行囊,务必妥帖。”
王益寿躬身应道:
“奴才遵命!”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李治听到李弘要一同前往洛阳,也颔首笑道:
“甚好!有你在身边,朕沿途也多些乐趣,少些烦闷。”
李弘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笑容,再次躬身谢道:
“谢父皇,谢母后。”
东宫人手充足,收拾行囊极有效率。
不过一个时辰后,长安城外的官道上已是旌旗招展,车驾连绵数里,气势恢宏。
李弘乘坐的太子銮驾紧随在李治的御驾之后,他掀开车帘一角,
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木田野,眼中满是对此次行程的期待。
武媚娘坐在一旁,看着李弘因心情愉悦而渐渐红润的脸色,心中满是欣喜。
他们夫妻二人都默默期盼着,这一次的洛阳之行,能真的让李弘的痨瘵有所好转,重拾康健。
然而,世事难料,天意弄人,这终究只是武媚娘一厢情愿的美好期盼而已。
四月二十五,
合璧宫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
绮云殿中,太医与奴才们跪了满满一地,
个个垂首敛目,无人敢抬头,更无人敢出声,
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触怒殿中之人。
裴蓉蓉跪在李弘榻前,双眼红肿,
此刻仍在无声啜泣,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身前的衣袍。
武媚娘坐在李弘床榻边,指尖轻轻拢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
一方锦帕刚擦过他的脸颊,转眼便又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母后……”
李弘的声音细若,气若游丝的模样,让一向坚强的武媚娘心揪成一团,痛得无法呼吸。
她连忙俯身,将耳朵紧紧贴在他的唇边,
生怕漏过一个字,
“弘儿,你说,母后听着呢,母后都听着。”
“母后,儿臣……不孝,不能……为您和父皇……撑起这……江山社稷了……”
李弘说话已是极为困难,每一个字都似耗尽了全身力气,艰难地从唇间吐出。
听得这话,武媚娘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弘儿,我的弘儿,别担心,母后已经派人去请孙先生了,他医术高明,定能治好你!”
她紧紧握住李弘的手,声线哽咽,
“等你好了,就让蓉蓉陪着你四处游历散心,什么江山,什么社稷,在母后眼里,都没有我的弘儿重要!”
李弘眼角亦有泪水滑落,看着武媚娘伤心欲绝的样子,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儿时母后对他的温言教导,百般呵护,
又想起自己十四五岁时少不更事,屡屡与母后争执吵架的模样,心中愧疚不已,翻涌难平。
“母后,对不起……”
“儿臣之前不懂事,对母后说过那样多混账话,还故意冷着您、躲着您……”
他的气息越发微弱,眼泪却越涌越凶,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您教儿臣读《礼记》,教儿臣明事理,儿臣却屡屡跟您置气,让您伤心……”
“儿臣现在懂了,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臣,可儿臣……却再没机会好好孝敬您了……”
第348章 薨逝
武媚娘喉间发紧,强行忍着泪意,将声线放得极柔:
“有机会的,弘儿,一定有机会的!”
“等你好了,母后就陪你去九成宫避暑。”
她的指尖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水,语气满是憧憬,
“那里的荷花开得最好,还像你幼时一样,母后和你坐在画舫里摘莲蓬,”
“还有蓉蓉一起,那一年,她都没能好好尝尝九成宫的莲蓬呢。”
李弘的视线缓缓转向裴蓉蓉,眼中满是歉疚,
她是他此生挚爱,他却终究负了她。
“佩佩……”
他轻声唤着裴蓉蓉从前的名字,声音微弱却清晰。
裴蓉蓉连忙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李弘微凉的手,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殿下,我在,我一直都在。”
李弘看着她,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没有,殿下,没有对不起!”
裴蓉蓉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悲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能成为殿下的妻子,是蓉蓉此生最大的福气,”
“在殿下身边的每一天,蓉蓉都过得开心又幸福,”
李弘听到爱人这番话,眼中透出些许欢喜,
嘴角微微牵动,想回应一个笑容,却终究无力:
“能娶你做我的妻子,我也很开心……很幸福,只是……不能陪你到老了……”
“殿下别说这种话!”
裴蓉蓉哽咽着打断他,语气祈求,
“下个月,我们就去九成宫,白日里我和殿下在廊下看书,”
“傍晚就陪天后娘娘去湖边散步,到时候殿下可不要嫌我太吵了……”
李弘心中清楚,这些美好的期许,再无实现的可能。
他其实满心遗憾——遗憾没能与裴蓉蓉拥有一个孩子,
遗憾不能和她白头到老。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武媚娘脸上,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蓉蓉,母后……儿臣知道,自己的身子……撑不住了……”
“不许胡说!”
武媚娘轻声打断他,眼底的慌乱却难以掩饰,
“太医说了,只要你好好休养,按时喝药,定会好起来的!”
“你是太子,是大唐未来的天子,有龙气护体,有佛祖保佑,怎么会撑不住?”
话虽如此,可她心中早已一片冰凉,
方才许太医在殿外向她禀报时,声音颤抖:
“天后,太子殿下脉象已弱如游丝,恐……恐难撑过今夜……”
李弘轻轻摇头,呼吸愈发急促:
“母后,儿臣不怕死……只是父皇龙体一直欠佳,朝中之事……以后还要劳烦母后多费心。”
他顿了顿,咳嗽几声,咳出的血沫染红了枕边的锦缎,
武媚娘见状,连忙用帕子拭去,手却抖得更厉害了。
“弘儿,别说了,先歇会儿,歇会儿吧?”
武媚娘语带哭腔,她从未在人前如此失态,
可面对即将逝去的儿子,所有的坚强都土崩瓦解。
“儿臣还有一事……求母后。”
李弘紧紧抓住武媚娘的手,眼神恳切,
“东宫的属官……都是忠臣,儿臣走后,求母后……善待他们。”
“还有蓉蓉,她还年轻,若她想离开东宫……母后便准了她吧,别让她守着空寂的宫殿……”
武媚娘用力点头,泪水不停滚落,滴在李弘的手背上:
“母后都答应你,都答应你……你放心,”
“母后定会照拂好他们,绝不会让他们受委屈。”
李弘听到这话,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他缓缓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母后……”
话音未落,他的手便无力地垂落,呼吸也骤然停止。
“弘儿!弘儿!”
武媚娘就算贵为天后,
掌得住朝堂风云变幻,镇得住四方藩属异动,
却唯独留不住儿子渐冷的体温,挡不住这蚀骨的生死离别。
指尖触到的被褥尚有余温,
怀中之人的气息却越来越弱,
那些号令天下的权力、震慑朝野的威严,
在此刻,都成了笑话,
她能让百官俯首,让江山稳固,
却偏偏拦不住死神的脚步,留不住怀中儿子渐渐消逝的生命,
连多陪他片刻都是奢望。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最爱的孩子在她怀里渐渐变成冰凉,
徒留绝望。
她抱住李弘身体,放声痛哭,往日里沉稳冷静的她,
此刻像个失去依靠的孩子,哭声撕心裂肺。
“去请天皇过来!”
武媚娘吩咐道。
“殿下!殿下!”
裴蓉蓉趴在李弘的双腿上,泪如雨下。
殿外的内侍、宫女听到哭声,都纷纷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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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弘的去世,可以说是抽走了武媚娘的所有心血与希冀。
这个从出生起便由她亲手抚养,亲自教导的孩子,
承载了她最全面的爱,和她最大的期望,
她对他的培养,从来不止是盼着他长成优秀的儿郎,
更是在为大唐悉心打磨一位堪当大任的储君。
李弘是她此生最骄傲的寄托,
她在他身上倾注的爱意和心血,浓烈到再也无法分给任何人分毫。
所以,李弘的死对她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这份痛楚彻底剜去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让她的心从此变得比寒铁更坚硬。
世人后来所见的女皇,那份狠辣无情、那份蔑视天下的凛冽,
就是从李弘去世这一刻开始生根。
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值得她温柔以待、掏心交付的人已经不在了。
既然连倾尽所有呵护的珍宝都留不住,
那剩下的朝堂、权力、天下,
便只剩用来守护自己的铠甲。
从前为了李弘,她尚可以藏起锋芒,留几分柔软,
如今李弘已经去逝,那这份独有的温情也随他埋入黄土,
往后余生,她便只剩一身坚硬的外壳,
用狠辣与决绝,护自己,也护这大唐基业。
有一句歌词说:这样浓烈的爱,再也无法给,
正是女皇的写照。
第349章 死因
李治的龙靴急匆匆踏过青石砖,
身后跟着的内侍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天皇,您慢些!”
内侍总管王延年见李治步伐踉跄,忙伸手欲扶,却被李治挥开。
当李治望见床榻上那个面色惨白如纸、胸廓毫无起伏的身影时,
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形骤然一晃,踉跄着后退数步。
身旁内侍们眼疾手快,齐齐扑上前去,死死架住他的胳膊,
才勉强稳住帝王摇摇欲坠的身躯,避免其栽倒在地。
李治跌跌撞撞地挪到李弘床前,目光在儿子毫无生气的脸上,指尖颤抖得几乎无法伸直。
他缓缓伸出手,拂过李弘散在枕间的青丝,那曾经乌黑柔顺的发缕,此刻竟也透着一丝冰凉。
“弘儿……”
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刚一出口,滚烫的泪水便如断线珍珠般砸在李弘的手背上。
“许太医!”
李治猛然抬头,眉眼间凌厉带着怒火,
直直射向跪在地上的许太医,
他转身时,龙袍下摆狠狠扫过榻边的药碗,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瓷碗落地摔得粉碎,褐色药汁溅在金砖上,
晕开一片暗沉的痕迹。
“你给朕滚过来!”
许太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浑身筛糠般颤抖,膝行着上前,
额头抵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生怕惊扰了盛怒的帝王。
“臣……臣在。”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朕问你,”
李治的语气森然,
“太子到底得的什么病?”
“前几日朕来看他,他还笑语盈盈,说身子已然大好,待秋猎时要陪朕驰骋围场,怎么今日就……”
话至此处,他再也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积压的悲痛与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你们这群庸医!食朝廷俸禄,受皇家恩宠,
却连太子的龙体都诊不好,朕养你们何用?!”
“天皇息怒!天皇息怒啊!”
许太医连连叩首,额头上很快渗出血迹,与地面的灰尘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太子殿下所患乃是痨瘵之症,此疾已在体内缠绵一年有余,根深蒂固。”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说一句都似耗尽了全身力气,
“臣医术不精,未能尽早探出病症根源,更未能为殿下根除顽疾,实乃罪该万死!”
许太医的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血污与灰尘在金砖上晕开一片暗沉的痕迹。
“一年……”
李治踉跄着后退一步,慌忙扶住身旁的床柱,
连带着龙袍袖口的金线都绷得发紧。
床柱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压不住他心头翻涌的怒火与悔恨,声音里满是震怒:
“你是该死!
太子病情如此严重,你竟瞒而不报,
他的肺腑早已被痨瘵啃噬!
朕却被你们朕却被你们蒙在鼓里,
日日以为他只是偶感风寒,还盼着他痊愈后陪朕秋猎、助朕理政!”
他猛地踹向旁边的矮几,茶具摔得粉碎,
指着许太医的鼻子,帝王的威严在此刻化作尖锐的利刃,直刺人心:
“你身为太医,食君之禄却不忠君之事,
既辜负朕的信任,又枉对太子的托付!如今弘儿没了,
千遍万遍,也换不回朕的弘儿!”
许太医等齐声磕头,
“臣等该死!”
望着匍匐在地的太医奴才们,
李治的声音冷若冰霜,不带半分温度,
作为帝王,他素来宽和,鲜少如此疾言厉色,
可此刻丧子之痛与被蒙蔽的愤怒交织,让他彻底失了往日的沉稳,
“来人!把他们拖下去——”
“皇上!”
武媚娘的声音传来,
她此时眼眶红肿,眼尾挂着未干的泪痕,
声音因为悲痛而沙哑,连带着语气里夹杂着些许脆弱,
武媚娘一只手轻轻拉住李治的龙袍下摆,
“皇上,先看看弘儿吧!”
武媚娘的话牵动了李治的情绪,他再也忍不住,扑到床榻边,紧紧握住李弘冰冷的手,
哭声撕心裂肺,响彻殿宇:
“弘儿!父皇来看你了!
弘儿,你回答父皇啊!
弘儿!”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李弘毫无温度的手背,泪水混着鼻涕浸湿了李弘的衣袖,
武媚娘站在一旁,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随即转头对王延年吩咐:
“留下东宫的侍从在此守着,好生照看殿下遗体,其他人先退下。
传本宫的命令,即刻命人备下冰棺,明日一早便护送太子遗体回长安。”
“是,天后。”
王延年躬身领命,随即带着许太医等人缓缓退下。
殿内只剩下李治的哭声,断断续续,悲怆凄凉,听得殿外值守的宫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行宫内外的官员们听闻帝王的悲泣,无不垂泪,
往日里那个威严决断、掌控朝堂的天皇,
此刻不过是个痛失爱子的父亲,那份悲伤赤裸裸地摆在那里,无需掩饰,也无法掩饰。
行宫的烛火一夜未歇,跳动的火光映着殿内凝固的悲伤,也映着殿外悄然滋生的流言。
不过半日光景,
“太子李弘遭天后毒杀”的说法,
便如藤蔓般疯狂蔓延,死死缠住了随行的官员与侍从,
从行宫的角门蜿蜒至附近的驿站,
连往来传递文书的驿卒都忍不住驻足私语,字字句句都透着惊悚与揣测,
搅得人心惶惶。
有侍卫躲在廊下阴影里,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前几日深夜,我亲眼见天后的贴身侍女捧着个黑漆食盒,鬼鬼祟祟地进入东宫,
次日就听闻太子殿下咳血加重,
今日太子殿下就暴毙,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话音未落,身旁同伴便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忌惮。
还有官员在驿站内与同僚密谈,语气笃定:
“诸位还记得吗?
先前太子殿下见义阳、宣城两位公主因母妃萧淑妃获罪,
被天后幽禁宫中十余年,年逾三十仍未出阁,
心有不忍,便奏请天皇准许她们出嫁,天皇已然应允。
此事传到天后耳中,她当场便怒不可遏,
直言太子‘胳膊肘往外拐’,对其颇有怨怼。
依我看,太子此举定是触怒了天后,才招来杀身之祸!”
第350章 孝敬
更有好事者搬出陈年旧事,添油加醋地散播:
“你们可别忘了,
当年天后为争夺后位,连自己刚出生的女儿都能狠心舍弃,
制造‘杀女争后’的事端,扳倒王皇后与萧淑妃。
如今太子英明神武,多次在朝政上与天后意见相左,
碍了她把控朝堂的野心,即便太子是她的亲生儿子,
她又怎会容下?”
这些流言越传越细,越说越“有理有据”,
到最后竟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
自己亲眼看见东宫的厨娘在深夜时分,将一小瓶鸠酒悄悄倒进了太子的汤药里,
而那厨娘,正是天后早年安插在东宫的人手,平日里看似老实本分,实则暗藏心机。
一时间,流言如潮水般汹涌,
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深信不疑,
更有人借题发挥,添入诸多捕风捉影的细节。
这些流言越传越细,越说越“有理有据”,仿佛每一个传播者都亲眼所见。
有人说,昨夜太子薨逝后,曾看见天后站在殿外,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丧子的悲伤,
有人说,许太医全家被打入了天牢,并非因为误诊,
而是天后怕他泄露太子中毒的真相,故意杀人灭口。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冰棺被侍从们小心翼翼地抬出行宫。
那具覆盖着太子旌旗的棺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也格外刺眼。
官员们分列道路两侧,目光落在棺木上,神色复杂,
有对太子英年早逝的惋惜,有对帝王丧子的同情,更多的却是对流言的揣测与忌惮。
送葬的队伍缓缓启程,朝着长安的方向行进。
流言如同一阵无形的风,紧紧跟随着队伍,
一路上,越来越多的人相信,
那个温厚英明、深受百姓爱戴的太子李弘,
最终是死在了自己亲生母亲武媚娘的手里。
五月初五的长安,菖蒲悬门,艾香满街,
本该是龙舟竞渡、粽香飘溢的端阳佳节,宫墙却被一层浓重的哀戚笼罩。
太极殿内,李治身着素色龙袍,眼底的悲恸无法掩饰。
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礼部尚书手持谥册,缓步而入,躬身行礼:
“天皇,追谥太子殿下的谥册已备好,请天皇御览。”
他将烫金的谥册高举过头顶,等待李治过目,
自李弘行宫薨逝,李治连日以泪洗面,今日在端阳节行追谥之礼,更是将满朝的目光都聚于此地。
李治抬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呈上来。”
内侍接过谥册,小心翼翼地展开,金黄的册页上,
“孝敬皇帝”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却像针一样扎进李治的眼底。
他垂眸凝视,过往的片段一一闪现:
幼时的李弘牵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父皇,什么是天下”;
少年时的李弘在御书房彻夜苦读,鬓边沾着墨渍也浑然不觉;
成年后的李弘替他处理朝政,面对群臣争议时从容不迫的模样,
一幕幕清晰如昨,可如今,那个鲜活的儿子,
却只剩一个冰冷的灵位,和这一纸沉重的谥册。
“孝敬……”
李治轻声念着这两个字,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弘儿一生,孝于朕与媚娘,敬于朝臣百姓,这个谥号,他担得。”
他抬起头,看向阶下的文武百官,声音提高,
“太子李弘,仁孝宽厚,聪慧敏达,监国之时忧国忧民,为朕分忧,为大唐谋福。今不幸薨逝,朕心悲痛欲绝。
即日起,追谥李弘为‘孝敬皇帝’,
定于八月十九,以帝王之礼厚葬于恭陵,令朝野服丧,以慰太子在天之灵!”
殿内随即响起整齐的叩拜声:
“天皇圣明!孝敬皇帝千古!”
官员们俯首在地,不少人眼角泛红,
太子李弘素来体恤臣下,深得民心,如今获此追谥,既是天皇的哀思,也是朝野的期盼。
一旁的武媚娘身着丧服,静静站立,眼眶红肿却始终未发一言。
她望着李治悲戚的背影,又看向灵位上的谥册,
心中百感交集,这个谥号,是李治对儿子的疼惜,也是朝廷对李弘一生的认可。
只是再多的荣耀,也换不回她的弘儿了!
殿外熏风裹挟着艾香穿堂而入,与空气中未散的哀戚交织缠绵。
五月十五,
李弘三七之期未满,纸钱燃尽的灰烬仍在晨光里浮沉,宛若亡魂未散的余息。
雕花窗棂将晨曦切割成碎金,斜斜洒在阶下躬身肃立的文武百官身上,
他们手中捧着的奏折,字字句句皆绕不开核心:恳请天皇速速立储。
武媚娘端坐于李治身侧的凤椅之上,素色丧服未褪,眼眶红肿依旧,
那抹艳色尽敛的素白,更衬得她面色沉凝。
她垂着眼帘,任大臣们此起彼伏的奏请灌入双耳,
心中的悲痛与愤懑如惊涛骇浪,交替翻涌不休。
前几日灵前,这些人还垂泪顿首,口口声声说着“太子千古”“臣等不舍”的悼词,
可如今,她的弘儿尸骨未寒,棺椁未葬,
他们便急不可耐地提立储之事,哪里有半分对故太子的敬畏之心?
“天皇陛下,”
户部尚书许圉师率先出列,躬身叩奏,声线铿锵却难掩急切,
“太子殿下猝然薨逝,储位虚悬,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如今天皇龙体欠安,若不尽快择贤立储,恐生叵测之变,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以安社稷!”
他话音未落,张文瓘便紧随其后,高声附和:
“许尚书所言极是!
如今边境虽暂得安宁,但若朝中无储君坐镇,
一旦外敌来犯或内乱滋生,我大唐恐难应对危局。
臣恳请天皇陛下从皇子中择贤而立,以固大唐根基,安定四海民心!”
大臣们纷纷颔首应和,你一言我一语,言辞看恳切至极,
目光却皆绕开武媚娘,仿佛她是殿中透明之人。
宫外关于“天后弑子”的流言蜚语,自然瞒不过武媚娘的耳目。
她心中冷笑一声,这些人的心思,她如何不知?
他们哪里是真的忧心“社稷不稳”,
分明是忌惮李治龙体虚弱,怕朝政大权彻底落入她的手中!
这些年,她辅佐李治处理政务,
从“二圣临朝”到如今隐隐掌控朝堂脉络,早已让这群守旧派大臣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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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同尊
如今弘儿不在了,他们生怕她一人独大、权倾朝野,
便急着推立一位新太子,好借储君之名掣肘于她,
哼!
一群鼠目寸光的蠢货!
总是以他们狭隘的小人之心,
去揣度她匡扶大唐的君子之腹!
以为她汲汲营营的,是那点握在掌心的权柄?
这些人眼里只看得见她手中的权力,
却看不见她为朝政宵衣旰食、案前烛火燃尽三更的辛劳,
看不见她为边境安稳殚精竭虑的筹谋。
她心中系着的,从来不是一己之私,
而是天下黎民能否仓廪实、衣帛暖,不必再受饥寒之苦,
是戍边将士能否少历风霜多添铠甲,不必在烽火连天中牵挂家中妻儿,
是大唐律法能否如明镜高悬,护得万民安康,寒门有径,
更是这煌煌盛世能代代相传,在史册上写下千秋万代的荣光!
李治斜倚在龙椅上,脸色苍白,连日来丧子之痛将他本就孱弱的身躯啃噬得愈发憔悴。
他与武媚娘一样对李弘这个储君的满意,早已刻入骨髓,
李弘不仅仁孝恭谨,更兼具治国之才,
往日监国时伏案批阅奏章的沉稳模样、应对朝臣质询时的条理分明,
至今仍清晰地在他眼前浮现,宛若昨日。
“诸卿所言,朕知晓了。”
李治的声音沙哑得,每一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疲惫,
“只是弘儿刚去,朕心中悲痛难抑,立储之事,容后再议吧。”
“天皇陛下!”
宰相郝处俊话音未落便急切出列,
虽依旧躬身行礼,语气急切,
“储位之事关乎国本,乃是大唐根基所在,岂能以悲痛为由拖延?
陛下若因私情延误,恐让别有用心之人有机可乘,
届时不仅朝野动荡、人心惶惶,
更是辜负了孝敬皇帝生前对社稷的一片赤诚牵挂啊!”
这番话看似句句为江山社稷着想,实则暗箭伤人,
将“别有用心”的矛头隐晦地指向了一旁的武媚娘。
武媚娘端坐在凤椅上,此刻缓缓抬眼。
她目光如寒潭落在郝处俊身上,语气平静无波无澜,却自带震慑人心的威仪:
“郝宰相这话,倒是让本宫有些不解。
不知道郝宰相口中的‘别有用心之人’,究竟在何处?”
郝处俊万万没料到武媚娘会如此直白地戳破他的隐晦之意,一时间竟有些措手不及。
武媚娘敢坦然直白的发问,
他却没有胆量坦然直白的回答,
他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愈发恭敬:
“回天后,臣说的是边境那些蠢蠢欲动的部族,
以及朝中个别觊觎权位、借储位之事煽风点火的宵小之辈。”
说罢,他垂首敛目,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
这番回答更是滴水不漏,既避开了武媚娘的锋芒,
又维持了朝臣进谏的立场,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武媚娘定定地看着他,似嘲讽又似冷冽,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是吗?”
不等郝处俊接话,她便继续开口,声音寒凉:
“弘儿二七刚过,灵堂的白幡尚未撤去,
陛下正沉浸在丧子之痛中难以自拔,
诸卿不想着如何安抚陛下情绪,如何稳定朝堂秩序,
反而急不可耐地逼陛下立储?
还是说,诸卿心中早已有人选,
如今不过是迫不及待要将其推上台前,好遂了自己的心思?”
她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郝处俊脸色骤变,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硬着头皮躬身抗辩:
“天后此言差矣!
臣等皆是为大唐社稷安危着想,绝无半分私心杂念。
储位空悬一日,社稷便多一分风险,臣身为宰相,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坐视不理、放任风险滋生?”
“为社稷着想?”
武媚娘重复着这五个字,语气里满是悲凉,
下一瞬,她的语调陡然冷厉,满是威严,
“孝敬皇帝五七未过,灵柩仍在宫中,立储之事,容后再议!”
武媚娘这就是在下达命令。
她抬眼扫过殿内百官,目光如寒刃般锋利,
缓缓掠过郝处俊紧绷的脸庞、张文瓘攥紧的朝笏,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即日起,直至弘儿五七之日,谁再敢在殿上提及立储之事,
便是对孝敬皇帝的大不敬,一律以‘大不敬之罪’论处!”
言罢,她侧首看向身侧脸色愈发苍白的李治,语气稍缓却不容拒绝:
“天皇龙体欠安,不宜久劳,今日朝会便到此处吧。”
这是武媚娘第一次在朝会上如此独断专行,
完全越过朝臣的意见,直接替李治做了决断。
大臣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最终竟齐齐跪伏在地,高声唤道:
“天皇陛下?”
他们虽然未曾明着忤逆武媚娘的话,
可这一声呼唤,这集体跪伏的举动,
无疑是在表达心底的不服,
他们认的是李唐的天皇,而非手握实权的天后。
武媚娘缓缓起身,裙摆扫过凤椅的锦缎椅垫,她一步步走到台阶边缘,
居高临下地望着下面跪伏的百官,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挺拔,
语气冷厉如冰:
“本宫的话有如圣旨,‘帝后同尊’的旨意早已诏告四海、传遍九州,
诸位是不识字,还是耳聋眼瞎?
亦或是,故意装傻充愣,
想借着‘为社稷’的由头,公然挑衅本宫与天皇?!”
“挑衅帝后”这个帽子,分量重如泰山,殿内无一人敢认领。
大臣们彻底慌了神,面面相觑间,
眼神里满是惊恐与错愕,
方才还群情激昂的奏请气势,早已被武媚娘这一番话碾得粉碎。
郝处俊手指蜷缩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朝笏,喉结反复滚动,将到了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
其余官员见状,也纷纷收敛了心底的不服,一个个垂下头颅,没人再敢流露半分异议。
先是张文瓘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姿态愈发谦卑,
接着是许圉师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
最后,众人只能齐齐躬身,声音沙哑地应道:
“臣等告退。”
脚步声稀稀拉拉地在大殿内响起,
待殿内彻底空寂,
武媚娘才缓缓转过身,看向龙椅上眼神茫然的李治,
眼底的冷厉褪去,只余下疲惫。
第352章 禅位
“他们皆是惧臣妾借陛下龙体欠安之机,窃弄威柄、把控朝政。”
武媚娘立于殿中,凤目微凝,语调虽平,却藏着难掩的凛然,
“这些年,臣妾辅佐陛下批答奏章、处理政务,夙兴夜寐,恪守本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
可在他们眼中,臣妾终究是个‘心腹大患’,处处设防,事事猜忌,仿佛臣妾存了颠覆社稷之心。
如今弘儿猝然离世,储位虚悬,他们更是急不可耐地寻个‘挡箭牌’,
妄图借立储之事钳制臣妾!”
武媚娘这番话,字字句句皆是实情。
李治斜倚在龙椅上,摩挲着扶手的雕花,心中五味杂陈。
他岂会不知满朝文武对武媚娘的忌惮?
他更明白武媚娘的委屈,
她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因女儿身处处受限,
为大唐鞠躬尽瘁,换来的却是满朝的流言蜚语。
更何况,李治心中清楚,如今朝中局势错综复杂风云莫测,
皇子们或年幼无知,或庸碌无能,
能稳住这风雨飘摇局面的,除了武媚娘,再无第二人。
若没了武媚娘在旁辅佐,仅凭他病弱的身躯,怕是早已被朝堂的暗流吞噬。
散朝之后,李治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寝殿,一进门便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目沉思。
内侍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进来,小心翼翼地奉上:
“陛下,该喝药了。”
李治睁开眼,接过药碗,仰头喝了一口。
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
武媚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走进来,
莲香混着冰糖的清甜,瞬间驱散了殿内的药味。
她将瓷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动作轻柔轻声道:
“陛下今日议事定然劳心,喝点莲子羹安神吧,臣妾特意加了些冰糖,去去药味。”
李治抬眸望去,只见武媚娘发髻上的金步摇微微晃动,眼下却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心中一阵愧疚,伸手握住武媚娘的手,声音沙哑:
“媚娘,今日在殿上,让你受委屈了。”
武媚娘缓缓摇头,顺势坐在榻边,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李治手背,
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臣妾不委屈。
今日臣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据理力争,
便是要让他们知道,陛下的‘帝后同尊’,
从来不是一句虚言,既是夫妻间的情深意重,也是朝堂上的权力共生。
臣妾既能陪陛下登高楼、看万里江山,
也能为陛下挡明枪、抗朝堂风雨,
绝不是只会描眉画鬓、躲在后宫的弱女子。”
李治望着她眼中的坚定,
握紧武媚娘的手,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肯定:
“媚娘有多好,朕早就知道。”
武媚娘闻言,转头望向宫外的方向,
远处的宫墙巍峨耸立,
将这深宫与外面的世界隔成两个天地。
她的语气渐渐褪去了方才的温软,多了几分冷冽的锋芒,
“臣妾要让满朝文武彻底看清,
臣妾能与陛下并肩而立,靠的不是陛下的恩宠,
而是能理朝堂文书、能镇宵小之辈的雷霆手腕,
是能和陛下一同撑住大唐万里江山的如山担当!
臣妾手中,握得住朝堂的分寸,护得住陛下的江山,
更镇得住那些心怀不轨之徒!”
这番霸气十足的话,如同一颗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李治慌乱的心。
自李弘突然离世后,他心中便一直萦绕着失去储君的焦躁,
今日大臣们提及立储之事,他更是手足无措,拿不出半分主意。
毕竟弘儿是他悉心培养的储君,如今骤然离世,
他不仅要承受丧子之痛,还要面对朝堂上群龙无首的混乱。
可此刻,
触到武媚娘眼中带着锋芒却格外沉稳的目光,
听着她字字铿锵的话语,
李治心中的焦躁如冰雪遇暖阳般渐渐褪去。
他忽然觉得,
哪怕储位暂时空缺,
只要武媚娘还能陪自己稳稳地站在这金銮殿上,
还能为他撑起这摇摇欲坠的朝堂,
他的内心便能安之若素,再无惶惶之感。
武媚娘于他而言,
不仅仅是妻子,
更是这混乱局势里最清醒的掌舵人,是他内心最坚实的依靠。
思及此,李治眼神骤然变得坚定,
做出一个酝酿已久的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武媚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媚娘,朕想将皇位禅让给你。
你有治国之才,有容人之量,
更有安定天下的魄力,
定能守住这大唐江山,护佑万民安康!”
武媚娘听到这话,身形微微一怔,随即缓缓转身,回望着李治。
她的目光落在李治脸上,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
他眼神坦然,语气恳切,绝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话。
禅位之事,古已有之,
或禅于子,或禅于弟,或禅于权臣,
可禅位给妻子的,李治大概是千古第一人。
她忽然想起往昔,
当初为了给她一个名分,
李治力排众议,特意创建“宸妃”之位,打破后宫妃嫔的等级规制;
他顶着满朝文武的反对,对她说:“朕的媚娘皇后也做得”,
最后也真的说到做到,让她一步步从昭仪登上皇后之位。
李治从来不是只会许诺的君主,他说过的话,从来都会拼尽全力去实现。
武媚娘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他心中的所思所想,
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真心想给她最高的权力,
让她摆脱“后宫不得干政”的桎梏,
让她不再受任何人的排挤与掣肘,
让她能名正言顺地施展才华,守住这大唐江山。
武媚娘心中既有感动,也觉得李治所言并非不可行。
“李治。”
她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语气中的亲昵与郑重,李治再清楚不过,
李治眉眼温和,望着她的目光满是柔情,轻声回应:
“我在。”
武媚娘微微俯身,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知道,你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你会面对什么吗?”
李治缓缓点头,伸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掌心的力量传递着他的决心:
“朕知道。
史书会将朕写成‘昏庸让权’的君主,
会说朕被妇人蛊惑、背离祖制,
会骂朕是弃祖宗基业于不顾的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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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对女皇的感情,堪称错综复杂、层次万千。
它不只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慕缱绻,
更有着帝王对旷世能臣的倚重之深,女皇于朝政上运筹帷幄,总能在局势动荡时为他拨云见日,是他守护大唐江山的左膀右臂,
还饱含着弟弟对姐姐的信赖之切,当他被病痛与朝堂纷争裹挟时,女皇便是他最坚实的依靠,这份多元的情感,早已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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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同心
武媚娘接过他的话,声音凝重:
“不止如此。
他们还会说你昏聩无能、失了帝王的刚断,
会把禅位给妻子这件事当成千古笑谈,
四处散播‘李家的天下要靠女人来守’的流言。
后世的文人墨客,或许还会在史书上大书特书,
把你钉在‘违背礼法’的柱子上,让你背负千古骂名。”
可即便武媚娘把后果说得如此严重,
李治的脸色依旧未变,眼神反而愈发坚定。
他脸色未变,望着武媚娘,
“连带着媚娘你也要背负‘篡权乱政’的骂名,
千百年后或许还有人指着朕的牌位骂,
即便如此,那又怎么样?
比起这些虚名,比起史书上的几句评说,
朕更怕你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
却要被‘后宫妃嫔’的身份困在规矩里,
空有抱负却无处施展,
更怕这大唐江山落在无能之人手里,
让百姓流离失所,让先祖打下的基业毁于一旦。
朕是大唐的皇帝,护你周全也是护江山安稳。
只要你能安好,只要大唐能长治久安,史书的评说,朕不在乎,
天下人的非议,朕也能扛住,
他们爱怎么写,就让他们写去!”
武媚娘静静地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她知道,李治这番话不是一时的情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抉择。
他宁愿自己背负千古骂名,也要给她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也要守住这大唐的万里江山。
这份信任与托付,重逾千斤,让她心中既感动又坚定。
武媚娘望着李治眼底的信赖,缓缓吸了一口气,抬手以绢帕轻轻拭去眼角残存的湿意。
再抬眸时,那抹转瞬即逝的柔弱已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他并肩作战的决绝,
目光灼灼如燃灯:
“陛下若真有此意,臣妾便接下这江山重任。
臣妾向陛下立誓,
定会励精图治、夙兴夜寐,行轻徭薄赋之策,
解百姓倒悬之苦,让四海黎庶安居乐业,
定会整肃吏治、严明法度,严惩贪赃枉法之徒,
革除积弊沉疴,让朝堂上下清明有序,
定会秣马厉兵、固边安疆,抵御四方蛮夷侵扰,护佑大唐万里河山。
臣妾必让天下人知晓,陛下的选择绝非妄断,
臣妾既能撑起一片天,亦能守好这锦绣江山!”
李治望着她眼中跳动的光芒,
光芒里有抱负、有坚韧,更有与他相守的赤诚,
心中彻底安定下来。
他轻轻拍了拍武媚娘的手,语气满是欣慰与托付:
“朕深知媚娘言出必行,定会如你所言践行承诺。
届时,贤儿也好,显儿也好,哪怕是旦儿,
在你的言传身教、悉心熏陶下,
定能褪去稚气、胸怀丘壑,习得经世济民之能,心怀天下苍生之念,
将这大唐江山守得稳稳当当,不负先祖创下的基业。”
此刻李治的心态,竟与当年的太宗李世民隐隐相似,
他们心目中的储君,唯有自己心爱之人生育的子嗣,方能承继这至尊之位。
武媚娘亦然,在她心中,大唐储君之位,只能属于她的儿子,
这既是母性的护犊,更是对江山传承的执念。
忆及早朝之上,群臣叩请立储,
言辞恳切间不乏步步紧逼之意,武媚娘压下心中波澜,
缓声道:
“储君之选,历来有立嫡、立贤、立长之规。贤儿身为嫡子,又素有贤名,当属不二之选。”
李治握着她手腕的手骤然一紧,眼底满是诧异,轻声唤道:
“媚娘?”
武媚娘忽然如此直接的定下班底,
毕竟弘儿新丧,此刻提及立储,总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
武媚娘顺势靠在他怀中,素色襦裙衬得她肩线愈发柔和。
她微微仰头,将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
平日里清亮锐利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
难得显露出几分脆弱:
“我也难受,弘儿走后,我夜夜难眠。”
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意,手指却轻轻抵在李治的下巴处,
阻止他开口劝慰,
“可立储之事,关乎国本,容不得半分迟疑。
我们必须自己定下章程,
断不能让大臣们牵着鼻子走,更不能让朝堂争议动摇了大唐根基。
所以等弘儿五七过后,你便下旨立贤儿为太子,早定储位,方能安定人心。”
李治心中一暖,抬手拥紧了她,声音温柔却坚定:
“好,都听你的。”
武媚娘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矮几上尚冒着热气的莲子羹,
伸手端起,玉勺舀起一勺,轻轻递到李治嘴边:
“陛下先喝了莲子羹吧,凉了便失了滋味。
日后还有许多事要做,陛下须保重龙体,
才能亲眼看着臣妾守住这大唐江山,看着贤儿长成堪当大任的储君。”
李治顺从地张开嘴,清甜的莲子羹滑入喉咙,
不仅驱散了口中残留的药味,更似一股暖流,
缓缓淌过心间,温暖了连日来因丧子之痛与朝堂压力而紧绷的心房。
殿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
金色的光束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为这份帝后同心的默契,镀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光晕。
他们心中都清楚,接下来的路定然布满荆棘,
满朝文武的反对之声、天下士民的非议之语,迟早会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势力,也定会借着禅让之事兴风作浪。
夜幕沉沉压下宫墙,寝殿内的烛火却亮得通透,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武媚娘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李治掌心的纹路,轻声道:
“只要你我并肩而立、同心同德,这世上便没有跨不过的沟壑,没有闯不过的难关,更没有守不住的大唐江山。”
李治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蹭过她指节处淡淡的薄茧,
他声音低沉而温柔:
“往后要背负的骂名,恐怕不会少。史书工笔,或许会把你我写得不堪。”
武媚娘转头看他,眼底没有半分惧色:
“或褒或贬,或赞或骂,史书怎么写,臣妾此刻不在乎。”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带着烛火的暖意,
“臣妾心中只装着眼前的大唐河山,只念着手中的黎民福祉,
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让边关无烽火、朝堂无乱象,这便够了。”
李治望着她眼中清晰的自己,还有那份与他如出一辙的坚定,
喉间微微发紧,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此刻交握的手,温热又坚定,两人之间的默契,也无需多言。
李治语气愈发郑重,
“管它身后功过是非、史书评说如何,
当下唯有守住这盛世根基,护好这万里家国,
才是你我对大唐、对天下最郑重的承诺。”
武媚娘闻言,缓缓靠进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应道:
“嗯。”
第354章 大义
禅位如此大的事,
李治自然还是要事先和重臣商议,
敲定禅位的礼仪流程、权力交接的细节,
以及如何安抚朝野上下可能出现的疑虑。
而宰相郝处俊此时正在李治的御书房内,
宰相郝处俊身着绯色官袍,玉带束腰,立于阶下。
他年近七十,鬓角已染霜华,却依旧脊背挺直如松,周身透着股久经朝堂的沉稳气度。
许久,李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仍有帝王的威仪:
“近日朕体有违和,风眩之症愈发频繁,朝政多有疏失。
幸得天后协理诸事,倒也井井有条、无有差池。
如今朝局虽稳,然朕每念及国事繁冗,
案牍堆积,常感力不从心、神思倦怠。
朕思之再三,决意禅位于天后,
让天后总摄万机、代掌国柄,
也好让朕暂歇调养,待身体康愈,再作计较。”
话音落时,御书房内静得能听见针落之声。
郝处俊神色微动,随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他动作恭敬却不谄媚,袍角扫过金砖,发出轻微的声响:
“陛下此言差矣!”
李治早料到会有反对之声,面上并未显露惊讶,只是淡淡抬眸:
“朕以为无差。”
郝处俊直起身,目光灼灼如炬,望向龙座上的帝王,
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高祖皇帝栉风沐雨、筚路蓝缕,自太原起兵,历经百战,方才定鼎关中;
太宗皇帝沥血披肝、励精图治,平突厥、安四方,
创贞观盛世,方得这万里江山、千秋基业。
此乃李氏先祖浴血换来的祖业,当以血脉相承,代代相传,
岂容轻改分毫?”
李治闻言,神色依旧平淡,语气不以为意:
“郝相言重了。
天后乃朕之皇后,朕的孩儿亦是她的孩儿。
天后当政,将来自然也是传位于朕的儿子,
终归是李氏血脉、皇家骨血,
何来‘轻改祖业’之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郝处俊紧绷的面容,继续道:
“且天后素来心思缜密、处事公允,
昔年朝野非议汹汹,是她与朕并肩而立,稳定朝局;
近年朕身体违和,亦是她代批奏折,处理政务,从无半分差错。
由她暂掌权柄,既能稳住朝局,免生动荡,
又能为朕的孩儿铺平前路,积累经验,
这岂不是两全其美、固本培元之举?”
“陛下此言又差矣!”
郝处俊急步上前半步,神色愈发恳切,语气却依旧沉稳,未有半分慌乱,
“天下虽归李氏,却需名正言顺、纲常有序。
天后若先掌国柄,
届时母仪天下的声望已成定局,朝中亲信亦会日渐增多。
皇权旁落易,收归难,恐非‘暂掌’那般简单!”
说罢,他拱手过额,腰弯得更低,语气中满是忧思:
“昔年汉高祖驾崩,吕后临朝称制,
吕氏一族专权擅政、祸乱朝纲,屠戮宗室,险些倾覆刘氏江山。
幸得周勃、陈平诸臣奋起,才诛灭诸吕,保住汉室基业。
此乃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陛下岂能不引以为戒?”
郝处俊抬眸,目光中满是急切:
“陛下今日纵有传子之心,
可若让天后先居高位,手握重权,
将来皇子继位,年纪尚幼或根基未稳,恐难脱天后掣肘,
甚至有大权旁落、祖业动摇之危。
届时李氏先祖创下的基业,或将毁于一旦,还望陛下慎之!”
李治默然不语,手上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他垂眸望着御案上的奏折,眉头微蹙,显然郝处俊的话已触动了他的心弦。
殿内的烛火依旧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几分挣扎。
郝处俊见他沉默,知道自己的话已起了作用,便继续进言,声音愈发恳切:
“陛下身系宗祧,乃李氏江山的传承之人,当以社稷为重、子孙为念。
今若将高祖、太宗辛苦创下的天下,
不传之子孙而委之天后,不仅恐违祖制、失民心,
更会让天下诸侯心生不满,质疑陛下的决策。
他日陛下百年之后,九泉之下亦难见列祖列宗啊!”
李治闻言,眉头紧锁,手指猛地一顿,御案上的青铜镇纸微微颤动,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他抬眼看向郝处俊,眼中满是复杂,有犹豫,有疲惫,亦有几分被说动的动摇。
郝处俊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又补道:
“陛下,自古以来,皇位皆是父子相传,此乃天经地义,亦是天下人心中的纲常伦理。
天后虽有才干,精通政务,却终究是女子。
若陛下将皇位禅让给她,不仅会违背祖制,引来天下诸侯不满,引发战乱,
还会让百姓认为陛下昏庸,质疑陛下的治国能力,从而动摇大唐的根基。
臣恳请陛下三思,万万不可行此冒险之事!”
李治看着郝处俊坚定的眼神,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无奈:
“朕风眩更甚,近日时常头晕目眩,连看奏折都觉得吃力,实在无法处理朝政。
郝相总不能让朕强撑病体、紊乱朝纲吧?”
他缓了缓气息,指尖按住额角,似乎又感受到了那阵熟悉的眩晕感,语气添了几分疲惫:
“天后掌事,不过是权宜之计、临时托孤,并非长久之策。
待朕病情好转,能够亲理朝政,自会收回权柄,将江山交还给朕的孩儿。
你身为宰相,乃百官之首,
当以安定社稷、辅佐君王为要,而非一味阻挠,徒增纷扰,让朕心烦意乱!”
“陛下息怒!”
郝处俊连忙双膝跪地,叩首行礼,声音急切,却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恭敬,
“臣并非反对天后辅佐朝政,实则天后的才干,臣亦十分敬佩。
只是禅让皇位之事,事关重大,绝不可行。
臣以为,陛下应当从皇子中择贤而立,早日定下太子之位,以安朝野之心。
若新太子年幼或能力不足,天后可以从旁辅佐,代为处理政务,
这既符合祖制,又能让朝野上下信服,不会引发非议。
臣相信,天后深明大义,定会以社稷为重,以天下百姓为重,不会有半分非分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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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真的很爱女皇啊,
他是真的想禅位于女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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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两难
李治静静地看着跪地的郝处俊,良久,才缓缓摆了摆手,语气释然,亦有几分疲惫:
“郝相起来吧。
朕知道你是为了大唐社稷着想,并非有意顶撞。
朕……朕也明白你的顾虑并非无的放矢。
禅让之事,朕不会再提了。
至于立储之事,关系重大,朕自会仔细考量,择日再与诸臣商议。”
郝处俊闻言,心中一喜,连忙起身,再次躬身行礼,
“陛下英明!臣谢陛下三思!
陛下能以社稷为重,放弃禅让之念,
实乃大唐之幸,天下百姓之幸!”
李治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郝处俊又行了一礼,才缓缓退出御书房。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李治靠在龙椅上,闭上双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御书房内的对话,很快便传到了武媚娘的耳中。
武媚娘她端坐于软榻之上,神色平静,听着王延年的禀报,眸中却无半分波澜。
郝处俊的话,句句都说到了要害之处。
他既点明了“辅佐”与“禅让”的本质区别,
给了武媚娘一个台阶下,
让她不必背负“觊觎皇位”的骂名,
同时也暗指武媚娘若接受禅让,便是“有非分之想”,
是意图篡夺李氏江山的逆臣。
这一番话,无疑将武媚娘架在了一个:
“要么守本分掌事,要么成篡权逆臣”的两难境地。
武媚娘此时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想要当皇帝的欲望。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那把冰冷的龙椅,
而是处理政务的权势,是能够在朝堂之上拥有话语权,
不被那些守旧朝臣掣肘、架空,
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治理天下,让大唐更加繁荣昌盛。
夜幕渐深,寝宫之内灯火通明。
李治靠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满是疲惫。
武媚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缓步走到榻边,将汤碗递到他手中,声音温柔:
“陛下今日在御书房议事,定是累着了。
这碗参汤是臣妾亲手盯着熬的,陛下快趁热喝了,补补身子。”
李治接过汤碗,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武媚娘,眼神中带着几分愧疚。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媚娘,今日郝相在御书房把话说得极重,
句句都提祖制、提天下,提李氏的基业,朕……朕听着心里也发沉。
先前跟你说的禅让之事,怕是不能如约顺遂推进了。”
说罢,他抬眼瞧了瞧武媚娘的神色,生怕她动怒。
毕竟禅让之事是他先提起的,如今却因为大臣的反对而改变主意,
于情于理,都显得他有些失信。
武媚娘却没有丝毫不满,
她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李治的手,语气平静:
“陛下不必愧疚。
郝相所言极是,禅让之事本就不妥,臣妾从未有过觊觎皇位之心。
如今臣妾只愿辅佐陛下,为陛下分忧解难,处理好朝中政务。
若陛下将来立了新太子,臣妾也会尽心尽力辅佐新太子,
教导他如何治理天下,守护大唐社稷,绝无半分私心。
既然郝相已将其中利害分析得如此透彻,
还请陛下打消禅让的念头,
以社稷为重,以天下百姓为重,安心调养身体。”
李治看着武媚娘眼中的真诚,心中的愧疚更甚。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中满是感慨:
“媚娘,对不起,是朕太冲动了,没有考虑到祖制和朝野的反应,险些酿成大错。”
“陛下言重了。”
武媚娘微微一笑,笑容温婉却不失大气,
“臣妾身为天后,本就该与陛下同甘共苦,为大唐的江山社稷着想。
只要陛下身体安康,大唐国泰民安,
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寝殿内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响。
李治靠在软榻上,疲惫地闭上眼,心中却安定了许多。
武媚娘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眼神复杂。
李弘五七刚过,李治便按照武媚娘说的,将立储之事主动提上日程。
六月初五,
内侍手捧烫金册立文书缓步出列,清朗嗓音穿透殿内寂静,传遍四方:
“昔日孝敬皇帝李弘,
仁厚谦谨,惠泽万民,奈何天妒英才,不幸早逝,
致使国本无依,朝野忧心。
雍王李贤,素有贤名,敏而好学,躬行仁孝,
且通晓治道,可承大统、安社稷。
今奉陛下旨意,册立雍王李贤为皇太子,布告天下,大赦天下!”
言毕,内侍手捧明黄册宝,稳步走向阶下的雍王李贤。
李贤身着亲王蟒袍,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面含恭谨却不失沉稳。
他上前一步,跪地接册,动作从容不迫、有条不紊,
殿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为他周身镀上一层鎏金光晕,宛若天降祥瑞。
满朝文武见状,皆躬身行礼,
齐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雄浑震耳,引得殿外铜铃轻响,
连檐角的瑞兽雕塑,都似被这股蓬勃气脉感染,染上了几分鲜活生气。
郝处俊上前一步,拱手对李治道:
“太子殿下天资卓绝,又勤勉好学,
此乃大唐之幸、万民之福,
实乃社稷之安啊!”
李治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贤身上,满是欣慰:
“朕亦盼他能承继先祖遗志,护佑大唐江山。”
自册立之后,李贤果不负众望。
每日清晨,他便准时入东宫处理政务,案头奏章从不积压;
午后则前往崇文馆,与学士们探讨经史子集,纵论古今治世之道。
他引经据典时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处理奏章时洞若观火、切中要害,
连李治都数次对左右赞叹:
“吾儿行事稳妥、思虑周全,朕可无忧矣!”
时光荏苒,暑气渐消,转瞬便至八月十九。
这日天未破晓,偃师恭陵外已戒备森严,
手持戈矛的禁军将士排列得严丝合缝,
铠甲在晨雾中泛着冷冽寒光,空气中弥漫着肃穆哀伤。
李治不顾太医“龙体为重”的劝阻,
执意亲自扶着辇车前往恭陵,要送李弘最后一程。
辰时过半,李弘的灵柩由六十四人抬着,
自长安方向缓缓驶来,灵柩上覆盖着象征帝尊的明黄龙纹锦缎,
沿途百姓皆披麻戴孝,手持香烛跪拜于道旁,
哭声此起彼伏,哀婉动人,连风吹过松柏,都似带着呜咽之音。
第356章 凝聚
恭陵地宫早已修建完毕,规制恢弘堪比帝陵,
墓道两侧的石壁上,雕刻着日月星辰、龙凤呈祥等祥瑞图案,
皆是能工巧匠耗时半年精雕细琢而成,每一笔每一划都尽显庄重。
李治缓缓走到灵柩前,颤抖着伸手抚过锦缎,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积压多日的悲痛瞬间决堤,
泪水终是忍不住滑落衣襟。
他哽咽着对武媚娘说:
“弘儿自幼聪慧,心怀仁善,朕本盼他能带领大唐再创盛世,
奈何天不假年,让朕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武媚娘同样伤心不已,扶着李治的胳膊,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滑落:
“陛下,”
她声音一顿,喉间哽咽难掩,
“臣妾亦是肝肠寸断!”
裴蓉蓉更是哭的不能自已,
自李弘去世之后,她几次想要随李弘而去,
武媚娘了解她的个性,早就叮嘱粉平和青禾好好照顾她,
处理朝政之余,还会时长开导她:
“蓉蓉,莫要再寻短见。
弘儿在世时,最是疼你护你,
他若知道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九泉之下也难安心。
你若真念着他,便好好替他活着,
替他看看这大唐的万里河山,
他生前总盼着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你好好活着,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这才是对他最好的念想,也是他最想看到的啊。”
武媚娘的话让裴蓉蓉打消了自尽的念头。
此时看着李弘的棺椁,裴蓉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双手抚摸着棺椁,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她望着那覆盖着明黄锦缎的棺木,
仿佛还能看见李弘往日温和的模样,
喉咙里堵着浓重的悲意,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断断续续地呢喃:
“殿下……”
话未说完,便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幸得身旁宫人及时扶住,她却仍是望着棺椁,
哭得肝肠寸断。
裴炎等大臣躬身劝慰:
“天皇天后节哀,孝敬皇帝虽逝,但他的仁心惠政仍存于万民心中,
太子殿下亦会承其遗志,护佑大唐。”
李治点点头,命人取出亲自撰写的《孝敬皇帝睿德纪》,当众宣读。
文中字字句句皆是对李弘的思念与赞誉,
从其幼年束发受书、笃志好学,写到成年辅政、体恤民情,桩桩件件感人至深。
在场众人无不动容,纷纷垂泪,哀戚之声萦绕恭陵,久久不散。
待宣读完毕,灵柩在禁军的护送下,缓缓送入地宫。
李治亲自上前封墓,指尖触碰砖石的瞬间,似是与爱子做了最后的告别。
直至暮色沉沉、残阳如血,他才登上辇车返程长安。
仪凤元年,闰三月,
本应是草芽初绽、风拂新绿之景,然今年却异于往昔,
凛冽西风卷着黄沙,掠过尚未返青的草原,更裹挟着吐蕃铁骑来犯的急报。
鄯州、廓州、河州、芳州四州守军连番告急,一道道染着烽烟的战报,
以八百里加急之速飞抵长安,堆叠在紫宸殿的御案之上,
墨迹仿佛都带着边关的寒意。
李治端坐龙椅,指尖抚过战报上“吐蕃十万大军压境”的字样,脸色愈发凝重。
他本已筹备半载的封禅泰山之事,
仪仗、祭品、随行官员皆已妥当,只待四月吉日启程,以彰显大唐盛世气象。
可如今边尘骤起,山河告急,封禅之仪纵是筹备得再周全,也只能暂且搁置。
他猛地将手中战报掷于案上,
“吐蕃蛮夷,素来狼子野心,屡犯我大唐疆土!
今番竟敢大举来攻,陷我四州于危难,朕岂能坐视家国百姓受此践踏!
传朕旨意,封禅之事即刻停止,
朝中诸事皆以备战为先,粮草、军械、兵员,务必火速调配,不得有半分延误!”
满朝文武闻声皆躬身俯首,齐声应道:
“臣等遵旨!”
殿内气氛肃穆,唯有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衬得边关的危机更显迫在眉睫。
裴炎率先出列,他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沉稳,上前一步奏道:
“陛下英明。
吐蕃此番来势汹汹,军容强盛,
鄯州等地守军虽拼死抵抗,奈何兵力悬殊,已然捉襟见肘。
若不速派援军星夜驰援,恐河西防线难以为继,还请陛下早定帅选,领兵西去!”
李治缓缓点头,裴炎所言正是他心中所忧。
吐蕃乃西疆劲敌,多年来与大唐时战时和,此次骤然发难,显然是有备而来。
援军必须尽快出发,可统帅之位至关重要,
既要能镇住军心,又要让朝野信服,
人选着实需要审慎考量。
他目光扫过殿下文武百官,沉声道:
“裴相所言极是,援军之事刻不容缓。只是——何人为帅,方能担此重任?”
话音刚落,武媚娘缓步走出,身姿雍容,目光锐利如炬。
她目光从幼子李旦身上略过,
而后对着李治微微躬身,而后朗声道:
“陛下,吐蕃连下四州,河西之地危在旦夕,此等局势,
帅印既需有震慑之威,亦需有安抚之效。
依臣妾之见,不如任轮儿(轮儿就是李旦,时名李旭轮,不过我们习惯称呼他为李旦)为凉州道行军元帅,统辖援军前往河西。”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有片刻沉吟,
尤其是李旦,
他听闻武媚娘所言,
端立在朝臣之列的身形微微一怔,
少年人的眼底先是掠过猝不及防的惊讶,
他虽也曾研读兵法,
却从未想过父皇与母后会将“凉州道行军元帅”,这等关乎边疆安危的重任交予自己。
转瞬之间,惊讶便被郑重取代,
他悄悄挺直了脊背,目光望向武媚娘时,满是孺慕与坚定,
就像在无声回应母亲的期许,也暗暗在心中立下誓言,定不辜负这份信任。
裴炎眼随即出列附和:
“天后此计甚妙,臣附议!
吐蕃乃西疆劲敌,此次来势汹汹,
军中将士远戍边疆,听闻敌众我寡,难免心有顾虑,恐生怯战之意。
若让相王挂帅,便是向全军、向天下昭示‘朝廷与将士共守边疆’的决心,
将士们见皇子亲赴前线,
定会觉得朝廷对此战极为重视,
绝非虚应故事,如此一来,
军心自会凝聚,将士们必能同仇敌忾,
奋勇抗敌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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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出征
李治闻言,心中已有计较。
他看向武媚娘,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缓缓开口道:
“媚娘此提议,倒是深合朕意。
轮儿虽年幼,却聪慧沉稳,近来在研读兵法,也颇有见地。
这挂帅之职,看似是名义上的统领,实则是难得的历练之机。
皇子生于深宫,的确是需要历经朝堂、边关的风雨打磨。”
皇子需积累政治资本方能立足,
这挂帅之职虽为名义,却也是公开的历练,
朝堂上下见他担此重任,自然会高看几分,
日后参与朝政也多些底气,
这本就是皇室培养子嗣的常法。
武媚娘微微颔首,补充道:
“陛下所言极是。
相王挂帅,不仅能安军心,更能安朝野。
如今四州告急,朝中已有流言蜚语,些许官员忧心忡忡,甚至暗生退意。
让相王领兵,既能安抚朝廷内部的恐慌情绪,稳定人心,
亦能增强朝堂的凝聚力,让文武百官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郭待封上前一步,躬身奏道:
“天后与陛下深谋远虑,臣钦佩不已。
只是相王年幼,未曾亲历战阵,臣恳请陛下任命一位经验丰富的副将,
辅佐相王处理军中实务,如此既可保战事无虞,
亦能让相王在实战中学习用兵之道,两全其美。”
李治点头称是:
“郭卿所言有理。
朕意已决,任相王李旭轮为凉州道行军元帅,另任契苾何力,萧嗣业,为副帅,
统领三万禁军及河西各州援军,星夜驰援鄯州。
契苾何力久历沙场,深谙吐蕃战法,
萧嗣业也有丰富军事经验,
有他二人辅佐轮儿,朕方能放心。”
李旦出列,身着一身簇新的银甲,虽尚带几分少年人的清俊,却难掩眼底的坚毅。
他双手抱拳,躬身向李治行君臣大礼,朗声道:
“儿臣谢父皇母后信任!
虽儿臣年幼,未曾亲历大战,
但有契苾大将军、萧将军两位前辈辅佐,
定当虚心求教,谨守军令,不敢有半分懈怠。
此去河西,儿臣必与将士们同赴国难、共守疆土,
绝不辜负父皇期许,更不辱没大唐皇室的风骨,
定将吐蕃蛮夷逐出四州,护我大唐山河无恙!”
契苾何力即刻出列,身着明光铠,身姿挺拔如松,朗声道:
“臣遵旨!定当辅佐相王,竭尽所能,击退吐蕃,收复失地,不负陛下与朝廷所托!”
萧嗣业出列回道:
“臣虽不才,却也久历边尘,熟稔突厥、吐蕃诸部行军之术!
今蒙陛下信任,得与契苾大将军共辅相王,定当倾尽毕生所学,
筹谋粮草调度,探查敌军虚实,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死战不退,
必护大唐疆土不失,早日将吐蕃蛮夷逐出大唐国境!”
李治的任命非常的巧妙,
让相王挂帅,却让契苾何力等人掌实际兵权,正是两全之策,
既用了将领的实战本事,又以皇子身份‘镇住’军方。
这样一来,既不会让个别将领兵权过重,
又能让皇权牢牢握着军队掌控权,朝堂与军方势力也能更平衡。
武媚娘看着殿中君臣同心、共商国是的景象,心中稍安,又对李治道:
“陛下,援军出发之前,还需妥善安排粮草与军械。
河西之地路途遥远,粮草转运不易,
可令陇右各州官府就近征调,由户部派专人督办,确保粮草供应不中断。
军械方面,可从长安武库调拨精良甲胄与弓弩,优先供给援军,让将士们有足够的利器御敌。”
李治颔首:
“媚娘所言极是,此事便交由户部与工部协同办理,三日之内,务必筹备妥当。
裴炎,你负责统筹朝中诸事,协调各部,不得有任何疏漏。”
裴炎躬身应道:“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为援军保驾护航,为大唐稳固边疆!”
李治沉声道:
“传朕旨意,相王与契苾何力即刻整军,明日便从长安出发,驰援鄯州!
朕在此等候捷报,盼你们早日击退吐蕃,还河西一片安宁!”
满朝文武齐声应道:“臣等遵旨!大唐必胜!”
诏令既下,长安城外的校场一夜之间便褪去平日的沉静,变得人声鼎沸、车马喧腾。
次日辰时,
李旦身着一袭明光铠,腰间悬挂的七星剑剑鞘镶嵌着宝石,
随他迈步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出少年人挺拔却已初见沉稳的身姿。
他缓步登上校场中央的高台,目光扫过台下排列得如磐石般整齐的方阵,
三万将士手持刀枪剑戟,寒芒闪烁,铠甲反射的金光连成一片,
各色旌旗迎风招展,
“唐”字大旗在最前方猎猎作响,
将“保家卫国”的信念牢牢钉在每个人心中。
“吐蕃蛮夷,犯我疆土,杀我百姓,毁我家园!”
李旦抬手按在剑柄上,声音洪亮如钟,穿透校场的喧嚣,直抵每一位将士耳中,
“今日我等奉命出征,当以血祭山河,以勇退敌寇!”
话音落时,将士们齐声高呼:
“保家卫国!奋勇杀敌!”
呼声如惊雷滚地,震得高台微微颤动,
余音在校场上空盘旋许久,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草屑,
连旌旗的飘动都似被这股磅礴气势掀得愈发猛烈。
李旦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将士,
他们脸上虽带着常年戍边的风霜,
眼底却燃着同仇敌忾的火焰,那火焰中既有对故土的眷恋,也有对侵略者的愤恨。
他紧握腰间佩剑剑柄,又拔高声音道:
“诸位将士,此去河西,路途千里,
黄沙漫天,更有吐蕃劲敌在前,行军途中或有饥寒,战阵之上或有流血牺牲。
可你们要记着,身后是大唐的万里山河,
是家中翘首以盼的父母妻儿,
是长安街头的烟火人间!
本帅与契苾将军、萧将军定会身先士卒,
与诸位同生共死、荣辱与共!
待到击退吐蕃、收复鄯、廓、河、芳四州之日,
咱们便一同班师回朝,受陛下亲赐的庆功酒,与家人团聚,共享太平!”
此言一出,台下将士的呼声更盛,不少人眼中泛起泪光,握着兵器的手愈发坚定。
这时,契苾何力提着重剑上前一步,
他身着的明光铠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常年征战留下的伤疤在脖颈处若隐若现,却更添几分铁血之气。
他单膝跪地,沉声道:
“末将契苾何力,愿率部冲锋陷阵,斩吐蕃酋首,
护大唐疆土完整,若有二心,甘受军法!”
萧嗣业亦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声音铿锵有力:
“末将已清点完毕,粮草军械皆已备妥,战马亦已喂饱饮足,
只待元帅一声令下,即刻拔营启程,驰援河西!”
第358章 叮嘱
李旦见此,不再多言,抬手握住七星剑剑柄,猛地抽出长剑。
剑刃划破空气,发出清脆的嗡鸣,寒光一闪,映得周围将士的脸庞愈发坚毅。
“出发!”
一字落下,如金石落地,
校场上瞬间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三万将士列成三路方阵,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西疆方向稳步前行。
大军出行,
武媚娘的仪仗便缓缓停在沙场之外。
车帘半掀,露出她凝着关切却依旧端庄雍容的面容,
凤眸望着大军的方向,眼底藏着为人母的担忧,却又带着政治家的沉稳。
李旦察觉身后的仪仗,勒住马缰绳,调转马头来到车旁,翻身下马,整理好甲胄,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母后。”
武媚娘向他招了招手,声音温和:
“轮儿,上来回话。”
李旦依言上了马车,刚站稳身形,
王延年便立即对着车外的亲卫沉声吩咐:
“退后十米,严密戒备,任何人不得靠近!”
亲卫们齐声应诺,迅速列成圈形,将马车护在中央,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内铺着柔软的锦垫,却因两人各怀心事而显得格外沉静。
武媚娘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李旦银甲上尚未被战火磨亮的纹路,语气柔中带刚:
“此去河西,你虽挂帅出征,身为主帅,却要谨记‘谦’与‘慎’二字。
契苾将军久历沙场,从灭突厥到征高句丽,战功赫赫,深谙边地战法,
萧将军熟稔边疆事务,对吐蕃、回纥等部族的习性了如指掌。
你遇事需多听他们谋划,不可因‘皇子’身份便轻慢老将、独断专行。
你要知道,军中最重实绩与威望,唯有真心待将士,
与他们同甘共苦,他们才会真心为你效命,为大唐死战。”
李旦双手抱拳,躬身行礼,语气郑重: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定当虚心向两位将军请教,
绝不敢恃皇子身份轻慢老将,更不敢因‘元帅’之名懈怠半分!。”
武媚娘看着他低垂的头顶,
想起方才在校场上他意气风发、号令三军的模样,
心中既有欣慰,又有牵挂,她温声说道:
“你此去,代表的不仅是你自己,更是朝廷,是皇家。
如今吐蕃连下四州,河西告急,
我大唐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军事压力,
朝中已有部分官员忧心忡忡,甚至暗生退意,
人心浮动之际,急需一剂‘定心丸’,
父皇母后让你担任行军元帅,
为的便是向天下昭示朝廷对吐蕃问题的高度重视,
既能安抚朝廷内部的恐慌情绪,稳定人心,
也能向朝臣们表明皇室在军事事务上的积极态度,
凝聚朝堂上下的力量,让文武百官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李旦闻言,眉头微蹙,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少年人对“战事”最直白、最纯粹的认知:
“母后,儿臣明白您的苦心,
可儿臣此去,是保家卫国,斩杀吐蕃蛮夷,
护河西百姓周全,守住大唐的土地。”
武媚娘闻言,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
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愈发郑重:
“轮儿,斩杀吐蕃、冲锋陷阵之事,
有契苾将军和萧将军坐镇,
他们麾下的将士皆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定能挫敌锐气。
你自不必亲上战场,冒那无谓的风险。”
“母后?”
李旦抬头,眼中满是疑惑,甚至带着几分委屈,
“难道儿臣只是个摆样子的元帅吗?”
少年人的脸上满是不甘,眼底方才因壮志燃起的光也暗了几分,
“儿臣研读兵法,
读卫青北击匈奴、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故事时,
便想着有朝一日能像他们那样,策马冲锋,将外敌赶出我大唐疆土。
若只是躲在中军帐里,做个‘名义上的元帅’,又怎能算真正的保家卫国?”
武媚娘见他急得眼眶发红,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语气柔软,却依旧坚定:
“轮儿,你此行肩上的担子,比‘亲斩敌首’更重。
你是皇子,是皇家血脉的象征,
让你来挂帅,朝臣们便会觉得皇室与他们共担风险,不再各怀心思、互相推诿,
边关将士见皇子亲赴前线,
便会觉得朝廷没有忘了他们的牺牲,没有弃河西百姓于不顾,
打仗时也更有劲头、更有底气。
你看,你挂帅,虽然没有亲上战场杀敌,
却让大家拧成了一股绳,这便是‘凝聚力’的用处,
它虽不能直接斩杀敌人,却能让你和所有保家卫国的人,都更有力量。”
李旦依旧眉头不展,武媚娘知道他心中仍有芥蒂,
便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虽已握过剑柄,却还带着少年人的温热与细腻。
她再次叮嘱道:
“你是元帅,是全军的‘魂’。
将士们见你在中军帐坐镇,便知朝廷的支持从未动摇,心中便有了底气;
契苾将军和萧将军有你稳住后方,才能毫无顾虑地专心谋划战事、指挥冲锋。
你若逞一时之勇,不顾劝阻冲上前线,
万一有半分闪失,军中人心必乱,将士们无心恋战,
战局便会陷入被动,这比少杀几个吐蕃兵更危险,
甚至可能让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你懂吗?”
李旦眨了眨眼,似是终于明白了母亲的良苦用心,
他抬手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认真回道:
“儿臣懂了!儿臣定不辜负母后的期望,守好中军帐,做好元帅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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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的孩子们都很乖巧,
他们并没有因为自己是皇子公主而恃宠而骄,肆意妄为,
说明女皇在子女教育上极具威严与章法,
从不让“天潢贵胄”的身份成为他们放纵的借口。
她明白皇室子女的言行不仅关乎个人品行,更牵动朝堂风气与天下观感,
因此对子女的要求远胜寻常皇室,
既要求他们饱读诗书、通晓治国道理,
更不许他们沾染“养尊处优、轻视百姓”的恶习。
对皇子,她会刻意磨去他们的骄纵之气,
哪怕是李弘、李贤这样的储君,
稍有逾矩便会严厉训诫,绝不因“爱子”而姑息,
对公主,她也不许她凭借身份欺压朝臣,
即便是最受宠的太平公主,早年也需遵循规制,不敢轻易逾越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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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命令
虽然李旦如此回答,态度也十分恳切,但武媚娘还是有些不放心。
少年人的心性本就不定,热血上来时最易不管不顾,
况且李旦自小在深宫长大,
虽读了不少兵书,知晓兵法谋略,
却从未真正见过战场上的血雨腥风,
从未听过将士临死前的惨叫,
从未感受过箭矢擦着耳边飞过的恐惧。
真到了两军对垒、箭矢纷飞、将士伤亡惨重的时刻,
他未必能稳住心神,若一时冲动要亲赴阵前,
反倒会让契苾何力、萧嗣业分心保护他,
打乱既定的作战计划,甚至可能危及全军安危。
想到这里,武媚娘脸上的温和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她直呼其名:“李旭轮!”
李旦听到母亲唤自己的全名,而非平日里亲昵的“轮儿”,
便知道母后这是动了真容,方才心中那点残存的少年人躁动瞬间被压得烟消云散。
他立刻挺直脊背,双手垂在身侧,腰杆挺得笔直,恭敬地应道:
“儿臣在。”
武媚娘的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他,
语气没有半分缓和:
“你记住,
从你接下帅印、穿上这身铠甲的那一刻起,
你便不再是深宫里可以撒娇耍赖、有人护着的皇子,
而是统领三万将士、肩负河西安危的凉州道行军元帅。
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更是全军的定心丸,
你若慌乱,军心便会涣散,
你若陷入险境,将士们便会心慌意乱,无心作战。
契苾将军和萧将军是奉朝廷之命去杀敌的,
是去收复失地的,
不是去给你当护卫的!”
她微微倾身,指尖轻轻点在李旦的胸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着天后的威严:
“所以,你必须答应母后,
无论阵前何等凶险,
无论听到多少将士的惨叫,
无论看到多少鲜血染红沙场,
你都要牢牢守在中军帐里,
没有契苾将军和萧将军的共同许可,
半步都不许踏出帐外!
这不是母后的苛责,也不是对你的束缚,
而是你作为元帅必须守住的底线,
是你对数万将士的责任,
更是母后以天后之尊对你下达的命令!
李旭轮,你,能做到吗?!”
李旦看着母亲严厉却藏着深切担忧的眼神,
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用力点头,
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显坚定,
带着少年人初担重任的决心:
“儿臣能做到!
儿臣一定谨遵母后懿旨,
死守中军帐,绝不擅自冲动,
绝不让两位将军分心,
绝不负父皇母后的信任,
更不负全军将士的性命与期望!”
武媚娘见他眼神坚定,语气决绝,
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脸上重新露出赞许的笑容:
“好!
吐蕃军虽勇猛善战,有‘高原猛虎’之称,
但我大唐将士也绝非畏战之辈,他们皆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勇士,
有契苾将军和萧将军的指挥,
有你的坐镇,此战定能大捷!
我儿此去,定会斩杀敌酋、收复四州,
让吐蕃蛮夷再也不敢轻易犯我大唐疆土!
母后在长安等你带着捷报、率领得胜之师凯旋归来!”
李旦重重颔首,眼中燃起明亮的光,他再次躬身行礼:
“儿臣定不辱命!母后保重,儿臣去了!”
说罢,他转身掀开车帘,翻身上马,
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马车,见武媚娘仍在车帘后望着他,
便用力挥了挥手,调转马头,朝着大军远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很快便汇入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成为守护大唐山河的一员。
珠帘轻晃,鎏金辇车在含凉殿外缓缓停驻,武媚娘扶着宫人黄羽的手起身,
玄色凤袍上的金线在日光下流转生辉,眉宇间仍凝着回宫的淡淡倦意。
未等她踏入殿门,白月已快步趋前,声音难掩急切:
“娘娘,裴皇后……她怕是已到了弥留之际!”
武媚娘的脚步骤然顿住,沉默片刻,
眸中情绪翻涌,
既有猝不及防的意外,亦有几分深藏的疼惜。
犹记当年裴蓉蓉初入东宫时,
还是个眉眼鲜活、笑靥明丽的少女,谁曾想短短数年,
这女子竟因思念成疾,落得这般油尽灯枯的境地。
何时开始这样的?”
她声音虽然平静,却掩不住沉郁,
目光扫过阶下簌簌飘落的梧桐叶,恍惚间似又回到去年,
李弘猝然离世,宫中一片缟素,哀乐绕梁。
如今不过一载光阴,他的蓉蓉,竟也要随他而去了。
“回娘娘,自去年秋冬起,裴皇后便日渐消沉,茶饭不思。
近来更是粒米未进,汤药也难以下咽,太医数次诊脉,
皆言……皆言是心结难解,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白月低着头,不敢抬眼直视武媚娘的神色,
只将华清宫的境况一一禀明,语气里满是无奈。
武媚娘轻轻颔首,心中暗叹。
她岂会不知裴蓉蓉对李弘的情意?
那般刻骨铭心的思念,如附骨之疽,
早已浸透了这女子的骨血,
绝非旁人三言两语便能化解。
“备轿,去华清宫。”
她转身吩咐。
纵然她在朝堂上杀伐决断,铁腕冷心,
可面对这样一场因情而逝的悲剧,心底仍免不了泛起几分唏嘘。
裴蓉蓉的执念,是她的软肋,却也是她最终的归宿。
自去年李弘离世,裴蓉蓉便似被抽去魂魄,终日枯坐东宫。
昔日里那个眉梢带笑、能与太子论诗品画的鲜活模样,
早已被无边无际的思念吞噬殆尽,只余下一副形销骨立的躯壳,
晨昏颠倒地守着满殿旧物。
直到那日,
“陛下已下旨,立雍王李贤为新太子!”的消息如惊雷劈在心头,
裴蓉蓉的心更加沉重,
她并非对李贤有半分不满,
只是“太子”二字,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尚未愈合的伤口。
从前这两个字,
只属于李弘——属于那个心怀苍生、会在早朝后为她掖好被角,会在深夜与她畅谈治国理想的太子殿下。
如今新太子登位,朝野上下忙着庆贺,笙歌鼎沸,
仿佛所有人都忘了,
曾有一位太子,为江山百姓殚精竭虑,
最终却无声无息地消逝在岁月长河里。
第360章 恩典
自李贤被立为新太子后,裴蓉蓉便从东宫搬来了华清宫。
可换了居所,她的愁绪却愈发深重,整日以泪洗面,眼中再无半分光彩。
她心疼李弘的壮志未酬,
遗憾两人未能相守到老,
更怨命运的无情,让一对恩爱夫妻阴阳两隔。
这些复杂的情绪如乱麻般缠绕着她,
白日里强撑着精神,
夜里却总在梦中与李弘相见,
梦中他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
笑着递来一支刚摘的牡丹,
可醒来后面对空寂的宫殿,
只觉心口闷痛得无法呼吸。
渐渐地,她的身体一日衰过一日,
咳嗽声从清晨到深夜不绝于耳,单薄的身躯似一阵风便能吹倒。
太医们束手无策,只叹她“郁气攻心,药石罔效”,
开的汤药换了一副又一副,却始终无法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裴蓉蓉望着铜镜里形容枯槁、面色蜡黄的自己,
忽然觉得这样也好——或许早些去见李弘,便能结束这无尽的煎熬。
于是她不再勉强自己进食服药,任由生命一点点流逝。
她无数次翻开李弘生前常读的《礼记》,
书页间夹着他当年写下的批注,字迹温润有力,一如他的人。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那一行小字旁,他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旁边注着“愿与蓉蓉共见此景”。
裴蓉蓉的眼泪忍不住滚落,滴
“殿下……”
她哽咽着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们都忘了你了,
忘了你曾为这江山呕心沥血,
忘了您对百姓的拳拳牵挂……
如今新太子已立,这世上,怕是再无人记得你了……”
鎏金轿辇在华清宫偏殿外停下,
武媚娘踏着青砖步入庭院,
她推开殿门,便见裴蓉蓉躺在榻上,
身形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原本明丽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
嘴唇干裂泛白,唯有那双曾含着星光的眼睛,
还微微睁着,望着帐顶的云纹,
似在等待什么,又似在追忆什么。
武媚娘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压下喉间的涩意,放柔了语气,
“蓉蓉,你这是何苦?”
裴蓉蓉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她望着武媚娘,眼中泛起一层水雾,断断续续地说:
“娘娘……我……我要去见殿下了……终于……可以见到他了……”
“傻孩子。”
武媚娘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疼惜,她抬手拂去裴蓉蓉额前凌乱的发丝,
看着她毫无生气的样子,
心中更是一沉,
“你还这么年轻,若弘儿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若见你如今茶饭不思、日渐憔悴,怕是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安心。”
“殿下他……他不会怪我的……”
裴蓉蓉轻轻摇头,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似又回到了与李弘相守的时光,
“他知道……我离不开他……
这一年来……我守着东宫的旧物……
看着殿外的海棠开了又谢……
总觉得他还在……还在书房里批奏,
还在廊下等我……”
说到这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不定,
粉平急忙上前为她顺气,她却摆了摆手,喘着气继续说:
“娘娘,不必再劝我,就这样吧!”
武媚娘听着她的话,眼眶微微发热。
那个温润如玉的儿子,是她心中最柔软的牵挂。
李弘猝然离世,她表面上强撑着处理朝政,稳定朝局,
可夜里独处时,不知偷偷抹过多少眼泪。
如今看到裴蓉蓉,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悲痛,又一点点翻涌上来。
她握紧裴蓉蓉的手,声音哽咽:
“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娘娘……谢谢您……”
裴蓉蓉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也渐渐微弱,武媚娘急忙俯身,
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只听到她最后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殿下……等我……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话音落下,裴蓉蓉的头轻轻歪向一边,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粉平和青禾的啜泣声再也压抑不住,
先是细碎的抽噎,
转眼便成了崩堤般的呜咽。
“娘娘!呜呜呜!娘娘!”
太医们早已跪伏在地,为首之人声音发颤,几乎是贴着地面禀报:
“天后,裴皇后……薨了。”
武媚娘僵在原地,
指尖还握着裴蓉蓉早已失却温度的手,她望着榻上双目轻阖、再无半分生机的人,
明明前一刻还能触到她的脉搏,此刻心口却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空得发疼。
眼泪再也撑不住,顺着眼角汹涌而出,
砸在裴蓉蓉的衣袖上,可榻上的人,再也不会睁眼为她拭去了。
白月与黄羽忙上前轻扶,将身形微晃的武媚娘稳稳搀起。
武媚娘目光扫过阶下哭得肝肠寸断的粉平与青禾,
沉声道:“粉平,青禾。”
二人闻言,忙收住悲泣,膝行几步跪向武媚娘,异口同声道:
“奴婢在。”
武媚娘垂眸看着她们,声音里带着几分逝者已矣的怅然,亦有对旧人旧情的体恤:
“裴皇后已然随孝敬皇帝而去,尘缘尽了。
本宫念你二人服侍皇后多年,素来尽心尽力、恪尽职守,
今日便予你二人一份恩典。
若愿继续留在宫中,可到本宫身边听用,往后自会护你二人周全,
若想出宫谋生,本宫亦会赐你等良田百亩、白银千两,
保你二人往后衣食无忧,安安稳稳过好下半辈子。”
粉平与青禾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感激涕零,忙叩首谢恩。
粉平自小便伴在裴蓉蓉身侧,
主仆情深早已刻骨铭心,
且她在宫中多年,对武媚娘的性情远比青禾洞悉更深,
这位看似威严赫赫、杀伐决断的天后,内心实则通透清明,且极重情义。
她虽身处权力之巅,行事雷厉风行,
却从不会亏待真心待人之人,更不会漠视这份多年的主仆情分。
粉平没有半分犹豫,再次叩首,语气坚定:
“回天后,奴婢愿留在宫中服侍天后,恪守本分,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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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军事
青禾则沉吟片刻,似是权衡再三,终究还是叩首回道:
“回天后,奴婢选出宫。”
武媚娘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青禾,语气骤然转厉,很是威严:
“青禾,你既选了出宫,便需记好本宫的话——出宫之后,
不得再提及孝敬皇帝与裴皇后的只言片语,过往之事皆需烂在腹中。
若有半分关于二人的言语从你口中流出,
休怪本宫翻脸无情,
届时不仅你自身难保,就连你宫外的亲人,也会人头落地!
本宫予你恩典,是念在你曾伺候过蓉蓉的情分,
但你若敢坏了本宫的规矩,这份恩典,便会即刻变成让你万劫不复的惩戒!”
青禾听得浑身一颤,忙将身子紧紧贴向地面,声音颤抖却字字恳切:
“奴婢不敢!奴婢一定谨遵天后懿旨,
出宫后对过往之事一字不提,只安心经营田地、安稳度日。
若有半点差池,任凭天后发落,奴婢绝无二话!”
上元三年四月三十,裴皇后薨逝,宫闱之内平添几分凄楚。
同年十一月,陈州宛丘县忽现祥瑞:
“凤凰集于郊野,众鸟数万前后翔从,鸣声彻云霄”,
朝野上下皆以为吉兆。
李治龙颜大悦,遂下诏改元“仪凤”,寄望天下承此祥瑞,迎来国泰民安之局。
仪凤二年二月,春寒尚未褪尽,吐蕃再次东袭,
李治脸色因多年风疾隐隐泛白,他轻咳两声以掩不适,
目光如炬扫过阶下文武百官,沉声道:
“吐蕃蛮夷屡犯安西四镇,边陲告急文书连月不绝,
西北防线岌岌可危,诸卿可有良策以解燃眉?”
话音刚落,张文瓘率先出列,束带整冠后躬身奏道:
“陛下,吐蕃自攻陷龟兹重镇后,
便对安西四镇虎视眈眈,
近年更是频频袭扰边境,
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百姓流离失所,军心动摇,
此等顽敌若不早除,恐成心腹大患,
还请陛下速派良将镇守,重整边防!”
张文瓘言辞恳切,字字句句皆关国运,阶下众臣闻言亦纷纷颔首,面露忧色。
此时,武媚娘缓缓起身,
一袭朱红宫装衬得她仪态端庄,
声音清亮沉稳,掷地有声:
“陛下,吐蕃狼子野心,久存东扩之志,
安西四镇乃我朝西部门户,扼守丝绸之路要冲,
若失此地,不仅西域诸国离心离德,关中亦将暴露于敌兵之下,
故而安西重地,绝不可失!
臣妾以为,当择一员智勇双全之将,统兵屯驻西边,强化军事防御,
同时调整西域羁縻州布局,恩威并施安抚各族,双管齐下,方能稳固边防,永绝后患!”
李治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武媚娘,语气期许:
“天后所言极是,切中要害。
只是眼下朝中诸将,不知何人可担此重任?”
武媚娘沉吟片刻,朗声道:
“闻喜公裴行俭素有将才,早年随苏定方将军征战沙场,
深得其用兵精髓,深谙兵法谋略;
且他曾多次出使西域,对当地地形、风土人情颇为熟悉,堪称不二人选。”
众臣闻言,纷纷附和称善。
裴行俭不仅精通吏治,
曾任吏部侍郎整顿选官制度,军事才能亦十分出众,
确是文武双全的栋梁之材。
李治当即准奏,
传旨命裴行俭即刻赶赴安西练兵,
与安西都护府诸将共同率军屯驻,
强化安西、陇右一带的防御工事,务必守住西北国门。
裴行俭接旨后,不敢有丝毫耽搁,即刻归家收拾行装,清点军备。
三日后,大军在长安城外集结待发,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武媚娘特意亲自前往城外渭水之滨设宴送行,席间举杯对裴行俭叮嘱道:
“裴将军此去,责任重大,关乎社稷安危。
既要严守边关,昼夜警惕防范吐蕃突袭,万不可掉以轻心,
也要谨记安抚西域各族百姓,尊重其习俗,减免苛捐杂税,
莫要激化矛盾,失了民心。
西域羁縻州的调整方案,本宫已命人誊抄成册,送至将军军中,
还望将军到任后因地制宜,灵活处置,切勿墨守成规。”
裴行俭双手抱拳,躬身垂首,语气铿锵如铁,字字句句皆显赤诚:
“天后教诲,臣已铭刻于心!
此去边关,臣定以社稷为重,严守疆土如守门户,
白日查岗巡防不怠,夜间设哨布防不懈,
纵是吐蕃有雷霆突袭之谋,亦叫他们有来无回!
至于西域百姓,臣必当以仁心待之,
入乡随俗、秋毫无犯,凡苛捐杂税尽数奏请免除,
遇部族纠纷耐心调解,绝不让百姓因官府之失寒了心。
臣此去,生则为大唐守土,死则为边疆立魂,
定不负陛下与天后所托,不负大唐万里河山!”
武媚娘点头赞赏,杯中酒液随动作轻晃,目光里满是期许与托付:
“陛下龙体欠佳,本宫代陛下送将军此行,
将军此去,既是守大唐的西疆,也是替陛下分肩头重担。
若遇军需短缺、部族异动等难决之事,可快马传书直送蓬莱宫,
本宫必与朝臣商议,为将军扫清后忧!”
裴行俭双手举杯,躬身行礼,语气铿锵有力:
“臣定当谨遵天后教诲,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让吐蕃越雷池一步,
必保安西四镇安然无恙,
不负陛下与天后的信任!”
说罢,他一饮而尽,将酒杯掷于地上,
翻身上马,马鞭一挥,
带领大军浩浩荡荡向西而去,
烟尘滚滚,气势如虹。
此后数月,裴行俭抵达河西后,即刻投入紧张的军务之中。
他深知吐蕃骑兵骁勇善战,便针对其作战特点,严格训练士兵,改良阵法,教授将士们山地作战、长途奔袭之术;
同时在安西、陇右一带险要之地修筑堡垒,
增设烽火台,加强边境巡逻,构建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御体系。
此外,他还依照武媚娘的嘱托,亲自走访西域各羁縻州,
与部落首领促膝长谈,调整管辖范围,
选拔当地贤能之士参与治理,减免受灾部落的贡赋。
在他的苦心经营下,西域局势渐渐稳定,
各族百姓安居乐业,
吐蕃东扩的势头得到有效遏制,边境告急的文书日渐减少。
(这件事体现了,武媚娘在军事上,知人善任,选贤举能,
裴行俭等将领在她的领导下,屡立战功,边疆得以安宁,
使她在军队中树立了崇高的威望。)
第362章 民生
边疆的危机刚有缓解,内地的灾情又接踵而至。
仪凤二年四月,
初夏本应是雨水充沛之时,
河南、河北两地却久旱不雨,烈日炎炎持续月余。
田地干裂如龟甲,庄稼尽数枯死,
河床裸露,井水干涸,百姓颗粒无收,
只能以树皮、草根充饥,不少人家为求生存,
纷纷背井离乡,流离失所,沿途饿殍遍野,惨不忍睹。
灾情奏报日夜兼程传入长安,李治阅后心急如焚,
次日早朝,
戴至德出列,
“天皇天后,河南、河北乃我朝粮赋重地,
每年上缴粮税占全国半数,
如今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
百姓无以为生,若不及时赈济,恐生民变,动摇国本!”
李治眼中忧虑。
此次旱灾比之当年关中旱灾的情形更为惨重,
波及范围更广,受灾百姓更多,
如何妥善处置,成了眼下最紧迫的难题。
武媚娘手中正是河南的灾情邸报,她仔细翻阅,神色凝重,片刻后开口道:
“陛下,当务之急是开仓放粮,安抚百姓,解燃眉之困。
臣妾已命户部连夜核查两地粮仓储备,
据奏报,各州常平仓与义仓尚有足够粮草应对灾情,可解近忧。
此外,还应下旨免除灾区当年一半租赋,次年租赋减半,
减轻百姓负担,让他们有喘息之机,
同时派遣官员前往灾区督办赈济事宜,监督粮草发放,
防止有人中饱私囊,克扣赈灾物资。”
李治听罢,连连点头,当即采纳了武媚娘的建议,即刻下诏:
命河南、河北各州打开常平仓与义仓,开仓放粮,赈济受灾百姓,
每人每日按定量发放粮食,确保无人饿死;
免除两地当年一半租赋,次年租赋减半,严禁地方官员额外摊派;
同时要求各地官府搭建临时棚屋,收容流离失所的灾民,提供医药救治。
随后,李治目光转向御史中丞崔谧,沉声道:
“河南、河北大旱,百姓受难,朕心难安。
需速派官员前往灾区慰问赈给,体察民情,
崔谧,你为人正直,办事干练,
便由你携人分道前往,务必安抚好受灾百姓,
将赈济物资尽数发放至百姓手中,不得有误!”
崔谧闻言,立即出列躬身回道:
“臣遵旨!
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日夜兼程赶赴灾区,监督粮草发放,
若有敢克扣物资者,臣必严惩不贷,
确保百姓能领到救命之粮!”
就在崔谧领旨谢恩之际,侍御史刘思立突然上前一步,高声进言:
“陛下,臣有异议!
如今正值麦秀蚕老之时,
乃是百姓抢收小麦、照料蚕茧的关键时节,
农事繁忙至极,分秒必争。
若此时遣使巡抚,
百姓需放下农活,聚集于道路两旁参迎官员,
必会耽误农时、妨害生产,导致本就歉收的田地雪上加霜,
且赈给过程中需立簿书、走流程,官员往来交接繁琐,
反而会给地方官府添诸多烦扰,延误赈济时机。”
李治眉头微蹙,沉吟片刻,觉得刘思立所言亦有道理,便问道:
“刘思立,你既反对遣使,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才能既不耽误农时,又能确保赈济到位?”
刘思立躬身回道:
“臣建议,将赈给之事全权委托给州县官员,
他们熟悉当地情况,便于就近及时接济百姓,减少中间环节,
待秋后农闲之时,再遣使前往灾区核查州县赈给的政绩,
依据实情行褒贬之责,
对赈灾得力、百姓拥戴者,予以升迁嘉奖,
对玩忽职守、克扣物资者,严加惩处,
这样既不扰农,让百姓能专心农事,
又能确保赈济有效,避免形式主义。”
李治闻言,点头认可:
“此策甚佳!兼顾农事与赈济,思虑周全。
便依你所言,崔谧等人无需出行,
赈济事宜交由州县官员办理,
朕相信他们能不负使命。”
武媚娘在一旁静静聆听,
虽觉得刘思立的建议可行,
但仍放心不下,待李治话音刚落,
便又对李治道:
“陛下,
赈灾之事关系重大,
牵涉数十万百姓性命,
需确保粮款能真正发放到百姓手中,
不容有失,
刘思立所言虽有道理,
但秋后算账依然难以保证此时灾民能否及时领到救命粮,
州县官员中若有贪心之辈,
趁眼下农事繁忙、监管空缺,
暗中克扣粮款、拖延发放,
灾民本就饥肠辘辘,等不到秋后核查便可能性命难保,
再者,部分州县若因粮仓储备不足、调度不力延误赈济,
仅靠事后惩处也无法挽回百姓损失,
臣妾以为,在托付州县的同时,
臣妾派亲信前往灾区,
不与州县官员过多交涉,以免打草惊蛇,
只暗中核查粮款的接收、仓储与发放明细,
记录百姓实际受赈情况,
走访灾民了解实情。
待秋后核查政绩时,将这份暗查结果一并呈给陛下,
也好与州县上报的账目相互印证,查漏补缺,
避免有人从中作梗、克扣赈灾物资,
如此既不扰农时,也能及时纠偏,
方能让陛下的仁心真正落到实处,惠及每一位灾民。”
武媚娘的安排确实周到详尽,
既不会给地方官府添堵,干扰正常赈济工作,又能形成双重监督,
保证灾民能及时领到救命的粮款,不被层层盘剥。
即便有州县官员存了贪念,觊觎赈灾物资,
也会因这份暗中监督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动歪心思。
如此一来,既能让百姓安心生产,又能确保赈济物资专款专用,
最终让朝廷的赈灾政令真正惠及每一户受灾人家,避免民怨沸腾。
李治听后,十分赞同,点头应允:
“天后考虑周全,想得比朕更为深远,
便依你之意,挑选可靠之人前往灾区暗查,
务必确保赈灾之事万无一失。”
(这件事体现了,武媚娘心系天下,
在民生上,她体恤民情,急民之所急,
通过有效的赈灾措施,稳定了社会秩序,
赢得了百姓的衷心拥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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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的军事调动,夏季的旱灾赈济,
此两件事,进一步巩固了武媚娘在朝廷中的政治影响力,
这两件事不仅进一步巩固了女皇在朝廷中的政治影响力,
也使她的政务处理能力得到了广大官员的认可和赞赏。
通过参与军事和民生事务,女皇强化了对朝政的实际掌控,
为她后续临朝称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展现出一代女皇的雄才大略和非凡气度。
第363章 整顿
时光荏苒,暑气渐消,
长安的八月已褪去盛夏的燥热,
宫墙深苑间,金桂悄然绽放,
细碎的花瓣缀满枝头,清甜的香气随风弥漫,沁人心脾。
此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旱灾席卷多地,
虽经朝廷全力赈济,局势渐稳,
但赈灾过程中暴露的诸多纰漏,
让执掌朝政深谋远虑的武媚娘彻夜难眠。
她敏锐地察觉到,地方吏治的败坏正是症结所在。
许多地方官员平日贪赃枉法、玩忽职守,
将百姓疾苦抛诸脑后,
政务积压如山却视而不见,
待到灾情降临,
更是敷衍塞责、推诿扯皮,赈灾款项被层层克扣,
救灾物资迟迟无法送达灾民手中。
如此乱象若不及时整顿,日后再遇危机,
朝廷恐将陷入束手无策之境,国本亦会随之动摇。
早朝之上,金銮殿内香烟缭绕,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武媚娘目光沉静向端坐龙椅的李治进言:
“陛下,此次赈灾虽已初见成效,灾民生活渐趋安稳,
但地方官吏的贪腐与懈怠之态,已然暴露无遗。
吏治清明乃治国根基,若任由此等乱象蔓延,
不加以严整,恐将动摇国本,后患无穷。
臣妾以为,整顿地方吏治,严查贪腐懈怠之徒,
此事刻不容缓,万不可延误!”
武媚娘话音刚落,御史崔谧便手持弹劾奏章,快步出班,语气激昂,字字铿锵:
“天后所言甚是!
地方官吏贪腐成风,懈怠渎职,视王法如无物,视百姓如草芥,
若不施以严刑峻法,严加整肃,百姓怨声载道之日,便是民变四起之时!
臣以为,
当即刻派遣钦差大臣赶赴各州巡查,
凡查实有贪腐、懈怠行径者,
一律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方能震慑宵小!”
崔谧的提议掷地有声,不少大臣纷纷颔首,赞同其严惩的主张。
薛元超却缓缓摇头,面露忧色,上前一步反驳:
“崔大人忧心吏治,其情可嘉,
所言亦切中要害,
但此举未免操之过急,恐生变数,
地方官吏虽有弊端,但各州政务繁杂,
涉及民生、赋税、治安诸多事宜,
若一味严惩,不分轻重,
恐导致地方政务陷入瘫痪,无人敢接手事务,
再者,地方与朝廷素来存在权力制衡,
若朝廷过度干预地方行政,强行施压,
恐引发地方官吏不满,
甚至滋生抵触情绪,
反而不利于朝政稳定,徒增隐患。”
“薛大人此言差矣!”
崔谧闻言,当即反驳,语气更为急切,
“若因惧怕引发动荡而放任官吏贪腐,
对百姓的苦难视而不见,
长此以往,
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必将荡然无存,
届时民怨沸腾,民变四起,
后果岂不比政务瘫痪更为严重?
此事绝不可姑息!”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朝堂之上顿时争论不休,
双方支持者各抒己见,殿内气氛愈发紧张。
李治端坐龙椅,眉头微蹙,面露难色,
崔谧的主张直击弊端,却恐失之过刚,
薛元超的顾虑顾及稳定,却似有纵容之嫌,
一时之间,他也难以决断。
沉吟片刻后,李治的目光投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武媚娘,语气期许:
“天后,你素有远见,对此事有何看法?不妨直言。”
武媚娘缓缓起身,
目光从容地扫过殿内众臣,
声音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崔大人忧心吏治腐败,欲以严惩震慑奸邪,其心可鉴,
薛大人顾虑地方稳定,担心改革过急引发动荡,其虑亦有道理,
二人所言,皆有可取之处,却也各有偏颇,
本宫以为,整饬吏治当‘刚柔并济’,
既要严惩贪腐之徒,以正纲纪,又需兼顾地方实际,
避免激化矛盾,引发不必要的动荡,
而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在于推行‘分层核查’之法。”
“何为‘分层核查’?”
李治眼中闪过好奇,连忙追问,
殿内众臣也纷纷侧目,静待武媚娘的详解。
“请天后言明。”
崔谧和薛元超同时躬身齐声说道。
武媚娘微微颔首,有条不紊地解释道:
“其一,
由朝廷选派得力的监察御史赶赴地方巡查,
但并非一到地方便大兴问罪之师,
而是先令地方长官自行核查,限期上报,
可给地方官吏十日时间,令其在规定期限内,
自行核查所辖州县官吏的贪腐、懈怠之事,梳理清楚问题症结。
对于主动上报问题、坦白过错者,
若情节较轻,可从轻发落,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
若心存侥幸,隐瞒不报,
待监察御史查实后,一律罪加一等,严惩不贷!
如此一来,
既给了有过失的官吏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
体现朝廷的宽宥之心,
又能减少后续巡查的阻力,
避免因整顿过急而引发地方恐慌,
导致政务停滞。”
武媚娘话音刚落,崔谧便皱起眉头,上前一步质疑:
“天后,此法虽有可取之处,
但地方长官与下属官吏素来往来密切,
难免存在包庇纵容之嫌。
若他们相互勾结,欺上瞒下,
自查上报岂不成了走过场,毫无意义?”
“崔大人放心,本宫早已考虑到此点,自有应对之策。”
武媚娘从容不迫,继续说道,
“监察御史抵达地方后,
除了核查地方提交的自查报告,
逐一比对核实之外,
更需深入民间,走访百姓,广泛听取乡老的意见。
百姓乃吏治好坏的直接感受者,
官吏是否贪腐、是否懈怠,
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他们的反馈最是真实可信,也最能反映实际情况。
此外,
可令御史台在各州府衙门前设立举报箱,张贴告示,
鼓励百姓举报贪腐官吏,
凡举报内容属实者,给予丰厚奖赏,
如减免赋税、赏赐良田等,
以此调动百姓监督的积极性,
形成上下联动的监督网络,
让贪腐懈怠之徒无处遁形。”
薛元超听后,缓缓点头,
脸上的忧色稍减,但仍有疑虑:
“天后此计甚妙,
既彰显了朝廷整顿吏治的决心与威严,
又给了地方缓冲的空间,
兼顾了稳定与效率,
只是,如何确保官吏在此次自查之后,能够吸取教训,
不再重蹈覆辙,杜绝贪腐、懈怠之过再次发生呢?”
第364章 吏治
武媚娘看向薛元超,目光赞赏,
“薛大人问的好!
这便需要推行第二点举措,
将‘吏治考核’与地方赈灾成效紧密挂钩。”
武媚娘语气坚定,目光锐利,
“今后地方官吏的考核标准,
不能再仅仅看重其处理日常政务的能力,
更要将其在赈灾、安抚百姓等紧急事务中的表现纳入核心考核指标,
凡在赈灾过程中尽职尽责、体恤百姓、措施得当,
得到百姓交口称赞者,优先提拔任用,给予晋升机会,
凡在赈灾中贪赃枉法、懈怠渎职、置百姓生死于不顾者,
不仅要依法严惩,还要将其劣迹记入个人档案,永不录用,断绝其仕途之路。
如此一来,官吏们便会清楚地认识到,
廉洁奉公与务实为民缺一不可,
唯有真心实意为百姓办事,才能赢得朝廷的信任与百姓的拥护,
仕途才能长远稳固。”
李治闻言,龙颜大悦,不禁抚掌赞叹:
“天后此计实在高明!
既兼顾了惩戒与激励,
又能引导官吏树立正确的为官之道,
如此一来,
既能有效整肃吏治,清除奸邪,
又能提升官吏的务实之风,
让更多贤能之士投身政务,
可谓一举两得,功在千秋!”
“陛下过誉,臣妾只是尽己所能,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福。”
武媚娘躬身行礼,
“请陛下下旨,
令吏部即刻着手重新修订《吏治考核条例》,
将赈灾成效、百姓满意度等关键指标明确纳入考核体系,细化评分标准,
确保考核有据可依,
此次考核事宜,由吏部与御史台共同负责,
吏部主抓考核流程与指标制定,御史台负责监督考核过程,
防止徇私舞弊,确保考核结果公平公正,
同时,为了进一步加强朝廷对地方的管控,
避免地方势力坐大,地方官员的任免考核权,
需逐步向朝廷集中,防止地方形成派系势力,尾大不掉,威胁朝廷权威。”
武媚娘话音刚落,裴炎便上前一步,面露顾虑地说道:
“天后所言极是,
加强朝廷集权,规范地方官员任免,
确实有利于朝廷对地方的掌控,
只是,地方官员任免权向朝廷集中,恐会引起各州刺史的不满,
毕竟,以往各州刺史对下属官员的任免拥有一定的自主权,
可根据地方实际情况选拔合适人才,
若突然将任免权收归朝廷,
刺史们恐会觉得权力被削弱,
心生抵触,反而不利于地方政务的推进。”
“裴卿所虑不无道理,此事确实不可操之过急。”
武媚娘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思路清晰,
“故而本宫认为,
可采取‘渐进式’改革策略,
并非一蹴而就,强行收回所有任免权,
第一步,
先将各州司马、县令等中层官员的任免考核权收归朝廷,
由吏部根据考核结果,结合地方实际需求,统一任免调配,
至于各州刺史的任免,则仍需参考地方的意见与推荐,
充分听取地方官员与乡绅的建议,但最终的任免决定权归属于朝廷,
确保朝廷对地方高层官员的掌控,
待地方官吏逐渐适应这一制度,各项工作平稳推进后,
再根据实际情况,逐步完善制度,进一步规范任免流程,
如此循序渐进,既能实现朝廷集权的目标,
又能减少改革阻力,确保吏治整顿工作顺利推进。”
众臣闻言,皆面露赞同之色,纷纷点头称是。
崔谧躬身说道:
“天后深谋远虑,考虑周全,臣自愧不如,
此前臣只一味主张严惩,却未考虑到地方稳定与改革节奏,
而天后此举既守住了朝廷集权的根本,
又给了地方缓冲适应的余地,实乃兼顾全局、稳中求进的良策,
如此一来,吏治能清、地方能稳、民心能安,
臣佩服不已,愿全力辅佐天后推行此策!”
武媚娘微微点头,
“吏治整顿本就是一项复杂艰巨的任务,
涉及方方面面的利益与矛盾,
绝非一人之力、一夕之功便可完成。”
武媚娘语气平和,目光温和地扫过众臣,
“唯有集思广益,充分听取各方意见,权衡利弊,方能制定出完善可行的方案,
如今方案已定,
当务之急,是各位大臣各司其职,齐心协力,
共同推动各项措施落地实施!”
裴炎随即出列,拱手沉声道:
“天后此策,可谓洞察利弊、拿捏分寸之典范!
此前朝堂争论,
或偏于‘严’而失‘稳’,
或重于‘缓’而损‘威’,
唯有天后能在集权与安民间寻得平衡,
既不让地方生轻视朝廷之心,亦不使官吏陷惶恐无措之境,
此等治世智慧,臣心服口服,愿为推行此策奔走效力!”
薛元超亦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臣附议裴大人之言!
吏治整顿非一日之功,若操之过急,恐生地方动荡之患
若放任拖延,又难收集权整肃之效,
天后‘先立框架、再逐完善’之法,
如同为堤坝先固根基,再细修缝隙,既防溃堤之险,又保通水之畅,
如此稳妥之策,实乃社稷之福,
臣必全力配合,
确保地方官吏明晓天后深意,
落实制度!”
李治也大力支持,
“着吏部尽快组织人手,修订《吏治考核条例》,
确保条例科学合理、切实可行,
御史台需精心选派品行端正、能力出众的御史赴地方巡查,
严明纪律,防止御史滥用职权、徇私枉法,
户部需全力配合,厘清账目,
此事关系重大,
诸位爱卿务必尽心尽责,不可有丝毫懈怠!”
“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此前因争论而略显紧张的气氛,此刻已变得肃然有序,
人人都对武媚娘提出的整顿方案充满信心,也深知肩负的责任重大。
李治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甚感欣慰,目光中满是对武媚娘的赞许:
“天后总能在关键时刻提出良策,化解难题,为朕分忧,
有你在,朕便安心,
此次吏治整顿之事,便交由天后总揽全局,负责统筹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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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小姐
“臣妾定不辱使命,全力以赴。”
武媚娘语气坚定,回望李治。
九月初,长安的金桂开得愈发繁盛,香气愈发浓郁。
经过吏部官员的日夜操劳,
《吏治考核条例》初稿终于完成,
第一时间呈送至武媚娘面前,请其审阅。
武媚娘在御书房内仔细翻阅条例初稿,
逐字逐句推敲,对其中合理之处予以肯定,
对不合理、不完善的地方则逐一标注,提出修改意见。
当看到“百姓满意度”考核环节时,
她微微蹙眉,对身旁躬身侍立的马载说道:
“‘百姓满意度’一项,仅依靠乡老反馈,未免不够全面客观,
乡老年纪偏大,活动范围有限,难以全面了解官吏在各个村落的表现,
且乡老与地方官吏接触较多,难免存在人情往来,反馈结果恐有偏差。”
马载微微俯身,声音沉稳而恭敬:
“天后所言极是,此点臣亦曾暗中考量,
乡老虽德高望重,却受限于见闻与私交,确难全然规避偏差,
臣斗胆提议,可在乡老反馈之外,再增两道核查:
一是派吏部专员随机走访偏远村落,直面寻常百姓听取实情,
二是调取官吏所辖区域的赋税、刑案、水利等民生数据,以实绩佐证口碑,
如此‘听民声’与‘查实绩’相佐,
方能让‘百姓满意度’的考核更显公允,
不辜负天后整肃吏治的初衷。”
武媚娘点点头,目光赞许,
“马大人说的甚好,
就依你所言,
即刻传本宫懿旨,
将‘专员走访’与‘数据核查’纳入‘百姓满意度’考核流程,
二者权重与乡老反馈持平,缺一不可,
往后考核官吏,既要听百姓口中的‘口碑’,
更要看实实在在的‘政绩’,确保考核结果更加全面、真实、公正,
绝不能让虚言蒙蔽了双眼,让勤恳官吏寒了心。”
马载闻言,连忙躬身领旨,语气恭敬:
“天后考虑周全,
臣这就令吏部官员按照天后的指示,
对条例进行修改完善,确保条例无任何疏漏之处。”
随后,吏部根据武媚娘的修改意见,
对《吏治考核条例》进行了反复修订与完善,
李治翻阅后,
当即批准颁布。
《吏治考核条例》正式颁布后,
地方各州府迅速组织官吏学习条例内容,严格按照条例要求开展工作。
在武媚娘的主导下,吏治整顿工作有序推进:
监察御史深入地方,既核查官吏自查报告,
又走访百姓、收集民意,严惩了一批贪腐懈怠的官吏,
举报箱前百姓络绎不绝,
不少隐藏的贪官污吏被揭发,
朝廷及时给予举报人奖赏,
进一步激发了百姓监督的积极性,
吏部与御史台密切配合,
严格按照考核条例对地方官吏进行考核,
一批在赈灾中表现突出、深得民心的官吏得到提拔,
而那些劣迹斑斑的官吏则被严惩,或罢官免职,或流放边疆。
此次吏治整顿,
不仅有效打击了地方官吏的贪腐、懈怠之风,
净化了官场风气,提升了行政效率,
更加强了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削弱了地方派系势力。
让百姓看到了朝廷革新吏治、为民谋福的决心。
仪凤二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烈些。
朔风卷地,寒威彻骨,
长安城里的朱墙琉璃在风雪中都失了往日光彩,
更遑论深宫中那处名为掖庭的角落。
这里是宫婢杂役聚居之所,
冬日于她们而言,便是一场难熬的酷刑,
日日与严寒相搏,步步在困顿中挣扎。
天还未亮,掖庭里的粗使宫女们已被迫顶着刺骨寒风起身。
她们踩着结了冰的石子路往井边去,路面滑溜难行,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会摔得人仰马翻。
井水刚从井口提上来时,桶中还浮着细碎冰碴,寒气直往人脸上扑。
宫女们双手紧握水桶铁提手,不过片刻,手指便冻得通红发麻,失去了知觉。
那铁提手在酷寒中冷得灼人,稍不慎便会与冻僵的皮肤粘在一起,
强行分开时往往会粘掉一层皮,
疼得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连哭喊的资格都没有。
有几个年纪尚小的宫女,
本就未经历过这般苦楚,如今被冻得实在受不住,
便偷偷躲在廊角阴影里啜泣。
远处便传来管事嬷嬷凌厉的鞭子破空声,伴随着厉声呵斥。
宫女们吓得心头一紧,赶紧用冻得僵硬的手抹掉眼泪,
不敢有半分耽搁,匆匆回到井边继续干活。
就在这一片肃杀寒苦之中,
掖庭西侧的一间小偏殿却透着几分不一样的暖意。
殿门紧闭,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都隔绝在外,
殿内燃着一盆不大却格外旺盛的炭火,
橘红色的火焰在炭盆中跳跃,驱散了周遭的寒气,
让殿内维持着一份宜人的温度。
桌上整齐摆放着一叠叠书卷,
书页间还夹着精致的书签,可见主人对书籍的珍视。
上官婉儿正端坐于案前,身姿挺拔,
手里捧着一卷《昭明文选》,
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
早已沉浸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
对外界的严寒与纷扰浑然不觉。
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素色夹袄,
虽非绫罗绸缎,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不见半分污渍。
领口与袖口处绣着淡淡的兰草纹,
针脚细密,雅致清新,为这朴素的衣物添了几分灵气。
她皮肤白皙,容貌清秀靓丽,
一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聪慧,让人见之难忘。
“婉儿,先吃了早食再看书吧,别累坏了身子。”
郑氏端着一方食盘轻步走进殿内,声音温柔,生怕惊扰了专注读书的女儿。
食盘是寻常的粗瓷质地,却擦拭得光洁如新。
上官婉儿闻声抬起头,将手中书卷轻轻合上,动作轻柔,
她看向母亲,眼底瞬间漾起暖意,语气温和:
“知道了,娘。”
说罢,她起身从郑氏手中接过食盘,
目光落在盘中食物上——
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一碟腌得入味的咸菜,还有一个小巧的白面馒头。
在这掖庭之中,粗米杂粮已是常态,
白面馒头更是稀罕物,
这样的早食,已是旁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她眼底掠过一丝感激,心中清楚,这份安稳与体面,皆是拜天后所赐。
当年,天后特意吩咐让郑氏好好教导上官婉儿,
也正因如此,
掖庭的管事嬷嬷们对上官婉儿多有照拂,
免了她的粗活重役,让她能安心留在殿中研学,
掖庭里的人都私下称她为“小小姐”,
虽无明文规定,却也默认了她与其他宫婢的不同。
第366章 才女
郑氏笑着将碗筷在案上摆好,眼神中满是疼惜:
“快趁热吃吧,今儿个天寒,多喝点粥能暖身子,
你可知晓,方才娘路过浣衣局时,见几个姑娘正蹲在井边洗衣,
那井水寒得刺骨,
她们双手泡在冰碴水里,
刚搓了没几下,指关节就冻得通红发紫,
有的甚至裂了深深的口子,渗出血珠来,
看着就让人心疼不已。”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语气中满是欣慰与期许,
“你能在这儿守着炭火读书,不用受那份罪,已是天大的福气,
你可得好好惜福,把书读好,将来若有机会,
也算是对得住你祖父生前的期望,不辜负他一生的忠烈之名。”
上官婉儿默默点头,将母亲的话记在心底。
她自然知道母亲口中的“机会”是什么。
自她刚满月起,便随母亲一同被没入掖庭,
上官府昔日的荣耀与辉煌,她从未亲眼见过,
只能从母亲的讲述中窥见一二,
祖父上官仪曾是朝中重臣,文采斐然,忠君爱国,
却因卷入朝政纷争而获罪,整个家族也因此衰败。
若想重振上官府的门楣荣光,让祖父的忠名不再蒙尘,
于她而言,唯有一条路可走,
那便是凭借自己的才学,吸引那位高高在上权倾朝野的天后娘娘的注意。
她舀起一勺温热的粟米粥送入口中,
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残存的寒气。
目光再次落在案上的《昭明文选》上,眼神愈发坚定: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上官婉儿看向郑氏,
“娘,天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氏起身收拾碗筷,
“天后,是个很好的人。”
上官婉儿轻轻一笑,不再言语,继续看书。
窗外风雪依旧,殿内暖意融融,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她知道,前路必定充满荆棘,可只要心怀信念,手握书卷,
终有一日,能在这深宫中寻得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完成祖父与母亲的期许。
掖庭宫门外,
正阳身着一袭淡粉色宫装,外罩一件藕荷色云纹披风,
她手中攥着一只描金暖手汤婆子,指尖被裹得温热。
绿萝紧随其后,双手捧着另一只暖炉护在她身侧,
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结冰的路面,柔声劝道:
“公主,掖庭之地素来脏乱,多是粗使杂役往来。
您若是想见哪位宫人,只需差奴婢宣她去觐见便是,
何必亲自冒此严寒跑一趟?
这天寒地冻的,若是冻着了,天后娘娘知晓,可要心疼坏了。”
正阳闻言,转头看向绿萝,
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子,
语气带着少女的雀跃与执拗:
“绿萝,我听闻掖庭里有位与我年岁相仿的才女,
不仅饱读诗书,还写得一手好字。
我今日就是想来见见她,与她聊聊诗文。
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的身份,
若是她知晓我是公主,定然会心生畏惧,
哪里还敢与我真心相处、陪我玩耍呢?”
为了这份“寻常”,她今日特意选了最素净的装扮,
褪去了往日象征身份的珠翠环佩,
连宫装上的绣纹都选了最淡雅的样式。
绿萝看着眼前已与自己差不多高的正阳,心头暖意翻涌。
她家公主自小便养在深宫蜜罐之中,
见惯了宫人敬畏谦卑的眼神,
听惯了阿谀奉承的话语,
却半点没有金枝玉叶的骄矜与蛮横,
反倒藏着一颗澄澈通透的童心,
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纯粹得让人动容。
公主知道 深宫之中,人人对“公主”二字心存忌惮,
更体谅那位素未谋面的才女,
若是知晓对面之人是金枝玉叶,
定会心生局促,失了往日的从容。
所以,公主宁愿卸下身份的光环,
以寻常少女的模样,去寻觅一份不掺杂质的真诚玩伴情谊。
这般不恋权势、不重尊卑的纯粹,
在这人心叵测规矩森严的深宫里,
恰似暗渠中流淌的一汪清泉,不染半分世俗的尘埃,
让绿萝心头不由自主地漾起暖意。
寻常王孙贵胄,多以身份自诩,
将尊卑之别刻在骨子里,
待人接物皆带着几分疏离与傲慢。
可正阳公主偏不如此,
她所求的从不是旁人的敬畏与顺从,
而是一份能坦诚说笑、无需设防的真心。
这份通透与纯粹,比宫中最华贵的珠宝更显珍贵,
也让绿萝看着自家公主的眼神,愈发满是疼惜与骄傲。
绿萝轻轻牵住正阳的手,柔声道:
“公主心思这般细腻周全,能得公主青睐,真是那位才女的福气。”
两人踏着积雪,缓缓走进掖庭西侧的小院。
刚进院门,
便听得一阵清亮婉转的女声从偏殿中传出: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正阳脚步一顿,连忙屏住呼吸,侧耳凝神细听。
那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几分温润,
没有半分掖庭宫人常有的愁苦与怯懦,
反而透着一股清雅灵动的气韵。
她忍不住转头,小声对绿萝说道:
“《洛神赋》!
这声音真好听,吐字清晰,气韵悠长,
定然是那位才女没错了!”
话音刚落,便迫不及待地往偏殿走去。
绿萝连忙跟上,先上前轻轻叩了两下偏殿的木门,
片刻后,殿内传来一声温和的“请进”,
声音与方才诵读《洛神赋》的女声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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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儿即将登上历史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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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身份
绿萝侧身让开,
正阳先进去,
绿萝则捧着暖炉守在门边,悄悄将木门掩上大半,
既挡住了外界的风雪,又不打扰殿内二人交谈。
正阳迈步走进殿内,
首先被炭盆里跳动的橘红色火光暖了暖,
周身的寒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抬眼望去,目光落在案前静坐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身着素色夹袄,领口与袖口绣着淡淡的兰草纹,
虽不华贵,却干净整齐,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
上官婉儿刚放下手中的书卷,抬头时恰好与正阳对上视线。
她见是陌生面孔,也不慌乱,只缓缓起身,
微微颔首行礼,声音轻柔却不失礼数:
“不知姑娘是?”
正阳眉眼弯弯,
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昭明文选》上,
恰好是《洛神赋》的篇章。
她指着书页上的文字,语气带着雀跃: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两句写得真美呀!
读来便觉得,洛神的模样仿佛就浮在眼前,灵动又优雅。”
上官婉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正阳,心中已有思索。
这深宫之中,
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少女不在少数,
但若论尊贵,当属天后最疼爱的正阳公主。
眼前这位少女,
衣着打扮虽不似宫中贵女那般缀满珠翠遍绣金线,
只穿了件粉色素面棉裙,
领口绣着几簇淡雅的雏菊,裙摆也只是简单滚了圈银线,
可那布料却一看便知触感柔软顺滑,
且浆洗得一丝不苟,
连裙角都不见半分褶皱,
一看便知非寻常人家所有。
更难得的是她那挺直的脊背,
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再配上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目光坦荡,毫无普通宫女的谨慎谄媚,
也没有低阶官员家女儿的拘谨局促。
她身上有的,只是天生的澄澈坦荡,
似初生朝阳般带着蓬勃的暖意与活力。
与人对视时,目光不躲不闪,满是对世间万物的好奇与善意,
即便提及诗文时语气雀跃,也不见半分轻浮,
反倒透着几分未经雕琢的天真贵气,
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底气,藏在骨子里,难以掩饰。
上官婉儿心头隐约有了猜测,指尖却依旧平稳地拂过书页,语气依旧温和:
“姑娘说得是。
这两句不仅写尽了洛神的身姿灵动,更藏着曹子建的巧思与才情。
读来总让人觉得眼前似有云雾缭绕,
洛神的模样就浮在雾里,朦胧又美好,
美得让人不敢轻易惊扰。”
她说着,抬眼看向正阳,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语气诚恳:
“不知姑娘平日也常读这类赋文吗?
看姑娘对《洛神赋》这般熟悉,想必也是位喜爱诗文的人。”
正阳款步至锦凳旁落座,
将怀中温软的汤婆子轻搁于手边矮几,暖意透过锦缎隐隐漫开。
她凑近案前,目光落在摊开的《洛神赋》卷册上,
指尖轻轻点着字句,语气里满是雀跃说道:
“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轻盈兮如云中之月,
这两句,姐姐可知曹子建为何偏用回雪与明月来描摹洛神?
我总觉得这两种意象寻常,却偏被他写得动人心魄。”
上官婉儿闻言,眸中漾起温和笑意,待正阳话音落定,方轻声细语地解答:
“姑娘能有此问,足见研读时用心至深,
曹子建以回雪喻洛神身姿,并非单写雪花飘落,更妙在回字,
雪似有灵韵,回旋翩跹间,既显体态轻盈,又藏灵动之姿,
而明月喻其气质,取的是月轮皎洁无瑕、清辉遍洒之态,
既衬出洛神的清雅绝尘,又暗含圣洁之感。”
她稍作停顿,指尖拂过书页上的墨迹,继续道:
“这般比喻,看似寻常却暗藏巧思,
既勾勒出洛神的外在容姿之美,
又深掘其内在气韵之洁,
与前文‘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磅礴灵动遥相呼应,
一刚一柔,一迅一缓,
将洛神的神韵描摹得淋漓尽致,
当真不负千古名篇之誉。”
正阳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同,
待上官婉儿话音刚落,便自发念起了别处的诗文: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话音未落,上官婉儿便默契接诵,声音清越如泉:
“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
两人相视一笑,又续上了《上林赋》的句子。
上官婉儿朱唇轻启:
“浮文鹢,扬桂枻,张翠帷,建羽盖,”
正阳立刻接道:
“罔瑇瑁,钩紫贝。摐金鼓,吹鸣籁。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
这般一唱一和,默契无间。
时而因半句诗的平仄韵律轻声讨论,
正阳蹙眉思索时,上官婉儿便耐心点拨,
时而因某句赋文描绘的壮阔盛景相视而笑,眼中满是对文字之美的共鸣。
两人虽属初见,却无半分生涩疏离,
反倒像阔别多年的故友重逢,
言谈间尽是投契,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融融暖意。
守在殿门边的绿萝,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听着殿内不时传来的欢声笑语,悄悄松了口气。
她将手中捧着的暖炉又往门边挪了挪,
借着暖炉的温度驱散廊下的寒气,
目光望向殿内相谈甚欢的两人,
心中暗自感慨:
深宫之中,人心叵测,算计丛生,
这般不掺杂质、只论诗文的纯粹情谊,实属凤毛麟角。
但愿公主此番能得偿所愿,
真真正正寻到一位可真心相伴,无话不谈的挚友。
欢快的时光不知不觉流逝,
正阳望着窗外的暮色,才惊觉时辰不早,
遂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脸上满是意犹未尽的神色,
语气恋恋不舍:
“婉儿姐姐,我要回去了,改日定再来看你,与你接着探讨这些绝妙诗文。”
上官婉儿连忙起身,
对着正阳敛衽行了一礼,动作优雅端庄,
语气温和有礼:
“婉儿恭送公主!”
正阳诧异,因为她并未表明自己的身份,
而上官婉儿却直接点出来她的公主之尊,
正阳嘴角先一步弯起,上前两步走到案边,声音坦诚:
“婉儿姐姐竟瞧出了我的身份?”
第368章 尊卑
上官婉儿闻言,浅浅一笑,指尖轻轻拂过案上《洛神赋》的字句,语气温和自然:
“公主言谈间不疾不徐,
眉宇间带着坦荡澄澈,
再加上方才提及诗文时,
眼底藏不住的热忱与纯粹,绝非寻常宫人或世家女子可比。
况且,能自在出入这宫苑深处,
又对古籍诗文有这般深的兴致,
婉儿稍加思索,便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婉儿姐姐果然聪慧!”
正阳听得眼睛发亮,伸手轻轻拍了下案几,语气里满是认同,
“方才与婉儿姐姐论诗,
婉儿姐姐只与我谈曹子建的妙喻,
说《离骚》的求索,让我觉得格外自在。”
上官婉儿抬眸望向正阳,眸中盛着温和的笑意:
“诗文一道,向来只论心境与感悟,不论尊卑与贵贱,
公主对文字的热爱纯粹,
婉儿亦是真心喜爱这些传世佳作,
这般以文会友,本就该抛却俗礼束缚,
方能品得其中真味。”
正阳听得连连点头,伸手将案边的汤婆子重新抱在怀中:
“若婉儿姐姐不嫌我烦,往后我便常来与姐姐一同读诗论赋,
不谈身份,只做知音,可好?”
上官婉儿望着正阳眼中真切的期盼,缓缓颔首,声音清越如泉:
“能得公主这般相待,是婉儿的幸事。婉儿怎么会嫌公主烦呢?”
正阳抬眼看上官婉儿面带微笑,不卑不亢,
她心中欢喜,
她正是需要一个能与自己抛开身份桎梏,只论诗文雅趣的知己。
在深宫之中,人人见她皆称“公主”,
敬她的身份多于敬她本人,
鲜少有人能像上官婉儿这般,
既懂她对诗文的热爱,又不因她的尊位而刻意逢迎。
如今遇到这样一位通透聪慧,灵魂契合的人,
正阳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先前对深宫孤寂的些许怅然,
也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投契冲淡了大半。
正阳开心的点点头,又与上官婉儿说了几句道别之言,
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在绿萝的陪伴下走出殿门。
上官婉儿送到殿门口,目送着正阳的身影渐渐远去,
直至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退回殿内。
她望着案上摊开的书卷,指尖轻轻摩挲着熟悉的字句,
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
今日这番相聚,于她而言,亦是一场意外的惊喜与慰藉。
仪凤三年立春,
长安宫阙尚裹着料峭春寒,
宫内暖意融融、香气氤氲。
金猊兽首香炉中,瑞脑香屑缓缓燃烧,
吐出缕缕轻烟,与窗外斜斜透入的晨光交织缠绕,
在描金梁柱上晕出朦胧光晕。
宫人们身着青碧宫装,步履轻盈如蝶,
屏息敛声地穿梭于殿内,
将一只只绘着缠枝莲纹的名窑瓷瓶换至殿中各处,
再小心翼翼地插入以彩绸、金箔、银丝精心剪制的彩花。
彩花工艺精妙绝伦,牡丹瓣层叠如真,金箔缀边似凝朝露,
芍药垂蕊若含娇羞,银丝勾脉宛若活物,
桃蕊粉嫩欲滴,似待春风轻拂便要绽放,
梅英傲骨铮铮,恍若经霜沐雪仍自芬芳。
各色“花卉”齐聚殿中,争奇斗艳,栩栩如生,
意在这早春时节,以人力巧夺天工,迎接春神降临,为宫宴添上一抹鲜活亮色。
武媚娘端坐于正中凤榻之上,
身着绛紫绣金凤纹宫装,
衣袂间金线流转,随她细微动作泛着粼粼光泽。
虽已年过半百,她容颜依旧保养得宜,
凤目狭长,眸中含威,
不怒自威的气度令殿内众人皆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目光缓缓扫过宫人捧上的一盘盘彩花,
微微颔首,目光中满是对这精巧工艺的赞赏。
“春气始建,万物更苏。”
武媚娘开口,声音清越沉稳,
“以此‘无根之花’贺立春,倒也别致新颖,不负匠人巧思。”
她略一沉吟,目光转向殿内侍立的内侍省总管,
“传令下去,今日宫中设宴,
以这‘剪彩花’为题,
命内文学馆诸学士皆可献诗,
本宫倒要看看,谁能妙笔生花,道出这彩花的独特神韵。”
此时,正阳公主正托着腮坐在一侧软榻上,
目光痴痴地望着廊下悬挂的彩花,闻言立刻直起身来,
鬓边缀着的金步摇随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几步走到凤榻前,屈膝行礼,语气中满是雀跃:
“母后圣明!这般巧思剪就的花叶,
少了诗句相衬,便如璞玉蒙尘,
若能配上佳篇,才算真正不负这春日盛景!”
她话锋一转,
“只是宫中侍臣所作之诗,多是堆砌辞藻、雍容刻板,
满篇‘圣德’‘祥瑞’,少有新鲜意趣,恐难道出这彩花的灵动之美。”
她眼珠一转,上前一步,伸手抱住武媚娘的脖子,
将脸颊轻轻贴在武媚娘温热的脸颊上,语气撒娇:
“儿臣倒是认识一位姐姐,才思敏捷远超常人,
若能让她参与此次赋诗,定能为母后添趣,
说不定还能写出令满座皆惊的佳作呢!”
武媚娘一手环住正阳的肩膀,指腹轻轻蹭过女儿鬓边垂落的碎发,
感受着怀中少女的娇憨,面露温柔笑意,语气慈爱:
“哦?是谁家的千金这般有本事,能得我的正阳如此推崇?
要知道,我儿素来眼高于顶,寻常世家小姐的笔墨,
你可是连多看一眼都懒怠的。”
正阳一听母亲这话,便知她已然动了兴趣,
心中一喜,忙不迭坐直身子,
双手却仍紧紧搂着武媚娘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雀跃与急切:
“母后您肯定猜不到的,
这位姐姐并非世家出身,
却比那些养在深闺、只知吟风弄月的小姐们厉害百倍!
她是掖庭的一位宫女,名叫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
武媚娘凤目微眯,
这个名字勾起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她想起上官仪,
当年那人仗着几分文采,竟敢联名朝臣,力劝李治废后,
最终被她以铁腕手段镇压,落得身死家破的下场。
其家中女眷按律没入掖庭为奴,算算时日,那已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
武媚娘搭在正阳肩上的手微微一滞,
她缓缓开口,语气探究:
“你说的,正是上官仪的孙女?”
第369章 立春
“正是她!”
正阳未曾察觉母亲语气中的微妙变化,
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发现珍宝般的光亮,语气满是推崇,
“她虽入掖庭为奴,却从未荒废学业,反倒饱读诗书,学识渊博,
儿臣曾偶然见她在掖庭廊下随手题诗,
字句皆有风骨,意境深远,丝毫不逊于名家之作!
儿臣十分喜欢她,
时常寻机会与她谈诗论赋,
她才思敏捷,出口成章,
每每谈及诗文,总能有独到见解,语句清奇新颖,让儿臣获益匪浅。
母后,今日赋诗宴,何不召她前来一试?
以她的才华,定能让满座皆惊!”
殿内铜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上,
廊下风吹彩花,簌簌声骤然清晰,与铜漏声交织,竟让殿内显得更加沉静。
武媚娘沉默片刻,
目光掠过殿外那株用绯红绫罗剪成的桃花树,
花瓣上还沾着宫人晨起洒的露珠,
在晨光下闪着细碎光芒,
远看竟与枝头绽放的真桃花别无二致。
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静,却仍带着审慎:
“上官仪乃罪臣,其家眷没入掖庭为奴,已是本宫宽宥。
她身份特殊,岂能轻易参与御宴赋诗,与诸学士同列?”
武媚娘目光扫过殿内屏息侍立的宫人,声音微沉:
“且不说御宴乃君臣同乐之地,
需讲身份、论规制,单说这赋诗之事,
内文学馆诸学士,皆是寒窗苦读数十载,
经科举选拔而入朝,腹中才学经过朝堂检验,
宫中其他有文采者,也多是世家子弟或勋贵之后,自幼受诗书熏陶,
而上官婉儿,虽你夸她有才华,
可她终究是罪奴出身,
未曾经过半点历练,若让她与诸人同列,
一则恐乱了宫宴规制,让外臣非议本宫‘失序’,
二则若她才学名不副实,写出来的诗粗鄙浅陋,
不仅扫了今日立春的兴致,更会让人觉得本宫识人不明,连罪奴都能随意登堂入室。”
“母后!”
正阳听得母亲这般分析,脸上的雀跃渐渐淡了些,
却仍不甘心地攥着武媚娘的衣袖:
“可婉儿姐姐的才学是真的!
她用炭笔在废纸上默写《昭明文选》,
连最生僻的注疏都记得分毫不差,
见解比太学里的博士还通透!
再说,今日赋诗以剪彩花为题,本就需从‘假花拟真’处寻巧思,
婉儿姐姐最擅长从寻常事物里挖新意,
说不定比那些只会堆砌‘祥瑞’辞藻的学士更合题!”
武媚娘看着女儿急得泛红的眼眶,心中微软,却仍未松口:
“你说她的巧思,母后信你。
可规矩便是规矩,
深宫之中,若因一人破了例,
日后人人都以‘有才’为由求特例,宫闱秩序岂不乱了?”
正阳急忙出声辩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母后,婉儿姐姐虽为罪奴,却心性纯良,且才华不应被埋没,
今岁立春乃吉庆之日,万物更新,
母后若能给她一个展露才学的机会,
既显天后仁厚胸怀,
又能为宫中寻得一位贤才,
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武媚娘看着女儿满脸着急、急于为友人辩解的模样,心中莫名觉得可爱。
其实从正阳提及上官婉儿时,她便已有应允之意,
女儿天性纯良,能得一知己好友,实属难得,
这般简单的要求,她又怎会真的拒绝?
方才不过是故意逗弄一下这关心则乱的女儿,
看看她为友人据理力争的模样罢了,
只是正阳一心为上官婉儿担忧,并未察觉母亲的心思。
正阳见母亲仍未松口,又继续说道:
“再说,此次不过是作一首应制诗,
若她写得不好,难登大雅之堂,母后再依律罚她便是,
可若她写得好,字句精妙,意境独到,
母后便能得一位能解笔墨、懂巧思的得力之人,
这岂不是一桩美事?”
武媚娘见女儿这般执着,终于不再逗她,语气揶揄:
“若是她真写得不好,母后依律罚她,
到时候你可不能哭着闹着跟母后撒娇求情。”
正阳听到武媚娘话中松口之意,
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她急忙摇头,语气笃定:
“母后放心!
婉儿姐姐才思过人,定不会被您罚的!
她真的是妙笔生花,出口成章,
所作之诗皆有深意,绝不可能写得差!”
武媚娘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正阳的鼻尖,语带宠溺:
“哦?听你这话,倒是对你的婉儿姐姐信心十足?”
“那是自然!”
正阳用力点头,眼中满是信任,
“婉儿姐姐的才华,儿臣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武媚娘看着女儿坚定的模样,缓缓颔首,语气郑重:
“那好吧,本宫便准她前来参加这次赋诗宴。”
正阳一听这话,当即破涕为笑,她忙不迭点头,
双手紧紧攥着武媚娘的衣袖晃了晃,语气里满是雀跃:
“多谢母后!
母后您真是太好了!
儿臣要亲自去掖庭,
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婉儿姐姐!”
说完就起身准备离去,
她全然忘了宫中礼仪,连躬身行礼都顾不上,
只匆匆对着武媚娘笑了笑,便提着裙摆转身往外跑。
武媚娘坐在凤榻上,
看着女儿这般毛躁又鲜活的背影,
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漫开一层温柔的笑意。
武媚娘端起茶盏,目光再次落在殿外的剪彩花上。
她心中忽然隐隐觉得,今日这场因女儿娇憨而起的插曲,
或许真能为这立春宴,添上一笔意想不到的亮色。
她略一思索,对王延年说道,
“今日乃立春吉庆之日,当广纳贤才,
传本宫懿旨,命宫中所有自认有才之人,皆可前来赴宴赋诗,
若是能作出立意新颖、字句精妙的好诗,本宫必有重赏!”
王延年急忙躬身领命而去。
旨意一出,迅速传遍宫中各处,
无论是内文学馆的学士,还是各司局中稍有文采的宫人,皆为之振奋。
能在天后面前展露才学,
不仅是莫大的荣耀,更是改变命运的绝佳机遇,
一时间,宫内各处都涌动起一股文思的暗流。
有人立刻回到房中,翻出平日所作诗稿反复揣摩,
有人则踱步于廊下,望着殿内的剪彩花苦思冥想,
还有人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作诗的思路,
整个皇宫都因这场即将到来的赋诗宴,充满期待。
第370章 沉潜
正阳来到掖庭时,上官婉儿正临案摹写钟繇小楷,
宣纸上,
“玄漠云篇,墨池笔阵”
八字风骨初成,笔锋间既有古帖的沉稳,又藏着少女独有的清劲。
她一身粗布襦裙,荆钗绾发,素净衣饰难掩眉宇间的书卷清气。
阳光斜斜落在她清秀绝伦的侧脸上,将纤长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更显沉静。
忽闻殿外传来宫人整齐行礼的声音,“公主万安!”
紧接着,便是正阳公主清脆欢快的呼喊:
“婉儿姐姐!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上官婉儿稳住心神,将狼毫轻轻搁在笔山之上。
起身时动作从容不迫,抬手理了理微旧的衣襟,
褶皱被一一抚平,不见半分仓促。
即便知晓来者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她的姿态也依旧端正,无半分谄媚局促。
步出房门,上官婉儿敛衽行礼,声音清越却不卑不亢:
“婉儿见过公主!”
“婉儿姐姐!”
正阳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少女的雀跃,
“婉儿姐姐,母后今日在宫中设赋诗宴,我特意来带你去参加!”
上官婉儿眼眶骤然泛起热意,鼻尖微酸。
这些年在掖庭为奴,晨昏苦读只为不坠家学,
祖父上官仪的才名与罪名如影随形,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能有踏入权力中心展露才华的机会。
如今,
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我的机会!终于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喉咙里的哽咽强压下去,
抬头望向正阳时,眼底已满是感激,泪光却被她悄悄逼退:
“多谢公主垂怜!”
她比谁都清楚,正阳的举荐如同命运递来的橄榄枝。
掖庭的暗无天日、奴婢的卑贱生涯,
若想挣脱,唯有抓住此次机会。
而那位执掌大唐权柄,手握生杀予夺之权的天后武媚娘,
便是她必须跨越的高峰,
是赏识,是忌惮,还是旧怨难消,皆需她亲自去见分晓。
临行前,上官婉儿并未选择艳丽服饰,依旧是那身素净襦裙。
天后目光锐利,精明过人,
任何刻意雕琢的装扮在其面前皆是徒劳,
唯有腹中诗书临场机智,才是真正能立足的武器。
跟着正阳穿过一道道朱红宫墙,掖庭的萧索渐渐被皇城的威严取代。
沿途飞檐斗拱错落有致,
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辉,
玉阶之上苔藓斑驳,
处处皆是书中记载的皇家规制,
却比文字描述更添几分震撼。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大唐的权力核心,
每一步都走得郑重,
心中既有期待,亦有难掩的紧张。
踏入赋诗宴所在的宫殿,
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混合着熏香、墨香与花香,瞬间驱散了晨间的微凉。
阁内彩幔高悬,锦绣铺地,
园中早已聚集了各路文臣才女,皆是锦衣华服,珠翠环绕。
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文风雅韵,言辞间引经据典,
有的低声私语,揣测今日赋诗宴的深意,
或是暗中打量周遭众人,
气氛热闹非凡,
却又藏着无形的较量。
正阳转头看向身侧的侍女绿萝,语气温和又郑重:
“绿萝,本宫将婉儿姐姐交给你,
你先陪着她在廊下稍候片刻,务必仔细照看,
不可有半分怠慢。”
绿萝立刻屈膝行礼,声音恭敬:
“公主放心,奴婢定当尽心守着婉儿姑娘,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正阳又转向上官婉儿,目光柔软,轻声叮嘱:
“婉儿姐姐,你在此稍候,我去见母后说明情况,很快便回来。”
上官婉儿微微点头,眼底没有丝毫怯意,唯有对正阳周到维护的感激。
她眉眼弯起,露出一抹浅淡却真挚的笑意:
“奴婢谢公主关怀。”
目送正阳转身踏入殿内,暖阁中原本分散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上官婉儿身上。
她垂眸立在角落,一身素雅襦裙,荆钗绾发无半分珠翠,
在满室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静静而立,与阴影合为一体。
“这是哪个宫里的宫女?竟能得正阳公主如此亲近?”
东侧一位女官率先开口,语气轻慢,目光如刃扫过上官婉儿。
身旁的白面书生立刻附和,语气讥讽:
“瞧这打扮,像是掖庭来的粗使奴婢,
怕是以旁门左道攀附了公主,想借今日赋诗宴换个轻松活吧!”
另有几人交头接耳,声音虽小,言辞却越发尖刻:
“真是自不量力,也不看看这殿内皆是名门才俊,她一个奴婢也敢来凑数?
怕是连‘剪彩花’的题意都读不懂!”
“依我看,公主定是一时心软,被她几句花言巧语蒙骗了,
等会儿露了怯,看她如何收场!”
议论声虽低,却句句清晰传入上官婉儿耳中。
她面上平静无波,既未抬头辩驳,也未露出半分窘迫。
那些轻视与奚落,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早已学会沉潜,若因几句闲言碎语便乱了心神,
才是真的辜负了正阳的举荐,母亲的教导,
也辱没了祖父留下的才学。
她垂着眼帘,
指尖悄悄在袖中勾勒方才路过廊下时记下的花叶形态,
迎春的嫩黄、山茶的艳红、梅枝的疏影,
皆被她细细描摹,化作腹中素材。
她将所有外界干扰隔绝在外,
只在心中默默梳理“剪彩花”的题旨,
静候属于自己的时机。
不多时,只见武媚娘身着赭黄绣龙凤纹常服,牵着正阳的手缓步走出。
她发髻高挽,仅插一支赤金步摇,
虽未穿戴朝服,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让满室喧闹瞬间平息。
武媚娘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角落安静伫立的上官婉儿身上。
这年少女子眉眼尚带稚气,
身形纤细,却脊背挺直,
眼底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机敏,
不见半分寻常奴婢的畏缩。
众人纷纷屈膝跪下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参见天后!参见公主!”
武媚娘抬手,沉声道:
“都起来吧!
今日立春,万物复苏,本是喜庆之日,
各位无需多礼,只管畅所欲言,不必藏拙。”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带期许,
“既设此赋诗宴,便是要让好诗好句沾沾这满园春色,不负今日春光。”
——————分界线
上官婉儿这个角色,锋芒暗蕴,有些难写,
她的才学是刻在骨血里的骄傲,
她祖父上官仪留下的诗魂文脉,
让她即便身处掖庭泥沼,也能以笔墨为舟,
在诗书世界里寻得一方清高地,
这份才情是她对抗命运的底气,
让她在面对满殿权贵时,
眼底始终藏着不卑不亢的光,这份傲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她从小在掖庭长大,
数年的底层奴婢生涯,
又在这份傲骨外裹了一层细密的茧。
因此她面对世人的时候,
孤傲又自卑。
所以阁主写她的时候格外的小心谨慎。
感谢看书的宝子们,感谢催更好评发电送礼物的宝子们。
第371章 才情
话音落时,武媚娘的目光再度定格在上官婉儿身上,
语气较先前已缓和些许,她沉声道:
“便是年少者,若有佳作,也尽管呈上。
本宫向来只重才华,不论年岁高低,更不计出身贵贱。”
上官婉儿只觉得天后的目光深邃难测,
让她一时无从揣测这位掌权者的心思。
祖父上官仪当年因起草废后诏书而满门获罪,
她身为罪臣之女,沦为宫婢,
如今在这大殿之上展露锋芒,天后究竟是赏识,还是另有考量?
无数思绪在心头翻涌,却未及细想,
武媚娘已收回目光,掠过满殿衣袂翩跹的文臣才女,
唇边噙笑,声音温和不失天后威仪:
“今日立春,万物待苏,本宫特设此赋诗会,以‘剪彩花’为题,”
粉平抬手,宫人便端着描金托盘鱼贯上前,
将备好的素白彩笺,狼毫毛笔一一分送至众人案前。
笺纸质地细腻,触手定然绵软,
狼毫笔尖饱满莹润,
新研的墨汁散发出清润的松烟香气。
上官婉儿垂首聆听。
武媚娘目光一转,扫过屏息凝的众人,语带鼓励:
“剪彩为花,虽非真艳,不能结果,却藏着人间巧思与迎春之意。
谁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抢先一试锋芒?
若能道尽春趣,贴合今日意境,本宫必有重赏。”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众人皆面露思索之色。
有人低头蹙眉,
有人伸手握住狼毫,却迟迟未曾落笔,显然都在斟酌诗句的立意与措辞。
唯独上官婉儿,
缓缓闭上双眼,凝神静气,
将周遭的细微声响尽数隔绝在外,脑海中则飞速调动着过往所学,
祖父上官仪开创的“上官体”诗风,
以绮错婉媚着称,向来重视形式技巧,
讲求对仗工整、音韵和谐,
在宫廷应制诗中独树一帜。
但今日这场赋诗会,
绝非仅靠辞藻华美便能取胜,更需立意新颖,贴合圣意,
方能在众多才子佳人中脱颖而出。
“彩花……假花……”
她在心中反复琢磨,
“以人工摹拟自然,在立春之日绽放,其意义究竟何在?”
是单纯歌颂工匠的巧夺天工,
赞其技艺高超,能以假乱真?
还是另有深意,暗喻圣恩浩荡,
如春风化雨,即便如剪彩花这般无根无依之物,
也能在天后的庇佑下焕发生机?
两种思路在脑海中交织缠绕,
正当她犹豫不决之际,
忽忆起方才在殿外廊下所见的迎春新绿,
嫩芽即便历经寒冬的凛冽,
一旦得到春光的滋养,便毅然破土而出,绽放出蓬勃生机。
这不正与剪彩花的境遇相似吗?
或许,也如同她的人生,一旦遇到机遇,
她便可挣脱过往罪臣之女的桎梏,卸下宫婢身份的枷锁,
让胸中蛰伏多年的才思与抱负,如破土新芽般崭露锋芒!
电光石火间,灵感如春泉般汹涌而出,冲散她心中的迷茫。
上官婉儿睁开双眼,
提笔蘸墨时,手腕稳如磐石,不见半分颤抖。
狼毫落纸的瞬间,墨色在素白笺纸上晕染开来,
每一笔、每一划都干脆利落,力道均匀,无半分迟疑。
片刻后,她小心搁下笔,
双手捧着写满诗句的彩笺,
缓步从人群中走出,
来到武媚娘与正阳面前,
双膝跪地,低眉敛目,依循宫规叩拜行礼,
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又不失恭谨:
“奴婢上官婉儿,叩见天后,叩见公主。”
“平身。”
武媚娘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
紧接着,又补充道:
“抬起头来。”
上官婉儿依言缓缓抬头,
目光依旧谦恭地垂视着面前的地面,不敢有半分僭越。
武媚娘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清丽的眉眼,秀挺的鼻梁,
尤其是饱满光洁的额头,竟与当年的上官仪有几分相似。
武媚娘心中微微一震,往事涌上心头,
她迅速压下心中的情绪波动,
面色恢复如常,
“正阳极力举荐于你,言你才华横溢。”
武媚娘的声音依旧平静,
婉儿再次躬身行礼,语气谦卑却不卑微:
“天后面前,奴婢不敢言才。
蒙公主抬爱,愿竭尽驽钝之力,勉力一试,只求能博天颜一粲。”
短短几句话,既表达了对天后的敬畏,
又感谢了公主的赏识,言辞得体,不卑不亢。
武媚娘眼中露出赞赏,向身旁的粉平抬了抬手,淡淡道:
“呈上来吧!”
粉平立刻垂首躬身,恭敬地应道:
“是!”
她轻步上前,从婉儿手中接过彩笺,
小心翼翼地捧着,呈到武媚娘面前。
片刻后,上官婉儿的诗作便落在了武媚娘手中。
武媚娘展开彩笺,目光落在诗句上,频频点头,眼中的认可之色愈发明显。
一旁的正阳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凑到武媚娘身边,
借着她的手一同观看上官婉儿的诗作。
待看完全诗,正阳眼中满是惊喜,忍不住轻声念了出来:
“密叶因裁吐,新花逐翦舒。
攀条虽不谬,摘蕊讵知虚。
春至由来发,秋还未肯疏。
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
随着正阳的声音落下,
殿内那些之前曾暗中奚落过上官婉儿的人,
无不面露惊讶之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女,竟然能写出如此文采斐然的诗句?
而且看她的模样,年岁尚轻,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
小小年纪,竟能将剪彩花的形态、神韵描绘得这般细腻灵动,
诗句中既蕴含着细致入微的观察之巧,
又暗藏着几分不卑不亢的傲骨,
哪里像是寻常宫女能有的才思与眼界?
先前那些暗讽她出身低微,难登大雅之堂的人,
此刻都纷纷敛了神色,有的低头捻着衣袖,神色局促,
有的悄悄与身旁之人交换着眼色,满是震惊与尴尬,
谁也没料到,这个被他们轻视的“低等宫女”,
竟藏着这般惊艳四座的笔墨。
武媚娘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缓缓点头,赞赏道:
“不错!这首诗立意新颖,措辞精巧,实属难得。”
第372章 赞赏
正阳见母后也对婉儿的诗作赞不绝口,更是喜不自胜,连忙说道:
“母后,儿臣也觉得婉儿姐姐这首诗特别好!
密叶因裁吐,新花逐翦舒,
直接破题,
描绘剪彩花制作之精巧,
叶片因剪裁而吐出,
新花随刀剪而舒展,
将制作过程动态化,生动形象。”
武媚娘看着女儿雀跃的模样,脸上满是慈爱,柔声道:
“正阳解读得不错,继续说,母后还想听听你对后面几句的理解。”
正阳微微一笑,从武媚娘手中接过那张彩笺,
目光落在诗句上,继续解读道:
“攀条虽不谬,摘蕊讵知虚,这两句更是巧妙。
攀折彩花的枝条,看起来与真花并无差别,
若不是想要摘取花蕊,又怎能知道它是虚假的呢?
婉儿姐姐用一个‘讵知虚’,
便巧妙点出彩花逼真到足以迷惑感官的特性,构思极为精妙,
将彩花的‘假’写到了极致,却又不显刻意。”
说到这里,正阳抬起头,含笑望向站在一旁的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立刻俯身行礼,恭敬地说道:
“公主谬赞。”
她屈膝的姿态依旧恭谨,
鬓边垂落的几缕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声音却清亮通透,不含半分怯懦:
“奴婢见殿中彩花仿制得栩栩如生,
一时触景生情,才写下这几句浅陋之语,
能得公主这般细致入微的解读,
是奴婢的荣幸。”
她微微抬眼,望向正阳,
眼中闪过被认可的暖意,却又迅速敛去,
只余下恰到好处的谦卑,不敢有半分张扬。
正阳见状,笑着摆了摆手:
“婉儿姐姐快起来,你向来这般谦虚。
咱们接着说下两句,
春至由来发,秋还未肯疏。
真正的花朵,向来遵循自然规律,春天到来时才会绽放,秋天来临便会凋零稀疏。
可这剪彩花呢?
它在立春之日被人为催发,即便到了万物凋零的秋天,也决不肯凋谢稀疏。”
其实这句诗这既是对彩花物理特性的描述,
还暗含了对皇恩浩荡永葆春晖的颂圣之意,
不着痕迹,浑然天成,
丝毫不见谄媚之态。
正阳心中隐约有所察觉,
却深知在大庭广众之下,
不宜将这层深意直白点破,以免落得刻意讨好的嫌疑。
而武媚娘身为一朝天后,心思玲珑剔透,
自然早已看透了诗句中的暗藏之意,
只是她表情端庄肃穆,始终未显露自己的真实心事,
只是含笑望着正阳,听她继续解读。
正阳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最后两句‘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真是神来之笔!
婉儿姐姐以拟人的手法,
让彩花向真正的桃李之花发问:
我与你们混杂在一起,几乎能以假乱真,你们又能怎么样呢?
这一问,既带着几分俏皮,又透着自信,
使得全诗顿时活泼起来,充满了立春时节的喜悦与巧思的趣味。”
殿内众人听着正阳的解读,再回味上官婉儿的诗作,无不心服口服。
全诗语言清新活泼,毫无堆砌辞藻之嫌,
对仗工整严谨,
“密叶”对“新花”,
“攀条”对“摘蕊”,
字字珠玑,音韵铿锵悦耳,读来朗朗上口,
修辞精致巧妙,拟人、对比运用得恰到好处,
“假”与“真”,“巧”与“理”,
完美融合,既切合应制之需,又不落俗套,
整首诗如玲珑剔透的美玉,无一处瑕疵,
尽显巧思与才情,妙趣横生,令人叹服。
武媚娘看了看站在下方,神色恭谨难掩灵气的上官婉儿,
满是赞赏,
虽为罪臣之后,却有如此出众的才情与沉稳的心智,
若能善加调教,必是可用之才。
片刻的寂静之后,殿内响起了低低的惊叹声。
正阳公主早已喜形于色,拉着武媚娘的衣袖摇晃:
“母后!您看!
女儿没说错吧?
婉儿姐姐是不是才华横溢?
这诗做得真好!尤其是最后两句,俏皮得很呢!”
武媚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好一个‘攀条虽不谬,摘蕊讵知虚’!
好一个‘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
武媚娘缓缓重复着诗中的佳句,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构思奇巧,立意新颖,对仗工稳,清新脱俗。
将彩花之形、之神、之理,乃至其与真花争春之趣,娓娓道来,淋漓尽致。
若非亲眼所见,本宫亦难信此诗成于顷刻之间。”
她顿了顿,凤目凝视着婉儿,语气深沉:
“上官婉儿,你可知此诗之妙,在于何处?”
武媚娘的问话,自然不是表面这般简单,
此诗乃是上官婉儿所作,妙哉在何处,上官婉儿怎会不知呢?
只是她不敢揣测武媚娘心中所想,
对于这位权倾朝野、心思难测的天后,
她谨言慎行,绝不敢有半分逾矩的揣测与表露。
武媚娘的问话,看似是探寻诗句妙处,
实则更像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
既在考较她对自己作品的解读能力,
也在观察她是否懂得藏拙,是否有足够的心智应对宫廷中的言语机锋。
若她此刻侃侃而谈,将诗句中的深意剖析得淋漓尽致,
难免落得过于显露的嫌疑,
可若她故作懵懂,只说些粗浅见解,
又恐辜负天后的试探,错失崭露头角的机会,
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让她心中愈发谨慎,
她在心中反复斟酌措辞,不敢轻易开口。
自然也不敢让天后久等,
上官婉儿心中激荡,但面上保持谦恭,再次敛衽施礼:
“奴婢愚钝,偶得俚句,不敢当天后陛下如此盛赞,
奴婢观彩花形神,心有所感,
便将眼中所见心中所悟,粗浅落在纸上,
能得天后垂赏,实属奴婢之幸。”
武媚娘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
“你这诗,颇有乃祖‘上官体’之遗风,修辞精致,
但又不止于此,更添了几分灵动与巧思,
看来,掖庭的困苦,并未磨灭你的灵性,反而让你更加内秀,
上官仪有后如此,泉下亦当瞑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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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良将
上官婉儿心头凝重,
她垂首立于武媚娘面前,心已悬至嗓子眼,
她此刻眼底若泄出半分怨恨或惶恐,
此前所有的隐忍与蛰伏,都将化为泡影。
深吸一口气,上官婉儿敛去所有心绪,
语调平静,藏着千钧定力:
“奴婢戴罪之身,蒙天皇天后天恩,得以存活至今,
唯知尽心竭力,读书明理,不敢有负此生,亦不敢忘却天皇天后宽容之恩。”
短短数语,堪称处世范本。
她既坦荡承认戴罪之身,
不回避过往,显其坦诚,
又将存活之功全归于天恩,
字字句句皆是感恩,
避谈敏感的上官仪旧案,显其识时务,
更提及读书明理,暗展自身才学,
证明自己并非只会隐忍的罪奴,而是可堪一用的人才。
如此分寸拿捏,
既不卑不亢,又句句戳中要害,
聪慧之姿,已然显露。
武媚娘端坐于上,凤目微眯,目光如炬扫过婉儿。
她执掌朝政多年,见惯了阿谀奉承之辈,
也厌透了愚钝无能之徒,
此刻正需一位有才华、识时务、懂进退的近侍辅佐。
婉儿这番话,恰好叩中了她的心意,
不纠结过往,只重当下与未来,
有才华却不张扬,知感恩更懂分寸。
“好!”
武媚娘忽然抚掌而笑,
语气满是赞许,
“好一个‘不敢有负此生’!
小小年纪,有此才学,有此心性,实属难得。
本宫身边,正需要你这样玲珑心思、锦心绣口之人。”
话音落,她朗声道:
“传本宫旨意,即日起,
免除上官婉儿奴婢身份,
擢升为内舍人,随侍本宫左右!”
旨意一出,殿内众人皆惊,纷纷侧目看向婉儿。
要知道,内舍人虽为正五品,品级不算顶尖,
却是天后贴身近侍,
掌草拟诏命、传递政令之职,
能日日伴于权力核心左右,其地位远非寻常官员可比。
而上官婉儿,
昨日还是掖庭中遭人轻视的罪奴,
今日便一跃成为天后近臣,
这样的际遇,堪称一步登天!
上官婉儿闻言,内心的狂喜直冲头顶,
她眼眶发热,却强压着情绪,不让泪珠滚落。
她再次深深拜伏于地,额头触地,
声音因激,字字清晰有力:
“上官婉儿,谢天后隆恩!
天后知遇之恩,天覆地载,
婉儿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定当竭尽忠诚,鞠躬尽瘁,侍奉天后左右!”
此刻的她,心中翻涌着万千情绪。
她知道,自己抓住了这根命运的绳索,
用多年的苦学,过人的才华与临场发挥的智慧,
为自己挣得了一个全新的起点。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罪奴上官婉儿,而是内舍人上官婉儿,
是能亲手触碰大唐权力脉络,
在朝堂之上留下自己印记的人。
武媚娘看着婉儿伏跪的身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眼中闪过欣赏,
她看着婉儿清秀而充满智慧的脸庞,仿佛看到了一件精心雕琢的玉器,即将在她手中绽放出更加夺目的光彩。
她需要才华,需要智慧,需要忠诚,
而上官婉儿,似乎具备了所有这些潜质。
至于婉儿的出身,
在武媚娘眼中,
过往的罪孽从不是枷锁,
若能将其化为忠诚的动力,
便是最好的助力。
“太好了!婉儿姐姐!”
一旁的正阳早已按捺不住喜悦,
快步走到婉儿身边,将上官婉儿扶起来,语气雀跃,
“以后你就能常伴母后身边,也能常来找我玩了!”
这个立春日,于上官婉儿而言,已截然不同。
一首诗引来了机遇,
一番话扭转了命运,
从此,大唐的朝堂之上,将添一位以智慧与才华书写传奇的女性。
她的人生,自这一日起,掀开了崭新而璀璨的篇章。
仪凤三年二月,
西突厥阿史那都支、李遮匐反叛,兵逼安西。
李治捏着裴行俭的奏疏,
看向身侧批阅奏折的武媚娘,
“媚娘你看,裴行俭想借护送之名行平叛之实,
如此一来,既省了调兵的动静,又能稳住西域民心,
只是……
波斯王子毕竟是客,让他卷入战事多有不妥。”
武媚娘放下朱笔,接过奏疏细细看过:
“陛下顾虑的是体面,可西域诸国看的是实力,
如今西突厥余部作乱,诸国观望,
若咱们只派大军征讨,倒像恃强凌弱,
带上波斯王子,反是‘护送复国’‘平定乱局’两相宜,
既给了波斯恩惠,又向诸国显了大唐护佑属国的能力,一举两得。”
李治闻言眉头稍展:
“话虽如此,裴行俭一人挂帅,会不会太过冒险?毕竟西突厥余部战力不弱。”
“陛下忘了?
裴行俭早年随苏定方学兵法,之前平定突厥叛乱时就有奇谋。”
武媚娘垂眸添了句,语气沉稳,
“再说,
‘安抚大使’之职,
既能调遣沿途州府兵力,又能安抚各族部落,权责分明,
眼下西域之事,需的就是这种懂谋略、又知人心的人。”
武媚娘拿起笔在奏疏上圈出“沿途州府协防”几字,
“裴行俭要的不是重兵压境,是以智取胜,
有他在,既能安抚住波斯王子,
又能说动西域诸国助战,
届时西突厥便是孤立无援,哪还有胜算?”
李治眸光微亮,
“你说得对!
朕便准了他的奏请,
就依他所言,封安抚大使,
让他带着波斯王子,去西域立一功!”
第二天,李治任命裴行俭为安抚大使,带上诏书护送波斯王泥涅师归国。
裴行俭率领队伍途经西州时,
队伍遇沙暴迷路将士疲饿,
裴行俭祭天祈愿后,竟得风静泉现。
抵西州后,他招纳贤才,
又声东击西,假称待秋再行,
令都支放松戒备。
随后,裴行俭邀四镇酋长打猎,
暗率万余青壮疾驰突袭,兵临都支营帐时,
先派亲信慰问麻痹,再急召其入营,
都支猝不及防,当场被擒。
擒获都支后,裴行俭持其符契安抚部族,又选精锐轻装奔袭李遮匐。
途中俘获遮匐使者,令其回去传信劝降,遮匐见大势已去,最终束手归降。
裴行俭将二人押解长安,叛乱遂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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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俭堪称唐代将帅中的“智多星”,他的胆识与谋略尤为耀眼。
他不仅凭智平定叛乱、安定西域,
更以最小代价减少伤亡,堪称“以智取胜”的典范,
是唐代功勋卓着的名将。
是女皇举荐并为大唐立功的名将之一。
第374章 使者
正值初夏,长安城内暑气初萌,
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早已枝繁叶茂,
夏风习习,如同满城涌动的欢腾。
自西域而来的驿马将“生擒都支、招降遮匐”的捷报送入皇宫。
殿内文武百官闻声侧目,
李治扶着龙椅扶手,
原本苍白的面容因这喜讯泛起难得的红润,
语气满是开怀与欣慰:
“裴卿真乃国之柱石!
西突厥之乱迁延日久,
今日终得平定,河西边境可安数年了!”
话音落时,殿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群臣皆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而振奋。
戴至德当即躬身奏道:
“陛下圣明!
裴大使此役不仅荡平叛乱,
更震慑西域诸国,
据河西戍卒传回的消息,
吐蕃赞普已传令边境守军暂缓袭扰,
且遣使者携重礼前来,似有谈和之意。”
李治闻言大悦,
目光转向身侧的武媚娘,
二人四目相对,
互相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边境暂安的欣慰与对吐蕃意图的审慎。
欣慰的是,
裴行俭凭一己智谋平定西突厥,军威远播西域,
终于让常年受吐蕃铁骑袭扰的河西之地有了喘息之机,
百姓不必再受战火流离之苦,
审慎的是,
吐蕃素来以武力恃强,
前番连年犯境,烧杀劫掠,
何曾有过这般主动示好的姿态?
如今突然收敛锋芒,
恐怕是见大唐军力强盛而暂避锋芒,
背后定藏着其他算计,
需多留几分心眼应对,
断不可因一时之喜而放松警惕。
四月初八,
吐蕃使者如期抵达长安。
其人身着吐蕃贵族服饰,
头戴金冠,手持镶嵌宝石的国书匣,
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步入大殿。
行至殿中,使者恭敬行礼,双手高举国书,朗声道:
“天皇陛下,吐蕃赞普慕大唐天威,
敬陛下圣德,近闻河西边境烽烟暂歇,
四海升平,特遣小臣前来,
愿与大唐永结盟好,共护西域安宁,
使两国百姓共享太平。”
他顿了顿,又道:
“今小臣携黄金百斤、珊瑚玉树各十株、良马千匹为礼,
敬献陛下与天后,
另有一事,
乃赞普肺腑之言,
赞普听闻大唐正阳公主聪慧贤淑,
容德兼备,性情温婉,
更兼精通诗书礼乐,实乃天潢贵胄中的明珠,
赞普愿以赞普之尊,聘公主为妃,
自此唐蕃血脉相融,
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世代无战事,百姓享太平,
此乃两国之幸,天下之幸!”
说道此处,使者语气愈发恳切,
目光扫过殿内群臣,继续说道:
“小臣临行前,赞普再三嘱托,
若陛下应允此亲,
吐蕃愿每年向大唐进贡青稞万石、牦牛两千头,
且严约束边境部族,绝不再犯河西之地,
日后若大唐有需,吐蕃亦愿出兵相助,
共御外敌,绝不推诿,
恳请陛下怜念两国百姓,
准此和亲之请,使唐蕃永为一家,
传为千古佳话!”
吐蕃使者之言虽满是溢美之词,却让殿内气氛瞬间凝重。
李治接过内侍呈递的国书,
目光匆匆扫过,
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武媚娘端坐于侧,
面上依旧维持着天后的端庄雍容,
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眼底却盛满冷冽与警惕,如寒潭深不可测。
吐蕃素来以武力恃强,
前番连年袭扰河西,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如今突然以“进贡”“出兵相助”为诱饵求亲,
绝非真心臣服,更非看重正阳公主的贤德。
恐怕是见裴行俭平定西突厥后大唐军威正盛,
深知硬拼难敌,便想借和亲之名,
将正阳公主钳制为质,
实则是换种方式牵制大唐,
若公主远嫁吐蕃,大唐日后对吐蕃用兵时,便会投鼠忌器,
而吐蕃则可借“联姻”之名,
向西域诸国彰显与大唐的关系,进一步扩张势力。
这等以联姻包装的算计,阴险狡诈,
她决不可能会应允!
武媚娘缓缓起身,
望向台阶下的群臣以及站在中间的吐蕃使者,
语气冷然,不怒自威:
“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跋涉,辛苦了。
大唐乃礼仪之邦,自当以礼相待,
鸿胪寺已备好馆驿与膳食,
更有专人照料起居,
你等且先下去歇息,倒换水土,缓解旅途劳顿。”
她话音稍顿,目光如炬,
扫过使者紧绷的神色,
吐蕃使者本以为大唐会欣然应允,
此刻见天后只字不提和亲,脸上难掩诧异。
武媚娘语气依旧沉稳强硬,不容拒绝:
“至于和亲之事,
关乎两国邦交与皇室体面,
更牵涉公主一生幸福,非一朝一夕可定,
陛下需与群臣仔细商议,权衡利弊,
既要顾全两国情谊,
也需对得起天下百姓的期盼,
待有定论,自会遣人前往馆驿告知使者。”
她刻意在“情谊”二字上加重语气,
既未直接拒绝驳了吐蕃颜面,
避免给对方留下开战的借口,
也明确摆出需从长计议的姿态,
既守住了大唐的气度,也为后续谋划留出了余地。
吐蕃使者本对此次和亲信心满满,
他临行前,赞普曾断言:
大唐虽平西突厥,却也损耗不小,
定不愿再与吐蕃开战,和亲之事十拿九稳。
此刻见武媚娘言辞得体却态度谨慎,
他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敢表露,
只得躬身行礼:
“多谢天后体恤,小臣愿在此等候天皇天后的佳音,静候陛下圣裁。”
说罢,便在内侍的引领下退出殿外。
吐蕃使者离开后,武媚娘缓缓落座,
对于吐蕃赞普觊觎她的正阳之心厌恶不已,
她的正阳乃大堂金尊玉贵的公主,
她和李治的掌上明珠,岂是一个边陲小国君主能染指的?
简直是痴心妄想!
小小吐蕃,她迟早要灭了它!
但眼下显然还不能。
她目光扫过殿中垂首侍立的朝臣,声音冰冷,
“吐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前番屡屡犯我河西,屠戮边民,
如今见我朝平定西突厥,兵力强盛,
便想以和亲之名掣肘我朝,
实在打得一手好算盘!”
——————分界线
吐蕃屡次侵犯大唐边境,
历来是大唐边境的劲敌,
昔日有文成公主远嫁和亲,
679年他们竟要迎娶太平公主,
当时的政治环境本就微妙,
女皇既不愿牺牲公主换取和平,
又无法直言拒绝,只能在两难中另寻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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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和亲
殿内众臣闻言哗然,当即分成两派,各执一词。
郭待举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天后,臣以为,和亲可暂安边境。
我朝虽平西突厥,却也需时间休养生息,恢复国力。
若应允和亲,既能换得数年太平,
也能为我朝积蓄力量争取时日,实乃权宜之策。”
他话音刚落,崔谧反驳道:
“郭大人此言差矣!
吐蕃反复无常,素来言而无信。
当年文成公主远嫁,虽换得一时和平,
可吐蕃转头便袭扰西域,可见其狼子野心从未收敛。
若正阳公主远嫁,必受欺凌,恐重蹈汉初‘和亲’之辱,
届时不仅公主受苦,我大唐颜面亦将扫地!”
群臣争论不休,李治揉着眉心,神色愈发疲惫。
他目光落在殿外廊下的石榴花上,
那石榴花正开得热烈,殷红似火,
却让他想起河西边境战死将士的鲜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正阳乃朕与天后的爱女,
自幼在宫中娇养,
从未受过半分委屈,
怎能让她去那苦寒之地,
忍受风沙之苦?”
郭待举垂首向前半步,语气谨慎的试探,再次说道:
“天皇天后若不舍正阳公主,
可效仿汉元帝封王昭君为公主和亲之举,
在宗室或者民间选一位和正阳公主年龄相仿的少女,
封为正阳公主去和亲。”
武媚娘语气冷然:
“本宫既然不舍正阳去那苦寒之地受罪,
自然也不舍让其他无辜女子替她赴险!
同为大唐子民,
正阳金枝玉叶能避的苦,
寻常女子便该平白承受吗?”
她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眼神锐利,
“何况吐蕃表面要的是正阳公主的名分,
实际要的是我大唐示弱的姿态!
若真用假公主蒙混,一旦败露,
反倒是给了他们兴兵的借口,
届时战火燃起,受苦的何止一个公主?!”
最后一字落下时,她重重拍了下御案,震得案上的青瓷盏微微作响。
众臣吓得齐齐躬身,声音慌乱地齐声说道:
“天后息怒!”
李治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满是忧虑,
朝着武媚娘投去赞同的目光。
他转向躬身的群臣,语气沉重说道:
“只是吐蕃如今兵锋虽敛,
却仍有数十万大军屯于河西边境,
旌旗连营数里不绝,
若直接拒绝,恐再生事端,战火重燃,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说罢,他轻轻叹了口气。
武媚娘闻言颔首,心中已另有谋划,说道:
“陛下所言极是,
吐蕃使者既已抵达长安,我们不妨先缓一缓,
可命鸿胪寺好生款待,每日设宴招待,拖延些时日,
一来可让我们有时间商议对策,
二来也能让使者放松警惕,
探探他的口风,看看吐蕃是否还有其他图谋。”
李治闻言赞许:
“天后所言甚是,便依你之见。”
群臣见帝后意见一致,也不再争论,纷纷躬身行礼,
“天皇圣明!天后圣明!”
消息传入后宫时,
正阳正在蓬莱殿中与上官婉儿对弈,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错落有致,步步皆是精妙布局。
正阳握着白子的手一抖,棋子落于棋盘,
打乱了原本环环相扣的棋路。
她猛然起身,裙裾翻飞间扫过石凳上的青瓷茶盏,
茶杯摔在青砖上碎裂开来,
碧色茶汤四溅,瞬间浸湿了她绣着缠枝莲纹的锦鞋。
绿萝立即召来小宫女清理碎瓷。
“什么?”
她声音微扬,带着错愕,
“吐蕃赞普竟敢觊觎本公主?
还想让本公主远赴蛮荒之地和亲?”
上官婉儿见状,连忙起身扶住她,柔声道:
“公主先别慌,
此事陛下与天后尚未定论,
不过是吐蕃单方面遣使求娶,算不得最终旨意。”
说罢,她屈膝蹲下身,
取出锦帕小心翼翼地为正阳擦拭裙摆上的茶渍,
动作轻柔,语气沉稳:
“公主且先静下心来,
陛下与天后素来对您,疼爱有加,
断不会轻易让您受半分委屈。”
正阳重新坐回石凳,双手托腮,眉间带着忧色。
父皇母后对她的疼爱,她自幼便深有体会,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虽长在深宫,却也常听宫人提及吐蕃的境况,
那是一片终年积雪寒风凛冽的苦寒之地,
与长安的繁华热闹温暖和煦截然不同。
更有传闻说,吐蕃赞普年近半百,性情暴戾乖张,
此前迎娶的西域诸国公主,竟无一人能得善终。
“婉儿姐姐,”
正阳深吸一口气,语气骤然坚定,眼底不见半分惧色,
“我绝不去吐蕃,更不会嫁给那个素未谋面、暴虐成性的赞普!
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带忧虑,
“若我执意不从,吐蕃定然会以此为借口,兴兵攻打我大唐,
届时河西之地烽烟再起,
黎民百姓又要流离失所饱受战乱之苦,
这可如何是好?”
上官婉儿握着她的手,心中暗叹。
正阳公主看似娇憨天真,
实则心怀天下百姓,
此刻定是在个人安危与家国安宁之间备受煎熬,左右为难。
“公主仁善之心,心系天下苍生冷暖,这份胸襟实在难得。”
上官婉儿缓缓开口,语气满是敬佩,
“只是国之安危,从不应系于一女子之身,
当年文成公主远嫁吐蕃,虽换得数年边境安宁,
可这些年吐蕃依旧狼子野心,
屡屡犯境侵扰,
可见和亲不过是权宜之计,绝非长久之策。”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坚定,
“天后聪慧过人,深谋远虑,向来能在危难之际寻得破局之法,
此次之事,她定然会想出万全之策,既不让公主受辱,又能稳住边境局势,
公主不妨再等等,切勿先乱了心神,自扰阵脚。”
说着,她展颜一笑,语气轻快了些许,
“方才棋局尚未结束,公主若是心绪难平,不如我们接着下棋?
下棋最能静心神,或许等我们下完这局,事情便有转机了。”
正阳望着上官婉儿温和的眼神,
心中的不安与焦虑渐渐平复。
她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棋盘前,
目光却怔怔地落在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上,
似乎那不是棋子,而是大唐与吐蕃之间的博弈。
“婉儿姐姐,我们继续吧。”
她轻声说道。
殿门外,
李贤抬手止住宫人欲行的礼,
指尖轻压的动作里带着郑重。
他静立在廊下,
将殿内上官婉儿与正阳公主的对话尽收耳中,
他早听闻母后身边新添了位内舍人,
年纪轻轻,便以才学崭露头角,
一首诗获得母后重用。
只是未曾想过,这少女竟有这般见识。
她不仅能看透公主的忧思,更敢直言和亲非长久之策,
这份胆识与通透,远超同龄女子,
甚至比朝中不少只会趋炎附势的官员更有见地。
李贤望着殿门雕花的纹路,心中对这上官婉儿充满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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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贤与上官婉儿的感情线即将展开,
上官婉儿是一个非常有心机的女子,
这份心机是她从小的生存环境,身份的落差,
逼出来的生存本能,
只有心思缜密、善用谋略,她的人生才能有向上的可能。
李贤对她动了心,
太平与她引为知己,
武媚娘将她视作心腹臂膀,
后来她成了李显的昭容,
连野心勃勃的韦皇后,也对她言听计从。
第376章 出家
与此同时,甘露殿内气氛凝重,
武媚娘端坐,凤目含威,
她屏退左右侍从,
殿内只留下薛元超与裴炎两位心腹大臣,
商议应对吐蕃求亲之事。
“吐蕃此次遣使求娶,名为和亲,实则是投石问路,试探我朝虚实。”
武媚娘语气冷冽,
“他们见裴行俭平定西突厥,威震西域,
怕我朝下一步会对吐蕃用兵,
便想以正阳为质,牵制我朝兵力,打乱我朝部署,
若我们答应和亲,正阳远在吐蕃,必定会受他们挟制,
成为他们拿捏我朝的筹码,
若我们直接拒绝,他们便有了再次犯境的借口,
届时河西之地又要陷入战火,百姓遭殃。”
薛元超闻言,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开口道:
“天后所言极是,臣也认为吐蕃此举包藏祸心,
只是如今吐蕃虽暂退,却仍有数十万大军屯于河西边境,虎视眈眈,
若我朝与吐蕃交恶,恐战事再起,届时劳民伤财,
百姓流离失所,实非上策,
不如……”
他话未说完,便被武媚娘锐利的目光打断。
“不如什么?!”
武媚娘声音拔高,带着怒火
早朝时,郭待举的话本就让她火大,
“不如让本宫的女儿,去换那一时的苟安?
薛元超,你别忘了,
如今的大唐早已不是汉初那般孱弱,
无需靠牺牲女子的幸福与尊严,
来换取片刻的和平!”
裴炎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拱手道:
“天后息怒,薛大人并非此意,他只是担忧战事再起,百姓受苦,
臣也认为,吐蕃势大,如今硬拼恐非上策,
需寻一迂回之法,既不示弱,
也不授人以柄,方能化险为夷。”
薛元超感激的看了一眼裴炎,躬身道,
“裴大人所言正是臣的意思。”
武媚娘闻言,神色稍缓,
凤目中的怒意渐渐褪去,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
“本宫有一计,
吐蕃使者虽点名要正阳,却并不知晓正阳的近况,
更不知晓本宫对她的疼爱,
本宫可对外宣称,正阳早已在宫中潜心修行,
为逝去的外祖母荣国夫人祈福,
一心向道,断绝尘缘,不便出嫁,
如此一来,既委婉拒绝了吐蕃的求亲,
又不至于让他们找到开战的借口,可谓一举两得。”
薛元超眼前一亮,连忙赞道:
“天后妙计!此计既保全了公主,又维护了大唐的颜面,
只是修行之说需有凭据,
若只是空口白话,吐蕃未必信服,恐会再生事端。”
武媚娘微微颔首,显然早已考虑到这一点:
“本宫已下令,命人在宫中加急修建观宇,
选址就在蓬莱殿附近,既便于照料正阳,又不会太过张扬,
观宇建成后,便命名为‘太平观’,
正阳的道号便叫‘太平’,
待一切就绪,便让正阳搬入观中,正式出家为道,
如此一来,名正言顺,有理有据,
吐蕃纵有不满,也无话可说,
挑不出半分错处。”
裴炎赞叹,眼中满是敬佩之色:
“天后深谋远虑,此计甚妙!
太平观建成后,
既能为公主提供庇护之所,免她受吐蕃纠缠,
又能向天下人彰显陛下与天后对公主的疼爱之心,
更能让吐蕃无机可乘,实在是万全之策!”
武媚娘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
只是这片刻的平静,却掩不住她心中对女儿的愧疚,
让正阳以出家为名避嫁,虽是无奈之举,却也着实委屈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凛冽:
“我大唐的铁骑,总有一天要踏破吐蕃的逻些城!
让那些觊觎我大唐公主、觊觎我大唐疆土的人知道,
今日的退让,不过是暂避锋芒,隐忍待发,
他日兵戈相向,定要让他们为今日的贪念与狂妄,付出血的代价!”
裴炎闻言,当即躬身拱手,眼中闪烁着激动:
“天后此言,振聋发聩,令人心潮澎湃!
如今暂避锋芒,是为保公主平安、稳定朝局,
他日铁骑出征,便是扬我大唐国威,震慑四方,
叫吐蕃再也不敢存半分觊觎之心!
臣愿竭尽所能,辅佐陛下与天后,
整饬军备、囤积粮草、训练兵士,
静待那一日的到来,
为我大唐开疆拓土,扫清障碍!”
薛元超也上前一步,语气沉稳而坚定:
“天后所言极是!
吐蕃屡次犯我边境,烧杀抢掠,
如今又借和亲之名施压,本就包藏祸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今日这番誓言,更显我大唐的大国气魄,绝非软弱可欺之辈!
臣亦愿为踏破吐蕃之日,披甲执锐、亲赴疆场,
率领将士冲锋陷阵,直捣逻些城,以报吐蕃今日之辱!”
武媚娘闻言,眼中的寒光渐渐收敛,
赞许的看向两人,
她抬手示意二人起身,语气坚定有力:
“好!
有二位卿家这番忠心与决心,
何愁吐蕃不灭,何愁大唐不兴!”
她再次望向窗外,目光悠远而深邃,
似在对臣子说,又似在对自己立誓:
“待破吐蕃之日,本宫要让天下人知道,
我大唐从不畏惧强权,更不受人胁迫!
任何人敢觊觎我大唐的土地与子民,
本宫必要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几日后,在大量工匠的连日加急赶工下,
太平观如期建成。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虽然小巧,却也清雅别致,古意盎然。
武媚娘亲自带着正阳前往观中,一路上,
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安慰与愧疚。
“正阳,委屈你了。”
武媚娘轻声说道,
“待吐蕃之事平息,边境安稳,
我儿便可恢复身份,重获自由,
再也不用受这般束缚。”
身着新道袍的正阳望着母亲眼中的愧疚与疼惜,
轻轻摇了摇头,
脸上露出淡然的笑容轻声道:
“母后,女儿不委屈,
女儿身为大唐公主,享万民供养、皇家庇护,
本就该为社稷分忧,
比起远嫁吐蕃、在苦寒之地忍辱负重,此处已是安稳良多,
只要大唐太平,女儿在这观中祈福,不算委屈。”
武媚娘看着女儿坚强懂事的模样,
心中更是愧疚,却也欣慰。
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并非娇生惯养、不堪一击的温室花朵,
而是有着家国情怀、坚韧品格的大唐公主。
她轻轻拍了拍正阳的手,慈爱的说道
“正阳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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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太平
吐蕃使者捧着鎏金国书,立于丹陛之下,
神色却不复来时的恭敬,满脸的质疑。
李治以正阳公主数年前已出家修道为由,
婉拒和亲之请,
使者此时双目圆睁,语气急促:
“天皇陛下!
既然正阳公主早入道门,
为何前几日我等提及和亲时,贵朝不即刻表明?
反倒拖延数日才给答复,这其中难道藏有什么隐情?”
李治闻言仅淡淡瞥了使者一眼,目光沉静,未发一言。
殿内气氛一时紧张,
此时,武媚娘缓步走出,珠钗摇曳间,尽显天后威严气度。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冽:
“使者此言差矣,
公主出家为道,
是为皇室祈福,属皇家私事,何须对外大肆宣扬?
宫中知晓此事者,亦不过寥寥数人,
前几日你等突然提及求娶,
本宫与天皇需召内侍核查旧事,
确认公主清修近况,
更要斟酌如何答复才不扰她修行、不违道家清规,
这几日耽搁,既是为全公主清誉,
亦是为敬你吐蕃求亲的诚意,何来‘隐情’之说?”
吐蕃使者脸色微变,额角渗出细汗,却仍强辩道:
“可这般拖延,难免让人心生疑虑,
疑心贵朝是故意找借口推脱和亲之议,
不愿与我吐蕃结秦晋之好!”
“借口?”
武媚娘眉梢微挑,凤眸闪过冷光,
“我大唐疆域万里、兵甲百万,若想推脱,何须费此周折?
只需一句‘公主不愿’,
便可回绝,何需编造说辞?
只是公主既已入道,便断无再嫁之理,
这是对天道的敬重,也是对公主的尊重,
使者若连这点都无法理解,莫不是觉得,
我大唐需将皇室大小私事,一一向吐蕃报备,方可行事?”
这番话掷地有声,吐蕃使者顿时语塞。
他心中虽满是不满,却也深知如今大唐国力强盛,
若此时再纠缠不休,恐惹恼大唐,引发两国战事。
虽说吐蕃也不是惧怕大唐,但因为和亲不成就大动干戈,
似乎有失道义,更难服众。
一来,天下人会耻笑吐蕃因一女子之故兴兵,骂其蛮横无礼,
二来,吐蕃近年虽兵力渐强,却也需休养生息,
若与大唐开战,粮草消耗、将士伤亡皆难以估量,
即便侥幸获胜,也会是两败俱伤之局,反倒让周边小国坐收渔翁之利。
再者,此次求亲本是为结两国之好,
若闹至兵戎相见,反倒违背初衷,传出去只会让吐蕃沦为众矢之的。
如此权衡下来,使者心中纵有万般不甘,
也只能压下怒火,选择退步,
毕竟,一时的颜面之争,远不及吐蕃的长远安危重要。
权衡利弊之后,使者只得压下心中怨气,躬身行礼道:
“既然公主已入道门,那和亲之事,便就此作罢,
还望大唐与吐蕃能继续保持盟约,共保边境安宁。”
随后,他与大唐官员签订了临时和平协议,捧着国书,带着随从悻悻然返回吐蕃。
消息传回太平观时,
正阳公主正临窗抄写《道德经》,
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字迹娟秀清丽。
听闻吐蕃使者已离去,她缓缓放下笔,
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银辉洒满庭院,竹影婆娑,
她心中却五味杂陈,思绪翻涌:
此次多亏母后巧妙周旋,才得以躲过和亲,
可假若有一天,又有其他国家的使者来求亲,
母后又要想出什么办法来替她躲避呢?
而此次正阳以修道躲避吐蕃和亲之事,
也让武媚娘心中生出诸多感慨。
她在御书房内踱步,
望着墙上悬挂的大唐疆域图,
神色凝重:
边境的安宁,从来不是靠女子远嫁牺牲幸福换来的,
而是靠军队的铁骨铮铮与刀枪锐利,
靠将士们戍守边疆的热血与决心,
靠国库充盈支撑的粮草与军备。
若军威足以震慑四方,
何需让女子背井离乡以一生幸福换取短暂和平?
唯有军力强盛,
才能让诸国不敢轻举妄动,
让河西之地永无烽烟,
让大唐的江山真正固若金汤,
让天下百姓永享太平!
太平,太平,
武媚娘觉得此意甚好!
她眼神期许,低声呢喃,
“除了国家太平,我更希望我的女儿,能一世太平。”
四月十八,
李治正式册封正阳为太平公主。
正阳身着朱红织金公主礼服,
累丝嵌宝金凤钗斜插发间,翠羽明珠随步履轻晃,映得她眉目愈发清丽。
她款步上前,于殿中盈盈屈膝,行叩拜大礼,
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满含恭敬:
“儿臣谢父皇隆恩!
愿父皇母后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愿大唐江山永固,四海升平,天下太平!”
礼毕起身时,她抬眼望向御座之侧的武媚娘。
见母后凤眸含笑,眼底满是欣慰与期许,
正阳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中清明,
这太平二字,
既是父皇母后对家国社稷的殷殷祈愿,
更是对她往后人生最深切的守护,
是愿她远离和亲纷扰,安稳顺遂的拳拳母爱。
武媚娘望着女儿手持金册,立于殿中亭亭玉立的模样,
心中满是安定。
往后岁月,她定要倾尽心力,
让“太平”二字真正落在女儿的人生里,
让她平安顺遂,安稳度过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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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册封大典的礼乐落下,
正阳正式褪去旧称,
以太平公主之名,
载入大唐史册,
这正是宝子们期待已久的,历史上那个耳熟能详的称号!
女皇对太平公主的疼爱,也是非常拿得出手的,
在女皇执掌权柄的岁月里,
她将女儿护得严严实实,
不让太平公主受半分委屈,
尝半点苦头,
从和亲风波的巧妙化解,
到日常起居的悉心照料,
无一不彰显着深沉的母爱。
即便后来李显登基,
对太平这个妹妹依旧疼爱有加,
凡太平所求,多会应允。
当初愿女儿一世太平的承诺,
女皇真正做到了言行一致。
第378章 看相
四月二十,
李治斜倚在软榻上,
左手握着一支玉柄麈尾,
尾端的珍珠垂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比起去年秋冬时的虚弱,
如今他已能半日临朝,
眼底也多了些许往日的神采,
气息虽然仍显稍弱,
却已不复往日的颓靡。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
“明大人到——”
明崇俨身着青色圆领袍,腰束玉带,
腰侧悬挂着金鱼袋,步履沉稳地步入殿中。
他抬眼时,目光先掠过李治的面色,
见其眼下虽仍有淡青,却已无往日那般灰败之色,
便知自己这半年来以针灸配合草药调理的法子,
终是初见成效。
“臣明崇俨,参见天皇、天后。”
他躬身行礼,声音清润。
李治轻轻咳嗽两声,麈尾柄上的珍珠随之轻颤,
他缓缓开口:
“明爱卿免礼,
幸亏有你这半年来费心调理,朕的身体才算好转些许,
天后常说你擅观气色,能断祸福,
今日正好,
宣贤儿、显儿、轮儿前来,
你替他们看看,也好让朕知晓他们各自的福运前程,
是否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命。”
武媚娘端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
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语气随意,
“陛下所言极是,
明爱卿精于相术,
且对命理走势颇有研究,
让他瞧瞧几位皇子的命格,
也算是一桩稳妥之事。”
不多时,内侍便引着三位皇子款步而来。
李贤身姿挺拔,进门时目光先扫过明崇俨,
面上带着储君应有的沉稳,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
隐隐透着疏离与警惕,
他知道,在父皇母后心中,自己这个太子不如兄长李弘。
兄长温润仁厚,早年间便深得朝野赞许,
更被父皇视作接替皇位的不二人选,
若不是兄长病逝,这太子之位本轮不到他。
故而如今他虽身居储位,
却总觉这位置如履薄冰:
父皇身体时好时坏,母后权柄日重,
朝中既有支持他的老臣,也有暗中觊觎储位的势力。
而明崇俨凭相术与医术深得父皇母后信任,
常伴君侧,此人言语间总似藏着机锋,
难保不会在父皇母后面前搬弄是非。
想到此处,
李贤面上不动声色,
只在行礼时将那份警惕藏得更深,
他必须步步谨慎,才能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储君之位。
英王李显紧随其后,脸上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的跳脱与爽朗,
进门便先恭恭敬敬地向李治和武媚娘躬身行礼。
最年幼的相王李旦,眉眼间尚带稚气,
双手交握在身前,安静地跟在兄长身后,乖巧而内敛。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三位皇子齐声行礼,
声音或沉稳、或跳脱、或稚嫩,
却都满含恭敬。
李治摆了摆手,玉柄麈尾轻轻一扬,示意他们起身:
“今日召你们前来,不为别的,
只为让明爱卿替你们看看相,
明爱卿的本事,父皇我已亲身验证过,
确有过人之处,
既能妙手回春调理龙体,
看相之术更是玄妙非常,断人生死祸福,从未有过差错,
你们且上前让他瞧瞧,也好让朕知晓你们各自的福运前程,
日后也好因材施教,为大唐培养栋梁。”
明崇俨领命,上前两步,目光在三位皇子身上缓缓流转。
他先是看向李显,
凝神片刻,眼中似有精光一闪,微微点头,
继而转向相王李旦,
细细打量他的眉眼,手相,唇边勾起笑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贤身上,
他眼神变得复杂难辨,眉头也微微蹙起。
片刻后,明崇俨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回禀天皇、天后,
英王容貌气度酷似太宗皇帝,
眉宇间藏有帝王之气,具帝王之相,
他日若得机遇,必能承天命、掌乾坤,造福万民,
相王眉宇间福气萦绕,手相纹路平顺,乃是富贵之相,
此生可享锦绣繁华,顺遂安康,无灾无难。”
他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李显听闻自己有“帝王之相”,
先是看了一眼李贤,而后惶恐地低下头,双手紧握,不敢再多言,
储位已定,这般言论若传出去,恐惹来祸端。
李旦只是悄悄抬眼偷瞄了明崇俨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好奇,
唯有李贤,面色依旧沉稳,只是那放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
他内心紧张,
显弟若有帝王之相,那他呢?
武媚娘端坐在上,凤眸微抬,看向明崇俨,
“明爱卿,方才你看太子时,神色有异,想必还有话要说。
直言无妨,本宫与陛下,都想听个明白。”
明崇俨得了特许,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李贤,
他缓缓摇了摇头,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
“至于太子……不堪承嗣啊!”
不堪承嗣,四个字砸的李贤内心轰然作响,惶恐不已,
方才还只是紧张的情绪,此刻尽数化为震惊与愤恨,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储君的体面,却也难掩眼底的寒意与厌恶。
他抬眼看向明崇俨,
眼底的杀意显露无遗,
自己兢兢业业做储君,辅佐父皇处理朝政从无差错,
凭什么他一句“不堪承嗣”,就要否定自己所有的努力?!
转念想到父皇对明崇俨的信任,
他只能再次强压下喉间的涩意,不敢当众失态。
武媚娘目光落在李贤身上,凤眸深处藏着无人能察的隐秘期待。
她暗自期许,李贤能当庭发难,
指着明崇俨怒斥其装神弄鬼,妖言惑众,
再向李治细数自己近年来辅佐朝政的勤恳与才干,
力劝李治莫信这无稽之谈。
毕竟,他是她与李治的嫡子,
生来便是天潢贵胄,身负储君重任,
明崇俨一句“不堪承嗣”,
本就是天大的笑话!
可李贤没有。
他终究是不敢。
面对这般公然诋毁,
他只是僵立原地,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
他在心中怒不可遏地暗骂:
明崇俨这个奸佞小人!
今日之辱,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若有朝一日自己登临帝位,
定要将这搬弄是非之徒押赴刑场,
斩首示众,以泄今日之恨!
武媚娘看着低头不语的李贤,内心有些许失望,
想起当年李弘在她面前据理力争的模样,更是忍不住暗自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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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子们看出来了吗?
女皇是希望她的孩子们能够勇于抗争,
直面困境、直言不讳!
她不想儿子们做畏首畏尾的懦夫,
而是想让他们有敢与非议对峙的锐气,
女皇这份期待,藏的是对儿子们的磨砺,更是对大唐未来的深谋远虑。
第379章 玩物
彼时李弘尚年少,
每逢朝堂之上议事,
或是关乎黎民福祉的难题摆在御前,
他从不似今日这般沉默隐忍、敛去锋芒。
即便是面对他的母后,
他亦敢直言进谏,字字铿锵,
条理清晰地剖析利弊,
所言所论皆为江山社稷,天下苍生。
少年储君独有的锐气与担当,不卑不亢的风骨,
曾让满朝文武暗自叹服。
可如今,这份风骨在李贤身上,
竟只剩小心翼翼的隐忍与退让。
同样是武媚娘的亲生儿子,
同样身负储君之责,
肩负着大唐未来的重任,
可面对明崇俨那毫无顾忌的言语,
李贤却连当众辩驳的勇气都没有。
身为大唐的储君,
未来要执掌江山,统领万民的人,
若连旁人几句逆耳之言都不敢反驳,
连自身的才德都不敢当众彰显,
又如何能在朝堂风波动荡之际,稳住局面,
担起大唐江山的千钧重任?
武媚娘暗叹,若是她的弘儿还活着,该多好!
李贤只觉母后的目光如芒在背,纵是垂首躬身,亦能感知那眼神中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他知道,在母后心中,自己始终难及兄长李弘,
无论他如何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地处理朝政,
无论他如何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那个“不如”的烙印,
从未在母后心中有过半分淡褪,反而随着时日推移,愈发深刻。
今日之事,更是雪上加霜。
明崇俨竟当着母后的面直言不讳,
说他“不堪承嗣”,
这无疑是火上浇油。
想来母后对自己的成见,又深了几分,
怕是日后更难得到母后的认可了。
李治听到明崇俨的话,
眉头微蹙,眼中是意外与错愕。
他先是看向身侧的李贤,
又转头看了看躬身侍立在殿中的明崇俨,
见其神色坚定,不似信口开河,
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李治自然是相信明崇俨的相术,
这些年来,明崇俨凭相术屡次“言中”之事,
早已让他深信不疑,
但他又清楚太子李贤素来贤德,
文武百官对其多有赞誉。
明崇俨此番“太子不堪承嗣”的论断,
与他心中对李贤的认知实在太过矛盾,
让他一时难以决断。
武媚娘自然不会让储君在众目睽睽之下受此羞辱,
毕竟李贤是她的儿子,更是大唐未来的君主。
她缓缓转向明崇俨,语带厉色,沉声道:
“明崇俨,太子勤学好问,德才兼备,乃是人中龙凤,命格贵重,
你今日窥探有误,亦属情理之中,切不可再妄言。”
李贤闻言,心中涌起一阵感激。
母后此举,是在为他解围,更是在维护储君的颜面。
明崇俨这些年深得李治宠信有加,
早已养成了恃宠而骄的性子,
仗着李治的信任,在宫中向来直言不讳,岂会轻易服软?
他当即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可话语间却寸步不让:
“天后明鉴!看相一道,
臣专精于此数十载,绝非信口雌黄之辈。”
说罢,他又躬身到底,语气恳切:
“臣所言句句出自相术之理,绝非妄言,
太子虽有储君之位,然其气色间隐有乖戾之象,
眉宇间亦缺承天之德,
掌心纹路更是暗含波折,
是以臣才斗胆断其‘不堪承嗣’,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所言非虚,绝无半分偏差!”
这番话如针似刺,扎得李贤心口发紧,
他心中对明崇俨的愤恨更甚。
武媚娘眸色一沉,表情不悦,语气严厉:
“此事到此为止,休得再提!
若有违抗,休怪本宫无情!”
明崇俨面上不甘,嘴唇动了动,还想争辩,
可他更清楚天后威严不容挑战,若是执意违抗,
怕是会失去宠信,
于是不敢再争辩,只能恭敬应命:
“臣……遵旨。”
李治的龙体好转有赖明崇俨的医治,
他出声缓和,
“明爱卿先退下吧!朕与天后还有要事相商。”
“臣告退!”
待明崇俨退下,殿内气氛依旧凝滞。
李贤垂首立在原地,虽得母后维护,
可那“不如兄长”的阴霾,
与明崇俨的“不堪承嗣”,
仍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武媚娘对李显和李旦叮嘱道,
“看相之事本就虚无缥缈,
多是术士借天象,观气色故弄玄虚,
信则有,不信则无,
今日明崇俨所言,
你们且当耳旁风,切不可外传半句,
更不可因此生出异心,乱了分寸。”
她语气顿了顿,目光重点落在李显身上,
“显儿,你性子素来直率,往后在朝堂上,宫闱中,
需多思少言,莫要被旁人的只言片语蛊惑,忘了自己的身份。”
“是,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李显躬身行礼,语气郑重。
武媚娘看着面前恭敬的儿子,点点头,
温声说道,
“显儿和轮儿先退下吧,太子留下,母后有话与你说。”
李显和李旦告退。
武媚娘牵着李贤的手,让他坐下,
教导道,
“太子莫要多思,你是大唐储君,
心中装着朝堂利弊与天下生民,
母后是要告诉你,
储君之位,不是谦和忍让便能坐稳,
需有辨是非的慧眼,
更要有担社稷的硬骨。”
李贤面露恭敬,行礼回道:
“儿臣明白。”
夜色渐深,
东宫偏殿的烛火被窗外的晚风卷得明明灭灭,
李贤将手中的酒壶重重顿在案上,
他今日从甘露殿回来后,
便径直卸了朝服,
只着一件月白锦袍,
可此刻袍角却被他烦躁地踩在脚下,满是褶皱。
往日里,他总是一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模样,
可此时,俊朗的面容满是狰狞,眼中翻涌着怒火与杀意。
“殿下,慢些喝,空腹饮酒伤身。”
赵道生端着一碟冰镇的梅子,
小心翼翼地凑到案边,
生怕触怒了正在气头上的李贤。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
眉目清秀,肌肤白皙得胜过女子,
此刻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语气里满是讨好。
赵道生是李贤最宠信的男宠,
平日里虽然能得些温存与赏赐,
但他也明白自己的地位,不过是殿下排遣烦闷的玩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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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一直都在竭力规避,
不想她的孩子们重蹈李承乾和李泰兄弟反目的覆辙,
可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李贤与大伯李承乾一样,
同样沉溺于男宠相伴,
亦同样在权势渐长时,
对身边的弟弟生出了难以掩饰的忌惮。
命运的安排,
就算是运筹帷幄的女皇也无法完全掌控。
第380章 教训
他清楚地知道,
自己的一切都系于李贤的欢心之上,
若失了殿下的欢心,
下场怕是比宫里最低贱的宫奴还要凄惨,
毕竟宫奴尚有固定的活计遮身,
而他这种依附于皇子喜怒的存在,
一旦失宠,连立足的方寸之地都会被瞬间碾碎。
就像去年那位曾被殿下短暂留意过的乐师,
不过是弹错了半支曲子,
便被杖责后发往苦寒之地为奴,
至今杳无音讯。
每每念及此处,
赵道生夜里总睡不安稳,
白日里更是谨小慎微,哪怕殿下偶有迁怒,
他也只敢垂首受着,连半句辩解都不敢有,
他太清楚了,太子殿下的恩宠来的快去的也快。
李贤此刻正满心怒火,哪里听得进赵道生的劝告?
他一把挥开赵道生的手,
碟子落在地上,梅子撒了一地,
“慢些?”
李贤声音沙哑,带着酒后的亢奋与怒火,
“明崇俨仗着父皇母后的宠信,
在朝堂上不把孤放在眼里,
在孤面前耀武扬威,
回到东宫,孤还要看你的脸色吗?!”
“道生不敢!”
赵道生被李贤的举动吓得发抖,
立即惶恐地跪下,连连磕头请罪,
“殿下息怒,道生绝无此意,只是担心殿下的身体……”
李贤已经微醉,
根本没有理会赵道生的辩解与请罪,
他一脚将面前的桌案踢翻,
案上的酒壶,酒杯碎落一地,
“他算什么东西!”
李贤怒吼道,
“不过是个靠旁门左道取悦父皇的妖人,
也敢对孤的命格指手画脚!
妖言惑众,妄议储君,其心可诛!”
他喘了口气,眼中的怒火更盛,继续嘶吼:
“孤自被立为太子以来,
自认德行无亏,
兢兢业业辅佐父皇处理朝政,
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
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举,
岂容他这般信口雌黄?
孤定要严惩此等搬弄是非妖言惑众之人,
扒其皮、抽其筋,
让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认罪伏法,
也好让天下人看看,
污蔑储君、扰乱朝纲者,究竟是何下场!”
白日里明崇俨的那番话,此刻在他心头反复回响:“英王具帝王之相,必能承天命,掌乾坤”。
明崇俨此言,
分明是在父皇与母后面前暗递消息,
暗示李显比自己更堪承继大统!
明崇俨为何要这般行事?
他不过是个依凭方术上位的江湖术士,
竟敢在朝堂之上妄议储君废立,
难道是李显暗中许了他高官厚禄,
将他收为己用?
思绪如乱麻缠心,他踉跄着起身,步履虚浮地踱到窗边。
窗外夜色如墨,天空群星璀璨,
因为,月亮被云层掩盖,失了光辉。
难道,是母后有意易储?
故而暗中授意明崇俨演了这出戏,
借他之口动摇自己的储君之位?
这念头一旦冒头,便如藤蔓疯长,
他回身端起案上的酒壶,
仰头猛灌,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落,灼烧得他喉头发烫,
他的确比不上早逝的兄长,
因为兄长是被母后倾注了无限期许的嫡长子,
温厚仁善,从小就被母后亲自教养,
自己不如他也不算什么丢面的事,
可如今,难道连李显这个资质平平,
终日耽于享乐的弟弟都不如了吗?!
这些年,他何尝不是如履薄冰,拼尽全力想讨得母后欢心?
处理东宫事务时,
他夙兴夜寐,不敢有半分懈怠,
奏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
待人接物时,
他恪守礼仪,对上恭敬有加,对下宽和体恤,
连东宫的宦官宫娥都赞他仁厚。
可无论他做得多好,在母后眼中,
他永远都及不上兄长的万一,甚至连一句温言勉励都难得。
赵道生已经清理干净地上散落的碎瓷片,
他垂首躬身,将手中的清扫工具轻轻放在墙角,
目光落在李贤泛红的眼尾,心中已然明了大概。
他知道李贤心中的苦楚,
身为储君,却始终活在兄长的阴影下,
他更知道,明崇俨如今是天皇天后眼前的红人,
仗着一手相术与医术,随意出入宫闱,连朝中重臣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可他此刻最明白,李贤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认同。
赵道生重新斟了一杯酒,双手捧着递到李贤面前,声音放得愈发柔和:
“殿下息怒,
明崇俨那厮,不过是仗着陛下与天后的宠信,
才敢口出狂言,肆无忌惮,
他一个游走江湖的术士,懂什么帝王之道?
殿下您温文尔雅,勤政爱民,
处理朝政时明察秋毫,对待百姓时心怀仁善,
满朝文武谁不暗中称颂?
不过是他鼠目寸光,
看不到殿下的雄才大略罢了。”
李贤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被他重重摔在地上,
他猛然伸手,一把抓住赵道生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赵道生疼得眉头紧蹙,
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只是强忍着疼痛,垂下眼睑,
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道生,你可知晓?”
李贤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双眼猩红,
“明崇俨今日竟当众说孤‘不堪承嗣’!
他凭什么这么说?
就凭他那点骗人的看相伎俩?
还是凭他能糊弄父皇的旁门左道?”
赵道生被抓得手腕发麻,勉强挤出温顺的笑意,顺着他的话头附和:
“殿下说得极是!
明崇俨就是个招摇撞骗的小人,
靠着些旁门左道蒙骗陛下,
他哪里配评价殿下您的才德?”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抬眼观察李贤的神色,
见他眉头稍稍舒展了些,便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心中暗喜,又趁热打铁道:
“殿下您宽宏大量,不与这等小人计较,已是仁至义尽,
可依奴才看,这明崇俨得寸进尺,
今日敢诋毁殿下,
明日指不定还会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
甚至在陛下与天后面前搬弄是非,
动摇殿下的储君之位。
若不给他点教训,他怕是要越发肆无忌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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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遇刺
这话恰好说到了李贤的心坎里。
他何尝不想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术士?
可明崇俨用道术获得父皇的宠爱,
用医术获得父皇的信赖,
父皇现在对他言听计从,
连母后都对他颇为倚重。
自己虽是储君,却也不敢轻易动他。
李贤松开赵道生的手腕,他踉跄后退两步,
重重跌坐在铺着锦缎软垫的紫檀椅上,
目光落在地上碎裂的青瓷上,他此刻心绪纷乱,
语气低迷,
“他有父皇护着,母后信任,
孤……孤如何能轻易教训他?”
明崇俨那张总是面带倨傲的脸,
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盛着不屑,
如同这天下,
只有他能解父皇的病痛,
只有他能揣度母后的心思!
赵道生揉了揉被李贤抓红的手腕,
他知道李贤的这句否定的话,
其实是他内心松动的迹象。
自入东宫以来,他始终小心翼翼地揣摩着这位太子的心思,
如今终于等到了讨好他的最好时机。
若是能帮太子除去明崇俨这个心头大患,
日后太子定会对他更加宠信,
到时候他在东宫的地位,便再也无人能撼动。
赵道生缓缓靠近李贤,屈膝半跪在地,姿态谦卑,
他俯身凑近,声音压低带着蛊惑:
“殿下,明崇俨虽然得陛下与天后宠信,
可他终究只是个外臣,既无兵权傍身,也无世家根基,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宫中。
如今京中鱼龙混杂,城郊更是常有歹人出没,
若是,若是他不小心遇上什么意外,
比如夜归时遭了劫匪,或是失足落入了河中?
这也是十分寻常的事。”
李贤虽然醉意未消,脑中却还余三分清明。
他抬眼看向赵道生,烛火的光晕落在赵道生脸上,映出他眼底的急切与算计。
赵道生见他不语,只垂着眼睫沉思,连忙趁热打铁,
“殿下您只需安心待在东宫,
此事自有奴才去安排,
奴才认识几个江湖上的朋友,
皆是手脚干净,嘴风严实之辈,
只需些许银两,便能让他们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神不知鬼不觉!”
李贤猛然抬眼,目光如炬,死死注视着赵道生。
烛火跳跃,映出他眼中复杂的神色,
有惊讶,有犹豫,有忌惮,
更有难以掩饰的渴望。
他不是没想过让明崇俨彻底消失,
可“杀人”二字,终究太过沉重,
一旦败露,即便他是储君,也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喉结滚动,声音微颤,却没有立刻拒绝。
赵道生知道李贤已有意动,只是害怕后顾之忧,
他连忙伏在地上,语气坚定:
“殿下放心!
奴才定会亲自勘察路线,挑选最隐蔽的下手之地,
事后再让那些人远走他乡,绝不会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李贤沉默,目光飘向窗外,
明崇俨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术士,
没了他,朝堂依旧会照常运转,
父皇的病痛或许会再犯,却总有其他医官能诊治。
狠戾渐渐从他眼底升起,压过了最后的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看向赵道生,轻轻点头。
赵道生心中一喜,
“奴才遵旨!
奴才定当竭尽全力,绝不会让殿下失望!”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一个挺拔如松,一个佝偻如蚁,
却都透着令人心悸的阴鸷。
五月初三,明崇俨被歹徒抢劫刺杀身亡的消息传入宫中。
李治踉跄两步,身形晃了晃,身旁的内侍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传朕旨意!”
李治的声音声音沙哑,带着雷霆之怒,
“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即刻彻查!
封锁长安城所有城门,不许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朕要知道,是谁敢在天子脚下动朝廷命官!”
话音刚落,武媚娘快步走入。
她本在含凉殿与重臣议事,听闻消息便立刻赶来,
虽面上不见慌乱,眼底却已凝起寒霜,
“陛下,明爱卿遇刺之事,臣妾已经知晓。”
她走到李治身边,握住握住李治的手,给予安抚,
“臣妾已传口谕,
让金吾卫接管长安城防务,
关闭所有城门与坊门,
挨坊挨户仔细搜查,
凡形迹可疑者,
一律先羁押审问,务必将凶手缉拿归案,”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天后独有的威严,
“不仅要抓凶手,更要查清楚这背后是否有同党、是否藏着阴谋!
明爱卿是陛下倚重的近臣,
在天子脚下遭此毒手,
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严惩不贷!”
她握着李治的手微微用力,眼神坚定:
“臣妾已命大理寺刑部一同审案,
凡涉及此案者,无论身份高低,一律不得徇私包庇,
今日之内,定要让长安城内外的捕快、金吾卫全部动起来,
就算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也要将这伙胆大包天的贼人揪出来,
为明爱卿报仇,为陛下稳住这朝堂秩序!”
李治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痛惜焦躁,
“媚娘,明崇俨不仅是朕的医官,
更是难得的奇才,他懂医术、通方术,朕的头痛顽疾全靠他缓解,
如今他遭此毒手,朕……朕实在难平心头之怒!”
他说着,咳嗽声接连不断,内侍连忙递上温水,
他却挥手打翻,瓷杯碎裂了碎片四溅,更添混乱。
武则天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稍缓:
“陛下保重龙体要紧,
你本就被病痛缠身,如今再这般动怒,
岂不是让宵小之辈称心如意?”
消息传到东宫时,
李贤正握着《后汉书》坐在窗边,
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书页上的注疏,
目光却并未落在文字上,而是飘向窗外的梧桐树梢。
待内侍退下,殿内只剩他一人,
李贤才缓缓放下书卷,喉间溢出冷笑,
积压许久的郁气,终于得以宣泄。
“明崇俨,你不是自诩看相精湛,能断人生死祸福,能辨帝王之气吗?”
他声音呢喃,语气嘲讽,
“不知道今早出门照镜子的时候,
你有没有看出来,自己会命丧于今日?
有没有算到,
你那些诋毁东宫的话,终会招来杀身之祸?”
话音落下,他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畅快,
“哈哈哈哈……好!
死得好!
真是大快人心!
妖人从此不能再在父皇面前搬弄是非,
不能再用那些装神弄鬼的相面之术诋毁孤了!”
第382章 情愫
李贤眼中的明亮前所未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晚风带着宫外槐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拂动他的衣袍。
远处皇宫的方向隐隐传来些许动静,
想来父皇与母后已得知明崇俨的死讯,
此刻定是震怒,
三司衙门怕是早已忙得鸡飞狗跳。
李贤唇边的笑意更深,
明崇俨,是你自寻死路,怨不得别人!
从今往后,这东宫,这大唐的未来,
只会牢牢握在孤的手中。
长安城内外,布满了捕快与金吾卫的身影,
他们挨坊搜查,盘问行人,
甚至对出城的车马逐一检查,
可三日过去了,依旧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些动手的江湖人,
早已按赵道生的吩咐,带着银两远走他乡,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崇俨的死,成了一桩悬案。
五月初六,
李治因明崇俨之死悲痛过度,
本就孱弱的龙体陡然病重,
连起身都变得困难,再次无法处理朝政。
五月初七,他令太子李贤监国,代掌朝政。
李贤内心激动激动,
这意味着父皇已经开始将朝政托付给他,
意味着他的储位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
他要处理朝政,要安抚百官,
要让父皇放心,
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他有能力继承这大唐江山。
还要让母后看到,他就算不如兄长,
但肯定比李显要强的多。
接下来的日子里,李贤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政务中。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批阅奏折到深夜,
遇到疑难之事,便召集宰相们商议,言辞恳切,思虑周全,
连一向严苛的裴炎都对他赞不绝口。
朝臣们私下议论,都说太子监国后愈发成熟稳重,大唐的未来有了指望。
武媚娘虽然总揽朝政核心权柄,
为了培养李贤,
她也经常召李贤至含凉殿共商国事。
时长令随侍身侧的上官婉儿将拟定的诏敕初稿呈予李贤,
让李贤参校修改,
此举自然是为了对李贤治国之才的培养和历练。
当然也为李贤与上官婉儿创造了寻常朝臣难以企及的相处契机。
此时十四岁的上官婉儿,
正立于东宫殿侧的玉阶之旁,手中捧着叠得齐整的诏敕。
等待内侍通报之后,将她引进李贤的内殿。
“婉儿见过殿下!天后命婉儿送诏敕与殿下。”
上官婉儿躬身向李贤行礼问安,并说明来意。
李贤抬眸,眼前的少女身着一袭浅青色宫装,
虽未施粉黛,却难掩眉目间的灵秀清婉,
宛若雨后初绽的玉兰,素净中透着勃勃生机。
这段时日的相处,
让他对上官婉儿的才学有所了解,
他从上官婉儿的手中接过诏敕,
对上官婉儿温声道:
“婉儿文才出众,孤近日批注《后汉书》,
偶有遇疑难之处,
不知姑娘是否愿与孤一同参详,
共探经史奥义?”
上官婉儿闻言微怔,
她虽久居深宫,
却早听闻李贤嗜书好学,
不仅遍读宫中藏书,
更曾召集弘文馆学士,
编撰《列女传》《臣轨》《百僚新诫》等典籍。
传闻他为求一字之准,常深夜伏案,与学士们辩经论史至天明,
为补典籍缺漏,更是亲赴秘阁,翻检百年前的残卷孤本,
这份治学的勤勉与严谨,实属罕见。
如今亲见太子殿下谦谨相邀,
言语间并无半分储君的倨傲,
反倒满是对经史的敬畏与对才学的珍视,
上官婉儿心中既有受宠若惊的惶恐,更有得遇知己的悸动。
她连忙敛衽躬身,声音清亮:
“既殿下有命,婉儿不敢推辞,
自当尽心,随殿下一同参详经史,
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贤见她应允,眼底当即漾开喜悦,
指了指案边的锦凳:
“婉儿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孤观姑娘此前批注诏敕,见解独到,
想来对经史亦有深究,今日正好与孤一同切磋。”
上官婉儿依言落座,毫无低微卑怯之态。
她素手轻拢裙摆,将宫装褶皱理得齐整,脊背挺得笔直。
李贤余光李贤余光掠过她挺拔的侧影,眼底漫开几分欣赏。
他见她虽然依言落座,
却毫无半分宫人面对储君的局促畏缩,
素手拢裙时动作从容不迫,脊背挺得笔直,
这般不卑不亢的模样,
倒与宫中那些唯唯诺诺、只知趋炎附势之辈截然不同。
他想起以往她批注诏敕时,
字句间对民生吏治的洞见,
内心更为欣赏,
开口言语时,语气不免就温和不少,
“孤素来不喜繁文缛节,今日与姑娘论史,不谈身份高低,只论经史奥义。
你若有见解,尽管直言,不必有所顾忌。”
李贤的话语皆是对她才学的认可,
亦是对她这份独特风骨的格外看重。
上官婉儿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后汉书》,
只见书页间夹着数张素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字迹遒劲有力,既有对史事的点评,
更有对治世的思考,
字里行间皆是太子殿下的真知灼见。
这位太子殿下,
对民生吏治的见解字字切中要害,
毫无世家子弟的迂腐之气,
她心中越发敬佩,
渴望能触到这位储君伏案治学的赤诚之心。
她抬眸看向李贤,
“殿下过誉,婉儿只是略通经史皮毛,
比起殿下召集学士编撰典籍的才学,实在不值一提,
今日能得殿下邀谈,婉儿更愿以学生自居,聆听殿下高见。”
话虽谦逊,可提及经史时,
她眼底的光芒闪烁,
李贤知道,那是对知识的敬畏,
亦是对能与懂学者论道的期待。
李贤见她这般模样,面上展露欢颜,
他轻点书页上的批注,笑道:
“婉儿不必过谦,你有任何想法,尽可直言,不必拘束,孤洗耳恭听。”
说完眼带期许望着上官婉儿。
——————————分界线
上官婉儿因为幼时的人生经历,以及童年缺乏父爱,
又因在掖庭生存,心智早早成熟,
故而心底暗慕能给她安全感的年长男性。
李贤大她十一岁,
身份尊崇又待她谦和,
既欣赏她的才,又给足她尊重,
恰好契合她的情感上的渴求,
故而让她对李贤心生倾慕。
第383章 暗生
李贤已经二十五岁,剑眉星目,容貌俊朗,身上散发着成熟男人特有的沉稳气度,
既有储君的英气勃发,又藏着久涉朝政的内敛持重。
尤其此时他正双眼含笑,面带殷切望着自己,
眉宇间的俊朗与温和交织,
冲淡储君的疏离感,
多了些许让上官婉儿心动的儒雅风骨。
上官婉儿的心有如小鹿乱撞,
她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书籍上。
待看到《光武本纪》中“柔道取天下”的批注时,
她眼中一亮,轻声开口:
“殿下批注‘柔非弱,乃宽仁恤民’,婉儿深以为然,
昔年太宗皇帝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警醒朝臣,
正是这份‘柔’道,才换得贞观盛世,
如今大唐虽安,却仍需守此初心,方能长治久安。”
言语间条理清晰,
见解与李贤不谋而合。
李贤闻言,眼中赞许更甚,当即推过一方砚台,递过一支狼毫:
“婉儿所言极是,
孤正想听听你对‘刚柔并济’的看法,
不妨提笔写下,你我一同探讨。”
上官婉儿接过笔,
指尖蘸墨时毫不迟疑,
落笔间字迹清丽娟秀,带着刚劲,
恰如她此刻的姿态,
谦和却不卑微,从容且有风骨。
李贤站在她身后,微微弯腰,看着她落笔,
“柔非弱,乃宽仁恤民;刚非暴,乃严明治军。治国者当兼而用之,方得长治久安。”
短短数语,道尽治国精髓,李贤心中一动,开口言道:
“昔皇祖父登基后轻徭薄赋,皆以柔道赢得民心,终成盛世。”
上官婉儿后颈感受到李贤呼吸的气息,
脸颊微微泛红,
回应道,
“今太子殿下监国,
若能承此仁政,广施恩德,必能继往开来,
不负天皇天后之所望,亦不负天下百姓之期许。”
她声音清亮,尾音难掩颤意,
后颈那片肌肤还残留着李贤呼吸的温度,
烫得她不敢回头,
只能将目光牢牢锁在案上的《后汉书》上,
以此稳住她此刻乱了节拍的心绪。
即便如此,耳尖还是不受控地染上绯红,出卖了她刻意维持的从容。
李贤将她如此可爱的一面看在眼里,内心
内心竟泛起柔软的涟漪。
他见她强装镇定却藏不住耳尖的绯红,欲盖弥彰的模样,
比宫中那些故作端庄的女子鲜活百倍,
让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的欣赏更甚。
他没有点破这份窘迫,只是放缓了语调,
指着她的批注,温声道:
“婉儿所言,恰合孤意,
这般心怀天下的见地,寻常男儿也未必及得,
孤能得婉儿共论经史,实属幸事。”
李治的言行里,尽是对上官婉儿的呵护与认可。
上官婉儿闻言,耳尖的绯红更深,
她缓缓目光落在李贤指尖所指的批注上,
声音柔和而恭谨:
“殿下过誉,婉儿拾人牙慧,顺着经史脉络略抒浅见,
怎及得上殿下心怀天下的胸襟?
能得殿下不吝赐教,
与婉儿共探治世之道,才是婉儿之幸。”
说罢,她微微俯身行礼,
避开了李贤温和的目光,
怕再对视片刻,
心底的慌乱又要藏不住。
李贤轻笑出声,本想再逗弄她一会,
想到她年纪轻轻,又素来拘谨自持,
今日已然因自己的靠近乱了分寸,
若是再玩笑,恐怕会让她愈发窘迫,
反倒失了此刻论史的惬意。
他便收了逗趣的心思,颔首道:
“婉儿所言与孤所思不谋而合,
孤常深夜自省,父皇病重,朝政多赖母后主持,
孤身为储君,自当担起社稷之责,
既需精研经史以明治国之道,
亦要多察民生以知百姓疾苦,
不能只凭母后庇护,更不能让天下人觉得孤是扶不起的庸主,
日后若能稳定朝局,让大唐江山永固,
让百姓安乐,
才算不负储君之位,不负列祖列宗的托付。”
他手指轻翻书页,翻至《郅恽传》,
指着郅恽冒死直言进谏光武帝之事,语气恳切:
“郅恽敢以死谏君,此乃忠臣之节,铮铮铁骨,
光武帝能容直言之臣,不计冒犯之罪,
此乃明君之度,胸襟开阔,
如今朝堂之上,虽有裴炎等贤臣辅佐,
却也不乏趋炎附势,
阿谀奉承之辈,孤若想推行仁政,
还需广纳忠言,辨别奸贤,
方能不负重托。”
“殿下,”
上官婉儿开口,顿觉自己嗓音沙哑略带轻颤,
于是提笔蘸墨,在页边缓缓写道:
“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
良臣如镜,可照君主之得失,
太子殿下能识忠奸,纳直谏,
不偏听偏信,此乃大唐之幸,百姓之福。”
她抬眼时,恰与李贤的目光猝然相遇,
见他眼中满是认同与欣赏,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红晕,连忙垂眸。
不敢再与他对视。
此后数日,
上官婉儿每日午后都会准时前往东宫,
与李贤一同批注《后汉书》。
两人从《本纪》中帝王的治国之术,论及兴衰更替的历史规律,
从《列传》里贤臣的风骨气节,谈到为官从政的处世之道。
有时为一句注解各执己见,争论得面红耳赤,
却又在彼此的辩驳中豁然开朗,
有时因一处观点产生共鸣,相视而笑,默契尽在不言之中。
李贤常对左右赞上官婉儿:见解独到,才思敏捷,不输须眉男儿。
而上官婉儿也愈发敬佩李贤的学识与抱负,
他不仅精通经史子集,对民间的疾苦亦有深切体察。
那日批注《张堪传》,
见张堪任渔阳太守时:布德施惠,劝民农桑,百姓殷富,闾里歌之,
李贤当即在旁写道:
“为官者当以百姓为念,视民如子,
若只图自身富贵,鱼肉百姓,
何异于豺狼虎豹,祸国殃民?”
这般心怀天下的胸襟,这般体恤民生的情怀,
让上官婉儿渐渐生出别样的情愫。
第384章 旧情
两人批注至《班昭传》,
李贤指着:
兄固着《汉书》,其八表及《天文志》未及竟而卒,
和帝诏昭就东观藏书阁踵而成之,
一句,
不禁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赞叹:
“班昭以女子之身,承兄长未竟之志,
续成《汉书》这等史学巨着,才学胆识皆非寻常女子可比,
古往今来,这般巾帼奇才,实属罕见,令人钦佩不已。”
上官婉儿闻言,抬眸看向李贤,眸光思索,轻声道:
“班昭虽为女子,却心怀经史,志存高远,
愿承兄志,完成千秋大业,
此乃治学之诚心,亦是文人之傲骨。”
李贤目光落于案上摊开的《汉书》残卷,
“婉儿所言极是,
她不仅以诚心傲骨续成史书,更难在不囿于闺阁之限,
将女子的才思与格局,刻进了这藏尽兴衰的竹简之中,
这般气魄,纵是须眉男儿,亦多有不及。”
李贤说完这句话,将目光直直的投向上官婉儿,
语气赞许的说道:
“婉儿亦是这般心怀丘壑、眼界不凡之人,
你于文诰中显见的才思,朝堂上持论的明断,
何曾因女子身份有半分退缩?
论及这份胆识与格局,
你与班昭,倒是有着几分相似的光彩。”
上官婉儿被李贤如此直白的夸赞,
心中欢喜又暗自局促,
她轻轻攥了攥袖角,
随即抬眸迎上李贤的目光,
双眼黑亮,语气谦逊:
“殿下过誉,婉儿不及班昭之才,不敢妄言比肩先贤,
却也愿以笔墨为刃,以学识为盾,
为大唐的繁荣兴盛尽绵薄之力,不负此生所学。”
她说着,目光灼灼地望向李贤,一字一句道:
“殿下若有需婉儿之处,无论何事,婉儿定当尽心竭力,在所不辞。”
李贤望着她明亮如星辰的眼眸,
那里面满是赤诚与坚定,
心中忽然一动,他轻声道:
“孤知你有大才,绝非池中之物,不该只做些笔墨侍从的琐事,
若他日孤能执掌朝政,总揽大权,
必当破除成见,让你一展所长,
在朝堂之上绽放光彩,
不必再屈居人下,埋没才华。”
这话在上官婉儿心中激起涟漪,
让她心头一颤,险些落下泪来。
她连忙垂下眼帘,将那句:
殿下若有此心,婉儿此生无憾,愿随殿下左右,生死不离,
咽回腹中,只轻声道:
“婉儿谢殿下厚爱,不敢有过多奢求,
只求能常伴殿下左右,为殿下参详经史,草拟文书,
助殿下成就大业,便已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李贤看着上官婉儿垂首时的发顶,
见她鬓边别着一支素雅的白玉簪,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却衬得她愈发清丽脱俗。
自明崇俨死后,他虽然是除去了心腹大患,
却也因此而小心谨慎,
生怕露出什么破绽被武媚娘和李治发现自己与明崇俨的死有关,
在帝后面前需步步谨慎,处处提防,不敢有半分松懈。
连与母后多说一句话都要在心底反复斟酌,
夜里常从惊梦中惊醒,总怕殿外突然传来传召的脚步声。
唯有与上官婉儿一同批注经史的时光,
他才能卸下满身的防备与伪装,
畅所欲言,将心中的抱负与忧虑尽数倾诉。
在这满是猜忌的宫墙里,
还有人能让他暂时忘了步步为营的算计,
李贤只觉心口暖得发柔。
六月初三,
长安城内忽现“甘露”,
朝野上下皆视之为上天垂赐的吉兆,
寓意国运昌隆、福泽万民。
李治为彰显“天意眷顾、天下太平”的盛世景象,
取“调和甘露”的吉祥寓意,
正式定新年号为“调露”,
以此寄托对江山稳固,百姓安康的期许。
调露二年八月初一,
正是赵道生的生辰。
东宫偏院寂静无声,
案上早已摆好的佳肴,
是他昨日特意嘱咐膳房备下的,
都是李贤喜欢的:
水晶肘子凝着油光,
清蒸鲈鱼尚留鳞甲的鲜亮,
连那碗莲子羹,也曾是李贤往日最爱的滋味。
他特意叮嘱膳房火候要足,调味要合殿下口味,
可此刻,日头从东移到西,
满桌珍馐都已冷透,氤氲的热气散得无踪,
正如他心中渐渐凉下去的期盼。
李贤与上官婉儿,论经议事、形影不离,早将他抛诸脑后。
他自辰时便候在殿外,
盼着李贤能来见一面,哪怕只是说句生辰吉语,
可直至暮色四合,也只等来东宫侍卫一句:
“殿下正与上官大人论书,无暇见你。”
以 往的生辰,李贤总会亲手为他备下玉饰,美酒,
两人对坐饮酒至深夜,如今却只剩他对着满院寂寥。
积压半年的委屈与嫉妒翻涌上来,
他猛地将案上的碗碟掀翻在地,眼中淬了怨火:
“上官婉儿!若不是你,殿下怎会如此待我?!
当初殿下生辰赠我玉珏,
寒夜与我同榻,
连朝堂烦心事都肯与我细说!
如今呢?
他眼里只有你这狐媚惑主的贱人,连我生辰都不肯来看一眼!
贱人贱人!!!”
他内心嫉恨上官婉儿,更怨李贤的薄情寡义。
以前,殿下待他何等亲厚,可自从上官婉儿来了,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如今他守着空荡荡的偏殿,连殿下的面都难见,
生辰之日更是连一句问候都没有,所有的恩宠都被那个上官婉儿夺走。
他越想越恨,
踉跄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宫主殿的方向,
那里烛火通明,想来李贤正与上官婉儿相谈甚欢。
或许正共赏一卷《汉书》,
或许在论朝堂典故,
或许两人正眉来眼去含情脉脉亲亲我我,
赵道生只觉得妒火与怨愤在胸中燃烧,
他指尖死死抠住窗棂,木刺扎进皮肉也不觉得疼痛,
望着那片暖黄烛火,
眼前不断闪过往日李贤与自己对坐饮酒,细说心事的模样,
再对比此刻的冷落,他不甘的低吼道:
“凭什么?凭什么她能夺走殿下所有心思?
我伴驾数载,为殿下鞍前马后,
连明崇俨的性命都是我亲手安排人了结,
替殿下解除心腹大患!
如今却落得生辰无人问津的境地,
甚至连见殿下一面都要仰人鼻息,
她上官婉儿不过是凭几分笔墨讨殿下欢心,凭什么占尽殿下恩宠?!
殿下既忘了旧情,休怪我不念往日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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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旧恩
赵道生在期盼中苦等一夜,
从暮色沉沉等到晨光熹微,始终未能盼来李贤的半分踪影。
他本是怀着最后的期许,给了李贤一整夜的转圜余地,
可是李贤已经完全忘记他了。
想当初李贤对他嘘寒问暖,赏赐不断,
他曾天真以为,这份宠信并非全然虚假,
或许藏着些许真心。
昨夜他数度起身望向窗外,
盼着李贤能来,
或者他不愿过来,哪怕能派来一名侍从,
传一句安抚,或是一句解释。
可惜李贤最终还是让他失望了。
直至晨光透过窗棂,照亮室内的尘埃,他才彻底心死:
原来自己在李贤心中,竟连被正视的资格都没有,
过往的温存与恩宠,就像是一个笑话!
想到此处,赵道生嘴角勾起自嘲的笑意,
眼底温情被冰冷取代。
既然李贤如此寡情薄义,他也无需再顾念旧恩!
八月初二,
刚刚下朝的裴炎被一道身影匆匆拦住。
是东宫近侍赵道生,
他发髻微乱,神色慌张,
与往日在东宫随侍时的恭顺模样截然不同。
裴炎眉头当即蹙起,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自知晓太子李贤沉迷男色,
他对这位东宫宠侍便只剩鄙夷,
觉得他凭谄媚之姿搅乱东宫纲纪,
实乃祸乱之源。
裴炎曾对李贤寄予厚望,
李贤初立为储,温文尔雅,勤研经史,
朝堂之上屡有真知灼见,
裴炎常对同僚慨叹“储君有英主之姿”,
每逢朝政议事,亦多为李贤发声,
力挺其参与政务历练。
可自去年起,
宫中渐传李贤宠幸赵道生的流言,
初时裴炎尚不信,只当是宫闱闲语,
直至亲眼见到李贤为赵道生破例赏赐珍宝,
甚至因赵道生几句谗言斥责东宫属官,
他心中对李贤的期许便日渐崩塌。
也失去了对李贤信任辅佐的心意。
在裴炎看来,储君乃国之根本,
当以社稷为重,恪守礼法纲常,
方能凝聚朝臣之心,安定天下之望。
李贤沉迷男宠不仅失了君主威仪,
更显心性不定,这样的人自然难以托付江山。
而对于让李贤着迷的赵道生,裴炎心中更是鄙夷和排斥,
在他眼中,
赵道生凭男宠身份搅乱东宫秩序,
害得本有潜力的李贤罔顾礼法纲常,
不仅让储君的清明声誉扫地,
更折损了东宫传承已久的庄重体面,
连带着朝堂之上对以礼治国的信念都渐生动摇,
若堂堂太子都沉溺私宠,无视礼法,
日后登上帝位,
又如何号令天下,约束朝臣百姓?
所以赵道生在裴炎眼中就是是不折不扣的“奸佞之徒”,
哪怕赵道生今日主动上前见礼,他也从不正眼相看,更不愿与赵道生有半分牵扯。
故而他面带嫌恶,语气冷厉,
“赵道生,殿下虽对你多有宠信,
许你在东宫随侍左右,承应差遣,
可本官乃朝廷命官,行止需守朝堂规矩,
这宫门外的御道,
是外臣退朝必经之地,
非私语闲谈之所,
你身为东宫近侍,应知尊卑礼法,速速退下!”
赵道生被裴炎的气势震慑,身形微抖,面色惶然,
却还是下定决心上前压低声音,字字清晰:
“裴大人,您是陛下最信任的肱骨之臣,
道生今日拦路,非为私事,
是有惊天秘事禀报,
此事关乎国本安危,
道生纵是万死,也不敢隐瞒!”
裴炎见他靠近,下意识后退半步,实在不愿沾染上他身上的半分气息。
听到“关乎国本”四个字,
他眉峰骤然拧紧,眼神中满是冷冽的质疑,
一个东宫宠侍,平日只知承欢献媚,
会知晓“国本”之事?
裴炎上下打量着赵道生,见其虽神色惶急,
眼神却很是坚定,不似全然编造,
不过仍难掩疑虑,沉声道:
“既是惊天秘事,你为何不在东宫禀报太子,反倒拦着本官诉说?
若你敢借故妄言、惑乱人心,休怪本官依律处置,定不姑息!”
赵道生早已习惯朝中大臣的轻视,
过往见他者,或视而不见,或冷言嘲讽,
但他今日就要一鸣惊人,
让所有人都知晓他手中握着的,是能掀翻东宫的分量。
他抬眼迎上裴炎冷冽的目光,
先前的惶然散去大半,
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语气掷地有声:
“裴大人若认定道生是妄言,大可此刻将我拿下,
只是道生要提醒大人,此事若今日烂在我口中,
他日太子真因此事生出祸端,
大人身为辅政大臣,未能提前察觉,届时恐难辞其咎,
更无颜面对天皇天后!”
裴炎眉峰依旧紧锁,语气却松了几分:
“本官便给你半刻钟,
若有半句虚言,半分绕弯,
或是拿不出实证,
本官即刻将你拿下,送往东宫交由太子发落!”
赵道生深知自己此来,便已是与东宫决裂,
再无回头之路,更没想过能活着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颤抖,一字一句道:
“去年明崇俨大人遇刺,绝非意外,
实乃太子殿下指使!
殿下对明大人心中怀恨,
便密令道生安排江湖亡命之徒,
许以重金,让他们伺机刺杀明大人!”
“放肆!”
裴炎闻言,厉声喝止,眉头蹙得更紧,
诬告储君乃十恶不赦之罪,赵道生竟敢当众说出,
若非疯癫,便是真有凭据。
裴炎沉声道:
“赵道生,你可知诬告储君的后果?
不仅你自身要身首异处,更会牵连九族,
你竟敢如此信口雌黄!”
赵道生跪倒在地,声音坚定:
“裴大人明鉴!道生当初是一时糊涂,
被太子的恩宠蒙蔽,才助纣为虐,犯下大错,
如今幡然醒悟,若再隐瞒,便是罪加一等,万死难辞!
太子殿下看似温文尔雅,实则阴鸷狠戾,
先前大人曾在陛下面前言其不堪承嗣,
殿下便记恨在心,刺杀明大人,
道生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
甘愿身首异处,绝无半句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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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李贤的人生就是毁在了自己的愚蠢和赵道生这样的小人手里。
他作为太子,面对赵道生这类趋炎附势、无底线的小人,
未能察觉其“怨则记恨、利则背叛”的本性,
最终被其反噬,丢了储位。
第386章 不配
说罢,赵道生便将明崇俨遇刺时的细节一一详述,
何时联络人手,用的是何种兵器,
甚至连明崇俨当时所穿的衣袍纹样,
随身携带的玉佩样式,都描述得分毫不差。
这些细节,与刑部勘验案卷上的记录完全吻合,
而案卷属朝廷机密,若非亲身参与,
绝无可能知晓。
裴炎听罢,心中已是信了大半。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曾寄予厚望的储君,
不仅沉溺男宠,竟还因私怨行此凶残暴戾之事,当真德不配位!
强烈的反感之意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先前对李贤的最后期许,也彻底消散。
事关储君,裴炎知道绝非他自己一人可以定夺。
稍作沉吟,裴炎整了整衣袍,神色凝重地对赵道生道:
“此事非同小可,本官需即刻入宫面禀天后,
你方才所述之言,务必字字为真,
若有半分隐瞒或编造,
不仅你自身难保,恐真会牵连九族,
届时无人能救你!”
赵道生连连叩首,声音异常恳切:
“裴大人放心,道生所言,天日可鉴,绝无半句虚言!”
裴炎不再多言,
整肃衣冠,带着亲随匆匆入宫。
此时武媚娘正在含凉殿处理政务,
听闻裴炎求见,且神色异常凝重,
便即刻宣他入内。
裴炎入殿后,躬身行礼,
而后便将赵道生的举报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禀明:
从李贤因明崇俨进言而心生怨恨,
到密令赵道生寻访刺客,
再到刺杀的具体过程,
以及赵道生所供细节与勘验记录的吻合之处,皆详述无遗。
末了,裴炎语气沉重地奏道:
“天后,赵道生所言细节凿凿,
与明大人遇害时的情形丝毫不差,
且其已愿以性命担保所言非虚,
若此事属实,太子殿下的所作所为,
实乃大逆不道、罔顾人伦,
这般心性,实难承继大统,恐危及社稷国本啊!”
武媚娘听完裴炎的话,
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震怒,
而她的内心是哀伤。
是对李治的疼惜,是对李贤的失望。
自明崇俨遇刺至今,李治的病况急转而下,一日不如一日。
先前李治因风疾时常头痛目眩,
连起身都困难,幸得明崇俨以汤药配伍,针灸治疗悉心调理,
病情才渐渐好转,不仅头痛的频率减少,
甚至能偶尔临朝听政,
她和朝臣们皆以为陛下康复有望,朝堂之上也渐渐安定。
可明崇俨一死,
再无第二人能通晓其独门医术,
李治的汤药配伍无人能精准把控,
针灸穴位也无人敢轻易施针,
病情便如断了根基,迅速恶化,
如今已连下床都困难,更别提处理朝政。
若赵道生所言为真,那么李贤此举,与弑父何异?
他明知父皇的身体全靠明崇俨调理,
明知明崇俨是父皇康复的唯一希望,
却仍因一己私怨,狠心派人将其刺杀,
亲手断了父皇的生路!
这般冷血无情,罔顾父子血脉亲情的行径,
简直不配为人子,更不配为储君!
可转念一想,
这样的人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是自己当年十月怀胎,熬过生产之痛才换来的骨肉。
当年李贤出生时,
她曾满心欢喜地将他抱在怀中,
也盼着他能长成顶天立地的栋梁之材,将来辅佐兄长李弘,
为大唐开创更辉煌的基业。
可如今,那个她寄予厚望的儿子,
却变成了一个满手戾气、心思歹毒、头脑愚蠢的逆子!
武媚娘的心剧痛,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强压着心中的怒火与悲痛,殿内气氛凝重,让人窒息。
裴炎跪在地上不敢出声催促询问。
良久,武媚娘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
江山社稷,纲纪为要,岂容私情凌驾国法之上?
李贤若真犯下谋逆滔天之罪,
武媚娘纵是舐犊情深的亲生母亲,
亦不会徇私枉法,亵渎国威。
她眸色沉凝,当即决断:
“此事牵连储君,非同小可,
须得审慎核查,不容半分疏漏,
裴卿,你即刻携薛元超、高智周二位同僚前往东宫,
提审赵道生,务必审出个水落石出!
既要谨防屈打成招,冤枉太子,
亦不可放过任何藏于暗处的蛛丝马迹,
若真有实证,纵使他是金枝玉叶的储君,也须按国法处置,
若仅是奸人诬告,定要还东宫一片清白,严惩构陷之徒!”
裴炎领旨后不敢耽搁,即刻差人联络薛元超与高智周。
此二人皆是当朝肱股之臣,
素来行事稳妥持重,刚正不阿,
三人同心,足以镇住东宫局面。
片刻之间,三人身着朝服,
率领禁军将士,浩浩荡荡直奔东宫而去。
李贤正在东宫书房内潜心研读典籍,
案上摊开的《礼记》还留着他圈点的墨迹。
忽闻殿外人声鼎沸,又有甲叶碰撞之声传来,
紧接着便有内侍慌张来报,
称裴炎、薛元超、高智周三位大人携禁军入宫,要即刻提审赵道生。
李贤闻言,顿时又惊又怒,慌乱中将案头的端砚扫落在地。
青黑色的砚台撞在金砖上,裂成两半,
磨好的墨汁溅了满袍。
他低声呢喃: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只是三人奉的是武媚娘旨意,
东宫无人敢阻拦。
且李贤若真的强行阻拦,
反倒落人口实,只得强压怒火,
任由禁军入内拿人。
他心中仍存侥幸,暗自安慰自己:
“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孤一口咬定毫不知情,
赵道生一介低等贱奴,又无实打实的铁证,
他说什么都是信口雌黄、肆意乱咬,
裴炎等人也拿不出能定孤罪的凭据,
孤是当朝太子,储君之位关乎国本,
没有确凿证据,母后也不敢轻易废黜孤,
他们这般兴师动众,多半是虚张声势,
最后只能不了了之,白费一番功夫罢了。”
不多时,赵道生便被禁军押至院中,
面对三位大臣的轮番审问,
他早已将说辞演练得滚瓜烂熟,面上不见丝毫慌乱。
赵道生声泪俱下,将李贤如何因怨恨明崇俨,
如何暗中指使他物色刺客,
如何密谋行刺的经过,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其言辞恳切,情状逼真,时而捶胸顿足,时而痛哭流涕,
竟让一旁陪审的东宫属官都暗自心惊,
忍不住对李贤生出几分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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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明崇俨看相还是很准的,
李贤的确是不堪承嗣,
不过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武媚娘将来能当女皇呢?
求催更好评发电哦,谢谢大家。
第387章 谋逆
审至中途,赵道生忽然话锋一转,
拔高音量:
“三位大人!
事已至此,道生再不敢欺瞒天听!
太子殿下绝非只谋杀明供奉一人,
他早已心怀不轨,
在东宫马坊私藏甲胄数百领,其狼子野心,
昭然若揭,意图……意图谋逆篡位啊!”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原本肃穆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至极。
裴炎与薛元超、高智周三人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凝重,
私藏甲胄乃谋逆重罪,
此事若属实,便是动摇大唐根基的惊天逆案!
薛元超当机立断,厉声下令:
“来人!速带本部人马,
前往东宫马坊,一寸一寸仔细搜查,
务必查个明白!”
禁军将士得令后,立即奔向马坊。
马坊本是安置东宫马匹,存放鞍鞯之处,
平日人来人往却无人留意异常。
今日禁军依赵道生所言,
在马坊角落撬开一处极为隐蔽的地窖入口,
几名将士举着火把向内一照,
只见地窖内整整齐齐码放着皂甲数百领。
薛元超亲自躬身入内查验,见此情景,
顿时勃然变色,深知此事已无可挽回。
他当即命人封锁地窖现场,
严禁任何人出入,
同时差遣身边人,火速将东宫搜出甲胄之事禀报武媚娘。
武媚娘心口骤然绞痛,
她只觉得呼吸滞涩,她扶着案角,玉扳指抵着木面,生生嵌出一道浅痕。
殿内静得可怕,满殿宫人跪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武媚娘忽然懂了先帝李世民当年面对李承乾时的心境。
昔日只当先帝是为皇权铁腕,废黜嫡子时毫无波澜,
如今亲身体会,才知那份“怒在颜面,痛在骨血”的煎熬有多磨人。
是明知他罪该万死,脑海中却反复浮现他幼时绕膝、软糯唤着“阿耶”的模样,
是提笔拟罪时,每落下一笔,都似有尖刀在自己心上剜去一块血肉。
一边是江山社稷的千钧之重,
一边是父子骨肉的温热之情,
两难之间,纵有万般滋味,
也只能硬生生咽进腹中,化作朝堂上一句冷硬的“按律处置”。
先帝当年废黜承乾,又何尝不是在满朝文武的压力与舐犊情深间苦苦挣扎?
她曾以为自己能打破帝王家的凉薄,
能在权位与亲情间寻得平衡,
可到头来才发现,面对“谋逆”二字,
再深的母子情分也得给江山社稷让路。
纵有万千不舍,也只能收起柔软,
眼底的红意翻涌,都被她强行压下,
手指抵着案角,维持住镇定。
身为天后,她必须对叛乱零容忍,以儆效尤,
身为母亲,看着儿子偏离正途,走向深渊,
心中的锥心惋惜又如何能藏?
两种身份情绪在胸腔里反复拉扯。
良久,武媚娘才缓缓抬眼,声音震怒带着哽咽,
“将太子暂押东宫,容后发落!
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得擅自出东宫一步!”
夜漏三滴,
东宫寝殿外的古槐虬枝横斜,晚风卷着残叶掠过檐角。
廊下宫灯摇曳,昏黄光晕里,武媚娘一袭玄色绣金凤纹常服缓步而来。
粉平提灯引路,暖光映亮青石板上的苔痕。
“叩见天后!”
东宫属官率先跪地,锦帽上的珠串撞出细碎声响。
宫人们紧随其后,
满院臣仆皆俯首帖耳,
无人敢抬眼直视天后。
寝殿内,李贤闻声从榻上急起。
玄色太子常袍上褶皱未平,
显然是辗转难眠许久。
他眼眶泛红,
往日里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竟有些佝偻,
墨发未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添狼狈。
见武媚娘入内,他忙躬身欲行礼:
“儿臣……参见母后。”
话音未落,武媚娘已抬手阻住。
“免了。”
她缓步走到殿中,目光掠过案上早已凉透的晚膳。
那是她白日特意嘱咐御膳房烹制的莲子羹与水晶糕,
此刻瓷碗边缘凝着白霜,点心也失了松软,
显然自送来后便未动过分毫。
烛火跳跃着映在她眸中,明明灭灭间,
让人辨不清是怒意还是失望。
李贤忐忑不已时,武媚娘终于沉声开口:
“母后问你,明崇俨被刺,是不是你下的令?”
此言一出,李贤身子一僵,
他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袍下摆,
张了张嘴,喉间干涩发疼,半晌才勉强挤出几个字:
“儿臣……儿臣……”
武媚娘陡然抬眼,
凌厉的目光直刺李贤,
让他将剩下的话尽数卡在喉咙里。
“是,还是不是?!”
武媚娘站在李贤面前,目光平静看着李贤的头顶,语气严厉,一字一顿。
这简短几个字,却似千斤巨石压在李贤心头。
他垂首跪在地上,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
往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满是慌乱,
只敢盯着青砖上的裂纹,
不敢抬头与武媚娘对视。
他脑海中闪过明崇俨生前的言语,
闪过赵道生蛊惑的模样,
更闪过幼时母后手把手教他读书,为他整理衣襟的温情。
种种画面交织碰撞,将他的理智反复冲刷。
“儿臣……儿臣没有……”
他艰难开口,声音慌乱,
“是赵道生……是他污蔑儿臣!
儿臣身为储君,怎会如此心胸狭隘?
为几句言语便动杀心?
明崇俨是父皇倚重的人,
儿臣纵有不满,
也断不会做出这等危及父皇,扰乱朝纲之事啊!”
话到此处,他声音拔高,想借音量掩饰心虚,可尾音的颤抖却暴露无遗。
他抬头看向武媚娘,
伸手想去抓武媚娘的衣摆,
却在触及那玄色衣料之际,
被她眼中的冷意吓得缩回手,
只能颓然垂落,双手在身侧攥得更紧,
“母后,您最了解儿臣的性子,
儿臣怎会犯下这等谋逆大罪?
您一定要相信儿臣!”
武媚娘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
将一卷密折掷在李贤面前。
密折落地时发出沉闷声响,封皮上的朱红印鉴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这是赵道生的供词,‘不堪承嗣’他是怎么知道的?
本宫当日为护你储君颜面,下令不准外泄,
他赵道生一个奴才,不是你自己告诉他,他能知道?!”
李贤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卷密折,视线落在封皮角落的朱红手印上,
他本想说“是儿臣那夜喝醉了,失言被他听去”,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母后素来聪慧精明,察言观色的本事无人能及,
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宫闱里的阴私算计,
从来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这种“醉酒失言”的托词,
在她面前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不仅换不来半分信任,
反而会让她更加鄙夷自己的懦弱与狡辩。
往日里母后教他“君子坦荡荡”的话语犹在耳畔,
可此刻他却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
他看着密折上的字迹,和手印,
他知道,自己再怎么辩解都是徒劳,
他浑身一软,匍匐在地上,
往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满是慌乱和后悔,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声音也带着哭腔:
“母后!儿臣只是一时糊涂,儿臣知道错了……”
第388章 偏偏
“糊涂?”
武媚娘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声音里满是失望,
“你身为储君,一国之本,竟因几句言语便动了杀心?
此等狭隘胸襟,如何能承继大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贤颤抖的肩头,语气愈发严厉:
“你明知你父皇龙体欠安,
全靠明崇俨以针石缓解病痛,
却偏要断了他赖以支撑的指望,
君父安危置于不顾,此乃不忠!”
“你只因他多言几句,便视他为眼中钉,为私怨妄杀忠臣,此乃不仁!”
“更甚者,你明知你父皇的病唯有明崇俨能治,却偏要断他生路、绝他倚靠,
这般心思歹毒,连骨肉亲情都可不顾,此乃不孝!”
武媚娘的声音渐渐拔高,凤目圆睁,满是痛心:
“不忠、不仁、不孝,你占尽三者!
这般心性,如何配做东宫太子?
如何配当我武媚娘的儿子?”
李贤趴在地上,头埋得更低,泪水浸湿了青砖,肩膀剧烈抖动。
“母后,儿臣知错了,母后,呜呜呜呜呜!”
武媚娘看着俯首的儿子,凤目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楚,
“你以为杀了明崇俨,就没人敢说你不堪承嗣?
你忘了,储君的德行,从来不是靠堵人嘴换来的,
是靠护江山、敬父母、安百姓一步步挣来的!”
李贤埋着头,泪雨婆娑,内心后悔。
“儿臣知错!儿臣真的知错了!”
他轻轻抬头,通红的眼眸里满是祈求,声音带着哭腔,
“求母后再给儿臣一次机会,儿臣以后再也不敢了!
儿臣一定尽心辅佐父皇,勤勉打理东宫,绝不再犯半分糊涂……”
说罢,他膝行几步,粗糙的青砖磨得膝盖生疼,也顾不上半分,
他伸手便想去拉武媚娘的衣摆,盼着能从母亲那里求得怜悯。
可武媚娘只是微微侧身,玄色衣袍划过,
轻易避开了他的触碰,疏离的姿态,
让李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如坠冰窖。
“你真的知错?”
武媚娘的语气依旧冷硬如铁,
没有半分缓和,
她缓缓开口,
“那马坊地窖里的数百领皂甲,你也要说你知错吗?”
“皂甲?”
李贤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瞳孔收缩,
“儿臣……儿臣真的不知道!
母后,儿臣从未在马坊私藏甲胄,
一定是有人陷害儿臣,
是有人想借此事废了儿臣的太子之位!”
他急得声音发颤,私藏甲胄等同于谋逆造反,
这是滔天大罪,
更何况他已是储君,离九五之尊只有一步之遥,
何需做这等自毁长城的蠢事?
他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惊惶与急切
“儿臣自幼受母后教导,深知‘谋逆’二字是皇家大忌,
是足以颠覆社稷的重罪!
如今父皇尚在,儿臣稳居东宫,只需安心辅佐,静待传位便可,
怎会愚蠢到私藏甲胄,授人以柄?”
武媚娘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李贤继续说道:
“定是有人设下这等毒计!
他们故意将甲胄藏在东宫马坊,
再买通赵道生攀咬儿臣,
就是想让母后与父皇误会儿臣,
趁机废黜东宫之位,
好让他们扶持自己属意的皇子上位!”
等李贤急切地说完那番辩解,
武媚娘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却字字如刀:
“设下毒计?扶持皇子?
你到如今还在做这等自欺欺人的美梦。”
她上前一步,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你以为满朝文武皆是睁眼瞎?
东宫马坊守卫森严,
若无东宫令牌,外人如何能将数百领皂甲悄无声息运进去?
赵道生虽是奴才,却也知晓‘谋逆’是十恶不赦的重罪,
若无十足的把柄,他敢轻易攀咬储君?”
李贤瑟缩一下,低下头流泪不语。
“你说别人陷害你,却不反思反思!
为何偏偏是你!
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旁人抓住可乘之机?!”
——————分界线
李贤,史称章怀太子,
他牵头集合鸿儒,历时数年注解《后汉书》,
所成“章怀注”旁征博引,校勘精审,
不仅补全了诸多东汉史料阙漏,
更让《后汉书》的晦涩典章变得明晰可读,
至今仍是史学界研读东汉历史的核心注本,
这份才学与功绩,足以让他在青史中占有一席之地。
可学术上的卓越,终究无法等同于政治上的胜任。
作为储君,他的政治能力与心智谋略,
实难匹配东宫之重:
面对朝堂暗流,
他未能凝聚贤臣、稳固根基,
反倒因私怨妄动,授人以柄,
身处权力漩涡,
他既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也缺“明辨忠奸、洞悉人心”的睿智,
思维固化且内心脆弱,既容不下异见,也扛不住压力,
最终让别有用心者抓住破绽,一步步陷入困局。
可笑的是,后世谈及李贤的结局,
总有人刻意将矛头指向女皇,
将其塑造成“权力倾轧下的受害者”。
却忽略了一个关键:
真正将他推向深渊的,
是他自身作为储君的失职,
是他未能以大局为重,任由情绪左右决策,
是他缺乏自信与定力,在风波面前自乱阵脚,
更是他不懂驭下之术,不明朝堂规则,
才让别人有机可乘。
第389章 钝刀
武媚娘的语气加重,目光直刺李贤,
“你宠信奸佞,疏远贤臣,早已失了东宫应有的威严,
你私泄怨怼,妄动杀心,更是丢了储君该有的德行!
如今证据确凿,你不思认罪悔改,
反倒将过错推给旁人,
这般心性,即便今日无人陷害,
他日也必会因自身昏聩,犯下滔天大罪!”
武媚娘顿了顿,看着李贤瞬间惨白的脸,语气更沉:
“若你真有本事,便该守住本心,护住东宫,
而非整日疑神疑鬼,将自己困在算计与怨怼里,
如今事已至此,再多辩解,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谋逆大罪李贤是死都不会承认的,
他急切地辩解:
“母后,
母后,您最了解儿臣,
儿臣断不会做这谋逆之事,
求您信儿臣一次,儿臣真的是被冤枉的!”
武媚娘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的慌乱,脸上的狼狈,
此刻毫无储君的威仪,
心中最后一点属于母亲的柔软,也渐渐被失望吞噬。
她缓缓闭上眼,
“冤枉?
赵道生是你最信任的近侍,
他亲口指认,是你授意他将甲胄藏入地窖,
薛元超奉本宫之命,亲入地窖查验,
数百领皂甲上的东宫印记尚且清晰可辨,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说自己是冤枉的?”
李贤张了张嘴,却发现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赵道生……他确实宠信过这个奴才一段时日。
那时东宫诸事繁杂,他时常心烦意乱,
而赵道生长相俊美,嘴甜手巧,
不仅把他的饮食起居照料得妥帖周到,
更最会察言观色,顺着他的心意说些顺心话。
无论是他私下抱怨明崇俨恃宠而骄,
还是他感慨母后对朝政掌控过严,
赵道生总捧着他、顺着他,
甚至会凑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些
“殿下乃国之储君,本就该有自己的主张,何必处处受制于他人”之类的话。
他曾以为赵道生是懂自己委屈的贴心人,
是可以倾诉心事的心腹。
而这样的奴才,一生的荣辱兴衰都系在主子身上。
主子给的,他才能有,
主子要收的,他半分也留不住。
他错就错在把这个看似恭顺的奴才当成了可以倾诉私密的人,
把那些不该说的怨怼、不该有的念头,
都毫无保留地泄给了他。
如今想来,自己当初的宠信,不过是养虎为患。
那卷密折上的字字句句,哪里是赵道生的供词?
分明是他自己当初昏聩糊涂,亲手递出去的罪证。
他从来没有将一个低贱的奴才当成一个威胁。
更从未想过赵道生会背叛自己。
可眼下这些事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打得他措手不及。
李贤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目光涣散,嘴里喃喃自语:
“赵道生他……他为何要陷害我……”
“陷害你?
是你自己蠢笨无知!
东宫属官之中多有贤才,你却不知笼络人心,
身为储君,不知约束自身言行,不懂驭下之术,
让奸人有机可乘!
如今出了事,你只知哭诉自己冤枉,
却不知反省自身的过错,
你这样的人,如何能承继大统!
如何能担起江山社稷的重任?!”
字字句句砸在李贤心上,他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不断涌出,呜咽道:
“母后,儿臣错了,儿臣知道错了,母后!”
武媚娘看着他悔恨的模样,心中亦是剧痛难忍,
却依旧强压着情绪,柔声道:
“贤儿,已经晚了,从你决定用私刑解决明崇俨开始,
从你对赵道生的背叛毫无察觉开始,
就已经晚了。
你且在东宫待着,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听候你父皇的发落。”
说罢,她不再看李贤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寝殿,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将李贤的哭声彻底隔绝在殿内。
回到甘露殿时,
李治也已经知道东宫之事,
他手中拿着薛元超呈上来的查案奏折,眉头紧锁。
见武媚娘进来,他面色担忧,声音疲惫:
“媚娘,你去东宫见贤儿了?”
武媚娘走到案边坐下,接过王延年递来的热茶,轻轻点头,
“嗯。”
李治知道她此时定然心中难过,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想要安抚,
“媚娘,”
武媚娘望着他,
看着他担忧的眼神想到明日早朝即将要面对的满朝非议,
以及那些对皇位觊觎而蠢蠢欲动的宗室,
顿觉此刻她连伤心疲惫的资格都没有。
半月光阴,弹指即过,昔日煊赫的东宫寝殿,如今却如囚笼。
殿门紧扣,门外四名禁军腰佩长刀,面若寒霜。
李贤身着上的太子常服已失了往日光泽,
衣摆沾着褶皱,墨发散乱地垂在颈间,
他面容憔悴踱步于殿内,
曾经意气风发论政朝堂的太子,
如今却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连晨昏交替都只能凭窗棂外的天光判断。
此刻他眼中满是焦灼与怨愤。
父皇自他被禁那日起,便再未踏足东宫半步,
而母后自那夜相见之后,
便再未有只言片语。
父皇母后一直未有明确的旨意如何惩罚于他。
这对他而言就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钝刀,
不见落下却日日割着心,
他既盼着旨意来定了结局,
又怕那旨意是直接斩断他所有念想的最终判决。
这般进退维谷的煎熬,
一日重过一日,
终于将他心底最后的从容彻底碾碎。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猛地冲上心头,
他抬手扫过案几,青瓷笔洗、白玉镇纸、琉璃盏应声落地,
碎片四溅,墨汁泼洒在青砖上,触目惊心。
“冤枉!孤是冤枉的!孤没有谋逆!!!”
他冲到殿门前,双手紧握冰冷的木门,
喊声嘶哑,
“母后!父皇!儿臣从未谋逆!
是有人构陷!求你们听儿臣一言!”
殿外的禁军依旧纹丝不动,对李贤的话充耳不闻。
他们是武媚娘亲手挑选的亲信,
只奉天后懿旨行事,
李贤的呼喊,殿内的骚动,
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禁苑深处无关紧要的杂音。
第390章 骨血
李贤拍打着门板,只是无人回应。
呼喊声渐渐耗尽了他的力气,
他沿着门板缓缓滑落,
最终颓然坐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后背抵着门板,感受着从门外渗进来的寒意。
他望着殿内狼藉的景象,
脑中思绪如乱麻,
若是兄长李弘还在,
若是今日遭此境遇的是兄长,
母后定然不会如此冷漠。
她定会亲自在父皇面前声泪俱下地陈情,
会调动所有力量追查真相,
将构陷兄长的人绳之以法,
她会握着兄长的手,温言宽慰,
绝不会像对自己这般,
连一面都不肯见,连一句辩解都不愿听。
他抬手按着眼眶,
昔日引以为傲的太子尊严,
在这日复一日的冷遇与猜忌里,
早已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心中烦闷难捺,不住地问自己:
为何他不是兄长?
若他能早兄长一步降生,
今日局面是否便会截然不同?
可转瞬又自嘲地摇头,
不,或许依旧是一样的,
兄长李弘,恐怕只是没有机会等到被冷遇的那一日罢了!
当年兄长棺椁入皇宫之时,
朝野上下流言蜚语四起,
皆传太子李弘乃是被天后毒杀。
彼时他只当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恶意造谣,
那是生他养他的母亲,怎会对亲手栽培的长子痛下杀手?
而今被禁于这方寸寝殿之中,
静心回溯过往种种,
那些曾被他刻意忽略的细枝末节,
一一清晰浮现。
兄长虽自幼体弱,
却也常年服药调理,气色素来尚算平稳。
就在他去世前一年,还曾陪嫂嫂远行终南山寻医,
为嫂嫂调理身体奔波劳碌,
怎么会在短短一年间,便毫无征兆地骤然离世?
如今细细想来,桩桩件件皆是破绽百出。
思绪流转间,又不由自主忆起贺兰敏乐的死。
那杯茶,是他亲手烹煮,
可母后究竟如何知晓茶中有毒?
更令人心寒的是,她明知茶中藏毒,
却仍强令自己亲手喂给贺兰敏乐。
贺兰敏乐当年的死状,
至今仍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青紫的唇瓣、蜷缩的指节,还有那眼中未散的愤恨,
那杯由他亲手递出的茶,
成了嵌在骨血里的尖刺,挥之不去的恶梦。
那时他不过是个十二岁啊,
母后竟全然不顾他心中是否会留下阴影。
原来,母后果然是不爱他的!
不,或许正如朝中大臣私下议论的那般,
母后心中根本没有半分骨血之情,
唯有手握大权的勃勃野心,
为了权力,任何人都可成为她登顶之路上的垫脚石!
谁与她抢权,她便要杀谁。
“难道……难道兄长真的是被母后所害?”
李贤喃喃自语,越想越怕,他浑身汗毛倒竖。
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两步,
撞在身后的桌子上,桌上的茶壶杯碟砸在他脚边。
满地都是碎裂的瓷器。
他瑟缩的抱住自己,
若真是如此,
母后为了权力,连亲手培养的兄长都能狠心除掉,
那如今对自己,岂不是更加不会留情?
今次这“谋逆”的罪名,
怕不是她早已布好的局,
只等着自己落入圈套,
好名正言顺地将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
甚至……斩草除根!
恐惧瞬间将他淹没。
他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呜咽出声:“母后,母后!”
“儿臣……儿臣冤枉……”
他低声呢喃着,满是绝望。
那个曾经抱着他,教他读书写字的母亲,
那个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的母亲,
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冷血无情,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
难道在这深宫之中,所谓的母子亲情,
真的抵不过至高无上的权力吗?
二更、三更……夜色一点点变浅,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八月二十日,秋阳惨淡,透过窗棂洒入殿内,
李贤坐在地上,一夜未眠,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若是再等下去,等到母后的旨意下来,
等待他的,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他必须主动出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也要试一试,让母后看在母子血缘的情分上,饶他一命。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案前。
案上的笔墨纸砚依旧摆放整齐,
只是蒙了层薄灰。
更显凄凉。
如今却只剩下这些冰冷的文房四宝,陪伴着他这个落难的太子。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或许,文字比言语更有力量,
或许,能唤醒母后心中残存的母子之情。
他抬手拂去案上的灰尘,
指尖划过光滑的砚台,
仿佛又看到了儿时与兄长一起写字时的场景,眼眶不由得一热。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墨锭,缓缓研磨起来。
墨锭在砚台里转动,墨汁渐渐变得浓稠,
散发出淡淡的墨香,这熟悉的气味,
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些。
研墨完毕,他提起笔,饱蘸浓墨,
手腕悬在宣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该写些什么?
是声泪俱下地辩解自己的清白?
还是卑躬屈膝地乞求母后的宽恕?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笔尖缓缓落下,
在宣纸上写下第一句: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起笔便是沉郁,
黄台下种瓜,瓜熟了,
果实累累,正如他李家子嗣,
本应枝叶繁茂,共享天伦之乐。
可如今,这“瓜田”却早已被权力的阴影笼罩,不复往日的安宁。
李贤的笔锋微微颤抖,眼中热泪流出。
他定了定神,用衣袖擦擦眼泪,继续写道:
“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
一摘,是指兄长李弘离世,
母后为了权力,已经“摘”了一次,
如今又要“摘”第二次,
若是再这样下去,
李家的子嗣,还能剩下几个?
笔锋一顿,李贤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三摘尚自可,摘绝抱蔓归。”
这既是在警示母后,切勿赶尽杀绝,
否则最终只会落得个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下场,
也是在哀叹自己的命运,若是此次不能幸免于难,
那么他的两个弟弟,恐怕也将岌岌可危。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贤将笔掷于案上,
他看着这首《黄台瓜辞》,
泪眼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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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手书
他不知道这首诗能否顺利传到母后手上,
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
是他在绝境中发出的泣血悲鸣,
是他对母子亲情最后的期盼。
他缓步来到房门前,
用力将房门打开,
殿外的禁军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
无人在意他,
李贤闭上眼睛,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或许是被废黜太子之位,贬为庶人,流放他乡,
或许是被赐一杯毒酒,了此残生。
但无论如何,他都希望,
母后在看到这首诗的时候,能够想起曾经的母子情深,
能够手下留情,给李家留下一点血脉。
“将这封手书交给天后。”
守门的侍卫恭敬的接过李贤手上的纸,
行了一礼,
“是,殿下!”
侍卫不敢耽搁,一路急走,一刻钟之后,到了蓬莱宫。
不多时,王延年手捧素笺,躬身行礼,
“天后,看守东宫的侍卫方才递呈此物,
言明是太子亲笔所书,命令呈与天后。”
上官婉儿闻言胸口发紧,
自事发以来,她已经十八天未见李贤了。
心中对李贤担忧不已。
又碍于天后对东宫之事的严令,
不敢显露出半分关切,
只能将翻涌的情绪强压在心底
武媚娘缓缓放下手中朱笔,笔杆与玉质笔洗相触,
发出一声脆响。
她以为是李贤乞求饶恕的折子,
近日以来,
“太子谋逆”四字震荡朝野,
宗室诸王暗地窥探,
外廷大臣更是分为两派争论不休。
为了处置此事,她夜夜批阅奏折至三更,
晨起对镜时,亦能发现鬓边又添了几缕银丝。
半月来,处置李贤的旨意迟迟未下,
并非她优柔寡断,
而是内心的顾虑如乱麻缠绕,
李贤是她十月怀胎,沥血哺育的骨肉,
是她曾手把手教诵《论语》,
在他染疾时彻夜守在床边的孩子。
那些温热的过往,如今却成了心口最软的刺。
若从轻发落,
不但怕李贤不知悔悟己过,
可能日后还会再被奸人蛊惑,触碰权力的红线,
更恐朝臣与宗室以此为由,质疑国法松弛,
日后再难用纲纪约束众人,
甚至让其他皇子滋生“谋逆亦有转圜”的侥幸,
为大唐埋下更大的隐患。
武媚娘望着案前躬身的王延年,沉吟片刻,
眸底的波澜渐渐平复,
无论这纸上写的是什么,都是她的贤儿所书,
她作为母亲,自是要倾听儿子心中所想。
她抬手,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清冷,
“呈上来吧。”
王延年不敢耽搁,连忙趋步上前,双手托着素笺,小心翼翼地铺展在御案上。
武媚娘的目光刚落在首句“种瓜黄台下”,
指尖摩挲御案雕花的动作便骤然顿住,
她原以为会是满纸“儿臣知罪”,“求母后开恩”的卑躬之语,
却没料到竟是这样一句沉郁的起兴。
她眉头微蹙,目光如炬,逐字往下细读。
“瓜熟子离离”,
待看到“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时,
握着笔杆的指节骤然收紧,朱笔在奏折边角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想来李贤诗中的这“一摘”是指李忠,
“再摘”,应该是她的弘儿,
这逆子!
竟真的信了市井间那些无稽流言,将忠儿和弘儿的死,算到了她的头上!
李忠如今在大唐的某个角落里过着丰衣足食安居乐业的日子,
而她的弘儿,是被病魔带走了。
武媚娘胸腔里涌起怒意,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让她连呼吸都滞涩了起来。
她继续往下看,
“三摘尚自可,摘绝抱蔓归。”
武媚娘低声念着最后两句,眼底终于有湿意漫上来。
这三摘,显然就是指李贤自己。
他哪里是在写诗?
他在警示她,在哀怜自己,
甚至在担忧他的两个弟弟。
是在暗指她为了权力,
不惜屠戮亲生骨肉,将李家子嗣赶尽杀绝!
怒意与痛楚在她胸中交织,
武媚娘猛地将素笺往案上一拍,
殿内的烛火被这股气浪惊得剧烈跳动,光影摇曳间,将她的身影拉得又长又冷。
“天后息怒!”
王延年与上官婉儿齐齐叩跪于地,异口同声地劝谏。
上官婉儿听闻那诗句时,早已心惊肉跳,
太子殿下怎会写出这般诛心之语!
他分明该知晓天后对皇子们的悉心护持,
何至被流言蜚语蒙了心智,
竟用“摘瓜”之喻,
将生母比作残杀骨肉的狠戾之人?
这岂不是火上浇油?
他可知此诗递至天后眼前,
非但会让本就岌岌可危的母子情分彻底断裂,
更会坐实外人对天后“嗜权杀子”的无端揣测,
令朝堂非议愈演愈烈?
上官婉儿心胆俱裂,感受到武媚娘的震怒,
连抬头窥探武媚娘神色的勇气都没有,
只在心中苦苦祈愿:
天后能念及血脉亲情,暂压下这滔天怒意,
莫要让局面落得无可挽回的境地。
“好,好一个‘摘绝抱蔓归’!”
武媚娘冷笑出声,
“他倒会用笔墨博取名声,
倒会用‘瓜田’作喻煽动人心,
怎不想想自己派人刺杀明崇俨,
在东宫私藏胄甲时,可曾顾念父子母子之情?!”
上官婉儿膝行半步,额角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难掩的急虑:
“天后息怒,
天后对太子和几位皇子公主母爱深重,
日月可鉴,
殿下许是一时被外人蛊惑,
才有此误解,臣请天后顾及凤体,
莫因一时意气伤了心神!”
她声音发颤,额间已沁出细汗,
生怕一时语错,不但没能劝住天后,反倒触怒天颜,
更连累太子殿下落得更糟的境地。
她强压着喉间的涩意,又补了一句:
“殿下今日之举或有糊涂,
还请天后暂息雷霆之怒,
再给殿下一次剖白心迹的机会!”
王延年吓得魂飞魄散,头颅埋得极低,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这么多年来,天后统管后宫,执掌朝堂,
还从来没有人敢像上官婉儿一样,
在天后盛怒之时直言劝谏,
更敢为触怒天威的太子求恳机会!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身侧的上官婉儿,
只觉她脊背挺得笔直,连额角抵着地面的姿态,
都带着其他人没有的孤勇,心中不禁又惊又叹。
第392章 蠢货
武媚娘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顷刻间漫过了她的理智:
“那年弘儿咳血不止,
太医用了无数名贵药材,却始终止不住他肺腑里的损耗。
本宫知道,弘儿得痨瘵的事情一定要压下去,
一旦消息传出,那些觊觎皇位的宗室定会趁机作乱,
刚稳定不久的朝局将再次陷入动荡。
为了稳住大唐的根基,为了守护李家的江山,”
武媚娘说到这里,咽下了另一半话语:
她咬牙压下了真相,对外隐瞒了弘儿的病情,
蓉蓉聪明懂事,以她需要调理身体为由,陪弘儿出行寻医,
她则想方设法巩固和扩大自己手中的权力,
一边以雷霆手段肃清朝堂异己,将心怀叵测的世家势力逐一拆解,
一边亲理朝政、轻徭薄赋,
用实打实的政绩赢得百姓拥护,
避免一旦李弘发生什么意外也不至于朝局动荡。
为此,她独自承受了多少非议,多少不眠之夜,无人知晓。
同时期待着她的弘儿能成功留下一儿半女,
如此她还能亲手培养弘儿的孩子!
可如今,她的亲生儿子,
那个她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李贤,
却用“摘瓜”二字,
将她钉在了“杀子夺权”的耻辱柱上!
李贤这个蠢货!
他不记得,她首先是他们的母亲,
其次才是执掌朝政的天后?
若不是她在前面为他遮风挡雨,
那些藏在朝堂暗处的刀光剑影,
那些世家大族的明枪暗箭,
早就让他这个太子沦为权力棋局的弃子,
她为他铺好的储君之路,被他亲手拆成荆棘,
她为他挡住的致命危机,被他曲解成夺权的铁证!
“好,好,好!”
武媚娘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她的手指因为太过愤怒而开始发抖,
那种被最亲近的人误解、背叛的愤怒,
那种付出真心却被弃如敝履的痛楚,
包围冲击着她的心扉。
这些年,她顶着“牝鸡司晨”的骂名,
一步步扫清朝堂的阴霾,
平定叛乱,改革吏治,
为的不仅仅是自己手中的权力,
更是为了守住李家的江山,
为了让她的儿子们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
不必再经历宫廷政变的血雨腥风。
“到头来,本宫得到的,
却是亲生儿子的怨怼与猜忌!”
并将她视作仇敌一样!
即便再愤怒再伤痛,武媚娘也没有将自己的内心完全展露在人前。
尽管殿内跪着的都是她的心腹,
她亦始终保持着天后的威仪与克制。
武媚娘看着俯身的上官婉儿,
这个曾经被自己抄家灭族的少女,
如今却成了比自己的亲生儿子更为了解自己内心的人。
还有一颗既懂权衡,更存仁念的赤诚之心。
而李贤却是一个大大的蠢货!
“蠢!真是蠢!”
武媚娘怒斥,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哽咽,
“我武媚娘一生精明,怎么会生出如此蠢笨的儿子?!
他竟分不清谁是真心待他,谁是在利用他!
如此不辨忠奸,势必也无法担起这大唐的万里江山!”
她想起贺兰敏乐死的那天,
李贤瘫在她面前,眼神里满是惊慌无措。
她当时只觉得,这孩子太过软弱,
缺乏皇子应有的硬气,
恐怕难成大事。
她强令他喂茶,不过是想让他明白,
深宫之中,容不得半分软弱与天真,
可他却只记住了她的“冷酷”,忘了她背后的苦心。
当初自然也未曾料到有一日会立他为储,
可这些年自己为他延请名师教导,
从《礼记》《尚书》到兵法谋略,
哪一样不是挑着最好的资源为他铺垫?
连朝堂上的奏折,都特意拣些不涉要害的让他先练手,
就是想让他在稳妥里慢慢生出底气。
也盼着他能褪去那点怯懦,尽早会雷霆手段。
总以为他应有所长进,
能在朝堂风波里磨出些许血性,
能懂自己对他的的期许,
期许他镇得住宗室,压得住权臣,
更期许他能接稳这李家的江山!
王延年虽俯身跪地,不敢抬头,
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武媚娘抬手拭泪的动作,
此刻的天后,不过是一个被儿子深深误解,满心委屈的母亲。
武媚娘深吸一口气,
将眼底的湿意彻底压回去,再抬眼时,
眸底的脆弱已被坚定取代。
她转身回到御案后,
目光落在那卷素笺上,
字句间的怨怼与诘问,似还在眼前跳动。
她知晓,李贤的怨怼里藏着恐惧。
可她是天后,是大唐的掌权者,是万民的依靠。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她不能因为一时的母子私情,
就动摇了国法的根基,
就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有机可乘。
“都退下吧!”
她想独自安静,给时间自己疏离情绪。
夜深时刻,黄台瓜辞李治已经看到。
李贤的事过去半月有余,
李治亦清楚李贤心中的煎熬,
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为此彻夜难眠?
他是九五之尊的君王,肩上扛着大唐的万里河山,
可他也是个父亲,骨子里藏着对亲生骨肉的柔软。
李治半躺在软榻上,
指尖捏着李贤亲笔写就的手书,
宣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
掩不住字里行间的惶惑与不满。
他轻轻将手书放在案上,
抬眼望向武媚娘,声音疲惫略带恳求:
“媚娘,贤儿这件事,不如就算了吧?”
武媚娘闻言,缓缓抬起眼帘。
她今日身着一袭深紫色宫装,
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衬得她面容愈发沉静,
执掌朝政多年的威严此刻被心酸取代,
她垂眸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平静:
“臣妾知道陛下仁善,
对亲生骨肉更是心软得没有底线,
陛下见不得骨肉相残的冷硬,
更舍不得对曾寄予厚望的太子动真格,
即便贤儿杀了唯一能为你调理风眩之症的明崇俨,
还在东宫私藏的甲胄意图谋反,
你仍然想凭着一句‘父子情分’,将这惊天风波轻轻揭过。
可你要明白,
皇家的温情从来裹着刀尖,
今日若饶过这‘谋逆’的苗头,
明日就会有无数人效仿,
像蛀虫般啃噬大唐的根基,
你坐在龙椅上,容不得半点心软!”
李治的喉结重重滚了滚,
他能听出武媚娘话里的急切与担忧,
他起身离座,走到武媚娘面前,
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
武媚娘的手腕纤细,却有着千钧之力,
这些年,若不是她在一旁支撑,这大唐的朝堂早已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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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不容
他的声音温和:
“媚娘,朕知道贤儿有错,
可……可明崇俨已经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
再追究下去,也无法挽回什么,
再说,就算明崇俨还活着,
朕这风眩病缠绵多年,
身子骨早已亏空,
也未必能痊愈啊。”
“但起码不会像现在这么差!”
武媚娘急忙打断他,
声音有些发颤,
一想到李贤杀明崇俨时的决绝,她的心就又疼又冷。
明崇俨的医术,是无数太医束手无策时,
唯一能让李治暂缓病痛的希望,
李贤杀他,
分明是断了李治的生路,
是在她拼命护住的大唐命脉上划刀子!
“更遑论,私藏甲胄如同造反!
贤儿身为太子,岂能不知?”
李治被她问得一时语塞,轻轻咳了几声,
他知道武媚娘说的句句在理,他放缓语气,温声说道:
“或许他只是年少,一时糊涂罢了,
媚娘,
就当给朕一个面子,
也给贤儿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暂且压下此事,不再追究,好不好?
等过些日子,朕的风眩病稍缓,
便亲自去东宫训诫他,罚他抄写孝经百遍,
让他好好反省自己的言行,明白身为太子该有的担当与分寸。”
武媚娘默然不语。
李治继续说道:
“朕知道贤儿这次的确是有失储君体面,
你素来顾全大局,又对孩子们上心,这次便再容他一次,
朕向你保证,
经此一事,朕定会严加管教,
绝不让他再犯同样的错,
也绝不会让他辜负你平日里的教导与期许,
好不好?
他是个聪明孩子,
定会明白朕和你的苦心的。”
殿内烛火跳动,
橘黄色的火光映在李治消瘦的脸颊上,
勾勒出他眼底浓重的青黑,
那是常年被风眩病折磨的痕迹。
曾经的李治,
也是丰朗俊逸的少年天子,
龙章凤姿,意气风发,
可如今,风眩病的反复折磨,
让他原本挺拔的身形变得佝偻,
丰朗的轮廓早已塌了下去,
连说话时都要借着龙椅的支撑才稳得住。
武媚娘望着他这般模样,
心似针扎,密密麻麻的全是疼。
她比谁都清楚,李治的身体,早已撑不了多久了。
“李治,”
武媚娘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你可知,
今次若是李贤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没有付出半点代价,
就此了结此事,
后续他会如何?”
她顿了顿,不等李治回答,便继续说道:
“他会更认定‘谋逆’无需付出代价,
认定朝堂的规矩、大唐的律法,
都能被他踩在脚下,
今日私藏甲胄能蒙混过关,
明日他便敢勾结朝臣、暗结党羽,觊觎御座,
今日杀方士能一笔勾销,明日他便敢视人命如草芥,
连你我这对父母,都未必放在眼里!
你以为这是给他机会,
可实际上,是把他往万劫不复的火坑里推,
更是把大唐的江山,往悬崖边上送!”
李治沉默了,
他知道,事态的发展确实有可能往武媚娘说的方向倾斜。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明黄色的袍角,
指腹碾过精致的云纹,
烛火将他脸上的犹豫与挣扎映得格外清晰,
良久,才听见他用近乎喟叹的声音低道:
“朕……朕只是舍不得,想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武媚娘自然明白他的心思,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李治,为人子怀逆谋,乃天地所不容之事,
昔年周公辅政,尚且诛管蔡以安周室,
先帝在位时,亦曾废承乾以正国法,
大义灭亲,何以赦也?
贤儿既然犯下错,
就必须付出代价,
这不仅是为了大唐的法度,
更是为了让他明白,身为皇室子弟,
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万万不能做。
纵容不是爱,是害啊!”
李治低着头,那份为人父的不忍,依旧在心底作祟。
武媚娘见他依旧纠结,便走上前,
在他对面的锦凳上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
“李治,你我夫妻多年,我可曾做错过什么决定?
先帝当年爱李承乾胜过你爱贤儿,
李承乾身为嫡长子,先帝对他寄予厚望,赏赐无数,纵容有加。
可先帝亦常常感叹,
若当年能早一点约束李承乾,
让他明白法度的重要性,
让他知道‘太子’二字不仅是荣耀,更是责任,
或许李承乾就不会走上谋逆之路,不会落得个被废黜流放的下场,
如今李贤犯了错,我们若一味纵容,
不加以惩戒,不仅会害了他,
让他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更会害了大唐,储君失德,朝臣离心,百姓惶惶,
到那时,你我如何对得起先帝的托付,
如何对得起大唐的列祖列宗?”
她顿了顿,眼底痛楚,却依旧坚定的说出对李贤的处罚:
“废黜他的太子之位,于他而言,或许是一种磨砺。”
李治看着武媚娘坚定的眼神,听着她句句恳切的话语,
又想起了当年李世民处理李承乾之事时的无奈,
先帝那般英明果决,面对亲生儿子的谋逆,
不也只能忍痛废黜,暗中垂泪吗?
他长叹一声,这声叹息里,
藏着为人父的悲痛,
也藏着身为君王的无奈。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的纠结渐渐消散,被释然取代,
他点了点头,下定决心:
“媚娘说的有道理,
朕虽念及亲情,却也不能置大唐的江山社稷于不顾,
就依你所言,废黜贤儿的太子之位吧。”
武媚娘听到这话,心中亦是难过,忍不住也红了眼眶。
她不是铁石心肠,李贤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如今走到这一步,她心中的痛,并不比李治少半分。
可她是天后,是在李治病倒时她要撑起大唐江山的人,
她不能像李治那样,被亲情绊住脚步。
她起身走到李治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带着常年病痛的虚弱,她轻声道:
“废黜贤儿之后,储君之位悬空,
恐会引起动乱,朝堂不稳,
显儿虽年幼,却性情温和,
就立显儿为太子吧。”
李治轻轻嗯了一声,又重重的点点头,
抬手反握住武媚娘的手,用力握了握,
这些年,风眩病让他越来越力不从心,
朝堂上的大小事务,多是武媚娘在一旁辅佐,
如今,他能信任、能依赖的,也只有他的媚娘了。
无论他的媚娘做什么,
他都相信,
她肯定是为了他,为了他们的孩子,为了这大唐江山。
他望着殿外的黑幕,轻声说道:
“好,就立显儿为太子,
媚娘,往后这大唐的江山,还要劳你多费心了。”
第394章 薛绍
虽然每个皇子都是受过名师教导,
但是一旦坐到储君这个位置,
就必须要再接受来自权力本身的淬练,
要学会在朝臣的试探中守住立场,辨明忠奸,
在帝王的审视下藏好野心,在兄弟的觊觎里守住分寸。
从前的诗书礼义是根基,
如今的权衡算计才是保命符,
稍有不慎,储君之位便会变成催命的枷锁。
而这些,都是李显没有经历过的,
那么就需要武媚娘亲手为他铺就“淬练之路”。
八月二十二日,废太子李贤为庶人。
二十三日,立英王李显为太子,
改元永隆,大赦天下。
永隆二年,正月初十。
储君新立,朝野欢洽,
李治下旨于大明宫设盛宴,延百官及命妇赴席。
席间钟鼓和鸣,肴核杂陈,君臣相得,
共贺国本稳固,一派雍容景象。
正月二十九日,
李治念及民生,颁下恩诏:
免雍、岐、华、同四州两年地税,纾解百姓负担,
河南、河北诸州此前遭水患侵袭,
田畴受损,特赦其一年租税,以慰黎元。
二月,武媚娘上表,奏请宽宥杞王李上金、鄱阳王李素节往昔之罪。
李治准其请,
授上金沔州刺史、素节岳州刺史,
只是仍然不许二王入朝集议,
以示恩威并施,
既全宗室颜面,亦固朝局安稳。
春寒料峭,寒风卷着残雪拍打朱漆窗棂。
而大明宫内则是暖意融融,
袅袅青烟缠绕着梁上雕花,
将殿内熏得馥郁温润。
武媚娘一袭石榴红绣宝相花长裙曳地,
金线绣就的宝相花纹在烛火下流转生辉,
衬得她面容雍容华贵。
她凤目微眯,眸光流转,
将殿内歌舞升平的盛况尽收眼底,
神情看似慵懒,
实则对周遭动静洞若观火。
太平今年已经十六岁,正是豆蔻年。
她肌肤胜雪,眉眼间既有少女的娇憨,又带着皇家公主的矜贵。
她身着月白绣玉兰花襦裙,
此刻乖巧地坐在武媚娘身侧。
她手中把玩着一支银质酒勺,
勺身映出她略带稚气的脸庞,
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殿中热闹景象引去,
时不时随着乐声轻轻晃着脚尖。
忽然听见一阵清朗笑声穿透乐声传来,
音色温润如玉,让太平心头微动,连忙抬眸望去。
只见殿中左侧区域,
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正立于一群宗室子弟中间,
手持酒盏谈笑风生。
正是城阳公主之子薛绍。
薛绍身姿挺拔如松,
立于人群中不显张扬,
眉目清俊似画,鼻梁高挺,
唇形单薄棱角分明,
唇边噙着浅淡笑意,
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与人交谈时,
他微微颔首,认真倾听,
举手投足间尽是温文尔雅的气度。
薛绍就这样不疾不徐,撞入太平的心扉。
似乎感受到太平的目光,
薛绍忽然回眸望向高台处的太平,
他的眼眸清亮如水,带着探寻的温和,
恰好与太平的目光撞个正着。
太平慌忙躲避,像受惊的小鹿猛然地低下头,
手指紧张的攥住月白襦裙的衣角,
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方才还只是浅浅泛红的脸颊,此刻滚烫得灼烧起来,连耳尖都红透了。
她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像擂鼓般在胸腔里作响,连殿中悠扬的乐声都盖不住。
方才薛绍回眸时的模样,印在了她的心田,
太平的心忍不住雀跃:
“他眉梢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温和,没有诧异,他早就知道我在看他!”
太平悄悄抬起眼睫,用眼角余光偷偷往薛绍的方向瞥去,
见他已收回目光,重新与身边人交谈,
才稍稍松了口气,
心头那股慌乱又甜蜜的悸动,却久久无法平息,
连手中的银质酒勺,掉在地上也未能察觉。
她的手抚上心口,感受这份跳动,
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藏不住的慌乱与欢喜。
方才薛绍回眸时的那一眼,
像颗温软的糖,在心头慢慢化开,
甜甜的,暖暖的。
武媚娘何等精明,女儿的异样早已被她看在眼里。
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瞥了太平一眼,
见女儿眼神发直,脸颊绯红,嘴角还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心中便有了数。
她端起面前的玉杯,浅啜一口温热的葡萄酒,
目光转向薛绍,
心中已然开始用丈母娘看女婿的眼光细细打量这个年轻人。
他立于殿中,形端表正,虽然身处热闹场合,也始终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姿态。
言谈举止有度,进退得体,一看便是家教良好之人。
薛绍才学出众又不显得张扬炫耀,眼神明亮温和。
武媚娘暗中点头,这般才貌双全、品性端正的年轻人,确实少见。
武媚娘越看越满意,心中思量:
薛绍不仅家世清白、品行端正,
更有出众的气度与学识,
选他成为太平的夫婿,了却女儿的心意,让她得偿所愿。
宴席结束,
武媚娘想起薛绍,便与李治商量太平的婚事,
“陛下,太平年岁不小,也到了相看驸马的时候了。”
李治闻言,眉眼温和,露出笑意,
“时间过的真快啊,朕的太平已经十六了,就要许驸马了。”
既然武媚娘提出这句话,
李治便能猜到,一定是今晚的宫宴中,
有优秀的青年才俊被她看中了,
他抬眸看向武媚娘,语气带着戏谑:
“天后素来谨慎,若非有合意的人选,断不会轻易提这话。
想来是今晚宫宴上,是哪个青年才俊入了你的眼,觉得配得上咱们的太平?”
武媚娘见李治一语道破,
便也不再绕弯子,
端起盏中温热的茶水浅啜一口,
眉眼带着欢喜望向李治,语气轻松:
“陛下果然英明,今晚宴席上,
城阳公主之子薛绍,那孩子今年二十,
出身宗室亲脉,家世清白不说,
方才与群臣论经史、谈时政,
引经据典却不张扬,待人接物又谦恭有礼,
既无世家子弟的骄纵,
又有君子的温雅,
气度才学皆是上佳。”
——————分界线
薛绍出来啦,太平公主的情劫。
他们夫妻之间的情感比较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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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过誉
李治点头,薛绍出身名门望族,
乃自己的亲姐姐城阳公主与薛瓘之子,
算得是李唐宗室亲脉,血统纯正,身份尊贵。
而太平是自己最疼爱的女儿,
身为大唐公主,婚事自然不能马虎,
薛绍的家世与太平的身份堪称门当户对,
绝无辱没皇家颜面之嫌,
这一点不但武媚娘颇为满意,李治也深以为然。
“朕的太平自小娇养,身份尊贵,
驸马的家世若太差,难免会让她在宗室勋贵间受委屈,
薛绍是朕的亲外甥,血统纯正、家世清白,与太平正是天作之合。”
说起爱女的婚事,武媚娘目光更加柔和了:
“方才宴席上,太平的眼神总不自觉往薛绍身上飘,
脸颊泛红的模样,一看便是动了心,
薛绍这孩子,无论是家世、品行还是才貌,
都与太平极为相配,
宴席上,我见他待人谦和有礼,
席间论及经史时亦能引经据典、谈吐不凡,
绝非那些只知耽于享乐的纨绔子弟,
太平自小娇憨,却也盼着能得一知心人相伴,
既然陛下也觉得薛绍堪配太平,
改日臣妾便与薛顗的妻子萧氏商议,
若两家心意相通,便尽早为他们定下这门亲事,
也好让太平往后能有个安稳可靠的归宿。”
李治听着武媚娘的话,沉吟片刻后缓缓点头:
“你既看中他的品性,太平又对他有意,那便是两全其美。
只是婚姻大事,还需再仔细家世渊源与日常行止。
一来他这个年岁不知道是否有相看亲事,亦或是有无心上人,
而来也需看他私下是否真如表面这般沉稳端正,
有无沾染纨绔恶习或隐藏的不妥之事。
毕竟太平是朕唯一的嫡女,
务必要确保她嫁的是真正值得托付一生的良人,
而非徒有其表之辈,
别让朕的太平受委屈。”
武媚娘见李治应允,眼中笑意更深:
“陛下考虑周全,臣妾也正有此意,
薛绍看着行事稳妥,
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
臣妾会派王延年去查探一番,
务必查得仔细,不遗漏任何细节,
定要让太平的婚事干干净净。无可挑剔。”
李治面露疲惫,
“好,媚娘办事,朕向来放心。”
三日后,王延年已经打探清楚,
薛绍此人,洁身自好,
平日除了与三五好友论经讲学,
便是在家中习文弄墨,从未涉足秦楼楚馆这类声色场所。
府中仆从皆说他待人宽厚,即便对下人居家也无半分骄矜,
府中上下井然有序,全无世家子弟常见的散漫习气。
也还未相看亲事,且并未听说有什么红颜知己或是心上人。
武媚娘真是非常的满意。
正月十五这日,天朗气清,武媚娘特意宣萧氏相见。
萧氏身着紫色宫装,头戴点翠珠钗,一步步走进含凉殿。
走到殿中,对着武媚娘盈盈下拜,声音恭敬:
“萧氏参见天后,愿天后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说罢,便要俯身行大礼。
武媚娘连忙起身,快步走到萧氏面前,
亲自伸手将她扶起来,语气亲昵自然:
“快快起来,都是自家人,何须行这般大礼。”
她握着萧氏的手,目光落在萧氏脸上,笑着夸赞:
“薛夫人今日气色甚佳,面色红润,
想来是近来身子康健,心情舒畅,
连眼角眉梢都透着股清爽劲。
这般好状态,定是家里诸事顺遂,
才有这份闲心将自己打理得这般雅致。”
萧氏被武媚娘亲自搀扶,且她语气亲切,笑容满面,
萧氏心中受宠若惊,连忙稳住心神,不敢有丝毫懈怠,微微躬身回道:
“托天皇天后的福,近来家中诸事顺遂,臣妇身子也还算康健,
天后今日凤仪依旧,雍容华贵,
瞧着比上次相见时更显年轻,真是羡煞旁人。”
她这话既捧了武媚娘,又不失分寸,尽显世家宗妇的聪慧。
两人在殿中两侧的锦凳上坐下,宫女适时奉上温热的茶水与精致点心。
两人寒暄几句家常,聊了聊近来宫中的趣事,气氛愈发融洽。
武媚娘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话锋一转,
目光落在萧氏身上,语气随意:
“那日宫中设宴,本宫见到薛绍那孩子,
才惊觉他已然成人,真是个才貌双全、气度不凡的好儿郎。”
武媚娘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继续说道:
“宴席上,瞧他与群臣论事时条理清晰、引经据典,
言谈间颇有见地,
毫无少年人的浮躁轻狂,只有世家子弟的沉稳谦和,
举手投足间尽是温文尔雅的君子之风。
想来薛家平日里对他教导得极为用心,才将他教养得这般出色。”
天后莫名其妙地夸赞自家小叔,
萧氏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天后今日这般不吝溢美之词,绝非单纯的寒暄客套,定然是另有深意。
萧氏心思敏捷,暗自猜测武媚娘此番宣她入宫,
恐怕是为小叔薛绍的婚事而来。
只是不知武媚娘究竟会为薛家指婚哪家贵女?
脑中飞速运转,
分析可能成为自己妯娌的人选。
她细细回想,武媚娘本家武氏一族中,
适龄少女或年纪尚幼,或家世、品貌皆有不足,
并无适宜和薛绍婚配之人。
她心头微惊,却压下波澜,
虽然心中千回百转,
萧氏面上却不动声色,
依旧端着从容温婉的仪态,
似乎全然不知武媚娘的真实意图。
待武媚娘话音一落,她便顺势欠身,含笑回道:
“天后过誉了,薛绍顽劣,不过是略懂些诗书礼仪,
承蒙天后垂爱,实在愧不敢当。”
言语间谦谨得体,既不显露急切,也无半分怠慢,
将心中的揣度与试探尽数藏于温婉笑意之下。
第396章 心意
萧氏知道武媚娘素来心思深沉,
从不轻易对宗室子弟过分褒奖,
今日这般不吝溢美之词,
恐怕想要指婚的不是普通贵女。
宫中待字闺中的似乎只有天皇天后嫡女太平公主一人。
念及此处,萧氏心头豁然开朗,
原来武媚娘今日的夸赞竟是为太平公主而来!
薛绍今年正好二十岁,尚未定下亲事,
武媚娘今日这般刻意提及薛绍,难道是想让太平公主与薛绍结亲?
惊喜几乎要从她的眼底溢出来,
薛家虽为宗室,
论权势与地位,自然远不及皇家。
更别说薛瓘和城阳公主已经离世,
如今在朝堂上早没了往日的倚仗,
日子过得越发谨小慎微。
若能与太平公主结亲,
对薛家而言,便是攀上天大的福分,
薛家不仅能重焕生机,
往后族中子弟的前程也有了着落,
在朝堂上更是多了一层保障,
这等天大的好事,
怎不叫人满心激动?
但萧氏深知武媚娘行事谨慎,
最不喜旁人过分急切地迎合,
若是自己表现得太过激动,
反倒可能引起武媚娘的反感,坏了这桩好事。
更怕这份热切会让武媚娘觉得她急于攀附,
反倒折了太平公主的体面。
她强压着心头的雀跃,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
强行将这份喜悦按捺下去。
连忙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
话锋一转,语气恭敬:
“全靠陛下与天后平日的恩宠,
准许他时常入宫参加宴席,见识朝堂气象,
他才敢在宴席上略表浅见。
往后臣妇一定多多提醒,严加管教,
让他少些稚拙鲁莽,多些沉稳持重。”
萧氏这番话既不着痕迹地捧了武媚娘,彰显了天后的威严,
又显露出自己的谦逊姿态,不骄不躁,
暗中更是给了武媚娘继续往下说的台阶,
既不显得刻意迎合,又暗藏着期待,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让武媚娘听了心中颇为舒坦。
武媚娘满意地点点头,眼中笑意更深,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温和地看着萧氏,
语气随意:
“本宫记得薛绍今年该有二十了吧?
这般年纪,在寻常人家早已成家立业,
他父母去的早,长嫂如母,
你这个做嫂子的,
想必也为他的亲事多费了不少心思。
不知眼下可有看中的姑娘,或是还在慢慢挑选?”
萧氏听到这话,知道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
天后今日召自己入宫,就是为了薛绍与太平公主的婚事。
但她又知道不能在武媚娘面前太过外露喜色,免得显得自己沉不住气。
她脸上的笑容温婉和气,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又略带随意,
“回天后的话,还没有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对弟弟的无奈,却又暗藏机锋:
“薛绍这孩子,性子执拗得很,眼光也高,
寻常女子他根本瞧不上眼,
臣妇与他兄长这几年也为他挑了许久,相看了不少世家女子,
可他总说没有合心意的,这事便一直耽搁下来了。”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向武媚娘,眼神恳切:
“天后眼光卓绝,见多识广,
平日里接触的也都是身份尊贵、品性出众的女子,
若天后不嫌弃,臣妇斗胆请天后为他留意一二,
想来天后定能寻到与他相配的良人。
若是真能如此,这既是他的福气,
也是我们薛家的造化,臣妇定当感激不尽。”
说罢,她悄悄抬眼观察武媚娘的神色,
见对方唇边笑意未减,眼神中也没有反感之意,
便又补充道:
“臣妇也盼着他能早日成家,
日后也好安心立业,为朝廷效力,
不辜负陛下与天后的栽培之恩。”
这番话既把“求指婚”的姿态做足,
满足了武媚娘的主空权,
又暗合武媚娘拉拢宗室、稳固朝堂的心思,
既显诚意,又不卑不亢,让武媚娘挑不出半分错处。
武媚娘听了,心中愈发满意,
萧氏这般识时务、懂分寸,确实让她省心不少。
她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薛瓘当年忠君爱国,为朝廷立下不少功劳,
他的儿子自然也是品性纯良、赤胆忠心的好儿郎,
这般栋梁之才,寻常世家女子怕是难以匹配,委屈了他。”
这话看似在为薛绍惋惜,
实则是在暗示身份地位与薛绍极为相配的,
普天之下唯有她的女儿太平公主了,
这也算是给了城阳公主一个明确的信号。
萧氏是南朝梁皇室后裔,
也是凌烟阁功臣、宋国公萧瑀的族孙,
何等的聪慧,一下听出来武媚娘的言外之意,
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真心灿烂,
眼中满是感激:
“是天后抬举,薛绍能得天后如此看重,是他的福气。”
武媚娘满意点头继续说道:
“说起来,绍儿与太平年岁相仿,个性相近,
皆是知书达理、品行端方之人,
绍儿出身名门世家,自小便习得经史子集,行事沉稳有度,
太平虽为皇家嫡女,却无半分娇纵之气,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书礼仪亦了然于胸。
他二人若能结为连理,实乃一桩天作之合,
不知,你这位长嫂意下如何呢?”
说罢,武媚娘抬手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浅啜一口,
目光掠过萧氏,将她脸上的神情尽收眼底。
萧氏听到武媚娘的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紧,
虽然已经早有了猜测,
但听见武媚娘亲口说出结亲的话,
她还是有种喜从天降的恍惚。
此时眼底的惊喜再也藏不住,在她脸上层层漾开。
太平公主聪慧伶俐、容貌出众,
是陛下与天后的掌上明珠,
而自家小叔薛绍已至弱冠之年,虽才貌双全,也未曾定下亲事。
若能与皇家缔结秦晋之好,
于薛家而言,既是无上荣耀,
更是稳固家族地位的绝佳良机。
她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的雀跃,
连忙放下茶盏,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身子微微前倾,
脸上堆起真切的笑意,语气郑重,满是恳切:
“天后所言极是!
太平公主乃金枝玉叶,伶俐可人,聪慧貌美,
更兼性情温婉,若得公主下嫁薛家,
那是薛绍几世修来的福气,
亦是薛家阖府上下的莫大荣幸!
只是……”
她话锋微顿,眼神谨慎,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陛下心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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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反感
“陛下那边,本宫自会去说,”
武媚娘端起茶盏,指尖轻抵杯沿,语气从容,
“一个是陛下的亲外甥,血脉相连,
一个是陛下疼爱的嫡女,视若珍宝,
如此亲上加亲的美事,
想必陛下也是乐见其成的,
你不必多虑。”
李治本来已经同意这桩婚事,
但武媚娘心思缜密,
不愿让薛绍和薛家觉得帝后二人急于嫁女,
上赶着将太平许配薛绍,
落了皇家的体面不说,
更不想让薛家因此生出“太平非薛绍不嫁”的轻慢心思。
她话锋微微一转,目光落在萧氏的脸上,
语气略带考量:
“不过婚姻终究是儿女一辈子的终身大事,
关乎两人往后几十年的人生是否幸福,
断不能马虎,
还得先问问太平的心意,
她自小主意正,
若她瞧着薛绍顺眼,觉得彼此脾性相投,
咱们再议后续的流程也不迟。”
萧氏听了这话,心中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
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语气里满是恳切与欣喜:
“天后考虑得极是!
太平公主聪慧可人,心思玲珑,
能得她青眼才是薛绍和我们薛家造化。
若是公主有意,薛家定不会委屈了公主半分!”
武媚娘见她态度诚恳,眼中笑意更深,
缓缓点头,语气满意:
“太平自小在本宫身边娇养长大,
性子虽温和,却最是看重真心。
薛家和薛绍若是能始终如一,
好好疼惜她、敬重她,
不辜负她的一片情意,
这桩婚事便是真正的天作之合。”
萧氏满脸笑意点头附和:
“天后天后所言甚是!
真心换真心,方能长久。
薛家定会将太平公主视作掌上明珠,
薛绍从小就稳重懂事,
定会一辈子对公主倾心相待,敬惜如宝,
绝不敢有半分轻慢与辜负!”
武媚娘继续说道:
“等过几日本宫寻个由头,让他们在御花园见上一面,
说说话,若瞧着合眼缘,脾性也投契,
这婚事便也可以定下了。”
萧氏闻言,连忙起身对着武媚娘深深一福,
语气满是感激:
“多谢天后!
薛家定当感念天后的恩情,
日后也会尽心尽力为朝廷效力,
绝不辜负天后与陛下的信任!
萧氏乘舆归府,朱漆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溅起细碎霜花。
刚入府便直接来到薛绍所居的“静墨院”门前,
她沉声屏退随行宫人,只留贴身嬷嬷守在廊下。
院内,薛绍正临窗临摹《兰亭集序》。
狼毫笔在宣纸上流转,
墨汁晕开的字迹工整遒劲,带着三分王羲之的飘逸风骨,
却掩不住他眉宇间的清傲疏离。
“阿绍,且停笔来,嫂嫂有要事与你说。”
萧氏步入内室,
伶俐的侍女早已奉上一盏茶,
青瓷茶盏中水汽袅袅,茶香清雅,她却无心品饮,
只将目光紧紧锁在薛绍身上,眸底藏着复杂的情绪。
薛绍闻声放下狼毫,指尖在砚台边缘轻轻抹去残留墨渍。
转身时,脸上已褪去方才的清冷,
脸上露出温雅笑意,躬身行礼:
“嫂嫂归府甚早,看来今日进宫诸事顺遂?”
他语气平和,
想起那日宫宴上,太平公主频频投来的炽热目光,
他便隐约能猜到,今日天后宣召嫂嫂入宫,多半与此事有关。
萧氏轻叹一声,抬手示意他近前,
沉吟片刻才斟酌开口:
“今日在天后宫中,得了一桩天大的好消息,关乎你的终身大事。”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头时,眼底依然凝重,
目光扫过薛绍微变的神色,缓缓道,
“天后有意将太平公主许配于你,
只待你与公主见上一面,若彼此合意,
这桩婚事便算定下了。”
薛绍脸上的笑意僵住,
太平公主果然是被自己吸引,也不枉他那日故意在宫宴上展露才学,
他便是要借这些锋芒,让这位养在深宫的公主瞧在眼里、记在心上。
可此刻听闻婚事真的落在头上,
他心中非但没有半分窃喜,反倒像被巨石压住,
他要的不是成为公主的驸马,而是借这桩婚事为跳板,让薛家重掌权势,
只是如今却要将自己的一生都绑在这深宫牢笼里,
与那位金枝玉叶纠缠不休。
他内心是反感的。
他眉头紧蹙,语气冷然:
“嫂嫂已经答应此事?”
“嫂嫂能不答应吗?”
萧氏听出薛绍语气中的不喜,
她嫁入薛府时,薛绍还年幼,这些年来,
她的确是把薛绍当做一个孩子教养,
故而对薛绍的脾性很是了解。
她压下心中的喜悦,语气深沉,无奈又严厉,
“嫂嫂岂会不知你的心思?可你以为,这桩婚事是你能随心拒绝的?”
她起身走到薛绍面前,眼神锐利,似要将他心底的抗拒剖开,
“如今朝堂之上,天后权倾朝野,
文武百官无不俯首帖耳,
连陛下都要敬她三分。
咱们薛家虽为名门之后,先祖功勋卓着,
却早已不复往日荣光,如今在朝堂上不过是苟延残喘。
想要在这风云变幻错综复杂的朝局中立足,
想要保住满门荣华,
光靠你们兄弟在朝堂上苦熬资历谨小慎微,
恐怕是杯水车薪,难撑大局,
若不能攀上一棵足够粗壮的大树,
就算你们再有才干,也迟早会被汹涌的朝局吞没,
到时候别说满门荣华,怕是连安稳度日都成了奢望。”
薛绍沉默不语,薛家和他的未来,他自然比嫂嫂萧氏看的更清楚更彻底。
萧氏见薛绍不回答,
心中焦虑,语气更为急切:
“阿绍,你也知晓,近年朝堂变动频繁,多少世家大族一夜倾覆?
那些依附天后的世家早已风生水起,权势日盛。
咱们薛家若再无强援,迟早会被吞噬,成为权贵的边缘,
到那时,别说护不住族中子弟的前程,
就连祖宗传下的基业、府里上百口人的性命,
怕都要攥在旁人手里,任人揉捏!
你得明白,
眼下不是讲清高、论风骨的时候,
找条能攀附的门路,才是保住薛家的唯一法子啊!”
薛绍语气仍有不服,
“那也不是只有太平公主这一条门路。”
第398章 无辜
萧氏苦口婆心,
“太平公主是天皇天后的掌上明珠,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与她联姻,便是与天后结下紧密纽带,
既是薛家稳固地位的‘护身符’,
更是你日后踏入仕途的‘敲门砖’,
再者,这桩婚事,早已不是你我能凭喜好抉择的私事,
而是关乎薛家满门荣辱存续的大事,容不得半分任性!”
薛绍垂首而立,嫂嫂所言非虚。
萧氏继续说道:
“薛家近年在朝堂上渐趋边缘化,
父亲早逝,母亲虽是陛下的亲姐姐,可也离世,
皇家亲情本就淡薄,
没了父母这层直接牵连,
那些远亲宗室早把薛家当成了旁支。
如今在朝堂上,连份像样的差事都难谋到,
若再抓不住太平公主这根线,过不了几年,
薛家怕是连宗室名册上的名字都要被人忘了!
你两位兄长又无出众之才,
若能攀上太平公主这门亲事,
便是抱住了天后这棵大树,
往后仕途顺遂,家族气运也能更上一层。
阿绍,眼下,可不是你能任性的时候。”
薛绍看着萧氏,语气低沉
“嫂嫂说的都对,阿绍心中明白。”
去年冬日,
兄长薛顗就已经与他详细说明了薛家的未来走向,
要他凭容貌才情吸引太平公主的芳心,切不可在公主面前显露半分局促或傲慢。
兄长还特意嘱咐,若公主有任何喜好,
哪怕是寻常玩物冷门典籍,
都要设法去研习去寻觅,
务必让公主觉得他既合心意,又能衬得她身份尊贵,
如此才能让这门亲事有实质性的进展。
可一想到要与那位娇生惯养,不知人间疾苦的公主共度一生,
他心中便抗拒不已。
但他无法抗拒兄长的嘱托,
亦无法抗拒皇权的威压与家族的期许。
那日宫宴上,太平公主故作羞涩的表情,
在他看来只觉得刻意又矫情。
可怜的太平,她本无辜无过,
却成了薛绍心中被皇权裹挟的“枷锁”,
成了他为家族谋求生路时,
不得不受、却又满心厌弃想挣脱的“负累”。
他明知太平未必如坊间所传那般骄矜任性,
却仍然忍不住将对这桩婚事的满腹抵触,尽数迁怒于她,
只觉得这份牵连令人如芒在背,这份姻缘更是味同嚼蜡。
萧氏看着薛绍执拗的模样,
心中又气又疼,语气却变得温软:
“阿绍,嫂嫂明白你心中看重情投意合?
你自小饱读诗书,心性高洁,不愿为权势屈就,
可如今皇权在上,天后一言九鼎,咱们薛家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伸手拍了拍薛绍的肩膀,
目光中满是期许,
“太平公主虽是金枝玉叶,养在深宫,却也并非蛮不讲理之人。
你且收敛心性,日后与她相处时多些包容,少些计较,
待成婚之后,未必不能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更何况,有了天后这层靠山,
你日后在朝堂上便能如虎添翼,
施展抱负,重振薛家声威,
这难道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吗?”
薛绍沉默良久,窗外寒风呼啸,他缓缓抬头,
眼中的抗拒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他知道嫂嫂所言句句在理,
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
个人的喜好与意愿早已无足轻重,如尘埃般渺小。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略带沙哑,却异常坚定:
“嫂嫂所言极是,阿绍明白了,
这桩婚事,阿绍应下便是。”
萧氏见他松口,脸上终于露出笑容,眼中情绪复杂,
有欣慰,有愧疚,有疼惜。
她上前一步,面对薛绍,语气安抚:
“你能想通便好,真是个明事理的孩子,
三日后,天后会在御花园设宴,让你与太平公主见面,
你切记,届时定要谨言慎行,多些温和体贴,
万不可再露出今日这般抗拒之色,
免得惹天后不快,坏了你的前程。”
“嫂嫂,阿绍知道的。”
薛绍躬身应道,垂下的眼眸中却无半分喜悦。
他暗中打起十二分精神,心中已有了盘算,
太平公主年少单纯,心思澄澈,想要哄骗她易如反掌,
但天后心思深沉如渊,一双凤目能洞穿人心,
任何细微的破绽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他必须演得真实自然,
既要让太平公主对自己生出爱慕之情,又不能让天后察觉半分刻意算计。
否则一旦行差踏错,不仅自己性命难保,
整个薛家上下都会跟着万劫不复。
三日后,御花园中,虽然寒气未消,
却已有了些许新春的生机。
薛绍身着一袭宝蓝色锦袍,
锦袍上用银线绣着暗纹祥云,
腰间束着一条玉带,
玉带钩上镶嵌着一颗莹润的明珠,
显得他矜贵清雅。
周身萦绕着沉稳气质,仔细看来,又藏着三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他面容俊朗,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
站在一片腊梅丛中,宛如画中走出的谪仙,与周围的景致相映成趣。
他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四周,眼底并无欣赏之意,心中早已做好了伪装的准备。
虽然是正月,寒风料峭,
但御花园中腊梅开得正盛,
几株早樱也攒出了星星点点的粉白花苞,
铺地的青石板上,残留着昨夜未消尽的薄霜,
踩上去隐隐发脆。
不多时,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从远处传来,伴随着宫女们细碎的脚步声。
薛绍循声望去,
太平身着一袭粉色宫装,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在一片素白与金黄中格外夺目。
许是刚从暖阁出来,她鼻尖沾着一层薄粉似的凉意,
脸颊却透着健康的红晕,眼眸亮得像盛了星光,顾盼生辉。
薛绍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即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自带温和:
“薛绍见过公主,公主万安。”
太平看到薛绍,眼中瞬间亮起光芒,
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薄霜,留下浅浅的痕迹。
她脸上带着娇羞的笑意,声音软糯如蜜:
“表哥快起来,让表哥久等了。”
她说着,伸手想去扶薛绍,却又在半空停下,
指尖微微蜷缩,耳尖也染上了一层浅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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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甜蜜
薛绍起身时,顺势抬眸看向太平,
眼底已显出长兄般的温和,
他声音放柔缓:
“公主千金之躯,肯为臣移步至此,是臣的荣幸,何来久等之说。”
他克制住心底的疏离,
目光落在太平鬓边晃动的金步摇上,
语气赞叹,尽力减少刻意讨好的痕迹:
“今日公主这枝点翠步摇,做工精巧,色泽明艳,
衬得公主眉眼愈发灵动了,如月下仙子一般。”
太平公主本就因见到薛绍而心头发烫,
被这话一夸,脸颊瞬间染上更深的粉色,
如熟透的桃花,
她连忙垂下眼睫,手指轻轻捻着宫装的垂带,
声音带着羞涩:
“真的吗?谢谢表哥。”
她说着,鼓起勇气抬头,
眼底的欢喜像盛不住的春水,直直落在薛绍身上,
带着期待:
“方才过来时,我见那边梅花开得正好,
枝繁叶茂,香气袭人,
表哥要不要陪我过去看看?”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薛绍微微颔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动作优雅,尽显世家公子的风范。
他目光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弧度,
毫无敷衍,让人一眼看去就觉得他对太平公主的提议满心欢喜。
两人并肩走向梅树时,他刻意放缓了脚步,
与太平公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显尊重,又不显得生分,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路过一株开得最盛的腊梅时,
那株腊梅枝干粗壮,花朵满缀,
花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冷香扑鼻。
太平被这美景吸引,伸手想去折一枝,却因花枝略高而够不着。
她踮着脚晃了晃,身姿轻盈如蝶,
鬓边的步摇叮当作响。
薛绍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折下那枝开得最艳的腊梅,
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尖锐的枝桠,
随后仔细拂去花瓣上的薄霜,
动作自然流畅,轻柔如视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腊梅递到太平手中,眼藏关切,语带笑意:
“公主小心些,天冷,别冻着了手。”
他的指尖在递花时,不经意擦过太平公主的手背,
短暂的触碰如电流,让太平公主猛地缩回手。
这正是青春少艾情窦初开的年纪里,最猝不及防的心动。
太平坠入爱河。
薛绍将她的样子尽收眼底,内心鄙夷,
这般未经世事的娇憨心动,
在他眼中不过是皇权庇护下的天真妄想。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面上却仍维持着温煦笑意,
只在眼底深处藏着微不可察的冷:
太平以为的情根深种,不过是他步步为营里,最不值一提的棋子。
薛绍知道武媚娘定然在不远处审视观察着他们,
他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假山,
举动寻常,并无刻意,
将少年未经情事的“羞涩”与“尊重”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远处的凉亭内,
武媚娘端着茶盏,
凤目微眯,目光紧紧锁着薛绍的一举一动,
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与动作。
凉亭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可武媚娘周身的气场,却凛冽刺骨。
那她的目光在薛绍的言行举止间细细切割,
将他心底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念头,连同他维持的温煦假面,
一并剖开来看。
太平是她的宝贝,她容不得任何人欺辱,
更容不得有人借着温情做幌子,
将她捧在手心的公主当成踏向权力的棋子。
哪怕对方是薛绍,
只要敢触碰她的底线,
管他是名门之后还是太平倾心之人,
她这双执掌朝堂风云的手,
既能给人无上荣光,也能让所有算计与野心,
在顷刻之间化为粉末。
她缓缓放下茶盏,青瓷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声响。
武媚娘对身旁的萧氏缓缓开口,语气威严:
“薛绍倒是有分寸,方才折梅时,既护着太平,不让她受冻,又不越矩,懂得避嫌。”
萧氏本就紧张不已,生怕薛绍今日表现不佳,
现在听到武媚娘的话,她连忙欠身笑道,
“天后慧眼如炬,明察秋毫,
阿绍素来懂礼,自小受家风熏陶,
知道如何对待女子,尤其是公主这般金枝玉叶。”
她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幸好薛绍今日演得真切,
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武媚娘却没接话,目光依旧落在薛绍身上,眼神深邃。
她盯着薛绍望向太平公主的眼神,眉头微蹙,
薛绍眼神里有温和,有迁就,有尊重,
却唯独少了少年人对心上人该有的炽热与痴迷,
始终隔着一层薄纱,带着满眼疏离。
她心中思索:
是这孩子性子本就沉稳,不擅表露情感,
还是他心中另有盘算,刻意隐藏了真实想法?
片刻后,武媚娘眉头又舒展开来,语气试探:
“或许是他年长太平几岁,
性子沉稳,不似寻常少年那般浮躁,不擅表露心意,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若他能一直这般待太平,真心实意,
这桩婚事才算稳妥。”
萧氏忙从绣墩上起身,双手交叠于腹前微微屈膝,语气殷勤:
“天后说得极是!
阿绍从小性子便沉稳,
以臣妇对他的了解,
他对太平公主是极度欢喜的。”
此时的御花园中,
太平正拿着薛绍递来的腊梅,凑近鼻尖轻嗅,
冷香瞬间充斥了她的鼻腔,
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脸上满是雀跃与欢喜,如得到心爱玩具的孩童:
“表哥你闻,这梅花好香啊!
清冽又淡雅,比我宫里的那些好闻多了!
我宫里也有腊梅,却没这儿的开得旺,也没这么浓郁的香气。”
薛绍侧头看着她欢喜的模样,
眼底的温和似乎被她的喜悦感染加深,
声音也软了些,带着些许兄长的宠溺:
“公主若喜欢,日后我便托人寻几株好品种的梅苗,
仔细培育,待成活后送到公主宫里去,
到时公主在宫中,也能日日闻到这般好闻的梅香,看到这般好看的梅花。”
他语气自然,没有刻意讨好的痕迹。
太平听了,眼中的欢喜更甚,
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更加雀跃:
“表哥真好!那我便等着表哥的梅苗了!”
她完全没察觉薛绍是否真心,此时满心都是与心上人相处的甜蜜。
第400章 送行
薛绍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太平公主眼底纯粹的欢喜,
暗自提醒自己,
再演得真些,再投入些,
不能让天后看出一丁点破绽,
否则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整个薛家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凉亭内的武媚娘将他们的互动尽收眼底,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虽对薛绍的真心存疑,
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的才情品貌,
确实配得上她的太平。
武媚娘放下茶盏,对身旁的粉平吩咐道:
“时辰不早了,提醒公主和薛公子,去暖阁内用膳。”
粉平恭敬应下,躬身退去。
武媚娘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薛绍的勉强?
但她的太平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薛绍,
只要她的太平开心,薛绍的意愿不在她的考量范围内。
如果薛绍能一直这样演下去,演一辈子,
将这份“深情”装得毫无破绽,
让太平永远活在被爱意包裹的安稳里,
那他想要的、薛家渴求的,她便不妨大方赏下去,
可若他敢有半分松懈,或是让太平察觉到一丝假意,
她有的是办法让他明白,辜负太平的真心,要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
七月二十二日,太平下嫁薛绍。
闰七月二十四日,李治病重,令太子李显监国。
九月三十日,天现异象,日食骤生。
白日瞬间晦暗,星辰隐现,百姓惶恐跪拜,以为“上天示警”。
李治改元“开耀”,祈愿国运昌隆,灾祸尽散。
十一月初八,
李贤临窗而立,身上素色襕衫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愈显单薄。
案上摊着半卷《汉书》,书页间还夹着他昨日批注的墨痕,
而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凝固成冰,冷硬得如同此刻的人心。
“李贤接旨——”
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
李贤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殿门处,
王延年捧着明黄圣旨,踩着结了薄冰的青砖快步进来。
这位看着他出生长大的老内侍,
今日连垂眸的弧度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分寸。
“陛下有旨,令您即刻迁往巴州,不得延误。”
王延年展开圣旨,声音平稳。
李贤上前两步,他垂眸凝视着诏书上“迁往巴州”四字,
内心猝不及防。
片刻后,他缓缓将圣旨叠起,动作轻柔,而后抬手塞进腰间。
“李贤,遵旨。”
他的声音不见起伏,平静听不出喜怒。
王延年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倒生出几分意外。
自从李贤被贬,眉宇间便总凝着化不开的戾气,
可今日,他竟连眉峰都未动一下。
王延年看着李贤素净的侧脸,
这般反常的温顺,倒比往日的暴怒更让人心头发紧。
王延年捏着手中的拂尘,
张了张嘴,
终究没再多说,
只留下一句“车马已在宫外候着”,
便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瞬间,
李贤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宫墙,
望向皇城深处那片金碧辉煌的宫殿群。
那里曾是他自幼生长的地方,
有过他与父皇论政的温煦时光,
也有过他与兄弟们嬉戏的笑语,可如今,
只剩下一道冰冷的迁徙旨意。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又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清脆的呼唤:“殿下!”
李贤闻声转头,只见上官婉儿提着裙摆快步进来,
身后还跟着一身锦绣的太平。
上官婉儿今日穿了件浅青色襦裙,外面罩着素色披风,
披风的边角沾了些雪沫,显然是着急见他冒雪赶来的。
她的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碧玉簪,少了平日在天后身边的严谨规整,
多了些许少年人的灵动,只是眼眶微微泛红,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太平则身着石榴红蹙金宫装,腰间系着一枚双鱼佩,
她自去年下嫁薛绍后,便鲜少入宫,
今日竟会特意来送他,倒是让李贤心中生出感动。
“婉儿?太平?你们怎么来了?”
李贤的声音里终于升起暖意,
他被废后禁足,早已形同孤家寡人,久无人问津,
此刻见这两位故人前来,心中竟泛起一丝久违的悸动。
上官婉儿走到殿内,
先是对着李贤盈盈一礼,动作轻缓而恭敬,
起身时才敢抬起头看他,眼眶红得更甚:
“殿下,您今日要迁往巴州,婉儿特来送您一程。”
她说着,将手中的包袱递到李贤面前,
“这里面裹着的是御药房新制的驱寒膏,
巴州比长安冷,您夜里读书时抹在手腕上能暖些,
最底下压着两件棉衣,
是去年江南进贡的料子,质地软和,
您记得穿着,免得路上冻着。”
她说完,又从袖中掏出个小巧的银制暖手炉,
炉身刻着简单的兰草纹,做工算不上精致:
“里面的炭火能烧两个时辰,
您登车后揣在怀里,路上风大,能护着心口不凉。”
李贤接过包袱和暖手炉,触手皆是温热,轻声道:
“婉儿有心了。”
李贤眸色微沉,转瞬又恢复了波澜不惊。
此去巴州,明面上是父皇的旨意,实则处处皆是母后的排布。
自他被废储君之位,
母后在朝堂的权势便如日中天,
如今父皇龙体日渐衰颓,
朝中大小事务尽皆由母后裁决。
他这个背负“谋逆”污名的废太子,
留在长安终究是颗碍眼的钉子,
迁往巴州不过是早晚的定局,
不过是借父皇的口谕,
让这场放逐来得体面些罢了。
太平的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身形上,语气沉郁:
“贤哥哥,
巴州地处边鄙,风物远不及长安富庶,
此去山高水远,你务必保重身体,
若有任何需用之处,只管派人捎信来,
纵使千难万难,我也定会设法为你周旋。”
上官婉儿亦躬身附和,语气恳切:
“殿下,婉儿虽在宫中位卑言轻,
但您若有书信寄来,婉儿定能寻得万全之法转交公主。”
她深知,这所谓的“迁往巴州”,实则是变相的流放,
往后想与外界通声气,难如登天,
唯有她与太平能搭起这隐秘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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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的婚典格外隆重,盛极一时,
仪仗满街,礼乐绕城,
不过故事的主角不是她,便不对此铺陈细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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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别离
李贤望着眼前这两位真心为他忧心的女子,
胸中积郁的寒凉被暖意融开。
他的目光落在太平身上,想起她已嫁与薛绍的消息,
眸底漾起些许温和:
“太平如今也长大了,已为人妇,
薛绍待你,可还周到?”
太平一听见“薛绍”二字,
脸颊霎时染上霞色,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连眼底都盛着幸福的细碎笑意:
“多谢贤哥哥挂怀,他自然是待我极好的。”
她抬手抚上腰间的双鱼佩,
声音轻柔,带着新婚的甜蜜喜悦:
“这双鱼佩,是他成婚前亲自为我打磨的,
他说双鱼相携,是岁岁不离的寓意,
还悄悄在佩内侧刻了‘太平’二字,
盼能护我一世安稳顺遂。”
李贤缓缓颔首,眼中带着对小妹生活幸福的欣喜:
“如此便好,你能得良人相伴,也是一桩幸事,
时辰不早了,宫外车马还在候着,我也该启程了。”
三人一同走出来,
宫门外停着一辆简陋的马车,
车身没有任何装饰,漆皮早已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木料,
只有两匹瘦马拉着,与寻常官员的马车别无二致。
车夫裹着厚厚的棉袄,缩在车辕上,脸颊冻得通红,
见李贤出来,连忙跳下车,躬身行礼。
李贤走到马车旁,
转身看向太平和上官婉儿,
深深作了一揖,腰弯得极低,
他是在与这片他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土地告别,
也是在感谢这两位故人的相送:
“多谢二位今日来送我,就此别过吧。”
太平看着他,眼眶早已泛红,
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声音带着哽咽:
“贤哥哥,多保重
若是在巴州有什么难处,一定要派人给我捎信,
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帮你。”
上官婉儿也跟着躬身行礼,头垂得更低,声音同样哽咽:
“殿下,一路顺风,多多保重。”
话未尽,而她亦无法再言说,
她即便得天后重用,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五品内舍人,
终究是宫墙里的一颗浮萍,纵有万般不舍,
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李贤离开,
连一句“此去何时归”都不敢问出口,
唯能将这份牵挂,悄悄藏进低头时垂落的袖角里。
李贤没有再多说,只是对着紫宸殿的方向遥遥一拜,
父皇母后此时定然在那里,
他拜得很慢,
这片金碧辉煌的宫殿群,长安的一草一木,
他都深深印在脑海里。
拜完后,他便转身登上马车,不再看任何人。
车夫扬鞭轻喝,马车缓缓启动。
太平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
“贤哥哥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巴州那般偏远,
怕是……怕是再难相见了。”
上官婉儿也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舍,
更多的是难以言说的怅惘:
“殿下他……本是个有才华的人,”
想当初在东宫,他曾与自己讨论诗词歌赋,
曾谈及治国之道,
曾手把手教她批注《汉书》,
那时的他,
眉宇间满是意气风发,
眼底盛着对大唐江山的期许,
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实在让人唏嘘。
太平转头看向上官婉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动作轻柔,带着安抚:
“婉儿,别多想了,
母后这么安排,定有她的考量,
贤哥哥在长安,终究是个麻烦,
如今父皇身体日渐衰弱,
显哥哥已是太子,
朝堂局势复杂,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蛰伏,
贤哥哥身为废太子,
若是留在长安,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引发事端,
迁往巴州,虽是疏离,
却也算是一种保护,
至少能让他远离这些纷争,安稳度日。”
太平看着上官婉儿脸上难掩的不平,
心中清楚,这位好友对贤哥哥的心思,
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君臣或朋友,
她知道上官婉儿此刻定然在为贤哥哥的遭遇暗自揪心,
怨自己身为内臣无力相护,
连替他说一句公道话都要瞻前顾后反复斟酌,
还怕稍有不慎非但帮不了他,反倒会引火烧身,将贤哥哥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故而此刻只能把满肚子的憋屈与心疼,都死死锁在喉咙里。
上官婉儿望向太平,泪滴终于落下来,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心思和情绪,被好友看的一清二楚,
她此时没有必要在太平面前隐藏自己的脆弱。
她扑进太平的怀里,
“公主!”
太平紧紧拥抱着她,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缓缓说道:
“婉儿,你在母后身边伺候已久,便该了解她的性子,
母后虽是女子,
却有着比男子更坚韧的心智,
而且朝堂之事,从来都容不得半分私情,
贤哥哥被废,是因‘谋逆’之罪,
是他自己识人不清,行事欠缺,智谋不足,
才会落入如今的境地。”
她与上官婉儿年纪相当,知道此时上官婉儿与心上人分离的痛楚,
可她不能顺着上官婉儿的心意说一些违心的话,
只能用这般冷静甚至近乎无情的话点醒她,
免得她被情绪裹挟,做出连累自身的事来。
她目光望向李贤离去的方向,
听着上官婉儿的哭声,声音又柔了些:
“我昨日去见母后时,
还听见她吩咐王公公,
让沿途州府多照拂贤哥哥的饮食起居,
连巴州住处的炭火和过冬的棉衣,都提前让人备妥了。
母后心里是记挂着贤哥哥的,
只是她身为天后,
肩上扛着的是大唐的江山,
是天下百姓的安危,
很多事,不能只凭母子私情做决断。”
上官婉儿听到这话,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她知道天后虽行事果决,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却也并非铁石心肠。
“公主所言极是,是婉儿太过狭隘了。”
上官婉儿抬起头,眼眶虽仍泛红,却已平复了许多,
她对着太平微微颔首,语气释然。
“天太冷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太平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将双手缩进袖中。
上官婉儿应了声“是”,
便跟着太平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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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真的非常好,
不仅品性澄澈,三观端正,
更承继了女皇的风骨与气度,
不愧是女皇的女儿。
第402章 皇孙
两人走在宫墙之下,上官婉儿看着脚下的残雪,
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李贤登车时的背影,
单薄,孤寂,倔强。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暗暗祈祷:
愿殿下此去巴州,能平安顺遂,远离朝堂纷争,
愿他日平安重逢,还能再听殿下谈及诗词歌赋,再议治国之道。
走了片刻,上官婉儿望向身边的太平,眼中闪过羡慕,轻声问道:
“公主,驸马待公主这般体贴,
想来公主婚后的日子定是十分幸福吧?”
她与太平情谊深厚,如今见好友能得偿所愿,
嫁给心上人,心中亦是由衷地为她高兴。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
语气里满是满足与幸福:
“是啊,婉儿,
薛绍他性子温和,待人宽厚,
府里的下人也都安分守己,从不敢惹是生非,
两位嫂嫂虽然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也十分疼爱我,
平日里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我,
还会教我打理府中琐事,耐心细致。”
她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憧憬,声音也变得愈发温柔:
“我每日除了打理府中琐事,
便是读读书、练练字,
偶尔还能和薛绍一起去郊外踏青,或是去寺庙祈福,
他知道我喜欢梅花,还特意在府中种了一片梅林,
说等开春了,要陪我在梅林里煮茶赏梅,
比在公里的时候自在多了。”
上官婉儿听着太平的描述,眼底的羡慕更甚,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
“公主幸福就好,”
两人说着话,渐渐走远,身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而此时的长安城外,李贤和他的家眷乘坐的马车正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他撩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逝的雪景,心中不舍。
雪越下越大,
冻的他手指生疼,连忙放下车帘,捧起上官婉儿送的手炉。
城门口,
一乘素简马车静驻,
武媚娘自车厢侧帘凝望着远去的车队,
眸中情绪难辨,终是轻喟一声:
“望他经此磨砺,能幡然醒悟,
洗涤往日矜躁之态,
于风霜摧折间洞悉人心真伪,
于困厄蛰伏时习得沉潜之道,
别再急一时得失,
当蓄力待时,厚积薄发。”
武媚娘的话中之意,
他日李治百年之后,
李显承继大统,定然需要亲兄弟相辅,
李贤若有经世之才,
自能膺此重任,助李显稳固社稷,安治天下。
黄羽和白月左右相侍,皆未敢多言。
直到李贤的车队中最后一辆马车也隐匿于风雪中,
武媚娘才缓缓收回视线,
沉声吩咐道:
“回宫吧!”
开耀二年正月十九,
东宫寝殿内暖意融融。
地面铺着足有三寸厚的波斯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只余满室温软。
乳母身着簇新的青缎袄裙,
双手捧着绣金云纹的锦缎襁褓,
屈膝跪在绒毯上,
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怀中的襁褓,
正是太子李显与太子妃韦氏刚降生不过半个时辰的嫡子。
李治玄色龙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眼底迸发出久违的亮色。
他目光锁在襁褓上,呼吸刻意放轻,
往日因风疾头痛而紧锁的眉梢,此刻竟全然舒展,
枯槁的面容也透出久违的神采。
“快……快抱近些,让朕仔细看看。”
他抬手时手腕轻晃,显然是激动难掩。
武媚娘素来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也漾着圈圈笑意。
见乳母躬着身将襁褓缓缓递到榻前,
她起身移步上前,目光落在婴孩紧闭的眉眼间,
她不由得放缓呼吸,
小巧挺翘的鼻梁、微抿的粉嫩唇瓣,
像极了年少时的李显,
眉骨间那抹隐隐的英气,又透着皇家子嗣独有的威仪,绝非寻常稚子可比。
“陛下您瞧,这孩子眉骨清挺,目虽未睁,
却很有精神气,将来定是个文武双全的栋梁之才,
既能提笔安天下,也能跨马定乾坤。”
武媚娘的声音褪去往日朝堂上的锐利,此刻她如同一个普通人家的祖母,
语气里满是对晚辈的期许。
满眼都是温润暖意。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襁褓边缘的锦缎,
转头时,她目光落在内室珠帘后,
韦氏刚经历生产,正斜靠在铺着软垫的拔步床上,
虽面色苍白发丝微汗,眼底却是按捺不住的骄傲。
武媚娘便扬声朝内室道:
“太子妃辛苦了,诞下这般康健的皇长孙,
为我大唐续了香火,本宫和陛下定要为你记下这桩大功!”
珠帘内,韦氏身上盖着锦被,
刚经历生产的身体仍在轻轻发颤,
却因武媚娘的话而泛起暖意。
外间天皇与天后的对话,
通过贴身的韦嬷嬷一字不落地传到耳中,
尤其是“记下大功”四字,让她原本疲惫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她缓缓抬手,轻轻抚过自己仍未完全平复的小腹,
那里曾孕育着这个让她地位稳固的孩子。
“能为殿下延绵子嗣,为陛下与天后诞下皇孙,
是臣妾的本分,更是臣妾此生最大的幸事。”
她声音虽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豪,
嘴角上扬,目光望向珠帘外,眼底满是柔意与期许。
自嫁入东宫,她便日夜盼着能诞下嫡子,
东宫若无嫡子便如无根之木,
纵有太子偏爱,也难抵朝臣非议。
如今心愿得偿,
且这孩子一落地便引得天皇后如此重视,
将来的前程定是不可限量,
她这个太子妃的位置,
也终于如扎了根的松柏,再无动摇之虞。
守在床边的韦嬷嬷见她神色,
连忙上前递过一杯温参汤,声音里满是欢喜:
“太子妃得偿所愿,
诞下这金尊玉贵的皇长孙,
不仅是东宫的福气,更是咱们大唐的祥瑞!
方才老奴隔着屏风瞧了一眼,
皇孙那眉眼间就带着股灵气,
刚落地时哭声洪亮,果然是皇家血脉,天生气派!”
她一边说,一边为韦氏掖了掖被角,语气愈发恳切:
“如今陛下与天后这般看重,
连赏赐都厚几分,往后您在东宫的地位,更是如磐石般稳固了,
老奴跟着您这么多年,总算盼到这一天,心里比您还欢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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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得意
韦氏听着嬷嬷的话,心中暖意更甚,疲惫感涌来。
她含笑点了点头,接过参汤浅浅饮了一口。
目光再次望向珠帘外,
仿佛看到李治与武媚娘围着襁褓的模样,
看到李显小心翼翼逗弄孩子的温柔,
看到自己的儿子将来身着朝服、承继大统的光景。
“嬷嬷说的是,我累了,想睡觉。”
她轻声说着,眼皮渐渐沉重,连日的辛劳与此刻的安心交织,让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李治指尖轻颤,小心翼翼地抚上婴孩柔软的襁褓,
温热的触感驱散了积郁多年的阴霾。
他望着襁褓中眉眼酷似李显的婴孩,
眸中泛起温润的泪光,
积压在心头的忧虑消散了大半,
大唐,终于后继有人了!
“朕登基三十载,步步为营护大唐安稳,
唯愿宗庙有继,社稷永安,
如今皇孙降生,嫡脉相承,
朕总算能告慰先祖,
也能对这天下百姓有个交代了!”
他语气感慨,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
转头看向身侧的武媚娘,眉宇间满是期许,
“天后,就由你来为皇孙取个名字吧!”
武媚娘闻言,凤目微垂,略一沉吟。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婴孩粉嫩的小脸上,
转而又望向一旁初为人父,难掩激动的李显,
见他手足无措却满眼珍视的模样,
武媚娘缓缓开口,声音清越:
“陛下,皇孙乃是太子的嫡长子,
想必太子心中早已为这孩子盘算万千,
不如就由太子亲自为他取名,
既显父子情深,亦合礼制之道!”
李显闻言,欣喜若狂,双眼亮如星辰,连忙躬身行礼,语气郑重带着感激,
“儿臣谢母后成全!谢父皇恩典!”
他搓着双手,在原地急促地轻踱两步,
又俯身凝视孩子眉眼,
眼神温柔,这个小小的婴孩,是这他最珍贵的至宝。
片刻后,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李治与武媚娘,朗声道:
“父皇母后,儿臣为他取名李重照!
‘重’承宗庙之重,
‘照’取光照四海、福泽万民之意,
既显皇家赫赫气象,
也盼他将来能为大唐带来万丈光明,
护佑江山永固!”
“李重照……好名字!”
李治眼中的笑意深达眼底,连连颔首,
“寓意深远,大气磅礴,就依太子所言,这孩子便叫李重照!”
言罢,他转头对身旁的内侍吩咐道:
“传朕口谕,明日起,
命太医署每日派两名御医到东宫值守,所用药材皆从内库支取,
务必悉心照料皇孙与太子妃的康健,
不得有半分差池,若有疏忽,定斩不饶!”
武媚娘站在一旁,看着李治这般细致入微的安排,脸上满是欣慰之色。
李治自患上风疾后,
便常常头痛欲裂、精力不济,
朝堂政务多由自己打理,
可在子嗣传承之事上,他始终牵挂在心,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如今皇孙降生,不仅解了他的心头大石,
也为大唐的传承添了一份坚实保障。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对李治的关切:
“陛下不必过于操劳,
皇孙有东宫众人悉心照料,
又有御医保驾护航,定能平安康健、茁壮成长,
你如今该是安心调养身体,
方能亲眼看着重照学走路,读书识字,
看着他长大成人,继承大业。”
李治闻言,轻轻点头,
目光再次落在李重照熟睡的小脸上,
语气满是期许:
“朕也盼着能多活几年,
看着这孩子蹒跚学步,诵读经史,
看着他将来长大成人,
承袭李氏血脉的荣光,
为大唐续写盛世华章,
将我大唐的繁华与威严,
传得更久、更远,
不负列祖列宗的托付,不负天下苍生的期盼。”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带着对岁月流逝的感慨,
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此刻他的眉眼愈发柔和。
武媚娘缓步踱至乳母身前,
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怀中接过李重照,
襁褓温热,孩子的呼吸轻浅,
素来带着锋芒的眉眼,此刻满是柔意,
脸上更是藏不住的欢喜,
这不仅是她的孙儿,
更是延续皇室正统的储君嫡长子。
望着怀中粉雕玉琢的李重照,
武媚娘指腹轻轻蹭过孩子的眉眼,
心中忽然一软:
若是她的弘儿当年能留下一儿半女,
此刻已然甜甜地绕着她的膝头,
一声声唤着“皇祖母”了。
转眼到了二月十九,李重照满月之日。
东宫内张灯结彩,红绸漫天,一派喜气洋洋。
宫人们穿梭往来,端着精致的点心果品,
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殿外更是鼓乐齐鸣。
李治龙颜大悦,站起身朗声道:
“皇孙重照满月,天降祥瑞,朕心甚慰!
自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殚精竭虑,
唯愿大唐江山永固、子嗣绵延、国泰民安,
今日重照满月,朕决意改元‘永淳’,
取‘永世淳和、天下太平’之意,
大赦天下!
凡死罪以下囚徒,皆减罪一等,
流放之人,就地释放,归还故里,
赋税减免半载,以贺皇孙满月之喜,
与天下苍生同庆!”
话音刚落,殿内百官齐齐躬身跪拜,
齐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媚娘坐在李治身旁,
看着他意气风发、容光焕发的模样,
眼底满是赞同,
改元大赦,既是对皇孙的极致重视,
也是向天下昭示大唐的繁荣与稳定,
此举既能安抚民心,彰显皇恩浩荡,
也能巩固皇室的统治根基,
可谓一举多得,深谋远虑。
太子妃韦氏身着锦绣华服,头戴珠翠环绕的凤钗,
站在李显身旁,听着李治的旨意,
脸上满是无上荣光。
她微微昂着头,接受着周围官员眷属投来的艳羡目光,
心中得意:
真好啊,
那个被万众瞩目,
被天皇天后寄予厚望的孩子,
是她生的!
是她韦氏为储君诞下的嫡长孙!
这份功劳,这份荣耀,
是她韦氏这辈子最坚实的依靠,
往后在皇室宗亲面前,她抬得起头,
在后宫之中,也再无人能与她分庭抗礼!
第404章 争执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儿子的名字——李重照,李重照,
反复念及,只觉格局狭隘,失却恢宏,
远不及太宗皇帝“世民”那般,
字里行间藏着济世安邦的抱负与气象。
这“重照”二字,听来平白无奇,
既无祈愿国运昌隆的深远寓意,
更缺了几分能震慑朝野的威仪与厚重,
实在配不上他储君嫡长子的尊贵身份。
夜色如墨,韦氏指腹轻轻拂过孩儿粉嫩的脸颊,
待确认他睡得安稳,
才小心翼翼地将襁褓中的李重照交给乳母,
“带皇孙下去休息,好好伺候!
夜里警醒些,皇孙的饮食、啼哭、安睡时辰,都要一笔一笔记清楚,
若是让本宫查出你偷懒打盹,仔细宫里的规矩饶不了你!”
乳母屈膝应下,
韦氏又上前一步,声音冷厉:
“本宫再叮嘱你一句,
皇孙肌肤娇嫩,夜里换尿布时,
手必须先用温水焐热,
若是敢用凉手碰他半下,仔细你的皮!”
乳母身子一僵,忙不迭回道:
“奴婢记住了,绝不敢怠慢皇孙!”
韦氏又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李重照,
对乳母吩咐道:
“退下吧!”
乳母抱着李重照离开。
韦氏转身看见李显的瞬间,
她脸上的温柔便立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烦躁。
语气里已裹着明显的嗔怪:
“殿下饱读诗书,竟然给咱们儿子取这样的名字。”
李显诧异,
“儿子的名字怎么啦?孤觉得非常好,
皇祖父曾言‘日月昭昭’,
如今取‘重照’,
既是承先祖之志,
也是盼他一生光明顺遂,
你倒说说哪里不妥?”
韦氏看着李显翻了个白眼,
“‘李重照’,三字读来平平无奇,
既无惊天之势,亦无显贵之相,
哪有半分储君嫡子该有的气派?”
李显刚从外间议事归来,身上还带着些许夜露的凉意,
见韦氏动了气,忙快步上前,
原本紧绷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
声音也放得极柔软:
“太子妃莫要动怒,照乃咱们的孩儿光照四海,福泽万民的意思,怎么会平平无奇呢?
再说了,我们的儿子是嫡长孙,身份尊贵至极,岂会被区区两个字折损半分体面?”
他说着,还想伸手去抚韦氏的发顶,却被她侧身避开。
李显这番温言软语不仅没平息韦氏的不满,反倒让她心头的火气更盛。
她柳眉一竖,双眸此刻满是锋芒,声音尖利,
“殿下倒是看得开!
太宗皇帝‘世民’二字,藏着济世安民、经天纬地的宏图之志,
前太子‘承乾’之名,亦含承继大统、总领乾坤的深意,
再看儿子的‘重照’,听来寡淡无味,
既无庇佑大唐国运昌隆的吉兆,亦无镇服四方,威慑朝野的魄力,
如此普通的名字,
如何能衬得他未来栋梁之姿,
如何能让宗室信服,让百官敬畏?”
李显被她说得语塞,只能耐着性子,再次伸手想去揽她的肩,试图用温软的姿态化解僵局。
可韦氏偏身,重重推开了他的手,眼底的不满更甚。
李显依旧不愿拂她的意,依旧好言好语地哄劝:
“是我考虑不周,没顾到这些深层的寓意。
往后若有合适的机会,再请父皇母后为孩儿赐个新名便是,
何苦为这点小事气着自己?”
这话瞬间点燃了韦氏积压的委屈,
“赐名?天皇天后若是真心想要赐名当日就不会让你随意取名了!”
李显听她这话已然有些逾矩,涉及到父皇母后的态度,
若是传出去,怕是会引来不必要的非议。
可他素来疼惜韦氏,实在不忍苛责,
只能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轻声安抚:
“爱妃慎言,这话可不能在外人面前说。
父皇母后并非不看重咱们的孩子,
他们是怜我初为人父,
想让我亲手为孩儿取名,添一份父子间的情分,
今日父皇还特意赏了成色极佳的赤金长命锁,上面錾着‘福寿绵长’的字样,
母后也送了西域进贡的暖玉,能安神定惊,护佑孩儿康健,
这些物件皆是稀世珍宝,若非真心疼惜孙儿,
怎会如此费心?”
可韦氏却半点不买账,她鼻尖轻轻一哼,目光扫过案上摆放的那些赏赐,满是不屑:
“赏些物件算什么?
金银玉器再贵重,也比不上一个由天皇天后亲赐的名号!
嫡长孙的名字,本该由君父亲定,
这才是皇家对血脉传承的重视!”
李显见她越说越离谱,
话语里已然带着对皇室礼制的不满,
生怕再任由她说下去,
会说出更出格的话,忙上前一步,
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试图用温柔的触碰平复她的情绪,
“好啦好啦,是我的不是,都是我的错,
是我没体察到你的心意,没让你顺心,
你别气坏了身子,
儿子还等着娘亲照顾呢,若是你伤了元气,儿子可就要受苦了。”
谁料韦氏用力抽回手,一把将李显推开。
李显本就没设防,被她推得踉跄了半步,险些撞到身后的花架。
韦氏此刻已红了眼眶,语气里满是怨怼,连带着哭声也涌了出来:
“你就会说这些温吞话!
如今连儿子的名字都撑不起场面!
可怜我十月怀胎,日日谨小慎微,生怕有半点差池,
临盆时更是九死一生,为你生下这嫡长子,
可你却半点都不在乎我的心思,半点都不替儿子的将来着想!
呜呜呜呜……”
李显见韦氏哭泣,心头顿时慌了神,哪里还顾得上自己被推得险些摔倒的窘迫。
他连忙上前,伸手揽住韦氏的肩膀,
手掌轻轻顺着她的脊背,
动作温柔。
他声音放软一句接一句地允诺,姿态放低,毫无储君威仪。
李显抱着她哄了许久,韦氏才渐渐收了委屈,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暂且放过了李显。
李显见状,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连忙扶着她坐到一旁的软榻上,
又亲手为她倒了杯温热的蜂蜜水,看着她喝下,
才松了口气。
含凉殿内,
武媚娘还未歇息。
自从李贤宠信男宠、私藏甲胄之事败露后,
武媚娘对如今的东宫便多了十二分的留意,
她不想李显步李贤的后尘。
因此韦氏与李显的争执,都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她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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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如芒
“皇孙的名字,照字取光照四海、福泽万民之意,
本宫和陛下盼着皇长孙未来能以自身的才德照耀天下,
护佑社稷安稳、百姓安乐,延续李唐的盛世荣光,
本宫为太子选妇时,竟不知韦氏如此蠢笨!
满心只懂缠着太子争些无关紧要的意气,
连皇孙名字里的深意都视而不见,
这般胸无丘壑的妇人,
如何能辅佐太子,教养储君?!”
上官婉儿垂首敛目,语气平和却句句妥帖:
“天后远见卓识,
‘重照’二字藏着家国厚望,
自然非寻常浅见能及,
太子妃许是初为母亲,
满心都系着皇孙的日常起居,
一时没细品到名字里的深义,
才会与太子殿下有些口角争执,
她对皇孙的疼爱是真,
只是行事上少了几分天后这般的格局罢了,
想来往后经事多了,
自会明白天后与陛下的良苦用心。”
上官婉儿说话,总能熨贴武媚娘的心。
粉平低头磨墨,
墨锭在砚台里一圈圈打着转,
她内心很是羡慕上官婉儿这样的才情和胆识,
既能精准揣度天后的心思,把话说到心坎里,
又能不动声色为太子妃留了余地,
既没违逆天后的威严,也没落得偏袒谁的话柄。
这般滴水不漏的周全,
自己便是学上十年八年,怕是也难及半分,
只能在旁安安分分伺候。
武媚娘望向上官婉儿,微微点头,
可一想到李显在韦氏面前那副唯唯诺诺,
毫无储君威仪的模样,
想到他连几句轻重话都拿捏不住,
反倒被一个愚蠢的妇人的情绪牵着鼻子走,
被拿捏得没了半分分寸,
武媚娘的眼底骤然掠过寒意。
“堂堂太子,身为大唐储君,
竟将朝堂之外的精力都耗在妇人的琐碎抱怨里,
连嫡子取名这点小事都做不了主,
还要被枕边人牵着鼻子走,这般模样,
将来如何撑得起大唐的江山,
如何能震慑那些虎视眈眈的宗室与权臣?!”
她的声音虽不高,语气却威严凛然,
字句间满是对李显的失望与不满。
因涉及储君之事,且上官婉儿对李显本就毫无私念,
故而她选择缄口不言,只垂手立在一旁。
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奏疏上,
她深知天后对储君的期许重若千钧,
此刻的不满绝非一时之怒。
若太子殿下再不能收敛心性、树立威仪,
往后东宫的风波怕是要愈演愈烈。
武媚娘端起案上早已温好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温润,亦无法驱散她心头的不耐。
她目光投向窗外,那是东宫的方向,语气严厉:
“懦弱无能,毫无主见!
既镇不住内宅的妇人,更压不住朝堂诸臣!
若再这样耽于私情,失了纲纪,
怕是连自己的太子之位,
都要被这份‘惧内’与‘无断’给拖累了!”
说罢,她重重放下茶盏,瓷杯与案几相撞,发出脆响,
随身伺候的粉平和上官婉儿连忙跪下,
齐声说道:“天后息怒!”
息怒?
她如何能息怒?
她的儿子,为何一个两个的都不争气!!
三月十五,
紫宸殿,
自李贤被废,李显立为太子,
武媚娘多半都在紫宸殿处理朝政。
此时她端坐御案一侧,朱笔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笔,
随即合拢奏折。放下笔杆,望着一旁的李治,幽幽叹了口气。
李治正揉着发胀的眉心,闻言抬眸,眼中带着不解:
“如今国泰民安,四境臣服,
你我又刚添了嫡长孙重照,
正是岁月静好之时,媚娘因何叹气?”
他说话时,一手扶着龙椅扶手,
久病的身躯让他连说话都有些气喘。
武媚娘缓缓起身,走到殿中,
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神色凝重:
“陛下所见,乃是眼前的太平景象,
可臣妾忧心的,却是百年之后的江山社稷,
显儿身为储君,性情本就温厚,
面对韦氏时更是柔懦无骨,屡屡被她左右言行。”
她转过身,眸中闪过锐利:
“若韦氏是个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之人,
能在旁辅佐显儿辨别忠奸,打理朝政,
帮他凝聚人心,
再提点他多与贤臣交厚,少耽于内宅私情,
那即便显儿性情稍柔,假以时日也能养出帝王的威仪气度。”
话音顿了顿,武媚娘的声音低沉下来,满是忧虑:
“可她偏生眼界狭隘,胸无丘壑,
每日只知拉着显儿争些虚名私利,
要么抱怨宗室对东宫不敬,
要么撺掇显儿为韦家子弟求官晋爵,
整日在显儿耳边絮叨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把显儿的心思全从朝堂政务引到了内宅纷争里,
长此以往,显儿日后恐怕连重照的教养之事,都插不上半分硬气话!”
说完她眉眼凌厉,望向李治,语气严肃:
“届时你我百年之后,这大唐江山岂不是要落入韦氏之手?”
李治用力攥紧了龙椅扶手上,
久病而浑浊的眼眸瞬间凝起锐利,
他李氏江山不能断在他的手里,更不能毁在韦氏手上!
他垂眸望着御案上堆起的奏疏,语气沉重:
“媚娘这话,让朕如芒在背……”
武媚娘向前半步,语气恳切,
“若不趁早绸缪,等日后祸起萧墙,
这‘国强民富’的太平盛世,
怕是要被搅得鸡犬不宁!”
李治知道武媚娘所言非虚,自己的身体日渐衰败,
近来更是头痛难耐,早已感知到大限将至。
“媚娘所言甚是,”
他缓缓开口,
“不过韦氏毕竟为太子诞下嫡长子,
有功于皇室,且并未犯下什么实质性的大过,
若仅凭猜忌便将其废黜,
一则于礼法不合,二则恐惹天下人非议。”
他抬眼望向武媚娘,眼中满是烦忧:
“更何况,嫡长孙重照尚在襁褓,怎能让他有一个被废黜的母亲?
如此,倒是让朕烦忧。”
武媚娘心中早有筹谋,
自然知道此时废黜韦氏时机未到,
正如李治所说,于情于理皆不合时宜。
她语气平静,带着让李治心安的坚定:
“臣妾想请陛下立重照为皇太孙。”
“媚娘?”
李治眼中满是错愕,连揉着眉心的手都停了下来,
“太子健在,且正值壮年,
此时立皇太孙,既于礼法不合,
也恐让百官心生疑虑,以为朕对显儿有了猜忌之心,动荡储君之位,
再者,重照尚在襁褓之中,再者,重照尚在襁褓之中,连咿呀学语都未学会,
更不知晓何为家国、何为责任,
立为皇太孙,为时过早。”
第406章 在背
武媚娘目光灼灼,语气坚持:
“陛下,如今大唐嫡脉传承至关重要,
若陛下此时下旨立重照为皇太孙,
一则可向天下人昭示我大唐嫡续有序,
断了旁支宗亲的觊觎之心,稳固国本,
二则孩童的品性教养需从小抓起,
臣妾身为天后,愿亲自教养皇太孙,
教他识礼义、明朝政、辨是非,
将来方能不负‘福泽万民’的期许,
承继大唐江山。”
她望着李治,眼中的期许光芒感染李治:
“如此一来,既不必急于废黜韦氏,免了朝野非议,
又能将重照置于稳妥的教养环境中,
为日后的江山传承铺路,可谓一举两得。”
李治沉默,细细考量,
片刻后,他终是缓缓颔首,语气释然:
“媚娘所言极是,显儿性子的确温软,韦氏又缺乏格局,
皇太孙确需妥当教养,方能不负社稷,
朕择日便下旨,立重照为皇太孙,
由媚娘你主理其课业起居,
媚娘定能将他教养成可堪大用之才。”
武媚娘闻言,眼底掠过亮色,
“陛下圣明!”
三月二十五日,大明宫再次迎来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李治下旨,立皇孙李重照为皇太孙。
皇太孙册封典礼,
百官身着朝服,肃立两侧,神情恭敬肃穆。
李重照穿着特制的小朝服,
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龙纹,
被乳母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
小脸上懵懂无知,偶尔眨眨眼睛。
礼官高声宣读册封诏书,百官齐齐跪拜,
三呼“皇太孙千岁千岁千千岁”,
礼仪周全,声势浩大。
武媚娘端坐高台之上,一身凤袍,珠翠环绕,神色端庄。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治,眼中带着赞赏与认同,轻声道:
“陛下立皇太孙,实乃远见卓识、深谋远虑之举,
嫡脉传承有序,天下人心安定,
大唐有陛下如此英明的君主,
定然江山永固,社稷长久。”
李治闻言,开怀大笑,笑声爽朗,
满是久违的畅快与欣慰,
他伸手紧紧握住武媚娘的手,语气感慨:
“天后与朕同心同德,共掌朝政,殚精竭虑,
才有今日之太平盛世,子嗣绵延的局面,
朕相信,有天后在,
大唐的将来定会更加繁荣昌盛,再创千古伟业!”
这种类似的话,李治说过不少,
每听一次,武媚娘都把它当成是爱人对自己的嘱托与期望,
看着李治病态的脸颊,武媚娘心疼不已,
他明明比自己还小四岁,如今却看起来比自己还要苍老。
她伸手轻轻拂过李治鬓边新生的白发,
声音温柔又坚定:
“陛下既信媚娘,媚娘便定不辱托,
往后朝堂内外,凡有损大唐根基之事,媚娘必当殚精竭虑去挡,
凡能助百姓安居,邦国兴盛之策,
媚娘必躬身践行去推,
纵是千难万险,也定要护这大唐河山,
如陛下所愿,让大唐繁荣昌盛!”
李治握住她的手,含笑点头。
武媚娘继续说道:
“只是陛下要保重龙体,
媚娘还想与陛下一同见证这大唐每一岁的五谷丰登,
陛下若身子康健,便是媚娘最大的底气,也是这大唐最稳的靠山。”
李治攥紧她的手,望着她眼底的坚定,轻轻回道:
“好,媚娘这话,朕记在心里了。”
韦氏站在李显身旁,身着华贵的太子妃朝服,
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册封为皇太孙,
接受百官的朝拜,心中涌起万丈豪情,
自豪感与虚荣心得到了极致的满足。
她微微昂着头,目光扫过殿内跪拜的百官,
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与骄傲。
这是她的儿子,是大唐开国以来第一位被正式册封的皇太孙,是将来要接过李氏江山的储君!
她侧首望向身旁的李显,见他虽面带笑意,眼底难掩局促。
韦氏心中冷笑,面上却柔声道:
“殿下,你瞧重照今日多精神,
百官朝拜时竟未哭闹,果真是天生的皇家骨血。”
李显闻言,连连点头:
“多亏了爱妃悉心照料,重照方能这般康健聪慧。”
聪慧?
两个月不到的孩子,如何能看出来聪慧?
韦氏微微垂眸,掩去眼底闪过的轻蔑,只作娇羞状:
“殿下说的是哪里话,这都是重照的福气,也是陛下与天后的恩典。”
话虽如此,韦氏却挺直了脊背。
这天下,现在虽由天皇与天后共掌,
可她的丈夫是太子,
她的儿子是皇太孙,
将来这江山会是她的丈夫接管,
最终还是要交到她的儿子手中,
这天下,将来会是她的丈夫李显主导,
最终会是她的儿子李重照掌管,
而她韦氏,
终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最高贵,
最有权势的女人,尊享无上荣光,受万人敬仰!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高台处,
无比艳羡地偷偷望了一眼与李治并肩而立的武媚娘。
武媚娘身着凤袍,神色威严,
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掌控一切的气场,
那是手握实权,俯瞰众生的姿态,
是她梦寐以求的境界。
韦氏心中的野心如野草疯长,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
她终有一天,会像这位手握实权的天后一样,
将后宫与前朝的脉络牢牢攥在手中,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不必再艳羡旁人的风光,不必再仰人鼻息,
到那时,她亦能与帝王并肩而立,
亦能睥睨百官朝拜,
亦能执掌乾坤,成为真正的掌权者,
让整个大唐都匍匐在她的脚下!
册封仪式结束,李治设宴款待百官,
殿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李治坐在主位之上,
看着殿内君臣和乐,把酒言欢的景象,
又看了看身旁容光焕发的武媚娘,
下首意气风发的李显与满面荣光的韦氏,心中满是圆满与欣慰。
能看到儿孙绕膝、朝局稳定、天下太平,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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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膏肓
武媚娘端起酒杯,敬向李治,声音温婉大气:
“陛下,今日君臣同心,民心安定,实乃大唐之福,
臣妾敬陛下一杯,愿陛下龙体康健,
愿大唐江山永固,愿盛世千秋万代!”
李治笑着端起酒杯,与武媚娘轻轻一碰,一饮而尽,语气中满是畅快:
“天后所言极是!
有你辅佐,有太子与皇太孙传承,
朕再无后顾之忧!
来,与众卿同饮此杯,
共贺大唐盛世!”
百官纷纷端起酒杯,齐声响应:
“陛下万岁,大唐万代!”
韦氏端着酒杯,看着眼前的繁华景象,心中的野心愈发炽烈。
她知道,今日的荣光只是开始,她的路还很长。
她看向身旁的李显,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低声道:
“殿下,今日重照册封皇太孙,乃是天大的喜事,
往后我们更要如同天皇天后一样同心同德,
为重照铺路,为大唐的将来尽心尽力。”
李显闻言,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对韦氏的依赖与认同:
“爱妃所言极是!”
韦氏面上愈发温柔,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主位之上的武媚娘,
眼神中的野心已然藏不住,
武媚娘能做到的,她韦氏也一定能做到,甚至做得更好!
总有一天,她会取而代之,成为这大唐真正的女主人,
让所有人都臣服在她的脚下,永世传颂她的威名!
这般想着,韦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高台之上。
李治身着赭黄龙袍,虽因风疾面色稍显苍白,却仍端坐着接受百官朝贺,
而他身旁的武媚娘,
一身深紫绣金凤的朝服,身姿挺拔,
目光锐利,偶尔与李治低声交谈时,
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天后的威严。
那是真正的实权在握,
是能与帝王并肩,左右朝局的气势,
是韦氏梦寐以求的模样。
她收回目光,
方才那一眼,
她看到了武媚娘扫过殿中时,
眼底掠过的深意,
似乎早已看穿了她心中的盘算。
韦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必须收敛锋芒,
像藤蔓般紧紧依附在李显身边,静待时机。
“爱妃在看什么?”
李显察觉到她的失神,轻声问道。
韦氏回过神,脸上立刻堆起温婉的笑容:
“臣妾在看天后的气度,
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
能得陛下如此信任,
与陛下共掌朝政,实在令人敬佩。”
李显闻言,连连附和:
“母后的确厉害,朝中大小事务,多仰仗母后决断。”
韦氏心中冷哼,面上却愈发柔和:
“殿下能有如此明事理的母亲,也是殿下的福气,
将来殿下登基,定能将大唐治理得更加繁荣。”
李显被她哄得满心欢喜,连连点头,
双眸满含爱意对韦氏说道:
“孤更幸运的是有你这样一位贤内助。”
韦氏低下头做娇羞状,
实则垂着眼帘,掩去眸中与娇羞全然不符的算计,
李显如此蠢笨,自然不知道她并不稀罕这“贤内助”的名头,
她要的是像武媚娘一样,成为站在帝王身边,
能与他平分秋色、甚至掌控全局的女人!
永淳二年十一月初三,
洛阳宫贞观殿内,空气中弥漫着沉郁的药香。
李治半躺在龙床上,面颊此刻蜡黄,
唇瓣亦失去血色,呼吸微弱,胸口起伏间带着久病的滞涩。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床边守着的武媚娘身上,
声音嘶哑:
“媚娘,朕……朕这身子,怕是撑不住了。”
武媚娘连忙俯身,双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李治指尖冰凉,让她想起了当年王福来弥留之际,
她心头一紧,悲从中来。
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刻意放缓了语气,声音温柔:
“陛下不要胡思乱想,
你乃真龙天子,有龙气护体,
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度过此劫,
太医不是说了吗,只要陛下安心静养,按时服用汤药,
再过些时日便能日渐好转,
届时咱们还能一同看洛阳的牡丹呢。”
她说着,拇指轻轻摩挲李治的手背,
想要用自己手心的温暖驱散李治手上的凉意。
昨夜太医们满脸的束手无策,早已暴露了李治病情的危重。
李治的目光缓缓移向殿角堆放的奏折,
想起礼部昨日前提报的封禅嵩山事宜,
他眼中闪过对往昔盛景的向往,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朕还记得,当年随父皇巡幸洛阳,
曾远远望见嵩山巍峨,那时便想着,
日后若能登嵩山封禅,
告慰天地,彰显大唐气象,
便是此生一大幸事,
可如今……”
他咳了两声,气息愈发急促,
“朕连起身祭拜太庙都要耗尽全身气力,
更别提登上嵩山之巅,行封天禅地的大典了。”
话音未落,他喉间溢出一声叹息,满是遗憾:
“罢了……罢了……朕这副残破模样,
怕是要负了百官数月的筹备,也负了这万里河山的期盼,
嵩山脚下的祈年坛已筑得齐整,礼器、仪仗、祭文也都一一备妥,
只待朕御驾亲往,便可奏响雅乐,敬献玉帛,
将大唐的繁盛告慰天地,
可如今呢?
朕连御撵都坐不稳,如何登坛拜谒、宣读祭文?”
武媚娘听着他的话,鼻尖一酸,
连忙掏出锦帕拭了拭眼角,柔声道:
“陛下不必自责,
封禅本是为祈求国泰民安,
如今陛下安心养病,
不让百姓为君心忧虑,
便是对大唐百姓最大的福祉,
待陛下龙体康复,
咱们再择良辰吉日前往嵩山,
届时定让文武百官,天下百姓都看到陛下的圣明,
看到大唐的繁盛昌隆。”
李治却缓缓摇了摇头,眼神空洞:
“朕自己的身体,朕最清楚,
早已回天乏术,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顿了顿,忽然用力握住武媚娘的手,声音虽弱却坚定,
“媚娘,你……你替朕拟一道旨意,
罢除来年封嵩山的所有筹备,
将那些囤积的物料,粮草分拨给受灾的州县,
让百姓们能熬过这个寒冬,
也算朕为他们做最后一点事。”
武媚娘心中一痛,她怎会不知,
封禅嵩山不仅是李治对天地的祈愿,
更是他想借此事彰显自己三十余年的治世功绩,
弥补早年因体弱未能多巡幸天下的遗憾。
可如今,这份心愿却只能化作一纸罢停诏书。
第408章 嘱托
她强忍着悲痛,点头应道:
“陛下仁心,百姓定会感念圣恩,
臣妾这就命人拟诏,绝不会延误。”
李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中欣慰,
随即又被浓重的忧虑取代:
“朕百年之后,
太子虽性情仁厚,却太过优柔寡断,缺乏主见,
恐难担起执掌社稷的重任,
如今朝中权臣环伺,韦氏一族又借着太子妃的身份日渐强势,
怕是会生出外戚干政的祸端,
媚娘,你……你要多帮帮他,
守住我李氏的江山,
莫让先祖打下的基业毁在朕的儿子手里。”
武媚娘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落在李治的手背上。
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
“陛下放心,臣妾定当拼尽全力,
辅佐太子稳住朝纲,守护大唐的江山社稷,
绝不让陛下失望!”
李治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
伸手为她擦拭泪水,
他的媚娘,是他的主心骨,
是他病榻前唯一能让他安心托付江山的人。
如今他即将撒手人寰,
太子软弱,朝臣各怀心思,
唯有媚娘有这份胆识与谋略,能撑起大唐的天。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有媚娘在,朕便不怕了。”
武媚娘起身将李治的头抱住,
或许李治没有李世民那般雄才大略,
开疆拓土的帝王气魄,
没有荡平四海,威慑八方的赫赫武功,
可他待她的真心,却是历代帝王中少有的赤诚。
他知她有不输男子的胆识与谋略,
便愿意打破“后宫不得干政”的旧例,
让她垂帘听政,共掌朝纲。
武媚娘将脸贴在他微凉的额头上,
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李治,我在,我一直都在。”
听着武媚娘的话,李治心中安稳。
他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疲惫。
过了许久,他又艰难地睁开眼,清晰的说道:
“传朕旨意,召裴炎秘密从长安赶来洛阳!不得有误!”
“好,臣妾这就命人去传旨。”
武媚娘连忙擦干泪水,转身唤来王延年,低声吩咐道,
“即刻选派人,快马前往长安,向裴炎传陛下密旨,
命他即刻启程来洛阳,途中务必隐秘行事,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王延年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说罢,便匆匆退出殿外,安排传旨事宜。
十一月初九,贞观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炎身着紫色三品官服,
衣袍上还沾着未融化的雪花,发丝凌乱,
面色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
他刚踏入殿门,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李治躺在龙床上气息微弱,武媚娘守在床边,面色憔悴却依旧端庄。
裴炎心中一紧,连忙跪伏在地,声音哽咽:
“臣裴炎,叩见陛下,叩见天后!”
李治缓缓睁开眼,看到裴炎,眼中闪过微弱的光亮,
他费力地抬了抬手,轻声说:“裴卿……你来了,快起来!”
裴炎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床边,躬身站立,目光关切地望着李治:
“陛下,臣接到密旨后便即刻收拾行装,日夜兼程赶来洛阳,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李治刚想开口,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不定,气息愈发急促。
武媚娘连忙上前,轻轻拍打他的胸膛,
为他顺气,动作轻柔带着安抚的力量。
待李治的呼吸稍稍平稳,她才回眸看向裴炎,眼神凝重,一字一句地说:
“裴卿,天寒地冻,长安到洛阳千里之遥,
又逢风雪交加,劳你奔波劳碌,辛苦了。”
一路上,裴炎的确受尽苦楚:
马不停蹄赶路时,双脚被冻的毫无知觉,
衣袍上的积雪融化后又结成冰碴,冻得人骨缝生疼,
夜里只能在驿站草草歇息,连喝口热汤的时间都没有。
但此刻听到武媚娘的话,
他顿觉所有奔波劳顿都化作了暖流,
连身上的寒意都消散了大半。
他连忙躬身再拜,语气恭敬而恳切:
“天后体恤臣下,臣心中感激涕零,
臣受陛下恩宠多年,
为社稷奔走,为君分忧本是分内之事,
不敢有半分怨言,更不敢言‘辛苦’二字。”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治,眼中满是赤诚:
“陛下,天后,如今长安有刘景先等臣僚悉心辅佐太子,
朝中诸事皆按部就班,朝局安稳无虞,
陛下尽可放宽心,不必为京中之事烦忧,
臣此来洛阳,唯愿能为陛下分担烦忧,
若陛下需处理朝政、传召百官、拟定诏谕,
臣皆可代劳,
绝不让陛下因龙体欠安再劳心费神。”
李治听着他的话,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似乎卸下了些许重担。
他看着裴炎,眼神严肃而郑重,一字一句地说:
“朕恐怕时日无多,如今最忧心的,便是太子,
他性情仁厚,却缺乏主见,日后朝中诸事,
还需裴卿与天后一同辅佐,帮他辨别忠奸,决断是非,
若将来有奸臣当道,结党营私,
或外戚恃宠而骄,干预朝政,
卿可持朕的遗诏,清君侧,安社稷,
务必守住大唐的正统。”
裴炎闻言,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
“臣遵旨!
陛下放心,定当竭尽所能,
辅佐太子稳住朝纲,守护大唐江山,
若有奸佞之徒敢祸乱社稷,臣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姑息!
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托付!”
李治本可以将这些嘱托白纸黑字写进遗诏,
让文武百官共同见证,让天下人皆知,
可他还是想亲口交代裴炎,
亲耳听见裴炎这掷地有声的承诺,
不是冰冷文字里的程式化应答,
而是面对面时,从肺腑里淌出的赤诚与坚定。
他要的不是一纸空文的保障,
而是裴炎眼中那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是这位肱骨之臣愿为大唐社稷扛下风险的担当。
唯有亲耳听到这承诺,
他才能放下心来,才能在闭眼之后,
相信太子不会被权臣裹挟,
相信大唐的江山不会在风雨中飘摇。
见裴炎应答得铿锵有力,眼中满是忠诚与坚定,
李治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下。
他缓缓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眉头也舒展开来,似乎陷入了沉睡。
武媚娘与裴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与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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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冲喜
十二月初一,
殿内气氛压抑。
半月以来,李治的病情急转直下,龙体日渐衰颓,
面颊一片蜡黄,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滞涩。
一众御医轮班值守,银针如飞、汤药不绝,却始终束手无策,
如今只能靠着参汤与名贵药材勉强吊着他的性命。
武媚娘守在李治的御榻边,已然连夜未眠。
她素来注重仪范,
此刻却顾不得鬓边散乱的发丝,眼下浓重的青黑与布满血丝的双眼,
将心底的焦灼暴露无遗。
她静静凝视着李治胸口微弱的起伏,
手心悬在他的手背上方,
既想触碰确认他的温度,
又怕惊扰了他难得的浅眠,
心中如同被油煎火燎,满是急切。
她想起民间流传的冲喜之说,
冲喜,冲喜!
这念头一起,她便再也按捺不住,
她捏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慌乱,
只要能换他安康,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不愿轻易放弃。
她凝视着李治沉睡的容颜,思量冲喜之策。
历来冲喜皆以婚嫁为引,
可他们最年幼的孩子太平,
已经成婚,此路已然不通。
东宫纳妾、为李治纳妃二事,
不在武媚娘的考虑范围内。
一来李治身为九五之尊,身份尊贵,
区区纳妾纳妃之举,怎配为帝王冲喜?
二来李治眼下病情危重,已是沉疴难起,
纳妾纳妃这点微末喜气,力道太轻,
根本不足为他驱散病厄,实属杯水车薪。
若是能举国同庆万民贺喜?
武媚娘定了定神,想到了法子。
她轻轻握住李治冰凉的手,
静静等待李治醒来。
如若今晚李治不醒,她便以天后之尊下旨,
纵使从此身陷囹圄、背负骂名,她也认了。
大概是夫妻同心,
李治竟然悠悠转醒,见到武媚娘一脸担忧,他语带安抚,轻轻喊道:
“媚娘,”
武媚娘见他醒来,急忙将自己心中所想言明:
“陛下,民间向来有冲喜之说,
臣妾以为可借万民共喜之势,冲散这缠身病厄,为陛下续接绵长福运。”
李治虚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气息微弱:
“哦?媚娘……打算怎么做?”
武媚娘连忙起身,从一旁的铜盆中拧了块温热的帕子,
小心翼翼地为李治擦拭额头的薄汗,动作轻柔,轻声说道:
“臣妾想改元,改元‘安康’,
届时天下百姓同贺新元、共祈安康,
让陛下借这万民同庆的福气,将病痛尽数挡在门外,平安康复。”
李治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武媚娘的脸庞,昏沉的眼眸闪过光亮。
在他心中,他的媚娘依旧是当年那般明艳动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可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五脏六腑如同被掏空一般,早已油尽灯枯,
哪里还能等到康复之日?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媚娘,朕知道你的心意……但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
不必如此劳师动众,惊扰天下。”
武媚娘闻言,立刻加重了语气,却依旧保持着柔和的声调:
“陛下此言差矣!
天下百姓皆是陛下的子民,
为陛下祈福本就是分内之事,何来劳师动众一说?
陛下在位这些年,
减免赋税、安抚流民、兴修水利、轻徭薄赋,
百姓们早已将陛下的仁德记在心里,
如今借改元之机,让他们为陛下尽一份心意,
也是成全这份君臣百姓的深厚情分。”
李治仍是摇头,眼中露出忧虑,
显然是担心此举会引发朝野非议,
更怕自己撑不住,最终让百姓空欢喜一场。
武媚娘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柔声劝道:
“陛下,你护了天下人这么久,
如今让天下人借‘安康’的吉兆护你一次,
这是你应得的福报,
也是大唐百姓的心愿,你不要再推辞了。”
李治望着武媚娘眼中真切的关切与担忧,
心中一暖,虚弱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他自然清楚的知道冲喜之事多半无用,
可他实在不忍辜负媚娘的一片苦心。
如今应下这改元之事,
不为自己求什么安康,只为能多陪媚娘走这最后一程,
哪怕只是让她在忙碌筹备中暂时忘却担忧,
也算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事了。
沉默片刻,李治忽然想起自己这一生的夙愿:
推广儒家仁政,
让“仁、义、礼、智、信”的治国理念广行天下,庇佑大唐千秋万代。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对武媚娘说道:
“媚娘既然要改元,
不如……不如就改为‘弘道’吧,
弘扬大道、广施仁政,这才是朕毕生所求。”
武媚娘见李治终于松口,心中大石落下,怎么会忍心在一个年号上与他争执?
而且弘道,正是李治心中所愿。
她轻轻抚摸李治微凉的手,眼底的焦灼散去大半,
只余下柔缓的暖意:
“陛下既已定下‘弘道’二字,
那便是天意与君心相合,臣妾怎么会有异议呢?”
指尖摩挲着他手背的纹路,她声音放得更软:
“臣妾立刻安排,以‘弘道’为新元,
让天下人都知晓陛下‘弘扬大道、广施仁政’的初心。”
李治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切,紧绷的眉梢渐渐舒展,
轻轻回道:
“嗯,有媚娘在,朕很安心。”
记忆话音落下又缓缓睡去。
武媚娘依旧握着他的手,守在榻边,
她心中已开始盘算昭告改元的各项事宜,
只盼这新元能为李治带来顺遂。
十二月初四,雪停风歇。
李治下旨改元弘道,大赦天下。
午时将至,则天门楼前早已旌旗招展,
文武百官身着整齐的朝服,按品级高低排列在广场上,
神色肃穆却难掩私下的议论。
“如今临近年末,各项事务都已收尾,为何突然要改元?”
“听说陛下近来龙体欠安,病势沉重,天后此举,应是为了给陛下冲喜祈福。”
“但愿这改元能真的让陛下龙体康复。”
百姓们聚集在外围,踮着脚尖向门楼内张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贞观殿内,李治在内侍的搀扶下走出殿外。
才走了几步便气息急促,几乎喘不上来,
脸色瞬间通红。
第410章 弘道
“陛下,您慢点,小心龙体!”
王延年见状,连忙上前扶住李治的胳膊,语气担忧,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李治艰难喘息,眼神坚定:
“朕……朕要去则天楼……亲自向百姓宣诏……”
王延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李治一步一步走,
当他们走到殿外的马车旁,
准备登上马车前往则天门楼时,
李治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气血翻涌着向上冲,眼前发黑,
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他踉跄着想要站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
无法顺利上驾。
“陛下!”
武媚娘一直紧随其后,
见李治这般模样,心中一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他,
“陛下,龙体要紧!宣诏之事让礼官代劳便是,你何苦这般为难自己?”
李治摇了摇头,眼神依旧执着,气息微弱却坚定:
“不行……朕是大唐的皇帝……朕要亲自……亲自向百姓宣诏……让他们知道……朕还在……”
他喘息着,转头看向一旁的王延年,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
“扶朕……上马!”
武媚娘和王延年一起轻轻扶住李治的腰,将他的重心稳稳托住,温声劝道:
“陛下,你不必如此勉强
如若只是想要亲自宣诏,臣妾让百姓们入殿,
陛下在殿前宣诏,既不耽误事,也不用陛下辛苦奔波。”
李治看着武媚娘眼中的恳求与担忧,心中一软,虚弱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传朕旨意……让百姓们……入殿前……朕在殿前宣诏……”
李治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
武媚娘立刻看向王延年,王延年躬身行礼,恭敬地回道:
“奴才遵旨!”
说完,他不敢耽搁,
转身快步跑去则天门楼前,
向百官和百姓们传达李治的旨意。
不多时,百姓们便在侍卫的引导下,
有序地进入宫殿前的广场,文武百官也随之移步殿前。
李治在武媚娘和内侍的搀扶下,
勉强站在殿前的高台上,手中握着那份改元“弘道”的诏书。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展开诏书,
一字一句地宣读着改元与大赦天下的旨意。
他要亲自在百姓面前念完诏书,
最后一次为他的媚娘,挡住那些明里暗里窥伺皇权的锋芒。
他声音早已没有往日的气势,
每念一字都似在抽走体内残存的气力,
可目光扫过台下屏息的百官时,却仍带着帝王最后的威严,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即便他行将就木,
李氏江山的正统仍在,
他的媚娘有他最后一道庇护,
无人能轻易撼动。
百姓们原是挤在宫门外,踮着脚盼着大赦的喜讯,
此刻听见高台上的声音断断续续,
天皇的话语甚至带着颤音,先前的喧闹渐渐静了下去。
有人忍不住抬头望向高台,看清那道被搀扶着的瘦削身影时,
窃窃私语声悄然响起,目光里混着担忧与敬畏,
这是他们敬了三十余年的陛下,如今竟虚弱到连宣读诏书都要耗尽气力。
直到“大赦天下”四个字落下,
短暂的寂静后,欢呼才再次响起。
宣诏完毕,李治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
幸亏武媚娘眼疾手快,立刻扶住他,
武媚娘扶着李治的手臂,她垂着眼,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只在李治念完最后一字,身体彻底靠向她时,才抬眼扫过台下。
她的目光极快,眼中的镇定落在几个面露异色的官员身上时,
格外冷冽,那是她无声的警示。
待扶住李治转身时,她才轻声在他耳边说道:
“陛下,臣妾陪你回去歇息。”
声音柔缓,双手稳稳托住了李治几乎要垮下来的身子。
她没有说扶他回去歇息,而是说陪他回去歇息,
一字之差,藏着十二分的周全。
既用“陪”字护住了帝王最后的体面,
让远处观望着的百姓只当是帝后相携的寻常温情,
又悄悄以自己的臂膀为架,将李治摇摇欲坠的身形稳稳托在一片天青色的宫装之下,
外人眼里是夫妻相得,唯有她自己知道,
此刻她撑住的,不仅是丈夫的身体,
更是大唐朝堂在万民面前不能露半分破绽的根基。
夜幕降临,贞观殿内点起了烛火,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殿内的一切。
经过白日的宣诏,李治早已疲惫不堪,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却难得地心情舒畅,正躺在龙床上,
拉着武媚娘的手轻声说话。
武媚娘守在御榻边,
目光温柔地落在李治脸上,见他身上的锦被滑落了一角,
连忙伸手轻轻替他掖好,动作轻柔。
李治眉间的倦意浓重,呼吸沉重,带着明显的疲惫。
“陛下今日劳心费神,定然累坏了,先歇会儿吧,余下的事明日再议也不迟。”
武媚娘的声音温柔,期许今日的改元能让李治病体康复。
李治缓缓睁开眼,昏沉的目光落在武媚娘眼底,
是依赖,也是难舍,
他艰难地抬起手,攥住武媚娘的衣袖,声音沙哑:
“媚娘……朕这身子,越来越不中用了……”
武媚娘心头一紧,她反手握住李治的手,指尖用力,
语气却依旧平稳柔和,刻意轻松:
“陛下说的什么话?
不过是今日宣诏累着了,好好睡一觉,明日定会精神些,
臣妾就在这里守着,哪儿也不去,陪着陛下。”
李治轻轻“嗯”了一声,
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
他握着武媚娘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武媚娘坐在榻边,望着李治熟睡的面容,眼中的温柔渐渐褪去,
只余坚定。
她轻轻抽出被李治握着的手,小心翼翼地为他盖好被子,
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
殿外,风吹卷起残雪,
如同朝堂上的暗流,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觊觎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她知道,李治的时间不多了,
而她能替他守着的,从来不止这一方御榻,还有他毕生守护的大唐江山。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心中已有决断,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会撑起这片江山,
完成李治未竟的心愿,
让“弘道”的理念真正传遍天下,护大唐长治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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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承诺
十二月二十七,夜,
白日里还勉强支撑着的李治,
此刻已气若游丝地卧在龙床上,
消瘦的身躯,双目紧闭,胸口仅余微弱起伏。
殿内烛火摇曳,满室光影斑驳。
武媚娘端坐床侧,往日里锐利的眼眸,此刻盛满化不开的悲戚,
却仍强撑着镇定,一双玉手紧紧握着李治冰凉的手。
她掌心的温度徒劳地想要温暖那逐渐流逝的生机。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太医们轻缓的诊脉声,
以及内侍们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天后,陛下脉象已如游丝,气息渐弱,恐……恐难回天了。”
许太医跪在床边,额头布满冷汗,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他行医数十载,见过无数王公贵族的生死,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紧张,
眼前躺卧的,是大唐的天子,是整个天下的支柱。
武媚娘指尖轻轻一颤,握着李治的手更紧了几分,
她缓缓抬眸,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低沉而威严:
“宣太子、裴炎、刘景先、郭正一,即刻进殿!”
龙床上的李治似乎被殿内的动静惊扰,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早已失去往日的清明,却精准地落在武媚娘脸上,
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半分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武媚娘连忙俯身,将耳朵凑近他的唇边,声音轻柔:
“李治,我在,我一直在,有什么话,慢慢说,不急。”
她的发丝垂落在他脸颊,带着淡淡的熏香,安抚他躁动的气息。
与此同时,裴炎、刘景先、郭正一三人接到天后急召,心中皆是一沉。
今夜寒风骤起,本就透着不祥,如今深夜急召,怕是陛下龙体出了大事。
三人来不及细想,连忙整理衣冠,束紧玉带,
跟着内侍快步穿过宫道,直奔贞观殿。
在殿门外遇见同样匆匆而来的太子李显。
“殿下!”
李显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先进殿面见父皇再说吧!”
几人踏入贞观殿的那一刻,看到龙床上气息奄奄的李治,
以及床边神色凝重却依旧端庄的武媚娘,
四人心中最后的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们连忙跪伏在地,齐声奏道:
“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臣裴炎,”
“刘景先,”
“郭正一,”
“叩见陛下,叩见天后!
愿陛下圣体安康,天后凤体无恙!”
李治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艰难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四人,
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李显、裴炎……听旨。”
他的声音嘶哑,停顿,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最后的生机。
李显与裴炎等人心中一凛,连忙膝行上前几步,额头贴在地面,齐声应道:
“臣在!臣恭听陛下圣谕!”
李显的声音慌乱,他虽为太子,
却从未真正面对过父皇如此濒死的模样,
指尖攥着衣袍的褶皱,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往日里对储君之位的些许思虑,
此刻全被恐惧冲散,只余下满心的惶然,
只能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
等着那断断续续,却足以定夺大唐未来的旨意,
从父皇喉间艰难传出。
李治剧烈地喘息了几声,胸口起伏愈发急促,
让人担忧下一瞬他就要断绝呼吸。
他望着武媚娘,眼神不舍,再次开口时,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
“军国大事……凡有不决者,兼取……兼取天后进止。”
这是他思虑许久的决定,
李显软弱,朝堂动荡,
唯有武媚娘能稳住大局,护住李家的江山。
他知道自己恐怕坚持不到下一刻,便先将这最重要的旨意宣之于口。
李显几人不敢有半分迟疑,再次叩首,齐声回道:
“臣遵旨!臣定当恪守陛下圣谕,不敢有半分违背!”
武媚娘对于李治的话并不意外,她早已洞悉他的心思。
即便李治没有这样的旨意,
她也会在李显行差踏错之时,挺身而出,力挽狂澜。
这是她对李治的承诺,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
与他并肩看星子时许下的誓言,
她答应过他,会替他护大唐江山周全,护李家血脉绵延。
她垂眸望着榻上气息微弱的李治,
指尖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目光温柔却坚定,
声音沉静,带着固有的让李治安心的分量:
“陛下放心,往后朝堂若有风波,
臣妾自会稳住局面,绝不让李家基业有半分动摇,
也绝不让太子行差踏错,辜负这天下百姓的期望。”
李治闻言,紧绷的眉眼终于放松,
浑浊的眼中泛起暖意,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捏了捏武媚娘的手背,
动作微弱却安心,
这是他对武媚娘最后的嘱托,
也是他对武媚娘是全然的信任。
只是他的气息愈发微弱,嘴唇动了动,只挤出几个字:
“有你……朕便……放心了……”
说完这句话,李治的目光再次转向裴炎,
声音虽已细若蚊蚋,却依旧是帝王的威严:
“裴炎,你需得……尽心尽力,
辅佐太子……切勿辜负……朕的信任。”
裴炎身为宰相,老成持重,是他最信任的臣子,
将李显托付给他,他才能多一分安心。
裴炎深吸一口气,伏在地上,额头抵住金砖,声音坚定,
给予弥留之际的帝王忠诚和掷地有声的承诺:
“陛下放心!
臣定以死相护,辅佐太子安定社稷,
绝不敢有半分懈怠,纵粉身碎骨,保大唐基业稳固如初,
不辜负陛下今日托孤之重,毕生信任之恩!
若有负陛下所托,甘受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李治看着武媚娘,眼中满是不舍,他张了张嘴,
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想要再唤一声她的名字,
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握着武媚娘的手忽然微微一紧,便无力地松开,
垂落在锦被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太医!快!为陛下把脉!”
武媚娘声音颤动,她的心痛得无法呼吸,却仍强撑着下令。
许太医不敢有半分耽搁,膝行上前,
三个手指稳稳搭在李治的手腕上,闭目凝神,仔细感受着脉象。
片刻后,他眼中满是悲恸,俯身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陛下……驾崩了!”
第412章 支撑
“陛下!”
武媚娘的哭声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悲痛欲绝。
她扑倒在龙床边,紧紧握住李治冰冷的手,泪眼朦胧,
“李治!李治!呜呜呜!”
她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个世界上,最疼她,懂她,护她,爱她,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人,也永远地离开了她。
从今往后,她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再也没有人会在她疲惫时轻声安慰,
从今以后,她就成了支撑整个大唐江山的唯一支柱,
成了再无人可依赖,只能将所有脆弱藏起,独自扛下风雨的孤家寡人。
指尖传来的寒意一点点浸进心底,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连沉溺悲伤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李治留下的这万里河山,从此要靠她一人站稳脚跟,护得周全。
“陛下!”
殿内的太医、内侍、官员们也纷纷跪倒在地,
哭声震天,整个贞观殿都被浓重的悲戚笼罩。
“父皇!呜呜呜……父皇!”
李显的哭声带着惶恐不安,也让沉浸在悲痛中的武媚娘猛地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拭去脸上的泪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此刻她是这殿内身份最高者,是大唐的天后,容不得她沉溺于悲伤。
李治驾崩的消息,三日后便会传遍全国,最多七日,大唐边境的邻国也会知晓。
这是大唐最脆弱的时刻,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朝堂动荡,甚至天下大乱。
她可以伤心,可以哭泣,却不能只知道伤心,只知道哭泣!
武媚娘慢慢起身,挺直了脊背,
尽管眼眶依旧通红,声音还带着哭泣过后的鼻音,
却已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与威严。
她看向裴炎,缓缓开口:
“陛下遗诏,关乎大唐国运,需即刻拟诏,加盖玉玺,昭告天下,
裴炎,此事关乎重大,你来拟旨。”
她的话语温和,带着震慑人心的力量,
让人不敢有丝毫轻视,也让殿内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
“臣遵旨!”
裴炎连忙起身,不敢有半分耽搁。
王延年在武媚娘开口说话之时,便已起身快步走向殿内的案几,
手脚麻利地铺好黄麻纸,研好墨,备好毛笔。
裴炎走到案前,目光先望向龙床上的李治,
武媚娘微微点头,
“裴卿,落笔!”
裴炎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挥毫泼墨间,将李治的遗诏一一写下。
他的字迹工整有力,笔锋间带着肃穆,
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大唐的未来,
每一句话都关乎天下的安定。
“朕承天序,临御万方,宵衣旰食,三十有四载,
今寝疾弥留,殆将不救,乃命皇太子显,即皇帝位,
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遗诏的内容简洁明了,却字字千钧,既定下了皇位的传承,
也明确了武媚娘的权力,为大唐的过渡打下了基础。
遗诏拟好后,裴炎将其捧在手中,快步走到武媚娘面前,躬身呈递:
“天后,遗诏已拟好,请您过目。”
武媚娘接过遗诏,目光仔细核对每一个字,确认无误后,
才抬头看向王延年,沉声道:
“取玉玺来。”
王延年连忙应声,快步走向殿内的宝库,
片刻后便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回来,小心翼翼地打开。
锦盒内,一方硕大的玉玺静静躺着,
印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通体莹润,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是大唐的国之重器,是皇权的象征。
武媚娘眼中的悲伤被坚毅刚强取代。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她不仅要守护李治留下的江山,还要辅佐李显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
武媚娘亲自拿起玉玺,目光坚定地在遗诏的落款处按下。
她将玉玺放回锦盒,又仔细看了一眼遗诏,才将其交给裴炎。
“裴卿,
你需妥善保管,不可有任何闪失!”
“臣遵旨!”
裴炎双手接过遗诏,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怀中。
他再次躬身叩首,声音恭敬而坚定:
“臣定当以性命守护遗诏,明日准时昭告天下!”
武媚娘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转向龙床上的李治,她缓缓开口:
“陛下驾崩,国丧之事需即刻安排!
尔等各司其职,
礼部即刻拟定国丧仪轨,
内侍省清点宫中人手值守灵堂,
羽林卫加强宫城巡逻,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凡有延误或失职者,杀无赦!”
“臣等遵旨!”
殿内众人齐声应道。
武媚娘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稍稍安定。
夜凉如水,
洛阳宫的铜钟却骤然响起,钟声沉郁。
三更刚过,文武百官皆被宫中内侍紧急传召,
各家府邸灯火骤亮,官员们不及细想,
慌忙披挂朝服,踩着寒夜的薄霜,匆匆赶往贞观殿。
宫道之上,人影匆匆,马蹄声与靴履声交织,难掩空气中的凝重。
薛元超拢了拢朝服领口,眉头紧锁:
“半月前陛下还在紫宸殿宣诏,虽面色苍白,却尚有余力,
今日这钟声……莫不是天有不测?”
话音未落,身旁的戴至德立刻抬手制止,声音压得极低:
“薛大人慎言!且随众入殿,自有分晓。”
话虽如此,戴至德垂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眼底满是不安。
其余官员亦各怀心事,或交头接耳,或神色惶惶,
心头不安。
不多时,百官已至贞观殿外。
殿门大开,内里烛火通明,却无半分暖意。
众人鱼贯而入,只见殿中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
武媚娘一身玄色丧服,端坐于殿上的凤椅之中。
她乌发仅用一根素银簪固定,面容虽然悲戚,眼眶微红,
可那双凤眸却依旧锐利,周身散发着天后威严。
裴炎、刘景先,以及兵部尚书郭正一站于殿中,
三人手持一卷明黄遗诏,皆面色凝重,眉头紧蹙,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百官见状,心中咯噔一下,连忙整齐地跪伏在地,叩首之声整齐划一:
“臣等叩见天后!叩见太子殿下!”
武媚娘缓缓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她开口时,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清晰:
“众卿平身,今日急召诸位前来,是有一事宣告,天皇已在贞观殿龙驭上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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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效颦
尽管官员们心中早有猜测,
可当事实真的摆在面前时,依旧被震惊得不知所措。
一位老臣听闻噩耗,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颤巍巍地伏在地上,
失声痛哭:
“陛下!陛下怎么就这么去了啊!臣还盼着陛下龙体康复啊!”
他的哭声点燃了殿中的悲戚。
几位老臣纷纷垂泪,年轻些的官员也红了眼眶,
一时间,贞观殿内悲声四起,呜咽之声不绝于耳。
“陛下!陛下!”
“呜呜呜呜!”
武媚娘端坐椅上,看着殿中悲恸的百官,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她再次抬手,声音提高:
“众卿节哀,天皇虽已驾崩,但早已定下后事,未曾留下半分紊乱,
裴卿,将天皇遗诏昭告天下,让众卿知晓天皇的安排。”
裴炎上前一步,双手捧着遗诏,缓缓展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用洪亮庄重的声音宣读起来:
“天皇若曰:
朕承天序,临御万方,宵衣旰食,三十有四载,
今寝疾弥留,殆将不救,乃命皇太子显,即皇帝位,
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遗诏宣读完毕,殿内瞬间陷入一片寂寂。
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心中各有盘算。
天皇此举,既让皇太子李显柩前即位,保证了皇权的正统传承,
又任命裴炎等人为辅政大臣,同时赋予天后决断军国大事的权力,
显然是为了平衡朝中各方势力,
避免新帝即位初期朝局动荡。
戴至德率先反应过来,他整了整朝服,再次跪伏在地,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遗诏,合乎情理,顺乎天意!
臣戴至德,愿辅佐新帝,效忠大唐,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说罢,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有了戴至德的带头,其他官员也纷纷回过神来,连忙整齐地跪伏在地,齐声奏道:
“臣等遵旨!愿辅佐新帝,效忠大唐,绝无二心!”
一时间,叩首之声再次响彻贞观殿。
武媚娘看着百官们的反应,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些许,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
她缓缓起身,走到殿中,目光扫过众臣,声音沉稳:
“天皇遗诏已昭告天下,
即日起,举国缟素,为天皇哀悼,
太子李显,即刻在灵前即位,承袭大统,
裴卿、刘卿、郭卿,
尔等身为辅政大臣,需全力辅佐新帝,
稳定朝局,安抚民心,若有半分差池,定当严惩不贷!”
“臣遵旨!”
裴炎、刘景先、郭正一三人齐声应道,
随即恭敬地退至一旁。
李显身着素色孝服,站在殿侧,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此刻听闻武媚娘的安排,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忐忑,走到殿中,接受百官的朝拜。
众臣再次跪伏在地,齐声呼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显看着眼前跪拜的百官,眼神逐渐坚定。
他缓缓抬手,下达了自己作为新皇的第一道命令:
“众爱卿平身!父皇骤逝,朝局未稳,
还需诸位与朕同心协力,共护大唐江山!”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十二月二十八,
韦氏亲手端着一盏描金白瓷碗,
碗中粟米素粥熬得浓稠绵密。
她小心翼翼用银质瓷羹舀起一勺,吹了吹才递到李显唇边,声音软昵:
“皇上昨日为先帝丧仪之事彻夜未歇,今日又连轴处理章程,连口热饭都没顾上沾,
这碗粟米素粥是臣妾吩咐小厨房慢火熬了两个时辰的,
还加了几颗去芯莲子安神,你先垫垫肚子,
龙体要紧,可不能这般亏着。”
李显眉宇间满是倦色,闻言顺从地张口喝下粥品,
温热的粥水滑过喉咙,在胃里翻涌,瞬间唤醒了腹中的馋虫。
他抬眼看向韦氏,眼中满是感激,声音温和:
“还是皇后心疼朕,知晓朕的辛苦。”
“皇后”二字入耳,韦氏心头顿时像被羽毛轻轻搔过,酥痒又畅快。
她虽以太子妃之尊随李显登基,名分上已是后宫之主,
可终究未得正式册封诏书,这声“皇后”,
既是李显的心意,更是她梦寐以求的认可。
她指尖微微一顿,瓷羹轻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随即垂下眼帘,故作娇嗔地用丝帕轻轻按了按唇角,语气郑重:
“皇上,臣妾如今的身份,还只是太子妃,还未册封,哪当得起‘皇后’二字?”
李显见她这般模样,只当是女子的娇羞,连忙伸手握住她的手。
韦氏的指尖微凉,裹在他温热的掌心,竟让他生出怜惜。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
“封后是迟早的事,朕心中早有定数,
先整顿好父皇灵柩章程,再行册封大典,给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名分。”
说罢,他微微叹气,语气更为郑重,
“眼下离新年不过两日,改元之事也该提上日程。”
韦氏闻言,眼底瞬间闪过精光,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她顺势抽回手,提着裙摆坐到李显身旁的锦凳上,
指尖轻轻划过他衣袍上绣着的团龙纹样,动作亲昵又带着试探:
“改元乃是新帝登基的头等大事,
关乎国体气运,可不能有半分含糊。”
李显回望韦氏,他也曾盼望能有一个像母后一样的女子成为他的妻子,
既能与他共览朝堂风云,又能在深夜为他温一壶暖酒解语分忧。
韦氏的确有些许与母后相似。
他期待着以后帝后和谐,
能是史书里称道的“伉俪情深”,
是他在前朝应对百官奏议时,回头便能望见的安心身影,
是他褪去龙袍卸下重担后,能捧着温热汤羹听他说些朝堂琐碎的贴心人。
而此时的韦氏,很是符合他的心意。
他眉眼温和,
努力学着父皇面对母后时的那份纵容与信赖,
手指轻轻覆上她正抚摸龙纹的手背,
声音柔软,毫无防备:
“那是自然。”
韦氏先前一直以为,
改元这般庄重之事,定要与朝臣反复商议,
还要参酌天时地利,才能定下一个妥当的年号,
没想到前些日子听李显说,改元弘道,竟是天后一句话便定了的。
第414章 嗣圣
她暗藏心思,目光悄悄打量着李显的神色,
内心自认为,她不比武媚娘差,
武媚娘能有如今的权力,都是因为天皇宠爱纵容而来。
换了她,说不得做的比武媚娘更优秀,更能风生水起,
她不仅能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更能在前朝辅佐出国泰民安的盛世,
让满朝文武对她心服口服,
最终成为青史留名,独树一帜的掌权者!
韦氏越想越澎湃,
如今她也是皇后,与当年武媚娘初登后位的境遇如出一辙。
她手中已握有接触朝堂的契机,
身边又有李显这般言听计从的帝王,
定能凭借自身运筹帷幄的心智,
一步步拉拢朝臣、培植势力!
而今日正好借改元之事,探探李显的底!
心念转动间,韦氏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
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语气愈发柔和:
“皇上这话在理,新朝新气象,改元的寓意自然要吉利祥和,
还要能彰显陛下的仁德之心与宏图抱负,
这样才能让天下百姓心悦诚服,
臣妾方才听皇上提及改元,
倒忽然有了个粗浅的想法,不知皇上愿不愿意听?”
这话虽是询问,可她语气中的笃定,早已注定了答案。
韦氏太了解李显的性子,
素来对她言听计从,
如今正是他依赖自己的时候,怎会拒绝她的提议?
果然,李显见她有主意,倦色褪去,脸上露出笑意,
抬手揉了揉眉心,满含期待的回道:
“皇后但说无妨,朕也想听听你的意思。”
韦氏内心窃喜李显对她的温顺,
放下茶盏,目光缓缓移到殿角的婴儿床,那里躺着他们的嫡子李重照,
小家伙裹在厚厚的锦被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她眼中瞬间漾起温柔的笑意,语气也满是慈爱:
“皇上您看,咱们的重照过些时日便要满周岁了,
这孩子出生便自带福气,满月不久便被天皇亲自册封为皇太孙,
这可是我大唐开国以来头一遭的殊荣,何等荣耀!
如今陛下登基改元,若是能借着重照的福气来定名,
一来能显陛下对皇嗣的重视,让天下人知晓陛下重视血脉传承,
二来也能向世人宣告,我大唐后继有人,江山稳固,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
李显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李重照,眼中也泛起父爱,
想起父皇对这个太孙的喜爱,心中不由得一动。
他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手指用力握了握韦氏的手:
“皇后这话很有道理啊,重照确实是朕的福气,
他出生时,父皇龙颜大悦,精神一度好转,
如今借他之名改元,既合情理,也算是承了父皇的心意。”
韦氏见他已然心动,连忙趁热打铁,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嗔怪,又藏着诱导:
“臣妾本来就总觉得,‘重照’这名字虽好,
却少了些皇家的贵气,没能把咱们皇家的气派显出来,
如今改元若能以他为意,也算是给这孩子补个圆满,
让他的福气能护着陛下,护着咱们大唐的万里江山,
这也是臣妾做母亲的一点私心。”
李显本就对韦氏言听计从,
如今又念及李重照是自己的嫡长子,还是先帝亲封的皇太孙,
身份尊贵非凡,借他之名改元,既合情合理,又能彰显皇室血脉的正统,实在没什么不妥。
他将韦氏搂进自己的怀里,脸上的表情满足又赞赏,语气也愈发爽快:
“皇后考虑得这般周全,朕怎会不依?
那依你之见,该定个什么年号才好?
既要合了重照的意,又要配得上新朝气象。”
韦氏心中早已乐开了花,可面上却故作思索状,
双手搂住李显的腰身,沉吟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温柔:
“陛下刚承袭大统,当以‘继承圣业’为首要,不能辜负天皇的托付,
而重照乃是皇嗣,是大唐未来的希望,不如就用‘嗣圣’二字,
‘嗣’字有继承之意,既指陛下继承先帝的千秋基业,
也暗含着重照将来继承皇统的福气,
‘圣’字更是尊贵无比,既能彰显陛下的圣明,
也与天皇的圣明一脉相承,
寓意着大唐圣业代代相传,
臣妾浅见,觉得这两个字甚好,皇上以为呢?”
她说完,抬头望向李显,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揣测着他的情绪。
同时她的眼中带着十分期待,双手紧紧抓住李显的衣服,
显示着她内心的忐忑。
这是她第一次在朝政大事上提出自己的主张,成败在此一举。
若李显今次能容她,那么代表着往后提建议时,
她也能直言不讳,无需再噤若寒蝉
李显听罢,眼中顿时亮了起来,连连称赞:
“‘嗣圣’!好名字!
既大气磅礴,又寓意深远,
既合了重照的身份,又显了新朝的气象!
就依皇后所言!
明日朕便召集群臣,在朝堂上宣布改元嗣圣,
让礼部着手筹备改元大典的各项事宜!”
韦氏见目的达成,心花怒放,差点抑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毕竟眼下是天皇丧期,
她不敢开怀畅笑,
只能强压着心头的狂喜,将笑意敛在眼角眉梢,
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抿住,急忙将自己的脸埋进李显的胸膛,
生怕在这肃穆丧期里失了仪态,落人口实。
李显不知道韦氏心中所想,只以为自己的皇后此刻是在表达对自己的爱意。
他嗅着韦氏身上的熏香,一手轻轻抚摸着韦氏的后背,
得贤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韦氏收敛自己的心情,从李显怀中退出来,
提起裙摆对着李显盈盈一拜,动作优雅又恭敬:
“皇上英明!
臣妾恭喜陛下,得此吉兆年号,
想必新朝定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陛下的基业也能千秋万代!”
李显心中想要的是和李治与武媚娘之间互相爱重相互扶持的夫妻情分。
而韦氏想要的却是和武媚娘一样能把持朝政,呼风唤雨的权力。
她眼中没有与李显的夫妻同心,只有对权力的极致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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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裴炎
她垂下的眼眸中,满是按捺不住的得意,
不过是议个年号,便能让李显对自己言听计从,
日后她若想再插手更多朝政,岂不是易如反掌?
今日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她悄悄抬眼,见李显正沉浸在新帝登基的展望中,
他目光望向窗外,似乎已经看到了大唐盛世的景象,
全然没有察觉韦氏眼底的野心。
韦氏缓缓起身,走到婴儿床旁,
轻轻抚摸着李重照的脸颊,心中思绪翻涌,
“嗣圣”,既是李显的年号,也是她野心的开端。
从今往后,她不再只是一个依附帝王的女子,
她要像武媚娘一样,站在权力的巅峰,让整个大唐都记住她的名字。
而李显,此刻还全然不知自己的纵容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他端起案上的粥碗,几口喝完了剩下的粥,只觉得浑身暖意融融,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他看着韦氏温柔的背影,只当她是贴心贴肺的贤内助,
却不知这温柔的背后,早已藏好了利爪,正等着时机,向权力的心脏狠狠抓去。
腊月寒风卷着残雪,掠过洛阳宫的飞檐翘角,
殿内暖炉正旺,武媚娘一身素服,
王延年正低声禀报的韦氏与李显对话。
她眸中精光一闪,心中已洞若观火,
韦氏这蠢妇,想要效仿自己执掌朝政!
“哼!”
一声冷哼自喉间溢出,武媚娘抬眼时,眼底的锐利已尽数敛去,只余太后的雍容沉静。
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就如同方才听到的不过是寻常宫闱闲话。
李显初登大宝,根基未稳如浮萍依水,
若她此时贸然出手,反倒落人口实,惹得朝野非议。
她缓缓起身,踱至窗边,望着庭院中覆雪的梅枝,声音冷冽如冰,
“静观其变,且看他究竟有几分扛鼎之力,
也瞧瞧他是否真有分辨忠奸、权衡朝局的本事。”
王延年躬身行礼:“奴才遵旨。”
“退下吧!”
王延年行礼告退。
殿内只余下武媚娘一人。
她抬手拍拍衣袖,眉眼忧伤,
“显儿啊显儿,你千万不要被蠢人蒙蔽了心智,误了江山社稷,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你若守好本心,明辨是非,
母后,自会为你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转瞬她脸上的忧伤就被冷厉取代,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李显亲身体会帝王之责的千钧之重,
也让韦氏的野心在无人遏制的温床里慢慢发酵,
待她得意忘形,露出更多破绽时,再行定夺。
届时一击即中,方能斩草除根,不留半分后患!
这般盘算既定,武媚娘便按下心中波澜,依旧以太后之尊稳坐深宫,
每日只是含饴弄孙,
貌似对后宫与新帝的动向浑然不觉。
十二月二十九日,
李显端坐龙椅,目视阶下群臣,转而目光落在首列的裴炎身上,沉声道:
“裴卿,今日宣尔等前来,是为商议改元之事。
父皇晏驾,朕承继大统,欲改元‘嗣圣’,
以承先帝遗志,裴卿以为如何?”
说罢,他双手不自觉握紧,内心紧张,眼含期待直视裴炎。
裴炎闻言,上前一步,他抬起头时,素来严厉的面容上带着赞许,声音沉稳有力:
“皇上,‘嗣圣’二字,既含承前启后之意,又显继往开来之心,
既尊先祖开国功业,又明陛下继世圣德,于情于理,皆为上上之选!
臣以为,此元甚佳,可昭告四海!”
李显紧张的心情放下,
因为裴炎素来性情严厉,议事时从不轻易附会,
稍有不妥便直言进谏,今日却对自己的提议赞不绝口。
李显紧张的心情放下,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双手轻轻松开,
他迎着裴炎赞许的目光,原本有些忐忑的声音也添了底气,
抬手抚过御案上摊开的朱笔,眼底渐渐亮起光彩:
“裴卿乃国之柱石,执掌朝政多年,眼光卓绝,
能得卿如此认同,朕心甚慰!
有裴卿与诸位爱卿辅佐,何愁大唐基业不稳!”
他说着,舒展眉梢:
“朕意已决,新元便定为‘嗣圣’!
传旨礼部,择吉日昭告天下,
布朕继统承圣、励精图治之心!”
裴炎率先拱手行礼:
“皇上圣明!”
阶下众臣见裴炎首肯,亦纷纷躬身附和,
“皇上圣明!”
李显望着眼前这幅君臣和洽的景象,
内心激动,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帝王的权柄与臣子的归心。
“裴卿留下,其他人退下吧!”
“臣等告退!”
不一会,殿内只剩下李显和裴炎。
李显认为裴炎深受父皇母后信赖,
他若能将裴炎彻底拉拢,往后朝堂之事便有了最坚实的依靠,
即便面对其它掣肘,也能多几分底气。
他起身走下御阶,亲自上前扶了裴炎一把,语气比先前更显亲近:
“裴卿,朕以后,朝中诸事尚需仰仗你多费心,
父皇在世时便常赞你忠正能干,如今有你在,朕心里踏实。”
说罢,他目光恳切地望着裴炎,似在期待一个明确的回应。
裴炎自然听懂了李显话中的隐含寓意,
他微微侧身,避开了李显搀扶的手,躬身行了一礼,
声音依旧沉稳不带任何私交的热络:
“皇上言重,”
他抬眸,目光清正如寒潭,字句皆掷地有声:
“臣唯念江山稳固、百姓安居,
若陛下能励精图治,恪守祖制,
臣自当鞠躬尽瘁,为大唐尽一份绵薄之力,
若陛下有失偏颇,臣亦会如对先帝一般,直言进谏,
不敢因君臣之分而忘家国之责。”
李显脸上的亲近僵住,扶向裴炎的手悬在半空,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放低姿态示好,竟换来裴炎这样一番不软不硬的“告诫”,
心底觉得裴炎真是油盐不进。
他抿了抿唇,强压下心头的些许不快,
后退半步重新坐回御座,语气微沉:
“裴卿的忠心,朕自然明白,
只是朕初掌国事,往后若有思虑不周之处,
还望裴卿能多些体谅才是。”
话虽如此,李显内心却在悄悄筛选,
若有合适的人选,他定要尽快提拔起来,
填充到关键职位上,
既能替自己分忧,更能制衡裴炎这般“油盐不进”的老臣,让朝堂之上,
不再只有一种强硬的声音,
让自己这个皇帝,真正能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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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炎的个性注定了他的结局,
他忠君但更忠国,
虽然对皇权有敬畏,
但更以江山社稷为重,
不会因帝王个人意愿而妥协,
如前文拒绝李显示好、坚持直言进谏。
他太有原则,不攀附结党,议事时只论是非对错,
哪怕面对李显和女皇也只坚持法度。
第416章 敷衍
裴炎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无波无澜,却字字透着身为宰辅的持重:
“陛下初承大统,偶有思虑未周实属常情,
臣自当尽辅佐之责,为陛下拾遗补缺。”
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始终落在殿中地砖的纹样上,不卑不亢地补充:
“但‘体谅’二字,臣不敢领受,
臣之职责,是为大唐江山纠偏差、固根基,
而非因陛下‘初掌国事’便放宽尺度,
若因体谅而失了法度,
便是臣对先帝托付,对天下百姓的失职。”
言毕,他缓缓直起身,拱手再拜:
“臣言尽于此,还望陛下明鉴。”
全程无半分妥协,只将“为公不为私”的立场摆得明明白白。
李显无奈,只能点点头回道,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议事结束后,李显迫不及待地摆驾回了后宫。
刚踏入寝殿,便见韦氏在殿门口等候他归来。
韦氏面容温和,满含期待和柔情,
让李显将方才与裴炎之间的不悦压下心底,
他快步上前,一把执住韦氏的手,语气中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皇后,今日与裴卿等议改元之事,他竟对‘嗣圣’二字大加赞赏!
裴卿素来刚正不阿,从不轻易附和他人,
此番竟然得他认同,说明朕的皇后果然有大才,往后有你在身边,朕心甚安。”
韦氏被他攥着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缓缓抬起头,
眼中柔情更浓,抬手轻拢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动作温婉优雅,
语气却柔中带稳:
“皇上,裴大人乃老成持重之臣,深谙朝堂利弊,
他肯赞‘嗣圣’,足见陛下此举合天意、顺民心,臣妾的功劳微不足道。”
她说着,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温柔地落在李显脸上,话锋又添恳切:
“如今皇上初登大宝,正是树威立信的关键之时,
改元之事能得重臣认同,便是稳固朝局的好开端,
皇上若想让朝臣彻底心服,
往后不妨多与臣妾商议,
臣妾与皇上夫妻一体,
愿尽全力为皇上分忧。”
她指尖轻轻覆在李显手背上,语气软中带韧,
“臣妾只求皇上能牢牢握住权柄,
咱们夫妻携手,让这大唐江山,真正听皇上的号令。”
李显望着韦氏温柔的眉眼,听着她句句贴心的话语,心中暖意更甚。
他伸手将韦氏搂入怀中,语气温柔:
“皇后言之有理,
有皇后在后宫为朕坐镇,又有裴卿等忠臣在前朝辅佐,
朕定能不负先帝所托,将大唐治理得国泰民安!”
韦氏靠在他怀中,嘴角上扬,眼底闪过精光,
是野心,是筹谋。
弘道二年正月初一。
天光启旦,朝阳初升,洛阳城内张灯结彩,却又处处透着肃穆,
新帝即位,大赦天下,虽有喜庆之意,却因先帝新丧,不敢过于张扬。
李显于贞观殿临朝,首颁诏令:
“改元嗣圣,布德天下,大赦四海!
凡在押罪囚,除谋逆叛国者外,皆减罪一等,
天下百姓,免今年租赋之半,以示新政伊始、与民更始!”
百姓听闻消息,亦纷纷奔走相告,感念新帝仁德。
同日,李显循礼立后,册韦氏为皇后,六宫有序,名分昭然,
又尊天后武媚娘为皇太后,尊荣加身,以尽孝道,彰显宗法伦常。
嗣圣元年正月初五,残雪未消。
李治头七刚过,宫中仍处处透着肃穆,往来宫人的脚步都透着小心翼翼。
生怕惊扰了还在悲痛之中的太后武媚娘。
李显一下朝,武媚娘派人传召李显到了贞观殿。
武媚娘身上依旧一身素服,墨发仅用一支白玉簪绾起,
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目光落在匆匆而入的李显身上时,
表情无波无澜,眼底透着能洞穿人心的审视。
李显刚踏入殿门,便被这无声的威压摄住,
先前在后宫与韦氏议事时的意气风发瞬间敛去大半。
他定了定神,撩起龙袍下摆,
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声音略带发紧:
“儿臣参见母后。”
武媚娘缓缓抬手,示意他起身,连日操持丧仪,
她此刻声音略显疲惫,却依旧不失威严:
“近日朝堂政务繁杂,你处置得如何?
可有棘手难办,让你烦心无措之事?”
不待李显斟酌着开口,她又指了指身旁铺着锦缎的矮凳,
语气稍缓,眼神带着考量:
“坐吧,你初掌国事,羽翼未丰,
朝中人事错综复杂,
若有拿不定主意的,或是无法掌控的局面,尽可跟母后直言,
母后如今虽退居后宫,不问日常朝政,
却也陪你父皇走过三十余载风雨,见过的波诡云谲不计其数,
总能替你拨拨迷雾、把把关,免得你走了弯路。”
李显依言坐下,身子却不自觉地微微挺直,像是在刻意维持帝王的体面。
他心中早已另有盘算,
自登基以来,韦氏日夜伴在左右,凡事都顺着他的心意,
言语间尽是宽慰与支持,比母后的严苛顺心百倍。
虽说母后历经三朝,看透朝堂风云,
可在他看来,那终究是“母后的规矩”,而非“自己的江山”。
他脸上堆起一层敷衍的笑意,
“谢母后挂心,儿臣如今政务还算顺遂,
先前颁下的改元诏令与大赦天下的旨意,
朝臣皆无异议,百姓亦纷纷感恩,
处处皆显安定祥和,
实在没什么拿不定的事。”
话落时,他刻意避开武媚娘的目光,
落在殿中地砖的纹样上,
话里话外都在绕开“需要母后把关”的核心,
明摆着不愿让武媚娘再插手自己的朝堂决断,
想彻底挣脱旧日的管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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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李弘还活着,今日的武媚娘便真的可以退居后宫含饴弄孙,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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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遇见你们!
第417章 求官
“是吗?”
武媚娘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淡淡的质疑。
她抬眸看向李显,目光锐利如锋,直直地锁住他,
将他心底的那点小心思尽数看穿。
李显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底发虚得厉害。
他虽已成年,登基为帝,成为九五之尊,
可在武媚娘面前,那份自幼养成的敬畏早已刻入骨髓。
此刻面对她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他竟像幼时偷偷贪玩被母后抓包一般,
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滞涩。
先前在韦氏面前的笃定与底气荡然无存,
他慌忙错开武媚娘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声音低弱带着些许倔强:
“是……是啊,朝臣们都安分守己,事事配合,并未出什么乱子。”
武媚娘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从容不迫:
“你既说一切顺遂,那便再好不过,
只是母后要提醒你,‘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百姓的赞誉、朝臣的顺从,不是凭空而来,
你父皇爱民如子,在位时,躬亲庶政, 与民休息,
才换得这国泰民安的局面,
如今你刚登基,切不可掉以轻心,更不能被表面的平和蒙蔽了双眼。”
李显听得心不在焉,只含糊地应着: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殿门,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让他倍感压抑的对话,
回到韦氏身边寻求慰藉。
武媚娘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用力放下茶盏,语气更为严肃:
“李显,你要记住,你是大唐的天子,不是需要旁人哄着的稚子!
朝堂之上,人心叵测,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往后遇事,多问问裴炎,刘景先这些老臣的意见。”
李显面上依旧恭顺,心底却早已泛起不满,
诚如母后所说,他又不是孩子,
谁好谁不好,他自然知晓。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快,躬身道:
“儿臣明白,定不会让母后失望。”
武媚娘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李显如今正是年轻气盛,急于证明自己的年纪,多说无益,
只能等他真正碰了壁,才会明白她的苦心。
她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先前的疲惫:
“罢了,你刚登基,事务繁忙,也别在母后这里耽搁太久,回去处理政务吧。”
李显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转身快步走出殿门。
殿内,武媚娘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
李显,真能扛得起大唐的未来吗?
韦氏手捧青瓷茶盏,端坐于铺着云锦软垫的凤榻之上。
她眸中盛着星光,满是从太子妃熬到母仪天下的狂喜,
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连呼吸都带着志得意满的轻扬,
好似这雕梁画栋的宫殿,早已尽在她掌控之中。
她已让人打探清楚,自李显登基半月以来,
武媚娘深居简出,既不过问前朝政务,也未曾召见过任何朝臣,
每日只让乳母将皇孙李重照抱去陪伴一个时辰。
这般“退隐”姿态,让韦氏越发心高气傲,
嘴角不由自主的噙着轻蔑:
武媚娘,你终究是老了,锐气尽失,
往后这大唐的前朝后宫,迟早是我韦氏的天下!
“皇上驾到——”
殿外内侍的通传声刚落,
韦氏便立刻起身,敛去眼底的锋芒,
换上一副温柔妥帖的模样。
见李显迈着略显沉重的脚步进来,她快步迎上前,
将手中温好的热茶递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柔声道:
“皇上今日似有倦色,快喝杯热茶暖暖身子,驱驱寒气。”
李显接过茶盏,暖意顺着指尖蔓延,
方才在武媚娘宫中憋下的阴霾瞬间消散大半。
他呷了口茶,看向韦氏:
“皇后方才在忙什么?”
韦氏顺势拉着他在榻边坐下,
自己则绕到他身后,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紧绷的肩颈处,
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她俯身在他耳边,声音温软:
“皇上,您刚登基不久,朝堂根基尚未稳固,
正是广纳贤才,任用心腹的要紧时候。
臣妾的父亲,这些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她说着,指尖微微加重力道,语气却依旧娇软:
“如今朝中虽有裴炎、刘景先等老臣辅佐,可他们未必能和皇上同心,
更不可能真正贴心的为皇上着想,
而臣妾的父亲,他既是臣妾的亲人,更是皇上的岳丈,
若能将他升任侍中一职,定能成为皇上最得力的臂助,
帮皇上稳住朝局,替您挡下那些老臣的刁难。
父亲是臣妾的亲人,定然会对皇上忠心不二,为陛下分忧。”
李显本就对韦氏宠爱有加,听她这般说,
心中顿时动了念头,但仍有几分犹豫:
“侍中乃门下省长官,位列宰相,需得有朝堂威望与资深履历者担任,
你父亲……虽在地方有功,可骤然升至宰辅之位,怕是会引来朝臣非议。”
“皇上!”
韦氏语气娇嗔,指尖轻轻掐了下他的掌心,表情坚持,
“父亲为官多年,每一步都靠实绩说话,难道还不够资历?
那些老臣非议,不过是嫉妒!”
李显最怕见韦氏不快,连忙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前,温声安抚:
“皇后稍安勿躁,朕并非不愿,
只是兹事体大,
需得与裴炎等朝臣商议一二,免得落人口实。”
韦氏仰头望着他,微微嘟起唇角,
顺势往他怀中靠了靠,发丝轻拂过他的脖颈,
温言软语,字字都带着蛊惑:
“皇上,这天下本就是您的,任命一位宰相,难道还要看旁人的脸色不成?
您初登大宝,正该借人事调整立威,让心腹执掌中枢要职,方能稳固根基,
父亲与皇上休戚与共,
让他任侍中,既能帮陛下分理繁杂政务,
又能替陛下震慑那些心怀异心的老臣,岂不是两全其美?”
见李显眉头仍未舒展,
韦氏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指腹轻轻蹭过他的下颌,语气委屈:
“莫非皇上是觉得,臣妾为父亲求官,是私心过重?
可臣妾自嫁给皇上那日起,便一心一意为皇上谋划,
满心满眼都是您和重照,
臣妾只是不想看到皇上被老臣掣肘,
想让您牢牢握住权柄,做个说一不二的天子啊!”
第418章 擢升
这番话软中带刺,既诉了委屈,又激了李显的帝王心气。
被韦氏这么一激,李显顿时来了底气,
他握紧韦氏的手,连连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皇后所言极是!
朕身为天子,岂能事事被朝臣左右?
朕过几日便下旨,升你父亲任侍中!”
韦氏见他松口,眼底瞬间迸发出狂喜,却又立刻掩去,只温顺地靠在他怀中,柔声应道:
“皇上英明,臣妾代父亲谢过皇上。”
两人在暖阁中你侬我侬,自以为谋划得天衣无缝。
不过半个时辰,韦氏求封父职的桩桩件件,便一字不落传入武媚娘耳中。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潭扫过殿内侍立的几人,
皆是她心腹。
王延年、黄羽、白月三人已近天命之年,
深知这位太后的脾性,见她缄默不言,
三人皆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只垂首帖耳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地面的金砖缝隙中,
半分多余动作也不敢有。
他们太清楚,这位娘娘越是沉静如水,
眼底藏的谋算便越是惊涛骇浪,
此刻任何一点声响,都可能撞破她布下的棋局,
没人敢做那第一个打破沉寂的人。
殿中唯二的年轻身影,是粉平与上官婉儿。
粉平向来只专注于服侍武媚娘起居,
素来寡言少语,此刻更是垂手立在一旁,连眼皮都未敢抬一下。
而上官婉儿却不同,她素来胆大心细,
眼波流转间已洞悉武媚娘心中对韦氏的不耐与愠怒,
更知晓自己在太后心中的分量与宠信。
上官婉儿上前一步,敛衽躬身行了一礼,
眉宇间凝着忧色,声音清亮:
“太后,皇后此举实乃逾矩妄为,
官员任免本是国之根本、社稷大事,
需循规蹈矩、论功行赏,岂容个人私愿随意干涉?
皇后仅凭一己之念便求封父职,
此举不仅扰乱朝纲、无视法度,更显皇上为私情所惑、有失君王之明,
如今皇后初登后位便急功近利,妄图插手朝政、安插亲信,
恐会引得朝野上下流言四起,各方势力猜忌丛生,
届时若引发朝堂动荡,反倒有损社稷安稳啊!”
武媚娘听罢,眼底掠过赞许,看向上官婉儿的目光多了暖意,随即又沉了下去。
她语气冷然:
“婉儿所言一针见血,
韦氏这妇人,当真是愚不可及!
不过是刚坐上皇后之位,便急不可耐地想染指朝政、培植党羽,
真把我大唐的金銮宝殿,当成她韦家随意摆弄的后宅不成?!”
说罢,她重重一拂广袖,殿中烛火被这股气劲带得微微晃动。
“太后息怒!”
殿中人全部跪下,齐声说道。
她走到案前,将白玉棋子重重落在棋盘上,眼底闪过厉色:
“李显也是糊涂!
被妇人几句枕边风吹得晕头转向,
竟忘了宰相之职关乎国本,岂能凭私情随意任命?!”
殿内宫人皆垂首屏息,无人敢接话茬,满室沉寂只余铜漏滴答作响。
上官婉儿埋首俯身,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眼底情绪,
在她心中,李显庸碌怯懦,与昔日章怀太子李贤相较,简直是云泥之别。
此刻她心底隐隐生出私念:
盼韦氏愈发骄纵妄为,行事出格,
盼李显愈发优柔寡断,软弱无能。
唯有如此,太后才会念及李贤的严明持重,贤明远瞩,
如此,李贤也才有望觅得一线复起之机。
她在心中反复斟酌措辞,
既怕言多有失触怒太后,
又不甘错失为李贤进言的机会,
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斗胆开言:
“太后,臣尚有一虑,皇后恃宠而骄,行事愈发无状,
皇上却始终优柔寡断、纵容姑息,长此以往,
恐让天下人觉得朝堂无纲,君上无力。”
说罢,她身子伏得更低,指尖微微发颤,
既盼着武媚娘听进这番话,又暗惧武媚娘看穿她的心思。
武媚娘看了一眼上官婉儿,
这一眼太久,
久到上官婉儿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连呼吸都快要停滞。
她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似要穿透她的胸膛,看穿她的私心,
要将她藏在心底的那点关于李贤的念想,
连根拔起,无所遁形。
直到殿内的铜漏又滴了两响,
武媚娘才缓缓移开视线,语气听不出喜怒:
“婉儿,哀家知道你心思细,但妄议天子,是死罪,今次哀家不与计较,下不为例。”
上官婉儿声音轻细,
“臣谢太后!”
大概是上官婉儿心诚,
韦氏当夜就软磨硬泡,让李显答应第二天就下旨升她父亲做侍中。
李显同意了。
正月二十九,是储君李重照的周岁之日。
按例周岁需设“抓周”宴,邀宗室亲贵与重臣赴宴观礼,
以贺皇嗣成长、国本稳固。
但因先帝李治丧期未满,龙驭上宾不过月余,
朝野尚在服丧,故而宫中一切庆典皆从简。
早朝上,文武百官按品阶列立,乌纱帽下的脸庞皆带着肃穆之色。
众人先议完开春的紧要政务:
先是户部奏报粮价波动,需从江淮调运粮草以平抑市价,确保春耕时节百姓无饥馑之虞,
接着兵部呈上北境军情,突厥小股骑兵近期频繁袭扰边境,
请求增派兵力戍守,同时加固城防,
而后工部又禀明漕运码头需开春后征调民夫修缮,
以保证南来北往的货物顺利流通,充盈国库。
桩桩件件皆关乎国计民生。
待众臣将政务议得差不多,殿内气氛稍缓之时,
李显忽然抬手,示意安静,
他这一举动让百官皆感诧异,纷纷侧目看向御座,不知皇上还有何吩咐。
李显清清嗓子,语气刻意沉稳,说道:
“诸卿政务议罢,朕尚有一事宣布,
朕观豫州刺史韦玄贞,为官勤勉,颇有才干,
特擢升其为侍中,即日入朝辅政,与诸卿共商国事。”
话音刚落,殿内瞬间陷入寂静,紧接着便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满殿文武纷纷侧目对视,眼神里满是惊愕与不解。
侍中乃门下省长官,位列宰相,
掌审议封驳之权,是中枢核心要职,
历来由德高望重、深谙朝政的老臣担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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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不堪
韦玄贞不过是地方上的从三品刺史,
既无中枢任职履历,也无平定叛乱、革新弊政之功,
仅凭皇上一句话便骤然跃居宰辅之位,简直是前所未闻的荒唐事!
这等逾越常规的提拔,
满朝文武未曾预料,
众臣目光流转,最终齐齐投向列于文官之首的裴炎,
他身为中书令,又是先帝遗诏指定的顾命大臣,此刻唯有他能出面劝谏。
裴炎此时惊得瞳孔微缩,
手中的笏板险些滑落。
吏部尚书面露难色,刚想出列劝谏,
裴炎已先一步上前,面色铁青,双手紧握笏板,
撩起朝服下摆,躬身奏道:
“皇上!臣有异议!
侍中一职关乎朝堂中枢运转,
非经天纬地之才,历久朝堂之臣不能胜任,
韦玄贞久居外任,对中枢机务,百官职守皆不熟悉,
骤然擢升宰相之位,恐难孚众望,
更会让天下人非议朝廷用人不公,动摇百官心志!
还请皇上收回成命,另择贤能!”
李显既然答应了韦后要提拔她父亲,便不会善罢甘休。
此刻被裴炎当众驳斥,觉得自己的帝王颜面扫地,顿时恼羞成怒。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惊得殿内侍立的宫人瑟瑟发抖。
众人齐齐跪下,
“皇上息怒!”
唯有裴炎依然立在殿中央。
李显从龙椅上霍然起身,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裴炎,
额角青筋凸起,口不择言地吼道:
“朕乃大唐天子!
坐拥四海,掌生杀予夺之权!
就算把整个天下让给韦玄贞,也是朕的家事,
轮得到你裴炎在此指手画脚吗?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侍中!”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满朝文武皆惊得目瞪口呆,
不少人下意识的抬头望向李显,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裴炎更是惊怒,
天子无戏言,李显竟说出“让天下给外戚”的狂言,
若传扬出去,必会被世人视作昏君,
甚至引发宗室叛乱,动摇大唐国本!
裴炎嘴唇嗫嚅着,还想再劝,可看着李显那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躬身行了一礼,默默退回到队列中。
李显见裴炎不再反驳,
以为自己的威严震慑住了群臣,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
他抬手挥了挥,沉声道:
“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退朝!”
说罢,便拂袖转身,踩着龙纹地毯大步走向后殿,
留下满殿神色凝重的百官,各自交换着担忧的眼神。
散朝的钟声尚未完全消散,裴炎便已离开大殿。
他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便急匆匆地朝着上阳宫的方向赶去。
李治头七一过,武媚娘便搬回上阳宫居住。
一路之上,他脚步匆匆,路过的宫娥内侍见他神色急切,皆不敢上前搭话。
抵达上阳宫门口时,裴炎已是气喘吁吁,胸膛剧烈起伏,
他顾不上喘息,便径直闯入殿内,
见到武媚娘,“噗通”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道:
“太后!大事不好!
皇上今日在朝堂上竟口出狂言,说要将天下让给韦玄贞!
君无戏言,皇上此举实在不堪为君,恐危及社稷啊!”
说罢,他重重磕下一头:
“臣深知僭越进言乃是大罪,可臣食君之禄,当为社稷分忧!
若任由皇上这般任性妄为,恐不出旬月,
朝堂便会大乱,大唐基业也要毁于一旦啊!
如今唯有太后能约束皇上,还朝堂一个清明!”
武媚娘听闻这话,缓缓放下茶盏,动作从容,
可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
怒火翻涌。
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冽:
“哀家倒是低估了李显的软弱无能,也高估了他的智商。
不过是韦氏几句蛊惑之言,他便昏聩至此,
连江山社稷都能随口许人,这样的人,
如何能担起大唐江山的重任?”
说罢,武媚娘的目光转向裴炎,语气稍缓,却带着难掩的赞赏:
“有劳裴卿,始终以社稷为重,不顾个人安危,直言敢谏,
此等忠君体国之心,哀家看在眼里,亦深感慰藉,
李显昏聩无度,朝中多亏有裴卿这般坚守祖制,力挽狂澜的栋梁之臣,
方能暂保朝堂安稳,
往后若有变故,还需裴卿继续与哀家同心同德,
共扶大唐基业,莫让先帝的心血付诸东流。”
裴炎伏在地上,内心依然因为李显今日的言语而翻涌着惊涛骇浪,
此刻听到武媚娘的话,才心下稍安,
他随即叩首更深,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铿锵有力:
“太后言重!
臣受先帝遗诏辅政,
护大唐社稷、守祖宗法度,乃臣分内之责,不敢称‘劳’,
往后若遇危局,臣必当肝脑涂地,紧随太后左右,
绝不让奸邪之徒乱政,绝不辜负先帝的嘱托与太后的信任!”
武媚娘看着他忠心耿耿的模样,缓缓点头:
“裴卿的忠心,哀家明了,
你连日操劳,先回府休息吧,此事交由哀家处理。”
“臣遵旨!”
裴炎再次叩首,而后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朝服,才步履沉稳地退出殿外。
裴炎离开后,武媚娘脸上的温和也消失殆尽,
她抬手召来上官婉儿,语气严肃:
“婉儿,你去传哀家口谕,传召李显来上阳宫见哀家!”
不多时,李显便怀着忐忑的心情踏入上阳宫。
他刚一进殿,便感受到殿内压抑的气氛,
武媚娘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如炬,望着李显。
不等李显开口行礼,武媚娘便开门见山,语气威严:
“韦氏惑主乱政,德行有亏,不堪为后,
哀家已替你拟好废后诏书,你只需盖上玉玺即可。”
李显闻言,脸色霎变,他素来喜爱韦氏,舍不得将她废黜,
可面对武媚娘的威压,又不敢直接忤逆。
他强撑着定了定神,撩起龙袍下摆躬身跪下回话:
“母后息怒!韦氏乃储君重照的生母,
系国本之基,废后之事关乎宗庙礼制,
且儿臣立后才不到一月,
此时废后,恐会被天下人非议,实在多有不妥!”
“国本之基?”
武媚娘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
她缓缓起身,踩着绣有金凤的锦靴,一步步走向李显。
来到李显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凌厉:
“她为了让自己的父亲谋夺高位,不惜蛊惑皇帝,搅乱朝纲,这便是你说的国本?
哀家再问你一次,你是要执意护着韦氏,忤逆哀家的旨意吗?”
第420章 孤掌
李显被武媚娘凌厉的气势震慑,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浸湿了内衫。
他垂首不敢直视武媚娘的眼睛,双手紧紧攥着衣摆,支支吾吾地敷衍道:
“母后息怒,废后之事……事关重大,牵连甚广,
容儿臣……容儿臣再斟酌几日,
韦氏为儿臣生下嫡长子,且并无大错,
若骤然废黜,恐朝中宗室与百官多有非议,
还需寻个妥当说辞,免得落人口实。”
话未说完,他便觉殿内空气骤然变冷,武媚娘的目光落在他背上,
让他心中发虚,
忙又补了句,声音愈发怯懦:
“还望母后宽限几日。”
武媚娘审视着他怯懦的模样,眼中闪过失望,随即缓缓颔首:
“那好,哀家便等待七日!”
李显心中惶恐不安,可眼下能拖延七日便是七日,他连忙躬身应道:
“儿臣遵旨。”
说罢,便匆匆行了一礼,转身逃离了上阳宫。
武媚娘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眼底的失望漫开,
李显遇事只会逃避推诿,半点没有帝王该有的决断与担当,
当真是怯懦无能,难成大器。
可他,也的的确确是自己和李治亲生的骨肉。
李治虽温润,却也有坚持本心的韧劲,
而自己,从才人到太后,步步为营,
何曾有过半分退缩与怯懦?
偏偏到了他李显这里,掌权不懂权衡利弊,
一点都没有遗传到父母半分的风骨与智谋。
她轻轻叹了口气,思绪不由自主飘向早逝的李弘。
若是弘儿还在,断不会让她如此烦忧。
李显一路疾行,回到自己的寝殿。
韦氏见他进殿,立刻起身迎上前,语气带着关切:
“太后宣皇上所为何事?皇上神色为何如此慌张?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显叹了口气,将武媚娘要他废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韦氏。
韦氏听后没有害怕,而是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李显的手,眼神里满是激昂:
“臣妾并未做错什么,太后要废后,好没道理,
再说了,臣妾为皇上生下了嫡长子重照,为皇家开枝散叶,
于皇家有功,于社稷有功,
论功论德,臣妾都不能被废!”
李显点头,
“皇后所言甚是!朕也是这样和母后说的。”
韦氏知道自己只要抓住李显的心,
便能牢牢攥住后位,甚至能借着他的帝王权柄,为韦家谋得更多荣光。
她眼底闪过精明,随即放缓语气,手心轻轻抚摸着李显的手背,柔声道:
“皇上心里有臣妾,臣妾自然知道,可太后威势太盛,
皇上单打独斗怕是难敌,往后臣妾便是皇上最坚实的依靠,
内外诸事,臣妾都能帮皇上筹谋。”
说罢,她微微仰头望着李显:
“皇上乃大唐天子,九五之尊,又不是三岁稚子,岂能事事受制于太后?
当年先帝欲立太后为后时,满朝文武皆激烈反对,
可先帝力排众议,最终还是将太后立为皇后,
陛下身为先帝之子,理当承继这份魄力。”
李显被韦氏的话说得心中舒坦,先前因武媚娘施压而生的郁结消散大半,
他伸手揽过韦氏的肩膀,将人轻轻搂在怀中,语气满是认同与怜惜:
“皇后这般贤惠,事事为朕,为皇家着想,
母后却偏偏视而不见,反倒揪着小事要废后,
实在让人费解!”
韦氏顺势靠在他胸前,声音甜腻,却藏着引导:
“太后毕竟年事已高,许是精力不济,
看事情难免有偏颇之处,皇上也不必太过介怀,
只是臣妾忧心,太后总是这般左右朝堂,干涉后宫,
朝政繁琐本就该由陛下亲掌,岂能再让她事事掣肘?
这江山终究是皇上和重照的,
皇上若今日连臣妾都护不住,日后朝堂上下谁还会敬服陛下?
倒不如趁此机会立住威严,让太后也知晓,皇上早已不是任人摆布的孩童了!”
李显本就对废后之事心有不甘,被韦氏这番话激得热血上涌,连连点头:
“皇后所言极是!
朕乃天下之主,岂容他人左右!
这后位,朕绝不让废!”
他转念一想,又面露忧色,眉头紧锁:
“只是朝中大臣大多依附母后,与朕离心离德,
朕朕空有帝王之名,手里却没几个能真正信赖的臣子,
真要与母后对峙,怕是孤掌难鸣啊!”
他烦躁地踱了两步,语气里满是憋屈。
韦氏满眼算计,她凑近李显,压低声音提议:
“所以皇上才需要尽快提拔心腹,稳固自己的权势,
臣妾见皇上乳母的儿子,为人忠诚可靠,又对陛下忠心耿耿,
若能予以官职,他必能为皇上效力,成为皇上的左膀右臂。”
李显深以为然,觉得韦氏的提议十分妥当。
可他刚在朝堂上因韦玄贞之事与裴炎起了冲突,
担心此时再提提拔窦怀贞,会引发更大的风波,便决定过几日再议。
二月初五,朝堂之上,李显待众臣议完政事,便宣布:
欲擢升乳母之子为从五品殿中监。
裴炎便再次出列,他手持笏板,语气坚定:
“皇上不可!
此人无尺寸之功,亦无半点军功或政绩,
骤然擢升为从五品官员,
有违祖制,还望皇上收回成命!”
李显本就因之前的事对裴炎心怀不满,此刻又被他当众反驳,顿时怒火中烧。
他猛地一拍龙椅,站起身来,指着裴炎的鼻子怒斥道:
“裴炎!朕乃当朝天子,掌百官任免之权!
朕想提拔何人,何须你多言?
你屡次忤逆朕意,处处与朕作对,
这天下是你裴炎的,还是朕的?!”
——————分界线
武媚娘一路披荆斩棘登顶权力之巅,
这份传奇像一团火,让韦氏看清了权力的诱人光芒,
也让她笃定自己能循着同一条路走向巅峰。
可她只看到了武媚娘手握权柄的风光,却看不见这份风光背后,
是洞察人心的精准,平衡朝堂的铁腕,是蛰伏数十载的隐忍筹谋,
韦氏空有复刻传奇的野心,却没有匹配野心的格局与能力,
终究只是东施效颦。
第四百二十一让贤
这话可谓是大逆不道,满朝文武见状,皆屏息凝神,无人敢言。
殿内鸦雀无声,
裴炎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的嘱托,
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他绝不能看着大唐江山毁在李显的手里!
散朝之后,裴炎再次前往上阳宫。
这一次,他不复前日的慌乱,唯有面色凝重,步伐沉稳。
踏入殿内,裴炎行过叩拜大礼,而后直言奏道:
“太后,皇上冥顽不灵,臣今日再难袖手旁观!”
武媚娘端坐于上,抬眸看向裴炎,沉声道:
“皇上今日又有何不妥之举,裴卿尽可直言。”
“皇上今日又欲提拔乳母之子为五品殿中监。”
裴炎语气铿锵,字字清晰,
“臣以此子无功无德,擢升不合律法为由劝谏,
皇上竟在朝堂之上当众诟骂臣,还宣称‘朕为天子,任官自专’,
甚至质问臣这天下是谁的,全然不顾祖宗法度,不听辅臣之言!”
武媚娘眸色一沉,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
她语气严厉说道:
“哀家给了他七日时间,是给他这个皇帝留几分脸面,
可他倒好,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刚愎自用,宠信外戚,
如今又要滥封幸臣,
这大唐江山,他是想亲手败坏吗?”
“皇上公私不分,忠奸不辨,
被后宫蛊惑得晕头转向,早已忘了先帝的嘱托和江山社稷的重任。”
裴炎伏在地上,声音急切,
“臣受先帝遗诏辅政,眼见国本动摇,心急如焚,
皇上此举,实非明君所为,
恐难承社稷之重,再这样下去,大唐危矣!”
武媚娘沉默,
她心中在思考,在衡量,在拆解这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利弊与人心。
李显不适合做皇帝,看来,明崇俨还是看错了。
片刻后,她眼中最后的犹豫彻底消散,
因为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武媚娘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声音掷地有声:
“竖子不可教也!哀家本想留他三分体面,给他机会幡然醒悟,扛起大唐江山的重担,
可他却听韦氏谗言而远忠良,将先帝呕心沥血创下的基业视作儿戏!”
说到这里,武媚娘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
“既然他无福亦无能执掌天下,那这皇位,便让贤吧!”
上官婉儿闻言心头一颤,
太后口中的“让贤”是否有隐喻呢?
贤字是泛指贤能之士,
还是暗指太子李贤的“贤”?
这一字双关,是否暗藏玄机?
她心潮翻涌,砰砰直跳,
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异色,
唯有垂首敛目,
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心底竟隐隐生出难以言喻的期待,
不知这大唐的天,是否要因这一个“贤”字,再起波澜。
武媚娘目光扫过伏在地上的裴炎,又转向殿外沉沉天幕,声调冷厉:
“裴卿所言不虚,李显这般昏聩之君,确实难承社稷之重,
‘江山虽为大,君位亦可易’,
哀家便为大唐扫清这祸根!
裴卿,此事关乎大唐安危,需你助力。”
裴炎心中来不及细想,斗胆抬起头,望向武媚娘平静的双眼,
随即反应过来,他竟直视太后容颜,
立即伏身叩首,声音坚定:
“臣,谨遵太后懿旨,万死不辞!”
武媚娘看着他,缓缓点头,走到裴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裴卿,你即刻前往刘祎之府中,与他商议此事,
明日卯时,你二人先来哀家这里,等候哀家懿旨!”
“臣遵旨!”
裴炎沉声应道,而后起身,再次行了一礼,才转身退出殿外。
裴炎离开后,武媚娘立刻吩咐王延年:
“传哀家旨意,宣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即刻来上阳宫见哀家!”
不多时,程务挺和张虔勖便身着铠甲,快步走入殿内。
二人皆是久经沙场的将领,身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见到武媚娘,立刻单膝跪地:
“末将参见太后!”
武媚娘看着二人,缓缓开口:
“明日一早,你二人各率五百羽林军,
在则天门两侧待命,听候哀家号令,
不得有误!”
程务挺和张虔勖虽不知武媚娘的具体用意,却也不敢多问,齐声应道:
“末将领旨!”
夜色渐深,
上阳宫的灯火依旧亮着。
武媚娘孑然立于窗前,遥望李显宫殿的方向,眸色沉凝。
她本欲网开一面,给李显留条后路,
盼他安分守己,执掌皇权,
自己则退居幕后,一方面辅佐他打理朝政,整肃朝纲,
一方面亲授李重照诗书礼义,培养储君。
可如今看来,
李显实在是个扶不起阿斗,
非但庸碌无能,更被韦氏蛊惑得神魂颠倒,
竟将江山社稷,列祖列宗的殷殷嘱托抛诸脑后,
任人唯亲,大唐基业迟早毁于这对夫妻之手!
武媚娘深吸一口气,
李重照既是李显与韦氏之子,
想来也难脱其父母窠臼,
未必能成栋梁之材,终究是不堪造就!
二月初六,天刚蒙蒙亮,
早朝的钟声准时响起,文武百官按照惯例,陆续步入殿内。
文武百官按序站定,却见文官之首的相位空了两席:
裴炎、刘祎之二位宰相,竟双双缺席早朝!
众臣心头一凛,面面相觑,皆露惊疑之色。
昨日朝堂上,皇上与裴炎的争执仍历历在目,余波未平,
今日裴炎便无故旷朝,莫非是恃功自傲,欲与君王斗气?
李显目光扫过空荡的相位,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本就因昨日之事心存芥蒂,
此刻见裴炎缺席,
只当他是故意拿捏,恃宠而骄,
欲以旷朝施压!
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李显拍案而起,龙颜大怒:
“放肆!裴炎好大的胆子,
竟敢借故旷朝,要挟朕躬!
这大唐朝堂,
人才济济,各司其职,岂容他一人独断专行?
少了他裴炎,难道朕便不能理政,
众卿便无法议事?!
简直荒谬!!”
他喘了口气,语气愈发厉色:
“今日议事照常进行,不必等他!
朕倒要看看,离了他这‘辅政宰相’,
我大唐的朝纲,是否会乱了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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窠臼:音同科就,是以前木门承受转轴的凹型小坑,不知道有没有宝子见过呢?
第422章 舒服
大殿之内,气氛正僵,文武百官屏息垂首,连呼吸都不敢稍重。
忽闻殿外传来“铿锵”甲叶碰撞之声,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
未等众臣反应过来,殿门已被侍卫推开,
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身披玄色重甲,
腰悬利刃,面色沉肃如霜,率领一队禁军径直闯入大殿。
二人手中横刀出鞘半寸,寒芒凛冽,甫一立定,便沉声喝令:
“百官止步,不得擅动!”
百官顿时惊惶失措,面面相觑,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人人脚下生根,无一人敢妄动分毫。
禁军将士肃立两侧,甲胄鲜明,杀气腾腾,
殿内气压骤降,人心惶惶。
李显端坐龙椅之上,见状顿时惊怒交加,猛地一拍龙椅扶手,豁然起身。
他面色涨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手指着程务挺、张虔勖二人,声色俱厉地怒斥:
“放肆!尔等身为禁军,身负拱卫宫禁之责,
无朕旨意,竟敢擅闯金銮大殿、兵临御前!
是为谋逆之罪!”
话音未落,殿外又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裴炎和刘祎之二人并肩而行,神色凝重,步履沉稳,
簇拥着武媚娘进入大殿,
她身姿挺拔,气度雍容。
她神情肃穆,眉眼间带着不怒自威的凛然,
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所到之处,
百官无不垂首敛目,不敢与她对视,
与生俱来的威严,让整个大殿都笼罩在她的气场之下。
李显先前的怒火,在见到武媚娘的那一刻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惧色。
他自幼便对母后心存敬畏,武媚娘的严厉与果决,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
此刻见母后亲自驾临,还带着禁军与重臣,
李显心头惊慌,连忙从龙椅上快步走下台阶,
躬身向武媚娘行礼:
“儿臣参见母后。”
武媚娘伸出素手,虚扶了他一下,
语气慈爱:
“显儿扶母后上去吧。”
李显不敢有丝毫违逆,顺从地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扶着武媚娘的胳膊,缓步走上御阶。
他的内心忐忑不安,
猜测定然是裴炎向母后告状,
今日母后这般阵仗前来,想必是为了此事而来,免不了要对自己一番斥责。
可转念一想,母后方才的语气那般和蔼,与往日的严厉截然不同,
莫非……莫非是母后心疼自己这个皇帝被朝臣掣肘,特意前来为自己撑腰的?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武媚娘鬓边精致的珠花,
那珠花在晨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瞬间壮大:
母后先前对自己的严厉,不过是望子成龙的殷切期许,
今日便是要借着这个机会,替自己在朝堂上立威,
让裴炎等人不敢再这般肆意置喙,干涉自己的决策。
武媚娘走到龙椅面前停下脚步,
她缓缓弯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龙椅的扶手。
扶手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游龙戏珠纹样,笔触精湛。
她的指尖沿着扶手缓缓滑动,一路摸到龙椅的靠背,
最后,将目光定在了龙椅上那方华丽精致的明黄色软垫上,
眸光深沉,久久不曾移开。
殿内众臣皆是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无人敢揣测太后的心思,更无人敢贸然开口询问。
李显站在武媚娘身侧,心中的不安与希冀交织在一起,
让他坐立难安,只能屏息等待,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良久,武媚娘才缓缓抬起手,在那软垫上轻轻按压了几下,
感受着垫子的柔软触感与极佳的弹性。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李显身上,眸底藏着审视,
伸出手轻轻牵着李显的手,
她语气依旧轻柔,似闲谈一般轻声问道:
“显儿,这龙椅坐着,很舒服吧?”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李显一愣,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两下,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舒服吗?
他下意识地想点头。
这龙椅以紫檀木为骨,裹着三层云锦,垫着西域进贡的羊绒,
坐上去便如陷云端,
更为重要的是,它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是四海归心、万邦来朝的象征。
坐拥此椅,
便意味着执掌生杀大权,俯瞰天下苍生,
一言可定社稷安危,一语能决黎民祸福。
这份君临天下的尊崇与荣光,
这份万众臣服的满足与体面,
远比龙椅本身的柔软更让人沉溺,
更令人迷醉。
他登基月余,日日坐拥这龙椅,
早已习惯了这份呼风唤雨的快意,
贪恋上这份万人敬仰的尊荣。
此刻被母后这般一问,
那些潜藏心底的沉溺与贪恋瞬间翻涌。
可转念想起母后威严的神色,禁军肃杀的阵仗,
又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舒服”二字咽了回去,
只觉得心头五味杂陈,既惶恐不安,又难掩不舍,
母后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看似无害,实则藏着雷霆万钧。
李显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唯有僵在原地,神色窘迫万分。
好在武媚娘并没有真的等他回答,
她微微颔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定然是舒服的。”
李显愈发疑惑,
这句话看似平淡无奇,却让他心中愈发没底,
更加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等待着母后的下文。
武媚娘脸上的柔和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她语气不再有半分慈爱,而是严厉的斥责,字字如刀,掷地有声:
“不然,如何会让哀家的显儿,变成一个庸懦无能、任人唯亲、受人蛊惑的昏君?!”
李显浑身一震,脸色惨白。
武媚娘的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最终又落回李显身上,语气愈发严厉,带着难以遏制的气恼:
“这龙椅裹着锦绣,垫着软云,它的舒适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它磨掉了你的骨血,耗光了你的心智,
只留得一身懦弱与昏聩,
听信谗言,提拔外戚,疏远忠臣良将,紊乱朝纲法度!”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带着雷霆之怒:
“你坐在这龙椅上,安稳惬意,
可这天下的黎民百姓,却要为你的糊涂买单,
朝堂之上的忠肝义胆,却要因你的庸碌蒙冤!
长此以往,这大唐的锦绣江山,早晚要被你拱手让人!
这般蚀骨的舒服,这般误国误民的安逸,你当真受得住?!”
第423章 废帝
这番话,字字诛心,李显被说得面无血色,连连后退了数步,
他恐惧,慌乱,手足无措,站在原地,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
果然,母后还是来斥责他的。
他跪在武媚娘面前,头颅低垂,不敢直视母后的眼睛:
“母后……母后教训的是!儿臣……儿臣知错了!求母后责罚!”
武媚娘却并未理会跪在地上的李显,她转过身,
目光投向站在殿中的裴炎,轻轻点了点头。
裴炎会意,当即上前一步,走到大殿正中,展开手中一卷明黄懿旨。
裴炎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太后懿旨,众卿听宣!”
文武百官闻言,齐齐跪倒在地,三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裴炎目光扫过众臣,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响彻大殿:
“李显身为帝王,却难承社稷之重,有负先帝托付,有愧万民期盼,
亲小人,远贤臣,乱国法,扰朝纲,实非治国之君!
今,废黜李显皇帝之位,降为庐陵王,即刻启程房州别院,
非诏不得外出!钦此!”
宣旨完毕,裴炎立在殿中,
双手仍高举着那卷明黄懿旨。
这是大唐开国以来的第一个废除皇帝的懿旨,
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他心中五味杂陈。
有临危受命的凝重,
身为顾命大臣,他深知此旨一出,天下震动,
有肃清朝纲的决然,
李显庸碌无能,乱政误国,
唯有废黜方能保全大唐基业,
这份为社稷安危的果决,让他暂且压下了忐忑,
亦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惶惑,
废帝之举形同逆天,虽得太后授意,
却不知后世史书会如何评说,
更怕此举引发宗室反弹,时局动荡。
他目光扫过失魂落魄的李显,
又望向御座旁神色威严的武媚娘,
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波澜强压下去。
此刻他面色依旧沉肃如铁,
唯有眼底复杂的光芒出卖他的内心,
这废帝的懿旨因他而起。
但他无所畏惧,他内心坦荡,
这是他对先帝托付的恪尽职守,
也是对皇权更迭的敬畏审慎,
更是对大唐未来的深切期许!
“什么?!”
李显不敢置信的抬起头,
他原本以为,母后最多只是严厉斥责自己一番,
却万万没有想到,母后竟然要废了自己的帝位!
“母后?”
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尾音破碎不堪。
他十分清楚母后的个性,
必然是言出必行,杀伐果决,
一旦下定决心,便再无转圜余地。
她眼中的威严与决绝,没有丝毫玩笑意味,
那是执掌生杀大权的统治者才有的冷硬。
李显知道,母后既然敢在金銮大殿之上,
以懿旨昭告天下废黜自己,定然是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内外皆有部署,容不得他反抗,也容不得任何人求情。
他低下头,
“儿臣遵旨。”
武媚娘缓缓上前,将他从地上扶起,语气褪去方才的厉色,
只有属于母亲的温软与疼惜:
“显儿,
这九五之尊的位置,
需得有雷霆手段,济世胸襟方能坐稳,
你心性太软,难承其重,
往后,便卸下这帝王枷锁,安心做你的庐陵王,在别所安稳度日吧。”
李显只觉此刻颜面尽失,他低下头,心中思绪万千,
最终只是缓缓点头,喉间发出一声轻微的鼻音:“嗯!”
武媚娘裙裾一旋,转身正对殿中跪拜的文武百官,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声音威严,铿锵有力:
“各位爱卿,懿旨已宣,诸事已定,无事便退朝吧!”
阶下众臣两两对视,眸中尽是震骇。
暗自心惊,凛然生惧!
太后此举,雷霆万钧,震慑朝野!
李显昏聩无能,确实难当大任,
太后废帝,难道是要独揽朝政?
作为言官的崔谧更是目瞪口呆,心神不宁,
李显懦弱无能,被废虽是情理之中,
可太后方才抚摸龙椅之举,便是将她的野心昭然若揭,
莫非是要临朝称制,甚至取而代之?
他身为言官,本当犯颜直谏,却慑于太后威权,噤若寒蝉。
崔谧内心惭愧,觉得自己有负圣恩!
于是斗胆躬身行礼说道:
“太后,国不可一日无君——”
“崔大人多虑了,哀家已言:诸事已定!退朝吧!”
武媚娘威仪凛然,凤目微沉,声音不大,却含有千钧之力。
崔谧只觉得后背发凉,急忙跪下叩首:“臣遵旨!”
一场突如其来的宫廷变故,就这样尘埃落定。
禁军将士依旧肃立两侧,维持着殿内的秩序。
文武百官不敢有丝毫耽搁,纷纷叩首谢恩,
然后起身小心翼翼地退出大殿,脚步匆匆,却无人敢再多言一句。
暮色如墨,泼洒在洛阳上阳宫的琉璃瓦上,宫道两侧的宫灯次第燃起。
观风殿内,武媚娘身着一袭暗绣金凤的织锦素色常服。
此时眸中褪去金銮殿上的雷霆之威,只剩下孤独的沉静。
不多时,殿外传来粉清晰的通传声:
“太后,相王殿下驾到。”
武媚娘眼皮微抬,温声回道:
“让他进来。”
随着殿门打开的声音,一身玄色劲装的李旦已稳步踏入殿中。
劲装勾勒出他挺拔匀称的身形,他发髻高束,
眉宇间不见寻常皇子的骄奢浮华,反倒透着沙场历练出的英锐与沉稳。
与李贤和李显不同,
李旦自幼便痴迷兵法,
常与禁军将士切磋武艺,弓马娴熟,性情刚直却不失分寸。
此刻虽然知道母后刚以雷霆手段废黜皇兄,
骤然召自己前来必有要事,
李旦神色却依旧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惶恐不安,亦无丝毫觊觎帝位的急切。
“儿臣参见母后,母后圣安。”
李旦躬身行礼,动作恭敬,腰杆弯至恰到好处,
既不失皇子体面,又满含晚辈孝心。
他声音清朗掷地有声,毫无半分谄媚逢迎之态。
武媚娘抬眸打量着他,目光如炬,
先是在他身形稍作停留,眸中闪过欣慰,
这孩子的刚直果决,倒真有些许太宗遗风。
——————分界线
真正有权力有威仪的上位者,无需歇斯底里,更不必厉声嘶吼。
她只需要抬眸一瞬,语气平缓如静水深流,便自带千钧之重。
只需要垂眸一叹,字句凝练似寒刃藏锋,便令众生俯首敬畏。
只需要指尖轻点,声色未动而气场全开,便让满座噤若寒蝉。
只需要掷下一言,不疾不徐却不容置喙,便定了是非乾坤,断了成败棋局。
所以宝子们明白了吗?
女皇是鲜少大发雷霆的。
第424章 大局
随即,她目光缓缓移至他坚毅的面庞,
从紧抿的唇角到沉静的眼底,细细审视片刻,
才拉着他的手,语气温柔说道:
“轮儿免礼,坐下说话。”
粉平见状,连忙躬身快步上前,搬来一张铺着暗纹锦缎的紫檀木凳,放在李旦身后。
李旦谢恩后侧身坐下,腰背依旧挺直,不见半分懈怠,
双手自然置于膝上,掌心微收,目光平视前方,
既不回避武媚娘的审视,也没有丝毫拘谨。
在他心中,母后一直是个把家国与儿女都放在心尖上的好母亲。
她以雷霆手段定朝堂乱象,却从不会亏了子女半分暖意,
她有掌权者的胸襟与远见,更有母亲的细腻与担当,
哪怕身处权力旋涡的中心,看向他的眼神里,始终藏着化不开的疼爱与期许。
“今日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想必轮儿已经知晓。”
武媚娘缓缓开口,表情凝重,目光紧紧锁住李旦,
不愿错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李旦缓缓颔首,神色依旧沉稳,沉声道:
“儿臣已知晓,母后以懿旨废黜皇兄,贬为庐陵王,朝野震动,百官惶惶。”
他言辞简洁凝练,不添一字多余评论,
既不褒扬母后的雷霆决断,
也不非议皇兄的悲惨遭遇,
尽显沉稳内敛之风。
武媚娘眼中闪过赞许,身子微微坐直,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郑重起来:
“你显皇兄庸碌无能,
亲小人,远贤臣,
宠信韦氏,滥封亲族,
乱国法,扰朝纲,致使朝政混乱,实非治国之君,
你父皇将大唐基业托付于母后,
母后肩负重托,岂能坐视社稷倾覆,万民遭殃?
废黜他,实为保全大唐江山,安定天下苍生,绝非母后有何私心。”
她说着,眸中闪过厉色,后面的话语气越发铿锵有力,字字千钧。
李旦默然颔首,心中了然。
他清楚母后性情,杀伐果决,恩怨分明,
凡事皆以大局为重,废兄之举虽看似逆天而行,
实则也是权衡利弊后的无奈之举。
显皇兄登基后的所作所为,他亦有所耳闻,确实难当帝王之任。
于是,他语气平和地回道:
“母后深谋远虑,心系天下,儿臣明白母后的良苦用心。”
武媚娘闻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旦,语气满是期许:
“如今帝位空置,国不可一日无君,
轮儿你品行端方,沉稳睿智,兼具文武之才,
既能博览群书,通晓经史,
又能弓马娴熟,深谙兵法,
如今这九五之尊的位置,唯有你能撑起,
母后欲立你为新帝,继承大唐基业,
往后你当以天下为念,以黎民为心,
亲贤臣,远小人,
安邦定国,抚境安民,
母后会为你坐镇后方,
扫清奸佞,稳固朝纲,
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愿你不负苍生所望,不负大唐江山,
成为一代明君,名垂青史。 ”
此言一出,李旦眼中的错愕一闪而过,
随即迅速恢复平静,
他起身躬身行礼,这次的姿态比之前更为郑重,
腰身几乎弯成九十度,神色坚定:
“母后,儿臣恕难从命,儿臣不想做皇帝。”
武媚娘眉头微挑,当年送李旦出征的场景浮现在眼前,
她微微倾身,追问道:
“哦?轮儿长大了,
母后一直以为,轮儿是心系江山志在天下的孩子,
当年你出征时,跨马提枪,眼底藏锋,
那般少年意气,满腔愿为大唐赴汤蹈火的模样,
如今江山唾手可得,你为何反倒推辞?”
“母后,儿臣志不在此。”
李旦缓缓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坦荡,
毫无惧色地直视着武媚娘的眼睛,
“母后明鉴,自儿时起,儿臣便对朝堂权术、繁文缛节毫无兴趣,
皇祖父当年征战四方,开疆拓土,
平突厥,定高昌,创下赫赫战功,
那般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英姿,才是儿臣心中楷模,
身披铠甲,镇守边关,
保家卫国,护大唐子民安居乐业,
才是儿臣毕生所求。”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没有丝毫虚伪做作:
“这深宫大殿于儿臣而言,不过是困锁自由的牢笼,
帝王之位于儿臣来说,更是沉重无比的枷锁,
儿臣性情刚直,不善权谋算计,
不懂平衡各方势力、安抚宗室朝臣的圆滑之道,
若强登帝位,恐难胜任,
不仅辜负母后的期许,反倒可能误国误民,酿成大错。”
武媚娘凝视着李旦,眸中掠过复杂的情绪,
李旦的话字字恳切,正戳中了她心底最清楚的那个事实,
他是自己的儿子,她怎会不懂他骨子里的执拗与纯粹?
只是眼下朝局如弦上之箭,危急万分,
弘儿早逝,贤儿流放,李显懦弱,
放眼望去,她再无其他儿子能挑起这副重担。
李氏宗室或许有人觊觎这龙椅,
却多是趋利避害之辈,
要么胸无韬略难堪大用,
要么暗藏私心只想夺权,
哪里有半分真心为大唐江山着想?
她绝不能让李治的毕生心血,拼尽一生守护的大唐江山,落入旁人之手!
更不能让太宗皇帝打下来的基业,毁在这些人手里!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她百年之后,又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李治和太宗皇帝?
故而,这副担子,终究只能落在李旦身上,
哪怕他心性淡泊,哪怕他不懂权谋,
她也会倾尽所有,为他铺好路,扫清障。
“轮儿,”
武媚娘语气低沉,
李旦却不给她机会说出下面的话,
而是继续说道:
“母后,儿臣宁愿做一名冲锋陷阵的将军,驻守边关要塞,
与将士们同生共死,抵御外敌入侵,平定四方叛乱,
用手中长剑守护大唐的万里河山,也不愿做一名困于深宫的帝王,
每日面对案牍如山的奏章和无休止的权力纷争,
还望母后体谅儿臣的赤子之心,收回成命,另择贤能之人继承帝位。”
说罢,他再次深深躬身,姿态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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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取舍
武媚娘静静地听着,眸中神色变换。
有审视,有沉吟,亦有些许动容。
她知晓李旦素来沉稳寡言,性格内敛,
今日他如此直白地拒绝帝位,且理由如此坦荡恳切,毫无半分矫情造作。
古往今来,帝王之位乃是天下最诱人的权势,
多少人梦寐以求,为之争得头破血流,家破人亡,
甚至不惜手足相残,父子反目。
可李旦却视若敝履,甘愿舍弃至高无上的权力,
只求奔赴沙场,保家卫国,
这份心性,这份格局,倒真让她想起了当年的太宗皇帝。
她沉默良久,殿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武媚娘缓缓站起身,走到李旦面前,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语气加重,威严更甚,带着千钧之力,
藏着对李旦的复杂期许,以及对局势的绝对掌控力,
“轮儿,帝王之位,九五之尊,
意味着一言九鼎,生杀予夺的权力,
是号令天下,莫敢不从的威严,
是执掌社稷兴衰,决定万民命运的重任,”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旦的肩膀,语气循循善诱:
“你若登基,便是大唐的天子,
可征调百万雄师,实现你保家卫国的抱负,
你想镇守边关,便可任命自己为兵马大元帅,亲率大军出征,
你想平定叛乱,便可集结天下兵力,扫清寰宇,
何必执着于做一名冲锋陷阵的普通将军?
帝王的权柄,能让你实现的,远比你想象的更多。”
李旦挺直脊背,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闻言缓缓摇头,语气坚定:
“母后所言,儿臣明白,
可帝王之位,不仅有权力,更有束缚,
身为天子,一言一行皆关乎天下安危,一举一动皆受朝野瞩目,岂能随心所欲?
儿臣性子执拗,既不愿为笼中雀,困于深宫高墙,
更不愿为权欲驱,失了本心,负了苍生,
这九五之尊的宝座,看似荣耀万丈,
于儿臣而言,却是千斤枷锁,
还望母后体谅,儿臣只求守一方安宁,做个安分藩王,辅佐天子护大唐江山稳固”
“轮儿所言,母后明白,
只是生于帝王之家,本就身不由已,
你想做安分藩王,可这天下棋局、朝野暗流,岂会容你偏安一隅?
这枷锁并非只困帝王,更是生在皇家的宿命,
你若退,便是将自身安危,宗族荣辱都交予他人,
届时非但护不住一方安宁,怕是连做个闲散王爵的自由,也未必能得。”
武媚娘苦口婆心。
李旦不为所动,
“母后,权力越大,责任越重,束缚也越多。”
李旦坚持道,目光依旧坚定,
“儿臣所求,并非号令天下的权势,而是亲手守护家国的踏实,
做将军,可与将士们肝胆相照,冲锋陷阵,浴血奋战,虽九死犹未悔,
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戍守边疆,方能让儿臣心安,
而做帝王,需时刻谨言慎行,步步为营,
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千古大错,累及万民,
儿臣自问没有母后这般雷霆手段与济世胸襟,
也没有父皇那般宽宏气度与治国才能,强行坐上龙椅,
不过是自寻死路,也会拖累大唐。”
他的声音恳切,眼底满是赤诚,毫不动摇。
武媚娘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她一生阅人无数,见过太多为权势不择手段的人,却从未见过有人如此坚定地拒绝帝位。
李旦的坦诚与赤心,让她既欣慰又有些无奈。
她沉吟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殿中陈设,最终再次落在李旦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
“你能有如此胸襟,如此赤心,实属难得,
母后知道你所言非虚,也知晓你性情刚直,不擅权谋,
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你不愿登基,母后又该把这大唐江山托付给谁呢?”
李旦眼中闪过希冀,撩袍跪下,试探的说道:
“母后,儿臣倒有一议,这皇帝并非只有儿臣可选,
贤皇兄,他天资聪颖,才华横溢,
早年便深得父皇器重,且治政颇有见解,
若能召他回京继承帝位,定然能安抚朝野,稳定大局,
皇兄虽曾遭贬谪,但如今时移世易,
大唐正是用人之际,想必百官与宗室也会认同此举。”
“你贤皇兄……”
武媚娘喉间滚出这四字,尾音微颤,
眸中情绪复杂难辨。
犹豫,怅惘,隐痛,交织,
尘封的往事被骤然掀开,露出内里未凉的余温。
当年李贤身为太子,数次监国理政,
也曾深得朝野民心,一度被视作大唐未来的栋梁。
可他心胸狭隘,辨人不清,
落得个贬谪巴州,前程尽毁的结局。
此刻李旦陡然提起李贤,
武媚娘凝神沉思:
若李旦执意推辞,那么召李贤回京继承大统,倒也并非不可。
不过,巴州路途遥远,山高水长,
召他回京一来一回需耗时数月,
而帝位岂能空置日久?
宗室之中那些野心勃勃之辈,早已虎视眈眈,
朝中亦有别有用心之人,暗中窥伺时机。
一旦权力出现真空,必有人趁机兴风作浪,
届时战乱四起,民不聊生,李治毕生心血浇灌的大唐江山,
便真的岌岌可危了!
殿内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武媚娘立于殿中,眸中神色变幻不定,
目光扫过阶下躬身的李旦,内心权衡利弊,
眼底掠过的挣扎,显露出为人母的复杂心绪。
显然,这道选择题于她而言,亦是千钧之重,
既放不下母子骨肉情分,更丢不起大唐万里江山。
李旦跪在地上,见状并未催促。
他深知母后此刻正面临着两难抉择,
这决定不仅关乎他的命运,
更关乎整个大唐的存续,定然艰难无比。
他只是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屏气凝神,静静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武媚娘凝视李旦坚毅的侧脸,内心微微叹气,
李贤回京之事可缓,稳定朝局才是燃眉之急。
待帝位稳固,再召李贤归来,或封王或辅政或登基,皆可徐徐图之。
此刻,她不再是纠结于子嗣取舍的母亲,
而是撑起大唐天的掌权者,每一步抉择,
都只为护住这锦绣河山,不负李治临终所托。
第426章 成全
良久,武媚娘终于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眸中的犹豫渐渐散去,
显现出曾经的大唐天后独有的果决与威严。
她再次开口,语气沉重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轮儿,你所言的确有道理,
你贤皇兄虽无经天纬地之才,但治国理政尚比你显皇兄优秀,
可如今局势错综复杂,变数丛生,
召他回京,路途遥远,往返需数月之久,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数月之间,若有宗室藩王趁机起兵作乱,
或是朝中重臣图谋不轨,大唐江山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你皇祖父披荆斩棘创下的基业,你父皇呕心沥血维系的盛世,也将付诸东流!”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灼灼:
“如今之际,唯有你能解燃眉之急,
你是先帝嫡子,名分正统,且性情沉稳内敛,处事审慎有度,
由你登基,既能安抚百官宗室之心,又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徒,稳住这风雨飘摇的局面,
旦儿,这并非让你长久执掌帝位,只是让你暂且占着这龙椅,
做个过渡之人,待局势安稳,再作计较。”
李旦内心仍然不愿,他怕自己一旦接手,便再无机会再无机会脱身,
更怕陷入权力的棋局,最终落得身不由己的下场。
他很是抗拒:
“母后,儿臣资质庸钝,实难担此社稷重任,
儿臣只愿谨守藩王本分,辅佐兄长,护大唐安宁,
母后,儿臣……”
“轮儿无需再多言。”
武媚娘打断他的话,语气已然带着严厉:
“母后不是在给你选择,
这是大唐给你的责任,
你若念及父皇遗志,苍生福祉,
便即刻接下玉玺,登基理政。”
李旦内心纠结,
“母后,儿臣对于朝政并不擅长,”
武媚娘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拍了拍李旦的肩头,动作带着安抚:
“轮儿放心,待你登基之后,朝政之事,尽由母后主持打理,
你无需深陷繁杂政务的泥沼,无需卷入党同伐异的权力纷争,
只需安心做你的皇帝,恪守本分即可,
待到你贤皇兄平安回京,母后自会履行承诺,将帝位交还于他,
你所要做的,便是守住这龙椅,不让他人有机可乘,
保全你父皇留下的江山社稷,护佑天下苍生安居乐业。”
李旦闻言,缓缓抬起头,望着母后眼中的恳切与威严,
那眼神中既有上位者的决绝,又有母亲的期盼,让他不由得心头一震。
他又想到如今大唐内忧外患的危局,宗室蠢蠢欲动,
朝堂暗流汹涌,内心开始剧烈动摇。
他确实无心帝位,向往戍守边关的生活,可也深知国不可一日无君的道理。
若是因为自己的执意拒绝,
导致江山动荡,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
那便是他的千古罪过,死后亦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更何况,母后已然许下承诺,朝政尽由她执掌,
自己不过是个暂时占位的皇帝,待到贤皇兄回京,便会即刻交还帝位。
这般安排,既解了燃眉之急,又无需他背负太多责任,似乎是两全之策。
他低头沉思片刻,脑海中闪过当年边关的漫天风沙,将士们浴血奋战的呐喊,
又想到朝堂之上群臣各怀心思,明争暗斗的乱象,
想到百姓们渴望安稳度日的眼神,心中的天平渐渐向“社稷为重”倾斜。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时,目光已然变得坚定,直视着武媚娘的眼睛:
“母后所言极是,儿臣明白了!
大唐江山社稷为重,个人志向为轻,
既然母后信任,百官期盼,百姓需要,儿臣便不再推辞,愿担此重任!
只是儿臣有一事相求,还望母后应允,否则儿臣心中难安,断不敢贸然登基。”
武媚娘见他终于松口,心中顿时如释重负,
脸上露出欣慰,紧绷的双肩放松,连带着殿内凝滞的气氛都舒缓了。
她颔首道:
“轮儿但说无妨,只要不违背大唐利益,不损害黎民福祉,
母后定当应允,绝不食言。”
“儿臣登基之后,还望母后信守今日之诺,
即刻派人前往巴州,召贤皇兄回京。”
李旦语气诚恳,目光中满是期盼,
“皇兄才华远在儿臣之上,谋略过人,威望卓着,
如今唯有他,才能真正带领大唐走出困境,走向繁荣昌盛,
儿臣自知资质平庸,难堪大任,只愿做个过渡之君,
待皇兄归来,便即刻退位让贤,
前往边关,披甲执锐,保家卫国,以实现毕生所愿,
还望母后成全!”
武媚娘闻言,敛去眉间的疲惫,弯腰将李旦扶起来,
郑重颔首,语气坚定:
“轮儿放心,母后向来言出必行,一诺千金,
母后过两日便令裴炎派人前往巴州,召你贤皇兄回京,
你暂且安心登基,守住这龙椅,安抚好百官宗室,
便是大功一件,不负先帝所托,不负苍生所望。”
听到“裴炎”二字,李旦心中更是大石落地,彻底放下了顾虑。
裴炎此人刚正不阿,忠心耿耿,向来以大唐社稷为重,深得父皇和母后的器重与信任。
前几日显皇兄行事荒唐,妄图逾越礼制,扰乱朝纲,
亦是裴炎挺身而出,严词阻拦,据理力争,才避免了一场风波。
如今母后将去巴州迎接贤皇兄的事情交给裴炎,
定然是万无一失,绝不会出任何纰漏。
他心中最后的疑虑烟消云散,再次躬身行礼:
“儿臣遵旨,儿臣定不辜负母后信任,
一定守住大唐江山,安抚天下百姓,
静待贤皇兄归来!”
武媚娘看着他郑重的模样,心中满意,眼神赞许,抬手道:
“今日你且回去好生歇息,明日早朝,就以天子之尊上朝理政。”
“儿臣遵旨。”
李旦挺直脊背,已然多了些许即将登临帝位的沉稳。
他再次向武媚娘躬身一礼,而后转身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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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是个好孩子,
他大概是继承了武媚娘身上习武的特点,无心帝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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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重任
望着李旦远去的背影,
武媚娘念及李显的昏聩无状,
忆起李贤的远谪巴州,
顿觉有负李治临终嘱托,
满心皆是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追思。
她轻抚案上李治遗留的手札,字
迹温润如初,往昔岁月恍若眼前,
二人同心辅政,共创盛世,
他仁厚明达,纳谏如流,
西平突厥语东定高丽,延续贞观之治的赫赫荣光,
她辅弼左右,厘定典章,见证四海升平,万民归心。
如今山河依旧,朝堂却因新帝昏聩陷入动荡,
相较之下,李治的圣明格局更显弥足珍贵。
悲从中来,文思泉涌。
她挥毫泼墨,
先成《高宗天皇大帝谥议》,
引经据典、援古证今,
详述李治“禀灵穹昊,诞秀紫微”的圣德,
论证“天皇大帝”谥号的至当至公,字里行间满是尊崇缅怀,
继而撰《述圣记》,细述其从监国理政到君临天下的毕生功业,
“省赋恤寡、止戈兴学”的仁政,“平突厥、定高丽”的武功,
既是为李治立传表德,更是以先帝圣德反衬当下乱象。
二月七日,武媚娘颁下制书,立相王李旦为帝,改元文明。
军国大事、官员任免、法令修订,皆由其临朝称制、独断乾坤。
此诏一出,朝野震动,却无人敢有异议,
此时唯有武媚娘的铁腕果决,方能收拾李显留下的烂摊子,重整朝纲。
八日,武媚娘废皇太孙李重照为庶人,韦玄贞被削夺官爵流徙钦州。
一番雷霆整顿,朝堂上下风气为之一清,
武媚娘信守承诺,着手筹措前往巴州接回李贤的相关事宜。
御案上堆积的奏折已尽数批阅完毕,朱红批语力道遒劲,尽显掌权者的果决。
殿内静极,忽闻王延年轻手轻脚趋至殿外,声音压低却清晰可闻:
“太后,裴大人已在殿外候见。”
武媚娘缓缓抬眸,眼底残存的沉吟瞬间敛去,凤目沉静如水,
语气平和自带威严:
“宣他进来。”
殿门被内侍轻轻推开,裴炎身着绯色官袍,步履沉稳地踏入殿中。
他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却精神矍铄,
眉宇间兼具文人的温文儒雅与久经朝堂历练出的深沉审慎。
自废黜李显、拥立李旦登基以来,
裴炎作为顾命大臣,愈发深得武媚娘倚重信任,
朝中大小军机要务,武媚娘多会召他商议定夺。
此刻他俯身躬身,行至殿中中央,声音恭敬有加,不卑不亢:
“臣裴炎参见太后,太后圣安。”
“裴卿免礼,赐座。”
武媚娘抬手示意,话音未落,
一旁侍立的内侍早已心领神会,
连忙搬来一张铺着锦缎的矮凳置于裴炎身侧。
裴炎谢恩后缓缓落座,腰背始终挺直如松,
双手自然平放于膝上,目光平视前方,既无刻意逢迎的谄媚,
亦无故作疏离的倨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深知太后今日单独召自己入宫,绝非闲谈叙旧,
必然是关乎朝堂社稷的要紧事相商,心中早已暗自戒备,不敢有半分懈怠。
武媚娘手中朱笔未放,只是看着裴炎,
似在斟酌措辞,又似在考量人心。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裴卿,如今新帝已立,朝堂局势虽已渐趋平稳,
但哀家心中,始终有一桩心事悬而未决,日夜难安。”
裴炎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神色如常,
只是眸底掠过探究,拱手问道:
“太后所忧,莫非是宗室之中尚有异动,或是外臣之中暗藏异心?”
“非也。”
武媚娘缓缓摇头,凤目定定看向裴炎,
目光中带着探究与审视,
“哀家所忧,并非旁事,而是这帝位本身,
轮儿虽已登基为帝,但他性情刚直不阿,自幼志在沙场建功,
对这龙椅帝位毫无半分眷恋,不过是遵哀家之命,暂且出面稳住局面罢了,
这般心不在焉的君主,如何能长久维系我大唐百年基业,如何能安抚天下苍生?”
裴炎心中顿时了然,果然是为了帝位传承这等头等大事。
他沉吟片刻,眉头微蹙,缓缓说道:
“太后所言极是,皇上一心向往戍边卫国,志在保家卫国,长此以往,确实非社稷之福,
只是如今宗室之中,除了皇上,其余皇子或尚在襁褓,或资质平庸,难堪大用,
怕是无人能担此帝王重任。”
他故意点出宗室现状,言语间留有余地,实则想探探武媚娘的真实心思。
武媚娘眼中闪过赞许之色,显然对裴炎的识趣与通透颇为满意。
她微微颔首,语气愈发郑重:
“裴卿所言,正是哀家日夜所思,
不过,哀家心中属意之人,并非宗室之中的稚子庸才,而是远在巴州的李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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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宝子们节选女皇写的《高宗天皇大帝溢议》及《述圣记》,
感受女皇的文采,和女皇女皇李治的爱意:
“夫谥者,行之迹也;
号者,功之表也。
高宗天皇大帝,禀灵穹昊,诞秀紫微,承文皇之圣绪,绍贞观之鸿基。
性含仁恕,志存睿哲,缉熙庶绩,光被四荒。
贞观之治,刑措不用;永徽之政,德化旁流。
定朔漠之乱,通西域之路,偃武修文,含章光大。
礼洽邦家,泽润生人,三五在昔,无以加焉。
谨按《谥法》:
‘德合天地曰皇,道济万物曰帝,照临四方曰明,经纬天地曰文,布德执义曰穆。’
今详考圣功,遐稽令典,拟合二仪之德,总三才之灵,上尊号曰‘天皇大帝’,庶允协于彝章,光昭于亿载。”
《述圣记》
“高宗天皇大帝,讳治,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之嫡子也。
幼而岐嶷,长而神明,仁孝之性,禀于自然;
聪哲之姿,成于天赋。
太宗尝谓侍臣曰:‘此子英果,类我!’贞观十七年,册为皇太子,监国抚军,明允克断,朝野归心。
即位之后,遵贞观之政,务在宽仁。省赋役,恤鳏寡,止戈革,崇学校。
是以俗阜民安,刑清国晏。西平突厥,东定高丽,北服铁勒,南抚蛮夷,声教所及,莫不率从。
贞观之业,于是乎光;永徽之治,于是乎盛。
大帝体元合道,钦明允塞,纳谏如流,任贤勿贰。
故能身致太平,泽被四海,功高百王,德迈千古。”
第428章 召回
“李贤?”
裴炎听到这个名字,心脏骤然一缩,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面上强装镇定,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从容,
但眼底难以掩饰的惊悸与错愕没有逃过武媚娘的双眸。
她语气忽而变得严厉:
“裴卿觉得不妥?”
裴炎立即起身,躬身行礼,急切言道:
“曾经的章怀太子,臣不敢妄议。”
裴炎腰身弯得更低。
“只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艰难地组织着措辞,既不敢违逆又需点出隐忧,
“裴卿但说无妨,关乎大唐社稷安稳,哀家恕你无罪。”
武媚娘见他犹豫,开声安抚,语气平和却暗藏威压。
裴炎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敛起所有失态,
凝出沉吟之色,缓缓拱手道:
“太后深思远虑,谋篇布局堪称万全,臣由衷佩服,
章怀太子年少时便展露治国之才,早年监国期间政绩斐然,
若能奉召回京,想必能安抚朝野上下,稳固大唐大局,
但臣担心……”
他故意顿了顿,话音戛然而止,眼帘微垂,似在斟酌措辞,
既显露出身为顾命大臣的审慎周全,又不至于因直言顶撞而触怒凤颜,
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妙。
“担心什么?”
武媚娘眉峰微挑,凤目之中锐利如刃,直直看向裴炎,
语气虽平,却自带穿透人心的威压,
“裴卿有话不妨直言不讳,
你我君臣相知多年,同担社稷重任,
无需这般讳莫如深。”
裴炎深吸一口气,胸腔中气血翻涌,
表面却依旧镇定自若,看似坦诚实则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说道:
“太后容禀,臣绝非有意反对召章怀太子回来,
实在是此事干系重大,容不得半分轻忽,
臣心中尚有两点顾虑,不吐不快。”
武媚娘抬手示意:
“裴卿直言无妨。”
裴炎脑中思绪翻滚,迅速组织言辞:
“章怀太子当年因谋逆之嫌被贬巴州,虽事出有因,内情复杂,
但终究是有案底在身,天下皆知,
如今骤然将其召回并推上帝位,怕是会引起宗室诸王非议,
百官也难免心生疑虑,流言四起之下,恐生事端,动摇国本,
届时朝堂之上,新旧势力交锋,恐再生权力纷争,
暗流涌动之下,反倒不利于大局稳定,
这并非臣所愿见,更非大唐社稷之福啊。”
他这番话,字字句句都紧扣“社稷大局”,
看似坦荡无私,实则暗藏私心。
他不敢直接诋毁李贤阴狠无担当,只能迂回侧击,
暗示其登基后可能带来的权力制衡与隐患,妄图以此动摇武媚娘的决心。
说罢,裴炎微微躬身,目光低垂,静候武媚娘的回应,
掌心冷汗涔涔。
武媚娘静静地听着,
眸中神色变幻不定,时而凝思,时而锐利,
显然裴炎所言,正是她心中早已盘桓许久的顾虑。
可如今局势逼人,
李旦无心帝位,对朝堂政务毫无兴趣,久居帝位,必生祸乱,
宗室之中,野心之辈蠢蠢欲动,觊觎皇权者大有人在,
若不早日确立一位有能力、有名分的君主,
大唐江山便会陷入分崩离析、万劫不复之地。
李贤虽是一步险棋,却也是当下唯一的出路。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坚定,带着有的决断:
“裴卿所言,哀家自然知晓,也早已深思熟虑过,
但如今局势,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容不得半分迟疑,
旦儿无心政事,久居帝位,不仅会荒废朝政,更会让野心之辈有机可乘,
届时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悔之晚矣,
宗室之中,或年幼无知,或资质平庸,难堪大用,
根本无力撑起这大唐江山。”
她顿了顿,凤目之中满是果决:
“大唐基业来之不易,李贤也是明白家国为重的道理,
且这些年的贬谪之苦,也算是受足了惩戒,定然心性沉淀不少,
如今时移世易,大唐正值多事之秋,
正是用人之际,哀家思量再三,反复权衡,
唯有李贤,才有这般才学与魄力,撑起这帝王重担,
才能让大唐江山固若金汤,才能让百官宗室心悦诚服。”
武媚娘话音刚落,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唯有檀香依旧袅袅。
裴炎的指尖微微蜷缩,掌心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今日之前,他万万没有想到,武媚娘竟然会生出召李贤回来继承帝位的念头!
武媚娘的话语,让他瞬间乱了方寸,心神激荡难平。
想当年李贤被贬巴州,是他一手促成,
将关键线索呈于御前,间接促成了那场贬谪。
李贤心中,难道不恨自己?
如今时过境迁,太后竟然要将这位曾经被废弃的太子重新扶上帝位。
裴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抬眸,
目光迎上武媚娘探究的视线,脸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他拱手起身,语气恭敬:
“太后深谋远虑,高瞻远瞩,所思所虑皆为大唐社稷安危,臣钦佩不已,
章怀太子天资卓绝,早年政绩确实有目共睹,若能回京继承大统,
想必能不负太后厚望,维系大唐江山稳固,
只是……”
他话锋微微一顿,神色间露出迟疑,似有难言之隐:
“只是他被贬巴州多年,与朝中联络甚少,
如今骤然召回,怕是会引起宗室与百官议论纷纷,
不知太后可有周全之策,以安朝野之心?”
武媚娘见他神色恢复如常,且能迅速领会自己的意图,心中愈发满意。
她既然提出让李贤回来继位,自然是早已谋定全局。
——————分界线
女皇此刻是真心要接李贤回来继位的,
李显懦弱无能,难堪大任;
李旦无心帝位,一心尚武,
而她此时尚未生出亲登帝位的念头,
思来想去,唯有李贤能撑起大唐江山。
只是裴炎阳奉阴违,
裴炎此举,即是真心为天下,也有一半是私心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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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阳奉
武媚娘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凤目微眯,语气沉稳,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裴卿所虑,哀家早已思虑周全,
其一,你安排妥当人手前往巴州,
暗中观察李贤言行心性,
确认他是否真心悔过,
有无担当帝王的格局,同时让他知晓,
此番回京乃是哀家恩宠,断不可生怨怼之心,
其二,对外只称‘巴州苦寒,皇子远谪多年,哀家念及骨肉亲情,
召其回京奉养’,暂不提及帝位之事,先安百官宗室之心,
其三,待李贤回京后,哀家自会暗中授意亲信大臣,
在朝堂之上渐次提及他早年监国的政绩,重塑其贤明形象,引导百官舆论,
其四,宗室诸王若有异议,哀家自有雷霆手段震慑,
谁敢以私怨阻挠社稷大计,便是与哀家为敌,与大唐为敌,哀家绝不姑息!”
裴炎听着武媚娘的这番话,以及自己对武媚娘的了解,知道她已是下定决心,
此番布局更是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他心中愈发凛然,这位太后向来谋定而后动,
一旦心意已决,便没有转圜余地,
此刻再多劝阻,非但无用,反倒可能引火烧身,坐实“阻挠社稷大计”的罪名。
念及此处,他掌心的冷汗愈发汹涌。
武媚娘目光如炬望向裴炎,语气笃定继续言道:
“裴卿乃是顾命大臣,威望卓着,
此事还需你从中协助,暗中协调各方势力,
助哀家一臂之力,不知裴卿可愿担当此任?”
裴炎心中明白,这已是武媚娘的明示,容不得他推辞。
他再次躬身行礼,语气坚定:
“臣蒙太后信任,委以重任,安敢不效犬马之劳?
臣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太后促成此事,不负太后厚望。”
武媚娘看着他恭敬顺从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凤目之中笑意浅浅,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裴卿能明事理识大体,哀家甚是欣慰。”
裴炎表面镇定,心中却是一沉,
当年李贤被贬巴州一案,正是他一手经办。
彼时他厌恶李贤宠信男宠,觉得他不堪为储,
且他对李贤的性情早已洞悉透彻:
李贤阴鸷狠戾,睚眦必报,心胸狭隘到了极致,
当年不过因明崇俨一句“太子不堪承嗣”的评语,
便怀恨在心,竟暗中派遣江湖术士刺杀。
如今若是李贤得以奉召回京登临帝位,
以他的性子,必然会翻出陈年旧账,大肆清算当年参与贬谪之事的一众人员。
届时他裴炎岂能有好下场?
怕是难逃身首异处、家族倾覆的厄运!
裴炎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躬身拱手道:
“太后圣明,高瞻远瞩,臣先前实属思虑不周,未能体察太后的深谋远虑,
既然太后决断已定,
臣便绝无二话,全力支持太后的千秋大计,
只是召章怀太子回京之事,干系重大,牵连甚广,
需得周密部署,妥善安排,以免节外生枝徒生祸端。”
武媚娘见裴炎这般识时务,心中颇为满意。
她之所以多年来一直倚重信任裴炎,便是看中他行事稳妥心思缜密,
且善于谋划布局,凡事都能考虑得面面俱到。
由他来全权处理召李贤回京的相关事宜,她自然是颇为放心。
“裴卿所言极是,正合哀家心意。”
武媚娘缓缓点头,
“此事关乎大唐社稷的安稳传承,
非同小可,必须秘密进行,绝不可张扬外露,
以免引起宗室诸王异动,或是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有机可乘从中阻拦,
哀家意下,就派你的心腹亲信之人乔装前往巴州,暗中护送李贤回京,
沿途之上,务必步步为营,小心谨慎,确保他平安回京!”
“臣遵旨!”
裴炎躬身领命。
武媚娘点头:
“哀家累了,裴卿先回去准备事宜吧。”
“臣告退。”
裴炎行礼后,转身缓缓退出殿外。
走出上阳宫,心中思绪万千,
太后让他派自己的心腹去接回一个随时可能取自己性命的仇敌,
这无异于亲手将刀柄递到对方手中。
裴府,
裴炎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随风摇曳的梧桐枝叶,眉头紧蹙,心绪如潮。
他对李贤的成见,自始至终未曾有过半分消减,
当年李贤身为储君,宠信男宠,
行事乖张,难孚众望,
不堪为储,
如今,自然更不堪为帝王之任。
裴炎面对窗外,自言自语:
“太后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听不进我的半点劝谏之言。
李贤此人阴狠狡诈,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当年在东宫之时,妄图觊觎皇权,本就难堪大任。
如今若是让他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以他的性情,
定然会倒行逆施,滥杀无辜,这大唐江山恐怕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裴炎越想越心惊:
“李贤若真奉太后之命回京继位,
眼下有太后一手把持朝政,
暂且倒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朝堂大局或能维系表面安稳。
可太后已年逾花甲,总有油尽灯枯,无力再执掌乾坤的一日!
一旦太后百年之后,李贤登基掌权,以他那平庸无匹的治国之才,
再加之以刚愎自用的性情,既无驭下之术,又乏容人之量,
朝堂之上必然乱象丛生!”
裴炎双手紧握,心中更为激动,语气虽然不敢大声,却也急促:
“宗室诸王本就对皇位虎视眈眈,届时定会借机发难,
朝中大臣亦会各怀异心,结党营私,相互倾轧。
如此一来,大唐江山恐将陷入分崩离析的危局,
倒不如让当今皇上继续端坐帝位!”
说到这里,裴炎眉眼忽然放松,
李旦虽素有避世之心,不愿卷入皇权纷争,
却也是个心怀天下仁厚爱民之人,
且能虚怀若谷,从善如流。
只要能阻拦李贤回京,
即便李旦心中万般不愿,
为了顾全大唐社稷的安稳,为了黎民百姓的福祉,
他也定会以大局为重,继续勉力支撑起这江山社稷。
起码李旦一心爱国,还能虚心倾听谏言,
他会谏言李旦以仁心治世,以勤勉补拙,
让朝堂之上秩序井然,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如此,至少能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局面,
远比将大唐江山托付给不堪大用的李贤要稳妥得多。
故而,眼下最关键的,便是让李贤永远无法踏上回京之路!
第430章 阴为
可裴炎也了解武媚娘的手段,她心思缜密,狠厉果决,权谋之术无人能及。
若是自己贸然抗命不遵,或是明目张胆地派人刺杀李贤,
一旦事情败露,以武媚娘的雷霆之怒,
自己必然会落得个碎尸万段,株连九族的下场。
因此,此事必须做得隐秘至极,天衣无缝,
让所有人都以为李贤之死,是他因郁结而自寻短见,
断不能牵扯到自己身上。
而武媚娘对自己的信任,恰好给了他可乘之机。
他可以借着执行武媚娘命令的名义,
派遣心腹前往巴州,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置李贤。
想到此处,裴炎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志在必得的坚定。
他眸色沉凝,不再犹豫,随后派人火速去请丘神绩前来议事。
丘神绩乃是军中骁将,勇武过人,
且对裴炎忠心耿耿,多年来追随左右,
是裴炎最为信任的臂膀。
不多时,丘神绩便急匆匆赶来,一身戎装未卸,显然是刚从军营赶来。
他快步走入书房,见裴炎面色凝重地端坐于案前,
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至极:
“大人唤末将前来,不知有何要事吩咐?”
裴炎抬眸看向他,目光锐利,示意他上前几步。
丘神绩心中一凛,连忙趋步上前,屏住呼吸。
裴炎左右环顾一周,确认书房内外无人偷听后,
才缓缓起身,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神绩,如今有一桩关乎大唐安危,
也关乎你我身家性命的惊天大事,要交予你去办。”
丘神绩闻言,心中谨慎,
但他依旧恭声应道:
“大人尽管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裴炎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忧虑,
他上前一步,双手按在丘神绩的肩膀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忧虑:
“当年李贤被贬谪流放,皆是我一手经办,
如今他若是回来登基掌权,
必然会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大肆清算旧账,
你我二人,怕是难逃一死!”
裴炎的话掐头去尾,让丘神绩疑惑,
“大人所言,末将不懂,李贤已经被贬巴州,如何会回来登基称帝?”
裴炎叹气,
“太后欲召李贤回来,”
简短几个字,丘神绩已经明白裴炎心中所虑,
他面露恍然:
“原来如此。”
裴炎紧紧盯着丘神绩,面色凝重如铁:
“我死倒无惧,身为先帝托孤之臣,为国捐躯本是分内之事
只是这天下苍生何其无辜,岂能因李贤一人而再度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本官受先帝遗命,辅佐社稷、守护大唐江山与黎民安康,
如今先帝尸骨未寒,我岂能眼睁睁看着先帝毕生创下的基业毁于一旦,
让百姓再遭战乱流离之苦?”
他目光坚定,紧紧锁住丘神绩:
“如今之际,唯有设法阻拦李贤回来,力保皇上稳坐帝位,
方能既保全先帝的托付,又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同时也为你我二人寻一条生路!”
丘神绩向来唯裴炎马首是瞻,他也明白裴炎所言非虚,
前有明崇俨前车之鉴,
若是李贤真的掌权,裴炎必然会受到牵连,
裴炎若是身首异处,他作为裴炎的心腹下场定然凄惨无比。
他定了定神,急切地问道:
“那……那大人可有万全之策?此事关乎重大,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啊!”
裴炎眼中的阴狠稍纵即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他缓缓松开按在丘神绩肩膀上的手,后退两步,
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决绝:
“以绝后患之法,便是让李贤……永远留在巴州。”
丘神绩闻言,身子又是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大人的意思是……要……要取他性命?”
“是,也不是,”
裴炎转身立定,目光如磐,语气斩钉截铁:
“此事需隐秘至极,做到天衣无缝,
太后对我倚重甚深,今遣你远赴巴州,
对外只称奉太后密谕,探望李贤幽禁近况。
你至巴州后,不必直言不讳,
只需对李贤旁敲侧击,点破太后厌弃之意,促他自裁谢罪。
李贤与太后本就母子失和,昔日遭废幽禁,早已心灰意冷,
他深知太后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断无容他苟活之理。
你只需点到即止,晓以利害,
他若识时务,引决自裁,倒可省却周折,
若他冥顽不灵,执迷不悟,你便相机行事,当机立断,
务必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此事成败攸关,
成,则平步青云前程似锦,
败,则万劫不复身首异处。
其中轻重,你可了然于胸?”
丘神绩拱手行礼,语气铿锵:
“末将知晓!”
裴炎走到案前,拿起一支毛笔,在纸上重重一点:
“你此去巴州,务必谨慎行事,
抵达之后,先暗中观察李贤的行踪起居,
动手之时,务必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痕迹,
事成之后,即刻返回洛阳,切勿停留,
只要此事做得隐秘,无人能查出破绽,你我便可高枕无忧,
大唐江山也能得以保全。”
丘神绩低着头,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此事风险的忌惮,
又有对李贤掌权后自身安危的担忧。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眼中已没了丝毫犹豫,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神色。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
“末将明白!此事关乎大唐社稷安危,
关乎你我性命,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让李贤永远留在巴州!”
“切记,无论李贤是如何身亡,最终也只能是自裁。”
裴炎将他扶起来,叮嘱道。
“末将谨记大人教诲!”
丘神绩恭敬应答。
裴炎挥了挥手:
“去吧,一路保重。”
丘神绩再次躬身行礼,随后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书房门外。
看着丘神绩离去的背影,裴炎缓缓走到案前坐下,拿起案上的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他却毫不在意,仰头一饮而尽,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此事一旦开始,便再也没有回头之路,
要么成功保全大唐社稷,自己也能安身立命,
要么事败身亡,落得个千古骂名。
第431章 体面
二月十九,巴州城外黄沙漫卷,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丘神绩勒住枣红马缰,胯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喷吐间裹挟着漫天风尘。
他身后,一队禁军甲胄鲜明,肃立如松,直奔李贤幽禁的别院而去。
院门被禁军粗暴推开,李贤正坐在廊下翻读古籍。
见来人甲胄铿锵,神色不善,
他握着书页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
丘神绩大步流星跨到他面前,目光如鹰隼上下打量他,
嘴角撇出毫不掩饰的不屑,语气粗硬:
“章怀太子,别来无恙啊?”
李贤缓缓起身,虽身陷囚笼境遇窘迫,
却仍强撑着皇室贵胄的体面,脊背挺得笔直:
“丘将军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所为何事?”
“太后念及母子旧情,特命本将军来看看你,
另外,查看你是否悔过自新。”
丘神绩眼神凶狠如狼,锐利的目光扫过庭院的角落,
“不过看你这悠哉模样,倒像是忘了自己阶下囚的身份!”
他说罢扬手一挥,动作干脆利落:
“来人!即日起,日夜轮班看守,
不许他踏出庭院半步,其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都必须如实报给本将军!”
禁军齐声应喏,声震庭院,随即分散开来,守住各处要道,目光灼灼地盯着李贤。
李贤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本就生性多疑,丘神绩这般咄咄逼人的态度,加之禁军密不透风的监视,
让他莫名生出彻骨的恐惧,坐立难安,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没过几日,别院内便悄然传开了流言蜚语,
言之凿凿地说太后早已厌弃李贤,此次派丘神绩前来,
名为探视,实则是要取他性命。
李贤听闻这些话,更是心神不宁,
夜里根本无法入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满脑子都是恐惧与不安。
他猛然想起当初离开长安时,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前来送行,太平握着他的手再三叮嘱:
“若遇困难,可即刻写信给我,我必设法相救,绝不让你孤身无援。”
思及此,李贤立即起身,趁着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他点亮案头油灯,在灯下匆匆写下一封信。
笔尖颤抖,墨迹时而浓重时而轻淡,字里行间满是惶恐与焦灼,
既恳切哀求妹妹太平速速相救,又迫切想打探母后的真实心意,
是否真的对他已无半分母子情分。
信写罢,他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香囊,唤来心腹侍从,再三叮嘱:
“此信关系重大,务必隐密送出,亲手交到太平公主手中,万万不可泄露半分风声!”
心腹跪地领命,神色凝重如铁,趁着夜色掩护,悄然溜出庭院。
可他刚踏出别院大门,便被埋伏在暗处的丘神绩部下截住,毫无反抗之力。
那封承载着李贤最后希望的书信,转眼便落入了丘神绩手中。
丘神绩端坐于偏厅,接过书信慢条斯理地展开,
目光扫过信中内容,嘴角勾起冰冷的嘲讽。
待看完最后一字,他毫不犹豫地将信丢进身前的炭盆。
火苗瞬间窜起,舔舐着信纸,黑色的灰烬随着热气升腾,
盘旋片刻后,缓缓落在炭盆边缘,如同李贤破碎的希冀。
此后数日,李贤每日焦灼不安地在庭院中徘徊,
目光频频望向院门方向,期盼着太平的回信,或是看到太平派来的救兵。
可日子一天天流逝,春寒渐消,庭院里的枯木已然因为天气转暖而渐渐抽出绿芽,
嫩生生的叶片透着生机,而他的希望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逐渐消磨殆尽。
他等来的不是心心念念的救赎,而是丘神绩带着冰冷笑意的身影。
丘神绩负手立于廊下,冷眼看着他,语气冰冷,字字扎进李贤的心底:
“李贤,你到今日还在痴心妄想?
太后命本将来此,只因皇位更迭,朝局未稳,
怕你滋生不臣之心,坏了朝堂安稳!”
他顿了顿,见李贤面色煞白,又接着说道:
“你以为太平公主会救你?
她身处长安,既要顾全太后颜面,又要自保其身,
怎会为了你而引火烧身?你就不要再为难太平公主了。”
李贤浑身一僵,脸上血色褪尽,惶恐不安。
片刻够,他抬手指着丘神绩,声音愤怒:
“你,竟敢截我的信?!大胆!”
此时李贤日夜焦灼期盼的求生渴望,终究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梦。
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轰然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背脊重重撞击在廊柱上,疼的他闷哼一声。
丘神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的模样,
他还是小看了李贤!
他原本以为,身陷绝境,孤立无援的李贤,
在他这样的心理攻势下,
不出七天便会不堪受辱而自尽,
却没想他不但没有寻短见,还寄望于太平公主,妄图寻求一线生机。
“你还是安分一点吧,”
丘神绩的声音沉了沉,语气胁迫,
“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几位小公子想想,
太后念及皇孙血脉,至今未动他们分毫,
可你若执意顽抗,妄图搅动风云,真逼得太后动了雷霆之怒,
到时候,谁还能保得住那几个无辜孩童?”
李贤听到这话心头一震,
抬头看向丘神绩,眼中有求生的欲望,又有绝望的挣扎。
他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荣辱,却不能让孩子们为他的执念付出惨痛代价。
“你……你敢威胁我?”
他的声音发抖,往日的皇子威严荡然无存,
只剩下空洞的无力感,再也没了半分底气。
丘神绩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本将只是提醒殿下,太后给的体面,别等彻底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望着丘神绩扬长而去的背影,李贤连连后退,脚步踉跄,
眼中满是惊惧与抗拒,泪水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视线:
“母后她,果真如此狠心?”
他声音发颤,满心绝望,
“我已幽禁于此,与世无争,不问政事,她还担心什么呢?
我究竟是不是她亲生的呀!”
庭院里的风卷着春意掠过,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他衣袂翻飞。
李贤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双手插进凌乱的发间,
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悲恸欲绝。
一边是自己渺茫的生机,一边是孩子们的安危,心中的天平早已倾斜。
第432章 白绫
他比谁都清楚,丘神绩的话不是威胁,而是赤裸裸的警告,
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就在李贤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
丘神绩却突然在三月初一下令,
让部下大张旗鼓地收拾行囊,摆出一副即将回洛阳复命的架势,
动静闹得人尽皆知。
李贤心中再次升起希望,只盼丘神绩这瘟神快点离开巴州!
当夜,月黑风高,
丘神绩再次来到李贤的别院,脚步轻缓却带着让李贤畏惧的压迫感。
他立于卧房门外,语气森然:
“李贤,随本将军一起回洛阳吧!”
这明明是一句本该充满希望的话,是重归故土的邀约,
可从丘神绩嘴里说出来,却字字透着死亡的气息,像一道催命符。
听在李贤耳朵里,无异于:
李贤,回洛阳受死吧!
李贤双手紧握成拳,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神坚定地拒绝道:
“我不回去!”
丘神绩眉头微蹙,再次问道:
“你确定吗?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
李贤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维持平静:
“我不回去,劳烦丘将军向母后转达,
李贤已适应巴州的生活,粗茶淡饭,闲云野鹤,
不想再踏入那龙争虎斗的权力中心,更不愿再搅扰朝堂安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哀求:
“若母后念及母子情分,便容我在此了此残生,
若执意要我回去,李贤……唯有以死相拒。”
丘神绩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见他态度坚决,
便不再劝说,转身带着侍从沉默地离开,真的连夜离开了巴州。
李贤忐忑不安地度过了两天,派人多方打探,
确认丘神绩的队伍确实已经远去,离开了巴州地界,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只要自己永远留在巴州,远离权力中心,
母后总有一天会看清自己并无心权势的真心,
他们一家或许还能安稳地活着,苟全性命于乱世。
三月初五,深夜,万籁俱寂。
李贤在睡得并不安稳。
突然,卧房的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寒气扑面而来。
“丘将军?”
李贤从睡梦中惊醒,猛然坐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
看清了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丘神绩,
他表情凶神恶煞,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丘,丘将军为何去而复返?”
李贤拉紧被子,语气有些结巴。
丘神绩满身寒气,显然是连夜赶路而来,
他没有回答李贤的话,
径直走到桌前,将手中的三样东西重重放在桌上,
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一包用纸包裹的毒药,还有三尺洁白的白绫。
他伸出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章怀太子自选一样吧,若是末将动手,倒是显得殿下毫无体面。”
语气看似恭敬,称呼也仍带着“章怀太子”的旧号,眼底却无半分敬意。
“太后仁慈,给殿下留足了最后的体面,”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匕首、毒药、白绫在昏暗的灯火下令人不寒而栗,
“三炷香后,末将只来收尸,殿下莫要让本将军为难,
也莫要让自己落得狼狈下场。”
李贤浑身颤栗,目光在桌上的三样东西上反复逡巡,
梦中的惊悸尚未散去,现实的绝境已如利刃抵喉,容不得他有半分喘息。
他望着丘神绩毫无温度的脸,
忽然间恍然大悟,
所谓的母子情分皇室体面,
终究抵不过皇权的碾压,在绝对的权力面前,
他的挣扎如同蝼蚁撼树,可笑又可悲。
他缓缓伸出手,
没有去碰那把匕首,也没有去拿那包毒药,而是颤抖着抓起了那三尺白绫。
灯火摇曳,光影交错,
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告诉母后,”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李贤一生,从未有过不臣之心……
只求母后,念在血脉亲情,不要牵连我的孩子们!”
丘神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李贤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屋梁下,将白绫一端系好,打了一个结实的死结。
他最后望了一眼窗外的夜空,月色朦胧,星光黯淡,如同他短暂而坎坷的一生。
他想起了幼时母后的慈爱教诲,
想起了朝堂上的意气风发,
想起了孩子们稚嫩的笑脸,
心中百感交集,悲从中来。
最终,他闭上双眼,将自己的脖子套在了白绫上,
亲手结束了自己年仅二十九岁的生命。
三月十二,洛阳城内春光正好,繁花似锦。
丘神绩一身风尘,面带倦色,径直来到裴府,
大步流星走进书房,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却难掩疲惫:
“奉裴大人之命前往巴州,今日复命!”
裴炎正端坐于品茶,见他归来,连忙放下茶盏,起身将他扶起来,目光中带着询问之意:
“事情顺利否?”
丘神绩直起身,微微颔首,语气笃定:
“十分顺利,一切按计划行事,未曾出半分纰漏。”
裴炎闻言,长舒一口气,放心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对丘神绩说道:
“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末将明白。”
丘神绩沉声应道。
“你辛苦了,一路劳顿,回府歇息吧,本官即刻去面见太后,禀明此事。”
裴炎语气缓和。
上阳宫内,
武媚娘正端坐于御案后批阅奏折,神情专注,眉宇间带着威严与审慎。
粉平通报裴炎求见,她凤目微抬,语气平淡无波:
“让他进来吧。”
裴炎整理了一下朝服,走进大殿,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臣叩见太后!愿太后圣体安康,千秋万代!”
武媚娘放下手中的奏折,抬手示意:
“裴卿平身吧。”
她目光扫过裴炎,见他神色从容,便开口说道:
“裴卿来的正好,天气渐暖,万物复苏,
哀家正在考虑先帝灵柩回长安的事宜,
乾陵修建进度如何了?可还顺利?”
裴炎再次行礼回道:
“回太后,乾陵自开工修建已逾月余,
各项事宜皆按计划推进,尚算顺利,预计半年内便可竣工,
臣今日前来,并非为了乾陵之事,而是为章怀太子李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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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贤人生的每一次转折点,都源于对自己母亲的不信任。
从而让他的人生成了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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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扶灵
武媚娘闻言,动作一顿,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目光深邃:
“李贤近况如何?可有说何时能到达洛阳?”
裴炎面色凝重,语气沉稳地回道:
“回太后,章怀太子在巴州闭门思过,已然顿悟,
他说昔日之事多有不妥,年轻气盛,行事鲁莽,
如今幡然悔悟,只想远离权谋纷争,在巴州安稳度日,不愿再回洛阳。”
“哦?”
武媚娘的声音带着探究,眼神微微眯起,似乎要看穿裴炎的心思,
“他真这么说?”
裴炎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坦荡,语气诚恳:
“的确如此,殿下如今已习惯闲云野鹤的生活,
每日只在别院栽花种竹,读书静坐,修身养性,
再无半分昔日的锋芒与锐气,
他还托臣转禀太后,愿以余生为大唐祈福,
为太后尽孝,只求太后能够网开一面,容他做个闲散之人,了此残生,
若太后一定要他回来,他唯有以死为拒。”
武媚娘听到最后一句话,心中忽然一痛,
李贤再混账,也是她的亲骨肉,
是她十月怀胎,含辛茹苦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孩儿,
“他不回便不回,何须拿自己的性命相拒?”
武媚娘喉间发紧,平日里运筹帷幄的从容褪去,
眼底漫上一层湿意语气里藏着难掩的疼惜与怅然,
“他要闲散,哀家便许他闲散,他要祈福尽孝,哀家便成全他。”
裴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行礼告退。
武媚娘目光转向立于侧殿的李旦。
李旦端坐于一旁,神色恭顺,垂眉敛目,似乎也在认真倾听,若有所思。
武媚娘将李旦喊到近前:
“轮儿,你也听到了,你贤皇兄如今也无心帝位,只想在巴州了此残生,
这大唐的江山,终究要落在你肩上。”
她抬手抚了抚李旦的肩头,语气既有殷切的期许,
“你性子温润仁厚,这是你的长处,
却也需记得,帝王之道,既要存仁心,体恤万民,
更要握狠绝,明辨是非,杀伐果断,
你显皇兄的前车之鉴,不可不记,
皇权之下,容不得半分犹疑,更容不得旁人觊觎。”
李旦只觉得这皇位像一个烫手山芋,他想丢竟然又丢不出去。
“母后,我,”
武媚娘眸色沉沉,声音压低:
“母后明白你的心思,
往后,你只需安心坐稳帝位,勤勉理政,安抚民心,
母后自会为你稳固根基,扫清障碍,
护你帝位无虞,保大唐江山稳固。”
五月十五日,
洛阳城,晨雾如纱,氤氲笼罩着皇城宫阙。
宫道两侧,宫娥内侍皆身着素缟,垂首肃立,神色凝重。
皇城之外,载着高宗灵柩的辒辌车早已备妥,玄色车幔上缀满雪白流苏,
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摇曳,与周遭素白世界相映,一派凄楚肃穆。
武媚娘一身缟素丧服,未施粉黛的容颜褪去往日华彩,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天威。
她立在宫门前的高台上,目光沉沉望着那即将启程的辒辌车,
眼底情绪复杂,
有丧夫之痛的缱绻,有托国之重的坚毅,
更有对前路的深谋远虑,
转瞬便尽数被深沉的哀恸覆盖。
身旁王延年躬身趋前,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这份肃穆:
“太后,时辰将至,梓宫当启程西归了。”
武媚娘缓缓颔首,朱唇轻启,声音沙哑,对候在一旁的王益寿吩咐道:
“传哀家懿旨,沿途官吏务必谨小慎微,妥帖护持天皇大帝灵柩,
不得有半分差池,若有闪失,以大不敬论处!”
“奴才遵旨!”
王益寿双膝跪地,恭敬叩首,额角触地有声,
而后起身快步离去传话,步履匆匆却不失章法。
武媚娘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落在立在阶下的李旦身上。
他身着斩衰之服,腰系粗麻绳索,
双眸望着玄色梓宫,泪水纵横满面,满面哀恸难抑肝肠寸断的模样。
武媚娘看着这个素来温顺恭谨的儿子,沙哑的声音添了些许凝重,抬手示意:
“轮儿,上前答话。”
李旦依言抬步,步履沉重地缓缓走到她面前,
微微抬起,直视着她的眼睛,恭敬地唤了一声:
“母后……”
武媚娘抬手,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她声音放柔和:
“天皇大帝灵柩西归长安,有你亲扶灵柩,以安宗室之心,以慰天下之民,
母后也能安心留镇洛阳。”
李旦重重点头,他素来乖巧听话,对母后的吩咐从未有过违抗,
此刻依旧恭顺应答:
“是,儿臣谨遵母后懿旨。”
“你是天皇大帝的嫡子,这便是你与生俱来的责任,”
武媚娘收回手,语气郑重,
“母后需留镇洛阳,稳定京畿局势
国丧期间,朝野上下人心浮动,
宗室诸王觊觎权位,地方官吏蠢蠢欲动,阳万万不能离了主心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旦苍白的面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此次回长安,路途遥远,千里迢迢,风餐露宿是必然之事,其间辛苦,母后皆知,
母后已命王益寿率内侍省精锐随行服侍,饮食起居皆由他打理,
程务挺将军率羽林卫一路护驾,
他麾下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士,
足以保灵柩与你万无一失,你无需为安危之事烦忧。”
李旦知道母后向来周全,他低低的应答:
“儿臣知晓,谢母后体恤。”
武媚娘知晓他心中藏着不安,目光灼灼望着他,语气温柔叮嘱:
“到了长安,刘仁轨等老臣已在城外迎候,
万事皆依祖制而行便可,
他们皆是辅佐先帝多年的肱骨之臣,
老成持重,经验老道,
你凡事多听他们的劝诫,不可刚愎自用,
遇事切勿急躁冒进,更不可擅自决断,以免授人以柄。”
李旦随着武媚娘的话语,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回长安后将要面临的种种局面:
宗室亲贵的审视,文武百官的窥探,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
尤其想到那些人或许会追问显皇兄李贤被贬之事,
又会质疑自己何以登上帝位,
他心中顿时乱如麻团,只觉前路荆棘丛生,繁杂难辨。
他抬起头,眼底满是惶惑与担忧,却不知如何向母后倾诉。
武媚娘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他心中所虑,拍了拍他的手,
再次郑重提醒道:
“你性子耿直醇厚,素来不擅应对朝堂纷争,更不懂虚与委蛇,
此番回长安,宗室亲贵文武百官皆在拭目以待,
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关乎皇家体面与大唐安稳,
你只需记着,言行举止皆要合乎礼数,
既要显露出为人子的哀恸之诚,也要有帝王的沉稳体面,
你如今已是一国之君,手握生杀大权,
当有雷霆魄力与济世担当,若是遇到胡搅蛮缠蓄意挑衅之人,
不必退让,杀之即可!”
第434章 灌输
“杀之即可”四个字入耳,
李旦虽自幼尚武,习得一身武艺,
却从未有过真正上阵杀敌的机会,
更未曾体验过这般掌权者一语定人生死的威慑。
不过他明白母后此言绝非怂恿,
而是在给他最坚实的底气。
他压下心中的震颤,眼中的惶惑渐渐褪去,重重点头:
“嗯,儿臣明白!”
武媚娘见他并不纠结,且眸光中满是胆气,
不由得点头赞许,字字清晰:
“宗室中若有借国丧挑事质疑礼法者,便以祖制严加驳斥,无需留情,
百官里若有阳奉阴违,妄图借机生乱者,或杀或贬,由你决断!”
李旦眉头微蹙,脸上露出犹豫,
“母后,这……这会不会太过刚硬?
恐惹宗室怨怼,让百官寒心。”
“刚硬方能立威,隐忍只会招辱。”
武媚娘语气凌厉:
“你是天下之主,大唐的江山如今尽在你手中,
旁人敬畏的,该是你的帝王身份与无上权柄,
而非你的一味退让与纵容,
国丧期间,最忌人心浮动,
若有人敢借机挑衅滋事,便是对先帝不敬,对你不忠,更是对大唐江山的亵渎,
处置他们,是正纲纪安民心,是为大唐扫清奸佞,何来寒心之说?”
怕李旦一时无法吃透这些话,
她顿了顿,语气稍稍缓和了些许:
“你不必怕担‘暴戾’之名,凡事有母后在洛阳为你兜底,
朝堂非议宗室流言,母后自会为你一一挡下。
但切记,不可滥用权柄,凡事需有分寸,
所谓胡搅蛮缠者,是指明着违抗旨意、暗里煽动是非、图谋不轨之徒,
而非真心进谏、直言不讳的忠良之臣。
你要辨得清忠奸善恶,分得清轻重缓急,
既要有震慑宵小的雷霆魄力,也要有容得下逆耳良言的宽广度量,
如此方能坐稳帝王之位。”
李旦点头。
武媚娘凝视着他,眼底闪过疲惫与焦虑:
“此次回长安,便是要让你学着拿起权柄,护得住自己,也镇得住朝堂,
母后已不再年轻,总有一天会离你而去。”
此刻的武媚娘,只觉得时间无比紧迫。
她心中想要在这短短片刻之内,
将自己毕生的智慧谋略与处世之道通通灌输到李旦的脑袋里,
让他一夜之间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帝王。
可她也清楚,这不过是奢望,
帝王之路需亲身历练,绝非旁人能强行灌输。
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焦灼感,让她内心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急切与怅惘。
李旦望着母后眼中的坚定期许与难以掩饰的焦虑,明白了母后的良苦用心。
她是在逼自己成长,是在为自己铺就一条稳固的帝王之路。
他压下心中所有的惶惑与不安,挺直脊背,
语气变得沉稳,字字铿锵有力: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此番回长安,定当恪守礼数,秉持分寸,
遇挑衅者绝不退缩,遇忠言者虚心纳受,坚守帝王体面,不负母后厚望!”
武媚娘看着他神色坚毅的模样,先前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舒缓,
微微颔首,眼中闪过欣慰。
她缓缓收回手,
“既已明了,便即刻启程吧!”
“儿臣遵旨!”
李旦再次躬身行礼,起身转身时,脊背挺直,步伐沉稳离去。
七月二十,
上阳宫偏殿之内,
武媚娘正临窗批阅奏折,
案上文书堆积如山,她神色专注,未曾稍歇。
上官婉儿端着一盏氤氲清茶轻步走入,柔声劝道:
“太后,您已连续批阅三个时辰,凤体为重,还请歇息片刻。”
武媚娘抬眸,目光落在眼前这伶俐机敏的少女身上,眸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柔和。
她放下朱笔,接过茶盏,望着茶水,思绪却倏然飘向远方,往事如烟,涌上心头。
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
“婉儿,你聪慧机敏,心思通透,哀家一向信得过你。”
话音一顿,语气骤然变得郑重:
“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一桩差事要交予你。”
上官婉儿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
“臣愿为太后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知太后有何吩咐?”
“巴州。”
武媚娘轻吐二字,目光骤然沉凝,
“你替哀家去一趟巴州,探望一下李贤吧。”
上官婉儿的心猛然剧跳,如擂战鼓。
这些年,那个远在巴州、温润如玉且才华横溢的章怀太子,
始终是她心底深藏的秘密,倾慕之情,暗涌数年。
太后此举,究竟是试探深浅,是格外恩赐,还是另有深意?
她聪慧的脑子飞速运转,千思百转间,
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将那份汹涌的情愫压至眼底最深处,
不露半分破绽。
她垂眸敛衽,定了定神,声音沉稳恭敬:
“臣遵旨。”
武媚娘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掩去眼底复杂难明的情绪:
“你代哀家去看看他近况如何,衣食是否周全,身体是否康健。”
放下茶盏,她声音平静而威严:
“你只需如实回报即可,不必有其他顾虑。”
上官婉儿心中忐忑不安,却不敢再多置喙,唯有躬身应道:
“臣遵旨,定不辱命。”
抬眸之际,上官婉儿瞥见武媚娘眼底掠过的怅然,
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牵挂与不舍,
藏在权柄与威严之下,终究难掩骨肉相连的柔软。
纵使她是翻覆乾坤、执掌天下的太后,
此刻卸下一身锋芒,眼底流转的亦是寻常母亲对远在他乡,境遇坎坷之子的深切惦念。
尽管那抹怅然转瞬便被武媚娘压回深潭,
却已被聪慧的上官婉儿捕捉得一清二楚。
第435章 巴州
“太后放心,臣定当妥帖办妥此事,不负所托。”
上官婉儿沉声说道。
武媚娘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封密封的信函,递了过去:
“这封信,你务必亲自交给他,也让他,给哀家回一封信。”
上官婉儿双手郑重接过信函,只觉那薄薄一纸重逾千斤。
她心知肚明,这封信里,定然藏着太后未曾言说的千言万语与深沉心事。
“臣遵旨。”
武媚娘凝视着她,目光深邃如渊,似在斟酌词句,良久才缓缓道:
“告诉他,好好活着,无论过往如何,恩怨是非,
他终究是李家的子孙,是哀家的亲生儿子。”
上官婉儿连忙躬身:
“臣一定将太后的肺腑之言原封不动带到。”
武太后摆了摆手:
“去吧,尽早启程,早去早回。”
上官婉儿躬身行礼,转身退出殿外。
行至殿门口时,她忍不住回首望了一眼,
只见太后独自端坐案前,身影在夕阳下显得孤清寂寥。
她望着窗外,神色茫然,不知是在追忆往昔,还是在牵挂远方。
上官婉儿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信函,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她不敢耽搁片刻,即刻吩咐下人备好行囊,乔装打扮一番后,便手持令牌,悄悄离开了洛阳宫。
夜色深沉,星汉黯淡,前路漫漫。
上官婉儿端坐马车之中,耳畔唯有车轮辘辘,
心中却满是即将见到心上人的欣喜若狂,
那份藏了多年的情愫,终于有了宣泄的契机。
八月初五,巴州城外秋意萧瑟,尘土漫卷。
上官婉儿一身素衣,
掀开车帘时,指尖还凝着赶路的薄汗,
眼底藏不住的雀跃难掩,
熬过半月风尘仆仆,终是能见到那个惦念数年的人。
她紧紧攥着怀中太后亲授的信函,
脚步轻快地踏入李贤居所的别院,
不等气息平复,她便抬眸看向迎上来的仆人,眉峰微蹙,
语调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自带官阶赋予的威压:
“速去通报章怀太子,本官奉太后懿旨,专程前来探望殿下,
太后日夜挂念殿下起居安康,特命本官代为问询近况检视照料事宜,不得延误。”
说罢,她抬手理了理官袍衣襟,目光扫过庭院周遭,
眼神清亮锐利,虽未疾言厉色,那股久居朝堂执掌文书的干练与威严,
已让周遭空气都沉静几分,
“没听到吗?本官要亲面殿下,代为转达太后的惦念之意!”
仆人闻言,脸色大变,支支吾吾不敢应声,眼神躲闪着连连后退半步。
上官婉儿心头一沉,心间炽热的欢喜瞬间凉透半截,语气陡然严厉又急切:
“殿下此刻是否在府中?为何迟疑不答?”
话一出口,上官婉儿联想到多种可能:
莫非殿下染了急病,缠绵病榻、无力见客?
或是遭人暗算,身陷险境、难以脱身?
又或是对太后仍心存芥蒂,连带着不愿见她这个宫中使臣?
甚至……甚至是居所突遭变故,殿下早已不在此处?
她越发心急,方才的炽热雀跃瞬间被层层不安占据,
在武媚娘身边多年,她虽然还年轻,但也有了上位者不怒自威气场。
此刻心头焦灼难按,眉宇间不自觉凝起冷厉,语气也添了三分压迫:
“殿下究竟境况如何?尔等速速如实回话,若敢有所隐瞒,休怪本官依法处置!”
话音落时,她抬手亮出腰间太后亲授的令牌,
寒光一闪,更添了几分威慑力。
莫非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章怀太子被贬至此地,
远离朝堂庇护,孤身无援,
是否遭了地方官吏的怠慢苛待,甚至暗下毒手?
又或是受了奸人构陷,身陷囹圄、有苦难言?
越想越心惊,冷厉的神色下,藏着难以言说的恐慌,她怕的不是处置几个刁奴,
而是怕那最坏的猜想,终究成了血淋淋的事实。
“来人!将这刁奴给本官拿下!”
跟随上官婉儿一同过来的侍卫立刻上前,准备将愣在原地的仆人押住,
旁边一位须发斑白的老吏看了看上官婉儿手中令牌,
神色肃穆庄重,躬身回道:
“大人息怒!”
仆人见到侍卫过来才恍然反应,眼前的少女,随时可以要自己的性命,
急忙跪下磕头:
“大人息怒,大人来晚了。”
“来晚了?”
上官婉儿疑惑,
“这话是什么意思?
殿下是移了住处,还是……另有他故?”
“回,回大人,章怀太子,已,已于三月初五的夜里,自缢,自缢而亡。”
仆人战战兢兢说出事实。
却字字如重锤砸在上官婉儿的心上
“自缢,而亡?”
上官婉儿喃喃重复着这四字,
半月来的满心期盼,一路的舟车劳顿,
重逢时欲说的千言万语,
以及怀中待转交的信函,尽数化作泡影,轰然碎裂。
她曾设想过无数种重逢场景,
或许他形容憔悴,或许他言语疏离,或许他心存芥蒂,
却从未想过,竟是生死两茫阴阳相隔。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幸得身后的婢女扶住才勉强站稳,
她一手抚上胸口,那里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那先前的欢喜有多炽热滚烫,此刻的绝望就有多刺骨锥心。
她想起他昔日温润如玉的眉眼,
想起他论诗时的意气风发,
想起他伏案挥毫时的专注模样,
更想起自己藏在心底多年不敢宣之于口的倾慕,
字字句句,桩桩件件,此刻都成了刺向心口的匕首,痛得她几乎窒息。
“三月初五……”
她掐着手指细细推算,他竟已离世五月有余。
她怀揣着太后的牵挂,携着自己深埋的执念,
千里迢迢跋山涉水赶来,却只赶上一座空寂无人的别院,
一段早已尘埃落定的死讯。
另一个婢女见她脸色惨白,满面哀伤说不出话,连忙从马车上取来一杯温水:
“姑娘先喝口水,暖暖身子吧。”
上官婉儿此时如何能喝得下水?
她摇摇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殿下!”
仆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生怕眼前的少女治他一个照顾不周,要了他的性命。
白发老吏看着上官婉儿伤心的样子,开口安慰道:
“姑娘节哀顺变,殿下之事,实属天意难违,非人力可改。”
“带我去他的埋身之处。”她抬手抹掉眼泪,对老吏命令道。
巴州城南,一座孤零零的墓碑立在田间。
第436章 梦中
上官婉儿缓步上前,指尖抚过冰凉的墓碑,
指腹沾了满手细尘,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她抬袖拭去眼角泪痕,声音虽仍带哽咽,却已是官威凛凛,
对侍卫、婢女及老吏等人沉声命令道:
“你等退开十丈,本官要单独与章怀太子叙话,不得擅近,不得喧哗。”
“遵命!”
众人不敢有半分违逆,齐齐躬身应喏,
旋即悄然退去,脚步轻缓,不敢打扰这份肃穆。
不过片刻,墓前便只剩上官婉儿一人,
风卷着荒草的气息掠过,
将周遭的寂静衬得愈发浓重。
她缓缓屈膝,在墓前跪下,
指尖再次抚上冰凉的墓碑,
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
“殿下,婉儿来看您了,
您为何要这般想不开?
这世上尚有许多人日夜盼着您平安顺遂,
盼着您岁岁无忧,盼着您能挣脱桎梏得偿所愿,
可您怎么就不肯多等一等,多看一看呢?”
她声音压得极低,因为悲痛而破碎,
却比方才在人前多了些许私语的缱绻,
“您总说,婉儿聪慧通透,
可婉儿怎么也想不明白,
您那般心怀抱负,
为何要走得这样急,这样决绝?”
她从怀中取出那封太后转交的书信,纸页被泪水浸得微微发皱,
声音哽咽,带着强压的颤栗:
“这是太后让婉儿带给您的信,
临行前,太后交待婉儿要亲手交到您手中,
可您却没能亲启,”
火折子“嗤”地亮起,映得她眼底悲恸与难辨的疑色:
“婉儿现在把这封信烧给您,您在九泉之下慢慢读,
若信中是真情,您便安心,
若是您的死另有隐情,
您便托梦给婉儿。”
纸张化为灰烬,随风吹散在墓前,
秋风瑟瑟,卷起漫天灰烬,
信中究竟写了何等话语,藏了多少未说的心事,
终究只有武媚娘一人知晓。
上官婉儿额头轻抵地面,终于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众人虽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但看她匍在墓碑前便能猜测,
那些积压了无数日夜的思念,遗憾与不舍,
都随着这撕心裂肺的哭声倾泻而出。
她在唤着那个再也听不到的名字,
埋怨着命运的残忍,让相爱的人隔着生死,再也无法相见。
回城的路上,老吏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块被岁月磨得莹润如玉的青石上,
对上官婉儿说道:
“大人,殿下常常独自来这晒经石旁静坐,
有时捧着经书一读便是整日,阳光把书页烘得暖透,
有时对着石头发怔半晌,指尖在石面上缓缓划过,
殿下说:世事如石,磨圆了棱角,磨不掉初心。”
上官婉儿望着那片石头,眼眶早已泛红,语气呢喃:
“石头见过朝露暮霜,看过飞鸟归林,比人间更懂何为坚守。”
她似乎看见了李贤孤寂的背影,
一身素衣立在晨光里,指尖捻着微凉的经卷,
侧脸被朝阳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却掩不住眉梢眼底的沉郁。
风卷起他的衣角,也吹动书页哗哗作响,
他不说话,只静静望着远方,像在等一场遥不可及的归期,
又像在与这漫漫长夜般的贬谪岁月对峙。
恍惚间,她仿佛听见他低声念着“经卷怕潮,人心更怕寒!”
良久,上官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低沉:
“原来殿下在这里,也曾这样苦劝自己。”
上官婉儿望着那块平整宽阔的巨石,
“本官去看看那边的风景。”
车夫听令将马车赶到石头旁。
此刻夕阳西斜,余晖惨淡地洒在石上,
四下寂寥无声,唯有风声呜咽。
上官婉儿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石面的纹路,
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曾留下的温度,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站在石前,久久默然伫立,
过往的深切情愫与此刻的锥心悲恸交织缠绕,
反复拉扯着她的心神。
良久,她转过身,对随行的侍从吩咐:
“在此处修建一座亭子,本官要题诗于此,以寄哀思。”
夜凉如水,银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边的地面上,映出斑驳暗影。
上官婉儿身心俱疲,沉沉睡去后。
“婉儿!”
一声低唤,带着熟悉的温润,藏着悲怆,猛地撞进她的梦境。
上官婉儿心头一震,循声望去,
只见月光下立着一道清隽身影,
正是她魂牵梦萦的李贤。
他依旧是昔年眉目清朗的模样,
只是衣袍上似染着淡淡的风霜,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哀戚。
“殿下!是殿下!”
婉儿失声唤道,她踉跄着扑上前,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您……您怎么会在这里?他们说您……”
后面的话哽在喉间,泣不成声。
李贤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背,触感真实得不像梦境。
他眼神锐利,直直望进她眼底,声音低沉,带着笃定:
“婉儿,是母后!是母后……”
梦中的月光忽明忽暗,李贤的身影渐渐变得虚幻,
唯有那掌心的温度与那句泣血的控诉,在她心头烙下滚烫的印记。
九月初一,亭子如期落成,形制素雅。
上官婉儿亲自挥毫,在亭柱上写下《由巴南赴静州》:
“米仓青青米仓碧,残阳如诉亦如泣。
瓜藤绵瓞瓜潮落,不似从前在芳时。”
写完最后一字,她猛地掷笔于地,望着柱上的诗句,
米仓山依旧青绿如昔,残阳依旧西沉落幕,可那个让她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从前的芳华盛景,那些并肩论诗的时光,终究成了再也无法触及的过往云烟。
当初殿下被禁,在东宫写下《黄台瓜辞》,
彼时她尚天真,还同情太后一片慈母之心被殿下误解,
如今她才知晓,原来那些所谓的“慈母之心”,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假面!
上官婉儿独自凭栏而立,望着远方渐浓的暮色,泪水早已打湿了素衣,
心中的悲恸与落差,如影随形,久久不散。
抬眸望向洛阳的方向,她眼神渐渐褪去了往日的恭顺,
变得幽怨犀利,
是太后,是她一手造成了章怀太子的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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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之中,人心如渊,
上官婉儿自小便深谙趋利避害之道,步步为营方能安身立命。
她一生周旋于权力旋涡,逢迎算计早已刻入骨髓,
唯独对李贤的敬重和对太平公主的惺惺相惜,掺着几分难得的真心。
这份真心纯粹却脆弱,是暗夜里微弱的光,却远不足以让她挣脱生存的枷锁,
若要以性命为代价去守护,
这份情谊便成了她不敢触碰也不愿承担的重负,
终究要让位于自保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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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造访
夜漏三响,长安城已陷入沉沉死寂。
一道身影裹着浓重的夜色,跟着管家穿过雕饰精巧的月洞门,
正是乔装改扮的李敬业。
他一身粗布短褐,布料紧贴身形,
全然褪去了英国公府的锦袍华服,
唯有斗笠阴影下那双眸子,
依旧透着军旅生涯沉淀的沉凝锐气,
如寒星坠夜,锋芒难掩。
管家引着人至石桌旁,躬身退去,
石桌之上,茶炉正沸,水汽氤氲缭绕,
裴炎一袭素色朝服端坐于旁,衣料上绣着暗纹流云,低调却难掩宰辅气度。
他见来人驻足不前,既不起身相迎,也无半句寒暄,
只抬眼淡淡扫过那斗笠檐下的半张脸,
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边缘,语气平静无波,带着疏离的审视:
“深夜造访,先生既不肯以真面目相见,何必冒此风险,来扰裴某清梦?”
李敬业闻言,
缓缓抬手摘下斗笠,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
额间几道浅浅纹路,是常年征战与近日忧思留下的印记。
他目光如炬,灼灼锁定裴炎,声音压低,字字铿锵有力:
“裴相身居宰辅之位,手握中枢大权,
却眼睁睁看着太后临朝称制,擅行废立君主之事,
朝堂纲纪形同虚设,难道心中就无半分愤懑不平?”
裴炎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滚烫的茶汤顺着壶嘴注入白瓷茶盏,
泛起细密的浮沫,如他此刻波澜暗涌的心境。
他垂眸望着茶盏中沉浮的茶叶,语气依旧沉稳:
“先生既敢深夜闯我裴府,当知当朝局势错综复杂,
太后临朝,乃先帝遗旨辅政之延伸,废立之事虽震动朝野,
却也关乎社稷安稳,非我等臣子所能妄议揣测。”
“安稳吗?”
李敬业陡然冷笑一声,笑声满是讥讽,
望向裴炎的眼神锐利又满是压迫,
语气里满是难平的愤懑与不屑:
“裴相公满口社稷安稳,却不见李氏江山便已风雨飘摇!
太后如今行废立之举,擅改天命独揽朝纲,这是辅政还是篡权?
你我皆是先帝托孤之臣,
食李氏俸禄受先帝恩遇,
当此之时不思匡扶社稷保全正统,
反倒为虎作伥粉饰太平,
这般‘安稳’,是太后的安稳,还是我大唐列祖列宗的安稳?
是你裴相公官运亨通的安稳,
还是天下黎民百姓的安稳?”
裴炎抬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浮沫,
“先生言重了,太后辅政,乃是先帝旨意。”
李敬业见裴炎不为所动,身子忽然前倾,双臂撑在石桌上,力道之大让桌面微微震颤,
“庐陵王被废流放,形同囚笼,
当今皇上虽端坐龙椅,却如傀儡一般,事事受制于太后,有名无实!
太后狼子野心,觊觎神器,早已路人皆知!
裴相乃先帝钦点的顾命大臣,受先帝托孤之重,肩负辅佐社稷之责,
难道就要坐视李唐江山旁落异姓之手,
沦为太后囊中之物?”
石桌上的烛火被晚风一吹,摇曳不定,
昏黄的光晕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映得彼此神色愈发凝重。
裴炎缓缓抬眸,目光沉肃如铁,不带半分温度,直直望向李敬业:
“社稷安稳,重在固本培元,而非轻举妄动,招致祸端,
起兵谋反,乃十恶不赦的灭族之举,
一旦事发,不仅会累及宗族亲眷,满门抄斩,
更会让天下百姓陷入战火纷飞流离失所的境地,
此等不仁不义祸国殃民之事,裴某断不能为!”
李敬业眼底寒光乍现,手掌重重按在石桌上,烛火震颤得更烈,几乎要熄灭殆尽。
他盯着裴炎,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穿骨裂帛的锋芒:
“不仁不义?裴相此言,错得离谱!”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满是痛心疾首,
“先帝在时,太后尚且有所顾忌,不敢公然揽权,
如今先帝龙驭上宾,撒手人寰,
她便撕去了所有伪善面具,野心勃勃,毫不掩饰!
废帝易储,视同儿戏!”
他俯身逼近裴炎,目光灼灼如燃,
要将心中的怒火与焦灼尽数通过自己的目光和声音传递过去:
“你我皆是李唐臣子,蒙受先帝厚恩,
先帝托孤于你,绝非只让你守一时之‘安稳’,
更是让你护江山社稷永续、保李唐宗庙不绝!
如今太后剑指帝位,步步紧逼,旦夕之间便要改朝换代,颠覆乾坤!
届时李唐宗室必无遗类,忠臣良将皆会身首异处,
裴相所恪守的‘臣节’,难道要向篡国逆贼屈膝称臣,沦为千古笑柄?
他日九泉之下,裴相有何颜面去见先帝?”
李敬业话锋一转,语气中更添激昂与笃定,目光灼灼地锁住裴相,
“我举兵并非一时冲动,更非妄动干戈,而是顺天应人,民心所向!
江淮父老感念李唐恩德,
闻我举义,纷纷投军效命,短短数日便聚兵十万,军威浩荡,
宗室诸王虽身处险境,却也暗通款曲,愿为内应,共襄盛举,
裴相只需在中枢略施援手,借调京畿粮草时稍作拖延,
传递平叛文书时略加迟缓,便能为我大军争取喘息之机,
我定能以雷霆之势席卷中原,直捣神都,迎回庐陵王重整乾坤!”
他语气愈发恳切,字字句句都饱含着对家国的赤诚:
“拨乱反正,让百姓免受亡国之祸,使宗室免遭灭顶之灾,
这才是真正的固本安邦,长治久安!
届时裴相便是再造大唐的社稷之臣,
功高盖世,名垂青史,流芳百世,岂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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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业出身将门世家,是初唐名将英国公李积的孙子,
李积原名徐世积,因功勋卓着被唐高祖李渊赐姓李氏,改名李积,
李敬业凭借祖上累积的赫赫功勋与皇室所赐李姓,
他得以承袭爵位,跻身勋贵之列,
早年便在朝堂与军中崭露头角。
光宅元年,李敬业在扬州起兵反叛,
兵败被杀,
武媚娘下令剥夺他所有官爵,并收回皇室所赐的“李”姓,
勒令其恢复本姓“徐”。
也正因这一历史变故,
后世史书中多以“徐敬业”相称。
第438章 迁都
裴炎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语气冷硬,毫无情面:
“顺天应人?先生休要自欺欺人,混淆视听!”
他缓缓起身,在石桌旁踱了两步,朝服下摆扫过石面,带起细碎尘埃,在月光下缓缓飘散,
“你聚兵扬州,名为匡复李唐,
实则是将战火引向天下,置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
江淮虽有响应,不过是一时之勇,
”
他猛然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刺李敬业的心底,语气中满是洞穿一切的锐利:
“宗室诸王若真心应援,何以只敢暗通款曲,畏首畏尾,不敢明着举旗,与你共进退?
不过是想借你之兵试探太后深浅,坐收渔翁之利!
事成,则分功受赏,共享富贵,
事败,则弃你自保,划清界限!
此等驱虎吞狼借刀杀人的算计,
裴某身为顾命大臣,久经朝堂,岂会看不明白?”
裴炎冷笑一声,笑声满是不屑,字字掷地有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至于你所言的拖延调兵、暗通消息?
此乃通敌谋逆之举,一旦行之,
便是置江山社稷于内乱纷争,置天下百姓于兵燹之祸!
今日我若应你,明日便会战火燎原,
生灵涂炭,尸骨遍野,民不聊生!
这‘再造大唐’的功臣之名,沾满了百姓的鲜血与宗室的性命,
裴某担不起,也不屑担!”
他退后半步,神色决绝如铁,语气坚定得不容半分转圜:
“太后临朝虽有争议,引发诸多非议,
但终究是先帝遗命所托,名正言顺,朝堂纲纪尚未崩坏,
你执意谋反,便是逆天而行,大逆不道,
裴某断不会与你同流合污,狼狈为奸!
今日之言到此为止,
先生速速离去,再敢提及谋逆之事,
裴某定当奏请太后,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李敬业此番冒险前来,自然不想无功而返,
见裴炎态度坚决,他强压下心中的焦躁与愤懑,缓了缓语气,
添了几分恳切与痛惜,试图打动这位铁石心肠的宰辅:
“裴相顾虑宗族安危,担心祸及家人,李某岂能不知?
但如今局势已是危在旦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今日退缩隐忍,明日太后羽翼丰满,权势滔天,再无制约,
你我连同宗族亲友,皆难逃一死,株连九族!
与其坐以待毙,引颈受戮,
不如拼死一搏,放手一搏,
成,则为再造大唐的社稷之臣,荣耀加身,福泽后代,
败,亦为李唐尽忠的千古义士,青史留名,虽死犹荣!
总好过做逆贼刀下的冤魂,落得个苟且偷生卖国求荣的千古骂名,
让后世子孙蒙羞!”
裴炎神色依然冷然,普通一块万年寒冰,未曾被李敬业的话语撼动分毫。
他望着远处竹影,语气平静而坚定:
“先生太过天真,异想天开!
太后掌控羽林卫,手握兵权,京畿防务森严壁垒,固若金汤,
羽林卫骁勇善战,装备精良,
你以扬州一隅之地对抗天下,无异于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再者,裴某一生忠君爱国,恪守本分,
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辅佐君主治理天下,
而非勾结藩臣,图谋不轨,起兵谋逆,玷污臣节!”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李敬业,
声音平静不带半分转圜的余地,
如同一道无形的高墙,将两人彻底隔绝:
“先生请回吧!
今日之事,裴某权当未曾发生,
若先生执迷不悟,执意妄为,
休怪裴某铁面无私,按律举报,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李敬业望着裴炎凛然正气的背影。
他知道再多说无益,裴炎已是铁了心要恪守他所谓的“臣节”,
无论自己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都无法改变他的心意。
他重重哼了一声,伸手拿起石桌上的斗笠,重新戴在头上,遮住了眼底的不甘与算计
“裴相果然忠心耿耿,恪守臣节,李某佩服!”
他语带讥讽,似是无奈,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时维九月,金风送爽,洛水汤汤。
洛阳宫城之内,朱墙覆金瓦,雕梁绕祥云,
殿宇巍峨直插天际,飞檐翘角似欲凌云,
比之长安皇城更添几分雄浑开阔之气象。
九月初六这日,更是鼓乐喧天,旌旗蔽日,
宫人宦官皆着新制朝服,锦缎流光,佩玉叮当,
往来穿梭间步履轻快,眉宇间满是雀跃欢腾。
上阳宫大殿之内,武媚娘一身太后朝服,
玄色底缎绣金龙缠枝,冕旒垂珠,粒粒圆润光洁,
遮去眼底大半神色,只余下颌线条冷冽而坚定,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仪。
李旦缓步上前,小心翼翼扶着她的左臂,二人并肩走上丹陛。
武媚娘转身面南而立,李旦则侍立一侧,
殿下文武百官齐齐伏地叩首,山呼万岁,声浪震彻殿宇,久久回荡。
“众卿平身。”
武媚娘的声音不高,明明是女子之音,
却褪去柔媚,添了帝王专属的沉凝威严,
让满殿文武不敢稍懈,皆屏息凝神,垂首而立。
立在一旁的李旦,面色沉稳,敛目垂眉,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他早已习惯了这般场景,朝堂之上,宫闱之中,一切事宜皆由母后定夺,
他只是做个名义上的帝王。
这般形同虚设的皇权,让不少文武百官暗自腹诽,多有不满。
如今太后临朝、帝王垂拱之局,关陇旧部与宗室亲贵更是暗流涌动,
只是慑于武媚娘的雷霆手段,不敢公然表露罢了。
此时,裴炎出列,躬身拱手,衣袂翻飞间,声音洪亮如钟:
“太后圣明!长安久为帝都,然岁久凋敝,漕运梗阻,民生多有劳顿,
洛阳地处中原腹地,山河形胜,物产丰饶,控扼四方,实乃帝王之宅,天选之都!
太后迁都之举,上应天意,下顺民心,
扫清积弊,开创宏图,实乃千秋伟业,万代之功!
臣等恭请太后颁诏,改洛阳为神都,以昭圣德,以安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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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摆脱
武媚娘微微颔首,凤钗步摇轻轻晃动,眼底闪过满意。
迁都洛阳,她等这一日,等了太久太久。
这不仅是迁都,更是她挣脱关陇枷锁、摆脱长安旧势桎梏的破局之举,
是她多年来蓄积力量、筹谋布局的巅峰时刻。
昔日关陇集团盘根错节,朝堂之上多为其羽翼,宗室诸王掣肘不断,
长安的宫墙之内,处处皆是无形的牢笼,让她难施拳脚难展宏图。
如今定鼎神都,洛阳地处中原腹地,远离关陇根基,
既能借漕运之利掌控天下财赋,又能重划朝堂格局,
扶持寒门提拔亲信,将权力牢牢攥在掌心。
这是她割裂过往开创新元的开端,
她,将带领大唐走向辉煌!
“裴卿所言极是。”
武媚娘缓缓开口,语气从容不迫,
“洛阳自古便是天下之中,
昔年太祖太宗皆曾巡幸于此,经营规制,遗泽深远,
哀家今日定都,亦承先帝遗志,顺时应势,
自今日起,洛阳更名为神都,设神都留守,
总领宫城内外事务,另设左右肃政台,整饬吏治,以安邦国。”
“臣等遵旨!太后圣明!”
百官再次叩首,山呼之声不绝于耳。
文明元年九月初六,武媚娘正式迁都洛阳,改元光宅,大赦天下。
同日,李旦正式更名为李旦,除去旧讳,以应新元气象。
而裴炎因迁都定策有功,被封为永清县男,食邑三百户,赐锦缎百匹,黄金千两,一时风光无两。
九月初七,神都洛阳依旧沉浸在迁都的喜庆之中。
街头巷尾张灯结彩,红绸高悬,
百姓们扶老携幼,摩肩接踵,争相观赏宫城仪仗,
市井之间人声鼎沸,鼓乐齐鸣,一派歌舞升平国泰民安之景。
洛阳城外的官道上,一驾青帷马车正卷起漫天尘沙,
两匹骏马奋蹄疾驰,蹄声急促如鼓,朝着神都方向狂奔而来。
车帘被狂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端坐的女子,
正是奉武媚娘之命远赴巴州查探,今日终于折返的上官婉儿。
她一身素色襦裙,质料素雅却剪裁合体,
鬓边仅簪一支羊脂玉簪,虽眉宇间尚带着旅途的风尘仆仆,
眼下凝着淡淡的青黑,却难掩那份浸淫宫廷多年的清贵气质与锐利锋芒。
马车渐近洛阳,巍峨的城墙在金辉落日中舒展雄阔轮廓,大街上车水马龙,
与市井间的喧嚣笑语交织在一起,一派迁都新定的繁盛气象。
婉儿望着眼前这座被冠以“神都”之名的都城,
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敬畏,有感慨,更有几分深藏的审慎。
心中暗暗对已经过世李贤说道:
“殿下,太后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需借先帝庇护在后宫与前朝之间辗转周旋的天后了。
自废黜李显、拥立李旦,再到迁都洛阳、改元光宅,
她以太后之身临朝称制,独揽大权,朝堂之上无人敢拂其逆鳞。
关陇旧族虽根基深厚,却在她分化瓦解雷霆打压之下渐趋蛰伏,
再无往日呼风唤雨之能,
满朝文武,或俯首称臣,忠心耿耿,或趋炎附势,投机钻营,
皆以她的意志为圭臬,唯命是从。
她一句话,便可改弦易辙,定天下之向,
一道旨意,便能封官加爵,荣宠加身,亦能身首异处,满门抄斩。
神都宫城的每一块砖瓦,都刻着她的威严,
洛阳城的每一寸土地,都匍匐在她的权势之下。
如今的她,是执掌生杀大权的实际统治者,
是凌驾于皇权之上的无冕之君,权势滔天,威震四海,
连日月星辰似都要为她的锋芒所慑,天地万物皆听其调遣。”
上官婉儿收回目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那方早已被汗水浸湿的绢帕,心中五味杂陈:
“只是不知道,当太后得知殿下您已然自尽的消息,又会是何种反应?
是悲恸,是震怒,还是……无动于衷?
殿下,婉儿便用自己的眼睛,去替您探一探冷暖虚实,辨一辨人心真伪。”
她不敢耽搁,马车刚至宫门,便匆匆掀帘而下,
将马匹与行囊交与宫门侍卫,整了整衣襟,便提着裙摆,快步入宫。
宫人通传后告知,太后正在贞观殿处理迁都后的政务,
婉儿不敢有片刻停留,径直朝着贞观殿而去。
贞观殿内,檀香袅袅,静谧无声。
武媚娘正对着一幅巨大的洛阳城舆图凝神思索,指尖轻点舆图上的漕运河道,神色专注。
殿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绢帛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宫鸟啼鸣。
“太后,上官大人已回京,此刻正在殿外求见。”
王延年轻声禀报,语气恭敬,生怕惊扰武媚娘。
武媚娘抬眸,眼中闪过期待,连日来的疲惫也因为上官婉儿的回京而消散:
“宣她进来。”
上官婉儿快步走入殿中,敛衽伏地,叩首行礼,声音清脆却带着旅途的沙哑:
“婉儿叩见太后,愿太后圣体安康,千秋万岁,福寿绵长。”
“起来吧。”
武媚娘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一旁的锦凳,
“此番前往巴州,路途遥远,一路辛苦,
李贤他……近况如何?可有亲笔回信给哀家?”
提及李贤,婉儿脸上的风尘之色更重,
神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她再次双膝跪地,
伏地不起,声音里是极力自控的哽咽:
“回太后,婉儿有要事禀报,事关章怀太子,万不敢有半分隐瞒。”
武媚娘心中一沉,一股不祥之感袭来,她挺直脊背,语气低沉:
“何事如此凝重?起来回话,细细说来!”
婉儿缓缓起身,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愈发沙哑:
“臣抵达巴州时,章怀太子……已然过世近半年了。”
“你说什么?”
武媚娘面色威严,语气严厉:
“你再说一遍!李贤他……怎么会过世?何时之事?死因何在?”
“回太后,殿下是在三月初五,于府中自尽身亡的。”
婉儿低声说道,头垂得更低,
“臣抵达巴州后,即刻前往太子旧府查验,府中陈设依旧,只是蛛网尘封,一片萧索,
问及府中旧人,皆言殿下当日并无异样,亦并无任何遗言留下。”
第440章 蹊跷
武媚娘只觉得心口绞痛,痛感剜心,让她身形几欲摇晃。
她双手交握于宽大衣袖之中,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形,
绝不愿在臣下面前露半分悲痛与脆弱。
她垂眸望着殿中光可鉴人的金砖,
恰好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李贤的模样在脑海中不住盘旋:
幼时缠在她膝下问书的聪慧灵动,
少年时跃马校场的英气勃发,
被废时满眼倔强不甘的桀骜模样,
一一闪过,终成利刃,狠狠剐着她的脏腑。
她是执掌天下的太后,是杀伐决断的掌权者,
早已将情绪炼就得深不可测,可面对亲生儿子的猝然离世,
那份血脉相连的痛楚终究如决堤之水,难以抑制。
李贤是她的儿子,虽说性子不至于太过刚烈,
但亦绝不会如此悄无声息地自尽!
更遑论连只言片语的遗言都未曾留下,
这般蹊跷,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哽咽与心头的翻涌,
依旧维持着太后独有的威严与沉凝:
“府中旧人,当真皆是这般说辞?
无一人见过异样动静,无一人听闻只言片语的交代?”
她的目光骤然抬升,直直刺向上官婉儿,
似要穿透她的言辞,窥得一丝蛛丝马迹。
这神都新定宏图初展的太平表象之下,
她的儿子却魂断巴州,死得不明不白,此事绝不可能这般简单。
那看似无懈可击的“自尽”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与杀机。
而这只黑手,究竟是远在长安的陇西世家?
还是蛰伏的宗室?
或是她身边看似心腹的亲信?
无数个念头在她心中翻腾奔涌,悲痛渐渐被冰冷的疑虑与决绝取代。
但此刻绝非她沉溺哀思之时,李贤的死,绝非结束,而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开端。
她必须稳住心神,不动声色地查明真相,让幕后黑手血债血偿,
方能告慰儿子的在天之灵,更能守住这来之不易的权柄与神都基业!
当初她命裴炎派人前往巴州接李贤回京,
可传来的消息,却是李贤以死相拒,宁死不愿回京。
她虽恼怒于李贤的执拗叛逆,却也未曾想过,
他竟然真的如此决绝,真的会选择自尽这条路。
“这么说,裴炎派去的人,才刚刚离开巴州不久,贤儿就自尽了?”
武媚娘喃喃自语,眼中满是复杂。
李贤虽然因谋逆案被废黜太子之位,徙居巴州,
但终究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血脉相连。
她对李贤的叛逆心存怨怼,对他的不识时务感到失望,却从未想过要他性命。
“贤儿虽有过错,却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更不是会轻易自寻短见之人。”
武媚娘眉头紧蹙,心中疑窦丛生,
“他若真的惧怕罪责,当初便不会那般明目张胆地与哀家作对,
他若真想自尽,早在被废黜之时便已行了断,何苦等到今日?
这里面,定然有蹊跷!”
上官婉儿垂首而立,神色恭敬,
她在巴州暗时,老吏私下里向她透露了一桩隐秘:
“大人,当初丘将军奉太后密旨到巴州,说的是奉命监视殿下,
实际对百般刁难,言语威逼,甚至暗示殿下若不自行了断,
便会累及家人,让他身败名裂,死无全尸。”
上官婉儿心里翻涌着,
可这些话,她却不敢贸然说出口。
丘神绩是裴炎所派,
而裴炎是太后的心腹,深得信任,
若直言是丘神绩威逼导致李贤自尽,岂不是间接指责太后?
想起巴州的那个梦境,
上官婉儿悲从中来,殿下,给她托梦告诉了她真相!
她在深宫多年,深谙祸从口出的道理,
这般诛心之言,一旦说错,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她对李贤心存敬重,却更惜命,这份敬重,不足以让她付出自己的性命。
因此,面对武媚娘的质问,
上官婉儿只能将在巴州听到的传闻深深埋进心里,敛衽垂首道:
“臣亦不清楚其中缘由,巴州官府所言皆是如此,
府中旧人也众口一词,皆称殿下是自尽而亡,
臣虽也觉得此事颇为蹊跷,却查无实据,
不敢妄加揣测,只能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太后。”
武媚娘沉默不语,目光沉沉地盯着殿外,神色阴晴不定。
殿内的檀香依旧袅袅,却让人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凉。
她想起昨日迁都大典上,裴炎意气风发,受封县男,何等风光。
而李贤自尽的时间,恰好在裴炎派人回京之后,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难道是裴炎?
裴炎,阳奉阴违以她的名义杀了她的儿子?!
武媚娘心烦意乱。
她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落日,
余晖将宫殿的飞檐染成血色,
神都刚刚建立,朝堂尚未稳固,
若此事真的牵扯到裴炎,
这刚稳住的江山会再起波澜,
裴炎身为宰辅,手握重权,
一旦坐实弑杀皇子的罪名,
她是杀还是不杀?
届时其朝中党羽必生异动,那些蛰伏的反对势力定会借机发难,
新生的神都或许会瞬间陷入内乱,
她多年的筹谋与心血,或将毁于一旦!
“婉儿,你先下去歇息吧。”
武媚娘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面露威严,
“此事哀家已知晓,你一路劳顿,好好休整,关于李贤之死,你暂且不可对外声张,
待哀家查明真相,再做处置。”
“臣遵旨。”
上官婉儿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殿外。
走出贞观殿,晚风吹来,带着凉意,
她抬头望了望沉沉的暮色,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有一时冲动说出真相,
同时心中更添几分对李贤的惋惜,
那般惊才绝艳的太子殿下,终究成了权力棋局的弃子。
太后心思深沉,听闻李贤死讯时,面上亦无半分伤感,
唯有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早已洞悉一切。
她心头巨震,她已确定:
原来章怀太子的死,真的是太后一手促成!
没有痛哭流涕的伪装,没有半分不舍的迟疑,
这份近乎冷漠的淡然,便是最铁的佐证。
为了牢牢攥住手中的朝政大权,这位执掌天下的太后,
早已将身为母亲的温情碾碎成尘,只剩冰冷的权谋与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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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童谣
她垂眸敛去眸中的惊悸,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忍不住微微发颤,
太后连亲生儿子都能如此狠心舍弃,
自己这枚随时可弃的棋子,又能在这深宫里安稳多久?
而贞观殿内,武媚娘独自站在舆图前,身影孤寂而威严。
无论李贤之死真相如何,她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若是有人敢在她的眼皮底下玩弄权术,谋害皇子,
那便要做好承受她雷霆之怒的准备!
洛阳秋夜,凉风穿牖而入,裹挟着草木清寒,
却浇不灭李敬业胸中熊熊烈焰。
他将手中青瓷茶盏狠狠掼于案上,碎裂之声清脆刺耳,
惊得窗外虫鸣戛然而止,满室死寂。
“竖子不足与谋!”
李敬业咬牙切齿,指节攥得发白,青筋隐现,
“我以李唐宗室之尊相邀,他日照样权倾朝野荣宠无双,
裴炎那厮竟推三阻四冥顽不灵!”
身旁心腹躬身劝道:
“将军息怒,裴炎久居相位,太后对他恩宠有加倚重甚深,
或许他真是念及旧恩,不忍背叛?”
“旧恩?”
李敬业猛地转身,眼中满是不屑与愤懑,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世间哪有什么牢不可破的旧恩,不过是诱惑未达极致罢了!
他对武媚娘忠心耿耿,
无非是武媚娘能予他的,我暂未给到极致!”
他负手踱了数步,腰间佩剑随步履轻鸣,语气陡然阴狠如刀,
“他既自诩汉室忠臣、李唐柱石,我倒要看看,
若九五之尊的宝座摆在他面前,他还能否坚守那份可笑的愚忠!”
心腹面露迟疑,蹙眉道:
“可皇位至尊,如何能让他深信自己有机可乘?”
李敬业嘴角露出一抹冷笑,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窗外沉沉夜色,
眼底藏着筹谋已久的阴谲:
“洛阳城乃天下腹心,最易传声,亦最易惑心,
你速去寻骆宾王,令他编一段童谣,
让这洛阳城妇孺皆知口耳相传,
务必让裴炎相信,他裴炎裴子隆,
本就该是九五之尊,天命所归!”
九月初十,晨曦微露,
一首童谣便如蔓草疯长,从市井巷陌蔓延至宫墙内外,黄口小儿牵衣传唱,声传数里:
“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
裴炎在相府听闻此谣,顿时坐立难安,如芒在背。
这童谣明显就与他裴炎有关!
他捻须徘徊于书房,眉头拧成死结,神色间满是惊疑不定,
庆幸太后深居宫中,未必能即刻听闻这市井童谣,
否则凭她洞察秋毫的心智,一旦起疑追责,他便是百口莫辩!
裴炎捻须的手猛地一顿,眼神中闪过后怕,脚步也随之放缓,
“此事需速战速决,若等童谣传入内廷,
被有心之人借题发挥,我裴家怕是要大祸临头!”
“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
他反复呢喃,心神不宁,
“此谣来得蹊跷诡异,绝非空穴来风,其中必有深意,不可等闲视之!”
管家躬身禀道:
“老爷,经暗中查探,这童谣的作者,正是骆宾王先生。”
裴炎沉吟片刻,眼神闪烁,似有决断:
“此事事关重大,牵连甚广,切不可声张,
你即刻悄悄去请骆宾王先生,就说本官有要事相商,务必隐秘行事。”
不多时,骆宾王踏入书房,见裴炎面色凝重,眉宇间忧思重重,
便知其唤自己前来之意。
未等裴炎开口,他已拱手行礼:
“裴相今日相召,想必是为了那首传遍洛阳的童谣吧?”
裴炎眼神一紧,连忙起身还礼,语气急切:
“先生果然聪慧过人,一语中的,
先生为何作此童谣?
其中深意,还望先生为裴某解惑。”
骆宾王缓缓落座,目光在裴炎脸上静静停留片刻,而后不急不缓地开口:
“相爷且听我细细拆解,
‘一片火,两片火’,
二火相合,正是相爷的‘炎’字,
‘绯衣’者,‘绯’通‘非’,衣为偏旁,合而为之便是‘裴’字,
‘小儿’,乃‘子’也,
‘当殿坐’,寓意九五之尊昌隆鼎盛,
乃是‘隆’字。”
他每说一字,裴炎的呼吸便沉重一分,
眼神从最初的惊疑不定,渐渐转为难以置信的震动,
最终化为难以掩饰的炽热与躁动,周身气血都似在翻涌。
“先生是说……”
裴炎尽量稳住声音的颤动,喉结剧烈滚动,眼中满是狂喜与不敢置信,
“这童谣所言,竟是我裴炎,裴子隆……将要登基称帝?”
骆宾王缓缓颔首,语气笃定不移:
“正是如此,此乃天授谶语,民心所向,
裴相命中自有九五之尊的福分,非人力可改。”
裴炎内心狂喜激荡,几乎要按捺不住,
表面却急忙对骆宾王摆手,故作惊慌:
“先生切勿妄言!”
他抬手按住桌沿,声音刻意压低,眼底的狂喜被一层慌乱勉强遮掩,
“此等谋逆悖上之言,若是不慎传扬出去,
不仅我裴氏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连先生也难逃干系性命难保!”
他来回疾踱了两步,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书房正上方的横梁,
仿佛那是皇宫深处的金銮宝殿,透着致命的诱惑。
“裴某身受先帝厚恩,位居辅政之职,怎敢有此非分之想?
如此大逆不道悖主之事,便是私下想一想,都该遭天打雷劈万劫不复!”
裴炎猛地顿住脚步,手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泛起层层涟漪。
他刻意板起面容,语气严厉,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
可眼角眉梢却藏不住那按捺不住的震颤,
连说话的尾音都带着难以控制的飘漾与亢奋。
“太后虽为女子,却有雷霆手段经纬之才,
临朝称制以来,朝堂肃整四海臣服,
满朝文武谁不忌惮三分俯首帖耳?”
裴炎深吸一口气,刻意加重了语气,
似在说服骆宾王,更像是在自我压抑强行克制,
“裴某能居相位执掌中枢,全赖太后提携之恩先帝托孤之重,
身为辅政大臣,理当匡扶社稷尽忠职守,
怎可被几句无稽童谣蛊惑心智,生出这等悖逆乱政之心?”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却失去往日的沉稳持重,
反倒透着些许欲盖弥彰的急切与动摇。
视线亦不受控制地频频往横梁方向瞥去,
目光里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热切与向往,如暗火燎原。
第442章 武氏
骆宾王不曾反驳,也未应承他的话,只是平静回道:
“裴相所言,句句在理,字字恳切,
只是天意难违,民心难逆,
童谣既出,便如投石入湖,涟漪四起,
已是天下人心中有了计较,非人力可强行压制。”
他目光如炬,直直望向裴炎,不避不闪,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掷地有声,:
“裴相是循旧恩守现状,安于相位终老一生,
还是顺天意登大位,执掌天下号令四方,全在相爷一念之间,
只是这千载难逢的机缘,
一旦错过,便再无重来之日,悔之晚矣。”
骆宾王言毕,不等裴炎回应,便起身行礼,拱手告退,
留下裴炎一人在书房之中,心神激荡。
“哈哈哈……哈哈哈……”
片刻之后,裴炎突然放声大笑,笑声畅快淋漓,
积压多日的疑虑压抑犹豫尽数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狂喜与野心。
他猛地一拍案几,力道之重,震得案上纸笔纷飞,
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炽热光芒,如烈焰焚心:
“好!好一个天授谶语!
好一个民心所向!
既然天意如此,民心归我,我裴炎又有何惧之有!”
他转身看向书案上的舆图,神色已然坚定如铁,再无半分犹豫踟蹰:
“既然天意昭然,民心归向,我便顺水推舟借力使力,与李敬业联手又何妨!”
裴炎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孤注一掷的勇毅,
指尖如利剑般划过案上舆图,稳稳落在洛阳宫城的核心之地,
“他手握重兵虎踞在外,
我身居中枢执掌朝纲,
内外呼应里应外合,此等天作之合,
何愁大事不成功业不就?”
他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烈灼人,先前的顾虑迟疑,瞻前顾后早已烟消云散,
只剩对九五之尊的热切渴慕与志在必得的笃定:
“待武媚娘倒台李唐鼎革,
我便顺天应人登基称帝,
届时册封李敬业为一字并肩王,
裂土分茅共享天下荣华!”
言罢,他不再迟疑,
即刻取来笔墨纸砚,挥毫疾书,落笔力道千钧,
一纸盟约字字铿锵,明确应下做李敬业的内应,约定里应外合之策。
书信写就,他唤来心腹亲信,
密令其星夜兼程送往李敬业营中,
务必隐秘行事万无一失。
心腹领命而去,书房内重归寂静。
裴炎负手立于窗前,目光灼灼望向洛阳宫城的方向,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
先前对武媚娘的些许忠诚对先帝的点滴感念,
早已被皇权帝位的致命诱惑冲刷得荡然无存,
心中只剩熊熊燃烧燎原不息的野心烈焰,
誓要将那至高无上的权柄揽入怀中。
九月十一,早朝之上,
裴炎一身朝服挺拔如松,眉宇间意气风发,
目光锐利,嘴角始终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傲色,
整个人看起来透着几分蔑视天下的桀骜。
丹壁之上,武媚娘端坐凤椅,
流苏垂落遮不住她深邃的眼眸,
裴炎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被她尽收眼底。
也许是心中早已对裴炎生出疑窦,
此刻看他这般模样,更添了几分成见。
这让武媚娘深思,
外人的忠心耿耿,终究抵不过血缘的根深蒂固,
这一点,她必须要看透。
退朝之后,武媚娘传旨,召侄子武承嗣前往上阳宫见驾。
“承嗣,叩见姑母!”
武承嗣刚踏入殿门,便躬身伏地,行三叩九拜大礼,姿态恭敬至极。
武媚娘抬手,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
“承嗣免礼,起身吧。”
说罢转向侍立一旁的粉平,吩咐道:
“粉平,赐座上茶,不得怠慢。”
“是,太后。”
粉平低眉顺眼,恭敬应诺,旋即奉上软垫与香茗。
武承嗣谢恩落座,浅抿一口清茶,抬眼望向武媚娘,
眼神中满是敬畏,轻声问道:
“姑母今日召侄儿前来,不知有何吩咐?侄儿定当效犬马之劳。”
武媚娘凝视着武承嗣,
见他容貌酷似兄长武元爽,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亲切感。
武承嗣被召回洛阳不久,现在多年未见的侄子近在眼前,
让她不禁想起了两位曾疼爱自己的兄长。
当年她羽翼未丰,无力掌控朝局,
才让兄长们含冤枉死他乡,
这份遗憾至今萦绕心头。
她眸中添了几分慈和,语气温柔且郑重:
“你是哀家的亲侄,
如今这世上,除了太平他们几个,
你们兄弟便是哀家最亲近的人了。”
武承嗣闻言,当即从座位上弹身而起,再次伏地叩首,语气铿锵有力:
“侄儿对姑母绝无二心!
此生定当忠心耿耿,为姑母鞍前马后,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唯姑母马首是瞻!”
武媚娘微微颔首,眼中闪过赞许,
他是兄长的儿子,血脉相连,自然值得信任。
“眼下,哀家的确有一件要事,需要你去办。”
武承嗣依旧伏地,高声回应:
“姑母但有差遣,侄儿万死不辞!”
武媚娘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怅然凝重:
“如今朝局表面稳固,满朝文武看似对哀家俯首帖耳,
实则暗地里怨声载道,指责哀家掌控朝政,
人心叵测,世情凉薄,唯有咱们武氏子弟,
才是哀家最该倚重最该扶持之人。”
武承嗣自小在岭南长大,与这位权倾朝野的姑母素少往来,
对她的事迹多是道听途说,
此刻听她这般言说,一时猜不透其中深意,只能再次重申忠心:
“姑母明鉴!侄儿对姑母的忠心,可昭日月,绝无半分虚假!”
武媚娘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亲自上前将他扶起,温声道:
“承嗣不必多礼,坐下回话便是。”
武承嗣依言落座,屏息凝神等候吩咐。
武媚娘缓缓踱步至殿中,目光深邃:
“过两日早朝,你可出面进言,恳请哀家册封武氏一族,
哀家贵为太后,执掌朝政,
武氏作为皇亲国戚,理当水涨船高,荣耀加身,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第443章 抗衡
武承嗣闻言,心中大喜过望,
此举既能抬高武氏一族的身份地位,又能讨得姑母欢心,对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由他出面请封,更是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他当即起身领命:
“姑母所言极是!
此事关乎武氏一族荣耀,
侄儿今日回去仔细斟酌,草拟请封奏折,
明日便递呈朝堂!”
“过两日吧,明日太过仓促,
恐思虑不周漏了关键礼数,
反倒显得我武氏心急冒进,落人口实,
你回去且先细细打磨奏折,把族中源流功绩一一列明,
既要不卑不亢显我武氏底蕴,又要合乎朝堂规制无懈可击,
待一切妥当后再递上来,方能一举成事,让满朝文武无话可说。”
“姑母考虑周全,侄儿谨记教诲!”
他俯身拱手,目光灼灼满是敬服,
“侄儿这便回去查阅族谱、梳理族中勋绩,
字字句句仔细推敲,务必把奏折做得周全妥帖,
既不辱没武氏门楣,也不违逆朝堂规矩,
两日后定当奉上,请姑母过目后再递呈朝堂,绝不让姑母失望!”
武媚娘满意点头,语气愈发温和:
“倒不用如此急切,今日便留在宫中,陪哀家一同用午膳吧。”
能得太后留宫共膳,乃是莫大的殊荣,
武承嗣受宠若惊,再次躬身行礼:
“谢姑母恩典!侄儿不胜荣幸!”
武媚娘此举,一来是为武氏一族抬高声势,为日后武氏子弟入朝为官,执掌权柄铺路,
二来,也是想借这请封之事,试探满朝文武的真实态度,
尤其是裴炎,她倒要看看,这位她一手提拔倚为心腹的宰相,
究竟是忠心臣服于她的雷霆手段与无智慧谋略,
还是表面恭顺,实则暗怀掣肘之意。
这请封一事,便是一块试金石,能剖开裴炎藏在面具下的真实立场,
看他究竟是愿为她推波助澜,还是敢逆势阻拦。
九月十五,朝会按例进行至半途,
武承嗣阔步出列,身姿挺拔,昂首朗声启奏:
“臣武承嗣,有一请奏,敢禀太后!
臣恳请太后恩准立武氏七庙,
追封先祖为王,以彰武氏累世功德,光耀门楣,
亦显太后尊亲敬祖之德!”
话音落地,殿内骤然寂静,落针可闻。
满朝文武或低头垂目,或侧目相视,皆面露惊愕,一时无人敢接话。
这立七庙、追封先王,本是帝王宗室专属之礼,
武氏如今竟要比肩李唐宗室,此等野心昭然若揭!
众人皆知此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纷纷低头不语。
裴炎眉头紧锁,额间青筋微跳。
他认为武氏请封七庙,绝非寻常光耀门楣那么简单!
这分明是要将武氏抬至与李唐宗室平起平坐的地步,
一旦先祖追封为王,后续武氏子弟必然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朝堂权柄恐将尽数落入太后之手。
届时太后威势更盛,武氏根基深植,盘根错节,
即便李敬业有宗室相助,也难敌这尾大不掉之势,
往后想要制衡,更是难如登天!
念及此处,裴炎再无半分犹豫,当即跨步出列,神色沉肃如铁,
往日对武媚娘的恭谨尊崇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腔孤勇与坚持。
他抬眸直视凤座,语调铿锵有力:
“太后母仪天下,当以天下为公,泽被万民,
岂能因一己私念,偏私亲属,擅立宗庙?
昔年吕氏外戚专权,封王裂土,祸乱朝纲,
终致满门败亡,尸骨无存,宗庙倾覆,
太后难道忘了这血的教训?
此等危及社稷之举,臣断不能苟同!”
此言一出,殿内更是一片哗然。
众人皆没想到裴炎竟敢如此直言不讳,不仅公然阻拦,
还将武媚娘与乱政的吕后相提并论,简直是捋虎须触龙鳞!
武媚娘端坐凤座之上,威严赫赫。
她目光沉沉地打量着裴炎的双眼,
裴炎被武媚娘复杂的目光直直慑住,
她目含滔天怒意与上位者的绝对威压,
似要洞穿他的五脏六腑,让他背脊陡然窜起一股寒意。
他下意识地喉头滚动,方才的一腔孤勇竟被这无形的气势压得滞涩,
原本挺直的脖颈微微发僵,终是撑不住这份逼视,
缓缓垂下了头颅,避开了那锋芒毕露的视线,
只是脊背依旧倔强地绷着,不肯有半分服软的姿态。
武媚娘看着裴炎的头顶,眸中怒意过后转为深深的失望。
果然,裴炎还是站出来阻拦了她,甚至拿吕后来与她相提并论!
李贤之死的阴影本就如影随形,盘旋心头,
她对裴炎早已心存芥蒂,
如今见他当众如此发难,更笃定了他已与自己离心离德,
认为裴炎借着此事发泄不满,公然挑衅她的权威!
心底的火气陡然窜起,蔓延开来,
武媚娘的声音冷如寒冰:
“裴相此言差矣!
吕氏封的是在世亲族,予其军政大权,纵容其祸乱朝纲,
哀家今日追尊的是已故先祖,不过是感念先恩,稍尽孝道,
此乃人之常情,情形岂能混为一谈?
裴相这般危言耸听,莫非是另有图谋?”
“太后明鉴!”
裴炎脊背挺得笔直,毫无退意,目光刻意避开武媚娘的双眸,直视丹碧,全然不顾君臣尊卑之分,
“祸患生于微末,防微杜渐方能长治久安!
今日太后开此追封先祖之先例,
他日武氏子弟必定援引此例,索要权柄,
届时外戚势力膨胀,尾大不掉,再想遏制便悔之晚矣!
臣此举并非危言耸听,
实乃为太后计,为天下苍生计,为李唐社稷计,此事绝不可行!”
武媚娘的脸色瞬间沉凝,眼神更为不耐,
她要的,是裴炎的顺从和支持,是百官的俯首帖耳,
而非这般赤裸裸的顶撞与公然抗衡!
她今日若不压下这股气焰,往后满朝文武便会群起效仿,
个个都敢对她指手画脚,那她还如何执掌乾坤威慑朝野?
裴炎今日敢拿吕后比她,明日便有人敢联名逼宫!
她今日若是软弱退让,李治留下的江山岂不是如同汉末那般,
皇权旁落诸侯割据,最终落得个四分五裂社稷倾覆的下场?
她武媚娘殚精竭虑稳住朝局,可不是为了让旁人觊觎权柄肆意置喙的!
这朝堂之上,她才是说一不二的掌权者,
岂能容得下臣子这般蹬鼻子上脸逆命而行?
第444章 离心
她死死盯着裴炎,似要将他的心思洞穿,语气里的愠怒与警告毫不掩饰:
“裴卿是觉得,哀家身为太后,连追尊自家先祖的这点权力都没有?
还是说,裴相眼中,武氏先祖不配,哀家不配?!”
“臣不敢!”
裴炎躬身一揖,却依旧寸步不让,
“臣心中唯有天下社稷,追尊之事关乎国本礼制,岂容因私念轻言更改?
太后先祖功德未着于青史未泽被于万民,
若骤然越级追尊,恐乱了朝堂法度,
臣并非质疑太后之权,更非轻辱武氏,
实是为江山稳固计,不得不据理力争,
还请太后以社稷为重,收回成命!”
“放肆!”
武媚娘猛地拍向御案,满朝文武皆吓得纷纷跪倒在地,
“太后息怒!”
武媚娘霍然起身,
她看着裴炎倔强的侧脸,只觉两人之间的裂痕已然深不见底,再也无法弥补。
心中的不悦与猜忌交织,化作一股决绝之意,
凤目扫过殿内跪倒的百官,语气冰冷决绝:
“此事哀家意已决,谁敢再阻拦,便是抗旨不尊!
裴相若执意冥顽不灵,便暂且归家反省,好好想想何为臣子之道!
退朝!!”
武媚娘意欲追封先祖为王的消息传遍全国,
宗室各支闻此消息,无不心惊肉跳,暗中怨怼丛生。
李元轨将案上茶盏狠狠掼在地上,青瓷碎裂之声刺耳:
“武氏一介妇人,竟妄图抬高外戚、凌驾宗室之上!
追封先祖为王,立庙享祀,这是要将我李氏江山暗度陈仓啊!”
他面色铁青,双手攥得发白,
“太宗皇帝、先帝创下的基业,岂能容她武氏肆意妄为?
今日追封先祖,明日怕不是要改朝换代,让我李氏子孙沦为阶下囚!”
京中,李元名眼中亦满是忌惮与愤懑:
“太后此举,分明是试探朝野风向,更是打压我等宗室!
明目张胆抬高武氏,其心昭然若揭!”
座下诸亲王皆颔首附和,有人咬牙切齿:
“她手握大权,羽林卫尽在其掌控,朝堂之上尽是趋炎附势之辈,
我们稍有异动她便了如指掌,这口气实在难咽!”
李慎一向谨小慎微,
也在府中叹道:
“太后手段狠厉,如今权势滔天,追封先祖不过是第一步,
我等宗室虽心怀不满,却只能隐忍不发,
她下一步怕是要整顿朝堂,提拔任用自己的亲信党羽,
将那些不肯依附的老臣逐一排挤出局,再削夺宗室封地,
收归兵权,一步步架空我等。”
幼子李证血气方刚,闻言猛地一拍案几,双目赤红道:
“父王此言句句在理,可这隐忍何时是个头!
皇上温润不理政事,完全被架空,
太后狼子野心,分明是要将我李氏江山据为己有!
不如我暗中联络几位叔伯兄弟,再联合朝中尚存的忠良之臣,
趁她根基未稳,起兵清君侧,夺回属于我李氏的权柄!
总好过坐以待毙,等着被她一个个剪除,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李慎闻言脸色骤变,忙抬手按住李证的手臂,声音压低:
“住口!休得胡言!”
他左右瞥了眼门窗,确认无人偷听,才松了口气,语重心长:
“你当这是儿戏?
越王那般勇毅,尚且不敢轻举妄动,
你我父子无权无兵,仅凭一腔血气,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叹了口气,眼底无奈,
“封地没了、兵权交了,好歹能保性命,
可若敢提‘起兵’二字,咱们王府上下百余口,转瞬就会化为灰烬!”
李证顿觉窝囊,起身来回踱步,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李唐江山,让一介妇人玩弄于股掌?!
我们这些李氏子孙,却只能缩在府中苟延残喘,
连半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这与亡国奴何异?
日后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去见皇祖父!”
李慎拍拍他的肩膀,
“听为父的,往后莫要再提这般激进的话,安心蛰伏便可,
忍一时未必能风平浪静,但冲动行事,
只会让咱们死无葬身之地啊!
唯有暂且蛰伏,守好门户,暗中观察风向。
只愿她权欲能有止境,
我等收敛锋芒,静观其变吧!”
各州郡的宗室子弟亦私下串联,或书信往来,或密会商议,
言谈间满是对武媚娘的怨怼与忌惮。
他们既痛恨武媚娘擅权揽政,又畏惧她的铁血手腕,不敢轻易表露异心,
只能在暗中积蓄力量,盼着能寻得良机,扭转乾坤,保住李氏的江山社稷。
九月十七,武承嗣步履匆匆入宫面见武媚娘,眉宇间满是焦灼。
他趋步至御案前,双膝跪地,声音急促:
“姑母!侄儿幸不辱命,已查清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二人阴私!
他们暗中联络宗室子弟,
更秘密订立盟约,欲集结兵力,趁朝局未稳之际逼宫夺权!
此等叛逆之举,若不早除,必成心腹大患,
请姑母下旨诛杀二人,以绝后患!”
武媚娘听到武承嗣的话,面容愈发威严,眸色骤然沉凝,
宗室诸王蠢蠢欲动,觊觎她儿子的龙椅,
更觊觎她一手力挽狂澜稳住的大唐江山!
她周身气压骤降,沉声说道:
“这些人仗着流淌着李氏血脉,便以为能肆意妄为凌驾于国法之上吗?”
武承嗣抬眼望向御座上的姑母,见她眸底寒芒闪烁,连忙趁热打铁,躬身附和:
“姑母所言极是!
先帝在世时,对他们恩宠优渥,裂土封王、赏赐不绝,
可如今先帝尸骨未寒,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勾结串联,妄图以武力颠覆朝局,
将太后与皇上置于死地,真真是狼子野心,罪不容诛!”
武媚娘缓缓颔首,手指抚摸着玉玺上的龙纹,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东西,真是能让人疯魔的物件!”
她指尖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玉玺的龙纹沟壑里,眸中翻涌着寒冽与讥讽,
“为了这方印玺,为了那把龙椅,
亲兄弟能反目,宗亲能操戈,
连先帝的恩义血脉的羁绊都能抛诸脑后!”
说到这里,她话音陡然转厉,带着威压:
“这大唐江山,是太宗皇帝金戈铁马打下的盛世根基,
是先帝兢兢业业宵衣旰食守下的锦绣河山,
是哀家临危受命披荆斩棘稳住的社稷!
岂容他们这群乱臣贼子肆意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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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野心
她掌心重重按在玉玺之上,龙纹硌得掌心生疼,却不及她心头的凛冽,
“哀家护着李氏宗亲安享富贵,可不是为了养一群中山狼,
让他们反过来咬哀家和哀家的孩子一口!”
武承嗣闻声,被武媚娘的威严震的心中一颤,
额头几乎触地,语气激昂:
“姑母所言字字珠玑!
这群宗室逆贼,便是喂不熟的中山狼、养不驯的白眼狼!”
他抬眼时,眸中翻涌着与武媚娘如出一辙的寒厉,
“太宗皇帝奠基之艰,先帝守业之苦,姑母稳局之难,
他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盯着龙椅垂涎三尺,
竟然想要谋逆逼宫,连宗亲血脉皇室体面都弃如敝履,实在罪该万死!”
说到这里,见武媚娘没有出声制止他,
他攥紧拳头,声音微微拔高:
“姑母仁厚,给了他们一世富贵,
他们却恩将仇报,妄图毁了姑母苦心经营的一切!
此等乱臣贼子,绝不可姑息!
侄儿愿领羽林卫,即刻围捕韩王、鲁王及其党羽,搜缴罪证荡平逆巢,
必以他们的头颅告慰太宗皇帝与先帝在天之灵,
为姑母和皇上扫清障碍,让天下人知道,胆敢觊觎皇位者,唯有死路一条!”
武媚娘抬眼,寒芒直射殿外,语气冷厉:
“狼子野心既然已经暴露,便没有再留的道理。”
他们想要毁了她苦心经营、好不容易稳固的朝堂格局?
想要将她母子苦心守护的江山据为己有?
先问问她武媚娘答不答应!
“先帝尸骨未寒,朝局刚定,
这些人便急不可耐地跳出来兴风作浪,
当哀家是任人拿捏的弱质女流?
便敢觊觎皇权谋逆逼宫?!”
她语气冰冷,字字如霜,眼底翻涌寒芒,
“传旨,即刻召宰相入殿议事!”
半个时辰后,刘祎之、韦思谦、裴炎三位宰相联袂入殿。
三人皆是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臣,听闻宗室谋逆之事,
刘祎之、韦思谦心头一凛,垂首敛目,缄口不言。
此时御书房气氛凝重,
一边是权倾朝野手段狠厉的太后,
一边是血脉相连根基深厚的皇室宗亲,
无论附和哪一方,都可能引火烧身,
唯有沉默方是自保之道。
武媚娘端坐御座,目光如利刃般扫过阶下三人,声音不怒自威:
“三位宰相皆是国之柱石,如今宗室意图谋逆,
证据看似确凿,你们倒说说,该如何处置?”
刘祎之垂首盯着地面,冷汗悄然浸湿了朝服后背,只作未闻,
韦思谦亦躬身敛眉,神色恭谨却无半分回应,
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明哲保身。
唯有裴炎缓缓抬了抬眼,目光与武媚娘的视线短暂相接,
又迅速垂下,声音低沉而谨慎:
“太后,韩王、鲁王皆是先帝手足,属皇室至亲,此事牵连甚广,关乎国本,
武大人所查虽看似有据,但谋逆之罪非同小可,
是否应先派员细查实证,避免冤屈宗亲,动摇人心?”
武媚娘闻言,冷哼一声:
“证据?承嗣已查得他们四处联络,欲起兵逼宫,
莫非要等他们兵临宫门,刀剑加身,才算铁证如山?”
一旁的武承嗣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进言,神色狠厉:
“臣以为,此等叛逆,当斩草除根,诛其党羽,以儆效尤!
方能震慑那些心怀异心之辈,稳固朝堂!”
“太后不可!”
裴炎猛地上前一步,神色凛然,目光坚定,语气掷地有声,
“韩王、鲁王并无实打实的谋逆实证,
仅凭传闻便诛杀宗室亲王,
此举形同自毁长城,必致天下震动,人心惶惶!
太后此举,恐失天下所望,动摇大唐根基啊!”
裴炎之言可谓是冠冕堂皇,
他早与李敬业暗中勾结,甚至暗藏称帝野心。
此刻出面劝阻武媚娘诛杀韩王和鲁王,
不过是忌惮武媚娘此举真的触怒宗室,引发宗亲群起而反。
届时天下舆情沸腾,他与李敬业再起兵发难,便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谋逆之举。
武媚娘凝视着裴炎,眼底的寒意又添了几分。
裴炎如今屡屡与自己作对:
立武氏七庙时,他以“不合礼制”极力阻拦,
如今欲诛叛逆宗室,他又再度出面反对,处处与自己针锋相对。
这颗钉子,已然扎得她越发难受。
但她清楚,裴炎身为顾命大臣,
忠心与能力皆是满朝文武有目共睹,
若仅凭一己猜忌便轻易贬杀,
必遭朝野非议,甚至动摇自己的执政根基。
思忖片刻,武媚娘压下心头翻涌的愠怒,
面上反倒敛起所有情绪,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开口:
“裴相直言敢谏,不畏权势,乃社稷之幸。”
话音刚落,她话锋陡然一转,朗声道,
“传哀家旨意,裴炎忠直可嘉,
特进爵河东县侯,赐食邑千户,
赏锦缎百匹黄金百两!”
裴炎彻底愣住了。
他预想过太后的厉声斥责,甚至降罪贬谪,
却万万未曾料到竟是这般结果。
他望着武媚娘深不可测的眼眸,心中疑窦丛生,
只觉这突如其来的恩宠背后,暗藏着难以捉摸的深意。
但他亦无从推辞,只能躬身叩首:
“臣谢太后恩典,臣必当竭尽所能,辅佐太后,守护大唐江山。”
一场剑拔弩张的朝堂之争,最终以裴炎的意外受封告终,
诛杀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之事,也暂且作罢。
九月二十一日,武媚娘下旨,追封武氏先祖:
五代祖武克己为鲁靖公,
高祖武居常为太尉北平恭肃王,
曾祖武俭为太尉金城义康王,
祖父武华为太原安成王,
父亲武士彟为魏忠孝王。
同时下令,于故乡文水修建五代祠堂,
四时香火供奉,规格等同于皇室宗庙。
旨意颁下,朝野震动,却出奇地一片祥和。
与此同时裴炎却在府中彻夜难眠,书房内的烛火燃了一夜,映得他面色越发凝重。
此前李敬业暗中来访时的话语,此刻犹在耳畔回响:
“太后野心勃勃,其心昭然若揭,如今步步为营,蚕食李唐江山,
若不早做图谋,他日必悔之晚矣!”
第446章 杀心
此刻武媚娘大肆追封武氏先祖,立庙尊王,分明是在抬高武氏地位,为日后篡权铺路。
可满朝文武竟然无一人敢置喙,反倒纷纷上表称贺,
字里行间无不称颂太后“敬祖尊亲,孝德昭彰”“仁孝之心,感天动地”。
那些往日里标榜忠君体国、坚守礼法的大臣,
此刻要么趋炎附势,争相夸赞武氏先祖功德无量,
要么缄口不言,只求明哲保身。
裴炎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心头焦灼之火越燃越旺。
太后的权势越发稳固,羽翼越发丰满,
朝堂之上尽是趋炎附势之辈,忠于李唐的臣子已是凤毛麟角。
如此一来,自己与李敬业暗中谋划的大计,便越发难成。
他认为武媚娘此举绝非单纯的敬祖尽孝,
而是试探朝野风向的一步险棋,如今满朝附和,
更助长了她的气焰,下一步,不知又会有何等惊人之举。
这边裴炎如何忧心忡忡,武媚娘自是不知,
亦毫不在意。
武媚娘心情颇佳,眸中翻涌着睥睨天下的锋芒,语气傲然:
“哀家披荆斩棘历经千辛万苦走到这至高点,哀家的先祖理当与哀家共享荣光,
武氏门楣光耀寰宇,万代不衰!”
武承嗣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脸上满是谄媚,声音恭敬:
“姑母圣明!
先祖有灵,必为您今日之尊荣倍感欣慰。
如今追崇先祖、共享荣光,既显太后孝感天地,更彰武氏一族龙腾凤翔之气象!”
追封先祖之事顺利推行,无人敢置喙,
足以见得自己如今的威望已然无人能及,朝堂之上尽在掌控之中。
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
便想着寻个机会放松身心,也借机彰显皇威。
思虑再三,武媚娘决定于十月前往龙门石窟游赏。
龙门石窟山清水秀,石窟林立,既是绝佳的休憩之所,
又可在百官及百姓面前彰显太后的仁德与威仪。
旨意一经下达,朝野上下立刻忙碌起来:
工部奉旨修缮前往龙门的道路,禁军提前部署安保,
光禄寺筹备随行膳食,各级官员纷纷准备随行侍奉,一派热闹繁忙之景。
裴炎眼中骤然闪过精光:
“机会来了!”
龙门地处洛阳城南,依伊水而建,地势险要,且远离皇城中枢,安保虽严,却远不及宫城那般密不透风。
武媚娘出游,随行人员众多,场面繁杂,正是暗中行事的绝佳时机。
他立刻召来心腹幕僚,低声吩咐道:
“精选五百死士,
乔装为商贩、樵夫、船工,
分三路潜伏于龙门石窟、伊水两岸及西山栈道,
务必于寅时三刻前尽数到位!”
他指尖重重敲击案几,眸底闪过狠厉精光:
“太后銮驾必经奉先寺前的石板桥,此桥狭窄,两侧皆是悬崖,是绝佳的伏击之地,
令主力埋伏于桥畔松林,待銮驾行至桥中,便以火箭为号,
先断前后退路,再挟持太后,务必一击得手!”
幕僚领命而去,裴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神色凝重。
待他将武媚娘成功挟持住,
便迫她当众颁下放权诏书,归政于帝,还权于臣!
她若识时务,肯俯首顺命,
念及昔日君臣情分,尚可留她一条性命,
便让她退居上阳宫,做几天颐养天年的闲散太后,
她若依旧执迷不悟,敢以铁血威权相抗,那便休怪他心狠手辣!
此刻的上阳宫内,武媚娘正端详着画师绘制的龙门胜景图,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她此时全然不知,裴炎已对她动了杀心,正在酝酿一场宫变杀机。
画中的卢舍那大佛依旧慈眉善目,而殿内的武媚娘,
望着殿外淅沥的雨水,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眸底闪过遗憾。
她将画卷轻轻置于案上,低声对身旁的上官婉儿说道:
“已是深秋,雨水竟这般多。”
上官婉儿低眉垂眼,轻声回道:
“太后所言极是,连日秋雨缠绵,打落庭前残菊,
连伊水也涨了些许,想来龙门山路怕是要湿滑难行。”
她抬眼望了望武媚娘眼底的憾色,又补了句:
“不过秋雨涤荡尘埃,待雨歇云开,龙门山色定是愈发清润,
卢舍那大佛映着霁光,更显庄严祥和。太后此行,或许能得一份意外清宁,
若太后忧心行程,不如传旨钦天监卜算吉日,
或命人先往龙门修整山道、铺设毡毯,以免湿滑惊扰凤驾。”
武媚娘望着窗外雨丝如帘,眸底遗憾渐消,转而凝起沉静:
“不必了,秋日出游本为体察民情稍抒胸臆,
连日秋雨不止,伊水暴涨,
龙门山道湿滑难行不说,沿途泥泞怕是要累及百姓,
禁军开路需踏坏田垄,民夫修整必耗损民力,
这般劳师动众出游,反倒违背了体察民情的初衷。”
她抬眼望向窗外淅沥雨幕,庭中梧桐叶被雨水打落,簌簌有声,眸底通透:
“何况,风雨无常本是天道,强求无益。”
武媚娘将画卷轻轻卷起,指尖拢住帘边垂下的珍珠流苏,声音平静:
“这龙门之行,便暂且作罢吧。”
九月二十九日,扬州,
帅帐之内,烛火如昼,帐中诸人神色激昂。
李敬业手握一封密函,素笺之上仅“妥”字一字,墨迹淋漓,带着雷霆之势。
他先前因军务繁冗胜负未卜而郁结于胸的浊气,
此刻尽数舒展,化作唇边一抹得意的笑意。
李敬业抬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堂下杜求仁、骆宾王等心腹,
声如洪钟,掷地有声:
“裴公已应,愿为内应!”
此言一出,帐下诸人先是屏息,随即爆发出低低的喝彩。
骆宾王抚掌而起,眼中精光四射:
“大事可期!”
杜求仁亦颔首附和:
“有裴公在内牵制,洛阳朝廷必乱作一团,我等便可乘势挥师北上,直捣黄龙!”
李敬业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拔剑直指南方,剑刃映着烛火寒光,凛冽如霜:
“今先帝遗泽未干,陵寝尚新,太后却临朝称制,废黜庐陵王,擅权乱政,紊乱朝纲!
我等身为大唐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岂能坐视社稷倾覆,先帝基业毁于一旦?”
第447章 叛乱
他拔剑出鞘,寒光一闪,直指洛阳方向,剑刃映着烛火,折射出凛冽的杀意:
“我等当以匡复庐陵王为名,起兵讨逆!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兴复大唐,在此一举!”
“讨逆兴唐!讨逆兴唐!”
帐下诸人轰然应诺,兵器碰撞之声铿锵震耳,直冲帐顶。
李敬业目光灼灼,朗声道:
“传我将令!
即刻整编三军,清点府库,开仓放粮以安民心,
晓谕扬州所属州县,共举义旗!”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
“扬州之地,物阜民丰,兵甲充足,今日便是我等兴复大唐的起点!
三日之内,整肃军纪,筹集粮草,待一切就绪,便挥师北上,
我等定要饮马洛水,重整朝纲!”
“遵令!”诸人齐声领命,躬身退下,各自去筹备诸事。
很快只剩下李敬业一人,他望着案上的“妥”字密信,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龙椅之上,九五之尊,
从来都是世人趋之若鹜的终极执念,
足以让最精明的权臣卸下伪装,
让最隐忍的野心破土而出。
裴炎何等人物?
身为太后亲手拔擢的宰辅,权倾朝野,
本应是太后最倚重的臂膀,却终究抵不过那龙椅散发出的致命诱惑。
一首坊间童谣,几句谶语流言,
便成了他撕破忠君假面的由头,
甘愿放下身段与自己这“叛臣”暗通款曲,
说到底,不过是认定太后专权之下,
他有机可乘,妄图借刀杀人,
扫清障碍后觊觎那至高之位。
既然裴炎能因权欲背弃旧主,觊觎龙椅,
他李敬业身为英国公,手握重兵,胸怀韬略,凭什么不能问鼎天下?
这龙椅,李旦坐得,裴炎想得,他李敬业便一样能坐得!
至于裴炎这枚浸透着野心与算计的棋子,
不管他心中打着何等如意算盘,眼下都恰逢其用!
夜色如墨,流星划破天际。
扬州起兵的消息化作一道道加急驿报,向北疾驰,穿越淮河,掠过中原,直指神都洛阳。
十月初一清晨,洛阳宫紫宸殿内,朝会正按部就班进行。
殿外晨光熹微,百官身着绯紫官袍,按品阶排列,神色肃穆。
武媚娘端坐于凤座之上,凤袍曳地,珠翠琳琅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她面色沉静,听着户部尚书奏报秋收事宜,眸底波澜不惊,天下万机尽握掌心。
李旦端坐御座上,身着明黄常服,神色温和,
目光偶尔扫过阶下百官,更多时候则是落在武媚娘身上,
带着依赖与敬畏。
他自幼生长在母亲的羽翼之下,见证了她从天后到临朝称制的步步为营,
深知这位母亲的智谋与铁腕,也习惯了凡事听从她的决断。
朝会刚至半途,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驿卒嘶哑的呼喊:
“急报——急报!扬州有变!”
话音未落,一名驿卒已披星戴月闯入大殿,发髻散乱,
衣衫沾满尘土与露水,显然是日夜兼程而来。
他踉跄着扑倒在地,叩首不止,声嘶力竭道:
“急报——扬州李敬业举兵叛乱!”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死寂。
百官脸上的肃穆瞬间凝固,转而化为各异的神色,
有面露惊惧身躯微颤者,
有眼神闪烁窥伺风向者。
李旦听闻急报,心头一紧,先是面露慌乱,
随即下意识地望向御座上的武媚娘,
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轻声喊道:
“母后?”
武媚娘缓缓回望李旦,目光柔和带着安抚的力量。
李旦顿觉心安。
武媚娘转眸望向阶下伏地的驿卒,语气平静自带威压:
“细细道来,李敬业何时起兵?聚众多少?”
“报!”
驿卒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干涉亦清晰可闻,
“李敬业于九月二十九日在扬州起兵,以匡复庐陵王为名,
聚众数万,连下三县,声势浩大!”
阶下百官脸色骤变,先前压抑的惊惧彻底冲破伪装,一时间议论纷纷。
“李积将军一生忠君爱国,平定四方,功勋卓着,先帝倚为柱石,
怎会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孙子?”
“数万叛军,连下三县,兵锋如此之盛,这可如何是好?”
“扬州乃江淮重镇,漕运枢纽,若被叛军长期占据,粮草转运受阻,后果不堪设想啊!”
就在百官惶惶不安之际,武承嗣出列躬身,高声道:
“太后,李敬业狼子野心,乃大唐逆贼!
其祖李积公生前受先帝隆恩,食邑万户位列英国公,
子孙却背主反噬,以‘匡复’为名行谋逆之实,
分明是觊觎帝位,妄图颠覆社稷,动摇国本!”
袁智弘出列附和,声色俱厉:
“武大人所言极是!
李敬业身为功臣之后,不思报效朝廷,反而勾结奸佞,聚众叛乱,
此等不忠不义之徒,断不可姑息!”
随着二人带头,几位官员纷纷出列,声讨李敬业的罪行,
顿时响起一片怒喝声,却难掩其中的惶急与慌乱。
整个朝堂乱作一团,窃窃私语声,急促的呼吸声,偶尔响起的怒喝声交织在一起,
先前的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直面叛乱的恐慌与人心浮动的乱象。
而御座上的武媚娘,凤眸愈发沉凝,面色不显半分惊慌,
她静静看着阶下百官,
片刻之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些许异动罢了,值得尔等如此惶惶不安?”
殿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百官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跪倒在地,齐声说道:
“太后圣明!臣等惶恐!”
武媚娘目光扫过阶下匍匐的百官,语气陡然冷厉: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如今叛军作乱,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平叛之策,
反倒惊慌失措议论纷纷,成何体统?
诸卿可有平叛之策?速速奏来!”
百官闻言,纷纷躬身起身,
或言派兵围剿,或言安抚招降,或言切断叛军粮草补给,
殿内议论声再次渐起。
武媚娘正凝神倾听着百官的议论,权衡着各方利弊,殿内气氛渐渐趋于凝重。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的讨论节奏。
“太后,臣有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裴炎出列躬身,神色平静无波。
武媚娘神色稍缓,裴炎素来智谋过人,
她原以为他会献上切实可行的平叛之策,遂沉声道:
“裴卿但说无妨。”
第448章 还政
裴炎缓缓抬起头,神色平静,目光坚定,迎着武媚娘的视线,不退不避:
“皇上早已成年,英明睿智,理应亲掌朝政,
太后临朝多年,劳苦功高,朝野共睹,
然正因太后大权在握,才让小人有机可乘,
以‘匡复’为借口煽动叛乱。”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
“若太后能即刻还政于皇帝,
昭示天下,则名正言顺,
叛军师出无名,其麾下将士必生异心,叛乱自会不攻自破,
此乃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平定叛乱的良策,还请太后三思。”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再次陷入死寂,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安静。
百官皆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偷眼打量武媚娘的神色,心中暗惊裴炎的胆子之大。
此刻叛军兵临城下,正是需要凝聚人心共抗外敌之际,
裴炎竟敢在此时提出还政之事,无疑是公然逼宫!
武媚娘脸上的怒色瞬间凝固,随即转为深深的寒意,冻结整个大殿。
她死死盯着裴炎,仿佛要将他的心思看穿、看透。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裴卿此言何意?”
“臣并无他意,”
裴炎依旧神色平静,语气却异常坚定,
“如今叛乱骤起,天下人心浮动,根源在于朝政归属未定,
皇上非庸碌之辈,只是缺少治国理政的机会,
只需太后放权,皇上亲政,便能安抚民心,
凝聚朝野力量,平定叛乱自然不在话下。”
武媚娘心中怒火与疑虑交织,
李敬业起兵正急,叛军已连下三县,兵锋正盛,
此刻最该做的是调兵遣将,筹集粮草,全力平叛。
裴炎身为顾命大臣,深谙治国之道,
怎会在这朝堂危殆之际,抛出此等釜底抽薪之论?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李旦了。
李旦自幼性情温和,好舞枪弄棒,
对帝位本就毫无兴致,从未参与过治国理政。
此刻放手让他亲政,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和虎视眈眈的群臣,
他根本无力掌控,只会沦为他人的傀儡,
让李敬业的叛军有机可乘!
这天下,是她和李治一同打拼下来的,是她一步步稳固下来的。
李治晚年时,体弱多病,是她辅佐着他处理朝政,平定外患,整顿内政,
李治驾崩后,是她临危受命,扛起了这千斤重担,对内整饬吏治,安抚百姓,对外震慑四夷,稳固边疆。
这万里江山,浸透着她的心血与汗水,岂能轻易拱手让人!
武媚娘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冰冷如刀:
“裴卿可知,叛军已连下三县,兵锋正盛,气焰嚣张?
此时还政,岂不是向天下人示弱,助长叛军的气焰?
到时候人心涣散,局面将更加难以收拾!”
“太后明鉴,”
裴炎丝毫不惧,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
“正是因为叛军势大,才更需以正名分之法瓦解其军心,
叛军之所以能聚众作乱,全凭‘匡复’二字蛊惑人心,
若太后还政于皇帝,则其‘匡复’之名不攻自破,
麾下将士皆是大唐子民,岂会再为叛逆卖命?
到时候叛军自会土崩瓦解,叛乱不日便可平息。”
武媚娘看着裴炎一副理直气壮、大义凛然的模样,
心中愈发不喜,甚至生出了几分杀意。
裴炎如此聪慧,深谙朝堂权术,
又岂会不知此时该做什么说什么?
怎会在这朝堂危殆之际,抛出此等釜底抽薪之论?
他更不可能不知道此时还政的危害,
他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提出此事,
分明是揣着私心,借叛军之势逼宫!
他身为顾命大臣,受先帝托孤之重,不思如何平定叛乱、稳固社稷,
反倒处处掣肘,妄图借着“还政”二字削弱她母子的权柄,
其心可诛!
还政?
还什么政?
这天下,这江山,是她的丈夫李治的,
是她的儿子李旦的,
将来还会是她的孙子的。
她与李治夫妻一体,与李旦母子同心,
她只是暂代皇儿打理这万里江山,
替他扫清前路的荆棘,
护佑李唐社稷安稳无虞罢了!
待他日皇儿羽翼丰满,
能独当一面,能震慑宵小,能安抚万民,
她自然会归政于他,安享天伦。
可如今,皇儿尚且孱弱,朝堂暗流涌动,
叛军虎视眈眈,她怎能放权?
裴炎此举,分明是要将她、将皇儿、将整个李唐江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武媚娘眸底翻涌怒火,
她想起李治弥留之际,
龙榻之上,他气息奄奄,却仍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那双曾意气风发、平定四方的眼眸里,
满是对江山社稷的牵挂,对稚子弱息的担忧,
唯有望向她时,才余下全然的托付与信任。
“天后智计无双,性子刚毅,有你在,江山方能无恙。”
李治的声音虚弱却坚定,
“有你朕便放心了。”
那一句话,刻在她心底,成了支撑她熬过无数不眠之夜,
顶住万千非议的精神支柱。
那是李治对她的信任与期许,
也是她对李治的承诺和毕生执念。
她何尝不想卸下这千斤重担,做个安享天伦的太后?
每日赏花品茶,教导孙辈,享受天伦之乐,岂不快哉?
可她不能。
朝堂之上,权臣环伺,宗室觊觎,
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奸佞蠢蠢欲动。
皇儿性情温良,未经世事磨砺,如何能扛得起这风雨飘摇的江山?
李治将这副担子交到她手上,不是让她做个颐养天年的闲人,
而是让她做李唐的守护者,做皇儿的挡风墙!
如今裴炎却借着叛军作乱之机,逼她还政,
岂不是要让李治的嘱托付诸东流?
岂不是要让她背弃与李治的盟约?
武媚娘胸口剧烈起伏,凤袍上的金线在殿中烛火下闪烁,似要燃起火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
那些或震惊、或惶恐、或幸灾乐祸、或暗自盘算的神情,
尽数落入她眼底,纤毫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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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此时真的是一人抵挡千军万马!
外有李敬业叛军势如破竹,兵锋直指洛阳,
内有裴炎之流暗通款曲,借“还政”之名行逼宫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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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遇见你们~
第449章 裴相
她心中已然明了,
这些食君之禄的朝臣,
半数是畏葸不前的庸碌之辈,遇乱则慌,全无半分济世安邦的担当,
余下的,要么是揣着私心的投机之徒,盼着趁乱渔利,妄图在权力洗牌中分得一杯羹,
要么是暗藏异心的逆党同谋,早已与裴炎之流沆瀣一气,
等着看她母子的笑话,盼着她跌落尘埃。
先帝在时,待他们恩重如山,赐官禄、赏田宅,视之为肱骨,
她临朝以来,虽铁腕整饬,却也从未亏待过忠良,为的便是让这朝堂稳固,让这江山永续。
可如今国难当头,叛军兵临城下,他们不想着同心同德共赴国难,
反倒各怀鬼胎,或明哲保身,或冷眼旁观。
这般凉薄自私,这般见风使舵,怎不叫她心寒?
怎不叫她失望透顶?
她多年殚精竭虑守护的江山,辅佐的竟是一群趋利避害的鼠辈,
她倾心相待的朝臣,到头来皆是只重权欲的凉薄之人!
李治若泉下有知,见昔日肱骨如此模样,怕是也要痛心疾首!
深深的失望交织着怒火,在她胸腔中激荡,
却也让她愈发坚定了心志,这乱世江山,终究只能靠自己,
唯有握紧权柄,以雷霆手段扫清奸佞,方能护得社稷安稳,不负李治所托。
她抬手按住心口,眼底的怒火却愈发炽烈,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先帝信我,托我以江山;我诺先帝,守之以性命!”
她猛地一拍凤座扶手,声音拔高,字字铿锵。
满朝文武齐声说道:
“太后息怒!”
武媚娘看着立在百官中间的裴炎,
裴炎!
竟敢质疑她的初心,妄图离间他们母子,动摇社稷根基!
裴炎!
这个她亲手提拔委以重任的宰相,
这个先帝钦点的顾命大臣,
竟然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这些年,
她对内整饬吏治严惩贪腐,推行均田制,安抚流民,让四海之内炊烟四起安居乐业,
对外震慑四夷收复失地,平定西突厥,稳固边疆,使八方蛮夷俯首称臣不敢造次。
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为了这大唐的长治久安?
她夙兴夜寐、殚精竭虑,青丝熬成白发,眼角刻满风霜,
换来的竟是“擅权乱政”的质疑,竟是“逼迫还政”的逼宫!
她是皇帝的母亲,是先帝钦定的辅政之人,
这江山本就流淌着李氏与武氏的血脉,她护持社稷,便是守护自家的基业!
裴炎口口声声“还政”,看似忠君爱国、大义凛然,
实则是因为自己强势果决,不受他们的掣肘摆布,
那些老臣早已习惯了将帝王视作掌中傀儡,
将朝堂当作私党争权的棋局,
如何容得下她这般铁腕独断不肯循规蹈矩的太后?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李旦亲政”,
而是一个能听任他们呼来喝去,维护其既得利益的傀儡君主!
一旦她还政,裴炎之流便会立刻把持朝政,勾结宗室结党营私,
将她这些年整顿吏治削弱门阀的心血尽数付诸东流,
甚至会将皇儿架空,让李唐江山再度陷入朝臣倾轧的乱象!
武媚娘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李治当年登基时的窘境。
长孙无忌、褚遂良之流以顾命大臣自居,
权倾朝野,把持朝政,
将年轻的李治视作傀儡,连立后之事都要横加干涉,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若不是她当年锋芒毕露,与李治携手并肩,
暗中积蓄力量,步步为营剪除异己,
何来后来的二圣临朝皇权稳固?
何来这大唐的盛世繁华?
如今这些人竟想故技重施,将她苦心守护的江山再度推入泥沼!
裴炎之流不过是想拾长孙无忌的牙慧,
妄图借着“还政”的幌子,
将她的旦儿也塑造成任人摆布的傀儡,
而她这个临朝称制的太后,自然是他们眼中最碍眼的绊脚石。
他们始终容不得她打破陈腐桎梏,
容不得她挣脱他们的掌控,
容不得她按照自己的意志整顿朝纲稳固社稷!
武媚娘胸腔中翻涌着滔天怒意,却又被一层极致的冷静包裹。
武媚娘十分清楚,此刻怒不可遏毫无益处,唯有沉着应对,方能破局。
她凤眸微沉,眸底寒芒闪烁,
“裴相此言,倒是奇了。”
她缓缓起身,凤袍曳地,
裙摆上绣着的金凤随着动作流转生辉,
珠翠琳琅间自有雷霆万钧之势,
太后威压弥漫殿中,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群臣皆屏息敛声,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唯有裴炎依旧脊背笔直。
武媚娘缓步走下丹陛,她停在最后一阶,居高临下地望着裴炎,
声音平静:
“叛军作乱,祸乱边疆,屠戮官吏,焚掠州府,罪在不赦,天人共愤,
哀家临朝称制,乃是奉先帝遗诏,辅佐皇儿稳定社稷,
安抚万民,何来‘还政’之说?”
她的目光灼灼:
“裴卿久居宰辅之位,深谙治国之道,理应知晓军心士气乃平叛之本,
如今叛军势大,正是人心惶惶之际,
‘还政’二字,只会让天下人觉得我朝君臣离心方寸大乱,
反倒助长了叛军的气焰,动摇了国本!
裴相为何此刻偏要出此下策?
究竟是何用意?”
“裴相”二字,从武媚娘口中吐出,
没有半分往日的倚重与温和,
反倒字字如针,刺得裴炎毛骨悚然。
裴相二字,让裴炎毛骨悚然,
他面色一白,急忙叩首道:
“臣不敢!”
就在此时,御史崔詧突然出列,躬身叩首,声音洪亮如钟:
“太后,裴炎身为顾命大臣,受先帝托孤之重,
如今国家遭逢叛乱,不思讨平之策,
反倒在朝堂之上逼迫太后还政,扰乱人心,其心可诛!
臣以为,裴炎必是与叛军有所勾结,怀有异心,
才会出此谬论,妄图里应外合,颠覆我大唐江山!”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群臣皆面露震惊之色,纷纷窃窃私语,目光在裴炎与武媚娘之间来回流转。
武媚娘心中一动,崔詧此言虽略显武断,却也并非毫无道理。
裴炎此次的举动太过反常,若不是有所图谋,为何偏偏在这国难当头之际逼宫?
她看着裴炎,语气森冷:
“裴相,崔御史所言,你可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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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换称呼啦,
从裴卿到裴相,
从昵称到官职,
这可是警示啊。
第450章 青鹅
裴炎闻言,面色骤变,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
他抬头,高声辩解:
“太后明鉴!臣对大唐忠心耿耿,日月可昭,绝无勾结叛军之意!
崔御史血口喷人,诬陷忠良,还请太后为臣做主!
臣所言,皆是为了国家安定,为了早日平定叛乱,还请太后明鉴!”
武媚娘静静地看着他,眸底深不见底,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殿内鸦雀无声。
她知道,裴炎是否真的勾结叛军,尚需查证,
但他逼宫之事已然属实,这背后必然牵扯着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与权力斗争。
她缓缓抬手,示意裴炎起身:
“裴相暂且起身吧,
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易定论。”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眸光环视大殿,
她今日若不杀鸡儆猴,日后这朝堂之上,只会有更多人敢借题发挥,挑战她的权威。
“即日起,裴相暂且居家反省,不必入阁议事!”
裴炎身形一僵,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对上武媚娘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再多的辩解都是徒劳,唯有领旨谢恩。
他缓缓起身,躬身道:
“臣……遵旨。”
朝议方散,金銮殿外的白玉阶上,百官鱼贯而出。
锦绣官袍的衣袖扫过冰凉的玉栏,带起细碎的风,
低声议论如蚊蚋嗡鸣,在晨光中悄然弥漫。
“裴相今日当着太后的面犯颜直谏,言辞之尖锐,形同批逆龙鳞!
换作旁人,早已身首异处,抛尸荒野!”
一位大臣拭了拭额角虚汗,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难掩惊悸。
“太后对裴相的宠信,当真是朝野皆知,举世无双,
不过禁朝议事,未加严惩,已是天大的恩宥,足见太后念及旧情,倚重其才啊。”
一位老臣捋着山羊须,语气中带着些许艳羡,又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是啊是啊,”
旁边几位官员纷纷附和,神色各异,
“裴相身为顾命大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太后自然格外宽容,
换做我等微末之臣,怕是早已人头落地,哪有这般体面?”
百官窃窃私语,神色间或敬畏、或揣测、或暗藏机锋。
皆以为裴炎虽遭当庭斥责,却因太后数十年宠信得以保全,
暗自掂量着这君臣之间微妙的权力平衡,无人敢想,
这场看似波澜不惊的朝议之后,竟会掀起颠覆朝野的滔天巨浪。
夜色如墨,浸漫了洛阳城的坊巷。
裴府深处,书房内烛火摇曳,
昏黄的光晕映得四壁书架上的经卷忽明忽暗,
墨香与书卷的陈旧气息交织弥漫。
裴炎身着朝服尚未换下,玉带束腰,却难掩满身的沉郁。
他负手立于窗前,
望着庭院中被夜风肆意摇动的枯枝,
如同他胸中翻涌不息的愤懑。
白日朝堂上的场景历历在目,
太后看似宽容实则冰冷的眼神,
欲言又止的沉默,不动声色间流露的厌弃,
如同一把铡刀刀,腰斩着他的心神。
“太后心中,怕是早已厌弃我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苦涩不甘。
今日这场朝堂较量,
早已是生死立判、势同水火,断无半分转圜余地。
他与太后之间,
那份曾经倚重相得的君臣默契,
那份暗藏权衡的表面和谐,
早已在一次次政见相悖一次次心防暗筑中消磨殆尽,
如今更是再无半分回到当初的可能。
以太后的雷霆手段与猜忌心性,自己谋逆之事就算未曾败露,
她心中定然也因为自己今日早朝的谏言动了必杀之念。
前路茫茫,皆是死局,
后路已断,无可退避。
他如今已身陷绝境,
退则身首异处家族倾覆,
进则孤注一掷尚有一线生机,
除了与李敬业里应外合,放手一搏,
他已无路可走。
往后的路,注定是荆棘丛生、险象环生。
还有无数场硬仗还在前方等候着他!
事不宜迟,他不能再等了!
裴炎猛然转身,阔步走到案前。
宣纸上铺陈平整,泛着淡淡的竹纤维光泽。
他抓起狼毫,笔尖饱蘸浓墨,墨汁欲滴,
却在宣纸上顿了许久,迟迟未能落下。
第一次致信李敬业,他言辞恳切,详述朝堂危局,陈述如今局势愈发紧迫。
第二次致信, 他只写了一个字:妥。
今日,是他第三次,
千言万语反倒显得累赘冗余。
他眼神一凛,眸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手腕猛地翻飞,两个力透纸背的大字跃然纸上:
“青鹅”。
落笔的瞬间,墨汁飞溅,在宣纸上晕开浅浅的痕迹,如同他心中那孤注一掷的赌注。
这二字暗藏玄机,唯有他与李敬业心知肚明,既是传递起事的信号,也是他背水一战的誓言。
将信纸仔细折好,叠成小巧的方块,装入早已备好的蜡封竹管,他沉声唤道:
“来人!”
心腹家仆应声而入,躬身行礼,神色恭敬而谨慎。
“相爷有何吩咐?”
“速将此信送至扬州,亲手交予李将军,不得有误!”
裴炎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沿途务必小心,避开官府盘查,若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小人遵命!”
家仆双手接过竹管,紧紧攥在掌心,如奉圣旨般退下,
脚步声急促而轻盈,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裴炎重新坐回案前,端起案上早已微凉的茶水,
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蔓延舌尖,心中却渐渐平静了些许。
他望着窗外深邃的夜空,心中默念:
李敬业素有勇略,麾下兵强马壮,占据扬州要地,粮草充足,
年底定能直捣洛阳!
届时,他便能顺应民心,做为新皇登基,
也能让裴氏一脉光耀门楣,成就裴氏千古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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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仪怎么死的,裴炎恐怕是忘了!
裴炎如今的行径,与当年的上官仪何其相似?
一样是她倾心信任的重臣,
一样是借着朝堂动荡之际,妄图动摇她的根基窃取权柄。
武媚娘最恨的,便是她信任的人背叛她,愚弄她!
她能容忍朝臣政见不合,能宽恕一时的疏忽过错,
却绝不能容忍背叛者的刀,从背后捅来!
第451章 辨别
他闭目养神,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意,
仿佛已然看到李敬业大军所向披靡,
武媚娘仓皇失措,
百官俯首称臣的景象。
只是他未曾想到,这封承载着他全部希望与野心的密信,
刚出裴府大门,便落入了武媚娘布下的天罗地网。
武媚娘既然对裴炎起了疑心,就不会再留半分转圜余地。
李敬业虽有勇略,若无朝堂内应,断不敢如此贸然兴兵作乱。
而这个内应,武媚娘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裴炎。
且裴炎近来屡次在朝堂之上犯颜直谏,明里暗里阻挠她,与她背道而驰。
也足以印证她的怀疑。
她素来深谙“疑则防之,防则断之”的权谋之道,
既已察觉裴炎暗藏异心,便布下多重眼线,
她从不会将隐患留到危及权柄之时,
既已疑心,便会步步为营,静候其露出破绽,
既已布网,便要做到天罗地网,疏而不漏。
裴炎自以为密信传递隐秘,却不知从他提笔蘸墨的那一刻起,
一举一动便已在她的掌控之中。
那蜡封的竹管不是传递希望的信物,
而是他亲手奉上的罪证。
那封蜡封的竹管,便是裴炎亲手递上的催命符,径直送到了上阳宫的御案前。
上阳宫灯火通明,殿内烛火高烧,映得金砖地面熠熠生辉。
武媚娘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当王延年小心翼翼地将密信呈上时,她眸色微动,抬了抬眼睑,声音平淡:
“呈上来。”
王延年躬身前行,将竹管置于案上,退至一旁侍立,大气不敢出。
武媚娘摩挲着竹管上的蜡封,眸色沉沉。
当疑心成为事实摆在自己眼前时,愤怒和刺骨的寒凉在胸腔里交织翻腾。
她指尖的力道不自觉收紧,
指甲几乎要嵌进竹管冰凉的肌理,
蜡封边缘的碎纹在掌心硌出细碎的痛感,
恰如裴炎的背叛在她心头划下的裂痕。
曾几何时,她视裴炎为肱骨之臣,
朝堂之上引为心腹,即便偶有政见龃龉,
也念其老成持重根基深厚,多有包容。
过往那些君臣相得的片段,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刃,反戈相向刺穿她的信任。
愤怒是真的,怒他辜负圣恩,怒他暗通逆贼,
怒他将自己的隐忍与倚重视作可欺的软肋,
失望更是彻骨的,失望于人心难测,
失望于所谓的忠良不过是权欲熏心的伪装,
失望于自己倾注的信任终究成了笑话。
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惶惑,像藤蔓悄然缠绕住心脉,
连裴炎这样深植朝堂受她厚待的重臣都能背叛,
这天下,还有谁是真正可信的?!
眸色愈发晦暗,眼底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为冷硬的冰。
她缓缓松开手指,竹管落在御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武媚娘心中,有痛惜,有决绝,更有不容置喙的威严,
既然你裴炎亲手奉上催命符,那便休怪哀家不念旧情,
用你的血,来警醒这满朝文武,何为臣道,何为君威!
武媚娘缓缓拆开蜡封,抽出信纸,展开之时,
宣纸上“青鹅”二字笔锋刚劲,棱角分明,
正是裴炎的亲笔,她再熟悉不过。
她心中最后一丝对裴炎的念及旧情,也随着这两个字烟消云散,
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雷霆之怒。
“好一个裴炎!”
她厉声呵斥,声音冰冷刺骨,穿透人心,
“竟敢暗中勾结叛贼,妄图颠覆朝政,真是胆大包天,罪该万死!”
她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裙摆扫过案几,上面的青瓷茶杯应声落地,
“哐当”一声碎裂开来,瓷片四溅,声响彻殿内,
惊得殿内外侍立的宫人浑身颤抖。
“太后息怒!”
“传哀家旨意!”
武的声音拔高,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裴炎与反贼李敬业同流合污,通谋叛逆,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如今罪证确凿,无可抵赖,即刻将其收押,打入诏狱严加看管!
彻查其党羽亲信,凡牵涉者,无论官阶高低,爵位尊卑,
一律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她似乎仍不解气,又补充道:
“命御史大夫骞味道、御史鱼承晔主审此案,
务必查清裴炎与叛贼的勾结细节同党名单,不得有任何遗漏!
若有徇私舞弊、包庇纵容者,与裴炎同罪!”
王延年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领命:
“奴才遵旨!”
说罢,快步退出殿外,传令禁军即刻行动。
殿内只剩下武媚娘和上官婉儿,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仍在盛怒之中。
她对上官婉儿说道:
“这世间人心难测,旦儿这个帝王必须要学会辨别忠奸,
这辨别之法,总得由哀家这个母后来教他,
他自幼豪爽,不懂尔虞我诈,这般性子如何能勘破朝堂迷雾?
那些口口声声喊着“效忠天子”的人,
半数是借着他的名号谋私利,半数是盼着他亲政后推翻哀家定下的规矩,
就像李敬业之流,打着‘匡复庐陵王’的旗号,实则不过是想趁乱夺权,
今日裴炎之事,哀家便要让他明白,
往后,他见谁陈情,都得先问问自己:
此人是为江山百姓,还是为一己私欲?
是真心辅佐,还是另有图谋?”
上官婉儿自从巴州回来,便对武媚娘有了新的认知和揣度。
她恨武媚娘,更怕武媚娘。
此时听到武媚娘的话,
她躬身行礼恭敬回道:
“太后圣明!”
上官婉儿的声音清润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栗,
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了绢帕,
“皇上仁厚纯良,却少经朝堂风雨,
太后教陛下辨明人心、权衡利弊,实乃为江山社稷长远计。”
她微微抬眼,目光掠过武媚娘的凤袍,又迅速垂下,语气愈发恭谨,
“世间忠奸难辨,往往以公义之名行私利之实,
如裴相这般先帝托孤之臣,尚且藏着私心,何况他人?”
第452章 婚配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附和了武媚娘的决断,
又暗赞其洞察人心的智谋,却在垂下的眼帘后藏着复杂的情绪:
既为武媚娘的狠厉与通透而心惊,
又为裴炎的处境暗自警醒,
更在心底反复叮嘱自己:
万不可行差踏错,
万不可显露半分异心,
万不可成为下一个裴炎,
更不可让太后察觉自己深埋的恨意,
这是她为自己的生存之道。
武媚娘听到上官婉儿的回答,满意点头,
她会让李旦看着,哪些人在叛乱时畏缩不前,哪些人在危局中挺身而出,
哪些人私下串联,哪些人坦荡磊落。
要让他明白,所谓忠奸,不在言辞之间,而在行事之中。
他若辨不清,她便替他筛,
他若拎不清,他便帮他立规矩。
这朝堂之上,忠奸的标尺,只能握在能稳住江山的人手里,
而这个人,便是她武媚娘。
“等旦儿真正学会了火眼金睛,看清了人心鬼蜮,
才能真正握住帝王该有的权衡之术,担起江山社稷的千钧之重。”
说罢,对上官婉儿吩咐道:
“婉儿,你去请皇上过来。”
上官婉儿闻言躬身行礼,声音温婉柔顺:
“是,太后。”
说罢,转身缓步退出殿外。
武媚娘看着上官婉儿纤细的背影,
想起裴炎的背叛,心中不由得思绪翻涌,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上官婉儿此刻看似对自己忠心耿耿,
聪慧机敏,办事得力,
可人心隔肚皮,
难保以后不会像裴炎一样,
因权势、因利益、因所谓的“权力”而与自己离心离德,甚至反戈一击。
上官婉儿年岁与太平差不多,都是花一般的年纪。
太平已经为人母,有了丈夫孩子,有了牵挂羁绊,行事自然多了几分顾忌。
而上官婉儿还未成亲,孑然一身,心无旁骛,
这份聪慧与锐气若是无处安放,或是被他人利用、蛊惑,
便会成为最锋利的暗刃,猝不及防地刺向自己。
上官婉儿这样聪慧过人、才思敏捷的姑娘,
只有在自己身边才能真正发光发热,也才能被牢牢掌控。
她的才学见识,甚至那份藏在温顺底下的野心与抱负,
唯有自己能驾驭,能给她施展的天地,
能让她从罪臣之女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
也能随时掐灭她可能滋生的异心与不臣之举。
若是放她离去,或是让她依附于他人,
以她的智谋与手腕,
迟早会成为第二个裴炎,
甚至比裴炎更难对付,
裴炎的忠诚尚且有朝堂礼法、君臣道义束缚,
而上官婉儿的忠诚,本就建立在无依无靠的依附之上,
建立在自己给予的恩宠之上。
一旦有了更好的选择,或是触碰到她的底线,
这份忠诚便如薄冰覆刃,不堪一击,随时可能碎裂崩塌。
不如……趁她尚未婚配,为她择一门亲事?
武媚娘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眸色渐渐深沉。
这样做,既能让她有所牵挂,有所羁绊,
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又能通过这门婚事,
将她彻底绑在自己的战车之上,成为自己最坚实的臂膀。
人选么,自然要选绝对忠于自己又能制衡她的人。
既不能让她嫁得太差,寒了天下士人的心,落得个苛待贤才的骂名,
也不能让她嫁入权贵世家,与那些名门望族勾结,形成新的势力,尾大不掉。
如此一来,上官婉儿的夫婿人选竟然难以抉择。
武媚娘目光沉沉地落在殿外。
她要的不是一门寻常婚事,
而是一场精准的权力布局,
婉儿是她一手提拔一手调教的得力助手,
既通晓朝堂规则,又熟知她的心意,
这样的人,绝不能成为他人制衡自己的棋子,
更不能反过来成为隐患。
且武媚娘知道,上官婉儿对自己既有敬畏,更有深埋的恨意,
若所选之人不能让婉儿真心依附,或不能被自己完全掌控,
反而可能促成一对隐患夫妻,他日一旦有机会,便会联手反噬。
她轻叹一声,一手重重按在案上。
这人选,
既要身家清白无派系纠葛,又要略有才干能让婉儿看得上眼,
既要对自己绝对忠诚,又要有足够的分寸感,
懂得“制衡”二字的深意——不能太强,强到脱离掌控,
不能太弱,弱到护不住婉儿撑不起门面。
放眼满朝文武宗室子弟,竟无一人能完全契合这些条件。
“难,难就难在‘可控’二字。”
武媚娘低声自语,眸色深沉,
“婉儿啊婉儿,你这般通透聪慧,
应当明白,能留在哀家的身边,才是你最好的归宿,也是你唯一的归宿,
哀家能给你无上的荣耀与权力,
也能让你一无所有,身死名裂,
你可千万不要步裴炎的后尘啊!”
此时的裴府书房,烛火依旧明亮,如同裴炎心中尚未熄灭的希望。
裴炎正端坐案前,手持狼毫,在宣纸上缓缓练字。
多年来,无论朝堂多么纷扰,无论心中多么烦闷,练字总能让他平心静气,沉淀思绪。
此刻,他写的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笔锋流转间,试图平复心中的焦灼与期盼,
希望能从那行云流水的字迹中,寻得安宁与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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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可以看出来,女皇最讨厌别人背叛她,
尤其是那些她曾寄予信任、赋予权柄的人,
背叛在她眼中,不是简单的立场相悖,而是对真心的亵渎、对真心的践踏,
更是将她的宽容与栽培,碾得粉碎。
她一路踩着刀光剑影浸着血雨腥风,
每一次信任的交付,都是以生命为赌注的冒险。
她经历过太多背叛:
先帝的猜忌、宗室的排挤、旧臣的诋毁,就连亲生子女,也曾因权力纠葛与她离心。
所以她早已立下规矩:
顺我者可昌,但逆我者,必亡,
忠我者可权倾朝野,
叛我者,绝无生路!
她容得下政见不合的直臣,容得下恃才傲物的狂士,却绝容不下背信弃义的叛徒。
对背叛者,她绝不会心慈手软,
她要让天下人都看清:
背叛她武媚娘,便是与整个江山为敌,便是与死亡为邻!
这不是暴戾,而是她在权力旋涡中,用无数次血泪换来的生存法则:
唯有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
才能让忠诚者安心,让觊觎者胆寒,
才能守住这来之不易的江山,守住她用一生打拼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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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遇见~
第453章 权欲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
他轻声吟诵,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墨香四溢。
可不知为何,今日的字迹却总带着几分浮躁,难以达到往日的平和圆润。
院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那声音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裴炎的手微微一顿,狼毫在宣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他抬起头,眼神中闪过警惕,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然的苦笑,
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惊慌失措,
只是缓缓放下狼毫,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袖,
将褶皱抚平,神色平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一切。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场与太后的较量,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
片刻之后,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哐当”一声撞在墙上,木屑飞溅。
禁军将士手持利刃,身披重甲,簇拥着御史大夫骞味道走了进来。
骞味道神色严肃,面容冷峻,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沉声道:
“裴炎接旨!”
裴炎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满院的禁军,又看向骞味道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淡然道:
“我已知晓。”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反抗,更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他平静地伸出双手,任由禁军将士为他戴上冰冷沉重的枷锁。
当他被带出书房时,目光留恋地望了一眼案上未完成的书法,
那道突兀的墨痕如同一个讽刺的印记。
心中默念:终究,还是没能等到那一天。
李敬业啊李敬业,你可一定要早日抵达洛阳,
莫要辜负了我的一番苦心。
裴炎入狱的消息,如同惊雷在深夜悄然传遍了洛阳城的百官府中。
“什么?裴相被抓了?”
“这怎么可能?早上朝堂之上,太后还对他网开一面,只是禁朝议事,怎么晚上就成了阶下囚?”
“是啊,太过匪夷所思了!难道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太后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没有确凿证据,怎会轻易动顾命大臣?怕是裴相真的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吧……”
一夜之间,洛阳城暗流涌动,百官人心惶惶。
都觉得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太过蹊跷,
心中充满了惊讶、疑惑、恐慌等复杂情绪,无人能睡安稳。
众人皆想不通,早上还被太后“格外宽容”的裴炎,
为何一夜之间便身陷诏狱,从云端跌入泥沼。
上阳宫内,殿宇巍峨,沉香袅袅。
李旦一身明黄常服,衣袂上绣着暗纹流云,
步履沉稳,在武媚娘面前躬身立住,声线恭谨:
“儿臣叩见母后,母后圣安。”
武媚娘起身离座,凤袍曳地,金绣鸾鸟在光影中流转生辉。
她抬手扶起李旦,指尖带着微凉的玉质触感,语气温和却暗藏威严:
“旦儿免礼,坐下回话,母后有要事与你细说。”
李旦依言在侧座落座,腰杆依旧挺直。
武媚娘对殿内服侍的人吩咐道:
“你们先行退下!”
“是,太后!”
粉平上官婉儿等人齐声行礼告退。
武媚娘又对王益寿吩咐道:
“王益寿,你守在门口。”
王益寿恭敬回道:“奴才遵旨!”
众人退下后,
武媚娘将裴炎的密信递给李旦,眸光深邃:
“你且看看此物。”
自李贤巴州自尽的噩耗传来,武媚娘便一改往日庇护之态,
强硬要求李旦亲涉朝政,批阅奏章、参与议事从不假手他人。
是以裴炎那沉稳遒劲的字迹,李旦只扫一眼便已认出,
眉头微蹙,面露疑色,指尖捏着密函边缘轻颤:
“母后,裴相此函所言,究竟是何深意?”
“裴炎”二字入耳,武媚娘顿时怒意攻心,
猛地起身甩袖,广袖翻飞间带起凌厉气流,
金绣鸾鸟仿佛欲挣脱衣料束缚,振翅欲飞。
她冷哼一声,凤目圆睁,眸中翻涌着雷霆怒意,
死死盯着李旦苍白的面容,又强行压下几分火气,以免吓到这性情温良的儿子:
“哼!裴炎狼子野心,包藏祸心,
竟与李敬业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妄图篡夺你的帝王之位!
打着你显皇兄的旗号,行谋逆叛乱之事,
真是枉费我们母子对他推心置腹,信任有加!”
她背过身去,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凤袍背影挺拔如松,透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今日早朝之上,他还冠冕堂皇,口口声声劝母后还权于你,
实则不过是看中你性情温和,仁厚寡断,便于他操控罢了!
待李敬业率军攻破洛阳,他便会拥立傀儡,或是干脆取而代之,
届时你我母子,恐将死无葬身之地,毫无立锥之所!”
李旦捧着密函,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团湿雾裹挟,闷塞难当。
他一时难以看透裴炎与母后之间这盘权力棋局的深浅,
裴炎平日在朝堂上沉稳持重、条理分明的模样历历在目,
字字句句皆言及大唐社稷,一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态。
可母后的话字字如刀,直戳要害,密函上的字迹更是铁证如山,由不得他不信。
“母后……”
他声音发颤,眼底满是茫然,抬眼望向武媚娘的背影,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裴相他……他往日里对儿臣诸多提点,循循善诱,
对大唐亦是恪尽职守,这密函之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武媚娘闻言,缓缓转过身来,凤目之中怒意稍减,却多了几分深沉的失望。
她一步步走到李旦面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字字掷地有声:
“你觉得他鞠躬尽瘁?那是因为你从未站在这权力之巅,
看清人心的叵测与世事的诡谲。”
她抬手,指尖轻轻点在李旦的额头上,
力道不重,却像是在唤醒一个沉溺在幻梦里的孩子:
“他对你提点教诲,是为了让你对他依赖成性,
他当庭顶撞母后,是为了在百官面前树立‘忠君体国’的虚名,
他劝母后还权,不过是觉得你懦弱易制,待他扫清障碍,
你这皇帝,便成了他手中最趁手的棋子,
无用之时,便可随意丢弃,弃如敝屣!”
李旦的脸色愈发苍白如纸,指尖攥得发白。
他素来厌弃朝堂纷争,宁愿做个马革裹尸的将军,
也不愿登那龙椅承受无尽束缚。
而母后这份洞察人心的锐利杀伐决断的果决,
正是他所欠缺且深深佩服之处。
第454章 期许
“母后,”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沙哑,
“裴相乃是父皇生前格外倚重的顾命大臣,
受先帝托孤之重,没想到……竟会沦为这般背主求荣之辈。”
“旦儿,人心叵测,世事难料,即便是母后,先前也未能识破他的狼子野心。”
武媚娘冷笑一声,目光如炬,扫过殿外沉沉夜色,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
“你贤皇兄的死,恐怕便是他在其中推波助澜,暗中作祟!
他深知你贤皇兄英武果决,不如你这般温良易控,
便胆大包天,假传母后旨意,在巴州逼得你贤皇兄自尽!”
“什么?”
李旦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瞳孔骤缩,手中的密函险些滑落,
“裴相他……他竟然逼死贤皇兄?”
“母后本不想让你过早沾染这些阴暗腌臜之事。”
武媚娘的语气软了下来,抬手轻轻抚了抚李旦的脸颊,
指尖冰凉,眸中闪过几分疼惜,
“可如今,裴炎狼子野心暴露无遗,李敬业叛军来者不善,
你若再沉浸在自己的温良世界里,自欺欺人,
不仅护不住自己,护不住这大唐江山,
连你兄长用性命换来的警示,都将付诸东流,白费了!”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光影摇曳,
映着武媚娘复杂的眼神,有怒意,有失望,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期盼。
李旦望着母后鬓边悄然生出的几缕银丝,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临朝称制的太后,不仅是他的母亲,更是这大唐江山的掌舵人。
她所承受的千钧压力,所面对的刀光剑影,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低下头,心中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混杂着恐惧、愤怒与责任感的情绪取代。
裴炎的背叛,兄长的冤死,母后的期许,
还有这摇摇欲坠的大唐江山,如同一张张越收越紧的网,将他紧紧包裹,
逼着他不得不从温良怯懦的皇子,成长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帝王。
“母后,儿臣……儿臣知道了。”
他的声音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坚定,抬眼望向武媚娘,眸中燃起微弱却执着的火苗,
“儿臣会听母后的话,潜心熟悉朝政,明辨忠奸善恶,
绝不让裴炎和李敬业的阴谋得逞,绝不辜负母后与兄长的期许!”
武媚娘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随即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
“庐陵王不过是李敬业他们借来的幌子,掩人耳目罢了,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这大唐的万里江山,是这九五之尊的宝座!
裴炎身为顾命大臣,受先帝托孤之重,
却背主求荣,勾结叛贼,狼心狗肺,
这样的逆臣贼子,绝不能容忍!”
李旦虽素来不愿做这皇帝,却也绝无将大唐江山拱手让给一个乱臣贼子的道理。
他猛地攥紧拳头,眼中闪过厉色,沉声附和:
“母后说得是!此等逆臣,必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武媚娘看着李旦眼中渐渐燃起的火苗,心中微微一松。
她知道,这一步何其艰难,但李旦必须走出去。
她转身重新拿起那份密函,目光锐利如刀,字字铿锵:
“旦儿,如今李敬业举兵造反,宗室蠢蠢欲动,
暗地里不知道多少人在等着看我们母子的笑话,
等着看大唐分崩离析,
你必须尽快成长起来,独当一面,不能再这般软弱可欺!”
她缓步走到李旦身边,抬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去,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旦儿,母后知道你不愿相信人心险恶,不愿面对这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但你是大唐的皇帝,这江山社稷需要你去守护,这天下苍生需要你去庇护,你别无选择。”
她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字字千钧,振聋发聩,
“裴炎的背叛,是给你上的第一课,
在这权力之巅,没有永远的忠诚,只有永恒的利益,
你若想坐稳这龙椅,护住这江山,
就必须学会心硬如铁,明察秋毫,辨明忠奸,
否则,只会任人宰割,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李旦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密函在他手中几乎要被捏皱。
他能清晰感受到母后掌心的重量,也能感受到那话语里的殷切期盼与沉沉压力。
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挺拔如松,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
一个身形单薄,却在权力的风暴中,
缓缓褪去温良,一步步朝着帝王的道路艰难前行。
武媚娘看着儿子的模样,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温柔乡不是帝王该待的地方,仁厚寡断只会招致祸患。
若不逼着李旦成长,将来她百年之后,
这大唐江山,这李家子孙,恐怕都会落得个任人鱼肉的下场。
“哀家已经下旨,将裴炎打入诏狱。”
她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果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如今要做的,是打起精神,潜心研习朝政,安抚百官民心,
让天下人看看,你这个皇帝,并非懦弱可欺,
大唐的江山,依旧固若金汤,稳固如山!”
李旦抬头望向武媚娘,眼眶微红却目光灼灼,
先前的茫然已被一股强撑的坚毅取代。
他缓缓起身,对着武媚娘深深躬身,动作沉稳:
“儿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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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进谏
他直起身时,殿内烛火映着他紧绷的侧脸,下颌线绷成一道倔强的弧度,掷地有声:
“母后放心,儿臣定不再沉溺温良幻象,
即日起便潜心钻研朝政,熟稔典章制度,与百官坦诚相待以安民心,
裴炎逆党虽狡,叛军虽狂,但儿臣身为大唐天子,必与母后同心同德,
守国门、安社稷,绝不让先祖基业毁于一旦,更不让兄长的血白流,
儿臣定当日夜警醒自己,
帝王之路无坦途,心不硬则国不宁,志不坚则民不安,
往后纵有千难万险,儿臣亦不敢退缩半步,
定以江山为重苍生为念,
不负母后教诲,不负大唐天下!”
他躬身将密函递还武媚娘,动作恭敬却不再迟疑,
此番话不仅是说给母后听,更是对自己的立誓。
次日清晨,早朝之上,金銮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鸦雀无声。
百官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有的面带惊惧,有的忧心忡忡,
有的暗自窃喜,有的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众人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殿中那个空着的位置,
那是裴炎平日里站立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更添了几分压抑。
武媚娘头戴珠翠凤冠,目光如炬,扫过下方的百官,语气威严:
“相信昨夜之事,众卿已然知晓。”
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殿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武媚娘哼笑一声,冰冷刺骨,让百官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抬手示意王延年:
“将裴炎的亲笔密信呈上来,让众卿瞧瞧,”
武媚娘语气严厉,继续说道:
“看看你们眼中忠心耿耿的裴相,究竟是何等面目!”
“遵旨!”
王延年躬身领命,捧着那封写有“青鹅”二字的密信,
依次递到百官手中传阅。
百官接过密信,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字迹,
笔锋刚劲,力道十足,确实是裴炎的亲笔无疑。
可这“青鹅”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众人却是一头雾水,满脸茫然,
百思不得其解。
“太后,”
程务挺壮着胆子走出队列,躬身行礼,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裴相这‘青鹅’二字,臣等愚钝,实在不知其意,还请太后明示。”
话音刚落,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请求太后解惑。
武媚娘目光一沉,缓缓起身,凤袍下摆拖曳在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殿中,接过内侍递来的密信,高高举起,声音洪亮,
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众卿听着!
‘青’字,拆开来便是‘十二月’,
‘鹅’字,左边为‘我’,右边为‘鸟’,
‘鸟’者,禽也,与‘擒’同音!
裴炎这是在告诉李敬业,十二月,我当擒王!”
程务挺听完武媚娘的话,眉峰拧成一道深壑。
他从内心里根本就不相信裴炎会勾结叛贼:
裴相身为顾命大臣,久沐皇恩,已是百官之首,权倾朝野,
又何须冒谋逆灭族之险,与李敬业这等亡命之徒为伍?
且裴相素来谨言慎行,谋定而后动,若真有反心,
怎会用这近乎直白的拆字暗语传递讯息,徒留把柄?
再者,先帝托孤之时,裴相泪洒金殿,誓保大唐社稷,
这份赤诚天下共睹,如今怎会骤然变节?
莫非是这字里行间另有隐情,或是有人刻意曲解,构陷忠良?
十二月擒王——这“王”究竟指谁?
是皇上,还是意图复辟的宗室诸王?
再者,他与李敬业素无深交,怎会贸然结盟?
这般直白的隐喻,若被有心人察觉,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觉得这其中定然有隐情,恐怕是太后对这两字的解读尚有偏颇。
“他与李敬业暗中勾结,里应外合,
意图在十二月生擒哀家和皇上,颠覆我大唐江山,扶持伪主,自立为王!”
武媚娘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
“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罪证确凿,无可抵赖!
若不是上天庇佑,哀家早有防备,
恐怕不到百日,洛阳城早已血流成河,社稷危在旦夕!”
此言一出,百官皆惊,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惊骇与后怕。
“太后息怒!”
程务挺猛地跨步出列,甲胄碰撞之声打破殿内死寂,
他额角青筋暴起,声如洪钟,
“裴相忠勤体国,先帝托孤之时,他沥血盟誓,誓守大唐宗庙!
‘青鹅’二字拆解,未免牵强附会!
若裴相真有反心,岂会用此小儿科的暗语授人以柄?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裴相绝非叛臣!
还请太后明察秋毫,莫要被奸人蒙蔽,错杀忠良!”
话音落,胡元范亦躬身出列,神色凝重却言辞恳切:
“程将军所言极是!
裴相素来方正不阿,行事光明磊落,
身居宰辅之位,权柄已达巅峰,何苦以身试法,行此灭族之举?
拆字解意本就虚无缥缈,仅凭二字便定谋逆重罪,恐难服众!
臣恳请太后暂缓定罪,广查佐证,若裴相真有反迹,臣愿同罪受罚,
若系构陷,还需还忠臣清白!”
刘齐贤紧随其后,语气虽缓,却字字铿锵:
“太后,国之根基在于赏罚分明,忠臣之血不可妄流!
裴相辅政以来,夙兴夜寐,整顿吏治,安抚流民,功在社稷,天下共睹!
‘青鹅’之解,实为断章取义,臣以为其中必有隐情,
若仓促定罪,恐寒天下士人之心,日后谁还敢为大唐尽忠效命?
还请太后三思而后行,切勿因一时之怒,酿成千古之憾!”
三人接连进谏,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顶撞之意。
武媚娘脸色骤沉,凤眸中怒火熊熊燃烧,死死盯着三人,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她猛地一拍凤座扶手,金玉碰撞之声震得百官耳膜发颤:
“放肆!”
“裴炎罪证确凿,铁证如山,尔等竟敢为叛贼摇唇鼓舌,混淆视听!”
第456章 难负
武媚娘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彻骨的寒意,
“程务挺!你身为武将,本该明辨忠奸,
却被裴炎的伪善蒙蔽,公然质疑哀家的裁决!
胡元范、刘齐贤!
尔等身为文臣,不思维护社稷,反倒为逆党辩解,
莫非是与裴炎同流合污,早已暗中勾结?”
她目光如刀,扫过三人,字字诛心:
“哀家念尔等往日有功,本不欲深究,
可尔等执迷不悟,冥顽不灵!
今日之事,要么退下认罪,
要么与裴炎同罪论处,尔等自行抉择!”
程务挺抬头,目光如炬,直视武媚娘毫无惧色:
“太后!裴相无罪,何谈认罪?
臣追随先帝多年,与裴相同朝共事数载,
深知其为人忠君爱国刻入骨髓,廉洁奉公从未逾矩!
宰辅之位已是人臣之巅,他无兵权之虞,无宗族之累,
何苦舍安趋危,行谋逆这灭门之举?”
他声音铿锵,字字掷地有声,
“‘青鹅’拆解本就牵强附会,若仅凭同音拆字便定死罪,天下文人岂不尽皆自危?
今日能构陷裴相,明日便能罗织他人,长此以往,朝堂人心惶惶,谁还敢为大唐尽忠?
太后,臣愿以全家性命作保,裴相绝非叛贼!
此中必有奸人构陷,或是密信遭人篡改,
还请太后暂缓雷霆之怒,下旨彻查此事,
核查送信之人,追溯密信之源,验明笔迹真伪!
若查得裴相确有反迹,臣甘愿与他同赴刑场,引颈受戮,
若查得是冤案错案,还请太后为裴相昭雪,
严惩构陷忠良之徒,以安天下之心!”
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
“臣明知逆龙鳞者危,却不敢因一己之私而缄口!
大唐江山需忠良支撑,朝堂清明需公道维护,
还请太后明察秋毫,莫让忠臣蒙冤,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武媚娘凝视着殿中叩首的程务挺,
凤眸深处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痛心,有惋惜,亦有不容人挑衅的威严。
她眼前闪过昔日程务挺镇守边关、浴血杀敌的身影,
那些平定叛乱、护国安邦的汗马功劳,
桩桩件件皆刻在朝堂史册之上。
他是大唐不可多得的猛将,更是她倚重的臂膀,
多少次危局皆是仰仗他力挽狂澜。
可如今,这员猛将竟为了一个谋逆叛臣,公然与她对峙,字字句句皆是质疑。
武媚娘心中虽怒,
却也体谅他性情刚直,素来重情重义,
怕是被裴炎多年来的忠君表象所蒙蔽,未能看透那伪善面具下的狼子野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雷霆之怒,
语气较先前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务挺,”
她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程务挺耳中,
“哀家知晓你忠勇可嘉,也记着你为大唐立下的赫赫功勋,
更念着你我君臣多年的情分,
只是……人心是会变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殿中沉默的百官,最终又落回程务挺身上:
“裴炎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沥血盟誓的顾命大臣,
他权欲熏心,妄图颠覆社稷,背叛的是大唐,更是先帝与哀家的信任,
而你,还是当初那个忠肝义胆、一心为国的程务挺,
哀家不愿看着你为逆贼所累,毁了自己的一世清名,更不愿大唐失了一员栋梁。”
程务挺身形微颤,叩首的动作滞了半分,额前发丝被冷汗濡湿,贴在紧绷的额头上。
他心中似有两座大山轰然相撞,
一边是抚育皇上,执掌朝政,待他恩重如山的太后,
是他立誓效忠的大唐权柄核心,
一边是他敬佩半生,清正耿介,辅政有功的裴相,
是他深信不疑的忠臣良辅。
如今二人形同水火,
这“误会”二字如鲠在喉,让他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违逆太后便是不忠,坐视裴相蒙冤便是不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恳切,字字皆是挣扎后的坚持:
“太后,臣并非有意忤逆圣意,只是裴相的为人,
臣实在不敢置信他会行此谋逆之事。”
他抬眸,眼中满是焦灼与期盼,
“太后明察秋毫,素来公正无私,
臣恳请太后念在裴相辅政多年的微末之功,
念在大唐江山的清明公道,
一定要查核清楚,蛛丝马迹皆不可放过,
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冤屈了忠良啊!”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声响:
“臣愿全程协助查案,若最终证实裴相确有反心,
臣自请罢官夺爵,以赎今日失言之罪,
若查明是冤案,还请太后还裴相清白,以安朝堂之心!”
武媚娘眸色一沉,方才缓和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凤袍袖口无风自动,带着太后的威压。
她盯着程务挺伏跪的背影,心中惋惜更甚,
这员猛将的刚直,今日竟成了冥顽不灵。
“查?”
她轻声问道,声音不高,却让跪着的三人听出来她语气里的寒意,
“密信是裴炎亲笔,拆解之意昭然若揭,
李敬业叛军已在扬州举事,二者遥相呼应,
证据确凿,何需再查?”
她缓步走回程御座,脚步声沙沙作响,满朝文武心中都随着她的脚步一颤一颤的,
“程务挺,哀家念你有功于国,一再容忍,
可你却执迷不悟,一再为逆贼辩解!
莫非你真要逼着哀家,将‘同党’二字扣在你头上?
此事休要再提!
裴炎谋逆罪证确凿!”
她目光扫过仍在叩首的程务挺,语气带着严厉,
“你若再敢为他求情,便休怪哀家不念旧情,按律论处!退下!”
程务挺浑身一震,额头抵着金砖,甲胄下的脊背绷得如拉满的弓弦。
“证据确凿”四字如让他如坠冰窟。
喉间涌上腥甜,是急火攻心的灼痛,更是眼睁睁看着他心中的忠良蒙冤的无力。
他硬生生咽下那口血气,牙关咬得发紧,下颌线条绷成冷硬的弧度,
声音沙哑:“臣……遵旨。”
三个字,耗尽了他全身力气,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从最初的灼灼力争,褪作沉沉的隐忍。
旁人只当他慑于太后威严,
唯有他自己知晓,那垂下的眼帘后,藏着怎样翻涌的惊涛骇浪。
裴相一生清廉,鞠躬尽瘁,辅佐先帝扶持太后,
到头来却落得谋逆的罪名,这天下公道何在?
他缓缓起身,躬身退列时,脚步虚浮,
一边是君恩难负,太后提携之恩信任之重,
他不能也不敢公然违抗,
一边是忠良蒙冤,裴相的冤屈如鲠在喉,
若不设法洗刷,他这颗心永世难安。
这份两难,几乎将他撕扯得粉碎。
退至班列之中,他垂首而立,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唇瓣无声翕动,尽管太后不允,这桩冤案,他也必须要查下去!
第457章 重义
暮色如墨,诏狱深处更显阴森。
石壁上苔痕斑驳,铁链拖地的脆响混着霉味弥漫,
程务挺一身玄色劲装,敛去朝服的规整,借着夜色掩护潜至最深处的囚室。
铁栏后,裴炎虽身陷囹圄,囚服上沾着尘土血污,却依旧发髻不乱,脊背挺得如青松翠柏。
见程务挺现身,他浑浊的眸中闪过讶异,随即化为沉郁:
“程将军深夜至此,不怕引火烧身?”
程务挺握住铁栏,声音压低字字铿锵:
“裴相一生清廉自守,辅佐先帝拥护太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岂能因莫须有的谋逆罪名含冤受辱?
末将不信您会与李敬业同流合污!”
裴炎闻言,枯槁的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
浑浊的眸底飞快掠过一丝精光,旋即被更深的沉郁掩去。
他心中思量:
程务挺手握北衙禁军,骁勇善战且深得军心,
向来是太后倚重的栋梁,如今竟肯冒死深夜探监,
足见其心存公道重情重义。
这般忠勇双全的猛将,若能趁机纳入麾下,
比之李敬业更加可靠,
且还是他扭转乾坤的关键!
他此刻身陷囹圄,正需这般有勇有谋、手握实权之人相助。
心念电转间,裴炎缓缓抬手抚过囚服上的褶皱,
脸上露出一抹怆然却不失恳切的神色,声音沙哑却字字入心:
“将军此言,如拨云见日,
让裴某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中,竟又看见了几分清明,
“得将军信任,实乃裴某之幸,
裴某与李敬业素无深交,更无勾结谋逆之心,
此乃太后一时误会,被奸人谗言蒙蔽罢了。”
他抬手抚过鬓边白发,目光灼灼如炬,
“裴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先帝知遇之恩、太后提携之德,老夫片刻不敢或忘,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向前半步,铁镣拖地发出刺耳的声响,目光灼灼地锁住程务挺,
“裴某一生恪守臣节,对先帝忠心耿耿,对太后亦无半分二心,
怎奈奸人构陷、流言蜚语,竟让太后对老夫生出如此深的误会。
将军能明辨是非、不随波逐流,
这份胆识与赤诚,实属难得。”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沉重与托付:
“如今朝堂之上,奸佞环伺、暗流涌动,
李敬业叛乱虽不足惧,可背后煽风点火、妄图搅乱朝纲之人,才是心腹大患。
将军手握重兵,肩负国之安危,若能秉持公心、力挽狂澜,
不仅是救老夫于水火,更是救天下苍生于危难啊!”
言罢,他望着程务挺,眸中满是期许与暗示,
似要将自己的冤屈与朝堂的未来,一同托付于这位忠勇之将。
“既是误会,便该当面剖白!”
程务挺急声道,
“末将愿为裴相作保,面见太后陈明真相,洗刷您的冤屈!”
裴炎却轻轻摆手,眼底翻涌着无奈与痛心:
“太后心意已决,此时进言不过是火上浇油,
裴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唯独忧心这天下公道何在,忧心奸人当道、朝纲不稳啊!”
他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些许托付的郑重,
“将军手握兵权,且深得太后信任,
唯有你能在朝堂之上明辨是非,
护佑忠良、拨乱反正,裴某的冤屈事小,江山社稷安危事大!”
程务挺望着裴炎坦荡的眼神,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
他躬身一揖,语气决绝如铁:
“裴相放心,您的清白,末将定当倾力守护!
纵使前路荆棘丛生、危机四伏,
末将也会想方设法营救您出狱,让这桩冤案水落石出,
还您一个公道,还朝堂一个清明!”
裴炎眼中泛起泪光,微微颔首:
“有将军这句话,裴某死而无憾,
只是此事凶险,将军务必步步为营谨慎行事,
莫要因老夫而累及自身。”
程务挺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眸中闪过厉色:
“末将自有分寸,裴相且安心忍耐,静待时机。”
说罢,他再看了裴炎一眼,毅然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囚室内,裴炎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喃喃:
“程务挺……好一个忠勇可嘉的猛将。”
裴炎浑浊的眸中闪过算计,
“你既心存公道,便难逃这道义枷锁,既手握禁军,便是裴某破局的关键。”
他缓缓踱步至囚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你此刻救我,是念忠良蒙冤,
他日裴某成功问鼎,
便许你裂土封侯、权倾朝野!”
上阳宫内,
武媚娘将密报重重拍在案几上,锦缎裙摆因盛怒扫过地面,发出簌簌声响。
“放肆!简直放肆至极!”
她凤目圆睁,眸中怒火中烧:
“程务挺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诏狱、会晤逆臣!
他眼中还有皇上,还有哀家这个太后吗?!”
上官婉儿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只敢低声劝慰:“太后息怒!”
接连被自己信任的臣子背叛,武媚娘自然无法息怒,
她冷笑一声,
“他手握北衙禁军,身系京畿安危,
裴炎谋逆铁证如山,他偏要逆势而行,分明是心存异心,暗通逆党!”
她来回踱步,凤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晃动,衬得她脸色愈发阴沉,
“一个两个都当哀家老了,眼盲心聩,可欺可瞒?可忤逆?!”
武媚娘猛然停步,眸中怒火与戾气交织,
“裴炎狼子野心,妄图颠覆朝纲,
程务挺恃功而骄,竟敢私结逆臣,
真当哀家不敢动刀杀人、血洗朝堂?!”
话至此处,她猛地驻足,眼底的怒火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考量。
如今李敬业叛军未平,江淮一带战事吃紧,
程务挺骁勇善战,麾下禁军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正是朝廷用兵之际。
若此时将他治罪,不仅会动摇军心,
更可能让叛军有机可乘,届时内外交困,
后果不堪设想。
上官婉儿胆战心惊,太后近日越发暴躁,
她脊背串起刺骨寒意,
连忙膝行半步,伏身叩首,声音恭谨却字字铿锵:
“太后明察秋毫,天下谁人不知太后的雷霆手段与圣明睿智?”
她抬眸,强压下心头的战栗,眼底满是对武媚娘的敬畏与认同,声音恭顺:
“臣本不敢妄议,只是见太后凤颜大怒,实是忧心您凤体安康,
您执掌天下乾坤,岂容这等宵小之辈惹您动气?”
第458章 情谊
她偷抬眼梢,见武媚娘怒火稍缓,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恳切:
“裴炎包藏祸心,程将军一时糊涂私闯诏狱,
皆是他们有眼无珠,不识太后圣明、不畏朝堂法度!
您素来心怀天下,深谋远虑,
如今江淮战事,正是用人之际,
程将军骁勇善战,麾下禁军更是精锐之师,
若因一时之错便痛下杀手,岂不可惜了这员猛将,反倒让叛军有机可乘?”
上官婉儿的话正合武媚娘心中所想,
她眸中怒火渐敛,却仍余威未消,缓缓落座后,语气微缓:
“婉儿言之有理,
李敬业那厮拥兵作乱,若无人能当此大任,
一旦战火蔓延,便是社稷动荡、百姓遭殃,
程务挺的勇略,哀家向来心知肚明,
他麾下的北衙禁军,更是京畿屏障、平叛利器,
这般能征善战的猛将,若因一时糊涂便折损了,
确实得不偿失,反倒让逆贼笑破肚皮。”
上官婉儿窥破武媚娘眼底残存的隐忍,
知道她虽恼怒程务挺私闯诏狱之胆,却终究惜其骁勇、倚其兵权,
不愿在江淮战事吃紧之际折损猛将。
她心下稍定,趁势巧言开脱,既不违逆太后威严,又暗为程务挺留足转圜余地:
“再说,程将军向来忠勇,许是念及裴炎往日同朝之谊,
又或是被裴炎的花言巧语蒙蔽,才一时失了分寸,未必是真心与逆臣勾结,
您不如暂且宽宥,一来可借他之手平定叛乱,二来也能观其后续言行,
若他真心悔改,便饶他一条性命,
若他仍不知悔改,再行严惩不迟!
太后圣明烛照,岂会被宵小之辈蒙蔽?
不过是暂且隐忍,以全大局罢了。”
武媚娘缓缓抬眼,凤眸深邃如古井,不见半分波澜,却自有威压弥漫开来:
“婉儿年纪轻轻便能看的如此透彻,哀家甚是欣慰。”
上官婉儿连忙俯身叩首,额角轻触金砖,声音恭谨谦卑却不失恳切:
“臣女能有今日之见,全赖太后悉心栽培与圣明点拨!”
她眼底满是孺慕与敬畏,
“太后洞察世事,臣女不过是学得太后皮毛,
往后,臣女更要紧随太后左右,聆听教诲勤修己身,
方能不负太后的信任与厚爱,
为太后分忧解难效犬马之劳!”
言罢,再叩首不起,姿态恭顺至极。
武媚娘望着她恭顺的背影,凤眸中掠过几不可察的柔和,
随即又被沉敛的威仪覆盖。
她缓缓抬手,语气平淡却带着暖意:
“婉儿起来吧。”
待上官婉儿起身侍立,她才继续说道:
“哀家既肯教你,便信你有悟性、懂分寸,你能看清利弊审时度势,已是难得,
往后在哀家身边,多看、多听、多思、多学,”
话锋微顿,她眸色添了几分郑重:
“但你要记住,忠诚二字,重过千钧
哀家能给你荣宠,亦能让你万劫不复。”
上官婉儿闻言,垂眸掩饰内心翻涌的情绪,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暗影。
太后要的忠诚,是绝对的忠于她一个人,
是剥离所有亲族羁绊、派系立场,
眼中唯有她这位执掌乾坤的太后,
是宁可负天下人,也不可有半分违逆的绝对臣服。
她此时也无比好奇,当年的祖父,是否真的有背叛还是皇后的太后?
是否真的有谋反?
可惜真相早已湮没在岁月尘埃与朝堂权术之中,无从查证。
太后给了她重生之机,也握着她的生死荣辱。
所谓荣宠,不过是建立在绝对顺从之上的恩赐,
一旦踏错半步,便是重蹈祖父覆辙的万劫不复。
她语气坚定:
“太后教诲臣铭记于心,自臣来到太后身边服侍,心中便唯有太后,
所思所行皆以太后为念,
生死荣辱皆系于太后,绝无半分二心。”
武媚娘满意颔首,眸中倦意渐生,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沉缓:
“嗯,哀家乏了,你且退下吧。”
上官婉儿敛衽躬身,语调恭敬无半分差错:
“奴婢遵旨。”
言罢,轻手轻脚退至殿外,锦缎裙摆扫过地面,未发出半分声响。
粉平旋即入内,屈膝行礼后便上前服侍,
指尖刚触到武媚娘的外袍,便轻声禀报:
“太后,黄羽嬷嬷与白月嬷嬷在殿外求见。”
武媚娘闻言,眉宇间的倦色霎时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得的柔暖。
黄羽与白月皆年过半百,早已儿孙绕膝、阖家安康。
自两年前起,她便念及二人年迈,不忍再让她们操劳宫务,
渐减了入宫当值的频次,
这半年更是索性免了她们的当值规矩,
只许逢年过节递张平安帖来,聊慰彼此挂念便可。
她唇边漾开一层温润,眼底盛着细碎的暖意:
“快让她们进来,再端两盏热参茶来。”
“是。”
粉平领命,躬身退去。
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黄羽与白月并肩而入。
二人身着素色暗纹褙子,鬓边霜华点点,却依旧身姿端肃。
她们甫一进门,便齐齐屈膝跪地,声音恭敬而恳切:
“奴婢叩见太后,愿太后圣体康泰,福寿绵长。”
武媚娘连忙抬手虚扶:
“黄羽,白月,快起来吧。”
“奴婢谢太后!”
二人齐声应道,缓缓起身。
抬眸望向武媚娘时,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关切,
目光澄澈赤诚,不含半分算计。
白月上前一步,熟稔地拿起梳妆台上的玉梳,
小心翼翼地为武媚娘卸下鬓边钗环,动作轻柔如昔:
“太后这些日子清减了许多,想来是为国事操劳过度,
不如就让奴婢与黄羽留在宫中服侍您,也好晨昏照料,略尽绵薄。”
武媚娘望着眼前这两位与自己一同经历过苦难的忠心旧仆,
心中霎时涌起一股暖流。
李敬业举兵造反,烽火连天,
裴炎暗藏异心,背叛在前,
程务挺又忠奸难辨,立场不明。
满朝文武皆在权衡利弊、择主而事,
唯有眼前这两位老仆,是不计荣辱得失,纯粹为她安危着想的人。
她一手覆上白月微凉的手背,指尖微微用力,
另一手顺势拉过黄羽的手,掌心相触间,皆是岁月沉淀的情谊。
眼眶不觉微热,声音带着沙哑和感动:
“你们在宫外安稳度日,儿孙绕膝,本是哀家所愿,何必再入宫来蹚这浑水?”
第459章 稚鸟
黄羽垂首躬身,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坚定如铁,字字恳切,掷地有声:
“太后,奴婢蒙您恩宠数十载,自入宫那日起,
您便始终视奴婢们如亲眷,屡屡护奴婢们于危难之中,
这份恩情,奴婢们此生难报。
如今国势动荡,逆贼作乱,朝臣离心离德,
您独自支撑这风雨飘摇的江山,日夜操劳,寝食难安,
奴婢们岂能安坐宫外,袖手旁观?”
她抬眸望向上座的武媚娘,眼底闪烁着赤诚的光芒:
“奴婢虽已年迈,筋骨不如往昔,
但晨昏侍疾、守夜警醒尚可胜任,
亦可替您挡些明枪暗箭,分些劳碌辛苦,
能伴在太后左右,为您尽绵薄之力,
是奴婢们的福气,亦是奴婢们此生所愿,
还请太后成全,让奴婢与白月留在宫中,好生服侍您,
护您岁岁安康,万事顺遂。”
此时,白月已将武媚娘最后一支凤钗取下,银丝散落肩头。
她拉着黄羽再次齐齐跪下,额头微垂,语气恭敬而执拗:
“太后,黄羽所言句句肺腑,
如今您身边人多眼杂,人心隔肚皮,难免有奸佞之辈暗藏其间,
奴婢们虽年迈,但心明眼亮,忠心耿耿,总比让那些心怀叵测之人近身强,
您就让奴婢们留下吧,只有奴婢们日夜守着您,心里方能踏实。”
武媚娘望着二人鬓边的霜华、额间的细纹,以及眼底那份毫无杂质的赤诚,
心中那片被背叛与战乱冰封的角落,终是被这滚烫的旧情焐化了几分。
喉头微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她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好……那就留下吧!”
这两位相伴数十载的奴婢,能抛开利弊荣辱,将一颗忠心捧到她面前。
她们的恳切无关权位,执着不为名利,纯粹得像宫墙之外未曾被世事污染的清泉,
这份在危难之际不离不弃的忠诚,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动人心魄,
让她那颗被猜忌与防备包裹的心,
滋生些许暖意。
夜深人静,两位忠心婢女垂手侍立榻侧,烛火如豆映得凤帐斑驳。
武媚娘闭眼躺在凤床上,指尖暗扣锦被,眸底虽闭,却心绪翻涌难平:
裴炎身居相位,受先帝托孤之重,却怀狼子野心,暗蓄反叛之念,
程务挺手握重兵,沐哀家提携之恩,竟罔顾纲常,私通逆党!
她喉间冷哼一声,眉峰微蹙,
此二人,食君之禄却背君之恩,享国之荣却负国之托,
既不配谈忠君爱国,亦不配久享荣华富贵!
程务挺骁勇善战,本是平叛良将,然其通逆裴炎之事已如鲠在喉。
武媚娘眸底闪过厉色,
翻身面向床内,
她暂不治其罪,并非是她心慈手软,
实乃叛军未平,边境未宁,骤失大将恐生变数,
可若遣他平叛,又怎能防他倒戈相向,与逆贼里应外合?
这般进退维谷的盘算,她只在心底反复掂量,千回百转,
连最心腹的上官婉儿都未曾透露一言。
她和旦儿如今如履薄冰,半点差池便可能万劫不复。
程务挺虽勇冠三军,但此时是否忠心于她实乃雾里看花难辨真伪。
若信其忠,贸然付以兵权,遣他平叛,
万一他阵前倒戈,与扬州逆贼沆瀣一气,无异于养痈为患,
自己岂不是是自掘坟墓?
若斥其奸逆,骤然削权,又恐寒了军中旧部之心,
更怕边境异族趁虚而入,酿成内忧外患之局。
武媚娘翻来覆去,
心中思念李治:
“李治啊李治,
我和旦儿如今身陷囹圄,
朝堂之上,权臣窥伺,
疆场之上,逆贼作乱,
军中悍将,忠奸难辨。
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会国破家亡,
这般如临深渊的绝境,你可曾知晓?
此时已容不得我有半分侥幸,
我宁肯错失一员猛将,也绝不肯拿李氏社稷母子安危做赌注!
李治,
你在天有灵,定要护我们母子渡此劫波化险为夷!”
残烛泣泪,漏壶滴残三更。
武媚娘在凤榻上辗转反侧,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内忧外患耗损心神,终是抵不住沉沉倦意,阖眸睡去。
恍惚间,周遭景致骤生异变,
雕梁画栋焕彩如新,是太极宫干露殿。
案上博山炉香烟袅袅,龙涎香的清冽混着梅萼的幽芳,漫入鼻息。
她抬手轻触鬓边,惊见自己身着青碧宫装,
仅簪一朵素白茉莉,鬓发如瀑,容颜稚嫩,
竟是十六岁侍奉太宗皇帝李世民时的模样!
正茫然怔忪间,一道温润含笑的嗓音自身后徐徐传来:
“媚娘,何故在此凝神?”
武媚娘猛然回首,撞入一双深邃如瀚海的眼眸。
李世民身着明黄常服,龙章凤姿,眉宇间带着惯有的雍容和蔼,
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正含笑凝视着她。
刹那间,十六岁的青涩与依赖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积压多年的孺慕之情再也按捺不住,
她望着这张曾给予她懵懂指引,让她窥见帝王格局的面容,
眼眶骤红,鼻尖发酸,先前强撑的所有坚刚都化为绕指柔。
积压多日的脆弱无助如决堤之水,瞬间冲垮了她故作坚强的铠甲。
那是如稚鸟归巢般的眷恋,如孤舟靠岸般的安心,
是历经半生风雨后,唯有在这位先帝面前,方能卸下所有防备的纯粹孺慕。
她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
再也顾不得君臣之礼岁月鸿沟,
踉跄着扑进李世民怀中,泪如雨下,鼻尖泛红,哽咽着道:
“皇上!他们都欺负媚娘!”
李世民掌心温暖如阳,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指腹摩挲着她颤抖的脊背,将她稳稳护在怀中,
目光沉凝如泰山磐石,带着洞悉世事的怜爱与安抚,
声音沉稳有力却又温润如玉,只缓缓道:
“媚娘有何委屈,尽可对朕言说,
朝堂风波,人际倾轧,朕皆知你孤身支撑不易,
且放宽心,慢慢道来,朕听着。”
武媚娘抬眸与李世民对视,泪眼朦胧中,那双眼眸依旧深邃如渊、温润如璧。
这个像父亲一样的天子,只要立在这里就能安抚她的颠沛心神,
熨帖她的满目疮痍。
第460章 用人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入肌肤,
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让她积压半生的惶惑孤勇与委屈,都有了宣泄的出口。
她睫毛轻颤,泪珠滚落得更急,哽咽着续道:
“朝堂逆党兴风作浪,我亲手提携的宰相背叛我,
军中悍将更是忠奸难辨,
我与旦儿身陷绝境,我究竟该如何破局?”
李世民指尖微顿,抚过她发顶的动作愈发轻柔,
眸底翻涌着期许,声音沉稳如钟鼎相击,字句掷地有声:
“媚娘,朕知你半生浮沉,历经刀光剑影,以女子之身撑起重担,实属不易。”
他拇指轻轻拭去她颊边泪珠,目光锐利如炬,却藏着深切期许,
“承一国之重,便是在惊涛骇浪中掌舵,于荆棘丛中辟路,
裴炎背主,是其狼子野心,
程务挺疑贰,是你识人未明,
但你能在绝境中坚守,在乱象中自持,
实乃巾帼不让须眉!
你心怀丘壑,胸藏韬略,
于权谋漩涡中步步为营,于危局困厄中百折不挠,
这份坚韧不拔临危不乱的气度,远超寻常男子,
昔年你伴朕身侧,朕便知你非池中之物,
如今果见锋芒毕露器宇轩昂,
既能忍辱负重,亦敢雷霆行事,
这般雄才大略杀伐决断,足以撑起大唐万里江山!”
他抬手扶正她的肩,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眸,语气郑重如颁诏:
“用人不疑,是信其忠勇,
疑人不用,是防其祸乱,
你既已看透人心叵测,便该当机立断,
去奸佞任贤能,以雷霆手段镇住风波,以宽仁之心收拢民心,
朕当年能平定天下,非因事事顺遂,而是敢断敢为、善识善用,
你身上有朕见过的韧劲与锋芒,这江山,你护得住。”
说罢,他掌心覆上她的手背,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放手去做,朕在九霄之上,为你护佑山河。”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武媚娘重复着这八个字,
“皇上——”
话音未落,梦境倏然碎裂。
武媚娘猛地睁眼,凤榻依旧,烛火已残,
唯有颊边泪痕未干,睫毛上还凝着晶莹泪珠。
心头那句箴言却如惊雷贯耳,震彻肺腑,久久回荡不绝: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她眸底寒光乍现,心底已有了决绝之念,
既我已经怀疑程务挺,
那便是这朝中只有他一个能征善战镇得住军心的悍将,
也断不可将平叛重任付之!
疑念既生,如附骨之疽,
纵有万分之一的风险,亦不能拿李氏社稷、母子安危赌这虚无缥缈的忠心。
与其日后养虎为患自食恶果,
不如今日当机立断自断疑根!
这平叛重任,断不可付与程务挺。
她素来谋定而后动,
不存侥幸,不冒险,
便是她执掌朝纲的铁律,
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方是稳坐江山的根基。
权衡再三,她终是将程务挺的名字从平叛大将的名单中决然剔除。
十月初五,武媚娘连日来与朝臣议事论策,权衡诸将优劣,
心中早已敲定平叛人选,
此番亦是调教李旦治国之道的绝佳契机,
既需让他亲历选将权衡的深意,
更要让他领悟用人驭下的权谋,
方能为日后执掌江山筑牢根基。
李旦从殿外进来神色恭谨,
“儿臣叩见母后。”
武媚娘抬手示意他起身
“旦儿快免礼,今夜唤你前来,是为李敬业造反之事,
此番讨伐李敬业,旦儿心中的平叛大将是谁?”
武媚娘望着李旦,语气虽然平和,却不自觉带着些许焦灼。
李旦垂眸拱手:
“回母后,群臣皆言程务挺将军骁勇善战,深得军心,
又蒙母后倚重,实乃不二人选。”
武媚娘微微颔首,眸中闪过深意:
“程务挺确有将帅之才,战功赫赫,
母后亦信他有实力荡平叛乱、生擒逆贼,
不过旦儿须知,为君者选贤任能,实力固然重要,
人心向背局势权衡更需深思熟虑。”
她凤目扫过李旦紧绷的侧脸,语气沉缓,
“程务挺兵权尽握,与裴炎情谊匪浅,
他的心,已明显偏离我们母子,
此番李敬业举兵,
打的是‘清君侧、复庐陵’的旗号,
裴炎在朝中暗通款曲,
程务挺若领兵出征,
你敢保他不会阵前倒戈,与逆贼里应外合?”
李旦闻言,猛然抬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喉结滚动艰涩开口:
“母后?”
少年天子的面色瞬间褪去血色,
往日里对程务挺的敬畏与信任,
此刻尽数被惊涛骇浪般的震动取代。
武媚娘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声线如刃:
“他军中亲信遍布,
若此时将平叛大权交予他手,无异于授人以柄,
纵能暂平扬州之乱,日后也必成心腹大患,
为君者当断则断,既要防外贼,
更要除内忧,
这江山要稳稳交到你手中,便容不得半分养虎为患的侥幸。”
李旦抬眸,眼中带着几分恍然:
“母后所言极是,那依母后之见,何人可担此重任?”
武媚娘凤目微缓:
“旦儿久居深宫,不察人心诡谲亦是寻常,
这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算计。”
她转身归座,语气沉凝,
“李孝逸虽不及程务挺声名赫赫,却有三大可取之处:
其一,他出身宗室旁支,无争夺皇权之念,对我母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其二,他与裴炎、李敬业皆无牵扯,此番领兵平叛,可避人口舌,安朝野之心,
其三,他久历军旅,沉稳持重,虽无奇谋,却也绝不会贸然行事,正合此番稳扎稳打的平叛之需。”
她起身走到李旦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凤眸中满是期许:
“选他为帅,既解了眼前叛乱之危,
又可借机削夺程务挺潜在的威胁,更能让天下人看到你作为君主的权衡之智,
旦儿,这江山终有一日要交到你手中,选人用人乃是治国之根本,
不可只看一时之勇,需权衡利弊,兼顾内外,
既要知其才,更要知其势,
既要信其忠,更要防其弊,
不存侥幸,不冒无谓之险,谋定而后动,方能稳坐江山。”
第461章 平叛
李旦豁然开朗,叩首行礼:
“儿臣受教!母后深谋远虑,儿臣不及万一,
愿依母后之意,任命李孝逸为平叛大将。”
武媚娘满意颔首:
“如此甚好,
你既已知晓其中关节,便当牢记今日之悟,
明日早朝之上,你便下旨令李孝逸,率军平叛。”
“儿臣遵旨。”
李旦躬身退下,步伐较来时沉稳了许多。
武媚娘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略感安慰,
旦儿虽尚显青涩,却也天资尚可,
经此番历练,想必能明白治国的深意。
至于程务挺,暂且观望他他的动静,
若他敢暗通逆贼,实那谋反之事,
便休怪哀家不念往日战功,痛下杀手!
十月初六,
早朝之上,
武媚娘目光如炬扫过阶下群臣,然后对李旦微微点头。
李旦声音洪亮,对群臣言道:
“逆贼李敬业,起兵造反,祸乱朝纲,罪不容诛!
李孝逸!”
李孝逸出列跪拜,叩首有声:
“臣在!”
李旦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威严:
“朕令你率领三十万大军,即刻出征讨伐李敬业!”
李孝逸领旨,语气铿锵:
“臣遵旨!必当鞠躬尽瘁,剿灭逆贼,不负皇上重托!”
武媚娘微微颔首,眸中精光乍现:
“李将军,哀家和皇上望你旗开得胜,早日平定叛乱,班师回朝!”
“臣领旨!”
李孝逸再拜起身,神色坚毅。
阶下众臣却各自心头一震,暗流涌动。
此番平叛,满朝皆以为太后会委以心腹程务挺,
毕竟程将军骁勇善战,又深得太后倚重,乃是众望所归。
谁料皇上竟点了李孝逸为帅,
众人面上恭谨无措,眼底皆藏着几分诧异,
尽管旨意是李旦所下,加盖的是天子玉玺,
但百官心中皆知,此决议定然是太后深思熟虑后的定夺,
皇上素来恭谨仁厚,于军政大事上多倚重太后筹谋,
更何况此番选将弃程务挺而用李孝逸,
这般举重若轻的权衡力排众议的决断,
唯有太后那般智计深沉之人,方能有此魄力。
众人垂首敛目,恭谨的神色下藏着各异心思:
有人叹服太后的深谋远虑,
有人暗忧李孝逸能否堪当重任,
更有人暗自揣测程务挺的处境,
却无一人敢流露半分异议,
唯有殿上“吾皇万岁万万岁”的呼声,
衬得金銮殿愈发威严肃穆,深不可测。
三日后,洛阳城外,
旌旗蔽日,鼓角齐鸣。
三十万大军阵列森严,甲胄映着晨光熠熠生辉。
李旦身着明黄龙袍,立于高台之上,身后内侍持节,百官肃立。
他虽面容尚带青涩,却依着武媚娘所嘱,沉声道:
“李将军此行,系天下苍生于安危,朕亲送一程,
愿将军此行顺遂,斩除叛逆,护我大唐河山无恙,
朕与太后翘首以盼捷报传来!”
说罢,李旦亲手将一杯壮行酒递与李孝逸,指尖微颤间难掩郑重。
李孝逸双手接过,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滚烫,
更燃胸中壮志,他再度叩首:
“臣定不辱使命,誓死平叛,以报皇上与太后知遇之恩!”
起身时,李孝逸翻身上马,马鞭一挥,一声“出发!”震彻四野。
大军浩浩荡荡,踏尘而去,马蹄声如惊雷滚地,直向东南方向疾驰。
程务挺自忖手握重兵屡立战功,此次讨伐李敬业的平叛主帅之位,
本应是非他莫属,心中早已暗存期许。
期待此次平叛成功向太后彰显平生所学,
以赫赫战功固宠邀信,
更盼能借此扫清朝堂非议,
为裴炎洗刷冤屈铺路。
届时手刃李敬业首级,
既不负太后昔日知遇提拔之恩,
亦可凭实打实的勋劳恳请重审裴炎一案,
让忠良不再蒙冤,自己也能得偿“君臣相得、公私两遂”的夙愿。
岂料太后最终钦点李孝逸挂帅出征,
三十万大军尽归其调度,这般结果令他如遭冷水浇头,
心底难免泛起几分怅然失落,更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憋屈。
念及诏狱中的裴炎,他终究按捺不住心绪,
再次褪去朝服,改换粗布短褐乔装一番,
趁着夜色悄然潜入幽深诏狱,欲与裴炎一诉胸中块垒。
诏狱幽深如渊,烛火如豆,将壁上青苔染森然恐怖。
程务挺卸去乔装的粗布短褐,
内里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形,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对着囚栏内的裴炎躬身一礼,声线微沉:“裴相。”
裴炎须发蓬乱如枯草,却难掩眼底锐利锋芒,
枯槁的手指扣住冰冷栏杆,沉声道:
“务挺,李孝逸率三十万大军出征平叛,
太后对其信重有加,委以重任,
而你这国之柱石,却只能赋闲林下,
形同弃子,岂非令人寒彻骨髓?”
程务挺喉结剧烈滚动,垂眸低声道:
“太后圣明,自有深远考量,末将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还是自欺欺人?”
裴炎陡然拔高声调,眼底闪过阴鸷蛊惑,重重敲击栏杆,
“你手握重兵,镇守北疆,屡立不世之功,
平叛之事本是囊中之物,舍你其谁?
如今弃你选李孝逸,非他才能胜你,实是太后已对你心存芥蒂,暗生猜忌!
你细细回想,自你为我求情那日起,
她对你的态度是否已判若两人,不复往日信任?”
程务挺眉头紧锁如川岳,眉心拧出深深沟壑,
心中泛起千层波澜,却仍强自镇定,朗声道:
“裴相,太后知人善任,明察秋毫,
许是看重李将军宗室身份,师出有名,方能瓦解叛军舆论,
末将对太后忠心耿耿,日月可昭,此心天地为鉴,断无猜忌之理。”
“忠心耿耿?”
裴炎发出一声无奈的低笑,语气中满是痛心疾首,眼底却掠过不易察觉的算计,
“务挺啊务挺,你这般执迷不悟,冥顽不灵,迟早要遭灭顶之灾!
太后野心勃勃,迷念权势,
我等忠心社稷,坚守臣节,才遭此无妄构陷,罗织罪名!
她如今疏远你、提防你,
便是疑心你暗中与我勾结,忌惮你手握重兵、威望素着,
怕你日后成为她篡权路上的掣肘之患,
今日弃你不用,是暂未寻得由头动你,
明日待她根基稳固,或是抓到一星半点的把柄,
定会对你痛下杀手,届时你我便是殊途同归,
皆成她权力祭坛上的牺牲品!
何苦来哉!”
第462章 残忠
程务挺心中挣扎万分,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执拗的坚定,
他不相信太后会如裴炎所说对他不利,
他固执地摇头,眸中闪烁对太后深信不疑的坚定,语气铿锵:
“裴相多虑了,太后不是那种是非不分之人,
末将与你相交莫逆,情深意重,
太后既然无需末将平叛,
也正好给予末将时间,为你搜集铁证,为你洗清冤屈,
只要能为裴相正名,证你清白无虞,
太后定然会念及你我往日功绩,既往不咎,重启用你我二人,
届时你我仍可并肩朝堂,效忠太后匡扶社稷,
不负昔日同袍之谊与太后知遇之恩,共护大唐江山稳固无虞!”
他说罢,胸膛微微起伏,眸中似乎已经看到裴炎沉冤得雪,
二人再度携手的光景。
裴炎听罢,转身背对程务挺,
“程将军果然是忠贞不二、重情重义之人,裴某佩服。”
只是他内心认为程务挺虽然重情重义,却也太过愚忠,
裴炎沉声道:
“夜色已深,程将军请回吧!”
上阳宫内烛火如豆,铜壶滴漏的泠泠声响,衬得殿内愈发死寂。
王延年躬身伏地,他垂首至胸,声音压低:
“太后,程将军深夜再度乔装,潜入诏狱与裴炎密谈,时长逾一个时辰。”
武媚娘眼睑微抬,凤眸中寒芒一闪而逝,
转瞬便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模样,朱唇轻启,语气平淡无波:
“哦?他二人又说了些什么?”
“回太后,程将军言辞间执意要为裴炎搜集证据洗清冤屈,
还提及待裴炎昭雪后,愿与他再度并肩,效忠朝堂。”
王延年如实复述,喉结滚动了一下,又补充道,
“裴炎则似有试探之意,言辞隐晦未明说叛逆之语,只劝程将军早做打算。”
武媚娘早已做好被程务挺背叛的准备,
如今程务挺再探诏狱,不过是证实了她心中早有定论,
这员猛将终究还是与裴炎那老狐狸缠上了孽缘。
他心中或许尚存一丝对自己的残忠,
却终究抵不过与裴炎的旧情羁绊,沦为逆党羽翼。
武媚娘眸中寒潭翻涌,失望与决绝交织,
浑身散发彻骨寒意:
“哀家给过他数次转身之机,可他偏要与逆臣沆瀣一气,绑在一条船上,
既是如此,这丝残忠,留之何用?”
她缓缓抬手,指尖划过案上奏疏,语气冷厉如冰:
“既然他执意要逆天命、触天威,
哀家便只能断了这最后一丝情分,
让他为自己的选择,付出血的代价!”
上官婉儿垂眸躬身,姿态恭谨不逾矩,语调沉稳却暗藏机锋:
“太后仁厚,数度为程将军留有余地,已是仁至义尽,
然忠奸自古势不两立,程将军既择逆途,
便是辜负太后知遇之恩,悖逆天命人心。”
她抬眸时,眼底唯有对武媚娘的敬畏与认同,睫羽轻颤,语气愈发恳切:
“太后此举,非是无情,实乃为保社稷安稳、朝堂清明,
剪除逆党,方能震慑宵小,
让天下臣民皆知太后以社稷为重、以苍生为念,
既不容奸佞乱政,亦不宥臣子背主,
程将军手握重兵却罔顾君恩,裴炎身居
宰辅竟暗结私党,二人行径早已动摇国本。
太后今日断情决绝,实则是为朝堂拔去心腹之患,
为万民护得长治久安——此乃雷霆手段,亦是仁心胸怀。”
这番话既肯定了武媚娘的“仁厚”,
又将处置程务挺的行为拔高到“保社稷、安天下”的层面,
既迎合武媚娘话中之意又不显谄媚,反倒透着深明大义。
武媚娘闻言,凤目微挑,掠过上官婉儿的目光中满是真切赞许,
语气稍缓:
“婉儿所言,正合哀家心意。”
她踱至殿中,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远山如黛,夜色如墨,语气冷冽如霜:
“密切监视程务挺的一举一动,
凡与他往来者,无论官阶高低、亲疏远近,
皆一一记录在案,不得有半分遗漏。”
武媚娘负手而立,凤袍下摆扫过地面金砖,眸中寒芒如刃:
“再遣心腹潜入北衙禁军,摸清他麾下将领的忠心向背,
若有谁敢与程务挺同流合污,便先斩后奏,以儆效尤!”
说到此处,武媚娘顿觉朝中人心叵测,似有暗流涌动。
连昔日倚重的肱骨之臣都能暗结逆党,
那些蛰伏暗处的宵小之辈,又怎会安分守己?
她缓缓转过身,凤目扫过殿内屏息侍立的众人,
眸中寒潭翻涌着彻骨冷意:
“这朝堂之上,人心难测,忠奸莫辨,
今日能背叛哀家的是程务挺、裴炎,
明日便可能是任何一个看似恭顺的臣子。”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威压:
“哀家倒要借着此事,好好清理一番这浑浊的朝堂!
凡有二心者、私结党羽者、阳奉阴违者,
无论身份高低、功劳大小,一概严惩不贷!”
她的身影在殿壁上投下威严轮廓:
“哀家要让天下人都明白,这江山社稷,是哀家和旦儿的江山社稷,
这朝堂权柄,只能握在哀家和旦儿手中,
谁敢觊觎,便唯有死路一条!”
忆及往昔,上官仪的背叛曾让武媚娘深恶痛绝。
彼时她虽权倾后宫,却尚未完全掌控前朝,朝堂之上关陇集团与旧勋贵盘根错节。
她步步为营,借雷霆手段肃清上官党羽,
才总算在朝堂站稳脚跟,也让她彻底看清:
妇人之仁换不来真心归顺,唯有权柄在握,方能震慑宵小。
而今裴炎和程务挺的背叛,更如剜心剔骨。
一个是托孤辅政的宰辅,一个是一手提拔的猛将,
皆是她亲付信任倚为臂膀的肱骨之臣,
却在这朝野震荡逆氛暗涌的危局之下,
暗结私盟、伺机谋逆!
武媚娘垂眸望着案上散落的奏疏,
指尖按在眉心,眸中翻涌着失望、怒意与彻骨寒凉,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
“哀家待裴炎,予他中枢权柄,许他辅政之尊,
待程务挺,拔他于行伍之间,付他京畿兵权,
可他们回报哀家的,却是联手谋逆,要断大唐的根基,毁大唐的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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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为裴炎等人的背叛,周兴来俊臣等人有了出头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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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突厥
她猛地抬眸,凤眸寒芒凝冰,周身威压如泰山压顶:
“外有叛贼环伺,内有腹心背主!
他们是算准了哀家分身乏术,想趁火打劫,觊觎这江山社稷!”
“太后息怒!”
殿内众人见状,连忙齐刷刷跪地,头叩金砖,
声音齐整却带着难掩的惶恐,连呼吸都不敢稍重。
十月十八日,秋锋肃杀,
武媚娘下令斩裴炎于都亭之上,血溅青阶,以儆朝堂。
昔日为裴炎直言申辩之僚属,转瞬便身陷罗网,祸及自身。
胡元范遭贬谪流放,远徙巂州,天涯孤旅,前路茫茫,
刘齐贤自高位跌落,贬为吉州长史,仕途坎坷,壮志难酬,
而程务挺未及辩解便身首异处,被斩于军中帐前,一世功名,付诸东流。
十一月初四,朔风裹霜,寒彻骨髓。
程务挺于洛阳弃市问斩的消息,
如野火席卷北疆,
传至漠北荒原之时,突厥牙帐内外早已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荒原之上,枯草连天,朔风卷地而起,猎猎掀动突厥诸部的皮袍,裹挟着砭骨寒意。
颉跌利施可汗身披玄狐大裘,腰束鎏金嵌玉带,
手中牛骨酒杯盛着琥珀色马奶酒,
眸中精光灼灼,率各部俟斤、叶护肃立于一座土祠之前,
此祠正是突厥人为程务挺所立,祠内木主牌位漆色如新,
“大唐左武卫大将军程公”九字,
以突厥文与汉文并书,香火袅袅缠绕,竟比突厥先祖祠庙更显隆重。
“程务挺竖子,镇守北疆一十三载,凭一己之勇,令我突厥铁骑不敢南向牧马,子孙辈饱受其辱!”
可汗先垂眸凝视牌位,
嘴角勾起冷冽笑意,随即抬手将杯中酒泼洒于地,
酒液渗入冻土,溅起细沙点点,
“然此人勇冠三军,实乃当世战神,
今番他身首异处,倒成了我突厥的天赐良机!
传令我突厥各部,后续出兵,必来此祠祭祷,
求其英灵莫要拦路,更盼他怨怼大唐、佑我突厥!”
身旁一位白发俟斤躬身附和,眼角皱纹因敬畏而紧绷,眼中闪过难掩的忌惮之色:
“可汗所言极是!
程务挺在世之日,我等三攻朔州皆铩羽而归,
如今他为大唐所杀,英灵必生怨怼,
此番南下,定能助我等踏破边关!”
可汗颔首大笑,声如洪钟震谷,目光扫过诸部酋长,眉峰微挑,眼底狂喜之色溢于言表:
“大唐太后自毁长城,斩此劲敌于洛阳,
此乃上天垂怜,赐我突厥复兴之机!
今日祭罢程公,便举兵南下,教大唐知晓,
无程务挺护佑,其北疆不过是纸糊的防线!”
话音刚落,诸部酋长皆抚掌称快,帐前声浪如雷贯耳,各露亢奋激昂之色。
左部俟斤拍案而起,须发戟张如怒狮,高声应和:
“可汗英明!
程务挺在世时,我部牧地被压阴山之北,
春草不生、冬寒彻骨,子弟战死沙场者不计其数!
如今此獠伏诛,大唐边军如断臂膀,
正是我等夺回水草丰美之地的良机,
愿率部为先锋,直捣朔州,犁庭扫穴!”
右部叶护手持马鞭直指南方,眼中寒光闪烁如利刃:
“昔年我等三攻云州,皆因程务挺星夜驰援而功败垂成,折损牛羊马匹无数!
大唐太后杀其忠良,实乃自掘坟墓!
我部愿领中路之军,破雁门、渡汾河,
掠河东子女玉帛,以雪前耻,以报旧恨!”
一位年过半百的酋长抚着腰间弯刀,沉声道:
“程务挺虽勇,却遇昏主!
我突厥健儿弓马娴熟,悍不畏死,何惧无主之师?
今祭罢程公英灵,我等当同心协力,
踏破大唐边隘,将长城以南尽化为牧地,
让大唐太后知晓我突厥铁骑的雷霆之威!”
更有年轻酋长拔剑出鞘,弯刀映着寒日,厉声高呼:
“愿随可汗出征!
不破洛阳,誓不还师!
掠其粮秣、夺其城池,
教大唐再不敢轻辱我突厥诸部,
让中原大地尽闻我族威名!”
众酋长齐声附和,“誓破大唐”“饮马渭水”的呼喝声震彻荒原,
与朔风呼啸交织,尽显突厥诸部趁势南下的狂热。
可汗哈哈大笑,弯刀直指南方,眸中翻涌着嗜血的猩红,眉峰怒挑如剑:
“昔年程务挺在时,我等畏其锋芒,如遇猛虎,
今他身死,唐军再无脊梁!
此番南下,便以程公英灵为引,踏破雁门,
席卷河东,烧杀劫掠,无分老幼!
凡斩将夺城者,赏牛羊千头、金帛万匹,
凡退缩不前者,以军法论处,曝尸荒野,以儆效尤!”
言罢,他将弯刀高高举起,声震寰宇:
“诸部听令!祭罢程公,即刻拔营!
随我饮马渭水,踏平洛阳,将大唐江山踏为我突厥牧地,扬我突厥万年之威!”
话音落,白发老巫手持青铜铃,踉跄着绕祠起舞,
铜铃叮当作响。
他双目圆睁,面色赤红,
对着程务挺牌位躬身三拜,
口中念念有词,字字句句皆饱含贪婪与期许:
“程公英灵在上,大唐负你,突厥敬你!
愿你佑我突厥,踏破大唐关!
掠其子女玉帛,拓我万里疆土,享我千秋祭祀!”
巫舞既罢,可汗猛地拔出腰间镶嵌宝石的弯刀,寒光凛冽刺目,直指南方天际,
眉梢拧成厉色,眸中杀机毕露:
“程务挺已授首,唐军已无胆魄,何足惧哉!
各部即刻整兵,三路南下,
左路取朔州,踏平云州要塞,掠其粮草以充军需,
中路攻代州,破雁门天险,直逼河东腹地,
右路袭灵州,断其河西援军,夺其牛羊马匹!”
他弯刀重重劈下,仿佛已劈开大唐边境的防线,语气狠戾如铁石:
“凡所过州郡,子女玉帛尽可取之,
城破之日,许尔等三日劫掠,任尔等恣意妄为,无有禁忌!”
言及此处,他眼神愈发阴鸷如墨,扫过诸部酋长,厉声道:
“天佑我突厥,此番南下必当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各部酋长轰然应诺,脸上尽是嗜血的狂热。
俟斤们躬身领命,转身疾奔回各自营帐,
霎时间,牛角号声此起彼伏,穿透漠北寒烟,响彻四野八荒。
片刻之间,十万铁骑尽数披甲执锐,
可汗翻身上马,玄狐裘在风中狂舞如墨,
他勒马扬刀,须发戟张,高声喝道:
“出发!踏破长安,饮马渭水,荡平大唐,一统天下!”
铁骑洪流如黑色怒涛,滚滚向南奔涌,马蹄踏碎冻土,烟尘遮天蔽日,弥漫千里之外。
第464章 诘问
朔州城头,朔风如刀,卷着枯草碎屑呼啸而过。
守将凭栏远眺,玄色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鬓边霜发被吹得凌乱。
他眉头紧锁,目光如炬神色凝重,
忽瞥见北方天际,一股烟尘冲天而起,
初时如淡墨晕染,转瞬便化作遮天蔽日的黑云压境。
隐约间,胡笳之声凄切刺耳,穿透风声直钻耳膜,
那是突厥人出征时惯用的号角,凄厉且透着嗜血的凶戾。
守将面色骤变,瞳孔紧缩,
“突厥贼兵果然来了!”
他低喝一声,双目圆睁,
右手重重拍在城垛上,震得尘土簌簌落下。
“突厥贼兵来袭!即刻鸣锣示警,全军上城戒备!”
他语速极快,语气凌厉:
“箭矢弓弩尽数备好,滚石擂木列于城头!
火油金汁熔铸完毕,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话音顿了顿,他望着城下奔忙的士兵,眼神犀利,拔高声音厉喝:
“程将军虽逝,忠魂犹在!
我等食君之禄,当守土尽责,以报家国!
今日一战,敢有退后者,立斩不赦!”
城楼上铜锣声急促响起,“哐哐哐”的声响尖锐刺耳。
士兵们披甲执锐,靴声杂乱地奔上城墙,
他们手按冰冷的城垛,目光越过广袤的荒原,
望着那如墨潮般滚滚逼近的突厥铁骑。
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庞上,担忧拧成了眉间的沟壑,惊惧之色难以掩饰。
程将军在世时,北疆防线固若金汤,
突厥人望风而逃,何曾有过这般兵临城下的窘迫?
“程将军在时,突厥人哪敢如此猖獗……”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兵喃喃低语,声音被寒风卷得支离破碎。
他握着长枪,枪杆上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
“如今主将新丧,军心未稳,这烽火怕是真要烧到城头了。”
身旁年轻士兵闻言,皆沉默垂首,握着兵器的手不自觉收紧。
有人偷偷瞟向北方越来越近的敌军,眼中满是怯意,
有人望着程将军灵位的方向,神色悲戚。
寒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刺骨,
没了程将军这棵参天大树,他们这些边关将士,
不知能否熬过这场浩劫。
朔州告急的文书,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奔往洛阳。
驿马换了一批又一批,文书上的墨迹被汗水浸透,
又被寒风冻干,字里行间的焦灼却丝毫不减。
十一月初七,北疆急报终于抵达洛阳宫。
黄麻文书由内侍捧着,快步踏入紫宸殿,殿内原本舒缓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文书在朝堂之上传阅,满朝文武的面色愈发凝重,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大殿被阴云笼罩。
右肃政大夫韦思谦垂眸思索,紧捧手中笏板。
自光武媚娘推行官制改革,改尚书省六部为“天地春夏秋冬”六官,
御史台为左右肃政台,他便由原御史大夫改任右肃政大夫,专司监察弹劾之职。
此刻,他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中满是忧色。
片刻后,韦思谦出列躬身,
他抬眼望向御座,目光诚恳而坚定:
“太后,突厥此番南下,来势汹汹,恰在程务挺将军被诛之后,
程将军素有威名,北疆将士畏服,突厥人闻其名而丧胆,多年不敢越雷池一步,
如今大将陨落,边军无主,群龙无首,
才给了贼寇可乘之机啊!”
他说话时,手指紧绷,语气难掩焦虑。
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群臣纷纷点头附和,神色各异——有担忧,有愤懑,更有对当前局势的隐忧。
地官尚书韦方质缓步出列,他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此刻却面色沉郁。
他垂眸轻叹一声,沉声道:
“程将军戍边多年,身经百战,屡立奇功,实为北疆屏障,
他凭一身肝胆镇抚朔漠,凭一腔赤诚守护疆土,
突厥人闻风丧胆,边境方能安稳数载,百姓方能安居乐业。”
韦方质抬眼时,眼底翻涌惋惜与痛心,
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列位同僚,
与左肃政大夫骞味道交换了一记沉重的眼神,
又对着身侧的夏官尚书岑长倩微微颔首,
他语气沉重如铅,字字掷地有声:
“可如今,将军未死于沙场马革裹尸,
反倒殒命于朝堂刑斧之下,”
这般功高见诛的结局,真真是寒了天下将士之心,也让他痛心疾首,
只可惜后面半句,他尚未有胆量在武媚娘面前直言出口。
“北疆烽火再起,贼寇兵临城下,生灵涂炭在即。”
他话锋一转,声音略带诘问,
“往后再难寻这般能震慑外敌的良将,这边境安稳,又该托付给谁?”
“韦尚书所言,正是要害!”
夏官尚书岑长倩跨步出列,玄色官袍衣袂翻飞间,尽显刚直之气。
他眉峰紧蹙,双目圆睁,语气凌厉:
“程将军坐镇北疆,突厥人三年不敢南牧,边境晏然,
此乃朝野共睹之功,太后亦曾多次嘉奖!”
他抬眼直视御座,虽躬身行礼,却神色不屈,脊梁挺得笔直。
阳光透过殿宇的格窗,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更显其宁折不弯的气节。
“如今边军将士听闻程将军已去,
定是军心浮动,惶惶不安,
突厥人趁虚而入,朔州告急,烽火连天,生灵涂炭!
此等局面,皆因——”
话音戛然而止,岑长倩喉结剧烈滚动,目光掠过御座上武媚娘沉凝如霜的神色。
那凤目微垂,嘴角紧抿,虽未言语,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他话到嘴边的“太后斩杀忠臣良将而起”终究咽回腹中,
额角青筋微跳,握着笏板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深吸一口气,他压下心中的愤懑,语气稍缓却依旧铿锵有力:
“皆因处置边将太过仓促,未留缓冲之机,未顾全边境安危,
才让外敌钻了空子,让大唐平白蒙受此等边患之祸!”
话毕,他重重叩首。
殿内群臣见状,纷纷附和,言语间皆是影射。
“岑尚书所言极是,程将军一案,确实处置过急。”
“边将乃国之长城,岂能轻易问斩?如今突厥来犯,正是印证了此举不妥啊!”
群臣你一言我一语,虽无人敢直接指责武媚娘独断专行,
却都以“处事过急”“思虑未周”等措辞婉转表达不满。
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避重就轻的话语,纷纷刺向御座之上的武媚娘。
第465章 气魄
凤座之上,武媚娘身着深紫朝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鸾凤纹样,华贵而威严。
杀了程务挺,她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并非全然的快意。
北疆风沙里,他凭一杆长枪镇得突厥数年不敢南窥,
无数边民因他得以安享太平,
废李显时,更是程务挺手握北衙禁军兵权,坚定地站在她身后,
那时她心中暗赞,此等良将,若能始终为己所用,
便是她执掌江山的左膀右臂,北疆亦可高枕无忧。
可人心易变,权势如刀。
裴炎谋逆案爆发,
程务挺却与裴炎暗通款曲,
诏狱里两人对话的一字一句,刺穿了她对他的信任。
她身处权力之巅,脚下是万丈深渊,
身边之人非友即敌,
尤其是程务挺这种手握重兵却心怀异心者,比外敌更具致命威胁。
裴炎已诛,程务挺若留,便是养虎为患,
他日举兵反叛,内外勾结,那便是星火燎原、覆水难收之局!
彼时,北疆铁骑倒戈南向,
宗室诸王趁机举兵,
裴炎余党在朝堂内应外合,四方藩镇群起响应,
她苦心经营数十载的基业将瞬间崩塌,
甚至可能落得身首异处、宗族覆灭的下场!
所以,她明知斩杀程务挺可能动摇边军心,
可能给外敌可乘之机,却依旧选择了快刀斩乱麻。
程务挺的死,也是她难以言说的惋惜,
这般良将,终究未能为她所用,
反倒成了她守护社稷的绊脚石,
在社稷安危与个人惜才之间,她只能选择前者,
她是大唐的太后,
是执掌大唐江山的决策者,
容不得半分犹豫与软弱。
程务挺必须死,这是稳固朝政的必然选择,
哪怕背负“自毁长城”的非议,
哪怕要面对北疆燃起的烽火,她也绝不后悔!
是以,她压下心头的惋惜,冷硬了心肠,一纸诏书终结了他的性命。
此刻听着群臣的窃窃私语,
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避重就轻的话语,
在她耳中皆是赤裸裸的质疑。
她何尝不知群臣心中所想?
他们只看到突厥来犯、边境告急,
却看不到潜藏的叛乱危机,
只惋惜程务挺的将才,却忘了朝堂之上,忠诚远比能力更重要。
她垂眸望着凤座上雕刻的鸾凤纹样,
眸底是对群臣短视的不耐,
是对权力博弈的疲惫,
更是对突厥南下的了然与不屑,
但这丝情绪转瞬即逝,
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威严与冷硬。
她缓缓抬眼,目光如寒刃扫过群臣,
所到之处,群臣皆下意识地垂首敛目,
不敢与之对视,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众卿之意,是说哀家杀错了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金石落地,掷地有声,自带威压。
众臣齐齐跪下,异口同声说道:
“臣等不敢!”
武媚娘目光冷冽,语气冷然:
“程务挺勾结裴炎,意图谋逆,私通宗室,妄图颠覆朝政,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诛之乃是正国法、安社稷,以儆效尤!”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岑长倩身上,语气愈发凌厉:
“岑尚书掌领夏官,难道不知谋逆之罪,罪不容诛?
程务挺身为边将,手握重兵却心怀异心,
若不及时除之,待其举兵反叛,祸乱朝堂,
到那时,损失的岂止是一个朔州?
恐怕整个大唐江山都要岌岌可危!”
众臣又齐声高呼:
“太后圣明!”
武媚娘望着这一群口是心非的大臣,心中怒火难以自控:
“至于突厥小儿,趁虚而入,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她声音拔高,带着一股舍我其谁的霸气:
“哀家早料到,程务挺一死,北疆威慑力骤减,
突厥那群逐利之徒定会趁虚而入,
这些草原部族,向来只懂恃强凌弱,
见大唐边将陨落便蜂拥来犯,
目光短浅得可笑!”
阶下众臣无不心惊胆战,齐刷刷双膝跪地,朝笏按额
声音恭敬而惶恐:
“太后息怒!”
武媚娘冷哼,
所谓“烽火连天”,在她眼中不过是疥癣之疾,而非心腹大患。
她不屑的,是突厥人捡漏般的卑劣行径,更是群臣如惊弓之鸟的怯懦,
难道没了一个程务挺,大唐便无可用之将、可战之兵?
黑齿常之智勇双全,麾下将士皆是身经百战的锐旅,
对付突厥这群乌合之众,绰绰有余。
“我大唐国力强盛,兵多将广,岂会因少了一个程务挺,便守不住北疆?
正好让他们来试试,我大唐将士的厉害,尝尝我天朝刀锋的锐利!”
武媚娘凤目骤然圆睁,眸中寒芒迸射,面色凛然威仪:
“突厥小儿自恃弓马娴熟,趁隙来犯,
不过是以为程务挺已死,误以为我大唐边军会混乱,
故而妄图劫掠边郡、耀武扬威,
他们只怕是忘了,我大唐疆土万里,甲士百万,猛将如云,
黑齿常之深通兵法,久镇边庭,曾于黄花堆大破突厥,令其望风而遁,
薛仁贵之子薛讷,承袭父志,勇冠三军,
更有无数戍边健儿,枕戈待旦,渴饮匈奴血,饥餐胡虏肉,岂惧这群草原蛮夷?”
她抬手重重拍在凤座扶手之上,透着睥睨天下的霸气:
“今日他们敢挥师南下,明日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传哀家旨意,命黑齿常之率三万玄甲精骑,星夜驰援朔州,
务必直捣贼巢,斩将搴旗,将突厥主力驱至漠北苦寒之地,
让他们永世不敢再窥我大唐疆土!”
李旦端坐龙椅,听得武媚娘字字铿锵,
论突厥之妄、数大唐之威,
历数黑齿常之、薛讷等猛将的赫赫战功,
只觉胸中热血翻涌,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尤其武媚娘怒拍凤座扶手,那睥睨天下的霸气扑面而来时,
李旦眼底闪过崇拜又炽热的光芒,下意识颔首附和,唇角噙着全然的信服。
他的母后,果然是天授奇才、盖世英主!
寻常男子尚且难有这般洞察先机的智略、震慑寰宇的气魄,
母后却以女子之身,撑起大唐万里江山,
临危不乱而运筹帷幄,怒叱蛮夷而威加四海。
这般胸襟与胆识,这般铁血与担当,
完全能做执掌乾坤的九五之尊,护佑万民的擎天之柱!
有母后坐镇朝堂、擘画边事,大唐何愁不盛,蛮夷何敢来犯?
第466章 策略
听武媚娘颁下驰援朔州、直捣贼巢的旨意之后,
李旦连忙起身拱手,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昂:
“母后圣明!
突厥蛮夷不知天高地厚,敢犯我大唐天威,正是该予其雷霆一击!
黑齿将军智勇双全,薛讷将军勇冠三军,
有此良将锐卒,再承母后神算,定能旗开得胜,让草原诸部再不敢觊觎中原!
儿臣坚信,此战之后,大唐边庭必能长治久安,万邦来朝!”
言罢,他再次深深颔首,目光灼灼地望着武媚娘,满是孺慕与崇拜。
身为皇帝的李旦如此,阶下众臣自然
轰然附和,齐声应诺满堂齐呼:
“太后圣明!皇上所言极是!
太后运筹帷幄,黑齿将军所向披靡,
此战必能扬我国威,荡平蛮夷!”
众臣纷纷附议,声震殿宇,满朝同心同德之态,
尽显大唐君臣一心共抗外侮的凛然气象。
武媚娘满意颔首:
“至于那些心存侥幸的部族,
凡参与南侵者,城破之后,尽皆屠戮,财产充公,子女为奴!
哀家要让天下四夷都知晓,
程务挺虽逝,
可大唐的军魂未灭,国威尚存!
少一个贰臣,自有千万忠臣补位,
失一员边将,更有百员猛将出征!”
武媚娘凤目寒冽如冰,目光如炬扫过阶下群臣,
最终定格在侍立一侧的上官婉儿身上,语气威严沉凝,不带半分波澜:
“婉儿。”
上官婉儿闻言,身形微动,即刻款步出列,敛衽躬身,鬓边珠钗轻颤,垂眸应道:
“臣在!”
声线恭谨,不敢有丝毫怠慢。
武媚娘凤唇微启,字字掷地有声:
“你来拟旨,即刻传布北疆:
紧急加固边境防御,遏制突厥攻势!
令北疆各州郡焚弃城外积粮,
徙民入城固守,
绝突厥劫掠之资、断其补给之路,
着河西、河东劲旅星夜驰援朔州、代州等前线要冲,
增设关隘烽燧,密布岗哨斥堠,构设纵深防线,务使突厥铁骑寸步难行,
绝不容其突破核心屏障!
各州郡务必火速推行,稍有延误,以军法论处!”
话音刚落,岑长倩即刻躬身拱手,双目灼灼生辉,脸上满是钦佩之色,朗声道:
“太后圣明!
此诏策谋深远、精妙绝伦,
兼具守势之稳与应变之捷,
坚壁清野断敌生路,调兵驰援固我疆防,
两步棋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如此一来,既能即刻遏制突厥嚣张气焰,
亦能为后续厉兵秣马、伺机反击赢得宝贵时机,
臣对太后的雄才大略深为叹服!”
岑长倩话音未落,韦思谦已出列躬身,鬓发虽霜却目光坚毅,朗声道:
“岑尚书所言极是!
太后此策审时度势、攻守兼备,
既以坚壁清野挫敌锐气,又凭援军布防固我屏障,实乃万全之策!
臣观古今御敌之法,未有如此谋定后动、环环相扣者,
太后圣智,臣由衷钦佩!”
紧随其后,韦方质亦拱手附和,神色肃然中带着敬服:
“太后明见万里!
突厥趁隙来犯,本欲速战速决、劫掠补给,
却不料太后早窥其奸,断其粮道,锁其攻势,此乃直击要害之举!
有太后这般运筹帷幄,北疆必能转危为安,大唐边防固若金汤!”
三位大臣接连附和,言辞恳切且各有侧重,
既强化了武媚娘决策的合理性,
更彰显武媚娘临危制变的气魄与深谋远虑的政治智慧。
岑长倩赞其雄才大略、举重若轻,
韦思谦颂其明察秋毫、圣智天授,
韦方质叹其执掌乾坤、社稷柱石,
三番赞誉层层递进,既贴合朝臣身份,
又将武媚娘于危局中稳控全局的英主形象烘托得淋漓尽致,
亦让殿内君臣同心、共御外侮的氛围愈发浓烈,
无人再敢对太后的决策有半分疑虑。
李旦眉眼放松,起身说道:
“三位爱卿说的好!
母后执掌乾坤、运筹帷幄,
既能震慑外侮,又能安定内政,这般雄才伟略,
实乃社稷之柱石、苍生之依托!
有母后坐镇,北疆必能转危为安,大唐边防定然固若金汤!”
众臣也明白武媚娘的策略的确是审时度势的万全之策,
攻守相济、环环相扣,既解燃眉之急,又谋长远之安,
绝非逞一时之勇的权宜之计,而是稳操胜券的深远布局。
群臣或暗自颔首,或目光亮堂,心中豁然开朗:
“太后此策兼顾军民、调度有方,
既未因急于退敌而轻举妄动,亦未因顾虑内政而疏于边防,
于危局中觅得破局关键,于纷乱中筑牢安稳根基,
这般通盘考量、精准施策,臣等佩服!
臣等愿遵旨行事,共护河山!”
武媚娘微微颔首,凤眸中闪过赞许,随即沉声道:
“诸卿各司其职,尽心竭力,
若有推诿懈怠、玩忽职守者,
无论官职高低,皆以军法严惩不贷!”
殿内群臣闻言,皆俯身叩首,齐声高呼:
“太后圣明!大唐万胜!”
武媚娘端坐御座,目光穿透殿宇穹顶,望向北疆万里河山,
眸中既有运筹帷幄的笃定,亦有震慑天下的决绝,
这江山,她既已执掌,便容不得任何人觊觎,
无论是内患还是外敌,皆要在她的雷霆手段下化为尘埃。
“另外,”
武媚娘的目光再次横扫群臣,凤目含霜,带着警告意味,
她抬手一挥,衣袖扫过御座扶手,带起一阵疾风,语气斩钉截铁:
“程务挺谋逆一案,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不容置喙!
日后谁敢再妄议此事、混淆视听,
便是与哀家为敌,与大唐为敌,定斩不饶!”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唯有朔风卷着寒意从窗棂渗入。
群臣皆躬身行礼,额头贴地,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此时,上官婉儿放下狼毫,将早拟好的太后懿旨双手奉上,递与王延年。
王延年躬身接过,小心翼翼展开明黄绢帛,趋步至御座前跪下呈递。
武媚娘垂眸审视,目光扫过字里行间的铿锵措辞,眉峰微扬,颔首道:
“甚好!”
随即抬眸看向殿中侍立的岑长倩,沉声道:
“岑卿,即刻遣八百里加急,将此懿旨火速送至北疆军营,
晓谕诸将,凛遵法度,不得有误!”
岑长倩躬身领命,高声应道:
“臣遵旨!”
双手接过懿旨,转身大步流星退出殿外。
第467章 檄文
十一月十八日,扬州之乱终至尾声。
李敬业兵败如山倒,率残部仓皇西遁,惶惶如丧家之犬。
部将王那相见大势已去,深知顽抗无益,遂当机立断,
于阵前斩下李敬业首级,率部弃暗投明,诣军前请降。
李孝逸既得贼首,精神大振,当即传令诸军,乘胜追击,搜剿余孽。
将士奋勇争先,如摧枯拉朽般扫清叛军残部,扬州境内贼氛尽扫,百姓安堵。
经此一役,江淮之地重归王化,社稷危局得以纾解,真乃天威远播,叛乱荡平。
十一月二十,捷报传至洛阳宫,
武媚娘凤目之中精光乍现,积压多日的沉郁一扫而空。
她嘴角难掩笑意,先是低低一笑,随即朗然出声,语气中满是意气风发:
“好!甚好!
李敬业匹夫,敢以一隅之地逆抗天威,
如今身首异处,正是罪有应得!”
她起身离座,广袖舒展,在殿中缓步踱了数步,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音铿锵有力:
“逆贼既平,足见天道昭彰,大唐国运昌隆!
这不仅是将士们浴血奋战之功,更是满朝文武同心辅弼之效!”
阶下百官闻言,连忙齐齐躬身行礼:
“太后圣明!”
扬州捷报裹挟着一纸逆檄,由王延年躬身趋前,双手奉上御案。
绢帛缓缓展开,墨字如霜刃出鞘,
首句“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便直刺殿心,
尖刻之语令阶下群臣无不色变。
武媚娘执卷垂眸,长睫微掩,唇边掠过淡然浅笑,
指尖如抚流云般漫不经心抚过绢上墨迹,对这般攻讦浑不在意,
只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三分轻哂:
“逆贼吠日,徒增笑料罢了。”
话音落时,她抬眸扫过殿中,凤目沉静无波。
韦思谦立于班首,闻言眉头微蹙,躬身奏道:
“此等狂悖之辞,辱及太后圣躬,实乃大逆不道!当速速彻查作者,明正典刑!”
一旁岑长倩亦颔首附和,神色凝重:
“韦大夫所言极是,逆檄惑乱人心,不可不严惩其主!”
群臣或窃窃私语,或面露愤色,殿内气氛渐趋沉凝。
上官婉儿莲步轻移,目光掠过大字,柔声应道:
“太后慧眼如炬。此等污言秽语,本不值一哂。”
武媚娘继续读道:
“‘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
辞锋雄健如雷霆万钧,气韵沉雄似江海奔腾,确是难得的妙笔。”
她眉眼不见恼怒,反而带着些许轻叹。
接着逐字细读,当目光落在“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两句时,
凤目骤然一亮,眸中精光迸射,不自觉点着绢帛,玉指起落间带着难掩的赞赏:
“笔力千钧,辞气凌云,实是旷世奇才!
此等文势,非胸有丘壑、腹藏韬略者不能为。”
御座上的李旦抬眸瞥了眼凤座上意气风发的武媚娘,
神色复杂难辨,既为檄文的胆大包天而心惊,亦为母后的从容气度而默然。
及至文末“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字字掷地有声,如惊雷炸响殿内。
满殿群臣皆屏息敛声,
此等公然挑衅皇权辱骂太后的悖逆之语,堪称千古未有,
人人都暗忖太后必会凤颜大怒,拍案而起,
下旨将撰写檄文者凌迟处死,诛连九族。
韦思谦面色愈发沉肃,他素来深知太后驭下严明,容不得半分忤逆,
此刻早已在心中斟酌起弹劾之辞,只待太后发作,便率群臣恳请严惩,以正纲纪。
岑长倩亦挺直脊背,肩头不自觉绷紧,目光紧盯着御座前的台阶。
他暗自揣测,只道以太后的刚烈性情,此番必是雷霆之怒,
轻则下令屠尽扬州叛党余孽,重则牵连朝堂上下,
一场腥风血雨怕是在所难免,心中不免泛起几分忧惧。
武媚娘却陡然拍案而起,金案震动间,她非但不怒,反朗声问道:
“此文出自何人之手?
如此经天纬地之才,竟流落逆贼麾下,
不为哀家和皇上所用,此乃宰相之过!”
声震殿宇,既有惜才之切,更显广阔胸襟。
上官婉儿眸光亮起,瞬间洞悉武媚娘深意,忙躬身向前,声音清脆恳切:
“太后所言极是,此人不仅文采卓绝,更深谙军旅气象,民心向背,
自古贤主求才若渴,不拘一格,
此人以逆贼之身,尚能写出这般惊世檄文,
足见胸藏丘壑、腹有良谋,
若能为朝廷所用,实为社稷之幸。
太后不计前嫌,欲召其归顺,
既显雷霆之威下的仁厚,更见统御天下的胸襟,
此等识才、容才之量,实乃大唐之福、万民之幸!
若此人能应召而来,必感念太后知遇之恩,倾心效命,不负圣望!”
武媚娘闻言,凤目微弯,摩挲檄文绢帛的边缘,
眸中闪过锐光,语气沉缓:
“婉儿所言,正合哀家心意,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不拘一格,人才难得,何论出处?
此人笔锋可抵千军,若能收归麾下,
既能彰显朝廷宽宥之心,
又能为大唐添一栋梁,哀家以为两全其美。”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旦身上:
“逆檄虽狂,却藏珠玉,
哀家执政多年,所求者不过贤才辅国、天下安定,
纵使此人曾为逆贼幕僚,只要肯弃暗投明、真心效命,
哀家便敢推心置腹、量才而用,
这天下,本就该容得下这般有风骨的才子。”
李旦闻言,抬眸望向武媚娘,神色恭顺,恭敬道:
“母后所言极是,治国之道,首重贤才,
此人虽曾依附逆贼,然其文辞卓绝、风骨可见,实为难得之材,
母后以天下为念,不计前嫌、宽宥纳贤,既显圣君胸襟,更合万民之望,
儿臣深以为然,愿同母后一道,盼其弃暗投明,为大唐社稷效力。”
儿子与自己完全一条心,武媚娘自然面露欣慰,凤目舒展间暖意流转,语气柔和:
“旦儿能明此理,哀家甚是宽慰。”
言罢她便转向上官婉儿:
“婉儿,即刻传旨,命李孝逸务必细查檄文作者下落,
若此人愿归顺,既往不咎,哀家必授以要职,使其才有所用,
若执意顽抗,亦需生擒来见,哀家要亲自问个明白!”
“臣遵旨!”
上官婉儿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殿拟诏。
武媚娘重新执起檄文,眸中思绪翻涌,
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才子生出几分势在必得的期许。
阶下,韦思谦与岑长倩交换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太后胸襟的叹服。
第468章 除姓
殿外铁甲铿锵,步履沉稳,
宿卫禁军身披玄甲,腰悬利刃,甲胄寒芒凛冽,
带着两名手捧锦盒的军校,缓步踏入殿中。
军校皆头束武弁,神色肃然,双手稳稳托着锦盒,
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踏在众人心弦之上。
武媚娘气场凛然,凤目半睁,睫羽微垂,
目光精准如鹰隼,落在那方由明黄锦缎包裹的锦盒上。
锦缎流光溢彩,金线绣就的祥云纹络蜿蜒缠绕,隐隐透着血腥之气。
武媚娘神色平静无波,
仿佛眼前之物不过是寻常贡品,
唯有眼角不易察觉的余光,
掠过阶下百官,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太后,皇上,逆贼李敬业首级已至,恭请御览!”
军校单膝跪地,锦盒被高高举过头顶,手臂绷直如铁铸。
声音清晰洪亮。
锦盒浓重的血腥气愈发清晰,
阶下百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纷纷垂首敛目,不敢妄视,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武媚娘抬手,动作轻缓而有力,玉指如葱,举手投足间尽是睥睨天下的威仪。
王延年心领神会,连忙趋步上前,
他双手高擎,稳稳接过锦盒,一步步挪至御座前。
双膝微屈,行过半礼,
而后双手将锦盒缓缓举过头顶,
盒身与地面保持平行,刻意避开御座方向,
生怕浓烈的血腥气直扑武媚娘御前:
“太后,逆首在此。”
尽管王延年小心翼翼,刻意调整了锦盒角度,
血腥味依然如附骨之疽,顺着殿内流转的檀香悄然弥漫开来,
混杂着血腥腐气与尘土的气味浊重刺鼻,
引得阶下几位文臣下意识地蹙紧眉头,悄悄屏息。
武媚娘鼻尖微动,早已捕捉到这令人不适的气息,
却依旧面不改色,凤眸沉静如古潭,不见半分厌弃。
她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锦盒之上,声音平静无波,对王延年命令道:
“打开。”
王延年闻言不敢有半分耽搁。
他指尖微微用力,小心翼翼地解开盒上缠绕的明黄丝带。
丝带滑落的瞬间,血腥味愈发浓烈,几乎要冲破檀香的阻隔。
他垂着头,眼帘死死往下,不刻意去看盒中景象,
只缓缓掀开锦缎一角,再顺着盒沿慢慢展开,
明黄锦缎缓缓滑落,露出内衬的素白绸缎,
一颗面色青紫、双目圆睁的头颅赫然映入眼帘,
正是起兵作乱的逆贼李敬业。
他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沾满了暗红的血渍与尘土,
眉峰紧蹙,唇齿微张,似仍残留着临死前的滔天愤怒与不甘,
脖颈处的切口狰狞可怖,皮肉外翻,
凝固的暗红血迹早已浸染了锦盒内衬的白绸,触目惊心。
武媚娘缓缓俯身,凤眸如寒星凝注,目光锐利,
一寸寸扫过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她指尖悬于锦盒上方三寸,未曾触及半分,只淡淡开口,
声音清冽,穿透大殿的寂静:
“李敬业,你祖父李积,受先帝隆恩,赐姓李氏,
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享尽荣华富贵,何等荣宠加身?
你承袭英国公爵位,食君之禄,居庙堂之高,
却不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反倒包藏祸心,兴兵作乱,
妄图以卵击石,颠覆乾坤,
真是愚不可及!”
她顿了顿,凤眸微眯,
目光如利剑般掠过阶下瑟瑟发抖的百官,
那些或惊惧、或惶恐、或暗藏心思的脸庞,皆被她一一洞悉。
语气陡然加重,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震得人耳膜发颤:
“你自恃兵甲精良,麾下有亡命之徒,
却不知天道昭昭,法网恢恢,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如今身首异处,宗族覆灭,
皆是你咎由自取,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半分!”
说罢,她缓缓直起身,抬手拂过袖间暗纹,
锦袖轻轻晃动,姿态雍容华贵,
神色却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只是平静之下,更显威严迫人。
“传哀家旨意,将此逆首示众三日,
令天下人皆知,凡敢犯上作乱、背叛君国者,
纵有通天之势、撼地之能,
亦难逃身败名裂、死无全尸的下场!”
百官头颅垂得更低,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朝服的领口,心中皆是翻江倒海。
武媚娘的话语让他们深切感受到这位太后的铁血手腕与雷霆之威,
无人敢出声反驳,唯有敬畏与惶恐萦绕心头。
“太后圣明!”
不知是谁先开口,紧接着,百官齐齐叩首:
“太后圣明!”
武媚娘凤眸微阖,睫羽掩去眼底的锋芒,如同刚才所见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器物。
殿内檀香依旧缭绕,氤氲着宁静祥和的气息,
也掩不住那弥漫在大殿中的血腥与威慑,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次日早朝,
王延年手持明黄诏书,缓步走到殿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百官闻言,齐齐跪拜于地,动作整齐划一,恭敬高呼: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延年清了清嗓子,继续唱道:
“前英国公李敬业,忘恩负义,辜恩背主,罪大恶极!
其祖李积,蒙国厚恩,南征北战,平定高句丽,功勋卓着,
先帝特赐姓李氏,荣宠加身,世袭罔替,
李敬业承袭爵位,食禄千钟,居高位而享厚福,
却不思报效国家,反蓄异心,勾结逆党,
招兵买马,起兵作乱,妄图颠覆乾坤,祸乱社稷,令生灵涂炭!
此等逆天而行之举,实乃天地不容,人神共愤,终致自取灭亡,
罪诛九族,祸及宗亲,皆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今逆贼授首,叛党伏诛,然其罪不容赦,其恶不可恕!”
王延年继续宣读,诏书的字句如冰锥般刺人心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朕念其家族曾沐皇恩,世代受国俸禄,却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实乃罄竹难书,罪该万死!
为正朝廷纲纪,以警世人,特颁诏:
剥夺李敬业及其宗族李氏赐姓,恢复本姓徐氏!”
第469章 懂事
“夺其赐姓,断其宗祧!”
武媚娘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威严,宛若凤鸣九霄,穿透大殿的沉寂。
她缓缓起身,凤冠上的珠翠轻轻晃动,彰显着皇权在握的雍容与威慑。
凤袍曳地,鸾鸟如欲振翅,光影流转,
每一寸衣袂翻飞都带着执掌天下的威仪,
让天地万物皆在她的裙摆之下俯首。
她目光如寒潭凝霜,缓缓扫过阶下匍匐的百官,眉峰微蹙间自带雷霆之势,不怒自威:
“徐敬业一族,凡年满十五者,无论主仆,皆斩立决,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殿内已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她恍若未闻,凤袍广袖一扬,动作利落决绝,
珠翠随着挥袖的弧度簌簌作响,更添威严:
“妇孺老弱,尽数流放岭南烟瘴之地,瘴疠弥漫,荒无人烟,
永世不得归乡,不得入仕,生生世世为贱籍!
家产尽数抄没,金银珠玉、田宅庄园一概充公,分毫不留!
宗族庙宇拆毁殆尽,梁柱尽折,砖瓦无存,不许留有片瓦痕迹!”
最后,她凤眸圆睁,寒芒毕露,语气冷冽如万载寒冰,带着斩尽杀绝的决绝:
“先祖牌位逐出宗庙,抛于荒野,
任风霜侵蚀、鸟兽践踏,
断其香火,绝其祭祀,
令其宗族无以为继,永世不得翻身!”
阶下百官闻言,无不心惊胆战,纷纷叩首于地,
额头触及金砖的声响整齐划一,却难掩眼底深处的复杂情愫。
想起英国公李积当年平定高句丽、安抚西域的赫赫战功,
那般南征北战、鞠躬尽瘁,为大唐江山立下不世之功,
位列凌烟阁功臣,何等荣光赫赫!
如今其孙徐敬业谋反伏诛,竟连累宗族遭此灭顶之灾,
真可谓功过难抵、荣辱皆空,
众人心中皆是五味杂陈,惋惜之情如潮澎湃。
可抬头望见武媚娘寒芒毕露的凤目,
感受着她周身凛冽如霜的气场,
满殿死寂之中,谁也不敢流露半分异色,更遑论替徐家求情。
那份惋惜只能深埋心底,化作一声无声的喟叹,隐藏了内心的波澜。
逆贼授首的惨状犹在眼前,
此时谁若敢出言求情,无异于自寻死路,
只能将万千感慨压于心底,唯唯诺诺地附和着:
“太后圣明”。
李旦此时神色同样凝重。
他望着阶下俯首帖耳的百官,又看向身前盛怒之下的母后,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李积将军的功勋彪炳史册,乃是大唐的柱石之臣,
如今其宗族落得这般下场,他怎能不惋惜?
可他深知母后此刻怒火中烧,雷霆之威不容置喙。
思忖片刻,李旦连忙起身,躬身向武媚娘行礼,
语气恭敬而温和,试图安抚她的怒火:
“母后,逆贼已伏诛,叛党尽除,江山社稷重回安宁,
此乃母后英明神武、运筹帷幄之功!
徐敬业忘恩负义,罪该万死,宗族受其牵连,亦是咎由自取,
母后此举,实乃正纲纪、警世人的万全之策,儿臣深以为然,
只是母后连日操劳,忧心国事,还需保重凤体,莫要为逆贼耗损心神。”
他言辞恳切,既肯定了武媚娘的决策,又暗含关切之意。
阶下百官听闻皇帝此言,纷纷暗自松了口气,皆知皇帝是在为众人解围,连忙顺着话头再次叩首:
“皇上所言极是!太后保重凤体,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武媚娘听着李旦温言劝慰,目光掠过他躬身的身影,
凤眸中寒芒微敛,掠过些许柔和。
这孩子,终究是懂事的。
她的旦儿虽性情温厚,却也深谙世事艰险,知道此刻顺着她的心意说话,
既是安抚自己,也是为了稳定朝局。
逆贼作乱,朝堂动荡,
她不得不以雷霆手段肃清余孽,震慑宵小,
旦儿能体察她的苦心,不怨怼她的强势,反而劝她保重凤体,
这份孝心,倒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罢了,他虽无雄才大略,却也仁厚恭顺。
武媚娘心中念头流转,面上却依旧威严不改,只是声音缓和了些许,对着李旦微微颔首:
“旦儿所言甚是,
江山社稷为重,母后自当保重,
你亦需勤勉政事,不负母后所望,不负天下苍生。”
李旦躬身行礼,铿锵回应: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武媚娘重新落座,凤眸中短暂的柔和已然敛去:
“逆者无名,叛者无族!”
她语带威慑,字字如惊雷:
“自今往后,凡敢觊觎皇权、图谋不轨、背叛君国者,皆以此为戒!
哀家不管其先祖何等功勋卓着,不管其身居何等高位,
一旦触犯天条,背叛朝廷,
必当诛其九族,毁其宗庙,让其永世不得翻身!
诏书已颁,即刻执行!不得有误!”
王延年连忙上前躬身应诺:
“奴才遵旨!”
转身快步走出大殿,步履匆匆,将诏书送往中书省拟定执行,不敢有丝毫耽搁。
百官再次叩首,齐声高呼:“太后圣明!”
扬州城破,烽烟未散,骆宾王随残部遁入城郊密林。
夜色如墨,寒鸦悲啼,声声泣血,他裹着鹑衣百结的麻布衣衫,枯坐老槐树下,背脊微弓却不肯全然弯折。
远处唐军搜捕的马蹄声哒哒渐近,让他心如沉石,滞涩难安。
昔日起草檄文时,他意气风发,笔扫千军,
满胸皆是“清君侧、复李唐”的慷慨激昂,
只道武媚娘是篡权乱政的逆后,必是心胸狭隘、嫉贤妒能之辈。
却未想兵败之际,竟从亲兵的弥留之际,听闻了石破天惊的消息——
“先…先生,”
亲兵气息奄奄,唇角溢血,枯槁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眼中残存着最后的光亮,
“唐军将士…皆言太后见了您的檄文,非但不怒,反倒拍案叫绝,
赞您是…旷世奇才,还说…还说要不是宰相失职,
您本该…本该为朝廷所用啊……”
第470章 星河
话音未落,亲兵头一歪,便昏厥过去,再无生息。
骆宾王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手中粗糙的麦饼“啪”地坠落在地,滚入腐叶之中。
他怔怔望着漆黑如墨的密林深处,
双目圆睁,瞳孔骤缩,耳畔反复回响着“太后惜才”四字,
如惊雷搅得他心神大乱,气血翻涌。
他自幼饱读圣贤书,
恪守“忠臣不事二主”的古训,
笔下檄文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皆是声讨武媚娘篡权之罪。
可如今这位被他痛斥为“伪临朝”的太后,
竟对他这逆贼之才青眼有加,甚至愿既往不咎、授以要职?
骆宾王抬手抚上胸口,那里还揣着未及焚毁的檄文草稿,
墨迹早已浸透绢帛,一如他当初的斩钉截铁。
可此刻,那份决绝却如被春水浸润的坚冰,渐渐消融出细密裂痕。
他想起自己半生漂泊,
空有满腹经纶、经天纬地之才,却因出身寒微、不屑钻营,
始终未得施展抱负之机,只能寄身徐敬业麾下,
妄图借兵变实现匡扶李唐的夙愿。
可如今徐敬业兵败身死,所谓“匡复”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谈。
他想起檄文中“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的铿锵字句,
又恍惚浮现出武媚娘拍案赞叹的模样——那是何等的胸襟与气度?
历代帝王,何曾有过对痛斥自己的逆贼如此惜才的?
若归顺,他便能摆脱流亡之苦,得遇识才之主,
将胸中韬略化为治国之策,实现“致君尧舜上”的毕生抱负。
可那样一来,他便是背弃了徐敬业,背弃了自己的初心,
沦为天下人唾弃的“贰臣”,青史之上,必将留下千古骂名。
他仿佛已看到世人指着他的脊梁,骂他趋炎附势、卖主求荣,
那目光如芒在背,让他不寒而栗。
若不从,以唐军搜捕之严,天罗地网之下,他迟早难逃一死。
届时,满腔才情便要埋骨荒丘,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更让他心乱如麻的是,武媚娘的惜才,竟让他生出了些许动摇,
或许,这位太后并非他笔下那般不堪?
她能在男尊女卑的时代独揽朝政,能平定扬州叛乱,
能不计前嫌赏识敌对阵营的才子,
这份魄力与远见,绝非寻常帝王所能企及。
夜风骤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如世人的窃窃私语,尽是嘲讽与质疑。
骆宾王抱头蹲下身,十指插入乱发,心中如翻江倒海般挣扎。
他时而握紧拳头,指节泛白,目露决绝,誓要以死明志,
时而又松开手,眼中闪过迷茫,眉宇间凝着不甘,恨此生碌碌无为,壮志难酬。
他想起家中白发苍苍的老母,想起自己未竟的理想,
想起武媚娘那声“实为社稷之幸”的赞叹,
种种思绪交织缠绕,如乱麻缠身,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驱散了些许夜色。
唐军的搜捕声越来越近,兵刃相击之声隐约可闻。
骆宾王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上尘土,目光复杂地望向洛阳的方向,
眸中既有挣扎,亦有期许。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风霜与泪痕,将檄文草稿揉成一团,毅然扔进身旁的篝火中。
火焰贪婪地吞噬着墨迹,黑烟袅袅升起,
如同在灼烧他的过往,焚尽他的纠结。
“罢了……”
他轻叹一声,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怅惘,
“当初执笔直斥其罪,只道是牝鸡司晨、祸乱朝纲,
却忽视此女胸有丘壑,眼藏星河,
临朝以来,废酷吏、兴农桑,整吏治、安四夷,
竟让这乱象丛生的天下渐有清明之象,
那‘社稷之幸’的赞叹犹在耳畔,如今想来,非是虚言,
她以女子之身,肩挑万钧重担,忍世人非议,破世俗桎梏,
这般胸襟与魄力,纵是须眉男儿,亦难望其项背,
我骆宾王空有报国之心,却困于门户之见,执迷于正统之名,
反倒不及她这般敢为天下先,
今日焚檄,非是屈节,乃是敬她济世之才,服她治世之能,
愿她此后,能不负苍生所望,护这大唐江山长治久安。”
他抬手按在胸口,心绪激荡,
目光望向洛阳的方向,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我知她此刻必在寻我,
昔日文檄字字如刀,直刺其心,换作旁人,早欲将我挫骨扬灰,
可她偏不,她见檄文时,非但不怒,反倒赞我笔力遒劲、才思卓绝,
这份容人之量,更让我汗颜无地。”
“此刻唐军搜捕声近在咫尺,是生是死,只在她一念之间。”
他喉结滚动,眸中闪过一丝忐忑,转瞬又被释然取代,唇角勾起一抹苍凉的笑意,
“我既焚了檄文,便断了回头之路,
若她念我尚有几分薄才,愿容我戴罪立功,
我便褪去一身锋芒,为这清明盛世效犬马之劳,
若她记恨前事,欲除我而后快,我亦无怨无悔,
毕竟,是我先囿于偏见,错看了这般奇女子。”
话锋一转,他眉宇间骤然凝起几分刚硬,
如寒铁铸形,掌心不自觉攥紧,眼中闪过一凛然正气:
“可我骆宾王,终究是顶天立地的男儿,
自幼受孔孟之教,恪守忠义之道,
徐公待我有知遇之恩,推心置腹,
视我为左膀右臂,虽大业未成身先死,
我却不能背主求荣,行那忘恩负义之事,
他以兴复李唐为名起兵,我便以笔墨为刃相从,
如今他魂归九泉,我若转头投靠武氏,
岂不成了反复无常、寡廉鲜耻的小人?”
晨雾渐浓,萦绕周身,他的身影在雾中愈发挺拔,如孤松傲立,眼中的挣扎渐渐沉淀为磐石般的坚定:
“她虽有治国之才、容人之量,
我亦敬她、服她,却断不能身侍二主,背德失节,
这世间自有清浊之分,忠奸之辨,我既择了徐公之路,便该守节到底,生死不易,
唐军搜捕再急,布下天罗地网,我也断不束手就擒,
更不会屈膝求全,苟且偷生。”
他转身望向密林深处,目光如炬,穿透晨雾,声音低沉却决绝,字字千钧:
“从此刻起,世间再无骆宾王,
我当隐姓埋名,遁入江湖,或耕于田亩,躬亲农事,
或游于四方,寄情山水,只求不负徐公知遇之恩,不负男儿本心之诺,
至于这天下清明、社稷安稳,从此,与我无关了。”
说罢,他撩起衣袍,毅然踏入晨雾笼罩的密林,
步履沉稳,不再回头,将身后的搜捕声与洛阳的方向,
一并隔绝在身后,只留下一个孤绝而坚毅的背影,消融在茫茫林海之中。
第471章 物色
徐敬业叛军已然灰飞烟灭,洛阳宫连日来笼罩的肃杀之气终得涤荡,渐次褪去。
武媚娘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轰然落地,胸中郁积的沉郁一扫而空,
只余下劫后余生的清朗与掌控全局的笃定。
殿外檐角的铜铃随风轻漾,叮咚作响,如天籁驱散了殿内残存的凝重。
武媚娘抬眸间,恰好望见上官婉儿奉茶而入的身影,
少女身着月白绫罗宫装,素袂飘飘,鬓边仅簪一支碧玉簪,
清简素雅却难掩眉目间的灵秀卓绝与沉稳老练。
如今的上官婉儿,早已是武媚娘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心腹重臣。
无论是草拟诏敕时的字字珠玑、鞭辟入里,
还是应对朝臣诘难时的从容不迫、滴水不漏,
皆让武媚娘暗自惊叹这女子的胆识与才情,
更感念她对自己的忠心耿耿毫无二心。
“婉儿的才貌,放眼满朝贵女,怕是无人能及。”
武媚娘执起案上茶盏,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凤眸微弯,笑意噙于唇角,语气中满是真切的赞许。
上官婉儿闻言,敛衽躬身,鬓边碧玉簪随着俯身的弧度轻颤,流光婉转。
眸中笑意温婉柔和,却始终不失君臣之礼的分寸,
语声清润,脆生生传入耳畔:
“太后谬赞。”
武媚娘抬眸看向躬身的上官婉儿,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沉缓而笃定:
“这话并非虚誉,而是哀家肺腑之言,
你不必这般谦虚,
满朝贵女虽各有风姿,却无一人能如你这般,
兼具旷世才情与朝堂智计,
既能挥毫泼墨写尽山河气象,
又能于波谲云诡中勘破先机、从容应对。”
她凤眸中闪过欣赏,语气愈发真切:
“哀家执掌天下,见惯了趋炎附势之辈、庸碌无为之徒,
像你这般才德兼备、忠心可鉴的女子,实属凤毛麟角,
这‘无人能及’四字,你担得起,也配得上,无需自谦。”
上官婉儿抬眸,眼底飞快闪过澄澈的机敏,
话锋顺势一转,不卑不亢道:
“臣不过是沾了太后的光,
蒙太后不弃,赐臣伴驾左右,方能得见朝堂规制之恢弘、圣君风采之卓绝,
草拟诏敕时,字字皆是遵循太后旨意,不敢有半分僭越,
应对朝臣之际,亦是仰仗太后威德在前,震慑群宵,
臣不过是代为传声略作补缀罢了,何足挂齿。”
她微微垂首,眼睫如蝶翼轻颤,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感念,情真意切:
“满朝贵女,或出身勋贵、德容兼备,或才情卓绝、名动京华,
臣何德何能,敢与她们比肩?
若说略有可取之处,
不过是感念太后知遇之恩,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只能以微薄之力效忠太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言罢,她再次深深一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脊梁挺得笔直,
既婉拒了“无人能及”的盛赞,又暗合了武媚娘最看重的“忠心”二字,
将自身才情尽数归功于君主的栽培与提携,
句句熨帖人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武媚娘闻言,凤眸中笑意更深,眼角眉梢皆染上暖意,
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略带试探,目光灼灼地锁住上官婉儿:
“婉儿总是这般谦逊恭谨,
哀家瞧着你,不仅才情卓绝,心性更是难得的坚韧通透,
如今正是花信年华,锦瑟韶光,
总不能一直伴在哀家身边,做个孤影伶仃的女官,
辜负了这大好年华。”
上官婉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素色绢帕,青筋微显,
却依旧强自维持着仪态的温婉端庄,面上不见丝毫波澜。
自得知李贤薨逝的那刻起,
她心中最后一点关于儿女情长的温热,
便已随那位温润如玉的章怀太子一同逝去,
冰封成霜,再无回暖之日。
儿女情长于她而言,皆是虚妄泡影,不值一提。
如今她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以才情为刃、以忠心为甲,
在朝堂中挣得一席之地,
不过是想守住性命,护住家族仅存的荣光,
儿女情爱于她而言,早已是镜花水月般的奢望,
不敢再有半分念想。
她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凄怆与哀恸,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语气虽然依旧清润,却添了几分怅然:
“太后体恤,臣铭感五内,感念不已。”
她顿了顿,睫毛轻颤如蝶翼,将那点未灭的哀思与伤痛悄悄敛入心底最深处,不敢外露分毫,
“臣如今能伴在太后左右,为朝堂效力、为社稷分忧,
便是臣此生所愿,至于婚嫁之事,实在未曾敢有半分念想。”
她抬眸时,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澄澈与恭谨,
深藏的哀戚虽不外露,却难掩其凉,语气更加坚定恳切:
“况且臣身负罪臣之后的烙印,
声名有瑕,
若贸然谈及婚事,恐污了良人门楣,
更辜负了太后多年的悉心栽培与信任,
不如就让臣此生追随太后,以笔墨为刃、以忠心为盾,
护太后圣躬安康,
护大唐江山稳固,
便是臣最大的归宿与幸事。”
言罢,她再次深深躬身,裙摆扫过地面,无声无息,
恰如她封存多年的心事,从未对人言说,亦无人能懂。
武媚娘望着她眼底转瞬即逝的哀恸与强装的平静,
心中了然,李贤的死,
终究是这聪慧女子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刻骨铭心,时时隐痛。
武媚娘凝视着上官婉儿清丽的脸庞,
昔年上官婉儿与李贤的情愫纠葛,她并非全然不知,
只是彼时婉儿尚年幼,
且她还未像如今这般全然信任于她,
自然不会贸然将这心思深沉的女子许配给未来的大唐天子,
以免养虎为患。
不过,如今时移世易,一切早已不同。
上官婉儿已是她最得力的心腹,最信任的臂膀。
她凤眸微沉,眸光深邃,语气虽温和:
“婉儿,逝者已矣,生者当安,
贤儿若泉下有知,得你这般感念一生,此生亦无憾了,
但你这般惊世才情,若困于孤影,蹉跎岁月,岂不可惜?
哀家会为你物色一位良人,绝非寻常纨绔子弟,
他能懂你的才情抱负,更能护你周全无虞,
这既是哀家的一片心意,亦是对你多年忠心耿耿的回馈与嘉奖。”
第472章 纳妃
上官婉儿缓缓起身,脊背挺直如松,
她敏锐地捕捉到武媚娘话中的深意,眸色微敛,掩饰她心中复杂难辨的情绪,
唇角仍噙着温婉得体的笑意,恭声道:
“能侍奉太后左右,是臣此生最大的福气与殊荣,别无他求,
朝堂风云变幻,波诡云谲,唯有在太后身侧,臣方能心安,
至于儿女情长,臣从未敢有半分奢望,
只愿终生追随太后,为太后分忧解难,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这番话,既表达了对武媚娘的绝对依附与忠诚,
又巧妙避开了“婚事”的核心,不着痕迹地将主动权全然交还给武媚娘,
既不违逆圣意,又守住了自身底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武媚娘眸光流转间,思绪飘到近日李旦的朝堂表现之上。
近日的李旦,确实颇为长进,早已不复往日的怯懦寡言。
早朝之上,他总能精准揣摩她的心意,
积极附和她的策论,更以温润之姿调和朝臣间的异见纷争,
潜移默化间带动百官追随她的步伐,那份藏锋于拙的通透与沉稳,
倒比往日多了几分帝王气象。
李旦性情温良仁厚,饱读诗书,
胸有丘壑却不事张扬,如春日暖阳般自带温润气场,
与人相处时总以谦和退让为先,
即便身为帝王,亦无半分骄矜之气,
凡事讲求中庸之道,于纷繁朝局中守得一份清醒自持,不卑不亢。
而上官婉儿则截然不同,
她自幼历经磨难,饱尝世间冷暖,骨子里藏着与生俱来的坚韧果决,
聪慧敏锐如出鞘利剑,锋芒毕露,
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本事更是无人能及,堪称当世顶尖,
朝堂之上,她敢言他人之不敢言,善谋他人之不能谋,
下笔成文时气势磅礴字字千钧,
辅佐武媚娘处理政务时雷厉风行杀伐果断,
那份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恰与李旦的温润谦和形成鲜明互补,相得益彰,
李旦不善争执,遇有非议便多以隐忍化解,
而上官婉儿却能于风口浪尖处据理力争,为其扫清障碍保驾护航,
上官婉儿偶因锋芒过露招人忌惮,树敌颇多,
李旦的谦和包容又能为其缓和关系,消解敌意,周全后路。
更难得的是,
李旦的仁厚并非愚钝可欺,
他能看穿上官婉儿坚硬外壳下的孤苦与赤诚,
给予她足够的尊重与信任,
从不因其“罪臣之女”的身份而有所轻视,
上官婉儿的聪慧亦非凉薄无情,
她能洞悉李旦温润表象下的抱负与坚守,
甘愿为其运筹帷幄,鞠躬尽瘁,
成为他最坚实可靠的臂膀。
一文一武,一柔一刚,一稳一锐,
恰如琴瑟和鸣,珠联璧合,
这般性情上的天作之合,若能结为连理,不仅是两人之幸,
更是武媚娘稳固朝局的一大助力。
武媚娘心中这般思忖着,眸底闪过赞许与笃定,心情也渐渐平缓下来。
“哀家有些乏了,婉儿先退下吧。”
武媚娘挥了挥手,语气略带疲惫。
“臣告退。”
上官婉儿敛衽一礼,转身缓缓退出大殿,
步履轻盈,背影纤细却挺拔,
一如她此刻的心境,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潮汹涌。
武媚娘起身踱至殿中,望着墙上悬挂的《十道图》,
图中山河壮丽,疆域辽阔,笔触恢弘,
她的目光在图上缓缓扫过,心中思绪翻涌,波澜壮阔,
种种念头交织缠绕,最终汇成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决断。
李旦身为帝王,身份尊贵,血统纯正,
与婉儿的才貌、才情堪称天作之合,珠联璧合。
将婉儿赐与李旦为妃,既能彰显自己对婉儿多年追随的器重与嘉奖,
又能彻底洗刷婉儿“罪臣之女”的烙印,让她名正言顺地跻身皇族姻亲之列,
风光无限,无人再敢轻视。
婉儿智计过人,心思缜密,深谙朝堂权谋之道,
若能成为李旦的后妃,必然能在暗中辅佐于他,为其出谋划策,筹谋布局,
为李旦增添助力,助他更快成长,稳固皇位。
武媚娘望着《十道图》,
凤眸中闪过欣喜和满意。
“王延年,你即刻去唤皇上前来。”
武媚娘抬眸对侍立一旁的内监王延年吩咐道,凤眸微凝,语气平静。
王延年不敢有半分怠慢,躬身应诺:
“奴才遵旨。”
说罢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武媚娘的思绪再次飘到上官婉儿与李旦的婚事上,
只觉此局布得精妙绝伦,
既全了婉儿的才名与忠勋,又能为李旦添一得力臂膀,
更能稳固朝堂根基,
当真是一举多得、天作之合,心中越发笃定自己的安排无可挑剔。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稳有序的脚步声,不疾不徐,透着几分恭谨自持。
李旦身着月白暗纹锦袍,腰束玲珑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缓步而入。
他面容温润如玉,进门后便敛衽躬身,行礼如仪:
“儿臣参见母后,母后安康。”
“起来吧。”
武媚娘抬了抬手,语气较方才缓和了几分,眼角眉梢晕开一浅淡暖意,
“深夜唤你前来,无甚军国大事,
只是连日来朝堂诸事繁杂,
母后瞧你近日在朝颇有长进,想与你闲话几句,解解乏闷。”
李旦起身,垂眸立于殿中,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轻拢,姿态谦逊,语声温和醇厚:
“儿臣愚钝,全赖母后悉心教诲与栽培,
方能略窥朝堂门道,不敢当‘长进’二字。”
武媚娘见状,示意他近前:
“旦儿不必拘谨,坐下陪母后说说话。”
李旦谢过,在一旁的锦凳上侧身落座,
腰背依旧挺直,保持着半敛眸光的姿态,
静候武媚娘的下文,周身透着与世无争的平和。
武媚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随意:
“母后今日唤你前来,实则是想与你商议纳妃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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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人选
李旦闻言,心头微动,抬眸看向武媚娘,眼底闪过诧异,
随即迅速敛去,神色依旧温润平和:
“母后,儿臣并未有纳妃之念。”
他微微躬身,姿态愈发恭谨,
“母后操劳国事,日理万机,还惦记着儿臣的私事,儿臣心中感激不尽,
只是如今朝堂初定,正是母后稳固社稷、大展宏图之际,
儿臣后宫已然和睦,无需再添新人,以免分了母后的心。”
说罢,眼睫轻颤,目光坦诚而谦逊,无半分推诿之态。
武媚娘凤眸微挑,目光温和牢牢锁住李旦:
“母后本不欲过多干涉你的后宫之事,
毕竟夫妻和睦,后宫安宁,方能让你专心朝堂。”
她顿了顿,继续言道,
“只是母后心中有一人选,堪称万里挑一、才德兼备,
若能赐给你为妃,将来必然能好好辅佐你,于你于朝堂皆是莫大裨益。”
李旦窥见她凤眸中闪过的赞许,欣慰
显然对自己选中之人极为满意。
他不忍拂逆母后一片良苦用心,
更不愿让这殿中难得的平和氛围染上阴霾。
他面上却依旧带着温润谦和的笑意,垂眸躬身道:
“母后既如此看重,那人定是尘寰中少有的贤良,
儿臣愚钝,实在猜不透这万里挑一的人选是谁,
还请母后怜惜儿臣好奇之心,早日揭晓谜底。”
说罢,他抬眼望向武媚娘,眼尾微微上挑,
睫羽轻颤间,满是孺慕拳拳与殷殷期盼。
武媚娘凤眸流转间已将他心思勘破,直言点破:
“母后属意的人,旦儿心中定然已经猜到,便是婉儿。”
话音落下,殿内瞬时陷入凝滞,
李旦瞳孔收缩,端坐在锦凳上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僵,
虽然他心中的确有猜测到是上官婉儿,早已在心底推演过千万遍这般场景,
可此刻听到武媚娘直白的点破,依旧如遭惊雷,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那层朦胧的窗纸被骤然捅破,
直面的不仅是母后的期许,更是他与贤皇兄、与上官婉儿之间难以逾越的情义鸿沟,
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眼底翻涌着错愕、震惊,更交织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那是窥破他人隐秘的迟疑,是不忍强人所难的恻隐。
他垂眸沉吟片刻,眸光沉沉,再抬眸时,神色已然恢复平静,
却多了些许坚定,起身躬身,声线沉稳:
“上官婉儿才情卓绝,聪慧过人,
且对母后忠心耿耿,实乃世间难得的奇女子,
只是……”
他语气带着审慎与赤诚,目光灼灼地望向武媚娘,
喉间滚动,将心中顾虑暂且按下。
脑海中瞬时闪过贤皇兄温文尔雅的面容,
闪过他与上官婉儿并肩论诗、眉目传情的画面,
那些场景历历在目,宛若昨日,
如何能让他做那乘人之危的不义之事?
他早已知晓,上官婉儿与贤皇兄当年情投意合、两心相契,
那份心意纯粹真挚,宛若璞玉,绝非寻常儿女情长可比。
贤皇兄猝然长逝后,上官婉儿虽面上波澜不惊、从容自持,
实则心中伤痛未愈,多年来孑然一身、守身如玉,
便是对贤皇兄最深的感念与坚守。
这门婚事,断断应允不得!
上官婉儿与贤皇兄情深意笃、生死契阔,
如今要她背弃过往、违逆本心,
屈尊做他的后妃,这岂不是强人所难、桎梏天性?
贤皇兄在天有灵,见他如此趁人之危、夺人所爱,定会寒彻心扉。
而上官婉儿心中那份对贤皇兄的赤诚旧情,
那般矢志不渝的坚守,何其可贵,
他怎能忍心践踏、亵渎?
婚姻大事,本该两情相悦、心甘情愿,若强扭在一起,
不过是镜花水月、同床异梦,
于她于他,皆是无尽煎熬。
他虽性情温良、谦谦有礼,
却也并非愚钝无措、随波逐流,
有些底线,宁折不弯、断不可破,
有些情义,重若泰山、断不可负。
这般思量,他深深躬身一揖,姿态恭谨,眼神坚定语气坚决:
“只是儿臣并不喜欢上官婉儿,还请母后收回成命。”
他垂眸掩去眼底的坚定,语调依旧恭谨谦卑,却带着磐石般的决绝:
“儿女情长之事,素来强求不得,
儿臣对上官大人唯有敬重与感念,绝无半分男女爱慕之意,
若仅凭母后旨意便强凑一处,日后同檐而居,
既委屈了她一片赤诚,也让儿臣终日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终究难成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之好。”
武媚娘凤眸微眯,目光落在李旦恭谨的侧影上,语气带着循循善诱的温和:
“旦儿,你所言‘强求不得’,
母后并非不知,
可这世间情缘,未必尽是一见钟情,
更多的是日久生情、相濡以沫。”
她抬手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的温润缓和了语气中的凝重:
“你说对婉儿唯有敬重,可敬重本就是情意的根基,
她才情卓绝,通史书、明吏治,
既能为你红袖添香,更能为你筹谋朝堂,
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世间难寻,
你若能以诚相待,未必不能暖化她的心,成就一段佳话。”
武媚娘搁下茶盏,眸中更添恳切:
“你说委屈了她的赤诚,可婚姻本就是各取所需、相互成全,
她若嫁你,既能得一安稳归宿,
更能凭借你的身份,摆脱罪臣之女的束缚,一展胸中抱负,
而你,得一贤内助辅佐,于朝堂之上如虎添翼,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
“你性情温良,母后深知你重情重义,可身为帝王,行事岂能只凭一己好恶?
婚姻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儿女情长,更是关乎家族荣辱、朝堂格局的大事,
婉儿是母后一手栽培,对母后忠心耿耿,
你们联姻,既能稳固你的地位,也能让母后放心将朝堂部分事宜托付于她,
于你于她于大唐,皆是有利无弊。”
第474章 弱点
李旦闻言,身躯微微一震,随即再度躬身,姿态愈发恭谨,却依然不为所动:
“母后所言,儿臣深以为然,亦知晓这桩婚事于朝堂格局、于儿臣地位皆是莫大裨益。”
他抬眸,眸光澄澈赤诚:
“可婚姻之事,若只剩‘各取所需’的权衡,失了‘两心相契’的本真,
即便能换来一时的利益共赢,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难长久维系。
儿臣由衷敬佩她的坚韧,亦知晓她胸中藏着凌云之志。”
他语气恳切,字字铿锵:
“可这份抱负,若需以背弃过往、违逆本心为代价,
若需依附一桩无爱之婚方能实现,于她而言,岂是‘成全’?
分明是另一种桎梏,
儿臣不愿她以这般方式‘摆脱束缚’,
更不愿自己成为困住她的枷锁。”
他深吸一口气,续道:
“母后常教儿臣,帝王之道,当以仁心为本、以民心为向,
若连身边人的心意都无法体恤,强行以‘利弊’捆绑婚姻,
这般‘稳固地位’的方式,儿臣受之有愧,
贤内助固然可贵,可若这‘贤内’并非心甘情愿,
那‘助’便成了敷衍,‘利’也成了虚名,
儿臣并非意气用事,更非不懂朝堂权衡,
只是有些底线,关乎情义,关乎本心,断不可破,
有些强求,伤及他人,亦困缚自身,断不可为,
上官婉儿的抱负,当由她凭己之才去实现,
儿臣的江山,亦当以己之力去稳固,
这桩婚事,终究是强求不得,还望母后体谅,收回成命。”
武媚娘放缓语调,眼底闪过期许:
“旦儿,母后并非要你背弃情义,
而是希望你能明白,真正的仁厚,不是固守执念,而是懂得变通与成全,
你若能接纳婉儿,既给了她一个未来,也为自己铺就了一条更平坦的路,
再好好想想,莫要因一时意气,错过了这般良配与机缘。”
李旦抬眸望向武媚娘,毫无半分虚饰,语气恳切道:
“母后常言,为政者当以民心为本,居家者当以情意为先,
儿臣不敢违逆母后教诲,更不愿以虚假情意敷衍人生大事、亵渎婚姻圣典,
还望母后体恤。”
武媚娘目光在李旦恭谨却挺拔的背影上停留良久,似在细细打量。
殿内檀香袅袅,氤氲缭绕,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清脆声响。
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褪去了先前的锐利锋芒,
无可奈何却更多是豁然开朗:
“你这孩子,倒比母后想得更有主见。”
她缓缓抬手,玉指轻扬,示意李旦起身,
眸中并无被拒绝的愠怒,反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
“本以为你性情温良、恭顺谦和,
会顺了母后的意,却不料你对‘情’之一字,看得这般重、这般纯粹,
上官婉儿之才,冠绝朝野,其心性之坚韧,亦非寻常女子可比,
本想让你们二人携手并肩、相辅相成,
一则成全她的归宿,
二则为你添一得力臂膀、肱骨之臣,
却忘了,儿女情长,终究勉强不得、强求不来。”
她目光望向殿外廊下的梧桐,枝叶疏朗,月影斑驳,她轻轻叹出一口气,
贤儿已逝,婉儿心中的执念,本就难以消解、根深蒂固,
若再强逼旦儿和她二人成婚,怕是真要如旦儿所言,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她虽盼李旦能得一贤内助,共掌家事,
却更不愿见李旦终日如芒在背,
更不愿上官婉儿一生困于无爱之婚郁郁寡欢,
让她胸中才志沦为后宅琐碎的附庸,
让那份惊世才情最终消磨于怨怼与怅惘。
武媚娘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茶汤的温润,她却没有心思再饮,
只是放在鼻尖轻嗅,
氤氲的茶香混着殿内的檀香萦绕鼻尖,清冽中带着醇厚,
却终究压不下她心底那份复杂的波澜,
惋惜,了然,
更多的,是对这个儿子性情的无奈与暗许。
唉,四个儿子,如今只剩下旦儿在身边,
她是杀伐果断的大唐太后,
却也是盼着儿子平安顺遂的母亲。
这般暗许,无关权力,无关朝堂,
只是一个母亲对幼子最纯粹的疼惜与期许,
在檀香与茶香的交织中,悄然漫溢开来,
她语气放缓:
“这世间多少人,
为权势、为名利,将‘情’字视作可有可无的点缀,
甚至当作交易的筹码,
你倒好,偏要将它当作立身的根基,
这般纯粹,这般执拗,倒像极了你父皇当年。”
她轻轻晃了晃茶盏,茶汤在盏中微微荡漾,映着烛火的微光:
“也罢,强求来的从来不是真心,勉强成的也绝非良缘,
你既这般坚守,母后便不再为难你,只是……”
她话锋微顿,语气略带忧虑,
“朝堂中人心叵测,世事复杂,你这般纯粹的性情,怕是要多受些磋磨,
你需记好,仁厚并非愚善,重情亦不可失度,
往后行事,还需多几分权衡,少几分执拗才好。”
李旦见武媚娘松口,心中顿时舒缓,他乖巧回应道:
“是,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武媚娘转头看向李旦,眸中虽有失望,但语气依然柔和:
“既然你说你心中无她,唯有敬重,母后便不再强求,这门婚事,便就此作罢。”
李旦心中巨石轰然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深深躬身谢道:
“儿臣谢母后体谅!”
他抬眸时,眉峰微舒,眼底满是真切感激。
武媚娘挥了挥手,语气虽然疲惫,却依旧温和:
“夜深了,露重霜寒,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李旦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喉间的话语几番辗转,终究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应诺。
他本想借这母子二人促膝长谈的机会提一提李积将军的事情,
毕竟李积将军战功赫赫,对大唐忠心耿耿,
平定高句丽、稳固北疆,皆是不世之功,
百年之后却因孙子徐敬业造反举兵谋反,身后荣光尽毁。
李旦内心始终为这位功臣惋惜。
可望着母亲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以及那双看似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眼眸,
到了嘴边的恳请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低头说道:
“儿臣告退,母后保重凤体,切勿劳心费神。”
李旦再次躬身行礼,而后缓缓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殿外。
李旦的欲言又止被武媚娘看在眼里,
她看着李旦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
武媚娘眸中情绪复杂难明,有惋惜,有忧虑,
她心中期待的婚事虽未促成,却也让她看清楚了李旦性格中的弱点。
第475章 标准
重情重义于普通人或者是臣子而言,
原是立身之本、处世之德,
足以换来他人敬重与托付,成就一段佳话。
可李旦身为帝王,
统领天下执掌乾坤,掌握着生杀大权,肩负着社稷安危,
这般执念于“情义”二字,反倒成了束缚手脚的桎梏和枷锁。
武媚娘脸上的表情沉凝肃穆:
寻常人重情,不过关乎一己得失一家悲欢,
可帝王重情,牵系的是朝野安稳天下黎元万千生民。
若遇事便被情义缚住心神,优柔寡断难下决断,
如何能平衡朝堂派系调和各方利益?
如何能震慑宵小之辈肃清奸佞之徒?
又如何能在亲疏恩怨与江山社稷间做出取舍权衡利弊?
她望着殿外的漆黑,语气低沉似在自语,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婉儿之才,本可助他稳固朝堂,执掌江山,
可他偏偏因一个简单的‘不喜欢’便断然拒绝,
看不到这桩婚事背后的政治考量与长远裨益,当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这般仁厚通透,于治家或许是幸事,于治国,却是莫大隐患、心腹之患。
铜壶滴漏的声响愈发清晰,声声入耳,
武媚娘眸中复杂情绪渐渐沉淀为忧虑,凤眉微蹙:
“但愿他日后能明白,帝王之路,孤家寡人,
从无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有些‘情义’需权衡利弊,有些‘底线’需懂得变通,
否则,这深宫朝堂的风刀霜剑明枪暗箭,
迟早会让他这份纯粹的重情重义,
成为他人攻讦的把柄自身前行的阻碍,
最终落得追悔莫及的下场。”
李旦拒绝纳上官婉儿为妃的消息传到上官婉儿耳中,
上官婉儿心头骤然翻涌复杂的心绪。
惊怔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悄然漫过心底。
李旦懂她,亦是仁厚。
他的拒绝,既浇灭了让她进退维谷的局面,更成全了她对李贤刻骨铭心的思念。
她孑然一身,守的便是那份生死契阔的情意,
若真要背弃过往违逆本心嫁与他人,
纵使贵为帝妃,余生亦不过是行尸走肉饮恨度日。
李旦的坚守,让她不必在情义与尊荣间做那两难抉择,这份成全,重若泰山。
可心头那点庆幸转瞬便被浓重的遗憾所取代,宛若乌云蔽日。
她上官婉儿自小便聪慧过人,胸有丘壑,
绝非甘居人下困于后宅的寻常女子。
武媚娘的赏识与栽培,让她窥见了朝堂之上的风起云涌,
更点燃了她心中蛰伏已久的野心,
她渴望如武媚娘一般,挣脱女子身份的桎梏,
在金銮殿上指点江山呼风唤雨,执掌权势光耀门楣。
而成为李旦的妃子,便是她最便捷的阶梯,能助她一飞冲天,实现那胸中抱负。
罢罢罢,
婚事已经作罢,
她纵有千般不甘,万般怅惘,
亦只能压于心底。
她朱唇紧抿,眼底掠过心机,
此路虽断,新路未绝。
李旦仁厚宽和,赤诚善良,
她有这满腹经纶,何愁不能借势而起?
她缓缓放下狼毫,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容颜清丽却眼神复杂的自己。
镜中人眉梢眼角尚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眼底深处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怅惘与不甘。
一边是对李贤至死不渝的深情,是不愿背弃初心的坚守,
一边是对权势地位的热切渴望,是不甘庸碌一生的野心。
这两种心绪在她心中反复拉扯激烈交锋,让她一时间百感交集难以自持。
是,李贤的情意是她此生不可亵渎的信仰,她的确是庆幸这份信仰未曾被辜负。
可朝堂之上的万丈光芒,运筹帷幄的权势之梦,亦是她梦寐以求的归宿。
如今信仰得以保全,可梦想却折戟沉沙,
这般喜忧参半利弊交织的境遇,让她不禁怅然若失。
武媚娘殿中沉吟未歇,
铜壶滴漏的清响漫过殿宇,
她眸中深谋远虑如渊渟岳峙。
李旦既无意纳上官婉儿为妃,
这枚掌掴之间的玲珑棋子,断不可明珠蒙尘。
“婉儿才貌双绝,智计卓绝,绝非池中之物。”
她凤目微眯,语气斩钉截铁,
“这般栋梁之材,若不能为我所用,反倒可能成为肘腋之患,
不如从武氏子弟中择一良配,既全了她的名节,
又能将其牢牢拴在武氏阵营,
此乃一举两得两全其美之策。”
翌日早朝方罢,武承嗣便奉召入宫。
他步履沉稳地踏入紫宸殿,
见武媚娘端坐御案之后,神色威严如泰山压顶,
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
“侄儿武承嗣,叩见姑母,姑母圣安!”
武媚娘抬眸,凤目如鹰隼扫过他,语气开门见山,不带半分寒暄:
“承嗣,今日召你前来,有一事托付。”
她声音威严,掷地有声,
“上官婉儿之才,朝野皆知,哀家欲为她择一良配,以固其心联其势,
此事关乎武氏基业,非同小可,
你需亲力亲为,
从武氏宗室子弟中细细筛选,不可有半分懈怠。”
武承嗣心中一动,暗忖此乃攀附姑母巩固权势的良机,连忙应声:
“侄儿领旨!不知姑母有何具体要求,侄儿也好依律遴选?”
“要求有四。”
武媚娘缓缓起身,踱步至殿中,目光锐利,
“其一,年纪需在二十至二十五岁之间,
血气方刚且心智成熟,能与婉儿并肩而立相得益彰,
其二,相貌需俊朗端正,气度不凡,不可辱没了婉儿的才名与身份,
其三,品性需端方正直,谦逊恭谨,无纨绔之气暴戾之行,
能容婉儿之才敬婉儿之德,
其四,才情需卓绝出众,或饱读诗书深谙经史,
或通晓谋略擅长吏治,需与婉儿旗鼓相当,方算良配。”
武承嗣垂首聆听,眸中讶异与慨叹难以掩饰。
待武媚娘话音落定,他连忙躬身拱手,语气满是真切的敬佩:
“姑母对上官大人的体恤,真是细致入微、情真意切!
姑母为上官大人择婿,
竟是这般殚精竭虑,所求皆是珠联璧合相辅相成之道。”
他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动容,续道:
“这四条标准,条条切中要害,
既有年岁血气的匹配,又有相貌气度的相称,
更重品性端方与才情卓绝,
既要能容她之才敬她之德,
更要能与她并肩而立、相得益彰,
姑母这般用心,宛若为公主择婿一般,毫无半分功利算计,
纯是为上官大人的终身幸福着想。”
第476章 孤臣
武媚娘闻言,唇角漾开微笑:
“希望婉儿能如你一样明白哀家的用心。”
武承嗣微微躬身,语气愈发郑重:
“上官大人能得姑母如此厚爱,真是三生有幸,
想必上官大人心中定会感激不尽,
侄儿定当遵奉姑母教诲,
按此四条标准细细筛选,
务必为上官大人寻得一位不负姑母期许,
不负她自身才名的良配,
不辜负姑母这份拳拳关爱之心!”
武媚娘对武承嗣的表现颇为满意,她加重语气,字字如金石:
“此事关乎武氏与婉儿的联结,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需逐一审视,细查根由,不可敷衍了事,更不可因私废公,
凡符合条件者,皆列成名册,
三日内呈于哀家案前,哀家要亲自定夺。”
武承嗣躬身领命,神色郑重如承千钧:
“姑母放心,侄儿必当殚精竭虑,严格筛选,
不放过任何一位贤才,亦不滥竽充数,
定为上官大人寻得一位珠联璧合的佳婿,
为武氏添砖加瓦,不负姑母所托!”
武媚娘颔首:
“甚好,此事若办得妥帖,哀家自有封赏,去吧!”
武承嗣再次叩首,转身退出殿外,步履匆匆间,
心中已然盘算起各方利弊,
这桩联姻既是姑母的旨意,更是他拉拢势力彰显能力的契机,
定要慎之又慎,选出最合时宜最能为武氏所用之人。
三日后,武承嗣呈上的名册已然端端正正摆在御案之上。
武媚娘逐一审阅名册上的名字,心中暗忖:
这些子侄虽各有可取之处,却终究略微逊色,
未能完全配得上婉儿的惊世才情,
可人间最能与她匹配的李旦无意于她,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她亲自过目筛选一番,便命粉平传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一路行来,步履沉稳如松,
心中却早已千回百转,
暗自筹谋着如何婉拒这桩看似荣耀万丈,实则是权力捆绑的婚事。
殿门缓缓开启,武媚娘端坐御座之上,
神色威严依旧,见她进来,淡淡开口:
“婉儿,你过来,哀家为你遴选了几位优秀子弟,
你来看看,更中意哪一个,哀家便将他赐与你为夫婿。”
武媚娘指尖轻拂御案上的名册,眉峰微舒,语气温和:
“你年岁也不小了,”
她抬眸望向婉儿,眸中威严稍敛,透出几分期许,
“哀家也愿你嫁得如意郎君,往后夫妻和睦,琴瑟和鸣,享一世安稳。”
上官婉儿闻言,当即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声音恭顺却暗藏坚定:
“蒙太后抬爱,婉儿铭感五内,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然婚姻大事,关乎一生祸福,不可草率行事,
名册上的诸位公子,
皆是才情出众风度翩翩之人,确是人中龙凤,
奈何婉儿蒲柳之姿罪臣之女,实难匹配。”
武媚娘心中了然,婉儿并非真的自谦,实则是看不上这些武氏子弟。
但无妨,只要她点头应允,有自己在,
日后定能让选中之人平步青云一飞冲天,
届时自然能与她匹配。
她指尖顿在名册之上,凤眸半眯,眼底掠过洞察世事的浅笑,语气却依旧温润如玉:
“你这丫头,倒会自谦,
蒲柳之姿?
满朝文武谁不知上官舍人笔下生花智计卓绝,
这般才貌双全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寻常纨绔如何配得上?”
她抬手示意婉儿起身,指节轻叩御案,眸中威严与慈爱交织,
“哀家知你心有丘壑,志在朝堂,不愿为儿女情长缚住手脚,
但,你上官家的血脉,总需有人接续传承,不可断了香火,
如今你虽得哀家倚重,权倾内廷,可这深宫之中,
荣宠皆是过眼云烟朝不保夕,
唯有血脉延续家族根基稳固,
方能在世事浮沉中站稳脚跟,
代代相传。”
她俯身拾起案角一枚莹白玉簪,递至婉儿面前,
凤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愫,惋惜又期许:
“你聪慧通透,玲珑心思,
该懂哀家并非要你为家族牺牲幸福,
只是不愿见你孤苦一生,老来无依。”
武媚娘这番话情真意切,听在上官婉儿耳中,
却只剩另一番寒凉刺心的弦外之音。
她垂眸望着那枚莹白玉簪,睫毛轻颤间掩去眼底翻涌的苦涩与讥诮,
所谓血脉传承家族稳固,
不过是太后权衡利弊后的温情说辞。
祖父一生忠烈,辅佐先帝,最终却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忠烈之名换不来满门平安,
如今自己的荣宠,不过是太后棋盘上最得力的一颗棋子,
若真嫁作人妇远离朝堂,
这“权倾内廷”的倚重便会如潮水般退去,
上官氏的安危又能凭何维系?
她伸手恭敬接过玉簪,玉簪的微凉透过指尖渗进肌肤,直抵心底。
抬眸时,她已敛去所有波澜,只余下恰到好处的恭顺,
眼眶微红,声音因感动而哽咽:
“太后体恤,婉儿感念至深,
只是婉儿早已将身家性命家族荣辱系于太后与朝堂,
儿女私情于婉儿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罢了。”
说罢,她深深叩首,心中却是一片清醒,
这深宫之中,最不值钱的是真心,
最不能轻信的,便是上位者的情真意切!
“婉儿曾经立誓:终身不嫁,以青丝换功名,以孤影佐社稷!”
她抬眸,眸中泪光闪烁,表达着她的决心,
“太后予婉儿重生之机,
许婉儿执掌文诰跻身朝堂,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婉儿无以为报,
唯有以毕生精力辅佐太后,
儿女情长只会缚婉儿手脚,
婚姻嫁娶不过是牵绊枷锁,
婉儿此生,愿为孤臣,
为太后刃尖之笔案前之灯,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直至油尽灯枯,绝不反悔!”
说罢,她将玉簪郑重收入怀中,
眸中却是对权力的执念,是对家族的救赎,
亦是对这步步惊心的深宫最清醒的反抗。
第477章 明志
武媚娘沉默良久,她眸中神色变幻莫测,权衡,惋惜,考量:
“婉儿,你可想清楚了?
这般良配,错过这一次,日后再难有这般好的归宿,
你若应允,哀家可许诺你夫家一世荣华。”
上官婉儿再次重重叩首,语气坚决:
“婉儿心意已决,若太后执意强求,婉儿便只能以死明志,
以谢太后知遇之恩,亦以全自身名节!”
她言辞决绝,眼神坚定。
“以死明志”四个字,戳中武媚娘的心房,
让她想起了在巴州自尽的李贤。
心中一软,终究是不忍再逼。
她缓缓抬手,示意婉儿平身:
“以青丝换功名,以孤影佐社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上官婉儿,
眼底掠过的怅惘随即便被威严覆盖,
她语气恢复正常:
“既然你心意已决,哀家便不再强求。”
说罢,她转身踱至窗边,
眸光落在庭院中凌霜怒放的寒梅上,枝桠覆雪却傲骨铮铮,
不屈不挠,恰如阶下那立誓终身不嫁的女子。
上官婉儿今日为何拒婚,她心中通透,
除了她心中始终念着李贤,余情未了,
更为重要的是,她骨子里那股书香世家的清高,
让她打心底里看不上武氏宗室的男子。
看不起武氏一族?
换了旁人,敢在她面前藏着这般大逆不道的心思,
早已是雷霆震怒株连九族的下场。
可眼前这个是上官婉儿,
是上官仪的孙女,
是她亲手从掖庭罪奴中提拔起来的奇才,
是朝堂之上唯一能勘破她权谋深意,
落笔便成锦绣华章的知己。
武媚娘凤眸微眯,眼底寒芒闪烁,却终究未对上官婉儿生出半分杀意。
她回眸,望向立在原地的上官婉儿,轻叹出声,语气复杂难辨:
“婉儿啊婉儿!你这性子,真是又倔又烈,半点不肯妥协。”
她清楚上官婉儿骨子里的骄傲,
那是书香世家沉淀百年的风骨,是历经灭门之祸仍未弯折的脊梁。
这骄傲让她不屑嫁与武氏,
却也让她甘愿为自己披荆斩棘、效犬马之劳。
武媚娘凤眸骤然一沉,眼底温情尽数褪去,
只剩寒潭般的冷冽与威严。
今日是上官婉儿亲口允诺“终身不嫁”,
是她自请为孤臣、为利刃,
若他日敢背弃今日誓言,心有所属、私藏儿女情长?
那便是欺辱愚弄于她!
她最是憎恨别人愚弄于她!
她能赐人重生,能予人权柄,
自然也能让背叛者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心思百转千回,武媚娘语气威严如铁,对上官婉儿缓缓说道:
“好,你既立誓终身不嫁,哀家也便成全你。”
上官婉儿闻言,知晓武媚娘此时虽未动怒,
却仍对自己拒婚之事心存芥蒂,
当即再次叩首,语气感激涕零又字字铿锵,力表忠心:
“婉儿谢太后成全!
婉儿今日对天起誓,对太后立约,
此生绝无反悔,
宁为孤臣,不做怨偶,
宁守朝堂,不恋私情!
往后余生,
婉儿唯太后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若有半分违背,甘受凌迟之刑,永世不得超生!”
说罢,她跪下重重叩首,额头紧贴金砖,神色决绝,再无半分犹豫。
武媚娘没有再看上官婉儿,只是挥挥手,低声言道:
“婉儿先退下吧!”
年关将至,整个大唐都浸在岁华将新的期盼之中,
武媚娘也在心中思量:
岁华更迭,恰是乾坤易势的良机。
徐敬业叛乱虽已尽数平定,
逆党伏诛、朝野肃清,
但此事在武媚娘心中敲响了警钟。
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朝中仍不乏心怀异志对她临朝称制暗怀抵触,
宗室诸王更是虎视眈眈,各怀鬼胎,暗中勾结串联,觊觎皇权,
民间亦有流言蜚语四处蔓延,蛊惑人心,稍有不慎,
便可能烽烟再起、社稷倾颓。
放下朱笔,
武媚娘眸色沉凝,
防微杜渐方能长治久安,
居安思危才可固若金汤。
此后既要恩威并施收拢民心,
亦要雷厉风行肃清奸佞,
更需抓紧栽培旦儿的帝王之才,
筑牢皇权根基,方能让这大唐江山稳如泰山,
无人再敢觊觎逆叛。
“马上新年伊始,正是万象更新、重整乾坤之机。”
武媚娘抬手拂过案上初绽的寒梅,
指尖轻触花瓣上未融的雪沫,
凤目之中既有对过往兵戈扰攘的沉凝,
更有对来日盛世清平的灼灼期许。
她语气铿锵,字字掷地有声:
“愿此新岁,四海升平,烽烟不起,百姓安居乐业,无冻馁之苦,
愿朝堂清肃,群贤毕至,奸佞匿迹,再无结党营私妄生异心之辈,
愿我的旦儿能在历练中精进,明帝王之道,知黎民之艰,早日堪当大任,
更愿江山万里,风调雨顺,人心归向,
宗室能安分守己,
寒门士子可各展其才,
天下共沐皇恩,同赴盛世。”
她托起寒梅,手指轻轻弹去花蕊上的雪沫:
“此番革新,既是拨乱反正,亦是开疆拓土,
拓的是人心之疆,固的是社稷之基,
待来年此时,必见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的新气象!”
王延年垂眸静立,眼角的皱纹因心绪微动而愈发明显。
他伺候武媚娘三十余年,亲眼见她历经血雨腥风,步步为营。
此刻听着她铿锵的誓言,心中既有心疼,又有深深的佩服:
太后肩头扛着这万里江山,
内有宗室掣肘,外有旧臣非议,
日夜操劳,鬓边银丝渐生,
却依旧心怀天下,气魄如虹。
这般胆识与胸襟,千古罕见。
他虽不敢开言打扰,却在自己心中暗誓,
往后更要尽心竭力,替太后稳住宫闱,不让她再多添一分烦忧。
粉平轻轻将炭盆里的炭火拨了拨,让殿内更加温暖,
自从跟在太后身边伺候,
她见证过太后深夜批阅奏章的疲惫,也见过她面对叛乱时的决绝。
此刻听着太后对盛世的期许,鼻尖微微发酸:
太后看似威严不可侵犯,实则心里装着天下百姓,装着江山社稷,
这般操劳,这般不易,却始终挺直脊背,从未显露半分颓唐。
她唯有更细心地伺候起居,让太后能少些劳顿,多些安歇。
白月和黄羽双双对视一眼,后又同时将目光落在武媚娘鬓边的银丝上,
第478章 隐忧
两人心中涌起阵阵酸楚:
前些日子,太后为了处理徐敬业叛乱的军情,连续三日夜未眠,
眼角的红血丝与鬓边新增的白发,让人心疼不已。
如今叛乱平定,太后却依旧不敢懈怠,满心都是革新除弊、稳固江山。
她们佩服太后的坚韧与远见,更心疼她的孤勇与操劳:
天下人只看到太后的权势与威严,
却不知她背后付出了多少心血,承受了多少压力。
几人都在心里翻涌着酸涩与敬意,千言万语凝于心底,化作无声的疼惜。
唯有上官婉儿眸中闪过熠熠光彩,
她上前一步,躬身拱手,声音清亮而恳切:
“太后圣言如炬,洞彻寰宇!
此番愿景,上合天意,下顺民心,
臣相信,在太后您的雷霆手段与仁厚圣德之下,
必能拨乱反正、开创盛世,江山永固,万民归心!”
她神色坚定,眼中满是对武媚娘的崇敬与信服,
既敢直言迎合,亦藏着与有荣焉的热忱。
武媚娘闻言,凤眸微抬,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身上,
眸中沉凝散去,漾起一抹真切的赞许。
她轻轻摩挲着寒梅枝干,语气温和带着对上官婉儿的认可:
“婉儿果然不负哀家所望,既能洞悉哀家深意,更有这般见地与胆识。”
她唇角微微上扬,凤目熠熠,更添几分欣慰:
“哀家雷霆手段之下,藏的是护国安民的仁心,
哀家知晓革新之路虽艰,终能通往盛世清明,
婉儿这般通透聪慧,又肯尽心辅佐,哀家甚是欣慰。”
上官婉儿闻言,躬身再拜,额角轻触地面,姿态愈发恭谨,
声音依旧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
“太后谬赞,臣愧不敢当!”
她缓缓起身,眸中熠熠光彩未减,带着内敛的谦和:
“臣不过是蒙太后圣恩,得以常伴左右,
耳濡目染之下,方能窥得太后万分之一的远见卓识,
太后心怀天下、仁厚爱民,又有雷霆决断、拓新除弊之魄力,
臣所言之愿景,皆是太后心中早已绘就的宏图,
臣不过是恰逢其会,代为言说罢了。”
她既不否认自身才学,又将功劳归于武媚娘的栽培与远见,
谦而不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武媚娘眉眼间更加欣赏。
一旁的王延年,抱着浮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他垂眸望着金砖缝隙里的尘屑,心中五味杂陈,矛盾如麻。
在他看来,上官婉儿这番话虽字字恳切、句句应景,
却未免太过机巧迎合,
既摸准太后的心思,又彰显自己的通透,
且类似今日这样的情况已经多次发生,
每逢太后议事抒怀,上官婉儿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太后话语中的深意与期许,
应声附和时既不显得谄媚,又能精准戳中要害,
既让太后舒心,又悄然抬高了自己的分量。
这般顺势而为的本事,远胜旁人。
王延年心中认为,上官婉儿看似无心,实则步步算计,
连他这浸淫宫闱数十年的大总管都自愧不如。
他伺候太后三十余年,见惯了宫中风浪,
深知上官婉儿聪慧有余心机深沉,
这般“见风使舵”的本事,绝非寻常女子所有。
他并非否认上官婉儿的才学,可这般将聪慧过多用在“揣摩上意、适时邀宠”上,
总让他觉得少了几分臣子应有的沉稳笃实。
可转念一想,
太后对上官婉儿的信任与器重有目共睹,
不仅委以拟诏重任,更常召其商议政事,视若心腹。
太后本就赏识聪慧通透之人,
上官婉儿的应答既合时宜又显忠心,正合太后心意。
自己虽然深得太后倚重,但这般揣测非议太后信任之人,已是逾矩,
再者,上官婉儿确有真才实学,辅佐太后以来也多有建树,并非只会单纯空言讨好。
他暗自叹了口气,将心头的那份焦虑强压下去:
太后英明睿智,识人善用,既然她肯信重上官婉儿,自有其道理,
自己只需恪守本分,打理好宫闱事务,替太后分忧便好,
何必计较旁人如何讨巧?
可那份对上官婉儿心机的忌惮,与对太后可能被“巧言”蒙蔽的隐忧,
终究在心底萦绕不散,让他神色愈发沉凝,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更缓了些。
十二月二十四,距新年不过数日,武媚娘召李旦入殿议事。
烛火摇曳,将武媚娘的身影拉得愈发挺拔。
她以累丝嵌宝金步摇绾成高髻,鬓边几缕银丝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非但不显老态,反倒添了几分历经风霜的威仪。
阶下,身着玄色龙袍的李旦垂手而立,
龙袍上的日月星辰纹随其呼吸轻轻颤动,
神色恭谨,眼底深处藏着对母后全然的孺慕与依赖。
武媚娘凤目含威却不失温和,目光缓缓落在阶下身着龙袍的李旦身上,
语气沉稳,带着欣慰:
“旦儿,徐敬业逆党已尽数诛灭,朝野肃清,
此乃天意归心国运昌隆之兆。”
李旦闻言,身子微微躬身拱手,龙袍下摆扫过光洁的金砖,
他眉眼低垂,神色恭谨带着真切的孺慕,声音清朗:
“母后神机妙算运筹帷幄,方能一举荡平逆党,
还朝堂清明天下安宁,
儿臣愚钝,资质庸常,
全赖母后悉心庇护与谆谆教诲,方能坐享这太平盛世,
此等赫赫功绩,实乃母后圣德所至天意所归,
儿臣由衷钦佩,愿随母后一同感念上苍庇佑,
共祈国运绵长江山永固。”
武媚娘听到李旦的话,莞尔一笑,眼角的细纹在烛光下变得柔和,
她抬手示意李旦平身,凤眸中笑意渐浓,
既有对儿子长进的欣慰,亦有对他的殷切期许:
“旦儿如今倒是学会了审时度势言辞得体。”
话音微顿,她语气温和却暗藏教诲,字字真切:
“不过帝王之道,博大精深,
不仅要善听善言察纳雅言,
更要明辨是非洞悉人心权衡利弊,
你能感念上苍庇佑,体恤朝堂不易,
知晓母后操劳,便是难得的长进。”
她凝视着李旦,目光沉沉,带着期许与托付:
“往后既要怀敬畏之心,
敬畏天道,
敬畏黎民,
敬畏祖宗基业,
亦要立雷霆之志,
决断果敢处事刚毅,
不可优柔寡断,
待你能独当一面,撑起这江山社稷,
母后方能真正放心,
这大唐江山也才能代代相传稳如磐石。”
第479章 祛旧
李旦顺着武媚娘的手势起身,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鬓边的银丝,
心中骤然涌起一阵疼惜。
他知晓母后为这江山社稷耗尽心血,
日夜操劳,夙兴夜寐,才换得如今的太平局面。
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孺慕与心疼,喉结微动,恭敬回复:
“是,母后,儿臣谨记教诲,定当勤勉精进,不负母后厚望。”
武媚娘满意地点点头,神色重归沉稳,语气中带着忧虑:
“徐敬业被诛杀,逆党溃散,
看似大局已定,
但母后心中却不能完全安稳放心,
光宅这个年号,
自启用以来便多有波折,
如今更被徐敬业这个逆贼玷污得狼藉不堪,
已然成了祸乱之兆,不祥之征。”
李旦依旧躬身,静静等待武媚娘接下来的话语。
武媚娘抚摸着凤座上精致的雕花,
纹路凹凸刺激着她的掌心,承载着万千思虑,
她语气中渐渐透出坚定:
“马上就是新的一年,
辞旧迎新,母后觉得当破旧立新祛秽纳祥,
方能应和天意、安抚民心,
故而,母后今日让你来,
是想和你商量改元之事,听听你的想法。”
李旦素来了解自己的母后,深知她素来注重意头,
凡事都求个吉祥顺遂,改元自然也不例外。
况且在他的认知里,
改元本就是一件极为普通寻常的事情,
毕竟父皇在世之时,便常常因祥瑞庆典等事由改元,
前后更迭数次,早已见怪不怪。
他心中毫无异议,更愿意顺遂母后的心意,让她宽心。
李旦微微躬身,神色恭谨谦逊,语气毫不迟疑:
“儿臣也认同母后的观点,
旧岁遭逢逆乱,年号已染不祥之气,改元确是祛旧布新的良策,
母后深思熟虑,高瞻远瞩,
心中定然已经有了绝佳的年号,
儿臣无有异议,全凭母后定夺。”
武媚娘闻言颔首,目光柔和,眼中闪过赞许,随即缓缓道出心中所想:
“母后欲让你改元‘垂拱’,
取‘垂衣拱手,天下自治’之意,
既显新政清明,朝堂有序,官吏尽职,
亦盼四海升平,百姓安乐,天下归心,
让这遭逢兵戈扰攘的江山,重归安宁鼎盛之态,
旦儿意下如何?”
李旦自然没有半分异议,他再次躬身,神
色恭谨依旧,只是眸中多了几分思索,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依赖:
“母后圣明,此举顺天应人,合情合理,儿臣无有异议,
只是改元之际,按惯例当大赦天下,
儿臣心中略有顾虑,
这般举措会不会让逆党漏网之鱼有机可乘,死灰复燃?”
武媚娘闻言,微微一笑,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与沉稳,
语气耐心和蔼:
“旦儿有此顾虑,实属心思缜密思路周全,母后甚是欣慰,
徐敬业反叛已平,
其核心党羽尽数伏诛,
残余之辈不过是些苟延残喘之徒,
惶惶如丧家之犬,不足为惧。”
她顿了顿,放缓语速,细细教诲道:
“大赦天下,看似是宽宥罪人,
实则暗藏深意:
一则可彰显皇恩浩荡泽被万民,
让百姓感念圣德,安抚历经战乱后的民心,
二则能分化残余势力,
让那些潜藏的逆党余孽放下戒备,以为朝廷宽宏,
从而主动现身,便可束手就擒,一网打尽,
三则可收揽天下士子之心,
彰显我朝宽宏大量求贤若渴的姿态,
吸引有识之士前来效命,
此乃恩威并施长治久安之良策,
看似柔和,实则暗藏雷霆。”
李旦茅塞顿开,眼中的疑虑瞬间消散,眉头舒展,连连颔首,语气中满是钦佩与信服:
“母后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儿臣愚钝,
经母后点拨方才恍然大悟,真是茅塞顿开。”
“诏书之事,母后已命婉儿草拟初稿,你且来看。”
武媚娘抬手示意,
王延年立即呈上一卷明黄色的诏书,卷轴上绣着精致的云纹,
“你如今已是天子,身系天下苍生命运,
需学会权衡利弊、总揽全局、决断政事,
往后这类朝政大事,母后会逐步让你亲力亲为,参与决策,
你需用心揣摩,潜心学习,不可有半分懈怠。”
李旦上前两步,双手恭敬地接过诏书,缓缓展开。
他垂首仔细翻阅,目光专注,
逐字逐句地研读着诏书中的措辞,
神色愈发恭敬。
待看完之后,他抬眸望向武媚娘,眸中闪过迟疑,语气诚恳: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定当虚心学习,勤勉不辍,不负母后悉心栽培与殷切期望,
只是儿臣尚有一问,大赦的范围,
是否要排除那些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之徒?
若一概赦免,恐难平民愤,亦显朝廷法度不明。”
“旦儿所言极是。”
武媚娘眼中露出明显的赞许,凤目微亮,语气中带着欣慰,
“十恶不赦之罪,逆天悖理、伤伦害理,自然不在大赦之列,
这便是为政之道,需刚柔并济,张弛有度,
不可一味宽纵,亦不可过于严苛,
既要宽以待人,体恤民情,给改过自新之人一条生路,
也要明辨是非,严明法度,严惩罪大恶极之徒,以正纲纪,
凡事不可一概而论,需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事制宜,方能服众。”
她起身缓缓走到李旦身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寻常母子间最为普通的温情,
但在武媚娘和李旦这对天家母子身上便更加难能可贵,
武媚娘语气却依旧满是教诲:
“治国如烹小鲜,
火候过旺则焦糊,火候不足则生涩,
需循序渐进,精益求精,拿捏得当,
你天资聪颖,本性纯良,
只需多经历练,积累经验,
日后必能独当一面,成为一代体恤万民励精图治的明君。”
李旦能感受到母后急切的需要他成长的希冀,
母后的目光灼灼如炬,照亮他心中曾迷茫的角落。
他垂眸望着母后已经不再年轻的双手,
一如母后对他时而严苛时而温煦的期许。
第480章 姿态
李旦心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对母后栽培的感念,是对自身能力的忐忑,
更是对那份沉甸甸责任的敬畏。
他缓缓抬眸,眼底的坚定是他对母后的回应,
睫毛轻颤,滚烫的情绪在眼眶中打转却未坠落,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竭力学着帝王的沉稳:
“母后教诲,儿臣铭骨镂心,
绝不辜负母后的殷殷期盼,更不负李唐江山万千黎民。”
说罢,他跪下地来,深深叩首,声音坚定恳切:
“儿臣唯母后马首是瞻,凡事皆听母后安排,
定当勤学不辍,不负重托,努力精进,
早日能为母后分忧,为江山社稷尽责。”
这一瞬间,武媚娘好似看到了李弘跪在自己面前,
也是这般垂眸敛目,语调恳切得不带半分虚饰,
连额前垂落的发梢都如出一辙地温顺。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当年那个温润如玉,心怀苍生的嫡长子,
也曾眼神明亮地说要为她分忧、为万民请命。
她指尖猛地攥紧了袖中的绢帕,眸底掠过难以言喻的痛惜与怅惘,
弘儿,她的弘儿,
本该是继承大统稳坐龙椅的弘儿,
却偏偏英年早逝,
让她空握满心期许,无处安放。
回过神来,望着眼前李旦酷似兄长的眉眼,
她喉间微涩,眼底的悲戚转瞬化为更深沉的期许。
她缓缓抬手,掌心轻轻抚过李旦的发顶,动作温柔,语气里是历经沧桑的厚重:
“好孩子,有你这句话,母后便安心了。”
掌心下的发丝柔软顺滑,一如当年李弘的模样,
让她心中积压的孤寂与疲惫,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慰藉。
李旦能清晰感受到母后掌心的微凉与微微颤抖,
那细微的动作里藏着不为人知的脆弱,
他心头一软,俯身叩首,额头轻触金砖:
“儿臣此生,必当护母后周全,守江山无恙。”
武媚娘望着儿子叩首的背影,眸底翻涌的情绪渐渐沉淀为深潭般的平静,
只是眼底深处,仍残留着对逝去长子的追思,
与对眼前幼子的灼灼期许。
武媚娘轻轻扶起他,眸中满是期许与慈爱,语气沉稳而郑重:
“好,那便定在正月初一,旦儿你传旨下去,
昭告天下改元垂拱,
大赦天下,
除十恶不赦者外,其余罪犯一概赦免,既往不咎,”
李旦缓缓起身,垂眸敛容,神色恭谨而沉稳,一声“是,母后”,
语调平和却掷地有声,
既含着皇子对母后的敬畏,亦藏着几分初经淬炼的笃定。
武媚娘微微颔首,她只觉光阴似箭,时不我待,
深宫风雨未歇,朝堂暗流涌动,
眼前这孩儿虽已渐露锋芒,却仍需千锤百炼方能独当一面。
望着他酷似李弘的眉眼,她心中便涌起说不尽的叮咛与教诲,
恨不得将毕生所学,半生权谋尽数倾授,
只为让他早日长成可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稳坐这龙椅,护得李唐江山万代安宁:
“旦儿,你需牢记,帝王之道,
不在于威权赫赫,
而在于心怀天下、体恤万民、明辨是非、赏罚分明,
唯有如此,方能赢得民心,江山永固。”
李旦重重点头,眸中闪烁坚定的光芒,
心中对武媚娘的依赖愈发深厚,也暗下决心,
定要不负母后的殷切期望,勤学苦练,早日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帝王。
改元之事就此定下,殿内气氛一时颇为平和。
李旦心中却萦绕着一个疑虑,
纠结再三,神色几番变幻,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决定大胆问出心中所想。
他抬眸望向武媚娘,眸中带着忐忑与好奇,还有些许紧张,语气小心翼翼,生怕触怒母后:
“母后,儿臣有一事不明,想向母后请教。”
武媚娘凤眸微柔,紧绷的唇线缓缓舒展些许,
她的确非常喜爱李旦这种有疑问就直言相询、不藏不掖的坦荡心性,
她凤眸微柔,语气温润:
“旦儿但讲无妨,母后知无不言。”
殿内烛火映着她鬓边的珠翠,光影流转间,久居上位的威仪仍在,
却多了几分母亲对孩儿的包容,让李旦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了些。
李旦轻声问道:
“此前朝堂之上,母后曾言骆宾王才华横溢、文采斐然,
若能归降,当予以重用,
可儿臣心中始终存有疑虑,
若骆宾王真被找到,
或是主动前来归降,
母后真的会既往不咎、予以重用吗?”
他顿了顿,小心斟酌措辞,声音愈发谨慎,眼神中满是困惑:
“他毕竟是徐敬业逆党核心,为其草拟檄文,
言辞辛辣尖锐,直指朝堂弊端,甚至对母后多有冒犯之语,
言辞凿凿,近乎诋毁,
如此罪臣,犯下谋逆大罪,又对母后出言不逊,
母后当真能不计前嫌,任其施展才华,委以重任吗?”
武媚娘闻言,轻笑一声,目光锁住李旦,语气反问,却字字清晰有力:
“旦儿,你当母后真的会将朝堂重权军国要务,
交付一个为逆贼执笔、诋毁君上、煽动叛乱之人?”
她缓缓转身,踱至殿中,声音沉稳语气威严:
“那日朝堂所言,不过是‘招贤纳士’的姿态,
是做给天下士子看的,
既显母后惜才容人宽宏大量的胸襟,
亦能分化逆党残余势力,
让那些摇摆不定之人知晓朝廷的诚意,从而弃暗投明,
旦儿,”
武媚娘忽然转身望向李旦,语重心长:
“这不过是上位者安抚人心、瓦解敌营的权宜之计罢了。”
武媚娘凤袍曳地,眸底锋芒毕露:
“乱世需用重典,盛世当施仁政,
而如今朝堂暗流汹涌,逆党余孽环伺,
若一味刚愎自用,只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若一味宽纵姑息,又会养虎为患。”
她俯身拾起一枚玉棋子,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纹路,语气陡然沉凝:
“这‘容人’二字,不是妇人之仁,
而是藏锋于鞘的权谋,
你看这棋盘,舍得弃子方能顾全大局,懂得怀柔方可收拢人心,
那些摇摆之辈,所求不过是身家富贵,一世安稳,
朝廷给他们一条生路,他们便会成为制衡逆党的棋子,
而那些死硬分子,见我恩威并施、人心所向,自会惶惶不可终日,不攻自破。”
第481章 静待
武媚娘眸色一沉,闪过厉色,转瞬又恢复了往日的雍容沉静,语气中带着不屑:
“骆宾王若真的因为母后在朝堂之上的言语而弃暗投明,
只能说明他心中无忠无义、无君无父,
是个朝秦暮楚、见风使舵的贰臣小人,
昔日能为徐敬业卖命,诋毁朝廷,
日后便可能为他人所诱,再次背叛。”
武媚娘转身,望向李旦的目光如炬,
“这般卖主求荣、反复无常的货色,
母后怎会委以要职、予以重用?”
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真到那时,要么让他‘束之高阁’,终身禁锢,不得复用,
让他空有才华而无处施展,
要么‘贬谪蛮荒’,将他流放至瘴疠之地,
让他在困苦之中反省己过,消磨余生,
哀家要的是忠诚不二、能为己用、恪尽职守的贤才,
而非反复无常、见利忘义的小人,
他若一开始便明辨时势,以其锦绣文才经世之智效力朝堂,
而非甘为逆贼鹰犬,摇笔鼓噪叛乱,哀家岂会吝惜权柄?
定会拔擢于寒微,委以重任,让他位列中枢,执掌文柄,尽展胸中丘壑,
须知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他却偏要行逆势而为之事,
因果报应,怨不得旁人!”
今日她面对的是李旦,为了教导他帝王之道,
她自是将自己惜才却不容逆的心思剖白于前,
眸中寒芒稍敛,转而化为沉静,声音沉缓而凝重:
“旦儿需知,母后痛斥骆宾王逆举,
非因其才疏,恰因其才高而用错地方,
帝王之心,当有容人之量,亦当有断人之刃,
可容异见,却不容逆乱,
可赏奇才,却不可纵奸佞,
乱世需用重典,治世需辨忠奸,
骆宾王有才不假,其文辞之精妙、笔力之遒劲,的确罕见,
但有才无德,如虎添翼,反噬之力更为迅猛,
这般‘有才无德’之人,留之无益,
重用更是贻害无穷,只会祸乱朝堂、动摇根基。”
李旦闻言,瞳孔骤然微缩,脸上先是掠过错愕与震惊,
显然未曾料到母后心中竟有如此深沉的考量,与朝堂之上的言辞截然不同。
他愣在原地片刻,随即恍然大悟,眼中的震惊渐渐化为深深的敬畏与钦佩。
他忙垂首躬身,腰身弯得更低,神色愈发恭谨谦卑,语气中满是折服:
“儿臣愚钝,见识浅薄,竟未能参透母后的深意与良苦用心!
原来母后当日所言,既收揽了天下士子之心,赢得了宽宏大量的美名,
又能辨明骆宾王的忠奸真伪,还能分化瓦解逆党残余,
一举多得,实在高明!
儿臣自愧不如,由衷钦佩母后的深谋远虑与洞察人心之能。”
武媚娘闻言,眸中闪过对才俊的惋惜:
“旦儿能窥破其中关节,也算不枉哀家一番教诲,
骆宾王确有旷世之才,纵观朝野鲜有匹敌,
母后当日赞叹其文,绝非虚言,亦是真心惜其禀赋。”
她话锋微转,声音沉静:
“但母后赞其才,却从未许其位,
他若从此隐姓埋名,不再追逐名利,
母后倒是敬他一身傲骨清风,容他林下优游,终老林泉,
天下士子千千万,有才者未必有德,有德者未必尽忠,
母后言‘惜才’,是为昭示朝堂广纳贤才之心,
让天下有识之士知哀家不以成败论英雄,
却从未许诺‘归顺即重用’,
若逆臣一降便能身居高位,岂不是纵容天下人‘先叛后降’?
那律法威严何在?
忠良之心何安?”
她抬眸看向李旦,眼神锐利:
“帝王行事,当于宽柔处显仁心,于原则处守底线,
骆宾王若真心归顺,哀家可饶他性命,
许他归田讲学、着书立说,保其一世安稳,已是念及他一身才学的格外开恩,
但重用二字,绝无可能,
逆臣之身,岂能掌国之权柄?
旦儿日后理政,切记‘赏罚分明’四字,
爱才而不纵才,容人而不容逆,方是守成之君该有的胸襟与决断。”
李旦缓缓抬眸,眸中已无半分疑虑,只剩全然的信服与崇拜,语气诚恳而坚定:
“经母后这般点拨,儿臣才真正明白,
帝王用人,首重‘忠奸’,次论‘才学’,
忠诚乃是立身之本,若无忠诚,再有才华亦是祸端,
有才无德者,如双刃剑,用之不当,反受其害,
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危及社稷,
母后洞察人心,深谋远虑,
将利弊得失算计得如此周全,
儿臣自愧不如,往后更要多向母后请教学习,
习得这般权衡之道,帝王之术。”
此刻,他对母后的敬畏与依赖,已然深植心底,难以撼动。
武媚娘望着李旦恭谨的身影,语气再次恢复温和:
“旦儿,
帝王之路,道阻且长,
需不断学习,不断历练,方能成长,
你能明白这个道理,便是最大的长进。”
李旦伏地叩首,指眸中孺慕与敬畏交织,声含恳切:
“谢母后!儿臣必恪遵教诲,潜心研学,砥砺心性,
他日执掌社稷,定以母后为范,明忠奸、施恩威,护大唐万代绵长!”
起身敛目退至阶下,衣袍暗纹映烛火,怯懦渐消,只剩沉静坚定。
武媚娘颔首,唇边漾起浅淡欣慰:
“既明此理,便好生精进,回去好好细研《帝范》。”
李旦垂眸躬身,声线恭谨而坚定:
“儿臣谨遵母后懿旨,必日夜研读《帝范》,
体悟治国之道,不敢有丝毫懈怠!”
说罢,再行一礼,方轻步退出殿外。
武媚娘独坐案前,目光落于奏疏,眸色深不可测,
今日教诲望他牢记在心,
往后风雨,需他自渡,
而她,只需稳掌乾坤,静待李旦成器。
第482章 根本
光宅二年正月初一,
李旦下旨改元垂拱,大赦天下。
时隔几月再颁赦令,四海欢腾,寰宇同庆。
百姓们携老扶幼涌出街巷,
朱门绮户悬灯结彩,
陋巷蓬门亦燃烛相贺。
稚童执彩幡追逐嬉闹,
老叟倚杖而立,
望着街衢间熙攘人潮,沟壑纵横的面颊上绽开久违的笑意,
浑浊眼眸里映着灯笼摇曳的红光,似盛着半生未见的太平暖意。
妇人们三五成群,鬓边簪着新折的梅枝,
絮叨着大赦后家人团聚的期盼,眼角眉梢皆是真切的欢喜。
更有书生结伴而行,长衫飘飘如玉树临风,
指点着满城欢腾,喟叹“圣主仁心,天下归心”,
字句间满是对明君的殷切期许。
街面上鼓乐齐鸣,爆竹声此起彼伏,
将这垂拱初年的元日,
衬得愈发国泰民安气象雍容。
宫墙之上,
武媚娘凭栏而立,
凤袍曳地如流霞铺展,
金线绣就的鸾鸟纹样在寒风中若隐若现。
她目光掠过下方欢腾的街巷,
百姓们的笑语欢声穿破宫闱,如此真切滚烫,
让她紧绷的眉梢微微舒展,凤眸中漾起一丝转瞬即逝的柔和。
可转瞬间,思绪便飘向那些貌合神离的宗室亲贵,
以及朝堂上那些暗藏机锋的文武百官,
他们或垂首恭顺,眉宇间却藏着对自己临朝的根深蒂固的不屑,
或言辞恳切,背后却在私相授受结党营私,觊觎着大唐江山的万里基业。
“哼,”
她唇边下意识勾起冷峭的弧度,
凤眸闪过寒彻锐光,
“宗室子弟倚仗血脉,便妄图坐享其成,
朝臣们墨守成规却不甘雌伏,
这般包藏祸心,想要瞒过哀家的耳目?”
她指尖骤然用力,指甲几乎嵌进栏杆缝隙,
恰在此时,街巷中传来孩童传唱的颂歌,
质朴纯粹的旋律让她心头微动,
目光重新落回百姓身上,
他们为大赦而欢,
为生计安稳而安,
为仓廪充实而笑,
这般实实在在的拥戴,
才是江山稳固的根本。
太宗皇帝李世民当年的教诲突然如洪钟般在耳畔回响: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她眸光一凝,胸中翻涌的波澜渐次平复。
是啊,
“宗室朝臣的二心不过是疥癣之疾,
唯有百姓的向背,才是决定王朝兴衰的滔天洪流。”
凤袍在寒风中轻扬,猎猎作响如旌旗展卷,
她抬手拢了拢袖角,眸中已然没了半分犹疑,
只剩坚定的决断:
“既然宗室朝臣皆有可能背叛哀家和旦儿,
那哀家便以百姓为舟,以哀家的新政为帆,
纵使逆水行舟,亦能乘风破浪,开创万世基业!”
她心思百转,眸光愈发澄澈:
“唯有百姓的拥戴是掺不得半分虚假的真心,
是历经苛政战乱后对安稳生计的赤诚期盼,
是见惯了朝堂倾轧后对清明吏治的由衷渴求,
他们不问江山姓什,皇帝是谁,
只念着谁能让田垄有收、衣食无忧,
谁能为含冤者昭雪、为寒微者铺路,
这般纯粹的向背,才是支撑哀家逆水行舟的不竭底气,
是抵御宗室构陷朝臣掣肘的铜墙铁壁!
待哀家的政策深入人心,百姓安居乐业,
纵使那些心怀二心之辈百般阻挠、暗设圈套,又能奈我何?
这天下,终究是民心所向者的天下!”
凤袍翻飞,她身侧的李旦垂首而立,玄色龙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武媚娘掷地有声的话语落进耳中,
他抬眸望向母后的侧影,
凤眸如炬,映着宫墙下的万家灯火,
那份坚不可摧的决断与洞察世事的智慧,
让他心头涌起复杂难言的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话到嘴边,却终究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重新垂下眼帘,心中满是自愧不如的怅然:
母后总能看透人心诡谲,总能精准找准江山稳固的关键,
这般远见卓识,这般雷霆手段,是他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
自母后临朝以来,多少次朝堂危机四伏异动频发,
皆是凭母后一己之力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如今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的景象,
亦是母后宵衣旰食殚精竭虑换来的盛世图景。
她破门阀之锢、安边疆之乱、兴农桑之利、振文教之风,
擎起一片朗朗乾坤,
让这大唐的锦绣河山更添几分磅礴气象。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这句话,
又想起母后对民心的极致看重,
对宗室朝臣的精妙制衡,
只觉得母后每一步都算无遗策,步步为营,
心中感慨:
“是啊,母后的眼光从来不会错,
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个决定,
都是为了大唐江山的长治久安,
为了天下苍生的福祉康宁,
也为了护着朕这个名义上的天子。
尽管宗室之中有人暗中嘲笑朕是个徒有虚名的傀儡皇帝,
可是,
能得母后这般运筹帷幄护佑江山,
让百姓安居乐业四海升平,
这“傀儡”又有何不妥?”
他心中那点因流言而起的酸涩转瞬消散无踪。
比起那些空有宗室之名,
却只知争权夺利置天下苍生于不顾的亲族,
比起朝堂上那些阳奉阴违暗藏祸心的朝臣,
他宁愿做这样一个“傀儡皇帝”:
“至少母后的每一步谋划,都在实实在在地稳固大唐,都在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何况,母后虽手握实权,
却从未有过篡夺皇位之意,
始终以“辅佐”之名行摄政之实,
小心翼翼地保全他的天子名分。
这般护犊之心,这般济世之才,
岂是那些鼠目寸光,耽于私利的宗室所能理解?
他抬眸望向武媚娘坚毅挺拔的侧影,
眸中只剩全然的信服与安然,
只要能守住父皇留下的江山社稷,
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纵使被人嘲笑懦弱无能,他也甘之如饴。
此刻,他心中的茫然与不安渐渐消散,
只剩全然的信服与依赖,只要依偎在母后的羽翼之下,
纵使前路有再多风雨险阻,也能安然无恙。
他走前两步,腰杆挺得笔直,语气恭顺带着发自内心的由衷敬佩:
“母后所言极是,往后诸事,儿臣皆听母后决断,
儿臣定当全力辅佐,不负母后苦心,不负天下百姓。”
武媚娘闻言侧过身,凤眸落在李旦清瘦的面庞上,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李旦的肩头,语气不复先前的锐厉,带着叮嘱:
“旦儿能明白,母后甚是欣慰。”
话锋一转,她眸色骤然凝重如铁,声音压低,带着警醒:
“徐敬业扬州起兵虽已平定,
但这肯定不是尽头,
那些宗室勋贵守旧朝臣,只当我们母子柔弱可欺,易于拿捏,
徐敬业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却是个坏了规矩的开端。”
第483章 百姓
这便是武媚娘恨毒了徐敬业的原因,
他不仅是扯旗谋反的逆贼,
更是撕开了宗室勋贵隐忍伪装的楔子,
此前虽有暗流涌动,却皆碍于礼法名分不敢轻举妄动,
而徐敬业这一闹,恰似给那些觊觎权柄,不满武媚娘临朝的势力递了柄“清君侧”的幌子,
让他们看清了朝堂缝隙中的可乘之机,也让潜藏的敌意尽数浮出水面。
武媚娘不由得情绪激动,目光扫过宫墙外,
似乎已经看到那些潜藏在暗影中的阴谋诡计,
她语气凌厉:
“往后,必定还有人学他的样子,打着‘匡复’的旗号兴风作浪,
妄图动摇这江山根基!
若不严惩以儆效尤,这大唐的根基,迟早要被这些乱臣贼子蛀空!”
说到这里,武媚娘嗤笑一声,表情满是讥讽与不屑:
“哼!匡复?”
她凤眸骤然眯起,眸中锐光直逼人心:
“匡复什么?
难道如今不是大唐江山?
难道旦儿你不是先帝的亲生血脉?
难道这龙椅上坐着的换了张面孔,
这天下的日月便不姓李了?”
李旦听出来武媚娘语气中的怒意,
他语气恭顺,回应道:
“母后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儿臣深以为然,
母后临朝称制,不过是代儿臣暂掌乾坤,护佑大唐社稷安稳,
江山依旧姓李,日月依旧照临大唐,
那些人叫嚣‘匡复’,不过是借故生乱,妄图谋夺权柄罢了!
再者说,母后临朝称制,整吏治,安民生,拓疆土,
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为这大唐万代基业?
倒是他们,口口声声匡复,
却只会躲在暗处煽风点火,搅乱朝局,祸乱民心!”
武媚娘闻言,眸中锐光倏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母亲的柔和,
她抬手轻抚李旦的龙袍,唇边漾开浅淡笑意,语气也缓和起来:
“旦儿你如此通透,母后甚是欣慰。”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宫墙外,想起朝中总有人私议她贪念权柄,
旦儿听了那些风言风语,心里未必没有半分疑虑。
“母后并非贪恋权位,
不过是怕这锦绣江山落入庸人之手,毁了你父皇的毕生心血,
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宵小之辈的离间之计,
母后不惧人言,却怕骨肉生隙,
你记着,这大唐的江山,是你我母子二人的,
旁人再如何觊觎,也休想得半分便宜。”
李旦垂首,轻轻的回了一声:
“嗯,儿臣知晓。”
武媚娘望着李旦乖巧温顺的模样,声音里添了些许感慨:
“你能明白母后这番苦心,也不枉母后对你的教导,,
如今豺狼环伺,母后若不牢牢握住权柄,
别说护这大唐基业,便是你我母子的性命,怕也难保周全,
待日后四海升平,吏治清明,
哀家自会让你做个名副其实的太平天子。”
说罢,她伸手拍了拍李旦的肩头,动作里是别人无法体会的温煦。
李旦连忙温声回道:
“母后为大唐呕心沥血,为儿臣遮风挡雨,
这份拳拳护佑之心,儿臣铭感五内。”
武媚娘牵着李旦的手,指着宫墙之外,字字铿锵有力:
“嗯,旦儿可知道,
那些宗室勋贵乱臣贼子,
不过是借着‘匡复’的幌子,
行谋逆夺权之实!
他们是想像从前那般仗着门第鱼肉百姓,
继续过着一手遮天的好日子!”
李旦脊背不自觉地挺直,
心中满是凛然敬畏。
武媚娘继续说道:
“正因如此,母后才要加快脚步推行新政,
百姓过得安稳了,
有田种、有饭吃、有冤能诉,
自然不会被那些乱臣贼子的花言巧语所蛊惑。”
她望向街巷方向,百姓的欢笑声虽已渐歇,
却仿佛仍在耳畔回响,那般真切动人:
“民心是最好的盾牌,
只要百姓念着我们母子的好,念着这太平日子,
纵使再有叛乱,也不过是蚍蜉撼树,翻不起大浪。”
李旦垂首敛目,长睫微颤,语声温驯带着真切的认同:
“母后所言极是,儿臣深以为然,民心向背,本就是定国安邦的根基,
那些宵小之辈妄图逆势而行,终究不过是自寻死路。”
武媚娘收回目光,望着李旦微微点头,语气带着对儿子的殷切期许:
“旦儿,你是大唐的天子,
待民心稳固,四海归心,
那些宵小之辈再想兴风作浪,
便无人响应,只能沦为千古罪人!”
李旦身子一凛,深深躬身垂首,声音恭谨而坚定:
“母后所言字字珠玑,儿臣往后定当紧随母后脚步,
护大唐安稳,绝不负母后教诲。”
武媚娘扶着李旦的手走下宫墙,
“母后亦是这样期许!”
垂拱元年二月初五,贞观殿暖阁内,檀香袅袅缠绕梁间,氤氲出一片静谧肃穆。
武媚娘凤目微阖,眉宇间的沉凝与思虑毫不掩饰。
上官婉儿垂手侍立阶下,青衫素雅,鬓边仅簪一朵素白茉莉,
眸中却藏着察言观色的机敏与玲珑剔透的心思,屏息静候。
良久,武媚娘缓缓睁眼,凤眸中精光一闪,沉声道:
“婉儿,近日哀家翻阅卷宗,
见不少百姓冤情积压,
或因地方官吏徇私舞弊、贪赃枉法,
或因层级阻隔、诉求无门,
竟无门路直达天听,
婉儿定然清楚,百姓的疾苦,
一直是哀家心之所系,片刻不敢忘怀。”
上官婉儿心中一动,立刻窥破了武媚娘的深层心意,连忙躬身应道,语气恭敬而恳切:
“太后仁心仁术,心系黎元,实乃苍生之福、社稷之幸,
只是百姓欲诉冤情,往往受制于门禁阻隔、官吏推诿塞责,
纵有天大冤屈也难以上达天听,只能含恨吞声。”
她抬眸望向武媚娘,见太后唇边噙着赞许的笑意,知道自己这番话正合了太后的心意,
便又俯身低眉,语气愈发恭谨恳切,言辞切中要害:
“太后莫非是想为百姓开辟一条直达天听的通路,
既解民之倒悬救民于水火,
亦让天下人知晓太后爱民如子勤政恤民之心?”
武媚娘闻言,缓缓坐直身子,
凤袍上的金线在暖光下流转生辉,鸾鸟纹样仿佛活了过来,
“不愧是婉儿,最能揣度哀家的心思,一点即透。”
第484章 厌倦
身边侍立的人都能听出来她语气中的欣慰与赞赏,
武媚娘指尖重重一点案几,这一个月来她冥思苦想,心中已有了定夺:
“哀家欲下诏,朝堂所置肺石登闻鼓,皆不预防守,
撤去所有阻隔,
凡有冤情者,可直接上朝堂诉冤,
令御史即刻受状奏闻,
不得有半分推诿拖延,
违者以欺君之罪论处!”
“太后圣明!此乃千秋伟业,万民之幸!”
上官婉儿眼中闪过璀璨的亮色,连忙补充道,言辞精准而周全:
“如此一来,既打破了官吏层层阻隔的弊病,
让百姓冤情直达天听,再无沉冤难雪之憾,
更能借此洞察吏治得失,甄别忠奸贤愚,令朝堂风气为之一清,
届时天下百姓皆知太后秉公持正,心系万民,
必然心悦诚服,咸归有道,便是再有宵小之辈搬弄是非,
也绝难动摇这万众归心的煌煌基业!
更能彰显太后皇上‘以民为本’的新政初心,收拢天下民心,
百姓们亲眼见太后皇上为他们撑腰做主,
自然会愈发拥戴太后皇上,
而那些心怀二心的宗室朝臣,
也会因太后深得民心而有所忌惮,
不敢轻举妄动。”
武媚娘闻言,凤眸中笑意更深,语气坚定有力:
“婉儿说得极是,
宗室朝臣的二心,需以权术制衡,以律法约束,
而百姓的向背,需以真心换之,以实惠安之,
肺石为证,鼓声为凭,
哀家要让天下人都知道,
只要是大唐的子民,便无人能欺,无人能压,
有冤必诉,有诉必应!”
她抬手抚过案上的宣纸,
指尖停留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蝇头小楷上,
眸光坚定:
“哀家要让这肺石与登闻鼓,
成为连接哀家与百姓的同心之桥,
让这天下,真正成为百姓的天下,让大唐基业万古长青!”
上官婉儿躬身叩首,声音恭敬,满是敬佩之情:
“太后此举,功在千秋,利在万代,
臣代天下苍生谢过太后隆恩!”
武媚娘抬手虚扶了她一把,凤眸里盛着睥睨天下的意气,
语气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婉儿快起来吧,百姓若能明白哀家的心意,便是哀家的幸事。”
她缓步走到殿中,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宫外的万里长空,声音愈发沉毅有力,
“千秋功业,自然不是一人之功,
婉儿,你为哀家执笔,为天下立言,
他日青史留名,也当有你一笔,
只盼这肺石鼓声,能换来四海升平,
莫要辜负了天下百姓的期许。”
武媚娘话音方落,目光便转向阶下侍立的李旦,
眉眼间的锐利化作几分温和:
“旦儿,方才母后与婉儿所言,你都听明白了?
此事关乎民心向背,亦关乎朝堂安稳,
母后想听听你的看法。”
武媚娘已开口让上官婉儿拟旨,
李旦心中明白,母后已经下定决心,
且母后此举既是收拢民心的仁政,亦是敲打朝堂宗室的权谋,
他自然没有异议,连忙躬身垂首,语气恭顺恳切:
“母后高瞻远瞩,此举上可安社稷,下可慰黎元,实在是两全之策,
儿臣以为,撤去肺石登闻鼓守卫,
让百姓冤情直达天听,
既能肃清吏治积弊,又能收拢天下民心,
那些宵小之辈纵有二心,也绝不敢再轻举妄动,
儿臣由衷赞佩,全听母后定夺。”
武媚娘闻言颔首,笑意愈深,眸中漾着几分赞许之色:
“旦儿果然通透。”
旋即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上官婉儿沉声吩咐,语气威仪:
“婉儿,你即刻拟诏,务必字字斟酌,句句推敲,
明日一早哀家便要颁行天下,不得有误。”
“臣遵旨。”
上官婉儿应声起身,敛衽为礼,身姿挺拔如青竹。
她敛袖退下时,眸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李旦,
那一眼似含千言,却转瞬即逝,旋即低眉顺目,
捧着笔墨纸砚,步履轻盈地往偏殿而去。
待诏书拟就,呈与武媚娘过目审定,已是暮色四合。
上官婉儿手捧墨迹方干的诏书,款步来到李旦的寝宫。
宫门外的鎏金铜鹤灯已被点亮,昏黄的光晕晕染着廊下的雕栏玉砌,平添几分静谧。
待宫人通报之后,上官婉儿缓步入殿,敛眉躬身,
声音温婉恭顺,如清泉漱石:
“婉儿参见皇上!”
李旦闻声回首,放下手中的《论语》,
神色温润平和,眉宇间不见半分帝王的倨傲:
“上官大人不必多礼,诏书拟好了?”
“回皇上,已拟妥,只待皇上过目之后加盖玉玺。”
上官婉儿微微垂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
将诏书恭敬地递过一角,语气谦逊恭谨,
“方才拟诏时,于措辞上,颇费了些思量,字斟句酌,
婉儿改了三稿才觉妥当,不敢有丝毫轻慢。”
以往李旦和上官婉儿鲜少单独相处,
此刻御寝之内,檀香袅袅,烛影摇红,四下里静悄悄的,只闻彼此的呼吸声。
他看着眼前这位差点成为自己后妃的少女,
此刻身着官袍,眉宇间褪去了昔日的青涩,添了几分干练沉稳,
心中顿时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知道,上官婉儿的诏书一定是母后过目认可,才会呈到他的面前。
母后眼光何等锐利,
朝堂规制施政分寸皆了然于心,
若非措辞严谨,断无可能允准她送来加盖玉玺。
更何况婉儿久侍母后左右,掌文墨之职多年,笔力早已炉火纯青,
朝堂诏告的体例措辞早已烂熟于心,
岂会真需三易其稿方才妥当?
所以他认为上官婉儿实在是过于谦虚。
这谦逊之中,既有对君臣之礼的恪守,又藏着处事圆融的通透,
不彰己功,不矜己能,这般分寸拿捏,远胜许多朝臣。
但,李旦的个性不善谋略,更惯于以宽厚之心体察人情,
故而他对上官婉儿的这份藏锋露拙的机心,
只当是聪慧者的通透自守,未曾深究其背后的深意。
他本能的不想和上官婉儿多周旋。
这深宫之中的人心叵测,权谋倾轧,
早已让他厌倦至极。
第485章 困兽
念及此,他唇边漾开温润的笑意,
右手修长的指节轻轻摩挲着案头那方盘龙玉玺的螭纹边缘,
沾着些许殷红的印泥,
目光先是落在诏书上行云流水的字迹上,
旋即缓缓抬眸,掠过上官婉儿垂首恭立的身影,
语气平和略带疏离:
“上官大人何须过谦,
你之才情,母后常赞不绝口,
此诏既经母后审定,必是斟酌妥帖无可挑剔。”
他目光落在那笔走龙蛇、铁画银钩的字迹上,
“这诏书言辞恳切,条理分明,既彰太后仁心,又肃朝堂纲纪,
于情于理,无可挑剔,朕很是满意。”
上官婉儿闻言,连忙躬身谢恩,语气愈发恭谨,谦卑得恰到好处:
“皇上谬赞,臣愧不敢当,臣不过是恪尽职守,不曾懈怠,
唯恐辜负太后与皇上的信任,
倒是皇上方才在殿中对太后所言,
句句切中要害,鞭辟入里,
可见皇上虽谦称驽钝,实则心怀社稷,胸有丘壑,绝非池中之物。”
她这番话,
既盛赞了李旦的远见卓识,又恪守着君臣之礼,
未曾有半分逾矩,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
李旦听罢,心中自是喜悦,
眉宇间的温润更添了几分暖意,不过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
他手中玉玺落下,一方方正的印玺赫然印在诏书末尾。
他将诏书递还与她,语气平和:
“母后才是真正心系社稷之人,朕不过是依着母后的心意,说几句肺腑之言罢了,
天色已晚,寒气太重,上官大人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上官婉儿眸光微动,那一点流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旋即敛去所有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恭顺。
她双手捧着诏书,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清脆悦耳:
“臣告退。”
说罢,她转身缓步退去,宫袍的衣袂拂过地面,带起淡淡的墨香,
与殿中的檀香交织在一起,在烛影里缓缓飘散。
一路上仔细回忆李旦方才的情绪和表情,
她三易其稿的说辞,本就不是为了彰显勤勉,
而是要借着这由头,让李旦亲眼瞧见诏书里的字字珠玑,
让他知晓,自己不仅是太后倚重的执笔之人,更是能为他分忧的股肱之臣。
望着上官婉儿离去的背影,
直到上官婉儿的衣角隐没在殿门的阴影里,
李旦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的温和尽数散去,余下的尽是疲惫。
这些人,一个个心思九曲回肠,一句话拐十八个弯,满是机锋与算计,
他素来不擅权谋,实在是疲于周旋。
唉,他果然还是不适合做这个皇帝。
若不是母后在身前遮风挡雨,撑起这偌大的李唐江山,
他这个徒有虚名的帝王,还不知道能坐到几时呢?
一旁侍立的王益寿将他眉宇间的怅然尽收眼底,
连忙放缓脚步上前,双手捧着炉子上温着的青瓷茶盏,
他躬身屈膝,声音恭谨温和,带着关切:
“皇上,夜深露重,寒气侵骨,您且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李旦为人本就温驯仁厚,待宫人内侍向来亲厚和善,
全无半分帝王的倨傲之气,
故而王益寿才敢在他面前稍作直言,
王益寿此时垂着眼帘,指尖微微收紧,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想起干爹王延年暗中的叮嘱,
要他时刻留意上官婉儿与皇上相处的一言一行,
但凡有半分异样,都要即刻回禀。
他们名义上是侍奉皇上的内侍,
骨子里却更忠于太后。
今日殿中情形,虽说言语间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可上官婉儿回话时,那垂眸抬眼的一瞬,
眼底掠过的那抹殷切,绝非臣子对君王应有的恭谨,
倒似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望。
这让王益寿心中警铃大作。
上官婉儿拒绝成为皇上后妃在先,
在太后面前立誓终身不嫁,一心侍奉太后辅佐朝堂在后,
今日这般模样,究竟是何用意?
他沉吟半晌,将所有思虑都压在心底,
这才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低,带着卑微的试探:
“皇上,上官大人今日拟诏,
当真是殚精竭虑,三易其稿,足见对差事的上心,
对皇上与太后的忠心,
只是奴才方才在殿外候着,无意间瞥见上官大人与皇上回话时,
眉宇间似有几分非同寻常的殷切,倒不似往日那般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觑李旦的神色,见他未有愠怒,才接着说道:
“奴才愚钝,不敢妄自揣测上官大人的心思,
只是想着,上官大人素来是太后跟前的左膀右臂,心腹股肱,
这般八面玲珑的做派,虽说无可指摘,但,”
却未免失了几分风骨,多了些趋炎附势的机巧。
后面的话,王益寿不敢说出口,于是硬生生将那半截话咽回了喉头,
轻轻打了自己的脸颊一下,惶恐的说道:
“是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王益寿垂首躬身,眉眼低顺,语气谦卑得近乎卑微,
他前面的话只点到七分,余下的三分深意,全凭李旦自己揣度。
他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更晓得这深宫之中言多必失、祸从口出的凶险。
他既不敢辜负干爹的嘱托,
又不敢在李旦面前显露半分窥探君心的逾矩,
只能这般藏头露尾,将满腔警醒化作旁敲侧击的试探。
李旦伸手接过茶盏,温热的瓷壁熨贴着微凉的指尖,可他的心却半点暖不起来。
眸色微微沉了沉,方才那点因赞许上官婉儿才学而升起的暖意,
此刻竟如潮水般褪去,荡然无存。
他望着茶水中袅袅升起的白雾,雾气朦胧,
模糊了殿内跳动的烛影,也模糊了他眼底复杂的神色。
半晌,他才轻轻颔首,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的喟叹,
眉宇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你说的这些,朕也略有察觉。”
他只是不愿深究罢了。
深宫之中,人心似海,
每个人都戴着一副面具,
每个人的身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他早已厌倦了这些尔虞我诈,
只求明哲保身,安稳度日,
不愿卷入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纷争罢了。
王益寿听得这话,心头一跳,连忙“噗通”一声躬身叩首,声音愈发恭谨,带着惶恐:
“皇上宅心仁厚,是奴才多嘴,妄议朝堂重臣,还请皇上恕罪。”
李旦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他仰头将杯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香在舌尖弥漫开来,顺着喉间一路往下,驱散了心中的烦闷。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如墨,沉沉压着宫墙,
远处的更鼓声隐约传来,敲打着寂寥的长夜。
他眼底掠过茫然,这至尊之位,这万里江山,
于他而言,终究不过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让他觉得自己犹如一头困兽。
第486章 利民
垂拱元年,二月初七,春寒料峭。
李旦眉目温润,望着阶下群臣。
王益寿手捧明黄诏书,于丹墀之下宣读,其声朗朗,穿透殿宇,直入百官耳中:
“朝堂所置肺石及登闻鼓不预防守,有上朝堂诉冤者,御史受状以闻。”
诏书言简意赅,却在满朝文武的心湖之中漾起层层涟漪。
这道诏书的核心旨意,便是彻底放宽民间诉冤渠道,畅通下情上达的路径。
但凡熟读典章旧制之人,皆知肺石与登闻鼓的由来。
那肺石乃立于朝堂之外的赤色巨石,
取其赤心之意,专为无官无爵的布衣黔首所设,
庶民若有沉冤难雪,且遍告无门之时,便可立于石上,慷慨陈词,控诉不平,
而那登闻鼓,则高悬于端门之侧,鼓面以黄牛皮蒙就,色泽沉暗,传闻鼓声厚重,
可直达天听,百姓但凡有重大冤情或是关乎社稷的急务,
皆可击鼓鸣冤,以求圣听。
往昔岁月里,两处皆有侍卫重兵把守,
那些值守的兵卒,
或被地方豪强重金收买,
或慑于权贵的赫赫威势,
向来对前来诉冤的百姓百般刁难,刻意阻拦。
常有满腔愤懑的黎民,怀揣着血泪诉状,
跋山涉水赶赴京都,却连肺石之侧都难以靠近。
他们或被侍卫厉声喝斥,驱离宫门之外;或被拳脚相加,狼狈不堪。
偶有几个性情执拗、拼死叩门的刚烈之士,
非但未能呈上一纸冤状,反倒被罗织罪名,
打入天牢,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久而久之,肺石之上蒙尘三尺,再无布衣敢驻足陈情,
登闻鼓前蛛网密布,再也不闻振聋发聩的鼓声。
那赤色的石、厚重的鼓,便成了装点朝堂门面的饰物,徒有其表,而无其实。
天下百姓的冤屈,便如沉于万丈深渊的巨石,
永无重见天日之时,只能在漫漫长夜之中,沉埋心底,无处声张。
今日这道诏书,言明“不预防守”四字,
便是要撤除原本驻守在肺石与登闻鼓旁的值守人员,
自此之后,再也无人敢对前来诉冤的百姓横加阻拦。
更令人振奋的是,凡是怀揣冤状,奔赴朝堂前申诉的黎民,
皆由御史台的官员亲自接收诉状,
再将案情原原本本,上奏皇帝与太后。
诏书宣读完毕,内侍将其供奉于殿中,
朱红的玉玺印痕,赫然在目,煌煌然透着皇家的威仪。
满朝文武皆是宦海沉浮的精明之士,
心如明镜,
尽管诏书是以李旦的名义颁布,加盖了天子玉玺,
但满朝文武及天下百姓皆知,
这桩利国利民的仁政,实则出自太后的手笔。
下朝后,朝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眉宇间皆是心照不宣的了然。
“这般体恤黎民、广开言路的雷霆举措,
放眼满朝文武,除了太后,还能有谁的手笔?”
同僚亦是颔首不迭,将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句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皇上仁厚温良,素来不擅此等雷厉风行的整顿之事,
这诏书虽是皇上名义颁布,实则字字皆出太后之意,你我心知肚明,毋庸赘言。”
两人正窃窃私语间,忽闻一旁传来一声喟叹,转头望去,却是韦思谦。
只见他捻着颔下长须,目光深邃,望着上阳宫的方向,徐徐开口:
“这般举措,于国于民皆是裨益良多,
其一,畅通了民间诉冤渠道,
以往被豪强权贵堵塞的沉冤,终得重见天日,
百姓不必再惧门难进状难告,自此之后,冤屈便有了上达天听的正途,
其二,利于整饬吏治,
地方官吏恃权欺民之举,因百姓可直诉御前,
必会有所收敛,那些勾结权贵贪赃枉法之辈,
亦难逃御史的核查与太后的雷霆之罚,
其三,收拢天下民心,
太后借皇上之名行宽恤之政,
让黎民百姓真切感受到朝堂的体恤,
于无形之中,便稳固了皇权的根基,
其四,广纳民间舆情,
除了冤情之外,百姓亦可借机上书言事,
为朝堂献策献议,使庙堂决策更能贴合民生疾苦,
避免偏听偏信之弊。”
韦思谦一番话,条理分明,字字珠玑,轻轻松松便看透了武媚娘新政的精髓。
话音未落,一旁的岑长倩已是拊掌赞叹,眉宇间尽是心悦诚服的神色。
他捋着颔下三缕银髯,慨然长声道:
“韦大人此言,可谓一针见血,入木三分!”
言罢,他微微侧目,目光扫过那些面露迟疑之色的官员,语气愈发恳切:
“太后此举,看似只是撤除值守疏通言路的微末之举,
实则是一石四鸟的高瞻远瞩之策,
前番朝堂之上,尚有迂腐之臣非议太后,
称其会滋扰宫闱紊乱纲纪,
如今观之,皆是井底之蛙的浅见薄识,鼠目寸光罢了!”
岑长倩说到此处,微微昂首,目光望向洛阳宫深处那座属于太后的宫殿,眼神之中满是崇敬:
“太后心怀天下,目光所及,远非我辈凡俗能及,
这般经天纬地的智谋,这般体恤苍生的胸襟,
当真令人心悦诚服,叹为观止!”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字字铿锵有力:
“昔年太宗皇帝有从谏如流之风,开创贞观盛世,传为千古美谈,
今日太后广开言路之举,较之先朝亦是不遑多让,
有如此明主坐镇朝堂,实乃我大唐社稷之幸,黎民苍生之福啊!”
岑长倩的一番话,引得不少忠直之臣纷纷颔首附和,
那些原本心存疑虑之人,亦是面露愧色,缄口不言。
一道诏书,如春风化雨,似惊雷破空,不消半日,
消息便传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无论是朱门大户,还是陋巷寒门,皆在议论此事。
茶馆酒肆之中,更是人声鼎沸,百姓们围坐一团,议论得热火朝天。
茶馆里,座无虚席,说书先生暂且放下了手中的醒木,任由茶客们高谈阔论。
靠窗的一张方桌旁,坐着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农,他姓王,是偃师县的农户,
此番进城,本是为了变卖家中的些许杂粮。
第487章 民心
此刻,他正摩挲着手中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碗中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眼眶微微泛红,声音略带哽咽,对同桌之人说道:
“老汉我活了六十余载,见过的官老爷多如牛毛,
却从未见过这般体恤咱们百姓的政令,
想当年,我那三亩薄田被人强占,儿子去理论,
反被诬赖偷盗官粮,打得皮开肉绽,冤死狱中,
我抱着诉状,从县衙告到州府,处处碰壁,
走投无路之下,也曾想来京城叩击登闻鼓,
却被守鼓的侍卫一脚踹翻在地,斥骂我是刁民哗众,险些被枷号示众,
那时节,咱们百姓有冤屈,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连登闻鼓的边儿都摸不着啊!
如今太后开了这条路,撤除值守,御史接状,
咱平头百姓的冤屈,总算有处可诉了!”
王老汉说到痛处,老泪纵横,不住地用粗糙的手掌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坐在他身旁的,是一位挑着担子的货郎,他常年走街串巷,见多识广。
此刻,他放下肩头的担子,将扁担靠在桌旁,连连附和,语气里满是难以抑制的振奋:
“可不是嘛!老伯的遭遇,我也曾听不少乡亲提起过,
这天下人谁不知道,
唯有太后,才是真正把咱们这些无权无势的草芥黎民放在心上的!
那些官老爷,只知巴结权贵,哪会顾及咱们的死活?”
货郎的话音刚落,邻桌一位须发半白的老秀才便推了推头上的儒巾,抚着胸前的长须,朗声接话。
他声音洪亮,引得满茶馆的人都转头望来:
“这位小哥说的是!
诸位可还记得,当年太后还是皇后之时,
便心系万民,当年她的‘建言十二事’,条条都说到了咱们百姓的心坎里!”
老秀才清了清嗓子,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
“她那时便力主‘劝农桑,薄赋徭’,
诏令天下州县,奖励耕织,减免赋税,
让咱们百姓能安心种地,
不用再为苛捐杂税愁眉不展,
更有那三辅之地的乡亲们,直接免了数年徭役,
不用再抛家舍业,远赴他乡去服那苦不堪言的劳役。”
货郎闻言,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呼:
“对对对!我记起来了!
早些年关中闹灾荒,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正是官府依照太后的法子,开仓放粮,
减免了三成赋税,才没让咱们这些小老百姓饿死街头!
她还明令天下,要‘省功费力役’,
不准官府随意征调百姓干那些无用的杂活,
尤其是农忙时节,更是严禁派役,
咱们的庄稼才得以保全,
才有了现在的五谷丰登啊!”
王老汉也止住了泪水,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老秀才面露钦佩,继续说道:
“还有呢!
太后还下令,不许那些官府作坊搞什么浮华巧技,浪费民力财力,
当年这十二事一推行,
咱百姓的日子立马就宽裕了,
地里的收成多了,兜里也有了余粮,
这才是真正的为百姓谋福祉啊!”
茶馆里的百姓们听得群情激昂,纷纷点头称是,
不少人都跟着附和起来,诉说着这些年的安稳日子,皆是感念太后的恩德。
老秀才见状,捋着胡须,慨然长叹,声音里满是钦佩:
“从当年的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到如今的疏通冤狱,广开言路,
太后心里装着咱们黎民百姓,从来都没变过!
如此贤明之主,当真乃是万民之幸啊!”
他的话音落下,茶馆之中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叫好之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茶馆内的鼎沸声浪,乘着暮春的熏风,一路扶摇直上,
穿朱墙越宫阙,最终袅袅娜娜飘入了上阳宫深处。
王延年敛声屏气,趋步上前,将宫外百姓争颂太后恩德的言语,一字不落地禀与殿内。
武媚娘正临窗而坐,手中执着一卷泛黄的《农桑辑要》,
闻言之后,修长的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纸页上的蚕桑图谱,
眸中映出浅淡却真切的笑意。
这一切,原就在她的筹谋擘画之中,
自建言十二事颁行天下,到撤除登闻鼓值守广开言路,步步为营,丝丝入扣,
皆是为了收拢民心,为她母子的立足之基添砖加瓦。
但当亲耳听闻黎民百姓的肺腑之言,
听那老叟泣血的感念,货郎振奋的称颂,秀才掷地有声的赞誉,
她的心底还是漫过一阵由衷的熨帖。
百姓的爱戴,从来都是江山永固的根本,
这一点,她比满朝文武都要洞若观火。
她抬眸望向窗外,
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眸光深邃如古井寒潭,
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
“民心向背,便是天命所归,他们能明白哀家的心意,哀家甚是欣慰。”
一旁的李旦,将这番话听得分明,
心中亦是同感。
他垂手而立,青缎龙袍的衣摆垂坠于地,衬得他身姿愈发恭谨。
自登基以来,他久居深宫,
所见的皆是朝堂上的波谲云诡,权臣间的明争暗斗,
从未真切体会过民间的疾苦,更遑论为黎民百姓谋福祉。
方才听闻宫外百姓对母后的称颂,
听那些实实在在的仁政惠及万民的事迹,他只觉脸上阵阵发烫,羞愧难当。
母后一直将天下苍生的冷暖放在心头,
以雷霆手段推行善政,
以远见卓识安抚民心,
而自己这个徒有虚名的皇帝,
却始终如笼中雀、掌上珠,于国于民,竟无半分裨益。
一股难言的敬佩与愧疚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心底悄然生出一个念头:
比起母后经天纬地的才略,
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实在是太不称职了。
李旦喉头微动,喉结滚了两滚,缓缓抬眸望向武媚娘,
眉宇间凝着孺慕与愧怍,声音带着些许喑哑:
“母后,儿臣今日方知,何为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您以一身才智,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为大唐江山定根基,
儿臣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太多了。”
武媚娘缓缓放下手中书卷,
抬眸看向身侧垂首而立的李旦,
眸光中褪去了朝堂上的凛冽锋芒,添了几分寻常母子间的温煦柔和。
她素手轻抬,扶着李旦的胳膊,轻启朱唇,声音柔和:
“旦儿,你且看,这世间最坚不可摧的壁垒,
不是宫墙高筑甲胄森严,而是民心所向,
你虽居于九五之尊,却要记得,
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李旦闻言,连忙躬身行礼,字字恳切: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母后心系万民,殚精竭虑,为这大唐江山呕心沥血,夙兴夜寐,
往后儿臣定当紧随母后脚步,研习治世之道,体察民间疾苦,
不负母后的殷殷期盼。”
武媚娘见他愿意勤勉学习,所言情真意切,
眼底的赞赏又深了几分,她温声道:
“你有这份心,便已是极好,
治国之道,非一日之功,慢慢来,母后定会倾囊相授。”
说罢,她亲自端起案上一碟新制的酥酪,递到李旦面前,语带关切,眉眼间漾着暖意:
“近日天气干燥,燥邪易侵,这酥酪滋阴润燥,最是相宜,你且用些。”
李旦双手恭谨接过,垂眸颔首,声音温驯恭顺:
“谢母后关怀。”
第488章 沉疴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东风拂堤,吹皱一池渌水,惹得群芳吐艳,次第争妍。
上阳宫内,
武媚娘端坐案前,凤眸微垂,
手指正缓缓划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指尖所及之处,尽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她眉宇间凝着倦色,眼底的青黑昭示着连日来宵衣旰食的辛劳,
然那蹙起的黛眉之下,却又藏着几分锐不可当的锋芒,慑人心魄。
偶有微风穿牖而入,拂动她鬓边垂落的青丝,
她却浑然不觉,目光紧锁着那些厚厚的折子,神色阴晴不定。
上官婉儿垂手侍立在侧,
一身藕荷色宫装衬得她身姿窈窕,螓首微低,眸光流转间,将武媚娘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见太后久久不语,只以指腹摩挲着那叠厚重的奏疏,
便轻移莲步,趋至榻前,敛衽躬身,语声轻柔:
“太后连日宵旰忧勤,批阅这如山奏疏,凤体定然劳顿不堪,
眼下春光正好,御花园中姹紫嫣红开得如火如荼,
不如移步小憩片刻,凭栏赏玩一番,稍解疲乏?”
武媚娘闻言,缓缓抬眸,凤目之中精光一闪,
锐利的眸光掠过上官婉儿那张巧笑倩兮的脸庞,
随即将手中一叠奏疏猛地推至案边,沉声道:
“休憩?你瞧瞧这些折子!”
她的声音虽低,却是威严,
“吏部新近举荐的官员,
非关陇望族,便是山东世阀,
一个个皆是簪缨世家子弟,
倚仗着祖宗余荫坐享高官厚禄,
却无半点安邦定国之才,
无一丝济世安民之策!”
上官婉儿连忙跪下:
“太后息怒!”
武媚娘凤眸之中怒意勃发,拍案而起的动作带起一阵疾风,吹得案上的宣纸翩跹飞舞,
语气陡然加重,字字铿锵:
“自魏晋以来,门阀士族把持仕路,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寒门子弟纵有满腹经纶,胸藏锦绣,
也难敌那些世家子弟的荫庇特权,
多少贤才俊杰困于草莽,隐于丘壑,空怀壮志凌云,
到头来却壮志难酬,郁郁而终!”
这便是症结所在!
上官婉儿心中豁然了然,她垂首敛目,敛衽再拜,螓首低得愈发恭敬,语声恭谨,字字珠玑:
“太后所言,字字切中时弊,一针见血,
此乃多年年积弊沉疴,非寻常手段可以根除,实乃痼疾难治啊。”
“沉疴需用猛药,乱世当用重典!”
武媚娘眼中闪过斩钉截铁的决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重新落座,抬手看向阶下侍立的粉平,沉声吩咐:
“粉平,你去传皇上过来,就说哀家有要事相商。”
“是,太后!”
粉平不敢怠慢,忙躬身领命,敛声屏气地退下。
上官婉儿垂着的眼睫微微颤动,心底已是暗流汹涌,百转千回。
李旦素日宽和温厚,仁孝恭谨,
对她草拟的诏敕、剖白的政务素来赞许有加,
每回见她呈上文稿,眉宇间总会漾起几分嘉许之色,言语间亦是赞不绝口。
今日太后急召圣驾,必是为了革除门阀弊政这等动摇国本的大事,
这般机要时刻,正是她展露经世之才的绝佳良机。
一念及此,婉儿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笑,
只是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如同惊鸿一瞥,
她纤长的手指缓缓地攥紧腰间系着的玉佩,指尖沁出几分薄汗。
她心念电转:
太后年近花甲,纵然如今精神矍铄,神采奕奕,终究岁月不饶人,
朝堂权柄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
皇上虽暂处傀儡之位,形同虚设,
却并非庸碌无为之辈,他胸有丘壑,腹有良谋,
若能趁今日议事之机,将革除门阀的利弊条陈得条理分明,鞭辟入里,
既合太后心意,又能让皇上窥见她的经天纬地之才,
待太后百年之后,皇上亲政,重掌乾坤,
她上官婉儿何愁不能跻身朝堂中枢,执掌文柄,成为一代巾帼宰辅?
这般想着,她悄然抬眸,望向殿门方向,
眸光里藏着热切与算计宛如暗夜中的星辰,熠熠生辉,却又深藏不露。
待李旦过来,她定会审时度势,适时开口,
将那番关于贡举、关于氏族的见解,
说得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叫李旦听得心折首肯,引为知己。
她上官婉儿,既能挥毫作赋、点缀升平,亦能剖断政务、洞见先机。
凭这满腹经纶与洞明世事的心智,何愁不能位列三台,执掌中枢文柄?
届时定要让天下人看看,
上官仪的孙女亦能凭胸中丘壑,在这金銮殿上搅动风云,成就一段巾帼宰辅的千古佳话。
这般筹谋在心底盘桓往复,她唇边不觉漾开笑意,转瞬便敛入眼底,
只余下一派温婉恭谨的模样,静候着李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李旦身着一袭明黄色常服,步履恭谨却不失帝王仪态,缓缓趋入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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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远水
他面色温润,眉目间带着惯有的谦和,
见武媚娘端坐案前,神色肃穆,忙疾步上前,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语声谦和恭顺:
“儿臣参见母后,母后圣安,母后急召儿臣,是有何要事?”
武媚娘抬手示意他起身,指了指案上那叠厚厚的奏疏,凤目微沉,语气带着凝重:
“旦儿且看,这是吏部新近呈上的举荐名录,
你且仔细瞧瞧,关陇窦氏、山东崔氏、荥阳郑氏这些世家大族的子弟,
竟占了十之七八,皆是凭门第得官,
真才实学却寥寥无几,不过是些纨绔膏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她顿了顿,指尖重重点着着奏折名册,语气愈发沉郁,字字心清晰:
“自魏晋以来,门阀盘踞仕路,垄断仕途,已成痼疾,
当年长孙无忌一党陨灭,虽重创关陇集团,
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根基仍在,盘根错节,难以根除,
如今朝堂上下,寒门贤才难有出头之日,
长此以往,贤路闭塞,民心离散,国本堪忧啊!”
李旦垂眸翻阅奏疏,一页页仔细看去,神色愈发凝重,眉头紧蹙,眉宇间满是忧色。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姓氏,轻轻叹了口气,沉吟片刻,语声低沉,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母后所言极是,一针见血,
科举虽设,取士选贤,却多为世家所垄断,
乡贡生徒纵使才华横溢,学富五车,
也难登省试之堂,更遑论跻身朝堂,
即便是母后一手设立的北门学士,
也不过是拾遗补缺,辅佐政务,难以真正撼动世家大族的根基,
儿臣深知此弊,日夜忧心忡忡,却苦无良策,束手无策啊。”
武媚娘听罢,却并未看向李旦,反倒将目光投向侍立一侧的上官婉儿,
眸色沉沉,似有考较之意,目光锐利如炬,洞穿人心,直叫人不寒而栗:
“婉儿,你素日心思剔透,冰雪聪明,
于政务一道颇有见地,且博古通今,深谙治乱之道,
方才哀家与皇上所言,你且细细思量,这门阀锢仕的沉疴,当如何拆解?”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静落针可闻,
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香炉里的青烟仿佛也凝滞在了半空。
上官婉儿心头微凛,暗道一声:来了!
她知晓这是太后的考验,亦是她在皇上面前展露锋芒的绝佳良机。
遥想太后当年,雷厉风行,锐意革新,一桩桩举措至今仍在朝野激荡回响。
昔年颁行《姓氏录》,打破门阀士族盘踞数百年的门第壁垒,
以当朝官品定门第高下,令寒门将吏得以跻身望族之列,
其后又亲颁建言十二事,劝农桑、薄赋徭、息兵戈、禁奢靡,
桩桩件件皆关乎国计民生,尽显革故鼎新的雄心,
更遑论广开北门,延揽天下寒门学子,许其入宫参议朝政,为朝堂注入一池活水。
这般雷霆手段,这般经天纬地的胸襟,
无一不昭示着太后革除积弊、整饬仕途的耿耿决心。
如今太后执政,掌控朝野,正是实施这份雄心拓新政版图的良机,
自己只要顺承太后得心意,断没有不被采纳的道理。
她定了定神,敛衽躬身,姿态恭谨,脊背挺直,语声不疾不徐,
字字句句皆藏着深思熟虑,条理分明:
“太后与皇上明鉴,
门阀之弊,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
解铃亦不可操之过急,当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方为万全之策。”
她清了清嗓子,抬眸望了一眼武媚娘,见她神色淡然,便继续侃侃而谈,言辞恳切,见解独到:
“其一,当宽乡贡之路,
令各州府据实举荐寒门俊秀,不得徇私偏袒世家子弟,
更不得以门第高低作为举荐标准,堵死那些钻营之徒的门路,
且将举荐贤才之数,纳入州府长官的年度考课,
优劣奖惩,明诏天下,赏罚分明,
如此方能激励各州府官员尽心尽责,
为国选材,不敢有半分懈怠。”
“其二,当增开制科,
不循常例,不问出身,
凡有经世济民之策、安邦定国之能、通晓兵法谋略、深谙民生疾苦者,
皆可由地方举荐,赴洛阳应试,
届时由太后皇上亲加策问,当面考核,
以示皇恩浩荡,求贤若渴,亦能彰显太后不拘一格降人才的胸襟。
如此一来,既可瓦解世家旧有的门第壁垒,削弱其宗族势力,
又能笼络新晋官员之心,
令其感恩戴德,效忠朝廷,于朝堂安稳,大有裨益。”
她话音甫落,殿内静了片刻,随即响起李旦的赞叹之声。
李旦面露赞许之色,忍不住颔首称赞,语声中满是欣赏,眸子里闪烁着惊艳的光芒:
“婉儿此言,句句切中要害,条理分明,鞭辟入里,
竟比朝中那些老谋深算的宰辅大臣想得还要周全,
实在是巾帼不让须眉,令人称赞!”
武媚娘亦勾起唇角,眸中闪过满意之色,语气欣慰:
“不错不错!婉儿小小年纪,
竟有这般远见卓识,这般深谋远虑,
哀家果然没有看错你,没有白费心血栽培你!”
只是她话锋陡然一转,眉间的笑意淡去,眸光骤然变得锐利,语气沉了下来:
“然而,你这两条良策,皆需徐徐图之,
宽乡贡、增制科哪一桩不要耗上三五年光景?
可这朝堂之上,冗官尸位素餐,贪墨成风,
地方州县吏治废弛,百废待兴,大唐的江山,等不起三五年!”
她抬手拂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指腹划过那些潦草敷衍的字迹,眸色锐利:
“眼下处处都要用人,处处都缺能臣干吏,
科举取士虽是固本培元之法,却远水难解近渴,
哀家要的,是立竿见影,是旬月之间,便能有一批寒门贤才,补入州县、中枢,
为这天下办事,为这黎民分忧!”
上官婉儿心头一震,垂眸思索片刻,正要再言,
却见武媚娘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那目光带着审视和期待,
太后,是在等她接下这道难题。
这倒一时间难倒上官婉儿了。
她蹙眉凝思,秀眉紧蹙,亦不敢让武媚娘久等,
须臾,她定了定神,敛衽躬身,姿态愈发恭谨,语气恳切而谦逊,坦荡承认自己的不足:
“太后明鉴,臣方才所言,皆是固本培元的长远之计,
竟未虑及‘远水难解近渴’的急切,实在是思虑不周,见识短浅,
此事关乎朝堂根基,关乎天下黎民,
臣才疏学浅,智计短拙,
实在想不出立竿见影的良法,还请太后恕罪。”
第490章 求贤
李旦在一旁亦是眉头紧锁,他望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又看向母后沉凝的神色,心中暗叹此事棘手至极。
寒门贤才散落天下,星罗棋布,若要旬月之间搜罗可用之人,谈何容易?
这科举取士的旧制沿袭多年,积弊深重,欲要革新,
无异于平地起高楼,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入手。
他沉吟片刻,眉宇间凝着几分焦灼,转向武媚娘时,
却又敛去愁容,语气带着期许,拱手躬身道:
“母后目光如炬,洞察秋毫,
既已看出科举改革耗时长久,非朝夕之功,
想必心中早有定计,不知母后欲以何法解此燃眉之急?”
“沉疴当用猛药,矫枉需过其正。”
武媚娘一掌拍在桌案的奏折上,她抬眸之际,目光锐利如刀,凛凛生威,直教人心头发颤,
“哀家便是要颁一道《求贤制》,
令天下官吏百姓,皆可自举其才,亦可举荐他人,
不拘出身,不问门第,唯才是举!”
此言一出,满殿俱寂。
上官婉儿眸光微动,睫羽轻颤,似是被这石破天惊之语触动,她略一思忖,便敛衽而立,轻声问道:
“太后此举,固然能广纳天下贤才,布惠四方,
可天下布衣之士何止千万,
若人人皆可自举、举荐,州县恐难甄别贤愚,
反倒易生滥竽充数之弊,更有奸猾之徒借机攀附钻营,结党营私,
届时徒增朝堂烦扰,动摇国本,该当如何处置?”
她语声温婉,措辞却字字珠玑,直戳要害,一双明眸澄澈如水,
望定武媚娘,不见半分怯懦,唯有坦荡与睿智。
李旦闻言,眼底倏然掠过难掩的赞叹。
“上官大人字字真知灼见!”
阶下站着的王延年将李旦这番神情尽收眼底,心头却是一沉,内心隐忧再次暗生。
上官婉儿果然是八面玲珑!
武媚娘闻言,非但未有愠色,反倒抚掌轻笑,眸中精光湛湛,熠熠生辉:
“婉儿所虑,正是要害!”
她赞一声,语气中满是嘉许,旋即敛了笑意,神色复归凝重,
“哀家既敢颁此制,自然有甄别之法,
凡自举、举荐者,皆需赴洛阳集合,
由哀家钦点三省六部精干官员,
分科考校经史、策论、吏治三途,
层层筛选,去芜存菁,
优者哀家亲自接见,于贞观殿问对,
若确有经天纬地之才,
便不拘品秩,破格擢用,
或入中枢掌文案,或赴州县理民生,
即刻授职理事,不必循那磨勘迁转的旧例,
劣者斥退还乡,不得有半句怨言。”
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字字铿锵:
“若有捏造履历攀附钻营之辈,
一经查实,举荐者与被举荐者一体问罪,绝不姑息!”
末了,她负手而立,俯瞰殿中二人,气势威严,不怒自威。
李旦闻言豁然开朗,紧锁的眉头倏然舒展,眼中闪过亮色,起身拱手,心悦诚服地赞道:
“母后此计甚妙!
如此一来,既能在旬月之间网罗天下英才,
解朝廷燃眉之急,又能杜绝奸猾之徒的投机之门,肃清吏治,
实乃两全其美之良策!”
他语气恳切,满面钦佩,望向武媚娘的目光中,满是孺慕与敬服。
“这只是其一。”
武媚娘抬手止住他的话,
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宫墙外苍茫的天际,
暮云低垂,残阳如血,染得半边天幕一片赤红。
她的身影立在窗前,被夕阳拉得颀长,
语气冷冽如冰,却又决绝,
“你们也知晓,如今哀家临朝称制,
宗室与元老旧臣,哪个不是心怀异志,阳奉阴违,暗地掣肘?
那些门阀子弟,向来与宗室旧臣沆瀣一气,结党营私,
盘踞朝堂多年,尸位素餐,岂会真心为哀家和旦儿效力?”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上官婉儿和李旦,
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而寒门士子,无门第之累,无党羽之牵,出身寒微,深知民间疾苦,
若得破格擢用,自会感念圣恩,誓死效忠,
如此一来,既能充实朝堂,又能制衡门阀,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上官婉儿颔首,眸光流转,心中已然明了太后的深意,旋即又蹙了蹙眉,似有隐忧,开口道:
“只是如此一来,只怕会引来旧臣非议,群起攻讦,
那些关陇、山东世家子弟,素日里倚仗门第把持仕路,作威作福,
如今太后广开自举之门,不拘出身擢拔贤才,
他们定然会以‘乱了纲常’‘有违祖制’为由,百般阻挠,
更有甚者,怕是会暗中勾结,处处掣肘,阻挠新政推行。”
她所言句句在理,皆是肺腑之言,眉宇间凝着几分忧色,
却并非杞人忧天,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真知灼见。
“如此又何妨?”
武媚娘冷笑一声,语气笃定,带着睥睨天下的豪情,
“朝局暗流涌动,宗室蠢蠢欲动,边陲亦不安稳,烽烟四起,
朝廷急需良才辅佐,充实官僚队伍,整饬吏治,提升纲纪效率,
一纸求贤令颁行天下,既能网罗四海栋梁,解朕燃眉之急,
又能向万民彰显哀家求贤若渴的胸襟,收拢天下民心,
民心所向,贤才归附,何愁江山不固?”
她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满殿皆是她的威严,令人心折。
“因门阀锢蔽而失贤才,因宗室掣肘而碍大业,因朝局动荡而需民心,
这三重缘由,便是哀家推行自举之制的根本。”
武媚娘目光如炬,扫过二人,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上官婉儿闻言,心中已是波澜壮阔,对太后的远见卓识钦佩得五体投地。
她躬身一揖,声音清朗如磬,满含钦佩:
“太后高瞻远瞩,思虑层层递进,环环相扣,臣心悦诚服,
此令一出,必能扫除积弊,开一代新风,造福社稷,泽被万民!”
武媚娘望着她,唇角终于漾起浅淡笑意,
她走到案前,执起朱笔,饱蘸浓墨,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一行遒劲的字迹跃然纸上——求贤制。
第491章 相反
垂拱元年四月,
洛阳宫传出一道震动寰宇的诏命,
武媚娘以太后之尊亲颁《求贤制》,
首倡自举为官之策,欲破世家阀阅垄断仕途之锢疾。
洛阳城门,数十名胥吏身着青衿皂隶服,
手捧明黄诏书,于高耸的谯楼之上朗声宣读,声浪穿云裂石,直透九霄:
“……诏令天下,凡怀才抱器之士,
无论出身贵贱,皆可自举上书,
直言时政,哀家当亲览,量才擢用……”
诏书既下,恰似巨石投于平湖,霎时间在朝野内外掀起轩然大波。
乡野之间,布衣书生、落魄士子闻得此讯,
无不抚掌称快,连夜束装裹粮,星夜兼程奔赴神都洛阳,
唯恐错失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边塞烽烟处,戍边小吏攥紧了青筋暴起的拳头,
将半生研悟的治军之策誊写再三,字斟句酌间,
尽是盼着借此一展报国之志的拳拳之心。
神都洛阳更是万人空巷,
告示墙下,日日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车马填塞街衢,人声喧沸如潮。
白发苍苍的老儒拄着斑竹拐杖,颤巍巍挤至墙前,
眯起昏花老眼细读诏令,浑浊的眸中泪光闪烁,
枯瘦的手指抚过“量才擢用”四字,
嘴角不住翕动,似是想起了半生蹉跎的科考岁月。
风华正茂的少年郎挤在人群之中,意气风发,眉峰飞扬,
高声议论着安邦定国之策,言辞铿锵,引得周遭士子纷纷侧目。
就连那些久沉下僚、怀才不遇的小吏,
也纷纷告假归家,焚膏继晷,研墨铺纸,
将积压多年的肺腑之言倾注笔端,字字句句皆是呕心沥血。
一时之间,洛阳纸贵,笔墨供不应求,
坊间的书肆、纸坊日夜赶工,炉火不熄,仍是一纸难求。
城内的客栈邸舍,户户座无虚席,
南腔北调的口音交织在一起,
汇成了一股奔涌不息的求贤热潮。
城南陋巷的一处赁房里,
寒门士子比肩接踵,皆是久困场屋、壮志未酬之辈。
一人猛地拍案而起,手中诏令被攥得褶皱不堪,他双目赤红,声如洪钟:
“昔日九品中正,唯论门第,
我辈寒门纵有经天纬地之才,
亦不过是井底之蛙!
今太后广开贤路,不拘一格,此乃我辈青云直上之梯!”
话音未落,身旁一人便颔首附和,他眉眼发亮,指尖因激动而颤抖:
“正是!
我寒窗苦读二十载,满腹经纶却无人赏识,
此番定要写一封万言书,直陈时弊,让太后见识见识我辈的才学!”
众人纷纷拊掌称是,当即各自寻了案几,研墨铺纸,
屋内顿时只余沙沙的落笔声,人人神色肃穆,
眉宇间凝着一腔孤勇,仿佛手中的一支笔,握着的是半生的功名与期许。
城西的一处清幽书斋中,几名曾入仕又遭贬谪的旧吏对坐长叹,眉宇间满是沉郁顿挫。
一人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诏令上的“自举上书”四字,
他眼帘低垂,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喟然长叹:
“想我等昔日为官,清正廉明,却因不肯阿谀权贵,落得个贬谪还乡的下场,
本以为此生便要埋没乡野,谁料陛下竟有这般识人之明!”
另一人霍然拍案而起,双目炯炯如炬,胸中意气激荡难平: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以匡扶社稷为己任!
前番失意不过是时运不济,此番诏令既出,正是我辈东山再起、报效国家的良机!”
言罢,他大步铺开雪浪宣纸,挥毫泼墨,笔走龙蛇间,
尽是针砭时弊的肺腑之言,墨香袅袅中,满是壮志凌云的豪情。
城北的驿站之内,来自江南的游学之士聚在一处,或吟哦推敲,或唇枪舌剑,争辩不休。
一名身着蓝衫的书生攥着手中的草稿,眉头紧锁,面露焦灼之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边防之策我已写就,可这民生之计,
总觉言辞恳切却力道不足,如何是好?”
身旁一人抚掌大笑,眉眼间尽是了然之色:
“兄台何须杞人忧天?
太后要的是肺腑之言,是切实之策,而非虚文浮藻,
你且将江南水患之苦、桑麻之弊一一写来,
字字皆从民间疾苦中来,何愁太后不垂青?”
蓝衫书生闻言茅塞顿开,
紧锁的眉头倏然舒展,连连作揖称谢,
转身伏案,奋笔疾书,笔下的文字,
皆是他亲眼所见的民生百态,字字泣血,句句含情。
就连城中的酒肆茶坊,也成了士子们高谈阔论的场所。
有人拍案痛陈吏治腐败,言辞激昂,双目圆睁,引得满座击节叫好,
有人纵论边疆防务,条分缕析,条理分明,令听者肃然起敬,
更有人心系黎民,直言赋税苛重,声泪俱下,字字泣血,闻者无不动容。
酒保穿梭其间,见惯了这般景象,亦是啧啧称奇,他擦着案几上的酒渍,忍不住对食客叹道:
“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光景,
果然是圣主明君在位,才引得天下贤才云集洛阳啊!”
酒肆窗外,夕阳熔金,将洛阳城的飞檐翘角染得一片璀璨。
暮色渐浓时,千家万户的窗棂里透出昏黄的灯火,
灯火之下,是无数伏案疾书的身影,是无数怀瑾握瑜的灵魂,
正乘着一道求贤诏命的东风,向着朝堂之上,向着万丈青云,燃起满腔炽热的希冀。
而与此番欢欣鼓舞的盛景截然相反,
洛阳城内的诸多高门大宅里,却是一派冷嘲热讽的萧索气象。
此刻,城东陇西李氏别院的水榭亭台之上,
几名身着织锦华服、腰系玉带的世家子弟围桌宴饮。
他们或摩挲着手中的羊脂玉如意,
或把玩着系着红丝绦的古玉佩,
眉宇间尽是鄙夷不屑,
与坊间的炽热鼎沸,俨然是云泥之别。
为首的青年公子捏着一纸抄录的《求贤制》,
嘴角勾起讥诮入骨的弧度,眼底淬着嗤之以鼻的冷光。
第492章 旧折
只见他猛地将诏书掷于案上,玉盏中的酒浆都溅出些许,冷笑道:
“竖子成名,不过是妇人之仁!
我陇西氏族,世代簪缨,根深蒂固,
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哪个不是出自名门望族?
这些泥腿子、穷酸儒,读了几句酸腐文章,便妄想跻身庙堂,简直是痴人说梦!”
身旁一位面色白皙、手摇象牙骨折扇的公子哥闻言立刻随声附和。
他慢条斯理地晃着扇面,眉眼间带着倨傲自得的神气,徐徐开口:
“兄长所言极是!
九品中正制传承百年,岂是她一介妇人说废便废的?
寒门士子纵有微末之才,
终究是井底之蛙,不识朝堂仪轨,不懂世家规矩,
就算侥幸入朝,也不过是沐猴而冠,徒增笑柄罢了!”
说罢,他斜睨了一眼墙外,
隔空想象着那些络绎不绝涌往洛阳的寒门士子,
眼角眉梢的轻蔑更甚,
“哼,一群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罢了!”
另有一位年过半百的族老,须发皆白,面色却依旧红润,此刻他正颐指气使地端坐席间。
听闻二人言语,他重重将手中的青铜酒樽掼在案上,沉声道:
“此乃乱政之举!
武氏妇人,妄图以寒门制衡我世家大族,用心何其歹毒!
我李氏子弟,皆是钟鸣鼎食之家,
自幼饱读诗书,深谙治国之道,
何须她这般哗众取宠,引一群野狐禅登堂入室?”
他越说越怒,花白的胡须因愤懑不住颤抖,酒樽在他掌下竟隐隐有碎裂之虞。
“依晚辈之见,”
一名面白无须的年轻子弟忽然凑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精光,
他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胸有成竹的算计,
“这些寒门士子的上书,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太后若是一一亲览,只怕猴年马月都无法理出头绪。
故而,太后必然还是依靠吏部诸公分拣遴选。
届时我等只需稍作打点,那些泥腿子的肺腑之言,
便只能是石沉大海,连御前的案几都挨不着边!”
这话顿时引得满座叫好,一名锦衣子弟拍案而起,双目放光,满面得色地高声道:
“此计甚好!
等到最后,自举之人无一人堪用,
太后便会清楚,她不过是劳民伤财,徒惹天下非议!
终究还是要倚仗我等世家子弟,方能安邦定国,稳固社稷!
我等只需静观其变,待这股风头过去,这朝堂终究还是我等世家的天下!”
此言一出,亭中众人纷纷抚掌大笑,
笑声里满是不可一世的傲慢,与墙外那奔涌不息的求贤热潮,
硬生生割裂出一道泾渭分明的鸿沟。
此时,有个名叫陈子昂的小官员,
任麟台正字,官阶九品。
他的差事,是校定国家典籍,刊正文书用字谬误,
属清要文职。
此刻的他,正心潮澎湃。
寒门出身的他,
寒窗苦读数十年,博览群书,胸怀丘壑,
却因门第低微,久沉下僚,
空有一腔报国之志,无处施展。
此刻,那纸诏令于他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
他胸中气血翻涌,眼中精光迸射,心底暗道:
“天不负我!
真乃天赐良机,若不能借此一展抱负,枉为七尺男儿!”
他望着那自举上书四字,只觉一股豪情壮志直冲云霄,
这些年来的郁郁寡欢,尽数化作了激昂振奋。
连夜奋笔疾书,一封慷慨激昂的自举书已跃然与纸上:
臣陈子昂上言,
太后临朝,躬亲庶政,欲革九品之弊,擢寒门之才,
此乃千载难逢之盛举,臣虽愚陋,敢不披肝沥胆,献刍荛之见?
今太后诏天下自举,此乃拔擢真才之良法。
不拘门第,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如此,则天下贤才,皆愿效犬马之劳,庙堂之上,无复尸位素餐之辈,
…………
今遇太后开自举之路,拔寒门之士,臣敢不毛遂自荐,愿效犬马之劳。
若太后不弃臣微贱,臣必竭尽愚钝,辅佐太后,兴利除弊,
致天下于太平,使百姓登于仁寿!”
吏部小吏捻着颔下稀疏的鼠须,
目光在陈子昂的自举书上逡巡往复,嘴角勾起讥笑。
陈子昂素来性情刚直,言辞犀锐,
平日对他们这些门阀鹰犬本就满眼不屑,
动辄便痛斥门阀垄断仕途、壅塞贤路,
字字句句锋芒毕露,半点情面也不留,
早就让这群仰仗门第作威作福的胥吏恨得咬牙切齿,耿耿于怀。
如今这封自举书落在他的手中,
正是天赐良机,正好叫那狂生尝尝恃才傲物的苦头,
也叫天下寒门士子都看清楚,
这巍巍朝堂的朱门玉槛,
岂是他们这些布衣寒士想跨便能跨的!
他捏起那字字铿锵、满纸丹心的书折,
五指骤然收紧,将其揉作一团,眉峰挑得老高,
眼底尽是鄙夷不屑,嗤笑道:
“区区九品麟台正字,
不过是个校勘典籍的末僚小吏,
也敢妄言辅佐太后、致天下太平?
真是蚍蜉撼树,不知天高地厚!
还想借着这自举的东风面见天颜,妄图一步登天?
若人人都这般痴心妄想,蝇营狗苟求官,
那凤阁鸾台的宰辅之位,岂不是要布满天下,贻笑大方?
那我等士族世代簪缨、根基稳固的体面,又将置于何地?”
言罢,他转身快步走向文案深处,
于堆积如山的旧牍中翻检,
不多时便寻出一卷尘封已久的旧折,
正是去年陈子昂痛陈先帝棺椁迁长安之弊的奏疏。
这奏折当年便被士族官员扣压,
始终未曾得见天颜。
小吏贼眼滴溜溜一转,眉梢眼角尽是阴鸷的算计,心中已然盘算出一条毒计。
他取过朱红印泥,用细竹片将自举书上的钤印小心揭下,又蘸了朱砂,屏气凝神,仔仔细细地盖在那卷旧折之上。
随后,他将那篇凝聚着陈子昂满腔抱负的自举书与旧折一同放置,
鼻翼微微翕动,冷哼一声,语气阴恻恻的:
“当年士族念着新帝登基,网开一面救你一命,
如今你竟不知好歹,妄想骑在士族头上作威作福?
那便让这篇旧折,送你去见阎王!
太后最忌旁人非议先帝丧葬之事,
见了这等逆耳之言,定然大发雷霆,凤颜震怒,
你自举不成是小,官职难保是次,
只怕连身家性命都要赔将进去,落个身首异处祸及满门的下场!”
第493章 危言
他说到此处,随即将陈子昂的自举书和旧折归入准备送往太后宫殿的那堆自举书里。
而后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望着炭盆中明灭不定的火光,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狞笑,声音狠戾:
“陈子昂啊陈子昂,你这般不识时务,冥顽不灵,
也配谈什么一展抱负,匡扶社稷!”
五月二十,
贞观殿内明灭的光晕落在武曌鬓边的几缕银丝上,
平添几分倦意。
案头堆积如山的自举书,
她已逐一审阅大半,
却尽是些言不由衷的阿谀奉承,
或是空疏迂阔的纸上谈兵,
竟无一篇能入她法眼。
她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心底漫过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
甚至生出些许自我怀疑,
莫非她力排众议,破除门第之见,广纳寒门之士的举措,
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
难道寒门学子当真胸无丘壑,
既无经世致用的见识,亦无安邦定国的谋略?
正自心绪沉沉之际,殿门轻启,
王延年躬着身子,敛眉顺目,
小心翼翼地抱着一摞新送来的自举书趋步而入,语气恭敬,声音轻柔:
“太后,这是今日吏部送来的自举书。”
武媚娘抬眸瞥了一眼那摞厚厚的文书,
眼中掠过倦怠,轻轻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心力交瘁的喑哑:
“搁下吧,哀家今日精神不济,
便劳烦皇上与婉儿先行筛选,
拣选其中稍有见地者,再呈与哀家看。”
李旦闻言,忙起身躬身领旨,神色恭谨,垂首敛目间不曾有半分僭越。
“儿臣遵旨。”
上官婉儿亦是敛衽行礼,
“臣遵旨。”
随后便与李旦一同走到殿侧的条案前,将那摞自举书逐一展开。
倏然间,上官婉儿的指尖触到一卷形制迥异的文书,
与周遭的自举书格格不入。
她秀眉微蹙,柳梢般的眼睫轻轻一颤,讶然低语:
“吏部官员如此疏忽,奏折怎会与自举书一同呈递?”
李旦闻言,并未抬头,
依旧垂眸翻检着手中的文书,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淡淡说道:
“既是奏折,便让宫人送到母后殿中。”
上官婉儿眉头蹙得更紧,纤指将那卷文书抽了出来,
拂去封皮上的薄尘,眸光一扫,语气里多了几分轻忽:
“是旧折,封面都已染尘,大概是无甚重要的。”
李旦这才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那纸色陈旧、边缘微有磨损的折页,
轻轻拂过案头的文书,语气平和无波,听不出半分偏向:
“旧折也罢,新疏也好,取舍臧否,本就不该由你我二人擅断,
母后既掌乾坤,总揽朝政,此事自当由母后定夺。”
言罢,他抬袖轻挥,对侍立一旁的宫人吩咐道,
“将这折子即刻送往太后殿中。”
宫人捧着折子快步趋出,不多时便送至内殿,见到侍立在殿门处的王延年。语气恭谨:
“禀大总管,这是皇上让奴才送来请太后过目。”
王延年不敢延误,接过奏折转身便进殿呈与武媚娘,垂首躬身道:
“太后,皇上命人送来,说请您过目。”
武媚娘闻言,眉间倦色稍褪,唇角漾起浅淡笑意,凤眸里掠过期许。
她以为这是李旦与上官婉儿筛出的上乘自举书,
心中暗忖总算得见寒门俊彦的真知灼见,遂欣然抬手接过。
待她徐徐展卷,入目的却并非自举书的恳切言辞,
而是一行笔力苍劲的旧年落款,开端赫然写着:
梓州射洪县草莽愚臣陈子昂谨顿首冒死献书阙下:
“臣闻明主不恶切直之言以纳忠,烈士不惮死亡之诛以极谏。
故有非常之策者,必待非常之时;有非常之时者,必待非常之主。
然后危言正色,抗议直辞,赴汤镬而不回,至诛夷而无悔,岂徒欲诡世夸俗、厌生乐死者哉?
实以为杀身之害小,存国之利大,故审计定议而甘心焉。
况乎得非常之时,遇非常之主,言必获用,死亦何惊?
千载之迹,将不朽于今日矣。”
武媚娘目光凝注在纸页之上,指尖循着那力透纸背的字迹缓缓划过,
先前眉宇间的沉凝已然散去大半,转而漾起难掩的叹赏。
她唇角微扬,轻捻着御案上的羊脂玉如意,凤眸熠熠生辉,低声赞道:
“好个危言正色,抗议直辞!
笔力雄健,立论高卓,字句间风骨凛然,真乃锦绣文章!”
可待她逐字逐句细读下去,眸中的笑意却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讶异。
这哪里是什么自举书,竟是一篇去年痛陈先帝棺椁迁长安之弊的旧折,
言辞之犀利,立论之大胆,字字句句皆直击要害,竟丝毫不给她留半分情面。
“伏惟大行皇帝遗天下,弃群臣,万国震惊,百姓屠裂。
陛下以徇齐之圣,承宗庙之重,天下之望,喁喁如也,莫不冀蒙圣化,以保余年,太平之主,将复在于今日矣。
况皇太后又以文母之贤,协轩宫之耀,军国大事,遗诏决之,唐、虞之际,于斯盛矣。
臣伏见诏书,梓宫将迁坐京师,銮舆亦欲陪幸。
计非上策,智者失图,庙堂未闻有骨鲠之谋,
朝廷多见有顺从之议,愚臣窃惑,以为过矣。
伏自思之,生圣日,沐皇风,摩顶至踵,莫非亭育。
不能历丹凤,抵濯龙,北面玉阶,东望金屋,抗音而正谏者,圣王之罪人也。
所以不顾万死,乞献一言,愿蒙听览,甘就鼎镬,伏惟陛下察之。
……千乘万骑,何方取给?
……子来之颂其将何词以述?
……一旬不雨,犹可深忧,忽加水旱,人何以济?
…………
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圣人包六合为宇,
历观邃古,以至于今,何尝不以三王为仁,五帝为圣?
…………”
武媚娘只觉一股火气直冲顶门,
她将折子重重掼在御案之上,眸中怒火熊熊,鬓边的银丝都在展现她得愤怒,厉声斥道:
“放肆!先帝梓宫迁葬乃国之大典,
他一介草莽小吏,竟敢妄加非议,
简直是胆大包天,目无君上!”
第494章 首位
殿内侍立的宫人尽皆匍匐在地,簌簌发抖,齐声叩首:
“太后恕罪!”
武媚娘凤目微眯,
心头虽是怒意翻涌,
却又被她强自按捺。
陈子昂奏折那番话,字字如惊雷,直戳朝堂积弊,
偏生又句句在理,叫人无从辩驳。
她连日披阅自举之书,
入目尽是些阿谀奉承、言之无物的陈词滥调,
满纸浮华辞藻,却无半点经世致用之策,
直看得她恹恹欲睡,满心烦躁。
孰料今日竟得见这般一篇振聋发聩的谏折,
其言辞之峻切,立论之精辟,风骨之凛然,
远非那些空疏迂阔的应景文章所能比拟,
只叫她耳目为之一新,胸中郁结豁然舒展。
况且此事早已时过境迁,距今已有一载光阴,
她当时之令,已然颁行天下,
那些因迁陵而起的民怨,早就如潮水渐次退去,
若再旧事重提,大动干戈,反倒显得她驭下无方,徒惹朝野非议。
她捻着奏折的边角,指腹触到墨迹淋漓之处,
似能感受到书写之人彼时的满腔激愤。
眸中怒意渐次敛去,化作几分饶有兴致的审视,
她垂眸细读折尾之语:
“臣西蜀野人,本在林薮。
幸属交泰,得游王国,
故知不在其位者,不谋其政,亦欲退身岩谷,灭迹朝廷。
窃感娄敬委辂,干非其议,图汉策于万全,取鸿名于千古,臣何独怯,而不及之哉?
所以敢触龙鳞,死而无恨,庶万有一中,或垂察焉。
臣子昂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武媚娘看完,嘴角似笑非笑,脑中不禁浮想联翩,
遥想彼时陈子昂不过是个初登龙门的新科进士,初入官场,职位低下,
无家世可倚仗,无勋贵可援引,
竟有这般胆识气魄,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写下这篇字字泣血的谏书。
她仿佛能看见,那青灯孤影之下,青年士子奋笔疾书,
眉宇间燃着一腔孤勇,落笔之时,定是将生死置之度外,
抱着以文死谏的决绝之心。
她轻笑一声,语气略带戏谑,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阶下宫人听得一清二楚:
“他还知道此折呈至哀家面前便是死罪!”
言罢,她复又敛了笑意,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遥想彼时他不过刚中进士,羽翼未丰,
却敢为家国社稷犯颜直谏,置生死于度外,
这般风骨胆识,纵是满朝衮衮诸公,身居高位,食君之禄,又有几人能及?
她重新将奏折展平,目光凝注在“死而无恨”四字之上,
墨色浓冽,力透纸背,似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
眸中已然褪去最后一丝愠色,取而代之的是见猎心喜的赞赏与求贤若渴的迫切。
此等敢言直谏、胸有丘壑的寒门士子,
正是她打破门阀桎梏、整肃朝纲所亟需的栋梁之材。
翌日,晨曦微露,晓风拂过洛阳宫城的琉璃瓦,泛起粼粼金辉。
陈子昂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
成为首位被太后亲自召见的自举士子。
午时未到,他已敛衽肃立在贞观殿外的丹墀之下。
春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翻飞,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凛凛然自有正气。
金辉漫过宫墙飞檐,洒落在他紧握的檀木笏板之上,映出几分慨然,几分坦荡。
他心潮起伏,昨日接到内侍传召之时,
他便如坠五里雾中,百思不得其解。
那篇《谏灵驾入京书》乃是他去年愤懑之下所作,
彼时先帝梓宫迁葬之事尘埃落定,朝中无人敢置一词,
他一介新晋进士,官居九品,人微言轻,
纵使满腔热血,也深知这奏折递上去亦是石沉大海。
如今时隔一年,这篇尘封的旧折竟会被太后翻阅,其中缘由,着实令人费解。
他暗自思忖,莫非是太后近日广开言路,
命人整理旧年文书,偶得此折?
亦或是有朝中忠义之士,感念其拳拳之心,暗中呈与太后御览?
再转念一想,却又觉此事蹊跷,以太后之尊,日理万机,
岂能有闲暇翻阅这等无名小吏的旧作?
他思来想去,也不会知道,竟然是自己平日里为人太过刚正,得罪了小人,
从而这封旧折便呈现在了太后眼前。
那些人本欲借这篇谏折罗织罪名,构陷他心怀叵测、谤讪朝政,
好借此打压寒门士子,搅乱太后求贤的大计,
却不料机关算尽,反倒将这篇字字泣血的肺腑之言,送到了太后的御案之上,
成了他晋身之阶。
太后本欲擢拔寒门,打破关陇士族的垄断,故而广搜天下贤才,
自己这篇谏折,恰好撞在了太后的心上,成了她彰显求贤之心的绝佳契机。
念及此处,陈子昂心头豁然开朗,却又添了几分郑重。
他深知,此番觐见,绝非寻常的君臣问答,
而是太后对他的一场考验,亦是寒门士子跻身朝堂的一次千载难逢的机遇。
他定了定神,将所有杂念摒除,双目平视前方,眸光澄澈而坚定。
倏忽间,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划破长空,响彻宫阙:“宣麟台正字陈子昂觐见——”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昂首阔步迈入殿中。
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在阳光的映照下,俨然成了寒门士子叩开朝堂朱门的第一道光。
贞观殿内肃穆庄严,龙涎香袅袅萦散,氤氲着威严而肃穆的气息。
武媚娘高坐于御座之上,凤目微阖,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的威仪,不怒自威。
陈子昂趋步而入,行至殿中,敛衽躬身,行三跪九叩之礼,声如洪钟,朗朗震彻殿宇:
“臣麟台正字陈子昂,叩见太后,太后圣安!”
武媚娘缓缓抬眸,凤目流转,目光如炬,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见他身着一袭青布官袍,虽无锦绣华服加身,却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正气凛然,
全无半分寒门士子的局促之态,亦无世家子弟的骄矜浮华,
心中先自添了几分赞许。
她见他叩首之时,脊背挺直,神色恭谨却不卑微,眸光坦荡,毫无躲闪之意,
这般气度,绝非池中之物。
她抬手示意,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
“平身。”
“臣谢太后!”
陈子昂起身立在一旁,身姿端正。
第495章 宸衷
武媚娘方才徐徐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昨日哀家览卿旧作《谏灵驾入京书》,
字字珠玑,句句切中时弊,只是言辞未免过于峻切,颇有剑走偏锋之嫌,
卿可知,当日此折若是呈上,卿已是暴露于朝堂之上,身陷险境,
卿就不怕引火烧身,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吗?”
陈子昂闻言,心头微凛,面上却神色不改,依旧从容自若。
心思快如闪电,太后虽然如此相问,
但语气似乎并未有怒意,反倒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话语间更是藏着微微的赞许。
他知道,太后既已见此折,便知其中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绝非沽名钓誉之谈,
此刻这般诘问,不过是试探他的胆识与心性罢了。
他定了定神,脊背挺得愈发笔直,唇角抿成一道坚毅的弧线,
从容拱手,眸光恳切而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回太后,去年臣闻大行皇帝灵驾将迁长安,
窃以为不可,故冒死进言,愿以匹夫之见,裨益社稷。
臣位卑未敢忘忧国,
先帝梓宫迁葬一事,关乎民生社稷,耗资靡费,
黎民百姓苦不堪言,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臣虽人微言轻,却也知文死谏,武死战的千古至理,
纵然是斧钺加身,身陷囹圄,亦九死其犹未悔!”
说罢,他双目炯炯,直视御座之上的武媚娘,眉宇间满是赤诚,毫无惧色。
这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他胸膛微微起伏,颊边泛起潮红,
眼底似有星火灼灼燃烧,
那是一介寒门士子心怀天下的赤诚,亦是不畏强权的铮铮傲骨。
武媚娘听罢,眸中精光更盛,她抚掌赞道,声音中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赏:
“好一个九死其犹未悔!
朝堂之上,多的是明哲保身的禄蠹,
少的是你这般秉笔直书、心怀天下的骨鲠之臣!”
陈子昂闻言,躬身一揖,身姿端正如松,语气恳切而坚定:
“太后谬赞,臣愧不敢当,
文死谏,武死战,本是臣子分内之责。
朝堂之上,若人人皆明哲保身,缄口不言,
那社稷安危、民生疾苦,又有谁来担当?
臣既食君禄,便当鞠躬尽瘁,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纵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他话音落定,额角青筋微跳,眸光愈发澄澈坦荡,
全无半分邀功之态,唯有一片拳拳报国之心,灼灼生辉。
武媚娘闻言,凤眸之中笑意更浓,颔首赞道:
“朝中若皆如卿这般心怀社稷、忠肝义胆,何愁天下不治,四海不平?”
说完,武媚娘便敛了笑意,凤眸微凝,徐徐问道:
“你言关陇凋敝,‘自河而西,无非赤地;循陇以北,罕逢青草’,可有实据?”
“臣祖籍梓州,往来两京途中,亲见百姓流离、田地荒芜之状!”
陈子昂闻言,往前半步,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灼灼如炬,
“关中遭荒馑,丁男十五戍边,老弱转徙就食,
而长安漕运艰险,‘斗钱运斗米’,
纵使太仓有粟,亦难济嗷嗷之民。”
武媚娘端坐在鎏金凤座之上,耳畔听着陈子昂字字泣血的陈词,心下已是波澜迭起。
她自然知晓关陇凋敝的实情,漕运艰难,
民生凋敝本就是朝堂心照不宣的沉疴隐疾,
可这等针砭时弊的肺腑之言,
满朝文武要么讳莫如深、缄口不言,
要么粉饰太平、歌功颂德,
竟只有一个九品麟台正字陈子昂,
敢在金銮殿上直言不讳,将这层遮羞布狠狠撕下。
她暗忖此人骨鲠正直,确是经世致用的栋梁之才,
却又担心他锋芒过盛,刚直易折,恐难融于这波谲云诡的庙堂。
万千思虑在心头翻覆纠缠,百转千回,
她面上却依旧是一派雍容平和,
凤眸半阖,睫羽如蝶翼般轻颤,唇角始终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瞧不出半分喜怒。
故而她神色未变,语气亦无波澜,继续追问:
“你说天子以四海为家,那依你之见,
山陵当安于何处?
朝政又当如何安抚民心?”
“臣以为,景山秀冠群峰,北对嵩邙,西望汝海,可营园寝,以安大行皇帝灵柩。”
陈子昂不假思索,侃侃而谈,王霸大略脱口而出,眉宇间尽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至于民心,当停罢不必要之徭役,蠲免受灾州县之赋税,让流人归乡垦荒,复其生计,
更要严申法令,惩戒贪墨,遏止兼并!
关陇世家坐拥膏腴万顷,却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视苍生于草芥,
寒门子弟空怀经天纬地之志,竟无升斗之禄以济身,
今太后广开制科,求贤若渴,此乃拨乱反正再造乾坤之机。”
这话正戳中武媚娘心底最深的筹谋,
她凝视陈子昂良久,凤眸之中闪过赞许,颔首道:
“哀家览遍自举之书,多是滥竽充数之辈,满纸浮华辞藻,全无半点经世之策,
机缘巧合之下看到了你这封旧折,字字切中时弊,
既有民生之痛,又有战略之见,当真难得。”
她话音一顿,忽然提高声调,声震殿宇,
“你本是寒门士子,无世家援引,无门阀奥援,却敢犯颜直谏,
这份胆识与才学,胜过朝堂诸多尸位素餐之辈!”
陈子昂闻言,眼眶霎时微热,眸中波光闪动,
他强忍心头激荡,再次俯身叩首,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恳切而坚定:
“臣所求非功名富贵,唯愿太后明察秋毫,
以百姓为重,以社稷为先,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武媚娘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已然定调,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你的话,哀家已听,
只是先帝寝陵已然营建于关中,此事已无转圜。”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目光如炬,紧紧锁着陈子昂,似要将他的心思洞穿:
“如今哀家广开自举之路,力破门第之见,擢拔寒门俊彦,
却有士族勋贵群起而攻之,说此举是悖逆祖制的乱政之举,
更有甚者,暗中勾结宗室,意图阻挠。
卿对此有何高见?”
第496章 虎须
陈子昂早有思量,闻言不假思索,朗声答道,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太后此举,实乃拨乱反正、泽被后世的千古善政!
古之明君,唯才是举,不问出身,
昔日伊尹耕于有莘之野,傅说筑于傅岩之险,姜太公垂钓于渭水之滨,
皆因君主不拘一格降人才,方得展其经天纬地之抱负,辅佐君王成就千秋伟业,
今士族垄断仕途,盘踞高位,
朝堂之上尸位素餐者比比皆是,
寒门有才之士却被拒之门外,报国无门,有志难伸,
太后打破桎梏,广纳贤才,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幸!
此等壮举,当与日月同辉,名垂青史,
岂可因世家掣肘,便畏葸不前,错失中兴之望!
寒门之中,亦有经世济民之士,
若能破除门第之见,不拘一格擢而用之,
则天下自安,四海升平!”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鞭辟入里,
既点明了士族垄断仕途的积弊,又盛赞了太后求贤纳谏的远见卓识,
言辞恳切,正气凛然。
武媚娘听得连连颔首,心中大悦,她猛地一拍御案,赞道:
“说得好!说得好!
字字句句,皆说到哀家的心坎里!
哀家要的,正是你这般有见识、有胆识、有风骨的栋梁之才!”
言罢,她目视阶下侍立的王延年,朗声道:
“传哀家旨意!
擢陈子昂为右拾遗,掌供奉讽谏,扈从乘舆,即刻赴任!
往后朝堂之上,凡有吏治弊端、民生疾苦,卿只管直言进谏!”
陈子昂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竟然能因为旧年一封可能死罪的折子,
得到了太后如此赏识,破例擢升,跻身谏官之列,
一时之间,他激动得热泪盈眶,喉头哽咽,
却强自忍住,再次躬身叩拜,行三跪九叩之礼,
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饱含着满腔的赤诚与感激:
“臣陈子昂,谢太后隆恩!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辅佐太后,致天下于太平,救万民于水火,不负太后知遇之恩!”
他伏在地上,心中百感交集,只觉一股热流自胸腔涌起,直冲眼眶。
他知道,自己的仕途之路,自此方始,
而无数寒门士子的晋身之门,亦由此被轰然叩开。
“子昂先退下吧!”
武媚娘日理万机,并无太多时间耽于君臣对谈,
她抬手拂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牍,眉宇间掠过疲惫,却依旧难掩威仪。
“往后在右拾遗任上,切记初心不改,
凡有民生疾苦、吏治弊端,只管直言无隐。”
太后一声“子昂”,
如春风拂过陈子昂的耳畔,
他浑身一震,心头霎时漫过滚烫的热流。
这声称呼,没有君臣之间的尊卑隔阂,
没有寒门与权贵的云泥之别,竟是全然的赏识与期许。
他鼻尖微酸,眼眶不觉泛红,胸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感动与自豪,
自己一介寒门书生,无世家奥援,无门阀庇佑,
仅凭一纸谏书、一腔孤勇,竟能得太后如此青眼相待,直呼其名。
这份殊荣,是对他拳拳报国之心的最大肯定,
亦是对天下寒门士子的无声鼓舞。
他伏在地上,脊背挺得愈发笔直,牙关紧咬,
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热泪,只觉先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孤愤,
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力量。
他在心中暗暗立誓:
此生定当以苍生为己任,守心如玉,决不被官场的浊流所同化,不负太后知遇之恩。
陈子昂再度俯身叩首,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地面,语气铿锵又饱含赤诚:
“臣遵旨!
定不负太后厚望,常怀赤子之心,常念黎民之苦,直言敢谏,鞠躬尽瘁!”
末了,轻轻说道:
“臣告退!”
言罢,他缓缓起身,敛衽垂眸,迈着沉稳的步履,一步一趋地退出殿外。
青布官袍的衣角掠过殿中铺就的云纹织锦地毯,
却自始至终未有半分轻佻之态,唯有一身凛然正气,萦绕不散。
御座之上,武媚娘望着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
眸中闪过一抹真切的笑意,那是觅得良才的欣慰,亦是革故鼎新的笃定。
但这点笑意,很快便随着陈子昂的离去而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刺骨的恼怒。
她早知道,自己每每实行新政,便会招致多方势力的百般阻挠与刁难。
李治在世之时,尚能为她遮风挡雨,力排众议,
将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尽数揽下,
纵使宗室门阀怨声载道、群起攻讦,亦能护她周全。
可如今李治龙驭上宾,撒手人寰,
她唯有自己独掌乾坤,直面这波谲云诡的朝野风云。
她必须以雷霆手段扫清障碍,
纵使前路荆棘丛生,亦要一往无前,
劈开这盘根错节的门阀壁垒,
为寒门士子凿开一道晋身之阶,
为大唐江山铺就一条长治久安的中兴之路!
念及此,武媚娘凤眸之中霎时戾气横生,
眸底翻涌着雷霆之怒,周身的气温都骤然降了数分。
她紧握的双拳骨节泛白,眼底寒光毕露。
好一群狼子野心的蠹虫!
竟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妄图阻挠她的求贤大计,扼断寒门士子的晋身之路,
当真以为她这太后之位是泥塑木雕不成?
“欺上瞒下,结党营私,视朝政为私器,把苍生计作棋子!”
武媚娘字字齿冷,语气森然如冰,声音不大,却带着震慑人心的威压,
“这群门阀宗室,当真以为哀家不敢动他们吗?”
盛怒之下,武媚娘雷厉风行,当机立断,
整顿了一批门阀士族和宗室成员,
或贬谪流放蛮荒烟瘴之地,或削爵夺禄禁锢宗正寺中,
以儆效尤。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昔日气焰熏天的世家子弟尽皆敛声屏气,
往日里扎堆议政的门阀党羽更是作鸟兽散,无人再敢公然捋虎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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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也正是因为刚直的个性得罪太多人,最终没能有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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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臣轨
垂拱元年十一月,彤云密布,琼芳漫卷。
武媚娘手中摩挲着一卷刚誊抄完毕的《臣轨》,
凤眸微垂,凝着几分深不可测的深思。
刘祎之躬身侍立,脊背挺得笔直,却不敢有半分僭越之举,
他是太后一手拔擢的寒门士子,眉宇间恭谨之色昭然,
目光落在武媚娘素手摩挲的《臣轨》卷册上,满是心悦诚服的敬慕。
他眉峰微敛,唇角难掩叹服,
“《方广大庄严经序》已敕令两京寺观誊抄流传,
《臣轨》上下两卷,十篇要义,也已校勘完毕。”
武媚娘声音不高,却字字含着雷霆万钧的威仪,
指尖缓缓划过书页上“忠君”“勤政”“廉洁”的字样,
凤眸倏然一抬,眼底闪过锐利。
她微微倾身,略带笑意,问道:
“刘卿以为,这两部书,可当得澄源正本、定国安邦之用?”
她此时指尖依旧凝在“廉洁”二字之上,力道之重,似要将那浓黑的墨痕熨透纸背。
刘祎之闻言,连忙躬身俯首,语气里满是心悦诚服的敬畏:
“太后圣明!”
武媚娘眸中锐利未减,威仪之下藏着经天纬地的深谋远虑:
“经文渡世,可安民心;
《臣轨》立范,能束百官之行。”
她语声平缓,满是笃定,
“民心若定,朝纲若肃,这天下,方能真正称得上海晏河清,
刘卿饱读诗书,该知这纸上笔墨,
有时比沙场烽烟,更能诛心破局。”
刘祎之闻言,连忙拱手躬身,腰弯得更低,语气里满是敬畏:
“太后圣明,
《方广大庄严经序》借佛法‘众生平等’之旨,
晓谕天下苍生,实乃怀柔万邦之良策;
《臣轨》十篇,字字珠玑,规诫臣子恪守本分,堪称治世之圭臬。”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眉眼间掠过忧色,迟疑道:
“只是……如今朝堂之上,宗室门阀心怀怨怼,
旧臣多有阳奉阴违之举,
若贸然将《臣轨》普赐百官,只怕会惹来沸反盈天的非议。”
武媚娘冷哼一声,
嘴角笑意变得冷冽,她抬眼望向窗外,雪粒子正敲打着琉璃瓦,
“非议?”
她轻嗤一声,语气骤然森然,凤眸中寒光迸射,
“哀家自进宫到如今临朝称制两载,这些年,
哪一桩举措不曾引来沸反盈天的非议?
哪一次革新不曾遭致群吠狺狺的攻讦?
可那又如何?”
她倏然将《臣轨》掷于案上,
“啪”的一声脆响,惊得刘祎之身躯一颤。
武媚娘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严厉:
“这群门阀宗室,世代簪缨,视朝堂为私产,把百官当附庸!
哀家撰《臣轨》,便是要划下一道铁律规矩,
何为忠臣?何为良吏?
不是看他门第高低,
不是看他宗族势力,
而是看他是否忠于社稷,是否体恤百姓!”
刘祎之听得刘祎之听得心潮澎湃,
只觉一股热流自丹田直冲顶门,
先前那点如履薄冰的忐忑尽数消散。
他喉头微动,眸中迸射出炽热的光,
太后这番话,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正是戳中了寒门士子埋藏心底多年的愤懑与希冀。
他语气里满是折服:
“太后远见卓识,高瞻远瞩,臣望尘莫及,万不及一。”
武媚娘缓缓起身,踱至御案边,目光落在刘祎之身上,沉声道:
“你是寒门出身,深知其中滋味,
那些世家子弟,凭什么生来便身居高位?
那些寒门士子,凭什么十年寒窗,焚膏继晷,却只能屈居人下?”
她语气陡然加重,字字铿锵,
“哀家就是要借着这部《臣轨》,告诉天下人,
为官者,当以忠君爱民为本,门第尊卑,皆是虚妄!”
她顿了顿,眸光沉沉,似有千钧之力,一字一句道:
“《臣轨》先令弘文馆誊抄百部,再颁令天下州县,令贡举学子研习诵读。
时日一长,此书中的道理,自会深入人心。
届时,天下仕子皆知尚德崇贤,而非攀附门阀,
百官皆懂恪尽职守,而非耽于门第,
哀家要的,不是一纸空文,
而是让这《臣轨》化作一把尺子,量尽朝堂上的忠奸贤愚,
化作一面明镜,照见天下间的是非曲直。
待寒门俊彦得以崭露头角,世家旧族不敢再恃势骄横。”
刘祎之恍然大悟,语气里满是敬畏:
“太后深谋远虑,神机妙算,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武媚娘语声依旧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言九鼎的笃定:
“经文布道,可化黎庶之心;
《臣轨》立范,能束百官之行,
民心归化,吏治清明,
这大唐的万里江山,
方能如磐石般固若金汤,永无倾颓之虞。”
刘祎之连忙表示认同:
“太后所言,字字珠玑,振聋发聩!
经文化民,《臣轨》束吏,此乃长治久安之良策,非寻常帝王所能及,
臣敢断言,不出数年,朝野必是风清气正,万民归心,
大唐基业定能传之千秋万代!”
他垂首躬身,不敢直面凤颜。
殿内檀香愈发浓郁,将武媚娘那道立在窗前的身影衬得愈发凛然,宛如一尊执掌乾坤的神只。
武媚娘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案上的《臣轨》誊本,淡淡道:
“既如此,此事便交由刘卿督办,切勿延误。”
“臣遵旨。”
刘祎之应声,缓缓起身,躬身退至殿门,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位权倾天下的太后。
殿门闭合的刹那,风雪被隔绝在外,
殿内的暖意与檀香交织,透着威严肃穆的气息。
武媚娘独自立于书案之前,指尖再次抚过“忠君”二字,
眼底的锐利,终是化作了一片深不可测的沉渊。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
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边的发丝微微飘动,
更显她眼底的坚定。
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簌簌落下,将宫墙屋脊覆得一片苍茫,万里江山,尽是银装素裹。
睫羽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戾气,
戾气里,是藏着对非议的不屑,更藏着对李治临终托付的殷殷执念。
她曾握着李治的手,许下定国安邦的誓言,
要护这李氏江山周全,要让这万里疆域国泰民安。
那些朝堂上的腐儒老臣,那些窃窃私语的世家子弟,
总爱拿牝鸡司晨的陈词滥调聒噪不休,总爱曲解她兴儒崇佛的深意,
总爱揣着一己之私忤逆她的政令。
他们看不见她为这江山宵衣旰食,呕心沥血;
看不见她为寒门士子劈开的通天坦途;
只盯着她女子的身份百般刁难,欲将她拉下马。
逼得她不得不步步为营,以雷霆手段扫清前路。
这戾气,
是她护持社稷的决心,是她践行诺言的锋芒,
更是她身为女子,却要扛起天下兴亡的孤勇与决绝。
一股冷意自心底漫开,眸中寒光凛冽。
这些人,既不懂她的鸿鹄之志,又何德何能置喙她的决策?
若再敢有非议之声、忤逆之举,
她不介意让这皑皑白雪,再多几分血色,
让他们知道,这天下,早已不是他们可以肆意妄为的天下!
第498章 煌煌
武媚娘两书颁布,同时肃清朝堂,
雷霆手段之下,
洛阳城内的门阀府邸与宗室王府,
已是冰火两重天。
那些世代簪缨、倚仗门第便敢藐视朝堂的世家大族,
此刻多半敛去了往日的倨傲,暂避太后锋芒。
身为李治姑母的千金公主,此刻正困坐愁城,
一颗心犹如惊弓之鸟,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她枯坐在雕花锦榻之上,指尖攥着一方绣鸾描凤的丝帕,
帕子早已被冷汗浸透,皱得不成模样。
满室的沉香袅袅驱不散她眉宇间的阴霾,
只觉得馥郁的香气,竟也带着令人窒息的滞涩。
生怕武媚娘的铁腕清算,下一个便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自先帝龙驭上宾,太后便越发暴戾恣睢,狠戾乖张!”
千金公主猛地将丝帕掷于案上,鬓边赤金累丝嵌宝步摇随着她手臂的动作摇摇晃晃,
她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惶惧与怨怼,眼底却盛满了惊弓之鸟的怯意,
“朝野大臣,她说杀便杀,从无半分犹豫,
宗室成员,她言贬便贬,何曾有过一丝留情!
本宫这心,日夜悬在嗓子眼,片刻不得安宁!
昔日里金銮殿上的肱股之臣,宗室府邸中的皇亲贵胄,
如今皆是噤若寒蝉,敛声屏气,
闻其名而股栗,睹其面而魂惊,
莫敢有分毫逆忤之举。
这神都洛阳,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暗流汹涌,
本宫闭门不出,谨小慎微,却依旧如履薄冰,
生怕哪一日,武太后的屠刀便会架到本宫和本宫的家人脖颈之上!”
心腹侍婢见她这般失魂落魄,连忙敛衽上前,
小心翼翼地为她斟了一盏温润的茶水,
双手捧着递到她手边,眉眼间满是恭谨,柔声安抚道:
“公主且请息怒,莫要太过惊慌。”
千金公主抬眼瞥了她一眼,眸中闪过凄惶,
缓缓接过茶盏,却并无心思品尝。
“那些陇西望族,往日里何等煊赫张扬,何等势焰熏天,”
她望着杯中沉浮的碧色茶芽,声音陡然低沉,
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唇角微微抽搐,面色惨白:
“恐怕有朝一日,我等皇家儿女,连带着宗族亲眷,
尽皆沦为阶下之囚,到头来尸骨都填了洛阳城外的乱葬岗,
连块立碑的方寸之地都寻不到!”
侍婢垂首敛目,声音又柔和几分,字字句句斟酌再三:
“公主此言差矣,
那些陇西望族与宗室诸王,
皆是因心怀异志,意图谋逆,妄图颠覆太后的权柄,
这才落得那般身首异处的下场,实属咎由自取,
公主乃是先帝的姑母,论辈分也算是太后的长辈,
想来太后断不会轻易动您分毫。”
她顿了顿,抬眼觑了觑千金公主的神色,
见她眉宇间的戾气稍减,便又趁热打铁道:
“何况公主向来安分守己,韬光养晦,
从不参与朝堂纷争,不沾染半点党同伐异的是非,
太后素来明察秋毫,洞察世事,定然知晓其中分寸,
断不会将公主与那些乱臣贼子混为一谈。
再者说,公主府中从无半分逾矩之举,府内上下皆是循规蹈矩之辈,
公主平日里对太后更是恭敬有加,每逢佳节必有厚礼奉上,
晨昏定省从无懈怠,这份拳拳之心,太后必定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侍婢屈膝跪地,语气愈发恳切,
“依奴婢之见,公主只需闭门谢客,谨言慎行,收敛锋芒,
静待这场风波平息便是,
届时雨过天晴,公主自可安享尊荣。”
千金公主听着这番话,却只觉字字句句都像是隔靴搔痒,难解心头之患。
她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之上,清脆的响声惊得窗外的雀鸟扑棱棱飞起。
“安享尊荣?谈何容易!”
她猛然拔高了声音,眼底的惧意却愈发浓重,
一双凤眸瞪得极大,布满细密的红丝,嘴角带着狠戾,
“太后的心,又冷又硬,堪比金石,做事向来率性而为,毫不留情!
她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说废就废,说幽禁就幽禁,
手段狠辣至极,何况本宫这隔了一层的姑母?”
她起身来回两步又无奈坐下,
“指不定哪日,宫门之外传来一声宣召,
递进来的便是一道赐死的懿旨,
一杯鹤顶红,一条白绫,便要了本宫的性命!”
千金公主说到此处,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的惊惧,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砸在衣襟上。
太后的威权,如泰山压顶,煌煌赫赫,遍覆朝野。
宗室诸王,或被削爵流放,或遭诬赐死,一个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朝堂诸臣,或阿谀奉承以求自保,或明哲保身缄口不言,
谁还敢捋其虎须,触其逆鳞?
每夜枯坐,听窗外风声鹤唳,总疑心是缇骑登门,胆战心惊,冷汗湿遍罗衾。
“想那裴相,忠肝义胆,鞠躬尽瘁,
不过是几句直言相谏,便落得个身首异处!
连程务挺这般赫赫战功的大将军,她也一纸诏书赐死于军中,
教那戍边将士寒心彻骨,帐前旌旗无光。
这般铁血手段,这般狠毒心肠,直叫天下人谈之色变,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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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心向
心腹侍婢见千金公主玉容失色,忙敛了敛低垂的眼帘,
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惶惧,趋步上前时袍角轻扬,却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她屈膝半跪于千金公主面前前,轻声安抚:
“公主稍安,珍重凤体要紧,
太后此刻虽气焰熏天,权倾朝野,可天道昭彰,自有轮回,
她这般诛戮功臣,凌虐宗室,早已是天怒人怨,不过是逞一时之威罢了。”
说罢,她觑了觑公主的神色,见她眉宇间的戾气稍减,才又放柔了语调,斟酌词句:
“公主您素有贤名,深居简出,从不与外人交结,
太后纵有鹰犬遍地,也寻不到殿下的错处,
且如今洛阳城内,人心惶惶,宗室之中,
隐忍蛰伏者亦不在少数,只待时机一至,
便会揭竿而起,匡复社稷。”
千金公主闻言,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笑意未达眼底,只凝着冰寒的绝望。
她缓缓抬眸,语气低沉:
“隐忍蛰伏?等那时机一至?”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手,将案上的青瓷茶盏扫落在地,
茶盏碎裂,碧色的茶汤溅湿了罗裙下摆,她却浑不在意,
只撑着桌沿缓缓坐直身子,胸口剧烈起伏,眸子亮得惊人,却满是焦灼:
“她的刀,磨得一日比一日快,她的眼,盯得一日比一日紧,
这洛阳城,早已是龙潭虎穴,岂是隐忍便能苟活的?
等?
等到何时?
等到她将李唐宗室杀得寸草不留,
等到这金銮殿上,彻底换了武氏的天吗?”
她攥紧心腹的手腕,力道之大,心腹忍着疼痛不敢出声,
抬眸见千金公主眼底已是泪光闪烁,且她语气里满是惶恐:
“本宫等不起了……也不敢等了……再等下去,
便是人为刀俎,本宫为鱼肉,连挣扎的余地,都要被她尽数剥夺了!
这洛阳城的天,早已经不是李唐的天了,
金銮殿上的龙椅,虽还悬着大唐的国号,
却早已被她的赫赫权势,熏染得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阴霾!
本宫一介妇人,手无缚鸡之力,唯有夙兴夜寐,焚香祷告,
只盼这黑云压城的日子,能早日见得一丝曙光。”
她瘫软在锦榻之上,浑身脱力,
往日里的雍容华贵仪态万方的气度荡然无存,
此刻发髻散乱,钗环歪斜,只剩下满心的惊惧与绝望。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压抑而悲切:
“这洛阳宫,这神都皇城,如今就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我们这些宗室子弟,全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啊!”
心腹见她哭得撕心裂肺,连忙上前搀扶,
正要开口劝慰,却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一个奴婢的呼喊:
“启禀公主!奴婢有要事禀报!”
千金公主被这声呼喊惊得浑身一颤,
想起自己还是一家主母,有内宅之事需要亲自裁度,
纵是心头翻江倒海,也只得强压下那股惶惶不安,
敛了眉间愁绪,沉声道:
“进来。”
那奴婢小心翼翼走进屋内,跪倒在地,结结巴巴的禀报:
“禀、禀公主……府中、府中出了丑事!
后院的婢女小桃,竟、竟与那往来送货的货郎私通,
被巡夜的护卫当场拿获!”
“什么?!”
千金公主闻言,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发黑。
她本就心神不宁,忐忑不安,
生怕被太后抓住半点错处,
如今府中竟出了这等败坏门风的秽事,
万一传到宫中,被借题发挥,太后
治她一个管家不严、德行有亏的罪名,岂不是自寻死路?
怒火与惊惧交织,冲垮她最后的理智。
她一拍案几,霍然起身,
双目圆睁,嘴角紧抿,面色铁青,厉声咆哮道:
“岂有此理!真是胆大包天!
这等不知廉耻的贱婢,竟敢在府中行此苟且之事,简直是丢尽了本宫的脸面!”
“来人!”
千金公主的声音因暴怒尖利且带着寒意,
“将这对不知天高地厚的狗男女拖下去,杖毙!
尸体扔去乱葬岗,不许留下半点痕迹!
若有半分风声走漏,尔等一并受罚!”
门外侍卫们闻声领命,架起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小桃与货郎,便要向外拖去。
婢女小桃惊慌失措,大喊道:
“公主饶命!奴婢知错了,求公主开恩啊!奴婢再也不敢了!”
千金公主本就烦躁不已,听得这凄厉求饶声,
怒火更如燎原之势席卷胸腔,她柳眉倒竖,厉声喝道:
“聒噪!还不将这贱人的嘴堵上!”
侍卫们不敢怠慢,当即取来粗布团,狠狠塞进小桃口中。
小桃的哭喊瞬间化作含糊的呜咽,
脸上满是绝望的泪,却再也发不出半点求饶的声响。
千金公主喘息稍定,对方才进来禀报的婢女挥挥手:
“你退下!”
待屋内只剩她和心腹,
她重新坐下,语气带着试探:
“本宫只是一个公主,手中无半点兵权傍身,
既不能既不能振臂一呼聚兵起事,
亦无力联结宗室共挽颓局,
与其做那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蠢事,
倒不如敛去锋芒,曲意逢迎,
好生巴结太后,换一世安稳周全。”
心腹上前一步,低声道:
“公主所言极是,
太后素来厌恶门阀骄矜之态,
却偏爱那些能体察圣意又肯俯首帖耳效犬马之劳的人,
宗室之中,那些自持血脉高贵、动辄非议太后政令的,
哪一个落得了好下场?
若放低姿态,投其所好,
尚能在这洛阳城中求得一席之地,
只是这投诚之事,需得做得不着痕迹,方能讨得太后欢心。”
千金公主眸光微动,凝眉思忖片刻,眼底掠过精光:
“太后笃信祥瑞,又喜世间奇物,
本宫记得,府中尚有一尊白玉雕成的如意,
触手温润,流光溢彩,
也是难得的珍品,
可先送去宫中,让太后知晓我心向她,绝无半分二心。”
心腹闻言,眉头微蹙,压低了声线,语气循循善诱:
“公主,太后乃是大唐最尊贵的女人,
坐拥四海珍宝,西域贡玉、南海明珠,哪一样不是稀世罕物?
这尊白玉如意虽也算佳品,
可在太后的藏珍阁里,怕也只是沧海一粟,
未必能入她的眼。”
千金公主指尖一顿,念露茫然: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第500章 求荣
心腹又凑近前些许,屏气凝声,声音压得极低,
字字都透着如履薄冰的审慎:
“公主试想,这世间的奇珍异宝,
太后早已是应有尽有,
寻常珍宝入不得她的眼,也动不了她的心,
奴婢以为,千金难买的从不是宝物,而是一份熨帖心意,
若能探得太后心中未了的遗憾、潜藏的夙愿,
而后想方设法替她达成,这份情分,可比一尊白玉如意重万倍,
届时,公主便是不提投诚,
太后也会念着这份周全,许公主一世安稳。”
千金公主正反复捻着一方绣金云纹帕子,
听到心腹的话,唇角那抹敷衍的笑意倏地凝住,旋即褪得干干净净。
“你说的非常有道理。”
她垂眸细细思索,
须臾,她抬眼看向心腹,语气威严:
“熨帖心意?
这世上最能熨帖太后心肠的,莫过于安宁公主死而复生。”
她声音压低,尾音微微发沉,
带着自以为洞悉人心的笃定,
将手中丝帕用力揉捏,丝帕褶皱纵横,宛如她此刻翻涌难平的心绪,
“她如今权倾朝野,威压四海,凤椅之上,受万邦来朝,
可本宫却知晓,安宁公主的早夭,是她这些年来始终无法磨灭的锥心之痛,
昔年安宁公主遭人暗害,夭亡襁褓,
太后霎时雷霆震怒,顾不上身份尊卑,不顾一切地冲到王皇后宫中,想要当场取王皇后性命,
这般失态之举,足见她对安宁公主的珍视早已刻入骨髓,
而稚女的夭折,更是将她的心狠狠剜去一块,
这些年来,她午夜梦回,
总觉得是自己彼时身陷困局,未能护得爱女周全,
这份噬骨的愧疚与哀恸,便如附骨之疽,
日夜啃噬着她的心脉,从未有过半刻消解,
便是她金銮殿上的万丈荣光,也焐不热、填不满。”
她微微倾身,凑近心腹,
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波澜,
惋惜里藏着算计,神色变幻,竟让心腹一时猜不透她的真实心思:
“若能从此处着手,将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既解了她心头的憾事,又全了她的体面,
这份情分,才是真正的万无一失。”
心腹愣住,她记得安宁公主在太后腹中时,
便遭王皇后与萧淑妃的暗中构陷,汤药磋磨,
以致生来体弱,连乳母都需要先服药再喂养安宁公主,
这才是太后恨不能将王皇后和萧淑妃挫骨扬灰的根由。
可,人死不能复生,
更何况,安宁公主已经薨逝多年,黄土垄中,白骨早已化尘,
又还如何去解开这一憾事?
心腹心头重重一震,面上满是茫然无措,
她蹙着眉,躬身揖手,语气里满是疑惑:
“奴婢愚钝,实在参不透其中关窍,还请公主明示。”
千金公主唇角漫出冷谲的笑意,手指缓缓松开被揉皱的绣金帕子,
任由帕子颓然垂落,目光沉沉,深不见底:
“人死岂能复生?
本宫要的,自然不是真的安宁公主。”
她心中算筹这一步险棋,
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生路。
她微微倾身,语气淡然:
“昔年安宁公主在腹中时,
便遭王皇后与萧淑妃暗中构陷,汤药磋磨,以致生来体弱,
后来又糟奶娘暗害,
这才是武媚娘暗中杀害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原因,
如今逝者已矣,黄土一抔,再无回转余地,但生者尚有可为,
本宫愿自请降尊,认太后为义母,
从此以女儿之礼侍奉晨昏,
将她当年对安宁未能尽全的舐犊之情,一一偿遍。”
心腹愕然,不解的看着千金公主,话到嘴边,又深深咽下。
只是做出一副恭听的样子。
千金公主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钗,
算计昭然若揭,语气带着狠绝:
“本宫会刻画安宁公主的性情,刻画她的喜好,做她没能活到的模样,
太后见了本宫,便如见了当年那个夭折的稚女,
这份慰藉,可比寻一个冒牌的公主要妥帖百倍,
届时,本宫既是前朝宗室,又是太后义女,
这长安城的风雨,便再也吹不到本宫身上了。”
心腹闻言,先是倒抽一口凉气,
寒意从她脚底直窜头顶,膝头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忙抬手扶住身侧的桌角,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只觉得公主此计太过匪夷所思,简直是罔顾宗室尊严,卑躬屈膝到了极致!
为了苟全性命,竟不惜抛却血脉风骨,
效仿一个夭折的稚女去攀附太后,认一个晚辈为义母,
这般摇尾乞怜的姿态,纵使换得一时安稳,
往后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可她只是一个婢女,
身家性命都依附于眼前的千金公主,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纵有千般不屑、万般鄙夷,
也只能将这些话死死咽进肚子里,半点不敢流露。
她忙敛去眼底的情绪,俯身叩首,额头触地,
声音里满是刻意堆砌的恭敬与叹服,连些许破绽都不敢露:
“公主高见!此计当真神鬼莫测,精妙绝伦!
以公主金枝玉叶之尊,屈身认太后为义母,
既全了太后对安宁公主的舐犊之念,
又能为公主寻得一世安稳,
这层层周全,步步为营,奴婢便是想破了头,也万万不及!”
千金公主睨着她伏在地上的模样,唇角勾起淡淡的讥诮,
她抬手,用那支赤金镶珠钗挑了挑鬓边的碎发,
语气里满是不屑,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你乃一介婢女,眼界总是有限,
井底之蛙,难窥星河浩瀚,
想不到本宫这般良计亦属正常。”
她心中何尝不知此举有违礼法,
可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尊严与风骨,
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东西,
唯有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
心腹颔首如捣蒜,忙不迭地附和,低垂的眼眸里难掩忧虑:
“公主深谋远虑,奴婢佩服得五体投地,
只是此举惊世骇俗,或会招来宗室非议,
说公主谄媚求荣,背弃先祖。”
第501章 稻草
“非议啊?”
千金公主冷笑一声,略带自嘲:
“能活下去,区区非议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的闲言碎语罢了,
待本宫站稳脚跟,权倾一方,那些闲言碎语自会烟消云散,无人再敢置喙。”
她眼底闪过狠厉,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你且去备妥那尊白玉如意,
本宫要亲自执笔,连夜赶写表文。”
说到表文,千金公主眉头紧锁,
她必须要字字珠玑,句句切中天后心坎!
此事关乎她的生死存亡,万万不可有半分差池!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朗的声音,字字铿锵,撞破殿内的沉凝:
“公主未免太过狂妄!
小民又不是公主府中的奴才,任由公主喊打喊杀!
小民若是有罪,也当由官府按律查办,
而非凭公主一言而定罪,
更遑论私下处置!”
千金公主听到这个声音,捏着丝帕的指尖骤然一僵,
脸上方才还盛着的厉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
眸底的狠戾尽数化作难以置信的惊茫。
她抬眼望向殿门方向,整个人怔在原地,
呼吸下意识放轻几分,胸口起伏竟也凝滞片刻。
须臾,她才缓过神来,喉间滚过干涩,
嗓音难以掩饰犹疑颤意,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心腹:
“你觉不觉得这个声音……很像——?”
心腹亦是满脸惊色,方才还低眉顺眼、敛声屏气的模样全然消散。
她凝眉细听片刻,耳中回荡着那温润中带着沉哑的语调,
旋即重重颔首,语气笃定:
“是的,公主!奴婢也觉得像,简直可以说是分毫不差!”
千金公主闻言,先是怔怔出神,一双眸子定定地望着殿门,眼底波澜暗涌。
随即,眸中倏然迸射出灼亮,
同时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狂喜,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连带着周身的戾气都散了大半,
眉宇间忽然染上几分失而复得的癫狂。
她心头怦怦狂跳,擂鼓般的声响震得她指尖发麻,
只觉苍天有眼,竟在这紧要关头送来如此一桩天大的机缘!
她正愁如何不着痕迹地讨好太后,
如何将那“故人复生”的戏码做得天衣无缝,
这送上门的“好东西”,简直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合该她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忙不迭攥住心腹的手腕,
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急切与兴奋,连音调都拔高:
“走!随本宫出去看看!
瞧瞧这身负泼天大运,能解本宫燃眉之急的,究竟是哪一个!”
千金公主攥着心腹的手腕,步履急切地跨出殿门,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香风。
檐下的鎏金宫灯将夜色劈开一道暖黄的光带,
光影错落间,只见廊下立着个身形挺拔的后生。
粗布短褐裹着宽肩窄腰的匀称身段,那布料虽然普通,但胜在干净,
更衬得他愈发身姿凛凛。
他手里还挎着个半敞的货郎担子,
里面散落着些胭脂水粉、针头线脑的俗物,
木扁担被他握在掌心,竟生生透出几分傲骨。
他约莫二十年纪,面如敷粉,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如削,唇线分明似刻,
下颌线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凌厉英气,偏生眉眼间又晕着一丝勾人的柔意,
宛若山巅融雪,凛冽中带着几分温润。
此刻他正微微扬着下巴,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锐气,
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方才那番不卑不亢的话,
竟真真切切是从这市井货郎口中道出。
见千金公主出来,冯小宝躬身行礼,语气虽然恭敬,但仍然略带怒意:
“公主殿下。”
晚风拂过,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而那话音落定的余韵,却如惊雷在千金公主耳畔炸开,
他声线清朗中带着几分温润的沉哑,与先帝李治有七八分的相似!
千金公主浑身一震,她死死盯着那货郎,
呼吸也忘了调匀,胸腔里的气血翻涌如潮,心头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太后与先帝伉俪情深,
昔日太极殿内比肩而立,共览四海舆图,指点万里江山;
上阳宫中对坐品茗,同赏满苑芳菲,闲论诗词歌赋。
那些鸾凤和鸣、琴瑟和调的岁月,
满朝文武皆是见证,宫闱内外无人不晓。
先帝龙驭归天之后,太后恪守旧制,寝宫陈设分毫未改。
案头仍供着先帝手书,墨迹淋漓,风骨犹存。
每至夜半更深,万籁俱寂,星河寥落,
太后便孑然凭栏,凝望那轮亘古不变的皓月,垂眸静立,默然良久。
彼时,她眉宇间褪去朝堂之上的雷霆万钧、杀伐果决,
只剩哀思缱绻、柔情婉转,
那份深藏心底对先帝的念慕,无从排遣,无人能懂。
便是素来铁石心肠,于权术旋涡中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
亦无人能窥其半分软肋。
可唯独先帝,是她此生最深的执念,亦是她最柔软的铠甲。
而这货郎,竟有着与先皇如此相似的声线,
这哪里是寻常市井小民,分明是上天赐下的、能撬动太后心防的绝佳棋子!
是她得以安身立命的救命稻草!
第502章 货郎
她定了定神,强行压下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狂喜,
指尖缓缓松开心腹的手腕,又理了理鬓边的珠翠,
放缓脚步,莲步轻移,向着那后生走去。
唇边噙着意味深长的笑,声音刻意变的温和,柔声道:
“你这货郎,倒是有几分胆识,本宫问你,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冯小宝闻声抬眸,目光直直撞上千金公主,
眼神坦荡无畏,毫无市井小民的卑怯之态,
反倒带着几分不驯的锋芒,如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他脊背挺直,如苍松劲柏,将肩上货郎担子往旁边一撂,
木担与青石板相撞,清朗朗的声音落下:
“小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冯小宝便是,今年二十三岁,
公主殿下下令要打杀小民,小民倒要请教,
小民乃是大唐子民,若是有罪,
也当由官府按律查办,公主岂能滥用私刑!”
他眉峰微挑,眼神坦荡无畏,不见半分趋炎附势的谄媚,竟是越发生出几分硬气来。
华灯斜斜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映得那双眸子亮如寒星,
没有半分市井之人见到天潢贵胄的畏缩惶恐,
反倒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磊落。
他不再躬身,也不刻意避让千金公主凌厉的目光,
只将那货郎担子又往旁侧挪了挪,手中却是紧紧捏住扁担,
这是扁担是他的防身武器,方才若不是扁担在手,
他恐怕和那婢女小桃一样,死在了公主府家丁的乱棍之下。
冯小宝这一连贯动作之间,隐隐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
直教周遭的侍从都看得怔住,一个个敛声屏气,连大气也不敢出。
千金公主望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惊涛骇浪更甚,
这等风骨,这等声线,莫说寻常货郎,
便是朝堂上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
也未必能及!
千金公主非但没有对冯小宝的顶撞动怒,
反倒轻笑出声,笑声清越,眼底的算计却愈发浓重,如蛛网层层密布。
她瞥了眼身侧噤若寒蝉的侍从,声音清冷如冰,带着威严:
“你们都退下,守在院外,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违令者,杖毙!”
侍从们闻言,皆是心头一颤,纷纷躬身行礼,喏喏连声,而后屏声敛息地退去,
不到片刻,偌大的庭院瞬间变得静谧无声。
殿内只余下千金公主与心腹,以及立在原处的冯小宝。
千金公主缓步走到冯小宝面前,绕着他踱了一圈,
目光如炬,锐利如鹰隼,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个透彻,
从他光洁的额头,到他紧握扁担的指节,再到他沾着些许尘土的布鞋,无一遗漏。
末了,她才悠悠开口,语气里略带玩味,
是属于天家儿女对市井小民的轻慢与审视,三分戏谑,七分疏离,
居高临下,眉梢眼角尽是藏不住的矜贵:
“倒是个有骨气的。”
说着对心腹吩咐道:
“带他到本宫的卧房。”
冯小宝闻言,脊背陡地绷直,紧握扁担的指节青白毕现,
他将扁担朝身前紧收半寸,肩头微微耸起,俨然是严阵以待的戒备姿态。
抬眼觑了半晌,眼前女子华服雍容,凤仪天成,
双眸深邃似渊,半点底细也瞧不分明,
只觉一股威压排山倒海般袭来,叫他心头发紧。
喉结上下滚动数番,他岿然不动,
眼底掠过些许惊惶之色与桀骜抗拒,沉声道:
“小民一介布衣,粗鄙无文,怕是玷辱公主法眼,更万万不敢踏入内室半步。”
千金公主被冯小宝拒绝,内心竟然没有恼怒,
反而很是欣赏他这份傲骨和气度,
卑微小民之身,竟这般不卑不亢。
千金公主轻笑一声,
走上前打量冯小宝,语气轻柔,
“小宝当知道过刚易折的道理。”
说完朝心腹挥挥手,之后便径直往自己的卧房走去。
心腹会意,连忙上前,对着冯小宝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
“公子,请随奴婢来。”
听到婢女的称呼变化,
冯小宝眸光微动,眼底虽然还保持警惕,却并未多言,
这还是他二十几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如此尊敬的称呼:公子。
望着公主府陌生又奢靡的亭台楼阁,
雕梁画栋间鎏金熠熠,
连阶前的石兽都雕琢得栩栩如生,
与他往日混迹的市井陋巷判若云泥。
叫他那颗素来坚硬如铁的心,竟生出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他将扁担往肩上一扛,阔步跟随着千金公主的心腹往内室而去。
寝殿之中,烛火摇曳,熏香袅袅,龙涎香的馥郁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与外间的肃穆截然不同,处处透着华丽与精致。
紫檀木的桌椅,铺着云锦的软榻,
墙上挂着名家的山水图,
无不彰显着主人的尊贵。
千金公主屏退心腹,令她守在殿门,不得放任何人进来。
这才施施然落座于软榻之上,纤纤玉指捻起茶盏,
慢条斯理地掀开茶盖,抿了一口雨前龙井,茶香清冽,漫过舌尖。
她抬眸看向立在堂下的冯小宝,语气漫不经心,
字字句句都带着勾人的诱惑,如蛛网般,欲将冯小宝牢牢缚住:
“冯小宝,你一介市井货郎,
每日走街串巷,风里来雨里去,顶酷暑,冒严寒,
不过是为了混个温饱,朝不保夕,
本宫且问你,你想不想要荣华富贵?
想不想要一朝鲤鱼跃龙门,
摆脱这泥淖般的生计,
成为人上之人,享尽世间繁华?”
冯小宝闻言,瞳孔骤然一缩,墨黑的眸子里闪过错愕,随即是深深的震动。
方才那桀骜不驯的神色瞬间褪去大半,眉宇间顿显凝重,紧抿的唇线微微绷紧。
他知道自己样貌生得好,
剑眉星目,朗目疏眉,
因常年走街串巷,跋山涉水,故而身强体壮,筋骨结实,
一身腱子肉蕴藏着蓬勃的力量,
眉眼间更带着几分未经雕琢的野逸之气,
寻常妇人见了,总要多瞧上两眼,
甚至会偷偷塞给他几个铜板,只为换他一句温声软语。
可眼前这千金公主,说半老徐娘都已是恭维,
鬓边虽簪着价值连城的珠翠,却掩不住眼角的沟壑纵横,
岁月的痕迹,在她脸上如刀刻斧凿般,清晰可见。
这般年岁,难道还想收了自己做她的面首,供她驱策,承她雨露?
冯小宝心底顿时泛起十分鄙薄嫌恶,
只觉这老公主皮囊枯槁,韶华已逝,
一身珠光宝气也掩不住那份垂垂老矣的暮气,
哪有市井间二八少女的韶颜稚齿、鲜活灵动?
那些少女,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眸子里盛着清澈的星光,才是人间绝色。
可转念又一想,
千金公主乃是天家贵胄,金枝玉叶,一言九鼎,权势滔天,
一句话便能叫他脱离这食不果腹的潦倒生涯,
从此绫罗绸缎裹身,山珍海味入口,
琼楼玉宇为家,奴仆成群环绕,
再不用顶着烈日寒风沿街叫卖,
受那尘泥之辱,遭那旁人白眼。
那是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啊!
荣华富贵如同一团炽焰,
烧得他心头发烫,五脏六腑都似被炙烤着,
连血液都沸腾起来。
第503章 棋子
一边是年逾半百的公主,叫他暗自蹙眉,满心抵触,只觉如鲠在喉,
一边是一步登天的青云之阶,叫他心头火热,觊觎不已,
恨不得即刻便攀上这高枝,从此平步青云。
两相权衡之下,竟叫他一时失了分寸,握着衣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手背青筋隐隐浮现。
原本朗阔的眉宇露出游移,
眼底光芒忽明忽暗,变幻不定,
先是掠过一丝不屑,那是男儿的桀骜与自尊,
转瞬便被贪慕荣华的热切浸染,热切如野火燎原,势不可挡。
他唇瓣翕动数次,终究是缄默不言,
只将心中那点对千金公主的嫌恶死死压在眼底深处,
任利欲在心头翻涌成潮,惊涛拍岸。
沉吟半晌,他喉结滚动,终于下定决心:向富贵低头。
接着他毫不掩饰自己对金钱的渴望,对荣华的野心,
只是开口时强硬的劲头未减,迎着千金公主的目光,掷地有声地回道:
“要!”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扭捏,没有半分犹豫,
将他心底的欲望袒露无遗。
千金公主很是满意他的回答,将茶盏往案几上一搁,
她抬眸睨着冯小宝,凤眸微眯,眼底淬着戏谑与威压,
语气居高临下:
“好,你既想要荣华富贵,便须得听本宫的吩咐,
本宫让你往东,你不可往西,
本宫让你俯首,你不可抬头,
若有半分违逆,本宫有的是法子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冯小宝闻言,眼底的桀骜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恭顺。
他敛去眉宇间的锋芒,俯身拱手,动作行云流水,
姿态恭谨却不卑微,恰到好处。
他走街串巷这么多年,十分清楚女人的心思,
男人太过谄媚卑微反倒惹她们生厌,
唯有这般不卑不亢,守得住男儿风骨,方能叫她们趋之若鹜,如痴如醉。
他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掩去眸底的算计,
俯身时脊背依旧挺直,丝毫没有佝偻之态,
倒将那份市井里磨出来的通透练达,藏在了恭顺的表象之下。
语气恳切,满满都是他的诚意:
“公主殿下金口玉言,实乃小民三生之幸,
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小民一介布衣,草芥之身,如蜉蝣撼树,微不足道,
若能得公主青眼垂顾,效犬马之劳,
纵使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话音落定,他微微抬眼,眸光流转,
觑了觑千金公主的神色,
见其面带微笑,眸底的满意之色溢于言表,便知她对自己的回答十分受用。
而千金公主听着和先帝李治相同的声音说着对自己效忠的话,
再望着冯小宝这副模样,唇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她知道,自己已然握住了一枚足以搅动风云的棋子。
这枚棋子,将助她在如今这混乱的洛阳站稳脚跟,步步高升,从此再无人能撼动她的地位。
千金公主语气温煦,状似随意,纤手轻捻着腕间的赤金镯子,缓缓开口:
“小宝此言过矣,本宫倒不须你赴汤蹈火,亦无须你肝脑涂地。”
说罢,她莲步轻移,款步踱至冯小宝身前,凤眸微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命令:
“来,唤一声:媚娘。”
冯小宝闻言,浑身剧震。
他一介市井货郎,走街串巷数载,
岂会不知“媚娘”二字乃是当朝太后的闺中名讳?
此名尊贵无双,莫说当面直呼,
便是私下里偶有提及,亦是大不敬的弥天大罪。
他慌忙垂首躬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濡湿了颈间的粗布衣领,
声音难以掩饰惊惧,之前的桀骜自恃瞬间消失:
“公……公主,这万万不可!
此乃太后闺讳,小民蝼蚁之命,
万万不敢僭越雷池一步!”
千金公主闻言,嗤笑一声,倏然抬腕,玉指如钳,狠狠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
指尖的力道带着彻骨的寒意,几乎要将他的下颌骨捏碎,
凤眸之中寒光凛冽,字字如冰刃剐过冯小宝的耳膜:
“僭越?在这公主府中,本宫说可,便无不可!”
她语气陡然凌厉,声如裂帛,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
“你若不喊,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三尺青锋,即刻便能让你身首异处,抛尸荒野,
沦为豺狼鹰隼的腹中餐,永世不得超生!”
她猛然松开手,嫌恶地拂了拂衣袖,
如同沾染了什么污秽,旋即语气又转为诱哄,
声音柔媚婉转,带着蜜糖般的蛊惑,足以叫任何凡夫俗子意乱情迷:
“可你若喊了,便是一步登天!
从今往后,锦衣玉食,钟鸣鼎食,权柄在握,煊赫一时,
再也不用做那走街串巷、仰人鼻息的货郎,再也不用忍饥挨饿,看尽世态炎凉,
富贵荣华,生死存亡,皆在你一念之间,你自己选。”
冯小宝牙关紧咬,唇瓣被生生咬出一道血痕,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挣扎。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泼天富贵,是脱胎换骨、平步青云的绝佳机遇,
一边是生死攸关的雷霆之险,是一步踏错、万劫不复的万丈深渊。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骨骼咯吱作响,
终是狠下心来,喉头剧烈滚动数番,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声线温润沉哑,低沉醇厚,与故去的先帝李治如出一辙,恍若先帝重生:
“……媚娘。”
可这声“媚娘”,虽是声线相似,语气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卑微,
谄媚讨好之意昭然若揭,全然没有半分先帝当年的风骨。
太后素来心高气傲,眼高于顶,这般姿态,定然不喜。
千金公主秀眉微蹙,眉宇间显而易见的烦躁,
起身重重一拍身前的紫檀木案,她厉声命令道:
“语气不对!
你这声‘媚娘’,软塌塌的满是乞怜之态,
活脱脱一副摇尾乞怜的奴才嘴脸!”
她袖角一拂,带起一阵凌厉的风,眉峰蹙成一团,眸中不耐之色溢于言表,
“记住了!
是带着三分缱绻情深,两分欣赏赞叹,
还有五分浑然天成的熟稔亲近,
不是这般低三下四、奴颜婢膝的讨好!
再试一遍!”
冯小宝喉结狠狠滚了滚,眉峰微蹙,心底疑窦丛生,惊涛骇浪般翻涌不休。
她为何要教自己唤这两个字?
第504章 惊喜
这二字亲昵至极,普天之下,唯有先帝才能如此对太后称谓,
绝非寻常人可以直呼。
莫说自己一介布衣,草芥之身,
便是那些金枝玉叶的宗室亲贵,权倾朝野的王公大臣,
怕也不敢在太后面前如此造次。
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青筋隐隐跳动,
突突直响,却不敢将这满腹的疑惑宣之于口,
只得敛去眉宇间的惊疑,压着嗓子,又艰涩地唤了一声。
“媚……娘?”
千金公主支着下颌,手肘抵在冰凉的紫檀木案上,
她眸光沉沉,如古井深潭,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
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直到那声“媚娘”悠悠落定,她才缓缓抬眸,凤眸之中寒光闪烁,语气冷硬,略不耐烦:
“还差些火候。”
她顿了顿,眼尾的余光飞快地扫过殿门紧闭的方向,
确认安全,这才将声音压低,讳莫如深的说道:
“你只消记住,把这声‘媚娘’练到入骨三分,刻入骨髓,
往后的荣华富贵,便如探囊取物一般,唾手可得。”
冯小宝一震,眉宇间的疑云倏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恭谨谦卑,俯首帖耳。
他深深俯首,脊背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沉声道:
“小民明白,
蒙公主厚爱,小人铭感五内,
定当殚精竭虑,废寝忘食,
将这声呼唤练到惟妙惟肖,出神入化,不负公主提携之恩,再造之德。”
说罢,他缓缓抬眸,
眼底已不见半分迷茫与惊疑,只剩一片澄澈的顺从。
千金公主莲步轻移,再次踱至冯小宝身前,
葱白的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沾染的尘灰,
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她面带笑意,凤眸之中精光闪烁:
“小宝果然机灵,一点即透,不枉费本宫对你另眼相看,
本宫既许你泼天富贵,自然不会叫你委屈,”
不过这市井货郎的身份,终究粗鄙,上不得台面,
若是这般去见太后,怕是要惹她厌弃。
届时自己非但不能讨好太后,反而还平白落得个引荐失当的罪名,徒惹一身腥膻。
想到这里,千金公主扬声唤来心腹,
沉声吩咐:
“将冯小宝带去别院安置,
寻最好的先生教他诗书礼仪、经史子集,
还有宫廷规矩,务必将他打磨得脱胎换骨,
此事须得秘而不宣,守口如瓶,
若有半分风声走漏,仔细你们的项上人头!”
心腹恭敬回应:
“奴婢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公主所托。”
千金公主再次走到冯小宝面前,纤指轻轻勾起他的下颌,
凤眸半眯,似笑非笑。
指尖微凉的触感惹得冯小宝浑身一僵,
他垂首敛目,不敢与那双藏着雷霆万钧的眸子对视,
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心底既有对泼天富贵的热切期盼,
又有对眼前女子面容老态的嫌恶。
“小宝,”
她的声音轻柔,
“你要记清楚,从今往后,市井里的冯小宝便死了,
活着的,是能替本宫分忧的冯小宝,
让你学习诗书,是掩你粗鄙的华裳,
你习得的规矩,是护你周全的铁壁,
往后一言一行皆要三思,一颦一笑皆需合度,切不可再露半分市井的痞气。”
冯小宝重重叩首,面上不见半分迟疑,声音朗朗,透着爽利:
“属下遵命!
公主放心,属下虽出身市井,却最是机灵通透,学东西向来一点即通,
莫说诗书礼仪、宫廷规矩,
便是那经史子集,属下也定能在短时日里烂熟于心,脱胎换骨,
绝不会叫公主失望!”
他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掠过疑惑,
做公主的面首,竟然还需费这样的周折啃那些酸腐文章?
原本以为凭他英俊相貌和强壮体魄,
便能讨得公主的欢心,便能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却不曾想还要啃那些晦涩难懂的诗书,学那些束缚手脚的规矩。
这些酸文墨汁哪里比得上拳脚功夫来得实在?
可抬眼瞥见公主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眸,便又将满腹的嘀咕咽了回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何况是这般一步登天的泼天机遇,
纵使要脱一层皮,也是值得的。
千金公主眸底的满意难掩,
“本宫知道你心里藏着对富贵的渴盼,
这没什么不好,野心是驱策凡人向上的最好缰绳,
但你要记住,缰绳始终攥在本宫手里,
他日你一朝得势,享尽荣华,
莫忘了,今日是谁将你从泥淖里捞起,是谁为你铺就这青云之路,
若敢背主忘恩,本宫有的是法子叫你从云端跌回泥沼,万劫不复。”
她缓缓松开手,指尖划过他的衣襟,将那皱巴巴的衣角轻轻抚平,语气陡然转冷:
“若是敢存了三心二意的念头,或是坏了本宫的大事,
本宫能给你泼天富贵,自然也能叫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冯小宝忙不迭地躬身叩首,声音恳切:
“小宝谨记公主教诲,此生定当肝脑涂地,唯公主马首是瞻!”
千金公主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拂过鬓边的珠钗,只留下一句清冷的吩咐:
“去吧,莫要叫本宫失望。”
冯小宝跟在内侍身后,脚步沉稳,
他垂着眸,眼底既是对未来的憧憬,亦是对未知的惶恐。
千金公主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满心都是运筹帷幄志在必得,
“太后久居深宫,虽手握权柄,威压四海,
却也难免孤寂,长夜漫漫,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先帝驾崩之后,太后更是夙兴夜寐,殚精竭虑,
一边要应付朝堂之上虎视眈眈的宗室门阀,
一边要扶持寒门士子,身心俱疲,
而这冯小宝,既有先帝的声线,
又有这般桀骜不驯的风骨,更兼之聪慧通透,是块可塑之才,
相信太后见到小宝定然会惊喜,
听到他的声音之后,定会将他视作排遣孤寂的解语花,视作乱世浮沉里的一抹慰藉。
第505章 薄冰
十一月二十八,
经过半个多月名师的悉心雕琢,冯小宝已然脱胎换骨。
昔日市井间粗鄙荡然无存,
举手投足间尽是矜贵端方,眉目舒展时自带一股世家公子的温润气度,
无论谁见到此刻的他,都要赞一句天生的王公贵胄,
绝对无法将他与那长安城坊间的泼皮无赖联系起来。
千金公主亲自检验其所学,满意之至,凤眸志在必得的精光更甚。
十一月二十九,
晨光熹微,晓雾未散,
千金公主的鸾驾早已备好,
冯小宝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俊朗。
他被引入车中,与千金公主相对而坐,心头却是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
车窗外,巍峨的宫阙飞檐渐次映入眼帘,
琉璃瓦在初升的朝阳下熠熠生辉,折射出流光溢彩的华光,
那是寻常百姓毕生难睹的皇家气象。
可这般盛景,落在冯小宝眼中,
却只觉森然逼人,看得他心头突突直跳。
他先前只道千金公主青睐自己的孔武与几分眉眼间的英气,
欲将自己纳为府中面首,从此便能安享荣华富贵,
再不用为了几吊铜钱在市井间摸爬滚打。
此刻见这銮驾一路径直往皇城深处而去,
丝毫没有拐向公主府的迹象,
再偷眼觑见身旁千金公主那抹讳莫如深的笑意,
冯小宝的心怦砰直跳,那是对前路茫然无措的警惕。
及至宫门前,銮驾缓缓停下。
朱红的宫门巍峨矗立,鎏金的门钉在阳光下灼灼其华,
禁军将士身披亮银甲胄,手持长戈,肃立两侧,身姿挺拔。
甲胄相击之声铿锵作响,伴着风过旌旗的猎猎之声,
凛然的皇家威仪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冯小宝掀开车帘一角,望见这般阵仗,这才如梦初醒,
千金公主并不是想要将他收在府中,
而是把他当作一件“信物”,要献给当朝权倾天下的太后!
难怪这半个月来,公主府里的名师对他督导得那般严苛。
不仅要他熟稔先帝的起居嗜好,
从衣食住行的细微之处一一揣摩,
更要他模仿先帝言行举止里的那些独特气韵,
譬如说话时的语气停顿,声调高低,
沉吟时的眉眼神态,
甚至连饮茶时的姿态都要分毫毕肖。
先前他埋首苦学之时,
心中还曾百般狐疑,
甚至暗忖千金公主莫不是心理变态,
故而才对自己这般打磨。
毕竟先帝是她的亲侄,这般癖好实在是有悖伦常,荒诞不经。
此刻想来,竟是大错特错!
那些严苛到近乎苛刻的教导,
哪里是为了迎合公主一己之私?
分明是为了让他能精准踩中太后的心绪,
入得太后的眼,熨帖太后的旧忆。
千金公主这般煞费苦心,将他雕琢成先帝的影子,
当作投桃报李的进献之礼,以此攀附太后这尊通天的靠山!
思及此,冯小宝只觉后脊发凉,
太后是什么人物?
那是从感业寺的青灯古佛旁步步为营,踩着血雨腥风登临权柄之巅的女子。
她以女子之身执掌朝政,朝野上下莫敢不从,
心思之深沉,城府之叵测,手段之狠厉,
皆是旷古烁今,天下皆知。
自己这般被精心包装出来的“赝品”,
若能侥幸博她片刻欢心,自然是一步登天,平步青云,
从此跻身云端,享尽世间荣华。
可若是稍有差池,露出半分市井的粗陋底色,
或是触了她的逆鳞,惹得凤颜大怒,
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届时身首异处不得好死。
想到此处,冯小周身的气场都变了,再无当初面对千金公主的桀骜之色,
他偷眼觑了觑身旁端坐的千金公主,
见她容色雍容,黛眉微挑,唇角噙着胸有成竹的浅笑,
面容尽是皇家贵胄的威仪,显然对此事已是筹谋良久,胜券在握。
冯小宝心下更是五味杂陈,
只觉得自己这一路,
刚从泥淖之中堪堪爬出,转眼又径直踏入了另一座诡谲难测的帝阙九重渊薮,
往后的生死荣辱,皆由他人掌控,再无半分自主的余地。
惊惶如潮席卷而来,喉头更是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太后执掌乾坤权倾朝野!
她手段雷霆万钧,杀伐果决,
朝堂之上多少功勋卓着的开国老臣,
多少血脉尊贵的李唐宗亲,都在她的铁腕之下折戟沉沙,
岂是寻常闺阁女子那般,能被几句虚言一副皮囊轻易糊弄的?
冯小宝越想越是心头发怵,
贴身的中衣已然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背上,说不出的难受。
他内心忽然惶恐不已:
自己这半吊子的礼仪姿态,皆是名师半个多月硬生生拗出来的,
骨子里的市井浊气,岂是短短时日便能尽数抹去的?
太后何等慧眼,何等睿智,
只怕三言两语之间,便能窥破他的底细,看穿他这副皮囊之下的粗陋本质。
届时若是惹得她雷霆震怒——?
冯小宝没有胆量再继续往下想。
而千金公主此举,是为了讨好太后,巩固自身岌岌可危的地位,
哪管他入了这宫门,便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马车缓缓停在宫门,车帘被侍女轻轻掀开,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宫苑里的梅香涌入车内。
千金公主款步而下,裙摆扫过车辕,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她回眸朝冯小宝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凤眸里闪烁着算计与期许,朱唇轻启,声音柔婉却带着威压:
“小宝,此去乃是你千载难逢的良机,
飞黄腾达便在此一举,
你可要好好把握,莫要辜负了本宫的一片苦心。”
冯小宝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惶与忐忑,敛衽而立,垂首躬身,脊背绷紧,
他喉头滚动,艰涩地应了一声“是”,
这一声是,耗费了他此时所有的心力。
抬眸的刹那,望见那巍峨的宫阙在晨光中愈发肃穆,
只觉前路漫漫,如履薄冰。
第506章 献宝
武媚娘手中正批阅着一份奏折。
眉宇间带着批阅政务的疲惫,亦难掩那股睥睨天下的威仪。
黄羽与白月侍立在两侧,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时王延年轻轻进来,语气恭敬而谨慎:
“启禀太后,千金公主于宫门外求见,说是特来给太后请安。”
武媚娘手中的朱笔并未放下,只是缓缓抬眸,
凤眸中掠过诧异,旋即眉头微蹙,眼底漫上几分深思。
她笔走游龙在眼前的奏折上写下一个准字,
将奏折放在已经批阅的那一堆,然后轻轻揉着眉心,
语气疑惑:
“千金公主?
她素来懂得明哲保身,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入宫,
若非逢年过节,或是有重大庆典,她断断不会轻易踏足上阳宫半步,
今日既非佳节,亦无庆典,她却一反常态,
巴巴地跑到宫中来请安?”
王延年垂首躬身,脊背绷得笔直,声线依旧恭谨无波,只添了几分斟酌:
“奴才瞧着千金公主满面红光,神采奕奕,
定是家中有什么大喜事,
只是,”
王延年细细回忆,然后继续说道:
“最近并未听说千金公主府上有什么添丁纳喜之事,
公主方才在宫门外候着时,还特意叮嘱奴才,
说此番求见,是有旷古绝今的奇珍要敬献太后,
称此物能解太后近日案牍劳形之乏,还请太后务必赏脸一见。”
武媚娘听着王延年的话,伸手又取来一封奏折,
眸光深邃,让人捉摸不透。
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那些皆是关乎朝堂民生的要务,
北境的边防调度,江南的漕运疏浚,桩桩件件都需她亲自定夺,
实在是分身乏术,政务繁忙得紧。
“千金公主是先帝的姑母,也是哀家的长辈,本该是要见一见的,”
她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黄羽与白月,唇角的笑意淡然,
“只是哀家政务繁忙,冗务缠身,实在抽不出片刻闲暇。”
她缓缓打开奏折,心思已然沉浸在奏折的内容中:
“没有闲情逸致与她叙话。”
说罢,她眸光一转,落在白月身上:
“白月,你去替哀家走一趟,珍宝留下,就说她的心意哀家已然知晓,让她先回府吧,
哀家今日实在无暇接见,改日若得空,自会传召她入宫叙话。”
白月闻言,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躬身领命:
“奴婢遵旨。”
千金公主正立在宫门前的白玉石阶下,见白月出来,
脸上顿时绽开热情洋溢的笑容,眼角眉梢都透着殷勤与热络。
她连忙快步上前,亲热地拉住白月的手,
声音柔婉动听,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夸赞:
“白月姑姑安好!
许久不见,姑姑竟是愈发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这般风姿绰约,一点都没有变老,当真羡煞旁人。”
白月是太后身边的老人,素来谨言慎行,不卑不亢。
她微微挣开千金公主的手,敛衽躬身,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礼,语气平和却不失分寸:
“奴婢见过公主。”
待起身之后,白月才将太后的话缓缓道来,
她垂着眼眸,声音清亮,字字句句都透着皇家的规矩:
“太后言道,近来朝堂诸事纷沓,案牍堆积如山,
实在是分身乏术,无暇接见公主,
公主献宝的一片赤诚心意,太后已然尽数记在心中,
还请公主暂且回府,静候佳音,
若他日太后得空,自会遣人传召公主入宫叙话。”
顿了顿,白月又补充道,语气里多了几分体恤:
“公主对太后的尊崇与挂念,太后素来感念于心,
只是如今国政繁杂,太后夙兴夜寐,殚精竭虑,
实在是无暇分神与公主闲话家常。还望
公主体恤圣躬,莫要因此介怀。”
千金公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闪过失落,
但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和煦温婉的模样。
她轻轻颔首,语气依旧恭顺:
“本宫明白,太后日理万机,为国为民操劳,本宫岂敢叨扰,
既如此,珍宝留下,本宫便先回府静候佳音,
还请姑姑将珍宝带至太后面前。”
说罢,她便将冯小宝推至白月面前,眸光深邃,眉宇间欲言又止,
竟似有千言万语郁结于怀,终究缄口未发。
白月将她这般神色尽收眼底,目光落向被推至身前的冯小宝,
不由得瞠目结舌,心头疑窦丛生。
千金公主口中那旷古绝今的奇珍,难道竟是眼前这眉目清朗的少年郎?
这……这竟是要给太后私进男宠不成?
不过她虽心头疑云密布,但毕竟是随侍太后身侧多年的老人,
素来处变不惊,谨言慎行,断不会在人前失了分寸。
她迅速敛去眼底的诧异,面上敛起波澜不惊的神色,
朝着千金公主敛衽一礼,声音四平八稳:
“公主既已将这份心意送到,奴婢定会转达太后,
如此,奴婢代太后送公主出宫。”
千金公主满意地点点头,忙不迭摆了摆手,
脸上漾着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亲昵又带着殷切:
“不必劳烦姑姑亲送,本宫经常进出皇宫,这路熟悉的很,”
她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白月的手背,眼波流转间尽是玲珑心思:
“本宫这便自行回宫,就不叨扰姑姑了。”
又与白月寒暄了几句,这才带着身后的侍从,缓缓离去。
白月看着千金公主的背影,又看看冯小宝,
思索片刻,便对身边的小内侍吩咐道:
“先将这位公子带去偏殿,等候太后定夺。”
冯小宝垂着头,眼角却不敢懈怠,
将周遭的雕梁画栋、玉砌朱栏尽收眼底。
飞檐上的吻兽张着獠牙,廊下的宫灯垂着流苏,
连引路的内侍,步子都迈得四平八稳,透着皇家独有的威仪。
他此时心头清明,
千金公主将他视若奇珍敬献,绝非因他容貌出众,
是他这副嗓音,与故去的先帝有着七分相似。
此番入宫,是福是祸全在一线之间,
与其缩手缩脚任人摆布,倒不如剑走偏锋,
搏一个逆天改命的机缘。
行至正殿外的丹墀之下,白月止步回身,声音依旧四平八稳:
“公子且先随内侍去偏殿等候。”
她话音未落,冯小宝陡然抬眸,朗声道:
“姑姑且留步!”
第507章 声徊
如此熟悉的声音和腔调,让在疾步而驰的白月浑身一震,
双膝竟是不受控制地发软,若非死死扣住双手,怕是早已狼狈跪倒在地。
她心头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惊悸几乎要冲破胸膛,
这声音,这语调,竟与驾崩的先帝李治如出一辙,
恍若先帝魂魄归来!
她强压着心头的震颤,缓缓转过身来,
凝眸望向阶下那个身着锦袍的男子。
日光透过雕花菱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张脸分明是陌生的,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与狡黠,
可偏生那嗓音,温润醇厚,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缓,正是先帝独有的声线。
白月霎时恍然大悟,
终于明白千金公主那日将此人进献时,
口中所言的“珍宝贵重”究竟贵在何处——贵在这一副能以假乱真的嗓音啊!
殿内的黄羽亦是心头剧震,手中拨炭的火钳差点掉落,
此刻乍闻这熟悉的腔调,只觉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她偷觑着武媚娘的神色,见太后凤躯微僵,
便知太后心中定然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时竟连大气也不敢出,只将头颅垂得更低,生怕打扰了武媚娘的情绪。
王延年听闻这一声言语,亦是脚步一顿,脸上满是错愕。
暗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太后面前刻意模仿先帝声线,
这等行径,若是惹得太后震怒,怕是有杀身之祸!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冯小宝,正是算准了众人的反应。
他为了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方才那句话故意扬高了声调,
字字句句都刻意还原着先帝的温煦语气,
尾音拖得恰到好处,带着李治生前独有的雍容与亲和。
他抬眸望向殿内,他知道,那位雍容华贵一手遮天的太后,此刻定然已经听到自己的说话声,
他眼底飞快掠过算计,旋即又敛去,只余下一副恭谨谦卑的模样。
武媚娘此时虽然面不改色,但那熟悉的声音入耳的刹那,
她的心脏猛地一颤,手腕竟不受控制地歪斜,
朱笔在奏折上划下一道长痕,
阅尽朝堂风云,向来波澜不惊的凤眸骤然睁大,
眸底翻涌着难以置信,
这声音,这腔调,分明是李治独有的声线,
是她午夜梦回时,最刻骨的念想,是她这两年来日日夜夜里,
不敢宣之于口的怅惘,是她手握权柄之时,心底唯一的柔软与缺憾。
那声线里的温润醇厚,那尾音处的轻缓缱绻,曾伴她度过无数个深宫长夜,
如今竟再次钻入她的耳中,直叫她心头那道早已结痂的伤口,
猝不及防地裂开,淌出汩汩的相思来。
檀香袅袅的殿内,仿佛骤然响起了旧日的回响,
那些被她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缱绻时光,
竟在这一瞬破土而出,叫她险些失态。
她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情绪,垂眸望着那道突兀的红痕,
睫毛簌簌颤动,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恍惚与怅然。
她霍然起身,身上的赭黄凤袍拂过榻边的香几,
袍角上绣着的金线蟠龙流苏簌簌轻颤,
华贵的衣料摩擦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却压不住她急促的呼吸。
她脚步急切地朝着声音来源走去,衣袂翻飞间,金线绣就的凤纹熠熠生辉。王延年见状,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趋步上前,将厚重的殿门吱呀推开。
武媚娘抬眸望去,便见那立在殿中的少年。
她的视线如炬,死死锁在冯小宝的脸上,眸底情绪翻涌,却不动声色。
“参见太后!”
满殿宫人齐齐躬身行礼,声如蚊蚋,恭谨肃穆。
冯小宝混在众人之中,却暗藏心机,特意迟了半拍,
方才扬声开口,语调温润醇厚,与旁人截然不同:
“参见太后!”
他此举分明是煞费苦心,
故意要让武媚娘清晰捕捉到自己的声音,
好借此一鸣惊人,让武媚娘能够注意到自己。
而他面上却装得毕恭毕敬,垂首敛目,
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将眼底的算计遮掩得滴水不漏。
武媚娘扶着黄羽的手,
心中很是惊喜,
是了,是这个声音,
曾在太极殿内与她共论国策,指点江山,
曾在含凉殿的深夜里对她低语温存,缱绻缠绵;
曾在贞观殿的病榻之上,握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地唤着她的名字,
喊着“媚娘”。
恍惚间,她竟觉得眼前人就是那个眉眼温和的帝王,
正含笑望着她,等着她像从前那般,娇嗔着唤一声“李治”。
可当目光触及冯小宝那张全然陌生的脸,
触及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刻意的模仿与讨好时,
武媚娘心头的那股热意骤然冷却,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李治已经死了。
死在贞观殿的病榻之上,棺椁早已葬入乾陵,
长眠于黄土之下,又怎会复生呢?
这世间,再也不会有一个叫李治的帝王,
会握着她的手,叹一句“媚娘,有你真好”了。
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
纵容她的野心,默许她的筹谋,
在她步步为营的路上,为她撑起一片天地。
眼前的人,不过是个借着故人声音,攀附权贵的赝品罢了。
可即便是赝品,这相似的声线,
却能瞬间刺破她周身的铜墙铁壁,
叫深埋心底的刻骨相思如江河倒灌,奔涌而出,难以自持。
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情愫,那些午夜梦回的怅惘,
那些执掌天下的孤独,在这一刻,
竟全都被这一声熟悉的语调勾了出来,搅得她心乱如麻。
武媚娘闭上双眼,睫毛微微颤抖,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她是太后,
不该有这种小儿女的忸怩情态,
更不该被一缕故人的声线,搅乱了胸中沟壑万千的筹谋。
她肩上扛的是万里江山,
手中握的是生杀大权,是朝堂之上人人敬畏的掌权者,
岂能为了一个这样的赝品,失了分寸,乱了心神?
再睁开时,那滔天的惊涛骇浪已尽数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与威严,让在场的宫人觉得,
太后方才的失态不过是他们的一场错觉。
武媚娘望着阶下俯首帖耳的冯小宝,语气沉稳,不带情绪,问道:
“叫什么名字?”
第508章 慰藉
她本想问他,这声音是否天成,是否刻意模仿。
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何必问呢?
是天生又如何,是刻意模仿也罢,
于她而言,都不过是借着这副皮囊、这缕声线,打捞一点故人的残影罢了。
她何须向一个趋炎附势的伶人剖白心事,
更不必为这转瞬即逝的悸动,寻一个自欺欺人的缘由。
冯小宝见状,心知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连忙“噗通”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之上,这一叩首,是实打实的力道千钧,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他的额角霎时泛起一片醒目的赤红,
连带着鬓角的发丝都被震得微微散乱。
他深知武媚娘心思缜密,
定然在察觉他声音酷似先帝的时候,便怀疑他是刻意模仿、投机钻营。
他常年混迹市井,奔走于三教九流之间,
最是通晓察言观色的门道,
更明白面对这般手握生杀大权、阅人无数的掌权者,
半分虚伪与倨傲都要不得,
唯有拿出十二分的实诚与坦诚,方能打消她心底的疑虑,触动她暗藏的软肋。
是以他这一跪,跪得干脆利落,叩得毫无掺假,
连额头撞在金砖上的痛楚都未曾有半分掩饰,
只将一副恭顺谦卑、俯首帖耳的模样,尽数呈现在武媚娘眼前。
他语气里满是恭敬与惶恐:
“小人冯小宝,参见太后!愿太后圣体康泰,福寿绵长!”
白月定了定神,连忙走上前来,扶住武媚娘的胳膊,柔声行礼道:
“禀太后,这位公子便是千金公主所献之珍宝。”
虽然她不敢抬眸直视太后容颜,
但她侍奉太后这么多年,
早已将太后的一颦一笑、喜怒嗔痴刻入骨髓,
太后此刻,明显是陷入了对先帝的回忆,
因此而对冯小宝有了兴趣。
她心头已是忧思重重。
黄羽和白月一样,亦是忧心忡忡,她偷觑着武媚娘的神色,
见她眸色沉沉,便知她心中定然已有了决断,
只是这决断,怕是会引来诸多风波。
她跟在太后身边多年,深知太后对先帝的情意,
也深知太后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情,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今日之事,怕是要让太后陷入朝野非议、流言蜚语的泥沼。
而一旁的王延年更是暗自心惊,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有心劝谏,却又不敢贸然开口,只得垂首侍立,心中暗暗思忖着对策。
武媚娘微微颔首,示意白月起身,
目光却依旧落在冯小宝身上,眸色沉沉,
似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又似是在权衡利弊。
寒风凛冽,带着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宫闱森严,规矩重重,
一个身体正常的成年男子,
若无故留于禁中,必遭御史弹劾,落人口实。
她如今虽权倾朝野,却也并非一手遮天,
朝堂之上,反对她的势力依旧暗流涌动,
稍有不慎,便会授人以柄。
可这酷似李治的声音,又让她实在割舍不下。
长夜漫漫,孤枕难眠,这声音,是她以后排遣寂寞的唯一慰藉。
那么,如何能够让他名正言顺的留在宫中?
武媚娘看着冯小宝低垂的头顶,内心思量,
如果真的留在宫中,
他用着李治的声音,向那些权贵大臣们行礼,
岂不是连带着李治都低人一等?
李治纵然龙驭上宾,威仪亦当永存于世,
岂能容一个莽夫借了相似声线,在朝臣面前折损半分体面?
再者,冯小宝这般卑躬屈膝的模样,
落在那些老臣眼里,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玩物,
他们嘴上不敢明言,背地里定会将此事当作笑柄,编排李治,非议后宫。
她怎么舍得李治被人这般轻贱亵渎?
李治,是她心底深处最柔软的念想。
她绝不能让这等难堪的局面发生。
既要留住这慰藉长夜的声音,
又要护住先帝的颜面,
更要堵住悠悠众口,
便只能另辟蹊径。
寻常的封赏定然不行,
官职太微,辱没了那几分与先帝相似的气韵,
官职太高,又会引来朝野哗然,授人以柄。
沉吟半晌,武媚娘忽的抬眸,凤眸微眯,目光锐利,
对王延年吩咐道:
“即刻宣千金公主进宫!”
王延年领命而去。
武媚娘又对跪在地上的冯小宝说道:
“哀家批阅奏折,有些许疲惫,冯小宝,你进殿内,为哀家朗读一篇经文吧!”
冯小宝忙不迭应声:“小人遵旨!”
他敛容屏气随白月黄羽等人踏入殿中。
檀香与龙涎香氤氲交织,馥郁醇厚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月眼明手快,早已取来一卷烫金镶边的《金刚经》,
恭恭敬敬地递到冯小宝手中。
他本就粗通文墨,
经过半个月的勤学苦练,
念一念经文自不在话下。
他凝神定气,启唇诵读。
声音出喉,殿内霎时万籁俱寂,
连檐外穿堂而过的风声,似也变得温声软语,缱绻柔和。
语调里浑然天成的温润清越,与李治的声线如出一辙,
一字一句,都恰似珠落玉盘,声声敲在了武媚娘的心弦之上。
她缓缓阖上凤眸,唇角的紧绷之意悄然舒展,
连日来积压的案牍之烦,竟在这熟悉的声线里云消雾散。
殿外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清脆悦耳,
无人窥见,她垂落的睫羽之间,凝着点点细碎的湿意,转瞬便无声无息地消散。
冯小宝渐入佳境,读得愈发抑扬顿挫流畅自如,
渐渐忘却了周遭的森然威压,只觉这经文辞旨渊雅,读来朗朗上口。
待读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时,
武媚娘忽然玉手轻抬,朱唇微启,声音虽然清冷,还是让人听出来些许温柔:
“不必读了。”
冯小宝听出来太后话语的温柔,内心的得意如春水漫堤汩汩而出。
太后乃是大唐最为尊贵的女人,权倾朝野,威仪赫赫,
满朝文武见了她莫不战战兢兢,俯首帖耳,
可此刻,她却被自己这酷似先帝的声线所惑,语气里漫出了难得的柔意。
所以,女人始终是女人,
即便是权倾朝野的太后,
也还是需要男人来慰藉这深宫长夜的孤寂,
填补这高处不胜寒的寥落。
而他,就是那个能撬开她心防,抚平她眉间霜雪的人。
冯小宝心头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垂着的眼睫掩不住眸底的精光。
第509章 枝桠
太后纵然是叱咤风云的巾帼枭雄,终究也逃不过儿女情长的羁绊。
先帝已逝,这偌大的皇宫里,她坐拥万里江山,却连个能说句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而自己,凭着这一副得天独厚的好嗓子,
便能轻而易举地走进她的深宫,攀上这至高无上的枝桠。
太后虽然已过六旬,但保养得当,面容姣好,年轻的时候定然是个绝代佳人。
寻常男子纵有万般本事,也难近太后三尺之内,
而他仅凭一副声线,便能得太后另眼相看,
往后若是能将这份恩宠牢牢攥在手里,
何愁不能一步登天,变成这大唐权倾一时的人物?
往后,他不必再看旁人的脸色,
只需将太后哄得欢心,这荣华富贵、权势尊荣,还不是唾手可得?
他强压下心头的躁动,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这不比做千金公主那个老女人的面首要好万万倍吗?
尽管内心雀跃不已,他面上却半点不敢流露,
依旧恭恭敬敬而立,将那卷《金刚经》捧在胸前,只安静等着太后的下一句吩咐。
千金公主的车驾还没到公主府,便被一骑快马截住。
那骑士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鎏金令牌,声如金石般沉厉:
“太后有旨,召公主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车驾匆匆调转马头,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惊得街边的摊贩纷纷避让。
她端坐车内,黛眉紧蹙,心头翻江倒海,一遍遍忖度:
莫不是冯小宝言行失仪,触怒了太后?
一入上阳宫,千金公主不敢有半分迟疑,趋步上前,盈盈拜倒:
“千金参见太后,太后圣安。”
武媚娘并未叫她起身,只是望向冯小宝淡淡开口,声线平缓略带威压:
“你先去偏殿歇息,”
转而对白月吩咐:
“白月,让人好生伺候!”
冯小宝闻言,忙躬身俯首,恭谨应声:
“小人遵旨,谢太后恩典!”
他垂着眉眼,不敢再多看殿中分毫,恭敬地退至殿门。
白月敛衽躬身:
“奴婢遵命,太后放心,奴婢定会妥善安排,绝不让人怠慢了公子。”
说罢,她抬眸朝冯小宝递了个示意的眼神,引着他往偏殿而去。
千金公主还跪在地上,脊骨却不自觉地微微发挺。
瞧太后方才对冯小宝的态度,分明是十分满意的模样,
如此说来,此番召自己入宫,莫非是要论功行赏?
想到这里,千金公主心头一阵窃喜,唇角的笑意几乎要抑制不住地扬起来,
只能用低垂的头颅来掩饰那按捺不住的得意与雀跃。
她甚至已经暗自盘算起来,太后若是问她要什么赏赐,她要如何得体的回答。
武媚娘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后颈上,眸色深沉,却未言语。
周遭静得只闻彼此的呼吸声,
千金公主等了片刻不见动静,
心头那点雀跃便渐渐被不安取代,
方才扬起的唇角也悄然绷紧,后背渐渐沁出薄汗,
太后喜怒无常,她一时竟无法判断这份缄默背后,
究竟是雷霆之怒的前奏,还是论功行赏的铺垫?
这时,武媚娘慢条斯理的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献上的那个冯小宝,究竟是何来历?”
千金公主正欲回答,
武媚娘将茶盏重重放下,哐当的声音震的千金公主耳朵发麻,
她听得武媚娘继续说道:
“你知道,哀家最是讨厌那些投机取巧钻营攀附、心怀叵测之徒!”
千金公主心头一凛,
方才有多窃喜现在便有多惊惧,
她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声音恭谨无措:
“回太后,千金不敢欺瞒,
这冯小宝本是洛阳坊间的一介货郎,
平日里走街串巷,贩卖些脂粉钗环过活。”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千金公主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作响,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生怕太后动怒,忙又叩首,额头轻触冰凉的金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剖白:
“太后明鉴!
千金绝非有意引市井莽夫惊扰太后凤驾,
实在是那日千金偶经坊间,听闻他说话声线,竟与先帝有九分相似,
臣女念及太后长夜孤寂,睹物思人,心中定然凄苦,
这才斗胆将他寻来,献于太后驾前,
只求能为太后略解烦忧,绝无半分攀附钻营之心!”
说罢,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角泛红,声音已然带了几分哽咽:
“千金对太后的一片忠心,昭昭日月,可鉴天地!
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打雷劈之罚!”
武媚娘静立片刻,目光落在她颤抖的肩头,良久,才缓缓抬手:“起来吧。”
千金公主如蒙大赦,这才敢慢慢起身,垂首而立,不敢抬眸,
鬓边的珠钗因方才的动作微微摇晃,显露出几分狼狈。
本是该讨要赏赐的,此刻却半点念想也无。
千金公主只觉脊背发凉,额角的冷汗顺着鬓发往下淌,沾湿了颈间的绣帕。
她垂着的眼睫簌簌颤动,满心满眼皆是后怕。
方才那番剖白已是赌上了身家性命,能得武媚娘一句“起来吧”,
已是天大的恩典。
什么金珠绸缎,什么官爵封赏,于她而言,
都不及此刻能安然立于殿中、保全家门来得重要。
她只求太后能念及这份忠心,往后不再疑心于她,
便是此生万幸,哪里还敢奢求半分额外的恩宠。
殿内的龙涎香袅袅,熏得人头晕目眩,
千金公主屏声静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生怕自己一个不慎,便又触了眼前人的逆鳞。
内心还要忐忑不安的想:
太后如今是越发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了!
第510章 怀义
武媚娘见她这般俯首帖耳的模样,眸中掠过几不可察的冷光,
旋即敛去,语气平淡且自带威严:
“冯小宝之事,你需守口如瓶,万不可大肆宣扬,
此乃宫闱秘辛,亦是哀家的逆鳞,
你若敢有半分口风走漏,或是借此事在外招摇过市,
莫怪哀家不念今日之情,
届时不仅你满门荣辱付诸东流,
便是你这公主尊荣,
也会化作过眼云烟,一夕倾覆。”
千金公主闻言,身子又是一颤,忙不迭躬身叩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战栗:
“千金省得,定当三缄其口,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武媚娘这才缓缓颔首,语调微微放缓,带着几分安抚之意:
“你今日这番剖白,哀家都看在眼里,也会记住你这份忠心。”
千金公主听罢,一颗心忽上忽下,只觉百感交集。
方才还如临深渊,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一言不慎便引火烧身,满门倾覆,
此刻忽闻太后温言,又似绝处逢生,心头漫过一丝侥幸。
她垂着的眼睫抖得愈发厉害,先前的惴惴不安尚未散尽,又添了几分受宠若惊的惶惑。
武媚娘这一番恩威并施,先抑后扬,直教她心潮起伏,
恍若置身云端又骤然跌落尘埃,竟是一时之间,
连一句得体的谢恩之语都寻不出来,唯有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谢太后恩典,千金……千金此生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太后隆恩。”
武媚娘颔首,示意她起身,
“今日便留在宫中陪哀家一同用膳吧!”
太后赐膳乃是荣宠,千金公主只觉心头一阵狂喜漫溢,
先前的惊惶战栗竟在这一句话中消散大半。
她眼底闪过光彩,忙不迭又躬身行礼,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却又竭力维持着恭谨:
“千金谢太后赐膳!”
晚膳后,
武媚娘已然想到要如何安置冯小宝。
给他一个可以随时听宣入宫又不至于落人口实的妥当身份。
寻常的宦官身份太过扎眼,外戚之名又无血脉可依,终究是不妥。
不如让他剃度为僧,再敕封白马寺住持。
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借讲经说法之名,自由出入禁宫,掩了悠悠众口。
冯小宝被王延年带进内殿,
武媚娘表情威严,掩饰自己的内心,声音清冷,一字一句:
“你这身份,留在宫中多有不便,
哀家且赐你名为怀义,
即日起往白马寺出家为僧。”
此言一出,
冯小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他怔怔地望着武媚娘,那双凤眸里的冷冽与筹谋如寒星灼人,
让他心头一颤,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本以为,凭借这酷似先帝的声音,能留在宫中,一步登天,
却未曾想,太后竟会让他出家为僧。
殿内其他人同样惊愕,
白马寺乃是皇家敕建,佛门清净之地,
更是皇亲贵胄礼佛祈福的首选之所,
地位尊崇,非同凡俗。
王延年立于阶下,垂首敛目,心头却是惊涛骇浪。
他跟随武媚娘多年,最是知晓她的心性,
素来杀伐果决,对旁的男子,
便是皇亲国戚,也多是不假辞色,
太后今日为冯小宝如此费心,
还赐下“怀义”之名,更将他安置在白马寺这等皇家重地。
为他洗尽尘俗,铺平前路。
王延年暗暗思忖,
太后此举,既掩了悠悠众口,
又能让冯小宝借着僧人的身份自由出入宫禁,
这般苦心孤诣的安排,足见此人在太后心中的分量,绝非寻常。
他偷觑了一眼伏在地上的怀义,只觉此人日后定是前途无量,断不可小觑。
王延年抬眼觑了觑武媚娘的神色,见她面沉如水,无半分波澜,便知此事已成定局,断无转圜的余地。
武媚娘却全然不顾众人的惊愕,凤眸微眯,望着冯小宝,声音冷冽,
“怎么?你是对哀家赐的名字不满意?还是不愿出家为僧?”
冯小宝闻言,身躯一颤,忙将身子伏得更低,
在威严冷厉的太后面前,他连大气也不敢喘。
他喉头微微滚动,难以掩饰惶恐颤意,连连叩首,语气卑微虔诚道:
“小人不敢!小人谢太后隆恩浩荡!
能得太后亲赐法名,实乃小人三生三世修来的无上福泽,
莫说削发为僧,永伴青灯古佛,
便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
小人也甘之如饴,绝无半分怨怼,更无半分推辞!”
武媚娘闻得冯小宝用李治的声音说的这番言语,
言辞间满是卑微恭顺、谨小慎微的模样,
心头倏然漫过一阵难以言喻的疼惜。
她的李治,何时这般低眉顺眼唯唯诺诺过?
她凝睇着伏于金砖之上的冯小宝,
凤眸微垂,长睫若蝶翼翩跹,
不动声色间掩去了眸中翻涌的百感交集,
压下了心头的酸涩难言。
顷刻之后,她抬眸,紧锁的眉峰已然云收雨散,
先前那股锋芒毕露的凛冽之气尽数敛去,
唯有眼底残存些许怅惘。
当目光再次落定在冯小宝的发顶时,
眸中方才还凛冽如霜的寒意霎时敛去,
连带着语气也柔缓下来,不复先前的冷硬凌厉:
“白马寺乃皇家寺院,你入了佛门,便算是方外之人,
往后以僧人的身份出入宫闱,为哀家讲经说法,便无人敢置喙半句。”
冯小宝闻言,只觉一股热流自足底直冲顶门,
内心更是受宠若惊,眼底满是欣喜,险些失态抬头。
他死死将额头叩在金砖之上,心脏如擂战鼓,震得胸腔嗡嗡作响,脑中更是一片轰然。
太后竟勘破了他心底那点隐秘的不满!
更让他未曾想到的是,太后竟会纡尊降贵,亲自剖白其中的原委。
所谓入白马寺为僧,并不是是让他伴青灯古佛,断绝尘缘,
反而是为他寻了个最妥帖的由头,名正言顺地将他留在身侧,
护他周全,免他遭朝臣的蜚短流长,堵悠悠众口。
早听闻太后素来杀伐果断,
于朝堂之上独断专行,铁腕执政,
多少王公勋贵在她面前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何曾见过她这般纡尊降贵、耐心解释的模样?
而此刻,他这般破例的温柔,却落在他这样一个市井出身的凡夫俗子身上!
一念及此,冯小宝的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即便俯首帖耳,那抹难掩的得意也悄然爬上眉梢,
连带着叩首的动作都多了几分底气。
他喉结滚动,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虔诚,字字铿锵:
“怀义,谢太后垂怜!定不负太后厚爱!”
——————分界线,
非常感谢陪着女皇一路走来的宝子们,
寒来暑往,笔耕不辍,幸而有你们相伴左右,
你们的殷殷期待,是阁主描摹这盛世风云、深宫权谋的不竭动力,
承蒙厚爱,不胜感激~
感恩遇见你们~
第511章 义母
武媚娘不管怀义心中是如何志得意满,
眼底那点雀跃得意又如何藏得笨拙,
她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凤眸里波澜不惊,似是早已将人心勘破:
“记住,从今往后,冯小宝已死,活下来的只有僧怀义,
守好你的本分,管好你的嘴,哀家保你一世尊荣,
若是敢有半分僭越,哀家能给你一切,亦能毁你一切!”
这番话,既是许诺,亦是警告,听得怀义心头一凛,瞬间回过神来。
太后这是给了他一条登天之路,亦是给了他一道催命符。
他不敢再有半分迟疑,连忙俯身叩首,语气却是李治往日的温醇腔调:
“怀义明白,太后的再造之恩,怀义没齿难忘,定然安分守己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抬首时,眼底已噙湿意,
低沉温润与李治竟有九分相似的嗓音,落入武媚娘耳中,恍若故人低语。
那熟悉的语调,让武媚娘的心狠狠一颤,
眸底一闪而过的恍惚,旋即又被往日的威严取代,
她淡淡挥手,声音难掩温柔:
“怀义起来吧,往后无需再跪。”
怀义连忙谢恩起身,垂首侍立在侧,眉眼间满是恭谨,心中却是狂喜不已。
连太后他都不用再跪,
那满朝文武、王公贵胄,他更不需卑躬屈膝、仰人鼻息了。
放眼整个大唐,恐怕仅他怀义有此殊荣!
念及此,他胸中顿时意气风发,
先前那点市井小民的局促惶惑,早已荡然无存。
只觉此刻自己已然身价百倍,与那些金紫玉带的重臣相较,亦是不遑多让。
他掩去眸中难以掩饰的志得意满,指尖悄然攥紧,
心中已然开始盘桓起往后出入宫闱、呼风唤雨的光景。
这般泼天的荣宠,便是前世修来的福泽深厚,
往后定要竭尽所能,牢牢攀住太后这根高枝,
方能平步青云,成就一番旁人望尘莫及的造化。
白月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的忧虑愈发浓重。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僧怀义,怕是会成为太后身边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她暗暗叹了口气,只盼着此人能安分守己,莫要惹出什么祸端才好。
黄羽亦是暗自摇头,心知此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
接下来几日,怀义将那番温吞柔婉的做派学了个十足十。
他本就生得英武俊朗,剑眉星目,颇有男儿气概,
如今剃度披缁,换上一身缁衣,更添了几分出尘之气。
他每日都伴在武媚娘身侧,或与她闲话佛经,
或说起宫外的市井趣闻,句句都熨帖到武媚娘的心坎上。
他刻意摹着李治的语调,说话时语速舒缓,尾音轻扬,带着温和的笑意,
竟让武媚娘恍惚间觉得,是李治未曾离去,正陪在自己身侧闲话家常。
失而复得的慰藉漫上心头,连日来的郁结竟散了大半,
她对怀义愈发宠爱,赏赐之物源源不断地送入白马寺。
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堆积如山,直教寺中僧众瞠目结舌。
与此同时,武媚娘对千金公主亦是恩赏优渥,
金银珠玉、良田宅邸络绎不绝,远超诸亲王府邸规制。
千金公主辈分尊贵却也懂得审时度势,
此刻得了这般隆恩,
当即决定顺水推舟,
将拜武媚娘为义母于的事情做成。
十二月初八,千金公主进宫向武媚娘请安,
她恭恭敬敬行三跪九叩之礼,伏在地上声泪俱下:
“千金蒙太后垂青,恩赏优渥,实乃三生有幸!
千金自知辈分虽尊,却无寸功于社稷,唯有诚心叩请,
愿尊太后为义母,替安宁公主朝夕侍奉,以尽孝道!”
武媚娘听她这番话本来觉得不妥,
按理千金是李治的姑母,辈分比自己高,
即便身份没有自己尊贵,也不能做自己的义女。
她端坐凤椅之上,轻晃手中青瓷茶盏,碧色茶汤旋起细碎涟漪,晕开一室清芬。
眉峰微蹙,凝眸望着阶下伏跪的金枝玉叶,
语气沉吟不决,字字斟酌:
“千金公主此言差矣,
公主乃高祖血脉,辈分尊崇,论起辈分,更长哀家一辈,
这义母女的名分,实在于礼制不合,
恐遭宗室非议,于你于我,皆无益处。”
千金公主却早有筹谋,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惶恐失态,
敛衽俯身,重重叩首,额头伏地,发髻上的赤金流苏簌簌颤动,
声音里满是情真意切,又透着审时度势的机敏,字字恳切,掷地有声:
“太后容禀!
如今朝野皆知,太后凤仪天纵,执掌乾坤,
文能安邦定国,武能靖边平乱,
岂是寻常宗室亲贵所能比肩?
千金虽是高祖之女,忝列帝胄,
却空有公主虚名,于国于民无半分裨益,
不过是仰食俸禄的闲散之人。
唯有依附太后身侧,执弟子之礼,
方能仰承庇佑,为太后分忧,为社稷尽绵薄之力。”
她顿了顿,叩首更深,额角泛红,语气愈发恭谨谦卑:
“至于礼制名分,在太后的天威面前,不过是尘芥微末,何足挂齿?
况自古圣贤立制,皆因时制宜,因势而变,
太后身负经天纬地之才,胸怀囊括四海之志,
定能革故鼎新,打破这陈规陋矩,
开创亘古未有之盛世,
千金此心,昭昭如日月,可鉴天地,
只求常侍太后左右,效犬马之劳,绝无半分僭越之念!”
她言辞恳切,卑辞厚礼,将身段放至极致,句句说到武媚娘的心坎里。
武媚娘闻言,搁下茶盏的动作不疾不徐,
恰如她此刻的心境,分明波澜暗涌,
面上却一派霁月光风,沉静如水。
她抬眸看向阶下伏跪的身影,凤目微眯,眸光深邃似古井,
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字字句句带着雷霆万钧的威仪与洞若观火的通透:
“公主这番话,倒是说进了哀家的心间,
礼制本是定国安邦的规矩,却也不是墨守成规的桎梏,
世间万物,唯有变则通,通则久,
你既有这份审时度势的通透,又有这份俯首帖耳的诚意,
哀家若是再执意推拒,倒显得不近人情,辜负了你这番赤诚。”
说罢,她微微倾身,凤眸里闪过运筹帷幄的精光,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第512章 辱没
千金公主听得此言,浑身一颤,竟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她再度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
“谢太后隆恩!
太后这般厚待,千金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此生此世,唯太后马首是瞻!”
她微微抬首,睫羽上沾着细碎泪珠,楚楚可怜,
语气愈发恭谨谦卑,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与恭顺:
“太后既已认下千金,
千金斗胆再请一事,恳请太后将‘千金’封号,改赐‘安宁’二字,
从此安宁便与太平公主一道侍奉太后,晨昏定省,
问安视膳,执婢妾之礼,效犬马之劳,
此生此世,唯太后之命是从,纵赴汤蹈火,亦不敢有分毫懈怠!”
武媚娘闻言,指尖在膝头的织金绣凤裙摆上轻轻一捻,
那金线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却被她捻得微微变形,
眸底掠过沉吟,眉宇间泛起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
她的安宁,在襁褓之中便不幸夭折,
是她心底一道不敢触碰的伤疤。
武媚娘指腹缓缓摩挲着金线凸起的纹路,眼底漫起酸涩之意。
昔日襁褓中温软的孺慕之情,早已化作长夜孤灯之下的一纸空文,
纵使魂牵梦萦,梦中亦难觅半分稚子的笑靥。
喉间似堵着一团浸了寒雪的棉絮,沉郁窒闷,竟连一声喟叹都难以倾吐。
她微微侧过螓首,下颌线绷得紧若弓弦,唯有眉间那化不开的霜寒,
将半生的隐忍韬晦与椎心泣血的悲怆,
尽数藏入心底。
沉吟不过转瞬,她便敛起眉峰,唇边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宗室对她颇多怨言,
朝野间亦是蜚语流言沸反盈天,
而千金公主此时不惜屈尊降贵,主动奏请拜她为义母。
此事一出,不啻于在盘根错节的宗室内部,生生撕开一道罅隙,
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良机,
非但要慨然应允,更要将这份恩宠推至极致,
赏她金珠绮罗,赐她椒房之尊,
令她在宗室之中风光无两,羡煞旁人。
如此一来,既叫那些首鼠两端的宗亲看清风向,
知晓顺应天意者,可平步青云,
又能让那些原本同气连枝,欲图联手发难的皇亲贵胄,生出嫌隙,离心离德,
或趋炎附势,或首鼠两端,再难凝成一股抗衡她的势力。
她抬眸之际,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哀戚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可测的从容,
声线温和却自带威仪,掷地有声:
“公主既然有这份心意,
也罢,哀家便遂了你愿,
索幸安宁早已被册封为安定思公主,册封你为安宁公主也未尝不可,
从今往后,你便是哀家名正言顺的义女,与太平同享哀家膝下荣光。”
千金公主闻言,当即敛衽跪地,伏身叩首,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与恭敬:
“安宁谢太后隆恩!
太后天恩浩荡,
安宁此生定当恪尽孝道,晨昏定省,侍奉太后左右,承欢膝下,
为太后必分忧解劳,万死不辞,
唯愿太后凤体康泰,福寿绵长,
安宁此生此世,愿为太后牛马,绝不敢有半分忤逆!”
她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心中却已是心花怒放:
如今太后成了自己的义母,还许她与太平公主同享荣光,
往后在宗室之中,还有谁敢小觑于她?
这泼天的富贵,终是叫她稳稳攥住了!
武媚娘望着俯身叩首谢恩的安宁公主,抬手示意粉平:
“粉平,你替哀家扶安宁公主起身。”
粉平曲膝行礼,恭声应道:
“是,太后。”
旋即莲步轻移,上前搀扶安宁公主,指尖微施力道,将她从金砖地面扶起。
她垂首敛目,语气恭谨温和,却无半分逾矩之态:
“公主请起。”
安宁公主扶着粉平的手起身,满面笑容,
“安宁谢过太后!”
武媚娘眉眼温和,语气和煦,恍若真正疼惜晚辈的长辈:
“往后你不必拘于常礼,随时可入宫伴哀家品茗弈棋,赏花论诗,
也算是全了你这份侍奉的诚心。”
一时之间,千金公主摇身一变,成了太后义女安宁公主的消息传遍整个洛阳。
凭此趋炎附势、屈尊俯就之举,
她在武媚娘跟前得了旁人望尘莫及的体面,
一跃成为后宫之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满朝文武闻得此讯,反应竟是泾渭分明,截然不同。
趋炎附势之辈如雨后春笋般涌向安宁公主府,车马盈门,络绎不绝,
将公主府门前的青石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或是手握权柄的朝中重臣,
或是腰缠万贯的富商巨贾,
或是攀龙附凤的宗室旁支,
皆捧着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
说着天花乱坠的奉承之言。
他们将安宁公主的“审时度势”赞誉为“明哲保身,远见卓识”,
将她的“屈尊俯首”吹捧成“深明大义,为国分忧”,
只求能借她这层“太后义女”的身份,
攀附上武氏这棵参天大树,
为自己谋得晋身之阶。
公主府内,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一派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
宗室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怨声载道,又夹杂着几分敢怒不敢言的愤懑。
几位高祖留下的老王爷,皆是须发皆白的耆宿元老,听闻此事后,
气得拍案大骂,将手中的玉如意摔得粉碎。
他们在宗正寺的议事堂上,痛心疾首地斥其:
“卑躬屈膝,辱没皇家颜面”,
“数典忘祖,贻笑大方”,
背地里更是将她比作攀附高枝的藤蔓,鄙夷不屑溢于言表。
可骂归骂,他们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武媚娘如今权倾朝野,一手遮天,满朝文武尽在其掌控之中,
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宗室老臣,除了背地里发发牢骚,又能如何?
倒是有那几分机灵的旁支远亲,
见安宁公主一朝得势,便立刻见风使舵,
将辈分尊卑抛诸脑后,
纷纷备下厚礼登门道贺,言辞谄媚,态度恭谨,
只盼能沾得一丝荣宠,为家族谋得一线生机。
至于那些世代簪缨的门阀世家,态度则更为讳莫如深,高深莫测。
他们闭门谢客,谢绝一切应酬,于府中静观其变,不偏不倚,不卑不亢。
第513章 借势
这些世家大族传承百年,历经数朝风雨,早已练就一身明哲保身的本事。
他们既不随波逐流去追捧安宁公主,也不直言非议此事,
只将这桩看似荒唐的认亲之事,
当作太后收拢宗室、震慑朝野的一步妙棋。
而宗室之中对安宁公主的所为虽不曾明目张胆的辱骂,
却总在茶余饭后、私邸闲谈之时,窃窃私语,暗地嗤笑。
或讽她趋炎附势、寡廉鲜耻,为攀龙附凤竟不惜乱了辈分伦常,
或叹她投机钻营、手段卑劣,将宗室颜面弃如敝屣。
那些隐晦的讥诮与鄙夷,在京畿贵胄的圈子里悄然蔓延,
只是无人敢将这非议摆到明面上,只敢在四下无人处,借着杯酒,含沙射影。
而这一切风言风语,明嘲暗讽,传到安宁公主耳中时,
她正端坐在梳妆台前,由侍女服侍她梳妆,
窗外暖阳正好,透过雕花窗棂,将她身上的绫罗绸缎映照得熠熠生辉。
侍女手中的犀角梳子轻柔地划过她的发间,
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
流言四起,安宁公主面上非但没有半分愠怒,反倒嗤笑一声,清冽中带着凉薄。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太后新赐的赤金点翠步摇,
步摇上的明珠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语气慵懒,洞若观火:
“骂便骂去,不过是些酸腐老朽的牢骚话罢了。”
她抬眸望向窗外,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语气里满是不屑:
“他们有胆子在背地里嚼舌根,
却没胆子当着本宫的面说一句不是,
一群色厉内荏之辈,不足为惧。”
说罢,她微微侧首,眸光流转,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精光:
“如今本宫得了太后的青眼,荣宠加身,便是日日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那又如何?
实实在在的好处攥在手里,可比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声,受用得多。
待他日本宫借太后之势,
将那些府邸的门楣踩在脚下,
叫他们俯首帖耳、卑躬屈膝之时,
看谁还敢对本宫的所作所为指手画脚,
届时,这洛阳城里的荣华,便由本宫说了算!”
心腹连声称赞公主深明大义,远见卓识。
侍女也适时地奉承着,插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愈发衬得她容光焕发,气度不凡。
安宁公主挥手屏退下人,独自倚在软榻上,
转头望着窗外盛放的腊梅,眸中闪过志得意满的精光。
安宁公主挥手屏退下人,独自倚在软榻上,
转头望着窗外盛放的腊梅,眸中闪过志得意满的精光。
这数日的隆恩殊宠,竟远胜她数十载千金公主的蹇涩生涯,
前半生在宗室之中局蹐而行、仰人鼻息的岁月,早已化作过眼云烟。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羊脂玉镯,
玉质温润,恰如此刻心头翻涌的快意,唇角勾起一抹矜傲自得的弧度。
他们皆诋她卑身屈节、攀龙附凤,
可若非这般审时度势、奋袂而起,
她又怎能挣脱那桎梏半生的樊笼,
一朝平步青云,坐拥这泼天富贵?
这般取舍,这般筹谋,她自问俯仰无愧,半分错处也无。
她轻轻抚摸着鬓边的步摇,指尖微凉,心中却是一片炽热。
在这世上,
名声算得了什么?
辈分又算得了什么?
唯有攥紧权势,攀附高枝,方能安身立命,一世无忧。
只要能攀住太后这棵大树,往后在这世上,她便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活得风生水起,活得荣宠无限!
旁人的闲言碎语,不过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罢了。
窗外的风,轻轻拂过庭院,卷起几片腊梅花瓣,飘向远方。
殿内的安宁公主,唇角噙着一抹浅笑,眸中满是笃定:
“他们,终将艳羡本宫的荣宠,渴慕本宫的尊位,
到头来,还不是要俯首帖耳,争先来攀附本宫的裙裾。”
她抬手拂过窗棂,接住一片翩跹而入的腊梅瓣,
指尖捻着那点冰凉,眸中尽是睥睨自得的神色:
“这世间的人情冷暖,本就是这般趋炎附势,
待本宫借太后之势,权倾朝野之日,
那些今日暗讽本宫的人,
定会将昔日的鄙夷化作谄媚,将闲言碎语换成阿谀奉承!”
十二月十八,晴光和煦,暖阳穿透雕花窗棂,泼洒在铺着云锦的凤榻之上。
武媚娘身着绣金凤纹常服,手中握着一支紫毫朱笔,
正凝神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案几上,青瓷笔洗盛着清水,一旁的镇纸下压着几张誊写工整的奏疏,
墨香与殿内的熏香交织,氤氲出几分肃穆雅致的气息。
怀义垂手侍立在凤榻之侧,手中捧着一卷他亲手抄写的《金刚经》,
正柔声诵读讲解。
他的嗓音温润醇厚,语调抑扬顿挫,入耳宛如清泉漱石,沁人心脾。
听在武媚娘耳朵里,更是如同李治生前,两人相伴。
彼时李治亦是这般手持经卷,语声温软,
一字一句皆带着脉脉温情,将那些经文化作绕指柔肠,熨帖了她眉间的万千烦忧。
如今故人已逝,宫阙依旧,
唯有这相似的声线,恍若隔世重逢,
让她恍惚间错以为,岁月从未变迁,良人仍在身侧。
武媚娘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抬眸望向怀义时,
眉间的倦意悄然散去,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眸光流转间,竟是难得的松弛与愉悦。
第514章 慧黠
白月捧着一盏刚沏好的云雾茶,静立在不远处的鎏金柱旁。
茶盏乃是汝窑所制,釉色天青,盏中茶汤碧绿澄澈,热气氤氲,茶香清冽。
她见太后眉眼含笑,心情甚是欢悦,
心头却是沉甸甸的,忧思如潮,难以平息。
怀义如今备受太后宠信,平步青云,
外界流言早已沸沸扬扬,甚嚣尘上。
有人斥太后不但牝鸡司晨,有违妇德,
还毫无廉耻将一介市井僧徒引入内廷,
豢养男宠,玷辱李氏皇族的赫赫门楣。
有人唾骂她耽于逸乐,罔顾朝政,为了这片刻的温存慰藉,
将皇家寺院当作私相授受的筹码,
更有腐儒私下扼腕长叹,痛批她年逾花甲,宠信妖僧,秽乱宫闱,简直是有辱斯文,贻笑千古!
这些污言秽语,夹杂着朝野上下的怨怼与非议,如阴风无孔不入。
白月内心亦是惴惴不安。
可当她望着殿中眉宇间难得漾起几分暖意的武媚娘,心头却又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楚。
旁人只道太后独揽乾纲,威加四海,
何曾见过她深夜独坐时,对着先帝遗像垂泪泫然的模样?
自先帝龙驭上宾,宗室诸王虎视眈眈,满朝文武各怀鬼胎,
她一介女子,以太后之身临朝称制,
步步皆是刀山火海,夜夜皆有枕戈待旦的惶恐。
这深宫寂寥,高墙巍峨,能与她推心置腹之人寥寥无几,
怀义纵有万般不是,那酷似先帝的声线,
却能在她心力交瘁之际,聊解几分孤苦,添些许慰藉。
白月清楚,太后并非沉溺声色犬马,
不过是在这冰冷刺骨的权欲之巅,
寻一处片刻的温软,暂避那无尽的明枪暗箭罢了。
她抬眸望向怀义那张俊朗不凡的面容,耳畔听着他那与先帝李治酷似的声线,
内心纵然萦着几分焦灼难安,
但经年累月相伴左右,她早已将太后置于万事之首。
太后的雷霆手段与济世胸襟,早已在她心中镌成丰碑,令她俯首帖耳,敬若神明。
纵使天下人皆谤太后、唾太后、诋太后,
她亦会执锐披坚,誓死相随!
纵是刀山火海在前,龙潭虎穴在后,
她也甘愿以身相护,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绝不容半分流言蜚语,污了太后的清誉,伤了太后的分毫。
她此生,惟愿太后岁岁无忧,长乐永安,得享人间清欢,再无半分烦忧萦怀。
殿中侍立的王延年和黄羽亦是如此。
二人同样早已将太后的安危荣辱视作毕生己任。
他们虽缄默不言,眼底却俱是与白月一般无二的赤诚与坚定,
纵使朝野翻覆,风雨如晦,亦会殚精竭虑,护太后周全,
只求太后能得片刻安宁,少却几分肩头重负。
想到这里,几人似乎心有灵犀一般,互相回望,
目光交汇的刹那,千言万语尽付默然,不必多言,已是心意相通。
外间对怀义和自己的各种非议武媚娘自然已经知晓。
他们如此非议,不过是因为怀义出自市井,出身寒微,衣衫曾染尘泥。
他们如此轻视怀义,皆因怀义没有一个好出身。
身份嘛,本就是浮名虚衔,镜花水月。
往上数几百年,哪个门阀士族不是泥腿子?
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皆是靠着天时地利,才挣得这世家虚名,
转头便将寒微出身抛诸脑后,自诩不凡。
一念至此,武媚娘眉宇间微染躁意,遂将朱笔轻搁于玉砚之侧。
她不过是眸光微沉,眉峰轻蹙,一丝几不可察的烦忧漫过眼底,
一旁趺坐诵经的怀义便已洞悉端倪,觑破了她心底的郁烦。
他随手将案上摊开的经文拂至一旁,
旋即起身趋步上前,自然地执起她执笔的皓腕,
指腹循着腕间筋络缓缓揉捏,动作熟稔温婉,
俨然是侍奉尊长的恭谨模样,未有半分逾矩。
他眸光澄澈,襟怀坦荡,了无半丝杂念,
而后敛容垂眸,温声问道:
“太后可是为朝堂庶务烦忧?”
武媚娘抬眸望他,眸光里漫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半晌才轻轻颔首,复又摇了摇,声音淡得似案头飘拂的檀香:
“是,也不是。”
怀义指尖的力道未减,依旧循着腕间筋络缓缓施为,
闻言只淡淡一笑,眼底澄澈如洗,口出禅语:
“世间烦恼,皆如镜花水月,执念越深,障蔽越重,
太后心中既有明镜高悬,何须为浮尘遮眼?”
武媚娘眸光沉沉,含着几分试探,几分考量:
“外间皆言你出身寒微,攀龙附凤,
毫无男儿风骨,
不过是仗着几分机缘得蒙哀家青眼,
这般污言秽语,
哀家听了都觉刺耳烦心,难平郁气,
你心中可有怨愤?”
怀义指尖的力道微滞一瞬,旋即便复归先前的徐缓熨帖。
他微垂星眸,睫毛轻颤,堪堪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藐然淡哂,
唇角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清浅弧度,眉宇间霁月光风,不见半分愠色嗔怒。
待他抬眸之际,眸光依旧澄澈,不起分毫涟漪,朗然回道:
“佛门有云,境由心生,
那些口舌是非,不过是世人自扰的妄念,
太后心怀丘壑,当以雷霆之势拨云见日,
何须困于俗人的口舌之辩?
怀义心中,没有怨愤,唯有感念太后知遇之恩,提携之德,
纵使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
只要太后不弃,怀义便甘为牛马,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武媚娘闻言,眸中郁色尽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嘉许之色,
她微微颔首,唇边漾开欣慰的笑意:
“怀义,你果然慧黠通透,心胸磊落,哀家没有看错人。”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添了几分郑重:
“旁人只道你出身寒微,
却不知你这份宠辱不惊的定力,
远胜那些空有门第的纨绔膏粱。”
怀义抬眸望向武媚娘,眸光清晰:
“怀义自入佛门,便觉经文奥义字字珠玑,
那些旁人需皓首穷经方能窥得的禅理,
怀义竟能触类旁通,心领神会,
想来,许是天生便与这佛门有几分不解之缘,
亦有几分浅薄慧根,方能于经卷之中,
寻得一份澄明心境,不被俗世纷扰所困。”
武媚娘凝睇着他敛眉专注、悉心揉捏的模样,
唇角的笑意愈渐深婉,遂将皓腕轻轻抽回,缓蹙蛾眉轻揉眉心。
待她再次侧首回眸,望向怀义之际,眸光温润如水,漾着几分柔和缱绻:
“怀义,白马寺虽是皇家敕建的寺院,
受享万民香火,却也历尽数载风雨,
殿宇倾颓,佛像蒙尘,檐角的琉璃瓦也多有破损,
如此光景,实在有失皇家颜面。”
怀义俯身恭听,知道太后既出此言,定然还有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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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所有支持女皇的宝子们,
何其有幸,
能与你们一同穿梭回那个波澜壮阔的大唐盛世,
见证女皇从深宫中的一抹倩影,一步步踏上权力之巅,活成独属于自己的日月。
感恩遇见你们~
第515章 温润
果然,武媚娘顿了顿便继续说道:
“哀家便将修缮之事全权交于你,你且放手去做,不必有所掣肘。
所需的银两资费、能工巧匠,只管去工部支取调用,
务必将白马寺修得庄严巍峨,金碧辉煌,不负这皇家寺院的赫赫气象。”
怀义闻言,脸上的喜色再也掩饰不住,
一双星眸骤然亮了起来,眼底难掩欣喜。
他连忙躬身俯首,声音依旧是那番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隐隐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怀义谢太后信任!
怀义定当殚精竭虑,鞠躬尽瘁,不负太后所托,
必将白马寺修缮得焕然一新,庄严肃穆。
他日寺院落成,怀义定当率领寺中僧众,日日为太后诵经祈福,
佑我大唐江山永固,社稷安康,百姓安居乐业!”
武媚娘凝眸望着他眉眼间的意气风发,耳畔又听着酷似李治的嗓音,
唇角不觉勾起笑意,似有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怀义的肩膀,声音温和亲近,宛如春风拂面:
“哀家自是信你。”
怀义只觉心头一热,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他连忙再次躬身叩首,腰弯得更低,语气愈发恭谨,字字句句都饱含着赤诚:
“怀义定不负太后所托,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武媚娘微微颔首,旋即收回手,
重新拿起案上的朱笔,凤眸半抬,眸光深邃,满含深意。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里略带淡淡的告诫:
“哀家既许了你这份体面尊荣,你便要晓得分寸,谨言慎行,
修缮寺宇的银钱工匠,工部自会依令支应,
只是不许你借着哀家的名头,在宫外作威作福,惹是生非,
更不许你将寺中僧众搅得鸡犬不宁,
离心离德,坏了佛门清誉。”
她话音一转,语调陡然沉肃威严,直逼人心,令人心头一凛:
“你且记住,你如今是身披袈裟的僧怀义,不再是那市井之中的货郎冯小宝,
白马寺是皇家颜面,是哀家的心头好,
你若敢坏了这份颜面,辱了这佛门清净,
哀家能给你一世尊荣,自然也能尽数收回,
让你从云端跌入泥沼,一无所有,万劫不复!”
这些话,像是细雨沾衣,润物无声,却又字字千钧,字字诛心。
怀义听得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脸上的喜色霎时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惶恐与敬畏。
他连忙双膝跪地,俯身叩首,姿态恭敬。
这几天的相处他已经摸透了太后对他的态度,
他既然用着先帝的嗓音,就不能太过卑微,亦不能失了分寸。
太过谄媚只会惹她厌弃,失了风骨便成了任人拿捏的玩物,
唯有恭谨中带着几分自持,敬畏里藏着些许坦荡,
才能堪堪留住这份旁人羡煞的恩宠。
此刻他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地面,脊背却直挺,
小心谨慎的把握尺度,生怕一丝异动便触怒了眼前这位浅笑晏晏,却手握生杀大权的太后。
他语气竭力维持温润坦荡:
“怀义谨记太后训诫,怀义字字铭记于心!”
他重重叩首,
“怀义自知出身市井,蒙太后隆恩,方能得此尊荣,岂敢有半分恃宠而骄?
修缮白马寺之事,怀义必当恪尽职守,
事事禀明工部,不敢私自动用分毫权势,
寺中僧众,怀义亦会严加约束,绝不容许有半分扰乱清宁之举。”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
“怀义此生此世,皆以太后为尊,断不敢忘了冯小宝的出身,更不敢辱没怀义的名分,
若有半分逾矩,任凭太后处置,臣僧绝无怨言!”
他缓缓抬眸,眼底满是恳挚,目光灼灼地望着武媚娘,
语气恭谨,字字句句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太后于怀义有再造之恩,
怀义此生,唯愿侍奉太后左右,鞍前马后,不离不弃,
护皇家颜面周全,护白马寺清誉无损,绝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若有违此言,任凭太后处置,碎尸万段,万死不辞!”
武媚娘凝眸望着他这副俯首帖耳、恭敬的模样,
眸底的深意愈发浓重,
片刻,缓缓抬手,示意他起身,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起来吧,哀家说过,以后不必再跪,
只要你安分守己,谨守本分,哀家定不会亏待你。”
怀义连忙谢恩,这才缓缓起身,垂首敛目,侍立在侧,心中却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他何尝不知,太后的恩宠,于他而言,既是甜入骨髓的蜜糖,亦是淬着剧毒的砒霜。
太后的心深沉似海,半点波澜之下,皆是叵测渊薮。
他需得小心翼翼,
比如方才,他若真的不跪,此刻怕是已经惹的太后不悦。
太后要的,是他懂得进退、知晓敬畏,
既能为她所用,又绝无反噬之心。
武媚娘凝眸于御案上堆叠如山的奏折,
紫毫狼毫笔悬在洒金宣纸之上,
笔尖堪堪离纸三寸,却久久未曾落下分毫。
殿内燃着的龙涎香,氤氲的青烟袅袅,
缭绕过她鬓边斜插的赤金镶珠步摇,
将那张历经风雨却依旧风华绝代的面容,晕染得半明半晦。
她睫羽轻垂,掩去眸中翻涌的权衡与筹谋。
“怀义今日且先回寺吧。”
她的声音低沉,语调平缓无波,虽不带半分情绪,却自带威仪。
怀义闻言连忙躬身行礼,头颅垂得极低,眉眼间却难掩几分自得与骄矜。
“怀义告退,明日再来为太后诵经祈福,佑我大唐国运昌隆。”
他语带恭敬,尾音微微上扬,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倨傲。
如此,越发的像李治了!
武媚娘凝望着薛怀义转身离去的背影,那道挺拔中带着漫不经心的姿态,
与记忆深处那个温雅含笑的身影渐渐重合。
当年的李治,何尝不是这般模样?
说话时总带着三分温润,尾音轻轻上扬,
即便手握万钧皇权,眉宇间也存着一丝与生俱来的松弛,
不像她,自始至终都活得如履薄冰,心弦从未敢有片刻松弛。
她心头忽而就漫上一层细密的柔软,像是被春水浸润过的堤岸,酥酥麻麻,竟连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颤。
她想起当年两人在太极宫初相遇的日子,
他眼底盛着的笑意,澄澈明净,能映出她的影子,
没有朝堂的刀光剑影,没有后宫的波谲云诡,
只有两心相照的缱绻悱恻,与岁月静好的安然恬淡。
可那样的时光,终究是黄粱一梦,碎得连半点残片都寻不回了。
眼前怀义的倨傲,不过是沐猴而冠的浅薄,
如何及得上李治半分的温润通透?
可偏偏是这几分粗疏的形似,竟像一根细针,
轻轻刺破了她心湖冰封多年的坚壳,漾开一圈圈带着涩意的涟漪。
她垂眸望着砚台里的墨汁,墨色沉沉如夜,一如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坐拥天下,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大权,
终究还是会因为一个酷似李治的声音和背影,生出这般不合时宜的怅惘。
待怀义的身影消失在朱红殿门外,那道倨傲的气息彻底消散,
武媚娘才缓缓抬眸,眼底的淡漠倏然褪去,换上一抹深邃的幽光。
她将手中弹劾怀义的奏折放下,声音冷冽了几分:
“宣薛绍即刻进宫面见。”
copyright 2026
第516章 无愧
王延年侍立在侧,闻言连忙躬身领命,刚要转身退下,却又被武媚娘唤住。
她眉头微蹙,
“若是太平问起来,便说哀家只宣薛绍,公主不必前来。”
王延年心头微凛,连忙躬身应道:
“是,太后,奴才省得。”
王延年带着两名小太监,片刻不敢耽搁,一路疾行至太平公主府。
府门大开,仆从林立,
王延年踏入府中,只见庭院深深,雕梁画栋,一派富贵荣华之景。
薛绍正立于廊下,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气度。
他听闻太后召见,正欲随王延年入宫,身后却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清脆悦耳。
太平公主款步而来,一身石榴红蹙金双绣罗裙,裙摆曳地,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展翅图。
她头戴七叶花冠,珠钗摇曳,翠钿明珰,容色明艳照人,宛如一朵盛放的牡丹。
见薛绍要随王延年入宫,她柳眉微蹙,秀目流转间带着几分探询,
莲步轻移,上前一步拦住二人。
“王公公,母后突然宣召驸马入宫,所为何事?”
太平公主声音清脆,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目光在王延年与薛绍之间逡巡,
她知道母后这些年对薛绍始终不太放心,
一直对薛绍存了十二分的审视。
薛绍出身河东薛氏,名门望族,仪表堂堂,
行事更是滴水不漏,对自己素来温润体贴,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正因这般无懈可击的周全,反倒让母后越发疑窦丛生。
母后总觉得薛绍的温良恭俭里,藏着几分言不由衷的刻意。
太平其实一直知晓母后心中的担忧,
也理解母后为何担忧,
只因自己这些年来,对薛绍一腔赤诚,对薛绍倾心相待,
将一颗真心捧在手心,奉于薛绍面前。
可是,
太平虽然从小被千娇百宠的长大,但她遗传了武媚娘聪慧果敢的个性,
至于薛绍究竟是心悦自己的娇憨烂漫,还是敬畏母后手中的皇权,
他对自己的百般迁就,到底是情真意切,还是虚与委蛇的权宜之计?
其实又有什么所谓呢?
真真假假,不过是浮世云烟,聚散随缘。
她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天之骄女金枝玉叶,
何须为了旁人的半分真心,便如寻常闺阁女子般患得患失、自怨自艾?
他若真心待她,她便与他举案齐眉,相守岁岁年年,
他若别有所图,她亦有转身离去的底气与决断,
断不会作那哭哭啼啼、强留人心的蠢事。
母后总说她单纯,总想将她护在羽翼之下,见不得她沾染半分朝堂的浊气、人心的凉薄。
可她身为大唐公主,自幼看惯了深宫风云、权力倾轧,
又岂会是真正不谙世事的稚子?
她只是不愿将那点通透与算计,用在自己倾心相待的人身上罢了。
她知道,这世间情爱,最是强求不得,
与其费尽心机探究真假,不如随心而行,快意自在。
能被捧在掌心肆意娇憨,是福气,
可若真到了曲终人散的那一日,她也能敛了一身柔情,
重拾公主的矜贵与傲骨,不卑不亢,进退自如。
这世间从没有谁离了谁便活不成,纵使情爱一场空,
她也依旧是那个金尊玉贵、敢爱敢恨的太平。
太平双眸灵动,含笑望了薛绍一眼,
纵使,日后情分淡薄,
她亦无愧于自己此刻的满腔热忱,
更不会折损半分公主的矜贵与骄傲:
“可是宫中有什么变故,或是驸马犯了什么过失?”
王延年垂首躬身,脊背弯成一道恭顺的弧度,语气恭谨却滴水不漏:
“回公主的话,太后并未明示召驸马的缘由,
奴才只是奉旨传召,其余一概不知。”
他久在深宫,最是懂得言多必失的道理,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平闻言,玉容微沉,樱唇紧抿,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
她抬步便要往外走,裙摆飞扬,带着一阵馥郁的香风:
“既如此,本宫便随驸马一同入宫,
也好向母后请安,顺便瞧瞧究竟是何要事。”
王延年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阻拦,语气愈发恭顺,却也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
“公主,公主且慢。”
他声音平缓,语气恳切,
“临行之前,太后曾特意吩咐奴才,
若是公主问起,便说此番只宣驸马一人觐见,公主不必劳步前往,
太后言明,只宣驸马一人。”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提醒太平公主莫要违逆太后的旨意。
太平公主虽已为人母,膝下儿女绕膝,
可这些年养尊处优,未曾经历过什么风雨沧桑,
个性依旧活泼灵动,娇憨不减当年。
更何况王延年是看着她长大的,自幼便对她百般纵容,有如长辈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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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由心
她抿唇一笑:
“王公公,母后虽只宣驸马,
可太平身为她的女儿,入宫请安本就是分内之事,
正好随驸马一同进宫,也省得他一人孤单。”
她说着,便要伸手挽住薛绍的手臂,动作亲昵自然。
王延年望着太平这般娇俏的模样,眼底却带着宠溺。
太平公主要进宫,普天之下,怕是没人能拦得住,
啊不,眼前的这位驸马爷,大概是个例外。
薛绍面上却依旧挂着温润如玉的浅笑,神色从容自若。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太平伸来的手,顺势抬手,
替她理了理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又将她歪斜的珠钗轻轻扶正。
“太平,你素来体恤为夫,温柔贤淑,何必今日这般执拗?”
他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如水,目光缱绻地望着太平,
眼底却隐隐藏着的不耐,只是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太后既特意吩咐不必劳烦你,定是觉得此事不值当你奔波,
你且在府中等我便是,嗯?”
他话音一顿,又柔声叮嘱道,
“天寒地冻,朔风凛冽,你身子娇弱,莫要在外久立,仔细冻着了。”
太平望着薛绍眉眼含笑的模样,只觉一颗心像是浸在了蜜里,甜丝丝的。
她素来对薛绍言听计从,此刻听他这般柔声细语地劝说,哪里还有半分执拗的心思。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动人:
“嗯,我在府中等你回来,让厨房炖了你最爱的银耳莲子羹,等你回来用。”
“公主放心,驸马并未有什么过失。”
王延年一直面带笑容,站在一旁看着小夫妻二人互动,
目光柔和,眼底却藏着几分洞悉世事的了然。
他久在深宫,见惯了帝王家的冷暖与权衡,看遍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与人心叵测。
薛驸马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耐,又岂会逃得过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
不过是和太后一样,怕伤了太平公主的心而已。
待太平转身回府,那道明艳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
王延年才敛去脸上的笑意,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恭谨肃穆。
他对着薛绍躬身一礼,语气恭谨:
“驸马请。”
薛绍微微颔首,敛去脸上的温情,神色变得沉静肃穆。
他随着王延年踏上玉辇,一路往皇宫而去。
车窗外,宫墙巍峨,飞檐翘角,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上阳宫内,武媚娘已然批阅完所有奏折,
御案上的奏章已然分门别类地堆放整齐。
她端坐凤椅,威仪赫赫,不怒自威。
薛绍踏入殿中,敛衽躬身,对着武媚娘行三跪九叩之大礼,声音清朗,语气恭谨:
“臣薛绍,参见太后!太后圣躬安康。”
武媚娘抬眸望去,目光落在薛绍身上,神色和蔼,语气柔和几分:
“起来吧。”
“谢太后。”
薛绍缓缓起身,垂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低垂,不敢有半分僭越之举。
待薛绍起身,武媚娘的眸光还下意识地望向他身后的殿门外,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
殿门外空空如也,始终没有见到太平的影子。
她心中暗暗思忖,太平素来随心所欲,何时竟这般听话了?
再望向殿内垂首而立的薛绍,便知道,定然是因为薛绍劝阻了她。
想到此处,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开口问道:
“太平没有吵着进宫?”
太平隔三差五便会进宫,何时来都随心所欲,从无顾忌。
虽然今日她特意叮嘱太平不必前来,但也没有想过太平会真的听话不来。
看着眼前恭谨如初,进退有度的薛绍,武媚娘内心暗忖:
太平这孩子,素来骄矜烂漫,飞扬跳脱,何曾对谁这般俯首帖耳、敛去锋芒?
唯有在薛绍面前,竟是连半分脾性都不肯显露,
全然失却了往日的意气风发,这般模样,实在是太没有自我了。
她垂眸,端起御案上的白玉茶盏,呷了一口温热的云雾茶。
茶汤清冽,入喉回甘,浇不熄她心头营绕的疑虑。
她目光落在薛绍笔挺的脊背与低垂的眉眼上,
见他始终恭谨自持,进退有度,无半分僭越之态,
薛绍,温良恭俭是真,风度翩翩也是真。
可太平这般掏心掏肺,一往情深的模样,
倒让她忍不住思量,薛绍这般周全妥帖的恭顺里,
究竟藏了几分真心,几分忌惮?
敬畏她的皇权必然是有,这些年和太平朝夕相伴,是否有一丝真心爱慕太平?
武媚娘放下茶盏,
无妨,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
人心叵测,却也经不住时光的考验,终有一日会水落石出。
良久,武媚娘才缓缓抬眸,目光直直射向薛绍,声音平缓:
“薛绍,哀家今日召你前来,有一事要你应下。”
薛绍心头一凛,太后语气如此郑重又带着威压,
他揣度再三,料定此事绝非善类,却又深知君命难违,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敛容屏息,恭恭敬敬地俯身应道:
“臣谨听太后懿旨,万死不辞。”
武媚娘眸光沉沉,又暗藏汹涌:
“哀家决意,赐怀义姓薛,编入你薛氏宗祠族谱,
往后,你需以季父之礼待之,不得有半分僭越,
薛氏一族,亦须将其奉为尊长,载入宗卷,传之后世。”
话音落定,她未移寸眸,
反倒将那道沉沉目光凝之愈甚,似一柄无形玉如意,
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薛绍脸上的每一寸神色。
从他骤然紧绷的下颌线,到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涛骇浪,
再到强作镇定、复归恭顺的眉眼,皆被她尽收眼底,分毫未漏。
她唇角似笑非笑,似淡非淡,
她早已算无遗策,料定他万般不愿,也知他不敢不从。
她身为大唐太后的深谋远虑,那是执掌乾坤的上位者,
无需声色俱厉,便足以叫人俯首帖耳的威压。
她心中洞若观火,
薛绍此刻的隐忍不发,薛家未来的趋利避害,
皆在她的股掌之间,翻覆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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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大辱
薛绍此时浑身的血液陡然凝住,每一根神经都透着寒意。
他的脊背倏然绷紧,保持躬身垂首的动作,
他不敢抬头,眼底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嫌恶,不敢让凤椅上的太后窥见分毫,
只得死死垂着睫羽,将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尽数敛入眼底深处。
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只是喉头闷得发疼。
此事关乎薛家满门荣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纵有千般愤懑、万般不甘,也只能化作俯首帖耳的恭顺。
只是嫌恶之情如此浓烈,几乎要冲破他维持多年的温良面具。
怀义!
薛怀义?
他不过是个混迹市井的卑贱货郎,靠着刻意模仿先帝的嗓音讨好太后,
竟也能一步登天,跻身名门望族之列,还要让他薛绍以季父之礼相待!
这般辱没门楣的荒唐事,
偏生由权倾朝野的太后金口玉言定下,容不得他有半分置喙。
凭什么冠上他河东薛氏的姓氏?
凭什么让他,堂堂河东薛氏的嫡长子,
太宗皇帝的外孙,大唐的驸马都尉,
对一个出身寒微的市井之徒行季父之礼?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是对他薛氏百年清誉的玷污!
薛绍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嫌恶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可一想到武媚娘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她眸中淬着的寒意与威压,
他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喉间像是哽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烫又涩,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喉头滚动,牙关紧咬,连下颌的线条都绷得死死的,青筋若隐若现。
眼底的厌恶与屈辱被他强压在深处,只余下一片恭敬的灰败。
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与愤懑,最终却只能化作一句低哑干涩的应答,
每个字都像是千钧重负:
“臣……遵旨。”
武媚娘将他这一番隐忍克制尽收眼底,
从震惊到嫌恶,再到屈辱与隐忍,那细微的神情变化,一丝一毫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她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挂上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方才那冰寒刺骨的威压从未出现过一般。
她轻轻挥手,语气平淡:
“你退下吧。”
薛绍再次躬身叩首:
“臣……告退。”
他缓缓起身,垂着头,脚步沉重地朝着殿外走去。
宫道漫长,一眼望不到尽头,冬日的朔风卷着寒意,刮在脸上,如刀割。
他一路走得面色不改,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直到走出宫门,踏上自家的马车,
他才猛地瘫坐在软垫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带着满腔的愤懑与屈辱,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皇权之下,众生皆蝼蚁。
他纵然是世家公子,驸马都尉,又能如何?
终究逃不过任人摆布的命运。
他抬头望向宫墙的方向,
双眸中因愤恨而滋生了希望,
这皇宫,是时候该换主人了!
薛绍没有直接回公主府,而是遣散了随行的侍从,独自来到薛府。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薛府朱漆大门染得一片赤烈。
他脚步虚浮,长衫下摆被夜风卷得猎猎作响,
踏入府门时,指尖还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径直闯入兄长薛顗的书房,他甚至来不及拂去衣上的风尘,
便扶着门框剧烈喘息,素来温润的眉眼此刻布满了阴霾。
尚未落座,便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薛顗闻声而至,一身素色锦袍未及系带,鬓发微乱,
眉宇间满是焦灼之色,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不由得心头一沉,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
“阿绍,太后召你入宫,所为何事?瞧你这般形容,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薛绍攥紧拳心,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冷笑,淬着寒意,字字如冰刃:
“变故?何止是变故!
太后要将那市井货郎怀义,赐姓为薛,编入我薛氏族谱,
还要我以季父之礼相待!”
他话音一顿,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屈辱的血色,
“太后懿旨,恐怕明日一早便会昭告天下,
届时,我河东薛氏,便要沦为满朝文武的笑柄!”
此言一出,薛顗如遭雷击,霍然起身,袖摆扫过案几,
青瓷茶盏应声落地,碎裂之声格外刺耳。
他双目圆睁,脸上血色尽褪,失声怒斥: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怀义不过是趋炎附势的佞幸之徒,
一个混迹市井的贩夫走卒,
如何配得上我河东薛氏的门楣?!
你为何不拒绝?
为何要忍下这等奇耻大辱?”
“拒绝?”
薛绍双目赤红,胸中愤懑如火山喷发,字字泣血,句句撕心,
他用力一掌拍在案几之上,震得笔墨纸砚簌簌作响,
“兄长以为我能拒绝?
太后权倾朝野,一言九鼎,
朝野上下尽是她的爪牙,满宫禁军皆是她的亲信,
哪里还容得我薛家说一个不字?”
他眼底的痛色几乎要溢出来,语气里满是绝望的嘶吼,
“她此举辱我宗族,将我薛氏百年清誉,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我乃河东薛氏嫡子,太宗皇帝的外孙,天潢贵胄,
今日竟要对一个卑贱货郎行尊长之礼,这是奇耻大辱!是剜心剔骨的羞辱!”
薛顗亦是怒火中烧,气得浑身发抖,在书房里踱来踱去,袍角带起疾风。
他顿住脚步,一掌拍在窗棂之上,震得窗纸嗡嗡作响,眼中戾气横生:
“武氏野心,昭然若揭!
她架空天子,独揽朝纲,屠戮宗室,剪除异己,
如今又以佞幸之徒辱我世家,其心可诛,其罪当灭!”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薛绍,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此前我与李冲公子密议,欲清君侧,正朝纲,匡复李唐江山,
你还顾虑薛家满门安危,犹豫不决,瞻前顾后,
如今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她武媚娘何曾有半分顾念君臣情分?
何曾将你这驸马都尉放在眼中?”
薛绍闻言,浑身一震,眼底掠过决绝,
方才在宫中强压的恨意与不甘,此刻尽数化作燎原之火,烧尽了他所有的隐忍与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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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应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怒火渐渐沉淀为冷冽的杀意,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兄长所言极是!
我从前顾忌宗族安危,唯恐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如今才知,姑息养奸,只会养虎为患!”
他抬眸望向薛顗,眸中戾气与谋略交织,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润如玉,
“她武媚娘既然能将一个市井之徒抬上云端,便能将我薛家满门推入深渊!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起一搏!”
他上前一步,双拳紧握,指节泛青,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豪气:
“李冲公子素有大志,心怀社稷,欲匡复大唐,
兄长此前与他合谋之事,我应了!”
薛顗眼中精光暴涨,脸上的怒容瞬间化作狂喜,
他快步上前,一把按住薛绍的双肩,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声音激动透着欣慰:
“阿绍,你此言当真?不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他喉结滚动,目光死死锁着薛绍的眉眼,语气里满是焦灼的不敢置信:
“你确定不是一时意气?
这等谋逆大事,一步踏错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你今日应得爽快,
可若是明日怒火褪了,
或是回了公主府,
见着太平那张娇憨的笑脸,
再瞧见那几个粉雕玉琢的孩儿绕着你膝头唤爹爹——”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满是忧虑:
“你会不会就软了心肠,反悔今日之言?
会不会念及驸马的尊荣,念及阖家的安稳,
便将这匡复李唐的大业抛到九霄云外去?”
“兄长,阿绍此言千真万确!
决不反悔,更不会因儿女情长、尊荣安稳便弃大义于不顾!”
他抬眸,眼底淬着寒星般的决绝,字字掷地有声,
“武氏意图窃国,朝野鼎沸,多少忠良之士身首异处,
多少李唐宗室沦为阶下之囚!
我薛绍若贪恋驸马尊荣,苟且偷安,
岂不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苍生?”
他抬手重重拍向自己心口,声线铿锵,
“今日在此立誓,若有半分悔意,若因太平与孩儿便动摇分毫,
便教我身首异处,魂归黄泉,永世不得入薛家宗祠!”
薛绍字字斩钉截铁,目光如炬,胸中激荡着宁为玉碎的决绝,
“武氏倒行逆施,滥杀忠良,天怒人怨,民心思变,正是举事之时!
我薛家世代忠良,簪缨世家,岂能坐视李唐江山落入一介妇人之手?!”
他语气铿锵,字字泣血,
“我愿周旋于朝堂之上,联络宗室旧部,结交忠良之臣,共襄盛举!”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底淬着仇恨的寒光,
“她想让那怀义跻身名门,光耀门楣,
我偏要让她知道,我河东薛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皇宫的主人,也该换一换了!”
薛顗闻言,眸中乍现的喜色倏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厉芒。
他缓缓松开按在薛绍肩头的手掌,负手而立,玄色衣袍无风自动,
语气冷肃,字字句句皆藏着雷霆万钧的谋断:
“好个宁为玉碎的铮铮风骨!
只是空口无凭,举事之道,最忌临阵畏葸、半途反复,
你既已应下,便需斩断公主府的软红温香、儿女情长,从此绝了半分回头之路。”
他踱至紫檀大案前,声线狠厉决绝:
“我即刻备下两份血誓手书,其一星夜呈送李冲公子,载明你我兄弟歃血为盟、同谋举义之誓,
其二密藏于薛家祖祠的暗格之内,书尽你我全族匡复李唐的赤胆忠心,
此事一成,便如覆水难收,再无转圜余地,
你若半途生了反悔之意,手书一旦现世,薛家满门百余口即刻身首异处,
你那几个孩儿,也难逃武氏鸩杀的毒手!”
他霍然抬眼,目光直直刺向薛绍,眉峰紧蹙,唇角抿成一道森冷的直线:
“再者,自今日起,你回公主府,需如常与太平周旋,
晨昏定省、言笑晏晏,万不可露出半分破绽,
却要暗中将府中护卫尽数换成你我心腹死士,
截留太平公主与武氏往来的所有密信。
唯有攥住这桩足以置太平于死地的把柄,方能令你我进退有据,
亦能断了你因儿女情长临阵退缩的最后一丝念想。”
言罢,他唇角勾起志在必得,眼中闪烁野心与热望:
“成,则你我兄弟共登凌烟阁,名垂青史,匡复李唐万里社稷,
败,则同赴黄泉碧落,血染黄沙,亦无愧于薛家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
如此,你可敢应?”
话音方落,薛顗便取过一方端砚,亲自研墨,随即提笔挥毫,笔走游龙,墨色淋漓间,两份措辞森严的手书已然一气呵成。
他将狼毫掷于案上,抬眸看向薛绍,眼中满是焦灼的期待与决绝的审视。
薛绍立于原地,面上波澜不惊,眼底那抹决绝的血色愈发浓烈。
他大步流星地踏至案前,毫无半分踟蹰迟疑。
“敢!”
一字既出,声震屋瓦。
砚中墨汁浓醇如酒,狼毫饱蘸着淋漓墨色。
他抬手便握住笔杆,腕间运力,臂弯沉稳如磐,笔锋落纸如龙蛇游走,力透纸背,
“薛绍”二字铁画银钩,一笔一划皆凝着破釜沉舟的孤勇,全无半分迟疑瞻顾。
落笔的刹那,他紧攥笔杆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那是转瞬即逝的动摇,是想起了公主府中稚子的啼笑,太平温柔的眉眼,
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下,转瞬平复如初。
他随即将笔掷于案上,抬眸看向薛顗,双目赤红,声线冷硬:
“字已签就,从此君臣之义、兄弟之盟,重于泰山,断无反悔之理!”
薛顗见他落笔果决,眉宇间全无半分意气用事的轻浮,
唯有山河倾覆的决绝,不由得大喜过望,连声赞道:
“好!好!好!
有你这句话,大事可期!大业必成!
我这便修书一封,差心腹星夜送往李冲公子府中,约定举事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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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同胞
他脚步轻快,衣袂翻飞,仿佛已然看到了武媚娘倒台的盛景,
仿佛已然望见了自己身披紫袍、位列三公的荣光,
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昂与狂喜:
“届时我等里应外合,联络天下忠志之士,共伐武氏妖后,
定能诛此奸佞,还我大唐朗朗乾坤,再造盛世!”
薛绍见薛顗意气风发,欲即刻修书传讯,
忙抬手按住他的手腕,眸光沉凝,
语气隐忍带着审慎,
一字一句,沉稳有力:
“兄长且慢。”
薛顗一怔,脚步顿住,蹙眉回望,眼中满是不解,
手中举起方才薛绍亲笔签下的手书,语气急切:
“阿绍何意?莫非你又生了退意?临阵退缩,绝非大丈夫所为!”
“非是退意,乃是三思。”
薛绍缓缓落座,端起已经凉透的青瓷茶盏,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浇灭了他内心躁动的火气,
他语气审慎,
“兄长可还记得,徐敬业昔年在扬州举兵,拥兵十万,战船千艘,声势何其浩大?
彼时他传檄天下,历数武氏罪状,言辞恳切,字字诛心,朝野震动,
天下有志之士莫不纷纷响应,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可结果呢?
不过月余,便兵败身死,身首异处,宗族尽灭,徒留千古骂名!”
此言一出,薛顗脸上的激昂之色顿时褪去大半,方才意气风发的劲头也消散无踪。
他语气略微低沉:
“阿绍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你我一母同胞,骨肉相连,
你若有顾虑,不妨明言。”
薛绍踱至窗边,望着院中枯枝败叶在朔风中瑟瑟发抖,
暮色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沉声道:
“徐敬业之败,便是因为举兵仓促,谋定而未动,计出而未周,
他空有一腔热血,却无半分谋略。”
薛绍一口将凉茶吞入喉间,
“兄长明白就好。”
薛顗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朔风卷落的残叶,落叶飘零,如蝶殒命,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郁,
“他手握十万雄兵,却无长远之策,只图一时意气,急功近利,妄图一蹴而就。
且他刚愎自用,执意攻打金陵,妄图割据江东,错失了问鼎中枢的天赐良机。”
他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
“更兼麾下诸将各怀异心,互相掣肘,
这般乌合之众,离心离德,如何能敌得过武氏麾下的百战之师?”
薛绍颔首,眸中精光渐显,语气透彻一针见血:
“兄长所言切中要害,
徐敬业之败,败在急功近利,未固根基,更败在识人不明,刚愎自用。”
他抬手,指节轻叩案几,发出清脆的声响,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他不听良言,独断专行,自以为声势浩大便能撼动天威,却不知武氏掌权日久,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禁军皆为其爪牙,根基稳固,坚如磐石,
仓促举事,不过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薛顗转过身,望着薛绍,眉宇间的激昂已然化作深谋远虑,眼中闪过明悟,沉声问道:
“如此说来,我等若要举事,便需反其道而行之?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不止如此。”
薛绍摇头,语气愈发郑重,神色凝重如临大敌,
“徐敬业之败,败在操之过急,谋事不密,更败在名不正,
其一,他并非真正宗室血脉,
其二,他虽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却私心过重,妄图割据江东,号令天下,
这如何能凝聚人心,招揽天下志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沉夜色,语忧虑,
“再者,武氏掌权日久,心狠手辣,朝中遍布心腹耳目,
禁军卫戍皆是她的亲信爪牙,兵权在握,
此时贸然举事,无异于自投罗网,非但不能成事,反而会累及宗族,身首异处!”
薛顗悚然动容,背脊发凉,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过来。
他转过身,望着薛绍:
“阿绍所言极是,一针见血!
我只想着一雪前耻,快意恩仇,
却忘了掂量敌我之势,权衡利弊得失,
险些重蹈徐敬业的覆辙,酿成滔天大祸!”
“如今之势,与彼时相较,有过之而无不及。”
薛绍抬手,声调沉稳,却自有一股运筹帷幄的气度,仿佛已然成竹在胸,
“武氏此人,深谋远虑,心狠手辣,智计无双,手段狠戾,
她能从感业寺一介尼僧,步步为营,登临太后之位,
靠的绝非是运气,而是超乎常人的隐忍与谋略。”
他语气凝重,字字句句皆透着对对手的忌惮,
“她惯会拉拢人心,禁军卫戍,皆是她的亲信爪牙,忠心耿耿,
此时贸然举事,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行事?方能一击而中,成就大业?”
薛顗俯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他,神情恭敬,
显然已将他引为谋主,对他的谋略深信不疑。
薛绍眸光微闪,眼中精光闪烁,一字一顿道:
“缓缓而就,徐徐图之,从长计议,稳中求胜。”
他伸出手指,逐一细数,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其一,当蛰伏隐忍,韬光养晦,联络宗室旧部,结交忠良之臣,不可走漏半分风声,
那些对武氏心怀不满却敢怒不敢言者,皆是我们的羽翼,
需得暗中结纳,悉心笼络,静待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坚定,继续说道:
“其二,当渗透禁军,策反那些尚有忠君之心的将领,掌控兵权,
自古成大事者,莫不以兵权为根本,掌兵权者,方可得天下,
武氏之所以能以太后之位掌权,便是因为手握禁军,掌控京畿防务,
我等需得暗中联络禁军将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
待时机成熟,便能里应外合,一举攻破宫城!”
“其三,当静待其变,后发制人。”
薛绍目露凶光,语气自信运筹帷幄:
“武氏如今权欲熏心,野心勃勃,迟早会行篡唐自立之事,登基称帝,
届时她逆天而行,悖逆人伦,民心尽失,天下共愤,
便是我等举事之时,届时以清君侧,复李唐为名,
号令天下,四方响应,定能一呼百应,成就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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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利刃
薛顗听罢,连连颔首,眼中精光暴涨,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薛绍的手,声音兴奋:
“好!好一个静待其变,后发制人!
阿绍此言,可谓字字珠玑!
我此前只想着快意恩仇,却险些坏了大事。
你说得对,徐敬业之鉴在前,我等万万不可操之过急,需得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他上前一步,重重拍在薛绍肩头,力道沉稳,带着兄弟间的信任与期许:
“此事便依你之计,蛰伏待机,暗中布局,不动则已,动则一鸣惊人!
我这便去整理名单,悉心甄别,去芜存菁,
你则周旋于朝堂之上,结交朝中重臣,为日后举事积蓄力量。”
薛顗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语气里满是憧憬与坚定:
“兄弟二人,一明一暗,互为犄角,里应外合,定能成就大事,匡复大唐!”
薛绍颔首,眸中闪过决绝,
他抬手,与薛顗的手掌紧紧相握,
两人掌心的温度交融在一起,如同握住了整个天下的命运。
他语气铿锵,字字带着复仇的决心与对未来的期许:
“正是如此,成大事者,不拘一时之荣辱,
今日之辱,我暂且记下,刻在骨血之中,
待他日时机成熟,定要让武氏,让怀义,百倍偿还!”
薛绍辞别薛顗,一路敛容屏息,步履沉凝地踏入公主府。
府内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处处透着皇家威仪,
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将朱红廊柱染得愈发温润。
太平正倚在窗前,手中捻着一枚莹白的玉佩,目光悠悠望着府门方向。
见他归来,她明眸倏然一亮,瞬间漾开万千光彩,
当即起身相迎,语气温柔:
“驸马入宫这么久,可是母后又交办了什么棘手差事?”
说着,她亲昵地拉着薛绍入座,旋即扬声吩咐婢女:
“快将那盅温着的银耳莲子羹端上来,驸马定是累了。”
薛绍闻言,不动声色敛去眼底残存的戾气,将一切阴霾压在眉峰之下。
他换上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俊朗眉眼间漾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伸手握住她的柔荑,掌心暖意融融,语气温和:
“让公主挂心了,并无什么要事,
不过是太后一时兴起,为怀义赐了薛姓,命我以季父之礼待他罢了。”
他说得分外云淡风轻,普通提及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寻常琐事,
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似乎,他非常乐意接受这个安排。
可太平何等聪慧,即便未能一眼看穿他强作镇定下的隐忍,
也能敏锐地察觉到他言语间的刻意轻描。
她素知薛绍心性高洁,如今要认一个市井出身的僧人做季父,
这等折辱,便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何况是他这般自视甚高的世家子弟?
她瞧着薛绍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清明。
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触到些许微凉的薄汗,她眸光微动,柔声问道:
“母后此举不知有何深意?”
薛绍闻言,故作释然地轻笑一声,笑声朗朗,却言不由衷。
他抬手划过她耳畔的肌肤,动作温柔缱绻,情真意切,字字句句皆是妥帖周全:
“公主聪慧过人,太后自有深意,我身为臣子,又是驸马,理当奉命行事,并无深究的必要。”
太平虽不知母后此举究竟暗藏何种玄机,
但她深知母后素来深思熟虑,谋定后动,
绝非意气用事之辈,断不会因男色而昏聩误国。
可眼前的人是自己倾心相付、视若珍宝的夫君,
他心间的隐忍,她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入宫问问母后,为他讨一个公道。
太平凝视着薛绍俊朗却略显僵硬的眉眼,心尖轻轻一叹,
定了定神,语气坚定:
“我即刻入宫,当面问问母后,究竟是何意图。”
薛绍闻言,心中骤然一紧,面上却愈发恭顺谦和,眉眼间盛着“深情”,柔声劝道:
“公主何必为此小事烦扰太后?
想来不过是太后一时的兴起,
若是这般追问,反倒显得我们小家子气,失了名门望族的气度。”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眼中满是情真意切的关切:
“天寒夜深,霜寒露重,你金枝玉叶之躯,岂能受这般风寒侵袭?”
说罢,他俯身替她拢了拢衣襟,指尖拂过领口时动作轻柔至极,如同呵护着稀世珍宝,
语气愈发恳切,透着疼惜:
“此事本是微不足道的朝堂琐屑,不值得公主深夜奔波,惊动太后圣驾,
你若真为此动了气,伤了身子,才是让我寝食难安,悔恨莫及。”
他微微蹙眉,面上竟凝起几分真切的担忧,
仿佛真的只是心疼她深夜劳碌,全然忘了自己方才在薛府的满腔愤懑。
他此刻的心中却是思量:
宠信怀义,赐怀义姓薛,
这便是武氏自己递给他们的刀,
一柄足以搅动朝野风云的利刃。
满朝文武本就对武氏专权心怀怨怼,暗流涌动,
如今她为一介市井僧徒滥赐国姓,强逼名门望族屈尊认亲,
这等倒行逆施之举,恰是授人以柄,将薛怀义和她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而他们,只需暗中推波助澜,将此事的荒唐传遍朝野,
那些宗室旧臣,那些对武氏心怀不满的世家大族,必然会群情激愤,同仇敌忾。
届时再晓以利害,言明武氏此举乃是藐视祖宗礼法、践踏士族尊严,
正是我辈匡复李唐、拨乱反正的天赐良机,
不愁无人响应,共举义旗!
如此,他怎么会让太平去宫中改变武氏的主意呢?
不,武氏向来一言九鼎,乾纲独断,
她说的话就算是当朝皇帝李旦也不敢有半句置喙,
太平一个公主,自然也无法轻易让她更改旨意。
想到这里,薛绍眉眼愈发温和,唇边噙着算计的笑意,
如此,便再加上一条她的亲生女儿与她争执反目的引线,
若太平入宫质问,武氏素来刚愎自用,定不会轻易收回成命,
母女二人多半会言语失和,心生罅隙。
届时他再在太平面前温言软语,旁敲侧击,挑拨离间,
将武氏此举说成是全然不顾女儿情面、一心偏宠外人,
便能让这对母女之间的嫌隙日渐加深,形同陌路。
这般一来,既借太平之口坐实了武后刚愎自用、徇私枉法的骂名,
又能让太平对母后心生怨怼,无形中为自己拉拢宗室、联结李冲共图大事,
添了一枚事半功倍的棋子。
薛绍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温声说道:
“公主对阿绍的心意,阿绍明白,铭感五内,
只是太后向来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就算公主进宫相问,恐怕也不会改变既定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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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引导
太平望着他眼中的“缱绻深情”,心中柔情渐生,暖意融融。
她抬手回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指腹,眉眼间尽是信赖与坚定:
“嗯,驸马说的有道理,但即便如此,我也是要去问问的,
太平身为驸马的妻子,身为薛家的儿媳,
断没有眼睁睁看着夫君蒙羞、婆家受辱的道理。”
她眸光澄澈如洗,语气义不容辞,
“母后素来明辨是非,想来定有隐情,我去问个明白。”
屋内红烛摇曳,烛花簌簌落下,映着两人相握的身影,
一派琴瑟和鸣、岁月静好的景象。
可谁又能知晓,这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早已是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夜色如墨,寒星寥落,冷月清辉洒遍宫墙。
太平公主心悬此事,自然毫无半分睡意,当即传下令去,备轿入宫。
宫道之上,仪仗前行,灯火蜿蜒如龙,将漆黑的夜幕劈开一道光亮的长痕。
禁卫林立,甲胄鲜明,见是太平公主驾临,
皆敛声屏气,恭谨叩拜:
“参见太平公主!”
她一身素色宫装,裙裾曳地,步履匆匆却仪态端方,不疾不徐,自有一股皇家威仪:
“将军不必多礼,本宫有事与母后言说。”
她径直往太后寝宫而去。
武媚娘正在粉平的服侍下准备就寝。
她卸下太后制服,身着一袭明黄色的寝衣,乌发松松挽着,
虽已年过六旬,气质依旧雍容华贵,风华不减当年。
听闻太平深夜到访,眸光深邃,唇角上扬,语气似嗔似叹:
“这深更半夜的,她不在公主府好好睡觉,倒跑到哀家这里来?”
粉平何等机敏,察言观色的功夫早已炉火纯青。
她知道太后只是随口一言,并非真的在询问自己。
但她更清楚,太平公主既然入宫了,太后就肯定会见。
毕竟,这是她最疼爱的女儿,便是天塌下来,也会护她周全。
她连忙又拿起一旁的云锦外衣,小心翼翼地为武媚娘披上。
此时,太平已经掀帘进了内殿,声音清脆,带着急切:
“母后!”
武媚娘抬眸望去,见女儿一脸焦灼,柳眉微蹙,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扶着粉平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慵懒:
“太平深夜前来可是有要事?”
她自然知道太平此番前来,定是为了怀义赐姓薛的事情。
只是,她久居上位,手握生杀大权,早已习惯了运筹帷幄,掌控全局,
自然不会主动挑破这层窗纱,失了威仪。
白月立即奉上两杯参茶,
太平摆摆手:“白姑姑,我现在喝不下。”
武媚娘则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略带调笑:
“更深露重,宫门已经落匙,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
非要这般急匆匆地赶来?”
太平开门见山,丝毫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
她敛衽行礼,语气坦然:
“母后,儿臣深夜叨扰,只因心中存了一桩疑虑,百思不得其解,特来向母后请教。”
武媚娘示意她近前,语气慈爱:
“但说无妨。”
“母后为怀义赐姓薛氏,还令驸马以季父之礼相待,
儿臣百思不解,夜不能寐,故而冒昧前来相问。”
太平抬眸直视武媚娘,双眸清澈,语气平和,并无质问:
“驸马出身河东望族,薛家世代簪缨,门第清高,
怀义本是市井布衣,一介僧徒,
这般安排,难免令薛家颜面尽失,沦为朝野笑柄,
儿臣深知,母后行事素来深思熟虑,谋定后动,此举定然暗藏深意,
可儿臣心中实在存疑,
天下姓氏何其之多,名门望族更是不胜枚举,
母后为何偏偏要择定‘薛’姓呢?”
武媚娘听完太平的问话,丝毫不见恼怒,
女儿的性子倒是随了自己年少那般,直率坦荡,不似那些扭捏作态的世家女子。
她对粉平和白月摆摆手,语气平静:
“你们退下吧,哀家与公主有话要说。”
白月心领神会,连忙带着一众宫人齐声行礼告退:
“是,太后!”
宫人鱼贯而出,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殿内只剩母女二人,红烛摇曳,暖意融融,倒是多了寻常人家的温情。
武媚娘拍拍身侧的凤床,眸光柔和,招手对太平言道:
“太平,你过来,我们母女躺下好好说说话。”
太平依言上前,和武媚娘一同半躺在床上。
锦被柔软,绣着精致的凤穿牡丹纹样,透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武媚娘揽着她的肩膀,掌心温暖,柔声问道:
“薛绍今日回府可有气恼?”
太平如实回道,语气带着几分心疼:
“母后,驸马没有气恼,是儿臣自己要来问的。”
武媚娘轻轻一笑,笑意漾开,眼角的细纹也变得柔和。
她伸出指尖,轻轻点着太平的鼻尖,动作亲昵,带着宠溺:
“你都知道说:薛绍出身河东望族,薛家世代簪缨,簪缨世家的颜面比什么都重要,
怀义本是市井布衣,一介僧人,
这般安排,难免让他颜面尽失,沦为朝野笑柄。”
她顿了顿,眸光流转,带着些许引导的深意,追问道:
“那薛绍自己呢?难道他不这样认为?”
太平闻言,脱口而出,声音带着笃定:“他自然也是这样认为的!”
话音刚落,她便想起薛绍回府时的模样。
他面上云淡风轻,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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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堵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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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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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话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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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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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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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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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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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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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已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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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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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棘手
转眼十日过去。
自那日武媚娘在金銮之上,颁下还政李旦的诏书,便当真退居上阳宫,不复临朝议政。
宫闱之内,日日只闻梵音袅袅,檀香氤氲,
武媚娘常召薛怀义入宫,于殿中讲经论禅,辨析佛理,
一派超然物外、与世无争的恬淡模样。
朝堂之上的章疏奏折、民生政务,自此便悉数由李旦亲自批阅裁决。
李旦自幼弓马娴熟,尚武崇侠,于骑射弓术之上颇具天赋,
于治国安邦之道却是一知半解,浅尝辄止。
骤然接过这千钧重担,只觉御案之上奏折堆积如山,件件皆是棘手难题。
西陲的戍边调度、吏部的铨选任免、户部的钱粮赋税,
桩桩件件都需权衡利弊,斟酌再三,
直教他夙兴夜寐,废寝忘食,却依旧是左支右绌,力不从心。
白日里在金銮殿上,他还需强撑着帝王威仪,
应对文武百官的奏请质询,端坐龙椅之上,
听着群臣唇枪舌剑,争得面红耳赤,心中却是茫然无措,如坠云雾。
待退朝之后,那点勉强维系的从容便荡然无存。
往往是暮色四合,残阳如血之际,
他便带着满案未决的奏折,轻车简从,屏退左右,悄然往上阳宫而来。
踏入殿内时,常是满面倦容,眉宇间攒着化不开的愁绪,
见了武媚娘,便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恳切无措:
“母后,儿臣愚钝,今日这些折子,
儿臣反复思量,仍觉处置多有不妥,
还请母后为儿臣指点迷津。”
武媚娘闻得李旦声音,便抬眸瞥他一眼,而后挥手示意薛怀义暂退。
待殿内只余母子二人,她才接过奏折,朱笔漫点,寥寥数语点拨,
便教李旦茅塞顿开,豁然开朗。
只是这般光景愈多,李旦心中便愈发清楚,
这万里江山的权柄,从来都不曾真正旁落。
自第十一日起,李旦退朝之后,
必于御书房中亲书奏表一封,而后亲自赶赴上阳宫,叩请母后重掌乾坤。
这般情形又过五日,
这日午后,春雨淅沥,打湿了上阳宫的琉璃瓦,氤氲出一片朦胧水汽。
李旦身着玄色常服,身披一件素色披风,立于殿中,鬓发微湿,更显憔悴。
他双手捧着那封墨迹未干的奏折,躬身递至武媚娘面前,
眉宇间满是忧思,声音里带着几分喑哑:
“母后容禀,儿臣驽钝,临朝半月有余,竟觉政务繁芜,千头万绪,处处皆是难关。”
他微微垂首,语气愈发恳切:
“前日春耕劝农之策,儿臣反复斟酌,遍询户部、司农寺诸卿,仍觉有疏漏之处,恐难惠及贫农,
昨日吏部铨选官员,儿臣观其策论,听其应对,
却依旧良莠难辨,鱼龙混杂,唯恐识人不明,遗误社稷。
母后执掌朝政多年,举重若轻,纲举目张,于民生吏治无一不精,定有万全之法。
还请母后念及宗庙苍生,收回成命,再度临朝称制,
儿臣甘愿朝夕受教,绝无半分怨言!”
武媚娘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之上,
手中摩挲着一枚羊脂玉如意,
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如意之上流云纹路婉转,
恰如她此刻波澜不惊,暗藏丘壑的心境。
闻言,她抬眸瞥了李旦一眼,
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坚持:
“旦儿所言,母后何尝不知?
只是放眼望去,这满朝文武皆在背后议论纷纷,
说你是母后手中的傀儡皇帝,说母后贪恋权柄,不肯还政于你,
更有甚者,竟妄议母后欲效吕雉、霍光,
行擅权专政、颠覆社稷之举。”
她指尖轻轻划过玉如意上的流云纹路,凤眸半阖,
眸光深邃,语气似有万般无奈,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深意:
“你是大唐的天子,九五之尊,一言一行皆系天下人心。
这春耕之策,疏漏之处便去问户部尚书;
这吏部铨选,识人不明便去召集群臣议政。
母后能护你一时,护不得你一世。
唯有你自己站稳了脚跟,堵住了悠悠众口,
这大唐江山的传承,才能真正稳如泰山。”
她顿了顿,将羊脂玉如意轻轻置于案头,玉击金瓯,清脆悦耳。
眸光落在李旦满面倦容的脸上,语气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寸步不让:
“奏折母后可以帮你参详一二,你且回去,
静下心来仔细斟酌,切不可浮躁冒进,亦不可偏听偏信。”
李旦焦急的喊道:
“母后?儿臣——”
“这朝堂之上,人心叵测,暗流涌动,忠奸难辨,是非难分。”
武媚娘打断李旦即将出口的话语,
“旦儿,你需得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辨得清忠奸,分得明是非。
母后让你亲政,并非是撒手不管,置之不理,
而是要你在这扑朔迷离的棋局里,看清人心,练达手段。”
她坐直了身子,凤袍曳地,环佩叮当,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待你真正能独当一面,明察秋毫,恩威并施,母后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眼下这点难关,于你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不足为惧,
切不可因些许困顿,便失了帝王的气度,乱了阵脚。”
李旦闻言,只觉心头一酸,眼眶骤然泛红。
膝头一软,直直跪倒在地,冰凉的金砖硌得膝头生疼,
他却浑然不觉,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急:
“母后明鉴!儿臣天资驽钝,实在难当此重任!
这半月以来,儿臣夙兴夜寐,废寝忘食,
批阅奏折至三更,
召见大臣至日西斜,
却依旧是左支右绌,力不从心!”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儿臣唯恐因一己之失,耽误了春耕农桑,教百姓颗粒无收;
错选了庸碌之臣,让朝堂吏治腐败;
辜负了列祖列宗创下的煌煌基业,更辜负了天下苍生的殷殷期盼!
母后,儿臣真的撑不住了!”
看着李旦伏跪在地,脊背微微颤抖的模样,
武媚娘心中恻隐之心大起,
一股疼惜之意油然而生。
她与百官的博弈较量,与宗室的暗中角力,
终究是让自己的亲生儿子,
成了这棋盘之上最身不由己的那颗子。
第534章 高下
她何尝不知,旦儿素来温厚纯良,仁孝恭谨,
本就无争雄逐鹿的野心,更无雷霆万钧的手段。
这九五之尊的龙椅,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镀金的囚笼,一道催命的符咒。
可李显懦弱无能,其他皇子野心勃勃却无经世之才;
朝堂之上,党同伐异,暗流汹涌;
边境之地,突厥、吐蕃虎视眈眈,屡屡犯边。
若她不牢牢攥住权柄,这锦绣河山迟早要落入旁人之手,
届时莫说旦儿的帝位,便是他的性命,恐怕也难保全。
她轻叹一声,缓缓起身,移步至李旦面前,俯身伸手,轻轻扶起他。
指尖拂过他额角因叩首而泛红的痕迹,触感温热,
语气里是真切的柔和:
“旦儿起来吧,地上凉,
母后知道你委屈,也知道你为难,
但母后的一切谋划,都是为了我们母子几人的身家性命,
为了你父皇留下的万里江山。”
“你看这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宗室之中,野心勃勃者大有人在,
个个觊觎这九五之位;
边境狼子亦是虎视眈眈,
时时窥伺我大唐疆土。”
她的声音低沉凝重,带着历经沧桑的通透与果决,
“母后若不能牢牢握住权柄,震慑宵小,
你这帝位便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今日让你临朝理政,看似是将你推到风口浪尖,置于险地,
实则是让你看清人心,练达手段,积攒力量。”
李旦眼眶泛红,喉头哽咽,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
母后所言,道理他都懂,
可这半月以来,
他亦是学习母后夙兴夜寐,
不敢有半分松懈,
无奈头脑浑噩如浆,钝似榆木。
明明他亦学着母后的模样,逐字批阅奏折,
却辨不清那些条陈背后的勾心斗角;
他效仿母后的手段,召集大臣议事,却听不懂那些言辞里的弦外之音。
明明已是殚精竭虑,废寝忘食,
可朝堂依旧是乱象丛生,政令依旧是滞涩难行。
这般力不从心的滋味,直教他心头憋闷,酸楚翻涌。
只觉得如履薄冰,身心俱疲。
这龙椅之上,坐的是万民之主,承的是万钧之重,
以往见母后轻轻松松游刃有余,
到他真正掌权才觉得筋骨俱疲,心力交瘁,实在是不堪重负!
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字字恳切,发自肺腑:
“儿臣明白,儿臣终于明白母后的这番良苦用心了!
母后为保儿臣、为护江山,殚精竭虑,宵衣旰食,
于朝堂之上纵横捭阖,于后宫之中运筹帷幄,
鬓边的华发添了几许,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
儿臣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铭感五内!”
他抬眸望向武媚娘,眼中满是孺慕与感激,更有几分释然,
“无论朝堂之上需儿臣做何应对,
或是要儿臣如何周旋于百官之间,扮演何种角色,
儿臣定然唯命是从,不敢有丝毫懈怠!
只求不辜负母后的一片苦心,
护得这大唐江山的安稳,
护得这天下百姓的周全!”
武媚娘看着他泪眼婆娑却目光坚定的模样,心中微动,
伸手拭去他眼角的泪痕。
指腹似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让李旦心中瞬间安定下来。
她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千钧之力:
“如此,便好。”
她微微抬眸,目光落在李旦满面焦灼的脸上,语气郑重:
“旦儿,母后真正要的,
不是你俯首称臣的谦抑,而是百官心悦诚服的拥戴,
是天下人都看清,
掌权者无关男女,
而在能力,在是否能护佑四海升平,是否能庇佑万民安康。
母后要的,是经你掌权之事,
让满朝文武皆能摒除偏见,
看见母后为这天下做的桩桩件件,
皆是谋社稷之安,图苍生之福,
而非耽于权位的一己之私。”
太平莲步轻移,走到李旦身侧,
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通透,
唇边漾起一抹慧黠的浅笑,声音娇俏:
“母后说的是,就是要教他们看清,
若无母后坐镇朝堂,
这春耕农桑便难周全,
这吏部铨选便易生弊,
这边境烽烟便难平息!”
上官婉儿执卷立于阶下,低头沉思,
她此前和百官一样,以为太后只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如今才知道,
太后心机如此深沉,绝非是沉溺权位的欲擒故纵,而是算无遗策的步步为营。
太后自身有着雷霆万钧的治世之才,经天纬地的安邦之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自己彻底放手,
皇上仁厚有余、果决不足,
面对这盘根错节的朝堂,
定然是左支右绌、难以周全。
百官早已习惯了太后的雷厉风行、纲举目张,
骤然面对皇上的温和处置,两厢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如此,朝野上下才会真正明白,
这万里江山,离了太后,
便如大厦失了梁柱,风雨飘摇。
届时民心所向,百官归心,
太后再临朝称制,便是顺理成章,
无人再敢置喙半句。
她缓步上前,敛衽一礼,声音清婉却不失分寸:
“公主所言,句句切中肯綮,
太后之心,非为一己之权欲,
实为大唐之社稷、天下之苍生。”
她抬眸,眸光澄澈,字字条理分明:
“自太后临朝以来,轻徭薄赋,
劝课农桑,整饬吏治,平定边患,
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之策。”
她微微垂首,语气愈发恭谨:
“太后此番布局,深谋远虑,非寻常人所能窥见。
皇上只需依太后之嘱,静观朝局,静待时变,
待那时,朝野上下,心向往之,众望所归,
太后再重掌乾坤,才算是名正言顺,
才算是真正堵住了那悠悠众口。”
武媚娘闻言,缓缓抬眸,凤眸之中漾起一抹赞许的流光,
她抬手示意上官婉儿近前,唇边噙着笑意:
“婉儿,你果然慧心巧思,颖悟绝伦。”
她语气带着几分欣慰:
“满朝文武,大多只看得到哀家欲擒故纵的表象,
唯有你,能看透这步步为营的深意。
哀家要的从不是权柄旁落之后的苦苦追索,
而是众望所归,人心所向的理所当然。”
第535章 念头
她微微颔首,眸光锐利如锋她微微颔首,眸光锐利如锋,
旋即转向立在身侧的太平,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的提点:
“太平,你素日里性子跳脱,于这朝堂权术之上,最是缺了几分沉稳通透。
往后,你当多向婉儿学学,她这双眼睛,
能看透人心深处的沟壑,她这颗七窍玲珑心,能算尽世事的错综复杂。”
太平闻言,忙敛了脸上的娇俏,眉眼间尽是乖巧,语气里更带着几分真心的欢喜:
“儿臣遵母后教诲。
婉儿姐姐的见识与心思,本就是儿臣素来佩服的,
往后定与她常相往来,多讨教几分门道。”
上官婉儿闻言,忙敛衽躬身,垂眸敛眉,姿态恭谨谦和,
全无半分骄矜之色,声音清婉如珠落玉盘:
“太后谬赞,公主抬爱,婉儿实不敢当。
公主天资聪颖,慧黠通透,不过是不屑于这朝堂算计、权谋博弈罢了。
臣愿与公主一同受教,共佐太后,
以安大唐社稷,以护黎民苍生。”
说罢,她转头看向上官婉儿,
眼底漾起知己间才有的灵犀笑意,
二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
便已是心照不宣,意气相投。
李旦立于一侧,垂手而立,眸光落在那君臣相得、母女言欢的融融光景里,
心头竟漫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
他看着母后对上官婉儿赞不绝口,
看着上官婉儿不过寥寥数语,便勘破了母后深藏的布局,字字句句皆合心意,
再反观自己,这些时日里,竟如置身迷雾,懵懂无知,
若非母后步步提点,循循善诱,
只怕至今仍在局中打转,看不真切分毫。
一股自惭形秽的情绪悄然滋生,混杂着些许释然,些许无力,
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茫然,
让他原本便焦灼的心头,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滞重。
武媚娘何其敏锐,早已将他眉宇间的阴晴变幻尽收眼底。
她缓步走到李旦身侧,抬手拭去他眼角未干的泪痕,
指尖温软如玉,带着慈母的温存,语气温和而坚定:
“旦儿莫忧,你只需顺从本心即可。
朝堂之上,不必强撑着帝王威仪,亦不必刻意迎合百官之意。”
她眸光掠过窗外沉沉暮色,檐角的铜铃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声声清越,叩击人心,
字字句句皆是深思熟虑的权衡:
“往后临朝,你且多留几分心神,
仔细观察文武百官的言行,
谁是真心拥戴,赤诚报国;
谁是阳奉阴违,口蜜腹剑;
谁又在暗中勾结串联,结党营私。
你只需将这些动静一一记在心里,不必声张,更不必处置。”
她轻轻拍了拍李旦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明黄龙袍传至骨肉,语气里带着深意,和期许:
“你看得越清楚,
母后才能把这朝局攥得越牢,
才能护得你周全,
护得这大唐江山固若金汤,坚如磐石。”
李旦眉心微动,似有所悟,抬眸望向武媚娘,
眼中褪去了惶惑,多了探寻,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母后是说,
儿臣每日上表求母后再次临朝,此举并未有不妥?
因为这便是儿臣顺从本心而为?”
武媚娘闻言,眸中漾起赞许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带着属于母亲的几分欣慰:
“正是。”
她旋即敛了笑意,凤眸沉凝如渊,眸光锐利如锋,字字恳切,带着千钧之力,振聋发聩:
“你本就难当这九五之重,
日日上表恳请,既是顺从本心,
亦是向满朝文武昭示你的仁孝与谦抑。
这般行事,既能堵了那些非议母后贪恋权柄的悠悠之口,
又能教母后看清,究竟是谁在真心为你着想,谁又在趁势搅弄风云,兴风作浪。
如此一来,母后的筹谋,方能步步为营,无懈可击。”
李旦虽然性情温厚,仁孝恭谨,不擅权谋博弈,却也并不愚蠢。
稍加思忖,便醍醐灌顶,
彻底明白了武媚娘话中的深意,
也看透了母后此番放权的真正意图——
这并非是颐养天年的退让,亦非是含饴弄孙的恬淡,
而是以退为进的精妙布局,将他推到台前,
做那洞察朝局的耳目,
亦是堵截流言的屏障,更是试探人心的试金石。
他凝视着武媚娘身上绣着金凤的锦袍,
金线在宫灯下熠熠生辉,金线缠绕的金凤,昂首欲飞,
恍若将这万里江山都织入其中,
良久,他忽然抬眸,目光清明如洗,
褪去了所有的怯懦与迷茫,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母后,为何这皇帝不能由母后来做呢?
如此儿臣便无需这般如履薄冰,左右为难,
母后也不必再费心费力,行这欲擒故纵的权宜之计。”
他话音甫落,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连窗外的风声都似瞬间停歇,唯有殿内几人的呼吸声。
李旦直视武媚娘的面容,眼中褪去了方才的惶急与怯懦,
只剩一片洞明世事的清明,语气愈发恳切,带着发自肺腑的期许:
“母后有经天纬地之才,定国安邦之智,杀伐决断之勇,
这万里江山在母后手中,远比在儿臣手中安稳。
天下百姓要的是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谁坐在那龙椅之上,又有何妨?”
武媚娘闻言,先是一怔,眸中闪过讶异,
随即嫣然一笑,凤眸里漾起追忆的柔光,
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的流苏,
流苏是西域进贡的金线所制,
触手生凉,带着异域的温润,
让她的思绪漂至昔年,
她语气略带怅然,似叹似惋:
“你这孩子,倒是和你父皇如出一辙,连说的话,都分毫不差。
当年你父皇龙体违和,沉疴难起,难以临朝理政,
也曾动过念头,要将这万里江山禅让于母后。”
李旦闻言,瞳孔骤缩,面上满是匪夷所思之色,
他怔怔地望着武媚娘,半晌才回过神来,失声问道:
“父皇竟也有过这般念头?”
上官婉儿垂首立于阶下,闻言心头亦是石破天惊。
当年先帝此举若是成真,如今在她眼前的便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帝!
上官婉儿只觉得心头热血翻涌,指尖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微微发颤。
若太后当真早登九五,以自己的才学心智,定能辅佐左右,出谋划策,
届时,岂不是就能跻身朝堂中枢,
成为这大唐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宰相?
那是何等光宗耀祖的盛事,何等名垂青史的机遇!
尽管内心澎湃,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唯有眼底深处,闪过难以掩饰的灼热与期盼。
第536章 不迟
太平亦是心头轰然一震,眸中闪过惊诧。
她素来知晓母后与父皇情深意笃,却不知父皇竟曾动过禅位之念。
转念一想,以母后的智慧谋略手段,父皇有此想法也不足为奇。
她抿了抿唇,未曾言语,只将那一丝唏嘘藏于心底,化作一声无声喟叹。
武媚娘望着自己已经开始出现斑点的双手,眸光渐沉,
即便已是多年前的旧事,
与如今一样藏着朝堂的非议,藏着百官的死谏,藏着无数的掣肘与牵绊,
她内心轻叹一声,语气略带惆怅,声音低的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清:
“只可惜,被郝处俊劝退了。”
李旦没有听清,眉头微蹙,轻声问道:
“母后说什么?儿臣未能听清。”
武媚娘轻笑一声,将怅然与落寞轻轻掩去,语气云淡风轻,
仿佛只是提及了一件无关紧要的过往:
“无事,多年前的旧事,无甚重要。”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旦身上,语气郑重,字带千钧:
“旦儿,禅让之事暂且不提,
如今你只需安安稳稳坐在这龙椅之上,做好眼前的分内之事。
每日临朝听政,不必强作精明,只管睁大眼睛看,竖起耳朵听,
将百官的言行举止、神色变幻一一记在心头。
那些趋炎附势的,那些缄口不言的,那些阳奉阴违的,
都要辨得明明白白,洞若观火。
待时机成熟,你我母子,再论这江山的归属不迟。”
李旦垂首敛眸,恭恭敬敬,声音沉稳,带着全然的信服与笃定: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又七日,李旦恳请武媚娘重掌朝政的奏表,已然在御案上攒了厚厚一摞。
每一封皆是情真意切,字字泣血,满纸尽是帝王的谦抑与焦灼;
而武媚娘的推辞懿旨,亦是写得滴水不漏,
言言皆是对天子的期许与勖勉,称其天资仁厚,只需稍加磨砺,
定能成为一代励精图治的明君圣主。
满朝文武日日立于金銮殿上,
听着王益寿将这对天家母子的一请一辞声情并茂地宣读,
殿内龙涎香袅袅,却压不住文武百官心头翻涌的波澜。
有人屏息凝神,细品这字字句句间的弦外之音;
有人交头接耳,暗忖这君臣博弈背后的风云变幻;
更有那老谋深算之辈,捻着花白胡须,
目光沉沉地望着御座之上神色平和的李旦,
心中已然洞若观火——这分明是太后以退为进的精妙布局,
是要借天子之口、百官之愿,
将临朝称制的名分,挣得一个名正言顺,众望所归。
王益寿的声音顿挫有致,
将奏表中的谦抑焦灼与懿旨里的期许勖勉,演绎得淋漓尽致,
直听得殿中众人或面露忧色,或暗含欣喜,或故作沉吟,百态尽显。
金銮殿的金砖地冰冷如铁,
却似有暗流在这肃穆的朝仪之下,
汹涌奔腾,
只待一个恰当的时机,
便要掀起滔天巨浪。
自然也有那感念武媚娘执政恩德的官员,
眼见李旦亲政半月以来,
政令多有滞涩,民生吏治诸多疏漏,
边关亦隐隐有烽烟之虞,
真心盼着太后再度临朝称制,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也有那迂腐守旧的儒生,
认定这不过是一场欲擒故纵的朝堂闹剧,
而心系李唐社稷的宗室旧臣,
则盼着天子能早日挣脱桎梏,独当一面,洗去傀儡之名,
故而每日上朝皆是殚精竭虑,献策进言,真心辅佐,只盼能助主上站稳脚跟;
亦有那野心勃勃之辈,觉得李旦仁弱可欺,正是浑水摸鱼的良机,
便暗中勾结势力,招兵买马,觊觎那至尊之位,
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兴风作浪,谋朝篡位。
一时间,朝中的暗流愈发汹涌,剑拔弩张。
武氏一脉的官员个个忧心忡忡,唯恐太后放权之后,
李唐宗室借机反扑,动摇武氏的根基,
故而每日聚于府邸,密室谋划,只待寻得由头,
便要联名上奏,请太后归朝主政。
金銮殿上的龙涎香燃了一炉又一炉,
缭绕的青烟,似是将满朝文武的心思,
都熏染得扑朔迷离,难辨真伪。
正月三十早朝,晨光熹微,晓雾未散。
待百官行过三跪九叩的朝礼,山呼万岁之声渐渐散去,
李旦正欲吩咐王益寿,按照往日的惯例,
诵读那封恳请太后临朝的奏表,却见武承嗣越众而出。
他步履沉稳,神情肃穆地走到丹陛之下,躬身叩拜,声如洪钟,响彻殿宇:
“禀皇上,臣武承嗣,有本奏!”
李旦眸光微动,眼角的余光扫过阶下这位母后的亲侄,
心中猜测他接下来想要奏明何事,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微微抬手,语气平和道:
“爱卿平身,奏来。”
武承嗣谢恩起身,朗声道:
“自太后还政皇上,已逾二旬。
然臣近日观皇上理政,夙兴夜寐,废寝忘食,容颜憔悴良多,
而朝堂政务,亦是时有滞涩,民生多有疏漏,边关亦有隐患蠢蠢欲动。
臣以为,太后旋转乾坤,治国安邦,实乃我大唐的擎天之柱,定海神针!”
——————分界线
通过此事,我们能明白了,
原来这世间,能得一知己竟是犹如凤毛麟角,难能可贵。
譬如女皇,
本是想借李旦临朝理政之机,
让满朝文武亲见对比,
从而知晓她的智慧谋略皆在众人之上,
进而心悦诚服地承认她足以执掌乾坤,统御天下,
不再对她处处掣肘,事事阻挠。
孰料百官却错解其意,
只当她是在玩弄欲擒故纵的权术把戏,
将她这番深谋远虑的苦心,全然曲解,彻底扭曲。
或许最终的结局并无二致,
可这起心动念的初心,却是天差地别,判若云泥啊。
感谢听书看书的宝子们,
感谢催更好评发电送礼物的宝子们,
感恩遇见你们~
第537章 再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声音愈发铿锵有力,
字字句句皆是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昔年太后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整饬吏治,平定边患,
彼时四海升平,八方来朝,
百姓安居乐业,
此乃天下皆知的不世功绩!
臣恳请皇上,以社稷苍生计,以列祖列宗的煌煌基业计,
再请太后重掌朝政,辅佐皇上,共定乾坤,再造盛世!”
武承嗣话音未落,武三思、武攸暨等一众武氏官员齐齐出列,
身着各色品级的官袍,俯身叩拜,声震殿宇,气势如虹:
“臣等附议!恳请太后重掌朝政,以安天下!”
紧接着,竟有半数朝臣纷纷出列,
冠冕晃动,朝服翻飞,
其中不乏几位素来以中立自持的三朝老臣。
他们或是感念武媚娘执政时的国泰民安,
或是迫于武氏的煊赫势力,
亦或是真心觉得太后临朝方能安定社稷,
皆是躬身叩首,言辞恳切,声动九霄:
“臣等恳请太后临朝!”
岑长倩立于朝班之中,见状眸光微动,心中暗自颔首。
他素日里便瞧得分明,
皇上临朝半月,政令滞涩,民生疏漏,朝堂之上朋党暗结,州县之间贪腐滋生,
这般光景,如何能担得起这万里江山的千钧之重?
太后执政数年,整饬吏治,严惩贪墨,轻徭薄赋,劝课农桑,
彼时边关晏然,百姓安乐,谷仓充盈,夜不闭户,
这般治国的才能,放眼朝野,无人能及。
如今社稷飘摇,黎民盼安,
而皇上却还需历练学习,
此时太后重掌乾坤,这绝非一己之私,
而是为了大唐的百年基业,为了天下的苍生计。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只觉此番请命,
乃是顺天应人之举,纵使日后青史留名,亦无愧于心。
韦思谦捻着颔下花白的胡须,眉头微蹙,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为官多年,
见惯了朝堂风云变幻,看遍了宦海沉浮起落,
最是明白为政之道,不在名分,而在能力;
不在血脉,而在民心。
皇上的确性情温懦,为人虽然一片丹心,
却不擅权谋智计,
面对这盘根错节的朝局,不过是左支右绌,力不从心。
空有仁爱之心,却无治国之术,终究是难撑这万里江山的千钧之重。
太后则不然,她目光锐利如炬,
手段雷霆万钧,
于危急之时能挽狂澜于既倒,
于纷乱之际能定社稷于安澜。
昔年徐敬业扬州起兵,声势浩大,朝野震动,
太后却能临危不乱,调兵遣将,
不出三月便平定叛乱,这般魄力,男子亦难企及。
更兼她体恤民生,洞悉民意,
所行之策皆能顺应民心,所颁之令尽可安定朝野。
如此看来,为政之道,名分血脉皆是虚妄,
唯有能力与民心,方是定国安邦的根本。
如今百官请命,民心所向,
太后若能临朝,实乃苍生之幸,社稷之福,
纵使有迂腐之辈非议牝鸡司晨,也终究抵不过这天下安定的大义。
他长叹一声,苍老的眼眸中闪过决然,
俯身叩首的动作,愈发恭谨。
丹陛之上的李旦,
望着阶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片,
冠冕上的垂旒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眸中满是了然的笑意,悄然掠过唇角。
他旋即起身离座,龙袍曳地,
对着满朝文武,语气诚恳至极,
更带着明显如释重负的轻松:
“众卿所言,亦是朕心中所想。
朕自亲政以来,夙兴夜寐,废寝忘食,
却依旧是左支右绌,力不从心,
深感难以胜任这九五之尊的帝王之职。
太后乃国之柱石,有经纬天地之才,怀定国安邦之智,
有太后在,方能安邦定国,造福苍生。
朕意已决,即刻亲赴上阳宫,恳请母后出山,
还我大唐朗朗乾坤,还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武氏官员面露喜色,纷纷叩首,
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声浪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李唐旧臣则面色灰败,垂首不语,
眉宇间尽是心灰意冷的颓唐,
仿佛看到了李唐江山的日渐倾颓;
中立派官员亦是各怀心思,神色各异,
或欣慰,或惊惧,或茫然,一时间殿内的气氛,竟是复杂难言。
金銮殿上的龙涎香依旧袅袅,
只是在这缭绕的青烟里,
似是已然勾勒出了一幅新的江山图景。
九五至尊的天子已然做出如此决定,
一时间,满殿文武只能齐齐叩首,齐声高呼:
“臣等恳请太后临朝!社稷幸甚!苍生幸甚!”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殿顶的琉璃瓦似在轻轻震颤,
连殿外的晨鸟,都被这震天动地的呼声惊得振翅高飞,
杳无踪迹。
李旦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声响,
只觉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连日来的惴惴不安,尽数化作了此刻的轻松惬意。
他抬眸望向殿外,晨光已然刺破薄雾,
洒满了宫墙的飞檐翘角,
鎏金的瓦当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恍若为这即将改弦更张的大唐江山,
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岑长倩,韦思谦!”
“臣在!”
两人应声出列,躬身行礼,
衣袂翻飞间,尽显臣子的恭谨。
李旦目光沉沉,语气郑重:
“请两位大人代表百官,
随朕去上阳宫请母后临朝。”
岑长倩与韦思谦对视一眼,
皆是颔首领命,躬身行礼:
“臣遵旨!”
话音未落,武承嗣已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
跨步出列,声如洪钟:
“皇上,臣亦愿同去!”
他乃武氏宗亲,太后若能临朝,
武氏一族便能荣登青云,
这等关乎家族荣辱的大事,
他岂能缺席?
武承嗣一开口,殿内顿时又起波澜。
许多大臣生怕此时自己不表态,
会被太后将来清算,
落得个不识时务的罪名,
于是纷纷出列叩请,声浪此起彼伏:
“臣亦愿同去!”
“臣恳请随驾前往!”
一时之间,丹陛之下,
竟又跪倒了大半官员,
当真是声势浩大。
李旦眸光微动,心中却是了然。
他自然不会带所有大臣前往,人多嘴杂,反倒容易生出事端。
略一沉吟,他便定下了人选,朗声道:
“不必多言,
便由武承嗣、岑长倩、韦思谦三位爱卿,
随朕同去吧。”
第538章 肺腑
旨意既定,无人敢有异议。
百官跪地目送李旦离开,
俯身叩首:
“恭送皇上!”
晨露未曦,晓风微寒。
洛阳宫的御道之上,
李旦身着龙袍,神色谦和,步履从容。
身侧随行的武承嗣、岑长倩、韦思谦三人,
皆是衣冠楚楚,气度俨然。
武承嗣满面春风,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
岑长倩神色凝重,似在思索着社稷安危;
韦思谦则是不动声色,眸光沉沉,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一行四人,踏着满地的晨光,
朝着上阳宫的方向缓缓而去,
身后的宫墙巍峨,前路的光景,却是无人能知。
上阳宫内,暖意融融。
武媚娘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上,手持一卷《史记》,
鬓边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上的明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她虽未着朝服,只一袭素色锦袍,却自带着一股威仪万方的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殿角的紫檀木案上,焚着一炉沉香,青烟袅袅,氤氲了满殿的雅致。
不多时,王延年入内通传,声音恭谨:
“启禀太后,皇上携武大人、岑大人、韦大人三位大人,已至殿外求见。”
武媚娘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眸光淡淡,
掠过殿内众人,而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声音平静自带威仪:
“让他们进来吧。”
武媚娘玉音方吐,
殿中众人无不敛容屏息,
肃立恭迎李旦驾临。
薛怀义合十躬身,
自蒲团之上徐徐起身,
神态肃穆,法相俨然;
太平则自武媚娘身侧款步而立,凤目流盼,气度雍容;
上官婉儿一众宫僚,皆是垂首躬身,
屏声静气,侍立阶下,不敢稍动。
未几,李旦偕同三位重臣,缓步入殿,步履沉稳,神情恭谨。
一时间,殿内行礼之声此起彼伏,响彻廊庑:
“儿臣参见母后!愿母后圣躬康泰,福寿绵长!”
“臣等叩见太后!恭祝太后圣德昭彰,威震寰宇!”
“参见皇上!祈愿皇上龙体安康,国祚绵长!”
武媚娘语气平和温润,不见半分波澜:
“都免礼平身吧。”
言毕,她目光徐徐落于李旦身上。
早朝之上的风起云涌,朝堂之间的暗流涌动,焉能瞒过她的耳目?
故而李旦此番携众前来的目的,她已是了然于胸。
她面上却是波澜不惊,神色如常,
唯眸光之中故意掠过讶异,
随即淡淡扫过李旦身后三位重臣,
朱唇轻启,徐徐开口:
“皇帝此番携肱股之臣联袂而来,
莫非是边疆烽烟再起,胡虏猖獗,叩关犯境?
亦或是粮草告罄,军饷匮乏,
庙堂之上束手无策,不知如何筹措调度?”
李旦姿态恭谨至极,语气恳切,字字带着至诚之意:
“母后误会了,儿臣携三位爱卿,特来恳请母后重掌朝政。
今日早朝之上,百官群情鼎沸,
皆言母后若不出山,大唐社稷便如大厦将倾,危在旦夕。
儿臣庸碌,半月亲政,只觉民生吏治,边关防务,
桩桩件件皆是难题,实难当这千钧重担。
还请母后以苍生为念,以社稷为重,再度临朝称制!”
武媚娘闻言,眸光微微一凝,
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之态,只是唇角的笑意已然敛去。
她目光先是在武承嗣身上一扫而过,
随即便沉沉落于岑长倩与韦思谦二人身上,
武承嗣乃是她的内侄,心忧社稷,
盼着她重掌朝政,本在情理之中,不足为奇。
只是岑长倩、韦思谦,两皆是国之柱石,
素以忠直耿介闻名朝野,
向来秉持君臣之礼,
恪守朝堂法度,
今日竟也随同前来,附和李旦此言。
武媚娘眸光带着探究,
对岑长倩和韦思谦沉声问道:
“岑卿韦卿,哀家倒想洗耳恭听,二位的肺腑之言。”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倏然凝滞,万籁俱寂,
唯有殿外檐角的铜铃,
在穿堂寒风中叮当作响,
声声入耳,更添几分肃杀。
武媚娘端凤目微垂,看似泰然自若,静待二人回话,
实则目光如炬,明察秋毫,
将二人脸上的每一丝神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岑长倩闻言,躬身出列,神色肃穆,言辞恳切,掷地有声:
“太后明鉴!
臣叨蒙圣恩,此生夙愿,
唯在匡扶社稷,安定黎元。
太后天纵圣明,洞察秋毫,
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臣真心钦佩,
此乃臣肺腑之言。”
言罢,他神情坦荡,未有半分忸怩之态。
韦思谦紧随其后,缓步上前,
他素来刚正不阿,此时亦是义正辞严:
“太后容禀!
臣生性迂直,素来不擅逢迎,
今日随同皇帝前来,绝非盲从附和。
太后临朝数十载,功绩赫赫,四海咸服,万民归心。
臣此番进言,
为的是大唐万里江山,为的是天下苍生生计,
绝非私念,更无惧旁人非议!”
说罢,他亦是神色凛然,一腔赤诚,溢于言表。
他话音刚落,
武承嗣已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跨步出列,躬身叩拜:
“臣武承嗣,叩请太后临朝!
皇上初掌大政,尚需磨砺,朝野上下,
皆盼太后重执宸纲,再安社稷!
太后临朝之日,四海升平,八方宾服;
太后归政以来,朝堂暗流汹涌,州县民生凋敝,
此等乱象,非太后圣明不能扭转!
臣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辅佐太后整顿朝纲,廓清寰宇,
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他言辞激昂,满含赤诚,
声音里的急切与期盼,任谁都能听得真切。
武氏一族的荣辱兴衰,皆系于太后一身,此刻他自是殚精竭虑,务求太后应允。
武媚娘端然稳坐,凤眸微阖,心底已是千回百转。
李旦本就不是经天纬地之主,
此番让他亲政,不过是她抛出去的一块试金石,
既为堵天下悠悠众口,亦为掂量朝堂人心向背。
第539章 分寸
她原以为,百官纵有不满,也会隐忍不发,
待时局渐显颓势,再行劝谏,
这才不到一个月,着实让她意外。
她心中细细思量,
促成今日局面的,除了她这个执棋之人,
李旦自然也在竭力推波助澜。
而岑长倩、韦思谦皆是老成谋国之臣,
若非民生吏治已然破绽百出,断不会轻易随同李旦前来;
武承嗣虽是私心炽烈,却也恰恰印证了武氏宗亲的拳拳之心。
这般局势,于她而言,既是意料之外,亦是情理之中。
只是,这重掌朝政之事,断不可一蹴而就。
若贸然应允,未免显得她急功近利;
若执意推辞,又恐寒了百官之心,
更让李旦错失历练之机。
她既要制衡,还要拿捏分寸。
一念及此,她眸中精光一闪,旋即又敛去锋芒。
她缓缓抬眸,凤目流光婉转,扫过阶下众人,
最终落在武承嗣身上,语气似叹非叹:
“承嗣,你这番言辞,字字恳切,句句激昂,想来是日夜筹谋,煞费苦心了。”
武承嗣闻言,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天灵盖,
霎时间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慌忙俯身叩首,一颗心怦怦狂跳,方寸大乱。
他心中更是惶恐无措,百般念头纷至沓来,搅得他心乱如麻:
姑母此言究竟是何用意?
莫非是嗔怪自己行事急躁,过于张扬?
还是觉得自己此番筹谋,已然僭越本分,
惹得她心生不满?
自己一心为武氏荣宠,
为她重掌宸纲奔走效力,
难道竟行差踏错,弄巧成拙了不成?
思及此处,他更是魂飞魄散,连忙颤声请罪,
语声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与惶惑:
“臣……臣惶恐!
臣实乃一片赤诚,为太后分忧,为社稷计议,
绝无半分僭越之心、邀功之念!
方才言语若有不当之处,
还望太后恕罪,臣……臣甘愿领受责罚!”
他伏在地上,身躯发颤,
叩首的动作都带着些许慌乱,
只盼着御座之上的姑母能念及骨肉亲情,
网开一面,莫要降罪于他。
武媚娘见他这般惶惶不安的模样,凤目之中平静如水。
她身居高位,执掌天下权柄,
最忌的便是心思外露,授人以柄。
纵是武承嗣此番筹谋合了她的心意,
她也断断不能将赞许之情流于言表。
帝王之术,贵在高深莫测,贵在似是而非。
若事事皆被旁人窥破心思,
那朝堂之上的制衡之术,
后宫之中的驭人之法,便都成了镜花水月。
武承嗣虽是武氏宗亲,可在这权力棋局之中,终究也只是一枚棋子。
棋子可以倚重,却万不能让棋子揣度出执棋人的全盘方略。
她淡淡瞥了伏在地上的武承嗣一眼,语气平缓,听不出半分喜怒:
“承嗣惶恐什么?哀家又未曾降罪于你。”
话音刚落,她便将目光移开,落在殿外飘零的落叶之上,
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与众人听:
“这朝堂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是非对错,岂是一言一语便能定论的?”
这般模棱两可的言辞,恰是她想要的效果。
既没有斥责武承嗣的急躁,也没有认可他的筹谋,
只留下一团迷雾,让阶下众人各自揣摩,却又不得要领。
言罢,她复又将目光投向岑长倩与韦思谦,语气转淡,略带威严:
“二位皆是老成谋国,忠谨端方,
今日竟也随声附和,莫非当真以为,
哀家重掌朝政,便是一剂药到病除的良方?”
岑长倩素来老成持重,他面容端肃,再次躬身行礼,
动作一丝不苟,语气沉稳有度,字字句句皆透着深思熟虑:
“太后容禀,
太后临朝之时,
纲纪肃然,吏治清明,
百废俱兴,四海升平,
此乃天下共睹之盛景。
皇上还年轻,仍需历练,
故今日恳请太后以苍生为念,以社稷为重,再度临朝称制,重执宸纲。”
岑长倩立身朝堂数十载,见惯了风雨飘摇,深知武媚娘的治世之才。
此番进言,绝非趋炎附势,而是发自肺腑的恳切之言。
韦思谦须发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铄,
一双眼眸锐利如鹰,透着刚正不阿的凛然正气。
他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语气恳切却不失分寸:
“太后容禀。
太后有经天纬地之才,定国安邦之智,更有体恤苍生之仁,
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实,亦是百姓心之所向。
臣亦恳请太后,顺天应人,重掌社稷!”
满殿之人,闻听此言,皆是暗暗颔首,深以为然。
薛怀义身披袈裟,手持念珠,
端坐在一侧的蒲团之上,眉眼低垂,一副潜心礼佛的高僧模样。
可他的心头,却是翻江倒海般的激动。
他知道,自己能有今日的尊荣,全赖太后的提携。
太后若能临朝,他的地位便会愈发稳固,日后定能青云直上,权倾朝野。
他强压着心中的波澜,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念珠,
佛珠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太平一身华服,端坐在软榻旁的锦凳之上,眉眼弯弯,面露欢颜。
她知道母后能有今日的局面,实属不易,
她抬眸望向榻上的武媚娘,
眸中满是孺慕之情,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
上官婉儿立于案侧,身姿窈窕,眉眼玲珑。
她心思剔透,冰雪聪明,早已从连日来的朝堂动静中,窥得了端倪。
她眸光流转,心中暗自思忖:
太后再次临朝之后,
她在这朝堂之上,定然能更上一层楼。
她垂首敛目,掩去了眸中的精光,手中的动作,却是愈发恭谨。
薛怀义依旧垂眸念佛,心中却是愈发激动,只盼着太后能马上应允。
武媚娘眸光缓缓扫过阶下四人,
从李旦的焦灼、武承嗣的急切,
到岑长倩的沉稳、韦思谦的刚正,
一一掠过。
半晌,她语气故作沉吟,似有几分意兴阑珊:
“诸位的心意,哀家知晓了。
皇上虽年轻,却生性仁厚,爱民如子,心怀苍生。
只要诸位爱卿悉心辅佐,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将这大唐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海晏河清。”
她的话语轻柔,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第540章 顺应
李旦闻言,心头顿时一紧,这皇帝,他是一天都不想再做下去了!
他忙再度躬身,语气愈发恳切,带着几分焦灼:
“母后此言差矣!
儿臣虽有仁心,却无治国之能,
空有一腔抱负,却难辨朝堂奸佞,难定边关祸乱。
这半月以来,儿臣已然心力交瘁。
若无母后坐镇朝堂,执掌乾坤,
儿臣纵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也难保全这大唐万里江山!
还请母后莫要再推辞,以社稷为重,以苍生为念!”
武承嗣听到武媚娘未曾爽快应允,心中的急切已经按耐不住,
但想到前一刻太后的似是而非,他也不敢再随意开口。
只是武氏一族的命运,早已与太后的权势紧密相连,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自然是殚精竭虑,想要求太后应允。
武承嗣袖中双拳紧握,眸中焦灼如火,
却又死死按捺着喉间欲出之言。
他偷觑武媚娘的面色,
见她凤目微垂,面上无悲无喜,竟辨不出半分心意,心头便是一阵突突狂跳。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李旦恳切的言辞犹在梁间回荡。
武承嗣心念电转,
武氏宗族的荣耀、满门的富贵,乃至身家性命,
皆系于太后一身。
他喉头滚动数次,终是按捺不住,膝行上前一步,伏地叩首:
“太后明鉴!
臣闻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
太后辅政数年以来,
宵衣旰食,励精图治,
内安黎庶,外御强敌,
此等功德,昭如日月,天下共睹!”
岑长倩与韦思谦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
两人当即与李旦、武承嗣一同跪倒在地,齐声附和:
“臣等恳请太后应允!社稷幸甚!苍生幸甚!”
四人齐齐叩首,姿态恭谨至极,言辞恳切至极,声声皆是肺腑之言。
武媚娘望着阶下叩拜的四人,眸光渐沉,深邃如古井,让人无法探测她的内心。
她伸手扶起李旦,语气温和:“皇上快起来吧,几位爱卿也快快平身。”
“儿臣谢母后!”
“臣等谢太后体恤!”
武媚娘抬眸,望向立于身侧的薛怀义,缓声问道:
“怀义精通佛法,深谙因果轮回、天道运行之理。
今朝堂之上,君臣同心,
皆请哀家担此社稷重任,
你且说说,这天道人心,当是何解?”
薛怀义闻言,缓步上前,袈裟翩跹,神态肃穆却不卑不亢。
他先是对武媚娘躬身一礼,而后合十垂眸,声如钟磬,禅意盎然:
“启禀太后,佛法有言,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亦有变数。
昔日佛祖割肉饲鹰,以身饲虎,非为沽名,乃为渡世;
观音千手千眼,非为炫技,乃为救民。
此谓顺天应人,方为正道。”
他抬眸,目光澄澈,语气愈发平和却暗藏机锋:
“太后执掌乾坤数载,夙兴夜寐,泽被苍生,
此乃大德之行,上合天意;
今君臣叩首,万民期盼,此乃民心所向,下应人愿。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民心无常,惟德是辅。
太后若顺此因缘,重掌朝政,
非为一己之私,乃是承天受命,
救苍生于水火,扶社稷于倾颓。
此等行径,恰似菩提栽于沃土,莲花开于净塘。”
“哦?”
武媚娘轻轻发出疑问,
“菩提栽于沃土,莲花开于净塘,
怀义此言有何深意?”
这句话虽略带禅意,但言浅意深,
武媚娘饱读诗书,学富五车,
且深谙佛理,断无不懂之理。
她懂而故问,其意昭然若揭,
自然是要借薛怀义之口,
道出她执掌天下的名正言顺。
她要的不是禅理的浅尝辄止,
而是掷地有声的铁证如山;
不是模棱两可的隐晦譬喻,
而是能堵住悠悠众口的金科玉律。
薛怀义何其聪慧,心有灵犀,瞬间便洞悉了太后的弦外之音。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合十躬身,声如洪钟,字字铿锵,直震殿宇梁枋:
“太后明鉴!
菩提栽于沃土,方得根深叶茂,荫蔽十方;
莲花开于净塘,方能香远益清,涤荡污浊。
佛法云,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太后若怀赤子之心,存济民之念,
便是舍小义而就大义,弃虚名而得实功。
届时四海升平,八方来朝,
百姓安居乐业,朝堂纲纪肃然,
此等功德,较之古之贤王圣主,亦不遑多让。
岂不闻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今民心如潮,天意如炬,
太后当应势而起,
莫负上苍垂青,莫负黎庶翘首!”
言罢,他复又合十躬身,低眉敛目,
不再多言一字,然字字句句,
皆如黄钟大吕,叩击人心。
武媚娘听罢,眸中那抹深藏的晦暗倏然散去,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自眼角眉梢漫开,
似含月华清辉,又挟雷霆万钧之势。
她轻轻颔首,语气似叹似赞,字字含蕴:
“怀义此言,倒真是点醒了哀家。”
她静坐良久,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半晌,她才缓缓起身,她踱至殿中,
目光扫过窗外那片晨光熹微的宫阙,
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映着这锦绣江山,
也映着她心中翻涌的万丈波澜。
她眸光锐利,扫过阶下叩拜的四人,
又落在李旦满是“恳切”的脸上,
终是轻轻一叹,语气似有万般无奈,带着几分妥协:
“哀家本想退居后宫,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怎奈皇儿仁孝,百官赤诚,竟至情真意切,辞难却之。
罢了,罢了,”
这一声“罢了”,
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却又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让阶下四人皆是心头一松,面露喜色。
武媚娘缓缓移步,气度凛然,宛如一尊执掌乾坤的神只。
她朗声道:
“既如此,哀家便再为大唐,为苍生,担待几分吧!”
武承嗣激动得热泪盈眶,
岑长倩与韦思谦亦是面露欣慰,眉宇间的凝重尽数散去;
李旦则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浑身都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第541章 相权
武媚娘凤眸微阖,声音如玉,清越之中带着威仪:
“哀家应允临朝,并非贪恋权位,沉迷富贵,
而是为了这大唐的万里江山,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
往后,皇上需潜心学习为政之道,研习治国之策,戒骄戒躁,虚心纳谏,
哀家不负先帝托付之重,不负万民仰望之诚;
诸位爱卿亦需恪尽职守,辅佐皇上,常怀忠君报国之心,勿生结党营私之念。”
李旦与韦思谦、岑长倩、武承嗣三人皆是大喜过望,连忙再次顿首,声音恭谨: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太后圣明!臣等遵旨!”
虽然此次与百官的博弈,
以武媚娘力压群议、临朝称制落下帷幕,
终究是她赢了,
可武媚娘心中并没有十分快意,反倒沉甸甸的,如压了千钧巨石。
她凝眸望着阶下跪着的几人,
透过他们恭谨的后背,看到了金銮殿上的百官姿态,
只觉得这凤座之下的漫漫权途,
终究是举步维艰,掣肘良多。
满朝文武之中,
世家旧勋盘根错节,关陇门阀的势力犹存,
那些承袭了数百年荣耀的名门望族,
骨子里便瞧不上她以女子之身登临权柄之巅的人物。
清流御史的谏言更是锋锐如刀,字字句句皆能引经据典,
或明或暗地敲打她的权位来路;
便是那些平日里缄口不言的臣子,
亦是各怀心腹事,表面上是俯首称臣,
暗地里却不知藏了多少阳奉阴违的心思。
殿上的恭顺叩拜,
不过是慑于她雷霆手段的权宜之计,
是权衡利弊后的虚与委蛇。
待得风云变幻,他日她稍有不慎,露出半分破绽,
这些人未必不会倒戈相向,反噬其身,
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譬如韦思谦和岑长倩,
此二人皆是朝中重臣,
素来以忠直闻名,
虽然满腹经纶,一片忠心,
却并非是忠于她武媚娘。
韦思谦素来刚正不阿,铁骨铮铮,眼里揉不得半分沙子,
他所忠的,
是李唐的宗庙社稷,
是天下间的公理正道,
而非她这个临朝称制的太后;
岑长倩骨子里也始终刻着忠君体国的执念,
他认的,
是端坐龙椅之上、姓李的皇帝,
而非她这个手握实权的武媚娘。
这二人今日的俯首帖耳,
是为了朝堂安稳,为了黎民免遭刀兵之苦,
而非她武媚娘擘画的万里河山。
他们心中的纲常,
是男尊女卑的千年古训,
而非她以铁腕扭转的乾坤格局。
他们的心底,实则视她如窃国盗名之辈。
此刻他们为了江山社稷出面请她临朝,
不过是因眼下国中无人能更好地掌控朝政,
安定这风雨飘摇的大唐江山,
才不得不仰仗她暂掌乾坤,稳住这岌岌可危的基业。
今日的屈膝叩拜,
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权宜之策,
是风雨飘摇之际的无奈妥协,
待他日李唐皇嗣羽翼丰满,或是她稍有行差踏错,
这两位忠直之臣,定会摇身化作摧城之矛,
将她钉在谋逆篡位的耻辱柱上,让她万劫不复。
待到他日,李旦禅位之事若真的提上议程,
他们亦会如当年的郝处俊一般,
披肝沥胆,犯颜直谏,以死相搏,痛斥她谋朝篡位的狼子野心。
到那时,
满朝的世家勋贵定会群起响应,
宗室诸王也会趁机兴风作浪,
那些蛰伏在暗处的反对之声,
怕是会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将她淹没在千夫所指的骂名里,
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这般想着,
武媚娘只觉心口沉甸甸的,
饶是她素来心志坚韧,
此刻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怅惘。
她眸底的光芒愈发冷冽,
良久,她才缓缓敛去寒芒,心中已然清明,
看来,想要真正收服这满朝文武,
想要让这天下人都心悦诚服地奉她为主,
道阻且长,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还需步步为营,机关算尽,
半点都容不得懈怠。
无妨,她最是经得起风浪,顶得住寒霜。
她眸底得冷冽转瞬敛起,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定,淡淡言道:
“皇上留下,几位爱卿暂且退下吧!”
武承嗣、韦思谦、岑长倩三人闻言,连忙躬身行礼,齐声应道:
“臣等告退!”
三人退出殿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武媚娘又抬眸望向侍立在侧的众人,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太平留下,你等退下!”
话音落时,薛怀义与上官婉儿二人已是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迟疑。
二人齐声应道:“遵太后旨意。”
言毕,便随着其余内侍宫娥,
一同敛袖躬身,缓步退去。
行至殿外檐下,春风卷着廊下铜铃轻响,叮铃作响,清脆悦耳。
薛怀义与上官婉儿二人身影一错,
便分道而行,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上官婉儿低眉垂目,莲步轻移,
纤手轻轻攥住了腰间系着的素色绣帕。
她心头已是百转千回,思绪纷繁。
太后今日力压百官,临朝称制已是板上钉钉,
此事尘埃落定,本该是振奋人心的喜事,
可太后为何眉宇间不见半分喜色?
此刻独留皇上与太平公主二人在殿内,究竟是何用意?
最为重要的,是太后没有留下她,
她从十四岁起跟在太后身边伺候,到现在已经八年,
太后赏识她重用她信任她,
视她为心腹臂膀,允她参议政务,
甚至特许她出入禁闱、披阅奏章,
这般隆恩浩荡,便是朝中肱骨老臣也未必能得。
可今日这般腹心密议,
太后竟未将她列入其中,
只留皇上与太平二人在殿内共商大计。
上官婉儿指尖攥得更紧,绣帕几乎要被生生揉碎。
她心中百般滋味翻涌,既有几分失落怅惘,亦有几分惴惴不安。
她越想越是心惊,有一种被摒除在外、咫尺天涯的惶惑与寒意。
八年相伴,
她自忖早已是太后身侧最得力的臂助,
是能与太后剖心置腹、共商秘计的亲信,
可今日殿门一关,便将她与那腹心之局彻底隔绝。
春寒料峭,她立在宫道之上,春风穿襟而过,吹不散心头的疑云与酸涩,
她与太后之间,终究隔着一道无形的壁垒,
这壁垒,是君臣有别的尊卑,
是血脉亲疏的鸿沟,
更是她一介罪臣之女,永远难以逾越的天堑。
“太后!您的心真是冷硬啊!”
另一边,薛怀义却是心花怒放,志得意满,与上官婉儿的谨小慎微截然不同。
他一路昂首阔步,衣袂飘飘,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太后越是紧握权柄,地位愈发稳固,
他这位太后身前的红人,便越是水涨船高,地位尊崇。
往后朝堂之上,那些曾因他出身寒微而轻视他的世家勋贵,
哪个还敢对他侧目而视?
哪个还敢对他冷嘲热讽?
他甚至已经开始畅想,
他日权倾朝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受不完的万人敬仰,果真快哉!
这般想着,他脚步愈发轻快,
连带着廊下掠过的春风,他都觉得带着几分甜意,
吹拂着他的衣袍,让他飘飘然如在云端。
此刻殿内,只剩下武媚娘、李旦与太平三人。
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唯有龙涎香的气息,在殿内缓缓流淌。
第542章 利弊
武媚娘望着垂手侍立的李旦与太平,缓缓开口:
“旦儿,太平,坐下吧。”
两人依言落座,各自端坐在锦墩之上,腰杆挺直,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旦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神色恭谨;
太平则抬眸望向武媚娘,一双明眸里满是郑重:
“母后眉宇似凝隐忧,料想此中必有关乎社稷安危的腹心要事叮嘱我兄妹二人,
儿臣与皇兄定当洗耳恭听,谨守毋忘,不敢懈怠。”
武媚娘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
她眸光沉沉,似有千言万语凝聚其中,良久,才缓缓道:
“是,母后心中忧虑,
满朝文武,心思各异,鱼龙混杂,并非真心臣服于母后。
今日之事,不过是他们的权宜之计,并非心甘情愿。
故而,你我母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李旦闻言心头一震:
“儿臣愚钝,于朝政之事一知半解,
但儿臣知道,这世上最是盼着儿臣好的人,便是母后,
此后朝中之事,但凭母后示下,儿臣定然唯命是从,绝不违逆。”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武媚娘抬眸看他,凤眸之中似有流光转动,带着温和,
“你性情敦厚,赤诚善良,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
仁厚可收民心,赢得百姓爱戴,却难慑权臣,压不住那些心怀叵测之辈。
母后留下你,便是要与你细数眼下的利弊得失,
寻一条万全之策,既能稳固江山,亦能保我母子几人周全。”
李旦心头百感交集,既有感动,亦有对未来的惶恐。
他坦然回道:
“母后直言无妨,儿臣洗耳恭听,无不配合。”
武媚娘微微颔首,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太平。
太平见母后望来,连忙敛去平日的娇憨之态,敛衽肃立,神色郑重。
武媚娘望着她,缓缓开口,语气凝重:
“太平亦需听清牢记,
今日殿中所言,皆是关乎大唐社稷存续的腹心之语,
一字一句,皆为机密,
半字都不得泄于外廷。
若是走漏了风声,
不仅会招来杀身之祸,更会动摇国本,
你可明白?”
太平公主素来聪慧,深知此事事关重大,她连忙躬身行礼,脆声应道:
“儿臣谨记母后训诫,
今日殿中所言,皆是家国重事,
儿臣定然守口如瓶,绝不敢有片言只语外泄。
纵是刀斧加身,粉身碎骨,亦不泄露半句。
唯愿辅佐母后,共固社稷,不负母后厚望。”
武媚娘见她神色恳切,言语真挚,满意地点了点头。
殿中两人皆是她亲生儿女,
她谋划一生,亦是为保他们平安。
她浅啜一口,清茶入喉,苦涩回甘,亦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晰。
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从容道来:
“母后先说利,
如今这朝堂之上,
于你我母子而言,
并非全是困局,
亦有几分胜算。
其一,朝堂异己已除大半,
那些昔日里跳梁跋扈、公然与母后作对的顽固之辈,
或贬或诛,已然不足为惧,
这便扫清了诸多障碍;
其二,这些年来,母后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民心与吏治渐稳,百姓安居乐业,这便是母后立足的根本;
其三,军权稳固无虞,
边关守将皆是母后一手提拔的心腹之臣,忠心耿耿,
足以震慑宵小,保大唐边境无虞;
其四,近年母后不拘一格降人才,
提拔了诸多寒门才俊、实干之臣,
他们无勋贵根基,亦无世家牵绊,
唯母后马首是瞻,既能制衡旧臣势力,
又能补朝堂之才缺,为朝堂注入新的生机。
这便是母后如今的底气,也是将来执掌天下的根基。”
李旦屏息凝神,将每一字都记在心上。
他抬眸望向武媚娘,眼中满是敬佩之意,
母后竟已在暗中布下了如此精妙的棋局,步步为营,
如此深谋远虑,实在是令人叹服:
“这天下,合该让母后膺此天命,驭极九州!”
武媚娘见他眸中满是敬佩,唇边却漾起浅淡的笑意,
笑意并非是得意,而是洞察人心的清明。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旦儿心中所思所想,母后岂会不知?
你道母后步步为营,布下这盘精妙棋局,
是为一己之私,觊觎至高无上的权位?”
李旦闻言一怔,连忙俯身叩首:
“母后误会了,儿臣绝无此意!
儿臣只是佩服母后的智慧谋略,高瞻远瞩。”
“旦儿起来吧,殿内只有我们母子三人,无需如此拘礼多仪。”
武媚娘抬手虚扶,目光扫过殿内的龙涎香篆,烟缕袅袅,一如这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
“母后半生沉浮,见惯了王朝更迭,黎民离乱。
昔日你父皇在位,也难掩宗室倾轧、门阀专权之弊。
若母后不揽权柄,
这大好河山,迟早会再度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届时受苦的,终究是天下苍生。”
——————分界线
女皇一开始并无称帝之心,
唯愿殚精竭虑,整饬朝纲,抚绥百姓,令四海升平,万民乐业。
奈何彼时风气锢蔽,
世俗难容巾帼锋芒,
满朝文武或曲解其志,
或横加打压,
或百计遏制,
可想而知,女皇当年的称帝之路何其艰难。
第543章 开创
她眸色沉沉,字字恳切:
“母后提拔寒门,整肃吏治,稳固军权,
种种举措,皆非为一己之私,
而是为了这万里江山的长治久安,
为了这天下黎民的安居乐业。
江山社稷,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只要真心为了天下,为了苍生,殚精竭虑,鞠躬尽瘁,
天下自然会予以回馈,民心所向,便是天命所归。”
李旦闻言,语气愈发恭谨恳切:
“母后此言,如拨云见日,令儿臣茅塞顿开。”
太平明眸之中满是敬服之色,脆声应道:
“母后高瞻远瞩,心系黎元,这番胸襟气魄,远非寻常男子所能及。
女儿定当紧随母后左右,效犬马之劳,
辅佐母后和皇兄共定乾坤,护佑这万里河山永固。”
李旦虽无大智,但胜在孝顺明理,
太平果决惠智,更对她怀有磐石之固的信任。
这一儿一女,此时的表现皆让武媚娘深感欣慰。
她颔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眸底的光芒亦变得锐利:
“不过,利弊相生,祸福相依,劣势亦不容小觑,半点都疏忽不得。
其一,关陇门阀盘根错节,势力庞大,
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根深蒂固。
他们自诩名门望族,向来轻视寒门士子,
更对母后临朝嗤之以鼻,
暗中多有串联,互通声气,
意图掣肘母后;
其二,宗室诸王仍有野心,蠢蠢欲动,
他们盘踞各地,手握部分兵权,
若是一旦有机可乘,难免不会兴风作浪,起兵谋反;
其三,朝堂之上,流言蜚语从未断绝,
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暗中散布谣言,
诋毁母后声誉,意图蛊惑民心,
动摇母后的根基。”
太平闻言,秀眉一蹙,眸中既有了然于胸的沉静,更添对自己母后的疼惜,
上前一步,声音轻柔:
“母后殚精竭虑,夙兴夜寐,
为这大唐江山呕心沥血,
偏生宵小之辈不识时务,妄生事端,实乃可恨!
门阀固步自封,宗室狼子野心,
流言捕风捉影,皆是疥癣之疾,
却累得母后劳心费神,儿臣心有不忍。
儿臣愿为母后分忧,奔走效命!”
李旦在旁屏息凝神,听罢武媚娘和太平的话,姿态亦是恭谨,
此刻忙应声开口,语气满是孺慕与敬畏,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
“母后高瞻远瞩,洞若观火,儿臣驽钝,未能及早体察隐患,实乃庸碌。
母后执掌乾坤,负重前行,
儿臣既无群龙之才,便唯有恪尽职守,恭谨侍亲。
宗室之事,儿臣愿以宗正之身,严加约束,晓谕诸王安分守己;
朝堂内外,儿臣亦当谨言慎行,以身作则,杜绝流言滋生。
此生此世,儿臣唯母后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武媚娘满意点头,眸色温和:
“若想真正总揽朝政,
为日后之事铺路,成就不世之功,
需得从三处着手,缺一不可。”
李旦与太平公主皆是凝神倾听,不敢有半分懈怠。
“其一,固权柄,肃朝堂。
母后欲广开言路,鼓励百姓上书言事,
既能体察民情,知晓百姓疾苦,
亦能借此揪出那些暗中非议朝政的宵小之辈,
将祸患扼杀在萌芽之中。
同时,严惩贪官污吏,肃清朝堂风气,
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不敢再轻举妄动。”
李旦闻言,不由得暗暗点头,
此法既能收拢民心,又能肃清朝堂蛀虫,
实在是一举两得的妙计。
“其二,收宗室,防隐患。
对那些安分守己、无甚野心的宗室,
可酌情封赏,许其富贵荣华,赐其良田美宅,断其谋逆之念想;
对那些野心勃勃、蠢蠢欲动之辈,
需严加看管,削其兵权,断其羽翼,
必要时,当以雷霆手段,斩草除根,
绝不姑息养奸,留下后患。”
李旦深知母后素来言出必行,这般决绝的手段,定然能震慑那些心怀叵测的宗室诸王。
太平公主亦是眸光闪烁,
她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若是心慈手软,只会养虎为患,最终害人害己。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得民心者,得天下。”
武媚娘的声音陡然郑重,凤眸之中似有千钧之力,光芒万丈,
“民心,才是这世间最稳固的根基,是任何权势都无法比拟的力量。
世家可以笼络官员,可以煽动宗室,却万万不能左右民心。
只要母后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他们便会真心拥戴母后,纵使有奸人作祟,
亦掀不起什么大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旦与太平公主,语气带着几分期许:
“旦儿,太平,
母后今日所言,皆是肺腑之言,
也是为了你二人,为了这大唐的万里江山。
往后,还需你二人与母后同心同德,共渡难关,
方能让你们父皇留下的基业固若金汤,绵延万代。
这社稷山河,需得君臣同德,骨肉同心,
方能御外侮、靖内忧,
护得这万里疆土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
你二人皆是母后骨血,亦是这大唐的梁柱,
往后当勠力同心,相辅相成,
莫负母后殷殷厚望,莫负这煌煌盛世。”
李旦与太平公主连忙起身叩拜,齐声应道:
“儿臣定不负母后厚望,与母后同心同德,共固大唐社稷!”
武媚娘望着跪伏在地的一双儿女,眸底终于掠过一丝暖意。
她知道,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可只要她三人同心协力,步步为营,
定能冲破重重阻碍,
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让她的名字,镌刻在历史的丰碑之上,
永世流传。
第534章 热望
她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菱花窗前,抬手推开那扇嵌着云母石的窗棂。
春风裹挟着清寒扑面而来,拂动她鬓边的珠翠,也吹散了殿内凝滞的龙涎香。
她望着窗外朗朗的晴光,天幕如洗,
唯有几缕流云轻舒漫卷,
远处的宫墙轮廓在日色里棱角分明,
宛如静立的雄狮。
她缓缓开口,声音被春风揉碎,带着千钧力量:
“百姓们只要能过上好日子,谁会在乎这龙椅上坐着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说罢,她缓缓回眸,凤眸流转,目光落在身侧恭立的李旦身上,语气轻柔:
“旦儿那日所言,切中肯綮,鞭辟入里,母后亦深以为然,”
武媚娘眸光变得清冷,语气变得威严:
“百姓们只会记得,
是谁让他们衣食无忧,
是谁让他们免受战乱之苦,
是谁让这万里江山国泰民安。
龙椅上坐着的是谁,
百姓们并不在乎。
故而,待到民心彻底归附之日,
便是你我母子稳操胜券之时。”
李旦听罢,只觉心头豁然开朗,连日来盘踞在心底的阴霾亦消散。
他语气满是折服与恭敬:
“儿臣心中如此,便如是所说,
这皇位早该让给母后,
社稷苍生于母后而言,重于丘山;
天下黔首于母后之治,安若泰山。
此乃儿臣肺腑之言。”
武媚娘看着李旦,眸底情绪复杂难辨,
她缓步上前,拍拍李旦的肩膀,
语气温和了些许:
“旦儿只需记住,母后所做的这一切,
并非为了一己之私,更非贪图那九五之尊的虚名。
而是为了这万里河山的长治久安,为了这天下苍生的福祉安康。
待到时机成熟,四海升平,
这天下,终究还是要交到你们的手上。”
你们?
李旦喉结微动,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宇间满是茫然之色。
他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母后那张刻着岁月痕迹却依旧威仪赫赫的脸,
那双眼眸深邃如海,让人看不真切其中的波澜。
是指他和他的孩子们?
可他太清楚自己的个性,
头脑简单,不适合这尔虞我诈的复杂朝堂。
比起皇帝,他更喜欢做一名镇守边疆的将军。
李旦语气恭顺:
“母后,儿臣明白母后的一片苦心。
只是儿臣资质驽钝,性情温懦,难堪大任,
实在做不好这个皇帝,
或许……或许可以早立太子,
母后也好悉心教导,栽培储君,
为大唐的百年基业未雨绸缪。”
武媚娘闻言,眸中掠过淡淡的忧伤,
那抹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缓缓收回手,目光越过李旦佝偻的身影,投向立在一旁的太平脸上。
此刻的太平,一身月白绣银丝的宫装,
裙摆曳地,衬得她身姿挺拔,容色清丽。
云鬓高挽,斜插一支点翠嵌珠凤凰钗,更显其气度雍容。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垂,
似是在凝神听着殿中对话,又似是心不在焉,
沉稳的模样,与李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武媚娘凝望着女儿,眸中的复杂渐渐化作深沉的考量。
她已是年过六旬的老人,岁月的痕迹悄然爬上眉梢,
夜夜批阅奏折至夜半,便觉倦意如潮,偶尔握笔的手都隐隐发颤。
饶是她素来心志坚韧,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是垂暮之年,精力大不如前。
她何尝没有想过,培养储君?
可那些尚在襁褓的皇孙,或是稚气未脱的宗室子弟,
一个个乳臭未干,心性未定,胸无城府,腹无良谋。
若要将这万里江山交到他们手中,
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去栽培,去磨砺,
去教他们识人辨奸,
去教他们平衡朝局,
去教他们应对那些虎视眈眈的门阀勋贵与宗室诸王。
她还有多少时日?
十年?五年?或许,连三年都未必有。
她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培养一个懵懂无知的娃娃了。
可太平不一样。
她正当盛年,风华正茂,
自幼便聪慧过人,胆识超群,
绝非寻常的闺阁女子可比。
犹记她六岁之时,便自荐去解决贺兰敏之,
小小年纪便显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杀伐果断,
从小在她身边教养,耳濡目染,习得一身权谋智计,
于朝堂纷争之中,亦能做到进退有度,游刃有余。
她的沉稳果决,她的玲珑心思,她的远见卓识,
只需要稍加磨练,便能与自己匹敌。
好好培养,悉心教导,教她识人心,辨忠奸,
教她平衡朝堂势力,安抚四海藩王,
教她如何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教她如何守住这大唐的基业,
如何让这社稷永固,百姓安康……
太平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不输于历史上任何一位英主。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
便如藤蔓般在她心底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
让她生出久违的热望。
她的太平,她将培养她成为优秀的的一代女帝!
她的心忽然砰砰砰的跳动,
这是希望,是薪火赓续的炬火,
是江山万代的根基,
是她半生披荆斩棘、冲破世俗桎梏后,
终于窥见的日月同辉的坦途。
她仿佛已望见数载之后,
太平身着衮冕,立于金銮殿上,目光如炬,言辞铿锵,
以女子之身执掌乾坤,令四海宾服,八方来朝。
那般光景,
胜过她以太后之尊临朝称制的荣光,
更胜过这世间所有的锦绣繁华!
可紧接着,
一阵刺骨的寒意,
便顺着她的脊椎,
缓缓蔓延开来,
将那丝热望瞬间浇灭。
她太清楚这天下的规矩了。
千百年来,
从来都是男子为帝,女子为后,
从未有过女子登上帝位的先例。
三纲五常,男尊女卑的思想,
早已如同磐石一般,深深镌刻在世人的心中,牢不可破。
当年李治龙体欠安,想要禅位于她这个天后,
尚且引得满朝文武群起而攻之,最终未能成功。
如今若是李旦直接禅位给太平这个妹妹……
恐怕更是难如登天。
武媚娘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能预见,此事一旦露出一点兆头,
定然会在朝堂之上掀起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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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漫漫,需要好好筹谋
但人算不如天算,计划赶不上变化,
毕竟人性的复杂,非案头策论所能穷尽,
人心的翻覆更非金规玉律可以约束。
如同当初李世民一时不忍,留了武媚娘一命,
彼时他亦未曾料到,他会培养出一个千古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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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亲疏
武媚娘心中感慨万千,幽幽一叹,
若是当年李治禅位给她成功了,
如今她便可名正言顺的,将皇位传给太平,
又何须这般步步为营,处处掣肘?
禅位,于她?
武媚娘再次将目光投向李旦,
或许,这件事可以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只是她不能急。
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她必须好好筹谋,
要先拉拢那些手握重兵的反对势力,
要再扶持一批忠于自己的寒门肱骨之臣,
让他们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
能与那些旧勋贵分庭抗礼,
要恩威并施,安抚宗室宗亲,
让他们不敢轻易异动……
这是一盘大棋,一步都不能走错,一步都不能算错。
她带着希冀的目光再次投向太平,这一次,
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再也寻不到半分波澜。
太平似有所感,忽然抬眸,与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
太平展颜一笑,眉眼弯弯,眸光澄澈,
带着女儿对母亲的孺慕之情和疼惜,朝她微微颔首,
武媚娘亦微微颔首。
她知道,称帝这条路注定道阻且长,
布满了荆棘与陷阱,稍有不慎,
便被安上窃国贼的污名,
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受千秋万代的唾骂。
可她更知道,她除了一往直前,再无回头之路。
武媚娘眸光坚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似是在对李旦与太平说,又似是在对自己说:
“立储之事,事关社稷安危,非同小可,容后再议。
今日之事,你二人需牢记在心,不可外传半字。”
李旦连忙躬身应道: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太平亦敛衽屈膝,声音清脆,字字恳切:
“女儿定然不负母后厚望。”
武媚娘凭窗而立,凤眸微敛,褪去了方才的温和,
她凝望着太平,语气郑重,字字清晰:
“太平,母后且问你一事。”
太平抬眸,见母后神色肃然,便敛了嬉闹之态,敛衽而立,恭声应道:
“母后请讲,儿臣洗耳恭听。”
“若是薛绍向你打探今日宫中之事,你当如何?”
武媚娘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算严厉,
但一双凤目锐利,紧紧锁着太平的眉眼,
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她与太平母女情深,素来宠溺,
可此事关乎社稷安危,关乎她筹谋半生的大业,容不得半分差池。
她一直认为薛绍其心,叵测与否,尚在两可之间。
太平虽是她最疼爱的女儿,
可儿女情长最易乱人心智,
若太平今日的回复有半分犹豫,
有半分似是而非,
那么薛绍此人,断断不能再留。
太平闻言,澄澈的眼眸中不见丝毫波澜,更无半分迟疑,
她抬眸望着武媚娘,神色坦荡,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母后放心,儿臣自幼在母后膝下长大,深谙事理,
岂会不知亲疏远近,孰轻孰重?
母后在儿臣心中,
是天,是地,是儿臣的定魂针,
更是这万里河山的擎天之柱
母后在儿臣心中,永远占据首位,无可撼动。”
她微微一顿,樱唇轻启,字字恳切:
“今日之言,
不,不只今日,
便是以往,或是日后,
凡是在宫中与母后商议的军国秘辛,朝堂要事,
儿臣断断不会泄露一个字给任何人,
便是薛绍,亦不例外。”
“若是薛绍蓄意打探,旁敲侧击,你又当如何?”
武媚娘追问一句,凤眸中的锐利又添三分。
“儿臣也会守口如瓶,滴水不漏。”
太平语气笃定,容色坚毅,
“他若旁敲侧击,儿臣便佯作懵懂,顾左右而言他;
他若再三追问,儿臣便会以闺阁女儿的娇憨之态,掩去其中机锋;
他若执意深究,不识进退,儿臣自会辨明利害,直言相告,
让他知晓这宫墙之内的事,从来都不是他一介驸马该触碰的禁忌,
儿臣此生,唯愿追随母后左右,护母后凤驾安稳,护社稷四海升平。
至于儿女情长,不过是过眼云烟,
岂能与母后的宏图伟业、天下的苍生命运相提并论?”
她望着武媚娘,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发自肺腑:
“母后与社稷,重于泰山,高于北斗;
薛绍纵是儿臣的良人,是与儿臣执手偕老的夫婿,也断断不能凌驾其上。
此心昭昭,可对日月,可昭天地!”
武媚娘听罢,眸中的锐利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母亲的柔和,
她缓步走上前去,抬手轻抚太平鬓边一缕碎发,指尖温柔,语带赞许,满是欣慰:
“太平,母后教你诗书,授你权谋,
你千万不要辜负母后的一番心血。”
武媚娘这一生,已经被辜负的太多了,
“你能辨明轻重,守得住分寸,识得清大局,
比那些耽于儿女情长、目光短浅的闺阁女子,
不知强过多少倍。”
她声音里带着多重情绪,
几分感慨,几分叹惋,
“薛绍仪表堂堂,温文尔雅,
母后知道,你对他甚是欢喜,
可是太平,你要记住,你是天家公主,金枝玉叶,
身系天下安危,对人对事,万不可有全然的信任。
人心隔肚皮,世事多诡谲,
今日的挚友,或许便是明日的仇敌,不可不防。”
她凝视着太平,谆谆教诲:
“你今日这番话,母后记在心里了。
往后行事,依旧要这般心明眼亮,慎之又慎,
切不可因一时情动,乱了阵脚,误了大事。
须知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届时追悔莫及。”
太平抬眸直视武媚娘的面容,望着她眼中的殷殷期盼,
乖巧颔首,声音柔和却坚定:
“儿臣记住了,定当谨守母后教诲,不敢有丝毫懈怠。”
武媚娘见她这般模样,心中熨帖,
便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
“好,今日便留在宫中,用完晚膳再回府吧!”
第536章 悲凉
太平展颜一笑,眉眼弯弯,重又恢复了娇俏之态,挽住武媚娘的手臂,笑语盈盈:
“多谢母后疼惜,儿臣许久未曾在宫中用晚膳了。”
李旦面上带着温煦笑意,
见母女二人这般和睦融融的光景,不由拱手笑道:
“母后操劳朝堂诸事,眉宇间总带倦色,
如今有太平在侧解颐分忧,
想来母后定能身心舒畅,
儿臣也高兴。”
他语气温和恭谨,
目光落在武媚娘身上时满是孺慕,
转向太平的眼神亦是兄长对妹妹的疼惜。
太平陪着武媚娘用罢晚膳,
又闲话了半晌家常,
直至暮色四合,宫灯初上,
方才辞别母后,乘上公主銮驾,返回公主府。
銮驾辘辘,行过长街,寒风呼啸,卷起帘幔一角,灌入刺骨寒意。
太平拢了拢身上的紫貂斗篷,闭目养神,
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母后的问话,
想起薛绍温和的眉眼,
一时之间,竟有些五味杂陈。
不多时,銮驾便抵达公主府门前。
府门大开,灯火通明,
薛绍早已立在阶下等候,
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风度翩翩。
他见銮驾停下,连忙快步上前,
亲自掀开车帘,递过一个暖烘烘的手炉,
手炉之上,还氤氲着淡淡的檀香。
他语气温柔,眸中含情,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公主终于回来了,
天寒地冻,朔风凛冽,
这手炉是我刚命人添的热炭,
公主快暖暖手。”
太平接过手炉,暖意自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周身寒气。
她抬眸望着薛绍,唇角扬起一抹明媚笑意,满面欢喜:
“多谢驸马挂心,有劳你在此久候了。”
薛绍微微一笑,伸手欲扶她下车,
太平却轻轻摆手,自行款步走下銮驾,
挽住他的手臂,
二人并肩而行,言笑晏晏,
亲密无间地朝着寝卧走去。
府中仆从早已将寝卧打理妥当,
地龙烧得正旺,熏笼中燃着龙涎香,氤氲缭绕。
薛绍亲自为太平解下紫貂斗篷,
又命侍女奉上热茶,
这才握着太平的手,与她一同落座于软榻之上。
他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亲手送至太平唇边,
动作温柔缱绻,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待太平浅浅呷了一口热茶,
他才缓缓开口,语气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
“今日早朝之上,百官联名上奏,
恳请太后再次临朝摄政,
朝堂之上,呼声震天,群情鼎沸,
足以证明太后在百官心中的德望隆厚,民心所向,真乃众望所归。”
他说着,垂眸摩挲着茶杯边缘,
骨节分明的指尖微微收紧,
语气里似有若无地掺了几分探寻,几分试探:
“只是不知,太后对此事,
又是作何感想?
是否应允了百官的请求?”
太平捧着热茶,指尖轻抵杯壁,
闻言浅浅一笑,语气一派云淡风轻,
全然不见半分异样,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皇兄仁孝敦厚,对母后素来敬重,
此番亦是恳切至极,
百官对母后敬重有加,亦是出于真心,一片赤诚。
母后体恤群臣心意,感念天下苍生,已然应允了。”
她说罢,将暖炉往怀中又拢了拢,
眉眼弯弯地转向薛绍,笑意染了眉梢眼角,
语气里满是轻快雀跃,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母后此番应下临朝之事,可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
往后朝堂安稳,四海升平,天下太平,
咱们也能得几日清闲自在。”
她凑近薛绍,语带娇嗔,眼底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我瞧着城外的温泉庄子正是时候,
那里的汤泉温润养人,
雪景亦是美不胜收,
再过些日子,雪大概要化了,
不如你我同去住上两日,
赏赏这漫天飞雪,泡泡暖身汤泉,
再煮一壶青梅酒,对饮几杯,岂不快哉?”
薛绍闻言,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眸中的温柔瞬间黯淡了几分,被一层薄冰覆盖。
他抬眼望向太平,面上虽勉强牵起几分笑意,
只是未达眼底,略带疏离的凉意。
武媚娘将百官玩弄于鼓掌之中,重新临朝摄政,
他胸中正翻涌着愤懑难平的郁气,
哪有闲情逸致陪她汤泉赏梅、煮酒言欢?
只觉这满含闺阁意趣的邀约,
在此刻听来竟无比刺耳,
像是一把钝刀,
一下下割着他那点摇摇欲坠的氏族体面。
他满心皆是李唐宗庙的荣光被步步蚕食的锥心之痛,
满脑尽是朝堂之上武氏势力日渐煊赫的焦灼之忧。
纵是温泉汤池能暖透骨血,纵是红梅白雪能艳绝洛阳,
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浮生一梦,枉费心神罢了!
他放下茶盏,声音轻缓,婉转拒绝:
“近来朝中琐事繁多,千头万绪,难以理清,
我实在抽不开身,难以陪公主同去。”
他微微一顿,觉得自己语气似乎有些生硬,
怕太平听出他的不耐,
于是模仿以往的亲昵,语气尽量放得柔和:
“公主若实在想去,我便暂放下事物,送你过去,我再回来。”
太平脸上的笑意倏地淡了,握着暖炉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她怔怔地望着薛绍,眸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
往日里,她但凡提及出游之事,
薛绍总是无有不应,
便是再忙,也会挪出功夫,
陪她踏遍胜景,看尽春华秋实。
可这阵子,他变了。
他的温柔体贴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看着真切,触着却全是冰凉;
他的嘘寒问暖像是演出来的戏码,
情意缱绻,却毫无真心。
那些刻意的热络,那些故作的亲密,
如今想来,竟处处都是破绽。
她一直自欺欺人,
以为薛绍对她的情意,
是真真切切,毫无半分虚假。
果然,只要她开始认真留意,仔细审视,
他们之间这段看似美满的感情,
便处处都是破绽。
太平的心,好疼呀!
太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酸楚,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落了一地苍茫,
一如她此刻的心境,茫然无措,凄冷难言。
她忽然想起母后的话,人心隔肚皮,世事多诡谲。
是的,此言不虚。
薛绍心中所思所想,竟与她隔着千山万水,难以逾越。
这般想着,太平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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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和薛绍,一开始便注定了没有好的结局。
感谢宝子们的支持和鼓励,
感谢感谢~
第537章 广开
她纤手轻搁暖炉,
玉指敛却余温,
抬眸凝望薛绍隽秀清俊的眉眼,
皓腕轻舒,柔荑环住他的颈侧,
星眸中泪光潋滟,语声昵喃,
带着哽咽的缱绻:
“阿绍,我真的,好喜欢你呀!”
薛绍闻言一怔,眸中掠过几分讶然。
太平素来心直口快,一片赤诚,
可这般剖白心迹、直白示爱的时刻,却是鲜少发生。
刹那间,他胸腔中怦然作响,如擂鼓轰鸣,
悸动里裹挟着莫名其妙的惶恐焦灼,
更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惊惧,
可是太平明明是在向他表白达缱绻情意,
他心头为何无端浮起一股风雨飘摇的惶惑,
感觉自己似乎要失去太平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将太平温软的肩头拢入怀中,
语气仍是往日那般温和沉静:
“嗯,我知道的。”
太平听罢这句熟稔的回应,
积攒许久的泪意终是溃不成军,
晶莹的泪珠簌簌滚落,
语声哽咽,带着委屈的喑哑:
“阿绍,你知道……你明明知道的……”
薛绍见她泪落潸然,顿时慌了手脚,
一时间手足无措,唯有将她搂得更紧些,
语声愈发温柔,带着几分局促的安抚:
“公主若是执意想让我伴你同赴温泉……”
“不必了。”
太平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阿绍既身有要务,无需勉强。”
二月初一,惊蛰将至,残雪消融,
御道两侧的翠柏还凝着薄霜。
金銮殿上,龙涎香袅袅,氤氲着殿宇间庄严肃穆的气息。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
朝服的绯色、紫色、青色交织成一幅规整的锦缎,
鸦雀无声。
殿阶之下,王益寿声如洪钟,震彻四壁:
“太后驾到——”
其声未落,又拔高了三度,字字铿锵:
“皇上驾到——”
时隔两旬,武媚娘再度踏足这金銮宝殿。
自那日放权以来,她深居宫中,鲜少参与朝议,
此刻她款步而来,容色较之往日更添几分沉静威仪,不怒自威。
银丝绾成高髻,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凤钗垂落的珠缨随着步履轻颤,
却丝毫不乱她的步态,
每一步都似踩着江山社稷的命脉。
她眸光如秋水湛湛,
却又带着洞察世事的锐利,
扫过阶下众臣时,
满殿的呼吸似都凝滞了。
武媚娘扶着李旦的手行至龙椅之侧的凤座上落座,
待李旦在龙椅上坐定,百官齐齐躬身,
而后拜倒于地,山呼声响彻殿宇: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旦抬手示意众臣起身,
声音清越,带着一贯的温和,
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谦谦君子的温润:
“众卿平身!”
“谢皇上!”
“谢太后!”
百官齐声应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里,
众人缓缓起身,垂手肃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凤座上瞟。
朝议过半,
户部奏报春耕事宜,
工部陈说河渠修缮之策,
兵部禀明边防戍守之备,
诸事皆有条不紊,尽善尽美。
待诸般国事决议完毕,殿内复又归于沉寂。
武媚娘端坐凤座,抬手理了理袖口的暗纹绣线,
眸光扫过阶下众臣,朗声道:
“哀家虽深居内殿,
却闻坊间流言纷纭,
或言吏治懈怠,或言民生多艰。
哀家和皇上宵衣旰食,夙兴夜寐,
所思所虑,无非江山社稷,黎民福祉。”
她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百官闻言,齐齐躬身:
“太后圣明!”
武媚娘微微颔首:
“故而,哀家决定,
欲效古之明君,广开言路,从谏如流。
诸位皆是国之栋梁,股肱之臣,
当知民心乃邦本,民心安则天下安。
今日便敞殿议事,
尔等但有良策,
可解民生之困、可固社稷之基者,
皆可直言无讳,纵是逆耳忠言,
哀家与皇上亦不治罪。”
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殿内众臣皆是心头一震,
面面相觑间,眼底满是惊疑。
自武媚娘临朝称制以来,朝野上下,或有敬畏,或有非议。
皆知这位太后素有雷霆手段,杀伐决断,
当年废黜李显,扶持李旦,也只在一朝一夕。
却不料她今日竟会如此直白地倡言纳谏。
众人窃窃私语,心思各异,
有寒门出身的官员暗自称快,觉得这是拨乱反正的良机;
有世家子弟则眉头紧锁,暗自忖度这是否又是太后的权术,意在试探人心。
一时之间,竟无人率先开口,殿内的沉寂,比之方才更甚几分。
沉寂片刻,韦思谦越众而出,他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躬身奏道:
“太后圣明,广开言路,实乃苍生之幸,社稷之福。
臣以为,欲知民心,当先察吏治。
州县官吏,乃天子之耳目,百姓之父母,
若官吏贪墨,政令不通,
则下情难以上达,
民生疾苦更无从谈起。
可依旧制,遣巡按御史分赴天下州县,
察吏治得失,访民生疾苦,
凡有苛政扰民、贪赃枉法者,许御史就地弹劾,
重则锁拿进京,交三司会审,轻则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如此,既能整肃吏治,澄清玉宇,
亦能使民间冤屈得以上闻,
不失为固本培元之良策。”
韦思谦话音刚落,岑长倩便出列附和,他素来刚正不阿,声如金石:
“韦大人所言极是,切中肯綮。
只是御史巡按,终究是朝廷派员,
身着官服,手持宪令,
民间百姓或有忌惮,不敢尽言,
纵有肺腑之言,亦恐言多必失,招致祸端。
臣以为,各州府皆有设立登闻鼓,
凡黎民百姓有冤情难伸、或有献策于朝者,皆可击鼓鸣冤,
由州府长史亲理其事,若事涉州府官吏,
则可直呈御史台,不受地方掣肘。
如此,庶民之声,可直达天听,
方不负太后广开言路之盛德。”
武媚娘端坐凤座,凝神静听,眸光流转,似在斟酌二人所言。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自带威严:
“两位爱卿所言,切中要害。
巡按御史察吏治,登闻鼓纳民声,双管齐下,确是察民之良法。
然而哀家尚有一问,御史出巡,
手握大权,若与地方官吏沆瀣一气,
狼狈为奸,欺上瞒下,谎报民情,
该当如何?
登闻鼓若为奸人利用,
捏造事实,诬告构陷忠良,
又当如何制衡?”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韦思谦与岑长倩皆是一怔,面露惭色,显然未曾深思此节。
二人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窘迫,
方才只想着如何广开言路,
却忽略了权力制衡之术,终究是思虑不周。
第538章 言路
殿内诸臣亦是窃窃私语,
面露思忖之色,
有那心思活络的,
已然开始琢磨应对之策,
却又碍于前车之鉴,不敢贸然开口。
龙椅之上的李旦始终垂眸静听,未曾言语。
此刻他抬眼望向武媚娘,眸光清澈,温声道:
“母后所言极是,凡事有利弊两端,
若只图一时之效,不设制衡之法,
恐日后滋生祸端,反倒违背了初衷。
诸位爱卿皆是饱学之士,
当有良策以解此弊。”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帝王的关切,
虽是询问,却也隐隐透着几分期许。
百官闻言,心头微动,
皇上素来仁厚,不似太后那般锋芒毕露,
却也并非庸碌之辈,这番话,
倒是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
须臾,刘祎之越众而出,他才思敏捷、智谋过人,是北门学士中的翘楚。
他躬身一揖,从容奏道:
“太后虑事周全,皇上心怀苍生,臣深感钦佩。
臣有一策,可解此弊。
其一,遣御史出巡之时,
当令其两两同行,彼此监督,各持宪印,
回京复命之时,需各自具折奏报,
若所言相悖,则交大理寺勘问,
辨明真伪,严惩欺瞒者。
其二,登闻鼓所奏之事,
州府长史不可擅断,需录其言辞,连同人证物证,
一并上报,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
辨明真伪,方可定谳。
如此一来,既能防官吏勾结,营私舞弊,亦能杜奸人诬告,混淆视听。”
武媚娘闻言,眸中露出赞许之色,唇角微扬,
笑意虽淡,却足以让殿内众人侧目:
“刘卿此策,甚合哀家之意。
三司会审,秉公持正,不偏不倚,方能服众。
此乃制衡之要道,诸位以为如何?”
百官齐声应和:
“太后英明!刘大人之策,精妙绝伦!”
范履冰眉头紧锁,缓步出列。
“禀太后,臣有一议”
他与刘祎之同为北门学子,
皆是当年武媚娘一手提拔的寒门子弟,
素来沉稳务实,不苟言笑。
百官见他出列,皆是屏息凝神,
暗自揣测他此番又有何高见。
武媚娘见是他,抬手道:
“范卿但说无妨。”
范履冰躬身一揖,朗声道:
“太后欲广开言路,察民心,固社稷,
此乃旷古烁今之明智之举,臣深感敬佩。
然臣以为,察吏治、设登闻鼓,
并不能尽得民心真意。”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众人皆是面露惊愕,
便是刘祎之也微微蹙眉,
不解他为何出言反驳。
范履冰却恍若未闻,继续说道:
“御史巡按,所到之处,
州县官吏莫不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粉饰太平。
或提前清剿流民,以掩民生凋敝之相;
或强令百姓称颂,以造歌舞升平之景。
御史所见所闻,
不过是精心编排的浮光掠影,镜花水月,
并非民间真相。
登闻鼓虽设,
可黎民百姓多有畏官如虎之心,
纵有滔天冤屈,亦惧官官相护,
反遭报复,敢击鼓者,十中不过一二。
更有甚者,奸猾之徒或受人指使,
借登闻鼓诬告忠良,混淆视听,反添朝堂烦扰。
如此一来,太后纵有察民之心,
亦难见民生之实。”
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恳切,
殿内顿时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不少出身寒门的官员暗暗颔首,
眼底满是认同,
他们大多来自乡野,
深知官场的虚伪与百姓的苦衷;
而那些世家出身的大臣,
则面露不以为然之色,
眉头紧锁,
却又碍于范履冰是太后亲擢之人,
且所言句句属实,不敢贸然驳斥,
只得将满腹的不满压在心底。
范履冰抬眸,目光灼灼地望向凤座上的武媚娘,
语气愈发恳切:
“臣出身寒微,
少时耕读于乡野,
深知民间疾苦。
官吏报喜不报忧,
乃是积年弊政,沉疴难起。
欲知民心,自然当亲听民声。
臣以为,可效仿古之采诗官,
遣清正廉明、出身寒门之臣,
褪去官服,换上布衣,
分赴天下州县,
隐于市井之间,耕于阡陌之上,
与贩夫走卒同坐一席,
和农夫樵子共话桑麻。
如此一来,
方能听得百姓口中的肺腑之言,
知晓政令推行的利弊得失,
方能真正做到体察民情,洞悉民意。”
他顿了顿,又道:
“再者,可于京城及各州府闹市之处,设立民言簿,
任由百姓题写所见所闻、所思所虑,
不必署名,亦无需避讳。
官府只派忠厚小吏看守,
每日誊抄上报,不得擅自删减一字,不得妄加篡改一词。
如此双管齐下,方能摒除矫饰,得见民心本真。”
武媚娘端坐凤座,眸光深沉,眸中似有波澜起伏。
她看向范履冰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嘉许与深思。
同为北门学士,范履冰素来沉稳务实,不喜张扬,
今日这番话,却是字字珠玑,一针见血,
远比那些流于表面的计策更显周全。
她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
“范卿所言,字字珠玑,
可谓是一针见血。
御史巡按与登闻鼓,确有其弊,
若能辅以布衣察民、民言簿纳谏,
双管齐下,相辅相成,
方能真正通达下情,
不负哀家与皇上的一片苦心。
只是……”
媚娘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阶下众臣,
声音陡然清冷了几分,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
“布衣察民,需得使臣忠心不二,
不被利诱,不被威迫,方能秉持公心,不辱使命。
民言簿所录之言,
或有愤懑之语,或有逆耳之言,
甚至可能有非议朝堂、指摘君上之辞。
诸位卿家,皆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可容得下这市井之间的逆耳忠言?!”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
第539章 民意
百官皆是心头一凛,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应声。
是啊,民言簿上的言辞,
无人署名,无人负责,
难保不会有激进之语,
甚至是大逆不道之言。
若当真一字不落地呈于御前,
便是对朝堂的考验,更是对百官胸襟的考验。
那些世家子弟暗自思忖,
若是民言簿上出现非议世家的言辞,
该当如何?
是置之不理,还是借机发难?
那些寒门官员则暗自担忧,
若是民言簿触怒了太后,
会不会引火烧身,
反倒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就在这沉寂无声之际,一道清脆如莺啼的声音响起:
“诸位大人,太后此言,乃是考验诸位的胸襟与忠心。
民言可畏,亦可知兴替。
昔日大禹治水,疏而不堵;
商纣王拒谏饰非,身死国灭。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若连市井之言都容不下,
又何谈广开言路,
何谈长治久安?”
众人不必抬头也知道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能站在这殿中的女子,除了太后之外,便只有上官婉儿了。
武媚娘眸光微动,对上官婉儿语带嘉许:
“婉儿所言正中要害。”
上官婉儿躬身向武媚娘与李旦行了一礼,而后朗声道:
“民言簿上的言辞,
或真或假,或善或恶,
皆可由三司会审,辨明是非。
若为忠言,便择其善者而从之;
若为谗言,便引以为戒,未尝不可。
诸位大人,何必因噎废食?”
上官婉儿的话,如醍醐灌顶,点醒了众人。
百官皆是面露惭色,暗自忖度,
自己的胸襟,竟不如一个少女。
李旦亦颔首附和,温声道:
“上官大人所言极是。
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朕与母后,愿以天下之心为心,
以百姓之愿为愿。
诸位卿家,当有此胸襟。”
武媚娘眸光流转,
看了一眼上官婉儿,
又看了一眼李旦,
唇角的笑意渐次深了几分。
上官婉儿声音清脆,再次说道:
“启禀太后,皇上,臣尚有一言。”
武媚娘对上官婉儿意在栽培,
故而期待她在殿上再抒高见,
更显几分巾帼风骨。
她微微抬手,凤眸含着几分赞许,柔声道:
“婉儿但说无妨,哀家与皇上,都听着。”
殿内百官屏息凝神,
目光尽数落在少女身上,
有人暗自赞叹她的胆识,
有人却揣着几分忌惮,
想瞧她这番话,
究竟是能再掀波澜,还是会画蛇添足。
上官婉儿眸光清亮,不卑不亢地续道:“民言虽当纳,却需立一道规矩——凡投书民言簿者,务必亲笔署下真实名姓籍贯,加盖指印为证,”
话音未落,阶下便有一人越众而出,
他语气里满是忧虑:
“上官大人此言差矣!
臣斗胆进言,
百姓布衣,素来畏惧权贵,
若令其实名投书,
一旦所言触怒朝中勋贵,
或是牵涉地方官吏,
日后难免遭人挟私报复,
轻则流离失所,重则家破人亡。
如此一来,谁还敢仗义执言?
这民言簿,岂不成了虚设之物?”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不少官员纷纷颔首,
眉宇间皆是认同之色,显然这正是他们心中暗藏的疑虑。
上官婉儿闻言,露出从容浅笑,
并无半分慌乱,反而声线朗朗,传遍殿中:
“大人所虑,婉儿岂会不知?
民言簿署名备案,固能杜谗言,却也需防奸佞之徒挟私报复。
臣请奏,凡建言者名录,
由鸿胪寺少卿亲掌,
非三司会审及太后、皇上亲谕,
任何人不得擅自查阅。
如此一来,
既能杜绝宵小之辈隐匿其身,
肆意捏造谗言,构陷忠良,
亦能令建言者心怀敬畏,
所言皆出肺腑,而非信口雌黄。
更能让百姓直言无讳,
不必因惧祸而闭口,
亦能让这民言簿,
真正成为连通朝野与民心的桥梁。”
上官婉儿话音方落,殿中短暂沉寂,旋即被武媚娘一声轻笑打破。
她自御座上微微倾身,凤眸中盛着难掩的嘉许,
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身上时,
“婉儿此言,甚合哀家心意。”
语毕,她抬眸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百官:
“即日起,
着吏部遴选清正廉明之士,充任巡按御史;
着刑部监制登闻鼓,设于各州府;
着礼部挑选寒门出身之臣,褪去官服,布衣察民;
着户部监制民言簿,立于闹市之中。
诸事皆由三司督办,凡有推诿懈怠者,严惩不贷!
民言簿之事,便依婉儿所奏施行,
名录双锁封存,非朕与太后亲谕,三司亦无权擅动。”
说到此处,武媚娘顿了顿,语气威严:
“更要传哀家旨意,
凡民言簿上的每一条进言,
哀家都要亲自过目,逐一审阅。
有功则赏,有过则改,有奸则查。
哀家倒要看看,
这天下百姓,到底藏着多少肺腑之言,
又有多少宵小之辈,
敢在这簿册之上舞文弄墨!”
李旦亦连忙颔首附和:
“母后所言极是。
朕亦会随同母后一同翻阅,
绝不让一份忠言被埋没,
也绝不容一丝谗言祸乱朝纲。”
殿内百官听得此言,尽皆俯首称是,
先前那点窃窃私语的疑虑,
此刻早已被武媚娘的雷霆决断碾得无影无踪。
百官齐齐跪下,袍角翻卷间,
金銮殿上霎时跪伏一片,
朝冠上的缨络簌簌轻颤,
山呼之声再次响彻殿宇:
“太后圣明!
“皇上圣明!”
“太后心系苍生,欲闻民声,此乃千古明君之举。
臣等身为社稷之臣,当以国事为重,
以民心为本,纵有逆耳之言,
亦当洗耳恭听,断无半分推诿之意!”
“臣等愿随太后,广纳民言,整饬吏治,
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武媚娘端坐凤座,
眸光缓缓扫过阶下俯首帖耳的百官,
唇角的笑意渐次深了几分,
清越的声音落进每个人耳中,带着威严与期许:
“诸位卿家有此胸襟,实乃社稷之幸,苍生之福。
既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
“臣等遵旨!”
百官齐声应和,声音响彻殿宇,久久不绝。
武媚娘眸光望向殿外,
似已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市井繁华,
听到了百姓的欢声笑语。
第540章 站住
二月初五,洛阳城内,
鱼府深处的书房内,
窗外寒梅早已落尽,
秃枝疏朗如墨笔勾勒的残篆,
映着窗纸上簌簌摇曳的竹影,
更添了几分萧索寥落。
侍御史鱼承晔刚散朝归来,
一身藏青素袍还带着朝堂上的凛冽寒气,
他手捧一卷泛黄的《左传》,眉头蹙成了川字,
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之上,
只听着身侧立着的青年喋喋不休,
眉宇间的愁色愈发浓重,
连指腹摩挲的力道都重了几分。
那青年正是他的独子鱼保家,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英气勃发,
一双眸子炯炯如炬,仿佛盛着漫天星河。
此刻他双手将一卷写满蝇头小楷的麻纸捧在胸前,
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父亲,太后近日颁下明诏,广开言路,
欲设民意簿收纳天下建言,
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儿子这铸铜匦之策,绝非纸上空谈,
一旦奉旨施行,便能让朝野内外的黎民心声直达天听,
革除壅蔽之弊,澄清玉宇,于国于民,皆是不世之功!
还望父亲念在社稷苍生,将这折子递与太后御前!”
鱼保家话音未落,鱼承晔便喟然长叹,
他缓缓放下手中书卷,
书卷与案几相触,打破了书斋的沉寂。
他抬眼看向儿子,
那双看惯了朝堂波谲云诡的眸子里,
满是无可奈何的怅惘与讳莫如深的忌惮:
“保家,
你自幼饱读诗书,
于经史子集之中采撷英华,
又精通器械营造之术,
于格物致知之学颇有建树,
为父岂不知你胸有丘壑,腹藏锦绣?
可你可知,
如今的朝堂早已是暗流汹涌?
太后临朝称制,权倾朝野,
李唐宗室心怀怨怼,暗藏反志,
元老大臣各怀鬼胎,勾心斗角,
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说着,缓缓站起身来,
步履沉重地踱到窗前,
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料峭的春风裹挟着残雪的寒意扑面而来,
吹得他鬓角的银丝微微颤动。
他望着庭院中那株光秃秃的梅树,
梅枝上还凝着些许未化的碎雪,
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声音低沉得如同古井投石:
“为父不过是一介侍御史,
官阶低微,言轻势微,
平日里唯有谨小慎微,如履薄冰,
方能保全阖家性命,护得你我父子周全。
你这铜匦之策,
看似是利国利民的良法美意,
可在那些奸佞之臣、宗室贵胄眼中,
何尝不是邀功取宠的险招?
万一触怒了权倾朝野的权贵,
或是惹得太后心生疑窦,
猜忌你我父子有攀龙附凤之心,
我鱼氏一族,怕是要万劫不复,宗庙蒙尘啊!”
鱼保家闻言,急得脸颊涨红如染丹砂,
他上前一步,深深躬身,
青布儒衫的衣角扫过案几上的砚台,
溅起几滴浓黑的墨汁:
“父亲!
儿子并非是为了一己之私,
更不是要邀功请赏,博取名声!”
他将手中的纸卷高高举起,
手臂绷得笔直,语气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儿子不肯参加科举,
并非是自视清高,不屑与俗人为伍,
而是看透了科场之中的迂腐不堪与朋党倾轧,
不愿同流合污,沾染那蝇营狗苟的污浊之气!
我钻研器械营造之术,
日夜苦思经世济民之策,
寒来暑往,未尝懈怠,
所求的不过是一展胸中所学,
为这天下苍生尽一份绵薄之力!
如今太后广开言路,虚怀纳谏,
正是我鱼保家大展拳脚的用武之时,
父亲怎能因一己之惧,
便让这安邦定国的良策埋没于尘埃之中?”
“你懂什么!”
鱼承晔猛地转过身来,
声色俱厉,
他伸出手指,指着鱼保家的鼻尖,
气得声音都在发颤,
“你只知经世济民,匡扶社稷,
却不知官场险恶,人心叵测!
一介布衣,竟敢直接上疏言事,
本就已是惊世骇俗,离经叛道,
你还要为父替你递折?
这折子一旦递上去,满朝文武会如何议论?
说我鱼承晔教子无方,
纵容儿子沽名钓誉,妄图一步登天?
还是说我父子二人,沆瀣一气,
妄图攀附太后,觊觎权位,图谋不轨?”
鱼保家闻言,非但没有半分退缩,
反倒将手中纸卷攥得更紧,脊背挺得愈发笔直,
目光灼灼地望向父亲,语气急切而更加恳切:
“父亲此言差矣!
太后如今广开言路,虚怀纳谏,
便是要打破门第之见,收纳天下贤才。
儿虽是一介布衣,却也知晓‘匹夫有责’之理,
此番上疏,只为一展抱负,绝非沽名钓誉之举!”
他上前一步,声音柔和了些许,眉宇间满是笃定:
“我何尝不知官场险恶,人心叵测?
我这一身本事,若不能报销朝廷,岂不可惜了?
我求父亲代为递折,
并非是想借父亲的声名攀附权贵,
不过是为了让这折子能稳妥地递到太后案前,
免去中途被奸佞之徒拦截篡改的风险,
算是多添一层保险罢了。”
鱼承晔剧烈地喘息了几声,胸口起伏不定,
语气稍稍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坚决,
字字句句都透着舐犊情深的无奈:
“此事休要再提!
你若执意要献此策,便自己另寻门路,
或是投奔那些新进的寒门官员,
莫要连累了我鱼家满门!
为父半生宦海沉浮,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能护得你一时平安,已是竭尽全力,
断不会让你拿着阖家几十口人的性命,
去赌那虚无缥缈的前程!”
鱼保家怔怔地看着父亲,
那双方才还炯炯有神的眸子里,
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如同燃尽的烛火,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火星。
可转瞬之间,又复起一簇不屈不挠的火苗,灼灼燃烧。
他攥紧了手中的纸卷,目光灼灼望着鱼承晔,
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倔强执拗,又暗含痛心疾首失望:
“父亲既不肯相助,儿子也不敢强求。
只是这铜匦之策,儿子定要献于太后御前。
纵是前路坎坷,荆棘丛生,九死一生,
儿子亦无怨无悔!”
说罢,他毅然决然地转身,
便往外走去,
青布儒衫的衣袂在风中翻飞,
带着一股少年意气的孤勇。
“你站住!”
第541章 不幸
鱼承晔厉声喝止,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
他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
心头一阵绞痛,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却还是硬起心肠,字字泣血,
“你今日若敢踏出鱼府大门,
便不要再认我这个父亲!
从此以后,也不要再踏入这鱼府半步!”
鱼保家的脚步猛地顿住,脊背挺得愈发笔直,却始终没有回头。
这些年,父亲虽然对他严厉苛责,管束甚严,
可他自小便性情叛逆,桀骜不驯,
从来不曾好好听从父亲的话。
故而此刻,对父亲这番狠话,
他虽心中刺痛,却依旧毫不在意。
他咬了咬牙,牙关紧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父亲养育之恩,昊天罔极,儿子没齿难忘。
可太后广开言路,虚怀纳谏,
正是儿子千载难逢的机会,
既能让自己半生钻研的匠术之才有用武之地,
又能借此踏入朝堂,实现经世济民的抱负,
远比困守洛阳城,
做个碌碌无为的布衣书生要强上千百倍!
今日儿子执意为之,
纵是前路坎坷,
九死一生,
也断无退缩之理!
若他日功成名就,
定当为父亲筑造高堂华屋,
购置良田千顷,
让您安享天伦之乐,颐养天年;
若此去身首异处,葬身荒野,
也只求父亲莫要为我悲恸伤怀,
只当是鱼家少了个痴妄顽劣的逆子,
从此断了这份牵挂!”
话音落下,他再不迟疑,
青布衣衫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料峭的春风里,
只留下那扇朱漆木门在风里吱呀作响,
搅乱了满室的沉寂,
也搅乱了鱼承晔那颗苍老的心。
鱼承晔踉跄着上前两步,
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满是痛心疾首,更是悲凉:
“痴儿!
你这是猪油蒙了心,执迷不悟啊!
如今朝堂之上,
宗室与外戚明争暗斗,势同水火,
满朝文武各怀鬼胎,尔虞我诈,
这朝堂上的万丈风云,
岂是你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能蹚的浑水?!”
话语里满是老父亲难以言喻的担忧与恐惧,
浑浊的老泪强忍着不肯落下:
“你只看到太后广开言路的仁厚圣明,
却看不见这仁厚背后的刀光剑影,杀机四伏!
人心叵测,世事难料,
你以为那是平步青云的通天之梯,
殊不知那是黄泉碧落的断魂之路!
太后驭人之术深不可测,
雷霆手段令人胆寒,
铜匦之策纵是精妙绝伦,算无遗策,
他日你也难逃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
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啊!”
话到最后,他的声音陡然颓败下去,
只剩下无尽的苍凉与无奈,
他瘫坐在椅中,双目失神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
口中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而此刻,鱼保家已然来到了鱼府的大门口。
守门的老仆正佝偻着身子,
清扫着门前石阶上的残雪,
见自家少爷立在门口,
身形挺拔却又似乎迟疑不决,
连忙放下手中的扫帚,
上前躬身询问,声音里带着关切:
“少爷,您这是要出去吗?
老奴这就给您开门。”
鱼保家闻声,抬眼望向那扇朱漆大门,
眼底翻涌着酸涩与挣扎,
父亲那句:
“踏出大门就不要再回来,不要再认我为父亲”的话,
陡然在耳畔炸响,刺破了他满腔的孤勇,
他何尝不知父亲的一片苦心,
何尝愿意这般与父亲决裂,
让年迈的父亲忧心忡忡,愁肠百结?
这些年来,父亲虽对他严厉,
却也从未强迫过他,
自他幼时起,便延请名师教他读书写字,习学六艺,
纵使他不肯参加科举,父亲也只是叹息几声,从未真正苛责于他。
这份舐犊情深,他又怎会不知?
可胸中那腔经世济民的抱负,
那尊尚未铸成的铜匦,
又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让他无法回头,也不能回头。
他寒窗苦读数十载,钻研器械营造之术,
所求的不正是今日这样一个机会吗?
若因父亲的阻挠便半途而废,
他这一生将抱憾终身,郁郁而终。
他这一生将在碌碌无为中消磨殆尽,
到老来垂垂暮矣,
连一句“我曾为天下苍生尽力过”都无从说起。
铜匦的图样早已在他的案头反复描摹,
他怎甘心让这一切沦为镜花水月?
他怎甘心让自己的满腔热忱,
最终只化作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
若错过这一次,
他这一生将再也寻不到这般光明磊落的时刻,
往后岁岁年年,这未竟的志向,
都会如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心头,日夜难安。
他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喉头一阵发紧,他咬了咬下唇,压下喉头的哽咽,
对着门房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不必开正门了,你忙你的吧,不用理会我。”
门房弯腰行了一个礼,
“好的,少爷!”
鱼保家转身,朝着府宅深处的后门走去。
今日他便向父亲低一次头,
不走大门,走后门离开。
承天门下,禁军林立,戈戟如林。
鱼保家攥紧了手中的奏疏,掌心已被汗湿浸透,
可心头却激荡着热流,那是他实现抱负的唯一途径。
他并非不知,自古以来,布衣上书,
犹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十有八九会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可他觉得:
“太后是个奇女子,
绝非囿于宫闱、耽于逸乐的庸常主母。
她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
革故鼎新,整饬吏治,
朝堂之上多少勋贵重臣,
皆被她的雷霆手段与远见卓识折服。
她不拘一格擢拔贤才,
哪怕是寒门士子、白衣书生,
只要有经世济民之策,
便有机会得蒙圣听,一展抱负。
前番骆宾王以《讨武曌檄》斥她罪状,
言辞犀利,字字诛心,
她观之非但不怒,反倒叹惋其才,恨不能揽入麾下。
如此胸襟气魄,放眼古今,又有几人能及?”
“今日我鱼保家,
怀揣着这苦心孤诣琢磨数载的铜匦之法,
便是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赌太后能识得这微末之言中的济世之用,
赌这则天楼的朱红宫墙,能为他一介布衣,洞开一道青云之路。
第542章 何事
“来者何人?擅闯宫门,意欲何为?”
守门的郎将见他一身青布素袍,
却径直朝着巍峨宫门阔步而来,
当即厉声喝问,手中的长槊一横,寒光凛冽,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郎将面容冷峻,声如洪钟,气场强大。
鱼保家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翻涌的激荡,
稳住踉跄的心神,躬身行礼,
动作不卑不亢,声音朗朗:
“草民鱼保家,有安邦定国之策,欲献于太后陛下。
此策关乎天下言路畅通,社稷安稳,国祚绵长,
还望将军代为通传,草民感激不尽。”
郎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见他虽衣衫朴素,却双目炯炯,神采飞扬,
眉宇间坦荡磊落,不似寻常寻衅滋事之徒,心中便多了几分迟疑。
他驻守宫门多年,
见惯了达官显贵的颐指气使,不可一世,
也见多了寒门士子的郁郁不得志,落魄潦倒,
却极少有人如鱼保家这般,一介布衣,
竟敢直接在承天门外,求见临朝称制的太后,
这般胆识,已是世间少有。
“太后日理万机,宵衣旰食,操劳国事,岂会轻易见你这布衣百姓?”
郎将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与讥讽,
“有奏疏便递与通事舍人,
自会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呈递御前,
何必在此大张旗鼓,徒惹非议?”
“将军此言差矣!”
鱼保家抬眸,目光灼灼地看向郎将,
脊背挺得笔直,声线朗朗,未有半分怯懦:
“草民一介布衣,白身无衔,
既无官宦引荐,亦无门阀奥援,
若循常例将奏疏递与通事舍人,
层层辗转,怕是不出三日,
便会被淹没在如山的文牍之中,
永无面呈天听之机!”
他扬了扬手中那卷被汗湿浸透的奏疏:
“况太后日前才颁下懿旨,
昭告天下,言路广开,不拘贵贱,
凡有安邦之策、利国之谋者,
皆可直陈阙下。
太后既有此旷古胸襟,
我辈草莽,又岂敢因身份微末,
便将胸中丘壑藏之弃之?”
他上前一步,迎着郎将那愈发冷冽的目光,字字铿锵:
“将军试想,若因我是布衣白身,
便阻我于承天门外,
岂不是违了太后广纳贤言的初衷?
我今日在此求见,
非为沽名钓誉,更非大张旗鼓惹是生非,
只为将这良策献于太后,
求的是国泰民安,而非一己之私!
还望将军三思!”
郎将闻言,面色稍霁,却依旧冷着脸,
手中长戟往地上一顿,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阁下此言差矣!
太后广开言路,
已在洛阳城内外设下民意簿,
凡有献策之人,
皆可将所思所谋一一誊录其上,
自有专人汇总呈递,何来被埋没之说?”
他抬眼扫过鱼保家紧握奏疏的手,语气冷淡:
“你既身怀良策,便该循此正途而行,
何必在此擅闯宫门,惊扰禁卫!
若天下人人都像你这般恃才妄为,藐视宫规,
承天门的威严何在?
宫禁的秩序何存?
届时,
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皆可聚于宫门之下,叫嚣求见,
朝野岂不大乱?
太后仁慈,容得下你这一时的莽撞,
可这宫墙之内的规矩,容不得半分僭越!
你若真心为社稷着想,
便收起这份急功近利的心,
去民意簿上细细誊写你的策论。
若你的法子当真利国利民,
何愁明珠蒙尘?!”
鱼保家知道郎将言之有理,可他心中急切,依然还想据理力争,
“将军——”
“修得再言!你若再不听劝!本将便只能按擅闯宫门处置!”
话音落,身旁几名禁军也跟着沉声附和,
手中戈戟微微晃动,寒光凛冽,
将承天门下的肃杀之气又添了三分。
鱼保家喉间一哽,那句“郎将”被生生截断在舌尖。
他望着郎将冷硬如铁的侧脸,
又瞥见禁军手中戈戟寒光森森,直刺人心,
心头那点滚烫的抱负,
霎时被兜头浇下的冰水浸得凉透。
原来一腔孤勇,在森严宫规面前,竟如此不值一提。
他攥着奏疏的手缓缓松开,那卷写满心血的纸页,此刻竟重逾千斤。
失望如潮,漫过心头,
后怕亦紧随而至——若真被按上“擅闯宫门”的罪名,
别说献策,怕是连身家性命都要断送在此。
鱼保家喉头滚动数下,压下喉间涩意,
躬身作揖,声音低了几分,没了方才的激昂:
“将军息怒,是在下孟浪了。
既知宫规森严,不敢再行叨扰。”
他垂眸,目光掠过那朱红宫墙,
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黯淡下去,复又拱了拱手:
“今日多有冒犯,还望将军海涵。
在下这便离去,改日……改日再寻正途便是。”
言罢,他倒退两步,这才转身,
脚步沉沉,背影萧索。
郎将望着他的背影,心生怜悯,
“先生且慢!”
鱼保家欣喜回头,疑惑的问道:
“不知将军还有何吩咐?”
“先生了将奏疏便交于本将,
本将自会转交王大总管,
再由总管呈递御前,断不会有误。”
郎将沉吟片刻,语气稍缓,朝着鱼保家伸出手来。
鱼保家闻言,眉头倏然蹙起,
交由眼前的郎将?
他自是不放心的,
他语气恳切却带着执拗,寸步不让:
“草民并非信不过将军的为人,
只是这宫闱深处,波谲云诡,
人多眼杂,鱼龙混杂,
奏疏若辗转经手,
难保不会被有心人截留篡改,断章取义。
此策关乎天下言路畅通,社稷安危,
草民只求能让太后亲览,字字句句,
皆为肺腑,不敢有半分差池!”
“得寸进尺!”
郎将脸色一沉,眉宇间怒意渐生,
正要开口斥责他不知天高地厚,
却听得内侍尖细的唱喏:
“太平公主驾到——”
众人闻声,皆是一惊,连忙敛容屏息,躬身行礼,
“参见公主!”
鱼保家也随之一起跪下,
他悄悄抬眸,
只见一队仪仗缓缓行来,
太平公主身披霞帔,头戴珠冠,
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眉宇间带着几分与武媚娘如出一辙的英气与果决,
目光扫过,朱唇轻启,
声音清脆如莺啼,带着几分慵懒的好奇:
“何事喧哗?”
第543章 铜匦
郎将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语气恭谨:
“启禀公主,此人言身怀利国良策欲献于太后,
却因担忧奏疏转交不便,恐生变故,
与末将起了些争执,惊扰了公主銮驾,
还望公主恕罪。”
太平公主闻言,眸光微动,似有流光闪过,
目光落在鱼保家怀中那卷黄绫裹就的奏疏上,
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梢:
“哦?一介布衣,竟有这般胆识,
敢在承天门外叩阙进言,倒是个有血性的。”
她抬手示意,语气淡然,
“将奏疏呈来,本宫瞧瞧,
究竟是何等良策,值得你这般煞费苦心,冒死创宫门。”
鱼保家心头一震,
他强压下激动的心情,
连忙双手将奏疏高高捧起,起身走上前道:
“草民鱼保家,参见公主殿下。
此策乃草民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所成,
名为铸铜匦之法,
意在让天下臣民,
无论贵贱尊卑,贫富贤愚,
皆可将谏言、诉状、密报投入铜匦之中,
直达天听,不被奸佞截留。
此法若成,
便能革除以往言路闭塞之弊,
使太后洞悉朝野内外之事,
民间疾苦之声,
杜绝奸佞欺瞒之祸,谄媚惑主之患。
如此利国利民的良策,
若循寻常渠道,辗转拖延,层层盘剥,
恐难入太后法眼,最终沦为一纸空文。
草民只是想以布衣之身,叩阙进言,
为社稷苍生,尽一份绵薄之力,
纵是九死一生,亦无怨无悔!”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铿锵,
引得周围值守的禁军纷纷侧目,面露讶然之色。
郎将心中亦是一动,暗忖这鱼保家所言,
倒也并非无稽之谈,痴人说梦。
如今太后正欲打破世家大族对言路的垄断,
培植寒门势力,平衡朝堂格局,
这铸铜匦之策,说不定真能合了太后的心意,
成为她手中的一柄利器。
太平看着鱼保家眸中闪烁的光芒,露出微笑,
抬手示意道:
“呈上来。”
旁边的内侍快步上前,接过奏疏,呈递到太平手中。
太平公主接过奏疏,徐徐展开,
目光掠过字里行间,玉指轻点其上的铜匦图样与条陈,
眸中渐渐泛起赞许之色,连连颔首。
她越看越是动容,待到通篇阅罢,不禁朗声赞道:
“好!好一个精妙绝伦的铜匦之策!
分延恩、招谏、伸冤、通玄四格,
各司其职,泾渭分明,
既能广纳天下谏言,
又能严防奸人作梗,混淆视听,
实在是思虑周详,妙计天成!
一介布衣能有如此经世之才,
这般远见卓识,当真难得,堪称国之栋梁!”
说罢,她抬眸看向鱼保家,浅浅一笑,叫人心中一暖:
“你放心,这奏疏既然到了本宫手上,
本宫必定亲自送至母后面前,
断不会叫人从中作梗,埋没了你的一腔赤诚。
母后素来赏识这般有识之士,求贤若渴,
你的一番心血,定不会被埋没,定会有用武之地。”
鱼保家悬着的心终于落定,
眼中涌起感激之色,
热泪险些夺眶而出,他深深一揖,躬身到底:
“草民谢公主殿下隆恩!
此恩此德,草民没齿难忘,
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公主知遇之恩!”
太平本来是要出宫回府的,如今得此良策,当然改了主意,
她转头吩咐身后的内侍:
“改道,本宫要回宫面见母后。”
众人齐齐行礼:
“恭送公主!”
武媚娘刚刚批阅完奏折,此刻正在听薛怀义诵经。
上官婉儿在一旁,整理奏折。
见太平公主入殿,连忙躬身行礼,声音轻柔带着疑惑:
“公主?”
薛怀义起身,也对太平行了一礼:
“公主。”
太平颔首,
“婉儿姐姐,大师,不必多礼。”
说完便面带笑容走向武媚娘,语气欢快:
“母后!”
武媚娘抬眸,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宠溺:
“太平怎么又回来了?可是有事?”
“母后真厉害。”
太平款步上前,笑意盈盈地将奏疏奉上,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兴奋,
“儿臣方才出宫,
在宫门处遇着一个奇人,
此人姓鱼名保家,虽是布衣之身,
却献了一道铜匦之策,
儿臣瞧着,竟是个利国利民的绝妙好计,
特来呈给母后过目,定能解母后燃眉之急。”
武媚娘闻言,凤眸中闪过讶异,
随即嘴角勾起浅淡的笑意,
语气带着些许玩味:
“哦?竟能让你这般称赞,
想来是有些门道的,
母后倒要瞧瞧是何方神圣,有此等本事。”
她接过奏疏,缓缓展开,凤眸低垂,
目光落在那工工整整的字迹与铜匦图样之上,
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殿内静得只余香炉中青烟燃烧的微响,连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
太平屏声静气地立在一旁,敛声屏息,不敢有丝毫打扰,
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武媚娘的神色变化,
从起初的漫不经心,渐渐变得凝肃,
又从凝肃转为动容,
表情显露出几分少见的兴致与赞许。
待到通篇阅罢,武媚娘将奏疏往案上一拍,朗声道:
“好!好一个铜匦之策!
分延恩、招谏、伸冤、通玄四格,
构思精巧,环环相扣,既能广开言路,
收纳天下民心,又能严防奸佞截留,直达御前!
此策若成,哀家便能洞悉朝野内外之事,民间疾苦之声,
再无壅蔽之患,谄媚之虞!”
一旁的薛怀义见武媚娘这般击节赞叹,
素来泰然自若的面上也添了几分探究之色,
心底却惶惶不安。
他指尖暗攥佛珠,心头七上八下,
只恐这鱼保家当真脱颖而出,一朝得蒙圣眷,
便会后来居上,分走本该独属于自己的宠爱。
更怕日后太后跟前,再无他一人独大的光景。
这般辗转思忖间,
他面上的探究早已添了几分故作姿态,
旋即上前,双手合十躬身问道:
“太后,不知是何良策,竟能引得您如此嘉许?
怀义也想瞻仰一番,瞧瞧是哪位贤才,有这样足智多谋。”
武媚娘闻言,脸上笑意更盛,
她抬手将案上的奏疏拿起,递向薛怀义,语气里满是赞许:
“怀义看看,这是鱼保家所献的铜匦之策,当真称得上是匠心独运。”
第544章 妒火
薛怀义连忙双手接过,低头细细翻阅。
他目光扫过那工工整整的字迹,
又落在铜匦的图样与四格分置的注解之上,
先是眉头微蹙,似在琢磨其中门道,
心底却早已急不可耐,
只想寻出几处疏漏,
好叫太后知晓这铜匦之策并非那般尽善尽美。
他逐字逐句地细究,目光如炬,
专拣那些言辞未尽、细节未详之处反复打量,
恨不能从中挑出破绽百出的纰漏。
可通篇阅来,
这计策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竟无半分可指摘之处。
薛怀义心头妒火中烧,
呼吸都有些不稳,
偏生太后正含笑立在一旁,
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分明是等着他的赞语。
他只得强压下那股愤愤不平,
将满心的挑剔尽数敛去,
连眉头的褶皱都缓缓抚平,
唇边勉强牵出几分笑意,
只待阅罢便要顺着太后的心意,
说几句言不由衷的赞许。
片刻之后,他眼底故意漾开惊叹之色,忍不住抬眸赞道:
“妙!实在是妙!
延恩格纳贤才,招谏格收良策,伸冤格恤黎民,通玄格纳方术,
四者各司其职,又能直达御前,
于太后而言,当真是如虎添翼!”
武媚娘听到薛怀义的话,眉眼欢喜,
她抬眼看向太平,语气温和:
“这鱼保家,倒是个有大才的。
铜匦之策既出,
朝野舆情便能尽收眼底,
奸佞宵小再无遁形之地,
届时吏治清明,民心归向,
我大唐江山,定可如磐石般稳如泰山,千秋万代!”
“母后英明。”
太平连忙附和,
“儿臣瞧他言辞恳切,心怀社稷,目光澄澈,
不似那些沽名钓誉之徒,奸猾狡诈之辈。
他本欲叩阙进言,
只因担忧奏疏辗转难达母后御前,被人暗中作梗,
才与守门郎将起了争执。
此人精通器械营造之术,技艺精湛,
这铜匦的形制、铸造之法,
他都思虑得详尽至极,巨细无遗,
若要推行此策,非他督办不可,旁人绝难胜任。”
武媚娘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凤眸中精光闪烁:
“此言甚是,术业有专攻,
这铜匦之事,唯有他亲力亲为,
方能尽善尽美,不出纰漏。”
太平心中微动,连忙进言:
“母后,这铜匦之策,既能收拢民心,又能钳制百官,实乃一举两得的妙计。
那鱼保家心怀赤诚,忠心可嘉,
若能加以重用,定能成为母后的心腹重臣。”
薛怀义闻言,只觉心头一沉,一股妒火中烧,险些冲破胸腔。
他垂眸望着手中奏疏,方才强压下去的不满与忌惮,
此刻更加澎湃。
太平公主这番话,岂不是要将这布衣寒士一举抬上青云?
若真让鱼保家督办铜匦,手握这般权柄要害,
他日定能平步青云,成为太后跟前炙手可热的新贵。
届时,自己苦心经营的荣宠,
岂不是要被这半路杀出的匹夫分去大半?
他悄悄抬眼,觑了觑武媚娘的神色,
见她眉宇间满是赞许,竟无半分驳斥之意,心底更是焦躁不安。
偏生面上还要维持着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敢露出半分怨怼,
只得将满心的酸妒死死按捺,
只盼太后莫要真的对这鱼保家委以重任。
武媚娘抬眸看了太平一眼,语气调侃:
“你倒是越来越懂母后的心思了。”
她顿了顿,便抬手吩咐身旁的王延年,
“传哀家旨意,命鱼保家,明日未时,入宫觐见。”
王延年躬身领命,声音恭谨:
“奴才遵旨!”
太平见母后如此果断,脸上笑意更浓,连忙躬身道贺:
“母后此举,不拘一格,知人善任,
必能让天下有识之士,
皆愿为朝廷效命,
届时,大唐一定国盛民安,四海升平!”
武媚娘含笑望向窗外的宫阙,
朱红的宫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远处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气势恢宏。
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天下苍生的疾苦与期盼。
“江山万里,民心所向,方是立国之本。”
武媚娘轻声低语。
太平闻言,连忙应和:
“母后圣明,此言不虚。
天下万民,定会感念母后的恩德,
拥戴母后的统治,江山永固,千秋万代。”
薛怀义语带禅机:
“太后此言,直指本心。
民心澄澈,方是不坏菩提。
太后以仁心治世,以慧眼识才,
如青灯照破长夜,似晨钟唤醒迷津,
此等胸襟,堪比古之诸佛。
苍生沐陛下之恩泽,如草木得雨露之润,自当枝繁叶茂;
朝堂赖太后之决断,若莲台承琉璃之辉,
定能光昭四海!”
武媚娘闻言,唇角的笑意更加真切,
那双惯常浸着寒霜的凤眸里,漾开些许暖意。
她抬眼看向薛怀义,声音柔了些许:
“怀义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她沉吟片刻,
“民心不坏菩提,怀义说的好!”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
分明是将他与那些规谏的臣子,
区别开来的宠信。
而此刻正在街上闲逛的鱼保家,
尚不知自己将会面对什么样的命运。
他只知道,
自己的一腔赤诚,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自己的经世之才,终于有了施展的机会。
他站在洛阳的街头,心中满是憧憬与希冀,
却不知,前路漫漫,
等待他的,
究竟是青云直上的坦途,
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鱼府的朱漆大门紧闭,
忽闻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打破静谧,
声音沉重而规整,不似寻常访客的轻叩。
鱼承晔心头微微一凛,搁下手中的书卷,疑惑自语:
“何人叩门?”
门外传来管家略显慌张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惊惶:
“老爷!是宫里的人!
还捧着太后的懿旨呢!
此刻正立在门外,说是要面呈老爷!”
“太后懿旨?”
鱼承晔闻言,猛然站起身,
他为官数十载,
从七品小吏一步步熬到如今的侍御史,
靠的便是谨小慎微,安分守己,
今日太后突然降旨,
实在是意料之外,
更让他心头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霾。
“快!大开中门,摆上香案!”
鱼承晔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
声音虽有些发紧,却依旧不失章法。
第545章 福兮
管家领命而去,不多时,
中门大开,两名内侍身着簇新的绯色宫装,
手捧明黄的懿旨,步履沉稳地踏入府中,
身后跟着的,正是王延年派来的主事宦官。
宦官见了鱼承晔,脸上堆起几分客套的笑意,
却也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官腔:
“鱼大人,咱家奉王大总管之命,
特来传太后懿旨。”
鱼承晔不敢有丝毫怠慢,忙整衣跪地,
伏身叩首,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朗朗:
“臣鱼承晔,恭迎太后懿旨,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内侍展开懿旨,
生意清朗,字字句句都如重锤般落在鱼承晔的心上:
“奉天承运,太后诏曰:
鱼氏保家,心怀社稷,所上铜匦之策,
深合哀家心意,实乃经世济民之才。
特召鱼保家明日未时入宫觐见,
钦此。”
“臣……臣领旨谢恩!”
鱼承晔缓缓起身,
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的懿旨,内心却是惶恐不安。
宦官见他接了旨,便笑着上前一步,
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恭喜道:
“鱼大人,真是可喜可贺啊!
令郎年纪轻轻便得太后青眼,
此番入宫觐见,定能平步青云,
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呢!”
鱼承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颔首躬身,姿态谦卑:
“劳烦公公跑这一趟,一路风尘仆仆,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还望公公笑纳。”
说罢,他朝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心领神会,
连忙捧着早已备好的银两上前。
宦官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那银两,
脸上的笑意更浓,却假意推辞道:
“鱼大人这是做什么?咱家奉旨办事,岂能收受私礼?”
嘴上虽这么说,却并未强烈拒绝。
“公公说笑了,”
鱼承晔语气恳切,
“不过是些许茶钱,公公莫要嫌弃。”
这种出来传旨的差事,
拿点打赏本是约定俗成的惯例,
算不得什么逾规越矩的大事。
管家眼明手快,
麻利地将银子塞进宦官身旁小太监的手中,
而后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下。
宦官面带春风得意的笑容,朗声谢道:
“鱼大人这般体恤,咱家便却之不恭,笑纳了!”
说罢,他依旧笑意盎然,话锋一转,满是赞许:
“令郎果真是芝兰玉树的青年才俊,
日后定然前程似锦,不可限量啊!
咱家前日听大总管提及,
太后对令郎亦是赞不绝口,凤颜大悦呢!”
鱼承晔闻言,心中愁肠百结,
面上却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对着皇宫的方向拱手作揖,语气恭敬万分:
“犬子驽钝,能为太后效犬马之劳,
实乃三生有幸的福气。”
宦官闻言,颔首称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既如此,鱼大人,
咱家还需回宫复命,今日便先行告辞。
明日未时,还望令郎准时入宫,
万勿延误了时辰。”
“公公放心,犬子定会准时前往,不敢有丝毫懈怠。”
鱼承晔应下,并亲自送宦官至府门之外,
直至宦官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尾,
才转身进府。
朱漆大门缓缓关上,
鱼承晔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惊惶与忧虑。
他握着那卷懿旨,在厅中踱来踱去,
眉头紧锁,嘴里喃喃自语:
“保家……他竟真的上疏成功了……”
管家端着一盏热茶上前,
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忍不住低声劝慰:
“老爷,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少爷得太后赏识,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您怎的反倒愁眉不展?”
鱼承晔猛地停下脚步,抬眼看向管家,
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语气里是恨铁不成钢的懊恼:
“喜事?你跟在我身边几十年,怎的还是这般愚钝?
福兮祸所依,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啊!”
管家被他问得一愣,嗫嚅道:
“老爷,奴才愚笨,实在不懂……”
毕竟谁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被天家赏识重用?
怎么到了自家老爷口中,便是祸了呢?
“太后是什么人?”
鱼承晔长叹一声,
颓然地坐在梨花木椅上,
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她是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掌权者!
朝堂之上,
多少名臣宿将,多少皇亲国戚,
都栽在了她的手里,
就算是她的亲生儿子,
她照样——”
说杀就杀,
后面四个字,鱼承晔哽在喉咙里不敢说出口,专而说道:
“保家凭着一纸铜匦之策,便得了她的青眼,”
他越说越是心惊:
“我素知保家聪慧过人,
精通器械营造之术,
也常自诩有经世之才,
可这官场沉浮,勾心斗角,
保家如何是那块料?
更何况伴君如伴虎!
太后表面上是广开言路,收纳民意,
实则是监察百官,罗织罪名的利器!”
管家这才恍然大悟,
脸上的喜色也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惶恐:
“老爷,您的意思是……少爷此番,是卷入了朝堂的漩涡之中?”
“何止是卷入!”
鱼承晔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绝望,
“逆子!逆子!”
但眼下太后旨意已下,说什么已经晚了,
他扬声喝道:“来人!”
几名小厮闻声赶来,垂手侍立在厅外,齐声应道:
“老爷有何吩咐?”
鱼承晔语速极快地吩咐道:
“立刻分头行动,
把府里的小厮全都派出去,
寻遍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务必在天黑之前,
把少爷给我找回来!”
“是!”
小厮们不敢耽搁,连忙应声。
“等等!”
鱼承晔又叫住了他们,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急切,
“找到少爷之后,莫要提及懿旨之事,
只说我有要事相商,让他即刻回府!
切记,不可泄露半分风声!
若是谁敢多言一句,休怪我家法处置!”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保家心高气傲,若是得知自己得到太后的传召,
必定会欣喜若狂,
说不定还会跑去酒楼宴请宾客,大肆宣扬。
这般张扬,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只会引来更多的觊觎与算计。
小厮们连连点头,神色肃然:
“奴才们明白!定当谨遵老爷吩咐!”
看着小厮们匆匆离去的背影,鱼承晔颓然地坐回椅中,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心怀壮志,
想要在朝堂之上一展抱负,
可历经数十年的宦海沉浮,
他早已磨平了棱角,懂得了明哲保身。
他不求大富大贵,只求阖家平安,
可如今,儿子的一纸上疏,
却将整个鱼府推向了风口浪尖。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他的儿子,究竟要走向何方?
鱼承晔不敢深想,只觉得一颗心,沉沉地悬在了半空。
第546章 父爱
此时,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隐匿在门侧的紫藤花架之后,
不是旁人,正是被鱼承晔急着寻觅的鱼保家。
他方才在街上闲逛时,
远远望见府门大开,
绯色宫装的内侍捧着明黄懿旨踏入府中,
他一颗心便如擂鼓般狂跳,
再也无心流连,
鬼使神差地绕到这僻静的后门。
他敛声屏气,借着花架的遮掩,
透过门缝将厅内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
将那道懿旨的内容听得一字不落。
“特召鱼保家明日未时入宫觐见,”
内侍清朗的声音落下时,
鱼保家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唇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与狂喜,
上天保佑,
他鱼保家,终于熬出头了!
多年来,他苦研器械营造之术,
日夜揣摩经世济民之策,
胸中的鸿鹄之志,
终于有了施展的契机。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日入宫,
自己在太后面前侃侃而谈,
将铜匦的妙用一一禀明,
引得太后凤颜大悦,
从此平步青云,光耀门楣,
让鱼氏一族在洛阳城扬眉吐气。
街上的喧嚣都成了过眼云烟,
他的耳畔只剩下自己如雷的心跳,
脑海里一遍遍勾勒着入宫觐见的场景,
连衣角被晚风掀起,都未曾察觉。
直到内侍一行人离去,府门缓缓阖上,
他才如梦初醒,定了定神,
悄悄推开后门的栓子,闪身进了府中。
他脚步轻快地穿过抄手游廊,
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清风,
正欲往正厅而去,却被迎面走来的管家撞了个正着。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管家见了他,脸上的焦灼瞬间散去,
连忙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道,
“老爷正遣了府中所有小厮,
满城寻您呢!
快随我去书房,
老爷有要事相商!”
鱼保家心头正喜,
闻言只当父亲是要与自己庆贺,
脸上的笑意更盛,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
“好,我这就去!”
管家看着他这般志得意满的模样,欲言又止,
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引着他穿过几道回廊,
行至书房门前。
管家轻轻叩了叩门:
“老爷,少爷回来了。”
“让他进来。”
书房内传来鱼承晔沉郁的声音,带着疲惫。
鱼保家推门而入,
只见书房内烛火摇曳,
父亲正背对着他立在窗前,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萧索,
竟透着几分如山岳压顶般的凝重。
“父亲。”
鱼保家拱手行礼,语气里难掩雀跃,
“儿子今日呈上的铜匦之策,
竟真的入了太后法眼,
明日便要入宫觐见。
此番得遇明主,正是儿子……”
他话未说完,鱼承晔便转过身来。
昏黄的烛光照在父亲的脸上,
鬓边的银丝愈发显眼,
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眸,
此刻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竟没有半分喜色。
鱼保家心头的雀跃顿时消散了大半,
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怔怔地看着父亲:
“父亲,您这是……为何面露忧色?
难道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喜事?”
鱼承晔哼笑一声,满是痛心疾首,
他指着案上那卷明黄的懿旨,字字如锤,
“你可知这道懿旨,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啊!”
他缓步走到案前,拿起那卷懿旨,
指尖在绫缎上轻轻摩挲着,
半晌才开口,语气沉重:
“方才宫里的旨意,你都听见了?”
鱼保家一怔,随即坦然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儿子侥幸,所献铜匦之策能入太后法眼,实乃我鱼氏之幸。
此策既能收纳民意,又能监察奸佞,整肃朝纲,
于国于民,皆是裨益无穷。
太后英明睿智,定然能明辨是非,重用贤才。”
“糊涂!真是糊涂透顶!”
鱼承晔痛心疾首地捶了一下案几,
他疾步走到鱼保家面前,看着他,
眼神里满是舐犊情深的疼惜与焦灼:
“为父在官场沉浮数十载,
见过太多青云直上的少年郎,
也见过太多转瞬之间身败名裂的冤魂。
太后是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掌权者,
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巾帼枭雄!
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贤臣良相,
而是能为她所用的棋子,
是能帮她钳制百官、罗织罪名的利刃!”
“棋子?利刃?”
鱼保家喃喃自语,
心头沸腾的喜悦瞬间冷却,
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儿子……儿子一心为国,
所献之策皆是赤诚之心,
绝非什么利刃棋子……”
“你是不是棋子,由不得你。”
鱼承晔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
他伸手抚了抚儿子的头顶,动作轻柔,
带着老父亲独有的慈爱与心酸,
“为父一生谨小慎微,
不求你封侯拜相,大富大贵,
只求你平安顺遂,阖家团圆。
可你倒好,一纸策论,
便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将整个鱼府置于危如累卵的境地!”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触到鱼保家的发丝,
语气渐渐软了下来,满是苦口婆心的叮嘱:
“保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你身怀才学,本是好事,
可你不懂藏拙,不懂收敛锋芒,
这便是取祸之道啊!
如今你得太后青眼,
看似是平步青云的坦途,
实则是万丈深渊的开端!
朝堂之上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鱼保家望着父亲鬓边的银丝,
望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心头猛地一酸。
他从未见过父亲这般失态,这般忧虑,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只觉得喉咙发紧,
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
化作难言的涩意。
“父亲——”
第547章 戒备
鱼承晔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明日入宫,
你务必谨言慎行,”
鱼承晔扶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
说得无比郑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生怕他听不进去,
“太后问你铜匦之策,
你只须言明其构造功用,
切莫妄议朝堂是非,
更不可臧否百官,指点江山。
记住,言多必失,祸从口出,
沉默是金,方为上策。”
他顿了顿,又细细叮嘱起觐见的礼仪,唯恐遗漏了半点细节:
“入宫之后,
切记三跪九叩,行止有度,
不可有半分僭越。
太后赐座,你才能坐,
且只能坐半边椅面;
太后问话,你才能答,
回话时要俯首躬身,垂目敛眉,
不可直视天颜。
太后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
你需察言观色,见机行事。
她若面露不悦,你便即刻住口,
躬身请罪,切莫强辩,
须知在权力面前,
辩白便是狡辩,只会火上浇油。”
鱼承晔越说越细致,
从入宫时的衣着打扮,到回话时的语气措辞,
他生怕遗漏了半点,生怕儿子因一个疏忽,
便惹来杀身之祸,字字句句,
皆含着舐犊情深。
“父亲……”
鱼保家望着父亲焦灼的神情,
听着他语重心长的教导,
眼眶微微泛红,
父亲方才的震怒与忧虑,
全都是源于对他的疼爱,
源于对鱼府满门安危的牵挂。
原来那看似严厉的斥责,
皆是沉甸甸的父爱。
尽管他认为父亲太过杞人忧天,
但他还是愿意乖巧配合:
“儿子……儿子记下了。”
鱼保家站起身,对着鱼承晔深深一躬,声音哽咽,
“父亲教诲,儿子定然铭记于心,
明日入宫,定当谨小慎微,
绝不敢有半分差池,累及家门。”
鱼承晔望着他,眼中满是欣慰,却又带着挥之不去的担忧。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良久才道:
“早些回房歇着吧。
明日……明日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为父在府中,等你平安归来。”
鱼保家颔首,转身朝书房外走去。
二月初六,
朔风渐敛,残雪消融,
紫宸殿外,玉阶生寒,铜兽吐雾,
廊下内侍垂手而立,鸦雀无声。
殿门洞开,
鱼保家一袭青衿皂绦,腰束素带,
步履沉稳地随着内侍踏入殿中。
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只是踏入这九重禁地,纵是心怀丘壑,
也不由得屏息敛声,不敢有半分造次。
凤座之上,武媚娘一身凤袍,
裙摆曳地,金线织就的凤凰栩栩如生。
她头戴珠冠,遮住眉宇间的神色,
双眸深邃。
在她左首是薛怀义,
身披锦斓袈裟,
袈裟上金线绣出的莲台宝相,
衬得他面如傅粉,貌若潘安,
只是那双桃花眼在望向鱼保家时,
却含着倨傲与轻慢。
右首立着的,
是上官婉儿,
一身素衣简裙,荆钗布裙,
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素雅的珠花,
手中捧着一卷素色文册,
垂眸敛眉,神情恬淡自若,
仿佛这殿中的风云变幻,皆与她无关。
鱼保家依着父亲鱼承晔昨夜的谆谆叮嘱,
趋步上前,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动作一丝不苟,进退有度,
尽显恭谨。
“抬起头来。”
武媚娘声音沉稳,听在鱼保家耳中很是威严。
鱼保家缓缓抬头,不敢直视凤颜,
目光低垂,落在御座前那方青玉案上。
案上平铺着一卷素帛,帛上墨痕淋漓,
正是他亲手绘制的铜匦图样,
一笔一划,皆是他殚精竭虑的心血。
薛怀义立于一侧,目光如鹰隼般落在鱼保家身上。
初见这青年身形挺拔如松,
面容俊朗不凡,眉宇间英气逼人,
他心中已是暗暗一沉。
薛怀义自恃深得太后恩宠,满朝文武之中,
能入太后青眼的,寥寥无几,
他自认是其中翘楚,
可此刻见了这般俊朗的后生,心头竟无端腾起戒备与妒意。
他素来知晓太后爱才,
尤爱这般年少有为、意气风发之辈,
若是这鱼保家得了重用,
他日自己在宫中的地位,岂非要岌岌可危?
一念及此,他袖中的手指已是攥得发白,
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一副恭谨肃穆的模样,
垂眸敛目,仿佛对殿中之事漠不关心。
“此铜匦之策,乃你所献?”
武媚娘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听不出半分喜怒,却无端让人觉得心头一紧。
“回太后,正是草民所拟。”
鱼保家躬身答道,声音清朗,未有半分怯意。
他虽心怀敬畏,
却对自己的谋划有着十足的底气,
这铜匦之策,乃是他耗费几日心血,反复推演而成,
自认能解朝堂壅蔽之弊。
武媚娘微微颔首,
语气变得平和:
“此策分设四格,
东曰延恩,南曰招谏,
西曰伸冤,北曰通玄,
你且为哀家细细说来,各有何用?”
“太后容禀。”
鱼保家抬眸,目光落在那卷图样上,
眼底掠过难以掩饰的自得,
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敛去那份锋芒,
“延恩格者,专纳贤良献策、农桑利弊、赋颂求仕之言;
招谏格者,广收朝政得失、吏治臧否、民生疾苦之奏;
伸冤格者,承载黎民受屈、官吏不法、豪强欺凌之状;
通玄格者,收录天象灾异、军机秘策、谶纬吉凶之报。
四格各置锁钥,匙分四柄,
交由专人掌管,非持匙之人,
断难开启,如此便可防隐匿篡改之弊,保投书内容之真。
此策之要,
便在广开言路而不失纲纪,
下情上达而不生壅蔽,
使庙堂之高,
可闻闾阎之语,
使草莽之微,
可陈肺腑之言。”
武媚娘听罢,微微点头表示赞许,
“不惧中途梗阻?”
第548章 臣服
“然也!”
鱼保家朗声道,语气中带着青年的激昂,
“草民以为,
朝堂之上,
或有奸佞当道,壅塞言路;
黎民之中,或有冤屈难伸,哭诉无门。
此铜匦之设,
便是要凿开一道天听民声的通途,
使贩夫走卒之语,亦可入九重深宫;
使匹夫匹妇之冤,亦可达太后圣听。
且草民已深思熟虑,此匦成之后,
必以精铜铸就,熔以锡铅,
使其坚固厚重,水火不侵,虫蛀不腐,
纵使历经百年风雨,
亦可岿然不动,
永为朝堂纳谏之器。”
“百年无损?”
武媚娘轻笑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
“你倒是颇有信心。
只是哀家有一问,
此匦既能纳忠言直谏,
亦能藏谤语谗言,
若有人借投书之名,行构陷之实,
罗织罪名,污蔑忠良,
又当如何?”
这话一出,
鱼保家脸上的意气风发,
霎时退去,余下的只有猝不及防的惶悚与错愕。
他喉间一紧,只觉舌根发涩,
方才那番侃侃而谈的底气,
竟在这轻飘飘的一问里,散得无影无踪。
他心头突突乱跳,
暗道自己失虑,
他只想着铜匦能为太后广开言路,
能为自己博得美名,
能让鱼氏一族光耀门楣,
却从未深思,
这敞开通途的铜匣,
竟也能成为藏污纳垢的渊薮,
成为奸佞小人构陷忠良的利器。
是啊,投书之人鱼龙混杂,良莠不齐,
谁能担保每一封投书,
皆是肺腑之言,字字属实?
谁能断定一纸笔墨之间,
没有包藏祸心的阴谋,
没有罗织构陷的毒计?
可……可这与他何干?
他不过是献策之人,
是铸匦之匠,铜匦是死物,
人心才是活的。
有人借它进忠言,
那是太后圣明烛照,天下归心;
有人借它行诡谲,
那是奸佞居心叵测,罪无可赦。
这本就该是朝堂法度去甄别,
去裁断的事,
如何能怪到他这个献策之人的头上?
这般念头在脑海里翻江倒海,汹涌澎湃,
可他望着武媚娘深不见底的眸子,
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双眸子,能洞穿人心,
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让他不敢有半分隐瞒,
更不敢有半分辩解。
殿内鸦雀无声,
只闻铜漏滴答,一声声,清脆而单调。
檀香依旧袅袅,却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闷。
他慌忙垂下头,死死盯着青砖地面上的纹路,
避开那迫人的目光,
脊背早已汗透重衫:
“这……这……草民……未曾虑及……”
武媚娘将鱼保家这番惶悚之态尽收眼底,
纤长的睫羽漫不经心地垂落,
掩去眸底的情绪。
她要的,便是这般效果。
无论是谁,都不能在她面前恃才傲物,
都不能以为凭着些许小聪明,
便能在这朝堂之上,翻云覆雨。
眼前的青年,虽有雕虫小技,
却也难逃年少气盛的窠臼,
竟以为凭着一个铜匦之策,
便能在她面前洋洋自得。
她眸光微抬,俯视着阶下的鱼保家。
方才他朗声道策时的意气风发,
此刻早已化作惊弓之鸟般的惶惶不安,
额角的冷汗、发颤的语调、低垂的头颅,
无一不昭示着他此刻的心胆俱裂。
这般前倨后恭的模样,
落在武媚娘眼中,
让她甚是满意。
恃才傲物的才俊也好,
桀骜不驯的权臣也罢,
在她的面前,都必须俯首帖耳,恭顺臣服。
若不能,
即便有擎天架海之才,也不过是冢中枯骨;
即便身怀震古烁今之能,亦难逃阶下之囚的结局。
这便是她的朝堂,这便是她的天下!
待鱼保家的惶恐颤音消散,
武媚娘才缓缓抬眸,
唇角虽然上扬,语气亦是平缓,
“未曾虑及?”
她尾音微微上扬,语调轻缓,听不出是斥责,还是宽宥,
“年轻人锐意进取,思虑偶有不周,亦是常情,
哀家不怪你。”
这话入耳,鱼保家悬着的心,刚要落下,
却又听她话锋一转,声音里讳莫如深的意味:
“只是鱼保家,你要记住,
铜匦是死物,人心是活物。
你能造出百年不腐的精铜之器,
却未必能勘破百年叵测的人心。
人心之险,甚于山川,甚于沟壑,
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头顶,
笑意愈加深了些,却也更显威压:
“不过,你既有这份革故鼎新的心思,便是极好的。
哀家,最喜这般敢想敢为的后生。”
鱼保家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躬身行礼:
“草民谢太后宽宥之恩!”
武媚娘几句模棱两可的话,
忽而似是宽宥,忽而又暗藏机锋,
让鱼保家捉摸不透,
只觉得心头七上八下,
体会了一番死去活来。
他想起父亲昨夜的叮嘱,
父亲说的对,
太后果然心思深沉,智计无双,
御座巍巍,其言似刀,
天威难测,君命无常,
一言可赐卿卿性命,
一语能夺赫赫功名,
生死去留,全凭其喜怒一念之间。
伴君如伴虎,此言果然不虚。
这虎,有雷霆之威,亦有怀柔之术,
你永远不知它何时会垂首轻嗅,以示亲近,
何时又会骤然反噬,将你撕得粉碎。
殿内静了片刻,
薛怀义立于一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鱼保家侃侃而谈、对答如流的模样,
又见武媚娘眉宇间渐露赞许之色,
胸中妒火愈燃愈烈,就要冲破胸膛。
他素知太后爱才,
更偏爱这般年少有为、意气风发之辈,
今日这鱼保家一番言辞,
句句切中要害,若是真得了太后青眼,
他日自己在宫中的立足之地,
岂非要被眼前这人抢了去?
一念及此,他心中怅然,
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只垂眸作恭谨之态。
“怀义,”
武媚娘忽而开口,唤了一声,
薛怀义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
“怀义在。”
“哀家瞧这鱼保家,年少有为,心思灵巧,”
武媚娘执起茶盏,语气难掩赞许,
“铜匦图样,构思精巧,思虑周详,
称得上匠心独运。
如此俊彦之才,将来定是社稷之砥柱,朝堂之栋梁。”
她话音落,
阶下的鱼保家已是心潮澎湃,
周身的血液都沸涌起来。
他垂首躬身,脊背绷得笔直,耳尖却抑制不住地泛红。
武媚娘这番话,
字字句句都似甘霖,
落在他久旱的心田之上。
多年来,他空有一身铸造技艺,
却苦于无人赏识,
只能蹉跎岁月。
如今竟得太后后亲口褒扬,
称他将为“社稷砥柱”,
这份知遇之恩,
简直比加官晋爵还要让他心神激荡。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唇角的笑意。
第549章 授官
薛怀义闻言立刻堆起满脸的谀笑,颔首附和道:
“太后慧眼如炬,所言极是。
鱼公子看着年轻有为,
往后定能为太后分忧解劳。”
薛怀义的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分毫。
他垂着的眼帘掩去了眸底翻涌的阴鸷,
心底对鱼保家的厌恶之意蔓延开来。
鱼保家如今得太后如此青睐,
难保日后不会爬到自己头上。
薛怀义面上依旧是恭顺谦和的模样,
口中说着称颂的话语,
心底却早已将鱼保家恨得咬牙切齿。
虽然说出几句言不由衷夸赞鱼保家的话,
但他内心实在酸意难忍,
于是勉强挤出些许笑容,
假装随意却语气僵硬:
“太后,只是怀义以为,
治国之道,非独赖奇技淫巧,
更需忠君之心,鱼公子虽有巧思,
然涉世未深,还需多加历练,方能堪当大任。”
这话绵里藏针,既奉承了武媚娘,
又暗讽鱼保家涉世未深,不堪大用。
鱼保家听在耳中,心头一紧,却不敢出言反驳,
只能将头颅埋得更深。
一旁的上官婉儿,手中笔杆微顿,
抬眸瞥了鱼保家一眼,旋即又低下头瞄向薛怀义的鞋面。
每每薛怀义在时,她都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
她素知太后对薛怀义恩宠优渥,
更明白瓜田李下之嫌最是招惹祸端,
是以从不敢在太后面前直视薛怀义,
更遑论与之对视。
便是此刻眼角余光偶有触及,
也会即刻敛目垂睫,
将一身机敏与锋芒尽数藏起,
只做个缄默恭谨的执笔者,
笔尖划过绢帛,
只留下规规矩矩的实录文字,
半点个人心绪也不敢外露。
武媚娘似是未曾听出薛怀义话中的机锋,
只是淡淡一笑,道:
“怀义此言,亦有几分道理。
年轻人,是该多加历练。”
说罢,她的目光,又落回鱼保家的身上,
语气平和:
“哀家听你言语,也是饱读诗书之才,你为何不入科场,求取功名?
你父亲官居侍御史,位列清要,
定然是盼着你金榜题名,
跻身仕途,光宗耀祖。”
鱼保家胸中意气激荡,热血翻涌,
却因为前面的一番交锋,不敢太过张扬,
只能守着礼数,躬身俯首,仔细斟酌着言辞答道:
“太后容禀。
草民以为,科举取士,
虽能选拔儒生才俊,匡扶社稷,
却未必尽识百工之才,通晓器物之妙。
草民自幼痴迷器械营造,
于经史子集虽有涉猎,却非所长。
与其在科场之上,皓首穷经,强作八股之文,
埋没于芸芸众生之中,
不如以一技之长,为朝廷分忧,为社稷效力。”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对父亲的敬重:
“家父对草民自幼慈爱,
亦深知草民痴迷营造之术,
非但未曾强求草民埋首故纸、皓首穷经,
反倒多方搜罗奇巧图谱,
延请能工巧匠为草民解惑。
他常言,治国经邦,
非独赖儒生笔砚之功,
亦需百工之徒匠心独运,
方能筑坚城以御外敌,
造利器以安家国,兴农桑以利民生。
家父之言,如雷贯耳,草民铭记于心。
此番献铜匦之策,亦是以薄技微长,
为太后分忧,为社稷添砖加瓦,
不负父亲殷殷教诲,不负此生所学。”
说到此处,他微微抬眸,
眼底闪过少年人的傲骨与锋芒,
声音也愈发铿锵有力:
“大丈夫立身于世,何必拘于科举一途?
胸中所学,能济苍生,能安社稷,
便是正道!”
虽然鱼保家的语气尽量恭谨,
但这番话字字句句,皆透着少年人的桀骜与锋芒。
他不求科举出身,不屑于皓首穷经,
只愿以自己的匠作之能,
博得一番功业,
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天大道。
武媚娘闻言,眸中精光一闪,
那是一种对人才的欣赏,
却也夹杂着对桀骜的审视。
她凝视着阶下这个眉目朗然的青年,
此人有才有识,有胆有魄,确是不可多得的奇才。
只是,锐气太盛,锋芒太露,
若授以实职,恐难驾驭;
若弃之不用,又未免可惜。
这般人才,收为己用,加以磨砺,
他日定能成为自己手中的一柄利刃。
沉吟片刻,武媚娘缓缓开口,
语带嘉许,却也暗含敲打:
“说得好!
大丈夫立身,不拘一格,
此言甚合哀家心意。
你这铜匦之策,思虑虽有不周,
却也甚合哀家广开言路之意。
哀家便授你匠作监丞,掌营造之事。
这铜匦,便由你亲自督造,
不得有半分差池。”
鱼保家闻言,又惊又喜,眼眶微微发热。
他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不仅没有因思虑不周而获罪,
反而还能得授官职,
执掌铜匦督造之权。
他连忙俯身叩首,声音激动:
“草民……不,臣,谢太后隆恩!
臣定当殚精竭虑,督造铜匦,不负太后所望!”
“平身吧。”
武媚娘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带着期许,
“此职,依你所长,也合你心意。
你且用心做事,若铜匦成事,
且能为哀家所用,
他日自有封赏,
亦能遂你光宗耀祖之心愿。”
此言一出,薛怀义心中酸涩不已,
面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他死死盯着鱼保家那青衿皂绦的身影,
只觉如芒刺在背,刺眼至极。
太后这般器重此子,他日自己的恩宠,岂非要被分薄?
妒火与不安,几乎要将他吞噬。
上官婉儿执笔的手稳了稳,蘸了蘸墨,
在文册上一笔一划地记下:
“授鱼保家匠作监丞,正七品下,督造铜匦”一行字。
她听着鱼保家的言辞,
只觉此人确有几分才学,
于器械营造之道,更是堪称奇才。
可他言语间的那份傲气,
那份不屑于科举正途的离经叛道,
却让她暗自摇头。
上官婉儿久伴武媚娘身侧,深谙武媚娘的心思,
知晓这朝堂之上,最忌恃才傲物,锋芒太露。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此人虽有一技之长,却心性浮躁,
不知藏拙,终究难成大器,
更遑论得武媚娘真正重用。
这般念头在她心底一闪而过,
便如石沉大海,再无波澜。
她自己不过是一介女官,
朝堂之事,帝王心术,
非她所能置喙,
且事不关己,她唯有缄默不语,静观其变,
此为她的立身之道。
她抬眸望了望武媚娘,
又望了望喜不自胜的鱼保家,
眼底满是与她的年岁不符的淡漠。
第550章 敲打
鱼保家起身时,只觉浑身热血沸腾,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抬头,恰好望见武媚娘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一刻,他满心都是得遇明主的快意,
是壮志得酬的激昂,
竟未察觉,那目光深处,
藏着的是权衡,是试探,是深谋远虑。
重赏不授实职,留待观效,
这一层深意,他尚且未能看透。
内侍引着他退出殿外时,
一阵寒风迎面吹来,带着融雪的湿冷,刮在脸上,微微刺痛。
鱼保家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印绶,指尖冰凉,心头却滚烫如火。
他望着紫微殿那巍峨的飞檐,
在碧蓝的天色下,
如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心中默念:
父亲,儿子做到了!
这洛阳城,这朝堂,
终究是有我鱼保家一展身手的地方!
他日铜匦告成,定能让鱼氏一族,名震天下!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宫门,
丝毫没有察觉,
身后的紫宸殿内,
武媚娘的目光,
正随着他的身影,缓缓移动,
眸底的深意,愈发浓重。
而薛怀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眼中的妒火,已是熊熊燃烧。
垂拱二年,三月初八,
春和景明,惠风拂煦,
神都洛阳宫,
一座通体鎏金的铜匦已然竣工,
巍然矗立在九层青石长阶之上。
铜匦周身流光溢彩,
与宫阙飞檐相映生辉,
引得周遭值守的禁军将士与内侍宦官皆是屏声敛息,
垂手侍立,不敢稍有喧哗。
武媚娘身着赭黄绣凤袍,
腰系嵌玉蟠龙玉带,
脚踏珠履,步履从容不迫,
行至铜匦之前。
身后紧随的,
是身穿龙袍,神色恭谨的李旦,
他内心对铜匦亦满是好奇,此刻双眸已然越过武媚娘望向铜匦。
侧旁则是明眸善睐的太平,
她一身石榴红蹙金双绣罗裙,
顾盼之间,自有几分娇憨灵动。
再往后,便是身披袈裟、器宇轩昂的薛怀义,
他双目炯炯,顾盼自雄,眉宇间难掩得意之色;
末了,是手持记事簿、身姿娉婷的上官婉儿,
她青衫素裙,笔墨齐备,神色沉静,俨然一副干练模样。
武媚娘抬手,
李旦立即上前,轻轻搀扶住武媚娘的胳膊,
武媚娘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铜匦,凤眸之中流光婉转。
只见这铜匦高逾丈二,
通体以精铜熔铸而成,
分设四格,每格皆有雕栏锁钥,
格楣之上,
分别镌有“延恩”“招谏”“伸冤”“通玄”四枚篆字,
笔力遒劲,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铜匦底座则雕刻着龙腾云涌的纹样,
云海翻腾,神龙昂首,
端的是器宇轩昂,形制庄严,
望之令人心生敬畏。
她伸出纤纤玉指,
轻轻拂过铜匦冰凉光滑的表面,
指尖触到细密的云纹,
嘴角不觉微微上扬,声音清越沉稳:
“好!好一座铜匦!
匠心独运,巧夺天工,
真乃国之重器也!”
此言一出,阶下众人皆是俯身附和,山呼“太后圣明”。
武媚娘却摆了摆手,目光转向跪在铜匦之前的鱼保家。
鱼保家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
双手贴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唯恐惊扰了圣驾。
武媚娘凤目微弯,
语气里满是嘉许,声音朗朗,传遍阶前每一个角落:
“鱼保家,你且抬头。”
鱼保家闻言,先是叩首三次,
方才缓缓抬起头来,眼神中交织着激动与惶恐,不敢与武媚娘的目光对视。
“你果然不负哀家所望,心思缜密,技艺卓绝!”
武媚娘的声音带着赞赏,语气轻快:
“此铜匦形制精巧,思虑周全,
四格分置,各有妙用,
既合朝堂规制,又便黎民投书,
哀家甚是满意!”
说罢,她抬手指向铜匦上的篆字与纹饰,
指尖划过那遒劲的笔画,
眸中光彩熠熠,语气愈发欢喜:
“这字迹,风骨遒劲,力透铜胎;
再看这纹样,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可见你匠心独运,精益求精,
将一份差事做到了极致,实属难得。
哀家素来赏罚分明,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你此番立下大功,
哀家亦不吝封赏,
赐你黄金百两,锦缎千匹!”
阳光洒落,
将她赭黄绣凤袍的衣袂镀上一层璀璨金芒,
周遭内侍与臣工皆是颔首附和,艳羡不已。
鱼保家喉头微微哽咽,
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与惶恐,叩首如捣蒜:
“臣……臣谢太后隆恩!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实在惭愧!”
武媚娘轻笑一声,凤眸流转间自有威仪,
她缓步走下一级石阶,声音温和:
“有功当赏,何愧之有?
起来吧,且随哀家一同细看这国之重器,
也好让众人知晓,
我大唐有你这般能工巧匠,栋梁之才,
何其幸哉!”
鱼保家身子伏得更低,声音压低,
语气满是恭谨谦卑,不敢有半分倨傲之色:
“太后谬赞,臣实不敢当!
此铜匦能成,
全赖太后圣明烛照,运筹帷幄,
臣不过是恪尽职守,依令行事,
岂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他喉头微动,心中已是波澜四起,戒慎恐惧。
自那日在紫宸殿中亲见太后威容,
他便深知这位太后娘娘绝非等闲之辈,
看似和煦春风,实则绵里藏针,
外柔内刚,心思之深沉,手段之果决,
远非寻常掌权者可比。
今日这番嘉赏,听似恩厚无比,
实则字字皆是敲打,
提醒他莫要恃宠而骄,
莫要忘了尊卑上下。
鱼保家定了定神,语气愈发恭顺,带着些许诚惶诚恐:
“臣此生所愿,
便是为太后分忧,
为大唐尽瘁,
纵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往后更当兢兢业业,夙兴夜寐,
不敢有丝毫懈怠,
方能不负太后今日之隆恩眷顾!”
——————分界线
一纸书文,半载风霜。
幸得诸君,共赏武周山河,同品宫闱冷暖。
笔耕不辍,只为不负相遇。
感恩所有听书看书的宝子们!
第551章 重器
武媚娘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笑意不减,
对鱼保家抬抬手,
“鱼卿快平身吧。”
“臣谢太后!”
鱼保家缓缓起身,垂首敛目,腰身微微佝偻,
始终不敢直视武媚娘的容颜。
武媚娘而后侧过身,目光扫过身侧众人,
眼神锐利,最后落在李旦好奇的脸上。
她的眼神中满是踌躇满志:
“旦儿且看,此铜匦分置四格,各有深意。
延恩一格,
以待贤良献策,
凡有治国安邦之策、富民强兵之计者,
皆可投书于此;
招谏一格,
以纳朝野诤言,
凡有指陈朝政得失、弹劾官吏贪腐者,
尽可畅所欲言;
伸冤一格,
以慰黎民苦楚,
凡有遭人构陷、冤屈难伸者,
皆可借此上达天听;
通玄一格,
以收方外秘闻,
凡有谶纬之学、奇谋秘计者,亦可投书其内。”
李旦闻言,眸光微动,
先是躬身颔首,而后抬眸望向武媚娘,
眉宇间尚满是敬畏,朗声应道:
“母后高瞻远瞩,此铜匦之设,真乃明智之举!
延恩则贤才毕至,
招谏则弊政尽除,
伸冤则民怨得纾,
通玄则奇策咸集。
如此一来,
朝野上下必能政通人和,万姓归心!”
他话音落定,又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望着铜匦,
语气里添了几分由衷的赞叹:
“母后以区区一器,囊括四方舆情,上可裨补阙漏,下可体恤民情,
朝野之间,必能一扫往日壅滞之弊!”
武媚娘点点头:
“希望如旦儿所言,”
顿了顿,她声音更加洪亮:
“自今日起,天下臣民,
无论贵贱,不分男女,
皆可投书于内,
言朝政得失,陈民生利弊,诉冤屈不平。
纵是市井小民,乡野村夫,
亦能直抒胸臆,无需避讳!”
说到此处,
武媚娘目光落在众臣脸上,
语气平和却带着千钧之力:
“此前早朝之上,
群臣商议设巡按御史,代天巡狩,监察四方,
本意是为体恤民情,整肃吏治。
然天下之大,官吏之众,
纵有百十个巡按御史,亦难免有徇私舞弊、敷衍塞责之辈,
致使下情不能上达,民怨积于草莽,忠言被蔽于朝堂。
如此一来,巡按御史,
不过是形同虚设,徒有其名罢了。”
李旦闻言,忙躬身问道:
“母后,巡按御史自先朝便已设官分职,
向来是替朝廷察吏治、恤民情的耳目,
如今母后既设铜匦广纳舆情,
莫非要将这巡按御史之职尽数免去不成?
儿臣愚钝,斗胆请母后明示。”
武媚娘闻言,目光如炬地扫过殿中铜匦,
声线沉缓:
“免是要免,亦不能全免,
还需根据实际酌情裁汰,去芜存菁。
那些尸位素餐、贪墨枉法之辈,
自然要革去官职,永不叙用;
而余下清廉刚正、恪尽职守之人,
便令其与铜匦相辅相成,
一则巡查州县,二则核验投书,
如此双管齐下,方能织就一张疏而不漏的天网,
让朝野上下,无一人敢心存侥幸,无一事能瞒天过海!”
李旦点头,表示明白。
武媚娘继续说道:
“而今有了这铜匦,
便如你我亲耳聆听万民之声,
亲目洞察四海之弊。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
皆可直言无讳,无需辗转托人,无需畏惧权势。
如此一来,
方能真正做到民有所呼,君有所应;
民有所怨,君有所察。”
她抬手一指那铜匦,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此后,凡投书于铜匦之内的,
哀家必躬亲批阅,逐一审视,
绝不假手于人,绝不遗漏一字,绝不姑息一人!
如此一来,上情下达,下情上通,
朝野内外,皆可同心同德,共襄盛举,共创大唐万世基业!”
话音刚落,阶下顿时一片寂静,
随即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太后圣明”,
声震云霄。
太平眼中闪过赞叹,
她莲步轻移,上前一步,
笑语嫣然地说道:
“母后英明!
此铜匦一出,
必能广开言路,通达下情,
让天下贤才尽抒胸臆,
让奸佞小人无所遁形!
儿臣以为,这铜匦不仅是国之重器,
更是母后仁政爱民的见证!”
她这番话,
既夸赞了铜匦的妙用,
又颂扬了武媚娘的功德,
说得恰到好处,
引得武媚娘连连点头,脸上笑意更浓。
一旁的薛怀义亦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高声附和道:
“太后此举,真乃旷古烁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此铜匦既能安邦定国,又能造福社稷苍生,
实乃天佑大唐,天佑太后!
贫僧愿为铜匦诵经祈福,
保佑大唐江山永固,太后圣体安康!”
他声音洪亮,语气虔诚,眉宇间却带着邀功请赏的意味。
武媚娘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既然怀义有这份心,便准你在白马寺设坛诵经,为大唐祈福吧。”
薛怀义闻言,大喜过望,忙叩首谢恩:
“谢太后恩典!贫僧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太后所托!”
上官婉儿手持记事簿,
立于一旁,手中狼毫笔走龙蛇,
将武媚娘的话语一一记录在案,
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毫不错漏。
她抬眸望向武媚娘,眼中满是恭谨之色,
心中亦是叹服不已,
太后此举,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深意,
既能收揽民心,又能监察百官,
更能削弱宗室与朝臣的权力,
实乃一箭三雕之计。
李旦连声应道:
“母后所言极是,儿臣定当全力辅佐母后,推行此策,不负母后厚望。”
他内心越来越放松,
如今这朝堂大权,早已尽在母后掌握之中,
今日这铜匦之设,更是将母后的权势推向了顶峰。
而他,便可早日卸下这重担。
武媚娘转过身,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朗声道:
“婉儿!”
上官婉儿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臣在!”
“即刻拟写布告!”
武媚娘语气果决,不容置疑,
“布告之中,需言明铜匦四格之功用,投书之规矩,赏罚之条例。
务必做到言辞恳切,晓谕四海苍生:
铜匦之设,意在广开言路,
凡有治国良策、民间疾苦、官宦贪腐,
乃至奇谋秘计者,皆可投书其中,
纵是平民百姓之言,亦能直陈天听,绝无阻拦!”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尤为重要的是,需在布告之中写明:
凡自称告密之人,
沿途州县官吏不得诘问、不得歧视、不得刁难,
无论其是皓首穷经的儒生、胼手胝足的农夫、伐薪烧炭的樵子,
还是披蓑戴笠的渔翁,皆可凭上书之名,
免费入住官舍驿站,所食膳食,尽依五品官俸禄之例,
沿途车马,皆由官府供给!”
上官婉儿闻言,心中一惊,
暗道太后手笔之大,超乎想象。
这般优厚的待遇,定然会引得天下之人争相上书。
她不敢有半分迟疑,忙躬身应道:
“臣遵旨!
即刻便去拟写布告,
定当字字斟酌,句句严谨,
务使万民皆知!”
第552章 遍拂
武媚娘点了点头,又道:
“布告拟好之后,
即刻命人誊抄,
令驿骑星夜驰往天下州县,
张贴于城门口、驿站旁、集市中;
另命人将布告遍贴坊市闾巷,
务使妇孺皆知,家喻户晓!”
“臣遵旨!”
上官婉儿应声退下,转身快步走向宫内,准备拟写布告。
武媚娘站在铜匦之前,望着鎏金的铜身,
她知道,有了这铜匦,
她便能足不出户,知晓天下事;
便能明察秋毫,惩治贪官污吏;
便能广纳贤才,为己所用;
更能震慑朝野,巩固自己的权势,
为日后李旦禅位,铺平道路。
诏令一出,朝野震动,天下哗然。
不出旬日,
自函谷关东来的驿道之上,
车辚马萧,尘土飞扬,
无数上书者或孤身策马,或结伴而行,摩肩接踵,
络绎不绝地涌向神都洛阳。
他们眼中满是希冀与躁动,
脸上更是带着忐忑与兴奋。
这些人之中,
有白发苍苍的老儒,手持一卷策论,
盼着能凭借一纸良策,博得一官半职;
有衣衫褴褛的农夫,攥着一封血书,
盼着能借此告倒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
有身怀绝技的工匠,怀揣着一张器械图样,
盼着能得到太后赏识,一展抱负;
亦有投机钻营之徒,
拿着道听途说的消息,
盼着能借此攀龙附凤,一步登天。
沿途州县的官吏,
皆是不敢有半分怠慢,
按照布告所言,
对这些上书者礼遇有加,
供给膳食,安排车马,
一路护送至洛阳。
一时间,洛阳城内外,
人潮涌动,车水马龙。
客栈之中,酒馆之内,
处处皆是议论铜匦的声音。
自铜匦分置东西南北四衙,
投书之制遍行天下后,
武媚娘便如擎灯执炬之人,
于庙堂幽暗处独行求索。
她披星戴月事必躬亲,
早朝过后便起驾至紫宸殿,
处理批阅奏折,
待到奏折批阅完,
她便开始阅览上书。
她于字里行间细辨民生疾苦,
于纸墨之中深察吏治得失,
纵使牍案盈几,朱笔染指,
亦不曾有半分懈怠。
每份奏疏,
皆是一字一句凝神细读,
一笔一划斟酌再三,
生怕漏过丝毫隐情。
遇有百姓陈诉冤屈、弹劾贪墨的奏疏,
她更是秉烛达旦,双眸熬得赤红亦不休,
务求明察秋毫,
不使纤毫之冤沉埋于尘埃;
逢到黎民建言献策、针砭时弊的条陈,
她亦虚怀若谷,褪去太后威仪,
如闻诤友之言,择其善者而纳之。
更难得的是,
无论献策之人是簪缨世族还是寒门布衣,
是白发老叟还是黄口稚子,
她都传令鸿胪寺,亲自于偏殿接见,
察其言观其行,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
便不拘一格授以官职。
她冀望以一己之力,
扫清朝野积弊,涤荡官场沉疴,
还天下苍生一个海晏河清、公道昭彰的朗朗乾坤。
但凡关乎民瘼、牵涉吏治的上书,
武媚娘从无半分敷衍塞责之举。
她必亲提朱砂御笔,于页边详加批注,
或严令三司会审,穷究根柢;
或敕命钦差驰驿查核,星夜兼程。
那朱笔落下的字字句句,
皆是千钧之力,切中要害,
绝无一字空言。
待查核之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于天下,
她又会颁下谕旨,
命鸿胪寺将案情始末、处置结果誊抄百份,
昭告四海州府。
赏则加官进爵,赐金帛诰命,以励忠良;
罚则削籍流放,诛连奸佞,以儆效尤,
真正做到了赏罚分明,纤悉必报。
如此一来,
投书之人见自己的肺腑之言竟能上达天听,
且得太后亲阅亲批,冤屈者沉冤昭雪,涕泗横流;
建言者见纳施行,扬眉吐气。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无不额手称庆,欢欣鼓舞。
消息如春风拂过原野,传扬开去,
朝野内外,黎庶之间,莫不人心振奋。
那些身怀济世之才、胸藏匡时之策,
却苦无进身之阶的寒门士子,
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争相投书铜匦,欲献胸中丘壑;
而那些饱受贪官污吏欺凌压榨、忍气吞声已久的黎民百姓,
更是奔走相告,接踵而至,
将满腔冤屈尽数诉诸纸笔,
只盼着这一方铜匦,
能为自己讨回公道,还得朗朗青天。
经此一事,
武媚娘在民间的声望亦是水涨船高,如日中天。
乡野阡陌之间,市井巷陌之中,
百姓们谈及太后,莫不赞不绝口,称颂她明察秋毫、体恤民情。
一时间,
“武太后”三字俨然成了公道与希望的代名词,
其德音美誉如春风化雨,
遍拂大唐的万里江山,
黎民百姓对她的拥戴之情,
更是如百川归海,愈发浓烈醇厚。
而这铜匦的发明者鱼保家,
自然也因这桩利国利民的功绩,
深得武媚娘倚重与宠信。
不过三月光景,
便被破格擢升为工部员外郎,
官拜五品,一时之间风光无两,羡煞满朝文武。
武媚娘念其心思精巧、通晓器械,
更是时常宣他入宫,
于紫宸殿偏阁商议各类器物的改进之法,
二人促膝长谈,往往直至暮色沉沉。
这日午后,暖阳透过雕花描金的窗棂,洒入紫宸殿偏阁之内。
武媚娘一袭素色菱纹罗裙,
外罩一件月白蹙金绣霞帔,
未施粉黛的脸上,
岁月的痕迹已然悄攀眉梢,
鬓边几缕银丝若隐若现,
却丝毫无损那双凤眸的锐利明澈。
眸光流转间,
既有历经朝堂风雨的沉凝练达,
亦存体恤黎民苍生的温煦悲悯,
顾盼之际,不怒自威的气度浑然天成,
直教殿中侍立之人不敢有丝毫造次。
第553章 倚仗
她手中摩挲着一份泛黄的投石机旧图,
指尖划过图上繁复的线条,
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着什么。
忽闻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接着是鱼保家请安的声音:
“臣叩见太后,太后圣安!”
武媚娘抬眸,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放下手中图样,朗声道:
“鱼卿来了?快近前回话,不必多礼。”
鱼保家闻声,连忙起身,趋步上前,
躬身行礼,袍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
他今日身着五品绯衣,腰束玉带,
眉宇间难掩得宠后的意气风发,
连声音都带着扬眉吐气的清亮:
“太后今日宣召,可是有新的器械改良事宜,要与臣商议?”
武媚娘颔首,示意身侧的粉平将图样递给他,语气中满是赞许之意:
“你且瞧瞧这份投石机的旧图。
前日岑长倩递上奏折,
言及军中所用投石机,
装填费力,且射程不足,
于攻城拔寨之时,多有掣肘。
你向来心思活络,惯能化繁为简,
且看看能否加以改进,让其更适用于战场。”
鱼保家双手接过图样,
目光如炬,扫过图上的杠杆、底座、机括等部件,
不过片刻光景,便已是胸有成竹。
他抬眸看向武媚娘,
语气笃定道:
“回太后,臣以为此事不难。
只需将投石机的杠杆加长三寸,
以增强其抛射之力;
再改良底座的固定装置,
改用韧性更强的百年桑木为材,
使其稳固如山,不易倾颓。
如此一来,便能既省人力,
又增射程,威力较之旧物,可提升三成有余。
不出半月,臣便可画出改良图样,
再监制一台样机,请太后亲临校场查验。”
“好!”
武媚娘闻言,脸上笑意更深,
凤眸中流光溢彩,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哀家果然没有看错你。
你不仅能发明铜匦这般利国利民之物,
改良军械亦是信手拈来,
这般才思,实属难得。
往后朝中器物改良之事,
哀家还需多倚仗你才是。”
倚仗?
位高权重且掌控朝政的太后,
何时对一个臣子说过倚仗二字?
侍立在侧的薛怀义心中愤懑,
鱼保家,他配吗?
武媚娘与鱼保家相谈甚欢,句句皆是赞许之词。
薛怀义听得真切,
心中妒火更是熊熊燃烧,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他咬牙切齿,心中恨恨:
区区工匠,不过凭着一个铜匦投机取巧,
便得了太后如此青眼,
竟能与自己同殿侍立,还被频频夸赞!
鱼保家,仅凭一个铜匦,
就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太后的目光。
方才太后看向鱼保家时,那眼中的赞许与赏识,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热切。
太后抬手抚过铜匦的纹饰,唇角噙着笑意,连声音都比往日柔和了几分。
这份柔和,原本是独属于他薛怀义的!
强烈的危机感,将他笼罩。
他太清楚太后的性子了,
她素来偏爱有才之士,
更喜那些能为她所用的奇人异士。
鱼保家造出铜匦这般能收拢天下舆情的利器,
如今又能改良器械,
太后对他,日渐宠信。
若是任由此人步步高升,
怕是用不了多久,自己在太后心中的分量,
就要被这个工匠取而代之。
他抬眼望向殿中那道颀长的身影,
鱼保家正躬身回话,身姿挺拔,
言语间意气风发,自信满满。
薛怀义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
心中的嫉妒与杀意交织翻涌。
鱼保家,你凭什么?!
而鱼保家被武媚娘这般盛赞,
更是如饮醇醪,飘然自得。
他胸膛微微挺起,语气难掩轻狂之气:
“太后谬赞!
臣不过是尽己所能,为太后分忧、为大唐效力罢了。
只要太后用得着臣,臣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往后无论何种器械,臣定绞尽脑汁,
想出改进之法,保准让太后满意。”
武媚娘见他这般意气风发,眉宇张扬,
眼眸微眯,
想着他还未发展成骄矜自恃目空一切的地步,
便暂且压下了眸底的审视,
只要其心向大唐,为己所用,
些许张扬,倒也无伤大雅。
她只淡淡笑道:
“哀家要的便是你这份心气。
你且放心去做,所需物料、人手,
哀家会吩咐工部,全力配合你行事,不必有半分掣肘。”
“谢太后隆恩!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鱼保家深深躬身,眼底的得意之色已然要溢出来。
他只觉此刻自己平步青云,前途不可限量,
满朝文武之中,怕是无人能及自己得太后宠信。
他心中早已没了当初布衣之时的谦卑恭谨,
只剩被滔天荣宠冲昏头脑的骄矜与自得。
武媚娘望着他的头顶,缓缓颔首,
声线温煦,亦夹带着些许敲打:
“鱼卿有这份心,便是大唐之幸。
铜匦之利,已见端倪,
往后朝堂舆情、民间疾苦,
皆可由此上达天听,免去诸多壅蔽之患。”
她抬手虚扶,目光如炬,
扫过鱼保家眉宇间的昂扬锐气,话锋微微一转:
“然功高不可自傲,才隽不可恃才。
卿当谨记,今日之荣宠,皆因社稷之需。
若能恪守本分,潜心匠造,哀家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鱼保家闻言,忙不迭躬身俯首,腰身弯得更深,
语气里满是恭谨敬畏:
“臣谢太后训诫!
太后金玉良言,臣当镌骨铭心,
不敢有半分懈怠。”
议事既毕,武媚娘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摆了摆手,嘱二人各自退下。
鱼保家将那份改良图样小心翼翼地揣入袖中,
整理了一下衣襟,昂首阔步地先行出了偏阁,
步履之间,满是春风得意的姿态。
薛怀义紧随其后,
一双眸子死死盯着鱼保家的背影,
眸中阴鸷密布,如乌云压顶。
二人一前一后,行于紫宸殿的回廊之下。
廊外日光灼灼,万里无云,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泾渭分明。
第554章 东窗
鱼保家如今身居五品员外郎之职,
又得太后频频垂询,正是志得意满、顾盼自雄的时候。
这些时日在工部当值,
耳中听得多的,
便是同僚私下议论薛怀义的种种传闻,
说他本是市井间的货郎,俗名冯小宝,
因生得一副好皮囊,
因缘际会得了太后青眼,
从此一步登天,被赐名薛怀义,
剃度为僧,任白马寺主持。
靠着几分皮囊姿色侍奉太后,
腹中却无半点经纶墨汁,
不过是个攀龙附凤的幸臣罢了。
这般流言听得多了,鱼保家心中便对薛怀义存了几分鄙夷不屑。
他自觉凭的是实打实的才学本事,
铜匦利国,器械强军,
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功绩?
与薛怀义这种以色侍人的佞幸之徒相较,
简直是云泥之别,判若霄壤。
是以一路上,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
非但没有半分主动攀谈的意思,
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向身后之人,
脸上更是一派不卑不亢的淡然,
全无寻常官员见了薛怀义时的谄媚逢迎之态。
薛怀义本就因殿中太后对鱼保家的盛赞,
憋了一肚子火气,
此刻见他这般倨傲无礼的模样,
更是怒火中烧,妒恨交织。
他看着鱼保家挺直的脊背,
只觉他的背影都透着一股小人得志的轻狂与嚣张,
刺得他双目生疼。
想他薛怀义在太后身边,
权势熏天,满朝文武谁敢不敬他三分?
便是王公贵胄,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尊称一声“薛师”。
如今却被一个靠着奇技淫巧上位的工匠如此轻视,视若无睹,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阴鸷的戾气自心底翻涌而上,如毒蛇吐信,
薛怀义眸中寒光凛冽,几乎要忍不住一口咬死前面那个志得意满的人。
他看着鱼保家渐行渐远的背影,
唇角勾起狠戾的弧度,暗暗咬牙,
心中已然生出了刻骨的怨毒: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鱼保家!
仗着太后些许宠信便目中无人,狂妄至此!
定要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薛怀义怒气冲冲地返回白马寺,
一踏入禅房,他便将腰间那枚太后御赐的蟠龙玉佩狠狠掷在案上。
心腹小海早已候在一旁,
他垂首躬身,
见薛怀义这般雷霆之怒的模样,
小心翼翼地趋前半步,低声问道:
“主持,可是在宫中受了无名之气?
瞧您这般怒容,莫不是哪个不长眼的,
敢捋您的虎须?”
薛怀义霍然转身,袖袍狠狠一挥,
案上笔墨纸砚被扫落一地。
他面色阴鸷,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低吼:
“那鱼保家不过是个耍弄斧凿器械的鄙陋工匠,
仗着太后几分青眼青睐,便敢在本座面前倨傲无礼、目中无人!
近来受太后频频嘉许,真真是气煞我也!
此等狂悖之徒,若不除之,
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迟早要骑到本座头上作威作福!”
小海眼珠滴溜溜一转,脑中转过千般计策,
他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
满脸谄媚地献策:
“主持息怒,这鱼保家不过是骤登高位,
难保没有旧年劣迹。
属下愿带领一众心腹,乔装改扮,
彻查其过往行踪,哪怕是掘地三尺,
也定能寻到置他于死地的把柄,
教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薛怀义眼中寒光一闪,他用力一拍桌案,厉声喝道:
“好!此事交由你去办,
务必将他的底细扒得一清二楚,
半点纰漏也不许有!
若能抓住实证,本座必教他身首异处!
看他还如何在本座面前轻狂!”
小海领命而去,
不出三日,小海便怀揣着一卷密报,匆匆赶回白马寺。
他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狂喜,
一踏入禅房,高举密报,扬声道:
“主持!天大的把柄!
属下查到一桩足以置鱼保家于死地的铁证!
前年徐敬业在扬州起兵谋反之时,
这鱼保家竟曾暗中受其重金相聘,
为叛军打造了数十架连弩与投石机!
那些犀利军械,
当年可让朝廷大军吃了不少苦头,折损了数万将士,
此事若是公之于众,便是有十个鱼保家,也难逃一死!”
薛怀义闻言,先是一愣,满脸的不可置信,
随即仰天大笑,满是阴狠与快意: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鱼保家啊鱼保家,你当年助逆谋反之举,
便该想到会有东窗事发之时!”
他攥紧那份密报,眸中杀意翻腾:
“徐敬业谋逆乃是太后心头之恨,
有了这份铁证,便是太后再宠信他,再惜他那点匠作之才,
也绝无可能保下他的性命!”
小海满脸谄媚地附和:
“主持英明!
鱼保家这次插翅难逃!
只是此事牵涉重大,非同小可,需得寻个妥当的时机,
将这份密报呈给太后,方能一击致命,万无一失。”
薛怀义闻言,却忽然收敛了笑意,
他踱至案前,负手而立,沉声道:
“不妥。
此事不能由本座出面,
太后心思缜密,素来多疑善察,
若知晓是本座揭发,
难免会疑心本座因嫉妒而借刀杀人,
反倒惹她不喜,届时反倒引火烧身,
累及自身,得不偿失,”
他知道太后虽然宠信自己,
却更忌讳臣下结党营私、私相争斗、借公器报私怨。
一旦处置不当,
非但除不掉鱼保家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反倒可能让自己落得个惹太后厌弃的下场。
不,他不能赌。
他必须要有一个两全之策,既能杀了鱼保家,又不牵连到自己。
薛怀义在禅房中踱来踱去。
眉头紧锁,沉吟半晌,
眼中忽而闪过狡黠的算计,嘴角勾起阴鸷的笑意:
“这铜匦本就是收纳天下上书、陈言得失、揭发奸佞而设置,
那本座便借它一用!”
小海闻言,面上露出惶惑,忍不住躬身进言:
“寺主明鉴,太后颁下的铜匦之制,
明文规定投书之人务须实名具状,
书册之上要写清籍贯、官职、姓氏,
无论是我去投书,或是遣寺中僧众出面,
最终仍会暴露主持您啊!”
薛怀义轻笑一声,指尖捻着那份密报,眸中阴鸷翻涌:
“每日奔赴洛阳投书铜匦之人,多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
本座何须亲自出面?”
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殿外:
“揭发鱼保家这等谋逆的滔天大罪,
本就是泼天的功劳一件。
太后素来重赏有功之臣,
届时高官厚禄、荫庇子孙,唾手可得。
放眼这洛阳城,觊觎此功者,
怕是挤破了头也想抢着替本座递上这封奏疏,
本座唯一需要费心的,便是找一个合眼缘的人选。”
第555章 周兴
小海闻言,茅塞顿开,连连拍手叫好:
“主持高见!此计甚妙!
如此一来,既能除去鱼保家这个心腹大患,
又能置身事外,坐收渔翁之利,
太后也断断不会疑心到您的头上!”
七月初一,流火铄金,暑气蒸腾。
薛怀义立于街角槐树下,
他目光如鹰,
扫视着往来投书的官吏、士子与布衣百姓,
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往复,细细物色合适的人选。
他要找的,
需是与鱼保家无甚牵连、身份清白、不易引人怀疑之人,
更要怀揣着一腔青云之志,为了攀附权柄,甘愿做那执刃的前驱。
此时一个身影出现在薛怀义的视野里。
尚书省的尚书都事——周兴。
周兴此人,出身寒门庶族,
祖上无半分宦海根基,
却生就一副胸有丘壑、腹藏机锋的玲珑心肠。
他笔下生花,锦绣文章信手拈来;
刑名案牍处置得铁画银钩。
在尚书省翰墨飘香却又暗流汹涌的院落里,
他伏案数载,经手的文案如山堆积,
摞起来竟能高过屋梁。
办差素来是干练妥帖、滴水不漏,从无半分差池,
可偏偏苦于家世单薄,朝中无人援引,
纵有一身钻营之能、济世之才,
也只能屈居七品都事之职,
任岁月磋磨,始终难越雷池一步。
他眼睁睁瞧着那些同僚,
或因祖上荫庇,生来便踏着青云梯;
或因攀附权贵,摇身便成了座上宾。
一个个平步青云,加官进爵,
玉带缠腰,风光无限。
而自己,却只能在这方寸案头,
与笔墨纸砚为伴,任青丝染霜,壮志难酬。
这般境遇,叫他心中焦灼,
恨不能立时寻得一条登天捷径,
一朝鲤鱼跃龙门,挣脱这困顿半生的泥沼。
自武媚娘革故鼎新,
设下铜匦于朝堂之外,广开言路,
许天下黎民、朝中百官投书言事,
或陈朝政得失,或告奸佞隐情,或献济世良策,或诉冤屈不平。
这尊铜匦,自问世之日起,便成了朝野上下瞩目的焦点,
更是成了周兴眼中晋升的天梯。
此后,周兴便成了铜匦旁的常客。
他每日处理完案头公务,便寻个由头,踱到铜匦附近。
或假意踱步,负手而立,
或佯装阅文,手持一卷旧牍,
目光却如钩,死死锁着那些往来投书之人。
他要从这些人的神色里,从那些密奏的字里行间,
窥得一丝半缕的端倪,寻得那个能让自己一步登天的契机。
此时,周兴正立于铜匦之前,眉头微蹙,
目光紧锁着铜匦上那四个鎏金大字,出神良久。
忽觉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周兴心头一凛,
他混迹官场数载,最是警觉,
今日竟被人如此这般悄无声息的接近,
饶是他素来沉稳内敛,此刻也不由得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这洛阳城,龙蟠虎踞,遍地都是勋贵,
若是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被人发现,
他这七品微末之身,怕是顷刻间便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届时莫说平步青云,便是想要苟全性命,只怕也是痴心妄想。
他这般处心积虑,暗藏的野心本就见不得光,
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回身,
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缁衣僧袍的僧人立在身后,
僧人眉目深邃,眼神锐利,
透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气。
原来是太后身边的红人白马寺住持——薛怀义。
周兴心中飞快思索,
薛怀义出入禁宫如履平地,便是当朝宰辅,也要对他礼让三分。
且他时常被太后召入殿中议事,
所言所语,皆能影响朝堂决策。
这般人物,竟然会主动动纡尊降贵,
与自己这七品末吏攀谈,其中定有深意。
周兴久混官场,最是识得眉眼高低,
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练就得炉火纯青。
他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双手抱拳,
腰身弯得如弓,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谦卑不失分寸:
“下官周兴,见过大师。”
薛怀义微微颔首,目光如炬,在他身上细细打量片刻。
见他虽衣衫朴素,却双目炯炯,
眸光里透着一股不甘人下的锐气,
那是一种困于泥沼却依旧渴望凌云的野心。
薛怀义行走市井阅人无数,
一眼便看穿了周兴的野心勃勃,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负手而立,故作漫不经心,
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尊熠熠生辉的铜匦,沉声道:
“周都事在此徘徊良久,
莫不是有什么肺腑之言,
要呈给太后?”
这话听似寻常,但在有心人耳中却不啻于暗含机锋。
薛怀义语带双关,既像是随口的问询,
又似是一语道破了周兴潜藏心底的盘算,
字里行间都透着试探,
直教周兴那颗本就悬着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他心头忐忑,面上却依旧维持郁郁不得志的模样。
他忙上前一步,嘴角扯出苦涩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无奈:
“大师说笑了。
下官不过是微末之职,人微言轻,
纵有千言万语,满腔赤诚,也怕入不得太后的法眼。”
薛怀义闻言,目光扫过那尊铜匦,
语气里满是禅院清寂的意味:
“佛法讲究众生平等,
太后设此铜匦,亦是心怀寰宇,不分尊卑贵贱。
须弥芥子,皆含佛性;
蝼蚁蚍蜉,亦存鸿鹄之志。
纵是微末小吏,亦有匡扶社稷之智;
便是布衣白身,也可呈上安邦定国之策。
周都事又何须妄自菲薄,自轻自贱?”
周兴闻言,眉宇间倏然染上慨然之色,
目光灼灼字字恳切:
“下官身在尚书省,
日日经手诸曹文书,
眼见着吏治尚有疏漏,贪墨之徒横行乡里;
民生偶有凋敝,黎民百姓苦不堪言。
每当思及此,下官心中便如焚火燎烤一般,夜不能寐。
太后圣明,设此铜匦,
为广开言路,察纳雅言,扫清奸佞,
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下官不才,也盼着能献上片言只语,
为太后分忧,为社稷尽忠,
哪怕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慷慨激昂。
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太后的敬仰,对社稷的忠诚。
第556章 富贵
薛怀义闻言,眼底却无半分波澜。
他缓步上前,凑近周兴,声音低沉,带着诱惑:
“周都事既有这般青云之志,这般报国之心,
本座倒有一桩天大的富贵,要送与你。”
“天大的富贵?”
周兴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他强压着心头翻涌的狂喜,
先是故作惶恐地四下张望一番,
见周遭只有几个洒扫的小吏,低头忙碌,
无人留意这边的动静,这才倾身向前,
压低了声音,
语气急切,却又小心翼翼,
生怕自己的失态惹得眼前之人不快:
“大师此言,当真叫下官受宠若惊!
下官出身寒微,在尚书省蹉跎数载,
空有一腔报效社稷之心,却苦无门路,如入迷途。
若大师真有差遣,下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无半句怨言!”
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精明的审慎,
又补了一句,声音几不可闻:
“只是……事关重大,还望大师明示一二。
下官驽钝,资质愚笨,
只求能尽心尽力办妥差事,不敢奢求旁的。
唯愿不辜负大师的提携之恩,
更不敢给大师招惹半分麻烦,累及大师清誉。”
这番话,可谓是滴水不漏。
既表了忠心,又留了后路,
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却又暗暗将责任撇清了几分。
薛怀义将他这番话听在耳中,
眼底掠过几不可察的鄙夷,一闪而逝。
这厮面上说得冠冕堂皇,
句句不离报效社稷、忠心耿耿,
实则字字句句都藏着算计。
既要攀龙附凤,求取那泼天的富贵;
又想明哲保身,不担半分干系。
端的是精明狡狯,贪生怕死,
一副市侩小人的嘴脸。
可偏生就是这般心性,才合他的心意。
这般趋利避害之徒,最是懂得见风使舵,也最是怕引火烧身。
届时只需稍加提点,许他高官厚禄,
再以雷霆手段相胁,
他便会拼尽全力将差事办得滴水不漏,断不敢有半分差池。
更重要的是,此人无依无靠,
便是日后东窗事发,也极易拿捏,
绝不会成为心腹大患。
薛怀义缓缓直起身,
拍了拍周兴的肩头,掌心的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周兴感受到了威压。
薛怀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既存着这份心,本座便给你一个机会。
明日酉时,来白马寺后院禅房寻本座。
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若有半分泄露,休怪本座无情。”
说罢,他拂袖转身,
僧袍下摆扫过地面的尘土,卷起一阵风沙。
他头也不回,留下一个倨傲挺拔的背影,径直朝着宫城方向而去。
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与神秘。
周兴望着薛怀义远去的背影,立在原地半晌未动。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紧衣袖时的酸胀感,
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如擂鼓一般。
方才那番对话,字字句句都充满较量,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呆立良久,直到夕阳西下,
暮色四合,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步踱回府中。
这府邸不过是一处简陋的小院,
院墙斑驳,院内只有几株老槐,枝叶稀疏。
他关上房门,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贴身小厮早已备好了晚膳,四碟小菜,一碗米饭,虽不丰盛,却也精致。
可周兴却未曾动上一口,只枯坐在案前,望着摇曳的烛火出神。
白日里薛怀义的话,字字句句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薛怀义那番“天大的富贵”,
听着诱人至极,仿佛伸手便能触及。
可周兴心里清楚,那富贵二字,
字字都裹着看不见的刀刃,
稍不留意,便会被割得遍体鳞伤,甚至身首异处。
他混迹官场数载,最是明白“富贵险中求”的道理。
这世间从没有平白无故的馅饼,只有裹着蜜糖的钩饵。
薛怀义是什么人?
那是太后的宠臣,手段狠辣,心机深沉。
他平白无故地送上门来的机缘,
哪里是什么天降鸿运,
那是一场豪赌,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豪赌。
他既想抓住这根登天的梯,一步登天,摆脱这困顿半生的境遇;
又怕一步踏错,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薛怀义是太后眼前的红人,
这桩差事若办得妥当,
平步青云不过是旦夕之间,封侯拜相也并非痴人说梦;
可若是办砸了,或是事后被人揪住把柄,
以薛怀义的权势,
随手便能将他这枚棋子碾得粉碎,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届时,他便是有百口莫辩,也只能沦为刀下亡魂。
周兴捻着颌下那几缕稀疏的胡须,
眉头紧锁,眉宇间满是纠结。
心头像是有两面小鼓在敲,
一面是官袍加身、权柄在握的诱惑,
诱惑如毒蛇不断地噬咬着他的心;
一面是明哲保身、远离祸端的警醒,
警醒如冷水,时刻提醒着他前路凶险。
他想起尚书省那些同僚的嘴脸,
那些人见他出身低微,
便对他百般嘲讽,冷眼相待。
想起自己寒窗苦读十载,伏案数载,
却依旧碌碌无为,屈居人下的憋屈。
想起家中老母,日日盼着他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一股不甘之气,便如火山喷发一般,
直冲头顶,叫他浑身燥热。
他猛然一拍桌案,烛火应声晃动,
映得他眼底闪过狠厉的光芒。
那是决绝,是野心,更是破釜沉舟的疯狂!
富贵险中求!
与其在这七品末流的位置上蹉跎一生,郁郁而终,不如赌上一把!
成,则一步登天,名垂青史;
败,则身首异处,不过是黄土一抔。
薛怀义既选中他,
便是看中他的谨慎,看中他的野心,
更看中他不敢轻易反水的软肋。
只要他步步为营,谨言慎行,
将差事办得滴水不漏,
既能讨得薛怀义的欢心,
又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何乐而不为?
周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晚风拂面,携着夜露的清凉,吹散了他心头的燥热。
他望着天边一弯残月,
月色如霜,洒落在院中,给那几株老槐披上了一层银装。
他准备笔墨纸砚,细细磨墨。
第557章 相邀
他心中已然开始盘算明日赴约该如何措辞,
该如何在薛怀义面前,将那份急切与谨慎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能显得过于谄媚,又不能失了分寸;
既要表露出自己的忠心,又要隐藏住自己的野心。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整座府邸都陷入了沉睡,唯有周兴房中那盏烛火,亮了整整一宿。
七月初二,酉时刚至。
残阳如熔金,泼洒在洛阳白马寺的琉璃瓦上。
寺中古柏虬劲,枝桠横斜,
将暑气筛得七零八落,
只余下几缕蝉鸣,
在檐角间低回盘旋。
周兴一袭便服,步履沉稳,准时出现在白马寺门外。
他面容清癯,一双眸子深邃,看似平和,实则锐利。
守在门侧的小沙弥早已候着,
见他前来,忙躬身行礼,口中低唤:
“施主。”
“有劳小师父。”
周兴微微颔首,语气谦和。
小海从殿内出来,挥退小沙弥,
引着周兴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往禅房方向行去。
穿过一重栽满修竹的院落,
便见一间禅房隐于翠竹之后,
窗棂半启,隐约有檀香袅袅溢出,
混着草木清气,沁人心脾。
小海止步于门外,轻声道:
“周都事,主持已在房内恭候。”
说罢,他伸手轻叩门扉,朗声道:
“主持,周都事到了。”
“进来。”
房内传来薛怀义刻意压低的声音。
周兴整理了一下袍角,抬手推开虚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他抬步跨入,目光甫一落定,
便见薛怀义身着一袭月白僧袍,正临窗而坐。
案上焚着一炉沉香,青烟袅袅,氤氲了他半边面容。
他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珠粒饱满,色泽沉郁,
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每一颗珠子,动作舒缓,
仿佛正沉浸在佛法的玄妙之中。
然而,那双眸子却并未闭合,
目光如炬,一瞬不瞬地落在周兴身上,
带着出家人惯有的疏离淡漠,
又藏着浸淫朝堂的锐利锋芒。
“周都事倒是守时。”
薛怀义率先开口,声音平缓无波,听不出喜怒。
周兴见状,连忙拱手行礼,
嘴角噙笑,既无半分谄媚逢迎,亦无丝毫倨傲轻慢:
“大师法驾相邀,下官岂敢怠慢?
何况大师亲自定下的时辰,分秒不差方显诚意。
更遑论是来赴这白马寺的禅茶之约,
纵有千般俗务缠身,下官也当摒挡干净,
准时前来,不敢有半分差池。”
薛怀义闻言,捻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目光在周兴身上逡巡片刻,似在掂量他这番话的真假。
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笑声低沉,带着深意:
“周都事坐。小海,上茶。”
“是,主持。”
小海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奉上一套青瓷茶具,
又拎过一旁的铜壶,将沸水注入茶壶之中。
水声潺潺,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散发出清幽的茶香。
不多时,两杯汤色清亮的茶水便置于二人面前。
周兴谢过,端起茶盏,指尖轻触杯壁,感受着那丝温润。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窗外蝉鸣阵阵,
伴着檀香与茶香,倒真有几分禅院清寂的意味。
薛怀义慢条斯理地啜着茶,目光偶尔扫过周兴,却不言语。
周兴亦是从容自若,
时而打量房内陈设,时而望向窗外修竹,
神色淡然,仿佛真的只是来此品茶闲谈。
这般沉默的寒暄,竟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期间,小海又添了两次热水,
茶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暮色渐渐四合,
将禅房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
小海点上了案头的烛火,烛影摇曳,
映得两人的身影在墙壁上明明灭灭。
周兴知道,时机已到。
他放下手中茶盏,抬眸看向薛怀义,眼底的笑意淡去,
目带审视,开门见山地说道:
“大师相邀,
想必不是与下官在此闲品禅茶,
共赏这白马寺的暮色吧?”
话音未落,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愈发笃定:
“大师身居梵刹,青灯古佛相伴,
本应不问红尘俗事,却偏偏心系朝堂风云。
此番特意召下官前来,
定是有足以搅动朝野的要事相托,
或是有能辨清忠奸的秘辛相告。
不知周某所言,是否中肯?”
周兴主动说出这番话,
一来是为了展现自己的聪慧,让薛怀义对他放心,
二来是为了先发制人,打破这禅房内沉寂的僵局,
免得与薛怀义继续虚与委蛇,徒耗心神,
三来更是为了试探薛怀义的底线,
瞧瞧这位深得太后倚重的高僧,
究竟握着何等分量的筹码,
又想将自己推到哪一步棋局之中。
薛怀义闻言,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禅茶,
茶雾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却让那双眸子愈发慑人。
他将茶盏重重往案上一放,冷冷开口,字字清晰:
“周都事倒是个通透人,果然不负本座的厚望。”
话锋一转,他话里带刺,意有所指:
“只是这世间的功名利禄,从来都与刀山火海相伴相生。
一步登天的泼天富贵,往往藏着粉身碎骨的滔天风险。
本座这里确有一桩能让你平步青云的泼天大功,
只可惜,这功劳烫手得很,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不知周都事是否有这份胆识接下?”
周兴迎着他的目光,毫无半分惧色,
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字字铿锵:
“大师说笑了。
下官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
这是为官者的本分。
这世上但凡能为太后分忧、为社稷除弊之事,
纵是刀山火海在前,龙潭虎穴在后,
下官也断无半分退缩之理!”
他语气凛然,神色肃穆,俨然一腔赤诚,
可眼底深处却藏着精光:
“所谓泼天大功,下官不敢奢求半分。
只求能勘破奸佞,
还朝堂一片清明,
便是粉身碎骨,挫骨扬灰,
下官亦甘之如饴!
只要能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又有何惧?”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既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也暗合了薛怀义的诉求——借他之手,处置心腹大患。
第558章 圆滑
薛怀义眼中闪过赞许,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禅房角落,
那里立着一个古朴的木柜,柜门紧闭。
薛怀义伸手在柜门上轻轻一叩,
只听“咔哒”一声柜门竟自弹开,
露出内里的暗格。
他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
绢帛被精心卷好,用一根红绳系着。
他指尖捏着绢帛一角,并未直接递出,
而是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周兴,语气讳莫如深:
“周都事可知,
这世间最毒的,
从来都不是明晃晃的刀剑,
而是叵测难料的人心?
有些人看似忠君爱国,清正廉明,
暗地里却包藏祸心,藏着反骨,
所作所为,足以颠覆社稷,祸乱天下。”
周兴目光灼灼地落在那卷绢帛之上,
心中早已了然,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从容应对:
“自然知晓。
就像有些武器,不仅能伤人皮肉,
更能颠覆朝纲,祸国殃民。
大师今日若肯赐下这份‘清明’,
周某必当竭尽所能,
让那些藏污纳垢之辈,
无所遁形,身败名裂!”
薛怀义闻言,嘴角上扬,
他打量着周兴的面色,
见他神色间并无半分慌乱,
这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带着彻骨的寒意:
“前年徐敬业在扬州起兵谋反,
拥兵十万,声势浩大,
一度搅得江南半壁江山动荡不安,
朝廷大军为此折损数万将士,
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你可知,那场叛乱的背后,竟有朝中人暗中相助?”
周兴故作惊讶,眉头微挑,
眸中满是薛怀义想要看到的震惊与兴奋:
“哦?竟有此事?大师此话当真?
不知是哪个奸佞小人,
竟敢通敌叛国,
犯下这等十恶不赦的重罪?”
薛怀义冷笑一声,语气狠戾,字字如刀:
“此人便是如今深得太后盛宠的鱼保家!
他当年暗中受了叛军重金相聘,
为徐敬业打造连弩、投石机等攻城利器。
那些武器锋利无比,杀伤力惊人,
害得我朝大军损兵折将,吃尽了苦头!
此等助逆之举,乃是死罪!”
周兴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惊讶更甚,仿佛难以置信:
“鱼保家?竟是他?
此人近来因献上铜匦之策,深得太后器重,风头正盛,
大师若无确凿证据,
切勿贸然攀咬这等近前红臣。”
薛怀义指着桌上的绢帛,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
“空口无凭,本座岂会妄言?
这卷绢帛,
便是鱼保家当年为徐敬业打造连环弩、破甲锥的密档!
上面有他亲笔画的武器图纸,还有他的亲笔署名,
铁证如山,容不得他抵赖!
你要的‘清明’,都在这上面了。”
说罢,他抬手将绢帛掷向周兴。
周兴眼疾手快,稳稳接住,入手微沉,
只觉这卷薄薄的绢帛,竟似有千钧之重。
薛怀义看着他,眸中精光闪烁,
语气带着诱哄,又藏着威压:
“本座念及周都事素有才干,
且一心为国,忠君不二,
这才愿将此奇功相让。
你只需将这份密报略作誊抄,然后投入铜匦之中。
届时太后见了,必会凤颜大怒,下令彻查此事。
鱼保家届时定然身败名裂,性命难保,难逃一死!”
他顿了顿,话语中充满了诱惑,字字句句都戳中周兴的心底:
“而你周都事,便是揭发奸佞的首功之臣!
太后素来赏罚分明,必会对你嘉赏有加。
届时,你飞黄腾达,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周兴缓缓展开绢帛一角,
只见上面的字迹笔力遒劲,
图样细致入微,正是鱼保家的亲笔手书,确凿无疑。
他指尖摩挲着绢帛上的墨迹,眉头却微微蹙起,
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声音低沉:
“想不到,他竟是这等包藏祸心的奸佞!
此等铁证,诚然足以坐实鱼保家通逆叛国之罪。
只是此人眼下正得太后盛宠,圣眷正浓,风头无两。
这一纸密档贸然上书,
万一太后惜才,
念及他献上铜匦的功劳,动了恻隐之心,
只怕不能将这奸佞绳之以法,反倒会——”
说到此处,他抬眼瞥见薛怀义面上掠过不耐,
心中暗笑,连忙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自嘲,又暗藏圆滑:
“下官倒是无甚大碍,
反正区区七品都事,位卑言轻,
纵使折戟沉沙,身陷囹圄,
也不过是朝堂上一朵转瞬即逝的微澜,
掀不起什么风浪。
只是怕辜负了大师的一番托付,
让大师的谋划付诸东流,
届时,怕是要让大师失望了。”
这番话,既点明了其中的风险,
又将姿态放得极低,处处为薛怀义着想,
尽显其圆滑世故。
薛怀义闻言,眼底的不耐霎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胸有成竹的冷冽。
他将手中的紫檀佛珠重重一捻,
语气威严:
“周都事大可放心!
本座伴驾数月,
侍奉太后左右,
对太后的性情早已了如指掌,揣摩得通透无比。
这鱼保家身负通逆之罪,乃是触了太后的逆鳞!”
他语气笃定,越发冷厉:
“太后素来嫉恶如仇,于反叛之徒更是深恶痛绝,丝毫不能容忍!
但凡与谋逆沾边者,从未有过半分姑息之理!
当年裴炎和程务挺,
一个是顾命重臣,匡扶社稷,功勋卓着,
一个是沙场名将,镇守边疆,威震四方,
论起功劳声望,较之鱼保家何止胜却百倍千倍?
可二人只因被牵涉谋逆疑云,便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太后何曾有过半分手软,半分留情?
鱼保家不过一逞口舌之利的巧匠,
竟敢行这通逆助叛的不赦之举,太后绝不会饶过他!”
薛怀义回眸死死盯着周兴,语气不自觉带着命令:
“你只管将这密档呈上去,不必有任何顾虑。
太后必会雷霆出手,严惩不贷,
叫鱼保家身首异处,万劫不复!”
接着他话锋一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手中的佛珠转得愈发从容,语气中的诱惑之意更浓:
“你且放眼朝堂,
多少人原本是籍籍无名之辈,
仅凭一纸谏书、一桩秘辛,
便从微末之身一跃而上,平步青云,官运亨通。
你手握这等铁证,若能当机立断,
将鱼保家通逆之事昭告于朝堂,
太后非但不会降罪于你,
反倒会嘉赏你的忠勇果决,
将你视作心腹重臣。”
第559章 举报
他重新坐回案前,闭上双眼,捻起佛珠,
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淡漠,
仿佛方才那个言辞狠厉、心机深沉的人并非是他:
“出家人不问俗事,只愿寺中清净,世间安宁,周都事请自便。”
周兴知道,话已至此,不必再多作停留。
他小心翼翼地将绢帛收好,贴身藏于袍内,确保万无一失。
而后,他躬身行礼,沉声告辞:
“大师放心,周某告辞。”
说罢,他转身迈步,朝着门外走去。
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禅房内的檀香与烛火。
他看着周兴,字字皆是重音,带着周兴梦寐以求的希望:
“届时,你这七品都事的乌纱帽,又岂会再是你仕途的尽头?
封侯拜相,亦非痴人说梦!”
周兴心中早已狂喜不已,他蛰伏多年,
苦等的便是这样一个扶摇直上的机会。
但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沉稳,再度拱手行礼,语气恳切:
“多谢大师成全!
周某必不辜负这份信任与托付,
定当竭尽全力,
让此等奸佞之徒,难逃法网,伏法认罪!”
薛怀义见他应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七月初八,暑气蒸腾,
紫宸殿内却弥漫着砭骨的寒意。
武媚娘手中捏着一封上书,眸中翻涌着怒火。
这封署名周兴的上书,
写明鱼保家,昔日竟曾为逆贼徐敬业打造军械,助其兴兵作乱!
徐敬业三字,于武媚娘而言,
不啻于逆鳞之触。
当年扬州兵变,
徐敬业打着“匡复庐陵王”的旗号,
聚众数十万,声势浩大,
险些动摇朝堂根基。
虽最终叛乱平定,徐敬业伏诛,
但在武媚娘心中满分潜藏的恨意,
成了她此生最无法释怀的芥蒂。
而鱼保家,这个她一手提拔、恩宠有加的臣子,
却偏偏与这心头大恨扯上了干系!
武媚娘以为,鱼保家才思敏捷、行事干练,
她对他破格提拔,将营造军械、修缮宫苑等重任悉数托付,待之可谓恩深义重。
武媚娘自忖待人不薄,未曾想,
自己倾心信任的臣子,竟是逆贼旧部,
曾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若鱼保家案发后便销声匿迹,隐于市井苟全性命,
或许这桩旧案便会随着时光流逝被尘封,
他也能成为漏网之鱼,安稳度日。
可他偏不!
不仅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朝堂之上,
还凭借“铜匦”之策博取自己的宠信,
身居要职,日日在她眼前晃悠。
这难道不是明晃晃的戏耍?
不是赤裸裸的愚弄?
武媚娘生平最恨之事,便是被人轻视、被人欺骗。
她一步步走到如今临朝称制、权倾天下的太后之位,
历经多少尔虞我诈、血雨腥风?
她每走一步都是踏在刀尖之上,
她每一次赋予信任都伴随着风险。
武媚娘握紧拳头,
她万万没想到,
继上官仪,裴炎,程务挺几人之后,
自己又会栽在鱼保家这样一个看似恭顺的臣子手中!
“大胆!”
武媚娘一声怒喝,震得殿内梁柱都在颤抖。
武媚娘用力将手中的上书掷于地上,
宣纸落地发出脆响,
“太后息怒!”
侍立在侧的上官婉儿、王延年等人见状,心头一凛,
齐刷刷跪倒在地,头颅低垂,不敢有丝毫异动。
上官婉儿指尖微微蜷缩,
她虽未看清上书内容,
却能从武媚娘震怒的神情中猜到,
定是发生了关乎朝堂安危的大事。
王延年则匍匐在地,额上冷汗涔涔,
他服侍太后多年,
鲜少见到太后如此盛怒难平的样子。
此刻更是暗自忧心,
太后已是迟暮之年,
本就需好生颐养,
这般动了雷霆之怒,肝火攻心,岂不是要伤了身子?
可此刻殿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他纵有万般担忧,也只能将话死死憋在心底,
唯有伏在地上,盼着这场震怒能早些平息,
莫要让太后因一时动怒,损了康健。
殿角,薛怀义一袭僧袍,静静坐在蒲团之上。
他见武媚娘如此动怒,心中已然明了——
定是周兴那封举报鱼保家的上书,
薛怀义知晓武媚娘此刻需要的,
不是火上浇油,而是温言劝慰。
他缓缓从蒲团上起身,步履轻缓地走到殿中,
脸上故作诧异之色,
语气温润平和,七分如同李治,三分带着禅家的淡然:
“太后息怒,佛法有云,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世间诸事,皆有因果轮回,
若因一时之怒损伤凤体,
反倒让宵小之徒有机可乘,得不偿失。
太后执掌天下,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
区区尘俗琐事,何足挂怀?
不如暂且平复心绪,
万事皆依律定夺妥善处置便是,
太后宽心自持,珍重凤体,方为天下之福。”
武媚娘每逢心烦意乱之际,
听得这酷似李治的嗓音,
便如心湖落了清辉,躁念尽散,
眉间戾气倏然敛去,心神顷刻间归至宁和。
她深吸一口气,
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上官婉儿等人,
又落在薛怀义那张看似虔诚的脸上,
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许。
她知道薛怀义言之有理,
自己身为太后,肩负着天下苍生的福祉,
保重自己的身体,才能稳掌朝纲、佑护万民,
不负李治托负,守得山河安澜。
“你们都起来吧!”
武媚娘沉声说道,
语气中仍带着未散的余怒,
但已不复先前的暴戾。
“谢太后!”
上官婉儿、王延年等人齐声应道,
缓缓起身,依旧垂首侍立,不敢多语。
武媚娘的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身上,说道:
“婉儿,你且看看这地上的上书,
说说你有何见解。”
第560章 反常
上官婉儿心中一紧,连忙趋步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张。
她素来聪慧过人、心思缜密,
捡起来快速浏览了几眼,心中已然了然:
周兴一个七品都事,若无实质证据,绝不敢贸然上书,
举报鱼保家这等深得太后宠信的臣子。
可此事尚未查核,
鱼保家此刻仍在太后心中占据重要地位,
自己若是贸然定论,说鱼保家有罪,
万一事有蹊跷,
便是轻断曲直、妄疑近臣,
既寒了蒙恩受信者之心,
教朝中肱骨之臣皆生惴惴,
更失了太后平日里对自己公允持重、明辨是非的倚信,
落得个处事轻率、察事不明的诟病。
且鱼保家承太后恩宠,掌司要职,
这般未查先定,于情于理皆有偏颇,
既不合朝堂审案之规,更负了太后托付之重,
反成了处事不谨、虑事不周的笑柄,
于自身立身朝堂、辅佐太后理政,
百害而无一利。
若是说周兴诬告,
一则无半分实证佐证,
平白驳了七品小臣的进言胆气,
寒了天下欲直陈利弊、尽忠进谏者之心,
教此后朝堂之上,无人再敢触权贵之锋、揭阴私之事;
二则周兴此折虽言辞尖锐,
却字字句句皆有脉络可循,并非凭空构陷,
若强指其诬告,反倒显得自己偏袒近臣、刻意回护,落人口实;
三则此事已然递至御前,
太后心思缜密、洞察秋毫,岂会看不穿其中虚实,
这般草率定调,反倒易让太后疑自己处事不公、徇私枉法,
失了太后眼中的公允持重;
四则鱼保家虽蒙宠信,
七品都事虽官阶低微,却掌案牍细节,
其贸然上书必是有所依仗,若轻断其诬告,
待日后真凭实据浮出水面,
自己便是进退维谷,
既失了审事之明,更损了立身之信。
更让上官婉儿斟酌的是,
武媚娘方才只怒喝了“大胆”二字,
这二字究竟是指向诬告他人的周兴,
还是指向暗藏逆心的鱼保家?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再度变得微妙起来。
上官婉儿斟酌片刻,缓缓说道:
“太后息怒,依臣之见,此事颇为蹊跷。
周都事想必不会无的放矢;
但鱼大人深得太后恩宠,
平日行事亦谨小慎微,忠心耿耿,
似非大逆不道之人。
如今上书所言之事,事关重大,
牵涉逆贼旧案,不可草率定论。
臣以为,不如先将此事压下,
暗中派人核查实情,待证据确凿之后,再由太后圣裁。
如此一来,既不会冤枉忠良,亦不会放过奸佞,
更能彰显太后的英明睿智与宽仁之心。”
这番话,既肯定了周兴的为人,又维护了鱼保家的形象,
更将最终的裁决权交还给了武媚娘,
可谓面面俱到,尽显上官婉儿的聪慧与圆滑。
可这不过是审案断事的寻常章程,
循的是朝堂旧规,守的是办案常理,
既无半分跳出窠臼的独到见地,
亦无一丝能解症结的新奇思量,
上官婉儿所言皆是人尽皆知的道理,
终究难让武媚娘心中动容。
武媚娘听完,眸中掠过失望,
多年来,她经历了太多的背叛与算计,
从亲姐姐韩国夫人,到外甥女魏国夫人,
再到昔日的重臣裴炎程务挺等人,
那些她曾经信任、倚重之人,一个个都背叛了她。
这些经历让她早已学会了谨慎,
学会了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也让她做好了随时放弃信任的准备。
想起鱼保家平日里在自己面前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模样,
想起他献上“铜匦”时的侃侃而谈,
想起自己对他的种种期许与恩遇,
武媚娘心中便涌起难以言喻的刺痛与疲惫。
“此事不必交由三司会审。”
武媚娘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了许多,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藏着威严,
“鱼保家是哀家一手提拔,
若他当真有罪,哀家要亲自审问,让他亲口承认;
若他是被人诬告,哀家也要给他一个自辩的机会,还他清白。”
说完,她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王延年,吩咐道:
“王延年。”
“奴才在。”
王延年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即刻宣鱼保家进宫。”
武媚娘的语气沉稳,已然没有了初时看到举报的那般愤怒。
“奴才遵旨!”
王延年领命,不敢有片刻耽搁,
连忙转身退出殿外,快步向工部而去。
此时的工部衙署,鱼保家正伏案处理公务。
案上堆满了各地呈报上来的军械营造图纸与工程进度文书,
他眉头微蹙,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不停游走,
时而圈点,时而批注,神情专注认真。
太后对他的恩宠,他时刻铭记在心,
唯有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方能报答太后的知遇之恩。
忽然,门帘被人掀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鱼保家抬头一看,来者竟是总管王延年!
王延年身为太后身边最得宠的太监,
平日里深居宫中,极少亲自出宫,
更别说来到工部这等衙署之地。
鱼保家心中顿时升起一股莫名的忐忑与不安,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躬身行礼:
“王总管,不知王总管今日驾临工部,可是太后要事?”
王延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淡淡说道:
“鱼大人,太后有旨,宣你即刻进宫见驾。”
“进宫见驾?”
鱼保家心中的不安更甚。
平日里,太后若是宣他进宫,
多是通过小太监传旨,
从未有过让王延年亲自前来的先例。
而且,此刻已近末时末,按常理来说,
太后此时应当正在歇息,
为何会突然宣自己进宫?
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强压下心中的疑虑,恭敬地说道:
“臣遵旨。王总管,不知太后召我进宫,所为何事?”
王延年摇了摇头,说道:
“太后并未明说,鱼大人随咱家进宫便知。
还请鱼大人不要耽搁时辰。”
鱼保家见王延年神色严肃,不似玩笑,心中的忐忑愈发强烈。
他不敢多问,连忙吩咐手下的吏员将案上的公务暂且收起,
随后换上一身干净的朝服,跟随王延年走出了工部衙署。
一路上,鱼保家坐在马车内,心绪不宁。
他反复回想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
无论是军械营造,还是宫苑修缮,
皆是按照太后的旨意行事,
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更未曾有过任何触怒凤颜的举动。
可王总管亲自传旨的举动,
实在太过反常,让他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抵达了皇宫宫门。
鱼保家跟随王延年下车,穿过层层宫门,向紫宸殿方向走去。
第561章 实话
抵达紫宸殿外时,已是酉时初。
酉时初刻,正是武媚娘用晚膳的时辰。
太后用膳乃是头等大事,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
鱼保家刚到殿门处,便被一旁的小太监拦住了。
“鱼大人,太后正在用膳,
吩咐了,让您在殿外跪着等候传召。”
小太监的语气恭敬,却不似往日的平和。
“跪着等候?”
鱼保家闻言,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太后竟然会让他跪着等候传召?
往日里,他进宫见驾,
太后向来是即刻召见,即便偶有等候,
也只是在殿外的偏殿坐着等候,
从未有过下跪等候的先例。
强烈的恐慌感瞬间席卷他的全身。
来不及细想,
他只能干脆跪下,膝盖接触到坚硬的金砖,
原来下跪,膝盖是会疼的。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
心中的疑惑与不安达到顶点。
太后今日为何会如此待他?
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触怒了太后?
还是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他仔细回想最近一段时间的点点滴滴,
从朝堂议事到日常公务,
从与同僚相处到面见太后时的言行举止,
一遍又一遍地梳理,
却始终想不出自己有任何失礼之处,
更想不出自己有任何触犯律法、触怒太后的行为。
他想起自己献上“铜匦”之策时,
太后凤颜大悦,对他赞不绝口;
想起自己改良武器时,太后亲自前往视察,颇为满意;
想起不久前,太后还特意赏赐给他一批名贵的绸缎与珠宝,以示嘉奖。
可仅仅过了数日,
太后的态度为何会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
难道是有人在太后面前诬告自己?
鱼保家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朝堂之上,派系林立,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他凭借太后的宠信,一路平步青云,
难免会招致一些人的嫉妒与不满。
会不会是有人嫉妒他的地位,
故意捏造罪名,在太后面前诋毁他?
可若是诬告,太后为何会如此深信不疑,
甚至让他在殿外跪着等候传召?
鱼保家心中愈发迷茫。
他知道太后向来英明睿智,赏罚分明,
若非心中有定论,
绝不会轻易对他如此冷淡。
时间一点点流逝,
酉时的太阳渐渐西斜,
金色的余晖透过宫殿的飞檐,
洒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鱼保家跪在殿外,膝盖早已麻木不堪。
但他不敢有丝毫异动,
只能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与心中的恐慌,静静等候。
殿内隐约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以及太后的吩咐。
鱼保家的心中,各种念头交织在一起,
既希望今日只是一场误会,
又担心真的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自己这一进去,便再也无法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的碗筷碰撞声渐渐平息,
随后,一个宫女轻步走出殿外,
对鱼保家说道:
“鱼大人,太后传你进殿。”
鱼保家心中一紧,连忙深吸一口气,
强撑着麻木的膝盖,缓缓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朝服,
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随后迈步向殿内走去。
武媚娘端坐,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喜怒。
薛怀义、上官婉儿等人侍立在侧,
目光都落在了鱼保家的身上。
鱼保家连忙上前几步,跪倒在地,恭敬地说道:
“臣,参见太后。太后圣安!”
武媚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让人望而生畏。
殿内的气氛变得凝重,
鱼保家跪在地上,头深深低下,不敢与武媚娘对视。
他能感觉到,
太后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来回扫视,
似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看穿。
良久,武媚娘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威严:
“鱼保家,你可知罪?”
你可知罪?
上位者最擅以轻描淡写的诘问,
洞悉人心惶惑,拿捏怯惧之隙,
寥寥数字便令下位者方寸大乱阵脚全失,
于仓皇无措间自露马脚。
武媚娘此番手段更是运用的得心应手,
先是以罚跪挫鱼保家的锐气,
再以严词震他心扉,
若是心虚之辈,此刻早已心神不宁,语无伦次。
鱼保家浑身一冷,连忙叩首急切回道:
“太后明鉴,臣不知身犯何罪,还请太后明示!”
武媚娘微微抬手,
一旁的上官婉儿连忙将自己卷抄好的举报信递了过去。
武媚娘接过上书,轻轻一扬,说道:“你自己看看,
有人匿名上书举报你,
昔日曾为逆贼徐敬业打造军械,助其作乱,
哀家只问你,此事是否属实?”
鱼保家接过上书,双手颤抖着展开。
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举报这件事!
这件事,他本以为早已随着徐敬业的伏诛而尘封,
却未曾想,竟然还是被人翻了出来。
不过举报者既然匿名,可见此人心不端,
必是见他深得太后倚重,心生嫉恨,
故而想借此事罗织罪名、构陷栽赃,
妄图将他拉下马,断他青云之路,
从而取而代之。
既然敢上书举报,却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署名对峙,
这般鼠窃狗偷的行径,反倒坐实了举报者心虚理亏。
想到这里,鱼保家以为自己还是有一线生机,
毕竟,徐敬业早已伏诛,
此事只要他死咬不认,
料想太后也无确凿铁证,来定他的罪。
毕竟旧案尘封日久,人证凋零、物证无存,
仅凭一纸匿名举报便妄下论断,
并不符合太后英明睿智、赏罚分明的行事作风。
且太后素来惜才爱才,他只需言辞恳切剖白心迹,
太后念及他一身本领与往日功绩,
定然不会无端降罪。
“太后,这……这是诬告!”
鱼保家连忙叩首,声音颤抖带着恐惧,
“臣冤枉!
昔日逆贼徐敬业作乱,
卑职虽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却从未为他打造过军械。
此举报所言,纯属无稽之谈,还请太后明察!”
武媚娘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语气威严:
“无稽之谈?”
武媚娘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至鱼保家面前,
居高临下地凝望着他低垂的头顶,声线沉凝:
“鱼保家,你且记着,
哀家未传令彻查此案,反倒召你前来问话,
一来是念及往日情分,
予你自辩自证的余地,
不枉哀家平日对你的信任与重用,
二来,亦是给你俯首自首的机会,
莫等哀家彻查水落石出,
届时罪证确凿,连你的家人也一并受此株连!
你听清楚了,哀家今日要的,是你的实话。”
第562章 有负
武媚娘的话,
无半分疾言厉色,却字字沉如千钧,
将鱼保家喉间欲辩的千言万语死死堵截。
他当年所为并非为徐敬业许的区区银两,
那些俗物,怎配入他鱼保家的眼?
自垂髫之年钻研军械营造之术,
他便自认身负绝世奇才,
锻造的弩箭能穿杨透甲、裂石破坚,
而徐敬业正是看透了他这怀才不遇的郁结,
许他事成之后封疆裂土、执掌军械大营,
让他一身本领得以名震天下。
他从始至终未奢望过封疆裂土,
真正打动他的,
不过是那一句“一身本领名震天下”。
一念之差,终究万劫不复。
鱼保家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金砖,
悔恨如毒藤缠心绕肺,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恨自己利欲熏心,
错信逆贼花言巧语;
悔自己让一身才学沦为助纣为虐的利器,
不仅毁了自身前程,更要连累家人宗族。
“太……太后,臣,臣——”
他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辩解是苍白的,求饶是卑微的,
此刻任何言语,都洗不净他通逆的滔天罪名。
武媚娘凤目微眯,目光如炬,
凝望着阶下这个曾被她破格提拔的臣子。
鱼保家这般魂飞魄散、语无伦次的模样,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股复杂的情绪翻涌心头,难过与恼怒交织缠绕。
她执掌朝政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
打破男尊女卑的桎梏,
不拘一格提拔寒门才俊,
所求不过是大唐江山稳固、国泰民安。
可为什么,她倾心信任、鼎力扶持的臣子,
总是这般狼子野心,负她所望?
是她识人不明,
还是这朝堂之上,
本就人心叵测,忠义难寻?
她缓缓转过身,
坐回铺着明黄色织金锦缎的龙椅,
周身气压骤然沉凝,
语气冷厉如冰:
“说!
你到底有没有,
为徐敬业那逆贼打造改良过武器?!”
鱼保家心头一颤,张了张嘴,
嘴唇哆嗦,只发出细碎的呜咽:
“太后,臣,臣……”
“有,还是没有?!”
武媚娘的耐心已然耗尽,
声音陡然拔高,满含掌权者的威严与雷霆怒火。
“太后恕罪!臣罪该万死!”
鱼保家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叩首,
额头撞击金砖,一下又一下,
很快便渗出殷红的血迹,在冰冷的金砖上晕开点点红梅。
“臣一时糊涂,被逆贼花言巧语蒙蔽,
贪图功名……
臣知法犯法,罪不容诛,
千错万错,是臣一个人的错,
臣死不足惜,只求太后饶过臣的亲人!”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字字浸着血泪,满是绝望与哀求。
想他一生自负才高,
本想凭借一身本领在这朝堂闯出一片天地,
终究落得这般下场,
若再连累家人,
便是死入黄泉,也难以瞑目。
听到鱼保家俯首认罪,
薛怀义唇角噙着几不可察的窃喜,
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快意。
鱼保家落得这罪无可赦的境地,
正遂了他的心意,心头郁气尽数消散,
连眉眼间都松快了几分,只静候太后发落,
看这昔日自命不凡的才子,
如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上官婉儿侍立在武媚娘身侧,
望向跪在地上的鱼保家,
心头漫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惋惜。
鱼保家才思敏捷,
一手机巧之术冠绝京华,
本是可堪大用的济世之才,
却偏生行差踏错,知法犯法,
将一身锦绣才学,尽数折在了一己私欲里。
听着他声声泣血哀求保全亲人,
上官婉儿只觉可惜,
可惜了这一身惊世才情与精湛技艺。
她抬眼瞥了瞥武媚娘凝沉的面色,
心底轻轻一叹,
世事无常,大抵如此。
而武媚娘忆起那些在平叛中血染沙场的将士,语气骤然森冷:
“你果然曾为逆贼徐敬业打造武器!
这些武器,
伤的是我大唐的忠勇健儿!
淌的是我大唐百姓的鲜血!
毁的,是哀家苦心孤诣维系的江山安稳!”
她双掌猛地拍在御案上,
紫檀木案几震颤,杯盏轻响,
语气越发震怒:
“那些死于叛军弩箭之下的健儿,
那些倒在投石机轰鸣中的平叛将士,
他们家中或许有白发苍苍的父母倚门盼儿归,
有嗷嗷待哺的幼子牵衣望父还,
却只因你一时的功名执念,
便落得尸骨无存、魂魄难安的下场!”
帝王盛怒,雷霆万钧,
殿内众臣无一人敢抬头,
齐齐匍匐跪地,叩首沉声:
“太后息怒,保重凤体!”
满殿的恭声劝诫中,
鱼保家已然失了所有希冀,只剩彻骨的绝望,
他伏在地上,额头的血迹与金砖相粘,
声音嘶哑,唯有反复叩首,一字一顿:
“臣有负太后所望,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武媚娘本来念着鱼保家匠艺超群,不计出身破格擢升,
欲让他以一身所长护佑社稷、造福军民,
却未曾想到,这双手曾经亲手锻造屠戮同胞的屠刀;
这颗胸中装的不是忠君报国的赤诚,竟是不分是非的愚昧。
虽然徐敬业的叛乱早已平定,
可那些战死沙场的冤魂、那些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
所承受的苦难与伤痛,皆与这阶下之人脱不了干系。
武媚娘的心越来越冷,
语气变得更加冷厉:
“你辜负的何止是哀家的信任,
更是大唐的浩荡皇恩,
是天下苍生对太平的殷切期盼!”
——————分界线
一次又一次的信任被辜负、被背叛,
女皇的心便一日更比一日冷凉。
她亦曾推心置腹,
予臣僚以腹心之倚,
盼君臣相契、共擎大唐万里江山,
可那些掏心的托付,终成刺心利刃;
那些信誓的忠恳,尽化虚妄泡影。
久历寒心,
她便再不肯将半分真心轻付朝堂,
眼底再无对臣子的情分与期许,
只将满朝文武尽视作打理江山的工具人。
既是工具,便唯论功用,
无用则弃,不堪用便换,
一个庸碌便择下一个,一个贰心便黜下一个。
从此朝堂之上,
唯余君权的凛凛威重,再无半分温情牵绊,
唯有江山永固,方是她心之所向,
其余皆为浮尘,可弃可舍,无足轻重。
感谢听书看书的宝子们,感谢催更好评发电送礼物的宝子们,
感恩遇见你们~
第563章 认罪
武媚娘看着鱼保家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模样,
眼神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深深的失望与冷然。
她故意告诉鱼保家是有人匿名举报,
不点破那举报之人究竟是谁,
只任他心头揣着无尽疑惧,
在惶恐中胡乱揣测朝野上下的人心向背,
让他既不敢妄自攀咬,又不得不攥着这份未知的惊惧俯首帖耳。
她要的,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认罪,
而是让这朝堂之上所有心存侥幸者,
都从鱼保家的下场里,窥见那藏在暗处,
由她一手掌控的权衡与威慑,
知晓普天之下,无一人能逃开她的眼底,无一事能瞒过她的筹谋。
这般模棱两可的敲打,远比直截了当的定罪更能慑服人心,
叫人在揣摩与忌惮中,乖乖囿于她划定的方圆,不敢有半分逾矩。
她思索片刻,厉声吩咐:
“来人!将鱼保家拖下去,打入天牢,
三日后午时斩首示众!
念其往日尚有微功,
且认罪态度诚恳,
免其株连家人,
只诛首恶一人!”
殿外的侍卫闻声而入,
架起瘫软在地的鱼保家便要往外走。
“谢太后开恩!谢太后宽宏大量!”
武媚娘大恩,没有因此牵连他的家人,
鱼保家挣扎着回头,再次重重叩首,
泪水与血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臣感念太后大恩!
愿来世化作牛马,
为大唐效犬马之劳,以赎今日之罪!”
侍卫们不再迟疑,
拖着他一步步走出紫宸殿。
殿内重归寂静,武媚娘只觉得身心疲惫,眉头紧蹙。
鱼保家虽已认罪,
但周兴的举报究竟是出于公心,
还是另有图谋,她心中仍有疑虑。
朝堂之上,
构陷忠良、借刀杀人之事屡见不鲜,
人心叵测,实难防备。
思忖片刻,她沉声说道:
“传旨,召周兴明日未时觐见,哀家要亲自询问此事。”
“遵旨。”
王延年躬身应道,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命人去周府传旨。
当传旨的内侍带着太后的懿旨踏入府中时,
周兴正独坐书房,对着一盏孤灯“沉思”。
听闻太后懿旨,急忙吩咐人摆案焚香接旨。
听着内侍宣读“宣周兴明日辰时觐见”的旨意,
周兴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却又飞快地掩饰下去,
转而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恭恭敬敬地谢恩接旨。
送走内侍后,书房内再也掩饰不住他的兴奋与算计。
多年来,他寒窗苦读,考取功名,从一个小小的县令做起。
他并非没有才干,
相反,他精明强干,善于钻营,
只是早年苦于没有门路,又不愿屈居人下,才一直郁郁不得志。
在县令任上,他确实做过一些实事,
却也曾暗中搜刮民脂民膏,
只是手段高明,从未被人揭发。
他深知太后重视民生,更忌惮朝臣结党营私,
明日觐见,他定要打造自己“爱民如子、清正廉洁”的假象,
如此,太后一定见之欢喜,引为可用之臣!
“苍天有眼!”
周兴仰天长叹,语气中满是激动与畅快,却带着阴狠,
“鱼保家啊鱼保家,
要怪就怪你自以为有一技之长,却不知锋芒太露必遭祸端。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连忙将薛怀义交给他的证据仔细整理妥当,
又反复斟酌着明日面见太后时的说辞。
他知道太后心思缜密,多疑善察,
寻常的阿谀奉承定然无法打动她,
唯有以“忠君爱国、心系百姓”为幌子,
才能博取她的信任与赏识。
他甚至提前演练语气、神态,
确保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既显得诚恳真挚,又不会露出丝毫破绽。
次日未时,周兴身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精神抖擞地来到紫宸殿外。
待内侍通传之后,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内侍踏入殿内。
抬眼便见薛怀义踞坐蒲团之上,
薛怀义仅淡淡瞥了他一眼,
便漠然移开视线,
依旧是那副目下无尘,矜傲冷峭的模样。
周兴并不在意,并未将他眼中的倨傲放在心上。
“臣周兴,叩见太后,愿太后凤体康泰,福寿绵长!”
周兴跪地行礼,声音洪亮恭敬。
“平身吧。”
武媚娘的声音从周兴头顶传来。
周兴起身,垂手侍立,目光低垂,
眼角的余光悄悄观察着武媚娘的神色,
心中盘算着如何应答接下来武媚娘的问话。
“周兴,你举报鱼保家暗通徐敬业,为其打造武器,可有确凿证据?”
武媚娘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凤目紧紧锁住他,不愿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回太后,臣确有实证,不敢有半句虚言。”
周兴连忙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卷锦帛,双手高高举起,呈了上去,
“这是臣无意间见到的鱼保家为逆贼徐敬业打造武器的图示,
臣亦恐中间或有误会,也是多方走访调查,确认证据无误,才敢上书。”
上官婉儿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呈给武媚娘。
武媚娘打开锦盒,
锦帛上的字迹正是鱼保家的亲笔,
图纸清晰显示他为徐敬业改良连弩、投石机的方法。
时间标注为光宅元年九月十八。
正是徐敬业起兵造反前夕。
鱼保家,死不足惜!
武媚娘仔细翻阅着这些证据,脸色越来越沉。
鱼保家的笔迹她稔熟于心,
而锦帛旁附的这份详备时辰清单,
笔锋字迹显然与他截然不同。
“这份时间标注,是你写的?”
她垂眸凝览,未曾抬眼睇向周兴,
可周兴心中明了,这话是在问自己。
他忙撩袍跪下,膝行数步趋至阶前,
躬身俯首,声息恭谨:
“回太后,是臣所写。”
武媚娘指尖轻捻锦帛边缘,
逐字逐句细阅完毕,
眸底无半分波澜。
这些证据链完整,细节详实,
显然是经过精心搜集整理的,
绝非临时拼凑而成。
她抬眸看向周兴,心中思量:
此人看似平庸,却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和坚韧的毅力。
第564章 自夸
周兴察言观色,见太后神色凝重,
知道时机已到,便开口说道:
“太后,臣之所以冒死揭发此事,
并非为了个人功名,
而是为了大唐江山,为了天下百姓。
臣早年曾任河阳县令,深知民间疾苦。
徐敬业叛乱之时,叛军所到之处,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良田被毁,房屋被烧,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
臣的老乡来探望臣时,
就说过,
他亲眼看见白发苍苍的老者失去独子,
嗷嗷待哺的婴儿失去母亲,
无数百姓在战乱中惨死,
尸骨遍野,惨不忍睹。”
他语气沉痛,声音哽咽,
眼中甚至挤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
仿佛他曾亲身经历过那个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时刻。
这些,自然都是他胡诌的,
徐敬业叛乱,从正式起兵到被平叛,时间不过三个月,
并未造成周兴口中所说的那些惨绝人寰的浩劫,
更未曾累及他的乡梓。
可他偏生将这虚虚实实的言辞揉得浑然一体,
把一己私心,尽数裹进为江山黎民请命的堂皇说辞里,
字字泣血,句句捶心,
只盼着借着这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敲中武媚娘心中对朝野异动的忌惮,
既坐实鱼保家的罪名,
又能在太后面前挣得一份忠君体国的美名。
他算得极准,
太后并不了解坊间实情,
但太后需要一个能震慑群臣、肃清异心的由头,
而他,正甘愿做那个利刃。
“臣做县令时,便立下誓言,
定要为百姓讨回公道,
铲除这些祸国殃民的逆贼,
让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
后来,臣调任京城,
虽官职低微,却始终心系民生,
关注着民生动态。
今日敢在太后面前揭发此事,
只求能为朝廷除奸,为百姓除害,
不负皇恩浩荡。”
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既有对百姓的悲悯,
又有对逆贼的痛恨,
更有对太后的忠诚,
若非知晓他的底细,
任谁都会被他这番“赤诚之心”所打动。
旁侧薛怀义听周兴这番声泪俱下的陈词,
心底陡生惊惕,
暗忖此人竟这般巧舌如簧,
口舌之利较之自己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番忠君体国的说辞,竟编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直教旁人难辨真伪。
一念及此,薛怀义心头沉郁陡生,
暗自惊觉:
自己处心积虑扳倒鱼保家,
岂料竟是亲手扶植出一个更难匹敌的劲敌?
这般念头在胸中翻江倒海,
他看向周兴的目光,
霎时便凝了冷冽的敌意,
眸底藏着不加掩饰的戒备与忌惮。
可转瞬之间,他便攥紧袖中手掌,暗自警醒,
坐实鱼保家罪名的关键证物,
是他暗中秘授周兴,
此事万万不可让太后窥知分毫,
否则非但未能除敌,反倒要引火烧身,
落得个被太后厌弃,自食恶果的下场。
是以纵使心中对周兴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恨之入骨,
他也只能敛容屏息,垂眸立在一侧,
装作浑然无觉、漠不关心之态,
将那满腔敌意与怨怼深藏眼底,
敛迹藏锋,静待事态后续。
武媚娘抬眸看向周兴,眼中的赞许一闪而过,
很快就被警惕取代。
她如今已不会再轻易相信一个人的表面之言。
但无论如何,周兴的这番话,
恰好说到了她需要的那个方向。
她素来重视民生,
深知百姓是江山的根基,
任何危害百姓利益、动摇江山社稷的人,
都必须严惩不贷。
她抬眸,目光扫过阶下周兴,
又淡淡瞥过旁侧垂首的薛怀义,
眸底无半分波澜,语气不疾不徐,
却自带慑人的威仪:
“周兴,你有这份心系江山、体恤黎民的心意,哀家心中甚慰。
朝堂之上,正是需要你这般敢言敢为、忠直不阿之臣,
能辨奸佞,能护朝纲。”
武媚娘话虽如此,眸中警惕却并未隐去。
而周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武媚娘眼中的警惕,
他心中暗想,太后果然心思深沉,不易糊弄。
于是连忙调整策略,语气愈发诚恳地回道:
“太后,臣自入仕途以来,始终恪尽职守,爱民如子。
在河阳任上,臣兴修水利,治理河道,让沿岸百姓免受水患之苦;
开垦荒地,推广新粮,让百姓衣食无忧;
减免苛捐杂税,严惩贪官污吏,让地方吏治清明。
每逢灾年,臣救济灾民,与百姓同甘共苦,同吃同住。
臣自认政绩尚可,
却因性情耿直,不擅阿谀奉承,
不懂圆滑处世之道,始终未能得到提拔。
并非臣怨天尤人,只是心中惋惜,
不能为太后分忧,为大唐效力。”
补充武媚娘听了周兴的话,只是微微点头,并未多加表态,只是表情些微缓和
武媚娘听着周兴这番剖白,
面上凝着的冷峭之意稍缓,
只淡淡颔首,
眸光中的锐芒敛去,
却依旧藏着未散的审视。
她未发一语,无半分夸赞,亦无片言苛责,
就这般静默凝睇,
毫不显露半分心底思量,
叫阶下之人揣度不透。
周兴一边说,一边暗暗观察着武媚娘的神色,
见她并未动怒,便继续说道:
“臣深知太后英明神武,识人善任,不拘一格降人才。
臣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有一颗忠诚之心、爱民之心。
若太后能给臣一个机会,
臣定当肝脑涂地,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为太后肃清奸佞,
为大唐守护江山社稷,
绝不辜负太后的信任与厚望。”
这番话,既展现了他的“政绩”与“爱民之心”,
又隐晦地表达了自己怀才不遇的境遇,
同时还不忘奉承武媚娘,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丝毫没有阿谀奉承之嫌,
反而显得清正廉洁、忠君爱国,
令人信服。
——————分界线
鱼保家这个人,于朝堂而言,无足轻重,
于女皇而言,却意义非凡。
他是女皇帝王路上的一道关键折痕,
正是因他的背叛,令女皇彻底断了对臣僚的倾心相付,
自此视满朝文武皆为股肱工具,
不再有丁点真心。
大家不要误解女皇,
女皇从未真正信任过周兴之流,
不过是将他们视作手上的刀剑,御下的器具罢了。
既为工具,用之则重,弃之则轻,
故而他日在清算的时候,
便也毫无顾惜,该杀就杀,
不需念分毫情分。
第565章 需要
武媚娘闻言,心中暗暗点头。
周兴所言,她并不需要查核真伪,
鱼保家的背叛令她彻骨心寒,
她自此便不再渴求什么赤胆忠臣,
而是需要一柄能为她斩除异己、震慑朝野、扫清前路的利刃。
而如此费尽心思钻营的周兴,
恰好就是这柄尚待开刃,唯她驱策的刀,
钝利由她定,锋芒由她磨,
刀光所及,皆随她心意。
“周兴,你所言句句属实?”
武媚娘沉声问道,语气看似轻描淡写,
实则字字威棱内蕴,
话落之时,满室凝沉。
她抬眸凝睇,
眸底方才稍缓的霁色尽数敛去,
唯余深潭寒渊的威仪,
目光如炬,似能勘破虚妄。
君临天下,震慑朝野的气场铺陈开来,
直教阶下之人屏气敛息,
纵使巧舌如簧的周兴,
亦心头一凛,悚然动容。
“臣所言字字发自肺腑,绝无半句虚言!”
周兴立刻俯身叩首,额头紧紧贴在地面,
“若有半句欺瞒太后,愿受天打雷劈,万死不辞!”
他的誓言说得极为狠毒,
看似赤诚无比,
实则是摸准了武媚娘多疑的性子,
用极端的方式来打消她的疑虑。
“起来吧。”
武媚娘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许,
“你能如此心系百姓,恪尽职守,
又能明辨忠奸,揭发奸佞,实属难得。
鱼保家之事,幸而有你及时举报,
哀家才未被其蒙蔽,
免却朝堂一场暗祸,护得朝纲安稳。”
“不敢当太后夸奖,这都是臣分内之事。”
周兴起身,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
“能为太后分忧,为大唐效力,是臣的荣幸。
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后,
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
不敢奢求任何回报。”
武媚娘看着周兴,心中已有了决断。
“周兴,哀家念你举报有功,特提拔你为秋官侍郎。”
武媚娘缓缓说道,
“望你日后能再接再厉,秉公执法,
不徇私情,不辜负哀家的信任与厚望。”
周兴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跪地谢恩,声音因激动:
“臣谢太后隆恩!
臣定当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绝不辜负太后的信任,
定要为大唐肃清奸佞,守护朝堂清明,
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大唐江山永固!”
“哀家乏了,你们退下吧!”
武媚娘一手撑着自己的额头,一手对着殿中伺候的人摆摆手,说道。
“臣告退!”
“怀义告退!”
周兴等人离开,
武媚娘久久未曾动一动,
鱼保家之事,
若非周兴实名举报,
纵使武媚娘知晓鱼保家曾为徐敬业锻造兵器,
念其技艺卓绝于国尚有可用之处,亦会法外容情,留其性命。
即便有匿名举告,她亦能轻描淡写,
将此事揭过翻篇。
可偏是周兴,身为朝廷命官,实名奏劾,将此事摆至朝堂明面上。
事既公之于众,武媚娘便断无徇私之理,
否则日后朝纲之上,必生效尤之徒,
接踵而至者何止百千个鱼保家?
届时,她何以整肃朝规、威服群臣、统御天下?
是以,纵使心底惜才之念翻涌,
她也不得不铁腕施政,
取鱼保家性命以正典章。
殿中侍立的王延年与粉平二人,
皆是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生怕惊扰了御座上沉思的身影。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清脆声响,
窗外天光渐斜,直至残阳如血,
将朱红宫墙染得愈发沉郁。
武媚娘忽然抬了抬眼睫,
那双眼眸历经世事沧桑,
此刻虽带着掩不住的倦意,
却依旧带着太后威仪,她轻轻唤道:
“王延年。”
王延年心头一凛,即刻躬身上前,声音恭敬,无半分杂音:
“奴才在。太后有何吩咐,奴才万死不辞,必当尽心竭力办妥。”
武媚娘的声音低沉,夹杂着疲惫:
“后日午时,鱼保家斩首。”
武媚娘的语速极慢,
“从此,世上再无鱼保家这号人物。
但大唐社稷,需要他一身巧夺天工的技艺,
你,明白哀家的意思吗?”
王延年心中早已了然。
这般偷梁换柱、移花接木的事情,
他随侍武媚娘左右多年,早已驾轻就熟。
他连忙叩首回道:
“奴才明白!
太后放心,此事定当做得天衣无缝!”
武媚娘缓缓抬手,示意他起身,
语气中带着一期许:
“去吧!
此事关乎重大,务必慎之又慎!”
“奴才遵旨!”
王延年再行礼,
倒退着退出殿外,直至殿门合上,才敢直起身来。
简单几个字,其中却是千头万绪。
短短两日,
他需寻得一名与鱼保家身形容貌相差无几的死囚,
既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又要妥善安置鱼保家,令其隐姓埋名,归入工部效命,
断绝他与过往的一切牵绊。
更需提防的是,
鱼保家日后是否会一时糊涂,
自曝身份,坏了太后的全盘谋划。
王延年是武媚娘身边最得信任的近侍,
早已是历经千锤百炼、处事圆融老练之辈。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果决,
转身便步履匆匆地去安排事宜,
不敢有半分耽搁。
周兴归府之后,
毫无半分稍作歇息的心思,
旋即亲自备置厚礼,
此番他能平步青云,
全赖薛怀义递来鱼保家谋逆的铁证,
若不及时登门答谢,恐易生嫌隙,
更重要的是,他需借这趟登门之举,
打消薛怀义对自己的戒心,
为日后朝堂行事留足转圜余地。
诸事妥当后,周兴携礼亲往白马寺。
行至薛怀义的禅房外,房门虚掩,
周兴轻叩门扉而入。
甫一踏进门内,
便见薛怀义身着素色僧袍,
斜倚在禅榻之上,单手支颐,
眉目淡然,眸光半阖,
竟无半分起身迎客的意思,
周身萦绕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禅意。
第566章 各安
周兴见状,非但不敢有半分不悦,
反倒愈发恭谨,
连忙敛衽趋步上前,将厚礼轻置于案几旁,
而后躬身长揖,身姿谦卑到了极致,俯首道:
“大师在上,下官周兴,今日特来登门拜谢大恩!”
言罢,他微微抬首,目光恳切,字字句句皆含至诚:
“若非大师慧眼如炬,
更慷慨赐下其谋逆的铁证,
下官又怎有机会替太后分忧解难,
更遑论得蒙圣恩,获此晋升?
这份再造之恩,下官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此生唯有结草衔环,方能稍报大师一二。”
一番肺腑感恩之言说罢,
薛怀义竟是毫无反应,
他依旧斜倚禅榻,
素色僧袍衬得眉目愈发清寒,
眼帘半垂着,
眸光似凝在案前的青灯焰苗上,又似全然放空,
对周兴的恳切言辞恍若未闻。
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膝头的念珠,
颗颗菩提子划过指腹,动作徐缓,
无半分波澜,周身萦绕的禅意冷冽如空山寒雾,
将所有的热络与攀附都隔在三尺之外。
既未颔首,亦未应声,连唇角都未动分毫,
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仿佛周兴这满腔的感恩与恭谨,
不过是扰了他禅心的尘俗絮语,
入不得眼,也进不了心。
周兴心中发怵,眉眼间更添恭谦,言语间更是字字珠玑,
尽是捧高薛怀义、自抑自谦的深意,只为彻底释去对方的戒心。
“大师乃太后心尖上的肱骨之臣,
圣眷优渥,恩宠无双,
在太后心中的地位,
宛若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朝堂之上,满朝文武,无人能望大师项背,
更遑论有半分取而代之的心思。”
他顿了顿,垂首敛目,语气愈发谦卑,自比尘泥:
“下官不过是朝堂之中一介庸碌朝臣,资质驽钝,
幸得国师提点,方能借此次契机得寸进之功,已是天大的福分。
此生所求,不过是恪尽职守,鞠躬尽瘁,
效忠太后,辅佐大唐社稷,
绝无半分非分之想,更不敢有丝毫僭越之心。
与国师这般仙姿卓绝、深得圣心的人物相较,
下官不过是萤火微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往后唯愿能常伴国师左右,效犬马之劳,
为国师分忧解烦,便是周某此生最大的福分了。”
这番话,周兴说得情真意切,
既将感恩之情推至极致,
又清晰无比地划清了彼此的身份界限,
将薛怀义抬至云端之上,
却将自己贬入尘泥之中。
字字谦卑,句句恭顺,
全然一副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的模样,
只为让薛怀义放下所有戒备,
将他视作一枚可堪利用的忠顺之徒。
他身居朝堂多年,最是深谙人心世故,
这般进退有度的言辞,
正是他费心斟酌的。
薛怀义自始至终眸光淡然,
待周兴话音落尽,才缓缓抬眼,
他双眸清寒,目光先扫过案几旁堆砌的厚礼,
眸光之中无半分艳羡,反倒掠过些许淡淡的不屑,
而后才落回周兴躬身的身影之上,语气平淡透着疏离与淡漠:
“周大人不必多礼,亦无需如此破费。
鱼保家罪证,不过是本座偶然察觉,
恰逢其会,顺手为之罢了,
谈不上什么恩情,周大人不必挂怀。”
薛怀义的声音清冽,毫无温度,
顿了顿,声音陡然又冷了几分,字字清晰:
“你能得太后赏识,获此晋升,
全凭你自身的能耐与太后的圣裁明断,与本座无半分干系。
这些金玉俗物,沾染尘世间的浮华功利,
你尽数带回吧。
佛门乃清净之地,
岂容这般俗物玷污禅心,扰了清宁。”
此言一出,周兴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眼底闪过一错愕,
旋即又被急切的恭谨取代,他正要开口再劝,欲言又止之际,
却被薛怀义抬手轻挥打断,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不容置喙的果断,
无需多言,便已阻断了他所有的话语。
“往后,你我各安其道,互不相干。”
薛怀义的语气斩钉截铁,清冷且毫无转圜余地,
“你身在朝堂,食君之禄,尽臣之责;
本座居此白马寺,青灯古佛,禅心清修。
你我二人,各司其职便是。
无需刻意攀附,
亦不必再来禅房叨扰。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且回去吧。”
这番话,瞬间浇灭了周兴心中所有的筹谋与期许,
他心头一沉,虽然内心失落,却不敢有半分不满与愠色流露于面,
依旧保持着躬身俯首的姿态,脊背弯得更低,恭声应道:
“是,下官谨遵大师教诲。”
他深知薛怀义深得太后宠信,
万万不可得罪,此刻再多言,
不过是徒增反感,倒不如顺其心意,见好就收。
念及此,周兴不敢再多说一字,
只得敛衽躬身,
小心翼翼地将案几旁的厚礼一一归置妥当,
动作轻柔,唯恐惊扰了禅房的清宁。
而后再次对着薛怀义躬身长揖,行过大礼,
才缓缓转身,退出禅房。
出了禅房,周兴站在白马寺的青石甬道上,
晚风轻拂,带着寺院特有的檀香,
他今日已然倾尽诚意,言辞谦卑,礼数周全,
奈何薛怀义自视清高,不愿与自己相交。
转念一想,这般结果,反倒落得个清净,
省了日后朝堂之上诸多不必要的牵扯与瓜葛,
倒也未必是坏事。
只是薛怀义乃太后眼前第一红人,圣眷正浓,权柄暗藏,
今日虽与自己划清界限,却万万不可因此开罪于他。
周兴将心底的芥蒂尽数压下,
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之色,
直至行至白马寺山门外,
才敢稍稍直起脊背,抬步登车。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
发出沉稳的轱辘声,将寺院的檀香渐渐隔在身后。
车厢内烛火映着周兴沉凝的眉眼,
他抬手揉了揉微酸的腰脊,
方才那副俯首帖耳的恭顺全然褪去,
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锋芒与野望,
唇齿间低低溢出几句自语,
语气里满是对至高权力的炙热渴望,
字字句句皆透着对权倾朝野的执念:
“朝堂之上,从来都是实力为尊,恩宠皆是浮云,
鱼保家不过是第一步,往后我定要步步为营,揽权固势,
凭自己的手段站稳脚跟。
终有一日,我要让满朝文武侧目,
让太后倚重,成为那权倾朝野的肱股重臣,
届时何人再敢对我这般冷淡疏离?
何人再敢将我视作攀附之徒?”
话落,他眸底闪过狠戾与决绝,
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眼底的野心如星火燎原。
唯有手握重权,身居高位,
方能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
方能遂了自己此生的鸿鹄之志。
第567章 生杀
周兴端坐在书房内,
案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宗室名录,
朱笔在纸页上圈圈点点,
他目光锐利,仔细筛查着下一个举报目标。
自从举报鱼保家成功,连升三级,跻身朝官之列后,
周兴便尝到了权力的甜头。
他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平步青云,
并非因为才华出众,
而是因为,太后对谋逆之事零容忍。
只要将举报的矛头指向“谋逆”,
便能轻易得到太后的重视,
从而为自己谋取更多的权力与富贵。
“鱼保家不过是个五品,便能让我连升三级。”
周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若是能扳倒一位王公大臣,或是朝中重臣,
那我的地位,岂不是能更上一层楼?”
他的眼中闪烁贪婪的光芒,
对权力的渴望疯狂滋长。
他的目光掠过名录上的一个个名字,
脑海中飞速运转着各人的背景、言行与太后的关系。
李唐宗室诸王,自然是他重点排查的对象。
如今,太后虽已掌控朝政,
但李唐宗室仍有不少人手握兵权,
遍布各地,
这无疑是太后心中最大的隐患。
只要能找到他们谋逆的蛛丝马迹,
太后定然会雷霆震怒,
而他,便能踩着这些人的尸骨,步步高升。
“琅邪王李冲,越王李贞,性情急躁,野心勃勃。”
周兴的指尖停在李冲的名字上,眼中闪过精光,
“此人近期行踪诡秘,怕是在密谋不轨之事。”
“还有越王李贞,”
周兴继续往下翻阅,
“此人看似沉稳,实则隐忍多年,
对太后早已心存不满。
如今其子异动频频,
他不可能一无所知,
说不定早已暗中勾结,意图谋反。”
李贞手握豫州兵权,若是与李冲联手,
一旦起兵,后果不堪设想。
而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举报机会。
“舒王李元名,辈分虽高,却一直被太后猜忌打压。”
周兴的目光又落在李元名的名字上,
眸底翻涌着阴翳的寒芒,
指尖捻着朱笔,指腹摩挲过笔杆,
似在掂量这名字背后的分量。
“此人虽看似安分守己,闭门谢客,
可身为李唐宗室旁支翘楚,
骨子里流的终究是李姓血脉。
太后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
他岂会真心臣服?
定是早怀怨怼,暗怀异心,
借着宗族亲谊暗中联络旧部勋贵,
蛰伏待机,只等一朝风起,
便要兴兵发难。”
言罢,他腕间发力,
朱笔在李元名与另外二人的名字上重重画圈,
朱砂沁透纸背,笔尖狠戾地划破纸页,
他却浑然不觉,
目光依旧胶着在纸笺上,
眉峰微蹙,似在心底反复推演。
他清楚罗织谋逆大案,
最忌证据疏浅、逻辑疏漏,
要想举报有功,
必先坐实其谋逆之罪,
环环相扣,无有破绽。
他闭目凝思,脑海中已然铺展开一张细密的网:
何人可作为首告,
其言辞方能令太后深信不疑;
何处可寻得“往来密信”的蛛丝马迹,
哪怕是伪造,也需仿得惟妙惟肖,
契合众人身份;
哪些人可为旁证,或是被胁迫,或是被利诱,
皆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甚至连他们“密谋”的时间、地点、说辞,
都要一一斟酌,
既要符合宗室谋逆的情理,
又要让太后觉得其心可诛,其罪当斩。
片刻后,他倏然睁眼,
眸中寒光乍敛,
他不能用模棱两可的嫌疑,
而是铁板钉钉的罪证。
“不过,”
周兴冷静下来,
“太后虽对谋逆之事零容忍,
但也并非不辨是非。
想要让她相信这些人谋反,
必须要有确凿的证据。”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内踱来踱去,思绪飞速运转。
“李冲性情急躁,行事定然不够缜密。”
周兴眼中闪过算计,
“我可派人暗中监视他的府邸,
搜集他与心腹谋士密谈的证据,
获取他密谋起兵的书信或信物。”
“至于越王李贞,”
周兴凝眉思忖,
喉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眼底翻涌着难以按捺的热切,
连声音里都浸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此人极为谨慎,
平日里深居简出,
想要攥住他的实证,难度着实不小。
可他与李冲乃是亲生父子,骨血相连,
这层关系便是他避不开的死结!
只要将李冲的罪证锤得死死的,铁证如山,
便可顺藤摸瓜,
将他死死牵连进来。
即便寻不到他参与谋逆的直接证据,
仅凭这层父子关系,
再加上他多年来对太后临朝的暗藏不满,
朝堂之上的悠悠众口,
便足以让太后对他心生猜忌,疑窦丛生!”
他说着,攥着朱笔的手微微收紧,
眼底的阴翳早已被炽烈的渴望取代,
那是对功名利禄的极致渴求,
是对权力巅峰的迫切向往。
只要他敢于举报,
便是为太后除却心腹大患,
这般泼天功劳,
岂是寻常案牍之功可比?
届时,他定能平步青云,
官阶再上一层,
离那朝堂核心的权力巅峰,
便又近了一大步。
想到此处,
他唇角勾起阴诡又志在必得的笑,
眸中精光爆射,
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这些宗室王公,
便是他攀龙附凤的绝佳梯阶,
是他踏往权力巅峰的铺路砖石。
今日将他们一一罗织定罪,
便是亲手为自己铺就通天大道,
届时太后倚重,权倾朝野,
满朝文武谁不侧目,谁不敢俯首?
这大唐的朝堂,
终有一日,要由他周兴掌执生杀!
第568章 祖母
长安,
夜色如墨,泼洒在巍峨的宫墙之上。
曾经的东宫,
这座见证过章怀太子李贤读书理政的殿宇,
如今虽仍保留着皇子府邸的规制,
却处处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朱红的宫门外,
禁军甲士手持长戟,肃立如松,
将整座东宫围得水泄不通。
殿内的鎏金铜灯燃着微弱的光,
映得梁柱上的龙凤纹饰蒙上一层灰败,
昔日的繁华盛景早已在岁月与幽禁中消磨殆尽。
李光顺负手立于窗前,
望着院中被月光拉长的树影。
这位章怀太子的长子,年方十八,
眉眼间承袭了父亲的清俊,
却因常年幽禁而满是沉郁。
他身着一袭素色锦袍,
虽仍是宗室子弟的服饰,
却少了寻常郡王应有的华贵配饰,
唯有领口绣着的暗纹牡丹,
还隐约透着昔日的身份荣光。
“大哥,这鬼地方,何时是个头?”
身后传来三弟李守义的抱怨声,
少年人语气中的愤懑毫不掩饰。
李守义年方十四,性子最为跳脱,
这般日复一日的禁锢,
早已让他忍无可忍。
他猛地拍了一下案几,
桌上的茶盏随之震颤,
茶水溅出落在描金的托盘上。
李守礼坐在一旁,
手中捧着一卷《左传》,
却久久未曾翻页。
他比李光顺小两岁,性情一向沉稳。
听到三弟的抱怨,他缓缓抬眼,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三弟稍安勿躁,
皇祖母虽将我等幽禁于此,
却未薄待衣食起居,
较之流放巴州,已是天壤之别。”
“天壤之别?”
李守义霍然转身,眼中怒火熊熊,
“二哥这话何意?
父亲含冤自尽于巴州,
我等虽归长安,却与阶下囚何异?
所谓的‘皇子后妃待遇’,
不过是太后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的幌子!”
他声音激动,
想起父亲被太后逼自缢的传闻,
胸口便如堵着巨石般沉重。
他一把将李守礼手中的左传拍到地上,
语带怒意:
“二哥还口口声声喊她皇祖母?!
那老妖妇何曾将我们当成她的亲孙子?
她眼里只有权柄,只有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父亲身为嫡储,谨言慎行,
到头来落得个赐死的下场,
连尸骨都未能归葬乾陵!
我等苟活于世,不过是她暂留的棋子,
待她权位稳固,我兄弟几人,迟早都是父亲的下场!
你今日畏首畏尾,认贼为亲,
莫非是忘了血海深仇,
忘了父亲是怎么死的?!”
李光顺闻言,
回眸看了一眼两个弟弟,
语气虽然沉稳,
但说出来的话和李守义如出一辙,
字字淬着寒芒:
“守义的话,便是我心中所想。
这宫墙之内,从来就没有什么皇祖母,
只有一个视我等李氏血脉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武太后,
你一味隐忍退让,看似安稳,实则是在引颈就戮!
若真等到她腾出手来,
我兄弟三人,
连为父亲喊冤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只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血海深仇刻在骨血里,
岂能忘,怎敢忘?!”
李守礼轻叹一声,还未开口,
李守义便迫不及待的附和道:
“大哥说得对!
我等自幼便听身边服侍的人说,
那老妖妇心肠歹毒,
先害了大伯李忠,
又毒杀皇伯父李宏,
后来又逼死父亲!
我看,她是觊觎皇权已久,
连亲生儿子都能痛下杀手,视如草芥,
何况我等这些隔了一层的孙辈?
如今还留着我们,
不过是碍于天下悠悠众口,
待她真正扫清所有障碍,登上那个宝座,
我兄弟几人,迟早要下去见父亲!
如此蛇蝎妇人,也配掌控天下?”
少年人不知避讳,
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怨怼,
将对那位当朝太后的恨与愤懑,
毫无遮掩地倾泻而出,眼中满是憎恶。
李守礼急忙起身捂住他的嘴,
警惕地看向窗外,
见禁军并未异动,
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三弟噤声!隔墙有耳,
这般妄言若是被人听去,
势必会传到皇祖母耳中,
眼下她虽囚我等于长安东宫,
却也未真正动过杀心,
好歹留了我兄弟几人性命,
给了宗室的体面,
也是念着那点血脉情分,
就算如你所说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但你若不知好歹,
整日里这般口无遮拦、恶言相向,
岂不是主动授人以柄,往她的刀口上撞?
朝中多少人盯着我们的错处想邀功请赏,
你这一番话传出去,不仅会害了自己,更会连累母亲,
父亲的冤屈我们记在心里便罢了,
隐忍苟活尚且难全,
怎敢再肆意张扬,自寻死路?”
李光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守礼说的不无道理,
三弟日后切不可再这般口无遮拦。
这东宫之中,耳目遍布,
一句无心之语,便可能招来灭门之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弟弟,语气凝重,
“太后的狠毒,我等兄弟心知肚明。
她让我等居于东宫,
看似恩宠,实则是将我等当作人质,
牢牢掌控在手中,
以防有人借父亲之名谋反。”
“那便任由她摆布?”
李守义挣脱李守礼的手,愤愤不平地说道,
“父亲一生贤明,却落得那般下场,
我等身为皇子后裔,岂能苟且偷生?
不如寻个机会,逃出长安,
联络宗室旧部,为父亲报仇雪恨!”
李守礼摇了摇头,急忙上前拉住李守义的胳膊,语气急切:
“三弟慎言!
先不说东宫守卫森严,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连只苍蝇都难飞出。
更何况,你暗中联络宗室,意在何为?
皇祖母对谋逆之事深恶痛绝,毫无容忍。”
李守义双目赤红,
一把甩开李守礼的手,
胸膛剧烈起伏,字字如淬了火般砸出:
“李守礼,我看你就是胆小!
你不过是贪生怕死的懦夫!
东宫守卫森严便不敢动了?
难不成要我们一辈子困在此地,
做任人宰割的笼中鸟?
什么深恶痛绝毫无容忍,
你眼里只看得见眼前的苟活,
早忘了父亲是如何被她逼死在巴州!
忘了父亲的冤魂还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你念着那点宗室体面,
念着苟活的安稳,
可曾想过父亲身为嫡储,
蒙冤自尽时的绝望?
我看你根本就是没了良心,
连血海深仇都能抛在脑后,
枉为李家子孙!”
李守礼被他斥得眉心紧蹙,却未动怒,
反倒伸手死死按住他颤抖的肩头,
迫他与自己对视,声音沉凝恳切,
字字皆剖陈当下危局:
“三弟,你且敛怒平心!
二哥是父亲的儿子,
岂会是贪生怕死之辈,
更加不会是忘恩负义、淡却父仇之人!
你只知逞一时口舌之快,
却未曾细想眼下的进退维谷!
父亲当年获罪被贬巴州,废为庶人,
我等本应随之沦落草莽,朝不保夕,颠沛流离,
可皇祖母自始至终,何曾真正苛待过我等?
衣食用度皆循宗室规制,
绫罗绸缎、珍馐美馔从未短少半分,
便是居巴州时,也未曾令我等受半分饥寒之苦。”
第569章 三思
说到这里,李守礼语气恢复平和:
“父亲自尽之后,她更未伤我们分毫,
反倒是将我等一家召回长安,
安置于东宫之中,虽无实权在身,
却保得我等锦衣玉食,安稳度日,
这等境遇,岂是寻常罪臣之后所能奢求?
你口口声声说禁军看守是囚笼,
却不知这东宫之外,暗流汹涌,虎视眈眈!
朝中奸佞之徒、藩镇野心之辈,
巴不得借父亲之名,将我兄弟几人推上前台,
当作谋逆举事的幌子与棋子,
届时我等便是众矢之的,死无全尸,
连辩解的余地都无!”
他稍顿,目光扫过殿内紧闭的窗棂,
声音压得更低:
“皇祖母派禁军环守东宫,
看似是严加看管,
实则是做给外头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看!
明着是宣示我等尽在她掌控之中,
断了旁人借题发挥的念想,
暗里却是为我等筑起一道屏障,
护我等周全!
若真无半分护佑之心,
以她的雷霆手段,
何须留我等在东宫养尊处优,
只需任由我等在巴州,随波浮沉,
纵有奸人暗下毒手,亦故作不知,
届时我等身死名灭,
岂会容你在此大放厥词?”
李光顺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
眉峰依旧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语气却敛了先前的激昂愤懑,
只剩些许沉凝的犹疑:
“守礼,你所言虽字字切中时局,
可要说她此番作为,
是真心护佑我等,
我终究难信。”
他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宫阙,
目光里翻涌着难平的芥蒂,
“父亲远谪巴州,
纵衣食无缺,
却终日如履薄冰、寝食难安,
那份惶惶不可终日的煎熬,
岂是这东宫的锦衣玉食所能抹平?
她将我等召回长安,究其根本,
不过是为了堵天下悠悠之口,
兼以将我等握于股掌,当作制衡朝野的筹码,
所谓护佑,不过是你将她的心思过度美化罢了。”
李守义也收了先前的暴烈,
只是胸口仍微微起伏,
眼底翻着不甘的沉郁,
声音低哑却仍带着执拗:
“二哥,你终究是把她想得太过良善了。
她连亲生骨肉都能狠下杀手、视如草芥,
怎会对我等这些孙辈之后存半分真心?
禁军环守,纵能挡得住明面上的奸人黑手,
却防不住她暗中的一念之诛。
她若真要取我等性命,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他别开脸,语气里掺了几分无力的愤懑,
“我并非执意要逞匹夫之勇,
只是父亲九泉之下难安,
我实在难做到这般安于囚笼、苟且度日,
连一点反抗的念想都不敢有。”
李守礼闻言,眸底倏然掠过一缕怅惘,
旋即轻摇首,抬手按向眉心,
指尖抚过蹙起的眉峰,
他垂眸静立须臾,
待再度抬眼时,
眸光已凝了几分恳挚,
他上前半步,
左手轻搭李光顺肩头,
右手缓拍李守义攥紧的拳峰,
力道温和,语气沉稳:
“我何尝不知你们心中的芥蒂与不甘?
但你们只知怨怼愤恨,
却不知这权力的漩涡之中,
半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我并非劝你忘却父仇,
只是仇要报,
却需审时度势,而非以卵击石,
逞匹夫之勇!
眼下隐忍蛰伏,并非苟且偷生,
而是为了留得性命,待他日时机成熟,
再寻机会为父亲洗雪沉冤!
若今日便枉送性命,
岂不是让父亲的冤屈永世难平,
让九泉之下的他不得瞑目?”
李守礼心中还有一句话尚未出口,
那就是,他心中一直对父亲的死有疑虑,
巴州离洛阳千里迢迢,
难保不是有人从中作梗
假传皇祖母旨意,
他看了看两个兄弟,
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眼下兄弟几人本就心绪难平,
这般揣度之言若是说出口,
非但无济于事,反倒更添纷扰,徒增祸端。
况且此事无凭无据,
他暗忖,此事唯有暂且压在心底,
待日后寻得时机,
再暗中查探,若真有隐情,
必当为父亲讨一个公道。
三人沉默片刻,
月光透过窗棂,
照在三人年轻却布满愁绪的脸上,
映出各自心中的不甘与愤懑。
他们自幼便与武媚娘疏离,
关于这位祖母的印象,
皆来自乳母、侍从的转述,
以及宗室长辈的私下议论,
那些关于她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传闻,
早已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
如今身陷囹圄,父亲的自尽更是让这份怨恨雪上加霜。
“大哥,”
李守义再次开口,目光中带着犹豫,
“我听闻,
显皇叔虽被废黜帝位,
流放房州,
却仍有不少宗室旧臣心向于他。
若能暗中联络上显皇叔,
或许……或许,我们又是另一番光景呢?”
李光顺眼中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联络显皇叔谈何容易?
房州远在千里之外,
且太后对显叔的监视定然严密,
即便他什么都不做,什么人都不见,
已是如履薄冰、动辄得咎了。”
他虽有复仇之心,却也深知其中的凶险。
李守义却热血上涌:
“事在人为!
只要有一线希望,便不能放弃!
父亲的冤屈,李唐的江山,
岂能就此断送在那毒妇手中?”
少年人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似乎他一人出马,定能逆转乾坤。
李光顺看着弟弟,心中百感交集。
“此事容我三思。”
第570章 当真
李光顺缓缓说道,
“眼下最重要的,是隐忍蛰伏,
暗中观察局势,切不可轻举妄动。
待寻得合适的时机,
再设法联络显叔不迟。”
李守礼闻言蹙眉,语气里满是不认同:
“大哥此言差矣!
显皇叔人虽在房州,
可近年来,
打着匡扶庐陵王旗号造反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本就身处风口浪尖,举步维艰,
我们兄弟几人,
如今虽困于长安,
却尚得保全性命,衣食无虞,
日子算得安稳优渥,
若此刻贸然有所动作,
非但于显皇叔无半分助益,
反倒徒增其祸端,平白为他添乱,
怕是连我们这眼下的安稳处境,
也要彻底断送了!”
李光顺喉间凝着一腔愤懑不平,
指节骨相嶙峋可见,
满心的不甘与筹谋,
被李守礼的话生生堵在喉间,
竟寻不出半分辩驳的勇气。
守礼所言字字切中要害,
皆是眼下无可辩驳的实情,
他们身陷樊笼却得保性命无虞、衣食优渥,
本就是太后的权宜之仁,
而显皇叔远在房州已是泥菩萨过江,
此刻任何轻举妄动,
皆是徒增祸端、自毁根基。
堂内一时死寂,唯有烛火摇曳,
将三人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
拉得颀长又扭曲,
满腔的郁结与惶惑在沉默中翻涌,
却无一人再发一语。
终究是意难平却又无可奈何,
三兄弟各怀心绪,寒着脸拂袖转身,
步履沉凝地各归偏院,
一场筹谋未始,便落得个不欢而散,
只留堂中残烛明灭,满室冷寂萧索。
深夜,
琅邪王李冲正与几位心腹谋士围坐一堂。
烛火通明,映照李冲那张略显急躁的脸。
这位越王李贞的儿子,
身材高大,
眉宇间透着锐意进取的锋芒,
却也难掩急功近利。
“诸位,太后临朝称制以来,
屠戮宗室,残害忠良,
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李冲猛地一拍案几,语气激昂,
“我李唐江山,岂能落入一个妇人之手?
今日召集诸位,
依然是商议如何匡扶庐陵王复位,
重振李唐基业!”
黄国公李撰站起身来,
他心思缜密,善于谋划。
“王爷所言极是,”
他拱手说道,
“太后牝鸡司晨,逆天而行,
天下人早已怨声载道。
庐陵王李显虽被流放房州,
却是先帝嫡子,正统所在,
王爷暗中潜谋数载,布棋四方,
如今正乃借民心之势、顺宗室之望,
共扶庐陵王、重振李唐基业的天时之机!”
萧德琮却面露忧色:
“国公爷所言固然有理,
可太后如今权势滔天,朝中皆是她的爪牙,
禁军尽在其掌控之中。
我等即便打着匡扶庐陵王的旗号起兵,
怕是难以与之抗衡。
昔日徐敬业坐拥江淮重兵,
亦以匡复庐陵王为名举事,
声势何其浩大,
到头来仍落得身首异处、全军覆没的下场,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不可不察啊!”
李冲闻言颔首,深以为然:
“德琮所言极是,
薛绍兄弟二人日前与我议事,
亦曾言及此事,
道徐敬业之败足为殷鉴,
太后根基深固,眼下终究时机未到,
唯需沉心忍耐,静待变局。”
李冲点头,目光转向萧德琮,沉声问及:
“不知你这边暗中招募兵卒之事,
如今进展如何了?”
萧德琮垂首躬身,面上沉郁,
语气里满是难色:
“回王爷,招募之事虽尚算顺遂,
只是太后眼下查探甚严,
四处布下暗探,
但凡有异动便会严加盘查,
属下只得遣人分赴各州,
隐于乡野之间暗中联络乡勇义士,
昼伏夜出、步步谨行,
才勉强聚得些人手,
其间周折艰难,实在愧对王爷的托付与厚望。”
李冲抬手虚扶,语气沉定含着安抚:
“德琮不必如此,
本王知晓此事千难万难。
太后耳目遍布天下,
你能在这般严密监控下稳住局面、聚得人手,
已是功不可没。
些许周折不足为惧,
只要根基未动,便有可为。
你且尽心行事,
所需人力物力只管禀明,
本王自会全力支撑,
莫要因艰难便失了分寸。”
萧德琮闻言躬身叩首,姿态愈发恭谨,
“谢王爷体恤宽宥!
王爷这般信重,
臣唯有肝脑涂地、殚精竭虑以报。
此后定当更加
竭力联络义士,
定不负王爷所托!”
李撰不喜看他二人如此寒暄,于是轻叹一声,说道:
“太后如今看似势大,实则内忧外患。
朝堂之上,不少大臣仍心向庐陵王,
天下百姓,也念及先帝恩德。
只要我等高举‘匡复庐陵王’的大旗,
定然能一呼百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贪婪,
“我这些年亦一直在联络宗室,
一旦事成,庐陵王复位,
我等便是从龙之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联络宗室之事,难度不小。”
萧德琮仍有顾虑,
“如今太后对宗室监控严密,
诸王稍有异动便会被察觉。
更何况,诸王心思各异,
未必愿意响应王爷的号召。”
李冲冷笑一声:
“诸王并非不愿,只是不敢!
他们暗中观察着呢,
只待我等率先起兵,
打出匡复庐陵王的旗号,
他们便会借机行事,
蜂拥响应,坐收渔利!”
李冲越说越激动,
“宗室之人皆是胆小鬼!
好在父王已同意起兵相助。
有父王坐镇豫州,
我领兵从博州出发,两路夹击,定能势如破竹!”
萧德琮闻言,眉峰微蹙,
缓步上前一步,眸光沉凝看向李冲,
语气间满是斟酌考量,开口问道:
“王爷此番振臂高呼,
以身家性命为注,
起兵讨武,匡复庐陵王大位,
其志可嘉,其勇可佩。
只是我心中尚有一问,不吐不快。
庐陵王久居贬所,
未费半分心力,未涉一毫险地,
若此番大事功成,
他便堂而皇之重登九五,坐享万里江山,
而王爷你栉风沐雨,出生入死,
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徒然成就他人帝业。
敢问王爷,
你当真能甘居人下,俯首称臣,毫无半分怨怼,
真心甘愿为庐陵王铺就帝王之路吗?”
萧德琮话音落定,目光灼灼锁着李冲,
满殿之人皆屏气凝神,静待其答,
堂中气氛一时凝如寒潭,
连檐下烛火都似被这沉肃之意所慑,
焰光微微摇曳。
萧德琮所求的从龙之功,
要的是名副其实。
他这般四下奔走,
广募兵卒,耗尽心机,
难道当真只是为了辅佐一个素未谋面的庐陵王李显吗?
——————分界线
九五之尊的龙椅,
本就是天下人觊觎的权柄,
世间枭雄无不对其虎视眈眈。
李唐宗室口口声声打着匡扶庐陵王的旗号,
不过是借名正言顺之由,
行起兵谋逆之实,
所谓的复立故主,
不过是他们掩人耳目的幌子,
其心底深处,
皆是欲登大宝、自立为帝的野心。
女皇将章怀太子李贤的诸儿悉心看顾、严密封锁,
实则是深谋远虑、防范于未然。
宗室人心叵测,诸藩暗藏异心,
若章怀太子的子嗣们,
被奸人蛊惑利用、撺掇裹挟,
沦为旁人举兵反武的由头,
那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引致天下大乱。
一旦祸端四起,战火燎原,
届时非但女皇自身身陷危局,
她膝下诸儿、膝下诸孙,
乃至整个武氏宗族,
都将落得身首异处下场。
第571章 难辨
李冲闻言,喉间凝噎,
竟一时语塞,唯有缄默伫立,
垂在身侧的掌指悄然攥紧,
眼底翻涌的炽烈心绪,
皆被沉凝眸光死死掩去,半分未泄于外。
萧德琮此番话,句句皆戳中他深藏肺腑的谋算——
他岂会甘心为他人作嫁,
岂会以全族身家性命为赌注,
去帮扶李显那庸懦无能之辈!
九五之尊的龙椅,
万里寰宇的至尊权柄,
本就是他梦寐所求、汲汲营营欲取之物,
此番振臂起兵讨武,
打着匡复庐陵王的旗号,
不过是假宗室大义之名,
行借势谋私之实,掩人耳目罢了。
他要的,不是什么屈居人下的从龙之功,
而是亲手登临大宝,坐拥四海八荒,
令李氏宗族乃至天下万民,
皆向他俯首称臣,叩首山呼!
然这份滔天野望,此刻绝不可有半分流露。
他心如明镜,今日殿中齐聚的,
皆是起兵举事的核心心腹,
更有李撰这般联结宗室诸藩的关键人物。
李撰素来秉性忠谨,
一心唯念复立庐陵王,
若让他窥见自己的真实图谋,
知晓其并非真心匡扶李唐正统,
只是借势谋夺大位,
必会寒心决裂,断了与各路宗室的通联。
而宗室诸王本就首鼠两端,趋利避害,
若得知他起兵的本心是为一己之私,
而非光复李唐,
轻则心生猜忌,敛兵观望,
绝不再响应起兵之召;
重则为求自保,倒戈反噬,
将他的谋逆之举密报太后。
届时,起兵之事未行先败,全盘皆输,
他非但登不上那九五之位,
反倒会落得个谋逆作乱的千古罪名。
一念及此,
李冲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炽焰,
缓缓舒开攥紧的掌指,
面上刻意敛去所有波澜,
唯余沉凝之态。
抬眸时,眼底已澄明无波,不见半分破绽,
仿佛方才的缄默,不过是因被问及肺腑之志,
一时沉吟斟酌罢了。
殿中诸人瞧着他久默不语,皆面露狐疑,
心思各异。
李冲喉间轻舒,朗声道:
“德琮此言差矣,未免将我李冲看得太过狭隘了。
我李氏子孙,身流大唐血脉,肩担宗祧重任,
今武后临朝,李唐神器蒙尘,
天下黎庶望归正统,
我辈起兵,本就是为匡复大唐社稷,
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岂敢存半分私念?”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字字铿锵,满是冠冕之辞:
“父王自教我成人,
便常嘱以‘忠孝立身,家国为先’,
谆谆教诲犹在耳畔。
此番举事,上为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下为安四海生民流离之苦,
庐陵王乃大唐正统,
匡扶其重登大宝,
便是复我李唐江山,
这便是我辈宗室子弟的本分。
至于功成之后的身名位份,
李某从未细思,亦不愿细思——
山河归唐,天下太平,
便是我李氏子孙最大的福祉,
个人荣辱得失,又何足挂齿?”
一番话掷地有声,
句句皆扣大唐社稷、宗室大义,
将心底的滔天野望尽数掩于家国情怀之下,
模棱两可间,
既解了萧德琮的诘问,
又以父王教诲立住了忠义人设,
殿中诸人闻言,皆是面露动容,
先前的狐疑之色渐次消散。
他口中的父王李贞,
此刻正在豫州府邸中,与自己的亲信商议。
李贞须发已有些花白,性情沉稳多疑,
与儿子李冲的急躁截然不同。
“王爷,琅邪王恳请大王起兵相助,王爷可是下定决心了?”
裴守德是李贞的女婿,起兵造反这种事情,自然少不了他。
李贞将李冲的密信,缓缓展开
信中,李冲言辞恳切,详述了起兵的计划与胜算,恳请父亲出兵响应。
他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信纸化为灰烬,神色凝重。
“王爷,琅邪王此举,
固然是为了匡扶李唐,
但其急于求成之心,未免太过明显。”
赵成美说道,
“如今太后势大,此时起兵,风险极大。
一旦失利——”
李贞点了点头,语气深沉:
“成美所言极是。
冲儿性情急躁,
行事素来少了几分沉敛持重,
只知一腔热血谋事,
却未细忖眼下的时局艰险。
本王此前已休书回覆,
赞其匡复李唐的赤胆忠心,
亦允诺举族相佐、共图大事,
却也明言此刻起兵,尚非其时,
嘱他按捺心性,静待时机,
切不可意气用事,轻举妄动。”
裴守德眸光闪动,上前一步拱手,
声线沉劲又带着炽烈的鼓动:
“太后篡唐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朝野上下敢怒而不敢言。
我等身为李唐宗室,
身负列祖列宗之托,
岂能坐视江山易主,神器旁落?”
他顿了顿,不待李贞细想回应,他眼中又闪过算计,
“琅琊王起兵,固然风险不小,但也并非毫无胜算。
太后如今虽权势滔天,却也树敌众多。
若琅琊王能率先起兵,吸引太后的注意力,
我等便可暗中联络各地宗室旧臣,积蓄力量,
待时机成熟,再一举发难。”
他抬眸直视李贞,眼底翻涌着热切的锋芒,字字掷地:
“太后一介女子,
尚能临朝称制,总揽朝纲,
执掌这万里江山,
王爷乃天潢贵胄,李氏嫡脉,
雄才伟略远胜彼辈,
凭何不可登九五之位,承宗庙社稷?
方今天下人心思李,诸王虽观望,
却皆盼有英主振臂,王爷若顺天应人,登坛受命,
何止豫州上下誓死相随,
天下宗室必群起响应,
四方豪杰亦会望风归附!
届时取武氏而代之,复李唐正统,
定是水到渠成,
王爷,此乃天赐良机,
王爷万不可因循观望,错失大势啊!”
李贞闻言,眸色骤沉,抬手轻斥一声:
“守德,休得妄言!
此等大逆不道之语,岂容轻言?”
他起身踱至殿中,负手而立,
目光扫过阶下众人,语气沉肃如渊:
“本王乃李唐宗室,受先帝厚恩,食大唐俸禄,
此生唯念匡复社稷,迎归庐陵王,
重正李唐正统,岂敢有半分窥伺大宝之心?
太后虽牝鸡司晨,然我等身为皇亲,
当以宗祧为重,以天下为念,
而非借势谋私,落人口实。”
话落,他侧目看向裴守德,神色稍缓却依旧带着凛然:
“你一片赤诚,本王心领,
然行事需循纲纪,谋事当合大义。
今日这番话,休要再提,传将出去,
非但坏了举事根基,
更会置我李氏全族于万劫不复之地。
眼下唯有时机一到,合宗室之力,
共清君侧,迎回储君,方是正途。”
言毕,他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殿中气氛因方才裴守德的话一时凝重,
李贞沉凝的面容,难辨其心底真正所思。
第572章 所求
崔明德见李贞虽斥退裴守德,
神色间却未露真正愠怒,
心底那团暗藏的野心之火愈发炽烈。
他深知此事关乎毕生前程,
若错失此番机遇,
日后再难有封侯拜相的可能。
念及此,
他按捺住心头翻涌的躁动,
整了整朝服,躬身行礼,语气恳切,
却难掩眼底的热切:
“王爷息怒,
裴郎将言辞虽显唐突,
却并非无稽之谈,臣以为,切中时弊,
亦是臣心中所想,
臣等追随王爷多年,
蒙王爷提携庇佑,
方能得展所长,
深知王爷仁厚睿智,雄才大略,
胸襟格局远非久居贬所未经世事磨砺的庐陵王可比。”
他抬眸直视李贞,
目光坦荡却藏着算计,字字掷地有声:
“王爷不妨三思。
若此番举事功成,
迎回庐陵王复位,
王爷虽为从龙功臣之首,受封晋爵,
终究是辅弼之臣,
而臣等身为王爷僚属,
功劳更要逊上一筹,
不过是依附于功臣之下的陪衬,
史册之上,不过寥寥数笔。
可若王爷顺天应人,自立为帝,
您便是九五至尊,
臣等便是辅佐圣君的第一等从龙之功,
名垂青史,福泽子孙,
岂是那依附他人的微薄功绩所能比拟?”
崔明德话音未落,
一旁的赵成美早已按捺不住,
应声起身,拱手附和,眼底闪烁着精明锐利的光:
“崔治中所言极是,
庐陵王久离朝堂,
蛰居贬所多年,早已脱离中枢,
根基薄弱,即便侥幸复位,
也未必能制衡各方势力,
朝中武氏亲信盘根错节,
宗室诸王各怀异心,
地方藩镇拥兵自重,
届时天下非但难以真正太平,
反倒可能陷入更大的动荡。
而王爷坐镇豫州多年,政绩斐然,
深得民心,府中僚属同心同德,
宗室之中亦有声望,
更兼手握兵甲,粮草充盈,
登九五之位乃是顺理成章,天命所归!”
他顿了顿,见李贞面色未变,
话锋一转,进一步剖析利害,语气愈发恳切:
“臣等并非贪图富贵,
实乃深知‘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的道理。
跟着王爷开创大业,
既能复我李唐气象,拨乱反正,
又能让有功者各得其所,名实相副,
这才是真正的两全其美,顺应天意人心。
如今太后窃国弄权,残杀忠良,
天下离心离德,怨声载道,
正是天厌武氏,重归李氏之时。
而王爷承天命、安社稷的最佳时机已然到来,
万不可因固守‘忠义’虚名而错失这千古难逢的良机啊!”
二人话音落定,皆目光灼灼地望着李贞,眸中满是期盼与急切。
殿中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他们此刻既想表露忠心,又怕触怒李贞,
心绪复杂的很。
崔明德与赵成美暗中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野心与默契:
匡扶庐陵王,
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自己最多博得个“从龙之臣的下属”之名,
而辅佐李贞登基,
便是名正言顺的开国功臣,
日后封侯拜相、荫及子孙,
这份诱惑实在难以抗拒。
此刻虽面上仍是忧国忧民、为大局着想的姿态,
实则字字句句都在为自身前程谋划,
盼着李贞能打破思想桎梏,
顺应他们的心思。
李贞听二人言毕,
垂眸间,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波澜,
似有惊涛骇浪在心底激荡。
崔、赵二人的话,
恰恰戳中了他心底深处那点被刻意压抑了大半辈子的心思,
他何尝不曾动过登临大宝的念头?
半生镇守一方,手握兵柄,
论才略、论威望、论根基,
皆远胜庸懦无能的李显。
若真能登基为帝,
做执掌天下的九五之尊,受万民朝拜,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终极荣耀。
可这份滚烫的心动,
又被多年的谨慎隐忍与时局的艰险死死拽着,
不敢有半分放纵。
“如今宗室诸王人心涣散,各怀鬼胎,
且我等,兵势未盛,粮草未足,
仅凭豫州、博州两地之力,
恐怕没有胜算,
本王就算不为自己考虑,
也当为你们满门宗族、麾下兵卒的身家性命计!
一念之差,便是身死族灭,万劫不复,
这等险棋,绝不可走!”
李贞缓缓抬眸,面上已敛去所有复杂心绪,
只余沉沉的感慨,
他将方才的波澜尽数压在了心底,
抬手虚按,示意几人落座,
语气平和继续说道:
“你二人的心意,本王心领了,
追随本王多年,尔等的忠诚与才干,
本王素来知晓。”
话落,他缓步走到殿中,
望着殿外沉沉夜色,月光如水,
洒在庭院中的梧桐树上,
投下斑驳的暗影。
李贞喟然一叹,语气中带着岁月的沧桑:
“只是本王已年近花甲,鬓发已霜,
不比少年郎那般意气风发,壮志凌云,
早没了争雄逐鹿、问鼎天下的心思。
半生戎马,历经风雨,
所求不过是守着李唐宗庙,
护着一方生民安居乐业,
若能迎回庐陵王,重正社稷纲纪,
让我李氏宗族安稳存续,
天下太平,四海归心,
便是本王此生最大的圆满了,
其余,皆非所求。”
——————分界线
了解历史的人都知道,
李贞父子事败身死,
后世为了贬抑女皇,
于是将他们父子塑为匡扶李唐的忠烈,冠予美名。
然谋反终究是谋反,不容置喙。
倘若彼时其父子真能成事,
李显又岂能稳坐龙椅,安享帝王之尊?
恐怕到头来,
不过是沦为李贞掌中傀儡,任其摆布而已,
更甚者,这九五之位,恐怕自始至终,
都轮不到李显染指。
世人总爱美化没有发生的事,
臆想虚妄的圆满,
实则不然,
真正有大智慧者,
向来能拨云见日,洞见事物本质,
而女皇,
恰是这般智冠天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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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劝说
他侧过身,
目光缓缓扫过裴守德、崔明德、赵成美三人,
眸光沉凝如渊,语气沉稳,字字清晰:
“何况眼下太后势大,权倾朝野,
朝堂之上遍布鹰犬,
宗室诸王各怀心思,
或明哲保身,或隔岸观火,
我等举事本就如履薄冰,危机四伏。
若再滋生异心,妄议大宝,
一旦走漏风声,
不仅举事大计毁于一旦,
我等更会沦为天下公敌,
遭太后后雷霆反扑不说,
还会被宗室同袍视作祸乱宗稷的逆贼,群起而攻之,
届时便是满盘皆输,身死族灭。
今日这番话,皆是尔等肺腑之议,
本王知晓你们是为大局着想,
亦是为自身前程谋划,
本王不怪你们,但往后休要再提此事,
以免节外生枝。”
说到此处,他见三人眸光忽暗,
又温声说道:
“当务之急,仍是静待时机,
暗中联结宗室诸王,
整饬兵甲,囤积粮草,安抚民心。
待冲儿沉下心性,不再急于求成,
诸藩心意相合,兵力集结完毕,
再共图大事,挥师北上,方有胜算。
至于其他,皆是后话,不必再议。”
言毕,李贞负手而立,
身影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愈发挺拔,
面上看似淡然平静,
似乎真的已无心权位,
唯有被他紧紧攥住玉带的双手,透露出心底的不平静,
九五之尊的诱惑,如同燎原之火,
一旦燃起便难以熄灭,
终究还是在他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只是此刻,
尚需藏锋敛锐,静待天时,
不可贸然行事。
裴守德哪里肯就此罢休,
他本就性情刚烈,野心勃勃,
此番劝说更是孤注一掷,欲图借势攀附。
闻言当即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如炬,
语气激昂慷慨,声音掷地有声:
“王爷此言差矣!
太后年近七旬,垂垂老矣,
尚且汲汲营营,紧握权柄不放,
处心积虑欲篡李唐江山,祸乱宗室;
王爷不过年近花甲,
精神矍铄,体魄康健,怎就轻言年老,自甘消沉?
古往今来,大器晚成、老当益壮者,
车载斗量,数不胜数!”
他略一沉吟,便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字字铿锵有力,带着极强的说服力:
“昔年晋文公重耳,遭逢内乱,
流亡列国十九载,历经千辛万苦,
归国登基时已六十二岁,
却能励精图治,任贤使能,整顿吏治,发展生产,
最终开创晋国强盛基业,
成为春秋五霸之一,名震诸侯,流芳百世;
蜀汉昭烈帝刘备,
半生颠沛流离,四处漂泊,
四十余岁仍寄人篱下,无寸土之地,
却始终未改壮志,矢志不渝,
终在六十岁时于成都称帝,
建立蜀汉,三分天下,成就一代霸业;
更有太公姜尚,心怀韬略,
垂钓渭水数十载,
八十高龄方得周文王赏识,
出山辅佐文武二王,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最终伐纣兴周,
成就千古伟业,被尊为‘太公望’,
受万世敬仰!”
裴守德越说越激动,
目光紧紧锁住李贞,语气中满是热切的鼓动:
“这些先贤,
哪个不是年过半百乃至古稀之年,
方才得偿所愿,名留青史?
他们的事迹,
正是印证了‘有志不在年高’的至理名言!
王爷雄才大略,根基稳固,
麾下兵精粮足,民心所向,
远胜昔年流亡在外的重耳、寄人篱下的刘备,
又何惧年岁之限?
太后尚能以七旬高龄觊觎天下,
王爷为何不能以花甲之龄奋起抗争,
夺取属于自己的江山?”
话音刚落,赵成美便应声附和,
再度起身拱手,语气恳切而坚定:
“裴郎将所言极是!
年龄从来不是成事之阻,
心志才是根本所在。
太后暮年尚且野心勃勃,汲汲营营,
王爷正值盛年余勇,精神矍铄,
岂能因‘年老’二字自缚手脚,
错失千古良机?
姜太公八十辅周,尚且能定国安邦,
开创八百年周朝基业;
王爷如今的境遇,远比先贤顺遂得多,
手握豫州军政大权,深得民心,僚属同心,
若能顺应天时人心,登基称帝,
必定能比他们更有作为,
重振李唐雄风,开创万世太平!”
他顿了顿,进一步补充道:
“何况庐陵王资质平庸,难堪大任,
即便复位,也难以震慑各方势力,
届时朝堂之上必然纷争不断,
天下又将陷入动荡之中。
而王爷您久经沙场,深谋远虑,
治理地方政绩斐然,
若能登基,必定能拨乱反正,
肃清武氏余孽,安抚天下百姓,
让李唐江山重焕生机,
这才是真正的顺应天意,
民心所向啊!”
崔明德亦颔首补充,语气恳切,目光中满是期盼:
“二位所言句句在理,字字珠玑。
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王爷身经百战,谋略深远,见识卓绝,
多年镇守豫州,威望早已深入人心,
百姓爱戴,僚属敬重,宗室信服。
那些先贤之所以能大器晚成,
正是因为他们从未放弃心中抱负,
始终坚守信念,静待时机而后发。
如今时机已现,太后失德,天怒人怨,
天下归心于李,
而王爷您便是李氏宗室中最具资格,
最有能力承继大统之人。”
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急切:
“王爷若能放下顾虑,振臂一呼,
不仅我等愿誓死相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天下豪杰亦会望风归附,群起响应;
宗室诸王即便心存观望,
也必会因大势所趋而纷纷倒戈。
这开国之功,千载难逢,岂容错失?
王爷万不可因一时自谦,
而误了这千古良机啊!
试想他日登基之后,
您便是开创盛世的一代明君,
臣等便是辅佐圣君的开国元勋,
君臣同心,共掌天下,
这等荣耀与成就,
岂是辅佐他人所能比拟?”
裴守德见状,再度趁热打铁,语气激昂:
“王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如今太后虽势大,朝堂之上却是暗流涌动,
地方藩镇亦有不满之意。
只要王爷振臂一呼,
打出顺天应人的旗号,
必定能一呼百应,势如破竹!
臣愿率领麾下将士,为王爷先锋,
踏平洛阳,诛杀武氏,助王爷登临大宝!”
第574章 向往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
引经据典,晓以利害,
层层递进,
语气或激昂、或恳切、或坚定,
目光齐齐锁着李贞,满是热切与期盼。
殿中气氛再度升温,
烛火噼啪作响,
似乎也在为这番慷慨陈词而躁动。
野心与希望交织,
李贞立于殿中,
听着三人的轮番劝说,
只觉得心头那团被压抑的火焰愈发炽烈,
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他望着三人热切的脸庞,
感受着殿中激荡的气氛,
指尖的玉带被攥得更紧。
晋文公、刘备、姜尚的典故,
让他那颗早已沉寂的野心再度蠢蠢欲动。
他何尝不想如重耳般绝境逢生,开创霸业?
何尝不想如刘备般矢志不渝,终成大业?
何尝不想如姜尚般大器晚成,名留青史?
可太后的狠戾、时局的艰险、宗室的离心,
将他紧紧束缚,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的李贞,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与纠结。
一边是九五之尊的无上诱惑,
是麾下亲信的热切期盼;
另一边是生死存亡的巨大风险,
是全族覆灭的可怕后果,
是坚守忠义的道德枷锁。
两种念头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此起彼伏,让他一时难以抉择。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殿中三人见他沉默不语,
神色变幻不定,皆屏息凝神,
不敢再多言,只静静地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
三人经历着漫长的等待,
此番劝说若不能动摇李贞,
他们怎能甘心?
李贞闭目的模样静得诡异,
但无人敢此刻去打扰他的思绪。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
眸中烈焰已褪去躁动,
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坚定,
压抑许久的野心终是冲破了桎梏,
在眼底翻涌成势。
“诸位所言,”
他的声音带着沙哑,却异常沉稳,
“九五之尊,谁人心底无念?
重耳流亡十九载,终得晋国;
玄德织席贩履,亦成季汉;
姜太公垂钓渭水,年过八旬仍能辅周定鼎——
我李贞,何惜一搏?”
话音落下,殿中三人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赵成美身形一晃,竟是激动得红了眼眶,
他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地面,
声音哽咽却掷地有声:
“王爷圣明!臣等盼此一言,如盼甘霖!”
他抬起头,眸中燃着熊熊烈火,
“今王爷愿承天命,举大义之旗,
臣赵成美愿以阖家性命相托,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此后刀山火海,臣必紧随王爷左右,
肝脑涂地,亦无半分怨言!”
崔明德亦难掩亢奋,
他上前一步,拱手时双臂微微颤抖,
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狂喜与崇敬:
“王爷此举,实乃大唐之幸,宗室之福!”
他声音洪亮,
“臣早年便见王爷龙凤之姿,
暗藏雄才伟略,只叹时运未到。
如今殿下挣脱桎梏,欲图大业,
臣崔明德愿效犬马之劳!”
他抬手抚上心口,神色无比郑重,
“府中私兵、田产钱粮,尽可由王爷调遣;
朝堂内外、宗室眼线,臣亦愿奔走联络。
此生唯王爷马首是瞻,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二人言辞恳切,忠诚之心溢于言表,
极致的欣喜与决绝与李贞眼底的坚定相互映照,
让这场密谋的火焰,烧得愈发炽烈。
裴守德向前半步,声音难掩激动:
“王爷英明!此举不仅为王爷自身,
更为天下宗室,为大唐社稷!”
李贞抬手止住他的话,神色骤然凝重,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三人:
“但此事干系重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指尖重重敲击着腰间玉带,语气斩钉截铁,
“今日之议,仅限你我四人知晓,
纵是冲儿,亦不可泄露半分。”
裴守德眉头微蹙,不解道:
“王爷,琅琊王勇冠三军,
且是王爷嫡长子,
为何不能告知?
有他助力,大事更易成啊。”
“正因冲儿性情刚直,易冲动,”
李贞缓缓摇头,语气低沉,
“太后心思缜密,耳目遍布天下,
冲儿年轻气盛,恐难藏住心事,稍有不慎便会全盘皆输。
待时机成熟,本王自会对他言明。”
他顿了顿,补充道,
“眼下,我们仍需借匡扶庐陵王之名行事。
庐陵王乃先帝嫡子,名正言顺,
以此为旗,方能收拢宗室之心,号令天下义士。”
崔明德深以为然,颔首道:
“王爷思虑周全。
匡扶庐陵王是明面上的旗号,
暗中则需速速联络那些对太后擅权不满的宗室诸王,
比如韩王、鲁王等人,
他们与殿下同气连枝,定然愿意联手。”
“除此之外,钱粮兵甲亦需尽早筹备。”
赵成美接口道,
“我们需暗中清点府中私兵,
招募勇夫,囤积粮草,打造军械,
待万事俱备,再寻良机起事。”
李贞微微颔首,目光沉凝:
“不错。
太后近日刚以鱼保家为徐敬业打造武器为由,
将其诛杀,尸骨未寒。”
他语气中带着冷冽,
“此时风声正紧,她正是杀一儆百,震慑朝野。
我们若此刻贸然起兵,无异于以卵击石,必遭灭顶之灾。”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目光落在宣纸上,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当务之急,是敛锋芒,蓄力量。
稍安勿躁,暗中壮大队伍,
积攒钱粮兵甲,联络宗室,静待天时。”
笔锋落下,墨汁在纸上晕开,
李贞飞速写下给李冲的回信,
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信中言明鱼保家之死的警示,
叮嘱李冲切勿冲动,需暗中整饬军备,
广纳贤才,囤积粮草,待时机成熟,
再行举事,字里行间满是沉稳与筹谋。
写罢,他将信纸折好,用火漆封缄,递给裴守德:
“你亲自将此信送与冲儿,务必叮嘱他,
行事谨慎,切勿露出行迹。”
裴守德双手接过密信,郑重收好,躬身道:
“王爷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三人齐齐拱手,异口同声道:
“愿助王爷成就大业,共扶大唐!”
李贞望着三人坚毅的脸庞,
对龙椅的向往又深了三分。
第575章 李颖
八月初九的午后,
长安的日头透过层叠的云翳,
洒下几分慵懒的暖意。
一辆装饰素雅的马车悄然停在东宫侧门,
车帘掀开,南安郡王李颖缓步走下。
他身着一袭藏青色衣袍,一副普通人的打扮,
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虽眼角刻着岁月的纹路,
却依旧身姿挺拔,
眉宇间透着宗室长辈特有的沉稳与威严。
李颖辈分尊崇,在宗室中颇有声望。
自武媚娘临朝称制以来,他便闭门谢客,冷眼旁观朝堂风云。
诸王暗中联络、欲扶李显复位的传闻,
他早有耳闻,却始终不为所动——
在他心中,那位被废黜的庐陵王李显,
实在难当匡复李唐的重任。
“庐陵王昔年为帝时,
竟在朝堂之上轻言‘天下尽可让与韦玄贞’,
这般昏聩软弱,如何能执掌乾坤?”
李颖心中不屑。
李显性情懦弱,
缺乏帝王应有的决断与谋略,
即便复位,也不过是傀儡之君,
届时大唐恐怕不如现在。
他心中最为欣赏的,
本是孝敬皇帝李弘,
那位仁厚聪慧、深得民心的太子,
可惜天不假年,英年早逝且无子嗣留存。
“章怀太子李贤,
才思敏捷,理政有方,
若不是遭人构陷,
本是承继大统的不二人选。”
李颖的思绪飘回往昔,
李贤在世时,
监国期间明断是非、革除弊政的事迹,
至今仍为宗室旧臣所称道。
如今李贤虽死,但其血脉尚存,
三个儿子李光顺、李守礼、李守义被幽禁东宫,
这让李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虎父无犬子,
或许章怀太子的子嗣,
能承袭其父的聪慧与才干,
肩负起匡复李唐的重任。”
怀着这份期许,李颖带着随从打扮成宦官,
穿过幽深的回廊,前往东宫。
沿途的殿宇虽仍保留着皇子府邸的规制,
一如往昔。
李光顺、李守礼、李守义三兄弟早已接到暗报,
如今列队等候在会客厅外。
见李颖到来,三人齐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李颖抬手虚扶,目光逐一扫过三人,细细打量。
长子李光顺身形挺拔,眉眼清俊,
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却难掩眼底的锋芒;
次子李守礼站在中间,神色沉稳,
双手交叠于身前,举止有度,
透着几分内敛的聪慧;
三子李守义年纪最小,眼神灵动,
却难掩少年人的跳脱与愤懑。
“不必多礼,”
李颖的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
“尔父当年贤德仁厚,颇受百姓爱戴,
如今他虽蒙冤离世,我身为宗室长辈,
理应来看望看望。”
进入会客厅,分主宾落座后,宦官奉上香茗便悄然退下。
殿内寂静无声,
唯有窗外的蝉鸣偶尔传来,
打破这份沉闷。
李颖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目光再次落在三人身上,
缓缓开口:
“你们居于东宫,日常起居如何?
太后待你们可有亏待?”
李光顺起身答道:
“回郡王,太后虽将我等幽禁于此,
却未薄待衣食,只是行动受限,不得随意出入罢了。”
李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李守礼:
“即便行动受限,读书习字可曾落下?”
李守礼起身拱手,从容答道:
“回郡王,皇祖母亦有叮嘱我们兄弟不要荒废学业。
每日除研读经史子集外,
亦会研习兵法谋略,
希望日后能有所用。”
“哦?”
李颖眼中闪过赞许,
语气淡却藏着探询,复又看向三人,缓缓追问:
“既知衣食无缺,学业亦未荒废,
那你们心中,又是如何看待这东宫之中的幽禁岁月?
是怨怼,是安分,还是另有思量?”
李颖话音落定,
李光顺眉宇间倏然凝起郁色,
顺着他绷紧的肩背悄然蔓延。
他身形微挺,
胸腔中积压的怨怼已按捺不住,
喉间刚滚出半句“太后此举,虽保我等衣食……”,
便被身侧的李守礼陡然抬手按住臂膀:
“大哥,”
李光顺愕然侧首,眸中满是错愕与不满,
他是长子,长辈面前,理应由他出面应对,怎容弟弟如此贸然打断?
李光顺甩开李守礼的手,
袖袍扫过案几,青瓷茶盏轻颤,
一缕清冽茶香裹挟着满室的滞闷四散开来。
他墨色锦袍下的脊背挺得笔直,
如孤峰傲立,沉声道:
“二弟!你这是何意?”
语气中压抑着愠怒,
“郡王当面垂询,
兄长正欲直言作答,
你贸然插嘴、横加阻拦,
岂不是失了长幼尊卑的体统?
此举未免太过无礼!”
他眼底翻涌着失望与愤懑,
心中早已认定李守礼这番阻拦,
皆是为了讨好那个将他们兄弟幽禁东宫的太后。
数年囚徒生涯,
他和三弟的傲骨未曾被磨平分毫,
反倒是这二弟,愈发变得胆小怕事,
连半句公道话都不敢说,这让他如何不怒?
李守礼指尖微顿,
触及兄长掌心的冰凉与决绝,
心中暗叹一声。
他旋即收回手,
顺势躬身向李光顺作揖,
语气谦和却暗藏沉稳:
“大哥训斥的是,我绝非有意冒犯兄长威严。”
他目光低垂,避开李光顺盛怒的锋芒,
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焦灼。
转而望向端坐一旁、神色莫测的李颖郡王,
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委婉,却暗藏机锋:
“郡王垂询,
拳拳关怀溢于言表,
实为我兄弟三人之幸。
只是,我等身份尴尬,
言语间若有分毫不慎,
便恐授人以柄、引人曲解,
反倒辜负了郡王的体恤之情,
更让皇祖母为我等忧心挂怀,徒增烦忧。”
说罢,他缓缓直起身,袍角扫过地面,无声无息。
抬眼时,眼底已无半分慌乱,只剩一片恳切与赤诚:
“兄长性情刚直,胸无城府,
心中所思所想皆愿直言不讳,
这份坦荡磊落,如朗月清风,
我素来由衷敬佩。
只是东宫之中,耳目繁杂、暗流涌动,
你我兄弟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皆难免被人窥测揣摩、添油加醋,
稍有不慎便会惹出祸端。
今日郡王在此,
我等当以感恩之心作答,
言辞当谨言慎行、三思而后发,
方不违皇祖母护佑周全之意,
也可免生节外生枝、无妄之灾,
保全兄弟三人的性命。”
他这番话,句句暗合“祸从口出”之理,
却始终未点破一字,
既给足了李光顺台阶,
顾全了长幼尊卑的体面,
又不动声色地警示了场合的凶险,
于无形之中悄然扭转了即将失控的局面,
尽显其心思缜密、处事圆融的聪慧。
可李守礼心中清楚,
兄长素来执拗,三弟又年少气盛,
这番苦心怕是难以被领会,
只盼着郡王能明察其中利害,
也盼着兄长能收敛锋芒,
莫要逞一时口舌之快,
毁了来之不易的安稳。
李颖望向李守礼眼神里,赞许已然溢了出来。
第576章 失和
而李光顺却丝毫不领会李守礼的良苦用心,
他紧盯着李守礼,
眼底翻涌着愤懑,连带着声音都拔高:
“你我同困这东宫高墙,
数年不得自由,
如笼中雀、池中鱼,
我不过是想说句心里话,何错之有?
难不成在你眼中,
连在长辈面前诉几句实情,
都成了不该为之事?”
话里话外,尽是对李守礼阻拦的斥责,
更藏着对其“偏袒太后”的怨怼。
他太清楚了,
到现在,
他这好二弟还在向着那个将他们幽禁于此的老妖妇,
还在为她辩解,
连半句牢骚话都不肯让他说出口!
父亲含冤而死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血海深仇,岂能因一句“谨言慎行”便抛诸脑后?
“这东宫高墙困了我们数年,看似衣食无忧,实则与囚徒无异!”
李光顺上前一步,逼近李守礼,
语气冷硬,带着彻骨的寒意,
“这般委屈与愤懑,难道我连在长辈面前倾诉半句都不可?
李守礼,”
他一字一顿,咬得极重,
“你心中的皇祖母,
此刻恐怕正盘算着怎么了结我们的性命呢!
斩草除根,她向来做得出来!”
“大哥!”
李守礼低喝一声,声音中带着急切。
他掌心扣住李光顺的腕子,
目光如炬,飞速扫过四周,
喉间压着急音,如利刃抵喉,字字惊心:
“你疯了不成!
这东宫内外皆是耳目,遍布眼线,
这般大逆不道、以下犯上之言岂能随口而出?!”
李守义本就站在一旁,见二哥如此“胆小懦弱”,
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此刻听闻二哥竟如此呵斥大哥,更是怒不可遏。
他一个箭步上前,
伸手便将李守礼狠狠拉开,
李守义毅然站到李光顺身边,
与兄长并肩而立,直视着李守礼,
指着他的鼻子,怒声说道:
“你以为你聪明绝顶、处事圆滑?
你不过是贪生怕死、想着明哲保身罢了!
半分血性都无,枉为男人,枉为父亲的儿子!”
他年轻的面庞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声音带着怒意:
“东宫的墙困得住我们的人,
难道还困得住你的心?!
你忘了父亲是怎么含冤而死的?
全是拜那个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老妖妇所赐!
她害死了父亲,
她双手沾满了鲜血,
你却还要为她辩解,为她忌讳,
你对得起父亲的在天之灵吗?”
“三弟!住口!”
李守礼厉声呵斥。
三弟如此冲动,
将这些禁忌之言当众喊出,
这无疑是将所有人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目光锐利地扫过李守义,
可李守义却全然不顾,依旧怒火中烧。
“住口?我为何要住口?”
李守义梗着脖子,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语气愈发激昂,直戳李守礼的面门,
“你怕她的耳目,
怕她的屠刀,
怕她的权势滔天,
便连提都不敢提,
连怨都不敢怨!
你这不是谨小慎微,
而是胆小如鼠,
是苟且偷生,
是忘本负义!
父亲在九泉之下,
若看到你这般畏首畏尾、趋炎附势的模样,
怕是都要寒心彻骨,
后悔生了你这个儿子!”
“三弟!”
李守礼厉声喝道,眼中闪过失望,
“你为何就不能明白我的苦心?”
李守礼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愤懑与无奈,
他清醒的知晓此刻绝非争执之时。
他往后退了半步,旋即转过身,
目光精准落在端坐一旁的李颖郡王身上。
刹那间,他脸上所有的锋芒棱角尽数敛去,
只剩满目的愧色与恭谨,
先是躬身行下大礼,这份姿态,
既有对长辈的敬重,更有对失礼的惶恐。
“郡王恕罪!”
他的语气谦抑而恳切,
字字皆裹着浓重的歉意,
似怕惊扰了对方半分,
“今日我兄弟三人失仪至极,
竟在您面前争执不休、言语失度,
闹得这般面红耳赤、形同水火,
实属大逆不道,让您见笑了,
万望郡王宽宏大量,予以海涵。”
言罢,他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未有半分抬首,
将这失礼的罪责尽数扛在肩头。
眼角的余光却能清晰瞥见,
大哥李光顺依旧绷着冷硬如铁的面庞,下颌线紧抿,显然心中的愤懑未消;
三弟李守义更是梗着脖子,
满脸的桀骜不服,
那双年轻的眼眸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似要将他这“趋炎附势”的模样烧穿。
李守礼心中暗叹一声,只觉一阵无力,
愧意更加深切,继续温声说道:
“我兄弟三人自入东宫,久居深院,
如笼中孤鸟,性子各有偏颇。
兄长刚直耿介,遇事易意气用事,难藏锋芒;
三弟年少气盛,尚缺沉心静气的思量,行事未免莽撞;
今日竟因一时口角,
失了宗室子弟的体统,
在郡王面前肆言无忌,
既乱了尊卑次序,
又显了兄弟失和,我心中惶愧难安,
唯有向郡王请罪,
还望郡王莫要因我兄弟的愚钝莽撞,
坏了对宗室子弟的整体观感。”
他这番话,既坦承了兄弟失和的过错,
又轻描淡写地将争执归为“性子偏颇、一时口角”,
既未替自己辩解半分,
又悄悄为李光顺与李守义的莽撞找了台阶,
更重要的是,自始至终恪守着对李颖的尊卑之礼,
将所有失礼的罪责揽于自身,
那份周全妥帖,不着痕迹。
躬身的间隙,
李守礼心中亦是百转千回,
思绪如乱麻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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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护佑
他太清楚今日这场闹剧的凶险,
若是传将出去,
必有宵小之辈借题发挥,
说他们兄弟目无尊卑,
甚至扣上对太后“心怀怨怼、意图不轨”的帽子。
李守义见李守礼对着李颖躬身请罪,
那副恭顺周全、低眉顺眼的模样看在他眼里,
只觉无比刺目,心头的怒火更甚,哪里还按捺得住。
他当即跨步上前,
脚下的青石砖被踩得发出沉闷的声响,
梗着脖子扬声喝道:
“二哥何必在郡王面前做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
满口的恕罪请罪,
装得这般谦恭有礼、顾全大局,
不过是想在郡王面前博个明事理识大体的好名声,
转头又要做那畏首畏尾逢迎屈从的勾当!
你这般虚伪,难道就不怕遭天谴吗?”
他目光如刃,直刺李守礼的脊背,
眼神里的嘲讽与鄙夷,毫不掩饰,
字字句句都往李守礼的心口扎去:
“你口口声声将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
倒显得你宅心仁厚、兄友弟恭,
是个难得的贤良二哥,可实则呢?
不过是想用这假模假样的周全,
遮掩你骨子里深入骨髓的怯懦!
你怕这话传到那老妖妇耳中,
便急着低头请罪,
将我与大哥推到不懂事、失体统的境地,
好显得你一人清醒通透、审时度势,
何其自私!
何其虚伪!”
李守义年轻的面庞涨得通红,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却半点不肯退让,他逼近李守礼,
声音愈发高亢激昂:
“你今日这般费尽心思在郡王面前圆场,巧舌如簧,
不过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
是我与大哥莽撞无知、不识大体,
唯有你深明大义、处事得体,
好让那宫中人看了,
赞你一句识时务、懂规矩,
换得你这东宫之中的安稳日子!
你为了一己之私,
竟能如此牺牲兄弟情谊,
漠视父亲的冤屈,
你配做我的二哥吗?!
你口口声声说苦心,
说为了兄弟周全,
可在我看来,
你的苦心,
从来都是为了你自己的苟活!
你的周全,
不过是踩着兄长的傲骨,
抹灭父亲的冤屈换来的!
父亲含冤而死,
你却早已忘了血海深仇,
一心只想着如何讨好那杀父仇人,
求得自身安稳,
你这般忘恩负义之徒,
与乱臣贼子何异!
今日在郡王面前演这出请罪的戏码,
不过是你诸多逢迎手段中的一桩,
何必做得这般情真意切,倒叫人看了恶心至极!”
李光顺立在一旁,
听着三弟这番字字诛心的话,
心头的愤懑也被再度点燃。
他虽未开口,
却抬眼冷冷看向李守礼的背影,
眼底的认同与怨怼交织,
那目光似有千钧之力,显然对李守义的话是深以为然。
他觉得三弟说得没错,
二弟便是这般胆小怕事、趋炎附势,
早已忘了父亲是如何含冤而死,
忘了他们兄弟是如何被幽禁于此,
只想着明哲保身,这般苟活,与囚徒何异?
李守礼听着李守义的话越来越过分,
越来越肆无忌惮,
那些话扎在他的心上,
似烈火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只觉得气血翻涌,喉头一阵腥甜,险些控制不住情绪。
他挺直脊背,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
直视着李守义,语气严厉:
“三弟!休得胡言乱语!
口舌之快逞得一时,
身家性命便毁于一旦!
你道是委屈愤懑,
可今日若这些大逆不道之言传出去,
咱们兄弟三人还有母亲和其他亲人,
连这‘囚徒’的日子都没得做,
只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父亲的冤屈,
难道要靠你这鲁莽的言语来洗刷?
兄长的傲骨,
难道要以性命为代价来彰显?”
他深吸一口气,
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腾的怒火与委屈,
声音稍稍放低,却依旧带着沉重的警示:
“你以为你这般直言不讳是血性,
可实际上,
你的血性不过是逞一时之快的匹夫之勇,
徒逞意气,
反将自身与亲族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们如今羽翼未丰,身无实权,
唯有隐忍克制,方能保全性命,静待时机。
报仇雪恨,绝非逞一时之快便能实现,
若连命都没了,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李守义被他呵斥得一愣,却依旧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说道:
“什么静待时机?
不过是你胆小怕事的借口!
难道我们就要这般苟延残喘,
任由那老妖妇摆布,连一句怨言都不敢说吗?
父亲在九泉之下,
也绝不会认同你这般做法!”
“父亲的在天之灵,
定然希望我们活着,希望我们能报仇雪恨,而不是这般白白送死!”
李守礼的声音颤抖,那是被急怒与痛心交织所致,
“你以为我不想为父亲报仇吗?
你以为我甘愿被幽禁于此,
做这笼中鸟、池中鱼吗?
父亲的冤屈,如烙印刻在我心上,
日夜煎熬,夜夜难眠!
可报仇需要谋略,需要时机,而非匹夫之勇!
若今日我们因你的鲁莽而丧命,
那才是真正的不孝,真正的忘本!”
而端坐一旁的李颖,自始至终眸光沉敛,如深潭静水,让人看不透深浅。
他的目光在兄弟三人身上淡淡扫过,
从李守礼的恭谨隐忍,
到李光顺的冷硬怨怼,
再到李守义的年少莽撞,
尽收眼底,却始终未发一言。
可正是这份沉默,
让这满室的僵持更添凝重,
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
正藏着不为人知的考量与揣度,
或许是在评判兄弟三人的品性,
或许是在权衡这场争执背后的利害关系。
李守礼呵斥完李守义之后,
强压下心中的激荡,
再次将目光投向李颖,
语气瞬间恢复了先前的恭敬谦卑,
甚至比之前更添诚挚:
“郡王,方才三弟年少无知,言语失当,还望郡王莫要见怪。
我兄弟三人,心中唯有感念,未曾有半分怨怼。”
他垂眸敛目,掩去眼底的隐忍与疲惫,
语气愈发恳切真挚:
“皇祖母念及我等年幼,
恐宫外朝堂纷扰波及身侧,
方将我等安置于东宫之中,
实则是为护佑我等周全,
这份良苦用心,我等岂能不知?
既赐衣食丰足,免我等饥寒之苦;
又督勉学业不辍,
授我等经世之道、安身立命之术。
平日里,宫中赏赐更是源源不断,
绫罗绸缎、奇珍异宝,
无不彰显着皇祖母的慈爱与关怀。
这份细致入微的疼惜、深谋远虑的爱护,
我兄弟三人铭感五内,日夜感念皇祖母的慈恩,
不敢有半分懈怠。”
说至此处,他微微抬眼,目光澄澈而坚定,
那份真诚不似作伪,让人不由得心生信服:
“我等深知,皇祖母此举,既是护佑,亦是期许。
故而,我等唯有潜心向学,
苦读经史子集、精研兵法谋略,
修身养性,磨砺心智,
只盼他日学有所成,
能为大唐社稷尽绵薄之力,
为百姓谋福祉,
不负皇祖母的栽培与期许,
不辱没宗室子弟的身份。”
第578章 时机
一番话言辞恳切,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巧妙化解了方才的凝滞僵局,
将“怨怼”的嫌疑彻底撇清,
又将“幽禁”二字轻描淡写化作“护佑”,
更在郡王面前塑造了兄弟三人感恩戴德、潜心向学的正面形象。
李光顺立于一侧,听着二弟这番话,
脸上的错愕渐渐转为了然,
再到后来的惊悸。
他猛地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
“心中的皇祖母,此刻恐怕正盘算着怎么了结我们的性命呢”,
这般大逆不道之言,若是传入宫中,后果不堪设想。
后背已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脊椎缓缓滑落,浸湿了内层的衣衫。
他暗自庆幸,幸亏二弟及时阻拦,
更幸亏二弟此刻能说出这番话来补救,
否则今日之言,恐将招致无妄之灾,
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两位兄弟。
想到此处,他看向李守礼的目光,
少了怨怼,多了愧怍与感激,
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李守义却依旧有些不服气,嘴唇动了动,
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李光顺悄悄用眼神制止了。
李光顺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多言,
此刻多说多错,唯有沉默,将话语权给到李守礼才正确的。
李守义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大哥的意思,
只能愤愤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不再言语,只是那紧握的拳头,
依旧泄露了他心中的愤懑与不甘。
李守礼将兄弟二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知道这场危机总算是暂时化解了。
但他也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兄弟三人之间的隔阂与分歧,并非一朝一夕便能消除。
大哥的刚直、三弟的莽撞,
都让他们在这东宫之中的处境愈发凶险。
而郡王李颖的态度,更是一个未知数,
他今日的沉默,究竟是默许,是试探,还是另有图谋?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说得好!”
李颖看着李守礼的双眸满是赞许,
“守礼果然有章怀太子之风,看得通透。”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
“遇事不骄不躁,辨局势明进退,
既有少年聪慧,
更懂审时度势、顾全大局,
这份沉稳心性与识大体的通透,
远胜寻常匹夫之勇,
难得,实在难得。”
李守礼闻言连忙躬身垂首,语气谦谨:
“郡王过誉,守礼不过是略晓分寸,
不敢当这般夸赞。”
李颖抿了一口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而是沉声说道:
“如今局势不明,你们首要之事,便是保全自身。
在东宫之中,
安心读书习武,暗中观察局势,
切不可轻易卷入诸王的起兵之事。
同时……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李颖将关键的话吞入喉咙,用停顿代替,
李守礼如此聪慧,定然是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你们是章怀太子的子嗣,
是李唐的希望。
唯有保全自身,方能在未来的变局中,
肩负起……重任。”
三兄弟闻言,心中皆是百感交集。
李光顺躬身说道:
“郡王的教诲,我等铭记在心。”
李颖看着三人坚定的神色,心中稍感欣慰。
他起身说道:
“时间不早,本王也该告辞了。
日后若无必要,我不会再来,
以免引起太后的猜忌。
你们好自为之,切记隐忍为上,不可轻举妄动。”
三兄弟起身相送,一直将李颖送到东宫侧门。
看着李颖的马车缓缓驶离。
“大哥,南安郡王的话,你觉得可信吗?”
李守义按捺不住心头的躁动,眉峰紧蹙,
语气中带着执拗与疑虑。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李光顺,
显然对方才郡王的沉默与对李守礼的赞许仍存芥蒂。
李光顺目光沉凝,眉宇间的戾气已褪去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警醒后的沉稳:
“郡王乃是宗室耆宿,言行有度,且句句切中要害,绝非虚言。”
他抬手按在李守义肩头,力道沉稳,似在传递底气,
“郡王所言,我们如今身陷东宫漩涡,步步荆棘,
首要之事便是明哲保身,潜心砥砺,静待天时。”
这番话与李守礼先前的劝诫如出一辙,
可因出自南安郡王之口,
便多了宗室长辈的威严与分量,
李光顺语气笃信,李守义也不由得敛了浮躁。
李守礼颔首附和,眸中闪过深虑:
“大哥所言极是。
郡王久历朝堂,深谙权术机变,
他今日的赞许与提点,既是认可,亦是警醒。
我们兄弟三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切不可再因一时意气,行鲁莽之事。”
李守义虽心有不甘,攥紧的拳头却缓缓松开:
“既然大哥和二哥都这般说,我自然听你们的。
只是每日困守东宫,如笼中雀、井底蛙,
纵有满腔抱负,也无从施展,实在憋屈得紧!”
少年人的心性本就桀骜,哪堪这般隐忍蛰伏,
话音落时,眼底仍翻涌着不甘的火苗。
李光顺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三弟稍安勿躁。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皆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只要我们能保全自身,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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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出鞘
“大哥。”
李守礼突然轻声打断,微微摇头,眼底闪过警示。
他深知东宫之中耳目众多,隔墙有耳,
这般直白地提及“时机成熟”,
若是被有心人听去,难免又生祸端。
兄长的刚直虽可贵,却也最易授人以柄。
李光顺话音一顿,瞬间领会了弟弟的深意,
脸上掠过愧色,暗自庆幸李守礼的警醒。
李光顺轻轻咳了一声,顺势岔开话题,
“我们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洛阳上阳宫,
檐角的铜铃偶因风动轻响,
却转瞬被殿中凝滞如铁的空气吞噬。
武媚娘眸眼微阖,似在闭目养神,
她周身萦绕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让殿内侍奉的宫人内侍皆敛声屏气,
连呼吸都不敢稍重。
“太后,长安东宫那边传来密报。”
王延年躬身而入,
玄色的内侍总管袍服在廊下光线的映照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他手中捧着一卷用明黄锦缎密封的绢帛,
脚步轻缓。
武媚娘并未抬眼,只是缓缓抬手,指尖微微一扬。
王延年心领神会,连忙趋步上前,
将绢帛双手奉上,动作恭敬得近乎谦卑。
一旁的粉平接过绢帛,小心翼翼地拆去封缄,展开后平铺在案几上。
武媚娘的目光缓缓落在绢帛之上,
起初尚算平静,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深邃如,不起半分波澜。
可随着字句逐一入目,
她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
眸中的平静渐渐被阴霾取代,
怒意最终凝聚成骇人的寒芒。
绢帛上的字迹工整细密,墨色沉凝,
清晰地记录着南安郡王李颖如何乔装改扮,
避开东宫守卫的耳目,悄然潜入内院,
与章怀太子之子李光顺、李守礼、李守义三兄弟密谈的全过程。
“好,好一个南安郡王李颖!”
武媚娘猛地坐直身子,声音不高,
却满是威压,话音未落,
她抬手重重拍在案几上。
案上的白玉酒杯应声落地,
碎裂成数片。
“竟敢将主意打到哀家的孙儿头上!”
她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可此刻,心中的怒火却再也压制不住。
她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
外人只艳羡她临朝称制、手握天下权柄的荣光,
却不知她背后所经历的凶险与牺牲。
章怀太子李贤的悲剧,
是她心中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当年的骨肉相离,至今想来仍让她心痛如绞。
正因如此,她才将李光顺三兄弟安置在长安东宫,
派专人悉心保护,隔绝朝堂纷争,
只愿他们能做些闲散宗室,平安顺遂过完一生,
远离这血雨腥风的权力漩涡。
“哀家本想让他们避世韬光,安稳度日,
可李颖这个逆贼,竟然敢铤而走险,蛊惑哀家的孙辈!”
武媚娘的语气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眸中寒光让人胆颤,
“他无非是看中了光顺三人的太子后裔身份,
想利用他们搅动朝堂风云,达成自己的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王延年带头跪倒在地:
“太后息怒!凤体为重,万不可因这等逆贼动了肝火,伤了凤体啊!”
武媚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抬手按压着太阳穴,
稍稍平复了胸腔中翻腾的戾气。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绢帛上,
当看到记录中李守礼的应对时,
眸中的怒意稍稍缓和了些许,掠过欣慰。
“倒是守礼这孩子,还算聪慧通透,临危不乱。”
她低声自语。
可转念一想,武媚娘的心又沉了下去,如同被巨石坠入冰湖。
李守礼年纪尚幼,不过弱冠之年,
如今虽能坚守本心,抵挡住诱惑,
可李颖既然已经动了心思,
认定了这颗“好苗子”,
难保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
人心隔肚皮,日久见人心,
权力的诱惑如同附骨之疽,
一次能守住,两次能守住,次数多了,
谁又能保证他始终如一,不动心?
更何况,李颖对李守礼如此赞许,
显然是看中了他的才智与身份,
日后必定会想尽办法拉拢利诱,
或是威逼胁迫。
少年人心性未定,一旦被人抓住把柄,
或是被花言巧语蒙骗,
很可能就会一步步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行,绝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武媚娘的眼神再次变得冷厉如霜,语气斩钉截铁。
权力的诱惑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本性,
多少英雄豪杰,多少宗室子弟,
都在这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迷失了心智,
最终落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
李颖今日敢私下接触她的孙辈,
明日就敢做出更出格的事情,
今日的试探,便是他日谋逆的开端。
虽然他此刻尚未有谋反的实际举动,
但人心一旦生了异念,
便如野草般难以拔除,
春风一吹便会卷土重来。
今日的星星之火,若不及时扑灭,
他日便可能酿成燎原之势,
不仅会毁掉她苦心保护的孙辈,
更会动摇她辛苦扞卫的朝堂根基。
她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当年那些人的面容,
一个个鲜活的身影,
最终都化作了刑场上的血色。
吴王李恪,英武不凡,素有贤名,
却因野心勃勃,不甘屈居人下,
暗中结党营私,意图谋反;
长孙无忌,权倾朝野,
仗着外戚身份,独揽大权,结党营私,
妄图操控朝政,架空皇权;
上官仪,文采斐然,官至宰相,
却妄图离间帝后,
这些人的下场,都历历在目,
时刻警醒着她。
对于潜在的威胁,绝不能心慈手软,
必须防微杜渐,斩草除根,
方能以绝后患。
姑息养奸,只会养虎为患。
“李颖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哀家不能等到他羽翼丰满,根基稳固,
再将我的孙儿拉下水,届时悔之晚矣。”
武媚娘知道,
自己必须尽快行动,
在李颖尚未造成更大的危害之前,
将这颗潜藏在宗室中的毒瘤彻底铲除,
以儆效尤。
如此, 她需要一个能为她冲锋陷阵的狠厉之徒,
一柄敢斩荆棘的利刃,
既能窥破她未言之意,
又能以雷霆手段肃清余孽,
不计声名、不避血污,
替她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不留半分死灰复燃之机。
想到这里,一个名字在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周兴。
这些日子以来,武媚娘早已将周兴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此人出身寒门,却极具野心与才干,
他渴望权势,急于攀附,
只要给予足够的机会,
他便会像一把最锋利的刀,
为自己扫清一切障碍。
武媚娘一直将他视为一把隐藏的利刃,
如今,正是这把利刃出鞘的时候了。
“王延年。”
武媚娘沉声唤道,声音平静了许多。
“奴才在。”
王延年连忙应声起身,
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武媚娘的目光。
武媚娘缓缓开口,语气威严:
“宣周兴即刻来见哀家。”
王延年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躬身应道:
“奴才遵旨,这就去传召周大人。”
第580章 试炼
不多时,周兴已至紫宸殿阶下,
殿门朱漆鎏金,檐角铜铃轻晃,
衬得宫禁之内愈发森然。
他抬手理了理腰间玉带,
抻平朝服褶皱,
又侧目瞥了眼身侧引路的内侍,
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
脚下步履沉稳,不敢有半分轻慢。
内侍掀开门帘,低眉躬身引他入内,
周兴抬步踏入殿中。
“臣周兴,叩见太后,愿太后福寿绵长,圣体康泰。”
周兴敛去所有神色,双膝稳稳跪地,
脊背弯成标准的弧度,声音恭谨醇厚。
武媚娘面容雍容,眉眼间满是威严,
目光如炬地落在周兴身上,
自上而下细细打量,
从他垂落的发梢到跪地的膝头,
片刻未移,
良久,她才缓缓启唇:
“平身吧。”
“谢太后。”
周兴应声,双手撑地缓缓起身,
垂手侍立于殿中一侧,头微微低垂,
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之上,不敢抬眸,
哪怕眼角的余光,也不敢触及武媚娘的目光。
武媚娘依旧未语,她
抬手端起身侧御案上的白玉茶杯,
茶盖轻刮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缓缓抿了一口清茶,动作慢条斯理,
尽显从容,
可那道目光,却始终锁在周兴身上,
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窥透他心中所有的心思。
周兴只觉脊背发寒,
无形的压力将他层层包裹。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的审视与考验。
他心中明镜似的,太后此刻不言不语,
便是在磨他的定力,磨他的性子,
若是此刻露出半分焦躁,
便折了太后心中对他的期许。
这殿中的沉默是一场不见硝烟的试炼——
试他是否有担纲重任的城府,
验他是否有揣测圣意的通透,
考他是否有临危不乱的定力。
若此刻泄了半分焦躁,便等于自曝其短,
证明自己不过是胸无丘壑、不堪大用的庸碌之辈。
他定要沉住气,
让太后见到他这份临渊履薄的沉稳,
知他是个能扛事、可托重的可用之材,
更要让太后从这无声的持重里,
瞧出他的谨密与识趣,
认定他是堪为利刃、能解心腹之忧的得力之人。
这般沉默,竟过了近半柱香的光景。
武媚娘才满意的放下茶杯,
茶盖轻扣杯口,一声轻响,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她的声音威严而平静,字字清晰:
“周兴,哀家今日召你前来,
非为闲谈,乃是有一桩重要差事,
要交予你办。”
周兴心中一凛,知道正题终至,
连忙躬身俯首,姿态愈发恭谨,
声音中满是赤诚:
“愿为太后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绝无半分推诿。”
武媚娘微微颔首,
凤目之中闪些许满意,
她要的,便是周兴这份俯首帖耳的忠诚,
以及这份毫无保留的顺从。
她缓缓开口,提及一人:
“南安郡王李颖,你可知晓?”
周兴心中猛地一动,南安郡王李颖的名字,他自然早有耳闻。
李颖虽封郡王,却一向行事低调,深居简出,
平日里谨言慎行,从不参与朝堂纷争,
在宗室之中,也算得是个安分守己之辈。
太后突然提及此人,莫非是这位郡王触怒了天颜?
还是说,太后要对宗室动手了?
他心中百转千回,却不敢有半分表露,依旧谨谨慎慎地回禀:
“臣知晓,南安郡王乃宗室亲贵,素日行事低调,臣曾在朝会之上见过数次。”
“低调?”
武媚娘轻嗤一声,声音中带着冷意,那股威压更甚,
“近日有密报,李颖在府中,
言语间多有不臣之心,
更暗中勾结宗室,
似有谋逆之意,妄图动摇大唐朝基。
哀家念他乃是李氏宗室,血脉相连,
不愿轻易定其罪责,寒了宗室之心,
故而召你前来,命你彻查此事,
仔细核实,李颖是否真有谋反之心,
查个水落石出。”
此言一出,周兴心中狂喜,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谋逆乃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株连九族,罪无可赦,
若是能查实李颖谋反,
那便是立下了不世之功,
必定能深得太后欢心,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更是他平步青云的契机,
太后将这桩差事交予他,
便是对他最大的信任与看重。
他强压下心中的雀跃,
面上露出一副凝重肃穆之色,再次躬身,
声音铿锵有力,满是坚定:
“太后放心,
臣必定尽心竭力,殚精竭虑彻查此事,
一丝一毫的疑点都绝不放过,
必当查明真相,还朝堂一个清明,
给太后一个万全的交代。”
武媚娘之所以独独选中周兴,
便是看中了他的狠辣果决与精明通透,
更知晓他最擅揣摩上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今日虽只说让他“核实”,
但以周兴的心思,
必定能明白她的真实意图,无需她点破分毫。
这便是她的御下之术,点到即止,
让臣子自行领会,
既显她的容人之量,
又能考验臣子的能力,一举两得。
“你办事,哀家自然放心。”
武媚娘缓缓开口,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威严,
“李颖身份特殊,乃宗室郡王,
此事不仅关乎宗室颜面,
更关乎朝堂安稳,天下民心,
你务必小心行事,切不可打草惊蛇,让其有了防备。
更不可偏听偏信,冤枉好人,寒了天下人之心。
但也绝不能心慈手软,姑息养奸,
若是查实他确有反心,图谋不轨,
便即刻快马上报,哀家自有处置,
无需你擅作主张。”
第581章 罗织
这番话,看似不偏不倚,公正无私,实则早已定下了基调。
周兴心中何等通透,瞬间便领会了其中深意,
太后口中的“不可冤枉好人”,
不过是对外的场面话,
是为了堵住宗室与朝中大臣的悠悠众口,
她真正的意思,是让他无论如何,
都要查出李颖谋反的证据,给她一个处置李颖的正当理由。
既除了心头之患,又不落苛待宗室的骂名,
太后的心思,当真是缜密至极,令人叹服。
“臣遵旨!”
周兴再次躬身行礼,腰弯得更低,语气愈发坚定,
“臣定当谨守太后教诲,小心翼翼,
秉公查案,不负太后所托,
早日查明此事,向太后复命。”
“嗯。”
武媚娘微微颔首,抬手摆了摆,示意他退下,
“你去吧,此事要尽快办理,
不可拖延,有任何风吹草动,任何进展,
都即刻向哀家禀报,不得有半分隐瞒。”
“臣遵旨,臣告退。”
周兴再次行三叩之礼,而后缓缓起身,
依旧垂手低头,缓步后退,
直至殿门之外,才敢抬步转身,走出紫宸殿。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
周兴只觉浑身的紧绷瞬间消散,舒畅之感席卷全身,
压抑已久的野心与抱负,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他抬头望向天空,烈日当空,光芒万丈,
洒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金光,
仿佛预示着他即将到来的辉煌前程,权倾朝野,指日可待。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脚步匆匆,朝着宫外走去,心中已然开始盘算着如何查办此事,
如何才能最快最好地满足太后的心意,立下这桩大功。
周兴独自一人走入书房,反手关上房门,
又命小厮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书房之中,笔墨纸砚摆放整齐,
书架上堆满了典籍卷宗,却此刻无人有心翻阅。
周兴走到案前,负手而立,目光沉沉,
仔细回想方才在紫宸殿中与武媚娘的每一句交谈,每一个细节,不敢有半分遗漏。
他深知,武媚娘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都暗藏深意,必须细细揣摩,
反复思量,才能精准领会她的真实意图。
他口中喃喃自语,声音低沉:
“太后说,‘核实李颖是否真有谋反之心’,
可她又明言,‘李颖暗中勾结东宫宗室,言语间多有不臣之心’,
这话绝非随口而言。”
他缓缓转过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
心中的思绪如潮水般翻涌:
“太后何等人物,
若非心中已然认定李颖有反心,
欲除之而后快,
岂会轻易将这桩差事交予我?
她口中的‘核实’,
不过是走个过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实则是让我寻得证据,
名正言顺地处置李颖罢了。”
他停下脚步,嘴角勾起冷笑。
这位太后,向来是说一不二,杀伐果断,
一旦认定了某个人对自己的权位构成威胁,
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铲除,绝不心慈手软。
而她之所以没有直接下旨处死李颖,
而是让他前来查核,
一来是为了堵住宗室与朝中大臣的嘴,
避免落下苛待宗室、擅杀亲贵的骂名,
二来,也是对他的一次考验,
考验他的能力,考验他的忠诚,考验他是否能真正领会她的心意,
办成这桩她想要办成的事。
“太后如此重用我,信任我,将这桩头等大事交予我,我绝不能让她失望。”
周兴心中暗暗发誓。
只要能办好这件事,讨得太后的欢心,
他便能从此平步青云,步步高升,
甚至权倾朝野,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这是他毕生的野心,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绝不可能错过。
可是,转念一想,周兴的眉头又微微蹙起,心中多了几分思量。
要如何才能“查实”李颖谋反呢?
李颖毕竟是宗室郡王,身份尊贵,
平日里行事低调,总体颇为谨慎,深居简出,
从不轻易与人结怨,更不参与朝堂纷争,
想要找到他谋反的真凭实据,绝非易事。
若是寻常的罪名,尚可罗织,可谋逆乃是天大的罪名,
若无真凭实据,
也难以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他抬手翻开一旁的卷宗,目光沉沉,心中开始盘算。
寻常的查案,讲究的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可此事,绝不能如此。
太后要的不是循规蹈矩的结果,
而是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处置李颖的证据,
一个无论真假,都能让天下人信服的“真相”。
既然如此,便不能走寻常路,
与其费尽心思去寻找李颖谋反的真凭实据,
不如主动创造证据,让他百口莫辩,无从抵赖。
想到此处,周兴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光芒,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他担任尚书都事多年,
经手的卷宗数不胜数,
深谙罗织构陷的门道,
更熟稔如何捏造假证、串供攀咬,
让无凭之事变得铁证如山。
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案卷,
背后多少是顺理成章的查实,
多少是刻意为之的编排,
恐怕无人清楚。
凭他的手段,要为李颖量身打造一桩谋逆铁案,不过是翻手覆掌间的事。
只是李颖身份特殊,需小心谋划,不能让自己陷入被动。
“首先,需得找几个可靠的人,作为证人。”
周兴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李颖府中的下人,
或是曾经与他有过交集的人,
皆是最好的选择,只需稍加威逼利诱,不愁他们不肯开口。
再者,便是物证,
一封伪造的谋逆书信,
或是一些兵甲器械,
皆是必不可少的,
只要这些东西到了太后手中,
即便李颖有百口,也难辩清白。”
他越想越是清晰,心中的盘算愈发周密。
证人、物证,双管齐下,
再加上他的一番巧言令色,层层罗织,
定能将李颖的谋逆罪名坐实,让他无从辩驳。
而他,只需将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
不留半分痕迹,
便能向太后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立下这桩不世之功。
“太后要的是结果,而非过程。”
周兴眼中闪过笃定,
“只要能将李颖的谋逆罪名坐实,太后便会凤颜大悦,
我的前程,便会一片光明。”
他抬手拿起桌上的狼毫笔,蘸满浓墨,
在宣纸上重重一点,墨色晕染开来,如同他心中的野心,肆意蔓延。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的人生,
便会迎来新的篇章。
武媚娘目送周兴离去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身侧的上官婉儿连忙上前,为她轻轻捶打肩膀。
武媚娘微笑抬眸,握住上官婉儿的手,
轻声笑道:
“婉儿的这双手,
是为哀家握笔研墨、铺纸着文的,
岂是做这些捶揉费力的俗事的?”
上官婉儿垂眸浅笑,指尖轻缓收势,
语带温婉又恭谨:
“太后操劳国事,身心俱疲,
婉儿能为太后稍解烦忧,便是分内之责,何谈俗事。
握笔研墨是婉儿的本分,侍奉太后左右,更是婉儿的福分。”
武媚娘含笑点头,望向窗外的宫墙,
眼中忽然闪过冷冽:
“周兴此人,心机深沉,锐意进取,
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有好消息传来了。”
上官婉儿低声附和:
“太后英明,周大人定能不负太后所托。”
第582章 护卫
檀香袅袅缠绕梁柱,
武媚娘目光越过殿外朱红廊柱,
落在窗外的松柏上。
颔首凝眸间,眉梢眼角转为寒冽,
心底愠怒,
为何这些人偏要与她处处作对?
恪守本份,顺时安命,安稳顺遂过此一生,难道不好吗?
她自入宫廷,从才人到皇后,再到如今临朝称制,
步步惊心,字字泣血,所求不过是大唐江山稳固,万民安居乐业。
“大唐在哀家的治下,国泰民安,四夷宾服,
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盛世昌宁之景。”
她缓缓开口,凤音沉缓却带着穿金裂石的力量,
“哀家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
殚精竭虑,抚万民、定四海、安边疆,
多年年来夙兴夜寐,未曾有半分懈怠。
轻徭薄赋,劝课农桑,
兴科举以拔寒门,整吏治以清寰宇,
这盛世江山,哪一寸不是哀家呕心沥血换来的?”
她猛地抬眸,凤眸中寒光乍现,带着凛然威仪:
“可他们偏要揪着哀家的身份虚名不放,
暗中勾连,结党营私,兴风作浪,
视江山安稳为无物,视百姓生计为草芥!
这般鼠目寸光,冥顽不灵,
当真以为哀家的仁厚,便是可欺之软?
当真以为这大唐的江山,
离了他们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勋贵,
便撑不起朗朗天地?!”
最后一语落下,殿内空气凝固,
檀香也似被这怒气震慑,袅袅之势渐缓。
上官婉儿垂首立在身侧,眉眼间恭谨谦卑,眼底却藏着洞彻世事的通透。
她闻言,上前半步,屈膝福身,
声线温婉,妥帖入心:
“太后息怒,凤体为重。
这般宵小之辈,
不过是囿于陈规陋习、恋栈旧日特权的井底之蛙,
怎配窥见太后经纬天地的雄才大略,
怎懂太后以万民为念的仁心厚德?”
她抬眸,眸光清亮却始终恪守宫规,不逾半分:
“大唐自太宗皇帝以来,虽有盛世之基,却也暗藏积弊。
世家垄断仕途,寒门难有出头之日;
藩镇势力渐长,边疆时有动荡。
太后临朝以来,力破陈俗,
拔寒门俊彦以破世家垄断,遣将巡边以固疆土安宁。
天下黔首皆念太后恩德,
唯有此等朽木顽石,执迷不悟妄图螳臂当车,阻挠盛世前行。
太后的仁厚,
是泽被苍生的博大胸襟,
是顾全大局的隐忍克制,
绝非任人轻慢的软弱可欺;
这大唐江山,早已系于太后一人之心,系于太后一身之功。”
言罢微微抬眸,
眸光清亮却不逾矩,
既捧武媚娘的治世之功,
又轻贬逆党为不值一提的朽物。
武媚娘闻言,凤眸微缓。
上官婉儿的话让她心中的戾气稍稍平复了些。
此时,薛怀义趋步上前,
一身僧袍衬得他身形挺拔,
躬身垂首间,语气恭谨至极,
他目光灼灼,映着对武媚娘的护持之意:
“太后息怒,莫为宵小之辈动了圣体。
怀义虽在白马寺修行,亦听闻朝野暗流涌动,
那些心怀不轨之辈,既敢暗中勾连,结党营私,
便难保不会狗急跳墙,生出歹念。
太后身系大唐社稷安危,是天下苍生的福祉所在,
凤体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字字皆透着深思熟虑:
“只是如今太后身边,
虽有羽林卫日夜护持,却多是世家子弟或前朝旧部,
人心难测,未必个个忠心耿耿。
且羽林卫掌宫城防卫,调度需循祖制,
难以及时周全太后饮食起居、出行巡游等诸多细处。
怀义斗胆请命,愿以白马寺之名,
择寺中年轻力壮、心志坚定的僧众,
再从京畿及各州寒门之中,甄选些忠勇可靠、无牵无挂的壮丁,
由怀义亲自主持操练,教以技击防卫之术、近身护驾之法,
组建成一支专属护卫,
随时听候调遣,补羽林卫之所不及。”
薛怀义说完,抬眸打量武媚娘的神色,见她似乎并未动怒,于是继续说道:
“护卫只听太后一人号令,唯太后马首是瞻,
上护太后凤体无虞,下察暗中窥伺之徒,
既能护持太后周全,又能暗中查探逆党行踪,为太后扫清障碍。”
他目光坦荡,似乎毫无私念:
“怀义此举,绝非私蓄武力,实乃为太后安危着想,为大唐社稷计。
白马寺乃皇家寺院,以寺为名操练护卫,名正言顺;
所选之人,或为方外僧众,或为寒门子弟,
皆无世家背景,无牵无挂,
唯有感念太后恩德,方能死心塌地效忠太后。
怀义愿以自身性命担保,所选之人,个个忠勇可嘉,绝无二心;
操练之事,怀义必亲力亲为,严苛要求,绝不含糊!”
言罢,他再次躬身,姿态恭顺至极,尽显一片赤诚。
武媚娘凤眸微凝,目光深邃,似在斟酌其间关节。
薛怀义出身寒微,
一身荣辱皆有系于她这个太后,
无宗族势力牵绊,无朝堂派系纠葛,
他的命运早已与自己的统治牢牢绑定。
她兴,则他平步青云;
她衰,则他万劫不复。
武媚娘眸光流转,
这般毫无退路的依附,恰是最可靠的羁绊。
第583章 莫辩
他既无资本背叛,也无理由二心,
所求不过是借她之势安身立命,
而自己恰好需要这样一位无背景、够忠诚、肯效命的心腹,
来执掌这支隐秘护卫,这般利害相连,
倒比那些口口声声“忠君”的世家旧臣更值得信赖。
且他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羽林卫虽强,却并非完全心腹,
其中不乏世家安插的眼线,
确实难以全然信赖。
而如今朝野上下,
反对她的声音从未停歇,
暗中的阴谋诡计更是防不胜防,
她确实需要一支完全忠于自己、只听自己号令的贴身护卫,
既能护自身安全,也能作为暗中的力量,
震慑那些蠢蠢欲动之辈。
思及此,武媚娘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唇角微勾,笑意掠过眼底,沉缓的凤音再次落于殿中,带着威仪:
“怀义平身吧。”
薛怀义闻声,缓缓起身,垂首立在阶下,身姿依旧恭顺,静候圣谕。
“怀义有心了,竟能想得这般周全细致。”
武媚娘眸光湛湛,如秋水映月,
“朝野之上,确有宵小之辈蠢蠢欲动,暗中作祟,
哀家身边,确实该有一支心腹护卫,护持周全,以防不测。”
话锋一转,她语气更是威严:
“准你所请。
就以白马寺之名操办此事,
寺中僧众择选需精,务必挑选心志坚定、身手矫健者;
寒门壮丁更要严核忠勇,
需逐一审查籍贯、家世,
确保无任何世家牵连,无不良记录,
半点不得徇私舞弊。”
“怀义明白!”
薛怀义眼中闪过狂喜与敬畏,再度深深躬身。
“操练之事,便由你亲自主持,
务必严苛勤勉,教其真才实学,
既要精通技击防卫,也要明辨忠奸善恶,
知晓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
武媚娘凤眸锐利,扫过薛怀义,
语气带着警示与期许:
“此事关乎哀家安危,关乎大唐社稷稳定,责任重大,不容有失。
怀义,你切记,
所选之人若有不忠不义之举,
操练之中若有敷衍了事之态,
皆由你一力承担。
哀家信你,才将此事交予你,你万不可辜负哀家的信任。”
薛怀义心中大喜,再次躬身叩首,声音因激动:
“怀义谢太后恩典!
必不负太后信任,定当严选良才,勤加操练,
为太后打造一支忠勇无双、锐不可当的护卫之师,
护持太后凤体无虞,为太后扫清一切障碍,
助太后稳固江山,开创万世盛世!”
上官婉儿见武媚娘心绪平复,
又做出了妥当安排,心中暗松一口气,上前躬身道:
“太后英明。”
武媚娘缓缓颔首,凤眸中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威严,
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寒冽并未完全散去。
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想要彻底肃清朝堂中的反对势力,
打破千年以来的性别桎梏,
让李旦顺利的禅位于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殿外,秋风掠过松柏,发出沙沙轻响,
武媚娘重新抬眸望向窗外,
道阻且长,
但她,无畏。
周兴果然不负武媚娘所托,
九月十八,
李颖谋逆罪证悉数呈于武媚娘案前,桩桩件件看似铁证如山。
武媚娘阅毕,面无波澜下令:三司严审,势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堂审之上,人证环立,物证齐呈,
罪证压得李颖喘不过气,
他一时间竟怔在原地,脑中一片混沌,
望着那字字“铁证”的供词、仿似出自己手的密信,
连他自己都恍惚起来,竟无端生出几分荒谬的怀疑,
仿佛自己真的在某个未觉的时刻,
真的行过谋逆的举动,
否则何以这般百口莫辩,连自证清白的底气,
都被这些“证据”碾得支离破碎。
李颖虽然存了想要扶持李守礼、重振李唐宗室之心,
然兹事体大,
他唯谨小慎微暗中筹谋,
分毫实质举动皆无,
怎料竟落得这般境地。
待那阵混沌稍散,
李颖抬眼细看那些所谓的谋逆证据——
几封谋逆私信,
笔迹模仿得毫无破绽;
甚至还有一幅标注方位、标注所谓起事路线的绢帛地图,线条拙劣。
他想,如若他真的要起势,
定然也会如证据上所谋划的一样行事。
一时间,李颖内心竟然生出了感慨,
这证据背后的人,果然心思细腻,头脑灵活,
如若能为他所用,定能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只可惜,此人偏生心术不正,甘为鹰犬,
行这构陷栽赃的阴诡勾当,这般才智用在了歪处,
纵有千般能耐,也不过是祸乱朝纲的毒刺!
片刻后,李颖难以遏制的暴怒直冲头顶,
他猛地抬手扫落案上的卷宗,纸张散落一地,
“荒谬!简直是血口喷人!”
他脖颈青筋暴起,极致的愤懑与不甘,
“那些书信绝非本王手书,
你们竟敢伪造证据,构陷宗室!”
他行事缜密,即便筹谋也从未留下半分把柄,
他没有料到武媚娘的爪牙竟如此肆无忌惮,
仅凭这般拙劣的捏造,便能将他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所谓三司严审,也不过是武太后对他欲除之而后快的一场闹剧!
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审判!
此局,他百口莫辩,唯有一死!
无论李颖在狱中如何喊冤,即便字字泣血,
却只是石沉大海,没有一个字能传到武媚娘耳中。
第584章 断根
十月初一,秋高气肃,法场之上旌旗猎猎,
李颖被以谋逆重罪押赴刑场,一声令下,血溅当场。
其家眷无论老幼,尽皆被流放岭南烟瘴之地,
自此天各一方,生死难料。
李颖伏法的消息,转瞬便传遍天下。
李唐宗室之中,顿时人心惶惶,暗流涌动。
京中几位年迈的宗室亲王,见此情景,
尽皆闭门谢客,府门紧闭,连府中洒扫都减了大半。
白日里府中静悄悄的,无半分声响,
到了夜间,却灯火彻夜未熄,
书房之中,
时而传来老亲王们沉重的唉声叹气,
时而有压抑的怒骂声冲破窗棂,
又被匆匆压低。
他们心如明镜,李颖之死绝非个案,
而是武太后削夺宗室权柄、震慑异己的敲山震虎之举。
今日刀落于李颖颈间,
明日便可能架在他们任何一人的头上,
对死亡的恐惧,如寒潭冰水,浸透了每一位李唐宗室的心底,
让他们寝食难安,如坐针毡。
李冲正与父亲李贞在书房密商起事之策。
案上摊着天下州府舆图,
父子二人正低声商议粮草军械的筹备,气氛凝重而紧张。
忽有亲卫神色仓皇地闯入,
跪地禀明李颖被斩、家眷流放的消息,
话音未落,李冲手中的茶盏便跌落在地,眼中满是惊悸与不敢置信。
“父亲,南安郡王……李颖竟真的被斩了!”
“武太后手段狠辣阴毒,
竟能凭空造出如此天衣无缝的证据,
武太后的心肠,
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歹毒,
半分不念宗室血脉情分!”
李贞端坐椅中,一身锦袍衬得他面色沉凝,
听闻消息,他眼底骤起惊涛。
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眼底掠过庆幸,
更多的却是凝重与谨慎。
他沉沉开口,声音低哑,字字铿锵:
“侥幸,万幸,我们的计划尚未显露半分端倪,未被她的爪牙察觉。”
言罢,他抬眼看向李冲,目光凌厉,带着威严:
“李颖之死,
虽是武太后心狠,亦是他自身操之过急,
行事不够缜密,尚未筹谋妥当便露了蛛丝马迹,
才被人抓住把柄,落得这般身首异处的下场。
此事于我等而言,是敲骨吸髓的警示,
凡事需慎之又慎,步步为营,
切不可有半分疏漏,一步错,
便是满盘皆输,身死族灭!”
李冲闻言,强压下心中的惊惧与愤懑,躬身颔首,神色愈发沉凝:
“父亲所言极是,儿子铭记于心。”
“即刻传令下去!”
李贞猛地一拍案几,声震屋宇,
“所有联络暗号即刻更换,
凡参与谋划的僚属亲卫,
一律约束于府中,不得擅自外出半步,
更不许私下议论朝政,提及宗室之事。
若有一人泄露风声,无论亲疏,
皆以族规论处,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儿子遵命!”
李冲沉声应下,眼中的惊悸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警惕,
“孩儿这便去安排,定严加管束部属,
绝不让南安郡王的悲剧,
在我们父子身上重演!”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心思——
武太后手段狠绝,容不得半分忤逆,
唯有加快筹谋,厉兵秣马,
方能有一线生机。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被冻凝,
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唯有案上的舆图,静静铺展,
见证着这对父子心中的滔天巨浪,
与那暗潮涌动的反武之志。
而远在长安东宫,李颖被斩的消息传来时,
李光顺正与李守礼、李守义二位弟弟在院中习射。
秋阳正好,箭道之上,
李光顺拉弓搭箭,箭羽破空,正中靶心,引得身后仆从低声喝彩。
李守礼立于一侧,手持长弓,神色淡然,
似对射艺胜负毫不在意,
李守义年少气盛,正挽弓蓄力,
欲与二哥一较高下。
就在此时,东宫属官神色仓皇地疾步而来,
躬身禀明了李颖的死讯与家眷的遭遇。
话音未落,
李光顺手中的长弓便“哐当”一声坠落在地,
弓身撞在青石板上,箭矢散落一地,滚出数尺之远。
他僵立当场,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方才那股射艺得手的快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良久,他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滔天的憎恨与怨毒猛地翻涌上来,
“太后……她竟真的下得去手!”
他声音嘶哑,眼中翻涌着愤怒与恐惧的交织,
“南安郡王,不过是心存宗室,念及我等安危,
竟被她冠以谋逆之名,含冤而死!
她这是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恶毒,恶毒至极!!”
李光顺望着洛阳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却又藏着怯懦。
“她连亲生儿子都能杀能废黜!
更何况是南安郡王等这些旁支宗室?
我看,
在那位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大权的武太后面前,
我们这些孙子,不过是蝼蚁一样的存在,
早晚都是任她宰割!”
这般认知,让李光顺既恨又怕,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一旁的李守礼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
抬手拂去弓身上的浮尘,神色淡漠,
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局。
他望着李光顺暴怒失态的模样,
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中藏着无奈与清醒,还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大哥,这一日,我早便料到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敲在人心上,
“皇祖母雄才大略,智计无双,
手段更是狠厉决绝,远非我等所能企及。
南安郡王虽有扶持我等、重振李唐之心,
却缺乏隐忍之智,筹谋之略,
行事不够缜密,落得如此下场,
虽是冤屈,却也在意料之中。”
他抬眼望向天际,秋云舒卷,
却遮不住那沉沉的阴霾,眼神复杂难辨,
有惋惜,有无奈,更有认清现实的悲凉:
“我们空有宗室之名,
却并无半分实权,
手中无兵无将,
更无皇祖母那般翻云覆雨、执掌乾坤的魄力与手段。
与其在此怨愤暴怒,
不如认清现实——如今的天下,
在皇祖母的治理下国泰民安,
乾坤已定,非我等空有宗室之名者可撼动,
与其做无谓挣扎,徒惹杀身之祸,
不如俯首顺命,暂保身全。”
李守礼的话,如冷水浇在李光顺心头,
却浇不灭李守义心中的怒火。
年纪最小的李守义,本就性情刚烈,年少气盛,
听闻李颖被杀的噩耗,早已双目赤红,怒火烧心。
待听到李守礼这番话,他再也按捺不住,
猛地一脚踹翻身旁的箭靶,木质的箭靶轰然倒地,碎裂开来,
他怒不可遏地嘶吼道:
“二哥!你怎能说出这般话!
那老妖婆心狠手辣,屠戮宗室,
她杀了南安郡王,便是断了我们的希望,断了李唐的希望啊!”
“老妖婆!这个丧尽天良、心狠手辣的老妖婆!”
李守义气得浑身发抖,
“南安郡王是我们兄弟的希望啊!
他想扶持大哥,重振李唐江山,还我李家天下,
可如今……如今他却被那老妖婆斩于法场,家眷流放烟瘴之地!
她这是要断我李家的根,毁我李家的业啊!”
第585章 天道
他攥紧拳头,狠狠砸向身旁的老槐树,
树皮剥落,木屑纷飞,手心被磨得火辣辣的疼,
却远不及心中的恨意浓烈。
他望着洛阳的方向,眼中满是少年人的悲愤与决绝,嘶吼道:
“我恨她!我定要报仇!
此仇不共戴天,终有一日,我要让她血债血偿!”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与箭矢,
东宫之中,一片死寂,
唯有三兄弟各异的神色,映着那秋日的残阳,
写满了他们的无奈与悲凉。
而洛阳上阳宫的武媚娘,
正立于高台之上,
望着万里江山,
李颖的死,
便是要让那些心怀异心的宗室,那些蠢蠢欲动的朝臣们彻底明白,
但凡有半分谋逆之心,触其逆鳞,
无论亲疏贵贱,皆难逃雷霆严惩,
她绝不姑息!
垂拱二年的岁末,
洛阳城被寒雾死死裹缠。
洛水之上,薄冰凝结。
南安郡王李颖一案,早已超出了“谋逆”本身的范畴。
这位曾经鲜衣怒马的宗室子弟,
或许确有不满太后临朝的怨怼之心,
却未曾真正举兵起事,更无实质谋逆之举。
可此案爆发后,牵连之广,令人咋舌——
数十位宗室子弟或被削爵赐死,或遭流放岭南,或削籍为奴,
昔日金枝玉叶、煊赫一时的李唐宗亲,
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祸端。
宫城之内,
紫宸殿的琉璃瓦在寒雾中泛着冷光,殿内更是一片噤若寒蝉。
满朝文武身着绯紫官袍,按品阶肃立,衣袂轻垂,
无一人敢高声言语,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他们低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身前的金砖地面。
御座上,武媚娘垂眸看着阶下群臣,
眼神锐利,洞穿每个人心中的隐秘算计。
群臣心中思绪翻涌如潮:
有人暗自庆幸,自己与宗室无甚牵连,只求明哲保身;
有人则为宗亲的悲惨遭遇暗自悲戚,
想起昔日同殿称臣、宴饮言欢的场景,
如今却阴阳两隔、天各一方,
心中满是兔死狐悲之感;
更多的人则是惶恐不安,如履薄冰,
生怕太后的屠刀下一个便会挥向自己。
王延年声线朗朗: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百官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散朝的钟声终于敲响,
群臣如蒙大赦,却依旧不敢肆意喧哗,
只是低声交谈着,缓缓退出紫宸殿。
“太后此举,怕是意在长远啊。”
岑长倩与韦思谦并肩走在宫道上,
岑长倩身材魁梧,此刻却微微佝偻着背脊,声音压低,
语气中难掩忌惮,
“南安郡王虽有怨怼之语,却——”
后面的话,他忍在喉咙,转而叹气,
“唉,太后这般大兴株连,牵连数十宗室,
哪里是为了震慑谋反者,分明是杀鸡儆猴,
要让所有宗室都不敢再存半分异心啊!”
韦思谦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眸中闪过深深的忧虑,
他也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凝重:
“太后手段雷霆,杀伐决断,
我等身为臣子,唯有谨言慎行,小心翼翼,
莫要轻易触其逆鳞。
只是这般株连,怕是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宗室乃是国本,如今国本动摇,民心惶惶,绝非社稷之福啊。”
他话音刚落,眼角的余光便瞥见前方宫道拐角处,
一群官员簇拥着一人浩浩荡荡地走来,那阵仗如众星捧月,格外张扬。
韦思谦神色顿时一凛,连忙拉了拉岑长倩,
岑长倩本欲附和,被韦思谦一拉,顿时会意,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周兴来了。”
人群中心的周兴,正是如今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身材中等,面容算不上出众,颧骨略高,
眼神中带着阴鸷,
可此刻,那阴鸷被一层得意之色所覆盖,
让他整个人显得格外张扬。
谁能想到,半年前还只是尚书都事的周兴,
如今竟能这般风光无限?
李颖谋反案,成了周兴平步青云的阶梯。
他凭借着敏锐的政治嗅觉与狠辣无情的手段,
不仅搜查了所谓的“罪证”,
更顺藤摸瓜,带出一串宗室“同党”,
将李颖一案发酵成了震动朝野的谋逆大案。
武媚娘对他的“功绩”赞赏有加,
时常宣他入宫商议政事,
有时甚至在紫宸殿上公开征询他的意见,
全然将其视作心腹重臣,
那份恩宠,令许多老臣都望尘莫及。
此时的周兴,早已不是昔日那个默默无闻、看人脸色的小官。
他出行时,前呼后拥,仆从如云,
百官见了,无不纷纷避让,生怕挡了他的去路;
入朝时,更是众星捧月,诸臣纷纷上前奉承,
或献上奇珍异宝,或满口赞誉之词,
言语间的谄媚与讨好,几乎要溢出来。
“周大人智谋过人,洞察秋毫,真是我朝之幸、社稷之福啊!”
“若非大人明察秋毫,深入追查,李颖之流的阴谋诡计怎能如此迅速败露?
大人真是救大唐于危难之中啊!”
“过誉了。”
周兴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身旁众人,
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语气却故作谦逊,
“周某不过是尽忠职守,为太后分忧,为大唐除奸罢了。
能为太后效力,铲除这些心怀异心之徒,乃是周某的荣幸。”
“周大人真是谦逊!”
一时间,宫道上满是阿谀奉承之声。
周兴听着这些话,嘴角的笑意越发浓烈,
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在百官脸上一一扫过,
那眼神中带着轻蔑与自得,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权势与恩宠。
百官脸上堆满了笑容,眼底却不约而同地闪过难以掩饰的鄙夷与厌恶。
待周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远,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百官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讥讽与不屑。
“不过是个靠告密发迹的小人,也敢如此猖狂!”
他们望着周兴远去的方向,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鄙夷,
“靠着构陷宗室上位,双手沾满了鲜血,
这般阴狠无耻之徒,也配身居高位,受百官奉承?”
“慎言!”
“如今太后宠信于他,锋芒正盛,
此时非议于他,若是被人听去,
传到太后或周兴耳中,岂不是自讨苦吃?”
听着百官小心翼翼的议论,
岑长倩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讥讽与无奈:
“太后身边的宠臣,向来是流水般更替。
远的不说,
当年的李义府,裴炎,何等风光,
最终不也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近的如鱼保家,献上铜匦,
深得太后欢心,本以为能平步青云,
结果却因牵涉谋逆案,被太后下令处死。
周兴今日这般张扬跋扈,得意忘形,
日后未必能有好结局。”
“我等只需静观其变,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韦思谦捋了捋胡须,眸中闪过睿智,
“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他这般阴险举报,构陷他人,迟早会遭报应。
我们不必与他一般见识,只需保全自身,静待时机便是。”
第586章 背道
百官私下里的议论与诅咒,周兴并非一无所知。
可他却毫不在意,甚至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这些官员不过是嫉妒他的际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他们有本事,也可以像自己这般,
抓住机会,讨好太后,得到太后的赏识与信任。
周兴太清楚了,在如今的朝堂之上,
所谓的才华、品德、家世,
都不及太后的一句赏识重要。
唯有牢牢依附太后,凭借她的信任与权力,
才能步步高升,实现自己的权倾朝野的抱负。
他本是寒门出身,多年来在官场底层摸爬滚打,
受尽了冷眼与排挤,如今终于得到了翻身的机会,他绝不会轻易放弃!
周兴在书房里低声自语,眉眼间凝着沉郁的戾气:
“本官付出的诸多努力,他们视而不见。
本官每日入宫议事,哪一次不是精心准备?
提前揣摩太后的心思,细析她近日关注的政事动向,
正因如此,太后但凡提及相关事宜,
本官总能精准揣度其意,
献上的皆是切实有效的建言。”
说罢,他唇角狠戾,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阴鸷与志在必得的得意,
他眸中,满是对昔日那些冷眼与排挤的不屑,
更藏着将这翻身之机死死攥在手中的决绝。
他相信,只要一直得到太后的宠信,
自己终有一日能权倾朝野,
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就在周兴权倾朝野、百官敢怒不敢言之际,
宰相刘祎之却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让他寝食难安。
刘祎之出身常州晋陵的儒学世家,
父亲刘子翼以刚直不阿、孝行卓着闻名于世,
曾被太宗皇帝旌表“孝慈里”,深受世人敬重。
受家风熏陶,刘祎之自幼便饱读诗书,
潜心钻研儒家经典,
不仅文才出众,下笔成章,
更心怀天下,有着浓厚的家国情怀与济世之志。
他少年时便以文名传遍乡里,
后被征召入宫,开启了自己的仕途。
当年,武媚娘为了对抗朝堂上的关陇集团与元老重臣,
创立了“北门学士”,
刘祎之凭借着卓越的文才与深刻的政治见解,
被武媚娘选中,成为“北门学士”的核心成员。
彼时的武媚娘,尚未完全掌控朝政,
处处受制于人,
北门学士不仅要为她起草诏书、编撰典籍,
更要为她出谋划策,辅佐她。
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刘祎之尽心尽力地辅佐武媚娘。
他文思敏捷,下笔立成,
无数军国诏敕、密令诏书都出自他的手笔;
他目光独到,善于谋划,
为武媚娘献上了诸多妙计。
武媚娘对他的才华与忠诚极为赏识与信任,
将他视作心腹臂膀,一路提拔重用,
从着作郎升至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三品,
让他跻身宰相之列,赐爵临淮县男。
武媚娘曾不止一次在朝堂上公开称赞他:
“希美(刘祎之字)之才,胜过百僚,有他辅佐,无忧矣。”
那份知遇之恩,刘祎之始终铭记在心,不敢有丝毫忘怀。
他深知,以自己的出身,即便再有才华,
若没有武媚娘的提拔与信任,
也难以在短时间内位极人臣,
更无法实现自己的济世之志。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刘祎之都对武媚娘忠心耿耿,尽心尽力地辅佐她稳定朝局、推行政令。
他曾以为,武媚娘废黜昏庸无能的李显、拥立贤明的李旦,
是为了大唐的稳定与繁荣,是为了保住李唐江山的千秋万代。
他相信,武媚娘只是想作为太后辅政,
待李旦羽翼丰满,便会将权力归还于他。
然而,随着武媚娘临朝称制的时间越来越长,
权势日益巩固,
刘祎之心中的不安也渐渐滋生,
如同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绪,
让他难以平静。
他发现,武媚娘的野心,似乎远不止于“辅政”那么简单。
李颖一案的种种迹象都表明,
她想要的,或许不仅仅是太后的权力。
李颖谋反案的牵连之广,让刘祎之感到心惊肉跳。
如今的武媚娘,与刘祎之心中的理想背道而驰。
他心中的大唐,是太宗皇帝开创的贞观之治,
是国泰民安、政治清明、君臣同心的盛世;
他心中的辅政,是太后辅佐幼主,稳定朝局,
而非独断专行、屠戮宗室、架空皇帝。
“大人,元大人请见。”
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
看到刘祎之依旧端坐案前,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要不,奴才去回了元大人,就说大人歇息了?”
刘祎之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他摆了摆手:
“不必。”
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碾过紧锁的眉峰,疲惫的眼底沉定,
他声线轻缓却无半分迟疑,
“元兄此来,心有挂怀方会登门,岂有拒而不见之理。
引他直入书房。”
言罢,他缓缓垂下手,微微坐直了身形,
指尖轻拂过案上摊开的奏疏,
“去吧,我在此候他。”
——————分界线
可悲呀!
女皇一手拔擢的北门学士,刘祎之,
终究还是与她离心离德了。
女皇心中,该是何等的寒心与怅然啊。
感谢一路听书、看书的宝子们,
感谢催更、好评、发电、赠礼的每一位。
感恩相遇,幸有你们相伴。
第587章 何用
元万顷与刘祎之同属北门学士之列,
其人文思隽捷,才思泉涌。
曾随军征高丽,因檄文落笔失当获罪流放,后遇恩赦得返。
武媚娘擢拔任用,令其参决朝政、编撰典籍,
以分宰相之权,终官至凤阁侍郎。
不多时,元万顷在管家引领下步入书房。
“刘大人。”
他拱手见礼。
“元兄不必多礼,快请坐。”
刘祎之抬手虚扶,语声轻缓。
元万顷依言落座,目光落定在刘祎之眉间紧锁的愁绪上,
沉吟片刻,终是试探着开口:
“大人眉宇间凝着忧色,想来是为朝堂诸事烦忧?
近日周兴声名鹊起,
百官奉承,
听闻太后心中,更有严备宗室、防其谋逆的深意,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确实令人堪忧。”
提及周兴,刘祎之眼中闪过厌恶与痛心:
“周兴不过是个跳梁小丑,靠着告密构陷上位,不足为惧。
我所忧虑的,是太后的心思。”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凝重,
“当年,太后废庐陵王,立今上,
我本以为她是为了大唐社稷,欲令江山长治久安。
可如今看来,我或许从一开始,便错了。”
“大人何出此言?”
元万顷心中一凛,连忙追问。
“你看如今的朝堂,”
刘祎之喟然长叹,目光投向窗外漫卷的寒雾,语气里满是怅然与悲戚,
“宗室遭屠戮殆尽,武氏族人纷纷身居要职,
太后独断专行,威福自专。
这哪里是临朝辅政,分明是在一步步,向那个位置靠近!”
元万顷沉默片刻,轻声劝道:
“太后如今权倾天下,大人即便忧心忡忡,也恐无可奈何。
或许,太后只是欲稳朝局,
待时机成熟,便会还政于皇上。”
“还政于皇上?”
刘祎之苦笑着摇了摇头,眼底翻涌着迷茫与彻骨的失望,
“从前,我亦是这般自欺欺人。
可现在,我却再不敢这般笃定了。
你看李颖一案,牵连甚广,朝野震动,
太后何曾有过一丝犹豫?
她心中想要的,恐怕远不止临朝听政这般简单。”
他的脑海中,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浮现,令他不寒而栗。
太后真正想要的,难道是是——自立为帝?
这个念头让刘祎之浑身冰冷,几近窒息。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那个曾对自己有知遇之恩、令自己倾心辅佐的太后,
竟藏着如此滔天的野心。
他想起太宗皇帝的英明神武,
想起高宗皇帝的托孤之重,
想起自己身为大唐宰相的职责与使命,
心口便如被重石碾压,一阵绞痛。
“大人,您怎么了?”
元万顷见刘祎之脸色煞白,身躯微微颤抖,
不由得满脸忧色地问道。
刘祎之猛地回过神,抬手摆了摆,强撑着挤出勉强的笑意:
“没什么,只是久坐乏了。”
他不敢再想,也不愿再想,那个念头太过可怖。
元万顷瞧着他眼底难掩的沉郁,
心知他心中必有难言之隐,
既不愿多言,自己亦不便再追问扰之,便敛了忧色,拱手躬身:
“既如此,那下官便不叨扰大人歇息,先行告辞。”
言罢,轻手轻脚退至门边,敛声带上门,转身离去。
刘祎之端起案上的清茶,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恰如他此刻冰寒的心境。
心中的矛盾与挣扎如惊涛骇浪般翻涌:
一边是武媚娘的知遇之恩,
是自己多年来的忠心辅佐,
君臣相知的情分历历在目;
另一边是李唐的江山社稷,
是自己刻在骨血里的理想与信念,
身为唐臣的初心从未更改。
他该如何抉择?
是继续俯首辅佐,
眼睁睁看着李唐江山被步步蚕食?
还是挺身而出,直面太后的野心,
哪怕因此招来杀身之祸,身首异处?
刘祎之陷入了深深的两难,千钧之重压在心头,令他喘不过气。
他清楚,自己的每一个选择,
皆关乎自身生死,更关乎大唐的未来走向。
他想起了父亲刘子翼的谆谆教诲:
“为人臣者,当忠君爱国,坚守本心,虽万死而不辞。”
这句话时刻提醒着他身为大唐臣子的职责与使命。
刘祎之独坐书房,
心中翻涌着感恩、疑虑、恐惧、坚守等种种复杂情绪,
百般滋味交织,令人寸断肝肠。
垂拱三年,开春,
东都洛阳的风仍裹着料峭寒意。
自李颖一案之后,武媚娘权柄日隆,
李唐宗臣或贬或诛,朝堂格局日渐倾颓。
武氏一族日渐势焰熏天。
刘祎之心中积郁的愤懑与忧思,
便如洛水的冰面下的暗流,再也按捺不住。
这日休朝之后,僚友登门相访,
几人私议朝局。
谈及太后久掌朝政、迟迟不返政皇上,
满朝文武皆慑于太后威权,敢怒而不敢言,
唯余俯首帖耳之辈。
刘祎之端起案上凉透的清茶,一饮而尽,
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执念,慨然对人言:
“太后既能废昏立明,拨乱反正,
何用久居宸极,临朝称制?
不如早返政皇上,
以安天下之心,以顺四海之望。”
一语既出,便如投石入渊,激起千层浪。
僚友闻言大惊,忙抬手止其言,劝其谨言慎行,莫要引火烧身。
然世间事,密语难藏,
这话转眼便被周兴侦知。
周兴本见此良机,岂会错过?
他连夜整理言辞,添油加醋,
将刘祎之的原话禀报于武媚娘之后,
又歪曲道:
“太后,刘大人这话简直大逆不道,
公然怨望太后,谋图归政,阴怀异心!”
武媚娘正于紫宸殿,批阅奏疏,
她鬓边微霜,却更显目光沉邃,不怒自威。
听闻周兴的话,武媚娘手中的朱笔骤然停驻,
她抬眼看向周兴,声音平淡,却带着慑人的威压:
“刘祎之?”
问完犹自不信,再次开口:
“周兴,你说的,是哀家信任的宰辅刘祎之?”
第588章 解惑
周兴忙伏地叩首,额角贴地,语气恭谨却字字凿凿,满是笃定:
“回太后,正是刘祎之。
臣已多方核查,
此事千真万确,
无半分虚言,
臣与刘大人无私怨私好,
素无瓜葛,
今日冒死陈奏,不为邀功求赏,
只为社稷安稳,
为扫清朝堂异心之徒,”
说完,周兴伏在地上,
眼角余光悄悄觑着武媚娘的面色,
念及刘祎之在太后心中素来不同的分量,
终究咽下了那些冠冕的大义之辞,
转而放软了语气,言辞愈发恳切地说道:
“臣此生唯有一志,
便是誓死效忠太后,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太后隆恩浩荡,赐臣倚仗,
臣唯有以赤诚之心回报,
凡危及太后权柄、动摇社稷安稳之事,
断无隐瞒之理。
刘祎之身为宰辅,
受太后数十年知遇隆恩,
却暗中妄议朝政,
质疑太后临朝称制之正当,
此等悖逆之举,若不及早禀明,
恐养虎为患,累及太后伟业。
臣若知情不报,便是对太后不忠不义,
形同叛逆,万死难赎!
臣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非虚,
只求护得太后圣躬康泰、权柄稳固!”
武媚娘凝眸垂视阶下的周兴,
朱笔在指间缓缓旋了半圈,
她目光深邃似能洞穿人心,
声线依旧平淡,字字裹着慑人的威压:
“哀家素知你有心效忠,
也容你尽忠,却绝容不得半分欺瞒。”
周兴伏地叩首,言辞恳切,字字“确凿”:
“臣不敢欺瞒太后,此事臣已多方核实,千真万确!”
武媚娘见周兴如此肯定,凝眸沉思,
心中先是涌现浓烈的不可置信。
刘祎之,
那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从北门学子至大唐宰相,
步步皆有她的提携与信任。
她念其文才卓绝,品性端方,
视其为心腹近臣,中枢要务多有托付,
君臣之间,亦曾有过相知相惜的时刻。
她曾以为,刘祎之是懂她的,
懂她临朝称制的无奈,
懂她整顿朝纲的苦心,
却未曾想,他竟会说出这般话来。
这份不可置信,转瞬便化作彻骨的失望。
她待他不薄,授他权柄,予他荣宠,
可他终究还是将她的临朝视作僭越。
那点君臣相知的情分,
在这“返政皇上”的言辞里,
竟显得如此单薄,如此可笑。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武媚娘的面色始终沉凝,无人能窥探其心底的翻涌。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传刘祎之入殿。”
无论如何,她都想亲耳听听刘祎之所言所想。
她一手拔擢的肱股之臣,才思卓绝,品性端方,
朝堂之上这般堪当大用的良才本就寥寥。
纵使今日所言触了逆鳞,
她心底仍存着几分惜才之意,
想再给他一个机会——
盼他能亲口剖白心迹,
盼他能坦言失言,认下一时偏颇,
哪怕只是一句言语失当的悔意,便也罢了。
只要他依旧做那个懂她知她、可托腹心的刘祎之,
而非囿于旧制,与她背道而驰的陌路之人。
这份爱才若渴的不忍,
在权柄的冷硬与猜忌的翻涌间,
撑着君臣情分最后余温。
旨意传至刘府,刘祎之听闻太后宣召,便猜测自己那日的私议已然上达。
他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慌乱,
只是缓缓整了整朝服,
而后昂首迈步,随内侍入宫。
他心知此去,必是凶多吉少,
却未曾有半分悔意,
身为唐臣,守李唐江山,
谏天下大义,本就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纵使身赴刀俎,亦无退缩。
紫宸殿内,武媚娘端坐于御座之上,凤目微垂,看不清神情。
刘祎之步入殿中,行三跪九叩之礼,
“臣刘祎之,参见太后,太后圣安。”
武媚娘目光如炬,落在刘祎之身上,
带着审视,带着探究。
她并未让他平身,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脆:
“希美,”
武媚娘还是称呼他的字,以示亲近。
刘祎之闻得这声熟稔呼唤,心头倏然一震,
垂首躬身的姿态愈发恭谨,
希美二字听来温软如昔,
恍若重回当年。
而他心中却翻涌难平,
一面念着往日圣恩,
感念太后始终待自己不同旁人;
一面又心头发紧,
清晰辨出那声呼唤背后的疏离与考量——
这亲近从不是情分,不过是太后的试探与揣度。
那道穿透衣袂的目光似能洞见肺腑,
他既怕稍有不慎露了心绪,触怒凤颜;
又念着胸中丘壑,盼着太后仍念旧情、肯听肺腑之言,
百般心绪缠结于心底,
却依旧维持着纹丝不动的恭谨姿态,
不敢有半分轻慢。
“太后既能废昏立明,何用临朝称制?不如返政皇上,以安天下之心,
希美,此话,当真是你所言?”
武媚娘话一出,内侍们皆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动静。
虽然她语气并未有发怒的迹象,
但此言已是逆太后之耳,
那么太后发怒,只在一瞬之间。
刘祎之抬眸,迎上武媚娘的目光,神色坦然,并无半分狡辩,朗声道:
“回太后,确是臣所言。”
一字一句,清晰坚定,毫无避讳。
听到肯定的答案,
武媚娘的心终于沉静,
她垂眸看着阶下跪着的人影,
声音依旧平静:
“希美,哀家临朝,为的是定四海、安万民,
为的是护这李唐江山不至倾颓。
你既说这话,是否有人在你跟前旁敲侧击,煽惑挑唆?”
刘祎之俯身叩首,脊背挺然不弯,
声线沉定无惶,毫无半分乞怜之态:
“太后明鉴,
臣有目能辨是非,有心能思曲直,有脑能断利害。
世间无人能于臣跟前煽惑挑唆,更无人能蛊惑臣心。
此番所言,皆为臣一己所思、肺腑之论,
与旁人无干,臣愿一力承当所有罪责。”
武媚娘眼底的沉郁更甚,心底对刘祎之的失望已将她淹没。
可她面上却半点不显,反而忽然轻笑出声,
笑声虽然温和不带怒意,
但莫名让人感受到冷意:
“哀家倒是没想到,希美你,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哀家待你,向来不薄,
一手将你擢升至凤阁侍郎,
中枢要务,多有托付,
你我相知数载,
哀家竟然不知道,
希美是何时开始对哀家不满的呢?
不如,希美今日便好好为哀家解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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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伦常
她的语气看似平和,实则字藏锋芒。
她暗中提点刘祎之,更是有意留予他一线转圜的余地。
可刘祎之却毫无惧色,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澄澈,
直视武媚娘的双眼,义正言辞,字字铿锵:
“太后,
臣蒙太后知遇之恩,
拔于寒微,授以权柄,
数载以来,太后的知遇之情,
臣日夜感念,不敢或忘。
臣素来敬佩太后的雄才大略,
昔年废庐陵王,立今上,
拨乱反正,安定朝局,
此等功绩,千古罕有,
臣心中从未有过半分不敬。”
刘祎之此言亦是出自肺腑,
武媚娘心中明白。
刘祎之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龙纹御座,
语气愈发恳切,亦愈发坚定:
“然,天道有常,君君臣臣,伦常有序。
天下者,乃大唐的天下,
皇上乃太宗皇帝之孙,
高宗皇帝之子,
本就该亲掌朝政,君临天下。
如今太后临朝称制日久,
天下百姓议论纷纷,朝中臣子心怀惴惴,
长此以往,恐生变数。
太后纵然英明神武,
可终究是女子之身,
临朝称制,本就不合天道伦常。
皇上虽尚年轻,偶有不足,
可朝堂之上,
有文武百官辅佐,有台阁重臣匡正,
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代明君,安定大唐江山。”
刘祎之今日,抱着以死直谏的孤勇,
将这满朝文武皆不敢言的肺腑之言,
一字一句剖白于武媚娘面前。
“臣今日所言,
并非怨望太后,更非心怀异心,
只是念及大唐江山社稷,
念及天下黎民百姓,
愿太后顺天道,合人心,
早返政皇上,以安天下。
此乃臣身为大唐臣子的肺腑之言,
虽万死,亦敢言!”
刘祎之的话,一字一句,如重锤砸在武媚娘的心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信赖多年的臣子,
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与执着,
忽然想起了当年的上官仪。
当年上官仪亦是直言进谏,要李治废后,
同样只因她是女子,只因她手握权柄,
便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而后,又想起了裴炎,
裴炎背叛了她。
上官仪,裴炎,如今又是刘祎之。
这些人,皆是她曾信任过,曾提拔过的人,
可他们终究还是无法接受一个女子执掌天下权柄。
在他们的心底,
始终认定女子本就该居于后位,辅佐君王,
而不该登临宸极,执掌天下。
他们看似是为了李唐江山,为了天道伦常,
实则,不过是因为她是女子,便从内心里轻看她,
便容不得她手握权柄,
容不得她打破那千百年来的男权桎梏!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
从武媚娘的心底升腾,
烧红了她的眼眸,
也烧尽最后一丝君臣相知的情分。
她声音陡然冷厉:
“顺天道,合人心?
刘祎之,
这就是你身为大唐臣子的肺腑之言!
哀家与你君臣相处数载,
竟不知你竟是这般迂腐不堪之辈!”
刘祎之再次俯身叩首,不发一言,
他今日进宫,便是将生死置之度外。
“哀家临朝称制,非是为了一己之私,
昔年显儿昏庸,耽于享乐,宠信奸佞,
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若非哀家废黜其位,大唐江山早已岌岌可危!
立旦儿,哀家临朝称制,
也是为了安定朝局,整顿纲纪,
为大唐守护这万里江山!
哀家日夜操劳,夙兴夜寐,
为的是保社稷,护黎民!
不是为了让尔等这般迂腐之臣肆意非议!”
“太后息怒!”
殿中伺候的人纷纷跪地齐呼。
唯有刘祎之依然固执的俯身在地。
“你口口声声说天道伦常,
说君君臣臣,
可在你眼中,
哀家这个太后,
终究只是个女子,
终究不配执掌这天下权柄,是吗?
你口口声声念着大唐的江山,
念着太宗高宗的基业,
那你,可曾看到哀家为大唐所做的一切?
可曾想过,若哀家真的放权于旦儿,
以旦儿目前的心智,
能否镇住那些心怀异心的宗室,
能否安定这四方藩镇?!”
未必不能!
刘祎之心中如是想着。
“你所谓的忠,不过是愚忠!
你所谓的义,不过是迂义!
只因哀家是女子,
你便辜负哀家的知遇之恩,
辜负哀家对你的百般信任,
竟还敢在哀家面前大言不惭,
谈什么天道伦常,谈什么江山社稷!”
武媚娘凤目之中怒火熊熊,
多年来积压的委屈、愤怒、不甘,
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身为女子,执掌权柄,
本就比男子更难上百倍,千倍,
她要面对的不仅是宗室的觊觎,
朝臣的非议,还有那千百年来的世俗偏见。
可她从未退缩,
一心只想安定大唐,
可到头来,连自己一手提拔的亲信,
都要这般非议她,反对她,
这如何能让她不怒?
殿侧阶下,王延年垂首侍立,
听着武媚娘语气里的失望,
心中对武媚娘的心疼如潮。
他偷抬眼觑向御座上盛怒的武媚娘,
那凤目圆睁的模样里,
藏着旁人难见的委屈与不甘,
面上虽然依旧从容威严,
可他从十几岁就跟在太后身边,
早已了解她的脾性。
忆起干爹王福来尚在时,
总拉着他的手反复谆谆叮嘱,
语气郑重:
“延年,你记牢了,
娘娘从不是寻常女子,
她心底真诚又良善,待身边人素来宽厚。
你往后在她跟前当差,
定要尽心竭力服侍,
万万不可生二心,更绝不能背叛她,
娘娘心里,苦着呢。”
彼时他只当是干爹的寻常教诲,
而如今,当年的娘娘已经是执掌天下的太后,
却只因女子之身,便要承受这般亲信直谏的非议,
才懂干爹话里的万般深意。
娘娘这一生步步荆棘,
临朝称制本是为护大唐江山,
夙兴夜寐从无半分私念,
到头来却落得被质疑、被指责的境地。
王延年只觉心口堵闷得发慌,
恨自己人微言轻,
竟连一句宽慰的话都不敢妄言,
唯有将头垂得更低,
生怕眼中难掩的动容被旁人窥见。
一旁的上官婉儿亦垂眸敛衽,
心底无半分感慨,唯有对自身境遇的疾迅权衡。
刘祎之这番直谏,看似忠肝义胆,
实则是赌上性命与太后正面抗衡,
而这抗衡的结果,必是朝堂格局的又一次剧烈震荡。
她凭一己才智步步走到今日,
身家地位、权势荣宠皆系于太后一身,
朝局若变,她的一切便如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此刻她无心评判刘祎之的忠烈与迂腐,
亦无暇顾及武媚娘的盛怒与心伤,
满心满眼皆是盘算:
刘祎之公然触怒龙颜,必无善果,
太后盛怒之下,朝堂定有一场大清洗,
她唯有谨言慎行,更要找准时机竭力表忠心,
方能稳住眼下权位,甚至借此次风波再往上攀附一步。
至于天道伦常、李唐江山,
在她眼中,皆不及自身的荣宠安稳来得真切——
唯有太后的权柄固若金汤,
她的立足之地才会坚如磐石,
这一点,上官婉儿比殿中任何人都看得透彻,
也比任何人都拎得分明。
第590章 正统
刘祎之依然是俯身叩首的姿势,
任凭武媚娘的怒火砸在身上,
他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满是悲凉。
他知道,自己今日所言,
已然彻底触怒了太后,
君臣情分,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但他觉得自己没有错,
他这般直言犯上,
既非忤逆,亦非谋逆,
不过是为了护大唐江山社稷安稳,
为了让皇上亲政掌权,朝堂恢复正统,
更是盼着太后能从这临朝称制的非议漩涡中脱身,
免却天下悠悠众口的指指点点,
让她不必再因女子掌权,背负千古骂名。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太后盛怒,臣知罪。
然臣所言,皆是肺腑,
从未有半分虚言。
若太后认为臣迂腐,认为臣不识时务,臣亦无话可说。
只求太后念及大唐江山,念及天下黎民,
早日让皇上亲政,
如此天下大安。”
“大安?”
武媚娘怒极冷笑,心中的怒火更甚,
“刘祎之,
你何时变得如此目光短浅,
愚不可及!
竟妄想将天下权柄交予庸主,
便可得所谓大安?
你眼中只守着那迂腐的天道伦常,
却看不见这朝堂之下暗流奔涌,
宗室藩王个个虎视眈眈,
四方夷狄更是伺机窥伺!
旦儿心性仁懦,乏于主断,毫无临朝理政的雄才大略
此时归政,
不过是将他推上刀山火海,
将这大唐万里江山再度拖入风雨飘摇、分崩离析之境!
你口口声声为江山、为黎民,
实则是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以那腐朽的纲常礼教为幌子,
亲手将这社稷基业拱手让于祸乱!
你这所谓的忠,不过是祸国的愚忠!”
武媚娘话音落定,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满殿侍臣皆屏息敛声,唯有刘祎之缓缓抬首,
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眼底的悲凉未散,却满是执拗的坚定。
他明知太后盛怒难平,君臣情分已断,
却偏要再争上一句,半点不见退让,
反倒似要将这朝堂的遮羞布彻底扯碎:
“太后言臣目光短浅,斥臣愚忠祸国,臣不敢苟同。
皇上并非庸主,只是素无帝王之志,
然帝王之能,可教可学,
朝堂有肱骨之臣辅政,
宫中有太后垂帘提点,
何愁无治国之能?”
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地,语气却愈发刚直,字字皆撞在武媚娘的怒点之上:
“太后说朝堂暗流汹涌,
宗室虎视眈眈,
可正因如此,才更该让皇上亲掌宸极!
以李唐正统之名镇朝野、慑藩王,
方能从根上消弭祸乱,
而非凭太后一己之力独撑危局,徒惹天下非议。
臣今日触怒太后,非为忤逆,
实是不忍见太后独担这千古骂名,
更不忍见李唐江山,失却正统之基!”
这番话,比先前的直谏更添锋芒,
明明是剖白心迹,
却字字句句都似在指责武媚娘恋栈权位,不肯归政。
刘祎之如此冥顽不灵,
偏要在太后的怒火之上添薪,
明知这般争执只会让彼此的隔阂更深,
让自己的下场更惨,
却依旧不肯低头——在他心中,
李唐的纲常正统,大唐的江山社稷,
远比一己性命、君臣情分更重,
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将心中所思直言到底。
武媚娘果然怒极攻心,
凝眸望着刘祎之低伏的头顶,
竟恍如初见,
似是今日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人的模样。
她默然思量片刻,
终究是冷然接受了与自己离心背德的刘祎之。
“你言正统?
哀家便与你说何为正统!”
武媚娘从凤椅上起身,缓步行至刘祎之身边,
“昔年先帝亲封哀家为天后,
昭告天下,
定帝后同尊之制,
许哀家与他共掌宸极、同辅社稷,
彼时四海臣服、百僚叩首,
天下皆知这份正统是先帝亲授,
是大唐律法明定!
哀家并非凭空揽权,
而是奉先帝遗命,承帝王亲托,
当年先帝龙体抱恙,
朝政多赖哀家擘画,
凡军国重事、生民大计,
皆是帝后同商、二圣同断,
这份临朝理政的权柄,
是先帝亲授,是社稷所需,
更是天下黎民亲眼见证的正统!
你口口声声说正统,
不要忘了,
哀家这天后之位、辅政之权,
皆系于大唐宗庙,
源于先帝宸断,
哀家守的是先帝定下的江山,
护的是李唐血脉的天下,
哀家掌权,如何不是正统?!”
刘祎之闻言,肩头微震,却依旧俯身,
声线沉定却带着分毫不让的执拗,字字直剖己见:
“太后此言,不过是强作诡辩!
高宗皇帝昔年立帝后同尊,
许太后共辅社稷,
乃因彼时,龙体抱恙,太子年幼。
国赖二圣支撑,
可如今先帝归天,今上已立,
九五之尊定鼎宸极,
天下天子唯有皇上一人,
此乃天经地义的正统!
太后身为国母,
本当居后宫辅天子、正坤仪,
而非久掌朝政、代天临御。
所谓先帝遗命、先帝亲授,
皆是昔年权宜之策,
岂能作太后久持权柄、不归政天子的借口?
太后纵有辅政之功,终究是后宫之尊,
而非天下之主,
天子亲政,方合天道,
皇上临朝,才是大唐真正的正统!”
武媚娘听罢,周身的戾气凝作彻骨寒意,
凤目寒冽地锁着伏在地上的刘祎之,唇齿间只吐出冷硬的一句:
“刘祎之,你当真如此冥顽不灵?”
第591章 求情
刘祎之依旧俯身,重重磕首于地,
额角触地发出闷响,声线沉定无波,只一句:
“臣,罪该万死!”
武媚娘见他这般模样,心头怒火更炽,
只觉他这一声“臣罪该万死”,
并不是是认罪,
而是揣着以死直谏的姿态,在变相威胁自己!
他竟以为,
凭着几分才学、几分旧情,
便能以性命相逼,让她不得不退让?
她武媚娘执掌朝局这些年,
何曾被人这般拿捏?
任何人,都休想拿捏她!
她凝眸睨着伏在地上的身影,心底冷笑翻涌:
刘祎之啊刘祎之,
你当真以为这朝堂离了你便不行?
当真以为哀家这般倚重你,便是离不开你?
天下有才之士比比皆是,
朝堂之上能臣干吏数不胜数,
少了你一个刘祎之,这大唐江山依旧固若金汤!
这般恃才傲物,拿性命当筹码,
妄图以死博名、逼君退让之辈,
她武媚娘的朝堂,根本不必留!
她当即厉声下令:
“来人!
将刘祎之拿下,收押入狱,彻查其大逆不道之罪,
凡与其有牵连者,一律从严查办,绝不姑息!”
刘祎之伏于地上,
耳畔震彻武媚娘冷冽的谕令,
心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沉郁与怅惘。
他早抱定以死明志之念,
对此结局本已了然于胸,
然而当他亲耳听到太后的下令,
心湖仍翻涌着刺骨的寒凉。
数载君臣相知,几度知遇隆恩,
终究抵不过权柄殊途、立场相悖,
太后果然冷心冷情,凉薄至此。
殿外的羽林卫闻声而入,面无表情地走到刘祎之面前。
刘祎之并未反抗,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武媚娘,
看了一眼那座象征着天下权柄的御座,
眼底满是悲凉与惋惜。
“望太后保重凤体。”
而后,他昂首迈步,随羽林卫走出紫宸殿。
武媚娘凝眸望着刘祎之挺直的身影随羽林卫渐行渐远,
最终消失在紫宸殿的朱门之外,
那道背影决绝无回,
竟像生生斩断了她心底最后残存的君臣情分。
她立在原地,
心底却在一遍遍安抚自己:
失去一个有才谋的肱骨之臣,纵然可惜,
却也更是除却了一个挡在她登临宸极之路上的心腹大患。
此人满腹经纶,却囿于迂腐纲常,
心向男尊女卑而非向着她武媚娘,
今日能以死直谏逼她归政,
来日便会成为朝野上下反对自己势力的旗帜,
留之终究是祸根,
除却他,反倒是断了一处隐患,清了一方前路。
念及此,过往的种种画面又在脑海中翻涌:
上官仪的直言构祸,裴炎的背信弃义,
而今又是刘祎之的冥顽抗衡,
这些她曾倾心信任、一手拔擢的人,
终究皆因她是女子、因她欲掌天下权柄,
而一个个离她而去,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他们口中皆是大唐江山、天道伦常,
实则不过是容不得她打破男权桎梏,
容不得一个女子站在权力的顶峰。
一次次的背叛,一次次的离弃,
像淬了冰的针,反复刺着她本就渐趋坚硬的心,
让那点残存的温情与念旧,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武媚娘的心,
便在这一次又一次的寒凉与决绝中,
再次硬如磐石,坚如铁壁。
她忽然彻悟,
那些重情重义、守着所谓纲常的才俊,
终究难成她的左膀右臂,
唯有周兴之流,
那般汲汲营营、一心攀附向上,
眼中只有权位荣宠,
无半分迂腐执念的人,
才会对她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才会成为她手中最趁手的利刃,
为她披荆斩棘,
为她扫清前路所有障碍,
被她牢牢掌控,好好驱策使用。
上官婉儿偷偷抬眸,望向那个孤寂的身影,
她看到,太后眸底翻涌的冷光与决绝,
那是属于帝王的孤冷,
是踏过荆棘、摒弃温情后,
独掌天下的坚定。
刘祎之入狱的消息,在洛阳城炸开。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有人为其鸣不平,却无人敢贸然进谏,
只因太后盛怒,无人敢触其锋芒。
李旦听闻刘祎之入狱,
心中感念其忠正,
亦知其乃难得的贤臣,
遂秘密上疏武媚娘,为刘祎之求情,
愿以帝王之尊,保其性命,
望太后念其昔日功绩,从轻发落。
武媚娘览毕李旦的密疏,
锦笺上的字迹恭谨恳切,
她当即传李旦入紫宸殿见驾。
殿内烛火煌煌,映着殿柱上盘龙纹络,
武媚娘凤目微垂,周身漫着慑人的威仪。
李旦躬身入殿,垂首立在阶下。
“旦儿为刘祎之求情,可是念其忠正,惜其才学?”
武媚娘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开门见山。
李旦抬眸,目光与武媚娘对视,恭声应答:
“母后,刘祎之素有贤名,
恪尽职守,素有肱股之能。
此番虽触怒母后,然其心只为大唐江山,
并非心存异心,儿臣斗胆,
望母后念其昔日功绩,法外开恩,从轻发落。”
言罢,他再度躬身,姿态恭顺。
武媚娘既已决定惩治刘祎之,
断然不会因为李旦几句话就改弦易辙,
更不会因这区区仁柔之念,
便动摇扫清前路、立威朝堂的决心。
问李旦,不过是念着母子骨肉情宜,
不愿他久居深宫被奸佞之徒教唆蛊惑,
趁此机会正言训诫,
教他明辨为君之道、看清朝堂人心,
断了他日后被人挑唆、与自己离心背德的隐患,
让他知进退、明分寸,
莫要行那亲者痛仇者快的糊涂事。
武媚娘沉声道:
“旦儿此言,便是大错特错!
你既为九五之尊,
便该知慈不掌兵,仁不主政的道理,
为君者最忌心慈手软、优柔寡断!”
她话音陡然加重,
“刘祎之目无君上,当庭忤逆,
犯的是大逆不道之罪,
此等行径若可轻饶,朝堂纲纪何在?
帝王权威何存?”
李旦心头一震,
觉得武媚娘此言未免过于苛责,
竟将刘祎之的直谏上纲上线至“大逆不道”,
实在言重了。
在他看来,刘祎之虽当庭触怒太后,
言辞有失委婉,
却终究是为大唐江山着想,
一片忠君之心昭然若揭,
绝非蓄意忤逆、目无君上之辈。
这般以死明志的贤臣,
即便有错,也该念其本心,从轻发落,
怎么就成了动摇纲纪、践踏权威的重罪呢?
他坦然将心中所想直言:
“母后息怒,儿臣并非纵容忤逆,
只是念其本心无恶,不忍见贤才折损……”
“贤才?”
武媚娘轻声打断,
“冥顽不灵,守着迂腐纲常与哀家抗衡,
旦儿,你身居帝位,却仍不懂为君之术!
为君者,当明辨是非,立赏罚之规,树雷霆之威,
若事事心存恻隐,对忤逆之臣尚且优容,
他日满朝文武便皆有样学样,
动辄以忠直为名,行抗命之实,
届时你这帝王,
又如何统御百官、震慑朝野?
又如何护得大唐江山安稳?!”
这番话字字铿锵,
李旦自是明白,
他垂首不语,
心底却仍觉刘祎之罪不至死,
但所言并非无稽,只是他素来心性仁懦,
难有帝王的刚断果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武媚娘见他默然,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训诫:
“太宗皇帝乃千古明君,
文治武功,震铄古今,
朝堂之上敢犯颜直谏者,亦唯有魏征一人而已!”
她抬眸望向殿中悬挂的太宗画像,目光沉沉,
“魏征忠直敢言,却知进退、守分寸,
从不敢当庭忤逆,更不敢以纲常为名逼君退让。
太宗容他,是惜其才、彰其帝王胸怀,
却也从未放任其逾矩犯上,
魏征亦始终恪守臣道,
君臣相得,方成一段佳话。”
第592章 暂且
她话锋一转,眸色复又冷厉:
“太宗麾下,唯有一魏征,
便已需帝王以海量容纳,
若满朝皆是刘祎之这般冥顽不灵、以忠为名行逼君之实的臣子,
朝堂岂非要乱作一团?
纲纪废弛,君不君,臣不臣,
这大唐江山,又岂能长治久安?
旦儿,你要记牢,
刘祎之今日之过,
并非区区直谏,
而是藐视君权、挑战朝纲,
此等行径,绝不可恕!”
李旦躬身领训,恭声应道:
“母后教诲,儿臣谨记于心。
只是儿臣忝为帝王,总念着君臣一场,不忍见……”
“帝王之仁,当施于天下黎民,施于恪守臣道的忠良之臣,
而非施于忤逆君上、挑战纲纪之辈!”
武媚娘厉声打断,
“今日你为刘祎之求情,
明日便有人为逆臣求恕,
长此以往,朝规荡然无存,
天下岂有安宁?
你身为大唐天子,
当以江山社稷为重,
以朝堂纲纪为先,
而非囿于一己之仁,
失了帝王的刚断与威严!”
“儿臣知错。”
李旦垂首,声音低沉,心底的希冀渐渐消散,
他知母后心意已决,
刘祎之此番定是在劫难逃,
亦知母后的训诫句句切中要害,
自己身为帝王,
终究少了那份杀伐果断,
少了那份统御百官的威严。
武媚娘望着他俯首认罪的模样,
眸底的冷意稍减,却仍沉声道:
“旦儿,你需明白,
这天下并非一人之天下,
却是帝王一人之权柄,
掌天下者,当怀仁心,更当持铁腕,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方能让百官俯首,让四海归心。
刘祎之这般,空有才学,
却心向迂腐纲常,与我们母子离心离德,
留之,终究是祸根,
除之,方能清前路、固朝纲!”
李旦不语,
武媚娘明白他内心还一时无法接受,
她语气稍缓,
“你或许认为,母后对刘祎之太过无情,”
武媚娘抬手轻拍李旦的肩膀,
让李旦直视她的双眸,
“损失刘祎之这样一个人才,母后心中比你更是痛惜难平,”
她语气变的沉重,带着惋惜,
“可旦儿,二月吐蕃再犯安西四镇,
边疆烽烟迭起,将士浴血戍边,
此等时刻,内政万不能有半分动荡。
刘祎之有才不假,
但他已暗生异心,
他带头搅动朝局,惑乱百官,
朝堂之上若容此等心念不定之人,
便是给宵小之辈可乘之机,
内外交困,
我大唐基业便危在旦夕。
母后今日严处,非是无情,
乃是以江山社稷为先,
宁舍一人之才,不冒覆国之险,
实为朝堂安稳、天下归心,不得不为。”
李旦垂首而立,
武媚娘的话震得他心口发寒。
原来帝王之道,
竟是要剜去心头所有的人情温热,
将一切皆化作权衡江山的筹码,
这般冷血凉薄,这般身不由己,
这龙椅坐来,只觉刺骨冰寒,
李旦感受不到帝王的尊荣,
只觉得似无尽的桎梏与煎熬。
他本就无心帝位,此刻更是心灰意冷,
只觉这九五之尊的位置,于他而言不过是枷锁,
不如做个闲散宗室,尚能保得几分本心。
李旦抬眸,眼底无半分留恋,只剩一片颓然,
对着武媚娘深深一揖,声音沉缓却坚定:
“母后所言,儿臣懂了。
只是儿臣庸懦,终究不堪帝王之任,
这皇帝,儿臣实在做不来,还是让给母后吧。
母后雄才大略,
定能稳大唐江山,
抚四海万民,
远胜儿臣千万倍。”
武媚娘凝眸望他,眸底波澜不惊,
只抬手虚扶,声线沉稳:
“你有此心,母后亦懂。”
她缓步转身,目光落向殿外沉沉天幕,
似望穿万里江山,又似凝着未竟的棋局,
“禅位之事,非是不可,
只是时机尚未成熟。
吐蕃犯边,安西烽烟未熄,
此等朝局边情交织之际,若遽然易位,必生朝野震荡。”
言罢,她回身再看李旦,
语气沉稳:
“你虽无心宸极,
却仍是大唐名义上的君主,
这身份,便是朝堂的定海神针,
是安抚宗室、稳住朝臣的方寸。”
她抬手轻按李旦的肩,力道沉稳,
予他几分支撑,亦是定下彼此的进退:
“禅位之事暂且莫提,
你我母子,此刻当同心同德、共扶朝纲。
你居帝位,稳朝野人心;
母后主政,平边患、肃朝纲,
待时机成熟,或顺天应人,再论后事。
眼下唯念一心,
守大唐江山,护兆民安宁,
方是正理。”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李旦躬身行礼。
武媚娘望着他恭顺的模样,温和说道:
“起来吧。
母后知你心性仁厚,
然帝王之路,本就步步荆棘,容不得半分柔软,
你实在无心帝王之位,母后亦不再勉强。
只是眼下时局未平,你只需好好占着这皇帝的名号,
安稳朝堂人心便罢,朝堂诸事,
母后自会替你扛着,你不必忧心。”
第593章 荣贵
李旦躬身颔首,声线恭谨却难掩轻舒,垂眸应道:
“儿臣谢母后体恤,谨遵母后旨意。
此后唯安守其位,
镇抚朝局,诸事全凭母后定夺。”
李旦辞行的脚步声渐远,
薛怀义垂立阶下,
垂眸间似是恭谨无二,
眼底却翻涌着难掩的热切与躁动。
方才太后与李旦谈及禅位的字字句句,
皆烙刻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太后若真能破千古先例,
越男权桎梏,登那九五之尊的龙椅,
成千古第一女帝,
他这近身宠信的白马寺主持,
何止是荣宠更甚,风光无两?
往后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世家勋贵,
谁又敢对他轻慢半分,侧目相视?
更要紧的是,
若他能助太后快些登临大宝,扫平一切阻碍,
这从龙之功,便是彪炳青史,千古留名,
届时荣宠加身,掌无边权柄,享万世尊荣,
便是列侯封疆,裂土而治,亦非奢望。
念及此,薛怀义压下心头激荡,抬眸躬身,
声线恭谨却藏着急切,向武媚娘进言:
“太后,怀义有肺腑之言,欲禀明太后。”
武媚娘眸光沉凝,
还在思量如何处置刘祎之的事情,
闻言,她淡淡抬眼,凤眸微睨,
声线无波无澜,却自带威压:
“讲。”
“怀义蒙太后隆恩眷顾,恩深似海,
无日不思肝脑涂地,以报太后知遇之恩。”
薛怀义话音铿锵,字字恳切,
随即俯身,
“自数月前,甄选寺中精壮僧众,严加训养,
今已得千名武僧,皆是筋骨强健,弓马娴熟,
忠勇无二之辈,唯太后之命是从,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抬眸,目光灼灼望定武媚娘,眼中满是恳切与决绝:
“今日听闻太后与皇上所言禅位之事,
怀义心潮难平,热血翻涌。
只要太后需要,
怀义愿为太后披荆斩棘,扫平宵小,
震慑朝局,稳固根基。
但凡有敢阻太后登位之路者,
有敢怀异心、逆圣意者,
怀义与千名武僧,定当以血肉相搏,
寸步不让,诛灭其族,以儆效尤!”
言罢,再度重重叩首,声震殿宇:
“怀义愿竭尽所能,
为太后登临帝位扫清前路所有掣肘,
拔除朝野一切异己,
助太后登九五之尊,
定万世基业,
成千古女帝之伟业!
怀义别无他求,只求太后登基之日,
念臣微末之功,便足矣。”
武媚娘凝眸睇着阶下俯首的薛怀义,
声线清冷无波,直透人心:
“你的心意,哀家知晓了。
千名武僧,乃哀家暗中倚重之力量,”
她的目光如炬,直直望进薛怀义眼底,
将那深处藏着的野心、急切,乃至算计,皆尽收眼底。
薛怀义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垂首,不敢与她对视。
武媚娘见状,出言敲打,字字沉重:
“怀义要知晓,哀家身居高位,
见惯了趋炎附势之辈,
听惯了甜言蜜语之词。
哀家要的,不是一时的效命,不是锦上添花的逢迎,
而是矢志不渝的忠忱,是生死与共的依附,
是哪怕身临绝境,亦不改其志的坚守。”
薛怀义心头剧震,忙伏身叩地,声线沉笃又凝着些许禅意,
字字恳切无半分虚浮,似是将满腔赤诚皆剖白而出:
“太后明鉴,
怀义身如浮屠,心似菩提,
此生此世,唯系太后一身。
尘缘万千,皆为过眼云烟,
功名利禄,不过镜花水月,
唯有太后的知遇之恩,
是怀义毕生皈依之岸,
是怀义心中不灭的佛光。”
武媚娘望着他的后背,轻轻点头,
转身走向软榻,在粉平的搀扶下缓缓躺下。
“怀义当以佛心守忠,以僧身效命,
一念归心,万劫不移。
纵历千难万险,经刀山火海,
此心此志,如如不动,
誓死追随太后,绝无二心!”
言罢,薛怀义再度重重叩首,声嘶力竭再表忠心:
“怀义此生唯太后马首是瞻,
生为太后之人,死为太后之鬼,
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若违此誓,天地共诛,神魂俱灭,永坠阿鼻地狱!”
“起来吧。”
武媚娘淡淡抬手,语气稍缓,
似是对这番表态略感满意,却依旧未露半分喜色,
“此事暂不议,你且退下,谨守本分,静候哀家的旨意。
白马寺那边,好生约束僧众,严加管教,
莫要滋生事端,更不可在外张扬,
否则,休怪哀家无情。”
“怀义遵命!定不负太后所托!”
薛怀义躬身起身,恭谨地再行一礼,
而后敛衽躬身,一步一顿,倒退着退出殿外,
直至殿门合闭的刹那,他眼底的热切与狂喜才全然展露,
步履也愈发沉稳,似是看到了自己权倾朝野的未来。
殿内复归寂寂,
武媚娘心中思绪翻涌,百转千回。
朝中武官将领,
皆是戎马半生,手握兵权,
虽表面上对她俯首帖耳,听候调遣,
然究其根本,皆是忠于朝堂,
忠于李氏天子,而非忠于她武媚娘。
他们心中,
依旧视她为临朝称制的太后,而非执掌天下的君主。
若她真要登临九五,打破这千古以来的男权桎梏,
这群人定然暗藏异心,
甚至起兵作乱,
举兵讨伐,
皆是意料之中。
她昔日执掌权柄以来,
屡次拔擢亲信,委以重任,
将心腹之人安插在各个要害部门,
可到头来,却屡屡遭逢背叛,
那些她倾力栽培之人,
或为一己私利,或为所谓的朝堂正统,
竟反手倒戈,欲置她于死地。
这般凉薄,这般背叛,
早已寒透了她的心,
如今她已无半分心思再去甄别提拔,
再去耗费心力栽培亲信,
唯恐再养虎为患。
而薛怀义方才所言,此刻想来,竟不无道理。
薛怀义与周兴之流,
皆非名门望族,
无世家根基可倚,
无宗族势力可托,
他们出身微末,
甚至身有瑕疵,
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掌大权,夺高位,
便只能紧紧依附于她,将身家性命全系于她一身。
唯有她荣,他们方能荣,
她贵,他们方能贵,
若她身败名裂,他们便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第594章 傲骨
这般唇齿相依的依附,
远比那些看似忠顺,
实则心怀二心的武将更为可靠。
他们的利益,与她的利益深度捆绑,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断无背叛的道理。
一念至此,武媚娘眸中寒光一闪,
凤眸之中翻涌着睥睨天下的霸气。
薛怀义手中有千名武僧,
皆是精壮之士,弓马娴熟,
且皆为死士,唯她是从,
若能将这股力量正式授以兵权,
便是为后续李旦禅位、自己登基铺就了坚实的前路。
天牢之内,阴风阵阵,寒气刺骨。
牢墙斑驳,青苔丛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与血腥味,令人作呕。
刘祎之被囚于此处多日,
昔日身居宰辅,锦衣玉食,
如今却衣衫褴褛,面色憔悴,
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亮如星,
透着不屈的傲骨与赤诚的忠心。
身陷囹圄多日,
刘祎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心中所念,唯有李唐江山,唯有天下黎民。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前来探视的家人隔着铁栏,红着眼眶告知他:
“大人,皇上得知您被下狱,心有不忍,亲自上疏太后,
为您求情,愿以自身罪责相抵,求太后饶您一命。”
听闻此言,刘祎之先是一怔,随即惨然一笑,
他缓缓抬手,拭去家人眼角的泪水,对着家人缓缓叹道:
“皇上此举,恐怕是无用之功,
太后独断专行,威权震主,
朝野上下,天下之事,皆出其手,
皇上虽为九五天子,实则形同傀儡,身不由己。
如今皇上上表为我求情,
恐怕会让太后愈发疑忌,
认为皇上与我勾结,欲谋逆夺权。”
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透着洞悉世事的清醒:
“我本因言获罪,皇上此举,我感动非常,但——。”
家人闻言,顿时泣不成声,
“大人说的是,太后拒绝了皇上请奏。”
刘祎之点点头,他自然清楚,以他对太后的了解,事情的发展皆在他的意料之中,
“罢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我刘祎之身为朝臣,食君禄,担君忧,
此生无愧于心,无愧于先帝,
即便身死,亦无憾矣。”
刘祎之的这番话,传到了武媚娘耳中。
她最是讨厌别人说李旦是傀儡,
最是憎恶他人直言她独断专行,威权震主。
刘祎之身陷囹圄,竟还敢口出狂言,
非但不知悔改,反而直言皇上形同傀儡,
这无疑是在公然挑衅她的权威,打她的脸面。
此时的刘祎之与当年的裴炎一样让她憎恶!
盛怒之下,武媚娘声线冷冽如冰,带着彻骨的杀意:
“刘祎之竖子,死到临头,
还敢口出狂言,蛊惑人心!
哀家念其昔日有功,欲留他一命,
他却不知好歹,屡屡触逆,罪该万死!”
当即,她传下懿旨,
以“拒扞制使,质疑敕命,目无君上,大逆不道,妖言惑众,离间君上与太后之情”等数项重罪,
赐死刘祎之。
旨意传下,朝野震动,
却无人再敢为刘祎之求情,
唯有叹息之声,暗藏于朝野之间。
垂拱三年五月初七,初夏的洛阳,
已然骄阳似火,燥热难当,
洛水之畔的杨柳枝繁叶茂,蝉鸣阵阵,尽显生机。
可天牢内却依旧寒凉彻骨,阴风呼啸,仿佛连时光都在此处停滞。
赐死的太后旨意由内侍传至天牢,
刘祎之目光扫过那冰冷的文字,
神色坦然,并无半分惧色,
亦无半分怨怼,
他早已预料到这般结局。
他抬眸望向宣旨官,声音平静:
“烦请官差取笔墨纸砚来,吾有谢表上呈太后,亦有遗言留于世间。”
狱卒取来笔墨纸砚,置于铁栏之内的石桌上。
刘祎之缓步走到石桌前,
拭去桌上的灰尘,缓缓提笔。
他凝神静气,
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自草谢表,
虽身陷囹圄,衣衫褴褛,
可笔下的字迹,依旧清隽挺拔,
力透纸背:
“臣祎之死罪死罪。”
“臣本出身微末,谬蒙圣恩,擢自禁闼,历位宰辅,荣宠加身。
昔参北门之议,豫定策之勋,
先帝托孤,皇上倚重,太后眷顾,
皇上待臣,不谓不厚;
臣事皇上,不敢不忠,
此生唯念,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笔墨流转,字字皆是肺腑之言,
他忆起昔日太后的知遇之恩,
忆起皇上的倚重之诚,
忆起身居宰辅,辅佐太后,
整顿朝纲的岁月,心中满是感慨。
“伏惟太后,
废昏立明,诛除奸佞,
功格天地,德被四方;
临朝称制,总揽朝纲,
威服华夷,震慑四海。
臣愚暗昧,不识时务,
犯颜直谏,罪在臣躬,死有余辜,
臣无半分怨怼。”
他笔锋一顿,眼中闪过悲凉,却依旧坚定,继续落笔:
“今赐死有期,臣无恨焉。
臣知命矣,不敢复言,
唯愿太后保重凤体。”
“臣虽身赴九泉,魂归碧落,
亦当为大唐江山,为天下黎民,祈福祷祝。”
“临表涕零,不知所云。
臣祎之顿首死罪,谨奉表以闻。”
一纸谢表落墨,洋洋洒洒,字字大义,句句含情。
无一字求饶,无一字怨望,
唯有对大唐江山的眷恋,对天下黎民的牵挂,
将一个文臣的拳拳忠心,一个宰辅的铮铮傲骨,
展现得淋漓尽致。
狱卒立于一旁,望着那纸上的文字,
心中亦生出几分敬佩与感慨,竟一时忘了言语。
刘祎之放下毛笔,
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褴褛的衣衫,
对着皇宫的方向,深深一揖,躬身俯首,久久不起。
而后,他直起身,目光坚定,
声音洪亮,震彻人心: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代贤相,就此殒命。
王延年捧着刘祎之的谢表入殿时,
武媚娘正倚在御座上,
她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望着殿内发呆。
虽然赐死刘祎之,但她心头却仍压着几分沉郁。
见王延年躬身呈上表章,她抬眸淡淡一瞥,声线冷冽:
“呈上来。”
素白的宣纸被铺展在御案上,
墨迹尚带着未干的湿意,
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她一眼就看出来是刘祎之所写。
第595章 鼠辈
武媚娘垂眸细看,
目光从“臣本出身微末,谬蒙圣恩”缓缓扫过,
直至“亦当为大唐江山,为天下黎民,祈福祷祝”,
凤眸中的寒芒渐次敛去,
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字迹,竟觉硌手。
她心中翻涌着两股截然相悖的情绪,
撕扯着她执掌权柄的坚心。
惋惜之意,丝丝缕缕缠上心头——
刘祎之的才情,放眼满朝文武,皆是屈指可数。
这般经天纬地的良臣,
本可成为她登基建业的左膀右臂,
助她稳固江山,安抚四海,
到头来却与她离心背德,
可惜了这般才情,随枯骨埋于黄土,又是何等的憾事!
武媚娘惋惜之余,恼恨之意更是强烈,
她恨刘祎之的冥顽不灵,
恨他的迂腐守旧,
更恨他身在局中,却始终看不清时势。
她武媚娘废昏立明,诛除奸佞,临朝称制数年,
挽大唐于倾颓,定四海于安稳,功格天地,
岂是他一句“返政安社稷”便可轻描淡写?
他身为宰辅,身受她的眷顾与拔擢,
却始终将她的一切筹谋皆视作篡权夺位,
将她的雷霆手段视作独断专行。
她曾暗中提点,也曾留有余地,
可他偏要犯颜直谏,偏要触她逆鳞,撼她权威。
这般迂腐的执念,这般不识时务的坚守,
于她而言,便是祸害,
不除,难安朝局。
他的谢表,字字大义,句句含情,
无一字求饶,无一字怨望,
可字字句句,皆是在以“大唐忠臣”的身份,
叩问她的初心,彰显他的气节。
这份傲骨,在武媚娘眼中,既是可敬,更是可憎——
可敬其身为文臣,宁死不屈,
可憎其以忠为名,行掣肘之实,
到死,都不肯低头,不肯归心于她。
武媚娘眼底的情绪翻涌片刻,
终是被执掌权柄的冷硬尽数压下。
她是欲登九五的掌权者,
是要破千古先例的女君,
心有七情六欲,却不能有半分心软。
若因惋惜才情便纵容守旧之臣,
若因感念旧恩便放下雷霆手段,
那她多年的筹谋,多年的隐忍,多年的铁血手腕,
皆会付诸东流,那无数因背叛而流的血,亦会白流。
她抬眸,眸中的情绪已然尽数敛去,
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声线冷冽却无半分杀意,对着阶下内侍缓缓吩咐:
“刘祎之虽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然念其昔日有功于朝堂,
且谢表之中,无半分怨望悖逆之语,
哀家念其才情,亦惜其傲骨,特赦其族人无罪,不予株连。”
王延年躬身应诺:“奴才遵旨。”
“再传哀家的旨意,
令刘府家人即刻入天牢收殓其尸身,
许其归葬故里,按宰辅之礼厚葬,
一应丧葬所需,皆由内府拨付。”
武媚娘的目光再度落回谢表上,
望着“为大唐江山,为天下黎民祈福祷祝”几字,
语气微顿,终是补了一句,
“其生前官阶虽削,然身后哀荣,不可少。”
“奴才即刻去传旨!”
王延年应声退下,殿内复归寂静。
刘祎之墓前,衰草连天,西风萧瑟。
一名青衫男子仗剑孑立,身影挺拔,眉宇沉郁孤愤。
此人便是杨初成,昔年蒙刘祎之垂青点拨,受其一语教诲,终生不敢或忘。
“少年人当有青云志,纵处泥涂,亦要守心持正。”
这是刘祎之当年抚其肩头、语重心长之嘱。
多年来杨初成始终将此言奉为圭臬,铭心刻骨。
他敬刘祎之学识风骨,
更感其知遇提携,以恩师之礼事之。
他抬眸望向墓前荒草,声震四野:
“先生以一身守正道,我便以一剑继初心!
今上形同傀儡,权归女主,
李氏宗庙几近倾颓,
不若亲赴房州,迎归庐陵王,
复我唐室宗祀,清君侧奸邪,
洗雪先生千古沉冤!
不负恩师当年一语相教,
不负天下苍生平生所望!”
誓言落定,风停草寂,似有天地为证。
九月初三,
洛阳秋意渐浓,金风送爽,
南市熙攘如织,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筹备数月、孤注一掷的杨初成,
一身利落劲装,腰悬伪造虎符,
手持墨迹未干的伪诏,阔步踏入人群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声如洪钟,穿透喧嚣:
“某乃郎将杨初成!
奉太后密诏,招募天下忠义之士,
前往房州,迎庐陵王还京复位!”
一语既出,满场哗然。
往来百姓、商贩走卒、游侠壮士俱是一惊,
纷纷驻足侧目,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有人惊惧,有人狐疑,有人暗生激荡。
杨初成面容刚毅,目光灼灼,坦荡赤诚,不见半分虚浮怯色。
一身风骨凛然,气度沉雄,绝非寻常妄诞作乱之徒可比。
其言铿锵有力,其态磊落光明,
仿佛胸中藏万钧忠义,
一言既出,便可掷地有声。
围观百姓此刻被杨初成一语点燃忠义之心,
竟真有不少人热血上涌,纷纷上前,
愿随其共举义旗,匡扶社稷。
杨初成见人心可用,当即高举伪诏,朗声宣读,辞气慷慨:
“武氏临朝,权倾天下,废帝幽囚,宗室受压,苍生涂炭!
今吾等顺天应人,迎归真龙,凡应募从义者,
他日功成,封侯拜将,共享太平,
不负丹心,不负家国!”
人群之中,有人激昂呼应,有人窃窃私语,
亦有官府暗探混于其间,见状不妙,
悄然抽身,急奔宫城报信。
未及半日,杨初成便被官府抓获。
凶讯传入宫中,武媚娘正批阅奏章,
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
她处政多年,殚心竭虑,
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整肃吏治,安定四方。
为的便是天下安稳,百姓乐业。
她以女子之身,撑万里江山,护满城烟火,
自问呕心沥血,未尝有负苍生。
可如今,竟有人敢在洛阳腹地,
伪造虎符密诏,公然振臂一呼,
便有百姓响应,
只为迎回那个懦弱无能的李显!
“刁民!大胆!”
一声冷喝震彻大殿。
滔天怒意深处,是一片心寒。
她抬眸望向殿外苍穹,
目光穿透宫墙九重,俯瞰那片她亲手抚定的山河。
“哀家亲理朝政,殚精竭虑,
修明法度,革除弊政,
使天下仓廪渐实,百姓免于流离之苦。
哀家自问,
上不负列祖列宗,
下不负黎民苍生!”
她声音渐低,带着连自身都未曾察觉的涩然与不甘:
“可这些人,
这些哀家日夜护持、一心想让其安居乐业的子民,
竟被几句狂言妄语轻易煽动,
甘为乱臣贼子,在哀家的都城之中,
明火执仗,图谋废立!”
“他们如今的安稳日子,
是哀家一手缔造,
这四海升平,是哀家日夜操劳换来。
他们看不见,记不得,
只记得哀家是一介女子!
只觉得女子便不配执掌天下!”
“一群忘恩负义、愚顽不化、不识大体的鼠辈!
留之无用,只会扰乱民心,祸乱朝纲,倾覆天下!”
武媚娘凤目含煞,周身煞气凛然,
语气冷绝如冰,一字一顿,不容置喙:
“此等逆贼,罪大恶极,立斩不赦!以儆效尤!”
金口玉言,落地生根。
杨初成旋即被押赴刑场,引颈就戮,
至死面无惧色,青衫染血,丹心照日。
可他的死,非但未能平息武媚娘的雷霆之怒,
反倒如星火燎原,勾起她深埋心底的不安与愤懑。
大殿之内,死寂沉沉。
王延年上官婉儿等人都垂首屏息,噤若寒蝉,
小心翼翼不敢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
御案之后,武媚娘望着奏折手中朱笔久久未动。
她心中翻江倒海:
杨初成不过一介庶民,无兵无权,无势无财,
仅凭一纸伪诏、半枚假符,
便能在洛阳闹市一呼百应。
这绝非一人之狂,
乃是天下人心仍念李唐,
视她武氏为篡权异类!
今日可杀杨初成,
明日焉知不会再有张初成、李初成接踵而起?
她缓缓闭目,再睁眼时,
所有情绪尽数敛去,
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冷峻与决绝。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
“哀家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巍巍朝堂之下,
究竟还藏着多少窥伺神器、心怀异志之徒!”
第596章 愚物
武媚娘至此方才幡然彻悟,
心底最后一层朦胧的迟疑,
尽数被杨初成一事彻底击碎。
原来这天下欲反她、厌她、忌她之人,
竟多到无边无际,多到让她心寒齿冷。
高门世族盘踞百年,暗怀异心,
只当她是祸乱朝纲的女主,
宗室诸王蛰伏四方,虎视眈眈,
伺机而动,无时无刻不想借“清君侧、复正统”之名起兵夺权,
朝堂之上文臣武将,
多是阳奉阴违之辈,面上恭敬顺从,
心底却依旧以男尊女卑为纲,
视她临朝为权宜之计,
只待一朝有变,便会倒戈相向。
她原以为,只要她勤政爱民、国泰民安,
便能换来百姓真心拥戴。
可如今她才惊觉,
就连街头巷尾的平头百姓,
也敢随乱臣振臂呼应,
被一纸伪诏轻易煽动。
“这些人,全是瞎了眼的愚物!”
他们宁可死心塌地信着那个昏庸懦弱,
见识浅陋在位不足一月便不堪大任,
轻易被人左右的李显,
也不肯信她这个实实在在为江山稳固,
百姓安乐立下赫赫功绩的人!
“他们不是眼盲,是心蠢,
是根深蒂固的偏见蒙住了心智!
只因哀家是女子,
便无视哀家远超男子的胸襟与智慧,
抹杀哀家步步为营的权谋与韬略,
抹去哀家一桩桩、一件件的丰功伟绩。
他们只揪住性别不放,
将哀家半生辛劳,
呕心沥血换来的四海安定仓廪充实,
全都视作女子干政的僭越,
视作窃权的大逆不道!”
仿佛女子治国,便是天理不容;女子掌权,便是祸乱之源。
一声冷哼自她喉间溢出,带着轻蔑与失望:
“哼!愚蠢!
一群被偏见蒙蔽,不知好歹的愚蠢之徒!”
“太后息怒!”
上官婉儿率先屈膝跪倒,珠钗垂落,身姿恭谨,
殿内侍从近臣亦纷纷俯身叩首,齐声应和,大气不敢出。
薛怀义早已从蒲团上起身,
他并未像旁人那般惶恐匍匐,
反倒缓步上前,双手合十,
眉眼间带着刻意修持出的沉静禅意,
语气温和却字字笃定,满含安抚:
“太后不必为凡夫俗子的愚见动气。
世俗眼中,只知阴阳有别、男女分位,
却不知天道轮回,本无定数。
佛曰众生平等,
男身可成佛,女身亦可证道;
男子能治国安邦,女子为何不能抚定天下?”
他微微垂目,声线平缓,
带着佛门弟子的通透与隐晦的逢迎:
“贵贱在德,不在皮囊;尊卑在功,不在性别。
昔日诸佛菩萨,亦现女相度化世人,
今太后以圣明治世,功盖千秋,本就是天命所归。
凡俗之见如井蛙观天,岂能识得日月之辉?
太后只需顺天应人,自有诸佛护佑,万事顺遂。”
话音落下,他再度合十躬身,
既全了佛门弟子的姿态,
又将女子亦可称帝的道理,
以禅语道尽。
待薛怀义话音落定,
上官婉儿方才垂首轻叩,
声线清柔婉转,却字字藏锋、句句入心,
尽显玲珑剔透的城府与远见:
“太后,大师所言,正是至理。
天地运行,本以功德论高下,不以性别定尊卑。
上古无女帝之规,
是因世间久无太后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安邦济世之德;
今四海仰赖太后而安,
万民依托太后而生,
天意民心早已昭然可见,
非世俗陈规所能束缚。”
她微微抬眸,目光虔敬而沉稳,
一语点破时局走向,
却又说得极尽委婉:
“皇上屡次恳请逊位,
天下亦暗待天命新主。
臣虽浅陋,亦知江山择圣,不择性别;
天命归德,不归旧制。
太后若能顺天命、应民心,
上承先帝托付,下安万邦黎庶,
非但不负平生功业,
更能开万古未有之盛世,
令天下愚顽,自此心服口服。”
言毕,她再度俯首,姿态谦卑恭顺,
将所有决断之权尽数奉还武媚娘,
只留一片“忠言顺谏”的赤诚,
绝无半分僭越逼劝之态。
听完薛怀义的佛理禅意与上官婉儿的委婉进言,
武媚娘端坐榻上,周身凛冽的怒意渐渐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威严。
她凤目微阖,既不欣喜,也不犹疑,
只以一种俯瞰山河的从容气度,
缓缓开口,字字皆藏帝王心术与深谋远虑:
“尔等所言,哀家皆听在耳中。
只是——天下事,
从非一腔意气便可定论。”
第597章 拥戴
她抬眸,目光扫过阶下二人,声线平缓却自带千钧之力:
“怀义以佛理喻众生平等,
意在宽哀家之心,这份心意,哀家知晓。
婉儿以江山择圣、天命归德进言,
心思剔透,洞察时势,哀家亦明白。”
话锋微顿,武媚娘语气愈显沉肃,尽显上位者的慎密与城府:
“可世人眼中的陈规旧制,已沿袭千年,根深蒂固。
男子为帝,是顺天应人;
女子称制,便是牝鸡司晨。
哀家若轻举妄动,
非但不能安天下,
反倒会给那些心怀异心的世族、宗室留下口实,
届时四方烽烟再起,黎民重陷水火,
这绝非哀家所愿,亦非哀家治国之本心。”
她起身缓步走到殿中,衣袂垂地,不怒自威:
“哀家要的,不是一个虚名帝位,
而是名正言顺、四海归心、万古俯首。
皇上三番请辞,是他知进退、明事理;
朝臣暗有所望,是他们感哀家治国之功;
百姓终究会懂,谁才是真正护他们安稳的人。”
她望向薛怀义和上官婉儿,
“时机未至,不可妄动;
天命未显,不可强为。”
武媚娘字字铿锵,尽显雄才大略,
“哀家要让天下人明白,哀家称帝,
非为一己权欲,非因世人逼迫,
而是上应天象,下顺民心,
承先帝之托,救社稷之危。”
她回眸,目光锐利,却又藏着运筹帷幄的笃定:
“今日之议,止于殿内。
你二人,一个谨守佛堂,为哀家祈福;
一个执掌文诰,谨言慎行。
余下之事,哀家自有安排。
待万事俱备,天命归临,
这天下,自然会给哀家一个公正,
也给万古千秋一个答案。”
言罢,她抬手示意二人起身,
再不多言,只负手立于窗前,
望向洛阳万里长空,胸中山河万里,尽在掌控之中。
经杨初成一事,
武媚娘心中愈发坚如磐石,
再无半分犹豫与徘徊。
她告诉自己,
她绝不能因世人的愚昧短视,
便辜负李治临终的托付与信任;
更不能因流言蜚语、群小作乱,
便放任李治留下的江山走向倾颓、动荡不安。
她偏要逆天而行,
偏要打破这千古以来的桎梏与偏见,
偏要让天下人睁大眼睛看清楚——
谁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谁才配执掌这万里山河,
谁才是能让百姓真正安居乐业的明主!
一直以来,
都是李旦屡次诚心想要禅位于她,
以求自身安稳,也求天下安定。
而她为免人口实,为顾全大局,
始终未曾亲口明言,坦露心底真正的志向,
只暂时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步步隐忍。
直到今日,杨初成在洛阳闹市振臂一呼,
让她彻底看清了人心,也看清了前路。
武媚娘终于下定决心。
她不再遮掩,不再退让,
不再顾忌世俗非议与千古骂名。
她要让普天之下,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她这个女子,
究竟能不能做这天下之主!
究竟能不能坐稳这九五之尊!
既然全天下都在猜忌她,防备她,
咬定她野心勃勃,意图称帝,
那她便遂了所有人的“所愿”,
光明正大地登上帝位,
让所有反对她,轻视她,嘲讽她的人,
都匍匐在她脚下。
武媚娘缓缓敛去周身翻涌的戾气,
神色归于沉静,
可那双凤目之中,
却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决绝火焰。
武媚娘即刻传召李旦、太平与武承嗣入宫觐见。
殿门缓缓阖闭,
隔绝了外间一切喧嚣,
殿内侍从、宫娥尽数退至殿外廊下,
无旨不得擅入。
武媚娘腰脊挺直,仪态端凝。
她鬓发如漆,缓缓扫过阶下侍立的三人,
语气平静字字带着威严:
“今日召你三人入宫,
唯有一句肺腑之言,
要与你们剖心明志,定断乾坤。”
话音落定,她微微顿住,
视线径直落在俯首而立的李旦身上,
目光沉凝,一字一顿,语气郑重:
“旦儿,你数次言愿禅位于母后,
宁愿退居藩邸,安享尊荣。
今日,母后便最后一次问你,
此言是否出自肺腑真心?
还是迫于时势、权宜自保,无奈而为?”
不待李旦回答,武媚娘又郑重提醒,
“你需知晓,
帝王之诺,江山之重,
绝非儿戏。
今日你若亲口应下禅位之请,
便是断却一切回头之路,
江山易主,神器更易,再无转圜余地。
你且静下心神,细细思量,
当真决意拱手让出天下,
此生此世,绝不反悔吗?”
李旦闻言,眸光微动,
他素来性情谦退温和,无心权柄,
此刻听武媚娘直言问策,
心中非但无半分惶恐,
反倒生出如释重负的坦然。
他不再犹豫,当即双膝跪地,
脊背弯成恭顺的弧度,
语气沉稳,字字清晰,毫无虚浮矫饰:
“回母后。
儿臣数次请辞大位,
全出自一片赤子真心,天地可鉴。”
李旦抬头,望向武媚娘的目光满是希冀,
“儿臣自知才疏学浅,德薄能鲜,
无君临天下之雄才,
无抚定万民之伟略,
不堪承继宗庙,不配执掌九州神器。
反观母后,圣明烛照,智计无双,
处理朝政数十载,
勤政爱民,革故鼎新,威加四海,德被八荒。
朝野安定,百姓乐业,皆赖母后苦心经营。”
他目光澄澈坦然,径直迎上武媚娘深邃的视线,
又转而扫过一旁屏息凝神的太平与武承嗣,
语气愈发郑重,仿若以天地为证,以山河为盟:
“今日当着太平、武大人之面,
儿臣对天起誓——自愿禅让帝位,
尊奉母后承继大统,君临天下。
此生此世,绝无二心,永不反悔!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万劫不复!”
言毕,他俯身在地,重重叩首三记,
额头抵着金砖,再无半分动摇退缩之意。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他叩首的轻响。
一旁的武承嗣听得心头大震,
如闻惊雷,眼底几乎要掩不住翻涌的狂喜。
他身为武氏宗亲,
毕生夙愿便是武氏一族独掌朝堂大权,势倾天下,
从此权柄在握,位极人臣。
武氏一族早年受尽门阀世族冷眼轻慢,
素来被世家勋贵鄙夷轻视,
时时受士族轻贱排挤。
若姑母真的登上帝位,
那武氏一族,
从此将再也不被天下门阀世家轻贱鄙夷、视作旁支庶族,
再也不必仰人鼻息、忍辱含垢。
如今李旦亲口立誓,
以天地为证禅位给姑母,
他只觉胸中意气翻涌,热血直冲头顶,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沉重。
垂在锦袍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掌心沁出冷汗,
那股即将一步登天、权掌天下的张狂与得意,
几乎要冲破胸膛,溢于言表。
可他终究深谙隐忍之道,
知晓此刻殿内肃穆,绝非肆意狂喜之时。
只得强自按捺住心头的激动,
绷住面容,垂首而立,
可微颤的肩头、急促的呼吸,
早已将他内心的急切与狂喜暴露无遗。
他心中暗自盘算:
姑母登基为帝,武氏便是天下正统,
他作为武家嫡系,
他日储君之位,未必不可一搏,
届时武氏万世基业,便由他承继,何等风光!
而太平立在另一侧,
自始至终神色平静,无惊无喜,亦无半分意外错愕。
她自幼耳濡目染朝堂权谋,心思缜密,智计过人,
她深知皇兄李旦,性情温厚淡泊,素来无心权位,
数次退让帝位早有端倪,
今日这番血誓,不过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之事。
她只是淡淡垂着眼帘,
目光沉静地落在脚下的金砖之上,
她清楚,母后登临帝位,已是大势所趋,
而她作为母后最疼爱的女儿,自会全力拥戴。
第598章 新局
武媚娘看着阶下俯首叩拜的李旦,
凤目掠过满意,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沉稳:
“好,旦儿既然真心禅让,亦言绝不反悔。
母后今日召你三人过来,
便是想要把话挑明,把心定死,
断却一切犹疑,定鼎天下大势。”
她缓缓抬眼,望向殿外辽阔苍穹,
碧空万里,云卷云舒,
恰似她此刻胸中囊括四海,并吞八荒的胸襟。
待目光收回,再落回殿内之时,
周身气度已然大变,
那是历经风雨终登巅峰的君临天下,
是执掌乾坤、俯瞰苍生的帝王威仪。
她凤目含威,声音清亮,字字如惊雷,昭告殿中三人:
“旦儿既真心禅让,心无芥蒂,
那这万里江山,这九州神器,
母后便接下了!”
她缓步走下御阶,
来到伏身叩首的李旦面前,
伸出温润的双手,将他稳稳扶起,
语气里是至亲的笃定与托付:
“母后意已决,
从今日起,我们母子便着手筹谋,
母后,要做天下第一女帝!”
一语落下,紫宸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铜漏之声戛然而止,檀香袅袅凝滞半空,
三人皆是一怔,随即各生心绪。
李旦先是愕然抬眸,片刻之后,
眼中所有惶恐、压抑、不安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彻头彻尾的如释重负。
他长久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厌惧皇权、渴求安稳的心愿终于得偿。
当即起身,长揖及地,身姿恭敬,眼中满是欣然与赤诚:
“儿臣叩贺母后!
儿臣早有此意,日夜期盼母后登临大宝,安定天下。
母后英明睿智,雄才大略,实为千古圣君。
儿臣德薄才浅,久居大位,心常不安,
唯恐辜负列祖列宗,辜负天下苍生。
今日母后愿登大宝,正是顺天应人,合乎民心,
儿臣叩请禅位,全力拥戴,赴汤蹈火,绝无二心!”
太平当即上前一步,身姿挺拔,眉宇间满是骄傲与坚定,朗声道:
“儿臣全力支持母后!
这天下本就是能者居之,有德者居之,
无关男女,无关血脉。
母后临朝数十载,政绩伟业,远胜历代庸弱君主。
女子为帝,亘古未有,却也亘古应当!
母后登基,实至名归,
上合天道,下顺民心,
儿臣愿为母后奔走朝野,扫清一切非议,
平定所有杂音,助母后成就千古帝业!”
她声音清脆有力,语气坚定,
尽显天之骄女的忠勇与果决,
一如当年,不改坚定的站在她最敬爱的母后身边。
武媚娘听着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
凤目之中,先是掠过一丝极淡、极柔的暖意,
那是褪去帝王威严后,
为人母亲才会流露的动容与欣慰。
半生在朝堂厮杀、宫闱隐忍,
她见多了背叛、算计、虚与委蛇,
连骨肉至亲都能反目成仇,
唯有这个女儿,自始至终懂她、信她、挺她。
太平这一席话,不只是臣子拥戴,
更是女儿对母亲最赤诚的维护——
为她正名,为她撑腰,
为她打破天下人对女子的偏见与桎梏。
这一刻,她紧绷多年的心弦微微一颤,
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旁人难见的柔,
那是冰冷权术之中,最珍贵的骨肉温情。
可只一瞬,那柔软便被更深沉、更磅礴的威仪所收敛。
她抬眼,目光如炬,再度恢复成执掌乾坤的掌权者气度。
太平的忠勇果决,恰恰是她最需要的左膀右臂。
她微微颔首,凤目含威,声音里既有母亲的珍视,亦有帝王的器重:
“太平说的对,
这天下,有能者居之,
无关男女、无关血脉!
有你这句话,母后心中,再无挂碍。
你是母后的女儿,
母后许你权柄,许你荣光,
许你在这千古未有之新朝之中,
与母后共定天下,名留青史!”
太平闻言,心头一热,当即敛衽再拜,
身姿恭谨却风骨凛然,语气虔诚而赤诚:
“儿臣所言,皆是肺腑,绝非虚饰逢迎。
母后半生栉风沐雨,
废苛法、安百姓、拔贤才、固国本,
使天下安定、四海归心,
此等功业,亘古难寻。
天下悠悠之口,多有迂腐之见,
以男女之别非议母后,
儿臣听在耳中,愤在心头,
恨不能一一为母辩白,为母驳斥。”
她抬眸望向武媚娘,眼中既有女儿的孺慕依恋,又有臣子的忠肝义胆:
“今日母后欲开亘古未有之新局,
儿臣身为母后至亲,自当挺身而出,
为母后前驱,为新朝开路。
儿臣不慕虚名,不贪权位,
只求能为母后分忧,助母后稳坐江山,
成就千古一帝之伟业,
让天下人知晓,
女子临朝,亦可国泰民安、山河鼎盛!
纵有千难万险,儿臣亦万死不辞!”
第599章 姑侄
武媚娘抬眸,目光缓缓落在武承嗣身上,眸色深不见底。
她语气听似平和,却字字带着审视:
“承嗣,你且说说,此事你是何想法?”
话落,她并未移开视线,
只静静看着他应答的神色,
尽管他是兄长的孩子,
但人心复杂,
便是骨肉血亲,亦藏着趋炎附势、背主求荣之徒。
她半生在血与谋中走来,
已不信天生的忠心,
只信拿捏得住的把柄与权衡得当的利弊。
这一问,是问计,更是试心,
试他是否懂得顺她之意,
是否敢持她之见,
是否配做她武家向前的刀!
这一问,是征询,更是考量,
要从他一字一句、一颦一蹙里,
探清他心底究竟有几分忠诚,几分可用。
武承嗣先是惊愣片刻,随即狂喜再次涌上心头,
他当即双膝跪地,匍匐于地,声音激动,带着谄媚与赤诚:
“姑母在上,天下之事,皆由姑母决断。
姑母所言,便是承嗣心中所想;
姑母所指,便是承嗣刀之所向。
承嗣但凭姑母驱使,绝无二心。
姑母文韬武略,德被四海,功盖寰宇,
早该应天受命,君临天下!
承嗣定为姑母披肝沥胆,
即便身死亦在所不辞!”
他心中忽然生出-僭越之想,
姑母登基为女帝,武氏一族荣宠至极,
他作为武氏核心宗亲,
必然深得信任,手握重权,
他日储君之位——?
此刻越是表忠心,日后便越是得势,
这份拥戴之功,必将成为他平步青云的最大资本。
武媚娘看着阶下三人恭顺拥戴的姿态,
李旦谦退恭顺,真心禅位;
太平忠勇果敢,倾力相助;
承嗣一心拥戴,志在武氏。
内廷已定,人心可用。
她缓缓起身,玄色龙凤常服垂落地面,
金纹熠熠,凤目含威扫过阶下三人,
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可违抗的帝王决断:
“你三人的心意,哀家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只是登基大事,
关乎国本,关乎天下人心,
不可操之过急,不可草率行事。
需先顺天应人,造势安民,
再行登基大典,定鼎乾坤,
方能让天下万民心悦诚服,
让朝野百官俯首听命。”
说罢,她目光一转,
径直落在依旧匍匐在地、难掩狂喜的武承嗣身上,
声音微沉,语气郑重,条理分明:
“承嗣,你身为武氏宗亲,
深得哀家信任,
此事便交由你全权暗中筹谋。
首要之务,便是收拢民心,造势天下,
让四海之内、朝野上下皆知,
哀家登基乃是天命所归,而非人力强求。”
武承嗣抬眸望向武媚娘,脑中一时不懂武媚娘话中之意,
“姑母的意思是?”
“昔日汉高祖刘邦未称帝之时,
尚有斩白蛇起义、赤帝子斩白帝子之祥瑞,
昭示天命所归,以此安定万民之心,收服天下豪杰。
古之帝王登基,
皆以祥瑞符应昭示天意,
哀家乃是女子,
哀家乃是女子,临朝称制已是逾越常伦,
欲再上尊位,世人非议更甚,阻碍重重。
天下悠悠之口、朝野汹汹之议,皆会以此攻讦。
若无实打实的祥瑞符应、天命所归之兆,
便难以堵众生之口,更难以服四海之心。
有些事,旁人一步可至,
哀家却需十步铺垫、百般筹谋,
半分侥幸也容不得。”
武承嗣闻言双目骤然一亮,当即躬身叩首,语气急切:
“姑母圣明!承嗣明白了!
女子登基,本就千古未有,朝野非议、世俗阻碍自然远胜男子。
承嗣愿为姑母奔走天下,遍寻祥瑞符应,
散播天命所归之言,为姑母扫清前路一切障碍!”
武媚娘颔首,眸光赞赏,语气温和:
“嗯,你便从此处入手——搜集祥瑞之兆,
凡能彰显哀家天命所归的异象,皆可大肆宣扬。”
武承嗣重重叩首,语气恭敬而果决:
“承嗣遵旨!定不负姑母所托!”
话音方落,武媚娘眸底掠过沉定,忆起陈年旧事,
昔年尚在襁褓,乳母抱她往见袁天罡,谎称乃是男儿。
袁天罡凝视片刻,见其龙睛凤颈,
已是惊为天人,贵不可言;
待再俯身细看,终是直言叹道:
“若是女子,当为天下之主。”
此事初闻,武媚娘只当是相士随口谀辞,
一笑置之,从未放在心上。
想当年,她曾因一句“唐三代后,女主武王”的谶语,
便失尽太宗恩宠,
若无徐妹妹相护,她恐怕已殒命于深宫。
而今历经半生沉浮,再回首细思,心头忽生惊涛——
莫非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
她便已是天命所归之人?
既是如此,她便更不能负此天命,亦不枉这一路浴血走来。
凡挡她路者,皆可踏平;
凡逆她运者,尽数扫除!
她语气愈发凝重,强调此事的至关重要:
“承嗣,你是哀家的亲侄,武氏一门的指望。
你且记着,如今你我姑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武承嗣语气铿锵:
“姑母说的是!承嗣明白!”
武媚娘点点头,继续说道:
“祥瑞之事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分差池。
你需行事隐秘,谋划周全,
既要造势天下,又不可落人口实,
需做得天衣无缝,顺理成章。
哀家知道你向来足智多谋,心思缜密,
必是能胜任的,对吗?”
武承嗣闻言,只觉得姑母赋予他重任,
是对他极大的信任,
更觉得荣宠至极,心中狂喜更甚,
当即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满是笃定与忠诚:
“承嗣能胜任!
定不负姑母重托,
寻祥瑞,造谶语,布舆论,收民心,
让满朝文武天下万民,皆知姑母登基乃是天授帝命!”
武媚娘满意点头,凤目扫过三人,
周身帝王威仪尽显,声音沉稳而威严:
“此事既已定下,便各司其职,严守秘密。”
殿内三人齐声应喏。
第600章 三庙
武媚娘向来谋定后动,且行事果决从无拖泥带水。
凡她心中所谋,必先于腹内推演百遍,
待时机一至,便如雷霆出击,步步皆在掌控之中。
垂拱四年正月初五,
新年喜气之际,
武媚娘便已以太后之尊,
颁下一道震动朝野的懿旨,
于神都洛阳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庙,
一应四时享祀之仪、礼乐典章,
悉如京师长安太庙旧制,不得疏漏。
这看似寻常尊祖奉先的举动,
却藏着一位顶尖政治家深不可测的城府与布局。
外以仁孝礼制安抚天下人心,
堵尽朝野悠悠之口;
内以神都洛阳为根基,
逐步架空长安旧势。
一旨既出,安宗室、服朝臣、顺舆情、固权柄,四者兼得。
不动刀兵,不洒血刃,
却已将天下人心、朝野权柄尽握掌中。
诸事推进得异常顺遂,朝野上下一片颂声,皆赞太后仁孝笃厚、心怀大唐。
可深宫之中,
武媚娘独坐御案之前,
望着殿外沉沉宫阙,
心头非但未有半分松懈,
反而愈发觉得时不我待,光阴紧迫。
她已是六十五岁高龄,
半生沉浮于深宫权谋,
从太宗朝一介才人,再自高宗后宫步步崛起,
垂帘听政、独掌朝纲,一路披荆斩棘,浴血而行,
不知踏过多少尸骨,碾碎多少阴谋。
岁月不饶人,霜华早已染鬓,
身躯渐入迟暮,真可谓黄土埋颈,来日无多。
她这一生,杀伐果断,权掌天下,
看似无所不能,可终究敌不过生老病死的天道轮回。
她不怕死,却怕自己毕生心血付诸东流,
怕自己一手开创的格局一朝崩塌,
更怕自己身后,再无一人能延续她的宏图伟业,能撑起这万里江山。
故而,她如今最大的心愿,
便是将太平公主悉心栽培,
倾授一身权谋韬略,
教其通晓帝王心术,
练就雷霆手段,怀藏乾坤之志,
望其终有一日,能接过她手中的权柄,成为她的接班人。
太平自幼聪慧过人,灵秀剔透,
性情中既有女子的温婉细腻,
更有不输男子的果敢坚毅,
最肖她年少之时。
在武媚娘心中,早已将太平视作未来江山的继承者,视作她唯一的托付。
只是此事关乎皇权更迭,事关天下安危,她不能明言,亦不敢轻泄半分。
一来,她自身登基之路尚且前路未卜,阻力重重,
宗室、关陇旧臣虎视眈眈,
二来,当今在位的仍是李旦,
即便她日后顺天应人、接受禅让,登基为帝,
储君之位亦绕不过李旦一脉。
此刻她只能将这份深沉的期许,
藏于一言一行之中,
借日常诸事,循序渐进,
将毕生所学的治国之道、权谋之术、驭下之方、布局之策,
一点点倾囊相授,
只盼太平能早日领悟,早日成长,
早日拥有独掌乾坤的能力与气魄。
好在太平从未令她失望,
果然如她心中所盼那般,
自始至终坚定地站在她身侧,不离不弃,同心同德。
无论外界如何非议,无论前路何等凶险,
太平始终是她最坚实的依靠,最贴心的慰藉,
这份母女情深,亦是她在冰冷权谋路上,唯一的温暖与支撑。
殿外宫人行礼如仪,躬身退尽,偌大的紫宸殿内,便只剩母女二人。
暖炉生香,烛火摇曳,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纷扰,
只剩一片静谧安宁。
太平缓步上前,玉手轻提,
为武媚娘续上一盏温热的清茶,
眉眼间尽是聪慧灵动,
亦藏着对朝政局势的不解,
轻声开口,语气恭敬而亲昵:
“母后,如今朝野上下,
皆颂您仁孝念旧,尊崇先祖。
可女儿知道,母后胸有丘壑,心怀天下,
此举绝非单纯尊奉宗庙、恪守礼制那般简单,
其中必定另有深意,还请母后为女儿解惑。”
武媚娘抬眸,深邃的目光缓缓落在女儿身上,
少了几分面对朝臣时的冷厉威严、杀伐果决,
多了几分倾囊相授的郑重与舐犊情深的温柔。
她指尖轻叩御案,声音沉稳而舒缓,
字字句句,皆为金玉良言:
“太平果然聪慧过人,一点即通,从未令哀家失望。
你且牢牢记住,帝王之道,
首在藏锋敛锐,次在借势而为,
贵在以柔克刚,胜在不战而屈人之兵。
母后于洛阳立三庙,
一来,确有顾念先皇、尊崇先祖之情;
二来,便是以礼为盾,以孝为旗,
堵住天下非议之口,安抚朝野浮动之心。”
太平微微颔首,柳眉轻蹙,细细思索母亲所言,
将每一字每一句都铭记于心,片刻后,
再度轻声追问,语气中满是求知之意:
“母后是想以此举安抚宗室与关陇旧臣吗?
这些人素来视母后为政敌,
视母后临朝为祸乱朝纲,心中怨念极深,
母后这般做,当真能令他们放下戒心、俯首听命吗?”
“正是如此。”
武媚娘眸中掠过赞许,对太平的敏锐心思颇为满意,
“他们心中最恨的,
便是母后夺了大权,掌了天下权柄,
日日盼着母后放权归政,
恨不得将母后除之而后快。”
说到此处,武媚娘语气微冷,带着些许居高临下的淡漠与不屑:
“可是,
他们怕,有用吗?怨,有用吗?恨,又有用吗?
若他们真有忠心报国之才,安邦定国之能,
便该修身养性,提升自我,励精图治,建功立业,
以真才实学赢得朝野认可,
以赫赫功绩令母后刮目相看,
令天下人心悦诚服,
如此,哀家自然会放心托付江山,倚为柱石。
可是,”
武媚娘轻轻抿了一口茶水,
缓缓摩挲着杯沿,抬眼时眸中寒芒乍现,
语气冷冽,不屑更甚:
“他们偏偏没有这样的胸襟格局,
只知道死守旧制,目光短浅,心胸狭隘,
整日纠缠男女之别、门阀之见,
不思治国安邦,只懂构陷倾轧。
为保一己权位,
肆意践踏江山社稷,
全然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宁可将这万里江山搅得支离破碎、民不聊生,
也不肯让母后安心理政、开创盛世。
这般人,愚昧至极,自寻死路,
他们蠢,母后却不能跟着他们蠢,
母后身为天下之母,自当以江山为重、百姓为念!”
话音落下,她淡淡瞥向殿外,
满是睥睨天下的威压,
一字一句,皆有定鼎乾坤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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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厚望
太平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
眸中满是对母亲的崇拜与认同,柔声附和:
“母后言之有理,一针见血。
这些人固步自封,庸碌无为,
根本不配执掌这江山社稷,
唯有母后,才配统领天下,开创盛世。”
武媚娘见女儿豁然开朗,心中甚是欣慰,
当即收敛笑意,表情骤然变得威严凝重,
语气沉稳而坚定,继续悉心传授权谋之道,
字字千钧,振聋发聩:
“太平,你需明白,
母后将三庙高高捧起,
以太庙之礼四时享祀,
便是要昭告四海,
母后临朝称制,
是为大唐守护基业,
绝非窥窃神器、篡权夺位。”
太平垂眸静听,眉宇间渐渐凝起郑重之色。
待武媚娘话音落下,她缓缓抬首,
望向武媚娘的目光里满是心悦诚服,
神情沉稳而敬重。
“母后圣明。”
武媚娘握住太平的手,
“如此一来,纵有心中不服、蓄意谋逆之人,
也无起兵清君侧之名,无发难责问之辞,
无号召天下之由,只能暂且蛰伏隐忍,
不敢轻举妄动。
这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比之刀兵相见、血流成河,要高明百倍。”
太平心头豁然开朗,此前萦绕心头的疑惑尽数消散,
只觉母后的谋略深不可测,令人叹服。
可随即,她又想起另一处关键所在,
心中愈发好奇,轻声问道:
“母后,既然是立宗庙,按礼制而言,
长安才是龙兴之地、正朔所在,
宗庙理应立于长安,
母后为何要立在洛阳呢?
这般做法,于礼制之上,似乎多有不妥。”
武媚娘轻笑一声,
语气清淡带着执掌天下的谋略与气魄,
眸中精光闪烁,尽显帝王风范:
“明面上,是尊奉先灵、恪守礼制;
暗地里,却是重塑乾坤、移鼎改命。
长安根基深厚,盘根错节,
陇西门阀、旧勋盘踞于此,
势力根深蒂固,
犹如一块顽石,难以撼动。
宗庙若在长安,母后便会事事受制于人,时时被人掣肘,
一举一动皆在他们势力的眼目监视之下,
一言一行皆要被礼法旧制束缚,
纵有宏图远志、治国良策,
也难以舒展拳脚,难以推行实施,
终究只能困于旧局,难有作为。”
太平恍然,眸中一亮,轻声问道:
“那当年……母后力主迁都洛阳,也是早已看透此节,早有筹谋?”
武媚娘淡淡颔首,目光深远。
太平心中震撼愈盛,望向母后的眼神里,已是满心崇敬、心悦诚服。
原来母后胸藏丘壑、智计深远,
一步一行皆藏乾坤,一谋一策皆定大局,
早在多年之前,母后便已高瞻远瞩、算无遗策,
步步为营,只为破局而出,执掌天下。
武媚娘抬眸望向远方,
语气沉静,毫无骄狂,
只有历经风雨、看透时局的凛然霸气:
“太平,从前也好,现在也罢,
这朝堂之上,
论权谋、论心机、论钻营,从不缺人。
可论扛得住江山之重,撑得起大唐国威,
放眼天下,除了母后,再无第二人。”
她缓缓抬手,手指遥远的陇西方向,
“那些门阀氏族,只会守着祖宗规矩,满口仁义礼法,
真到了社稷危难、百姓疾苦之时,
谁能挺身而出?
谁能力挽狂澜?
谁能压得住四方叛乱,镇得住朝野人心?
谁能让边陲安定、国库充盈、四海归心?”
她目光落回太平身上,威严中带着悲悯:
“他们只会指手画脚,
既无治国之能,又无容人之量,
更无开创盛世的胆魄与胸襟。
这大唐江山,若交到他们手中,
用不了多久,便会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太平想起父皇驾崩,显皇兄继位,
徐敬业造反等等,
望向武媚娘的眸光满是疼惜,
“儿臣知道,
儿臣比谁都清楚,
是母后,镇住了这纷乱朝局;
是母后,护着这万里河山安稳;
也是母后,让大唐国威不减、基业不倒。”
见女儿这般通透懂己,
武媚娘眸中寒意渐散,
泛起一抹温和暖意,心中满是欣慰与释然:
“这天下,需要的不是一个循规蹈矩、任人摆布的傀儡,
而是一个能压得住阵、定得住乾坤的人。
而这个人,便是母后。”
太平郑重躬身,声音沉稳:
“母后步步筹谋,从不是为一己之权,
而是为这大唐万里江山、亿万苍生。
有母后在,便是大唐之幸,社稷之幸。”
她定了定神,将思绪拉回眼前大事,抬眸问道:
“儿臣明白了,将三庙立于神都,
便是要彻底挣脱旧制束缚,
母后才能堂堂正正,执掌江山,
护我大唐国威永存。”
武媚娘颔首,太平说的是她想要的结果,
但她的筹谋也需要让太平明白,
“洛阳是母后亲手打造的腹心之地,
是未来的天下中心,
将三庙立于此处,
便是一步步抽去陇西门阀的底气,
消解旧都威仪,将天下权柄,一点点、一步步,尽数移到母后的掌心之中。”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太平的脸颊,
力道沉稳有力,传递着无尽的期许与信任。
武媚娘目光灼灼,直视太平,字字句句,
皆为定鼎天下的权谋精髓,
皆是毕生沉淀的治国心法:
“太平,母后今日教你的,
不是营营苟苟的雕虫小技,人情世故的琐碎伎俩,
而是定江山、掌乾坤、驭群臣、安天下的帝王之术。”
太平点头,
“儿臣明白。”
武媚娘语气缓和,
“从今日起,
你要将这些安人心、固权柄、破困局、立新规的手段,
烂熟于心,融会贯通,灵活运用。”
太平何等聪慧,自幼在母后身边长大,
对母后的心思与期许,早已了然于胸。
即便母亲未曾明言要立她为储,
未曾直言将江山相托,
可她从母亲的眼神里、话语中、行动上,
早已读懂了那份深沉的托付与厚望。
第602章 继承
母亲的顾虑,她亦明白——
登基之路艰险莫测,储君之位敏感万分,
旦皇兄尚在帝位,禅让之事未行,一切皆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想到此处,太平心头巨震,
敛去一身少女娇憨与温婉,
取而代之的是沉稳肃穆、气度俨然,
当即躬身垂首,语气坚定而郑重:
“女儿谨记母后教诲,不敢懈怠,
定将母后所授权谋之术、治国之道,
细细领悟,勤学苦练,不辜负母后的一番苦心与厚望。”
武媚娘微微颔首,眸中沉定如铁,
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对太平的表现极为满意。
随即,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凝重,
道出下一步的惊天布局:
“立庙之事,只是开篇之棋,安人心而已。
母后接下来要修建明堂。”
太平抬眸,眸中满是求知与惊讶,轻声重复:
“明堂?”
她骤然想起父皇在世之时,曾多次与朝臣商议,
心心念念想要修建明堂,以承天命、祀天地、教化天下,
只是因种种原因,终究未能如愿,成为毕生遗憾。
想到此处,太平语气微微一滞,带着心中对父皇的感念,轻声说道:
“父皇当年,夙兴夜寐,心系礼制,
一心想要修建明堂,
上应天命,下安万民,
彰显大唐盛世威仪。
只可惜,诸事繁杂,直至父皇龙驭上宾,
也未能完成此愿,成为终身憾事。”
提及李治,武媚娘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眸中冷厉消散,泛起浓浓的温情与怀念。
她与李治相知相伴数十载,
历经风雨,情深义重,
修建明堂,既是完成李治遗愿,
亦是为自己登基铺路,一举两得。
她轻声叹息,语气舒缓:
“是,明堂之事,你父皇牵挂多年,也早该修建了。
如今母后推行此事,也算是弥补你父皇的毕生遗憾,告慰你父皇在天之灵。”
太平微微蹙眉,心中生出担忧,轻声问道:
“母后,
明堂乃上古传下的至高礼制建筑,
结构繁复,规制宏大,工程浩大,耗时耗力,耗费无数。
如今时局未定,诸事繁杂,
这般浩大的工程,不知要修建多少年,来得及吗?”
武媚娘自然早就想到这一点,她语气从容自信,尽显运筹帷幄之态:
“此事,母后早已深思熟虑,
有一个无需耗时日久,亦不必另寻空地的方法,
那就是拆乾元殿,就原址而建明堂,省时省力。”
太平垂眸细思,心中依旧充满不解,
乾元殿乃是洛阳宫城正殿,象征东都威仪,
地位举足轻重,贸然拆毁,必定朝野震动,非议四起。
她抬眸望向母亲,语气满是疑惑:
“母亲要建明堂,天下之大,自有无数空地可选,
为何偏偏要拆毁乾元殿?
那毕竟是洛阳正殿,国之象征,
如此大动干戈,毁旧殿建新宫,
只怕会引得朝野震动,群臣非议,徒增阻力。”
武媚娘眸中精光微闪,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正是要震动天下,引动朝野,才要拆它。”
她缓声开口,为太平细细剖析其中深意,
每一句都直指核心,尽显帝王心术:
“太平,明堂乃通天之室,
是帝王承接天命,
教化天下,朝会诸侯,
祭祀天地的核心所在,
必须居于宫城正中,龙脉之巅,
方能上应天命、下服人心,
镇住天下气运,彰显皇权至上。”
太平自然知道这个重点。
“乾元殿恰好占据最正中的龙脉之位,
不拆乾元殿,
明堂便无立足之地,无安放之所,
即便强行修建,也不合礼制,不顺天命,毫无意义。”
武媚娘细细为太平讲解,
她望向太平,表情威严,语气郑重,字字皆是掌权之道:
“太平,为君者不可墨守成规,
所谓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才是真正的掌权之道,兴国之策。”
拆一座乾元殿,看似只是毁一座宫殿,
实则是毁旧制,破长安威压,除旧势阻碍,为新朝奠基,为天命开路。
这一步,武媚娘非走不可,非做不可,绝无退路。
太平深深俯首,语气坚定:
“女儿明白了,母后智计无双,女儿佩服。”
武媚娘微微颔首,眸中一片沉定,
目光望向殿外,语气沉稳带着威严:
“立三庙,是安天下人心,缓旧臣阻力;
毁乾元,是破旧朝格局,除前进障碍;
建明堂,是应天地天命,立帝基威仪。
此三步,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她语气顿了顿,继续说道:
“太平,母后既然已然迈出第一步,便没有回头之路,
只能一往无前,直至大功告成,权掌天下。”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太平身上,
继续悉心传授,语气循循善诱,
将治国之本倾囊相授:
“这一立一建,一柔一刚,一退一进,一守一攻,
便是治国之本,权谋之髓。
先以退让之姿安抚人心,消解阻力;
再以进取之势奠定帝基,彰显权威。
恩威并施,虚实相间,刚柔并济,
方能令天下人俯首帖耳,
令这万里江山,尽归我掌。”
太平深深躬身,身姿挺拔,
语气沉稳果决,再无半分少女稚气,
已然初具帝王气度与风范:
“母后的谋略,女儿尽数记下,铭刻于心,终身不忘。
日后女儿若有机会执掌权柄,
定当效仿母后,
藏锋借势,稳掌乾坤,治国安邦,
不负天下,不负母亲所托!”
武媚娘看着眼前已然褪去青涩、日渐成熟、初具帝王威仪的女儿,
眸底掠过温暖与欣慰。
半生权谋,半生杀伐,
她的儿子不争气,
但她庆幸能将自己的女儿,
培养成堪当大任的继承者。
这江山,这权柄,这未来,终究有了托付。
正月十一,朝旨既下,震动洛阳。
武媚娘下旨拆毁乾元旧殿,
于原址鼎建明堂,
以应“万象更新”之兆。
并下令由薛怀义总揽全局,全权督造,
凡有阻挠者,以抗旨论!
朝旨传出,满朝文武皆面露难色。
乾元殿乃先帝旧制,仓促拆毁,众人心中实有不忍。
然明堂为帝王布政、祭祀之圣地,
礼制规格远在乾元殿之上,
武媚娘此举于礼有据,
竟堵得百官无半分辩驳余地,
唯有相顾默然,齐齐叩首:
“太后圣明!”
第603章 神皇
四月十六,晨曦微露,紫气东来,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班肃立,早朝大典如期启幕。
武媚娘端坐凤椅,凤目微阖,
周身散发出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度。
正当百官奏报政务完毕,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打破了殿内的肃穆:
“启禀太后,雍州唐同泰,
于洛水之滨觅得天降瑞石,
称是上天垂示祥瑞,特来阙下敬献,
恳请太后御览!”
此言一出,殿内百官皆是一怔,纷纷侧目交头接耳。
武媚娘闻言心中了然。
这所谓的洛水瑞石,自然不是什么天降神物,
而是武承嗣花费心思暗中授意匠人伪造而成,
意在为她铺就天命所归的登基之路。
她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对武承嗣颇为满意。
武媚娘缓缓睁开凤目,眸中精光内敛,声音沉稳而威严:
“宣献石之人上殿。”
不多时,唐同泰捧着一方裹着明黄锦缎的奇石,
步履恭谨,神色虔诚,一步步走入殿中。
他行至丹陛之下,双膝跪地,双手高高托起瑞石,
声音恳切,语气里透着对天命的敬畏:
“草民唐同泰,叩见太后!
草民于洛水之畔浣衣之时,
忽见霞光普照,水波翻涌,得此奇石。
石上天然篆刻苍古文辞,
乃上天垂象,昭示社稷安康,
草民不敢私藏,特来献给太后,
恭祝太后圣体康泰,
山河永固,万代千秋!”
武媚娘抬眼望去,只见内侍上前揭去锦缎,
一方色泽温润、纹理古朴的奇石展露无遗。
石面之上,八个苍古篆字赫然入目——
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字迹浑然天成,仿若鬼斧神工,
毫无人工雕琢的破绽。
殿中文武百官见状,
神色瞬间变得各异,
有人面露敬畏,俯首称奇,
有人心中狐疑,暗自揣测,
却皆因慑于武媚娘的威势,不敢轻易言语。
而站在朝臣前列的武氏亲信,
早已得到武承嗣的暗中授意,
此刻见状,立刻纷纷出列,
躬身跪拜,高声附和,
“太后圣德通天,故而天降祥瑞,此乃千古未有之盛事!”
“圣母临御天下,苍生得安,帝业永昌,实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瑞石现世,谶语昭彰,足见太后乃上天选定的天下之主,
臣等等恭顺天命,誓死追随!”
一时间,颂圣之声响彻大殿,
武媚娘端坐榻上,面上露出满意笑意,
凤目之中,满是运筹帷幄的从容。
她要的便是这般效果,
所谓天命,本就是人为造就,
只要天下人信以为真,
这假祥瑞,便能成为真天命。
武承嗣站在宗亲之列,
将武媚娘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顿时狂喜不已。
他深知姑母很是满意这份祥瑞,
当即整了整朝服,大步出列,跪拜于地,声音洪亮,字字铿锵:
“太后!此石乃上天垂怜苍生,特意降下的祥瑞!
谶文昭示太后临御万民,帝业永昌,
这是天地共鉴的吉兆,
是万古难逢的盛事!
恳请太后顺应天命,接受此瑞石,
以安天下民心,以固社稷根基!”
武媚娘缓缓起身,
珠翠环绕的身姿立于丹陛之上,
凤目如寒星般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满朝文武皆不敢抬头对视。
她的声音清冷而威严:
“上天垂象,瑞石呈祥,
此乃苍生之福,社稷之幸。
传哀家旨意,此石命名为宝图,
即刻供奉于明堂之中,
令文武百官依次朝拜,
以彰显天恩浩荡,以告慰天地神只!”
一言既出,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旋即,此起彼伏的颂贺之声轰然响起。
“太后圣德昭彰,故而上天降瑞,此乃千古盛事!”
“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实乃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天佑大汤,福泽万民,臣等恭贺太后,贺我大唐盛世永昌!”
“瑞石既出,谶语昭然,太后承天受命,江山定能长治久安!”
“天垂吉兆,国祚绵长,愿大唐千秋万代!”
虽然有人早已看穿这瑞石的猫腻,
猜测不过是武承嗣迎合上意、粉饰太平的伎俩。
可即便满腹疑虑,满心不屑,
也无人敢公然指斥,更无人敢提出半分异议。
一来,众人皆慑于武媚娘多年来的雷霆手段,
谁也不敢拿身家性命做赌注;
二来,瑞石之上的谶文言辞堂皇,寓意吉庆,
“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既贴合武媚娘临朝的现状,又契合天下安定的愿景,
即便心知其伪,也找不到任何辩驳的由头。
满朝臣子只得强行压下心头的疑云与不甘,
纷纷俯身称颂,
口中尽是国泰民安、天命所归、祥瑞降世、圣德昭彰之类的溢美之词,
大殿之上,一派恭顺祥和的假象。
御座之上,武媚娘神色淡然,眼底满是威严。
她略一抬手,殿内颂声渐息,只听王益寿高声宣制:
“唐同泰献瑞有功,特授为游击将军,
赏锦缎百匹、钱十万,
以示褒奖。”
阶下唐同泰喜不自胜,叩首谢恩,口呼万岁。
此后数日,
洛水瑞石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深入坊间里巷。
茶馆酒肆之中,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皆在传颂天降符命、女主当兴的预言;
街头巷尾,说书人添油加醋,
将瑞石现世的场景描绘得神乎其神,
天命归武的言论愈演愈烈,如野火般席卷全城。
朝野上下,颂声四起,
地方官员为了攀附武氏,博取功名,
更是接连上表,恭贺瑞石现世,
言辞恳切地恳请太后顺应天意,临朝主政。
一时间,天下风声所向,尽归武氏,
李唐宗庙虽依旧矗立,
却已在无形之中渐显萧瑟落寞之态,
江山易主的征兆,已然悄然显现。
武媚娘身居深宫,冷眼观势,
将天下舆论、朝野动向尽数掌握。
人心已然收拢,舆论已然成形,
登基的天命铺垫已然足够,
武媚娘便不再迟疑,于是顺水推舟,
于五月十八日正式颁下诏书,
为自己加尊号,自称圣母神皇。
武媚娘这个尊号,
是她对满朝文武,对天下人心的一次凌厉试探。
所谓神皇,
“皇”之一字,已是帝王之称。
可她偏偏于前面加了圣母二字,
既以母临天下的名分,
堵住儒家礼教的悠悠之口;
又以神皇之尊,
悄然逾越人臣底线,直逼帝王之位。
不废帝、不夺号,却将九五威仪尽握掌中;
不张扬、不激进,却把进退之机算得分毫不差。
进可问鼎九五,退可稳执朝纲,
一步一谋,一字一心,
将她的隐忍、城府与万丈野心,
藏得缜密无痕,不露丝毫破绽。
第604章 基石
尊号一加,满朝哗然,却无人敢当庭谏阻。
文武百官心中皆明,
“神皇”二字,早已逾越了太后的身份,
逾越了人臣的界限,
与九五之尊的帝王毫无二致。
当今皇帝李旦,
虽身居帝位,却久居深宫,
不预朝政,形同虚设,
天下的军政大权、生杀予夺,
尽握武媚娘一人之手。
如今加尊“圣母神皇”,
无异于向天下昭告,
武媚娘问鼎九五、改朝换代的野心,
已是昭然若揭。
退朝之后,百官不敢在殿内多言,
纷纷聚于偏廊,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忧心忡忡与惶恐不安。
而在这群人之中,
数岑长倩面色最为沉郁,
眉宇间的愁绪挥之不去。
他默默退出人群,回到府中,独自一人静坐于书房。
他食大唐之禄,沐大唐之恩,
素来心怀唐室,忠于江山社稷。
他亲眼看着武媚娘从垂帘听政,到独揽朝纲,
从临朝称制,到加尊神皇,
每一步都走得精准狠厉,
每一步都直指至高无上的皇位。
他抬头望着房梁,
心头如同压着千斤巨石,沉甸甸的。
岑长倩比谁都清楚,
“圣母神皇”这尊号一加,
武媚娘与真正的皇帝之间,
便只差一道登基诏书,
一场改朝换代的大典,
李唐的国祚,已然走到了悬崖边缘。
一念及此,岑长倩不由得脊背生寒。
他的脑海中,
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位昔日故友的身影——
前首辅裴炎,当年忠心耿耿,
只因直言阻扰太后专权,恳请归政皇帝,
便落得身首异处、满门抄斩的凄惨下场;
还有刘祎之,曾是武媚娘的心腹重臣,
深得信任,只因一句“太后宜归政于帝”,
便被罗织谋反罪名,含冤而终。
两位宰辅,皆是才华横溢、忠心报国之臣,
皆因心怀李唐、不愿附逆,
最终落得身死名败、家破人亡的结局。
如今的武媚娘在岑长倩心里,
就是一个心性果决、手段狠厉,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形象,
但凡敢挡其登顶之路者,
无论勋贵宰辅,皆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一念及此,他满腔忠愤只得强行压下。
岑长倩缓缓闭上双眼,
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
从前那个自己尚可周旋,尚可隐忍,
尚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辅佐太后,安定社稷”的时代,
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如今的武媚娘,野心早已如烈火燎原,势不可挡。
她要踏平世间一切阻碍,登临九五之尊,
成为这千古以来第一位女皇帝!
“大唐的天,恐怕要变了!”
这一刻,
岑长倩心中对武媚娘长久以来的顺从与妥协,
开始崩塌,开始剧烈地动摇。
他身为大唐臣子,
世受国恩,理当守护大唐社稷,辅佐君王,
可如今眼见社稷将倾,江山易主,
他却无力回天,甚至连一句直言进谏的勇气,
都被昔日鲜血淋漓的教训死死压制。
他心中暗道,自己身死事小,
不过是一抔黄土,
可若是连他也落得裴炎、刘祎之的下场,
那深宫之中,形同傀儡的皇上李旦身边,
岂不是连一个忠心护主、竭力周旋的人都没有了?
宗室之中,又有谁能撑起这将倾的大厦?
可与此同时,岑长倩又不得不承认,
武媚娘的谋略智慧、治国理政之能,
放眼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她临朝以来,整顿吏治,轻徭薄赋,
安定边疆,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四海升平,
其雄才大略,远胜诸多须眉男子。
太后若是男子,他定誓死追随,
可,太后是女子啊!
岑长倩的内心陷入了极致的矛盾与挣扎,
一面,他亲眼所见武媚娘的治世之才,
深知唯有她能稳住这天下大局,让苍生免于战乱之苦;
另一面,他深受儒家纲常礼教熏陶,
始终坚信女子登帝,有违天道伦常,
不合祖宗法度,是颠覆社稷的逆天之举。
前路茫茫,杀机四伏,
岑长倩心中已然明白一个残酷的事实——
从“圣母神皇”这四个字落下的那一刻开始,
他已无力抗衡,亦无法直言死谏,
只能将满心的痛苦与挣扎深埋心底,选择暂且观望。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转眼便至七月初一。
武媚娘为进一步巩固天命之说,
夯实登基根基,再度颁下诏令,
将此前的“宝图”正式更名为天授圣图,
寓意此乃上天亲自授予的圣物,
昭示武氏受命于天,名正言顺。
随后,她以瑞石谶文之中的“永昌”二字为引,
下诏改洛水为永昌洛水,
将圣图出土之地命名为圣图泉,
并特意在泉水之侧设立永昌县,
刻石纪功,以纪念这一天赐盛事,
让“永昌帝业”的祥瑞之兆,
深深扎根于山川大地之中。
为了让天地神只皆为自己的帝业背书,
武媚娘紧接着再度下诏,大加封赏山川神灵:
加封洛水神为显圣侯,
追封嵩山为神岳天中王,
诏令天下各州各县举行盛大的祭祀大典,
尊崇山川神灵,以此彰显自己与天地同尊,与神只共位的无上权威。
加之此前于汜水亦曾得到瑞石,
武媚娘顺势下诏,
改汜水县为广武县,
承瑞石之祥瑞,扬神皇之天威,
让天下万民皆知,四方祥瑞,
皆归武氏,天命所归,无可逆转。
一道道旨意颁下,朝野上下无人敢违,尽数遵行。
武媚娘望着案头堆叠如山的奏报,
凤目之中闪烁着志得意满的光芒,
心中的筹谋已然尽数实现。
如今瑞石遍传天下,尊号加身,
山川易名,神只受封,
天下舆论归心,朝野势力尽握,
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谋划稳步推进,
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九五皇位,
已然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她清楚地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洛水的圣图,汜水的瑞石,永昌的名号,显圣的神只,
都将成为她改朝换代的坚实基石。
待到时机成熟,
她便要冲破所有世俗的束缚,
打破所有男尊女卑的桎梏,
登临九五,成为这千古以来第一位女皇帝,
开创属于自己的盛世,
让天下人都知晓,红颜亦可掌乾坤,
女子亦可定江山!
第605章 李冲
垂拱四年七月十八,骄阳似火,炙烤着九州大地,
也炙烤着李唐宗室惶惶不安的人心。
武媚娘一道道懿旨如惊雷声震八荒,
自洛阳神都传至天下各州郡县,
每一道旨意都狠狠砸在李氏江山的基石之上,
令天下李唐宗室震恐。
博州琅琊王府内,暑气蒸腾,
议事厅内更是暴戾与悲愤翻涌。
李冲拍案而起,紫檀木案受巨力冲击,
案上青瓷茶盏哐当碎裂,
他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周身戾气冲天。
他抬臂怒指堂下分列两侧的众谋士,
最终目光死死钉在躬身而立的薛顗身上,
声如洪钟,厉声怒斥:
“尔等前日劝本王隐忍蛰伏,
昨日劝本王静观其变,
口口声声言时机未到、不可轻举妄动!
如今你们睁大眼睛,
看清楚这天下大势!
那武氏妖妇已然加尊圣母神皇之号,
临朝称制,独揽朝纲,
改山川之名,封天地之神,
步步紧逼,层层蚕食,
所作所为,哪一桩不是为了篡夺我李唐万里江山?!”
李冲越说越是激愤,胸膛剧烈起伏,
胸中积郁多年的愤懑、怨怼此刻尽数爆发:
“再等下去,再缓下去,
用不了三五月,她便要登基称帝、改朝换代,
到那时,我李氏列祖列宗颜面何存?
九泉之下何以见高祖、太宗?
李唐宗室满门亲眷,还有半分活路可走吗?!”
他目光凌厉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人,
语气愈发冷厉:
“裴炎、刘祎之等朝中股肱之臣,
只因直言进谏、心向唐室,
便被那妖妇罗织罪名,
惨死于刀斧之下!
如今朝内忠臣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当朝皇帝形同幽禁,身不由己;
李氏宗室人人自危,朝不保夕!
你们还要本王等!
等她黄袍加身、坐稳江山,
再将我李氏宗亲一刀一刀剐尽,
斩尽杀绝吗!”
李冲所言的确有道理,
但堂中诸谋士心中亦都清楚,
如今武媚娘权倾朝野,根基深固,
仓促起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胜算毫无。
“武氏苦心经营数十载,
从才人到皇后,
从皇后到太后,
再到如今的圣母神皇,
可谓是步步机关算尽。
朝堂之上,
文武百官半数皆是其心腹亲信,
禁军兵权牢牢握于掌心,
四方州县官吏多为其攀附之臣、顺从之辈,
天下兵权尽归武氏,江山权柄已然易手。”
此时敢顶着李冲怒火发言的,是黄国公李撰,
同为宗室,李撰心中比李冲更为焦虑。
李冲听了李撰的话,怒火更盛,戟指怒喝:
“李撰!此时你还在长那妖妇志气,灭我等宗室之威!
难道本王要坐视江山易主?!”
李撰面无惧色,躬身一礼,语气沉痛而透彻:
“李撰不敢拦王爷,更不敢劝王爷苟且偷安!
李撰与王爷同根同源,李氏宗庙若倾,
李撰亦是覆巢之下的碎卵,
李撰心中焦虑,比王爷更甚!”
他抬首,目光悲戚,一语道破天下宗室最大死穴:
“我李氏宗室虽枝繁叶茂,
诸王分封各地,坐拥州府,
看似声势浩大,
实则人心涣散离心离德!
明哲保身者,有,
观望徘徊者,有,
心怀异志者,有,
甚至暗自妥协者也不乏,
大家各自为政,危难之际互不驰援,
形如一盘散沙!”
李撰叹息一声,语气里带着无力感:
“正因宗室四分五裂互不统属,
才让武氏那妖妇有机可乘,
步步蚕食各个击破,
从容布局稳操权柄!
今时今日,
武氏根基已固羽翼已丰,
朝堂禁军,天下兵权,
州府官吏尽入其囊中,
而我李氏零散之力,
兵甲不足、粮草不继、外援不存,
根本无法与根基深厚,权倾天下的武氏正面抗衡!”
“住口!”
李冲猛地怒喝,双目赤红,周身戾气暴涨:
“我等隐忍多年,
暗存粮草,整饬甲兵、联络四方,
早已筹谋万全!
你却在此长妖妇威风,灭我等志气,
将我李氏宗室说得不堪一击!
简直是胡言乱语,动摇军心!”
李撰的话,句句皆是实情,
众谋士心中深以为然,
却无人敢应声附和,
生怕一语不慎,再触怒李冲。
如今仅凭博州一府之地,
数千羸弱兵马,
便要对抗武氏掌控的天下雄兵,
不过是以血肉之躯,去撞那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下场如何,一眼便知。
一旦举事不成,非但匡复无望,
反倒会给武氏落下口实,
借机大肆清洗宗室、株连忠臣,
到那时,李唐一脉才真是彻底断绝生机。
可这些锥心刺骨的实话,
这些关乎生死存亡的劝谏,
众人望着李冲赤红如火几近失智的双目,
竟无一人能狠心说出口。
李冲性情刚烈如火,且刚愎自用,
此刻怒火攻心,任何逆耳忠言,
都只会引火烧身,徒增其怒。
薛顗见状,心中暗叹一声,
当即撩起衣袍,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堂下众谋士亦紧随其后,齐齐伏拜于地,齐声高呼:
“王爷息怒!”
李冲怒极反笑,脚步重重踏前,
剑指跪地的薛顗,怒声呵斥:
“息怒?本王如何能息怒!
薛顗,本王对你兄弟二人信任有加,
倚为心腹,委以重任!
如今武氏篡唐之心,昭然若揭,
神皇尊号加身,江山易主只在朝夕!
尔等却一再劝本王隐忍退让,苟且偷生!
是尔等贪生怕死、畏惧武氏淫威,
还是早已暗中投靠了武氏妖妇,
卖主求荣,做了那祸国殃民的奸细!”
字字诛心,声声如刀,
薛顗心中一沉,却无半分惧色。
他来博州之前,
便早已预料到李冲定然会怒火冲天,失去理智。
第606章 良机
临行前,薛绍便曾再三叮嘱,眉宇间满是沉静与通透:
“兄长,此去博州,
王爷定然被悲愤冲昏头脑,怒火焚心。
兄长千万莫再直接言说‘不可起兵’之类逆耳话语,
如今王爷心性大乱,越是劝他忍耐,
他越是暴跳如雷,适得其反。
兄长须先顺其怒气,安其心神,缓其心性,
万万不可硬碰硬冲撞他的雷霆之怒,
否则非但劝谏不成,
恐怕还会丢了性命。”
薛绍心思剔透,智谋深远,
深知李冲此刻已是怒火焚心理智尽失,
硬拦硬劝只会适得其反。
薛顗自然明白弟弟的一片苦心,更明白自己早已身不由己。
自数年前上可李冲这艘反武之船,
与李冲共谋匡复李唐、诛杀武氏大计的那一日起,
他就毫无退路可言。
此刻,面对李冲诛心般的质问,
薛顗知道自己不能露出恐惧的模样,
否则会让李冲更加怀疑他们两兄弟。
他上前一步,稳稳按住李冲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
掌心用力,声音沉稳字字铿锵:
“王爷明鉴!
臣兄弟二人,自始至终,
心向王爷,忠于唐室,
绝不可能投靠武氏,
更不可能做出卖主求荣之事!
臣若贪生怕死,畏惧刀斧,
今日便不会踏入这博州城,
更不会跪在王爷面前,
甘冒雷霆之怒,直面王爷的滔天怒火!”
他抬眼直视李冲赤红的双目,
目光之中,既有忠肝义胆的刚烈,
亦有运筹帷幄的谋略,
语气沉稳而坚定:
“臣不劝王爷隐忍,
是赞王爷有李氏宗室的铮铮风骨,
有匡复社稷的凌云壮志,
此等忠义之心,
天地可鉴,日月昭昭!
臣劝王爷暂缓起兵,
绝非贪生怕死,
而是为李唐千秋基业着想,
为王爷身家性命着想,
为这匡复大计一击必成,
万无一失着想!”
李冲眉色稍缓,
薛顗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恳切,条理愈发清晰:
“武氏临朝称制多年,权倾朝野,
禁军兵权尽握其手,
心腹爪牙遍布朝野四方,
天下之势,已然尽归武氏。
仅凭博州一城之地,
便贸然举事,起兵对抗,
这是自取灭亡,
是匹夫之勇,
绝非王者之谋!
臣兄弟二人一死事小,
可王爷一旦事败,
李氏宗室便失了首义之人,
失了擎天之柱,
届时群龙无首,宗室溃散,
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李唐江山再无匡复之望!”
薛顗顿了顿,
敏锐察觉到李冲紧握剑柄的手松了几分,
心中暗松一口气,当即趁热打铁,继续娓娓劝谏:
“臣以为,武氏倒行逆施,
篡唐自立之心,
定然已经触怒天下李氏诸王,
天下心怀唐室、忠于李唐的臣民,
绝非王爷一人!
如今诸王各有盘算,
皆在观望天下风向,
谁也不愿率先做这出头之鸟,
白白送了性命,
成为武氏杀鸡儆猴的牺牲品。
可天下人心积怨已久,
犹如干柴堆薪,遍布九州,
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燃起燎原烈火,
势不可挡!
迟早会有宗室诸王按捺不住,
率先举兵发难,反抗武氏!”
他语气沉稳,目光锐利,
字字皆是深思熟虑的算计与谋划:
“届时首义之举一出,
天下必然震动,
武氏必然倾尽全力调遣京畿重兵前往镇压。
洛阳腹地重兵外调,朝内必然空虚,
朝野上下必然动荡不安,武氏疲于应对,首尾难顾。
王爷此刻若暂且按兵不动,
收敛锋芒,静观天下变局,
暗中养精蓄锐,整军经武,
同时秘密拉拢各方势力,
串联天下心向唐室的义士,
待四方战事胶着,武氏定然焦头烂额,疲于奔命,
届时,我博州精兵再倾巢而出,雷霆出击,
与各地诸王遥相呼应,成掎角之势,
一举攻入洛阳神都,清君侧,诛妖妇,
匡复帝室,还我李唐江山!
如此方略,方是以最小代价,
博取最大胜算,方是万全之策!”
李冲不语,只是目光灼灼望着薛顗,一副继续说的样子。
薛顗微微躬身,语气恳切至极,满是深谋远虑:
“王爷,成大事者,
不逞一时之勇,不争一朝一忿,
不忍小忿则乱大谋。
先藏锋敛锐,后亮剑争锋;
先静观时变,后定鼎乾坤,
这才是匡复江山、重振李唐的万全之道啊!
还请王爷三思,以大局为重!”
李冲静静听完薛顗这番缜密周全的谋划,
心中理智回笼,
他自然知晓句句在理,字字珠玑,
皆是当下最稳妥的抉择。
可那股子深埋心底多年的隐秘野望,
一经薛顗这番话翻涌上来,
便如野火般疯狂燃烧,
将方才的几分动摇、几分清醒尽数压了下去。
薛顗满口皆是匡复李唐、辅佐宗室,
忠心可鉴,
可他李冲举兵的真正目的,
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不是为了做诸王的附庸。
这天下大乱在即,江山易主之时,
他要的不是从旁呼应、静待时机,
不是为他人铺路,
而是要做那个振臂便一呼百应,
最终登临大位、执掌江山的人!
这称帝的野心,这问鼎天下的盘算,
他只与萧德琮等寥寥数位心腹商议过,
对外半点不曾泄露,唯恐走漏风声,功亏一篑。
此刻再听薛顗所言,
只觉此人忠心可嘉,
眼界却仍拘于旧朝旧制,
一心只为匡复旧主,
终究不能与自己同心同德,
无法迎合自己的凌云壮志,
心中便悄然将他划出了核心心腹之列,
只将其视作可用之臣,
而非共谋大业的知己。
他不动声色,
抬眼望向一旁垂手侍立的萧德琮,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心领神会,
无需言语,便知彼此心中所想。
诚如薛顗所说,
武氏妖妇倒行逆施,
早已惹得宗室诸王同仇敌忾,
天下臣民敢怒而不敢言,积怨已久。
而这个至关重要的时刻,
谁能率先举旗反武,
谁便是擎天之旗,
便是天下义士归心的目标,
便能收拢天下人心,
占尽大义名分,
更能在日后定鼎天下之时,
手握九五之尊的先机,成为天下共主!
这等千古难遇的良机,
他李冲岂能拱手让人?
岂能如薛顗所言,
坐等他人发难,自己再做呼应?
绝无可能!
——————分界线
大年初一,给亲爱的宝子们拜年了!
2026马年已至,愿大家龙马精神,万事胜意!
书中的权谋与纷争是故事,现实的顺遂与安康才是真意。
感谢宝子们在文字的江湖里,
陪女皇走过风雨,伴女皇共筹良策。
新的一年,
愿宝子们拥有破局的勇气,也有安身的福气!
愿宝子们生活始终繁花似锦,马到功成!
第607章 昭然
李冲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眼底翻涌不止的野心与戾气,
面上反倒露出释然带着赞许的神色,
对着薛顗缓缓颔首,语气温和,尽显虚与委蛇的城府:
“薛先生所言极是,
既有忠肝义胆,又有缜密智谋,
深谋远虑,果然不负本王所托,
不负李唐社稷苍生!
先生一番话,点醒梦中人,
令本王茅塞顿开,受益匪浅。
此事便暂且按先生所说,从长计议,
静待天时,不逞匹夫之勇!”
他嘴上赞得恳切无比,言辞真挚,
心中却已悄然定了主意——
这反武义旗,他必亲自率先举起;
这万里江山,他要亲手拿下,
登临九五,主宰天下!
薛顗听得李冲这般应允,
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重落地,
紧绷多日的神色也稍稍舒展,松了一口气。
他深知李冲性情刚烈如火,桀骜不驯,
今日能听得进劝,采纳自己的谋划,
已是殊为不易,
当即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语气里满是恳切与宽慰:
“王爷能以大局为重,从长计议忍辱负重,
实乃李唐社稷之幸,天下苍生之幸,
李氏宗室之幸!
臣谢过王爷!”
李冲微微抬手,语气平和,带着几分体恤:
“薛先生长途跋涉,远赴博州,一路辛劳,
想必早已疲惫不堪。
早些回客房歇息,养精蓄锐,
后续匡复大计,还需先生多多费心谋划。”
说罢,他扬声吩咐道:
“来人,带薛先生前往西跨院客房歇息,
备好清茶点心,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属下遵令!”
门外侍卫应声而入,躬身而立。
薛顗躬身一揖,神色恭谨,沉声道:
“臣,谢王爷体恤。”
言罢,他再拜起身,
躬身缓缓退了出去,
紧随侍从的脚步,
往客房方向歇息而去,步履沉稳,
心中只道王爷终是听劝,
匡复大计尚有转机,
却不知自己一番忠言,
早已与李冲的野心背道而驰。
待薛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回廊,
转过拐角,不见踪迹后,
厅内气氛骤然一变,
方才的虚与委蛇温和客套尽数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肃杀与暗流涌动的野心。
厅内陡然寂静无声,
窗外蝉鸣聒噪,更显厅内心思诡谲。
李冲缓缓转过身,
脸上的温和与赞许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阴鸷、锐利与毫不掩饰的野心,
他迈步走到主位之上,缓缓坐下。
萧德琮迈步上前,躬身立于案下,
神色恭敬,目光沉静,静待李冲开口。
他是李冲最亲近的心腹,最信任的谋主,
唯有在他面前,李冲无需掩饰分毫野心与算计。
李冲抬眼,目光如鹰隼,直视萧德琮,
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得琮,方才薛顗所言,你都听清楚了?”
萧德琮微微颔首,沉声道:
“回王爷,臣听得一清二楚。
薛先生忠心可鉴,谋略亦算周全,
只可惜,眼界终究浅了些,
只知匡复,不知王图。”
李冲嘴角勾起冷笑,满是不屑与自负:
“不错!
他只知做李唐忠臣,
却不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江山轮流坐!
如今武氏篡唐,天下大乱,
正是英雄崛起、问鼎九五的绝佳时机!
本王乃是高祖之后,宗室亲王,血脉尊贵,
凭什么要坐等他人举旗,做他人的附庸?
凭什么要等诸王发难,本王再从旁呼应?”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语气中满是即将问鼎天下的野心与狠戾:
“方才薛顗说得没错,
如今武氏僭称圣母神皇,
改山川之名,封天地神只,步步紧逼,势吞李唐。
天下宗室无不震恐,海内百姓亦是心有不安。
这般时局之下,谁先举旗,谁便是天下之主;
谁先发难,谁便能握天下权柄。
谁先举旗,谁便能收拢人心,占尽大义。
本王为何要等他人起兵,自己坐收残羹冷炙?
为何要等诸王勉强合力,
再拱手将九五之位白白送人?
这义旗,必须由本王率先举起!
本王就要做这天下首义之人,
要做反抗武氏的擎天之柱!
届时,天下宗室、四方义士,
必然望风归顺,纷纷来投,
本王便可挟大义之名,挥师北上,直取洛阳!”
萧德琮眼中精光一闪,躬身进言:
“王爷高瞻远瞩,非薛顗之辈可比!
只是薛公所言,亦有几分道理。
如今我博州兵力薄弱,
武氏重兵在握,仓促起兵,风险极大,
王爷须得万全准备,方可举事。”
李冲摆手,神色笃定,早已成竹在胸:
“得琮放心,本王心中自有计较。
薛顗劝本王养精蓄锐,联络诸王,
本王便依计而行,假意蛰伏,
暗中整军备战,募集粮草,打造兵器,
本王起兵,父王定然倾力相助!”
他站起身,踱步厅中,意气风发,野心勃勃:
“届时,本王以博州为根基,传檄天下,
声讨武氏妖妇罪状,号召天下宗室共举义旗!
本王亲率精兵,一路势如破竹,攻入洛阳,
诛杀武氏,废黜伪号,
到那时,这天下之主,舍我其谁?!”
萧德琮眼中满是崇敬,当即跪地叩首:
“王爷雄才大略,必有九五之福!
臣愿肝脑涂地,辅佐王爷,成就帝业!”
一言既出,满厅皆惊。
两旁侍立的谋士们脸色骤变,
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喘,
心中惊涛骇浪翻涌不休。
这是李冲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 直接阐明自己的野心。
有人心中骇然,
他们虽追随李冲日久,
心知其素有壮志,却从未想过,
他得野心竟如此直白炽烈,
连匡复唐室的遮饰都尽数抛却,
一心只在那至尊龙椅之上。
有人暗自心惊,
抬眼偷觑李冲神色,
见其眉宇间豪情万丈、志在必得,
绝非一时妄语,而是早已筹谋已久。
更有人心思急转,暗自权衡利弊。
如今李冲心意已决,壮志昭然,
一时间,厅内鸦雀无声。
第608章 忠义
李冲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略过,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
将心底最深的隐秘毫无保留地在这些人面前吐露而出,
掷地有声:
“你们都明白了吧?
本王举兵,
并不是为了那形同幽禁,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李旦,
更不是为了远在房州,废黜多年的庐陵王。
本王起兵,是为了本王自己!
这天下,能诛灭武氏、能安定乾坤、能重振李氏声威者,
唯有我李冲!
是的,本王——要做新君!”
一语落下,满堂皆惊。
萧德琮见无人响应李冲的话,
他当即跪地,语气铿锵声音洪亮:
“臣愿追随王爷,
效犬马之劳,辅佐王爷,定鼎天下!
王爷登基称帝,
上应天命,下顺民心,
开创盛世,千秋万代!”
他追随李冲自然图的也不是匡复旧主,
而是从龙之功、封王拜相。
如今李冲终于大胆坦言要取天下,
他心中激动难抑,只觉平生抱负,近在咫尺。
一旁的黄国公李撰,脸色骤变。
他踉跄一步上前,急声阻拦:
“王爷!
您……您怎能说出这般话来!
此前盟誓,您不是说,
此次起兵是为了匡扶社稷、清君侧、诛妖后、迎回庐陵王吗?
怎能生出这般异心?
此举一旦传出,天下哗然,宗室离心,大义尽失啊!”
在李撰心中,反抗武氏是为李唐,
是为忠义,
可若是趁乱谋夺帝位,那与武氏篡权何异?
他本是抱着一腔忠烈而来,
万万没有想到,李冲的心中,
藏着如此惊人的野心。
李冲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轻蔑,
仿佛在看一个愚不可及的稚子:
“李撰,你未免也太天真了。”
他缓步逼近,语气冷冽:
“本王凭什么拿身家性命去赌?
凭什么拿满城将士的鲜血去拼?
凭什么拿博州上下的安危去换,
就为了一个懦弱无能、被人随意废立、
连自身都难保的庐陵王拼命?
是为自己搏一个九五之尊、君临天下,
还是为他人做嫁衣、落得一身空,
这笔账,李撰你当真算不清?”
李撰被问得哑口无言,
面色难堪却依旧不肯屈服,
反而挺起胸膛,大义凛然,厉声斥道:
“王爷此举,与武氏何异!
皆是篡权谋逆、窥窃神器之心!
臣岂能追随王爷行此不臣、不义、不忠之举!
天下人不会服,四方宗室不会服,
青史昭昭,更不会容!”
“青史?”
李冲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话,
猛地仰头,怒极反笑。
“青史是胜利者写的!
待本王挥师入洛,废武氏,登大位,
这天下的史书,自然由本王来写!
你以为裴炎、刘祎之留了清名?
不过是枯骨一堆,无人记得!”
话音未落,他抬手,腰间长剑呛啷出鞘,
一道寒光破鞘而出,冷冽剑气瞬间席卷全场,
剑尖直指李撰咽喉,距离不过寸许,
只要微微一送,便是血溅当场。
森寒的剑气逼得李撰连连后退,
背脊撞上梁柱,退无可退。
那冰冷的剑锋贴在颈间,
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
他能清晰感受到剑刃的锋利,
也能看清李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心。
李冲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不带半分情感:
“本王让你选。”
李冲手腕微沉,剑锋又逼紧一分,
寒意更盛,语气冷得像冰,
一字一顿,不带半分情感:
“要么,闭上嘴,
收起你那套迂腐忠义,跟着本王共图大业。
他日功成,你便是开国元勋,
从龙有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要么,
今日便血溅此地,
成全你那可笑的忠义之名!
路摆在你眼前,
选——生,还是死。”
剑刃寒光映在李撰脸上,
他浑身发抖,牙关打颤,
双腿几乎站立不住。
他心中仍有忠义,仍有坚守,
可一想到裴炎、刘祎之那般忠臣的下场,
一想到武氏的狠辣无情,
再看看眼前李冲这六亲不认的暴戾模样,
他终于明白——在绝对的杀意与野心面前,
所谓骨气,一文不值。
他若执意死谏,今日便是死期,
非但拦不住李冲,反而白白送命,
连日后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恐惧如潮淹没了他的气节。
李撰双腿一软,颓然跪倒在地,
膝盖重重撞在青砖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垂着头,声音嘶哑,只有绝望与屈服:
“……我选活。
一切……但凭王爷吩咐。”
李冲见状,收剑入鞘,
脸上露出满意而冷酷的笑意。
在他眼中,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所谓宗室亲情、所谓忠义气节,
在帝王大业面前,
不过是随手可弃的尘埃。
垂拱四年八月十七,
乌云压城,风雨欲来。
博州城外,校场之上,旌旗猎猎,甲仗鲜明。
李冲一身银甲,披红袍,仗利剑,
昂首立于高台之上,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眼底是压抑不住的万丈雄心。
他望着下方列阵的数千将士,
深吸一口气,运足气力,厉声下令,
声浪传遍四野:
“起兵——讨伐武氏,匡复唐室!”
一声令下,全军振臂,呼声震天:
“讨伐武氏!匡复唐室!”
“讨伐武氏!匡复唐室!”
呐喊声直冲云霄,掩盖了天际闷雷。
博州兵马由此而动,
戈矛映日,烟尘四起。
八月二十,
琅琊王李冲在博州举兵造反的八百里急报,
已然飞驰送入洛阳神都宫禁。
紫宸殿内,武媚娘凤目微垂,
将帛书缓缓览毕,
她眉眼未动,
冷峭笑意漫过唇角。
“李冲?
区区一个琅邪王,也敢妄称义兵?!
他与显儿,
素无往来,
素无恩义,
半生疏离,
从未有过深交,
如今却打着匡复庐陵王的旗号,
借拥立之名,行谋逆之实,
这般行径,端的是虚伪至极,
可笑至极!”
“神皇息怒!”
众臣慌忙跪倒,伏地叩首,齐声惶恐劝谏。
李旦立在武媚娘身侧,亦是心中惊悸难安。
自从武媚娘自封圣母神皇,
李旦就鲜少出现在早朝之上,
偶有大事发生,武媚娘才会让他上朝旁听。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声音轻缓却带着恳切:
“神皇,
李冲胆敢起兵作乱,
惊扰天下,动摇国本,
实属罪不容诛。
儿臣恳请神皇准儿臣亲率大军前往镇压,
早日平定叛乱,安定人心,
以保朝堂安稳、社稷无虞。”
武媚娘抬眸看他,目光柔和,
语气轻缓:
“朝堂动荡,逆臣作乱,
朕知你有心匡扶社稷。
可你身为一国之君,
是宗庙社稷所寄、天下臣民所望,岂是轻赴战阵之人?”
她抬眸直视阶下,沉声发令:
“传朕旨意——命丘神积为清平道行军大总管,
即刻点军,星夜兼程,讨伐逆贼李冲!”
稍顿,凤眸寒芒乍现,又补了一句:
“凡附逆者,不必多问,
一概以谋反论处!”
第609章 本该
而此时,李冲大军已兵临武水县城下,
旌旗蔽野,戈矛如林,
数万士卒列阵于旷野之上,铁甲铿锵,烟尘漫天,
一场惊血战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武水县城墙虽不算高峻,
却被守卒打理得固若金汤,
城楼上滚木礌石齐齐码放,
强弓劲弩尽数张开,
守城将士个个披坚执锐,神色凝重。
武水县令郭务悌一身戎装,
立于城楼正中,面色沉凝。
眼前琅琊王李冲麾下兵多将广,来势汹汹,
武水小城孤立无援,一旦城破,
非但自身身首异处,满城百姓亦将惨遭兵祸。
故而他一面严令麾下将士死守城门,
不得擅离职守,违令者军法处置;
一面急遣心腹亲信,怀揣求援密信,
趁着与敌军尚未合围的间隙,
快马加鞭奔赴邻境魏州,向魏州县令求援,
盼能借外力解围,共抗逆贼。
李冲高踞战马之上,
他抬眼睨视着眼前这座弹丸小城,
面露不屑,眼神满是倨傲与张狂。
在他看来,郭务悌不过是一介区区七品县令,
麾下兵微将寡,城池低矮破旧,
根本不堪一击,自己麾下数万义兵一鼓作气,便可踏平武水。
他缓缓抬手,腰间佩剑应声出鞘,
长剑寒光凛冽,直指苍穹,
随即气运丹田,厉声大喝,声如洪钟,响彻四野,
令两军士卒皆听得一清二楚:
“武氏妖妇,惑乱朝纲,
窃取大唐神器,废黜亲生储君,
屠戮李氏宗室,
致使我李唐江山沦于妇人之手,
四海之内生灵涂炭,天下苍生苦不堪言!
本王身为大唐宗室,琅琊亲王,奉宗庙社稷之英灵,
聚四方忠义之义兵,举旗诛灭奸佞,
只为匡复庐陵王,
还政李氏宗族,清君侧之奸邪,
安天下之社稷!
郭务悌,
你若识时务,即刻开城归顺,共讨妖后,
尚可保全自身与满城百姓性命,享荣华富贵,留忠义之名;
倘若执迷不悟,死心塌地为武氏卖命,助纣为虐,
今日便是武水全城覆亡之日,
届时玉石俱焚,休怪本王剑下无情!”
郭务悌立于城头,
听得李冲一番冠冕堂皇之语,不由面色铁青。
他甲胄凛然,身姿挺拔如松,面上毫无惧色,
当即朗声斥骂,声音清亮有力,穿透战阵,直抵耳畔:
“大胆逆贼李冲,竟敢口出狂言,污蔑神皇!
神皇临朝称制,励精图治,海内归心,万民臣服,
何等窃国乱臣,敢妄言‘匡复’二字?
我郭务悌身为大唐朝廷命官,
奉朝廷明诏,镇守武水寸土,
只为守护一方百姓安宁,绝非你口中趋炎附势之徒!
你李冲假托忠义之名,
行谋逆篡反之实,实则包藏祸心,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私自聚集乱兵,擅自攻打县城,
妄图屠戮士民,祸乱江山,
这便是你口中的‘清君侧’?
‘安社稷’?
妖后一说,
纯属你等逆贼无端构陷,恶意诽谤!
庐陵王废立之事,
乃是皇家内务,朝廷纲常所定,
岂容你这藩王借题发难,造谣惑众,祸乱天下!
我郭务悌自幼饱读诗书,深明忠义,
身为县令,守土有责,头可断、血可流,
此城绝不开,此节绝不屈!
你要攻便攻,休要再以巧言蛊惑人心,
污我大唐视听,动摇军心民心!”
李撰混迹于喧嚣纷乱的军阵之中,
城头郭务悌义正词严的呵斥声阵阵传来,
可这厉声斥责并未能让他心生半分惶恐与悔意,
反倒如石击水,让他心底那点原本摇摆不定的念头,
瞬间沉淀得愈发笃定坚定。
他最初本是被李冲以性命相逼,
才万般无奈屈从附逆,
彼时心中满是被迫从贼的不甘与惊惧。
可自从亲手执笔伪造玺书,
一步步参与起兵谋划的核心机密之后,
他的心境早已在暗中悄然蜕变,
彻底挣脱了忠义的束缚。
他在心底反复盘算,
李冲与被武氏废黜的庐陵王李显,
同出高祖血脉,皆是正统李唐宗室,本就无高低嫡庶之分。
若李冲举事成功,登临九五之位,
他便是定策首功之臣,
能凭借从龙之功权倾朝野,坐拥无上权柄,
远比拥立懦弱无能的李显,更能让自己前程似锦。
此刻再看眼前这场冠冕堂皇,
号称匡复唐室的出师之礼,
他只觉一切皆是成就大业所需的堂皇说辞,
无可厚非。
可这不过是李唐宗室内部的皇权更迭,
绝非祸国殃民的谋逆篡国。
这般念头在胸腔中翻涌,压过了所有道义与不安,
他心神彻底稳固,再无迟疑彷徨,
只冷眼静待战事开启。
而一旁的董玄寂却在郭务悌的呵斥中浑身一震,
“王爷此举实为不妥,”
他抬头热切望着城头的郭务悌,不知是在对谁言语:
“我等本该同守城头,浴血御敌,护我大唐山河,而今却……”
第610章 醒悟
李撰双眼微眯,对董玄寄说道:
“董将军此言差矣,
你我皆是大唐臣子,
蒙受皇恩,忠心可昭日月!
如今天下被武氏把持,朝政混乱,
宗室岌岌可危,
庐陵王被废幽禁,
天子形同傀儡!
琅琊王乃是高祖血脉,
李氏正统,雄才大略,
此番起兵,实为匡复李唐社稷,重振宗室雄风!
他志在扫除妖妇,安定天下,
日后登临大位,亦是名正言顺!
你我追随琅琊王共举大义,
便是开国元勋,从龙功臣!”
董玄寂闻言面色骤变,
攥紧腰间剑柄,
压低声音追问:
“黄国公此言何意?
难道琅琊王此次起兵,
并非为迎回庐陵王,
而是为一己私欲,图谋帝位?”
李撰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董玄寄本是忠勇之士,满腔热血,一心为国,
本以为此番出征,是为大唐社稷、为天下大义,
即便抛头颅、洒热血,马革裹尸,
也在所不辞。
可如今陡然得知真相,
自己竟是要为一人私心野心赴死,
沦为谋逆爪牙,成为千古罪人。
坚守多年的忠义之心顷刻崩塌,
斗志全无,心灰意冷,
只觉前路昏暗无光,毫无意义,
多年报国之志,竟成一场荒唐骗局。
与此同时,
李冲在阵前听得郭务悌一番毫不留情的呵斥怒骂,
气得目眦欲裂,须发倒竖,怒不可遏。
他浑身戾气暴涨,
胯下战马都被他周身滔天戾气惊得连连刨蹄,焦躁不安。
他长剑直指城头郭务悌,怒声咆哮,声震四野,字字带血,句句含恨:
“好个忠君爱国的狗奴才!
好个颠倒黑白、是非不分的狗官!
武氏篡夺大唐江山,
废黜先皇,囚禁亲子,
屠戮我李氏宗亲千百余口,
妄图江山易主,神器蒙尘,
你是眼瞎了?
还是心盲了?
我李冲身为宗室亲王,
起兵清君侧、匡复庐陵王,
安社稷、救苍生,
何罪之有?!
何错之有?!
你这等趋炎附势、助纣为虐的奸佞小人,
甘做武氏爪牙,为虎作伥,残害忠良,
也配在本王面前谈忠君、谈社稷?!
今日我便替天行道,荡平武水,
斩你狗头,以祭义旗,以儆效尤!”
说完,李冲对将士命令:
“三军听令——擂鼓!攻城!
踏破城门,鸡犬不留!
本王倒要看看,
是你这顽石般的城池硬,还是我李氏义兵的刀枪利!
敢挡我匡复大业者,无论兵将,无论官民,杀无赦!”
“杀无赦”三字刺入董玄寂耳中,
令他越想越是心寒,越想越是愤怒。
此刻他彻底看清,
琅琊王李冲不过是个道貌岸然,
伪善至极的奸邪之徒,
他满口匡复社稷、救国救民,
实则私心蔽目,利欲熏心。
举兵谋逆之际,何曾问过麾下将士愿不愿追随?
何曾顾过万千生灵的死活?
不过是拿众人的身家性命、家族存亡,
去填他一人不切实际的帝王痴梦罢了。
而武水城门之上,甲胄森然,将士林立,
驻守的皆是大唐将士,
是同守江山血脉相连的袍泽,
并非祸乱朝纲入侵国土的敌寇。
董玄寂下意识按在腰间剑柄之上,
心中翻江倒海,思绪万千——
他自幼习武从军,
苦练武艺,熟读兵书,佩刀执剑,
本为护卫家国、斩杀奸邪、守护百姓,
岂能为一个野心勃勃伪善卑劣的逆贼,
挥刀相向自己的同袍,
做这亲者痛、仇者快、遗臭万年的蠢事!
他望着眼前整装待发,
却被蒙在鼓里的万千将士,
只觉心如刀绞。
这些将士皆是淳朴儿郎,
皆是无辜之人,
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李冲忽悠蛊惑,
从而在不知不觉中犯下谋逆杀头的大罪,
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一念至此,
董玄寂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愤与良知,
阵前失控大呼,声音凄厉悲愤,传遍全军上下:
“琅琊王假托匡复,实为造反!
我等皆是随他谋逆,此役必败无疑!
速速醒悟,莫要再受蒙蔽!”
一语激起千层浪!
本就被郭务悌一番话说得心存疑虑,
心神不宁的士卒闻言,
顿时军心涣散,人心惶惶,
阵脚瞬间大乱,畏战、逃战之意弥漫四野。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恐惧在军中蔓延,谁也不愿为李冲的野心白白送命。
李冲在阵前听得真切,气得目眦欲裂,七窍生烟。
他万万没想到,
自己一向信任的大将,
竟在这决胜关键时刻倒戈相向,
当众拆台,毁他大计,乱他军心。
他怒喝一声,策马疾驰而至,马蹄踏碎尘土,
不待董玄寂再言,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当场将其斩杀于阵前。
一代忠勇将士,就此含恨殒命。
李冲横剑立马,鲜血顺着剑锋缓缓滴落,
他抬眼扫过惊乱三军,声如洪钟滚雷,压下所有嘈杂惶惑:
“董玄寂背主叛逃,
妖言惑众,乱我军心,
此贼死有余辜!
尔等都给本王听真——
今日之举,不为谋逆,
乃是清君侧、安社稷、匡复庐陵王!
郭务悌巧言蛊惑,
不过是朝廷诱骗尔等束手就戮的鬼蜮伎俩!
本王在此,有进无退,与尔等同生共死!
再有敢妄言败逃、动摇军心者——
董玄寂,便是前车之鉴!”
话音落,他振剑指天,声震四野:
“复国兴唐,在此一战!敢随本王者,共赴沙场,杀!”
可一切都已太晚。
董玄寂的呐喊在万千将士心中种下了恐慌与怀疑的种子,
军心已散,大势已去,再无回天之力。
李冲怒不可遏,厉声下令全军攻城,
妄图以雷霆之势挽回败局。
而武水县令郭务悌闭城死守,
坚壁清野,安抚军心,激励士卒,寸土不让,寸步不退。
全城将士同仇敌忾,死守城池,
滚木礌石不断砸下,
箭矢如雨般射向攻城敌军,
李冲麾下士卒死伤无数,
却始终无法靠近城门。
待到夜幕降临,
魏州马玄素率部星夜驰援,疾驰而至,
与武水守军形成犄角之势,凭险据守,
互为支援,彻底堵死李冲攻城之路。
李冲自恃兵锋强盛,不肯就此罢休,
竟下令士卒堆积柴草,堆于城门之下,
欲借风势纵火,以火势强行攻破城门。
他满心以为,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定能一举烧破城门,踏平武水。
孰料天不遂人愿,狂风骤然逆转,风向大变,
烈焰倒卷,反烧向自家阵营。
冲天火光之中,柴草爆燃,浓烟滚滚,
火舌疯狂舔舐着李冲麾下士卒,
哀嚎遍野,惨叫连天,
被烧伤者不计其数,
营帐、旌旗、粮草尽数被烈火吞噬。
本就军心涣散、人心惶惶的士卒,
遭遇这场无妄之灾,更是魂飞魄散,
阵脚瞬间大乱,溃不成军。
众人心中皆暗自思忖,
此番举兵本就是谋逆大罪,
如今狂风逆转,烈火自焚,
定是造反的行为惹怒上天,
招致天谴,神明降罚,
此乃不祥之兆,再追随李冲,必遭灭顶之灾。
军心本已涣散,此刻经此天灾人祸,
更是彻底土崩瓦解。
士卒们惊恐万状,四散奔逃,再也压不住溃逃之势。
逃兵四散而去,弃甲抛戈,丢盔弃甲,
昔日看似精锐的兵马,
转瞬沦为一盘散沙,不堪一击。
李冲见此惨状,声嘶力竭拔剑狂呼,
厉声喝止逃亡士卒,
却不过是徒劳。
他苦心筹谋多年的霸业宏图,
竟在突如其来的逆风,倒卷的烈火之下,
化为泡影,烟消云散。
身边亲卫越走越少,最后只剩寥寥数人相随,皆是忠心死士。
第611章 孤注
李冲心胆俱裂,狼狈不堪,
再无半分昔日亲王威严,
只得率残骑连夜奔逃,
一路仓皇失措狼狈不堪。
他满身血污,披头散发,衣袍破碎,
昔日的威严与张狂荡然无存。
八月二十三,
李冲带着几十名残兵败将,
狼狈勒马于博州城下,
声嘶力竭高呼开门,
盼能重振旗鼓,再谋后路。
可城门紧闭,城上鸦雀无声,无人应声,无人开门。
他尚不知,博州军民得知他兵败武水,谋逆败露,
唯恐被他牵连,沦为谋逆贼党,
惨遭朝廷清算,满门抄斩。
城中百姓、官吏、士卒,
皆对李冲避之不及,恨之入骨,
只想将其拒之门外,保全自身。
城楼上,
守门士卒孟青棒、吴希智二人并肩而立,
望着城下狼狈不堪的李冲,神色凝重,低声商议。
孟青棒紧握腰间刀刃,压低声音,神色坚定:
“李冲谋逆造反,兵败如山倒,已是穷途末路,
朝廷大军不日便至。
若放他入城,我等皆要受株连,满城百姓亦要遭殃。
不如将其斩杀,取下首级送往神都请功,
既能保全自身与满城军民,
亦可立下大功,求得封赏!”
吴希智闻言,连连点头,深以为然,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孟兄所言极是!
李冲狼子野心,祸国殃民,死有余辜。
我等本是大唐守军,岂能附逆从贼?
今日斩此叛贼,
正是弃暗投明、将功补过的大好时机!
事不宜迟,以免夜长梦多,被他逃脱!”
二人商议已定,心意相通,不动声色,假意开城放行。
城门裂开一道缝隙,
李冲大喜过望,以为绝处逢生,
不疑有他,率先策马进入城门。
没料到,孟青棒、吴希智早已持刃埋伏于门后,
趁其不备,猛然突袭,刀锋狠厉,直取其命。
李冲一路奔逃,早已精疲力竭,心力交瘁,
再无反抗之力,猝不及防之下,连中数刀。
一声惨呼未落,便倒在血泊之中,挣扎数下,气绝身亡。
孟青棒当即挥剑,斩下其头颅,
用锦盒封存,准备即刻送往神都,请功领赏。
李冲野心勃勃,妄图篡权夺位,
起兵不过短短七日,
未建寸功,便落得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而朝廷派来的清平道大总管丘神积,
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尚未抵达战场,
李冲谋逆之乱,已然平定。
琅琊王李冲兵败身死。
此前遥相呼应、蠢蠢欲动的各州势力,
听闻琅琊王身首异处的噩耗,无不心惊胆战。
各地藩王与官吏纷纷紧闭城门,断绝往来。
李慎得知李冲败亡的消息,
惊得当即起身,
将书房之中所有与李贞往来的密信尽数搜出,点火焚烧。
烈焰熊熊,将一张张写满密谋之语的信纸化为灰烬,
李慎望着跳动的火光,摇头长叹,
面色凝重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本王早已三番五次规劝李贞,
如今时局未稳,武氏权倾朝野,
宗室兵力涣散,起兵之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他偏偏刚愎自用、一意孤行,
如今连累爱子身死,自身也身陷绝境,
实属咎由自取,悔之晚矣!”
密信化为灰烬,李慎心中依旧惶恐难安,
他知道武媚娘心思缜密、杀伐果断,
即便自己未曾参与起兵,
只要与李贞有过丝毫牵连,
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但此时销毁证据,
但心中依然忐忑,不知是否能有一线生机。
豫州,
李贞听闻爱子李冲短短七日便兵败被杀身首异处,
只觉眼前一黑,
他踉跄着后退数步,扶着案几才勉强稳住身形。
悲恸、愤怒、绝望交织在一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心中更是清明如镜,
自己身为李冲生父,
李冲兵败,此番他父子谋逆篡权之罪已铁证如山,无从辩驳。
“武氏妖妇,心狠手辣,
对待异己向来赶尽杀绝不留情面,
即便本王现在负荆请罪,
妖妇也绝无宽宥赦免本王的可能!”
他抬眸望向女婿裴守德,语气狠戾:
“与其束手就擒任人宰割,
受尽屈辱之后再赴黄泉,
不如孤注一掷,
举兵反武,
或许还能搏出一条生路!”
裴守德闻言,眸中厉色骤起,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裂石:
“王爷所言,句句在理!”
他抬眼望向李贞,语气决绝铿锵:
“守德愿以性命相随,
听凭王爷调遣!
今日便举兵讨武,清君侧、复唐室,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血战到底!
便是战死,守德亦绝不退缩,誓与王爷同进退!”
一旁的赵成美亦撩袍下跪,声线沉厉:
“王爷所言正是!
今日降是死,明日战亦是死,
与其引颈受戮,不如举兵一拼,
纵然事败,也落个轰轰烈烈,
绝不做任人宰割之辈!”
崔明德亦紧随其后,拱手沉声应和,
目中满是决绝:
“下官附议!
事到如今,已无半分退路!
我等愿誓死追随王爷,
便是血洒疆场,
也强过受尽屈辱!
请王爷下令,我等即刻整军备战,与武氏决一死战!”
李贞听得众人齐声请战,
胸中愤懑与孤绝轰然炸开,
他猛地一拍案几,声色俱厉:
“好!好一群有血性的汉子!
事已至此,我贞断无坐以待毙之理!”
他霍然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字字如刀:
“从今日起,举兵讨武,清剿妖妇,
复我大唐社稷!
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话音一顿,他眼中杀机毕露,冷声道:
“传令下去,
但有犹豫观望、暗通外敌、拒不从命、敢阻我举兵者——
无论将士官吏,一律格杀勿论,以儆效尤!”
第612章 父子
垂拱四年八月二十五,
李贞强忍丧子之痛,
在豫州悍然举兵,
竖起讨伐武氏、匡复李唐的大旗,
破釜沉舟,欲与武媚娘决一死战。
起兵之初,叛军士气高涨,
一路势如破竹,一举攻陷上蔡县城,
兵锋直指中原。
豫州叛乱的消息一日三传,
八百里加急快马不停蹄,
飞速送至神都洛阳皇宫大殿。
金銮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武媚娘端坐于高高御座之上,威仪万千。
王益寿读完加急战报,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武媚娘原本平静的面容骤然变色,
凤目骤寒,周身戾气翻涌,煞气逼人。
满殿文武皆被这股气势震慑,噤若寒蝉。
她眉目威严,神色冷冽,声音如寒冰:
“一对狼子野心、大逆不道的父子!
李冲刚刚伏诛,身首异处,
李贞便迫不及待举兵作乱,
简直是目无国法胆大包天!”
“神皇息怒!”
百官被武媚娘这一身凛冽杀气惊得齐齐跪倒。
武媚娘心中怒火滔天,
宗室诸王的所作所为,
恰恰印证了她多年来的隐忧,
这些宗室贵胄,
从来都未曾安分守己,
日日盘算着颠覆朝政,想要残害她母子!
今日之事,更是让她彻底认清,
姑息养奸必生祸乱,
心慈手软终留隐患,
对待这些心怀异心的宗室,
唯有以铁血手腕镇压,
将所有敢于逆天命,犯天威的叛逆之臣,
连根拔起、斩草除根,方能震慑天下,稳固朝政!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站在前列的宗室诸王更是两股战战惶恐不安,
纷纷垂首屏息,将头埋得极低,
唯恐武媚娘的目光扫到自己身上,
引火烧身,招来灭顶之灾。
百官之中,
有人心中暗恨李贞父子鲁莽行事愚蠢至极,
仅凭一己之力便敢对抗朝廷,
如今起兵作乱,非但自身难保,
还要连累全族上下、牵连所有宗室子弟;
有人惶惶不可终日,只觉大祸临头死期将至。
生怕自己与叛逆有丝毫牵连,被武后一并清算;
更有人暗自庆幸,庆幸自己当初审时度势、明哲保身,
未曾参与任何密谋,如今方能躲过一劫,
保全自身安危。
武媚娘抬眼,扫过阶下群臣,声威如雷,气势磅礴:
“宗室诸王,世受国恩,享尽荣华富贵,
非但不思报效朝廷、安抚苍生,
反倒结党营私、勾结谋逆,
祸乱朝纲、涂炭生灵,
实乃罪大恶极、天理难容!”
武媚娘起身,目光在百官身上,语气威严:
“凡参与叛乱之人,
无论亲疏远近,身份贵贱,
一律杀无赦,绝不姑息!
凡知情不报、隐瞒包庇、暗通反贼者,与谋逆同罪,一并严惩!
朕坐镇洛阳,手握天下兵马,掌控朝政大权,
区区李贞父子率领的乌合之众,
不过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朕弹指之间,便可将其彻底剿灭!”
百官依然跪地齐声高呼:
“神皇圣明!”
天子李旦垂着眼帘,神色晦暗不明,
他心中百感交集,
痛楚与惶恐交织缠绕,难解难分。
身为李氏子孙,
眼见父族一脉的宗室骨肉分崩离析,自相残杀,
昔日血脉相连的亲人一个个身首异处、家破人亡,
他痛彻心扉。
身为名义上的大唐天子,
他身负江山社稷之重,
心系天下黎民百姓,
明知李贞父子仓促起兵,
只会让天下动荡,
而战火纷飞令百姓流离失所。
而身为武媚娘的亲生儿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亲的坚韧与不易,
多年来母亲呕心沥血,
为稳固朝政,安抚苍生日夜操劳,
他看在眼里,满心都是疼惜与敬佩。
可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宗室亲人,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与天下苍生,
忠孝难全,进退维谷,
他深陷骨肉相残、左右为难的深渊之中。
只觉得这帝王之位犹如蛇蝎。
李旦紧闭双眼,心中苦涩蔓延,
任由绝望与矛盾将自己吞噬。
就在百官惶恐叩拜,
李旦内心煎熬之际,
武媚娘凤目再次骤厉,语气陡然加重,
寒声下令,声音冰冷:
“李贞父子敢公然起兵造反,
背后定然有诸多同党暗中支持,
绝非他们父子二人贸然行事!”
武媚娘目光锐利,立即看到百官之中有人身体颤动,
那是心虚惊惶藏不住的怯意,是心有牵连唯恐被揪出的破绽,
武媚娘心中冷哼,
“即刻彻查此案,深挖余党!
凡是与逆贼有书信往来、暗通款曲、同谋共议之人,
一律锁拿归案,严刑拷问、追查到底,绝不姑息手软!
哪怕此案牵连再广、涉案之人身份再尊贵,
只要沾了谋逆二字,触碰了国法底线,
朕定要将其株连九族,永绝后患,以儆效尤!”
武媚娘的话砸在了百官队列之中的薛顗、薛绍兄弟身上。
兄弟二人双膝跪地,
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心中的恐惧几乎将二人淹没。
他们兄弟二人此前再三苦劝李冲,
让他暂缓起兵,
静待诸王汇合、粮草齐备、万事俱备之后再举大旗。
可李冲急功近利、刚愎自用,
全然不听劝阻,一意孤行仓促起兵,
如今短短七日便兵败身亡,一败涂地。
他们二人参与谋逆之事,如同悬顶之剑,
随时都有可能坠落,将他们兄弟二人、整个薛家彻底拖入地狱。
薛顗牙关紧咬,心中翻涌着绝望与暴怒,
恨意滔天,他在心中疯狂怒骂:
“李冲这个蠢货!有勇无谋、愚蠢至极的匹夫!
我兄弟二人苦口婆心、再三规劝,
让你静待时机、联合诸王,
你偏偏狂妄自大、急功近利,不听忠言!
如今你兵败身死,倒是一了百了,
却将我薛家上下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旁的薛绍垂着头,
他也恨李冲的刚愎自用害人不浅,
更恨御座之上那个手握生杀大权,执掌天下的武媚娘!
恨她独揽大权,恨她心狠手辣,
更恨她将自己与整个薛家逼上绝路。
在这生死关头,他们兄弟二人同时产生了侥幸心理,
越王李贞已在豫州举兵起兵,还一举攻下了上蔡县城,
兵锋正盛……求苍天有眼,
庇佑越王李贞旗开得胜、一举成功,
推翻这妖后的残暴统治!
唯有如此,他们兄弟二人,以及所有参与密谋的宗室,
方能有一线生机,逃过这场灭顶之灾。
垂拱四年九月初一,
武媚娘以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张光辅,
任诸军节度,总统全军,
左豹韬卫大将军麹崇裕为中军大总管,
岑长倩为后军大总管,
统率十万大军即刻讨伐谋逆作乱的李贞。
为昭显天威、严惩叛党,
武媚娘下旨,
将李贞从宗室属籍中彻底除名,
革去李氏身份,赐姓虺氏,
以示其心如蛇蝎、不堪为皇族中人。
第613章 赏罚
九月十五,
越王李贞兵败山倒,
眼见大势已去,自知罪无可赦,
遂服毒自尽。
九月二十,李贞头颅被驿马加急送至神都洛阳,
父子二人头颅高悬于上东门城门之上,
曝尸示众,风吹日晒,惨状骇人,
百姓见之无不心惊胆寒。
金銮殿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武媚娘端坐于御座之上,寒眸如刀,
目光冷冽扫遍阶下百官,
常年手握生杀大权的威严,压得满朝文武不敢抬起头。
她声音清冷带着威严:
“李贞、李冲身为李唐皇室宗亲,
不思报国尽忠,反倒矫诏惑众、私藏兵甲、祸乱一方,
犯下谋逆滔天大罪,
实乃天理难容、人神共愤!
如今元凶伏诛,逆乱平定,
社稷安堵,苍生无恙,
全赖张光辅运筹帷幄,麹崇裕冲锋陷阵,岑长倩坐镇后军,
更有前线将士浴血奋战,
方得此全胜之功!”
话音未落,满朝文武齐刷刷俯身跪地,齐声高呼:
“神皇圣明,威震天下,逆贼授首,四海归心!”
山呼之声响彻云霄,尽显臣服之态。
武媚娘凤眸微抬,素手轻轻一挥,
动作轻缓尽显杀伐决断,
“有功之臣,朕必让他重赏加身;
有罪之徒,朕必严惩不贷!”
百官再次叩首齐呼:
“神皇圣明!”
武媚娘望向王益寿微微点头,
王益寿躬身领命,
缓步走向台阶,声音洪亮:
“郭务悌,马玄素
以寡弱之兵,抵抗逆贼李冲的猛攻,
忠勇无双、气节凛然,
赏黄金百两、绢帛千匹;
博州士卒孟青棒、吴希智,
亲手斩杀叛首李冲,其勇可嘉,其忠可昭,
特擢升二人为游击将军,
忠臣董玄寂,宁死不屈、怒斥逆贼,以身殉国,
追封其为忠烈将军,厚葬抚恤,
全家世代免税,令其忠名流传千古、彪炳史册!”
赏罢忠臣良将,武媚娘缓缓起身,
凤目骤寒,眸中杀意翻涌,
对于逆党的处置,她要亲口颁下天宪,
如此方能震慑百官:
“黄国公李譔伪造玺书、蛊惑诸王,
串联谋逆,实乃罪大恶极!
赐死!
削除宗籍,改姓虺氏,抄家灭族,
亲族党羽尽数连坐流放,永世不得归乡;
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等宗室,
暗中勾结、图谋不轨,
心怀异志、觊觎神器!
赐死!
其子弟党羽尽数诛杀!”
武媚娘停顿片刻,凤眸扫过殿中瑟瑟诸王,声音冷得如同冰刃:
“身为李氏宗亲,
受国恩禄,享尽荣宠,
不思忠君报国,反行谋逆作乱之事。
上负列祖列宗,下欺天下苍生!
祸乱朝纲,涂炭生灵!
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也配再冠我大唐国姓?!
朕今日便替天行道,
褫夺逆贼李姓,赐姓虺氏,
让后世皆知,叛逆之辈,
如毒蛇歹毒,如禽兽无耻,
永世背负骂名,遗臭万年!”
一切处置完毕,武媚娘威压更甚:
“朕临朝称制,上安宗庙,下抚黎民!
本想善待宗室,共享富贵,
可他们偏偏狼子野心,谋逆作乱,
今日下场,纯属自取灭亡!
从今往后,
忠于朝廷者,朕赏不吝惜,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心怀异心者,朕罚不姑息,虽亲必诛,
李贞父子就是前车之鉴!
天下,非一家一姓之私产,
朕以法度治天下,以铁血定乾坤!
谁敢不服,尽管来试!”
一番话,霸气滔天,
满朝文武伏地叩首,敬畏入骨,
无人敢有半分异心!
武媚娘转身坐下,
王益寿唱到: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御史中丞李嗣真峨冠博带,应声出列,
躬身叩首,声震大殿:
“神皇陛下,臣有本启奏!”
武媚娘凤目微抬,淡淡颔首:
“讲。”
李嗣真直起身,手持朝笏,字字铿锵,正气凛然:
“臣劾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积!
博州李冲叛乱,神皇陛下委以征讨重任,
本是令其靖乱安民、抚慰州县。
岂料丘神积狼子野心,贪功冒赏,
贼平之后,非但不抚百姓,
反纵兵屠戮,滥杀无辜千余家!
老弱妇孺,无一幸免,四野哀嚎,血流成河。
他以满城生灵之血,换一己之功,
残暴酷烈,罄竹难书!
此等祸国殃民、酷吏凶残之辈,若不严惩,何以慰亡魂?
何以肃朝纲?
何以服天下人心?
请神皇陛下下旨,将丘神积治罪,以谢天下!”
武媚娘凤目沉静,并无半分惊怒,
只淡淡开口,语气威严而沉稳:
“丘神积如今尚在博州善后,未返洛阳。
此事暂且搁置,
待其回京之后,朕自会令有司彻查,
秉公处置,绝不姑息。”
她目光扫过阶下,语气微沉,定了朝堂人心:
“诸卿不必再议,退朝。”
处置完平叛诸事,豫州战后善后之事迫在眉睫。
御书房内,武媚娘正翻阅百官名录,
太平与上官婉儿侍立在侧。
武媚娘眉头紧锁,语气沉凝:
“豫州经历叛乱,生灵涂炭、民心浮动,
如今张光辅率大军驻于当地,
兵权在握,久镇必生骄纵。”
太平上前一步,眉宇间带着不解,轻声问道:
“神皇既然看得明白,兵权在外,久则生变,
那前日李嗣真弹劾丘神积一事,
您为何执意压下?
博州刚经叛乱,
与豫州情势何其相似,
丘神积手握重兵,
又有滥杀无辜之嫌,
您为何?”
武媚娘知道太平问出的疑问便是百官心中同问,
只是他们没有太平的胆量问出口罢了。
她抬眸,望着太平的目光满是深不见底的帝王心术:
“太平,你看得到眼前的兵戈,却看不清朝堂的棋局。
博州与豫州,
看似都是乱后善后,内里却天差地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上官婉儿:
“婉儿且来说说,是否明白朕的深意?”
上官婉儿屈膝行礼,
“神皇赎罪,婉儿斗胆揣测,
丘将军是神皇派去平叛的刀,
如今叛军刚灭,余威尚在。
此刻便治他滥杀之罪,
天下人只会说神皇卸磨杀驴、苛待功臣,
非但震慑不住宗室余孽,
反倒寒了替神皇卖命之人的心。”
武媚娘眸中掠过赞许,微微颔首:
“婉儿果然心思剔透,一语中的。”
说罢她拉着太平,柔声细语:
“太平怀有身孕,不宜久站,坐下说话。”
待太平稳稳坐下,她才继续说道:
“太平,朕压下弹劾,
不是姑息他的罪过,
是先借他的狠辣,镇住四方蠢蠢欲动的诸王。
至于张光辅……”
武媚娘语气变得凌厉:
“他与丘神积不同,
张光辅军功在身,军中根基深厚,
如今坐镇豫州,手握军政,
若再纵容,便难以掌控。
一头虎,羽翼渐丰,便必须有人制衡。
太平你要记住,
帝王心术,不是一味杀伐,
而是恩威并施,刚柔相济,
一放一收,尽在掌握。”
太平躬身敛衽,语气恭敬:
“儿臣记下了,
掌天下者,先掌权衡,
驭人心者,贵在收放。
往后定以神皇为范,细细参悟。”
第614章 仁杰
上官婉儿屈膝躬身,神色恭谨而凝重,轻声应道:
“神皇所言极是,
兵权在握,又执掌地方生杀抚恤,
极易滋生骄纵,乃至贪功冒赏,
欺压吏民、中饱私囊。
若任由其独掌豫州大权,
非但不能安抚百姓,
反倒会激起新一轮民怨,
让本就动荡的豫州再陷危局。”
更深一层,武媚娘心中亦有防备——
张光辅身为领兵大将,
功高则权重,权重则易生异心,
让他长期手握重兵坐镇豫州这等中原要地,
无异于养虎为患。
她指尖轻点名册,语气里带着帝王独有的深谋与冷峭:
“所以,朕既要平定叛乱,更要收拢人心。
豫州这盘棋,不能交给只懂杀伐的武将,
必须选派一位刚正清廉、体恤百姓,
又能镇住骄兵悍将的能臣前去主持大局,
既安民生,亦防微杜渐,制衡军权。”
说罢,她的视线,缓缓落在了那一列名字之中。
必须另派一位清廉持重、不涉兵权、一心恤民的重臣,前往豫州接管善后,
一则安抚百姓、收拾乱局,
二则制衡军中势力,遏制骄兵悍将,
三则牢牢将豫州吏治与民心,握在朝廷手中。
武媚娘的目光最终,
沉沉落在文昌右丞狄仁杰的名字上。
垂拱四年六月,
狄仁杰出任江南巡抚使,
单车赴吴楚之地。
当地淫祠泛滥,惑民伤财,
他雷厉风行,
一举毁去淫祠一千七百余所,
不避豪强,不畏物议,
只为肃清风俗、安定一方。
武媚娘望着狄仁杰三个字,
眸中难得泛起真切的赞许。
“满朝文武,
或贪功邀宠,或明哲保身,
唯有狄仁杰,
有担当、有风骨、有手段,
更有一颗体恤百姓的心。
不结党,不营私,
行事光明磊落,既能为朝廷平乱,又能为苍生立命。”
太平听着亦微微颔首,眸中带着认同:
“狄公大人一身正气,行事有胆有识,不计个人得失,
的确是朝中少有的忠臣良将。”
上官婉儿垂眸轻声附和,语气沉稳恳切:
“神皇慧眼识珠。
狄大人心怀天下,百姓敬服,
由他出面安抚豫州,
必能稳住人心,不负神皇所托。”
武媚娘露出满意的神情,
像狄仁杰这般的人才,
正是她最倚重、也最欣赏的国之栋梁。
也是此刻豫州最堪当重任、能镇住乱局、更能安抚民心的不二之选。
她当即传召狄仁杰入殿,
不多时,狄仁杰便身着绯色官袍,
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地入得殿来。
他至御座前躬身行礼,
声如金石,恭敬得体:
“臣狄仁杰,叩见神皇。”
武媚娘端坐龙椅,目光炯炯,
见他气度雍容、不卑不亢,
心中更是满意,
武媚娘开门见山,语气沉稳而饱含深意:
“狄卿,豫州经逆乱之祸,
百废待兴,民心惶惶,
张光辅率大军驻于彼地,
军纪待整,冤狱待清,
非忠直能臣不可镇抚。
朕知你为官刚正,体恤民瘼,
特任命你为豫州刺史,
即刻赴任,善后诸事,全权处置,
你可知朕的用意?”
狄仁杰躬身行礼,
神色恭谨却目光坚定,
心中早已洞悉神皇谋略,从容回奏:
“臣明白,
臣此去豫州,
绝不滥杀一人、不冤枉一户,
必还豫州一片清明,保一方百姓安稳。
臣定不辱使命,不负神皇重托。”
武媚娘闻言颔首,
“狄卿尽快上任吧!”
狄仁杰遂从文昌右丞调任豫州刺史,
轻车简从,火速赶赴豫州善后。
垂拱四年十月初一,朔风乍起,寒浸洛阳宫。
李冲谋反一案历经月余彻查,牵连甚广,
层层深挖之下,最终铁证如山,
直指驸马都尉薛绍与其兄薛顗。
消息传入宫中,满朝哗然。
武媚娘看着奏折,眉眼凌厉。
于公,薛氏兄弟暗通叛党,构乱宗室,罪在不赦;
于私,薛绍是她亲自为太平择选的良人,
是她视若性命的爱女托付一生的夫君,
如今太平身怀有孕,正是需要安稳养护之际,
若骤然赐死驸马,无异于在太平心头狠狠剜下一刀。
权衡再三,
武媚娘终究只是下旨将薛顗就地赐死,以正国法;
而对薛绍,她压下了雷霆之怒,
只以暗罪将其软禁于太平公主府深处,
对外秘而不宣,对内不宣生死。
她这一生杀伐果断,铁腕驭下,从不曾优柔寡断,
唯独面对她的孩子,她愿留余地,
盼能将这锥心之痛,稍稍延后。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将公主府的飞檐照得一片凄红。
太平自宫中赶回,一路步履踉跄,
珠钗歪斜,宫装染尘,
全然没了往日金枝玉叶的雍容华贵。
她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是她与薛绍的第四个孩儿。
侍女们欲上前搀扶,却被她厉声斥退。
她不要怜悯,不要安慰,
她只要一个答案,一个能刺穿所有谎言的真相。
她一路跌撞闯入软禁薛绍的院子,
院门被禁军严守,见公主驾临,
众人慌忙跪地行礼。
太平未曾多看一眼,
径直推开紧闭的房门,
寒风裹挟着暮色涌入,
吹得屋内烛火摇曳,
映得薛绍孤影孑立,
神色晦暗不明。
数年恩爱,一朝惊变。
————分界线
太平好可怜啊。
感谢宝子们的支持和鼓励。
第615章 失去
眼前这个人,
真的是那个与她举案齐眉、温言软语的驸马吗?
真的,是那个许诺她一生安稳、一世情深的良人吗?
太平站在门口,往日含情似水的凤眸之中,
此刻只剩撕心裂肺的痛楚与难以置信的茫然。
她死死盯着薛绍,许久才挤出一句破碎到极致的话语:
“阿绍,你看着本宫,”
太平鲜少在薛绍面前自称本宫,
从前相处,她只做他温柔小意的妻,
唤他阿绍,与他并肩,
从不用公主身份压他半分。
可今日这一声“本宫”出口,
疏离刺骨,尊卑立现,
连她自己都觉心口被狠狠刺痛:
“李冲谋反一案,朝野皆知,罪证昭彰,
你当真参与其中了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问出,
腹中一阵隐隐作痛,
她下意识抬手护住小腹,
她知道定然是罪证确凿,神皇才会下旨赐死薛顗,
她心中清楚,事到如今,
所谓谋逆,已是铁证如山,无从辩驳。
她之所以还要追问,
不是痴傻,不是心存侥幸,
更不是自欺欺人。
她只是想,从薛绍口中,亲耳听见那一句答案。
也是想借着薛绍的回答,
亲手埋葬,那个曾经满心满眼,天真炽热,不顾一切爱着薛绍的自己。
薛绍猛然抬眼。
与太平四目相对的刹那,
他眼底满是不甘,
满是多年隐忍的怨怼与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本有清平之志,
却因为家族需要兴旺,
被现实逼迫,
用自己的婚姻去换一场身不由己的荣华,
去扛一府荣辱兴衰的重担。
迎娶太平——于他而言,
这场婚姻本不是良缘,
而是屈辱的枷锁,是身不由己的牢笼!
他恨这桩婚事裹挟了他的一生,
恨皇权压顶、身不由己,
恨自己连拒绝的资格和胆量都没有,
他无时无刻不想彻底摆脱。
李冲密谋起事,他暗中响应,
本是为自己挣一份解脱,
他以为自己心硬如铁,
从始至终,对太平只有虚与委蛇,只有逢场作戏。
此刻被太平当面戳破,
他胸中积压多年的愤懑几乎破膛而出。
他想怒吼,想咆哮,
想将所有的恨意与委屈尽数倾泻:
“是!我就是参与了!
我从来不想娶你!
我从来都恨武氏!
我与李冲共谋大事,
本就是为了推翻这颠倒乾坤的朝堂!
你我之间的恩爱,全是假的!
全是我演给你看的戏!
你满意了吗?!”
只是这些话在他喉间翻滚,就要要脱口而出。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死死护着小腹的素手,
那满腔戾气,骤然冰封,硬生生僵在了喉间。
他看见太平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看见她曾经明媚张扬的眉眼,此刻被痛苦揉碎。
看见她身怀六甲,却要承受这般锥心刺骨的背叛。
这一刻,薛绍才猛地看清了自己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真心。
他以为自己娶她,是万般无奈;
他以为自己待她好,是虚情假意;
他以为自己心中只是把她当成一道皇权强加的囚符,
可朝夕相伴的朝朝暮暮,
太平明媚炽热的身影,
却总带着毫无保留的赤诚与欢喜,
撞进他冰封已久的心湖,搅乱他所有防备。
这个被他视作枷锁的公主,
这个天真赤诚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
早已在不知不觉间,
扎根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只是一直不肯承认,而已。
他恨的是武氏的强权,
恨的是身不由己的命运,
却偏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
爱上了这强权之下,
最干净、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一颗真心。
只是,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心有所悟,为时已晚。
谋反大罪,铁证如山,
兄长已死,他亦走投无路。
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口腥甜,咽回腹中。
薛绍缓缓别过头,牙关紧咬,
下颌线条绷得笔直,眼底赤红,
却一言不发,以沉默,
认下了所有罪名。
薛绍的沉默,
比任何辩解都更残忍,
比任何承认都更诛心。
太平自幼长在深宫,聪慧通透,心思玲珑,
李冲谋逆,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而是暗中串联、密谋多年,
布局深远,筹划周密。
薛绍既然牵涉其中,便意味着,
从奉旨迎娶她的那一日起,
他便早已心怀异志,早已置身于谋逆阵营。
那些花前月下的温柔缱绻,
那些相敬如宾的举案齐眉,
…………
原来,全是精心编织的谎言,虚情假意的逢场作戏。
她倾尽真心,托付终身,以为觅得良人,一生安稳;
她放下公主身段,倾心相待,以为两情相悦,地久天长;
到头来,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段布满利刃的孽缘。
她的夫君,自始至终,
都站在她母亲的对立面,
站在她生死与共的亲人对立面,
将她视作棋子,将她的感情视作筹码,
将她满心欢喜的婚姻,视作牢笼与屈辱。
痛彻心扉,肝肠寸断。
太平极力控制自己的泪水,不让它落下,
她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
是母后寄予厚望的女儿,
她不能被儿女情长折断傲骨。
她不能倒,
她可以心碎,可以绝望,可以痛不欲生,
却绝不能就此沉沦,绝不能被这一场背叛击垮。
太平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
眼底的柔弱与泪水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冷静坚韧决绝。
那是属于金枝玉叶的骄傲,
属于帝王之女的风骨。
她挺直脊背,褪去所有儿女情长,重拾公主威仪。
她望着薛绍,目光平静,
语气威严:
“薛绍,这世间,
生我养我护我惜我,
爱我入骨髓的人,
唯有我的母亲。”
薛绍震惊太平的情绪转变,
很快他内心便满是骄傲,
望向太平,
眼前这个褪去温柔小意,
终于露出大唐公主骨血威仪的女子,
她眉眼间再无痴恋柔肠,
只剩一身金枝玉叶的凛冽与尊贵。
她站在那里,
便是盛唐山河的缩影,
是天家血脉不容轻辱的风骨。
冷静得让人心惊,威严得令人不敢直视。
薛绍知道,
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模样——
不是困于情爱里的寻常妇人,
而是俯瞰众生自带锋芒的天之骄女。
薛绍本能的回复:
“是。”
太平继续说道:
“她为我遮风挡雨,为我舍弃权柄,为我忍下杀伐。
我这一生,
可以不信天地,不信鬼神,不信情爱,
却绝不会不信我的母亲。”
太平目光直直望向薛绍,
“你既选择谋逆,选择站在她的对立面,
便是与我背道而驰,与我势不两立。
我可以承受情断义绝,
可以承受真心错付,
可以承受半生伤痛,
但我绝不会为了任何人,
做出忤逆不孝、伤害我母亲的事情!”
薛绍身躯一震,
望着眼前这个褪去天真,满身锋芒的女子,
眼中终于流露出悔恨、痛苦、不舍与绝望。
他终于永远的失去了太平!
太平不再看他一眼,
转身,背影挺直,步履坚定,
一步步离开薛绍的视野。
第616章 断情
紫宸殿内烛火煌煌,鎏金铜炉香烟袅袅。
太平公主垂立玉阶之下,
声音平静:
“神皇,薛绍谋逆之事,证据确凿,
他本人亦俯首认罪。
他既敢行此悖逆君上,祸乱朝纲之大罪,
便该依大唐律例,承担谋逆之罚。”
她身姿挺拔,
全无寻常女子的柔弱凄婉,
唯有眼底深处,
藏着无人察觉的破碎,
被她以天家公主的威仪,
死死压住。
武媚娘凤目微凝,
望着眼前一夜脱胎换骨的女儿,
眸中寒光渐褪,泛起缕缕难掩的疼惜。
她缓缓起身,
曳地的凤纹锦袍扫过光洁的金砖,
步履沉稳地走到太平身前,
伸出手掌,
轻轻揽住女儿微微僵硬的肩膀,
语气褪去帝王的威严,
只剩慈母的关切与不忍:
“太平,你不必这般强自压抑,逼自己硬起心肠,
朕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你与薛绍少年夫妻,相伴数载,育有子嗣,
如今要你亲手割舍情分,
默许国法处置,何其残忍?”
武媚娘指尖轻轻抚过太平苍白却倔强的侧脸,
声音柔缓,带着身居高位后极为罕见的退让与妥协:
“薛绍之兄薛顗,已然伏诛,
且首恶李冲已除除,逆党溃散,大局已定。
薛绍此人,空有一腔愤懑怨怼,
无搅动风云之能,
于朕而言,早已构不成任何威胁。”
她顿了顿,
凤眸中盛满对女儿与外孙的怜惜,
继续说道:
“朕这一生,
踏过刀山火海,历经腥风血雨,
手上斩过无数叛臣贼子,
从不在意多斩一个薛绍。
江山社稷,国法纲纪,
于朕而言重若千钧,
可你,是朕此生最珍视的软肋。
朕在意你,在意你腹中尚未降生的孩儿,
在意那几个膝下承欢,尚且年幼的外孙。”
太平垂眸,长睫剧烈一颤,喉间早已哽咽难言。
自小到大,她比谁都清楚,
这世间最疼她的人,
便是别人眼中这个执掌天下、冷酷无情的女子。
她知晓母亲的偏宠,
懂得那份藏在威严之下的纵容。
可她还是忍不住动容。
不是恍然大悟,
而是被这份明知故重的情意,狠狠撞进心底。
世人皆见母亲踏平险路、斩杀逆臣,
铁石心肠,从无半分犹豫。
唯有她知道,
母亲可以对天下狠,对仇敌狠,
可对她,永远留着最软的一寸心。
江山重如泰山,国法凛若冰霜,她都懂。
可母亲在这千钧万钧之间,
把她和她的孩儿,轻轻放在了最要紧的地方。
正是因为太知,所以才更心酸,更动容,更滚烫。
她不是才懂得被爱,她是再一次,
被母亲这深沉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爱,彻底击溃:
“神皇,”
太平哽咽。
武媚娘叹息:
“看在你的份上,看在朕的皇孙份上,
朕可以破例留薛绍一条性命。
此举不是宽恕他的谋逆之罪,
而是朕不愿你,在身怀六甲之际,
承受锥心刺骨的丧夫之痛,
不愿你一生都困在爱恨纠缠的遗憾之中,
抱憾终身。”
武媚娘担心太平此刻的决绝,
不过是陡然得知真相盛怒之下的一时硬气。
万一哪日恨意渐消、柔肠复起,
太平定会痛不欲生。
而只要她暂且留薛绍一命,
待岁月磨平悲恸,
待时日冲淡痴念,
太平自会在日复一日的回望里,
看清薛绍谋逆之心下的虚情与薄幸。
待到那时,太平对薛绍情断意绝,
薛绍便无需再留,
如此缓兵之策,
既稳了江山,
也护了女儿一世不被悔恨缠缚。
太平不知道武媚娘心中的深谋远虑,
她靠在武媚娘温暖宽厚的肩头,
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在眸中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没有半滴落下。
母亲是权倾天下的神皇啊,
更是这世间唯一将她捧在掌心,护在羽翼之下的人,
可也正是母亲的这份偏爱,
让她更不能肆意妄为,拖累母亲的千秋大业。
她后退半步,敛衽而立,
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澄明:
“儿臣叩谢神皇体恤,
深知您心疼儿臣,愿为儿臣破例退让,
这份舐犊情深,儿臣没齿难忘。
可儿臣更清楚,
您一路栉风沐雨,披荆斩棘,
步步荆棘,处处险滩。
您心中装的是万里江山,黎民百姓,
要立的是千秋法度,要创的是万古伟业,
将来登临九五,君临天下,
为天下苍生立规矩,定乾坤,
容不得半分瑕疵。”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神皇,薛绍谋逆,铁证如山,
依律当斩,此乃不可撼动的国法纲纪。
您若因儿臣一己私情,饶他一命,
天下文人墨客便会口诛笔伐,
朝堂忠直之臣便会直言进谏,
世人皆会说您徇私包庇,枉顾律法,
坏了大唐百年根基,乱了朝堂纲纪法度。
届时,朝野上下非议四起,
心怀不轨之人借机发难,
以此攻讦您的帝位,掣肘您的大业,
儿臣不能让您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太平伸出微凉的指尖,
轻轻握住武媚娘宽厚的手掌,
指尖力道沉稳,眼神坚定:
“儿臣昔日错信他人,错付真心,
已然错了一次。
是以绝不能再错第二次,
更不能拿您一生的心血与抱负,
来换儿臣一人的私情安稳。
薛绍所犯之罪,当由国法处置,
天理昭彰,儿臣——绝不求情!”
————分界线
真真切切再一次体会到女皇的深谋远虑,对人心的拿捏更是精准入骨。
能被她这样放在心尖上护着、疼着、筹谋着,
真的是这世间最安稳、最幸福的事情。
偏偏就是女皇这么好的人,
却总有人要辜负她,背叛她,欺负她,
实在是令人心疼啊!
感恩所有的宝子们~
第617章 心寒
一语落,太平垂眸躬身,
敛去所有的心碎与不舍,
将满腔儿女情长,
尽数压在天家公主的风骨与大义之下,
声音清冷而郑重:
“国法在前,法度如山,
儿臣绝不徇私枉法,绝不姑息纵容。
他既然做出谋逆之举,便知自作孽,不可活。
路是他自己选的,错是他犯下的,
从他决定和逆贼一起谋反的那一日起,就该料到会有今日。”
她再度抬眸,望向武媚娘的目光赤诚滚烫:
“神皇只管依律处置,
不必顾念半分儿臣的情面,不必因儿臣动摇国法根基。
儿臣此生,唯愿站在神皇身侧,
伴您左右,不离不弃,
共守江山,共赴大业。”
武媚娘望着眼前满身傲骨锋芒的女儿,
她伸手,再次将太平紧紧拥入怀中,动作轻柔,
语气动容:
“朕的太平啊,
这般懂事,这般深明大义,这般顾全大局,
你身怀六甲,身子沉重,正是需要悉心照料之时,
朕怎么忍心,让你承受这般痛彻心扉的磨难?
朕坐拥天下,权倾四海,
如若连护住自己女儿一生安稳的心愿,都难以成全,
那朕这个母亲,做得何其失败。”
她轻抚着太平微微颤抖的脊背,
凤眸中寒光尽敛,只剩满目慈母柔肠,语重心长:
“朕知你心志坚定,知你以江山为重,以大义为先。
江山社稷固然重要,国法纲纪固然威严,
可在朕的心中,
太平你,更加重要,更加珍贵。”
武媚娘缓缓闭上双眼,再睁眼时,
眸中已是权衡利弊,尘埃落定的沉静,
她已然做下最终的决断:
“薛绍谋逆,罪无可赦,
朕绝不会轻饶,
定会将其严加惩戒,以儆效尤。
但朕也绝不会让你,在身怀有孕之际,
承受丧夫之痛,伤及自身与腹中的孩儿。
朕意已决,暂不赐死,
先将薛绍打入天牢,派重兵严加看管,
断绝他与外界的一切往来。
他既无能力掀起风浪,
便留他一条残命。”
她捧起太平泪痕未干的脸颊,
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语气郑重:
“法度由朕所立,亦由朕权衡变通。
天下人若有非议,若有不满,
尽管让他们说去,朕一力承担,
朕只求朕的太平,
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难,此生无虞。”
太平埋首在武媚娘温暖宽厚的怀中,鼻尖一酸,
积攒许久的热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无声滑落,
她心中百感交集,
有感动,有心疼,有不舍,
更有坚定不移的大义。
她何其有幸,生在帝王家,
拥有这世间最疼爱她的母亲!
她稍稍后退,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
再度抬眸时,眼中已是澄澈如水,坚定如钢,
再无半分迷茫与软弱,只剩天家公主的威仪与担当。
“神皇,您总是这般,
将儿臣护在羽翼之下,
周全备至,倾尽所有,
这份慈母之情,儿臣此生难报万一。”
她声音轻颤,带着沉稳,字字皆出她自肺腑:
“儿臣明白您心疼儿臣,
怕儿臣身怀有孕难以承受,
怕儿臣一念成殇,一蹶不振。
可儿臣是天家公主,享受了无上尊荣,锦衣玉食,
便扛得起这江山社稷的重量,担得起这份责任。”
太平轻轻按住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目光温柔却又斩钉截铁:
“儿臣的心,早已在看清真相的那一刻,渐渐平复;
儿臣的情,早已在大义面前,彻底割舍。
儿臣撑得住,也受得起世间所有磨难与伤痛。”
武媚娘目光怜惜,语气沉稳:
“你能褪去儿女情长,扛起天家责任,朕——甚慰。
朕有女如此,何愁天下不定。
朕意已决,薛绍暂押天牢,后续如何处置,再议。”
“神皇?”
太平内疚出声。
武媚娘目光落回太平脸上,带着安抚:
“太平安心养胎,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垂拱四年十月十五,
寒意浸透神都洛阳的宫墙。
李贞在豫州起兵叛乱的余波尚未平息,
四方密报与罪证卷宗仍堆积如山,
御书房的灯火已是几夜未熄。
而此刻,冰冷的案牍之上,
又牵出了纪王李慎的名字。
李贞与李冲父子谋逆的罪证尚未彻底清算,
往来密信便赫然摆在正中,墨迹犹新,言辞隐讳,
却字字指向暗通款曲,铁证如山,不容辩驳。
纪王李慎素来谨慎,
并未真正参与李贞的起兵谋划,
甚至在事前几度犹豫,未曾公然举兵。
可他与叛首李贞私下联络、互通声气、知情不报,
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而身为大唐臣子,知情不报,便是与叛党同路;
身为宗室亲贵,首鼠两端,便是自绝于朝堂,背弃江山社稷。
御书房内烛火噼啪作响,
跳跃的火光映得武媚娘的身影愈发冷硬孤峭。
连日平叛、批阅奏折、弹压朝野议论,
她眼底已布满血丝,
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
可那双眼眸依旧锐利如刀,扫过案卷时,寒意逼人。
她指尖缓缓抚过那叠沉甸甸的密信,
积压多日的烦躁、震怒与失望,
在这一刻再也按捺不住。
武媚娘猛地将文书重重掷于案上,
砚台震动,墨滴飞溅。
“大胆!”
一声低喝,不怒自威,
气势震得殿内侍立的上官婉儿与一众宦官宫人尽数屏息垂首。
武媚娘缓缓起身,
步履沉稳地踱至窗前,
望着夜色中巍峨肃穆、直指苍穹的明堂飞檐,
凤目深处翻涌着连日平叛积压的疲惫、烦躁,与彻骨的寒心。
“自徐敬业扬州起兵,到李冲兵败身死,再到李贞豫州覆没……”
她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带着压不住的冷意,
“这些所谓的天潢贵胄,宗室诸王,
一个个口口声声打着匡复庐陵王、安定李唐江山的旗号,
所作所为,却全是为了一己权欲,为了私心执念,
不惜搅动天下,挑起兵戈,置万民于水火!”
她猛然转身,眉目威严直刺人心:
“李慎自以为聪明,
以为置身事外,
只通消息不沾刀兵,
便可全身而退?
天真!可笑!”
上官婉儿明白武媚娘此刻盛怒的心情,
更深谙伴君之道——神皇心意已决,
此刻任何求情、宽解,皆是火上浇油,
只会引火烧身,徒增厌弃。
她当即屈膝跪倒在地,长裙垂落,身姿恭谨,
声音沉稳有度,字字都嵌在武媚娘的心上:
“神皇所言甚是,
于国,纪王知情不报便与逆贼同罪;
于君,心怀二心便是叛臣!
宗室连番作乱,动摇国本,荼毒生灵,
绝不可姑息纵容。”
上官婉儿心中清明,
她并非刻意趋炎附势,
而是在深宫多年、伴驾左右早已练就的通透与机敏。
她深知神皇此刻要的不是劝阻,不是怜悯,
而是彻彻底底的认同与支撑,
是朝野上下一致的顺服。
逆龙鳞者,轻则失宠,重则殒命,
她绝不会在神皇盛怒之时,
行那自取灭亡之举。
是以她只顺着武媚娘的怒意与决断陈说利害,
既表忠心,又安君心,不动声色间,
便将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武媚娘望着阶下跪拜的上官婉儿,
眼底翻涌的怒潮稍稍褪去些许,
望向上官婉儿的目光带着赞许与欣赏。
她缓缓抬手,语气虽依旧冷冽,却带着对上官婉儿的认可:
“婉儿言之有理,
宗室接连叛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朕若次次姑息,次次网开一面,
岂不是纵虎归山,养痈为患?
且来日必成大祸!”
她已年过花甲,心力渐耗,
没有无尽的精力,一次次面对宗室叛乱,
一次次踏上疲于平叛的征途。
更让她心寒的是,
大唐精锐将士,守土卫疆已是不易,
不该白白枉死在自己人的刀枪之下,
不该为了少数人的野心,付出无辜的性命。
武媚娘深吸一口气,眼底只剩下帝王的冷酷决断:
“李慎虽未亲手举兵,
然暗通叛党、知情不举,通逆之罪,罪无可赦。”
她声音清冷,
“传朕旨意——废李慎纪王爵位,
削去宗室属籍,改姓虺氏,以示惩戒。
七日后,押赴市曹,斩首示众,
以儆效尤,安定人心!”
第618章 仁厚
金銮殿外朔风卷地,
殿内,以岑长倩为首的满朝文武跪伏一地,
蟒袍玉带铺陈成一片肃穆的青黑,
皆是叩首恳请,为纪王李慎求一条生路。
武媚娘凤眸微眯,
周身散发着威压。
她轻抚描金扶手,玉指蔻丹殷红,
目光冷冽扫过阶下叩首不止的群臣,
语气淡漠:
“李慎暗通逆党,图谋社稷,
罪证确凿,按律当斩,
尔等不必多言。”
监察御史苏珦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他须发微霜,语气恳切却不失臣子风骨:
“神皇明鉴!纪王李慎素来恭谨,
虽与逆党略有往来,却从未真正参与谋逆之举,
知反不告,固有过失,
然论其行迹,罪不至死。
若神皇执意行刑,
恐寒宗室之心,失天下之望,
还请神皇开恩,饶李慎一命!”
武媚娘端坐御座,凤眸如冰,语气淡漠却藏着雷霆之怒:
“苏卿如此百般开脱,是欲袒护宗室逆党,与朕作对吗?”
苏珦额头磕至渗血,依旧神色凛然,不改直臣本色:
“臣只守大唐律法,只论是非曲直,
非袒护宗亲,更不敢有忤逆之心。
神皇临朝称制,威服四海,
当以信义昭示天下,以律法统御万民,
不可滥杀无辜,自毁根基。”
此言入耳,
武媚娘凤眸之中寒芒骤敛,
胸间一股厌弃与愠怒悄然而生。
她半生临朝,杀伐自专,
最厌便是旁人以律法道义,宗亲安危为由横加阻拦,
更厌臣下揣度其意,妄议她的雷霆决断。
苏珦这番话,听似忠直,
实则句句都在掣肘她扫清宗室,固权登基的大计,
满朝文武都要站出来拦她、阻她、劝她,
以所谓仁恕道义捆住她的手脚。
此刻她心意已决,如铁铸山立,
再无转圜余地,
故而只觉眼前之人喋喋强谏,句句逆耳,
满心皆是不耐与反感,
半点也不愿再听这等迂腐之语。
她垂眸凝思,心中清明,
苏珦乃清直忠臣,
杀之必失天下士心。
她沉默良久,眼底掠过杀伐决断,
最终冷冷挥手,语气不容置喙:
“苏卿既心慈手软,不忍勘问狱事,
便前往河西任肃州刺史,远离朝堂纷争吧!”
说完挥了挥衣袖,语气里的不耐已然显露,
“退朝!”
她起身拂袖,转身离去,
珠帘晃动,留下满殿无奈的百官。
岑长倩望着武媚娘离去的背影,长叹一声:
“如今唯有一人,能劝动神皇了……”
身旁的官员纷纷抬眼,眼中燃起希冀:
“岑大人所言,可是皇上?”
“正是。”
岑长倩颔首,眼中满是恳切,
“皇上素来仁厚孝悌,
神皇纵然对百官冷硬,
对皇上终究心存柔慈。
李慎罪不至死,只要皇上出面陈情,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神皇或许会网开一面。
我等皆是外臣,唯有皇上,
能触达神皇心底柔处啊!”
百官闻言,皆觉唯有此路可走,
当即整理衣冠,浩浩荡荡赶往皇宫正殿。
殿内,李旦正临窗读书,
一身素色龙袍,温文尔雅,
他性子素来谦退仁柔,不喜权谋纷争。
见满朝文武骤然登门,皆面带忧色,
他心中一惊,连忙起身相迎:
“诸位大人为何齐聚此处?可是朝中出了大事?”
岑长倩率先上前,躬身行礼,
将金銮殿上的情形一五一十告知,语气沉重:
“皇上,纪王李慎蒙冤,
他并未真正参与谋反,按律罪不至死,可神皇执意问斩。
我等苦劝无果,万般无奈,
只得恳请皇上出面,为纪王求情。
皇上乃神皇至亲,唯有皇上之言,
能入神皇之耳啊!”
李旦闻言,眉头紧锁,
李慎毕竟是自己的叔父,
且并无实据谋反,
若就此身首异处,实在太过冤屈。
他沉吟片刻,仁厚之心占了上风,轻叹道:
“纪王无辜,朕岂能坐视不理?
诸位大人放心,朕即刻面见神皇,为纪王求情。”
说罢,他不再耽搁,命人备驾,
匆匆赶往武媚娘紫宸殿。
紫宸殿内,暖炉生香,
上官婉儿执笔立于侧,研墨铺纸,
静候武媚娘批阅奏折。
太平则陪在武媚娘身旁,巧笑嫣然。
第619章 赦免
正说话间,殿外步履轻急,李旦已匆匆步入殿中。
太平见状,先一步敛衽起身,
敛眉垂首,依礼屈膝:
“太平见过皇兄。”
上官婉儿与左右内侍亦齐齐躬身,声息恭谨:
“参见皇上!”
李旦见状,连忙虚手一扶,
望向太平的目光里带着兄长的温厚疼惜,轻声道:
“太平身怀有孕,身子为重,不必多礼,快起身吧。”
太平温顺应诺,缓缓起身,依旧退回武媚娘身侧侍立。
李旦定了定神,眉宇间藏着急切,
上前一步,对着武媚娘郑重躬身行礼,声线沉稳却难掩焦灼:
“神皇,儿臣有要事,冒昧求见,请神皇容禀。”
武媚娘抬眸,凤眸中掠过了然,
她放下手中朱笔,淡淡开口:
“你今日前来,可是为了李慎之事?”
李旦心中一怔,
没想到神皇早已洞悉,当即不再遮掩,直言道:
“神皇圣明,儿臣听闻,神皇欲将纪王李慎问斩,
可纪王并未真正参与谋逆,
无调兵之实,无悖逆之行,
罪不至死。
宗室血脉,不可轻戮,
天下人亦在观望,
若因疑似之罪斩杀宗亲,恐失民心。
还请神皇开恩,饶纪王一命,
以全宗室情义,安朝野人心。”
武媚娘闻言,微微一顿,
一段尘封的记忆骤然涌上心头,
让她心头泛起复杂的涟漪。
当时刘祎之因言语忤逆,
她决意赐死,
彼时李旦也是这般在她面前,
言辞恳切,为刘祎之求情,
说他是贤良之才,不可枉杀。
如今旧事重演,李旦再一次为他人向她求情,
依旧是那般温厚恭谨,那般心怀仁善。
武媚娘望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这一生,杀伐无数,权倾朝野,
将万里江山握于掌中,
可终究是一介母亲,
李旦是她悉心教养的幼子,温顺纯孝,从未有过半句违逆。
若她再一次毫不留情地拒绝,
势必会在儿子心中埋下隔阂的种子,
让母子之间生出难以磨灭的嫌隙,
这是她纵横权海多年,
心底最不愿触及的软肋。
她垂眸沉思,
心中的考量如棋局般层层铺开,
每一步都精准算计,
兼顾私情与大局,
更与她筹谋多年的登帝大业息息相关。
于爱子之心,李旦仁柔纯孝,
是她诸多子嗣中最安分、最贴心的一个,
此番他被百官推至身前,
已是鼓足毕生勇气,若强硬驳回,
定会伤透他的心,
让他觉得自己的生母冷酷无情,
只重权术,不念骨肉天伦。
纵然她手握天下权柄,心硬如铁,
也不愿让温顺的亲子对自己心生畏惧、疏离乃至怨怼,
母子情分,是她这深宫孤主最后的温情羁绊。
于朝堂大局,李慎本就无实据谋反,
如今满朝文武联名求情,
民心所向,朝臣翘首,
若执意斩杀,只会让百官寒心,
让天下人觉得她残暴嗜杀,屠戮宗亲,
失了民心与臣心,
于她掌控朝纲、独揽大权百害而无一利。
留李慎一命,既能彰显宽仁气度,
又能安抚百官与宗室,
稳住朝堂动荡之势,
可谓以退为进,稳操胜券。
于她筹谋登基之路,
如今她权倾朝野,
离九五之尊仅有一步之遥,
此刻最需的是收拢人心,
树立圣明宽仁的形象,
而非嗜杀无情的暴君。
斩杀一个无实据的李慎,毫无益处,
反而会留下千古骂名,成为后世攻讦的把柄。
上官婉儿将武媚娘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
心知神皇心中已有决断,却不动声色,
依旧执笔静立,眉眼间尽是通透与恭顺。
太平聪慧剔透,也看出武媚娘神色松动,
只待一个台阶。
她适时开口,柔声劝道:
“神皇,皇兄所言不无道理,
纪王终究是宗室之人,
无实据谋反,杀之不祥,
不如从轻发落,
也全了神皇与皇兄的母子情义。”
“从轻发落?”
武媚娘打量李旦的神色,轻声问道。
李旦听出武媚娘语气里的松动,急忙回道:
“神皇圣明,不如改为流放?”
武媚娘面色不改,心中算计:
将李慎流放,既彰显了律法威严,
又体现了天恩浩荡,
更能为自己登临帝位积攒声望。
更何况,她早知道,
李旦此番前来,并非出于自身意愿,
而是被满朝文武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性子谦退怯懦,不忍拒绝百官恳请,才硬着头皮前来求情。
她若顺水推舟,既给了百官体面,
又成全了儿子的仁孝之名,
更能向外彰显母子同心,朝堂和睦的盛景,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武媚娘缓缓抬眼,
凤眸中的寒意在一番深思熟虑后,渐渐褪去,
满是柔慈与运筹帷幄的沉稳。
她望着李旦,语气放缓,
“旦儿既为李慎求情,又有百官联名陈情,
朕便念在宗室情分,
念在你一片仁孝之心,法外开恩。”
李旦闻言,眼中瞬间燃起希冀,连忙叩首:
“儿臣谢神皇开恩!”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武媚娘语气一肃,重新恢复了执掌天下的无上威严,
“李慎虽未参与谋逆,
却与逆党有所牵连,触犯律法,
贬为庶人,流放巴州,
永世不得回京,
婉儿即刻拟旨,昭告天下,以正视听。”
“臣遵旨!”
上官婉儿屈膝领旨,
当即俯身,挥毫泼墨,笔走龙蛇,
将赦罪旨意拟写完毕,
呈给武媚娘朱批。
李旦心中大石落地,连连叩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儿臣谢神皇开恩!”
武媚娘盖上凤印,望着手中旨意:
这一道流放令,
安抚百官,成全爱子,稳住大局,
又未曾真的放过李慎,
将他彻底踢离权力中心,永绝后患,
更让自己的宽仁之名传遍朝野,收尽天下人心。
这,便是她手中执掌的权柄——
进,则雷霆万钧,无人可阻;
退,则恩慈广布,四方归心。
可断人生死,可移人荣辱,
可定社稷安危,可掌千秋功过。
神皇旨意传达,百官得知消息,皆松了一口气,
感念神皇宽仁,皇上仁厚。
唯有武媚娘自己知道,
她得每一次决断,都不是一时心软,
而是步步为营,权衡万千之后,
才落下这枚定鼎乾坤的朱笔。
第620章 弹劾
垂拱四年十月十七,
寒山尽染丹枫,霜风穿宫阙而过。
丘神积率平叛大军还都,
他腰杆挺得笔直,
眉宇间盛着居功自傲的桀骜,
马蹄踏过天街青石板,声声铿锵,
似在向满朝文武宣告自己定乱之功。
自忖此次平叛之绩,
必能换得神皇厚赏加爵,权位更上一层。
然自九月开始,台谏弹章堆积御案,
皆是劾丘神积贪功肆杀、纵兵剽掠,
博州官吏素服出迎归诚,竟被他尽数诛灭,
千余户良善家破人亡,冤魂蔽野,
朝野汹汹,物议沸腾,
连市井闾巷之间,皆在痛斥这员悍将的残暴。
武媚娘将所有弹章留中不发,
只以“主将未还,无由质定”为辞,
压下满朝非议。
是日早朝,
文武百官分文武两班肃立,
冠冕垂旒,笏板凝霜,
无一人敢轻言妄动。
丘神积一身戎装未曾卸下,
征尘未洗,杀气未消,
大步趋至丹墀之下,
甲胄相撞,他躬身行三叩之礼,
声如洪钟,震得殿柱微颤:
“臣,丘神积,奉旨平叛归来,
叩见神皇陛下!”
话音落,文官班中已骤然闪出一人,
青袍素带,身姿挺拔如苍松,
面容凝肃如寒铁,手持象牙笏板,
正是司刑丞李嗣真。
此人素来刚正不阿,嫉恶如仇,
掌刑狱以来,不阿权贵,不徇私情,
眼见丘神积借平叛之名行屠城之实,
神皇却一再隐忍,早已按捺不住胸中激愤。
李嗣真直趋丹陛,跪在御案之前,
笏板高举,声振彻殿宇:
“神皇陛下!
丘神积奉诏讨叛,
博州官吏素服衔璧出迎,
本无半分反迹,更无通逆之实!
此獠竟悍然挥刃,屠尽归诚官吏,
更纵兵屠戮满城百姓,
以无辜老弱首级冒功邀赏,
致使博州流血成川,冤声载道!
此非平乱靖国,乃肆杀殃民、祸乱天下!
臣请神皇陛下以大唐国法为重,
正丘神积屠戮之罪,
以安民心,以肃朝纲!”
一语既出,满殿悚然。
原本缄默的御史、谏官如惊雷贯耳,
纷纷出班,手持弹章,联名劾奏,辞气激切,
声浪一层高过一层,将殿中沉寂彻底撕碎。
“臣等联名上奏!
丘神积虚报战功,滥杀无辜,
以平民首级充作叛党,
豺狼成性,罪不容诛!”
“其麾下兵卒劫掠民宅,掳掠财帛,
地方州县官吏敢怒而不敢言,
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请神皇陛下依法治罪,以慰冤魂!”
“丘神积恃宠而骄,
借平叛之威,行暴虐之实,
动摇国本,失尽民心,
若不严惩,恐天下离心!”
丘神积是骄横悍将,当即勃然色变,
横眉怒目,厉声抗辩:
“你等休得胡言!
这是构陷忠勋,混淆视听!
臣奉神皇陛下明诏,
清剿李冲逆党,
博州官吏表面归诚,
实则阴通叛迹,暗蓄甲兵,
若不趁早诛锄,必成心腹大患!
臣以铁血安社稷,以雷霆定叛乱,何罪之有?!”
“逆首已诛,余吏归诚,手无寸铁,何预逆谋?!”
李嗣真霍然起身,
“你以出迎之吏为军功,以无辜之民为虏俘,
屠戮千余家,
此乃天下所共见、史册所必书的暴行!
神皇陛下!
丘神积之罪,昭彰在目,铁证如山,
若容宽贷,何以服天下人心?
何以安四海黎庶?!”
殿内瞬间剑拔弩张,
文臣们持义愤懑,纷纷附议,
武将们缄默不语,
武氏宗亲见神皇端坐御座,面色沉凝,终究不敢妄动。
满殿文武的目光,
尽数聚于御座之上那道凤仪天下的身影,
静候她一言定乾坤。
武媚娘雍容威严,
垂着的眼眸似在静听争辩,
指腹摩挲御案边缘雕刻的云纹,
心内权衡万千。
丘神积是她手中少有的可用悍将,
勇猛善战。
可李嗣真所奏,句句有据,台谏弹章叠积,绝非空穴来风。
她眸光微冷,心底泛起厉色:
将在外,君命固有所不受,
可她授他威权,
是令他清剿叛党、安抚州郡,
而非让他借平乱之名,行屠掠之实,
将她赋予的权柄,当作肆意妄为的护身符!
丘神积竟敢把她的信任,
化作屠戮百姓的资本,
把铁血平叛,变成滥杀邀功的闹剧,
这般恃功骄纵、目无法纪之徒,
她纵是惜才,也绝不会轻易饶恕!
良久,武媚娘缓缓抬眸,
凤目含威,眸光冷冽,
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
瞬间压下殿中所有喧嚣:
“丘神积。”
一声轻唤,让丘神积慌忙躬身拱手,
声音慌乱:
“臣在!”
武媚娘的目光并未因他的恭顺而稍缓,
反倒如鹰隼捕兔,牢牢锁死他的眉眼:
“朕且问你,
你麾下将士是否曾屠戮出迎官吏?
是否有纵兵剽掠、滋扰良民之事?
你据实回话!”
丘神积心中早已将狡辩之辞炼得炉火纯青,
当即猛地叩首,
声音带着刻意装出的受冤愤懑:
“神皇陛下明鉴!绝无此事!”
他昂首而起,目光扫过文臣,满脸凛然正气,厉声抗辩:
“博州官吏表面素服出迎,
实则暗藏甲兵,私藏逆书,
欲为李冲余党作内应,伺机反扑!
臣临机决断,诛除奸佞,
乃是为保全三军将士性命,
为肃清叛党根源,绝非屠戮无辜!
至于纵兵抢掠,
臣治军严明,军法如山,
敢有滋扰百姓者,臣立斩不赦!
李大人等所奏,是在构陷忠良!”
“一派胡言!巧言令色,颠倒是非!”
李嗣真怒不可遏,
“丘神积,你还狡辩!
博州百姓扶老携幼,官吏素服出迎,
本是归诚向化,你竟挥刃尽诛,
更纵容士卒屠戮满城,
尸骨遍野,血流成河!”
他转向御座,双手高举笏板,双膝跪地,
辞气激切,泣血陈词:
“神皇陛下!
地方奏报接踵而至,朝野物议沸腾,
天下皆知丘神积以无辜首级冒功,
纵兵剽掠,残虐生民!
博州一城,冤声载道,
四海闻之寒心,百姓怨声载道!
证据昭然,天下共知,岂容你这凶徒狡辩!
丘神积,
你既言你治军严明,
何以迎吏骈死、邑里为墟?
你既言诛除叛党,何以手无寸铁之民,尽遭屠戮?!”
第621章 圣明
丘神积面色涨红,青筋暴起,犹自强辩,声音略带狂躁:
“臣奉诏讨逆,清荡奸凶,安靖社稷!
此辈阴通叛迹,若不早除,必生后患,贻祸无穷!
你等书生腐儒,
只知空谈仁义,妄议军前重事,
分明是意在掣肘神皇陛下,动摇社稷!”
殿中一时喧腾不止,文武百官侧目相视,静候武媚娘最终裁断。
武媚娘凤目微抬,眸光平静,声气平和舒缓,
自有慑人心魄的威仪,不疾不徐,字字清晰:
“双方各执一词,争辩不休,
于国事无益,于真相无补。
是非曲直,不在口舌之争,而在实证确凿。
朕掌天下,执国法,断案论罪,
必以事实为据,绝不偏听偏信。”
她略一停顿,
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怒目相对的李嗣真与丘神积,
语气沉稳,不容置喙:
“朕即刻遣殿中御史,驰驿前往博州,
遍询吏民,查核情状。
凡杀戮、劫掠、迎吏被诛诸事,
一一据实勘问,录状还奏,
不得有半分隐瞒偏袒。
待查明实情,朕必秉公处置,
功不掩过,过不诬功,
国法在前,绝不偏私!”
此言一出,李嗣真与一众谏臣神色稍安,
纷纷俯首称是,
“神皇圣明!”
丘神积却是心头一沉,
方才悍烈嚣张之气顿泄大半。
博州实情如何,他比谁都清楚,
屠城、冒功、纵兵剽掠,
真要遣御史下去细查,挨家挨户问询,
那些铁证必然难以遮掩。
一旦铁证呈于殿上,
天下人皆知其暴行,
便是神皇想护他,
也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难平朝野汹汹物议,
到那时,他唯有死路一条!
他心念电转,气焰立时矮了半截,
再不敢一口咬定全无过错,
反而顺势软了语气,
伏地叩首,故作惶恐自省之态,装出悔悟模样:
“神皇圣明……臣、臣思之再三,亦有失察之罪。
军中将卒,久在行间,征战日久,
或有恃功骄纵、不守军纪者,
臣一时管束未周,
致使个别部将行事过当,
惊扰地方百姓,
臣御下不严,管教无方,
罪责难逃,甘愿受罚!”
他偷眼觑着御座之上武媚娘的神色,
见其面色依旧沉凝,便步步退让,
刻意轻描淡写,试图将滔天大罪化小化了:
“至于屠戮无辜、阴通叛迹之说,
臣实不敢妄为,亦绝无此心。
或因军情紧急,瞬息万变,
一时错判情势,误伤良善,
臣心有愧疚。”
一言既出,明是认罪自省,实则偷换概念,
将“蓄意屠城滥杀”轻描淡写成“个别部将管束不严”,
将“恶意屠戮归吏”推作“军情紧急一时错判”,
妄图以“失察”二字,掩盖其残杀千余户的滔天罪行。
武媚娘看在眼里,心中洞若观火。
他这一慌、一退、一软辩,
恰恰不打自招,说明李嗣真所奏,
十成中有八九是真,
博州惨案,确系他一手造成!
今日若庇护丘神积,
便是向天下昭示她漠视生民,
寒天下士子之心,失万千百姓之望,
动摇她执掌天下的根本,
日后再想收拢人心,难如登天。
武媚娘垂眸,长睫掩去眸中万千思绪:
既要安天下民心,
给文臣一个交代,
给博州冤魂一个慰藉;
又要留此悍将,以待后用,不能寒了武将之心。
片刻,武媚娘心中已有决断,
贬官外放,既削其权,惩其过,
彰显国法威严,
又留其性命,示以恩宠,
让他感念皇恩,不敢再生异心,
便是最妙的平衡之术。
一念既定,武媚娘缓缓抬眸,凤目沉沉,
不怒自威的气场让殿内再次恢复死寂。
她冷眼望着阶前惶惶狡辩的丘神积,
又扫过殿中激愤难平的文臣,
凤眸之中寒光微闪,语气清冷肃重:
“丘神积。”
丘神积慌忙以额触地,声音惶恐:
“臣……臣在……”
“你奉诏讨逆,朕授你威权,
盼你清叛党、安百姓、定地方,
不负朕之所托。”
武媚娘语气渐厉,字字如冰,不留情面,
“可你却在博州滥杀归吏、屠戮千家、纵兵殃民,
致使民怨沸腾,朝野哗然,天下寒心!
你恃功骄纵,目无法纪,
置朕的旨意于不顾,
视朕的百姓性命如草芥,
此等行径,与叛贼何异?!”
丘神积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惊声抬头:
“神皇明鉴——!臣冤枉啊!
臣忠心耿耿,一心为朝廷,绝无异心!”
武媚娘知道丘神积自然不敢有异心,否则她绝不给他留半分生机。
武媚娘凤目一凛,当庭宣旨,声音威严:
“朕念你出征辛劳,鞍马劳顿,
然功过不可相抵,国法不可徇私!
你此番平叛,非但无尺寸之功可录,
更有失律虐民、恃宠骄纵之大过!”
丘神积心头慌乱不已,却不敢再出声言语。
“朕今贬你为叠州刺史,
即刻离京赴任,不许逗留京城片刻,
不许携带家眷私财,轻车简从,即刻启程!”
一语落地,
李嗣真与一众谏臣神色稍缓,
纷纷俯首,高呼:
“神皇圣明!”
丘神积僵在原地,彻底懵了。
他自博州归来,
满心以为会加官进爵,厚赏加身,权位更盛,
却没想到,换来的竟是贬官远谪,
从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沦为偏远边地的刺史,
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
武媚娘目光沉沉,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
缓声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恩宠与警示:
“叠州虽远,亦是朝廷方镇,镇守西陲,责任重大。
你且前往自省,慎言慎行,反思己过,
若能改过自新,安分守己,
朕未必不会再给你机会。
若敢再生异心,藐视国法,
休怪国法无情!”
这一句补言,让丘神积瞬间回过神来。
他慌忙匍匐在地,连连叩首,
额角磕出鲜血,
涕泗横流:
“臣……臣谢神皇宽恩!
臣知罪!臣认罪!
臣定当自省己过,镇守叠州,
效忠神皇,守卫大唐!”
言罢,他不敢再多说一字,狼狈起身,甲胄凌乱,
失魂落魄躬身退下,
此前的桀骜嚣张荡然无存,
让方才弹劾他的文臣们心中暗自称快,尽皆满意,
只觉神皇威严赫赫,赏罚分明,奸邪之徒终得震慑。
李嗣真望着丘神积离去的背影,
心中虽知未将其明正典刑,难慰博州冤魂,
却也明白神皇的苦心,只得拱手俯首,与满朝文武一同高呼:
“神皇圣明!”
第622章 恩威
金銮散朝,宫漏声声渐远,
文武百官鱼贯出殿,
各自揣着心思散去。
御书房内,
丘神积跪于殿门之内,
甲胄上的尘埃尚未拂去,
额角的血迹虽已干涸,
却仍留着一道狰狞印记。
他垂首屏息,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惶恐不已。
不多时,内监轻步走出,低声宣召。
丘神积浑身连忙整理衣冠,三步并作两步踏入内殿,
甫一进门,便跪倒在地,语气恭敬:
“臣丘神积,叩见神皇!
臣罪该万死,还望神皇恕罪!”
御座之上,武媚娘目光如炬,
缓缓扫过跪地战栗的臣子。
武媚娘缓缓开口,声线清冷,厉声斥责:
“朕命你前往博州平叛,
是为剿除逆党、安抚百姓、匡正国法,
不是让你借平叛之名,行屠戮之实!
你滥用职权、擅作威福,
纵兵行凶、滥杀无辜,
你为求一己之功,
杀降冒功、谎报战绩、草菅人命,
惹得朝野上下,弹劾如潮!”
武媚娘语气愈厉,威势如泰山压顶:
“你所谓的忠心耿耿,
便是拿无辜百姓的鲜血,染红你的官袍?
你的奋勇,便是持刀向手无寸铁的黎民?
丘神积,
朕可以容人有功,可绝不容人祸国;
可以容人有过,却绝不容人欺君!
你此番罪孽,论法当斩,论情当诛,
便是凌迟处死,亦难平民愤!
你自己说,你该当何罪!”
一席话斥罢,
丘神积早已魂飞魄散、面如死灰,浑身颤抖不止,
只知连连叩首:
“臣知罪!臣认罪!
臣一时糊涂,只顾平叛,罔顾法度,
辜负神皇信任,罪该万死!
臣罪该万死——!”
良久,武媚娘才缓缓抬手,语气平和:
“丘卿,平身吧。”
丘神积闻言,身子一僵,以为自己听错,迟迟不敢动作。
这突如其来的温和,
竟比方才的雷霆之怒更让丘神积心头发毛。
武媚娘见他惶恐至极,知晓威慑已足,语气再度放缓,语重心长:
“如今朝中文臣对你口诛笔伐,
百姓对你恨之入骨,
你若留在神都,必成众矢之的,难逃杀身之祸。
暂贬叠州,是避一时风头,平息朝野怒火。”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直视丘神积:
“你且安心赴任,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若将来——”
话至此,武媚娘停顿,未尽之言任由丘神积自行领会,
“你且记住,朕向来赏罚分明,
永远不会亏待忠心耿耿,效命于朕的臣子。”
丘神积涕泗横流:
“臣……臣谢神皇陛下宽宥之恩!
臣定当肝脑涂地,镇守叠州,
效忠神皇,绝无二心!”
武媚娘颔首,不再多言,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丘神积心怀感激地躬身退下。
武媚娘望着丘神积离去的背影,凤眸冷冽。
而此时的豫州城内,却是另一番乱象丛生,乌烟瘴气。
张光辅以平叛主帅之尊,
坐镇豫州,总领大军。
平定越王李贞叛乱之后,
他便自恃功高权重,骄奢跋扈,目中无人。
整日纵情享乐,纵容部下将士恃功而骄,横行霸道。
百姓们敢怒而不敢言,只能默默忍受,
心中盼着能有青天降临,
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而狄仁杰素来刚正不阿,清正廉明,
心怀百姓,以天下苍生为念。
一入豫州境内,所见所闻,让他痛心疾首,怒不可遏。
他摒弃车马,微服私访,明察暗访,走遍豫州城乡,核查实情。
数日下来,他将张光辅纵容部下作恶的种种恶行,
查得一清二楚。
狄仁杰心中怒火中烧,却又强压情绪。
张光辅手握重兵,权倾一时,
不可轻易与之硬碰硬,
可身为豫州父母官,守土有责,护民有责,
他绝不能坐视百姓遭殃,法度被践踏。
于是狄仁杰升堂理事,当即下达严令,
明令禁止军中一切恶行:
凡军中将士,
不得擅入民宅,
不得勒索财物,
不得欺压百姓,
不得杀降冒功,
违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对于军中将士的无理索要,
他一概拒绝,铁面无私,毫不退让。
他亲自巡查街巷,安抚百姓,
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力求还豫州一片清明,
给百姓一条生路。
狄仁杰的所作所为,很快便传到了张光辅耳中。
张光辅听闻此事,顿时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他怒目圆睁,声色俱厉:
“狄仁杰!
区区一州刺史,官微职轻,
竟敢无视本帅,阻挠军务,藐视主帅,
简直胆大包天!”
他当即下令,召见狄仁杰,
欲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史一个下马威,
让他知晓谁才是豫州的掌权者。
狄仁杰接到传唤,神色平静,心中早已料到张光辅会恼羞成怒。
他亦明白此行凶险,却毫无惧色,整理衣冠,毅然前往帅府。
帅府之内,杀气腾腾,甲士林立,
张光辅高坐帅位,面色铁青,目光如刀,
死死盯着走进殿内的狄仁杰。
不等狄仁杰行礼,他便猛地一拍案几,厉声怒斥:
“狄仁杰!你可知罪!”
狄仁杰面不改色,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下官狄仁杰,见过主帅。
下官奉公守法,安抚百姓,不知何罪之有?”
“还敢狡辩!”
张光辅猛地起身,指着狄仁杰的鼻子,暴跳如雷,
“你不过一州刺史,官卑职小,
竟敢公然违抗本帅军令,阻挠军务,
轻视主帅,目无尊上!
本帅奉神皇之命,
平定叛乱,镇守豫州,
你处处与本帅作对,究竟是何居心?
莫非与叛贼勾结,意图不轨?”
一番斥责,声色俱厉,满含威胁,
周围将士皆屏息凝神,目光凌厉,
只待张光辅一声令下,
便可将狄仁杰以逆贼同党之罪当场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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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何异
狄仁杰神色淡然,昂首挺胸,正色回击,言辞铿锵:
“主帅明鉴!
昔日祸乱豫州荼毒百姓者,
唯有李贞一人而已!
如今李贞已死,叛乱已平,
可在下官看来,因主帅之故,
万千‘李贞’却在豫州重生,为祸四方!”
张光辅闻言,脸色骤变,怒喝:
“大胆狄仁杰!
竟敢胡言乱语,污蔑本帅!”
狄仁杰目光坚定,毫无畏惧,继续厉声言道:
“主帅统领大军,平定一介乱臣,
本应约束兵暴,安抚百姓,匡扶法度,安定地方。
可主帅反倒纵兵横暴,
纵容部下烧杀抢掠,杀降冒功,
致使豫州百姓冤号震天,
生灵涂炭,流离失所!”
狄仁杰面无惧色,向前一步,
语气严厉:
“此等行径,纵容兵匪,残害无辜,与叛贼李贞何异?
与虎狼何异?
下官身为朝廷命官,
心怀苍生,守土护民,
恨不得手持尚方斩马剑,
加于公之颈上,
以慰无辜百姓,以正朝廷法度,
虽死无恨!”
一番话,义正词严,气壮山河,
直斥张光辅的恶行,
将士们皆面露惊色,不敢言语。
张光辅气得面红耳赤,暴跳如雷,
手指狄仁杰,厉声怒斥:
“放肆!大胆狄仁杰!
你竟敢公然辱骂当朝宰相、平叛主帅,
目无尊上,狂妄至极,无法无天!
本帅定当即刻上奏神皇,
将你革职查办,治罪严惩,
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面对张光辅的威胁,狄仁杰依旧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张光辅手握重兵,权势滔天,
此刻若一味强硬,
非但无法保全百姓,反倒会误了大事。
硬碰硬,绝非上策,
唯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喻之以利害,
方能让其收敛恶行。
狄仁杰微微躬身,沉声道:
“主帅息怒,下官并非刻意针对主帅,
更无半分不敬之心,
只为豫州百姓,为朝廷法度,为江山社稷。”
他语气沉稳,字字恳切:
“主帅平定越王叛乱,居功至伟,劳苦功高,
朝廷自有论功行赏,神皇也定会铭记主帅功勋。
可主帅若一味纵容部下,
残害无辜,践踏法度,祸乱地方,
必失民心,寒天下人之心,
届时朝野震动,民情激愤,
神皇追究下来,主帅恐难辞其咎,
非但功劳尽失,反倒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张光辅闻言冷哼一声,袍袖狠狠一甩,满脸桀骜不屑,语气里尽是跋扈狂傲:
“狄仁杰,你休要在此巧言惑众,危言耸听!
本帅奉旨讨逆,持节镇守豫州,生杀予夺,皆出军令!”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寒刃般逼视狄仁杰,声线冷厉如铁:
“豫州刁民本就是叛贼余孽,
本帅严惩有理,杀伐有据!
什么民心法度,
在本帅面前不过空谈虚理!
神皇面前自有本帅分说,
还轮不到你一介小小刺史,来教本帅如何做事!”
狄仁杰抬眸,目光平静却锐利如锋,缓缓开口:
“下官身为豫州刺史,
奉神皇圣旨,镇守一方,
守土有责,护民有责,
上不负朝廷,下不负百姓,
断不能坐视豫州百姓惨遭荼毒,生灵涂炭。”
话至此,狄仁杰目光灼灼望向张光辅,
语气变得缓和却带着警醒:
“昔日丘神积奉诏平乱,
也曾手握重兵,意气风发,
自以为杀伐由心,无人可制。
他滥杀降众,株连无辜,
自以为能以铁血立威,以屠戮固权。
可结果如何?”
张光辅虽身在豫州督军,
可丘神积一案震动朝野,
他自然已知晓:
民怨沸腾,朝野侧目,
神皇震怒,
不但平叛之功尽数抹杀,
且被贬出洛阳。
张光辅惶惑之意微掠眉梢,
他却强自敛神,故作沉凝,
垂目紧盯案上兵符,终是未置一词。
狄仁杰洞若观火,
知道张光辅此刻内心已然方寸微乱,
只是碍于将帅颜面,不肯轻易服软罢了。
他目光微沉,缓缓续道:
“主帅今日所为,与丘神积何其相似?
望主帅以大局为重,
整肃军纪,约束部下,收敛恶行,
莫要因一时之骄,因小失大。”
这番话,情理兼备,利害分明,
既给足了张光辅颜面,又点明了其中要害。
张光辅心中自然明白狄仁杰所言非虚。
他虽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最终只能狠狠甩袖,怒喝一声:
“退下!”
狄仁杰躬身行礼,不再多言,转身从容离去。
他知道,此番交锋,
虽未彻底折服张光辅,
却也让其有所忌惮,暂时收敛了恶行,
豫州百姓,总算能得一时安宁。
李贞叛乱一案,牵连甚广,
司刑寺层层追查,竟牵连出六七百家,共计五千余人口。
司刑寺屡次下牒,催促豫州即刻行刑,
将这五千余人尽数斩首,以儆效尤。
五千余条性命,命悬一线,
豫州城内,哭声震天。
狄仁杰接到牒文,心急如焚,彻夜难眠。
他亲自查阅案卷,逐一核查,
发现这五千余人,皆是乡野百姓,
老弱妇孺居多,
皆是被李贞胁迫,不得已而从之,
并无半分谋逆之心,更无反叛之行,
皆是无辜之人。
一边是朝廷严令,一边是五千苍生;
狄仁杰心中反复思量,辗转反侧。
若让他眼睁睁看着五千百姓人头落地,
他此生必将良心不安,
愧对百姓,愧对天下。
狄仁杰当即铺纸研墨,秉烛夜书,冒死密奏武媚娘。
奏折之上,他字字泣血,句句恳切,
直言案情冤屈,百姓无辜:
“臣狄仁杰,叩呈神皇陛下:
臣奉命镇守豫州,
查核越王李贞谋逆一案,
此案牵连六七百家,共计五千余口。
臣逐一核查,此五千余人,皆为乡野布衣,
淳朴百姓,老弱妇孺,无力反抗,
皆是受叛贼李贞胁迫,不得已而依附,
并无谋逆之心,更无反叛之行,
罪不至死,实属无辜。
若神皇陛下将此五千无辜百姓尽数诛杀,
便是:
杀无辜、寒民心、失天下,
背圣君之道,负苍生之望,
非仁君所为,非治国之策。
臣恳请神皇陛下明察秋毫,体恤民情,
赦免无辜百姓之死罪,保全五千生灵,
以安豫州民心,以固社稷根基,以扬神皇陛下圣德。
臣甘冒死罪,直言进谏,
唯愿陛下以苍生为念,以江山为重,
臣虽死无憾!”
奏折写罢,狄仁杰封好密函,
派人快马加鞭,送入宫中。
第624章 准奏
十月二十,狄仁杰的奏折呈送至武媚娘案前。
满朝文武得知狄仁杰竟敢冒死进谏,
为叛党牵连百姓求情,皆大惊失色,
纷纷为他捏一把冷汗。
众人皆以为,
神皇素来铁腕无情,执法严苛,
狄仁杰此番直言犯上,触怒龙颜,
必死无疑。
婉儿承旨定民心,狄公直谏结宿怨
“婉儿。”
武媚娘握着狄仁杰呈递上来的豫州奏折,
朱笔缓缓搁置于盘龙砚边,
眉眼间不见雷霆震怒,
反倒凝着沉静。
她抬眸望向阶下,声线平缓自带威仪:
“你来看看。”
上官婉儿闻言,莲步轻移,缓步趋近御案。
她垂落眼睫,不敢直视天颜,
只以余光悄然打量武媚娘神色。
但见神皇眉宇舒展,眸光澄澈,
并愠怒戾气,
倒如执棋高手静观残局,
胸藏丘壑,气定神闲。
婉儿心下立时了然。
她轻抬素手,恭谨取过奏折,
玉指轻拂素笺,逐字逐句细细阅览。
越读心中越是清明如镜,
越读越是暗自惊佩:
狄大人此番上疏,措辞小心翼翼,
字字斟酌,句句藏锋,
看似谨小慎微,为叛民余党乞命,
实则步步皆在社稷大义之上。
他明知此时为乱民请命,
极易被扣上通逆庇叛的罪名,
身陷不测之祸。
可他依旧甘冒奇险,不避斧钺,
只为从屠刀之下,救出数千被裹挟的无辜生民。
这般置个人荣辱安危于度外,
唯以苍生为念的风骨,
令上官婉儿心中油然生敬:
狄仁杰身居地方,却眼观全局,
不但怜一州之民,更顾全江山安稳。
乱世用重典易,治世施仁政难,
一味屠戮,虽能逞一时之快,却会让天下百姓离心,
唯有宽严相济,方能安定人心、稳固国本。
这份公忠体国的赤诚,
绝非寻常贪禄恋权之臣所能企及。
他敢逆龙鳞而不谋私,敢犯众怒而只为公。
上官婉儿越想越是叹服,
神皇雄才大略,慧眼如炬,
定然早已看穿其中深意,
非但不会降罪,
反倒会赏识狄仁杰之忠直坦荡。
她将奏折轻轻放回御案,身姿微躬,
敛衽而立,语气恭谨有度,温婉中透着通透:
“狄大人这份奏折,心系万民,志在社稷。
豫州乱事已平,余党多为乡野愚民,
受叛首裹挟胁迫,并非真心作乱。
若此时一味株连穷治,大肆屠戮,
恐寒天下士子百姓之心,于朝廷安稳无益。
狄大人不惧非议,直言进谏,
足见其心中唯有江山社稷,
并无半分私念私利。
神皇素来宽严相济治国有方。
今有忠臣如此披肝沥胆,
百姓只会更感神皇仁厚,朝堂亦更显清明鼎盛。”
话音落定,婉儿再度垂眸敛神,
姿态谦和顺遂,无谄媚之态,只静候神皇示下。
武媚娘唇角缓缓勾起笑意,
凤眸之中,欣慰与嘉许交织,尽显威仪。
她语气沉稳:
“狄仁杰这份折子,
敢言他人不敢言,能谋他人不能谋。
既守土安民又顾全大局,
豫州初定,宽赦无辜,
方能安四方民心。
他看得通透,做得坦荡,朕心甚慰。”
说罢,她抬眸望向垂首而立的上官婉儿,
目光温和,赞许之意毫不掩饰:
“婉儿一向心思剔透,聪慧敏悟,
一语便道破其中要害。”
上官婉儿屈膝盈盈一礼,玉容沉静,
语气谦逊有度,不卑不亢:
“婉儿不过是依理而言,据实而述。
狄大人忠肝义胆,心忧天下,其心可昭日月;
神皇圣明,知人善任,
方有贤臣敢谏,
婉儿能侍奉神皇左右,聆听圣训,
深感荣幸。”
一番话,既捧了狄仁杰的公忠体国,
又颂了武媚娘的天纵英明,
更自守本分,进退得体,丝毫不越雷池。
武媚娘凤眸愈发明亮,
帝王之道,在于驭人,更在于识人。
她权掌天下,威加四海,
却也见惯了背恩弃义之徒。
昔日亲手拔擢委以重任者,
转头便因权位私利反戈相向。
人心隔肚皮,高位多寒心,
纵是她雄才盖世铁腕驭下,
也难免在经历一次次的背叛中,
添了对人心深不可测的戒备。
这世间最难得的,
便是危难当前不改其节,
利害面前不移其心的真忠。
是以,她此时对狄仁杰,始终多一重审视,多一层考量。
既惜其才,又察其心;
既用其能,亦观其志。
武媚娘眸光深沉如渊,
冷峻权衡中藏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期许:
“狄卿忠直,朕心深知。
朕便是喜爱这样敢言直谏忠心可鉴的社稷之臣。”
她顿了顿,语气渐沉:
“朕信他今日之忠,亦望他终身不负此心。”
若狄仁杰能始终如一,便是她的股肱栋梁,
她必以荣华富贵、无上信重待之;
若有一日心生异动,暗怀逆志,
她自是不会饶他!
上官婉儿敏锐的察觉到武媚娘的气场变换,
她十分清楚,神皇此刻并非真要疑忌狄仁杰,
而是身居至尊之位,
惯于在恩宠之中藏戒备,
于信任之间留分寸。
她垂眸沉吟一瞬,旋即抬眼,
声线轻柔却,恭谨而恳切:
“狄大人心系全局,
不媚上、不欺下、不避祸、不贪功,
如此风骨,正是神皇所需的栋梁之才。”
武媚娘听到上官婉儿的话,微微颔首,语气缓和:
“婉儿说的没错。”
言毕,她抬眼看向婉儿,金口玉言,当即决断:
“婉儿,拟旨。
准狄卿所奏,
赦免豫州五千裹挟百姓死罪,
改判流放边疆,以示朝廷宽仁。”
此令一出,
既维护国法威严,彰显平叛决心,
令天下知谋逆必惩;
又保全五千无辜生灵,
收拢豫州民心,令万民感神皇仁厚。
上官婉儿不敢怠慢,
立即铺展明黄圣旨,研墨挥毫。
她笔走龙蛇,字迹娟秀却力道沉稳,
一字一句,谨遵圣意,
片刻便将圣旨拟写完毕,恭敬呈于武媚娘御览。
第625章 躁进
武媚娘扫过一眼,落下玉玺宝印。
旋即,圣旨由神都洛阳快马传递,
八百里加急,一路驰入豫州城内。
传旨官身着绯色官袍,手捧圣旨,立于豫州城门前,
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神皇诏曰:
豫州叛乱已平,
胁从之民,多为愚氓受惑,非本心向恶。
朕体上天好生之德,念百姓流离之苦,
特赦五千无辜百姓死罪,
改判流放边疆,戴罪立功!”
话音落下,满城百姓先是愕然失语,
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哭声。
五千死囚,一朝得生;
满城黎民,感念天恩。
百姓纷纷伏地跪拜,涕泗横流,
高呼神皇陛下圣明,声震四野,久久不息。
众人皆知,此番活命,
全赖狄刺史不顾自身安危,直言进谏,
是以对狄仁杰更是感恩戴德,
奉若再生父母,敬若神明降世。
消息转瞬传入军中大帐,
张光辅乍闻旨意,先是一怔,
愕然僵在原地:
“狄仁杰密奏神皇赦免叛民?!”
他没有想到,
狄仁杰竟敢胆大包天瞒着他,密奏神皇,
为叛逆余党乞命求生!
更没有想到的,
是神皇竟然不但没有降罪于狄仁杰,
还准他所奏,
“神皇向来对谋逆毫不容忍,
但凡沾了叛字,便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此番五千叛民,皆是附逆乱党,
罪证确凿按律当斩!
狄仁杰一封密奏,
竟能说动神皇法外开恩,从轻发落,
这其中若没有鬼,谁能相信!”
他越想越惊,越想越恨,
想起前几日狄仁杰与自己的争吵,
狄仁杰就曾说过:恨不得手持尚方斩马剑,加于公之颈上,以慰无辜百姓,以正朝廷法度,虽死无恨!
张光辅越想越心惊,越想越愤怒:
“定是狄仁杰!
定是他在神皇面前搬弄是非,颠倒黑白,
将本帅说成是滥杀邀功,株连无辜,草菅人命!
神皇说不定已对本帅暗生不满!”
张光辅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茶水四溅,双目赤红如血:
“他这是拿五千叛民的性命,
做他自己博取仁厚贤名的垫脚石!
一边卖好乱党,收拢人心,
一边暗中构陷于本帅,
挑拨本帅与神皇的君臣情义!
神皇准奏,恐怕并不是真心宽恕叛民,
而是信了狄仁杰的谗言,
对本帅起了疑心!”
旁边的心腹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手臂,低声急劝:
“大帅息怒!
千万保重身体,莫要气坏了自己!
神皇向来对大帅信任深重,倚为柱石,
若非绝对放心,怎会将平叛这般军国重事交托给您?
大帅此番督师平乱,力克叛党,肃清地方,
赫赫战功摆在明面上,
满朝文武谁不钦敬,
神皇心里更是一清二楚,
断不会因狄仁杰几句闲话就轻易动摇。
再说,狄仁杰那番话,
不过是书生清谈、故作刚直,
博取直名罢了。
神皇何等圣明,岂会分不清疆场实绩与口舌之辩?
他密奏赦民,顶多是仁心过甚,
神皇准奏,也是为安抚地方,收拢民心,
是朝廷大局考量,定然不是对大帅有所疑心。
大帅如今手握重兵,功勋卓着,
万万不可因一时之气,自乱心神!”
张光辅并没有被安慰到,
他喘着粗气,眼神阴鸷,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狄仁杰,这笔账,我张光辅记下了!”
他堂堂朝廷命官,行军大总管,
亲率大军平定豫州叛乱,
劳苦功高,竟被一介文官如此暗中算计,
张光辅眼中恨意森然,
“这密折他狄仁杰写得,难道本帅写不得?”
心腹闻言脸色骤变,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声道:
“大帅万万不可!此时万万动不得啊!”
他左右瞥了一眼,确认无人偷听,才急声劝道:
“大帅您想,
如今狄仁杰正得神皇圣眷,
他行事素来稳妥,每一言每一语皆扣着仁政、法度、民心,
神皇最是看重这些。
豫州之事,他以宽仁抚民为辞,
既顺了神皇安定天下的心意,
又在民间落下千古美名,
百姓无不感念他的恩德。”
张光辅如何不知心腹话中利害,
可胸口那股恶气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抬眼,眼底血丝纵横,
语气满是不甘与愤懑:
“本帅岂会不知你说的道理!
狄仁杰那奸贼,在神皇面前暗放冷箭,
如今天下人只会颂狄仁杰仁厚,
背地里却会暗指本帅残暴。
难道明知他中伤构陷,本帅连一句自辩、一声反击都做不得吗?
本帅心中这口怨气,如何咽得下!”
心腹见状,连忙压低声音,字字恳切地劝道:
“大帅明鉴,您心里的委屈与怒火,属下全都明白!”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大帅您细想,神皇此番赦令,
通篇只言宽恕叛民,半字未提大帅,
更无一字斥责您。
这便说明,神皇心中清楚,
豫州之乱是您浴血平定,
法度威严是您一手整肃,
您的功劳,神皇从未抹杀。
可若是大帅此刻便急着上书自辩,
反倒会落了下乘——旁人只会觉得,
是大帅心中有鬼,才急于洗白,
明明神皇没有疑心,您这一辩,
反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张光辅眉眼松动,内心也认为心腹言之有理。
心腹见他态度缓和,继续说道:
“狄仁杰就是狡猾,他算准了您性情刚烈,
故意用这密奏引您动怒,逼您自乱阵脚。
他声望正盛、根基正稳,
大帅此刻若贸然上折弹劾,
只会被视作挟私报复、嫉贤妒能。
让神皇觉得您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连一点政见之争都受不得。
到那时,您便是有千般功劳,
也会被这‘躁进’二字毁了圣眷啊!
眼下最稳妥的,便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您越是沉稳淡定,神皇越会觉得您光明磊落、顾全大局。
狄仁杰的算计,自然不攻自破。”
张光辅点点头,
“你说的不无道理。”
心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字字都替张光辅盘算得明明白白:
“大帅不如暂且隐忍,静待时机,
狄仁杰不过是个豫州刺史,
区区一方地方官,
远在豫州地界,离神都千里之遥,
想见神皇一面都难,
可大帅您不一样啊!
等平叛事了,大帅您班师回朝,重归神都,
日日近在御前,随时能面圣奏事,
一言一行都在神皇眼皮底下。
功过是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近身可信。
一边是远在豫州,只能靠奏折传话的地方官,
一边是战功赫赫,近在咫尺的肱股之臣,
神皇心中自然有杆秤,到底会更信谁、更重谁,还用多说吗?”
第626章 断念
张光辅听罢,粗重的呼吸渐渐沉稳,
“说得好!句句都在理上!”
他抬眼望向神都的方向,语气森冷:
“本帅暂且不与他一般见识。
这笔账,便先记着。”
神都上阳宫,
琉璃瓦覆着沉沉暮色,
鎏金铜炉燃着清冷的龙涎香。
王延年躬着身,双手捧着一封素色信封,
他垂首敛目,声音低哑恭敬:
“神皇,薛绍在狱中,
托人辗转递出的信,
说是……写给公主的。”
武媚娘正垂眸翻阅着案上的奏折,
朱笔停在墨迹未干的批文之上,
抬眼时凤目之中已凝起一层寒冽的不悦,
眉峰微蹙,周身的气压骤然低。
她缓缓放下朱笔,
一时间,连她眼角的纹路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薛绍?”
武媚娘声音冷冽,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弃,
“既已入狱,谋逆之心虚情假意的真面目暴露无遗,
如今身陷囹圄,竟还不安分守己,
妄图借着昔日情分,蛊惑朕的太平,
利用太平对他的旧情,
简直是痴心妄想!”
话音落,她抬眸看向王延年:
“呈上来!”
王延年快步上前,将信封双手奉至御案前,
而后恭恭敬敬退至一旁,垂首待命。
武媚娘指尖拂过信封粗糙的纸面,眼中寒意更甚。
她缓缓拆开信封,抽出内里那张素笺,
本以为会是满纸陈情乞怜之语,
或是挑拨离间之言,可目光落处,
却只见素笺之上,
只用工整却略显潦草的字迹,
写了两个名字,
向来是为太平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所取:
男,薛念安,女,薛念宁。
一念安,一念宁,
皆是盼着孩儿一世平安安宁的期许。
“安宁?薛绍真是心机深沉,阴险狡诈!”
她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眸中翻涌着冷厉的锋芒。
安宁二字,何其刺心。
那是她早夭在襁褓之中的长女,
是她一生都埋在心底、碰不得的旧伤。
薛绍偏偏将这二字嵌进太平孩儿的名里,显然是故意为之!
一念之间,
媚娘已将他的心思剖得明明白白。
他是怕薛家的谋逆之罪连带着太平腹中的孩儿也不能保全。
便绕了这样一个弯,抬出她早夭的女儿安宁。
武媚娘看着那两个字,
她手腕微扬,随手将那张素笺丢进了阶下燃着炭火的鎏金铜盆之中。
火苗骤然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纸面,
墨色的字迹在火光中渐渐扭曲、焦黑,
不过须臾,便化作了一堆轻飘飘的灰烬,
随着热气翻卷了两下,便再无踪迹。
“从他谋逆的那日起,
他薛绍,便与朕的外孙们再无半点干系。”
武媚娘声音平淡,
“男孩也好,女孩也罢,
皆是大唐皇室的骨血,朕自会亲赐嘉名,
护其一生尊荣安稳,
何须一个谋逆逆贼,
在此妄自操心?”
王延年垂首而立,不敢妄自发言。
武媚娘望着那堆彻底化为灰烬的信纸,
良久,才缓缓转头看向王延年,
语气缓和,带着叮嘱:
“无需让太平知晓。”
王延年连忙躬身叩首,声音恭谨:
“奴才遵旨!”
武媚娘微微颔首,眸中情绪复杂。
她轻叹一声:
“太平自嫁与薛绍,倾心相付,
如今他谋逆,太平伤心欲绝,
沉寂多日方稍稍平复心绪。
朕不愿让她本已渐归平静的心,
再因薛绍的只言片语掀起波澜,徒增伤悲。”
顿了顿,她抬眼望向殿外,
声音沉了下来,语气里多了权衡与大局考量:
“更重要的是,
若让太平知晓他狱中寄信,为孩儿取名之事,
难免再次伤怀,她身怀六甲,不宜大悲。”
王延年垂首低声道:
“神皇既念母女情深,又顾大局安危,
一片慈母苦心,奴才敬叹。”
武媚娘越想,心中越是恼怒。
薛绍身在牢狱,不思悔改,
反倒触碰她的底线,妄图牵动太平的情绪,
这般不安分,终究是个隐患。
他留在神都的牢狱之中,
便有可能成为动摇太平心思的引子,
万一哪日太平看着腹中孩儿,
念及昔日恩爱,心生软意,
再为他求情,届时局面便会愈发棘手。
想到此处,武媚娘凤眸之中杀意与怒意交织,她厉声吩咐道:
“王延年,”
“奴才在!”
王延年连忙跪地听旨。
“薛绍身为谋逆重犯,不思伏法,
传朕旨意,即刻将其杖责一百,以示惩戒,
杖毕之后,立刻押往豫州,严加看押,
永生不得返回神都!”
旨意传至神都天牢,
刑杖落在薛绍单薄的身躯之上,
一杖又一杖,
带着神皇的雷霆之怒。
薛绍紧咬着牙关,却始终未曾发出一声哀嚎。
他死死攥着掌心,每受一杖,
心中对武媚娘的怨恨便加深一分,
恨意如同毒藤,在心底疯狂蔓延。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受此酷刑,
不过是因为给太平写了那封短短数字的信,
他不过是想为未出世的孩儿留一份念想。
一百刑杖毕,薛绍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囚衣,奄奄一息。
可他并未被弃之不顾,
押解他前往豫州的差役,
一路上对他照料得极为细心,
喂水喂饭,擦拭伤口,
唯恐他因伤势过重死在途中。
薛绍昏沉之中,听得差役低声交谈,
才知这一切皆是王延年亲自吩咐,
而王延年的意思,便是神皇的意思。
武氏毒妇!
她不过是怕他就这么死了,
无法向太平交代,
怕太平因此恨她、怨她,
断了她们母女的情分!
既然如此,那他便偏不如她的意!
他这一生,名门世家,少年英才,
本该一世安稳,荣华富贵加身。
可这一切,都毁在了武氏这毒妇手里!
如今他身陷囹圄,身带重伤,
前路尽是黑暗,再无半分希望。
人总是要死的,
他如今已是一无所有,死又何惧?
可他的死,绝不能白白了之,必须要有意义!
他要以自己的死,
在太平与武媚娘之间劈下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让太平永远记得,是她的母亲,
亲手逼死了她的夫君,
逼死了她孩儿的生父!
他要让太平心中埋下怨恨的种子,
让武媚娘毕生珍视的母女亲情,
彻底崩塌瓦解,
让这位高高在上、执掌天下的神皇,
永远失去最心爱女儿的倾心与依赖!
这是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反抗,
是他对武媚娘最狠的报复!
囚车一路颠簸,终于抵达豫州地界。
被押入豫州大牢的那一刻,
薛绍便闭上了双眼,
无论差役如何劝说,
无论清水饭食摆在面前,他始终紧闭双唇,
一言不发,滴水不进,粒米不沾。
他躺在冰冷的草堆之上,
伤口剧痛难忍,腹中饥饿如绞,
可心中的恨意与决绝,
却支撑着他日渐虚弱的身躯。
他望着牢顶斑驳的木梁,
眼前浮现的是太平公主娇俏温柔的笑颜,
是她腹中微微隆起的小腹,
眼泪忍不住流出来,
是他,辜负了那个天真纯粹,将一颗真心捧在他面前的明媚女子。
如果有来世,他定然会好好珍视太平,
“太平,我的妻!”
第627章 饿死
垂拱五年正月初一,
垂拱之号,随李贞父子燃起的反旗一同焚作灰烬,埋入黄土。
武媚娘改元更号,以正乾坤气运。
她一道旨意昭告四海,改元永昌,
取永世昌隆之意。
正月初九,
薛绍饿死在豫州狱中的消息传来。
武媚娘端坐御座,眼神担忧望向太平。
殿下一侧,上官婉儿执笔侍立,内心亦是对太平充满关怀。
太平一身素色宫装,面色憔悴得叫人不忍直视。
“饿死?”
太平踉跄后退半步:
“怎么会饿死?
豫州狱中人竟敢如此苛待于他?
难道是那些狱卒狼心狗肺,故意克扣饮食,不给他吃食?
还是有人……”
“太平”
武媚娘陡然开口硬生生打断了太平后面的猜测。
她凤眸微抬,目光落在女儿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心中一紧,当即抬手,
示意身侧的上官婉儿上前搀扶。
“扶住公主,莫让她动了胎气。”
上官婉儿不敢怠慢,急忙快步上前,
双手稳稳扶住太平的双臂,温声细语,满含关切:
“公主千万保重凤体,万万不可激动伤身啊。”
武媚娘缓缓起身,来到太平面前。
她抬眸,目光沉沉地望着自己倾尽半生疼宠的女儿。
心中对薛绍的恨意,更是翻涌如沸。
薛绍身为驸马,蒙受皇恩,享尽荣华,
却不知感恩图报,反倒勾结逆党,
图谋不轨,其心可诛,其行难恕。
此人狼子野心,包藏祸心,
狱中不思悔改,竟还以死相逼,
妄图用自己的性命,
离间她们母女骨肉,搅乱朝纲,
当真是阴险狡诈,死不足惜!
他本来早就该死了,不过是她疼惜太平怀有身孕而姑息他些许时日而已。
可话到嘴边,望着太平悲痛欲绝的模样,
望着她眼底纯粹无措的痛楚,
武媚娘终究还是压下了胸中翻涌的怒意与苛责,
尽量放缓语气,声音温和,带着克制的安抚:
“狄仁杰所呈奏折,字字确凿,并无虚言。
奏折之上写得明白,薛绍自入狱以来,
便心存死志,拒不进食。
豫州狱卒奉令行事,
唯恐他有半分闪失,想尽千方百计,
轮番劝食,甚至亲持羹汤,欲强行喂食,
可他始终紧闭牙关,执意绝食,
最终油尽灯枯,气绝身亡。”
她本欲直言不讳,将薛绍的狼子野心和盘托出。
她想告诉太平,薛绍绝非无辜赴死,
而是蓄意为之。
他深知谋逆大罪,难逃一死,
便选择绝食自戕,
用这般惨烈的死法,
将自己塑造成含冤而死的忠臣良将,
让太平对她这个母亲心生怨怼,
让她们母女离心。
他是在用自己的一条命,布下一场诛心之局。
他算准了太平对他情深,
算准了母女亲情最易被猜忌割裂,
算准了她武媚娘即便手握天下权柄,
也终究逃不过骨肉相依的软肋。
好一个心机深沉、诡计多端的薛绍!
好一场以命为棋、离间骨肉的毒计!
武媚娘心中冷笑,眼底寒意渐生。
可当她的目光触及太平此刻全然沉浸在悲痛之中,
毫无半思虑的眼眸时,
到了嘴边的厉斥与剖析,
终究还是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望着女儿,心中思绪翻涌,百感交集。
太平自幼长于深宫,在她的羽翼之下,
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她天真烂漫,纯粹赤诚,
爱便爱得轰轰烈烈,信便信得毫无保留。
只是这世上,
人人皆藏城府,事事皆有算计。
薛绍的这步棋,看似决绝,实则阴狠。
若太平看不穿他的诡计,
那便足以说明,
太平贵为公主,却终究缺少掌权者必备的智慧与谋略,
看不清人心险恶,辨不出是非曲直,
扛不住风雨波折。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居高位者,
不能只在风平浪静、国泰民安之时彰显才华。
太平盛世,人人可安坐朝堂,温言笑语;
可一旦风云骤起,祸事临头,
情绪起伏,悲喜交加之际,
能否依旧保持清醒冷静,
明辨是非,洞察人心,稳住心神,
才是评判一个人是否堪当重任,
能否成为合格领导者的关键。
真正的王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不因情爱迷失心智,不因悲痛乱了方寸。
于绝境中守本心,于悲恸中存理智,于纷扰中见真相。
如此,方能掌乾坤,定大局,护所爱,安天下。
太平是她心中的接班人,
她对她的考量不会因为她怀孕便稍有姑息,
更不会因一时心软而降低分毫期许。
在武媚娘心中,从无“女子柔弱”之说,
太平身上流着李氏与武氏的血,
既生在皇家,便注定要背负天下,
不能只沉溺于儿女情长、悲欢离合。
她今日若因薛绍之死一味沉溺伤痛,
看不清人心险恶,辨不明局势利害,
来日又如何能镇得住朝堂群臣,守得住万里江山?
她不需要一个只会哭啼,需要人时时庇护的娇弱公主,
而是一个能在风雨中站稳脚跟,
于乱局中执掌权柄、堪承帝业的继承者。
是以,
她宁可让太平此刻痛彻心扉、历经磨砺,
也要逼她在伤痛中长出筋骨,在决裂中生出智慧,
直到她能真正独当一面,
不再为情爱所困,
不再为小人所惑,
不再为情绪所左右。
这是身为母亲最深的疼,
也是身为帝王最硬的心。
武媚娘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女儿,
心中既有为人母的疼惜怜爱,又有身为帝王的冷静考量。
疼她怜她,
但更盼她能经此一事,
生出智慧,练就城府。
她没有再继续解释,没有斥责薛绍的阴险,
只是静静地望着太平。
太平也缓缓抬起泪眼,望向自己的母亲。
泪水朦胧之中,她看清了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眸里,
起初分明盛着化不开的疼惜与怜爱,
那是血脉相连、割舍不断的慈母柔情,
是怕她伤心,怕她伤身,
怕她一蹶不振的担忧。
可转瞬之间,那抹疼惜便渐渐沉淀,
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考量。
那是帝王的审视,是掌权者的权衡,
是对人心、对时局、对未来的精准判断。
没有私情,没有偏颇,只有冷静、理智与决绝。
太平望着那双眼睛,内心的剧痛之中,
竟莫名生出敬畏,从而变得清醒。
母亲眼中的情绪,
远比她所见的悲痛,要复杂千万倍。
第628章 孩童
而那个死去的薛绍,
从一开始娶她便是动机不纯,
这些年来,她以为的琴瑟和鸣,
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痴念与幻梦。
那些甜蜜过往,不是出自真心,
而是步步为营,精心铺就的温柔棋局。
他倾心于她大唐公主的身份,
倾心于她身后可攀附的皇权势力。
而自己不过是他心中的一枚棋子。
所谓恩爱,是假;
所谓相守,是戏;
太平只觉心口一阵刺骨寒凉,
先前撕心裂肺的悲恸,竟在这刹那清醒里,
一点点被寒意浸透、冷却。
殿中一片沉寂,唯有母女二人四目相对,
一方是痛彻心扉的懵懂,
一方是藏尽风雨的深沉。
垂拱五年的正月,
一场死别,一段猜忌,一次成长,
便在这无声的对视之中,
缓缓落定。
太平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清明与沉静。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虽仍微哑,
却已稳如磐石,一字一句,清晰郑重:
“神皇,儿臣明白了。
薛绍绝食自戕,不是含冤赴死,而是蓄意为之。
他是要用自己一条性命,栽赃于您,
离间我们母女,让儿臣怨您、恨您、与您离心。”
她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目光坚定,
直视武媚娘,不带半分犹疑:
“儿臣痴愚,险些被他利用,险些辜负神皇一片苦心。
儿臣心中只信神皇,
绝不会怀疑神皇半分,
更不会与神皇生出半分隔阂。”
武媚娘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弯,
是极克制的笑意,
却胜过千言万语,
她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痛,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苦,是心智的淬炼之石。
今日看不穿的人心,日后便会成为刺向自身的利刃;
今日扛不住的情绪,来日便会成为倾覆权位的巨浪。
太平,你能看透此局,明辨是非,不负朕,亦不负自己。”
太平垂眸敛衽,声音沉静笃定:
“儿臣谨记神皇教诲。”
上官婉儿适时上前一步,眉眼温婉,语气轻缓灵动,
恰到好处地化开殿中沉凝之气:
“神皇宽心,公主本就是心窍玲珑之人,一点即通。”
太平侧眸看向婉儿,眼底浮起暖意,语气平和真诚:
“多谢婉儿姐姐一直陪着我。”
武媚娘望着太平尚显清瘦的面容,
眼底的欣慰之上,又漫开一层不易察觉的怜惜。
她轻轻抬手,语调放缓,
褪去了朝堂上的凛冽威严,
只剩母亲的柔意:
“今日你心绪起伏太过,也该乏了。
先回公主府静养,殿中沉闷,不宜久留。”
话音稍顿,
她目光落在太平微微泛白的脸颊与仍显沉重的眉眼,
终究放心不下——
方才那一番清醒决断,
是强撑出来的坚韧,夜深人静时,
悲戚定然还会翻涌上来。
薛绍之事,太平虽已看透,
可情根深种,哪能说断便断。
夜里无人时,太平难免会暗自伤神,孤枕难眠。
她微微蹙眉,语气里满是牵挂:
“太平,好好回府歇息。”
说罢,她抬眼看向立在一侧的上官婉儿,
眼神沉静语气带着牵挂:
“婉儿,你心思细,最懂宽慰人。
你随太平一同回府,今夜便留在公主府伴她。
她若有心事,你便听她说说;
她若难眠,你便陪她坐坐。
有你在太平身侧,朕才安心。”
上官婉儿立刻敛衽躬身,声音温软恭谨:
“婉儿遵旨,定好好陪伴公主。”
太平闻言心头一暖,望着武媚娘轻声应道:
“谢神皇挂心,有婉儿姐姐相伴,儿臣今夜定然好眠。”
薛绍既死,李贞、李冲父子谋逆之乱亦尘埃落定。
自武媚娘执政以来,凡敢兴兵犯上窥伺神器者,
她必以雷霆手段镇之、平之,
永昌元年正月十六,长安落了整夜细雪,至破晓方歇。
琼枝玉树裹素霜,宫墙琉璃瓦凝碎光,
飞檐翘角衔着残雪,
将神都皇宫衬得清寂如仙阙,威严似九重。
紫宸殿内,烛火长明,
武媚娘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
指尖缓缓抚过卷册上“永昌”新题二字,
眼底是历经半生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沉淀下来的沉凝与威严。
她早已见惯生死,看淡离合,
儿女情长、宗室伦常,
于这万里江山面前,皆可轻抛。
如今逆乱荡平,改元新启,
压在心头多年的郁气,
终是随这一场落雪,散了几分。
粉平轻手轻脚入内,屈膝垂首,声细如蚊:
“神皇,雪已停了。
御花园寒梅逢雪盛放,
红者如燃,白者胜玉,
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景致。
如今改元之喜,
奴婢扶您往园中散一散,宽一宽心罢。”
武媚娘抬眸,
望向窗外那片无边素白,
唇角缓缓勾起笑意。
玄色织金凤凰常服垂落如墨,
凤尾纹路随她起身微动,
似欲振翅九天。
她步履沉稳,气度雍容,一言一语皆带乾坤重量:
“也好,许久不曾赏梅,
今日便去御花园,看一看这雪中寒梅,是否仍有当年傲骨。”
粉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住她左臂,
一行人足尖轻点积雪,
沿宫道缓缓向御花园行去。
道旁雪松覆雪,枝桠微垂,
寒风过处,雪沫轻扬,
沾在脸颊,微凉却不刺骨,
反倒让人精神一振。
宫道漫长,静得只闻衣袂轻扫、积雪微响,
一派帝王家的肃穆沉寂。
行至半途,前方抄手游廊之下,忽然传来一阵孩童之声。
声音软糯清甜,却吐字清晰,
全无稚子娇憨浮躁,打破了此刻的寂静。
“你们且站住,莫要乱踩。
雪下苔草,蛰伏一冬,
待春暖便要抽芽。
若被胡乱踏坏,今年便再无青绿。”
孩童之声清清脆脆,犹如天籁,
武媚娘脚步微顿,目光缓缓抬望,
只见游廊之下,立着一个小小身影,
在漫天白雪间,格外醒目。
她心中微动,一时竟忘了前行,
只静静立在宫道中央,
任由寒风卷着残雪,拂过她鬓边珠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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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九祖母
那孩童身着一身月白色云纹锦袍,
袍角浅浅绣着几尾灵动小团龙,
外罩一件雪白狐裘小斗篷,
毛质蓬松柔软,衬得他肌肤莹白如玉,粉雕玉琢。
面容玉雪可爱,眉眼清俊疏朗,
鼻梁挺翘如琢玉,唇瓣红润似丹蔻,
最动人的是那一双眸子——
黑亮如点漆,澄澈似秋水,
却又在深处藏着几分与稚龄全然不符的锐利与沉静。
此刻,这孩童正微微蹙着两道浅淡的小眉,
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
脊背挺得如崖畔一株刚劲小松,风骨凛然。
他抬手轻轻一拦,
便将两个意欲跑下雪坡嬉闹顽耍的小内侍阻在原地,
神情端方,气质沉静,
全无同龄孩童的跳脱顽劣。
武媚娘的目光,在看清那孩童面容的刹那,骤然凝住。
心尖,竟没来由地狠狠一震。
那眉眼轮廓,端方身姿,
立于风雪之中依旧挺直不弯的脊背,
眉宇间不经意流露的温润仁厚与端方持重……
真像啊!
像她那个自幼仁孝聪慧、温厚端雅,
曾被她倾尽心血寄予厚望,
却偏偏英年早逝的孝敬皇帝——李弘。
李弘是她一生之中,最柔软、最痛彻、也最无法弥补的缺憾。
想当年,她尚在后宫沉浮,
便将所有期盼与温情倾注于这个长子身上,
亲自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为政之道,
教他仁君心怀,教他心怀天下,体恤万民。
他性情温厚,心怀仁善,体恤臣下,怜悯苍生,
是朝野上下公认的最佳储君,
是她心中认定未来能安邦定国,承继大唐江山的仁明之主。
可天意难测,世事无常。
李弘二十四岁那年,骤然病逝,撒手人寰。
那一击,几乎击碎了她心底最后一抹纯粹的母性温情。
此后,她在权途之上步步为营、杀伐决断,
以铁血手腕震慑朝野,登临神皇之位,权掌天下。
可午夜梦回,那个温文尔雅、笑容干净的长子,
依旧是她心底最隐秘的痛,
是她坚硬铠甲之下,唯一不敢轻易触碰的软肋。
多少个寒夜,她独坐殿中,望着孤灯,默然垂泪。
多少回旧地重游,触景生情,
皆是物是人非,徒留怅惘。
时隔多年,
竟在这样一个风雪漫天的日子里,
在一个仅仅三岁半的孩童身上,
清晰地看见了李弘幼时的影子。
相似的眉眼,相似的身姿,
同样的沉稳端方,同样的让她心头骤然发软。
粉平见神皇骤然驻足,
目光久久凝在那孩童身上,
神色间竟有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怔忪与动容,
连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恭敬提醒:
“神皇,是楚王殿下。”
武媚娘没有应声,没有回头,
只是缓缓迈步,一步步朝着那孩童走去。
玄色靴底踏在积雪之上,发出细碎而轻微的声响。
“参见神皇!”
宫人跪地迎接,恭敬行礼问安。
孩童闻声,小小的身子一动,猛地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
换作寻常宗室孩童,
骤然见到这位权倾天下、威严赫赫的神皇,
早已吓得面色发白、手足无措、跪地瑟缩。
可眼前的李隆基,却没有半分慌乱怯意。
他小小的身子依旧站得笔直,
微微抬着下巴,那双黑亮澄澈的眸子,
直直望向武媚娘,目光坦荡,
不卑不亢,无半分谄媚,亦无半分畏惧。
他认得眼前这个人。
宫中上下,人人敬畏惶恐的神皇;
是他血脉之上的亲祖母;
更是这普天之下,执掌生杀大权,
定夺江山社稷的真正主人。
李隆基小小年纪,早已在耳濡目染之中,
懂得了宫廷礼仪,懂得了尊卑有序。
他迅速敛去眼底孩童的稚气,依照宫中规矩,
微微屈膝俯身,拱手行礼,声音软糯,却字字清晰,礼数周全:
“孙儿李隆基,见过神皇祖母。”
武媚娘的心,又是猛地一颤。
宗室子弟皇孙贵胄要么顽劣不堪,胸无点墨;
要么怯懦畏缩、不堪造就;
要么故作老成、流于肤浅;
要么心怀叵测、暗藏私心。
可李隆基仅仅三岁半的年纪,
便气度沉稳,心性镇定,如此得体。
她缓步走近,居高临下,
静静望着眼前这个玉雪可爱的孩童。
素来冷硬威严的声音,
竟不自觉地放缓:
“是隆基啊,天气严寒,你不在暖阁之中安坐,在这里做什么?”
李隆基抬起头,目光依旧坦然澄澈,
与武媚娘直直对视,毫不躲闪,语气认真恭敬:
“回神皇祖母,
孙儿见园中的梅花开得正好,
凌雪绽放,清雅动人,
想亲手摘几枝,送给母妃。
母妃素来喜爱寒梅,见了这般盛景,定然心生欢喜。”
小小年纪,便懂得体贴亲长,心怀孝悌。
武媚娘眸中掠过赞许,微微颔首:
“倒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
她话音微转,目光轻扫过一旁瑟瑟发抖,
跪在地上两个小内侍,声音平静无波:
“方才,朕听见你拦着内侍,说不可踩坏廊下苔草?”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问话,落在那两个内侍耳中,却如同要他们的命。
他们不过是低等内侍,方才一时顽劣,肆意踏雪毁草,
若是惹得神皇动怒,轻则杖责,重则性命不保。
两人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抖,连连以头触地,惶恐叩首,声音颤抖不止:
“奴才该死!奴才一时顽劣,无心之失,
恳请神皇恕罪!恳请神皇饶命!”
武媚娘神色未动,静待身前孩童的回答。
李隆基却没有丝毫慌乱,
小眉头微微舒展,语气依旧沉稳认真,条理分明:
“回神皇祖母,父皇时常教导孙儿,
万物皆有灵,一草一木,皆是天地生机。
苔草虽微小不起眼,冬日蛰伏,春日便会破土发芽。
雪地里肆意践踏,不仅损毁草木生机,
也乱了这御花园的雪景雅致。
祖母素来喜爱这梅园的寒梅与白雪,
孙儿不愿让这清绝盛景,
被人肆意糟蹋,坏了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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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宝子猜对吗?
女皇是很疼爱李隆基的。
感谢听书看书的宝子们,
感谢催更好评发电送礼物的宝子们,
感恩遇见你们~
第630章 永昌
一番话说完,他再次抬眼,
目光真挚恳切,直直望向武媚娘,
小小身子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沉稳有度:
“神皇祖母,他们只是一时顽劣,
并非有心为之,年少无知,尚且可恕。
还请神皇祖母宽宏大量,
饶恕他们这一回,
孙儿日后定会严加约束身边侍从,
不再让他们肆意妄为。”
这番话,出自一个三岁半孩童之口,实在令人惊骇。
言辞得体,逻辑清晰,既怀仁善之心,体恤弱小;
又懂体察上意,顾及神皇喜好;
更懂得主动揽责,约束下人。
仁心、聪慧、沉稳、周全,一应俱全,
绝非寻常人家孩童的启蒙教化所能企及。
武媚娘心中,讶异更甚。
李隆基心思缜密、言辞得体,
更重要的是,心怀仁善。
她微微俯身,刻意放缓动作,
免得自身威仪吓到孩童,
目光与李隆基平齐,声音越发温和:
“你倒是仁善懂事,懂得为下人求情。
既如此,朕便考你一考。
你若答得合朕心意,朕便饶了他们,如何?”
李隆基漆黑的眸子轻轻一闪,
没有半分迟疑退缩,小脸上露出几分自信笃定,朗声应道:
“请神皇祖母提问。
孙儿每日勤勉读书,
《千字文》, 《太公家教》已经背熟,
如今跟随父皇研读《论语》,
习圣人之道。”
武媚娘听着这稚气却自信的话语,
素来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勾起慈爱的笑意。
连带着语气,也褪去了威严冷冽,
变得温柔和煦:
“好,
那朕便问你——昨日,
朕下旨改元,改年号为永昌。
你且说说,永昌二字,是何深意?”
此问一出,一旁侍立的粉平与王延年,皆是暗自心惊。
改元永昌,乃是国之大事,
寓意深远,关乎江山气运、天下苍生。
一个年仅三岁半的孩童如何能懂?
众人皆以为,李隆基定然会茫然无措,难以作答。
可谁也没有想到。
李隆基黑亮的眸子眨也不眨,
没有半分迟疑思索,
软糯却清晰的声音,缓缓在风雪中游廊之上响起:
“孙儿知道,
永昌,乃永世昌隆,
江山永固,社稷安宁,百姓安康之意。
神皇祖母改元永昌,
是祈盼我大唐江山万代昌盛,
四方安定,再无逆乱,再无战火,
天下百姓,皆能安居乐业,共享太平盛世。”
一语落地。
武媚娘的瞳孔,骤然微微收缩。
真是一个聪慧通透的孩子!
改元永昌,正是她心中所愿。
平定海内逆乱,安定天下江山,
让百姓脱离战火,让社稷长治久安,
以永昌之气运,庇佑天下。
李隆基这份悟性,这份聪慧,这份格局,简直与当年的李弘,如出一辙。
想当年,李弘幼时,也是这般一点就通、一教便会。
她随口提及为政之道,
他便能心领神会;
她略说民生疾苦,他便能心生怜悯。
一样的早慧,一样的仁善,
一样的,能轻易触碰到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武媚娘望着眼前这个眉眼如画,聪慧过人的孩童,
心中百感交集,
欣喜、动容、怅惘、怜惜,交织翻涌。
如若当年,李弘未曾早逝,
如若当年,他能留下子嗣,
那他的孩儿,一定也同眼前的隆基一般,
聪慧伶俐,知礼懂孝,眉目清俊,心性沉稳,
这般惹人怜爱,这般讨人欢喜。
可惜,天妒英才,造化弄人。
长子早逝,承继无人,成为她毕生憾事。
而眼前这个孩子,却偏偏生得像极了李弘。
这是天意,还是命运的补偿?
粉平站在一旁,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她跟随神皇多年,
从未见过神皇对太平公主以外的任何晚辈,
流露出如此真切、如此深沉的动容与慈爱。
眼底的柔光,唇角的笑意,细微的神情变化,
皆是发自内心,绝非刻意伪装。
王延年亦是心中暗叹,楚王殿下,真是天生的有福之人。
不过三岁稚龄,仅凭一番言行,
便入了神皇的眼,得了神皇的青睐,
这份机缘,着实难得。
武媚娘缓缓伸出手,
轻轻拂过李隆基鬓边被风雪拂乱的碎发,
指尖触到他温热细腻的肌肤,
心头那片尘封多年、只为李弘保留的柔软之地,轰然裂开。
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慨:
“你小小年纪,竟能懂这么多,
能将‘永昌’二字的深意,
说得如此透彻分明,
祖母很是欣慰。”
李隆基微微仰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恭敬,
眼神澄澈,语气真挚恳切:
“孙儿每日跟随父皇读书习字,
父皇时常与孙儿讲论古今兴衰,帝王之道,
更时常与孙儿述说神皇祖母的不世功绩。
神皇祖母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
平定逆乱,安定天下,功在千秋,是千古未有的圣君。
改元永昌,顺天应人,合乎民心,
天下百姓,都会感念神皇祖母的浩荡恩德。”
这番话,绝非阿谀奉承的虚言。
定是李旦,
平日里常感念神皇功绩,对其心怀敬畏敬慕,
才让年幼的李隆基耳濡目染,
熟记于心,脱口而出,
真挚自然毫无矫揉造作之感。
武媚娘看着他那双澄澈无伪的眸子,
心中更是暖意横生。
李唐宗室之中,
多的是庸碌无能之辈,多的是心怀异心,暗中窥伺之徒,
多的是懦弱胆怯、不堪造就之人。
这些人,她向来冷眼相对,
从未放在心上,更不曾寄予半分期许。
可眼前这个李隆基。
三岁稚龄,便有如此慧根,如此气度,如此心性,如此格局。
假以时日,悉心栽培,必成大器,
必能担负江山重任,成为一代明君。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多年以前。
那时,李弘还是个与隆基一般大小的孩童。
她将他抱在怀中,
亲自教他写字读书,教他明辨是非,
教他仁政爱民,教他心怀天下,
教他为君之道,
教他如何做一个体恤万民、安定江山的仁君。
那些岁月,简单纯粹,
是她权欲半生之中,最温暖明亮的时光。
————分界线
女皇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接替她成为大唐天子的人。
第631章 静好
如今,李弘早已长眠恭陵,
而这个与他眉眼身姿,性情气度都极为相似的孩子,
却活生生站在她的面前,
脆生生地喊她一声“神皇祖母”。
风雪轻扬,掠过游廊,
落在李隆基雪白的狐裘斗篷之上,
化作细碎的水珠,晶莹剔透。
他依旧一动不动,站得笔直如松,
目光始终坦荡坦然,望着武媚娘,
无半分怯意,无半分骄矜。
武媚娘久久凝视着他,
眼底深处的动容与怅惘,渐渐收敛,
重新覆上一层沉静威严。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心底那片冰封多年的柔软,
因这个孩童,彻底化开,
泛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她缓缓收回手,直起身,
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赞许与慈爱:
“好孩子,
隆基既聪慧,又懂事,
更难得心怀孝悌,沉稳有度,
今日,便陪祖母一同赏梅吧。”
“孙儿遵命。”
李隆基再次恭敬拱手行礼,声音软糯,礼数周全。
行礼过后,他转头看向身后一个约莫五岁,
眉目清秀神情恭谨的小内侍,
语气沉稳,带着几分小小主子的威仪:
“高力士,你替本王将方才折好的寒梅,
速速送去母妃,小心不要损毁花枝。”
被唤作高力士的小内侍,连忙捧着怀中那簇凌雪寒梅,
同样稚嫩却恭敬的声音应道:
“是,奴才遵命。”
说罢,他小心翼翼捧着梅花,
对着武媚娘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奴才高力士,告退。”
说完,便轻手轻脚,捧着寒梅,快步退下。
李隆基望向另外两个跪着的小内侍,吩咐道:
“你们随高力士一同回去吧,同母妃说,本王陪着神皇祖母。”
“是,奴才遵命。”
两个小内侍颤巍巍的起身,对武媚娘恭敬说道:
“奴才告退!”
武媚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三岁稚龄,行事稳妥,交代分明,待人有度,
连身边的小小内侍,都被他管束得恭谨有序。
再看他眉眼间的温润端方,
身姿间的沉稳风骨,
越看越是像极了当年的李弘。
她的思绪,再次飘向遥远的当年,
那个她一手教养,寄予全部希望的长子。
曾经的那些母子相处的画面,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她望着李隆基,目光温润,却又带着一丝穿越时光的怅惘。
小小的李隆基,望着神皇祖母,心中微微有些疑惑。
他能清晰感觉到,神皇祖母的视线,
明明落在自己的身上,
却又似乎并不是在看自己。
那目光之中,有疼爱,有赞许,有温柔,
却也藏着他看不懂的哀伤。
他年纪尚幼,心智再沉稳,也终究无法明白。
此刻的神皇祖母,并非只是在看他李隆基。
而是在透过他小小的身影,
深切思念着那个他早已离世多年的大伯——孝敬皇帝李弘。
寒风卷着雪沫,轻轻吹过游廊,带来阵阵刺骨寒气。
王延年见神皇久久伫立,神色恍惚,
连忙上前半步,轻声恭敬提醒:
“神皇,梅园的雪梅,
此刻开得最是盛艳动人,
待积雪融化,美景便稍逊几分了。”
武媚娘缓缓回过神,从遥远的思绪之中抽离。
她低头,看向身边静静侍立的李隆基,
眼底的怅惘尽数散去,
只剩下温柔与慈爱。
她微微侧身,对着李隆基,
伸出了自己的手:
“隆基,雪天路滑,廊下积雪湿滑难行。
来,祖母牵着你,一同前往梅园,
小心脚下,莫要摔了。”
谁也没有想到。
眼前这个三岁半的孩童,却没有立刻伸手接受搀扶。
反而微微抬头,黑亮的眸子望着武媚娘,
小脸上满是认真体贴,软糯的声音,
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关切:
“廊下雪滑神皇祖母也要当心,
孙儿牵着您,孙儿陪着祖母一同走,
咱们相互照应,便不会滑倒了。”
话音落,他伸出自己那双小小的温热的手,
主动紧紧握住了武媚娘的拇指。
一大一小,两只手紧紧相握的瞬间。
一股暖意,从掌心相连之处传来,
武媚娘只觉得,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而真切。
她低头,看着紧紧攥着自己拇指的那只小手,
看着孩童认真体贴的眉眼,心中一片柔软澄澈,暖意融融。
“好。”
她轻声应道,声音温柔。
“那祖母,便牵着我的隆基,一同赏梅。”
一大一小,身影相依,缓步走在白雪红梅的游廊之上。
武媚娘身姿威严,却步履放缓;
李隆基小小年纪,却沉稳相伴,
小手紧紧攥着祖母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前行。
身后,粉平、王延年等人,屏息静气,
远远跟随,不敢惊扰。
风雪依旧漫天轻扬,寒梅凌雪怒放,暗香盈袖。
梅园之中,寒梅盛艳,风骨凌霜,雪映红梅,美绝人间。
此刻,梅雪争艳,祖孙相依,岁月静好。
殿内暖融融,
武媚娘坐在软榻上,
指尖轻捻一枚落梅,
目光柔柔落在粉雕玉琢的李隆基身上。
软糯乖巧的李隆基,
正安安静静捧着一盏蜜水小口啜饮,
偶一抬眼,撞进武媚娘的目光里,
便弯起嘴角,脆脆的唤一声:
“神皇祖母。”
一声软糯的呼唤,揉碎武媚娘眼底的冷硬与威严。
当夜,李隆基便被留在了上阳宫,
武媚娘吩咐宫人悉心照料。
殿内烛火,映得四壁鎏金纹饰熠熠生辉,
暖意融融漫满整间寝殿。
榻上孩童睡得安稳,呼吸轻浅均匀,
小眉头舒展,全然不知榻前之人的心思万千。
武媚娘一袭素色锦袍,
静静坐在榻边,
指腹就要触碰孩童柔嫩的脸颊,却又轻轻收回,
眸中神色复杂难辨,
有隔代的疼爱,有对血脉的期许,
更藏着深沉考量。
片刻后,粉平垂首躬身:
“神皇,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武媚娘目光未离榻上孩童,声音低沉而平静:
“粉平,你看这孩子,眉眼真像弘儿。”
粉平从未见过幼年的孝敬皇帝李弘,
自然无从分辨李隆基与他幼时究竟有几分相似。
可方才廊下听那孩童一言一语,
气度雍容,风骨天成,
与少年时的孝敬皇帝确有几分相似。
她敛衽垂首,恭敬回道:
“不敢欺瞒神皇,
奴婢未曾得见孝敬皇帝幼年之姿,
然楚王殿下风骨气度,
确与少年时期的孝敬皇帝极为神似。”
武媚娘目光始终凝在李隆基身上,不曾稍移。
闻听粉平之言,她眸色微沉,
似有所思,片刻后才缓缓扬声,唤道:
“王延年,你来说。”
王延年即刻躬身趋前,声线沉稳恭谨:
“回神皇,
楚王殿下眉目清俊,举止端凝,
言语间的沉静气度,眉宇间的英华内敛,
与当年孝敬皇帝幼年之态极为肖似,
一眼望去,便如见当年孝敬皇帝重现。”
第632章 子贵
三日光阴弹指即过,
武媚娘对李隆基的喜爱,
已从初见时的欣赏,化作珍视疼惜。
每每立于廊下,或是坐在榻边,
望着眉目如画的李隆基,
武媚娘的思绪便会不受控制地飘回数十年前。
李弘年幼时,她亦是这般日夜相伴,
悉心照料,母子相依,温情脉脉。
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的画面,
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温馨却又带着锥心刺骨的遗憾。
李隆基聪慧过人,乖巧懂事,
言行举止皆有章法,从无顽劣骄纵之态。
这般灵秀通透的模样,
让武媚娘心中渐渐生出一个执拗而坚定的念头——
这孩子,本就该是李弘的孩儿。
若他真是李弘之子,以其天资风骨,
将来便是当之无愧的储君人选,
是继承大唐江山的不二人选。
她如今已是垂暮之年,岁月不饶人,
待李隆基长大成人、独当一面之时,
她已是年近八旬的老妇,
即便有心护佑,也怕是力不从心,难以长久庇佑。
可,太平不同,
太平正值壮年,
既有她当年的魄力,又懂朝堂权术制衡之道。
唯有太平,能压得住李氏诸王,镇得住满朝文武,
能替她守住这盘大局,护住这唯一的正统根苗,
能在这孩子成人之后,成为李隆基最坚实的依靠,
替他扫清一切拦路之敌,
将这万里江山,稳稳交到他手上。
一念及此,武媚娘心中已有定计。
她要将李隆基留在身边,亲自教养,
倾尽全力传授他帝王心术、治国之道;
更要让他时常与太平相处,朝夕相伴,
让这对姑侄之间建立起深厚无比的亲情羁绊。
唯有如此,待她撒手人寰之后,
太平才会心甘情愿、倾尽所能,
将李隆基稳稳推向那至高无上的帝位,
护他一生,稳这江山。
正月二十,武媚娘下旨,
将楚王李隆基接入宫中,由自己亲自教养。
能得神皇亲自教养,这是何等滔天的恩宠?
这不仅仅是无上的荣耀,
更是对未来前程的笃定保障,
是触手可及的储君之位的预兆。
李旦听闻之后,心中毫无反对之意。
将儿子交由母亲亲自教养,李旦怎么会反对呢?
一个时辰之后,李旦颁下旨意,册封窦氏为德妃。
一则感念窦氏诞下李隆基这般天资卓绝、风骨出众的皇子,
二则因其教子有方,深得神皇青眼厚爱。
旨意传到李隆基生母窦氏耳中时,
这位素来温婉沉静的女子,
再也抑制不住的喜极而泣。
后宫之中,母凭子贵,子凭母荣,乃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她的孩儿被神皇看中,
留在神皇身边亲自教导,
这便是她此生最大的依仗,
是她在这深宫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她母凭子贵成为四妃之一。
不过一夜之间,窦氏的境遇便已是天翻地覆,判若云泥。
往日里那些对她虚与委蛇,冷眼相待的宫人内侍,
如今见了她,无不毕恭毕敬,躬身行礼,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唯恐稍有怠慢,
触怒这位神皇最喜爱的皇孙之母窦德妃。
就连皇后刘氏,往日对她虽也算平和,
却也带着正室的疏离与矜持,
如今却是和颜悦色,礼遇有加,关怀备至,
言语间皆是亲近,
处处彰显着对她的重视与关爱。
宫中各局的管事、府中的侧近宫人,
纷纷携着厚礼前来奉承道贺,往日清冷寂寥的院落,
一时间门庭若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窦氏端坐主位,接受着众人络绎不绝的道贺,
嘴角的笑意自始至终未曾落下,眉眼间皆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
她望着眼前的繁华盛景,
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只觉得自己苦尽甘来,
往后的荣华富贵、尊荣权势,才刚刚拉开序幕。
正月二十五,
太平公主虽多日未曾入宫,
却也早已听闻了侄子隆基深得神皇喜爱,
被接入宫中亲自教养的消息。
刚踏入殿内,
便见一幅前所未有的温馨画面——
武媚娘端坐于案前,
怀中抱着年幼的李隆基,
案头堆满了奏折,
而武媚娘脸上丝毫不见往日批阅奏折时的冷峻威严,
满是温柔慈爱。
武媚娘一手轻轻揽着李隆基,
一手指着奏折上的字迹,一字一句,耐心教导:
“这个字,念张,
这个字,念光,
这个字,念辅。”
李隆基依偎在武媚娘怀中,
小脸上满是认真,脆生生地跟着念道:
“张、光、辅。”
武媚娘望着怀中聪慧的孩童,眼中笑意更浓,语气轻柔:
“不错,正是张光辅,
年前,祖母便是派他前往豫州平定叛乱的。”
李隆基小脑袋微微一点,
目光落在奏折中一个“仁”字上,
轻轻嗯了一声。
武媚娘快速看完,便将这本奏折暂且放到一边,并未继续念诵。
平日里,其余奏折之中的内容,
无论民生政务,还是边关战事,
武媚娘都会一字一句念给李隆基听,
细细讲解其中缘由,
而后还会随口考问李隆基的看法,
待孩童答完,她再说出自己的决断,
并耐心解释其中的权衡利弊。
即便李隆基年纪尚幼,
许多道理似懂非懂,
武媚娘也依旧坚持,
力求让他从小耳濡目染,
亲身学习帝王之道、治国之术。
唯独这本张光辅的奏折,
她却刻意略过,未曾多言。
“神皇。”
太平缓步上前,身姿雍容,
对着武媚娘微微屈膝行礼,
举止端庄,气度华贵。
李隆基见状,
立刻乖巧地从武媚娘怀中起身,
稳稳站定,对着太平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声音软糯却不失礼数:
“隆基见过姑姑。”
第633章 他日
太平公主笑容满面,眉眼弯弯,
伸手虚扶一把,语气温柔:
“隆基真乖,快起来,不必多礼。”
一旁的上官婉儿早已快步上前,
轻轻搀扶住太平公主,柔声唤道:
“公主。”
太平公主转头对她轻笑一声:
“多谢婉儿姐姐。”
武媚娘望着眼前娇俏聪慧的女儿,
眼中满是宠溺,柔声开口:
“太平,你身子日渐沉重,行动不便,
不必多礼,快坐下说话。
往后,你便常住宫中吧,
也将你的几个孩儿一同接入宫内,
宫中自有宫人悉心伺候、妥善照料,
饮食起居、护卫教养皆不必你费心,
朕也好时时见着你们母子,更安心。”
说罢,她随手拿起一旁张光辅的奏折,递给李隆基:
“隆基,把这本奏折,拿给你姑姑看看。”
太平公主在上官婉儿的搀扶下,
缓缓落座于软榻之上,
目光温柔地看着李隆基小小的身影,
对着武媚娘柔声应道:
“好,一切但凭神皇做主,
儿臣稍后便让人将府中孩儿接入宫中,
常伴神皇左右。”
李隆基双手捧着奏折,
迈着小碎步走到太平面前,仰着小脸,将奏折递上:
“姑姑,给您。”
太平公主接过奏折,
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指,
在李隆基柔嫩的脸颊上轻轻碰了碰,
笑意盈盈地夸赞道:
“隆基真是乖巧懂事,姑姑越看越欢喜。”
李隆基脸颊微微一红,软糯地回了一声:
“谢姑姑夸赞。”
而后便乖乖退回到武媚娘身边,
安安静静地站定,小大人一般,不言不语。
他虽年幼,却已懂得察言观色,
知道神皇祖母与姑姑接下来必有要事商议,
故而十分懂事地保持安静,不打扰二人。
太平公主低头,缓缓展开奏折,细细阅览。
奏折之上,张光辅字里行间,
看似在禀报豫州平叛之后的安抚事宜,
言语恳切,条理清晰,
可暗中却处处夹带私货,
旁敲侧击,隐晦地指责狄仁杰在豫州行事过于刚直,
安抚百姓之时,有收买人心、独揽声望之嫌,
甚至隐隐暗示狄仁杰对朝廷政令并非全然遵从,
颇有自作主张之意。
文字之间,并无一句直白的恶语诋毁,
却字字句句暗藏机锋,挑拨离间,心机深沉。
太平公主看完,秀眉微微一蹙,
眼中闪过了然与不屑,随即恢复平静,
抬头看向武媚娘,语气沉稳,见解独到:
“回神皇,儿臣已阅完奏折。
张光辅此番上奏,
看似为国事忧心,
实则不过是心胸狭隘,嫉贤妒能。
狄大人在豫州,
秉公处事,安抚流民,整顿吏治,
乃是为国为民的忠臣良将,声望所归,
皆是民心所向,并非刻意收买。
张光辅久在军中,手握兵权,
如今见文臣声望日盛,便心生忌惮,
故而借奏折隐晦诋毁,
其心可察,不足为信。”
武媚娘闻言,眼中闪过赞许,
太平的眼光,果然精准毒辣,
一眼便看穿了其中要害。
她轻轻抚了抚衣袖,
语气淡漠却带着威严:
“太平所言,与朕所想不谋而合。
狄仁杰为人刚正不阿,忠诚坦荡,
朕心中有数。
张光辅这点小心思,未免太过浅薄。”
略一沉吟,武媚娘已然决断:
“这本奏折,暂且压下,不予理会。
日后自有定论。”
太平知道母亲从不轻易被谗言蒙蔽,
当即躬身应道:
“神皇圣明,洞察秋毫,儿臣心悦诚服。”
处理完奏折之事,
御书房内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武媚娘低头,
怜爱地摸了摸李隆基的头顶,
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感慨与怀念:
“太平,你看隆基这孩子,
冰雪聪明,灵秀过人,
无论言行举止,还是眉眼风骨,
像不像你早逝的兄长李弘?”
提及李弘,太平公主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
李弘去世之时,太平已然十岁,
早已记事,这位兄长温厚善良,
对她素来疼爱有加,
兄妹二人感情深厚,
乃是她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即便时隔多年,每每想起,
心中依旧满是怀念与伤感。
太平公主闻言,立刻抬眼,
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站在武媚娘身边的李隆基。
孩童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唇红齿白,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之中带着沉静,
眉宇间的温润气度,
与少年时的李弘当真有七八分相似。
一时间,太平公主眼眶微微发热,
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兄长的深切思念,
又有对眼前孩童的莫名亲近。
她缓缓起身,走到李隆基面前,
轻轻握住他的小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却又不失端庄:
“神皇不说,儿臣尚且未曾细品,
如今仔细看来,
隆基当真是与兄长年少之时多有相似,
眉眼、气度、甚至连这份沉静乖巧的性子,都如出一辙。
兄长若泉下有知,见此孩儿,
定然也会满心欢喜。”
武媚娘望着太平与李隆基,
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疼爱,有怀念,有遗憾,
更有对未来的笃定期许。
她轻轻叹息一声,语气沉重而坚定:
“弘儿早逝,乃是朕一生之痛,也是大唐之憾。
如今隆基这般像他,
朕便将这孩子当作是上天赐还给朕的孩儿,
必定倾尽所有,悉心教导,
让他成为像你兄长一般仁厚聪慧,又能——。”
稳坐江山的明君,
后面几个字,武媚娘咽回喉咙,此时说这话还为时尚早,
且目前她心中的储君人选,是太平,
不能过早的透露意图,以免朝中人心浮动,
乱了她的谋划。
更乱了朝局,反而平白给这孩子招来无妄之灾。
真正的大计,尚需藏于心底,徐徐图之,待天时地利人和齐备,
方能一举定鼎,护得大唐万世安稳。
“太平,”
武媚娘抬眼,
目光郑重地看向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语气带着托付之意,
“朕年事已高,时日无多,
日后这孩子,还要多多仰仗你照拂。
你是他的亲姑姑,朕希望你能将他视作己出,
待朕百年之后,护他周全,助他成才,
守住这万里江山,守住这大唐天下。”
太平公主心中一震,
瞬间明白了母亲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让她照看一个孩童,
更是将未来的储君、整个江山,
都托付到了她的手上。
她立刻躬身行礼,神色庄重,语气坚定:
“儿臣谨记神皇嘱托,定当竭尽所能,
护隆基周全,教他明理,助他成才,
他日——”
第634章 皇兄
武媚娘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目光沉凝如渊,只淡淡一句:
“他日之事,自有天命,不必轻言。”
李隆基站在一旁,
虽不完全明白二人话语中的深意,
却也感受到了气氛的郑重。
他抬起小脸,
看看武媚娘,又看看太平,
小脸上满是认真,
紧紧握住了武媚娘的手,
眼中满是对祖母的孺慕之情。
一道关乎未来朝局,
关乎李氏江山传承的约定,
便在这祖孙姑侄三人之间,悄然定下。
武媚娘心中百感交集。
李弘早逝的遗憾,
在李隆基身上得到了弥补;
自己垂暮的担忧,
在太平的承诺中得到了安放。
而年幼的李隆基,
尚不知自己已然被推向了权力的最中心,
成为了神皇心中最看重的继承人。
他只知道,神皇祖母很疼他,姑姑很亲他,
他要乖乖听话,好好学习,不辜负她们的期望。
上官婉儿静立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她看得清楚,神皇此举,
早已不是简单的隔代亲,
而是在为身后事布局,在为大唐的未来铺路。
李隆基的入宫,太平的留居,
看似温情脉脉,实则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这深宫之中,从来都没有纯粹的温情,
所有的疼爱与亲近,
背后都藏着深不可测的权谋考量。
可即便如此,
看着武媚娘眼中那难得一见的慈爱,
看着太平公主眼中的真诚,
看着李隆基眼中的纯粹,
上官婉儿也不由得心生感慨。
或许,在这冰冷的帝王家,
终究还是有一丝血脉亲情,
能穿透层层权谋,温暖人心。
张光辅的奏折,被武媚娘随手压在了案头,
如同拂去一粒尘埃,未曾掀起半点波澜。
张光辅自以为高明的挑拨离间,
在武媚娘与太平公主这对深谙权术的母女面前,
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不值一提。
而狄仁杰远在豫州,依旧兢兢业业,
安抚百姓,整顿吏治,
全然不知自己已然在无形中躲过了一场暗中射来的冷箭。
他只知忠于职守,为国为民,
从不在意朝堂之上的暗中倾轧与流言蜚语。
武媚娘看着身边乖巧懂事的李隆基,
心中的决心愈发坚定。
她要抓紧之后的每一个时刻,
将自己毕生所学的治国之道,帝王心术,
尽数传授给这个孩子。
她要让他从小便见识朝堂风云,
学习权衡之术,懂得人心险恶,也明白民心所向。
她要让李隆基成为一个既拥有李弘的仁厚善良,
又具备杀伐果断的明君,
成为一个能镇得住朝堂,
稳得住江山的真命天子。
太平公主坐在一旁,
看着武媚娘耐心教导李隆基识字,讲解政务的模样,
心中亦是思绪万千。
她想起母亲也是这般耐心教导她,
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洞察人心,教她权谋之术。
如今,母亲将这份心血,倾注在了隆基身上,
可见对这孩子寄予了何等厚重的期望。
她心中暗暗发誓,必定不负母亲所托,
好好教导隆基,与他建立深厚的姑侄情谊,
日后无论遇到何等风雨,
必定站在隆基身边,
为他遮风挡雨,为他披荆斩棘。
一时间,殿内只有武媚娘温柔的教导声,
李隆基清脆的跟读声,
以及偶尔太平公主轻声的附和声。
宫人们侍立在门外,
不敢有丝毫打扰。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
落在祖孙三人身上,温暖而耀眼。
也就是这一刻,武媚娘心中已然决定——
她要将李隆基,记在李弘名下,做他礼法上的儿子。
心念落定,武媚娘抬眼看向太平,语气沉缓:
“太平,你带着隆基先去偏殿歇息吧”
太平公主微微一怔,随即会意躬身,柔声应道:
“好。”
她转身走到李隆基身边,轻轻牵起少年的手,温声安抚:
“隆基,随姑母去吧。”
李隆基虽年幼,却也懂宫中规矩,乖乖颔首,
“神皇祖母,孙儿告退。”
说完跟着太平公主缓步退了出去。
殿内很快静了下来。
“婉儿,你去贞观殿,请皇上过来一趟。”
她沉声吩咐。
上官婉儿垂首敛眉,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轻提裙裾,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李旦一身常服,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
待到殿中,李旦整理了一番衣襟,
躬身行大礼,语气恭敬至极:
“见过神皇。”
武媚娘抬眸,目光落在李旦身上,
神色缓和了些许,抬手虚扶一下:
“起来吧,不必多礼。”
“谢母后。”
李旦直起身,恭立在一旁。
武媚娘缓缓开口,语气赞许:
“隆基这孩子聪慧灵秀,进退有度,
小小年纪便气度不凡,颇有皇家风范。
你这个做父亲的,把他教导得极好,朕很是欣慰。”
李旦闻言,心中一紧,连忙再度躬身谦逊道:
“神皇过奖了,隆基年纪尚幼,
不过是懵懂孩童,些许小聪明罢了,
皆是皇家血脉,生来便有气度,
教导他,是儿臣的本分。”
武媚娘轻轻颔首,眸色忽然沉了下来,
语气怅然带着唏嘘:
“每次见到隆基灵动的模样,
朕就会想起你皇兄李弘年少时的影子,
一样的聪慧,一样的仁厚,一样的惹人疼爱。”
提及李弘,李旦的神色也黯淡下来。
兄长李弘仁孝谦和,朝野称颂,却英年早逝,
是宫中人人讳莫如深却又满心惋惜的存在。
他对这位兄长素来敬重,此刻听武媚娘提起,
心中也泛起阵阵酸楚,低声叹道:
“皇兄天资仁厚,本是国之储君的最佳人选,
奈何天不假年,早早离我们而去,
至今想来,儿臣心中依旧悲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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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向来谋定而后动,
她的每一步,都有她的深意。
谢谢大家对女皇的支持,
感恩遇见大家~
第635章 过继
武媚娘眼底已多了几分湿意,
声音也低沉了:
“你皇兄这一生,短暂又坎坷,
身为太子,未曾享过多少福泽,反倒操劳一生。
最让朕心痛的是,他未曾留下一儿半女,
身后连个承继香火的人都没有。
实在是可怜,真是让人心酸。”
这番话恳切含悲,李旦听着,鼻尖也微微发酸。
他敬重兄长的为人,也怜惜兄长身后凄凉,
当即动容道:
“母后所言极是,皇兄一生仁善,
却无子嗣延续血脉,
确实是天大的憾事,着实令人怜惜。”
见李旦心中还有李弘这个皇兄,
武媚娘抬眸直视着李旦,目光郑重,
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朕今日唤你过来,正是为了此事。
朕思来想去,心中已有一个想法,
想与你好好商议一番。”
李旦心中一凛,连忙正色道:
“母后但讲无妨,儿臣洗耳恭听。”
武媚娘拉着李旦的手,清晰地说道:
“隆基这孩子,聪慧懂事,
又与你皇兄年少时相像,
佛法有云:宿缘所牵,千里相赴;血脉虽殊,宗祀可续。
隆基和你皇兄有缘,”
她顿了顿,目光沉如深潭,
语气带着决断:
“朕决定——将隆基,
过继给你皇兄李弘为嗣子,入其宗祠,承其香火。
如此,你皇兄泉下有知,亦得慰藉。”
李旦抬头看向武媚娘,
看着那双期许的眼眸,
想起皇兄李弘,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却最终躬身应道:
“神皇既有此意,
是为了皇兄身后考量,合情合理。
便如神皇所言,将隆基过继给皇兄,
让他为皇兄承继香火,以慰皇兄在天之灵。”
武媚娘看着李旦恭顺的模样,
眉眼温和,声音低缓:
“你皇兄若是若泉下有知,
有隆基承继香火,
也能安稳瞑目。
他定会日夜庇佑,护隆基一生顺遂,前程坦荡。
你肯顾念手足情深,代为成全此事,
朕亦记着。”
永昌元年,正月二十六。
晨雾未散,宫道之上已传来沉稳脚步声,
王延年手执明黄圣旨而来。
窦氏这些日子,因李隆基深得神皇宠爱,
面上风光无限,眉宇间藏不住意气风发,
连行走间都带着掩不住的矜贵,
此刻见王延年过来,心头暗自揣度,
必是神皇又有恩赏降临。
她面上止不住的欢喜,
她的儿子真是有福气啊!
王延年步入正堂,
恭敬行礼:
“德妃娘娘。”
窦氏笑着虚扶:
“王总管不必多礼。”
“多谢德妃娘娘,”
王延年直起身子,缓缓展开明黄绫缎圣旨:
“神皇有旨:”
窦氏急忙带着一众宫人跪下接旨。
王延年继续唱道:
“皇孙李隆基,
天资卓绝,贤良聪慧,
性行温良,克堪典礼。
宜承大宗香火,
今令其过继于孝敬皇帝李弘为嗣,
承继香火,四时祭祀。”
最后一字落定,堂内骤然死寂。
窦氏僵在原地,她原本微扬的唇角僵住,
眼底的期待与欢喜轰然碎裂,
她的儿子,隆基,
过继……过继给孝敬皇帝李弘?
她自然知道孝敬皇帝李弘是谁,
那是神皇嫡长子,
仁孝谦和,深得民心,
却不幸英年早逝,
与哀皇后裴氏双双撒手人寰,
膝下无子,一脉荒凉。
如今神皇下旨,
将隆基过继至李弘名下,
于礼法之上,便是孝敬皇帝之子。
可于她窦氏而言,这道圣旨,
无异于生生剜走她的心肝骨肉。
寻常百姓之家,
过继尚且意味着母子名分更迭,
更何况森严如皇家礼法。
一旦圣旨成行,
隆基便不再是她膝下亲儿,
而是孝敬皇帝李弘一脉子嗣。
她这个生母,
从此只能以叔母之礼相待,
再不能堂而皇之承欢膝下,
唤一声“我儿”。
昔日母子至亲,一朝之间,
便成礼法旁支,骨肉相连,
却被一纸诏书隔得天差地远。
前几日,神皇赏赐无数,对隆基恩宠加身,
她身为生母,何等风光,何等荣耀。
宫中妃嫔侧目艳羡,外臣亲眷纷纷道贺,
人人都说她窦氏母凭子贵,来日必当尊荣无限。
她也曾暗自窃喜,
暗中期待儿子前程万里,
或有一日能登临大宝,
而她,母凭子贵,正位太后。
可如今一切皆成泡影。
隆基已然过继给李弘为子,
他日即便承继大统,
她不过是礼法上的叔母,
何德何能,居太后之尊?
她满心不甘,
为何?
为何神皇偏要夺她的儿子?
宗室之中,皇子皇孙何其众多,
神皇欲择一人承继孝敬皇帝一脉,
任选何人不可,
为何偏偏是她的隆基?!
昔日满心期许,
只余下满腔酸涩,
她委屈、失望,不甘,愤恨,
堵在喉间,险些当场失态。
可话到嘴边,
望着阶前手持圣旨的王延年,
望着那明黄绫缎上代表皇权天威的字迹,
所有质问都被硬生生咽回腹中。
在这大唐天下,
神皇旨意便是天命,便是铁律,
便是不可违逆的纲常。
她不过是一介后妃,如何敢质疑神皇决断?
如何敢反抗这至高无上的皇权?
今日若有半分不敬之言,
不但自身难保,还会牵连满门。
窦氏牙关紧咬,强装恭顺:
“臣妾……接旨,谢神皇隆恩。”
王延年见她接旨得体,并未失态,
微微颔首,收起圣旨,交由身旁内侍收好,
语气平淡却带着安抚:
“德妃娘娘,神皇此番安排,
原是为宗室传承大计。
孝敬皇帝一脉,不可无人承继香火。
楚王殿下天资卓绝,深得上心,
日后前程更是不可限量。
如今入嗣孝敬皇帝,于国于家,
皆是名正言顺、情理之中的妥当安排。
德妃娘娘身为殿下生母,血脉至亲,
这份恩情天高地厚,来日自有尊荣,
娘娘只管宽心。”
窦氏微微攥紧裙摆,
面上却强扯出温顺笑意,
垂首敛眸,声音轻缓得近乎刻意:
“臣妾……臣妾明白神皇苦心,
皆是为大唐社稷、为宗室传承。
隆基能得神皇如此看重,
承继孝敬皇帝香火,是他的造化,
也是臣妾的福气。
臣妾……心中唯有感念。”
第634章 温婉
王延年闻言,满意点头,不再多言,率领侍从仪仗,转身离去。
沉重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红大门缓缓合上。
直到此刻,窦氏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簌簌滚落。
她不敢放声大哭,不敢呜咽出声,
只能死死咬住唇瓣,将所有悲泣咽入腹中。
满心委屈无处诉说,满腔痛苦无人可解。
她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含辛茹苦抚育隆基,
从襁褓婴儿到聪慧孩童,每一步都倾注了全部心血。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寄托,唯一的指望。
可如今,一纸诏书,
便要夺走她的名分,
夺走她名正言顺的母子情分。
日后相见,
她不能再以母妃自居,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成为别人名义下的子嗣。
礼法如刀,刀刀割心。
她甚至能想象到,前些日子羡慕嫉妒她的妃嫔们,
在听到隆基被过继之后,定然会幸灾乐祸,甚至在背后嘲讽她!
“娘娘……”
身旁侍女见她这般悲痛,欲上前搀扶,
却又不敢触碰,只能低声轻唤,满是心疼。
窦氏挥挥手,示意侍女退下。
她不想在下人面前失态,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脆弱与狼狈。
可泪水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没过多久,堂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是李旦,他放心不下窦氏。
他本来想今天和窦氏说隆基过继的事情,
但没想到神皇如此急不可耐,这么早就下旨了。
李旦一进门,便见窦氏瘫坐地上,泪流满面,失魂落魄。
李旦心头一软,泛起不忍。
他缓步上前,弯腰伸出手,
轻轻拍了拍窦氏颤抖的肩膀,
声音温和而小心翼翼,带着安抚:
“起来吧,地上寒凉,仔细伤了身体。”
窦氏缓缓抬头,泪眼婆娑,眸中布满血丝,望着李旦,
心中怨怼翻涌。
她想质问,想嘶吼,
想扑上前抓住他的衣襟,问他为何不向神皇求情?
但她不能说,不敢说。
在这巍巍皇权之下,人命如草芥,情绪如尘埃。
她的痛苦,她的委屈,她的不甘,
在神皇眼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不值一提。
一旦流露半分怨言,传入上阳宫,
等待她的,必将是灭顶之灾。
窦氏深吸一口气,抬手抹去脸上泪水,
声音哽咽,带着委屈却依旧低眉顺眼,
不敢有半分放肆:
“皇上……臣妾无事。”
李旦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扶起,
扶至一旁座椅坐下,继续低声宽慰:
“朕知道你心中苦楚,
知道你舍不得隆基。
可你要明白,神皇此举,并非恶意,
不过是念及皇兄无后,心有不忍,
不过是走一道礼法程序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试图消解她心头苦楚:
“隆基依旧是你的亲生儿子,
骨血相连,母子天性,
这是刻在血脉之中的事实,
任谁也更改不了,任什么礼法也隔不断。
神皇不过是为了让皇兄在九泉之下安心,
让皇兄香火得以延续。
隆基依旧养在上阳宫,
由神皇亲自教养,恩宠更胜从前,
你们母子,并非就此断绝,并非永不相见。
不过是一个名分罢了。”
李旦反复强调,
“名分皆是虚浮之物,骨肉亲情才是真。
你放宽心,莫要钻牛角尖,莫要让悲伤冲昏了头脑。”
窦氏垂眸,睫羽颤抖,
泪珠依旧不断滑落。
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何尝不知道这只是礼法上的过继。
可明白归明白,心痛却是实实在在的。
那是她的儿子啊。
从今往后,世人提及隆基,
只会说他是孝敬皇帝李弘之子,是神皇嫡孙,
却不会再提她这个生母。
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分,
更是一个母亲的尊严与荣光,
是日日夜夜相伴的母子情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哽咽,
却强装镇定,恭顺应答:
“皇上说的是,臣妾……臣妾都明白。
臣妾知晓神皇深明大义,隆基过继,
此举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只是……”
她话音一转,心底委屈再也压抑不住,丝丝缕缕溢出,
“只是臣妾一想到日后礼法之上,
隆基不再是臣妾膝下亲儿,
臣妾不能再以母亲身份伴他左右,
不能再光明正大地疼他爱他,
臣妾这颗心就好疼啊!”
“臣妾……臣妾实在难以割舍啊……”
最后一语,泣不成声,
压抑许久的委屈终于流露,
却依旧不敢大声,不敢放肆。
她怕被外人听见,怕传入神皇耳中。
神皇一怒,后果她承担不起。
李旦见她这般,心头松了口气,又添几分酸涩。
他知道窦氏已然明悟,
知道她只是不敢反抗,故而只能表面顺从,
于是他安抚道:
“你且放宽心,莫要这般自苦。
皇兄皇嫂早已不在人世,
这宫里,谁都清楚隆基是你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肉,
血脉天伦,岂是一纸礼法便能割断的?
神皇不过是为了承继大宗、延续香火,
才行此过继之礼,名分上归宗,
情分上怎能真的断过?
你若思念隆基,寻常探视、私下相见,
神皇素来顾念亲情,断不会横加阻拦。
旁人看的是礼法规矩,
隆基心中,也晓得谁才是他生身母亲。
日后他长大成人,自有分寸,
断不会忘了你的生养之恩。
现在不过是称呼上改了一改,
见面的规矩多了一层,
哪里真的到了你所想的那般地步?
你这般伤心,反倒让旁人看了去,平白添了闲话。
且安心,有朕在,断不会让你母子,连相见一面都难。”
窦氏趴在李旦怀里,肩头微颤,泪湿衣襟。
耳畔李旦几句温言抚慰,
她心底却已是寒潮暗涌,凉彻肺腑。
李旦连亲生骨血都可拱手相让,任人随意过继,
全无护犊之情、担当之态!
她寒心鄙薄愤懑不甘,
却只能深埋心底,缄口不言。
她徐徐抬首,泪眼朦胧之中,
早已敛尽锋芒,唯余恭顺温婉,
声气柔婉低回,含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与贤淑:
“皇上体恤入微,臣妾感激不尽。
臣妾深知殿下苦心,
亦明白神皇安排,
深谋远虑,关乎国本,系于宗祀。
臣妾一介弱质女流,岂敢以一己私情,
乱朝廷礼法,逆圣明决断?”
第635章 屏障
她垂眸敛衽,长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诮与凄楚,
语调恭谨得体:
“皇上所言臣妾明白,
血脉天伦,终难割裂。
臣妾自当宽心释怀,谨守本分。”
言毕,她深深俯首,仪态端淑,温顺恭谨。
无人窥见,垂落青丝之后,
她一双眼眸里的暖意与期盼,正一寸寸,归于死寂。
午膳过后,上阳宫暖阁之内,
精致铜炉内燃着上等檀香,青烟缭绕,弥漫一室。
武媚娘一身雍容宫装,端坐软榻之上,
她面容平静,神色淡然,
听着身旁王延年低声回禀,
眼神深邃,不见半分波澜。
“德妃娘娘初闻圣旨,虽有悲戚之色,
却也即刻接旨,未曾失态,
更无半句怨言。”
王延年垂首而立,语气恭敬,
将今早颁旨时发生之事一五一十,细细禀报。
武媚娘听罢,只是淡淡抬了抬眼,
对于窦氏的悲痛,她心中了然,却毫不在意。
在她眼中,让李隆基过继给孝敬皇帝李弘,
实在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一件事。
让隆基过继过去,承继李弘香火,
窦氏应当深感荣幸,
她还有委屈?
委屈什么?
李弘和裴蓉蓉又不会死而复生来和她抢儿子,
“宗室子弟何其众多,
也并非个个都有这份福缘,
能得朕青眼,得以过继给弘儿承继名分。”
武媚娘语气威严,略有不耐。
王延年躬身回道:
“神皇圣明,
楚王殿下得蒙天眷,
入继孝敬皇帝之嗣,
乃是千载难逢之殊遇,
天下宗室莫不艳羡。
德妃娘娘一时舐犊情深,难舍骨肉,
乍闻旨意难免心绪纷乱,
假以时日,德妃娘娘自会明白神皇一片厚爱隆恩。”
武媚娘听闻王延年的话,摆摆手,
她倒不在乎窦氏以后是否会明白她的深意,
“过继不过是礼法层面的虚名罢了,
隆基依旧养在朕这上阳宫内,
吃穿用度,教养陪伴,都是朕亲力亲为。
旦儿依旧是隆基生父,
她窦氏依旧是隆基生母,
骨血亲缘,从未更改,从未断绝。
不过一个虚名,不过一道礼法,
窦氏有何悲痛?有何委屈?有何不甘?
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于武媚娘而言,江山稳固,宗室传承,
远比一介后妃的儿女情长重要百倍千倍。
武媚娘此言既出,
王延年自是不敢再多置喙,只垂首屏息,恭声道:
“神皇心系社稷,虑及千秋,非寻常妇人之仁所能窥测。”
武媚娘抬手,本欲示意王延年退下。
过继之事既已落定,
朝中尚有无数政务待她处置,
片刻也耽搁不得。
便在此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孩童软糯清脆的嗓音,
正是李隆基在院中嬉闹。
声音干净稚嫩,入耳便软了人心。
武媚娘眉宇间原本凛冽的杀伐之气,
竟在瞬息间淡去几分,终是无声一软。
她略一沉吟,抬眼对王延年缓缓吩咐道:
“传朕旨意——
德妃窦氏,素来温婉恭谨,
抚育楚王殿下有功,朕心甚慰。
赏她锦缎百匹、黄金百两、上等珍珠两斛,”
顿了顿,她语气稍缓,又添了一句,
意在安抚,也给足窦氏体面:
“窦氏识大体、知进退,
朕念她只是一时舐犊情深,并非真有怨怼。
你转告她,隆基虽入继孝敬皇帝一脉,
然骨血亲情依旧,隆基是她的儿子,
谁也抢不走,
叫她只管放宽心。”
王延年听得此言,心中顿时一惊,旋即暗暗慨叹。
神皇素来威严肃杀,
凡事以江山社稷为重,
从不为儿女情长所动,
今日竟因殿外那一声孩童软语,
便对窦德妃格外体恤,赏赐周全,言语间亦留足体面。
神皇果然真心疼爱这皇孙,
否则以神皇心性,断不会这般周全安抚其生母。
他不敢流露半分异色,只连忙躬身应道:
“奴才遵旨!
必当将神皇圣恩妥善传谕德妃娘娘,
叫她感念天恩,安心静处。”
不过半日,德妃窦氏再度迎来神皇遣使颁赏。
内侍簇拥而至,金玉锦绣罗列阶前,
王延年手持谕令,缓步宣达,
语声平缓,字字皆是神皇体恤厚待之意。
窦氏闻旨,当即敛衽伏身,以额触地,一派感恩涕零之态:
“臣妾叩谢神皇隆恩!
神皇天恩浩荡,体恤入微,眷念逾常,
隆基蒙神皇亲自抚育,朝夕教诲,
已是千古难觅之福泽;
今又屡蒙厚赏,眷顾不绝,
臣妾无以为报,
唯有恭祝神皇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她情词恳切,旁人观之,无不以为其真心感戴。
王延年温言劝慰数句,
转述神皇安抚之意,而后躬身告退。
待到殿门缓缓闭合,四下寂然无人,
窦氏脸上的感激涕零,刹那间烟消云散。
沉郁凝在眉梢眼底,冷得刺骨。
她心底冷笑连连,不屑与怨怼交织翻涌。
“什么恩赏,什么抚慰?
依本宫看,不过是神皇笼络人心、掩人耳目的虚礼罢了!
本宫的隆基,天资卓绝,风骨天成,
自幼便显非凡气度,
乃是李唐嫡脉正宗,天命所归。
待到皇上千秋之后,
这万里江山、九五之尊,
自然当归隆基承继大统,
与是否过继孝敬皇帝一事实无半分干系!
哼!
神皇以为,凭一道旨意、几重赏赐,
便可割裂我们母子骨血至亲,
便可将隆基牢牢握于掌心,操控其前程命运?!
痴心妄想,绝无可能!
本宫今日暂且隐忍,俯首低眉,
不过是暂避锋芒,静待天时。
待他日隆基成人,这天下,终究要归我儿执掌!
本宫今日所受所有委屈、所有隐忍,他日必一一讨还!”
窦氏终究被眼前这深宫表层的平静祥和迷了双目,
看不清平和顺遂之下,暗流汹涌如潮。
宫闱之内之所以能如此安宁,
并非因后妃安分守己,也并非因宗室顺服无争,
全系于武媚娘一人坐镇中枢,
威权独掌,以雷霆手段震慑朝野,弹压群心。
偌大宫廷,无数野心与算计,
皆被她一人威压所慑,不敢轻举妄动。
倘若他日武媚娘不在,
这看似平静的深宫必将顷刻崩塌,天翻地覆。
先不说李旦早已立太子李成器,
假如李旦还未立储,
那么,诸王夺嫡、后妃相斗、外戚争权、朝臣结党,
不知会演变成何等惨烈的龙争虎斗,何等血腥的倾轧厮杀。
到那时,别说什么承继大统,君临天下,
就连李隆基能否平安长大保全性命,
都是悬于一线的未知之数。
窦氏一心将武媚娘视作拦路巨石,
却浑然不觉,这位令她恨之入骨的神皇,
亦是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默默护得她与隆基,
在这杀机四伏的深宫之中,暂得一席安稳之地。
第六百三十六刘氏
李隆基过继给孝敬皇帝李弘为嗣子一事,
除了武媚娘心中大为欢喜惬意,
深觉宗脉得续礼法周全之外,
还有一人亦是暗自松了一口长气,
只觉压在心头的千钧巨石轰然落地,
连日来的焦灼忧惧尽数烟消云散。
此人,正是当今皇后刘氏,
亦是当朝太子李成器的生母。
她身居中宫之位,儿子是为太子,
本应尊荣无忧,
可近来神皇对李隆基的破格恩宠,
却让她夙夜难安。
前些日子,
刘氏眼见神皇对李隆基青睐有加,愈看愈爱,
竟将稚龄的李隆基唤至御前亲自教养,
饮食起居、言谈教诲皆亲力过问,
这般殊遇,在诸多皇孙之中绝无仅有。
刘氏心中早已七上八下,连日常理事都难聚心神。
她最怕的,
便是神皇对李隆基的恩宠日盛一日,
担心有一日会动了易储的心思。
废太子、换储君,
在大唐并不是罕闻稀见的新鲜事。
前有李承乾,李忠,
更有神皇亲生子李贤,
无一不是昔日名正言顺的储君,
到头来却皆落得下场凄凉。
刘氏不敢有半分懈怠。
是以这些日子,
刘氏日日提心吊胆,夜夜寝食难安,
对着李成器,
不知多少次屏退左右,耳提面命殷殷叮嘱,言语间满是忧惧与期许,
刘氏执起李成器的手,
眉眼间愁绪深重,语气凝重恳切:
“成器,你身居储位,
乃是天下之本宫闱之望,
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皆在百官眼底,
半分疏漏、半分错处都不能有。
你须得谨言慎行、恪守礼制,
不可争强好胜,
不可流露骄矜跋扈之色,
更不可授人以柄,
母后不不求你功盖朝野,名动四方,
只求你无过便是功,无失便是安,
稳稳当当守住这太子之位,
便是你我母子此生最大的安稳,
便是我刘氏一族无上的福泽啊!”
李成器身姿恭谨端方,眉宇间温顺纯孝,
语调轻缓却字字郑重,
全无储君的骄矜,唯有孺慕与恭顺: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母后忧心之事,儿臣尽数明晰,
身居储位,本就当循规蹈矩,修身律己,
不敢恣意妄为。
儿臣凡事以礼为先,以稳为要,
请母后宽心,儿臣绝不给母后添忧。”
说罢,他又轻轻俯首,
执住刘氏的手微微一拱,
神色温顺恭谨,
尽显孝子与储君的双重分寸。
刘氏眼眶微红,语气温和:
“好在我儿自小性情温良恭俭、柔顺谦和。”
李成器循规蹈矩、进退有度,
多年来从无大过,言行举止皆合礼法,
这让刘氏稍稍能放下几分悬心,
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可谁曾想,新年伊始,李隆基竟忽然得了神皇青睐,
从诸多皇孙之中脱颖而出,
一跃成了神皇跟前最得宠的皇孙,
甚至被破格接入上阳宫中,由神皇亲自教养。
这消息传入中宫,
对刘氏而言不啻于当头警钟,震得她坐立难安。
在刘氏眼中,李隆基的生母窦氏,
素来温婉沉静、韬光养晦,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
看似与世无争,
没想到实则心思深沉,
竟暗地里教养出这么一个心机叵测的儿子。
刘氏越想越恼,越思越恨,
心中暗自揣度:
那一日大雪纷飞、天寒地冻,
李隆基不过垂髫稚子,为何偏偏冒雪往御花园梅园折梅?
定然是他们母子处心积虑,刻意算计,
精心布局一场雪中偶遇,
只为在神皇必经之路博取名声、换取怜爱与目光,
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心机,实在是可怖可畏!
一想到这里,刘氏便怒火中烧,
对窦氏的怨怼、对李隆基的忌惮,
几乎要溢于言表。
她指节攥得发白,眼底恨意翻涌,压低声音狠狠唾骂:
“好个窦氏!
平日里装得温婉柔顺,一副与世无争的伪善面孔,
背地里竟这般阴险狡诈居心叵测!
凭着几分薄宠便不安于室,
教唆稚子邀宠献媚,心思歹毒,手段龌龊!
你以为凭着这点狐媚伎俩,
便能动摇我儿储位?
简直痴心妄想!”
李隆基越是聪慧过人,越是乖巧讨喜,越是深得圣宠,
刘氏便越是寝食难安。
她已将李隆基视作心腹大患,
认定窦氏母子就是冲着李成器的太子之位而来,
就是要夺走她母子毕生的倚仗与尊荣。
那段日子,刘氏度日如年,
她夜夜噩梦,屡见太子被废、爱子远贬、自身幽禁冷宫之景,
每每惊醒,皆是冷汗涔涔。
直到今日神皇旨意传达,
她才知道,神皇如此厚待李隆基,
并非要易储,
而是要将其过继给早逝的孝敬皇帝李弘为嗣,
延续孝敬皇帝一脉香火。
刘氏悬心终落,如释重负,连日愁云一扫而空,眉宇间重现光彩。
她大喜过望,叫来李成器商议:
“李隆基既已过继,
于宗法之上便不再是皇嗣李旦之子,
而是李弘之后,你的堂弟。
江山传承有序,礼法不可逾越,
皇位将来必是我儿承继,
断无传给侄子之理,
成器,你的太子之位稳了!”
李成器闻言,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神色恭谨温驯,语气平和安稳:
“母后宽心,
儿臣日后依旧会谨守本分,
如今局势安稳,母后也该珍重自身,
莫要再为儿臣日夜劳神。
儿臣自会稳守本分,不负母后厚望。”
刘氏望着眼前恭顺温良的儿子,眼眶微微发热,
上前轻轻抚了抚他的肩头,语气里满是疼惜与期许:
“成器,你自小懂事知礼,
从不叫母后为你多操无用之心,这便是母后最大的慰藉。
神皇心意难测,宫中风波不息,
你只要步步稳、事事慎,
这太子之位便无人能撼动。
母后会在你身后,为你遮风挡雨,护你一世安稳。”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笃定与期盼,声音轻缓坚定:
“你是母后的依靠,
是刘氏一族的指望,
更是这大唐名正言顺的储君。
只要你平安顺遂,稳登大位,母后便此生无憾了。”
说罢,刘氏将李成器轻轻揽在身侧,
母子二人相对而立,殿内一片安宁。
第637章 若揭
二月初三,
一道明诏自神都紫微城倾泻而出,传遍天下九州。
武媚娘亲下懿旨,
追尊其父武士彟为周忠孝太皇,
其母杨氏为忠孝太后,
将文水武氏先陵定名章德陵,
咸阳杨氏旧陵改称明义陵,
特设崇先府官署,置卫护陵,规制仪仗一如帝陵。
这一道追尊之诏,
向天下昭告:
武氏血脉,已配天子之尊;
武氏宗庙,将与国同休。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置一辞,
无人敢上一疏,唯有俯首叩拜,领旨谢恩。
诏书颁下之日,
洛阳城坊闾巷间流言蜚语四起,
人心惶惶,如沸如羹。
老臣闭门长叹,扼腕垂泪,
心知这不过是武媚娘改朝换代的序幕;
武氏宗亲则弹冠相庆,意气风发,
武承嗣、武三思等人奔走相告,
往来酬酢,心中只待神皇正位,
便可裂土封王,光耀门楣;
二月初四,武后再下重磅诏令,
追尊四代先祖,
上尊号、立庙制,步步紧逼。
追尊五世祖鲁公为太原靖王,
高祖北平王为赵肃恭王,
曾祖金城王为魏义康王,
祖父太原王为周安成王,
四代先祖皆封王爵,
妣氏一并追尊为王妃,
享宗庙祭祀。
两日之内,连下两道追尊诏令,
武媚娘的称帝之心已昭然若揭,再无半分遮掩。
她历经风雨,如今权倾天下,
已不需要再掩饰内心的宏图霸业,
只待天时地利人和,便可登临九五。
二月初七,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鄱阳公李湮的府邸内,
烛火幽微,窗棂紧闭。
李諲乃高祖李渊之子李元庆的第六子,
身为李唐宗室近支,血脉纯正,
这些年目睹同族惨遭屠戮,
或被赐死,或被流放,或被满门抄斩,
心中早已积满愤懑与恐惧,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此刻,他正与太宗之孙李炜相对而坐,
案上茶盏早已凉透,水汽散尽,
两人面色凝重如铁,攥紧杯沿,却无人饮下一口。
殿内死寂良久,
李諲终是按捺不住胸中翻涌的悲愤,
压低声音:
“自垂拱四年博豫之乱后,
越王李贞、琅琊王李冲举兵匡唐,
奈何势单力薄,兵败身死,魂断沙场。
李元轨、李元嘉等宗室重臣,
皆被武氏罗织罪名,构陷下狱,
或赐死禁中,或流放蛮荒,
李氏血脉几乎被屠戮殆尽,十不存一。
如今武氏追尊父祖,立庙建制,攀附周室,
摆明了是要以武代李,倾覆大唐社稷,篡夺李氏江山。
余下的宗室子弟,
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笼中之雀,
只待她屠刀落下,便要身首异处。
你我皆是李氏子孙,身负宗庙社稷之重,
如今武氏野心勃勃步步逆天,
登基为帝已是司马昭之心,
我等岂能坐视不理!”
李諲越说越激动语气中满是悲愤,
“我等长于富贵,见惯了宫廷倾轧,尔虞我诈,
却从未见过像武氏如此狠辣决绝之人。
武氏执掌权柄以来,心狠手辣,罔顾血脉亲情,
哪怕是她的亲生儿子,也能废黜幽禁,
甚至痛下杀手,冷血无情至极!
更别说我等远支宗室,
在武氏眼中,更是连草芥都不如,
生死不过在其一念之间!”
李炜身形一颤,眼中满是惊惧不安,
他声音发颤,带着难掩的惶恐,看向李湮:
“鄱阳公,此言当真?
我等素来谨小慎微,蛰伏度日,
从不妄议朝政,从不结党营私,
只求苟全性命,保全宗族,
难道武氏也不肯放过我们吗?”
“苟全性命?何其痴也!何其愚也!”
李諲苦笑一声,笑声凄厉,眼中尽是绝望与悲凉,
“博豫之乱后,
武氏连杀李氏宗室,
如今她称帝在即,更容不得半点威胁,
你我身为宗室近支,
便是她眼中最大的隐患,
岂会留你我苟活于世?
昔日越王举兵,虽兵败身死,马革裹尸,
却也是为李唐拼死一搏,尽显宗室风骨。
如今我们坐以待毙,愧对列祖列宗。
与其引颈就戮,不如奋起反抗,
为大唐搏一线生机,为李氏争一丝存续!”
李炜沉默良久,
心中恐惧与忠义反复拉扯,煎熬万分。
他怕死,
怕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
怕家中老小跟着遭殃,
可看着李諲眼中的决绝与赤诚,
想到武氏以女子之身倒反天罡,即将逆天为帝,
终究压下恐惧,迟疑开口:
“鄱阳公所言,炜心中了然,
亦愿为唐室赴汤蹈火,
只是庐陵王李显,被废多年,
幽居房州,性情懦弱,优柔寡断,
久居僻地,无兵无权,他真的敢举兵复位吗?
即便他敢,这般懦弱无刚之主,
又岂能担当匡复唐室的重任,
岂能坐稳这大唐江山,护佑我李氏宗族?”
李諲闻言,眼中精光乍现,
俯身凑近,气息凝重,
声音压得更低,字字铿锵:
“你只知庐陵王性情懦弱,
却不知当今圣上,虽居帝位,
实则形同傀儡,被武氏幽禁深宫,
形同囚徒,毫无实权,
连自身都难以保全,何谈匡复唐室?
再观宗室皇孙,
要么年幼无知,乳臭未干,
要么纨绔不堪,庸碌无为,皆不堪大任,难撑危局。
庐陵王乃先帝嫡子,且是先帝名正言顺传位于他,
法理所在,人心所向。
唯有匡扶李显复位,方为正统!”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继续说道:
“事到如今,我等宗室已是死局,
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唯有这一条路,是我等唯一的生机,是宗室唯一的希望。
我们已无退路,
以死相搏,或能有一线生机。”
这番话震醒了心中犹疑的李炜。
他抬眼望向李湮坚定的目光,
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
恐惧尽散,忠义满腔,
深知李諲所言句句属实,
已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唯一抉择。
他猛地挺直脊背,眼中燃起熊熊斗志,声音坚定而沉稳:
“鄱阳公高瞻远瞩,
所言皆是至理,
炜茅塞顿开,心服口服!
我等身为李氏子孙,世受国恩,
当以社稷为重,以宗庙为念,
岂能因一己之私,置大唐江山于不顾?
从今往后,炜愿追随鄱阳公,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共扶庐陵王,共讨武氏逆贼,共复大唐社稷!”
李諲见李炜终被说服,
心中大石落地,眼中热泪盈眶,激动不已。
两人当即起身,对天起誓,声泪俱下,
誓言共匡唐室,共诛逆贼,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盟誓既毕,两人即刻宣心腹,
伏案密议,细细筹划联络事宜,密使人选、行进路线,
以及联络房州庐陵王的种种细节。
夜色深沉,府邸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坚毅的面庞。
“此举,九死一生,一旦败露,
便是身首异处,
但为了大唐社稷,为了列祖列宗,
我等别无选择!”
第638章 柔烈
二月十八,李諲精心挑选的密使,
历经十余日辗转颠簸,
终是踏入了房州。
远离神都洛阳的繁华鼎沸,
陵王府如一方隔绝尘俗的小天地,
亭台规整,廊庑井然,
飞檐翘角依循王府规制而建,
院内花木修剪齐整,
陈设器物皆为上等用料,
衣食住行一应俱全,
日用供给源源不断,
安逸周全,妥帖至极。
王府四周高墙环立,
壁垒森严,执戈侍卫日夜值守,
甲胄鲜明,巡弋不绝,
乍看之下,似是铜墙铁壁的囚笼,
实则细细体察便知,这般森严戒备,
并非苛待囚禁,
而是武媚娘特意遣人护持,
唯恐偏远之地有人惊扰,
唯一的约束,不过是不许庐陵王一家随意出府,
不得私交外臣、私会宾客罢了。
高墙之内,是安稳无忧的世外桃源。
李显举家迁居房州以来,转眼已是数载光阴。
这数年间,
他远离了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反倒落得一身轻松,身心俱安。
武媚娘杀伐决断,铁腕驭下,对政敌向来狠厉无情,
可对这个性情懦弱、不堪大任的亲生儿子,
却始终留有舐犊之情,暗中照拂,无微不至。
王府的修缮扩建,日常的衣食供给,
身边的仆从安排,乃至柴米油盐、针缕细碎,
皆由专人督办,按时供给,
从未有过半分短缺怠慢,更不许地方官吏肆意欺凌。
远离了皇权漩涡的惊涛骇浪,
褪去了帝王身份的沉重枷锁,
李显养得面色温润,神情闲适,
眉宇之间褪去了昔日登基时的局促惶恐,
满是与世无争的慵懒惬意。
每日不过赏花观竹,饮茶闲谈,
这般岁月静好、安稳闲适的日子,
于他而言,早已胜过帝位千万倍。
可朝夕相伴的王妃韦氏,
心境却与李显判若云泥,宛如冰火两重天。
她曾是名正言顺的中宫皇后,
母仪天下,位尊至极,
一朝随夫被贬,
从九霄云端骤然跌入穷乡僻壤,
虽依旧锦衣玉食,仆从环绕,
未曾受半分皮肉之苦,
可身份落差带来的屈辱,
地位尽失带来的不甘,日夜缠绕心扉,寸寸蚕食。
眼见婆婆武媚娘步步逆天,
如今更是威权日盛,
登临帝位只差一步之遥。
韦氏心中积怨早已深似海,
对皇权的渴慕,对复位的执念,
对武媚娘的怨毒,让她愤懑不平。
密使避过明岗暗哨,
方才悄然潜入内院,
一靠近寝殿所在的抄手游廊,
便听得殿内传来女子压抑不住,
带着尖厉怒意的斥责之声,
“安稳安稳!你整日张口闭口便是安稳!”
韦氏立于殿中,珠钗微斜,鬓发稍乱,
却难掩眉宇间的凌厉戾气,面色含愤,
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怨怼,
“如今算什么?
名义上是尊贵无比的庐陵王,庐陵王妃?
实则不过是终身圈禁于此的笼中囚、槛中兽!
神皇在神都坐享万里江山,何等风光无限,
你我却要在这荒僻偏郡困守一生,
老死于此,
你竟半点不甘、半点愤恨都没有吗?!”
李显正坐在椅子上,
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清茶,闻言慌忙放下茶盏,
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拉韦氏的手腕,
语气温软绵软,满是小心翼翼的哄劝,
生怕她声音过大,引来墙外耳目:
“阿韦,慎言,小声些……
神皇待我们不薄,府中衣食周全,起居安逸,已是天大的万幸。
帝位荣华,不过是过眼云烟,镜花水月,
能平安苟活,与你相守一生,护得儿女周全,
于我而言,便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
“心满意足?”
韦氏用力挥袖,狠狠甩开他的手,
让李显踉跄后退半步,她声音陡然拔高,怨毒之气溢于言表,
“你甘心苟且偷生,我却不甘心就此沉沦!
我本是名正言顺、册立天下的中宫皇后,
身负母仪天下之命,
凭什么要在这偏荒之地熬尽余生,空耗岁月?
外面天下宗室、忠义将士,
多少人在为你浴血拼搏,为你舍命卖命,
个个都翘首以盼,盼你重登大统,
拨乱反正,恢复社稷!
你倒好,整日缩在这方寸王府之中,
只求苟活偷安,畏畏缩缩,
半点帝王志气男儿血性都没了!”
李显被她斥得面上难堪,却依旧耐着性子,
低声下气地劝慰,双手连连比划,示意她压低声音,
生怕她一时意气用事,口无遮拦,引来祸事。
夫妻二人,一个怯懦求安,一个愤懑求变,
一静一躁,一柔一烈,
在这殿内形成了诡异而紧绷的对峙。
密使立在廊下,屏气凝神,
将殿内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心中瞬间了然。
庐陵王李显,历经废黜变故,
早已被皇权争斗吓破肝胆,
磨平所有棱角,消弭全部野心,
只求偏安一隅,再无问鼎天下之心;
而这位韦妃,
却是野心勃勃,心志坚韧,
怨愤深藏,不甘久居人下。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波澜,轻轻咳嗽一声,
打破庭院寂静,缓步上前,对着殿门方向,
躬身行礼,声音低沉恭敬:
“见过庐陵王,王妃。”
李显骤然听得陌生男子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一步横身挡在韦氏身前,
张开双臂,将她死死护在身后,
厉声喝问:
“你是何方狂徒?!
竟敢擅闯庐陵王府,窥探内院!
来人,护驾——”
“住嘴!”
韦氏被他护在身后,非但没有半分感激,
反倒觉得屈辱至极,当即厉声呵斥,打断李显的呼救。
第639章 仁弱
她抬手狠狠拍在李显的后背,
趁他吃痛怔忪之际,
一把将他推开,径自迈步上前,
眉宇凌厉毫无惧色,
反倒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她打开门,抬眼扫过密使,目光锐利,
只一眼,便看穿了对方乔装之下的不凡气度,
她眸光微闪,开门见山,语气沉稳冷冽:
“你是哪位宗室王公,派到房州的眼线?”
密使心中暗赞王妃聪慧,
当即不再遮掩,躬身一揖,
声音压低,警惕地环顾四周:
“王妃慧眼如炬,属下身份特殊,
此处耳目繁杂,隔墙有耳,恐有泄露,
还请王爷、王妃移驾至隐秘安全之处,
属下再详细禀明一切。”
李显闻言,连连摆手,想要拒绝:
“不必不必!你速速离去,
本王……本王不想知晓任何事!”
韦氏却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慌什么!随我去书房。”
说罢,她率先转身,
向着内院深处的书房走去,步履从容,气度沉稳。
李显虽心中惶恐万分,却不敢违逆妻子之意,
只得紧随其后,三步一回头,神色惴惴不安。
庐陵王府的书房,虽不算恢弘阔大,
却也雅致清净,书架上摆满经史子集,
陈设古朴,门窗紧闭,
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正是密谈的绝佳之地。
韦氏反手关上房门,命身边近侍守在门外,
不许任何人靠近,这才转身落座,抬眼示意密使开口。
密使见状,当即单膝跪地,神色肃穆,声音低沉:
“王爷,王妃,臣乃鄱阳公李諲,汝南王李炜二位王公麾下密使。
二公皆是李唐宗室,忠心耿耿,
不忍大唐社稷倾覆于武氏之手,
不忍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就此易主,
早已暗中厉兵秣马,只待天时,
愿起兵匡复,恭迎王爷重登帝位,复位登基!”
“复位”二字入耳,
李显断然拒绝:
“不可!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密使一愣,未曾想李显拒绝得如此决绝,当即急声劝说:
“王爷乃高宗皇帝嫡子,名正言顺,
昔日也曾继大统,君临天下,
本就是天命所归的帝王,
如今起兵匡复,乃是顺天应人,名正言顺,
王爷万万不可推辞!”
“闭嘴!你给我闭嘴!”
李显厉声呵斥,情绪激动,近乎歇斯底里,
“我在房州安安稳稳,衣食无忧,起居安逸,
这般岁月静好的日子,
我已是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我亲弟李旦,
同为李氏血脉,谁为帝王,
皆是李唐天下,于国于民,并无二致,
何必再起刀兵,涂炭生灵?!”
这些年,洛阳城中每一次传来宗室被诛,旧臣被杀的消息,
背后或多或少,都牵扯着“匡复庐陵王”的名目。
他们以他为旗号起兵,以他为名密谋起事,
可最终,无一例外,尽数被神皇以雷霆手段镇压。
那些打着他旗号起事之人,最终落得身首异处,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虽远在房州,每每听闻消息,都心惊肉跳,彻夜难眠。
他人在房州,足不出户,
未曾发号施令,未曾参与分毫,
却依旧身不由己,被卷入朝堂旋涡,
无形之中,搅动着整个大唐的风云变幻。
李旦语气沉沉,带着悲悯:
“每一次京外有人打着匡复庐陵王的旗号起兵,
每一次兵败身亡,血流成河,
本王心底,从不是同仇敌忾的悲愤,
也不是复位有望的欣喜,
而是而是彻骨凄寒,满目悲悯。
那些喋血沙场、横死荒野的,
皆是爹娘养的骨肉、妻儿盼的归人。
你们一声匡复,
便引得生灵涂炭、白骨盈野。
兵戈一起,苍生何辜?
江山动荡,骨肉流离。
本王眼见生灵涂炭,不见中兴之望,
只感山河泣血、万姓哀鸣。
这般杀伐,这般流离,这般无谓的死伤,
非我所愿,非我所盼!”
密使闻言,垂首默然片刻,再抬眼时,
眸中尽是恳切与沉凝,轻声劝道:
“王爷仁心,感天动地,臣下闻之亦潸然。
只是王爷当知,
天下人皆以您为望、以您为帜,
这本非您之过。
乱世如沸,人心思安,
那些起兵者,虽身死族灭,
亦是不甘于社稷倾危,
一腔忠愤,可叹亦可悲。
苍生之苦,非止兵戈,
更在朝纲失序、法度不行。
王爷身居亲王之尊,系天下之望,
若一味悲悯自苦,沉湎于伤痛,
非但不能止杀戮、救苍生,
反会令奸佞更无忌惮,忠良寒心绝望。”
李旦轻轻闭目,一声长叹漫出喉间,沉缓却字字真切:
“你此言差矣,
大唐如今在神皇执掌之下,
政通人和,百业俱兴,
四海安定,万方归心,
这江山非但未乱,
反倒比往日更见稳固清明。
神皇虽是女子,
其胸襟气魄、智计谋略,
远胜世间多少须眉男子,
治国理政、裁断乾坤,
皆有雷霆手段,亦有仁心抚民,
本王素来心悦诚服,
更何况——”
李旦顿了顿,望向陌生的密使,
最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
这些年,
多少人三番五次打着匡复他的旗号起兵作乱,
每一次烽烟四起,每一次血流漂杵,
天下人皆视他为祸端之源,视他为暗中主使。
可神皇……自始至终,
未曾对他有过半分惩戒,
连一句苛责之言、一道问责之旨都不曾降下。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神皇并非不疑,并非不察,
她只是顾念一场母子情分,
顾念骨血相连的温情,
才容他护他。
这般恩慈,他早已承受不起,
又怎敢再暗中图谋,再添风波,
让神皇为难,让这天下再添刀兵之苦?
李旦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的这些心里话,恐怕眼前的密使是不愿听的,
于是改口道:
“本王不愿,
再让无辜生灵枉死,
再让黎民百姓因一己之念,
陷入战火流离。”
密使闻言上前半步,语调急切却依旧压得极低,不肯就此作罢:
“臣斗胆进言:
王爷心怀仁善,是苍生之福,
却不可因仁而弱,因悲而怯。
今日之痛,正是来日拨乱反正之根基;
今日之哀,当化作护佑社稷、安定天下之力。
唯有王爷稳住心神,暗中蓄力,
护持宗枝,联结忠义,
待天时一至,
方能止兵戈、安黎庶、复大唐正统,
告慰那些枉死的英魂,抚平这山河疮痍啊!”
第640章 应下
一旁侍立良久的韦氏缓步上前,
莲步轻移间透着沉凝迫人的气势。
她双眼微抬,锋芒流转,语气虽轻,
却藏着锐利与焦灼:
“王爷仁厚宽和,心怀悲悯,
妾身素来深知,亦万分感念。
神皇纵然英明,岁月却不肯饶人,
神皇垂垂老矣,精力日渐衰微,
朝中局势早已暗流涌动,人心浮动,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如今正是我等蛰伏待发,
共谋大事的绝佳时机,
若错失此番机缘,
待到日后风云突变,大局已定,
你我此生再无重归朝堂的可能。
难道王爷当真甘愿,携着妾身与孩子,
在这房州穷乡僻壤之中,幽居一世,
碌碌无为,直至终老吗!”
一席话毕,韦氏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满是不甘与急切。
李旦闻言,眉头微蹙,
眉宇间掠过不悦与沉郁。
他素来性情温厚,
对韦氏更是百般纵容迁就,
即便心中并不认同此番激进言论,
也不曾厉声斥责,
更无半分疾言厉色,只是放缓语调,
温声好言相劝,语气里尽是避世求安的淡然:
“你实在多虑了。
如今这般岁月安稳,
无朝堂纷争,无权力倾轧,
做一个逍遥自在的闲散王爷,
衣食无忧,阖家安宁,
远离那些腥风血雨、尔虞我诈,
于你我夫妻,于膝下孩儿,
皆是安稳度日的上上之选。”
韦氏听罢,心中急火更盛,语气愈发急切:
“王爷目光只停留在眼前片刻安稳,
全然未顾长远忧患!
眼下看似衣食无忧、平静无波,
可天威难测,世事无常,
朝堂之上翻云覆雨,瞬息万变,
今日安稳平和,
焉知明日不会有灭顶祸端?
神皇心意难测,对我等猜忌未消,
一旦此番时机彻底错过,
咱们终将永困于此!
你甘心庸庸碌碌、苟活一世,
难道你也要让你的亲生骨肉,
也同你一般,困于樊笼、志不得伸?
让他们生于囚笼、长于囚笼、死于囚笼,
一辈子仰人鼻息、看人脸色?
庸碌半生、潦倒一世,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难道你要让他们,同你一般怯懦无为、畏首畏尾,
空有龙子凤孙之名,却手无寸柄,
到死都只是个任人宰割、毫无作为的废物吗?!”
话音落,她不等李旦再度出言阻拦劝阻,
已然转身,径直面向阶下静立的密使,
语气冷厉果决,掷地有声:
“你回去转告二公——庐陵王,应下此事!”
密使闻言却并未应声退下,
反倒神色一正,郑重抬眼,
目光沉稳直直望向主位之上的李旦,
语气恭敬有加,坚守礼数与规矩:
“王妃心意,臣心领神会,亦万分敬佩。
只是家国大事,江山社稷,
非同儿戏,更不可擅作主张。
臣此行程身负重任,
复命之时,须得王爷一句亲口准话,
方能安心复命,不敢有半分差池。”
李旦望着韦氏那副执拗决绝的背影,
心底轻轻一叹。
他心中自是不可能应允此番谋逆之举,
可他素来深知韦氏性子,
刚烈执拗,心性如铁。
此刻即便开口劝诫阻拦,
也只会惹来无休止的争执吵闹,
徒增风波。
万般思量之下,只得默然垂眸,
神色沉静,一言不发。
密使见他沉默不语,无驳斥之意,
眼中疑虑渐去,在他看来,
庐陵王此举,便是已然默认了此番谋划。
密使当即深深一揖,俯身叩拜:
“臣……明白!”
说罢,他再不多言,躬身一拜,
转身快步退出殿外,步履轻快,满心皆是事成的喜悦。
殿门轻闭,密使足音渐远。
韦氏缓缓转过身,
方才对着密使时的果决消散,
此刻满腔怨怼,
望着李显的眼神里,
既有失望,亦有愤懑,
语气里压抑已久的酸楚与孤愤:
“李显!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
复位朝堂、重掌乾坤,
你还温吞退让,瞻前顾后,懦弱胆怯!”
她越说越急,情绪愈发激动,
心中积郁的委屈与不甘尽数爆发:
“我们一家困居此地数年,名为安居流放,实为监视软禁!
言行皆有眼线禀报,
一举一动皆在他人掌控之中,毫无半分自由可言!
这等处境,王爷竟称之为安稳?
称之为无忧?
这是笼中之鸟,釜底之鱼,
生死荣辱,全凭神皇一念之间,
朝不保夕,危如累卵!
你甘心这般苟活,我不甘心!
我的孩子更不该生来便背负这般囚笼之命,
永无抬头之日!”
李显望着她激动的身影,
心头亦是五味杂陈,
既有无奈,亦有怜惜,
更有不被理解的怅然。
他上前一步,试图轻扶她肩头安抚,
语气温和却坚定,缓缓道出心中隐忧:
“阿韦,你先冷静些许,莫要这般激动。
房州之地,虽非京华繁华,
却也衣食不缺,起居有人悉心照料,无冻馁之患。
神皇虽将我们软禁于此,隔绝朝堂,
却也在无形之中护得我们一家周全。
这看似是囚禁束缚,实则,
亦是一层保命的庇护,一道挡灾的屏障啊。”
————分界线
时人皆道女皇心狠手辣,冷酷寡情,
为权柄不惜迫害亲生骨肉,
流言蜚语漫天,曲解诋毁不绝。
可事实就明明白白摆在我们眼前,分毫做不得假。
女皇若当真冷血无情、赶尽杀绝,
这些年接连有人打着匡复庐陵、清君侧、安社稷的旗号起兵谋逆,
祸端一桩接一桩,
矛头尽数指向李显这罪废之子、软禁之身,
她早已可名正言顺将李显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甚至以她的雷霆手段、通天权术,
要让李显一家无声无息消失于世间,
不过是覆手之易,不费吹灰之力。
可她非但未曾动过伤李显分毫的念头,
甚至连一句重言训斥、半分苛待薄待都未曾有过。
世人只知道听途说,被流言蒙蔽双眼,罔顾事实,
肆意诋毁她,扭曲她,抹黑她,
将她一生的隐忍与为难尽数抹杀,
只盯着权力二字妄加评判,何其不公,何其荒谬!
感谢宝子们对女皇的支持和鼓励,
感恩遇见你们~
第641章 首功
“庇护?”
韦氏猛地挥开他的手,笑声凄冷凄厉,满是嘲讽与悲凉,
“李显,到了今日这样的境地,你竟还在自欺欺人!
你懦弱无能!
你只知苟全性命,
却全然忘了,
这天下,本来就该是我们的!
我本来是中宫皇后,母仪天下!
你忘了我们本该居于天下之巅,受万民朝拜,
而非困守这穷乡僻壤,
苟活于世,屈辱度日!”
她字字剜心刺骨,
眼底是对权力的极致渴望。
李显面色微沉,心中亦有火气翻涌,
可终究念及夫妻情分,念及她多年相伴幽居的不易,
强行压下心头火气,只长长一叹:
“阿韦,你消消气。”
说着,李显伸手轻轻攥住韦氏的手,指腹温柔摩挲,
语气里带着疲惫与无奈,低声叹道:
“我若真应下他们的谋划,那便是形同谋逆。
神皇是我的母亲,
当今天子是我亲弟弟,
你让我起兵反母、挥戈向弟,
于情于理,叫我如何自处?
一旦事机败露,满门倾覆,你我又该何去何从?”
韦氏闻言,眉尖微挑,
唇角勾起不屑,语气冷静:
“事败又有何惧?
王爷安居房州,足不出户,
从未亲自行事,即便事败,
神皇也绝不会降罪于你我一家。
昔日徐敬业扬州举兵,李冲、李贞宗室起事,
哪一次不是打着匡复庐陵王的旗号?
可到头来,他们尽数兵败身死,
神皇却从未因此迁怒问责于你,
甚至连一句重责都未曾有过。
你如今这般顾虑,根本就是多余。”
李显怔然望着韦氏,
轻声呢喃:
“阿韦,原来,你都知道!”
神都洛阳,
宗秦客府邸深处,正厅之内,
宗秦客端坐主位,
一袭素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清俊。
他抬眼望向阶下两侧的宗楚客、宗晋卿二弟
“二位弟弟,今夜召你们前来,
非为别事,
乃关乎我宗氏一族满门荣辱,
乃至天下大势走向。”
宗秦客语气沉稳,
“神皇接连下诏,追尊先祖,迁社稷神位,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这是神皇在为正位九五、君临天下铺路。”
宗楚客眉头微蹙,
语气里带着不解与好奇,压低声音问道:
“如今神皇手握大权,
朝野上下无人敢逆,
天下尽在掌控之中,
为何不索性直接登基称帝,
名正言顺坐这九五之尊?”
宗秦客闻言,缓缓摇头,沉声道:
“女子掌权,本已被世人视作离经叛道;
若女子公然称帝,更是亘古未有、触逆天意之举。
神皇迟迟未行此事,
所忧从不是权柄不足,
而是民心向背,天命所归,
更是如何为这千古未有之事,
寻一个堂堂正正、让天下人无可辩驳的名分。”
宗楚客闻言神色一凛,
目光锐利地看向兄长,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试探与警醒:
“大哥此言之意,
莫非是……心向当今皇上,
欲暗中抵制神皇登基?”
宗秦客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低低嗤笑一声,
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字字清晰:
“你我兄弟,乃神皇母族至亲,
一身荣辱全系神皇,
满门富贵皆仰神皇,何来抵制之说?
我非但不阻,
反倒日夜盼着神皇登临大宝,
开万古未有之气象。
只是女子称帝,非同寻常,
强取而不得人心,必生祸乱。
我所思者,
是如何为神皇铺就一条顺天应人,
名正言顺的登基大道。”
宗楚客低声道:
“兄长可想清楚了?
此事万一触怒宗室诸王,
或是激起百官非议,
甚至得罪当今皇上,
那便是滔天大祸,我宗家满门性命,
可都系在这一步之上啊!”
宗晋卿亦附和道:
“二哥说得是,宗室诸王,人心尚在,
朝野间反对女子临朝者不在少数,
更何况是登基为帝?
此事太过凶险,我等还是静观其变为妙。”
宗秦客闻言,嘴角勾起冷峭的笑意,眼中精光暴涨:
“静观其变?
二位弟弟,如今之势,
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神皇心意已决,称帝不过是早晚之事。
此刻观望者,皆是庸碌之辈,
待神皇登基之日,
他们不过是俯首称臣的寻常臣子,何来从龙之功?
我宗氏若想光耀门楣,跻身权贵之巅,
便不能随波逐流,更不能落于人后!”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
望着禁中方向那片彻夜不熄的灯火,语气愈发坚定:
“神皇雄才大略,远超古今女子,
甚至胜过多数男子帝王。
她缺的,不是能力,不是权柄,
而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契机,
一个群臣率先劝进的由头。
如今满朝文武,或心怀观望,或暗存异心,
无人敢挑这头一遭。
我若能率先洞彻神皇心意,
将其欲称帝之心,公之于朝堂,
劝进于御前,便是为神皇扫清前路障碍,
为其正位帝座立下首功!”
“首功?”
宗楚客眼中闪过心动,
“兄长是说,我等主动出面,劝神皇登基?”
“正是。”
宗秦客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位兄弟,
“顺势而为,方为智者。
神皇欲行非常之事,
我等便建非常之功。
与其等他人抢先,落得后手,
不如我主动出击,
将神皇未宣之于口的心意,拉到明面之上。
如此一来,神皇必然感念我等的忠心与识时务,
待其登基之后,我宗家便是定策元勋,
荣华富贵,家族荣耀,皆系于此一举!”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
“此事风险虽大,可利亦无穷。
成,则我宗氏一跃成为当朝第一等权贵;
败,无非是被斥责几句,神皇自会护我等周全,
可依我看来,败局绝无可能!
神皇筹谋多年,根基已固,
宗室孱弱,旧臣无力回天,
天下大势,早已在神皇掌控之中。
我等此举,
不过是顺水推舟,成人之美,
亦是自求前程。”
第642章 撼动
宗晋卿听得心潮澎湃,
原本的顾虑烟消云散,躬身道:
“兄长远见,非我等能及。
我等愿听兄长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宗楚客亦拱手道:
“兄长所言甚是,我等愚昧,险些错失良机。
但凭兄长安排!”
宗秦客见二人心意已决,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重新坐回主位,压低声音,细细吩咐: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需内外配合。
今夜你们二人即刻动身,
秘密前往联络朝中与我宗氏交好,
且对神皇忠心耿耿的官员。
不必明说劝进之事,只需旁敲侧击,
透露神皇近期旨意深意,试探其心意,
将那些可拉拢、愿依附神皇的官员,
尽数笼络。
告诉他们,先机不可失,从龙之功,就在眼前。
待明日早朝之后,我便入宫求见神皇,
当面进言,挑明劝进之事。
你们只需在朝外做好铺垫,
待我宫内一言既出,你们便联络众人,
纷纷响应,形成群臣劝进之势!”
“但听兄长令下!”
宗楚客、宗晋卿齐声应道,
眼中皆是燃起了对权势与荣耀的渴望。
夜色更深,宗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两顶小轿悄然离去,
融入洛京的夜色之中,
带着一份足以撼动天下的密谋,奔赴各处权贵府邸。
而宗秦客独坐厅中,端起热茶,
轻抿一口,望着跳动的烛火,
心中已然勾勒出明日自己一言定乾坤的景象。
永昌元年正月十九,天光大亮,晨钟响彻洛京。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朝会如期举行。
朝堂之上,神皇武氏端坐龙榻之侧,
临朝听政,面容威严,目光平静无波,
却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仪。
百官奏事,神皇从容裁决,
政令杀伐果断,尽显帝王气度。
早朝议程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结束,
百官纷纷退朝,各自离去。
唯有宗秦客整理朝冠,缓步留在殿中,
遣人向神皇通传,恳请单独觐见。
内侍不敢怠慢,即刻入内通传。
少顷,内侍躬身而出,轻声道:
“宗大人,神皇有请。”
宗秦客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襟,步履沉稳,跟随内侍步入内殿。
阳光透过窗棂洒入,落在神皇武媚的身上。
她已换下朝服,身着一袭赭黄色常服,
长发高挽,头戴凤冠,面容端庄,眼神深邃,
静静地坐在御案前,看着缓步走来的宗秦客,不怒自威。
“臣宗秦客,叩见神皇!神皇圣安!”
宗秦客俯身跪拜,行三跪九叩之大礼,姿态恭敬至极。
“平身吧。”
武媚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宗卿单独留见,可是有要事启奏?”
宗秦客缓缓起身,垂首而立,语气恭敬而恳切:
“臣斗胆,今日觐见,
实为天下苍生,为神皇千秋伟业,
亦为我大唐江山社稷,
有肺腑之言,冒死上陈。”
武媚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
“哦?爱卿但说无妨。”
宗秦客心中一稳,当即朗声道:
“神皇自执掌朝政以来,
铲除奸佞,安定社稷,
轻徭薄赋,休养生息,
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文治武功,旷古烁今。
上应天意,下顺民心,
功德巍巍,远超历代帝王。
臣观古今天下,
唯有德者居之,唯有圣者临之,
无分男女,无分贵贱。
昔日唐室衰微,诸王作乱,
若非神皇挺身而出,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天下早已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
神皇之恩,惠及万民,
神皇之威,震慑四海,
此乃天下共知,日月可鉴!”
他言辞恳切,字字铿锵,
句句皆是称颂神皇功德,
却又不着痕迹地将神皇的地位,
抬到了与帝王等同的高度。
武媚静静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浅淡的笑意,
心中已然明了此人来意,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道:
“宗卿过誉了,
朕受先帝顾命之托,
辅保大唐社稷,抚育天下苍生。
此乃朕之天职,亦是臣节所系,
何来功德巍巍之说?
宗卿所言,虽有溢美之嫌,
然天下安定,百姓安堵,
此乃天地祖宗之庇佑,非朕一人之功。”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向宗秦客,
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威压,继续道:
“朕之所为,旨在安邦定国,非为一己之私。”
宗秦客听罢,再次跪拜,语气中满是赤诚,
更藏着惊心动魄的筹谋:
“神皇此言,臣不胜感佩,
夫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
德能服人者主之,天命所归者居之。
先帝若在,必知神皇圣明,远超守成之主。”
武媚眸色微沉,语气淡然,缓缓道:
“宗卿既有肺腑之言,不妨直言。
但凡为国为民、合乎大义之事,
尽管道来,不必藏讳。”
宗秦客闻言,语气愈发坚定,声情并茂:
“臣斗胆直言,
神皇临朝称制,虽握天下之柄,然名不正则言不顺。
今宗室未靖,朝野暗怀异心,
皆以‘女主’为非,
若不革命改号,正位称帝,
终是寄人篱下,他日必为李氏所清算。”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着武媚,掷地有声道:
“神皇功在社稷,德被苍生,
天命已去李氏,人心尽归神皇。
臣斗胆,请神皇顺应天意,体恤民心,
登基为帝,改朝换代,
正位九五,执掌天下,
以慰苍生之愿,以成万古伟业!
臣愿拥戴神皇,成为千古一帝,光耀千秋!”
一语既出,内殿之中一片寂静。
宗秦客此番肺腑之言,
道出了两重武媚娘此前从未深思,
亦从未细算的要害——
一为:革唐命、改朝换代,
二为:身后事、李氏清算。
武媚娘执掌天下多年,
心中却始终存着一份坚守的念想:
纵是登临至尊,
她亦仍是大唐的守护者,并非颠覆者。
她所撑持的,依旧是李唐社稷;
他日千秋之后,
江山会传于太平,传于隆基,仍会李氏子孙,
她所要延续的,自始至终,都是大唐的国祚。
在她心中,自己挽狂澜、定风波、安万民,
于大唐,是功高盖世的守护者;
于子孙,是含辛茹苦的庇护者。
如此恩德,子孙后辈唯有感念涕零,
怎会反目成仇,更遑论对她掘墓清算?
直至今日,宗秦客这句“他日必为李氏所算”,
武媚娘心中旧念轰然一动,
她沉默了,眉宇间微不可察地凝起霜色,
原本稳如泰山的心绪,竟第一次泛起了波澜。
过往的筹谋、将来的安排、天下的名分、身后的荣辱……
桩桩件件,皆在这一刻被重新推翻,细细掂量。
而武媚娘这片刻的沉凝不语,
落在宗秦客眼中,
却只当她仍是困于天命难违,名分不正的顾虑,
全然不知,这一言,
已撼动了这位神皇心中最根本的天下布局。
“天皇崩后,神皇独撑社稷,
平徐敬业、定李贞之乱,
功盖千古,德被万民,
难道这不算天命所归?”
说完之后,宗秦客伏在地上,屏息凝神,
静待神皇决断。
第643章 献策
武媚娘缓缓抬眼,眸底平静却又深渊,
藏着未可估量的乾坤。
她语气沉稳,不疾不徐,
字字皆带着执掌朝纲数十年的威仪:
“社稷安稳,在德不在姓。”
宗秦客闻言,
喉间那番筹谋已久的攀附之词,
竟如寒冰封喉,瞬间僵住。
刺骨寒意自尾椎直窜天灵,
他只觉头顶的目光,
比冬日的凌冽更具威压,
脊柱一软,不及思索便俯身叩拜,
声音难以掩饰惊惶与颤栗,
连语调都失了章法:
“臣、臣惶恐!”
他心胆俱裂,只道自己一味揣度上意,
竟错判了圣心——
方才那番改弦更张的进言,难道是误踩了逆鳞?
此刻他恨不能将方才的谄媚之念尽数收回,
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唯有伏在地上,静待雷霆之怒。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落下。
武媚娘望着伏在阶下的宗秦客,
眸中终于漾开一抹明晰的满意,
那是对臣子“可堪雕琢”的认可,
亦是对这场君臣博弈的掌控。
她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地踱至殿中。
朱红窗棂外,是万里江山,
洛水蜿蜒如带,宫阙连绵似峦。
她目光远眺,越过重重宫墙,
落在那片她执掌多年却尚未真正加冕的天下,
语气微沉:
“你既敢率先劝进,
当知朕若登基,
天下悠悠之口难堵,
朝野旧臣之心难收,
世俗礼教之防难破。
非议四起,在所难免。
你既有此胆魄,可有良策,
能让天下人甘心臣服,
接受朕以女子之身,君临天下?”
这一问,才是重中之重。
她要的,不是空泛的“天命所归”,
而是能让女子称帝名正言顺,
师出有名的理论根基,
是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收服朝野人心的实操方略。
她要的帝位,须得稳固如泰山,神圣不可侵犯。
至于改朝换代,这步关乎国本的棋,
她尚需再作权衡。
宗秦客本就早有准备,
此刻察觉到圣意转圜,
心头的惊惶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胸有成竹的从容。
他挺直脊背,叩首朗声回奏:
“回神皇,臣以为,
天下人服与不服,
不在男女,而在天意,
在功德,在民心!
昔日女娲抟土造人,炼石补天,
功德昭彰于天地,万民敬仰至今,
何曾有人因其为女子而轻慢?
神皇临朝以来,
劝农桑,薄赋敛,平叛乱,安四夷,
功德不亚于古之圣王,
上应天命,下合民心,
称帝乃是顺天应人,
何来‘不可’之说?”
他稍作停顿,气息平稳,条理愈发清晰,言辞愈发恳切:
“臣有两策,可定天下人心,助神皇登基无忧。”
武媚娘颔首,语气威严:
“起来说话。”
宗秦客俯身谢恩:
“谢神皇!”
说完起身,面相武媚娘,语气铿锵:
“其一,借天命以正视听。
遍寻谶纬,广布天瑞,
宣扬神皇执掌天下乃是天意使然,非人力可违。
古人云‘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百姓敬畏天命,只要天意昭然,民心自当归附。
其二,造新字、改正朔、易服色、定礼制,以固新朝根基。
更请神皇改用周正,更定服章旗帜,
从文字、礼法、正朔三端入手,
渐次涤除李唐旧制,
使天下在潜移默化之中,
归心神皇,共奉新统。”
宗秦客言辞滔滔,策论精辟,
将天意、礼制、人心三者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既为武媚娘称帝寻得了天命依据,
又给出了具体可行的实施方略,
更巧妙化解了女子称帝的世俗非议,
可谓面面俱到,正中武媚娘下怀。
武媚娘听罢,眸中的赞赏之色更甚,
微光渐盛,如星辰初耀。
她再度开口,语气沉缓,带着君临天下的威仪与深思:
“依你之见,朕若要登基称帝,
必须改周正、更国号,
方能上应天命、下合人心、远承古制、近绝非议,
名正言顺登九五之位,
使天下万民归心,
四方诸侯臣服,
无人敢以女子干政李唐旧统为由,
非议新朝群起而攻之,对吗?”
宗秦客重重叩首,额头触地,
语气恳切而果决,字字叩心:
“神皇圣明!非改不可,非此不足以安天下!
李唐坐拥天下近百年,旧臣故老遍布朝野,
百姓心中仍念李氏恩泽。
若神皇不改正朔、不易国号、不更礼制,
即便登基,世人也只会视作女主临朝的权宜之计,
非但不会真心臣服,反倒会暗中窥伺,伺机反扑。
届时流言四起,乱源不绝,
神皇纵有大德,亦难堵悠悠之口,
更难平宵小叛乱之心。
唯有改用周正、上承周室、更定新号,
昭告天地万民——天命已改,国统已更。
以新制易旧心,以新号定新基,
如此,天下方知神皇登基,
乃是顺天应人,革故鼎新,
非窃据李唐之位,乃是开创一朝之伟业。
名分既定,大义已明,
纵有少数顽逆痴心妄想,
亦无由煽动、无辞反叛,
天下自安,无人敢再群起而攻之!”
武媚娘眸色微沉,纤指轻轻抵着额角,
那是她沉吟时的惯常姿态。
指尖微凉,无法压制心头翻涌思虑,
她语气低沉,不置可否,却藏着权衡利弊的清醒:
“改国号、易周正,
事关国本,非同小可。
此事……且容朕再思。”
话音落,她抬眸,眸中沉凝散去,
透出真切的赞许,语气缓而有威,
既是肯定,亦是托付:
“不过,
你所提造新字、定礼制、易服色诸事,
皆是切中要害、深谋远虑之策。
能从文字、礼法、人心处潜移默化,
收拢天下视听,稳固朝纲,
此等见识,确非寻常朝臣可比。
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即刻着手实施。”
宗秦客闻言,心头狂喜如巨浪翻涌,
却不敢有半分形于色,当即再次跪拜在地,
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昂:
“臣遵旨!谢神皇信任!
臣定当鞠躬尽瘁,不负神皇重托,
早日促成神皇登基,成就这千古未有之伟业!”
“起来吧。”
武媚娘挥了挥手,语气威严,
“此事事关重大,你需谨慎行事,万不可有误。
朕,等你的好消息。”
“臣遵旨!”
宗秦客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
而后缓缓起身,双手垂立,
目光不敢有半分逾越,
倒退着走出内殿。
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内廷的威严。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春日的阳光骤然洒在他身上,暖得他心头一片敞亮。
他抬眼望向天空,万里无云,日头正盛,
恰如他此刻的心境——前路光明,青云可指。
第644章 问心
而殿内,武媚娘依旧伫立窗前,
望着宗秦客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底的波澜缓缓平复,复归深邃。
她筹谋多年,步步为营,
这条路,她走得太艰难,绝不能功亏一篑。
她若不能成功登基,
太平便无法名正言顺地继位掌权;
她只是一个过渡的跳板,
天下最终,还是要交还李氏子孙。
改,还是不改?
国号一事,如千斤重担,压在她心头。
她望着窗外的江山,久久伫立,
身影在阳光下,拉得悠长,
带着无人能懂的孤绝与深思。
改国号,易周正,
上承姬周,下开新统,
从此天下再无李唐,唯有武周,
她便能以女子之身名正言顺登临九五,
将这万里江山牢牢握在掌心,
护得这数十年心血不付诸东流。
可一念及此,
两段深埋岁月的前尘旧事,交织缠绕,
竟让她素来果决的心,寸寸生疼。
她先是想起了太宗皇帝李世民。
那是她少女时光里最巍峨的身影,
是她初见帝王威仪、初窥天下权柄的启蒙之人。
当年她以豆蔻年华入宫,
封才人,伴君侧,
太宗虽年长她许多,却从未轻慢过她的聪慧与锐气。
他赞她胆识过人,赏她心性坚韧,
纵马围猎时许她近前观礼,
批阅奏章时亦不避她旁听政事,
教她观天下大势,
教她辨忠奸人心,
教她何为帝王心术,何为社稷苍生。
他待她,有帝王对才人的赏识,
有长者对晚辈的疼惜,
更有润物无声的教导,
将天下格局与帝王格局,
一同刻进了她年少的骨血里。
那份敬重,早已刻入骨髓,
历经数十载风雨从未消减。
她敬他开创贞观盛世的雄才大略,
敬他安定四海的不世功勋,
敬他为李唐打下的百年基业,
那是天下归心的根基,
是万民敬仰的正统。
若她改唐为周,
便是亲手倾覆了他一手缔造的江山社稷,
背弃了他留下的宗庙传承,
连带着那份深埋心底的敬重与感念,
都似要被生生割裂,让她于心何安。
而紧随其后浮现的,便是李治。
是那个力排众议立她为后,
晚年更是放手让她执掌朝纲的夫君。
他待她,有知遇之恩,有夫妻之情,有临终托孤的千斤重托。
李唐百年基业,始于太原起兵,兴于贞观之治,
传至李治手中,已是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他性子温和,却给了她世间最极致的信任与纵容,
甘心情愿,将半壁江山交予她执掌。
弥留之际,他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放,
眼底是不舍,是依赖,
是将这江山社稷与稚子嫡子尽数托付的恳切与安心,
从未有过半分猜忌与防备。
她若改唐为周,
便是篡夺了他的江山,背弃了他的情意,
践踏了他倾尽一生的信任。
百年之后,九泉之下,
她有何颜面去见太宗皇帝?
又有何颜面去见李治?
那份深埋心底的愧疚与挣扎,
密密麻麻扎着她的心扉,
让她素来果决狠厉的心性,
在此刻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柔软与迟疑。
她这一生,铁腕平乱,从未有过半分犹豫,
可唯独面对这两位改变她一生的帝王,
她终究做不到铁石心肠。
一位是授她格局、识她锋芒的太宗皇帝,
一位是护她周全、托她天下的夫君,
前半生知遇,后半生情深,
江山万里,她不愿负柔情,也不愿负初心。
可若是不改,不立新统,不革除旧制,
她又如何守得住这江山?
李唐宗室虎视眈眈,
旧臣故老心怀不满,
世俗礼教步步紧逼,
她一介女子,临朝称制已是逆天而行,
若不彻底斩断与李唐的牵绊,
即便暂时登基,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水中望月。
待到她百年之后,
无人会记得她劝农桑、薄赋敛、安四夷的功德,
无人会承认她临朝治国、安定天下的功业,
只当她是祸乱朝纲的女主,是窃居帝位的妖后。
守不住的江山,留不下的传承,护不住的女儿,
再加上对两代帝王的愧疚与不忍,四重枷锁,
死死勒住她的咽喉,让她喘不过气。
她这一生,从不信命,不信天,
只信自己手中的权力,
可此刻,她却第一次陷入了两难的绝境,
一边是情义,是敬重,是血脉相连的宗庙传承;
一边是江山,是功业,是她以女子之身改写天命的毕生所求。
两者之间,竟是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暮色渐浓,
夕阳将宫阙染成一片凄艳的赤金,
而后缓缓沉入西山,夜幕如墨,
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座洛阳宫。
内侍轻手轻脚地点上烛火,
映得武媚娘的身影愈发显得孤绝清冷。
这一夜,她案头的奏折堆积如山,
可她却心不在焉,寥寥数笔批复,
字迹早已失了往日的沉稳凌厉,
满是心烦意乱的潦草。
殿内寂静无声,她挥退了所有内侍宫人,
独自一人坐在御案之后,望着满室灯火,
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喘不过气,卸不掉,排不开。
此刻,她无比的想念李治,
想要与李治再次促膝长谈。
几乎是不假思索,她扬声唤道:
“来人,宣薛怀义即刻入宫见驾。”
————分界线
其实女皇初时,从未有过革唐命、改朝换代之心。
即便是登基称帝,她也是大唐的皇帝,
只是时局复杂,人算躲不过天算,
她是一步一险、一步一艰,
被时势、人心与宿命,
层层推至这九天之上。
以女子之身,执掌天下、正位称帝,
其所历之艰、所承之阻、所抗之议,
皆非后世所能想见。
到最后,
已经由不得她不称帝,由不得她不改国号。
第六百四十五忘了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这是她第一次,在深夜宣薛怀义入宫。
往日召见,皆是白日,
或是论佛,或是议建明堂之事,
从未有过如此深夜宣召。
王延年领旨而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之中,
武媚娘靠在御座之上,闭上双眼,
只盼着佛法禅理,能稍稍抚平她心中的矛盾与煎熬。
而此时的白马寺中,
薛怀义刚结束了一日的讲经,
正宽衣歇息,听闻内侍传旨,
神皇深夜宣他入宫,
原本散漫的神色骤然一凝,
心头升起警觉。
他还是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本是千金公主为了讨好神皇,
将他精心包装送入宫中,
说白了,千金公主当初,
是把他当男宠献给神皇的。
尽管,神皇从未将他视作玩物,更未曾有过半分轻狎,
只以才学取人,委以差事,留他在身边做个近臣。
白日宣召,尚可论佛谈经,冠冕堂皇,
可深夜独召,孤男寡女,共处深宫,用意不言而喻。
一想到自己要屈身侍奉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太婆,
一想到自己堂堂七尺男儿,
竟要做这般以色侍人的屈辱之事,
薛怀义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嫌弃与烦躁。
他出身草莽,生性桀骜,
纵然如今身为白马寺主持,受万人敬仰,
可骨子里的傲气从未磨灭,对于这份靠容貌嗓音换来的恩宠,
他向来是鄙夷的,抗拒的。
可君命难违,神皇之令,如天威降临,
他纵然心中万般不愿,
也不敢有半分违抗。
只得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与嫌恶,
换上僧袍,跟着内侍,踏着夜色,匆匆赶往紫宸殿。
一路之上,夜风微凉,
吹得他心头愈发沉郁。
他早已打定主意,
今夜绝不沾染半分风月,只以佛法应对,
害怕神皇听音思人,
他刻意藏起自己原本与李治有几分相似的声线,
改用一种低沉、悠远、带着淡淡禅意的嗓音,
沉缓而肃穆,仿佛真的是一位潜心修佛、不问世事的高僧。
踏入紫宸殿,
武媚娘端坐御座之上,一身素色常服,未施粉黛,
没有白日的威仪赫赫,只有深宫女子的疲惫与孤寂,
可那双眸子,依旧深邃如渊,
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薛怀义俯身跪拜,行佛礼,低沉的禅意嗓音缓缓响起:
“怀义参见神皇,神皇圣安。”
武媚娘睁开眼,望着阶下的僧人,目光淡淡,
并未让他起身,只是语气平静,带着些许疲惫:
“你潜心修佛,精通佛法,
朕召你前来,只为与你闲话几句。”
薛怀义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应道:
“神皇但问无妨,贫僧知无不言。”
武媚娘眸色复杂,缓缓开口:
“佛法之中,讲究因果轮回,世事变迁,
那你且说说,王朝兴替,国统更迭,
是天命使然,还是人为造就?”
这一问,直指她心中最大的矛盾,
既是问佛法,亦是问自己,
更是问这茫茫天命。
薛怀义垂首,
依旧用那低沉悠远的禅意嗓音,
缓缓作答,引经据典,言辞玄妙:
“回神皇,
佛法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王朝兴废,皆是因果。
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
天命无常,唯德是辅,
天道轮回,正道沧桑。”
他的声音低沉平和,
带着禅意的超脱,
始终刻意的掩饰,不肯露出半分原本的声线。
武媚娘听着他的话,心中却没有半分释然,
反而觉得这刻意疏离的嗓音,听得她愈发烦躁。
她抬眸,目光直直落在薛怀义身上,
语气平静:
“今夜并无他人在场,
你不必如此刻意掩饰嗓音,
用你本来的声音,与朕说话。”
薛怀义心头一紧,
行佛礼的手指微微弯曲,
心中暗道不妙。
夜深人静,
他最担忧的,便是神皇听到他原本的声线,
想起故去的先帝,一时情动,真的要他侍寝。
他心中自是不愿。
于是,他垂首,
依旧用禅意低沉的嗓音,恭谨却坚定地回道:
“神皇说笑了,怀义潜心向佛多年,
日日诵经,日日参禅,
早已习惯了如此讲话,
俗世的嗓音,早已经忘却,
再也寻不回来了。”
一句话,是委婉的拒绝,是刻意的忤逆,是不愿顺从她的心意。
武媚娘脸上的平静,瞬间消散。
她一言九鼎,号令天下,
无人敢如此公然忤逆她的意愿,
更无人敢用这般敷衍的言辞,欺骗她,搪塞她。
薛怀义的推脱与抗拒,
让她本就烦闷的心更加冷冽如霜,戾气翻涌,
让她积压了一整日的矛盾、愧疚、烦躁化作了帝王的威严与不悦。
她抬眼,眸中寒光乍现,
方才的疲惫与孤寂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执掌天下的凛冽威仪,
周身气压骤降,
武媚娘语气冰冷,威严如天,字字带着强势与压迫:
“薛怀义,朕让你恢复原本的声线,你便恢复。
朕的话,没有第二次。
你忘了?
那朕,便让你想起来!”
薛怀义闻言心神骤裂,当即脊柱一软俯身在地,
“怀义一时糊涂,罪该万死!”
武媚娘居高临下,冷睨着他,
声音轻淡,却重如千钧:
“忤逆朕的下场,你承担不起。”
薛怀义喉间微顿,
缓缓挺直了脊背,再无匍匐乞怜之态。
他抬眼时,已换回那道酷似李治、清和温沉的嗓音,
不卑不亢,语调中正,
带着诵经时的沉静与禅意:
“神皇明鉴,怀义并非有意忤逆。
怀义日夜礼佛,诵经日久,
声线早已成习,一时未能转圜,
并非刻意违逆神皇之意。
怀义心向神皇,一片赤诚,
从不曾有忤逆与欺瞒。”
他语气平和,身姿端稳,
既不谄媚,也不慌乱,
仿佛真的只是习惯了佛前声线,
并非故意顶撞。
那份不卑不亢的正气,
反倒比跪地求饶更能戳中武媚娘的心思。
薛怀义的确赌对了,
清和温沉、酷似李治的嗓音,
恍若隔世,轻轻撞在武媚娘的心里。
方才还覆压殿内的凛冽帝威,
竟在这一瞬悄然消融。
她凝望着阶下薛怀义——
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无乞怜之态,
唯有一身沉静正气,伴着禅意清寂。
她凤眸深处的寒芒缓缓敛去,
取而代之的,
是隐秘的恍惚与怅惘。
紧绷的唇线微松,周身迫人的气压,
亦随之轻缓下来。
静息片刻,武媚娘缓缓抬手,
语气已褪去冰寒,只剩沉静淡漠:
“罢了,既是诵经日久声线成习,
朕不怪你,起身回话。”
第646章 武曌
三月初五,洛水畔的柳丝已抽了新绿。
案几之上,研好的徽墨泛着温润的光泽。
宗秦客身着朝服,躬身立于阶下,
目光灼灼地望着御座之上的女子。
武媚娘凤目微垂,
正端详着纸上几个刚劲有力的大字。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那是宗秦客这些日子为她甄选的字,
“宗卿,”
她的声音不高,自带帝王的沉稳,
“此前呈上来的字,非不吉也,
只是终觉未能尽展朕之心志。”
宗秦客心中一凛,连忙拱手:
“神皇圣明。
臣日夜思忖,
神皇受命于天,既承唐祚,又开新局,
当有一字,能合天地之象,
彰日月之辉,显神皇普照万邦之德。”
武媚娘抬眸,凤眸闪过赞许。
她微微倾身,
“卿既有此说,想来已有定见。”
“臣不敢妄言定见,只是偶得一字,斗胆呈于神皇御览。”
宗秦客说着,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锦帛,双手高举过顶。
王延年连忙上前接过,呈至武媚娘案前。
锦帛展开,一个从未见过的字,赫然映入眼帘。
曌,
笔画流转,浑然天成。
既见字形,便已明其意——
日月悬于长空,光耀四方,无远弗届。
武媚娘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的指尖,缓缓抚上那个字,
“日”为阳,“月”为阴,
阴阳相合,是为天地大道;
空纳万物,日月入空,
是为寰宇在握。
这一字,不仅写尽了权柄的极致,
更藏着她半生的求索。
“明空……”
二字轻喃,如穿云破雾,直抵岁月深处。
“当年,在感业寺,朕的法号便是明空。”
武媚娘语气低沉,凤眸闪过悠远的恍惚。
阶下的宗秦客,何等机敏,
立时便听出了端倪,连忙躬身道:
“神皇法号明空,
此字,恰合‘明’之日月,‘空’之寰宇,
天意如此,神皇之名,当昭告天下!”
一语点破,武媚娘心中的波澜,愈发汹涌。
感业寺的日子,是她人生最晦暗的岁月,
却也是她磨砺心性的熔炉。
她在青灯之下读经史,在禅院之中观人心,
如今,宗秦客以“日”“月”补“空”,
将她的法号与帝王之志融为一体。
“宗卿既然献字,那此字应当读什么?”
“臣斗胆,名之为‘曌’。”
宗秦客声音沉稳,字字清晰,
“曌,昭也,日月当空,普照大地,
寓意神皇之治,如日月升恒,
光耀四海,泽被苍生。”
“曌……曌,。”
武媚娘低声念着,一遍又一遍。
字音在唇齿间流转,
“明是日月,空为苍穹,
一字合成,恰是朕半生蛰伏、一朝登临的写照。”
她指尖微紧,眸中精光乍现:
“此字,绝不能只是案头笔墨,一时雅趣,
若无大用,便配不上这日月当空的气象。”
武媚娘抬眸,目光如炬,直看向阶下宗秦客:
“此字心意甚合朕意,
只是它既为天地首创,
又与朕旧号暗合,
岂能徒有其形,而无其实?”
宗秦客心领神会,立刻躬身再拜,语气郑重无比:
“神皇明鉴!
此字上合天道,下应神皇,
神圣至极,
本就是为神皇一人所造,
寻常百姓、文武百官,
皆不配用、亦不可用。
普天之下,唯有神皇,堪当此‘曌’字。”
一语点破天机。
武媚娘仰首一笑,笑声清越。
她缓缓抬手,目光扫过宗秦客,声音沉稳而威严:
“好,自今日起,朕便以此字为名,更名武曌。”
此刻,洛阳宫的上空,恰有日月同辉。
春日的暖阳,与尚未隐去的残月,
共悬天际,金光与清辉交织,
洒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原来天意,亦如此!”
武媚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昂,
周身的帝王之气,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立在一侧的上官婉儿敛衽上前,
身姿恭谨,言辞却清润如珠,
字字皆叩中武曌心扉:
“神皇得此一字,实乃天授神名,非人间笔墨可及。
曌者,日月悬空,阴阳同辉,上应天象,下合帝心。
昔日明空为禅心蛰伏,
今日曌字为帝极临宸,
一隐一显,一伏一兴,
皆暗合神皇千秋伟业。
此字独属神皇,正合天命所归,
臣恭贺神皇,自此名垂万古,
光照九州,千秋万代,莫敢仰视!”
话音落时,她再行大礼,
眉目间尽是心悦诚服的恭谨,
既颂了天意,又赞了人事,
听得武曌眸中笑意愈盛,
连连颔首,满心皆是赞赏:
“满朝文武,不及婉儿这灵心慧舌。”
上官婉儿再拜俯身,语气谦谨温婉,分寸恰到好处:
“神皇夸赞,臣愧不敢当,
此乃天意昭昭,神皇盛德所致,
臣不过据实而言,略表心声罢了。”
武曌听得心头大畅,仰首朗声大笑,
声震殿宇,连日来的沉郁与筹谋尽皆舒展。
她笑意未歇,目光一转,
落向立于一侧的薛怀义,语气轻快:
“怀义,你也来评说评说,
朕这新字‘曌’,究竟如何?”
薛怀义上前一步,合掌躬身,
禅意与恭敬相融,言辞雅致不俗:
“回神皇,日月悬空,明照大千,
此字非俗尘所有,乃是天授神文。
日为阳,月为阴,阴阳俱现,乾坤同辉;
空纳万境,一尘不染,至高至贵,至圣至洁。
此字唯神皇可居,唯神皇可名,
正是佛语中‘光明遍照,法界独尊’之相。”
武曌闻言,笑意更浓,只觉满殿皆是称心之言。
此时,殿外走进一名小内侍,躬身垂首,声线恭谨:
“启禀神皇,周兴周大人在宫门外候见,称有紧急要事启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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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长进
武曌眉峰微扬,语气淡然而威严:
“让周兴在殿外候着,一刻钟之后,再引他进殿。”
“遵旨。”
小内侍低首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不敢惊扰殿内此刻的祥瑞气氛。
武曌转过身,望着宗秦客,语气郑重:
“宗卿,此字甚合朕意。
即日起,朕名武曌。
婉儿,即刻拟诏,昭告天下,
凡公私文书,皆以此字为准。”
“臣,遵旨!”
上官婉儿领旨。
宗秦客大喜,连忙跪地叩首,
“神皇圣德,日月同辉!”
武媚娘望着他叩首的身影,
凤眸闪过深沉。
“曌”字一出,便是向天下宣告,
她武曌,将如日月一般,
凌驾于世间万物之上。
她抬手,示意宗秦客起身:
“宗卿近日辛苦了,回府好好歇息吧!”
宗秦客再行大礼,神色恭谨而激昂:
“谢神皇隆恩!臣告退!”
言毕,他躬身低首,稳步倒退数步,
方才转身退出紫宸殿。
片刻之后,殿门轻启,
周兴一身绯色官袍,步履沉疾而入。
他双膝跪倒,五体投地,
语气恭敬,字字清晰:
“臣周兴,叩见神皇!”
武曌眉眼间尚余几分刚得新名的傲然,
她淡淡垂眸,声线清冷威严:
“平身。何事如此急促,非要此刻觐见?”
周兴自凭揭发鱼保家谋逆一案得蒙超拔、跻身要职以来,
便深明攀附进阶之道。
他冷眼观朝,
深知宗室旧勋,
心多怨望,明里俯首,暗蓄异谋,
此辈便是他立身进达,步步登高的绝佳阶梯。
是以这些年,他广布眼线,
密伺诸王动静,
尤将房州庐陵王居所视为重中之重——
庐陵王乃是天下反武势力心照不宣的旗帜,
在此守株待兔,必能擒得惊天机密。
他沉心蛰伏,静待多时,不惜人力,不计时日,
终是苍天不负,
让他擒获了李諲、李炜私通房州,
勾结庐陵王谋逆的天大秘情。
此番入宫,他胸有成算,
只待以此泼天大功,再攀权位新峰。
此刻闻武曌发问,周兴垂首躬身,
语气凝重肃杀,一字一顿,沉声道:
“回神皇,臣苦心侦缉,
终获一桩惊天秘闻——
李諲、李炜二人,
暗遣心腹私赴房州,私会庐陵王李显,
矫志举事,谋夺神都,意图犯上谋逆!”
一语落地,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连立在侧畔的上官婉儿,正在拟旨的手也猛然一顿。
她指尖微僵,心头瞬间沉了下去。
方才殿内还是日月同辉、新名天成的祥瑞气象,
神皇刚以“曌”字定名,意气风发,胸怀寰宇,
满殿皆是即将君临天下的浩荡之气。
可这谋逆二字入耳,
硬生生将这满堂喜气割裂开来。
她暗自心惊:
神皇方才正是意气最盛之时,
如今骤然听闻亲子勾结宗室谋反,
若是震怒发狂,朝堂之上不知又要掀起何等腥风血雨。
庐陵王远在房州,一旦事态扩大,
只怕血流漂杵,天下动荡。
果然如上官婉儿所料,
武曌脸上那点因新字而起的淡淡笑意,
在这一瞬悄无声息地敛去。
凤眸深处先是掠过怒意,
“李諲、李炜这两个狂悖无状之徒,
简直是胆大包天!
朕原盼着他们能安分守己,
恪尽臣子本分,辅佐朝政,共安天下。
可他们非但不知感恩、不思忠君,
反倒暗中勾结,远赴房州,蛊惑朕的亲子,
挑拨朕与显儿母子离心,搅乱朝纲大局,祸乱天下!
他们以为,裹挟朕的皇子同流合污,
朕便能容得他们在朕的日月之下,
肆意兴风作浪、犯上作乱吗!”
周兴闻言当即伏身叩首,
声线铿锵如铁,满含愤懑与恭顺,字字掷地有声:
“神皇明鉴!
李諲、李炜二人狼子野心,忘恩负义,着实罪该万死!
蒙神皇厚泽恩养,身居宗室尊位,享尽荣华荣宠,
非但不思鞠躬尽瘁、忠君报国,
反倒背弃恩典,心怀异志,暗蓄异谋,
竟敢蛊惑皇子、构乱朝堂,上负天恩,下负民心,
实为天地不容、人神共愤之奸佞!
臣恳请神皇降下天威,
严惩此等悖逆之徒,
以正朝纲,以清奸宄!”
以往那些打着匡复庐陵王旗帜谋逆者,都未曾真的联络过李显,
李諲李炜,可谓是第一人。
想到李显,武曌微微抬眸,
目光落在俯首帖耳的周兴身上,
声音轻淡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审视:
“那庐陵王呢?他对此事,是何态度?”
周兴伏在地上,脊背微绷,语气凝重而确凿:
“回神皇,庐陵王……已然应下了。
李諲、李炜遣心腹密使前往房州,
面陈谋逆之计,庐陵王非但未曾拒斥、未曾奏报,
反倒亲口应允,愿与二人合谋,共图大事。”
“庐陵王应下了?”
武曌惊讶发问,犹自不信,再次问道:
“你是说,庐陵王,显儿他……当真应下了?”
周兴双膝跪地,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半分置疑: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庐陵王确系亲口应承,
与李諲、李炜定下密约,
只待时机一到,便里应外合,举兵犯阙。
此事人证俱全,脉络清晰,臣不敢有半字欺瞒神皇!”
武曌闻言,凤眸中的寒威刹那间散去大半,
那个懦弱无能的李显,
竟然敢应下谋逆,敢与她这个母亲为敌?
难以置信的讶异还凝在眉梢,
下一瞬,一层柔软而复杂的惊喜,
便悄然漫过她的眼底。
那不是帝王得见叛党的冷厉,
而是为人母亲,
眼见懦弱之子终于长骨血,生胆魄的欣慰。
她望着阶下,唇角弯起弧度,
声音里没有震怒,甚至还带着些许赞赏:
“李显,真的敢应下谋逆?
呵呵呵呵,”
武曌说着忽然轻笑出声,
笑意并非冰冷的杀意,
而是一种历经世事,看透人心后的玩味与欣赏,
眉眼间满是柔和。
她目光望向殿外长空,
似是望见了千里之外的房州山川,
似是望见了那个眉宇间满是愤恨之色的儿子李显。
“好,好得很。”
她轻声叹道,语气里是赞许,
“朕还以为,朕的显儿,
在房州终日惶惶不安、胆气早被磨尽,
此生只会做个苟全性命的闲散王爷。
未曾想……蛮荒之地的风霜,
倒真的养出了他几分血性。
如今竟敢挺身应下谋逆之举,
哪怕是铤而走险,
也算终于有了几分皇室血脉的骨气。”
武曌凤眸微扬,光芒锐利却不暴戾:
“看来,房州这几年,他倒也不算白白虚度,
总算……长进了。”
第648章 一念
她武曌的儿子,岂能是一辈子唯唯诺诺的懦夫?
周兴心中一怔,连忙道:
“神皇圣明。
臣已命人,将李諲、李炜二人,
以及他们联络的各势力尽数监视,
只待神皇一声令下,便可一网打尽!”
武曌闻言,眸中寒芒微敛,
缓缓抬眸看向阶下的周兴,
语气里带着赞许:
“周兴,你此次行事,
眼光精准,察觉迅速,布控周密,滴水不漏。
李諲、李炜暗中勾结党羽、图谋不轨,
满朝上下无人察觉,唯有你早早洞悉端倪,
将其一网纳入监视,不留疏漏,
当真办事得力,心细如发。”
周兴闻言,内心欣喜,立刻伏地叩首,声音恭敬而激昂:
“此乃神皇天威浩荡,
臣不过是尽犬马之劳罢了!
逆贼妄图祸乱朝纲、动摇社稷,
臣便是粉身碎骨,
也要将这些奸佞之徒一一揪出,
永绝后患!
臣心中唯有神皇,
但凡有一丝一毫谋逆之迹,
臣必不眠不休、彻查到底,
绝不让任何奸邪小人,有可乘之机!
愿为神皇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武曌微微颔首,神情满意,语气赞许:
“周卿有这份忠心与胆识,朕心甚慰。
你既愿为朕分忧,为朝廷除奸,那便放手去做。
凡涉谋逆、构乱、阴结朋党者,
无论官阶高低、身份贵贱,
一律严查,穷追到底,不必姑息!
朝中上下,谁敢阻挠,
便是与朕为敌,与大唐社稷为敌。”
她缓步来到周兴面前,声音低沉而清晰:
“周卿起来回话。”
周兴闻言,声音恭敬:
“谢神皇隆恩!”
这才双手撑地,
小心翼翼地直起身躯,垂首敛目,躬立一旁,
大气不敢多出,只等着武曌示下。
武曌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李諲李炜暗结党羽,妄图颠覆社稷,
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你既已将李諲、李炜及其党羽尽数纳入监视,
朕今日便将彻查谋逆重案全权交予你,”
武曌顿了顿,目光锐利,带着对心腹臣子的全然托付:
“不必急于收网,打草惊蛇,反倒让幕后之人藏得更深。
你只管暗中布控,耐心等候,
待证据确凿、链条完整,
再亲自入宫,密奏于朕。
到那时,朕自会给你旨意,
将这一干叛臣逆党,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她微微颔首,语气放缓,却更显器重:
“此事干系重大,非忠勇干练者不能胜任。
朕信你,你也莫要辜负朕的信任。
去吧,行事隐秘,切勿声张,一切静待你的好消息。”
周兴听得心神激荡,再次伏身叩首,声线铿锵有力:
“臣,遵旨!
定不负神皇重托,粉身碎骨,
亦要肃清奸佞,永固江山!”
言毕,他躬身倒退数步,方才转身退出殿外。
待周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外,
武曌缓缓转过身,凤眸之中方才的温和尽数褪去,
只剩淡漠,她望着殿外房州的方位,语气轻淡:
“显儿虽长了胆子,却是没有长智慧。”
她轻轻哼笑一声,满是不屑:
“他长这点胆量,却不用在治国安邦、振作朝纲上,
反倒全用在了与朕这个生母,和他一母同胞的亲弟为敌之上!
如此本末倒置,就算坐拥天下,
也守不住这江山社稷!”
阶下侍立的薛怀义与上官婉儿皆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多出。
此事关乎神皇亲生骨肉,
纵是武曌亲口斥责、字字锋芒,
二人也只敢静默垂立,半句不敢附和,
一语不敢置评。
神皇纵是怒斥亲子,亦是天经地义、情理之中;
可他们身为臣属、近侍,
若敢顺着言辞非议皇子,
便是以下犯上,罪无可赦。
两人只垂着眼,不敢显露半分情绪。
周兴领旨核查李諲李炜谋逆之案,
想着借此案再建功勋、获神皇信重。
他本就生性缜密阴鸷,行事狠辣无匹。
他先遣心腹密探四出,
分赴二王府邸、封疆、旧部,
凡往来尺素、门客言行、钱粮出入,
尽皆暗查密录,一言一语、半笺残墨,
皆不肯轻放过。
凡与二王有过交集者,无论官吏仆役,尽入其罗网。
不必实有反迹,只需微有嫌疑、片语含糊,
他便有千般手段罗织成狱、锻造成铁案。
上可牵连朝臣,下可钩连仆隶,
他所求者从非真相,
唯此一案能安神皇之心、震朝野之胆。
他酷刑迭出,不留一线生机。
在他心中,唯有神皇意旨、自身权位,
宗室血脉、人情法理,
但凡有碍进身之阶,一概碾为尘泥。
此番他要以二王之命,铺就青云直上之径!
四月初三,
厚厚一叠罪证陈于御案,墨香之中暗浸血腥之气。
武曌指尖轻拂卷册,眸中不起半分涟漪,
唯有寒冽的审视,静静落在那些供词与证物之上。
卷中所载,李炜、李諲暗通庐陵王,
私藏兵甲,阴聚死士,图谋起兵犯上,倾覆社稷。
“证据确凿!狼子野心!”
武曌缓缓合上卷宗,凤目骤厉,
怒意翻涌,声震殿宇:
“朕临朝以来,
夙兴夜寐,励精图治,
外靖边尘,内安黎庶,
整肃朝纲,与民休息。
国泰民安在于朕,
朕于宗室诸王,素来厚待,封王赐爵,荣宠不绝,
何曾亏待他们了?!”
她胸中怒意翻涌:
“朕待他们不薄,给他们尊荣,予他们权位,护他们周全!
他们非但不知感恩,反倒视朕为眼中钉、肉中刺,
日夜盘算着谋逆作乱,欲置朕于死地,毁朕半生功业!”
殿内死寂,无人敢应。
武曌闭目片刻,怒意渐敛,
眸底满是沉冷。
宗秦客劝她改朝换代、另开新统,
她却始终在李氏宗祀与天下大势之间徘徊犹豫,
一念仁厚,一念决绝。
第649章 撬动
可如今,李炜、李諲联手谋逆的铁案,
让她骤然惊觉,宗秦客所言,
未必是危言耸听。
她尚且手握大权、稳坐朝堂,
这些宗室子弟便敢暗中勾结,蛊惑她的亲子,
磨刀霍霍向她这位生母,向她这位神皇。
若有一日她稍失权柄、或身归黄土,
这些人岂会容她身后留名,
岂会放过她的亲族子嗣?
岂不是要将她一生功业尽数抹杀,
将她所护的江山、所立的规矩,
彻底踏碎倾覆?
一念及此,她心中最后一丝对李氏的顾念,
被彻底浇灭。
既然仁厚换不来忠诚,退让换不来安宁,
那她便不必再守着这虚情假意的宗法名分。
这江山,这社稷,这苍生——
从今往后,她不必再为谁守,不必再为谁忍。
他们的谋逆,反倒成了撬动她心志,
催她踏出那最后一步的绝好由头。
李氏既容不下她,
这天下,便由她自己来守;
这江山,便由她亲手开创新统!
周兴跪于阶下,垂首屏息,
他能清晰感受到来自御座之上的威压,
那是执掌生杀予夺的帝王之威,
亦是对他此次办事得力的无声认可。
“周兴,”
武曌的声音清冷低沉,卸下了她方才的怒意,
“你做得很好,
谋逆未发,祸乱未生,
便能将此等奸佞之徒尽数掌控,
足见你心思缜密,办事果决,
不负朕之所托。”
短短数语,于周兴而言,却是无上殊荣。
他叩首不止,额头触地,声音恭敬而恳切:
“为神皇分忧,为朝堂除奸,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武曌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再度落回案上罪证,语气骤然转厉:
“李諲、李炜谋逆之罪,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此案仍由你全权主持,
即刻缉捕李炜、李諲及其所有党羽。”
她凤目寒芒一盛,字字如刀:
“一应抓捕事宜,你可便宜行事。
若有胆敢拒捕、抗旨、藏匿反叛者,
无论何人,一律格杀勿论,不必请旨。”
旨意既出,雷霆万钧。
周兴喉间滚到舌尖的那句“庐陵王当如何处置”,
终究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躬身领旨,默然退下。
神皇那句“格杀勿论”,
已然说得明明白白——
庐陵王,自是不在此列。
四月初三的洛阳,
天色阴沉,细雨霏霏,
为这场宗室浩劫蒙上一层凄冷的面纱。
周兴亲领羽林卫,
分两路直奔李炜、李諲府邸,
甲胄铿锵,脚步声震碎了府邸内的宁静。
彼时,李炜、李諲尚在密室之中,
与心腹商议起事细节,
自以为谋划周密,万无一失,
却不知天罗地网早已将他们团团围困。
羽林卫破门而入,寒光闪闪的刀枪直指众人,
密室之内的密谋之声戛然而止。
李炜身为汝南王,素有威仪,
此刻犹自厉声呵斥,妄图以宗室身份震慑众人。
不过只是徒劳罢了。
周兴立于阶前,面无表情,
冷眼看着这群昔日高高在上的李唐宗室被铁链锁缚,
衣衫凌乱,狼狈不堪。
一众党羽未做任何抵抗,便被尽数擒获,
关押于制狱之中。
制狱之内,阴寒刺骨,刑具森然。
周兴深谙刑讯之道,虽罪证已然确凿,
却依旧要犯人画押认罪,
李炜、李諲身为首犯,
受尽酷刑,鞭笞、夹棍、烙铁,种种酷刑加身,
昔日养尊处优的宗室贵胄,
不过数日便体无完肤,骨断筋折,
哀嚎之声响彻牢狱,却无人敢同情。
历经二十日的审讯与定罪,
四月二十三,武曌颁下圣旨,昭告天下:
汝南王李炜,鄱阳公李諲等宗室十二人,
以谋逆大罪,即刻押赴闹市刑场,明正典刑;
其家眷亲属,无论男女老幼,尽数流放巂州。
这场宗室浩劫,自密谋萌芽到彻底平息,
未等祸乱爆发,便被武曌以雷霆手段镇压,
而这一切的首功,皆归于周兴。
紫宸殿内,武曌听着周兴的禀报,
看着刑场斩杀的记录,
眸中终于泛起满意的笑意。
她并不喜欢腥风血雨的动荡,
如此不费吹灰之力的平定,
将谋逆扼杀萌芽,
既保全了朝堂体面,
又震慑了天下人心,
才是最合她心意的手段。
周兴恰如其分地完成了这一切,
他狠辣、果决、缜密、忠诚,
只知唯她命是从,唯皇权是瞻。
周兴这柄利刃,
已经磨砺得锋芒毕露,得心应手,堪当大用,
可随时为她出鞘,
只待她一声令下,
便可荡尽奸邪,肃清朝野。
“周兴,”
武曌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语气之中满是器重与赞赏,
“此次平定谋逆,你居功至伟。
谋逆未发,祸乱未生,
便将奸佞一网打尽,
未起兵戈,未扰神都安宁,
此等功绩,朕铭记于心。”
周兴忙叩首至地,声线恭谨却利落:
“臣不敢当神皇夸赞,
臣不过是奉神皇之意,辨奸邪、除谋逆。
此番能勘破逆谋、肃清朝野,
非臣一己微功,
实乃天佑神皇、社稷庇佑、天威所至,
逆党自露形迹,
臣只是据实上奏、秉公行事罢了。”
武曌闻言,眸中那点浅淡笑意缓缓漾开,
她语气虽平和,却自带威压:
“天若佑朕,亦必佑忠于朕、勤于事之人。
你能知敬畏、识大体,不矜功、不骄纵,这便很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叩首不起的周兴身上:
“事是你办,功归天授,朕心甚慰,
起来吧。”
周兴心中暗喜,
一腔得宠的狂喜尽数压在心底,
面上依旧恭谨谦卑,纹丝不乱。
他伏首重重一叩,声音沉稳恭敬:
“臣,谢神皇隆恩!”
言毕,才依礼缓缓起身,
垂手立于阶下,目不斜视,
姿态恭谨如初。
武曌目光锐利,
她要让周兴这柄利刃,
发挥出他全部的锋芒与狠绝,
用至极致:
“从今往后,
朝中监察刑狱之事,皆可由你全权处置。
但凡有谋逆不轨、妖言惑众者,
不必先行禀报,
可先收押,再取证上奏。”
第650章 早图
武曌的信重,便是周兴立足朝堂的无上根基。
此刻的他,已然跻身神皇心腹近臣之列,
虽无明诏宣示,殿中左右却早已洞若观火。
周兴更是心如明镜,深谙此中分量。
他再度屈膝叩首,额触金砖,声如金石铿锵有力:
“臣领旨!
神皇既以制狱重权相托,
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唯以圣意为本心。
凡涉制狱之人,臣必穷究其奸,
彻查到底,不使一贼漏网,
不令神皇有后顾之忧。”
武曌凝眸望着周兴,眸底浅笑意蕴而不发,
既有对其才干的赏识,
亦有对这柄利刃的满意。
她语调平缓,隐带雷霆之威:
“你亦不必自疑顾忌,朕自为你撑腰,做你的后盾,
但你须牢牢铭记:
朕用你,为的是肃清奸佞、整肃朝纲、安定天下。
你若敢徇私枉法、欺上瞒下,或暗生异心、图谋不轨——
朕既能将无上权柄予你,亦可随时取你项上人头。”
周兴心头骤然一凛,遍体生寒,慌忙伏地叩拜,高声应道:
“臣谨记神皇圣训!
绝亦不敢有僭越悖逆之心!”
翌日,紫宸殿的晨露未干,
鎏金铜鹤吐出的袅袅青烟,缠绕着殿宇间的肃穆。
武曌目光缓缓掠过阶下文武百官,
从凤阁鸾台的重臣,到六寺署的小吏,
每一双低垂的眼眸,都藏着难以掩饰的惊惧与揣测。
李諲、李炜宗室谋逆之案既定,
二人伏诛于洛阳,刑场之上血溅三尺,朝野震动。
而天官侍郎邓玄挺,素与二王亲善往来,
虽未预其谋、未发其奸,
终以知情不举、坐观逆谋之罪牵连下狱,
旋即赐死。
是事起于隐秘,发于俄顷,
事前朝野寂然无闻,无半分风声走漏;
及至事泄案发,已是罪臣引颈就戮之日,
雷霆诛罚,顷刻即至。
如此骤兴大狱、株连臣僚,
举措迅疾,诛罚凌厉,
难免惹人猜忌窃议,
皆在心中暗自揣神皇此举,
定然是借机清涤宗室、翦除异己。
意在何为,不言而喻啊!
殿中一时寂然,百官噤声垂首,
唯以眉眼暗相示意,心照不宣。
“众卿心中定然觉得朕狠厉无情。”
武曌眸光锐利,语气威严。
刹那间,百官齐齐趋步向前,
紫袍绯袍青袍交织成一片垂落的浪涛,
无数官笏触地碰撞,发出脆响。
“臣等不敢!”
“神皇圣明!”
百官语气里那虚与委蛇的惶恐,
武曌看得真切。
她心底暗自冷笑,
这些人,嘴上说着不敢,
心里却早已这般认定。
个个目光短浅,胸无远略,
难道非要等到逆贼举兵,
烽烟四起,血流成河,
生灵涂炭的惨祸铸成,
再出手镇压?
到那时,只怕为时晚矣。
她抬眸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声音清冷,满是威严:
“天下安定,系于一念之间。
姑息养奸,便是纵虎为患;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朕今日雷霆手段,非为嗜杀,
实为护这万里江山、万千生民。”
百官再次齐声说道:
“神皇圣明!”
李諲、李炜胆敢谋逆作乱,
虽未掀起滔天祸乱、血染山河,
却已触怒天威,令武曌震怒至极,寒彻心扉。
二人举兵反叛,无非是抱持腐儒陋见:
她武曌女子之身,不配君临天下、执掌朝纲;
笃定这万里江山,唯有男子方能主政决断。
她临朝理政多年,夙兴夜寐,镇抚四方,
自问上安社稷,下济苍生,从未有负天下。
如今大势在握,乾坤已定,
岂容这等跳梁小丑,
以陈规陋见挑衅君威!
她可以容忍朝臣直言进谏,
可以容忍百姓微词非议,
却绝不能容忍社稷动摇,
绝不能容忍有人霍乱朝纲,践踏她守护的天下。
武曌缓缓抬手,冷眼扫过伏跪在地,
口口声声高呼“神皇圣明”的百官,
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或谄媚、或惊惧、或隐忍的脸庞。
“朕辅弼先帝三十余载,夙夜忧劳,心系天下。”
她的声音拔高,震彻殿宇,
带着数十年执掌权柄的威严,
也藏着无人窥见的疲惫与悲怆,
“尔等爵位荣宠,皆朕所予;
四海安宁,悉朕所安。”
一句话,道尽了她的权柄与恩德。
百官伏跪更甚,有人呼吸急促,连官笏都微微颤抖。
“先帝晏驾,以社稷苍生相托,朕不惜身命,唯念万民。”
武曌的目光掠过殿外的宫墙,
回想起李治临终时的托付,
看到这些年她为稳固社稷、抵御外患所付出的心血。
“今首倡逆乱者,尽是朝廷将相,何其负朕至此!”
最后一句,字字如震怒。
她向前倾身,目光如炬,
一一扫过阶下文武,
语气里满是冷冽与质问:
“尔等之中,
可有受遗辅政、倔强难制胜于裴炎?
可有将门贵胄、聚啸亡命强于徐敬业?
可有握兵宿将、攻必克战必胜超过程务挺?
此三人皆一时人杰,于朕不利,朕亦能斩之!”
武曌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惋惜,
满是执掌生杀大权的绝对自信。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冷厉,
语气更添威压:
“若有才能过之者,尽可早图大事;
若无,便恭谨事朕,恪守臣节,
不要让天下人耻笑!”
话音落罢,
紫宸殿内陷入死寂。
此刻连风都仿佛被武曌的威严所震慑停止,
铜鹤的青烟凝滞在半空,
百官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不知过了多久,
武承嗣率先叩首,打破寂静,他声音沉稳而恭敬:
“神皇圣明,烛照万里。
臣等蒙神皇知遇之恩,
蒙社稷庇佑之福,
岂敢有二心?
神皇执政数十载,
安天下、济生民,
功过三皇,德超五帝,
臣等唯愿恪守臣节,誓死辅佐神皇,
共守社稷!”
武承嗣的话音刚落,紧接着,
宗秦客亦叩首高呼:
“神皇恩重如山,臣等此生此世,
必以死报神皇!
李諲、李炜谋逆逆乱,
罪不容诛,神皇依法处置,
乃是为天下除害,臣等无不心服!”
一人起,众人和。
越来越多的官员加入叩首的行列,
声音从起初的惶恐,逐渐变得坚定:
“臣等誓死辅佐神皇!”
“神皇圣明,千秋万代!”
声浪层层叠叠,汇聚成汹涌的潮声,
席卷了紫宸殿的每一个角落。
但武曌看得清楚,这股声浪之下,
依旧藏着难以掩饰的敬畏与疏离。
有人是真心臣服,感念她的恩德与才干;
有人是畏惧她的威权,不敢违抗;
还有人则是隐忍不发,等待着时机。
第651章 平衡
她缓缓靠回御座,
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百官,心中思绪翻涌。
她知道,今日这番话,
必将传遍天下,
成为她执掌权柄的又一道印记。
紫宸殿的晨雾渐渐散去,
阳光透过殿宇的窗棂,
洒在伏跪的百官身上。
武曌缓缓抬手,沉声道:
“众卿平身。”
“谢神皇!”
百官缓缓起身,依旧不敢抬头与她对视。
李諲、李炜一案既了,
永昌元年的朝局,
终于稍稍安定。
武曌素来深知,
天下可由刀兵得,却不可由刀兵守,
民心二字,远比朝堂权术更重。
自多年前上表建言十二事以来,
她始终将农桑视为国本,
屡颁诏令,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劝课垦殖,兴修水利,
严惩苛政扰民之官。
十余年间,天下未曾大饥,
百姓渐得安生,田野垦辟,户口渐增,
黎民百姓实实在在受惠于她的治国之策。
昔日因“女主临朝”而窃窃私语,
暗生抵触的百姓,
在连年安定、衣食渐足的现实面前,
心中成见早已悄然松动。
他们未必全然心悦诚服,
却也渐渐承认——这位女子,
确确实实把这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
民心潜移,大势渐成。
武曌站在权力之巅,看得明白:
她的根基,早已不在一纸诏书,
而在万千生民的安稳日子里。
这无声转变,便是她日后君临天下最沉实的底气。
四月二十五。
张光辅一身猩红戎装立在殿中,
甲胄未卸,征尘犹存,
眉宇间凝着军旅中人独有的暴戾与傲慢。
豫州讨逆归来,他军功在身,气焰滔天,
一身傲气几乎要掀翻殿宇穹顶。
只是心底还压着一桩事——
此前他上奏弹劾狄仁杰,
奏章递入宫中数月,
竟迟迟未得神皇批复,
这让他心头始终不平。
此刻他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神皇,臣自豫州回銮,心中郁结难舒。
狄仁杰身为豫州刺史,
面对三十万天兵,竟不知天高地厚!
臣率军平叛,将士出生入死,
区区一州之主,竟敢对三军所求视而不见,
且言语狂悖,轻慢元帅,视军法如无物!”
他话锋一转,字字含恨:
“臣若容他,日后三军将士何以用命?
军纪何以维系?
狄仁杰看似为民请命,
实则是在动摇神皇平叛根基,
长反贼之志,其心可诛!”
张光辅语气理直气壮,
句句站在军纪与功勋之上。
他不提自己纵兵暴掠、杀降冒功,
只愤愤言道:
“狄仁杰身为州官,
藐视三军主帅,
对平叛将士多方掣肘,言语傲慢无礼,
拒不配合军需,动摇军心,
若不严惩,恐寒了功臣之心,坏了朝廷法度!”
他是一国宰辅,又是平叛主帅,
这番话拿得住规矩,压得住朝堂。
武曌静静听着,眸色深如寒潭。
她怎会不知其中隐情?
狄仁杰在豫州所为,
她早已通过密报了然于心——
非是不敬主帅,实是不忍百姓再遭兵祸;
非是阻挠军务,实是阻止滥杀降民。
张光辅所奏,不过是挟私报复,欲除异己。
可她此时不能戳破。
此刻的张光辅,是她刚刚倚重的平叛功臣,
他刚平定越王之乱,
正是军心所向、气焰正盛之时,
天下武将皆在观望。
她若为了一个文官公然驳斥主帅,
便是明着告诉天下人:
为朝廷卖命立功,不如一张利口。
如此,日后再有人起兵作乱,
谁还肯为她浴血沙场?
狄仁杰忠直能干,
得民心、清吏治,
是她日后治世不可或缺的肱骨。
可此时此刻,他的分量,
尚压不过一支刚刚为她平定叛乱的大军,
压不住满朝武将的人心。
保狄仁杰,便是寒功臣之心;
护张光辅,虽委屈狄仁杰,却能稳住大局。
武曌缓缓抬眼,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张光辅,你率军平叛,力克李贞,
安定豫州,功在社稷,朕记在心里。”
她定下调子——先赏功,再论事。
张光辅心中一松,垂首谢恩。
武曌目光微沉,继续道:
“然将帅之责,在安军,亦在安民。
狄仁杰守土有责,体恤百姓,初衷未错。
只是他言辞过激,对主帅少了敬慎,
失了臣下之礼,亦有伤军民和气。”
狄仁杰远在豫州,无法自证清白。
武曌一句话,轻轻巧巧,
便将张光辅说狄仁杰藐视军法的大罪,
化为了言语不敬的小过;
她语气微顿,最终落下决断:
“然,狄仁杰身为刺史,不敬主帅,有失体统,
罚他左迁复州刺史。”
张光辅心满意足。
豫州刺史和复州刺史,
同是刺史,州有轻重,地有远近,官有高下。
豫州乃中原要地,畿辅相连,民殷物阜,是为上州重镇;
复州僻处江汉,地狭人稀,不过中下之州。
狄仁杰自豫州改任复州,
品秩看似未降,
实则由要职改闲职,
由近畿徙远州,
便是左迁,便是惩戒。
武曌目光扫过殿下诸臣,威压尽显:
“朕此举,非论狄卿之才,
乃是罚他对主帅无礼、不懂分寸。
赏功罚过,轻重相衡,尔等当知朕意。”
早朝散后,殿内只剩母女二人。
太平望着殿外渐远的朝臣身影,
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疑惑,
轻步上前,低声问道:
“神皇知晓狄仁杰是被张光辅挟私报复,
您心中明明清楚他无辜,
为何……还要将他左迁复州?”
武曌闻言,声音轻淡,却藏着千钧权衡:
狄仁杰有才、有德、有民心,
他的忠直,朕比谁都清楚。
可此刻,张光辅刚平豫州之乱,
手握重兵,军心所向,
满朝武将皆在观望。
朕若为狄仁杰一人,
公然压下功臣、寒了三军之心,
日后再起兵戈,谁还肯为朕披甲执刃?”
武曌轻叹一声:
“狄仁杰清正敢言、体恤民情,确是能臣干吏。
然,才高者更须知进退,气直者亦当守尊卑。
朕罚的是他目无主帅、失了臣礼,
非是否定他一片为国为民之心。
今日将他暂调离这是非漩涡,
明为贬谪,实为庇护。
今日暂屈,来日方长——
他且去自省,待磨平躁性,朕自会再用。”
太平垂眸静听,指尖轻轻攥住袖角,半晌才轻声应道:
“儿臣……明白了,
神皇既惜狄卿之才,又要稳朝堂之势,
这般苦心,儿臣记下了。”
武曌眸底掠过浅淡暖意,却依旧语气肃然:
“不忍,便做不了这天下之主。
他日你若要撑得起这万里江山,
便要先学会——舍小义,成大局。”
太平轻轻颔首,声音低柔却郑重:
“儿臣……谨记神皇教诲。”
第652章 战败
永昌元年,五月初五,端阳令节,
本该是蒲艾盈门,朝野同庆的安乐之景。
紫宸殿内,武曌端踞御座,
目凝西北舆图,眉宇间凝着山河万里的沉肃。
自李治辞世,吐蕃连岁西侵,陷安西羁縻州,
窥龟兹、于阗四镇,丝路断绝,边烽不息,
西域诸部离心,黎庶涂炭。
她临朝称制,守土拓疆、安辑四夷,
便是她不容推卸的天命与大义,
天下非一家一姓之私,
疆土乃万民生民之基,
寸土不可弃,尺地不可失!
殿下文武肃立,鸦雀无声。
岑长倩持笏奏道:
“吐蕃屡犯安西,
浪穹诸部先附吐蕃,西域动摇,
非遣重臣统大军,不足以慑敌安边。”
“保边境百姓,
保丝绸之路,
保国家完整,
不让多年安民之功毁于边患,
这是朕的责任,”
武曌目光扫过群臣:
“朕临天下,唯以安民守疆为务。
吐蕃豺狼成性,蚕食西陲,
若容其坐大,关中不宁,中原无安。
今日出师,非为穷兵黩武,
实为护我疆土,安我边民,复我大唐旧壤。”
此时名将凋零,旧勋多怀观望,
武曌择主帅于可用之人中,
首重忠诚与资历。
言毕,武曌目光落于韦待价身上。
韦待价出身京兆韦氏,
为江夏王李道宗之婿,
久历边庭,曾御突厥于北境,素有戎绩;
更蒙朝廷拔擢,身登宰辅,德位兼具,心不二志。
以之为安息道行军大总管,总统三十六总管出师,
不只是仗其兵略,
更是要借其威望以安军心、显国威。
又以安西大都护阎温古为副。
阎温古久镇西域,谙熟边情,
明吐蕃虚实,知山川险易,
以之佐帅,正可补中枢将帅之短。
正是寄望他们以宰辅之尊、边将之能,
横扫西戎,收复安西,固西北屏藩。
此番用人,皆出于守疆护民之公心,
择其忠者用之,择其能者辅之,
她所求者,
唯西陲安定、百姓无虞、朝廷威仪不坠而已。
御案上兵符熠熠,
武曌沉声说道:
“ 吐蕃不压,安西必失;
安西一失,河西危;
河西危,则天下震动!
韦待价,”
韦待价出列,声音洪亮:
“臣在!”
武曌缓步走下丹陛,
亲手将兵符递予韦待价,目光灼灼:
“韦卿,朕以西北疆土、三十万将士托付于你。
西域乃丝路咽喉,大唐门户,
此去需持重用兵,抚恤士卒,
勿负天下苍生,勿负朕之重托。”
韦待价跪拜受符,涕泣叩首:
“臣愿以马革裹尸,
破吐蕃,复四镇,定西域,
敢不效死!”
当日,洛城四门擂鼓,旌旗蔽空,
三十万大军辞京西行,
百姓箪食壶浆,目送王师西去,皆盼捷音早至。
大军西行,历沙碛,越天山,
一路风餐露宿,向寅识迦河挺进。
韦待价初临战阵,率先锋与吐蕃前锋接战,
凭借唐军甲坚兵利,一时小胜,捷报传至洛城,
武曌龙颜微展,令有司备赏,以待大军凯旋。
然胜势未久,祸端骤生,一场惨败,
如惊雷击碎朝野的期盼。
战败之由,非天不佑,非士不用命,
实乃将无统御之才,副帅逗留不进,
天时地利尽失,粮运断绝,士卒冻馁,
五弊叠加,终至溃不成军。
韦待价素无将略,乃徒有虚名。
虽久历边事,皆为偏裨之任,未尝独当一面。
身为大总管,他不知因地制宜,不察吐蕃虚实,
贸然率大军深入寅识迦河谷,陷入论钦陵预设的包围圈。
临阵指挥,进退失据,初胜后骄,
遇挫即溃,全无帅者沉稳,致使军心大乱。
其二,副帅阎温古逗留不进,贻误军机。
阎温古受命督运粮草,兼统后军,
行至焉耆,遇风雪便畏缩不前,
既不驰援前锋,亦不保障粮道,
致使韦待价部成孤军,
前有吐蕃主力,后无粮草援兵,陷入绝地。
其三,天时骤变,严寒夺命。
七月盛夏,西域寅识迦河谷忽降大雪,寒风如刀,
内地士卒不惯塞外酷寒,衣甲单薄,
手足冻裂,战斗力尽失。
其四,粮运不继,饥寒交迫。
阎温古滞留不进,粮草断绝,
士卒无粮可食,无衣可御,冻馁交加,
转死沟壑,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其五,吐蕃早有防备,以逸待劳。
论钦陵熟知唐军战法,坚壁清野,
诱敌深入,待唐军疲惫,冻馁交加之时,
挥师猛攻,唐军本已溃乱,不堪一击,全线溃败。
韦待价见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只得率残兵仓皇撤退,屯守高昌。
三十万大军,生还者十不存三,
冻馁而死者、战殁者,
骸骨弃于河谷,风沙呜咽,天地同悲。
败报传至洛阳,
武曌惊闻噩耗,御案倾覆,舆图散落,
她扶案而立,指尖颤抖,良久不语。
殿内死寂,唯有她压抑的悲恸。
她痛的,
不是一战之败,不是颜面之失,
而是那数万戍边将士,辞别父母妻儿,远赴绝域,
本为守护疆土,却因将帅无能,
葬身塞外,尸骨无存。
“朕之过,朕之罪!”
武曌声音嘶哑,泪落御阶,
“朕识人不明,托付非人,
致数万忠魂埋骨西域,使边民再遭兵燹,
朕愧对将士,愧对苍生!”
她素衣减膳,辍朝三日,
以悼阵亡将士,
那份心系天下、痛惜士卒的悲悯,溢于言表。
于武曌而言,此战之败,
断了安西收复的先机,
动摇了西北边陲的安稳,
更让数万家庭痛失至亲,边地百姓再遭战乱荼毒。
而武曌的痛心疾首,
早已超越帝王的胜负之念,
是身为天下共主,对士卒性命的悲悯,
对黎民安危的愧疚,对用人失察的自省。
第653章 唇齿
震怒与悲恸之后,武曌以铁腕肃军纪,明赏罚,绝不姑息。
七月十三,武曌下旨:
韦待价无将帅之才,指挥失当,削官除名,流放绣州;
阎温古逗留不进,贻误军机,罪无可赦,
斩于军前,以儆效尤。
处置将帅,非为泄愤,
实为整肃军威,告慰亡魂,让天下将士知:
为国捐躯者荣,渎职误国者诛。
悲恸之余,武曌以厚泽抚恤亡魂,恩及家眷,
尽显仁君大义。
她下旨:
凡阵亡、冻馁士卒,官为收葬,设坛祭奠,追赠勋阶;
士卒家眷,免除三年赋役,赐粟帛、田宅,
孤寡老弱,官为赡养;
负伤残卒,送归故里,
官给医药、田产,终身抚恤。
又遣安西副都护唐休璟赶赴高昌,
收殓残部,安抚边民,重整防务,
唐休璟恩威并施,稳住西域残局,
武曌旋即擢其为西州都督,镇守西陲,以图再举。
她亲撰祭文,遣使赴西域祭奠亡魂,祭文言:
“尔等执戈戍边,志在守土,忠魂烈烈,气贯山河。
朕念尔等功,恤尔等苦,魂兮归来,永享庙祀。”
浪穹诏傍时昔等二十五部,
闻武曌守疆护民、抚恤士卒之大义,
耻于附吐蕃,率部内附。
武曌不咎既往,
以傍时昔为浪穹州刺史,统其部众,
以羁縻之策安辑诸蛮,
西南诸夷渐安,人心渐定。
一场西征惨败,未磨武曌守土之志;
数万将士亡魂,更坚她复疆之心。
永昌元年的寅识迦河,风雪犹寒,忠魂不朽。
武曌怀天下之心,
任将虽有失,守土终无悔,
恤卒以厚恩,治军以铁律,
那份心系天下、守护疆土的大义,
如日月昭昭,镌刻于青史,流传于千秋。
那数万埋骨塞外的将士,
虽未睹四镇收复之捷,
却以忠魂铸就了大唐边防的基石,
与山河同在,与日月同辉。
永昌元年七月初十五,秋气初肃,洛川风紧。
昔日扬州举兵反武的逆首徐敬业,之弟徐敬真,
自绣州流放之地亡命北逃,
一路昼伏夜出,蹈险逾荒,
衣衫褴褛如蓬蒿,足履磨破见血骨,
堪堪辗转至洛阳城下。
他乔装流民,
混杂于避役奔徙之众中欲偷混入城,
奈何神色仓皇惊悸,行囊空薄无物,
形迹破绽毕露,当即被守城吏卒一眼识破,
旋即锁拿押往洛州县衙。
吏卒将人拖拽至正堂阶下。
洛州令张嗣明端坐理事,
案头积叠着未决的粮赋文卷、户籍簿册,
朱笔停于笺上,墨痕凝而未落。
一眼认出阶下囚乃是徐敬业亲弟徐敬真,
他执笔之手骤然一顿,抬眸沉目,
目光沉沉落向阶下之人。
徐敬业扬州一乱,曾震动天下,
神皇雷霆清算,朝野株连无数,
至今仍是人人谈之色变的逆案。
张嗣明细细打量徐敬真磨破渗血的脚踝,袖中暗藏的断刃,
心底翻涌起惊悸与挣扎,神色凝重如冰。
“你……是?”
张嗣明开口,声线沉涩,
带着官身的威严与难掩的忐忑。
徐敬真本垂首瑟缩,形容狼狈不堪,
满身风尘与惧色掩都掩不住,
可在看清堂上正坐之人是张嗣明的刹那,
涣散惊惶的眼眸骤然一凝,
所有怯懦颓丧瞬间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浮木的狠厉,与孤注一掷的急切。
他猛地仰头,死死盯住张嗣明,
声音压低,
再无半分方才的卑微瑟缩:
“大人,我有秘事,只愿与大人一人独言。”
堂下吏卒闻言当即厉声呵斥,
上前欲强按他俯首,
徐敬真却奋力昂首挣扎,目光灼灼如焰,
直逼张嗣明心底,一字一顿,语带隐讳威胁:
“大人若执意当众问审,我一旦开口,
恐大人再难置身事外,祸及满门。”
一语如石投心湖,张嗣明浑身剧震,
脸色瞬间沉如寒潭。
徐敬业之乱株连蔓引,
他本与徐氏素有旧交,
乱起之时态度暧昧,
此后心中本就日夜悬心,
深恐被人旧事重提或是被举报,沦为阶下囚。
徐敬真此番话,恰恰戳中他的痛点,让他再难维持镇定。
望着徐敬真眼中破釜沉舟的疯狂,
张嗣明进退维谷,终是无奈挥袖,沉声斥退左右:
“堂下吏役,尽数退至廊外,
无本官命令,半步不得近前!”
吏卒躬身领命,次第退去,
厚重的堂门缓缓闭合,将喧嚣与耳目尽数隔绝。
空旷肃穆的衙堂之内,
一坐一跪,暗影相对,
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张嗣明身子微倾,声音压低,
带着难掩的颤抖与戒备:
“此处已无旁人,你究竟有何图谋,尽数道来。”
徐敬真膝行半步,声音恳切,
字字叩击张嗣明心防:
“求大人高抬贵手,放我离去。
我绝无滞留洛阳、祸及大人之意,
只求一条生路。”
张嗣明闻言当即蹙眉摇头,神色凛然拒绝:
“放肆!你是朝廷钦犯,
神皇亲令追缉的逆党余孽,
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岂敢私放于你?
此乃灭族之罪,断不可为!”
徐敬真早料他会拒绝,非但不曾慌乱,
反而沉声续道,字字皆是精准算计:
“大人不必惊慌,
我此去并非作乱中原,而是北奔突厥,
以徐氏旧名号召四方,借胡兵自重,
养精蓄锐,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神皇虽手握权柄,威临天下,
可西北寅识迦河新败,
十万将士丧身绝域,朝野震动不安,
天下士庶人心浮动,
正是我的时机,
我若他日成事,大人便是潜通留路,
保全徐氏的功臣,
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我若事败,身死漠北,远在绝域,
一切皆与洛阳、与大人无干,
无论如何都牵连不到大人身上。
此乃两全之策,望大人三思。”
这番话戳中张嗣明心底的投机与不安,
他沉默不语,指尖反复摩挲案边朱笔,
神色阴晴不定,挣扎难决。
私放钦犯是死,
可若拒绝徐敬真,被他当庭攀咬,
亦是死路一条;
若纵他北去,尚有一线生机与后望。
思虑良久,张嗣明终是拿不定主意,
抬眼望向堂外,沉声道:
“来人,速去请司马弓嗣业大人过来,本官有要事相商。”
洛州司马弓嗣业与张嗣明同列京畿要职,
同城共事,私交甚厚,互为唇齿,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事关乎生死存亡,绝非一人可决断,
唯有召弓嗣业同谋,方能权衡利弊,
寻一条自保之路。
第654章 逃犯
不多时,门外轻响,弓嗣业已入内。
他一眼便瞥见堂下立着的徐敬真,
瞳孔骤缩,脚步顿在原地,
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惊悸与凝重。
徐敬真乃是朝廷严令追捕的钦犯,
此刻竟现身洛州县衙,此事之大,
足以让任何与之牵连者人头落地。
弓嗣业缓缓抬眼,
望向面色沉凝的张嗣明,
心中已然了然,此时便是踏破生死的抉择。
他压下喉间的惊涛,声音低哑:
“徐敬真,你怎会在此?”
徐敬真顺势席地而坐,
神色散漫,语调轻佻:
“弓大人问得甚是,
我本该北投突厥——”
弓嗣业面色骤寒,厉声截口:
“你本该在绣州!”
一语甫落,他骤然噤声,眸中惊芒乍现。
流放地远在天南,
此人却现身京畿腹心,
再观张嗣明周身凝重如临深渊的气息,
刹那间,他已彻悟张嗣明喊他过来的用意——
当即上前按住张嗣明的肩膀,低声道:
“嗣明,三思而后行。”
张嗣明终是缓缓开口,
声线低沉,字字如坠寒铁:
“弓兄,徐敬真自绣州脱身而来洛州,
已是我二人避无可避的风口浪尖。
今召兄至此,非为别事,
实为你我两族百余口性命谋一条生路。
事已至此,退则满门抄斩,
进或尚有一线生机。”
弓嗣业面色骤变,声音沉厉:
“嗣明!
你我职守京畿,
岂可私藏钦犯,自蹈灭族之祸!
唯有即刻将徐敬真缚送官署,明正典刑,
你我二人方能洗清嫌疑,保全宗族性命!
若再迟疑不决,一旦东窗事发,
弓、张两门,必将满门抄斩!”
徐敬真闻言,非但不惧,
反倒低低嗤笑一声,
缓缓抬眼,目光阴鸷:
“明正典刑?弓大人一身正气,徐某佩服。”
他缓缓撑身而起,笑意冷冽,
“你以为,将我交出去,便能全身而退?
我自绣州一路至洛州,沿途食宿、关隘通行,
哪一样少得了张大人和弓大人你暗中襄助?”
弓嗣业勃然色变,厉声断喝:
“一派胡言!我与你素无往来,何曾暗中相助?
你这逆犯,竟敢在此信口雌黄、构陷朝臣!”
徐敬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如刀,直刺弓嗣业心口:
“是吗?
我若被押赴刑场,
便要将你二人与我大哥暗中往来,
共谋隐匿,以及一路相助于我之事,
一桩桩、一件件,
尽数吐露给神皇的心腹之臣周大人,
到那时,你说你没有相助于我,周大人会相信吗?”
弓嗣业心陡然沉到谷底,
不可置信望着徐敬真。
气极无法言语。
“你交我出去,是死,
你助我,尚有一线生机,
弓大人,你可要想清楚——
是要保全满门,
还是要陪着我,一同坠入无间地狱?”
徐敬真还在蛊惑。
张嗣明抬眼,反握住弓嗣业冰凉的手,
语气低沉:
“敬真逃奔突厥,罪在不赦,
可若我等今日将他交出去,
亦命在旦夕,
而他北去,或有转机。”
弓嗣业望着徐敬真有恃无恐的模样,
又想起他昔日何等敬服英国公李积的忠勇与谋略,
将其视作大唐柱石、心中楷模。
正因这份深埋心底的敬佩,
当年徐敬业在扬州举兵、声讨神皇之时,
他虽身居官位未敢轻举妄动,
却也曾在私下里慨然叹服,
言语间多有袒护赞许,
甚至暗中盘算,若局势稍有转机,
便要挺身而出,以实际行动呼应徐敬业的义举。
只叹时移势易,如今一念之差,
竟落得这般进退两难、身不由己的境地。
“明日便备些盘缠与衣物,
让他从洛阳北门悄悄出城,
北往突厥去。”
张嗣明认同。
徐敬真一路北逃,昼行夜宿,不敢耽搁。
可他终究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
从未走过远路,行至定州境内时,
恰逢连日下雨,山路湿滑,
他又染了风寒,体力不支,
竟被定州巡检吏卒拦下。
吏卒见他行囊丰厚,形迹可疑,
当即搜身,从其怀中搜出弓嗣业、张嗣明二人的私印信物——
那是二人为方便他过州府关卡,
也成了罪证。
吏卒不敢怠慢,连夜将徐敬真押送至定州衙门,
又快马通报洛州。
七月二十,消息传至洛阳,
弓嗣业与张嗣明听闻徐敬真被捕,
顿时面如死灰。
张嗣明瘫坐在县衙后堂,浑身发抖,喃喃道:
“完了,全完了……”
弓嗣业强作镇定,却难掩眼底的慌乱:
“只盼徐敬真的嘴能严实些。”
可他们不知,徐敬真早已被狱卒折磨得魂不附体。
定州衙役见他是朝廷重犯,
又听闻他与洛阳官员有涉,当即严刑拷打。
徐敬真本就贪生怕死,几轮刑具加身,便招供了一切,
将弓嗣业、张嗣明资助逃逸之事和盘托出,
甚至为了减轻罪责,添油加醋道:
“弓司马、张县令不仅助我逃逸,
还说神皇女子之身临朝,妄想篡唐自立,
天下人心不服,我徐氏起兵,乃是顺应天意!”
徐敬真的供词呈送洛阳。
武曌本因西北战败心情郁闷,
听闻徐敬真被捕,且牵扯出洛阳官员,
当即沉下脸,命人将卷宗呈上来。
她指尖抚过卷宗上的字迹,
目光从“弓嗣业资助”“张嗣明纵逸”扫过,
最后停留在徐敬真那句“神皇女子之身篡唐,人心不服”上,
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往日里沉稳的眼神,此刻翻涌着滔天怒火。
“胆大包天!”
她将卷宗掷在地上。
侍立在侧的上官婉儿连忙跪倒在地,连声道:
“神皇息怒,徐敬真乃是阶下之囚,
苟延残喘之际,难免信口攀扯、胡乱攀诬。”
武曌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阶下,
“弓嗣业、张嗣明,身为朝廷命官,
不思报效,反而私通逃犯,
妄议朕之权柄,其心可诛!”
第655章 昔日
她当即下旨,将弓嗣业、张嗣明打入诏狱,
交由周兴审讯。
周兴久掌诏狱,手段狠辣,
最善罗织罪名,既然是神皇亲点的案子,更是卖力。
弓嗣业与张嗣明被押至诏狱时,已是深夜。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刑具闪着冷光,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臭的气味。
张嗣明本是文弱书生,
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衣衫被血浸透,
疼得昏死过去数次。
周兴手持皮鞭,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皮鞭抽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弓嗣业,你说徐敬真潜逃之事,你不知情,是吗?”
周兴的声音阴沉。
弓嗣业挣扎着抬起头,嘴角淌着血:
“我……我确实不知情。”
“不知?”
周兴冷笑,从怀中掏出徐敬真的供词,
“徐敬真说,你与张嗣明二人共谋,
说神皇女子之身篡唐,天下人心不服,
你还说徐氏起兵顺应天意,
这也是不知情?”
弓嗣业瞳孔骤缩,想要辩解,
却被周兴一脚踹在胸口,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我没有……那是徐敬真诬陷我!”
“诬陷?”
周兴挥了挥手,狱卒立刻上前,
将烧红的烙铁按在弓嗣业的胸膛上。
“滋滋”的声响中,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弓嗣业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冷汗瞬间浸透了囚服。
“招不招?”
周兴俯身,凑近他耳边,
“你若招了,说魏玄同也参与了谋逆,
我便上表神皇饶你一命,
否则——”
魏玄同?
弓嗣业心头一震。
魏玄同是当朝宰辅,位极人臣,
素有清名,居官廉正,持身刚正,抚民以仁,
深得朝野上下交口称颂。
他政声卓着,心怀社稷,两袖清风,
是如今朝堂之上罕见的清流柱石。
这般清流宰辅,岂是他一介鼠辈敢构陷的?
弓嗣业牙关紧咬,喉间滚动着剧烈的挣扎。
他深知,此语一出,
便是将魏公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双眼朦胧,声音清晰:
“魏公一生刚正,为政清简,持心忠直,
朝野称其耐久朋,守义不渝;
昔年狄仁杰督运失粮当诛,
赖魏公一力救免,其护贤全善之心,
天下共知。
且我与魏公素无私怨,更无半分嫌隙,
今日若为一己性命罗织构陷,便是丧尽天良,
以忠良之血苟活。
黄泉之下,非但无颜见列祖列宗,
更无颜见天下清流!”
他宁可身首异处,
也绝不能以无辜者的鲜血染红自己的顶戴。
他目光死死盯住周兴,一字一顿:
“魏公……绝无此事。”
周兴蓄恨多年,本欲借弓嗣业之口,
至魏玄同于死地,
见他死硬不屈,图谋尽碎,
怒从心起,凶相毕露。
他猛地扬手,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弓嗣业面颊。
弓嗣业被打得侧头,嘴角当即渗血,耳中嗡鸣。
周兴犹不解恨,上前一脚踹在他胸腹,
厉声嘶吼:
“魏玄同阻我前程,本就该死!
你敢护他,便是同党!
今日不招,我便把你筋骨寸断,看你嘴硬到几时!”
弓嗣业不再言语,他委实不明白,周兴为何如此恨魏公。
原来,十五年前的周兴,
尚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河阳县令。
虽有微末功名,却因非科举正途,
在官场底层沉浮多年,郁郁不得志。
他听闻皇后正在广揽人才,
心中燃起飞黄腾达的野望,
便特意备下厚礼,
日夜在朝堂待漏院等候召见,
希冀能一步登天,被皇后或是皇上赏识。
然而,李治看到周兴的行卷,
只匆匆扫了一眼,便不再翻阅,显然是不想重用他。
魏玄同站在廊下,
看着这位在人群中焦灼张望、急得满头大汗的周兴。
他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了周兴急功近利、不择手段的心性。
周兴见魏玄同路过,
连忙拱手作揖,声泪俱下地哀求:
“魏公!下官怀经世之才,久困下僚,
望公在皇上面前美言,救周兴于泥沼!”
魏玄同早已窥出李治那份弃用之意,
神思既定,非言语可动。
他念及周兴远道奔来,风尘仆仆,
不忍看其空耗时日,也不愿虚与委蛇,空绘饼饵。
于是,他敛去面上笑意,神色肃穆,
不避嫌怨,不饰虚言,
语气平静,当着一众候选官吏的面,
冷冷抛下那句注定要了他性命的话:
“周明府,你非经世之才,此路不通,可去矣。”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周兴脸上。
周围官吏的窃窃私语、鄙夷的目光,
瞬间将他的自尊碾得粉碎。
他狼狈地收起拜帖,
灰溜溜地收拾行卷离开,
心中那点青云之志,顷刻间化作了蚀骨的恨意。
他以为魏玄同是仗着宰相权势,
故意打压寒门,阻断了他的前程。
他暗暗咬牙,
终有一日,他要将今日受的折辱一一清算。
他日得志,必使魏玄同身败名裂,
尝尽万劫不复之苦,以泄今日夺路之恨!
如今,他如愿爬上权倾朝野的位置,
当年那个在待漏院侯旨的小吏,
如今成了执掌诏狱、生杀予夺的权臣。
那日,周兴身着锦绣金章官服,腰间玉带束得紧窄,
一步步踱入魏府,
他刻意放慢脚步,
他要把这十五年的隐忍与蛰伏,
都在这一步里尽数踩实。
他要的是当年那番羞辱的彻底翻盘。
魏玄同仍是当朝宰辅,一身素袍,清刚如竹。
面对这位登门的“故人”,
他既未趋炎附势、曲意逢迎,
也未有半分避嫌畏惧。
周兴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声音带着刻意炫耀的慵懒:
“魏公,别来无恙啊。”
魏玄同终于抬眸,目光沉静如古井,
眸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讥诮。
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语气平淡:
“周大人如今可是神皇驾前第一得力之人,
掌管诏狱,权倾朝野。”
魏玄同微微一顿,话里话外全是讽刺,
“昔日待漏院外,大人尚是郁郁不得志的县令,
今日却能执掌诏狱,生杀予夺,在神皇面前炙手可热,
这般际遇,老夫如何敢当‘别来无恙’四字?”
周兴微微上前,凑近那张素来冷傲的面容,语气里带着瘆人的笑意,
“昔日待漏院外,某侯旨一日不得进,
魏公言某‘无经世之才,此路不通’。
可如今,某执掌诏狱,生杀在握,
这朝堂的路……怕是比公当年许给旁人的,
要宽得多吧?”
第656章 互骂
魏玄同并未立刻接话,
眸色沉静,眼底藏着洞悉世情的清冷。
他并非没有在心中判罚过周兴此刻的境遇——
那是赤裸裸的小人得志,恃宠而骄。
然而,神皇当下对周兴信重正浓,
若直言斥其浅薄骄狂,非但折不了他的傲气,
反易落人口实,甚至迁怒于自身。
于是,那声原本到了喉头的讥讽,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见魏玄同不语,周兴得意,
他要的就是这样,
当年魏玄同那句“可去矣”,
像一把刀子插在他心上;
如今他要亲手把这把刀拔出来,
反插进魏玄同的骄傲里。
周兴语带挑衅:
“魏公为何不语?”
魏玄同淡淡地抬了抬眼,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平稳:
“际遇不同,时势各异。”
魏玄同轻轻吐出这八个字,
既不肯定他的成功,
也不否定他的权势,
实则是用最体面的方式,
表达了最深的不屑。
周兴闻言,笑容僵在脸上。
他听出了那层外宽内直的讽刺——
魏玄同不是不敢说,而是不屑与他论短长。
这种高高在上的漠视,
更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他最敏感的自尊里,
让他那点炫耀的底气,瞬间泄了大半。
他本以为,凭借今日的权势,
足以让当年羞辱过他的魏玄同俯首称臣、极尽卑躬。
然而,魏玄同的不卑不亢,
反倒比群臣的跪拜更让他如鲠在喉。
周兴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冷下来,声音低沉而阴冷:
“魏公位高责重,自然是贵人事忙,
下官便不叨扰了——告辞!”
周兴的思绪从回忆里抽回,
弓嗣业胆子不小,敢驳他颜面,
不肯指证魏玄同——这分明是不识时务,自讨苦吃!
周兴眼底厉色骤闪,
他厉声嘶吼,语气里满是气急败坏的跋扈:
“好!好一个宁死不招的硬骨头!
本府倒要看看,
你的骨气能不能扛住这大牢的筋骨之刑!”
他扬手声色俱厉地下令:
“来人!将他押回牢狱!
明日再严加拷讯!
本官不信,撬不开他这张臭嘴!”
话音未落,两侧狱卒早已闻声上前,
粗砺的铁链哗啦一声锁住弓嗣业的手腕,
将他拖离那血腥的审讯之地。
当夜,牢狱中寒灯如豆,
昏光映照着弓嗣业遍体鳞伤的身躯。
刑伤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唯有满心沉郁,翻涌不休。
他宁死不肯顺着周兴的意,构陷忠良魏玄同。
并非不惧酷刑,亦非不畏生死,
而是心中尚有清明未泯,风骨未折。
他太清楚周兴的阴狠,
今日他若屈从指证魏玄同,
明日便会有更多无辜者被拖入深渊,
他一旦松口,便是一脚踏入万劫不复,
从此只能沦为构陷忠良的爪牙,
在污浊中越陷越深,再无回头之日。
一错不可再错,这是他仅剩的坚守。
可身陷囹圄,身不由己。
强权压顶,酷刑相逼,
他纵有守正之心,却无破局之力。
既不能违心构陷,又无力挣脱罗网,
更无法护得心中道义周全。
长夜漫漫,寒铁冰冷,
绝望将他吞噬,进退皆是死局,俯仰再无生路。
弓嗣业望着那盏将熄未熄的残灯,缓缓闭上了双眼。
今日,唯有一死,方能守住本心,
不污清名,不害忠良,
不再被这世间阴邪裹挟着拖入深渊。
七月十九,弓嗣业自缢于冰冷的牢狱之内。
夜漏沉沉,
张嗣明与徐敬真被囚于隔壁,
白日弓嗣业一身硬骨头宁死不屈的模样,
此刻尚在两人眼前晃荡;
而仅仅隔了几个时辰,
那原本还在喘息的同袍,
便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听闻弓嗣业自缢,
张嗣明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坐起,
粗哑的嗓音发抖:
“什么?弓兄……他死了?”
狱卒不耐烦地踹了踹牢门,
冷硬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传进来,
字字如冰:
“受不了刑讯折磨,昨夜在狱中自缢了。”
“死了……”
张嗣明喃喃重复,
他颓然跌坐回草堆,
脸上掠过劫后余生的庆幸,
随即又被浓重的悲怆与恐慌淹没。
“他真是个硬骨头啊……”
徐敬真在一旁低声叹息,
“周兴这等豺狼,手段太狠了。
弓嗣业既然连死都不怕,
为何……为何连一句口都不肯开?
若是像我一样认了,或许还能留条性命,
哪怕是做个傀儡,也比身首异处强啊。”
张嗣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怨毒的厉色,
他捶了一把身边的铁栏,
声音压抑着暴怒,
指着徐敬真大骂: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你为何要将我、将弓兄一并拖入地狱!
你,你为何不死在绣州!不死在定州!
为何不在事发之日一死以全忠义,
偏偏要苟活求饶,牵累无辜!
弓兄被你连累,落得自缢惨死的下场,
你却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你这祸根!你这败类!
怎么死的不是你!”
徐敬真被骂,脸上的悲怆瞬间被羞恼与狠毒取代。
他死死盯住张嗣明,
眼中没有惺惺相惜,只剩下被戳穿心事的狰狞:
“我为什么要死?!
我从绣州逃出来就是为了活命!”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
“人活一世,谁不爱惜性命?
弓嗣业那是迂腐!
他以为死就能守住清名?
殊不知,死了之后,清名安在?
周兴照样能把屎盆子扣在他头上,
照样拉着他的名字去邀功请赏!
我不死,是为了留得青山在,是为了寻机翻盘!”
“翻盘?”
张嗣明冷笑,带着嘲讽,
“你那叫翻盘?你那叫苟延残喘!”
徐敬真双目赤红,上前一步,将脸贴在铁栏之上,
咬牙切齿,他字字带刀,
直接揭开了张嗣明最不堪的那层遮羞布:
“你张嗣明若是真有那铮铮铁骨,
为何前日不引颈受戮以全大义?
你今日在此唾骂我,
是见弓嗣业死了,心中的恐惧无处发泄,拿我当出气筒吧?”
张嗣明被戳中痛处,气得浑身发抖,
抬手便要去拍打铁栏,
却被粗糙的锈铁刺痛了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住口!住口!”
他狂躁地大吼,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
第665章 攀扯
就在二人互相指责谩骂之际,
牢门忽然被打开,刺眼的火光映亮了两人的脸庞。
周兴阴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身后跟着狱卒。
他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两人,
嘴角勾起轻蔑的笑意:
“弓嗣业畏罪自尽,两位心中作何感想?”
周兴冷笑,声音里满是得意,
“那个蠢货,不识抬举。
本官给他机会,他偏偏要死要活,
自绝于人世。
这就叫不识时务,自讨苦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的脸,
语气陡然变得阴狠:
“你们应该比他聪明吧?”
两个身陷囹圄的人,
在经历了周兴惨无人道的折磨后,
早已体无完肤,
意识在剧痛与昏厥之间反复拉扯,
可心底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
却化作了滔天的恨意。
他们认为,自己之所以落得这般境地,
并非犯下了十恶不赦的重罪,
不过是因为不肯屈从于武曌的权势,
不肯为她的野心摇旗呐喊。
而周兴这般残暴酷吏,
手段阴狠,心性歹毒,
却偏偏能在武曌的朝堂上平步青云,手握生杀大权。
在他们眼中,这一切的罪恶根源,
是高居朝堂、执掌天下的武曌。
这份恨意,随着酷刑的加剧愈发浓烈。
左右都是一死,
与其受尽折磨而亡,
不如在临死之前,给武曌最沉重的一击。
“武曌一心想要篡唐自立,窃取大唐的江山社稷,
她能有今日的权势,全赖那些死心塌地为她卖命的爪牙帮凶!”
徐敬真靠着冰冷的墙壁,嘴角淌着血,
眼中的光芒只剩下恶毒,
声音嘶哑,
“我们既然活不成了,便不能让她称心如意!
她要坐稳这女皇的位置,
我们便毁掉那些帮她的人,
断她的臂膀,斩她的帮手,
让她的称帝美梦,布满裂痕!”
张嗣明强忍着浑身的剧痛,艰难地抬起头,
眼中同样是破釜沉舟的疯狂: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
在平定叛乱的战事中立下赫赫功勋的张光辅,
凭借着赫赫战功与绝对的忠诚,
深得武曌的器重与赏识,
手握重兵,荣登宰辅,
是武曌最为依仗的左膀右臂。”
两人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一个阴狠歹毒的计划,便在酷刑催生的恨意中悄然成型。
既然他们难逃一死,
也不能让武曌顺利称帝,
那就从她最看重的功臣下手,
用武曌最忌惮的谋逆之罪,
毁掉她最信任的臣子。
“武曌本就对手握兵权的臣子心存戒备,
谋逆二字,是她绝不能容忍的逆鳞,
只要将这顶罪名扣在张光辅和那些重臣头上,
凭借周兴构陷冤狱的手段,
凭借武曌宁杀错不放过的狠厉,
张光辅等人纵有天大的功劳,也难逃一死!”
心念至此,两人开始疯狂地胡乱攀扯,
将心中所知的武曌心腹重臣一一拖入泥潭。
“张光辅!”
徐敬真咳出一口血沫,眼中怨毒翻涌,声嘶力竭地指证,
“他私下诬议天命,
言神皇虽掌天下,然李唐血脉未绝,
心怀两端,暗通李贞余党,图谋不轨!”
一旁的张嗣明,死死盯着地面,
“还有魏元忠、张楚金、郭正一、元万顷……此等重臣,
皆与张光辅串通一气,阳奉阴违,
表面臣服神皇,实则暗藏异心,
密谋造反!”
每一句指控,皆是无中生有的构陷;
每一条罪证,俱为凭空捏造的谎言。
这些话语毫无根基,
不过是濒死之人泄愤的胡言乱语,
是绝望中最疯狂的反扑。
可在这酷刑肆虐、暗无天日的天牢之内,
在周兴的注视与诱导下,
这些颠三倒四的供词,
却被一字一句,工工整整地记录在册,
盖上鲜红的官印,成为了足以置人于死地的“铁证”。
此刻,立于二人面前的周兴,
负手而立,玄色官袍下摆垂落,
扫过地上的血污。
他微微眯起眼,
狭长的眸子闪过阴狠。
徐敬真与张嗣明口中的指控,
是真是假,他根本不在乎,
反正,他会顺水推舟,
甚至添油加醋,让这些指控变成实实在在的罪证。
“张光辅,以平叛之功受神皇器重,
出身名门,自视甚高,
平日里对本官向来是鄙夷不屑,视若寇仇,
魏元忠,神皇亲点的能臣,刚正不阿,骨子里就瞧不起本官;
张楚金、郭正一、元万顷之流,
更是神皇一手提拔的肱骨,
他们受神皇信任,总想压本官一头,
暗地里也是对本官鄙夷不屑,
这些人,个个都是神皇信重的栋梁,
或是神皇亲手提拔的心腹。
他们挡住本官青云直上的道路,
视本官为浊流,鄙夷本官的手段,厌恶本官的存在!
他们曾经看不起本官,
现在看不起本官,
将来,更是不会容本官青云直上!”
周兴心中的恨意,滋生蔓延。
他恨神皇对这些人的倚重,
更恨这些人高高在上的姿态,
“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仗着出身门第、文名才学,
便将本官视作攀附皇权的小人,
处处排挤、时时轻贱,
恨不得将本官踩入泥沼,永世不得翻身!
他们占据高位、把持权柄,
受着神皇的恩宠与信任,
他们容不得本官出身寒微,
不靠诗书不靠门第,
只凭自己的才干上位的人,
与他们同列朝堂、分掌权柄。
今日若不借此案将他们连根拔起,
来日必是他们联手将本官置于死地,
断我前程,夺我权位,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那便统统去死吧!
周兴缓步上前,拿起案上的供词簿,
提起朱笔,便在徐敬真与张嗣明的口供之上,
肆意添油加醋。
他将原本模糊的“诬议天命”,
细化成“私藏谶纬,妄言女主不当称帝,李唐江山不可易主”;
将“心怀两端”,
细化为“暗中联络李贞旧部,密谋里应外合,共诛武氏”。
他一笔一划,将这些凭空捏造的罪证,
打磨得愈发“详实”,愈发“可信”。
在他的笔下,这场谋反,
不再是两人的疯言疯语,
而是一场由张光辅牵头、诸重臣共谋的、蓄谋已久的惊天大案。
他甚至故意增加了一些细节,让这供词听起来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第666章 铁证
唯一美中不足的,
就是那两个瘫在地上的罪臣,
无论他如何威逼利诱,如何酷刑加身,
都绝不肯在供词上添上魏玄同的名字。
徐敬真与张嗣明这两个疯子,
竟一口咬定,魏公洁身自好,不可污以恶名,宁死不加。
周兴不知道,
这二人死也不肯攀咬魏玄同,
并非心有善念,而是藏着两重心死如灰的决绝。
其一,便是弓嗣业在宁愿牢中愤然自缢,也不愿诬陷魏玄同,
其二,便是他们对周兴入骨的憎恶。
即便自己已是将死之人,即便受尽折磨,
也偏要逆着周兴的心意而行,
他们可以攀咬张光辅,可以污蔑朝中重臣,
就是不肯遂了周兴的心愿,将魏玄同的名字加上。
周兴放下朱笔,目光冷冽地扫过徐敬真与张嗣明,
心中冷哼:
无妨,魏玄同之名,虽未在此处落下,总有一日会在别的地方落下。
周兴不再多言,一挥手,
示意狱卒将二人拖回囚室。
他亲手收起那叠厚厚的供状,
纸张之上,血迹斑斑,墨字森森,
罗列着一桩桩惊天谋逆之罪。
他面色冷峻,神色不动,
转身踏出囚室。
门外,天光微亮。
七月二十九。
周兴一夜未眠,连夜整理卷宗,
将徐敬真、张嗣明一案牵连而出的所谓“谋逆同党”,一一罗列在册。
天未破晓,那叠厚厚的卷宗便已加急送入宫中,
层层递上,最终摆在了武曌的御案之前。
殿内,香烟袅袅,烛火长明。
武曌一身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后,
鬓发如墨,面容端庄,看不出半分戾气。
她已是年过花甲,可那双眼睛,
依旧锐利深邃,藏着常人难以揣测的心思与城府。
她缓缓抬手,展开那叠卷宗。
纸张厚重,字迹密密麻麻。
可当她的目光扫过纸上那一串触目惊心的名字时,
原本平和淡然的脸色,骤然一变。
周身的空气,在瞬间凝固。
张光辅、魏元忠、张楚金、郭正一、元万顷……
一串又一串名字,赫然在目。
每一个,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重臣。
每一个,都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声望赫赫。
而卷宗之上,字字句句,
皆是指控他们暗中勾结,图谋不轨,
意图谋逆造反,颠覆她的统治。
谋逆。
这两个字,狠狠戳中武曌心底最深的猜忌与不安。
她欲改朝换代,登基称帝,
本就阻力重重,
朝野上下,暗流涌动,
不知多少人明面上俯首称臣,
背地里视她为牝鸡司晨,祸乱朝纲。
她一路走来,步步惊心。
如今,正是她根基未稳、称帝在即的最关键节点。
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任何一桩谋逆嫌疑,
都足以让她草木皆兵,让她狠下杀心。
卷宗之上的字迹,此刻犹如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在她眼前狞笑。
她心中翻涌着惊怒、猜忌、狠厉,
还有寒心。
这些人,平日里在她面前,
一个个俯首帖耳,忠心耿耿,
口口声声称颂她的圣明,赞颂她的功德。
她也曾一度以为,这些臣子,纵然心有不甘,
终究会臣服于她的智慧谋略,辅佐她稳固江山。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
在她最关键、最艰难的时刻,
这些人竟然暗藏如此祸心,
暗中勾结,结党谋逆,
妄图颠覆她的大业,动摇她的皇权根基!
在这一刻,他们在她眼中,
早已不再是功臣,不再是社稷之臣。
而是阻碍她登顶九五、坐稳江山的挡路者!
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心腹大患!
武曌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掩去眸中翻涌的愤怒和失望。
“总得给他们一次辩解的机会!”
这是武曌看在多年君臣情分上,
心底最后的仁念。
她并非天生嗜杀,
亦非不念旧功,
自高宗朝至今,
多少人曾与她同临风雨、共理朝纲,
于江山有披荆斩棘之劳,于她有同舟共济之谊。
若只凭一纸供词便定生死,
于理不合,于心不安,
更会落得个凉薄寡恩、擅杀功臣的骂名。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无半分情绪,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
以及帝王独有的冷酷与狠厉。
她声音平静,语气威严:
“交由周兴,彻查到底!”
“凡有牵连者,无论官职高低,
无论身份贵贱,一律收押诏狱,严加审讯!”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羽林卫军卒倾巢而出,甲胄鲜明,
刀光雪亮,直奔长安城中各个公卿府邸。
张光辅府、魏元忠府、张楚金府、郭正一府、元万顷府……
一道道紧闭的大门被轰然撞开,
一队队禁军冲入府中,不分主仆,不分老幼,
凡涉案之人,一律锁拿。
曾经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重臣府邸,一夜之间,沦为囚笼。
哭喊声、喝斥声、甲叶碰撞声、铁器铿锵声,响彻洛阳的大街小巷。
不过半日功夫,所有被卷宗牵连的数十位朝中重臣,尽数被收押诏狱。
那座由周兴一手掌控的诏狱,
一旦踏入其中,便如同踏入阴曹地府,再无生还可能。
刑具森森,酷刑累累。
周兴本就心狠手辣,
且擅长罗织构陷无辜,更是精通各种阴毒酷刑。
凡入诏狱者,极少有人能撑过一轮审讯,
更不用说,面对他这般穷凶极恶的逼供。
张光辅、魏元忠、张楚金、郭正一、元万顷……
这些昔日高高在上、风光无限的朝中重臣,
如今沦为阶下囚,受尽折磨。
皮开肉绽,骨断筋折,惨不忍睹。
有人不屈怒骂,有人悲愤喊冤,有人痛斥周兴构陷忠良。
可在周兴眼中,这些都毫无意义。
他要的,并不是真相。
而是认罪画押的供状。
不过短短三日。
一叠叠早已画押认罪的供状,再次堆满了御案。
每一张供状之上,都血迹斑斑,指印鲜红。
当这些所谓“铁证如山”的证据,呈到武曌面前时,
她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可无人知晓,她心底最后那一点微弱的希望,
彻底落空,彻底熄灭。
原来,
“原来这些人,
真的个个都在背后捅朕的刀子!
真的个个都心怀不轨,图谋造反!”
第667章 为何
武曌霍然起身,凤目圆睁,
往日里深藏不露的威严此刻尽数化作雷霆震怒,
周身气压陡沉,殿内近侍宫人尽数匍匐在地:
“神皇息怒!”
自是无法息怒,
武曌声线拔高,却不尖厉,
反倒带着寒冽:
“朕待他们不薄,
高官厚禄,荣宠加身,
原以为他们能与朕同心同德,共扶新朝——”
话音陡然一沉,杀意翻涌:
“谁知个个明面上俯首称臣,暗地里勾连结党,
就等着狠狠给朕一刀,
掀翻朕的江山,毁了朕的大业!”
她抬手一指那堆供状,
眸中怒火与寒戾交织:
“张光辅、魏元忠、张楚金、郭正一……
哪一个不是朕亲手拔擢、委以重任的重臣?
如今倒好,人人都在谋逆,人人都想取朕而代之!”
武曌胸口起伏,怒意几乎要冲破的沉稳,
可越是震怒,她眼底越是冷得骇人:
“他们以为,朕年齿渐长,便可欺辱?
便该退位让贤?
以为勾结一处,便能动摇朕的根基!”
她一拍御案:
“痴心妄想!
朕今日能坐在这里,
便容不得任何人在朕的天下兴风作浪!
谋逆者,祸国者,通敌卖主者——
一个都别想活!”
她不再犹豫,不再迟疑,不再有半分心软。
帝王之路,本就容不得半分仁善。
挡路者,死。
有异心者,死。
胆敢谋逆造反、动摇她江山者,死!
武曌提笔,朱红御笔,在奏折之上,重重落下一字。
斩。
八月初四,
一道冰冷的神皇旨意,传遍朝野。
除了徐敬真张嗣明,
还有张光辅,魏元忠、张楚金、郭正一、元万顷等一众所谓“谋逆同党”,一并问斩。
一日之间,数十位朝中重臣,
就要人头落地,血染洛阳。
昔日朝堂之上的股肱之臣,转眼间,
就要成为刀下亡魂。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举世哗然。
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往日里争论不休的大殿,
如今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文武百官,站在丹陛之下,
噤若寒蝉。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打入诏狱的,
会不会是自己。
谁也不知道,哪一天,
自己就会被莫名其妙地扣上一顶谋逆的罪名,
家破人亡,身首异处。
周兴执掌诏狱,权势滔天,手段狠厉。
一旦与谋逆沾上边,
一旦被打入他掌管的诏狱,
便再也不可能活着出来。
屈打成招,已是定局。
身死族灭,便是下场。
人人自危,人人自保。
无人敢言,无人敢谏。
李旦得知消息,惊慌失措,
他性情温和,仁厚善良,
不似武曌那般杀伐果断。
他见不得忠臣惨死,
更见不得这朝堂之上,血流成河,人人自危。
张光辅、魏元忠等人,皆是朝中栋梁,于社稷有功,于百姓有恩。
即便真有过错,也该细细核查,
秉公处置,
神皇怎能仅凭一纸屈打成招的供状,
便一日之间,尽数斩杀?
这太过暴戾,太过残忍,太过草菅人命。
在李旦心中,
那个曾经疼爱他、教导他的母亲,
似乎在一点点变得陌生。
变得冷酷,变得嗜血,变得为了皇权,
可以不顾一切,可以牺牲一切。
他心中,隐隐生出不安不解,
甚至还有不敢直面的畏惧。
他觉得,母亲如今杀心太重,
手段太过狠辣,已然是乱杀无辜。
可他又不敢。
不敢指责,不敢怒斥,不敢直言进谏。
那是他的亲生母亲,
也是如今整个大唐手握生杀大权的神皇。
可若连他这个亲生儿子都缄口不言、不敢强谏,
这普天之下,便再无一人敢在神皇面前说一句真话!
念及此处,他脑中骤然一醒——还有太平!
唯有太平,尚能在母亲面前说得上话!
李旦声色俱厉,厉声对刘氏吩咐:
“皇后,你亲自去请太平公主速至御书房!”
刘氏见他如此急切,温声提醒:
“皇上,公主尚在月子之中,
身子虚弱,这……怕是不妥啊!”
刑场刀落就在顷刻,
迟一分便是一条性命,血流满地再难挽回!
李旦心头如焚,再无半分迟疑,
厉声断喝:
“朕叫你去!立刻!”
刘氏浑身一震,再不敢多劝半句,
“臣妾遵旨!”
李旦则整理衣冠,急匆匆求见武曌。
御书房内。
武曌亦无心批阅奏折,只闭目静坐,
心头翻涌着今日那些即将永诀的臣子身影。
闻报李旦求见,她缓缓抬眸,眼底掠过难辨的复杂情绪。
她自然知道李旦的来意——
每逢她下旨严惩朝臣,
李旦必匆匆而来,涕泣进言,百般求情。
往日里,她尚肯耐着性子听他陈说,
借机点拨他帝王心术、朝局权衡、杀伐决断。
可今日,她自身已是心绪如潮、烦躁难抑,
满腔沉郁无处宣泄,
更无心再与李旦纠缠那些迂腐仁善之辞,
只觉身心俱疲,连一字半句的教诲,都再无力出口。
她以手扶额,语气低迷难掩,带着疲惫与酸涩:
“不见,朕乏了,让皇上回去吧!”
内侍领旨刚要传报,
御书房外已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随即是李旦压抑而恳切的叩首声,一声重过一声。
“儿臣恳请神皇一见!片刻便好!”
他跪于御书房门口,玄色衣袍沾了尘埃,
声音里满是惶急与哀求,
“神皇若不肯见儿臣,
儿臣便长跪于此,
直至神皇愿听儿臣一言!”
御书房内,武曌闭目静听,
眸底翻涌的情绪终是化作一声极淡的冷叹。
那些她曾倾心信任,寄予重望的臣子,
如今一个个倒戈相向,背主谋逆。
这份背叛,也狠狠剜着她的心,
她身为神皇,
人前要铁骨冷面,人后却无人知晓,
每一次痛下杀手,
她的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痛的不是杀伐,
而是一腔信任尽付流水,
是半生栽培尽数成空,
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绝,
是连骨肉至亲都无法共情的苍凉。
他们,为何都要变呢?
她未曾抬眼,只对着身侧的王延年淡淡开口,
是满朝文武从来不曾听过的温软惫懒:
“随他吧,
他愿意跪,便让他跪着,
朕今日,谁也不见。”
第668章 心思
王延年心中暗叹,躬身领命,
轻步退出御书房,殿门缓缓合上一声轻响。
他走到阶前,望着额角已见殷红的李旦,
神色复杂,语带温和:
“皇上,神皇今日谁也不见。”
王延年也不敢劝李旦离开,只是传话之后便立在一旁。
李旦闻听此言,惶急之情溢于形色。
刑场之上刀光在即,人命悬于一线,
他耽搁不起。
他强压下喉间哽咽,抬眼时双目已赤,声音急颤却条理不乱:
“王公公,朕不为难你。”
说罢,他侧首厉声吩咐左右近侍:
“王益寿!即刻驰往刑场,拦下行刑官!
就说朕有口谕,暂缓行刑——务必拦下,迟则生变!”
话音未落,他又急催另一人,语气焦灼如焚:
“你!去催催皇后!”
两人不敢怠慢,齐声领命,旋即疾步奔出。
李旦伏在地上,额头已渗出血丝:
“儿臣并非要违逆神皇,
那些都是国之忠良,
一旦错杀,千古皆憾!
儿臣身为天子,不能护佑臣下,
已是失职,若连最后陈情之机都求不得,
何以面对天下臣民!”
他抬首望向紧闭的殿门,双目赤红,
泪落沾尘,语声悲怆而恳切:
“神皇!儿臣求神皇收回成命!”
御书房内,武曌本就心烦意乱。
案上堆积的奏折如山她都无心批阅,
此刻她心绪如麻。
殿外李旦的叩问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骤然崩裂。
她霍然抬眼,眸底翻涌怒意,
“放肆!”
话音落,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急促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轻缓。
王延年侧目望去,
只见数名宫人抬着软轿缓缓行至,
轿身覆着素色纱幔,
轿边垂着流苏,
正是刚生产完、尚未满月的太平。
太平轻抬素手,缓缓撩开轿前软纱,
步履微缓地自软舆上轻步而下。
刘氏亲自上前搀扶太平,
“公主小心些。”
太平目光轻扫玉阶,见李旦伏跪,额间已染血痕,
心头微沉,当即敛衽屈膝,依礼轻声见礼:
“太平见过皇兄。”
李旦闻声急忙撑地起身,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孱弱的臂弯,
语声里满是焦灼与愧疚,急声道:
“太平快免礼,
皇兄知晓你尚在月子之中,
身子孱弱不堪劳顿,
只是此事生死一线,
皇兄万般无奈,只能辛苦太平。”
一旁的刘氏,此刻见了李旦这般模样,
心头更是五味杂陈。
她望着这位九五之尊的天子,
玄色龙袍蒙尘,发缕凌乱,
毫无天子威仪。
堂堂一国之君,竟在御书房外长跪叩首,
被神皇之威压得抬不起头,
刘氏只觉一阵心酸与怅惘漫上心头。
她暗自垂眸,将那点感慨压下,
却难掩眼底的惋惜与无奈。
若是……神皇忽然大病一场,无法掌朝,
那皇上便能亲掌社稷,
做一个真正的天子了!
念头刚起,她便惊得浑身一寒,
慌忙死死按捺下去。
如此诅咒君上、大逆不道的心思,
若是泄露出去,便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祸。
她只觉心胆俱颤,连忙垂首敛目,再不敢有半分旁骛。
太平公主在刘氏的搀扶下走到御书房门前,
语声轻柔带着虚弱:
“神皇,儿臣太平,求见。”
殿内的怒气未散,
可当那声带着产后倦态的“神皇”落入耳中,
武曌心头的雷霆之怒,竟如遇甘霖的烈火,骤然熄了大半。
她指尖缓缓松开,方才紧绷的肩背也悄然松弛。
眸底的怒意渐渐褪去,
眸中满是难以掩饰的疼惜。
念及她生产未满一月,
本应安养于宫中,
却为这朝事奔波,武曌心尖微软,
当即沉声吩咐王延年:
“快,速速将公主扶进来,
命人即刻烧旺炭盆,
再取一床软褥厚毯来,仔细垫好,
莫让她受了风寒。”
王延年连声应喏,立刻扬声传谕。
殿内外宫人闻命,顿时轻步疾行,各司其职,不敢喧哗。
有人快步搬来鎏金炭盆,引火添炭,暖意顷刻漫溢殿中;
有人取来锦缎软褥,细细铺在坐榻之上;
更有人轻手轻脚退下,赶去熬煮温养气血的参汤。
一时间步履轻疾、井然有序,
不过片刻,御书房内便已暖融如春,
一应陈设俱已安置妥当。
李旦示意刘氏暂且退至一旁,
小心翼翼扶住太平公主孱弱的臂弯,
亲自引着她缓步踏入御书房。
一进殿内,太平便欲屈膝行礼:
“儿臣参见神皇。”
武曌见她微弯身子,心头一紧,
当即起身,声音里带着急色与疼惜:
“免礼!快别多礼!”
她立刻抬眼对李旦急声道:
“还愣着做什么!扶你妹妹去软榻歇息,
她身子尚未复原,不能累着!”
李旦稳稳托住太平肘臂,小心翼翼将她扶向暖榻。
武曌目光一瞬不离女儿苍白的面容,
满心满眼皆是藏不住的怜惜与紧张,
生怕她稍有不慎伤了元气。
将太平安顿妥当,
李旦神色忐忑,
他对着武曌,躬身行礼,恭敬有加:
“儿臣,参见神皇。”
“起来吧。”
武曌声音听似平静,
语调里却藏着压而未发的愠怒——
气的是李旦明知太平尚在月子之中,
竟还将她惊扰出来。
李旦站起身,垂首而立,
心中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惶恐与不安,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缓缓开口:
“神皇,徐敬真一案,牵连甚广,
数十位重臣即将被斩,”
武曌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他们谋逆造反,罪证确凿,按律当斩。”
李旦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
“神皇,张光辅、魏元忠等人,
皆是国之重臣,劳苦功高,
对社稷有功,对大唐……亦是忠心耿耿。
或许其中另有隐情,或许是被人诬陷,屈打成招……
神皇圣明,何不细细核查,再做定论?”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带着哀求:
“如今一朝斩杀数十位大臣,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百官不安,百姓震动。
如此杀戮过重,恐伤国本,失民心啊。
还请神皇,网开一面,”
第669章 隔阂
他说得小心翼翼,话到最后,再次跪下。
他不敢指责母亲暴戾,不敢指责她乱杀无辜,
只能以社稷、以民心为由,委婉劝说。
可他眼底对武曌的不解,对杀戮的抗拒,已被武曌尽收眼底。
武曌看着眼前这个仁厚温和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她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心性纯良,仁善宽厚,待人温和。
可这份仁善,在这改朝换代、皇权更迭的关键时刻,
非但不是优点,反而成了最致命的弱点。
他不懂,她一路走来,有多艰难。
他不懂,如今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根本没有退路。
若是她今日心慈手软,若是她放过这些心怀异志的臣子,
那么明日,被推下高台、身首异处的,就是她,就是整个武氏一族。
武曌心中,一阵难言的难过,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是她的亲生儿子,
可如今,他却站在她的对立面,
不理解她的苦心,不认同她的手段,
反而为那些意图谋逆、反对她的臣子求情。
她的旦儿,也开始与她离心了。
开始觉得她暴戾,觉得她残忍,觉得她乱杀无辜。
母子之间,那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
在这一刻,悄然滋生蔓延,
一道裂痕,横亘在母子之间,再也无法抹去。
可这份难过,这份心痛,她不能在儿子面前表露半分。
身为帝王,身为母亲,她不能软弱,不能迟疑,不能心慈手软。
她只能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酸楚,所有的无奈,
死死压在心底,表面上,
依旧是那个冷酷无情、威严无上的神皇。
武曌目光沉沉,看着李旦,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人证物证齐全,他们也已画押认罪,还要朕如何彻查?”
李旦心急,
“神皇——”
武曌抬手制止他,
“你想说的,朕都明白。
但,朕意已决,非杀不可。”
李旦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神皇!”
“他们谋逆造反,意图颠覆朕的江山,
动摇国本,罪在不赦,天理难容。”
武曌语气冰冷,不给转圜的余地,
“今日朕若放过他们,
明日,他们便会联手起来,
置朕于死地,置你于死地!
朕身为一国之君,守护江山,稳固皇权,清理奸佞,乃是天职。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安定,这些人,必须死。”
李旦看着母亲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知道母亲心意已决,无论他如何劝说,都无济于事。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最终只能眼含求助望向太平,
“太平,太平,”
武曌看着儿子失魂落魄、黯然神伤的模样,
心中的酸涩与痛楚,越发浓烈。
她知道,儿子仁善,不懂她的狠厉。
她知道,母子之间,隔阂已生,再难回到从前。
可她别无选择。
她原也想过,
召群臣当庭对质,亲听申辩,
辨明虚实真伪,再行定夺。
可念头刚起,便被更深的寒意掐灭。
如今她欲改朝换代称帝在即,
朝野暗流汹涌,百官心思各异,
四方藩镇虎视眈眈。
证据确凿她还给予申辩,
便会让那些心怀异志者看清她的犹豫,
群起而鼓噪,借“忠良蒙冤”之名行颠覆之实。
到那时,人心一散,大局一乱,
她多年筹谋将付诸东流,
非但帝位不稳,
连他们母子性命以及连武氏族亲都可能万劫不复。
帝王之路,不容妇人之仁;
江山权柄,不容半分侥幸。
辩解之声,听之则乱;
恻隐之心,动之则危。
“朕给过他们机会。”
她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如冰珠坠地,铿然有声,
“是他们自己心怀叵测、自绝于朕,
谋反大罪,铁证如山,何须多辩——
辩,是狡饰;容,是纵奸。”
话到最后,武曌的心已经越来越坚定,语气愈发的威严:
“此事,不必再议。”
“神皇,”
太平的嗓音微弱,
却只是轻轻一触,
便震得武曌那颗早已冷硬如铁的心,
骤然一软。
此时洛阳刑场,
烈日当空,炽光泼洒在洛阳城南的刑场之上。
燥热的风卷着尘土,闷沉沉掠过一排排肃立的甲士,肃杀之气愈发逼人。
刑台中央,数道早已磨得锃亮的斩马刀斜插在地,刀身映着正午的日光。
刑场东侧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伴随着甲士的呵斥与骏马的嘶鸣。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策马疾驰而来,
正是奉李旦旨意前来的王益寿。
他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
前蹄重重踏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且慢!”
“皇上有旨!”
王益寿翻身落地,
不顾衣衫上的尘土与狼狈,
大步流星地朝着刑台奔去。
他的目光扫过刑台上的景象,
看到徐敬真、张嗣明、张光辅三人已然人头落地。
他的呼吸急促,
“皇上口谕!”
王益寿高举令牌,声音尖利,
“即刻暂停行刑!”
刽子手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顿,目光看向身侧的监斩官房济。
房济身形清瘦,面容儒雅,
此刻正垂首看着王益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房济本是魏玄同的门生,受其教诲,性情本就温和,
更兼对元万顷等人的遭遇心怀同情。
此刻听到王益寿的厉喝,
又看到那枚象征着天子的令牌,
房济心中的犹豫瞬间消散。
他连忙抬手拦住了刽子手的手腕,声音沉稳,语气坚定:
“依天子令,暂停行刑!”
而周兴,此刻正站在刑台的另一侧,
一身青色官袍,面容阴鸷,眼神里满是狠戾。
他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房济的手,厉声喝道:
“房济,你可知罪?!”
房济身形一晃,强自站稳,眉头紧锁:
“周大人,天子令牌在此,
暂停行刑乃是奉令行事,下官何罪之有?”
“奉令?”
周兴嗤笑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
“神皇旨意乃天下第一令,
皇上虽是天子,却也需遵神皇号令!
尔等竟敢以皇上令牌违抗神皇旨意,
莫不是想与这些逆贼同流合污?!”
第670章 刑场
这话让房济心头一沉,
寒意窜起,当即慌了神色,
连忙躬身急声道:
“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
周兴冷哼一声,走到斩刀前,
目光扫过被押着准备行刑的元万顷等人,
最后落在刽子手身上,语气狠厉:
“时辰已至,
神皇旨意,午时三刻行刑,
谁敢阻拦,便是抗旨不遵!
刽子手,即刻行刑!”
刽子手被周兴的气势震慑,
手中的屠刀再次高高举起。
房济急道:
“周大人,天子令牌,我等岂敢无视?”
“如今神皇主政,神皇旨意最大!”
周兴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直刺房济,
“房济,你不过是个监刑御史,官阶远不及本官!
今日本官奉神皇命令监斩,
你若再敢阻拦,休怪我不念同僚情谊,
参你个勾结逆党、扰乱朝纲之罪!”
房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深知周兴的手段,
不但深得神皇信任,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自己官阶确实不及他,若真被他扣上罪名,
纵使有魏公撑腰,也怕是难以脱身。
可看着斩刀之下即将殒命的这些人,
他又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枉死。
“周大人息怒,
下官……下官并非有意阻拦大人行事,
只是这天子口谕与神皇旨意,
一时体例相左,
下官职位卑微,不敢擅断是非。”
房济故意将语速放缓,腰弯得更低,
语气里添了惶惑与难为。
妄图拖延时间。
周兴自然能看明白房济的意图,
他抬眼一扫刑场,语气冷绝狠戾:
“你不敢擅断,本官可,
这里本官最大,
时辰已到,
不必多言!
听本官令,
斩! ”
“慢着!”
刑场西侧的观刑台方向,
传来一道沉稳而威严的声音,压过了周兴的厉喝:
“本官在此,还轮不到你周兴最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着绯色官袍的身影缓步走出。
来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不怒自威。
正是魏玄同。
魏玄同缓步走上观刑台,
步伐沉稳,气场强大,
周身散发着宰辅的威仪。
走到刑台之上,
魏玄同先是看了一眼王益寿手中的天子令牌,
躬身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又扫了一眼刑台上的众人,
最后将目光落在周兴身上,
眸光满是不屑,语气平静,声音洪亮:
“周大人,神皇虽有旨意,
但,见天子令牌有如面君,
你身为刑官,执刑问斩,
却敢在君威之前倨傲无礼,
你眼中无君、心中无法,
只知构陷忠良、谄媚邀功。
难道就不怕遭天谴?!”
周兴见到魏玄同,眼中本能闪过忌惮,
他即便再得神皇宠信,
也不敢在明面上对李旦有不敬之态。
更何况此时众目睽睽,
魏玄同将如此罪名扣在他头上,
他自是不能承认。
周兴心头一紧,连忙躬身拱手,
语气先带恭谨,再步步辩白,语速快而不乱:
“魏公慎言!
天子令牌在此,下官岂敢有半分不敬之处?
奉诏行刑,乃是恪守臣职、敬畏君威,
何来眼中无君、心中无法之说?
他们获罪乃有司定案、神皇亲批,
下官不过秉公行事,何谈构陷忠良?
魏公身居高位,临刑更当顾全大体,
怎可将国法公议,诬为下官谄媚邀功?
天谴与否,自有公论,
下官只知遵旨守法,无半分亏心!”
接着继续说道道:
“天子令牌虽重,却也不可凌驾于神皇旨意之上!”
魏玄同已是面露冷意,
不愿再与他多费口舌,
只抬眼淡淡扫过周兴,
语气冷厉,一字一顿:
“皇上口谕——暂停行刑!”
周兴的脸色瞬间铁青。
魏玄同乃是当朝宰相,官阶远在他之上,
他看着魏玄同那双深邃的眼眸,
知道今日之事,自己已是无法强行行刑。
可心中的不甘与怨毒却疯长。
他拂袖转身,回坐观刑台上。
魏玄同并未理会周兴的怨毒,
转而看向房济,温和道:
“房济,暂收斩刀,护好诸人。”
房济连忙挥手让刽子手放下屠刀,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
王益寿也松了一口气,总算没有负皇上所托。
周兴看着魏玄同从容不迫的模样,
又看了看被暂停的行刑,
心中对魏玄同的厌恨已然达到了顶峰。
魏玄同在刑场上当众阻拦,全然不给自己颜面。
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自己的威名怕是要受损。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抬眼看向魏玄同,语气阴鸷:
“魏公,下官遵你号令暂停行刑,
可神皇旨意在先,总不能无限期等候。
本相只给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
若神皇旨意未至,下官便只能继续行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玄同、房济两人,语气威严:
“届时,若还有人妨碍行刑,
本官定会上奏神皇,参他一个与逆贼同党之罪!”
御书房内,
太平声音带着产后特有的虚软,
却字字清晰:
“神皇,儿臣刚刚生产,孩儿尚不足满月。”
她顿了顿,眸中泛起柔色,
“可他出生就身体孱弱,
怕是承不住这厚重的血腥风霜。”
这话如针,轻轻刺在武曌心上。
太平孕期得知薛绍造反,以及以往夫妻情份皆是虚情假意,
悲恸至极,
虽她表面未显,但心情忧郁也对腹中胎儿有影响,
以至于孩儿生下来虚弱,
武曌抬眸望向太平。
她想起了李弘刚出生时的模样。
那孩子也是这般,呱呱坠地时气息微弱。
心头的软处被骤然触碰,
眉眼间的肃杀淡了下来,语气也缓了些许:
“太平放心,朕已传旨太医院,定当竭尽所能,好好调理他的身体。”
太平闻言,眼中却未添喜色,
反而愈发蹙起眉头,声音更低,带着怯意与担忧:
“儿臣谢神皇隆恩。
只是……儿臣怕他经不得这血腥之气。”
武曌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知道她接下来想要说什么,
太平的眉眼与她有七分相似,
此刻却满是柔肠百结的脆弱,
睫羽上还凝着未干的水光,
那是经历了情伤、生育双重打击后的脆弱模样,
让她心头那点硬气,瞬间土崩瓦解。
“朕知晓你产后虚弱,身心俱疲。
然此案牵连甚广,
徐敬真、张嗣业悖逆朝纲;
张光辅、元万顷等身为朝中重臣,
却暗生异心,实乃罪无可赦,罪不容诛。”
太平垂眸,语气恭敬却带着坚持:
“孩儿尚在襁褓,懵懂无知。
血腥之气过甚,恐伤其命格,
也污了神皇护的仁德。”
第671章 软禁
武曌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终是不忍苛责。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些许无奈的纵容:
“太平,你好好养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这些朝堂纷争,自有朕来决断,你不必挂怀。”
太平却不肯就此作罢,她深吸一口气,
再次抬眼望向武曌,眸中盛着恳切与清醒,字字分明:
“神皇,徐、张二人罪证确凿,死有余辜,
儿臣自然知晓,也不屑为其求情。
可张光辅、元万顷等老臣,
于社稷有功,于神皇有用,
并非全然顽劣之辈。”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恳切,几乎是带着哀求:
“女儿所求,不过为孩儿求一份平安,
也为神皇留一份容人之量。
张光辅、元万顷等人,
神皇可否看在儿臣的孩儿面上,
免其死罪,改为流放?
如此既正国法,无违纲纪,
也存仁心,安抚朝臣之心。”
武曌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太平。
她产后的虚弱藏不住,
眼底的疲惫与悲伤更藏不住,
那是经历了情伤、生育双重打击后的脆弱,
却也透着她身为公主的清醒与分寸——
不替功臣喊冤,不越矩干涉朝政,
只以母亲的身份为幼子求一份安稳。
良久,武曌轻叹一声,
有对女儿的疼惜,也有对朝堂局势的权衡,
最终都化作一声妥协:
“罢了,看在你和孩子的份上,便依了你。”
太平眼中瞬间漾起如释重负的喜悦,也是对母亲的感激。
她扶着宫婢的手起身,向武曌躬身行礼:
“儿臣和孩儿谢神皇!
神皇仁德,心怀天下,必当福泽绵长,
孩儿也定能平安长大,不负神皇养爱护之情。”
武曌抬手,示意宫婢扶她安歇,
随即转向身侧肃立的王延年,声线沉肃如磬:
“王延年,即刻传朕旨意。
徐敬真、张嗣业怙恶不悛,依律处斩,概不宽宥;
张光辅、元万顷等罪臣,
朕念其既往微功,免去死罪,
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归京。”
“奴才遵旨。”
王延年躬身领命,袖角敛动间,
步履轻稳地退离御书房。
武曌旋即命内侍护送太平返回寝宫静养。
片刻便只剩李旦依旧跪于冰冷金砖之上。
他自知今日之举,不顾太平产后孱弱之躯,
强行让她过来,虽为保全忠良、平息风波,
却始终是失了分寸。
李旦垂首,声音低哑含愧:
“儿臣失度,惊扰太平,恳请神皇降罪。”
武曌默然不语,目光沉沉落在他微颤的头顶发旋上。
心头掠过一丝复杂,
她的子女皆怀仁善之心,
而李旦这份仁善,在如今的朝局之上,
不但非福,反成桎梏。
随着她登临大位之日渐近,朝堂变局迭起,
李旦的仁善终将沦为她权柄路上的软肋,
更可能被别有用心之辈觊觎利用,化作反对她的利刃。
一念及此,武曌缓缓阖眸,
再启时,眸中已褪去所有温情,
只剩帝王独有的凛冽决断。
她声线平稳,字字威严:
“从今往后,无朕明旨,
你不得擅自踏出宫门一步,
不得私会任何朝臣,
不得妄议朝政、干预国事。”
一句话,将李旦彻底禁足。
李旦怔怔地看着母亲,眼中充满不解、难过,还有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母亲这是对他失望,对他气恼,
故而将他软禁了。
也许这样反而才是对他最好的安排。
他没有争辩,没有反抗,只是声音沙哑:
“儿臣……遵旨。”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退出御书房,背影落寞,黯然神伤。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武曌独自一人,端坐于御案之后,久久未动。
窗外,秋风乍起,落叶飘零。
她缓缓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是母子离心的痛。
那是无人理解的孤。
那是身为帝王,必须承受的代价。
无人看见。
无人知晓。
世人只言,她冷酷无情,狠厉嗜血,
一言不合,便血流成河。
却无人知晓,
她这一身孤绝,一身狠厉,一身帝王威仪之下,
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酸楚、无奈与孤独。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皇权之巅,不容温情。
王延年赶赴刑场,高声宣示神皇旨意。
周兴闻言面色骤变,
心中顿觉颜面尽失,却不敢有半分违逆,
只得强压怒色躬身听旨。
郭正一、元万顷等臣死里逃生,
涕泗横流,伏地叩首,连呼神皇圣恩。
魏玄同与房济相视一眼,心中暗松一口气,
皆庆幸李旦几番进言终得奏效,忠良得以保全性命。
刑场之上,肃杀之气稍减,众人神色各异,
一场滔天杀劫,终因一念仁心化险为夷。
皇后刘氏端坐镜前,
听着内侍低声禀报李旦被禁足的消息,
心绪崩裂。
她愤然起身,将案上物品用力推到地上,
声音压低,却藏着浓烈的怨毒:
“君不是君,太后不是太后!”
侍立的宫娥吓得纷纷跪地,
“皇后娘娘慎言!”
刘氏却浑然不顾,踱至窗前,望着御书房的方向:
“皇上才是名正言顺的天子,
神皇凭什么?
凭什么将皇上囚于深宫,形同软禁?!”
她转身,眸中燃着猩红的怒火,字字带恨:
“她临朝称制,一步步蚕食皇权,
将皇上变成傀儡!
如今不过是为几位老臣求个生路,
便被她视作干预朝政,竟要禁足深宫,隔绝朝臣——
这天下,到底是李家的,还是她武家的?!”
宫婢战战兢兢劝道:
“皇后娘娘慎言……”
“慎言?”
刘氏冷笑,凄厉如鸱鸮,
“我还要如何慎言?她眼里只有权力,
本宫的成器是嫡子,是储君,
却不如一个庶出的三皇子金贵!
太平产后虚弱,她便心软赦免罪臣;
可皇上为社稷进言,却落得个被囚的下场!”
她踉跄着扑到妆台前,抓起铜镜狠狠砸在地上:
“她口口声声说为了天下,
其实不过是为她的野心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抢了皇上的江山,抢了皇上的权威,
如今还要将皇上困在这金丝笼里,
让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傀儡!”
刘氏扶着桌沿,只觉周身寒意彻骨。
皇上都是个傀儡,一言一行皆不由己,
如今更是受禁,
那她这个中宫皇后,
自然更是形同虚设,无半分实权。
她幽幽低叹,眼底一片凄茫:
“皇上傀儡,本宫这皇后,
更是连立足之地都越发稀薄。
这般仰人鼻息、束手束脚的日子,
何时才是个头?
何时才能盼到出头之日?”
一念及此,她心头猛地一抽,
一个冰冷念头骤然浮现。
神皇近来对李隆基那般疼爱器重,那份偏宠,早已越过寻常祖孙情分。
刘氏脸色瞬间变了,声音轻颤:
“神皇如今这般厚待李隆基……莫非,她心中已动了易储之念?”
她越想越惊,浑身发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若真有那一日,
她的成器被废,
到那时,别说出头之日,恐怕连好好活着都是艰难。
不,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事情这样发展。
第672章 年迈
周兴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找到魏玄同的把柄。
魏玄同与故相裴炎素来友善,
终始不渝,时人号为“耐久朋”。
裴炎当年因请太后归政被诛,
魏玄同却并未牵连获罪。
九月初八。
周兴望向紫宸殿,整了整官袍,敛去眼底的戾气,
换上一副恭谨忠直的神色,拾级而上,踏入紫宸殿。
武曌端坐,朱笔未停,面容难辨喜怒。
她已六十多岁,
如今最忌“老”与“归政”二词。
周兴跪拜在地,语气恭敬,言语却直刺武曌逆鳞:
“臣周兴,有密事奏闻。
魏玄同,身为宰辅,却心怀异志,
曾经私下对亲信言:‘太后老矣,不若奉皇上为耐久。’
此言悖逆,臣不敢隐匿,特来奏报。”
一语落地,殿内死寂。
武曌拿着奏折的手微微一紧,
她抬眼,目光冷冽,落在阶下的周兴身上,
沉默良久,武曌的声音缓缓响起:
“魏玄同敢出此悖逆之语,是欺朕年迈?”
周兴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威压,
心中狂喜,他知道,神皇最是厌恶别人说她年老,
魏玄同此次定然死定了。
果然,武曌眉眼顿时凌厉,
提笔蘸墨,朱笔在敕书上落下,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朕念他往日之功,便予他体面,赐他在府中自行了断。”
周兴退下殿时,嘴角勾起阴鸷的笑。
十余年的恨意,一朝得报,
他还要让房济亲自去监刑,
让这对师生
在黄泉路上做最后的诀别,
让房济亲眼看着那盏曾经照亮自己前程的灯,
如何在自己手中,彻底熄灭成一抔冷灰。
周兴的身影显得瘦长而阴寒,
他仰头望向苍穹,
眼底翻涌着扭曲的快意。
“魏玄同,本官让你的得意门生送你最后一程,不知你是否感恩呢?
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里,是小人得志的猖狂,是酷吏嗜血的狰狞。
从今往后,再无人敢说他周兴无大才,
再无人敢轻慢他的出身与资历。
因为这双手,已握住了生杀予夺的大权;
这双手,能让宰相授首,能让清流饮恨,
能让整个朝堂,都在他的构陷与威权之下战栗。
他即刻传下命令,言辞阴狠:
命监察御史房济,即刻持诏前往魏府,
监守魏玄同自尽,不得有误,
不得延宕,更不得有半分私纵。
若魏玄同迟疑、辩解,甚至拒绝自尽,
便以抗旨论处,罪加一等,连坐亲族。
房济接到命令的那一刻,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瞬间冻凝。
他手中的诏令轻飘飘,却重逾千斤,压得他双膝跪地。
魏玄同,是他的恩师,是他仕途之上唯一的光。
“恩师清正端方,守道不阿,
与裴炎为“耐久朋”,
匡扶社稷,体恤黎庶,
曾救狄仁杰于死罪,曾正铨选之法度,
一生清德,朝野共仰。
这样的君子,
竟被周兴诬谋逆之罪,
落得赐死家中的下场!”
而奉命监刑的,竟是他房济。
悲痛将他淹没,喉间腥甜,眼眶赤红,却不敢落一滴泪。
君命如山,他若有迟疑,
不仅救不了恩师,反倒会将自己与魏氏一族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是御史,食君之禄,须遵君命;
可他亦是门生,受师之恩,当报师德。
如今,君命与师恩,忠与义,
竟成了你死我活的死局。
他不敢耽搁,更不敢拖延。
长街依旧,坊门依旧,
可在他眼中,一切都已蒙上血色与灰霾。
曾经踏入魏府,是拜谒恩师,聆听教诲,满心恭敬与温暖;
如今再去,却是持诏监刑,送恩师归天,满心皆是剜心之痛。
魏府门前,门庭冷落,再无往日车水马龙的清贵气象。
房济站在门外,久久不敢推门而入。
他能听见府内隐约的啜泣,
能想见恩师此刻的模样,
心脏痛得几乎窒息。
他终究还是推了门。
庭院寂寂,落木萧萧。
魏玄同端坐于正堂之中,一袭素色常服,
须发皆白,却身姿挺拔,神色平静,
无半分慌乱,无半分悲戚。
他历经宦海沉浮,饱经世事沧桑,
面对赐死的诏令,竟如赴闲宴,从容得让人心碎。
他闭目养神,似在回味一生得失,
似在默数平生道义,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无半分畏惧。
房济缓步走近,每一步都重如千钧。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其落下。
他望着恩师,
那个曾为他指点迷津、曾为他遮风挡雨的君子,
如今却要因莫须有的罪名,自尽于家。
他想开口,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悲伤、无力、愧疚、绝望,
万千情绪交织在心头,让他几乎崩溃。
他救不了。
他空有一腔赤诚,空有师生情深,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恩师赴死,只能做那个亲手送恩师上路的人。
这种无力感,比杀了他更痛苦。
魏玄同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房济身上,
没有责备,没有怨怼,只有一丝淡然的悲悯,似早已看透了这一切。
“房济,你来了。”
声音平和,如往日寻常的轻声问询,没有恨意,没有疏离。
房济再也忍不住,双膝跪地,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
“老师……学生……学生奉命而来……”
第六百七十三满足
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魏玄同轻轻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依旧淡然:
“我知道,人固有一死,你不必伤怀。”
房济垂首,泪落沾衣,心底的痛苦更甚。
恩师越是宽容,他越是愧疚;
恩师越是从容,他越是无力。
悲恸之中,一个念头骤然闪过——
他要为恩师求一线生机!
幸好,幸好周兴那个小人让他来监守,
否则还不可能有转机呢!
房济急忙向前快走半步,
双膝发软,声音发抖,
却依旧拼尽全力,恳切到了极致:
“老师!
神皇自临朝,便最看重告密陈事之人,
但凡有密奏上达者,皆能亲自面见天颜,一吐衷肠——”
房济满心期待,盼着恩师能应允,
盼着能留住这位清流君子。
可他话未说完,便被魏玄同抬手打断,魏玄同轻轻摇头,
他眼中闪过坚定与不屑,
随即发出一声苍凉而坦荡的叹息。
有对世道的无奈,有对酷吏的鄙夷,
更有对自身道义的坚守,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周兴的小人手段,老夫不屑。”
房济闻言,心头骤然一紧,
再也顾不上礼数,急忙向前快走半步,
双膝几乎要跪倒,嗓音发抖,
却依旧拼尽全力,恳切到了极致:
“老师只需暂且假借告事之名,
求得一次面见神皇的机会,
便能当面剖白心迹,
将周兴构陷栽赃的冤屈一一辩明,
以此保全性命。
不过是暂时屈身求全,换一条生路,
老师为何不肯稍稍委屈自己,
以保这千金之躯呢?”
魏玄同听完,苍老的眉头先是微微一蹙,
对这般求生之法生出淡淡的不以为然,
随即又缓缓舒展,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脸上不曾惊惶,没有怨怼,
更无对生命的乞怜,
只有一身清骨凛然挺立,
如寒冬之中傲立的苍松,不改其姿,不易其节。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房济,
目光沉静,
满含千钧道义与半生坚守,
语气沉稳而刚硬:
“老夫这一生立身朝堂,为官数十载,
始终守道为公,心迹可昭日月,志向可鉴天地。
如今落到这般境地,
是人要杀我,也好,
是冥冥之中的因果要取我性命,也罢,
横竖都是一死,到头来又有什么分别?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可杀,不可辱;
可死,不可屈。
老夫,
宁可三尺白绫,宁可坦然饮下鸩酒,
从容赴死,保全一生名节,
又怎能为了苟活于世,便自污清白,
去做那告密奸邪、构陷同类的小人!”
言罢,他微微昂首,身形虽已苍老,
风骨却愈发峭拔凌厉,令人不敢直视。
他望着前方,语气平静却带着坚定,
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周兴罗织罪名,横行无道,
即便君命赐死,老夫也坦然接受。
唯独告密求生、辱身败德这一条,
纵然能换得长生不死,老夫,也绝不会做!”
房济怔住了,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懂了,恩师不是不知求生之法,而是不屑为之。
在恩师心中,道义高于性命,清名重于苟活。
自己的提议,虽是好意,
却恰恰触碰了恩师的底线——
宁死,不做告密之人,
宁死,不与酷吏同流,
宁死,不坠青云之志。
他再无言语,只能垂首跪地,以弟子之礼,送恩师最后一程。
魏玄同从容起身,整了整素色常服,
对着宫阙的方向,缓缓一拜。
一拜君恩,虽被谗言蒙蔽,终是大唐臣子;
二拜苍生,虽不能再辅社稷,心常怀黎庶;
三拜道义,一生守道,终不负心。
拜罢,他望了一眼托盘上的鸠酒,
而后拿起另一个托盘上的白绫,
房济闭眼泪流,
亲眼见自己恩师,用白绫结束了他的生命。
消息传入宫中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洛阳城的每一条街巷。
没有人敢公开哀悼,没有人敢公然叹息,更没有人敢为他鸣一声冤。
整个朝堂,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恐惧之中。
而真正被这一死彻底震慑的,是满朝文武。
他们终于看清了一件最可怕、最冰冷、最不容置疑的事实——
周兴,已经成了悬在他们每一个人头顶的屠刀。
在此之前,众人只知周兴得神皇信用,
执掌刑狱,手段酷烈,
却从未想过,
他竟能轻易将一位德高望重、朝野钦服的宰相,
诬陷致死。
百官心中,不约而同地生出同一个念头:
“只要周兴想让谁死,
他根本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理由,”
“只需要向神皇进一言,
说此人谋反,此人怨望,此人私通外臣,此人图谋复唐。”
“只要这一句话递上去,神皇便会信。
只要神皇一点头,周兴便会拿着诏书,将人抓入诏狱。
而只要一脚踏进那座名为“制狱”的人间地狱,便再无生路。”
周兴执掌的诏狱之中,
陈列着无数闻之丧胆、见之魂飞的酷刑:
有重枷累体,筋骨欲折;
有鞭挞交加,痛彻骨髓;
有熏灼闷蒸,昼夜不休;
有悬发吊梁,神魂俱裂;
有断水绝食,僵仆待死;
有日夜榜讯,不得喘息。
但凡踏入此地者,无论是谁,不从其诬,便不得生。
不写下“谋反”的供词,
便只能在酷刑之下,血肉糜烂,
死于狱中,永世不得见天日。
等到屈打成招,供词画押,
接下来便是死。
于是,自魏玄同自尽那一日起,
大唐彻底变了天。
往日尚有几分风骨、敢言几句直谏的官员,
尽数缄口,道路以目。
人人自危,人人惶恐,
人人都在恐惧中变得卑微、谄媚、小心翼翼。
曾经清高的士大夫,开始争相登门拜访周兴,
送上金银、珍宝、田宅、美姬,只求换一句平安。
曾经刚正的官员,见到周兴,
无不低头躬身,极尽奉承。
甚至有人为了讨好周兴,
主动告密,揭发亲友、同僚、旧友,
只为在这位酷吏面前,挣一点微薄的信任。
谁都怕。
怕下一个被罗织的是自己。
怕下一个被投入诏狱受尽酷刑的是自己。
怕下一个被赐死在家、满门牵连的是自己。
洛阳城中,一时之间,谄媚成风,恐惧入骨。
人人都在拼命向周兴示好,
仿佛只要抱紧了他的大腿,
便能在这腥风血雨的朝堂之上,多活一日。
而站在这一切风暴中心的周兴,
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快意与满足。
他站在自己府邸的高阁之上,
望着络绎不绝、前来巴结送礼的车马人流,
嘴角勾起阴鸷而冰冷的笑。
第664章 未察
“从前,本官出身卑微,受人轻视,
被魏玄同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斥退,
仕途困顿,受尽冷眼。
如今,风水轮流转,
那些曾经看不起本官的世家子弟、清流名臣、勋贵重臣,
现在一个个匍匐在本官脚下,
战战兢兢,俯首帖耳。
谁敢不敬本官?!”
周兴心中得意,
他想要谁荣,谁便能一夜登天。
他想要谁死,谁便顷刻覆灭。
神皇武曌对他信任至极,倚重非常。
在百官眼中,周兴已不是一个普通的官员,
而是神皇的影子,是行走的屠刀,是人间的阎王。
春风得意的周兴,愈发骄横,愈发阴狠,也愈发容不得半分违逆。
对那些巴结他、依附他、讨好他的人,
他便稍稍抬抬手,给几分颜面,保一时平安。
可对那些依旧保持风骨,不肯低头,不屑与他为伍的人,
他便记恨在心,冷眼盯着,
只待一个时机,便要狠狠打压,彻底除之而后快。
左武卫大将军黑齿常之是百济降将,
以一身赫赫战功,成为大唐最锋利的一把边刀。
吐蕃畏之如虎,突厥闻之丧胆,
河源七载,屯田戍边,保境安民,功勋盖世。
他出身行伍,为人刚直,性情磊落,
一生只知沙场报国,不懂朝堂钻营,
更不屑于向周兴屈膝献媚。
在黑齿常之眼中,
周兴这种不靠军功、不靠政绩,
只靠罗织构陷、残害忠良上位的小人,根本不值一顾。
他不送礼,不登门,不奉承,
即便面对面碰上,
周兴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冷冷不语,
这份冷淡与不屑,在周兴看来,便是赤裸裸的轻蔑与挑衅
满朝文武都捧着自己,
他黑齿常之竟敢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在周兴的逻辑里,不肯依附者,便是敌人;
不能掌控者,便需铲除。
黑齿常之功勋盖世,
却始终保持清白独立,
这在人人自危、争相告密的世道里,
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名利、权欲、报复心、阴毒的快意,交织在一起,
让他对黑齿常之动了杀心。
更要借黑齿常之来让朝中那些还没有屈服于自己的人看清蔑视他的下场!
九月底,
周兴上疏密奏,
直指黑齿常之与右鹰扬将军赵怀节潜谋作乱。
他言辞凿凿,细节编造得滴水不漏:
称黑齿常之夜半私会将领,密议政事;
称其麾下旧部多为百济旧人,心有异志;
称其功高震主,暗藏不臣之心。
每一条指控,都精准戳中武曌此刻的忌讳。
武曌面容冷峻。
她眼角的皱纹在宫灯下深浅不一,
唯有双眸依旧如深潭沉凝,
只是此刻,潭底翻涌着即将破堤的怒涛。
她手中捏着周兴递来的密报,
胸膛微微起伏,
薄薄的一张纸,写的全是能颠覆她半生筹谋的利刃。
黑齿常之手握北疆重兵,
素来深得边军之心,
若他在此时心生异志、举兵相向,
不但北疆门户洞开、边患骤起,
更会直接动摇她登基称帝,改朝换代的根本大势——
四方藩镇若闻边将谋反,必生观望之心;
朝野旧臣本就对她心怀不满,
一旦有手握重兵之人举旗发难,必群起而呼应。
区区一将之叛,足以引爆天下动荡,
将她即将登临九五之位的所有布局,
尽数焚作灰烬。
殿下立着一人,正是周兴。
他身着青色官袍,身形佝偻,头微微低着,
眼底藏着得意与阴鸷。
此刻的他,
就像一只寻到猎物的老狐狸,
只等一声令下,便要扑上去撕咬殆尽。
空气在沉默中凝固。
武曌缓缓抬眼,目光不疾不徐扫过周兴,
带着千钧之力,压得周兴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周卿,”
武曌声音不高,清冽中压抑着她的怒意,
更多的是想从周兴口中确认:
“朕再问你一遍,你所奏之事,是否属实?”
周兴连忙匍匐在地,呼吸放轻,
却又刻意拔高声调,语气里透着刻意的惶恐:
“神皇明鉴,千真万确!
黑齿常之身为降将,蒙神皇厚恩,
封燕国公,掌北境重兵,
然其狼子野心,早蓄不臣之心!
臣今日得密报,其与右鹰扬将军赵怀节暗中勾结,潜通边卒,
分明是欲借北境之兵,想要不臣!”
御座之上,武曌声息沉静,
目光深澈,不见狂怒,只余帝王审视山河的威仪。
她缓缓抬眼,声线微沉,字字沉定,压得殿内空气一凝:
“黑齿常之勇烈果决,性如烈火,行事坦荡,
沙场之上敢以身犯险,
朕一直以为,
他不是那种阴诡密谋、暗蓄异心之辈。”
周兴心中一凛,抬眼飞快瞟了一眼武曌的神色,
随即再度低下头,但话锋愈发沉冷:
“神皇且思——
黑齿常之本是百济旧酋,世守任存山,
其族、其部、其故土,皆在百济。
神皇虽授他高官厚禄,令他镇戍北境,
他身为百济亡臣,心中恐怕永不忘故土,
今其拥兵数万,皆归降旧部,
心向其乡,不忘故国,
此乃人之常情,亦是神皇所未察之处。”
武曌眉眼凌厉,语气威严:
“天下皆归朕所掌,
朕,焉有未察之处?”
周兴惶恐回道:
“臣该死,神皇恕罪!”
武曌视线继续落在密报之上,
语气淡然,却字字含威:
“朕有你等忠心不二、敢言敢察之臣,
巡伺四方,纠察奸宄,肃清朝野,震慑群小,
凡有敢窥神器、妄议朝政、阴怀异志者,
尽数揪出,以正天威!”
周兴闻言浑身一震,
当即匍匐叩首,声音恭敬又带着狠戾决绝:
“臣肝脑涂地,亦当为神皇洞烛幽微、辨奸除逆!
但凡边将有半分异心、朝野有一缕谋逆之迹,
臣必查究到底,
绝不让任何魑魅魍魉,祸乱神皇江山!”
第645章 真相
武曌缓缓放下密报,
凤目微抬,威压如渊,语调淡而弥尊:
“起来吧,朕便是要用你的眼、你的手,
替朕看清这朝野暗处的魍魉。
此事你既已查明,
继续说,一字不许瞒。”
“臣谢神皇!”
周兴起身,垂首立在阶下,
继续说道:
“神皇,黑齿常之近日常与麾下闭门密语,
心怀叵测,其悖逆之心,早已昭然。
他还说,他本是百济降虏,当年归降俯首,
降的,乃是大唐,
降的,乃是高宗皇帝,
他自恃旧功,
心中只认大唐、只念高宗,
从未真心臣服神皇,
近日更公然妄言:
‘百济故地,唐不能久守,中原亦将易主’,
又暗令亲信部将,四处搜求百济旧文、图籍、符印,
私藏复国信物,勾连边地旧部。
其意甚明:
他不臣神皇,想要光复百济。
此非臣捕风捉影之妄言,
乃是千真万确之密报,句句属实,
伏请神皇明察!”
他说着,语气愈发急切:
“神皇!
此等隐患,不在兵甲,而在人心。
黑齿常之非唐臣,乃百济人也,
其心不在大唐,而在故国。
他日一动,北疆必乱,大唐根基动摇!
臣不敢不言,臣不敢不奏,
唯愿神皇早断,以安天下!”
武曌听完,眼底的怒意已化作沉沉的阴霾。
黑齿常之,当年百济覆灭,黑齿常之率部归降,
李治不仅封其为燕国公,更赐良田美宅,许他以兵权。
这些年,黑齿常之镇守北境,
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
硬生生将突厥铁骑挡在漠北之外,
护得大唐北疆安稳。
她曾以为,这是她和李治收服的一颗忠心,
是她镇御边疆、安固四方的屏障。
可如今,
密奏之上,
字字句句都在戳破她的这份信任——
那柄她悉心养护的剑,
竟要反过来刺向她的心脏。
“朕待他不薄。”
武曌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痛惜,
“自归降以来,
朕推心置腹,先帝授其重兵,许其殊荣,
朝野之上,谁不知朕对黑齿常之信重?
他今日竟轻视朕,要反朕?”
她说着,将密奏掷在地上。
周兴吓得立即趴在地上,
“神皇息怒!”
周兴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散落的密奏,
心中暗喜,他依旧不敢抬头,只是愈发恭敬地叩首:
“神皇!人心隔皮,隔皮猜骨,
更何况是兵权!
黑齿常之手握重兵,坐镇北境,
其心若反,北疆必乱,洛阳根基亦将动摇啊!”
武曌从后宫走到前朝,
从妃嫔做到太后,
如今终于站在了离帝位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要的,是万无一失,
是绝对的安稳,
容不得半点侥幸,半点差池。
黑齿常之的叛乱,若是真的,
便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是假的,也足以让她心中的信任崩塌,
让朝堂陷入新的动荡。
武曌扶着御案的边缘,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
她的身影被烛火拉得颀长,带着岁月沉淀的威严与孤绝。
她低头看着匍匐在地的周兴,
目光沉沉,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决断。
“周兴,”
她开口,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黑齿常之潜谋作乱之事由你彻查,
朕要的是铁证如山,是非分明。
不枉无辜一人,
亦绝不放叛臣一恶,
查得实情,即刻回奏。”
周兴心头一喜,连忙叩首:
“臣遵旨!”
“且慢。”武曌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周兴的动作一顿,心头微微一紧,不知御座上的女帝又生了何种变数。
武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道:
“黑齿常之身份特殊,
乃归降边将,
不但素得军心,更关乎北疆安稳,
此案你需慎之又慎、细之又细,
用心彻查,不可有半分疏漏,亦不可有半分急躁。
一举一动,皆要顾全大局,时时警醒,事事留心。”
周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狂喜,
只要进了他的诏狱,
他就保管叫黑齿常之有口难辩、罪证确凿,
亲笔供认、画押伏罪!
随即他刻意压下喜悦,
做出诚恳的模样:
“神皇信任臣,臣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圣恩!”
武曌看着他那副谄媚的嘴脸,眼底掠过深寂难明的复杂情绪。
她重用周兴,
并非是欣赏其人,亦非认同其行,
只是放眼朝野,
她以女子之身承天践祚,
欲将公道权柄公诸天下,
不问男女,不分姓氏,唯才是用,唯忠是举。
可那些她素来寄予厚望的公卿士大夫,
偏偏固守旧礼、拘泥男尊女卑之见,
死守李姓,不肯向前一步。
反倒是周兴这般人,不问出身,不执迂论,
一心只奉君上,唯命是从,
甘愿为她扫清前路荆棘。
她心中清明:
周兴所办之案,涉案者最终无不俯首认罪,
如此,并非无端罗织,而是其心早逆、其行已彰。
她一面惋惜这些臣子身负才具却困于陈腐,
一面又恨其冥顽不灵,守男女之别、执姓氏之私,
宁可与天下新局为敌,也不肯顺天应人,
共辅这开天辟地的一代新朝。
“朕的交代你要记住,”
武曌的声音冷静,
“记住,是查‘真相’,不是逼‘口供’,
黑齿常之是百战名将,
朕的边疆,需要他这样的猛将,
朕要的是铁证如山,
若你罗织冤狱,构陷忠良,朕定不饶你。”
这番话,看似叮嘱,实则是敲打周兴。
周兴何等精明,如何听不出来?
他连忙叩首:
“神皇圣明!臣谨记教诲,必当秉公办案,绝不徇私枉法!”
嘴上说着秉公,
心中却早已盘算着如何罗织罪名,
如何将这桩案子做成铁案。
在他看来,御座上的神皇需要的是“结果”,
至于过程中用了何种手段,根本无关紧要。
武曌挥了挥手,示意周兴退下。
周兴躬身退下时,脚步轻快,脸上藏不住的得意。
他走过烛火映照的长廊,
身影渐渐隐入黑暗,只留下一抹阴鸷的背影,
在宫墙的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第666章 蔑视
紫宸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武曌重新坐回御座之上,
看着案几上的奏折,久久不语。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触到的是岁月留下的粗糙质感。
权力近在咫尺时,
她却发现,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成了需要提防的对象。
她不是天生的狠毒,也不是嗜杀成性。
当年初入宫廷,
她也曾是那个温婉柔顺的武媚娘,
也曾渴望过温情与安稳。
可在这深宫中,温柔是最无用的东西,
心慈手软只会被人蚕食殆尽。
徐敬业叛乱,琅琊王李冲举兵,
一次次的背叛与算计,
让她渐渐明白,
唯有手握绝对的权力,
才能护住自己,护住她想要守护的一切。
黑齿常之若是真反,那是背叛;
若是被冤,那是她的猜忌。
可在这个关键节点,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不能赌,不能冒一丝风险。
哪怕这赌注是一位忠良的性命,
是一段君臣情谊,她也必须狠心放下。
“朕,只是想稳固这江山罢了。”
武曌低声喃喃,声音苦涩。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席卷而来。
半生风雨,半生权谋,
她站在权力的巅峰,
却也成了最孤独的人。
粉平端来热茶,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
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
武曌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稍稍驱散了几分寒意。
她抿了一口茶,茶味苦涩,
却也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
“太平和孩儿……近来如何?”
她声音微哑,语气温软。
粉平垂首轻声回道:
“太医日日请脉,都说公主身子还算安妥,
只是夜里仍易倦乏。
小公子,也有乳母精细照拂,汤药不曾断过,
近来夜里哭闹少了,总算能安稳睡上几个时辰。”
武曌眼底略过疼惜。
“太平素来要强,月子里也必不肯安分。
你让绿萝多盯着,生冷硬气的东西半点不许沾,
滋补之物要温和,不可峻补。”
顿了顿,她声音更轻,
“小公子那边,
交代太医院,用药务必稳妥。
务必护他平安长大。”
说罢,她望向窗外沉沉宫阙,
一世铁腕,万里江山,
终究抵不过这一句骨肉安康。
十月初五,
天牢深处,阴暗潮湿,霉味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
黑齿常之披枷带锁,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头发散乱,脸上沾着尘土与血污,
昔日威风凛凛的铠甲早已被剥去,
只剩下一身破烂的囚衣。
可他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如同寒夜中的星辰,
即便被囚于深渊,也透着一股不屈的锋芒。
他是百战名将,一生征战,
从百济的故土打到大唐的北疆,
见过尸山血海,扛过刀光剑影。
如今身陷囹圄,
他不怕死,怕的是背负“谋反”的骂名,
怕的是牵连麾下无数将士,
怕的是连累家中的老幼妇孺。
周兴带着一众狱卒,慢悠悠地走进天牢。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意,
与在紫宸殿中的恭敬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眉眼间满是傲慢与轻蔑。
“黑齿将军,别来无恙啊。”
周兴走到黑齿常之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奚落,
“神皇念及旧情,特意让下官来看您一眼。
您说,神皇对您多好啊,
就算您犯了谋逆大罪,还惦记着您的安危。”
黑齿常之缓缓抬眼,
看着眼前这个奸佞小人,
嘴角扯出冰冷笑意:
“周兴,你这趋炎附势的小人,也配来见本将军?
我黑齿常之一生光明磊落,
从未有过谋逆之心,今日落得这般下场,
不过是遭人构陷,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多言。”
周兴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俯身凑近黑齿常之,压低声音,语气阴恻恻的:
“黑齿将军,死到临头还嘴硬?
神皇早已对你起了疑心,认定你心念旧国,
暗中勾结旧部,图谋复国谋反。
你以为你那点心思,能瞒得过神皇?
证据早已确凿,桩桩件件都能置你于死地。
识相的,便乖乖认罪画押,尚可少受些皮肉之苦;
若是执意顽抗,到时酷刑加身,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就悔之晚矣。”
黑齿常之猛地抬眼,目眦欲裂,
一声怒喝震得狱卒后腿:
“住口!
周兴你这奸佞小人!
只会罗织罪名、构陷忠良,
靠着栽赃害人博取神皇宠信,
良心全无!
我黑齿常之身为大唐战将,
镇守边关,出生入死,
上对得起天地社稷,下对得起三军将士,
岂会因你几句威逼利诱,便屈打成招、自污名节?
神皇英明睿智,
治世安邦,功盖千古。
本将军对神皇的雄才大略、雷霆手段心悦诚服,
半生追随,矢志不移。
从未对神皇有过半分异心、半句怨诽,
更无丝毫谋逆不轨之念!
天地可鉴,忠心昭昭!
要杀便杀,想要本将军低头认罪,痴心妄想!”
周兴阴恻恻一笑,目光阴鸷如毒蛇,字字淬毒:
“杀你?黑齿将军倒是想的美呢!”
说完,他声音冷酷:
“来人,取沸醋与铁刷来!”
话音落,几名狱卒已捧着刑具上前。
沸醋灌鼻,
是将陈醋烧至滚沸,强行灌入鼻窍之中,
酸烈毒火直冲颅脑,鼻窍灼烂、喉间溃烂,
呛咳不止、涕泪俱下,
头颅如遭锤击、脑髓似在沸煮,
不必伤你筋骨,
便能叫人痛彻心扉、神智尽丧,生不如死。
铁刷刷骨,
以精铁打制的铁刷,
蘸上烈药灼酒,
在皮肉之上反复刷刮,
一刀一刀刮去肌理,
一层一层露出血骨,
直叫人皮开肉绽、筋断骨露,
刮骨之痛锥心蚀骨,世间无人能扛过半刻。
他踱至囚前,声音冷如淬毒:
“黑齿将军,你是百济降将,
手握边军重权,
却暗中勾结旧部、私通吐蕃,
妄图复辟故国、割据一方,此乃事实。
你与赵怀节暗通书信,约定里应外合,
意图举兵作乱,血洗神都,
此乃铁证如山!”
黑齿常之抬眼,目光冷硬,语气铿锵: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言罢,他缓缓闭上双目,再不看周兴一眼,
双唇紧抿,再无半字言语,
一副宁死不屑与奸佞辩驳的姿态。
周兴脸上的阴笑瞬间僵住,
随即被暴戾取代。
被这般公然蔑视,
他只觉邪火直冲头顶,咬牙阴笑,
声音狠戾:
“好,好一个铁骨铮铮的黑齿将军!
你既不肯开口,
那本官便让你好好尝尝,
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667章 隐患
旋即命令狱卒以沸醋灌鼻、铁刷刮骨,
周兴还在黑齿常之耳边消磨他的意志:
“你口口声声效忠神皇,
背地里却怀复国狼子之心,
勾结蕃将、私蓄甲兵、蓄意谋反!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神皇心中,早就开始怀疑你了,
知道吗?
神皇让我一定要查出你的罪证来,
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字字如刀,狠狠扎向黑齿常之的心口,
这位沙场老将只是冷哼一声,
口中鲜血溢出,却依旧厉声驳斥:
“一派胡言!
本将军归顺大唐数十载,
披肝沥胆,镇守边关,
从未有半分异心!
神皇圣明,绝不会轻信你等谗言!”
他声音因酷刑而沙哑,
却依旧铿锵有力,震得周兴心中发虚。
很快他就调整好状态,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深知黑齿常之的脾性,
是个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硬汉,
沸醋和铁刷这么重的酷刑根本无法让他屈服。
更何况此前,狱卒早已用尽了鞭笞、火烙、夹指等种种酷刑,
皮开肉绽,骨碎筋伤,
黑齿常之始终咬紧牙关,
否认自己的谋逆之罪,
哪怕痛得昏死过去,醒来之后依旧怒目而视,
大骂周兴奸佞,
铁骨铮铮,令人心惊。
硬的不行,便来软的!
周兴不但擅长酷刑,也擅长攻心之术,
对黑齿常之这样的硬汉,
肉体的折磨远不如精神的摧毁来得彻底。
他缓缓挥了挥手,
让一旁行刑的狱卒尽数退下,
牢中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黑齿常之粗重的喘息声。
周兴缓步走到黑齿常之面前,放低了声音,
不再是方才那般厉声呵斥,
而是换上了一副看似惋惜,
实则阴毒的口吻,
他微微俯身,将嘴凑到黑齿常之的耳边,
声音放轻,却字字带着杀心,
他语气笃定,狡猾而精准地戳中黑齿常之心底最柔软、最忌惮的地方。
“黑齿将军,何必如此硬撑呢?”
周兴的声音低沉而诡异:
“你以为是本官要逼你承认莫须有的罪名吗?
你错了,大错特错。
老夫不过是奉命行事,
这一切,都是神皇的意思啊。”
黑齿常之身躯猛地一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低声喝道:
“你胡说!神皇若要杀我,何须如此?
我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神皇绝不会如此待我!”
周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阴冷,
他轻轻拍了拍黑齿常之沾满血迹的肩膀,
语气愈发诚恳,似乎他们是非常好的兄弟,
他真的在为黑齿常之着想一般,
口才圆滑,言辞真切,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将军,你是沙场猛将,
却不懂朝堂权谋,更不懂神皇的心思。
你是百济降将,非我中原族类,
这一点,便是你最大的原罪。
当年高宗皇帝重用你,是为了安抚边陲;
如今神皇掌政,
最忌惮的便是你这般手握兵权、威名赫赫的蕃将。
你镇守边关数十载,麾下将士对你忠心耿耿,
边关蕃将皆以你马首是瞻,
你在军中的威望,
早已让神皇寝食难安了。”
他顿了顿,看着黑齿常之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
知道自己的攻心之术已然起效,
便继续趁热打铁,
字字句句都戳在黑齿常之的痛处,
言语之间,
将武曌的猜忌描绘得淋漓尽致,合情合理,
让人无从辩驳:
“你以为神皇真的相信你谋反吗?
不,她从来都知道你是忠臣,可忠臣又如何?
你的身份,你的兵权,你的威望,
都是悬在神皇头顶的利剑。
她要的不是你的罪证,而是你的死。
只有你死了,边关才能安稳,
朝中才能太平,
神皇才能高枕无忧。”
黑齿常之的眼皮陡然变得疲惫,
他的眸光渐渐变得暗淡。
这些年,因“谋反”嫌疑流放岭南者,数十家皆焉。
有功臣后裔,有股肱之臣,有宗室诸王
神皇看似以雷霆整饬朝纲,实则以杀戮为刃,剪除异己,固其权位。
他自思镇守边关数载,
原来如此。
非其不忠,非其功薄,
而是其存在本身,便是神皇眼中之隐患。
身份为原罪,兵权为祸端,威望为威胁。
他曾以为,披肝沥胆,可换君心全然;
曾以为,马革裹尸,能守大唐万里。
到头来,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神皇所求,非为其忠,而为其命。
唯其身死,边关兵权方散,蕃将之患方解,
朝中不满之声方寂,神皇方可高枕无忧。
黑齿常之睁眼,眼底悲愤与不屈,已被死寂彻底覆没。
目光空洞,穿透囚牢石壁,
似望见洛阳宫中那道至尊身影,
望见那些含冤忠魂,
亦望见自己半生戎马,终成一场荒诞的笑话。
身上尚在隐隐作痛,此刻却已麻木。
周兴之言,如冰水浇头,浇灭了心底最后一星求生之火。
他不再挣扎,不再辩驳,心如死灰。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声若游丝,沙哑难辨,却字字泣血,透着彻骨悲凉。
这一句,昔日为节义之誓,
今日,却是无可逃遁的宿命。
他忆裴炎之愤,思程务挺之悲,念同僚遭贬之惨。
诸般过往,最终皆指向同一残酷真相:
神皇早知原委,却以杀戮为治,以权柄为上。
圣明,不过是权力外衣;
信任,不过是帝王权谋中最廉价的筹码。
身躯微晃,那曾挺如苍松的脊背,
终于颓然弯折,重重倚在冰冷刑架之上。
囚衣下的伤口再度渗血,他却浑不觉察,
只凝眸望向周兴,眼中再无恨意,
只剩倦怠与苍凉。
“所以,黑齿将军心中明白了吧?”
周兴满心的得意,
这些武将,真是头脑简单,
他只要说的够真实,他们就什么都信了。
“本官查办此案,
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查证虚实,
只是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给神皇一个除掉你的理由。
你招与不招,结局都是一样的。
你若招认,尚可保全家人,留个全尸;
你若死扛到底,不仅自己要受尽酷刑而死,
你的妻儿老小,你的族中亲眷,
都要跟着你一起受牵连,
满门抄斩,血流成河啊!”
第668章 遗书
周兴的声音愈发轻柔,
却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他缓缓后退一步,
看着黑齿常之的神情,
眼中闪过得意的狡诈。
他太懂这些忠臣良将的心思了,
他们不怕死,不怕酷刑,
最怕的就是君主的猜忌,
最怕的就是自己一心效忠的君王,
早已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是刻在所有臣子骨血中的执念,
一旦让他们相信君王早已动了杀心,
再刚强的铁骨,也会瞬间崩塌。
黑齿常之怔怔地站在刑架上,
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遍体的伤痛早已麻木,
可心中的剧痛,却远比酷刑来得更加惨烈。
他一生忠勇,披肝沥胆,
镇守边关,护一方百姓安宁,
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君王的猜忌与必杀之心。
他想起自己数十载的沙场生涯,
想起那些浴血奋战的日夜,
想起自己对神皇的一片赤诚,如今却都成了笑话。
周兴的话狠狠刺穿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那些言辞恳切、合情合理的分析,
不容置疑的笃定,让他根本无从怀疑。
是啊,自己是蕃将,
“呵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是神皇心中早已扎根的怀疑,周兴不过是执行者罢了。
无论自己如何辩解,如何不屈,
都改变不了神皇要他死的结局。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一生效忠君主,恪守臣节,
从未有过半分叛逆,
即便身陷诏狱,受尽酷刑,
依旧坚信神皇圣明,
终有一日会查明真相,还自己清白。
可如今,这最后的希望被彻底击碎,
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周兴看着黑齿常之眼中的凛然正气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与死寂,
心中暗自得意,
知道自己的攻心之术已然大获全胜。
他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让狱卒解开黑齿常之身上的刑具,
将他拖回阴暗的囚室之中,
随后便转身离去,脚步轻快,
因为他,已经预见了想要的结局。
囚室之中,漆黑一片,
只有一丝微弱的天光从狭小的气窗中透入,
照在黑齿常之遍体鳞伤的身躯上。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空洞。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心里一直重复着这几个字,
这是他作为臣子的宿命,
也是他无法挣脱的枷锁。
他一生戎马,马革裹尸是他的夙愿,
可如今,却只能在这阴暗的天牢之中,
含恨自缢,以死明志。
他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中闪过边关的大漠孤烟,
闪过沙场的金戈铁马,
闪过自己效忠一生的君王,
最终,只剩下悲凉。
他踮起脚尖,将脖颈套入麻绳之中,
一脚踢开脚下的石块,
身躯瞬间悬空,
一代沙场名将,
就此含恨而终,
结束了自己忠勇而悲壮的一生。
次日清晨,狱卒发现了自缢身亡的黑齿常之,
慌忙禀报周兴。
周兴闻讯赶来,
看着囚室中早已没了气息的黑齿常之,
脸上毫无惊讶,反而露出阴狠的笑意。
他缓步走到尸体旁,
假意查看一番,
随即转身对着前来禀报的官吏与狱卒,
厉声开口,将早已编好的说辞脱口而出,
言辞凿凿,仿佛一切都是事实:
“黑齿常之谋反罪行确凿,
自知罪孽深重,难逃律法制裁,
故而畏罪自尽,以死谢罪!
其心可诛,其行可耻,死有余辜!”
他一口咬定黑齿常之是畏罪自尽,
将所有的冤屈与酷刑尽数抹去,
将自己的酷吏行径与神皇的猜忌之心掩盖得严丝合缝。
短短几句话,便将一位忠良之臣的含冤而死,
定性为罪有应得的畏罪自尽,
狡猾狠辣,舌灿莲花,
让在场之人无人敢质疑半句。
永昌元年十月初九,
黑齿常之自缢身亡。
寒风卷着残叶拍打着紫宸殿的窗棂,
殿内炭火正旺,
内侍步履匆匆,
捧着黑齿常之的遗书,躬身入殿。
“神皇,周大人连夜送进宫,请神皇过目。”
武曌并未抬眼,只淡淡吩咐:
“念。”
上官婉儿上前从内侍手中借过,
逐字诵读:
“臣奉诏推问逆案黑齿常之,
其与赵怀节暗通款曲,私蓄甲兵,暗传书信,罪证确凿。
黑齿常之自知罪孽滔天,
难容于天地,难赦于神皇,
于狱中愧惧交加,自缢身亡,
临终留遗书一封,
言愧对神皇拔擢之恩,
愧对朝廷托付之重,
以死谢罪,再无他言。
臣谨奏,黑齿常之畏罪自尽,死有余辜,
其罪当连坐亲族,以儆效尤。”
奏疏念罢,殿内死寂。
武曌这才缓缓抬眼,凤目微眯,
目光落在那卷用粗糙狱中书简写成的遗书上,
“呈上来。”
上官婉儿躬身将遗书捧至御案,展开铺平。
纸上字迹潦草刚硬,
笔锋带着武将特有的凌厉,
字字句句皆是认罪谢罪之语,
全然符合周兴口中“畏罪自尽”的定性——
“臣黑齿常之,百济亡虏,
蒙先帝不弃,蒙神皇拔擢,
授以兵权,委以边事,位列上公,恩宠逾分。
臣不思报国,反生异心,
暗谋不轨,私通逆党,欲危社稷,
愧对神皇信任,愧对三军将士,愧对天下苍生。
法网恢恢,罪无可逃,
刑罚加身,方知罪孽深重,无颜再活于世。
今以一死谢神皇,谢天下,
家门亲族,任凭朝廷处置,绝无半分怨言。
臣死之后,
望神皇固守社稷,安抚边庭,
臣虽死,亦瞑目,
永昌元年十月,
黑齿常之绝笔。”
这封遗书,看似情真意切,
符合武将临刑前的愧悔姿态,
周兴更是将一切铺垫得天衣无缝:
抹去狱中酷刑折磨,
只留下“畏罪、愧悔、自尽”六个字,
将一位忠良之臣的含冤而死,彻底定性为罪有应得。
武曌目光逐字扫过遗书,
凤目之中无悲无喜,
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
她虽不说对黑齿常之了如指掌,
却也大概知其为人、晓其行事,
“黑齿常之,起于百济败军,
归唐之后,披坚执锐,身先士卒,
每战必捷,治军严整,爱护士卒。”
第669章 虚词
上官婉儿立在一旁,心中暗自惊疑。
神皇既然知晓黑齿常之忠勇可靠,
且对其评价甚高,
何以如今竟轻信其谋逆,让周兴将其打入诏狱?
这般前后相悖,实在令人费解。
只是这般疑虑,她只敢压在心底,
分毫不敢流露于神色之间。
武曌垂眸瞥她一眼,
早已将她心底那点恻隐与犹疑看得通透,淡淡续道:
“他纵是仁厚君子,心不系于朕,
便算不得可用之人。”
稍顿,她抬眼望向殿外万里江山,
声线沉冷如铁,威压漫溢:
“你分辨忠奸善恶,
便不能将朕与这天下割裂开来。
利天下、亦忠于朕者,方是朕眼中的良臣;
利天下却心向别处、不肯归服于朕,
朕便将他远放边鄙,断他祸乱之机;
利天下却敢谋逆犯上、欲倾覆朕之基业,
朕必令他身首异处,以儆天下!
至于那些德行有亏、却能死心塌地效忠朕者,
朕自会紧握缰绳,控其行、用其力,
不令他祸及苍生。”
上官婉儿心头微凛,面上却已敛去所有心绪,
敛衽一礼,声线清和恭谨,字字妥帖:
“神皇圣明,
天下与神皇本为一体,
无神皇则无今日四海安定,
臣从前只知辨人善恶,却未悟透这根本大道。
能护佑苍生者固是良善,
可唯有心向神皇、志同社稷,
这份良善才真正安邦利民;
若心不属神皇,纵有才干仁心,
终究是旁枝异木,难成朝堂栋梁。”
武曌闻言,眸中冷意稍缓,
一声轻笑含着满意与审视:
“婉儿向来一点就通。”
上官婉儿微微垂眸,语气愈发沉稳恳切:
“神皇恩威并施,宽严有度,
远放不臣者是保全其才,
诛杀逆犯者是震慑奸邪,
驭有瑕之臣而约束其行,
既不埋没可用之力,
亦不纵容祸乱之端,
此等权衡天下的智慧,
臣佩服无比,
臣谨记神皇教诲,
日后看人论事,必以神皇与江山为重。”
武曌抬眼望向殿外流云,语气沉肃,威压不减:
“记住今日的话,
江山万里、文武百官,
皆在朕掌中权衡。
你既在朕身边,
眼里心里,便只能有朕,有这天下,
其余私情杂念,趁早掐灭在心底——
朕留你在身边,用的是你的才,不是你的妇仁。”
上官婉儿立即跪下,姿态愈发恭谨,声线清润沉稳:
“臣谨遵圣谕,
自当剖心沥胆,摒尽私念。
此生唯以神皇为天,以江山为念,
以才为刃,以忠为骨,
唯效犬马,至死方休。”
武曌闻言,眸中寒芒略收,微微颔首,
似是终于对她这番剖白稍感满意。
殿内气压稍缓,她却并未就此作罢,
手掌轻拍桌案,语气骤然转冷,:
“起来吧。”
她淡淡一语,随即抬眸,目光锐利如刀,
重新落回方才的话题:
“黑齿常之一生战功赫赫,
于社稷确有功劳,
有功,朕记着;
有忠,朕用着;
可心有反意、暗怀怨怼,
便是遗书千字,
也救不了他的谋逆之心。”
武曌闻言,眸中寒芒略收,微微颔首,
似是终于对她这番剖白稍感满意。
殿内气压稍缓,她却并未就此作罢,
“婉儿,”
武曌指尖点着那卷染着墨痕与淡淡腥气的遗书,
声线冷冽,
“你素来心思缜密,辨文识心,
今日便替朕好好析一析——
这纸上字句,
究竟是他黑齿常之悬崖勒马的肺腑之言,
还是藏着怨怼不甘的伪饰之辞?
他落笔之时,
心中是忠是反,是惧是恨,
一字一句,尽数道来。
再辨,这遗书究竟出自他本人之手,
还是他人构陷、仿笔栽赃,
你需看得通透,说得明白。”
上官婉儿躬身领命,缓步上前,
双手轻捧起那卷遗书,指腹微触纸面,垂眸细细阅览。
殿内静得只闻烛火噼啪,她眉峰微蹙,
目光在墨字间流转,时而凝思片刻,
似在辨笔锋、析语气,
待阅毕,她缓缓将遗书放回案上,
敛衽再拜,抬首时眸中清亮,语气恭谨而沉稳:
“回神皇,臣细观此信,
笔力沉凝,间杂枯涩,
确有武将临绝之态,不似寻常文吏代笔。
字里行间,既有戎马半生、感念国恩之语,
亦有身陷囹圄、满腹委屈之辞,
情状交织,难辨纯一。
若论其心,言忠者,句句托于战功,似在剖白一生辛劳;
言怨者,字字隐带不甘,似在叹世事不公。
忠愤相缠,真伪难分——
说是忠心,却难掩愤懑之气;
说是谋逆,又无一字敢明言反意。
至于是否出自黑齿常之手笔,臣女不敢妄断。
笔迹可仿,心境难摹。
此信既有他常年握戈的沉厚笔势,
亦有文人婉转的铺陈之法,
似是本人抒怀,
又似旁人借他口吻铺叙。
总而言之,
此遗书可见其一生功过纠缠,一腔心绪难平。
忠耶?反耶?
皆在字里行间,留待圣心明断。
臣不敢妄下定论。”
武则天听罢,指尖在案沿轻轻一点,
眸中锐色未减,
更是添了几分似笑非笑的凉意。
“功过纠缠、忠反难分?”
她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压人的威势,
“婉儿,你素来聪慧,最会察言观色,
今日倒学会了左右逢源,
朕要的不是模棱两可的虚词,
更不是你留三分余地的周全之辞。
黑齿常之的心,这遗书上的字,
是真是伪,是忠是逆,
你心中分明有数,
却偏要绕着弯子说话,生怕一语不慎得罪人!”
上官婉儿心头骤然一紧,
方才从容瞬间散尽。
不等武曌话音落尽,她已是双膝一软,
重重跪倒在冰冷金砖之上,垂首伏身,
鬓边珠翠轻响,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惊惶与恭敬:
“臣失言,臣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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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一脉
武曌目光沉沉落在上官婉儿身上,
不带怒意,却满是敲打:
“往后在朕面前,不必这般小心翼翼藏着心思。
有话直说,有事明辨,
爽爽快快答到实处,才是朕要用的人。
若是连一句准话都不敢说,
留着那些玲珑心思,不为朕所重,
又有何用?!”
上官婉儿伏在地上,肩背微绷,
声音稳而带着恭谨惶恐,一字一句清晰叩地:
“臣惶恐,一时思虑迂腐,
只知周全避祸,竟忘了神皇要的是直言明断,
臣知罪,此后定收敛虚巧心思,
在御前只据实而答、直陈所见,
再不敢模棱两可、敷衍圣躬,
求神皇恕臣此番愚钝之过。”
上官婉儿伏在地上请罪,
武曌却并未令她起身,
只淡淡一拂衣袖,
缓缓自御座上起身,
步履沉稳地走向殿中。
她立在殿心,目光遥遥落向那卷遗书,
语气平静:
“黑齿常之身为沙场悍将,一生浴血沙场,
刀箭加身而不改色,纵有谋反之罪,
以其刚烈性子,
要么慷慨赴死骂贼而死,
要么坦然伏法直言己过,
绝不可能写出‘愧对神皇信任’
‘刑罚加身方知罪孽’这般软懦之语。
武将的风骨,
是宁折不弯,是死则死耳,
绝不屈膝乞怜,
这封遗书的卑微愧悔,
与黑齿常之半生刚烈的秉性,判若两人。”
上官婉儿伏地不敢言语,
神皇的心思太过深沉难测,
喜怒皆藏于无形,方才那番敲打看似温和,
实则已是最严厉的警示。
她只觉后背微寒,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半分不慎,再触圣怒:
“神皇圣明。”
武曌缓缓合上遗书,
将其推至御案一侧,朱笔重新拿起,
落在周兴的奏疏上,没有质疑,没有追问,只落下朱批:
“黑齿常之畏罪自尽,不再深究,亲族免连坐,以庶人礼葬之。”
武曌这一道朱批,看似宽和,实则刀光内敛,步步皆是帝王权衡——
不追余党、不连亲族,
是为安抚军中旧臣,
避免边将人人自危、军心动荡;
以庶人礼葬,
既保全了黑齿常之最后的体面,
也向朝野昭示她并非嗜杀滥刑之主;
可“畏罪自尽”四字定调,
又死死坐实了罪名。
“不深究、不株连,是安军心;
定其罪、不平反,是立皇威。”
上官婉儿不语,心中却很快将武曌这道旨意的深意总结出来。
武曌恩威并施之间,既敲山震虎,震慑朝中不服之辈;
又稳控朝局,不让一桩旧案牵出更大风波。
杀一儆百却留有余地,立威之中藏着怀柔,
既巩固了权柄,又不至于逼反功臣宿将,
每一字都踩在政治平衡的要害上。
十月二十,
殿外寒风吹彻,
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
武曌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方刻有“周”字纹的古玉,
她眼底翻涌沉渊思虑。
今年发生的这些事情,每一件事都在推着她一步一步的坚定她改朝换代的想法。
今日她召宗秦客入内殿,
与他商议。
殿门轻启,内侍低声通传,
宗秦客进殿,面色恭谨却难掩眼底的锋芒。
上官婉儿立在左侧,一身浅碧宫装,
身姿纤弱却气度沉静,
眉眼间玲珑剔透,洞悉帝王心术,
只静静侍立,等候圣谕。
薛怀义身披锦斓袈裟,手捻菩提念珠,
眉目俊逸,一身出尘空寂之态,
可垂眸望向武曌时,那份恭顺却沉得近乎驯服,
半点佛门清逸也掩不住。
武曌徐徐抬眸,
目光自宗秦客身上淡淡一掠,并无厉色,
却自有压人心魄的天威。
她声线清寒,字句缓而沉,
含着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宗卿,年初你进言,劝朕革故鼎新、易代建统。
今日朕再问你——此事,
你可还有更周全之策?
心中,是否已有相称天下的国号?”
改朝换代,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是颠覆李唐社稷,另立乾坤的决断!
宗秦客心头一震,随即涌上狂喜,
年初他冒死进言,
神皇只作虚应,不置可否,
原来是在静观人心、试探朝局。
而今这番问话,已非征询,而是定音。
她终于松口了。
千载难逢的定策首功近在眼前,
他宗秦客,要做新朝开国第一臣,
要凭这一国号,名留青史,权倾天下!
他先上前一步,躬身叩首,声音沉稳有力,
字字铿锵:
“神皇圣明!”
武曌目光落在他身上,见他胸有成竹,知他心中定然已有筹谋,
淡淡道:
“宗卿尽可直言。”
宗秦客直起身,目光坚定,侃侃而谈:
“神皇,自高祖建唐,至今已历数帝,
神皇临朝以来,
轻徭薄赋,广开言路,
整顿吏治,镇抚边疆,
百姓安居乐业,万邦来朝,
此乃天命所归,人心向圣!”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出最核心的谋划:
“神皇,武氏先祖乃周平王少子姬武,
一脉相承,源自大周宗室!
周天子君临天下,礼乐征伐自天子出,
乃华夏正统之根脉!
臣恳请神皇,废唐国号,改立为周,
以承周天子之正统,以继姬周之盛世!
如此一来,神皇登基,名正言顺,上应天命,下顺民心,
天下儒生、世家、百姓,
皆不敢妄议神皇得位不正,也无借口作乱!”
这一番话,精准戳中武曌心底最深处的顾虑。
她此时最在意的,便是“名正言顺”四字。
女子称帝,亘古未有,
若仅凭权柄登基,
终究会被世人诟病为牝鸡、篡夺,得位不正,
可若攀上周天子这杆大旗,
以周为号,承上古正统,
便将女子称帝的非议,化作了宗室归位,天命所归的大义,
瞬间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武曌眼底闪过赞许,却并未立刻表态,
只是缓缓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上官婉儿,
声音柔和了几分:
“婉儿,你素来聪慧,心思剔透,依你之见,
宗秦客此议,可行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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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天时
上官婉儿上前一步,盈盈一拜,声音清婉,
却字字珠玑,句句都往武曌的心坎上撞:
“回神皇,宗大人之议,
乃天衣无缝之良策,正中要害之高见。”
她抬眼,目光清澈,从容道:
“神皇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
开万古未有之格局,天下敬畏,
却也难免有迂腐之辈,以阴阳纲常妄加非议。
而周为华夏正统,姬周乃礼乐之始,
天下共尊,神皇承周之祚,改国号为周,
便是将一己之登基,升为正统复兴、天命重归,
非但消弭了所有非议,更能令天下士人归心,百姓臣服。”
话音稍顿,上官婉儿敛去几分论政锋芒,
神色愈发恭谨,垂眸轻声补充:
“再者,神皇深谋远虑,半生隐忍,
宗大人此议,恰如东风,
神皇登九五之尊,定万世基业。
臣以为,此议不仅可行,
更当即刻施行,以安天下之心。”
上官婉儿的话,
没有半句阿谀奉承,
却将武曌的顾虑、谋划、宏图一一说透,
玲珑剔透,洞若观火。
武曌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眼底的寒意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满意与欣赏——
上官婉儿聪慧、通透、懂她,更懂这天下权术。
“好,说得好。”
武曌轻声赞许,随即目光转向薛怀义,
语气带着几分温和,
“怀义,你是方外之人,不涉朝堂纷争,
以佛家禅理来看,朕改唐为周,承周天命,
是顺天应人,还是逆天而行?”
薛怀义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声音空灵,带着佛门的慈悲,却又字字偏向武曌:
“神皇,佛法有云,缘起性空,天命无常,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
他抬眼,目光虔诚地望着武曌:
“神皇临朝,如旭日东升,
普照万物,百姓得生,天下得安,
此乃大德之象,天命所归。
周为上古盛世,神皇承周之号,
便是承盛世之德,行慈悲之政,
于佛法而言,是普度众生,匡扶天道,
绝非逆天而行。”
武曌闻言,眸中笑意渐浓,
先前微蹙的眉头尽数舒展,
抬手轻拂衣袖,语气里满是欣然赞许:
“怀义此言,甚合朕心!
说得好,当真说得好!”
薛怀义见武曌龙颜大悦,心中更是笃定,
当即俯身一揖,声线沉稳又带着几分恳切,继续朗声道:
“佛曰,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
神皇登基,改朝换代,
乃是顺应天地大道,安抚天下苍生,
贫僧以为,此乃天意,必得万佛庇佑。”
薛怀义的话,禅意悠远,不涉权谋,
却句句都在为武曌的登基铺路,
以佛家之理,印证她的正统。
武曌听着,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
朝堂有宗秦客这般心腹谋划正统之名,
后宫文墨有上官婉儿这般聪慧之人辅佐,
佛门有薛怀义这般亲信以佛法造势,
天时、地利、人和,皆已备齐。
她缓缓站起身,玄色宫装曳地,周身散发出睥睨天下的威严,
目光扫过殿内三人,声音铿锵,震彻殿宇:
“好!承周天子之正统,定我武曌之新朝!”
一语定乾坤!
殿内三人齐齐叩首,高声呼喝:
“神皇圣明!!”
武曌抬手,示意三人起身,
目光落在宗秦客身上,继续问道:
“宗卿,你既提议改国号为周,
还有何具体规制,一并道来。
朕要的,是完完整整的新朝礼制,无半分疏漏。”
宗秦客心中大喜,立刻躬身进言:
“神皇,臣还有一议——周之礼制,以十一月为正月。
殷商以十二月为正,夏以一月为正,
而周室遵天道,以十一月为岁首,
合天地阴阳之序,承上古正统之制。
神皇既决定改国号为周,便当改十一月为正月,
废唐之旧历,行周之新历,
如此一来,礼制、国号、天命,
皆归于周,天下人更无理由非议神皇之制!”
改历,与改国号相辅相成,是改朝换代最核心的礼制象征。
武曌闭目沉思片刻,
脑海中闪过姬周盛世的宏图,
闪过自己半生杀伐、步步为营的岁月,
闪过李唐宗室的反抗、权臣的猜忌、天下人的非议……
如今,她要彻底斩断与李唐的所有牵连,
以全新的姿态,君临天下。
但,如今改朝,还时机未到。
武曌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内敛,语气沉定而从容:
“时机未至。
国号可改,礼制可更,
然天下人心尚未尽服,
李唐旧绪仍在暗流涌动。
此刻便骤然改朝,反倒授人以柄,引四方非议。”
她指尖轻叩御案,一字一顿,带着帝王独有的谋算:
“朕要的不是仓促之举,而是水到渠成。
待朝野安定,舆情归心,
天命昭昭之时,再行换代,
方能名正言顺,无人可置喙。”
宗秦客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恳切激昂,拱手高声进言:
“神皇明鉴,下个月改历,
正是天授良机!
此时改历,不独是顺应天时,
更是收揽人心、震慑宵小的绝妙时机!
将十一月为岁首之始,
万物潜藏、新元将启,
正合大周肇基、万象更新之兆。
先改历法,再定国号,循序渐进,
既不显突兀,又能令天下百姓渐渐习惯新制,
潜移默化间接受神皇受命于天的事实。
那些暗中窥伺、心怀不满的人,
见朝廷连历法都已更易,
必然知晓神皇心意已决、大势难逆,不敢轻举妄动。
而天下臣民见历法一新,
自会明白唐祚已尽、周命将兴,人心自然归附。
此刻改历,名为调整时序,
实为立威定基,
既试探天下舆情,
又稳固朝局,
为神皇登基扫清礼制障碍,
一步先行,步步主动。
此等天时地利人和齐备,若不抓住,实在可惜!
臣斗胆恳请神皇,即刻下诏改历,以顺天命、应人心!”
武曌目光缓缓扫过殿中,先落向上官婉儿,淡淡开口:
“婉儿,你以为如何?”
上官婉儿自侍立一侧,早已凝神细思,
此刻应声出列,语气沉稳笃定,
无半分模棱之态,言辞恳切而分寸分明:
“臣以为宗大人所言极是。
十一月改历,上应天象,下顺舆情,
以礼制之变渐收人心,
既不显躁进,又能暗定乾坤,
实为登基之前最稳妥的铺垫,可行。”
武曌微微颔首,又转向薛怀义,声音稍缓:
“怀义怎么看?”
薛怀义双手合十,低眉一礼,声线平和却透着笃定,语带禅意:
“回神皇,
时序轮转,本就是天地无常之道;
历法更新,恰如佛法除旧布新。
昔日尘埃尽扫,方得正法彰显;
今改旧历、立新制,
便是拨乱反正、顺应因果。
十一月阳气始萌,生机暗蕴,
正合大周开世之兆,此乃天意禅心,
两相契合,时机至善,无可更易。”
武曌听二人所言皆合心意,
眉宇间的沉凝尽数散去,
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舒展笑意,
抬手轻拍御座扶手,朗声笑道:
“天时契合,除旧布新!
好,朕心甚慰!”
她心里眼底已没有半分犹豫,只有杀伐果断的决绝:
“准!
便依宗卿所奏,改十一月为正月,
行周室礼制,承周天子天命!”
第672章 青史
笑意未歇,武曌已转眸看向身侧的上官婉儿,语气干脆利落:
“婉儿,即刻拟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字字清晰:
“诏告天下,以今年十一月为岁首,
更定新历,行周正,易唐制。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上官婉儿敛衽一礼,语气恭谨利落:
“臣,领旨。”
武曌看向上官婉儿,语气温和:
“婉儿,改历天下告令,
你执笔时,需字斟句酌,
要既彰天道更迭之理,
亦显朕承天受命之威,
措辞端严,文意周备,文采、大义,缺一不可
使天下臣民观之,知正朔所归,人心所向。”
上官婉儿盈盈拜倒:
“臣遵旨,定竭尽所能,
为神皇书万世诏书,传千古正统。
说罢便移步侧案,取过纸笔,凝神静气,
只待神皇再示细则,便要挥毫落墨,草定诏书。
武曌见状,眸中决断更盛,
转而看向宗秦客,沉声吩咐:
“宗卿,”
宗秦客连忙躬身应诺:
“臣在。”
“此后改历诸事,便交由你总领负责。”
武曌语气威严,字字带着沉沉托付,
“礼制更定、时序推行、天下告示,一应细节,
皆由你统筹处置,务必周全妥当,不得有半分疏漏。”
宗秦客闻言,心头一喜,
他快步趋前,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声音激动略显高亢,却依旧守着君臣礼数:
“臣,宗秦客,谢神皇隆恩!
臣定当殚精竭虑,夙夜在公,
将改历诸事办得滴水不漏,不负神皇重托!”
他伏在地上,脊背微微绷紧,心中翻江倒海——
改历乃是开国建制第一等大事,
神皇将此重任全权托付于他,
无异于将他列入新朝核心勋臣之列。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泛泛之臣,
而是亲手参与缔造大周的元勋,
是神皇亲定的肱股心腹。
李唐旧制将随旧历一同落幕,
而他宗秦客的名字,
将与新朝、新历、新天命,
一同刻入青史,权位荣耀,皆在此一举。
一念至此,他叩首更重,语气愈发热切赤诚:
“臣肝脑涂地,亦要辅佐神皇,
成就万古未有之伟业!”
武曌端坐御座之上,神色威严平和,
目光淡淡落在伏拜的宗秦客身上,
语气不轻不重,却字字如铸,尽显帝王心术:
“起来吧,
天下事,行胜于言。
朕既托付于你,便是信你能担此重任。
新历既行,便是新朝气象,
你既要做得周全,更要持正守稳,
莫负朕望,亦莫负天下人望。”
然后看向薛怀义,眼神带着信任:
“怀义,你主持白马寺,
需在佛门之中,
宣扬朕承周天命,
登基为帝乃佛法所佑、天命所归,
令天下僧尼、信众,皆心向新朝,供奉圣君。”
薛怀义合十行礼:
“怀义遵旨,定以佛法为盾,
为神皇护持新朝,普度天下。”
武曌站在御座之前,望着殿外沉沉夜色,眼底翻涌着万丈豪情。
她从不信命,只信自己手中的权柄,
不信天地,只信自己心中的宏图。
她鄙夷自尽之人,
认为那是最愚蠢的选择——
人若不自救于水火,
便连被天地垂怜的资格都没有;
人若不奋力一搏,便永远只能任人宰割。
而她,便是那个永远不会放弃自己,
永远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今日,她终于下定决心,她要改唐为周。
武曌立刻下旨,从永昌元年十一月初一,改元载初。
永昌元年,十一月初一,时维仲冬。
覆雪未消,丹陛之上琉璃瓦凝寒生光,
殿外千牛卫执戟而立,
甲胄冷冽。
今日乃十一月朔旦大朝,
文武百官自端门鱼贯而入,
衣袂摩擦之声细碎却肃静,
偌大朝堂之上,不闻私语,
唯闻步履轻响。
昔日凤阁鸾台抗命争礼之骨气,
早已在酷吏罗织、宗室喋血的腥风里消散殆尽,
满朝文武,皆在武曌天威之下,敛眉垂首,如履薄冰。
“十一月初一,冬至合朔,万象更新。”
武曌的声音清晰落于玉阶之上,
语调渐沉,藏着数十年筹谋的锋芒。
大唐行夏正,以寅月为岁首;
她既已决定承周室法统,当循周正建子之制。
“自今日起,十一月便为正月!”
话音落,殿中无人敢妄动。
她望着殿外沉沉天色,似在自语,又似在昭告天地:
“‘载初’二字,意为天命重载,新元肇始。
历法易,正朔改,
便是要天下人知晓——
旧的时序已尽,新运自今日开端。”
岑长倩立于宰相班首,身姿端凝如松,
面上毫无波澜。
他身为当朝宰辅,
见惯了朝堂风云变幻,
更亲眼目睹了自武曌临朝称制以来,
权柄日固,威加四海。
此刻他抬眼望向御座方向,
武曌端坐其上,凤目微阖,气度雍容,
那份凌驾于天下之上的威仪,绝非寻常女主可及。
岑长倩心中万千思绪,
如寒潭暗流汹涌,却不敢外露半分。
他对武曌,从来不是单纯的臣对君的敬畏,
亦非异心者的抵触,而是一种缠结入骨的矛盾与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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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执念
他不得不承认,武曌治国之才,冠绝古今,
自高宗中后期协理朝政,至如今独掌乾坤,
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安定边陲,
天下黎民得衣食安稳,
四海之内,未有大乱,
这份治世之能,便是历代英主,也未必能及。
每每见武曌批阅奏章至深夜,
决断军国大事精准狠辣,
安抚百姓恩威并施,
岑长倩心中便油然而生敬佩之意,
这般女子,
以裙钗之身掌天下权柄,
却将偌大江山打理得井井有条,
实在令人叹服。
可敬佩之外,
更深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与忠心的煎熬。
他岑家世受唐恩,
祖父、父亲皆为大唐忠臣,
他自幼受儒家忠君之道熏陶,
心中所奉之主,始终是李唐社稷。
如今神皇临朝日久,称帝之心,
已是路人皆知,铜匦之设,诛除李唐宗室,
贬斥旧臣,提拔武氏族人,桩桩件件,皆是为改朝换代铺路。
而如今,神皇改易唐制,更行周典,
分明是移鼎之兆已显,革唐之命将成。
他心中一片冰凉:
“这一步步,要将李唐百年基业,轻轻易易换作武氏之天下!”
最令他辗转难安的,
还不在女主临朝本身——
“神皇雄才大略,纲纪严明,
抚民御边,皆有法度,
论治国之才,远胜寻常守成之君,
我心中亦有敬服。”
他最忧心的,并非武曌称帝本身,
而是帝统传承之祸——
“若神皇真的废唐登基为帝,
将来帝位,究竟会传予李氏子孙,还是武家子嗣?”
天下若传诸武氏子弟,
如武承嗣、武三思之流,
心怀觊觎,素无德望,
一旦握有大宝,必致宗室喋血、朝纲再乱,
李唐宗庙绝祀,先帝陵寝冷落,
我身为世受唐恩的宰辅,
何颜面对列祖列宗,何颜面对地下高宗?”
可时势至此,他亦无可奈何。
刘祎之等敢言之臣已死,
宗室亲王屡遭诛戮,
朝中之士缄口自保,
酷吏伺人言语,罗织成罪,稍有异声,便身家俱灭。
他纵有忠心,亦不敢轻露锋芒;
纵有不甘,亦只能俯首帖耳。
只得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愤懑与忧惧,
敛容屏息,随班行礼,
在这改朝换代的大势之中,
做一个隐忍苟全、暗护唐祀的孤臣,
只盼来日风波稍定,尚有一线归政李氏之机。
岑长倩轻叹一声,将心头的愤懑与不甘强行压下。
他不能死,他若死,
朝中便再少一个心系李唐的重臣,
少一分制衡武氏的力量。
他只能隐忍,
以暂时的妥协,换取片刻的安稳,伺机守护李唐血脉。
这份忠心,藏在骨血里,
却不能露于颜面;
这份不满,郁积在胸膛,却不能溢于言表。
他望着御座上的武曌,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有敬畏,有敬佩,有忧虑,有无奈,
更有臣子对主上的忠诚与对李唐的执念,
缠缠绕绕,化作一道解不开的心结。
与岑长倩的隐忍纠结截然不同,
武氏一党在殿中,
皆是满面喜色,意气风发,
眼中藏不住的得意与狂热。
武承嗣身着锦袍,立于武官班列之上,
身姿挺拔,目光灼灼地望着御座,
嘴角噙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他是武氏一族的核心人物,
自始至终,都在为武曌称帝奔走呼号,铲除异己,
如今眼见武曌登基之势已成,
武氏一族即将迎来无上荣光,
取代李唐坐拥天下,他心中的狂喜,几乎要溢于言表。
宗秦客紧随武承嗣身侧,
身为武氏姻亲,如今又因献字和献策深得武曌信任,
他面色恭谨,眼中却闪烁着精明与兴奋。
武曌一旦称帝,武氏族人便是皇亲国戚,
加官进爵,权倾朝野,
昔日的李唐天下,
将成为武氏的江山,
而他们这些从龙功臣,
必将名留青史,享尽荣华富贵。
殿中武氏族人及趋附之臣,皆是心领神会,
彼此交换着眼神,皆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宗秦客左右观望,
神皇这“载初”年号背后的深意——
正是要扫去李唐余绪,
以全新纪元宣告武氏受命。
他越众而出,锦袍之下,脚步轻快。
至御阶前,他双膝重重跪地,
额头紧贴金砖,脊背挺得笔直,
满是压抑不住的亢奋与恭顺:
“神皇圣虑深远,实乃洞见天心!”
他抬首时,面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诚惶诚恐,
眼底却翻涌着炽热:
“昔周有‘成康’之治,
汉有‘建元’之始,
皆以年号定天下心。
今神皇改元‘载初’,
易历法、革正朔,
正是天命重载,周统肇始之明征!
旧唐之序已尽,如残灯灭;
神皇新运方开,如初日升。
此乃天下皆知、天人共奉之大变局。
臣昧死上言,
愿率百官、率天下百姓,
谨奉新元,共戴神皇为周之开国圣君!”
他话音未落,武承嗣紧随出列,
叩首之声清脆急促:
“神皇登基,可谓顺天应人,革故鼎新!
唐历既终,周统当兴,
正朔既改,天下归心。
臣等恳请神皇,早正大统,以慰万民望治之愿!”
二人一唱一和,声震殿宇。
武承嗣更是越说越亢奋,言辞间尽是迎合与野心:
“自神皇临朝,诛乱除奸,安边抚民,天下归心已久。
今既改元载初,是天命已在神皇,不在李氏!
臣身为武氏后裔,
敢以宗族百口为誓,
愿誓死辅佐神皇,
开大周万世之基,
绝不容许分毫异心,坏我神皇大业!”
他字字句句,都敲在武曌最想听的节点上——
既宣告改朝换代已成定局,
又把武氏一族牢牢绑在开国之位上。
殿中武氏族人见状,纷纷出列跪倒,齐声高呼:
“神皇圣明,载初维新!
武氏兴隆,神皇万岁!”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压过了殿外风雪,
也压过了岑长倩心头那一声无声的叹息。
满朝文武,唯有缄口俯首,无人敢逆这股席卷天下的新朝之势。
御座之上,武曌缓缓睁开眼,
凤目扫过殿下百官,目光所及之处,
众人皆俯首帖耳,不敢仰视。
她轻启朱唇,声音清冷威严,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诸卿平身。”
待百官纷纷起身,
殿内稍显嘈杂的衣袂摩擦声方才落定,
她却并未急着接话,
只是垂眸摩挲着御座扶手上冰凉的铜纹,
良久,才缓缓抬眼,
目光落在众人各异的神情之上。
她何等洞察人心。
武承嗣、宗秦客之流,
跪得最勤,呼得最响,
眼底藏的是封侯拜相的野心,
是武氏一族翘首以盼的荣光;
而那些中立的官僚,
或是世代受唐恩的旧臣,
虽不敢违逆,却个个垂首敛眉,指尖微颤,
眼底藏着的是畏惧、是犹疑,
更是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对李唐的残存执念。
第674章 探清
“朕知晓诸卿心思。”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感,
“尔等之中,
或惧怕朕的威权,
或念唐室旧恩,
不敢置喙,亦不敢附和。”
一语落下,满朝再无半分声响。
岑长倩心头一紧,脊背绷得笔直,
只觉御座上那道目光仿佛落在自己身上,
将他那点隐忍的忠心与深藏的忧虑,看得通透。
武曌却只是淡淡一笑,
凤目里闪过锐利的精光,随即又归于平静:
“然,天下之事,非一人之欲,亦非一时之决。
朕改元载初,易正朔、改历法,
不过是顺天应时,宣告旧序已尽,新运方始。
至于定国号,至于登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丹陛之下那片,
跪倒的、昂首的、沉默的身影,
字字句句,皆是帝王权衡:
“急则生变,缓则定局。
民间祥瑞屡现,朝野人心初定,
然根基未固,旧势未消。
若仓促间改元登基,
必令天下人心浮动,遗臣生怨,四方边镇起疑。”
话音方落,武承嗣已率先伏地叩首,声震殿廷:
“神皇圣明!思虑深远,非臣等所能及!”
宗秦客紧随其后,长揖再拜,
言辞恳切却锋芒暗藏:
“神皇顺天应人,祥瑞叠见,万民归心,
此乃千载一时之运,
是以,天命已移,
臣以为,当乘此人心翕然之际,
早正大位,定国号,正乾坤,
以绝天下观望之念,以安四海臣庶之心。
迟则恐生变数,反令奸邪窥伺,贻误天授大业。”
武曌端坐御座,眸中无波,似听非听,神色沉静,并未即刻作答。
她目光如寒潭深镜,缓缓掠过阶下百官——
阿附者踊跃称颂,一派赤诚拥戴;
中立者垂首屏息,虽不发声,
却已无违逆之态;
便是素来心向李唐、暗存异议者,
今日也只敛声噤口,再无人敢出列抗辩,
更无一人敢当庭置喙、直言反对。
只这一瞬,她心中已然雪亮。
满朝文武的动静神色,早已将朝局剖露无遗:
赞同者,是真心归服;
观望者,是不敢异心;
反对者,是已慑于天威,
连一句异议都不敢出口。
这便是她要的局面。
时至今日,朝堂上下尽在掌中,人心大势已然成形。
纵有旧臣心怀唐室,也只剩腹诽私议,再无抗衡之力。
待到她真正登临大宝之日,
百官唯有俯首称臣。
她依旧不言,只淡淡垂眸,
一言不发间,
她已借武承嗣之拥戴,宗秦客之急进,
将满朝心思照得通明,
谁是死心追随,谁是首鼠两端,
谁是暗怀异志,尽在眼底。
她既不驳斥,亦不首肯,
将这满殿人心、满朝权柄,
尽皆握于指掌之间。
岑长倩伏在班中,听得武曌缓缓道来的帝语,
他原以为,
神皇改元易朔,
那么革唐为周今日便要一口定鼎,
登基称帝。
可武曌这一番话,不急不躁,
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反倒让他瞬间明白——
此人的城府与谋算,远非自己所能揣度。
“急则生变,缓则定局”,
这八个字轻飘飘落在殿上,
却重如千钧砸在他心上。
他骤然惊觉:
神皇不是冲动,不是被武承嗣等人怂恿,
而是步步为营,算尽人心。
她早已看清殿中百态——
武氏一党急着攀龙附凤,
中立官僚畏威不言,
像他这般心向唐室者更是敢怒不敢言。
她不说登基,不是不愿,
而是不屑于仓促成事。
她要的不是一场典礼,
而是天下俯首、无人敢反的大势。
岑长倩暗中攥紧了袖中手指,心头五味杂陈。
有一丝侥幸:
神皇今日暂未立国号、未登基,
李唐社稷尚有片刻喘息,不至于顷刻倾覆。
可更多的,是绝望般的清醒与无力——
武曌越是这般沉得住气,越是说明她志在必得。
她在等民间造势,
在等边镇安定,
在等旧臣彻底驯服,
在等所有反对之声,
在酷吏与时间的消磨下,尽数噤声。
她不是停下,而是在布一张更大的网。
等到根基彻底扎牢、人心完全归服之时,
再顺理成章登基,
那才是真正无人可撼,无可逆转的改朝换代。
到那时,李唐宗庙、先帝血胤,
将置于何地?
他垂首屏息,面上愈恭顺,心底愈寒凉。
眼前这位女主,
以女子之身行帝王之道,
隐忍、狠绝、深谋,无一不臻极致。
自己那点暗藏的忠心,残存的不甘,
在她这等帝王心术之前,
不过是风雨残烛,看似未灭,
实则早已在劫难逃。
岑长倩已经明白,
“神皇要的,不是一时的虚名,不是仓促的改朝,
而是让她的皇朝之兴,如磐石之稳,如江河之长。”
岑长倩内心再次感慨:
“若非生为女子,
以神皇这般雄才大略、深谋远虑,
必是横扫六合、震慑古今的千古一帝,
纵是秦皇汉武,亦难与之比肩。”
一念及此,他不觉微微失神,
竟在殿中兀自沉湎思绪,身形微滞,
垂首间神思已飘远。
武曌自御座之上,目光如炬,
分毫动静皆逃不过她眼底。
见他神色恍惚,当即淡淡开口,
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轻慢的威严,直点其名:
“岑长倩。”
一声唤,陡然惊醒了失神之人。
岑长倩心头一凛,慌忙敛神躬身,额间已渗微汗:
“臣在!”
“朕问你,此番改历易正朔,你可有异议?”
岑长倩连忙整衣伏身,语气恭谨,
带着些许失仪的惶恐:
“臣……臣无异议。”
武曌闻言,唇角轻挑,淡淡一笑。
她只收回目光,端坐不语,殿中顿时一片肃静。
既已探清人心,辨明朝局,余下便不必多言。
武曌微微抬手,语气平静无波:
“今日朝议至此。”
“退朝。”
第675章 鸿沟
一语既出,御辇微动,左右内侍已然高声传宣。
宗秦客与武承嗣欲再进言,却见神皇已然起身转身,
步履沉稳地步入御屏之后,不留半句余论,
只将满殿揣测与人心浮动,尽数留在身后朝堂之上。
下朝后,
武曌即刻召武承嗣、宗秦客、李旦、太平一同入紫宸殿。
武曌语气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从容,
“今日先立载初之元,明正朔之序,
是要让天下百姓,先识我武氏新朝之气象;
让四方邦国,先晓我大周开国之威。
至于登基之期,且待。
待民间讴歌更盛,
待边庭无虞、府库充盈,
那时再正大统,正尊号,
方是水到渠成,万无一失。”
宗秦客闻言,心头一急,
当即上前一步,躬身欲再进言:
“神皇,如今民心所向、天命所归,
朝野上下无人不服,实在不必再待……”
武曌抬手,示意他不必惶恐,语气渐缓,却更显威严:
“载初元年,乃新朝之始,
非登基之期,乃整饬之期。
你等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抚百姓,安社稷,
待来日功成,朕自有封赏,自有褒奖。”
话音落下,武承嗣心头微怔,随即又了然——
神皇这是要把声势做足,把根基打牢,
待万事俱备,再自然而然登上帝位。
他虽有遗憾,却更佩服这份深谋远虑,
当即再次出列,跪倒在地:
“神皇圣明,载初维新,整饬根基,乃万全之策。
臣等谨奉圣谕,各司其职,共辅新朝!”
宗秦客亦紧随其后,叩首道:
“神皇圣明!
臣等必不负神皇所托,整饬吏治,安抚百姓,
令天下早日归心,共候神皇登基大典!”
上官婉儿见状,立即附和,跪倒高呼:
“神皇圣明!载初维新,共辅新朝!”
李旦已听闻早朝之上的种种试探与人心向背,
他是愿意将帝位禅让于母亲,
可母亲若要易唐之姓、改朝换代,
却是他心底无论如何也无法接纳的底线。
母亲虽未明言登基定国号,
可眼下改历易正朔,朝野归心之势已成,
改朝换代不过是迟早之事。
一念及李唐社稷将倾,宗庙香火将断,
他心头便翻涌着难抑的抗拒与悲凉。
李旦立于殿中,手微微收紧,声音带着执拗:
“神皇……
儿臣是愿意禅位神皇,尊神皇为帝,
但神皇需保全大唐国号,
不废李唐宗庙,使列祖列宗香火不绝。”
他抬眼望了望上首的武曌,
又迅速低下头,语气里藏着抗拒:
“儿臣……不愿大唐就此而终。”
武曌端坐如松,
眉眼间是历经半生风雨沉淀下的威严与冷冽,
那双洞悉世事的凤眸淡淡扫过阶下的李旦,
没有怒,没有喜,
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竟一时不语。
她怎会不懂李旦的心思?
这个素来温顺退让,
在自己面前始终俯首帖耳的幼子,
终究流着李唐皇室的血。
他怕的不是失去皇位,
不是失去权柄,
而是怕传承数代的大唐国号就此湮灭,
怕太庙之中的列祖列宗无人供奉,
怕自己成为李唐的千古罪人,
怕这锦绣江山彻底改姓易帜。
他的执拗,他的抗拒,
他眼底藏不住的悲凉与惶恐,
她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身为帝王的通透,亦是身为母亲的了然。
李旦见她久久不言,殿内的压抑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他别无选择。
他双膝一屈,直直跪在殿中,
脊背挺得笔直,
没有卑躬屈膝的怯懦,
反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强硬,朗声道:
“儿臣恳请神皇应允!
国号可存,大唐可续,
儿臣方能安心禅位;
若国号必改,宗庙必废,
儿臣纵是粉身碎骨,也断难从命!”
这一句,掷地有声。
一旁侍立的武承嗣与宗秦客脸色骤变,
武承嗣一心盼着姑母改朝换代,立武氏宗庙,
此刻见李旦如此强硬阻挠,当即上前一步,
欲开口劝谏,却被武曌一个清冷的眼神生生遏止。
武曌缓缓抬手,声音平静无波,语气淡然:
“承嗣、秦客,你们先退下。”
武承嗣和宗秦客二人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
却不敢违抗神皇旨意,只得躬身行礼,
“臣告退!”
两人敛声屏气地退出殿外,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将殿内的天地彻底隔绝开来,
偌大的紫宸殿中,
只剩下御座之上的武曌,
侍立在一旁的上官婉儿,
坐在下首的太平,
以及阶下跪地的李旦。
几人不语,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旦儿起来说话吧。”
良久,武曌的声音淡淡响起,依旧威严,暗藏疲惫。
可李旦只是跪在原地,纹丝不动,
脊背依旧挺直,目光坚定地望着地面,
语气依旧执拗:
“神皇不允,儿臣便长跪不起。”
他知道自己向来在神皇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可这一次,关乎李唐社稷存亡,
他必须硬气到底,
这是他身为李氏子孙,最后的坚守与尊严。
武曌看着阶下固执的幼子,
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
有无奈,有了然,
亦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惜。
她沉默片刻,并未再强迫李旦起身,
反而扬声,朝着太平开口:
“太平,你也听了许久,此事,你怎么看?”
太平出月子没多久,她身着锦绣罗裙,头戴珠翠,
眉眼间既有武氏的凌厉果决,
又有女子的温婉灵动,
步履从容地走到殿中,
先向御座之上的武曌盈盈一拜,礼数周全,
姿态恭谨。
抬起头时,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望向自己的母亲,
语气从容不迫,字字恳切,
没有丝毫犹豫,亦没有半分偏袒:
“回神皇,儿臣自始至终,
都坚定地站在神皇身边,
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跪地的李旦,
神色平静无波,随即又落回武曌身上,继续说道:
“神皇半生操劳,
栉风沐雨,匡扶社稷,安抚天下,
历经无数风雨艰险,方有今日之盛世格局。
女儿深知,神皇心思如海,智计卓绝,放眼天下,无人能及。
无论是治国理政,
还是定夺江山社稷之大计,
神皇所做的每一个决定,
皆是权衡天下大势、体恤万民疾苦之后,
所做出的最合时宜、最利苍生的抉择,
绝非一时意气,亦非私心偏颇。”
武曌闻言,原本凝着威严的眉眼缓缓舒展,
眼底深处掠过极淡却真切的暖意。
她并未流露半分失态,
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太平身上,
似含万千感慨,又终归于沉静威严。
片刻后,她轻抬下颌,
声音沉稳而缓,带着帝王独有的从容与难得的欣慰:
“朕一生行事,从无需向人剖白之心。
今日太平一语,方知世间尚有知朕者。”
阶下尘埃未动,
她神色依旧端严如神,
唯有眼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泄露了她被至亲理解时,深藏于心的宽慰。
太平垂眸静立,声线温稳却字字铿锵,续道:
“旁人只道神皇手握乾坤、威加四海,
便以为高处皆是快意,
却不知这江山万钧之重,皆系于神皇一身。
日理万机,宵衣旰食,稍有不慎便社稷动荡。
世人颂功者多,知其艰者少,
怨其严者众,体其心者稀。
儿臣明白朝堂权谋之深,
故而不辨宗庙国号之争,
只知神皇心系天下,所思所虑,
皆为江山稳固,皆为百姓安乐。
无论神皇最终作何决断,女儿都深信不疑,
全力遵从,此生此世,永不背离。”
太平的话语温和却有力,没有指责李旦的固执,
也没有迎合改朝换代的野心,
只是纯粹地信任与追随,
字字句句,都道出了对武曌的绝对忠心,
也恰如其分地戳中了武曌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武曌看着阶下跪地不肯起身的李旦,
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坚定的太平,
凤眸之中思绪翻涌。
她看着这个被李唐宗庙束缚住的幼子,
看着他眼底的悲凉与坚守,
心中了然,李唐的根,在天下人心中,
在李氏子孙的骨血里,纵然她手握权柄,
欲改朝换代,可这国号宗庙之争,
终究是横亘在她与天下、与亲子之间的一道鸿沟。
第676章 利害
她缓缓起身,凤袍曳地,
一步步走下御阶,停在李旦面前。
居高临下,却没有盛气凌人,
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
“旦儿,你先起来,
你的心思,你的顾虑,朕都懂,
李唐宗庙,大唐国号,
朕心中自有计较,
你不必如此自苦。”
李旦身子一震,猛然抬头,
撞进武曌深邃的眼眸里,
她眼眸之中没有怒意,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看透江山沉浮的淡然与笃定,
他心中一松,却依旧不敢轻易起身,
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位权倾天下的母亲,
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阳光透过窗棂,
映着这对母子,
映着一旁静立的太平,
江山社稷的重量,
国号宗庙的牵绊,
母子之间的羁绊,
天下苍生的期许,
尽数凝聚在这一方殿宇之中,
无声地交织、碰撞,
酝酿着一场关乎大唐命运的抉择。
紫宸殿的金砖地面冰凉刺骨,渗进衣料,直抵骨髓。
李旦长跪于地,脊背绷得如同一张拉满却不敢松弦的弓,
方才因极致隐忍而攥紧的指尖,此刻微微舒展,
却依旧死死扣着地面的纹路。
他没有起身,分毫未动,
殿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肩头,也照不进他心底那片冰封的山河。
他在等。
等一句能挽狂澜于既倒,
扶大厦之将倾的答案,
等一个能护李唐社稷绵延不绝,能安自己惶惶之心,能告慰高祖太宗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的承诺。
龙椅之上的江山,
是李氏百年基业,
是父皇李治呕心沥血守护的天下,
他身为李氏子孙,若连这国号、这宗庙都守不住,
便是李氏千古罪人,纵死亦无颜见地下先祖。
御座之上,武曌垂眸,静静望着阶下长跪的幼子。
眼前的李旦,固执得让人心疼,又可怜得让她心尖发颤。
他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儿,
是她在深宫血雨腥风中护着长大的稚子,
性情温厚恭谨,远不似兄长李弘那般刚烈,
亦不似李贤那般愚钝,偏偏生就一颗纯良赤诚的心。
武曌看着他单薄的脊背,看着他隐忍颤抖的肩头,
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从唇齿间溢出,
消散在殿内肃穆的空气中。
她抬手,轻轻抚过李旦头定,摩挲着他的发顶,
她望着李旦,声音低沉而平静,
带着历经风雨的沧桑,
亦藏着无人能懂的无奈与母爱,
字字句句,皆是朝堂权谋的血泪,
皆是身不由己的抉择:
“旦儿,你以为,朕从一开始,
便想革唐命、立武周,弃李氏宗庙于不顾吗?”
武曌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苍茫云天,
仿佛望见了这些年步步惊心的岁月,
“朕自你父皇龙体欠安,协理朝政以来,
从未有过半分易唐之心。
李氏江山,是你父皇的江山,
是朕与你父皇相守数十载共同守护的江山,
是你们兄弟的血脉根基,朕何曾想过要将它易主?”
只是,时过事宜移,
如今,她不仅仅是她一个人,
她身后站着的,
是无数押上身家性命的支持者与追随者。
那些寒门士子,寄望于她打破门阀壁垒,求取青云之路;
那些武氏宗亲,倚仗于她荣登九族,共享泼天富贵;
更有无数曾被李唐宗室打压、被旧制束缚的臣僚,
皆将她视为革故鼎新的唯一希望。
这盘棋局,早已不是她一人的进退,
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天下博弈。
她若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不仅自己半生筹谋付诸东流,恐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更要将这满朝拥戴她的羽翼,尽数推入李氏清算的血雨腥风之中。
为了这浩浩荡荡的追随之情,
为了这生死与共的庙堂托付,
纵是前路荆棘丛生,
纵是要背负“篡唐”的千古骂名,
她亦只能身披冕旒,脚踏青云,
义无反顾地走向那座孤绝的帝位。
“可时局如浪,人心似刀,
从不是朕想守,便能守得住的。
自朕临朝称制,
李氏宗室诸王,便从未有一日安守本分。
徐敬业扬州起兵,打着匡复李氏的旗号,
实则拥兵自重,觊觎帝位;
琅琊王李冲、越王李贞接踵谋反,
纠集宗室旧部,私造兵甲,传檄天下,欲置朕于死地。
他们口口声声说忠于李唐,
可他们心中,何曾有过半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不过是借李氏之名,行篡权夺位之实,
见朕手握权柄,便视朕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第677章 败国
太平上前一步,眸中凝着疼惜与坚定,声音轻却掷地有声:
“神皇一生所为,从不是为一己之尊,
是为这乱世安稳、为天下苍生少受兵戈之苦。
那些宗室藩王只知争权夺利,何曾担过半分治国之责?
神皇所受的猜忌、非议与刀兵之险,
儿臣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这帝位,本就该由担得起天下的人坐,神皇无愧于心,更无愧于江山。”
一旁的李旦垂着眼,始终缄默不语,
母亲的话妹妹的话,他是能明白,
却只是喉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武曌目光缓缓落向李旦,
只一眼,便将他眼底深处那点不肯屈服的倔强看得通透。
他看似温顺缄默,实则骨血里仍藏着李唐宗室的执拗与不甘,
似有一道无形的墙,横在母子二人之间。
她心中一沉,清楚得很——
今日若不把这层层叠叠的利害,
刀光剑影里的身不由己,
尽数掰开揉碎了讲明白,
她与这个儿子,
怕是真要走到离心离德,再难回头的地步。
母子情分一旦裂了,便是江山再稳,也补不回心底那道裂痕。
“宗室反迹未平,朝臣异心又起。
朝堂之上,明里恭顺,
暗里结党营私者数不胜数,
他们以‘女主临朝,不合祖制’为由,
处处掣肘,事事刁难,
暗中勾结藩王,散播流言,
欲逼朕退位,另立傀儡。
他们要的,并不是李唐的安稳,
而是一个能被他们操控、任他们摆布的君主,
是能让他们攫取权力、鱼肉百姓的朝堂。”
“旦儿,你可知,
这江山,这权柄,
不是坐享其成的摆设,而是一柄双刃剑。
朕若不立周,不建属于自己的皇朝,
不将这天下权柄牢牢握在手中,
不确立无可撼动的正统名分,
今日反王未平,明日叛臣又起,
宗室会反,藩镇会反,
心怀异志的朝臣更会反。
他们会以‘清君侧、复李唐’为借口,
无休止地兵戈相向,天下将重陷战火,
百姓将流离失所,
李氏江山,非但守不住,
反而会被这些乱臣贼子彻底撕碎,化为一片焦土。”
李旦垂眸沉默片刻,终是抬眼,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
“神皇如今革唐命而立周,
改朝换代,易姓更号,
如此一来,大唐宗庙不存,社稷易主,
这李氏江山,不也一样没了吗?”
武曌凤目微抬,竟压得满室气息一滞。
她缓缓抬手,声线沉冷如冰,
却又裹着彻骨的悲悯与决绝:
“没了?旦儿,你竟还看不透这一层。
李氏江山,
不是一块匾额、一座宗庙、一个国号便能拴住的。
朕立周,不是要毁了李唐,
而是要以雷霆手段,
镇住这乱世人心,稳住这飘摇江山。
唯有大周正统确立,
那些谋逆之臣、造反宗室,
才会失去作乱的名分,
天下才会止戈,百姓才会安居。
朕这一步,是被逼至绝境的无奈,
是为天下苍生计,
亦是……为你们李氏,为你,留一条生路啊。”
李旦身子微震,眸中翻涌着惶惑与不甘,
膝行一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句句直指要害:
“生路?儿臣不懂!
革唐命、改国号、立大周,
李氏宗庙几近虚设,
宗室子弟人人自危,这何尝是生路?
神皇口口声声为天下苍生计,为李氏留后路,
可大唐江山易主,社稷改姓,
这天下早已不是李唐的天下,
儿臣儿臣愧对列祖列宗于九泉,
更无颜面对天下万千大唐子民!
儿臣是大唐的罪人,
是守不住社稷的庸弱储君,
眼睁睁看着宗庙倾覆、山河易姓,
竟连一丝辩驳之力都没有。
往后青史之上,
儿臣又该以何面目,
去见高祖、太宗在天之灵?
……
又何来生路可言?”
武曌居高临下望着膝下匍匐的儿子,
面上无怒无悲,只有历经万难磨出的沉肃与淡漠。
她凤眸微垂,眸光冷锐,
却在触及他惶然无助的模样时,
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与悲悯。
眉峰微蹙,既含帝王的威严凛冽,又藏着无人能懂的孤绝。
唇角紧抿,不见半分笑意,
只余沉沉威压,
仿佛早已将生死荣辱,
千古骂名都一并吞入腹中,
只余下对这江山万里的笃定与决绝:
“罪人?
你以为死守着李唐虚名,
眼睁睁看江山四分五裂,
龙椅上坐的那个人只要是姓李,
就不算罪人?!”
她起身踱至李旦面前,龙袍垂落,威压如泰山压顶:
“高祖太宗在天有灵,
要看的从不是你死守一个国号,
而是这天下安稳、百姓无虞。
若江山破碎、血流成河,
李氏一脉尽数死难,
你才是真的愧对先祖,真的葬送了李唐!
若朕依旧屈居后宫,守着李氏虚名,
那些臣乱、藩镇骄、宗室倾轧,
早已将李唐啃噬得尸骨无存,
何来今日你我在此论江山?”
武曌的话语,没有半分凌厉,
却字字诛心,藏着深不见底的谋略与远见,
更藏着一个母亲对幼子最隐忍的庇护。
她不是嗜权如命,而是身处权力旋涡中央,
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不仅自己身首异处,连她的孩儿,连李唐最后的血脉,
都会被那些虎视眈眈的乱臣贼子斩尽杀绝。
立周,是自保,是维稳,
更是以退为进,护住这天下,
护住她最放心不下的孩子。
李旦跪在地上,冰凉的地面硌得膝盖生疼,
心底翻江倒海的痛楚与挣扎。
母亲的话,字字句句,
皆在情理之中,
皆是朝堂权谋的至理。
他生于皇家,长于深宫,
见过宗室的野心,见过朝臣的伪善,
见过起兵造反的烽火,
自然明白母亲所言非虚。
母亲若不立周,不掌绝对权柄,
那些乱臣贼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天下必将大乱,李唐江山,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于天下,于苍生,
母亲的抉择,是最稳妥、最有谋略的路,
是能止战火、安社稷的唯一之法。
可理智越是清醒,心底的痛楚便越是浓烈。
那是李家的大唐啊。
是高祖太原起兵,
打下的万里河山;
是太宗贞观之治,
开创的盛世基业;
是父皇一生守护的国号与宗庙。
那是他的根,是李氏的魂,是刻在骨血里的信仰。
一想到“唐”这个国号,
即将从九州大地上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周”,
一想到李氏百年宗庙,
即将被武氏宗祠取代,
他的心便如同被利刃狠狠剜割,
痛得无法呼吸。
“儿臣是大唐的天子,若大唐亡于儿臣这一代,
儿臣便是败国之君,是断送李氏江山的千古罪人。
父皇在天之灵,该如何看儿臣?
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儿臣该如何请罪?
儿臣守不住宗庙,守不住国号,
守不住祖辈留下的江山,
即便苟活于世,
也将背负万世骂名,
永生永世,活在愧疚与自责之中!
神皇,请神皇理解儿臣的心情,儿臣不想做败国之君!”
他的唇瓣微微颤抖,眼眶泛红,
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半分软弱显露出来。
心中理智与情感疯狂撕扯,
一边是母亲言之凿凿的天下大义,
一边是骨血相连的李唐情怀;
一边是不得不认同的权谋之术,
一边是身为李氏子孙的耻辱与绝望,
两种情绪交织缠绕,几乎要将他的心智碾碎。
一旁的太平,见皇兄这般痛苦模样,
连忙上前一步,屈膝半蹲在李旦身侧,
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眉眼间带着疼惜,
亦带着对时局的通透,低声劝慰道:
“皇兄,你此言,未免太过严重了。
神皇即便立周,改唐为周,
你依旧是神皇的亲生儿子,
是大周最尊贵的皇子,
是神皇血脉相连的至亲。
这天下权柄,终究是在神皇手中,
大周的江山,是神皇的江山,
将来这皇位,这社稷,
依旧会传给你,
依旧会回到李氏子孙手中。
不过是国号更迭,不过是一时之名,
血脉未断,根基未移,
何来败国之说?
皇兄万不可如此苛责自己。”
第678章 天下
太平的话语,
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她一心护着兄长,
宽慰李旦心中的绝望,也不想兄长和母亲产生隔阂。
听到太平的话,武曌目光微沉,
落在太平的身上,眼底掠过复杂难辨的情绪。
这些年,她早已不止一次,暗中或者向太平明示过自己的心思。
她这一生,育有四子,
李弘早逝,李贤被废,李显昏庸懦弱,
唯有眼前的太平,性情最像她,
有谋略,有胆识,
有掌控天下的魄力,有驾驭朝臣的手腕,
是她心中唯一认定的、能继承她衣钵、
能坐稳这江山的继承人。
她想将这万里江山,传给女儿,
传给最像自己的太平,让她延续她的伟业,守护这盛世江山。
虽然最终,她亦希望太平能够将皇位再传给隆基。
可太平此刻,一心向着李旦,
口口声声说皇位会传回李旦,
武曌喉间微动,终究没有在李旦面前,将这番心思说出口。
李旦此刻已是心神俱裂,
若再说出传位太平之言,
只会让他更加崩溃,让矛盾更加激化。
她轻轻闭上眼,
将心底那番对太平的期许与无奈,尽数压下,
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威严、执掌天下的模样。
她知道,此刻不是说此事的时候,
眼下最重要的,是劝服眼前这个固执又痛苦的幼子,
让他接受立周之事,稳住朝堂人心,
护住这天下,也护住他自己。
武曌面上带着母亲独有的温柔与威严,
声音低沉有力,
带着帝王的智谋与远见,满含母亲的慈爱与期许,
字字句句,穿透李旦心底的防线,
道尽这江山易祚背后的深远思量:
“旦儿,抬起头,看着朕。
国号者,名也;江山者,实也。
李唐也好,大周也罢,
不过是一个名号,
而这天下的黎民百姓,
这九州的万里河山,
这朝堂的安稳秩序,
才是真正的社稷根本。
朕立周,
是为定天下人心,
是为断乱臣贼子之念,
是为以武周之强,护天下之安。
朕以女主临天下,开千古未有之变局,
若不立新朝,立正统,何以服众?
何以镇国?
何以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再无作乱之由?”
说到此处,她深吸一口气,
“朕这一生,从才人到皇后,从太后到神皇,
步步皆是血路,步步皆是绝境。
朕所做的一切,
从来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不是为了武氏宗族,
而是为了这天下苍生,为了你们这些孩儿。
朕若不掌权,你们兄弟,
早已成为宗室乱臣的傀儡,
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朕若不立周,这天下战火不休,
百姓生灵涂炭,你的血脉,
亦会断绝于战火之中。”
话音落时,那惯常冷硬如铁的帝王声线里,
竟泄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孤寒。
太平心头一紧,再顾不得礼数,
快步上前轻轻挽住武曌微僵的胳膊,
指尖稳稳托住她略显沉冷的手臂,
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她没有说话,只微微侧头,
将脸颊轻贴在母亲肩头,
无声地承托着这位背负了万里江山,半生杀伐的帝王,
眼底满是疼惜与懂得——
世人只知她是威震天下的圣母神皇,
唯有她知道,这具坚强的躯壳里,
也藏着一介母亲的孤苦与疲累。
武曌微一怔,
手掌缓缓覆上太平的手,紧紧回握,
掌心的薄茧与温热,
是卸下帝王威仪后,
仅存的几分母性柔软。
她眼底仍有锋芒,语气却沉缓了许多:
“你以为,守住‘唐’这个国号,
便是守住了李唐社稷吗?
错了,
唯有江山安稳,百姓安康,血脉绵延,才是真正的社稷。
朕立周,是暂代李氏执掌这天下,
是为李氏扫平一切祸乱,
是为你们将来,铺就一条安稳的帝王之路。
待天下大定,乱臣尽除,朝纲稳固,
这江山,这社稷,
终究会回到正轨,
回到李氏子孙的手中。”
跪在地上的李旦越听心越沉,
先前的敬畏渐渐被茫然与涩然取代。
母亲的话语纵是冠冕堂皇,字字铿锵,
可在他耳中,终究掩不去那铁一般的事实——
李唐的宗庙已冷,国号已易,山河早已换了姓氏。
他喉间发紧,终是忍不住,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艰涩:
“神皇所言,儿臣并非不懂。
可无论您如何筹谋,
如何说是暂代天下,
改唐为周、移鼎易祚,已是不争之实。
李唐宗庙不享,社稷易主,
这天下,早已不是李氏的天下了!”
第679章 姓李
武曌望着李旦眼底执拗不改的神色,轻叹一声,
松开了片刻紧攥太平的手,
目光落向这个素来温顺却固守李唐正统的儿子,
语气少了帝王的凌厉,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沉叹:
“朕知晓你心中执念,就是‘李唐’二字的名分。
可旦儿,你睁眼看看这江山——昔日宗室争权,诸王割据,兵祸一触即发,
若朕束手旁观,
你以为凭你这温软性子,
能压得住满朝狼子野心?
能护得住李氏满门?
还是说,
你要把你父皇的江山,
拱手让给那些空顶着李氏宗亲的名头,
智谋胆略、治国才干万不及朕的庸碌之辈?
仅仅只是因为他们姓李?
他们只凭着一身血脉便觊觎神器,
既无安邦之策,又无恤民之心,
只会为了权位互相倾轧,把这天下搅得生灵涂炭。
你死守着一个‘唐’字不放,
难道就是要看着江山毁在这些同姓乱臣手里,
才算是守住了李唐社稷吗?”
李旦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撑在地砖上的手悄然攥紧,却终究没能再说出一句辩驳的话。
他垂着头,目光沉沉落在地面青砖的纹路里,
心底翻涌着万千心绪,乱作一团解不开的麻。
他并非愚钝,
更不是看不清这朝堂之下,江山之中的暗流汹涌,
母亲所言句句戳中要害,
宗室诸王的野心、朝臣的尔虞我诈、江山倾覆的危机,
他不是不知,这些年蛰伏在深宫,
见惯了权力倾轧下的血雨腥风,
比谁都清楚这江山早已岌岌可危。
可他骨子里刻着李唐子孙的执念,
那是自幼便扎根心底的正统,
是父皇留下的江山国号,
是李家列祖列宗的宗庙。
他守的不是虚无的名分,
是李氏血脉传承的社稷,是不敢背弃的先祖基业,
即便知道自己性子温软,
没有母亲那般雷霆手段与通天谋略,
可这份对李唐的坚守,
是他身为李氏子孙最后的底线,
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退让的执拗。
母亲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在耳里,
也懂其中的深意,他无法否认,
若没有母亲掌权,这江山早已分崩离析,
李氏满门或许早已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他更没有能力抵挡那些虎视眈眈的宗亲乱臣。
可,懂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母亲即将改唐为周是铁一般的事实,
江山易主,国号更迭,
即便母亲说日后会归还,
可这道坎,他始终迈不过去。
喉间像是堵了一团厚重的棉絮,
酸涩与无力交织,
他想再争辩,想说出自己对李唐的坚守,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所有言辞都苍白无力。
母亲用半生杀伐换来江山安稳,
用雷霆手段扫清祸乱,
这份功绩,这份远见,他比不过,也辩驳不了。
他只能沉默着,
将满心的执念与委屈,不甘与无奈尽数压在心底,
眉头微蹙,眼底翻涌着纠结与痛苦,
既不肯放下自己心中对李唐正统的坚持,
又终究无法反驳母亲字字珠玑的话语,
只得僵在原地,任由满心的思绪翻涌,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武曌将他眼底的挣扎与沉默尽收眼底,
心知这孩子骨子里的执拗与坚守,
一时半刻难以扭转,却也不愿就此作罢。
她缓了缓语气:
“你是朕的孩儿,是朕最疼爱的幼子,
朕绝不会让你成为罪人,
更不会让你背负败国之名。
你今日的隐忍,不是屈服,
而是为天下计,为李氏计,为苍生计。
一时的名号更迭,换千秋万代的江山安稳,
换李氏血脉的绵延不绝,孰轻孰重,
旦儿,你该明白。”
李旦的手缓缓松开,又颓然攥起,
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他终于抬眼望向武曌,眼底不再是全然的茫然,
多了些许清醒,更加执拗,声音轻却沉,
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混淆的坚持:
“神皇不必再以天下苍生计、李氏血脉计宽慰儿臣。
儿臣并非不明事理,
亦非死守着龙椅非要李氏之人端坐。
儿臣早有禅位之心,
甘愿将朝政大权悉数奉上,
请神皇临朝称制、执掌天下,
儿臣自甘居于臣位,俯首听命,
绝无半分怨怼。”
他顿了顿,目光微颤,却依旧坚定:
“可儿臣始终以为,神皇是在模糊根本——
权柄在您手中,朝政由您决断,这便足够安邦定国。
可国号,是宗庙之基,是社稷之魂,
是列祖列宗与天下臣民心之所系。
儿臣从不是要与神皇争权,更不是不肯臣服,
只是求这江山依旧号唐,宗庙依旧奉李,
让父皇留下的基业,
不至于在儿臣这一代,连国号都彻底湮灭。
儿臣愿意让出帝位,愿意俯首称臣,
可这‘唐’字,儿臣实在不能退!”
武曌看着李旦依旧寸步不让的模样,
眼底最后一丝温情褪去,周身骤然涌起慑人的帝王威压,
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她语气冷硬,再无半分母子间的婉转,
只剩帝王的威严与决绝:
“朕苦口婆心,将这天下大势、朝堂危机剖得明明白白,
你却依旧这般执拗不通,实在令朕失望!”
她猛地抬眸,目光如利刃般直刺李旦,
周身气势慑得人不敢直视:
“如今这四海之内、万里江山,
论胆识、论谋略、论治国安邦之能,
无人能出朕右!
唯有朕,
能压得住各方乱党,
能稳住这风雨飘摇的天下,
能让百姓脱离战火、安居乐业,
这是不争的事实!”
李旦心不由一紧,马上俯首,语气恭敬:
“儿臣不敢否认,
神皇雄才大略,治国安邦之能,
千古以来无人能及,
这天下确实无人能出神皇之右。”
武曌脸色稍霁,目光却依旧冷峻,
语气也带着居高临下的悲悯与告诫:
“可这世上,
愚钝迂腐之人何其多,
心怀不轨之辈更是数不胜数!
他们忌惮朕的权柄,
嫉恨朕的能力,
自己无治国之才,无安民之策,
却整日盯着朕的位置,
变着法子想要将朕拉下马,
妄图借着所谓的‘正统’‘名分’,
搅乱这天下,坐收渔翁之利!
他们会抓住‘名不正言不顺’的把柄,
打着匡扶李唐、清君侧的旗号,
举兵造反,祸乱朝纲!
到那时,兵戈再起,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
你死守的那个‘唐’字,能挡得住叛军的铁蹄吗?
能护得住天下苍生吗?
能平息这无休无止的战乱吗?!”
随着武曌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
字字如重锤砸在心头,
李旦伏在地上的脊背越绷越紧,气息渐促,
先前那份执拗的底气一点点散了,
只剩满心惶然与无力。
他喉间发涩,连应声都显得气弱,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动摇:
“儿臣……不能……”
话音未落,便已低不可闻。
他明明仍守着心中对李唐国号的执念,
却在母亲一连串雷霆质问下,
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整个人都透着难以自抑的虚软与颓败。
武曌向前一步,声线铿锵,字字皆是帝王谋略:
“朕要坐稳这江山,要护这天下永世安宁,
就必须立自己的正统,建自己的朝纲!
改国号,立武周,
不是朕贪恋虚名,
是要彻底堵上那些乱臣贼子的嘴,
是要断了他们借正统之名谋逆作乱的念想,
是要以绝对的皇权威仪,
震慑天下所有心怀叵测之人!”
一番话说得气息微促,眉宇间凝着久居上位的疲惫。
太平见母亲动了真气,
连忙起身轻步上前,
双手捧着一盏温热的茶汤递到她面前,
声音柔婉却恭敬:
“神皇息怒,
您为这天下殚精竭虑,思虑周详,
步步皆是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
儿臣全都懂得,想必皇兄也懂得。”
她微微抬眼,
望着武曌略显紧绷的面容,轻声安抚,
既解了殿中凝滞的气势,
也疼惜着这位背负天下的母亲:
“朝堂乱臣之心,天下安稳之策,
皆在您掌中筹谋,旁人不懂,
儿臣却明白您的一片苦心。”
第680章 重量
武曌接过茶汤,指尖轻触杯壁,
望着眼前懂她心意的太平,
紧绷的眉宇稍稍舒展,眼底掠过难掩的欣慰,缓缓颔首。
随即她抬眸转向阶下的李旦,目光沉凝,
褪去了方才对女儿的柔和,重又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冷冽,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唯有如此,这天下才能真正安定,
百姓才能免遭战乱之苦,
这才是真正的为天下计!
你死守一个国号,看似坚守正统,
实则是给乱臣留下谋逆的把柄,
是将这江山再度推入战火深渊,
你懂还是不懂!”
武曌怒火正炽,殿内威压如山洪暴发,空气几乎凝固。
李旦额头微抵,脊背绷得笔直,
声音虽微,却依旧坚持:
“神皇息怒,
儿臣……并非有意顶撞,
只是心有执念,一时难以转圜。”
武转头再度看向李旦,目光锐利却又带着期许:
“朕要的从不是千秋万代的武周江山,
只是一个安稳太平的天下。
待乱局尽除,社稷稳固,
朕自会给天下,也给你们李氏,
一个交代。
你且记住,能守住江山的,
不是一个国号,
而是能执掌江山的人。
列祖列宗在天有灵,亦会明白朕的苦心。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空有名号的江山,
而是李氏子孙平安,天下万民安乐。
你若能懂朕的苦心,
接受这大周之立,
便是护了李唐,护了天下,护了朕,
也护了你自己。”
武曌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沉:
“起来吧,旦儿,地上凉。”
武曌的话语,炸醒了李旦混沌的心智,
又润透了他冰冷的心底。
其中藏着帝王的雄才大略与深远谋略,
藏着一个母亲倾尽所有的庇护与疼爱,
藏着江山易祚背后无人能懂的无奈与担当。
李旦跪在地上,久久不语。
他没有抬头,没有应声,
依旧保持着长跪的姿势,脊背微微颤抖。
母亲的话,他听懂了,亦认同了,
理智告诉他,这是唯一的路,是最正确的抉择;
可骨血里对李唐的执念,
对父皇的愧疚,
对列祖列宗的不安,
依旧如藤蔓般死死缠绕着他,
让他无法开口,无法起身,
无法坦然接受这一切。
他只能沉默,
以沉默,承载这江山易主的重量,
承载这身为李氏皇子,神皇之子的双重煎熬,
承载这无人能懂的、锥心刺骨的痛。
紫宸殿内,一片寂静,
唯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仿佛在为这唐周易祚的时刻,奏响一曲无声的悲歌。
龙椅之上的权谋,
母子之间的深情,
宗室江山的执念,
天下苍生的安稳,
尽数交织在这一片沉默之中,
刻进了大唐的历史,
刻进了李旦与武曌的骨血,
成为千古之下,最令人唏嘘的一页。
武曌居高临下,静静看着他长跪不起的身影,
殿中威压渐渐敛去,只余下一声轻叹。
她缓缓抬手,示意左右退远,
声音褪去朝堂上的雷霆之势:
“朕知道你心中苦。
一边是李氏宗祀,一边是生身之母;
一边是青史名节,一边是天下安危。
这般两难,换作谁,都难痛快应下。”
太平缓步上前,裙裾轻扬,神色沉静而果决。
她先恭敬望向武曌,眼中是毫无犹疑的拥戴,
再俯身看向长跪的李旦,语气里带着几分兄妹间的温言,
却立场分明:
“皇兄,神皇的苦心,你既已听懂,便别再这般折磨自己。
这天下纷乱已久,
多少藩王蠢蠢欲动,
多少野心家虎视眈眈,
若只死守一个国号,
争一时之名,
最后遭殃的是百姓,倾覆的是整个社稷。”
她顿了顿,声音清冽而坚定:
“神皇改唐为周不是为了一己权欲,是为了稳住这风雨飘摇的江山。
太平自始至终,都站在神皇身边,信她所行,助她所为。”
武曌听到太平所言,长眉微蹙倏然一展,
眼底掠过动容,转瞬便敛入帝王渊深威仪之中,
唯余眼角一点温软微光,
如寒夜穹苍乍现的孤星,明灭难察。
她未曾转首,只以余光淡淡扫过太平,唇角轻抿,
将心头倏然涌起的温热尽数藏去,
只是周身凛冽如霜的帝王之气亦随之一缓,添了几分柔和。
第681章 温柔
太平说罢,她抬眸望向武曌,
目光坦荡,眼底没有半分怯懦与游移,
全然是对母亲的笃定,对这天下大势的清醒。
再转回头时,看向依旧长跪不起的李旦,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
对皇兄的劝慰又多了一层恳切,
带着手足间独有的体谅与劝解,
字字都敲在李旦的心坎上。
“皇兄,你不必背负那么多。”
太平缓步上前,语气轻缓却坚定,
“李氏的根,不会断;
李唐的情,神皇从未忘。
你若执意困于执念,
困在李唐子孙与神皇之子的身份夹缝里不肯抽身,
不过是平白让神皇多添忧心,让自己深陷煎熬罢了。”
李旦伏于地面,脊背震颤愈烈,
宽大的衣袍之下,
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连带着指尖都死死攥起,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
钻心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口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喉间滚动几番,胸腔里堵着千言万语,
有委屈,有不甘,有无奈,
更有难以言说的愧疚,
可张了张嘴,终是发不出一字声响,
仿佛有千斤巨石压在喉头,
让他连喘息都觉得艰难。
眼眶早已泛红,滚烫的热泪冲破长久以来的隐忍,
顺着面颊潸然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金砖地面,
晕开浅浅的湿痕,也砸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倔强。
太平之言字字锥心,句句属实,
他并非木石,岂会不懂母女二人的拳拳心意,
岂会看不清这天下大势所趋。
自母亲一步步执掌朝政,扫清朝野阻力,
这江山易主早已是定局,
满朝文武,天下苍生,无人能挡,无人可改。
只是身为李唐子孙,
自出生起,他身上就刻着李氏宗族的烙印,
李唐江山两百余载的传承,宗庙社稷的重托,
早已融入骨血,成为他生命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
这份身为皇子的宿命,如同沉重的枷锁,
从他被推上皇位,就牢牢套在他的脖颈上,勒得他喘不过气。
宗族宗庙的执念如重枷缠身,
一边是列祖列宗,是李唐江山的传承大义,
他若就此退让,眼睁睁看着江山改姓武氏,
他日九泉之下,该如何面对李氏先祖?
如何面对那些为李唐天下抛头颅洒热血的先臣?
可另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
是一手将他推上皇位,又一步步掌控天下的神皇。
母亲这一生,历经多少坎坷,
从感业寺的绝境,到后宫的尔虞我诈,
再到前朝的腥风血雨,
她步步为营,步步惊心,
走到如今这一步,背负了太多太多。
他看得到母后深夜批阅奏折的疲惫,
看得到她身居高位的孤绝,
更看得到她对自己这份藏在威严之下的舐犊情深。
他既难悖逆本心,放下对李唐宗庙的坚守,
亦不忍辜负生母一片苦心孤诣,更不想让太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理智告诉他,顺应大势,才是保全自身,保全李氏宗族的唯一出路;
可情义与血脉深处的执念,却在不停拉扯着他,让他进退维谷,寸步难行。
他依旧垂首未起,默然不应,
周身的气息满是颓然与绝望,
唯有那始终绷挺的肩头,撑了许久许久,
终究是微微塌落,像是卸下了一身的铠甲,
却又被更沉重的枷锁困住,透出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颓然。
那是一种挣扎到极致,却终究无力回天的妥协,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终只能认命的心酸。
心潮翻涌如沸,理智与情义反复撕扯,刀割一般疼。
对母后违背礼制、改朝换代的些许不解,
对自己无力守护李唐江山的愧疚,
对宗庙先祖的惶愧,
对天下苍生未来的忧思,
还有对母亲这份沉重庇护的感激,
尽数化作喉间难咽的苦涩,壅塞胸臆,挥之不去。
他唯有长跪缄默,以这无声的姿态,
承载这江山易祚的千钧之重,
承受这身兼大唐天子、神皇之子的双重煎熬。
纵有千言万语,纵有万般不甘,
到了唇边,也只剩寸步难行的艰难,
只剩无声的泪水,诉说着心底所有的挣扎与苦痛。
他在心底一遍遍地问自己,他该怎么做?
两边都是绝境,两边都是他无法割舍,也无法抗衡的存在,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武曌望着一双儿女,眼底微暖,闪过不易察觉的温情。
太平的懂事与通透,李旦的隐忍与挣扎,
她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可身为即将登临九五之人,她不能有丝毫心软,
更不能给李旦留下任何挣扎的余地,
唯有快刀斩乱麻,才能彻底斩断他的执念,护他一世安稳。
随即她又沉下声,语气威严而决绝,
替李旦断了所有挣扎,断了他所有退路:
“往后宫中,朝政诸事,你都不必再管,不必再问。”
武曌的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安心留在宫里,护好自己,护好妻儿。”
她抬眼望向殿外,目光悠远,
看向这万里江山,语气淡得近乎漠然,
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每一个字,都字字千钧,
砸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江山,朕来撑。
路,朕来走。
后世骂名,千古非议,所有脏水、所有苛责,
所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罪名,
自有朕一力承担,
无需任何人替朕背负,更无需你牵连其中。”
李旦听到这话,浑身一震,终于抬眸望向自己的母亲。
泪眼朦胧中,他看到母后眉眼间的孤绝与坚定,
看到她眼底深处藏着的庇护与温柔,心中的拉扯更甚,
哽咽着开口,声音沙哑破碎:
“神皇,儿臣——”
话还未说完,武曌已然抬手,轻轻一个动作,
便制止了他未说完的话语,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朕这一生,本就立于悬崖之上,
一路走来,早已不在乎世人如何评说。
李氏的颜面,李唐的清名,天下人的口舌,
你都不必替朕扛着,
你只需要活着,安稳地活着,平安地活着。”
她声音微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庇护,
每一个字,都戳中李旦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旦儿,这乱世,这江山,这骂名,有朕一人便够了。
你只需做朕的儿子,不必做朕的臣子,
不必做这李唐的天子,
只需做一个平安顺遂的皇子,便足矣。”
李旦肩头猛地一颤,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情绪,
泪水流得更凶,终究还是缓缓埋下头,埋首不语,
滚烫的泪无声砸在金砖之上,晕开一片湿冷。
他知道,母后这番话,是彻底为他铺好了后路,
是拼尽一切,要护他远离朝堂纷争,远离这江山权位的旋涡。
他抗争不过,也无法再抗争,
母后已经扛下了所有,他若是再固执己见,
不仅是辜负,更是愚蠢。
可心底的那份不甘,那份对李唐宗庙的愧疚,依旧在不停翻涌。
但看着母后孤绝的背影,感受着那份沉重的庇护,
他又无法说出半句反驳的话。
理智最终战胜了执念,
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接受,只能妥协。
长跪许久,李旦终于缓缓俯身,
以最恭敬的臣子之礼,
亦是最顺从的儿子之礼,
对着武曌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久久不曾抬起。
这一叩,是放下了李唐天子的身份,
是接受了母后的所有安排。
他知道,从此往后,
这天下再无大唐皇帝李旦,
只有神皇武曌的儿子李旦,
他将彻底退出朝堂,困于深宫,
放下所有执念,安稳度日,不负母后的一片苦心。
紫宸殿的沉默更重了,
重得能压垮人心,
却又在那一句句“朕来担”与太平坚定的拥护里,
透出孤绝到极致的温柔,萦绕在殿内,久久不散。
第682章 恨意
而此时,深宫另一侧,
刘氏早已从宫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了早朝的一切。
她端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憔悴却依旧温婉的面容,
指尖紧紧攥住手中的锦帕,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情绪,
从最初的焦急,渐渐转为愤怒,最终化作满腔的恨意。
她怎会不明白,神皇武曌此番举动,
已然是彻底摊牌,登基称帝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一旦武曌正式称帝,改朝换代,
那么她的夫君李旦,便再也不是大唐的皇帝,
从九五之尊,沦为普通的皇子,
甚至是寄人篱下的宗室。
夫君不再是皇帝,那他们的长子李成器,
原本名正言顺的太子,又该何去何从?
李成器身为李旦的嫡长子,自幼聪慧,
性情温和忠厚,被册立为储。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武曌称帝,李旦若失位,
李成器的储君之位,还是否能保全,
甚至能否在这改朝换代的惊涛骇浪里,
保住一条安稳性命?
一旦国号易更、江山改姓,
他这李唐的储君,非但不再名正言顺,
反倒会成武周新朝里最扎眼、最尴尬,也最危险的存在。
昔日的无上荣光,转眼便可能变成悬在头顶的利刃。
他日若要另择储贰,扶持幼辈,
他这嫡长身份,非但不是依仗,
反而会成为被忌惮、被排挤、被取而代之的缘由。
更让刘氏心焦如焚,继而怒火中烧的是,
她清楚地知道,神皇武曌素来宠爱李旦的三子李隆基。
李隆基年纪虽幼,却聪慧过人,胆识非凡,
深得武曌的青睐与看重。
若李旦退位,武曌会不会偏爱李隆基,
日后扶持李隆基,取代李成器,成为武周之下的储君人选?
一想到这里,刘氏就觉得心口像是被堵住一般,喘不过气。
她的成器,忠厚温和,本分懂事,
从未有过半分差错,凭什么要因为这江山易主,
失去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凭什么李隆基能凭借神皇的宠爱,夺走一切?
她不甘心,她不服气!
这份对未来的担忧,
对储君之位旁落的恐惧,渐渐化作了对武曌的愤怒。
若不是武曌权欲熏心,
不顾天下人非议,不顾母子情分,
执意要篡夺李唐江山,
她的夫君不会如此痛苦挣扎,她的儿子不会失去大好前程。
武曌为了自己的帝王霸业,
不惜牺牲亲生儿子的前程,
牺牲李氏宗族的江山,
如此狠心绝情,让她如何不恨?
起初,她只是担忧儿子的未来,焦急万分,夜不能寐;
可随着这份担忧不断放大,
看着李氏江山即将落入武氏之手,
看着儿子的储君之位岌岌可危,
焦急彻底转为了愤怒。
她恨武曌的专权,恨武曌的狠心,
恨她为了权力,不顾母子亲情,不顾江山传承;
更恨自己无能为力,无法为夫君分忧,无法为儿子守住这储君之位,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这份恨意,在心底不断滋生蔓延,烧得她心神俱裂。
她坐在殿内,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命宫人将长子李成器唤至自己身前。
不多时,李成器缓步走入殿中。
他身形尚显稚嫩,
眉眼间却承袭了李旦的温和与忠厚,
举止沉稳,进退有度,全然没有少年人的浮躁。
他恭敬地对着刘氏行礼,声音温和清朗:
“母后,唤孩儿前来,可有要事?”
刘氏看着自己忠厚懂事的儿子,
眼眶瞬间泛红,心底的委屈、担忧、愤怒与恨意,
再也抑制不住,悉数涌上心头。
她挥退了殿内的宫人,待四下无人,
才一把拉过李成器,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紧紧握着他的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悲愤。
“成器,我的儿,你可知紫宸殿发生的事?
你可知你父皇如今处境,可知我们母子日后的日子,该有多艰难?”
刘氏的声音哽咽,眼底满是通红的血丝,
“神皇即将登基称帝,改朝换代,
你父皇不再是皇帝,
你……你的太子之位,恐怕也没了!”
李成器闻言,眉眼微微低垂,
脸上没有过多的惊讶,显然他也早已听闻了消息,
心中已然有数。
刘氏看着他平静的模样,心中更急,
情绪也越发激动,语气里满是愤怒与不甘:
“神皇心狠手辣,为了这江山权力,连亲生儿子都可以不顾!
她素来宠爱你三弟李隆基,
如今你父皇失势,她必定会偏心于他,
日后说不定,会扶持你三弟,
彻底取代你的位置!”
第六百八十三安分
刘氏越说越激动,
“我们本分一生,从未做过半点亏心事,
你父皇仁厚隐忍,处处退让,可到头来呢?
丢掉了皇位,受尽煎熬,
你的储君之位恐怕也不复存在,这一切,都是神皇造成的!”
刘氏声音里带着彻骨的恨意,
“母后实在不甘心,凭什么我们要任人摆布?
凭什么你要失去一切?
母后一想到你的未来,
一想到日后你可能会被人排挤、被人取代,
甚至连安稳日子都过不上,就心如刀绞!”
她将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恨意,
一字一句,全数说给了李成器听,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李成器的手背上,滚烫无比。
她满心都是委屈与不甘,
希望儿子能懂她的苦心,能明白这份处境的艰难。
李成器感受着母亲手心的冰凉,
听着她悲愤的话语,
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
心中微微动容,却依旧保持着温和沉稳。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也没有半分怨恨,
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擦去母亲眼角的泪水,
动作轻柔,语气更是温和至极,
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忠厚:
“母后,您莫要如此激动,莫要再说这般怨怼的话了。”
李成器的声音平缓温和,想要抚平刘氏心底的焦躁与愤怒,
“父皇的处境,孩儿看在眼里,
神皇的心意,孩儿也明白几分。
事已至此,天下大势已定,
我们再怨,再恨,也无济于事,
只会徒增烦恼,让自己深陷痛苦之中,
更会让父皇忧心。”
他紧紧回握住母亲的手,眼神诚恳而坚定,满是孝顺与体谅:
“儿臣从未觉得,失去储君之位,是多么大的委屈。
父皇自幼教导孩儿,为人要忠厚本分,
知足常乐,不必执着于权位名利。
如今神皇扛起这江山,扛起所有骂名,也是不易,
我们身为子女,身为宗室,
理应顺应大局,安稳度日,
不让父皇忧心,不让自己陷入纷争。”
刘氏猛地抽回手,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压抑许久的怨愤与不甘终于破堤而出,
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尖利刺骨:
“忠厚本分?知足常乐?
我的儿,你怎么到如今还说这般傻话!”
她指着殿外方向,气得浑身发颤,字字泣血:
“那本就是你的江山前程!
若不是神皇横行,若不是旁人处心积虑钻营,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说到此处,她眼底恨意翻涌,压低声音却字字狠厉:
“还有隆基那孩子,小小年纪便这般心机深沉!
整日在神皇面前故作聪慧,处处争强好胜,
刻意显露才干博取目光,
明里暗里抢你的风头、夺你的体面!
他眼里何曾有过兄长,何曾顾念过一丝兄弟情分!
不过是借着讨好神皇,踩着你往上爬!”
她又回头攥住李成器的手臂,力道大得近乎掐进肉里,满是不甘与绝望:
“母后如何能甘心!
你温厚退让,换来的却并不是好结果!
退让换不来安稳,顺从也换不来平安!
这世道不公,人心险恶,
母后只恨不能为你和你父皇争回来,
只恨眼睁睁看着你受委屈!”
李成器见母亲怒极攻心,语声更柔,
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沉静,
轻轻按住母亲颤抖的肩:
“母后息怒,万万不可这般说三弟。”
他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眼底无半分嫉恨,只有一片清明体谅:
“三弟聪慧懂事,有胆有识,
在神皇面前展露才干,不过是少年心性、宗室本分,并非刻意钻营。
他是李家儿郎,能得神皇看重,
本是宗室之幸,并非孩儿之失。
再者,神皇宠爱他,亦是他的福气,孩儿从未有过与他相争的心思。”
李成器的语气平淡温和,没有半分嫉妒与不甘,尽显忠厚本性,
“我只愿父皇身体安康,愿母亲平安顺遂,
愿我们一家安稳度日,远离朝堂的纷争与算计,这便足够了。
至于储君之位,不过是身外之物,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孩儿从不强求。”
刘氏听得心头又酸又涩,
满腔怒火堵在喉间,看着儿子这般温吞退让,
既心疼又恨铁不成钢,
眼泪终是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又尖利:
“傻孩子!你怎就这般实心眼!那是福气吗?
那是踩着你的前程往上走!”
她抬手抹了把泪,眼神怨毒,语气里满是愤懑:
“他年少心性?
他故意在神皇面前卖弄乖巧,搏出风头,
好叫所有人都忘了,你才是名正言顺的嫡长!
你还说什么身外之物,什么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那本就是你的东西!”
她攥紧李成器的衣袖,泣声道,
“母后看着你处处忍让,看着他风头无两,
心里跟刀割一样!
你不怨,母后替你怨!你不争,母后替你不甘!”
李成器轻轻将母亲揽入怀中,
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
语气里满是孺慕与体谅:
“母后,您莫要再担忧,莫要再愤怒怨恨了,
伤了自己的身体,得不偿失。”
李成器轻轻安抚着刘氏,语气愈发温柔,
“日后,我们安分守己,深居简出,
守着父皇,守着彼此,
过安稳平淡的日子,便已是最好的结局。
一切有父皇,有儿臣在,
儿臣会护着母亲,护着家人,
绝不会让我们陷入危难之中,您相信孩儿。”
他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
却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温和又有力量,
透着骨子里的忠厚与善良。
刘氏看着儿子清澈坚定的眼眸,
听着他这番通透又孝顺的话语,
心头五味杂陈,半晌才幽幽叹了口气。
这孩子,性子同他父皇如出一辙,温润敦厚,
半点争强好胜的心都没有,遇事只懂退让自保,
明明占着嫡长名分,却连半分争取的念头都不肯有。
她心中暗忖,
指望父子二人主动争回体面已是无望,
往后这宫里的风刀霜剑,
终究要她这个做母亲的暗中筹谋,方能护得他们周全。
李隆基小小年纪便如此懂得邀取神皇欢心,
日后必成大患,此事绝不能就这般作罢。
面上却渐渐敛了怒色,
伸手轻轻抚了抚李成器的脸颊,
勉强挤出一抹温和笑意,声音也软了下来:
“好,好……母后都听你的。
你既有这份心,母后便不再钻牛角尖,
日后安分守己,不问朝堂是非。”
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沉厉被温顺所掩,
只余下慈母模样,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只要你平平安安,母后便什么都依你。”
第684章 朋党
正月二十五,
武曌御案上堆满了礼部呈递的官员任免名录,科举举荐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背后,
几乎全是关陇贵族与山东旧族的子弟,
武曌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姓氏,
凤眸中寒意渐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微微蹙着眉,指尖用力,
几乎要将手中的奏折捏皱,
心底翻涌:
自己临朝称制多年,
铲除了上官仪、徐敬业等一众反对者,
可门阀士族的根基依旧深不可测,
只要他们还掌控着选官权,
就会源源不断地培养出忠于旧朝,反对自己的势力,
自己想要改唐为周、登基为帝的宏图伟业,
恐怕即便一朝功成,也坐不稳这万里江山,
转瞬便会被他们联手倾覆,
落得身死名裂、万事皆空的下场。
上官婉儿身姿恭谨地侍立在御案一侧,
手中握着狼毫笔,随时准备记录武曌的旨意。
她伴随武曌多年,早已深知武曌心中的宏图与顾虑。
看着武曌紧锁的眉头、眼底一闪而过的凌厉与沉郁,
上官婉儿心中了然,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却不敢贸然开口,只是垂着眼眸,静静等候武曌发话,
细腻的心思飞速流转,揣测着这位天下女主接下来的决断。
太平一身华贵的公主裙装,缓步走入殿内,
看着武曌独自对着奏折出神,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她自幼便耳濡目染政治权谋,对朝堂局势看得通透。
走到武曌身侧,太平轻轻俯身,眼神中带着关切与担忧,
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尽是世家子弟姓名的名录,
心底涌起一股愤懑,又带着对武曌处境的心疼,
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恳切:
“神皇,夜深了,您已经批阅奏折近两个时辰,
可要歇息片刻?
这些礼部递来的名单,儿臣方才略看了一眼,
十之八九皆是关陇、山东世家子弟,这般下去,
咱们身边连几个可用的亲信之人都没有了。”
武曌听到女儿的声音,缓缓回过神,
紧绷的嘴角稍稍舒展,眼底的寒意褪去几分,
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指腹因长期握笔而泛着淡白,
眼神扫过太平,又看向一旁侍立的上官婉儿,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威严:
“歇息?
如今朝堂被这群世家老贼把控,
朕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何来歇息的资格。
婉儿,你把近三年来科举中第,入朝为官的人员名册拿来,
朕要再看一遍。”
上官婉儿闻言,立刻躬身应是,
声音轻柔沉稳,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
唯有眼神中透着对武曌的恭敬与体察:
“是,神皇。”
她转身快步取来名册,
双手恭敬地递到武曌面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起,
她知道,这份名册只会让武曌更加震怒,
却也明白,这位神皇从不会被困境打倒,必然会想出破局之法。
武曌接过名册,一页页翻阅,脸色越来越沉,
凤眸中寒光乍现,指尖重重地拍在御案上,
发出一声闷响,案上的笔墨纸砚都随之震动。
她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如刀,心底怒火翻涌:
“好!好一个门阀世家!
三年时间,科举取士近两百人,
寒门子弟不足二十人,
其余全是世家荫袭、举荐而来,
这些人结党营私,把持朝政,
根本不把朕、不把皇权放在眼里!”
太平被武曌突如其来的震怒吓了一跳,
随即眼神变得坚定,上前一步,语气激昂,
眉眼间带着与武曌如出一辙的果敢:
“神皇,这些世家太过猖狂,
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若是再不遏制,
日后必成大患!
儿臣愿尽己所能,帮母后铲除这些奸佞!”
武曌看着女儿满眼的赤诚,心中稍暖,
怒气渐渐平复,她缓缓靠坐在御座上,双目微阖,
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她并非只想发泄怒火,
而是在寻找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
多年的政治生涯,
让她养成了冷静筹谋,一击制胜的性格,
她深知,强硬打压世家只会引发剧烈反扑,
唯有从根本上斩断他们的权力根基,才能一劳永逸。
而世家的根基,正是选官权。
片刻后,武曌睁开双眼,
眼底的疲惫尽数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洞悉一切的通透与势在必得的坚定,
凤眸流光溢彩,透着远超常人的政治远见。
她看向身旁的上官婉儿,语气平缓,却带着威严,
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深意的笑:
“婉儿,你常年伴朕左右,深谙朝堂吏治,
你说说,这门阀之弊,根在何处?
若要破局,该从何处下手?”
上官婉儿抬眸,对上武曌深邃的目光,
心中没有丝毫慌乱,
她早已思虑透彻,语气沉稳笃定,
说话时微微垂首,神态恭谨却不怯懦:
“回神皇,臣以为,门阀之弊,根在选官权旁落。
其一,荫袭成风,世家子弟凭借门第轻松入仕,
寒门才俊报国无门,朝堂人才凋零;
其二,礼部独掌科举终审大权,
考官多出自世家,
与士子结成门生故吏,朋党势力越做越大,架空皇权;
其三,天下士子皆以考官、世家为靠山,
心中唯有家族门户,无君无国,更谈不上效忠神皇。
如今神皇虽临朝称制,
可政令一出,处处受世家掣肘,
长此以往,非但执政根基不稳,
神皇心中改唐为周的大业,也难以推行。”
一番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武曌的心坎里,
武曌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看向上官婉儿的目光愈发满意:
此女心思缜密,眼光毒辣,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栽培。
第685章 打开
太平站在一旁,听了上官婉儿的话,
眼中闪过豁然,随即又泛起疑惑,她微微歪着头,
眉眼间带着思索,看向武曌轻声问道:
“神皇,那就直接收回礼部的选官权便是,
为何还要如此费心?
若是强行改制,
那些世家必然会联名反对,
到时候岂不是更难收场?”
武曌轻笑一声,带着看透世事的睿智,
她抬手轻抚太平的肩膀,眼神温柔却又透着权谋深意:
“太平,你还是太心急了。
皇权与门阀的博弈,
绝非靠强硬夺权就能取胜,
如今世家势力盘根错节,
贸然夺权,只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联合李唐宗室谋反,到时候天下大乱,
咱们反而陷入被动。
想要破局,既要釜底抽薪,又要师出有名,
让天下人都心服口服,让世家无从反驳。”
说到此处,武曌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与漫天星辰,
身姿挺拔,气场凛然,
心底的谋划逐渐清晰。
她的眼神深邃透着坚定,心中暗暗思量:
想要彻底打破门阀垄断,
就必须把取士大权从世家、礼部手中,彻底收归皇权;
想要让天下士子效忠自己,
就必须让他们成为“天子门生”;
想要组建忠于自己的官僚集团,
就必须给寒门子弟一条畅通的上升之路。
而这一切的突破口,便是亲自策试士子,开创殿试。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两人,
凤眸中光芒万丈,语气铿锵有力,
每一个字都透着坚定的决心,嘴角噙着势在必得的笑意:
“朕要亲策天下贡士!
从今往后,科举终审之权,
由朕亲自掌控,考官不得干预,
士子等第、任用,全由朕一言而定!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
无论出身寒门还是世家,
只要有真才实学、忠于朕,
就能入朝为官;
朕要让所有士子,都成为天子门生,
效忠的是朕、是皇权,而非世家大族、礼部考官!”
上官婉儿闻言,眼中闪过震惊,
随即化为深深的敬佩,她立刻俯身跪拜,
神态恭敬至极,声音带着由衷的臣服:
“神皇圣明!
此乃千古未有之创举,
既能打破世家垄断,
又能广纳天下英才,
实乃利国利民之良策!
臣即刻为神皇草拟诏令,
筹备殿试事宜,绝不敢有半分疏漏!”
太平也满眼放光,心中豁然开朗,
看着神皇的身影,满是崇拜与自豪,
她屈膝行礼,语气激昂:
“神皇英明!
儿臣终于明白您的深意,
此举既能斩断门阀根基,又能收拢天下士子之心,
为神皇建立最坚实的执政根基!
儿臣愿全力协助神皇,筹备殿试,扫清一切阻碍!”
武曌看着两人,眼中满是笃定,
她深知,这一步棋,是自己政治生涯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开创殿试,绝非只是改变选官形式,
而是一场深刻的政治变革:
收归取士大权,便能彻底瓦解门阀朋党的利益链条;
塑造天子门生,便能让天下士子死心塌地效忠自己;
广纳寒门英才,便能组建全新的官僚集团,制衡旧贵族。
这一切,都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改唐为周,
为了自己执掌天下,开创全新武周政权的宏图伟业,
这份超越时代、超越性别的政治远见,
注定让她成为改写历史的人。
决意推行殿前试士之后,
武曌即刻亲自主持殿试筹谋事宜。
她目光扫过侍立两侧的上官婉儿与太平,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门阀把持选官百年,寒门英才尽被埋没,
朕要彻底破此僵局,亲策天下贡士,
将取士之权尽数收归皇权,
此事需速速落地,不得拖延。”
上官婉儿俯身拱手,执笔立于侧,字字恭谨应答:
“神皇圣明,臣即刻梳理礼部旧档,
核定天下贡士名册,拟定策问纲目,
凡涉世家徇私之旧例,尽数剔除,绝不留半分疏漏。”
太平上前一步,眉眼间满是果敢,主动请命:
“神皇,殿内陈设、侍卫布防、士子起居诸事,
交由儿臣督办,一月之内,必定悉数筹备妥当,
保殿试万无一失,绝不让世家有机可乘。”
武曌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甚好,婉儿掌文事,太平掌仪卫,
各司其职,速办勿怠。
此次殿试,不问门第出身,唯才是举,
再令五品以上文武官员,
分秀才、明经、进士、俊士、明法、明字、明算、贤良方正八科,
不限人数、不限门第,广荐天下才士,
彻底打开寒门入仕之门。”
短短一月,
在二人的全力督办、分毫不敢懈怠之下,
殿试的考场布置、名册核定、侍卫调配、诏令草拟等各项事宜,
尽数筹备妥当。
万事俱备,武曌端坐紫宸殿,
接过上官婉儿呈上的诏令定稿,
提笔朱批,当即下令昭告天下。
载初元年二月十四,于神都洛阳洛城殿,
神皇武曌亲策天下贡士,
并行八科荐才之制,广纳天下英才。
诏令传至朝堂,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世家出身的朝臣当即炸开了锅,纷纷跪地叩奏,
为首的崔姓老臣手持朝笏,面色惨白,厉声劝谏:
“神皇!万万不可啊!
取士归礼部,乃是李唐祖宗成法,千年不易,
神皇亲策贡士,打乱铨选规制,更废门第之限,
必将乱朝堂纲常,恳请神皇收回成命!”
话音刚落,又有郑姓阁老出列,抚着长须跪地叩首:
“神皇,上品无寒门,乃历朝定例,
寒门子弟无家教、无格局,
岂能与世家子弟同列朝堂?
此举必遭天下士人非议,还望神皇三思!”
一众世族官员纷纷附和,跪满殿中,齐声恳请武曌废止诏令。
武曌凤目微冷,抬眼扫视满殿跪地朝臣,
声音清冷威严,字字铿锵地驳斥:
“祖宗成法,利国利民方可守之!
如今门阀借成法垄断仕途,
庸碌世家子弟身居高位,
寒门英才报国无门,
朝堂尸位素餐者无数,
此等旧制,留之何用?”
她拍案而起,气场震慑全场:
“朕执掌天下,所求乃治国能臣,而非门阀私党!
门第高低,从不等于才德高下,
朕意已决,殿试如期举行,
再有敢妄议祖制,阻挠改制者,
逐出朝堂,严惩不贷!”
一番厉斥,满朝文武顿时噤声,
世族大臣们面色铁青,却终究忌惮武曌的雷霆手段,
不敢再言,只得悻悻起身,眼底满是怨怼,却再无人敢上疏阻拦。
而这道冲破门第壁垒的诏令,
传至天下州县,
却让蛰伏多年、怀才不遇的寒门士子看到了毕生难寻的曙光。
江南乡间,一身布衣的寒门学子挑灯夜读,
接到州县传达的诏令,双手颤抖着捧起文书,
眼中热泪翻涌,对着洛阳方向长揖一礼:
“苍天有眼!神皇不弃我等寒门寒士,
终于给了我等施展才学、报效家国的机会,
此生定不负神皇隆恩!”
关中陋巷,几位穷书生围坐一处,看着诏令激动得语无伦次:
“神皇亲策,不问门第,
我等苦读数十载,终于有了直面天颜、改变命运的机会!
即刻收拾行装,奔赴神都!”
“纵是路途艰险,也要前往洛阳,搏一个前程,
不负所学,不负家人期盼!”
短短旬日,无数身着粗布衣衫、背着书箱的寒门士子,
不顾路途遥远、风霜雨雪,从四面八方奔赴神都洛阳。
他们或徒步、或结伴而行,眼底皆是对未来的希冀,
心中满是对武曌的感恩,一心想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遇,
凭借满腹才学,挣脱出身枷锁,书写全新的人生。
各州驿馆、京郊客栈里,
怀揣书卷的寒门士子们捧着抄录的旨意,
指尖颤抖,久难平复。
年二十三的张说独坐案前,
将旨意反复看了数遍,猛地抬首,
对着同舍的乡贡士子朗声道:
“神皇亲策,罢礼部终试之权,
我等寒门子弟,不必再仰世族鼻息,
凭才学直面圣颜,此乃亘古未有的隆恩,
是为我辈破开仕进桎梏的春雷啊!”
一旁衣衫简朴的青年士子,眼眶微红,拱手叹道:
“昔日世族把持铨选,庶族纵有才华,也难登大雅,
今神皇不问门第,唯才是举,
我等终有机会致身青云,大者登台阁,
小者任郡县,不负十年寒窗苦读!”
一时间,诸州士子无不奔走相告,
收拾行装奔赴洛阳,往日冷清的入京驿道,
尽是负笈求学的读书人,
人人眼中燃着希冀,皆言神皇乃知遇之主。
第686章 改命
陵崔氏宅邸的密室内,
数位身着锦袍的世族大员围坐一堂,
崔家家主面色沉郁,语气冷厉:
“妖言乱法!
神皇此举,
是要尽夺我世家选士之柄,
断门阀百年根基!
坏我李唐祖宗成法!
取士之权本归礼部,
世族选材、纲常有序,
如今她亲策寒门庶士,
将铨选之柄尽揽于己手,
是要断我世家仕进之路,乱朝堂根基!”
荥阳郑氏大员抚着长须,神色愤然,字字铿锵:
“五姓七望,世受国恩,
岂容卑贱庶族跻身朝堂,
与我等平起平坐?
神皇女主临朝,擅改旧制,
已是违逆天道,
这般任人唯才,不重门第,日后朝堂必生乱象!
天子亲策,便是将取士权尽揽于武氏之手,
往后朝堂,尽是她的寒门心腹,
我等世族子弟,再无立足之地。
此事绝不能容,当联同诸阀,联名上疏,力陈此制之弊!”
“上疏无用,神皇心意已决,
我等需暗中联络,重金疏通考官,篡改劣卷,
再传舆论于市井,言寒门无德、庶士无才,
让天下人知晓,神皇此举,非是选材,乃是乱政!”
太原王氏官员沉声附和,眼底满是决绝的抵触。
几人一拍即合,各自准备。
刚刚由合宫主簿迁左补阙的傅游艺在心中反复盘算,
认定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绝好时机。
神皇临朝称制多年,威权日盛,
朝野上下早已唯其马首是瞻,
废唐立周、登基为帝不过是早晚之事,
大势已成,锐不可当。
此刻若能率先上表劝进,
竭力迎合神皇改朝换代、镇抚天下的心意,
定然能立下不世之殊勋,一跃成为从龙首功之臣,从此圣眷加身,平步青云。
他如今不过一介七品微官,久沉下僚,
辗转县尉、主簿之职,
空有钻营之心却无进身之阶,
家世不显,门第不高,
在朝堂之中毫无立足之地。
可一旦抓住这次劝进的机会,
以首倡之功博得神皇青睐,
便能打破阶级桎梏,由卑贱而至显贵,
不仅自己能身居高位、手握权柄,
傅氏一族更能借此飞黄腾达,光耀门楣,
从此跻身世家清流,彻底改变家族命运,成就旁人难以企及的功业。
傅游艺在心底反复筹谋,愈发笃定这是此生唯一的逆天改命之机。
要知道,此前公然出面劝进、力捧神皇登基的,
皆是武氏宗亲外戚,始终没有外廷臣子敢率先挑头,
而他偏偏要做这第一个公开拥戴神皇称帝,
死心塌地追随神皇的外廷臣子,凭此奇功跳出微末仕途。
便能打破阶级桎梏,由卑贱而至显贵!
傅游艺拱手向宫阙方向躬身,朗声赞道:
“神皇圣明!
此诏一出,
天下饱学英才、寒门俊彦必将倾心归附、尽归圣驾麾下!
以往关陇世族与山东望族联手把持仕途、垄断朝堂高位,
阻塞天下贤士进阶之路,
致使朝堂庸才当道、贤才埋没,
积弊早已深种。
如今神皇破除门第之限、亲策天下贡士,
正是一举击碎世家百年专权之根基,
彻底瓦解门阀掣肘皇权之隐患!
此举上应天心、下顺民意,
既能广纳治国良才充盈朝堂,
又能廓清吏治、重整朝纲,
更是稳固国之根本、夯实皇权基业的千秋盛举,
必将传扬万世,为后世所敬仰!”
三省六部的官署廊下,
一众非世族、非心腹的中层官员聚在一起,
神色复杂,缄默不语。
一名吏部员外郎低声叹道:
“皇权自此更盛,选士之权尽归宸居,
我等中间之人,权柄恐被日渐压缩,可……
也总算能借寒门之力,制衡那些骄横的顶级世族,也算利弊参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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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格局
身旁同僚纷纷点头,皆是左右为难:
“神皇威势滔天,反对必遭祸事,
支持又恐引世族记恨,唯有静观其变,
不发一言,明哲保身罢了。”
众人相视无言,皆拱手散去,各自归署,不置一词。
洛阳宫御书房内,
武曌看着传报回来的各方动静,
凤目微眯,神色平静无波,却自有雷霆威势。
身旁上官婉儿躬身侍立,不敢多言。
武曌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威严,
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世族抵触,寒士欢欣,官僚观望,皆在朕的预料之中。
朕亲策贡士,为的是天下英才,非为门阀私党。
所谓祖制,若能利国利民,自当恪守,
若沦为门阀弄权,阻塞贤路的工具,
那便碎之毁之,另立新制,朕绝不姑息迁就。
从今往后,取士但问才德,
不问门第,唯才是举,唯贤是用。
凡敢以祖制为借口,
结党营私、阻挠殿试、构陷贤才者,
朕必以国法严惩,绝不手软。”
上官婉儿恭身回应:
“神皇圣明!”
武曌目光锐利:
“尊卑贵贱,不在门第,而在才德。
寒门之中,自有经天纬地之才;
世族之内,亦多尸位素餐之辈。
朕意已决,殿试之制,如期举行,
再有敢以祖制、门第为由,上疏阻挠、暗中构陷者,
以谋逆论处,交肃政台查办,绝不姑息!”
上官婉儿垂首屏息,敛衽深深一礼,声线恭谨沉稳:
“神皇圣明,臣谨遵圣谕,即刻记下旨意,
传告内外,凡有阻挠者,一律依旨严办,绝不宽纵。”
武曌颔首,转而抬眼望向洛城殿方向,眼底闪过锐光:
“朕要的,是天下之才,而非门阀之臣,
这殿前试士,不仅是开科举新制,
更是为朕的武周江山,铺就前路。”
旨意再下,朝堂上下再无敢公开异议之人,
各方势力或蛰伏、或筹备、或期盼,
只等着二月十四洛城殿那场,改写大唐国运的殿试。
载初元年二月十四,
初春的神都洛阳,
寒意尚未完全褪去,
紫宸殿内却早已暖意融融,
更涌动着一股即将改写大唐乃至整个封建王朝选官制度的磅礴力量。
武曌端坐于大殿正中的御座之上,
凤目微扫殿下,
由她亲自主导、亲自主持的殿试正式拉开帷幕。
这并非一次临时起意的人才考核,
而是这位女主深耕朝堂数十载,
历经无数政治风浪后,
做出的极具远见的政治抉择,
是她打破门阀垄断、重构官僚体系、夯实皇权根基,
为改唐为周铺路的关键一步。
从酝酿谋划到落地施行,每一个环节都藏着武曌的政治谋略,
也牵动着身边亲信之人的心思,
更深刻影响着此后千年中国古代的人才选拔格局。
自魏晋九品中正制施行以来,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格局便根深蒂固,
即便到了大唐贞观、永徽年间,这一顽疾依旧没有得到根治。
关陇军事贵族集团自西魏、北周起便掌控军政大权,
与李唐皇室血脉相连、利益交织;
山东旧族如崔、卢、李、郑四大望族,
凭借数百年的文化积淀与门第声望,
在民间与朝堂都拥有极高的话语权,
两大势力相互勾结、彼此联姻,
牢牢把持着朝廷的核心权力。
官员的选拔与任用,
几乎完全被这两大门阀势力垄断,
荫袭制度成为世家子弟入仕的捷径,
哪怕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凭借祖上功勋与家族门第,
也能轻松身居高位;
而那些出身寒门、饱读诗书、心怀济世之志的才俊,
即便通过地方举荐、初步科举,
也往往在最终选拔环节被世家排挤、打压,
要么名落孙山,要么只能担任地方小吏,
终身没有晋升中枢的机会。
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形成了庞大的门阀朋党体系,
官员们只知效忠家族与恩师,不知效忠皇权,
各级官僚机构僵化腐朽,政务推行处处受阻,
李唐皇室的皇权都被不断稀释,更别说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的武曌。
此时的武曌,早已成为大唐实际的掌权者,
但她的执政之路始终布满荆棘。
她一介女子登临权力巅峰,
本就违背了千百年来“男尊女卑”“嫡长子继承”的传统礼制,
朝中关陇旧部为首的保守势力,始终对她阳奉阴违,
李唐宗室更是暗中勾结,伺机想要夺回政权。
这些反对力量的核心,
正是依托门阀士族的人脉、财力与权力根基,
他们把控礼部,垄断科举取士大权,
不断往朝堂安插世家子弟,
一步步蚕食武曌的执政根基。
此刻洛阳洛城殿外早已是冠盖云集、儒衫攒动。
来自天下诸州的上万贡士肃立阶前,
衣衫或简朴或规整,皆敛声屏息,
一双双眼睛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希冀与忐忑,
静待殿内之人宣召。
今日,乃是神皇亲策贡士之日,
千年未有之盛事,便在这洛城殿中,拉开帷幕。
人群前沿,一身素色布衫的张说身姿挺拔,
年方二十三的他,眉目清朗,锐气藏于眼底。
身旁一同应试的寒门士子,指尖紧攥着策论卷册,偏头低声叹道:
“神皇亲策殿前,我等寒门士子,终得直面圣颜,
以才学定高下,此恩如同春雷破冻土,彻照我辈仕途啊。”
张说颔首,声音清朗沉稳,不带半分怯意:
“昔日选官之权,尽握于世族门阀之手,
我等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难登庙堂。
今神皇破陈规、开新制,以天子之尊亲览群才,
方是真正的唯才是举,往后天下英才,
皆可凭学识报家国,不必再论门第出身。”
话音方落,王延年手执拂尘,缓步出殿,
尖细却庄重的唱喏声响彻宫宇:
“神皇临殿——贡士入内觐见,依次对策!”
众人依序入殿,殿内燃着凝神的檀香,
武曌身着衮织龙纹朝服,端坐于鎏金御座之上,
凤目微抬,目光扫过阶下士子,不怒自威,
却又透着几分求贤若渴的从容。
她亲自主持这场殿试,案前堆满策论文稿,
连日亲览亲问,不曾有半分懈怠。
第688章 张说
朝中多数中层官僚,皆立于廊庑之下,神色复杂,沉默观望。
他们既非顶级世族,亦非寒门新贵,
既忌惮皇权愈发集中,压缩自身权柄,又乐见寒门崛起,
制衡骄横的世家门阀,只得缄默不语,静观时局变迁。
上官婉儿依旧侍立在武曌身侧,
手中捧着策问题卷,神态端庄沉稳,眼神专注,
时刻留意着武曌的神色,准备随时听命。
她看着殿下一众士子,心中感慨万千,
自己也是罪奴出身,深知寒门士子的不易,
对武曌开创殿试、给寒门子弟机会的举措,愈发敬佩。
太平立于武曌身侧,一身华贵礼服,
眉眼间满是骄傲,她看着母亲端坐高位,掌控全局的模样,
心中满是自豪,同时也带着些许紧张,
悄悄观察着殿内士子的神态,
以及暗中列席的世家大臣的脸色,
生怕有人借机滋事,破坏殿试。
一切准备就绪,武曌微微抬手,王延年立刻高声宣旨:
“殿试开始——”
没有以往礼部考官主考的繁琐流程,
武曌亲自开口,声音清亮威严,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她目光扫过众士子,语气庄重,带着帝王的气度:
“今日朕亲策于汝等,不问出身,不问门第,
只问才学,只问治国之心。
汝等尽可畅所欲言,答朕所问,
若有真知灼见,能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福,
朕必破格重用!”
话音落下,殿下士子纷纷跪拜谢恩,口中高呼:
“神皇圣明!”
不少寒门士子眼中含泪,他们从未想过,
自己有朝一日能直面天颜,得到天子亲自考核,
这是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随后,上官婉儿将武曌亲自拟定的策问题卷,
一一分发到每一位士子手中。
此次策问,全然摒弃了以往科举中空洞的诗词歌赋,
全部围绕当下朝堂时局、民间疾苦、边防军务、吏治改革、农桑发展等实际问题展开,
既考察士子的学识积淀,更考验他们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与治国格局。
殿试正式开始,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武曌端坐御座,目光缓缓扫视殿下,
看着那些寒门士子低头奋笔疾书、眼神专注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欣慰。
她心中清楚,这些人之中,
必将涌现出一大批忠于自己、才华出众的官员,
成为自己日后执政的左膀右臂。
上官婉儿垂首站在武曌身侧,时不时抬眼观察武曌的神色,
见她面露欣慰,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执笔默默记录着殿试的细节,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深知,这场殿试,不仅是天下士子的机遇,
更是武曌巩固皇权的关键,容不得半点差错。
太平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出身贫寒的士子,
从容作答、言辞恳切,心中满是感慨,
她侧头看向武曌,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赞叹:
“神皇,您看这些士子,
虽出身寒微,却心怀天下,
才学见识,远比那些世家纨绔子弟强上百倍。
有了这些人,朝中的旧贵族势力,再也无法一手遮天了。”
武曌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却带着十足的底气,眼神锐利而坚定:
“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以往世家把持选官,埋没了多少天下英才,
如今朕给他们一条出路,他们便会誓死效忠。
用这些寒门英才,制衡那些腐朽的门阀势力,
朝堂方能焕然一新,朕的江山,才能坐得安稳。”
期间,有几位世家出身的士子,
答题敷衍,言辞空洞,
处处维护世家利益,武曌看在眼里,
凤眸中闪过不悦,眉头微蹙,
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神冷了几分。
一旁的上官婉儿立刻捕捉到武曌的神色变化,
默默将这几位士子的名字记下,知晓他们定然不会得到重用。
而几位寒门士子,答题切中时弊,
提出的治国方略切实可行,
字字句句心系百姓、效忠神皇,
武曌看到他们的答卷,眼中闪过浓浓的赞许,
微微点头,指尖轻轻敲击御案,
示意内侍将这几份答卷单独收好,
心中已然有了提拔任用的打算。
洛城殿内,策对已近尾声。
张说缓步上前,双手奉上自己的策论,
文中直言时弊,针砭酷吏政治之害,言辞恳切,
毫无谄媚逢迎之语。
上官接过卷册,呈于御座前,看罢内容,
手心已然冒汗,生怕这逆耳之言触怒神皇。
武曌缓缓展开策文,逐字细读,
起初神色平淡,读到关键处,凤目渐亮,
待通篇阅毕,非但无半分怒意,反而抚卷轻笑,
抬眼看向阶下的张说,声音威严却带着赞许:
“少年人敢直言阙失,不避权贵,
胸有丘壑,心怀苍生,实属难得。
此番策对,才识卓绝,见解通透,
当为天下第一!”
张说一身素色儒衫,身形挺拔如松。
他出身寒门,父亲不过是洪洞县丞,
无门第可依,无裙带可托,
却站得笔直,脊背不弯,
眉眼间没有半分寒门士子的畏缩,
反倒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劲,
又藏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
他缓步上前,躬身行礼,动作不疾不徐,
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抬头时,目光直直对上武曌的冕旒,坦然无惧。
武曌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执掌乾坤的威严,
字字砸在殿中人心上:
“张说,你曾于永昌年间应贤良方正科,
对策天下第一,朕因近古无甲科之例,屈你为乙等。
今日朕亲试于洛城殿,你需直言无隐——
朕临朝以来,务在安人,
然刑政或有苛严,吏治或有芜杂,
酷吏罗织之风未绝,边备亦有疏漏。
卿以寒门之士,居天下贡士之列,
可有治道之见,直陈朕之失,无得欺隐。”
这番话,看似宽和,实则藏着三重试探:
一是考其是否敢触“酷吏”这一武周敏感雷区;
二是看其是否懂得揣摩掌权者的心思,是逢迎还是直言;
三是验其才学,能否切中时弊要害。
殿中百官暗自捏汗,张说方才对策时,
已直言酷吏之弊,如今再问,
稍有不慎,便是触怒天颜。
第689章 人和
张说躬身行礼,举止恭谨却不卑躬屈膝,
接过策卷,略一沉吟,便抬眸朗声对答,
声音清亮,字字铿锵,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神皇躬亲万机,开殿试之制,
拔寒微之士,打破门第之限,
此乃惠及天下士子、安定社稷之盛举,
臣深感圣恩。
然臣以为,为政之根本,在于尚德缓刑,教化万民。”
他目光坦然,直面御座上的武曌,毫无惧色,继续直言:
“今朝堂之上,酷吏承风而动,
罗织罪名,构陷忠良,
致使无辜之人蒙冤,
世家百姓破家者不计其数,
天下之人,
皆畏刑狱之滥。
臣斗胆进言,
刑滥则民心惊惧,
民心惧则生离散之心,
民心离散,国本便会动摇,
此绝非安邦定国之道。”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左右百官皆神色微变,
暗自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捏一把冷汗。
酷吏政治乃是当下朝堂之痛点,
多少高官显贵避之不及,
这寒门青年,竟敢在天子殿前,直言其弊。
武曌冕旒微动,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随即敛去,并未动怒,
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所言刑狱之弊,用人之失,
朝中并非无人提及,却多是泛泛而谈,
你既敢直言,可有治国之策?”
“臣有拙见。”
张说脊背挺直,言辞愈发恳切坚定,
“古之圣王治国,
赏不逾时,刑不滥及,
以教化为本,刑律为辅。
恳请神皇,
慎审刑狱,疏远酷吏,
杜绝诬告罗织之风,宽宥无辜蒙冤之人;
再则,用人当唯才是举,
不问出身门第,不以亲疏论高下,
选拔忠良正直、有真才实学之人,
各司其职,赏罚分明,
则民心自安,朝政自清,
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他一番对答,引经据典,逻辑缜密,
文辞雄健流畅,
既有对时政弊端的深刻洞察,
又有切实可行的治国之见,
全无青年士子的空疏浮夸,
尽显超越年龄的才识与风骨。
武曌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轻拂冕旒,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
眼中满是惜才之意,
当即朗声开口,声音带着难掩的赞许:
“好一个唯才是举、尚德缓刑!
你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见识,
能直指时弊,心怀天下,文辞俊拔,见识高远,堪称国士!”
殿中众人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下。
武曌看着阶下神色依旧从容的张说,又道:
“此前贤良方正策试,你所对已是天下第一,
朕因古无甲科之例,屈你为乙等,并非轻你之才。
今日殿试,你当庭论对,
言辞恳切,切中要害,再拔头筹,
朕便破此旧例,拔擢你于寒门之中,
以为天下士子之表率,
望你日后不忘初心,尽忠职守,辅佐朝政。”
言罢,她又令将张说此番廷对之辞,誊写后悬挂于尚书省,
令百官观览学习,以正朝堂视听。
随后,武曌又单独留张说近前,再考经史,缓缓问道:
“儒家常言,天下诸族,皆为炎黄后裔,
上古之时,难道便无庶民百姓吗?”
张说垂首思忖片刻,从容对答:
“回神皇,上古之时,本无姓氏之分,
先民部族,类于夷狄,自炎黄二帝始,
以生地为姓,方才定下姓氏之始。
后世君王,以德授官,以官赐姓,以封国为氏,
姓氏渐渐繁杂。
至周王室衰微,列国遗民,
多以故国为姓,沿袭至今,
故而天下姓氏,源流有别,
并非尽是上古贵族之后。”
武曌闻言,微微颔首,眼中赞赏更甚:
“善!
你通古今之变,晓经史之义,
学识扎实,可堪大用,
日后定要勤勉自励,不负朕之所望。”
张说躬身再拜,声音沉稳有力:
“臣定当谨记神皇教诲,尽毕生之才,效忠朝廷,不负圣恩。”
殿外春风拂过,卷起殿角轻幔,
洛城殿内这场君臣廷对,
不仅定下了张说一生的仕途根基,
更让天子亲策的殿试之制,
自此深深镌刻于大唐科举史册,
而青年张说的锋芒与忠直,
也就此落入了武曌的眼底,
成为武周至开元年间,朝堂上不可忽视的栋梁之材。
殿试金銮,朱笔圈点,
一纸皇榜昭告天下,
无数寒门士子自此踏上仕途,
成为武曌手中最坚实的政治利刃。
历经数载深耕,
她打破关陇贵族盘踞朝堂数百年的桎梏,
摒弃门第出身、门阀荫蔽的旧规,
将天下寒门学子尽数收拢麾下。
这些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
久被世家门阀压制,
空有满腹才学却无出头之路,
是武曌给了他们平步青云的机会,
他们无门阀根基、无旧党依附,
唯有死心塌地依附于这位独断乾纲的神皇,
方能实现仕途抱负、施展政治抱负。
自此,朝野上下人心归向,
朝堂格局彻底改写,人和之基,已然筑牢。
此时的武曌,执掌天下权柄,临朝称制多年,
李唐皇室形同虚设,文武百官莫敢不从。
朝中军政要务、官员任免、生杀大权,
尽数握在她一人手中,
抬手可令朝堂风起云涌,落手可让群臣噤若寒蝉。
可她望着阶下俯首跪拜的满朝文武时,心中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从未有半分松懈。
她比谁都清楚,眼下的权势终究是“借”来的,
是依附于李唐皇权的余荫而生,是靠铁血手腕压制下的表面臣服。
她以女子之身凌驾于朝堂之上,行帝王之实,
早已触犯千百年来“男尊女卑”“嫡庶有别”“女子不得干政”的儒家礼教纲常,
更触动了李唐宗室与残存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
那些看似恭顺的朝臣里,有不少人表面俯首称臣,
心底却暗藏鄙夷与不满;
李唐宗室诸王盘踞各地,
无时无刻不在伺机而动,
妄图拨乱反正,将她从权力之巅拉下来;
世家旧臣虽被寒门士子挤压了生存空间,
却依旧在朝堂、地方暗藏势力,
只待一个契机,便会群起而攻之。
她想要的,
是名正言顺、登临九五、改朝换代、开创全新社稷的帝王。
可横亘在她面前的,
是一道千古未有人逾越的天堑——
天命与礼教的合法性。
华夏千年,帝位传承皆为男子,
三皇五帝到隋唐更迭,
从未有女子登基称帝的先例,
儒家礼教将女子参政视为牝鸡司晨、祸乱朝纲,
是天道失常、人伦崩坏。
李唐立国以来,尊道教为国教,
奉老子李耳为始祖,
道教神权体系与李唐皇权深度绑定,
从无女主临朝的天命依据。
即便她手握实权,深得寒门士子拥戴,
若无天命加持,若无能够撼动天下人思想根基的舆论支撑,
她的称帝之路,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即便强行登基,也会被视为篡权夺位的妖后,
遭万世唾骂,天下读书人会群起声讨,
宗室旧臣会举兵反叛,
这看似稳固的江山,
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如何突破这千古桎梏,
为自己的帝业寻得无可辩驳、让天下人信服的法理与天道依据,
如何让“女子称帝”从离经叛道变成天命所归,
成了武曌眼下最迫切、也最棘手的难题。
她彻夜难眠,独坐灯下,
翻遍史书典籍,纵观历朝历代夺权立基之法,
祥瑞异象、民心所向、权臣拥立,
皆绕不开“天命”二字,
而能绕过儒家礼教、直击民心信仰、快速塑造天命的,
唯有深入人心的宗教。
思虑良久,她目光流转,
最终落在了薛怀义身上,
选中他为自己筹谋宗教舆论,绝非一时兴起,
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精准布局,
自魏晋南北朝以来,
佛教东传,深入人心,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
信佛礼佛之风盛行,
因果轮回、神佛降世之说,
远比晦涩的儒家礼教更易蛊惑人心,
更易打破世俗纲常的束缚。
儒家士子死守礼教,反对女子称帝,
道教依附李唐皇室,绝不会为她造势,
唯有佛教,势力庞大且可被她掌控,
能成为她打破天命桎梏、重塑舆论的最锋利武器。
第690章 编撰
三月初一,上阳宫偏殿烛火长明,
武曌独坐案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眉头微蹙。
粉平通传薛怀义觐见,待其人躬身入内,
武曌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他:
“怀义,如今朝堂寒门士子尽归朕用,
李唐宗室与旧臣虽表面臣服,
却暗地非议朕以女主临朝,
言朕牝鸡司晨,不合礼教祖制,
你可知朕心中症结所在?”
薛怀义聪慧过人,
深谙武曌心中未说出口的野望与顾虑,
他比谁都明白,
自己从市井贱民走到如今的白马寺主持,
荣华富贵、权势地位,皆来自眼前这位神皇。
想要长久保有一切,甚至更上一层楼,
唯有助武曌登顶帝位,开创千古未有之变局,
自己才能成为开国功臣,彻底摆脱卑贱出身。
薛怀义俯身叩拜,语气恭敬至极:
“神皇手握天下权柄,勤政爱民,百姓安乐,
然千古以来,无女子称帝先例,
儒家礼教束缚人心,道教又附李唐,
神皇缺的,是顺应天命、折服天下的法理依据。”
武曌缓缓起身,步至殿中,声线冷沉:
“怀义倒是通透。
世俗纲常、宗室非议,
皆可凭权势压之,可天命舆论,却不能强压。
若不能让天下人信朕受命于天,
纵是登上帝位,也难服众,终究落得篡权妖后之名。”
“臣愿为太后分忧,解此心头大患!”
薛怀义躬身,
“佛教深入人心,
上至王公下至百姓,无不笃信神佛谶语,
远胜儒家礼教说教。
臣可联络佛门高僧,
在佛经中寻依据,为神皇造天命神谕,破此千古桎梏!”
武曌眸中精光乍现,随即又归于平静,
她缓步走到薛怀义身前,一字一句道:
“此事需做得天衣无缝,
要以佛家经典为依托,而非凭空捏造。
朕要的,是天下人真心信服,
是让那些迂腐老臣、李唐宗室,无从辩驳!
你若办成此事,便是首功,荣华富贵,
权倾朝野,朕皆可予你;
若是走漏风声,或是做得拙劣,你知道下场。”
“臣定不负神皇所托!”
薛怀义沉声应下,心中已然明晰,
这场佛谶造势,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此后数月,
薛怀义暗中联络东魏国寺僧法明等一众深谙佛理,
对武曌忠心耿耿的心腹僧侣,潜心推演,
在浩瀚佛经之中寻章摘句,
苦心编撰,
只为打造一部能够完美佐证武曌称帝天命,
堵住天下众口的佛家经典。
他们知道,寻常的祥瑞吉兆、奇石碑文,
难以折服饱读诗书的朝臣与笃信神佛的百姓。
唯有将武曌与佛家至高信仰绑定,
宣称她是神佛转世,
肩负救世天命降临人间,
方能彻底打破“女子不能称帝”的世俗偏见,
让天下人从心底里臣服,让反对者无从辩驳。
一众僧人翻遍万千佛经,
终于在《大方等无想经》中寻得关键记载,
经文中有言,有净光天女,本是菩萨化身,
因前世积攒无量功德,当转生世间,
以女身称王,统领天下,教化众生。
“汝当来世,即以 女身,当王国土,
得转轮王所统领处四分之一,
得大自在……汝于尔时,实是菩萨,为化众生,现受女身。”
这寥寥数语,成为了他们造势的核心依据。
薛怀义与法明等人以此为根基,
增删润色,旁征博引,
融入弥勒佛下生救世、更替人间主君的佛家传说,
字斟句酌、精心编撰出《大云经》四卷,
在经文之中明确断言:
武曌乃是弥勒佛化身下凡,降临东土,
当代唐为天下主,执掌乾坤,普度众生。
七月初二,薛怀义躬身立于殿中,向武曌低声复命:
“神皇,怀义与东魏国寺法明大师等诸位高僧,
已依《大方等无想经》真本增删润色,旁征博引,
融入弥勒佛下生救世、更替人间主君的佛家传说,
字斟句酌、精心编撰出《大云经》四卷,
经文中已明言,神皇乃是弥勒佛化身下凡,降临东土,
当代唐为天下主,执掌乾坤,普度众生。”
武曌眸中闪过笃定,沉声道:
“甚好,此事办得妥帖,择日便在朝堂之上,当众宣示。”
第691章 佛意
七月初五,东魏国寺僧众身披袈裟,齐聚紫微城正殿。
法明双手捧着装帧精美的《大云经》经卷,缓步登殿,
在文武百官面前朗声宣读经中谶语,字字铿锵,传遍殿宇:
“神皇武氏,乃弥勒世尊降世,
怜悯苍生疾苦,应运下凡,
当革李唐之命,主天下之政,
恩泽四海,教化万民!”
话音落定,朝堂之上瞬间哗然,
百官神色各异,窃窃私语之声四起。
武承嗣率先反应过来,他身为武氏宗亲首领,
一心盼着武氏代唐、自己得享尊荣,
当即整肃朝服,大步出列,
面朝御座上的武曌,双膝跪地,声音洪亮:
“佛意昭昭,天命所归!
神皇乃弥勒圣主,临凡治世,
臣武承嗣率武氏宗亲,恭迎天命,
恳请神皇顺天应人,早登大位,以安天下民心!”
话音刚落,宗秦客紧随其后,俯身叩拜,高声附和:
“臣宗秦客,恭请神皇顺应佛谶,
登基称帝,牧养万民,
此乃千古天命,不可违逆!”
一众武氏族人、依附武氏的朝臣纷纷效仿,
齐刷刷跪地山呼,言辞极尽迎合,
全然一副乐见其成、拥戴天命的姿态。
其余文武百官见状,皆垂首缄默,
无人敢出言附和,亦无人敢贸然反对。
他们或心存疑虑,或忌惮武曌权势,或恪守李唐臣节却不敢抗争,
皆选择明哲保身,静观其变,
殿内一时间只剩武氏一党的拥戴之声,
气氛凝滞得近乎压抑。
丹陛之上,武曌端坐于雕龙御座,
周身玄色织金凤纹朝服衬得她身姿端凝,
眉眼微垂,却难掩周身慑人的帝王威仪。
她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将百官百态尽收眼底,
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抵御座扶手,面上无半分波澜,
心底却早已翻涌着筹谋数十载的笃定与冷冽算计。
看着阶下跪伏一片、言辞恳切的武氏党羽,
她心中毫无波澜,只剩全然的了然。
武承嗣、宗秦客之流,
本就依附武氏而生,
盼着她登临九五、改朝换代,
方能攀附龙勋、加官进爵,
这般迎合拥戴,本就在她意料之中,
这群人是她手中最趁手的棋子,
用起来得心应手,不足为奇。
而那些垂首噤声、左右观望的满朝文武,
更在她的盘算之中。
她临朝称制多年,铁血手腕早已震慑朝野,
这些臣子或是贪生怕死,或是顾虑家族安危,
即便心中对女主称帝、佛谶天命存有异议,
也绝不敢在此时公然触怒她;
更有甚者,本就是她一手提拔的寒门官吏,
虽未跪地附和,却也绝不会站出来反对。
这份沉默,本就是一种妥协,
一种默认,是权势压制下的无声臣服。
她看着这满殿沉默与臣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睥睨天下的傲然。
《大云经》的佛谶,
已给天下人铺好了接受她称帝的台阶,
给了所有朝臣不得不低头的理由——
这不是女主篡唐,是弥勒下凡、天命所归,
任谁都无法公然违抗。
没有激烈的反抗,没有群起的声讨,
只有党羽的拥戴、百官的缄默,
这恰恰说明,她筹谋多年的舆论造势已然奏效,
朝野上下再无可以与她抗衡的势力,
李唐的君臣纲常,早已在她的权术与天命舆论之下,
分崩离析。
她心中暗自冷笑,
这群朝臣的迂腐、怯懦、趋炎附势,
她看得一清二楚,却也恰好被她牢牢掌控。
今日他们选择沉默明哲保身,
明日便只能顺着天命舆论,接受她这位女帝;
今日武氏党羽的拥戴,便是日后天下归心的开端。
一念及此,武曌抬眸,
目光渐转凌厉,周身威压更甚,
只待最后一个敢于跳出来忤逆天命、阻碍她帝业之人,
便要出手彻底清算,扫清这最后一丝隐患。
就在此时,一道厉声呵斥骤然划破寂静,
宰相欧阳通愤然出列,玄色朝服身姿挺拔,
双目圆睁,面色铁青,手中笏板紧握,
直指阶下的法明与薛怀义,字字激切、毫无惧色:
“妖僧大胆!
竟敢伪造经卷,曲解佛理,
妄造谶语,蛊惑朝野,蒙蔽圣听,
其心可诛!”
他旋即转身,面向武曌,躬身执礼,语气铿锵而悲愤,朗声驳斥:
“神皇!《大云经》本是佛家阐义之典,
绝非改朝换代、女主称帝的依据!
薛怀义与法明等人,
假借佛门名义,肆意篡改经义,
附会邪说,以佛谶乱天命,
以妖言惑万民,违背佛家本心,
更冲撞儒家纲常、社稷礼制!”
丹陛之上的武曌眸光微顿,
看清出列之人是欧阳通时,
心口骤然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与寒意自心底翻涌而上,
却被她死死压在眼底深处,半分不曾流露于面容之上。
她依旧端坐如常,眉眼平缓,连指尖的动作都未曾停顿,
只是缓缓抬眸,朱唇轻启,
吐出一个淡得近乎漠然的单字,语调轻浅,
却带着慑人的威压:
“哦?”
“自古天命归有德,而非归神异,
江山传承,自有祖制礼教,
岂容几个僧人以一纸伪经随意篡改?
女主临朝已违古制,若再借佛家妖言登临帝位,
必乱天下纲常,失士人之心,
祸及江山社稷!
臣恳请神皇,即刻焚毁伪经,严惩妖僧,
废除荒诞谶语,以正朝纲,安天下人心!”
欧阳通愈发言辞激烈,句句直指《大云经》为伪、佛谶为邪,
丝毫不肯妥协,殿内百官皆大惊失色,
连跪地的武承嗣等人也抬眸侧目,
看向这位执意死谏的宰相。
武曌原本沉静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眼底怒意翻涌,几乎要掩不住。
她盯着欧阳通,心中怒意与失望交织,冷意彻骨:
欧阳通身为北门学士核心,
当年是她亲手提拔、悉心栽培,
多年来伴其左右,参与机要,
本应是她的心腹重臣,
理当与她同心同德、共赴帝业,
没想到在她筹谋多年万事俱备,
即将登临九五,成就千古帝业的关键时刻,
他非但不肯拥戴,反而站在儒家礼教的立场,
公然驳斥佛谶、反对她称帝,
公然背弃她的栽培与信任,
成为拦在她帝路之上的绊脚石!
武曌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
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彻骨的威严与失望,一字一句质问:
“欧阳通,你是朕亲手提拔的北门学士,
蒙朕多年信任,委以宰相重任,
食朝廷厚禄,本该与朕同心,辅佐朝政。
如今佛意昭昭,天命所归,万民期盼,
朕即将登临大位,安抚天下,
你非但不顺应天命、拥戴社稷,
反而听信迂腐礼教,公然诋毁佛家经典,
指责天命谶语,忤逆朕意,阻碍帝业,
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神皇,还有这天下天命吗!”
欧阳通闻言,脊背愈发挺直,依旧不肯退让,朗声回道:
“臣只知守社稷礼制,尊儒家正统,
不信妖僧伪经,不附篡改之天命!
臣为大唐臣子,为天子臣子,
只为天下正道谏言,纵是粉身碎骨,也绝不苟同!”
第692章 昭昭
武曌闻言,面色彻底冷沉,
眸中闪过杀伐决断,已然对这位心腹旧臣,动了杀心,
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俯瞰阶下的欧阳通,
声音冷冽如冰,字字带刀,响彻整座大殿:
“守礼制、尊正统?
朕倒要问问你,
朕临朝十余载,罢苛政、安黎民、举贤才、清吏治,
哪一样愧对天下苍生?
朕亲手提拔你,擢你为相,
许你参与中枢机要,待你为心腹股肱,
不是让你拿着迂腐儒礼,来阻碍天命、忤逆朕意的!”
欧阳通立即跪地叩首,声色俱厉:
“神皇!
此经纯属妖言,乃是奸僧伪造,蛊惑朝野!
自古天尊地卑,男尊女卑,女子临朝已是逾矩,
何来女子称帝之理?
此乃悖逆纲常,祸乱天下,
臣恳请神皇焚毁伪经,诛杀妖僧,以正朝纲!”
武曌闻言忽然低笑出声,清冷寡淡不带半分暖意,
反倒漫出彻骨的寒意,压得殿内众人连呼吸都放轻。
她凤眸微眯,目光如利刃般直直射向跪地的欧阳通,
语气淡漠却字字千钧,带着帝王威压:
“纲常?
朕执掌天下多年,勤政抚民,肃清吏治,
让百姓安居乐业,让朝堂海晏河清,
这便是最大的纲常!
天尊地卑、男尊女卑,
不过是世人墨守成规的迂腐之谈,
何时成了不可逾越的天道?
古往今来,帝王有德者居之,无分男女,
朕之才干、胸襟、政绩,
远胜李唐懦弱诸君,
岂容你用一句‘女子逾矩’肆意贬低!
《大云经》乃佛意昭昭,天命所归,
岂是你口中的妖言伪经?
你身为朕亲手提拔的宰辅,受朕厚恩,不思报效,
反倒死守陈规,忤逆天命,非议国本,
口口声声以正朝纲,实则是惑乱人心,
阻碍朕一统天下的大业!
天命在人,更在民心!
不是你口中死守的旧制礼教所能定义,
《大云经》乃佛谕天示,天下万民归心,
满朝文武缄默,唯独你以死谏为名,
行忤逆之实,口口声声为大唐,
实则是冥顽不灵,阻朕帝业,乱天下大势!”
说到此处,武曌愈发恼怒,
“朕念及旧情,再三容忍,你却不知悔改,执意螳臂当车。
既然你一心要守这所谓的正道,
那便用你的项上人头,来祭奠这即将到来的天命新朝!”
左右百官魂飞魄散,纷纷匍匐在地,
以额触地,齐声惶恐叩劝:
“神皇息怒!”
“神皇息怒!”
欧阳通却昂首挺胸,毫无惧色,仍是声色俱厉,朗声嘶鸣:
“臣既已死谏,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神皇纵然杀臣,臣亦不改此言!
妖经不可用,女主不可帝,唐祚不可移!
臣今日一死,只为存天地纲常、守社稷名分,
纵粉身碎骨,魂归九泉,
亦无愧于心,无愧大唐,无愧天下后世!”
武曌居高临下,
望着阶下死不屈服、颈骨硬挺如铁的欧阳通,
心头怒焰几乎要冲破胸臆。
此人是她亲手拔擢的北门学士,
是她一手扶上宰辅之位的心腹近臣,
本该在她登临九五的最后关头鼎力拥戴,
如今却偏偏拿着儒家纲常做刀,
当众戳破她的天命谋划,句句诛心,字字逆耳。
她指尖几欲攥碎扶手,
恨不能当即下令将此人拖出殿外斩立决,
以泄心头之恨。
可那滔天怒意只翻腾片刻,
便被她以数十年磨砺出的帝王心术强行压下。
她脑中飞速权衡——
如今称帝在即,《大云经》初颁天下,
各州大云寺尚未兴建,舆论根基未稳,
天下士人与万民都在观望。
她方才借佛谶造势,
打的便是“弥勒下凡、仁德庇世”的旗号,
若此刻仅因朝堂直言便斩杀一位声望颇高的宰相、旧臣心腹,
非但不能立威,反而会落人口实,
让天下人指斥她刚愎嗜杀、心胸狭隘,
容不下半句逆耳忠言,
连谏臣都不能容,又
何谈弥勒慈悲、何谈治世仁德?
如此一来,数十年筹谋的舆论大势,
反倒会因这一斩而受损。
欧阳通固然可恨,固然悖逆,固然挡在她的帝路中央,
可杀之,只解一时之气;
留之,却能显她容人之量,收天下士人之心。
此人既敢当庭死谏,杀之反成其忠名,
不杀,方显她帝王气度。
不妨暂且隐忍,先饶他这一次,
将今日局面圆转过去,
待登基礼成、大周天下面定之后,
再寻机清算旧账,名正言顺处置不迟。
这般电光火石间的权衡算计完毕,
丹陛之上那股凛冽刺骨,几乎要压垮满朝文武的杀气骤然一收,
如潮水退得无影无踪。
武曌紧绷的面容缓缓舒展,
眉宇间的寒厉尽数褪去,竟转怒为笑,
笑声从容平和,温润沉稳,
听不出半分方才的怒意与杀机,
反倒有几分惜才之意。
她缓声道:
“欧阳卿实乃真性情,
言辞虽烈,一片公心倒是可鉴。
朝堂议政,本就容许政见相左、各抒己见,
有分歧、有争执,原是常态。
朕君临天下,若连几句逆耳忠言都容不下,
又何以容四海、治万民?
朕岂会因几句不合心意的言论,
便轻易加罪于忠臣?
《大云经》所陈佛谶,乃是天命所归,
非口舌之争可定。
此事不必再辩,时日长久,
天下自会看清天意人心。
今日朕不追究你当庭狂言之过,退下吧。”
第693章 天命
百官之中,周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自欧阳通出列强谏之时,他便垂首屏息,一言不发,
只以眼角余光暗暗打量御座之上武曌的神色变化。
从凤目含煞、杀意隐现,到骤然收怒、转怒为笑,
不过瞬息之间,
旁人或以为神皇真的宽宏大量、不予计较,
唯有周兴这般善于揣摩上意的酷吏心腹,
一眼便洞彻了其中深意。
神皇岂是能容此等忤逆之人?
方才不杀,非是不恨,
实是投鼠忌器——
称帝在即,需借宽仁之名收拢人心,
不愿因斩杀直臣而背负嗜杀之名。
今日饶过,不过是暂存其命,此仇必记,此患必除。
周兴不动声色,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扣,心底已开始飞速盘算。
欧阳通身为宰相、北门旧臣,
名望深重,又素以儒臣忠直自居,若贸然构陷,
极易引士人非议。
需得寻一个天衣无缝的罪名,
最好牵扯谋逆大罪,证据确凿,百口莫辩,
既能顺理成章将其置于死地,
又不会让神皇落下害忠良的口实。
他面上依旧恭谨肃穆,无半分异样,
既没有像武承嗣那般高声劝进,
也没有附和任何言语,仿佛只是一个寻常待命的臣子。
可无人知晓,他内心深处,
比武氏宗亲更盼着武曌顺利登基、改唐为周。
唯有神皇称帝,他这般酷吏方能真正手握生杀大权,
攀龙附凤,位极人臣。
挡在神皇帝路上的人,他自然要一一清除,不留余地。
今日欧阳通这一闹,于他人是祸,于他却是进身之机。
只待时日一到,他便要亲手布下罗网,
让这位死守纲常的宰相,再无开口之日。
“社稷安稳,百姓安乐,便是最好的天道!”
武曌站起身,居高临下俯瞰众人,
“佛意昭昭,弥勒降世,
乃是天意民心,
逆天命,违民心,才是祸乱社稷之臣!”
她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放缓,却带着雷霆威慑:
“再有敢诋毁《大云经》、妄议天命者,
以谋逆论处,株连九族。
退朝!”
散朝之后,薛怀义入宫求见,面带喜色躬身道:
“神皇,今日朝堂之上,您一席话,
压得所有反对之臣哑口无言,
如今《大云经》谶语,已是板上钉钉!”
武曌坐于案后,指尖摩挲着御印,沉声道:
“朝堂压下还不够,要让天下九州,万民百姓,尽数知晓此天命。
即刻拟旨,将《大云经》颁行天下,
命各州郡必须兴建大云寺,供奉经卷,
挑选高僧日夜宣讲,
让弥勒下凡、武氏当国的神谕,传遍每一寸土地。”
“臣遵旨!”
上官婉儿连忙应下。
薛怀义问道,
“神皇,那些暗中仍有异议的世家、宗室,是否要……”
“不必急于动手。”
武曌抬手打断,眸中闪过深谙权谋的笑意,
“大云经文遍传天下,百姓信佛,自会归心于朕。
等到民心所向,天命尽归,那些人,不攻自破。
朕要的,是名正言顺,是天下归心,而非铁血屠戮。”
薛怀义心中叹服,连忙道:
“神皇英明,臣这就去督办各州建寺、讲经之事,
定让天下万民,皆尊神皇为弥勒圣主!”
不出半月,朝廷旨意传遍天下,
各州郡纷纷动工兴建大云寺,
国库拨银,限期完工。
各地大云寺香烟缭绕,
高僧登坛讲法,《大云经》的谶语随着诵经声,
传遍江南塞北、市井乡间。
百姓本就笃信神佛,
听闻神皇是弥勒佛下凡救世,纷纷跪拜归顺,
称颂之声不绝于耳,原先对女子称帝的质疑,尽数烟消云散。
殿试揽才,武曌得尽人和,
掌控朝堂权柄,斩断世家门阀的政治臂膀;
佛谶造经,武曌借佛意得天命,
收服天下民心,击碎千年礼教的枷锁。
载初元年七月,《大云经》颁行天下,
傅游艺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时机已到。
他以侍御史巡按关西之名,赶赴关中渭、华、雍数州,
以乡里集会、登门约谈、乡老议事等多种形式,层层劝服,
傅游艺最先召见的,
是关中各乡里正、村正、乡耆等基层胥吏,
这群人是管控乡里、串联民众的核心,
也是最渴望摆脱底层吏职、谋求仕途晋升之人。
傅游艺独坐堂中,身着御史官服,
目光威严,字字铿锵,直面一众乡里小吏:
“诸位皆是关中乡里执掌一方的主事之人,
执掌户口赋役、教化乡邻,
常年奔波于田间地头,
却始终屈居微职,难入流品,
心中岂无不甘?
今日我奉台旨巡按关西,
察《大云经》施行民情,
并非只为巡查俗务,
实为与诸位共论天命大势,
谋一条前程正道。”
堂下一阵低低的骚动,
片刻后,前排一名面色黝黑、手掌粗糙的里正上前一步,
躬身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沉郁:
“御史大人明鉴,我等在乡里操持杂务,
上承官府政令,下抚乡邻口舌,风吹日晒,终年无休。
可到头来,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吏,
子孙依旧是白身,纵有不甘,又能如何?”
话音一落,旁侧一名须发半白的乡耆也跟着叹道:
“大人说得是,我等心中岂会没有不平?
可微贱如草芥,空有一腔心气,
也无门路可走,只能认命罢了。”
另有几个村正相互对视一眼,也纷纷附和:
“不甘又能如何?
官途大门从不为我等敞开,纵有抱负,也只能埋在土里。”
“常年看人脸色,受够了窝囊气,可除了安分当差,又有什么法子……”
傅游艺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峭笑意,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一众神色复杂、敢怒不敢言的小吏,声线沉而有力:
“认命?
诸位执掌一方户口,
手握乡邻声气,
却自认草芥、自甘认命——
这才是最可笑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
“尔等不甘,不是无门,是无人为你们开门!
朝廷循规守旧,
重门第、轻寒微,
只认资历出身,何曾看过你们在乡里的辛苦?
可如今,天命已改,旧例尽废!
昔日微末小吏一跃登朝、平步青云的事,
古来便有,今日更将重现关中!”
傅游艺走到阶前,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
“当今神皇临朝称制多年,
上承太宗、高宗之基业,
下安四海万民之生计,
罢奸佞、抚百姓、平叛乱、定乾坤,
徐敬业起兵谋反,顷刻覆灭;
宗室诸王图谋不轨,尽数伏诛,
天下权柄,早已归属于神皇,
这是诸位亲眼所见、天下共知的事实,绝非人力可违。”
那名最先开口的里正闻言,当即声音带着几分激动与恭顺:
“大人所言句句是实!
神皇临朝以来,严惩奸恶,安抚百姓,
我等关中乡民,皆是亲眼得见、亲身受惠。
我等草民虽微贱,却也感念神皇恩德,
心中早已敬服,这天下人心,确实尽归神皇!”
第694章 大势
傅游艺听他这般说辞,眼底寒芒稍敛,一丝稳操胜券的笑意悄然浮上唇角。
堂下众吏心意已现,这群乡里尽在掌握,
他心中笃定更甚——此番劝进大势,已然十成里握住了九成:
“昔日李唐定鼎,
以关中为龙兴之地,
如今气运更迭,天命转移,
《大云经》明文昭示,
有天女以女身称王国土,
教化众生,正是当今圣母神皇之预兆。
唐室气数已尽,武周当兴,
女主当临天下,这是上天旨意,
非人力可改,非旧礼可阻。
诸位身为乡吏,
上承朝廷政令,下接乡邻百姓,
本该察天命、顺人心,
而非固守陈规、坐失良机。”
话音落下,堂中刚刚燃起的几分热意骤然一滞。
众里正、村正你看我、我看你,纷纷低下头去,一时竟无人敢接话。
先前那带头的里正伏在地上,喉结滚了几滚,
终究还是迟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顾忌:
“大人……神皇恩德浩荡,抚安四方,
我等乡野小民,无不感念涕零,心中早已奉若神明。
只是……只是古来帝位,
皆是男子承继,从未有女子临朝称尊之事。
此事关乎天极大礼,更涉改朝换代,
我等不过区区微末小吏,
一旦开口,便是谋国之言,
一步踏错,便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啊……”
旁侧几名乡耆也跟着低声附和,语气畏缩:
“是啊大人,感念神皇是一回事,
上表劝进、请神皇登基又是另一回事。
这等惊天动地的事,我等实在……实在不敢轻易开口。”
“李唐坐天下这么多年,
百姓心中早已认了李家社稷,
骤然要改朝换代,旁人会如何看?
朝廷又会如何待我等?”
“并非我等不顺天命,
实在是……此事太大,
小人担不起这份干系。”
一时间,堂内满是进退两难的踌躇,
先前的激愤与不甘,
尽数被这关乎身家性命的犹豫压了下去。
傅游艺见状,非但不恼,
反而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看透人心的笃定,
缓步踱回案前,居高临下望着一众畏缩的小吏:
“怕?尔等怕的,
不过是‘女子称帝’四个字,
怕担上逆天违礼的罪名,怕李唐宗室秋后算账,是吗?”
他猛地一拍案几,声线陡然凌厉:
“天命在前,礼律在后!
昔日男尊女卑是礼,今日神皇受命于天便是理!
《大云经》早已写得分明,
女身称王,普度众生,
这不是乱礼,是天数,是圣人降世,万民生生之望!
你们口中的古来礼制,哪一条能管得了上天旨意?
哪一条能压得过四海归心?”
见众人面色微动,傅游艺语气稍缓,却字字戳中要害:
“你们只想着女子不能称帝,怎么不想想——
如今皇帝孱弱,形同虚设,宗室残杀,朝不保夕,
唯有神皇手握乾坤,护得你们关中安稳。
真要论起顺逆,死守李唐残局,
不顾万民死活,那才是逆天;
顺应神皇定鼎,保一方太平,
求自身前程,这才是正道!”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刀,直刺众人心底最怯之处:
“至于罪责……尔等以为,今日装傻退缩,
他日改朝换代,你们这些关中乡吏,
就能置身事外、保全满门吗?
今日顺我,便是从龙之功,加官进爵,家门荣耀;
今日迟疑,便是观望贰臣,
他日清算,第一个问罪的就是你们!
是抱着陈规旧礼死,还是踩着天命青云直上——
还要我再教你们一遍吗?”
堂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
一众里正、村正与乡耆尽皆垂首,
无人敢与傅游艺的目光相接,呼吸都放得极轻。
有人喉间微动,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有人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心中权衡利弊,惊涛翻涌;
先前带头说话的那名里正更是伏在地上,
脊背微微绷紧,既不敢应承,也不敢断然拒绝。
满室沉默,不是抗拒,而是被利害二字压得喘不过气的踌躇与动摇。
傅游艺冷眼瞧着众人垂首沉默,
知他们已是心乱如麻、进退维谷,
当即趁热打铁,语气又沉了三分,带着威压:
“如今满朝文武,多有观望迟疑之人,可诸位想过否?
关中曾经乃是京畿要地,
李唐龙兴之本,
若关中百姓率先响应天命,
随我上表请神皇登基,
便是开国首功,绝非寻常政绩可比。
我今日明言许诺诸位,
但凡牵头组织乡邻、诚心劝进者,
我必亲自将姓名录入功勋册,
上表神皇,为诸位请功。
届时,里正可升乡佐,乡耆可入县府,
原本不入流的微末小吏,
一步踏入官途,子孙后代皆可蒙荫,
再也不必屈居底层,受劳碌之苦。”
一番话说完,堂内死寂终被打破,
众人低垂的头颅纷纷抬起,原本满是顾虑的眼眸里,
渐渐泛起光亮,那是被说动后的希冀与躁动。
先前带头的里正掌心微微冒汗,
压着声音里的颤抖与急切,率先躬身开口,
目光紧紧盯着傅游艺,满是期盼:
“大人……大人所言句句当真?
我等区区小吏,真能凭此劝进之功,
踏入官途,摆脱这微末吏职?”
第709章 保证
其余里正也纷纷附和,
眼神里再无先前的怯懦犹豫,
只剩对前程的渴求,七嘴八舌地追问:
“大人若肯信守诺言,我等自然愿意牵头!”
“功勋册之事,大人绝不会欺瞒我等吧?”
傅游艺朗声一笑,抬手虚按,稳住众人躁动,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半分置疑:
“本官身为朝廷御史,奉旨巡按关西,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会与尔等乡吏戏言?
再者,为官者首重忠顺,
神皇乃天下万民之主,顺神皇之意,便是顺天命、尽忠顺;
若执意抗拒,便是违抗天命、心怀异心。
他日神皇登基,革故鼎新,清查朝野人心,
诸位今日若不作为,甚至暗中阻挠,
便是站在天命对立面,届时罪责加身,
非但前程尽毁,更会连累家人乡邻,得不偿失。
如今大势已定,神皇登基只欠民心东风,
诸位皆是精明之人,当知顺势而为者昌,逆势而动者亡。
我要的,不是诸位空口白话的附和,
而是实实在在的行动,
以乡召集愿顺天命的百姓,随我同赴神都,叩阙上表。
事成之后,加官进爵、光耀门楣,皆在眼前,
望诸位三思,切莫因一时迟疑,断送自身与家人的前程!”
一席话毕,一众乡里胥吏皆是心动,
他们久居底层,深知仕途艰难,
傅游艺的话精准戳中其痛点,
既给了光明的前程诱惑,
又以职守与律法施压,当即纷纷表态,
愿意听从傅游艺号令,牵头召集各自乡里百姓。
傅游艺率关中百姓上表劝进首步已成,
随即趁热打铁,暗中联络关中豪族、富商大贾。
关中之地,多有世代聚居的豪强富户,
他们坐拥良田宅院,掌控乡里经济,
是此次民众集结的财力支撑,
也是最看重家业安稳、家族名望之人。
傅游艺专门设宴,宴请各州乡绅豪强,
席间推心置腹,言辞恳切,直击其核心诉求:
“诸位皆是关中名门望族,家资殷实、德望乡里,
世代在此繁衍生息,最看重的无非是家业稳固、田产无忧、家族声望长久。
今日我不谈官场虚话,只与诸位说实在话,
论一论当下大势,如何才能保诸位家族长存、家业兴旺。”
席下顿时一阵低低交头接耳,片刻后,
一位须发半白、身着锦袍的乡绅缓缓起身,
对着傅游艺略一拱手,声音沉稳:
“傅大人快人快语,我等心中自然明白。
如今天下汹汹,人心浮动,
我等乡野豪强,本不敢妄议朝堂,
只求祖宗基业不失,子孙衣食无忧。
只是……大势如何,我等粗鄙之人,
实在看不清、摸不透,还望大人明言指点。”
另一旁身材微胖的富商也跟着附和,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大人所言极是。
我等坐拥田产家业,
最怕的就是朝局动荡、兵戈四起,
到时候再厚的家财,也守不住一分一毫。
只要能保关中安宁、家族平安,
我等自然愿意顺应大势,绝不敢逆势而行。
只是此事干系重大,还请大人给我们一句准话——
究竟该如何做,方能既不触怒朝廷,又能保全自身?”
话音落下,满座豪强皆纷纷点头,
目光齐齐落在傅游艺身上,静候他一语定音。
傅游艺闻言,先是抚掌轻笑,
举杯向满座豪强虚虚一邀,
语气既稳且沉,带着洞悉大势的笃定:
“诸位顾虑,游艺心中一清二楚。
关中世家,最重传承,不求乱中取利,
只求安身守业——这话半点不假。
可诸位想过没有,
当今世道,早已不是李唐一家独大的局面,
神皇执掌天下,政令通达,威服四海,
但凡有半点眼光之人,都能看清天命归属。
《大云经》颁行天下,万民信奉,
女主登基乃是板上钉钉之事,不过是早晚之别。
诸位坐拥庞大家业,最忌站错队伍,
一旦站错,轻则田产被收、家财散尽,
重则家族获罪、满门牵连,
这样的前车之鉴,近年来在朝野上下还少吗?
那些不肯归顺神皇的李唐宗室、旧臣勋贵,
哪一个不是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我知道,诸位心中顾虑颇多,怕参与劝进,
被视为谋逆,怕日后唐室复辟,遭清算报复。
可我今日明确告知诸位,
唐室早已名存实亡,所谓复辟,不过是痴人说梦。
神皇英明睿智,治国理政远胜李唐诸君,
登基之后,必定轻徭薄赋、安抚万民,
对诸位这样的地方乡绅,只会优待拉拢,而非打压。”
席间气氛一时凝重,众人相互对视,皆有迟疑之色。
首座那位须发花白的乡绅捻须沉吟片刻,
终是起身拱手,语气带着忐忑与试探:
“傅大人……您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我等并非听不进去。
只是……此事干系太过重大,关乎阖族生死存亡,我等实在不得不慎。
大人说唐室已名存实亡,神皇登基乃是天命,
可我等仍有一问——大人所言,当真能作准吗?”
旁侧另一富商也跟着起身,声音微低,满是顾虑:
“是啊傅大人,
万一……我是说万一,日后局势有变,
我等今日上表劝进,岂不是成了附逆之人?
到那时,家族老小、良田家业,可就全都保不住了啊。”
其余乡绅豪强也纷纷低声附和,目光里满是犹豫与不安,
皆望着傅游艺,等着他一句确切的保证。
第710章 触动
傅游艺闻言微微颔首,面上不见半分焦躁,
只将手中酒杯轻轻一顿,声色更显笃定:
“诸位有此疑虑,实属人之常情。
可傅某今日既敢在此明言,便有十足把握,绝非虚言相欺。”
他目光扫过满座豪强,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今日若诸位肯出资出力,支持关中百姓赴洛劝进,
我必将诸位之名,尽数奏报神皇,明确告知神皇,
关中劝进之举,全赖诸位乡绅鼎力相助。
届时,神皇登基之后,诸位便是开国功臣,
不仅能获得朝廷公开表彰,光耀家族门楣,
更能获得诸多特权:
家中田产可免部分差科赋税,子弟可优先入仕为官,
家族可获朝廷庇护,杜绝地方官吏刁难、地痞侵扰,
过往些许小过,朝廷一概不究。
诸位试想,
是固守现状、提心吊胆担忧家族安危,
还是顺势而为、为家族谋一份长久的安稳与荣耀?
这笔账,诸位心中自然能算得明白。
此次劝进,绝非聚众作乱,
而是顺天命、应人心的堂堂正正之举,
有我以御史身份牵头,全程合法合规,
绝不会给诸位带来任何谋逆罪名。
只需诸位略出钱粮,保障随行百姓的食宿路费,
便可换得家族世代安稳,换得门楣光耀,
这是一本万利的好事,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稍稍前倾,语气沉如金石:
“此刻迟疑,便是自陷危局;
顺势而起,方能长保安泰。
诸位都是聪明人,该信傅某一句,
切莫拿百年宗族,去赌一场必输的局。”
傅游艺的这番话,彻底打消了豪强富户的顾虑,
明白其中利害,纷纷应允,
愿意出资出力,支持此次劝进行动。
安抚妥关中豪强、稳住了财力根基之后,
傅游艺一刻也不曾停歇,立刻转身奔赴市井乡里,着手纠集普通百姓。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豪强上表,撑的是财力与名望;
百姓请愿,撑的才是“天命民心”。
朝堂之上、史书之中,
从无单凭世家大族便能改朝换代的道理。
唯有万千庶民齐声拥戴,方能坐实“天下归心”的大势,
堵住朝中旧臣悠悠之口,让神皇登基显得顺天应人、无可辩驳。
更何况,寻常百姓心直口纯、呼声最盛,
一旦聚集起来声势浩大,便能营造出四海归心、万民拥戴之象。
这般声势铺天盖地,武周代唐,便再无半分牵强,只剩水到渠成。
对于关中最广大的普通农户,
他们目不识丁,不懂天命权谋,
只关心衣食温饱、徭役赋税、家人安稳,
傅游艺便深入田间乡里,用最直白、最通俗的话语,
面对面劝说百姓,句句贴近其生活,打消其心中顾虑:
“各位乡亲父老,
我知道你们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耕种,
只为填饱肚子、养活家人,
最怕的就是徭役繁重、赋税严苛、天灾人祸、日子难熬。
今日我来到关中,不是来征粮、不是来征徭役,
而是来给诸位指一条活路,谋一份实实在在的好处!”
人群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随即有人从田垄间上前一步,对着傅游艺拱手一礼,
语气朴实却带着审慎:
“大人体恤小民疾苦,我们感念在心。
只是我们庄稼人世代耕织,只求风调雨顺、衣食安稳,
不敢奢求分外之利。
大人既说有活路、有实惠,
我们心中难免忐忑——
不知大人所言好处,究竟落在何处?
非是我等多疑,实在是官府言语,
多有虚应故事者,若只是空口许诺,
我们实在不敢轻信。”
另有一老者跟着叹道:
“我们只求赋税稍减、徭役稍轻,妻儿老小不受冻饿。
若真能如此,便是天大恩德。
可若只是空言相劝,拿我们做垫脚石,那我们万万不敢应承。
还望大人明言,给我们一句实在话。”
傅游艺目光温和扫过众人,语气恳切:
“这些日子,各州大云寺的僧人都在宣讲《大云经》,
经上说,圣母神皇下凡,就是为了拯救万民,
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苦难。
这位圣母神皇,就是当今的神皇。
神皇执掌天下这些年,哪一年没有减轻赋税、安抚百姓?
哪一年没有整治贪官污吏、让百姓少受欺压?
比起以往,诸位的日子是不是安稳了许多?
这都是神皇的功劳,天下万民,都受着神皇的恩惠!”
人群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上前,
对着傅游艺躬身一揖,声音沉稳恳切:
“大人所言,我们百姓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神皇的恩典,我们自然感念。
只是我们粗鄙小民,不懂朝堂经文那些高深道理,
大人不妨有话直说,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吩咐便是。”
傅游艺见百姓心意渐同,当即向前一步,声音清朗恳切:
“好!既然乡亲们都是明白人,那傅某就直话直说——
如今天命在神皇,
上天都要让神皇登基做皇帝,庇护天下百姓,
这是天大的好事,是我们百姓的福气。
可如今,满朝文武没人敢站出来,为百姓说出心里话,
没人敢请神皇顺天命、登大位,
我傅游艺不忍心,不忍心诸位乡亲的心意无法传达给神皇,
不忍心这造福万民的好事迟迟不能达成。
今日我想请诸位乡亲,随我一同前往神都洛阳,
向神皇上表,恳请神皇登基称帝,改唐为周。
我知道,诸位怕耽误农时,怕路途遥远,怕惹祸上身,
这些我都给诸位一一保证:
第一,但凡愿意随行的乡亲,全程食宿路费,
全都由地方乡绅承担,不用诸位花一分钱、出一分力,往返无忧;
第二,诸位随行上表,
绝不会耽误农时,我已安排好行程,去留皆有定时,绝不耽搁耕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但凡参与此次上表的乡亲,
全家可免除一年的徭役,
减免部分田赋,朝廷会一一登记造册,绝不食言!”
徭役有多苦,百姓比谁都清楚,
一年不服徭役,便能在家安心耕种,养活家人;
减免赋税,便能多收粮食,吃饱穿暖。
这样的好处,平日里求都求不来,
如今只要随傅游艺走一趟,诚心向神皇表达心意,便能实实在在拿到。
百姓心中怎么会不愿意呢?
傅游艺见百姓面色松动,显然是被他的话触动,
只是无人敢做第一个出头之人,毕竟事关重大,
寻常百姓最怕枪打出头鸟,一旦事有变故,
最先遭殃的便是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升斗小民。
——————分界线
傅游艺这一生,也是到了暮年,才堪堪抓住这逆天改命的机缘。
感谢听书、看书的宝子们,
感谢催更、好评、发电、送礼物的宝子们,
一路相伴,感恩遇见。
第711章 急切
他见状也不催促,只目光沉沉地扫过众人,语气里添了推波助澜:
“我还要告诉诸位,
我们此举,不是作乱,不是谋反,
是顺天命、应人心的光明正大之事。
神皇仁慈,一直心系百姓,
看到我们百姓真心拥戴她,只会欢喜,
绝不会怪罪诸位。
相反,若是诸位不肯去,错过了这次机会,
日后神皇登基,想要再求这样的免役减赋之恩,便再也没有了。
各位乡亲,我们百姓一辈子,求的就是安稳日子、吃饱穿暖、少受苦难。
神皇登基,是上天的意思,
是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的大好事,
我们跟着顺天命,既能得实惠,
又能为家人求一份安稳,何乐而不为?
不要怕,有我牵头,有官府保障,全程平安无事,
只需随我一同前往神都,说出心中所愿,便能惠及全家。
诸位想想,一年不用服徭役,粮食能多留不少,这样的好事,难道还要推辞吗?
跟着我,顺天命,得实惠,为自家、为家人谋一份安稳日子,才是最实在的!”
田间百姓本就深受《大云经》影响,对神皇本就心存感念,
再加上傅游艺给出了免役减赋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彻底打消了他们的顾虑,纷纷愿意追随傅游艺前往洛阳上表。
七月初九,上阳宫偏殿,
残暑盘踞在神都洛阳的宫阙之间,
连风都带着几分黏腻的燥热,
紫微城的琉璃瓦被烈日烤得发烫。
殿内未燃熏香,只摆着两盆冰鉴,寒气袅袅,
将空气中的浮躁压得极低,也衬得端坐于紫檀木龙榻之上的武曌,
愈发威严沉肃,不怒自威。
武曌鬓边虽染霜华,却无半分老态龙钟之相,
一双凤目深邃如寒潭,眸光流转间,
藏着洞悉世事的锐利与执掌天下的霸气。
她身着玄色织金暗纹常服,衣襟上绣着隐现的云纹,不事张扬,
却自有一股凌驾众生的帝王气场。
此刻她指尖轻捻着一卷《大云经疏》,
书页上薛怀义与法明等高僧批注的“弥勒下凡,代唐作主”八字,
被她反复摩挲,纸页边缘已微微起皱。
当年洛水献符,她得尊号“圣母神皇”,
如今改唐为周、登基称帝的大势已在酝酿,
可万事俱备,独缺能压服朝野、教化众生的天赐瑞兆,
这一步,容不得半分差池。
殿内立着四人,皆屏息凝神,不敢惊扰武曌思绪。
左侧首位,是武承嗣,身姿挺拔,面色却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他是武氏宗亲的领头人,一心盼着姑母登基,
自己便能攀龙附凤,权倾朝野,
这些时日四处奔走,联络朝臣,布置祥瑞事宜,
只恨不能立刻促成大事,眉宇间的焦躁几乎要溢于言表,
却又强自克制,不敢在武曌面前失了分寸。
武承嗣身侧,是太平,
她一身石榴红襦裙,腰束玉带,身姿绰约,
眉眼间既有女子的明艳,更有几分不输男子的干脆果决。
此刻垂手而立,目光平静,只等武曌开口。
太平旁侧,上官婉儿垂首侍立,
一袭浅碧色宫装,身姿纤细,眉眼清秀灵动,
透着七分聪慧三分玲珑。
她自幼长在宫中,才思敏捷,深谙武曌心意,
总能察言观色,于细微处洞悉帝王心思,
言语行事滴水不漏,既是武曌的贴身女官,
更是其心腹智囊,此刻虽一言不发,
却已将殿内众人的神色尽数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盘算。
殿门一侧,薛怀义昂首而立,
全然无朝臣的恭谨,反倒带着恃宠而骄的张狂。
他因进献《大云经疏》,更得武曌信任,
此时眼神轻佻,扫过殿内众人,带着些许不屑,
只在看向武曌时,才收敛些许张狂,却依旧少了几分敬畏。
殿内沉寂良久,武曌终于缓缓放下书卷,
抬眼扫过四人,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殿内的威压:
“载初元年已过大半,洛水献符已是两年前的旧事,
《大云经疏》虽颁行天下,教化众生,
可朝野间依旧有暗流涌动,李唐旧臣私下非议,
百姓亦未全然信服。
天命归周,需有天兆昭示,
若无实打实的祥瑞现世,朕即便有称帝之心,
也难堵悠悠众口。
承嗣,你前日说的祥瑞事宜,筹备得如何了?”
武承嗣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呈上奏疏,声音里难掩急切:
“回神皇,臣已日夜筹备,不敢懈怠!
臣思量着,昔日虞舜盛世有凤凰来仪,
夏禹德政有嘉禾丛生,
此二者皆是千古瑞兆,
最能彰显神皇您德被四海、天命所归。
臣已按照此奏疏安排妥当,
八月初一,于明堂之上上演凤凰来仪,
八月初十,由雍州长史奏报嘉禾丛生,一茎九穗,异亩同颖,
皆是千古难遇的吉兆,定能让天下人信服,顺理成章拥戴神皇登基!”
他语速极快,字字都透着急功近利,说完便抬眼看向武曌,
眼中满是期待,盼着能得到一句夸赞与准允。
武曌却未立刻应声,凤目微眯,
目光落在武承嗣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急切。”
只两个字,便让武承嗣脸色一僵,
瞬间收敛了所有急切,躬身低头,不敢再言语。
“天命之事,最忌刻意为之,”
武曌缓缓开口,声音沉缓,字字珠玑,
“当年洛水献符,‘天授圣图’,
自然而出,非人为强求;
如今,凤凰来仪,嘉禾丛生,亦不可露半分人为痕迹,
否则便落了下乘,被人抓住把柄,反而坏了大事。
朕要的,是让朝野上下、黎民百姓,都真心觉得,
这是上天感念朕的德政,特意降下的瑞兆,
是教化众生的天命昭示,懂吗?”
武承嗣喉间虽噤,心底却已翻江倒海,腹诽不止:
神皇倒说得轻巧。
当年那方“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的洛水白石,
便是我寻巧匠暗凿、命人沉于洛水再佯装掘出的,
从头到尾,皆是我一手操办,
从选址、刻字、报祥瑞到引导朝野称颂,
每一步都踩得分毫不差,才有了您“圣母神皇”的尊号。
臣经办此类天命造势已非一日,
门道深浅、分寸拿捏,早已熟稔于心,何曾出过半点纰漏?
如今不过是依循前例,
再布凤凰、嘉禾二瑞,
力求趁热打铁,早日促成大事,
怎么就是急切?
神皇自己难道就不急?
第712章 大计
一腔愤懑翻涌至喉头,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躬身更深,额角已沁出细汗,声音压得沉稳恭谨,字字谦卑:
“臣愚钝,心慕大功,行事失了分寸,
竟忘了天命大事最忌躁进,有负神皇提点。
臣即刻收敛心神,从严把控诸事细节,
必令凤凰、嘉禾二瑞现世如天工自成,
不露半分人为痕迹,绝不给人留下口实,
坏了神皇千秋大计。”
武曌示意上官婉儿将武承嗣的奏疏呈上来。
上官婉儿一边接过武承嗣手中的奏疏,
一边声音轻柔字字清晰,妥帖,尽显聪慧玲珑:
“神皇所言极是。
祥瑞之事,贵在‘自然’二字。
武大人一片忠心,只是操之过急。
凤凰来仪,需选在明堂之上,
百官朝会之时,看似偶然飞来,栖于梧桐,
引百鸟环绕,方显天意;
嘉禾丛生,需由雍州长史以地方奏报的形式呈上,
言是田间自生,百姓先发现,
再层层上报,绝非朝廷刻意安排,如此方能服众。
此外,《大云经》已言神皇是弥勒下凡,
若将祥瑞与弥勒降生之说结合,
更能教化众生,让百姓心悦诚服。”
她言辞婉转,既圆了武承嗣的急切,
又精准点出武曌心中顾虑,
条理清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武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微微颔首,显然对婉儿的见解极为满意。
太平见状,上前一步,声音干脆利落,无半分拖沓:
“神皇,儿臣觉得婉儿姐姐说得极是。
祥瑞之事,既要做,便要做得天衣无缝。
薛怀义统领白马寺,掌管《大云经》事宜,
可让寺中高僧配合,祥瑞一现,
便在民间宣讲,称此乃弥勒下凡、神皇受命的吉兆,
从朝堂到民间,双线并行,自然无人敢质疑。
至于细节布置,儿臣可协助武大人,暗中把控,
杜绝一切疏漏,确保祥瑞现世时,毫无破绽。
儿臣相信,只要瑞兆一出,天下归心,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太平行事向来干脆,从不绕弯子,一语中的,
直接点出执行之法。
武曌看着这个最懂自己的女儿,心中暖意微升,
面上却依旧沉稳,微微点头:
“太平所言,甚是得体。
你素来干练,此事便由你与承嗣一同督办,
承嗣性子急,你多盯着些,切莫出了差错。”
武承嗣闻言,心中虽有不甘,觉得太平插手分了自己的功劳,
可碍于武曌的旨意,也不敢反驳,只能躬身应道:
“臣遵旨,定与公主通力合作,办好此事。”
武曌转而看向薛怀义,眸光温和:
“怀义,《大云经疏》已颁行天下,
如今祥瑞将现,你需让寺中高僧四处宣讲,
将凤凰来仪、嘉禾丛生与弥勒下凡、代唐作主之说结合,
教化百姓,稳固民心。
切记,不可恃宠而骄,不可在外张扬跋扈,
若是坏了朕的大事,朕绝不轻饶。”
薛怀义平日里虽张狂,
可面对武曌的威严,也不敢造次,连忙躬身应道:
“怀义遵旨!定让高僧们好好宣讲,
让天下百姓都知道,神皇是天命所归,
祥瑞现世,正是神皇登基的预兆!”
武曌看向众人,语气坚定,尽显帝王谋略:
“朕要的,不是强行称帝,而是顺天应人。
洛水献符,是天授帝业;
凤凰来仪,是德感天地;
嘉禾丛生,是仁政惠民。
三者齐备,再加上《大云经》的弥勒下凡之说,
天命、德政、民心,三者皆备,
方能名正言顺,教化众生,
让天下人都明白,朕登基,是顺应天命,而非篡夺李唐。
此事,需步步为营,不可急躁,
八月初八凤凰来仪,九月初八嘉禾现世,
时间就定在此时,不得有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今日殿中商议之事,严禁外泄,若是走漏半点风声,唯你们是问。
婉儿,你留在殿中,拟写章程,
明确各项事宜的分工,细节之处,务必周全。”
“臣遵旨。”
上官婉儿屈膝行礼,声音轻柔恭敬,
心中已然理清了所有脉络,知晓该如何拟写密令,
既符合武曌的心意,又能兼顾各方分工,不出半分差错。
武承嗣虽依旧急切,
可经武曌训斥,又有太平从旁督办,
也只能按下心思,谨遵旨意。
太平神色淡然,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知晓该如何协助武承嗣,把控细节,确保祥瑞顺利现世。
薛怀义则并不紧张,只觉得此事轻而易举,
转身便想着回白马寺安排宣讲之事。
众人领旨退下,殿内只剩武曌与上官婉儿。
冰鉴的寒气愈发浓郁,武曌望着殿外的烈日,凤目微眯,心中思绪翻涌。
她从才人走到皇后,再到圣母神皇,
一路披荆斩棘,肃清朝野反对势力,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便能登临帝位,
成为千古以来第一位女皇帝。
这祥瑞,看似是天意,
实则是她一手谋划的棋局,
每一步都暗藏谋略,
既要堵住朝臣的嘴,
又要收服百姓的心,教化众生,
让自己的登基,成为天命所归的盛事。
上官婉儿研墨铺纸,提笔在手,动作轻盈流畅,
一边轻声说道:
“神皇,武大人奏疏写明,
他已安排驯鸟人提前驯养金羽凤凰,
于当日巳时,百官齐聚明堂之时,
自明堂东南方向飞来,栖于左台梧桐之上,
再安排数百赤雀环绕,营造百鸟朝凤之景;
嘉禾事宜,交由雍州长史办理,
数月前便在雍州田间培育一茎九穗的嘉禾,
隐瞒培育之事,以百姓自发发现、地方奏报的形式呈入宫中,”
说到这里,上官婉儿微微顿了顿,笔尖轻落纸面,
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赞许,续道:
“武大人此番筹划,事事周全,步步缜密,
连时辰方位、呈现方式都细细斟酌,
可见其用心至深、办事勤勉细致,不负神皇所托。”
第713章 探察
上官婉儿话音刚落,
御座上的武曌眸中掠过浅淡笑意,
语气平缓带着不容置疑:
“承嗣有心,这些祥瑞铺排得周密妥帖,倒也不枉朕平日倚重。”
话音稍顿,她眸底微光一沉,话锋随之转冷:
“只是他性子素来急切,求功之心太盛,
凡事总想一步登天,少了沉敛与分寸,
这般急于求成,反倒容易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说罢,武曌抬眸望向执笔伫立的上官婉儿,
目光看似温和,实则深如寒潭,
带着漫不经心的试探,缓缓问道:
“婉儿常年在朕身侧,见惯朝臣百态,依你之见,武承嗣为人究竟如何?”
她语气轻淡,仿佛只是寻常问询,
可那双眼眸却一瞬不瞬地锁在婉儿脸上,
连她眉梢眼底最细微的神色变化都不肯放过,
明着是问对朝臣的品评,暗地里却是在探她心意,
测她是否与武氏子弟亲近,
更藏着试探她心迹是否系于武承嗣的深意,
帝王心术,尽在这轻描淡写一语之中。
武曌此言一出,
上官婉儿指尖的墨笔几欲微颤,
心底瞬间清明,半分试探都不敢错漏,
更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怎会听不懂?
武曌看似漫不经心问她对武承嗣为人的看法,
实则字字皆是考量,句句藏着探察。
这一问,并不是评朝臣品性,
而是三重考量藏于一语之中。
其一,是探她是否早已站队武氏,心向武承嗣,有结党依附之嫌;
其二,是察她与武承嗣有无私相往来,是否暗生儿女情愫,
乱了身为御前女官的本分;
其三,更是测她本心所向,是否还守着初心,只一心一意忠于神皇,别无二心。
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是执掌天下、心思深不可测的神皇。
帝王面前,半点私情杂念、半分党附倾向,
都是取祸之端,稍有不慎便是死罪。
她若一味夸赞武承嗣,难免落得阿附武氏的嫌疑,引神皇猜忌;
若公然贬斥武承嗣,又会触怒武氏一族,平白树敌;
若是不慎流露出半分儿女心思,更是自寻死路,绝无活路可言。
思及此,上官唯有压下所有心绪,敛尽眉眼间分毫情绪,
只以纯臣的姿态,不偏不倚、中立公允地应答,
她垂眸敛衽,语气恭谨平和,
不偏不倚,字字都拿捏着最稳妥的分寸:
“回神皇,武大人忠心耿耿,
为神皇分忧尽心尽力,办事周密稳妥,
确是难得的可用之臣。”
先稳稳捧住武承嗣,既不得罪武氏,
也顺了神皇颜面,话音微转,又续道:
“只是武大人心切于功业,行事间少了几分迂回持重,
有时难免操之过急,这亦是朝臣共见的性情。”
既点出其不足,又只论性情、不涉攻讦,
更绝无半分亲近疏远之态。
说到此处,她微微垂首,目光落于笔端,
不敢与武曌直视,语气却愈发恭谨:
“臣身为女官,
侍奉神皇、处理文墨,
于朝臣为人,只论公事、不涉私议,
更不敢妄加揣测品评。
在臣眼中,诸位朝臣皆为神皇效力,
忠心于神皇者,便是良臣。”
一句话表明姿态:
她上官婉儿只忠于神皇一人,
与武承嗣无私交、无非议、更无半分儿女私情,
彻底打消武曌所有试探与疑虑。
话音落定,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沉寂,
连上官婉儿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武曌并未即刻开口,只是依旧端坐于御座之上,
目光沉沉地落在上官婉儿垂着的头顶,
目光平静,毫无波澜,
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细细打量着上官婉儿始终恭谨低垂的身姿,
似在考量她这番话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刻意逢迎。
这般沉默足足持续了片刻,
久到上官婉儿指尖微微攥紧,心底不敢有半分松懈,
武曌才缓缓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继续。”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入耳中,上官婉儿先是微微一怔,
握着墨笔的手顿在半空,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继续?
她方才已将对武承嗣的评判尽数说尽,
姿态也表得明明白白,
神皇口中的“继续”,究竟是何意?
转瞬之间,她脑中灵光乍现,
瞬间通晓了神皇的心意——
神皇并非要她再续评断,
而是让她搁置这番君臣品评,
重新拾起武承嗣那份未说完的奏疏,
接着禀奏祥瑞事宜的后续安排。
方才一番试探已是了结,陛下终究还是要回归朝政正事。
想通此节,上官婉儿立刻敛去眼底片刻的茫然,
重新稳了稳心神,垂首执起笔,
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沉稳恭谨,顺着先前的话头,
继续细细禀奏起武承嗣奏疏中的余下事宜:
“回神皇,薛师那边,需于祥瑞现世前后,
让白马寺高僧在神都内外宣讲,
结合《大云经》之意,彰显神皇天命。
如此安排,可合您的心意?”
武曌转过身,看着上官婉儿伏案书写的身影,眼中满是赞许:
“婉儿,你最懂朕的心思。
有你在身边,朕省心不少。
你聪慧玲珑,日后需好好辅佐朕,坐稳这江山。”
“臣定当竭尽所能,侍奉神皇左右,不敢有半分懈怠。”
上官婉儿笔尖不停,声音恭敬,
心中却明白,自己的命运,
早已与这位圣母神皇紧紧相连,唯有紧跟其脚步,
方能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之中,安身立命。
武曌看着她恭谨勤勉的模样,眸中的赞许更甚,
先前的试探与考量尽数散去,
语气也添了几分温和,抬手轻轻摆了摆:
“朕心甚慰。
政务繁杂,你也操劳许久,
且退下歇息吧,余下文牍,明日再处置便是。”
上官婉儿闻言,当即停笔,
小心翼翼将手中墨笔搁在笔架之上,
又将案上的奏疏整理整齐,而后垂首敛衽,
缓缓起身,对着御座上的武曌行大礼叩拜,语气依旧恭谨谦卑:
“臣遵旨,谢神皇体恤。
神皇龙体为重,亦当早些歇息,臣告退。”
行完礼后,她始终垂着头,身姿恭谨,缓步后退数步,才转身轻步走出殿内,
直至踏出紫微殿殿门,才暗暗松了口气,步履平稳地离去。
第714章 底色
琉璃瓦在残秋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御花园的梧桐叶落了满地,铺成一层金黄的绒毯。
武曌端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蓝田玉印,
眸色深沉如寒潭,望不见底。
她已是这天下至高无上的神皇,
即将改唐为周,登临九五,
成为千古以来独一份的女帝,
可越是站在权力之巅,心中的隐忧便越是深重,
尤其是关乎身后江山传承之事,
日夜萦绕心头,未曾有半分松懈。
“朕这一生,杀伐果断,谋尽天下,
踏过无数尸骨,熬过无数风雨,
可女子称帝,本就是逆天改命,
李唐宗室虎视眈眈,朝中旧臣心怀异心,
朕能掌控当下,却难料百年之后的风云变幻。”
她最疼爱的小女儿太平,是她心中认定的,
唯一能承接她衣钵、延续她江山的人选。
太平聪慧果决,有勇有谋,
性情行事皆与她极为相似,
绝非那些懦弱无能的李氏子孙可比,
唯有太平,能守住她一手缔造的天下,
能让她毕生的心血不付诸东流。
这份心思,武曌藏了许久,
从未轻易示人,却在心底反复筹谋,千回百转。
她深知,皇权传承,最忌旁支干预,最惧血脉混淆。
太平初嫁薛绍,那是她早年为女儿寻的安稳归宿,
彼时她尚未有登临帝位、改朝换代的宏图远志,
所求不过是女儿能避开宫廷倾轧,得一段寻常贵女的安稳姻缘,
所求不过是女儿一生顺遂,夫妻和美。
夫妻相守,儿女绕膝,不必像她一般,在波谲云诡的权力纷争里步步为营、殚精竭虑。
那时的她,虽在朝堂渐有根基,心中念的更多是后宫安稳、子女顺遂,
从不敢妄想有朝一日能突破世俗桎梏,登临九五之尊,
更未曾料到,日后的权力棋局,会将她与太平,都推向身不由己的境地。
可时移世易,权力的漩涡裹挟着她步步前行,
当她真正站在权力之巅,窥见了执掌天下的可能,
昔日为女儿谋划的安稳人生,便成了如今皇权传承里最大的隐患,
这份深藏的筹谋,也终究从为人母的柔情,变成了帝王的铁血算计。
如今让武曌忧心的,
是太平与薛绍所生的子嗣,身上流着李氏与薛家的血。
将来太平承继大统,百年之后,江山是否能顺利传至隆基手中?
她固然可以革唐命、立新朝,
将来隆基亦可复李唐之祀,还天下于旧统,
这些尚且在她意料之中、可容之度。
可太平之子系出薛门,一旦承袭神器,天下便不再是李唐,亦非武周,
而是薛氏之江山。
她能容天下在李、武之间更迭,
却绝不能容自己一生缔造的社稷,落入反贼薛门之手,
更不能容自己以毕生心血换来的武周基业,
最终沦为薛家篡夺天下的阶梯。
思及此,武曌眸中闪过狠绝的寒意,
帝王之道,本就无情,
亲情与社稷相较,从来都是社稷为重。
她必须斩断太平与薛家的所有牵连,
要让太平彻底脱离李氏与薛家的羁绊,
彻底融入武氏,成为武氏一族真正的核心,
让太平的子嗣,身上流着武氏的血,
如此,太平将来即便不肯将江山复归隆基一脉,
身后的传承,
也只会是武氏天下。
因为武氏一族,是她一手扶持起来的社稷根基,
宗族子弟皆受她恩泽庇佑,
必定心向武周、固守武姓,
绝无可能将这至高皇位拱手让与外姓旁人。
即便太平百年之后无意传位李隆基或是李氏子孙,
武氏宗族势力也定会死死护住武姓江山。
这份谋划,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她在决意称帝之初,便已深埋心底的算计。
她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也一直在暗中为太平挑选合适的武氏郎君。
她要的,不仅仅是一场政治联姻,
更是要为太平寻一个既能稳固武氏地位,
又不会掣肘太平前程的夫君,
一个温顺、恭谨、无野心、能让太平掌控,
更能让她放心的武氏子弟。
今日祥瑞事宜已安排妥当,
太平的事,也需加快进度。
她遣人召太平入内殿。
不多时,太平一身素色宫装,缓步而入,
她行至殿中,敛衽行礼:
“儿臣见过神皇。”
武曌抬眸,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少了几分帝王威严,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沉郁:
“坐吧。此处无外人,不必多礼。”
太平依言落座,垂眸静待。
她自小在母亲身边长大,最懂母亲不言之威。
今夜单独召见,必是关乎极重之事,绝非寻常叙话。
武曌沉默片刻,先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
“薛绍已去经年,你寡居独处,
朕看在眼里,心中未尝不疼。”
太平指尖微紧,心底早已了然。
母亲接下来要言明的,正是此前数次旁敲侧击提及的再嫁之事。
这两年,母亲便不止一次在私下闲谈,
隐晦提过她的终身大事,话里话外都在点明,
她身份特殊,若要再择夫婿,
人选必定要从武氏宗亲里挑,
断无再联姻外姓的可能。
太平面上却不动声色:
“儿臣身为皇家之女,死生离合,早已看淡。”
武曌看着女儿姣好却带着几分愁绪的面容,
轻叹一声,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太平,你可知朕这一生,所求为何?”
太平垂眸,轻声回道:
“神皇雄才大略胸怀寰宇,
志在天下苍生,
以雷霆手段整肃朝纲,以仁厚之心抚恤万民,
所求的是四海安宁、百姓安居乐业,
盼的是国富民强、社稷稳固,
让我朝威震四方,开创千古未有的盛世昌隆。”
武曌闻言,眸中沉沉寒意稍散,掠过真切的欣慰,
紧绷的唇角微微松弛下来,眼底浮起柔和暖意。
她望着眼前这个最懂自己心意的女儿,
心中暗叹,诸子之中竟无一人及她半分明事理,
唯有太平,真正读懂了她这一身帝王功业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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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把控
“不错,”
她颔首,
“朕即将登临九五,改唐为周,
这天下,是朕的天下,
可朕终究会有老去的一日,
朕能掌今生,却难控身后。
这江山,总要有人承接。
你的皇兄们,或是懦弱无能,或是不堪大用,
唯有你,太平,
性情、胆识、智慧,皆与朕如出一辙,
是朕心中唯一的传承之人。”
承接大统,继承皇位,
这是太平年少时从未敢奢望的事情。
母亲疼爱她,信任她,
一步一步将她带进权力中枢,
教她观朝局、识人心、断是非,
让她耳濡目染帝王之术,让她亲历天下大政,
要将她打磨成能扛得住江山重负、守得住社稷的后继之人。
“神皇……”
太平声音微颤,心中百感交集。
武曌抬手,制止太平,
她目光沉如深潭,一字一句,
声音不高,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
“可你若要走到那一步,有一关,非过不可。”
太平屏息:
“请神皇明示。”
“你与薛绍所出之子,皆是薛家血脉,
他日你若居大位,身后传承,
当如何?”
太平知道,母亲一生披荆斩棘,为的是李氏天下,断不能容社稷落入异姓之手。
所以母亲要的,不是她传位薛家儿郎。
是隆基。
是那个英武果决、眉目间极像皇兄李弘的李隆基。
母亲要她竭力抚育隆基,要她视若己出,
要她将一身权谋与势力,尽数托付。
更要她亲口应承:
他日她千秋万岁后,大位仍归李唐正统——传于隆基。
这才是母亲今日此问的真意。
不是问她如何安置儿子,是逼她断私念、立公心、认储君、定传承。
是要她以女儿、以臣子、以未来女主的三重身份,
对着母亲锐利如刀的目光,立下一个永不反噬李唐、永不私授薛家的誓言。
太平垂眸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再抬眼时,已褪去女儿家的柔肠,
她喉间微涩,垂首伏地,声静如深水:
“儿臣明白神皇深意。
薛氏诸子,儿臣节以侍,不预储贰。
至于江山传承,社稷大统,
儿臣,定会悉心教养隆基,磨砺其心性,锤炼其才干,
隆基甥儿,天纵英武,有帝王之姿。
儿臣必倾尽全力,教他、辅他、护他。
他日女儿若蒙天恩,暂居大宝,百年之后,
江山必还于隆基,还于李唐正统。
天地为证,此言不虚。”
虽然太平此番应答,令武曌心中稍安,
可她亦深知,世事翻覆如棋局,未来从无定数。
她既不能逆料太平他日心性是否易改,
亦无法断言薛氏子嗣日后会不会生出窥鼎之心。
待到权位当前,太平势必要在亲子与侄辈间做出生死抉择,
骨肉天亲与江山社稷相撞,届时便是万般为难。
手心手背皆是骨肉,
到那时私情与权柄纠缠,血脉与江山相悖,
一念之差便可能引得朝局动荡、宗室喋血。
人心易改,世情易变,今日的赤诚忠心,
未必能抵得过来日的权欲熏心;
此刻的清醒决断,也未必扛得住将来的骨肉牵绊。
她身为帝王,不能寄望于人心不变、世事顺遂,
只能未雨绸缪,
一边打磨太平的筋骨与心智,
教她割舍私情、执掌权术,
一边暗中布下制衡之局,以防将来诸子争储,
即便将来风云骤起,也不至于让这万里江山,落于他姓。
武曌望着阶下俯首的女儿,
眸中并无半分苛责,
只带着历经半生权海沉浮的沉冷通透,缓缓开口:
“太平,你要记着,
野心并非一日长成,人心从来是最难把控的。
今日你心中唯有社稷,不代表来日权柄在握,
便不会生出别样思量。”
她略一停顿,
隐去了对薛氏血脉根深蒂固的猜忌,
只以帝王谋算的口吻,淡淡提点:
“朕今日与你说这些,并非不信你。
只是世事难料——
他日若隆基不堪大任,
或是你心中属意传位亲子,
那朝中便必须有一股稳固势力为你撑腰。
而能毫无芥蒂、死心塌地站在你身后的,唯有武氏。
若无武家支撑,你纵有再大志向,
在李氏旧臣与外戚藩王之间,也寸步难行。”
太平闻言,心头一震,随即缓缓垂首,声音沉静而恭谨:
“儿臣明白神皇深意。
此事您早与儿臣提过,
要儿臣在武氏宗亲之中择一人为驸马,
联结李武两家,
既是为儿臣寻一处牢靠靠山,
也是为日后朝局埋下制衡之脉。
儿臣从未敢忘,亦深知其中利害——
唯有亲上加亲,将武氏荣辱与儿臣绑在一处,
他日无论儿臣作何抉择,方能内外相扶、稳坐中枢,
不致陷入孤绝之境。”
武曌颔首,眸底掠过一丝无人能察的深谋。
还有一层,她并未挑明——
唯有太平与武氏结亲,诞下武氏血脉,
将来局势才真正握于股掌。
若他日太平偏私,执意要传位薛氏子嗣,
武氏宗族绝不会坐视江山旁落异姓,
届时必会倾全族之力,拥立太平所出的武氏血脉,
以此制衡,掣肘朝局,
既保武氏百年不衰,亦让太平即便心生异念,
也再无随心所欲的余地,
终究逃不开武曌布下的这盘天下棋局。
武曌目光锐利如刀,却又藏着最深的谋算,
继续缓缓道:
“如今大局将定,朕必须与你明言——
这不是逼迫,是托付;不是私情,是社稷。”
太平心中一震,母亲这份长远的考量,让她愈发敬畏,也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心意。
她知道,母亲是为了她,更是为了江山,她没有退路,也不能有退路。
“神皇深谋远虑,儿臣不及万一,一切但凭神皇做主。”
太平恭声应道。
武曌见状,知晓女儿心中尚有牵绊,
却也不再多言,有些事情,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她转而说起为太平挑选武氏郎君之事,语气严肃,尽显政治考量:
“朕要为你选的夫君,
必须是武氏宗亲,
既能稳固你在武氏中的地位,
又不能有太强的野心,
以免将来掣肘于你,
更不能威胁到你日后的传承。
朕心中,起初属意武承嗣,
你且说说,对他此人,有何看法?”
提及武承嗣,太平眸中闪过一丝不屑与疏离,
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回神皇,武承嗣,论血脉算是武氏嫡亲,
如今在朝中权势滔天,野心极大,
为人又刚愎自用,急功近利,
做事不择手段,眼中只有权力地位。”
“儿臣深知,武承嗣一心想攀附母亲,谋求高位,
若儿臣嫁给他,他必定会借着儿臣的身份,
更加肆无忌惮地揽权,甚至会妄图干预儿臣的决断,
将来若儿臣真的承接大统,
他定会仗着驸马与武氏宗亲的身份,
把持朝政,祸乱朝纲。
他的野心,绝非区区驸马之位可以满足,
他想要的,是这万里江山,
儿臣嫁给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不仅不能稳固武氏江山,反而会埋下无穷祸根。”
太平的分析,精准透彻,
句句切中要害,武曌听后,微微颔首,
心中也愈发认可女儿的见识。
其实她也深知武承嗣的野心,
之所以先提及他,
不过是想试探太平的眼光与决断,
如今看来,太平并未被亲情蒙蔽,看得极为清楚。
“你说得没错,武承嗣野心太盛,
心性不纯,绝非良配,
朕也只是暂且考量,并未真的属意于他。”
武曌缓缓说道,随即又提起另一人,
“那武攸暨,你又如何看?”
听到武攸暨的名字,太平眸中闪过一丝平静,
细细思索片刻,才从容说道:
“武攸暨为人素来沉谨和厚,
谦逊退让,性格温顺,
无争权夺利之心,
在朝中安分守己,
从不结党营私,也无半分野心,
只是一心做好分内之事。”
“他虽无武承嗣那般权势与野心,
却也正因如此,才不会对儿臣形成掣肘。
儿臣若嫁给他,他定会安分守己,
以儿臣为尊,不会干预朝政,更不会妄图揽权。
如此,儿臣既能借着这桩婚事,
彻底融入武氏,稳固自己在武氏与朝中的地位,
又能完全掌控这段婚姻与身后的势力,
不会被夫君牵绊,更能让神皇放心,
日后传承江山,也无后顾之忧。”
太平的分析,客观冷静,
全然站在政治与未来的角度,没有半分儿女私情的干扰。
武曌听后,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连连点头:
“说得好,正是如此!
朕考量许久,也觉得武攸暨最为合适。
他性格懦弱退让,定会对你言听计从,
无野心,无城府,是最佳的人选。
唯有嫁给他,你才能彻底与薛家割裂,
以武氏儿媳的身份,站稳脚跟,
为将来承接大统,铺好所有道路。”
第716章 前路
母女二人,一番深谈,
皆是站在江山社稷与权谋大局的角度,没有半分私情的牵绊,
最终一拍即合,定下了太平改嫁武攸暨的决策。
此时武攸暨的正妻,
已于两月前染重疾,
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缠绵不愈,
终究药石无医,撒手人寰,
府中丧事刚毕,余哀未散。
按常理,公主再嫁需守些时日,
不宜操之过急,
可武曌望着殿外渐浓的暮色,
眸中是执掌天下的沉毅决断,
丝毫不愿拖延。
“太平,你可知,为何朕要如此急迫?”
武曌起身,缓步走到殿中,
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语气是执掌万物的沉毅决断,
“你是朕最器重的女儿,身负承继我武周气运之望。
唯有尽早将你这尊金枝玉叶,嫁入武氏宗室,
方能彻底缔结李武两族血脉之盟。”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太平心底:
“这桩婚事,不是姻缘,是定鼎。
早一日成礼,便早一日将武氏宗族的势力,与你牢牢捆绑。
这既是给朝中拥武势力吃下定心丸,
也是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李唐旧臣——
断了他们挑拨离间、伺机作乱的念想。”
这一步棋,走得太狠,太稳。
它能直接扫清武则天登基之路最后的宗族法理障碍,
让武周江山的根基,在一场盛大的大婚礼乐之中,扎得更深、更稳。
太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已只剩肃穆。
她懂了。
这是母亲的江山,也是她的宿命。
思虑既定,落笔为证。
武曌当即挥毫,朱笔在圣旨上落下千钧之重。
懿旨一出,便是雷霆万钧——
敕令太平公主,于七月三十吉日,正式下嫁武攸暨。
而这场仓促的大婚,
不仅是太平公主个人命运的转折点,
更是为武曌即将开启的武周帝业,
铺就了最稳妥的前路。
七月初十,
檐角鎏金铜铃被晚风拂得叮当作响,
日光炽烈,将御座上那道身影的剪影投在殿壁上,
如苍松沉凝,又似寒锋藏锐。
武曌端坐御案前,指尖轻叩着案上那卷《大云经》。
朱笔未干的墨迹在纸页上晕开淡淡光泽,
那是法明僧人呈献的神权佐证,
也是她改唐为周最坚实的舆论基石。
殿外蝉鸣渐歇,唯有殿内的呼吸声,
轻重不一,藏着各自的算计与笃定。
宗秦客立于阶下,
一身紫袍衬得他面容清俊,
却难掩眼底翻涌的狂热与急切。
他是武氏登极最坚定的推波助澜者,
此刻捧着一卷奏疏,
掌心已沁出薄汗——这卷奏疏,
是他耗时半月,遍查典籍、推演谶纬而成,
字字皆指向那个万众瞩目的日子。
“神皇,”
宗秦客躬身将奏疏递上,
声音压低,语气笃定,
“臣反复推演天象、礼制与谶语,
已为神皇选定登基吉日——九月初九,壬午日。”
武曌缓缓抬眸,凤眸掠过殿柱上镌刻的《大云经》义理,
指尖停在“弥勒下生,女主临朝”的字句上,未置可否。
她并非不知九月初九的寓意,
只是帝王之心,从不轻易被表面的吉兆说服,
总要寻个彻底的理由,让天下人信服,也让自己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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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九九
宗秦客见状,心知这是关键一刻,
他直起身,字字铿锵,
将背后的深意层层剖白,
每一句都叩击着帝王的权柄与人心:
“神皇,臣请择九月初九,
非独因天象,更因九五之尊,
九九归一,乃天下至正之数。”
他抬手,展开一卷舆图,指尖点向洛阳紫微城的方位:
“神皇,
《礼记·曲礼》云:
‘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祭五祀,岁遍。’
九为阳数之极,九五者,帝位之尊也。
上古舜帝禅让,乃九月初九登坛;
周室武王克商,亦以重阳为祭天吉日。
此乃礼制之正,天命之归。”
武曌唇角微勾,却未接话,只是示意他继续。
她懂礼制,更懂如何将礼制化作自己的嫁衣。
“再者,”
宗秦客话锋一转,触及最核心的政治逻辑,
“神皇登基,非止一人称帝,
乃定鼎天下,安四夷、稳民心之大事。
九月初九,距今日尚有近两月,
既足备大典仪轨,又可待万国归心、万民归服。”
他伸出三根手指,逐一拆解,
每一条都精准戳中武曌的顾虑与所求:
“其一,民心可待。
《大云经》已颁行天下,
各州大云寺香火日盛,
‘神皇为弥勒转世,当代唐主天下’的传言已深入人心。
一月之内,可让民间信众彻底归心,
让百姓皆知‘神皇登基,乃顺天应人’,
而非私意。”
“其二,外臣可聚。
今朝百官虽然面有恭顺、口称臣服,
但仍有部分李唐旧臣心存观望,宗室遗脉暗藏异心。
一月时间,可让百官彻底站队,
凡附逆者,可甄别清除;
凡归心者,可予封赏稳固。
更可让朝中儒臣、文吏、将校皆表忠心,
以百官之信,固神皇之基。”
“其三,四夷可服。
四夷酋长,皆重利与名,亦重天命。
一月之内,司宾卿可分道赴边,
以神皇恩威、大周兵威慑之,
以世袭之权、厚赏之利诱之。
待九月初九,
四夷酋长齐至,
万国来朝,此乃帝王之盛景。”
最后,宗秦客深深一揖,语气沉如磐石,带着直击灵魂的力量:
“神皇若早于九月,
恐民心未稳、外臣未附、四夷未服,
登基则如空中楼阁;
若迟于九月,恐夜长梦多,
李唐旧部生乱,边疆部族生心。
九月初九,乃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之吉日,缺一不可。”
殿内陷入寂静,
武曌脑海中飞速掠过朝堂局势、民间舆情、边疆态势,
宗秦客的每一条分析,都精准踩在她的考量点上。
她并非不知登基是定局,
但她要的,从来不是“定局”,
而是稳局、固局、安局。
武曌凤眸里掠过赞许,随即又化为淡淡的审视:
“宗卿所言,皆是朕之所望,
然望易成,局难守。
天下悠悠之口、李唐旧臣之心、四方藩镇之势,
皆非一道诏书便可抚平。
卿既识得朕意,便再替朕思量——
如何方能让这江山,
坐得稳、立得久、传得安,不留半分祸根与后人。”
宗秦客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是最难的一关,也是必须答好的一关。
他定了定神,抬眸迎向武曌的目光,语气愈发笃定:
“神皇,民心在神皇,不在李唐。
《大云经》已为神皇铺就神坦,
百姓所求,不过太平盛世、安稳生计,
神皇登基,能保天下不乱,
能保百姓安康,自会归心。”
“外臣之中,虽有观望者,但神皇手握重兵——
王孝杰屯兵安西,娄师德镇抚陇右,
营州、幽州皆有大军布防。
兵锋所指,便是人心所向。
一月之内,足以让观望者归心,异心者敛迹。”
“至于四夷,”
宗秦客嘴角勾起冷意,
“神皇可知会司宾卿史务滋,
他熟蕃情、通蕃语,更懂羁縻之术。
以神皇之威、厚赏之利、兵威之压,
令他一月之间,让四夷酋长联名上表。
万国来朝之景,九月初九,
必现于神都之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洞悉帝王心术的通透:
“神皇,天下早已知‘武氏主政’,而非李氏。
如今《大云经》加持,神权在手,
登基不过是名正言顺之举。
您心中所忧,定然不是‘能否登基’,
而是‘登基之时,天下皆服,根基永固’。
九月初九,既给了天下人归心的时间,
又给了神皇定鼎的契机,此乃万全之策。”
宗秦客这番话的确说中武曌的心思。
她确实明白,有《大云经》的加持,称帝已是定局。
但帝王之心,永无满足。
她不想只是做一个“被神权加持的皇帝”,
她要的是百官俯首、百姓拥戴、四夷归服,
要的是让天下人都知道,
她武曌的皇位,不是靠天命硬抢来的,
而是靠人心、靠实力、靠自己的权谋一步步挣来的。
她缓缓起身,走到殿中,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夜色中,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
那灯火背后,是无数百姓的期盼,
是无数官员的抉择,
是无数边疆部族的生杀大权。
“说得好。”
武曌的声音带着赞赏,也透着执掌天下的威严,
“宗卿,你这卷奏疏,朕看了。
九月初九,壬午日,
确是九五之尊,
九九归一,天时地利人和皆备的吉日。”
第718章 四夷
她转过身,凤眸里掠过笑意,
那是对宗秦客的赞许,
更是对自己能力的笃定:
“朕没想到,你竟为朕想得如此周全。
朝野人心、舆论声势、四夷邦交,一环扣一环,皆合朕心。
有你在侧,朕的大业,又多了十分稳当。”
宗秦客当即躬身下拜,语气谦抑却字字赤诚:
“臣不过是顺神皇天心、应天下大势,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能为神皇筹谋社稷、稳固朝局,臣之幸事。
日后但凭神皇驱策,臣必鞠躬尽瘁,
为神皇分忧,为大周定鼎,不敢有丝毫懈怠。”
“为朕分忧,是你的本分。”
武曌缓步走回御座,抬手挥了挥,
“宗卿所奏,朕准了,
你且退下。”
宗秦客心中一喜,躬身退下,
脚步轻快,衣袂拂过殿阶,
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宗秦客离开后,武曌下令:
“传朕旨意,令司宾卿史务滋,即刻入宫,朕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史务滋匆匆入殿。
他身形清瘦,面容沉稳,
眉宇间带着久居蕃地的风霜与谨慎。
作为司宾卿,
主管四夷朝贡、册封,他对边疆局势了如指掌。
史务滋行三跪九叩之礼,
“臣史务滋,恭请神皇圣安。”
武曌端坐在御座上,声线沉缓,不怒自威:
“史卿平身。”
“谢神皇!”
史务滋行起身垂首,静待吩咐。
武曌目光落在史务滋身上,不疾不徐:
“史爱卿,朕召你前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你去办。”
史务滋心头一凛,当即躬身俯首,语气恭谨而笃定:
“臣得侍君侧,敢不殚精竭虑,以报天恩。
但凭神皇差遣,臣万死不辞,必不辱命。”
武曌站起身,走到史务滋面前,指尖轻拍着他的肩膀:
“史爱卿,你主管四夷事务多年,
通晓蕃情、蕃语,更懂羁縻之术。
朕对你,寄予厚望。”
史务滋心中一紧,连忙躬身:
“臣执掌蕃务多年,唯有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疏怠。”
“有史爱卿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武曌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朕已定下,九月初九,正式登基。
如今《大云经》已颁行天下,舆论已备,
但朕要的,不止是舆论,不止是百官的支持。
朕要的,是四夷归服,是万国来朝,
是天下人都知道,朕登基,是顺天应人,是众望所归。”
史务滋垂首立于殿中,指尖微敛,心底早已翻覆思量。
他素来知晓这位神皇从不求表面顺遂,
所求从是根基稳固、万邦臣服,半点疏漏都容不得。
四夷归服、万国来朝,
并不是简单的遣使朝贺,
是要以域外邦国的臣服,
坐实神皇顺天应人的帝位,
堵尽天下悠悠众口,
更断了所有反对者的念想。
身为近臣,他需得精准揣度圣意,
既不能妄自揣测失了分寸,
又要句句说到神皇心坎里,
更要表尽忠忱,担下这份关乎登基大典、关乎朝局安稳的重任。
史务滋面色一正,再度深深俯首,声音沉稳而真诚:
“神皇圣虑深远,非臣所能及。
《大云经》布于四海,天命已彰;
朝野归心,人望已聚。
神皇欲昭天命于四夷、示威信于万邦,
正合大一统之气象,亦固千秋万代之基。
臣愿奉神皇明旨,遣使宣谕诸藩,
晓以顺天应人之大义,
布以圣朝威德之广被,
令四方君长遣使来贺、稽首称臣,
共襄登基盛典,
以明万国钦从、天下一统之实。
凡有举措,臣必悉心筹度,慎择使人,严申号令,
务使远夷畏威怀德,中外咸知神皇登基实乃天心所眷,
无一隙之疑,无一不服之心。”
武曌听罢,眸中寒芒微敛,覆上一层沉沉嘉许:
“史爱卿果然懂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夜色,语气渐冷而稳:
“四夷远邦,向来畏威而不怀德。
你此番去,既要宣我大周圣德,更要立我天朝威仪。
不必一味怀柔,亦不可轻启边衅——
顺者抚之,疑者慑之,逆者警之。
朕要的不是虚应故事的朝贡,是真心臣服;
不是一时声势,是万世根基。
此事关乎朕登基正统,更关乎大周国运,
朕便全权托付于你。”
她抬眸,目光锐利如刀,却又带着全然的信任:
“史爱卿心中可有信心?”
史务滋周身一凛,当即伏地叩首,语气满是忠忱决绝:
“臣叩谢神皇信任托付!
此等重任,臣必竭尽所能,夙夜匪懈筹谋此事!”
“不是竭尽所能,是必须完成。”
武曌的声音陡然严厉,
凤眸里掠过杀伐之气,
“朕给你一月时间,
即日起,你带人分道赴边,
前往四夷各部,说服各部首领、酋长,联名上表劝进。”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史务滋:
“你要明白,这件事,不是‘劝’,是‘做’。
是以恩威之势,让四夷酋长心甘情愿上表,或是不得不上表。
你要记住,四夷之人,重利、重威、重天命,你要一一拿捏。”
史务滋心头一沉,他自然知道这是何等重的担子。
四夷广袤,蕃情复杂,吐蕃虎视眈眈,突厥伺机而动,
契丹、奚族暗藏异心,
要让他们在一月之内联名上表,绝非易事。
但神皇之命他不得不领,
大不了,自己这条命,便舍在此事上。
成则为大周固天下根基,
败则以颈血谢神皇隆恩,绝无半分退缩。
“神皇,”
史务滋抬头,语气恭敬而谨慎,
“臣敢领命。
只是四夷之中,吐蕃、后突厥与大周时战时和,恐难说服;
契丹、奚族心存观望,未必轻易从命。
臣恐……难以如期完成。”
这不是推脱,是实事求是的考量。
武曌却不意外,她缓缓走回御座,端坐着,语气沉稳,却透着运筹帷幄的智慧:
“你担心的,朕都知道。
但朕问你,吐蕃、后突厥,为何与我大唐时战时和?
是怕我大唐吗?是怕朕的兵锋吗?”
史务滋一愣,随即答道:
“是,然亦有地势之争。
吐蕃欲夺安西四镇,突厥欲复漠北旧地,
故时战时和。”
“错。”
武曌轻轻摇头,凤眸里掠过嘲讽,
“他们的确是怕朕的兵锋,也怕朕的实力,更怕朕能给他们的利益。
他们之所以观望,不过是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一个能让他们利益最大化的时机。”
史务滋闻言心头骤醒,额间微渗冷汗,
当即躬身俯首,语气里满是彻悟与恭谨:
“神皇一语点醒臣下!
臣先前只观其表,
见蕃部时战时和、反复不定,
便只当是地势疆土之争,
竟未看透其心底盘算计谋。
这些边地部族向来趋利避害、畏强欺弱,
如今按兵观望,无非是见陛下改朝换代在即,
既忌惮天朝兵威,又妄图坐观成败,
待局势明朗后再择利而从,以求攫取更多疆土、财帛与权位。
臣愚昧,不及神皇洞见万里、明察秋毫,
此后定以神皇圣虑为纲,恩威并施、利权相引,
断其侥幸观望之心,逼其尽早归臣服,
绝不敢再误判蕃情,有负神皇重托。”
第719章 难测
“好。”
武曌凤目微抬,寒芒如刃,声沉如钟,
一字一句皆挟着九天之上的帝王威压,
震得殿中空气似要凝固:
“四夷僻远,不奉正朔,唯利是趋,非威不服。
朕今命你与使臣分道宣谕,
许以世袭封爵、厚赐金帛、开边互市,羁縻其心。
西陲以娄师德镇之,
北疆以阎知微临之,勒兵压境,扬我天威。
诸蕃若肯进劝进表章,便可世享爵禄,永为藩属;
表不至者,便是逆命,天兵一至,寸草不留。
你记着,九月初九之前,
务必使万国上表称臣,共成拥戴大势。
此事关乎国本,不得有半分差池。”
史务滋闻言心神一凛,
只觉得雄浑浩荡的底气,自心底翻涌而起——
神皇既然有如此决断,
又以西疆北疆重兵为倚仗,
雷霆威仪已然布于四海,
此番筹谋岂有不成之理!
他胸中热血顿涌,振奋之情难掩,
原本悬着的心彻底落定,
只觉万国来朝、共成拥戴之势已是板上钉钉,
当即敛容躬身,信心百倍地领命,声沉而稳:
“臣谨遵圣谕!
必以雷霆手段分遣四方,
羁縻怀柔并举,兵威震慑同行。
九日前,臣定促万国上表、诸蕃归心,
不负神皇重托,以成千秋大势!”
武曌缓缓颔首,凤眸里掠过期许,
周身帝王威压沉沉压得殿内空气凝滞:
“朕在此等你的好消息。
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臣遵旨!”
史务滋躬身拱手,朝服下摆轻扫地面,
行完大礼后稳步退至殿门,方才转身离去。
东夷,朝鲜半岛(新罗、百济余部、高句丽遗民)、倭国、靺鞨等。
南蛮,岭南诸蛮、云南部族、林邑、真腊。
西戎,西域诸国(龟兹、疏勒、于阗、焉耆、粟特城邦)、吐蕃、吐谷浑、突厥降部。
北狄,东突厥、铁勒诸部、契丹、奚、回纥。
他身为此次四方宣慰统筹,
身负中枢调度重责,此番领旨,
首要之事便是即刻返回府中,
闭门拟写密诏,先以绝密文书传至四方。
出了皇宫,史务滋不敢耽搁,
径直乘轿回府,摒退左右后,于密室内研墨铺纸,
北线直面突厥、契丹、奚族诸部,交由阎知微全权处置。
此人性情强硬,深谙北地番情,
熟稔各族习性与边防要害,
更通晓蕃语,能直入诸部腹心辨其利害、慑其心志,
以刚猛之态震慑边境,方能扼制北地乱象,守住北疆安宁。
西线辖制西域、吐谷浑之地,委任娄师德坐镇。
他在西北素有威望,行事沉稳有度,
深谙怀柔与威慑并施之策,既能安抚西域各部,
稳固边陲民心,又能以重兵镇守,
杜绝境外势力觊觎,
守住西域咽喉要地。
南线管控南蛮、林邑诸国,
则由史务滋亲自前往,持节宣慰,
许以互市通好、官爵羁縻,
一面示以朝廷恩信,一面整饬岭南军伍,
暗布威慑之势,务使南疆诸部知所顺逆,
不敢迁延观望,按期进上劝进表章,
共尊大周正朔。
东路宣慰海东新罗、倭国及靺鞨诸部,特命薛讷为安东宣慰使、郭务悰副之。
薛讷将门之子,
久镇辽东,为安东都护,威行海外,素为新罗、靺鞨所畏服。
其持节抚边,恩威并济,
可安熊津旧部,慑高丽遗民,
稳住朝鲜半岛大局。
郭务悰谙熟海道,
数渡东海出使倭国、新罗,
通晓海东言语风俗,
能以柔辞宣谕神皇受命、改元建周之天命,
促倭国、新罗速遣使者入洛,
奉表劝进,以定东夷向背。
二人水陆并进,陆以薛讷镇安东、压新罗;
海以郭务悰浮海宣谕倭国,
许以互市通好、册赐荣名,
令海东诸国知大周威德,不敢观望,
按期上表称臣,共尊正朔。
密诏缮写完毕,史务滋以火漆三重密封,
分遣心腹死吏,星夜驰驿,分赴东、西、北、南四路。
一路烟尘滚滚,不敢稍歇,
只为赶在九月初九之前,
将神皇天旨遍达四夷,
为武周代唐、君临天下铺就万国来朝的大势。
八月初一。
辽海秋深,草木枯黄,千里平芜尽染萧瑟。
朔风卷着黄沙,在契丹牙帐外呼啸盘旋,
声如厉鬼,穿帐而过,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与苍凉。
广袤的草原之上,天低云暗,一派肃杀之气,
仿佛连天地都在屏息,静待一场关乎部族存亡的抉择。
帐内,烛火如豆,昏黄摇曳,
依然难驱一室的寒意。
毡帐厚重,挡得住塞外寒风,
却挡不住人心深处的惶惑与算计。
阎知微微侧着身,临案而立。
他身着一身豹韬卫中郎将锦袍,
袍上金线织就的云纹在微光中隐现,
腰间悬着鎏金虎符,符纹狰狞,
象征着大周皇权在北疆的全权代表。
虽官职在此时尚不算最高,
但那股从洛阳紫宫带出来的“神皇亲使”气韵,
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
让在座的契丹显贵们不敢有半分小觑。
他久在北地,深谙蕃情,
更懂蕃人那套“利字当头,威以服人”的生存法则。
不似中原文士空谈仁义,
他只认强弱、辨顺逆、明利害,
一言一行皆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案前,松漠都督李尽忠端坐胡床,腰杆挺直,面色沉如铸铁。
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
眉宇间带着契丹部族首领独有的剽悍与隐忍,
此刻却眉头微蹙,目光沉沉,似在权衡着千钧重担。
他身为契丹八部共主,
一举一动皆系全族安危,
半点轻率,便可能招致灭族之祸。
他身侧,归诚州刺史孙万荣垂首而立,
身形挺拔,眼神内敛,看似恭顺,
眼神深处却翻涌着对中原局势的不安与算计。
他比李尽忠更通中原权谋,更懂朝堂更迭的凶险,
也更清楚,此刻的每一句话,
都可能将契丹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烛芯噼啪轻响,
与帐外呼啸风声交织,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尽忠率先打破沉默,嗓音粗粝,
带着几分北方汉子的试探,亦带着部族首领的审慎:
“阎将军,神皇改唐为周,登基大典近在眉睫。
此乃贵国内廷大事,宗庙易主,社稷更名,
我契丹僻处辽左,荒服远藩,蛮夷之邦,
不通中原礼制,何以贸然参政?
这劝进表……似乎不必太过急迫。”
他话语平缓,语气谦和,实则打着一手圆滑太极。
明面上是自谦不懂中原礼法,实则是观望局势,
不肯轻易将全族命运押在一位女主身上。
李唐立国近百年,恩威遍于四海,
如今武氏横空出世,废唐建周,
天下人心未定,四方藩国皆在冷眼旁观。
他李尽忠,自然也不愿做第一个出头的棋子。
阎知微闻言,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深邃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作答,只是抬手,指尖轻轻叩击着案上那叠空白的桑皮纸。
声响清脆,节奏均匀,在寂静的帐中格外刺耳,
一下一下,仿佛敲在契丹二人的心弦之上。
“都督不必自谦。”
阎知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笃定,
转而以流利纯熟的蕃语开口,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
“在神皇眼中,天下无分华夷,无分远近,只分顺逆。
顺则天恩浩荡,裂土封爵;
逆则天威震怒,铁骑横扫。
今日本将并非是求都督做个虚浮样子走过场,
而是为了保全你契丹数百年基业,
为契丹八部谋一条万世安稳的出路。”
他俯身,一手按在案上铺开的羊皮地图,
指尖重重一点,落在辽西咽喉要地,气势如虹:
“李都督可知,西有吐蕃虎视眈眈,屡犯边境;
北有突厥桀骜不驯,伺机南侵。
你契丹夹在两大强敌之间,若无强援,
不过是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唯有大周,能以天朝上国之势,
甲兵百万之强,为你遮风挡雨,庇护部族周全。”
“这劝进表,若是签了,
你我便是同殿之臣,大周与契丹,唇齿相依,一荣俱荣。
大周保你契丹疆土安宁,世代无忧;
你契丹奉大周正朔,为北疆屏障,共享太平富贵。”
孙万荣抬眼,目光锐利如鹰,与阎知微对视片刻,
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与顾虑:
“将军所言极是,道理万荣亦懂。
可世事无常,政局翻覆,只在朝夕之间。
若他日李唐旧臣起兵复辟,重掌神器,
我契丹一族,今日上表劝进,
岂不沦为叛逆,遭天下围剿?
神皇毕竟女子临朝,古之所无,其势……终究难测。”
这是一句最直白、最赤裸的政治投机,亦是契丹人最深的顾虑。
他们不怕打仗,不怕苦寒,
怕的是站错队伍,一朝倾覆,全族陪葬。
第720章 夙愿
阎知微轻笑一声,充满不屑与绝对的自信。
笑声轻淡,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仿佛在笑二人见识短浅,困于一隅之见。
他抬手,解下腰间鎏金虎符,
“当”的一声重重拍在案上,
虎符震得案几微颤,声震帐中,威势顿生。
“孙刺史,此言差矣。”
阎知微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
寒芒毕露,如同在看两个看不清天命大势、不懂时务的孩子:
“天命在神皇,非在李唐,
更非在‘女子’二字。
上古有女娲补天,今有神皇临世,
皆为天命所归,岂容世俗偏见妄议?
神皇自《大云经》受命,应天顺人,
抚世安民,君临万方,
此乃天道,非人力可违。
女主兴世,乃是天定大势。
四方蛮夷、诸州官吏,皆当上表劝进,
共顺天心,同奉新朝。
谁若迟疑难决,首鼠两端,
便是自外于新朝,自绝于天恩,
自蹈死地——
到时候莫怪本使军法无情。”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为雷霆般的威慑,
声如寒铁,字字诛心:
“孙刺史,莫要拿你全族数十万口的性命,
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旧朝’。
李唐宗室已被屠戮殆尽,
旧臣离心离德,复辟之说,不过是痴人说梦。
你等若执迷不悟,待到天兵北上,
铁骑踏平辽海,契丹八部,将再无立身之地!”
李尽忠眉头锁得更紧,指节微微攥起,掌心已渗出汗渍。
他知道阎知微说的是实话,
绝非虚言恐吓。
大周军力强盛,神皇手段狠厉,
若真触怒天颜,契丹根本无力抗衡。
沉默良久,他终于松口,声音里带着不得不低头的苍凉与无奈:
“将军威势,尽忠领教。
只是契丹部族,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饭,生存不易。
既然要奉周正朔,上表劝进,
那……我契丹能得到什么?”
一句话,道尽了蕃人的现实。
无利不起早,无威不低头,
他们要的不只是一句承诺,
而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与保障。
阎知微见火候已到,神色这才缓缓缓和,
眼底的凌厉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胸有成竹的沉稳。
他提笔,蘸满了浓墨,墨汁莹润,笔杆沉重,
他缓缓将笔递向李尽忠,语气平静却极具诱惑力:
“神皇仁慈,早已为契丹谋划周全。
第一,松漠之地,世世为你李氏都督封地,
割疆予你,子孙承袭,永不削藩。
第二,开边互市,不绝商路,
中原粟帛、盐铁、茶瓷,源源输入辽海,
换你皮毛牛马,保你部族衣食丰足。
第三,朝廷常年厚赐,岁贡金帛,
抚慰部族上下,共享中原富庶。”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如同耳语般却又字字掷地有声,
道出那道秘而不宣的核心条件:
“更有一道密旨,神皇亲口许诺,
许都督整合契丹八部,总揽军政,生杀予夺之权尽在你手,
从此,你便是契丹真正的王,大周认可的王。”
一语入耳,李尽忠身躯猛地一震,
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心神。
方才还紧绷的肩背骤然绷紧,
指腹深陷掌心,连呼吸都骤然一顿,粗重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阎知微,
那双常年浸在风沙与杀伐中的眸子骤然亮起,
精光暴射,先前的犹豫、审慎、观望,
一瞬被汹涌的野心冲得七零八落。
整合八部、总揽军政、生杀予夺、真正的王——
这正是他盘踞辽海以来,
藏在骨血深处、不敢对外人吐露半分的夙愿。
第721章 倭国
契丹八部向来松散,各有首领,
他名为都督,实则号令难行,
处处受掣肘,时时被部族贵族牵制。
如今神皇一句许诺,竟要将整个契丹的实权,
彻彻底底交到他一人手中。
喉结剧烈滚动一下,他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震颤,
眼底翻涌着惊、疑、狂喜与狠厉交织的光,
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压稳声线,
却仍掩不住破釜沉舟的灼热:
“……神皇此言,当真作数?”
阎知微却只淡淡收回前倾的身形,右手拿起那方鎏金虎符,
既不点头,也不言语,更无一字正面回应。
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目光沉沉落在李尽忠身上,
眼神平静如深潭,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仿佛在说:
信,则有;不信,则无。一切,皆在你笔下这一纸劝进表中。
李尽忠低下头思索。
阎知微再次开口:
“这劝进表,签下去,
你便是大周开国功臣,镇抚辽海的北疆屏障。
他日神皇定鼎天下,功标青史,
你李尽忠的名字,将与周室同存,与日月同辉。
契丹一族,也将从此摆脱夹缝求生的窘境,永享太平,世代富贵。”
帐外的风声依旧凄厉,如泣如诉,帐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烛火摇曳,将三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气氛紧张到了极致。
李尽忠望着那支沉甸甸的狼毫,目光复杂。
他又看了看案上那枚象征皇权的鎏金虎符,最后与孙万荣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万荣微微颔首,眼底闪过决绝——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眼神交汇之间,有犹豫,有无奈,
有对未来的惶恐,更有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知道,这一步落下,便是再也无法回头。
从此契丹与大周捆绑一体,与李唐彻底决裂,成则万世安宁,败则族灭人亡。
良久,李尽忠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猛地夺过狼毫。
“好!”
一声大喝,声震帐中,震得烛火猛地一颤,火星四溅。
李尽忠手腕一沉,墨汁淋漓,笔锋重重扫过空白的表章。
手腕转动,力道千钧,
“松漠都督李尽忠”六个大字,
带着全族的前途与命运,跃然纸上,墨迹深重,再无更改。
孙万荣紧随其后,上前一步,提笔蘸墨,落笔如风,干脆利落。
“归诚州刺史孙万荣”的名字,也在墨迹未干中签署完毕。
两张劝进表,两位契丹重臣,就此定下了契丹归附大周的大局。
阎知微静静看着,脸上缓缓绽开深不可测的笑意。
笑意藏着权谋得逞的得意,藏着天威震慑的傲然,
更藏着对神皇使命必达的笃定。
他收起虎符,重新系于腰间,
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却不失威严:
“都督识时务,知天命,真乃大周之幸,亦契丹之幸。”
言毕,他转身,大步走向帐门,伸手掀起厚重的毡帘。
外面的冷风瞬间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黄沙扑面,寒风吹骨,他却身姿挺拔,毫无惧色。
“记住。”
阎知微背对着二人,声音随风飘入帐中,冷冽如冰,威严如铁:
“今日你签的是表,明日起,你守的便是边。
大周待你以恩,你便需报之以忠。
若有半分背盟,半分异心,
神皇手中这杆笔,能写你的功,录你的名,
亦能下旨诛你的族,绝你的种。”
话音落,他迈步踏入漫天风沙之中,
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暮色与呼啸狂风里,
只留下一路坚定的足迹,印在黄沙之上。
帐内,李尽忠与孙万荣对视一眼,均是冷汗涔涔,后背衣衫早已湿透。
二人望着案上墨迹未干的劝进表,久久无言。
辽海的风还在吼,天命的局已落子。
大周的天威,自此笼罩北疆。
而契丹的命运,也随着这一纸表文,
彻底绑在了武曌开创的新朝之上,再无退路。
八月初二,东海浪高风急,水天皆作墨色。
安东宣慰使薛讷、副使郭务悰接到史务滋密信后,
便率使团浮海十余日,终于抵倭国筑紫滩。
此时的倭国,
第四十一代天皇持统天皇鸬野赞良,
刚刚于今年正月初一正式即位,
天武天皇驾崩后,她以皇后身份 临朝称制多年,
与武曌一般以女子之身君临倭国,执掌朝政大权,
对外延续天武天皇旧制,
一边拉拢新罗,
一边对中原王朝持观望游离之态,
既不愿彻底决裂,更不肯俯首称臣。
筑紫大宰府内设宴款待,
宴席之上,丝竹婉转,珍馐罗列,
倭国朝臣个个衣着华美,言辞谦恭,
可眉眼间的疏离与算计,却分毫毕现。
薛讷身着大唐官服,身姿挺拔,
周身将门虎气凛然,腰间佩剑寒光隐隐;
郭务悰久历海东外交,面容温润,
眼神却锐利如鹰,早已看透倭国表面的恭敬,
实则步步为营的推诿之心。
宴席稍歇,双方分宾主坐定,
郭务悰率先起身,手持大周诏书,
语气沉稳庄重,开篇便道明来意:
“我大周天授神皇,顺天应人,废唐立周,德被四海,威加八荒。
今四方诸蕃,皆奉表劝进,共尊神皇正朔。
我等奉神皇圣谕,远渡重洋,宣谕天恩。
倭国若肯遣使进劝进表章,
大周便许两国永世通好,开海互市,
厚赐金帛典籍,助你国稳固国祚;
若执迷观望,便是逆逆天威,后果自负。”
话音落下,府内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气氛瞬间凝滞。
倭国陪坐的朝臣纷纷侧目,
看向坐于主位一侧的太政大臣,
太政大臣高市皇子,他是天武天皇庶长子,朝中实权柱石,
亦乃持统天皇心腹,
全权代为接待天使,
深谙权谋之术,脸上始终挂着谦和笑意,
不紧不慢地抬手抚须,缓缓开口,语气极尽恭顺:
“二位天使远涉重洋,一路辛劳,
我倭国上下,感念大唐天恩浩荡,满心敬畏。
神皇以女子之身君临天下,德配天地,
我主持统天皇亦常心怀敬仰,钦佩不已。”
他话中先捧起武曌,再顺势提及本国女帝,
不动声色地将两国君主置于同等地位,丝毫不提劝进之事,
狡猾之心,初见端倪。
太政大臣口中仍称大唐,
因为此时武曌尚未正式登基称帝,
薛讷郭务悰神色皆是微沉,却并未当场纠正。
第722章 拔剑
薛讷眉峰微蹙,声含威棱:
“阁下既知天威,当知万国归心,
劝进表者,非是强求,
乃顺天命、固邦交之举。
只要倭国奉表,厚赏立至,
安东水师亦保海路无虞,商旅通行。
若执意推搪——”
太政大臣连忙长揖,姿态谦卑入骨,言辞却滴水不漏:
“大将军明鉴。
然此事关乎国本,臣下无权专断。
我主新登大宝,
《飞鸟净御原令》初颁,
国内豪族、氏姓、伴造诸势力待抚,
户籍、班田待整。
仓促上表,恐贵族离心,邦内动荡,反是对大周不敬。
还望天使宽限,容臣驰奏天皇,廷议再三,再报大唐。”
郭务悰冷笑,目光如刀:
“神皇严旨,九月初九之前,万国表至。
期限迫近,何宽限之有?
我大周西有娄师德镇西域,北有阎知微压突厥契丹,
雄师百万,非无威可扬。
此来是宣恩,非议价!”
太政大臣惶恐伏身,语调颤栗,却依旧推诿:
“天使息怒!
我国僻处海东,海路险远,
中原变局传至迟滞,贵族多有疑虑,非敢逆天威。
大唐天威,倭国敬畏如神,绝不敢敌;
然劝进称藩,事关国体,臣实不能妄决。
两国不如永结友邦,我国愿遣留学生、学问僧入唐,
习典章、学百工,互通有无,各守疆界,岂不美哉?”
不拒绝、不答应、只敷衍:
一边敬天威,一边求平等;
一边要周之利,一边不臣周之礼。
郭务悰已知晓:倭国无诚意:
“既知天威如神,便该俯首称臣、上表归藩,何谈妄决?
遣僧求学、互通有无,本是藩属分内之礼,
尔却拿来搪塞劝进,分明是心怀二志、首鼠两端!”
薛讷按剑怒喝,声震殿宇:
“竖子巧言!
僻远迟滞,岂是推诿之辞?
大周天朝抚御四夷,威加四海,
尔倭国蕞尔小邦,偏居海东,
竟敢以友邦平等自居,妄图不奉正朔、不行藩礼?”
太政大臣垂眸轻笑,语气温软却藏锋芒:
“天使息怒。倭国远隔沧溟,舟行艰险,
朝贡之仪偶有迟误,绝非敢慢天朝。
我邦素仰大唐圣德,
心向教化,只恐山海阻隔,
礼数不周反获罪愆,并非欲与上国平列。
所谓‘不臣’,实是流言误听;
若论‘利’,我邦所求不过通商互市、安境保民,并未有半分僭越之心,
还望天使明察,
莫因边鄙小邦礼数粗疏,
便断了两国永世交好之途。”
薛讷闻言怒极反笑,按剑上前一步,
目光如刀直刺高市皇子:
“巧舌如簧!山海阻隔便是无礼之由?
我大周待四夷,向来恩威并施,顺者抚之,逆者威之。
尔等一面贪图天朝恩泽、市舶之利,一面妄自尊大、阴怀二心,
既不奉正朔,又不行藩礼,还敢在此巧言粉饰?
今日若不俯首称臣,恪守藩邦本分,
休怪本将剑下无情,教尔等知晓,触怒天威的下场!”
太政大臣面上笑意不减,微微躬身,
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更是恭顺绵软,
只字不提主动劝进,却句句占着情理:
“大将军神威凛凛,臣闻之胆寒,岂敢有半分不敬之心?
大唐正革故鼎新,威德布于四海,天下方定,四夷宾服。
我国僻居海外,兵微将寡,百姓羸弱,
怎敢与天朝上国抗衡?
只是臣斗胆进言:
天朝初定,当以安内抚远为要,
若因臣等鄙陋小邦轻动干戈,
徒耗国力,反让四方蛮夷窥伺间隙。
臣并非敢不行藩礼,
实是国中俗仪与上国略有差异,
唯恐仓促行礼反显亵渎。
既蒙二位天使亲临,
臣自当好生款待,凡天朝所需,
市易贡奉无有不允,只求两国永结盟好,不致兵戎相见。
臣一片赤诚,天地可鉴,还望大将军与天使明鉴。”
薛讷已是按捺不住满腔怒意,
剑鞘重重顿在地上,金石之声震得殿内众人皆是一凛,厉声斥道:
“今日若不奉诏称藩上表劝进神皇登基,便是抗逆天朝!
某麾下铁骑,踏浪可渡沧海,挥剑可平倭疆,
届时兵临城下,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休再以虚言欺瞒天使,否则休怪某剑下无情!”
话音未落,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两侧侍立的倭国众臣尽数变了脸色,
个个垂首屏息,指尖微微颤抖,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惊惧——
大唐铁骑横扫天下的威名早已传遍海东,
他们深知这位大唐将军所言绝非虚言,
若是真惹得天朝震怒,万千战船渡海而来,
倭国这弹丸之地根本无力抵挡。
殿中原本轻舒广袖、缓步起舞的舞姬,
更是被这雷霆怒喝与凛冽杀气吓得花容失色,
手中舞绫颓然垂落,身形僵在原地,双腿发软,
再不敢有分毫动作,纷纷屈膝俯身,瑟瑟发抖。
立于群臣之首的太政大臣面色难掩慌乱,
他着实没有想到,郭讷竟刚烈至此,
半点虚与委蛇的余地都不留,
一言不合便要拔剑相向,
更将跨海远征说得如同探囊取物。
心中虽知大唐改朝换代之际,未必真肯劳师远征,
可此刻直面这一身铁血杀气,竟连一丝反驳的底气都生不出来。
他连忙上前数步,弯腰行大礼,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声音带着难掩的惶恐,毕恭毕敬地连连致歉:
“天使息怒!大将军息怒!
皆是臣等礼数不周、言辞失当,
惊扰了二位天使,还望大将军海量汪涵,
恕臣等怠慢之罪!”
他直起身半分,依旧保持着躬身俯首的恭谨姿态,
语气愈发谦卑恳切:
“我邦上下,素来敬畏大唐天威,
满心仰慕天朝圣德,绝无半分抗逆天朝之心,
更不敢对神皇陛下有丝毫不敬。
方才所言,皆是一时思虑不周、言语失度,
还望大将军切莫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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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持统
一旁的郭务悰缓缓抬眼,
目光平和却深如寒潭,只淡淡开口,
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思虑不周,尚可宽宥;心有二态,便难容于天地。
尔等既知敬畏大周,
便该明白,天下共主登基,
四夷劝进本是天经地义,
何须反复推诿、暗行试探?
天朝恩威,非为恃强凌弱,
却也绝不容轻慢试探。
今日之事,不在言辞巧拙,而在心迹诚伪。
若真心奉正朔、行藩礼,
上表劝进自当即刻而行;
若仍存观望,妄图两面取利,
那薛将军方才所言,便绝非虚声恫吓。
本使在此,只等一个干脆决断,
不必再以缓兵之计相欺!”
太政大臣听得心头一紧,忙将腰弯得更低,语气越发恭谨:
“天朝圣意,臣等已然全然明晰,
深知此事重大,不敢再有片刻拖延。”
太政大臣再度深深躬身,语气笃定又安抚,
“臣即刻便率群臣入宫,面奏天皇陛下,
将二位天使的严令与天朝旨意一字不差、尽数禀明,
还请大将军暂息雷霆之怒,在馆驿稍作歇息,
臣等必定以最快速度回禀结果,
绝不负天朝恩威,不负二位天使此行之命!”
第二日,倭国飞鸟净御原宫,
持统天皇鸬野赞良正临轩听政。
她年近五旬,面容清肃,
眉眼间藏着壬申之乱与天武朝辅政历练出的沉鸷与狠辣。
朱鸟元年天武驾崩,她先杀大津皇子,再扶草壁皇子;
草壁早逝,孙儿文武年幼,
她不得不亲自登基,以皇亲政治压服诸氏,以律令集权巩固皇权。
此刻殿内只立高市皇子心腹与中臣氏、藤原氏长老,密议大周劝进之事。
持统凭几而坐,玉指轻叩案上《飞鸟净御原令》抄本,声冷如冰:
“薛讷、郭务悰至筑紫,逼我上表劝进。诸卿以为,当如何?”
中臣氏长老出列:
“天皇,大周新立,女主当国,四夷未必心服。
神皇急于万国劝进,乃自固根基。
我国若称臣,便永为藩属,
有损‘日出处天子’之尊;
若峻拒,恐周师东下,新罗趁虚而入。唯‘虚与委蛇、拖延观望’为上计。”
藤原氏长老附和:
“正是。可许以‘厚礼通好、遣使求学’,
却拒不劝进、不称臣、不奉正朔。
以‘天皇新立、贵族未安、需择吉日、需备大礼’为辞,
拖过九月初九。
神皇曌登基既定,再遣贺使,
以‘友邦’自居,既不得罪大周,又保国体。”
持统闭目沉吟,良久睁眼,眸中精光毕露:
“二卿所言,只知其一。我意不止于此。
一、绝不称藩。
自我倭国遣隋使上‘日出处天子’书,便已与中国分庭抗礼。
今我与神皇同是女主,同岁登基,
若我上表称臣,是我屈于她,
倭国屈于周,后世子孙永无抬头之日。
国体不可失,对等不可破。
二、绝不拒周。
大周国力远胜我,新罗亦虎视眈眈 。
若明拒,周师浮海,新罗北进,倭国腹背受敌。
明里极尽恭顺,暗里寸步不让,让周师无名可出。
三、利我所用。
神皇要面子,我要实利。
可允遣人入周求学、求匠、求典籍,
助我完律令、建藤原京、行中央集权。
待我内政稳固、国力强盛,
海东诸岛尽在掌握,届时再与中原论尊卑、较长短,亦不为迟。”
高市皇子躬身:
“天皇圣明!
此乃‘以拖待变、以柔克刚、以虚换实’之策。
只是——”
持统语气冷厉:
“你记住:礼可以极卑,辞可以极恭,步可以极缓,
唯‘劝进表’三字,绝不可松口。
我在宫中,
便以‘斋戒祈福、与神议、安抚豪族’为辞,不出面见天使。
我不出面,则无明确允拒;
无明确允拒,则余地无穷。”
诸臣皆拜:
“天皇谋深虑远,臣等不及!”
持统望向西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武曌啊武曌,你我同为女主,你要天下臣服,我要倭国自主。
你欲以万国劝进显天命,我便以虚与委蛇守国体。”
高市皇子闻言,
上前一步躬身俯首,神色凝重,语气恳切却字字恳切:
“天皇圣明,此策精妙,臣深为折服。
只是臣有一言,当冒死进谏。”
持统指尖一顿,抬眸看向他,眸色沉冷,却终是淡淡开口:
“但说无妨。”
高市皇子躬身再拜,语声沉缓,带着几分剖心沥胆的恳切:
“天皇既欲守倭国国体,臣岂有不遵之理?
只是如今我倭国,新定律令,豪族未服,
藤原京营建方兴,国内根基未稳,
民心未安,实无半分与大周硬碰之力。
大周神皇登基在即,一心要四海宾服、万国来朝,
所求便是这劝进的名头,她性情刚硬,睚眦必报,
容不得半点轻慢与敷衍。”
旁侧藤原氏长老亦连忙出列,垂首附和:
“皇子所言极是,切不可因虚名引火烧身,还望天皇三思。”
高市皇子继续说道:
“我等即便以缓兵之计拖延,终究不是长久之策,
一旦彻底触怒彼方,薛讷、郭务悰二人回朝奏报,
大周铁骑借题发挥,联合新罗挥师东渡,
我邦腹背受敌,届时内有豪族异动,
外有强敌压境,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持统指尖紧紧攥起,眸中冷光翻涌,
良久才压下心头不甘,沉声开口:
“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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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一下高市皇子和持统的关系:
高市皇子乃是天武天皇的庶长子,生母为出身低微的宫人尼子娘,虽非嫡出,却因年长且在壬申之乱中立有军功,在皇族中威望甚重。
而持统天皇鸬野赞良,本是天智天皇之女,天智与天武本是亲兄弟,故而从血缘上论,持统是高市皇子的堂姐。
可后来,鸬野赞良又嫁与天武天皇为皇后,从法理名分上,她便成了高市皇子的嫡母。
于是便有了这层极特殊的关系:
高市皇子既是持统天皇的堂弟,又是她法理上的庶子;
持统天皇既是高市皇子的堂姐,又是他名正言顺的母后。
论辈分,二人同辈;论君臣母子,持统为君为母,高市为臣为子。
这层既亲且疏、既近又远的关系,也让他在持统朝始终处于一个微妙而关键的位置——既受倚重,又被忌惮。
第724章 可拟
高市皇子直起身,目光坚定,沉声进言:
“臣以为,不妨虚与委蛇,暂表臣服。
劝进表文,不过是一纸虚文,
落得笔墨、行些虚礼,
便能换得大周安心,换我邦喘息之机。
借此间隙,我等正好稳固内政、安抚豪族、研习中原典籍技艺、壮大国力。
待我国力强盛、内政稳固,再谋自主之事,方为万全之策。
此刻万万不可因一纸表文,引火烧身,葬送家国安稳啊!”
持统听毕高市皇子之言,沉默片刻,
方才缓缓抬眼,眉宇间仍带着居高临下的傲然,
语气冷峭:
“卿之所虑,合乎时势,我心中亦明。
大周兵锋正盛,国力悬殊如天堑,
若因一时意气与之硬抗,
徒然令我邦生灵涂炭、社稷倾覆,此非明君所为。”
话音稍顿,她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笑意,语气陡然锐利:
“只是即便如此,我亦难服那武曌手段。
执掌朝纲数十载,权倾天下,
却始终拘于名分、畏于清议,
不敢堂堂正正登临大宝、正位称帝,
不过是缩首缩尾、借后位窃弄权柄的妇人罢了。
空有强权而无帝王魄力,连直面天下非议、自立为君的胆气都无,
比起我躬亲执政、稳掌山河的气度,差之远矣。
这般人物,朕心中自是不屑,
只是时势逼人,暂且容她张狂几日罢了。”
高市皇子闻言,喉间几欲出言,
终是只将话头咽了回去。
我将贴合高市皇子的身份与当下局势,细致刻画他内心的思量,对比两国实力、两人掌权根基的差异,凸显他对持统言论的不认同,又因君臣之礼只能隐忍的心境。
高市皇子内心独白
高市皇子闻言,喉间几欲出言,终是只将话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心底却早已翻涌起万千思绪,
只觉持统此番言语,实在太过偏颇自傲,
全然罔顾天下大势与两人天差地别的处境。
他心中却是清明,
大周疆域万里,
东抵沧海,西镇荒漠,南包百越,北控塞北,
疆土之广袤,是倭国数十倍不止;
中原户籍千万,子民殷繁,粮草堆积如山,
兵甲之利、国力之强,远非倭国这弹丸岛国所能企及。
大周神皇以女子之身,在男尊女卑的中原朝堂,
一步步从后宫妃嫔走到临朝称制,执掌偌大天下数十载,
压尽满朝文武勋贵,掌控如此强盛的大国命脉,
这般手腕与心机,岂是轻易能小觑的?
反观持统,虽也是女子执政,可根基全然不同。
持统本就承袭倭国皇家正统血脉,
坐拥祖宗传下的基业,
朝堂豪族虽有纷争,却始终未脱皇家统御,
继位执政本就是顺理成章,不过是守成本邦江山。
可武曌不同,她无皇族血脉依托,
在中原正统礼教的重重桎梏下,
以异姓女子之身,
抗衡整个李氏皇族与世家士族,
步步为营执掌天下权柄,
这份隐忍、谋略与胆识,早已是千古罕见。
所谓拘于名分、不敢称帝,
哪里是畏于清议,不过是静待时机、谋定而后动罢了。
中原礼教森严,女子称帝亘古未有,
神皇步步筹划,岂是无有魄力?
她只是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
等朝野人心尽归,等所有反对之声被彻底碾碎,
这般深谋远虑,岂是持统口中缩首缩尾之辈?
倭国国力孱弱,与大周相比,
宛如萤火之比皓月,
如今暂且低头臣服,不过是为求自保、谋求喘息。
持统却因一时意气,妄自贬低对方,
还将自身执政之易,与武曌夺权之难相提并论,
实在是太过轻敌,也太过看不清局势。
不过他身为臣子,明知持统言语有误,
却不能出言反驳,
若是直言戳破,既扫了持统颜面,
又会引发朝堂争执,
如今正是谋求安稳之际,万万不可再生事端。
只得将这满腹思虑尽数压在心底,
垂首而立,眼底掠过无奈与隐忧,
面上不显喜怒,
只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周身气息沉凝,
既未附和称颂,也不曾出言辩驳,只默然静立。
两旁侧立的朝臣亦各自垂眼,殿内一时只剩极淡的呼吸之声。
无人接话,无人应和,
亦无人敢指正持统言语中的失度,
只一片心照不宣的沉默,
似是无奈,又似是难言的尴尬。
持统将殿下众人的缄默尽收眼底,
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
心中虽有不悦,却也未再纠结于方才对武曌的评判。
她素来知晓群臣心思,
也清楚自己所言虽合心气,
却不合眼下时局,故而并未追责,
只是抬手轻拢袖摆,语气淡去方才的锋芒,
重新落回正事之上:
“罢了,此事无需多言。”
她声音清冷,打破殿内死寂,
目光扫过阶下众臣,缓缓开口定下决断,
“卿所言虚与委蛇、上表臣服之策,我准了。
劝进表文可拟,署名用印皆可依大周之意而行,
不过是一纸文书,我还不至于为此拘泥。”
话至此处,她语气骤然转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一字一句道:
“但九月初九重阳之期,
遣使携劝进表远赴大周朝拜之事,绝无可能。
我倭国虽国力不及大周,却也有皇家尊严,
我既已准了劝进之表,给足大周颜面,
便不必再遣使臣远渡,卑躬屈膝行朝拜之礼。”
她眸光锐利,扫过众人,又补了几句,将考量说透:
“眼下我邦正需喘息,
表文示弱已是底线,遣使朝拜则是折损国威,动摇民心。
只需将表文送至大周天使,表明顺从之意,
便可达到暂缓兵戈、换取喘息的目的,无需再做多余退让。”
高市皇子听得此议,
心中暗松一口气——
持统虽傲气不减,终究未因意气坏了大局,
既留了国体体面,又未彻底触怒大周,分寸拿捏得恰好。
他当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沉稳恳切:
“天皇明断。
既以表文暂安大周,又守我国体面,此策刚柔并济,最为妥当。
臣等遵旨,即刻着手拟写劝进表,
择人稳妥送往大周天使处,以缓时局、换我邦从容布局。”
第725章 何等
此前相见,薛讷按剑而立,声色俱厉,
那股沙场宿将的凛冽杀气、刚硬果决的气场,
早已让高市皇子心有余悸。
他深知这位大周将军性情暴烈,杀伐果断,
从无半分迂回余地,此番劝进之事,
已是倭国示弱求存的关键,容不得分毫差池。
他思及此处,心头顿生忌惮,
唯恐交由麾下文臣撰写,
或是措辞失度,少了恭顺臣服之意,触怒大周使臣;
或是言语疏漏,落人口实,被薛讷抓住把柄。
薛讷性情刚猛,行事狠厉,
若是见表文有些许不敬,
只怕当场便会拔剑相向,取走自己的首级,
乃至借机生事,挑起两国争端,
届时此前所有隐忍谋划,
皆会付诸东流,家国亦会陷入灭顶之灾。
为求万全,高市皇子不敢假手他人,
当即亲自研磨挥毫,逐字逐句斟酌撰写劝进表。
他落笔极尽恭谨,字字谦卑,句句臣服,
既恪守藩属礼节,又极尽顺服之辞,
唯恐有一字不妥、一句不敬,引来杀身之祸,更坏了国家喘息的大计。
伏案良久,反复誊写数遍,细细核查修正,
直至确认表文措辞周全、毫无纰漏,
方才搁笔,额间已然渗出细密冷汗。
程至持统过目。
“臣倭国君臣,顿首,
伏惟大周神皇陛下,膺期驭宇,
应运临朝,德配乾坤,功冠今古。
昔唐室陵迟,纲纪紊弛,
苍生罹倒悬之苦,四海罹板荡之忧。
陛下躬秉圣谟,廓清寰宇,
定社稷于倾危,拯生民于涂炭。
施仁政而安黎庶,布明威而服四夷,
文治昭融,武功遐畅,星辰日月,
咸沐光华,蛮貊戎狄,尽归声教。
臣闻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帝王之位,有德者居之。
陛下睿哲文明,光被四海,历数所在,人心攸归,
河洛出图书之瑞,天人符受命之征,亘古以来,未之有也。
臣僻居海隅,远在荒服,仰瞻圣德,心悦诚服,
感大化之滂沛,慕天朝之威仪。
今率我邦臣僚黎民,虔奉丹恳,谨献表文,
伏望陛下顺天人之望,应亿兆之心,
早登大宝,正位宸极,临御万方,光宅天下。
以承天地之眷,不负苍生之望,
永固鸿基,克昌宝祚,
使日月所照,风雨所及,莫不臣妾,莫不尊亲。
臣等恪守藩臣之节,永作大周藩辅,
纳贡述职,不敢有违,竭城竭诚,永保邦睦。
伏惟神皇陛下圣鉴,俯垂恩纳。
臣倭国君臣,昧死再拜以闻。”
持统天皇展卷才阅数行,面色已由端严转为铁青。
“以承天地之眷,不负苍生之望……永固鸿基,克昌宝祚……”
字句越是恭顺,她心头越是火烧刀割。
再往下读到“日月所照,风雨所及,莫不臣妾,莫不尊亲”,
她指尖猛地攥紧帛书。
及至“臣等恪守藩臣之节,永作大周藩辅,纳贡述职,不敢有违”一句,
她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将劝进表拍在案上,
“高市!”
她声音压着颤,怒极反笑,却字字如淬冰刃,
“你竟卑躬至此!
自甘臣妾,自列藩辅,
将我日之本君臣风骨弃如敝履!
神皇?大周?
在你口中,我邦竟成了俯首纳贡之属国!”
殿内近侍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应。
她胸中怒焰翻涌,恨不能当场将这篇极尽卑屈的表文撕得粉碎——
她是天皇,掌一国之权,承祖宗之业,心中自有帝王骄傲,
绝不容如此自轻自贱,将一国尊严拱手奉上。
可指尖触到帛书边缘,终究僵在半空,未能落下。
撕不得。
撕了,便是公然与大周为敌,
便是拒旨悖礼,便是引火烧身。
眼下国力未足,边备未固,
一旦触怒天朝,兵锋将至,生灵涂炭,国本动摇。
她怒的是高市皇子一味屈膝,辱没国体;
更痛的是自己身为天皇,却不得不咽下这份屈辱,
明知措辞卑微刺目,仍要捏着鼻子认可,甚至依表而行。
案上劝进表字字恭谨,句句卑下,
在她眼中却字字如鞭,抽打着她的骄傲与尊严。
她胸口剧烈起伏,良久,
终是闭了闭眼,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散在殿中,
满是不甘,又满是无可奈何:
“竭城竭诚,永保邦睦?”
她低声重复,语气里只剩刺骨的自嘲与屈辱。
闻听天皇怒斥,高市皇子面色肃然,
当即双膝重重跪地,腰身挺直,双手贴于地面,
以最恭敬的稽首大礼伏身叩拜,额头紧贴冰凉的地板,
全程不敢抬眸仰视御颜,语气谦卑却沉稳,
字字恳切,全无半分推诿之意:
“天皇息怒,臣万死,
臣绝非有意辱没国体,
更不敢轻弃我邦风骨,
臣之所为,全是为我日之本千秋万代之计,
还请天皇听臣细细禀明。”
殿内气氛凝滞得近乎窒息,
持统端坐,指尖仍死死攥着案上的劝进表,
她垂眸睨着伏身跪地的高市皇子,胸口怒意未消,
眼眶却因极致的屈辱与不甘微微泛红,
声音沙哑又带着难掩的颤意,字字都裹着压下去的怒火:
“抬起头来。”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调冷硬如冰,
却少了几分先前的暴怒,多了无尽的憋屈与沉重:
“你倒会说千秋万代之计。
你可知这表上每一字,都在剜我的心,都
在辱我日之本列祖列宗!
朕苦心定国号,盼的是我邦能摆脱倭国卑称,
与中原平起平坐,不是让你这般自贬藩臣,俯首称臣!”
她猛地抬眼,目光锐利,扫过高市皇子,
语气里满是不甘的质问,却终是松了口,压着满心酸涩与无奈,沉声道:
“你既口口声声说是为邦国大计,
便细细讲来,我倒要听听,
你这屈辱求全的计策,究竟能给我日之本,换来何等未来!”
第726章 名分
高市皇子伏在地上,声音沉稳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殿中:
“天皇,臣深知,
‘日之本’乃我邦历经数代定立的国号,
是取日出东方、恩泽万方之意,
更是我日之本国摆脱旧称、谋求尊严的国本所在,
天皇以此为傲,臣亦以此为志,从未有半分忘却。
可神皇明鉴,自我朝颁令定国号为日之本以来,
不过是国内自承,中原天朝从未下旨承认,
更未将我邦新号传告天下诸国。”
御座之上,持统沉默良久,指尖缓缓松脱,那紧绷的指节终于泛回血色。
她低头瞥了眼案上那篇劝进表,
帛布上的墨迹依旧沥沥,却不再是满眼的刺目,
反倒透出几分现实的冷硬。
她清楚,高市所言字字是实。
《飞鸟净御原令》颁下那日,
她曾亲临朝殿,看着诸臣齐声呼号“日之本天皇”,
心中是何等万丈豪情。
可转眸望向中原,
天朝的诏书、史书、蕃录,依旧是“倭国”二字,
依旧是将日之本束在藩属之位。
天下认不认,终究看天朝脸色。
持统端坐着,眉宇间的怒火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压下去的疲惫与了然。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分听得出的认命:
“我知你所言不虚。”
她垂眸看向伏在阶下的高市,
语气里已无方才的炽烈,只剩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沉静,
“……中原不认,四夷诸侯便也不认。
天朝不认这名号,
我国便对外永远是这‘倭国’的名分。”
她顿了顿,声线清冷而沉稳:
“既如此,便继续说下去。
你要如何借这‘倭国’的藩臣之礼,
换回我‘日之本’的正名之路。”
高市皇子伏在阶下,听得天皇这句“既如此,便继续说下去”,
背脊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即以额触地,再度行过大礼,
声音虽低,却字字如金,条理分明,尽呈隐忍之策:
“谢天皇垂听。”
他缓缓抬首,却依旧保持着躬身伏拜的姿态,
目光垂落,不敢仰视御座上那抹复杂的身影,继续侃侃而谈:
“在天朝神皇与天下万邦眼中,
我邦依旧是那个带有轻贱之意的‘倭国’,
华夷秩序之下,万国皆以天朝号令为尊,
若无天朝神皇亲口认可、明敕册封,
我邦即便在国内自称日本千次万次,
也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在天下列国面前,依旧摆脱不了‘倭国’的卑称,
依旧被视作偏远蛮夷,永无对等立国之尊严。”
持统眉眼微蹙,语气不耐:
“这些我已知晓,你无需重复!”
高市皇子闻言不敢迟疑,当即重重叩首,语气恭敬而惶恐:
“臣死罪,不该反复絮叨,烦扰天皇圣听。”
伏身稍顿,他即刻收束繁辞,直入要害,声音沉稳恳切:
“神皇雄才大略,志在强化周室威权,
欲造四海归一、万邦来朝之盛景。
她改唐为周,赐尊号,
正是需要四方夷邦献上‘诚顺’之态,以证天命所归。
如此此正是我邦求天朝承认新国号的唯一良机。
臣在劝进表中自降身份,以藩臣之礼相待,
暂忍一时屈辱,绝非贪生怕死、一味屈膝,
而是以退为进——先顺其心意,表臣服之态,
让神皇放下戒备,欣然接纳我邦的诚意,
待日后遣使朝贡,再借机恳请神皇下旨,
承认我‘日之本’国号,将我邦从‘倭国’的旧称中彻底剥离。
倘若天皇今日一时震怒,撕毁劝进表,
便是公然与天朝为敌,便是藐视神皇权威。
天朝国力强盛,兵甲充足,
若因此迁怒于我邦,挥师东渡,
以我日之本如今的国力,
难敌天朝大军,
届时战火四起,国土遭践,百姓流离失所,
祖宗传下的社稷江山都将陷入倾覆之危,
到那时,连家国都难以保全,又何谈守护‘日之本’国号的尊严?
又何谈摆脱‘倭国’的屈辱?”
持统眉宇间尽是压抑的愤懑与悲凉,冷声开口:
“今日便要这般自轻自贱、俯首帖耳,
他日即便换得‘日之本’国号,
在武曌眼中,我邦也不过是个温顺恭谨的藩属,
往后再想抬头与她平起平坐,更无可能。”
高市皇子伏身于地,听得此言,心头亦是一沉,却依旧语气沉稳,字字剖心:
“臣深知天皇身负一国尊严,
心中有万丈傲骨,不愿受此卑屈之辱,
臣又何尝不是?
可小不忍则乱大谋,
一时的屈膝,是为了日后永久的挺直腰杆;
暂时的隐忍,是为了彻底抹去‘倭国’的轻贱之名,
让我日之本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
让天下万邦皆以我日之本国号称之,
再不敢有半分轻慢。”
言罢,高市皇子再度重重叩首,脊背紧绷,伏于地上一动不动,
静待持统天皇决断,语气里满是孤注一掷的赤诚与隐忍。
持统天皇望着伏在殿中的高市皇子,久久未语。
她心中翻涌的怒焰渐渐被一层冰冷的无力裹住。
她何尝不知,高市皇子所言,已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
她抬头望向窗外,仿佛隔着万里沧海,
看见了洛阳宫中那位登临九五、君临天下的女人。
一样是女子掌国,一样是手握乾坤,
武曌可受万国朝拜,可称神皇,可令四方俯首,
而她却要为一国存续,忍辱含垢,自贬藩属。
妒火与不甘在胸间绞转,灼得她心口发疼。
凭什么?!
凭什么武曌能登极称帝,受万方尊奉,
而她却要以这般卑躬之姿,换取一丝生存之机?
可现实如铁,冷硬如山,容不得她意气。
她若撕表逞一时之快,等待日之本的便是灭顶之灾。
祖宗基业、万民性命、乃至那“日之本”的国号,都会化为泡影。
良久,她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如同被寒风吹裂:
“……起来吧。”
一字一顿,满是压抑的涩痛。
“你说的,都对。”
她睁开眼,眸中寒光闪烁,既有不甘,亦有决绝,
“表章,便依你所言呈上去。
只是你记着——今日我日本所受之辱,他日必当加倍讨还。
今日暂屈于武曌之下,不是永屈。
总有一日,我要让‘日之本’,堂堂正正,与中原并肩,再不受半分轻贱!”
高市皇子恭声应道:
“天皇英明,忍辱一时,必能光耀万世。
臣定当尽心周旋,不辱国命。”
持统疲惫地摆了摆手,眉宇间仍凝着未散的郁色与不甘,声音沉冷而干脆:
“去吧!莫让天朝的天使久候,徒生事端。”
高市皇子领命,捧起劝进表退下。
第727章 凤凰
馆驿正堂之内,
高市皇子双手捧着钤盖好国印的劝进表,
神色恭谨有度,缓步上前呈与郭务悰与薛讷。
他躬身行上礼,语气谦和却分寸明晰,委婉陈辞:
“郭大使、薛将军,
此乃我邦拟定好的劝进表,字字赤诚,
尽显对神皇的顺服之意,劳二位使臣核验收纳。
只因我国新近安定,内政尚需梳理,
天皇需坐镇朝堂安抚各方,
不便遣重臣远渡亲呈此表,
还望二位天使海涵,代为转呈大周神皇陛下。
我邦一心交好,绝无半分轻慢之心,
唯盼大周体谅我国眼下难处,
永保两国邦谊和睦。”
郭务悰抬手接过劝进表,
指尖轻翻粗略阅览,面上笑意浅淡,
眼神却藏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与不屑。
他慢条斯理将表文收拢,
语气平和却字字带着大国使臣的威压,尽显圆融智计:
“太政大臣客气。
这劝进表既已备妥,
足见倭国尚有知趣之心,本使自会代为转呈神皇陛下。
至于贵国不遣使臣亲送之事,本使亦明了——
弹丸岛国,本就格局有限,
神皇陛下胸怀天下,亦不会计较此等小节。
只是太政大臣需记清,贵国既已俯首上表,
便需恪守臣节,莫要耍弄小聪明,
若有违逆,大周天兵一至,届时悔之晚矣。”
话音方落,一旁按剑而立的薛讷骤然抬眼,
周身武将凛冽气势尽显,眉峰锐利,神色冷硬。
他目光扫过高市皇子,声如洪钟,带着沙场武将的刚直与倨傲:
“些许蕞尔小国,能上表臣服已是安分,不必讲究诸多虚礼。
只是奉劝倭国君臣,安分守己才是长存之道,
若敢暗藏异心,本将麾下铁骑,
随时可踏平沧海,直抵贵国都城,休要自取灭亡!”
高市皇子被这股凛然杀气逼得肩头微凝,
却依旧保持着谦和恭敬的仪态,
他微微俯身,额头微低:
“大使、将军所言,我邦君臣铭刻于心,永不敢忘。”
他抬眸时,眼底已敛尽波澜,只剩一片沉静的恭顺,声音平稳:
“神皇威加四海,兵甲无敌,天威难测,
我国岂敢有异心?
今日之臣礼,非迫于威势,实乃诚心归顺。
臣之所求,唯得国泰民安,两国永睦。
至于内政未定、未能亲呈,确是我邦实情,非是怠慢天朝。”
他话锋微转,却依旧顺耳至极:
“将军之言,虽乃震慑之语,却也正是我邦所惧。
正因敬畏天威,我邦才谨守藩节,不敢越雷池。
愿大周铁骑永镇四海,神威长存。”
言毕,他再度拱手,礼数周全无缺。
时间紧迫,郭务悰将劝进表稳妥收好,淡淡颔首,语气里不带多余客套:
“既如此,本使便不多耽搁。
表文我等即刻带回洛阳,面呈神皇陛下。”
薛讷按剑沉哼一声,目光扫过堂内,冷然收尾:
“好话不必多言,望倭国说到做到。”
二人不再多留,带着随从径直出了馆驿,
登船离岸,扬帆西去,
转瞬便消失在沧海烟波之中。
八月初八,巳时,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文武百官齐聚,分列两侧,静待武曌临朝。
武曌身着华丽的神皇礼服,头戴珠冠,缓步登上御座,身姿端庄,威严尽显。
百官立刻跪拜行礼。
待百官起身,武曌正欲开口议事,
忽听明堂之外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跑入殿内,神色激动,声音颤抖:
“启禀神皇!
启禀诸位大人!
明堂东南方向,
飞来一只金羽凤凰,身形硕大,羽毛流光溢彩,
身后跟着数万赤雀,正朝明堂飞来!”
此言一出,殿内百官瞬间哗然,纷纷交头接耳,面露震惊之色。
明堂是武周布政之宫,气势恢宏,雕梁画栋,
殿内立柱高耸,气势磅礴。
而凤凰乃是千古瑞鸟,
非盛世不现,非仁德之主不临,
如今凤凰飞来,实属千古难遇的吉兆!
武曌端坐于御座之上,神色平静,并无惊讶,只是淡淡开口:
“哦?竟有此事?众卿随朕一同前往观之。”
她缓缓起身,在内侍与宫女的簇拥下,走出大殿,
百官紧随其后,皆想亲眼目睹这千古瑞兆。
只见明堂东侧的梧桐树上,
一只金羽凤凰昂首挺立,羽翼丰满,金光闪闪,
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长尾如霞,随风轻摆,鸣声清越悠扬,响彻天际。
数万赤雀环绕在凤凰周围,
盘旋飞舞,遮天蔽日,却无嘈杂叫声,
反而透着庄严祥和之气,百鸟朝凤之景,震撼人心。
百官见状,无不瞠目结舌,随即纷纷跪拜在地,神色虔诚,口中高呼:
“凤凰来仪!天降祥瑞!
神皇德被四海,天命所归!”
武承嗣站在百官前列,心中狂喜,脸上却故作震惊,连忙高声说道:
“神皇!
凤凰乃瑞鸟,自古只在盛世明君当朝时现世,
如今凤凰来仪,百鸟朝凤,
正是神皇您教化众生、仁德广布,感动上天,降下的吉兆啊!
此乃天命归周,神皇当应天顺人,登基称帝,以顺天命!”
他声音急切,字字都在鼓动百官附和,想要趁热打铁,促成武曌登基之事。
太平站在武曌身侧,神色淡然,
看着跪拜的百官,干脆开口道:
“武大人所言极是,
凤凰来仪,千古难遇,
此乃上天昭示,神皇您是天命所归的君主,
理应顺应天意,安抚民心。”
上官婉儿随侍武曌身侧,看着眼前的景象,
此刻适时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
“诸位大人,凤凰来仪,是为天兆,
神皇以仁德教化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方得此祥瑞,
此乃天意,不可违逆。”
百官本就对武曌的权势敬畏已久,
如今亲眼见到凤凰来仪的瑞兆,
又有武承嗣、太平带头,纷纷附和,高呼:
“天命所归,恳请神皇登基”,
声音此起彼伏,响彻明堂宫苑。
第728章 来仪
薛怀义带着几名白马寺高僧,
适时出现在人群外侧,高声宣讲:
“阿弥陀佛!
神皇乃弥勒下凡,
普度众生,教化万民,
凤凰来仪,正是弥勒降生、执掌天下的吉兆,
天命归周,不可违抗!”
高僧们齐声诵经附和,梵音朗朗,更添神圣肃穆,
本就聚集议论的百姓瞬间被引动,气氛愈发浓烈沸腾。
百姓们仰头张望,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
“瞧见了!金羽流光,不是凤凰是什么!”
“天降祥瑞,百年难遇,这可是实打实的天兆啊!”
“神皇在位以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果然是真命之主!”
人群中,几名武承嗣预先安排好的壮汉适时扬声高呼,声震四围:
“弥勒降世,天命在神皇!”
“凤凰来仪,女主当兴,
恳请神皇顺天应人,登基称帝!”
“天命所归,人心所向,非神皇不可君临天下!”
话音一落,周遭百姓纷纷应声附和,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层层叠叠涌向宫门。
“恳请神皇登基!”
“顺天应人,君临天下!”
“天命归周,万民归心!”
一时间,宫墙之外呼声震天,
万民请愿之势已成,浩浩荡荡,直入深宫。
武曌站在阶上,看着眼前的景象,凤目深邃,
心中波澜不惊,双眸却透着运筹帷幄的笃定。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凤凰来仪,不是人为制造,而是上天降下的瑞兆,
是她德政的体现,是教化众生的天命昭示。
百官臣服,百姓信服,
这一步,她走得极为成功。
她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声音沉稳威严,传遍全场:
“众卿平身,此乃上天眷佑天下苍生,非朕一人之功。
朕以薄德,承蒙天地庇佑,百姓拥戴,
唯有继续勤政爱民,教化众生,
方能不负天意,不负苍生。”
她并未立刻应允登基,
而是故作谦逊,以退为进,
这便是她的帝王谋略。
她要的不是百官一次请愿,而是层层递进,
让天下人都觉得,
她登基是众望所归,
是不得不顺应天命,
如此,方能名正言顺,坐稳这帝位。
武承嗣见武曌并未立刻应允,
心中愈发急切,想要再次进言,
却被太平悄悄拉拦下,示意他不可急躁。
武承嗣见状,只能按下心思,
知晓需等嘉禾祥瑞现世,
再行请愿,方能水到渠成。
凤凰在梧桐树上停留了近一个时辰,
才缓缓展翅,飞向东南方向,赤雀紧随其后,渐渐远去。
宫苑之内,百官依旧沉浸在祥瑞现世的震撼之中,
对武曌的敬畏之心更甚,李唐旧臣即便心中有异议,
面对如此天兆,也不敢再多言半句。
百官退朝,宫道上的仪仗次第散去,
紫宸殿内只余下淡淡的龙涎香气。
武曌卸去朝冠,换了一身常服,依旧端坐于上首,
眉宇间那股君临天下的威严未减。
不多时,太平款步入内,敛衽行礼,
举止端庄沉稳,不复年少时的娇憨跳脱。
武曌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带着为人母的暖意,缓缓开口:
“今日凤凰栖于梧桐,赤雀相随,满朝震服,宗室旧臣都缄默不语。
这一场祥瑞造势,层层递进,不躁不迫,
既顺了天命之说,又安了朝臣之心,
做得极好。
你与承嗣筹划周全,没有辜负朕的期望。”
太平垂眸静听,待武曌话音落下,
才从容躬身,声音温婉却不失气度:
“神皇雄才大略,谋虑深远,
儿臣不过是依循神皇方略,居中调度、敲合适时。
武承嗣虽心急,却也知轻重进退。
能为神皇铺就登基之路,安定朝野人心,
本就是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一番话说得进退得体,尽显中年公主的沉稳与格局。
武曌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女儿已然长成可堪倚重的臂膀,
面上神色柔和些许,不再言及朝堂政事,转而问道:
“近来府中起居可还安稳?
你此次新婚,诸事筹办得略微仓促,
朝堂繁冗缠身,朕未能多为你细细过问、一一周全,
心中着实有些愧疚。”
武曌话语中是对女儿真切的关怀,
她是帝王,更是母亲。
太平闻言轻轻俯身,语气安稳平和,全无怨怼之意:
“婚事虽仓促,
该守的礼制、该行的规矩一样未缺,
朝野内外亦无不妥。
武攸暨为人忠厚谦和,脾气温和持重,
待儿臣敬重有礼,府中上下亦是安宁和顺。
儿臣并不在意那些浮华排场,
如此安稳度日,已是心满意足,
神皇万万不必为此愧疚。”
武曌闻言,唇角缓缓勾起浅淡笑意,
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带着暖意,语气微扬:
“哦?
听太平所言,似乎对这位新驸马很是满意。
这般看来,倒是朕多虑了。
只是……毕竟是相伴余生的夫妻,
总不能一味只求安稳。”
太平唇角勾起浅淡平和的笑意,
语气平静淡然,全无少女时的痴缠与热烈:
“神皇,儿臣已是人到中年,
早过了青春少艾、痴缠风月的年纪,
不再奢求那些轰轰烈烈的情意。
如今但求安稳度日,身康体健,
能常伴神皇左右,为神皇分忧,
便已是心满意足。”
她说得从容坦荡,既无抱怨,亦无娇态,
一派历经世事沉淀后的成熟通透,
听得武曌微微颔首,眼中暖意更浓,
亦含着帝王的深许,
“如此心境,甚好。”
她缓声开口,语气沉静而笃定,
“你能褪去小儿女之痴缠,
放下风月之念想,守稳心性,持重从容,
方不负朕对你的期许。
欲近这九五之侧,欲承这天下权重,
便不能再有柔肠百转、悲春伤秋的小女儿情态。
心有山海,方能静看波澜;
情无牵绊,方可行至高远。
你如今这般通透沉稳,朕很是放心。”
太平垂眸静立,身姿端正如松,语声轻而笃定:
“母后教诲,儿臣铭记于心。
儿臣此生,不求儿女情长绕身,
唯愿以骨肉之亲、心腹之任,
为神皇稳固朝局,护我山河,
不负神皇栽培,亦不负这一身金枝玉叶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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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9章 时局
武曌望着眼前从容有度、心性沉稳的女儿,
眸中满是赞许。
帝王家事,本就容不得寻常温情,
而今女儿既已堪当大任,她便可无后顾之忧,
一心铺展宏图。
她轻轻抬手,示意太平:
“你新婚不久,府中上下尚有诸多事宜要料理安置,不必在此久陪。
先回府吧!”
太平敛衽一礼,声稳气和:
“儿臣告退。”
太平缓缓躬身行礼,身姿恭谨不失气度,转身缓步退出紫宸殿。
殿门轻合,将满室威仪与母女间难得的温情一并归于静谧。
九月初三,
南蛮、西戎、北狄三夷各遣贵臣,奉劝进表诣阙,
稽首称臣,伏请革唐为周,正位神皇。
殿陛之下,夷使罗列,冠带参差,尽作归诚之态。
唯东夷倭国,远隔沧溟,
仅以表章遥上,竟无一介使臣亲至。
武曌览表毕,随手置诸案侧,凤目微抬,声淡而威:
“蕞尔岛国,僻处海东,隔海窃居,不过化外顽石。
既知天命在朕,奉表而来,尚可恕其愚陋;
若敢恃远不敬,虚文塞责——”
上官婉儿自旁捧笔侍立,闻言敛衽轻应,
语声温婉却分寸分明:
“神皇明鉴,此等弹丸小邦,僻居海外,
本就不识我天朝礼数,
只敢以一纸空文聊表畏威,格局浅陋至此,
原不值得圣躬挂怀。
今万方归心,三夷伏阙,
天命人心尽皆在神皇,登基大典近在眼前,
四海翘首以盼新朝气象。
些许化外微芥的虚浮怠慢,不过尘埃一点,
岂配扰了神皇顺应天命君临万邦的吉时?”
武曌闻言,凤眸中寒色稍敛,唇角掠过睥睨笑意,声线沉而有威:
“婉儿所言极是。
些许跳梁小丑,原不配污朕视听,”
她略一停顿,满殿皆静:
“区区倭夷,万里波涛尚不足以为险,
真当朕天威不可渡海而至?
今朕方受万方朝拜,暂容他匍匐远贡。
若再迟回观望,首鼠两端,
他日六师东指,悔之无及。”
言罢不复多问,只命左右将倭国表章归入诸夷疏中,
神色间轻慢不屑,并未将这海东小国放在心上。
而此时,洛阳宫紫微城前的广场上,
旌旗猎猎,秋风卷着肃穆之气,
漫过层层宫阙,连檐角的铜铃都似被这股凝重之势慑住,
只发出低沉而绵长的轻响。
历经近两月的奔走筹划,
傅游艺身着崭新的朝服,身姿挺拔,
领着九百余名百姓,
自洛阳城南的通利门出发,
浩浩荡荡向紫微城丹凤门行来。
百姓们或手持帛书,或捧着木牍,
神色间或有惶恐,或有麻木,
唯有傅游艺走在队伍最前方,
目光中燃着孤注一掷的狂热。
他清楚,此行若成,便是一步登天;
若败,
不,不可能败!
凤凰来仪,便是最好的天命昭示,
四方夷狄归心,朝野万姓劝进,
如今大势已成,岂有败理?
队伍行至丹凤门外,
傅游艺抬眼望向巍峨的宫殿,
仿佛能窥见殿中那位手握乾坤、执掌天下数十载的女子。
神皇的雄才大略与杀伐果断,傅游艺向来敬畏,
他更知晓,这位神皇要的不是仓促的劝进,
而是万民归心、天命所归的大势,
而他今日所做,便是为这大势,
添上最为厚重的一笔。
值守的左右监门卫禁军立刻列阵阻拦,
明光铠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长戈横矛齐齐对准人群,
为首的中郎将眉头紧锁,厉声喝止:
“宫门禁地,岂容庶民擅自聚集喧哗!
速速散去,否则以惊扰宫禁、图谋不轨论处!”
依大唐律令,紫微城乃皇家禁地,
门禁森严,非三品以上高官、有宫内门籍之人,
或奉特旨召见,即便朝中官员也不得随意靠近宫门,
更遑论一众平民百姓。
傅游艺虽为朝廷命官,
可从七品下的品级,
连参与朝会的资格都没有,
根本无缘面见武曌。
傅游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姿态恭谨却语气坚定,朗声回道:
“中郎将息怒,下官侍御史傅游艺,
率关中九百父老,携万民劝进表章,
恳请为百姓通传,上呈神皇,
此乃顺天应民之举,关乎天下气运,
还望中郎将行个方便,切勿延误大事!”
中郎将按剑而立,神色冷厉,厉声斥道:
“放肆!
国法昭然,无故聚众喧哗、阑入禁中,
按律当以矫制纠问,首恶弃市,从者流徙!
神皇日理万机,躬理万机,岂容尔等草野小民贸然求见?
有陈情献策、表章疏议,
自往铜匦投书便是,
朝廷自有法度,岂容尔等聚众要挟、惊扰宫闱!
速速散去,否则即刻命羽林卫拿下,以法绳之!”
傅游艺面色不变,反而上前半步,声量更扬,字字铿锵:
“将军有所不知!
寻常献策进言,一人一表足矣,
可今日之事,乃是天下苍生共愿、四方归心同请!
铜匦纳的是一人之私言,
我等九百父老联袂叩阙,上呈的是万民之公意!
若只以寻常表疏投献,何以显九州归周、万民拥戴之盛?
何以彰神皇顺天应人之明?
我等并不是为滋事,
实是为固国本、安民心而来!”
说罢,他转身看向身后百姓,沉声道:
“诸位父老,且在此跪地陈情,以示诚心,恳请神皇体察民心!”
话音落下,九百余名百姓齐齐俯身跪地,齐声高呼:
“恳请神皇顺天应人,登基称帝,改唐为周,庇佑苍生!”
呼声震天,穿透丹凤门的厚重宫门,
那中郎将见状,心中暗自斟酌,
他深知眼下时局微妙,
僵持半晌,中郎将终究不敢担上违背民心,触怒神皇的罪名,
只得挥了挥手,命身旁士卒接过傅游艺手中的劝进帛书,冷声道:
“表章本将可替你转交合门司,
按规程逐级呈递,
你带着百姓即刻离开,不得在此逗留喧哗,
否则休怪我军法处置!”
“多谢将军!”
傅游艺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谢恩,
又再三叮嘱士卒务必妥善转交,
随后才领着百姓退至宫门外的街巷之中,
寻了一处僻静之地,满心焦灼地等候消息,一步也不敢远离。
那份承载着傅游艺全部野心、九百百姓心意的劝进表,
自此踏上了层层递转的流程。
合门使仔细核验表章内容、联名名册,
确认无悖逆违规之语,送往中书省,
经中书舍人审阅梳理、宰辅大臣筛选核定,
最终,在当日午后,被上官婉儿恭恭敬敬地呈到了武曌的御案之上。
第730章 联名
武曌正端坐御座,批阅朝中奏疏。
她身着深紫织金朝服,头戴珠翠凤冠,
眉眼锐利,神情沉稳,
动作不急不缓,周身散发着执掌天下多年的威严气度。
王延年捧着劝进表,轻步上前,垂首低声禀奏:
“神皇,中书省转呈一份奏表,
乃是从七品侍御史傅游艺,
率关中九百余名百姓联名劝进,
恳请神皇御览。”
武曌抬眸,目光淡淡落在那份帛书之上,
傅游艺是谁,她还需要时间去回想。
武曌垂眸静思片刻,眸底掠过深不可测的玩味,
语气淡然,字字皆是上位者的洞明:
“七品微官,竟能串联关中九百父老联袂叩阙,
绝非一时意气,分明是蓄谋已久、刻意造势。
此人野心昭然,胆色亦有,
只是心机过炽,急于攀附求进,
算得个投机取巧的锐进之徒。”
她顿了顿,语气渐冷:
“敢以民心为筹码,
赌朕改朝换代之机,
倒是敢想敢为。”
太平立于一侧,闻言微微垂眸,
语调沉静,尽显政治考量:
“神皇明察。
此人以微官聚民邀功,
看似忠顺,实则是在借劝进之名,为自己铺就进身之阶。
今日能以九百人为势,明日便敢借更大声势自重。
儿臣以为,此人可用,却不可重用。
借他这股劝进之风,可引天下官吏相继效仿,令朝野知民心所向;
但若过早予他高位,必滋长投机之风,
使朝中趋炎附势之徒竞相模仿,
反倒乱了朝堂格局。”
武曌闻言抬眼看向太平,
眸中冷意散去,露出真切的赞许之色,微微颔首道:
“太平果然看得通透,虑得周全。”
她望向上官婉儿,缓缓开口:
“婉儿,念。”
上官婉儿领命,缓步来到王延年身侧,
接过万民劝进表,一字一句朗声念诵:
“臣闻天命无常,唯有德者居之,
当今神皇临朝,恩济天下,抚定四方,
百姓安乐,四夷宾服,天命已归,
臣游艺率关中父老,恳请神皇顺天命、从民心,
改唐为周,登基称帝,赐今上武姓,以安天下……”
冗长的表文念罢,下面是九百个关中百姓签名,
上官婉儿将卷册缓缓展开,
清声逐一道出签名百姓的人名、籍贯、户籍,
一字一句清晰传至殿中。
才念至第九人名姓,
武曌忽然抬手轻挥,
语调平静打断了她的诵读:
“不必再念。”
言罢,她抬眸沉声道:
“呈上来,朕亲自阅览。”
上官婉儿急步趋前,双手捧着劝进表恭谨奉上。
紫宸殿内一片寂静。
武曌指尖轻拂过帛面,目光淡淡扫过那密密麻麻、排列齐整的署名,
她一直按兵不动,就是缺一个“民心所向”的由头,
缺一个打破朝堂沉默的引子。
朝中李唐旧臣,即便臣服,
也碍于礼教名分,绝不会率先提出女子称帝;
武氏亲族,若主动劝进,只会被指责为外戚篡权,反倒落人口实。
而傅游艺,一个无门无派的低阶小官,
率领关中百姓联名上表,恰恰是最完美的破局之人。
这份劝进,是天下黎民的真心请愿,
是最名正言顺的“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恰好能帮她打破“女主不得称帝”的礼法僵局,
彻底补上她称帝之路最关键的合法性缺口。
良久,武曌抬眼,
目光平静地看向上官婉儿,淡淡问道:
“婉儿,你觉得,这份劝进表,该如何处置?”
上官婉儿心思通透,自然洞悉武曌心意,躬身回道:
“神皇,傅游艺虽官微职卑,
却心系天下,率百姓陈情,足见民心所向。
天命与民心,皆不可违,
依臣之见,此表当留中昭示,以明四方归服之兆。
如此一来,
神皇登基便顺天应人,名正言顺,
再无可议之处。”
武曌脸上露出笑意,上官婉儿的话,正中她下怀。
“所言极是。”
武曌缓缓开口,语气威严,
“傅游艺识天命、顺民心,
敢为天下先,其心可嘉,其功可赏。
传朕旨意,擢升傅游艺为给事中,正五品上,
掌封驳政令,参议朝政。”
从七品下的侍御史,连跳四级,擢升为正五品上的给事中,
这是天恩浩荡。
武曌缓缓开口,语气威严,
“傅游艺识天命、顺民心,敢为天下先,其心可嘉,其功可赏。
传朕旨意,擢升傅游艺为给事中,正五品上,掌封驳政令,参议朝政。”
从七品下的侍御史,连跳四级,
擢升为正五品上的给事中,
已是天恩浩荡。
武曌转向王延年,淡淡问道:
“那九百关中父老,此刻还在宫门外候着?”
王延年躬身垂首,恭声回奏:
“回神皇,九百余人皆在宫外等候。”
武曌闻言,眸中掠过难掩的喜色,
眉宇间威仪更盛,当即朗声道:
“既为劝进而来,心向新朝,情切可嘉。
传朕令:
此番关中九百百姓,皆免三年徭役,三年租税,
各赐布帛一匹、粟米一石,
并由所在州县具名记载,旌表其门,
以示朕嘉纳民心、厚待勤王之民。”
武曌此举,一来是赏傅游艺带头劝进之功,
二来也是向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释放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劝进无罪,有重赏,可平步青云。
她要借傅游艺的升迁,
打破朝堂之上的沉默观望,
让那些心存疑虑、摇摆不定的官员,
彻底看清时局,纷纷投身劝进行列。
旨意很快传出紫宸殿,由宣旨官快马赶往丹凤门外。
傅游艺正焦灼地踱步,心中七上八下,
既期待又惶恐。
当王延年高声宣读神皇旨意,
宣布他连升四级、擢为给事中的那一刻,
傅游艺瞬间跪在原地,随即热泪盈眶,
重重叩首,声音颤抖却满是恭敬:
“臣傅游艺,谢神皇隆恩!
神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赌赢了。
————分界线,
傅游艺以暮年微官,借劝进一朝暴贵,一岁四迁,赐姓拜相,世号“四时仕宦”。
然其希旨阿上,构陷宗室,启酷吏之祸,终因心有异志、梦登禁殿事发,下狱自杀。
身死之后,名入《酷吏传》,子孙被锢,荣宠瞬息而尽。
正所谓兴也骤,亡也速,以投机始,以覆灭终,实为一代佞臣之鉴。
第731章 成熟
这一份劝进表,彻底改写了他的仕途命运,
让他从一个底层小吏,
一跃成为朝堂近臣,成为神皇心中举足轻重、堪为表率的可用之人。
而九百关中百姓听闻神皇不但免他们三年徭役和税租,还有赏赐时,
皆是欢声雷动,愈发笃定此次劝进乃是顺天应人之举,
对神皇的拥戴之心更甚。
不过一日之间,
傅游艺率百姓劝进获越级提拔的消息,便传遍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
更迅速传入朝堂百官耳中。
满朝文武瞬间洞悉了武曌的心思,
此前观望犹豫之人,纷纷放下顾虑;
武氏亲族、投机官员,更是立刻行动。
九月初四,天高气清,瑞云萦绕宫阙。
李旦身着素服,率皇太子李成器及宗室诸王,
引文武百官、藩邦使者、僧道耆老六千余人,
俯伏于紫宸殿丹陛之下,亲奉禅位表章,北面以臣礼觐见。
李旦躬身殿陛,神色恭谨温逊,
他双手捧表,膝行而前,
声音沉缓低徊,字字叩地,恭读禅位之文:
“臣旦言:
伏惟圣母神皇,德合乾坤,功超今古。
昔高宗晏驾,家国多难,臣以庸昧之质,谬膺大统。
德薄才微,不能绥靖四方、安辑兆庶;
赖圣母临朝称制,拨乱反正,恤民康政,
以致天下乂安,祥瑞屡臻,
天心改易,民愿咸归,
臣闻天命无常,归德不归姓;
皇天无亲,唯德是辅。
臣愿遵尧舜禅让之典,
顺天人交感之机,
谨奉皇帝玺绶,禅位于圣母神皇,
请改唐为周,以答天心,以从民望。
伏惟神皇俯鉴愚诚,早登大宝,君临万邦。
臣昧死再拜,伏俟圣裁!”
表文读毕,李旦将表章奉予王延年,
复又膝行趋前,
双手高举皇帝玉玺、衮龙冕旒、符节册书,
皆顶于额前,伏身稽首,不敢仰视。
阶下文武百官、藩国使臣、僧道长老,
亦随之伏拜如山,齐声叩请:
“天命在周,人心归圣!
请神皇顺天应人,早正帝位!”
呼声震彻殿宇,久久不息。
武曌端坐御座,凤目垂视,静览阶下匍匐的亲子与群臣。
她望着李旦的肩头,
望着那方被高高捧起的传国玉玺,
内心平静。
武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清肃威严,直入每个人耳中: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
朕以微躬,承天奉民,本无觊觎之心,
奈何天示瑞应,民献讴歌,连表劝进,不绝于途。
今日,你率群臣亲行禅让之礼,情辞恳切,
天人之意俱在,朕若固辞,
是违天,是弃民。”
李旦闻言,连忙再叩首,声音带着恳切与恭顺:
“圣母神皇德配天地,功济苍生,
臣德薄能鲜,不堪帝位。
天心民望,不可有违,
唯望圣母神皇俯顺舆情,早登宸极,
臣李旦纵粉身碎骨,亦所愿也。”
武曌微微颔首,语气沉静而断如山岳:
“既如此,天人之望所在,朕不敢再辞。”
一言既定,乾坤已定。
李旦如释重负,长长叩首:
“臣李旦,谢神皇!
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顷刻间,万岁之声山呼海啸,响彻紫宸,回荡宫禁。
九月初五,沙门道士、各地学子百姓接连上书,
劝进表章如雪片般飞入紫宸殿;
到九月初七,朝野上下劝进之人已达数万之众,
众人齐聚宫前,守阙固请,恳请武曌顺应民心,登基称帝。
这场声势浩大的劝进浪潮,正是由傅游艺一人率先引爆。
在此之前,武曌称帝缺少民心支撑,
而傅游艺的劝进,直接打破了这一僵局。
他补上了帝王登基礼制中最关键的“庶民劝进”第一环,
让武曌得以顺理成章地走完“三劝三让”的正统流程,
既避免了篡权夺位的骂名,又牢牢占据了天命民心的道义制高点;
他用自己的升迁,为天下人树立了标杆,
让劝进之势一发不可收拾,彻底肃清了朝堂之上的反对声音,
让李唐宗室再无反抗之力。
紫宸殿内,看着堆积如山的劝进表章,听着宫外万民齐声请愿的呼声,
武曌默然颔首,心中已然洞明——问鼎天下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她抬眸望向殿外长空,语气沉静而不容置疑,当即降下旨意:
“九月初九,重阳吉日,朕将亲临则天门,正式登基,改唐为周,君临天下。”
宗秦客听闻旨意,心中顿时一松,
两月来暗中筹备登基礼制、典仪、仪仗、诏告诸事的焦灼与忐忑,
此刻尽数落定。
他早已将登基大典的一应流程预备周全,
登基大典的仪仗、礼制、诏书、朝贺位次,
乃至天下观礼的铺排,
他早已暗中筹划多日,诸事皆已备妥,
只等神皇这一句金口玉言。
此刻旨意既下,正是水到渠成,
只待重阳吉日,便助神皇正位九五,
成就亘古未有的女皇大业。
九月初八,清晨,雍州长史快马加鞭,
抵达神都紫微城,手持奏表,神色激动,
在宫门外求见武曌,称有地方祥瑞奏报。
此时正值早朝,
听闻雍州长史求见,武曌凤目微扬,淡淡开口:
“宣。”
雍州长史快步走入殿内,跪拜在地,
双手高举一具织金锦盒,声情激动:
“臣雍州长史,叩见圣母神皇!
雍州境内,田间忽现嘉禾丛生,
一茎九穗,异亩同颖。
百姓见之,无不称奇,
皆言是神皇仁德感天,方有此吉兆!
臣不敢隐瞒,特将实物一并献上,
恭请神皇圣览!”
上官婉儿上前,先接过奏表,
再双手捧过锦盒,轻启盒盖,
将那一茎九穗的嘉禾恭呈御览。
禾茎挺拔苍劲,九穗骈生低垂,
籽粒饱满,色泽温润,
确是千载难逢的嘉祥瑞草。
武曌目光落于嘉禾之上,指尖并未轻触,只静静凝视。
武承嗣此番布置,步步稳妥,
既应天命,又合民情,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堪为可用。
更念及天下苍生久历动荡,
亟需休养生息,
待她正位九五,
必以仁政抚民,使四海丰稔,百姓安乐,
不负此嘉禾吉兆,不负天下生民之望。
一念既定,她神色依旧沉静如水,缓缓抬眼,对王延年吩咐道:
“此乃上天眷佑、稼穑丰登之兆,
传示百官,令其依次观览。”
王延年应声上前,捧着锦盒走下丹陛,在文武群臣间缓缓传递。
满殿官员无不侧目瞻望,啧啧称奇,
祥瑞之议愈发热切。
奏表之上,
详细记载了雍州嘉禾生长情状,
言辞恳切,言称此禾生于田间,
非人力矫饰,
百姓初见之时,皆跪拜祈福,
以为神皇德被四海,方感召天地灵瑞。
武曌阅罢,轻轻将奏表置于案头。
嘉禾象征五谷丰登、国泰民安,主德政昭彰,
与前番凤凰来仪的天命之兆互为表里,
一应天心,一顺民生,
恰好成全她登基改制、教化天下之大业。
“嘉禾丛生,一茎九穗,实乃天地嘉瑞。”
武曌声音平和却含威仪,
“雍州百姓勤力耕稼,方得上天眷顾,朕心甚慰。
传朕旨意:赏雍州百姓布匹粮米,免当年赋税之半,以示体恤,以答天休。”
“臣遵旨!谢神皇隆恩!”
雍州长史连忙叩首谢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自知此番进祥有功,前程已然可期。
武承嗣立刻出列,神色振奋,朗声道:
“神皇!凤凰来仪,嘉禾并秀,一月之间,瑞应叠臻;
洛水献符在先,嘉谷呈祥在后,种种天兆,无不昭示:
神皇德配天地,道济苍生,天命已归,人心尽向!”
第732章 无赖
风卷着御苑中凋落的梧桐与桂子,
掠过神都天街朱红宫墙下的一层积金碎红,
停在那座举世瞩目的铜匦之前。
九月初八的天,秋高气爽,日色薄而清亮,
斜斜照在铜匦的青光上。
自铜匦设立以来,
神都街头便多了无数心怀鬼胎之人,
有愤懑不平者,有投机取巧者,
亦有妄图以此攀龙附凤者,
而人群之中,最狼狈不堪的,
便是来俊臣。
他立在铜匦不远处的槐树下,
衣衫褴褛,满身风尘,
全然一副落魄潦倒的模样。
粗布早已被磨得破旧不堪,
衣角沾着和州牢狱里带出来的泥污与血痂,
洗不掉的暗沉印记,像极了他骨子里洗不去的卑贱与阴鸷。
身形瘦削,因长期牢狱之中食不果腹,
显得有些佝偻,却依旧梗着脖子,
一双细而狭长的眼睛,
死死盯着那尊通体泛着冷光的铜匦,
眼底翻涌着怨毒与压抑不住的野心。
这副模样,与周遭往来的行人格格不入。
有人身着锦袍,意气风发;
有人怀揣书表,神色郑重,
唯独他,身无分文,蓬头垢面。
他的狼狈,不是一日之寒。
来俊臣本是雍州万年人,
父亲来操本是市井赌徒,
靠赌博赢了友人蔡本之妻,才有了他。
他出身卑贱,自幼无人管教,
整日游手好闲,在和州街头厮混,
偷鸡摸狗,奸诈无赖,
是乡里人人厌弃的泼皮。
他天生便有一股阴狠歹毒的性子,
见不得旁人顺遂,最爱搬弄是非,
捏造事端,以诬告陷害为乐,
以为靠着一张嘴,便能搅弄风云,谋得好处。
可这份卑劣的心思,
在和州刺史李续面前,
不过是跳梁小丑的伎俩。
数年前,他因奸盗之罪被抓入和州牢狱,
狱中不甘寂寞,竟妄自告密,
捏造所谓谋反秘事,妄图借此脱罪。
彼时的李续,乃是东平王,宗室贵胄,
为官清正,处事果决,一番核查下来,
得知来俊臣所言全是子虚乌有,
全是无赖小人的信口雌黄,
当即震怒,下令杖责一百。
一百廷杖,棍棍见骨,
打在他单薄的身躯上,
皮开肉绽,鲜血浸透囚衣,
痛得他几度昏死过去。
棍棒落在身上的剧痛,
李续居高临下、满眼鄙夷的神色,
牢狱之中暗无天日的折磨,
成了来俊臣此生刻入骨髓的屈辱。
他被打得奄奄一息,
随后被扔进和州大牢,
不见天日,在肮脏潮湿的地牢里,
啃着糙糠,忍着伤痛,度日如年。
他恨,恨李续的无情,恨自己的无力,
恨这份当众受辱的憋屈,
他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无数次咬牙切齿,
发誓若有一日能出去,定要让李续血债血偿,
定要将这份屈辱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他在牢里苦苦煎熬,日日夜夜被恨意裹挟,终于等到转机。
去年李贞起兵谋反,兵败被杀,
此案牵连甚广,无数宗室子弟、相关官吏都被卷入其中,
而李续,正是被这桩谋逆大案牵连,下狱论罪,
最终在今年二月被神皇赐死。
消息传到和州,来俊臣在阴暗的地牢里,发出了阴恻恻的笑声,
真好!
他恨之入骨的人,死了!
可这份快意,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更深的不甘与怨怼淹没。
李续死了,他没机会亲手报仇,
没机会让李续尝到他所受的百倍痛苦,
没机会洗刷自己所受的屈辱。
他在牢里受的苦,挨的打,忍的辱,
终究成了一场无处发泄的执念,
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
拔不掉,也消不散,
只余下满腔的恨意,无处安放,
只能在心底肆意疯长。
李续死后两个月,牢狱看管渐松,
加之牵连案件的囚徒或杀或放,
来俊臣这个无名小卒,竟被意外释放。
走出和州牢狱的那一日,
阳光刺眼,他衣衫破旧,身无分文,
站在街头,如同丧家之犬。
和州依旧是那个和州,
可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混日子的无赖,
牢狱的折磨、刻骨的屈辱、无处发泄的仇恨,
早已将他的人性一点点蚕食,只剩下满腔的阴狠与偏执。
他依旧游手好闲,没有生计,没有依靠,
受尽旁人的白眼与唾弃,
可他心中的恨意,从未消减,反而愈发浓烈。
他恨李续,恨所有轻视他、打压他的人,
恨这世间的不公,恨自己出身卑贱,任人践踏。
————分界线
历史上有名的酷吏来俊臣现身了。
此人实为彻头彻尾的奸佞小人,
心狠手辣四字,远不足以描摹其阴鸷。
他胸中积着极深的怨毒与仇贵之心,
出身寒微卑贱,父亲嗜赌成性,家门污浊不堪,
前半生皆沉沦于底层泥淖,饱尝世间冷眼与轻贱。
一朝攀附得势,便将半生郁积的愤懑尽数倾泻,
以罗织罪名、构陷忠良为能事,
以摧折衣冠、凌迫权贵为快,
越是高门士族、清流君子,
他越要肆意践踏,
借他人的血泪与覆灭,
填补自己心底那片永难照进光的阴暗。
第733章 擅长
他整日在市井游荡,听着往来之人谈论神都洛阳的风云变幻,
谈论神皇重用告密之人,
谈论一个叫周兴的大官,如何凭借举报铜匦设计者鱼保家,
一朝得势,从一介小吏,平步青云,
深得神皇信任,手握重权,风光无限。
鱼保家本是为神皇铸造铜匦之人,
却被周兴告发,称其曾为徐敬业打造兵器,意图谋反,
最终被下狱处死。
而周兴,却因这一封告密信,
一步登天,成为神皇眼前的红人,权势滔天。
这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来俊臣的心头。
他站在喧闹的市井之中,
周遭的嘈杂仿佛都消失不见,
只剩下“告密”二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告密,这不是他最擅长的吗?
在他心里,周兴是一个与他并无二致的人,
“周兴不过是抓住了告密的机会,便得以攀龙附凤,
摆脱卑微,手握生杀大权,受人敬畏。
而我来俊臣,空有一身陷害诬告的本事,
却只能在市井之中苟延残喘,
受尽屈辱,连仇人都无法亲手报复!
凭什么?
凭什么周兴可以凭借一封告密信飞黄腾达,
我却只能永远活在泥泞里,任人践踏?
凭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可以随意决定我的生死,
让我受尽屈辱,我却只能逆来顺受?!”
他不甘心!
他开始日夜思索,反复盘算,
“神皇大开告密之门,设立铜匦,
为的就是镇压异己,肃清反对势力,
但凡能为神皇铲除隐患之人,皆能得到重用。
周兴能做到的,我来俊臣,也能做到,
甚至能做得更绝,更狠,
更能迎合神皇的心意!”
他昂着头,眸中凶光毕露,自忖心智远超周兴之流。
周兴不过是匹夫之勇,惯用酷刑,只知逞凶;
而他来俊臣,深谙罗织之术,能凭空构陷,
可牵一发而动全身,将那些看似盘根错节的反对势力,
于无声处连根拔起。
可他眼下,缺一份沉甸甸的投名状,
缺一桩能直抵神皇御前令神皇刮目相看的大功。
他要的,不是寻常攀附,不是慢慢熬资历的升迁,
而是一个能让神皇召见、亲口嘉许,
一步登天、从此跻身心腹之列的契机。
“神皇最忌讳的,便是谋反二字。
李氏旧臣、宗室藩王,
暗中窥伺者数不胜数,
只要我能揪出一桩谋逆大案,
将一干反贼连根拔起,
呈到神皇御座之前,便是天大的功劳。
到那时,神皇必视我为心腹利刃,
高官厚禄、权倾朝野,皆唾手可得,
即便是周兴,也要在我之下!
哈哈哈哈哈哈!”
他骤然仰天狂笑,声震长街,
往来行人被这突兀的狂笑吓了一跳,
纷纷驻足侧目,见他面目狰狞、言语狂悖,
都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远远避开。
“这人是个疯子吧?”
一个商贩压低声音,拉着同伴快步走开。
“看他衣着寒酸,举止怪异,定是失心疯了!”
老妇拉着身边孩童,慌忙躲到廊下,
“再不走开,怕是要惹祸上身!”
更有巡逻的差役闻声看来,有人低声喝道:
“何人在此喧哗?赶快离开,否则立刻拿下送官!”
来俊臣心头一紧,背脊瞬间沁出冷汗——
牢狱之苦,地狱之刑,
他是再也领教不起了!
不及多想,他立刻敛住狂态,
脸上刹那换了副神情,对着闻声赶来的差役拱手作揖,
声音里带着刻意拔高的恭敬与慌乱:
“差爷息怒!差爷息怒!
小人岂敢喧哗滋事?
实乃方才偶感寒邪,旧疾复发,
一时神志昏沉,失了分寸,才闹出这等丑态!”
他说着,忙从怀中摸出几枚皱巴巴的铜子,
这是他一路乞讨沿街叩拜才勉强攒下的糊口钱,
此刻尽数捧在掌心,恭恭敬敬递向差役,
脸上堆起谦卑又惶恐的笑:
“差爷明察,小人不过是个流落神都的穷汉,
三餐不继,举目无亲,
方才是饥寒交迫、心绪错乱,
才胡言乱语,绝无滋事犯上之心。
这点微薄小钱,不成敬意,
只求差爷高抬贵手,容小人速速离去,
再也不敢在此惊扰天街了!”
一边说,一边还故意捂着心口,
做出气短体虚的模样,眼神里满是惶恐与讨好,
半点方才的狂傲与凶光都无。
差役打量他几眼,
见他虽蓬头垢面、衣衫破旧,
言辞间却带着几分儒雅气度,
不似寻常泼皮无赖,
倒像是读过书的人,
心中便先信了几分,
只当他是科举落第、失意疯癫的落魄书生。
当即摆了摆手,并未取他手中铜钱,语气松缓了些许:
“罢了,看你也是个苦命人。
科举不顺是是常事,
不必这般钻牛角尖,伤了自身。
你既有几分文气,便回去安心静养,
钱你收回去,好好归家调养身子,
日后重整旗鼓再考便是,
切莫再在天街之上喧哗失态,惹祸上身。”
来俊臣心头一松,慌忙收起铜钱,连连躬身作揖,声音哽咽:
“多谢差爷爷饶命!小人定当谨记,日后潜心苦读,不负军爷良言!”
说罢踉跄退避,灰溜溜地掩面匆匆离去。
经此一事,他心中越发清明——
凭他如今这副蓬头垢面、形同乞丐的模样,
即便攥着天大的密告,也近不得神皇身侧,
只会被当作狂徒乱棍赶走,甚至再度身陷囹圄。
想要递上投名状,想要一步登天,
先要让自己看上去值得一见。
他必须先攒下银钱,
换一身齐整体面的衣衫,打理好形容举止,
唯有外表端肃、举止有度,
旁人方才肯正眼相待,
他呈上的告密文书,
才会被视作郑重其事,而非疯人妄语。
第734章 现实
来俊臣缩在街角阴影里,
他指尖摩挲着袖中仅存的铜钱,
早已受够这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
空有一身钻营算计的心思,却困于贫贱泥沼,
连抬头挺胸走在长街都要遭人白眼。
此刻他满心盘算的,并非果腹之食,
而是如何能寻得门路,捞取银钱,
改换这身寒酸行头,重塑体面模样。
在他看来,皮囊与行头便是立身之本,
唯有先褪去这叫花子般的穷酸气,
方能踏入权贵圈层,谋得一席之地。
他望着往来行人中锦衣玉带的官宦子弟,
眼底掠过阴鸷的渴求,那是深埋心底的野心,
在贫贱的土壤里疯狂滋长,
只待一个破土而出的契机。
在他凝神思忖之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轿杠碾压空气的闷响,
打破了长街的喧嚣。
一顶青盖官轿疾驰而来,
轿夫身着统一皂色服饰,
脚步匆匆如踏风火,
全然不顾街上行人,横冲直撞而来。
为首轿夫眼看来俊臣挡在前路,
当即粗声呵斥,嗓门洪亮得震耳欲聋:
“前面的叫花子!
还不快滚到一边去!
竟敢挡周大人的路,活腻歪了不成!”
那呵斥声带着居高临下的蛮横与轻蔑,字字戳在来俊臣的自尊上。
他本就敏感多疑,又因贫贱而满心自卑,
骤然被人这般辱骂呵斥,心头先是一慌,随即被屈辱填满。
求生欲与本能驱使着他,
连滚带爬地躲到路边墙根,
动作狼狈不堪,全然没了方才暗自盘算的傲气。
尘土沾上衣襟,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
贴在皮肤上,更显落魄。
他狼狈地稳住身形,
抬眼望向那疾驰而去的官轿,青绸轿帘紧闭,却透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严。
轿身装饰虽不奢靡,却处处透着官威,
轿夫步履沉稳迅捷,一看便是常年伺候高官的老手。
来俊臣怔怔望着那顶官轿消失在长街尽头,
心底的艳羡如潮水般泛滥,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暗自咬牙:
总有一日,我来俊臣也要坐上这样的官轿,
前呼后拥,高官厚禄,享尽人间荣华,
让所有轻视我的人都匍匐在脚下!
而此刻,那顶疾驰的官轿之内,
端坐的正是周兴。
今年七月,侯思止上告恒州刺史裴贞与舒王李元名勾结谋反,
一纸告密文书递至御前,
武曌当即下旨,将裴贞、李元名谋逆一案全权交由周兴查核。
周兴清楚自己如今的权势皆来自神皇的信任。
他知道神皇决意于九月初九重阳之日,
登临帝位,改唐为周,
成就她的女皇霸业。
如此旷世盛典,作为武曌心腹重臣,他岂能缺席?
故而他在恒州彻查此案,雷厉风行,
罗织罪名,刑讯逼供,不到一月便将案情“坐实”,
紧接着马不停蹄赶回神都,
便是要赶在登基大典之前复命,
牢牢抓住这份从龙之功。
轿外轿夫的呵斥声传入轿中,
周兴微微蹙眉,狭长的眼眸中掠过冷厉。
他素来性情阴鸷,掌权之后更是骄横跋扈,
眼中从无市井小民,只认权势与神皇旨意。
听得外头有人挡路,他当即冷声吩咐,声音冰冷不带半分人情:
“敢挡本官路者,不必多言,即刻抓入诏狱!”
诏狱二字,如同索命符咒,在洛阳城中无人不闻之色变。
那是关押罪臣重犯、酷刑肆虐之地,
一旦踏入,九死一生。
此时方才与来俊臣谈话的那个差役上前一步,
眼疾手快地将来俊臣又往路边拉了拉,
压低声音呵斥,语气中满是急切与忌惮:
“你当真是不要命了!
竟敢在此处挡周大人的轿子!”
来俊臣心头一紧,方才只顾着艳羡官轿威仪,
竟未细想轿中之人是何方神圣,此刻听得差役这般说,
连忙压低声音,带着试探与急切问道:
“差役大哥,敢问轿中之人,可是周兴周大人?”
差役左右张望一番,见官轿早已远去,
这才松了口气,对着来俊臣点头,语气中满是敬畏,
甚至带着不由自主的谄媚:
“正是周大人!
如今朝中,周大人最得神皇信任,执掌刑狱,
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
便是宰相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
你这无名小子,方才险些闯下滔天大祸,
若非我拉你一把,此刻早已性命不保!”
周兴。
不过是凭借告密与刑狱之术,
便能从寻常官吏一跃成为武后跟前的红人,
手握重权,横行朝野,连宗室权贵都要惧他三分。
这般权势,这般风光,正是来俊臣梦寐以求的一切。
他望着官轿消失的方向,眼底的艳羡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野心,那野心之中,还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嫉妒。
来俊臣收敛眼底翻涌的情绪,对着差役拱手,语气带着刻意堆起的恭敬:
“多谢差役大哥提醒,若非大哥出手相救,
小弟今日怕是难逃一死,大恩不言谢。”
那差役见他还算识趣,摆了摆手,不耐烦地挥挥手:
“速速离去,莫要在此逗留,免得再惹祸端。”
说罢,便转身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来俊臣站在原地,直至差役的身影消失不见,才缓缓直起身。
方才一番惊吓与心绪激荡,早已耗尽了他为数不多的力气,
腹中传来阵阵饥肠辘辘的轰鸣,
无情地打破了他心中的万丈豪情。
他抬手摸向袖中,那几枚铜钱依旧躺在那里,冰冷而微薄。
他缓缓取出,放在掌心细数,不过三五文钱,
在这物价不菲的神都洛阳,连路边摊一碗最寻常的素面都买不起。
街边食肆飘来面香与肉香,勾得他腹中饥饿更甚。
他望着那热气腾腾的食肆,咽了咽口水,
掌心的铜钱被攥得发烫,却终究无力换取一口果腹之物。
他站在热气腾腾的面摊前,
喉间滚过一阵干涩的吞咽,
目光死死黏在那碗飘着葱花的热汤面上,挪不开半步。
“去去去,没钱就别挡着做生意!”
摊主不耐烦地挥着抹布,粗声驱赶,嫌恶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衣角被旁人撞得凌乱,
贫贱的现实,将他的野心牢牢困住,
让他清晰地意识到,如今的他,
是连饭都吃不饱的市井无赖,
与高坐庙堂的周兴之间,隔着云泥之遥。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的执念便越深。
饥饿与屈辱,艳羡与嫉妒,
交织在一起,化作最锋利的动力,刻进他的骨血之中。
第735章 心高
周遭往来之人络绎不绝,
一双眼却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徘徊的来俊臣身上,未曾有片刻移开。
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是高元礼。
他并非无端关注来俊臣,心中的盘算,早已翻涌了千百回。
侯思止从前不过是他府中一个粗使仆役,
愚昧粗鄙,任他呼来喝去,连抬头直视都不敢。
天冷时要替他暖靴捂手,
天热时要昼夜挥扇驱暑,
但凡有半点差池,
呵斥打骂便是家常便饭,
他向来将这奴仆视作脚下尘埃,
肆意践踏。
可世事翻覆何其快,
侯思止只凭着一封匿名告密信,
攀诬裴贞与李元名谋逆,
竟一步登天,得了神皇亲自召见,
摇身一变成了神皇面前有名有姓的亲信。
昔日主仆,如今尊卑彻底颠倒。
侯思止手握告密利器,心性狠辣无情,
早已不是那个任他驱使的下人,
反倒成了他要小心翼翼巴结、甚至日夜惊惧的人物。
一想到以前自己对他的百般折辱、肆意轻贱,
高元礼便如芒在背,总怕侯思止记恨前尘,
报复自己。
他不甘心就这样任人宰割,
更清楚在这告密之风盛行的当下,
唯有成为神皇眼中的忠心之臣,
手握足够的恩宠,才能彻底压下侯思止的报复之心,
保住自身性命与前程。
而眼前的来俊臣,让他瞬间看到了一条绝处逢生的路。
来俊臣在铜匦前驻足沉吟,眼底藏着不甘平庸的野心,
分明是心中已有告密的头绪,
却还未寻得绝佳时机,尚在微末之中蛰伏。
高元礼看得透彻,这般有心钻营、又急于攀附的人,
与当初的侯思止如出一辙,稍加窥探,便能摸清其心中盘算。
他盯着来俊臣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
暗自揣度其心思,一心想要探得来俊臣意欲告密的线索与对象。
只要能从这微末之人口中套得半点信息,
他便可以抢先一步,整理成密奏呈给神皇,
将这份告密的功劳尽数揽在自己身上。
如此一来,他便能凭借这份“忠心”得到神皇的青睐与信任,
一跃成为神皇倚重之人,
到那时,侯思止即便满心怨怼,
也不敢轻易对他下手,
他昔日所忧的报复,自然也就烟消云散。
念及此处,
高元礼看向来俊臣的目光愈发深沉,表面不动声色,
心底却已打定主意,定要紧紧盯住此人,寻机探得机密,
为自己铺就一条自保进阶的坦途。
此刻的来俊臣,裤脚卷到脚踝,沾着泥污,
脚趾从破鞋里露出来,冻得泛着青紫。
他头发蓬乱如草,脸上蒙着一层灰,
眼角还沾着未擦净的尘屑,
活脱脱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
若非那双眼睛里还燃着不甘平庸的光,
任谁看了都要绕道走。
高元礼心中冷笑一声,
侯思止当年也是这般落魄模样,
不过是咬着裴贞与李元名的名字翻了身。
如今这来俊臣,比当初的侯思止眼神更毒,
心思更沉,正是他要抓的机会。
高元礼压了压身上锦袍的褶皱,刻意放缓了脚步,缓步走过去。
他身为朝廷官员,本不该这般屈尊接近一个乞丐,
可眼下局势容不得他半分矜持——
侯思止未正式授官却已得神皇青眼,
周兴今日刚从外地回京,明日便可能被召见,
一旦周兴查核的案件落实,侯思止马上便会平步青云,
而他这个曾苛待过侯思止的旧主,恐怕没有好日子过。
唯有套出来俊臣告密的内容,抢先呈给神皇,
才能借功劳换信任,让侯思止不敢轻易动手。
来俊臣本在低头摩挲着怀里半块干硬的窝头,
听见脚步声抬头,眼底瞬间闪过警惕与戒备。
他眯着眼打量高元礼,
目光从对方华贵的锦袍、腰间嵌玉的玉带,
扫到那一身从容不迫的气度,心中警铃大作。
这般衣着打扮、言行举止,
绝非寻常百姓,可对方却毫无架子地靠近,
让他莫名生出警觉。
高元礼语气温和,刻意放低了身段,
声音里没有半分官员的倨傲,倒像个体恤民情的寻常乡绅:
“看你在此徘徊许久,可是腹中饥饿?”
来俊臣的喉结动了动,
腹中的辘辘声清晰可闻,可他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他死死盯着高元礼,哑着嗓子吐出几个字,
带着饥寒交迫的疲惫与疏离:
“阁下有何贵干?”
短短六个字,字字都带着防备。
他在洛阳街头流浪多日,
见惯了官员的冷漠、百姓的鄙夷,
也遇过不少想戏弄他的地痞,却从未有人这般主动接近他。
高元礼的举动太反常,反常得让他不敢轻易接话。
高元礼也不勉强,只是指了指不远处街角的面摊:
“不过是一碗素面的事,不值当客气。
我听你说话也是有学问的人,眉宇间藏着远志,总不能这般困顿下去。
今日这碗面,就当是我的一点交情,兄台莫要推辞。”
他刻意提起“有学问”“远志”,正是戳中来俊臣的软肋。
来俊臣从小就聪明伶俐,
这话恰挠到了他的痒处,也让他少了几分对陌生人的防备。
来俊臣自幼便聪明伶俐,
悟性远超寻常孩童,
四书五经过目不忘,
提笔成文更是流畅利落,
邻里乡邻皆赞他是读书的好苗子,
将来定能科举入仕、光耀门楣。
只可惜他父亲生性好赌,败光了家中所有田产积蓄,还欠下一身赌债,
他们一家连温饱都成了难事,
更别提筹措银两打点科举、奔赴考场,
他的仕途之路,便被彻底堵死。
可即便流落街头、衣衫褴褛形如乞丐,
来俊臣内心依旧心高气傲,从未肯屈从于这般困顿的命运。
他不甘自己满腹才学被埋没,不甘一生困在泥沼之中。
这份藏在落魄皮囊下的傲气与执念,是他仅剩的尊严。
此刻被高元礼一语点破。
第736章 獬豸
来俊臣握着铜钱的手猛然收紧,
蓬乱头发下的眼眸微微一颤,
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窘迫与愤懑,
随即又被更深的冷傲与警惕覆盖。
他抬眸看向高元礼,
沙哑的喉咙滚动几番,
终究是抵不住腹中饥肠辘辘,
也避不开那番戳心的话语,
而且,他在市井泥泞里摸爬滚打多年,
早已见惯了人心险恶、虚情假意,
一眼便看穿眼前这人衣着华贵,
却屈尊降贵主动接近,
绝非单纯的惜才交好,
定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算计与目的。
他见多了这般惺惺作态之徒,
或是想拿他寻开心,
或是想利用他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对付这样的人,他早已练就一身隐忍城府,
纵是心中了然,也不会轻易戳破,
反倒要沉住气静观其变,
先摸清对方的真实意图,再做打算。
左右他如今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本就没什么可失去的,倒要看看,
这位看似和善的贵人,
究竟想从他身上图谋什么。
这般转念不过一瞬,来俊臣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既不刻意逢迎,也不过分抗拒,
周身的疏离感分毫未减,
那双深陷的眼眸里,
藏着与落魄身形全然不符的沉稳与精明。
高元礼见状,心中暗喜,
连忙引着他走到街角面摊,
寻了个僻静位置坐下,
抬手唤摊主煮上两碗热面。
昏黄的油灯洒下微光,
映着来俊臣憔悴落魄的面容,
却掩不住他眼底那份不甘平庸的锋芒,
高元礼看得越发笃定,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只要拿捏得当,
定能成为自己自保的棋子。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素面端上桌,
汤汁鲜香,撒着几点翠绿葱花。
高元礼又加了一碟卤蛋,
亲自推到来俊臣面前:
“兄台快些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来俊臣终究是耐不住饥寒,
拿起粗木筷子,低头大口吃了起来,
只是即便狼吞虎咽,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心高气傲,
半点不曾因落魄处境而消减。
高元礼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捧着面碗,
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他身上,
心中已然开始盘算着如何开口试探,
套取他心中的告密线索。
高元礼静静看着,面上挂着温和的笑,眼底却早已盘算开了。
这面摊简陋,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光影斑驳,正好将两人的神情遮去几分。
高元礼要的,就是这种“无人打扰”的氛围。
待来俊臣吃了半碗面,高元礼才缓缓开口,语气像是闲聊,实则步步试探:
“兄台这般才学,本该金榜题名,入仕为官,
不想竟流落至此,真是时运弄人。”
来俊臣的动作一顿,放下筷子,抬手抹了抹嘴,眼底闪过黯然,随即又被冷意覆盖:
“世道如此,非人力可改。”
“话虽如此,可这洛阳城近来的风向,兄台总该清楚。”
高元礼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来俊臣脸上,不放过任何细微神情,
“铜匦广开,鼓励告密,
那些连字都不识几个的粗鄙之人,
靠着一纸告密,便能平步青云,
得了神皇召见。
就说那侯思止,从前不过是奴仆,
如今不也成了神皇面前的红人?”
他刻意放慢语速,字字句句都往要害上戳。
侯思止的发迹路,就是来俊臣眼前最鲜活的例子,也是他最想走的路。
来俊臣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他抬眸看向高元礼,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像是要看穿高元礼的心思。
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
“能得神皇赏识,是他的本事。”
一句话,将高元礼的试探挡了回去。
高元礼心中一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端起面前的面碗,浅抿了一口汤,故作感慨道:
“本事?不过是告密罢了,
说起来,我倒是实在想不通,
神皇为何要重用那些不识字的粗人。
朝堂乃礼乐之地,需通经史、懂律法之人坐镇,
那些人既不识文墨,又不懂治国之道,
神皇重用他们,难道就不怕朝堂乱套吗?”
这话看似是感慨,实则是引蛇出洞。
他料定来俊臣心中定然有对神皇用人之道的见解,
只要能套出这层意思,便能摸清来俊臣的意图,
甚至顺着他的话,套出他心中想要告密的对象。
来俊臣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
烛火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他的真实神情。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高元礼以为自己的心跳都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心里竟生出几分恍惚——
莫非是自己看错了人,错把这乞丐的野心当成远志?
来俊臣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带着笃定:
“獬豸不识字,而能触邪。”
高元礼抬眼看向眼前衣衫褴褛、形同乞丐的男子,
眼底先前的轻视与疑虑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与凝重。
獬豸为上古神兽,辨忠奸、触邪佞,
传说它虽不识字,却能凭直觉识得恶人。
此典出自古籍,非饱读诗书、深谙经义者不能言。
一个流落街头、形同乞儿的人,
竟能脱口而出这般典故。
来俊臣这话,言下之意——
神皇重用那些不识字的告密者,并非看重他们的才学,
而是看重他们能替神皇辨奸邪、触佞臣的“本事”!
能将神皇用人之道喻得如此精准透彻,
足见其胸中所学之深、见识之远,
绝非寻常市井之辈。
高元礼这才真正惊觉,自己方才险些看走了眼。
此人非但不是空有野心的庸碌之徒,
反而胸藏丘壑、心有城府,
对时局人心的洞察之深,远胜许多朝堂官员。
这般人物,即便困于泥淖,
也绝非池中之物,一旦乘风而上,
势必掀起惊涛骇浪。
一念至此,他心中既惊又喜,
惊的是来俊臣深藏不露,
喜的是自己并未找错人,
此人手中,定然握着他急需的东西。
他定了定神,故作恍然大悟状,笑着说道:
“原来如此!兄台这番见解,真是一语中的。
只是话又说回来,獬豸虽能触邪,
却也需有人替它梳理文书,呈递奏疏。
兄台这般通文墨、懂道理的人,
若能借着獬豸之势,替神皇辨清那些真正的奸佞,
岂不是比那些粗人更得神皇信任?”
第737章 小人
他这话已是明晃晃的引诱了——
只要来俊臣说出自己想告谁,
他高元礼便能帮来俊臣递上话,
甚至抢先一步,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来俊臣却半点没有接话的意思,只垂着眼,拿起筷子,
慢条斯理地将碗中剩余的面条尽数吃完,又将那枚卤蛋细细嚼尽,
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全然未听见高元礼的挑拨与引诱。
待最后一口汤也饮尽,他才放下粗瓷碗,用袖口随意擦了擦嘴角。
抬眼看向高元礼时,神色已是一片淡漠疏离,再无半分波澜。
他声音冷淡,不带一丝温度:
“方才那句话,便算是还了阁下这碗面、这枚蛋的恩情。
自此两清,互不相欠。”
高元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强作镇定。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根本不是轻易能被拿捏的角色。
高元礼心中一急。
他今日请这碗面,本是算准了时机——
周兴今日刚从外地回京,神皇明日便可能召见周兴。
而侯思止虽未正式授官,却早已被神皇记在心上,只需一道旨意,便能踏入职官。
到那时,侯思止定会记起当年被他高元礼折辱的旧事,
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
他必须在今日,
从来俊臣口中套出有用的线索,抢先一步向神皇告密,
以此获得神皇的信任,成为神皇的亲臣。
唯有如此,侯思止即便得势,也不敢轻易动他。
可来俊臣油盐不进,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
高元礼压下心底的焦躁,又添了几分惋惜,故作叹道:
“兄台这般才学,又有这般见识,
总不能一直埋没在街头吧?
我观你眉宇间有贵气,只是暂时时运未到。
若你有什么难处,或是心中有什么盘算,
不妨与我说说,我高某虽不敢说手眼通天,
却也能替你寻个机会,总好过你这般蹉跎下去。”
他这话已是退无可退的引诱了,
只要来俊臣松口,他便能顺着话头套出真相。
来俊臣抬眸看他,眼底闪过嘲讽,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声音依旧沙哑:
“就此别过,往后各走各路,不必再见。”
语毕径直离去,连一个让高元礼挽留追问的间隙都未曾留下。
高元礼站在喧嚣的长街之上,
看着往来车马粼粼,人人皆有奔头,
唯独自己前路茫茫,进退失据,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垂首敛眉,
步履沉重地踏上归家之路,
满心皆是穷途末路的萧瑟。
行至自家小院门前,刚一抬眼,
便瞧见侯思止负手立在庭院中央。
高元礼周身的颓丧之气骤然一滞,
不过瞬息之间,他脸上的落寞与疲惫便被尽数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尽谄媚的笑意,
笑意从眼角眉梢缓缓晕开,恰到好处,
既不过分谄媚显得刻意,又足够恭顺,尽显逢迎之态。
他下意识地放缓脚步,腰身微微躬起,
脊背弯出一个极为恭顺的弧度。
他快步走上前去,脚步极轻,却又带着急切,
每一步都精准地拿捏着姿态,既显得亲近,又不失恭敬。
走到侯思止身前三步远的地方,他便停下脚步,
不敢再上前,头颅微微低垂,目光不敢直视侯思止,
只堪堪落在对方身前半步之地,眉眼弯成了讨好的弧度,
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刻意堆砌的温顺,生怕惊扰了对方。
此番周兴查办要案回京,
侯思止眼看便要一步登天,踏入仕途,成为神皇面前的新贵。
往日里,他素来瞧不起侯思止的粗鄙无赖,对其多有轻视,
可如今时移世易,权势当前,所有的鄙夷与清高都化作了泡影。
他只能放下所有身段,倾尽所能巴结讨好侯思止,除此之外,再无他路。
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丝毫不显,
高元礼斟酌着言辞,选了一个既不逾矩,
又极尽抬举的称呼,声音温润恭谨,带着十足的诚意与谄媚,缓缓开口:
“侯郎君!恭喜侯郎君,此番大喜临门,小弟实在是为您欣喜万分!”
他刻意放缓语速,字字清晰,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恭贺,
说罢,还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恭敬的礼。
不等侯思止开口,他又直起身,
脸上堆着愈发浓厚的笑意,眼神热切地望着侯思止,
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激动,继续说道:
“小弟今日归家途中,恰巧在街上,
瞧见周大人的青盖轿辇浩荡而过,
一看便是周大人圆满办结钦案,回京复命!”
侯思止当即一拍大腿,粗声粗气地笑起来,
满脸横肉挤作一团,语气又粗又冲,满是蛮横笃定:
“裴贞、李元名这帮老东西,
打心底里不服神皇临朝掌权,
暗地里勾连作乱,
那都是板上钉钉的真事!
周大人办案一向利落,此番回京,
定是将他们的反状查得一清二楚,
全是铁证,看这帮老贼还往哪儿跑!”
高元礼微微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侯思止的神色,
见对方面露自得,便又连忙低下头,语气愈发恳切逢迎:
“郎君说的是,
周大人此番回京,定然是第一时间入宫觐见神皇,
禀报钦案详情。
神皇素来知人善任,必定会即刻召见侯郎君,
论功行赏,委以重任。
想来不日之后,侯郎君便会跻身朝堂,
前程似锦,光耀门楣,
小弟不才,提前在此,为侯郎君道贺,
愿郎君日后平步青云,权位日隆,尽享荣华富贵!”
他每说一句,脸上的笑意便深一分,
眉眼间的谄媚愈发浓烈,
眼神里满是讨好与攀附,
目光紧紧黏在侯思止身上,
细致入微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变化,
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妥,扫了对方的兴。
那副小心翼翼、曲意逢迎的模样,
将趋炎附势的圆滑刻画得入木三分,
往日里的文人清高,早已被他抛诸脑后。
侯思止听着高元礼这一番极尽吹捧的话语,
看着他躬身俯首、恭顺至极的姿态,
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与骄矜,
满心都是小人得志的张狂与自得。
第738章 仆主
以往,高元礼是主,他为仆,
如今,高元礼竟这般放下身段,
对他百般谄媚,满口夸赞,这份落差,
让他心中的虚荣感瞬间膨胀到了极致。
他只觉得扬眉吐气,往日所受的所有轻视与屈辱,
在这一刻都尽数找补了回来,
浑身上下都透着飘飘然的得意。
他微微抬着下巴,眼神倨傲,
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躬身而立的高元礼,
嘴角勾起轻慢又得意的笑意,
眼底藏着狡黠与张狂,
却故意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慢悠悠地负手而立,
语气带着刻意拿捏的傲慢,缓缓开口:
“神皇尚未召见我,也不知会授我几品官职,若是能和周大人一样威风凛凛便是最好了。”
他的神态、语气,却全然是目空一切的得意,
连站姿都愈发挺拔,刻意摆出一副身居上位者的姿态,
享受着高元礼的逢迎与追捧。
高元礼听到侯思止的话,
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攥紧,
心底早已嗤笑出声——
不过是个目不识丁的粗鄙奴才,
竟也痴心妄想一步登天,
还想同周兴平起平坐,
实在是可笑至极。
可他面上半点不敢流露,
反倒躬得更低,
脸上堆起谄媚逢迎的笑,
语气恭敬又极尽吹捧:
“郎君才智过人,此番又为神皇立下大功,
圣心眷顾,何愁高官厚禄?
日后定能平步青云,位列要职,前程不可限量啊!”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恭敬,语气里满是推崇:
“神皇英明,慧眼识珠,
定然不会埋没侯郎君的功劳,
封赏授官,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
日后侯郎君便是朝堂新贵,权柄在握,无人敢小觑。
小弟素来敬佩郎君的胆识与气魄,
如今得见郎君前程大好,
心中实在是万分欣喜,由衷为您高兴。”
说话间,他还刻意抬手,
轻轻拂去侯思止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微尘,
动作轻柔恭敬,极尽讨好之能事,
连眼神里都满是小心翼翼的顺从,
丝毫不敢怠慢。
侯思止看着高元礼这般卑躬屈膝的模样,
心中的得意更甚,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涌上心头。
他深知自己目不识丁,是最大的短板,
即便得了官职,也难免被人诟病,
心中本就藏着忐忑,此刻便想借着这个问题,
试探一番高元礼的真心,也想看这饱读诗书的文人,
如何为自己这个粗鄙之人圆场。
他眼底闪过玩味与刁难,微微收敛笑意,
故作愁容,抬眼看向高元礼,语气故作凝重地问道:
“高郎君素来饱读诗书,才学过人,
我心中却有一事,始终难以释怀。
我自幼家境贫寒,从未进过学塾,
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连公文案卷都看不懂,
往后即便得了神皇的封赏,入朝为官,
又如何批阅公文、处理政务?
连字都不识,又怎能做得好官,
岂不是要惹人耻笑?
高郎君可有妙计,为我解惑?”
说罢,他目光紧紧盯着高元礼,
眼神里带着审视,又有几分恃宠而骄的张狂,
若是高元礼敢流露出半分轻视之意,
他定然要让对方好看。
高元礼闻言,反倒瞬间松了一口气,
今日遇见的那个“叫花子”已经给出了最佳答案。
他眼眸微亮,脸上没有丝毫异样,
依旧是那副恭顺谄媚的模样,连忙上前一步,
语气恳切至极,一字一句地说道:
“郎君万万不可有此顾虑!
獬豸虽然不识字,但能触邪耳。
郎君一心为神皇辨奸除恶、肃清奸佞,
此等忠心与胆识,远胜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腐儒,
纵是不识诗书,又有何妨?”
侯思止先是一愣,跟着猛地一拍大腿,粗声粗气地大笑起来,
满脸横肉都跟着抖,那股子粗野张狂劲儿一下子全露了出来。
他伸手狠狠拍了下高元礼的胳膊,
嗓门又大又糙,满嘴粗话直往外冒:
“好你个小子,这话听得老子舒坦!
獬豸认得个屁的字,能咬人、能揪奸贼就成!
那些穷酸秀才成天之乎者也,顶个屁用!”
高元礼被他拍得肩头一沉,
听着那满口粗鄙之语,
心中一阵翻涌,
暗自嗟叹世事荒唐、朝纲颠倒——
他饱读诗书、循规蹈矩半生,
如今竟要对着这般目不识丁,粗鄙无状的小人低眉顺眼,曲意逢迎,
实在是令人齿冷。
可面上依旧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连忙躬身赔笑,顺着他的话头连声附和:
“郎君所言极是!
识字断文,不过是文人末技,
做官理政,从来不在是否识文断字,
而在是否有魄力、有手段,
是否能深得上位者信任!”
他语气坚定,掷地有声,生怕侯思止不信,又连忙补充道:
“古往今来,
多少不识字的虎将豪杰,
不凭诗书,只凭一腔忠心与过人胆识,
建功立业,身居高位,辅佐君王,成就一番霸业。
识字批文,自有麾下属吏、刀笔小吏代劳,郎君何须为此费心?
郎君只需秉持忠心,谨遵神皇旨意,
凭借自身魄力决断事务,震慑奸佞,
维稳局面,便是尽了为官之本分!”
高元礼微微抬眼,目光真诚地望着侯思止,语气愈发恭谨:
“更何况,郎君深得神皇看重,
这份无上恩宠,远胜万卷诗书!
识字与否,不过是细枝末节,无伤大雅,
郎君只管放宽心,这仕途之路,
必定走得顺遂安稳!”
侯思止听得眉飞色舞,胸脯拍得咚咚响,粗声大气地笑道:
“痛快!
还是你们这些读书人会说话,
句句都说到老子心坎里去了!
说得在理,太在理了!”
高元礼语气带着贴心的劝慰:
“小弟不才,略通文墨,
日后郎君若是有需要,
小弟愿尽心竭力,为郎君分忧,
但凡郎君吩咐,小弟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绝不懈怠。”
他说这话时,眉眼低垂,姿态谦卑到了极致,
他早已不在乎这番话是否违背常理,是否有辱文人风骨,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牢牢抓住侯思止,
让这位即将飞黄腾达的新贵,成为自己的靠山。
第739章 傻子
侯思止听罢,心中的忐忑与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张狂肆意,
满是小人得志的骄纵,看向高元礼的眼神,
也彻底褪去了审视与刁难,只剩下满意与自得。
他大手一挥,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笃定:
“好!高郎君果然是明白人,一席话,彻底解了老子心头的顾虑!”
高元礼见侯思止开怀大笑,知道自己彻底博得了对方的信任,
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起更为谄媚的笑意,语气恭敬无比:
“能为郎君排忧解难,是小弟的荣幸,
小弟别无所求,
只愿日后郎君飞黄腾达,能念及今日之情,
多多照拂小弟一二,
小弟此生唯郎君马首是瞻,
尽心辅佐,绝无二心。”
他躬身久久不起,姿态谦卑至极,
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权势的热切渴望。
侯思止则站在原地,
享受着这份逢迎与恭敬,满心都是张狂与自得,
居高临下地看着俯首帖耳的高元礼,眼中满是掌控一切的得意。
此时的高元礼心中无比庆幸在街上遇见了那个有学问的“叫花子”。
而“叫花子”来俊臣,也无比庆幸遇见了傻子高元礼。
街角风卷着尘沙掠过,
方才那个一身破衣烂衫的来俊臣,
斜倚在斑驳的墙根下,
指尖慢悠悠摩挲着方才得手的钱袋。
银钱沉甸甸坠着手心,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漫开,
他唇角缓缓勾起阴冷如蛇的笑意,
戏谑之中藏着不易察觉的狠戾。
方才街边食摊前,他与高元礼并肩而坐,
一碗粗面热气氤氲,恰好遮去了他眼底的算计。
趁那读书人凝神思索、心神不宁之际,
他不过是借俯身拾筷之便,
顺手一探,便将对方腰间钱袋神不知鬼不觉地纳入自己怀中。
动作利落无声,高元礼竟毫无察觉,
反倒将他随口抛出的几句言语视作金玉良言。
来俊臣随手掂了掂钱袋,银钱相撞发出细碎轻响。
他眼底掠过一层深重的轻蔑与嘲弄。
空读了一肚子诗书,
却连身外财物都守不住,
这般外强中干之辈,
在他来俊臣眼中,与任人摆布的傻子,又有何分别。
片刻后,市井喧嚣处已换了一番光景。
来俊臣径直寻了家布庄,
亲手挑了质地上乘的细布长衫,又添了双黑缎面的厚底皂靴。
待他沐浴更衣,重新站在铜镜前,
已然是一副儒雅清贵的模样——
尘垢满面的乞丐装束被尽数抛去,
新衣衬得他身形挺拔,
眉宇间那股阴鸷被刻意收敛,
反添了几分书卷气的淡漠。
他又定下一间清静小院,彻底安顿下来。
来俊臣立在窗前,
钱财易置,衣冠可易,
唯有藏在骨血里的野心与算计,
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如今这副模样,
倒真真是个能以“学识”为刃,
伺机而动的“读书人”了。
明日便是女帝登基大典,
举国仪典繁冗,
女帝必定无暇召见告密之人。
这般反倒正好,
他能沉下心细细筹谋,
该如何进言告密,
才能一语中的,直戳女帝心坎。
李续虽然已经死了,
可谋逆之罪余波未平,
神皇对于宗室谋反之事,
本就宁枉勿纵,满心猜忌,
只要他能捏造证据,
诬告李续生前暗藏反心,
与李贞等人早有勾结,密谋作乱,
且自己当年在狱中,
早已察觉李续的谋逆端倪,
却被李续打压,杖责入狱,险些丧命,
如此一来,既坐实了李续的余罪,
又能彰显自己的忠心,
更能将自己当年所受的屈辱,
尽数化作告密的筹码,
让神皇知晓他的隐忍与“大义”。
死人,是最不会辩驳的。
李续已死,无从对证,
他便可以随心所欲,罗织罪名,编造谎言,
将所有脏水泼在李续身上,
既发泄了心中积压已久的恨意,
又能以此为敲门砖,叩开神都的大门,
踏上飞黄腾达之路。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遏制。
来俊臣的眼底,闪过狠戾,
那是赌徒孤注一掷的疯狂,
是小人报复快意的阴毒,
是底层之人妄图逆天改命的偏执。
他受够了落魄,受够了屈辱,受够了任人践踏的日子,
周兴的先例摆在眼前,
铜匦就在洛阳城中,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他摆脱泥泞,
手握权柄的唯一出路。
他赌上一切,以死去的李续为垫脚石,
以诬告陷害为利刃,
只为挣脱这满身落魄,跳出泥泞,踏入那权力的漩涡。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是血雨腥风,他也绝不回头。
第740章 登基
九月初九,重阳之节,阳数极盛,天光澄霁。
神都洛阳,紫微城垣巍峨入云,
则天门城楼朱红映日,
朱雀门十里御道,
赤幔连天,金箔腾辉,恰应火德昌隆之谶 。
辰时初刻,神都钟鼓齐鸣,
九响震彻云霄,声传百里,唤醒满城黎庶。
则天门城楼之上,
十二旒冕旒垂落,遮蔽半张容颜,
难掩眉宇间睥睨天下的威严。
武曌身着十二章纹衮冕,玄衣纁裳,
以赤罗为里,织金为纹,
日月星辰缀于肩背,
山龙华虫隐于襟袖,
大带束腰,垂白玉双璜,
手执镇圭,步履沉稳而坚定 。
年届六十七,鬓发虽染微霜,
却精神矍铄,目光如炬,
洞穿千年变局。
昔日从才人到皇后,从天后到圣母神皇,
三十余载步步惊心,终在今日登临权力之巅 。
城楼之下,丹陛两侧,
甲士三千列阵,
玄甲映日,金戈横陈,肃然无声,
连风过处都不敢惊扰这帝王威仪。
宫墙之内,
青铜鹤炉燃松脂与沉香,
青白烟气盘旋而上,直入藻井,
与殿外漫天赤色旌旗相映成趣。
紫宸门至则天门御道,
三千尚宫列队,
上官婉儿身着浅紫女官礼服,
手捧玺绶、宝册、金匮、玉圭,
步履轻盈不扬尘,
赤毡绵延,如赤龙蜿蜒,直通帝阙中央。
礼官身着赤纹朝服,持节高喝:
“圣神皇帝启驾——”
话音落,鼓乐骤起,钟磬铿锵,笙箫和鸣,
三百乐工立于城楼之下,乐声恢弘,
上达天听,下震黎民。
武曌缓步登阶,每登一阶,
阶下百官便俯身一拜,山呼“万岁”,
声浪层层叠叠,汇聚成海,震得城楼砖瓦似都微微震颤。
她不疾不徐,目光扫过阶下俯首的文武百官,
有宗室亲王垂首敛容,
有开国勋旧躬身致敬,
有寒门士子满怀希冀,
那目光里,
有历经风雨的沉稳,
有掌控乾坤的威严,
更有开创盛世的雄心。
则天门城楼之上,
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班,
文官锦袍,武将金甲,
皆执笏躬身,神色恭肃。
武承嗣位列武氏宗亲之首,
身着亲王礼服,面容意气风发,
目光灼灼望着缓步登阶的武曌,
满心皆是宗族兴盛的狂喜——
今日之后,武氏取代李氏,执掌天下,
他身为武氏核心宗亲,前程不可限量。
阶下群臣之中,李旦身着亲王常服,
垂首而立,
眉宇间一片平和舒展,眼底浮着真切的释然与安稳。
望着城楼之上威仪赫赫的武曌,
他满心皆是由衷的敬慕与宽怀。
太平一袭华贵翟衣,珠翠环绕,明艳端庄,立于宗室女眷前列。
她眉眼酷似武曌,
眉宇间满是飒爽英气,望着城楼之上的母亲,眼中满是崇敬与骄傲。
自小见母亲纵横朝堂,力压群雄,
如今亲眼见证母亲打破千古礼制,登临帝位,
心中除却震撼,更有无限追随之意,
身姿站得笔直,尽显皇家公主的威仪。
则天门城楼之外,广场之上,万民云集,
百姓身着新衣,扶老携幼,
立于御道两侧,目光灼灼望向城楼,
眼中满是敬畏与期盼。
武曌登临则天门御座,端坐其上,旒珠轻晃,
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万民与四方使臣,
声线沉稳威严,穿透礼乐,传遍四方:
“今日大典,承天受命,顺民从心。”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宗室亲眷齐齐跪拜,山呼海啸,声震寰宇。
礼官高唱:
“四夷诸蕃朝贺——”
话音刚落,御道东侧,
诸国使臣依次入列,服饰各异,语言不同,
却皆行跪拜之礼,恭敬无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国来朝,重译来庭,这是前所未有的盛景。
自秦汉以来,未有一朝能如武周这般,
令四方诸国皆俯首称臣,心悦诚服。
武曌立于城楼之上,目光扫过各国使臣,
唇角微扬,眼中闪过满意。
她深知,这不仅是武力之威,
更是文治之盛,是大周王朝声威远播的最好证明。
午时,武曌率百官、宗室、四夷使臣,
前往太庙祭天告庙,
以告改唐为周、登基称帝之事 。
太庙之内,香烟缭绕,祭品丰盛,牛羊豕三牲俱全,玉帛齐备。
武曌身着衮冕,手持镇圭,
缓步走上祭台,面向苍天,恭敬跪拜。
礼官宣读祭文,声情并茂:
“维天授元年,岁在庚寅,
九月九日壬午,重阳吉辰。
神都紫微城则天门高峙,万象神宫巍然。
昊天上帝、皇地只临照寰宇,
列祖列宗在宥宗庙。
臣曌,谨以清酌庶羞,
昭告于天地宗庙,
受命践祚,改唐为周,
上尊号曰‘圣神皇帝’。
伏惟昊天上帝,覆焘万邦,垂鉴下民。
昔者唐室季年,
纲纪颓弛,权奸构祸,
宗藩构难,天下鼎沸,黎元流离。
臣曌受高宗天皇大帝顾命之托,
辅翼东宫,临朝称制,
内除奸佞,以安社稷;
外拓疆土,以抚四夷。
轻徭赋以养民生,
劝农桑以丰府库,
兴学校以育才俊,
治绩班班,天下翕然归心。
天符屡降,
洛水出瑞石,
文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是为天授圣图;
沙门僧怀义等撰《大云经》,
阐扬神皇受命之符,天人相应,符瑞臻集。
于是关中父老、蕃夷酋长、缁黄羽流,
六万余人诣阙上表,
恳请革唐命,建周国,
以顺天心,以合人望。
皇帝李旦亦深明天数,累表逊位,
愿为皇嗣,赐姓武氏,以昭一统。
臣曌夙夜忧惧,不敢自专,
三让三辞,而群情益笃。
仰观天象,紫微星明,赤气贯日;
俯察民心,讴歌载道,四海归心。
夫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一姓之私藏。
唐祚中衰,天命不佑;
臣曌德被生民,功施社稷,宜膺大宝,以主社稷。
今遵周制,革唐为周,改元天授,定都神都。
臣曌谨受天命,君临万国。
上以承昊天上帝之命,下以安黎元百姓之心。
大赦天下,赐民酺七日。
凡罪非十恶不赦,皆赦原之;
鳏寡孤独,赈恤有加;
功臣旧僚,量才授任。
立武氏七庙于神都,追尊列祖:
始祖周文王曰始祖文皇帝;
四十代祖平王少子武曰睿祖康皇帝;
五代祖太原靖王克己曰严祖成皇帝;
高祖赵肃恭王居常曰肃祖章敬皇帝;
曾祖魏义康王俭曰烈祖昭安皇帝;
祖周安成王华曰显祖文穆皇帝;
先考忠孝太皇士彟曰太祖孝明高皇帝。
肃举七庙,以昭武周宗祀。
臣曌自惟菲德,蒙天地垂佑,
列祖列宗庇荫,得登九五之尊。
然帝王之道,在敬天保民,励精图治。
一曰修德,以答天心;
二曰任贤,以安社稷;
三曰抚民,以固邦本;
四曰和蕃,以靖边疆。
务使四海清宁,万邦来朝,黎元康阜,国祚绵长。
伏惟昊天上帝,佑我大周,
赐以景福,使我皇嗣昌隆,社稷永固。
伏惟皇地只,庇我生民,
使我五谷丰登,百业兴旺。
伏惟列祖列宗,佑我子孙,
使我武氏宗族,长享荣华。
臣曌敢不夙夜匪懈,
以继先志,以安天下,以垂万世。
礼毕,
臣曌率百官宗室,再拜稽首。
伏惟尚飨!”
祭文读罢,武曌起身,面向苍天,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随后,她亲手点燃祭台上的香火,
香火袅袅,直冲云霄,
象征着大周王朝的香火永世绵长 。
祭天告庙完毕,武曌率百官返回则天门城楼,接受万民朝贺。
————分界线
女皇终于登基啦!
感谢听书看书的宝子们,
感谢催更好评发电送礼物许愿改编短剧动漫的宝子们,
感恩遇见你们~
第741章
天授元年,九月初九,
武曌革唐命,改国号为周,
定都洛阳,加尊号圣神皇帝,
终是登上帝位,成就千古未有之霸业。
登基大典的繁文缛节耗尽心力,
可这位刚执掌天下的女帝,却未有半分休憩之意。
九月初十,天刚蒙蒙亮,
紫宸殿便已烛火通明,
炉中焚着上好的龙涎香,
青烟袅袅,驱散殿内残留夜寒,
也衬得殿中愈发庄严肃穆。
武曌身着一身明黄色常服,虽未着繁复冕旒,
可周身那股君临天下的威仪,却早已深入骨髓,
眉眼间褪去了昔日在后宫朝堂周旋的隐忍与锋芒毕露,
只剩深不见底的沉稳与淡漠,
举手投足皆是九五之尊的气度。
她端坐于宽大的龙椅之上,
指尖轻抵下颌,
目光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宇微蹙。
方才登基,
李唐旧臣暗流涌动,宗室诸王心怀异心,
四方州县亦需安抚,
桩桩件件皆是要务,容不得她有丝毫懈怠。
“婉儿。”
武曌开口,声音清冷低沉,
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不怒自威。
立于殿侧执笔待命的上官婉儿即刻上前数步,
身姿恭谨,眉眼灵动剔透,
行事素来滴水不漏。
她敛衽俯身,声音轻柔婉转,
却又分寸得当:
“臣在。”
“传周兴入殿,
朕要亲自过问裴贞、李元名谋逆一案。”
武曌语气平淡,
可话语中提及的二人,
却是李唐宗室与旧臣中的顽固之辈,
亦是她登基之初,必须肃清的障碍。
上官婉儿心中了然,当即应声:
“臣遵旨。”
随即转身,
有条不紊地吩咐内侍前去传召,
动作利落,尽显聪慧玲珑。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周兴身着官服,快步走入紫宸殿。
他面容阴鸷,眼神锐利,
周身透着狠厉之气,
可面对御座上的武曌,
却瞬间敛去所有锋芒,
俯身跪拜,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语气恭敬至极,满是赤诚忠心:
“臣周兴,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卿平身。”
武曌抬手,语气平和,
“朕召你来,不为别事,只为裴贞与舒王李元名谋逆一案,
你且细细奏来,一案细节,不得有半分隐瞒。”
周兴起身,垂首立于殿中,神色恭谨,语气铿锵:
“回陛下,臣奉旨查办此案,
不敢有丝毫懈怠。
经查,恒州刺史裴贞心怀不轨,
暗中勾结舒王李元名,
二人假借匡复李唐之名,
暗中联络旧部,私造兵甲,
意图伺机作乱,罪证确凿,
实属十恶不赦之谋逆大罪。”
说罢,周兴双手捧着早已备好的卷宗,躬身向前,
由上官婉儿转呈至御案之上。
“陛下,此乃裴贞、李元名二人亲自认罪、朱笔画押的供词,
字字皆是二人亲笔所书,绝无半分逼迫伪造。
除此之外,臣还查获二人往来密谋的密函数十封,
串通朝臣的证词数份,
以及在裴贞府邸、李元名封地私藏的兵甲、粮草清单,
人证物证俱全,足以定二人谋逆之罪。”
武曌缓缓抬手,翻开那份供词,
指尖拂过纸上清晰的字迹与鲜红的押记,
又逐一翻看旁侧的密函、证词与器物清单。
桩桩件件,条理清晰,铁证如山,
根本无从辩驳。
若是换做以往,尚未登上帝位之时,
面对李唐宗室与旧臣如此公然谋逆,
她或许会动怒,会显露锋芒,
可如今,她已是大周天朝的皇帝,
是这天下共主,四海八荒皆在她的掌控之中。
些许逆臣贼子的螳臂当车,早已不足以让她动怒伤身。
她端坐于御座之上,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眼底毫无波澜,唯有淡漠与威严。
御座一侧,太平一身华服,身姿挺拔,
眉眼间自有一番从容气度。
她深谙朝政局势,见状上前一步,
对着武曌微微行礼,语气沉稳,言辞犀利,
尽显过人的政治能力:
“陛下,裴贞、李元名身为宗室亲王,
不思归顺新朝,反而图谋作乱,实属大逆不道!”
武曌抬眸,看向太平,眼中掠过赞许。
她如今已是大周皇帝,
这天下苍生,文武朝臣,
皆需遵她之命。
这世间万事,无需她亲自动手,
只需一纸诏令,一道口谕,
自有天下忠臣义士,
为她肃清奸佞,荡平逆乱,
护大周江山稳固。
她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落回周兴身上,声音清冷威严,缓缓开口:
“裴贞、李元名身为李唐宗室,身居王爵,受朕厚待,
竟敢私蓄异心、谋逆作乱,
此事关乎国本,动摇朝堂,”
武曌凤目微垂,周身威压铺天盖地,
周兴躬身俯首,大气不敢出。
须臾,武曌才抬眼,语气里添了淡淡的嘉许,
却依旧带着帝王独有的疏离与威严:
“不过,朕亦知晓,
宗室谋逆案盘根错节,牵扯甚广,
你能不畏权贵,深挖逆迹,
短短时日便将此案勘破,
揪出这两个乱国贼子,肃清朝堂隐患,
可见你办案尽心,行事果决,
对朕、对大周,皆是一片赤诚忠心。
国有奸佞,
便需你这般敢作敢为、秉公执法的臣子,
替朕震慑宵小,匡正朝纲,稳固这万里江山。”
她字字句句,既是恩赏,亦是敲打:
“只是你需牢记,宗室案非同小可,
办案之时既要严惩逆党、以正国法,
不让任何谋逆之徒逃脱罪责,
也要依律勘问,证据确凿,
杜绝旁人非议,堵上天下悠悠众口,
彰显我大周法度严明,
朕治国理政、赏罚分明之态。”
这番话语,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权威,
言下之意再明晰不过——
昔日她需步步为营,借力打力,
如今君临天下,手握生杀大权,
只需一声令下,便有无数人甘愿为她冲锋陷阵,
铲除一切不服之辈,逆臣贼子的生死,不过在她一念之间。
周兴闻言,当即再次俯身跪拜,
语气愈发恭敬忠诚,带着狠绝之气:
“陛下圣明!
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但凡有胆敢忤逆陛下、图谋不轨之辈,
臣定将其悉数查办,绝不姑息,
誓死效忠大周,效忠陛下!”
他行事狠厉果决,对武曌忠心耿耿,
此刻得女帝此言,更是表尽忠心。
上官婉儿立于一旁,执笔在手,
快速记录着殿中对话,眼神灵动,
将众人的神色、言语尽数收于眼底,
一言不发,却将所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时刻恪守本分,尽显玲珑聪慧。
武曌看着俯首听命的周兴,
又看了眼神色从容的太平,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缓缓合上卷宗,目光扫过殿内,
语气冰冷,颁下处置旨意:
“传朕旨意,舒王李元名,
身为李唐宗室,身受皇恩,
却暗结外臣,谋逆作乱,背弃君父,
祸乱朝纲,即刻削夺一切王爵,
废为庶人,赐死于利州;
其子豫章王李亶,参与其父谋逆之事,
同罪论处,即刻处斩,
李元名一族家眷,悉数籍没,
配没掖庭,其亲党羽属,
一并严查,悉数流徙岭南,永不回京。”
第742章 天梯
“恒州刺史裴贞,身为朝廷命官,
不思忠君报国,反而勾结亲王,
潜怀异志,私藏兵甲,意图谋反,
罪在不赦,判以族诛之刑,
其宗族亲友,凡牵连此案者,尽数治罪,
轻者流放,重者处斩,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此道旨意,狠厉决绝,
尽显武曌稳固朝政的决心。
周兴叩首领命,语气坚定:
“臣遵旨!即刻下去执行旨意!”
他起身时,眼底闪过狠厉,
已然明白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上官婉儿手中笔不停歇,
一字不差地将武曌的旨意记录下来,
字迹工整秀丽,待记录完毕,
即刻上前,将草拟好的诏令呈于武曌御前,轻声道:
“陛下,诏令已然草拟完毕,请陛下过目。”
武曌扫过诏令,见内容分毫不差,提笔盖上玉玺。
洛阳的某个小院,
来俊臣指尖攥着狼毫,两日不眠不休,
眼底布满猩红血丝,却半点不见倦意。
他深知,这一纸奏疏,
是他挣脱市井泥沼、攀附圣眷的唯一阶梯,字字皆需淬满忠心,
句句都要剖白肝胆,
方能入得了那位君临天下的女主圣眼。
伏案良久,墨汁凝香,
来俊臣缓缓落笔,
一篇弹劾李续的奏疏,字字泣血,笔笔含忠,一气呵成:
草民俊臣昧死上言,恭惟圣神皇帝陛下:
“草民微贱,生于闾巷,长于草莽,
唯怀一片赤子丹心,愿效犬马之劳。
臣昔年客居和州,眼见李唐宗室之中,
有奸邪蛰伏,逆萌暗长,日夜忧愤,
恨无通天之路,得以面陈陛下,
清君侧之恶,安社稷之危。
彼和州刺史李续,身为皇室懿亲,
受大唐厚禄,不思忠君报国,不念苍生福祉,
竟包藏祸心,暗通逆谋,
实乃天地不容、人神共愤之巨奸!
昔日琅琊王李冲起兵作乱,
越王李贞纠众谋反,撼动京畿,
祸及州县,使生灵涂炭,朝堂动荡,
此等逆举,天下人皆得而诛之。
而李续身为地方牧守,手握军政大权,
非但不率兵讨逆、擒杀叛党,
反而暗中勾结,隐匿反情,
坐视叛势猖獗,意图伺机响应,
共图颠覆社稷。
草民虽为布衣,身无寸职,却心系家国,目眦尽裂。
闻知李续通逆之实,臣不顾身微言轻,
冒死欲赴京告密,欲将李续谋逆之罪,
悉数上达天听,为陛下除此心腹大患,为天下除此窃国之贼。
岂料李续权倾地方,一手遮天,
得知草民欲揭发其滔天罪行,
竟恼羞成怒,滥用私刑,
将草民杖责一百,打得皮开肉绽,险些命丧黄泉。
更将草民罗织罪名,诬为诬告良善、造言惑众,强行押入州狱大牢。
那狱中黑暗,秽气熏天,
囚牢窄小仅容一身,草民身负重伤,
蜷于草席之上,日夜受狱卒欺凌与饥寒逼迫。
李续心腹更是暗中授意,
欲使草民瘐死狱中,以绝后患,
让其谋逆之罪永无出头之日。
草民虽身陷囹圄,身遭酷刑,
然心中对陛下之忠、对社稷之念,
从未有半分动摇。
每念及陛下圣明,草民便觉纵是粉身碎骨,
亦要将李续谋逆之罪悉数上达天听,
绝不让奸邪逍遥法外。
幸得天佑,草民侥幸于狱中熬过数载,
终趁地方官吏更替之机,得以脱逃,
一路颠沛,冒死赴京,只为面呈陛下,
臣含冤忍辱,苟全性命,从未敢忘当日被辱之痛,未敢忘李续谋逆之罪。
臣日夜焚香祷告,只求苍天有眼,
圣明烛照,早日洞悉奸邪,将逆贼绳之以法。
今陛下顺应天命,革唐为周,
君临天下,肃清奸佞,昭昭日月,普照万方,
李续终因罪伏诛,大快人心,
此乃陛下天威浩荡,天道昭彰之验也!
然草民虽微贱,忠心不死,
念及李续谋逆重罪,若不彻底揭发,
使其罪行昭告天下,
何以彰显陛下圣明?
何以警示朝中奸佞?
何以慰籍无辜受难之百姓?
李续身为宗室,却行谋逆之举,
打压忠良,蒙蔽圣听,
其心可诛,
其罪当诛,
即便身死,
亦难赎其万分之一罪责。
草民斗胆冒死上奏,
非为一己之功名,
实为大周江山永固,
实为陛下圣驾安康,
实为天下苍生安宁。
臣愿以区区微命,为陛下执剑,
扫清天下一切奸邪逆党,
凡有敢心怀异心、图谋不轨者,
臣必穷究其罪,绝不姑息!
臣一片忠心,可昭日月,鬼神可察,
唯愿陛下明察臣之赤诚,
远奸邪,亲忠良,永掌乾坤,福泽万代!
草民来俊臣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来俊臣放下笔,反复通读奏疏,字字斟酌,
确认句句尽显忠君赤诚、正气凛然,
无半分私怨之态,
全然是为国除奸、为民请命的忠直模样,
才小心翼翼将奏疏封好,趁着夜深人静投入铜匦。
事成之后,他在狭小的院中来回踱步,
双眼亮得惊人,
脑海里止不住浮现出种种念想——
他盼着那封奏疏能顺利递到女皇御前,
盼着自己字字泣血的忠心能被圣眼窥见,
更盼着能借此挣脱这微贱身世,
一步登天,平步青云。
他曾受尽屈辱,困于市井尘埃,
如今这封奏疏,是他唯一的登天梯。
第743章 尊号
他幻想着有朝一日身着官袍,
立于朝堂,得女皇信任,
手握权柄,再也不用任人践踏,
能凭着这份“忠直”,
在这朝堂之上站稳脚跟,
从此前程似锦,尽享荣华权势。
可转念一想,圣意难测,
他又心头惴惴,指尖不自觉绞紧衣袖,
既怕奏疏石沉大海,又怕言辞触怒天颜,
一夜辗转,满心都是焦灼与偏执的期许,
直到天边泛起微光,也未曾合眼,
只死死盯着院门,等着那改写命运的旨意降临。
九月十二,
紫微宫前,丹陛肃然,
钟鼎之声沉厚如雷,震彻九重宫阙。
满朝文武身着朝服,执笏静立,
鸦雀无声之中,唯有赞礼官朗声宣奏,
字字落于玉阶之上,清越而威严。
群臣伏拜,联名上表,
恭请皇帝,上尊号曰圣神皇帝。
金册熠熠,墨字千言,
皆是四海归心、天命所归之辞,
自此,改朝建制,乾坤气象为之一新。
李旦为皇嗣,徙居东宫,明其储位。
并赐其武姓,更名武轮,
以示归宗武氏,不复李唐之裔。
昔日皇太子李成器,亦随之降为皇孙,
尊位骤迁,名分顿改,一朝之间,
君臣易位,帝嗣更名,江山已然易主。
早朝过后,
武曌身着玄色织金龙袍,端坐御座之上,
眉眼间尽是君临天下的威仪,
指尖轻轻摩挲着来俊臣呈上来的奏疏,
目光缓缓扫过纸上字字铿锵的文字,
神色平静,难辨喜怒。
上官婉儿侍立在侧,
手执玉笔,随时准备记录圣谕,
身姿恭谨,眼神清亮,
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帝王神色。
不多时,太平身着华服,莲步轻移走入殿中,行礼道:
“参见陛下。”
“平身吧。”
武曌声音淡淡,她将手中奏疏轻轻放在御案上,
抬眼看向太平,指尖轻点纸面,
“婉儿,将这封奏疏,呈给公主一观。”
上官婉儿应声上前,恭敬地捧着奏疏,
递到太平公主手中,语气平缓道:
“公主请。”
太平面色温和,对着上官婉儿微笑:
“谢谢婉儿姐姐。”
她接过奏疏细细阅览,
越往下看,神色越是微妙。
待通篇读完,她抬眸看向武曌,轻声道:
“这个来俊臣,文笔倒是犀利,
通篇皆是忠心之言,
不过一介草莽出身,
竟能有这般措辞条理,
才情也算不俗了。”
武曌轻笑一声,语气带着耐人寻味:
“哦?你也这般觉得?
此人倒是会说,
一片忠心,可昭日月,
这般言辞听来倒是动人,
只是忠心二字,
不是写在纸上、挂在嘴边便能作数的。
空有一腔慷慨陈词,未见半分实在行径,
朕身居此位,
见惯了台前忠义,幕后算计,
怎么会凭这一纸奏疏,
便轻易信了他这番剖白心迹 。”
太平闻言,长睫轻轻垂落半分,
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了然笑意,
上前半步,广袖微敛,
行止间尽是金枝玉叶的端庄气度,柔声应和:
“陛下圣明。
人心沟壑最深,最是难测,
这般迟至今日才表露出的‘忠心’,
看似恳切赤诚,细细推敲下来,
反倒处处透着刻意,半分也经不得斟酌。”
上官婉儿静立一旁,
手中执笔微微一顿,旋即垂眸敛神,
身姿恭谨而不失从容,声线清和沉稳,恰到好处地附和道:
“陛下明察秋毫,
世间种种奸佞伪善、虚情矫饰,
在陛下跟前终究是藏不住形迹,
自然无所遁形。”
武曌看着面前一唱一和的两人,
低低笑出声来,笑意漫过凤眸,
带着洞悉一切的慵懒与戏谑:
“太平和婉儿,今日倒是嘴甜得很,
一句接着一句,合起伙来拍朕的马屁。”
太平掩唇轻笑,眉眼弯弯,
带着娇憨与亲昵,上前轻轻挽住武曌衣袖,
语气软和又真诚:
“儿臣可不是拍马屁,
儿臣只是说出事实,
陛下目光如炬,便是不说,
这天下奸邪也逃不过您的法眼。”
上官婉儿则垂眸浅笑,身姿愈发恭谨,声音清润如水,不卑不亢:
“公主所言极是。
臣亦是据实而言,绝非刻意逢迎。
能伴陛下左右,见陛下明断是非,
臣三生有幸。”
武曌笑意渐收,
指尖缓缓拂过来俊臣那字迹锋利如刀的奏疏,
凤眸之中重新凝起深不见底的帝王思虑,
语气平淡,却字字藏着权衡:
“他疏中所言,
当年曾被李续仗势责罚,
更被构陷下狱,直至近来才得以脱身,
一出牢狱便千里辗转奔赴洛阳上告。
这般说辞,听着倒是一腔孤忠、受尽委屈。”
她微微抬眼,目光落向殿外沉沉天色,声音轻缓:
“此人有无冤屈,
是否真如他所言那般忠烈,朕并不十分在意。
可他敢揪着宗室旧案死咬不放,
又能在绝境之中寻到上京告御状的路数,
心够狠,胆够大,
婉儿以为呢?”
武曌望向垂眸而立的上官婉儿,问道。
上官婉儿听到武曌点名问她,
垂着的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心思百转间已将武曌的心思揣度得明白——
陛下此言并不在意来俊臣的冤屈与忠心,
看中的正是他敢冲敢闯、心思狠绝的可用之处,
看来是动了启用此人的念头。
上官婉儿面上依旧是一派沉静恭谨,
抬眸时目光清和,语气平缓,
全然是据实分析的模样,缓缓躬身回道:
“陛下,
这来俊臣虽出身微末,
却深谙君臣之道,
奏疏之中,无一字提及私怨,
尽数是为国锄奸的赤诚,
可见其心思缜密,更懂分寸。
身陷囹圄仍不忘家国大义,
脱身之后便即刻上京陈奏旧案,
不为一己私仇,只为肃清奸佞,
这般胆识与格局,绝非寻常庸人可比。
且他身处底层,却能看透朝局症结,
咬准宗室谋逆旧案不放,
恰恰说明他有辨事之明、有行事之勇,
若是善加引导,想必能为陛下分忧,
办妥旁人不愿、也不敢做的事。”
太平公主再次拿起奏疏,看着武曌,语气疑惑:
“陛下,儿臣有一事实在不明。
那李续早已因谋逆大罪伏诛,
案情早已定谳、铁证如山,
如今尸骨都已寒透。
若说来俊臣是为报当年私仇,
仇人既死,怨气也该消散;
若说是为国尽忠,那逆臣既已伏法,
朝政清肃,
他为何还要揭发一桩早已尘埃落定的旧案?
这般行径,于情于理,都太过不合常理了。”
武曌闻言,武曌闻言凤眸微亮,
缓缓起身,缓步走下御座,立于殿中,
望着太平,满是赞赏:
“朕的太平,果然心细如发,一眼便瞧透了其中关窍。
李续伏诛,已是定局,
其谋逆之罪,早已昭告天下,
本无需再有人多言。
可这个来俊臣,偏偏长途跋涉来到洛阳,
又写下这样一篇情真意切的奏疏,
句句表忠心,字字诉正气,非要将李续的罪行,
再翻出来细细数落一番。”
“陛下觉得,他此举何图?”
太平轻声问道。
第744章 再议
武曌回眸,看向太平,
“还能图什么?
不过是想要借此机会,
博一个忠直,求一个晋身的阶梯。
他知道朕如今最需要的,
便是这般敢于揭发宗室奸邪,一心效忠朕的臣子,
哪怕所劾之人已死,这份‘忠心’,
也足够让朕高看他一眼。”
上官婉儿柔声附和:
“陛下圣明,一眼便看穿了此人的心思。
此人虽有心机,却也恰恰贴合了当下朝堂之势,
陛下初登基,正需要这般无所顾忌、一心效忠陛下之人,
为陛下探查朝野动静,肃清异心。”
太平微微颔首,看着御案上的奏疏:
“婉儿姐姐所言极是。”
武曌缓缓抬手,将那卷奏疏拨至御案一角,
凤眸微阖再睁时,
已敛去先前的闲适,
周身自然而然散出君临天下的沉肃威仪。
殿内空气似也随之一凝,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帝王权柄,缓声道:
“世间人本就各有用处,
有人为股肱,有人为爪牙,
有人……便专为做那入山擒虎,入海斩蛟的利刃。
他既愿做朕身前探路之卒,
替朕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异心之辈,
朕又为何不能用他?”
她指尖轻轻一点奏疏,目光锐利如刃,却又稳握乾坤:
“只是刀该挥向何处、力道几分,终究要由朕说了算。
纵他野心勃勃,在朕手中,也只能安分守己,
做一枚听话的棋子。”
武曌走回御座,重新坐下,
“朕要的,是他是否对朕有用,是否能对朕忠心不二。”
来俊臣和周兴一样,出身低微,无依无靠,
唯有靠着效忠她,才能立足朝堂,
这样的人,武曌用起来,才最是放心。
“陛下打算,重用此人?”
太平讶异询问。
武曌默然一瞬,思绪不觉飘向了周兴,继而又想起侯思止那人。
一个胸无点墨、连自己姓名都认不全的粗鄙莽夫,
与文笔犀利言辞缜密的来俊臣放在一处,
倒当真形成了极鲜明的对照。
一念及此,她凤眸微沉,
殿中气压亦随之一敛,
片刻思虑之后,方才淡淡开口,
语气里带着帝王独有的沉缓与决断:
“此事容后再议。”
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目光悄然一触,旋即齐齐敛衽,同声应道:
“陛下圣明。”
武曌冕旒上的珠玉微微垂晃,
殿中静得唯有衣料轻拂之声。
她拂过那份记着侯思止告密始末的密奏,
抬眼望向立在身侧的太平,语气平缓,藏着帝王心术的考量:
“侯思止首告逆谋,于社稷有功,
只是此人出身市井,目不识丁,
不通经义,不晓典律。
太平且替朕思量,该授他何等职位,
方为妥当?”
太平心头微一凝顿,
便知母亲这一问从非随口闲谈,
而是借用人之事,考较她的格局、权衡与识人之智。
她垂眸静思片刻,再抬首时已是从容端雅,
言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侯思止无学识,
不堪清贵文臣之任,
却有悍直敢为之心,
正合做一柄不忌俗议的利刃。
儿臣愚见,可授游击将军,
以武职酬其功,
既不占中枢清要之位,
亦能彰显陛下赏功之信,最为合宜。”
武曌眸底掠过赞许,
心中其实早有定策,此番发问,
不过是刻意磨砺太平的政术与眼光。
游击将军之职亦是她心中早已敲定的定策,
太平此刻所言,竟与她的心思分毫不差。
果然,她的太平,
心思愈见通透,眼光愈见沉稳,
于权衡用人之道,已是渐露锋芒,
颇有几分帝王的格局与慧黠了。
她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意味深长,
只轻轻颔首:
“你能辨才授职、知进退分寸,倒不枉朕平日悉心教引。”
太平闻言,微微垂眸敛衽,姿态恭谨谦和:
“此皆陛下平日悉心教诲,
儿臣只是依循陛下一贯的用人之道略作思量,
不敢妄称有识。”
武曌微微颔首,
眉宇间带着不言而喻的满意,
不再多言,只抬眸看向一侧侍立的上官婉儿,
语气沉静威严:
“婉儿,拟旨。
擢侯思止为游击将军,即刻颁下。”
上官婉儿垂首应诺,执笔在手,墨香轻扬,
一行工整庄重的御旨,便在素笺之上缓缓落成。
洛阳的一个宅院里,
侯思止把正屋踱得尘土飞扬,
他粗眉拧成疙瘩,
“娘的!都两天了!”
他猛地顿足,粗哑的嗓音刺破午后的寂静,
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
“宫里那头是死了人还是咋地?
连个信儿都没有!”
他来回踱步,粗布靴底蹭出细碎的声响。
案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水,他看都不看一眼,
眼底的焦灼几乎要烧起来,
他的富贵要是飞了,那真是活不成了!
他一拳砸在桌案上,茶水溅了一桌。
就在这时,屋门被轻轻推开,高元礼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与侯思止的粗鄙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步履从容,
见侯思止这般模样,
高元礼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在桌案上,温声细语道:
“郎君且息怒。
如今大周初立,陛下正处万机待理之时,
改唐为周不过数日,
礼制未定,人心未安,
上至武氏七庙落成,
下至百官朝服仪轨,
皆需一一厘定。
并非陛下忘了郎君,
实是朝局千头万绪,须得按次第处置。”
他条理清晰,字字珠玑,
声音温润如玉。
侯思止依旧急得抓耳挠腮,粗声粗气地反驳:
“高先生,话是这么说,可咱等不起啊!”
他心中越慌越怕,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过往的种种。
这些时日,
他对高元礼时常摆架子,言语粗鄙,
全然没把这位昔日的主子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侯思止猛地打了个寒颤,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他看着高元礼那张始终平静的脸,
心里又是一阵惶恐——
高元礼若是恼了自己,不再为自己周旋,
那可就真的完了!
————分界线
侯思止将一个市井无赖的钻营、得志时的猖狂、失势时的狼狈,演绎得淋漓尽致,活脱脱一副趋炎附势、粗鄙无知、注定速起速死的小人嘴脸。
第745章 散官
他猛地收敛了身上的蛮横气焰,
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脸上的横肉都柔和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高元礼面前,
搓着手,语气前所未有地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高先生,是我……是我之前糊涂,
性子太急,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冲撞了您。
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的声音不再粗哑,反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眼神也不再是之前的凶戾,而是透着惶恐和依赖。
高元礼抬眸看了他一眼,
眼底掠过了然。
他自然看穿了侯思止的心思——
此人虽粗鄙鲁莽,却也并非愚不可及,
此刻见自己迟迟未传来召见的消息,
既怕到手的富贵付诸东流,
又悔于先前对自己的轻慢,
这才骤然收敛锋芒,换了一副姿态。
高元礼心中暗忖:
侯思止此人,胸无点墨,性情粗野,
却胜在有一股豁得出去的狠劲,
且如今懂得敬畏,知晓进退,
倒也算是个可塑之才。
面上,高元礼却依旧从容不迫,他轻轻抬手,
示意侯思止不必多言,语气平和而条理分明:
“侯郎君言重了。我与郎君主仆一场,本就该同舟共济。
陛下用人,向来看重胆识与魄力,
郎君能在绝境之中挺身而出,这份勇气,便是旁人难及之处。
如今未有消息,不过是陛下尚未寻到合适的时机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侯思止身上,带着安抚,又带着提点:
“且郎君须知,富贵荣华,从来不是急来的。
越是沉得住气,越能显出你的沉稳。
安心在此等候便是。”
侯思止闻言,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脸上的惶恐也消散了大半,连忙躬身拱手:
“多谢高先生!多谢高先生!
我听您的,我安心等!”
高元礼看着他这副模样,正欲再说几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仆人恭敬又带着急切的通传:
“高郎官,侯郎君,宫中有旨到——”
话音未落,内侍便踩着细碎的脚步,跨进小院。
内侍脸上带着笑,
衬得他神色愈发和蔼,
手里的圣旨卷着锦轴,红绫缠边,
侯思止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高元礼,
却见高元礼早已起身,
整理了一下衣摆,
脸上瞬间漾开笑意,快步迎了上去,
对着内侍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又热络: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内侍见高元礼这般识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两人接旨,口中朗声道:
“陛下有旨,侯思止接旨——”
侯思止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他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学着高元礼的样子,躬身跪地,
膝盖触到地板时,竟还有些发软。
他偷眼去看高元礼,
见高元礼正垂首肃立,神色恭敬,
便也学着他的模样,将头埋得低低的,
耳朵却竖得笔直,生怕漏听了圣旨里的一个字。
内侍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用尖细却洪亮的嗓音念道:
“制曰:侯思止,揭发裴贞、李元名谋逆有功,
胆识过人,忠勇可嘉,
特授游击将军之职!
……”
圣旨念罢,侯思止兴奋的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
他维持着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
高元礼却反应极快,
他先是对着皇宫方向躬身行礼,三呼万岁,
而后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快步走到侯思止身边,伸手扶了他一把,
语气里满是欢喜与恭贺:
“郎君,恭喜啊!恭喜侯郎君!
陛下这是何等看重你,竟直接授你五品游击将军之职!
侯郎君日后定能大展宏图,步步高升啊!”
他每一个字都裹着喜气,
侯思止愣愣地看着高元礼,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渐渐转为狂喜,
那双原本眯着的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对着向磕头,
声音激动:
“臣……臣侯思止,谢陛下隆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磕完头,他站起身,脸上满是得意洋洋的神色,
先前的惶恐与讨好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传旨内侍将圣旨和官袍一起交给侯思止之后离开。
侯思止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又摸了摸官袍,
腰杆挺得笔直,
眼神里满是骄傲与炫耀,
看向高元礼:
“高先生,你看!
我立了大功,陛下如此重视我,
这游击将军,可是个好职位吧?”
高元礼郑重地点了点头,
语气里满是奉承:
“那是自然!
陛下何等英明,授你游击将军之职,自然是有深意的。
郎君,我与你细说这游击将军的品阶与权责,
也好让你日后知晓该如何行事。”
侯思止闻言,连忙跟上高元礼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偏厅走去。
阳光在两人身上晃荡,
一个意气风发,一个从容淡定。
到了偏厅,高元礼命仆人上了茶,
待侯思止迫不及待地端起茶盏,
却又因为太过急切,将茶水晃得洒了出来,
烫得他龇牙咧嘴时,
高元礼才慢悠悠地开口,将朝廷官制娓娓道来:
“郎君,你可知我大周的官制?
这游击将军,乃是正五品下的武散官,
虽无实权,却也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职,
位列武散官之列,与那些流外官有着天壤之别。”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
目光落在侯思止脸上,
看着他脸上的得意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疑惑,
便继续说道:
“武散官,共分二十九阶,
游击将军位列第二十五阶,从五品下。
此职虽名为将军,却不掌具体兵权,
乃是朝廷赐予有功之臣的荣誉性官职,
相当于给你一个身份,
让你跻身朝堂官员之列。”
侯思止听明白了,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他放下茶盏,手指摩挲着杯沿,
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不解:
“从五品下?
这么说……这游击将军,听着威风,却不掌兵权?
那我岂不是空有一个名头,没什么实权?”
第746章 难平
高元礼早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
面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缓缓倾身,
抬手按住了侯思止搭在案上的手腕。
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力道不轻不重,恰好稳住了侯思止因激动而微颤的手。
“郎君莫急,”
高元礼的声音平和,带着温润的笑意,
“这武散官的门道,您还没参透呢。”
他抬手端起侯思止面前的茶盏,
递到对方唇边,待侯思止下意识抿了一口,
高元礼才慢悠悠续道:
“您想想,朝廷多少勋臣,
一辈子熬不到个正五品的散官阶?
郎君您仅仅两个月便一跃至从五品,
这朝堂上多少人红了眼?
这游击将军听着是荣誉职,
可本质是陛下给您的‘护身符’啊。”
侯思止心头一松,当即拱手沉声道:
“高先生点拨得是!
我侯思止必定死心塌地效忠陛下,绝无二心!”
九月十三,
皇城紫宸殿外,廊下玉阶冰凉,
金风卷着殿角流苏缓缓浮动。
朝会散去之后,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缓步退下,
无人敢高声言语,只借着擦肩驻足的片刻,
压低了声息,暗中私相议论。
满朝文武皆是饱读诗书、累世仕宦出身,
或是寒窗苦读数十载方才跻身朝班,
或是承袭门荫恪守规矩步步升迁,
半生沉浮皆谨守礼法、循蹈官途,
何曾见过这般出格的任免?
那侯思止目不识丁,胸无点墨,
不通经史,不晓政务,
无半分治世之才,无半点戍边之功,
唯凭一纸告密诉状,便一朝登天,
一跃得封游击将军,位列武散官第二十五阶,
妥妥从五品下阶,堂而皇之立于朝堂官列之中,
与一众寒窗老臣、世家勋贵同阶比肩。
众人心底皆是愤懑难平,万般不忿积压胸腹之间。
无一人敢当众直言,无一人敢当庭劝谏。
人人心底都清清楚楚,
这道授官旨意,
出自陛下金口玉言,不容置喙。
当今女主临朝,执掌乾坤,心性刚毅,杀伐果断,
最厌群臣非议己意,最忌百官忤逆圣心。
谁也不愿为了一个市井侯思止,
逆了女皇心意,平白丢了头顶乌纱,
赔了身家性命,累及宗族亲眷。
紫宸内殿,薄如蝉翼的素色烟罗帐垂落四围,
隔绝了殿外廊下所有细碎私语。
窗外天光清寂,落于御案堆叠的奏折之上,
武曌端坐紫檀御榻之上,
一身玄色织金凤纹常服,
鬓边玉簪素净无华,不见半分奢靡,
唯有周身凛然威仪,压得满殿静谧无声。
她一手抱着李隆基,
另一只手轻轻捻着一枚白玉镇纸,
眸光淡淡扫过案旁密奏,
那上面一字一句,
尽数记录着方才朝会散去后,
文武百官私下非议侯思止授官游击将军的种种言辞,
字字句句,皆藏满心不忿与鄙夷。
武曌唇角微掀,浮起一抹凉薄淡然的笑意,
眼底却无半分怒意,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仿佛世间所有暗流汹涌,
于她眼中不过蝼蚁骚动,不值一提。
殿门轻缓推开,环佩叮当之声细碎入耳。
太平身着一袭绯色绣折枝玉兰罗裙,
步履雍容,神色沉静地缓步而入,身后紧随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垂首低眉,青衫素雅,身姿恭谨,
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妥帖,
进退有度,分寸丝毫不乱。
二人齐齐行过跪拜大礼,身姿规整,气度端庄。
“参见陛下!”
“起来吧。”
武曌声线平缓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淡淡抬手示意。
待二人起身立在一侧。
李隆基从武曌怀中起身,
小步端正立好,先对着太平行礼,
软糯却不失规矩:
“隆基见过姑姑。”
太平公主眉眼一柔,上前虚扶,温声笑道:
“隆基乖,不必多礼。”
一旁上官婉儿亦敛衽屈膝,端庄行礼:
“臣参见殿下。”
李隆基抬眸看了她一眼,
小小年纪却已学着武曌平日的模样,
神色淡淡,只语气尚带稚气,清冷回道:
“上官大人不必多礼。”
上官婉儿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心中立时便觉出疏离感——
李隆基虽年幼,面对自己时眉眼间的冷淡却绝非无意,
分明是不喜欢她。
她心头悄然掠过失落,
陛下对隆基素来宠爱逾常,
视若掌上明珠,
这般恩宠与看重,
已然预示着此子将来必居高位、身负重寄,
绝非寻常宗室子弟可比。
日后殿下若当真执掌权柄,心存芥蒂于她,于她而言绝非小事。
她暗自思忖,实在不解自己何处言行不慎,
竟惹得小小王孙这般不喜。
只是她素来玲珑剔透,深谙藏心之道,
片刻心绪便已敛去,面上依旧温婉恭谨,
礼数更是周全无半分疏漏,垂首轻声应道:
“谢殿下。”
太平目光先悄然掠过御案那叠密报,
再落回武曌面容之上,心中已然通透。
她素来聪慧敏锐,深谙朝堂权谋肌理,
率先开口,语声沉静雅致,分寸拿捏得当:
“陛下,儿臣方才途经廊下,隐约听闻百官私下多有微词。
侯思止一介白身市井之徒,目不识丁,无才无勋,
骤然得封从五品游击将军,位列朝堂散官,
世家士族、寒门老臣心中皆是不平。”
此言坦荡直白,不偏不倚,
尽显通透格局与敏锐政治眼光。
一旁的上官婉儿始终垂眸侍立,待太平话音落定,
才轻声附和,语气温和圆融,八面玲珑:
“公主所言极是。
百官心中确有郁结,
皆觉此次授官破格太过,乱了历来仕宦升迁规矩。
只是诸位大人不敢当庭直言,只敢私下低语。”
她话说得周全妥帖,
既如实禀明朝下态势,
又不曾半句非议武曌用人,
更替满朝百官委婉留了情面,
不挑事端,不触怒上意,
圆滑周到,面面俱到。
武曌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白玉镇纸,
抬眼看向二人,眸光深沉如渊,缓缓开口,
字字皆藏帝王权术:
“你们以为,朕不知这群朝臣心中所想?”
她轻笑一声,透着洞悉人心的通透:
“这群文武百官,骨子里皆是迂腐旧念,
眼里只看得见门第出身、诗书才学、世家勋贵。
他们自诩清流风骨,实则个个抱团结党,
看重门阀世族,心底从未真心臣服,更不愿俯首听朕号令。”
第747章 相衡
武曌抬手,眸光沉凝如铁,语气沉稳肃然,
一字一句道出深层帝王心术与政治用意:
“朕提拔侯思止,便是给满朝文武上一堂铭心刻骨的课。
朕要让他们彻底看清,朝堂之上,
门第家世从不是入仕效忠的唯一门槛,
凡心向朕、忠心侍朕之人,
哪怕出身寒微、身无长物,
哪怕目不识丁、起于市井,
朕亦敢破格擢拔,予他官身,授他荣阶,
让他堂堂正正立足朝堂,
与世家朝臣并肩而立。”
她话锋微冷,眼底掠过一抹慑人寒芒,续道:
“二来,亦是要让朝臣知晓,
朝中整肃纲纪、清剿奸邪、安定朝局的重任,
他们或顾惜名节、或心存顾忌,不肯挺身担当,
自有矢志效忠于朕之人,
甘为朕所用、为朝廷分忧,
替朕廓清奸佞,拱卫社稷!”
太平心中暗自叹服,
母亲目光长远,步步皆是谋划,
每一步都稳稳踩在朝堂权枢要害之上,
不动声色便稳住朝局、制衡群臣。
而更让她倾佩的,
是武曌那份凌驾于众议之上的笃定——
满朝非议汹汹、侧目窃语,
竟也丝毫动不了她的心意,
更不曾让她因群臣声气而稍改决断。
帝王行事,
并非迎合人心,而是驾驭人心,
这份魄力与定力,绝非寻常君主所能企及。
太平微微颔首,轻声道:
“陛下深谋远虑,
不被浮议所扰,不为众声所胁,
儿臣由衷佩服。”
上官婉儿连忙适时躬身,柔声附和:
“陛下英明!”
武曌看着眼前聪慧通透的太平,
又瞧着恭谨周全的上官婉儿,心中满意。
她缓缓抬眸,望向殿外天际,语气淡漠:
“非议便让他们非议。
古往今来,
从未有君主能顺尽天下人意、悦尽朝野之心,
朕亦不必强求。
只要朕心悬社稷、志在苍生,
施政以安民,理政以定国,
上不负宗庙托付,下不负黎民期盼,
其余闲言碎语,何须放在心上。”
话音落时,御案玉圭微凉,殿中寂静无声。
其实今日早朝之后,
她本无意召见来俊臣,
可方才满朝文武私下纷纷讥议侯思止目不识丁、粗鄙无状,
一身武职立身朝堂,举止粗野难登大雅之堂,
言语间尽是轻蔑非议,暗讽朝堂用人失察、尊卑失度。
武曌眸心微动。
侯思止不通文墨、言辞粗疏,易落人口实,
她倏然想起,昨天看到来俊臣的奏疏,落笔成文、条理分明,
行文奏折字字切中要务,
文采气度远胜一众粗鄙酷吏,
能压得住朝堂非议。
心念既定,她当即敛去眸中闲思,
她目光微沉,略一抬手,对阶下王延年沉声吩咐:
“传朕口谕,即刻召来俊臣速入紫宸殿觐见。”
王延年躬身垂首,神色恭谨肃穆,沉声躬身应答:
“奴才遵陛下圣谕。”
言罢,他敛退步履,轻靴悄无声息退出殿外,
即刻备符出宫传旨,不敢耽搁半分时辰。
王延年退下之后,
太平微微蹙眉,上前半步,低声从容问道:
“陛下,昨日您尚说来俊臣一事暂且再议,
何以今日忽然降旨,即刻召他入宫觐见?
儿臣心中不解,还望陛下明示。”
武曌闻言,眸光淡淡一转,
望向窗外沉沉宫云,
唇角凝着冷睿,缓缓开口,
字字皆是帝王城府、朝堂深算:
“朕昨日暂缓,是为留朝局分寸,
免百官心生惶惶,乱了眼下秩序。
今日速召,是为顺势收人心、压非议,
侯思止粗鄙无文,如今已惹满朝窃笑、士林讥讽,
若朕一味只用粗猛无学之人,朝臣必讥朕驭下无方、用人失度。
来俊臣心思缜密,文采亦佳,
此类文人多有才识、有手段,
亦有城府,有野心,
更易藏私弄权、借势自重。
这般人物,可用,却不可不察。
朕今日召他,一则以其才学补侯思止之短,平衡朝堂口舌;
二则便是要亲自考校其心术、观其忠奸,
看他究竟是一心为国的利刃,
还是伺机谋私的豺狼。
用人之道,贵在审时度势,更贵在知根知底,
断不能凭一时好恶便轻予权柄。”
太平凝神静听,待武曌言毕,方才眸中了然,敛衽一礼,恭敬应道:
“陛下思虑深远,儿臣受教了。”
御案旁小几上,
刚满五岁的李隆基握着支粗短兔毫,
正认真写字。
他闻言停了笔,仰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瞳仁清亮,奶声奶气地开口:
“皇祖母用人,
就像宫里的天平悬权,
一边轻了便加一重,
一边重了便减一量,
左右相衡,
江山这架子,才稳当。”
童音软糯,却一语道破制衡精髓,
分明是孩童之语,竟精准切中帝王御下的核心。
话音落处,殿中几人皆是一怔。
武曌本是垂眸静听,此刻缓缓抬眼,
目光落在幼小的李隆基身上,
眸中先是微讶,随即是极深的玩味,
最后化作难掩的激赏,
唇角向上一挑。
她并未放声大笑,只是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帝王赞许:
“隆基小小年纪,竟能一语道破机枢。
李家儿郎,倒也未全是庸碌之辈。”
武曌眼神里既有对李隆基早慧的喜爱,
亦藏着不易察觉的欣慰——此子心智,远胜同龄,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太平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惊色,转瞬又化为从容笑意。
她看向李隆基的目光更是欢喜,
心中暗惊李隆基的悟性竟如此惊人,
她伸手摸摸李隆基的头顶,语气宠溺:
“我们隆基果然聪慧过人呢,
这般通透灵秀,
姑姑甚是喜欢。”
李隆基虽小,却已隐约懂得,
太平这份欢喜里,
既有看在皇祖母面上的亲厚,
亦有几分真切的疼爱。
他仰起小脸,眉眼弯弯,笑得明朗又乖巧,脆生生应道:
“隆基也喜欢姑姑。”
一旁的上官婉儿将这番情形尽收眼底,
心知这孩子虽年幼,
却心思通透、极得圣心,
正是值得早早结下善缘之人。
而想起之前李隆基对自己态度冷淡,
她心中微动,不欲就此作罢,
反倒更想温和亲近,慢慢卸下他的防备,
叫他日后见了自己,能多几分亲近之意。
她握着笔杆的指尖微松,抬眸时笑意温软自然,
既不谄媚,也不过分热切,只顺着殿中气氛轻声道:
“殿下不过五岁,便能将这权衡之道看得这般明白,
日后长大,定是心思清明、气度不凡的人物。”
她语气平和真诚,像是随口一句真心赞叹,
一点不显刻意攀附。
李隆基听了,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小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既不羞怯也不骄矜,
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又低下头,
继续握着笔在纸上涂画。
李隆基对太平亲昵热络,
对上官婉儿却疏离淡然,
这般泾渭分明的态度,
自然分毫毕现地落入武曌眼中。
她淡淡瞥了一眼案边垂首认真写字的小孙儿,
眸中深意微闪,似是看透了孩童心底那份早熟的分寸与亲疏,
只不动声色地将所有心思深藏,
只指尖轻抵下颌,似赏似察,
而是继续方才的讨论:
“驭臣之道,不在好恶,而在时势;
理政之谋,皆为江山,不为私情。
太平,你要记清,朝堂之上,
一举一动,皆为布局,无一事是随性而为。”
第748章 揣摩
太平忙收了方才的亲昵笑意,敛衽正色,恭敬垂首回道:
“儿臣谨遵陛下教诲。”
殿外靴声沉稳踏阶而上,
一个时辰前,
来俊臣还在院中小憩,
卧于竹下假寐,
忽闻院门外急促叩门声,
传陛下口谕即刻召他入宫。
他猛地自席上惊起,睡意瞬间散尽,
心头先是一震,随即涌上难以按捺的狂喜——
陛下果然看到他的奏疏之后召见他了!
他强压着胸中翻涌的激动,匆匆整衣束带,
不敢有半分耽搁,一路屏息凝神疾行入宫。
此刻他步履端方,敛气躬身步入殿中,
行大礼,礼数周全,
神色肃穆坦荡,无半分谄媚趋奉之态:
“草民来俊臣,恭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曌垂眸俯视,声线带着帝王沉稳威仪:
“抬起头来。”
来俊臣闻声依言缓缓抬首,,
不敢直视御颜,
目光只稳稳落在身前青砖地面,
垂眸屏息,静待圣谕。
来俊臣今年三十九岁,
瞧着竟是一派儒雅模样,
衣袍浆洗得干净利落,
周身不见半分粗鄙浊气,
只是身形偏瘦,又因前段路途奔波劳顿,
面上透着几分肌黄乏色。
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似藏着淬了锋的韧光,不显凶戾,
反倒透着一股沉敛机敏。
武曌淡漠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续已因谋逆伏诛,
事已成定案,人尽皆知,
你为何还要特意前来举报旧事?
难道不怕朕以多事惑众之名,砍了你的头?”
这话一出,殿内气息微紧。
而来俊臣对此一问,早已胸有成竹。
这几日他看似在府中安歇,
实则日夜揣摩武曌行事轨迹,
将她登基前后的重大决断一一梳理,
早已敏锐洞悉——
这位女皇不喜虚与委蛇,
偏爱坦诚果决、识见早慧、死心塌地之人。
他出身市井,阅人无数,
最懂如何拿捏上位者的心思,
此刻便按着早已盘算好的言辞,沉声叩首应答:
“回陛下,草民不敢欺瞒。
李续谋逆伏诛,天下皆知,
可草民早在数年前,
便已察觉此人包藏祸心、行事奸逆,
只是人微言轻,无从上达天听。
如今陛下开创新朝,肃清奸邪,
草民此番前来,
一是想表明,草民有辨忠奸、识逆贼的眼力,愿为陛下察查隐患;
二是诚心向陛下表明心志,
大周初立,人心未定,
草民虽出身寒微,
却愿以一身肝胆,
为陛下剪除余孽、稳固朝纲,
但凡有不利于陛下、不利于大周者,
草民必率先揭发,绝无二心。
至于生死,草民既敢入宫面圣,
便早已将性命置之度外,
只求能为陛下尽一份绵薄之力。”
一番话既表了先见之明,又露了赤诚忠心,
既不卑怯,亦不狂傲,
恰好踩中武曌心中所喜。
武曌心中暗生满意,
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仿佛阶下之人只是一粒微尘,
不值得过多神色。
她稍一沉吟,再度开口,
语气淡而威严,不带半分情绪:
“看你年纪不小,谈吐也颇有条理,
应当是读过书的,为何不走科举正途?
朕早年便大力提拔寒门学士,
不拘一格用人才,
你若有心报效朝廷,
早年便可循途守辙,循序渐进,以求进身,
何至于今日,要靠揭发旧案来叩阙求进?”
这话看似寻常问询,实则暗藏试探——
既考他出身,也考他心性,
更考他是否懂得收敛锋芒、坦诚对君。
来俊臣伏身叩首,脊背绷得笔直,却不显僵硬,
语气诚恳坦荡,丝毫不显急切,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段无可奈何的生平:
“回陛下,
草民家中贫寒至极,
幼时三餐尚且难继,
更无银钱束修入塾正式从学。
所谓识字知礼,
不过是幼时在乡塾窗外踮脚旁听,
偷学几句经文,默记几行字句,
连一方完整纸笔都时常难求,
何谈寒窗苦读、备战科举?”
他稍稍顿了顿,声音依旧沉稳,
不显卑微,却透着几分市井之人的无奈:
“至于科举应试,
路途盘缠、场中用度、人情打点,
无一不需银钱支撑。
草民连温饱都勉强维系,
又何来资财远赴京城、投身科场?
草民虽身处市井,
却也久闻陛下英明,
一向重用寒士,
鼓励寒门自举,破格拔擢有用之人。
只是……”
他语气微沉,依旧垂首,目光凝于地面,字字真切:
“只是像草民这般无根无萍,
纵有满腔赤诚,也只能埋于尘土。”
说到此处,他微微加重语气,却依旧守礼克制,尽显赤诚:
“此番斗胆叩阙、冒死进言,
实是草民走投无路之下,
唯一能让陛下听见草民心声、见到草民忠心的途径。
草民不求富贵,只求能有一线机会,
为陛下所用,为大周尽一份心力。”
————分界线
来俊臣本有绝顶聪慧,只可惜未曾用在正途。
这般性情,根源全在他自幼生存的环境——
自幼挣扎于市井底层,
靠机巧钻营、坑蒙拐骗勉强活命,
从未受过正经教化,更无礼法规矩的约束。
待到中年骤然得势、一步登天跻身权臣之列,
昔日底层挣扎的粗鄙与狠戾未曾褪去,
手握权柄之时,自然少了对礼教、对法度、对生命的敬畏。
第749章 劲敌
话音落定,来俊臣伏在地上,
脊背依旧笔直,既不乞怜,亦不张扬,
只将一身孤臣的赤诚与窘迫,
尽数藏在这不动声色的恭谨之中。
殿内一时静落针可闻。
武曌垂眸望着阶下之人,
眸色深如寒潭,方才那番话,
无一句虚浮矫饰,无一字怨天尤人,
既道出了寒门子弟无路可走的困窘,
又剖白了一心向主、甘愿效死的忠忱,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一生阅人无数,
这般洞悉上意、又能藏起锋芒的人物,
远比空有血气的莽夫可用。
她终是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听不出喜怒,却已带着定夺之意:
“出身寒微,并非罪过。
无路可走,便为自己辟出一条路,
也算有胆有识。”
一语既出,旁侧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太平垂着眼帘,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了然。
母亲这是认可了来俊臣的言辞与心性,
此人虽出身市井、行径投机,
却偏偏精准踩中了帝王用人的要害,
往后怕是要跻身肃政台,成为母亲重用之人。
上官婉儿眸中掠过了然。
她最懂武曌用人之道,不求品行高洁,
但求忠心可用、机敏敢为。
来俊臣这番对答,
已然通过了最严苛的试探,
飞黄腾达,只在顷刻之间。
阶下的来俊臣心头狂喜翻涌,
面上却依旧沉稳肃穆,只重重叩首,声线沉实:
“谢陛下体恤!”
武曌目光扫过他清癯却精神的面庞,
略一思忖,径直下旨,
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
“朕念你一片忠心,
又有辨奸之识,
特授你侍御史,加朝散大夫,掌制狱,
往后好生办事,
若真能为朕肃清朝野不臣之徒,
自有你的荣华富贵。
若是敢欺瞒弄权,朕的刑律,也绝不轻饶!”
侍御史一职,品阶虽仅从六品下,
却手握监察弹劾、审理重案之权,
乃是直接听命于帝王的近臣。
对于一无出身、二无功名的来俊臣而言,
已是一步登天、破格拔擢。
来俊臣心中激荡难平,
他强压下眼底翻涌的野心与激动,
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声音铿锵有力:
“臣,来俊臣,谢陛下隆恩!
臣定当肝脑涂地,竭尽所能,
为陛下剪除奸邪,稳固大周江山,
虽万死而不辞!”
金口玉音落于紫宸殿阶前,
御笔敕书即刻拟就,内侍持符传旨,
不过半日光景,
来俊臣破格擢授侍御史、加朝散大夫、专典诏狱的消息,
便如风卷朝堂,顷刻传遍神都文武百僚耳中。
台阁诸臣交耳私议,
廊下卿相暗自沉吟,
人人皆看清此番圣意笃定,
是陛下刻意拔擢寒门新进,
专掌禁中重狱,分理朝堂纠察要务。
一时殿宇内外,皆绕此事议论不休,
人心悄然微动。
秋官大堂深处,
周兴正伏案勘核积压刑牍,
堂外小吏仓皇入内禀报,
将宫中传下的授官旨意一字不落禀明。
属吏垂首低声道:
“大人,宫里刚传出确切旨意,
方才紫宸殿当面,
陛下亲授寒门来俊臣侍御史一职,加朝散大夫衔,
径直划归肃政台,独揽皇城诏狱勘审之权,
不涉吏部铨选,不循常例迁转,一步登天。”
话音落地的一瞬,周兴指节猛地收紧,
手中玉镇纸微微一晃,险些从案卷之上滑落。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抬眼,
语气平缓无波,听不出喜怒分毫:
“可知那来俊臣根底来历?有何实绩傍身?”
属吏连忙回话:
“查过了,无门第依靠,无科举功名,
先前只是闲散布衣,无根无凭。
此番全凭一桩陈年旧案陈情御前,
应答合了圣意,便即刻得此破格重用,
此前朝堂之中,从无人识得此人。”
周兴抬眸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锋芒,
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肃穆持重,
挥手遣退属吏,
偌大刑狱厅堂顷刻只剩他孤身一人,
方才强压下去的满腹心思,
便毫无遮掩地翻涌上来,沉沉压在心头,
一缕深重危机感,已然盘踞肺腑,挥之不去。
周兴素来深得圣心,
常年执掌刑狱苛法,勘审谋逆重案,
向来公认是御前第一心腹,
自认朝堂之内,
论察人观心、论治狱严苛、论承顺上意,
无人能出其右。
此前陛下破格提拔授侯思止,
周兴分毫未放在心上。
侯思止粗鄙愚钝,目不识丁,
性情鲁莽只懂凶煞,
不通朝堂权衡之术,不懂帝王深浅心意,
纵是得了些许薄恩,也不过是供人驱使的爪牙,
只能俯首依附在自己鞍前马后奔走,
做些打杂跑腿的粗活,永远掀不起半分风浪,
更分不走自己半分权柄。
可这来俊臣,与庸碌粗莽的侯思止,有着云泥之别。
可此番骤然冒头的来俊臣,
却是全然不同的另一番气象。
无家世门第傍身,无科场功名立足,
仅凭一桩早已尘埃落定的陈年旧案,
便得以面谒圣驾,
亲对紫宸殿御前策问。
更难得是当庭契合圣心,
寥寥数语便博得陛下青眼,
瞬息之间平地登朝,跻身肃政台要职,
手握诏狱生杀之权,直近天颜,专承帝命。
这般雷霆破格拔擢,绝非寻常庸碌之辈所能际遇。
周兴声响低沉,眸光幽深如寒潭,暗自沉吟低语:
“无根无凭,无官无秩,
便入殿面君仅凭一席对答,立得实职,直掌诏狱重权……
若无玲珑城府、刺骨心机、深谙揣摩上意之术,
绝无可能做到这般地步。”
他执掌大周刑狱数载,
勘乱除异,严苛执法,
一向是陛下最倚重的心腹近臣,
朝野之内,
论察奸辨伪、论承顺圣心、论掌狱用刑,
向来唯他一人独尊。
这般御前第一心腹、刑狱第一权臣的位置,
他坐得安稳,自然容不得半路杀出的陌生人分宠分权。
周兴虽与来俊臣素未谋面,
不识其形貌脾性,不知其来路深浅,
却已瞬间勘破内里关键:
“来俊臣此人,必定心思诡谲,
深谙深宫帝王权衡之术,
揣摩上意精准入微,
更藏有旁人不及的机变城府、过人手段,
方能一举叩开紫宸之门,直取御前近臣之位!”
一念及此,周兴眸底寒意渐浓,眉宇间凝起沉沉戾气:
“本官执掌秋官刑狱多年,
牢牢攥着朝野生杀大权,
稳居陛下心腹第一权臣之位,
岂容他一个半路杀出的草民,
分走本官在陛下心中的倚重,挤占御前心腹之地?!”
他缓缓搁下手中朱笔,
抬手拂去卷宗上滴落的墨痕,
神色冷峭如霜,心底已然暗暗定论。
从今往后,这初入朝堂的来俊臣,
便是他身居权位以来,
最不容忽视、最需严加提防的头号劲敌。
第750章 喜恶
夜色沉凝,紫宸殿内烛火幽柔,
殿外万籁俱寂,
白日繁杂纷纭的朝政已然处置妥当。
太平与上官婉儿退下,
宫娥内侍亦奉命轻步撤至殿外垂手候立,
整座大殿便只余武曌与幼龄的李隆基二人,
静谧安然。
武曌斜倚于铺着云锦软垫的御榻之上,
连日临朝理政、批阅奏折,
眉宇间凝着几分倦色。
小小一身锦缎常服的李隆基立在榻边,
模样乖巧沉静,
平日里常观摩宫中宫人侍奉起居,
也见过粉平为皇祖母揉肩捶腿的模样,
此刻便依着记忆里的姿态,
缓缓跪坐于榻前矮榻,
一双稚嫩的小手轻轻覆上武曌的腿膝,
力道轻柔有度,细细缓缓地捶按起来。
孩童软糯温和的嗓音轻响,
伴着殿内摇曳的烛影,格外熨帖人心:
“皇祖母终日操劳国事,定是乏了,
三郎为您捶捶腿,稍稍舒缓倦意。
皇祖母,可是累坏了?”
武曌垂眸,望着眼前眉目清俊、早慧沉静的孙儿,
眼底倦意渐散,漫开一层浅淡温软的笑意。
她刻意独留这孩子相伴,
本就别有深意,
此刻见他这般懂事可人,
心中暖意更甚。
片刻后,她缓缓抬手,
温柔将年幼的李隆基环抱入怀,
让他安稳偎在自己怀中,
指尖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发顶。
殿内静烛摇红,她音色平缓沉和,
带着帝王独有的从容与审视,轻声发问:
“三郎,皇祖母问你一句心里话,
你须据实作答。
你,是不是不喜上官婉儿?”
李隆基闻言,抬眸望向怀中年华鼎盛、威仪万千的皇祖母,
眸光澄澈明净,不见孩童的怯懦,
反倒透着超乎年岁的认真肃然。
他未有迟疑,坦诚颔首,语声清宁笃定:
“回皇祖母,
是,孙儿的确不喜上官大人。”
武曌眉梢微抬,
笑意依旧浅浅凝在唇角,
语气平和无波,不辨喜怒:
“哦?是为什么呢?
莫非是上官婉儿言行不周,
无意间开罪于你,或是慢待了你?”
闻此问询,李隆基轻轻摇了摇头,
乌黑的眼眸凝着懵懂又敏锐的思索,
细细斟酌言辞,而后认真回话:
“上官大人待孙儿向来礼度周全,
从未有过失礼冒犯之处。
孙儿也道不明究竟缘由,
只是每回见她,
总觉其人眉眼温和,言行妥帖,
万事皆分寸得体,
却似裹着一层温软薄壳,
心底深浅难测,行事面面俱到,
全无真切性情,让人难以心生亲近。”
上官婉儿日日在御前当职,
行事向来小心谨慎、步步自持,
隆基年纪尚幼,还不懂深宫朝堂的身不由己,
更不知伴君身侧,从来都容不得半分真心外露。
武曌垂眸看向稚子,指尖轻轻抚过腕间玉串,
眉眼沉敛温和,语气缓而轻柔,
浅显易懂,恰好能叫孩童听得明白:
“婉儿常年守在朕的跟前,
一举一动皆落在众人眼底,
身在宫阙,又处机要之位,
万事需藏心敛性,要谨言慎行。
太过真切,便容易授人以柄,
外露性情,反倒会惹来无妄祸事。
她的温和妥帖是本分,
面面俱到是自保,
这宫里的大人,人人都有一层护身的外壳,
并非生来玲珑,只是不敢轻易将真心摆于人前。
你如今年纪小,只需好好读书修身,
待你日后慢慢长大,看透这深宫冷暖,
自然便懂其中万般无奈了。”
李隆基趴在武曌怀中垂眸静听,长睫微敛,小眉头轻蹙。
稚龄皮囊下,藏着一份与生俱来的灵慧沉静。
他抬眸望向武曌,声线清稚,却字字通透:
“孙儿明白皇祖母的意思,
上官大人谨身自保。
她事事周全,八面玲珑,
三郎会守礼敬她,
只是终究难以心生喜欢。”
武曌听罢,忽而低低畅笑,
笑声清越沉稳,满堂殿宇皆漾着暖意。
她本就从不在意,
李隆基是否亲近婉儿,
亦不在乎上官婉儿能否得李隆基欢心。
此番垂问,只为探看李隆基心底城府与本心,
借机引其明事理、辨人情。
笑意渐敛,她抬手轻轻揉了揉李隆基柔软发顶,
目光深邃温和,缓声开口:
“三郎是个通透的孩子。
喜恶本由心定,不必强求,亦无需勉强。
朕问你这些,从来无关上官婉儿优劣,
只为瞧瞧,朕的皇孙究竟有着怎样的心思眼界。
深宫万丈,人心百貌,
有人藏情以自保,有人敛性以安身,
你只需冷眼看清,守住己心,
来日方能从容立足,洞悉世事人心。”
李隆基乖乖颔首,澄澈眼眸敛去执拗,
温顺伏下小小身躯,语声清软恭谨:
“孙儿定会谨守本心,明辨人情。”
武曌闻言,眼底笑意浅淡漾开,
眸底藏着帝王洞悉世事的沉敛。
她微微颔首,不再深究此事,语气从容舒缓:
“你能悟得这番道理,足矣。
时辰已晚,你年岁尚幼,早些休息。”
说罢,她转头看向殿外候立的乳母,淡淡吩咐:
“将殿下带去偏殿安置,好生照料。”
李隆基闻言,从武曌身上下来,躬身行礼,神色恭顺乖巧:
“三郎告退,皇祖母也早些安歇。”
礼毕,便随乳母轻步退离大殿。
待李隆基的身影随乳母缓步退出殿门,
殿内瞬时静了下来。
武曌的目光久久凝着那道离去的方向,
眸色沉沉,含着幽渺绵长的思绪。
粉屏轻步入殿,步履悄寂,
她屈膝敛衽,语声轻柔低缓:
“陛下,夜色已深,奴婢服侍您就吧。”
第751章 亵渎
晚风穿窗,烛火轻轻摇曳。
武曌缓缓收回远眺的视线,唇瓣轻动,
一声呢喃轻得似有若无,
消融在寂静宫室里:
“……真是像极了弘儿。”
连日筹谋朝政、制衡朝野,
心神耗损,浑身皆是倦怠疲惫。
可偏偏身心俱疲,神志却格外清明,
沉沉睡意全无,
万般乏累落定,
只余下一腔无处安放的郁结闷堵在胸间,
翻来覆去,终究难以安寝。
武曌素来杀伐果决,
执掌朝政数十载,
何曾被区区心绪左右过半分?
如今她已是君临天下、执掌万里河山的大周至尊,
无需向任何人低头妥协,
更不必迁就自身半分无端杂念。
心绪纷乱无益,
明日五更便要临朝理政,批阅千般奏折,
处置四海庶务,朝局万事皆需她亲力决断。
身负天下苍生与大周基业,
万万不可彻夜难眠、耗损心神,
今夜必要压下杂念,安稳入眠。
武曌眸光一凛,褪去眸中烦扰,
音色沉静威严,穿透沉沉夜色:
“来人。”
殿外值守内侍闻声即刻躬身入内,垂首屏息,不敢仰视帝容。
“陛下!”
武曌沉声吩咐:
“宣薛怀义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内侍领命躬身退下,快步出宫策马奔赴白马寺。
白马寺禅房之内,夜色深沉如水,四下寂静无声。
薛怀义早已褪去外袍,
卸下白日应酬的一身浮华,
正打算安歇入眠,养足精神以待来日寺中事务。
忽闻院外马蹄急促、人声快步,
寺中值守僧人匆匆叩门传召,
言明宫中内侍亲至,奉陛下口谕,即刻宣他即刻入宫见驾。
薛怀义闻言心头烦躁,眉心瞬间紧紧蹙起,
眼底飞快掠过不耐。
夜深人静,本该安寝休憩之时,
却被宫中深夜传召打断好梦。
只是他身居陛下近幸之位,
蒙帝恩眷养,荣辱全系于帝王一念之间,
纵有满心不满、万般抵触,
也不敢有半分显露,
更不敢违抗帝王旨意,
只能硬生生将所有烦躁悉数隐忍压下,
不敢表露。
他面色沉沉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声唤道:
“小海,进来。”
心腹侍从小海连忙快步推门入内,
见自家主事满面倦容,眼底藏着不悦,
当即心头一软,连忙上前躬身伺候,语气满是真切心疼:
“主事,连日操劳奔波,
白日里打理寺中大小事务,
夜里本该好好歇息安寝,
偏生此时宫中传来传召,
这般深夜奔波,实在是太过辛苦劳累,
奴才瞧着都真心替主事心疼,
陛下也委实太过心急了些,丝毫都不顾及主事身心疲累。”
话说罢,小海见薛怀义脸色越来越黑,
又连忙顺势恭维上前,满脸堆笑奉承,小心翼翼讨好:
“不过奴才转念一想,
这个时辰了,
陛下不召朝中三公九卿,
不唤文武重臣,
唯独特意连夜传召主事您入宫觐见,
足可见陛下心中最是看重主事,信赖主事,
旁人万般恩宠加身,
也比不上主事这一份深夜专属召见的体面殊荣,
往后主事在朝中、在御前的体面声望,
定然还要再往上添数分,无人能及。”
这番奉承话语入耳,却都安抚不了薛怀义心底的焦躁,
反倒让他心头烦闷更甚,面色愈发难看凝重。
旁人只当深夜传召是无上荣宠,
人人艳羡御前近幸体面,
唯有薛怀义自己心底清楚,
他最怕的便是武曌这般深夜单独召见。
白日里君臣议事、朝堂差遣,
一切皆光明正大,合乎情理规矩,
可夜半更深、帝臣独处深宫,
四下无人相伴,其中意味难免暧昧难言。
他心中最怕的,
便是武曌今夜无事论政、无事议朝,
反倒要留他在宫中贴身侍寝,近身相伴。
这般近身侍奉之事,他心底万般抵触,
毕竟武曌年岁已长,
鬓边早生星星华发,
眼角亦有细密纹路,
不复昔日青春明艳。
在他心中,
自己仍是那个意气风发、体魄强健的壮年男子,
虽蒙陛下垂爱,得享无上荣宠,
却实在不愿与一位年长垂暮,行将就木的女帝缠绵厮混。
这份君臣之间的暧昧近身,于他而言是屈辱而非恩宠,
只觉亵渎了自身!
他内心是半点都不愿依从,
可碍于帝王权威,
届时若是陛下当真开口下旨,
他身为人臣、身为近幸,
根本没有半分推辞拒绝的余地,
只能被迫依从。
想到此处,
他心中更是屈辱难安,
又不敢直白吐露心底顾虑,
更不敢私下揣测帝王心意,
只能将一腔烦躁悉数发泄在贴身侍从身上。
薛怀义当即眼露厉色,冷声呵斥出声,语气凌厉逼人:
“休得胡言乱语,妄自揣测圣意!
陛下乃天下共主,
深夜召见,定然是关乎大周朝堂机要大事、社稷要务,
岂是你一介卑贱侍从能随意揣度议论、妄加置喙的?
多嘴多舌,不知规矩,
再敢胡乱攀附奉承、私下臆测,
仔细你的皮,拖下去重责不饶!”
他声色俱厉,眉眼间戾气尽显,
周身威压骤然散开,瞬间压得人心头发慌。
小海骤然被这般厉声呵斥,吓得浑身一哆嗦,
连忙收敛所有神色,低垂头颅,
脊背紧紧绷直,连忙跪下请罪,语气惶恐不迭:
“奴才知错了,奴才口无遮拦,
不懂规矩,妄自揣测圣意,
冒犯了主事,还请主事恕罪,
奴才往后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薛怀义冷眼瞥了他一眼,不欲再多加苛责,
也无心多做计较,只冷沉着脸色抬手示意,
让他上前伺候更衣动身。
心底百般盘算思量,
为避过夜深独处的暧昧事端,
薛怀义特意低声吩咐小海,
不取华贵锦袍、锦绣常服,
反倒取来一身素色洁净、制式规整的袈裟。
他刻意一丝不苟穿戴整齐,袈裟加身,
眉眼刻意收敛周身张扬戾气,
褪去平日骄矜张扬之态,
硬生生摆出一副清心寡欲、六根清净、不问俗世尘缘的得道高僧模样,
只求以此模样面圣,警醒帝王恪守尊卑君臣分寸,
断绝一切暧昧无端心思。
收拾妥当走出禅房院门之时,
薛怀义已然全然换了一副神情姿态,
眼底不安、烦躁、顾虑尽数掩藏无踪,
面上只剩沉稳肃穆、庄重自持,
一身袈裟素雅端正,步履沉稳从容,
周身皆是高僧淡然无欲、超然物外的气度,
看不出任何心底杂念。
而后他一言不发,紧随传召内侍身后,
踏着沉沉夜色,快步随内侍往紫微皇宫深处而去,
一路默然前行,神色不改。
一路穿宫过殿,行经层层禁卫值守宫门,
不多时便顺利抵达紫宸殿。
内侍躬身通传之后,
薛怀义整了整身上袈裟衣襟,
敛衽上前,步入殿中,
对着御榻之上端坐的武曌,
行下规整周全、恪守君臣本分的大礼,行礼参拜:
“怀义,奉旨觐见,参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曌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神色平静无波,微微抬手,
语气淡然无起伏:
“平身,近前回话。”
薛怀义依言缓缓起身,稳步上前两步,
目光悄悄快速扫视一圈整座御书房大殿。
四下环视之下,殿外无值守侍卫近身,
殿内无宫女内侍伺候,偌大一间肃穆御书房,
自始至终,便只有高居帝位的武曌一人,
再加他躬身伫立在此,再无第三人相伴。
四下静谧无声,独处深宫帝侧,
这般孤静场景,瞬间让薛怀义心底猛地一紧,
忐忑不安之感瞬间涌上心头,心绪骤然纷乱慌乱起来。
他心中暗自惴惴思忖,
从前武曌尚未登临帝位、未改唐为周之时,
终究还要顾及宗室颜面、朝野流言、世家非议,
顾及天下世人悠悠众口,
顾忌皇家仪制体面,
故而即便对他多有恩宠偏爱,也始终恪守分寸,
不曾逾矩半分,更不曾强行留他近身侍奉、贴身相伴。
可如今时局全然不同了,
武曌早已扫清朝野障碍,
坐稳大周帝王宝座,
她已是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女帝,
无需再顾忌宗室闲话,
无需在意朝臣非议,
无需理会世间流言碎语,
更无需拘泥世俗礼法、皇家旧制,
普天之下,无人敢置喙帝王私事,
无人敢约束帝王心意。
一念及此,薛怀义心底惶恐更甚,
手足都险些微微发凉,
只唯恐下一刻,帝心一动,
便随口降下近身侍奉的旨意,
届时他进退无措,便是万般为难,难以脱身。
薛怀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不安,
敛去眼底所有惶然神色,
面上依旧端着那一副高僧自持、沉稳恭谨的模样,
缓步上前躬身垂首,语气温和恭顺,
小心翼翼开口问询:
“陛下夜深未眠,龙体劳顿,
怀义心中甚是挂念。
不知陛下此刻深夜紧急传召怀义入宫,
可是朝中突发机要要务,
需臣即刻奔走处置、竭力分忧?
怀义身蒙圣恩,但凡陛下有所差遣,
必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武曌垂眸看着他恭谨有度的模样,
眼底掠过淡淡的满意。
薛怀义这般沉稳知礼、进退合度,
言语间恪守臣节,又懂得体恤君上,
倒比朝中许多庸碌臣子更合她心意。
片刻后,她唇角缓缓勾起浅淡的笑意,
褪去了周身沉沉帝王冷肃,语气放缓,轻柔缓声道:
“并无紧急政务,亦无朝堂急务待办。”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女帝眉眼沉静,
她轻舒一口气,道出深夜召见的缘由:
“近日连日劳心,俗务缠身,
心绪郁结难舒,神思不宁,
满身倦怠却偏偏无半分睡意,
胸中躁意难平。
朕知你潜心礼佛,深通梵经禅理,
佛法最能静心宁神,
故此深夜召你入宫,让你为朕诵读几段佛经,
讲叙禅意法理,借梵音涤荡心绪,
抚平胸中烦乱,助朕安神入眠便可。”
薛怀义闻言,暗自松了一口大气,
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回实处。
只要不是让自己侍寝便好。
他当即敛尽面上异色,恭恭敬敬躬身领旨,声音沉稳:
“怀义遵旨。
陛下心系天下,劳神过度,
致心绪不宁,乃是常情。
佛法本就为渡化烦恼、安神定心而来,
怀义便为陛下诵读: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涤荡烦忧,助陛下安眠。”
言罢,他在殿中铺就的锦垫之上,
缓缓盘腿坐下,身姿端正,
双手结印置于膝间,闭目凝神片刻,
待气息平定,方才开口,
梵音清越,语调舒缓悠长,
字字沉静入心: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
是诸法空相,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
………
三世诸佛,
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
是大神咒,是大明咒,
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
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他诵经之声平和温润,不疾不徐,
伴着殿内摇曳的烛火与幽幽檀香,
如清泉潺潺流淌,似一缕缕柔和的佛光,
轻轻抚平人心头所有的焦躁与纷乱。
武曌原本郁结躁乱的心绪,
竟被这缓缓经声一点点抚平。
连日理政积攒的疲惫、朝野暗涌带来的烦忧,
皆似被佛法清音缓缓涤荡,紧绷已久的心神渐渐松弛,
周身戾气尽数褪去,眉眼也慢慢柔和下来。
她静静静坐听了许久,
待一段经文诵毕,方才缓缓开口,
声线沉静悠远,带着俯瞰山河的帝王格局。
她轻声重复那句开篇要义: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话音落,
眸光沉沉望向阶下盘膝而坐的薛怀义,
字字深沉,句句藏着帝王权衡天下的远见与胸襟,
借佛理叩问苍生社稷:
“朕问你,
佛曰五蕴皆空,
可世间万民疾苦、山河治乱、朝堂纷争、世族割据,
皆是眼前实实在在的尘苦。
若以佛门空性而论,
天下生民流离、朝野人心相悖、法度难以推行,
皆为虚妄执念。
可朕身为大周之主,
身负四海万民,掌乾坤社稷,
当如何以‘空’心御世,以‘渡厄’之道,
消世间乱世之苦,凝天下涣散之心,
令门阀敛势、黎元安身,
让万里江山长治久安?”
第752章 未必
薛怀义闻声缓缓敛了诵经之态,
合掌垂眸,神色恭谨却不怯懦。
他深知女帝此问绝非空谈佛理,
实则借禅心考较帝王治世之道,
分毫不敢轻慢,略一思忖,从容答言:
“陛下圣明。
佛偈有云: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世间万象,相假而用真。
五蕴皆空,是空其执念妄想,
非空山河万民、社稷伦常;
远离苦厄,是渡人心之纷乱,
非弃尘世之责任。
诸佛出世,不住涅盘,
而留世间慈悲渡化,
便是心无挂碍而身担尘缘,
看破虚妄而不弃众生。
陛下身居九五,以空心观世,
便能不困于权欲纷争,
不扰于流言朋党;
以慈悲御宇,方能平衡门阀,安抚黎庶。
乱世之苦,起于人心贪嗔;江山之稳,在于法度清明。
佛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陛下手握乾坤,
但凡心不滞于私念、不囿于偏见,
以清净心断朝堂纷扰,
以包容心养四海民生,
便是以佛法度一世之苦,
以君道安万里江山。
空的是浮华纷争,守的是苍生社稷,
此乃帝王之大禅,亦是渡世之大道。”
武曌静静凝眸听他娓娓道来,
眉宇间的沉郁尽数化开,
眼底漫开赞许。
她本是借佛理暗藏朝局考问,
世人多只知空谈空寂、消极避世,
唯有薛怀义,
能将佛门禅理与帝王治世之道融会贯通,
看破虚妄表象,懂空心不乱、入世担责的真谛,
既合佛法本义,又切中她君临天下的权谋格局。
这般机敏通透、心思玲珑之人,
确有别于寻常庸碌僧众,
也难怪自己多年来始终留他在侧。
武曌唇角浮起一抹淡而沉敛的笑意,
语气温缓,带着几分倦怠后的平和:
“怀义悟得透彻。
空非弃世,寂非避俗,
以无住之心行有为之事,
正是朕如今所求。”
说罢,她微微阖上双眸,
周身帝王的凛冽锋芒尽数收敛,
只剩一身疲惫的慵懒:
“夜深霜重,不必再论世事道理。
继续诵经吧,梵音绵长,
正好安朕心神,消尽烦扰。”
薛怀义心领神会,即刻俯首合掌,
恭敬应道:
“怀义遵旨。”
随即再度闭目凝神,结好法印,
清润和缓的诵经之声再度缓缓响起,
悠悠梵音缠绕着殿中氤氲檀香,
层层漫开,温柔包裹整座大殿,
伴女帝静待睡意渐生。
而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神都紫微城头龙旗易帜,
武曌以女子之身,废唐立周,登临九五,
称圣神皇帝的雷霆政令传遍九州四海,
万里江山尽归武氏掌股。
煌煌帝威,远播四方,
哪怕是偏僻荒远的房州,
亦处处张贴新朝皇榜,
街巷之间,人人皆俯首称颂神圣皇帝天命。
别院墙高院窄,隔绝了神都宫阙的万丈繁华,
庭院草木疏朗有致,秋意浅淡绵长,
阶前枫梧落瓣匀净,轻铺一层暖金。
庭中花木皆经悉心修整,枝桠齐整,
苔痕清浅,不见半分芜杂荒芜。
此地便是废黜庐陵王李显的囚居之所,
远离朝堂中枢,远离帝京荣华,
半生荣辱,尽数被拘于这方寸荒院之间。
寒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如泣如诉。
屋内烛火昏黄,摇曳不定,
韦氏端坐案前,
用力攥着那一张从外面辗转递来的神都邸报,
字字句句,皆言武曌称帝、改元建制、威震天下之事。
她越看心头越怒,
胸腔妒火与恨意翻涌不休,终究按捺不住,
猛地将邸报狠狠拍在桌案之上,眉宇间戾气横生,
一声怒骂冲破唇齿,打破屋内死寂。
“好一个武氏女皇!
我早就看她野心勃勃,从未收敛分毫!
她心里哪里有半分母子亲情?
从一开始,她便图谋这万里江山,觊觎这至尊帝位!
所以才罗织罪名,无端构陷,
狠心把你贬逐到房州这鸟不拉屎的荒僻绝地,
把我们一家人扔在此地受苦受难,自生自灭!
她今日如愿以偿登上龙椅,
坐拥四海荣光,全是踩着我们的苦楚换来的!”
韦氏语声尖利,满含怨毒,
眼底皆是不甘与嫉恨,句句直指武曌心机。
她喘了一口粗气,
转头看向身侧默然端坐的李显,恨铁不成钢,
言辞愈发刻薄尖锐,满心愤懑尽数倾泻而出:
“你再看看你的弟弟李旦!
哦,如今早就改姓武,唤作武轮了!
他可比你聪明百倍千倍!
明知大势不可逆,索性俯首帖耳,
甘愿做个傀儡储君,
安安稳稳待在皇宫里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
从不必受半分颠沛流离之苦!
唯独你!生性懦弱,耳根子软,
遇事全无半分主见,当初登基之时压不住朝臣,
被贬之后又不敢争半分体面!
空有皇子名分,空有帝王旧身,
却只能缩在这穷酸别院里面忍气吞声,
眼睁睁看着旁人夺走李家江山,
看着我们母子陪着你一起熬苦寒、受委屈!
你窝囊无用,懦弱无能,
一辈子任人摆布,
护不住妻儿,守不住基业,
白白辜负天命骨血!”
一番劈头盖脸的痛斥,字字如针,句句刺骨,
骂得李显垂首低头,面色苍白,
默默承受,眼底满是无奈与怯懦。
良久,李显才轻轻叹了一声,
连忙抬手示意韦氏压低声音,神色惶恐,
语气温顺地轻声劝解:
“阿韦,切莫如此高声妄议禁中,
隔墙有耳,四处皆是朝廷暗卫,
一旦言语传出去,便是灭顶大祸,
连累全家性命。
我们在此虽身居深宫,行事需谨言敛锋,
却也算衣食丰足、仆从环侍,
日常起居皆有人悉心照料,从未受过半分寒苦。
眼下安稳度日、无灾无祸,便是莫大福气,
又何苦执念过往,徒生怨怼,平白招惹无端是非呢。
何况陛下天资卓绝,智谋冠绝古今,
理政多年,朝堂秩序井然,
四海民心安定,文武百官心悦诚服。
古来帝王未必皆胜她三分,
以女子之身执掌天下,却能镇得住朝局,稳得住山河,
这般胸襟才干,古来罕见。
如今大势已定,
这帝位,她坐得稳,也当之无愧,
我们安分守己,闭门度日,便是最好归宿。”
韦氏闻言,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冷哼,
满脸傲气不甘,唇角噙着讥讽之色,目光锐利如刀:
“安稳度日?我偏不甘心!
论心智,论手段,论魄力,
我哪里比不上她?
若你当年能坐稳帝位,执守朝堂,
我身为皇后,自有手段辅理朝政,执掌六宫,制衡文武,
未必不能做出一番盛世光景!
只可惜,我空有雄心谋略,空有眼界胆识,
偏偏嫁了你这软弱无能之人,无帝王可辅,无江山可佐,
白白困在此地,蹉跎岁月,
终生不得翻身,终究是没有那一步登天的机会!”
李显见状,唯恐韦氏再动怒惹祸,
连忙起身凑近,脸上堆起温顺赔笑,柔声细语百般安抚,
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头,语气温柔缱绻:
“我的阿韦聪慧过人,
胆识非凡,胸有丘壑,心有经纬,
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若是生逢其时,身居中宫,
必定能辅君理政,母仪天下,光耀门楣。
只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委屈阿韦随我在此受苦。
来日若有机缘,我必定事事依从阿韦,绝不叫你再受半分委屈。”
韦氏闻言,只冷嗤一声,
眉宇间凝着不耐与鄙薄,
抬手便狠狠拍开李显伸来的手,
动作利落又带着几分厌弃:
“好听的话谁不会说?!”
第753章 母妃
夫妻二人屋内争执低语,心绪起落之间,全然没有留意,
小院木门之外,一道小小的身影正静静伫立。
那是他们的爱女,李裹儿。
今年方才六岁,眉眼精致如画,
小小年纪便生得容貌倾城,
眉眼间自带一股骄纵傲气。
当年李显夫妇被贬房州,韦氏途中仓促临盆,
裹儿生来便遭颠沛,
李显心中格外疼惜这个吃苦降生的女儿,
自小万般溺爱,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口中怕化,
从不舍得呵斥半句,任由她骄纵任性,肆意妄为。
此刻李裹儿扒着门缝,
将屋内父母所言一字一句尽数听入耳中。
她年纪虽幼,却心性早熟,
天生骨子里便藏着极强的野心与傲气,
听得母亲抱怨不得掌政,听得帝位万般荣光,
小小的心里便牢牢记下了帝王权位的尊贵。
下一刻,小姑娘不等传唤,
直接伸出小手一把推开房门,
迈着小步昂首闯了进来,声音清脆响亮,
毫无半分怯意,脱口便语出惊人:
“爹爹,娘亲!
裹儿都听见了!
娘亲有志气,爹爹太软弱!
裹儿也很聪明,也有大本事,
裹儿长大了,也要坐龙椅,
也要当皇帝,执掌天下,
不受这房州苦寒之气!”
童言无忌,却字字惊天,
在这禁居别院之中,堪称大逆不道。
屋内李显闻声一惊,抬头看见爱女,
满心惶恐瞬间化作满腔柔慈,
哪里舍得斥责半句谋逆不敬之言。
他连忙伸出双臂,满脸疼爱笑意,
一把将六岁的小小女儿温柔抱入怀中,
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温言哄慰:
“我的乖裹儿,嘴甜心灵,
小小年纪便这般伶俐有志气。
爹爹疼你,护你一生安稳,
不必想那些劳心费力之事,
爹爹定叫裹儿一生荣华无忧,岁岁欢喜。”
一旁的韦氏见状,心头大喜,眼中闪出赞赏锋芒,
当即快步上前,不由分说便从李显怀中一把抢过女儿,
紧紧搂在怀里,低头看着怀中幼女,满脸得意之色,高声夸赞:
“好女儿!不愧是我亲生的骨肉!
小小年纪便有这般雄心气魄,
有胆识,有傲骨,有我当年的风范!
谁说女子不能称帝?
如今便是女子君临天下!
我儿将来,未必不能争一争那至尊之位!
比你这懦弱爹爹强上百倍!”
李显站在一旁,只是憨厚赔笑,
满心满眼皆是对女儿的溺爱,
全然不曾深思这番言语背后,
潜藏日后多少宫闱祸乱、江山风波。
和韦氏一样愤愤不平的还有曾经的皇后刘氏。
自武曌登基,李旦改姓武氏,更名武轮,
便以大周皇嗣之尊,携阖府眷属尽数迁入东宫安居。
东宫殿宇巍峨,朱垣高耸,
规制一如从前,可内里气象早已山河翻覆、天差地别。
自迁居此日起,李旦闭门谢客,深居简出,
不接外臣私谒,不议朝堂时政,
终日只在书斋焚香读经、临帖养性。
夜深人静,东宫一派沉寂安然,
唯独一处寝殿之内,寒恨入骨,心绪难平。
昔日位居中宫、母仪天下的正宫皇后刘氏,
如今名分骤降,仅为大周皇嗣妃。
金册褪色,凤印空置,
往日六宫独尊的荣光尽数化为泡影,
只剩一身寂寥宫衣,困锁深宫方寸之地。
而压在她心底、日夜煎熬不休的最重心事,
莫过于儿子李成器。
往日山河未改、夫君临朝之时,
李成器乃是大唐名正言顺的国之储君,
金册在册,朝野皆知,
来日便是九五至尊,稳稳执掌李家万里江山。
刘氏半生筹谋,半生期许,
尽数寄托在爱子身上,
只待来日子登帝位,
自身便稳坐皇太后之尊,
安享万年尊荣。
可武曌一朝改唐建周,乾坤易主,
所有美梦轰然碎裂,碎得彻彻底底。
她日夜忧心的事,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昔日荣光万丈的东宫储君,
一夜之间被削尽所有名分,
无权无势,无荣无宠,
沦为深宫之中一名再寻常不过的普通皇孙,
至于问鼎至尊、承袭大统的希望,
恐怕也没有了。
刘氏静坐雕花窗下,
眼底翻涌着不甘与刻骨怨毒。
她心中对武曌的恨意,
如寒冬寒冰层层冻结,
又似烈火焚心,抵达此生顶峰。
宫人皆悄然退至廊下,殿内烛影孤摇,再无外人耳目。
少年李成器缓步走入内殿,
一身素色皇孙锦袍,眉眼沉静,
神色间自有嫡子与生俱来的端庄沉稳,
只是眉宇深处,已悄悄染上深宫历练而来的隐忍与沉郁。
—————分界线
站在后世视角回望,
刘氏对武曌的这份怨怼在封建正统史观中被视作理所应当,
而如今世人已然明晰,
那是权力更迭的必然悲剧,爱恨功过交织,
终究不过是岁月洪流里,皇权博弈下的宿命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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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4章 已定
他见母妃独坐无言,面色寒凉,
遂放轻步履,缓步上前,
敛衣躬身,行过规整礼数,
语声温雅柔和,带着发自本心的关切:
“儿臣拜见母妃。
夜色沉沉,殿内清寒,
母妃独坐良久,怎不解衣歇息?
瞧您神色郁郁,可是心绪不宁,或是身子略有不适?
儿臣在外闻得殿中寂静,放心不下,特来探望。
还望母妃莫要思虑过甚,保重自身才是。”
母妃?
从前儿子唤她为母后,
而今,一朝世事翻覆,身份天差地别,
刘氏抬眸望见爱子,
强忍的酸楚与愤恨此刻见到爱子再也按捺不住,
语声压得极低,却字字悲切,句句含恨:
“成器,我的儿,
彼时我居中宫正位,你金册加身,位列东宫,
满朝文武皆俯首称贺,四海黎民皆知你是来日天下之主。
何等荣光,何等体面,何等前程万丈?”
李成器垂眸躬身,语声沉静有度,礼数周全:
“儿臣记得。
只是如今名分既定,皆是过往云烟。如
今世事变迁,江山易姓,
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刘氏闻言,心口一阵绞痛,
眼底恨意更浓,声音微微发颤,
字字皆是痛心疾首:
“不可同日而语?
你皇祖母野心滔天,狠绝无情罢了!”
李成器心头骤惊,当即抬眸,
面色倏然绷紧,急忙上前半步,
抬手轻阻,神色惶恐又急切,
压着极低的声音急声道:
“母妃慎言!
这般大逆之语万万不可轻吐!”
刘氏闻言,非但未有收敛,
反倒胸中郁气翻涌,冷然一笑,
眉眼间满是不甘与愤懑:
“慎言?
此地乃是我的寝宫,
闭门之内,四下无外人,
莫非连在自己殿中,
我都不能随心抒怀、畅所欲言吗?”
李成器见母亲悲愤难抑,眼底瞬间漫上心疼酸涩,不忍再苛责。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微颤的肩头,
动作温和又克制,
以少年单薄的身躯缓缓安抚。
语声压得极轻,满是无奈与体谅:
“母妃,儿臣知晓你心中积怨难平,
日夜郁结,满心苦楚无处可诉。
但事已至此,——”
“我如何忍?”
刘氏心头一窒,理智何尝不知儿子所言句句属实。
但她仍然难以压制喉间汹涌的怒火,打断儿子的话,
尽管她刻意收敛声调,
可眉宇间的戾气分毫未散,
胸腔剧烈起伏,字字皆带着压抑的怒懑:
“昔日江山李姓,一朝被篡,
我儿由储君沦为寻常皇孙,
我半生荣辱皆被碾碎,
满腹委屈与恨意,
还要生生憋在心底不成?
你皇祖母一心要登九五、独揽乾坤,
便不惜碾碎儿孙前程,不惜倾覆李唐社稷!
她削你储君之位,夺你万里河山,
将你从云端储君,打落尘埃,
做一个无人看重、无人问津的寻常皇孙!
我日日担忧此事,夜夜辗转难眠,
终究还是被她狠心做成了!
我儿半生天赋贵重,半生正统名分,
尽数毁于她一人之手!”
李成器面色微沉,却依旧沉稳克制,
低声劝慰母妃:
“母妃息怒,切莫这般伤怀动气。
皇祖母智略卓绝,胸襟远见非常,
执掌朝政以来,朝野安定,四海清平,
确有治国安邦的雄才大略。
况且父亲是硕果仅存、长留御前伴驾的皇子,
这万里江山,终究还是会落回父亲一脉手中。
儿臣如今无争无求,敛锋守拙,只求安稳蛰伏。
母妃亦放宽心绪,少思少虑,静心度日,
静待来日便好。”
刘氏怔怔望着眼前强作从容的长子,喉头酸涩发堵。
她心底寒凉一片,明明万般清明,清楚世事从不会尽如人意——
可待到那日来临,凭李隆基如今受宠的程度,我儿却未必还能稳坐储君之位。
这般刺骨冰冷的话盘旋在舌尖,反复翻涌,
可看着儿子眼底残存的微薄期许,终究狠狠压了回去。
话到嘴边,尽数化作沉沉的郁色与无声的悲戚,
终究不忍戳破这点渺茫念想,狠下心来伤他分毫。
刘氏心中更添酸涩悲愤,眼眶泛红,咬牙低声道:
“我不是不甘虚名,
我只是不甘你的前程被人硬生生斩断!
你天生嫡长,气度不凡,聪慧端方,
本就该坐拥天下,承继大统!
如今却要——”
屈居人下,终生俯首称臣,
终生无望帝位,皆因武曌私心夺权,冷酷无情!
刘氏将后面的话咽下,
这份恨意,她日夜藏在心间,片刻难消!
武曌毁她半生期许,毁她儿子一生基业,
她与武曌,此生恩怨难了!
李成器轻轻叹息,温声安抚,
语气里带着少年难得的通透与谨慎:
“母妃疼爱儿臣,护念儿臣前程,儿臣心中尽数明白。
只是如今大势已定,母妃还是坦然接纳现实,看淡荣辱浮沉吧。”
刘氏望着眼前少年老成懂事的爱子,
心头悲恨交加,终究只能深深咽下所有怨怼,缓缓点头。
第755章 筑牢
秋尽冬来,朔风卷着寒雾,沉沉压覆整座神都紫微城。
紫宸偏殿暖阁之中,
龙涎香青烟袅袅,
鎏金炭盆内燃着上好银霜炭,
暖意融融。
武曌登基月余,
方知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打天下时,
只需一往无前、杀伐决断,
破樊笼、破旧制,
便可逆流而上,逆天改命;
守天下时,
却要于暗流汹涌中步步谨慎,
于人心叵测里权衡周旋。
女子登临九五,亘古未有,
武曌以一己之力改天换地,
坐拥万里江山,
心底却比谁都清楚,
女主掌国,先天根基悬空,
看似坐拥四海威仪,实则处处皆是破绽,
一丝风吹草动,便有可能牵动全局,
撼动新生武周朝纲。
她眸底沉凝,并无暴怒戾气,
语气沉缓冷肃,
是帝王俯瞰万方的淡漠与通透,
带着久掌权柄的沉敛沧桑:
“武周初建,四海人心未全然归拢。
朝堂之内,大半臣工顺时俯首、恭奉新朝,
唯有余下旧勋隐匿蛰伏,面上恭顺无违,
背地里暗相交连,蛰伏蓄力、伺机而动;
关陇地方,世家望族半数安守本分,
然宗室高门盘根错节底蕴深厚,
多冷眼静观时局起落,始终不肯倾心归附;
边陲诸镇,多数将士谨守疆土恪尽职守,
部分边将拥兵自重,揣度庙堂风向,
行事首鼠两端,难存赤诚效忠之本心。”
话音落定,殿中寂然。
太平、上官婉儿、薛怀义三人齐齐躬身垂首,异口同声:
“陛下圣明。”
此时暖阁无外臣值守,殿门紧闭,
禁卫尽数退至百丈之外,
唯有三位心腹近人近身伴驾:
太平锦衣华贵,神色肃穆,
周身自带皇家谋断气度;
上官婉儿青衣素雅,执玉管立于侧,
眉目清冷,心思缜密玲珑;
薛怀义身披锦缎僧袍,身姿挺拔,
眉宇间傲气隐隐外露,
自觉身负帝心偏爱,早已不甘久居人下。
武曌凤目微阖,
语气平淡淡然,
在她眼里,顺服是臣子本分:
“今日召你们三人近身,
为的是江山安危。
如今武周初立,
外有藩镇观望,
内有旧臣怀逆,
暗流环伺,群心不定,
这万里江山,看着光鲜巍峨,
实则脚下根基浮如飘絮,稍有不慎,
便有倾覆之危。
你们三人皆是朕最信任的心腹,
今日不妨直言,替朕分忧,
该当如何步步布局,
牢牢锁住朝局,筑牢天下?”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太平敛衽上前一步,神色恭敬恳切,
言语间尽显通透卓绝的政治眼光,
全然发自本心拥护武曌:
“陛下圣虑深远,
洞彻朝堂所有隐患,
儿臣日夜旁观时局,所见所感,
与陛下所思分毫不差。
依儿臣拙见,
当下万万不可急着动刀肃清,贸然掀起朝局风波,
只会授人以柄,反倒逼得各方势力抱团作乱。
不如先固本后御外,先收拢可用之心,
再制衡不臣之人,循序渐进,
方能稳得住大局,不慌不乱,方能坐稳江山。”
武曌凤目缓缓睁开,
眸光落在太平身上,眼底掠过赞许之色,微微颔首:
“朕素知你有政治家局之能,心思沉稳周全,
只是固本二字,该从何处下手,
方能事半功倍,不显刻意痕迹?”
一旁侍立的上官婉儿见状,
适时轻步上前,躬身垂眸,
言辞温婉却字字精准,
尽显过人聪慧智谋,从容接续话语:
“陛下,公主所言固本之策,乃是眼下第一要务。
臣愚见,固本当先固血亲,亲族同心,
方能屏障朝堂,隔绝外敌。
武氏宗族与陛下同源共脉,
荣辱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最是可靠无叛之心。”
第756章 人心
武曌眸光沉沉扫过殿中众人,
落于上官婉儿身上,
唇角微噙一抹浅淡赞许,
声线沉缓雍容:
“婉儿素来心思缜密,洞察世事,最合朕意。”
言罢,眉峰微敛,徐徐发问:
“那婉儿且说说,
欲厚待武氏宗亲,固我大周根基,
却又该如何拿捏分寸,
既保全武氏,又不惹天下诟病、不遭万民抗拒?”
上官婉儿心中早有谋略,她从容对答,言辞温婉却思虑深远:
“降下浩荡皇恩,厚待天下武氏族人,
免其赋税,除其徭役,
以恩义笼络宗族人心,
便可让万千武氏子弟感念陛下恩德,
自愿拱卫中枢,成为朝堂最坚实的屏障,
足以抗衡朝中旧勋势力。
待宗亲之势稳固,朝堂内部便有了底气,
后续行事,自然从容不迫,无内顾之忧。”
武曌闻言,缓缓抚上御案上镌刻的龙纹,沉声说道:
“婉儿此言,正合朕心中第一筹谋。
普免天下所有武姓子民赋税徭役。
不费一兵一卒,不耗朝堂钱粮,
只凭一纸恩诏,便可收拢万千同族之心,
筑起内层铁壁,稳住朝堂后方。
只是光有宗亲拱卫还远远不够,
朕要的,是天下人心,
人心四散,则山河虽广,处处皆是裂隙;
人心归一,则朝野纵有暗流,亦难掀翻大业。
武氏可固朕之根本,
却不能替朕抚平四海疑虑、消解世人偏见。
朕执掌天下,
要收服的从不止是臣子的俯首、世家的隐忍,
而是千万生民眼底的顺服,是朝野内外由衷的信服。
得一族之心易,得万方之心难。
朕步步筹谋、寸寸权衡,
不为一族之荣,只为收拢举世人心,
以人心筑江山,以民心固帝基,
方能令这大周天下,真正长治久安。”
太平当即应声回话,思路清晰连贯,
接续补全权谋布局,尽显助力之心:
“陛下,人心最是难管控,
世族文士饱读诗书,
自恃才高、心思玲珑,
常怀是非之论,
便以礼教束其言行,以功名牵其远志;
乡野黔首目不识丁,
心智淳朴却易随波逐流、人云亦云,
陛下正好借天道定正统,”
言至“天道”二字,
太平眸光微转,徐徐侧首,
目光淡淡落向一侧身披袈裟,立侍殿中的薛怀义,
唇角噙着一抹深意,缓声续道:
“此等借佛弘法、宣化天道、稳固正统之事,
薛大师素来深谙其道,自是轻车驾熟。”
武曌闻言,眉眼舒展,轻声赞许:
“太平说得好。”
她缓缓挪开视线,落至身侧袈裟加身的薛怀义,
语气平缓而带着帝王授意的沉凝,徐徐开口:
“怀义,你既深谙佛法教化、天道谶纬之道,
便不妨说说,该如何借佛门之力,
宣化天意,普谕天下,
让黎庶皆知大周承天受命,圣祚永昌,
消解世间流言非议,助朕安稳万方人心。”
薛怀义敛衽合掌,佛号低诵一声,
眉目沉静,语带禅意,缓缓躬身作答:
“陛下慈悲,洞悉世间治乱之本。
人心浮动,皆因正道不明、天命不彰,
红尘众生迷惘无依,
方生流言蜚语,扰动四海。
七月陛下敕令天下诸州营建大云寺,
供奉《大云真经》,
命大德高僧升座讲法、广宣经义,
便是以佛门正法接引众生、昭明天命的无上良策。
贫僧愚见,世间万象,因果有循,
法音可安乱世,真经能定人心。
《大云经》暗藏谶纬天道,
明言圣母临世、神皇受命,
本就是上苍垂示、佛门印证的万世瑞兆。
只需持之以恒,四海伽蓝同诵真经,
梵音广布乡野城郭,
以佛法渡化凡尘妄念,以经义佐证大周正统,
使万民晓得天意归心,自然邪言自熄,浮议消散。”
第757章 甚好
“甚好!”
武曌沉声赞叹一声,威仪尽显,
“以恩拢亲,以神固权,
已然稳住内外半壁人心。
宗亲拱卫、佛门造势,
皆是文治怀柔之策,
乱世稳江山,
终究要靠兵权说话!
文臣只能安内,却不能镇外,”
薛怀义垂立在侧,眸色沉沉,
心底翻涌着旁人无从知晓的执念。
他素来最厌世人只以面首男宠之身轻贱他,
日日困于以色侍主的污名流言里,
受尽朝野私下鄙夷,这般依附裙带的屈辱,
他早已忍到极致。
他深知自己出身微薄,文才谋略浅薄寡淡,
论理政筹谋,别说比肩朝中肱骨文臣,
便是连日日伴在武曌身侧、智计卓绝的上官婉儿,
他也远远不及,此生若走文臣之路,
终究只能沦为旁人眼底的玩物与笑柄,
永无出头之日。
可武将之道,却是截然不同的通天捷径。
他于白马寺暗中豢养千名精锐武僧,
日日操练筋骨、习练拳脚武艺,
又曾经手营办寺中防务、规整部众,
早攒下统御人手、排布节制的领兵底子,
唯独少了沙场征战、戍边定乱的实打实历练。
此刻听闻武曌这番点破江山根本的言论,
他心头巨震,当即收敛了满心私念与不甘,
将那反复斟酌、默念千万遍的心思,
化作一腔忠君报国的赤诚言辞,
神色陡然肃穆,躬身长揖,
语气铿锵沉毅,字字掷地有声:
“陛下圣明,一语道破江山要害。
怀义久居寺宇,冷眼观世事沉浮,
深知文德可抚黎民、安朝堂,
却难慑蛮夷、固疆土。
臣于白马寺修缮戒律、操练武僧,
久习管束部伍之法,熟通排布行阵之略,
一身蛮力筋骨,亦不惧刀兵风霜。
臣无文臣经天纬地之才,
不敢妄议朝政机谋,
却愿弃浮名、披甲胄,
怀义请陛下赐下兵权,予臣奔赴疆场、镇守国门之机。
臣手握铁甲劲卒,便可为陛下镇守皇城腹地,
震慑朝堂心怀异心之臣,威慑四方观望藩镇,
谁敢暗怀逆心,谁敢非议武周,
臣便以雷霆铁血手段,即刻剿除杀伐,
替陛下扫清前路一切障碍,
护武周江山岁岁无虞,
保陛下万年安稳,无人敢轻易撼动至尊帝位!”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太平眉峰微蹙,余光淡淡扫过薛怀义,
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不喜,
心觉此人傲气过盛,急于揽权,
分明是借机觊觎兵权,绝不可纵容。
她即刻上前一步,出声直言反对,
神色端庄,言辞恳切又锐利:
“薛住持久居梵刹,修行修身尚可,
行军布阵、统兵御敌绝非等闲之事。
兵权乃是国之重器,
干系大周社稷安危,岂能随意交付?
佛门清修与沙场兵事截然不同,
薛主持从未正经历兵、谙熟军政,
不过凭着寺中武僧私练便妄谈掌兵,太过草率。
军国大权,分毫容不得儿戏,
若贸然将兵马托付于不通军旅、心性骄躁之人,
非但不能稳固朝局,反而会乱了军制、动摇国本。”
放眼天下,满朝文武、内外臣僚之中,
敢这般不留情面当众直言驳斥,
无视薛怀义颜面的人,
除却太平公主,再无其二。
薛怀义心里更是清楚不过,
太平乃陛下嫡女,骨肉至亲,
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恩宠与地位,
远非他一介浮屠近臣所能企及。
是以听闻太平句句针锋相对,
阻拦自己求取兵权的言辞,
他胸中怒火翻涌,
屈辱与恼恨交织,
却丝毫不敢显露半分愠怒,
更不敢当面顶撞公主。
他只能强压戾气,
面上维持出僧人该有的沉静温和,
借佛门禅理为引,
委婉辩驳太平的质疑,
句句藏锋,既不冒犯公主威仪,
又暗暗为自己辩解开脱,
顺势再向武曌申明本心、争取权柄:
“公主此言,怀义不敢苟同。
佛门之道,从非只囿于青灯古佛、静坐清修。
佛有慈悲渡世,亦有金刚怒目降魔。
世间魍魉奸邪,逆臣乱党,
便是世间心魔,
若一味以文德怀柔,宽和相待,
妖邪难除,世道不宁。
贫僧久居梵刹,
日日管束僧众、整肃寺规,
御下之法、管束之道,早已熟稔。
众生百态,人心善恶,
贫僧冷眼观阅多年,
并非不通世事、不晓大局的枯禅废人。
行军统兵,重在定心、束众、断事,
而非只凭沙场旧历。
佛心定,则军心稳;
戒律严,则行伍整。
今大周初立,四方未宁,
多有阴私逆谋潜藏暗处。
贫僧愿以金刚护法之心,
为陛下镇乱除奸,以禅心驭兵,以铁血护道。”
话到此处,
薛怀义缓缓抬眸,目光越过殿中众人,直直望向御座之上的武曌。
他面色端凝肃穆,神情极尽赤诚恳切,
眉宇间满是虔敬忠心,
一双眼眸微微泛红,
点点水光凝于睫下,似含隐忍泪光,
将一腔孤忠与委屈尽数藏于眼底。
刻意压下周身戾气,
褪去方才的锋芒傲气,
只剩一副佛子悲悯、感念君恩的模样,
字字情真,楚楚动人,
全然是一片倾心报效,
甘愿为武周赴汤蹈火的至诚之态。
“怀义非是贪恋兵权权柄,
只为替陛下守住万里河山,扫清宵小,
令佛门忠义,亦能为大周社稷所用。
还望公主明鉴,陛下圣裁。”
第758章 桥梁
武曌指尖轻叩盘龙御案,
却未即刻作答。
她垂眸凝视阶下,
世人皆道薛怀义是个粗人,只懂媚上。
可在她眼中,此人能在白马寺豢养千名死士而不露破绽,
能将一群桀骜武僧管束得令行禁止,
这份统御之术,本就非寻常市井无赖所能具备。
昔日他破格将其擢升,
委以白马寺住持重任,
跻身佛门高位,掌一方梵刹要务,
他未曾囿于出身浅薄,根基匮乏的桎梏,
反倒潜心沉心研习佛理要义,
晨昏伏案参悟经文奥义,
不过数载,便深谙佛门仪轨戒律,贯通宗法要义,
谈吐行事皆褪去粗鄙市井之气,俨然有大德住持之风。
不止潜心修学立身,
寺中田产钱粮、僧众排班、香火规制、内外一应杂务,
皆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寺宇肃穆规整,从未出过半分纰漏乱象。
这般察事机敏、学悟迅捷、理事周全的本事,
绝非愚钝庸碌之人所能企及,
足见其人本就暗藏聪慧,兼具实干统筹之才,
心性通透,可堪打磨雕琢。
乱世朝堂波诡云谲,世家各怀异心,
文臣掣肘制衡,观望自持,
武曌最缺的正是这般无宗族牵绊、无世家依附,
心性直白,敢打敢杀,唯她一人马首是瞻的贴身利刃。
但方才太平已然驳斥薛怀义,
若此时公然偏袒薛怀义,必伤骨肉亲情。
政治之道,贵在平衡,
岂能因一人一事破坏大局?
武曌微微颔首,目光流转,
终停立于垂眸侍立的上官婉儿身上,
她目光深邃,带着不容置喙的君权示意:
“太平虑事周全,持重安邦;
怀义报国心切,胆气可嘉。
二人之言,各有千秋。
婉儿,你且说说你的看法。”
上官婉儿心头一凛,指尖悄然攥紧了衣摆。
她侍奉陛下数十载,早已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
这一问,哪里是真的问她意见,
分明是要她充当那座桥梁,
既保全太平的体面与威严,
又要顺着陛下的心意,
给薛怀义这一步台阶,
将这盘死棋盘活。
可太平与她,虽为君臣,实则情同手足,
是可以交付后背的姐妹。
此刻让她当众否定太平的高见,
这张嘴她如何张得开?
奈何身如浮萍,命若悬丝。
君命如山,逆则身死,更会累及家人。
万般无奈之下,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
敛衽行礼,身姿温婉却又骨力十足,
言辞温婉,却字字珠玑,
在两难之间寻得绝妙平衡点:
“陛下圣明。”
她先以一声恭敬定调,随即从容开口,
先扬后抑,先公后私,逻辑清晰:
“公主身为帝女,心系大周,
所言乃国之根本,重器不可轻落。
薛住持虽有统御部伍之能,却无沙场临阵之经。
兵权乃国之命脉,
一旦托付不慎,恐生祸端,
公主之虑,实为防微杜渐之良策,
臣亦深以为然。”
一番话,句句认同太平,
既顾全了姐妹情分,又维护了太平的政治立场,
听得太平眉眼缓和,望向上官婉儿的目光满是欣喜和认同。
阶下薛怀义闻言,心头骤然一沉。
他听上官婉儿句句附和打压,
只当二人私下串通,联手排挤自己。
心头焦灼愤懑难压,再也顾不得佛仪体面,
急切出声:
“陛下!”
武曌抬手,示意薛怀义稍安勿躁,
她对上官婉儿的个性了如指掌,
婉儿聪慧绝顶,心思通透,
她笃定,上官婉儿必然是听懂了自己的深意,
在为自己铺路搭桥。
更笃定,上官婉儿身为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
对自己敬畏有加,绝无胆子敢当众忤逆自己的圣意。
武曌不动声色地等着婉儿接下来的话。
果然,上官婉儿话锋微转,
语气陡然多了客观的剖析与推崇,
暗为薛怀义铺路,
同时也巧妙地回应了武曌的心思:
“然,世事流变,乾坤未定。
薛住持虽出身梵刹,却久历复杂,
心性灵动,非是死守青灯古佛之辈。
他对陛下之心,日月可鉴,这份忠义,乃是千金难求。
再者,军旅之道,重在谋略与胆识,
若徒有勇力而无谋略,
不过是匹夫之勇。
但薛住持能将千名武僧调教得纪律森严,
此等驾驭人心之能,本就是将帅之才的根基。”
她顿了顿,目光流转,
望向御座之上神色微动的武曌,
顺势给出了那个完美的折中方案:
“依臣之见,与其因噎废食,
不如因势利导。
不妨暂授薛住持一虚职,
令其随营历练,
既不动摇国本,也不辜负大周所需。
假以时日,若真能练出一番胆识与韬略,
再授实权不迟;
若其间心生骄躁,亦可及时收回成命,防患于未然。
如此,既全了公主的周全,
也给了薛住持一条报国之路,
更显陛下知人善任、恩威并施的帝王胸襟。”
一番话,既保全了太平的面子,又成全了薛怀义的野心,
更重要的是,将这烫手的兵权难题,化作了一个可以随时拿捏的“试金石”。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上官婉儿垂首而立,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却依旧维持着从容端庄的仪态。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险,却也走得稳当。
既不负天恩,也不负姐妹情。
御座之上,武曌眸中掠过嘉许,目光沉沉落在婉儿身上,
缓缓开口,字句带着帝王的默许与赏识:
“婉儿心思缜密,见事通透,
权衡有度,一语便解局中困囿。
进退皆合章法,刚柔并济,
果是随侍朕身侧多年,最懂权衡大局之人。”
寥寥数语,便是极高的褒奖,
既肯定了婉儿的智谋,
亦坐实了此番提议的妥当。
语罢,武曌目光轻转,落至太平公主身上,
语气温和,刻意留足女儿余地,从容问询:
“婉儿此策周全折中,兼顾社稷人情,颇为妥当。
太平以为如何?”
太平闻言,敛去眉间浅淡的抵触,略一思忖。
她心知陛下心意已有所偏向,
婉儿姐姐之言有理有据,并无偏颇过激之处。
一味强硬阻拦,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隘,罔顾大局。
稍作沉吟,太平徐徐颔首,神色平和,从容作答:
“陛下明鉴,婉儿姐姐所言不无道理。
兵权为国之重器,断然不可轻授,
世间用人,本就该能者居之。
薛住持既有报国之心,
又有管束部伍的本事,
暂且令其入营历练、积攒韬略,
并无不妥。
若他当真能沉心砺行,习得军政之道,
凭实力立足行伍,日后再论实权委任,
自然无可厚非。
如若心性浮躁、不堪造就,届时罢黜收回,
亦能防微杜渐,不留后患。
儿臣应允此策。”
———分界线
宝子们发现了吗?
女皇用人唯忠,
且忠为忠她,而非忠江山虚名、礼法旧制。
无关出身贵贱,不问门第高低,
不靠世家裙带,不拘世俗成见。
世人论才论德,她只论可控不可控、忠心不忠心,
第759章 弦外
太平话音落定,
薛怀义悬在半空的心骤然落地,
眉宇间的焦灼尽数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遮掩的狂喜与庆幸。
太平已然松口退让,
他立刻敛衽躬身,
郑重对着太平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谦卑:
“多谢公主宽宥体谅,胸怀容人之量。
怀义定不负此番成全,
往后必收敛心性,沉心受训,勤勉历练军务。
恪守本分,谨守规矩,
绝不恃宠骄纵,更不会妄干权政、祸乱朝纲。
他日若得寸进之机,
必以赤诚之心效忠大周,
护佑朝堂安稳,
绝不辜负公主今日成全之德。”
太平眸光淡漠,神色疏离,只淡淡从喉间溢出一字,语气冷寂无温:
“嗯。”
武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见太平这般清冷疏离的模样,
不觉想起年幼的李隆基面对上官婉儿时,
亦是这般冷淡自持、疏淡有礼,
从不热络逢迎。
姑侄二人,骨血同源,
脾性风骨竟这般相似,
皆是天生沉敛,心有丘壑。
一念及此,武曌心头微觉有趣,
唇角不由缓缓漾开一抹浅淡隐晦的笑意,
凤目之中含着几分温润,
周身沉肃的帝王威仪,也悄然柔和了几分。
她缓声开口,语气温和款款,意在安抚太平,尽显母爱包容:
“朕的太平素来思虑周全,心怀社稷,行事沉稳有度。
既能坚守本心、深虑国本之重,
亦能虚怀纳言,容臣下折中良策,
不执一己之见,不因私念阻人上进。
这般胸襟见识,殊为难得。”
太平眸光微敛,闻言微微垂首,
身姿端雅自持,眉宇间依旧带着淡淡的清冷。
语态沉静恭顺,淡淡回道:
“陛下谬赞,儿臣只是依理行事,
江山社稷为重,取舍权衡,
自当以大周安稳为先,
不敢因私念偏狭,误了大局。”
武曌颔首,
接着眸光沉沉,定定打量着薛怀义,
只缓缓开口,语声威严有度,暗藏帝王制衡心机:
“怀义,朕知你忠心可鉴,勇武过人,
更有心为朕分忧解难。
如今四方初定,
朝堂需心腹近臣掌兵制衡各方势力,
制衡宗亲,平衡文武,压下异动,
你既有报国护朕之心,朕便遂你所愿。
明日起,你便入禁军行营,随军历练,
研习行伍规制、布阵兵法,
熟谙军政要务。
暂领闲散军职,不掌重兵实权,
先从操练军纪、巡防戍守做起,
沉心磨去躁性,习得将帅分寸。
待你军政通晓、行事沉稳,
确有将帅之才,再论擢升授权。
你需谨记,军中铁律森严,
容不得半分骄矜散漫,好自为之。”
薛怀义闻言大喜过望,傲气更盛,
当即跪地叩首谢恩,
满心只盼早日手握兵权,权势滔天。
十月初三,武曌下令,
免天下所有武姓子民赋税、尽除徭役。
凡隶武氏籍者,岁岁免征,年年安居。
诏令一出,即刻传布四海。
天下武氏族人无不感恩戴德,
皆念陛下血亲恩重,
纷纷自发效忠朝堂,甘为武周拱卫四方。
朝堂之中,武氏宗亲声势大振,互为臂膀,
稳稳压住暗流私议。
十月二十九日,武曌再下敕旨,
一道政令横跨两京、遍达九州。
传命长安、洛阳两京重地,
连同天下所有州县,各择风水吉地,敕建大云寺。
尤其两京大云寺,务必恢弘建制,
广辟殿宇,重楼叠阁,规制崇宏,
务求气势磅礴、冠绝一方,
为天下寺院之表率。
寺中必典藏《大云真经》,
遴选德行高深、名望卓着的高僧入驻寺院,
不分晨昏,常设法坛,当众宣讲经中谶纬奥义。
朔风渐紧,冬意深浓,
十一月十九日,
皇宫庄严肃穆,旌旗列队,
礼乐齐鸣,车马仪仗绵延数里,
皇家威仪鼎盛至极。
武曌身着十二章纹至尊祭天衮服,
步登祭坛,神色端严,
行冬至最高祀天大礼,敬拜天地乾坤,
祈福武周江山永固,黎民岁岁安康。
祭礼既毕,钟鼓响彻神都,
武曌当即下诏,大赦天下囚徒,
寰宇之内,皆沐皇恩。
冬至亲祭,又大赦四海,
这般重礼行事,只因,
国之根基,在于礼制;
帝王正统,在于祭天。
冬至岁首大祭,
是历代天子专属至尊大典。
武曌亲赴万象神宫行礼,
便是昭告天地、明示四海,
李唐已终,武周已兴,
她是天命正统神皇。
再行大赦,广施仁德,
以礼制收朝堂之心,
以宽仁揽天下之望,
自此,武周正统之名,牢不可破。
与此同时,
此前宗秦客精心所创“曌”字等一众新朝文字,
同步颁行天下官署、学府、乡野。
文书卷宗、学堂教化一律改用新字,
日日浸染,岁岁流传,
潜移默化抹去李唐旧朝痕迹,
刻下武周全新朝纲印记,
从文脉根底处,稳固新生政权。
东宫深处,殿内炉火微暖,静气沉沉。
刘氏伴坐一侧,
眼望着窗外沉冷冬色,眉宇间含着隐晦怅然。
李旦端坐主位,神色温淡缄默,
年幼的李隆基与窦氏静静立在一旁,
垂首侍立,屏息凝神。
刘氏语声压得极低,不欲外传,字句暗藏深意:
“陛下连日举措,是要效仿始皇帝焚书坑儒吗?”
李旦闻言面色骤变,心头猛地一紧,当即厉声呵斥刘氏:
“住口!休得胡言乱语,妄议朝局,妄论至尊!”
刘氏却全然不以为然,眉梢微挑,唇角勾起冷淡的讽意,
依旧压低了声,却字字执拗:
“殿下何必这般惶恐遮掩?
臣妾说的不对吗?
兴佛寺、改文字、定礼制、厚待武氏,
桩桩件件,皆是意在割裂旧朝,
尽数抹去李唐旧迹,
欲让天下人渐渐忘却旧日山河归属。
只是天命有定,血脉难遮,
纵使礼数周全、政令铺天盖地,
苦心粉饰万般表象,
有些根脉,终究是藏不住、改不了的。 ”
话音微顿,她目光隐晦掠过殿外,意有所指:
“太平公主日渐深得圣心,
常随驾左右,参议朝事,
行事杀伐决断,气度手段,
愈发有陛下当年之风,
隐隐已是陛下最得倚重之人。”
一番话绵里藏针,字字皆含隐忧。
明着品评太平行事风骨酷似武曌,
实则暗斥女皇篡唐易祚、割裂李氏国祚;
又隐晦点出李旦虽居皇嗣之位,
却被闲置制衡,全无储君该有的恩宠与权柄。
弦外之音沉沉暗藏——
陛下极有可能,将万里河山,
交于日渐势盛、心性手段皆合己意的太平公主。
李旦闻言,眼底掠过一抹复杂涩然。
当初他自愿禅位,拱手让出帝号,
从未想过要亲手断送李氏社稷、倾覆李唐基业。
彼时只道是权位相让,孰料大势滚滚向前,
改元立国、易服改制、改换文字、推崇释教,
一桩桩一步步,早已脱离他的预料与掌控。
江山易主,宗社更名,早已不是他所能左右。
满心沉郁与无奈,皆只能深埋心底,
不可与人言说,更不能在妻儿面前流露。
他只得敛去眼底波澜,语气平淡温和,
刻意岔开敏感话题,淡淡缓和气氛:
“太平本就聪慧敏思,见识卓绝,合该得陛下偏爱。
隆基亦是伶俐懂事,素来入得皇祖母眼,
往后潜心向学,自有眷顾。”
一旁的李隆基年岁尚幼,却心思剔透,
早已听出嫡母言语里的不甘与隐晦怨怼,
字字句句皆意有所指。
他深知深宫规矩森严,嫡母在前,
万万不可贸然出言顶撞,
只能谨守本分,垂眸敛神,
顺着李旦的话从容应答,语气恭顺妥帖:
“姑姑眼界开阔,谋略过人,
皇祖母素来器重,时常召姑姑入宫,
共议朝堂诸事,深加信赖。
姑姑得圣心眷顾,实乃情理之中。”
言语分寸拿捏得当,
不偏不倚,不涉朝政是非,
既附和了父王之言,
又避开了刘氏话中的尖锐暗刺,
小小年纪,便已深谙深宫藏拙之道。
第760章 为政
刘氏缓缓敛了神色,眸光微沉,
下意识抬眼,与身侧侍立的窦氏猝然对视。
东宫之中,二人名分有别,心性迥异,
平日相处素来清淡疏离,
既无交厚情谊,亦无针锋相对的嫌隙,
不过是同处一院、各安本分、互不深涉。
可就在四目相接的一瞬,
二人心头同时一凛,
眼底掠过一模一样的惶然与忧虑,
刹那间心照不宣。
她们皆清楚,
陛下倾力栽培太平,放任其染指朝政、执掌权柄,
一步步打破世俗规制。
若有朝一日,
陛下果真择定太平承继大统,
那他们的儿子便再无出头之日。
无论嫡庶,无论长幼,
她们膝下孩儿的储君奢望都会彻底破碎,
终生困于樊笼,沦为皇权制衡的棋子,永世不得翻身。
一念及此,二人面色悄然凝重,心头寒意暗生,
却不敢在殿中流露半分异样。
转瞬之间,便各自飞快移开目光,
重归恭谨沉静之态,垂首缄默,
将满腹忧思尽数压于心底,不敢外露分毫。
夜色沉沉,深宫落锁,寒意浸透宫廊。
宫内殿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白日祭天理政诸事已毕,
武曌卸下沉重衮服,换上素色常衣,
便即刻宣李隆基入内殿觐见,近身问学。
不多时,李隆基身着规整皇子束衣,
步履端稳,不疾不徐步入殿中。
行礼有度,举止恭谨,无半分孩童浮躁之气。
武曌抬眸,神色平和,缓声开口,
当庭考校近日所学经义史书:
“三郎近日课业如何?”
李隆基不慌不忙,从容立身,
张口便朗朗诵出经文,字句清晰,章法不乱。
“回皇祖母,三郎今日学了: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诵罢垂首,小小身姿端端正正,眉目澄澈。
武曌眸光柔,温声追问:
“背得一字不差,甚好。
只是这几句内里深意,三郎可能明白?”
李隆基抬眼望她,眼底并无遮掩,坦诚摇了摇头,语声软糯却规矩:
“回皇祖母,三郎只能熟读背诵,
字句含义深奥,尚不明白。”
武曌闻言浅浅一笑,放缓语调,
拣取浅白孩童易懂的言语,慢慢为他拆解:
“三郎能熟记经文已是难得,
不懂道理原是寻常。”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于稚弱的皇孙身上,耐心解说:
“头一句,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意思便是,执掌天下、管束众人,
要靠着仁厚德行,
就像天上的北极星一般。
稳稳守在自己的位置上,
四方的星辰,便会心甘情愿环绕依附,
不用强求,自然归顺。”
“第二番话,是说管人理事的法子。
若是只靠政令约束、刑罚威慑,
百姓只会想着躲开责罚,
心中没有廉耻底线,面上安分,
心底不服。
可若是用德行感化,
用礼法规矩教化世人,
人人皆知荣辱、懂对错,
发自内心守礼向善,
才会安分守己,心无叛逆。”
“最后一句,便分说君子与常人之别。
心有格局的君子,
日日惦记修身修德,敬畏法度规矩;
眼界浅短的寻常人,
只念自家田地衣食、眼前小利。
君子守礼知惧,小人贪求小恩小惠,
这便是心性不同,行事格局便天差地别。”
言罢,武曌轻轻抚了抚李隆基的发顶,语气温和:
“论语看似枯燥,
实则藏着治国做人的根本。
你慢慢记,慢慢悟,
来日长大,便懂其中轻重了。”
李隆基静静听着,认真思忖。
片刻后他抬首,眸光清亮,
小小年纪自有一番灵秀聪慧,躬身恭声道:
“三郎听懂大半了。
原来有德之人,不必厉声管束,
众人自会敬服;
只靠刑罚压人,终究不能收服人心。
往后三郎必多修德行,谨守礼规,
不负皇祖母教诲,好好读书修身。”
武曌望着眼前眉目俊朗、悟性卓绝的李隆基,
唇角笑意更深,眼中凝着难得的温煦赞许。
她缓缓抬手,轻柔抚过李隆基柔软的发鬓,语气舒缓又矜贵:
“小小年纪便能举一反三,
闻理知义,可见三郎天生慧根,远超寻常稚童。”
她目光沉沉暗含期许:
“圣贤书卷,从来不止是用来背诵记诵。
少时养德,长时立身,
来日你若能常存仁心、恪守礼法,
胸中藏分寸,眼底有格局,
方是皇家子弟该有的模样。”
李隆基听得字字入心,一双乌亮眼眸澄澈生辉,
小小身躯恭谨伏低,礼数周全,
他语声清稚婉转,恭敬恳切:
“三郎谨记皇祖母教诲。”
武曌望着李隆基,眉眼慈爱:
“若还有不解经义,三郎可再问。”
第761章 焚坑
李隆基垂立阶下,
方才经义道理尚在心头萦绕,
忽又忆起在东宫听见刘氏压低语声所言的骇人之语。
只凭字面粗浅辨得,
“焚书坑儒”四字绝非善词,
句句暗斥君王,满是阴寒贬抑之意。
眼前皇祖母温容慈和,眉眼含怜,
待他悉心教诲、百般疼惜,
与那话中阴狠暴戾的形象全然相悖。
稚心之中困惑丛生,纠结良久,
终是鼓起怯怯的勇气,抬眸轻唤:
“皇祖母,三郎尚有一事,斗胆想问。”
武曌闻言微微一怔,见他小脸微蹙,
神色拘谨又认真,
全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心头柔意顿生。
她缓缓伸开双臂,温和招唤,
待李隆基缓步走近,便轻柔将他揽入怀中,
稳稳圈住稚嫩的小小身躯,龙袍华贵温厚,裹住孩童一身青涩。
指尖轻轻摩挲他柔软的发顶,声线放得愈发和缓雍容:
“三郎但说无妨,无论心中有何疑惑,
尽数道来,祖母在此,
一一为你拆解。”
李隆基依偎在武曌温暖安稳的怀中,
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
仰头望着她雍容平和的眉眼,
小声斟酌着字句,轻声发问:
“皇祖母,始皇帝焚书坑儒是什么意思?”
一语落罢,武曌眸底柔光微敛,
眸光倏然沉了几分,心头瞬间了然。
李隆基年仅五岁,蒙学不过浅显经书,
《史记》古史尚未涉猎,深宫稚子,
断无可能自行知晓秦时旧事。
必是宫中有胆大妄为之人,私议朝局,妄比古今,
将这般诛心悖逆之语,胡乱传入孩童耳中。
她心念转瞬清明,
已然猜到有人暗中非议,
暗自将自己与暴烈始皇相较。
垂眸望向怀中小小的皇孙,
见他神色小心翼翼,眼眸纯澈无垢,
全然是懵懂求知,
并无半分恶意揣测,心底冷意渐收。
不欲深究追责,
更不愿以朝堂阴私、人心险恶,
污浊一颗赤子童心。
略一沉吟,便敛去眼底深藏的锋芒与冷厉,
重覆温和慈柔之色,
以浅白雅致、稚童可解的言语,
缓缓娓娓道来:
“此事乃是前朝远古旧事。”
她声息轻柔,缓缓叙说,字句克制而浅显:
“昔日秦有始皇帝,一统天下之后,
心性骄戾,心胸狭隘。
因忌惮天下读书人妄议朝政、非议君王,
便下令焚烧世间诸多典籍诗书,断文脉传承;
又因厌憎士子直言劝谏,
便将一众儒生拘押残害,
以此堵天下悠悠众口。
这般焚毁典籍、残害读书人的酷烈行径,
便是世人所言的焚书坑儒。”
说至此处,武曌低头,轻轻贴了贴李隆基的额发,
话锋微转,眸色沉凝,生出几分俯瞰千秋的通透冷光,
语气淡然而笃定,缓缓续道:
“只是这般定论,
是史官落笔偏颇,笔墨裹挟私念,
代代相传,刻意抹黑,只留苛责骂名于青史。
世人皆随史书人云亦云,
却少有人肯静下心来,
看透乱世一统的大局,
读懂始皇帝藏在铁血手段之下的深谋远略。”
“六国纷争数百年,
礼法崩乱,文脉割裂,
各地政令不一、风俗相悖、人心涣散。
始皇行雷霆手段,
焚去列国异端杂说、蛊惑乱世的异论,
是为了收拢天下思想,定一统之根基;
整肃浮华空谈、迂腐守旧的腐儒,
是为了摒除阻碍新政的顽疾,强集权之法度。”
武曌怀抱着幼孙,语声淡淡,
却藏着同登权巅、惺惺相惜的磅礴气魄:
“世人只知斥其暴虐,骂其狠绝,
却看不见他横扫六合、一统山河的绝代魄力,
看不见他废分封、行郡县、定制度、规四海的千古远见。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欲定万古基业,必行雷霆之举。”
“书生只论仁义小节,帝王方懂天下大局。
始皇之举,看似酷烈无情,
实则是为华夏凝一统、固王权、扫分裂。
史书可以篡改褒贬,笔墨可以修饰黑白,
可乱世归一的伟业,亘古长存的制度,
千秋万代的格局,并不会因文人片面之词而磨灭。”
她垂眸看向怀中懵懂的孩童,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语气复归平缓:
“祖母知晓何为权术,何为江山,
故而从不一味盲从史书定论。
善恶功过,从来不由一介史官片面书写,
唯有俯瞰天下、执掌乾坤之人,
方能读懂同类帝王的孤绝与远见。”
怀中小小的李隆基似是听得似懂非懂,
稚嫩的眉头轻轻蹙起,
乌溜溜的眸子含着茫然,缓缓微微抬头,
仰望着武曌威严又温柔的面容,软糯出声:
“皇祖母所言太过深远宏大,
山河大业、千秋功过,
三郎年纪尚幼,委实听不懂。”
武曌见状,眼底深沉的帝王锋芒尽数敛去,
化作一片温软绵长的慈爱。
她轻轻拍抚着孩童单薄的脊背,
唇角漾开浅淡从容的笑意,语声低缓而悠长:
“三郎年幼,听不懂是情理之中。
今日皇祖母说的这些话,
三郎不必强求即刻悟透,
只静静记在心底便好。
岁月渐长,你慢慢读书、慢慢长大,
日后亲历世事、眼界渐开,
终有一日,会慢慢明白。”
“世人皆困于书本片面之言,
唯有身居高处,方知治世不易。
你只需牢牢记住,万事不可只看表象,
不可尽信旁人言语,
更不可盲从史书一家之论。”
说罢,她低头,轻轻吻了吻李隆基的发顶,语气温和却藏着殷殷期许:
“好好长大,潜心修学,
待你来日长成,手握分寸,胸藏格局,
自然便能读懂今日祖母所言深意。”
第762章 万代
李隆基小手攥住武曌衣襟,
小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
乌亮的眼瞳里映着殿中摇曳的烛火,
忽又仰起脸,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透软糯,追问:
“皇祖母口中的始皇帝,
有惊天手段、安世大略,
能压得住乱世、镇得住四方,
是古往今来最厉害、最威风的君王,
那是不是只要像他一样厉害,
就能保江山长盛,大周千秋万代?”
武曌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李隆基光洁的额头,
眼底藏着的帝王气与温柔交织,缓缓开口:
“傻三郎,这世上哪有什么千秋万代的朝代,
也没有永永远远稳固的江山。
那是身居高位的人,
最不愿承认,却又最妄图拥有的妄想。”
李隆基全然不解其中深意,
只懵懂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眸,
定定望向武曌,眉眼间满是困惑,
心底暗暗纳罕:
皇祖母平日临朝理政,时常诏告天下,
言大周基业稳固、山河永定,
何以今日又说出这般截然不同的话来?
武曌将孩童眼底的茫然与疑惑尽收眼底,
心中通透,自然知晓他心中所想。
她身为大周女帝,君临四海,掌万里河山,
怎会看不透朝代更迭、兴衰轮回的天道常理。
朝堂之上,万民之前,
她必要颂国运昌隆、江山永固,
以安朝臣之心、定天下之望。
那些关于万世永昌的吉言,
是帝王威仪,是治国权术,
万万不可轻易在人前拆穿。
可眼前怀中小小的三郎,
是她悉心留意、暗自期许的后辈,
是将来或许要扛起天下、执掌乾坤之人。
寻常稚子只需懵懂度日,然天家血脉,生来便与寻常人不同。
纵使他如今年岁尚幼,
未必全然参悟这般世道至理,
她亦不愿用虚妄之语蒙蔽于他。
趁着此刻无人惊扰、祖孙独处的静谧时分,
便提早将这帝王心术、兴亡大道缓缓讲与他听,
早早埋下通透长远的眼界与根骨,
亦是为他来日铺路:
“自夏商周到秦汉,
朝代更迭如江河奔流,
从未有过一姓之天下能长治久安。
昔日秦并六国,何等盛极一时,却二世而亡;
汉祚四百年,末季亦分崩离析。
兴衰荣辱,不是一人一姓能定。”
“能者居之,贤者治之,
这才是天地间亘古不变的常理。
大周如今强盛,
是祖母与一众贤臣同心协力,
抚民生、整吏治、拓疆土,
方才换来的太平光景。
可岁月流转,人事变迁,
日后谁能守得住这份基业,
要看的不是出身血脉,
而是掌印之人是否心怀苍生,
是否有安邦定国的真本事。”
李隆基乖乖窝在武曌怀中,
小身子安稳贴靠着她,听得格外认真。
一双乌亮的眸子凝视着武曌的容颜,
小巧的唇瓣轻轻抿起,
竭力将每一字每一句都牢牢记在心里。
稚嫩的思绪虽不能全然领会深意,
却也知晓皇祖母所言皆是要紧道理,
便静静伏在怀中,乖巧聆听,不敢吵闹,
默默将这番话语尽数收纳于心。
武曌掌心轻柔,
一下下缓缓抚过孩童单薄的后背,
动作温柔,
褪去朝堂帝王的凛冽锋芒,语声裹着入骨慈爱:
“三郎要记着,
江山不是一块死的牌匾,
而是活的人心。
得民心者,方能暂居其位;
失民心者,纵有万里江山,也会一朝倾覆。
你今日问这话,是天真,也是心性。
往后长大,莫要执着于‘千秋万代’的虚妄,
要学的是如何在一日一日的治理中,守住分寸,不负苍生。
这,才是真正的格局。”
李隆基静静依偎在武曌怀中,垂着长长的羽睫,
将皇祖母字字箴言细细镌刻心底。
他生来早慧,心性远胜寻常稚童,
虽年仅五岁,却已能辨尊卑、知进退、明事理。
他轻轻点了点小脑袋,眉眼沉静,
褪去了孩童的懵懂,软糯的嗓音认真又乖巧:
“三郎记下了。
原来安稳江山,
不靠强横威势,也不靠永世的许诺,
是要好好体恤万民,心存仁善,谨守本心。
日后三郎定会好好读书,潜心修身,
不负皇祖母教诲,将来学着护好黎民,守好这片山河。”
武曌频频颔首,凤目之中难得漾开真切喜色。
李隆基小小年纪便心智沉稳、谈吐有度、课业卓绝,
心中甚为满意,当即面露温煦笑意,出声夸赞:
“三郎天资聪颖,心性沉稳,远超同龄子弟。
小小年纪,便有静气、有悟性、有格局,
将来必成大器!”
李隆基缓缓直起身形,端正小身子,
眉眼恭谨柔和,
仰头望向眼前威仪万方却独独对他万般慈和的女帝,
音色清软温润,礼数周全,
字字句句皆透着超出年岁的谦抑与聪慧:
“多谢皇祖母夸赞,
三郎的聪颖皆是皇祖母日日提点教化,言传身教开我蒙昧;
又有先生循循善诱,严督课业,耐心授我诗书礼义、立身之道。
若无祖母厚爱、师长苦心,
三郎不过是懵懂顽劣的孩童,
断不会知晓江山兴亡、万民为重的道理。
三郎日后必勤学不辍,
不负教养,不负天家血脉,
更不负皇祖母今日一番肺腑良言。”
武曌本就因李隆基沉静通透的性子、一点即通的悟性心生赞许,
此刻听闻这番谦恭得体、温厚有礼的应答,
眉宇间温煦笑意愈发浓厚,心底的暖意与疼爱层层叠叠漫涌而上,
对这个皇孙的偏爱顷刻又深重数分。
她凝望着眼前眉目清俊、气度沉静的小小人儿,
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细嫩的面颊,
眸光深沉悠远,不觉又想起了昔日的李弘。
往事倏然涌上心头,旧岁光阴恍如隔世。
当年李弘这般年岁时,性子仁弱温软,纯良悲悯,
心怀柔善却少城府,秉性耿直,
亦不懂得这般谦逊恭顺、委婉承情,
可眼前的李隆基截然不同。
小小年纪,沉静有度,进退合宜,
既有孩童的纯粹澄澈,
又暗藏天家子嗣与生俱来的城府与远见,
悟性卓绝,口舌得体,深谙藏锋守拙、谦卑立身之道。
武曌眼底掠过沉沉期许。
弘儿早已长眠九泉,造化弄人,天命难违,
而眼前的三郎,恰是她冥冥之中,
最为属意、最值得用心栽培的后辈。
武曌敛去心底纷乱思绪,唇角笑意温婉雍容,
目光柔和地端详着李隆基,缓声温言:
“我家三郎这般谦和知礼,虚心向学,实属难得。
小小年纪便懂得饮水思源,知恩敬长,
心性格局皆是上上之选,假以时日,
潜心打磨,来日定能俯瞰山河,胸怀四海。
夜深露重,殿中烛火渐昏,时辰已然不早,
你白日课业繁重,又随皇祖母静坐许久,
身子难免疲乏,便就此回居所歇息安寝吧。”
第763章 妄言
李隆基闻言,立时收敛神色,
身姿微微一肃,从容退开半步,
小小的身形立得笔直端正。
他依着皇家礼制,屈膝躬身,行规规矩矩的孩童大礼,
“三郎遵皇祖母旨意。
皇祖母亦需保重龙体,切莫熬夜劳神,三郎告退。”
语毕,他再次深深一揖,动作雅致沉稳,
而后缓步轻步转身,步履安稳,悄无声息退出殿外,乖巧离去。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外廊下的夜色清风。
殿内暖意犹存,
方才祖孙温情脉脉的氛围渐渐散去,
武曌面上的温柔慈爱一寸寸敛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代帝王独有的深沉冷冽与莫测威严。
凤眸微沉,周身气场骤然肃杀凝重,
方才谈及苍生人心的悲悯消散无踪,
只剩执掌乾坤的权衡与戒备。
今日李隆基口中问及始皇帝伟业、妄想大周千秋万世,
言语之中皆是旁人灌输的片面妄言,
绝非五岁孩童自行思虑所能道出。
宫中禁令森严,后宫前朝言语皆有规制,
何人敢在天家幼孙面前妄议王朝兴衰,
肆意妄言,口无遮拦,胡乱散播虚妄言论,
扰稚童心神,坏皇家教诲,此人绝不能轻纵。
武曌抬手,指尖轻叩榻边扶手,音色淡冷,不带半分温度:
“来人。”
候立于殿外暗影处的内侍闻声即刻轻步入内,躬身垂首,神色恭谨。
“奴才在!”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沉敛威严,武曌目光淡淡扫过殿门方向,缓声吩咐:
“宣王延年即刻入内见朕。”
内侍微一怔,随即连忙应诺。
王延年年岁已长,
武曌素来体恤旧臣,
夜里从不许他宿值守夜,
特赐恩旨准其自行回府安歇。
可王延年伴驾多年,心思缜密通透,
深知女皇新登大宝,朝野未定,
宫中万机繁杂,夜夜皆有要务待决,半分松懈不得。
是以纵然有特旨恩准,
他也从未踏实归府,只择了宫中僻静的偏殿暂住,
日夜待命,唯恐陛下夜半有需,无人承旨。
内侍领命之后,不敢耽搁,敛气退步,快步往偏殿传旨而去。
王延年本已在偏殿宽衣安寝,
连日紧绷心神,堪堪沉入浅眠,
忽闻殿外内侍急促的传召声,心头骤然一凛。
多年伴驾养成的警觉刻入骨髓,
他即刻醒透,不敢有半分耽搁,
仓促披上衣衫,规整冠带,
步履仓促便随传旨内侍连夜赶往御殿。
夜色深沉,宫道寂静,
寒风掠过廊檐,王延年脚步匆匆,
面色凝重,低声开口发问:
“陛下深夜急召,可是宫中出了什么要紧大事?”
内侍垂着眉眼,不敢妄议上意,恭声回话:
“回王大总管,宫中安稳,并无变故事端。”
王延年脚步未缓,眉宇蹙得更紧,眸色沉凝,语气笃定:
“绝无可能。
陛下新登大宝,向来作息有度,
若非突发变故、或是心绪难平,
断不会夜半破例召咱家。
方才,可是有人觐见御前?”
内侍稍作迟疑,终究不敢隐瞒,如实答道:
“回总管,入夜之后,唯有皇孙殿下,入殿面圣,
皇孙一走,陛下便即刻遣奴才前来传召您。”
王延年闻言眉头微凝,脚步未停。
陛下特意将李隆基养在上阳宫内,由她亲自教养管束。
日日晨昏定省,早晚请安问安皆是定例,
皇孙时常独自入殿伴驾读书、聆听教诲,
本就是宫中寻常光景,
日日如此,原算不得半点异常。
可寻常归寻常,赶在夜深人静、独处对谈完毕之后,
立刻深夜急召近臣旧侍,便绝非小事。
王延年心底却已飞速盘算推演。
他侍奉武曌数十载,最是摸清这位女皇的心性城府、喜怒深浅。
新朝初立,权柄未稳,宗室、朝臣、外戚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他忠心耿耿,半生唯奉武曌一人,
深谙伴君之道,从不莽撞多言,
默默将万千思虑压于心底,敛去所有神色,
只余下沉稳恭谨,静静等候面圣,
随时预备承接陛下任何旨意。
片刻后,便已到武曌寝宫门外,
王延年躬身趋步而入,俯首叩拜:
“奴才叩见陛下!”
武曌眸色沉沉,语气平静却威压万千:
“去细细彻查,
近日是何人在三郎近前随意妄言,
议论朝代兴衰、国运永昌虚妄之语,
肆意妄论帝王功过,口无遮拦,私下妄议朝局。
宫人、侍读、随侍内侍,一一盘查,
不得遗漏半分。
查到之人,即刻回禀,不许徇私包庇,不许暗中遮掩。
深宫之内,天家子嗣身系国本,
岂容宵小之辈胡乱教唆,妄言惑主?”
王延年心头一凛,俯身恭敬领旨:
“奴才遵陛下圣谕,即刻暗中彻查,
定查得清清楚楚,绝不姑息。”
次日天方微亮,王延年便遣心腹内侍暗中查探,
不过半个时辰,前因后果已然清晰明了。
他原以为是宫中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妄议圣躬、散播谗言,
早已备好严刑杖毙、以肃宫规的决断,
可当查明妄言之人竟是皇嗣正妃刘氏时,
王延年心头一沉,方才的果决尽数化作审慎,
再不敢擅自做主。
皇嗣妃乃东宫正室,牵扯宗室根基、朝野视听,
半点处置差错都可能引动朝局动荡。
他唯有亲自回禀御前,由陛下圣裁,方是万全之策。
王延年整理好衣袍,敛去所有心绪,
快步步入御殿,躬身立于殿中,
语气恭谨又带着凝重,将查探结果一字一句如实回禀:
“回陛下,奴才已查明,
并非宫中卑贱奴才妄语滋事、搬弄是非,
实是昨日皇嗣妃刘氏于东宫之内,当众出言妄议……”
话说至此处,王延年唇瓣微颤,
脊背骤然绷紧,垂首叩身,
眉眼间满是惶恐畏怯,话锋陡然滞住。
妄以当今圣躬与始皇帝焚书坑儒之事相比,
如此大逆不道,犯触龙颜,乃是滔天忌讳。
这般悖逆轻慢之言,字字锋利刺君,
莫说是当众复述,便是暗自听闻,已是僭越。
他侍奉陛下半生,深知女皇心性凛冽、威断四海,
此等诛心之语,就算借他十个胆子,
也万万不敢径直说出口。
他伏地躬身,声音发紧,带着深深的惶恐:
“……陛下,此言大逆悖上,秽逆圣听,
奴才万万不敢直言。”
殿内沉寂片刻,武曌指尖轻捻御笔,眸光沉冷无波,
周身帝王威压缓缓漫开,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朕赦你无罪,据实道来,不必藏掖避讳。”
王延年伏低身躯,额角微沁冷汗,
终是咬着牙,低声据实道出:
“皇嗣妃妄言,称陛下连日施政举措,
是欲效仿始皇帝,行焚书坑儒之暴政。”
第764章 拘辱
一语落地,殿内瞬间死寂。
御案之前,武曌执卷的指尖骤然收紧,眼底翻涌着沉沉寒色。
良久,她缓缓放下手中书卷,一声极轻的冷笑漫出唇间,
音色平静,却藏着覆压山河的凛然怒意:
“朕效仿焚书坑儒?”
她缓缓重复这句话,一字一顿,字字寒凉。
“朕革唐建周,定鼎天下,整肃朝纲,肃清逆党,
是为稳固社稷、安抚万民,
是为镇乱世、正礼法,
以雷霆手段压奸邪之乱,
以铁腕定力安天下人心!”
武曌眸色沉沉,
声线冷而平静,
却自带万钧威严:
“刘氏目光短浅,
不思明辨大局、谨守宫规,
反倒困于旧朝执念,以她之浅见妄议帝王国策,
混淆是非,颠倒黑白。
这般诛心妄论,句句含怨,字字藏逆,
荒谬!放肆!”
王延年心下大骇,慌忙伏地叩首,语气急切惶恐:
“陛下息怒!
龙体为重,
万万莫要为此等浅见气郁伤身!”
武曌抬眸,眸中寒光渐盛,音色冷冽如冰:
“刘氏身为皇嗣妃,位居东宫正室,
不思谨言慎行、恪守妃嫔本分,
竟在稚童面前口无遮拦,
妄议君上、非议朝政,
罔顾尊卑礼法,着实大胆!”
话音落下,她眸光微转,沉声追问:“她彼时妄言,身旁还有何人在场?”
王延年垂首,不敢有丝毫隐瞒,从容回奏:
“回陛下,彼时皇嗣殿下、皇孙李成器、侧妃窦氏,
以及年幼的皇孙李隆基,皆在身侧。”
武曌听罢,良久未语,殿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片刻后,她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眉宇间掠过难察的怅然。
她心中知道,自改唐为周、登基称帝以来,
亲子李旦心中早已与她生了隔阂,满腹怨怼只是不敢言说而已,
故而刘氏敢在殿中肆意妄言,李旦却冷眼旁观、未曾出言阻止,
这般默许,才让稚童听去了不该听的言语。
此风绝不可长,
宫闱之中,妃嫔妄议君上乃是大过,
若轻易姑息,
往后后宫妃嫔、宗室女眷必会纷纷效仿,
尊卑颠倒,宫规形同虚设,
更会让年幼皇孙被邪言误导,
失了礼法分寸,于宫规、于教化皆无益处。
思及此处,武曌眸中怅然散尽,
语气威严:
“改朝换代,鼎祚革新,必有震荡。
朕杀伐决断,肃清的是谋逆之徒、祸国之臣,
是为稳固大周山河,护佑天下黎民,绝非残虐无道之举。
刘氏目光短浅,不解帝王权衡、社稷大局,
便随意妄议国政、轻诋君父,
此等口业,断不可纵容!”
以刘氏此番大逆之语,依大周宫规与律法,
本当从严治罪,重罚惩戒,以儆效尤。
可念及李旦本就因鼎祚更迭心存芥蒂,
母子情分已然疏淡,
若此刻对其正妃痛下重手,只会加深嫌隙,
激化母子间的矛盾,
权衡再三,武曌终究按下了心底凛冽,
压下严惩之意,只打算从轻薄惩,
既正宫规、戒妄言,
又留余地,不致将皇嗣逼至绝境:
“传朕旨意,
皇嗣妃刘氏言语失度、妄造口业,
着其闭门抄写《心经》百遍,静心自省;
且禁言三日,三日内不得与任何人言语,
以免再出妄言、徒增罪过。”
顿了顿,她目光微沉,又论及窦氏:
“侧妃窦氏,身居侧室,
既未尽到规劝主母之责,
见刘氏失言却不及时谏止;
又未行生母教导之职,
听闻妄语后,不曾即刻向孩童理清是非、引正视听,
疏于管教,亦难辞其咎。
着令一同抄写《心经》五十遍,
闭门思过,往后谨守本分,
悉心训导皇孙,莫要再犯。”
旨意落下,王延年连忙躬身领命:
“奴才遵旨,即刻前去传旨,
督促二人恪守责罚、静心悔过。”
旨意落下,王延年连忙躬身领命:
“奴才遵旨,即刻前去传旨,
督促二人恪守责罚、静心悔过。”
言毕敛衽退步,辞了御殿,一身肃容,亲自携敕前往东宫传谕。
暮色浸漫宫垣,长巷寂寂,
御驾近臣驾临东宫,
本就自带无形威压,
沿途宫侍皆屏息垂首,不敢仰视。
此时东宫之内,李旦静坐书案,神色清寂,
刘氏、窦氏分列左右,殿内氛围尚算安谧。
忽见王延年缓步入内,
一身御前规制,神色沉肃无温,全无寻常客套,
三人心中皆是一沉,莫名笼上一层寒翳。
王延年立于殿中,端立宣旨,
圣谕朗朗,一字一句,清晰落于众人耳中。
旨意诵罢,殿内刹那死寂,落针可闻。
李旦身形微僵,
他最清楚刘氏昨日所言何等悖逆,
以焚书坑儒暗喻至尊,
论罪本当重处,轻则幽闭,重则废黜。
想来女皇终究是顾念母子血脉,
固而未曾深究重罪,仅以抄经禁言薄惩。
可很快李旦便觉得,
陛下这份从轻发落,并非温情,
而是居高临下的敲打与拿捏。
一念及母子隔阂日深,
万般隐忍与苦涩翻涌心底,
只垂眸敛神,默然承受。
皇嗣妃刘氏听闻处分,周身骤然一滞,眉宇间瞬间凝满屈辱不甘。
她身为东宫元妃,出身高门,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闭门抄经百遍,已是拘辱,
更要三日禁口不言,
形同禁锢幽囚,将她正妃体面碾折殆尽。
满腔郁结怨忿堵在喉间,气血翻涌,
面色青白交错,心头愤懑难平,
碍于王延年在场,
只得强压怒火,不敢形于声色。
侧妃窦氏更是惶惶难安,身躯微伏,脊背轻颤。
不过置身席间,未及谏止主母失言,
又疏于事后训导稚童,便要连坐受罚。
深宫女子,命如浮萍,
天威之下无从辩驳,唯有低眉敛绪,
满心惊惧,恭顺俯首,不敢有半分违逆显现。
第765章 权位
三人次第屈膝,恭谨接旨,声线低沉:
“臣、臣妾领旨。”
王延年冷眼将三人神色尽收眼底,
洞悉各自心绪,却不多置一词,
只淡淡诫饬二人安分悔过、谨守宫规,
不得再有逾矩之行,而后拂袖转身,缓步离去。
王延年身影方淡出东宫殿门,
刘氏胸中积压的怒火便欲冲破桎梏,
正要出言泄愤,目光一扫,却骤然僵住。
只见两道面无表情的小内侍肃立廊下,
寸步不移,正是王延年特意留下,
奉命昼夜值守、监察言行之人,
专为管束她三日禁言之罚,
防她私语泄愤,再造口业。
森森监视如无形枷锁,锁闭殿宇,困束人身,
一举一动皆落人眼底,半分私隐也无。
那一点因责罚从轻而生的微末侥幸,顷刻荡然无存。
刘氏唇齿紧抿,眼底戾气暗生,心底彻骨寒凉。
她幡然明白,
武曌看似法外开恩、薄施惩戒,
实则步步算计,明为宽宥,暗为折辱,
以监视禁锢困锁其身,
借一事震慑东宫,
令她们永世俯首,不敢妄动。
旧日李唐倾覆之憾,自身受辱之耻,
咫尺皇权的压迫,深宫无措的憋屈,
万般仇怨层层交织,沉埋肺腑。
自此,刘氏心底对武曌的憎厌,愈发刻骨,深深蛰伏,无从消解。
月前,薛怀义随军出征突厥,
驰骋边塞整月有余,
虽未与敌军正面鏖战,
却治军严明、调度得宜,
安营布防、整肃军纪皆有条不紊,
尽显治军之才,麾下将士无不顺服,
归朝后战功奏报,深得武曌嘉许。
十二月二十九日,武曌圣谕,
特破格提拔僧人薛怀义,
授右卫大将军要职,金印紫绶,
掌外镇行军兵权,
同日加封鄂国公,
食邑厚赐,荣宠冠绝一时,朝野侧目。
一下朝,薛怀义便身着崭新的大将军朝服,前来谢恩。
他褪去平日的桀骜,按着朝堂礼制,
俯身跪地,行三叩九拜之大礼,
声音朗正却难掩意气风发:
“臣,薛怀义,谢陛下隆恩,
臣定当竭尽心力,效忠陛下,万死不辞!”
武曌缓缓睁开眼,眸中是帝王的清冷与威严,
语气平淡略带着敲打:
“起来吧。
朕破格拔擢于你,给你兵权,封你爵位,
不是让你仗着恩宠骄横跋扈,更不是让你恃权妄为。
军中军纪森严,朝堂规矩如山,
你既身居高位,便要守臣子本分,
管好自身,更要管好麾下将士,
若有逾矩,朕绝不姑息!”
薛怀义方才的骄矜瞬间收敛,
连忙躬身应道:
“臣谨记陛下教诲,
绝不敢懈怠,定恪守臣节,不负陛下重托。”
话音刚落,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太平一身华服,不待粉平通传,便身姿矜傲地走入殿中。
她眉眼精致,却覆着一层淡淡的寒霜,
目光扫过身着官服、一身荣宠的薛怀义,
眼底瞬间翻涌起不悦、不屑,
还有些许压不住的恼怒,
唇角紧抿,连一丝假意的缓和都没有。
薛怀义见太平进来,
也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臣薛怀义见过公主。”
太平垂着眼,目光倨傲地掠过他,
仿若眼前之人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连一个眼神、一句回应都吝于给予,
径直朝着武曌走去,满身傲气尽显,
对薛怀义的鄙夷与嫌恶毫不掩饰。
武曌将女儿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却不动声色,淡淡开口:
“太平此刻前来,可是有要事?”
太平站定在武曌身侧,
余光瞥了一眼一旁侍立的薛怀义,
眉头微蹙,满心的疑惑与不满,
自是不愿在这等僧人面前言说。
她抬眸看向薛怀义,语气清冷疏离,
带着公主的居高临下:
“薛主持如果无事,便先退下吧,
本宫与陛下有绝密要事相商,不便外人在场。”
薛怀义面色微僵,看向上座的武曌,一时进退两难。
武曌轻叹一声,自是知晓女儿素来厌弃薛怀义,
更因自己给薛怀义如此重权高爵而满心不满,
也不苛责太平,只淡淡对薛怀义道:
“怀义且先退下,方才朕叮嘱你的话,务必牢记在心,
回去好生整顿军务,不得有误。”
“臣遵旨。”
薛怀义不敢多言,再次躬身行礼,
而后快步退出了紫宸殿,殿门合上,
隔绝了内外光景,殿内只剩母女二人。
太平屈膝跪坐于武曌身侧,
终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对薛怀义的不满:
“陛下,薛怀义不过是巡边虚功,
陛下便授他右卫大将军、封鄂国公,
给这般重权高爵,朝中大臣如何非议暂且不提,
儿臣实在不解,为何陛下要如此抬举他?”
武曌抬眸看向女儿,眼底沉冷通透,
淡淡开口,句句皆是现实权谋:
“太平,朕要的,是朝堂是兵权的格局。
此前兵权尽握在世族老将、李唐宗室手中,
朕临朝称制,兵权旁落便是心头大患,
稍有不慎,便会被旧势力掣肘反噬。”
太平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捻着袖间绣纹,
语气温顺却藏着些许抵触,轻声应道:
“陛下所言,儿臣心里都懂。
朝堂兵权向来是立身根本,
世族宗室盘踞已久,的确是掣肘朝局的隐患,
母后这番布局,本就是稳朝固权的常理。”
话锋微顿,她抬眸看向武曌,眉宇间敛着厌弃,缓缓续道:
“只是……儿臣终究心里难平。
裁抑旧臣宗室本是正道,可何必偏偏抬举薛怀义这等人?
骤然手握兵权,跻身朝堂要势,
可他既无赫赫战功,亦无安邦驭将之才,
论胸襟格局、领兵韬略,半点也撑不起这般权位。
骤然拔擢至此,德不配位、能不匹权,
不仅难服军中诸将、朝野人心,
反倒容易惹来非议,徒增朝局隐患。”
武曌神色沉静,眼底藏着深不可测的帝王算计,淡淡开口:
“让薛怀义出任行军大总管,不是信他一人,
是要将边军兵权从世家贵族手里剥离,
交到完全听命于朕的人手中。
拜右卫大将军、封鄂国公,
是以爵位定其权位,
以官职稳固兵权,
就是要在军方扎下一枚只忠于朕的棋子,
打造朕的嫡系班底,
如此,朕才能牢牢掌控军权,
稳住朝局,更能护住边防。”
第766章 立储
太平闻言垂首沉吟片刻,
再抬眸时神色多了审慎顾虑,轻声回道:
“陛下深谋远虑,儿臣此刻已然通透其中权谋算计。
只是私心仍有顾虑,朝堂制衡是一回事,
镇守边关、抵御外敌又是另一回事。
薛怀义可做陛下手里制衡朝局的棋子,
却无实才坐镇军旅、统领三军。
边疆战事凶险,将士浴血,
终究要靠有沙场阅历、有治军实能的老将良将方能安稳。
若将重兵轻易交予无才无谋之人,
恐军心难服,边防空虚,
反倒埋下外患隐忧。”
武曌缓缓抚过御案纹路,神色淡然,
目光带着帝王独有的通透与筹谋,沉声续道:
“大唐也好武周也罢,皆是同一片山河故土。
那些老将虽心底未必全然倾心于朕,
却一生食禄庙堂、扎根中土,
定然全心全意忠于这片大地、忠于天下黎民。
他们固守李唐旧制,与朕朝堂相争,
可保境安民、戍守边关的赤心,
是刻在骨血里分毫不会动摇的。
朕心里自有分寸,
也绝不会把镇守边塞、抵御外敌的重担,
轻易交于无能无实之才。
真正戍守边关、坐镇军镇的,
依旧是久经沙场、能征善战的宿将重臣。
内廷制衡用棋子,外镇安邦靠良将,
朕早已权衡妥当,
不会因一己布局,置山河边防于不顾。”
太平垂眸静立,神色凝着一抹深忧,
语气温婉却字字沉敛,
透着远见与审慎:
“陛下洞彻朝局,内外权衡,滴水不漏,
只是儿臣忧心的,是养势蓄威之患。
薛怀义恩眷一步登天。
如今已得兵权、荣封国公,
掌军旅仪仗,恩宠声势冠绝朝野。
人心最是易骄,权位最能移性。
眼下仰赖陛下羽翼,尚能俯首听命,
可长此以往,名位日隆、兵权在握,
朝野趋炎附势之辈必会争相攀附,
暗自结成党羽。
待到羽翼丰满、势成根深,
他心气渐高,便再难甘居人下。
届时若是养成尾大不掉、势难钳制之局,
一朝失控,
内可搅动朝堂格局,外可惑乱军心人心,
反倒平白生出一桩难以收拾的朝局隐患。
陛下能抬他于微尘,日后若想抑其锋芒、收其权柄,
只怕便没如今这般容易了。”
武曌眸中的凛冽寒意尽数散去,
转而漾起温润宠溺,抬手轻拂太平衣袖,
语气里满是独属于母女的温存与赞许,尽显舐犊情深:
“朕的太平,能有这般深远思虑,
心系朝局安危,未雨绸缪,
堪为朕的腹心,朕心甚慰。”
转瞬之间,她周身气息骤敛,
君临天下的无上威仪扑面而来,
眼底是运筹帷幄、执掌万物生杀的帝王冷峻,
字字沉如九鼎,藏尽铁血权谋:
“朕既手握天下权柄,
便能掌控世间所有人的荣辱生死。
薛怀义的一切,
荣华、权位、声势,
皆是朕亲手赐予,
朕能将他捧至九霄,
亦能随时让他坠入地狱。
他若是安分守己,
做朕手中制衡朝局的棋子,朕便保他一世富贵;
可若他敢恃权骄纵、萌生异心,
尾大不掉妄图忤逆,
朕处置他,便只有一个字——”
她红唇轻启,声音清冷淡漠,
带着碾碎一切的帝王杀伐,一字顿出:
“死。”
太平心中暗自凛然,眸底敛着万千思绪。
她素来深知母亲性情,
平生最容不得半点背叛与僭越,
金口一出,从无儿戏,
说得出,便决然做得到。
满朝文武眼界浅薄,囿于男女私情,
一直以为薛怀义是近幸宠臣,
便私下议论母亲沉溺情爱、色令智昏,
一味偏私纵容,乱授权柄。
可她看得透彻——母亲从来心如明镜,灵台分毫未乱。
所谓恩宠抬举、授以兵权,
不是私情蒙蔽,皆是帝王权衡朝局,借力布局的手段,
步步为营,皆为稳固武周社稷,丝毫不由心性喜好。
心中思忖已定,太平敛衽躬身,神色恭谨,
语气温婉而安定:
“儿臣明白了。
陛下胸中自有丘壑,遇事皆有定断,筹谋万里,
定不会被外物私情迷了心智。
陛下既然早有防备,儿臣心中,已然安心。”
武曌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搭在御案之上,
神色褪去了方才的杀伐冷厉,
化作母亲对女儿的悉心提点,语调沉稳而深邃:
“你能看透这一层,便算学得几分帝王心性。
须知驭天下,先驭人心。
世人皆以私情论朕,庸人短视,不必放在心上。
真正掌权者,从不用好恶行事,只用利弊衡局。
可用之人,恩威并施;
难控之人,早做裁抑;
有异心之人,不必留情面。
捧得起,也踩得下,
收放自如,才是拿捏人心、稳掌权柄的根本。”
话锋轻轻一转,她眸光幽深,
带着意味深长,缓缓将话题引向最关乎武周国本的大事:
“朝局兵权只是眼下布局,真正要定的,终究是江山国本。
朕决意,立你为储。”
太平闻声并未失态慌乱,
只身形微顿,眼底掠过波澜,
随即敛衽端立,神色沉静凛然,
气度沉稳英挺,全无寻常闺阁儿女怯懦之态。
她抬眸直视武曌,语气铿锵从容,字字坦荡分明:
“陛下知臣、重臣,愿以国本相托,
儿臣心中感念万分。
若无皇嗣居于东宫,
今日儿臣自当慨然受命,
不惧流言,不畏朝野,敢担这江山重责。
可如今皇嗣名分已定,长幼有序,宗法有规。
皇嗣是人心所系、朝局所安。
儿臣身为公主,若越序而立,
便是逆宗法、违人望,
必引得朝臣分裂,
边镇心生异念,
反倒动摇武周国本,
折损陛下半生筹谋。
儿臣有心承陛下之志,亦有能耐坐镇朝堂,
却不能因一己权位,置天下礼法、万民人心于不顾。
此储位,非儿臣不敢受,
实是时局不许、礼法不许、天下人心不许。
还望陛下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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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铺路
武曌目光定定望着太平,
眉宇间自有一代女主睥睨万古的气魄,
语气沉缓却字字掷地铿锵:
“这江山社稷,朕坐得,你便坐得。
帝王之位,并不是男子专属,
亦不必困死在血脉宗法的条条框框里。
后来者但凡有才略、有胸襟,
能镇得住朝堂、安得住黎民,
皆可坐这九五之尊。
世人囿于旧俗,死守正统、长幼尊卑的陈规,
但朕半生逆天改命,打破世族桎梏,
颠覆女子不能主天下的千年成见,
难道到头来,
还要被这些迂腐礼法捆住手脚,
困住自己的女儿?
皇嗣身在宫中,名分是虚,才干是浅。
你胆识、智计、权谋眼界,
远胜宗室诸王与皇嗣数倍。
朕属意于你,不是一时偏爱,
是看透世事人心后的家国权衡。
所谓宗法旧制,
不过是强者定规矩,
而非被规矩缚住脚步。”
太平垂眸立在殿中,
玄色绣鸾裙摆拂过金砖玉阶,
指尖微敛,敛去眼底翻涌的野心与动容。
她先是深深躬身,行的是君臣大礼,
语调沉静温婉,却字字思虑周全,
透着过人的通透与城府:
“陛下圣明,儿臣听得心潮震动。
千古礼法桎梏世人,
唯有陛下敢破天规、掌乾坤,
儿臣心中,素来敬服。”
她直起身,抬眸望向武曌,
眉眼间既有公主的温婉恭顺,
又藏不输皇室的英气格局,
语气放缓,带着恳切的规劝:
“只是立储乃是国之根本,
牵动朝堂世家,急躁不得。
如今陛下登基不过半载,
天下初定,朝局尚在梳理,
朝野百官尚且需慢慢安守新朝规制。
此刻骤然议改立储君,
难免引得四方猜忌、朝臣纷争,
反倒徒生朝堂波澜,扰了陛下安定天下的布局。
儿臣恳请陛下,
且将立储之事暂缓。
待四方民心归拢,朝堂格局彻底安稳之后,
再从容权衡甄选后继之人,
方是稳江山、安社稷的长久之计。
儿臣无心急于名分权位,
只愿辅佐陛下坐稳万里河山,
静待时机,不必因仓促定储,落人口实,乱了大局。”
武曌闻言,眸光里凌厉的锋芒缓缓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深含赞许的笑意,
定定端详着身前的太平。
她缓缓抬手,虚扶太平,
语气满是欣慰与笃定:
“太平说的好,思虑周全、顾全大局。
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旁人只盯着储位的荣光、名分的高低,
唯独你,眼里装得下朝堂格局,
看得懂江山安稳,
不骄不躁,不贪不莽,
这份城府与沉稳,
比那些身居宗室、空有血脉的皇子王孙,
强出何止百倍。”
武曌身子微微后靠,凤目望向殿外沉沉天际,语声沉缓而笃定:
“你所思所想,与朕不谋而合。
朕刚登临大宝未满半载,
大周礼制初立,世族人心未稳,
此刻贸然提起易储,只会让朝堂立刻撕裂纷争,
反倒将你推到风口浪尖,沦为众矢之的。”
太平起身,垂首敛了眉眼,
长睫覆住眼底的激荡与审慎,
身姿端凝如玉树临风。
她语气恭谨,字字透着通透通透的政治清醒:
“陛下慧眼洞彻朝局,
儿臣也知,大周初立,
不敢贪恋储位虚名,
只愿常伴陛下身侧,
学您驭臣理政、制衡四方的手段。
静待朝局尘埃落定,
礼法人心皆归大周,
那时陛下再从容定夺后继之事,
方能服宗室、安百官、镇天下。
儿臣绝不急功近利,
只静静等候陛下择机布局便是。”
武曌缓缓颔首,
凤目间漾开深沉的赞许,
眉宇间的帝王戾气悄然消融,
只剩对女儿的深沉期许:
“朕心中早已属意于你,
只是时机未到,不愿草率行事。
你且安心,不必刻意避让,亦不必刻意自谦。
待朕把朝局彻底整饬安稳,把世家兵权一一制衡妥当,
待到朝野人心归服、万事铺垫周全之时,
朕自会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力排众议,立你为大周储君,昭告天下。”
武曌凤眸微凛,
周身帝王威压骤然铺散开来,
抬手负于身后,脊背挺直如山河立岳,
眉宇间翻涌着睥睨朝堂的盖世锋芒。
语声沉如钟鼎落地,
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
“朕能打破男子称帝的规矩,便能为你铺好前路。
你只需沉下心,跟着朕历练权谋、洞悉朝局,
将来这万里河山,终有一日,要交到你手中。”
太平垂首躬身,面上恭顺敛态,
不显半分异色,心底却翻涌着万千思虑,暗自沉吟:
母亲久居九重深宫,坐镇紫宸大殿,
只看得见朝堂表面的臣服,却未必真懂宫外世道人心。
百官心底仍眷恋李唐正统,
曾经的宗室诸王暗中抱团蛰伏,
关东世族根深蒂固,死守男嗣承继的宗法旧规。
天下百姓更是被千年伦常桎梏太深,
只认血脉、只认男子登基,
恐怕并不能能容得下女子接连主宰天下。
母亲凭绝世魄力逆天称帝,已是千古特例,
若再执意立自己为储,以女身接续大周一脉,
势必触动朝野所有既得利益与礼法执念。
到那时朝臣群起反对,宗室借机发难,
世族煽动人望,只怕朝堂再起祸乱。
太平并非无心权柄,亦非不敢承这份基业,
只是她远比母亲看得清楚:
女子称帝已是惊世骇俗,
再立女储,
阻力远比预想的滔天巨浪更甚。
母亲把前路想得太过顺遂笃定,
却不知宫外暗流汹涌,人心旧俗牢不可破。
眼下只能暂且俯首隐忍,静静观望朝局变幻,
她绝不能真以为立储之事,
仅凭母亲一纸圣谕、一腔偏爱,便能轻易做成。
太平敛了敛神色,躬身行下礼数,
语气温和恭谨,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盲从、亦不辩驳:
“陛下雄才大略,能破天开局,
儿臣向来不曾有半分置疑。
儿臣愿静心随陛下研习朝政、历练心智,
不负陛下栽培与期许。
至于储位大计,儿臣只愿谨遵母后安排,
同时也盼能顺其自然,缓缓铺陈,不必急于一时。”
第768章 正朔
武曌闻言,淡淡轻轻嗯了一声,
凤目微阖,神色沉静无波,
帝王威仪敛于眉眼之间。
她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亦暗含着母亲间的默许:
“朕知晓你的心思,下去吧。
此事你且安心静观,不必多思多虑,
自有朕来筹谋排布。”
太平闻言再度躬身敛衽,仪态端方恭谨,
敛去眸中所有心绪,低眉垂首轻声应道:
“儿臣遵旨,暂且告退。”
言罢,她缓步退步侧身,
循着宫规轻移莲步,悄无声息退出殿外。
天授二年一月初一,
明堂巍峨凌空,雕梁映紫宸,藻井衔星斗,
居高俯瞰神都洛阳百里城郭。
新年元日朝会大典于此拉开帷幕,
香烟袅袅,礼乐肃然,
文武百官依品阶立于丹陛之下,冠裳如云,肃穆无声。
武曌衮冕加身,端坐明堂御座之上,
凤目垂览苍生,一身帝袍威仪赫赫,
眉宇间自有睥睨万古、独掌乾坤的帝王气魄。
是日大飨昊天上帝,以武氏先祖配祀天地,
正式立定武周正朔,
一朝礼乐官制、典章规制尽皆革除李唐旧法,
别开大周万世基业。
一月初二,朝旨颁下,
迁李唐社稷旧坛退守西京长安,
以洛阳为神都,定作大周京师,
尊为天下中枢。
昔日李唐龙兴之地长安,
自此降为西京陪都。
天下人心、朝堂重心尽数牵引至洛阳一城,
牢牢攥在武曌掌心。
一月初九,洛阳太庙规制落成,
奉迁武氏七代先祖神主入太庙受四时祭祀,
尊武氏血脉为天下宗源。
而长安城内原李唐太庙,则降格为享德庙,
仅保留高祖、太宗、高宗三室香火供奉,
其余李唐宗室先祖神位尽数封闭罢祀。
新朝初立,正朔已定,
宗庙礼制重塑乾坤,朝野格局已然翻天覆地。
然繁华明堂之下,紫宸深宫之内,却暗藏朝野惶惶、冤狱横行的暗流。
来俊臣、周兴之辈秉承上意,罗织罪名,构陷朝臣,
但凡稍有异议者,皆可罗以谋逆大罪,下狱鞫审。
三司会审古制形同虚设,律法准绳沦为虚文,
狱中酷刑林立,锻炼成狱已成常态。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百官缄口不敢言,
唯恐一言不慎,便坠入罗织网罗,
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天下冤狱遍地,生杀之柄操于酷吏之手,
刑狱失度,民心惶然,朝纲隐现崩坏之兆。
满朝文武皆明哲保身,敢怒而不敢谏,
唯有李嗣真,心怀社稷,恪守臣节,
眼见酷吏肆虐、刑纲大乱,
不忍坐视朝局糜烂,决意冒死直谏,
于一月二十九朝会之上,挺身上疏,面奏君前。
大殿之内,礼乐初歇,百官垂首屏息,无人敢妄发一言。
李嗣真整肃朝服,步出班列,
执笏躬身,神色凝重,
眉宇间藏着忧国忧民的焦灼,
亦有忠臣直面君上的凛凛风骨。
他伏身丹陛,高声进奏,字字恳切,句句忠直:
“臣李嗣真,冒死上疏,
恳请陛下垂察天下刑狱之弊!
方今大周初建,四海未定,
本当宽刑慎狱,安抚人心,以固国本。
而今告密之风日盛,酷吏擅权罗织,
无端构陷朝臣,动辄冠以谋逆重罪。
三司会审旧制废弛不用,案牍不究实情,
鞫审全凭酷刑,锻炼供词,株连无辜,
致使朝堂冤狱层叠,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百官晨起入朝,不知暮时能否归家;
宗室安居府邸,不知何日便遭罗织。
人人惧谗言、畏酷吏,
朝堂之上皆闭口藏锋,
不敢直言朝政得失。
长此以往,忠臣寒心,良臣避祸,
小人借机弄权,社稷根基何以稳固?
臣恳请陛下复慎刑古制,
重开三司会审,裁抑酷吏之权,
杜绝无端罗织,还朝堂清肃,安天下民心,
恕臣愚直,敢冒天威,伏惟陛下圣裁!”
李嗣真言毕,深深伏身,脊背挺直,毫无畏缩之意。
语气急切却不失臣礼,言辞犀利却全然出于公心,
一片忠勇赤诚,昭然于殿堂之上。
满朝文武闻言,皆是心头一紧,
无人敢抬头仰视御座,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谁都清楚,武曌启用酷吏,
本就是刻意为之的帝王权术,
李嗣真此番直谏,无异于逆龙鳞、触圣威。
御座之上,武曌神色未动,
凤目沉沉俯瞰阶下伏身的李嗣真,
周身帝王威压悄然漫遍整座大殿。
她神情平静,无丝毫喜怒流露,
却自有一股居高临下、掌控天下的凛然气魄,
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语声沉缓冷冽,带着至高无上帝王威严:
“李嗣真,你倒颇有风骨,
敢于朝堂之上,直言刑狱之弊,非议朕所用之人。”
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分量,
回荡在大殿梁柱之间,听得百官心头俱是一震,齐齐跪下:
“陛下息怒!”
朝臣班列之中的周兴、来俊臣,
面色瞬时阴沉如冰,眼底寒光骤起,
周身泛起刺骨阴戾之气。
周兴狭长眼眸眯起一道狠戾缝隙,
冷幽幽盯着丹陛之下伏身的李嗣真,
嘴角勾起阴冷的笑意,心底杀意翻涌。
他仗着武曌宠信,执掌刑狱大权,罗织审案无数,
满朝文武无不忌惮,今日竟被人当庭直指痛处,
公然斥责酷吏乱政,分明是将刀锋对准他,
字字皆是要夺他权、取他性命,
眼底怨毒与戾气藏之不尽,却碍于朝堂君前,
一言不发,只垂首敛去所有锋芒,
看似恭顺,实则已将李嗣真恨入骨髓,
暗自盘算着日后如何狠狠报复。
身旁的来俊臣更是面色阴冷,眉眼间满是桀骜阴狠。
他本是起身微末,
好不容易才得武曌破格拔擢,
刚攀上身前权势,站稳朝堂脚跟。
李嗣真此番当众痛劾酷吏,
明着是匡正朝纲,暗地里分明是冲着他而来,
意欲借谏言裁抑宠臣,
将他好不容易挣来的权势连根拔起,
再打回往日卑微尘埃里。
一念及此,来俊臣心头戾气更盛,
双拳暗暗紧握,面上却依旧低眉敛态,
装作无动于衷,眼底却已埋下深沉杀机,
只静待圣意决断,来日必寻机会,
叫李嗣真为今日这番直言付出代价。
第769章 何谓
李嗣却真不曾惶恐,依旧伏身叩首,语气愈发恳切急切:
“臣不敢非议陛下,
只是眼见冤狱泛滥,朝纲渐紊,
不忍坐视大周基业受此损耗。
酷吏一日不抑,罗织一日不止,
则人心一日难安,
臣身为御史,职在纠察朝纲,若缄口不言,
便是负君负国,愧对朝堂俸禄,愧对天下苍生!”
武曌眸光微敛,目光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百官,
又落回李嗣真身上,语气带着深沉的考量,
以帝王格局,缓缓剖白其中深意:
“你说酷吏横行、冤狱丛生?”
李嗣真闻声,脊背挺得愈直,
伏身叩首不止,神色悲怆而刚正,
语声恳切又带着泣谏的赤诚:
“回陛下,臣不敢虚言欺瞒圣驾。
如今朝野之间,告密之风大行其道,
酷吏把持刑狱,任意罗织罪状,
往往无凭无据,便将公卿朝臣、宗室仕民打入诏狱。
堂上不究实情,案上不循律法,
仅凭严刑逼供、锻炼供词,
便定谋逆大罪,牵连宗族,株连无辜。
多少忠臣良将未曾犯下过错,却无端身陷囹圄;
多少世家门户本无异心,竟一朝倾覆零落。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朝士晨起入朝,
皆不知日暮能否安然归家;
民间黎庶惶惶不安,道路侧目,不敢私议时政。
长此以往,忠臣寒心,贤才避位,
小人当道,律法废弛。
非是臣危言耸听,
实是目之所见、耳之所闻,
皆是冤抑愁苦之状。
若陛下不早加禁制,任酷吏肆意妄为,
恐离心四起,朝野怨望日积,
终究要伤及大周立国的根本啊!”
李嗣真叩首直言,字字恳切,
却句句皆是在否定武曌苦心布局的朝政,
否定她一手定下的权术方略。
武曌凤眸骤然敛去所有暖意,
神色陡然变得冷厉冰寒,周身威压骤沉,
偌大金銮殿瞬间死寂如寒潭,连空气都似凝固结冰。
她端坐御座之上,心底翻涌着帝王的愠怒与沉沉冷意,
内心孤绝:
朕临朝数十载,披荆斩棘,
逆天改命,废唐立周,
坐稳这万里江山,步步皆是血路,事事皆为江山社稷。
朕重用周兴来俊臣等,
不是喜好杀伐,更不是纵容构陷,
而是满朝文武、世家宗室,
大半心系李唐,不肯真心臣服新朝,
若不用雷霆手段,
何以震慑朝野,何以稳固帝位,
何以守住这刚建立的大周江山?
朕苦心筹谋,扛着千古非议,以铁腕稳朝局,
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却堵不住身边朝臣的质疑,
如今李嗣真当众指责酷吏祸国,
字字都在说朕治国失当、任用奸佞,
说朕的政令错漏,
说朕的手段祸乱朝纲!
他只见刑狱严苛,
只见百官惶恐,
却不懂朕的帝王苦心,
不懂这江山背后的暗流汹涌,
不懂朕为了坐稳这帝位,不得不为之的决绝与隐忍。
满朝文武皆庸碌,
无人真正懂她,无人肯站在帝王大局,
体谅她的孤注一掷,反倒站在道义高处,
公然指责她的治国之策,
这般愚直迂腐,
看似忠君忠国,实则是在动摇她的皇权根基,
搅乱她的全盘布局!
武曌心底冷意翻涌,愠怒沉沉压在心底,
面上却只是眉眼冷冽,毫无半分情绪外泄,
尽显帝王城府与凛冽威仪。
她缓缓抬眸,
目光先落向身侧立着的太平,
再扫过垂手侍立一旁的上官婉儿,
语声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帝王威压,缓缓开口:
“太平,婉儿,你们二人,
常年随侍御前,深谙朝局,
对于李爱卿此番上奏,心中有何见解,尽管直言。”
一瞬之间,大殿气氛愈发凝滞,百官屏息,连呼吸都放轻。
上官婉儿指尖骤然攥紧,脸色微白,
满心惶恐焦灼翻涌不休。
她身处朝堂夹缝,
既非宗室亲王,亦非权臣,
不过是一介近身侍臣、女子之身,
身处君臣博弈、宗室世族与酷吏对立的风口浪尖,
此言一出,若是偏袒李嗣真,
便是当众触怒武曌,落得谋逆忤逆之罪;
若是附和陛下、斥责李嗣真,
便会彻底得罪满朝清流文臣、世家官僚,
日后必定沦为众矢之的,
步步皆险,
进退两难,
半句话都能引来杀身之祸,
根本无从作答,只得垂首敛眉,
大气不敢出,满心皆是进退维谷的窘迫:
“回陛下,臣——”
“陛下,儿臣有话要说。”
太平将上官婉儿的窘迫尽收眼底,
心底深知,陛下此问凶险万分,
婉儿姐姐的回答稍有差池,便会使其万劫不复,
婉儿姐姐身份卑微,根本无力抵挡这般朝堂非议,
一旦先开口,无论如何作答,
都会被各方势力针对,再无回旋余地。
她身为大周嫡长公主,身负尊荣,手握权势,
自有俯瞰朝堂的底气与魄力,
理当率先出言,拦下所有锋芒,护住上官婉儿,
绝不能让她置身险地,沦为众矢之的。
一念至此,太平挺直脊背打断上官婉儿的话头,
抬眸迎上武曌的目光,
周身自带金枝玉叶的矜贵霸气,
气度凛然,目光凌厉扫过阶下伏身的李嗣真,
没有迟疑与怯懦,率先朗声开口,言辞铿锵,气场慑人:
“何谓冤狱泛滥,何谓朝纲渐紊?
李大人此番言语,分明是危言耸听,
刻意曲解陛下圣意!
陛下广开言路,
本为稳固大周江山、安抚天下万民,
莫非李大人的意思是,
陛下广开言路只让酷吏妄言,
堵了天下忠良进谏之路吗?”
自然不是,
李嗣真一时语塞,
张了张嘴竟无从辩驳,
被太平这番反问堵得哑口无言,
神色凝滞,半晌也寻不出半句反驳之词:
“臣,不敢!”
太平继续言道:
“陛下施政,皆是顺天命、应时局,
为天下苍生计,为大周基业计,何来祸乱朝纲之说?
李大人身为朝臣,不思体察陛下苦心,
反倒动摇朝野人心,本宫不敢苟同!”
一席话语,铿锵有力,霸气凛然,立场分明,
句句坚定维护武曌,
尽显公主执掌朝堂、俯瞰天下的威仪魄力,
直接堵住所有非议,也彻底替上官婉儿化解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上官婉儿垂首立于一侧,心头暖意翻涌,满心皆是感念。
她怎会不懂太平的苦心与护佑,
明知此事凶险,公主不惜率先出面,扛下所有朝堂锋芒,
就是怕她言语不慎、得罪各方,护她周全。
她满心敬畏与感激,愈发敛声屏息,身姿恭谨,
眼底盛满动容,静静侍立,
全然附和太平之言,尽显臣子的谨慎谦卑。
第770章 立场
御座之上,武曌眼底掠过赞许,心中对太平这番说辞甚是满意。
只是在她听来,太平言语仍留了几分婉转、太过留情:
“太平言之有理,
朕设立铜匦,本就是面向天下四海万民,
无论官吏布衣,
皆可投书申冤、献策陈情、检举奸邪,
从不曾偏私门户、阻塞任何一人言路。”
言下之意,
李嗣真口中所谓的冤狱之案,
但凡心中有屈、身蒙不白之冤者,
尽可借铜匦投书陈情、自证清白。
既然当庭已然认罪画押,
便说明罪证确凿、供词属实,
本就是罪有应得,何来冤屈可言?
恐怕只是因为周兴、来俊臣等人一心忠于她,
秉公查办谋逆朋党,便被这些朝堂世家朝臣刻意孤立、抱团排挤。
他们不屑于同流朝堂结党营私的陋习,
不屑于曲意逢迎世家权贵的私心,
只愿唯君命是从、整肃朝纲,
反倒落得个酷吏乱政的污名。
武曌顿了顿,凤目之中添了几分威严,继续说道:
“李爱卿所言三司会审旧制,
看似公允,实则拖沓迂腐,
极易被串通遮掩,
反倒纵奸漏恶,难以及时查案断罪。
如今新朝初立,根基未稳,
朕要的不是一味姑息的宽仁,
而是能镇得住朝堂、压得住暗流的铁腕秩序。
你有忠臣之心,敢直言进谏,
这份风骨,朕看在眼里,也不予怪罪。
但你格局囿于儒臣之见,
只知循古制、悯冤情,
却不懂帝王守江山、定社稷的权变之道。
朕心里清明如镜,深知自己在做什么,
更有独断乾坤、判别是非、权衡利弊的眼力与手段。
朝堂诡谲,朋党暗藏,
朕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彻,
分得清忠奸,辨得明曲直,
无须旁人以迂腐旧论,来置喙朕的治国方略。”
这番话语,既没有怒斥加罪,也没有接纳谏言,
以居高临下的帝王视角,
点破时局难处,道破权术深意,
威仪内敛,却句句不容辩驳。
李嗣真闻言,心中怅然,
依旧心有不甘,却也深知君意已决。
他能看见眼前冤狱之苦,
却无力撼动武曌为稳固皇权布下的整盘棋局,
只能再次叩首,长叹道:
“陛下深谋远虑,非臣愚钝所能窥见。
臣唯愿日后大局既定,陛下能不忘初心,
宽恤刑狱,保全忠臣,安抚黎民,
莫让酷吏之祸,伤及大周万世根基。”
武曌淡淡颔首,神色无波,语气带着终结朝议的淡然:
“你的忠心,朕知晓。此事不必再议,退下吧。”
话语落下,已然封死再谏之路。
李嗣真无奈躬身行礼,缓缓退归朝班,
眉宇间藏着一腔忧愤与无力。
满朝文武无人再敢多言。
武曌缓缓转动眸光,
再度落立于阶下侍立的上官婉儿身上。
她心底通透如镜,
早已看穿方才太平猝然开口,
是有意替婉儿挡下话头,免她卷入朝议纷争之中。
可武曌生性最忌近侍之人心存游移、首尾两端。
既入紫宸宫、随侍帝王身侧,
便当如太平一般,心志笃定,
倾心拥戴,无二心、无旁顾。
上官婉儿是她亲手调教、一路拔擢起来的女官,
她惜其慧质,重其文才,信其机敏,
却也始终留着一份审视与考量,
要辨清她骨子里究竟是纯然臣服,
还是暗藏骑墙观望之念。
值此朝堂立场分明、忠奸曲直皆需摆明的关口,
她绝不容许身边近臣模棱两可、含糊置身事外。
殿内静谧无声,只余龙庭威仪沉沉。
武曌朱唇轻启,声线不高,
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帝王威压:
“婉儿方才欲言又止,
此刻朝议未散,
你有什么话,尽可从容道来。”
上官婉儿心头骤然一凛,垂首之间,背脊已悄然绷紧。
她抬眸悄然一瞥,
正撞入武曌那双深不见底,
含着凌厉审视的凤目,
瞬间便知自己方才左右顾忌,
不愿触怒朝臣,亦不敢逆拂圣意的微妙心思,
早已被陛下一眼洞穿。
她深谙武曌性情,
素来厌弃臣子首鼠两端,
若此刻依旧含糊其辞、不肯明定立场,
往后便再难获帝王半分信任,
半生栽培与恩宠,顷刻间便会付诸东流。
心念电转之间,婉儿飞快斟酌词句,
既要切中时下刑狱之弊,不违本心良知,
令满朝文武无从指摘挑剔;
又要站位圣朝大局,
贴合帝王固权安邦之心,
令陛下见其通透忠心与分寸格局,
更要辞藻典雅蕴藉,
尽显自身文华机敏。
片刻沉吟,她敛衽缓步出列,
躬身垂眸,语调恭谨从容,
字字清润有度,声息温婉,掷地有声:
“臣侍驾御前,日夜聆听圣训,
深知陛下圣虑深远,非寻常臣工所能窥测。
陛下设铜匦、开言路,
乃是顺天应人、安固大周的旷世良策,
上可察朝堂隐忧、纠察奸佞朋党,
下可通万民心声、体恤庶民冤屈,
打破门阀蔽目、朋党遮言的积弊,
令天下是非善恶,皆难逃陛下圣鉴,
尽显帝王胸襟,更护新朝基业安稳。
陛下厉行法治、整肃朝纲,
并非滥施刑狱,
实为肃清逆乱、震慑奸邪,
杜绝谋逆私念,守护朝野安定,
护佑天下苍生安居乐业。
李大人心怀悲悯、心系朝臣,
其心赤诚可鉴,
然只守儒生仁善之念,
未懂陛下定乾坤、安社稷的万古宏图。
当今大周初建,四海归心,
唯有谨遵陛下圣令,严守朝纲法度,
方能杜绝朋党祸乱,稳固万世江山。
臣誓死拥护陛下治国方略,
护我大周盛世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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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1章 对错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
话语既全然拥戴武曌,
夸赞其治国远见、铜匦善政,
摆明至死效忠的立场,
又体谅李嗣真的忠良之心,
不给朝堂众臣留下攻诘把柄,
分寸拿捏至极,
既顺了帝王心意,又守尽自身分寸,
尽显绝顶聪慧与绝世文采,半点无懈可击。
武曌听罢,眉眼沉静无波,
面上寻不出半分喜怒波澜,
神情淡漠疏离,
仿佛方才那一番周全言辞,
于她不过是寻常朝奏,不入心绪。
一身帝袍威仪沉沉,
周身自透出君临天下的凛然气场,
沉静间自带慑人天威,
令人不敢直视揣测分毫。
宫门外的铜钲声沉闷地回荡在神都洛阳的上空,
却远不及殿内的死寂来得压抑。
武曌那一身缀满日月星辰的衮龙袍,
虽静立于丹墀之上,
却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巍巍高山。
她是帝王,是这天下唯一的主宰:
“退朝。”
只一声轻喝,便如惊雷散去,
原本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如蒙大赦,
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敛衣退下。
李嗣真走在朝臣之列,脚步虚浮。
他偷眼看向身侧的李昭德,
只见他面色沉郁,眉头紧锁,
似乎比早朝时背负了更重的千斤重担。
出了紫微城的端门,穿过那片肃穆的宫柳,行至偏殿供事的朝房之外。
众臣三三两两散去,
唯有李嗣真拉住了李昭德的衣袖:
“李大人,朝事繁杂,胸中块垒难平。
眼下时辰尚早,不知大人可否拨冗片刻?
下官府中备有新酿清酒,
若得大人移步小坐,煮酒闲话一二,
也好稍解朝堂烦忧。”
李昭德被他拽住衣袖,
先是微微一怔,下意识便想出言婉拒。
他素来性情刚直,朝事缠身,
本无心赴闲宴应酬。
可转念一想,
他与李嗣真平日在朝堂上不过同僚之谊,
私下从无过多往来,
今日却特意当众拦路相邀,
绝非单纯饮酒闲谈那么简单。
想来定是有心里话不便在宫中人多处吐露,
特意寻私下机会要说。
他眸光微沉,略一沉吟,
片刻后缓缓松了眉宇,淡淡颔首道:
“既然李大人盛情相邀,
本官便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乘车离了宫城,一路行至李嗣真府邸。
府中庭院清雅,花木疏落,避开了市井喧嚣。
下人早早领路,引着二人径直入了僻静的书房。
书房陈设简素雅致,四壁立着书架,
典籍层层叠叠,案上焚着一缕沉香,
烟气袅袅漫散,冲淡了一身朝堂的肃穆尘气。
窗棂半敞,有风携着庭中草木清香漫入,
衬得屋内愈发静谧,隔绝了外头一切耳目。
侍童奉上清茶,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顺手掩上书房木门,将外界纷扰尽数关在门外。
李嗣真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礼让李昭德落座,待二人坐定,
屋内只剩沉香静燃,气氛悄然沉了下来。
李嗣真毕竟是骨鲠之士,
他心中积压的那口浊气再也忍不住,
“李大人!
早朝上太平公主那番言语,
真是岂有此理!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嗣真的声音因愤怒,
这位素来儒雅温和的御史大夫,此刻眼中却喷薄着怒火。
他指的是早朝上太平公主看似无意抛出的那个论调——
如今酷吏横行,周兴、来俊臣之流如日中天,
既然他们能靠罗织罪名、告密构陷扳倒政敌,
那朝中忠臣,为何不能借这等手段自保?
“她是公主,金枝玉叶,身处高位,
自然不怕那些腌臜手段。
可我们呢?”
李嗣真猛地顿足,语气激愤,
“难道真要我们学那周兴、来俊臣,
为了脱罪,为了苟活,就不顾纲纪,肆
意罗织罪名,去陷害同僚,
把朝堂搅成一锅浑水吗?”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周兴那厮,心狠手辣,蛇蝎心肠!
靠着告密发家,如今手握制狱大权,视人命如草芥。
若我们也跟着学告密,
那和这等奸佞小人有何区别?
这是卖友求荣,是自毁长城!
嗣真宁死,也不愿行此龌龊之事!”
李昭德坐在案几后,一言不发,
只是默默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看着李嗣真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眼神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同僚风骨的赞许,
又有对当下局势的痛惜。
待李嗣真发泄完,喘着粗气时,
李昭德才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李嗣真不能理解的冷静:
“嗣真,你错了。”
李嗣真一愣,错愕地看向李昭德:
“李大人何出此言?
难道在你看来,效仿酷吏罗织罪名,竟是对的?”
“非是对与错,”
李昭德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
窗外寒风灌入,
吹得他须发微扬,
衣袂轻轻翻拂。
冷风裹挟着庭间萧瑟之气漫进来,
反倒更衬得书房内心事沉沉。
他立在窗前静默片刻,
似是借寒风敛了敛胸中郁结,
须臾便抬手,缓缓将窗扉重新合拢,
隔绝了外头的凛凛冷风,
只留一室沉香袅袅,
“是生与死的选择。
太平公主此番言语,反倒是点醒我等。
她说得半点不假,
陛下广开言路,并不是只给朝臣权贵开的门路,
而是予天下万民、朝野上下所有人的生路。”
一旁李嗣真闻言,眉峰微蹙,
神色间满是凝重,拱手轻声开口:
“李大人何出此言?
太平公主所言分明是有意偏袒、包庇酷吏,
刻意强词夺理。
陛下广开言路本是为公心纳谏,
可到了她口中,
反倒为那些罗织罪名,构陷朝臣之徒开脱说辞!”
李昭德闻言缓缓转过身,眸色深沉如寒潭,唇角勾起清冷苦笑。
他负手立在沉香缭绕的室中,
语声低沉而透着悲凉和沉重:
“嗣真啊,
你我身为朝廷重臣,心怀社稷,
如今在这酷吏政治之下,如同是砧板上的鱼肉。
周兴之流正得盛宠,
陛下又借他们之手震慑朝野,
你我若一味死守正道,不做变通,
那下一个被罗织罪名、打入诏狱的,便是你我!”
李嗣真脸色骤然一变:
“可……可那是陷害!是冤狱!
我们读书圣贤书,讲的是仁义礼智信,
岂能以此下作手段害人?”
“陷害?”
李昭德冷笑一声,转过身来,眼中闪过决绝的狠厉,
“周兴他们构陷忠良,滥杀无辜,这是陷害;
那我们若拿住他们的把柄,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叫除奸佞,清君侧!”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字字诛心:
“既然他们可以靠告密,靠罗织罪证让好人含冤入狱,
那我们也可以依葫芦画瓢!
只不过,我们的刀,要磨得更利;
我们的网,要织得更密。
他们能用律法的漏洞杀人,
我们为何不能用律法的条文救人?”
第772章 摸清
李嗣真被这一番话震得心神巨震,
他后退一步,撞在墙壁上,只觉得后背冰凉。
“李相,此事嗣真不敢苟同!”
李嗣真神色肃然凝重,眉宇间满是忧愤焦灼,
一身忠直风骨尽显无遗,语气沉而不乱,带着凛然正气。
“且周兴正当盛宠,党羽众多,耳目遍布神都。
我们若是贸然动手,一旦失手,
非但不能扳倒他,
反而会打草惊蛇,令其生出戒备,暗中反扑,
到头来反倒引火烧身、反噬自身,
累及身家宗族,连朝堂清望亦要折损殆尽!”
“怕了?”
李昭德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怕,便回家抱着夫人孩子,辞官归田,
做个富家翁,再也不要踏入这神都半步!”
“我不是怕!”
李嗣真提高音量,腰背挺得笔直,神色凛然刚正:
“我若当真贪生怕死,
今早便不会立于丹陛之下,
当着满朝文武向陛下直言谏言!
我所忧心的,从来不是自身安危,
而是行事莽撞徒然打草惊蛇,
非但除不掉奸佞,
反倒误了朝局、枉费心血,更连累朝中一众忠良之士!”
李昭德看着李嗣真,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语气变得缓和,却依旧坚定:
“嗣真,我知你心忧。
但你我身处此局,身不由己。
如今朝堂之上,正气不存,邪气当道。
若我们不拿出一点雷霆手段,
这大唐的江山,迟早要被这些蛀虫掏空!”
李昭德眼中闪过谋略寒光:
“周兴势大,根基已深,
我们不能一蹴而就。
硬拼不行,那我们便巧取。”
“大人的意思是……”
李嗣真眼中闪过希冀,急切地问道。
李昭德眸底幽光深沉,
唇角凝着老谋深算的冷意,缓缓开口:
“周兴圣眷正隆,
根基盘根错节,党羽盘踞朝野,
眼下若是径直向他发难,
无异于以卵击石。
聪明人布局,从不会直冲主谋锋芒。
他树大根深,我们便不必先去撼动大树。
不妨先从其他人着手,
与此同时,亦可借事进言,暗中试探陛下心意,
看一看圣心究竟是清明洞彻,还是偏听偏信、昏昧不察,
是否真被酷吏谗言蒙蔽了双眼,辨不清忠奸正邪。
摸清陛下底线与心意,再择机布局,
进退方能有分寸,出手才可万无一失。”
“大人思虑深远,布局滴水不漏,
果真远非我等所能及!”
李嗣真闻言恍然顿悟,眼中满是由衷敬佩,语气心悦诚服,
“先剪羽翼、再探圣心,步步为营、稳中求进,
这般筹谋,方才是朝堂智者该有的城府与眼界!有大人这般运筹帷幄,何愁奸佞不倒、朝纲不清!”
李嗣真沉吟片刻,眸光陡然一凛,似是想起前尘旧事,沉声开口:
“大人,依嗣真之见,不如先从丘神积下手。”
他眉宇间涌起愤懑,续道:
“昔日博州之乱,
丘神积奉命平叛,
却纵兵剽掠城池,屠戮无辜官吏百姓,
残虐生民,罪孽滔天。
当年我也曾于朝堂力谏弹劾,
陛下虽明面上将他贬为叠州刺史以示惩戒,
可转头便念其爪牙之功,
旋即召还神都,官复原职,
更迁左金吾卫大将军,
依旧圣眷不减,横行朝野。
此人本就双手沾满忠良鲜血,
又与周兴交好,助纣为虐,作恶多端,早就罪该万死。
拿他率先开刀,一来名正言顺,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二来可先剪周兴臂膀,试探陛下对酷吏一党真实心意,
正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李昭德听罢,沉吟半晌,
眼中精光乍现,当即颔首应允,
语气笃定带着谨慎,低声叮嘱:
“甚好,就依你所言,从此人下手!
丘神积暴虐无道,罪证昭彰,
以此人为突破口,名正言顺,
满朝文武皆无话可说,也最能试探圣心态度。”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神色郑重万分,再三告诫李嗣真:
“只是你切记,万万不可亲自出面,
你昔日曾当庭弹劾丘神积,朝野皆知。
如今若是再由你领头发难,
反倒容易落人口实,
让陛下误以为你是心存芥蒂、挟私报复,
视作臣子间的私怨倾轧。”
李嗣真神色凛然,拱手应下,眼底满是正义凛然,沉声回道:
“嗣真明白,定谨遵相嘱,绝不亲自涉险!
丘神积当年在博州一手制造滔天惨案,
纵兵屠戮全城,烧杀抢掠、残害无辜,
恶行累累,天怒人怨,
天下百姓、朝野忠良无不恨之入骨,
早就有无数人盼着他伏法认罪,以谢天下。
根本不用我出面发难,只要将确凿罪证悄然散播出去,
自会有忠义之人挺身而出,弹劾他的滔天罪责,
定能让他无处遁形!”
李昭德整了整衣襟,神色沉静淡然,缓缓开口:
“此事便全权交由你暗中筹划,切记行事缜密,不露破绽。
时辰已然不早,我不便在此久留,先行回府静候消息,
你且谨慎行事,切勿操之过急。”
李嗣真闻言肃然拱手躬身,神色恭谨肃穆:
“嗣真谨记李相叮嘱,
定当隐秘筹划、步步谨守分寸,绝不贸然妄为。
嗣真送大人出府。”
说罢便侧身引路,恭恭敬敬随行在后,
一路亲自将李昭德送出府门。
望着李昭德的马车转过街角,李嗣真才转身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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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狄仁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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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3章 周来
神都洛阳的风卷着洛水的湿意,
撞在周兴府邸朱红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低鸣。
书房内,燃着的银丝香袅袅升起,
烟缕却被骤然的气压压得凝滞不动,
唯有案上那盏热茶,
腾着几缕微弱的热气,
衬得满室的沉郁愈发刺骨。
周兴端坐在梨花木椅上,
玄色锦袍上绣着的暗金缠枝纹,
因他指尖用力攥着玉柄茶盏的动作,微微绷紧。
他下颌线绷得如刀削斧凿,
眼尾因常年掌着诏狱刑狱,
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此刻那双狭长的眸子正死死盯着跪在堂前的来俊臣,
眼底翻涌着怒火。
周身散发的阴鸷威压,
将整间书房填得密不透风,
连案上燃着的凝神香,
都被这股怒气压得烟缕凝滞,
袅袅不散,满室窒息。
来俊臣身着官服,官帽歪在一侧,
乌发凌乱地贴在额角,
鬓边碎发沾染着青砖的寒气,
显得狼狈不堪。
他膝盖抵着冰凉的青砖,
青石地面寒冽刺骨,寒气顺着膝头筋骨缓缓上行,
蔓延至四肢百骸,早已被寒气浸得发麻,
双腿僵痛难忍,却自始至终不敢挪动分毫。
他头埋得极低,将眉眼尽数藏在阴影之中,
不敢直视座上盛怒的周兴,
可脊背却依旧挺着,
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攥着衣摆,
像一株被狂风压弯却不肯折腰的枯柳,
外表卑躬屈膝,骨子里藏着不甘屈居人下的桀骜与阴狠。
自从来俊臣凭着告密,得武曌亲自授官,
踏入刑狱朝堂,位列御史台之后,
同为酷吏起家、独揽刑狱大权的周兴,
便对他满心都是忌惮提防与入骨敌意。
来俊臣知道,
周兴是这朝野之中,
第一个靠直言告密,
为陛下肃清李唐逆党,
博得陛下绝对信任与重用的肱骨刑臣,
多年来为陛下铲除异己、稳固皇权,
立下汗马功劳,
是陛下跟前最得力的利刃,
权倾刑狱,无人能撼动其分毫。
而来俊臣自己是后起之秀,
深知自己无显赫家世,无深厚根基,
仅凭狠辣手段骤然得势,
在周兴眼中,不过是一个投机取巧的小辈。
来俊臣心中清楚知晓自己资历浅薄,
势单力薄,穷尽手段,
也终究无法轻易越过周兴,
在陛下面前争得更多圣宠,
更无法撼动周兴在刑狱体系的独尊地位。
他深知自己势单力薄,
若想在这暗流汹涌的朝堂立足,
若想手握更大权力,
绝不能与周兴硬碰硬,
唯有俯首低眉,曲意依附,才是唯一出路。
自那之后,来俊臣便收起全部锋芒,暗自蛰伏,
费尽心思寻找机缘,刻意迎合周兴,
一心想要拉近与他的关系,依附其势力站稳脚跟。
往后数月,他放下所有身段,
日日对周兴极尽恭维,事事谄媚巴结,
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从不敢有半分怠慢,
更不敢展露半分野心,
把周兴奉为上司之首,言必恭敬,行必表忠心,
极尽趋炎附势之态,只为打消周兴的戒备与敌意。
靠着数月如一日的卑躬屈膝、百般讨好,
来俊臣终于磨平了周兴心底的提防,
渐渐褪去了对他的敌意与戒备,
将他留在身边,纳入自己麾下,
视作听命行事的智囊爪牙,
凡事会与之商议,刑狱之事也会交由他经手办理。
可周兴生性阴鸷刻薄、暴戾残忍,
从来都不是心存善念的良善之辈,
他生性高傲自大,目空一切,
向来唯我独尊,
即便来俊臣对他毕恭毕敬、俯首帖耳,极尽忠心顺从,
他也从未真正将来俊臣视作心腹同僚,
更是压根不把他当作有尊严的人看待。
在周兴心里,
来俊臣不过是他随手使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走狗,
是可以随意辱骂、随意践踏的卑贱奴仆,
平日里稍有不顺心,便对其厉声呵斥、肆意欺压,
丝毫不顾及他的颜面,
当众私下皆是百般折辱,
肆意践踏他的自尊,轻贱他的人格,
向来想骂便骂,想斥便斥,
从来不会给半分体面,更无半分尊重可言。
在周兴眼中,
来俊臣对他的巴结奉承,都是理所应当,
来俊臣对他的俯首听命,都是本分使然,
他既用来俊臣为自己办事,又打心底里鄙夷他的出身,
轻视他,始终把他踩在脚下,肆意磋磨,
用他的忠心,换自己的掌控。
“放肆!”
周兴的声音带着破云的怒意,震得书房梁上的尘灰簌簌落下,
“早朝之上,
李嗣真那厮在陛下面前嚼舌,
就差指着本官的鼻子,
说本官罗织罪案逾百起,都是构陷忠良!”
他用力将茶盏重重掼在地上,
一声脆响,青瓷盏裂成几瓣,
滚烫的茶水溅在来俊臣的手上,
晕开一片深褐的渍迹,像极了诏狱里未干的血痕。
周兴起身,缓步踱到来俊臣面前,
玄色袍角扫过青砖,带起一阵冷冽的风。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来俊臣,
眼底的怒意掺着阴鸷的狠厉,
他俯身,一把揪住来俊臣的衣领,
将人狠狠拽起,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周兴的呼吸带着茶香与戾气,喷在来俊臣的脸上:
“你平日里不是自诩机敏,最懂揣摩圣意吗?
怎么到了这般关头,竟连这点局势都看不透?
李嗣真那番话,看似是弹劾我,
实则是借着我,敲打陛下身边的刑狱体系!
他是想让陛下忌惮我等手中的权力,
想让那些心怀不满的官员,
借着这个由头,群起而攻之!
你说,你是不是蠢得无可救药!”
来俊臣被揪得脖颈生疼,却不敢挣扎,
只能任由周兴攥着自己的衣领,
头埋得更低:
“下官愚钝,”
他顿了顿,抬眼时,眼底闪过一阴狠的算计,
声音压低,字字都透着狠戾的杀意:
“大人,那李嗣真不过是个无兵无权的文臣。
他既敢在陛下面前参大人一本,便是没把大人放在眼里!
下官以为,与其忍气吞声,
不如直接找人罗织几桩‘妄议朝政、勾结逆党’的罪名,
让他背个黑锅,或是直接打入诏狱,
严刑拷打一番,既替大人出了这口恶气,
也能让朝中那些心怀不轨之徒知道,
大人不是好惹的,往后谁也不敢再轻易攀扯大人!”
周兴听后狠狠甩开他的衣领,
来俊臣踉跄着后退两步,重新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额角瞬间泛起一片红痕。
周兴冷哼一声,转身走回坐下,
端起另一盏未动的热茶,语气冷然:
“你可知,李嗣真虽官职不高,却与旁人不同。
他素以性情耿直、直言敢谏闻名,
朝中不少清流官员都与他交好。
更重要的是,陛下信他。”
他顿了顿,呷了一口茶,压下心底的怒火,继续道:
“陛下如今正着力稳固神都的礼制,
推行《大云经》的教化,需要李嗣真这样的人,
替她撑住宗庙礼仪的门面,安抚那些信奉儒家的士人。
你若是动了李嗣真,
不仅会落得个残害忠良的骂名,还会触了陛下的逆鳞。
到时候,陛下为了平息朝堂非议,
怕是会牺牲你我,以平众怒。”
来俊臣趴在地上,听着周兴的话,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恨,恨周兴方才那般羞辱他,
揪着他的衣领,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
可他更怕,怕周兴一怒之下,
像处置那些诏狱的囚犯一般,
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官职本就不如周兴,处处受周兴掣肘。
在这神都洛阳的权力漩涡里,官职的高低,便是话语权的轻重。
他只能忍,忍着心底的恨意与不甘,
忍着腰腹传来的酸痛,
忍着额角的疼痛,
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不敢表露。
来俊臣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
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怨毒。
他再次磕了一个头,声音愈发恭敬,甚至带着讨好:
“大人所言极是,属下愚钝,
竟未能看透其中关节,
真是罪该万死。”
第774章 愚钝
周兴瞥了他一眼,见他这般模样,心底的怒火稍稍平息,
依旧带着不屑:
“你也知道自己愚钝?
本官平日里教你,
凡事要三思而后行,要懂得审时度势,
你倒好,次次都是这般毛躁。
李嗣真之事,若是动了,便是引火烧身。”
来俊臣连忙附和:
“大人英明,属下愚钝,
只想着替大人出气,却未曾考虑到这般后果。
是属下考虑不周,还望大人莫要与属下一般见识。”
周兴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指尖敲击着扶手,陷入沉思。
他的眉峰微蹙,眼底的阴翳愈发浓重,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早朝之上的场景。
李嗣真站在丹陛之下,身姿挺拔,
字字清晰地向武曌进言,
那般从容不迫,那般理直气壮,
一身儒生傲骨,满口仁义礼教,
看似是忠言直谏、匡扶朝政,
实则是迂腐顽固、不识时务,
偏偏还自以为手握正道,
妄图撼动陛下苦心经营的乾坤大局。
良久,周兴唇角勾起冷傲与鄙夷的嗤笑,
低沉阴冷,裹着彻骨的轻蔑,
缓缓开口,字字都透着对朝中清流儒臣的不屑:
“李嗣真这般腐儒,简直是愚不可及,
目光短浅,毫无看透时局的眼力!
陛下登临帝位,顺天应人,
革故鼎新,安抚天下,
肃清朝野逆乱,稳固江山社稷,
每一步布局皆是深谋远虑,
胸怀万古未有之英武圣明,
岂是凡夫俗子所能揣测!”
来俊臣伏在青砖之上,听得连忙顿首叩地,
脑袋埋得更低,嗓音极尽谄媚恭顺,
软糯又恳切,字字句句都捧着周兴,极尽讨好:
“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放眼整个朝野,唯有大人能洞悉陛下圣心,
深谙朝堂权谋大势,看透这天下时局的分毫脉络!
李嗣真等迂腐书生,只会空谈礼教、鼠目寸光,
非但不懂陛下治国安邦的宏图大略,
反倒肆意妄言,冒犯天威,
更是全然不知大人尽心辅佐陛下,稳固朝纲的赤胆忠心,
不过是井底之蛙,徒增笑柄!”
这番奉承入耳,周兴心里自是透亮,
怎会看不出他这番言语全是刻意讨好、曲意逢迎?
他面上却不起波澜,依旧是一副冷傲矜肃之态,
眉峰微敛,眼神淡漠疏离,
半点不因这番谀词而流露半分喜色:
“他死守着陈旧儒礼,拘泥于世俗迂见,
看不清陛下整治朝纲、震慑朝野的良苦用心,
看不懂陛下制衡朝堂、安定天下的权谋方略,
只知抱着迂腐之言,妄议朝政,
弹劾忠良,打着直臣的幌子,行忤逆陛下、扰乱朝纲之实!
不过是仗着自己些许耿直名声,博取清流清誉,
自以为忠心可鉴,实则是阻碍陛下大业的绊脚石,
愚不可及!”
来俊臣点头如蒜:
“大人说的是,
大人智计无双,运筹帷幄,
是陛下最倚重的肱股之臣,
这朝堂之上,无人能及,
唯有大人,
才配执掌刑狱大权,匡扶陛下霸业,
属下此生唯大人号令是从,
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只淡淡斜睨了跪在地上的来俊臣一眼,神情倨傲如寒崖孤松,
骨子里自带居高临下的威压,全然将这份谄媚视作理所应当,
心底更清楚,来俊臣这般卑躬屈膝,不过是为攀附权势,
借自己之势往上钻营罢了,
他语气略带施舍:
“起来回话吧!”
来俊臣闻言,心头稍稍放松,
他恭恭敬敬地再叩一头,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声线温顺恭谨,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与感激:
“谢大人体恤宽宥。”
说罢,他才敢缓缓直起身,
依旧半弓着腰身,不敢挺直脊背,
垂首敛目,始终将姿态放得极低,
连眼角余光都不敢轻易去平视周兴。
面上依旧挂着温顺恭谨的神色,
心底却早已翻涌着隐忍的屈辱与不甘。
他恨周兴的傲慢与刻薄,
恨周兴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
恨周兴总是这般高高在上,对他颐指气使。
他也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的官职不如周兴,
恨自己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反抗。
周兴指尖摩挲着扶手雕花,眼底戾气渐浓,语气愈发狠厉:
“李嗣真以为,凭几句直言,
便能扳倒本官,便能阻扰陛下治国大计,
实在是痴人说梦!
本官暂且容他张狂,
不过是静待时机,不与他做无谓争执,
免得落人口实,逆了陛下的心意,
等到时局已定,这些迂腐顽臣,一个都逃不掉!”
第775章 隐痛
来俊臣垂首躬身,眉眼低敛,一副唯唯诺诺、心悦诚服的模样,
面上堆满恭顺之色,语声谦卑又附和,句句刻意迎合周兴的狠戾心性:
“属下也觉着,大人眼下隐忍不与他计较,
正是老成持重、顾全大局之举。
待日后朝局安稳,陛下根基愈发稳固,
自有法子收拾这等不识时务的清流迂臣。
到时候只需大人一声令下,
属下愿鞍前马后,替大人扫清这些碍眼之人,
绝不让他们再有机会在朝堂搬弄是非、暗伤大人。”
嘴上说得忠心耿耿、极尽依附,
心底却早已积满怨怼与戾气。
他一面刻意逢迎讨好,顺着周兴的话捧高对方、贬斥李嗣真,
一面暗存私心,只想借周兴之手除去异己,
同时在周兴面前卖好,稳固自己依附立足的位置,
隐忍屈从之下,藏尽了不甘、阴狡与伺机反扑的野心。
周兴微微抬手,语气带着不耐与厌弃,淡淡挥斥道:
“好了,今日话说到此,不必再多言。
你且退下,滚吧。”
他语气淡漠疏离,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视。
来俊臣闻言,心中屈辱又添几分,
他连忙躬身垂首,恭恭敬敬作揖行礼,语声愈发温顺谦卑:
“下官遵命,这便告退。
大人好生安歇。”
说罢,他依旧弯着腰身,缓步后退,
不敢转身背对周兴,直至退到书房门槛之外,
才敢缓缓直起身形。
走出书房,外面的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来俊臣心底的阴霾。
“周兴,你今日欺我,来日我必百倍奉还。”
来俊臣在心底暗暗发誓,眼底闪过狠厉的光芒,
“你以为你是正四品的秋官侍郎,
便可以永远压我一头吗?
总有一日,我来俊臣会爬到你头上,
让你也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次日清晨,
一封未具署名、墨痕犹鲜的奏疏,
经由铜匦直达武曌御案,
白纸黑字,字字诛心,
直指左金吾卫大将军丘神积私蓄甲兵、勾结朋党、蓄意谋反。
御案前,武曌正批阅奏折,
指尖缓缓捏起那封密疏,
目光扫过卷中文字,
眉宇间先是掠过讶异,
随即凝作沉沉冷意。
她身侧,太平一身绛色朝服衬得身姿挺拔,
眉眼间尽是与生俱来的矜贵与飒爽,
不言不语却自有锋芒;
上官婉儿垂手侍立在旁,
手执玉圭,墨发高绾,面容温婉沉静,
垂眸时掩藏旁人难窥的心绪。
武曌将密疏轻轻掷于案上,
锦缎衣袖拂过冰冷的御案,
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
“匿名诬告,无凭无据,
倒是敢拿朝中重臣开刀。”
她眸中闪过审视与不信,
语气带着对心腹武将的笃定:
“丘神积追随朕多年,
骁勇善战,忠心耿耿,
是朕一手提拔的肱骨武将,
镇守京畿,从无差池。
谋反这般诛九族的大罪,
他断无胆量,更无理由行此悖逆之事。”
在武曌心中,丘神积向来行事果决,
对自己言听计从,是掌控禁军、稳固朝局的重要棋子,
这般直白的谋反指控,在她看来,
更像是朝堂对手构陷重臣的拙劣伎俩,
不足为信。
太平闻言,抬眸看向御座上的母亲,
眸光流转,并未急于出言,
只是静静观察着武曌的神色,
她深知母亲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任何轻率之言,都可能打乱朝堂棋局。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
唯有香炉中烟火轻响,
上官婉儿垂着眼帘,
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心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表面的平静。
章怀太子李贤的模样,在她脑海中骤然清晰——
那个温润儒雅、满腹经纶的皇子,
曾是她黯淡岁月里唯一的光,
却最终落得个巴州自尽的结局。
多年隐忍,多年蛰伏,
她终于等到了一个契机,
一个能为逝去的爱人讨回公道、制裁罪人的契机。
上官婉儿缓步上前,屈膝微微行礼,
声音轻柔却清晰,字字句句,
精准戳中武曌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陛下,臣想起一桩旧事。
当年陛下欲接章怀太子回京,
逆贼裴炎正是派遣丘将军前往巴州迎接,
可偏偏,丘将军抵达巴州未久,
章怀太子便骤然自尽,魂归天外。”
她刻意将“逆贼”二字咬得极重,
不偏不倚冠在裴炎名前,
看似只是循定逆罪的称谓,
实则字字暗藏机锋。
殿内空气瞬间凝如寒冰,
连檐角垂落的玉磬都似没了声息。
上官婉儿垂着眼帘,神色恭顺,
她特意添上这“逆贼”二字,
便是要精准戳进武曌心底最隐秘的猜忌角落。
当年裴炎身居宰辅,受先帝托孤、蒙陛下厚恩,
到头来尚且生出谋逆反叛之心;
而丘神积昔年与裴炎牵扯颇深,
奉命赴巴州本是奉旨迎储,
却偏偏赶上章怀太子离奇身死,
其间本就疑窦丛生。
既然连裴炎都能背叛君上、图谋不轨,
那与他曾有旧涉、手握兵权的丘神积,
此时生出异心、暗蓄反志,
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这话不直言半句构陷,
却借一个称谓、一桩旧案,
轻轻点破两层利害:
既勾起武曌对章怀太子之死的陈年隐痛,
又借裴炎的逆案,
暗将丘神积划入了不可轻信、需严加提防的疑人之列,
句句都踩在了武曌多疑善猜,
忌惮兵权旁落的心思要害上。
李贤的死,本就是武曌心底柔软疼痛的纠结。
她闭上双眼,再睁开时,
眸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痛惜,有愧疚,还有被触及隐秘的震怒。
世人皆道她狠绝冷血,
为了权力不惜废杀亲子,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
李贤之死,是她一生无法释怀的执念与隐痛。
第776章 考证
“裴炎!”
武曌语气冷然念出这个名字。
当年裴炎权倾朝野,野心勃勃,
处处与她作对,妄图颠覆她的社稷,
而丘神积,彼时与裴炎往来密切,
堪称裴炎麾下最亲近的武将,
二人过从甚密,朝堂之上人尽皆知,
只是她彼时忙于稳固政权,
未曾深究其间隐秘。
如今经上官婉儿提醒,
尘封多年的往事骤然清晰,
所有疑点尽数指向丘神积。
若当年李贤之死,并非裴炎一人谋划,
而是丘神积与其同流合污,甚至亲自动手?
若这看似忠心的武将,
原来是两面三刀,暗中依附权臣,
如今羽翼渐丰,便敢生谋逆之心?
一念及此,武曌眸中的信任彻底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绝与猜忌。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情绪尽数收敛,
只剩深不见底的城府,冷声开口,
语气里带着帝王的杀伐果断:
“传朕旨意,命周兴,即刻彻查丘神积谋逆一案,
务必深挖根由,严查同党,不得有误!”
周兴深谙律法,手段严苛,
办案向来不留情面,
由他审理谋逆重案,
本是最稳妥的安排,
武曌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要借此案清算丘神积,
了却多年心结,同时震慑朝中不臣之辈。
就在王延年躬身领旨,即将转身传旨之际,
武曌忽然玉手轻抬,凤眸微垂,
眸底闪过深思熟虑的沉吟,
周身帝王威压骤然弥漫整座大殿,
沉声出言止住:
“慢着,”
武曌垂眸凝视御案之下,
周身气息沉凝如渊,
转瞬之间,武曌心中已有决断,
帝王的筹谋与政治手腕尽显,
她语气平淡,更改审理人选:
“朕思虑再三,
周兴近来事务繁杂,分身乏术。
此案事关重大,交由侍御史来俊臣全权审理。”
王延年躬身领命而去。
太平立在一旁,见武曌忽然改口,
眉梢微蹙,待王延年离去,便柔声上前,轻声发问:
“陛下,儿臣不解,
方才已然定下将丘神积一案交周兴鞫审,
为何忽然临时改旨,要换由来俊臣接手?”
武曌指尖轻捻御案上玉镇,眸光幽邃,缓缓开口,
语气带着帝王俯瞰朝局的深沉权衡:
“你忘了昨日早朝之事?
李嗣真当庭直言进谏,
痛陈如今酷吏擅权罗织,
动辄无端构陷朝臣,
随口便给人扣上谋逆重罪。
鞫审不靠实据,只凭酷刑逼供,
硬生生锻炼狱词,再大肆株连无辜,
闹得朝堂冤狱层层叠叠,
朝野内外人人惶惶不安。”
她顿了顿,眸底掠过了然:
“李嗣真通篇谏言,
字字恳切、风骨凛然,
虽未直白点出任何人名,
可满朝文武皆是老于宦场之人,
谁心里看不明白?
他这番话,矛头直指的便是周兴。”
太平眉眼微抬,原本温婉的面容,
尽显皇家嫡公主的凌厉城府与卓绝谋略,
身姿雍容挺立,语气沉静通透,
道尽朝局之势:
“儿臣自然明白。
李嗣真身为朝臣,直言敢谏,
不点名斥责,是留有余地,
亦是顾全朝堂法度,
周兴执掌刑狱多年,
是否滥施酷刑、独断专权,
或是百官心中自省不清,
皆有待考证。”
她言语从容,气度矜贵果敢,眼神锐利澄澈,
与武曌一般,有着俯瞰朝局的权谋格局,一语便戳中要害。
一旁侍立的上官婉儿始终垂眸敛容,
身形静立如竹,面上依旧是恭顺无波的神色,
心底却早已澄明通透。
陛下纵容酷吏,是为稳固权柄、震慑异己;
暗中又默许忠臣直谏、暗自制衡,
从不一味偏信酷吏,
而是借两方势力互相牵制,
稳掌朝堂权衡之术。
这般深沉布局,旁人看不透,
她却一眼洞彻内里的算计与深意。
同时她亦深深共情满朝文武的处境:
人人皆知周兴狠戾嗜杀,
罗织构陷无孔不入,
可人人都不敢直言其过。
身在朝堂,进退皆是两难,
直言恐遭酷吏报复,
缄口又良心难安。
上官婉儿心中轻叹,
却不露分毫神色。
她冷静玲珑,
既看破帝王制衡的城府,
又体恤百官隐忍畏祸的无奈,
将人心、朝局、权术尽数纳于胸中,
却始终藏锋敛锐,不显露半分通透,
只安分侍立,做一个洞明世事却守口如瓶的近臣。
太平话音落下,殿内静了片刻。
武曌眸光微凝,缓缓颔首,
语气带着帝王洞悉一切的深沉与从容:
“太平看得通透,”
她目光扫过殿中,带着俯瞰人心权谋,缓声道:
“李嗣真有骨鲠之臣的风骨,
而周兴掌刑狱时日最久,
朝野私下最为忌惮。”
武曌微微抬眼,看向太平,道出心底帝王权术的考量:
“丘神积可不是寻常罪臣,
他手握兵权,
早年又与逆臣裴炎有旧纠葛,
更牵扯着你贤皇兄当年巴州旧案,
本就是朝野上下格外瞩目,
极易牵动人心的敏感案子。
若周兴真如李嗣真所言擅权罗织,
那他必定借机小题大做,
肆意攀扯军中将领、朝堂旧臣,
凭空掀起一场惊天大狱。
如此便坐实李嗣真昨日谏言里酷吏滥刑、冤狱丛生的弊病,
只会愈发激起朝野怨气,寒尽忠臣良将的心;
其二,周兴如今声势已然坐大,
若再让他借着丘神积一案大肆株连,
借机安插党羽,他权势更盛,
日后便会尾大不掉,难以制衡,
于朕的朝局安稳,大为不利。”
话到此处,她语气沉了几分:
“可交由来俊臣接手,便全然是另一番光景了。”
“陛下英明!”
太平语气爽朗,尽显飒爽本色,
“来俊臣行事谨慎,只忠于陛下,
由他彻查,定能查清此案,
还朝堂一个清明,也能让当年巴州旧案,水落石出。”
上官婉儿垂首而立,她知道,
来俊臣与周兴本就是一路货色,
皆是靠罗织刑狱攀附权势、往上钻营的个性。
丘神积这桩案子,落到谁手里,
结局早已注定是谋逆定案,无从转圜。
来俊臣比周兴更懂得揣摩圣心,
也更急于借重案立功固宠,
丘神积一案,恰恰是送到他眼前最完美的立功契机。
且来俊臣手段狠厉,一旦接手此案,
丘神积绝无生还可能,
当年害死章怀太子的元凶之一,
终于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一念及此,心底悄然泛起隐秘的快意与欣慰。
当年章怀太子李贤风华正茂,
远赴巴州,离奇自尽,其中纠葛冤屈,
她亦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如今时隔多年,终于要清算元凶,
也算冥冥之中,为含冤而逝的李贤讨回公道。
她抬眸看向武曌,声音依旧轻柔,
却带着压抑已久的恳切:
“陛下圣明!”
话语间,藏着她对李贤深藏多年、不敢言说的思念与执念,
这么多年的隐忍与等待,终究没有白费,
她终于等到了为爱人讨回公道的这一天。
第777章 配吗?
武曌看向二人,眸中闪过满意,
太平的谋略、婉儿的聪慧,
皆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缓缓起身,立于御案之前,
目光漫不经心地环视殿内一周,
扫过侍立的内侍宫女,却独独不见薛怀义的身影。
凤眸微挑,唇角漾开一抹慵懒戏谑的笑意,
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这薛怀义,自打被朕授了大将军之职,
倒是一日比一日忙碌了。
往日里无事便常来御前侍立,
如今身居军职,倒像有忙不完的军务杂务,
朕这紫宸殿,反倒成了他不常踏足之地,
想见他一面,竟也难得很了。”
太平凤眸轻嗤,眉宇间拢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不屑,
语声清泠带着锋芒:
“陛下若是有心传召,他岂敢有推诿拒不来见的胆量?
依儿臣看,
他这是得了权势便恃宠而骄,
忘了本分,
刻意拿军务做由头疏远离避,骨子里早已轻狂自大。
若他真敢这般拿捏架子、目无君上,陛下何须纵容?
只需稍稍收了恩宠,略施手段,
便能将他从云端拽落尘埃,
叫他再无张狂的底气。”
武曌闻言只淡淡颔首,
面上笑意浅淡散去,不置可否。
纤长指尖拾起案上朱笔,
垂眸落于奏折之上,语气漫不经心,
已然将此事轻描淡写揭过:
“区区小人,不值得朕费神挂怀。
朝堂正事尚且堆积如山,
哪有闲心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说罢便不再抬眼,凝神批阅奏章,
眉宇间覆上帝王独有的沉敛威严,
径自将方才的闲话置之脑后,
再不提薛怀义半句。
内侍捧着圣旨抵达诏狱时,
来俊臣正端坐案前,
摩挲着案上冰冷的刑具图谱,
眸中闪烁着阴鸷而贪婪的光。
听闻陛下旨意,他即刻起身整衣跪拜,
听着内侍宣读将丘神积谋逆一案交由自己全权审理,
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心底惊涛翻涌,
面上却依旧是恭谨谦卑之态。
待内侍离去,来俊臣缓缓起身,
立于窗前,望着诏狱外阴沉的天色,
细密的心思在脑海中飞速盘旋。
丘神积与周兴素来交好,
二人互为党援,在朝中盘根错节,
以往这般重案,
向来是交由周兴这位秋官侍郎经手,
今日却越过他,
径直将此案交付于自己,
这其中深意,绝非偶然。
他指尖轻叩窗棂,眸中精光乍现:
昨日早朝,李嗣真当庭弹劾,
言其构陷忠良,把持刑狱,扰乱朝纲。
陛下当时虽未即刻表态,却定然将这番话听进了心里。
如今舍周兴而用自己,
分明是李嗣真的谏言已然奏效,
陛下心中,已然对周兴生出猜忌与疏离!
一念及此,来俊臣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真是天助他也,
他终于等到了扳倒周兴的绝佳时机。
周兴不倒,他便永远只能屈居其下;
今次可借丘神积一案,
将周兴拖入谋逆泥潭,
一举将其扳倒,他才能取而代之,
成为陛下跟前最得力的刑狱利刃,权倾朝野。
且扳倒周兴,便是替天行道,
满朝文武早已被周兴罗织构陷,肆意株连,
弄得人人自危、敢怒不敢言,
此事若是能成,
朝野上下必会暗中拍手称快,
文武百官皆会暗自感念,
视他为除去朝中大患的功臣。
心中定计,来俊臣即刻动身抓捕丘神积。
不到半日,
这位昔日执掌禁军、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便身陷囹圄,衣衫染尘,
却依旧带着武将的桀骜,
见到来俊臣,当即厉声呵斥:
“来俊臣!吾乃朝廷重臣,陛下亲信,
你竟敢擅拘大臣!”
来俊臣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丘神积,
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语气阴恻刺骨:
“丘大将军,事到如今,还敢逞凶?
有人密告你蓄意谋反,证据确凿,
陛下钦命我审理此案,
你以为,还能全身而退?”
丘神积神色凛然,当即厉声呵斥,声震牢狱:
“来俊臣!
本将军乃是朝廷钦封大将军,朝堂重臣,
陛下素来信任倚重,
你区区末等小官,
竟敢无端罗织罪名,污蔑本官谋逆作乱!
谋逆乃是倾覆社稷、背叛君上的滔天大罪,
你安敢凭空构陷,欲置本将军于死地!”
来俊臣缓步上前,衣袂不染尘埃,
居高临下地睨着困于铁链之中的丘神积,
“丘大将军,你此刻身陷囹圄,
当老老实实交代,为何暗蓄异心,图谋不轨!
而不是在此仗着身份逞凶跋扈!”
丘神积目眦欲裂,胸膛怒意翻涌,断然厉声否认,神色决绝,字字铿锵:
“一派胡言!
本将军毕生忠心耿耿,效忠陛下,效忠大周,
绝无半点谋逆之心,更无半点谋逆之举!
告发之人皆是居心叵测的奸佞小人,
分明是刻意构陷、无端诬告,
妄图栽赃陷害于我,
此等谗言,根本不足为信!”
来俊臣闻言不惧,反倒唇角勾起冷笑,
缓步上前,语气不疾不徐:
“丘大将军稍安勿躁。
是不是诬陷,可不是你一人一面之词说了算。
如今人证物证皆有端倪,
本官奉陛下旨意查案,自会秉公审讯、据实论断。
你若当真清白,又何须这般色厉内荏、急于辩驳?”
丘神积双目圆睁,胸中怒火翻涌,挺胸而立,气场分毫不让:
“一派胡言!人证物证皆可伪造!
本将军身正心正,
没有做过的事便不会认罪,
任凭你如何严刑逼供,本官断然不会屈服!”
来俊臣听后冷笑,他抬手轻挥,
示意身旁肃立的狱卒退下动作,
阴冷死寂的诏狱之中,
瞬间响起铁链拖拽、刑具磕碰的刺耳脆响,
金属寒意与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幽暗昏沉的狱内,烛火忽明忽暗,
将两人身影拉得狭长扭曲,
四下皆是死寂阴森,连空气都凝固成冰,
透着彻骨的绝望与杀伐之气。
来俊臣深谙刑狱诡道,
心狠手辣、阴毒诡谲,远胜旁人,
此刻周身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
他垂眸睨着被铁链桎梏在狱中的丘神积,
面色平静,语调平淡舒缓,
可每一字每一句,都字字诛心:
“本官知晓,
丘大将军生性刚烈,嘴硬心傲,
不肯轻易屈打成招。
只是你要记清,此地乃是诏狱,
并非你往日驰骋军营的地界,
本官手中这形形色色的刑具,
历经无数人犯,从来没有撬不开的坚嘴,
更没有扛得住酷刑、拒不认罪的人。”
丘神积虽身披囚衣,发髻散乱,
满身武将的骄横傲气却半分未减。
他猛地抬首,眼底翻涌着震怒与不屑,厉声暴喝,声震幽暗牢狱,
满是居高临下的睥睨与怒斥:
“放肆!区区末等小官,
竟敢对本将军如此无礼!
本将军身受皇恩,身居大将军高位,
忠心耿耿辅佐陛下,何来谋逆之罪!
即刻松绑,放本将军面见陛下,
本官要当庭自辩,亲自上奏自陈清白,谁也阻拦不得!”
来俊臣闻言,唇角勾起极尽凉薄、阴鸷残忍的笑意,
如同俯瞰蝼蚁一般,冷冷看着困于囚笼的丘神积,
缓缓开口,语气决绝,断了他所有念想:
“丘将军还是死了这份心吧。
陛下圣明烛照,早已洞悉此案端倪,
心存谋逆之心、沾染反叛之嫌的罪臣,
陛下素来不见,更不会听你半句狡辩之词。
你想要面圣自证清白,
终究只是痴人说梦,
此生今世,都绝无可能。”
丘神积听罢,怒极反笑,
满脸皆是轻蔑鄙夷,看向来俊臣的眼神,
如同在看一个攀附权贵的跳梁小丑,
声色俱厉,厉声大骂,傲气冲天:
“小小一介侍御史,不过是陛下身边卑贱近臣,
也敢堂而皇之审问本将军?
你配吗!
论朝堂资历,论功勋爵位,
你连给本将军提鞋都不配,
根本没有资格勘问此案!
速速传周兴前来见我,
唯有他,才有资格与本将军对质申辩!”
第778章 纸条
这番极尽轻蔑、肆意践踏尊严的话语,
狠狠戳中了来俊臣心底最不堪、最隐晦的伤疤。
他屈居周兴之下,受尽周兴的打压轻视、凌辱拿捏,
日积月累的憋屈与不甘,早已让他心性扭曲,阴戾变态,
心底藏着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最恨旁人鄙夷他的身份、轻视他的地位。
此刻丘神积这番狂傲不屑的辱骂,
彻底点燃了他心底压抑已久的怒火,
戾气席卷全身,周身气息骤变,
阴鸷可怖,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杀意。
他缓步上前,俯身逼近囚笼,
一双阴狠眸子死死锁住丘神积,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彻骨的寒意与癫狂,一字一顿,冷冽开口:
“丘大将军,事到如今,
你竟还没看清自己的处境,
还在这般狂妄自大、执迷不悟!
本官如今,奉陛下亲笔圣旨,
专审你谋逆重罪,手握生杀予夺大权,
上承圣谕,下掌诏狱刑律,
审你,绰绰有余,更是名正言顺!”
言罢,来俊臣抬手便从狱卒手中夺过粗砺的牛皮长鞭。
手腕猛地发力,长鞭狠狠抽在丘神积肩头。
“你心心念念的周兴,泥菩萨过江,自身都岌岌可危,
根本无暇顾及你,更无资格插手此案!
如今这诏狱之内,本官说了算,
你便是再有滔天傲气,
再有大将军的身份加持,
也已是笼中困兽,插翅难飞。
休再提面圣、休再提旁人,
今日,你就算喊破喉咙,
也无人能救你,
只能乖乖任由本官审讯,
认下这谋逆重罪,
休想再有半分叫嚣反抗的余地!”
凛冽鞭声裂响牢狱,衣衫瞬间被抽裂,
皮肉翻起一道赤红狰狞的血痕。
丘神积身子猛地一颤,
额角青筋暴起,
却硬是强忍下喉间闷哼,傲骨分毫未折。
他强忍背上火辣辣的剧痛,
怒目圆睁,目光如利刃般死死剜着来俊臣,
声音震得牢中石壁微微回响:
“来俊臣!
你竟敢以下犯上,当众辱打朝廷大将军!
今日你仗着诏狱权势肆意妄为,
他日我若能洗清冤屈、脱身牢狱,
定要将你今日所作所为,百倍千倍向你讨还!
届时定叫你身首异处!”
这时,一名狱卒低首敛步从牢外匆匆走入,
躬身垂手,神色恭谨,
双手捧着一张折好的字条递上前:
“启禀来大人,
外头有个乞丐模样之人送来此物,
说是于案情有益,定要交于大人。”
来俊臣眸光微敛,抬手接过字条,示意狱卒退下。
他慢条斯理将字条展开,目光飞快扫过行间,
神色转瞬微变,随即面无表情,
抬手便将字条径直丢入旁侧燃着炭火的铜盆之中。
火苗倏然窜起,瞬间卷住纸页,顷刻便燃作一团灰烬,
随风散入牢狱阴冷的空气中。
而后来俊臣望着丘神积嗤然冷笑,
眼底满是阴狠嘲弄,手中皮鞭轻轻拍打着掌心,
语气阴冷又决绝:
“丘神积,你未免太天真了。
你以为自己还有来日?
还有重见天日、翻身报复的机会?
踏入这诏狱大门之日,
你的前程、权势、性命,
便早已捏在我掌心。
谋逆大罪已定,圣意难回,
这辈子,你都休想再踏出这牢狱半步。
安心受审,乖乖伏罪,
别再做这不切实际的白日梦了!”
“先上‘凤凰晒翅’。”
来俊臣轻描淡写地下令,
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来俊臣负手立于那具十字木架旁,
狭长眼底淬着阴鸷笑意,慢悠悠抬眼,
看向被缚在狱中的丘神积,
语调平缓,却字字透着蚀骨的寒意:
“丘大将军常年执掌禁军,杀伐果断,
想来见过的酷刑无数,
不知可曾见识过,
本官这狱中最精妙的刑讯之法,
名曰凤凰晒翅?”
他抬手轻抚过身前粗糙坚硬的十字木椽,
木架正中嵌着紧实的转轴,
两端垂着坚韧的铁索与粗绳,
纹路里还嵌着深浅斑驳的旧血痕,触目惊心。
“此刑,器具再简单不过,
一具十字木架,一根中心转轴,
再配几根铁锁绳索足矣。
行刑之时,只需将犯人四肢尽数舒展,
手腕、脚踝死死钉缚在十字木架的四角,
浑身动弹不得,整个人被强行拉开,
如同展翅欲飞之态,半点挣扎不得,分毫躲闪不能。”
来俊臣指尖轻轻转动木架中央的转轴,木椽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
他脸上笑意更浓,语气轻慢,
一字一句细细讲解,
“缚定之后,行刑人便缓缓转动中心转轴,
木架一分寸扭转,
犯人的上身与下身,便会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狠狠拧转,
力道一点点加重。”
第779章 知晓
“起初,只是浑身筋脉被强行拉扯,
寸寸撕裂,痛入骨髓,
关节尽数脱臼,浑身软骨寸寸碎裂;
再转几分,脊椎歪斜错位,
肋骨根根崩断,
五脏六腑都被拧绞在一起,
连呼吸都是剜心之痛。”
“受刑之人,全程清醒无措,
叫不出,动不得,
只能眼睁睁感受自己筋骨寸断,
痛到极致,昏厥过去,
便用冷水泼醒,继续施刑,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待到转轴转至极致,
脊椎当场拧断,四肢反折扭曲,
再硬朗的汉子,也会顷刻间魂飞魄散,
断气身亡。”
他缓步逼近,俯身凑近丘神积,
声音压得极低,阴狠歹毒,直逼心底:
“本官唤它凤凰晒翅,听着雅致,
可一旦上身,再硬的骨头,再倔的心性,
也只能乖乖认罪伏诛。
丘大将军,可要亲自尝尝,这酷刑的滋味?”
丘神积闻言,面色骤然一沉,
眉宇间掠过凛然凝重。
他久掌兵权,久经战阵,
刀箭创伤早已寻常,
却也听闻过诏狱酷刑阴毒骇人。
可听得“凤凰晒翅”这般折骨裂筋的刑罚详述,
依旧禁不住背脊发寒,周身气血微微一滞。
他牙关紧咬,下颌绷得死紧,
眼底并惧色,反倒燃起凛冽怒意,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宛若青松傲雪。
他冷睨来俊臣,声线沉冷铿锵,毫无半分怯意:
“鼠辈奸佞,只会借这些阴邪酷刑折辱忠良!
本将军沙场浴血,刀枪箭雨尚且不惧,
岂会怕你这雕虫小技、牢狱私刑?
休要痴心妄想!想要我屈认谋逆罪名,绝无可能!”
来俊臣招手,狱卒得令,即刻上前,
用椽子死死夹住丘神积的手脚,
而后强行转动,筋骨错位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丘神积浑身冷汗涔涔,牙关紧咬,
却依旧不肯松口,厉声怒骂:
“来俊臣,你构陷大臣,不得好死!”
“构陷?”
来俊臣俯身,贴近丘神积耳畔,声音阴冷如蛇,
“我从来不用构陷,我只让犯人‘自愿’招供。
丘大将军,当年你奉裴炎之命前往巴州,
逼死章怀太子,
你以为真的天衣无缝吗?”
丘神积闻声如遭五雷轰顶,
瞳孔骤然敛缩,面上血色刹那间褪尽,一片惨白。
他本是沙场悍将,傲气凌然,
此刻却心神巨震,周身凛然锐气骤然凝滞,
眼底翻涌着彻骨的错愕与惶惑。
当年巴州秘事,乃是裴炎之命,
世人皆以为章怀太子李贤是畏于天威、自缢身亡,
内里实情,唯有他与裴炎二人心知肚明——
是他暗承密令,奔赴巴州,步步紧逼,
终逼得李贤无路可退,含恨殒命。
此事他缄口多年,守如心口秘印,
从未外泄半分风声,朝野间更无第三人知晓内里曲折。
可来俊臣区区末等小官,
竟能一语道破隐秘内情,
精准戳中陈年旧弊。
惊疑如寒潮席卷四肢百骸,
后背瞬间沁出冰凉冷汗,四肢僵滞发沉。
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盘旋:
这般尘封秘辛,来俊臣何以洞悉分毫?
转瞬之间,更生出一层彻骨寒意——
他既已然知晓此事,
那高居紫宸的陛下,
是否亦早已洞察前因后果,了然一切隐情?
一念及此,丘神积心神骤沉,
一股无边寒意自足底直冲顶门。
先前一身傲骨与慑人戾气尽数敛去,
只剩满目震愕与深不可测的惶然,
唇瓣微动,竟一时语塞,再发不出半句斥言。
来俊臣将他这番惊魂失措尽收眼底,
唇角勾起森然诡笑,气息贴着他耳畔缓缓漫出,
字字淬着寒意:
“你心中所想,不必再暗自揣测。
实话告诉你——
陛下已然知晓此事。”
“陛下已然知晓” 这六字,
比诏狱所有烙铁刑具、筋骨酷刑更要刺骨慑魂。
丘神积心底最后一丝侥幸轰然崩碎,
浑身气血仿佛瞬间凝固。
他骤然明白,陛下既清楚章怀太子之死的真相,
便绝不会再容他苟活。
过往权势、半生功勋、身后宗族,
顷刻间皆成泡影。
他有没有真的谋逆,已经不重要了。
那股支撑他硬抗刑讯、傲骨不屈的底气轰然坍塌,
生存意志刹那间被抽空,身形微微晃了晃,
眼底锋芒尽敛,只剩一片死寂的绝望。
来俊臣瞧他心神溃散、意志崩塌,
当即乘胜追击,直起身形,
语气冷厉逼人,不带半分情面:
“事已至此,你再负隅顽抗亦是于事无补,
速速认下谋逆罪状,尚可少受几分苦楚。
若依旧冥顽不灵、执意抵赖,休怪我无情。
诏狱酷刑何止区区一个凤凰晒翅?
雕骨、悬梁、泥裹、枷锁,
种种手段应有尽有,
一桩桩轮番加身,磨尽你一身傲骨,
熬到你心甘情愿俯首招供为止!”
丘神积此时心神已然涣散,
他双唇颤抖,牙关酸软,
缓缓垂下曾经高高扬起的头颅,
周身力气彻底被抽干,
声音沙哑干涩、虚弱至极,
带着绝望,颓然开口,一字一顿,彻底服软认罪:
“我……认,我认罪……”
来俊臣冷眼睨着他颓败认罪的模样,
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得意与阴鸷。
他本早已做好持久战的打算,
丘神积身为当朝大将军,久经沙场,
性情刚烈,素来骨头极硬,
原以为是块极难啃的硬骨头,
少不得要轮番动用诏狱酷刑,
方能逼其伏法。
未曾想天助其力,
方才那乞丐送来的字条,
竟字字详尽,赫然写着当年巴州旧事、
章怀太子真实死因:
丘神积奉裴炎密令前往巴州逼死章怀太子李贤,
陛下已经知晓。
有了这张字条做底牌,
来俊臣不必耗费刑具折磨,
只需一语戳中陈年隐秘,
再借圣意施压,
便轻而易举击溃了丘神积的心防,
令其不刑自溃,主动认罪。
来俊臣心中得意,
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森冷威严,
漠然瞥了瘫软在地的丘神积一眼,
语气淡漠而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丘大将军,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第780章 忌讳
这般轻易拿下丘神积,
于来俊臣而言,不只是审案之功,
更是天赐良机。
他唇角噙着阴诡笑意,
目光淡淡扫过失神落魄的丘神积,
心头已然转过层层算计。
如今丘神积伏法认罪,
谋逆一案口子彻底撕开,
人证口供俱已齐备,
时间绰绰有余,
局面尽在自己掌控之中。
不必再耗费精力死磕丘神积,
正好腾出大把余地、借着这桩谋逆大案的由头,
顺水推舟,步步布局,
不动声色便将周兴硬生生牵连进来。
来俊臣心思素来沉诡缜密,
从不做徒劳虚耗之举。
周兴老谋深算,城府深沉,
朝中有根基,狱中有羽翼,
对付这般人物,不动则敛锋藏锐,
一旦出手,便要斩草除根,不能留丁点喘息余地。
若仅稍作折辱、薄贬官身,
非但无法除患,
反倒令其隐忍蓄势,
怀恨蛰伏,
来日必伺机反噬,
沦为自身心腹巨祸。
是以他决意借丘神积谋逆案为引,
巧做文章、层层铺网。
于蛛丝马迹间罗织罪款,
于朝野流言里暗构牵连,
从私通逆党、到徇私纵囚、匿罪瞒君,
桩桩案由皆编排得天衣无缝、铁证似铸。
不求小挫其锐气,
务求一举倾覆其根基,
夺其权、毁其名、断其后路,
令周兴再无翻身之机。
自此诏狱之内,
生杀予夺,尽掌己手。
来俊臣收敛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算计,
面上依旧是一副审案官的冷漠威严,
语气平缓,对着瘫软的丘神积淡淡吩咐左右狱卒:
“将人暂且收押监牢,好生看管,暂缓定罪结案。”
他刻意压下结案的脚步,
就是要留出足够的周旋时日,
慢慢铺陈罗织,一步一步把周兴拖进这潭谋逆浑水里,
借丘神积一案,彻底扳倒周兴。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
来俊臣便安排证人,
供述周兴与丘神积暗中勾结,
私蓄甲兵,意图谋反。
来俊臣精心梳理证据,
将丘神积的供词,证人证言,
伪造的往来书信,私藏甲兵的物证一一整理妥当,
每一份证据都看似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完美坐实周兴与丘神积共同谋反的罪名。
一切准备就绪,来俊臣身着朝服,
手持整理成册的证据,
步履沉稳踏入紫微城,面见武曌。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青烟绕梁。
武曌端坐御案之后,凤眸微垂,
朱笔落于奏折之上,笔锋沉敛凌厉。
一身帝王衮服衬得她威仪天成,
周身弥散着生人莫近的威压,
沉静里自带万钧气势。
太平与上官婉儿垂眸侍立两侧,
殿内静谧肃穆。
来俊臣伏身跪地,
双手将案卷证据高举过头顶,行叩拜大礼,
语声恭谨又刻意带着迟疑:
“禀陛下,丘神积谋逆一案,
臣已彻查审理完毕。
只是,审讯之间,
臣意外发觉此案牵连极深,
竟还牵扯到一位朝中重臣,
干系重大,臣不敢擅断妄处,
特来禀明陛下,听凭圣裁。”
武曌闻言,执笔的玉手微顿,
缓缓抬眸,凤目眸光冷冽,扫过阶下跪伏的来俊臣,
周身帝王威严骤然沉落。
她声线沉稳冷肃,不带温情,字字掷地铿锵:
“谋逆大罪,朕素来零容忍。
既涉逆案,便无亲疏尊卑之分,
莫说区区朝中重臣,便是皇亲勋贵,
但凡牵扯其中、心怀异志者,
一律彻查到底,绝不姑息纵容。
你只管据实呈上所有蛛丝马迹,秉公勘审,
无需瞻前顾后,一切但有朕做主。”
来俊臣依旧讳莫如深,
始终不肯直言牵扯之人的名姓,
只将手中卷宗罪证缓缓再向头顶托举,身姿伏得愈发恭谨谦卑。
他语声沉敛恭顺,内里却藏着步步为营的机心:
“此案牵连脉络、隐秘始末,尽皆详录于卷宗之中。
臣不敢擅议重臣、亦不敢私匿分毫情由,
唯有恭呈御览,静候陛下圣裁。”
武曌缓缓抬眸,凤目淡敛威仪,淡淡朝上官婉儿抬手示意。
“取来。”
上官婉儿敛步上前,躬身接过卷宗罪证,轻步奉至御案之上。
武曌玉指纤长,慢条斯理捻开卷册,
一页页静静翻阅,面上云淡风轻,
不见喜怒,殿内檀香寂寂,愈发沉凝肃穆。
待她目光落至那赫然映入眼帘的周兴二字时,
她眉宇间依旧平静无澜,心底却已掀起暗潮。
“周兴?”
他起家全凭自己一手提拔,
荣华权势皆系于她一身,
有何来由生出谋逆之心,竟敢暗附丘神积,谋算反她?
周兴心性阴狠贪权,
向来唯她马首是瞻,
按常理绝无贸然叛主的道理。
难道他权势渐盛,野心滋长,暗中私蓄势力,
不甘久居人下,想借逆案乱局图谋更大权柄?
一念百转,种种揣测在心头转瞬而过。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只指尖继续缓缓翻动卷宗,
眼底却已凝起幽深冷冽——
无论周兴是真有逆心,
还是被人刻意构陷,谋逆之名一旦沾身,
便绝无姑息余地。
她要的是朝堂安稳、权柄归一,
任何滋生异心、敢触逆鳞之人,
皆可弃之。
来俊臣伏于地面,眼角余光悄悄打量着武曌的神色,
心中已然盘算好说辞,适时开口,
语气看似恳切,实则暗藏机锋:
“陛下,臣审理此案,心中实在惶恐。
周大人身居高位,位极人臣,
满朝文武,无不敬畏有加,
他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
皆出自陛下圣恩,
臣私心里,实在不愿相信,
周大人会做出这等悖逆谋反,辜负陛下圣恩之事。”
他这番话,字字句句看似在为周兴辩解,
实则字字诛心,
刻意强调周兴在朝中权势滔天、百官敬畏,
将其架至极高之处,
暗指其在朝中狐假虎威、结党营私、威望过盛,
已然隐隐有凌驾皇权之上的态势。
他深知武曌生性多疑,
最忌恨臣子权势过重、人心归附,
这番话,正是精准戳中武曌的忌讳。
————分界线
以前一直以为周兴和来俊臣是一路货色,抱团作恶的狐朋狗友。
现在才明白,就以他们两位这种心思深沉、又狠又贪权的性子,
根本就不会真心实意和任何人做朋友。
如同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
来俊臣野心炽盛,
周兴盘踞酷吏之首已久,挡了他往上攀爬的路。
他必须借机将周兴扳倒,
才能独得女皇信赖,扶摇直上。
第781章 未温
武曌翻阅证据的手指微微一顿,
眸中闪过冷光。
来俊臣的话,她怎会听不出其中深意。
结合李嗣真此前的弹劾,
再看眼前这些“证据”,她心中已然清明。
平心而论,她并非全然相信周兴会真的谋反,
可转念一想,大周江山初定,根基未稳,
她一路走来,
被无数自己亲手提拔的人背叛,
从裴炎到丘神积,一次次的背叛,
早已耗尽了她对臣子的信任。
如今的她,
身居帝王之位,手握万里江山,
再也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思去赌一个臣子的忠心与人品。
皇权至上,但凡有一丝威胁到皇权稳固的可能,
她都必须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
武曌缓缓放下手中证据,
抬眸看向伏在地上的来俊臣,
语气平淡,却自带帝王威严:
“来俊臣,你与周兴同掌刑狱,
你且说说,周兴平日为人处世,究竟如何?”
此言一出,来俊臣心中一喜,
知晓自己的铺垫已然奏效,
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
依旧伏于地面,语气愈发恭谨,满是对周兴的夸赞之词:
“陛下明鉴,
周大人精通律法,断案严苛,
向来雷厉风行,
遵圣意行事。
多年执掌诏狱,
为陛下肃清朝野宵小,
镇住朝堂风气,
劳苦功高,
朝野上下无人不敬佩其风骨魄力。
只是周大人性情刚正太过,
眼里容不得徇私舞弊,
也正因这般刚硬做派,难免得罪不少朝中同僚,
反倒落得旁人私下忌惮非议。”
眼见武曌面对周兴谋逆的确凿证据,
竟神色沉敛、波澜不惊,
未有半点震怒动容,
来俊臣心底不由得暗自忐忑惶然。
他深知帝王心思深不可测,
圣心难猜,
在陛下未曾流露分毫决断意向,
态度晦暗不明之际,
贸然站队、轻言臧否皆是大忌。
是以方才那一番极尽褒扬、刻意曲意回护周兴的说辞,
实则是他心思缜密下的步步筹谋。
一来可避过早落下构陷同僚、倾轧朝臣的口实;
二来亦是暗中给自己预留进退余地。
既不把事做绝,也不将话说死,
无论日后陛下对周兴作何处置,
他都能置身事外,不落把柄,
于圣前保全自身,留足退路。
武曌听罢此言,玉指轻捻御案边角,
神色渊静无波,只缓声淡淡吐出二字:
“是吗?”
一旁太平闻言,唇角已然漾开一抹凉薄嗤意。
她常年涉足宫外,洞悉朝野市井私议,
焉能不知周兴刑狱酷烈,罗织构陷之名早已流播四方。
她眸光淡淡扫过伏于殿中、故作恭谨的来俊臣,
语调含着通透讥诮,缓缓开口:
“来俊臣,你倒是八面玲珑,深谙周旋之道。
满口溢美之辞,句句避重就轻,
将世故拿捏得这般圆融妥帖,
这份圆滑机变,朝堂之中,
倒真是无人能及。”
来俊臣心头一凛,慌忙叩首伏低,
惶然请罪:
“公主恕罪,臣失言了。”
武曌听着太平一语点破机锋,
眼底神色骤然冷了几分,周身威仪沉沉漫开。
她眸光冷冽地落向阶下伏地的来俊臣,
带着慑人的帝王威压,字字沉冷:
“来俊臣,你敢欺君?!”
来俊臣浑身一震,
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头颅死死贴在地面,
大气都不敢喘,声音颤栗惶恐:
“臣……臣万万不敢欺瞒陛下!”
武曌指尖仍停在御案之上,
眉眼间覆着一层寒霜,
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
“讲!”
来俊臣本就心神惶惶,
被武曌凛凛龙威压得通体发寒,
此刻不敢再有半分粉饰遮掩,
只得重重叩首,声音恭谨畏怯,如实禀道:
“回陛下,
周兴执掌诏狱日久,性情素来刚戾独断,
行事全凭一己好恶。
朝中但凡与他政见相悖、或是稍有不从者,
动辄便被罗织罪名,下入刑狱之中,
绝无全身而退者。
久而久之,朝野百官皆心生畏惧,
表面虽不敢违逆奉承,
心底实则人人自危。
众人皆畏他手中刑狱之权,
惧他罗织构陷之手,
并非真心敬服其人品行事。
私下之间,
朝臣无不讳莫如深,皆不敢妄议其是非,
只暗暗忌惮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势力盘根错节,行事早已逾矩越规。
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
绝无虚言刻意诋毁。”
武曌眸光冷沉沉锁着阶下伏地之人,
语气冷淡:
“如此,你方才又何要故刻意粉饰,对他百般夸赞?”
来俊臣额头死死抵着冰冷殿砖,
不敢抬头辩白半句,只连声惶恐请罪:
“臣罪该死!臣罪该万死!”
武曌静凝着他一味伏低请罪的模样,心底暗自沉吟。
遥想来俊臣初次面圣之时,
言辞恳切,风骨凛然,
一副忠贞耿直、心怀社稷的赤诚模样。
可如今,只因畏惧周兴势大根深,
便不敢直言其过,
反倒刻意曲意逢迎、虚言粉饰,
藏起真话,揣着私心趋避利害,
早已不复当初那份坦荡刚正。
武曌眉眼深沉难测,
心底矛盾。
她执掌天下,驭臣数十载,
见过太多人前赤胆忠心、人后狼子野心之辈,
周兴追随她多年,
她不愿轻易相信这个向来对自己俯首帖耳的臣子,
会生出谋逆悖逆之心。
可帝王之路,容不得半分心软侥幸,
江山社稷万里河山,是她步步浴血换来的基业,
她怎么敢拿这天下权柄,
去赌一份虚无缥缈的忠心?
忠心,忠心……
武曌在心底反复默念这二字,只觉万般唏嘘。
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人心,
最易变的亦是人心,
纵是当初剖心沥血表尽忠诚,
一朝权欲熏心、势位加身,
谁又能保证这份忠心不会变质,
不会沦为反噬自身的利刃?
她这一生,
不信虚情假意的誓言,不信口若悬河的表白,
只信铁证,只信事实,
只信握在自己手中的权柄。
第782章 竹篮
思绪翻涌不过刹那,
武曌敛去所有心绪,
翻涌的波澜尽数沉敛于眼底,
周身帝王威仪愈发凛冽,
似有凛凛寒气自御座间漫溢而出,
覆满整座大殿。
她垂眸看向依旧伏跪在地,身形微颤的来俊臣,
眉眼冷历,语气淡漠带着帝王决断:
“丘神积谋逆,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传朕旨意,二月初八,押赴市曹,
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来俊臣连忙重重叩首,额头抵着殿砖,
声音里依旧裹挟着未散尽的惶恐与惊惧:
“臣……遵旨,即刻督办此事!”
他心头暗自揣度,此事既牵出周兴牵涉其中,
陛下定然会借机彻查,
便可顺势拔除这柄与自己分掌刑狱权柄的利刃。
可他心思刚落,武曌话音陡然一转,
眸光骤然冷冽,凝在他伏跪的身影上,
一字一句缓缓叮嘱,
语气裹着森严警示,
压得人喘不过气:
“此案牵涉周兴一事,
朕未下旨彻查之前,
半字不准外泄。
不许惊扰朝野朝臣,
更不许朝野上下妄自揣测、肆意散播流言。
但凡有敢违令者,
一律以谋逆同党论处,绝不姑息。”
短短数语,字字扎入心底,
听得来俊臣浑身刹那冰凉,
后背沁出的冷汗瞬间浸透内里朝服,
黏腻地贴在脊背之上。
他死死伏在地面,屏息敛气,
久久不敢起身抬头。
此刻他内心是惧怕,
陛下心底竟是这般信重庇护周兴!
即便周兴深陷案中、有牵涉谋逆的端倪,
依旧刻意遮掩,不愿动其根基。
他耗费的心机,步步铺垫精心筹谋,
本想借着丘神积谋逆一案,顺势将周兴拖下水,
借此扳倒劲敌,
独揽大理寺与刑部刑狱大权。
如今看来,所有算计皆是竹篮打水,
全盘落空,苦心谋划尽数功亏一篑。
来俊臣心中翻涌着惊惶、忌惮,
更藏着难以压制的不甘,
可在帝王威压之下,
半点情绪也不敢外露分毫。
只能强压下心绪,喉头滚动,颤声恭谨应道:
“臣……谨遵圣谕,定守口如瓶,
绝不敢泄露分毫,若有违旨,甘愿领受重罪。”
武曌神色无波,只是淡淡抬手,语气疏离:
“退下吧。”
“臣告退陛下。”
来俊臣战战兢兢起身,腰身弯得极低,
不敢直视御座上的帝王分毫,
步履拘谨迟缓,一步步躬身退出大殿。
厚重的殿门缓缓闭合,
隔绝了殿内凛然的帝王威仪,
也勉强掩住了他心底翻涌的忐忑、失落与怅然。
殿内瞬间重归静谧,
檀香袅袅萦绕,衬得周遭愈发肃穆。
武曌缓敛周身凛凛威仪,
侧首看向侍立身侧的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
眸光沉静,语气郑重,再度叮嘱:
“方才所言禁令,不单是说来俊臣,
你二人亦当恪守于心。
此案牵扯周兴的蛛丝马迹,
朕未有最终决断之前,
你等亦需缄口藏心,
不准向外泄露半句,
更不可私下议论分毫。”
太平闻言心头微起疑云,
眉宇间掠过不易察觉的困惑:
陛下素来杀伐决断,
凡涉谋逆大案向来深究到底,
如今既已察觉周兴牵涉其中,
为何不顺势彻查深究,
反倒刻意遮掩、严令禁言,
硬生生将此事压下?
这般刻意庇护,
究竟是顾念旧情,
还是另有深沉布局?
疑惑虽在心底盘旋,
太平却深谙帝王心性,知晓圣意既定,绝非自己可妄议揣测。
她只敛衽躬身,语态恭顺温婉:
“儿臣谨记陛下圣谕,自会谨守口舌,缄默不言,绝不外泄只言片语。”
上官婉儿垂眸侍立,
她心中暗自思索:
大周初立,根基尚未全然稳固,
朝野内外仍有李唐旧臣暗流蛰伏,
宗室势力亦未完全归心。
周兴身为酷吏魁首,掌刑狱生杀之权,
爪牙遍布南北刑司,
数年以来为陛下罗织罪案、肃清异己、震慑朝臣,
替帝王压制了无数反对势力。
此刻若是贸然彻查周兴,
一来会动摇酷吏体系,致使朝堂制衡之势崩塌;
二来极易引发朝野人心动荡,
让蛰伏的反对势力借机兴风作浪,
徒增朝局变数。
陛下看似庇护纵容,实则是隐忍蓄力,
暂且留用周兴,
借其狠厉手段继续肃清流弊、稳固皇权朝局,
待时机成熟,再行裁断,
方是帝王深谋远虑之道。
上官婉儿自以为已看穿武曌心思,
面上依旧神色沉静,躬身敛礼,
语态恭谨有度,沉稳应道:
“臣谨记陛下圣谕,定当守心缄口,绝不妄议外泄。”
武曌望着二人恭顺模样,微微颔首,
眸光沉敛望向案上堆叠奏折,
指尖重新拾起案上朱笔,
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上,
笔尖悬于半空,却久久未曾落下,
心底思绪依旧纷乱难平。
太平与上官婉儿见她神色稍缓,
便静静陪立一旁。
武曌睁开眼,眸光柔和些许,
看向二人,轻声叹道:
“你们看这满朝文武,
多是趋利避害、畏威避祸之辈,
像狄仁杰这般,
刚直不阿、敢言敢谏,
心存社稷的臣子,
终究是太少了。”
太平微微颔首,语气通透:
“狄仁杰秉性刚正,
不阿附重臣,不畏惧权势,
心中唯有百姓与天下,
故而能得百姓敬重,也能让百姓信服,
只是这般性子,在这朝堂之中,难免会受些磋磨。”
上官婉儿执笔侍立,柔声附和,言语沉稳有度:
“陛下所言极是,狄大人忠心可鉴,才干卓绝,
虽身处浊流,却始终坚守本心,
是朝中难得的股肱之臣,
有他在,
也能制衡朝中浮躁趋炎之风,
守住朝堂正气。”
武曌听着二人之言,指尖轻叩御案,眼底闪过认可,
沉默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奏折,
只是眉宇间,依旧藏着对朝局、对人心的深沉考量。
太平侍立一侧,待武曌神色稍稍缓和,
便轻移莲步,柔声开口,语气带着温婉的疑惑:
“陛下方才处置丘神积一案,
又特意庇护周兴,心绪起伏之间,
怎么会突然想起狄仁杰?
狄仁杰其人,风骨卓然,
与他们全然不是一路人。
儿臣心中有些好奇,
想听听母后所思所想。”
上官婉儿闻言亦微微抬眸,
持笔静立一旁,眼含几分倾听之意,
并未插话,只静静候在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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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赤诚
她缓缓闭上双目,
朝堂诸臣的面孔在脑海中一一掠过,
转瞬之间,狄仁杰清瘦刚正的身影蓦然浮现在心头。
那是朝野之中少有的不畏强权、耿直忠正之人,
从不攀附门阀权贵,
亦不刻意迎合强大势力,
心怀天下黎民苍生,凡事秉持公心,
遇事便敢直言进谏,从不趋利避害。
这般风骨气节,
在如今这满朝蝇营狗苟、人人趋炎附势、畏权避祸的朝堂之中,
实在是寥寥无几,且弥足珍贵。
武曌缓缓睁开眼眸,
方才凝于朝堂权谋间的凌厉锋芒悄然敛去,
深邃眸光柔和,
带着阅尽人心的倦意与怅然,
静静看向身侧的太平与执笔侍立的上官婉儿。
她一声轻叹悠悠漫过御案,
朱唇轻启,带着对朝堂世情的无尽感慨:
“放眼望去,这满朝文武,
位列朝堂身居高位者不计其数,
可多是些趋利避害、畏威避祸的庸碌之徒。
遇事明哲保身,逢迎上意唯恐不及,
真正能如狄仁杰一般,
秉性刚直不阿,处事行事沉稳有度,
且聪慧通透、胸藏谋略,
心中始终装着黎民苍生的赤诚臣子,
终究是太少太少了。”
太平素来通透敏锐,
早已察觉母后眉宇间的怅然与沉吟,
又见她眉宇间隐隐掠过叹惋,
待武曌神色稍稍缓和,柔声开口,语气带着温婉疑惑:
“陛下方才处置丘神积一案,
又特意庇护周兴,心绪起伏之间,
怎么会突然想起狄仁杰?
儿臣心中难免有些好奇,
想听听陛下所思所想。”
上官婉儿闻言亦微微抬眸,持笔静立一旁,
眼含倾听之意,并未插话,只静静候在一侧。
武曌眸中凛冽寒气散去,
添了几分考量,目光扫过太平与上官婉儿,
轻轻一声长叹,感慨万千道:
“朕方才看着来俊臣伏跪惶恐,
谈到周兴谨小慎微的模样,
忽然心生感慨。
你且想想,周兴不过一介秋官尚书,
掌刑狱律法之权,
论品阶并非朝堂顶尖,
论根基也算不上门阀世族根深蒂固。
可满朝文武之中,
有多少人刻意讨好、曲意逢迎?”
她语气带着看透人心的淡漠:
“朝中诸臣,
要么惧怕周兴手中刑狱之权,
要么刻意攀附,
只想借着周兴之势谋求升迁、保全自身。
人人皆看权势行事,只敢顺着上位者心意奉承,
无人敢直言其过,更无人敢与之抗衡。
区区一个周兴,便能令朝野人心畏缩至此,
可见朝堂风气已然浮躁软弱到了何种地步。”
太平闻言微微颔首,眉宇间生出几分认同,
顺着武曌的话缓缓言道:
“陛下圣明,
如今朝堂之上,大多朝臣皆是明哲保身之辈,
遇强权则避让,遇权贵则逢迎,
只求安稳立足,无人愿冒风险坚守本心。
周兴身居秋官要职,手握生杀刑狱之柄,
众人心中畏惧,自然不敢与之相悖,
只能刻意奉承讨好,不敢有违逆。”
说到此处,太平语气顿了顿,
“也正因如此,越发显得狄大人难得。”
太平话锋一转,眼中满是赞许,
“旁人皆畏权势、避祸端,
唯独他从不受世俗风气裹挟,
不惧酷吏威压,
始终守着臣子本分与心中正道。”
上官婉儿闻言轻轻垂眸,而后抬眼柔声附和:
“陛下洞彻朝局人心,一语道破朝堂症结。
如今朝中风气萎靡,趋炎附势成了常态,
诸位朝臣皆以保全自身、攀附权贵为先,
少有坚守正道之人。
周兴虽非宰辅重臣,却掌刑狱利器,
足以拿捏百官性命前程,
故而众臣皆心生忌惮,
一味阿谀奉承,无人敢捋其锋芒。”
她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恭敬恳切:
“狄大人却截然不同,
他心怀社稷,刚正秉直,
胸中藏有谋略,眼底藏有山河,
从不因对方位高权重便屈身退让,
亦不会因祸及自身便闭口不言。
这般品性风骨,在浊流之中兀自坚守本心,
确实是朝中无可替代的股肱之臣。”
武曌静静听着二人所言,
眼底掠过认可,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出心底所想:
“朕想起狄仁杰,便是由此感慨。
当年张光辅身居高位,手握重兵,
平定叛乱之后恃功自傲,权势滔天,
人人皆避让奉承,生怕得罪于他,惹来祸事。
唯有狄仁杰,孤身一人直面强权,
据理力争,当庭硬刚张光辅,
不避权势,不惧兵权威压,
字字铿锵,坚守公理正道。”
她目光望向殿外长空,语气带着笃定:
“如周兴、来俊臣之流,
只能为朕制衡朝堂、震慑异己,
可用却不可深倚,
更无法托付江山社稷。
唯有狄仁杰这般,不畏强权、坚守本心,
刚正而不迂腐,耿直又有谋略的臣子,
才是朕心中真正想要、也一心想要重用之人。”
太平闻言深有感触,轻声叹道:
“只是他常年外放为官,远离朝堂中枢,倒是可惜了一身才干。”
说到此处,太平马上进言:
“狄仁杰才干卓绝,品性端正,实乃国之栋梁。
陛下若能召其重回朝堂中枢,
必能匡扶朝纲,
压制朝野趋炎附势的浮躁之风,
为朝堂守住一股清正正气。”
此言恰好说到武曌心底所思,
她闻言收回远眺的目光,
在太平和上官婉儿二人身上流连片刻,
将那份对狄仁杰的惜才之意、对朝局的忧心之念尽数藏于心底,
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上。
只是那双深邃眼眸中,虽再无多余情绪,
眉宇间却依旧紧锁着,
藏着对朝局动荡、人心难测的深沉考量,
与对大周江山千秋万代的无尽思虑。
殿内一时寂然无声,
见武曌垂眸不语,周身气场沉敛肃穆,
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悄然对视一眼,
皆心领神会。
二人皆以为武曌此刻无心提及狄仁杰回京之事,
便不再多言,敛了神色垂首静立,
默然侍立在侧,不敢贸然打破这份沉寂。
良久,武曌执笔落下最后朱批,
将御笔轻轻搁于笔架之上,
抬眸淡淡扫过殿内,语声沉稳无波,
陡然开口下旨:
“王延年。
即刻暗中派人前往狄仁杰任职之地,
细细查探他的所作所为、为政举措、身体近况,
以及属地百姓对他的口碑评价。
事无巨细,一一如实回奏,不必声张,
暗中查访即可。”
王延年连忙躬身领旨:
“奴才遵陛下旨意,即刻便去安排。”
看着王延年躬身退下,
武曌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若狄仁杰近况安稳、依旧初心未改,
必有一日,她要将这柄刚正利剑,
重新召回朝堂中枢,
为她稳固江山,整顿朝纲,
镇住这满朝趋炎附势的人心。
第784章 难及
太平望着神色淡然的武曌,
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疑虑,缓步上前,敛衽轻声问道:
“陛下当真决意,
将狄仁杰从地方召回神都?”
武曌眸中满是深谙朝臣心性的通透,
语声平缓:
“李嗣真此人,生就一副忠直风骨,
心怀社稷不避锋芒,
故而,朕素来容他当朝直谏,从未过苛责。
可他秉性过刚,凡事只论正邪是非,
少了几分审时度势的迂回,
更缺了藏智于胸、周全大局的权谋心计,
比起狄仁杰,终究是差了一层境界。”
太平闻言垂眸,
思绪骤然飘回数年前豫州旧案,
眉眼微动,柔声附和,
细细道出其中缘由:
“陛下圣明,
狄仁杰的智谋,
向来藏于隐忍,顾全的是大局,
更懂周全君上。
当年豫州五千百姓蒙冤株连,
一旦声张满朝皆知,便是进退两难之境,
他并未将此事公之于众,
不曾引朝臣议论、天下哗然,
只是亲笔缮写密折,
悄无声息递至您的御案前,
将决断之权尽数交予陛下,
半点不曾陷君父于被动。”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对狄仁杰处事之道的了然:
“试想若是此事闹得朝野皆知、天下沸扬,
陛下反倒陷入两难——
准奏宽宥,便会给奸佞之徒留下借故脱罪的把柄;
不准奏,又会寒了天下百姓之心,
落得漠视苍生的骂名。
无论如何抉择,都有损君威、难平众议,
这般境地,任哪位帝王都难免心生芥蒂。
可狄仁杰以密奏行事,
不动声色便化解了这等困局,
这便是他的大智之处。
再者,密奏之事隐秘至极,
其余州县、满朝文武皆不知情,
即便陛下当时未有准奏,
也无朝臣敢妄加非议,
更无百姓妄自揣测君心,自始至终,
狄仁杰都将陛下的君权与颜面护得周全。”
武曌听罢,眸中淡淡泛起赞许之意,沉声叹道:
“的确如此,狄仁杰深谙为臣之道,
智而不傲、谋而不乱,
既存体恤苍生之心,
又懂周全君上之虑,
这般迂回周全、藏锋守拙的智谋,
远非旁人能及,
这大周朝堂,正是需要他这般能担大局之人。”
一旁侍立的上官婉儿垂首静听,
眉目敛于暗影之中,
心底却早已思潮翻涌,
暗自细细思忖。
她自幼浸润宫闱,
饱览经史,洞察朝局人心,
论机敏灵秀、察言观色,
不输朝中任何文臣;
论笔墨才学、草拟诏敕,
更是冠绝宫掖。
可细细比对狄仁杰的处世格局、筹谋分寸,
才恍然看清自己与他的差距所在。
论智谋:
她的聪慧多囿于宫阙方寸之间,
擅长揣摩圣意、调和宫闱纠葛、周旋朝臣派系,
目光多落在眼前利害、当下进退;
而狄仁杰的智谋,却能跳出朝堂一隅,
放眼州县民生、天下大局,
凡事谋定而后动,知进退、懂迂回,
既守本心正道,又不逞刚直之勇,
懂得给帝王留余地,给朝局留转圜,
藏锋芒于市井,蕴城府于无声。
论手段:
她身在宫禁,
行事多谨小慎微,依托帝心权宠立身,
行事讲究内敛避祸、明哲保身,
纵然有济世之心,
也无外放施为的余地;
狄仁杰却能立身地方、深耕州县,
于乱世中安抚百姓、整肃吏治,
于朝堂上直面奸佞、制衡酷吏,
刚柔并济,恩威兼施,
既能以密折安苍生、全君威,
亦能以风骨镇朝局、定风波,
手段坦荡却不失机变,
格局开阔而不流于小巧。
论眼界格局:
自己所见,
不过紫微宫墙之内的权力倾轧、后党朝争;
狄仁杰所思,
却是大周山河安稳、黎民祸福安危。
她长于机巧玲珑,短于经世治民;
善于揣摩迎合,弱于独当一面。
一念及此,婉儿心底生出几分怅然,
又隐隐生出一股不甘。
她缓缓敛了眸中思绪,
心中已然明彻:
自己才学不输,智计不缺,
城府机敏亦皆具备,
与狄仁杰之间,
并不是悟性、才学、心智的差距,
仅仅是男女之别、身份所囿、境遇所限罢了。
若她身为男子,
不必困于宫闱女官之身,
可外放州县、莅任一方,
可立于朝堂班列、参议国策机务
以她胸中经史、眼底城府、察世识人通透,
未必不能如狄仁杰一般,
抚百姓、理政务、安朝局,
秉忠直之心,怀迂回之智,
做一位能为帝王分忧、能为苍生立命的良臣。
奈何身为女子,
囿于深宫体制,纵有经天纬地之才,
亦只能俯首案前,
掌笔墨、司诏敕,
困于这宫墙琉璃瓦下,
空有济世格局,却无外放施展的机缘。
一念怅然,一念自矜,
婉儿依旧垂眸敛容,立在原地,
神色不露分毫,
只将这心底翻涌的思量,
悄然藏于沉静温婉的眉眼之下。
而其实,她此刻若是敢当庭直言、坦陈胸臆,
以武曌的识人慧眼、爱才胸襟,
反倒更会心生激赏,高看她几分。
可她终究与狄仁杰差了这最关键一重风骨——
少了那份心怀社稷便敢直陈胸臆的底气,
缺了身居臣位便敢坦荡言事的刚正。
狄仁杰胸中有丘壑,
便敢在帝王面前直言利弊、剖白本心,
不藏机心,不避锋芒;
而上官婉儿久处宫闱,
早已深谙伴君如伴虎的分寸,
凡事只懂藏于心、敛于形,
明哲保身,知智而不敢言智,
有见地却不敢坦露分毫。
这份坦荡敢言,
是上官婉儿穷尽聪慧,
也难及狄仁杰的根本之处。
第785章 看清
二月初八,
刑场的血腥味,萦绕在神都洛阳的宫阙街巷间。
丘神积这位曾深得武曌信重,手握重兵,
在酷吏当道的朝堂上横行无忌,权倾一时的宠臣,
终究还是因谋逆大罪,
被武曌下旨当众处斩,
落得个身首异处的结局。
刑场上一刀落下,不仅斩断了丘神积的性命,
更在暗流涌动的武周朝堂之上,激起了层层难以平息的波澜,
也让诸多在酷吏压迫下隐忍多时的忠直之臣,
心中悄然燃起了一丝微光。
暮色渐沉,
李昭德府上,
书房内灯火昏黄摇曳,
将屋内两道身影拉得修长。
李嗣真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眉宇间难掩振奋与通透,
周身萦绕着儒者独有的温润气度,
却又透着一股历经朝堂风雨后的沉稳坚定。
他博学多才,通诗书、精礼乐,
更心怀家国正道,
始终坚守本心,不肯同流合污。
而今日丘神积伏诛一事,
却劈开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阴霾,
让他真切地看到了一丝朝堂清明的希望。
身后,李昭德端坐于案前,
神色冷峻,目光深邃如潭。
他向来行事果敢、智谋过人,
深谙朝堂权谋之道,
也比旁人更懂帝王心术与政治博弈的残酷,
从不轻易被表象所惑,
凡事皆以政治利弊为考量,看得通透且现实。
见李嗣真久久伫立、神色动容,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嗣真,丘神积伏诛,朝野上下皆惊,
你今日在殿外驻足良久,
想必心中,已有诸多思量?”
李嗣真缓缓转过身,看向李昭德,
眼中光芒灼灼,语气难掩笃定与感慨:
“李大人,实不相瞒,
丘神积被斩,
我心中积郁多年的郁结,终于散了大半。
此前你我,还有满朝文武,
或许都从未真正看透陛下的心思,
皆以为陛下重用酷吏、偏信宠臣,
是为固皇权,不惜纵容奸佞、枉杀忠良,
任由朝局陷入腥风血雨之中。
可如今,丘神积一案,
却让我彻彻底底看清了一件事——
陛下行事,对事不对人!”
他身姿挺拔,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望着李昭德,
言辞恳切,字字铿锵,尽显儒者的文采与风骨:
“想丘神积,当初何等风光?
多年来追随陛下左右,
手上沾满鲜血,却也深得陛下恩宠与信重,
权倾朝野,
满朝文武,
无论是李唐旧臣,还是新晋官员,
皆对其忌惮三分,
即便知其多行不义,也只能敢怒而不敢言。
便是这般陛下眼前的红人,
一朝被告发谋逆,证据确凿,
陛下没有丝毫偏袒,
没有半分念及旧恩姑息纵容,
当即下旨严查,最终依律将其处斩,绝不姑息!
自古以来,帝王驭下,
多有徇私偏袒之举,宠臣犯法,
往往能得以宽宥。
可陛下却不然,
在陛下心中,
江山社稷的安稳,才是重中之重,
律法的威严,才是不可逾越的底线。
无论臣子往日有何等功劳,
无论自己对其有何等信重,
一旦触及谋逆这等逆鳞,
触碰了家国安稳的根基,
便绝不会有丝毫留情。
这等胸襟,这等决断,
绝非寻常帝王所能拥有。
经此一事,我坚信,
陛下心中自有乾坤,
绝非一味纵容酷吏、滥杀无辜的昏聩之主,
只是此前奸人蒙蔽,朝局纷乱,
才让这朝堂,蒙上了太多尘埃。”
李嗣真的话语,温润有力,
引经据典、条理清晰,
将心中对陛下的全新认知尽数道出,
尽显其通透的头脑与深厚的学识。
可李昭德闻言,却只是微微蹙眉,
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历经权谋洗礼后的冷静与疏离,
全然不似李嗣真这般乐观:
“嗣真,你这番话,
虽是心怀正道,
却终究是太过理想化了。
你只看到了陛下依法处置丘神积,
却未曾看透这背后的帝王权谋与政治算计。
依我之见,
丘神积之所以落得今日下场,
并不是你口中的什么对事不对人,
而是他,已然无用,
甚至成了陛下稳固皇权的累赘,
故而才被陛下果断舍弃。”
他站起身,踱步至李嗣真面前,目光锐利,字字剖析:
“陛下登基之初,朝堂动荡,
李唐旧臣蠢蠢欲动,
多方势力虎视眈眈,
陛下极需酷吏与爪牙,
帮她打压异己、肃清反对之声。
丘神积心狠手辣,行事果决,
正是陛下彼时最需要的人,
故而陛下对其恩宠有加,
任由他执掌兵权、横行朝野,
不过是借他之手,震慑朝野,
稳固自己的帝位。”
话音落罢,李昭德神色冷然,
语气带着看透帝王权术的淡漠。
李嗣真闻言,眉宇微蹙,
心底并不认同这般全然功利的论断,
当即便欲开口辩驳,
欲抒己见,为圣心辩白几分。
他才刚敛气凝神,正要张口,
身侧李昭德已然看破他心意,
悄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眼神微带示意,暗含劝阻之意,
微微摇头,示意他暂且缄口:
“可如今,陛下帝位日渐稳固,
朝局虽有暗流,却再无足以撼动根基的势力。
丘神积这颗棋子,
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用处,
反倒因其多年来滥杀无辜、结怨无数,
成了朝野上下众矢之的,
留着他,只会引得百官怨怼,民心离散,
于陛下的统治百害而无一利。
恰逢此时,谋逆之事败露,
陛下不过是顺势而为,
借他的项上人头,
安抚朝野、收拢人心,
同时也向天下表明,
自己绝非纵容奸佞之辈。
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算计的政治取舍,
哪里是你所说的,单纯的对事不对人?”
李昭德的话语,直白而犀利,
戳破朝堂之上的权谋表象,
尽显他对帝王心术的深刻洞察,
与务实冷峻的政治头脑。
第786章 不同
李嗣真听罢,
神色未曾有动摇,反而轻轻摇头,
语气坚定,言辞间文采斐然,逻辑缜密,
尽显其不凡的智慧与风骨:
“大人你深谙权谋,
看透了朝堂上的利益取舍,
可此番,
却是以寻常帝王之心,度陛下之腹,
未免太过偏颇了。”
李昭德闻言,并未出言打断,
只是抬眼看向他,
面色依旧沉静冷峻,
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虚虚一抬,
做了个任由他畅所欲言、尽情抒怀的手势,
眸中带着几分审视,
也含着静待其论的淡然,
并不急于辩驳,只是静候李嗣真将心中所言尽数道来。
李嗣真情绪略微激动:
“你说丘神积是无用之棋,
被陛下舍弃,可你莫要忘了,
陛下若只是为了取舍棋子,大可不必如此决绝。
自古以来,
帝王废黜弃子,贬谪远逐、流放蛮荒,
便足以搪塞朝野、平息天下汹汹众怒。
何必要将其当众处斩,以正国法?
若只是单纯的政治算计,
又何必坚守律法底线?”
李昭德闻言非但未被问住,
反倒唇角勾起冷峭弧度,
负手立在原地,目光沉凝,
直视李嗣真眼底的诘问,
语气沉稳又带着朝堂重臣的凌厉风骨:
“嗣真只看到废黜流放可堵悠悠众口,
却看不破陛下帝王心术里的深层算计。
丘神积岂是寻常可随意弃置的棋子?
他手握禁军旧部,
根基盘根错节,
若只一味贬谪流放,
留其性命于蛮荒之地,
他日难保不卷土重来,
暗中勾连朝臣、煽动旧部再生祸乱。”
他微微抬眸,神色凛然,字字掷地有声:
“寻常皇子罪臣,
废黜流放便可安朝野人心,
可丘神积身负谋逆重罪,
又牵连着往日宫闱旧怨与兵权纠葛。
陛下当众处斩,不是无谓的决绝,
更不是固守什么律法底线,
而是借他项上人头,
以雷霆手段震慑朝野宵小,
掐断所有心怀异心之人的念想。
若只为搪塞众怒,草草贬谪确实足矣。
可帝王行事,从不止息一时非议,更要稳千秋朝局。
留着丘神积是隐患,
斩了他,
既能以国法堵天下人之口,又能杀鸡儆猴、肃清朝堂暗流,
这才是陛下真正的用意,
你只看皮毛,何曾看透内里权衡?”
李嗣真目光澄澈,语气沉稳而有力,缓缓说道:
“大人之言,嗣真不敢苟同,
古之帝王,驭下皆讲权衡,
或弃车保帅,或徇私枉法,
为了皇权稳固,往往视律法为无物。
可陛下却不同,
陛下从未因个人好恶、权谋权衡,
而罔顾律法、枉断是非。
丘神积一案,
从告发、审理到定罪,
陛下从未有过任何干预,
更没有因往日情分,而纵容其罪责。”
“更何况,
陛下若真的只是一味舍弃无用之人,
那此前诸多虽无大用,
却忠心不二的老臣,
为何依旧得以重用?
可见,陛下心中,
从来都分得清是非黑白,辨得明忠奸善恶。
大人只看到了帝王权衡之术,
却未曾看到陛下心中,
对律法的坚守,对江山社稷的负责。
且丘神积之死,绝非简单的弃子,
而是陛下向天下昭示,
律法面前,
无论宠臣还是庶民,无论有功还是有过,
皆一视同仁。
但凡触及谋逆大罪,祸乱江山,
即便曾是心腹,即便权倾朝野,
也绝无活路。
这不是取舍,
这是陛下身为帝王,
对江山、对律法、对万民的担当!”
一番话语,引古喻今,条理分明,
既驳斥了李昭德的权谋之论,
又尽显李嗣真的学识与格局,
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沉稳而有力量。
李昭德闻言,沉默良久,
眉头微蹙,摩挲衣袖。
他不得不承认,
李嗣真所言,并非虚妄之语,
自己方才一味深陷朝堂权谋的利弊推演,
执念于权术制衡,
反倒疏忽了帝王身居九五的格局胸襟与杀伐决断。
可宦海沉浮数十载,深谙君心难测、人心诡谲,纵使心底认同几分,疑虑仍旧盘桓不散。
他终究无法全然笃信,帝王行事,能真的剥离算计、纯以律法公心论处。
沉吟半晌,
李昭德抬眸望向李嗣真,
眸底凝着沉沉疑色,
缓缓抛出心底最深处的诘问:
“你道陛下恪守律法、公私分明,
那擢升薛怀义一事,
又该作何解释?”
他语气渐沉,带着几分洞彻朝堂隐秘的揣测与冷然:
“陛下刻意擢升薛怀义,
恩宠日隆、委以权柄,
实则早已暗中以其取而代之。
丘神积昔日掌宿卫、涉宫禁,
本是陛下手中可用之刃,
可自薛怀义渐得圣心、分掌权柄之后,
丘神积便失了无可替代的用处。
于陛下而言,
旧刃已钝,新刃在手,
丘神积涉案落网,
恰是顺势舍弃旧棋、扶立新宠的绝佳契机。
所谓正国法、明律法,
依我看,
不过是掩天下人耳目,
借谋逆之由,
悄无声息换掉身边心腹布局罢了。”
李嗣真静静听他说完,
面色始终淡然无波,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目光悠远,似看透帝王深层心思,
语气清和却字字铿锵:
“大人只见表面擢升替换,
却未看透陛下布局的根本深意。
薛怀义圣眷再浓,
终究只是近幸私臣,
无朝堂根基,无勋贵攀附,
更无军中旧部盘根错节的势力。
陛下宠之、擢之,
不过置一介弄臣于身侧,
供闲时驱遣,无关朝局根本。
可丘神积不同。
他历事数朝,
掌禁军,党羽暗布,根系纠缠,
早已不是单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留之,则是朝堂隐忧,
纵不反,亦足以牵动朝局暗流,
被别有用心之人借题发挥。
陛下擢升薛怀义,
从不是为了顶替丘神积而弃之。
不过是以近幸之宠掩耳目,
以恩宠私恩障朝野,
让人只看见帝王偏爱近臣,
反倒忽略了陛下借宠掩谋、以私蔽局的帝王城府,
更看不见她的深沉谋划与通天智慧。
君心城府虽深,却从不会因一己私宠,
废天下律法、乱朝堂纲纪。
大人深陷权术迷局,
反倒把陛下的帝王格局,看得浅了。”
李昭德听完这番剖白,一时无言再辩。
他深知二人看君心、观朝局、谋朝堂进退本就不是一路心思,
立场根基截然不同,
纵使唇枪舌剑争辩千言,
终究难分高下,亦难彼此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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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绝无
于是缓缓敛去眸中锐利疑色,
面色沉静如水,淡淡颔首,
周身锋芒尽数收敛,
只剩洞悉时局、静观风雨的沉冷笃定:
“罢了,无谓口舌相争,徒耗心神而已。
陛下心意幽深,朝局波诡云谲,
是非曲直、忠奸对错,
本就不必急于一时辩明。
你我只需谨守本心,
不妄议、不站队、不贸然出头。
往后且静静观望朝堂风云起落,
看陛下这一步雷霆布局,
究竟牵出何等后患、落得何等收场,
时日自会给出答案。”
夜色如墨,
将神都洛阳的喧嚣尽数吞没,
万籁俱寂,
唯有来俊臣府邸的书房,还燃着一盏孤灯。
烛火摇曳,
将他颀长而紧绷的身影投在素色墙壁上,
忽明忽暗,恰似他此刻翻江倒海、惊惧难安的心境。
他费尽心思,网罗罪证、罗织罪名,
想要以谋逆大罪拉垮周兴,
满以为此举必能正中圣意,
换来陛下的雷霆决断,
可陛下竟然冷静漠然。
这份极致的平静,
远比厉声斥责、断然驳回更让来俊臣胆寒。
但他心中清楚,自己走这一步,
已然是剑出鞘,箭离弦,
绝无退路。
从他决意扳倒周兴的那一刻起,
从他提笔罗列周兴谋逆罪状、字字句句皆置周兴于死地的那一刻起,
这场博弈就只剩你死我活的结局。
此番他以谋反构陷周兴,
若是成,便可取而代之,独掌刑狱大权,风光无限;
若是败,那罗织的罪证、捏造的事实,
一旦被周兴反扑、被女皇察觉,
便是欺君罔上、构陷重臣的死罪,
到那时,东窗事发,
菜市口的断头台,
定然会为他而备,
身首异处不过是朝夕之间。
“没有退路,绝无退路!”
他必须将周兴彻底置于死地,让周兴再无翻身可能,
唯有如此,他才能守住自己的性命,保住眼下的权势荣华。
烛花噼啪一声爆响,打断来俊臣纷乱的思绪。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
将底稿平铺在案上,
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眸中翻涌着恐惧、狠厉与焦灼,
开始强迫自己沉下心,
细细揣摩陛下的心思,
从朝堂格局、帝王心术的每一个角落,
剖析陛下面对周兴谋逆大案却如此冷静的缘由。
他首先想到的,是武曌驾驭酷吏的核心权术:
“自陛下临朝、欲代唐建周以来,
李唐宗室、忠于李氏的旧臣心怀不满,
暗流涌动,屡屡图谋复辟。
陛下需要利刃,需要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酷吏,
去铲除这些反对势力,震慑朝堂百官,
周兴,便是这把最锋利的刀。
这些年,周兴奉旨查办大案,
刑讯逼供、株连无辜,
手上沾满了李唐宗室与忠臣良将的鲜血,
帮陛下扫清了无数登基路上的障碍,
可谓劳苦功高。
可也正因如此,
周兴权势日盛,
门生故吏遍布刑狱系统,
在朝堂之上根基渐深,
已然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帝王之道,
向来在于制衡,
陛下重用酷吏,
却从不会让某一位酷吏独大、尾大不掉。
如今我呈上周兴谋反的证据,
陛下的沉默,或许并不是是信任周兴?”
来俊臣自言自语,
眼尾微挑,眸底满是算计与笃定,
唇线紧抿,指节忽收忽松:
“或是在权衡利弊,拿捏制衡的尺度。
再者,谋逆之罪,关乎国本,
陛下纵然杀伐果断,也绝不会轻易轻信一面之词。
周兴身居高位,多年来参与无数大案,
知晓太多宫廷秘辛、朝堂隐秘,
牵扯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
背后更有一众依附他的官员、势力。
我知道了!”
来俊臣骤然挺身起身,眸光亮得惊人,
眼底瞬间炸开顿悟的狂喜与阴狠。
眉峰高高扬起,
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勾起,面上满是豁然开朗的得意:
“陛下的冷静,是在等待更加确凿的证据,
是在观察朝堂动静,
更是在暗中核查他所呈罪状的虚实。
她要的,不是仓促的决断,
而是名正言顺、毫无隐患的结果,
既不能放过可能威胁皇权的谋逆之臣,
也不能因错杀重臣而动摇朝堂根基,
这份沉稳,
是帝王历经无数权谋斗争练就的定力。”
来俊臣再次陷入更深一层,
酷吏本就是帝王巩固皇权的工具,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向来是帝王驾驭臣子的惯用手段。
如今武周政权已然稳固,
李唐旧臣势力被打压殆尽,天下渐归太平,
百姓对酷吏的滥杀无辜早已怨声载道,
周兴的血债,早已惹得天怒人怨。
陛下不是不知,只是时机未到。
按说,如今证据指向周兴谋反,
恰好给了陛下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
可陛下为何依旧沉默?
“因为她要的,不是自己主动出手除掉周兴,
是要借别人的手,
名正言顺地清除周兴。”
他抬眼看向案上的烛火,
眸中的恐惧渐渐被狠厉取代,
既然没有退路,既然唯有死战方能求生,
那便只能破釜沉舟。
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架前,
取下那本自己亲手编撰的《罗织经》,
指尖抚过书页上字字诛心的文字,
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
今夜,他必须让周兴谋逆的罪状无懈可击;
他必须布下天罗地网,防备周兴的反扑;
他必须精心筹谋将周兴彻底推入深渊。
书房的孤灯依旧亮着,映照着来俊臣阴鸷而决绝的脸庞。
窗外夜色更深,寒风呼啸,仿佛预示着这场酷吏之争的血雨腥风。
来俊臣心中清楚,这场博弈,
没有平局,没有折中,
要么踩着周兴的尸骨往上爬,
要么被周兴碾落成泥,身首异处。
“剑已出鞘,岂有收回之理?”
从今夜起,他唯有不顾一切,置周兴于死地,
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第788章 看法
二月初九,
早朝的钟磬余音还萦绕在洛阳宫的飞檐翘角间,
鎏金的日光穿过紫宸殿雕花窗棂,
在光洁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也将殿内的肃穆衬得愈发凝重。
文武百官方各自散去理政,
唯有武端坐于紫宸殿御座之上,
龙袍垂落周身,
头戴的通天冠上珠翠轻晃,带着震慑朝堂的威仪。
她眉眼微垂,神色难辨,
周身散发出的帝王气场,
让殿内侍立的宫人与侍卫皆屏息凝神,
不敢有丝毫惊扰。
周兴整了整身上的官服,
步履沉稳谨慎,踏入紫宸殿的那一刻,
殿内的寒气与帝王威压齐齐扑面而来,
让他下意识地敛去了平日里办案时的狠厉,
垂首躬身,一步步走到御案前行礼,动作恭敬至极:
“臣周兴,拜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武曌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听不出半分喜怒,
她抬眸,目光淡淡地落在周兴身上,
目光看似温和,却似能穿透人心,
将人心底的算计与思量尽数看穿,
“近日朝事繁杂,爱卿执掌刑狱,
查办多起要案,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为大周稳固社稷,
乃是臣分内之责,不敢言苦。”
周兴垂首而立,身姿恭谨,语气谦卑,
眼角的余光却悄然留意着武曌的神色,
心中已然开始暗自思忖:
陛下早朝后独独召见他,
绝非只是寻常慰问,
此前李嗣真在朝堂之上愤然上疏,
弹劾酷吏横行、滥兴刑狱、离间君臣,
言辞恳切,直指他与来俊臣等人,
虽陛下当时未置可否,
但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他看得一清二楚。
此番召见,
必定与李嗣真弹劾之事脱不了干系,
每一步应答,都需万分谨慎。
武曌似乎看穿了他心底的思量,
并未直接提及弹劾之事,
反而缓缓开口,问起了刑狱办案的细节,
语气平淡,却字字暗藏试探:
“朕听闻,爱卿办案向来雷厉风行,
再顽固的犯人,到了你手中,
也能尽数招供。
朕倒是好奇,寻常犯人抵死不认、巧言狡辩之时,
你是如何审问,方能查清案情、辨明真伪的?”
这一问,看似是询问办案之法,
实则是在试探他办案是否依规、是否滥用刑狱、是否有越权专断之心。
周兴心头一凛,瞬间明白武曌的用意,
他深知武曌重用他们,是为稳固江山,
可却也绝不容许酷吏肆意妄为、权柄过盛,
更厌恶臣子借办案之机构陷忠良、扰乱朝纲。
李嗣真的弹劾,
已然让陛下对他们多了几分审视,
他的回答,
既要体现自己办案的能力,
彰显对大周社稷的忠心,
又要撇清滥刑之嫌,
更要句句得体,让陛下打消疑虑。
周兴微微躬身,语气沉稳,
条理清晰,字字斟酌,尽显分寸:
“回陛下,臣办案,
向来以社稷法度为准绳,
以查清案情、稳固朝纲为根本。
面对拒不认罪的犯人,
臣从不先以刑讯逼之,
而是先梳理案情脉络,
核查人证物证,
将涉案细节一一罗列,
逐条辩驳,让犯人无从抵赖。”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武曌,目光诚恳,继续说道:
“若是犯人依旧狡辩,心存侥幸,
臣便会晓以利害,
点明抗拒认罪、欺瞒陛下的后果,
让其知晓大周律法森严,天威难犯,
但凡有所隐瞒,终究难逃法网。
唯有待到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犯人却依旧负隅顽抗、巧言遮掩,
妄图混淆视听、欺君罔上,
臣才会依律动用刑讯,
且刑讯从不过度,
只为摧垮其侥幸之心,点到即止,
绝不滥施酷刑、屈打成招。
一切用刑,
皆为逼出实情、坐实罪证,
绝非臣私刑逞威,
全是为维护大周法度、彰显陛下天威,
不敢有半分私念妄为。”
侍立在御案侧畔的上官婉儿,
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
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了然与淡讽。
她心底暗自思忖,
这周兴当真是最会粉饰言辞、拿捏圣意,
把酷吏刑狱之事掰扯得这般冠冕堂皇,
句句都踩在法度与忠心之上。
若是太平公主在此,
以公主那般凌厉通透的性子,
定然早已按捺不住,
出言冷嘲这番虚情假意的说辞,
断不会由着他这般巧言搪塞。
武曌端坐御座,眸光淡淡扫过周兴,
心中明镜高悬,
自然不会全然信了他这番滴水不漏的言辞。
她深知刑狱之事的内里门道,
周兴所谓的点到即止、依律而行,
终究藏着酷吏的手腕,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
周兴办案向来雷厉风行,条理分明,
但凡经他手的案子,
桩桩件件都罗列着无懈可击的证据,
从不会拖沓误事。
她并未直言信与不信,
语调平缓威严,不带半分喜怒,
只淡淡开口,精准肯定他的审案之道:
“爱卿所言审案模式,
依规有度,主次分明,
既守律法根基,又彰朝廷威仪,
合乎朕稳固朝纲、肃清奸佞的心意,
往后办案,便依此准则行事即可。”
周兴闻言,立刻躬身垂首,
神色愈发恭谨谦卑,
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感念。
“臣谢陛下圣鉴。”
他语气沉稳恭顺,字字谦恭,
“臣毕生谨记陛下教诲,
始终以律法为尺,以忠心为本。
审案不轻疑、不妄断,
能用理折服便绝不轻动刑具;
纵使迫不得已依规用刑,亦恪守分寸,
只为勘破案情、揪出奸邪,
绝不敢借刑狱之名徇私枉法、滥施暴虐。
臣始终谨记,
办案是为陛下清除奸佞,
是为守护大周江山安稳,
所有审讯,皆依律而行,
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绝不敢因一己之私,
坏了朝廷法度,辜负陛下的信任。
臣唯愿竭尽所能,
替陛下肃清朝野隐患,
安定宗室人心,
护我大周山河长治久安,
此生寸心,皆系君上与社稷,
绝无半点旁骛杂念。”
他的回答,
既凸显了自己办案的章法与能力,
又刻意弱化了刑讯的存在,
将一切归于律法与天威,
既回应了李嗣真弹劾的滥刑之说,
又处处彰显对武曌的忠心,
利己却不张扬,谨慎却不怯懦,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让武曌听着,眉眼间的神色依旧平淡,
并未有半分不悦。
武曌沉默片刻,
殿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凝重,
方才的试探还未散去,新一轮的考量已然来临。
她缓缓抬眸,目光变得深邃,
语气看似随意,却字字千钧,
提起了另一件让满朝文武议论纷纷的大事:
“近日丘神积谋逆一案,朝野震动,
你与丘神积素来有往来,共事多年,
对此案,你有何看法?”
第789章 表忠
此言一出,周兴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心头猛地一沉,后背悄然沁出一层冷汗,
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陛下突然问及丘神积一案,
更直白地点明他与丘神积的交情。
满朝文武皆知,
他与丘神积相交甚厚,
两人同得陛下重用,
多年来联手查办多起李唐宗室谋逆案,
互为依仗,交情匪浅。
如今丘神积因谋逆被斩,
陛下非但没有将此案交给他查办,
反而在此时特意问他的看法,
这其中的深意,让他心惊胆战。
陛下是不是早已听闻了朝野间的流言蜚语?
是不是怀疑他与丘神积谋逆之事有所牵连?
是不是怀疑他知情不报、刻意隐瞒?
一连串的疑问在他心底疯狂翻涌,
让他内心忐忑不安,心绪翻江倒海。
他深知丘神积一案的严重性,
谋逆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被牵连,便是人头落地。
陛下向来心思深沉,杀伐果断,
此番问话,
看似是征求看法,
实则是给了他一个自辩的机会,
若是应答稍有差池,
这份信任便会荡然无存,
等待他的,便是万丈深渊。
周兴性子素来傲慢狠厉,
可在武曌的帝王威压面前,
所有的锋芒都不得不尽数收敛。
他清楚,
陛下未将丘神积一案交给他,
本就是一种试探,
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是在考量他是否心存不轨。
此刻,他必须压下心底的惶恐,
保持冷静,
用最谨慎、最得体的言辞,
撇清干系,表明忠心。
他强行稳住心神,躬身行礼,
语气愈发恭敬,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赤诚,
言辞间尽显文采与忠心:
“陛下,
丘神积身负皇恩,深受陛下信任,
执掌兵权,位列重臣,
却胆敢滋生谋逆之心,
背弃陛下,背叛大周,
此等行径,
乃是不忠不义、罪大恶极,
天地难容,律法难赦!”
他语气铿锵,字字掷地有声,
先将丘神积的罪行定性,
与自己彻底划清界限,
随即话锋一转,
目光诚恳地看向武曌,继续说道:
“臣与丘神积,
虽曾因朝堂公务有所往来,
皆是为陛下办事、为社稷操劳,
素来公私分明,从不因私交而废公务。
臣一心忠于陛下,忠于大周江山,
心中唯有君臣法度,从无半分僭越之念。
丘神积谋逆之事,
臣事先毫不知情,
若是早知他有此等悖逆之心,
臣定然会第一时间上奏陛下,
绝不容许此等奸佞之徒祸乱朝纲!”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满是恳切,俯身叩首,尽显臣服:
“陛下圣明,
臣深知,身为臣子,
唯有忠心不二,方能不负陛下重托。
臣此生,
唯愿效忠于陛下,
为陛下肃清奸佞、稳固江山,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但凡有一丝一毫违背忠心、有损社稷之举,
臣甘愿受律法严惩,绝无怨言。
还望陛下明察,
臣对陛下的一片忠心,
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他的一番话,
既撇清了与丘神积谋逆案的所有牵连,
又极尽赤诚地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言辞文雅,态度恭谨,
既没有刻意辩解,也没有过度谄媚,
将分寸感拿捏到极致,
字字句句都戳中武曌的心思,
让武曌看着他叩首的身影,
眼底的深意渐渐淡去。
武曌看着阶下恭谨叩首的周兴,
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
“朕知晓了,爱卿起来吧。”
话音稍顿,她抬眸目光沉沉落在周兴身上,
语气里添了几分叮嘱,
带着帝王的期许与警示相融,字字沉缓:
“朕破格擢用你,委以刑狱重权,
信的是你能为大周肃清奸佞,为朕分忧解难。
你既剖白忠心,
往后便要谨言慎行,恪守臣节,
切莫行差踏错,万万不可辜负朕对你的这份信任。”
“臣遵旨,定当牢记陛下教诲,誓死效忠陛下!”
周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后背的衣衫已然被冷汗浸湿,
却依旧强作镇定,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
武曌默然不语,
眸光沉沉,
凝落于躬身垂首的周兴脊背之上,
似能穿透衣帛肌理,
洞彻周兴心底深藏的机心与鬼蜮伎俩。
正是这一份帝王无声的沉寂,
无喜怒流露,
令周兴心下惶遽难安。
他脑海中千思万绪翻涌奔腾,
方寸之间乱如丝麻:
陛下这般缄默静观,莫不是已洞悉什么隐情?
这都怪那个李嗣真!
屡次在朝堂暗劾自己,
陛下此刻不发一言,定是心存疑窦,
若我不能先发制人,
反倒要落得被动挨打的境地。
李嗣真一日不除,便一日是心头大患!
周兴暗自咬牙,胸中愤懑郁结,
心念转瞬已定,
他要将始作俑者李嗣真打入诏狱,
借诏狱之威挫其风骨,
泄胸中之积愤,
亦能借此震慑朝中清流,
以固自身权位。
武曌静默良久,终于缓启朱唇,
声线沉缓雍容,
带着帝王俯瞰万方的淡漠威严:
“朕御极临朝,
素来秉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之道。
从不因臣下与谋逆之人素有交游,
便妄兴株连、滥施连坐。
朕眼中所重,唯是铁证如山,
绝非捕风捉影之揣测、流言蜚语之蜚语。”
周兴闻言心头微松,
连忙敛衣躬身,神色恭谨肃穆,
言辞圆滑妥帖,不着痕迹极尽逢迎:
“陛下圣明烛照,洞鉴万里!
自古帝王多易被浮言蒙蔽,
独陛下胸襟如海,明察秋毫,
不以私交定功过,
不凭臆断定是非。
有陛下这般乾坤独断、公允持衡,
方得朝堂安稳,
臣等方能安心履职,尽忠君事。”
武曌眸光微敛,语气淡若无波,却字字暗藏机锋:
“昔年裴炎图谋不轨,暗怀异志,
朝野之中与之交好攀附者不在少数。
丘神积与裴炎交谊莫逆,
过从甚密,情分远胜寻常同僚,
朕彼时亦未曾因这层私谊便横加猜忌,妄加罪责。
事至如今,丘神积身蹈逆辙,悖逆君上,
朕亦断然不会因你与他素有往来,
便牵强附会、无端疑你心志。”
周兴听罢,立时肃容垂首,
语气掷地铿锵,坦荡赤诚,
毫无半分畏缩忸怩:
“陛下隆恩浩荡,
明察幽微,臣铭感五内,刻骨铭心!
臣此生荣辱权势,
皆赖陛下垂怜擢拔,
方得身居要职,掌刑狱重权,
声势煊赫,位极人臣。
若随丘神积同流合污,
行谋逆犯上之事,
无异于自毁前程、自掘坟墓,
于臣百害而无一利,全无半分裨益。
臣本寒微,蒙陛下拔擢,倚重于朝堂,
唯有鞠躬尽瘁、矢志效忠,方能报知遇之恩。
谋逆乃是逆天悖主、株连九族的灭门大罪,
臣心智尚可,岂会弃万丈青云于不顾,
蹈身败名裂之覆辙?
天地可鉴,日月昭昭,
臣赤心向阙,忠贞不二,
绝无半分异念,
请陛下尽管宽心明鉴!”
第790章 判断
武曌缓缓抬身,
明黄色织金凤凰纹朝服曳过冰冷的丹陛,
垂落的珠珞随身形微动,
碰撞出细碎却极有威仪的轻响。
她玉手轻搭在上官婉儿腕间,
指尖微凉,力道沉稳,
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气度,
缓步移步走下丹陛。
踏过层层台阶,步伐沉稳,威严自生,
廊下执戟的侍卫都垂首敛目,
不敢直视圣颜。
不过数步之遥,
武曌已径直行至躬身伏地的周兴身前,
依旧立于丹陛最下一级台阶之上,
居高临下俯视着匍匐在地的臣子。
她眸光沉静如深潭,不见波澜,
却又藏着洞彻人心的威严,目光所及之处,
似能将人心底所有隐秘尽数剖白,
字字沉凝,清晰入耳:
“朕素知你干练有才,
精于刑狱,于朝事多有裨益,
向来对你青眼相待,寄予厚望。
你需铭心刻骨,谨记本分——
只要你忠心不二,不生叛心,
不负朕的识拔与倚重,
朕便会始终为你撑腰,护你权位,
容你立足朝堂,无人能轻易撼动分毫。”
这番话,不似寻常帝王的安抚,
更似一场精准的恩威并施,
既点破了自己对周兴的倚重,
也划清了臣子该守的底线,
暗藏的帝王心术,
让周兴瞬间心神震颤。
周兴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地砖,
听着陛下字字真切的话语,
只觉暖流直涌胸臆,
惶恐、不安、愤懑,
尽数化作满腔感念,心绪激荡难平,感激涕零。
他心底素来清明,
自己执掌诏狱多年,
为陛下肃清朝堂,
手段严苛狠厉,
满朝文武皆视自己为酷吏爪牙,
人人侧目怀嫌,朝堂之上个个对他避之不及,
暗地里排挤诟病,欲除之而后快,
满朝文武,无一人真心相容,
唯独陛下圣心独断,
依旧破格擢用,委以诏狱重权,
信之任之,
不为浮言所惑,
这般知遇之恩,早已远超君臣之礼。
他重重俯首叩拜,额头抵着地砖不敢抬起,
声音微带哽咽,字字赤诚真切,全无半分虚情:
“陛下隆恩如山,臣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朝野臣僚皆嫉臣行事,
诟病臣之手段,
处处排挤构陷,
唯有陛下不以人言为意,垂信重用,
恩宠不减。
臣此生定当沥肝披胆,
恪守臣节,誓死效忠陛下,
绝不敢有半点异心,以负圣恩!”
武曌垂眸看着阶下叩首不止的周兴,
神色依旧平淡,无过多喜恶,
只淡淡开口,语气威严却不带多余情绪:
“起来吧,朕所言,望你时刻谨记。
今日你先退下吧!”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周兴强压着心底的激荡,缓缓起身,
依旧垂首躬身,不敢抬头仰视武曌,
一步步倒退着离开大殿,
直至退出殿门,才转身快步离去。
待周兴的身影彻底消失,
上官婉儿轻扶着武曌的手臂,
两人一前一后,
沿着殿内回廊,
缓步走向御书房。
一路之上,两人皆沉默无言,
上官婉儿心思剔透,
方才陛下对周兴恩威并施的举动,
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深知这场君臣对话,
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其中藏着的朝堂制衡、帝王权谋,
绝非寻常人能看透。
踏入御书房,粉平早已备好热茶,
轻手轻脚退下,关上房门,
屋内只剩下武曌与上官婉儿二人,
静谧无声,唯有炉中檀香袅袅升腾,
氤氲出沉稳的氛围。
武曌走到御座上坐下,
抬手接过上官婉儿递来的热茶,轻抿一口,
才抬眸看向身侧侍立的上官婉儿,
凤目中带着探寻,语气平和却暗藏考量:
“婉儿,你随朕侍奉左右,
亲历朝堂诸事,方才朕警示周兴,你也看在眼里。
你且说说,你心中,如何判断周兴的忠心?
不必顾忌,据实说来。”
上官婉儿垂首而立,身姿恭谨,
语气从容客观,条理清晰地缓缓道来:
“回陛下,臣以为,
周兴绝无可能与丘神积勾结谋逆,
其对陛下的忠心,
虽掺杂着权位依附,却绝无背叛之理。
其一,从利害得失而论,
周兴追随陛下多年,
承蒙陛下破格重用,
如今执掌诏狱,
手握百官生杀大权,
已然权倾朝野,位极人臣,
荣华富贵、家族荣光皆系于陛下一身,
已是人臣之巅。
丘神积不过一介武将,
即便谋逆事成,
周兴所能得到的,
依旧只是权倾朝野的地位,
甚至未必能及如今陛下给予的尊荣与信任;
可一旦事败,便是诛灭九族、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本就已坐拥旁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权势地位,
何必舍弃安稳前程,
赌上全家身家性命,
去冒险博取一份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般得不偿失、自寻死路之举,
周兴精于权谋算计,绝不可能为之。”
稍作停顿,上官婉儿继续从行事时机深入剖析,
言辞愈发通透:
“其二,从言行时机而论,
若周兴当真心存叛意,
想要背叛陛下、图谋不轨,
根本不必等到陛下登基称帝、皇权稳固之后。
早在陛下临朝称制,收拢朝权之时,
朝野动荡,人心浮动,
李唐宗室与旧臣屡屡发难,
彼时朝堂根基未稳,
而周兴手中执掌诏狱,
掌控着刑狱决断大权,
可随意罗织罪名、构陷朝臣,
手中权力足以搅动朝局。
若他有心反水,
只需暗中勾结李唐旧部,
借手中职权制造动荡,
便是绝佳的谋逆时机,
可他自始至终,
尽心尽力肃清反对势力,
从未有过迟疑。
若有反心,何必等到陛下君临天下、四海归心,
朝局固若金汤之时,
再行此等自取灭亡之事?
这于情于理,皆说不通。”
第791章 隐情
一番话,不卑不亢,客观公允,
既不刻意逢迎武曌,也不无端诋毁周兴,
只以人心、利弊、时机层层剖析,
将周兴无叛心的缘由说得透彻至极。
武曌听罢,
凤目中瞬间漾起赞许之色,
微微颔首,放下手中茶盏,
语气中满是对上官婉儿的认可:
“婉儿果然玲珑剔透,心思缜密。”
她起身踱步至御书房窗前,
望着窗外沉沉天色,语气沉了几分,
道出自己心底的思量:
“其实,
朕并不相信周兴会谋逆。
他虽狠厉,虽树敌无数,
却最是懂得审时度势,
更清楚自己的一切皆来自于朕,
离了朕的庇护,
他便是满朝文武的众矢之的,
名利皆损不说,连性命都可能保不住。
那些所谓他勾结丘神积的罪证,
看似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实则皆是有心人恶意构陷,
借着丘神积谋逆案发难,
一来是想铲除周兴这枚朕手中的利刃,断朕一臂;
二来是想借机搅动朝局,试探朕的底线,
背后藏着的,
无非是李唐旧部残余势力,
或是心怀异心的朝臣,
想要借刀杀人,颠覆朕的朝纲。”
言罢,武曌回眸看向上官婉儿,
眸光中带着帝王的深谋远虑:
“朕方才对周兴恩威并施,
既是稳住他,让他死心塌地为朕所用,
也是做给满朝文武看,告诉天下人,
朕用人不疑,只要忠心侍主,朕便会护其周全。
朝堂制衡,
本就是恩威并施、攻守相济,
周兴还有大用,岂能任由那些奸佞之徒随意扳倒?”
上官婉儿闻言,心中愈发敬佩,俯身恭声道:
“陛下圣明,运筹帷幄,臣自愧不如。”
武曌淡淡一笑,抬手示意她起身,
御书房内的静谧,
依旧藏着朝堂之上永不平息的权谋博弈。
言罢,武曌淡淡抬眸,
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
凤眸中那抹权谋深算转瞬敛去,
复又归于帝王独有的沉静威严。
她缓步走回御座,身姿端然落座,
上官婉儿见状,
即刻躬身退至御案一侧,研墨铺纸,
动作轻缓娴熟,不敢惊扰圣驾。
武曌抬手取过最上方的奏折,
朱笔蘸墨,笔锋凌厉,
落笔之处字字铿锵,
批阅间全然是君临天下的笃定与果决。
御书房内唯余朱笔划过宣纸的轻响,
与炉中檀香袅袅相融,
看似一派静谧,
实则她心底依旧盘桓着朝野上下的暗流涌动,
她一面从容处理朝政,
一面暗自思忖着后续制衡之策。
而另一边,周兴自紫宸殿退出,
一路敛息凝神,快步赶回自己的官署。
方才在丹陛之下,
陛下的话语、沉静无波却暗藏深意的眸光,
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他执掌刑狱多年,深谙帝王心术,
最擅察言观色、揣度圣意,
此刻静下心来细细思忖,
越发觉得今日陛下的训诫看似安抚,
实则处处透着隐晦的试探,
那份沉稳之下的考量,
绝非只是安抚他这般简单。
可他反复推敲,
又能笃定万分——
陛下从未真正怀疑他的忠心,
从未将他与丘神积谋逆一案视作同党。
君无戏言,
陛下方才亲口许下护他权位、为他撑腰的承诺,
以陛下的帝王心性,
若真有半分疑心,
绝不会如此直白袒护,
只会不动声色地削权除患。
无疑心而行试探,
这几个字在周兴心底反复叩击,
让他瞬间心神一凛,
陡然惊觉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他端坐于官署正堂,
眉头微蹙,思绪飞速流转,
顷刻间便将朝野诸事串联起来:
丘神积谋逆一案事发仓促,
而此案自始至终,
皆是由来俊臣全权审理,
来俊臣素来行事缜密,
若案中有任何异常、任何暗藏的手脚,
此人定然一清二楚,绝无可能毫不知情。
念及此处,
周兴即刻唤来身边小吏,沉声道:
“速去传召来俊臣,即刻来见本官,不得有误!”
小吏闻声躬身领命,不敢耽搁,
即刻快步离去通传。
来俊臣听闻周兴传唤,
神色瞬间变得恭敬。
他知晓周兴性情严苛、心性狠厉,
此番骤然传召,他不敢妄加揣测,
只得连忙整理好衣冠,
紧随传召小吏身后,快步赶往周兴官署。
一路上,来俊臣步履匆匆,心中七上八下,
暗自思量此番召见的缘由,
一面小心翼翼地探问身侧的小吏,
语气极尽谦和:
“周大人自紫宸殿归来,神色如何?
心情是否和顺?
可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
他需从只言片语中窥探端倪,
判断此番相见是福是祸,
也好提前做好应对之策,
毕竟在周兴这般城府极深的上司面前,
他必须谨慎谨慎再谨慎。
小吏闻言,垂首恭敬回道:
“回来大人的话,
周大人自殿中归来,
面色沉静肃穆,虽无雷霆之怒,
却也周身透着凝重之气,
并未大发雷霆,只是独坐堂中,似有心事萦绕。”
来俊臣听罢,心中笃定,
周兴传他,定然与丘神积谋逆一案脱不了干系。
他一路缄默,飞速在心中梳理案情细节,
将所有可能露出破绽之处反复斟酌,
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谨谦卑的神色,
不敢流露异样。
不多时,二人便抵达周兴官署正堂。
来俊臣整了整衣袍,
躬身迈入堂内,
一眼便瞧见端坐主位的周兴。
此刻的周兴,身着深色官袍,
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久经刑狱的肃杀之气,
周身气场威压十足。
来俊臣不敢直视,连忙快步上前,
撩衣袍跪倒在地,行大礼参拜,
语气极尽恭敬谄媚,言辞恳切:
“属下来俊臣,拜见周大人!
大人传唤,属下即刻赶来,
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属下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连串的奉承之语脱口而出,
皆是平日里讨好周兴的惯用说辞,极尽逢迎之态。
第792章 死局
若是往日,
周兴听着这般溜须拍马,或许会冷眼受之,
可今日,他满心皆是朝堂试探与案情隐情,
根本无心理会这些虚与委蛇的奉承。
他抬眸扫了眼跪地的来俊臣,
神色淡漠,直接挥手打断,
语气沉冷,开门见山,不带多余客套:
“不必多言,此番唤你前来,并非听你这些阿谀之词。
你且如实回话,丘神积谋逆一案,
审理至今,案中是否有异常之处?
是否藏着旁人不知的隐情?
或是有幕后之人暗中插手,
做了不该做的手脚?”
来俊臣闻言,心中顿时暗自惊叹,
由衷感慨周兴心思之敏锐、智计之卓绝。
竟能察觉端倪,直指案情核心,
这般洞察力,绝非寻常朝臣能及。
他心中虽翻涌万千思绪,
面上却丝毫不显,
反倒故作沉吟之态,眉头微蹙,
佯装努力回想的模样,片刻之后,才抬首恭敬回道:
“回大人,属下奉命审理丘神积一案,
事事亲为,步步谨慎,
所有审讯流程皆依循刑狱规制,
罪证供词皆核对无误,
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更无隐情与外人插手之事,
还望大人明察。”
周兴闻言,眸光骤然一沉,
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否定道:
“绝非如此,此案定有隐情,
定有你未曾察觉、或是刻意隐瞒的端倪!
你再细细回想,审讯之时,
丘神积的言行举止、供词说辞,
乃至朝中是否有人暗中过问,
但凡一丝一毫的异样,都需如实道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他太了解来俊臣的性子,
此人素来圆滑世故,擅长藏拙,
凡事都要留三分余地,
绝不会轻易吐露实情,
此番故作镇定的回复,
分明是在刻意搪塞。
来俊臣见周兴语气坚定,
已然洞悉自己的心思,
不敢再故作敷衍,连忙俯身叩首,
额头紧贴地面,神色愈发谨慎,
冥思苦想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回道:
“大人明鉴,属下审案之时,
全程谨遵大人以往教导的刑狱之法,
未曾有半分差池。
那丘神积生性顽劣,
起初拒不认罪,百般抵赖,
属下便依循大人创制的审讯之法,
以‘凤凰晒翅’之刑严加审讯,
不过半日,那丘神积便身心俱疲、不堪酷刑,
悉数招认谋逆之罪,供词画押皆完备无缺。
此番能顺利审结重案,
全赖大人平日悉心教导,
属下不过是依葫芦画瓢,不敢居功。”
言语间,依旧不忘将功劳尽数推给周兴,
妄图以奉承蒙混过关。
周兴看着跪地俯首,
滴水不漏的来俊臣,
心中已然了然。
来俊臣这是在刻意自保,
既不愿吐露案情隐情,
又不敢公然违抗自己,
这般左右逢源的心思,
他一眼便看穿。
念及此处,
周兴索性一改往日对来俊臣动辄呵斥、非打即骂的严苛态度,
周身威压缓缓收敛,
语气骤然变得温和许多,抬手虚扶,沉声说道:
“起来吧,不必多礼。
你此番审理丘神积一案,
雷厉风行,审结要案,
肃清朝堂隐患,可谓立下不世之功,
以你的才干,必得陛下厚赏重用,
前程不可限量。”
突如其来的温和,
反倒让来俊臣心中越发惶恐,
他深知周兴性情,向来是狠辣无常,
这般温和相待,绝非好事,
定然是另有深意。
他依旧跪在地上,不敢轻易起身,
连忙俯首恭声回道:
“属下不敢当此夸赞,
所有功绩皆归属于大人,
若无大人平日里的指点提携,
属下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从施展。
属下始终以大人马首是瞻,
唯大人之命是从,
所有行事皆是效仿大人,遵从大人指令,
绝不敢有僭越妄为。”
周兴看着他谨小慎微的模样,
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深知,来俊臣看似谦卑顺从,
实则野心勃勃、城府极深,
是一头养在身边的饿狼,
可如今,
他急需从来俊臣口中探知案情真相,
只能暂且放下身段,以恩赏拉拢,撬开此人的嘴。
他放缓语气,再度示意来俊臣起身,沉声道:
“你我二人,一主一辅,
共事多年,
皆是为陛下分忧,为肃清朝堂效力,
不必如此拘谨。
你且起身,
细细将审讯前后的所有细节,
一五一十道来,
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不可遗漏,
此事关乎重大,牵连甚广,
绝不能小觑。”
来俊臣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
垂首立于堂下,身姿躬谨,
心中却飞速盘算着利弊得失。
他清楚周兴的用意,要的从不是官面上冠冕堂皇的审案流程,
而是案中藏着的、未被载入卷宗的隐秘内情。
这内情能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来俊臣绝对不会吐露,
他只会将官方审定的丘神积案审讯流程,
原封不动地说与周兴听。
此案早已成定局,根本无迹可寻。
周兴即便心有疑窦,也无从查证:
一来,陛下未曾下旨将此案移交周兴重审,
他虽执掌刑狱,
却无越权复审钦定要案的名分,
法理之上毫无立足之地;
二来,丘神积早已伏法,尸首收殓,
涉案的亲信属官、相关人证也尽数被处置处决,
卷宗所载皆为定案文书,
死无对证,即便周兴有心深究,
也无法探知细节。
想通此节,来俊臣反倒定了心神,
原本的怯懦转瞬褪去,
抬眸看向周兴,目光灼灼,
语气斩钉截铁,字字都无懈可击:
“回大人,丘神积身为武将,
素来顽劣执拗,起初受审时确实拒不认罪,态度强横。
可他麾下属官素来贪生怕死,
见识过诏狱中的刑具威仪,
未曾动刑便已魂飞魄散,
悉数交代了谋逆实情,
人证物证俱全,
丘神积虽然负偶顽抗拒不认罪,
但下官用了凤凰翅之后,
不过半日便俯首认罪。
此案从审讯到定案,
全程依循大周礼法,
流程周全、供词确凿、罪证完备,
审理得异常轻松顺利,并无其它隐情,
更无旁人插手的端倪。”
他言辞恳切,语气笃定,
那副全然坦荡的模样,
竟让素来多疑、心思缜密的周兴,
一时也无从辩驳,更找不到质疑的由头。
周兴盯着来俊臣半晌,见他神色始终沉稳,
所言句句契合朝堂公示的案情,
再想到此案已成死局——
丘神积伏诛、同党尽灭,
卷宗定案无懈可击,自己无圣谕在手,
无权越权重审,纵有满腹疑虑,
也无处查证,更无法撬开眼前这个滴水不漏的来俊臣的嘴。
第793章 三封
二月十三,紫宸殿。
时隔五日,
这座武周朝堂的核心殿堂,
气氛远比二月初九那日更加凝重压抑。
窗外天色阴沉,
乌云如墨般沉沉压在宫墙之上,
料峭初春的寒风裹着刺骨凉意,
穿破殿角悬着的铜铃,
振出低沉呜咽的声响,声声绕梁,
将满室紧张渲染得无以复加。
武曌端坐于鎏金御座之上,
一身赭黄色龙袍衬得她面容愈发沉静难测,
修长指尖紧紧捏着数页素笺,
那是匿名书写的举报文字,字字如刀,句句锋芒,
尽数直指周兴,
指控他与已伏法的丘神积私下暗通款曲,
共谋逆事,更私蓄死士、暗中培植亲信,
心怀叵测、意图不轨。
这已是第三封直指周兴谋逆的匿名密信。
前两封密信送入宫中时,
她尚且不动声色,
将其压在御案最深处,
未曾声张半句,
只暗中遣心腹内侍悄然核查,
心底终究留存着几分对周兴的信任。
念及此人多年来执掌诏狱,
为她肃清朝堂异己、稳固武周江山,
立下无数汗马功劳,
她不愿仅凭几句匿名之言,
便轻易定论心腹重臣的忠心。
可第三封密信的到来,终究打破了这份隐忍。
信中内容与前两封一一印证,
细节详实缜密,脉络清晰可查,
不似凭空捏造的构陷之词,
桩桩件件都有迹可循,
由不得她不放在心上,
由不得她不心生戒备。
武曌将密信缓缓轻放在御案之上,
玉指松开,眸光深邃如寒潭,
转头望向殿外阴沉欲雨的天色,
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周兴,是她亲手提拔的一把利刃,
可这把利刃太过锋利,树敌无数,
若是始终忠心耿耿,
便是稳固江山的利器;
可若是他滋生异心,
与谋逆逆臣暗相勾结,
这把利刃便会瞬间反噬,
剑锋直指她这位女帝,
危及整个武周社稷。
周兴的刑狱才干、处事狠辣,
她向来极为认可,
可历经丘神积一案,
此人的心性、潜藏的野心,
早已变得愈发难以捉摸。
前几日在紫宸殿丹陛之下,
她特意召见周兴,言语间几番试探,
他的回答看似滴水不漏,
叩首陈情更是忠心耿耿,
可帝王心术,从不信一时的言辞,
不凭表面的臣服,
人心隔肚皮,朝堂之上的忠诚,
从来都需千锤百炼,方能辨明真伪。
这三封环环相扣的匿名密信,
究竟是朝中周兴政敌蓄意构陷、借刀杀人,
还是周兴当真心怀不轨、露出马脚?
她不能再一味隐忍,
必须求证,彻底撕开表象,
看清周兴的真面目,
更要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博弈中,
牢牢掌控主动权,容不得差池,容不得隐患。
上官婉儿静侍在御案一侧,手中捧着未批阅的书卷,
目光悄然掠过武曌沉凝的神色,
聪慧剔透如她,
早已将陛下心中的纠结、猜忌与深谋远虑看得分明。
多年伴君左右的宫廷生涯,
让她深谙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更懂得帝王沉思之时,
沉默恭谨、不言不语,
便是最稳妥的辅佐。
她身姿垂敛,神色沉静,垂眸而立,
不发一言,只静静等候着武曌的吩咐。
良久,武曌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凤眸微抬,落于身侧侍立的上官婉儿身上,
声音低沉平缓,却暗藏着帝王独有的审视与思量:
“婉儿,这已是第三封举报周兴谋逆的密信,
前后印证,细节详实,
你看,此事该当如何?”
上官婉儿闻言,上前一步,
微微躬身行礼,身姿恭谨有度,
语气恭敬得体,
既不妄自评判周兴功过,也不随意揣测密信虚实,
精准揣摩着帝王心思:
“陛下,周兴身为朝廷重臣,
执掌刑狱大权,素来深受陛下信任倚重。
匿名举报之事,本就虚实难辨,
背后或藏政敌构陷之心,
或有实情隐情,
不可轻信妄断,亦不可置之不理。
陛下圣明,
心中自有乾坤权衡,
臣以为,当下唯有细细求证,
辨明真伪,厘清是非,
方能不冤枉忠心耿耿之臣,
亦不放过包藏祸心之奸佞,稳固朝堂人心。”
这番话,不偏不倚,
既点明了此事的轻重利害,
又全然将决断之权交还给武曌,
不留半分偏颇,
尽显她的机敏通透与处世智慧,
恰好贴合武曌心底的思量。
武曌听罢,凤眸中掠过显而易见的赞许,
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对上官婉儿的认可:
“婉儿所言句句合朕心意,
总能一语中的,
懂朕所思,虑朕所忧。”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坚定,
再无半分迟疑,
“如今接连三封匿名密信,
朝野上下即便暂无风声,
也终究纸包不住火。
朕既为天下君主,
自不能再视而不见、压而不发。
彻查此事,
既是给天下臣民、满朝文武一个公允交代,
也是给周兴一个证明清白的机会,
免得到头来,让忠良蒙冤,让奸人得逞。”
上官婉儿垂首静听,
脸上依旧是无波无澜的沉静神色,
对这番话不置可否,
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俯身轻声道:
“陛下圣明。”
短短四字,分寸感尽显,
不多言、不妄言,始终恪守着近侍本分。
武曌见状,不再多言,目光冷冽,
抬声向着殿外沉声下令:
“宣来俊臣,即刻觐见!”
殿外内侍闻声,连忙高声传旨,
声音顺着长廊远远传开。
不过片刻,
便见一道身着官袍的身影快步踏入紫宸殿,
步履沉稳带着恭谨,正是来俊臣。
来俊臣入殿,
一眼便瞥见御座之上神色沉冷的武曌,
以及殿内压抑至极的气氛,
心中顿时一凛,
当即撩起衣袍,双膝跪地,
行三跪九叩之大礼,声音恭敬谦卑,字字清晰:
“臣,来俊臣,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武曌语气淡漠,
不等来俊臣完全起身,
便抬手将御案上的三封匿名密信尽数拿起,
手腕微扬,随手丢落在来俊臣面前的青石板上,
素笺散落,字迹赫然显露,
“来俊臣,你执掌刑狱,
深谙朝堂法度,这三封密信,
你且看过,再说说,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第794章 秘查
来俊臣垂眸敛目,
视线落于满地散落的素笺密信,
目光迅疾扫过行间文字,
辨清通篇皆是检举周兴谋逆逆言,
心底瞬时了然洞彻。
他深谙帝王权术与武曌心思,
三封匿名密信接踵而至,
且内容环环相扣、细节昭然,
纵使陛下往日对周兴恩遇有加、信任颇深,
猜忌之种亦悄然滋长。
此刻陛下垂询己见,
无非是探其立场,更欲借他之口,
敲定彻查此案的决心。
他断不敢贸然直言弹劾周兴,
更不可流露半分借机倾轧、取而代之的狼子野心,
只得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狂喜与阴鸷算计,
神色凝重端肃,眉宇间凝出一派赤胆忠耿,
缓缓俯身叩首,语气沉稳恳切,
字字铿锵有力,
全然立足朝堂社稷与帝王皇权,
不动声色间助推武曌彻查之念:
“回禀陛下,
臣方才粗览密信,
见其直指周大人谋逆,
且前后言辞互证、细节缜密,
绝非市井流言、捕风捉影之虚语。
然臣斗胆断言,
周大人绝无谋逆之理,更无叛主叛周之心!
周大人蒙陛下隆恩,
身居刑狱枢要之职,
执掌王朝法度,
多年来为陛下翦除奸佞、清肃朝堂、稳固武周基业,
忠心贯日,昭然可鉴。
陛下对其信重倚任、恩宠殊遇,
他纵粉身碎骨难报圣恩万一,
何来悖逆篡逆之图谋?”
武曌端坐御座,面上神色沉凝威严,
凤眸冷敛如寒潭,
未发一言,只指尖微顿,缓缓颔首。
这一记点头沉缓而意味深长,
既无赞许,亦无驳斥,
仅是帝王默允其续言的讯号。
她侧眸轻扫身侧侍立的上官婉儿,
眸光微示,婉儿心领神会,垂首敛息,
对来俊臣开口:
“来大人请继续陈情,不必有所顾忌。”
来俊臣察见帝王神色沉静无波,
又听上官婉儿示意,
心中已然笃定陛下愿听其详,
遂稍稍挺直脊背,膝行半步,
语气愈发恳切,字字斟酌,
句句暗藏机锋,继续侃侃而谈:
“此类密信,
书写者藏头露尾、不敢留名,
尽显鬼蜮宵小之伎俩,
臣斗胆猜测是朝中奸佞嫉妒周大人深得圣眷、手握重权,
更或是李唐旧臣余孽贼心不死,
妄图借匿名诬告构陷忠良,
扳倒陛下御前朝纲利刃,
断陛下股肱,搅乱我武周天下!”
他微一停顿,膝行半步趋近御阶,
语气愈发恭谨公允,一派大义凛然之态:
“陛下,臣并非袒护同朝僚友,
实因此事关乎忠臣名节、朝堂清誉、朝野人心,
不得不剖心沥胆、直言进谏。
臣深信周大人立身刚正,
清者自清,忠者自忠,
纵使秉公彻查,亦必能证他清白。”
武曌闻言,凤眸微斜,
眸光沉沉扫向阶下的来俊臣,
语气淡而锐利,带着帝王独有的诘问与权衡,
缓缓开口:
“你既言周兴清者自清、忠者自忠,
那朕若执意派人查核,
四下追根究底,
岂非寒了他一片赤胆忠心,
伤了君臣相托之情?”
来俊臣闻言,心神骤敛,
当即伏身叩首,神色愈发恭谨虔挚,
言辞句句皆以君臣大义,社稷安危为凭,
全然掩去一己私谋,沉声回奏:
“陛下睿虑深远,臣昧死上言。
彻查之举,非疑其忠,
实乃全其名、固君臣相契之大义。
谋逆之信既出,
若置之不理,流言蜚语便会很快渐传朝野,
纵使陛下素来信任周大人,
可三封密信叠至,舆情暗涌,
若不彻查原委、厘清虚实,
非但难堵百官悠悠之口,
更易令天下臣子心生疑窦,
给奸佞之徒可乘之机,
动摇国本、祸乱朝纲。”
他再度俯首顿首,语气郑重笃定,言辞滴水不漏:
“臣本不敢妄议同僚,
只因江山社稷、陛下皇权重于一切,
容不得半分含糊姑息。
臣以为,无论密信虚实,
唯有彻查到底、验明真伪,
方能辨忠奸、安人心,
既全周大人清名,不使忠臣蒙冤,
亦杜谗言、除隐患、固皇权,
伏请陛下圣裁决断。”
此番话语,句句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明里竭力保全周兴、力证其忠,
将所有矛头引向朝中政敌与李唐余孽,
通篇皆是为周兴辩解之辞;
暗里却步步紧逼,
层层递进强调彻查之必要性,
精准戳中武曌心底最深的猜忌与顾虑,
无一字直言弹劾周兴,
却句句引导武曌下定彻查周兴的决心,
将自身取而代之的野心掩藏得天衣无缝,
尽显其阴鸷深沉、圆滑诡谲的滔天城府。
武曌凤眸微扬,语调沉缓威严,淡淡颔首嘉许:
“爱卿之言,洞见症结,
既明臣节忠恕之义,
又系朝堂纲维之重,
思虑周详,深合朕心,
不负朕平日擢拔倚重之恩。”
她玉指轻捻御案上墨玉镇纸,
凤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念及周兴多年来为武周江山披荆斩棘、肃清奸佞之徒的汗马功劳,
终究不愿赶尽杀绝,
不愿寒了心腹重臣之心,
更不愿打草惊蛇,引发朝野动荡。
沉吟半晌,她压低声音,
带着帝王独有的审慎周全,沉声颁令:
“朕命你,全权督办此案,彻查原委。
但念及周兴久立朝堂、屡有功绩,
朕不欲令其无端蒙羞、有损朝臣体面,
你需隐秘查核、暗中行事,
切勿声张、切勿打草惊蛇,
务必查实确凿铁证,
待一切水落石出,
朕再行最终裁决,不得有丝毫差池。”
来俊臣伏身听得这道圣旨,
心底瞬间涌起难以遏制的狂喜,
一抹阴狠邪佞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激荡与狠戾算计:
陛下竟将此案全权交予自己查办,
且允其暗中行事,无旁人掣肘干涉,此乃天赐良机!
周兴纵然生性狠厉、深谙刑狱之术,
可一旦落入自己手中,
他就不信,凭自己麾下种种酷刑手段,
周兴能比丘神积那等粗鄙武将更能隐忍扛刑?
凤凰晒翅、驴驹拔撅、弥缝牢……
种种酷刑轮番加身,
也定然熬不住、撑不住,
必会乖乖屈打成招!
此番,他定要牢牢抓住此等机缘,
一举扳倒周兴,取而代之执掌诏狱大权,
成为陛下驾前最锋利、最得宠的刑狱利刃!
第795章 请君
心中纵使翻江倒海、杀机暗涌,
面上依旧是一派恭谨肃穆之态,
来俊臣重重叩首,额头紧贴地面,
声音沉稳恳切,无半分异样:
“臣,遵旨!
定当殚精竭虑,
不负陛下重托,
隐秘查访、据实核查,
寻得确凿铁证,
辨明朝野忠奸,
不枉不纵、不怠不慢,
恳请陛下宽心!”
言罢,他俯身静候后续圣谕,
姿态谦卑恭谨至极,
将所有滔天野心与阴狠歹毒,
尽数深藏于心底。
武曌摆手,示意他退下。
来俊臣退出紫宸殿,步履从容,
一如往日处理刑狱公务,
看不出一点领受密旨的异样。
回至衙署之后,
他亦未启动任何查核事宜,
未遣一人打探周兴动向,
未搜集半份相关证据,
反倒将彻查之命抛诸脑后,
依旧按部就断处理日常刑狱事务,
对周兴的态度更是未有半点转变,
依旧维持往日尊卑礼数,
逢人提及周兴,
依旧言辞恭敬,极尽谄媚之态。
偶遇周兴,他躬身行礼,言辞谦和,
衙署议事,俯首帖耳,谨遵周兴吩咐,
全然一副忠心下属、毫无二心的模样,
周兴本就因陛下试探之事心存戒备,
暗中留意来俊臣动向,
见他行事如常、毫无异状,
心中疑虑渐消。
来俊臣将隐忍蛰伏之术用到极致,
深谙小不忍则乱大谋之道,
他深知周兴心思缜密、树大根深,
贸然行动极易打草惊蛇,
非但无法扳倒对方,反倒会引火烧身。
这般隐忍蛰伏,一晃便是半月。
这一日,暮色四合,
来俊臣整理妥当,换上一身寻常官袍,
神色淡然,却暗中调遣了数十名亲信衙役,
皆是身手矫健、行事利落之辈,
悄然尾随至周兴府邸门外。
待一行人站定,来俊臣回身,
眸光冷冽,示意众人隐匿身形,
守在府外各处要道,无令不得擅入、不得声张,
只需静候号令,随时拿下府中人。
一众亲信躬身领命,悄无声息散开,
将周兴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却又不露痕迹。
安排妥当后,来俊臣敛去周身锋芒,
只带一脸寻常神色,只身一人步入周兴府邸。
府中管家见是来俊臣,连忙上前引路,通传之后,引着他步入前厅。
周兴正端坐厅中翻阅卷宗,
见来俊臣只身前来,神色淡淡,
并无半分热情,
眉宇间带着身居高位的疏离与威严,
他放下手中书卷,抬眸沉声问道:
“你来此何事?衙署公务,莫非未曾处置妥当?”
来俊臣见状,
面上立刻堆起为难之色,眉头微蹙,
神色踌躇,脚步微顿,语气带着困顿与求教,
尽显下属的窘迫:
“下官冒昧登门,叨扰大人雅兴,实属万不得已。
近日衙署遇上一桩棘手要案,
案犯狡黠异常,百般刑具用尽,
依旧抵死狡辩,拒不招供,
属下思虑多日,束手无策,无奈之下,
只得前来请教大人,
望大人不吝赐教,指点迷津。”
周兴素来自负刑狱之能,
向来以深谙审讯之道自居,
闻言虽神色依旧冷淡,
却也未曾直接回绝,只淡淡开口:
“哦?竟有这般顽劣案犯?你且细细道来。”
来俊臣见状,心中暗喜,
面上却愈发显得恳切为难,
缓步上前,压低声音,故作愁闷道:
“此案事关重大,案犯心思缜密,软硬不吃,
寻常审讯之法,全然无用,
属下穷尽手段,
也无法令其开口认罪,实在无计可施。
大人素来精通刑狱之术,
创制诸多审讯秘法,
属下斗胆,特来求取良方,
不知大人有何妙计,
能令此等顽劣之徒乖乖认罪伏法?”
周兴不知是计,
只当来俊臣真是遇上断案难题,
加之平日里素来自诩刑狱权威,
此刻有心显露自己的手段,
嘴角勾起冷傲笑意,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与狠厉:
“此等小事,何足为难?
对付这般顽抗抵死之徒,
只需取一大瓮,
以炭火四周炙烤,
待瓮身滚烫,
再将案犯置入瓮中,
任凭他铜浇铁铸、悍不畏刑、宁死不屈,
在这烈火焚身的极致苦楚之下,
也定然熬不住酷刑摧折,
无论何等隐秘,都会悉数招供,绝无例外。”
言罢,周兴神色自得,捋着胡须,
静待来俊臣的赞叹与折服,
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踏入了对方布下的死局。
来俊臣等的便是这句话,他心中狂喜,
杀机顿起,面上却丝毫不显,
反倒立刻躬身作揖,故作恍然大悟之态,连声赞叹:
“大人果然妙计,此等奇法,
属下望尘莫及,实在佩服!”
话音刚落,来俊臣骤然收敛所有谦恭神色,
周身瞬间散发出阴鸷狠厉的气场,
与方才的窘迫求教判若两人。
他缓步后退,扬声向外高呼,
“来人!速备大瓮,积炭炽火!”
早已等候在外的亲信衙役闻声而动,
分作两路行事:
一队精壮甲士鱼贯而入,
迅速列队前厅,个个神色肃穆、手持利刃,
将周兴团团围困,寸步难移;
另一队差役快步奔入周兴府中后院,
不多时便从库房搬出一口硕大陶瓮,
又抬来成堆黑炭,尽数搬至厅堂正中,
动作利落迅疾,片刻便布置妥当。
周兴见状,脸色骤然大变,惊怒交加,
猛地起身,厉声喝道:
“来俊臣!你这是何意?!”
来俊臣冷笑一声,神色阴鸷,
目光如刀,直直看向周兴,一字一句,
清晰冷冽,掷地有声:
“奉陛下密旨,查办周兴勾结逆党、图谋不轨一案!
方才大人所言炙瓮之法,
属下深以为然,恰好可用于此。”
说罢,他侧身抬手,对着那口燃炭待炙的大瓮,
做出一个极尽讥讽的恭请之姿,
唇角勾起嗜血的狠笑,沉声道:
“请君,入瓮吧!”
第796章 入瓮
周兴见状,须发倒竖,目眦欲裂,
当即勃然大喝,声色俱厉:
“来俊臣!你竟敢以下犯上!
矫诏构陷、肆意拘禁朝廷重臣!
本官乃陛下亲授的刑狱重臣,
执掌诏狱多年,功勋卓着,
岂容你这等奸邪宵小肆意折辱?!
你若敢妄动本官分毫,
便是谋逆重罪,
本官可将你先斩后奏!!”
面对周兴声色俱厉的斥骂,
来俊臣面色凝如寒铁,
眼底毫无波澜,唯余彻骨漠然。
他不屑置辩,不与口舌之争,
薄唇轻启,吐字冷冽如冰,
携着不容置喙的杀伐决断:
“入瓮!”
一语既落,
两侧蓄势已久的亲信衙役应声而上,
铁掌如钳,死死扣住周兴肩臂四肢,
粗链缠缚,
瞬息间将这位昔日执掌刑狱生杀,权倾朝列的重臣捆缚得动弹不得。
周兴目眦欲裂,戾气翻涌,
奋力挣动、蹬踹嘶吼,
厉声痛骂不绝于耳,然虎落平阳,
双拳终难敌四手,所有顽抗皆成徒劳。
衙役们不为其咆哮所动,
合力将他横拖而起,
直趋堂中炽火环绕的巨瓮。
瓮身已被炭火炙得彤红,热浪翻涌,
扑面灼肤,焦热之气逼人眉睫。
周兴手足尽缚,身不能动,
唯有张口斥骂,声嘶力竭间,
已藏尽穷途末路的惶遽与惊惧。
须臾,他便被硬生生塞入瓮中,
困于逼仄陶瓮之内。
滚烫瓮壁贴身而触,
灼热气浪顷刻裹身,
瓮下炭火噼啪作响,烈焰渐盛,
瓮中温度扶摇而上,热浪如针,
砭骨蚀肤。
方才盛气凌人、桀骜跋扈的厉声斥骂,
在焚身灼痛之中,寸寸消磨,渐至声弱。
周兴至此方幡然惊觉,
此非戏耍,非虚恫,
乃是自己亲手创制的酷刑,
如今原封不动,反噬己身。
满腔怒火瞬间被彻骨惊惧与灼骨剧痛碾碎,
脊背颓然垮下,一身狂傲荡然无存。
他抬眼望向瓮外负手而立的来俊臣,
语气骤软,声带颤栗,狼狈哀求:
“来俊臣,你随我已久,知我肺腑,
最明我对陛下忠心不二,日月可鉴!
陛下圣明,亦深知我赤诚之心,
速放我出,我要面圣陈情,自证清白!”
来俊臣垂眸睥睨,居高临下,
唇角勾起讥诮入骨的冷笑。
他筹谋半月,隐忍蛰伏,
方得此天赐良机,一朝扳倒周兴,
便可取而代之,执掌诏狱权柄,
成为陛下驾前最锋锐的刑狱之刃,
坐拥滔天权势,
这般千载难逢的机缘,他岂会轻言放过?
眼底隐忍半生的野心与狠戾翻涌,
他语气冷冽如刀,字字诛心:
“大人事到如今,何必自欺欺人。
陛下密旨在此,罪证确凿,
岂容你狡辩抵赖?
不如据实招供,
交代如何结党营私、培植心腹,
如何与丘神积暗通款曲、谋逆篡周,
招供认罪,尚可少受皮肉之苦。”
周兴闻听此言,心底最后一丝希冀碎裂殆尽,
惊怒交加,牙关紧咬,厉声拒罪,
声嘶力竭地朝外呼救:
“来人!护院何在?
速来救我,擒杀此贼!”
凄厉呼喊穿破热浪,回荡在庭院厅堂,却终究石沉大海。
府中家丁、护卫、属吏,
皆远远窥望,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周兴执掌刑狱多年,
生性阴鸷酷烈,执法严苛,株连滥杀,
平日驭下寡恩薄情,待人狠戾寡义,
朝野上下,府内府外,
人人畏之如虎,个个积怨已深。
如今他身陷绝境,
众人唯恐避之不及,
何来一人肯舍身相救?
昔日权倾朝野、一呼百应的刑狱权臣,
一朝失势,竟落得孤立无援的境地。
来俊臣冷眼旁观,无半分恻隐,只抬手淡然吩咐:
“添炭。”
衙役闻声,即刻将成堆黑炭添入火中,
火势骤盛,烈焰腾空,热浪更烈,灼人魂魄。
瓮内温度陡增,滚烫瓮壁灼烧肌肤,
剧痛钻心,仿若筋骨皆要被炙烤至焦。
周兴浑身痉挛,冷汗涔涔,
瞬即被高温蒸干,周身肌肤泛起灼红伤痕,
手足被缚,辗转不得,只能困于瓮中,
承受着自己亲手缔造的酷刑折磨。
方才的暴怒、桀骜、斥骂、哀求,
尽数被焚骨灼心的痛楚碾碎。
嘶吼渐至嘶哑,从厉骂变作痛嚎,
终成断续残喘。
昔日运筹帷幄、狠厉果决的朝廷重臣,
如今沦为瓮中待戮之囚,受烈火炙烤,
进退无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狼狈不堪。
来俊臣负手立于瓮前,神色沉静,
静看瓮中之人苦苦挣扎,
仿若只是处置一桩寻常刑狱案事。
而周兴面如死灰,
幡然醒悟自己方才洋洋自得传授的审讯妙计,
竟成了帮助来俊臣逼自己认罪的酷刑,
他执掌刑狱,害人无数,
最终竟落入自己亲自设计的酷刑,
他又惊又怒,又悔又恨,
手指死死指着来俊臣,
浑身剧烈颤抖,厉声斥骂:
“来俊臣!你这奸佞小人,
竟敢设计陷害本官!
陛下何等信任我,多年倚重恩遇,
岂会容你如此胡作非为!”
“陷害?”
来俊臣嗤笑一声,
语调轻慢却字字如锤,
缓步踱至瓮前,神色冷厉威严,
再无半点往日恭顺的模样:
“陛下早颁密令,
命本官暗中查核你与丘神积勾结谋逆、私蓄死士之罪,
三封密信佐证,人证线索俱全,
桩桩件件有据可查,
如今证据确凿,
只差大人你亲自认罪画押,了断此案。”
周兴浑身一震,
本就被烈火炙烤得惨白的面容,
瞬间褪尽所有血色,
变得面如死灰。
方才的暴怒斥骂戛然而止,
紧绷的身躯颓然垮下,
眼底的戾气与倔强寸寸碎裂,
只剩无尽的茫然与不敢置信,
他瘫靠在滚烫的瓮壁上,双唇哆嗦着,
反反复复只有破碎的呢喃:
“不可能……不可能……
陛下深知我忠心,
绝不会信这些谗言……绝不会……”
他为陛下执刀,稳固朝纲,
自认是陛下最锋利、最忠心的爪牙,
从无二心,
笃定陛下绝不会因匿名密信,
就对自己痛下杀手,
这是他最后的执念,
也是唯一的心理支撑。
来俊臣将他的崩溃与侥幸尽收眼底,
眼底寒光更盛,俯身凑近巨瓮,
声音压得极低,字字诛心,
精准戳破周兴最后的心理防线:
“大人到如今,还看不清帝王心术?
你执掌刑狱多年,树敌无数,
朝野上下怨声载道,
你本就只是陛下手中一把用来清除障碍的利刃,
如今障碍已除,
你这把刀太过锋利、锋芒太盛,
早已成了陛下心头隐患。
今日,不过是陛下我借之手,
除你的由头罢了!”
第797章 旧功
瓮中热浪焚身,
周兴浑身皮肉灼痛难忍,
昔日执掌诏狱、一言定人生死的傲岸与矜贵,
早已被摧折殆尽。
他眼底残存着最后一丝不肯破灭的执念,
拼尽气力,嘶哑哀求,
不复往日半分权臣威仪,
只剩绝境中人卑微的乞怜:
“我不信……我绝不相信!
陛下待我恩重如山,知遇隆厚,
怎会弃我如敝履!
来俊臣,来大人,
念在你我同朝为官、共事多年的情分,
求你开恩,容我修书一封,自陈心迹,剖白忠心!
我要面见陛下,当面陈情自证,
只要陛下一见我,
便知我绝无谋逆异心!
求你……成全我这最后一桩心愿!”
曾经的刑狱重臣,此刻俯身乞怜,
将毕生荣辱与身家性命,
尽数寄托于一纸书信、一次面圣,
昔日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姿态荡然无存,
从权倾朝野的庙堂权臣,
沦为瓮中待死的阶下囚徒,落差触目惊心。
来俊臣负手而立,
居高临下地睨着瓮中狼狈颓败之人,
眼底不见半分旧情与怜悯,
只剩一朝得势的阴狠冷戾。
昔日他俯首帖耳、谨小慎微,仰周兴鼻息度日,
如今一朝手握生杀大权,已然全然蜕变为新的刑狱利刃。
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语气淡漠却字字刺骨,断然回绝:
“大人,何必再自欺欺人,为难本官,亦为难陛下。
陛下若愿见你,何须借密旨令我暗中查办?
陛下若信你,本官今日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
陛下心中早有决断,此路早已断绝,
你纵然写下千言万语的自证之书,
亦是石沉大海,徒费笔墨,
反倒惹陛下更加厌弃。”
瓮内烈焰灼髓,
周兴最后执念轰然崩塌,
万念俱灰,傲骨尽摧。
而来俊臣还在继续攻击他的心理:
“你我之间,从来只有上下级之别,何来同僚情分?
事已至此,大人还是认清现实,
早些认罪伏法,莫要再痴心妄想,徒增苦楚。”
周兴深知,自己若执意抵死不招,
来俊臣必穷极诏狱酷刑相逼。
他半生执掌刑狱,
亲手创制万千惨绝人寰的刑具,
比谁都清楚那些手段何等摧魂噬魄、生不如死。
与其在无尽折磨中受尽折辱,
不如暂且认罪苟活——
只要尚存一线生机,
便尚有转圜之机,
于绝境之中,活着便是一切。
灼痛啃噬之下,他终于彻底屈服,
喉头滚出嘶哑破碎的声音,颓然认罪:
“我……我招……
丘神积谋逆之事,
我确曾与其暗通款曲……
一切罪状,我尽数招认……”
来俊臣见周兴终于俯首认罪,
眼底顿时翻涌出志得意满的阴鸷快意,
他当即命人取来早已备好的认罪供状,
递至瓮前,冷声道:
“大人既已招认,便即刻画押按印。”
周兴浑身灼痛难忍,心神俱溃,
只得颤抖着指尖,在供状之上画下姓名,
按下血色手印。
来俊臣收妥供状,扬手示意衙役,
将奄奄一息的周兴从滚烫的巨瓮中抬出,
铁链加身,即刻押入诏狱深处严加看押。
而他一刻不敢耽搁,
携着这份铁证般的认罪文书,
策马疾驰入宫,径直送入紫宸殿。
武曌接过供状,目光扫过周兴潦草狼狈的画押,
凤眸深处怒意翻涌,心底寒气彻骨。
她万万不曾料到,
连周兴这样是她一手提拔、倚重多年的心腹利刃,
竟也会在自己登基后暗藏反骨,
勾结逆党,妄图倾覆大周,
将她拉下这九五龙座!
难道,只因她是一介女子登临帝位,
这世间男子便皆心生不甘,
人人皆觊觎这至尊之位,
皆以为他们亦可取自己而代之?!
她执掌江山,杀伐半生,
到头来依旧挡不住朝野觊觎,
人心叵测,君臣离心,
何其可悲可叹。
“荒缪!
愚蠢!”
武曌攥着那纸供状,
纸页被她捏得发皱,
压抑的怒喝自喉间溢出,
凤目寒芒迸射,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可盛怒之下,她并未即刻降下斩立决的谕旨。
良久,她缓缓松开手,
神色从暴怒归于深沉的权衡,沉声道:
“周兴构结逆党,罪迹昭彰,
本该论以极刑,以儆天下。
然念其昔年为朕肃清朝堂奸佞,
多年奔走刑狱,劳苦功高,
朕不忍一朝尽诛旧功。”
她抬眸,眸光冷冽,一字一谕:
“婉儿拟旨,免去周兴死罪,
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流放岭南。”
侍立阶下的上官婉儿闻声躬身领命,
纤手执起紫毫御笔,铺开鎏金圣旨卷轴。
玉腕轻悬,笔尖尚未落纸,
她澄澈眼底已掠过一层极淡的深思,
心绪瞬息百转:
来俊臣接连承办丘神积、周兴两大重案,
行事狠绝、智计深沉,
绝非一味逞凶的莽夫。
此番扳倒执掌诏狱多年的周兴,
他已然彻底坐稳刑狱第一人的位置,
锋芒滔天,权柄日盛。
陛下半生驭臣,最善制衡之道,
向来是用利刃、亦防利刃。
她久伴君侧,深知帝王恩宠最是虚妄,荣华浮沉不过转瞬。
身处权力漩涡中心,
无人能长盛不衰,唯有广结机缘、暗留余地,
不把任何一条路走绝,
方能于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长久立足。
来俊臣如今正值鼎盛,
定会顶替周兴陛下眼下最倚重的臣子,
今日她故意展露玄机、埋下伏笔,
便是要在这位新贵权臣心中,
种下一份隐晦的人情与牵绊,
为日后自保铺路。
心念既定,婉儿再不迟疑,
腕底力道骤变,笔走游龙,
墨色淋漓落于锦缎圣旨之上。
字迹一改往日清雅娟秀的御制文风,
风骨凌厉、笔势苍劲,藏锋敛锐,
全然是另一副截然不同的笔法,
肃穆威严,契合圣谕气象。
须臾之间,圣旨一挥而就,字字规整,墨色沉凝。
武曌垂眸扫视圣旨全文,
见旨意公允有度、既惩罪臣、又存帝王宽仁,
完美契合自己制衡朝野的心思,凤眸微露赞许之色。
她目光转向阶下侍立、刚立赫赫大功的来俊臣,
声线平静无波,带着不容置喙的君威:
“来卿,周兴一案由你彻查,处置始末你最明晰。
此道圣旨,便由你携回诏狱,
当众宣示,督办周兴即刻起解岭南,不得延误。”
第798章 隆恩
来俊臣即刻躬身领命:
“臣,遵陛下圣谕。”
他垂首躬身,恭谨的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袖中紧握的指节却悄然收紧,
狭长的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阴翳与失落。
他筹谋日久,步步设局,
借丘神积一案为引,
以“请君入瓮”的狠戾手段,
硬生生逼得周兴俯首认罪、画押招供。
在他心中,
周兴执掌诏狱多年,树敌无数、权势滔天,
又坐实谋逆之罪,
本是必死无疑。
他满心以为,周兴一死,后患尽除,
自己便可独揽刑狱大权,
再无人制衡掣肘,成为陛下身边唯一的刀。
可如今陛下只判流放岭南,
留了周兴一条性命。
来俊臣心中清明,
周兴一日不死,
便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暗刃。
此人深谙诏狱所有阴私手段,
知晓朝堂无数秘辛,
更熟知自己构陷罗织的全套路数。
纵使远逐蛮荒,只要活在世间,
便是隐患。
他日若陛下猜忌自己,
或是朝局有变,周兴随时可能被召回,
反过来反噬于他。
一腔斩草除根的算计落了空,
除去心头大患的快意大打折扣。
可他面上依旧是毕恭毕敬,不敢流露半分怨怼。
他太清楚,帝王心思深不可测,
自己如今不过是陛下手中新的一把刀,
刀的锋芒再利,也绝不能违逆执刀之人的心意。
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尽数压在心底,
静待来日时机,再谋后手
他上前双手恭恭敬敬接过明黄圣旨,
指尖触到微凉锦帛,垂首之际,
目光自然而然落于诏文字迹之上。
只这一瞥,他眸光微凝,
心底骤然掀起滔天波澜,
面上却依旧恭谨肃穆,不露分毫异色。
这笔迹太熟。
凌厉藏锋、转折诡谲、沉敛有力,
看似规整庄严,实则暗藏破局之机,
与之前,那封匿名传入诏狱,
点破丘神积逼死章怀太子隐秘的神秘纸条笔迹,
分毫无二!
他多方暗查,始终查不出字条来源,
只当是朝中隐臣仗义密报,
或是陛下暗中授意,
从未将此事与日日随侍帝侧,
文风温婉清雅的上官婉儿联系半分。
他常年观摩上官婉儿拟写日常奏折、寻常诏令,
见惯了她温润秀逸、端正柔和的笔迹,
从未知晓,
这位看似温顺谦和、潜心笔墨、不争不抢的女官,
竟藏有这般截然不同、苍劲冷冽的隐秘笔力!
方才紫宸殿中,他全程躬身侍立,
亲眼目睹婉儿落笔拟旨、全程书写,
亲眼见证这独异的字迹出自她手笔!
真相刹那间豁然开朗。
助他破局立功、撬动朝堂重案的隐秘助力,
不是帝王暗谕,更不是朝臣密报,
而是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上官婉儿!
而今日,婉儿当着他的面,
毫无遮掩展露独门笔迹,
刻意让他识破旧密、洞悉过往,
绝非无心之失。
来俊臣心思千回百转,瞬间勘破其中深意。
上官婉儿执掌诏命、参与机要,
最懂审时度势、居安思危。
她看透自己即将新朝得势、权柄滔天,
会成为陛下眼下最倚重的利刃。
她不偏废、不依附、不结党,
却悄悄于绝境未来之中,为自己预留生机。
今日故意展露隐秘,
便是悄悄向他递出一份无人知晓的人情:
你崛起之路的关键机缘,源于我之手。
她无需明言交好,无需私相往来,
只凭这一桩无人勘破的隐秘渊源,
便在他心中,
埋下一份隐晦的牵绊与情分。
来日他若势盛,这份旧情可保自身安稳;
来日他若势败,这桩隐秘交集,
亦是她可进可退、左右周旋的底牌。
步步留白,处处存余,
不争一时之荣,只谋长久立身。
一念至此,来俊臣心底寒意微生,
越发敬畏这位长居深宫,看似柔弱却胸藏乾坤的女子。
来俊臣袖藏沉郁心绪,捧着明黄圣诏,步履沉冷折返诏狱。
幽暗狱室阴风穿廊,刑具森然林立,
血腥与焦糊之气萦绕不散。
来俊臣立于殿中,身形挺拔,面容冷肃,
抬手扬声,字字沉威,响彻死寂诏狱:
“圣旨下——
罪臣周兴,
勾结逆党丘神积,心怀异谋,
罪无可赦!
然,念其早年效力刑狱、肃清奸佞,略有微功在朝,
圣心垂悯,免其死罪。
革除所有官爵职衔,废为庶人,
即刻流放岭南荒蛮之地,
不得延误!”
一语落毕,余音回荡。
瘫卧瓮侧、满身灼伤、筋骨俱残的周兴,浑身猛地一颤。
死寂瞬息之后,
巨大的狂喜与劫后余生的侥幸轰然席卷全身。
他本以为瓮中烈焰焚身、罪证确凿,必死无疑,
早已做好魂断诏狱的准备,
却未料龙心宽宥,竟真的留他一线残命!
极致的绝境逢生,碾碎了所有颓靡与绝望。
他不顾浑身皮肉溃烂剧痛,
奋力撑着残破身躯,
重重匍匐于冰冷狱砖之上,额头死死贴地,
声带劫后嘶哑的哽咽,连连叩首:
“罪臣……谢陛下隆恩!吾皇圣明!”
心口滚烫翻涌,万千念头盘旋不休。
果然!
陛下终究是信重他的!
他半生为武周刀俎,屠戮宗室、翦除逆臣、稳固帝基,血汗功苦皆刻在朝堂。
陛下从未真正弃他,
此番从轻发落、免他极刑,
便是心中仍念旧功、尚存一丝情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岭南虽为瘴疠荒蛮绝地,远隔朝堂、苦楚无尽,
可活着,便是最大的转机。
只要性命尚在,他便不是终局。
律法素有大赦之例,
逢新元改元、天灾祈福、帝后盛典,
常有天下赦罪、减囚返朝之恩典。
他今日虽遭流放、废黜官身,
可只要苟活岭南、熬得时日,
来日若遇朝廷大赦、或是朝局动荡、帝王念旧,
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机。
他深耕诏狱数十载,熟稔朝野权术、通晓百官秘辛,
胸中城府权谋从未消磨。
今日之败,不过是一朝棋差、遭人暗算,
并非彻底无翻身余地。
一时流放,非终身废黜。
只要人活着,一切皆有变数。
周兴伏在地上,脊背微微颤抖,
面上是恭谨感恩的涕零模样,
心底却早已悄悄燃起蛰伏待时的野火。
屈辱、惨败、酷刑,
尽数化作来日翻盘的隐忍底气。
他默默咬牙,暗自蛰伏:
此番隐忍蛰伏,暂避锋芒,
他日风云再起,必洗今日瓮中受辱、阶下囚身之耻!
第799章 妄想
而阶前立着的来俊臣,
冷眼俯瞰着匍匐谢恩的周兴。
他眼底无半分悲悯,
只剩沉沉翻涌、几欲溢出的阴鸷杀意,
面上却依旧端着宣旨重臣的漠然威仪。
看着周兴死里逃生、暗自窃喜的模样,
来俊臣心中冷嗤不止。
天真至极。
他最清楚周兴这类权臣心性——最善隐忍蛰伏、伺机反扑。
今日留他一命,来日便是自己催命之祸。
这样一个知他最深、恨他最切、城府极深、睚眦必报的死敌,
绝不能放任流徙、苟存世间。
陛下顾念制衡之术、惜旧臣虚名,
不肯落诛杀旧功的骂名,
故而留其性命、远逐蛮荒。
可陛下仁慈,他来俊臣不需要。
朝堂制衡是帝王的棋局,
斩草除根是他的立身之道。
周兴以为逃得一死、便有大赦归朝、卷土重来的机会?
痴心妄想!
岭南千里迢迢,
险山恶水、瘴疠遍地,
路途遥遥,变数万千。
陛下要留的是“流放的罪臣”,
却从未许诺,必让周兴活着抵达岭南。
来俊臣眼底掠过决绝狠厉的寒芒,
杀意深藏不露。
周兴今日侥幸苟活,来日千里流途,便是他的葬身绝路。
他绝不会给周兴半点蛰伏喘息、东山再起的机会。
此去岭南,步步死途。
周兴,必死无疑!
周兴免死流放岭南的圣谕一出,
一日之间遍传神都百官之耳,
整座朝堂暗流汹涌,人心百态纷呈。
周兴掌诏狱多年,
罗织滔天冤狱,屠戮宗室、株连朝臣,
朝野人人畏之如虎。
无数清流重臣、世家子弟、忠直僚佐,
皆折于其罗织酷刑之下,
家破人亡、含冤殒命者不计其数。
朝堂经年笼罩在酷吏阴云之中,
百官晨起入朝,尚不知能否平安暮归。
是以朝中忠直之臣、李唐旧僚、受害世家,
闻此消息皆是心口一松,
压在头顶多年的悬刀终是落地。
虽圣心宽宥、未处以极刑,
未能血偿万千冤魂,
终究是奸邪失势、恶吏倾覆,
长久压身的惊惧惶恐一朝散去,
心底皆生大快人心之感。
众人神色舒缓,默然相顾,
皆知酷吏肆虐之势,自此日渐衰微。
而往日攀附周兴、
倚其威势构陷同僚、渔利朝堂的趋炎之辈,
尽皆惶然失色、坐立难安。
旧主既倒,靠山崩塌,
昔日仗势作恶的桩桩件件,
皆成日后随时可被清算的罪证。
更知来俊臣新掌刑狱、权焰滔天,
手段较之周兴更为阴狠酷烈,
一时间人人敛尽锋芒、闭门屏息,
不敢张扬半分,唯恐被归为周兴余党,
沦为新一轮诏狱清算的祭品。
至于中立老臣、深谙帝心者,
听闻圣谕却是神色沉敛、静观风云。
他们早已看透武曌制衡驭下的帝王深心——
陛下废周兴、不诛周兴,弃其权、留其命,
旧刃虽钝,留之远悬边疆,
便可时时制衡新刃锋芒。
一时朝堂之上,
有人暗喜奸佞落幕,
有人惊惧清算将至,
有人看透君心、缄默观望。
欢喜者不敢张扬,惶恐者不敢声张,通透者深藏眼底。
四月初一,
武曌颁诏定释教居于道教之上,
贬抑李唐尊奉的老子道统,
实是破李唐立国根基,
立我周天命正统。
李唐皇室尊老子为圣祖,
以道教为国教,借道统神化李氏皇权,
数百年来深入人心,世人皆认李氏乃天道所归。
武曌一介女子,代唐称帝,
于礼法旧制本就备受非议,
天下士族、儒臣、宗室皆以女主临朝为逆,
视武周为僭越。
《大云经》言弥勒下生、女主受命,
恰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天命谶纬。
武曌抬释教、抑道教,
便是打碎李氏以道统立国的千年根基,
以佛法弥勒受命之说,神化朕登基的合法性。
让万民知晓,她非篡逆夺权,
乃上天弥勒转世,承天命而主天下。
以宗教收束人心,以佛法定正朔,
消解世人对李氏的执念,
瓦解李唐残余的精神依托,
令朝野归心于武周,而非前朝旧主。
宗教为刀,教化为本,
不动兵戈,便可潜移默化重塑天下人心,
此乃驭民安邦之上策。
四月初十,
武曌下令诛杀一众李唐宗室郡王,
更是雷霆断根、永绝后患的铁血手段。
自武曌登基以来,李唐宗室从未安分。
汝南王、零陵郡王之辈,
皆为李唐嫡系血脉,手握名望、暗结党羽,
在地方私蓄势力,暗中联络旧臣,
时时图谋复辟李唐,
视大周为窃国伪朝。
此前丘神积、周兴所查谋逆之案,
桩桩件件皆牵扯宗室余孽,
他们藏于暗处,煽动流言,蛊惑士族,
妄图倾覆武周江山。
“留他们性命,便是给天下埋下无数祸根,
他日一旦风云有变,便是烽火四起、社稷动荡。”
武曌立身紫宸殿玉阶之上,
一袭玄色龙凤帝袍曳地,
金线绣就的日月图腾在殿中天光下沉凝生辉。
晚风穿殿,拂动她鬓边规整珠翠,
却吹不动她眼底沉淀半生的山河城府。
她缓缓抬眸,远眺窗外神都万里河山,
凤目深邃如寒潭,无半分寻常妇人的柔婉,
只剩君临天下的沉冷通透。
修长五指轻负于身后,
脊背挺直如劲松,立于九五之巅,
气度凛然,俯瞰着这满殿江山、万千臣僚。
静默须臾,她薄唇轻启,
声线低沉沉稳,
带着久经帝权淬炼的笃定与威严:
“ 一柔以宗教安人心,
一刚以杀伐定宗室,
刚柔相济,恩威并施,
皆是为稳固武周江山。”
太平侍立一侧,垂眸静听,
待武曌话音落定,即刻敛衽上前,
神色恭谨坚定,眸中满是全然的认同与拥戴,
语气铿锵恳切:
“陛下深谋远虑,洞彻天下大势。
世人目光短浅,只见杀伐崇佛之表,
儿臣看得通透——陛下行雷霆手段,
担千秋骂名,皆是为江山社稷、为武周基业,
儿臣此生,必倾力辅佐,
护陛下江山永固,不负天命。”
第800章 口碑
武曌垂眸看向身前躬身立着的太平,
神色稍稍柔和,褪去几分君临天下的凛冽寒意,
多了些许为人母的沉敛期许。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太平的发鬓,
语气低沉而郑重,既有帝王的嘱托,
亦有血脉的牵绊:
“知朕者,唯太平也。
你身为朕之女,身负武氏血脉,
日后朝堂风云变幻,
宗室余孽、世家朝臣,
皆会对你虎视眈眈。
今日教你这些权术谋断,
不只是要你拥护于朕,
更是要你看清人心叵测、朝堂凶险。
往后,你当谨守本心,
知进退、懂制衡,
助朕稳固大周基业。”
说罢,她收回手,眸光重归深沉冷冽,
再度望向殿外万里河山,
周身帝王威仪复又凛然笼罩周身:
“女子执掌天下,
本就比男子艰难百倍,
若不心有决断、行有雷霆,
必被旧制旧臣反噬。
朕所为,皆为社稷,皆为天命,皆为这大周万古长存。
朕临御大周,革唐建祚,改元易朔,天下初定,
然李唐余绪盘根朝野,宗室旧部暗蓄异心,
四方人心仍系李氏,社稷根基未稳。
此两件事,非朕嗜杀崇佛,
皆是安邦固权、定鼎天下的帝王筹谋。”
太平眼眸清亮,屈膝躬身,语气坚定无二: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此生不离不弃,共守万里江山。”
殿内风静云敛,母女君臣心意相通,
紫宸殿上这段关乎国运权柄的对话,
就此落幕。
天授二年八月下旬,暑气渐收,神都秋意渐浓。
紫宸殿内檀香袅袅,帘幕低垂,
暮色将临,内侍躬身入内,
呈上一卷来自洛州的密奏。
是专述洛州司马狄仁杰的治政近况。
武曌接过密报,指尖抚过绢纸,垂眸缓缓展阅。
殿内静落无声,
太平侍立一侧,上官婉儿执简侍旁,
二人皆屏息垂首,静待圣谕。
良久,武曌缓缓抬眸,
凤眸之中褪去连日杀伐的冷厉,
竟浮起一抹难得的温煦赞许,
语气平和带着帝王识人善任的通透笃定,
对二人徐徐道出密报所载实情:
“太平,婉儿,
朕派去洛州暗查的人回奏,
狄仁杰在洛州司马任上,
施政宽厚,抚民有方,德布一方,
深得百姓感念。”
武曌眸光微亮,含着赏识之意,
并未亲自细说,
而是抬手将手中洛州密报轻轻递予身侧的上官婉儿:
“婉儿,你来念,让太平也听听,我朝贤臣治绩。”
上官婉儿敛衽躬身,双手恭谨接过密报,
展开素帛卷轴,声线清润端雅、字字清晰,
于肃穆殿中缓缓诵读密报所载实情:
“狄仁杰任职洛州司马,迄今数载。
洛州位居神都近畿,幅员辽阔、辖地广袤,为京畿咽喉重地。
然历经前朝战乱频仍、徭役繁重,
叠加近年宗室逆案牵连、酷吏屡行株连,
境内民生久受困顿。
无数无辜百姓无端罹祸、家室离散、流离失所;
地方世家豪强恃势横行,肆意兼并民田、欺压乡庶;
州县讼案堆积如山,冤滞难申,吏治疲敝,黎庶凋残。
狄公莅任之后,
摒弃酷吏苛猛之风,独持仁恕治道,
以宽法治近畿,以厚德抚万民。
凡州县积压狱讼、牵连旧案,
必亲自逐一审阅覆核,
辨真伪、明曲直、查冤滥。
轻犯小过悉予宽宥,
重罪奸邪依法惩处,
裁断公允清明,
既不徇市井私情,亦不避世家权贵。
但凡因宗室谋逆大案无辜牵连、无实证获罪、被迫株连的寻常黎民,
狄公尽数甄别清查,逐一洗刷冤屈,
放归乡里、阖家团聚,
归还其被籍没田宅财物,
抚恤孤寡老弱,安定一方生民。
面对地方豪强霸占良田、鱼肉百姓、恃势乱政之举,
狄公刚正不阿、无所畏惧,
不惧士族势力、不徇情面,
秉公裁断、严正惩戒,
勒令豪强尽数退田还民,还乡野以公道。
与此同时,狄公躬身民事、重本安民,
亲督州县劝课农桑、兴修农事,
轻徭薄赋、休养生息,
严令禁止官吏私加征索、扰民害民,
肃清州县吏治积弊。
洛州本地旧俗彪悍,
乡党之间动辄争讼械斗、结怨相残,
百年积习、纠纷不断。
狄公不以刑杀立威,
专以德礼教化乡民,
宣讲礼法、调和乡邻、化解宿怨、敦睦民风。
数载施治,
洛州境内狱无冤滞之囚,
野无流离之民,
街巷安宁、百业安稳、乡俗淳和,
万民得以安居乐业。
洛州百姓深感狄公仁政厚德,
人人称颂、口碑载道,
乡间自发为其树立生祠、四时感念,
上至耆老、下至稚童,
皆尊称狄公为‘狄青天’。
即便是素来矜骄挑剔、轻视流官的洛州世家士族,
亦皆心悦诚服,敬其风骨、服其才干。
洛州,
已然成神都周遭吏治清明、民生安定的一方净土。”
婉儿声落,缓缓合拢密报,
垂手侍立,仪态恭谨端庄。
武曌语气里满是欣赏,眼底含着笃定:
“此人刚直不阿,却懂迂回制衡;
心怀忠君,更体恤万民,以仁安邦。
这般能臣,正是朕当下最需之人。”
太平闻言,眉眼舒展,当即敛衽上前,由衷赞叹,语气恳切:
“陛下慧眼识人!
狄仁杰一身风骨,仁厚而有谋略,刚正而不迂腐。
洛州百姓交口称颂,
足见其德行才干绝非虚言。
如今朝堂正需狄仁杰这般贤臣入朝,
调和朝局,安抚人心。”
上官婉儿执简垂立,闻言亦颔首,
语声温润通透,一语点破深意:
“公主所言极是,
狄公心怀社稷,体恤苍生,行事有度,进退得宜。
他不依附,不结党,
在贬谪之地造福一方,可见其格局深远、城府内敛。
于陛下而言,召狄公入朝,
既可安抚天下民心,
亦能彰显陛下求贤纳谏、仁厚治国之德,一举数得。”
武曌听二人所言,深以为然,凤眸微颔,心中决断已定。
如今朝野钳口,
朝堂极需一位敢言、正直、有威望、懂分寸的重臣入朝平衡朝局。
而狄仁杰,便是最好的人选。
————分界线
狄仁杰即将入朝,君臣际会,千古传奇自此启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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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1章 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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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2章 储位
天授二年秋,
洛都宫阙浸在微凉的金风里,
看似四海归心、武周鼎定,
实则九重深处,最凶险的棋局,
已落在储君之位上。
武曌以女子之身,革唐命、建大周,
君临天下已历两载。
昔日的皇帝李旦,此时退居皇嗣,幽居东宫,
虽仍居储位之名,却早已无半点储君之实。
天下人都在观望,却无人敢直白点破——
女皇年事渐高,
江山究竟传位李氏亲子,
还是武氏亲侄,
这是悬在朝堂头顶、足以倾覆朝局的天大谜题。
而最先按捺不住的,正是魏王武承嗣。
他是女皇兄长武元爽之子,
实打实的武家嫡系骨血。
自女皇谋夺朝权起,
武承嗣便鞍前马后,
极尽逢迎钻营之能事:
为女皇制造祥瑞、铺陈天命、打压李唐宗室、旧臣,
一桩桩,一件件,
全是为武周开国铺路。
他自认无尺寸军功,
却有定鼎佐命的无上功勋,
更认定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
大周是武家天下,断无归还李氏之理。
皇嗣李旦,不过是流着李唐血的前朝余孽。
这储君之位,这万里江山,
本该是他武承嗣的囊中之物。
可武承嗣纵然权倾朝野,身居魏王尊位,
却也不敢贸然赤膊上阵,
直接向女皇讨要储位。
其一,夺储是觊觎神器、窥伺九五的大罪,
即便身为女皇亲侄,一旦直白求储,
必会落得权臣逼主、狼子野心的千古骂名,
彻底触怒女皇多疑的逆鳞;
其二,朝中尚有岑长倩、欧阳通等一班重臣,
心向李唐、恪守正统,
死死护住皇嗣李旦,
公然争储,必会引来满朝清流群起攻之;
其三,女皇本就精于权术制衡,
最恨臣下操弄权柄、结党逼宫,
武承嗣越是势大,
女皇越会暗中提防,
绝不会容他明目张胆抢夺储位。
硬争,必死无疑;
巧取,方有生机。
武承嗣深谙此道。
当年姑母登基,并非靠强权硬夺,
而是先由傅游艺率关中百姓九百余人上表劝进,
继而数万官民、四夷酋长接连请愿,
造出天命所归、万民拥戴的大势,
让姑母顺理成章登临大宝。
如今他要夺储,便要复刻这一套路。
不能由武氏宗亲开口,
不能由朝中权臣出面,
必须借民间百姓、洛阳士民之口,
造出“天下人心归武,不愿李氏继统”的舆论大势,
将一己夺储野心,
包装成顺天应人、合乎民心的公议。
如此一来,姑母即便不愿,
也需顾忌朝野舆情;
朝中反对者,也难对抗“万民请命”的声势。
大势造起来,储位便水到渠成。
可这操盘造势之人,绝不能是寻常心腹。
武承嗣在心中,
将朝堂中人筛了一遍又一遍,
最终,目光死死锁定在凤阁舍人张嘉福身上。
选中张嘉福,从不是偶然,
而是步步精准的权谋算计。
第一,张嘉福身居凤阁舍人,
是最合宜的中枢棋子。
凤阁舍人,
掌中书诏敕、侍从女皇、参预机密、通达内外,
既是天子近臣,
熟知宫中动静与女皇心性,
又能暗中串联朝野、传递消息、操控文表,
位置不惹眼,却手握撬动舆论的绝佳便利。
若是武将外戚出面,太过扎眼;
若是宰相重臣,极易引火烧身,
唯有张嘉福这样的中层近臣,
最适合隐身幕后、暗中操盘。
第二,张嘉福无根基、无靠山,
只能死心塌地依附武氏。
张嘉福出身寒微,
既无门阀世家庇佑,
也无李唐旧臣的清望人脉,
更不敢与酷吏集团同流合污。
在武周朝的朝堂上,无靠山者,
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今日得势,明日便可能因党争倾覆。
他的仕途从无退路,
唯一的上升捷径,
就是投靠当朝最有权势的武氏外戚,
将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
捆绑在武承嗣的权力战车之上。
这样的人,无退路、有野心、够听话、敢铤而走险。
第三,张嘉福素来投机钻营,
极懂政治赌徒的生存法则。
他为官多年,
从无忠君守礼的执念,
只认权势利弊。
他看得清皇嗣李旦形同虚设,
看得清武氏一族如日中天,
更看得清——唯有扶武承嗣登上太子之位,
他才能从一个五品舍人,
一跃成为定策元勋,
从此平步青云、位列公卿。
对武承嗣而言,
张嘉福不是心腹,
是最完美的利刃棋子;
对张嘉福而言,
武承嗣不是主上,
是他逆天改命的唯一筹码。
二人本就暗通款曲、利益相系,
无需过多试探,便已是心照不宣的一党。
是夜,魏王府邸密室,
烛火幽微,帘幕重重,
左右仆从尽数屏退,
只留武承嗣与张嘉福二人相对。
武承嗣端坐主位,
锦袍玉带,面容矜贵,
眼底却翻涌着藏不住的权欲戾气。
他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张舍人近日常在洛中走动,
可见这洛阳城的风气,有什么异样?”
张嘉福立刻躬身,姿态谦卑至极,眼神却精明闪烁:
“魏王明察。
如今大周立国,武氏承天,
百姓只知有武皇,不知有李唐。
只是街头巷尾,仍有暗流私语,
都说皇嗣居东宫,名实不符,人心终究不安。”
他先抛话头,刻意迎合,
等着武承嗣把底牌摊开。
武承嗣冷笑一声,眼中利光毕露:
“不安的不是百姓,是这朝局。
姑母开创武周,是武家天下,非李家天下。
皇嗣武轮,本就是唐室余脉,凭什么占我武家储位?
我武氏宗亲,浴血辅佐,安定社稷,
反倒要看着江山重归李氏?
天下人不服,本王——更不服。”
话说到此处,已无半分遮掩。
张嘉福心头剧震,却强作镇定,
他知道,此刻不是附和的时候,
是要等武承嗣把“用他”的话说出口。
第803章 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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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 谋储
张嘉福俯伏更深,语气沉稳周密,条理分明,字字皆是算计:
“依臣早筹算,不能走朝堂联名上奏之路。
百官上表极易被宰相群起弹劾,
反倒暴露魏王结党谋储,引火烧身。”
武承嗣指尖轻叩案几,眸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却带着审视之意:
“嗯,所言极是,
朝堂百官牵连太深,极易授人把柄。
你继续细说,人选如何挑选,
后续又该如何步步布局?”
张嘉福俯身叩首,不慌不忙娓娓道来:
“此事臣亦不可抛头露面,
臣打算寻一介市井布衣无名小民,
无官无爵、无牵无挂、极易操控,
令其聚众伏阙、万民上书。
对外只称百姓自发请愿,顺天应人,
无人敢轻易质疑背后主使。
臣隐于幕后统筹调度,
联络人心、把控声势、封堵口舌,
台前之人只管哭请上表,
绝不牵扯魏王分毫。
动静越大越合圣意,
声势越广越难逆转,
神都上下皆以为民心归武,
陛下纵然心中有数,
也不得不顺势考量东宫人选。
全程滴水不漏,
进可助魏王登临储位,
退可抽身自保,
绝不留下半分后患。”
武承嗣凝视着俯首听命、谦卑恭顺的张嘉福,
嘴角缓缓勾起阴冷晦暗的笑意。
他甚是满意,
正是这般通透懂事、心思狠绝,
甘愿为野心赌上一切的投机之人。
不必多言吩咐,便懂趋利避害,
知晓收敛锋芒,懂得藏匿行迹,
远比鲁莽冲动、外露张扬的官员好用百倍。
“甚好。”
武承嗣缓缓开口,语气冰冷肃穆,
“此事只许大功告成,绝不许分毫败露。
奏表之中言辞务必精准狠厉,
直击要害,
便以‘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为核心,
直言武氏坐拥天下,江山本属武家,
李氏子嗣,不配继承皇嗣大位。
此番造势声势务必浩大,
请愿人数务必众多,
动静要震动整个神都洛邑,
直达深宫御前,让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民心所向。”
张嘉福恭恭敬敬叩首领命:
“臣铭记魏王吩咐,
定然行事隐秘迅捷,绝不拖延。
早早安定东宫大局。”
武承嗣眼中精光毕露,
满意地拂袖颔首,语气带着帝王般的笃定与威压:
“好,此事速办速决,切勿迁延生变。
事成之日,本王定不会亏待你,
你世代荣华,自此无忧。”
张嘉福连连叩首,感激涕零:
“谢魏王隆恩!
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必定谨守机密,火速行事,
绝不辜负殿下期许!”
密室幽暗,烛火摇曳,
一场关乎武周国本、牵扯皇权更迭的惊天密谋,
就此悄然敲定。
张嘉福躬身告退,走出幽暗密室时,
只觉满心狂喜,心神激荡难以自抑。
他自以为从此牢牢攀上武氏核心,
与魏王荣辱一体、生死相依,
彻底绑死在未来天子一脉。
一朝攀龙附凤,
便可跳出寻常朝臣格局,位极人臣,世代公侯。
只满心算计着借着这场惊天大势,
一步登天,永固终身前程!
混迹朝堂多年的张嘉福,精明且谨慎。
他深谙高处不胜寒,
风口浪尖之上最易身死族灭,
无论如何都绝不会将自己置于万众瞩目、万夫所指的险境之中:
“魏王想要民间市井自发声势。
若是朝中官员成群结队上书请立太子,
必定立刻遭到重臣联名弹劾,
便会暴露武氏结党营私、觊觎储君、图谋大位的真相,
如此,不可。
唯有无官无爵、无权无势的市井庶民、乡野百姓出面请愿,
看似民心自发、毫无党派后台,
既能瞬间掀起滔天舆论声势,
逼迫陛下顺势而行,
又能进退有度、左右回旋。
事成则坐享大功,
事败亦可抽身自保,
不会牵连魏王势力。”
因此他不能亲自出面,
不能动用朝中同僚,
更不能牵扯任何官员世家。
“需挑选一个身份低微、贪婪胆大,
且毫无家世背景、极易掌控拿捏的小人物,
充当台前棋子,替我奔走造势、伏阙上书、背负所有风险。”
张嘉福即刻遣人暗中查访,
几番斟酌筛选,反复权衡利弊之后,
张嘉福最终选定了洛阳本地庶民——王庆之。
选中此人,步步皆是算计,处处深藏阴谋。
其一,王庆之是洛阳市井布衣,
无官无品、无名无望,
一旦事情败露、东窗事发,
所有人都只会当作一介草民妄议朝政,
绝不会有人将他与当朝魏王、中枢近臣关联,
轻而易举便能割裂上层所有干系,保全核心谋划之人。
其二,此人目光短浅、生性贪婪,
毕生所求不过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一心想要摆脱底层卑贱身份,
攀附权贵一步登天,改变贫寒命运。
这般之人最容易被名利收买诱惑,
无需耗费重金厚赏,
只需随口许诺一世富贵、良田宅邸、衣食无忧,
便甘愿以身犯险,闯宫涉罪,拼死卖命。
其三,王庆之粗鄙鲁莽,
不懂朝堂规矩,不晓权谋深浅,
心思单纯直白,只知听命行事,
不会揣摩背后利弊,
不会中途反悔反水,
更不敢泄露,不用担心阴谋半途败露。
其四,市井小民领头伏阙请愿,
才最贴合百姓心声、顺应民意天道,
最能蒙蔽朝野上下视听,
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天下百姓真心拥戴武氏,
契合武承嗣借民心逼宫、求取储位的全部初衷。
一切算计周全之后,
张嘉福隐秘安排会面,
将相见地点定在洛阳城外一处偏僻荒寂的乡间酒肆。
此地人烟稀少,
往来皆是行旅过客,
偏僻隐秘,往来无人留意,
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杜绝一切泄密隐患。
王庆之一生蜗居市井,
本是洛阳城内一轻薄无赖,
平日里纠集一众闲散子弟横行街巷,
在底层颇有几分号召力。
他从未见过朝中高官近臣,
骤然见到气度威严的张嘉福,
当即惶恐万分,手足无措,
慌忙屈膝跪倒,双手伏地,额头紧贴地面,
恭谨至极,声音微微发颤:
“草民王庆之,叩见大人!
小人粗鄙卑贱,久居市井,
今日得见上官天颜,实在惶恐,
不知大人唤小人前来,有何吩咐?”
张嘉福安然端坐席间,
肃穆端庄,身姿沉稳,气度不凡,
居高临下,不怒自威。
“王庆之,”
张嘉福语气平淡,却自带威压,
“今日我特意见你,
是赐你一生难求的泼天机缘,
一世享用不尽的泼天富贵。”
王庆之受宠若惊,惶恐恭敬:
“小人愚昧粗鄙,不通世事,
大人但有吩咐,小人万死遵从。”
张嘉福缓缓开口,直言惊天密谋:
“如今武家坐拥天下,武周江山已定。
当今皇嗣终究是李氏旧脉,
血脉不承正统,不配稳居东宫储位。
魏王武承嗣乃是女皇至亲武氏嫡脉,
功勋赫赫,德配天地,
理应被册立为当朝太子。
我命你牵头主事,
联络洛阳城中闲散百姓、市井乡民、街巷子弟,
聚集数百人之多,明日清晨,
赶赴皇宫宫门之外,伏阙上书,联名上表,
请女皇陛下废黜李氏皇嗣,
改立魏王武承嗣为新太子。”
听闻此言,王庆之浑身猛地一颤,
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冰凉。
第805章 如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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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6章 权术 ilwx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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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 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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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8章 悖逆
一时间,殿中观望之人心思浮动,
依附武氏者愈发笃定,魏王储君之位已稳,
忠于李氏、恪守正统者,愈发忧愤急迫。
圣意看似已然偏向武承嗣,
局势岌岌可危,
东宫皇嗣之位摇摇欲坠,李唐正统濒临倾覆。
再也按捺不住!
不等其余朝臣迟疑观望,
岑长倩率先踏出班列,执笏躬身,神色凛然肃穆,
语气铿锵有力,直言力抗汹汹大势,
不惧触怒天威、得罪诸武:
“陛下!臣有本启奏!”
龙椅之上,武曌凤眸微敛,心底掠过欣慰。
她静观满朝文武良久,
中立者缄口避祸,
附武者顺势浮沉,
人人各怀私计、畏势不前,
唯有岑长倩身负社稷之责,
敢在圣意暧昧、武氏势盛、朝野汹汹之际,
第一个挺身而出、以正朝纲。
此人有骨、有节、有臣格、有社稷担当,堪为朝堂砥柱。
不过这份赏识与欣慰,分毫未显于容颜。
帝王心性,最深便是藏情、最稳便是不露。
她面上依旧渊静淡漠,喜怒不形于色,
无赞许,亦无不悦,
只淡淡垂眸,声线平稳雍容,不偏不倚缓缓开口:
“岑卿有本,尽可奏来。”
岑长倩身形挺直,手中朝笏稳稳持握,目光恳切望向御座,字字掷地有声:
“国本礼制,万古不易,万万不可轻动!
当今皇嗣久居东宫、恪守本分、恭谨守礼、仁孝有度,
乃是天下公认的大周储君,名正言顺、法理昭然!
陛下,储位早已定,社稷亦安稳,
岂容市井愚民妄加非议、随意动摇?
庶民干政、布衣议储,
已是悖礼乱制、祸乱朝纲!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
驱散阙前聚众百姓,制止荒唐闹剧,
惩治妄议国本之徒,
稳固东宫正统,
杜绝外戚干政、人心动荡之患!
储君乃江山命脉、社稷根基,
岂能因市井一时喧哗,
便轻言废立、紊乱天家正统!”
话音刚落,格辅元紧随其后,
大步出班,躬身奏谏,言辞刚正、字字铿锵,接续力阻:
“臣附议岑相所言!
天家储贰,承继天命、维系社稷,
当以礼制正统为先,不以市井喧哗为准!
皇嗣居东,合乎天理、顺乎礼制、稳乎人心。
若因无知庶民一时妄请,
便废正统、立宗亲,
是开布衣干政之先河、启外戚篡储之祸端!
此后朝野效仿、乱象丛生,
天下臣民皆可聚众议政、妄议储君,
朝纲礼制荡然无存,大周基业何以安稳?
臣恳请陛下圣断,
严斥阙前妄民,坚守礼制、固守东宫,
切勿动摇国本、寒天下忠臣之心!”
两大中枢重臣接连当庭力谏,
言辞犀利、立场坚定,
当众否决改立武承嗣的可能,
直指请愿之乱的危害,公然对抗武氏大势。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肃杀凛冽、风雨骤起。
紫宸大殿之上,
一方是万民造势、圣眷褒奖、势如滔天的武氏储势;
一方是坚守礼制、死护正统、宁折不弯的忠臣骨鲠。
一场关乎武周国本、李氏存续、武氏兴衰的终极朝堂博弈,
自此彻底拉开血战帷幕。
而龙椅之上的武曌,
静静看着出班死谏的两位重臣,
眼底深处,终是缓缓掠过一抹深沉莫测、掌控全局的淡然笑意。
火,终于烧起来了。
局,终于活起来了。
她端坐九重,神色依旧渊静无波,
不怒不喜、不褒不贬,未有半分表态。
这便是帝王至高制衡之道——
君不置可否,令臣僚自争;主不掀底牌,使派系自衡。
她心底澄澈通透:
她身为武周开国之君,
是武氏一族最大靠山,是这场储位之争的最终裁决者。
一旦金口玉言否决宗亲,
便是自断武氏臂膀、凉尽族人忠心,
从此外戚离心、朝堂失衡,
她数十年苦心打造的武周统治根基,便会悄然松动。
可她更清楚,武承嗣无帝王之器、无镇国之量,
绝不堪承继大统,大周江山终究不能托付外戚。
既然君身不可断亲、圣口不可违恩,
那便只能借公论压私谋,借臣谏止亲争。
由忠臣出面守礼制、护东宫、驳外戚,
远比她亲自压制武氏更为名正言顺、周全万全。
既保全了武氏颜面、宗亲恩义,
又借朝堂正统公理,
死死按住了武承嗣的储君妄想,
让这场逼宫闹剧,
沦为无根无据、悖礼乱制的市井妄举。
帝王之术,从非直言决断,而是坐观争斗、居中权衡,
借力打力、无为而治。
武曌眸光淡淡扫过阶下,
声线雍容平缓,听似温润,
实则暗藏万千机锋,不偏不倚,不裁不断:
“二卿所言,皆为守礼固本、心系社稷之论,
朕已知。”
仅此一句,再无下文。
不赞同、不驳斥、不处置请愿庶民、不回应改立储君之议。
轻轻一语,便将朝堂悬于半空,
既安抚了忠直之臣,
又未曾半分得罪武氏势力,
将对峙的局势稳稳拖住,任由朝堂风浪继续翻涌。
陛下暧昧模糊的态度,让殿中紧绷的局势再度发酵。
武氏党羽见圣心未驳,愈发气焰嚣张、面露倨色;
正统忠臣见陛下未准,心中焦灼更甚,唯恐圣意摇摆、国本倾覆。
就在满殿沉寂、对峙僵持之际,
一道清刚刚烈的身影,
毅然决然踏出文官班列,步履铿锵,风骨凛然。
欧阳通!
他出身累世忠良、书香望族,
恪守千秋礼制、笃信正统纲常,
素来刚正不阿、嫉恶如仇,
最恨外戚干政、乱象乱纲。
眼见市井乱政、宗亲觊觎储贰、国本摇摇欲坠,
又见陛下含糊不判、局势暧昧,
再也按捺不住胸中忠愤。
他执笏跪地,脊背挺直,
神色肃穆凛然,声如金石,震彻整座紫宸大殿,
较岑、格二人更为激烈刚直,当庭死谏:
“陛下!臣拼死进言!
国本大礼,绝无模糊辗转、姑息迁就之理!
皇嗣乃嫡脉,久居东宫,
恭谨仁孝、无过无失,承统居储,
是天命、是礼制、是人心、是国法!
武承嗣乃外戚宗亲,属旁支别脉,
外不可承宗庙,疏不可继大宗,
此乃千古纲常、万世定理!
从古至今,未闻外戚继统、旁支承天!
若舍嫡立疏便是颠倒乾坤、紊乱宗祀、倾覆礼法!
今日市井无赖聚众妄言,
小人牟利、权臣私谋,
借民心之名,行篡储之实,欺瞒圣听、祸乱朝纲!
此等悖逆乱象,非民心所向,乃是奸党构乱!
陛下若姑息纵容,
不斥妄民、不遏邪谋、不固东宫,
他日天下效仿,
庶民干政成风,外戚窥伺神器,
宗祀紊乱、纲常崩坏,
大周必将毁于一旦!”
第809章 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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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破碎
三人见陛下只是轻描安抚、不查奸谋、不斥乱象、不定国本,
依旧态度暧昧、悬而不断,
心中焦灼万分、忧急如焚。
圣意迟迟不判,便是纵容乱象;
陛下不斥私谋,便是默许外戚。
眼看储位危悬、正统将倾,
三人再也按捺不住,齐齐俯身叩首,同声急呼:
“陛下!”
一声疾呼,满殿肃然,
字字皆是情急失控的孤臣赤诚。
他们还要继续死谏、拼死陈情,
欲以忠言撼圣心、以礼制止邪谋。
可高位之上,武曌眸色微沉,
抬手从容止住三人欲出的谏言,
威仪静定,不容再争。
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九五至尊不容置喙的决断,
淡淡开口,平稳落定整场朝堂风波:
“诸位爱卿心意,朕尽知。
卿等心怀社稷、死守礼制、忠直坦荡,
忧国忧君之心,日月可鉴,
朕皆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她语气温和体恤,安抚满殿忠臣赤诚,
却分毫未松口、未下定论、未处置乱象。
随即话锋微敛,带着帝王独有的深沉权衡,缓缓收尾:
“然国本重事,不可仓促定论。
朝野舆情、市井动静,
朕自会逐一斟酌、从容处置。
今日朝议至此,众卿退朝。”
话音落定,不容辩驳、不容再谏。
一句轻语,便轻轻压下满殿汹涌的忠谏、派系的对峙、储位的风波。
三人闻言,满心焦灼、万般无奈,
纵有千言万语、满腹忧愤,
也只能尽数咽回腹中。
君意已决,朝议已止,
臣子再不敢逾矩强谏。
紫宸殿文武齐齐躬身行礼,山呼拜圣: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紫宸殿朝议落幕,
朝堂风波暂歇,
可阙外数百布衣伏阙请储、朝野喧嚷请立魏王的惊天消息,
早已风一般涌入寂寥东宫。
东宫素来清寂,无朝堂喧嚣、无宗亲往来,
日日只余一片沉沉静默。
可今日,
宫人步履仓皇、神色慌张,
将宫外万民逼宫、朝堂群臣死谏、圣意暧昧不决的始末一一报来。
消息入耳,瞬间掀翻东宫宁静。
内殿之中,刘氏端坐榻上,
听完宫人禀报,
胸中积压数年的委屈、惶恐、愤懑,
在这一刻彻底崩裂翻涌。
也已将之前禁言三日的惩罚
她浑身微微发颤,脸色青白交加,
满心皆是寒凉与焦灼,
眼底蓄满压不住的悲愤泪光,
字字带着压抑已久的怨怼,轻声泣叹:
“我早就知道会有今日……我早便预料到了!
陛下的心,真是狠呐,凉薄至此!”
一侧默然静坐的李旦,
闻声眸色骤然一紧,心头猛地一悬。
深宫隔墙有耳,天家最忌骨肉怨怼、非议君上,一字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他即刻抬眸,神色敛尽温和,压低嗓音急急劝阻,语气藏着深重的忌惮与无奈:
“慎言!”
刘氏听闻,非但未敛情绪,
反而凄然一笑,笑意里尽是寒凉绝望。
她抬眸望向李旦,泪光闪闪,语气悲怆又刺骨,
字字含着数年隐忍碎尽的失望:
“慎言?事到如今,还要慎言?
殿下一生慎言、一生退让、一生恭顺、一生畏祸!
可我们换来什么?
在陛下眼里,骨肉至亲、亲生子嗣,
难道不如一个外侄?
殿下是她十月怀胎、亲骨亲血的皇儿,
是先帝正统嫡脉,恭谨守礼、从无过错。
武承嗣不过外戚旁支、侄儿宗亲,略有微功,
便能蛊惑民心、朝堂造势、逼撼储位!
市井无赖都敢叩阍废立,
满朝文武都能议论动摇,
唯独殿下兢兢业业、束手束脚,
步步退让、日日谨小慎微!
陛下眼睁睁看着外人欺辱亲子、旁支觊觎正统,
却暧昧不判、纵容乱象、不发一言制止!
在她眼里,到底是大周权位为重,还是亲生骨肉为重!”
刘氏越说越痛,声音哽咽,满腔愤懑无处宣泄。
她心中积怨经年,
自武曌废唐立周、改朝换代以来,
她与夫君李旦的日子便如履薄冰、步步深渊。
昔日夫君是堂堂大唐皇太子,名正言顺、四海归心;
数年隐忍、数年退让、数年噤声,
换来的不是圣心垂怜、母子温情,
反是纵容旁人步步紧逼、蚕食储位、动摇正统!
刘氏心口阵阵抽痛,只觉寒凉彻骨、无望至极。
李旦面色素淡平静,闻言无怒无愤、无惊无急,
他性子素来恭谨避祸,
深谙母亲铁血权术、深知天家无情、皇权无亲。
他缓缓抬眸,声音低缓温和,
带着疲惫的劝慰,轻声安抚激动失态的刘氏:
“你莫要过激。
朝堂之事、储位之争,
复杂纠缠、利弊权衡。
陛下圣心未定、决断未下,
一切皆有余地,尚未到定局之时。
阙外民乱、朝堂纷争,皆是派系博弈,你身在深宫,不必为此动气伤身。
谨守本心、安守本分,便是自保之道。
过激生怨、失态招祸,反而落人口实,徒惹是非。”
李旦的话语温和克制,
落在刘氏耳中,只觉极致的悲凉与失望。
她怔怔看着眼前温润无争、逆来顺受的夫君,
眼底的泪光彻底坠落,心中最后一丝期盼、最后一点依托,尽数破碎湮灭。
第811章 代嫡
她望着他,声音凄然低沉,满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倦怠:
“未定?何谓未定?
乱象已生、人心已动、逼宫已成、朝野皆知!
市井小民都敢骑在天家嫡脉头上,逼废殿下储位!
满朝宗亲都敢明目张胆觊觎东宫!
而殿下呢?
不争、不辩、不怒、不阻!
遇事只会隐忍、只会退让、只会劝我慎言、劝我安分!
从大唐天子,到大周皇嗣,
你的尊位一日日折损,你的锐气一日日消磨,
你忍了数年、退了数年、沉默了数年!
可忍让换不来圣慈,安分换不来安稳!
你越是温顺,旁人越是欺你无能;
你越是退让,武氏越是步步紧逼!”
话音落,殿外一道清俊年少身影轻步而入,正是李成器。
他心性远比常人少年沉稳通透。
方才殿中争执悲语声声入耳,
他听得心头酸涩,
不忍见母亲如此悲恸伤怀,亦不忍父亲两难受责。
李成器入殿便轻轻垂首,先向父母行礼,
随即移步至刘氏身侧,身姿端方,语气温润恭孝,
带着少年独有的澄澈与体恤,轻声安抚:
“母妃息怒,切莫伤身。”
他抬眸望着满眼凄怆、泪光未干的刘氏,
眼底尽是心疼与懂事,缓声细语徐徐劝解:
“母妃心中委屈,儿臣尽数知晓。
父亲隐忍缄默,并非怯懦无争,
实是身处炉鼎烈火之间,进退皆险,
一动便牵阖家存亡。
母亲所言句句属实,
乱象确已成形,人心确已浮动。
可越是风雨骤起,越需沉身稳心。
父亲退让,是为保阖家安稳;
父亲缄默,是为存李氏余脉。
眼下局势未定,圣心未明,
但凡稍有差池,便是倾覆之祸。
儿臣不求尊荣显贵,不求储位尊崇,
唯求阖家平安、骨肉周全。
还望母亲暂且压下悲怀,少安毋躁,莫要再伤自身,亦莫要苛责父皇。”
李成器言语温雅有度、情理兼备,
既有孩童对母亲的体恤软意,
亦有天家子嗣早早看透世事的沉敛通透。
刘氏看着眼前少年老成、温厚懂事的长子,
心中汹涌的悲愤骤然被一股酸涩堵住。
满腔愤懑、满腹委屈,
对着怯懦退让的夫君是失望刺骨,
对着懂事体贴的孩儿,却只剩无尽心疼与酸楚。
她怔怔望着李成器清俊温良的眉眼,
鼻尖一酸,眼底热泪险些再度滚落:
“我与你父亲相伴多年,
看着他收敛锋芒、藏起壮志、磨灭傲骨,
从意气风华的皇帝,变成如今这般畏祸避事、逆来顺受的模样。
我心疼他、怜惜他,可我也……彻底失望了。”
刘氏语声凄凄,字字泣血,尽是多年积压的酸楚。
“我知晓你是为自保、为保全阖家性命,
可我身为你的正妃、身为皇孙之母,
眼睁睁看着夫君被轻辱、正统被践踏、子嗣被折辱,
我做不到淡然置之、安分守己!
我日日困于深宫,步步谨慎、处处提防,
熬的是岁月,担的是惊怕,守的是虚无!
与你多说无益,你心中唯有自保,从无争衡;
你只求苟安,从不顾正统、不顾妻儿、不顾体面!”
李成器静静听着母后亲悲诉,心头沉沉一痛。
他深知母亲积怨经年,所见所感皆是折辱寒凉,失望亦是情理之中。
但他年纪渐长,早已看懂朝堂暗流、天家桎梏,
更看懂父皇多年缄默隐忍背后的万般不得已。
他稍稍敛去眼底温软,转过身来,移步朝向静坐默然的李旦。
少年身姿挺拔端稳,褪去稚子温存,添了几分储嗣后人该有的庄重肃然。
他垂首躬身,语气恭谨,却字字恳切、句句郑重:
“父亲,儿子有一问,恳请父亲据实作答。”
李旦抬眸,眼底素来温淡平和,望着长子沉静的眉眼,轻声道:
“你问。”
李成器抬眸直视李旦,目光澄澈而坚定,不避不闪:
“今日阙前庶民乱政、朝堂储争汹汹,武氏借势逼宫,欲夺东宫正统。
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相重臣,
不惜忤逆诸王、冒犯天威,当庭死谏,为父亲固储、为李唐守礼。
满朝忠义之臣,皆为父亲发声,为李氏正统辩驳。
朝野人心未弃,天下公理未失。
儿臣敢问父亲——时至今日,
父亲心中,究竟是何思量?”
一语落地,殿内微寂。
刘氏闻声,亦是骤然抬眸,含泪怔怔望向李旦。
她隐忍数年、失望数年,所求的,
不过是夫君一句本心、一份立场、一丝血性。
李旦指尖微顿,垂在膝上的手悄然收拢。
无人知晓,他温软皮囊之下,藏着多年无人窥见的矛盾与苍凉。
世人皆以为他懦弱无能、贪恋苟安、甘于屈居母下、舍弃帝业。
殊不知当年他承继大统,本就心存惶恐、志不在帝位。
彼时朝野鼎革未定,人心浮动、四海不宁。
是以他主动禅位、退让皇权,
甘愿退居储嗣之位,
成全母亲壮志,亦求家国安稳、母子无隙、宗室无伤。
却万万未曾料到,他拱手相让的江山,
竟养出了武氏滔天野心,
竟步步觊觎李氏万年基业。
他本无心争权,遂舍天下以尽孝;
可他绝不容许,自己让出去的江山,
从此改姓武、绝李祀、灭唐宗。
帝位他可弃,社稷他不能弃;
权柄他可让,祖业他不能让。
武承嗣觊觎储位、图谋神器,
想要以旁支篡大宗、以外戚代嫡脉,
窃李氏万里江山、断李唐百年香火——
这是他隐忍的底线,亦是他绝不退让的逆鳞。
第812章 归根
良久,李旦缓缓抬眸,眼底常年温润的淡泊,悄然褪去,
浮出一层深沉笃定的底色。
他望着李成器,语声不高,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是数年以来,第一次坦露心底最深的坚守:
“成器,你以为为父多年隐忍,是无能退让、甘于卑屈吗?”
李成器郑重颔首:
“儿臣不敢妄议父亲。
只望父皇亲明告本心,以安忠臣之心、以定家宅之稳。”
李旦微微叹息,声含沧桑:
“为父当年禅位,非是被逼无能,而是本无心帝位,”
刘氏浑身一震,怔怔望着夫君,眼底积年的失望,骤然微微松动。
李旦继续缓缓道来,字字清明:
“朕当年坐拥天下,却见朝堂骨肉倾轧、宗室流离、朝野动荡。
皇权一局,杀伐无尽、凉薄无尽。
为父厌此纷争,遂主动归政、退居东宫,
可我退让,是我李氏子孙主动辞位,以全孝悌。
绝非让外姓旁支,窃我李家万世江山!”
这句话,沉如落石,震彻内殿。
李成器眸光骤然一亮,躬身肃立,静静聆听。
李旦目光沉静,眼底翻涌着从未外露的执念与底线:
“天下,乃我李唐列祖列宗栉风沐雨打来的万里河山。
江山社稷、宗庙香火、天命正统,
根在李氏,脉在嫡嗣,万古不易。
为父可以不争一时权位,
可以甘于幽居隐忍,
可以俯首敬陛下君临四海。
但武氏子弟想要取而代之、篡我储位、夺我社稷、绝我李祀——
为父绝无可能应允!”
李成器闻声,心头大石落地,再度恳切追问:
“父亲既存此心,
为何朝堂之上始终缄默不发、不置一词?
如今满朝忠臣为您死谏,朝野人心盼您表态,父亲更当明示立场!”
李旦眸光微沉,含着无尽身不由己的悲凉:
“为父身居棋局中心,无权无柄、身处藩笼。
贸然表态,是引火烧身、授人以柄,连累忠臣、祸及阖家。
陛下圣心深沉,意在制衡朝野、观望人心。
我若高调争储,反落得‘子逼母权、觊觎神器’的罪名,
正中诸武下怀,反倒连累岑、格、欧阳诸公,
落得结党拥储、干犯君上的罪由。”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坚定凛冽:
“可缄默,不代表默认。
隐忍,不代表退让。
我可自弃帝位,不许外人夺我祖业;
我可甘居人下,不许武氏断我李宗。
武承嗣想要储君之位、想要承继大统?
痴心妄想!”
决绝凌厉,藏尽李旦数年隐忍不曾外露的傲骨。
李成器闻言,心头彻底安定,眉眼舒展,郑重叩首:
“儿子懂了。
父亲非是怯懦,是藏锋守拙、静待天时。
父亲非是无心,是胸藏祖业、底线凛然。
有父亲这句话,满朝忠臣死谏便不算徒劳,天下正统便不算倾覆!”
一旁伫立的刘氏,早已泪湿眼底。
她望着眼前隐忍多年、终吐本心的夫君,
心中积年的怨怼、失望、寒凉,瞬间碎了大半。
原来他不是无血性、无傲骨、无坚守。
他只是把所有锋芒尽数藏于胸腔,
把所有执念深埋于心,
以最温顺的模样,
守着最不容侵犯的李唐底线。
他不争权,是本心淡泊;
他不让国,是血脉铮铮。
李旦目光掠过妻儿,落向窗外沉沉宫宇,语声轻而千斤:
“你记住。
他日陛下千秋之后,
这万里山河、锦绣社稷,
必然归还李氏嫡脉。
武氏可辅国,不可承统;
可居臣位,不可登九五。
这是底线,也是天命。”
一语落定,字字如磐石落地,
震散殿中积年寒凉,扫尽一室隐忍颓气。
李成器闻言,胸中久压的沉郁顷刻散尽,
少年眉眼骤然清亮,连日萦绕心头的惶惑、不安、疑虑尽数烟消云散。
他一直以为父亲恭顺避祸、敛锋藏锐,
始终唯恐父皇心志消磨、甘居人下、默认外姓侵夺嫡统。
直至此刻,他方彻底知晓——父亲数年沉默非是无骨,数年退让非是无心。
他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心中自有乾坤底线,
亦有守住李氏宗祀,护住万世社稷的决心。
李成器抬眸,与身侧的母亲悄然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骤然亮起的微光。
这一眼,是母子多年惶惴终得安定,是风雨飘摇里寻得的定心之锚。
随即李成器躬身垂首,身姿端方肃穆,语气恳切坚定,字字发自肺腑: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江山本是李氏江山,正统本是嫡脉正统,
武氏纵然气焰滔天、一时造势汹汹,
终究是旁支外戚,难承宗庙、难继天命。
有父亲这份坚守在,人心便有归处,社稷便有根骨,一切乱象,终是浮云虚扰。”
一旁伫立的刘氏,
静静听着夫君掷地有声的肺腑之言,胸腔积压数年的失望、寒凉、怨怼,
尽数如冰雪逢春,悄然消融殆尽。
此前她悲恸、失望、心灰,
皆因误以为夫君早已磨尽傲骨、甘于俯首,
任由旁人践踏嫡脉、觊觎山河。
可今日一番坦言,让她幡然醒悟。
他不是懦弱无争,是深谙权谋进退,不愿以莽撞意气倾覆阖家;
他不是漠视正统,是将李氏山河的底线,死死藏于心底,缄默坚守,从未动摇。
刘氏眼底泪光未干,却再无半分凄怆绝望,
取而代之的是沉沉暖意与心底升腾的期许。
她面上依旧沉静温婉,未曾出言应答,可心底早已百转千回、悄然筹谋。
原来夫君从不是甘愿舍弃、任人欺凌。
他心中有社稷、有嫡脉、有坚守、有底线。
既然他心志未灭、本心未屈,
既然他依旧固守李氏山河、不容武氏窃统,
那她便不再颓丧、不再悲怨、不再坐视飘摇。
身为皇嗣正妃、身为李氏宗妇、身为皇子之母,
往后深宫蛰伏,她不再是徒自悲戚的弱者,而是暗中筹谋、默默助力的后盾。
她要默默筹算、步步为营,陪夫君守好这嫡脉储位,护好这李氏万里河山。
只为来日乾坤归正、社稷归李,
只为她的夫君不负祖业、她的儿孙不失正统。
刘氏眼底泪光未干,心境却早已天翻地覆。
她不言一语,只静静立在原地,
心口翻涌着一股压抑数年、从未敢外露的幽冷执念。
是啊,夫君说得字字真切,句句通透。
今日所有乱象丛生、外戚猖狂、庶民逼宫、储位飘摇,
归根结底,皆是武曌一手造就。
—————分界线
刘氏对女皇起杀心不是第一次了,
不过这次应该是李旦给了她坚定的勇气,
感谢听书看书的宝子们,
感谢催更好评发电送礼物许愿改编的宝子们,
感恩遇见你们~
第813章 大逆
是她颠覆李唐社稷,架空亲生子嗣;
是她偏袒武氏宗亲,纵容野心滋生;
是她手握至尊权柄,居间制衡、冷看骨肉受辱、旁支欺嫡。
若不是她临朝称制、改唐为周、崇武抑李,
武承嗣怎敢心生僭越、觊觎东宫神器?
若不是她常年暧昧纵容、偏私外戚,
朝野怎敢人人轻贱皇嗣、肆意动摇国本?
所有的屈辱、隐忍、惶怖、飘零,
皆出自正阳宫那一位至尊之手。
刘氏心底一寸寸冷彻,又一寸寸燃起近乎偏执的期盼。
武曌如今年岁渐高,暮气日沉,
龙体早已不复盛年强健。
再至尊的君权,抵不过岁月消磨;再强势的帝王,逃不过生老病死。
只要陛下千秋之后,一切困局便会自解,所有桎梏便会崩碎。
到那时,无人再能偏袒武氏,无人再能压制嫡脉,
武承嗣的滔天野心,终将化为一场泡影闹剧;
李唐的万里河山,终将重归李氏正统;
她的夫君不必再蛰伏藏锋、忍辱苟活;
她的孩儿不必再屈居人下、受制于人。
这深宫数年的幽囚、数载的折辱、日夜的惊惶、年年的酸楚,终将烟消云散。
一念及此,刘氏胸腔深处,竟悄然滋生出一种近乎凛冽、近乎偏执的期盼。
此时此刻,她心底竟无比迫切、无比沉执地盼着——
盼着正阳宫传来灯枯油尽、龙驭归天的消息。
她盼那笼罩李氏半生的巍巍天威轰然落幕,
盼这压得阖家喘不过气的武周乾坤彻底翻篇,
盼那一手制造所有骨肉相残、嫡庶颠倒、朝局乱象的至尊权柄,彻底烟消云散。
唯有武曌落幕,
李旦方能挺直腰骨,重正储位;
李成器诸兄弟方能挣脱桎梏,重振嫡脉荣光;
这颠倒的宗祀、紊乱的朝纲、不公的天命,方能彻底归正。
这份心思阴寒、大逆不道、悖逆君亲,
她不敢形于色、不敢诉于口、不敢露于人前,
哪怕是对着夫君、对着爱子,
也只能深深埋在心腹最底。
面上,她依旧是端庄恭顺、贤良守礼的东宫皇嗣妃,沉静温婉、无波无澜。
心底,却早已望穿岁月、暗盼改天换地。
她静静垂眸,敛尽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与热切。
忽然想到什么,刘氏缓缓起身,敛去眼底泪痕
“殿下,臣妾告退。”
不待李旦回应,
刘氏转身,步履轻缓退出内殿。
东宫之内,刘氏暗怀偏执痴盼,
一心静待正阳宫天崩权落、乾坤易代。
可九重之上,从无半点龙驭宾天的萧瑟丧音。
沉沉暮色笼罩上阳宫,殿宇巍峨、灯烛煌煌,
窗棂映着明黄龙纹,依旧是万乘至尊、四海共主的鼎盛气象。
武曌端坐御案之前,一身常服素雅沉静,
凤眸清明深邃,全无半分垂暮衰颓之态。
今日早朝储争汹汹、阙下伏阙喧嚣、朝堂派系对峙的一幕幕,
仍在她胸中历历分明,分毫未乱。
她阅尽人心诡诈,看透宗亲野心,静凝殿外沉沉夜色,神色渊静无波。
殿内一侧,上官婉儿身着清雅官衫,垂手敛眉安静侍立。
她气息内敛,
不言不语亦不贸然插话,只手执玉簪静立一旁。
一双聪慧眼眸默默将殿中动静、女皇神色尽数收于眼底。
少时,太平奉召入殿。
太平身姿雍容、气度慧敏,
承袭武曌的胆识智计,
又深谙朝堂制衡、人心深浅。
入殿行礼毕,她抬眸望向母亲,见御案堆叠奏疏,
便知母亲仍在思忖今早宫前乱象,不待武曌开口,
已然先一语点破症结,语含清叹:
“陛下,武承嗣未免太过痴心妄想了。”
武曌抬眸,眸光淡淡落于她身上,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神色从容悠然,语气带着宠溺,缓声开口示意:
“哦?看来太平心中早已看透内里关节。
不妨细细剖析一番,说说你对此事的看法。”
太平缓步立至殿中,语态从容、条理清晰,字字皆是通透政局的真知灼见:
“陛下革唐建周、君临天下,至今不过二载。
大周国基初定,四海甫安、人心初附、朝局初稳。
武承嗣身居宗亲首爵,蒙受圣恩深重,
本该安分守爵、辅政安邦、镇抚宗亲,以固大周根本。
可他耐不住沉潜,
急欲觊觎储贰、窥探神器,
竟暗中造势、借民逼宫,
唆使市井布衣伏阙请储,
妄议国本、动摇宗祧。
此举看似借民心推己上位,
实则浮躁浅短、急功近利,
不仅暴露勃勃野心,
更无端搅动朝局、撕裂朝堂,
令文武派系对立加剧,徒增陛下烦忧。
宗亲躁进,是乱朝之始;
外戚窥储,是祸国之端。
儿臣观之,武承嗣此番行事,太急、太露、太沉不住气。”
武曌静静听着,眸底掠过赞许,却依旧神色不动,深不见底。
她一生阅人无数,最喜也最忌惮聪慧知权、通透人心之人。
太平是她亲女,亦是朝中唯一敢与她论权谋、辨利弊、谈制衡的至亲。
她缓缓开口,带着对接班人的试探与考较,声韵沉稳:
“依太平之见,
今日阙下数百庶民伏阙请储,汹汹造势,
闹得朝野震动、百官哗然,
此事,当如何了结?”
这一问,看似询问对策,实则暗藏三重帝王考验:
一考,太平能否分清亲疏公私,不徇姊妹情面偏袒武氏;
二考,太平能否顾全朝堂大局,不因一时乱象激化派系矛盾;
三考,太平能否懂帝王制衡之术,治标亦治本、平乱而不生乱。
太平心思剔透,瞬间洞悉母亲设问深意,
不敢轻率妄言,垂眸略一思忖,
随即从容对答,政见老成、章法缜密:
“儿臣以为,此事不可深究宗亲,亦不可轻纵乱民。
今日早朝,
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位重臣死谏当庭,
力护东宫、坚守礼制、痛斥布衣干政,
朝野忠直之臣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如今朝堂人心本就忌惮外戚权重、忧虑宗祀紊乱,
若是陛下此刻追究武承嗣、彻查幕后,
一则伤武氏宗亲之心,
二则坐实‘外戚逼储、宗亲乱政’的流言,
反倒令朝野人心越发浮动,于大周基业无益。
可若一味纵容姑息、不惩不治,
又会开市井干政、布衣议储的恶例,
往后庶民效仿成风,
人人借民心造势、以舆论逼宫,
朝纲礼制必将荡然无存。”
武曌端坐椅上,静静聆听这番剖析,
凤眸之中笑意渐浓,
眼底深藏的赞许之意愈发明晰。
她望着眼前思虑周全、分寸拿捏恰到好处的女儿,
心中颇为满意。
太平这番话语,
兼顾宗亲颜面、朝堂人心与礼法纲纪,
既看透风波表象,
亦洞悉背后利害纠葛,
眼界与城府,已然远超寻常宗室子弟。
待话音落下,武曌微微颔首,
语气舒缓沉稳,带着考究与期许:
“不错,太平这番权衡剖析,面面俱到,将其中利弊得失看得透彻分明。
如此看来,
你心中想必已然有了处置此事的定论,
不妨说来听听,你打算以何种法子,
平息这场朝野骚动?”
第814章 忧心
太平微微敛衽,神色沉稳端庄,
目光沉静望向御座之上的武曌,
有条不紊道出心中筹谋:
“依儿臣拙见,此事当采取折中制衡之策,
既要顾全各方颜面,又需肃正朝纲法度。
是以,最佳处置,当为避亲就民、舍本逐表、定性治乱、止于浮嚣。
武承嗣今早矢口否认暗中操纵此事,
陛下便顺势采信其言,
不查、不追、不责,
保全武氏颜面与宗亲体面,
稳住外戚派系。
但宫阙之前聚众喧哗、妄议国本之事,
绝不能就此草草作罢。
市井百姓逾越本分,
胆敢干预储君废立这般朝堂大事,
已然触犯律条礼法。
应当将带头率众请愿的王庆之等人捉拿归案,
以聚众犯跸、妄议宗储之罪论处,
依法惩戒,以此震慑天下,
杜绝日后再有旁人效仿作乱。
至于其余盲从附和的百姓,
只需严加训诫之后尽数驱散便可,
不必大肆株连,
以免激起民间怨怼,失了民心所向。
这般处置,
既能安抚朝堂之中恪守正统的忠义之臣,
让众人知晓陛下严守礼法、不容僭越;
亦可敲打心存野心的宗亲外戚,
明示皇权底线不可触碰,
同时还能安抚黎民,稳固四方局势。”
一番对策,
条理分明、进退有度、公私兼顾、软硬相宜,
全然不是闺阁公主的浅见,
而是朝堂宰辅级别的老练权谋。
武曌听罢,眸底深沉的幽光缓缓漾开,似有赞许,又有深不可测的考量。
她徐徐开口,继续追问,层层深挖,再施考验:
“你此法,看似四平八稳、面面周全。
可你可知,今日若轻轻放过,
武承嗣心中必存侥幸,
以为朕默许其志、纵容其谋。
他日他必会再行造势、再掀风波、愈演愈烈,
何以杜绝后患?”
太平不慌不乱,从容续答,一语道破帝王制衡真谛:
“陛下,儿臣认为,我们要的就是不杜绝、不斩断、不封死。
储位悬而不定,方能令派系互相牵制;
宗亲野心不熄,方能制衡朝臣势力。
今日之事,惩庶民而恕宗亲,便是明示朝野:
可容宗亲有心,不容世人乱政;
可留武氏期许,不许市井干权。
武承嗣侥幸之心或许有之,
可经此一次无声敲打,
他必知陛下圣心难测、界限森严,
往后行事必有所收敛、不敢肆无忌惮。
而朝中忠臣见陛下严惩乱民、固守礼制,
亦知圣心重纲常、护正统,心安而不疑。
一罚一恕、一紧一松、一抑一扬,
朝堂两边皆安,母后居中握衡,此乃万全之道。”
武曌闻言,终于淡淡颔首,凤眸之中掠过真切的欣赏。
她此生子女众多,
李氏诸子多温厚懦弱、乏权谋机变,
唯独太平最类己——
看得透人心,拎得清利弊,懂的了帝王最核心的制衡二字。
武曌缓声道:
“太平说得没错。
坐据九五,执掌天下,
最忌的便是一边独大、一派独尊。
武氏过盛,则李氏不安;
朝臣过强,则皇权不稳。”
她指尖轻叩御案,声线微凉,藏尽万古帝王心机:
“朕不责武承嗣,是留武氏以制衡朝臣;
朕必惩乱民,是肃礼法以安定社稷。
储位之事,朕心中自有千秋定论,
轮不到宗亲窥伺,更轮不到市井妄言。”
太平躬身恭立:
“陛下圣断高远,非儿臣所能及。”
武曌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目光穿透宫墙,似望见东宫幽寂、朝臣百态、朝野暗流。
亦念及朝堂各方错综牵绊的势力百态。
思绪辗转间,她忽然想起李隆基。
皇孙之中,
此子自幼天资卓绝,心性远超同龄孩童,
小小年纪便眼明心亮,深谙深宫生存之道,
对朝堂风云亦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力。
如今储位风波四起,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人心各怀盘算,恰好借着此番事端,
练练李隆基眼界心性,
心念既定,武曌收回远眺的目光,
侧首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上官婉儿,
语气平缓:
“婉儿,传三郎来见朕。”
“臣遵旨。”
上官婉儿敛衽躬身应声,身姿翩然转身,
领命缓步退出殿外,循着宫道径直朝着李隆基寝殿方向而去。
待宫人推开殿门,内里却是空寂无人,
上官婉儿微微一怔,询问值守内侍方才知晓,
李隆基并未留在自己居所,此刻正在窦氏的寝殿之中。
暮色浸染东宫,殿宇楼阁皆笼罩在淡淡的昏霭之中。
窦氏殿内,氛围沉郁凄惶。
今日阙下百姓伏阙请立武承嗣为储,
朝堂之上派系争锋,
储位动摇的消息传遍深宫,
窦氏心底早已被惶惶不安填满。
她心中惴惴难安,
是深知武承嗣觊觎大位野心勃勃,
若日后真让其如愿登上储君之位,
必定会清算李氏宗室子嗣。
自己的孩儿李隆基自幼便被安置在上阳宫,
朝夕伴在女皇身侧,格外受瞩目,
这般显眼的处境,
来日极易成为武氏宗亲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
免不了遭人忌惮加害。
忧心忡忡之下,
窦氏便特意将李隆基唤至殿中,满心牵挂,亦满心惶恐。
第815章 命途
她望着身形尚显稚嫩的李隆基,眼底漫起浓浓的疼惜。
柔声开口,语气满是关切:
“三郎,你日日居于上阳宫,平日里起居饮食可还顺遂?
皇祖母身边规矩森严,你会不会时常受委屈?”
李隆基眸光澄澈,年纪虽幼,
心思却格外敏锐,
隐约能察觉到母妃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结焦虑。
他端坐于席上,身姿端正,
认真回想日常光景,从容作答:
“母妃不必挂心三郎,
三郎在上阳宫一切安好。
皇祖母素来爱护体恤三郎,
日常吃穿用度皆安排妥当,
并无苛待之处。
宫中侍从恪守本分,
待三郎也恭敬有礼,不曾受过半分委屈。”
这番实话实说,坦荡沉稳,
可刘氏听罢,心头的愁绪非但没有分毫消解,
反倒愈发酸涩难忍。
一想到朝堂乱象迭起,嫡脉岌岌可危,
武氏野心昭然若揭,眼前聪慧懂事的皇孙,
日后恐怕难逃权谋纷争的裹挟,前路步步皆是凶险。
数年隐忍煎熬涌上心头,刘氏再也克制不住心绪,
上前轻轻将李隆基揽入怀中,
眼眶瞬间泛红,泪水簌簌滑落,哽咽出声:
“我苦命的孩儿啊……
生在这深宫帝王之家,看似尊贵无双,实则步步荆棘缠身。
如今储位动荡不安,旁人虎视眈眈,
往后前路吉凶难料,
你这般聪慧出众,反倒更容易卷入风波之中,
往后不知还要历经多少磨难苦楚。”
温热的泪水滴落在肩头,
李隆基能清晰感受到怀中妇人浓烈的悲戚与担忧。
他轻轻抬手,缓缓推开些许距离,
清秀的面庞上不见孩童的慌乱,
反倒露出超乎年纪的镇定从容,
目光沉静地望着落泪的生母,条理清晰地开口劝慰:
“母妃切莫太过伤悲,也不必终日忧心。”
他小小年纪,言语却掷地有声,条理分明:
“三郎伴于皇祖母身侧,
深知皇祖母英明睿智,
执掌天下数十年,心中自有权衡决断。
储位归属乃是国之根本,
绝非仅凭市井喧闹、宗亲野心便能轻易更改。
再者,皇祖母将三郎留在身边教养,
并非无端偏爱,亦是有心打磨后辈心性。
越是身处风口,越能看清人心百态、朝堂规则。
三郎明白自身处境,平日里谨言慎行,
恪守晚辈本分,不张扬、不结党,
自然不会轻易授人以柄。
祸福相依,生于天家虽免不了纷争考验,
可也自有立身根基。
只要李氏血脉本心不改,坚守正道,
纵使眼下风波四起,也未必便是绝境。
母妃放宽心境,不必过早为来日之事悲切惶恐。”
听罢李隆基一番沉稳通透的言辞,
窦氏心头非但没有半分宽慰,反倒被浓重的酸楚与悲戚死死攫住。
望着眼前眉目清朗、心智远超同龄稚童的儿子,
她心中万般感慨翻涌不休。
自家孩儿天资卓绝,见识气度皆出众不凡,
分明是天生堪担大任的帝王之才,
本该顺理成章承袭基业,一展胸中抱负。
可偏偏生不逢时,遇上权欲滔天、独揽乾坤的皇祖母,
窦氏心中愤恨:
“ 她以女子之身登临九五,颠覆李唐社稷,
将李氏子孙牢牢压制。
纵然子嗣血脉正统,也尽数被束于深宫之内,难有施展拳脚的余地。
哪我儿孙有济世之才、王者气度,
也都被皇权高墙层层阻隔,前路尽数被人为阻拦。”
可这些满腹怨怼与无奈,窦氏只敢深埋心底。
君威如山,宫墙有耳,
这般忤逆揣测至尊心思的话语,
万万不能在李隆基面前吐露。
千般思绪终究化作难言的苦楚,
她再也按捺不住悲恸,眼眶通红,
肩头不住微微颤动,嘤嘤低泣出声:
“我的孩儿,终究是命途坎坷啊……”
声声啜泣萦绕殿中,
看着李隆基浑然不知前路潜藏的重重桎梏,
还一心恪守本分、期许时局安稳,
窦氏心中的心疼与悲凉愈发浓烈。
空有旷世之才,
却困于宗族权谋与皇权博弈之中,
一身抱负无处安放,
这般境遇,
怎不让为人母的她肝肠寸断?
上官婉儿行至东宫宫门,
值守的宫人一眼便认出这位女皇身前深得信赖的女官,
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神色极尽恭敬谦卑,不敢有半分怠慢。
一路行往窦氏寝殿,沿途撞见的东宫内侍、侍女,
尽数纷纷驻足垂首,躬身避让,
礼数周全,尽显敬畏之意。
踏入寝殿之内,窦氏见上官婉儿亲临,连忙起身相迎。
李隆基闻声,方才缓缓转过身形,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上官婉儿素来深谙深宫人情往来,
她心中有意借机拉近和李隆基的关系。
她面上漾着温婉柔和的笑意,身姿轻敛,
先对着窦氏款款屈膝行礼,仪态端庄雅致,语气谦和有礼:
“见过娘娘。”
行罢礼,她旋即侧过身,
看向立于一旁的李隆基,微微颔首,
眉眼间褪去平日处置公务的沉静肃穆,添了几分和煦暖意,
对着李隆基从容见礼:
“殿下。”
面对上官婉儿端庄有礼的目光,
李隆基面上并无半分热忱笑意,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眉眼清冷,神色淡漠疏离,
言语间也不见多余客套,
周身始终萦绕着一层拒上官婉儿于咫尺之外的冷淡气场,
“可是皇祖母传唤于我?”
上官婉儿见此模样,心中了然这位皇孙素来冷淡自持的性子,
固而并未介怀这份疏离,柔声开口传述圣谕:
“是,陛下召见殿下,请随臣一同前往觐见。”
第816章 看待
上官婉儿领李隆基辞别窦氏,
一路循着宫阙长道折返上阳宫。
晚风掠过长廊,拂动宫灯摇曳,
层层朱门殿宇肃穆深沉,
将东宫方才的柔婉悲戚尽数隔于身后。
待二人踏入正殿,殿内早已不复先前论政的热闹。
方才太平与女皇对析朝局、权衡利弊的言谈尽数停歇,
帘幕垂落,案前静谧,
太平已然遵旨悄然退离,
只余下满室沉凝肃穆的帝王气场。
殿中烛火煌煌如昼,暖金色流光铺陈玉阶。
武曌端坐紫檀御案之后,
一身暗织流云龙纹的明黄常服,
不饰珠翠,却自带九五至尊的凛然威仪。
岁月虽添沉稳,却未减半分锋芒,
一双凤眸深邃如渊,
静望着缓步入殿的少年皇孙,
眼底藏着静观、审视与暗藏的期许。
李隆基年岁稚幼,身姿却挺拔如松,
步履稳而不躁,进退全然合乎皇家规制。
入殿即刻垂首躬身,端端正正行叩见大礼,声线清亮沉稳:
“隆基参见皇祖母,皇祖母圣安。”
武曌眸色微柔,颔首示意:
“起身吧。”
一旁侍立的上官婉儿垂手敛容,静立侧旁,目光悄然掠过李隆基。
她久伴女皇身侧,
阅尽天家子弟百态,深知寻常宗室稚子,
或是顽劣嬉闹、心性浮躁,
或是拘谨怯懦、畏于天威。
唯独李隆基自幼养在御前,沉敏持重、气度卓然,
小小年纪便藏常人难及的通透心智。
上官婉儿素来心思玲珑、深谙侍君之道,
亦善察天家运势、识人本心。
她见女皇今日心绪沉敛,
显然欲考较皇孙心性学识,
便适时温软开口,
语带妥帖夸赞,既顺圣心,亦不逾分寸:
“陛下近日常念殿下勤学慎思、读书不倦,
日日恪守课业、从无懈怠。
今日天色已晚,
殿下依旧神姿端正、气度清朗,
足见殿下心性纯粹、根基端正,实属天家之幸。”
一语恭维,分寸绝佳,
无半分刻意谄媚,只据实而言,
恰好贴合女皇此刻心境。
武曌闻言,唇角微噙浅淡笑意,
目光依旧落于李隆基身上,缓声道:
“婉儿倒是会替他说话。
朕今日无事,便亲自考考他的课业。
隆基自幼随朕研读圣贤典籍,
深谙治国安民之道,
今日朕摘取《论语》中两句治国箴言,
你来阐释其中深意。”
“皇祖母请说。”
李隆基抬眸,神色坦荡从容,无半分孩童局促,静静等候发问。
武曌缓缓开口,道出全新未曾用过的古训: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又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你结合君主治世、朝堂为官之道,
说说这两句话蕴含的道理。”
李隆基垂眸稍作思忖,片刻后抬首应答,
眉目清明,谈吐沉稳,见解远超同龄孩童:
“回皇祖母。
第一句讲的是修身自省、择善而从的处世准则。
朝堂之上人才辈出,
但凡遇见德才兼备、心系家国的贤能之士,
便应当以其为榜样,效仿其品行与才干,精进自身修为;
若是目睹行事偏颇、私心作祟之人,
也不必苛责非议,反倒要反观自身,
警醒自己切莫犯下同类过错。
身居皇室,更要时常自省本心,守住德行底线。
第二句乃是立身履职的根本要义。
身居朝堂权位,执掌一方事务,
切不可心生倦怠懈怠,荒废本职之事;
处置家国公务、对待君臣百姓,
皆要秉持赤诚忠心,秉公行事,不怀偏私杂念。
隆基以为,
小到个人修身立身,大到帝王执掌天下,
皆离不开自省向善、勤政尽忠。
唯有常怀律己之心,坚守赤诚本心,
方能守住家国基业,安稳朝野人心。”
一番对答逻辑缜密,
义理贴合圣贤本意,
又能结合朝堂现实抒发独到体悟,
全然不似孩童生硬背书,
格局眼界已然初具风范。
武曌闻言,眼中瞬间掠过一抹真切的惊喜之色,
原本淡然审视的眸光彻底柔和下来,心底满是欣慰赞叹。
李隆基小小年纪,便能将圣贤修身之理,
与朝堂理政、帝王守业之道融会贯通,心性通透、格局开阔,
实在难得。
她侧首看向一旁侍立的上官婉儿,语气带着赞许与感慨:
“可见名师出高徒。
朕为隆基择选的侍读师傅,
果然学识渊博、教法得当。
寻常稚童读经,只求背诵熟记、敷衍课业,
可他竟能将修身、勤政、忠君、守业的大道,
一一拆解通透,
教得孩子入心入理、知行合一。
若非师长悉心教导、因材施教,悉心打磨心性格局,
隆基小小年岁,断然养不出这般通透卓绝的眼界胸襟。”
上官婉儿闻言心中亦是赞叹,
她面上依旧温婉沉静,连忙躬身恭顺应答,
言语玲珑周全,既承帝意,更抬隆基天资:
“陛下慧眼识人,
所选师傅皆是当世贤儒、德才兼备。
固然师长教导尽心,更难得殿下天资聪颖、心性纯良。
殿下年纪尚浅,
却能将修身自省与治国理政相融看待,
不拘泥于书本字面,
懂得以古鉴今、审视自身心性,
这般悟性实属难得。
陛下朝夕教导熏陶,
方能培育出这般明事理、知进退的皇嗣后辈。”
她这番话语,既夸赞李隆基的天资悟性,
又称颂女皇的培育之功,
两头周全、玲珑妥帖,
恰到好处地烘托殿中氛围。
武曌眼底赞许之色愈发真切,
连日因储争乱象郁结的沉郁,
被李隆基通透谈吐抚平大半。
她望着眼前眉目清峻、风骨凛然的皇孙,
语声温慈,带着发自内心的欣慰:
“隆基说得极好。
能够融会贯通,
明白修身乃是治国的根基,自省方能端正本心,
可见你读书入心,也懂得体察世事人心。
朕苦心教养你数年,果然没有白费。”
语罢,她话锋缓缓一转,
褪去问学的温和,
悄然牵出今日朝堂最核心、最敏感的风波,
语气淡然如闲谈,实则暗藏深沉考较:
“你既懂得修身尽忠、明辨贤愚,
知晓社稷正统大义,
那朕便问你,今日早朝,
宫阙之前百姓嚣聚伏阙,
联名上书,恳请立魏王武承嗣为储,
朝野哗然、派系浮动,闹得满城风雨。
此事沸沸扬扬,
你在宫中,想必也略有耳闻,
你且说说,你如何看待此事?”
————分界线
李隆基小小年纪便心智早慧,见识气度远超同龄之人。
而女皇格外偏爱于他,除却这份过人的聪慧通透,
更难得的是他心怀坦荡、敢于直言本心的品性。
由衷感谢各位书友一路以来的陪伴、支持与鼓励。
第817章 百念
此问一出,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上官婉儿心下微凛,立时敛了笑意,垂手屏息。
女皇此问绝非随口闲谈,
而是刻意试探皇孙的立场、胆识与本心。
李隆基全无半分畏缩怯懦。
眉目澄澈,目光坦荡直视御座之上的武曌,
无避无闪、无惧无怯,
初生幼龙的凛然风骨,在沉静殿中悄然展露。
他略一沉吟,字字清亮、句句掷地,直言本心、直指要害:
“孙儿心中,唯有一事百思不解。
朝野社稷,自古有序,嫡庶分明、正统有根。
父亲乃是陛下亲立的大周皇嗣,
储位早定、国本早固,名正言顺、法理昭然。
东宫有主,天下皆知,储位本就是父亲的位置。
既然国本安稳、嫡脉无错,
为何今日市井庶民,
敢逾越本分、妄议朝纲、聚众宫前,
执意要请立魏王为储呢?
于礼不合,于法不符,于朝堂不稳,于社稷不安。
孙儿愚钝,实在不明白,
已定之储、稳固之基,
为何会无端生出这般纷乱乱象?”
一番话语,坦荡无畏、中正无私。
不评武氏之非,不议朝臣之私,不涉君臣之嫌,
只以宗法正统、天地纲常立论,
却一语戳破今日所有风波的本质,
清醒、通透、有胆、有识。
上官婉儿听罢,心中震撼不已。
不曾想小小年纪的李隆基,
胸藏正气、眼明如炬,
敢以纲常礼法直面朝局乱象,
这份胆识与清明,远超无数朝堂老臣。
御座之上,武曌眸光深深沉沉,
凤眸之中掠过层层幽澜,有讶异,有激赏,
更有深不可测的权衡考量。
她静静凝视阶下李隆基片刻,并未即刻作答,
反倒侧首看向躬身侍立的上官婉儿,缓缓将她拉入话中,似闲谈,又似考较:
“婉儿,你听听,
连朕年幼的皇孙,都能看透国本已定、乱象无端。”
上官婉儿语声恭谨公允,暗中替李隆基补全格局、稳住圣心:
“陛下,殿下年少明礼、心有社稷,实属难得。”
武曌望着李隆基,眼底所有深沉算计尽数化作温柔慈和,
语声缓而郑重,带着极致的肯定与偏爱:
“好,隆基通透,端正,朕心甚慰。”
上阳宫内烛火温慈,
一派清明沉静。
可皇城之外,魏王府邸深院沉沉,
夜幕覆压朱楼,灯火幽暗森森,
处处藏着阴私诡诈、祸心暗流。
今日朝堂阙下伏阙请储之事,
武承嗣储君美梦被当庭忠臣硬生生击碎,
一腔野心受阻,胸中积满郁怒戾气。
暮色刚落,他便车驾悄行,
独自莅临来俊臣府邸。
魏王府邸尊贵煊赫,
而来俊臣府宅肃杀冷寂,
仆从垂首屏息,无人敢高声言语。
正厅之内,武承嗣高居主位,
一身锦缎王袍,面色沉冷肃穆,
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愠怒与戾气,
周身贵胄威压扑面而来。
来俊臣躬身垂立阶下,姿态极尽恭谨谦卑。
他素来最懂攀附权贵、揣度上意,
深知武承嗣如今是武氏宗亲之首,
觊觎储位、势焰滔天,
是朝中最值得押注的权贵。
是以面对魏王亲临,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礼数周全、神色恭敬,俯首侍立,静候发话。
厅内寂然片刻,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武承嗣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玉扳指,
眸光冷沉,缓缓开口,
语声带着王族居高临下的威严,暗藏刺骨不满:
“今日之事,真是扫兴。
本王筹谋多日,借民心造势,
本欲顺水推舟、稳取储贰之位,
眼看大势将成、朝野风动,
偏偏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这三个老匹夫不识时务、顽固不化。
朝堂之上,百官缄口、众人观望,
无人敢拂逆民心、阻拦大势。
唯独此三人,当庭死谏、死守旧礼、妄言嫡庶、力阻大势。
句句针锋相对,字字坏本王布局。
若非他们三人横插一手、执意阻拦,
今日储位之议,便能尘埃落定。
是他们坏我好事,阻我前程,
更是硬生生断了我武氏承统的前路!”
一番话说得咬牙切齿,怒意森森,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嫉恨与杀机。
阶下侍立的来俊臣垂首敛眉,
神色恭谨谦卑,心头却是巨浪翻涌、百念丛生。
他身居酷吏要职,
常年周旋于皇权与权贵之间,
看人极准、揣度极深。
他与武承嗣素来疏远,无深交、无提携、无半分私情。
武承嗣身为武氏宗亲之首、大周最煊赫的宗室王爷,
眼高于顶,往日朝堂相逢,
从无正眼相待,更别说私邸召见、密语交心。
可今日,武承嗣竟放下王族身段,
深夜独赴他小小刑臣府邸,毫无避讳,
直白袒露自己觊觎储位、谋划夺统的惊天秘事。
此等绝密心机、滔天野心,
乃是足以撼动国本、牵连九族的禁忌,
寻常近臣尚且无缘听闻,
如今却坦然告知于他。
来俊臣心底一时生出莫大的受宠若惊。
他瞬间通透,这不是闲谈抱怨,
是魏王的信任,是权贵的示好,
更是一场递到他眼前的千载赌局。
烛火映着他低垂的眉眼,
无人窥见他眼底飞速流转的深沉算计。
他暗自忖度,陛下年逾花甲,
岁月不饶人,龙体日渐暮沉,
千秋万代、帝位更迭,本就是早晚之事。
圣君终有老去之日,皇权必有易主之时。
他半生杀伐、满身污名、手揽天下刑狱、背负朝野谤言,
所有权柄荣辱,全系女皇一人恩宠。
可女皇一旦龙驭宾天,
他无根基、无世族、无清流庇佑,
昔日恃宠而生的滔天权势,
顷刻间便会化为镜花水月,
甚至会被新任君主当作肃前朝酷政、收拢人心的祭品,
落得身败名裂、身死族灭的下场。
他必须提前站队,提前押注,
提前为自己寻一条日后安身立命、权位永续的生路。
可纵观朝野各方势力,皆是两难之局。
东宫皇嗣李旦,
常年蛰伏深宫、隐忍避祸、不涉权争、清淡寡欲,
他常年无缘近身,无从攀附,更无从培植半分君臣情分,
来俊臣纵使有心投靠,亦是无路可投。
而太平公主天资狡黠、深谙权术、制衡朝野,
可终究是女子之身,
古来女子从未有承继大统、坐稳江山的先例,
前路缥缈难测,且公主向来心思难猜、立场游离,
绝非稳妥可押之人,
他不愿贸然投身、徒劳无功。
思来想去,满朝上下,
唯有眼前这位魏王武承嗣,
是唯一最优、最稳妥、最有九五之望的人选。
第818章 提点
他是武氏嫡系宗长,血脉正统、宗亲簇拥、势焰滔天,
今日敢公然造势求储、撬动朝野舆论,
足见野心勃勃、根基深厚、蓄谋已久。
今日虽被三臣阻拦,
却不过一时顿挫蛰伏。
来日乾坤易位、圣寿告终,
这大周万里江山,十有八九,终将落入武承嗣掌中。
一念至此,来俊臣心中所有迟疑尽数消散。
富贵险中求,仕途赌中生。
今日魏王破格示信、坦诚交心,
便是上天赐他的绝佳契机。
他若牢牢抓住此次机会,
尽心竭力为魏王扫清障碍、除却绊脚石,
便是拥立新朝的从龙功臣。
届时新君登基,
他便可洗去前朝酷吏的污名,
攀附新主、稳居中枢、权倾朝野、富贵长存。
转瞬之间,来俊臣心中已然尘埃落定——今夜,
便彻底押注武承嗣,倾尽所能,
提前站定未来帝王的队列。
收敛心底翻涌的勃勃野心,
他抬首之时,面上只剩极致恭顺、满心共情的愤慨之色,
语声恳切,句句贴合武承嗣心意:
“王爷所言极是!
此三臣老朽迂腐、冥顽不灵,
死死抱着李唐旧制不放,
不识大周开国新局,罔顾天下大势。
今日朝野民心归向王爷,
本是天与之机,却被此三人一己私忠无端损毁,
不仅坏了王爷宏图大业,
更是逆势逆心、祸乱朝纲,着实可恨可诛!
当今陛下圣明神武,开天辟地、改唐建周,乃是亘古未有之女帝圣主。
王爷身为武氏宗长,血脉贵重、勋功卓着,
本就有承继大统、匡扶大周的绝世资质。
今日朝野布衣请愿,民心所向、大势所趋,本是天予王爷的良机。
偏偏这三位腐臣抱残守缺、固执愚忠,
妄图逆势而为、螳臂当车,
不仅罔顾民心,更是漠视大周基业,
实属冥顽不灵、罪无可恕!
依臣看来,此等守旧愚臣,
本就不配身居宰辅高位,
早该罢黜肃清,以正朝纲!”
来俊臣口舌伶俐、句句贴合武承嗣心意,
奉承得不露痕迹,
又精准点出三人“阻碍武氏、违逆新朝”的罪名,
狠戾阴毒暗藏其中。
武承嗣听罢,面色稍缓,
眼底怒意散去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沉的考量与审视。
周兴为人刚硬死板、不知变通,
只懂严刑逼供、不懂揣摩权局;
反观眼前来俊臣,心思活络、聪敏狡黠,
懂得审时度势、攀附权贵、通透朝堂利害,
远比周兴更堪大用。
武承嗣眸光微沉,语气放缓,话锋悄然一转,
暗藏极深的政治暗示,字字皆是诛心祸计:
“来大人果然比周兴通透聪慧,看得懂时局,分得清进退,
正因如此,本王今日才特意过来与你说几句心腹之言。
你以为,陛下今日当真不恼岑长倩三人?
他们当庭公然抗论、死谏保李、力阻武氏,
句句固守李唐嫡脉、处处掣肘大周宗亲,
屡屡忤逆圣意、阻碍陛下制衡大局。
陛下心中,早已厌弃此三人迂腐顽固、结党守旧。”
他微微倾身,压低嗓音,阴恻恻道出关键要害:
“只是陛下如今初定大周、基业未稳,
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皆是当朝重臣、累世老臣,
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声望极重。
陛下碍于朝堂舆论、士族人心、重臣体面,
不愿落一个‘屠戮忠良、忌惮贤臣’的骂名,
故而只能隐忍不发、暂且包容,不动声色。
陛下心中有怒、眼中有忌,只是不便亲手处置。
你是陛下近臣、掌刑狱重权,专治朝野奸佞异己。
你若能暗中彻查此三人,
细细搜罗他们结党营私、私藏异心、罔顾君上的罪证,
替陛下除去这几块挡路的顽石,
便是替君上分忧、替大周清障、替圣心泄愤。
届时,陛下必会感念你的忠心机敏,对你越发信重倚重,
你的权柄、前程,自然无可限量。”
这番话,字字阴狠、步步诛心。
明是点拨,实则授意;
明是为君分忧,实则借刀杀人。
武承嗣不愿沾血污名,便欲借来俊臣之手,扫清自己登储路上的所有阻碍。
来俊臣何其狡黠通透,一瞬间便听懂了魏王深藏的所有深意。
这哪里是闲谈,分明是魏王许他一场滔天权势的交易。
扳倒岑长倩格元辅欧阳通三人,
既能讨好武承嗣,又能替女皇肃清隐患、迎合圣心,
一举两得,是他攀附权贵、再爬高位的绝佳契机。
他当即神色一凛,双膝微躬,
姿态愈发恭谨,语气恳切决绝、忠心耿耿:
“臣明白王爷深意!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为陛下分忧、为朝堂除奸,
本就是臣分内之本、毕生之责!
陛下圣心仁厚、顾及朝局体面,
故而隐忍包容,不愿轻易动股肱老臣。
臣身为刑狱之官,本就掌杀伐之权、担污名之责,
不惧谤言、不避恶名、不惮秽声!
但凡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人,
私下有半分结党徇私、私藏异心、非议圣朝、暗护旧唐的蛛丝马迹,
臣必细细深挖、彻查到底,搜罗实证、穷究其罪!
臣定当尽心竭力替陛下除却朝堂隐患,
替王爷扫清前路阻碍,
绝不辜负王爷提点栽培!”
武承嗣闻言,唇角勾起一抹隐晦冷厉的弧度,
眼底阴霾尽数散开,语气带着几分满意的淡淡嘉奖:
“好。
你果然聪慧通透、知进退、懂大局,
比那些死板莽夫强上百倍。
此事你暗中行事,隐秘布局,切莫张扬外露、打草惊蛇。
只需静待罪证确凿、时机成熟,
自有陛下圣断裁决,
届时,你有功于大周、有功于本王,
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你。”
第819章 裂痕
第八百一十九章裂痕
来俊臣连忙再度躬身叩谢,眼底精光闪动,满是野心与贪势:
“多谢王爷提携信任!
臣此生唯忠陛下、唯效王爷,
但有所命,无敢不从!
臣必定慎之又慎、密查细访,务必坐实其罪!”
武承嗣微微颔首,缓缓起身,整理周身王袍,威仪重现,冷声道:
“今夜你我所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可外泄分毫。
本王,静候你的好消息。”
“臣谨记在心,誓死严守机密!”
来俊臣垂首恭送,态度恭谨至极。
夜色深重,魏王府车马悄然离去,隐入沉沉夜幕。
正厅之内,烛火摇曳明暗,映得来俊臣面色阴鸷狠戾。
方才恭顺谄媚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酷吏独有的嗜血冷酷与勃勃野心。
三位当朝重臣、社稷良臣,
已然悄然落入他的算计罗网之中。
今夜喧嚣暗流遍覆皇城内外。
上阳宫帝心深敛、静观朝局;
来府私灯晦暗、酷吏筹谋构陷。
而偌大洛阳城中,
最是沉郁悲戚、愁云笼罩之处,
莫过于岑长倩府邸。
白日阙下死谏、当庭阻储的风波尚未平息,
整座岑府上下寂然无声,
仆役垂首屏息,庭院落木萧萧,
晚风卷着寒霜穿廊而过,
吹得檐下孤灯摇曳欲灭。
满府皆是沉沉愁绪,
人人面色凝重、心神惶惶。
正中书房之内,烛火孤明,
映着三位当朝肱骨重臣肃然沉郁的面容。
岑长倩一身素色常服,端坐主位,鬓边微染霜色。
他素来沉稳持重、胸藏山河,
半生佐君辅政、镇抚朝纲,
养得一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可经今日朝堂一役,
他眉宇间凝满郁结沉霜,
面色凝重如寒潭,
眼底翻涌着忧虑与寒凉,
周身皆是山河负重,社稷忧心的沉滞气场。
一侧立着格辅元,神色清肃肃穆,眉眼深沉内敛。
他心思缜密、洞明帝心,
最懂女皇制衡朝野,拿捏人心的权术手段,
今日朝堂乱象落定之后,
他心中早已生出层层寒意与隐隐不祥。
唯独一旁的欧阳通,
素来风骨刚正、性情烈直,不藏半分心绪。
此刻他面色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心绪激荡难平,难以自持。
窗外寒风声寂,书房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欧阳通按捺不住满腔愤懑,
率先开口,语声铿锵悲愤、字字含痛,带着忠臣泣血的怨怼:
“下官半生鞠躬尽瘁,
辅君理政、恪尽职守,
素来以为陛下英明神武、卓绝千古,
有吞吐八荒、安定寰宇之雄才!
可今日之事,实在匪夷所思、荒诞至极!
武承嗣狼子野心、觊觎神器,
路人皆知!
此番市井伏阙、万民请愿,
哪里是什么民心所向?
分明是他暗中操纵、刻意造势、私蓄党羽、蓄意逼宫!
这般明目张胆、破绽百出的篡储图谋,
朝野但凡稍有眼力之人,皆能一眼洞穿!
陛下执掌天下数十载,
阅尽朝野诡谲、看透人心百态,
怎会懵懂不察、浑然不醒?”
岑长倩望着沉沉夜色,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思。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沉凝地看向激愤难平的欧阳通,
语调缓慢而沉重,一句反问,
暂时压下了屋中翻涌的戾气:
“你当真以为,陛下身居九重,对此事一无所知?”
格辅元闻言微微颔首,面色愈发凝重,低声附和:
“岑公所言极是。陛下非但知晓,更是冷眼旁观了全程。”
欧阳通闻言一怔,随即眉峰紧竖,面上愤懑更添,
声线依旧带着压抑的激昂:
“陛下竟容外戚旁支肆意妄为,
撼动国本、紊乱纲常、逼迫储君、祸乱朝纲!
下官今日当庭死谏、死守正统,
并非迂腐守旧、不识时务,
实是不忍见这大好江山,倾覆于外戚奸佞之手!
不忍见大周社稷,崩坏于私心权欲之中!”
一番痛斥,满是赤诚忠愤,
尽是对女皇姑息权奸、漠视正统的深深失望。
格辅元闻言,缓缓颔首,
面色愈发沉冷,语声低沉幽邃,
一语道破最刺骨的帝王真相:
“依我之见,今日所见乱象,
看似是武承嗣私蓄野心、市井盲从妄议,
实则是陛下默许纵容、暗中授意。
她今日隐忍不发,不惩武承嗣,
并非懵懂昏聩、不识奸邪,
实则是借武承嗣之势,试探你我忠臣立场,
制衡李氏储权,敲打朝中守旧之臣!
她既忌惮皇嗣正统根深蒂固,
又顾虑武氏宗亲势大难制,
故而刻意掀起储位风波,
令朝野派系相争、文武人心分化,
她好居中制衡、稳握皇权。
你我今日当庭死谏、死守嫡脉、力护东宫,
看似是阻了武承嗣前路,实则是逆了陛下制衡朝局的深意。
自今日起,你我三人,
已然成了陛下心中掣肘皇权,固守旧唐,不识变通的眼中钉,肉中刺。”
格辅元一语道破天机,字字寒凉刺骨,将女皇深沉权术剖析得淋漓尽致。
满堂寂然,烛火微微颤动,映得人心如坠冰窟。
岑长倩闭目良久,长叹一声,眉宇间盛满悲凉与失望。
他一生敬服武曌治国之才。
她雄才大略、杀伐决断、整肃吏治、安定四方,
登基以来开科举、抚流民、平乱世,绝非昏庸之主。
可历经今日朝堂大变,
他心中数十年的敬服之心,
终究生出裂痕与寒凉。
他缓缓睁眼,语声沉缓沙哑,带着无尽怅惘:
“陛下治世之才,千古罕见,无人能否。
可她终究囿于私权、困于亲族、格局偏狭。
女子掌天下,半生皆在夺权固位、猜忌制衡。
她太想保全武氏基业,太想独尊武姓江山,
故而宁肯放任外戚作乱、纵容宗亲谋逆,
亦不愿让李氏正统安稳承统、江山有序更迭。
古来帝王,以社稷为重、以天下为先;
陛下如今,以私心为重、以权术为器、以宗族为先。
为固一己皇权,不惜搅动朝局、分裂朝野、纵容奸邪、打压忠良。
这般目光短视、私念盖过公心之举,
实在寒尽天下忠臣之心!”
第820章 一人
一语落毕,满室悲戚沉沉。
欧阳通眼中愤懑更盛,
猛然开口,语气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果敢:
“事已至此,陛下私心昭然、权欲滔天,
武氏奸佞步步紧逼、祸乱国本!
你我死守朝堂、徒死无益!
如今皇嗣蛰伏东宫、隐忍避祸,
常年缄口不言、退让自保,
看似柔弱无争,实则是李氏正统唯一根基、江山存续唯一希望!
依下官之见,我等即刻暗中联络皇嗣!
速速修书递讯,
劝皇嗣不可再一味退让、一味隐忍、一味自敛避祸!
储位之争,退则身死、让则国灭!
请皇嗣即刻振作心志、收拢旧臣、凝聚李氏势力、暗中积蓄力量!
主动制衡武氏宗亲,守住东宫正统,护住李唐江山根本!
你我众臣在外呼应、鼎力辅佐,
君臣同心,方能拨乱反正、肃清朝堂!”
岑长倩闻言,眸底微光乍亮,
重重颔首,眼底郁结稍稍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忠臣护主、死守社稷的坚定:
“我心亦然。
本官之所以始终不肯辞官归隐、不肯缄口自保,
所求并非个人富贵、自家前程,
唯求护住李氏正统、守住社稷江山!
陛下可以偏心宗族、可以沉迷权术、可以猜忌忠臣,
但你我身为先朝旧臣、大周宰辅,食李唐俸禄、受先帝恩泽,
绝不能坐视武氏篡统、绝不能坐视国本倾覆、绝不能坐视皇嗣被废!
今日朝堂祸乱丛生、江山危殆,
正是君臣联手、力挽狂澜的危急关头!”
一旁格辅元缓缓起身,神色忠正肃穆,语声带着无尽赤诚与怅然:
“皇嗣仁厚恭谨、心性纯良、守正不争,乃是千古贤良储君。
他无半分过错、无半分僭越、无半分私心,
却常年身处猜忌漩涡、日日如履薄冰、步步皆是危机,
被陛下处处制衡、时时提防、步步打压。
你我身为人臣,忠于皇嗣、忠于正统、忠于社稷,是本分天职。
可反观陛下,
不念储君恭顺、不记臣子忠心、不顾江山安稳,
只为一己武氏私业,便搅动风云、纵容奸佞、寒尽臣心、乱尽朝纲。
臣对皇嗣,唯余赤诚忠节;
臣对陛下,只剩满心寒凉。”
三人目光交汇,一瞬之间,心意相通。
书房烛火摇曳,映着三位老臣霜染鬓发、赤诚刚烈的面容。
岑长倩沉声道:
“事不宜迟,你我细细筹谋,稳妥布局。”
欧阳通正色拱手:
“全凭岑公调度!
但凡护住李氏正统、扫清朝堂奸邪,
老朽纵使粉身碎骨、身陷囹圄,亦万死不辞!”
格辅元微微颔首,沉静道:
“此事需隐秘周全、步步谨慎。”
岑长倩眸光沉定,徐徐排布计策,字字稳妥周密:
“今夜我等三人分头落笔,
各修密书一封,
言辞隐晦,只述朝局危殆、奸邪逼宫、国本动摇,
劝皇嗣谨守本心、暗蓄力量、不可再一味退让。
再私下暗中联络忠义旧臣,
收拢中立朝臣,凝聚正统势力,
默默为皇嗣撑腰助力。”
格辅元眸色沉沉,面色凝起一层深重的忧虑,
当即应声附和,语气沉稳又藏着迫在眉睫的焦灼:
“岑公此策周全稳妥,是当下唯一可行之路。
我即刻便执笔修书,暗中联络旧臣,全力配合行事。”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暗夜,长叹一声,语声低沉而透彻,道破眼下最致命的隐患:
“只是你我须心知肚明——陛下,已然老了。
昔年陛下杀伐决断、心如磐石,
制衡朝堂从无迟疑。
可如今暮年心偏,
重宗族、轻社稷,念武氏香火,轻李唐正统。
她不再只求天下安定,更在执念身后基业归属。”
格辅元收回目光,眼神愈发坚定凛冽,字字凝重:
“正因圣心渐偏、朝局浮动,我们必须尽快行事!
迟一日,武承嗣的党羽便多一分声势,国本便多一分危殆。
趁如今朝野忠义未绝、中立朝臣尚未倒戈,
速速联结力量、稳固皇嗣根基。
若待陛下心意彻底笃定,
那时便是回天乏术,
我等再想力挽狂澜,也为时已晚!”
欧阳通听罢深以为然,
胸中激荡着忠义之志,
当即重重点头,声线铿锵有力:
“格大人所言切中要害,事不宜迟,我等即刻依计行事!”
略一思忖,他眼中闪过一抹亮色,上前一步高声进言:
“除此以外,我倒想起一人,
若能将他拉拢过来,
我方声势必能大涨!”
格辅元闻言眸光微动,眉宇间凝着审慎之色,轻声追问:
“哦?何人有这般举足轻重之力?”
欧阳通目光灼灼,语气笃定郑重,字字清亮落地:
“狄仁杰。”
岑长倩闻言垂眸沉吟,神色深沉通透,缓缓道出一番精准研判:
“狄仁杰之才,天下皆知。
此人确是一步妙棋,亦是一步险棋。”
他抬眸,目光洞彻朝堂人心,徐徐剖析:
“他此番刚从外任调回神都,圣眷正隆。
陛下正信重狄仁杰,
知他刚正无私、不结朋党、不谋私权,
故而屡次宽待、破格擢用。
纵观满朝文武,能得陛下全然放心、不疑其忠心者,唯有狄仁杰一人。
且他为人极有分寸,立身端正,素来孤臣自居,
从不与朝中任何派系深相交结,
既不攀附武氏外戚,亦不刻意联结李唐旧臣。
看似中立无偏,实则心中自有社稷底线、君臣正道。”
岑长倩眉头微蹙,言语审慎:
“他忠的从不是某一派势力,
而是民,是陛下,是大周河山,
正因如此,陛下信他,奸佞不敢动他,中立百官敬他。”
欧阳通听得连连颔首,眼底光亮愈盛,语气激昂又恳切:
“岑公看得通透!
狄仁杰向来持心公正,体恤民情,
才干卓绝,在朝野内外声望极高。
他素来坚守礼法、心向正统,
绝非趋炎附势之辈。
如今武氏党羽气焰嚣张,
朝中敢与之抗衡者寥寥无几,
若能得狄仁杰相助,
一则可借他的名望感召更多中立官员,
二来他洞察世事、智计过人,
亦能为我等筹谋献策,规避祸患。”
说到此处,他神色愈发恳切:
“依我之见,待密信送出之后,
便暗中与狄仁杰互通声息,陈明眼下危局。
以狄仁杰的胸襟与见识,
定然不会坐视国本倾颓、奸佞当道!”
第821章 无分
神都紫微城的梧桐落了满阶金叶,朔风穿廊而过,卷着殿宇深处浸骨的寒凉。
官暑后院,
一处僻静的听雨轩远离市井喧嚣,
四周青竹环绕、木门紧闭,
仆役皆被遣至百步之外值守,
隔绝了所有耳目。
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位当朝重臣,
皆身着常服,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冠带朝章,
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忧愤。
三人皆是立身刚正、心怀社稷的骨鲠之臣,
日夜忧心国本动摇。
暮色沉沉中,一袭青衫的狄仁杰缓步踏入轩中。
他须发微霜,身形挺拔,眉目清朗锐利,
一双眸子阅尽朝堂诡谲、人间百态,
澄澈无垢,不藏私念、不附权贵。
历经数度贬谪、几番风波,
他依旧是朝堂之中最特殊的一人——
不媚武氏、不结旧党,不谋私利、不逐权位,半生为官,唯守苍生社稷。
“狄公,劳你辛劳赴约。”
岑长倩率先上前拱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连日忧思的疲惫。
他位高权重,素来沉稳持重,
此刻眉宇间却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今日邀你前来,非为私谊,
实为天下社稷、大周国本。”
狄仁杰微微拱手,身姿端方,
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撼动的沉稳:
“岑相客气。如此密会,必是事关紧要,诸位同僚但说无妨。”
格辅元立在一侧,面色凝重肃穆,
他素来性情刚烈、嫉恶如仇,
此刻开口便带着一腔忠愤:
“狄公,你我同朝为官数十载,
皆是食君之禄、担社稷之责。
如今时局危殆,你岂能坐视不理?”
欧阳通紧随其后,这位出身书香世家、风骨凛冽的御史大夫,字字恳切,句句沉痛:
“自陛下开国,武氏宗亲把持朝政,
武承嗣狼子野心,唆使党羽上表,请废皇嗣、立他为储君。
前日张嘉福、王庆之聚众阙下,
数百人联名请愿,逼陛下改立储嗣,声势滔天,朝野震动!
此事你定然知晓。”
狄仁杰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淡淡出声:
“朝中动静,我自是知晓。”
岑长倩眉头紧锁,向前踏出一步,语声压得极低,却字字铿锵,
“狄公,你我心知肚明。
皇嗣乃陛下亲子,
是李唐正统遗脉,
更是天下苍生心中唯一的国本寄托。
可如今皇嗣被幽、羽翼尽折,形同废人!
武承嗣权欲熏心,
若让他得储君之位,
他日陛下千秋之后,武氏篡代已定,
李唐宗庙无存,天下世族寒心,
百姓流离,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此言落地,轩中气氛骤然沉凝。
秋风穿竹,簌簌作响,衬得这份社稷危亡的焦虑愈发真切。
格辅元攥紧双拳,眼底满是痛心疾首:
“我三人近日暗中联络朝中正直旧臣,
收拢残存忠义之力,只求护住皇嗣,固住国本。
可如今武氏党羽遍布朝野,
我等势单力薄,步步维艰。”
欧阳通接过话头,语气恳切至极,带着几分恳请之意:
“狄公,满朝文武,
唯有你最得陛下信重。
天后知你刚正无私、不结朋党,
纵使朝野人人猜忌纷争,唯独对你,
始终留三分信任、七分倚重。
且你名望冠绝天下,军民信服、百官敬仰。”
狄仁杰静立,一身素色朝服端整肃穆,
指尖轻垂于身侧,眉目平和无波,
不见半分动容之色。
他垂眸细听欧阳通所言,
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句辩驳,亦无附和之意。
无论欧阳通言辞如何恳切,字句如何抬举,
他只静静伫立,耳中收纳所有话语,
唇瓣始终紧抿,不曾打断半句,
眼底藏着深思,不显露分毫心绪起伏。
待欧阳通话音落定,
他依旧默然伫立,静待余下二人续言,一副公允听言、不偏不倚之态。
欧阳通见狄仁杰始终静立不语,
面上不见半分表态,
心底不由得焦灼几分,上前半步,
语声陡然沉肃,恳切之中添了几分急迫:
“狄公,
今日我三人冒险密议,愿推你为首,
暗中联结忠义之臣,共扶皇嗣、抗衡武氏奸党!”
狄仁杰闻言,原本平和沉静的眉眼骤然凝起一丝凛然,
方才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拢,周身温润之气尽数敛去,
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刚正。
他往前微踏一步,并未厉声呵斥,
语气却字字铿锵,坦荡坦荡,无半分迂回:
“欧阳大人此言,恕我万万不能应下。”
烛火映在他方正的面庞上,目光澄澈坦荡,直视眼前三人:
“尔等欲联结朝臣、私扶皇嗣,
看似守李氏正统,实则私下结党,干预储贰大事。
陛下乃天下之主,立储定国本,
是九五至尊独断的朝纲大事,
臣子私下串联站队,
便是置君上于无物,
极易引得朝野分裂,再起动荡。”
他顿了顿,声线沉缓厚重,句句立足苍生:
“狄某为官,心中只有天下万民,
无李氏、武氏之分。
陛下若能勤政爱民、轻徭薄赋、秉公治世,
那便是合格的君主;
储君之选,自有陛下权衡利弊、顺应大局,
绝非我等臣子私下聚众谋划能够左右。
一旦朝臣分作两派相互倾轧,受苦的终究是四海百姓。
若今日我应下牵头联结众人,
便是公然与圣心相悖,
落得君臣离心的下场。
狄某宁可孤身直言进谏,
也绝不结党营私,以私议扰朝堂安定。”
狄仁杰话音落,
岑长倩目光灼灼,直视狄仁杰,
言辞郑重,字字泣血,
“我等不求权位、不求功名,唯求社稷安稳、国本不倾!
狄公,你素来心怀天下、体恤苍生,
此刻国祚飘摇、危在旦夕,
你岂能冷眼旁观?
恳请你与我等同舟共济,为皇嗣出力,为天下万民出力!”
一番肺腑之言,倾尽忠臣赤子之心。
第822章 孤直
三人目光齐聚狄仁杰身上,有期盼、有恳切、有孤注一掷的笃定。
他们原本笃定以狄仁杰的风骨与胸襟,
定然会应允结盟,共护正统、力挽狂澜。
然而,狄仁杰并未因岑长倩的话动容颔首。
他缓缓收回眺望夜色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既无三人的焦灼愤懑,亦无匡扶李唐的执念,
唯有历经世事沧桑的通透与一份坚守本心的刚正。
短暂的静默,让岑长倩三人心中微微一沉。
狄仁杰缓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背影挺拔孤直,
语声温和却异常坚定,字字落地有声:
“诸位同僚的忠肝义胆,
狄某敬佩万分。
诸位心系国本、保全正统,这份赤诚,天地可鉴。”
话音先扬,安抚了三人的赤诚之心,
可紧随其后的转折,却字字如冰,击碎了三人所有期许。
“只是,还是那句话,狄某不能应允诸位的结盟之请。”
一语落下,屋内瞬间死寂。
秋风骤停,竹影凝寂,
方才满腔热血、满心期许的三位忠臣,皆是一怔,
眼底的恳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岑长倩眉头猛地蹙紧,神色愕然:
“狄公!你此言何意?
如今国本将倾、奸佞当道,
皇嗣危在旦夕,社稷危如累卵,
你怎能袖手旁观、置之度外?”
格辅元性情刚烈,
此刻已然按捺不住心中的失望与愤懑,语气带着几分质问:
“狄仁杰!
你素来以忠直立身、以社稷自任,
天下皆知你为民请命、刚正不阿!
如今李唐正统将绝,奸贼觊觎储位,
万民忧心惶惶,你为何不肯挺身而出?
难道你贪恋权位、畏惧酷吏,
已然屈从武氏奸党不成?”
“辅元慎言。”
狄仁杰微微回头,目光澄澈坦荡,
无半分心虚怯懦,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辩驳的风骨,
“狄某半生为官,
数遭贬谪、数历生死,
从未惧权、从未畏祸,
更从未依附任何朋党、屈从任何权势。
本官立身朝堂,唯守一道本心,与诸位全然不同。”
欧阳通神色凝重,眉头深锁,沉声追问:
“敢问狄公,你本心为何?
我等护皇嗣、保正统,
便是守护社稷苍生,难道有错?”
狄仁杰目光扫过三人焦灼愤懑的面容,
眼底有惋惜,有理解,却无半分动摇,
缓缓道出自己毕生秉持的为官大道,
字字通透、句句大义:
“诸位一生执念,在‘储君正统’,
在‘李唐社稷’。
诸位心中,唯有李氏为帝、皇嗣登基,
方是天下正统、社稷安稳。
可在狄某心中,
天下从来不属于一姓一族,
社稷从来不限于一朝一宗。”
此言一出,岑长倩三人神色剧变,满脸震惊。
狄仁杰继续朗声而言,声音沉稳有力,穿透沉沉夜色:
“何为天子?
非李氏血脉,非宗亲正统,
而是心怀万民、勤政爱民、能安天下、能护苍生之人!
何为社稷?
非宗庙姓氏、非朝代更迭,
而是百姓安居、五谷丰登、世道清明、四海安宁!
陛下登基,改唐为周,是天下大势,是万民既定之局。
狄某从未纠结储位归属,从未执念李唐复兴。
武氏为君也罢、李氏为君也罢,
于我而言,从无区别。”
他字字坦荡,剖白本心,无半分遮掩:
“狄某为官,不忠于李,不忠于武,
唯忠于苍生,唯忠于天下。
若真心勤政爱民、体恤万民、轻徭薄赋、整肃吏治,
能让四海安定、百姓乐业,
君不分男女,姓不论李武,
便是正统天子,
便是安稳社稷,
狄某便尽心辅君、竭力安邦,无怨无悔。
若他日在位者暴虐无道、残害苍生、祸乱朝纲、动摇民生,
纵使是李氏正统、皇嗣真身,
狄某亦会犯颜直谏、死力阻之,
绝不盲从、绝不姑息!”
这番话,通透、刚正、无私、无党,
跳出了世家朋党、朝代宗亲的桎梏,
只以苍生为社稷根本,以民心为天道正统。
这便是狄仁杰一生的立身之本,一生的为官之道。
岑长倩闻言眉宇重重一蹙,
一身老成持重的气度霎时蒙上一层落寞,
缓步上前半步,拱手的手微微僵在半空。
他身居宰辅,
早已料到狄仁杰秉性中正、不肯涉足私党,
可亲耳听见回绝,心底仍翻涌着浓重失望。
长叹一声,语声带着沉沉无奈:
“狄公心系苍生固然没错,
可如今武承嗣步步紧逼,
皇嗣身陷危局,社稷正统岌岌可危,
若臣子人人袖手中立,
眼睁睁看着旁支窃夺储位,
日后大乱四起,百姓又怎能安享太平?”
格辅元素来缜密沉静的面容此刻添了几分寒色,
眸光黯淡下去。
他看透帝王制衡之术,
清楚单凭朝堂公谏难以撼动武承嗣的野心,
本寄望狄仁杰的声望扭转局面,此刻希望落空,心中满是怅然。
语调平缓却藏着不甘:
“狄公只论君民,不分李武,
看似公允,实则看不清眼下危局。
陛下眼下纵容外戚造势,
若无人制衡,武氏宗亲掌权之后,
苛政酷吏只会愈演愈烈,
到头来受苦的依旧是天下百姓啊。”
欧阳通性子刚烈,一时难以接受这番答复,
当即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往前又踏出一步,语气难掩愤懑与痛心:
“狄仁杰!你这般固守中立,
难道是畏惧魏王权势、惧怕触怒陛下吗?
我等并非结党谋逆,只是守万世礼法、护李氏嫡脉!
你身负朝野厚望,手握直言的底气,
却偏偏置身事外,岂非空负一身刚正之名?”
狄仁杰静静听完三人轮番进言,
神色未有半分愠怒,唯有满目悲悯与端严。
他对着三位同僚缓缓拱手,
身姿恭谨却立场坚定,字字赤诚,句句掷地有声。
他先望向岑长倩,温声作答,消解其心中社稷倾覆的忧思:
“岑相多虑了。
狄某袖手,非是漠然旁观,而是不愿以私党乱公朝。
你忧心旁支窃位、社稷动荡、苍生流离,
这份忠君守统之心,狄某全然懂得。
可天下大乱,从来不止源于储位失序,
更始于臣下分立派系、私相结援。
今日我等私聚谋事,
以李唐正统为名联结朝臣,
便是开了臣子干豫立储的私例。
来日武氏之人亦可效仿结党,
朝堂从此割裂成势、党争不休,
届时朝野倾轧、人心涣散,
才是真正祸乱社稷、贻害万民。
狄某不结私党,不立私派,并非坐视危局。
我守的是朝堂公理,护的是万世安定。
但凡武承嗣有逾矩僭越之举、有祸国乱政之行,
我必于金銮殿上,当众直言死谏,
以公心阻奸行,而非以私谋乱朝纲。”
第823章 祸端
继而转头看向格辅元,目光澄澈通透,点破时局制衡的深层利弊:
“辅元兄看透陛下制衡之术,却未看透中立守道的真意。
你以为纵容武氏坐大、无人制衡,
酷吏苛政便会横行天下,实则不然。
陛下登基以来,制衡朝局,
制衡的从来是权臣专擅、朋党乱政。
今日我若率众臣私扶皇嗣,
便是坐实了‘李唐旧臣结党逼宫’的罪名。
届时陛下为固皇权,
必会大肆清洗忠臣、加重酷吏之刑,
牵连满朝忠义之士,届时冤案丛生、民生凋敝,比武氏擅权更甚百倍。
所谓公允,并不是站队制衡,
而是守心守道、依规而行。
不偏李、不私唐、不附武,
居朝堂之位,行正道之事,
遇恶则纠,遇乱则止,
方是护佑苍生的根本。
看似无为中立,
实则是为朝野留一线安稳,为万民留一线生机。”
最后直面情绪激愤的欧阳通,
语气凛然刚正,坦荡剖白本心,击碎对方的质疑:
“欧阳大人!
你可质疑狄某迂腐,可责狄某保守,
唯独不可质疑狄某畏惧权势、空负盛名!
我若畏豪强权贵,昔日在豫州,便不会当庭直面张光辅,据理力争、分毫不让;
我若忌惮龙颜、不敢逆上,当年也绝不会冒死进言,为五千户蒙冤百姓叩阙求情。
你等守的是李氏一家之礼法,狄某守的是天下万民之正道。
何谓结党谋逆?
聚众私议朝政、胁迫君上定储,
便是谋私、便是越界。
我等身为臣工,立身之本在于公心,而非派系血脉。
所谓刚正,从不是意气相争、站队护宗,
而是身处乱局而本心不偏、身处朝野而唯民是念。
今日我若随你等私谋,看似护了李唐嫡脉,
实则坏了君臣纲纪、乱了朝堂规矩。
狄某宁受世人误解、受同僚非议,
也绝不以一己忠义之名,乱万世朝纲之度。
他日若真有社稷倾颓、苍生受难之日,
狄某愿以项上头颅,殉道死谏,绝不退缩半步!
但绝非以私党之举,乱大统、扰太平!”
一席话说得坦荡磊落,无半分虚伪推诿,
眉宇间是历经宦海沉浮的通透,
更是始终不变、为民为公的赤诚刚正。
可这番坦荡大义之言,
落在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位满心李唐正统、誓死匡扶皇嗣的忠臣耳中,
却如冰水浇头,彻骨寒凉。
岑长倩面色瞬间苍白,
眼底的期许彻底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与悲凉。
他望着眼前一身坦荡、无半分私心的狄仁杰,喉间发涩,字字沉痛:
“原来如此……原来狄公心中,
早已无李唐社稷、无君臣正统。
你忠于苍生,却弃了宗庙根脉;
你不附武党,却亦不扶李氏。
你看似大公无私,
实则置身事外,
冷眼旁观国本倾覆!”
格辅元语气满是失望,眼神锐利,带着几分痛心的疏离,
“我等以为你是同道忠臣,
是可共扶社稷的挚友,
未曾想,你竟如此通透凉薄!
天下人人争权逐势,
或附武、或扶李,唯有你狄仁杰,
超然事外,只守一己大道!
可你可知,若无正统存续,
何来万民安居?
若武氏篡代永久,
李唐忠义殆尽,
酷吏横行、奸佞当道,
苍生又何以安宁?”
欧阳通轻轻闭眸,再睁眼时,眼底的恳切全然褪去,只剩一片寒凉落寞。
他缓缓拱手,语气疏离而低沉:
“是我三人痴心妄想,错认了同道。
狄大人大道高远,心系苍生无别,
我等执念正统、困于家国,
格局不及大人万分。
既如此,我等不敢再劳烦大人,
今日之议,便当从未发生。”
三人神色落寞,心灰意冷。
他们冒灭族之祸深夜密会,倾尽赤诚恳切,
只想邀朝堂第一贤臣共扶国本,却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狄仁杰的大道无私、跳出纷争,
在他们眼中,便是对李唐的背弃、对国本的漠视、对奸佞乱政的纵容。
狄仁杰望着三人悲凉失望的神色,
心中了然,却无从辩驳,亦不愿辩驳。
他知三人忠烈赤诚、心念旧朝,
亦懂他们的惶恐不安,
可他坚守的大道,本就与世人不同。
他不争所谓朝代、不逐所谓正统,
唯护万民、唯安天下,
纵被世人误解凉薄、误解无情,
亦初心不改、始终不悔:
“诸位赤诚忠烈,狄某敬佩。”
狄仁杰再度拱手,语气诚恳,
“只是道不同,难以为谋。
他日朝堂相见,你我依旧是同朝臣子,
各守本心、各尽其责便好。
今夜之事,狄某定然守口如瓶,绝不牵连诸位分毫。”
语罢,狄仁杰不再多言,转身踏步离去。
青衫背影融入沉沉夜色,
挺拔孤直,坦荡无羁,
任凭身后三人满心失望、满目寒凉,
依旧初心如故,不为朋党所扰,不为正统所困。
秋风再起,落叶簌簌。
岑长倩望着空荡荡的轩门,久久不语,终是长叹一声,满含悲凉:
“朝堂至此,忠臣离心、同道寥寥。
狄仁杰不肯援手,我三人独木难支,此后前路,怕是步步血荆棘、处处杀身祸啊。”
格辅元咬牙沉声道:
“纵使无人相助,我等亦不能弃!
拼尽这身骨血,亦要护住皇嗣、守住李唐国本!”
欧阳通默然颔首,眼底藏着隐隐忧惧:
“只是来日祸端,恐已不远。”
三人忧心忡忡,却依旧死守忠义,不肯退让半分。
第824章 再误
可忠臣赤心,终究难敌酷吏奸邪。
天意茫茫,祸灾骤降。
不过几日光阴,神都朝堂风云突变。
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人私相谋划、暗中联络皇嗣李旦的蛛丝马迹,
尽数落入来俊臣布下的眼线耳目之中。
来俊臣深谙刑狱构陷之道,素来擅凭空捏造罪证,
根本无需深究三人密信内里究竟写了何等言辞,
仅凭这一段私下往来的把柄,
便足以罗织罗织出一桩震动朝野的惊天谋逆大案。
九月底,
来俊臣精心誊写的诉状,墨迹凛冽,字字如刀,
一日之内直达天听,稳稳落于武曌御案之上。
诉状所列罪状条理“清晰”,句句诛心,
直指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位重臣,
私结朋党、暗联李唐旧臣,
私相交通、密议朝局,
心怀复辟异志,意图废除大周社稷、复立李唐江山,
暗中依附、鼓动皇嗣,图谋借储君之势起兵作乱、动摇国本。
武曌端坐紫檀御榻之上,
一身玄色龙凤朝服威仪雍容,
金线绣制的鸾鸟纹样在殿中烛火映照下,
明暗流转,自带九五至尊的磅礴威压。
她登基建周未久,新朝基业初立,
四海尚未彻底归心,朝野之间依旧残存大量李唐旧臣,
蛰伏隐忍、伺机复辟,
这是她执掌天下以来,最为忌惮、最不能容忍的隐患。
她半生斗权、半生定鼎江山,
最忌朝臣私结党羽、私下交通储君,
最恨有人借李唐旧势,
动摇她一手建立的大周帝业。
御指轻轻拂过诉状纸页,指尖微凉,凤眸低垂,
掩去眼底翻涌的沉沉寒色,面上神色淡漠莫测,
无怒无喜,却让整座紫宸殿的气压降至冰点。
殿内内侍宫人尽数垂首屏息,
无人敢抬眼窥探天颜,周身紧绷,大气不敢出。
良久,武曌才缓缓抬眸,声线平缓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传皇嗣入殿。”
传旨内侍躬身领命,快步退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身素色锦袍的李旦,
便步履轻缓、恭谨拘谨地走入紫宸殿。
历经数次宫廷风波、储位动荡,
李旦早已磨尽少年意气,
他入殿之后即刻垂首躬身,行君臣大礼,
身姿恭顺,声线温淡恭肃:
“儿臣参见陛下。
不知陛下骤然传召儿臣入殿,有何圣谕?”
武曌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目光锐利如炬,似能穿透人心,看破一切隐匿的心事。
她缓缓开口,语调平和,听似寻常母子问询,实则句句暗藏试探与审视:
“轮儿,朕今日召你前来,无甚旁的琐事,只问你一句真心话。
近日朝堂之中,可有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等重臣,私下暗中联络于你?
或是私递书信、或是暗中觐见,
屡屡言语蛊惑,怂恿你心生异念,干预朝局?”
这一句问话轻飘飘落在耳畔,
却如惊雷一般炸在李旦心头。
他脊背瞬间一僵,
心头慌乱骤起,心口怦怦狂跳不止。
他心知肚明,岑、格、欧阳三位大人,
确是心怀李唐正统,
忧他处境岌岌可危,忧大周江山颠覆礼制,
故而私下密议,欲联结忠义之臣稳固东宫、护他周全、制衡外戚。
三人一片赤胆忠心,皆是为保皇嗣、护住李唐根基。
可君心难测。
他太清楚如今的朝局。
母亲最惧臣子结党、最恨储君与重臣私相勾连,
一旦承认,不仅三位忠臣性命不保,
更会坐实他勾结朝臣、觊觎权柄的罪名,
届时他储位尽毁不说,
一众心系李唐、守正持节的忠勇臣工,
皆会因他一人尽数牵连,
满堂忠义,尽作炮灰,白白葬送满腔报国赤心。
慌乱与愧疚交织心底,
李旦死死压住眼底的慌乱,垂首掩去眸中波动,
语速极快,带着难以掩饰的僵硬与局促,字字刻意说得恭谨坦荡:
“回陛下,儿臣居于东宫,
素来安分守己、谨守本分,
日日闭门自省,从不与朝臣私相往来。
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位大臣,
从未私下联络儿臣,更无半句蛊惑怂恿之言,还望母后明察。”
他极力稳住声线,想要装作坦荡无惧,
可眼底的慌乱躲闪、过于急促的应答,
尽数暴露了心中有鬼的实情。
寻常坦荡应答,应当从容沉稳,
而他此刻的慌张遮掩、欲盖弥彰,
早已落入武曌锐利的眼底。
武曌将他所有细微神色、肢体变动尽收眼底,
眸底的温和一寸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沉沉审视与失望。
她并未即刻动怒,亦未厉声揭穿,
只是放缓了语调,收起帝王锋芒,
化作一副慈母规劝的温和模样,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字字句句皆是温和:
“轮儿,你是朕的亲子,
朕待你素来宽厚,从不愿苛责于你。
朕知晓你性情温软、心性仁厚,
不懂朝堂诡谲、人心险恶,
最易被朝中老臣的旧朝执念蛊惑。
那些李唐旧臣,
心中念的是旧朝礼制,
恋的是李氏江山,
从来不是真心为你考量。
他们频频亲近你、笼络你,
看似护你周全,
实则是借你皇嗣之名,
行复辟旧朝、扰乱大周之实。
你若糊涂盲从,被他们言语蛊惑,
便会渐渐与朕离心离德,
母子生隙、君臣相悖。”
武曌语声沉沉,带着过来人般的洞悉与告诫,
话锋缓缓一转,句句戳中要害,暗藏深重警示:
“你素来无帝王杀伐决断之能,
无驾驭朝堂权臣之魄力,
无安定乱世江山之格局。
昔日你短暂居位,便已印证分毫,
你并非君临天下、执掌社稷的帝王之才。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你当引以为戒,切莫再重蹈覆辙,
痴心妄想、盲从他人,再生事端。”
这番话温柔恳切,听似慈母苦心规劝,字字为他着想,
可落入李旦耳中,却字字冰冷、句句如刀,是赤裸裸的警告与震慑。
他瞬间彻底读懂了母亲的潜台词:
陛下早已看透他的怯懦与隐忍,
看透他无力掌控朝局,更看透他心底残存的李唐执念。
这番言语,分明是在告诫他——
你无帝王之才,朕留你位居东宫,已是格外恩宽、格外容情。
你若安分守己、俯首顺从、甘于蛰伏,便可保自身平安、保全性命;
可若你依旧暗中勾结朝臣、心存异念、
妄图借助旧臣势力觊觎大权,不甘居于人下、妄图复辟,
那么朕今日既能容你安居东宫,
来日便能废你储位、削你爵禄、断你生路。
你的储位、你的性命、你李氏一脉的安稳,皆系于朕一念之间。
敢越雷池半步,便是自取覆灭,
牵连所有护你、助你、倚仗你之人,尽数陪葬。
———分界线
宝子们能看出来女皇为何格外偏爱太平公主了吧?
人这一生,坐拥至高权柄、阅尽人心诡谲之后,
最渴望的,便是一份全然交心、无条件信任自己的至亲。
半生杀伐,君臣相猜,骨肉疏离,朝野上下人人各怀算计。
唯独太平,懂她的难处,敬她的抱负,始终站在她身侧,
不问非议、不分彼此,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赖与相伴,
是权力之巅最难得的暖意。
第825章 脆弱
这一刻,李旦心底彻骨寒凉。
眼前端坐于九重御座之上的母亲,
早已不是昔日护他、怜他的慈母。
手握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的女帝,
心中唯有社稷权柄、朝堂制衡、帝王霸业,再无半分寻常母子温情。
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
亲情淡薄如纸,所有温情皆是假象,
剩下的唯有猜忌、制衡、威慑与掌控。
李旦心下悲戚、惶恐、愧疚万般情绪翻涌交织,再也压制不住。
他猛地双膝跪地,头颅重重垂落于地,
脊背紧绷,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哀求:
“陛下!儿臣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欺瞒!
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位大人,
皆是朝中忠良之臣,一生恪尽职守、忠心为国,
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作乱之心!
恳请陛下明辨是非、体察忠良,
切勿轻信谗言,枉杀忠臣,
恳请母后开恩,饶恕他们三人!”
他情急之下,满心愧疚与不忍,
终究还是脱口而出,跪地苦苦求情。
武曌闻言,指尖捏着御案上那卷诉状的力道骤然收紧,
凤眸中凉薄的冷光自眼底深处漫溢开来。
方才她问询之时,
从头到尾只模糊问及是否有重臣私相交结,
半句未曾点出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人名姓,
本是暗中试探,想看李旦究竟会作何应答。
可皇嗣此刻情急之下,
脱口便道出三人名讳,
伏地叩首,声声为三人乞命求情,
这般失态之举,已然将私下往来的实情袒露无遗。
她静坐在明黄御座之上,一言不发,
只是垂眸望着阶下伏地颤抖的李旦,沉默良久。
殿内死寂无声,唯有檐外秋风穿廊而过的低响,
衬得这份沉寂愈发压迫逼人。
她心中已然全然印证了来俊臣诉状所言非虚,
唇角凝起一抹极淡、毫无温度的弧度,
无怒斥,无诘问,
可周身散出的帝王威压,
却压得满殿内侍宫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字字却重如千钧:
“朕方才问话,尚未提及此三人分毫,你反倒急着替他们求情。
轮儿,事到如今,你还要对朕遮掩隐瞒吗?”
李旦浑身一颤,
额头死死抵在冰冷青砖上,
声音慌乱又急切,连语调都失了平稳:
“陛下息怒!
儿臣不敢再欺瞒陛下,
确是与三位大人有过往来!
可他们从无半分蛊惑挑唆、怂恿儿臣生异心之举,
不过是身为辅朝重臣,念及储君,
偶尔与儿臣论一论朝局礼法、民生安定,
尽臣子规劝储君的分内职责罢了!
绝无勾结谋逆、妄图复辟的歹念,还望陛下明察!”
武曌静静看着跪地俯首、身形颤抖的李旦,
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寒郁与失望。
同是她骨血至亲,
太平深谙她帝王心术,遇事知藏知敛、分寸拿捏得当,
凡事皆坦诚交心,对她全无半分遮掩隔阂;
反观眼前的李旦,几番试探仍百般掩饰,
遇事慌乱失度,心智谋略远不及太平分毫,
心底对她的信任更是连太平一成都比不上。
一腔母子期许尽数落空,痛心之余,滔天怒火直撞心头。
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之流实在可恶,
明知皇嗣性情软弱易被牵动,
竟借机私相交结、潜移默化挑唆她的亲子,
暗中离间他们母子情分,
妄图借储君之势动摇大周根基,
全然无视她一手开创的江山社稷。
她指尖重重叩击御案,一声沉响震得殿内众人屏息,语气冷冽刺骨:
“好一个论朝局、守本分!
身为朝廷重臣,不思辅佐君上稳固大周,
反倒私下频频私会皇嗣,
暗中拨弄是非,离间朕与亲子,其心可诛!”
御座前气氛肃杀如凝冰,
李旦浑身一震,慌忙屈膝伏身,
脊背绷得笔直,语声惶急带着无力的辩解:
“陛下明察!
绝无此事,纯属误会!
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位大人,
素来皆是朝堂忠良,
从未有过半句挑拨离间、妄议是非之语,
更不曾暗中勾结、图谋不轨!
求陛下明鉴!”
他抬首望向武曌,眼底满是惶恐与恳切,连连叩首,姿态卑微至极:
“儿臣久居东宫,一向谨守本分,闭门自省,
从不敢与朝臣私结朋党。
三位大人书信,也只是出于臣子对皇嗣的礼数,
谈的皆是正经朝事,断不敢滋生异心。
大周江山是陛下一手创下,
儿臣心中唯有敬畏与感念,
此生绝无半分僭越之念。”
武曌静坐御座之上,
并未出言驳斥,
她眸光沉沉落在阶下伏拜的李旦身上,
她看似漠然沉默,心底早已翻涌起万千思绪,过往旧事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昔年李贤,天资卓绝,也曾是她寄予厚望的孩儿。
可他终究心性不坚,遭贺兰敏乐暗中构陷、步步挑唆,
被奸人蒙蔽心智。
最让她寒彻心扉的一幕犹在眼前:
昔日亲子竟受歹人摆布,
险些亲手奉上毒茶,欲置她于死地。
骨肉至亲,转瞬便被奸邪利用,
行此大逆不道之举,那份刺骨寒意,
多年来始终萦绕心头。
再看李显,本就生性怯懦、胸无主见,
被贬房州之后,
朝野之中心怀异志者,屡屡将他当作复辟李唐的幌子,
借他的名分搅动风云,处处与她作对。
可悲的是,李显终究没能守住本心,
几番撺掇之下,竟也默许纵容,
暗中与人勾连合谋,妄图借外力重夺权位,
最终深陷纷争,难以自拔。
她原以为,诸子之中,
唯独眼前这个李旦性情温驯、恬淡无欲,
无雄霸之野心,无桀骜之锋芒,
纵无君临天下的雄才大略,
至少心性纯粹,与自己母子同心,
安守皇嗣本分,断不会重蹈兄长们的覆辙。
可今日之事,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浇灭了她心底最后一分笃定与温情。
原来再温顺的骨肉,
也架不住朝臣日日游说、步步蛊惑;
再安分的人,身处储位漩涡之中,
也终究会被裹挟着站到自己的对立面。
岑长倩等人借匡扶李氏正统之名暗通款曲,
明着论朝局、谈礼法,
实则是在离间母子、积蓄势力。
而李旦看似惶恐辩解,
言语间处处维护外臣,
分明已然被旁人说动,潜移默化间,
渐渐与自己离心离德。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顺着五脏六腑缓缓蔓延开来。
她以女子之身,逆天改命,
踏过尸山血海,熬过朝野非议,
一手撑起这武周万里江山。
半生杀伐决断,制衡群臣,
斗宗室、清异己,
原是想护住基业,也想护住血脉至亲。
她以为皇权至高,
能稳住江山,
能维系亲情,
到头来却发现,在至高权柄的诱惑面前,
所谓母子情深、骨肉天伦,
竟如此脆弱不堪!
长子早逝,次子悖逆,三子获罪,
如今连素来让她放心的幼子,也渐渐生出了异心。
满殿文武,各怀鬼胎,宗亲外戚,彼此倾轧,
偌大一座宫城,万里一片河山,
她坐拥天下,
到头身边唯有太平这个女儿可以全然信任。
武曌长长闭了闭眼,
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怒火与酸涩,
再睁眼时,眼底的复杂心绪尽数敛去,
只余下一片冰封般的冷寂。
她望着伏在地上的李旦,
沉默良久,终是开口,声线冷冽如霜,字字决绝,不容更改:
“看来来俊臣所奏,句句属实。”
她抬眸看向殿外,语气沉定威严,掷地有声:
“传朕旨意,命来俊臣即刻执掌此案,
全权彻查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私结朋党、蛊惑皇嗣、意图反周一案。
彻查所有牵涉人员,层层追溯、绝不姑息,
务必查清所有逆党余孽,肃清朝野乱象,稳固大周基业!”
第826章 赌注
来俊臣躬身接下敕令,
垂首之间,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压抑不住的窃喜,
心中早已盘算出层层算计。
此案明着是奉旨查办谋逆重犯,
实则是替魏王武承嗣扫清前路、争夺储位的关键一步。
此番出手,既是向魏王递上投名状,彻底靠拢魏王一党,
亦是为自己的仕途赌下重重一注。
一念及此,来俊臣收敛心神,面上重归恭谨冷峻,再无半分异色。
他立刻调遣诏狱之中身经凶案的精锐缇骑,兵分两路行事:
一路直入神都城内,前往格辅元、欧阳通二人府邸实施抓捕;
另一路遴选行事缜密、身手矫健的专使,
率领一队缇骑快马兼程,星夜奔赴西行大军驻营之地。
神都城内,缇骑铁甲鲜明,步履铿锵,一路长驱直入。
当冰冷的锁链缠上身躯时,
格辅元面不改色,一身儒雅风骨未曾折损,
只是闭目长叹,早知今日风波难平,
却不曾想灾祸来得如此迅疾。
另一边的欧阳通更是刚烈,
听闻缇骑闯入府中拿人,
他披衣而出,立于庭院之中,
怒斥奸佞构陷忠良,声震庭宇,
纵使被士卒强行押缚,依旧昂首挺胸,
眉宇间满是宁死不屈的凛然气节。
两路人马各司其职,不多时,
格辅元与欧阳通便被枷锁桎梏,
押往诏狱深处。
而此时的潼关以西,甘凉道地界之上,
烟尘漫天,旌旗连绵。
岑长倩奉女皇诏令,整饬大军西征,驰援边境。
他一身戎装,腰悬将印,
立于中军大帐之前,
望着麾下数万将士,
心中还牵挂着朝堂安危。
大军刚刚踏入甘凉辖地,
行至旷野之上,正休整行装,
准备继续向西进发,
远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数骑快马冲破军阵,一路疾驰而至。
为首的使者手持明黄敕牒,身后紧随数十名诏狱缇骑,
个个面色冷峻,腰间佩刀寒光慑人。
行至中军阵前,使者勒住马缰,
高声宣读捕人的敕令,
声浪穿透军营,令全军将士哗然。
岑长倩闻言,身躯微微一震,
随即了然于心,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场无妄之灾。
他身为三军统帅,临阵被拿,
于军心有损,可皇命如山,容不得半分抗拒。
几名缇骑大步上前,伸手便去摘取他腰间的鎏金将印。
那枚将印伴随他征战理政多年,
是身份与职权的象征,
此刻被硬生生解下,掷于地上,
清脆的撞击声仿佛敲在众将士的心口。
紧接着,沉重的铁镣、木枷层层加身,
冰冷的铁器贴着肌肤,寒意刺骨。
昔日统领千军、位列宰辅的重臣,
转瞬之间便沦为阶下囚。
岑长倩不曾挣扎,亦不曾怒骂,
只是目光望向东方神都的方向,眼底满是悲愤与无奈。
使者不敢耽搁,当即下令,
就地羁押岑长倩,
抽调精锐缇骑沿途押送,日夜兼程,
即刻返回洛阳诏狱,不得有片刻延误。
浩荡西征大军停驻旷野,
将士们望着主帅被枷锁缠身押走,
人人心中愤懑,却又慑于皇命,敢怒而不敢言。
三日后,三员重臣尽数被囚于诏狱之内。
这座人间炼狱,四壁高墙阴冷潮湿,
烛火昏黄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血腥与霉腐混杂的刺鼻气味。
各式刑具罗列于两侧,铁链悬于梁上,
镣铐碰撞之声叮咚作响,声声慑人心魄。
来俊臣端坐于刑堂正中的案几之后,
一身深色官服,眉眼阴翳,
嘴角噙着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阶下被枷锁束缚的三人,
这三位皆是朝野闻名的骨鲠之臣,
如今落入他手中,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岑相、格大人、欧阳大人,”
来俊臣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戏谑,
“陛下有旨,查实你三人私结朋党,
暗中蛊惑皇嗣,图谋不轨,意图倾覆大周。
事到如今,尔等还不速速认罪?”
岑长倩脊背挺直,虽身陷囹圄,
周身气度依旧沉稳雍容。
他抬眸直视来俊臣,目光坦荡,
毫无惧色,字字铿锵,震得昏暗刑堂都似微微震颤:
“我等位列朝班,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一生所作所为,皆为匡扶社稷、守护正统,
何来谋逆一说?
当今皇嗣乃是陛下亲立,名正言顺,
我等与皇嗣往来,不过是恪守臣节,维系国本。
尔等奸邪小人,罗织罪名,残害忠良,
天地昭昭,岂能容你肆意污蔑!”
第827章 齿冷
来俊臣闻言,嗤笑出声,
唇角勾起阴恻恻的弧度,周身戾气翻涌。
他将手中刑签随手掷在案上,
抬眼望向岑长倩,言语间满是讥诮:
“匡扶社稷、守护正统?
岑相倒是巧舌如簧,
把一己私念说得冠冕堂皇。
你口中的正统,不是大周社稷,而是早已覆灭的李唐旧朝!
陛下改唐建周,君临天下,
乃是天命所归,四海宾服,
可你等身居宰辅高位,
身受陛下数十年恩养,
却始终心怀故主,视武周为僭越,视当今圣主为异类。”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盯住三人,字字诛心:
“表面上以维系国本为借口亲近皇嗣,
暗地里却借君臣往来之名串联朝野旧臣,
暗自积蓄势力,步步挑拨离间,
妄图颠覆当下朝局,复辟李唐江山。
如今事机败露,身陷法网,
非但不知悔悟,反倒倒打一耙,骂本官罗织罪名?”
来俊臣抬手扫过两侧林立的刑具,
铁镣、夹棍、鞭杖寒光森然,威慑之意不言而喻。
“诏狱办案,向来凭实情实证。
若非有人密告,若非你三人往来书信、私下议论桩桩件件皆有迹可循,
陛下又怎会下旨拿问?
分明是你们狼子野心败露,
自知罪责难逃,便故作忠良姿态,
混淆视听,妄图蒙混过关。
本官劝三位大人识时务些,早早招供,尚可少受皮肉之苦。
若是执意顽抗,休怪本官刑律无情!”
格辅元素来心思缜密,性情沉静,此刻身处绝境,依旧保持着镇定。
他缓缓开口,语声不高,却句句切中要害:
“大周立国,国本有定。
我等所思所行,只为守住礼法纲常,
护住嫡脉正统,从未有过犯上作乱之心。
所谓谋逆,纯属无稽之谈,
乃是有心之人蓄意构陷,借刀杀人罢了。”
欧阳通本就性情刚烈,嫉恶如仇,面对酷吏的威逼,
更是怒火中烧,厉声呵斥:
“来俊臣!
你依仗刑狱之权,残害朝臣,为虎作伥!
我等一心为公,扶正统、安天下,问心无愧!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想让我等屈打成招,绝无可能!”
三人同心同德,言辞凛然,宁死不肯承认谋逆罪名。
来俊臣见状抬手叫停审讯,
示意狱卒尽数退至廊下,
只把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人囚于刑房之内。
他缓步踱出,将门窗半掩,
任由三人被困一室,既不继续动刑拷问,
也不再问话,只用囚室死寂困磨心志。
沉重的枷锁磨得肩颈皮肉生疼,
满身刑伤在阴冷潮气里阵阵抽痛。
他们三人身陷囹圄,枷锁缠身,遍体刑伤,心中积满沉郁怨气。
半生躬身朝堂,辅佐皇室,夙兴夜寐、恪尽职守,
从未有过私心杂念,
到头来,不过是坚守礼法正统、护持皇嗣国本,
便落得蒙冤入狱、生死未卜的下场。
待酷吏暂时退去,囚室只剩三人相对,满目凄然,
不由各自唏嘘长叹,字字皆含对武曌执政的愤懑与寒心。
岑长倩倚着冰冷潮湿的狱壁,气息虚弱,
眉眼尽是历尽沧桑的悲凉,缓缓开口:
“你我三人,自高宗年间便立身朝班,
半生鞠躬尽瘁,侍奉两朝君主,
守的是李唐百年基业,护的是天下礼法纲常。
李唐江山绵延数代,根基深厚,
民心所向,何其稳固。
可自女主临朝、改唐建周以来,
世道风气早已全然倾覆。”
格辅元轻轻颔首,面色沉郁,语声低沉凄怆,满是失望:
“是啊。
昔日朝堂尚贤守正、法度清明,君臣相得、朝野安定。
可如今武周立国,为固一己权位,
宗亲相争、外戚弄权,
骨肉猜忌、手足相残。
朝堂之上,酷吏横行当道,
罗织构陷成风,
忠良屏息、小人得志,
好好一座庙堂,早已乌烟瘴气、乱象丛生。”
欧阳通傲骨未折,纵使满身伤痛,
眼底依旧翻涌着不甘与愤懑,声线带着压抑的嘶哑,慨然长叹:
“最寒人心的,
是陛下心性日渐狠辣凉薄!
她以女子之身登顶九五,
逆天改命、开创大周,
确有千古帝王之能。
可权位愈高,猜忌愈深,
为坐稳万里江山,
她不惜疏离骨肉、猜忌亲子,
更不惜大肆屠戮开国老臣、社稷贤臣!”
岑长倩闭目轻叹,一腔忠忱尽数化作寒凉:
“你我何错之有?
不过是恪守臣节、坚守正统,
不愿见储位易主、礼法崩坏、李唐血脉旁落罢了。
我辈半生赤诚辅主,尽心报国,
未曾谋私、未曾僭越,
最后却落得囚身诏狱、任人构陷的下场。”
格辅元眸中盛满苍凉,字字诛心:
“世人皆惧帝王权柄,畏陛下杀伐决断。
可谁曾看见,这累累功业之下,
是无数忠臣寒心、无数宗室凋零。
为固一己皇权,视礼法为无物,视忠良为隐患,
这般凉薄驭下之道,终究是失了臣心、冷了人心。”
欧阳通满腔怨气再难压制,直言道出心底愤慨:
“所谓谋逆,皆是无稽之谈!
我们从未反周、从未叛主,
不过不肯屈从武氏私念、不肯背弃李唐正统!
陛下容得下奸佞攀附,
容得下宗亲妄念,
却容不下我辈守礼持正之臣!
这般君臣际遇、这般帝王心性,
当真让半生辅君之志,尽数成灰!”
接连酷刑相加,他们早已看清前路。
诏狱是什么地方,三人宦海沉浮数十载,心中再清楚不过。
此地向来是酷吏构陷忠良的修罗场,
但凡被打入此处、扣上谋逆大罪之人,
从古至今,鲜有全身而退的先例。
更何况他们三人当庭力阻武承嗣夺储,
直言嫡庶礼法,早已触怒武氏宗亲,又引得女皇满心猜忌。
如今罪名下定,靠山远遁,朝野之中人人自危,无人敢出头施以援手。
岑长倩缓缓闭上双眼,胸中积郁的悲愤与悲凉层层翻涌。
他位列宰辅,半生鞠躬尽瘁,
随武曌走过改朝换代的风雨,
本以为恪尽臣道、坚守礼法便可保全自身与社稷,
到头来却落得这般境地。
他长叹一声,语声低沉沙哑,满是看透生死的颓然:
“我等今日踏入这诏狱大门,便知性命早已不属于自己。
武周一朝,容不下守旧循礼之臣,
更容不下一心护持李氏正统之人。
我们三人,怕是再也走不出这四面高墙了。”
格辅元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站直身子,素来缜密沉静的眉眼间,此刻凝着化不开的寒寂。
他比旁人更懂帝王心术,女皇半生杀伐,为坐稳九五之位,向来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们执意阻拦储位易主,
便是逆了女皇暗中制衡的心思,
也断了武承嗣的前路,两相积怨叠加,
结局早已注定:
“事至如今,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只是寒心啊,”
他语声幽幽,带着无尽怅惘,
“这天下,当真令人齿冷。”
欧阳通猛地抬起头,声音虽因受刑而虚弱,却依旧掷地有声:
“陛下昔日知人善任,
尚能容得下不同声音,
如今登临帝位,坐拥万里河山,
反倒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
第828章 死扛
他顿了顿,剧烈的喘息牵动身上伤口,
疼得眉头紧蹙,却依旧不肯敛去心中愤懑:
“她眼里从来只有权位,只有武氏江山。
在她心中,礼法纲常不及一己皇权,
忠臣节义不及宗亲利益。
我们不过是挡了旁人的富贵路,
拂了她心中的算计,
这般凉薄君主,纵有盖世功业,也难留人心!”
岑长倩抬手微微示意,止住了欧阳通激昂的言辞,眼底满是苍凉:
“罢了,不必再慨叹。”
他望向另外二人,语气平静得近乎淡然,已然勘破生死:
“我等一心扶正统、守社稷,俯仰无愧天地,无愧臣节。
生,是李唐旧臣;
死,亦是守礼之鬼。
只是可惜,满腔忠肝义胆,
终究抵不过帝王猜忌、奸佞构陷。
陛下待臣下,恩威难测,薄情寡义,
今日之祸,非我等之过,
乃是这朝堂大势,容不下我辈痴人罢了。”
格辅元微微颔首,神色落寞:
“是啊。
她一手掀翻李唐,建立武周,
便想要天下所有人都俯首帖耳,
认同她的正统。
可世间礼法传承千年,嫡脉相承早已深入人心。”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
将积压多日的委屈、不甘与怨怼尽数吐露。
他们自知死期将近,再无顾忌,言语之间,
直言武曌为权驭下、凉薄无情,为了巩固皇权肆意打压异己。
这些发自心底的怨言,如同黑暗里无声的悲鸣,
一字一句,尽数被暗中潜伏的狱卒听在耳中,
默默记诵下来,转头便快步离去,
将这番对话原原本本禀报给了廊下等候的来俊臣。
来俊臣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已有万全算计。
他知这三人铁骨铮铮,
硬审只会徒耗时间,
而篡改供词、栽赃构陷便是最好的毒计。
在他看来,仅仅定下“谋逆”之罪,
尚不足以置三人于死地。
唯有将言辞放大扭曲,
触碰到女皇最忌讳的“正统”二字,
才能彻底断绝三人生路。
于是深夜,来俊臣再度提审三人,
鞭笞、夹棍、桎梏轮番上阵,
皮肉之苦摧磨着身躯,
血水浸透破旧囚衣,
伤痕层层叠叠,刺骨剧痛无时无刻不在碾磨筋骨。
可三人皆是半生立朝、守礼持正的骨鲠之臣,
一身忠义傲骨早已深入骨髓,纵受尽摧残,心志分毫未折,
自始至终矢口否认谋逆罪名,半分不肯自污名节。
来俊臣立于刑堂之上,冷眼俯瞰,心底算计通明。
他智诈深沉,
最懂士林老臣的秉性:
此类人物,
可杀、可囚、可灭,
却不可屈,
严刑拷打只会令其宁死抗辩,
徒留酷吏逼忠的话柄,反而不美。
真正的罗织,
从不在刑具,而在攻心、在诱言、在断章取义,
于无过之中捏造出滔天大罪。
他当即挥手,令所有行刑狱卒尽数退离刑堂。
满堂森然刑威一时尽散,
他敛了平日阴鸷凶戾,
换上一副平和体恤的神色,缓步上前,语态温缓,
似是由衷体恤忠臣冤屈:
“三位大人何必苦苦相抗,徒受这般苦楚。
本官深知诸位乃两朝老臣、社稷栋梁,
绝非私怀异志、谋逆作乱之徒。
弹劾你等私结皇嗣、朋比乱政,
皆是片面揣测、人云亦云。
以本官观之,诸位所为,
乃是恪守儒臣礼法,心存朝堂纲常,不愿随俗趋附。
你等亲近皇嗣,论事议政,
本心只为国本安稳、储位有归,
并非悖逆大周、忤逆圣君。
世人不识诸位本心,轻易污你清白,本官却能体谅。
今日四下无人,
诸位不妨坦述胸中之守,
本官据实录供,代为禀奏陛下,
必为三位洗去谋逆污名,保全一世清望。”
一番话,绵里藏针,步步设局。
无威逼,无利诱,
只以“惜名节、辨本心、脱罪愆”为饵,诱三人吐露立身正道。
可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人宦海沉浮数十载,
早已看透朝堂阴私,更看透来俊臣这等酷吏的本性。
此人以罗织为功、以构陷为业、以血案邀宠,
眼中从无公理忠良,唯有权势攀附。
他骤然伪善示好、假意体谅,
绝非幡然存善,而是另施阴毒圈套,
意图套取口舌、断章取义,
将忠臣守正之言,篡作悖逆犯上之证。
三人心中戒备,
眼底藏着淡淡的轻蔑与寒心,
却不疾不怒、不躁不骂,只以老臣沉稳气度。
岑长倩强忍满身伤痛,
身姿虽困于枷锁,脊背依旧端直如山,
目光沉静清冷,淡淡看向来俊臣,语气平稳却字字有骨:
“虚情假意!我等身经风浪,不会为你所惑!”
来俊臣闻言,
脸上那层温善体恤的假面缓缓褪去,
唇角勾起凉薄的笑。
他并未动怒,反倒慢悠悠踱到刑具架旁,
指尖轻轻拂过泛着冷光的刑械,语气森冷:
“三位大人倒是傲骨铮铮。
莫非真以为闭口不言、死扛到底,
本官便无从结案?”
他转过身,目光如寒刃扫过三人枷锁缠身的模样,
语气里满是深谙规则的阴诡:
“诏狱办案,不止口供一途。
你等今日守口如瓶,看似能保全言辞,
可往来书信、旁人证词、府中蛛丝马迹,
桩桩件件皆可定罪。
更何况,方才诸位坦露的心迹,字字句句都已被笔录在案。”
第829章 难逃
岑长倩从容坦荡,
坦然道出自身获罪的真正根源:
“我等今日身陷囹圄,
非因谋逆,非因结党,
只因死守朝堂国本而已。
皇嗣乃陛下亲立,
久居东宫,恭谨克己、安分守道,
储位既定,天下心安,
此乃朝野共认的规制。
近年屡有小人妄生私念,觊觎储宫,
妄请更易国本,欲废既定皇嗣、另立宗亲,
搅乱朝纲、动摇根基。
我等身为宰辅近臣,职责所在、礼法所系,
不得不挺身立谏。
我等所行,
不过是拒无根易储之议,
守陛下立定之国本,
护朝堂安稳之大局,
从未私附东宫,勾结朋党,
更未有过异心逆举。
本心清清白白,俯仰无愧于君、无愧于社稷。”
格辅元素来沉静审慎,此刻气息虽因刑伤微弱,
字句依旧条理森严、持重端方,
内敛藏住恨意,只论公义、不论私怨:
“立储乃国之根本,既定则不可轻动。
陛下既定储君,便是定朝局、安人心、固社稷。
无端改易储位,必起纷争、必生动荡,
于大周江山百害无一利。
我辈为臣,当以安定朝纲、恪守君令为先。
我等当庭力阻易储之议,
拒不附和私求、不徇宗亲权贵,
只为杜绝祸乱、保全圣朝基业。”
欧阳通性情刚正耿直,傲骨藏于沉敛,不做泼骂之态,
只以铮铮臣节明志,眼底含着对奸佞乱政、构陷忠良的寒愤,
语气铿锵:
“我等一生立身,唯忠与礼二字。
忠于大周社稷,忠于陛下权威,
守于千年礼法,守于既定国本。
唯一所执,便是储位不可妄更、国本不可轻摇、小人不可乱政。
我等,为公、为礼、为社稷,
清白磊落,可对天地、可对圣君。”
三人言语,沉而不怯、刚而不戾、怒而不躁。
明知对方挖坑设陷,却依旧坦荡直言本心——
不为求活,不为求恕,只为留一身清白臣节,明一世守礼公心。
他们句句只谈保李旦、拒易储、护国本、遵君制,
无一字怨君、无一字反周、无一字悖逆正统,
却句句都是武承嗣最忌惮、来俊臣最需要的“罪证素材”。
来俊臣静静听完全部言辞,面上温和体恤之色分毫未变,心底却是阴寒狂喜。
他要的,正是这般堂堂正正、无可辩驳的守正之言。
无需捏造,无需篡改大段语意,
只需剥离语境、偏重截取,
便可将三人“守陛下国本、拒宗亲私谋”的忠举,
扭曲为“私固李氏储脉、轻视武氏宗亲、阻碍圣朝更替、心向旧统”的逆言。
这般构陷,无痕无迹、无懈可击,
纵使朝野有人质疑,也无从辩驳。
刑堂之内一时寂然,唯有烛光映得来俊臣脸上的假仁假义明暗交错。
他缓缓抚掌,掌声零落,
听来格外刺耳,
方才那副体恤良臣的模样彻底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洞悉一切的讥诮与阴狠: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三位大人果真是舌灿莲花,
把一己私念包装成了公心大义。”
他缓步游走在三人面前,
目光如毒蛇逐一扫过岑长倩、格辅元与欧阳通,
字字句句刻意曲解,
层层递进罗织罪名,
口才刁钻,诛心至极:
“你等口口声声说是守国本、护储君,恪守陛下定下的规制。
可在本官听来,诸位心中,
从来就未曾真正归顺这武周天下!
陛下改唐建周,应天顺人,登极已有两载,
四海之内皆奉武氏为正统。
可你们三人,眼中心里,
依旧死死惦记着旧日李唐,
念着李氏血脉,视武氏宗亲为外人。”
来俊臣陡然拔高声调,语气凌厉起来:
“皇嗣虽为陛下亲子,
可终究出身李门。
你们倾力护持,死死阻拦改立储君,
表面上是遵从旧制、安定朝纲,
实则是妄图将江山基业重新推回李唐旧轨。
在你们心底,
根本就不服陛下以女子之身君临天下,
更不愿见武氏子孙承接大统!”
他话锋一转,摆出一副援引君权的姿态,
仿佛句句都在为女皇立论,底气十足:
“天下乃陛下一手打下来的武周江山,
江山社稷,尽归圣主主宰。
立谁为储,传位于何人,
本就是陛下至高无上的权柄,
旁人岂有置喙阻拦的道理?
陛下念及血脉亲缘,
属意武氏子弟承继大业,
那是为武周万年基业考量,
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可你们呢?”
来俊臣伸手指向三人,脸上满是鄙夷,
“打着忠君爱国、守护国本的幌子,
结为朋党,抱团阻拦圣意。
当众忤逆上意,私下串联朝臣,
执意要将储位牢牢攥在李氏手中。
这般所作所为,哪里是纯臣本分?
分明是借礼法之名,行谋逆乱政之实!”
他停在岑长倩身前,俯身凑近,声音压得低沉阴恻,直击人心软肋:
“岑相,你位列宰辅,
深受两代君恩,
本该唯陛下马首是瞻。
可你偏要拘着早已覆灭的李唐旧礼,
与陛下的心意背道而驰。
你说俯仰无愧于君与社稷,
可抗拒圣断、阻碍江山传承,
便是最大的不忠!”
继而他又转向气息微弱的格辅元,言辞步步紧逼:
“格大人自诩审慎持重,
以安定朝纲为己任。
可你眼中的安稳,是李氏掌权的安稳;
你口中的规制,是李唐遗留的旧规。
你分明清楚陛下有心立武氏为储,
却依旧一意孤行,煽动朝野舆论,
这不是心怀异志,又是什么?”
最后,他看向怒目圆睁的欧阳通,冷笑道:
“欧阳大人素来以风骨自矜,
言必称忠与礼。
可你恪守的礼法,是李唐的礼法;
你效忠的对象,也从来不是如今的武周社稷。
你口口声声说清白磊落,
可从始至终,
你们都在排斥武氏、眷恋旧朝,
妄图逆转乾坤。
此等行径,落在律法之中,
便是实打实的谋逆大罪!”
来俊臣直起身形,负手而立,
周身气场冷冽逼人,一番曲解辩驳滴水不漏,
硬生生将三人坚守礼法、护持既定储君的忠直之举,
扭曲成眷恋李唐、抗拒武周、忤逆君上、图谋不轨的滔天罪状:
“诸位以为凭着几句正大光明的言辞,便能掩去心底的执念?”
他唇角勾起阴狠的笑,
“纸终究包不住火。
你们心中不服陛下、心念李唐旧朝,
妄图阻碍武氏承继大统,
今日所言,便是最好的证据。
事到如今,再巧言辩解,也难逃罪责!”
第830章 震怒
来俊臣一番颠倒黑白、诛心曲解的谬论落地,
刑堂之内戾气森然。
格辅元原本气息虚弱,闻言也再难压下胸中寒愤。
此刻他眼底却翻涌着彻骨厌恶,声音虽轻,却字字沉厉:
“来俊臣!你满口歪理、曲解圣道、颠倒君臣!
陛下立储、自有圣断,
我等遵的是陛下早已立定的国本,
守的是朝堂既定的规制!
何为心念李唐?
何为抗拒武周?
你为攀附外戚、谄媚权贵,
刻意割裂君臣本心,
把臣下守职奉公之举,
强行污为悖逆谋乱!
你才是祸乱朝堂的奸佞!
罗织罪名、构陷宰辅,
以口舌杀人、以酷吏乱政,
靠着残害忠良博取恩宠,朝野祸乱,
皆由你这般小人而起!”
一旁欧阳通傲骨炸裂,满身刑伤丝毫压不住胸中正气,
双目赤红,厉声怒斥,声震幽暗刑堂:
“一派胡言!狗贼巧舌如簧、居心险恶!
我辈忠臣,心中只有君、只有国、只有礼法纲常!
陛下立定皇嗣在先,我等护持国本在后!
遵圣君之令、守社稷之安,何逆之有?何错之有?
倒是你这狗贼!无臣节、无良知!
为攀附武承嗣,甘做爪牙鹰犬,肆意曲解圣意、污杀忠臣!
千秋之下,你来俊臣,必是乱朝奸邪、遗臭万年!
我等身可死、骨可碎,忠臣气节、天地长存!
你这奸佞小人,污不了我等清白,毁不了世间正道!”
欧阳通厉声痛骂,声震刑堂,字字皆是切齿之愤;
格辅元亦寒声斥责,句句戳破他奸邪祸朝的本心。
可来俊臣立在原地,神色分毫未动。
他面上无怒无恼,只静静听着二人怒斥谩骂,
眼底唯有一片凉薄漠然,
好似耳畔不过是蝼蚁嘶鸣、秋风过耳。
他执掌诏狱,听过的忠臣怒骂、士林斥骂早已数不胜数。
忠臣的傲骨、文臣的气节、世人的唾骂,
于他而言,从来无关痛痒。
他不求清名、不重风骨、不惧污名,
只求权位、只求攀附、只求功赏。
骂他奸佞,他无所谓;
骂他遗臭万年,他亦毫不在意。
世人千秋名声,从来换不来他眼前的权柄荣华。
待二人骂声落尽,刑堂重归死寂。
来俊臣缓缓抬眼,
全然无视气息激荡、怒容未消的格辅元与欧阳通,
目光越过二人,精准落在沉静端坐,默然不语的岑长倩身上。
他唇角勾起玩味阴冷又洞悉人心的淡笑,
语气慵懒又森凉,缓缓开口:
“二位大人骂得痛快淋漓,倒是铮铮风骨,令人‘佩服’。”
话音微顿,他凝视着脊背挺直、神色不惊的岑长倩,
字字轻缓:
“他们二人都骂得这般慷慨激昂,
岑相,你不骂我来俊臣几句吗?”
岑长倩垂眸不语,脊背挺直如松。
他斜睨来俊臣一眼,目光里尽是不屑,
唇角抿成冷硬的线条,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这般无声的轻蔑,远比怒骂更令人难堪。
来俊臣笑意渐冷,冷哼道:
“岑相倒是缄默,莫非是无言以对?”
岑长倩恍若未闻,静立如故,全然不将对方的挑衅放在眼中。
这般无声的轻蔑,远比怒骂更令人难堪。
来俊臣笑意渐敛,语气添了森冷的戏谑:
“岑相一味缄默,
以后便没有斥骂本官的机会了。”
岑长倩恍若未闻,静立如故,全然不将这番威胁放在眼中。
他眼底阴机一闪,即刻侧身,对待命的书记官冷然吩咐:
“录好的口供取来,令三人逐一画押。”
书记官不敢耽搁,当即捧出卷宗与朱笔,快步上前。
来俊臣负手而立,冷眼打量着阶下三人,
面上挂着胜券在握的阴笑。
当夜来俊臣肆意篡改、夸大三人的言辞。
他刻意抹去三人“扶正统、护皇嗣”的赤诚本心,
将私下感慨女皇凉薄的话语无限扭曲,
捏造出口吻激烈、大逆不道的供词。
伪供之上写道:
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人自诩李氏旧臣,
拒不承认武周正统,
妄言女主临朝有违天道,
称武氏非天下正统,
陛下以女子之身登临九五,窃据神器,不配执掌万里河山;
三人相互勾结,认定李唐才是天命所归,
故而暗中依附皇嗣,图谋复辟旧朝,推翻武周统治。
这份伪造的供词行文缜密,
仿照着三人平日的语气落笔,
又夹杂着零星几句三人私下的感慨,
真假交织,破绽全无,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三人受刑之后吐露的真心话。
来俊臣细细审阅数遍,确认毫无疏漏,
心中大喜,他知道,
这份供词一旦送入宫中,
便是宣判三人死刑的铁证。
他小心翼翼将供词封存,
派人快马呈递至紫宸殿,交到武曌手中。
紫宸殿内,
御案之上摆放着那卷沾着墨痕的供词,
武曌展开细读,
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
原本沉静的面容渐渐覆上一层寒霜。
她逐字看完,周身气压低至极点,
殿内侍奉的宫人、内侍皆屏气凝神,不敢造次。
良久,武曌忽然仰头,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笑声清冷,是怒极反笑的极致状态。
“好,好得很。”
她缓缓放下供词,
语声冷如隆冬寒冰,
“朕应天顺人,受禅立国,改唐为周,
乃是天授神权,四海宾服,天下皆知。
朕登临帝位,执掌江山已有数载,
朝堂稳固,百姓安乐。
偏偏朕这三位迂腐老臣,冥顽不灵,固守旧念,
时至今日,依旧纠结于男女之别、姓氏之分,
妄言朕非正统,不配居九五之位。”
她眸中杀意翻涌,半生走来,多少反对她的人都已伏法,
她本以为朝堂之上再无这般明目张胆质疑她帝位之人,
没想到岑长倩三人身居高位,深受国恩,
心底竟依旧如此悖逆。
他们口口声声守护正统,实则不过是眷恋李唐旧朝,
视她这个武周皇帝为窃国之贼。
这份执念,远比单纯的谋逆更让她震怒。
第831章 母亲
殿外很快便得知了御驾震怒的消息,
东宫之中的李旦亦是心惊不已。
他听闻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人被囚诏狱,
又有供词指证三人质疑武周正统、意图复辟,心中又急又愧。
念及三人皆是因暗中帮扶自己而惹下祸事,
李旦再也坐不住,即刻起身赶赴紫宸殿,
跪在御阶之下,恳切求情。
“陛下息怒!”
李旦伏身叩首,面色惶恐,言辞恳切,
“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人,
皆是朝中元老,一生忠君爱国,恪尽职守。
儿臣敢以性命担保,他们绝无质疑陛下、图谋复辟之心。
诏狱之中酷刑林立,酷吏惯用罗织构陷、屈打成招的手段,
这份供词未必属实。
还望陛下念在三人多年辅政的辛劳,
暂缓定罪,下旨重新核查此案,
还三位大臣一个清白,
也免得朝野上下非议陛下滥杀忠良啊!”
李旦连连叩首,额角已然泛起红痕。
他身为皇嗣,此刻出面求情,
既是感念三人的帮扶之恩,
亦是出于本心的仁善。
武曌垂眸望着阶下的亲子,
心中百感交集。
她固然震怒于三人的悖逆言辞,
却也清楚李旦性情仁厚,并无险恶用心。
抬手示意上官婉儿将一卷供状掷落阶前,
纸页散落于李旦身前,语气冷沉:
“难道这亲笔签字画押,
还能是来俊臣凭空伪造、强按着他们落笔的?”
李旦慌忙俯身拾起散乱供词,
逐行阅览,字句入目,指尖不自觉微微发颤。
纸上所载不肯背弃李唐正统、倾力护持李氏宗祚的言语,
字字贴合三人素来的政见风骨,
确是他们平日私下晤面时直言吐露的心里话,无从辩驳。
他心知酷吏删减上下文、刻意曲解本意,可原话不假,
一时哑然,心头焦灼更甚。
短暂怔忡过后,李旦再度伏跪在地,额头紧贴冰冷金砖,语声凄恳:
“陛下,话语是真,谋逆却是假!
三位大人即便心念旧朝、恪守本心,
却从未暗中招兵买马、筹谋举事,
更没有唆使儿臣铤而走险起兵作乱。
来俊臣截取片言只语,剔除前后原委,
硬生生把感念李氏之论罗铸成谋逆重罪。
恳请陛下开恩,另派贤臣细查本末,从轻赦宥三人。
三人殒命事小,寒尽满朝心存李唐老臣之心事大。”
武曌缓缓自御座俯身,目光沉沉锁住阶下跪伏的皇子,
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
“立谁为储,执掌大周江山,
是朕一言决断之事。
朕早年便有言在先,
这天下向来能者居之,
不因姓氏李氏、武氏而定取舍。
他们屡屡绕开朝纲,私下缠扰于你,
撺掇你复立唐统,
便是插手国本储位,
已然触了朕的底线!”
她眸光骤厉,龙威铺天盖地,字字冰寒斩绝:
“若是朕未曾开国登基、未立大周之前,
他们心念李唐、固守旧主,
尚可算作叛朕一人、不叛家国,
是旧臣守节,情有可原。
可如今朕已君临天下、改唐为周,
九州归一,江山已定!
他们于大周盛世之中,
私结朋党、妄议国统,
撺掇皇嗣复辟旧朝,
这便是既叛朕这一朝君,
更叛大周万里河山!
是叛国叛君,罪无可赦!”
金殿威严森冷,帝王决断如山,
堵死了李旦所有求情的余地。
万般辩驳尽数落空,朝野礼法、君臣名分、大周国法,
层层压下,让他无从置喙。
极致的无助与悲凉席卷周身,
他不再以臣子的姿态叩请圣恩,
仰头望着高位之上的母亲,嗓音嘶哑,
带着孩童般最后的哀求,放弃了所有朝堂称谓:
“母亲!”
这一声,褪去了皇嗣的恭谨、臣子的卑微,
只剩骨肉至亲的恳切与悲恸。
武曌闻言,眼底凌厉的帝王锋芒微敛。
她默然起身,缓步走下高耸的御阶,步履沉稳,
立于狼狈跪伏的李旦身前,伸出手,亲自将他轻轻扶起。
她望着儿子泛红的眼眶、额间通红的磕痕,
语声褪去方才的冰冷杀伐,添了几分深沉厚重的怅然:
“轮儿,即便母亲今日心软,赦了这三人,
纵让你们复辟李唐、重归旧统,
你扪心自问,
你真的能稳稳守住这万里江山、镇得住满朝文武、压得住四方动荡吗?”
李旦身躯微僵,唇瓣翕动,却终究一语不发。
他性情温厚,不善权术,无雷霆手段,无铁血胸襟,
素来只善守拙,不善驭国。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不能。
武曌看着他眼底的茫然与自知无能,
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转头沉声吩咐:
“所有人,尽数退下,殿外候旨,无诏不得入内。”
上官婉儿带着内侍宫人闻声躬身屏息,
齐齐躬身退出紫宸殿,垂手合上殿门。
偌大宫殿,顷刻寂静无声,
只剩母子二人相对而立。
隔绝了朝堂耳目、君臣规矩,
武曌才缓缓开口,道出深埋多年的筹谋:
“轮儿,母亲不妨与你说实话,
世人皆以为,母亲心心念念,
是要废你储位,传位于武氏子弟,
传予武承嗣。
可母亲,从未动过立武承嗣为储的念头。”
李旦浑身一震,眸中骤然涌上极致的诧异,怔怔抬眼望向武曌。
朝野数年,风波不断,
酷吏造势、武氏族人觊觎东宫,
满朝文武人人皆知武承嗣谋储心切,
他从未想过,母亲竟从未属意武承嗣。
巨大的错愕,瞬间冲散了他满心的悲戚。
武曌眸光悠远,缓缓道出真正心思:
“母亲确是动过废除你皇嗣之念。
但母亲心中属意的储君,
并不是武氏任何一个侄儿,
而是太平。
朕曾私下问询太平,欲立她为大周储君。
只是太平心思通透、顾虑极深,
以大周初立、朝局未稳,
东宫储位不宜轻动、国本需稳为由,
婉拒了母亲。”
一语落地,殿内死寂。
李旦垂眸伫立,掌心微凉,心口翻涌着极致复杂的情绪。
他诧异、恍然、又满心矛盾。
原来母亲废储之意属实,却并非为了武氏天下、铲除李氏,而是另有筹谋。
他感念母亲未曾绝情废李,
却又悲凉于自己资质平庸、难堪大任。
千般情绪缠杂于心,让他终究闭口不言,只剩满目沉沉静默。
第832章 何为
武曌静静看着他惘然隐忍的模样,
握着他手的力道温和却坚定,
声音沉如殿中磐石,
字字皆是通透彻骨的帝王大道,
再无半分母子私情:
“轮儿,你仁厚心软,
只以为三人忠旧,如今含冤受刑,
却看不透这朝堂大局、天下大势。
今日母亲便抛开君君臣臣,只以江山掌舵人的身份,
好好教你一次,何为帝王取舍,何为立国根本。
朕对他们,不是私怨,不是忌惮李氏,
而是为保社稷安稳,保你或太平日后安然坐朝。”
她目光清明,缓缓道来,条理分明,句句戳破症结:
“第一,国统既定,不容二心。
朕改唐建周,并非篡乱,是承天受命、安定乱世。
自朕登基那日起,天下正统便是大周,
万民朝臣,皆食大周俸禄、受大周官爵。
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身为大周重臣,
享朕荣宠、受朕厚禄,
却私下结党,日日念着复辟李唐、颠覆本朝。
若身在旧朝,思旧是忠节;
身在新朝,思旧便是二心。
朝堂最忌首鼠两端,臣子最忌食禄背主。
今日朕赦了三位重臣,
便是告诉满朝文武:
心向旧朝无罪,暗谋复辟无过。
明日便会有百名、千名官吏效仿,
人人身在周、心在唐,
朝野人心涣散,国本彻底松动,
这大周江山,还要如何存续?
第二,私干储位,触碰国本大忌。
储君废立,乃帝王独断、乾坤大事,
从古至今,从无臣子可以抱团裹挟。
他们三人,屡次私谒皇嗣,
暗中游说你隐忍待变、伺机复唐。
这不是忠李,这是操控储君、干预皇权、结党逼宫!
今日他们能私下撺掇你逆朝改统,
他日便能抱团胁迫新君更改国策、把持朝政。
臣子一旦形成派系、绑定储君,
便是朝堂祸乱之始。
朕今日姑息,便是给未来埋下尾大不掉的权臣之祸!
第三,怜忠而纵乱,是帝王最大的昏庸。
你看他们是忠臣,
可你只看见了他们忠于李氏,却看不见他们乱了大周纲纪。
何为忠?
忠于江山安稳,忠于万民太平,才是真忠。
忠于一姓私恩、罔顾当世社稷,
是愚忠,是祸忠!
乱世之中,愚忠可恕;
治世之中,愚忠必诛。
大周初立,朝局未稳,四方观望,
天下无数旧臣虎视眈眈。
朕若为了区区三人的私名,
放任复辟之论大行其道,
便是置天下安稳于不顾。
朕是母亲,可朕更是帝王,
朕坐的这张龙椅,容不得半分私情误国!”
说到此处,武曌眼底掠过疲惫,
却依旧字字铿锵,坦露最坦荡的帝王本心:
“朕知他们无造反兵马,无叛乱器械,无谋逆实举。
你说来俊臣夸大其罪、罗织其过,
可罪臣之罪,不在起兵,在心术,在风气,在国本。”
她抬手,轻轻抚过李旦微凉的手背,
语声终带母子温情,却依旧是不容辩驳的决断:
“轮儿,你要记住。
为君者,最忌妇人之仁、匹夫之善。
你今日心疼三臣,
可若朕今日手软,
来日天下动荡、兵戈再起,
死伤的便是万千百姓、无辜黎民。
杀三人以安天下,弃小仁而成大德,这,才是帝王该做的选择。”
殿风穿窗,寂静无声。
李旦怔怔立在原地,彻底无言。
他心中依旧悲悯三位忠臣的结局,
却再无半分资格、半分底气去辩驳母亲的决断。
他终于彻底懂得,这桩冤案里,从不是母亲嗜杀冷酷。
是江山格局碾压个人情义,是万世安稳压倒一朝忠名。
武曌的每一步杀伐,
从来不是私心权欲,
而是一位女帝,
为守住乱世江山、稳固新生大周,
不得不背负的千古骂名与满身凉薄。
天授二年十月十日,秋霜覆阶,朔风卷地,京城肃杀。
诏狱三臣案终尘埃落定,圣谕传下,
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人,
坐实固结朋党、私议国统、蛊惑皇嗣之罪,同日弃市。
朝野闻之震动,文武百官人人缄口,满朝噤若寒蝉,
无人再敢私论复唐旧统、妄议储君更迭。
唯有武承嗣得知死讯,
于府邸深处暗自抚掌窃喜,胸间积郁数年的块垒一朝尽散。
岑长倩素来坚定保储,屡屡阻挠自己谋夺东宫之位;
格辅元、欧阳通亦为朝堂清流骨干,
每每于廷议之中制衡武氏权势,死死挡在他通往储位的前路。
此三人一日不除,他储君之梦便一日遥遥无期。
如今三人伏法,朝中再无重臣可以掣肘自己,
拦路磐石尽数摧折,前路豁然开朗。
狂喜敛于城府,阴谋藏于神色,
武承嗣即刻密召张嘉福入府,
屏退左右,低声催迫,
令其搁置多日的请储计划即刻重启,
不可延误分毫。
张嘉福心领神会。
数日之间,暗流悄然涌动。
沉寂多时的王庆之,得武、张二人暗中授意,
再度纠集京洛庶民、市井百姓百余人,
列队肃立于洛阳宫则天门外。
百人齐齐跪伏,声势浩荡,人声叠涌,
一同叩阙上书,声声请奏:
恳请陛下废黜皇嗣李旦,
改立魏王武承嗣为大周储君,
以固武氏国本,永固大周基业。
宫卫见状大惊,即刻入内递进奏报,
阙下请愿之声沸沸扬扬,响彻宫庭。
御书房内,武曌览毕奏报,
神色沉静无波,片刻静默后,
她淡淡传旨,宣王庆之单独入内觐见。
王庆之得旨,心中窃喜,
只道是声势奏效,陛下已然心动,
整衣趋步而入,伏地叩拜,姿态恭谨,只待圣命。
武曌端坐御案之前,凤目沉沉,
俯瞰阶下跪伏之人,殿内静谧无声,
唯余秋风穿棂,微凉肃寂。
她声线平和,却带着九五至尊俯瞰众生的威压,
字字清晰,缓缓发问:
“皇嗣乃朕亲生骨血,是朕膝下嫡子,
血脉至亲,根脉纯正。
朕问你,朕为何要废黜亲子,改立他人?”
一句诘问,举重若轻,
瞬间将王庆之蓄谋已久的谏言尽数堵死,
殿中空气骤然凝滞,暗藏汹涌的朝堂博弈,
尽藏于这一句帝王垂询之中。
第833章 息鼓
御殿秋寒浸骨,静得落针可闻。
王庆之伏在冰凉地砖之上,听见那句垂询,
心头骤喜,只当陛下是动了迟疑、起了考量。
他自以为百人跪阙、声势滔天,
已是民心所向、舆情所归,
此番正是拥立魏王、定鼎武氏国本的绝佳时机。
他连忙叩首抬身,语调激昂,字字带着刻意造势的恳切:
“陛下!天授大周,武氏江山!
天归武家,人随天命!
皇嗣终究是前朝余脉、李唐子嗣,
身居东宫,名实不符,
于国本有碍,于天命不合!
魏王武承嗣,乃陛下至亲,武氏嫡宗,
贤能厚重,堪当储君大任!
朝野文武、黎民百姓,
皆盼陛下顺天应人,废李立武,
永绝复辟之患,稳固大周万世基业!”
这番话说得慷慨铿锵,句句扣着“天命武周”,
看似为公,实则句句是为武承嗣邀功请位,
私心昭然若揭。
他以为这番大义凛然的说辞,
必能打动帝王,却不知御座之上的武曌,
凤眸深处早已凝起一层沉沉寒霜。
她静静听他说完,面上无怒无厉,
依旧是那般平淡温和的神色,越是沉静,越让人肝胆生寒。
武曌微微前倾身躯,目光淡淡锁死阶下王庆之,
声线不急不缓,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压:
“依你所言,江山姓氏,胜过朕亲子血脉?
大周基业,需以废朕骨血为根基?”
王庆之心头一紧,却依旧贪功冒进,硬着头皮叩首强辩:
“天命大于私情!
江山社稷,重于一家骨肉!
陛下为天下之主,当弃私亲、顺天命,方能令大周长治久安!”
听罢这番冠冕堂皇的投机妄言,武曌未有震怒,亦无驳斥,只低低呵呵一笑。
那笑声极轻,漫不经心,
落于死寂大殿之中,听不出喜怒,不置可否,
全无半分帝王的凌厉杀伐,仿佛只是听了一段寻常闲谈。
她凤目微敛,面上云淡风轻,
看不出分毫心绪波动,只淡淡抬手,
语气松弛平缓:
“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无责问、无申斥、无降罪。
王庆之伏在地上,悬起的一颗心骤然落地。
他细细揣摩帝王神色,见陛下神色温和平静,
听闻自己废子立武的狂言竟毫不动怒,心中顿时狂喜滋生。
他自作聪明地认定,方才一番“顺天弃亲”的说辞,已然说动圣心。
想来陛下本就属意武氏承统,
只是碍于母子私情、朝野舆论迟迟未决,
今日自己率民叩阙、直言天命,
恰好替陛下捅破了这层窗纸,正中圣意。
这般天大的良机,他如何肯放过?
王庆之心中志得意满,
只觉储位更迭、自己拥立新功的荣华富贵已然近在咫尺,
恭恭敬敬叩首谢恩,
躬身稳步退出殿外,
眼底藏不住跃跃欲试的贪功喜色。
他认定圣心默许、大势已成,索性变本加厉,日日纠集众人跪伏宫门。
自觐见之后,接连三日,晨昏不辍。
每日天刚破晓,百余人便列队聚于宫门前,
伏身叩阙,呼声不绝,日日重复请废皇嗣、改立武承嗣为储的奏请。
人声浩荡,往复不休,
日日搅动宫门舆情,
声势一日盛过一日,闹得洛阳城外朝野皆知、人人侧目。
武曌执掌朝政数十载,阅尽世间投机钻营之徒。
王庆之不过一介蝼蚁宵小,靠着攀附武承嗣、聚众逼宫,
便敢妄议国本、逼君废子,
挟市井虚名胁迫帝王。
此前她留王庆之性命,容他数次请立武承嗣,
并非动摇储位,而是刻意纵容。
纵容武氏子弟膨胀骄矜,
让他们尽显短视私欲,
令满朝文武看清——
武承嗣并无帝王格局,唯知结党营私、争权夺利,难堪大统;
二则,留着这股躁动势力,平衡朝局,
待时机成熟,再一举肃清,连根拔起,
既清奸佞,又压武氏,
还能保全皇嗣、震慑朝野。
王庆之这几日已然耗尽武曌的耐心。
她眸光骤然一凛,温和神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九五之君杀伐决断的冷冽:
“朕改唐为周,是朕取而代之,是朕承天受命,
江山是朕的江山,非李氏江山,亦非武氏私产!
朕坐于此位,乾坤独断,废立随心,
何须市井百人逼朕顺天?
何须宵小教朕治国?”
她语声陡然沉厉,殿中风色骤变:
“王庆之聚众阙下,鼓噪流言,妄议储君,胁迫天子,名为顺天,实为乱政!”
殿下文武百官闻言齐齐躬身垂首,山呼震地,声彻紫宸:
“陛下圣明!”
武曌凤目寒彻,沉声落旨,字字斩绝毫无余地:
“传朕旨意,
王庆之妖言惑众,聚众逼阙,紊乱朝纲,
匹夫狂悖,干乱国本,屡教不改,藐视君上。
着李昭德即刻赴宫门,就地杖毙王庆之!
其所携聚众请愿之人,尽数驱离,
再有敢私聚妄议储位者,格杀勿论!”
李昭德立身班列,闻言即刻出列,躬身接旨,声线刚硬铿锵:
“臣,领旨!”
他素来嫉恶如仇,最恨攀附结党、市井干政、裹挟君权之徒,
早对王庆之三日聒噪、勾结武承嗣乱政恨之入骨。
如今得陛下明旨,正是正中下怀。
李昭德立身宫门之前,秉朝堂法度,目光凛冽,厉声斥诘:
“皇嗣乃陛下嫡亲,
储位既定,神器有归,国本磐石之固!
王庆之你本市井白身、闾巷无赖,无官无爵,
竟敢僭越朝堂、妄议宗嗣,撼动天下根本!”
王庆之伏地不屈,兀自悍然抗辩,气焰嚣张:
“武周受命于天,武氏当承社稷,李氏岂堪为嗣!
小民顺天请命,为公为国,何罪之有?”
此悖逆之言,彻底触怒李昭德。
他环视周遭观刑朝臣、市井徒众,声震庭衢,当众宣判其罪状:
“竖子居心叵测!
妖言惑众,意欲废黜皇嗣、倾覆宗社,
乱武周国本,罪无可赦!”
话音落定,李昭德断然喝令行刑:
“来人,即刻杖毙!”
殿前卫士应声而上,
王庆之死于乱棍之下。
周遭追随附和、攀附武承嗣的党羽目睹雷霆铁血手段,
尽皆魂飞魄散、四散逃窜。
自九月以来沸沸扬扬的立储请愿风波,
自此彻底肃清,朝野私拥外戚、妄议国本的嚣躁风气,
一时偃旗息鼓。
第834章 老态
天授三年正月初十,
御案之前,武曌览罢诉状,
来俊臣告狄仁杰暗通故去的岑长倩一众旧臣,
私缔朋党、潜谋复唐反周。
“狄仁杰反周?”
武曌一时难辨虚实,
她指尖轻抵诉状纸页,墨字凛冽,字字皆是诛心之罪,可她初闻此控,眼底先浮起一抹极淡的嗤然,全然是不信的。
她改唐立周,屠戮宗室、肃清朝堂,
见过无数藏奸怀逆、阳奉阴违之臣,
却唯独看透狄仁杰的骨血。
此人沉稳持重、通透世故,
立身朝堂只求安民稳政。
岑长倩、格辅元一干人因忤逆皇权、暗怀唐祚旧念伏诛,
朝野皆知是逆案铁证,狄仁杰怎会自投罗网,私结亡臣余党?
这一刻的武曌,
是居高临下、洞悉人心的帝王,
心底笃定,定然是有人构陷狄仁杰。
可这份笃定,转瞬便被岁月权柄的沉虑碾碎,疑虑悄然缠上心头。
她垂眸望着御案上朱批堆积的奏疏,
殿外寒风穿廊,拂得帷幔微动。
她已年过花甲,
经年操持国政、杀伐决断,
双手染尽李氏宗亲与朝堂旧臣鲜血。
武周新朝根基初定,却始终悬着一根刺——天下士绅心底依旧念着李唐旧恩,
所谓归周臣服,多半是畏她皇权雷霆,而非真心归服。
帝王无情,亦最多疑。
比起一介臣子的忠心,她更信权场无永恒之臣,唯有永恒利弊。
一丝微疑,如星火落枯草,迅速燎原。
她无法再全然笃定,更不敢赌。
空穴未必无因,谁能保证狄仁杰的温润恭顺之下,没有藏着蛰伏待时的城府?
心绪翻涌之间,武曌满心烦乱、沉沉倦怠。
半生杀伐镇住的朝堂暗流,终究从未真正平息。
人人表面俯首称臣,背地里皆是各怀心思,
这大周江山,看似安稳鼎盛,
实则处处藏着反噬的隐患。
武曌抬手,将那封诉状轻轻推至御案边角,
指尖褪去了方才批阅万机的沉稳力道,眉眼间覆上阴霾。
她不欲此刻便下定论,
更不愿再贸然诛杀国之重臣,动摇朝局根本。
良久,她敛尽眼底翻涌的思虑,
挥退内侍,心头郁结难舒,不耐再看满案权谋算计。
她闭目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眼底戾气尽敛,淡淡出声:
“薛怀义,即刻入殿伴驾论法。”
不多时,薛怀义着一身华贵紫袍,佩剑入朝。
昔日他躬身礼佛、谦卑侍主,唯她马首是瞻。
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身居左卫大将军之高位,
掌部分宫卫兵权,声势煊赫,
早已厌弃白马寺青灯古佛的清冷寂寥,
不屑再做那诵经参禅、依附帝宠的僧徒。
如今面对武曌,他行礼有度,
却少了昔日的谦卑恭谨,
眉眼间藏着身居高位的倨傲,
动作礼数周全,态度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慵懒,
心底早已生出倦怠,不复全然臣服。
殿内檀香袅袅,禅音低绕。
武曌独坐蒲团之上,
目光落于殿外流云,语气轻缓,
带着帝王独有的茫然与诘问:
“怀义,你素通佛法,深谙人心世道。
朕在位多年,安民定疆、整肃朝纲,
为何朝中臣子,始终屡生逆心,
总想滋生祸乱?”
薛怀义垂立一旁,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不耐,
却不敢公然忤逆圣意。
他略一沉吟,张口便是似禅非禅、语意暧昧的回答,
字字通透,句句暗藏机锋,故意留足歧义:
“陛下佛法通明,洞悉万象,
岂不知世间万物,皆循时序、顺天时而动?
世态人心,从来趋新避旧,更趋来日安稳。
陛下春秋日高,龙岁渐长,世事轮回自有定数。
如今大周鼎立,
然东宫皇嗣静居深宫、不亲庶务、未掌国柄,朝野无定储可期。
百官立身朝堂,半生浮沉,
所求不过万世功名。
圣人暮年,时局未定,
世人皆惧山河易主、前程难料,
自然暗自观望、预择归处。
天道无常,人心皆思早定依托、自寻后路罢了。”
语毕,他微微垂眸,神色淡然无波。
看似句句参禅论道、解析天道人心,
实则字字戳破残酷真相:
众臣反的从不是她武曌,
而是她垂垂老矣、后继无人的时局。
人人都在等着她落幕,等着新君临朝,早早站队谋存。
这份通透里,藏着他日渐骄矜的自持,
更藏着隐晦的漠然——
连他亦看得清楚,武周盛势难久,乱世将隐,
早已不愿再做那个唯她是从的依附之人。
薛怀义一语落地,殿中檀香寂然,唯有殿外长风暗涌。
武曌静坐蒲团,凤眸微阖,半晌无声。
她缓缓睁开眼,眸底无怒、无嗔,
只剩花甲帝王历经半生杀伐后的苍凉与通透,
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俯瞰山河的沉重,
字字皆是她无法与人言说的帝王苦衷:
“他们,是在欺朕年老!”
薛怀义垂首立在一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耐与漠然,心底暗自腹诽:
你本就老了。
如今他身居大将军重位,手握宫卫兵权,日日处置军营军务,
早已厌倦入宫伴驾、静坐参禅的琐碎拘束。
更何况,武曌如今容颜枯槁、齿发渐衰,
往日风华尽数被岁月磨去,
臃肿倦懒的老态落在薛怀义眼中,
只生出难以掩藏的厌烦。
半点不愿再耗费光阴陪侍左右,
一心只想尽早辞别,回转军营自在享乐。
可他面上不露半分不敬,
依旧维持着通透禅者的温润姿态,语气低缓悠远,
字字带着佛门空寂之理,顺着武曌的话意深深附和:
“陛下圣明。
诸法起落皆循因缘,盛极而衰、寒暑更迭本是天地至理。
日轮渐斜,光影飘忽,人心自然随风转向。”
他略顿,双手合十,摆出礼佛祈祝之态,禅语婉转:
“臣常怀虔心,日日祈求我佛庇佑陛下福寿绵长、圣寿永续,
消暮年之扰,安大周社稷。”
———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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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5章 招供
武曌凝神听着祈福之言,心底倏然一动,思绪飘往贞观旧事。
昔年太宗君临天下,功业盖世,
晚年亦遍寻方士、炼药求长生,
彼时她尚在深宫为才人,冷眼旁观,
只当帝王贪恋权位虚妄,
时至今日自身年齿渐迈,
困于群臣窥暮的困局,骤然生出一念:
莫非天地之间,当真藏有长生驻颜之秘法,
能避岁月消磨、永掌山河?
这番念想只深埋心底,不曾吐露分毫。
她收敛纷乱思绪,面上神色平和,微微颔首:
“怀义有心了,一片虔心,朕知晓。”
薛怀义微微躬身,适时摆出军务在身的姿态,
借着周身肃然气度,从容请辞,顺势脱身这朝堂是非漩涡:
“臣总领宫卫军务,营中操练、戍守排布诸事冗杂,不敢久离。
既已伴陛下论道解惑,臣军中尚有庶务待理,便请旨告退。”
他躬身垂首,姿态规整有度,
可微蹙的眉尖、略显仓促的措辞,
还有那急于脱身的体态,分毫未逃过武曌眼底。
半生阅尽人心诡谲、朝堂冷暖,
她怎会看不出他心底的倦怠与急切?
昔日那个甘守青灯、朝夕伴驾、唯她喜怒的沙门,
早已被权位宠得倨傲浮躁。
如今身居高位,便厌弃殿中静坐,不耐听她半句慨叹,
满心只想脱身自在、把持权务。
武曌将这一切微妙异动尽收眼底,凤眸深处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漠然。
她看破,却不语破。
帝王孤途,本就是众叛渐生、人心渐凉。
区区薛怀义的懈怠疏离,比起满朝文武的蛰伏观望、伺机反噬,实在微不足道。
她早已懒得再费心神去纠责、去维系。
武曌神色未起半分波澜,只淡淡从喉间溢出一字:
“嗯。”
声息轻浅,无温无怒,听不出喜怒,却自带无上君威的疏离。
随即她抬手,指尖慵懒平缓地轻轻一摆,便是彻底放行的圣断:
“退下吧。”
任由薛怀义带着一身倨傲松弛、如愿脱身离去。
殿内檀香依旧,只剩她独坐蒲团,
孤身盛着满殿寒凉与翻涌的杀心,
她先前尚存的惜才、迟疑、顾念旧功,尽数被之前对话里的寒凉碾碎。
帝王最忌老弱见轻、权柄见窥。
方才压下诉状的恻隐尽数散尽,眼底的苍凉瞬间褪去,翻覆为君临天下的铁血冷厉。
半生屠佞肃逆、坐稳这万古未有女主江山,
靠的从来不是宽仁,而是雷霆制衡、斩草除根。
武曌周身温软禅意顷刻荡然无存,威严森森覆压整座殿宇。
她不再纠结真假虚实,
不再顾惜重臣名望,乱世权庭,宁错杀,不纵患。
她即刻下旨,准下来俊臣所请,敕令即刻拘拿涉案诸臣入丽景门大牢候审。
圣旨传至政事堂,
一队金吾卫甲士身披寒甲、手持铁锁,径直闯入衙署拿人。
彼时狄仁杰正伏案批阅州县上报公文,案头墨香未散,
忽见甲士蜂拥而入,神色凛然,心中已然洞悉原委。
他久在朝堂,深知来俊臣阴狠歹毒,
丽景门诏狱酷刑名目繁多,凡被押入此狱之人,
鲜少有全身而退者,
鹰爪之下,铁枷、定百脉、突地吼种种刑具能令铁骨硬汉屈打成招。
随行同僚见甲士登门,或面色惊惶,欲上疏面圣自辩,
狄仁杰却轻轻抬手拦住众人,低声缓语:
“不必徒劳,来俊臣既奉敕拿人,早布下天罗地网,
此刻争辩,徒受皮肉酷刑,反倒落人口实。
入狱之后,自有脱身之计。”
话音落罢,冰冷铁镣锁上七人手足,
一众宰辅衣冠未除,便被甲士押出皇城,一路沿街穿行,洛阳百姓沿街侧目,
无人敢出声半句。
彼时朝野人人畏酷吏如猛虎,寻常官吏偶遇来俊臣爪牙,尚且避之唯恐不及,遑论为当朝宰相鸣冤。
一行人被径直送入丽景门推事院幽深牢狱,
牢内阴暗潮湿,霉臭、血腥之气混杂刺骨寒气扑面而来。
来俊臣端坐刑堂之上,一身紫袍衬得面目阴鸷,两侧狱卒分列而立,各式刑具在烛火映照下寒光慑人。
他居高临下俯视阶下众人,唇角勾起阴恻笑意,慢声道:
“诸位大人,本官所奏谋逆罪状证据确凿,
你等若是识时务,早早招供,依照大周新规,
凡一经审讯便主动认罪谋反者,可免去死刑,从轻处置;
若是顽固抵赖,拒不伏罪,这满架刑具,随便一样便能让你筋骨寸断。”
狄仁杰从容立在原地,虽手足戴镣,脊背依旧挺直如苍松,
目光平静望向端坐上位的来俊臣,心中飞速盘算脱身之策。
他心知若执意抗辩,来俊臣为坐实罪名,
必然即刻动用酷刑,自己年迈体弱,
几番严刑下来定然性命不保,
一旦身死,冤情便永无昭雪之日。
权衡瞬息之间,狄仁杰朗声开口,语气坦荡毫无半分挣扎:
“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氏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
一语落地,刑堂之内一片寂静,
来俊臣本已备好成套刑具,预备严刑逼供,
万万没料到素来刚直不屈的狄仁杰竟如此干脆认罪,
愣怔片刻之后,方才面露喜色。
他只当狄仁杰畏惧酷刑,
已然俯首认罪,谋逆大案就此敲定,
便能向武承嗣邀功,
当即拂袖吩咐左右狱卒:
“狄仁杰已然招认谋反,其余人等一并收监看管,
不必再加刑讯,暂且拘押狱中,等候来日圣上降旨行刑。”
自此狱卒撤去囚身重枷,不再严加看管防备,牢狱之中看守日渐松懈。
同案关押的人满心疑惑,待狱吏退去,
凑至狄仁杰身侧,压低声音忧心发问:
“狄公一生忠君守国,从未萌生半点反心,
为何仓促认罪,自污名节?
待到秋后行刑,我等便是身死名裂,再无沉冤昭雪之机啊。”
狄仁杰倚着冰冷石壁,环顾身旁一众愁容满面的同僚,缓缓低声宽慰:
“诸位莫要慌乱,我假意认罪,
正是保全性命、寻觅伸冤门路。
来俊臣志在坐实谋逆大案,
我等主动招供,他便放松警惕,疏于防备,
唯有活着留在牢中,方能寻机将冤情送出牢狱,直达御前。
倘若当堂拒不认罪,此刻早已惨死刑杖之下,
身死之后,冤屈永沉深渊,
武氏党羽如愿把持朝政,届时天下苍生受难,我辈才是真的辜负社稷。”
众人听罢恍然大悟,方才明白狄公深谋远虑,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第八百三十六谢死
时日在阴冷囚牢缓缓流逝,
这日狱吏换班,狄仁杰寻得看管牢房的狱卒,语气平和开口相求:
“入牢日久,狱中阴寒入骨,
身上棉衣内里受潮,烦请借笔墨一纸,
我书写家书一封,附在棉衣之中,
劳烦差役代为送还家中,托付子嗣妥善处置衣物。”
看守狱吏王德寿知晓狄仁杰已然认罪待死,
只当是寻常临终家书,未曾心生半点疑心,
便爽快应允,取来笔墨送至囚室。
囚室烛火昏暗,狄仁杰盘膝坐于破旧草席之上,
撕下棉衣内里素帛,借着微弱灯火,
提笔伏案,将来俊臣罗织罪名、无端构陷、自己被迫假意认罪的始末原委细细写在帛布之上,
详陈七位宰辅尽皆蒙冤、无半分谋逆实情,条理分明,句句皆是狱中实情。
帛书落笔完毕,他小心翼翼将帛布折叠妥当,
牢牢缝入棉衣夹层之中,再度拜托王德寿:
“劳烦差役费心,将这件棉衣送往我府中,交于长子狄光远。”
王德寿不疑有诈,收下棉衣,差人送至狄府。
狄光远收到送来的棉衣,心中诧异父亲身陷牢狱、已然认罪,何故忽然遣回寒衣。
拆开棉衣之时,夹层帛书飘落而出,展卷细读,
方才知晓父亲狱中隐忍认罪、暗藏冤情的苦心,
当即手持帛书,不顾一切直奔皇宫宫门,
叩阙上书,替父诉冤。
武曌接到狄光远递上的冤情帛书,展阅之后眉头紧锁,心中生出疑虑。
此前来俊臣言之凿凿,笃定狄仁杰一伙确有谋逆实据,
如今其子持狱中密书鸣冤,前后说辞截然相反。
武曌不愿轻易错杀一众宰辅,当即传旨召来俊臣入宫问话。
偏殿之内,武曌端坐御榻,手持帛书沉声发问:
“卿上奏狄仁杰等人谋逆,
如今狄仁杰的儿子持狱中帛书前来诉冤,
言明全系你罗织构陷,狄仁杰乃是被迫屈招,
此事作何解释?”
来俊臣躬身叩首,从容辩驳:
“陛下明鉴,臣奉命推勘谋逆重案,依规审案,
自拘押狄仁杰一干人犯入监,
臣未曾动用酷刑,不曾剥去他们官袍冠带,
牢中衣食寝居一应如常,不曾苛待分毫。
倘若没有谋逆确凿事实,狄仁杰身居相位,心智沉稳,
岂会无缘无故亲口承认谋反?
定然是狄家子弟妄图脱罪,
凭空捏造冤情文书,欺瞒圣驾。”
武曌静坐御座,摩挲案边卷宗。
来俊臣说辞条理周密,句句有据,
可她心底深处,始终暗藏着期许,
隐隐盼望狄仁杰是遭酷吏罗织、蒙冤入狱。
先前下旨收监是受朝堂储嗣困局与人心牵动而起疑,
待真落到定案关头,惜才与旧情便悄然占了上风,
她始终不愿轻率落下斩臣定论。
沉吟片刻,武曌压下案头供词,语气平缓:
“所言暂且记下,此案卷宗封存暂押,
容朕细细斟酌,日后再做最终决议。”
来俊臣闻言眉头微蹙,即刻叩首,言辞条理绵密、句句扣着国本社稷,语声恳切:
“陛下,此案干系大周基业,万万拖延不得。
狄仁杰久掌朝纲,朝野声望隆盛,
暗中串通岑长倩遗留旧党已成事实,
蛰伏朝中日久,羽翼早已暗布内外。
今日悬案不判,
一则一众涉案嫌犯羁留狱中悬而不决,
牢内人心浮动,容易串通串供、篡改实情;
二则朝外心系李唐旧臣窥伺风向,
见陛下迟迟不裁定,便会揣测朝廷怯于动重臣,
愈发肆无忌惮私下勾连,暗自积攒势力,
长此以往祸根埋于朝堂,动摇大周立国根本。
臣身为狱官,奉陛下旨意肃逆除奸,
所做一切皆是为稳固社稷、扫清潜伏隐患。
还望陛下早下圣断,明正典刑,以儆朝野,
杜绝暗中谋逆之风,保全大周山河安稳。”
他字字援引社稷安危施压,情理并举,
既摆出为国忧心的忠臣模样,又暗催女皇速做决断,
堵死武曌宽宥缓刑的余地。
武曌眉峰骤然凝起,
方才尚存的几分沉吟尽数敛去,
龙颜霎时覆上凛凛威严,
居高临下冷睇阶下的来俊臣。
她平生最忌臣下借社稷大义裹挟圣意、忤逆己意,
对方句句拿江山施压、催逼定案,反倒触了她帝王逆鳞:
“朕如何处置朝案,自有权衡调度,
社稷轻重,用不着你来反复聒噪指点。”
话音沉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君权威压:
“朕已谕令案卷暂且收押、延后定夺,
你只需恪守本分,依朕旨意看管人犯、静候旨意,
安分履职便是,不必多言妄议。”
说罢她抬袖一挥,语气不耐:
“你退下吧。”
来俊臣见状,心知女皇动怒,再不敢多言劝谏,只得俯首谢恩躬身告退。
而武曌心中疑虑未消,沉吟片刻,吩咐身旁通事舍人周綝:
“你即刻前往丽景门牢狱实地查验,
亲眼看视狱中诸臣境况,回宫据实回禀。”
周綝领旨出宫,
但他畏惧来俊臣权势,心中早已胆怯。
出发之前,便派人告知来俊臣。
来俊臣提前得到周綝密报,
立刻差遣狱卒赶往囚室,
为狄仁杰等人整理衣冠、更换整洁衣衫,
陈设桌椅,佯装狱中待遇优厚。
待周綝抵达牢门之时,囚室早已布置妥当。
周綝踏入牢狱,目光闪躲,
自始至终不敢抬眼正视阶下蒙冤诸臣,
唯恐撞见狄仁杰后被来俊臣视作私通罪臣,
草草扫视一圈囚室陈设,便匆匆转身离去。
来俊臣唯恐武曌仍旧心存疑惑,
暗中指使心腹爪牙假冒狄仁杰之名,
伪造一份认罪谢死表,
托周綝一并呈递御前,妄图坐实谋逆罪状。
周綝回宫复命之时,只含糊禀报狱中诸臣起居安稳,无受刑苦楚。
并呈上谢死表。
第837章 非罚
“臣狄仁杰惶恐顿首死罪死罪:
伏惟陛下,应运革鼎,肇建大周,廓清寰宇,明察四海。
臣本前朝旧僚,蒙陛下擢居宰辅,位登台省,身受厚禄,本当竭忠尽节,以报圣恩。
奈何昏聩愚暗,惑于私念,
暗结故唐遗臣,阴蓄异谋,潜图不轨,
妄思复旧,有负陛下拔擢之德、覆载之恩。
事发拘系制狱,推勘之下,罪状昭然,无可置辩。
臣自知罪在不赦,国法难容,寸心惶悚,日夜追悔。
陛下宽仁,羁臣囹圄而不加酷刑,
保全冠履,衣食如常,圣恩浩荡,愧无地自容。
臣罔顾社稷安定,妄生逆谋,祸乱朝纲,罪合族诛。
今俯首伏罪,谨上此表,叩首谢死,愿伏典刑,以正国法,警戒朝野。
伏乞陛下准臣所请,明正刑典,臣虽身首异处,死亦无憾。
臣狄仁杰 谨叩首上谢。”
《谢死表》,
武曌逐字阅毕,非但没有震怒,
心底反倒悄然松了一口气,隐隐生出几分愉悦。
武曌指尖轻轻抚过表文墨迹,凤眸漾开浅淡笑意,
她太了解狄仁杰了。
狄仁杰刚正持重,骨鲠无双。
其人可屈身尽忠,可忍辱辅政,可为民请命、为国直谏,
绝不会畏罪乞怜、卑微求死。
以他的风骨,断不会写下这般通篇自贬、俯首乞刑的文字。
他若有罪,便会坦陈罪状,磊落伏法,宁死不折一身傲骨。
这一纸言辞怯懦、句句伏低的《谢死表》,
通篇谦卑过甚,畏怯过甚,全无其人半生坦荡磊落之气。
武曌眸光微敛,心底已然洞明大半。
此表,是伪作。
武曌决意亲自面审狄仁杰,传下圣旨,将狄仁杰从诏狱之中召入内殿问话。
一个时辰后,狄仁杰入殿。
囚衣粗布,尘染衣襟,一身狼狈,
却脊背挺直,步履从容,毫无囚徒瑟缩之态。
狄仁杰缓步踏入殿中,跪拜在地。
从容叩首,声线沉稳中正:
“罪臣狄仁杰,参见陛下。”
武曌望着阶下须发染尘的老臣,缓缓开口:
“狄卿,你既然不曾谋反,当初为何当庭坦然招认谋逆之罪?”
狄仁杰抬首,目光坦荡望向女皇,语气恳切:
“陛下,丽景门诏狱酷刑骇人,
臣若是当初执意拒不认罪,
此刻早已惨死百般刑具之下,
再无机会面见陛下、陈述冤屈。
为保全性命留一线伸冤之机,
只得暂且屈身认罪。”
武曌凤目凝着阶下狄仁杰,神色沉敛,缓声道:
“狄卿怎敢笃定,朕终究会察觉蹊跷、亲召你入宫问话?
万一朕见你认罪,震怒之下依供状定罪,
你这番暂且屈招,岂非白白断送身家性命?”
狄仁杰腰身微挺,目光澄澈从容,语声沉稳有度:
“臣蒙陛下知遇多年,伴驾理政,
陛下素来洞悉臣秉性,知晓臣半生为国,
从无觊觎社稷之心,
此为臣第一份底气。
陛下胸怀明君之量,向来明辨忠奸,
虽谗言纷扰,却从不偏听一面狱词,
但凡案情存疑,必会细查原委,
不肯枉杀栋梁,
此是第二分依仗。”
他稍顿,拱手再言:
“臣假意招供,
一是避过丽景门酷刑殒命之祸,
二是料定供状破绽百出,时日一久,
不合情理之处自会显露。
陛下但凡生半分疑虑,便会传召臣当面对质。
臣赌的从不是侥幸活命,
是陛下识人用人的本心,更是大周法度尚存公道。
倘若陛下果真轻信诬告,
臣便是身死,也算尽了人臣本分,无怨无悔。”
狄仁杰话音落罢,
武曌凝眸端详阶下老臣从容坦荡之态,
心中积郁多日的疑虑已然散去大半,
心底愈发笃定狄仁杰绝无谋逆异心。
她忽然唇角漾开浅淡轻笑,
抬手将一卷帛书自御案掷落,
书卷顺着青砖滑至狄仁杰脚前,
正是那份谢死表。
“既然狄卿满心笃定朕能辨明冤屈,
为何又写下这谢死表,俯首乞怜,一心求死?”
狄仁杰垂眸瞥过地上文稿,不曾俯身去拾,当即拱手正色,眉目凛然:
“陛下明鉴,此表绝非臣亲笔所书。
臣倘若果真心怀谋逆重罪,
自知国法难容,必当庭坦然领罪,
静候陛下裁断,或斩或黜,
臣绝无片语置喙,甘受律法惩处。”
武曌静静看着他,眸中神色渐缓,
这才是她认识的狄仁杰,
行事光明,进退有度
她缓声道:
“朕自然信你秉性。”
而后,她语气变得郑重,
满是帝王心术与朝堂权衡:
“狄卿,朕心知你一身忠骨、家国在怀,
未有过悖逆谋篡之心。”
狄仁杰闻言心头微暖,深深俯首,
身姿恭谨,语声恳切真挚:
“臣,谢陛下圣明。”
武曌轻拂过案上尘封的卷宗,目光落回阶下老臣身上,缓缓道来其中症结:
“可狄卿要知道,
朝堂法度、天下耳目,
不由朕一己私断。
如今诏狱卷宗在册,
你与一众大臣亲笔画押、自认谋逆的供词已成铁档,
录入官文、昭示朝野。
朕若此刻全然推翻供词,
当庭赦免尔等、官复原职,
便是昭告天下——丽景门诏狱形同虚设,
朝廷供状皆是儿戏,刑狱法度全无公信。
届时朝野奸佞伺机作乱,
宗室余党、世家旧族会误以为朕心虚示弱、朝局动荡,
纷纷蠢蠢欲动。
朕数年苦心稳固的大周皇权、肃整的朝堂秩序,
顷刻间便会摇摇欲坠,
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祸,
朕绝不能为。”
狄仁杰垂首拱手,神色恭谨通透,语声沉稳:
“陛下圣虑深远,
朝堂有纲,国法有度,
帝王治世,不止辨一人之冤屈,更要安天下之人心。
臣昔日屈身认罪、落笔画押,
白纸黑字已成官档,
若是陛下骤然全数推翻,
确会折损朝廷法度威严,
动摇天下对大周律例的信重。
臣一介臣子蒙冤事小,朝纲紊乱、国本摇动事大。
陛下权衡利弊、守礼法、安朝堂,
是万民之幸,是社稷之福。
臣心悦诚服,绝无怨怼。”
武曌目光柔和,
她素来乾纲独断,罕有向臣下剖白苦衷的时候,
而狄仁杰胸襟豁朗且洞彻庙堂权衡,
惜才之意涌上心头,武曌放缓语气,续道未尽筹谋:
“朕若视而不见、不做任何惩处,
任由一纸谋逆供词不了了之,
又是另一重祸端。
天下官吏会以为朝臣可肆意触犯谋逆重罪、无需担责,
律法失威、赏罚无章,
百官自此懈怠放肆,
朝野再无敬畏之心,
往后奸邪构陷、臣子擅权之风将愈演愈烈,
纲纪大乱,再难约束。”
狄仁杰俯首:
“陛下深谋远虑,照拂社稷,
臣见识谋略远不及陛下。”
武曌眼底浮出惜才的温然,褪去帝王冷峻:
“朕深知你生性刚正不阿,
骨血里皆是苍生社稷,
为官清正廉明、一心为民,
朝堂如今派系倾轧,暗流汹涌,
你留在中枢,只会持续遭人构陷、屡受构陷磋磨,
难展抱负,更难保长久平安。”
狄仁杰闻言心中已然了然圣意,躬身叩拜:
“臣谢陛下体恤周全。”
武曌微微颔首,语声温缓:
“故此朕决意贬你外放,
非罚你,是护你,亦是安朝局、顺法度。
彭泽一方百姓淳朴、地界安宁,正需你这般仁心贤臣坐镇。
朕知你治政有方、体恤万民,
到任之后,可远离朝堂纷争,
安心抚民理政、造福一方。”
她定定望着狄仁杰,语气沉而笃定,暗藏来日复用的期许:
“暂且贬谪蛰伏,待朝局肃清、风波平定,朕自有分寸,
绝不会让一世良臣,久沉尘埃。”
第838章 角度
狄仁杰等人谋逆一案尘埃落定,
涉案七人皆免去死罪,保全性命。
一众官员尽数遭贬,远赴各地任职。
其中狄仁杰外放至彭泽,屈居县令一职。
洛阳城外,古道扬尘,
朱敬则一身青衫,追至郊野长亭,
候在此处专为狄仁杰送行。
待车马停驻,狄仁杰缓步下车,
一身素色官袍洗尽朝堂华贵,
眉眼依旧清峻坦荡,不见沉郁怨怼。
朱敬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望着眼前这位屡安社稷、忠直无双的良臣,
胸中愤懑久久难平,语声沉而含怒,
尽是惋惜与不甘:
“怀英兄,此事何其荒谬!
朝野皆知,来俊臣罗织构陷、伪造表文,
满是漏洞、不堪推敲,
陛下坐拥天下、洞察四方,
何以偏偏昏聩至此?
竟轻信酷吏虚妄谗言,
险些枉杀我朝柱石!
怀英兄一生赤心奉国、鞠躬尽瘁,
无端深陷谋逆大狱,蒙此奇耻贬谪,
实在令人寒心!”
言辞掷地,满含对帝王处置的不满。
朱敬则刚正敢谏、嫉恶如仇,
目睹忠良蒙冤、奸佞当道,
自是难掩胸中郁结,只觉此番处置,
委屈了世间最纯粹的一片臣心。
狄仁杰闻言,微微摇头,
抬手拂去肩头风尘,神色淡然通透,
并无怨怼,坦然为武曌辩驳:
“少连兄此言差矣,陛下从未昏聩,
此番处置,全然公允合度,并无半分偏颇。”
朱敬则闻言蹙眉,连连摇头,半点不愿认同,胸中激愤,语声铿锵:
“怀英兄!你何必这般宽宥自苦、为君遮掩!
是非曲直,朝野尽知!
此案本是酷吏罗织无稽、伪造逆表,构陷忠良在先。
陛下手握生杀万机,洞察天下虚实,
岂会全然不知来俊臣辈滥刑构陷、荼毒朝纲?
明知是冤,却依旧顺势贬逐贤臣、姑息酷吏,
纵是依律定罪,终究是宁枉臣、不恕谤,
国法公允,当惩奸邪、雪沉冤,
而非折栋梁、逐贤臣!
若清白之臣需自污认罪方能保命,
若赤胆忠心需委曲求全方能存活,
此等法度,纵合乎条文,亦失其本心!
你胸襟开阔、不怀怨怼是你的大德,
但陛下纵容酷吏、借律法磨折忠良,绝非公允!
我朱敬则眼底不揉尘沙,此事,断难认同!”
狄仁杰抬眸望向巍峨隐于云雾中的洛阳宫阙,
目光沉静悠远,历经牢狱风波,
早已勘透帝王本心与朝堂至理:
“过往我与诸多同僚一样,
皆暗自以为陛下偏信酷吏谗言,难辨忠奸。
如今亲历此番风波才恍然醒悟,
是我等先入为主,误解太深。”
朱敬则闻言一怔,眉宇间愤懑稍敛,
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疑惑。
他望着神色通透、毫无郁结的狄仁杰,沉声追问,语气恳切不解:
“怀英兄此话怎讲?”
狄仁杰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旁挚友,语气平和却字字掷地有声:
“少连兄,你我皆置身局外时,
只觉酷吏诬告拙劣、冤情昭然,
却忘了丹陛之上的难处。
陛下君临四海,执掌万里河山,俯瞰文武百僚,
可天下人心幽微叵测、善恶难辨,
朝堂之内派系盘根、真伪交织,
人心最是变幻无常。
为君者,不可凭一己观感、半生情分,笃定一人忠奸。
若仅凭君臣旧情、心中私信便赦罪免责,
无视供词狱案、律法规制,
今日徇私赦一忠臣,
来日便有万千奸徒借忠名脱罪,
国法废弛,朝纲必乱,
江山社稷方才是真的岌岌可危。”
朱敬则怔怔立在原地,闻言一时默然不语。
往日观朝堂风波,
只知忠当赏、冤当雪、奸当诛,
从未站在帝王社稷的高度去权衡利弊、思量全局。
此番狄仁杰一番剖白,
跳出了臣子对错,个人冤屈的狭隘视角,
直指九重治国、驭臣守律的根本大道,
是他此生从未触及、从未深思的角度。
清风穿过长亭,拂动他衣袂,也渐渐吹散了他胸中郁结已久的愤懑。
此前他满心皆是为狄仁杰抱不平,
认定圣心偏颇、忠良受屈,
可此刻细细回味此言,
心底坚硬的成见悄然松动、层层化开。
他豁然察觉,自己所见不过一案之曲直,
而陛下所守,乃是万世之江山。
良久,朱敬则神色由愤懑转为肃穆,眉宇间带着豁然通透,轻声叹道:
“原来……竟是如此。”
———分界线
女皇和狄仁杰君臣二人,
真是双向奔赴啊。
她懂他赤胆忠心,
他知她帝王难处。
一君一臣,彼此信任,互相体谅,
这份相知相守,堪称朝堂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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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丹心
狄仁杰闻言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前路漫漫古道,语气温厚而沉静:
“想来昔日无数遭酷吏构陷的同僚,
多是一身傲骨,不肯俯身自辩,
暗自赌着陛下能看透自己的忠心,
宁愿负气赴死,也不愿当庭剖白心迹。
这般执拗,终究是错了。”
朱敬则闻言略一沉吟,
心头又生不解,眉头微蹙,开口问道:
“怀英兄此言有理,
可你此番当庭直面圣驾,逐条辨析真伪,已然自证清白,
陛下为何还是将你等一众贬黜外放,并未官复原职。
既然已然辨明忠奸,为何还要施以贬谪之罚?
陛下此举依然是不公!”
狄仁杰语气平和,却句句通透,
将此番风波的始末利弊娓娓道来:
“当日身陷牢狱,
为留存有用之身、静待圣察,
我亲口自认谋逆,
狱中认罪画押者是我,
我既有认罪之供在先,
陛下依律降罪、贬黜外放在后,
陛下此举循国法、守朝规、正刑典,
何来处置不公之说?”
朱敬则闻言默然,只是静静凝望着狄仁杰。
长亭之下寒风凛冽,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望着眼前人坦荡从容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叹服,唏嘘,
终究只是缄口伫立。
狄仁杰见他默然不语,便接着往下说道,
目光落向远方层叠的云影,神色从容淡然:
“陛下赦我七人死罪,已是圣度宽仁;
贬我等出朝,乃是秉公执法、以正朝堂。
她不徇君臣私恩,不避朝野非议,
以证据定是非、以律法断奖惩,
看似凉薄,实则是帝王守护江山、制衡朝野的最大公允。
世人误解陛下偏信酷吏、不辨忠良,
殊不知,
是你我一众臣子,太过执拗傲骨,
总以为丹心昭日、忠心可鉴,
便该被帝王尽收眼底、默然体恤,
殊不知君臣咫尺如隔天渊,人心从无天然相知,
忠心不剖、曲直不言,
帝王又何以尽数洞悉?
陛下倚重证据、凭据供词断案,
并非凉薄,而是身居高位不得不守的规矩。”
他一番肺腑之言,通透豁达,全无半分蒙冤的怨怼、贬谪的愤懑。
朱敬则静静听罢,胸中愤懑尽数消散,
他望着天际流云浮散,良久才缓缓抬首,
看向身侧从容坦荡的狄仁杰,
心悦诚服,深深拱手一揖,语气由衷叹服:
“今日听怀英一番肺腑之言,
犹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他语气沉静,带着几分自省愧然:
“此前我心中始终郁结难平,
只觉陛下用法严苛,待忠臣过冷,
偏执于君臣情义,个人荣辱,
从未站在君上帝王之位,
看过这万丈朝堂的风波诡谲,
从未深思陛下制衡朝野,
安定天下的万般难处。”
说罢,他眼中漾起浓浓的敬重,目光灼灼望着狄仁杰,字字恳切:
“世人遭此无妄冤狱、断崖贬官,
纵使侥幸保命,亦难免心生怨怼、耿耿于怀。
唯独怀英兄,身负奇冤而不恨君,
历经折辱而不怨世,
身陷风波而通透明理,
胸襟坦荡若沧海苍穹,
忠义纯粹、格局高远,
当真千古难得!
忠而不愚、直而不拗,
身居低位不改其志,
蒙受冤屈不改其心,
这般大义赤诚,世间无人能及!”
狄仁杰闻言淡然一笑,拱手作答,语声温厚而坚定: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居庙堂则匡扶社稷,
处江湖则安抚黎民。
我之忠心,不为帝王私恩,不为朝堂权位,
只为大周山河、天下苍生。
此番贬谪,非是君负臣,乃是臣顺势守律、全身报国。
京畿权位皆为浮尘,
只要初心未改、赤心未凉,
身在乡野州县,亦可勤政爱民、造福一方,
亦是不负圣恩、不负此生。”
朱敬则抬眼遥望巍峨宫城,
眼底藏着赤诚期许,语调温厚而坚定:
“似怀英这般心怀天下、体恤万民的良臣,
纵使被贬离京远赴州县,亦是一方水土的万幸。
有怀英在任,必能抚百姓、安乡里、守公道、恤民情,
让苍生得见天光、得安生计。
浮云终蔽不住白日,
尘埃终掩不住忠良。
陛下圣明睿智,心中自有乾坤权衡。
此番风波终会尘埃落定,
我辈短暂沉浮,不过是朝堂磨砺、岁月淬炼。
我由衷期盼,
待朝局清明、风波散尽,
陛下洞悉忠奸,召怀英重返京华、再掌朝纲,
以怀英之智安社稷,以怀英之骨正朝风,
护我武周山河长治久安!”
狄仁杰闻言微微颔首,
唇角含着淡然温煦的笑意,
收回远眺云影的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朱敬则,
语气温和,字字通透透彻:
“陛下天性明断,素来爱臣子忠直、喜百官直言。
朝野之中,但凡真心为国、秉公进谏者,
陛下从无真正厌弃,亦能容得下世间逆耳忠言。”
他抬手轻拂袖尘,神色坦荡从容,缓缓续道:
“陛下所恶者,从非忠良之谏,而是臣下恃直骄矜、咄咄相逼。
君有君之威严,朝有朝之体制。
若仗一身傲骨,便屡屡当庭折辱、步步紧逼,
看似刚正不阿,实则是以臣胁君、以直凌上。
陛下临御天下,掌乾坤权衡、镇四海风波,
要的是同心辅政的良臣,而非恃才逼主的诤臣。”
朱敬则闻言心中豁然,当即拱手深揖,面露愧色与感激:
“多谢怀英提点,一番话点醒了我。”
他敛了锐气,神色愈发沉稳:
“往后,我守本心而敛锋芒,谨言慎行。
你我同守一片丹心,静待时局便是。”
风过长亭,吹散尘嚣,狄仁杰眼底澄澈无波,
历经一场生死风波,褪去朝堂浮躁,
唯余家国赤诚,坦荡从容,静待一方新的山河天地。
他整了整衣袍,对着九重宫阙深深一揖,语声沉稳而真挚:
“臣此去远任,惟愿陛下龙体安康,朝政清明。
愿朝堂之上,忠良得展其才,奸佞无从作祟,大周江山长治久安。”
言罢直起身形,与朱敬则告别,
转身坦然朝着外放之路行去。
第840章 试官
正月底,武曌悉召天下存抚使所荐寒门举人,始创试官之制。
是举不拘品行、不考才干,
凡被举荐者皆授官职:
上等之人授凤阁舍人、给事中;
中等、下等者,依次除员外郎、侍御史、补阙、拾遗、校书郎。
二月初十,神都城中流言四起。
女皇上月底前颁行的试官之制,
让无数寒门之人一朝得授京职,
补阙、拾遗、侍御史等近臣官职遍地皆是。
街头巷尾,人人传唱俚谣:
补阙连车载,拾遗平斗量;
杷推侍御史,碗脱校书郎。
戏谑之声一路传入宫禁。
御书房内,武曌听完王意寿转述的歌谣,
面上并无愠色,
她心中了然,此谣字字讥诮,
笑如今日授官过滥、贤愚混杂,满朝僚属如同泥沙俱下。
世人只看见官职漫天分发,却不懂她这番举措的苦心。
关陇旧族、世家豪门盘根错节,把持仕途多年,
寒门士子报国无门,朝堂势力早已失衡。
她大开试官之门,
便是要打破门第壁垒,
拔擢寒士、稀释世家权柄,
让天下英才皆有出头之路,
唯有朝堂活水不断,
社稷根基方能稳固。
至于眼下良莠不齐、冗官增多,
不过是新政推行必经的阵痛。
纵有流言蜚语、朝野非议,
她亦早有预料,绝不会因几句俚谣便半途而废。
不多时,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奉召入内。
二人见殿中气氛沉静,已知宫外歌谣之事,侍立一旁静待示下。
武曌抬眸,将抄录着歌谣的纸笺推至二人面前,语气平淡:
“太平,婉儿,宫外传唱的话,
你们想必也听闻了。
说说看,朕这试官之制,究竟可行与否?”
太平目光扫过诗句,略一沉吟,率先开口:
“陛下,此制虽广开仕途,引得寒门欢欣,
可如今官吏骤然增多,难免鱼龙混杂。
市井歌谣绝非空穴来风,
长此以往,官署冗杂、俸禄耗损,
恐也会拖累政务。
儿臣心中难免忧虑。”
武曌微微颔首,转而看向上官婉儿:
“婉儿,你素来体察朝情,且论你的看法。”
上官婉儿敛衽一礼,言辞审慎周全:
“公主所言确是实情。
骤然大批授官,朝堂秩序一时难安,
流言四起亦是常理。
但臣以为,试官之制,势在必行。
往日仕途多被世家大族垄断,
寒门才士纵使胸有丘壑,也难入朝堂。
陛下设试官,不拘门第举荐用人,
既是收拢天下人心,
亦能制衡老牌勋贵。
眼下虽有弊病,
却可后续以考核甄别优劣,
能者留任,庸者罢黜,
并非无法补救。”
武曌闻言,唇角勾起浅淡笑意,
缓缓道出心中筹谋:
“你二人所言,各有道理。
朕何尝不知如今授官过宽,
惹来漫天闲话。
可你们要明白,朕行此事,
不是为了图一时名声。
婉儿说的对,
世家盘踞朝堂日久,结党营私,尾大不掉,
若一味因循旧制,江山便要被门阀捆住手脚。”
她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宫外沉沉天色,语气沉凝而坚定:
“破格录用寒门子弟,
便是要为朝堂注入新血。
哪怕眼下泥沙俱下,朕也愿容这一段乱象。
试官,重在一个‘试’字。
授官只是开端,
往后定要严加考核,
有才德、能干事的,便留任升迁;
庸碌无为、尸位素餐的,
即刻罢黜贬斥。
大浪淘沙,方能留下真贤才。”
太平闻言躬身行礼,面露敬服,从容答道:
“陛下圣明。
此番得以出仕的有才之士,
既蒙朝廷拔擢,
必会感念恩遇,尽心履职、报效社稷。
而那些胸无实学、庸碌无能之辈,
本就不堪任事,
用不了多久便会原形毕露,无需多言,
自会在考核之中被汰除。
如此一番筛选,朝堂自能去芜存菁,日渐清明。”
武曌微微颔首,缓步回身:
“世人只看得见眼前官职泛滥,
却看不懂朕要重塑朝堂格局、安定天下的心思。
几句歌谣非议,便想动摇朕的决断,未免太过小瞧朕。”
武曌回过身,目光清亮,
“试官制度,非但不能废,还要继续推行。
唯有打破旧规,广纳四方之士,武周江山才能行稳致远。”
太平垂首躬身,神色恭肃,由衷叹服:
“陛下深谋远虑,非儿臣浅见所能企及。
旧朝门阀固化、贤路壅塞,多少寒门志士埋没乡野。
如今试官一开,天下寒士皆有上进之机,
既收万民之心,亦破世家积弊。
假以时日汰劣留良,朝堂必定焕然一新,
社稷亦可久安长治。”
上官婉儿敛衽垂立,语声温婉而缜密:
“陛下此举,是以宽准入、严考核,
流言俗谣不过是庸人短视之见,
只见一时冗杂乱象,不见千秋固本之策。
臣定会悉心梳理内外试官履职卷宗,
据实记录、逐一甄别,
助陛下筛庸举贤、肃清吏治,
不辜负此番革新初心。”
武曌望着二人,神色稍缓,眉宇间藏着帝王笃定的从容,淡淡颔首:
“如此便好。
为政者不惧一时非议,只求长治久安。
你二人随朕左右,悉心体察朝局、辅佐督查即可。
是非功过,自有岁月为朕佐证。”
两日后,二月十二日,
性情桀骜的举人沈全交,
在城南官院高声续诗,
将讥讽之意推至极致:
“评事不读律,博士不寻章。
面糊存抚使,眯目圣神皇。”
诗作很快传入御史台,侍御史纪先知勃然大怒。
他当即遣吏卒捉拿沈全交,径直带上大殿,伏阶启奏:
“此子狂妄无状,
作诗诽谤朝政、轻慢君上,伤风败俗,
恳请陛下施以廷杖,再付法司严惩,以儆效尤!”
殿内鸦雀无声,众臣皆敛声屏息,暗自揣测女皇龙颜大怒。
御座之上,武曌抬手接过内侍呈来的诗稿,一字一句慢慢品读。
殿中沉寂片刻,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她缓缓放下纸卷,抬眼望向阶下众人,眉宇舒展,不见怒意,反倒轻笑出声:
“卿等不必惊慌。”
她声音沉稳,响彻大殿,
“朕设试官,本意是打破门第桎梏,
让山野之才皆有进身之路。
制度初行,难免良莠不齐,
天下人看在眼里,
发几句议论,亦是常理。”
第841章 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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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 本末
殿内瞬间一片寂静,文武百官皆是心头一紧。
近来朝堂之上,无人敢触碰酷吏、告密、诏狱诸事,
朱敬则此刻直言进谏,无疑是踏险而行。
徐坚、周矩紧随其后,
一同出班跪地,与朱敬则并肩而立,
齐声说道:
“臣等附议,愿一同进言!”
武曌眉峰微挑,端坐御座之上,
语声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仪:
“卿等有何谏言,只管道来。”
朱敬则叩首一拜,抬首之时目光坦荡,不见半分怯意,朗声言道:
“陛下圣德临御,定鼎武周,
励精图治,四方宾服,
此乃天下苍生之幸。
然治国之道,
贵在宽猛相济,刑律之用,
当以惩恶扬善为本,
而非罗织构陷为能。
自兴告密之制、重用酷吏以来,
朝野之内风声鹤唳,市井之间人心惶惶。
奸邪之徒借机挟私报复,捕风捉影,
凭空捏造罪状;
酷吏以苛法为能,滥施刑讯,
动辄牵连无辜,连坐之祸遍及乡野朝堂。
上至公卿勋贵,下至黎民百姓,
一朝被人诬告,便身陷囹圄,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
累累冤狱,堆积如山,
长此以往,恐寒天下士人之心,失四海百姓之望。”
他稍作停顿,环顾殿中群臣,又继续引古论今,字字铿锵:
“臣观前代兴亡,皆由刑政得失而定。
昔日大秦倚重严刑峻法,
法网密如凝脂,百姓动辄触律,
天下苦秦久矣,终致江山倾覆,二世而亡。
反观大汉初兴,鉴秦之弊,
废苛法、省刑狱,
行宽仁之政,与民休息,
于是四海归心,国祚绵长。
由此观之,严刑可以立威,
却难以固本;
宽政看似柔和,方能安定社稷。
刑律者,乃天下之公器,
当用以惩戒奸宄、护佑良善,
而非沦为小人构陷忠良、排除异己的利器。”
一旁的徐坚亦拱手进言,语气沉稳缜密,补足其中利害:
“陛下,如今罗织成风,告密成俗,已然酿成大患。
人与人之间猜忌丛生,
亲友相疑,邻里相防,
朝堂之上臣僚不敢直言,
州府之中官吏不敢施为。
人人自危之下,谁还愿尽心辅佐朝政?
谁还敢秉公处置事务?
酷吏为求功赏,一味深挖株连,一桩小案便可牵扯数十百人,
无辜者蒙冤受刑,忠直者避祸远身。
长此以往,朝堂元气损耗,
国家根基动摇,绝非社稷之福。
臣恳请陛下,
罢除告密之令,裁抑酷吏权势,
废止无端连坐、罗织构陷之法,
甄别天下冤狱,还朝野一片清明。”
周矩素来熟知诏狱内情,目睹诸多惨状,言语之间满是悲悯:
“臣常年察访刑狱,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诸多案犯并无实证,
仅凭一纸告密、几句谗言,
便被下入制狱。
狱中酷刑百出,
屈打成招者十之七八,
牵连宗族、累及亲朋,
使得无数清白之家蒙难。
刑罚之本,在于劝善惩恶,
如今本末倒置,以刑立怖,以祸立威,失却律法本意。
臣斗胆恳请陛下,
垂怜苍生,体察臣心,整肃刑狱,昭雪冤屈,
令天下之人不再畏惧无端之祸。”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
引古证今,剖析利弊,
言辞恳切而锋芒内敛,
句句皆是为国为民,
并无半分攻讦君上、悖逆犯上之意。
殿中百官屏息聆听,
不少人暗自点头,
心中积压许久的郁结,
此刻仿佛得以疏解,
却依旧不敢出声。
御座之上,武曌默然静坐,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她执掌政权多年,启用酷吏、大开告密之门,
本意是震慑心怀异心的门阀旧族与前朝余党,稳固政权。
数载以来,这套铁腕之策确确实实帮她坐稳了江山,扫清了诸多隐患。
殿中死寂沉沉,龙涎香袅袅萦绕,
未能抚平她心头的沉郁,反倒令纷乱思绪层层翻涌。
一念及此前尘埃落定的狄仁杰谋反旧案,
那双常年俯瞰山河、沉静无波的凤眸深处,
掠过怅然与自省。
狄仁杰一案,便是最刺眼的例证。
可她深陷帝王孤途。
坐在这孤绝冰冷的紫金之巅,无亲无靠,
世人皆因她女子称帝而心怀轻视、暗藏抵触。
彼时的她,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宁愿错罚忠臣,也不愿给任何一丝叛乱之机,
让苦心建立的武周基业分崩离析。
幸而狄仁杰隐忍睿智,
于绝境之中巧施韬晦之计,
自污认罪、暗中陈情,
终得安然脱身。
此案尘埃落定之后,朝堂人心的微妙变化,她尽收眼底。
百官缄口畏祸,贤臣步步谨慎,
朝野之间少了赤诚直言,
多了趋炎附势、明哲保身的敷衍。
武曌垂眸,眼底风云渐敛,只剩沉沉孤寂。
她幡然自省,
数年酷吏高压,扫清的是明目张胆的叛党,
滋生的却是朝野上下的人心疏离。
铁腕能镇乱世、定江山,却不能安人心、治太平。
她要的是群臣归心、四海安定,
而非人人自危、噤若寒蝉的死寂朝堂。
狄仁杰一案,如一面明镜,照见了她权术之下的偏执与寒凉。
酷吏为她稳固了权柄,却也折损了朝堂元气,冷了忠臣热血。
良久,殿外清风穿帘,拂去些许沉郁。
武曌眉眼间的阴晴不定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帝王深沉的权衡与决断。
杀伐可定乱,仁德方能长治。
她望着阶下伏地的三位贤臣,目光沉沉,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卿等所言,朕一一听在耳中。
启用酷吏,广开告密之路,
行连坐罗织之法,朕自有不得已的苦衷。
只是时局所迫,不得不以猛政安天下。”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愈发凝重。
———分界线
纵观此事,
便知我们女皇绝非沉溺权术、刚愎自用之辈。
她身居至尊之位,
却能正视过往偏颇,
自省为政得失,
知错便能幡然醒悟,
知弊便敢锐意更张。
这份胸襟、担当与果决魄力,
远胜于其他君主。
第843章 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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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4章 李氏
四月初一,
白昼穹苍骤暗,朔日之日食横亘天幕,
日月相掩,昼如昏暮,
是为天地垂兆、天人示警之旷世异象。
自汉魏以降,历代帝王皆循天人感应之古礼,
以天象观朝政,以灾异自省君德。
紫宸殿御座之上,武曌见此天变,
未敢骄矜懈怠,即刻引咎自省,
躬身厘查为政之得失。
为禳除天灾、绥靖朝野、安定人心,武曌连施仁政以应天和人。
先是颁大赦天下之诏,宥赦囚徒罪徒,广布朝野德泽;
又罢旧岁天授年号,革故鼎新,更立新元,定名如意。
此时大周国局安稳,
岁初党项诸部尽数款塞归降,
四陲烽烟尽歇,海内民生初定。
此番改元,不取赫赫边功,不耀帝王威权,
唯取「万事顺遂、四海称意、国运恒昌」之吉意,
寄寓江山永安、宇内清平的殷殷期许。
四月十一,武曌再念苍生疾苦,续降善泽,普惠天下。
诏令九州四海,禁屠宰、罢渔猎,
惜山川草木之命,护天地万物生灵;
又蠲减民间苛税,裁汰繁冗刑役,
轻徭薄赋,弛法宽刑,
令历经数载朝堂更迭、风雨震荡的天下生民,
得以休养生息、安度岁时。
一朝数举仁政,足见女皇胸有千山、心怀社稷。
她居至尊之位而敬天道,不恃皇权赫赫而轻慢天戒;
掌生杀之权而怜黎庶,不因朝纲独断而苛待万民。
以谦德弭天变,以宽政养苍生,刚柔并济,恩覆九州。
这般沉敛通透的治国胸襟、张弛有度的帝王权智,
于当世帝王之中,已然超然独绝,光耀千秋。
四月十五,朔望大朝。
洛阳紫微城则天门大开,晨霜未散,
晓日穿檐,金阶玉陛肃穆森然。
文武百官依品序立,朱紫成行,仪仗羽卫森严,
旌旄垂垂映天光,是武周规制最肃整的朔望朝参之仪。
自武曌建周以来,
每逢朔望必临朝听政,
宗亲、重臣无敢缺席,
朝堂法度凛凛,无人敢轻越。
然今岁朝堂气象,早已暗流翻涌、冰火潜藏。
此前王庆之纠集洛阳庶民数百,伏阙叩阁,
再三泣请神皇废黜皇嗣李旦,改立魏王武承嗣为东宫储君。
一时间李氏宗嗣岌岌可危,
武氏宗亲声势暴涨,
诸武子弟恃神皇宠信,骄矜跋扈,
日渐轻慢朝纲、鄙夷李氏。
经此一事,李、武二族本就脆弱的平衡彻底摇摇欲坠。
武氏宗亲以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宗为首,
自恃国戚新贵,倚神皇篡唐立周之功,
视李唐遗脉为阶下余烬,言语之间多有轻辱,行事张扬无度;
而李氏诸王、皇嗣僚属隐忍蛰伏,
畏于神皇威严、酷吏威势,
只得敛锋藏锐,处处退让,
朝堂之上始终是武盛李抑的格局,
积怨日深,却无人敢当庭置喙。
此番朔望朝参,百官肃立行礼,
礼官正引仪仗行朝参大典,节奏规整有序。
而河内郡王武懿宗,
自持武氏嫡亲宗亲,仗势骄纵,
素来心性苛酷倨傲。
他身兼金吾卫将军之职,
掌宫城巡警、殿廷仪卫与门禁肃禁,
统辖御前仪仗扈从,
本是朝堂安保、整肃卤簿的主事之人。
此刻他目光扫过队列,
先见皇嗣李旦的车驾仪仗缓缓行来,
心底立时翻涌鄙夷。
在他眼中,
李旦不过是徒占储位的庸懦之辈,
陛下早已执掌天下、改唐立周,
此人却仍恋栈储宫,
不知主动辞位让贤,
反倒碍了诸武登顶之路。
可李旦终究名位尊崇,
又在朝野尚有几分人心,
武懿宗纵是满腔嫌恶,
也只敢藏于胸腹,
面上不敢显露,只得按捺戾气冷眼旁观。
李旦仪仗过后,
紧随而至的便是其子李成器与李隆基的随行卤簿。
长子李成器性情温谨,
举止步步敛容,
行止间小心翼翼,
全然是避祸自守的模样。
可一旁年仅七岁的李隆基却迥然不同,
他眉目英挺,身姿虽尚稚嫩,却脊背挺直,
眉宇间自带一股凛然锐气,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全无李氏子弟常见的惶恐怯懦,
一身雍容自信扑面而来。
武懿宗本就对李氏宗室积怨颇深,
又见这幼童气度不凡、锋芒外露,
再瞧自身形貌佝偻、貌态粗鄙,心中妒火与厌憎交织。
他仗着掌管仪卫的职权,存心寻衅折辱,
刻意挑错发难,意在借故打压这位锋芒初露的李氏稚子。
他横步上前,面色沉厉,指着李隆基身侧的侍卫厉声喝骂:
“殿前朝会,礼法森严!
尔等扈从行步歪斜,列阵散漫,全无规矩!
如此懈怠模样,也配随侍宗室?
我看不单是尔等顽劣,连主子也全无管束之力!
李氏纵容下人肆意妄为,在丹墀之上败坏仪轨。
仗着旧名便不知天高地厚,真当这朝堂仍是旧日光景?
速速整肃,再敢失仪,定当依律责罚!”
李隆基的侍卫恪守规制、无有错失,
无端遭此折辱,皆垂首屏息,不敢辩驳。
满朝文武见状,尽皆缄口侧目。
众人皆知武懿宗之势,
更知立储风波未平、诸武气焰滔天,
一旦出声制衡,恐引火烧身、卷入储位党争,
是以无人敢发一言阻其骄横。
李隆基素来得武曌眷顾,常得入宫随侍,
不同于其余李氏子弟惶惶避祸、谨小慎微。
也正因自幼亲历朝堂风云,
亲眼目睹诸武仗势凌人、步步侵压李氏宗亲,
更兼其父皇嗣李旦常年居于深宫、隐忍恭顺,
屡遭武氏构陷猜忌、步步磋磨,
日积月累,李隆基心底早已埋下对武氏宗亲的反感与郁愤。
他恃武曌疼爱,无惧诸武威势,
更看不惯武氏子弟恃宠骄纵、亵渎朝仪、凌辱御前。
他昂首出列,身姿挺拔虽稚,气度凛然不凡,
立于丹墀之下,当庭朗声怒斥,字字清晰,直震殿宇:
“朝堂乃天下至公之地,
朔望朝参为国之大典!
仪仗宿卫恪遵其职、无有过愆,
大人无端当庭苛责、肆意凌辱,轻慢朝仪、失却宗亲体面,
是何道理!”
童音刚落,
武懿宗勃然作色,横眉厉目上前一步,声如粗钲:
“小子也敢妄议朝制!
本王身领金吾卫将军之职,
专司宫禁仪卫、纠察卤簿得失,
整肃殿廷本就是本王的分内权责!
乳臭未干,不通礼法,
反倒当众顶撞朝堂命官,
目无尊长、狂悖无状,
真当凭着那点李氏虚名,
便可在丹墀之上肆意妄为吗!”
李隆基见他倚仗职权强词夺理,胸中愤懑更盛,抬目直视对方,语声愈发铿锵:
“丹墀庙堂,本是李氏根基。
此乃我李氏朝堂,与你何干?
竟敢当众欺凌我的侍从!”
一语既出,满堂寂然。
第845章 良机
文武百官尽皆骇然,
自武周肇建,天下归李还是归武,
乃是朝野大忌,无人敢公然谈及,
今日却被这少年一语道破。
武懿宗骤然色变,
未曾想竟被一介稚子当众驳斥,
颜面尽失,怒目圆睁,
他胸中怒火翻涌,有心厉声辩驳,
一句“天下是武氏的天下”,却终究不敢贸然出口,
只得咬牙隐忍,面色青白交加。
御座之上,武曌垂眸俯瞰阶下,
将全程变故尽收眼底。
更见李隆基小小年纪,便有刚正风骨、宗室气节,
不惧强权、敢斥权贵,
且言辞有理、气度不凡。
她眸底沉凝的威严渐渐散开,
眉眼漾开慈爱笑意,
侧首看向身侧侍立的上官婉儿与近旁重臣,
语气悠然又带着赞许:
“三郎年纪尚幼,却胆识过人器宇不凡。
依朕看来,他日必是太平天子。”
上官婉儿敛衽垂首,眉目温婉,语声柔婉得体:
“陛下慧眼识人。
殿下年少便有铮铮风骨,胆识气度远超常人,
既有宗室威仪,又存赤子本心。
得陛下这般期许,实乃社稷之幸、天下之福。”
如意元年,六月。
大周海内晏然,庙堂经纶渐自敬天恤民的宽政,转向经略西陲的宏图。
自高宗年间安西四镇陷于吐蕃,至今一十四载。
昔日太宗、高宗两朝,
大唐威震西域,安西四镇扼守天山南北,
为中原屏障、丝路咽喉,诸国俯首,商旅往来不绝。
自吐蕃强势西扩,联手西域叛部袭扰,
四镇相继失守,广袤西域自此易主。
吐蕃得四镇之地后,
并未悉心治理以安境,
反而倚仗地利频频东窥,
屡次侵扰西州、庭州等大周西境重镇,
掳掠人口、劫掠粮畜,
边塞百姓岁岁饱受兵戈之苦。
西州地处前沿,直面吐蕃兵锋,
唐休璟坐镇此地,
日日听闻戍卒悲歌、边民泣诉,
眼见故土沦陷,疆界日蹙,
身为封疆大吏,守土复疆之念早已深植于心。
再观吐蕃当下之势:
吐蕃占据四镇一十四载,
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
其本土远在青藏高原,距离安西路途遥远,
粮草转运艰难,数万戍卒久屯异域,军心涣散;
且吐蕃王族与权臣矛盾渐生,内部权斗不休,
无力再向西域增派重兵,
四镇驻防兵力单薄,防御体系漏洞百出。
同时,西域诸部族本就心向中原,
受吐蕃苛政压榨已久,
赋税繁重、役使无度,
早已怨声载道,暗中期盼王师北上。
反观大周,经武曌数载整顿朝纲,
对内宽刑减赋、大赦安民,
四方部族相继归降,国内府库充盈,
兵甲精良,军心士气昂扬;
对外四方边境除西域之外,
北境、东境皆无大的战事,
国力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西征。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备,
正是收复故土的绝佳时机。
唐休璟深知,战机转瞬即逝。
若此时坐视不理,
待吐蕃稳住内部、加固城防,
再想收复四镇,便要付出数倍代价。
加之朝野之中,
久有朝臣谈及西域之事,
却多是泛泛而谈,
或惧吐蕃强盛而主固守,
或不明边情而空谈远略,
无人能结合实地形势拿出切实可行的进兵方略。
唐休璟久历行伍,遍历西域山川,
熟知每一处关隘险塞、每一条行军要道,
明白固守只能被动挨打,唯有主动出师,
复四镇、固天山,
方能一劳永逸,永绝西陲边患。
出于为国尽忠、为边民请命、为万世安定疆土的赤诚,
他不顾朝中或有畏战、求和之声,
毅然上疏洛阳,恳请女皇决断,兴兵西征:
“臣西州都督休璟,顿首百拜,谨上疏于陛下:
臣猥以庸材,谬镇西疆,
守西州重地,枕戈待旦,于今数载。
朝夕瞻望天山南北,
昔日安西四镇,本是华夏藩篱,
控扼万里西域,联诸蕃,通丝路,庇中原,
为先朝百战所得之疆土。
自吐蕃构乱,乘隙入寇,四镇沦陷,
迄今一十有四载矣。
………………
若我朝兴兵西进,必然群起响应,
为大军向导,助我平叛。
此乃天时、地利、人和尽归于大周之时也。
臣久在西陲,遍历山川,
…………………
今良机在前,若迁延观望,
待吐蕃整肃内部、缮完城守,
再图进取,则难上加难。
恐此后西疆岁岁受扰,边患无有宁日,万里丝路永久断绝,
诸蕃渐次离心,于国势有损,后患无穷。
臣身为边将,食君之禄,当分君之忧;
守一方土,当护一方民。
不敢惜一身之安危,
不避朝堂异论,谨披肝沥胆,
伏请陛下乾纲独断,下诏出师,整军西征,光复安西四镇。
上以继先朝之志,复祖宗疆宇;
下以解边民倒悬,安西域诸蕃;
远以畅通丝路,扬大周天威。
臣愿效犬马之劳,亲率边兵为大军前驱,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区区愚诚,伏惟陛下圣鉴。
臣休璟惶恐顿首,昧死以闻。”
笔锋遒劲,字字关乎万里疆土:
吐蕃内乱、噶尔氏专权、四镇空弱、河西唇亡、机不可失。
“八百里加急!”
唐休璟将奏疏亲手递给驿卒,
腰间铜铃一响,驿卒翻身上马,马鞭猛抽。
战马扬蹄绝尘,尘土漫天。
紫宸殿内,烛火煌煌。
武曌展读唐休璟奏疏,一字一句细细品读,
神色沉静,眸中却渐起风云。
她深谙疆土之于社稷的分量,
安西四镇不单是几座军镇,
更是大周伸向西域的臂膀,
是震慑诸国、联通中外的根基。
十四载故土沦丧,
她亦常存收复之心,
只是此前国内初定,朝堂诸事繁杂,
又逢天象示警,连年推行宽政安抚人心,
故而迟迟未敢轻言兵戈。
如今海内安定,
边患唯有西域一隅。
唐休璟此疏,
剖析情势条理分明,洞察敌我虚实精准独到,
既言战机,又陈利弊,
句句发自肺腑,绝非空言邀功。
武曌将奏疏置于御案之上,
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
声线沉稳威严,不怒自威:
“唐休璟上疏,请命西征,收复安西四镇。
此事关乎西疆安稳、国朝疆土,
诸位爱卿,不妨各抒己见,说说心中看法。”
殿内顿时议论沸然,
主战和反战两派各执政见,针锋相对,
一时朝堂风起,论辩不休。
第846章 战否
崔元综垂笏躬身,语气持重恳切,带着守成稳国之虑:
“陛下,臣以为西征不可轻举!
吐蕃雄踞西陲日久,
兵甲精劲,根基深固,
绝非一隅小寇可比。
安西距中原万里迢遥,戈壁横绝,山川阻隔。
若大举兴师,千里馈粮、万里转输,
府库糜费无算,士卒疲于途路,
国力必为之大耗。
今大周海内初宁,百姓方得休憩,
党项归降、四方无扰,
正是养民蓄势、固本安邦之时。
与其耗举国财力远征险地、徒生兵戈,
不如严守西、庭二州疆界,
固我现有屏障,息兵安民、静守岁和,
方为万全稳久之策。”
此言一出,数名文臣纷纷出列附议,
姚璹躬身奏请:
“崔大人所言极是!
兵者凶器,战者危事。
十四年疆土既失,已成定局,
贸然启衅,胜负难料。
一旦师出不利,
损兵折将事小,折损天朝国威、再起西疆烽乱事大。
臣恳请陛下慎之,暂缓西征之议。”
话音落,
武将队列中,王璿挺身出班,
甲叶铿锵,声气凛然,
全然是赳赳武臣、志在复疆的风骨:
“诸位大人所言,未免过于畏怯守旧!”
他拱手朗言,目光灼灼,遍历阶下文武:
“疆土者,祖宗基业,尺土寸地,皆不可轻弃!
安西四镇沦陷一十四载,
吐蕃窃我华夏故土,岁岁寇边,侵掠边氓、残破亭障,
西疆百姓无一日安宁。
非我朝不能战,乃是昔年时机未到!
如今吐蕃内斗不休、戍守疲弊,
西域诸藩苦其暴政、心向王化,
而我大周国泰民安、兵甲充盈、士马精锐,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方!
此千载难逢之机,
若一味苟安固守、畏敌避战,
便是纵寇养患、自弱国威!
今日不收复旧疆,他日吐蕃休养元气,必再东侵,
届时边患无穷,再欲图之,难如登天!”
右鹰扬卫大将军王孝杰紧随出列,语气铿锵:
“陛下,臣请战!
十四载失地之辱,
朝野耿耿、将士含愤!
当今圣主治世,国势鼎盛,
正当振天威、复疆宇,
雪经年沦陷之耻,扬大周赫赫威名!
岂可因惜财畏战,置祖宗故土、边陲苍生于不顾?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恳请陛下准臣之请,即刻出师西征!”
阶下文武分立两派,或主固守安民,或主兴师复疆,各执一词,朝堂一时肃然。
武曌端坐紫微御座,凤眸微敛,
目光沉沉落于阶下王孝杰身上,
静静思量其赤诚请战之言。
她洞悉文臣顾惜国力、稳守朝局的审慎,
亦深知武将志复疆土、雪洗国耻的赤诚。
数年朝堂制衡、驭政天下,
她素来深谙过刚易折、过柔难立之理,
心中早已权衡利弊,却不急于决断。
良久,武曌缓抬凤目,眸光威严平和,声线沉稳雍容,
带着帝王的从容与权衡:
“诸位爱卿所言,皆为国朝思虑,各有道理。
诸卿忧国库耗损、忧民生疲敝、忧朝局动荡,守本固基,是安社稷之稳策。
诸将,痛惜故土沦陷、感念边民疾苦,
志在扬威拓疆,复土雪耻,是振国祚之壮志。”
她玉指轻搭御案,语调不偏不倚,暗藏乾坤决断:
“治国当有守成之稳,亦不可无进取之魄。
一味苟安,则养寇遗患;贸然躁进,则虚耗国力。
西疆之事,关乎祖宗疆宇、边陲长治,朕已知晓各方所思。
此事重大,非仓促可定,
容朕细细筹谋,权衡万全之法,择机定论。”
言罢,御座天威沉静,
不斥守旧文臣,不否主战武将,
以平衡之语安抚两派人心,
将最终决断权牢牢握于己手,
满朝文武无人再敢多言。
钟声落响,百官退朝。
御书房内,沉香袅袅,
窗棂漏进细碎天光,殿内静谧肃穆,暗藏风起云涌。
上官婉儿一身青衫侍立案侧,执笔垂首,静候圣谕。
不多时,小内侍引五人依次入内:
李昭德、王孝杰、武承嗣、李元素、太平。
众人行君臣大礼:
“臣等参见陛下!”
“都起来吧。”
武曌褪去朝堂之上的中立温润,
眉眼间尽是帝王深沉锐利。
她目光落在众人身上,声线平淡却自带威压,开门见山:
“方才大殿廷辩,诸位各执己见,守战之争,朕皆听在耳中。
此刻独召尔等,不为朝议虚论,只为定论安西四镇之事。”
话音微顿,她抬手展平手中奏疏,指尖抚过疏中字字珠玑,语气笃定,已然胸有丘壑:
“朝野诸臣,多以吐蕃势大、远征耗国为由,阻朕西征。
然唐休璟久镇西疆,亲历边情、洞悉虏势,
其疏中所言,方是西疆真况。”
此语一出,殿内沉香骤然似凝,几人皆是心头一凛。
众人皆是久立朝堂、深谙圣心之人,
瞬间便从武曌的字句里,
听出了藏在平衡表象下的坚定主战之心。
李元素缓步出班,神色端严,语带老成审慎之意:
“陛下,
治国之道,首重安内,而后攘外。
大周新立,鼎祚初固,朝野风气方定,民生元气方苏。
数年以来,陛下严整朝纲、肃清奸佞、安抚四方,
方才换来海内安定、民息徭役、库有余储。
若骤然兴万里之师,倾国力以赴西荒,
粮草转运耗天下之财,丁甲征调疲四海之力,
一旦战事迁延、久攻不克,
轻则国库空虚、民生凋敝,
重则动摇国本、扰动根基。
吐蕃盘踞安西十有四载,城池已固、戍卒常守,
非一战可速取。
与其赌国运于孤远绝域,
不如固守现界、休兵养势,
待国富兵强、时机万全,再图旧疆不迟。
臣以为,轻言西征,实为躁进危举,恳请陛下三思。”
李昭德出列,身姿挺拔,眉宇间锐气逼人:
“李大人此言,未免太过持重畏缩,误判时势!
何谓安内而后攘外?
如今大周朝堂清明,奸邪已除,
百姓安居,府库充盈,
正是国力鼎盛、军心可用之时,
何来内不安之说?
若坐拥强盛之势却一味坐守,
任由吐蕃窃我安西故土十四载,
蚕食疆土、欺凌边民,
天长日久,敌势日强,
我朝锐气反倒日渐消磨,
这才是真的养痈为患!”
第847章 必复
李元素微微拱手,神色依旧沉稳,语气不疾不徐:
“李大人此言差矣。
如今看似海内平静,
实则疮痍未平、民心初定,
内里本就未安。
连年整顿朝纲、安抚地方,百姓才得片刻喘息,
怎经得起再起大战、重受征役?
再者,所谓养痈遗患,更是言过其实。
吐蕃据守安西,只求自保,并无大举东进之意。
我朝休养生息,是固本培元;
贸然开战,无端挑起兵戈,
才是凭空树敌、自招祸乱。
还望陛下明鉴。”
李昭德冷笑一声,高声回道:
“民心初定正可用之,岂能因一时安逸便束手不前!
吐蕃久占疆土,野心从未收敛,今日不除,来日必成大患。”
话音落,不待李元素等人反应,他敛容拱手,向武曌躬身行礼:
“陛下,避战,才是真的养虎为患!
若一味固守边界、按兵不动,便是向四夷示弱!
周边诸国见我畏惧征战,必会接踵觊觎边境,
今日失安西,明日恐扰中原,
届时四方纷扰,内又岂能真正安宁?”
太平微微颔首,语声清亮:
“陛下,儿臣赞同,
休兵养势非是闭门自守,整军拓疆方能固我国本。
眼下天时地利俱在,将士皆愿效命,正是收复故土的绝佳时机。
一味避战求安,看似稳妥,实则坐失良机。
儿臣以为,西征之举并非躁进,
乃是扬国威、复疆土、安万民的正道,
还请陛下圣断,即刻整兵西进!”
武承嗣见太平言语倾向出征,
当即快步出班,面色矜傲,眼底隐有轻视。
他素来以武氏宗脉自居,心中视武家尊于李氏,
言语间暗含锋芒,意在驳斥劝阻:
“陛下!臣亦以为西征万万不可!
西疆荒远,水土险恶,出兵得不偿失。
我大周根基在中原、在神都,
万里西域,得之不足以富民强国,失之不足以动摇根本。
今朝堂酷吏初歇、政局渐稳,宗室勋贵各安其位,天下归心。
若大兴战事,必致朝野人心浮动,
士卒远征思乡,百姓疲于征赋,
更恐边战一开,四方异动、流言滋生。
且吐蕃势盛,久经战阵,非仓促可破。
若王师折损于域外,
不仅徒添败绩、辱没天家颜面,
更恐周边诸夷轻视大周,纷纷窥边滋事。
为社稷安稳、为朝局宁定,
臣请陛下罢西征之议,
固守中土、镇抚万民,
以安天下大局!”
太平秀眉陡竖,当即上前一步,语声陡然拔高,满是凛然锐气:
“魏王此言,太过短视!
西域乃是大周屏障,岂容视作无关紧要的荒土?
疆土无远近之分,寸地皆是先祖基业,
弃安西便是弃国门,今日退让一分,
他日敌寇便会进逼一尺!”
她目光直视武承嗣,毫不退让:
“如今朝局初稳,正该扬兵威、固边防,震慑四方蛮夷。
反倒因畏战闭守,才会让诸国小觑大周!
将士愿效死力收复故土,
你却一味阻挠,只知安守眼前权位,
莫非心中只念一己安稳,不顾家国疆界?”
殿内顿时一片沉寂。
武承嗣面色涨得通红,胸中怒火翻涌,可碍于武曌在场,不敢发作:
“陛下,公主此言冤枉臣了!
臣绝非贪恋权位、只顾一己安稳。”
武曌端坐御座,神色淡然,缓缓开口:
“魏王起身,朕知你心意。”
话音不高,却自有威严。
武承嗣闻言,稍稍敛了愤懑,
“臣谢陛下!”
武曌眸光清亮,字字清晰:
“吐蕃近年权乱内讧,
君臣猜忌、戍卒疲弊,
驻安西守军外强中干,
早已无昔日锐势。
西域诸国饱受吐蕃苛役压榨,
怨声载道,日夜盼王师光复。
反观我大周,海内安定、府库充盈、兵甲精锐,
正是攘外拓疆的鼎盛之时。”
殿中人闻之,皆听出陛下决意西征之意。
李昭德当即出列躬身,高声应道:
“陛下圣明!”
武曌神色愈发威严,目光扫过殿内诸人,
声沉如钟,续道:
“十四载失地迁延,非不能取,是未得其时。
今时势轮转,天时、地利、人和齐聚,
此乃千载难逢、收复四镇的绝佳良机,
断不可失!”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凝重。
武承嗣闻言心头一沉,即刻躬身进言,依旧秉持守旧维稳之念:
“陛下!唐休璟远在边地,所见难免片面!
万里西征终究耗资巨万,一旦战事胶着,拖累国本,得不偿失。
朝局方稳,何苦再起干戈,徒增变数?
臣依旧恳请陛下罢兵守界,以安大周根本!”
李元素紧随其后,神色恭谨,持文臣审慎之本,附言劝谏:
“陛下,臣与魏王所思一致。
立国之本在安民,不在拓土。
侥幸求战则危,稳守固本则安。
纵然吐蕃疲弱,西域路遥险绝,战事变数难测。
与其赌一朝战功,不如固本蓄势,静待万全,
方是长久社稷之策!”
二人接连劝阻,皆是朝堂守成、维稳固局的核心心思。
武曌凤目微凛,眉宇含威,一字千钧:
“疆土必复,兵戈必举!
朕意已决,无需再谏!”
众人人见状,纷纷躬身跪倒,齐声呼喝:
“陛下圣明!”
王孝杰昂首高声再次请命:
“臣恳请陛下准臣西征!
安西故土,寸土必争,
臣愿提兵前驱,定要收复失地,荡平吐蕃!
纵使前路艰险,臣亦万死不辞!”
武承嗣闻声,当即拱手高声阻道:
“陛下万万不可!
王孝杰昔年征战吐蕃,曾兵败陷敌、受其拘囚,此事朝野皆知。
今若委以西征重兵,恐其心怀异志,临阵生变,届时大军危矣!
万不可将万千将士与西疆大局,托付于他!
陛下若非要西征,还请陛下另择主将!”
王孝杰脊背挺得笔直,甲胄铿锵,
神色激愤又坦荡,高声自辩:
“魏王此言,纯属无端揣测!
臣昔日身陷敌营,受尽折辱,
日夜心念家国、仰望陛下,
并未有过异心!
臣一身血肉、满腔忠胆,
尽归大周、尽奉陛下!
如今只求上阵杀敌、洗刷前耻、收复故土,
天地可鉴,日月为证!
还请陛下明察!”
王孝杰闻言,胸中愤懑难抑,
膝行一步,声如洪钟:
“陛下,
诸位同僚皆是疑心臣身陷敌营数载,心志不坚!
臣敢对天立誓,此生丹心唯系大周、唯效陛下!
昔日被俘,臣宁受苦楚亦不曾屈膝叛主,
如今只求披甲赴战,以战功明心迹。
若陛下信臣,臣定不负三军、不负故土;
若众人始终猜忌,臣愿当众卸甲,绝无怨言!”
第848章 反对
武曌抬了抬手,语气平缓却自有威仪:
“众卿平身。”
待众人纷纷起身归位,她目光落向阶下的王孝杰,神色温敛,缓缓开口:
“主帅人选干系西征成败,容不得半点轻率,
此事暂且搁置,待到明日早朝再行共议。”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字字落进人心:
“孝杰,朕知你一腔忠勇。
昔日身陷敌营,守节不屈,
朕从未疑你之忠心。
旁人议论,不过是顾虑战局安危,你不必介怀。
且安心待命便是。”
这番话既暂缓了纷争,给朝野留了权衡余地,
又当众安抚人心、稳住猛将,
尽显帝王心术。
武曌抬手拿起案上朱笔,目光落向堆积如山的奏章,语气淡然吩咐:
“此事暂且到此,朕案头尚有大批奏折待批阅,
诸位先行退下吧。”
众人纷纷躬身,齐声应喏。
轻敛步履退出大殿,殿内的喧嚣渐渐散尽,
只余上官婉儿静静侍立,一派肃穆冷清。
一刻钟后,殿门再度被轻轻推开。
太平遣走随行宫人,独自一人折返回来,
步履从容地行至御座之下,对着武曌恭恭敬敬敛衽行礼:
“陛下!”
待起身之后,她抬眼望向端坐案前的武曌,语声轻柔却带着探询:
“陛下,儿臣斗胆一问,您心中,
是否早已属意西征挂帅之人?”
武曌搁下笔杆,目光深邃地打量着太平,
她心中自然已有定论,
却并未直接作答,反而从容问道:
“你既也关心此事,不妨说说看,
在你心中,何人领兵西征最为合宜?”
太平垂眸略一思忖,再抬眸时目光澄澈通透,
句句切中要害,尽显识人辨才的通透格局:
“陛下,儿臣观如今朝中可用之将,
各有长短,无一完美,
陛下听儿臣逐一细说。
首说唐休璟。
此人久镇西疆,深耕边事数十载,
熟稔西域山川地貌、寒暑风物,
更深谙吐蕃、西域诸国的攻守习性,
稳重持军、治军严明,
从不冒进贪功,是绝佳的守边良将。
可他短处亦十分明显:
性格过于审慎保守,善守不善攻。
此番西征是主动复土、长途奔袭的开拓之战,
需悍勇破局、出奇制胜,
唐休璟过于求稳,恐错失战机、难破吐蕃主力,
难当挂帅主攻大任。
再论阿史那忠节。
身为突厥宿将,骁勇善战,
麾下蕃汉兵马熟稔草原西域战法,
机动性极强,野战能力出众,
可为辅佐副将。
但他终究是外族将领,根基不在中原,
军中威望不足以震慑大周嫡系将士,
且心思多顾部族利弊,
难堪三军主帅、独掌西征重兵,难以服众。
至于朝中其余老牌宿将,
或是久居神都、疏于战阵,
耽于安逸早已无当年锐气;
或是擅长内陆平叛、不习西域高寒远征之苦,
水土战法皆不匹配,贸然任用,徒增败局。
最后再说王孝杰。
朝臣猜忌他被俘旧事,皆是流于表面的浅见。
儿臣以为,此乃他最大优势,亦是无人能及的底牌。
昔年他身陷吐蕃数年,
宁死不降、守节归朝,早已足以证其忠心无二。
更难得的是,整个大周朝野,
唯有他亲身深耕吐蕃腹地,
摸清天山南北、葱岭内外的地形险隘、兵力布防、粮草仓储,
洞悉吐蕃守军虚实短板,知己知彼,无人能出其右。
且其为人悍烈刚猛、悍不畏死,
求战心切、士气滔天,
最适合此番雷霆复土之战。
他唯一短处,
便是性情刚直、不懂圆滑,锋芒太露,
易招朝臣猜忌非议,亦偶有急进冒失之弊。
总而言之,守边稳局,唐休璟最优;
奔袭复疆、收复安西四镇,普天之下,唯有王孝杰堪当主帅。
只需母后稍加制衡约束,配稳重文臣辅之、监之,
便可扬长避短,成此大功。”
武曌听罢,眸中笑意渐浓,缓缓颔首,眼中满是赞许:
“你这番剖析,看得透彻,识人也算公允。”
她侧首看向立在殿侧、执卷侍立的上官婉儿,温声开口:
“婉儿,你素来留心朝野人物、边情动向,且说说你的看法。”
上官婉儿敛衽躬身,眉眼温婉,语气玲珑妥帖,
先顺势附和太平,再徐徐道出己见:
“公主慧眼识人,剖析利弊句句中肯,臣深以为然。”
翌日清晨,紫宸殿晨钟浩荡,天光落满丹陛,
百官冠带齐整、分班肃立,整座大殿肃穆森严。
待诸事奏毕,武曌端坐龙榻,
待殿中声息渐歇,方才缓缓开口,
声线沉稳威严,震彻殿宇:
“朕意已决,准唐休璟所请,
即刻筹备西征,出兵收复安西四镇!”
话音落,王孝杰当即跨步出列,他双膝跪地,昂首拱手,
神色激昂恳切,再度高声请命:
“臣叩请陛下恩准!
臣愿领大军挂帅西征!
恳请陛下成全!”
话音甫落,原本沉静的朝堂瞬间轰然哗然,
文武群臣各执己见,争执骤起,声浪激荡整座殿宇。
朝中九成臣子尽数持反对之意,
皆誓死反对王孝杰挂帅西征。
一位老臣须发霜白,持笏出班,语气恳切却字字激烈:
“陛下!
西征复土,乃我大周数年宏图,
牵动西域万里疆土、数万三军性命,万万草率不得!
王孝杰昔年征战吐蕃兵败被俘,困于敌营数年之久!
蛮夷最善蛊惑人心、折磨心志,数年囚辱,焉能保证其本心未变?
人心隔腹,隐患难防,
若此人手握西征重兵,临阵倒戈、暗通吐蕃,
我大周将士将全军覆没,安西大计彻底倾覆!
此等凶险,臣死不敢从!”
第849章 赤胆
话音未落,数名文官接连出班附议,朝堂反对声愈演愈烈:
“臣等附议!
王孝杰不止有陷敌污点,其性情暴戾刚愎,
用兵悍勇却毫无审慎之心!
西域山川诡谲、风沙险阻,
吐蕃守军狡诈多谋,最擅设伏偷袭。
以其冒进躁急之性执掌帅印,
必定轻敌冒进、肆意强攻!
昔日兵败之鉴历历在目,
岂能再以国祚疆土赌一人心性!”
武承嗣见状,顺势跨步上前,字字咄咄逼人:
“诸位大人所言极是!
满朝良将无数,宿将老成、稳善治军者比比皆是,
为何偏偏要用一位曾沦为敌囚、满身瑕疵之人!
朝中将士多有不服,军心难聚、人心不齐,
未战先乱,此乃兵家大忌。
臣恳请陛下,摒弃王孝杰,
另择持重良将,保全大周天威!”
一众朝臣纷纷躬身叩首,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响彻大殿,
人人言辞激切、神色惶恐。
满朝文武皆以为任用王孝杰乃是铤而走险、自毁大局,
无人认可其忠勇与才干,朝堂之上,
反对浪潮滔天,声势浩大。
武曌凤眸冷扫喧闹殿廷,待众臣声浪渐歇,
她不看满朝文武,独独垂眸望向阶下肃立的王孝杰,
声线沉稳庄重,穿透满堂肃寂:
“孝杰,朕今日当庭明言,
自你归朝以来,
朕从未怀疑过你的忠心,
亦从未轻看过你的本事。”
她字字铿锵,当众破开漫天非议,
给足王孝杰堂堂正正的自证之机:
“众卿皆以你昔年陷敌囚虏、性情刚猛为由,
纷纷质疑你的心志、诟病你的用兵,
朝野非议滔滔不绝。
今日殿上,朕不问旁人,
只问你——满朝质疑加身,举国重任在肩,
你有何话自证?”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瞬间噤声,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锁死阶下王孝杰。
帝王此举,绝非偏袒,
而是朝堂最顶级的恩威与制衡——
当众破除猜忌、给予臣子当庭辩白、立誓领命的至高体面,
也让所有反对者再无暗中置喙的余地。
满堂非议,扎得王孝杰满心愤懑、满身委屈。
数年囚敌受辱、归国屡遭猜忌,
他纵有满腔忠勇、一身战功,
却始终抵不过朝野流言蜚语,
心底早已积满沉郁。
可此刻龙座之上,武曌一语落地,
如天光破暗、寒冰消融。
帝王于满朝文武群起攻讦之际,
信他护他,懂他隐忍认他才干。
王孝杰胸腔骤然滚烫,酸涩与赤诚翻涌交织,眼眶瞬时泛红。
历经浮沉半生,
遭人猜忌、受人非议无数,
唯有陛下,始终通透人心、明辨忠奸,
从未因他被俘旧罪,轻弃他。
这份帝王知遇之恩,远胜万般荣宠,
让他甘愿以血肉之躯、毕生性命,
报君酬国。
心绪翻涌之间,他大步出班,双膝重重跪地,
甲胄撞地铿然作响,叩首掷地有声,句句赤诚:
“臣!谢陛下圣明信任!
臣昔日兵败被俘,羁留吐蕃数载,受尽折辱磨难,
日日思归大周、夜夜遥拜帝阙!
敌酋屡次威逼利诱,
逼臣降敌仕蕃、为其所用,
臣宁受酷刑、忍饥耐寒,
始终宁死不屈,从未有过叛国异心!
臣身可囚、骨可折,
唯独忠于陛下、忠于大周的赤胆忠心,
从未改移!”
他抬首挺胸,目光刚烈凛然,直视满朝文武,坦荡自白:
“诸位大人疑臣心志、忧臣用兵,
臣全然知晓,亦无怨怼。
臣性情刚直、用兵勇烈,
或许不够圆滑、不懂守拙,
此乃臣之短处。
可臣敢以性命立誓!
臣久陷吐蕃,熟稔其山川地势、兵力虚实!
天下文武之中,
无人比臣更洞悉吐蕃守备漏洞、更通晓西域寒暑战局!”
王孝杰这番肺腑之言,
坦荡磊落,有理有据,
字字戳中西征战局要害,
让满堂猜忌非议,一时无从再发。
武曌静坐龙椅,凤眸淡淡扫过阶下群臣,
随后目光缓缓落向立身班中的李昭德。
这一眼沉静无波,却暗含千钧深意。
李昭德心思通透绝顶,瞬间洞悉圣意:
陛下看似当庭对峙求证,
实则心中早已敲定主帅人选,
今日不过是要堵尽悠悠众口,
成全王孝杰名正言顺挂帅。
他不敢迟疑,即刻整冠出班,持笏躬身,朗声道:
“臣以为,王将军所言句句属实!
西域远征,贵在知彼知己、洞察敌情。
朝中诸将,或只谙中原战事,或不熟西域地貌,
唯有王将军亲历蕃地、久察敌情,
对吐蕃兵力布防,山川险隘了如指掌,此乃天赐西征之资!
王将军身陷敌营而守节不屈,足证忠心如磐;
愿立军令状誓死复土,可见勇烈赤诚。
既有报国之心,又有制敌之能,
的确是西征主帅最佳人选!
臣认同王将军所言!”
王孝杰闻言,面对李昭德躬身拱手,神色恳切:
“多谢李大人仗义直言,肯信末将本事。”
说罢抬首,目光灼灼望向御座,语声铿锵,掷地有声,
“陛下,此番西征,
臣不求功名、不贪权位,
唯求披甲挂帅、踏平敌营、收复安西四镇!
臣愿立军令状,此战若不能破吐蕃、复故土,
臣甘愿束身归阙、领受重罪,万死不辞!
若臣临阵畏缩、心存异念,天地共诛,鬼神不容!”
言毕,他重重叩首,
铮铮铁骨,满腔忠烈,
震得满堂喧嚣尽数沉寂。
武曌缓声开口,语声沉厚威严,带着执掌天下的气度:
“卿有此赤胆忠心,朕心甚慰。”
她微微抬手,示意王孝杰起身:
“朕知你久历沙场,骁勇善战,更懂你一腔报国热血。
今便准你所请,授你西征主帅之职,节制西疆诸军。
粮草、甲仗、兵马,朝中尽数调拨,为你后路周全。”
王孝杰闻声挺身而起,身姿挺拔如松,肃然整冠敛袍,
再度深深躬身拜谢,眉眼间尽是赤诚忠勇,语声铿锵震彻殿宇:
“臣,谢陛下隆恩!
陛下托以疆场重任,又倾举国之力为臣后盾,
臣定当鞠躬尽瘁,整军精武,
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家国疆土!
此番西征,必摧敌锋、复四镇、安西域,以大捷回报圣恩!”
话音未落,班列之中武承嗣率先跨步出列,
身后数名宗室、保守派大臣紧随其后,
众人齐齐躬身,齐声进言,声浪迭起:
“陛下,还请三思!”
第850章 长寿
武曌凤目微凛,抬手断然一压,
殿中喧闹登时戛然而止。
她端坐御座,声线沉冷威严:
“不必多言。
西疆患乱日久,四镇不复,河西永无宁日。
朕筹谋已久,用人、方略皆已定夺,
尔等无需再行劝阻。”
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气势迫人,
“西征绝非寻常战事,
路途遥远、地域广袤,
面对的又是吐蕃劲敌,
主帅不仅要骁勇善战、深谙兵法,
更需胆识过人、临机决断,且能服众、善统大军。”
言罢她稍作停顿,语气铿锵:
“朕以为,能收复安西四镇之人,唯孝杰,
他曾久居西疆,深谙吐蕃内情。
敌军的布防强弱、军心真伪、各方势力的盘算底细,
他尽数掌握,远比旁人看得通透。
朕识人任事,量才授权,
此番西征大计,绝非一时意气,
乃是审势定策、万全之举!”
李昭德当即率先出班,拱手躬身,高声赞道:
“陛下圣明!”
殿内文武百官见状,纷纷敛容垂首,
依序躬身行礼,此起彼伏的称颂之声响彻大殿:
“陛下圣明!”
武曌目光凌厉扫过全场,
最终停在上官婉儿头顶:
“婉儿代笔回复唐休璟。”
阶下侍立的上官婉儿当即敛衽躬身,
声线清泠平稳,恭敬领命:
“臣领旨。”
她垂眸移步,转瞬便至御案侧畔的青玉案前。
纤手轻抬,熟练理平铺展的御用云龙笺纸,
指尖微压固定纸角,杜绝分毫褶皱。
随后执起紫毫御笔,蘸取墨汁分寸得当,
不溢不滞,腕骨轻悬,身姿端正肃穆。
武曌语气威严,字字清晰,
徐徐口授诏文:
“省表具悉。
卿久镇西疆,心忧社稷,
念及沦陷故土,体恤流离边民,
所陈西域情势、进兵方略,洞悉要害,深合朕心。
安西四镇为国家藩屏,疆土不可久弃,生民不可久困。
今朕决意兴师西征,光复旧地。
卿谙熟边务,晓畅戎机,
可整饬西州兵马,修缮甲械,整治道路,储备粮草,以为大军接应。
待主帅领兵西进之日,你我君臣同心,共复西域。
望卿恪尽职守,勉力筹边,静候王师。钦此。”
话音落定,武曌望向伏案疾书的上官婉儿,沉声传旨:
“婉儿速速誊写定稿,钤盖御印,诏书一成,
即刻发八百里加急,驰送西疆,
交付唐休璟手中,不得延误片刻!”
上官婉儿笔势未歇,行云流水收束全文,落笔落墨精准无差。
闻听圣谕,她即刻收笔搁毫,敛衽应答,声色清亮恭谨:
“臣遵旨!”
须臾之间,诏书誊写工整、核对无误,
妥善加盖天子玉玺,装帧规整。
殿外传信禁军早已待命多时,接过诏卷、妥善封缄,
即刻策马出京,八百里星夜疾驰,直赴西疆战地。
一时间,洛阳至西州的驿马飞驰,号令传遍四方。
沉寂一十四载的西域战场,再起风云。
庙堂定策,良将受命,边臣筹边,
大周光复安西四镇的西征大计,自此全面铺开。
天山南北的吐蕃守军尚不知,一场雷霆征伐,
已然在万里之外悄然蓄势,祖宗旧疆,终将重归华夏版图。
如意元年,七月迄八月,
神都朝堂肃正纲纪、澄明清狱,
掀起一轮彻查冤滞、整肃朝纲的新政举措。
武曌深知苛法乱政、冤狱耗民之弊,
遂决意休养生息、规整法度,
着力拨乱反正、抚慰人心。
特降明诏,遣精干御史分行天下,
遍历州县,逐一稽核积年旧案,甄别冤假讼狱,
细细梳理狱辞卷宗,严禁苛刑逼供、严禁罗织株连。
此次清查务求公允持平,
但凡早年因小人诬告、酷吏构陷而无辜入狱、贬谪流放者,
尽数甄别昭雪。
历时两月彻查,
天下共洗释冤狱八百有余家,
无数蒙罪百姓得以脱囚归乡、重安生业,
四海黎民无不感念圣德,朝野戾气为之一清。
与此同时,朝中倚重李昭德、徐有功等持正循法之臣,
令二人主掌刑狱法度、节制酷吏势力。
李昭德刚正不阿、嫉恶如仇,
屡次当庭驳斥酷吏苛政,
纠察枉法冤案;
徐有功熟谙律法、秉公断狱,
守律法之本、存仁恕之心,
二人相辅相成,严束罗织之风,
遏制酷吏滥刑擅权之势,
令朝堂法度重回规整,刑狱清明,
朝野风气日渐宽和端正。
内政肃正之余,
武曌同步整饬边备、蓄力西征,
为收复安西四镇夯实军务根基。
朝廷下诏规整西疆边军,
抽调河西、陇右精锐兵马,
尽数集结于西州重镇,
整肃军纪、修缮军械、囤积粮草、演练战阵。
又委王孝杰为主、阿史那忠节为辅,
二人协同整训西征大军。
王孝杰久历西疆、深谙吐蕃虚实,熟稔山川地形与敌军战法;
阿史那忠节通晓西域部族情势、善统边地兵马,
二人同心练兵、严明军纪,
打磨出一支精锐劲旅,
西征战事万事俱备、只待诏命。
时至九月,天降祥瑞,
武曌年齿已长,竟有旧齿脱落、新齿复生之异相。
朝野皆以此为圣德感天、国运昌隆、延年永祚的大吉之兆,
群臣纷纷上表称贺,称颂帝王圣德、社稷祥瑞。
武曌顺应天瑞民心,
于九月初九重阳吉日,
登临洛阳则天门楼,
举行盛大大赦大典,赦天下囚徒、宥小民罪责、安四海人心。
同时下诏废去如意年号,改元长寿,
昭示国运绵长、天下永宁。
又定礼制新规,
诏命九月为社稷祭祀之月,
定此秋高时月为祀天祭地、敬奉社稷之吉时,
固化国朝礼制。
同月,朝廷再颁重大建制诏令,
升帝乡并州为北都,与神都洛阳、京师长安鼎峙并称三都。
拔高并州军政层级、增厚属地兵权、规整地方建制,
以此尊崇武氏龙兴之地,
稳固北地屏障,完善天下疆域格局,
三都并立,彰显大周疆域辽阔、国势鼎盛。
朝政、礼制、疆域尽数规整完毕,
西征大计终落定尘埃。
长寿元年九月,
武曌正式颁下出师明诏,
拜王孝杰为武威军总管,
全权节制西征诸军,
以阿史那忠节为副将,
协理军务、辅弼征战。
诏命既下,西州大军整军列阵、甲仗鲜明、兵威赫赫。
王孝杰承天子圣命,
领精锐王师自西州浩荡开拔,挥师西进,
直指沦陷已久的安西四镇。
大周将士士气高昂、战意凛然,
怀揣收复故土、安定西疆之志,
开启平定西域、廓清边患的西征大业,
自此拉开武周收复安西、重振西域国威的壮阔篇章。
第851章 妖孽
东宫无外廷纷扰,日日清冷度日,时日绵长之下,
刘氏与窦氏朝夕相伴、同处深宫,
彼此惺惺相惜,情谊愈发亲厚融洽。
二人皆是李氏妇,同困于武周压制之下,
共怀隐忍忧思,满腹委屈无处言说,
唯有对彼此坦诚相待、互诉衷肠。
此前则天门大赦、改元长寿的诏令传入东宫,
宫中人尽称颂祥瑞临朝、国运绵长,
唯有刘氏、窦氏二人听闻此新年号,
心底唯有彻骨寒凉,半点喜色也无。
殿内烛火幽微,隔绝了宫外的盛世称颂。
刘氏执盏的指尖微微收紧,唇角凝着一抹冷涩的自嘲,
低声重复二字,满是怨怼不甘:
“长寿?”
她抬眸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语气藏着压了数年的愤懑与悲凉,
字字寒凉:
“好一个长寿。
世人皆贺陛下福寿绵长、祥瑞降世,
可于你我、于李氏宗室而言,
她越是长寿,我们便越无出头之日。
她在位一日,李氏便一日屈居人下;
她福寿延年,我等便要永世困于深宫、束手束脚,
子嗣难伸、宗嗣难兴。
这不是长寿吉兆,是困死我们的囚笼!”
一旁的窦氏闻言,心头骤然一紧,
眉间凝着深重的忧惧,连忙轻按刘氏手臂,
她想起半年前那场轰动朝堂的旧事,心头寒意层层叠叠袭来:
“你我隐忍尚可苟安,
可三郎……终究是年少气盛、不知朝局凶险。
半年前朝堂盛典,百官齐聚、宗室列班,
他不过垂髫稚子,竟当众直言此乃李氏朝堂。”
话语落下,窦氏声音微微发颤,满心焦灼后怕:
“彼时陛下看似未曾追责,可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稚子狂言,最是诛心,
这番话早已扎在陛下心头。
她素来猜忌李氏、忌惮宗室,
隆基此言,定然早已惹得她心生芥蒂、暗藏不满。
只怕来日一朝发难,便是我母子的灭门祸事。”
深宫寂寂,无人应答,
只剩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二人面色惨白压抑。
连日听闻朝野称颂武曌齿落复生、天降吉瑞,
积压的怨愤与恐惧终于冲破隐忍,
刘氏眼底迸出极致的恨意,咬着牙低声斥道:
“什么祥瑞?
本宫看,分明是妖孽乱世!
世人皆言齿落复生是千古吉兆,
可从古至今,哪有暮年之人重生新齿的道理?
她篡唐立周、牝鸡司晨,
屠戮宗室、禁锢李氏,
悖逆纲常、颠倒乾坤,
本就是乱世妖异!
唯有妖孽在世,才会有此悖逆天地、反常世间的异相!”
窦氏浑身微颤,却终究是压抑已久的共情压过了恐惧,
垂首哽咽,低声附和:
“是……是妖孽祸世。
天不惩恶,反降异相,
苦的终究是我李氏子孙啊。”
刘氏胸中积怨翻涌如潮,旧年尘封的宫廷秘事一一掠过心头,
她眸底寒光大盛,字字沉戾:
“当年她在先帝宫中为才人,
身怀六甲,却遭萧淑妃嫉恨,暗中施以巫蛊厌胜之术。
那胎中孩儿无辜受难,生而孱弱,满月便夭亡殒命。
还有曾经的孝敬皇帝,天资仁孝、储位稳固,
也是在年幼时遭王皇后暗中诅咒厌禳,
最终英年早逝。”
一桩桩、一件件前朝旧事,
皆是巫蛊咒术损人命格、断人子嗣、夺人寿数的实证。
刘氏越说心头越定,心中多年隐忍的怨毒,在此刻彻底生根发芽。
从前她只当巫蛊是深宫虚妄流言,
可亲闻旧案,
皇室子嗣、天家血脉皆能被咒术折损断绝,
她便彻彻底底信了——巫蛊有术,诅咒有灵,
阴邪之法,当真可夺人寿命、破人运势!
念及武曌篡唐窃国、囚压东宫,
年年长寿、步步集权,
将李氏宗亲困于无间炼狱,
眼看妖孽愈活愈盛、李氏日渐式微,
刘氏心中骤然生出滔天恶念。
她敛去面上悲愤,眼底只剩一片幽暗狠绝,唇齿轻启,吐出阴恻恻的私念:
“既然天道无公,苍天不诛此妖,那便由我们来做。
巫蛊可殇稚子、可殒储君,
自然亦可咒此乱世妖后。
她想长寿绵延、坐拥万里江山,
我偏要以巫蛊之术,破她祥瑞、损她福寿、乱她命格!”
一旁的窦氏闻言浑身巨震,
抬眸望着眼底满是偏执戾气的刘氏,
吓得唇瓣发白,连呼吸都骤然凝滞,满心惶恐不安,
慌忙压低声音急声劝阻:
“皇嗣妃万万不可!
巫蛊厌胜乃是宫中第一大忌,早有严令明文禁止。
此事一旦被人察觉,
不止你我二人身首异处,
你我娘家一众子嗣都要受牵连,
满门皆判死罪,万劫不复啊!
这险,当真赌不起!”
刘氏闻言,面上不见半分动摇,
反而缓步上前半步,目光沉沉锁住窦氏,
语气冰冷又带着逼人的决绝,字字戳入对方心底:
“赌不起?
如今这般局面,你我当真还有安稳路可走吗?
你且好好想一想,
是愿陪着我放手一搏,
为夫君、为你那聪慧过人的隆基赌一线生机,
还是就这般束手待毙,
眼睁睁看着你尚且年幼的孩儿,
不知在哪一日,便被这深宫权斗牵连,
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这话狠狠砸在窦氏心上。
她垂眸怔立,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儿子李隆基聪慧灵动的模样。
那孩子年少有志,言谈举止异于常人,
此前朝堂直言一事早已惹得陛下心存芥蒂,
以当今陛下多疑狠辣的性子,祸事迟早会找上门来。
片刻的挣扎过后,恐惧终究被护子之心与满腹悲屈压下。
窦氏周身轻颤,再抬眼时,
眸中的怯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孤注一掷的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屈膝凑近刘氏,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果决:
“皇嗣妃说得是。
与其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不如铤而走险。
我……我愿与皇嗣妃一同行事。”
第852章 收复
刘氏垂眸凝视她眼底破釜沉舟的坚定,
眸光深沉幽晦,
并无即刻释然的喜色,
反倒带着历经深宫诡诈的审慎与冷肃。
她太懂这宫墙之内的人心浮动,
太多人一时激愤许以生死,
转瞬便会因恐惧畏祸、临阵反悔,
一念之差便是满门倾覆。
她缓缓抬手,按住窦氏的肩头,
指尖微凉,语气沉得如同落地无声的寒雪,
字字郑重,逼得窦氏无从退缩:
“你今日应下,
便是赌上了你我性命、两家宗族,
更赌上了隆基的一生。
此事无退路、无反悔、无转圜余地。
一旦着手,便是谋逆重罪,
东窗事发之日,九族难赦,尸骨无存。
你若心中尚存半分怯惧、半分犹豫,
此刻收手,尚且来得及。”
刘氏口中说着劝窦氏三思尚可抽身的话,
可她那双幽沉的眸子,却直直锁着窦氏,
锐利的视线扫过对方眉眼、神色,
连窦氏细微的神情变化都不肯放过。
在这深宫棋局里,叛徒与懦夫从来留不得,
只要窦氏此刻面露半分犹疑、眼底泄露出分毫惧意,
或是流露出反悔退缩的念头,
她便会痛下杀手,
断不会再给窦氏任何苟活的机会!
她昔年曾身居皇后之位,执掌过后宫权柄,
如今更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女主人,
心中清楚以自身实力同武曌正面抗衡,
终究是以卵击石、难有胜算。
可只是处置一名东宫侧妃,
凭她手中的权势、人脉与手段,
还是易如反掌的!
窦氏脊背挺得笔直,
迎上刘氏审视的目光,
没有闪躲畏缩。
她抬手覆在刘氏冰凉的手背上,
掌心凝着决绝,语声清亮铿锵,掷地有声:
“皇嗣妃放心,我窦氏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此生绝无反悔二字。”
她目光灼灼,语气愈发沉厉:
“为了殿下,为了隆基,为了身后宗族,
只要能让那妖孽身死,还朝堂于殿下,
便是刀斧加身、挫骨扬灰,
我亦无怨无悔。”
刘氏望着窦氏的决绝,
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
眸中戒备与杀意尽数消散,只剩赞许。
她松开手,轻轻拍了拍窦氏的肩头,
唇角勾起浅淡却郑重的笑意,
语气沉定:
“好。你我姐妹同心,祸福同担,这盘棋,便一道走下去。”
窦氏眼眶瞬间泛红,
眸中是护子心切的决绝与数年积怨的悲怆。
她重重颔首,眼底澄澈刚烈,低声回应:
“与其日日惴惴、坐等屠刀临颈,不如以身入局,搏一线生机。”
见她心志坚定、再无迟疑,
刘氏声线低沉凛冽,句句铭心:
“皇嗣妃刘氏,今日与窦氏结盟。
自此同心同德,共行此事。不问吉凶,不计生死。
若怀异心、中途反悔,愿遭巫蛊反噬,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窦氏紧随其后,声音轻颤却铿锵有力,以命立誓:
“妾窦氏,对天立誓。
从今往后,与皇嗣妃祸福与共、死生相依,
谨守密事,绝不外泄分毫。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累及子嗣,甘受万劫!”
一语誓毕,二人深深对视,眼底皆是了然的悲壮与孤狠。
从此,东宫双妃,
掩去温婉贤良的皮囊,藏阴诡、怀杀心,
于锦绣宫阙盛世大周之下,
埋下一枚燃尽自身的致命祸根。
十月下旬,
王孝杰与阿史那忠节合兵西进,
大破吐蕃主力,兵锋摧决,
一举克复龟兹、疏勒、于阗、碎叶安西四镇。
自此终结自仪凤三年大非川惨败以来,
吐蕃割据西域一十四载的边患困局。
捷报传至洛阳。
紫宸殿内天光清和,
御案上摊着西域加急捷报,墨字凌厉,字字皆是捷音。
武曌执卷细读,指尖缓缓抚过“克复四镇”四字,
眸中先是沉敛,须臾间,
沉郁尽数散去,漾开阔朗笑意:
“好,好,好!
王孝杰果然没让朕失望!
西征大捷,安西四镇终于尽数收复,
十四载边患,一朝廓清!”
殿内文武百官听闻此言,
又瞥见御案上的西域捷报,
人人面露喜色。
满朝文武齐齐整冠敛袖,躬身伏拜,
阶下一片衣袂摩挲之声,齐声高呼:
“恭贺陛下!
西域底定,四镇重归,国威远扬,
臣等恭贺大周大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武曌心中畅快,
压在心头一十四载的西域沉疴一朝得解,
眉宇间积郁尽数消融,遍覆舒展浩荡的帝王意气。
她指尖轻敛捷报,抬手温声扬旨:
“众卿平身。”
阶下文武百官纷纷起身整冠,敛袖归列,
殿中肃穆之中,隐然涌动着大捷后的欢欣振奋。
武曌端坐龙椅,眸光朗澈,
俯瞰满朝臣工,稍作沉吟,
当即沉声传谕,敲定首道赏功旨意:
“传旨!
即刻嘉奖王孝杰、阿史那忠节二将,
及所有西征浴血将士!
全军论功甄级、逐次行赏,
厚赐金帛粮草,犒劳三军士卒!
凡西征阵亡将士,优加厚恤其家,抚恤钱粮、安顿田宅,
安定军心,慰忠魂,抚眷属!”
立在御阶侧旁的上官婉儿垂眸恭立,身姿端雅,
闻言即刻上前半步,执笏躬身,音色清润恭谨:
“臣遵旨,即刻誊录圣谕,发往西域行营。”
言罢俯首笔录,字字规整,静待后续圣命。
待婉儿收笔伫立,殿内归于沉静,
武曌目光扫过文武两班,缓缓开口问询,
开启朝堂议事:
“今安西四镇尽数光复,吐蕃边患廓清,
西域故土重归大周版图。
疆土既定,防务当固,
诸位爱卿饱读经世之策、深谙朝野利弊,
不妨直言,此四镇之地,
日后当如何规制安置、布防守御,
方能长治久安?”
话音落定,金銮大殿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两两相望,神色各异,一时无人出列答话。
朝野皆知西域治理历来两难,
旧制羁縻松散致疆土屡失,
重兵长戍又耗国库民力,
弃守、固守、自治、直辖各有利弊,
无人敢贸然献策,恐思虑不周、贻误国策。
满朝臣工皆敛声静气,默然思忖,
竟无一人能即刻呈上万全方略。
武曌见此情景,非但未有愠怒,
反倒因大捷在心,胸襟宽畅,
唇角噙着从容浅淡的笑意。
她深知西域改制事关重大,
绝非仓促片言可定,遂缓声开解,
消解群臣局促:
“朕知晓诸位心思。
四镇沦陷一十四载,
边制荒废、局势错综复杂,
绝非一朝一夕便能定下万全规制。
如今疆土已复,大势已定,
如何安置防务、规整吏治、安抚部族,
不必急于一时。”
她目光温润,语含期许:
“诸位爱卿且归府邸,
静心思量利弊得失,
考究古今边策,
权衡民生、军费、防务、羁縻诸事。
待他日朝堂再会,诸位各抒己见,
共商长治久安之策,
稳妥定夺安西万世根基。”
群臣闻言,皆松了心神,齐齐躬身应道:
“臣等遵旨!”
第853章 长戍
十月二十五,
洛阳天寒初落,
霜华覆满紫微宫的琉璃重瓦,
朔风穿廊而过,
卷得檐角铜铃轻颤,
清泠之声漫过层层宫阙。
自本月王孝杰与阿史那忠节挥师西进,
大破吐蕃,尽数收复安西四镇,
西域故土重归大周版图。
然疆土虽复,善后规制悬而未决,
戍边之策、治疆之法,
朝堂迁延未定,始终无有定议。
是日大朝,
紫宸殿内庄严肃静,
文武百僚分班鹄立,
衣袂规整,鸦雀无声。
御座之上,武曌身着朱色龙袍,眉眼沉凝,
历经数载朝堂风雨,威仪深重,不怒自威。
待殿中奏事毕,她眸光轻扫阶下群臣,
声线沉稳冷冽,落于空旷大殿,字字清晰:
“西域四镇,沦陷吐蕃数载,
如今王孝杰苦战克复,江山归复旧制。
四镇扼西域咽喉,控丝路要道,关乎西陲百年安稳。
今日众卿齐聚,可直言而论,
四镇当如何规制镇守,以固边疆、绝后患。”
话音落定,殿内愈发寂然。
满朝文武,无人出列应答,无人开口建言,
人人垂眸敛神,各怀思虑,
唯余殿外朔风轻响。
群臣缄默,并非无策可献,
皆是朝堂权衡之下的明哲保身之举。
此时武周初创,女主临朝,
朝局派系盘根错节,暗流汹涌。
其一,安西四镇戍守之策,历来分为两途,
一为重兵长戍、军镇实控,
一为复归羁縻、蕃部自治。
前者耗国库、劳民力,
极易担苛政靡费之谤;
后者看似省心,却有疆土复失、边患再起之险,
言守、言弃,皆易落人口实,动辄获罪。
其二,
此时朝堂新旧臣并存,
保守派忌惮开边耗民,
新锐臣僚不敢妄议军政大计,
无人愿做出头之人,担朝野非议、帝王猜忌。
是以人人存观望之心,宁缄口不言,不冒一语得失之危。
良久沉寂,无一人献策。
武曌俯瞰阶下默然群臣,
眼底掠过冷澹,深知百官顾虑、朝野私心。
她不待众人再观望推诿,凤眸微凛,
当庭落决断旨意,铿锵落地,再无转圜:
“朕意已决。
即刻重置安西都护府于龟兹,
坐镇四镇核心,统摄西域军政。
征内地汉兵三万,
远赴西陲,永久长戍四镇,屯田守疆,世代驻防,
以重兵锁西域门户,镇慑吐蕃、安抚蕃部,永固西陲。”
旨意甫出,殿内微微骚动,
数名老成持重的文臣面露忧色,
终于出列躬身,持礼进谏,语气恳切而恭谨:
“陛下,臣有一言进奏。
西域四镇,地属荒碛,土地硗薄,不事耕桑,本非中土膏腴之地。
万里远疆,三万汉兵长戍,
粮草辎重千里转运,
年年耗竭府库财用,疲弊中原百姓。
前朝旧制,四镇以羁縻治之,
任蕃部首领自治,汉兵轮戍即可安边。
今废羁縻、兴长戍,竭中土之实,守荒外之地,得不偿失。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罢远戍之兵,复旧朝羁縻之制,
休养民力,充盈国库,固本以安天下!”
此番谏言,乃是朝堂保守派的核心主张,亦是多数朝臣的隐秘心声。
武曌端坐龙床,神色笃定淡然,听罢谏言,并无半分动摇。
她深知群臣所见,
唯见一时财耗民疲,
却不见万世疆土安危、丝路命脉。
她声线沉肃,缓缓驳斥:
“卿等所见,止于眼下盈亏,未观天下大局。
四镇非荒土,乃是中原西门、丝路锁钥。
弃四镇则西域无守,西域失则河西危,河西震则关中不安。
昔日羁縻松散,蕃部反复无常,吐蕃屡犯疆土,
四镇数度沦陷,边民屡遭兵祸,便是前车之鉴。
宁费一时国库之力,不遗万世边疆之患。
重兵守土,军镇固疆,方能绝吐蕃觊觎,稳西域万里河山。
旨意已定,无需再议。”
语气斩钉截铁,字字皆是帝王决断,毫无退让余地。
出列劝谏的几名文臣闻言,皆俯首默然,再不敢强谏。
其余文武百官,虽心中多有异议,
半数人皆认同羁縻旧制,
暗觉帝王开边耗民、国策过重,
却无人再敢出列辩驳。
一来圣心决绝,大势已定,强谏便是逆旨;
二来此战新复疆土,王孝杰军功赫赫,主战国策合乎国威,
贸然反对,形同阻功怯战、不思进取。
是以满朝文武,皆敛声屏息,纵心怀异议,
亦只暗藏心底,无人激烈抗辩。
紫宸殿中,朔风穿殿,圣意既定。
自此,武周西域定策,三万汉兵戍守四镇,安西军镇之制,尘埃落定。
朝局大议定鼎,洛城冬意渐深。
紫宸殿的朝堂议论随风散去,可深宫之内,暗流从未停歇。
皇城东西相望,东宫一隅远离外朝喧嚣,
却正滋生着见不得光的诡秘图谋。
历经数月暗中搜罗、悉心筹备,
刘氏与窦氏终将施行巫蛊厌胜所需诸般物件,
尽数置办齐备。
殿门深闭,炉香幽冷,四下无人。
刘氏眼底早已褪尽端庄,
只剩积年压抑的怨毒与近乎癫狂的狠戾,
她侧首对着身侧的窦氏,
声线压得极低,字字阴恻刺骨:
“你可知这厌蛊诸术,
最阴狠、最灵验的是哪一桩?
便是这桐人钉魇之法!”
窦氏本就心绪郁结,
被她这番狂态与言语搅得心神动荡,
往日温婉恬淡之色荡然无存。
她凑近半步,语声又轻又怯,
却也裹着被逼到绝境的偏执与怨懑:
“妾早有耳闻此术。
深宫之内受制于人,
日日如履薄冰,若真能借此扭转局面……
便是险路,我也愿与皇嗣妃一同走。
不知此法具体该如何施行?”
刘氏闻言,唇角勾起冷冽诡笑,
转身移步至内间案几旁,
俯身将一件件器物徐徐铺展、细细整理。
素白桐木雕琢的人偶,
磨得寒光森冷的铁钉钉具,
研好的墨锭素笺,
一一陈列在幽黯光影里。
她指尖抚过桐人冰冷的木面,
头也不回,语声愈发阴寒:
“先以此桐木雕成人形,
再用墨笔在木身心口、双目之处,
亲笔写下她的名讳与生辰八字。
随后取这铁钉,狠狠钉入周身要害。
待诸事齐备,
便将人偶深埋于寝榻之下的暗处,
每日晨昏焚香祷祝,
借幽冥阴力折其福祚、损其元气,
催她体衰神乱、寿数凋零!”
第854章 巫蛊
刘氏抬手捏起一枚铁钉,
锋尖在烛火下泛出冷光,眼中疯意更盛:
“长此以往,阴邪之力日夜侵缠,定能损其福祚、耗其寿元。
待到她心神涣散、气运衰败之日,
便是我等拨云见天之时!”
窦氏闻言,
原本紧蹙的眉峰骤然舒展,
眼底怯意尽数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痴狂的喜色。
她微微仰首,眸光迷离恍惚,
仿佛已然窥见日后武曌驾崩的光景,
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淡笑意,语声也带上几分雀跃:
“但愿如皇嗣妃所言!
待到那一日,阴霾尽散,
殿下便可重掌乾坤,
我等也终能脱离这囚笼般的深宫苦海了。”
刘氏端静外表下藏有深执,窦氏温婉内里暗蓄不甘。
二人取素桐,亲手雕成两具木人,细刻形貌,
又于桐人心口、双目、丹田三处,
工整写下武曌名讳与生辰八字。
诸事既定,二人取三寸寒铁长钉,狠狠钉入桐人三处要害:
“一针入心,愿她心神不宁、夙夜灾厄;
一针入目,愿她目暗神昏、决断失度;
一针入腹,愿她身体亏虚、福祚渐消!”
每钉一钉,二妃便低声默诵祝诅之辞,语极阴秘。
刘氏死死掐紧铁钉,烛火映得她眼底猩红可怖,
早已失了世家端庄,只剩淬骨积恨的疯魔,
语声低哑嘶吼:
“我不求天道慈悲,不求神明宽恕!
我只求那武曌日渐衰败、百病缠身、福祚断绝!
她霸占李氏江山、囚我夫君、困我深宫,
这数年屈辱煎熬,定要她尽数偿还!
日日咒、夜夜祝,
定要她油尽灯枯,不得善终!”
窦氏听得心神震颤,
整个人彻底沉溺在虚妄幻景之中,
面色泛起病态绯红,双目发亮,
笑得凄狂又痴迷,仿佛万里河山已然重回李氏手中,
她的隆基已然龙袍加身,荣登九五。
她前倾身形,气息急促,喃喃附和:
“对!就是这般!
等她权崩寿尽、轰然倒台!
殿下隐忍数载的委屈、惶惶终日的煎熬,一朝尽数得伸!
我们困死深宫的苦楚终有尽头,
中断的李氏社稷,必将重兴于世,
光复大唐山河!”
事后,二人将带钉桐人深埋寝榻之下青砖底,覆土抹平,不露痕迹。
自此每夜闭殿焚香,暗行咒祝,
寄全部希冀于诡道巫蛊,
妄图以深宫阴术撬动天下权柄。
此事隐秘至极,宫人皆不得近,
唯独有一人,窥尽东宫深浅——韦团儿。
韦团儿原本是武曌御前旧婢,久随驾侧,
行事机敏灵透,姿容亦不俗,
更兼粗通文墨、察言观色极有分寸。
当初择人侍奉皇嗣李旦、常驻东宫之时,
武曌心中本有数名人选,
几番权衡遴选,
务求挑出忠心不二、聪慧机敏、品貌才情皆佳之人。
毕竟李旦从帝王退居储位,进退拘囿,心怀惴惴,
母子间日渐生出隔阂疏离。
是以调遣亲信入东宫,
不止是令其贴身照拂起居,
更盼此人能常伴左右,
徐徐开导劝解,
消解二人之间的嫌隙,
免得血脉亲情被权场猜忌彻底消磨。
几番比对之下,
武曌最终敲定韦团儿,
将她调离御前,派往东宫,专职贴身随侍李旦。
而韦团儿常年随侍李旦身侧,
久沐李旦温雅如玉的气度,
心底早已暗藏一缕卑微痴恋。
她敬他谦和、怜他拘抑、惜他隐忍,
万般情愫隐忍于心,从未敢越矩。
连日以来,韦团儿察觉刘、窦二妃夜闭殿宇、私燃异香,
神色幽沉、举止诡秘,
全然不似平日端庄。
团儿心生疑窦,便假意退居偏室,暗伏窗下,屏息窥探。
一夜寒深,她隔窗窥见殿中秘景——
二妃焚香跪拜,神色凄戾,低声祝咒,字字皆为厌主之辞。
待祷祝毕,二人俯身榻底,细细整理覆土,动作隐秘惶惶。
团儿周身一冷,瞬间洞悉全貌。
她心口骤然酸涩难忍。
这是皇嗣二妃,是她倾心之人的妻妾。
一旦事发,东宫必倾覆,皇嗣必受牵连,
她心底那一点卑微温柔念想,或将尽数碾碎。
私情缱绻、怜君落难,万般不舍翻涌心头。
可转瞬之间,武曌平日训诫、深宫法度、君臣本分尽数压过私情。
她自幼蒙武后提携,深沐圣恩,
骨子里刻着对武曌绝对的臣服与忠贞。
于她而言:私情可藏、私心可忍,
然悖逆蛊道、咒诅君上,
乃是十恶不赦、动摇国本的大罪,
绝不可姑息。
她可以恋慕皇嗣,却绝不能包庇逆罪。
圣恩在前,国法在上,宫规如铁,
厌蛊咒主,是宫中禁忌,容不得半点徇私。
韦团儿敛尽眼底波澜,压下心中恻隐,不动声色悄然退离。
她未曾声张、未曾惊动二妃,
只默默记牢殿中格局、埋蛊之处,
静待确凿时机。
数日后,她趁朝省之机,
独身入上阳宫,屏退内侍,于御阶前伏地密奏。
她语声恭敬沉静:
“陛下,奴婢察得皇嗣妃刘氏、侧妃窦氏,
私行厌胜,雕桐钉人,埋于寝榻之下,
夜夜焚香祝诅,暗咒圣躬。
奴婢不敢隐匿逆罪,请陛下圣察!”
“厌胜巫蛊?!”
武曌闻言,眸色骤寒,
周身原本平和的帝王气韵瞬间肃杀冻结。
厌胜巫蛊,于她而言,是刻骨噬心的旧年梦魇。
一瞬间,前尘血海恨事尽数翻涌心头——
昔年王氏、萧氏,也曾深怀怨毒,暗中行咒,
萧氏歹毒,七月十五鬼门大开之夜,
截取经卷残页,以邪法篡改经文、附以咒言,焚烧,
借冥府阴力祈愿阴魂缠扰。
王氏曾私祷折她福禄、损她荣宠,更恶毒诅咒她和弘儿不得好死;
数十载光阴流转,那些深宫阴诡、妇人毒念、幽冥咒怨,
本已尘封往事深处,此刻被瞬间撕开。
怒火自胸腔轰然炸开,滔天杀意在眼底疯狂翻卷。
她一生最忌阴邪咒主,
最恨身边人当面恭顺、背地藏刀,
刘氏、窦氏身居高位、荣宠傍身,
竟也敢效仿前朝罪人,
暗藏祸心、以巫蛊谋害君上!
第855章 桐人
然暴怒极致之际,她胸中骤然掠过两道牵绊。
眼前罪人是皇嗣李旦的正妃、侧妃。
若骤然大肆杀伐,恐伤母子情分。
更有稚子李隆基,尚在垂髫之年,
聪慧灵秀、惹人怜爱,
乃是李家难得的俊秀皇孙。
一念及皇嗣、皇孙,
那喷薄欲出的雷霆盛怒,
被她以无上帝王定力,
硬生生层层压回心底。
面上寒色沉沉,眼底惊涛敛于平静,
她端坐御榻,声线低沉冷肃,
不带情绪起伏,字字威严厚重:
“所言当真?可有实据?”
韦团儿伏于阶下,脊背挺直,神色坦荡,叩首答道:
“回陛下,奴婢绝非捕风捉影,
乃是亲身潜伏、亲眼所见。
二妃入夜便于寝榻前焚香念咒,
婢子亦亲见二人将雕好的桐人深埋榻下,
一举一动皆看得真切。
陛下可即刻遣人随婢子前往东宫查验,
物证俱在,断无虚言。”
武曌眸中寒光微闪,
此事牵涉皇嗣内眷,
一旦大肆声张,
必搅动朝野流言,亦伤及东宫体面。
她不欲闹得满城风雨,当即传召王延年入内。
待王延年躬身立在殿中,
武曌目光凝肃,低声叮嘱:
“王延年,此事唯有你去查核,朕才安心。”
王延年闻言垂首躬身,神色恭谨肃穆,语气沉稳:
“奴才谢陛下信任。”
武曌微微颔首,语声压低,眉眼间凝着沉沉顾虑,
细细吩咐道:
“你随韦团儿同往东宫,行事务必隐密。
搜证之时轻手轻脚,切莫惊扰殿中宫人,
更不可让皇嗣察觉。
只当寻常巡查,不露异样。”
王延年随侍多年,深晓帝王心思,
深知陛下一边痛恨巫蛊逆举,
一边又顾虑母子情分、怜惜幼孙,左右为难。
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恻隐与疼惜,垂首拱手,轻声问道:
“奴才遵旨。
只是……若查验属实,该如何处置二妃?
还请陛下示下。”
武曌沉吟片刻,语气冷硬却依旧留了表面体面:
“倘若证据确凿,不必当场问罪,
暗中将二人引离寝殿,带至嘉豫殿。
只说朕亲自召见即可。”
王延年领旨,带着内廷禁军随团儿奔赴东宫。
禁军掘开刘氏寝榻青砖,果于深土之中,起出两具沾泥桐人。
木身沉暗,铁钉森寒,名讳历历,钉孔狰狞。
王延年恭谨领旨,神色凝重,即刻率领精干内廷禁军,
随韦团儿一同赶赴东宫。
一行人步履轻捷,
入得刘氏寝殿,
禁军依韦团儿指点,
小心撬开榻下青砖,
逐层刨开浮土。
不过片刻,两具沾满湿泥、沉暗老旧的桐木人偶赫然现世,
静静横陈于青砖之上。
桐人肌理暗沉潮湿,浸透地底寒土阴气;
数枚寸长铁钉狰狞穿透木身,
心口、双目、丹田三处要害钉痕深深。
木人胸腹之上,武曌的名讳、生辰八字一笔一划清晰工整,
字字刺目,便是蓄意久谋、日日咒诅的铁证。
王延年垂眸俯身,
目光细细扫过森然钉孔、历历字迹,
刹那间只觉五内俱沸,
一股刺骨怒火直冲头顶。
他年事已高,半生沉浮禁庭,
性子素来沉稳温厚,极少动怒,
更不似年轻人气血浮躁。
可他与义父王福来父子,两代皆蒙武曌提携恩养,
自年少入宫便一心追随,毕生唯忠陛下、唯护圣躬,
早已将武曌的安康福祚视作性命一般。
寻常过失尚可宽恕,
可这阴毒厌胜、钉身咒主,
是剖心害命、祸乱君躬的滔天逆罪!
眼见深宫妇人竟藏此蛇蝎心肠,
暗中以幽冥邪术日夜折损圣主寿元、摧害至尊气运,
王延年心头又怒又痛,悲愤交织,
年迈气血骤然翻涌,头脑一阵昏沉,
身形剧烈一晃,脚下踉跄,
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身侧的韦团儿见状,
即刻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臂弯,
声线轻而稳,带着关切:
“王总管小心。”
王延年借力稳住身形,缓了半日气息,胸口依旧起伏难平。
他抬眼望向一旁早已僵立的刘氏、窦氏,
苍老的眼眸里盛满失望、震怒与寒彻入骨的厌弃,
指尖微微颤抖,死死指着二人,
唇瓣连连翕动,满腔斥责、万般愤慨堵在喉间,
竟是气得一时失语,半句言语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压着胸中翻涌的怒涛,
谨记武曌不欲张扬、不伤东宫体面的圣嘱,不敢坏了大局。
良久,才敛尽眼底雷霆怒意,换回一贯沉稳刻板的内侍语调,
声线沉冷无温,不带半分人情:
“陛下召见二位妃嫔,请随咱家去往嘉豫殿吧。”
一语落地,寝殿内寒意彻骨,死寂无声。
刘氏、窦氏目光死死盯住地上那两具罪证昭然的桐人,
瞬间面如死灰,浑身血液尽数冻结。
她们比谁都清楚,巫蛊厌胜、咒诅君上,
乃是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的死罪。
此罪一旦坐实,不止她们二人身首异处、不得好死,
更会牵连宗族亲眷、株连九族,
甚至会拖累皇嗣,折损皇嗣根基,
连累年幼的皇孙李隆基,断送李氏一脉根基。
恐惧与绝望瞬间吞噬心神,两股发软,
二人浑身剧烈颤抖,身躯瘫软在地,
双双狼狈跪伏于青砖寒地之上。
原本心底残存的虚妄执念、侥幸妄想尽数碎裂。
一听闻是武曌亲自召见,二人更是魂飞魄散,心如坠万丈冰渊。
她们深知,此番前去嘉豫殿,
便是踏入绝路,再无生还可能。
刘氏强压着濒临崩溃的惶恐,拼命稳住颤抖的声线,慌忙乞求:
“还请总管容限片刻,
本宫……
我需先告知皇嗣一声,方可随总管前往。”
王延年面色骤然一厉,眉眼满是不容置喙的威严,
严词回绝,字字冰冷强硬:
“圣上口谕,不必惊动皇嗣。
时辰不早,即刻随咱家走吧!”
第856章 后果
一行人辗转行至嘉豫殿,堂内烛火幽明,
武曌正端坐于御座之上,静静等候。
目光淡淡扫过韦团儿,心中自有定数。
韦团儿是她亲自遴选、拨往东宫侍奉皇嗣之人,
忠心耿耿、行事有度,
断不敢凭空捏造事端、构陷宫眷,
此番密报必然事出有因。
视线再移,落在被引至殿中的刘氏与窦氏身上。
二人一路惊惧难安,此刻踏入殿中,
望见御座上的武曌,双膝一软,
不等传唤便重重跪倒在地。
两人面色惨白如纸,鬓发散乱,
肩头控制不住地颤抖,
眼底满是惶恐绝望。
只这一副模样,武曌心中便已了然,
巫蛊咒主一事,证据确凿。
方才强行压下的怒火再度翻涌而上,
顺着血脉蔓延周身。
一旁的王延年双手捧着朱漆托盘,
托盘之上,那两具桐人早已用深色锦布层层裹紧。
他知道武曌性情刚烈,
最是厌恨巫蛊邪术,
唯恐武曌亲眼见到那些钉满铁钉,
写有自己名讳生辰的人偶后,
怒极伤身,
故而自东宫出发起,便用心遮掩。
未有旨意,他垂首而立,
始终不敢上前解开锦布。
武曌余光瞥了眼那方托盘,眸中寒意更浓。
她心知锦布之下定然是那些阴邪器物,看了只会徒增胸中愤懑。
往日里太医再三叮嘱,
她年事渐高,气血不济,
万不可动怒伤神。
可眼前二人所作所为,
实在令人齿冷,哪还顾得上医者劝诫。
她并未示意开验托盘,
目光牢牢锁在阶下跪伏的二人身上,
先是沉默片刻,而后忽然唇角一挑,
竟是怒极反笑:
“平日本分守礼,
面上对朕恭顺有加,
背地里却行此阴毒厌胜之术!”
武曌声线不高,
一字一顿问道,
“你们身居东宫,安享尊荣。
且说说,究竟是为何,
要暗中设蛊,日夜诅咒于朕?”
刘氏本已是魂飞魄散,浑身战栗,
可当她听到武曌这一句诘问,
多年来压抑的怨愤骤然冲破了恐惧,
竟是生出破罐破摔的决绝。
她伏在地上,肩头渐渐不再发抖,
猛地抬起头,眉目间凝着不甘与怨怼,
一声冷哼自喉间溢出,音色嘶哑却带着些许嘲讽:
“安享尊荣?陛下说得倒是好听!”
语罢,她抬首扬颔,面上血色渐生。
眸光无惧迎上,多年怨懑尽数显露。
鬓发微乱,唇间寒笑乍现,
姿态桀骜,早已抛却往日谦卑:
“我本是堂堂中宫皇后,
我的孩儿也曾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昔日风光何等煊赫,
如今却困于东宫一隅,
俯仰由人,行事步步谨小慎微,
连一言一行都要看旁人脸色度日。
母子二人空有名位,
实则如笼中之雀、阶下之囚,
这等日子,也算尊荣吗?”
武曌神色未起波澜,面容冷寂如寒玉,
并未接她的满腹牢骚,只是眸光沉静地看着她,
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帝王威严:
“原是如此。
所以,你便盼着朕死?”
说罢,武曌转眸望向身侧同样跪伏的窦氏:
“窦氏,你也是这般所想?”
窦氏方才一直缩着身子,
将脸埋在臂间,听闻问话,
身躯微微一颤,许久才缓缓抬头,
眼中含泪,惧意未消,
却也掺着满心委屈与不甘,语声哽咽:
“三郎天资尚可,自幼聪敏过人,本该承欢膝下,伴在我身侧。
可陛下偏偏将他夺去,过继给孝敬皇帝!
李唐宗室子孙繁茂,天家子嗣何其众多,
陛下为何独独挑中我的孩儿,硬生生拆散我们母子骨肉?!”
一番悲泣哭诉落地,满殿只余烛火噼啪轻响。
武曌端坐御榻,垂眸静静听她尽数道完满腔委屈,
面上不见动容,跳动的火光在她眉眼间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冷硬轮廓。
她心中自有一番旁人参不透的筹谋,
只觉窦氏目光短浅,全然不懂自己的苦心。
孝敬皇帝李弘早逝,身后无嫡系子嗣承祧,
礼法之上香火无继,
过继隆基不过是补足宗法缺憾,
并非要隔绝她们母子。
这些年来,她从未拘着隆基,
更不曾下旨禁止母子相见,
窦氏随时都能与三郎相聚。
她对隆基悉心教养,
延请名师、亲授权谋,倾尽心力栽培,
原是想为这孙儿铺就万丈坦途,
这份沉甸甸的疼爱,落在窦氏眼中,
反倒成了抢夺孩儿、割裂骨肉的苛待。
武曌心底暗自冷笑,只觉刘氏、窦氏这般妇人,
眼界困于后宅母子私情,
看不懂朝堂礼法、皇室传承的大局,
只会囿于一时别离,一味怨怼哀戚,
半点不解她的长远考量,
实在愚钝浅薄,满心筹谋无人共情,
只余下一腔不被人知晓的孤凉。
良久,她缓缓开口,语调依旧从容,
不见暴怒,唯有一派帝王的沉肃与疏离:
“天家骨肉,从来不止私情二字。
江山社稷在前,取舍自有法度。
既入皇家门庭,享了天家恩禄,
便该懂身不由己的道理。
因一己私情郁结,便诉诸巫蛊邪术,
妄图以旁门左道泄愤,祸及君上?”
刘氏与窦氏垂首立于殿下,
指尖死死绞着衣料,
满心委屈愤懑尽数堵在喉间,
面对这番诘问,竟无一言可辩,
只余下压抑的啜泣声细碎响起。
武曌眸光骤然冷厉,
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怒火,
语气添了几分沉痛,续道:
“你们既有胆量行此悖逆重罪,
事发之前,便该料想到败露后的下场。
你们自身性命原不足惜,
可你们是否曾思量后果——
此事一旦传开,
污名便要死死扣在隆基、成器一众孙儿头上!
他们尚年少,素来纯良无过,
却要因你们妇人狭隘私怨,
背负母族谋逆的污名!
朕,要如何处置他们呢?”
刘氏、窦氏闻言浑身剧震,
方才压抑的低泣瞬间化作崩溃痛哭,
二人齐齐膝行半步,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青砖之上,
声嘶力竭地苦苦哀求。
刘氏涕泗横流,声音发抖:
“陛下!
一切罪责全在臣妾一人身上,
成器毫不知情,求陛下怜惜皇孙,万万不可迁怒于他!”
窦氏紧随其后,额头已磕出淡淡红痕,哽咽到几乎断气:
“三郎年幼单纯,
全然不知臣妾心底怨怼,
更不曾沾染巫蛊之事,
所有过错皆是臣妾糊涂酿成,
要杀要罚任凭陛下处置,
只求陛下放过隆基!”
———分界线
女皇会怎么处置刘氏和窦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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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7章 恳请
殿内哀求悲泣之声凄切不已,
可武曌自始至终神色淡漠无波,
眼底不起涟漪。
她身居九五,日揽四海生民祸福,
朝堂纷争、边戍安危、世家暗流、黎民疾苦,
尽在胸中筹算。
凡夫纠结情爱私怨、一家得失的悲欢,于她不过尘埃微末。
她心念社稷千秋,眼界横贯万里河山,
心智格局早已远脱凡俗,
故而,她厌极了这般执迷私情,罔顾大局的妇人之见,
对二人涕泗横流的苦苦求情,
全然视若无睹、置若罔闻。
她缓缓开口,语气冷冽漠然,
不带温情:
“不必多言。
朕这一生,遍历宫闱风波、朝堂诡谲,
最是憎恨巫蛊厌胜之术!
此术阴邪歹毒,祸乱宫闱、离间人心、动摇朝纲,
历来是明令禁止的大忌。
你们心生邪念、私行悖逆,
触怒天威,罪孽确凿,无可饶恕。
既已认罪,
便该坦然承受所作所为的一切后果。”
话音落下,她凤眸一抬,声线陡然肃厉,扬声喝道:
“来人——”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稚嫩,
却带着几分焦灼执拗的童声,穿透殿门阻隔,
清晰落入殿中每个人耳中:
“皇祖母!三郎求见!”
是李隆基!
李隆基小小年纪却天生灵气凛然,聪慧异于常人。
今日正值正月初二,新春岁首,
本是天家宗室阖家辞岁、宫闱和乐的日子。
可今日东宫始终冷冷清清。
非但两位母妃迟迟未归,
连平日随侍左右的近身宫人也尽数不见踪影,
四下内侍步履仓皇、神色躲闪,
无一人敢对他直言半句缘由。
皇祖母亦不曾居于日常理政的紫宸殿,
整座皇城戒备异于寻常,禁军巡防层层叠叠,
宫道肃静得近乎压抑,
全然无新春该有的喧阗喜气。
他心下不安难安,几番按捺心绪,
假意询问值守内侍,旁敲侧击多方打探,
终于从宫人含糊其辞的言语碎片中探得讯息——
圣驾今夜驻于嘉豫殿,闭门独处,不许旁人擅入。
越是语焉不详、禁制森严,越是令他心中惶然。
孩童纯粹的直觉里,最先牵挂的便是久无音讯的两位母妃。
心中疑窦重重、忧思翻涌,再也无法静守东宫。
他来到嘉豫殿,
隐约听闻紫宸殿方向传来压抑哭声与威严诘问,
宫侍神色慌乱、行迹诡异,
心中便知宫中出事,且定然与自己的母妃、诸位长辈有关。
殿外值守内侍见他到来,大惊失色,
纷纷上前阻拦,却拦不住一身执拗的小小皇孙。
殿内武曌闻声,眉心骤然紧蹙,
此事乃是后宫极罪,巫蛊谋逆干系重大,
尚且年幼的隆基万万掺和不得。
她一生护犊心切,倾尽心血栽培此孙,
视他为最寄予厚望的皇孙,
绝不愿让这般阴邪污秽、血腥残酷的宫廷罪孽,
沾染他半分澄澈心性,
更不想让他亲眼目睹生母获罪、性命难保的惨烈一幕,
徒留一生心结阴影。
当下,武曌不假思索,即刻沉声吩咐身侧近身伺候的粉平:
“粉平,你将小殿下带去偏殿,
好生安抚,不要让他在此逗留。”
粉平闻言即刻躬身领命,轻步走出殿门。
殿门敞开,夜风涌入,吹起李隆基一身锦色常服。
七岁的孩童身姿挺拔,眉目清俊,
小小脸庞上褪去了平日的温顺乖巧,
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肃穆。
粉平素来疼惜这位天资卓绝、乖巧懂礼的小殿下,
往日里隆基待她亦是恭敬有礼、温顺谦和,
可今日,不等粉平柔声开口劝慰,
素来温良的临淄王竟是一反常态,
脊背挺得笔直,一双澄澈的眼眸紧紧盯着她,
小手负于身后,神色凛然,
带着皇家子嗣与生俱来的威仪,
清脆却坚定地沉声呵斥:
“本王不走!”
这一声呵斥清亮有力,不卑不亢,
小小年纪便初具王者气度。
粉平微微一怔,望着眼前眉眼桀骜、风骨凛然的孩童,
心头忽然微微一软。
这眉眼、这气度、这不肯折腰的执拗模样,
竟依稀像极了当年的孝敬皇帝李弘。
那般年少纯粹,却自带风骨,宁折不弯。
念及故去的贤主,粉平心中悲悯暗生,
当即放软了周身神色,放缓了语调,极尽温和地柔声哄劝:
“殿下听话,陛下此刻正在殿中处理朝堂要事,
公务繁忙,无暇接见殿下。
殿外风凉,殿下随奴婢回偏殿歇息,
奴婢命人备下殿下最爱的点心可好?
待陛下处理完事务,自会即刻宣您觐见。”
可今日的李隆基心意已决,任凭温柔哄劝,分毫不为所动。
他小小的身躯立在殿阶之下,纹丝不动,
眼神执拗又坚定,带着不容规劝的威严,一字一句沉声道:
“不必!本王就在这里等候,绝不离开!”
殿内的窦氏清晰听见了门外幼子熟悉的声音,
那是她毕生的软肋与寄托。
此刻身陷囹圄、罪孽加身,
生死只在帝王一念之间的她,
骤然听见孩儿清亮的嗓音,
心中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
她心知巫蛊乃是死罪,
自己今日断然难逃一死,
这或许便是她与三郎母子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最后一次听闻彼此的声音。
此后天人永隔,
她再也不能抚育孩儿长大,
再也不能伴他岁岁年年,
也见不到他长成翩翩少年、立身朝堂的模样。
一念至此,
悲戚、悔恨、不舍与断肠痛楚瞬间席卷全身。
方才被压抑的哭声骤然失控,
窦氏埋首伏地,双肩剧烈颤抖,
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声声泣血,凄绝非常。
凄厉的哭声萦绕大殿,
混杂着殿外孩童执拗的等候声,两相映衬,
更显悲凉纷乱。
武曌本就因后宫愚妇作乱、皇孙意外撞破窘境而心烦意乱,
此刻耳边连绵不绝的悲啼更是让她戾气翻涌、不耐至极。
她面色骤然一沉,眼神冷厉如霜,厉声冷喝:
“堵住她的嘴!”
立侍一旁的内侍总管王延年闻声不敢迟疑,
立刻抬手示意。
两名贴身小内侍快步上前,躬身执礼之后,
取出洁净的软质汗巾,轻轻上前,
稳稳堵住了窦氏的口唇。
瞬间,所有凄切的哭声尽数被隔绝,
窦氏仰趴在冰冷地面,
万般悲恸、绝望、哀求尽数被堵在喉间,
只能发出沉闷破碎的“呜呜”低响,
泪水汹涌而出,模样凄楚可怜。
殿中终于稍稍安静,
只剩夜风穿堂的轻响与烛火跳跃的微声。
武曌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与怒火,
不愿让孩子窥见殿内残酷光景,
遂抬声朝外殿缓声道,
语气刻意放得平和,带着帝王刻意的安抚:
“三郎听话,先回寝殿歇息。
朕处理完手头政务,即刻便传召你觐见。”
她本以为这般温言安抚,年幼的李隆基定然顺从离去。
可殿阶之下的李隆基,今日执拗得超乎所有人预料。
他未曾退让,闻言不仅没有移步离去,
反而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冰冷的白玉殿阶之上。
小小的身影跪地挺直,清亮的童声穿透寒风,
带着超越年龄的通透与执着:
“皇祖母,三郎不回寝殿!
三郎知晓殿中出事了,
恳请皇祖母开恩,
准许三郎入殿觐见!”
第858章 三郎
一语落地,满殿宫人尽数心惊,
人人屏息敛气,不敢动弹。
武曌眼底寒意深沉,
眸光凌厉扫过殿内跪伏的一众宫人,
声线冷彻,带着滔天威压,沉声诘问:
“谁泄露的?!”
凛冽威压席卷整座大殿,
所有宫人无不大惊失色,惶然惊惧,
齐刷刷双膝跪地,头颅紧紧贴伏地面,人人战栗叩首,齐声惶恐请罪:
“奴才不敢!”
“奴婢不敢!”
满殿之人尽数伏身请罪,
无人敢抬头直视龙颜,
殿内气氛凝滞,雷霆风雨欲来。
武曌垂眸沉吟,心中飞快权衡利弊。
若执意将三郎隔绝在外,
孩童心性执拗,必会长久在殿外不肯离去,
一来消息极易传遍宫闱,
二来这孩子聪慧通透,
心中疑虑只会愈积愈深,
反倒埋下隔阂芥蒂;
再者,隆基自小由她亲手教养,天资卓绝,
心性远胜同龄皇孙,今日恰逢这般危局,
亦是难得的试炼之机。
看看在面对生母与嫡母犯下巫蛊重罪,殿内这般肃杀惨烈的场面,
年仅七岁的隆基能否稳住心神,分清家国法度与母子私情,
会不会一味袒护生母、失了宗室子弟该有的格局分寸。
若他心性孱弱、只顾私情,
那往后再多栽培也是枉然;
若他能明辨轻重、守得住底线,
那方才所有的顾虑,便都值得。
一念既定,武曌面上冷冽稍敛,
扬声朝外淡淡吩咐:
“宣三郎入殿。”
一语既出,殿内外所有人皆是一怔,
伏在地上的宫人暗自松了半口气,
却依旧不敢放松身形;
堵着窦氏口唇的内侍也垂手静立,静观其变。
武曌的一声“宣三郎入殿”落下,
满殿肃杀之中,
最痛彻心扉、魂飞魄散者,
莫过于伏地的窦氏。
她口被汗巾死死封堵,
原本早已哭到双目红肿、泪尽气噎,
整个人瘫软在冰冷青砖之上,
身心俱陷濒死的绝望里。
她宁可承受世间所有酷刑,甘愿立刻赴死,
也万万不愿让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亲眼撞见这般不堪惨烈的景象。
她不愿让七岁的隆基看见生母狼狈伏地,获罪待死的模样,
不愿让澄澈天真的孩童,
窥见深宫最阴毒污秽的巫蛊罪案,
不愿让新春岁首,
沦为他一生无法磨灭的阴影。
可帝王一道旨意,便将她最后的希冀彻底碾碎。
她双目骤然瞪得通红,眼底蓄满破碎的血泪,
视线死死盯着殿门方向,
头颅拼命摇晃,青丝散乱满脸,
喉咙里溢出沉闷又凄厉的“呜呜”声响,
她在哭喊、在抗拒:
“不要进来、三郎不要进来!
别看见这一切,
别看见你的母亲如此罪孽不堪、狼狈待死!
别让这场肮脏宫祸,
脏了你的眼、乱了你的心、毁了你的一生!”
窦氏一生为母子私情郁结,
酿成滔天大错,此刻终于生出最彻骨的悔意。
她伏在地上,无力反抗、无力阻拦,
只能眼睁睁看着殿门大开,
看着那道她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小小身影,
即将踏入这片炼狱般的大殿,
心神俱裂,痛不欲生。
夜风裹挟着正月清寒吹入,
七岁的李隆基身着规整的亲王常服,
小小年纪脊背笔直,步履沉稳地踏入这满殿森寒之中。
目光抬处,第一眼便望见阶下伏地不起的两道身影。
正是嫡母刘氏、生母窦氏。
昔日端庄雍容、温雅端方的两位王妃,
此刻发髻蓬乱,青丝散乱覆面,
华贵宫衣沾满尘土褶皱,狼狈匍匐于冰冷青砖之上,
全无天家王妃仪态。
窦氏口唇被阻,只能发出细碎沉闷的呜咽,
泪眼朦胧,凄楚绝境,触目惊心。
少年澄澈的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困惑与刺骨的心疼。
心头骤然一紧,万千疑问翻涌心口:
新春嘉节,本是阖家安好、天伦融融之时,
母妃何以落得这般狼狈绝境?
殿中何以肃杀至此、天威震怒?
满心惶然疼惜、满腹惊疑难解,
可李隆基自幼受武曌亲教熏陶,
深谙天家礼法、君臣尊卑。
纵使心绪大乱,方寸依旧未乱。
他压下眼底所有动容,敛去心中波澜,
步履端端正正行至殿中正中,
敛衽垂眸,身姿恭谨,
对着御座之上的武曌深深伏身,
行最标准的君臣皇孙大礼,音色清亮稳沉:
“三郎参见皇祖母,皇祖母圣安。”
全程进退有度、举止端凝,
惊变在前而神色不慌,
亲眷遭难而礼法不乱。
武曌静静俯瞰着阶下小小身影,
眼底深处掠过满意与赞许。
寻常七岁稚童,
见至亲身陷囹圄,满殿宫人战栗肃杀之景,
早已吓得啼哭慌乱,方寸尽失,
或是扑上前哭闹求情、乱了体统。
可隆基偏偏定力卓然,
先守君臣礼法,再藏私情心绪,
稳重通透、心性坚韧,
远超同龄孩童,
更远超刘氏窦氏这般,困于私情愚钝短视的妇人。
此番试炼,已然让她窥见此子不凡的胸襟气度。
武曌神色稍缓,语气平和依旧带着帝王威仪,淡淡开口:
“三郎快起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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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9章 蠢物
李隆基依言缓缓直身,稳步上前,
行至御座侧旁,立于武曌身侧。
近在咫尺,殿中压抑的氛围,
母妃凄楚的模样愈发清晰,
心底的疑虑终究压不住,
他微微蹙眉,抬眸恭谨发问,
音色澄澈却带着克制的惶然:
“皇祖母,岁首新春,
不知两位母妃身犯何过,
何以在此伏地请罪、狼狈至此?”
武曌眸光微沉,不答反问,侧首对身侧内侍总管吩咐道:
“王延年,你来告知三郎,
他这二位母妃,究竟所犯何罪。”
王延年躬身俯首,肃然领旨,
转身面向李隆基,神色凛然凝重,
字字铿锵,将一桩滔天大罪缓缓道来,句句加重罪孽深重:
“殿下,刘氏、窦氏二人
心怀私怨、罔顾天恩,
胆大妄为,私蓄巫蛊厌胜邪物,
暗行巫蛊诅咒之术,
私下祷祝秽语,
意欲魇镇圣躬、祸乱宫闱!
巫蛊厌胜,乃宫闱第一禁忌,
阴邪蚀骨、逆天犯上,
历来是株连九族、罪无可赦的极刑!
刘氏窦氏享陛下天家厚恩、居宗室尊位,
不思恭谨守礼、恪尽妃德,
反倒以妇人私怨暗行邪术,诅咒君上,
其心可诛、其罪难赦!”
听到王延年的话,
李隆基清澈的瞳孔骤然一缩,
周身微僵,
脸上所有的温润沉静瞬间褪去,
只剩满眼难以置信的震愕。
他缓缓转头,
目光轻轻落于阶下伏地的窦氏身上,
澄澈的眼眸中含着茫然、错愕与浅浅求证,
他不敢相信素来温柔慈和的生母,
心底竟藏着这般阴狠歹毒的算计,
敢铤而走险加害皇祖母。
窦氏被李隆基清澈目光直直凝望,
羞愧欲死。
她满心愧疚、万般悔恨,
无颜面对亲子,
慌忙仓皇垂首,散乱的发丝彻底遮住颜面,
不敢与李隆基的视线相撞。
这仓皇避世的姿态,
已是无声默认了所有罪责。
李隆基见状,心头骤然彻凉。
他聪慧通透,全然明白,
此事定然罪证确凿,绝非旁人构陷误会。
一瞬之间,心疼、震愕、难堪、惶然尽数翻涌心头。
纵使心中万般痛楚、万般不舍,
可他分得清君臣法度、辨得清是非对错。
母妃触犯国法、冒犯君上,已是不争的事实。
心念既定,李隆基再不迟疑,
俯身一步踏出,直直双膝跪地,
脊背挺直,对着御座上的武曌深深叩首,
音色清亮沉稳,带着少年人澄澈的赤诚与担责的坦荡:
“皇祖母。
母妃愚钝糊涂,一时迷障心智,
触犯天规,犯下滔天大罪,辜负皇恩,
罪孽确凿,无可辩驳。
子不教,父之过,亲有失,子当承。
今日二位母妃获罪,孙儿身为其子,难辞其咎。
孙儿代两位母妃向皇祖母请罪!”
武曌凤目沉沉落于阶下跪伏的少年,
声线冷冽,语气不带温情:
“隆基,你清楚,你的两位母妃犯下的是谋害朕的死罪?
巫蛊诅咒,罪同弑君,
此乃株连亲族的大罪,
一条性命尚且抵不住,
年幼的你,拿什么代替她们请罪?”
李隆基唇瓣微颤,正欲开口分说,
阶下被内侍牢牢扣住双肩的窦氏已是魂飞魄散。
听闻武曌字字句句皆是死罪,
生怕迁怒于自己的儿子,情急之下猛地发力,
挣开两旁内侍的桎梏,跌跌撞撞扑至李隆基身前,
张开双臂将少年死死护在身后。
她口中塞着防人妄言的汗巾,
牙关被布帛勒得发紧,吐不出一句完整话语,
只从喉咙里挤出断续慌乱的呜呜闷响,
在场的人都能听出她呜呜声中的护子心切。
武曌见窦氏这般失态莽撞,心底厌烦更甚。
她并没有迁怒无辜皇孙,
方才问话不过是试探李隆基心性,
可窦氏这般歇斯底里的护犊模样,
反倒像她会迁怒残害皇孙一般,
更是坐实了后宫妇人阴私狭隘、遇事癫狂的模样,
徒惹殿内难堪。
武曌眉峰一凛,不再等待李隆基回话,而是扬声传下旨意:
“念及皇孙年幼,此事不宜大肆张扬,
以免朝野议论、损伤皇家体面。
来人,将刘氏、窦氏拖至偏殿,
即刻杖毙,此事不得外传,令太医院报暴毙!”
话音落下,内侍立刻上前欲拖拽二妃,
李隆基见状心头骤惊,
跨步上前拦在内侍身前,高声急喝:
“慢着!”
一众内侍知晓陛下心中偏爱这位小皇孙,
不敢轻易违逆这位小皇孙,
闻言当即顿住手脚,不敢再贸然上前,
垂着手静立原地,只俯首等候命令。
李隆基再次跪下,膝行向前,扑至御座跟前,
双臂紧紧环抱住武曌的双腿,脊背微微发颤,
眼眶瞬间浸满湿意:
“皇祖母!”
少年清亮的嗓音掺着急哭的哽咽,满是恳切哀求:
“皇祖母开恩!
一位是孙儿的嫡母,
一位是孙儿的生母,
二人纵然犯下过错,
也求皇祖母饶她们一条性命,免去死罪!
孙儿愿受任何责罚,
只求留二位母妃活下来!”
阶下始终垂首沉默的刘氏听见这番话,
心口翻涌而起一阵滚烫酸涩的动容。
往日里她心底始终存着芥蒂,
总觉得李隆基天资过人,
将来定会压过自己亲生孩儿,
抢占本该属于亲子的储位,
因此常年对三郎心存嫌恶、处处疏离。
可如今大难临头,愿意不顾性命跪在御前为她乞活的,
偏偏是这个她素来厌弃提防的七岁孩童。
她一时羞惭难当,只觉自己活了数十年,
心胸狭隘凉薄,反倒远远不及眼前稚子纯良坦荡。
刘氏抬眼望向御座下苦苦哀求的小小身影,
目光里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浓重难堪的愧疚,
喉头轻颤,低声喃喃唤道:
“三郎……”
武曌垂眸望着双手死死箍住自己腿的李隆基,
随即抬手指向阶下刘氏、窦氏,
凤目盛满寒厉,厉声怒斥:
“你们两个蠢物好好看看!
朕的隆基才七岁,尚且分得清轻重、懂知恩担责,
比你们通透明事理百倍!
你们睁大自己的双眼,好好看看跪在这儿苦苦为你们求情的孩童,
你们的内心可有愧疚?
可有觉得羞耻?!”
第860章 人子
刘氏虽然心中对李隆基有愧疚。
可这份愧疚,终究撼动不了她心底根深蒂固的执念。
她并不觉得自己愚蠢,更无半点悔意。
深宫浮沉半生,她看得最透彻,
武曌威势滔天、独掌乾坤,牢
牢攥住江山权柄,一日女皇在位,
她的孩儿李成器便永无出头之日,
永远只能屈居人下、受制于人。
纵使人生重来一遭,
她依旧会铤而走险,为了亲子的前程,
赌上自身性命与所有荣辱,无怨无悔。
一旁的窦氏早已哭得浑身瘫软,口中汗巾依旧堵着唇齿,发不出半句言语。
双手虽然已经自由,但她不敢私自取下嘴里的汗巾,
只能匍匐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指,
用力向前够着李隆基的鞋底。
满心只剩最纯粹滚烫的母子羁绊。
这是她怀胎十月、拼死诞下的孩儿,
是她在这冷寂深宫里唯一的寄托与念想,
是她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骨血:
“三郎,娘对不起你!”
刘氏半生观尽朝堂风云,
自认早已将武曌的脾性看透,
在她心中,武曌心狠手辣,杀伐无情,
她知道今日巫蛊大案铁证如山,
她们二人绝无活命可能!
一念至此,刘氏缓缓撑着冰冷地面,挺直脊背站起身来。
她不惧天威,坦然抬眸,
直直与御座上威仪赫赫的武曌对视,
眼底毫无乞怜,只剩清冷决绝,
声线平稳冷硬:
“事已至此,
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并不后悔我的所为!”
御座之上,武曌凤眸沉沉,俯瞰阶下凛然赴死的刘氏,
殿内死寂沉沉:
“好一个至死不悔。既你一心求死,如此朕便成全你们。”
话音落地,她目光凛冽扫过身侧内侍,厉声下令:
“刘氏、窦氏,构行巫蛊,谋害天子,罪证确凿!
即刻杖毙!”
厉声旨意落下,侍卫应声上前。
一旁年幼的李隆基本双手还抱着武曌的腿,
听闻“杖毙”二字,瞬间崩溃大哭。
不过七岁的稚童,
纵是远超同龄孩儿沉稳早慧,
自幼被悉心教养,
懂礼制、知进退、察人心,
小小年纪便藏得住情绪、沉得住气度,
终究还是血肉稚子,心怀最纯粹的人伦亲情。
直面生母与养母顷刻殒命的绝境,
所有的隐忍通透轰然崩塌。
他不顾宫规礼制,
奋力起身,泪水滂沱,声声泣血:
“皇祖母!
孙儿求求您!
开恩饶两位母妃一命!
求皇祖母垂怜孙儿一片稚子之心,赦免母妃死罪!
孙儿愿折自身福运,替母妃赎罪!
求皇祖母开恩!”
少年撕心裂肺的哀求,
字字恳切,悲恸至极。
武曌眉眼凝着帝王的冷厉威严。
垂眸望着膝下痛哭失态的幼孙,
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她知晓三郎天资卓绝、心智过人,
七岁孩童,已能观眉眼、辨局势、懂尊卑,
比寻常宗室子弟更通透沉稳,
今日同意他进殿,也是想试一试他的心性定力,
看一看他在皇权铁律与生身亲情之间,能否守住分寸、扛住风波。
可此刻看着他哭得眉眼通红、方寸尽失的模样,
武曌心头骤然掠过悔意。
终究是她太过严苛、太过心急了。
他再早慧、再通透,
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
这桩血淋淋的死罪审判,
她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摊开在一个孩童眼前,的确有些残忍。
怒火仍盘踞胸腔,
刘氏窦氏胆敢私行巫蛊、觊觎皇权,罪无可赦,
若轻纵二人,必坏宫规法度、乱朝堂纲纪,
日后后宫效仿、祸端无穷,
她绝不能姑息。
可目光落定在李隆基单薄的小身板上,
看着他全然不顾帝王威仪、全然不惧天威震怒,
只为护着生母拼命求情的模样,
心底那片久经风雨,坚如磐石的冷硬,
终究是悄悄软了一角。
她是杀伐决断、铁面无私的帝王,
亦是疼惜幼孙、心怀温软的祖母。
她既要维护国法宫规、压住心中滔天怒气,
又不忍彻底寒了李隆基赤诚的孝心,
更不愿这场残酷的杀戮,
在七岁孩童心底刻下永不磨灭的阴影,
折了他纯良仁孝的本心。
思绪瞬息百转千回,
武曌敛去眼底所有的凛冽肃杀,
缓缓俯身,温柔攥住孩童冰凉的小手。
方才还覆着寒霜的眉眼尽数化开,
盛满独对幼孙的慈爱温和,
低沉威严的嗓音也放缓了语调,
褪去了杀伐戾气:
“三郎,起身。”
她轻轻将跪地的孩童扶起,
指尖细细拂去他脸颊凌乱的泪痕,
语气温和却条理分明,循循善诱:
“你两位母妃私制巫蛊、暗行诅咒,
触犯宫中大忌、悖逆天道君纲。
此等祸事,纵使她们诅咒之人不是朕,
是前朝后宫中的任何一人,
皆是确凿死罪,
律法在前,天理难容。”
李隆基抬眸望着眼前温慈动容的皇祖母,
白皙稚嫩的小脸早已被泪水浸透,
滚烫泪珠顺着脸颊源源不断滚落,沾湿了衣襟。
武曌见他哭得这般肝肠寸断,心中怜惜更甚,
当即抬手,指腹轻柔地反复替他拭去不断涌出的泪迹:
“皇祖母问你,
莫非只因她们是你的嫡母生母,
便可以无视宫规国法,
在深宫之中肆意妄为,
即便犯下死罪,无人可以追责吗?”
李隆基泪眼朦胧,闻言立刻用力摇头,
通红的眼眸里满是惶恐与清明,
哽咽的童音字字恳切赤诚:
“皇,皇祖母,三,三郎,不敢!”
他强忍喉间哽咽,竭力稳住颤抖的声线,
小小年纪,已然分得清是非对错、法度人情:
“三郎知晓,
两位母妃,所犯之罪铁证如山,罪无可恕,
国法在上,绝无姑息纵容之理,
孙儿不敢,妄议律法,
更不敢,恃亲徇私,强求皇祖母徇情枉法。”
话音一顿,他再度抬眸望向武曌,
眼底泪水未干,却透着滚烫纯粹的孝心,
小小身躯躬身垂首,字字泣诉,无比虔诚:
“可三郎亦是人子。
生我养我、伴我护我,皆是两位母妃。
为人子者,见至亲身陷绝境、临此死局,
若冷眼旁观、默然不语,便是不孝不义!
孙儿深知皇祖母执法无私、公正严明,
不敢奢求赦免。
只求皇祖母垂怜,
念在三郎一片愚孝之心,
容三郎替两位母妃担下所有罪责、赎罪受罚!
即便以三郎之命相抵,三郎也无怨无辞,
只求能换两位母妃一线生机!”
第861章 虔诚
一直瘫软在地的窦氏听闻此言,
浑身一震,再也顾不上妃嫔体面、君臣桎梏,
一把取出塞在口中的汗巾,嘶哑凄厉的哭声陡然炸开:
“陛下万万不可!
三郎年仅七岁,天真无辜,
他没有犯下任何过错,
臣妾不能让他抵罪受罚!
臣妾罪孽滔天,死有余辜,
求陛下放过三郎!”
一旁的刘氏听得李隆基甘愿以身代死的一番话,
心中亦是被这个庶子的赤诚动容:
“陛下,此事我与窦氏二人同谋同罪,
皆是自作自受,死不足惜!
三郎纯孝心软,
所言皆是孩童稚语,
陛下无需牵连他。
我二人甘愿受死,只求保全三郎性命!”
二人伏在冰冷殿砖上,哭声哀恸撕心,
句句皆是唯恐李隆基因她们受累疼惜。
殿内哭声缠作一团,
稚孙泣求、二妃哀告,
满目皆是牵肠挂肚的母子情深,
这般缱绻哀戚、母慈子孝的景象铺展在眼前,
反倒衬得武曌像个冷血无情、拆散骨肉的恶人,
仿佛世间所有刻薄狠绝,尽数归在了她一身。
武曌指尖抚着李隆基湿漉漉的脸颊,
眼底温慈是做给孩子看的模样,
心底却寒凉地暗自冷哼。
刘氏、窦氏二人真是好手段,
到了生死关头,竟还要借着三郎一片纯粹孝心惺惺作态!
摆出一副万般不舍、全然为孩儿着想的模样,
妄图用骨肉亲情绑住她的决断,
拿三郎来博取宽恕。
她心中权衡百转千回,两难拉扯不休。
今日她若铁石心肠,不顾三郎泣血哀求,
依旧按律法当场杖毙二人,
这年仅七岁的孩子心底必会刻下一道伤疤,
认定她这个皇祖母冷酷残忍、不近人情;
可若是就此轻饶,放过这两个胆敢私行巫蛊、暗害君上的妇人,
她胸中积压的滔天怒火无从消解,宫规威严亦会就此崩塌,
往后后宫人人效仿,祸患无穷,
她绝不能纵容这般祸心。
一边是幼孙纯粹赤诚的孝心,
一边是不可动摇的皇权法度与心底难平的愤懑,
两相裹挟,令武曌心头烦郁交织。
武曌一时缄默不言,
指尖仍轻轻抚着李隆基泪痕未干的小脸,
默然抬眼,目光沉沉落向立在殿侧的王延年身上。
王延年侍奉武曌数十载,
最是通晓她眼底藏住的万千心思,
方才那一道无声视线刚扫过来,
他心头便是一凛,
当即抬首躬身对上武曌目光,
转瞬便读懂她未曾宣之于口的两难:
既不愿当着皇孙的面行刑刺痛幼孙,
又不能公然悖逆律法赦免二妃,
正需旁人寻个由头转圜。
他快步出列,伏身叩首,
语声恭谨平缓,恰好能传遍整座大殿:
“陛下,今日乃是正月初二,
新年岁首,万象更新,
宫中处处辞旧迎新、祈福纳祥,
万万不可见血杀生啊!
宫中最忌见血行刑、沾染凶煞之气。
若当庭行刑,戾气冲宫,
损皇家气运,伤大周福泽!
恳请陛下暂且饶两位皇嗣妃一命,
另行发落,保全宫中新春祥和之气。”
武曌长长一声轻叹,
面上摆出万般无奈、勉强妥协的神色,
垂眸看向身侧泪痕未干的李隆基,
语气含着感慨:
“朕的三郎,真是个有福之人。”
话音落,她抬眼望向阶下伏地痛哭的刘氏与窦氏,
语调骤然褪去方才的温软,
浸着一层刺骨清冷:
“你们二人也算前世积下善缘,
竟能养出三郎这般至诚至孝的孩儿。
今日既有三郎苦苦求情,
又恰逢岁首新年,忌见血光冲撞吉兆,
朕便暂且饶你们死罪。”
李隆基闻言,眼中顷刻迸出光亮,
所有悲戚一扫大半,连忙屈膝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声音仍带着未散尽的哽咽,
满是狂喜感激:
“谢皇祖母开恩!皇祖母圣明仁慈!”
刘氏、窦氏二人恍若从鬼门关上捡回性命,
又惊又喜,连连伏身叩首,泣声连连:
“谢陛下恩典!我等谨记陛下宽仁!”
殿内短暂的哀喜稍歇,武曌眉眼骤然沉冷,
威严的声线陡然凌厉起来,响彻嘉豫殿:
“然,死罪可免,活罪却断难饶恕。
你二人心怀歹念,私行巫蛊,秽乱宫闱,
这洛阳皇宫,再也容不下你们。
朕会命人悄悄送你们离京,
今生今世,你二人不许踏近神都半步,
不得与三郎相见,不得向外人提及过往身份,
若敢违逆半分,朕绝不轻饶!”
刘氏伏在地上,
肩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心底一时百感杂糅,
几分迟疑翻涌上来。
一想到就此远逐神都,
往后再难见到儿子李成器,
母子相隔无期,
心口便泛起酸涩苦楚。
而她身旁的窦氏却是与她相反,
她今日亲眼目睹陛下为三郎心软退让,
因三郎一片孝心破例饶恕巫蛊重罪,
足见陛下心中对三郎疼惜至极,
万般偏爱都尽数落在他身上,
寻常皇孙万万难及这份深重眷顾,
她内心思量:
“陛下这般看重三郎,
来日这万里江山,
十有八九会交到他手中。
只要三郎登上帝位,
我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
到那时自有机会重回宫阙,
母子团圆,享无上尊荣!”
窦氏心中如今已是翻天覆地的转变,
往日里心底盼着武曌早崩,
暗自诅咒武曌身死的歹毒念头,
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甚至生出一腔真切期盼。
她暗自祈愿武曌福寿绵长,
务必安然活到三郎长成,
待其心智成熟、稳稳接过皇权,
无需经受夺储风波,顺理成章承袭大统。
想到这里,窦氏重重叩首,神色恭谨真挚,语声恳切绵长:
“臣妾感念陛下宽宥活命之恩,
唯愿陛下圣体康泰,
千秋万寿,福寿绵长,国运永固。
愿陛下岁岁无虞,长安长乐,
得享万年太平,久掌山河,
大周江山万代!”
这一次,她的祝福比任何一次都真挚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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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里的宝子们不妨猜猜,
女皇真的会如此放过刘氏窦氏二人吗?
窦氏的太后梦真的能成真吗?
第862章 金口
窦氏这番至诚祝寿之言,
一语点醒了身侧心绪纷乱的刘氏。
刘氏幡然回过神,
心头那点别离李成器的愁绪顿时淡去不少——
眼下能保全性命便是天大机缘,
只要好好活着,
总有等到儿子出头,母子重逢的一日,
何苦执着眼前一时别离。
她连忙收敛纷乱心思,重重伏身叩首,泣声恭顺附和:
“臣妾谢陛下恩典,
愿陛下龙体康健,千秋万载,永镇江山!
感念陛下赐下生路,
臣妾定安分守己,远居他乡,绝不敢违逆圣谕!”
武曌闻言只是淡淡颔首,
一声清冷的“嗯”字落定殿中,
终结了方才此起彼伏的哀泣与祝寿之声。
她眸光转而看向身侧侍立的王延年,
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之威:
“王延年,即刻遣人备下车驾,秘密送刘氏、窦氏二人出宫离京。
一路行事隐秘,悄无声息送出神都地界,
沿途不许惊动任何人,不许留存半分踪迹。
此事始末、二人去向,
宫中人等一律缄口,不得外传一字,
但凡有丝毫风声泄露,私议妄传者,
一律杖毙论处,绝不姑息。”
王延年躬身垂首,脊背挺得笔直,神色恭谨肃穆,朗声领旨:
“奴才遵陛下圣谕。”
殿中侍卫、宫人、内侍悉数垂首伏地,
齐声应答,声律整齐肃穆:
“奴才等遵旨!绝不敢外泄半句!”
待众人应声落毕,
武曌方才收回俯瞰众人的威严目光,
缓缓垂眸看向身侧尚且泪痕未消的李隆基。
方才面对朝野法度、宫闱重罪的冷硬全然褪去,
眼底只剩独对幼孙的沉敛温色,
嗓音放得轻柔缓慢,字字郑重,入耳铭心:
“三郎,皇祖母今日破例开恩,
保全你两位母妃性命,
皆是因你一片纯孝赤诚。
这份恩典,是皇祖母予你的特例,
更是深宫之中绝无仅有的破例。”
她抬手,再度轻轻抚过孩童尚且稚嫩的眉眼,
语气带着殷殷叮嘱,暗藏深宫生存的通透教诲:
“只是今日嘉豫殿中巫蛊一案,
凶险诡谲,牵涉极重,万万不可对外张扬。
从今往后,此事烂在你我二人心中即可,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除却你我,
便是你的父皇、宫中宗亲、近侍宫人,
任谁问起,都只字不可提。
你需牢牢记住,守口如瓶,
方能保你自身安稳,
也能保你两位母妃平安。”
七岁的李隆基历经方才生死起落,
早已深谙此事轻重。
皇祖母宽仁厚德,破例赦罪的恩义,
他尽数铭记在心,
更知晓两位母妃这份来之不易的生机,
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当即敛尽脸上残余的悲戚,
神色端肃端正,重重屈膝叩首,
额头轻抵冰冷青砖,童音清亮坚定,
字字掷地有声:
“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
今日殿中诸事,孙儿断然缄口不言,
此生绝不向任何人吐露半分,
便是父亲面前,亦绝无只字提及!
若违此誓,甘受惩处!”
见他小小年纪便知分寸、懂隐忍,
遇事沉稳有度,且知恩守诺,
武曌眼底浮出一抹真切的欣慰暖意。
这孩子果然与众不同,
绝境之中不失仁孝,
恩典之下懂得谨守,
心智心性远超同龄稚子,
不枉她一路偏爱栽培、屡次破格纵容。
她微微颔首,缓声言道:
“你能做到便好。
皇祖母连日处置朝政,
今日又经此波折,身心已然倦怠,
欲在殿中静养休憩。
你且回你寝殿,安心静养,
不必在此侍奉。”
李隆基心中大石彻底落地,
满心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皇祖母的感念。
他全然笃信皇祖母金口玉言,
既已赦免母妃性命,
便绝不会出尔反尔。
他再度恭敬叩首行礼,仪态端方:
“孙儿遵旨,皇祖母好生安歇,孙儿告退。”
言罢,他起身垂手,
随侍立在殿侧的粉平嬷嬷稳步退离嘉豫殿,步履沉稳,
不见半分方才哭闹失态的模样。
待李隆基离去、殿中闲杂人等尽数退下,
殿内只剩心腹内侍宫人,气氛愈发沉静肃穆。
武曌眸光微转,落向一旁始终躬身静默侍立的韦团儿。
韦团儿心思玲珑、机敏通透,
此番巫蛊案始末,皆是她暗中察访呈报,功过自有定论。
武曌凝视她片刻,语气平和,
褪去了方才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体恤温谕:
“团儿,你忠心机敏,恪尽职守,
此番勘破宫闱隐祸,
揪出巫蛊歹事,你居首功,
朕心中自有分寸,断不会埋没你的辛劳。
朕赐你上等云锦两匹、赤金嵌珠头面一副,
再赏内库精制香膏脂粉十盒,
另拨五十两赤金供你随意支用;
往后你的月例钱银加倍,
近身侍奉之人由你自行挑选调配,
不必再听旁人管束。”
韦团儿闻言,心头瞬时清明,
半点没有欣喜贪慕之意,
反倒立刻躬身垂首,款款伏身叩拜,
言辞谦卑通透,字字皆是深思熟虑:
“奴婢多谢陛下垂怜圣恩,
只是奴婢万万不敢领受此番厚赏。”
她抬眸时眉眼恭谨,神色沉静聪慧,句句切中深宫要害:
“今日巫蛊一案,
陛下刻意隐秘处置,不欲张扬,
便是为了保全皇家体面,遮掩宫闱丑事,
更是为护殿下清誉。
此案无声无息了结,朝野宫人皆不知情。
若奴婢骤然得此破格重赏,
锦衣重金、月例倍增,
难免引人侧目猜忌。
世人更是趋利揣测,
一旦见奴婢无端获厚赐,
必会私下揣测溯源,
反倒将陛下刻意掩去的祸事再度勾出风声,
徒惹流言蜚语,惊扰深宫安宁,
也辜负了陛下一番周全苦心。”
她敛尽所有锋芒,语气赤诚恭谨,尽显通透本心:
“奴婢本就是东宫侍奉之人,
察觉隐患、据实禀奏,
皆是奴婢分内应当恪守的忠心,
不敢以此为功、奢求荣赏。
奴婢别无他求,
唯愿往后静心侍奉皇嗣,
谨言慎行、低调度日,
不招非议、不惹猜忌,
便是奴婢最大的福分。
能常随东宫,得陛下庇佑安稳无虞,
已是奴婢三生有幸,
万万不敢再贪慕外物恩赏。”
———分界线
哈哈,韦团儿真是人间清醒啊!
感谢所有宝子的支持和鼓励!
第863章 处决
武曌静静听她一席话毕,眸底掠过一抹深沉的赞许。
她执掌深宫数十年,
阅人无数,最喜的便是这般通透知进退、知分寸、懂藏锋之人。
寻常宫人见利则喜、见赏便贪,
目光短浅,只知追逐眼前荣华,
从不会思量风波后患、权衡大局轻重。
可韦团儿懂得功不外露、贵不显身的深宫生存之道,
宁可辞厚赏、敛锋芒,以求安稳长久,
不招人嫉、不引祸端,
这份心智城府,远胜许多朝堂臣子。
武曌神色愈发温和,
看着跪地恭谨谦卑的韦团儿,
缓缓开口,语声带着帝王真切的赏识与笃定:
“难得,实在难得。
你非但忠心可鉴,更难得的,是心智通透、思虑周全,
知进退、懂藏拙。
寻常人立功便思邀赏,
唯你懂得审时度势、顾全大局,
顾朕之深意,护宫之安宁,
不贪浮名厚利,不招风言祸端。
你今日这番话,足见心性沉稳、格局不凡。
朕今日记你这份忠心与通透。
厚赏虽辞,
朕心中却已给你最重的嘉奖。
往后你在东宫,
只需谨守本心、安分侍奉,
来日自有你的前程。”
韦团儿心头一震,深深叩首,感激涕零:
“奴婢谢陛下知遇之恩!
奴婢定终生谨记圣训,慎言慎行,不负陛下赏识!”
武曌缓缓叮嘱,字字皆是周全考量:
“朕知你素来尽心侍奉皇嗣,恪守本分,极为难得。
只是东宫之内,君臣有别,主仆分定。
往后你只需安心侍奉皇嗣起居,谨守本心、安分度日便可。
东宫细碎琐事、后宫人际纠葛,
不必再事事密报于朕。
你屡次进言呈报,长此以往,
难免令皇嗣心生芥蒂,对你有所不喜,
反倒于你无益。
朕念你忠心可嘉,
特予你叮嘱,望你谨守本分,安稳度日。”
这一番话,看似提点安抚,实则是暗中保全,
免去韦团儿日后深陷东宫纠葛,
落得被李旦嫌弃的结局,
是帝王赐予心腹宫人最实在的恩赏与周全。
韦团儿闻言心头一暖,即刻躬身伏地,叩首谢恩,神色恭谨虔诚:
“奴婢多谢陛下体恤栽培!
陛下圣恩浩荡,奴婢没齿难忘!
往后必定谨守圣谕,安分侍奉,
恪尽职守,绝不妄议诸事、多生事端!”
武曌微微颔首,
“退下吧!”
便不再多言,抬眸望向殿外沉沉宫色,
历经一场亲情与法度的博弈,
眼底只剩深不见底的帝王城府。
韦团深深叩首:
“奴婢告退!”
言罢,韦团儿再拜起身,敛尽周身气息,
躬身轻步退离殿外,举止恭谨有度,
悄无声息掩去殿门,不扰殿中半分静谧。
嘉豫殿内重归寂然,殿宇森森,
龙椅之上的女帝温和神色尽数敛去,
方才对李隆基的慈爱、对韦团儿的体恤,
转瞬消散无踪,只余下万丈深宫淬炼出的冷硬寒凉。
未过片刻,殿外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王延年去而复返,躬身步入殿中,
垂首屏息,低声回禀:
“陛下,奴才已然尽数办妥。
刘氏、窦氏二人已悄然登车,
由专人护送,全程隐秘无迹,
此刻已然驶出皇城,
往神都境外而去,内外无人察觉半分异常。”
话音落下,武曌抬眸,
漆黑瞳眸深处凝着彻骨寒意,
唇角微抿,吐出一句冰冷绝情的圣谕:
“甚好。
待车驾驶出洛阳地界,远离京畿耳目,
便就地秘密处决,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尸骨就地掩埋,从此世间再无刘氏、窦氏二人。”
王延年听闻此令,心中骤然掀起狂喜,
眉眼间难掩欣喜动容。
他自十余岁便随侍武曌身侧,
数十年朝夕相伴,
主仆情深,荣辱与共,
亲眼见证武曌半生杀伐、半生基业,
早已将护佑武曌安宁刻入本心。
刘氏、窦氏竟敢狼子野心,
私设巫蛊、暗咒帝躬、图谋弑君,
此等滔天大罪,百死难赎。
方才武曌因李隆基孝心暂且饶恕二妃、假意放生,
他心底早已愤懑难平,
深知此等毒妇留之必是后患,
绝不能容她们苟活世间。
故而他方才领旨出宫之时,
便已然私自暗中调度心腹,隐秘尾随二妃马车,
只待驶出京郊无人之处,
便伺机下手、斩除祸根。
可狂喜过后,一股深切的惶恐与愧疚瞬间漫遍全身。
他侍奉武曌半生,
深知帝王最忌臣下奴仆擅作主张、私行权柄。
纵使一片忠心,可未得圣谕便私自布置杀局,
僭越分寸、自作主张,实属大罪。
一念及此,王延年心头又愧又惧,
不敢有半分迟疑,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神色惶恐恭谨:
“陛下,奴才有罪!”
武曌眉峰微挑,神色淡然,声线微凉,带着不解:
“何罪之有?”
王延年额头紧贴冰冷殿砖,呼吸微促,坦陈己过,不敢隐瞒:
“奴才目睹刘氏、窦氏二人心怀叵测,
暗行巫蛊、诅咒圣躬、谋害陛下,
心中愤懑难抑、痛恨至极。
方才领旨送二人出宫之时,
奴才未请圣命,已然私自调遣心腹,
暗中一路尾随马车,
只待时机成熟,便私下诛杀二犯。
奴才私心过重,擅专行事,
未遵陛下旨意,僭越本分,胆大妄为!
奴才知罪,奴才该死!
恳请陛下降罪责罚!”
说罢,他连连叩首,态度诚恳惶恐,静待帝王发落。
第864章 省却
武曌垂眸望着阶下惶然叩首的王延年,
眸底并未起寒霜,
她忆起数十载相伴朝夕,
王延年自她潜龙之时便随侍左右,
一路风雨同舟,这份赤胆忠心终究难能可贵。
她声线褪去方才处置二妃的刺骨冷厉,
添了几分久伴主仆间独有的沉敛温缓:
“朕知你一腔护主赤诚,
满心愤懑皆是为朕,
这份心意,朕心中透亮。
但你未等朕明旨便私设杀局,
虽出于忠心,终究是擅专越权,
本该重惩。
不过,今朝岁首新正,万象更新,
宫中本就忌讳杀伐见血,
今日朕便饶你这条性命,不予重刑。”
王延年闻言,悬在心口的惶恐瞬时散去大半,
额头依旧抵着青砖,喉头微哽,满是感念:
“奴才谢陛下隆恩!
蒙陛下顾念多年主仆情分,
宽宥奴才僭越之罪,
奴才此生定刻骨铭记,
再不敢自作主张,妄断分毫事务。”
武曌闭目,语调复归肃正,似乎毫无私情:
“死罪虽然可免,活罪却不能轻饶。”
王延年闻言伏跪在地,语气恭顺:
“奴才有罪在先,理当受罚。”
武曌侧眸望着他俯首请罪的模样,
心中感念多年相依的情分,
唇角浅淡柔和,语气松弛下来:
“如此,朕便罚你即刻去往御膳房,
为朕蒸制一碟红豆糕。”
王延年心中暖意翻涌,
深知陛下是体恤多年相伴情分,不忍加严苛刑,
连忙重重叩首,语声饱含动容:
“奴才遵旨!
谢陛下体恤宽宥!
奴才这便赶赴御膳房,亲力亲为,
定将红豆糕做得合陛下胃口!”
言罢,王延年再行三叩首,
躬身敛步,轻手轻脚退出殿外。
片刻后一阵急促杂乱的履声打破沉寂。
殿帘被风势带得翻飞而起,
李旦衣衫微乱,面色焦灼,
不顾内侍通传,便大步匆匆闯入嘉豫殿中。
他一向温雅恭谨、进退有度,
此刻眉眼间尽数是掩不住的慌乱与急切,
周身儒雅气度荡然无存,
目光慌乱扫过空旷阶下,
径直望向武曌,
语气带着些许压抑的愤懑:
“陛下!”
武曌眸光微抬,淡漠扫来,
视线却先落定在李旦身后紧随的宫婢韦团儿身上,
满眼审视与掂量。
韦团儿被帝王目光一瞬锁定,背脊骤然一凉,
不敢迟疑,当即双膝跪地,声线恭谨略带惶恐:
“奴婢不知。”
武曌半躺在紫檀御榻之上,
一身明黄常服,衣上金线绣就的鸾鸟纹样威仪凛然,
依然掩不住眉宇间沉淀的倦怠。
嘉豫殿内沉香袅袅,
御炉里的龙涎香本是安神静气的上品,
此刻却似凝了沉沉寒雾,压得满殿窒息。
面对阶下长身而立的李旦,
心底满是滞涩与落寞。
李旦身姿挺拔,
素来温润谦和的眉眼此刻覆满层层郁色,
往日里对武曌的恭顺恭谨尽数褪去,
只剩满腔焦灼。
殿中寂静良久,他终是率先开口,
声线克制着颤抖,字字沉重,叩问而出:
“儿臣请问陛下,刘氏、窦氏二人,现在何处?”
刘氏、窦氏得陛下召见便无故销声匿迹,
李旦于是亲赴嘉豫殿,
询问自己的母亲。
武曌指尖轻搭在御榻扶手上,
小拇指指尖微微弯曲,眼帘微垂,并未抬眸看他。
这桩牵涉巫蛊厌胜的宫闱秘事,腌臜不堪,
她从心底不愿与自己的儿子言说。
母子经年隔阂,早已生了无形的裂隙,
再多解释,于如今的二人而言,
不过是徒增争执、徒耗心力。
是以武曌只淡淡扬声,
语气带着帝王威严,亦是刻意的疏离与搪塞:
“宫中琐事,自有内廷处置。
皇嗣身居东宫,只需恪守本分、静思修身,
无需过问后宫细碎。
若无其它事,便回东宫去吧。”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
便欲将此事轻轻带过。
妻妾同时凭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内心各种不好的猜测早已将李旦的理智磨得破碎不堪。
他闻言非但未曾退去,反而上前半步,
双膝虽未跪地,身形却透着悲凉,
抬眸望向御榻之上威仪天下的母亲,
眼底翻涌着酸涩、失望与彻骨寒凉。
积压许久的情绪轰然崩塌,
温润的嗓音骤然哽咽,终是声泪俱下,带着极致的悲愤与诘问:
“陛下!何为细碎琐事?
刘氏为儿臣正妃,窦氏为儿臣侧妃,
相伴数载,恪恭守礼、安分守己,
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举!
她们身居内庭、手无寸铁,
无权势之争,无朝堂之扰,
更无半分悖逆之心!”
他胸腔剧烈起伏,
泪水顺着清俊的脸颊簌簌滚落,
砸在青色金砖之上,
碎作冰凉无痕的水渍,声声质问,字字剜心:
“二人被陛下召见之后杳无音信,生死未卜!
儿臣敢问母后,如今的天子宫闱,
是不是已经容不下两个安分守己,柔弱无依的妇人了?!”
这一句诘问,没有直呼苛责,
却字字句句,皆直指母子之间最深的裂痕。
武曌闻言,缓缓抬眸。
凤目深邃如海,藏着半生权谋、半生孤寒,
静静凝望着眼前涕泗纵横、满目怨怼的儿子。
心头骤然涌上一股深重的疲惫,
漫过四肢百骸,比处置权臣、平定风波之后的倦怠更甚,
更令人心寒。
世人皆道她武曌杀伐果断、凉薄无情,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身居九五之尊,步步皆是荆棘深渊。
她一生铁血治国,震慑朝野,制衡八方,
对外人狠厉决绝,可唯独对这几个子女,
始终留着三分舐犊温情、七分保全之心。
可偏偏血脉至亲,最是难以交心。
母子隔阂日久,信任早已荡然无存。
不知从何时起,
在李旦心中,她这个母亲,
早已沦为嗜杀嗜权、冷酷无情的帝王。
但凡宫中有些许风波、些许变故,
但凡有任何人遭遇不测,
他从不会思忖其中隐情、不会探寻背后真相,
只会下意识将所有罪孽、所有寒凉,
尽数归于她狠绝毒辣。
只要风波初起,
他便先入为主,
认定是她为权位无情屠戮,狠心折损至亲。
她护他数年,
为他挡尽朝堂风雨,
竭尽所能为他留一方安稳东宫,
到头来,只换得亲子满心猜忌、全然离心。
万千疲惫、万般委屈,
皆堵在胸臆之间,
无从言说,亦无可言说。
帝王之路,本就是孤绝之路,
高处寒彻骨,无人能懂,无人能共情。
纵是亲生骨肉,亦成陌路之人。
武曌定定望了李旦片刻,
那双阅尽世事、看破人心的凤眸,
渐渐敛尽了所有情绪,
只剩一片沉沉死寂。
她懒得辩解,也不愿辩解。
人心成见如山,一旦根植,千言万语亦是徒劳。
与其费尽唇舌消解猜忌,
不如以君权定论是非,
省却这母子间徒然的拉扯与悲凉。
———分界线
置身俗世,
很多时候我们选择沉默不语、不再辩解。
人心早已被先入为主的成见禁锢,
任凭你如何细说原委,
对方始终只会依照自己固有的揣测,
定义整件事的真相。
第865章 亲近
武曌缓缓闭上双目,长睫垂落,
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酸楚、失望与寥落,
只剩极致的淡漠与倦怠。
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
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字字清冷:
“皇嗣若是无旁事,便退下吧。
朕累了,要歇息了。”
刻意的疏离,冰冷的逐客令,
彻底碾碎了李旦心中最后的期盼。
他死死立在原地,衣襟染泪,身形萧瑟,
满心悲愤无处宣泄。
他清楚知晓,陛下这副模样,
便是摆明了不肯言说、不肯松口,
刘氏与窦氏的下落,从她口中再也问不出踪迹。
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岂能就此不了了之?!
李旦不甘,亦不忍。
他猛地转过身,
猩红的眼眸骤然锁定跪在地上的韦团儿。
韦团儿头垂得极低,
螓首几乎要抵到胸前。
李旦是在行至赶赴嘉豫殿的半途,恰好撞见折返的韦团儿,
看她来路分明正是嘉豫殿方向。
李旦当即沉声诘问,
问她可是刚从嘉豫殿出来。
韦团儿心中慌乱,既不敢随口欺瞒,
又不敢据实直言,
只得含糊避开问话,垂首岔开话头:
“殿下可是寻奴婢?”
这般答非所问的搪塞,
登时惹得李旦心头怒火翻涌,
不愿再多与她纠缠,
径直抬步往嘉豫殿走去。
韦团儿无计可施,只得惴惴紧随其后一同跟上。
此刻李旦心底的怒意被武曌的冷漠回复骤然燎原,
焦灼、痛苦、压抑、绝望尽数汇聚一处,轰然爆发。
他素来温润儒雅,
从未有过失态狂暴之时,
可此刻他声线凌厉刺骨,带着滔天怒火,对着韦团儿厉声怒斥:
“韦团儿!
你说!
究竟发生了什么,
刘氏与窦氏到底何在!!”
韦团儿肩头剧烈抖动,
心口像是被两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
一半是君恩天威,一半是痴心爱慕,
左右皆是绝境,进退全然两难。
一边是君临天下、掌生杀予夺的女皇,
是她毕生敬畏、须臾不敢忤逆的君主。
一边是眼前涕怒交加、满目悲戚的皇嗣,
是她深埋心底、倾慕许久,
甘愿俯首卑微侍奉的心上人。
她看着他双目通红、满面泪痕、悲痛欲绝的模样,
心口骤然酸涩绞痛,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韦团儿喉间哽咽,泪水早已蓄满眼眶,簌簌滑落,浸透衣襟。
她不敢抬头直视李旦的怒目,
只死死垂首,声音颤抖细碎,字字艰难:
“殿下……殿下恕罪……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能缄口,只能否认。
可这句苍白无力的推脱,
落在盛怒癫狂的李旦耳中,
便是彻骨的虚伪与刺眼的敷衍。
李旦本就认定,韦团儿是母亲安插在东宫的,
目的就是暗中监视东宫、窥探他言行举止的眼线。
经年以来,他始终厌弃此人,
厌恶她日日周旋于母亲与东宫之间,
看似温顺恭谨,实则处处窥探、时时禀报,
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数呈报御前,
让他常年活在被监视、被束缚的桎梏之中,
毫无自由。
他早已积怨于心,只是素来隐忍,
而今日刘氏、窦氏骤然离奇失踪,
不是这韦团儿暗中作祟、暗中构陷,
还能有谁?!
所有的隐忍、猜忌、积怨、悲愤,
在此刻彻底冲破底线。
李旦素来温和,从未对宫人动过拳脚,
可此刻早已被悲怒冲散所有理智。
他看着眼前畏缩躲闪、满口谎言的韦团儿,
眼底怒意猩红,再不压制心中戾气,
大步上前,骤然抬足,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他力道极重,含着满腔悲愤怨怼,
一脚狠狠踹在韦团儿单薄的前胸之上!
韦团儿本就身姿纤弱、心神俱乱毫无防备,
骤然受此重击,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一般,
直直向后倒飞出去数尺,
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地面。
“噗——”
一口腥甜自喉间翻涌而上,
她伏在地上,剧痛席卷全身,
五脏六腑皆似错位碎裂,疼得浑身痉挛,
眼泪混合着细碎的血色,瞬间糊满了整张素白的脸颊。
狼狈匍匐,卑微凄惨,
再无往日伶俐温顺的模样。
李旦居高临下,冷冷俯视着地上痛苦蜷缩的女子,
双目赤红,声色凛冽如刀,咬牙切齿,厉声痛斥:
“贱婢!”
二字落地,冰冷刺骨,
满含经年的厌弃与此刻的滔天恨意。
武曌原本闭目休憩,
可李旦彻底失控、状若疯魔,
当众脚踹御前近侍、暴怒失态,
已然失了皇嗣仪态、乱了心性,
武曌眼底的倦怠尽数褪去,
骤然覆满凛凛威严,
她眸光锐利如霜,寒气乍泄,
穿透殿中沉沉雾气,厉声震喝而出:
“轮儿!”
一声呵斥,带着帝王雷霆之威,
瞬间压下殿中翻涌的戾气,
也骤然定格了李旦癫狂的身形。
母子对峙,婢女泣血,
嘉豫殿中,
只剩寒凉与永世无法消解的隔阂。
武曌眉峰蹙起,看向一旁内侍沉声吩咐:
“快将她扶下去,请太医诊治。”
而韦团儿吐血倒地的一瞬,
翻涌在李旦心头的怒火骤然消散大半,人也瞬间清醒。
他自幼习练武艺,气力本就远超常人,
往日再是动气,也从未对身边侍奉宫人动过拳脚,
方才盛怒上头,全然失了分寸。
眼见韦团儿奄奄伏在地面,
一丝愧疚骤然涌上心头。
他快步上前俯身,伸手将人打横抱起,
声线绷得紧绷,扬声朝外急喝:
“快宣太医!”
韦团儿浑身骨头似都散了架,剧痛钻心刺骨,
可被李旦稳稳抱在怀中,听着他急切传唤太医的声音,
心底却漫上一股滚烫的暖意。
她长久贴身侍奉李旦,
日日心底都藏着几分渴慕,
盼着能与她心中的殿下多几分亲近,
却碍于悬殊身份,
只能将情思死死压抑,
不敢有半点逾矩。
此刻殿下亲自怀抱着她,
满眼皆是焦灼担忧,这般对待,
是她从前连想都不敢奢求的温情。
纵是痛得几乎窒息,
她仍拼尽余力,
微弱喘息着轻声道:
“奴婢……谢殿下。”
第866章 自责
连日来李旦身居东宫,终日垂眉敛目,
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茶饭懒进,常独自静坐出神,
半点意气都无。
韦团儿日日近身伺候,
瞧着他这般郁郁寡欢,
心中疼惜,
几番犹豫煎熬,终究按捺不住,
悄悄将刘氏与窦氏私下行巫蛊厌胜,暗中诅咒武曌,被武曌秘密送出宫的秘事,
尽数说与李旦知晓。
话一出口,韦团儿知道自己违逆了武曌的旨意,
私泄宫闱重案乃是滔天大罪。
她自知难逃重罚,自尽身亡。
事后宫中上下只敢私下窃窃传言,
皆道韦团儿触怒圣颜,是被武曌下旨赐死,
这件事的内里原委,
就此掩在了深宫流言之下。
长寿二年,正月初十。
新岁元日的喜气尚未散尽,
洛阳皇城的凛冽寒意却丝毫未减。
自刘氏、窦氏二妃悄无声息殒命深宫,
韦团儿自戕之后,
东宫便成了整座皇城最沉寂,最压抑的囚笼。
朝野之中,有两人心系李唐旧祚、忧念皇嗣安危,日夜难安。
一个是裴匪躬,
久居朝堂,历仕两代,
亲眼见证山河易主、社稷改姓,
心中始终恪守唐氏君臣本分。
一个是范云仙,随侍宫闱多年,
亲历废立风云,
深知女皇年事渐高、武氏宗亲权焰滔天,
眼看李氏岌岌可危,
心底忧愤日积,再难坐视。
二人往日因公事多有交集,新岁以来,数次私下偶遇,
谈及朝局现状,每每相对唏嘘、忧心忡忡。
认为女皇年岁日长,精力不复盛年,
却依旧独揽乾纲、猜忌深重;
武氏一族子弟攀附权柄、盘踞朝堂,
声势愈发煊赫,尤以魏王武承嗣为最。
且武承嗣觊觎储位日久,
结党营私、笼络朝臣,
只待寻得契机,便想一举取而代之。
裴匪躬与范云仙目睹社稷倾颓、皇嗣困厄,痛心疾首,
万般焦灼之下,终是决意铤而走险。
二人心中忧虑,
如今皇嗣幽居深宫,与世隔绝,
定然是不知朝外波诡云谲、武氏狼子野心,
更不知自身处境已是危如累卵。
若皇嗣一味隐忍消沉、束手待毙,
他日必遭武承嗣构陷惨死,李唐将真正的彻底覆灭。
是以二人商定,
借宫禁新年值守疏漏之机,私赴东宫,
密谒皇嗣,苦言劝谏,
盼他能振作心志、暗藏锋芒,
守得李氏一线生机。
是日午后,寒云蔽日,
东宫檐角的铜铃在朔风中瑟瑟轻响,
整座宫殿寂静得落针可闻。
李旦一身素色常服,独坐窗前,眉目沉郁,神色倦怠。
数日以来,他深陷丧妃之痛,
更囿于母子隔阂、皇权重压,
终日闭门静坐,不言不语、不悲不怒,
将所有心绪尽数压于心底。
他愤怒母亲手段凛冽、帝王无情,
愤懑深宫险恶、身不由己,
却又觉得无能为力。
正当他神思恍惚之际,
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之声,
李旦微微抬眸,眼底掠过讶异,
轻声开口,声线低沉沙哑:
“何人?”
殿门被轻轻推开,两道身影躬身而入,
垂首敛容,步履谨慎,
周身皆是掩不住的惶急与赤诚。
正是裴匪躬与范云仙。
二人入殿之后,即刻回身掩紧门窗,
确认四下无人、无耳目窥探,
方才缓缓直身,对着上座的李旦深深叩拜,
行君臣大礼。
“臣裴匪躬,拜见殿下。”
“臣范云仙,拜见殿下。”
两声拜谒,沉稳又酸涩,打破了东宫连日的死寂。
李旦望着二人,眼底讶异更甚,
心中瞬间掀起千层波澜,又迅速归于沉静。
他认得眼前二人,裴匪躬历任要职,清正刚直,是旧臣中的忠良之士;
范云仙久侍宫闱,素来谨守本分,亦非趋炎附势、妄生是非之人。
他抬手虚扶,语气平淡,
却暗藏无奈:
“二位快快请起,夜深宫禁寒凉,
这般踏夜赶来,不知所为何事?”
二人顺势起身,裴匪躬面色沉肃,
拱手躬身,语声压得极低,字字重若千钧:
“殿下,臣等此番深夜闯宫,
实有关乎社稷江山、宗庙存亡的天大要事,
必须面见殿下密议,不敢稍有耽搁。”
李旦闻言心头一紧,
岑长倩、格辅元一众旧臣惨死的景象骤然翻涌眼前,
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强压惊惧,
语中满是忧惧疼惜:
“二位大人何苦冒此奇险?
如今陛下独掌朝纲,专行独断,
最忌朝臣私下与我往来。
先前岑长倩诸公,
便是因暗中与我通联遭构陷身死,累及宗族。
你们这般贸然前来,稍有不慎,
便是满门祸事,我心中实在不安。”
裴匪躬抬眸望向清瘦憔悴、意气消沉的李旦,
眼底瞬间涌上酸涩恳切之色,拱手沉声道:
“臣自然知晓。
今酷吏当道、法网森严,
私谒皇嗣,轻则罢官夺职,
重则身死族灭,臣岂会不知凶险?
只是臣食李氏俸禄、受先帝恩重,
世受唐恩,不敢忘本!
如今朝局倾颓、社稷飘摇,
臣若惜一身祸福、畏一时生死,
缄口不言、坐视不管,
便是愧对先帝、愧对李氏江山!”
范云仙常年身处宫闱,所见所闻,
皆是武氏弄权、李氏受压的乱象,
此刻眼眶微热,语气满是忧愤:
“殿下,臣身居禁中,
日日侍奉宫阙,比外臣更知当下危局。
陛下春秋日高,近年猜忌愈重、御下愈严,
然精力终究不复往昔。
朝堂之上,武氏宗亲盘踞要津、把持权柄,
气焰熏天,无人能制!
诸王、武氏子弟结党成群,
排挤李唐旧臣,打压宗室势力,
朝野忠良,或贬或杀,所剩无几!”
李旦端坐榻上,指尖微微蜷缩,
面上强撑着一派平和,
心底早已翻涌成苦海,
万般滋味缠作一团,压得他喘不过气。
耳边范云仙字字泣血的剖白,
句句都戳在他心上,
一股深重的愧疚先漫了上来。
他暗自思忖,
若不是自己身处这风口浪尖,
岑长倩等一众忠臣又何至于遭祸身死;
若不是他空有宗室名分,却无力庇护朝臣,
武氏诸人也不会这般肆无忌惮倾轧忠良。
眼下朝堂凋零、宗室受欺的残局,
根源似乎全系在他一人身上,
这份自责沉甸甸坠在胸间,叫他心口发堵。
第867章 忠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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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8章 掌心
良久,李旦才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微弱,带着疲惫与挣扎:
“二位大人的忠心,我心知。
只是……母亲君临天下,天命在身,
驭国有道,四海承平。
若孤图谋复位,便是逆反亲母、扰乱朝纲。
骨肉相残、君臣相悖,孤不忍,亦不敢为。”
裴匪躬闻言,心头大急,恳切劝谏:
“殿下!臣并非要殿下即刻举事、兵戎相向、逼宫逆反!
臣所求者,唯愿殿下振作心志、暗藏锋芒、隐忍蓄力而已!
殿下不必悖逆、惊扰社稷,
却不可自弃其身、自毁基业!”
话到此处,裴匪躬情绪激动,语气更加急切:
“殿下如今消沉颓靡、不问世事、任由摆布,
看似忠孝隐忍,实则是在自断生机啊!”
裴匪躬语声恳切,满是血泪赤诚,
“武承嗣所求为的是至尊帝座!
他日武氏篡代大成,
殿下纵无反心,亦难逃一死!
从古至今,废嗣无善终,
覆巢之下无完卵,殿下岂能不明此理?”
范云仙亦跪地苦谏,语声哽咽:
“殿下!
臣等冒死前来,非为一己功名,非为搅动乱世,
只为保全李氏血脉、留存大唐一线火种!
陛下终究年事已高,千秋之后,
江山归属未定,这本是殿下天赐之机!
若殿下此刻心志沉沦、萎靡不振,
待陛下仙去,武承嗣顺势登基,
李氏再无翻身之日,先帝列祖列宗,何以安息?”
二人齐齐叩首,声声恳切,
“臣恳请殿下,收起颓态、放下悲戚,暗自振作,
暗中蓄力,留存忠良之心,静待天时、以待来日!
臣等区区微躯,纵使粉身碎骨,
亦愿为殿下、为大唐肝脑涂地、死而无憾!”
寒风透过窗棂缝隙,拂入殿中,
吹动几人衣袂,满室皆是沉郁悲壮之气。
李旦望着跪地赤诚的二人,
心底翻江倒海,愧疚、挣扎、无奈、惶恐万般情绪交织缠绕。
他知晓二人句句肺腑、字字真心,
皆是舍命护他、护唐的忠臣义士。
他亦深知二人所言皆是实情,武承嗣觊觎储位、步步紧逼,
自己和李氏子孙的处境随时危在旦夕。
可他终究做不到决绝狠厉。
母子血脉天性、半生君臣羁绊、天下安稳大局,
层层枷锁,牢牢困住了他。
他缓缓抬手,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怅惘:
“二位大人速速起身。
我……知晓了。
二位大人舍命赤诚,我定然铭记于心。
只是此事重大,容我三思。
往后切勿再冒死前来,深宫耳目众多,
一旦败露,恐怕会累及二位大人性命。”
他没有应下振作复唐、伺机夺权,
却也没有全然否定二人的忠言。
他依旧犹豫、依旧矛盾,
依旧被困在忠孝与家国的两难之间,进退无措。
裴匪躬与范云仙望着他眼底深重的挣扎与怯懦,
心中满是无奈与焦灼,
却也知晓皇嗣天性仁柔、心存孝道,
无法强求。
二人唯有重重叩首,长叹一声,心底忧思更甚——
大唐未来,李氏基业,
终究是悬于一线,前路茫茫、风雨飘摇。
二人唯恐逗留过久暴露行踪,招来大祸,不敢久留,
于是躬身告退,趁着深宫暮色与沉沉寒意,悄然离去。
他们自认行踪隐秘无迹,
却始终没有逃过有心人的眼睛。
第二日,武曌便得知了此事。
她最是厌烦外臣私下联结皇嗣:
“裴匪躬、范云仙身为近身侍从、朝堂旧臣,
深得朕的信任,
竟敢夤夜私闯东宫,密谒皇嗣、私议社稷,
更是胆大妄为、居心叵测!”
殿内气氛瞬间沉如寒潭,肃杀之气压得人不敢喘息。
上官婉儿侍立阶下,心头骤然一紧。
她久伴帝侧,
最懂陛下对臣结储君、私议国本最为忌讳,
此事牵扯到皇嗣,且事关两位朝臣性命,
上官婉儿不敢妄言。
所幸武曌盛怒之下并未垂询于她,
上官婉儿当即垂首敛眸,腰背躬得笔直,
神色恭谨肃穆,敛尽所有心绪,
默然侍立,不敢多言。
一旁侍立的太平见状,亦是心头百感翻涌。
她一边心疼母亲日夜操劳、独掌江山,
半生杀伐坐镇,却仍要遭臣子离间、骨肉猜忌;
一边又怜惜兄长素来仁柔怯懦,
身陷深宫囚笼,进退皆是两难。
她当即上前一步,温声劝慰,全然站在母亲的立场开解:
“陛下息怒,万万保重龙体,
莫为此等奸小气坏心神。
裴、范二人虽冒死进言、肆意妄为,
挑拨母子君臣、妄议社稷传承,
罪无可赦。
万幸皇兄心性纯孝、心存仁善,
始终感念母亲抚育栽培、治国辛劳,
从头到尾,并未应下他们任何图谋,
更无悖逆异心。
二人自作主张、私结储君、妄干国本,
是他们利令智昏、心怀异图,与皇兄无干。”
武曌听着太平的劝慰,盛怒稍敛,
却眸底寒色未褪,语气沉而冷冽:
“朕自然知晓,
你皇兄天性仁孝,
此番并未被奸人蛊惑,
还是守住了本心。
可人心最是易变,世事最是积微成着。
今日是裴匪躬、范云仙二人私谒挑唆,
明日便会有更多心怀叵测之徒,
借着忠唐之名轮番私会、日夜游说。
一次两次,他尚能自持。
可日复一日、日日浸淫,
人人皆在他耳边哭诉李唐旧恩、痛陈武氏专权,
次次逼他动摇忠孝底线、撺掇他图谋社稷。
蚁穴可溃千里之堤,谗言能乱纯良之心,
天长日久,谁能保他永远心志不移、初心不变?
这群臣子,看似护主,实则祸国。
屡屡私结储君、妄议国本,
就是在硬生生离间朕母子、动摇大周根基。
此风若不彻底禁绝,
日后朝堂人人效仿,
东宫私党丛生,祸乱必起!”
裴匪躬、范云仙二人已经触碰了她执掌天下的底线!
在武曌眼中,此二人之举,
并非所谓忠国护主,
而是包藏祸心、祸乱朝纲的卑劣算计,
险恶至极!
她执掌大周十数载,
废立由心、乾坤独断,
早已将天下权柄牢牢握于掌心。
———分界线
感恩所有宝子的支持和鼓励,谢谢大家。
第869章 区区
李旦身居皇嗣之位,
她留其尊号、保其安稳、全其性命,
本是念及母子血脉,亦是她权衡社稷、预留后路的帝王布局。
可裴匪躬与范云仙,却刻意揣度猜忌、放大朝局裂隙,
暗中蛊惑皇嗣心念,挑拨她与亲子的骨肉君臣情分!
武曌语气冷冽:
“他们知你皇兄生性仁柔、心志绵软,
不懂朝堂权术、帝王制衡之险,
便借着忠君护唐的虚名,
深夜密谏、煽风点火。
一面夸大武氏宗亲权势、渲染朝野危局,
刻意制造朕母子对立的假象;
一面怂恿皇嗣暗藏野心、伺机蓄力,
妄图撺掇储君暗蓄势力、对抗君上。
此等行径,最是阴毒险恶!”
太平垂眸躬身,神色恭顺,
顺着武曌的话附和,语气满是认同:
“陛下所言极是,此二人用心着实歹毒。
他们刻意放大朝堂纷争,
句句都在离间母后与皇兄,
日日这般蛊惑,长此以往,
难保皇兄心中不会生出隔阂。
他们嘴上说着保全李氏,
实则是拿皇兄当作撬动朝局的棋子,
全然不顾陛下半生苦心经营大周,不顾天家骨肉情分。
这般罔顾君臣礼法、蓄意挑拨至亲之人,确实罪无可赦。”
武曌闻言眸光沉冷,唇角勾起讥诮:
“正是这个道理,
他们明知大周四海安定、朝纲有序,
明知社稷传承、储位归属,
当由朕来决断,
却刻意制造纷争、搅动风波。
他们不惧君臣法度、不畏雷霆天威,
私自窥探圣意、妄议国本传承,
妄图以臣子之身,干预帝王立储大计!
更可诛者,他二人看似保全李氏血脉、扶持皇嗣立身,
实则是借你皇兄为棋子,裹挟私心、搅动朝局。
一旦你皇兄被说动,
暗生异心、私蓄力量,
便是朝野分裂、君臣反目、骨肉相残的开端。
届时朝堂动荡、新旧相争,
朕数十年平定乱世、整顿河山的心血基业,
必将毁于一旦,天下再无宁日!”
这群宵小之辈,无视她勤政爱民、安定四海的功绩,
无视她保全皇嗣、善待宗室的仁心,
只知囿于李唐旧念,执念复辟旧朝。
为达一己私愿,
不惜挑拨天家骨肉、酝酿宫闱祸乱、倾覆大周社稷,
妄图以诡谲权谋左右江山归属。
武曌眸底寒戾翻涌,字字冷彻骨髓:
“皇嗣仁厚单纯,不识人心阴私、朝堂险恶,
最易被花言巧语蒙蔽。
朕母子本无嫌隙,
江山传承自有朕全盘筹谋,
何须蝼蚁置喙?!”
话音落下,殿内寒气逼人,
太平与上官婉儿齐齐躬身,
异口同声低声劝道:
“陛下息怒。”
太平抬眼望着武曌盛怒的模样,
忧心忡忡,又补了一句:
“陛下龙体为重,不值得为此等小人动气伤身。”
上官婉儿垂首伏身,
温软附和道:
“陛下保重龙体!”
便不敢再多言,只静静侍立一旁,满心忐忑。
一番厉声斥责耗尽心神,滔天怒火翻涌过后,
武曌只觉脑中骤然一阵天旋地转,
心口突突发紧,阵阵心悸涌上来,
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晃。
她抬手按住额角,吐出三字:
“宣太医!”
殿外内侍闻声慌忙奔走,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太平与上官婉儿连忙一左一右上前稳稳搀扶住她,
小心翼翼将人扶至殿中软榻躺下。
武曌半倚在软垫上,指尖仍紧紧攥着御案边角,
胸口起伏,眼底的寒厉分毫未散,
怒意依旧盘踞心头,
只是强被身体不适压下去几分,语声沙哑沉冷:
“国本大事,天下权柄,百年基业,
唯有朕可定夺!
是传子归唐,还是传侄继周,
皆是朕的帝王决断,
轮不到他们私下撺掇、挑唆离间!
这等心怀异志、离间天家的奸徒,绝不能轻饶。
若不施以重刑震慑,往后只会有更多人铤而走险,
到时候朝无宁日,朕母子永无安生之时!”
太平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握住武曌发凉的手,
目光落在她眼角深刻的皱纹与两鬓隐现的霜白,
心头一阵酸涩疼惜,柔声劝慰:
“陛下,这般奸徒罪无可赦,
依法处置便是,何苦拿他们的过错苛待自身?
江山社稷自有您执掌,
区区二人翻不起大浪,杀之以儆百官足矣。
您如今身子已然不适,
千万莫再动肝火,龙体安康才是头等要紧之事。”
她指尖轻轻抚过武曌手背,语气愈发温软:
“数十年您日夜操劳,支撑大周万里河山,
早已耗损心神,
何苦为两个心怀叵测之徒气闷伤身,
儿臣见此,也是忧心不已。”
上官婉儿见状连忙屈膝跪倒,
双手捧着一盏温热参茶,
躬身递至软榻前,语声温婉恳切:
“陛下,且饮参茶缓一缓心气。
如今天下初定,
大周万里河山皆要仰仗陛下撑持,
朝野万民、宫中宗室尽皆倚赖圣躬,
万万不可因此伤了根本。
还望陛下宽怀少怒,珍重龙体,
方能长久坐镇乾坤,定夺国本大事。”
武曌接过参茶浅啜一口,
胸口闷滞之感稍缓,
淡淡瞥了二人一眼,
语气带着几分强撑的傲然:
“你们不必这般惶恐,
区区两个奸人作祟,
这点小事,还不至于便将朕气垮。
朕半生历经风浪,
什么凶险风波不曾见过,
岂会因几句逆言、两个小人乱了心神。”
话虽如此,她抬手按了按仍隐隐发晕的额角,
眉宇间倦意难掩,语气稍稍放缓:
“只是方才一时怒火攻心,
方才引得心神不宁。
朕自有分寸,不会拿自身性命与这等叛臣置气。”
第870章 阴阳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内侍引着人轻步入内的声响,
须发微白的太医提着药箱快步踏入,
先对着软榻上的武曌躬身行大礼,
又向一旁侍立的太平屈膝见礼。
太平见太医赶来,当即侧身让开位置,语气满是焦灼:
“太医,快为陛下诊脉,仔细瞧瞧圣体如何。”
太医不敢耽搁,趋至榻边,
取过软垫垫在武曌腕下,
屏息凝神搭脉许久,才缓缓收回手,
躬身回禀:
“回陛下,陛下此番眩晕心悸,全系暴怒伤肝、气机逆乱而起。
往后务必恬淡少怒,不可动辄大发雷霆。
肝主疏泄,大怒则肝气上冲,
久则耗伤阴血,
头目、心神反复受扰,病症必会频频发作。”
武曌微微蹙眉,眼中带着几分不解,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朕自幼习武,体魄素来强健,
经年处理政务也从未有过这般不适,
今日不过动了些许怒火,怎会骤然眩晕心慌?”
太医闻言心头一紧,脊背微微发颤,谨小慎微回话:
“陛下自幼习武,
先天体魄底子扎实不假,
可多年独掌朝政,夙兴夜寐,
日夜思虑权衡,久劳心神。
心主血、肝藏血,
长期劳思早已暗耗肝肾阴精,
致使阴液亏虚,不能制约阳气。
今番骤然盛怒,肝气大升,木火上炎,
肝阳上亢冲扰清窍,便头目眩晕;
肝火扰及心神,故而胸中悸动不安。
此为本虚标实之证:
肝肾阴虚为本,暴怒引动肝阳上亢为标。
即便根基强健,阴精耗损日久,
一次大怒便会打破体内阴阳平衡,
生出不适,万万不可轻视。”
武曌轻轻颔首,眉眼间褪去沉肃,
对着太医沉声吩咐:
“你尽管开方便是。”
言罢她抬眸看向依旧面露忧色的太平,语气放缓,带着安抚:
“体虚小疾,无甚大碍,你不必忧心挂怀。”
不等太平再言语,武曌抬手轻挥,示意众人退下。
她微微靠向御座软垫,闭目稍作休憩,不过片刻光景,
便睁开双眸,眸底倦色尽数敛去,重归凛冽清明。
她抬手拾起案上堆积的奏折,
指尖抚过纸页,端坐如初,
继续埋首批阅朝政,
殿内重归肃穆静谧。
数日彻查,人证物证俱全,
正月二十四,天寒地冻,刑场人声肃杀。
裴匪躬、范云仙二人以私谒皇嗣、潜谋异图之罪,
被当众腰斩于市。
消息传入嘉豫殿时,李旦正独坐窗下,
听闻二人死状,浑身骤然僵住,心口刺痛,愧疚和悔恨交加。
而武曌又颁下严敕:
自今往后,公卿百官、内外臣僚,
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不许私自来往东宫觐见皇嗣,
但凡有私下谒见、私通言语者,
以谋逆同党论处,绝不宽宥。
此道诏令传遍朝堂宫禁,
百官人人自危,再无一人敢踏足东宫半步。
这道禁令更是如悬顶利刃,
死死隔绝了李旦与所有李唐旧臣,
东宫彻底沦为一座孤立无援的囚殿。
武曌此番铁腕处置,
斩断朝臣与皇嗣的私相往来,
本意是规整宫禁、杜绝朋党、震慑窥伺皇权之人。
可这般近乎绝情的打压东宫,
落在日夜觊觎储君大位的武承嗣眼中,
却成了天降良机。
武承嗣垂涎东宫储位已久,
步步筹谋,却始终有一层最大桎梏横亘眼前——
姑母终究是皇嗣李旦的生母。
骨肉天伦、母子血脉,
是他穷尽手段也难以彻底割裂的牵绊,
亦是他数年来不敢肆意构陷、步步畏缩的根源。
可自裴、范二人因私谒皇嗣惨遭极刑之后,
武承嗣心中所有迟疑尽数消散。
姑母为肃清宫禁、稳固皇权,
彻底隔绝皇嗣与外廷的所有联结,
这般决绝手段、铁血心性,
在他看来,
这便是姑母厌弃李旦、戒备李旦、刻意打压李旦的明确信号。
是姑母有意削去皇嗣羽翼、淡化皇嗣储君名分、瓦解李氏正统声势,
步步为营,为武氏子弟承接大统、入主东宫铺路。
一念及此,武承嗣心中狂喜难掩,
蛰伏多年的野心骤然沸腾。
他深知姑母心性深沉、喜怒难测,
向来多思多虑、反复权衡,绝非一时冲动之人。
今日的疏离打压,
未必便是最终定论,
若任由时日流转、风波渐息,
姑母感念母子旧情,
定然再度心生宽宥,
饶恕李旦身处嫌疑之地的过错。
届时他的一切筹谋皆成空谈,
他苦苦追逐半生的储君美梦,终将再次化为泡影。
不行,绝不能任由事情如此发展!
武承嗣眸光沉戾,他必须趁热打铁,
将这场大火烧的燎原通天,
这场大火,
要烧尽李旦数十年恭谨隐忍的伪装,
烧尽姑母心中对李旦最后的母子温情与迟疑!
他要一举坐实李旦谋逆的滔天重罪,
逼得姑母退无可退、赦无可赦,
只能下旨废黜李旦,彻底斩断李氏复起的希望,
为自己登临储位,铺就一条再无阻碍的坦途!
心思既定,杀机暗藏。
武承嗣立即深夜密召来俊臣相见。
幽暗密室之中,烛火摇曳不定,
昏黄光影错落斑驳,
将二人阴鸷深沉的神色映照得愈发诡谲肃杀。
四下寂然无声,唯有烛芯噼啪微响,
隔绝了所有耳目。
武承嗣端坐主位,眼底野心翻涌,
径直道破:
“皇嗣久居东宫,虽然形同幽禁,并无实权,
可天下士民、朝野旧臣,
心中依旧心念皇嗣、归向皇嗣。
他一日在东宫,
便是我武周社稷最大的隐患,
是本王心中最大的障碍。”
他语速沉缓,字字藏锋,句句裹挟滔天野心:
“如今陛下对皇嗣猜忌日深、疏离渐重,
正是本王成事的最佳时机。”
来俊臣闻言微微抬眼,
语气满是深沉考量,剖析得一针见血:
“魏王所言极是,臣亦看得分明。
陛下对亲生骨肉素来心软宽宥,
远在房州的庐陵王暂且不表,
就算皇嗣久居深宫,纵使常有朝臣借皇嗣之名复唐,
陛下动刑问罪的从来都是撺掇滋事的臣子,
从未迁怒皇嗣半分。
单凭朝臣归附、人心向李这一点,
根本撼动不了陛下心底那份母子情分,
至多令陛下心存芥蒂,断不至起废储杀子之心。
唯有谋逆重罪不同,
此罪关乎武周朝堂根基,
触及陛下立国底线,
到那时亲情便要让位于社稷安危,
陛下再宽仁,也容不下意图篡逆的皇嗣。”
————分界线
其实女皇对亲生骨肉格外宽宥。
无论是庐陵王李显还是皇嗣李旦,
纵然他们被朝野旧臣视作光复李唐的旗号,
屡次有人借他们两人之名图谋造反,
可女皇从来没有苛责过他们两个,
所有罪责,都尽数降在撺掇作乱的臣子身上。
第871章 危机
武承嗣抚着袖中玉扳指,眸中赞许更浓,唇角勾起冷冽笑意:
“你说得很是透彻!
满朝文武只看见陛下念及骨肉,
一味劝谏宽待皇嗣,
唯有你能看穿圣心底线。
寻常非议、朝臣依附皆不足惧,
唯有谋逆大罪,
才能斩断陛下心中那层母子牵绊,
逼她做出决断。
此事全权交由你筹划,
只要证据做得天衣无缝,
日后储君之位既定,
你的富贵权柄,
本王,绝不会亏待。”
如意元年以来,来俊臣心中便已藏着惶惑与危机感,日夜难安。
他执掌丽景门诏狱多年,
以罗织罪名、构陷重臣、铲除异己为业,
铁血酷虐、杀伐无度,
朝野上下被他冤杀株连的文武官员不计其数,
天下士人怨声载道、恨之入骨。
来俊臣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双手沾满忠臣良将的鲜血,树敌满朝、罪孽深重。
所有权柄荣华,皆依附女皇的威压而生,
一旦女皇年迈倦政、皇权松动,
或是百年归天,李旦顺势登基复辟李唐,
等待他的,必然是满门抄斩、挫骨扬灰的结局。
此前的狄仁杰一案,更是给了他最刺骨的警示,
让他彻底看清自身手段的破绽与短板。
狄仁杰假意认罪、暂且蛰伏,
暗中却隐忍筹谋,伺机寻得契机,
亲笔上书陈情、面圣申辩,
最终洗清一身冤屈,逆转全局,
反倒让自己颜面尽失、功败垂成,
沦为朝堂暗地的笑柄。
经此一役,来俊臣彻底醒悟:
仅凭酷刑威压、蛮力逼供,
绝非万全之策。
人心多诈、智者难屈,
稍有疏漏、一丝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反噬自身。
他看清朝堂局势,审时度势,暗中依附野心勃勃的武承嗣。
在他眼中,武承嗣是唯一有能力取代皇嗣,承接大统的武氏嫡系,
亦是自己后半生唯一的靠山、唯一的生路。
唯有辅佐武承嗣坐稳储君之位、顺利承接大统,
自己方能保全权柄、安身立命,
躲过日后清算,保住滔天富贵与家族存续。
来俊臣当即垂首躬身,
脊背绷得笔直,面上无半分骄矜自得,唯有极致的恭谨诚笃。
他眼底掠过阴鸷幽光,转瞬便掩入低垂的眼睫之下,
声音沉稳恭顺:
“魏王慧眼洞彻天机,
此事唯有借力谋逆一案,方能破这僵局。
陛下执掌天下数十载,最重皇权独尊、国本稳固,
任何骨肉亲情,在江山社稷面前皆可退让。”
他微微抬首,目光恳切,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与狠厉,尽显酷吏本色:
“臣执掌诏狱多年,最懂如何查案断狱、规整供词、罗织证物。
此次定然步步缜密、层层铺排,
从暗线布局到人证物证,
皆会打磨得滴水不漏,寻不出半分破绽。
定要坐实皇嗣私结党羽、暗蓄逆心的罪名,
让陛下无可姑息、无从偏袒。”
说罢他深深一揖,姿态愈发谦卑,
言辞却暗藏野心,精准逢迎武承嗣的夺储之心:
“臣半生浮沉,荣辱皆系魏王,
所求从不是虚浮虚名,
唯愿辅佐魏王登储定鼎、稳坐东宫。
待大事功成,魏王君临天下之日,
臣只需恪尽职守、追随左右,
不负魏王今日托付与恩信。
此事臣誓死办妥,绝不辜负魏王厚望!”
紫宸殿肃穆沉沉,御案卷宗整齐叠列,墨香沉敛,规制森严。
武曌高踞紫檀龙椅,垂眸批阅奏章,
眉目静定,天威凛然,
周身自有一朝女主的沉肃威压。
倏而殿履轻响,
一名内侍躬身趋步入殿,
捧上一封自朝堂铜匦取出的密折,
封缄严密,隐带阴寒之气。
武曌抬纤腕接过,徐徐展卷,锐利凤目逐字扫落。
一纸密书,字字淬寒、句句罗织,锋芒所指,直逼当朝皇嗣李旦。
信中构言凿凿:
皇嗣因裴匪躬、范云仙素日忠心侍主,
无辜遭戮、腰斩于市,
心怀郁愤、暗结怨怼;
平日故作恭谨怯懦、敛貌藏形,
实则阴蓄私势、暗藏异志。
怨怼陛下秉性猜忌、薄待骨肉,
私怀复唐之心,暗筹不轨之举,
意在伺机谋逆、复辟旧朝。
御案之前,武曌凤眸微倏,眉心浅浅一蹙。
眸底先是掠过一瞬真切的错愕,转瞬便散尽无踪,
只余下洞彻世事的寒凉,与一抹浅淡讥诮。
她半生掌权、沉浮朝野,
阅尽人心鬼蜮、骨肉凉薄,
普天之下,
无人比她更看透自幼养在眼前的幼子李旦。
她心如明镜:
李旦天性温淡柔懦,
无枭雄之城府,无帝王之雄魄,
更无问鼎逐鹿的勃勃野心。
自逊位退居皇嗣之位,
幽闭深宫,尽敛锋芒、自掩光华,
不预朝事、不结朝臣、不蓄私党、不涉权争。
这般凭空罗织的逆言罪状,
句句牵强附会,字字穿凿附虚,
漏洞百出,荒唐得不堪一击。
武曌徐徐抬眸,
清冷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侍立的二人,
声线平寂无波,不辨喜怒,沉落殿中:
“铜匦新纳密告一纸,
称皇嗣积怨蓄逆、暗怀异志,
私图谋逆复辟。
婉儿、太平,你们随朕日久,
深谙宫局朝情,且论此事真伪。”
殿内一瞬寂然。
立在阶下的上官婉儿率先躬身垂首,
身姿端雅如竹,进退有度,
语声清和沉稳,条分缕析,字字中肯:
“回陛下,臣愚见,
此事纯属虚妄,乃是有心人蓄意罗织、构陷离间。
皇嗣幽居东宫数载,素性恭谨畏慎、谦柔自守。
历经数度朝局清算、宫闱风波,
早已敛尽少年锐气,唯存全身避祸之心,
从未有分毫揽权涉政之举。
殿下常年深居简出,
隔绝外廷、不结朝臣、不预诸事,
一言一行皆谦卑守礼、循规蹈矩。
此封密告,恐怕是小人借旧案兴波,
捏造事端,意欲构陷皇嗣、动摇宫闱。”
身侧的太平听罢,眉心骤然紧蹙,
清丽眉眼间瞬时涌上愤懑与全然不信。
她快步趋前半步,屈膝敛衽,
语气恳切凛然,更带着手足至亲的炽烈护持:
“陛下!儿臣敢以性命担保,皇兄绝无半分逆心!”
她与李旦一母同胞,自幼相伴相知,
最懂这位皇兄半生隐忍、步步维艰的境遇,
太平言语真挚,字字落地有声:
“皇兄半生浮沉,
困于深宫幽禁之中,
裴、范二人伏诛,皇兄唯有余悸惊惧,
自此愈发缄默敛行、安分守己,
断无怀怨记恨之理。
此事必是奸人作祟、恶意栽赃,
借案搬弄是非、捏造罪证,
只为离间陛下与皇兄的母子骨血,
构陷储嗣、搅乱朝局!”
第八百七十二相信
殿中一时沉凝寂静,落针可闻。
武曌静静听毕二人所言,
纤指缓缓松开御笔,
将那一纸字字诛心、满纸虚妄的告密疏章,
轻轻搁于堆叠卷宗之上。
她眉宇沉凝肃穆,凤眸深邃如海,
藏尽九五至尊的清冷克制,权衡万般的无奈通透,
良久,方沉声开口,声线稳稳压住满殿沉寂:
“朕自然相信,皇嗣绝无叛逆之心。”
世人皆言她铁血冷硬、寡情少恩,
视骨肉亲情轻如尘埃、权位社稷重如天地。
可她君临天下数十载,阅尽人心鬼蜮、朝堂冷暖,
最是清楚自家幼子的温软秉性,
亦看透了这场凭空而起、荒唐虚妄的构陷风波。
太平闻言,心头紧绷的弦稍稍松弛,
可转瞬又凝起万般忧色,轻声恳切劝谏:
“陛下既知皇兄清白无辜,何不直接置之不理或驳回诬告?
皇兄天性温软敏感、心思细腻多忧,
若知晓有人恶意构陷,
心中必然惶惧难安、暗自悲戚,
恐会误以为陛下心存猜忌不信于他,
徒增母子隔阂、暗自伤情。”
武曌抬眸,眸光越过殿中雕梁,落向窗外沉沉暮霭。
天光晦暗,殿宇幽深,
她胸中思虑千回百转,
权衡国法私情、朝纲舆情、社稷根基,
字字清明通透,句句洞彻利弊:
“太平,朕知你手足情深、体恤兄长,
只是你需明白——
朕居九五,掌天下权柄,
一言一行、一断一决,
皆系大周法度、四海准绳,
万万容不得半点私心偏袒。”
她缓声剖开帝王苦衷,道尽江山为重的极致权衡:
“铜匦告密之制,
乃朕之定规,
意在通达下情、纠察奸邪、震慑不轨、肃清逆党,
用以杜绝朝野朋党、稳固社稷根基。
此次密告正式入奏、言之凿凿,
若是只因被告之人是朕亲子,
事关骨肉私情朕便搁置不问,便是公然徇私,坏法纵亲。
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天下百官、四海臣民,皆会知晓:
皇嗣可超脱国法,纵涉谋逆重罪,亦可凭帝恩豁免。
届时检举之路断绝、监察之制废弛,
无人再敢纠察奸佞、揭发逆谋。
朕数十年苦心构筑的肃乱法度、朝堂纲纪,
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形同虚设。
国法无威,朝纲不立,
大周万世基业,何以安稳存续?”
语锋稍缓,她眼底凛冽帝王威仪褪去几分,
透出一丝无人能懂的周全苦心:
“再者,正因其全然无辜,
此案更需公事公办、彻查到底。
唯有追根溯源、细勘始末,
方能戳破虚妄流言,揭穿小人构陷诡计,
查清是非曲直,还皇嗣一身清白,
更可堵尽天下悠悠众口,
杜绝日后有心人反复借题发挥、兴波作乱。”
太平听得心头豁然开朗,
一时羞赧又敬重,连忙敛衽躬身,轻声叹服:
“儿臣关心则乱、见识浅薄,未能看透江山大局。
陛下心怀天下、公私分明,
于国法无偏私,于骨肉有周全,殚精竭虑、步步周全。
只愿皇兄日后能体察陛下这片深沉苦心,
不负陛下暗中护佑、百般保全之意。”
武曌闻言,未曾言语。
她身居帝位,半生孤寒,
万般苦心筹谋、隐忍周全,
从来无需世人理解,亦不必向骨肉辩白。
万千城府、百种为难,
皆藏于深沉的帝王方寸之间。
武曌默然垂眸,
目光静静落于案上那封满纸罗织、阴寒虚妄的告密疏章,
凤眸深凝如寒潭,内里翻涌万千心绪,任谁也无从窥探分毫。
世人所见,唯有她高居九五之尊,
遇事杀伐决断,行事铁面无私,
皆道她重社稷而轻骨肉,以国法斩断母子情分。
无人知晓,那层冰冷铁血的帝王皮囊之下,
尚且裹着一份细腻的母子柔肠,
与疼惜孙辈的殷殷慈爱。
她半生沉浮宫闱,亲历数场惊变,
见惯宗室屠戮、朝堂倾轧,
一生执权柄、行铁血,
为稳固大周基业,
诛叛党、清异己、肃朋党,
双手浸满血色,
早已炼出一副不为外物牵动的冷硬心肠,
对朝野纷争、君臣倾轧早已麻木看淡。
唯独面对亲生骨肉、膝下孙儿,
她心底始终留着一寸未曾冰封的温软之地。
身为母亲,她心底藏着对李旦的绵长怜惜,
实在不忍幼子凭空蒙受无妄冤屈,
落个永世难消的污名。
而更令她殚精竭虑、步步筹谋的,
是她素来偏爱器重的李隆基。
李隆基自幼天资卓异,心智通透,
风骨气度远超同龄宗室稚子,
小小年纪便沉敛有度、见识不凡。
武曌早已将他视作可承继大业的隔代英才,
暗中悉心提点、多方铺路,
心底早已认定,他日能坐拥万里河山者,必是此子。
她半生运筹、以铁血稳住大周山河,
说到底,亦是为儿孙铺就坦途,
只为来日李隆基登临帝位之时,
根基稳固、无掣肘牵绊。
只是她目光长远,思虑层层深入。
自古礼法纲常,父罪子承、父过子担,
千秋万代皆是定规,无人能够逾越。
今日这桩凭空捏造的谋逆诬告,
看似只是一场转瞬即散的朝堂风波,可倘若她心存姑息,
为避偏袒亲子的嫌疑含糊处置,搁置不查,
任由“皇嗣蓄逆”的流言悬而未决、真伪难辨,
这份虚妄罪名便会化作附骨之疽,
永世烙印在李旦身上,
任凭岁月冲刷,亦无法涤除。
待到流言传遍四海、载入档册,
李隆基身为皇嗣嫡子,
生来便要背负逆子之后的污名,
终身名节蒙尘,难脱世人诟病。
纵使他天资卓绝、才干盖世,
也会被生父的莫须有罪名桎梏,
成为他日问鼎九五、执掌天下无法抹去的致命缺憾,
彻底毁掉她多年苦心栽培、为李隆基筹谋的前路。
第873章 自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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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4章 瓦解
武曌闻讯,亲自移步榻前探视。
看着榻上人血肉模糊、伤痕累累,
气息微弱如缕,昔日鲜活之人近乎殒命,
她眼底翻涌愧痛,轻声长叹,
字字皆是为人母、为君上的深沉自责:
“朕身居九五,为天下主,
却不能护得亲子清白,
反倒让你这般赤诚忠良,
为朕家事、为储君蒙冤,
落得剖腹残躯的惨烈境地。
是朕之过。”
一语落毕,她神色陡然沉肃,再无半分犹疑,断然下旨:
“即刻传敕,命来俊臣即刻停审皇嗣谋逆一案!
所有牵连人犯一律停押,所有供词尽数作废!”
御旨传下,即刻停刑,
所有罗织供词尽数作废,东宫构逆一案就此作罢。
武承嗣、来俊臣二人筹谋日久、环环相扣的杀局,
顷刻土崩瓦解,千载难逢的夺储良机,就此付诸东流。
魏王府内,沉香袅袅,一室华贵沉寂。
武承嗣斜倚紫檀坐榻,听罢圣谕,
指间温润玉盏骤然脱手,
“当”地撞在雕花木案,
盏中热茶泼洒,浸透身下暗纹锦袍。
他刻意维持的从容寸寸碎裂,
眉宇间翻涌难掩的戾色与蚀骨不甘,
眼底筹谋多年的东宫美梦,
一瞬蒙上浓重阴翳,
本欲借谋逆重罪击穿姑母心底仅存的母子羁绊,
废黜李旦、空出储位,
为自己承继大周帝业扫清一切阻碍。
万事俱备,只差一言定案,
竟毁于一名微末乐工剖腹明志的一腔孤忠。
武承嗣胸口起伏不定,语声沉冷如寒潭,
字字裹着权谋落空的郁愤:
“可笑,实在可笑!
姑母执掌天下数十载,杀伐独断,
以国法制衡骨肉,
何曾因世间口舌动摇决断?
偏偏一介伶人残躯泣血,
便轻易扭转圣心,倾覆全盘布局。”
他穷尽心思推演圣心、算计朝局,
不惧百官劝谏、不惧宫闱流言,
万万没料到,缜密无隙的棋局,
败得如此猝不及防,又如此轻贱。
多年觊觎储君之位的执念,
转瞬化作镜花水月,咫尺帝位,忽隔云泥。
身侧侍立的来俊臣垂首躬身,
面色沉晦如蒙寒霜,
眉宇间藏着深深的悚然与怅然,
低声徐徐答话,语声干涩低沉:
“是臣愚钝,亦是臣太过自负。
机关算尽、看透朝纲律法、算尽人心诡谲,
唯独终究低估了皇嗣在陛下心底的分量。”
他微微抬眼,眸底掠过极深的通透忌惮,
字字皆是惊魂未定的复盘:
“臣始终以为,
陛下心中唯有社稷权柄、大周基业,
骨肉亲情可压、可舍、可弃。
便为凭一桩谋逆铁案、一场天衣无缝的罗织,
便能斩断母子牵绊。
到头来方才看清——
陛下可以借国法敲打皇嗣、借猜忌磨砺储君,
却绝不容许外人构陷其骨肉、污其清白、断其生路。
安金藏一剖心肺,
击穿的不只是臣布下的罪证迷局,
更是戳中了陛下深藏半生的母性软肋。
不是圣心易动,
是我等错判了帝王无情表象下,
那份最重、最深、最不容触碰的母子情分。
此番折戟,非是布局不密,
实是我等勘破朝局,却未勘破天心。”
武承嗣胸中积郁终是压不住滔天怒火,
骤然低叱一声,齿间含恨,声色狰狞:
“这都怪那个安金藏!
区区一个东宫乐工,卑贱蝼蚁之身,
竟敢以剖腹殉主的疯癫行径,蛊惑圣听、乱我大局!
本是板上钉钉的谋逆铁案,
硬生生被他彻底搅碎!”
身旁来俊臣见他怒气血涌,眉眼戾气毕露,
知道他此刻恨意难平、心绪狂躁,
身形一沉即刻双膝跪地,头颅低伏贴地,姿态恭谨卑微至极。
他深知武承嗣躁急偏执、极易盛怒失度,
此刻万万不可再火上浇油,
只以沉稳驯顺的低沉嗓音徐徐劝抚,
字字恳切、句句隐忍:
“王爷息怒!切莫动了真火,伤了自身气度。”
他稍顿片刻,敛尽眼底所有情绪,
语气沉稳笃定,暗藏长久筹谋的城府:
“此番折戟,确是天意变数,
非是王爷筹谋有失,亦非臣布置疏漏。
安金藏以残躯搏名、以痴忠动圣心,
乃是谁都未曾预判的意外变局,
非人力可阻。”
武承嗣闻言,胸中戾气翻涌,终是强行按捺下去。
他眼底狞色敛作沉沉阴寒,语声冷硬含郁:
“本王自然知晓。”
来俊臣依旧伏跪在地,语声阴恻恻带着笃定:
“今日局势虽败,却绝非终局。
皇嗣素来圣眷起伏不定、根基虚浮,
陛下对骨肉向来恩威并施、猜忌不消。
如今不过是一时母性恻隐,暂且宽宥保全,
待这阵风波尘埃落定、圣心温情渐褪,
朝堂猜忌依旧会卷土重来。”
说到此处,来俊臣语声幽沉,
藏着酷吏独有的阴鸷耐性与长远算计:
“东宫徒有其位,有亦若无。
天下权柄未定,来日机会数不胜数。
只要王爷耐心蛰伏、静待天时,
臣愿终生为爪牙、为利刃,
紧随王爷左右,伺机再布棋局。
他日必可重整大势,扫清东宫阻碍,
遂王爷多年储君夙愿!”
武承嗣垂眸静听,攥紧的指节徐徐舒展,
一腔躁怒尽数沉敛为眼底深寒,
良久方抬眼,声线沉冷:
“好,本王便静候彼时转机。”
他抬手虚抬,示意来俊臣起身,
眉宇间盘踞着不曾消解的储位执念:
“今日暂且敛锋蛰伏,静观朝局风云。
若他日能扫清东宫桎梏,登临九五,
你便是佐命首勋,权禄荣宠,
本王必不吝相授。”
来俊臣伏地重重叩首,俯首领命。
第875章 推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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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6章 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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