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跑了208个龙套后她》
第1章 体重兑换系统
“姓名：商叶初
年龄：20岁
体重：110kg（药物作用｜病理性肥胖）
身高：155cm
智商：78（药物作用｜临界智能不足）
美貌值：-30
……
……”
商叶初怔愣地地看着面前突然的面板，不太理解能理解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商叶初的体重足有二百多斤，粗壮得像个水桶。皮肤黑黄，油光满面，脸上长满了脂肪痘和不明种类的疙瘩。
头发油腻腻，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脖颈上的肥肉一圈套一圈，随着呼吸颤动着。
“本系统代号103，全名‘体重兑换系统’。宿主可以使用自身的体重兑换智商、美貌值、身高、寿命值，只要是你自身的数值，系统没有不能兑换的。”
名为103的系统自我介绍完之后，催促道：“宿主，你可以开始兑换了。”
商叶初看着面板上的数值，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天降大奖砸中了。
“原来我临界智商不足啊，怪不得导演总是骂我傻呢。”商叶初喃喃道。
系统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宿主，你已经重生了。这里没有导演会骂你。快兑换吧。”
商叶初看了看面板，还想再说什么——
“死肥猪！你在这里发什么痴！”
一声怒吼惊动了商叶初，她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跳了起来。
“妈！”商叶初奔出房间，连滚带爬地滚到客厅里，气喘吁吁：“妈——”
“啪！”
商叶初肥大的脸盘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季雅厌恶地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女儿，恶心得在衣服上蹭了蹭手。
脸上火辣辣的痛，商叶初却像是没有痛感似的，怔愣地看着面前年轻的母亲：“妈，你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怎么了？”季雅大吼道，“你是猪脑子吗？我让你看着厨房的汤，你是干什么吃的？锅都着火了！”
商叶初后知后觉地闻到一股糊味，但是，她完全不记得季雅什么时候叫她看着汤。
季雅看到她这副蠢相，更是心头火起，劈头又给了她一耳光：“废物！你还能干点什么？！”
商叶初脸上火辣辣的，环顾四周，心里更是茫然，季雅为什么这么年轻？这间房子，为什么这么简陋？
季雅大怒：“我半小时之前告诉你的，半小时你都记不住？难怪高考才考那么几分！不嫌丢人！”
什么高考？她分明记得高考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季雅嫌恶地推了她一把：“滚出去！别在这让我心烦。一个女儿考了六百多分，一个女儿只考了一百多分，说出去都丢我的人！”
商叶初又肥又壮，季雅没推动，心里越发厌恶，更是心头火起。
“滚！别让我再看到你！你要是再进家门，我就打断你的腿！”
紧接着，季雅就又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又酸又臭的汗味，顿时恶心得什么也顾不上了。
“你怎么这么邋遢！又蠢又笨也就算了，还又脏又臭！澡也不洗！你是猪吗？”
商叶初下意识道：“不是我不洗澡……是嘉宇他一直在泡澡。他泡完，小秋和小竹又要泡……我没……没时间……”
季雅勃然大怒：“你自己窝囊，还敢怪弟弟妹妹！废物！你给我滚！”
说着，季雅抄起扫帚，雨点般向商叶初身上抽去！
商叶初虽然不知道眼前的状况为何如此异样，好歹还知道怕疼，顿时连忙逃出了门。
商叶初坐在马路牙子上，怔怔地看着对面大楼大屏上显示的时间。
大屏上的时间忠实地跳动着，商叶初却惊讶地发现，大屏上显示的时间，竟然是十年前！
已经是晚上了，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看见一个胖子坐在马路牙子上发呆，大多都露出了嫌恶的表情，绕道而行。
系统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宿主，你想好兑换什么了吗？”
商叶初终于回过神来：“什么兑换？”
103无语地重复道：“体重兑换系统，用体重兑换你自身的数值。只有开始兑换，主线任务才能开始。我并不想和你一起拖延时间。”
“什么主线任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商叶初凝视着虚空中的系统，语调中有些茫然和慌乱，“我为什么会回到，十年前？”
系统没有心，也没有感情，因此103只是冷硬道：“等你开始兑换后，自然就会明白这些了。”
商叶初虽然不聪明，胜在识相：“那好吧。我要开始兑换。”
系统立刻精神了起来：“好的宿主。你打算兑换什么？身高、智力、美貌、武力、寿命，等等等等，随你挑选。”
商叶初沉默了片刻。
系统以为她会兑换美貌值或者身高，毕竟商叶初此时的尊容在人类眼里实属不太行。
没想到商叶初思忖片刻，竟然道：“我想变聪明。”
系统有些诧异：“为什么？”
商叶初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的记忆不大清楚，脑子也不太清醒，但是……”
商叶初迟疑片刻，道：“我总觉得，我已经吃了很多愚蠢的苦。”
103没有再问，而是道：“那就是智商了。1kg体重可以兑换1智商，您打算兑换多少？”
商叶初没有太清楚的概念，于是试探道：“我想兑换200斤？”
系统沉默了。
“……宿主，我是体重兑换系统，不是骨灰兑换系统。”
商叶初：“啊？我没要你兑换骨灰啊？”
系统：“……”
系统终于意识到，以商叶初现在的智商，似乎听不太懂拐弯抹角的反讽和比喻等修辞。
系统：“你现在的体重是110kg，也就是220斤。你要兑换200斤体重的话，那你就只剩下20斤了。怎么，你是想割得只剩下一个头吗？”
商叶初这次听懂了，顿时失望起来：“啊……这样啊。那就能兑换多少就兑换多少吧。把能兑换的全都兑换成智商。”
系统103松了口气：“宿主现在可兑换的体重最大值为60kg，可兑换60点智商。是否兑换？”
“才六十点智商啊。这真的能让我变聪明吗？”商叶初有点失望。
系统冷冷地道：“宿主，你现在的智商是78，加上六十点后智商就会变成138。而人类对天才的定义是‘智商在140以上’。”
商叶初抬起两只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啊？”
系统：“……也就是说，本次兑换完成后，你和天才的差距就会微乎其微。”
商叶初重复了一遍：“微乎其微？”
系统彻底放弃了修辞：“意思是，你会变得非常聪明，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比不上你。”
商叶初眼睛一亮：“那就好，我现在就想换！”
系统：“这里人太多了。不能被别人看见。你去找个卫生间。”
商叶初十分听话，左转右转，终于找到了一间肮脏的小公厕，把自己关在了隔间里。肥壮的身体几乎把隔间都挤满了。
“兑换开始。”
“三——”
“二——”
“一。”
一阵肉眼看不见的微光一闪而过，商叶初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滚烫，温度十分吓人。
一种骇然的情绪笼罩了商叶初，紧接着，就是剧烈的疼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系统冷漠地说：“兑换一旦开始便无法反悔。请放心，不会对宿主的身体造成损害。”
商叶初浑身是汗珠，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又一声惨嚎，但无论怎样疼痛，她都没有说出一个“不”字。
一分钟之后，喊叫声渐渐地小了。又过了一分钟，喊叫声完全平息了。
系统冷静地问道：“宿主，你感觉怎么样？”
“……”
商叶初没有回答它。
商叶初的身体大汗淋漓，仿佛刚从热水里沥出来。她微微地喘息着。忽然，一把推开隔间的门，猛地冲了出去！
商叶初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中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相貌平庸，神色憔悴。扔在人堆里也找不出。
仔细看去，皮肤仍旧黑黄，只是那些令人作呕的油光已经无影无踪，肤色反而有些暗淡了。那些脂肪豆也变得十分干瘪，只剩一层空落落的皮挂在脸上。
这样一副相貌，任何人看了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值得开心的。然而商叶初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紧紧捂住了嘴，呜咽着滚下了两行热泪。
“啊……！”
那些肥肉！那些纠缠了她两辈子的肥肉！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
商叶初忙低下头，只见腰上、肚子上、腿上的赘肉已经全部消失无踪，腹部平坦，双腿匀称。腰肢虽然还不能称得上十分细，却也已经摆脱了“胖子”的行列。
最让商叶初惊喜的是，这次兑换居然没有丝毫痕迹！刚刚她十分担心肥肉不见之后，肚子上会挂着一层肥肥大大的肥皮！
她现在的身材十分匀称紧实！
“宿主，感觉怎么样？”系统冷静地问道。
“……感觉好极了。”
商叶初像做梦一样喃喃道。
“我从生下来以来，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
那些上下楼梯，被后面的人小声骂“健达奇趣蛋”的日子；
那些心脏受不了肥壮躯体的负荷，时常半夜作痛的日子；
那些只要稍微运动，就会大汗淋漓，身上满是汗臭和酸臭的日子；
那些只是走几步路，或者稍稍弯腰，就会气喘吁吁的日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商叶初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中渐渐布满了泪花。
“我想起来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是上一世。
她正在跑过马路。
她当时虽然心情不好，但仍然遵守交通规则。
违反交通规则的是那辆车。
那辆车的车主喝醉了酒，在马路上横冲直撞。路人纷纷闪避，商叶初因为身体笨拙，跑得不及时，被生生撞上了天。
临死之前，她听见有人说：“真是肥啊！把车都砸了个大坑！”
她死了，又重生了。
重生之后，她浑浑噩噩，懵懵懂懂，不懂为什么忽然回到了旧时的家里，不懂为什么季雅说“刚高考完”。像个废物一样傻乎乎地在家里转了半天之后，忽然觉醒了体重兑换系统。
商叶初从未觉得世界如此清晰过，仿佛老式诺基亚的画质突然脱胎换骨，一下子飙升至贵族相机的2.7亿像素。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够一眼看穿世界的真相。
系统：“宿主，你现在怎么办？要回家吗？”
商叶初又看了镜子一眼，摇摇头，决然地说道：“不。”
她想起来了。她都想起来了。
那些任人欺凌，毫无温情的日子。那些任人耻笑，任人使唤嘲弄的日子。
在父母眼中，她是累赘；在兄弟姐妹眼中，她是小丑与奴才。
那里并不是她的家。
商叶初推开厕所的门，正要出去，忽然停下了。
“系统，这附近没有监控吧？”
系统：“请放心，宿主，没有。也没有人看见你。”
商叶初深呼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她看起来是那么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然而那颗心里，却充斥着从未有过的自信、清醒与轻松。
新世界，她来了。
————————无论发在哪里都会被吞，因此只好发在本章章末。
思来想去决定把这些话说在前头，请读者朋友们自行决定是否要读这本书。
1，无现实原型，请不要在评论区提及三次元明星。感谢。
2，除了病句和错字之外婉拒任何写作指导。比如“女主应该怎样怎样”“这一阶段女主应该怎样怎样，作者是怎么想的”之类的指导。这本书已经扑街扑穿宇宙了我还在写，如果还不能写点想写的东西的话，那也太悲哀了。
3，请不要骂女主。在奋斗初期，女主不太注重自己的身体健康。但我也解释过了，等条件好些【会用数值兑换的方式恢复健康，女主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尽管如此，还是有数不清的读者在段评破口大骂，骂女主是蠢猪、怎么还不死、如果我有了这个系统会怎样怎样，甚至骂作者本人。很多创业者在事业初期条件较差的时候都废寝忘食悬梁刺股的，如果有朋友觉得这样是蠢我也无可奈何。这本书不适合你，请去寻找适合自己的书吧。
4，娱乐圈这个圈子和明星这个职业与普通圈子和职业不同，必然要面对更多的算计和倾轧。请不要要求女主是道德完美无瑕的圣人。为了男人的爱和注意力去争去抢才是雌竞，为了工作机会和大红大紫去争抢只是单纯的职业竞争。请不要误用概念。
5，对外貌和身材的苛求同样是职业需求。从观众的角度来讲，没有人愿意花钱在偶像剧或者电影里看丑人普人大饼脸面瘫脸。从明星的角度来讲，既然得到几百万几千万的酬劳，就必然要付出对等的代价——对容貌的修饰、对身材的管理、对演技的精进、对个人关系的管理和掩饰。这是与高收入对等的责任，如果想要不修边幅、身材自由、恋爱自由，那就不要进娱乐圈，不要想变红。
6，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写点东西糊口的底层女性。我写东西由我这些年的行文习惯和文化水平决定，我无法更改这一点。我不会在文中使用“母道话”“母平母正”“金主妈妈”“母父”“妻夫”（仅举例说明）之类的词，也不会抠字眼研究什么词更符合女权主义。如果你觉得我这样写是厌女辱女，就请不要阅读这本书了，对你对我都好。我不是大女人，我只是个无能的扑街作者，不要对我和我的文投入你对大女人用词的期待。我相信番茄有很多用词符合你期待的大女人作品，不必在这本书里浪费时间。
7，女主会有多段感情。感情戏不是本文主旋律，本文也没有固定的男主。在简介里已经写过了，在这里再说一次。
8，不是短平快爽文，没有无脑爽的情节，节奏不快，不会一帆风顺“杀疯了”，不会啪啪啪打脸恶毒配角，接受不了这个节奏的读者也请不必浪费时间了。
9，弃文不必告知，至于用弃文威胁我的就更奇怪了，比如“女主要再xxx就弃文”“作者要是再写xxx就不想看了”，女主不会为了你改变，作者也不会为了你改变。举例：女主从龙套变成巨星是本文主线，在女主龙套时期指点江山骂女主不该跑龙套的……
10，谢谢读者愿意看到这里。无论是上本书还是这本书，我自认都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哪怕被读者追到群里艾特我骂我都没有对读者说过重话。然而我发现，脾气好并不能为我带来尊重，反而让我挨了更多的骂，有些反应还会被人说是玻璃心。因此我决定将这些话开诚布公地讲一讲，由读者自行决定是否要读这本书。
第2章 前世今生
商叶初打开钱包，讶然地发现里面竟然有两张百元大钞。
季雅和商鸿轩——她的父母，是从来不给商叶初零花钱的。然而商叶初的弟弟商嘉宇才初中，每个月就有五百块的零用钱。两个妹妹商令秋和商梦竹每个月也有二百块。
商叶初回忆了一下，她想起来了。上辈子这个时间点，二妹商令秋高考取得了好成绩，十分给家里争光。商鸿轩喝高了，夸下海口要包酒店大摆升学宴。酒醒之后又后悔了，改口要在家里摆一桌。
这二百块钱……是商鸿轩让商叶初出去买菜的钱。可惜他吩咐完没多久，商叶初就重生回了现在的躯体，完全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商叶初：“……”
商叶初眼睛也不眨的把钱收了起来。还有更好的消息：她的身份证也在钱包里。应该是高考之后就没有取出来过。
这下，连回商家的最后一点需要也没了。
这二百块，就算是她事业的启动资金了。
给商家打了两辈子白工，只拿走了二百块钱的报酬，商叶初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活菩萨。
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而且浸满了酸臭的汗味。商叶初先去了菜市场里的批发大棚，花了八十块置办了一身新的内衣内裤、半袖半裤和廉价凉鞋。商叶初嘴皮子都磨破了，讲价讲得老板头都大了，最后又搭给她一把花花绿绿的橡皮筋。
拿到这一身崭新的行头后，商叶初马不停蹄地跑到了澡堂。花了二十块钱买了一块毛巾、一块肥皂和一套牙具，又花了二十块疯狂地洗洗涮涮，把身上都要搓下一层皮了。
做完这些，商叶初换上了新衣服，里里外外都焕然一新。不过，身上也只剩下八十块钱了。
系统103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切，等商叶初换完衣服后，系统103忽然发声：“宿主，你为什么不用体重兑换一点钱呢？”
“嗯？”商叶初挑了挑眉，“你不是说过‘体重只能兑换成我自身的数值’吗？钱这种外物应该不可以兑换吧？”
“我只是确认一下宿主新兑换的智商确实到账了。”系统103松了口气。
“……你真是无聊。”商叶初翻了个白眼。
商叶初把旧衣服扔进垃圾桶，奔赴火车站，花了四十块买了一张通往横市的火车票。在等车的时候，又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袋大馒头。
火车到了。
车厢里闷热拥挤，商叶初买的是硬座，还好死不死卡在两个大叔中间，险些被挤成一条。
到了饭口，老坛酸菜泡面味、男人的汗臭和臭脚丫子味、各种速食和熟食的味道充斥着车厢，令人作呕。
商叶初就着矿泉水，咽下了四个大馒头。
旁边坐着的男人惊呆了，没想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这么能吃。
商叶初一边嚼着馒头，一边在脑海里问系统103：“系统，你们有没有什么强制催眠服务？”
系统103：“有是有。而且是免费的。不过不太安全。”
商叶初疑惑道：“有什么不安全？”
“这个睡眠是真正的深度睡眠，除非时间到了，否则是不会醒来的。无论怎么叫都不会醒来。”
言外之意，这里人多眼杂，睡这么死不安全。
商叶初满不在乎：“这有什么。劫色？我长得丑；劫财？我身上又只有几十块钱。”
这股破罐子破摔的气魄让系统103沉默了。半晌，103道：“好吧。你想睡几个小时？”
商叶初打了个哈欠：“还有四个多小时车程，那就四个小时吧。”
系统照做了。
商叶初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睡意席卷了大脑，眼皮变得异常沉重。她几乎没来得及再说一句话，就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这之后，无论火车车厢如何喧嚣，商叶初连睫毛都没颤抖一下。
商叶初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强制催眠，照理说是不该做梦的。但商叶初还是做了。因为这并不是梦，而是她的上一世。
上一世，商叶初是个丑角。
她身材肥胖，155厘米的身高，体重却有足足二百多斤，远远看去像一只长了腿的水缸。从小到大，商叶初既无玩伴，也无朋友。家人嫌弃她，亲戚嘲笑她，同学捉弄她。直到上高中后，商叶初才交到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好朋友，出兰。
出兰面目秀美，温柔知性，家境富裕，在高中时就是校花。现在想来，那并不能算是朋友，只是出兰在一群作恶者中，既没有出声阻止，却也没有参与进来罢了。
就是这一点点好，让商叶初对她掏心掏肺。
后来，商叶初机缘巧合进了娱乐圈，演了些丑角。过了不久，她得知，出兰也进了娱乐圈。
她惊喜地第一时间去联络出兰，两人很快就恢复了“友谊”，成了娱乐圈知名的姐妹花。
商叶初天赋不高，但为人谦逊刻苦，扮丑卖蠢一马当先，可谓十分敬业。娱乐圈从不缺美女，如她这般放得下身段豁得出去的丑角却少见。
如此细水长流，她虽又肥又丑，却时不时有戏拍，渐渐地，知名度甚至比出兰还高了些。
再后来，许是老天也怜悯商叶初前半生太过倒霉，演了数不清的捧哏、反派和炮灰之后，商叶初竟然接到了“快乐薯片”的邀约！
快乐薯片是国内知名喜剧团队，以商业喜剧片闻名，前前后后培养出了一大批着名谐星，团队累计票房达上百亿！
快乐薯片邀请商叶初在他们的新电影中饰演女二号！
这是商叶初进入娱乐圈以来接的最大的一个角色，有了这个角色，不说青云直上，起码意味着商叶初终于摆脱了龙套、炮灰、路人甲的身份，正式成为一名被喜剧圈认可的演员。
商叶初自然欣喜若狂，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告诉出兰这个好消息。她给出兰拨打了视频通话，语无伦次又哭又笑地说了这件事。
现在回想起来，她怎么那么蠢呢？怎么那个时候就没看出来出兰的异样呢？她怎么会以为，她和出兰是一个世界的人呢？
即使已经接受邀约，商叶初也是要去试镜的。毕竟她的咖位远不足以服众。几天后，就在商叶初试镜日期的前一天，出兰拨通了商叶初的电话，邀请她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
商叶初对自己的高中同学没什么好印象，但出兰一再邀请，她不忍心拂了对方的面子，只好换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前去——她存了置气的心思，不想被那群人看扁。
再后来……就是商叶初此生难忘的、一场刻骨铭心的羞辱。
那些所谓的同学，把商叶初参演过的影视里所有低俗愚蠢、恶心丑陋的片段截取出来，做成了一个精美的mV，投放到了酒店的大屏幕上。
他们还精心挑选了很多肥猪的搞笑视频，把商叶初和猪相似的动作剪辑在一起，做成左右对比的效果。商叶初肥胖的身躯和猪交相辉映，看起来真的很像一只母猪。
mV的配乐是网络上很火的《猪猪之歌》，响彻大厅。
同学会的牵头人是出兰的男朋友楚青枫，他站在最前方，拍着手打着节拍，节拍打到一半，屏幕上的猪和商叶初一起做了个凌空飞跃的动作，楚青枫乐不可支，笑弯了腰，出兰在旁边一边捂着嘴笑，一边用一只手拍着他的背。
当时商叶初头晕目眩，只觉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部。她穿着自己所能承受价格的最好的礼服，被一群人当成了取笑的小丑。整个宇宙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嘲弄，冰冷地宣告她这十年的奋斗、友谊、甚至于整个人生，都是一场笑话。
出兰的脸上挂着一贯的温柔的笑，那目光里面是什么？嘲弄？怜悯？商叶初看不清楚。
那个人……也坐在角落。
他还是那么洁净、冷漠、高不可攀。
时光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冷眼旁观这一场闹剧。商叶初的眼珠子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不知怎么，与他对视了。
那漠然的目光没有丝毫情绪，无论是商叶初，还是眼前混乱的场景，都不能让他有任何波动。他像高高在上的神明，傲然地欣赏着愚人表演的滑稽剧。
在那样的目光下，商叶初的最后一丝心理防线突然彻底崩溃了。多年来苦苦支撑的尊严和嬉笑着维持的体面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她发出了一声像野兽受伤般粗嘎难听的悲鸣，转头冲出了同学聚会的豪华酒店，跑到了马路上。
一辆豪车冲了过来，酒驾的车主把她撞上了天。
商叶初的魂魄在人世间游荡，冷眼瞧着肇事者赔了她父母五十万，然后轻车熟路地把屎盆子扣在了她身上，说她突然闯红灯才害得车主撞人，赔款变成了人道主义补偿，还让她父母签保证书承认商叶初全责。商父商母对这个大女儿本来就没有多少感情，有钱万事足，保证书签得比扯厕纸还痛快。
商叶初之死上了个热搜，很快被另外几个顶流的潮流穿搭恋情绯闻压下去了。只有几个营销号转发了一下，悼念惋惜的同时提醒大家遵守交通规则。
商叶初的葬礼没几个人出席，商家几个人在葬礼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清点商叶初的遗产，瓜子皮吐了一地，弟弟商嘉宇抱怨商叶初在娱乐圈打滚了这么些年，积蓄比他想象中少多了，买墓地还得要钱。
出兰倒是来了，和商家人说了几句话，在商叶初灵前抹了几滴眼泪，她的摄影师在旁抓拍，一个劲提醒她表情要悲伤而不失唯美，这是明天热搜的素材。
这就是商叶初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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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市，龙国最大的影视文化产业基地聚集地。可以说是龙国影视行业的基石。无数怀揣着梦想的年轻人来到这里，在影视城摸爬滚打，盼望着自己能够一夜成名，飞上枝头变凤凰。
系统103本以为商叶初要直接奔着影视城去。没想到商叶初下了火车后，竟然首先来到了一条步行街，走进了一家不起眼的书店。
书店看上去已经很有年头了，招牌已经褪色发白，看起来没什么顾客来到这里。
系统花了0.5秒扫描了一圈，与陈旧的招牌不相符的是，这家书店的藏书量相当丰富。不但有大量的新书，还有不少罕见的二手书。只是老板显然没怎么打理过，导致这家店里无论是新书还是旧书，都有一股霉味。
书店老板是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歪在椅子上打盹。连商叶初进来了也没发现。
103注意到，看到这个老太太时，商叶初的脸上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分析之下，他发现是悲伤、喜悦和怀念的混合体。
人类的感情还真是复杂，系统103想。
商叶初走上前，敲了敲桌子。
“嗯？”老太太惊醒了，“噢，噢，小姑娘，你要买啥？自己挑吧。”
“我不是来买东西。”商叶初微笑道，“老奶奶，我想来这里打工。”
半小时之后。
103问道：“宿主，你和店主上一世认识？”
“你看出来了。”商叶初正在影视城闲逛，“人工智能还真是敏锐。”
“你进入那家书店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方不方便告诉我你们的关系？”
商叶初露出怀念的表情：“那位店主姓胡。上一世我叫她胡奶奶。”
“上一世，我离开家的时间要比现在晚得多。”
“不过，也和现在一样，身无分文。在大城市迷了路，撞到了这家书店里。”
“胡奶奶收留了我一个月，直到我在影视城接到第一份龙套的工作。”
“我拿到了第一份工资，想来偿还胡奶奶的生活费。”
“她拒绝了。说‘谁还没个三灾六难的，而且你是个小演员，挣钱不容易，等你以后火了，再来还钱吧’。”
说到这里，商叶初闭了闭眼睛。良久，才继续说道：“我记住了这句话，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勉强算是有了点名气后，我又回到了这里。”
“可是胡奶奶的书店已经不见了。”
“我四处打听，可是这条街上的老邻居早已经都搬走了。打听了很久，我才在街角的烧烤摊老板那里打听到了她的下落。”
“胡奶奶得了绝症，她的儿子儿媳妇不愿意给她治疗，一个好好的老太太，就那么熬死了。”
“她死后，书店也被卖掉了。”
商叶初睁开了眼睛。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在她上一世的人生里，胡奶奶是少有的给过她温暖的人。是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收到的第一点温情。
然而现实不是童话故事，好人不长命，倒是商家那一窝子狼心狗肺的东西，沾了上辈子的商叶初不少光。
“原来如此。”系统不能理解人类的感情，但商叶初现在显然心情不太好，于是它迟疑着说道：“宿主，节哀顺变。”
面对这种情况时，人类应该都会这么说吧？
“噗嗤。”商叶初忍不住笑出了声。“节什么哀顺什么变。胡奶奶现在还好好的。这一次，我不会让她走上辈子的结局了。”
她提前见到了胡奶奶，胡奶奶也提前收留了她。
就在刚刚，她已经和胡奶奶谈妥。从今以后，她可以住在书店里。白天由胡奶奶看着书店，晚上八点之后，则由商叶初看店。
胡奶奶不会给商叶初发工资，不过可以管饭。包吃住，也就不算打白工了。
商叶初对此没有任何意见。胡奶奶的书店生意并不好，客流量也不大。其实并不需要雇她这个跑堂的。留下商叶初，纯粹是因为心善。
确定了住处后，商叶初娴熟地找到了影视城。
她首先找到了演员工会，花十块钱办了个演员证。谢天谢地，现在还不是几年后，几年后办演员证十分麻烦，不但需要身份证银行卡，还要扫码进群。那样的话商叶初可就抓瞎了，因为她没有手机。
系统103搞出来的深度睡眠真不是盖的，明明坐的是火车，睡眠质量却比商叶初两辈子加起来都好。商叶初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轻松，从来没有这么爽利过。
商叶初伸了个懒腰，忽然想到了什么。
“系统，我现在的数值是多少？”
系统默默地调出了数值记录。
“姓名：商叶初
年龄：20岁
体重：51kg
身高：155cm
智商：138（优秀）
美貌值：0（扔在人堆里找不出）
健康值：41（亚健康）
武力值：0
气质：0
……”
看来体重减掉120斤之后，即使没兑换美貌，美貌值也会大幅度提升啊。虽然只是从负数回到0，商叶初还是有点高兴。
系统103补充道：“宿主原本的健康值是30，体重减掉之后，上升到了41。”
真是划算买卖，可以说是买一赠二啊。商叶初很满意。
商叶初往下看去，惊讶地发现数值居然又多了几项，不由问道：“昨天怎么没有这几项数值？”
103道：“因为以宿主昨天的智商，不足以理解这几项数值的意义。”
商叶初：“……”
商叶初办完了演员证，又在影视城逛了几圈。虽然刚刚进行过深度睡眠，而且现在的身体已经瘦了一大半，但还是很快感到了疲惫。
商叶初打着哈欠，慢腾腾地挪回书店。
胡奶奶的书店所在的步行街就在影视城附近，商叶初很快就到了。
到书店时，胡奶奶正戴着老花镜读一本书。看见商叶初回来了，不由笑道：“回来了？给你留了饭。”
商叶初看时，是两个馒头，一碗酸菜猪肉炖粉条。还有一碗稀了咣当的豆浆，应该是隔壁早餐店卖不完剩下的。虽然是剩饭剩菜，却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刚用微波炉加热过。
商叶初沉默了，仿佛看到了胡奶奶颤颤巍巍地去隔壁早餐店要人家剩下的豆浆的情景。要到了剩下的豆浆后，胡奶奶又腆着老脸，拜托早餐店的老板用微波炉加热一下这些饭菜。
这些场景清晰地出现在商叶初脑海中。不是这一世的场景，而是上一世的。
胡奶奶的书店生意不好，虽然有退休金，但大半都被她那不争气的儿子捞走了。自己过活尚且不宽裕，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胡奶奶笑着说：“你回来就好了。我先回家了。趁热吃晚饭。”
说完这些，又指了指书店最里面的库房：“我在家里给你拿了一套铺盖，放在那里了。你吃完早点睡。”
商叶初闷闷地“嗯”了一声：“谢谢奶奶。”
胡奶奶觉得这小丫头很自来熟，却也没有多想，乐呵呵地拄着拐杖走了。
商叶初看着她颤颤巍巍的背影，没有去送。
她知道胡奶奶的家就在离这条街不远处。胡奶奶和儿子儿媳住在一起，因为有退休金，所以不至于受气，但也说不上多受尊敬。
如果商叶初送胡奶奶回去，被那个嘴碎的儿媳妇看见了，不知要给胡奶奶生出多少闲气。
商叶初坐到位子上，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
馒头绵软喷香，带着热气，十分筋道。商叶初低着头慢慢地嚼着。
103忽然看到，雪白的馒头上，忽然落下了一滴水渍。
“胡奶奶。”商叶初一边吃一边小声道，“我会火起来的。我会变得很有钱很有钱的。”
第3章 积淀
商叶初把馒头和菜全吃完了。豆浆都喝光了还不算，还把菜汤也喝光了。
吃完后，商叶初抹抹嘴，将碗筷收起来。拿出了自己那套廉价的洗漱用品。
书店里有一个狭窄的小卫生间。只有一个马桶和一个洗手池。还算卫生。商叶初在里面洗脸刷牙后，来到了库房。
果然，还是那套铺盖。
眼前是一套干净的白底蓝花被褥，和农村最常见的荞麦皮枕头。都是很旧的，已经洗得发白。然而十分干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
商叶初认得这套铺盖。这是胡奶奶和她过世的老伴以前在乡下用的。现在花样早就不时兴了，棉花也早就老旧了。
正是这么一套破铺盖，才能让胡奶奶那个抠门的儿媳妇松了口，搬到书店里。
商叶初沉默地展开被褥。被子很厚，用的棉花很扎实。虽然陈旧，在当年应该也是个好东西。
库房本就不大，堆满了书后，更是十分拥挤狭窄。商叶初的铺盖正是铺在库房唯一的过道上，只要稍微翻个身，就可能踢到两侧的书垛。
这绝不像一个房间，更像一个盒子。
库房唯一的灯是昏黄的。只能勉强视物而已。
商叶初铺好了自己的地铺。就在系统以为她要睡觉的时候，她转身回到了书店里。
商叶初巡视着书架，看了半天，抽出了一本《新华字典》。
系统：“……”
商叶初坐到胡奶奶的位置上，打开新华字典，从第一个字开始读起来。
她上一世智商不高，学什么都记不住。为此，后来小有名气后，没少被营销号嘲笑为“九漏鱼”。
而这一世，虽然获得了堪比天才的智商，但商叶初清楚地知道，她现在并没有与之相配的阅历和知识储备。这138的智商只不过是空壳而已。
她要从最基础的知识开始学起，一步一步地充实自己的大脑。
系统惊讶于商叶初的自觉。不过还是出于人道主义的角度问道：“宿主，你现在不睡觉吗？已经很晚了。”
书店外华灯如昼，但步行街的人已经很少了。
“没事，反正有你。”商叶初头也不抬道。
系统沉默了。
商叶初一页一页翻着字典，越看越心惊。
138的智商实在是太……惊人了。
她读过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双面胶一样牢牢地粘在脑海里。她闭上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能准确地想起那些字在哪一页哪一行。
这是真正的过目不忘。
不仅仅是记忆程度，还有阅读速度，也达到了惊人的一目十行。字典是相当无聊的东西。看完五分之一后，商叶初抬起头看了一眼书店挂着的时钟。
只过了一个半小时。
也就是说，只需要不到八个小时，她就能把这本字典读完，甚至背下来。
商叶初暗暗心惊。又读了四小时后，已经凌晨一点了。商叶初已经看完了大半本字典。她感到头痛欲裂，双眼像灌了醋一样酸涩，却仍在贪婪地读着。
她从没有这么快活过。她甚至感觉自己空荡荡的大脑正在一点一点填进东西，将以前的无知和愚蠢通通挤走了。
她绝不要，绝不要过上上辈子那种生活。她要竭尽所能地攫取知识。
系统终于忍不住开口：“宿主，你的健康值已经跌到了38，从亚健康变成弱不禁风了。”
商叶初哑着嗓子：“再看一小时。”
到了凌晨两点的时候，商叶初已经感到眼前发黑了。仿佛有一圈圈小蚊子在飞来飞去。她不得不终止了这种狂暴的阅读。
商叶初感到饥肠辘辘，却没有任何吃的，只好用矿泉水瓶接了一瓶店里饮水机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她的头快爆炸了，心脏也突突地跳。头重脚轻地回到库房，一头栽到地铺上。
“强制休眠。”商叶初对系统道。“明早六点唤醒我。”
系统正要发动，商叶初又道：“等等。”
“你还有什么事，宿主？”
“我现在的体重是多少？我要兑换。”
系统：“52kg。可兑换最大值为2kg。”
“我要兑换……”商叶初打了个哈欠。
系统：“宿主，你现在的健康值极低，可能会影响任务。不如——”
“我要兑换美貌值。兑换2kg。”商叶初打断他。
美貌值是现在的商叶初最不需要的东西了。然而女人往往无法抵抗这种诱惑，系统没有多说，直接给她兑了。
商叶初感到身体微微发热，不过比起第一次兑换，已经好多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看来兑换时的发热程度与兑换的体重总数有关。商叶初记下了这点。
商叶初很想看看自己现在有什么变化，但是她太困了。
系统操纵电路系统帮商叶初关了灯，对她进行了强制休眠。
第二天早上六点，商叶初迫不及待地爬起来，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她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皮肤依旧黑黄黑黄的，五官也依旧平庸。商叶初凑近了镜子仔细看。终于发现了一点变化。
她脸上的痘印仿佛淡了一点点。
商叶初：“……”
2点美貌值，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商叶初安慰自己。
从卫生间洗漱完出来，胡奶奶已经到了书店。正在拿一份晨报读着。
“哟，小初，出来啦？”
胡奶奶推了推老花镜，看起来心情不错。
这是个开朗的老太太。
商叶初礼貌道：“奶奶早上好。”
胡奶奶笑眯眯地说：“昨晚我总算睡了一个安稳觉。以前一直担心书店晚上进贼，有你在就放心多啦。”
商叶初苦笑了一下。她知道胡奶奶这番话纯粹是安慰她，书店有卷帘门，就算没有商叶初也不会进什么贼。
胡奶奶似乎看出了她的所思所想，又说道：“而且有小初在，我也能早点下班回家哄孙子啦。以前都要待到十点呢。”
这话倒是真的。晚上八点到十点是影视城收工下班的时候，是步行街人流量最大的时候，也是书店一天中生意比较好的时候。早早关门太可惜了。
商叶初这才露出一个笑容：“能帮上奶奶的忙，我也很高兴。”
胡奶奶冲桌上努了努嘴：“早饭，吃吧。”
早饭是两个大包子和一杯豆浆。商叶初饿得眼睛都绿了，也没再客套，抓起一个包子，站在那里，三两口就吞了下去。
还是个肉包，汁水鲜美，香喷喷的。商叶初肚子里有了点内容垫底，就不舍得再狼吞虎咽第二个了。而是细嚼慢咽了起来。
胡奶奶看着她的样子，惊讶地说：“怎么饿成这样？慢点吃，当心烫。不够我中午给你多带点。”
商叶初咽下一口包子，忙说：“奶奶，中午不用给我留饭了。我中午不回来了。”
“不回来？那你去哪？”胡奶奶惊讶极了。
商叶初腼腆一笑：“我去影视城。”
胡奶奶愣了一下，忍不住打量起商叶初来。
胡奶奶：“……”
胡奶奶没想到这样一个丑丫头居然也有演员梦。她在影视城附近开了几十年的书店了，见过不少怀揣明星梦想的年轻人，有的美有的丑，但绝没有一个是商叶初这样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眨眼就会找不出的。
胡奶奶也算见多识广。她是从双周一成四大天王那个时代过来的，知道演员可以美得人神共愤，特殊情况下也可以丑得惨绝人寰，但绝不可以有一张大众脸。
这种脸，看着就是一辈子跑龙套的命。
胡奶奶欲言又止，不忍心打击这个丑丫头的自尊心，又不能眼看着对方跳火坑。
胡奶奶挣扎了半天，说道：“丫头，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这年头这行当多难做？一万个人里不见得火一个！听奶奶一句劝，你还年轻，长得也……不算太丑。找个正经营生干。”
商叶初早就看出了胡奶奶的所思所想。因为上辈子，她也是这么劝说自己的。
商叶初笑着说：“奶奶，谢谢你。真的谢谢。但我心意已决。”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胡奶奶叹了口气：“好吧。你去吧。好歹也能弄碗饭吃。”
她见过太多飞蛾扑火的少男少女，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跌得头破血流，是不会醒悟的。
商叶初道：“奶奶，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变成大明星的。”
就你这模样还想当大明星？胡奶奶在心里感到无语。却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是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商叶初正要出门，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回来问道：“奶奶，我可以带一本书出去吗？我保证不会弄脏弄折的。如果弄坏了，我会照价赔偿。”
胡奶奶心想这孩子还不算完全没救，于是指了指最里面的货架说道：
“那几个书架上的书你可以随便带出去。那些本来就是二手书，八百年也卖不出去一本。记得带回来就行。”
商叶初走到里面，看了看那一排书架。果然是一些破破烂烂的旧书。一股子霉味，有的已经发黄了。种类也很杂，没有分类地随便堆放在一起。有世界名着也有过气的言情小说，有周易算卦也有工具书，有一些旧年杂志，甚至还有几本老黄历。
商叶初看了几眼，从里面抽出了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装在昨天装馒头的塑料袋里，带走了。
第4章 第一天
横市影视城从来不缺新鲜血液。
无数怀揣梦想的青年人就像飞蛾，奋不顾身地扑到这个地方。成为碌碌的工蚁，成为这座雄伟基地的基石。
他们之中，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可以脱颖而出，成为天选之子，成为某个导演或者星探青眼有加的“某女郎”或者“某小生”。一飞冲天。
商叶初的起点比上一世还要难。
上一世，商叶初虽然长得奇丑无比，但胜在让人有记忆点，过目不忘。
上一世，傻乎乎的商叶初来到影视城，晕头转向地轮转。也许是傻人有傻福，被一个导演撞见了。
那个导演是个新锐导演，当时正在拍摄一部低成本喜剧片。一见商叶初，眼前一亮，连哄带骗地把商叶初拉进了剧组。
那是商叶初人生中的第一个角色，扮演的是一个追着男主角跑的肥胖痴女。痴女追着男主角跑了两条街，被一辆车撞上了天。
那是她全部的戏份。
现在想来，算不算一句谶语呢？
那部电影笑点低俗，但十分密集。在国庆档和一堆教育片撞了档，居然意外地取得了不错的票房，小火了一把。商叶初饰演的痴女竟然也小小出圈了一下——被网友做成了搞笑表情包。
从那以后，商叶初时不时就能接到片约。都是些刻板印象的角色：搞笑电影中肥胖的痴女，古装电影中凶恶的客店老板娘，职场剧中凶恶肥壮的女上司，母夜叉，凶婆娘，智障，傻妞……
商叶初来者不拒。她分辨不出剧本的好坏，就算分辨得出，也没有选择的权力。
她就这样有了点人气，成了娱乐圈中有名的搞笑角色。
往事纷至沓来。商叶初闭了闭眼睛。
那是一条捷径，却也是一条死路。
她不会再走那条路了。
商叶初连着跑了三个剧组，都没有导演要她。理由很简单，个子矮，长得普通，在群演里，也是质量较差的那一等。
跑到第四个剧组，已经大中午了。
第四个剧组是一部古装剧的剧组。商叶初好说歹说，终于说动场务允许她进去派发矿泉水。
这剧组拍的是历史剧，人确实多。加上商叶初说她不要钱，只想进去观摩观摩，长长经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她进去了。
现在正在拍一个战争场面。七月份了，火辣辣的太阳顶在头上，群演们穿着厚厚的盔甲跑来跑去，个个都顶着一肚子饿火。
“咔咔咔！”执行导演抹了把汗，骂道，“都是猪脑子吗？现在是在摆阵！摆阵！往那边跑！不是那边跑！举旗！举旗听不见？”
这个镜头已经拍了十几遍了。历史剧，大场面分成两组拍，这组的执行导演没有另一组那么专业，把众人指挥得晕头转向。
“喂导演！你刚才还说左转时不用举旗！”有个胆子大的群演忍不住大喊了一句。
执行导演顿时恼羞成怒：“谁说的？谁说的？滚出来！”
一个高壮的群演从人群中窜了出来：“谁怕谁！你自己不行还怪别人？”
这人长得人高马大，怪怵人的。看着像个傻大胆。
执行导演大怒：“你懂！你懂！你是导演还是我是导演！”
“呸！少他妈拿着鸡毛当令箭了！”高壮群演啐了一口，“你是什么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执行导演叫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黄飞章！告我去吧！”说着，黄飞章一把扯下头盔，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你他妈以为你是黄飞鸿啊！”执行导演骂道，“滚！以后别想在这个剧组挣一个子儿！”
“谁他妈稀罕你的臭钱！”黄飞章已经当场把那套粗制滥造的盔甲扒下来了。气冲冲地走了。
执行导演气得面皮紫涨，叫道：“拍！继续拍！少他一个不少！”
助理凑到导演身边，低声道：“这场戏演员已经压缩到极致了。那个角缺一个人不好看。”
执行导演不耐烦道：“你是死的？这不满大街都是人吗？”说着，指了指正在往不远处的桌子上放矿泉水的商叶初：“你，你上。”
助理忙赔笑道：“导演，她是女的，个子又矮……”
“套上盔甲谁分得清公母？”执行导演更不耐烦了，“个子矮更好办了。那边那个大个，你往前几步站到排头！你——”
执行导演看了一眼商叶初，商叶初连忙放下矿泉水，捡起了那套沉重的盔甲，笨拙地往自己身上套。
“还算有眼力见。”执行导演的怒火勉强压下去了一点，“你站到那个大个后面去！”
不知道是不是智商变高了的原因，商叶初觉得自己的手脚都灵活了。麻利地套上了盔甲之后，迅速地站到了导演要求的位置。
这场戏十分折腾人。导演的水平并没有因为赶走了闹事的黄飞章而提高多少，几百号人依然在大太阳底下跑来跑去，折腾个没完没了。心里把导演骂了个扒皮。
商叶初浑身都已经湿透了，这铠甲十分厚重，一点都不透气。她感到头脑发晕，眼前发黑。早上吃的那些东西早就化没影了。看来即使体重减少，她的饭量依然没有减少。
商叶初咬着牙，高度精密的大脑让她能够及时地对导演的指挥做出反应，但她的手脚却已经酸软无力，渐渐不能跟上大脑的节奏。
她快热晕了。
系统警告道：“宿主，健康值已经下降到30了。”
商叶初：“30有什么妨碍？”
“一般来说，只有有慢性疾病之类的人，健康值才会下降到这个程度。”系统冷然道。
商叶初：“我没病。不劳挂心。”
系统：“我不是在关心你，我是在关心我的任务。如果你死了，我就会留下失败的任务记录。”
商叶初气喘吁吁地转了个圈，举起了手中的旗子，对系统的话充耳不闻。
宿主死心眼，系统也没办法。只得尽可能帮商叶初调节身体激素，让她的身体产生“自己不那么累”的错觉。
商叶初忽然觉得自己的四肢轻松了不少，脖颈和肩膀的酸痛也淡了很多。
商叶初警觉道：“系统，怎么回事？我不会回光返照了吧？”
系统：“……”
“咔——”
导演的声音响起：“这条过了。”
“耶！”人群顿时爆发了一阵有气无力的欢呼。大家迫不及待地把头盔解下来，用手掌给自己扇着风。
助理跟执行导演交头接耳了一阵子，助理说了些什么，导演也觉得自己今天有点理亏，便点了点头。
助理乖觉地说道：“严导演说，今天的盒饭随便吃！不够就去附近的饭店现订！好了！散了吧！”
“谢谢老板！”“谢谢严导！”“严导大气！”等声音响彻现场，这次声音比之前大了不少。
群演们像一堆马蜂一样轰轰地散了，大多数都去找矿泉水喝了。
商叶初卸掉头盔，舒了一口气。先去道具组那里把盔甲归还了。
助理奇怪地看了商叶初一眼。刚才他就注意到了。商叶初并不像那些群演一样仔细地听过导演讲戏，刚刚拍摄的时候却能够精准地做出反应，丝毫不掉队，甚至比那些听了好几遍讲解的群演做得好。
导演没觉得有什么，是因为他已经见惯了有经验的演员，觉得这些是理所当然的。助理是亲眼见着商叶初初来乍到的，难免多了几分在意。
商叶初归还了铠甲，去领自己的盒饭了。她转过身来的那一刹那，助理立刻心如止水。
再有天分再有眼力见又怎么样，就冲这副路人脸，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助理顿时把这号人抛在了脑后。
剧组的盒饭还算丰富，香喷喷的大米饭，配菜有糖醋茄子、西红柿炒鸡蛋，严导演理亏，又自掏腰包给b组的每个群演配了一条油炸鸡腿。
如此高热量的食品，稍微有点身价的演员都会警惕的。但对这群四处奔波的群演来说却刚刚好。每个人都狼吞虎咽着。
商叶初狠狠吃了两盒盒饭，两条鸡腿，又咕咚咕咚灌了两大瓶矿泉水，才把那股饿火压下去。
身上的衣服又臭了。商叶初漫不经心地想。又开始吃第三盒盒饭。
坐在商叶初不远处的男演员震惊地看了她一眼，对商叶初的饭量肃然起敬。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没想到这个看着不怎么胖的矮子，竟然是个大肚汉！
商叶初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吃过了。
上一世，她虽然是娱乐圈有名的丑角。但演员终究是演员，是有上镜要求的。商叶初又是特别容易胖的体质，如果顿顿都吃饱的话，很快就会连演丑角的机会都失去的。
事实上，自从小有名气之后，商叶初就被季雅死死盯着，再也没吃过一顿饱饭。
但现在不同了。
商叶初扒干净最后一口饭，漫不经心地问道：“系统，我现在体重多少？”
系统：“你刚刚吃喝了足足四斤。”
那就是2kg了。
商叶初：“全给我兑成智力。”
系统本以为她要兑换成健康值或者美貌值什么的，听到这个要求不免愕然：“你兑换智商做什么？你不要命了？”
商叶初：“我现在一点也不累。”
系统心想：“你不累个屁。都是激素的麻痹作用。”
但这话却不能跟商叶初说。事实上说了也没用，商叶初比牛还倔，这话一定不管用。
而且系统有预感，一旦他告诉商叶初自己帮她调节激素的事，恐怕商叶初以后除了强制休眠，又会给他增加一份强制调节激素的工作。然后更加肆无忌惮地透支自己的身体。
系统换了个说法：“你现在已经足够聪明了。还兑换智力值干什么？”
“140才是天才。”商叶初道，“我现在是138.我想体会一下真正的天才的感觉。”
系统沉默了。
半晌，商叶初感到身体微微发热，便知道系统已经照做了。
只一瞬间，商叶初便觉得眼前的世界又清晰了不少。明明只是两点的智商差距，却仿佛步入了完全不同的世界。
商叶初还来不及品味新世界的奥妙，耳边就传来了一道声音：“喂，小个子。你吃这么多，下午布阵的时候跑来跑去，当心吐出来。”
商叶初抬头一看，原来是刚刚坐在她对面的男演员。是个中年大叔，五官端正，气质和蔼。
商叶初笑了笑：“谢谢大叔。您怎么称呼？”
“我叫乔永华。”乔永华哈哈笑道，“你呢？”
“我姓商。商叶初。商人的商，叶子的叶，初一十五的初。”
乔永华愣了一下：“这名字文绉绉的。”
商叶初做出一副感激的样子：“谢谢大叔你提醒。不过我天生饭量大，没事。”
这句话是实话。而且不仅仅是饭量大的原因。兑换完成之后，商叶初就感觉自己的肚子轻飘飘的，刚才那种踏实的饱腹感已经没有了。
“是吗？那就好。”乔永华没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问道：“我看你是个生面孔，刚来？”
商叶初礼貌道：“是。高考落榜啦。出来找点活。”
这理由实在太常见了，乔永华立刻就相信了。又寒暄了几句，乔永华看商叶初兴致缺缺，便识趣的离开了。
影视城的群演午休一般直接在剧组。找片阴凉地，把衣服一卷，天当被地当床。商叶初找了半天，所有的阴凉地都被午休的群演占了。
商叶初寻寻觅觅，最后只得找了个马扎，坐在刚刚摆阵用的剧组点将台的阴影里，开始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系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宿主，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午休一下会好很多。”
商叶初简直是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消耗品。
商叶初翻开一页书：“没事，这一觉可以晚上补。”
系统沉默了。对于这种自己找死的宿主，他也懒得管了。
商叶初花了一中午就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完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她变聪明之后看的第一本小说，她感受到了巨大的触动。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栗。
并不仅仅是攫取知识的快乐。
“天才”和“优秀”的智商只差了两点，然而效果却天差地别。
商叶初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阅读速度更快了，不仅如此，在如此快速的阅读之下，她还能对文章有深刻的理解。
昨晚她读字典，只是机械地把那些字刻到脑海里。然而今天读这本书，她却真切地产生了共鸣。
如果说昨晚是储备，那今天就是渗入。
商叶初像一个初生的饥饿的婴儿，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知识。
商叶初把书放回塑料袋，开始了下午的拍摄。
不得不说，多亏了系统的强制休眠。系统的强制休眠所达成的睡眠深度是人类在自然情况下永远无法达成的，是全身器官和所有精神的彻底放松。商叶初今天奔波了一整天，中午不睡觉，下午还能活蹦乱跳，全亏了强制休眠。
一天的拍摄结束了。商叶初得到了一百块钱的辛苦钱。这沉甸甸的一百块拿在手里，商叶初觉得恍如隔世。
重生到现在，终于见到回头钱了。
拿到这笔钱后，商叶初迫不及待地找了个澡堂痛痛快快地大洗了一顿。又去百货大棚，依照老样子，从里到外买了一套廉价的换洗衣服。
从今天起，她就是有两套换洗衣服的人啦！
第5章 书包
回到书店后，胡奶奶照旧给商叶初留了晚饭。
晚饭是一碗炸酱面，一根煮玉米，以及隔壁早餐店倾情赞助的剩豆浆。胡奶奶正在拿着放大镜看一本破破烂烂的书，看到商叶初来，脸上顿时笑出了一朵花。
“小初。你来啦？快看看这是什么？”
商叶初一看，顿时有点惊讶。
胡奶奶手中是一个破旧的帆布书包，样式老土到极点，乍一看，岁数比商叶初小不了几岁。
胡奶奶乐滋滋地说：“这是我儿子高中时用的书包，我昨天洗干净烘干了。你看你来来去去拿个塑料袋，多不像话！”
商叶初沉默地接过书包掂了掂。书包很旧，侧面打了个整齐的补丁，拉链颜色也和布料很不相配，看起来是原本的拉链坏了，新配了一个上去。
然而不管如何旧，这是一个完整的、很大的、结实的书包。洗得干干净净，有一股洗衣粉的清香。
商叶初……其实用过很多旧书包。
二妹三妹换下来的，弟弟商嘉宇换下来的，大多数都不怎么好用。因为不是拉链坏了，就是背带断了，再不就是脏兮兮的。
季雅是个慈母——仅限于对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却唯独不会给商叶初浆洗缝补这些。用她的话来说，商叶初这样的猪脑子，书包只是个摆设罢了。
商鸿轩更是万事不管，四个孩子的花销已经够大的了，商叶初这个不争气的大女儿只要多花费一点，他就会暴跳如雷。
商叶初只得自己洗，自己缝补，笨手笨脚，缝成了一个个丑陋的大疙瘩。她背着满是疙瘩和没化开的洗衣粉渍的书包上学，不知道被人嘲笑了多少次。
胡奶奶看到商叶初沉默不语，以为她是不满意，手忙脚乱地说道：“你别嫌旧。步行街上也有卖包的，那么小一点，要几十块！不划算。”
“你别看这个包旧，结实得很嘞！又大，能装不少东西……你出门在外，正需要这样的大包……”
胡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似乎是对自己只能拿出这个丑陋的书包来有些歉疚。
“奶奶，”商叶初扬起脸，露出一个笑容，“我很喜欢。谢谢，太实用了。”
有了书包这员得力干将，商叶初的生活更方便了。
从这天起，商叶初开始了两点一线的规律生活。
白天，她在影视城跑龙套。
护卫、宫女、奴婢、士兵、狂热女粉丝、主角的同学、街上的路人，各种背景板。有什么演什么。不管有没有台词，露不露正脸，商叶初照接不误，全不在乎。
有时候运气好，还能演一些尸体、披麻戴孝的孝子、倒在水坑或者血泊里的死人，这时候就可以拿到十块钱或者五块钱的红包。
别人嫌晦气或者脏污的角色，商叶初都一马当先，绝无二话。风里来，雨里去，风吹日晒，暴雨酷暑，商叶初都视若无睹。
她简直像拼了命似的在演戏。哪怕是最鸡零狗碎的角色，她也竭尽全力去演；哪怕是一动不动的站桩背景板，她也腰背挺直，没有一丝懈怠。
即便如此，她的工资也没有多一分一毫。也没有任何导演或者制片人从天而降，突然发现她是块璞玉什么的。
做完工作，她就坐在角落里读书店带出来的二手书。都是些常见的世界名着，耳熟能详。有些甚至是小学生的必读书目，她却读得那么认真。
下了工，商叶初就会蹭剧组的盒饭吃。并不是每个剧组都有好的待遇，有些剧组的盒饭难吃得要死，有些剧组的盒饭相当不卫生，时不时能吃出头发或者苍蝇来。
无论盒饭多难吃，商叶初都照吃不误。能吃一盒就吃一盒，能吃两盒就吃两盒。有一次，一个群演亲眼看见商叶初从盒饭里吃出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螳螂，商叶初眉头都没皱一下，弹飞了螳螂，照吃不误，把整整一盒盒饭都吃得干干净净。
群演惊呆了。
时间一长，商叶初就在群演中多了个绰号：饭桶。
然而让群演们惊讶的是，虽然吃得比谁都多，但商叶初却一点肉都没长，反而还比刚来时瘦了不少。
从影视城下工，商叶初就直奔书店，一边看店一边读书。
商叶初什么书都看。最开始是四大名着，其他古典小说，外国名着、小说；后来又看唐诗宋词，外国诗歌。凡是这家书店能找到的书，商叶初从不挑肥拣瘦，都照读不误。
那些书籍深刻地刻入了她的脑子里，像碑铭一样历久弥新。她能感到空荡荡的大脑被这些文字充实着，填满每一个缝隙。
不够，远远不够。
商叶初感受到了灵魂的饥渴。
她的大脑每时每刻都在叫嚣：“我需要食粮。我需要知识。”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智商与阅历的极度不匹配。她拥有天才的大脑，这颗大脑里却有大片大片的空白。上一世的记忆越发清晰，她却惊骇地发现在这大片的记忆里，并没有多少知识的影子。
上一世的商叶初，只是一个混沌愚昧、只会卖丑来赚钱的可怜虫罢了。
每一天，商叶初都会读书读到凌晨两三点钟，然后让系统对她进行强制休眠。睡到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去剧组跑龙套。
也就是说，她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其余的时间，不是在跑龙套，就是在读书。
系统的强制休眠对精神和躯体的放松效果奇佳，系统也会暗地里给商叶初调节激素，麻痹身体的疲惫感。然而商叶初这种做法毕竟是彻头彻尾的透支。
每天吃过一日三餐，商叶初大概会增长2kg左右的体重。商叶初全部要求系统兑换成了美貌值。
由于每天只增长两点，变化极其微小，所以没有任何人发现商叶初的变化。
系统不止一次地提醒商叶初兑换点健康值提高身体素质，商叶初充耳不闻。对她而言，获得知识、经验和美貌才是最重要的，身体健康什么的，只要死不了就行。
商叶初从来不主动和群演们打交道。当然，群演们来找她搭话，她也会很好脾气地回答。即便如此，时间一长，群演们还是对她颇有微词。暗地里说她性子高傲，装逼什么的。
商叶初十分勤奋，从不偷奸耍滑，摸鱼旷工，人又机灵，偶尔也会有导演夸她两句。加上她不爱和人打交道，在群演里的风评就更差了。
又一天，商叶初躲在角落里看《简·爱》，忽然觉得眼前有一片阴影投了下来。
商叶初抬头一看，对方穿着张扬，脚下踩着尖尖细细的恨天高，原来是罗芊芊。
罗芊芊在这一带群演里也算有点名气。她长得有几分姿色，至少比丢在人堆里找不出的商叶初好得多。
比起成天演尸体和站桩的商叶初，罗芊芊的选择更多些。可以演一些有台词的小宫女，或者有正脸的青楼女子什么的。虽然也不是什么体面角色，但至少比普通群演有盼头的多了。
本着在娱乐圈能不结仇就不结仇的原则，群演们都不敢得罪她。都客客气气地叫她一声“罗姐”。
商叶初抬起头，硬梆梆地问道：“您好？有什么事吗？”
“哟，看《简爱》呢。”罗芊芊伸出两根涂着红指甲油的指头，夹起商叶初手中的书。阴阳怪气地说道：
“这不是初中必读书目吗？高材生也看这种书？”
商叶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高材生？谁？”
“不就是你嘛。”罗芊芊怪笑道，“每天不午休，下了戏就读书。不是高材生是什么？”
“我不是高材生。”商叶初淡淡地说道，“我高考落榜了，来这里打工。”
罗芊芊没想到商叶初不但不恼，还如此诚实，噎了一下。
“现在，可以把书还我了吗？”商叶初的语气平静无波。
“哟，还是我打扰你了。”罗芊芊娇笑道，“给~”
商叶初伸手去接，罗芊芊的手指却一松。那本《简·爱》“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商叶初终于正眼看了罗芊芊一眼。
罗芊芊挑衅地笑着回望她。
商叶初沉默片刻，弯下腰，捡起了那本书。
她本来就在马扎上坐着，弯腰也不费力。捡起书后，商叶初精准地翻到刚刚看的那页，继续读了起来。
罗芊芊见她竟敢如此无视自己，顿时把脸气得涨红。忍不住刻薄道：“装什么逼！长得丑想得倒美！还做春秋大梦呢！”
商叶初当作没听见。
“整天装模作样的！哈巴狗似的！这些群演里就你积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张脸！”
“装你的去吧！丑逼！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商叶初又翻了一页书。
罗芊芊见这人油盐不进，气得满脸通红，铛铛地踩着高跟鞋走了。
系统围观了全程，忍不住问道：“宿主，她为什么闲的没事找你的麻烦？”
商叶初又翻了一页，在脑海里缓缓道：“你昨天跟我说你的计算机是同批次系统里最先进的，怎么连这点事都看不出来？”
系统：“系统核和计算能力当然是最先进的。但是你们人类的感情，我并不能十分理解。”
商叶初没有答话，系统又道：“人类时常做一些难以理解的毫无意义的事情。明明这件事对自己本身毫无益处，却会特地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比如罗芊芊刚刚的所作所为。
“无意义啊……”
商叶初喃喃道。
商叶初低下头，手中的《简·爱》正翻到中间的部分。
商叶初低声念道：“承认我是好的，并不能为她带来快乐，只会给她带来羞辱。”
系统沉默片刻，道：“你读的是《简·爱》第119页。可是这和我们的对话有什么关系？”
“不愧是系统啊。眼盲心盲，对人性一无所知。”
“……”
系统冷冷道：“宿主，我的‘眼’可以在一秒钟内扫描你所在的整个世界。比你的眼好得多。至于‘心’，我并没有这种东西。我的内核是信息流构成的。”
商叶初轻声笑了笑：“抱歉。”
她如此轻而易举地道歉，系统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商叶初又翻了一页，笑道：“好了，不难为你了。”
“罗芊芊是刚才那部戏导演助理司助理的姘头。司助理帮她运作了一下，让她演这部戏里的苦情丫鬟。”
“这丫鬟是女主的姐妹，虽然只会在第一集出场，戏份也算罗芊芊演过的戏里多的了。”
“结果临拍摄时，导演看到了她的红指甲——她演的是个洗衣服的丫鬟，洗衣丫头怎么会有这种指甲？”
“虽然只是一部低成本网剧，这样的错误也是不可以犯的。”
“导演把她骂了一顿，换另一个人上了。好巧不巧，换的那个人是她的死对头，叫赵雪乔。俩人一直不对付。”
系统：“导演又不是把你换上了，她找你撒气做什么？”
“过了两场戏，我演了一个背景板丫头。站得很直。导演路过，夸了两句‘这才叫敬业，比那些连自己演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强多了’。”
“她不敢找赵雪乔的晦气，所以才找上我。”
系统沉默片刻：“这就是人类的欺软怕硬和移情吗？”
“移情这个词用的不准确。”商叶初失笑，“话说导演骂她这件事，连我都看见了，为什么你没看见？”
系统理所当然道：“我是宿主的专属系统，和宿主无关的人，我是不会特意扫描的。除非宿主命令我。”
“……”
商叶初喃喃道：“说了很了不得的话呢。”
系统感到自己对人类的丑恶面的理解加深了一点。
商叶初低下头继续看书，口里低声读道：“我感到愤怒……最后我决心要征服她。”
读完这段，商叶初合上书，去领盒饭去了。
下午的拍摄开始了。
罗芊芊不愧是有点背景的人，虽然失去了上午的角色，司助理一通捣鼓，不知怎的，又给她安排了另一个丫鬟的角色。
这个丫鬟是一个炮灰，在橱柜顶上找东西时翻到了男反派的罪证。拿下来看的时候，被男反派发现了。反派把她勒死后，伪装成了上吊的样子。
罗芊芊个子矮，穿着高跟鞋还可以，穿上古装戏的平底鞋之后，个子就有些不够了。踩在凳子上，根本就够不着柜子顶。
垫脚的凳子是固定道具，临时也换不了。
司助理见周围无人注意这里，忍不住抱怨道：“你非要演这个角色干嘛？自己有多高不知道？原先那个丫鬟比你高了半个头，刚好能够到。我还发错消息把人家支走了。”
罗芊芊脸涨得通红，也不敢还嘴。
司助理又道：“导演一会儿来又要骂我了。我看你还是拉倒吧！”
罗芊芊急得直冒汗，生怕到嘴的鸭子又飞了。幸好导演还没来，还有补救的机会。
罗芊芊左顾右盼一番，忽然见到棚子外不远处一个马扎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
罗芊芊眼睛一亮，小跑出去，把那本书拿进了棚子。
司助理问道：“《简爱》？这是谁的书？”
“一个小群演的。现在在另一组站桩呢。借来用用。”罗芊芊眼睛发亮，兴奋极了，“把这本书垫在脚下，再稍微踮踮脚，不就够高了吗？”
司助理迟疑道：“镜头照见这本书，不就穿帮了？”
“我这裙子长，裙摆能把这本书遮住，不会穿帮的。”罗芊芊也顾不上细看这本书了，嬉笑着把它放在了凳子上。
导演马上就要来了，司助理也顾不得许多。摆好机位，就要开拍。
这场戏不怎么重要，加上刚午休起来，众人都还有些乏力，没精打采的。导演摆摆手，没多注意。
罗芊芊踩在书上，心里颇为得意。既解决了问题又能埋汰那个不入流的丑丫头，如此一举两得。
“action！”
开拍了。罗芊芊踮起脚，努力向柜子顶上摸去。
柜子顶的道具其实一下子就摸到了，罗芊芊有心糟蹋商叶初的书，故意装作没够到的样子，努力踮起脚来，把鞋底缝里的泥巴都刮擦在书沿上。刮完了泥还嫌不足，又在书封上用力一蹭。
“咔嚓”一声，罗芊芊只觉脚底一滑，骤然失重，“嘭”的一声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怎么回事？”昏昏欲睡的导演一下子被惊醒，“傻x，你怎么了？你脚底下抹了油？”
罗芊芊疼得屁股都要裂出四瓣了，愕然地看了看那本书。
原来那本书是精装书，书封很厚，但是封皮与书脊连接的地方已经摇摇欲坠，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塑料皮连着。
拿的时候，因为封面厚实，所以看不太出来。但刚刚罗芊芊故意在上面蹭了一下，脚底一碾，封面登时脱落，害得罗芊芊一个站不稳摔了下来！
罗芊芊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本书。
导演认出了她是上午被淘汰的丫鬟，大怒：“怎么又是你？阴魂不散？赶紧滚！”
这么一场无足轻重的戏也能节外生枝，烦都烦死了！
导演转头向司助理叫道：“别一天到晚往剧组里塞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再搞小动作，你也滚！”
司助理吓得像个鹌鹑，一声也不敢吱。
罗芊芊还在发愣，导演一挥手，两个扮演侍卫的大汉半搀扶半强迫地把她搀下去了。
罗芊芊其实没受什么伤，毕竟凳子不高。只是有点疼罢了。是以导演也没再关注她，不耐烦地叫道：“原本的演员呢？”
“导演，我在这！”
一个穿着戏服的高个子女演员气喘吁吁地跑来：“不好意思，来晚了。”
导演心情不好，但为了拍摄进度，只得压下怒火：“快去吧！”
高个女演员叫谭华，虽然来得晚了，幸好身上的戏服已经穿戴好了，直接就能拍。
谭华走到凳子前，把《简·爱》的封皮和书一起收起来，放到了镜头照不到的角落。然后忙忙地踩上了凳子。
谭华对这场戏很熟，这场戏顺利地拍好了。导演的火气平复了不少，夸了她两句。
下戏后，谭华拿着《简·爱》，七拐八拐，到一个角落里时，眼前一亮。
“小商！”
商叶初正坐在马扎上吃盒饭，看到谭华，腼腆一笑：“谭姐。”
谭华三两步走上前，把书递给她：“给，你的书。”
“谢谢。”商叶初放下盒饭，接过书。仔细一看，封皮已经用胶带粘好了。
“我把书粘好擦干净了。”谭华搬过来一个马扎，和商叶初坐到一起。
“谢谢。”商叶初露出个笑容，又说了一句谢。
“是我要谢谢你。”谭华松了口气，“幸亏你通知我这场戏开拍了，在我找不到戏服的时候还把你的戏服借给我。”
“多亏了咱们剧组丫鬟的衣服款式都一样嘛。”商叶初放下书，端起盒饭继续吃起来。
“那你没戏服，二导没骂你？”
商叶初咽下一口米饭：“我去得很晚，去的时候那场站桩戏已经拍完了。自然也就用不上我了。”
“啊？那二导不得骂死你？”
商叶初吞吞吐吐道：“我跟二导说，中午我和你一起吃饭时听到你接电话，司助理在电话里说拍摄时间由两点改到三点，就以为我们这场戏也改了。所以才来晚了。”
商叶初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谭华的脸色：“谭姐，你不会怪我吧？”
谭华愣了一下，想起今天中午吃饭时，商叶初确实搬着马扎坐在她身边。而她也确实接了司助理的电话。
商叶初帮了她大忙，用这点小伎俩躲避二导的责骂也无可厚非。所以谭华并没有放在心上。
谭华：“你这么一说，二导就放过你了？”
商叶初乖乖道：“二导和司助理是好兄弟，可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吧，没有怪我。”
谭华冷笑一声：“那也难怪，毕竟二导和姓司的好得穿一条裤子！”
商叶初咬了咬一次性筷子：“不过这场戏本来也不重要。站桩丫鬟而已，多一个少一个没太大区别。”
商叶初想了想，又说：“谭姐你那场戏就很重要了。这么重要的一场戏，司助理居然记错了时间，真是不敬业。幸好我上厕所的时候看见那场戏的棚子正在调机器。”
“不敬业？他可太敬业了！”谭华咬牙道，“为了他那个姘头——”
商叶初疑惑道：“什么平头？咱们剧组还要剃头吗？”
谭华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商叶初一眼：“你可长点心吧！小商，像你这样的孩子，最容易上当受骗！别人坑了你你还替他数钱呢！”
“我又没钱，别人坑我什么？”商叶初好奇道。
“行了行了。”谭华摆摆手，“说了你也听不懂。你以后跟着我，多学着点。”
商叶初一下笑了：“谢谢谭姐。”
谭华在群演里算是老人了，有点人脉和地位。比罗芊芊也不差什么。
“也算老天有眼，那姘——”谭华看了一眼纯真无邪的商叶初，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总之算她倒霉。没这把块头硬要去踩凳子，摔跟头了吧？只是可惜了你的书，被那双臭脚踩坏了。”
“是呢！”商叶初苦恼道，“这本书是我从书店借的二手书，这下得赔给人家了。”
谭华：“哎呀！这书的钱我替你出！你为着我，下午的工钱也没拿到，还白白赔了书。这是什么道理！”
商叶初感激道：“那就谢谢谭姐了。”
谭华塞给商叶初几十块钱就走了。商叶初吃完盒饭，把书装进书包，哼着歌回到了书店。
她五音不全，一首歌被她糟蹋得七零八落。系统默默听着，觉得比系统的定期训话还难听。
商叶初走进书店，歉然地对胡奶奶说：“奶奶，那本《简·爱》被我今天在片场，不小心弄坏了。我赔给您吧。”
“坏成什么样啊？”胡奶奶戴了老花镜，“拿给我看看。”
商叶初垂着头：“您不用看了，我今天演戏挣了不少钱，赔给您就是了。正好这本书我也很想要呢，就当买下了。”
“你这孩子。新书不买买二手书。有钱也不是这么用的。”胡奶奶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商叶初虽然看着乖巧，其实有一股子轴劲儿。劝也劝不动。便没再多说。
胡奶奶回忆了一下，她虽然年纪大了，记性倒还好。
“那本书有九成新呢，收来的时候好像是多少钱来着……”
第6章 半个月
商叶初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半个月过去了，她每天都给自己增加两点美貌值。到今天正好加了三十点，也该看看成果了。
商叶初凑近镜子。
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她现在的记忆力今非昔比，对于半个月前自己的相貌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发现变化也不太费力。
眼睛稍微大了一些，杂乱的眉毛稍稍整齐了一些。鼻梁似乎稍挺了一些，起码有了一点点隆起。
商叶初以前是完全没鼻梁的。鼻梁那里平坦得像一块面板。现在有了这点隆起，虽然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差别，商叶初还是很高兴。
商叶初的嘴唇很厚，而且有点地包天的意思。也许是因为加的点数太少，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厚得端出去能切一盘。
脸上的痘痕差不多都退光了。只剩一些死皮什么的还挂在那，商叶初打算让它们自行消退。
至于肤色……
商叶初这些日子有意提醒系统，改善她的相貌的时候，不要改善肤质。因此她的皮肤仍旧是黑里发黄的。十分黯淡。
俗话说一白遮百丑，肤色暗淡肤质差，五官上的细微变化也就被掩盖了过去。半个月过去了，影视城还没有一个人发现商叶初的变化。
只有在这种照镜子仔细观察的时候，商叶初才能看出，虽然每一处都只有一点点的变化，但加在一起，五官已经有了不小的改善。
系统：“正常人类的美貌值都在50-60左右，超过60就能称得上耐看，超过70就能叫做清秀，超过80就算漂亮了。”
“我现在是30，是什么水平？”
“路人甲。不看注意不到，仔细看发现很丑的路人甲。”
商叶初：“……你还真是直白。”
改变的不只是外貌，还有知识储备。
半个月来，商叶初已经读了二十多本文学作品。虽然这点读书量放在哪里都不够看的，但比起以前头大无瓤的状态，已经进步太多了。
除了读书之外，商叶初还增加了一项每日练习：练字。
她的字实在太丑了。智商可以改变，读书可以速读，书法却不能速成。
来到书店的第三天，商叶初替眼神不好的胡奶奶记账。一笔下去，就写了一手鸡挠狗爬的字，每一笔每一画都像蛆虫一样弯，合起来就像小学生的字一样幼稚。
商叶初看着自己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毫无长进的字，沉默了。
胡奶奶看到商叶初记的账，沉默了。
胡奶奶沉默良久，最后戴上老花镜，自己又誊抄了一遍。
商叶初深受打击。
从那天起，商叶初就去批发大棚里买了一大捆廉价铅笔和厚厚几沓粗糙的草稿纸。胡奶奶的书店里有各式字帖，有书法名家的作品，也有小学生起步练习。商叶初可以随便拿来临摹。每天一练就是一个小时。
系统本以为商叶初会为了练字，而少读一个小时的书。没想到商叶初更猛，直接又把睡觉时间推后了一个小时。
系统也沉默了。
商叶初往死里造自己的身体。身体其他数值都在涨，只有健康值在跌。系统不能强迫宿主做事，所以103只得劝说她兑点健康值。商叶初对此一般都是“谢了，下次吧”。
系统：“……”
反正有系统的强制休眠和激素调节在。即使身体状况差到极点，大脑和激素也会诓骗她，让商叶初感到病态的放松。
这种白天跑龙套、读书，晚上读书、练字的两点一线生活持续了很久。
为了增长体重，商叶初每天不但会吃剧组的盒饭、胡奶奶给准备的饭食，还会吃大量廉价的代可可脂巧克力，或者喝大量甜腻的碳酸汽水。
影视城一到夜晚相当繁华，商叶初下了戏之后，如果还有时间，就会去夜市上逛一逛。
无论是煎炒烹炸熘汆，还是炖烩烧烤水煮，无论是鸡心羊肺下水杂碎，还是鸡蛋面筋红薯栗子，无论是天上飞的、海里游的，还是地上跑的、土里长的，商叶初都照吃不误。什么东西便宜量大她吃什么。
总之，为了能让自己的体重增长得快些，商叶初简直是疯了一样地攫取脂肪碳水。
这种刻意的、毫无节制的、甚至疯狂的暴饮暴食，也给商叶初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负担。
虽然每次吃完都会即时让系统把增加的体重转换成其他数值，然而对胃的伤害实在是不可逆的。
剧组的龙套生活也不好过。商叶初个子矮小，长得又丑，只能接一些吃力不讨好的角色。
站桩戏，她饰演背景板丫鬟，远景连脸都不露，却要站足数个小时一动不动；
悬疑片片场，她演停尸房里的尸体。这么炎热的天气，脸上盖了厚厚一层膏粉，捂得让人不透气，只为了足够像死人；
八月酷暑，她穿着厚厚的麻布衣服，扮演被土兵追杀的老弱病残。马蹄踏得干燥的地面黄土狼烟，商叶初气喘吁吁地跑着，汗流浃背；
大雨滂沱——当然是人工降雨，商叶初扮演受了水灾的老百姓，哭天抢地的在水池里抱着道具婴儿跋涉。脏兮兮的水呛到嘴里，水里又脏又冷；
戏拍完了，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群演是没有便利的换衣间的，这场戏水灾居民很多，大更衣室挤满了人，商叶初一时半会挤不上。只好穿着湿衣服，在大太阳底下暴晒。
一阵风吹来，平常令人心旷神怡的夏季微风，此刻让商叶初打了个寒噤。她也顾不得许多，穿着湿衣服就吃起了盒饭。想等吃完盒饭再去换衣服。
当天晚上，商叶初就感冒了。
狂吃海塞了一顿后，商叶初回到书店，又把胡奶奶留的晚饭吃了。
饭菜味道很不错，商叶初却吃不出滋味来。她感到自己鼻子很堵，闻不到饭菜的香气。舌头也木木的，好像在嚼棉花套子。
胡奶奶看出她脸色不好，有些担忧：“小初，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商叶初笑着说，“今天拍了场水戏，有点着凉，睡一觉就好了。”
胡奶奶还是不放心：“真的假的？你没骗我？”
“当然了。”商叶初把吃得干干净净的碗底展示给胡奶奶看，“真病了，胃口还能这么好？”
胡奶奶勉强信了，心里还是不放心。东翻西找，找出一包老红糖，去步行街的小吃店央人帮忙，煮了一大碗热腾腾的红糖水。
长体重的事，商叶初当然不会拒绝。咕咚咕咚把一大碗红糖水全灌下去了。
胡奶奶看着她喝完，又亲眼看着商叶初钻到了被窝里，这才放心，阖上卷帘门，摇摇地走了。
系统本以为自家宿主今天终于能够拥有一个超过8小时的睡眠，正松了一口气，就看到商叶初做贼一样爬了起来。
商叶初回到书店正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红楼梦》，又坐在胡奶奶的位置上读了起来。
系统窒息了：“你……”
“我怎么了？”商叶初满不在乎地问道。
系统不知道该问什么。最后只得干巴巴地说：“《红楼梦》你不是看完了吗？”
“版本不一样。前几天读的是程高本，今天看的是脂评本。”商叶初揉了揉太阳穴，“这本书至少要读五遍才行。”
系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了。他对人类的情感一窍不通，不能理解商叶初这种不要命的执着。也不懂这本书为什么要读五遍——以商叶初的智力，大概读个两三遍就能背下来了吧？
商叶初感到头痛欲裂，大脑昏沉，身上发冷。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敲响了警钟。
“系统，我的健康值现在是多少？”
“25了。已经到了‘七病八倒’的范畴。”
“那还好。”商叶初松了口气，“我还以为要不行了呢。”
系统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叫‘还好’？”
商叶初翻了一页书：“就是还能坚持的程度嘛。七病八倒七病八倒，又不是一病不起。”
系统简直要被这套歪理邪说气笑了，虽然他并不懂什么是“生气”。
商叶初已经耳鸣了，动作顿了顿，道：“系统，你怎么不帮我调节激素了？”
系统：“……”
系统诡异地沉默了一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二次这么做的时候吧。”
商叶初把书盖在脸上，闭目养神了一小会儿：“那时我正累得像条狗，突然就感觉身体轻松了不少，大脑简直像在排队叫唤：‘我不累，我不累’。这种情况不能用‘科学’来解释吧？”
系统没吭声。
商叶初又道：“鉴于这个世界上唯一超出‘科学’范畴的存在就是你，所以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件事是你帮的忙呢？”
系统默默地想：宿主智商变高了，也变得难缠了。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商叶初拿下书，露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眼睛里却有精光闪过。
“我知道你默默帮我做了这些却不告诉我的理由是什么。”
“不过，调节一次两次也是调节，调节一百次两百次也一样。今天再帮帮我吧？”
系统就知道这样的事情迟早会发生。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以后的无底洞：系统，调节一百次两百次也是调节，调节一万次两万次也一样。今天再再再再再帮帮我吧？系统系统系统系统……
一道微弱的暖流浸透了商叶初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商叶初只觉得头痛顿时减弱了一大半，对她来说已经是可以忽略的程度了。身上也暖洋洋的，虽然这种温暖带着一股虚假的安抚意味。
商叶初顿时精神了不少，对系统说了声“谢了”，就又投入了阅读大业中。
系统在心底叹了口气，道：“下不为例。”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商叶初顽强地读到了凌晨两点，又坚持着练了一个小时的字。躺下的时候手都在打颤。
她甚至没来得及命令系统对她进行强制休眠，就沉入了梦乡。
系统任劳任怨地帮她把灯关上，又对商叶初施行了强制休眠。最后自掏腰包花了五个能量点，把商叶初的健康值偷偷拉回了28。
系统守则里严禁系统把自己的积蓄给宿主用，因为这会造成不公平现象，也会失去任务的意义。五个能量点是能花费的最大限度。再高的话，就会造成能量波动，让主世界发觉。
系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不过，摊上这么一个宿主，还能怎么样呢。
第7章 冲突
第二天，商叶初爬起来，觉得自己比昨天好多了。
虽然身上还是有些酸软，头脑也依然昏沉，但商叶初觉得自己还能再战50万字！
今天是个大日子，是商叶初美貌值突破50的日子。这意味着她终于离开了丑人的行列，步入了正常人的范畴。
商叶初忙忙地洗了脸，擦干净，站在镜子前，仔细看着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女孩单眼皮，塌鼻梁，厚嘴唇，扁平饼脸。简直五毒俱全。但是这平凡甚至有些丑陋的五官合在一起，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商叶初的眼睛能看出来的东西更多。
眼睛更大了，鼻梁更挺拔了，地包天也平了一些。痘印已经全部消失了。细看，皮肤仍旧黑黄，不够细腻，但已经没有了那种凹凸不平的疙瘩感。
现在的商叶初，仍然是扔进人堆里也找不出来的样子。但如果细看，也不会有人觉得她“丑”了。
只是普通。非常的普通。
商叶初还算满意。
她在脑海里对系统说：“从今天开始，帮我改善肤色和肤质吧。”
系统应了下来。
商叶初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对了，我的个子太矮了。从今天起，你每……三天吧，给我兑换1厘米的身高。”
系统：“这样的话，一周长2厘米，会不会太快了？你毕竟已经20岁了，又不是青春期。”
商叶初笑着说：“二十三，窜一窜。二十三还能窜呢，我才二十岁，不妨事。”
商叶初吃了早饭，来到了片场。最近她还算幸运，在一个古装历史剧剧组当了个长期小兵。
影视城一直缺男的群众演员，往往需要一百个，只能招满四十个。这个大型历史剧就更缺人了。
战争场面，远景可以合成，近景总不能让一群劣质的假人打来打去。男人不够，女人凑。
商叶初一向吃苦耐劳，为人机灵。导演说东不往西，听号令一听一个准。最重要的是——长了一张雌雄莫辨的丑脸。所以虽然个子矮，也能在这个剧组混一碗稍微长久的饭吃。
快九月份了，天气仍旧酷热。商叶初穿着厚厚的盔甲，跟着大部队跑来跑去。
她一个人机灵，不代表所有人都机灵。商叶初所在的这一班士兵群演，几个领头的显然不太聪明的样子，一直不能领会导演的意图和指示。
这一班人乱哄哄如苍蝇，好好的八门金锁阵让他们跑成了大草原上散养的羊群。
导演气的火冒三丈，嘴里直骂娘。
商叶初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太阳的酷热和汗水的盐分一起腌制着她，她又干又渴，嘴唇已经裂开了。
导演骂道：“你们的脑子都是木头吗？！往北！往北！”
商叶初认出了他的声音。
这正是那天和黄飞章起冲突那个导演。还是那么脾气暴躁，嘴臭无常。
这导演姓严，人如其姓，严厉的不行。看到这些演员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顿时心头火起。
“都干tm啥呢！我的话听不懂！？听不懂？！”严导演拿着大喇叭嘶喊道，“再过不了，今天谁也别吃饭了！”
群演们嗡嗡的，更乱了。
商叶初感到嗓子快冒烟了，连呼吸都变得粗重。哼哧哼哧的。耳边还有无数人喧闹说话的声音，更是吵得她头疼。
系统给她调节了激素，干渴却不是能被调节掉的。其实如果是往常，这样的情况多了去了，商叶初咬咬牙也能坚持住。偏偏她昨天一场感冒，根本没治疗，还继续熬夜。身体怎么可能吃得消。
“不合格！说了多少遍眼睛要看前方！战场上哪有低着头打仗的！？”严导演叫道：
“低着头打什么仗！也不怕被马踩死！”
“导演，是你让我们根据地上的箭头跑的！”群演中不知道谁大叫了一声。
“你是猪脑子，非得看着箭头才能跑？不会记在脑子里？”
商叶初只觉得身上热极了，像是被抹了一层盐巴被烘烤。骨头缝里却是冷的，嗖嗖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出来。
群演们和严导演吵吵在一起。他们也受够了这个暴躁又嘴臭的导演。这些日子真是受够了！
“娘的！有几个烂钱了不起！”
“傻x导演！”
“你骂我们是废物，你比我们更废物！”
“谁愿意跟着你！命不好才跟你一组！”
严导演气得脸皮发紫：“一群——”叫花子三个字被他咽了下去。他再不理智，也知道这样的话不能说。
“导演，要不今天就算了？”倪助理汗颜，“今天实在太热了。起码让大家歇歇，喝口水。”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严导演更生气了：“喝什么喝！他们脑子里的水还不够喝的？”
群演们更是炸了起来：“艹尼玛！你说谁？”
“都是人生父母养，就你有嘴？”
“死肥猪！今天教你知道爷爷厉害！”
顿时，剧组内更乱了。有大喊大叫的、有劝架的、有浑水摸鱼的、还有不知道状况的。真是沸反盈天，吵的人头都快炸了。
天气本就炎热，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邪火。加上严导演一贯嘴臭又不专业，剧组的群演早就对他颇为不满了。今天他又点了炸\/药\/包，大家一下子全爆发了。
几个群演一哄而上，就要和严导演动起手来。场上其他工作人员一看，顿时急得什么也不顾了，纷纷上去拉架。
严导演满头大汗，一头一脸都是油，却还是嘴硬：“反了！反了！”
商叶初被人推搡拥挤着，推得晕头转向，渴得嗓子冒烟，热得浑身大汗，冷得身体打颤。
一个多月的过度透支身体和暴饮暴食的隐患在此刻终于爆发出来，商叶初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开始摇动、晃动，像一个奔跑镜头一样让人眩晕呕吐。
她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点东西来——早上已经全都兑换掉了。
系统警觉道：“宿主，宿主，你没事吧？”
商叶初张了张嘴想说话，她已经烧糊涂了，不知道自己可以在脑海里直接和系统对话。然而张嘴也没有吐出什么声音来。
“宿主！宿主！商叶初！”
商叶初已经听不见系统的声音了。
眩晕、反胃、酷热、寒冷、头痛、干渴等感觉一起涌来，商叶初晃了晃，“嘭”地倒在了地上！
人群还在哄乱。忽然，不知道谁大叫了一声“死人啦！”
人群一下子轰然散开，嚯啦啦一声，刚才还拥挤不堪的场地一下子闪出了一大块空地。
空地中央，躺着晕倒的商叶初。
“怎么回事？”严导演又惊又吓，如果人是在他拍摄的时候因为冲突死掉的，那他就完了。
“不知道啊！”群演也顾不上跟严导演置气了，“突然就倒下了！”
“是不是谁打到她了？”助理也吓得不行。
“没有啊！”
“少放屁！谁闲的没事打她！”
“中暑晕倒了吧？”旁边一个摄影有点经验，“谁上去看看？”
众人顿时退得更远了。
开玩笑，非亲非故的，谁愿意上去吃挂落？万一真死了，赖上怎么办？
众人哄哄嚷嚷，谁也不愿意上前。商叶初在那里躺着一动不动，竟然真的像死了一样。
就在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拨开了人群，三两步奔上前抱起了商叶初！
众人惊疑不定，因为对方低着头，都看不清他的脸。
他抱起商叶初的动作极其专业、迅速，像是一个医用机器人。
等那个男人抬起头来，哄哄嚷嚷的场面顿时一静，接着，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个极其俊美的男人，或者用“漂亮”来形容或者更合适。他的五官无一不精，无一不美，仿佛用最严密的机器一毫一厘地计算过，没有任何误差。
更难得的是，虽然长得过分精致，这男人却毫无阴柔之气。
让人觉得古怪的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虽然他跑得很快，动作也很快，脸上却没有任何焦急的神色。
无名男人扫视了一下人群，那双玻璃般的无机质的眼睛扫过来时，让人心里发寒。
现场顿时更安静了。
男人抱起商叶初，精准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等他完全离开众人的视线后，在场的人才敢松一口气。
“那是谁呀？”
“没见过。”
“应该是哪个大明星吧？”
“不可能！明星长成这样早火了。我根本一次也没在电视上见过。”
“长得真俊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这么……的人。”
“他抱的那是谁？”
“不认识。小群演呗。”
“他到底是谁？”
严导演张大嘴巴，半晌才合上。
他在娱乐圈也算见惯了俊男美女，见到这男人，也是半天没回过神。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这么……
说不出来。
助理咂了咂嘴，道：“好高的男人啊。刚才他打我身边过，至少有一米九。”
助理个子矮，所以看人不爱看脸，就爱专注身高。
导演这才回过神，想起刚才的混乱，怒道：“谁说的死人了？这明明就是中暑了！”
在场的人也反过味来了，左顾右盼，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一时脑抽了。
一个男群演站出来，尴尬地摸了摸头：“导演，这两天拍的战争戏实在太多了……我死了十几回。看见她倒下，一下子就嘴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小子！”
“吓死人了！”
“人吓死人不偿命啊！”
场上顿时爆发了一阵哄笑，那股紧绷的烦躁的氛围也松快了不少。
人群在愤怒时本来就容易丧失理智，加上听到这群演这句话先入为主，才闹了这场乌龙。
有了这个小波折，矛盾顿时消弭了不少。助理见状赶紧打圆场，和稀泥，说甜话。
严导演也有些后怕，更重要的是满脑子都是那个神秘的男人，也就敷衍着道了个歉，答应了改日再补拍。
刚才还十分哄闹的场面顿时冷了下来。众人纷纷散去，大多都议论着刚才那个男人。
严导演擦着汗，一边擦一边想：长成那样又出现在影视城，肯定是演员错不了。可是以前怎么没见过呢？
如果是没火起来的，名不见经传的璞玉。那他倒是可以趁机发掘一下。这人以后一定能大红大紫，他得赶紧抢先占个知遇之恩。
可是怎么找到他呢？对了，他带走了那个晕过去的群演，那群演肯定跟他关系不一般。
这样想着，导演冲助理招了招手：“你去问问，刚才晕倒的是谁。”
助理答应下来。
助理刚走，严导演忽然摸了摸脑门。
唉？刚才那个男人长什么样来着？
不对，刚刚发生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起了冲突，有人晕倒了，中间还发生了什么？
严导演忽然记不清楚了。
好像有什么极为强大的东西，正在不留痕迹的抹去和淡化他刚刚的记忆。可惜严导演自己发现不了这一点。离开的众人也不知道这一点。
等严导演站起身的时候，关于刚刚那个男人的部分已经全部消失了。
另一边，摄影劝完了架，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惊愕的发现摄像机居然没关！
摄影赶紧去看都拍下了什么，要是冲突画面被他拍下来了，那可不太妙……
摄影看了一遍，冲突场面果然被拍下来了。他正想着把这段删了，忽然见到镜头里出现了一个英俊得像个假人一样的男人。虽然被人群挡着，竟然也还能看清楚脸。
镜头拍下了那男人从出现到抱着商叶初离开的全过程。
摄影愣了一下。
刚刚有这么个人吗？他怎么不记得？
这样一个人，他为什么转眼就忘了？
那股强大的力量同样也作用在了摄影的脑子里。摄影愣愣的看着镜头里的男人，明明眼睛告诉他这是一张这个世界绝无仅有的脸！惊为天人！这一生你也不会忘！大脑却在警告他：忘了他！忘了他！忘了他！
摄影怔愣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掏出手机，对着摄像机，把男人出现的那一段视频用手机录了下来。
录完之后，摄影将手机收起来。眼前的摄像机忽然黑屏了。
摄影愣了愣。
半天，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场拍摄已经结束了。想到这，他高兴起来：原来摄像机是我关的啊！
第8章 休息
商叶初悠悠醒来，首先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
她动了动，发现身体松快得不行。神清气爽得好像不是自个的。
商叶初坐起来，发现自己好像在一个小旅馆里。这间屋子很小，不过还算干净卫生。
商叶初左顾右盼，没见到一个人影。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系统凉凉地说道：“宿主，你健康值跌到24，在片场晕倒了。”
商叶初：“我现在感觉很好，是真的好，不是激素调节的那种虚假的好……”
商叶初警觉道：“系统，怎么回事？你不会趁我睡着把我所有的可兑换体重都兑了吧？”
系统：“……”
系统不可思议：“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你那可兑换体重呢？”
商叶初抬起胳膊来看了一眼，顿时大惊失色。
她的胳膊现在变得像皮包骨头，简直像一根枯柴裹着皮。之前虽然也不胖，但是绝没有现在这么清瘦！
“系统？怎么回事？你以前不是说我的体重减到50kg就是极限了吗？你不是说这50kg是基础体重无法兑换吗？怎么还能再减？”
系统道：“系统本来判定，以你现在的身高，50kg刚好。再瘦下去会影响长远的健康。”
“但是事急从权，宿主晕倒，又无法立刻增加体重的前提下，长远的健康只能以后再说。我只能动用基础体重兑换成健康值。”
“我一共给你兑换了10点健康值，才让你醒来。”
也就是说，商叶初现在只有80斤了。
“但是宿主，下不为例。你的体重现在已经瘦到极点了，下次再出现这种极端的情况，难道要我刮你的骨头兑换吗？”
系统没说的是，他自己还垫了5点进去。
明明系统没有“生气”这种情绪，但商叶初还是敏锐地察觉了一丝不妙。老实说这种感觉还挺新鲜的，但是……呃，她的直觉告诉她还是不要再逗系统了比较好。
于是，商叶初挥了挥自己瘦得像骨头架子一样的胳膊，转移话题，问起了眼前的情况：
“这里是哪？谁送我过来的？”
系统：“这里是一家旅店的钟点房。一共定了两小时，花了四十块钱。是从你书包侧兜里拿的。”
商叶初侧头一看，书包果然放在床边。
系统：“至于是谁送你过来的，当然是影视城的工作人员。他们每天都处理这种事，已经轻车熟路了。”
商叶初疑惑道：“那为什么送我来钟点房，不直接打120？”
系统：“召唤120一次要花七百五十块。”
商叶初：“哦，懂了。”
商叶初顿时庆幸起来，甚至在心底默默感谢那几个工作人员。如果仅仅因为一场中暑就要交待七百五的话，商叶初可能会再晕一次。
系统：“你只是普通中暑，降温然后多睡一会就好了。他们就把你送来了这家最近的旅店。”
庆幸小钱钱得保后，商叶初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想了想，又问道：“书包侧兜里的钱是我用来晚上买零食的，他们怎么会知道我把钱放在那里？”
系统：“你们人类放钱的地方不就那么几个？总之他们是不会给你垫钱的。”
商叶初想想也是。这番话逻辑很通顺，便不再深究了。反正系统又不会对她撒谎。
墙上挂着的钟显示现在已经快一点钟了，上午的拍摄肯定已经结束了，但是蹭剧组剩下的盒饭肯定还来得及。
商叶初决不能错过盒饭！
就在她要下床的时候，系统说道：“宿主，这间钟点房订了两小时。你才待了半小时。”
系统又补充道：“钱已经付了，不能退。”
商叶初一下子安静如鸡，飞快地爬回了床上。
比起十来块的盒饭，还是四十块的钟点房更值得！
即使是在旅店里，时间也不能浪费。商叶初又拿起了自己的书包，准备翻出书来看。
“宿主，你为什么不休息一下呢？”系统沉默片刻，忍不住问道，“再出现今天这种情况，岂不得不偿失？”
商叶初的动作停了停。
接下来是良久的沉默。
就在系统以为她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商叶初的声音。
“因为，不努力一些，就来不及了啊……”
什么来不及？
系统很想问，但是商叶初已经放下了书包，躺在了床上。
“你说的也对。我还是休息一下吧。系统，对我进行强制休眠。”
虽然不懂人类的情绪，但系统福至心灵地懂得了商叶初并不想说这件事。于是便没有问，对商叶初进行了一个小时的强制休眠。
***
睡醒之后，商叶初饥肠辘辘，出去找了家小卖部，狠狠心咬咬牙，忍痛买了两包原味的压缩饼干。就着矿泉水，全吃了。
那种豆面子一般的干瘪的口感，仿佛把所有的水分都吸干了。一边吃一边喝水，肚子更是胀得不行。商叶初吃完就把它们全兑换了，那股胀肚的感觉才消失。
系统虎视眈眈，商叶初老老实实把增加的体重兑成了一点健康值。恢复了一些精力，回到了片场。
作为这部戏的长期龙套，中个暑而已，根本不算什么。下午的拍摄快开始了，商叶初忙忙地换上了戏服。没有人对她晕倒的事情表示任何慰问。
商叶初在自嘲自己的人缘的同时，也松了口气。不用应付那些嘘寒问暖，实在是太轻松了。
上一世，商叶初就是个傻子。无论是什么人，看在她眼里都是好得不得了的。嘲讽当作关心，作弄当作友谊，最后落得那样的结局也是活该。
这一世，她变得更为沉默寡言。不是不善交际，而是不屑交际。
下了戏，商叶初还特地打听了影视城志愿服务站的地方，对那里的工作人员表达了感谢。
最近中暑的人很多，上午确实也有两个中暑抬走的。影视城人这么多，加上商叶初长得又实在大众脸，工作人员也记不清对方是何方路人甲，也就稀里糊涂地接受了这份感谢。
第9章 宅斗剧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商叶初重生已经两个月了。
今天拍摄的是一部古偶宅斗剧。
古偶，宅斗，这两个词碰在一起，往往意味着烂片。这部剧的名字叫《深宅明月》，讲述的是远方投奔侯府的表小姐和府中大少爷的爱情故事。
这部剧的主演是新晋小生蒋致远和三线小花储涵月。导演是一位经常拍摄古偶剧的女导演，叫姜蕾。
蒋致远和储涵月在上一部仙侠剧里饰演男配和女配，仙侠剧制作很大，收视率却血扑。男女主白忙活一场，倒是男二号和女二号的cp小小地火了一把。
这个时候，互联网还没有兴起大规模的炒cp营销法。不过还是有制片人捉住商机，撮合了一下两人，让他们二搭。
对于刚刚飞升的两位演员来说，这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是以二人没怎么犹豫，就无缝进组，参演了这部小成本古偶。
二线三线好片烂片都和商叶初无关，她今天运气不错，分到了一个小杂役的角色。
剧情是这样的，女主刚刚进府里，就被贴身伺候的丫鬟出卖，被大夫人诬陷，偷了老夫人的燕窝，转卖给外面的药铺。
女主为了力证清白，请了药铺老板当堂对质。
药铺老板被大夫人收买，坚称是女主卖给他低价燕窝。女主百口莫辩，就在这时，男主出现了。
男主在大堂上问了老板几个尖锐的问题，药铺老板的回答漏洞百出，终于露出破绽，还了女主清白。
商叶初扮演的是一个在外院打杂的小杂役，唯一的戏份就是刨刨土，把埋在树下的一些金银拿出来，端到正屋里，再说一声：“老夫人，在树下发现了这些。”
就这么一句台词，已经是商叶初演过的龙套里戏份比较多的了。
就这么个角色，还是因为商叶初在剧组一向机灵、勤恳，今天恰好又缺少男群演，才叫商叶初捞到手的。
商叶初认真地完成了自己的戏份，把一个不小心卷进主子们之间斗争的、忐忑不安的小杂役演得入木三分。
呈上完金银之后，商叶初便退到一边，降低存在感，静静地看着堂屋里正在上演的大戏。
【储涵月饰演的女主眼圈通红，表情却十足倔强：“老祖宗！我没有做！”
“楚家丫头，”大夫人阴阳怪气道，“这凡事，要是空口白牙地说一句‘你没做’‘我没做’就能了了的话，那还要官府做什么？”
“你！”储涵月气急，“舅母，分明是有人恶意陷害！”
药铺掌柜一听，顿时便不乐意了：“楚大小姐！你这话，是说我田记药铺拿着几十年的招牌来害你了？”
储涵月忙道：“我并无此意！只是，若有人动了什么手脚，使得田掌柜错认为送燕窝的人是我，也未可知啊……”】
这剧情实在无聊透顶，商叶初虽然在认真观摩着，其实心里是颇为无语的。
侯府大族，为了几两燕窝叽叽歪歪，吱哇乱叫，搅和得阖府人仰马翻，还公堂对峙，这剧情，实在是太……
姜蕾导演也直摇头。
哄哄嚷嚷中，女主手足无措，眼圈通红，看着楚楚可怜。
储涵月长的是清新娇俏那一挂的，眼圈一红，让人顿生怜爱之心。
这是她上部剧的女配的演法。
上部剧的女配就是这种清新小白花款的仙子，懵懂中带着点纯真的诱惑，赚足了观众的怜爱之心。
可是女配可以这样演，女主却绝不能。
观众对女主角的要求要严苛得多，因为女主是一部戏的戏眼，承载着绝大部分的审视。
作为一部宅斗戏中的女主，储涵月这样的表现，未免显得太过柔弱无能了。
姜蕾导演摇了摇头，没有喊cut。
毕竟是金主爸爸拍板决定的人，她这个导演也只是打工的，就这样吧。说不定以后的戏份会有进步呢。
就在储涵月被田掌柜逼得哑口无言之时，男主角蒋致远也隆重出场了。
蒋致远青衫飘飘，风流俊逸，十足的一个翩翩佳公子。一上来，就妙语连珠，将田掌柜逼得冒出了汗。
摄像对着蒋致远一通狂拍，远景全身，近景特写统统安排上。好几个机位，力图全方位无死角的展现他的360度美颜。
蒋致远确实十分帅气，是当下流行的阳光硬朗型。
接下来，蒋致远一步一步走近了田掌柜，直视着他的眼睛，就要击溃田掌柜的心理防线！
镜头给了蒋致远的眼睛很多特写，务必要拍出男主凌厉的眼神，与睿智的精光。
当然了，这睿智的精光还需要经过一些后期处理，毕竟蒋致远也是流量出身，演技和储涵月也就在伯仲之间。
姜蕾导演又看得直摇头。
蒋致远的毛病和储涵月一样，都是保留了上部剧的演法，上部剧蒋致远是个邪魅狂狷的魔族将领，这次他又把那份狂狷带进了这个世家公子里。
好好的公子哥儿，让蒋致远演得像反派一样。
就在这时，蒋致远的经纪人忽然凑了上来，低声跟姜蕾说了什么。
姜蕾导演眉头一皱。
“cut！”
场内的演员们都很懵。
怎么了？他们也没犯什么错误啊？难道田掌柜说错台词了？
姜蕾导演眉头紧锁，有气无力道：“大家先休息一会儿吧。”
副导演凑上来，疑惑道：“姜导，怎么了？”
蒋致远的经纪人赔着笑道：“是我们家致远，有点情况。”
副导演回头看了一眼蒋致远，这也没缺胳膊没断腿啊，能有什么情况？
姜蕾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低声道：“你看看田掌柜的个头，再看看蒋致远的。”
副导演打开刚刚录制的片段，只看了两眼，就悟了。
嗐！
不就是田掌柜比蒋致远高了一个头嘛！
蒋致远之前那部仙侠剧没什么考究，什么美穿什么。蒋致远戴着魔界中人的高冠，衣着飘逸，脚下踏着云履，视觉效果上，就显得高大了不少。
可这部宅斗剧毕竟是有历史背景的，自然不能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头饰和鞋子。
储涵月身材娇小，蒋致远站在她面前不会太过捉襟见肘。
可是如今站在田掌柜面前，虽然垫了内增高，蒋致远也比对方矮了一头。
男主角，居然比炮灰路人甲矮了一头！
这怎么能够呢！
逼问反派的气势呢？男主角的牌面呢？
也因此，蒋致远的经纪人紧急叫停，与导演进行了一番沟通。
第10章 雪中送炭
经纪人道：“我们小远可是吃偶像饭的！偶像是什么？就是满足粉丝的幻想的！”
经纪人尖声道：“小远往那一站，一个卖药的都比他高一个头！粉丝还怎么幻想？”
姜蕾导演开始头疼了。
副导演见状，忙道：“那怎么办？要不，让田掌柜那个演员佝偻一下腰，显得矮一点？”
经纪人连忙堆笑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副导演看了一眼姜蕾，见对方点了点头，无法，只好自己上前了。
商叶初远远地看见副导演对那位饰演田掌柜的演员说了几句什么，田掌柜脸色一变，看起来不太高兴，但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商叶初好奇道：“系统，副导演跟田掌柜说什么呢？”
103冷漠道：“我只负责对接宿主，其他人不在我的监察范围之内。”
商叶初也没恼，只是注视着田掌柜他们：“你不愿意看也无妨。看一会儿他们怎么演，我就能猜出来了。”
第二遍开始了，这次是从蒋致远和田掌柜对质开始演起。
田掌柜佝偻着腰，苦哈哈地与蒋致远你来我往。他是个老演员了，台词功底不错，演技也算到位。
可是他这姿势实在是太难看了，乍一看，不像是药铺掌柜在跟侯府少爷说话，倒像是土财主在训斥自家累弯了腰的佃农。
姜蕾导演眉头紧锁，忍无可忍道：“cut！”
她实在是受不了了！整个画面毫无美感！好好的诬陷对质变成了田间农家乐！
副导演跟她合作多次，一眼就看出了姜蕾为什么喊咔，连忙凑上前支招：
“要不这样？别让田掌柜和蒋致远在一个画面内？谁说台词，镜头就照到谁的脸上？最后再给个眼部特写？”
姜蕾不耐烦道：“镜头晃来晃去的，成什么样子！再说观众的眼睛毒着呐！这样来回切镜头，一米六一米七的，谁看不出来破绽？”
“那怎么办！”副导演也是有脾气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姜姐，这可是……”
副导演没把话说完，但姜蕾知道，他的意思是“这是金主敲定的人，咱们得罪不起”。
姜蕾也头疼。
经纪人见状，上前道：“既然如此，换一个个子矮点的演员不就得了？”
怕演田掌柜的那个演员不乐意，传出去坏了蒋致远的名声，经纪人又道：
“当然啦！我们也不会让田掌柜那位演员白白地演！他的片酬照发，我们来付这个钱，不让剧组掏腰包，怎样？再给百分之十的提成！”
姜蕾很想破口大骂。
这是钱的事吗？演员哪有这么好找的？
田掌柜可不是普通的丫鬟仆人，只有一两句台词，随便找个演员都能糊弄过去。
田掌柜那一大串台词，又要和蒋致远对质，又要演出那种精明市侩，又要演出那份被揭穿的心虚，一时半会儿哪那么好找？
找不到演员，这场戏就只能延后拍摄，今天的拍摄计划都会被打乱！
商叶初眯着眼看着不远处的骚动，忽然展唇一笑：“我知道他们在掰扯什么了。”
系统兴致缺缺道：“什么？”
商叶初轻笑道：“田掌柜个子太高了，戳伤了蒋致远脆皮的自尊心。”
103：“哦。”
商叶初已经习惯了系统的冷淡，也没恼，只是打量了两眼眼前的场景，然后向后走去，去桌上拿了这场戏完整的剧本。
商叶初一目十行地浏览着剧本，那些词句如同打印一般，牢牢印入了她的脑中。
很快地，商叶初看完了剧本，而那边，副导演也劝通了饰演田掌柜的演员。
田掌柜脸上的表情当然是不怎么愉快的，只是他们这些小演员，怎么可能和主演们抗衡呢？再说也多收了钱，因此，虽然心情不愉快，田掌柜还是很干脆地离开了。
姜蕾叹了口气，正准备宣布“今天这场戏延后到某某日拍摄”，眼前忽然投下了一片阴影。
姜蕾抬起头，只见一个其貌不扬，杂役打扮的演员正站在自己面前。
乍一看，是个男的；仔细一看，就能看出，眼前这人是个女孩。
想必又是剧组招不到合适的男群演，拿来滥竽充数的。
姜蕾从来没心情教那些跑龙套的怎么演戏，加上此刻心情不好，正准备说“回你自己的地方待着去”，就听眼前的小群演道：
“导演，我想试试田掌柜这个角色。”
姜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商叶初耐心道：“我说，我想试试田掌柜这个角色。”
“哦？”姜蕾奇道，“你怎么知道？”
商叶初低声道：“我看田掌柜那个演员似乎因为不舒服离开了，只是田掌柜又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咱们的拍摄进度不能因为他耽误了呀！所以，我就想来试试。”
田掌柜当然不是因为不舒服才离开的，只是这丫头这么说话，就显得很有情商了。
姜蕾并没有因为这丫头的情商而对她多出几分耐心。
姜蕾扫了对方一眼：“你？你知道怎么演戏吗？上镜和打杂可不是一回事儿！光田掌柜的台词你就得记个一天两天的，有等你的工夫，我干吗不找个新人？”
姜蕾的口气很冲，商叶初也没恼，张口就道：“十七日，有一位小厮模样的人来到我们药铺，打听燕窝的价钱。我说，我们药铺的燕窝，价钱是最公道不过的。一两燕窝不过二两七钱三分银子。小厮说，不是问售价，而是问收价。我从袖里给他比了个数，他便拿出一大包燕窝来……”
商叶初越说，姜蕾就越惊讶，听到后来，已是双目圆睁！
商叶初说的，全都是田掌柜的台词！
并且，和剧本一字不差！
更令人惊奇的是，商叶初的语调十分的市侩圆滑，流利熟稔！只听声音，谁也不会怀疑她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药铺掌柜！
商叶初的声音其实是有点沙哑的，并不难听，只是雌雄莫辨。配合她刚才那副语气，并不比已经离开的那位老演员差到哪里去！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啊！
第11章 宅斗剧里的龙套
姜蕾上上下下打量了商叶初一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会背田掌柜的台词？”
商叶初低头，腼腆道：“您叫我小叶就好。演田掌柜的那位前辈很有经验，我想跟他多学着点。所以在他背台词的时候，就常常在他身边转悠。不知不觉就学会了。”
商叶初不打算现在就把自己的本事暴露出来，她现在颗粒太小，在娱乐圈里的地位比芝麻芥子还不如，太扎眼了不是好事。
姜蕾松了口气，她刚才差点以为商叶初只听田掌柜说了一遍就记下了全部的台词呢。
想到这，姜蕾不由失笑，商叶初年岁看着也不大，多半是没读过大学。如果真有过目不忘或者过耳不忘的天赋，怎么会还没念完书就跑出来了？
姜蕾点点头：“只会背台词原本是不行的，不过你有这份心，就先试试吧。”
这场戏算是男主的高光，老是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场务立刻带着商叶初下去换了衣服。商叶初身材瘦小，披上田掌柜那套衣服，有种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
副导演看着商叶初这副扮相，直皱眉头，并不觉得商叶初比刚才那个老演员好到哪去。
蒋致远的经纪人却很满意。原因无他，商叶初才一米六几的个头，站在蒋致远面前，跟个小鸡子似的，将蒋致远衬托得无比高大威猛。
这些日子以来，商叶初每三天兑换一厘米的身高，慢慢地也攒到了一米六二。
这身高在娱乐圈不算出挑，不过总是比商叶初之前的mini身高强多了。
商叶初站到了蒋致远的对面。
商叶初一站定，摄像师就先微微吃了一惊。
原因无他，商叶初站的这个地方，实在是太有眼力见了。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拍电视剧，站位自然也有门道。
商叶初站的这个位置，既不会抢了蒋致远的画面重心，也没有过偏，使画面显得不协调。反而使画面显出一番平衡的对称美来。
非要说的话，假设蒋致远是一朵孤零零的假花，那么商叶初这片绿叶一上来，就把这朵花托举到了恰到好处的位置上，使假花，多了那么几分真味！
可是，这个灰扑扑的小杂役只是个跑龙套的，她怎么会有这种老演员才有的站位意识？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摄像师拍过的演员比沙滩上的沙子还多，眨眼间就把这些杂念抛到了脑后。
管她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呢，早拍完早下班才是正经！
蒋致远虽然还不是顶流，却已经有了顶流的脾气，见到商叶初已经站好了，便不耐烦道：“可以开始了吧？已经耽误半天了。”
在开拍之前，商叶初忽然做了一个小动作。
田掌柜的衣服比她的身体大了好几号，别的也就罢了，唯有袖子，实在是太长了，垂了下来，把商叶初的手都包住了。
商叶初慢慢地把两条袖子的袖筒卷了起来，使手露了出来。
这动作很不起眼，在场原本没什么人注意到的。只是摄像师因为商叶初的站位问题，难免对她多了几分在意，才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
“action！”
随着这一声响起，商叶初脸上的表情倏然变了！
属于小龙套的木讷和腼腆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相当谄媚油滑的样子。
这种谄媚油滑并不是一种单纯的表情，而是一种浸透了整张脸的气质。明明商叶初还是那么年轻，可是气质却一下子成熟了二三十岁，连脸上的褶皱，好像都变多了。
商叶初微微眯着眼，一双小眼睛里透出些精明市侩的光，配合着故意挤出的丑笑，每一根褶皱里都渗出油来，整个人看起来一下子比刚刚老道了十倍。
连蒋致远都微微吃了一惊。
蒋致远虽然没有演技，但他有眼睛和大脑。他看得出商叶初那一瞬间变脸的本事。
尽管如此，蒋致远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小龙套动摇心神，他定了定神，微笑道：“田掌柜，你可愿把你刚刚在老夫人她们面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商叶初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想瞥一眼指使自己的大夫人，又识相地止住了这个动作。
商叶初赔笑道：“哎哟！大少爷！就是叫小人再说十遍，那也是一样的。”
姜蕾导演点了点头。原本的台词是“就是叫老朽再说十遍，那也是一样的”，可是商叶初并不老，就随机应变把“老朽”改成了“小人”。还算机灵。
蒋致远哼了一声：“叫你说你就说。怎么，老夫人夫人听得，我听不得？”
商叶初冲蒋致远弓了弓腰：“岂敢岂敢。”
商叶初转了个身，面向老夫人她们，恭敬道：
“十七日，有一位小厮模样的人来到我们药铺，打听燕窝的价钱。我说，我们药铺的燕窝，价钱是最公道不过的。一两燕窝不过二两七钱三分银子。小厮说，不是问售价，而是问收价。我从袖里给他比了个数——”
说到这里，商叶初突然微微一顿，做了个让人有些吃惊的动作。
商叶初将右手微微一甩，那卷起的袖筒就被甩了下来，接着，商叶初在袖筒中做了几个手势后，又将袖筒随手卷了回去！
整套动作十分家常、和谐、自然，做这些动作的同时，商叶初仍然继续说着台词。没有任何人觉得她这番小动作突兀。
摄像师的眼睛却微微睁大了！
旧社会，商贾交易有句行话，叫“袖里吞金”。药材或者古董之类的行业，价钱都是秘密。为了不叫外人看出价钱，商人们便会在袖中进行讨价还价。袖子里做几个手势，互相摸一摸，就能知道彼此的三六九。
这种交易法，就叫做袖里吞金，也叫“袖管子里的买卖”。
这个小龙套刚刚做的，正是“袖里吞金”的动作！
只这一个熟稔的动作，一个经验老到的药铺掌柜就跃然于镜头之间。即使商叶初仍然是那张年轻的脸，可是在场的人，没有谁会觉得她只是个生瓜蛋子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更重要的意味。
这两根长袖子，本来是临时换演员导致的服装尺寸不合适。可是小龙套演员这一套动作做下来，只会叫观众以为，这袖子是为了药铺掌柜做生意而特意加长的！
不知情的，恐怕还会夸服装组细心呢！
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动作，就能化腐朽为神奇，将剧组的失误变成丰满人物形象的妙笔！
摄像师惊疑不定。如果说刚才的站位是巧合，那么这个袖里乾坤的动作，难道也是巧合？
摄像师也是混娱乐圈的老人了，他很确定，自己从来没在镜头前见过这个小龙套的脸。
难道，这世上真有天生的演员？
第12章 宅斗剧完
商叶初并不知道摄像师的所思所想，仍在继续和蒋致远对戏。
姜蕾导演一直没有喊cut，看来对这场戏还算满意。她虽然未必注意到袖里吞金的门门道道，但演员演技怎么样，身为导演还是看得出来的。
这场戏顺利地走完了。接下来就是这段剧情的重点：田掌柜被揭穿，蒋致远逼问他是谁指使的。田掌柜正要供出大夫人，大夫人忽然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桂花糖糕。
这个动作让田掌柜哑了声，因为桂花糖糕是他的小儿子最喜欢吃的东西，大夫人此举，是在用田掌柜的家人威胁他。
田掌柜自知与虎谋皮，歧途难返，悲愤交加之下，自己掏出匕首，抹了脖子。
临死之前，田掌柜用哀怨绝望的眼神看了大夫人一眼，害得大夫人做了好几天噩梦。
没错，剧情就是这么疯癫这么降智。田掌柜一个药铺掌柜，居然会随身带着匕首；而堂堂的侯府，外人觐见之前居然不搜身，就这么让田掌柜把匕首带进来了！
虽然这段剧情是为了表现大反派大夫人的阴险毒辣而设计的，但商叶初觉得，这段剧情可能是想揭露封建社会把人变成鬼的吃人本质——几两燕窝就能把一个传承几十年的药铺大掌柜逼得上西天。以及安保问题的重要性。
剧情如何是导演和编剧该操心的问题，商叶初这个小龙套是没有发言权的。这场戏走完之后拍摄暂停，道具组上前塞给了商叶初一把弹簧匕首，然后继续。
田掌柜脸色惨白，求助似的看了一眼大夫人，希望自己的主子给自己一条活路。
大夫人转动着手中的念珠，慈眉善目，口中喃喃如菩萨念经。
这个动作让田掌柜绝望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田掌柜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一幕本来需要化妆组上前给商叶初额头上喷点水的，没成想这个小群演居然自己把自己演出了汗，比喷的汗还自然。妆造师偷了个小懒。
商叶初额上的汗珠与大夫人手中的念珠交相辉映。念珠滚动，汗珠滑落。
蒋致远还在逼问商叶初：“哦？田掌柜，有什么不能说的？”
难得碰上了一个比自己矮的配角，蒋致远有意迫近对方，试图显出自己的高大来。
姜蕾在监视器后摇了摇头。
蒋致远这个演法，未免有些过火了。那边田掌柜都快把“我有苦衷”写在脸上了，侯府大少爷还这么咄咄逼人，倒显得有些小人得志了。
更过火的还在后头。蒋致远越走越近，最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挡住了田掌柜半张脸！
这就是严重的走位失误了。姜蕾导演眉头紧蹙，一声“cut”到了嘴边，忽地一顿。
田掌柜似乎被大少爷吓到了，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这个动作让田掌柜的脸重新出现在了镜头之前，不仅如此，还将对方那种无措纷乱的心绪展现得一清二楚！
“好！”姜蕾暗暗赞了一句。
虽然导演总是喊cutcutcut喊个没完没了，但事实上，导演绝对是全世界最不想因为错误喊cut的人了。绝大多数的cut都意味着失败和麻烦。对于能给自己省麻烦的人，姜蕾是很欣赏的。
唯有场外看热闹的服装师龇牙咧嘴了一下，嘶了一声。
夏季服装是很薄的，而且剧本里没有田掌柜吓到跪下的那一幕，所以服装组并没给商叶初准备护膝……
她居然就这么直挺挺地跪下了！动作丝滑行云流水，一个磕绊也没打！这膝盖是铁打的吗？还是她没有痛觉？
更让服装师咋舌的是，田掌柜跪下之后，并没有傻呆呆地杵在原地，而是向大夫人的方向膝行了几步！
服装师已经不敢脑补这位龙套演员的膝盖会变成什么样了。
姜蕾迅速皱了皱眉，没有叫停，专注地望着田掌柜的举动。她没有发现，她已经被一个镶边的龙套角色完全牵住了眼神，甚至忘了重头戏的男主。
田掌柜一边膝行一边将手按在腰间，口中叫道：“老夫人、夫人慈悲！”
田掌柜膝行到一半，倏然顿住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绝望。
姜蕾导演眼前一亮——她知道这个龙套想表达什么了！
田掌柜跪在一个离大夫人不远不近的地方，这地方相当微妙，从侧面的机位看起来，构图相当舒服。
田掌柜大喝一声，从腰间抽出匕首，一把刺向了自己的脖子！
弹簧匕首缩了回去，还要后期加上特效才行。
田掌柜轰然倒地。
剧本上写的是“尸体眼中闪着诡异的光”，具体怎么诡异，需要演员自行发挥。
一般的演员，诠释这种模棱两可的剧本，翻个白眼也就过去了。反正后期会p上血丝加上恐怖bGm。各种氛围一渲染。就是斗鸡眼也能拍成恐怖片。
但商叶初没有选择这种浮皮潦草的演绎方式。
商叶初大张着嘴，费力地喘息着。她没有翻白眼，相反，那眼神异常执拗、专注，死死地盯着大夫人的手指，视线凝成了一个点。
大夫人的演员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商叶初的视线凝固了，瞳仁黑漆漆的，如墨井般映着大夫人的身影。
“cut！”
姜蕾的声音响起，商叶初飞快地爬了起来，狠狠眨了眨眼睛。
直到姜蕾喊咔之前，商叶初都一直大睁着眼睛演死人。一直不眨眼睛确实不太舒服。
众人凝神屏息，等待姜蕾导演发表高见。
姜蕾走到商叶初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夸了一句：“表现不错。”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商叶初的表现和剧本上有些不太一样，他们都怕导演不满意大家重返工。
姜蕾对商叶初的自由发挥倒是很宽容。谁让蒋致远乱跑挡住了人家的脸——顶着半张脸说台词像什么话？别说是古偶了，就是拍乡村爱情也没有这样的拍法。
商叶初的小小改动非但没有破坏剧情，还增加了画面的动态感。比站桩说台词的原剧本好多了。当然，姜蕾不认为商叶初是故意的，毕竟对方如此年轻，不可能有多少演戏经验。姜蕾更倾向于无心插柳。
场面松泛了下来，饰演大夫人的老演员也上前搭话道：“年轻人演技不错呢！爬过来的时候还真吓了我一跳。”
商叶初腼腆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倒是姜蕾又道：“一会儿再补拍一场你被侍卫拦下的戏。还有几个你按住匕首的腰部特写。”
商叶初点了点头。副导演凑上来道：“补拍什么？”
姜蕾心情不错，解释道：“田掌柜既然有胆子和大夫人合谋诬陷公侯小姐，又怎么会毫不反抗乖乖自尽？我打算拍几个特写，暗示观众，他原本想杀了大夫人的，只是被侍卫拦下，绝望之下才自尽的。”
副导演恍然大悟：“原来刚刚这个……这个……”他卡壳了，因为他不记得商叶初的名字了。
“小叶。”商叶初礼貌道。
“原来小叶的动作是这个意思啊！”副导演狠狠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姜蕾又道：“告诉后期，别让田掌柜飙出来的血溅到地上了，改成溅到大夫人的裙摆上——小叶倒下的那个姿势很巧，配这个刚刚好。”
“天才啊！”副导演和姜蕾私交甚好，毫不掩饰地夸道。
商叶初没有跟着副导演一起捧臭脚，只道：“那我去补拍了，谢谢导演。”
姜蕾对这样话少有眼力见的演员印象很不错：“去吧。”
第13章 电话号码
下戏之后，商叶初没有走，而是留在剧组，帮忙收拾收拾东西什么的。
商叶初正扫地呢，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姜蕾导演的声音——原来对方正在打电话。
“我去哪儿给您找女演员？”姜蕾的语气透着微微的不耐烦，却依然用着敬语，看起来，对面应该是个地位或者年纪比她高一些的人。
“你说说您——您跟他较什么劲啊！偏偏要和他撞在一天开拍？人家筹备了多长时间，您筹备了几天？”
“您也知道，我这是拍偶像剧的，偶像剧和演技派，您听听这六个字沾边吗？”
“您也别为难我了。”姜蕾求饶道，“您二位神仙斗法，别让我这小鬼遭殃……”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姜蕾脸上的表情愈发无语，看起来都要翻白眼了。
商叶初听了一会儿，在通话冒出结束的苗头之时闪人了。在娱乐圈，偷听是常事，偷听被人逮个现行，那就是丑事了。
姜蕾和电话那边的人说完了话，挂断电话一进堂屋，便看见了商叶初扫地的背影。
想到老师刚刚强“借”的女演员，姜蕾眼前一亮。
商叶初转过身来，礼貌地对姜蕾打了个招呼：“导演。”
看见商叶初那张大众脸的时候，姜蕾的表情又垮了下来。
姜蕾无精打采地摆了摆手：“嗯。”
商叶初低下头继续扫地，刚刚那场戏，众人要嗑瓜子、吃点心，还洒了一地的假燕窝。地板埋汰得不成样子。
姜蕾筋疲力竭地坐在主位上，心里想着老师刚刚拜托她的事，心里一阵阵发愁。
老师说的轻巧，嘴皮子上下一碰找她要十个女演员，还要演技派——hello？去哪儿找啊？她一个拍古偶的！
业内共识，偶像剧的演技就像红烧牛肉面里的牛肉，不能说没有吧，只能说是如有。
都毕业这么多年了，老师还是这么会给她出难题！
姜蕾回想着老师的原话：“长什么样不要紧！关键是得会演戏！我要让那姓徐的看看，只会瞪眼的演员成不了大器！”
“你最近不是拍了个什么什么宅斗吗？正好，我拍的题材和你差不多，从你那里拨一些演员来。”
“等你的宅斗剧拍完了，我的戏恰好也开拍了，无缝进组！”
姜蕾的脑门突突突地跳。老师拍过不少爆剧热剧，带火了不少艺人。经年累月的也就养了一身臭毛病。譬如这不把艺人当回事的毛病，到现在还没改。
他以为艺人是黄豆吗？还能拨过来拨过去？
她姜蕾又不是什么国际大导，老师凭什么以为剧组这些艺人会听她指挥啊？
商叶初磨磨蹭蹭地在姜蕾眼前扫完了地，又开始帮剧组把桌子椅子归置整齐。明天拍摄还要用到的。
姜蕾犯愁了一会儿，闲得无聊，又瞟了瞟商叶初。
细看一会儿，这丫头长得好像也还行。五官虽然平平无奇，但还算和谐。不像剧组那几个男演员，丑得峻峭奇绝的。
个头虽然不高，好在身量苗条，看着很匀称。蒋致远说话的时候就老抬头，因为稍微低一点头可能会露出双下巴。
今天，这个小龙套的表现还挺让姜蕾满意的。当然了，远远称不上惊艳（毕竟一个卖药老头没什么可惊艳的），但救场如救火，姜蕾对商叶初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姜蕾的思维发散到了更远处。
老师要拍的是古装剧，个子矮没问题，穿个厚底鞋或者花盆底就高了；这丫头这张脸虽然普通，扮不了什么重要的女角色，但是扮个丫鬟婆子肯定不在话下；实在不行多扑点粉，搞得白一点嘛！一白遮百丑！
最重要的是，这丫头绝对符合老师的“演技好”要求。在同年龄段的演员里，足够吊打一大片。
虽然做了无数心理建设，姜蕾其实还是有点心虚的。这小龙套名不见经传，长得又不怎么样——老师会不会觉得她在敷衍？
老师虽然嘴上说着“长什么样不要紧，关键是得会演戏”，但娱乐圈嘛，要是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那还是回家种地算了。姜蕾要是真敢给老师塞几个如花和翠妞进去，那就等着断绝师生关系吧。
在这样的圈子，即使是“普女”，其颜值也是远在大众水平线之上的。老师的话听听也就罢了。
姜蕾正在胡思乱想，眼神乱瞟，忽然瞥到了自己手边的桂花糕。
这盘桂花糕是道具，为了防止演员误食，还喷了药。因此虽然是真的糕点，但反复利用多次，早就又干又硬了。
姜蕾眼神微微一凝。她看到，刚刚被大夫人捏过的那块桂花糕，居然碎掉了。
剧本里没有大夫人捏碎桂花糕的要求，只有一个可能，大夫人的演员入戏了，并根据当时的情境，有意地，或者不由自主地捏碎了桂花糕。
姜蕾扫了一眼还在勤勤恳恳干活的商叶初。
会是这个小龙套，将大夫人带入戏的吗？
姜蕾回忆起商叶初“死去”时的眼神和表演，下定了决心。
算了，敷衍也没办法。师叔最近在拍摄一部大制作，老师为了和师叔打擂台，匆匆忙忙抬了一部同类型剧本上来，用脚趾想也知道肯定会扑街的很惨。要论敷衍，谁有老师敷衍？
要是介绍有名气的演员过去，那不是把人家往火坑里推吗？还不如给这个有天分的小龙套创造就业机会呢。
想到这里，姜蕾最后一丝心理负担也飞走了。她冲商叶初招了招手，“小叶，先别收拾了，快过来，我有点事情问你。”
商叶初连忙过来了，客气道：“导演，什么事？”
姜蕾笑道：“你最近还接了什么戏？”
商叶初一愣，随即不好意思道：“您这不是笑话我嘛。像我们这样的横漂，当然是接一天算一天了。”
姜蕾点了点头，这个回答不出她所料。
“我的老师最近正好有部戏，缺几个角色，今天找我借人呢。”姜蕾道，“你有没有兴趣去试试？”
商叶初顿时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我吗？”
姜蕾暗笑一声，“就是你。当然了，大的角色你就不要想了，我老师这个剧本是很有名的Ip。不过配角还是可以张望一下的。我给你个电话号，你自己去联系吧。”
这种小事犯不着姜蕾亲自出马，给商叶初一个电话号已经算是提携了。多少人连个号码的门槛都摸不到呢。
商叶初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谢谢导演！”
说着，她连忙从口袋中摸出一本便签本和一支笔来，双手递给姜蕾。
怎么会有人记电话号不用手机，而是用纸笔这么返璞归真的方法？姜蕾奇怪了一秒，没多想，拿起笔来准备在便签本上写字。
便签本上有很多方块字，虽然不怎么好看，但一笔一画还算工整。写的是剧本上的台词。
小龙套还挺用功。姜蕾暗暗惋惜，可惜了。
姜蕾刷刷在纸上写下一串号码，将便签本还给了商叶初。
看见商叶初眼巴巴的样子，不知怎么，姜蕾想起了自己初入圈子的时候，也是这样满怀希望，做梦都想得到一个机会……
姜蕾叹了口气，提点道：“去面试的时候收拾得齐整一些，最好做个美容美白。女孩子在圈子里混，多少要保养一下。”
商叶初道谢不迭，倒是把满心敷衍的姜蕾搞得怪不好意思的。
“行了，别在这忙活了，有清洁工。”姜蕾无精打采地笑了一下，“去领你的工资吧。”
商叶初高兴地应下了，转身出了屋子。
离开姜蕾的视线之后，商叶初脸上的得意、惊喜、受宠若惊，通通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了。比蒸发还干净。
103懒洋洋道：“你变脸的演技，可比刚刚演田掌柜好多了。”
商叶初道：“你很闲？”
103冷淡道：“只是觉得人类虚伪的样子很无聊。你不喜欢听我说话，那我以后就不说了。”
说完这句话，103便一言不发了。
第14章 数钱中
“给。”财务人员数出十五张红票子递给商叶初。
原定饰演田掌柜的那位演员是中级特约演员，薪资是两千块。商叶初虽然勉强算是救场了一次，但资历越不过老演员去，给一千五已经算不错了。
一天之间从龙套爬到中级特约演员，简直是火箭般的飞升速度。
商叶初来得晚，财务处已经没什么人了。财务人员一边玩手机一边跟商叶初闲聊道：“现在收现金的少了，流行用微信收付款了呢。”
商叶初笑着应和道：“那看来我也得紧追时代潮流了。”
再过两年，就不是“微信流行”，而是“没有微信寸步难行”了。
财务人员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数出一张红票子和一张绿票子递给商叶初。
“差点忘了。男主角的经纪人自掏腰包给你和老宋（田掌柜原本的演员）加了百分之十的提成。给。”
这就是封口费了。商叶初和老宋收了钱就要闭嘴，不许把蒋致远今天临场换角的事情说出去。不过就算人家一毛不拔，商叶初和老宋还是会闭嘴的。娱乐圈衡量对错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地位。只要脑子没坏，小演员们就不会乱说话。
加上刚刚的一千五，就是一千六百五十块。这点钱对蒋致远和他的经纪人来说，连鞋上的一根线头都买不起。但对商叶初来说，就是一笔巨款了。
商叶初将票子揣进口袋，对财务人员道了谢，离开了剧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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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在了一把长椅上。铁制长椅被太阳的余晖晒得暖洋洋的，坐上去还挺舒服。
商叶初从书包暗袋里取出了一沓纸币。面额从一元到一百元不等，数了数，大概有一千二百多块。
这是商叶初重生两个月来全部的积蓄。群演不是天天都能接到活的，商叶初还要拼命吃喝涨体重，花的比一般人更多些。
一次中级特约演员，就把商叶初挥汗两个月的老本赚了回来。
商叶初开始默默给这两千八百多块钱安排去路。首先肯定要买一个智能手机，这年头没有手机寸步难行。其次还要添置几身冬天的衣服，马上九月了，冬天眨眼就会来。化妆品也要买——无妆试镜，商叶初现在还没有这么大的底气。
钱钱钱，钱钱钱。花钱如流水，赚钱如抽丝啊。
商叶初叹着气将钱收进书包的暗袋里。
膝盖比刚刚更痛了。牛仔裤粗糙的布料磨着膝上的伤处，商叶初把裤面揪起来，努力减少摩擦。
还要买一些膏药……商叶初默默地想着。
商叶初重生之后，行动力高了很多，想做什么就会立刻去做。她歇了一会儿，便准备去买手机。
此时已是傍晚，天边的火烧云壮美如血。商叶初稍稍放纵了一下，贪恋地欣赏了一会儿天色与霞光，正要离开，忽然注意到远处有一个小黑点。
商叶初眨了眨眼，这下看清楚了，那不是什么小黑点，而是一个人。
那人似乎站在余音湖附近——余音湖是横市最大的人工湖，假日的时候游人如织。由于这个湖离横市影视城很近，常常有艺人来湖边练习发声、台词或唱歌，这才得了这个名字。
今天是工作日，现在又是晚高峰时期，余音湖边反而没什么人了。至少此刻，湖边只站着那个小小的黑点。
商叶初本以为对方是练习美声的艺人什么的，结果定睛一看，眼皮子就是一跳。
那人哪里是站在湖边，他分明已经走到了湖里！
商叶初连忙抄起书包冲了过去！
湖中人现在还在浅水区，他的脚步并不快，走路的姿势恍恍惚惚，如同梦游。但商叶初离他太远，很难在对方进入深水区之前拦住他。
商叶初没有叫喊，只是闷声冲刺。一来，周围没有比她离得更近的人了。二来，她怕自己的喊声反而刺激对方加快脚步。
她的身体太差了，虽然瘦了下来，但并没有加强锻炼。只跑了几十步，商叶初的喉咙和肺部便像揉进了一把碎玻璃一样刺痛。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酷刑。
商叶初不得不停下来，如果她有手机就好了，如果她有手机，就可以给景点的工作人员、甚至影视城的工作人员打电话，请人来当救兵。——可恶！无论今天能不能救下这个找死鬼，她都一定要去买手机！
商叶初叫道：“系统！系统！”
103没吭声，好像死了一样。
商叶初又叫道：“103！103！”
103还是没动静。
商叶初脑子稍稍一转就想通了，除了肺部发痛，她现在脑门也有点痛，是被气的。
商叶初不得不道：“好了！我喜欢听你说话，喜欢得不得了，你以后爱说多说——呼——行了吧！你给我滚出来！”
103这才姗姗来迟：“什么事？”
商叶初道：“肾上腺素——或者是其他什么激素，让我能快点跑到湖边。”
“你已经没有可兑换的体重了，我也没有义务为了别人的生命帮助你。”103语调平平，泛着十足的非人感。
商叶初听得出来，它是真不觉得死个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商叶初的眼神冷了下来。她不是什么圣母，但比起系统103看着旁人死在眼前而无动于衷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头上简直泛圣光了。
一人一统沉默地对峙了十几秒钟，商叶初看了一眼余音湖，湖水已经没到了那人的胸膛。
商叶初忽然道：“这附近有监控。”
“嗯？”103的语气终于有了一点波澜，是疑惑。
商叶初语速很快，还夹杂着几声喘息：“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说了‘主线任务’这几个字。我一直没有问你那是什么。”
“我还以为你忘了。”103冷淡道。
“我没忘。”商叶初迅速道，“非但没忘，我还知道你绝不想它失败。因为你是个完美主义者，不想留下失败的任务记录。”
“这和我们现在的谈话有什么关系？”103漫不经心道。
“这里附近有监控，如果我此时此刻看着那人寻死而无动于衷，闹出人命来——这固然不会犯法，但会惹得一身腥。等我有了点名气，也许某一天人们会翻出这段往事，说‘看啊，这就是那个见死不救的商叶初！’”
商叶初没有等103回答，迅速继续道：“你找上我，又是兑换智力又是兑换美貌，甚至还顺带关心我的身体健康。这些都是正向的帮助。
“鉴于你对我的态度，这一切不可能是出于好心，只可能是为了你的任务——因此，我不觉得你会坐视我沾染不必要的污点，对吗？”
商叶初的手心已经攥出了汗，她没有任何筹码与系统谈判，只能硬着头皮将这些日子的猜测说了出来。与人工智能谈感情谈正义谈人道主义精神是最蠢的事，谈利益才能起效。
商叶初继续道：“调节一点激素对你并不困难吧？与可能出现的风险比起来，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商叶初赌对了，大约几秒钟之后，她感到身上的不适感全部消失了，那种熟悉的病态的放松重归她的躯体。虚假，但能救急。
商叶初扯扯嘴角：“谢了。”便向湖边拔足狂奔。
商叶初与系统的拉扯又耽搁了一点时间，湖中人已经走到了深水区，湖水淹过了他的脖子。
商叶初蹿到湖边，感到激素的余威仍在，犹豫了一下，“扑通”跳进了水中！
湖中人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回过头来——这个轻微的动作在此刻却是灭顶之灾。他的身体一下子失衡，一下子滑倒在水中！
湖中人的头一下子被水没顶了。商叶初暗骂一声，卯足了力气向对方身边游去！
商叶初上辈子拍过不少水戏。
某些经典的搞笑电影桥段：男主角在沙滩上晒太阳，幻想着在浪花中看到嬉戏的前凸后翘小蛮腰比基尼美女。恰好这时耳边传来水声，男主角兴奋地伸头一看，只见一个花痴肥婆在海浪中抛媚眼：“噢哟，帅哥，来玩呀~~~”
这种低俗的幽默感与反差感是很多低成本喜剧片的常客。这样的戏码，商叶初没拍过十个也拍过八个。为了安全着想，她自然也是要学习游泳的。否则一旦溺水，剧组里没人能捞得动她。
当然了，商叶初蠢笨，不知道呛了多少回水，多少次被教练骂得狗血淋头，才学会了基础款狗刨式。不过在死水一潭的人工湖里足够了。
隔了一世，肢体上难免有生疏感。好在没一会儿，熟悉感就回来了。
商叶初迅速向那个寻死鬼接近着。
凑近一看，商叶初才发现对方原来是女孩。一头黑色的半长发在水里飘着，像海藻，又像海胆。
女孩就好，女孩就好。商叶初松了口气，女孩子轻一些。要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商叶初恐怕又得请场外援助开挂了。
一米，一尺，商叶初终于冲刺到了对方身边。这寻死鬼显然不会游泳，这么一会儿已经开始在水里吐泡泡了。
商叶初一把抓住对方，狠狠向自己身边一捞——
没捞动。
这么重？！
商叶初咬了咬牙，奋力游到对方身后，防止对方因为意识不清抓住她共沉沦。
余音湖不深，水流更是平静得几乎没有。加上这个寻死鬼出人意料的老实，商叶初居然还真费劲巴力地把她捞上来了。
商叶初把寻死鬼摆到湖边，也顾不上管对方的长腿还浸在水里，直接瘫倒在地。
她太累了。激素的作用完全消退之后，双倍的疲惫席卷而来。
如果不是身上湿漉漉的，湖石又太冷太硬，商叶初现在已经倒头就睡了。
身上又湿又冷，牙根发酸，恶心欲吐。肺部像要爆炸一样，四肢疲倦酸软，膝盖被水一泡更疼了——数管齐下，商叶初感到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等等，那个被捞上来的寻死鬼，是不是太过安静了？
商叶初心中警铃大作。对方不会是吃了药跳湖的吧？那她忙活一通可就白忙活了！捞了个死人上来，想想就要吐血。
商叶初凑到寻死鬼身边，先试了试对方的鼻息。嗯，很好，还有气。
看到对方容貌的那一刻，商叶初稍稍愣了一下。
原因无他，这寻死鬼，长得太漂亮了。
对方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得像豆腐一样，毫无瑕疵。鼻梁挺直，嘴唇丰润。虽然因为昏迷看不到眼睛，导致美貌大打折扣，但长长垂下的眼睫毛不容置疑地昭示了对方眼睛的美丽程度。
即便是见惯了娱乐圈俊男美女的商叶初，也为寻死鬼的美貌稍稍愣了一下神。
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居然会选择轻生——商叶初摇了摇头。她猜测对方可能是娱乐圈的新人，因为压力过大才一时想不开的。
睡美人还在昏迷之中，商叶初低下头，开始清理对方口鼻中的污泥。好在余音湖天天都有人清洁，湖水还算干净，睡美人的口鼻中倒是没什么异物。
清理完之后，商叶初回忆了一下自己在胡奶奶店里健康小报上看到的救生知识，试图给对方做人工呼吸。
她们都是女孩子，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再说救人的事，也不分男女。
商叶初的嘴唇离睡美人只剩五公分的时候，对方浓密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商叶初顿了一下。就在她停顿的这一瞬间，那双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黑如点漆，透着惊心动魄的瑰丽。商叶初被看得一愣。
紧接着，醒来的睡美人一把推开了商叶初，坐起来，头一偏，吐出了几大口水！
商叶初顺势倒在一边。没事就好。起码不是救了个死人上来。
确认救生成功之后，商叶初的道德暂时退居二线，开始盘算能从这件事中得到多少好处。
救人的时候毫不犹豫心无杂念，但当发现被救起的人可能对自己有利时，利用起来也绝不会手软。这就是商叶初。
看睡美人的相貌，绝不会是个糊咖，搞不好是某偶像公司培养的女团王牌呢。
救命之恩到哪都不算小，就算睡美人自己不认，她的公司也得认。这就算是一条人脉了……
可惜偶像的道路和商叶初定位不符。算了，也不一定就是女团成员。得不到人脉，给点钱也行啊。商叶初不能白扑腾半天。
商叶初默默盘算着。巨大的倦意袭来，让商叶初紧绷的理智渐渐涣散起来。
睡美人吐完了水，这才有闲工夫来看多管闲事救下自己的是什么人。
商叶初已经困得快闭上眼睛了。
睡美人俯身，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商叶初。
商叶初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没想到，睡美人的话头居然抢在了商叶初前面，而且语出惊人：
“商叶初？是你？”
第15章 旧日色素
商叶初一个激灵，所有的睡意都被赶跑了。
她现在的样子变化这么大，怎么会有人叫出她的名字？难道是同剧组的工作人员？
商叶初坐起身，审慎地打量了一番对方。
睁开眼睛之后，睡美人的容貌更是秀丽无伦，漂亮得不像话。但商叶初依然毫无印象。
商叶初十分确定，如果自己曾见过这个人的话，别说是这辈子了，哪怕是大脑浑成一片的上辈子，也绝不会忘记这张脸的。
“你是？”商叶初迟疑地开口。
见商叶初没认出她来，睡美人的眼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认真道：“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盛文芝！”
盛文芝？——这个名字……
见商叶初还是没反应过来，盛文芝着急道：“小叶子！小蚊子！这下你想起来了吗？”
听见最后那个称谓的一瞬间，商叶初久远的记忆终于被唤醒了！
“小蚊子……是你？！”商叶初面露古怪，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对方了。
距离她和盛文芝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跨越两世，过了足足十五年。
商叶初上初中时，因为身材肥胖，走路姿势滑稽，被班上的男生取了个外号，叫作企鹅。
班级是一个小社会，商叶初毫无疑问是这个小社会的最底层。有些人的恶意是毫无由来的，他们只是想欺负商叶初，于是就那么做了。
企鹅商叶初在底层蹉跎了一年多，班上来了个转学生，就是盛文芝。
盛文芝全家当时去商叶初的老家温城旅游，结果出了车祸。盛文芝的父母当场就没了，她自己的腿也受了伤，很长一段时间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失去父母的盛文芝被寄养在温城的亲戚家里，转学到了温城中学。
盛文芝初中时就已经长得十分俊俏，虽然远远比不上现在，但出现在商叶初所在的那个歪瓜裂枣的后进生班，也像天鹅降落在了蛤蟆堆里。
商叶初一直对自己那群初中同学感到迷惑不解。照理说，漂亮的小姑娘在中学时期应该还是蛮受欢迎的。可商叶初班里的那群男生，对盛文芝却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敌意。
平时的孤立、明里暗里的欺压和嘲讽就不说了，更过分的是，他们见盛文芝走路一瘸一拐，便给盛文芝取了个外号，叫鸭腿！
这个恶毒的称号直到盛文芝的腿康复之后也没有取下来。商叶初还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每当盛文芝拄着拐、拖着伤腿走进教室的时候，班内的男生就会爆发出一阵大笑，然后一边吹口哨、打节拍，一边起哄道：“鸭腿！鸭腿！”
如果盛文芝阻止他们或者落荒而逃，他们便会乐不可支，仿佛得到了一张免费的小丑观影券。如果盛文芝对他们的起哄充耳不闻，他们就会阴阳怪气，骂些叫商叶初似懂非懂的话。
后进生班一向成绩很差，纪律更差。班主任对这些小风波从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盛文芝转来之前，如此被奚落的对象一直是商叶初。盛文芝来了之后，那些贱嗖嗖的男生们顿时对商叶初失去了兴趣，全部转去捉弄盛文芝了。商叶初身上压力骤轻，对盛文芝多出许多同情和好感。
于是，在某一天大课间，商叶初便小心翼翼地去找盛文芝说话了。
智商高起来之后，商叶初渐渐能想起一些前世的事情。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找盛文芝说话时的情景。
盛文芝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写写画画。商叶初初中的大课间，学生是要出去集体跑操的，但由于病理性肥胖，商叶初有课间操的豁免权。
瘸腿的盛文芝当然也不用跑操，于是教室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商叶初凑到盛文芝面前，便看见对方正在纸上写着什么——纸上的内容商叶初当然不可能记得，只记得对方写得一笔好字，让土包子商叶初狠狠惊艳了一番。
商叶初小心翼翼道：“你在写什么啊？”
盛文芝的回答也十分简略：“滚。”
商叶初已经习惯了被父母弟妹班主任和同学骂“滚”，闻言也没生气，锲而不舍地追问道：“你在写小说吗？好厉害啊。”
盛文芝瞟了商叶初一眼：“你看得懂我写了什么？”
“啊——不是。”商叶初羡慕道，“我觉得你很聪明。我要是也有这么聪明就好了……”
盛文芝干脆不理商叶初了。商叶初干巴巴地没话找话道：“你叫‘生蚊子’？好奇怪的名字。”
盛文芝不耐烦地将笔按得啪啪响：“盛文芝——盛世的盛、xx的文、xx的芝……”
盛文芝后面用来举例的两个词，商叶初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她隐约记得自己当时还傻乎乎地问“这个芝是芝麻的芝吗？”
盛文芝根本没兴趣和又胖又丑又傻的商叶初说话，闻言不耐烦道：“是是是行了吧。你可以走了。”
就在这时，课间操结束了，班里那群讨人厌的男生们回来了。
男生们一见到商叶初和盛文芝说话，便又开始起哄。像一群哇哇怪叫的猴子一样。商叶初早已记不清那群猴子都叫了些什么，只记得盛文芝脸涨得通红，一把推开了自己——当然没推动。
商叶初见盛文芝实在讨厌自己，便不再自讨没趣，转身想走。就在这时，盛文芝一把拉住了商叶初。
盛文芝漂亮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恨意和阴冷，“你想跟我做朋友是不是？”
商叶初点点头，又摇摇头。
盛文芝没管商叶初自相矛盾的举止，伸手指了指带头起哄、叫的最欢的那个男生。
“你叫他闭嘴，我就跟你做朋友。”
商叶初还真去了——现在想起来，她真想给当时的自己一拳。
商叶初走到那男生面前，叉着腰对对方道：“你闭嘴！”
那男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哟哟哟~企鹅来给鸭腿出气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fu——”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商叶初狠狠推了一把，一屁股跌倒在地！
商叶初发誓自己绝非故意的，她在家中时，父亲母亲和弟弟妹妹们经常这么推她。商叶初从来没有一次被推动过。谁承想那个男生那么脆皮，轻轻一推就倒在地上鬼哭狼嚎起来？简直像一只发育不良的水猴子。
后来的记忆就比较混乱了，商叶初隐约记得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和人打了群架，而且还是和自己最讨厌的那群二流子男同学——最重要的是，这场会战居然以商叶初的大获全胜告终。
后进班这种事太常见了，班主任浮皮潦草地把这件事处理掉了，两边都请了家长各打五十大板。商叶初还被季雅和商鸿轩男女混合双打了一通。她吃的苦太多，早忘光了。
这件事之后，盛文芝还真遵守承诺，和商叶初做起了“朋友”。当然，这所谓的朋友，其实只是商叶初单方面地跟在她身边罢了。
商叶初一战成名之后，在弱肉强食的班级里地位高了一点点。短期内，暂时没有人敢叫她和盛文芝的外号了。商叶初这是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别人，也很兴奋，自以为是地充当起了盛文芝的保镖。
盛文芝喜欢写作，文笔很不错。在父母双亡之后，她一直试图给杂志投稿，赚稿费补贴家用。可惜一次也没过稿过。为此，她还给自己取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笔名。商叶初知道之后，也跃跃欲试地取了两个。
“就叫‘小企鹅’和‘小鸭子’怎么样？”当时的商叶初建议道。
“谁会喜欢被人叫鸭子啊。”盛文芝烦躁地将稿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箱中，“要叫你自己叫。”
商叶初蹲在盛文芝身边，沮丧道：“啊……那叫什么？我叫商叶初，你叫生蚊子，那我们叫小叶子和小蚊子怎么样？”
“你能不能不要再在这里添乱了？！”盛文芝发火道，“什么蚊子虫子的！哪个正儿八经的作家会叫这东西？”
商叶初“哦”了一声。她也许蠢笨，但不会永远热脸贴冷屁股。见盛文芝实在不耐烦，她也就不去烦她了。
再后来……
再后来的某一天，许是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商叶初的错觉。某一次，商叶初请了三天病假后，回到学校，在路上遇到了盛文芝。
时值炎炎酷暑。盛文芝见到商叶初后，脸色一下变得很奇怪。不但反常地对她和颜悦色，还请商叶初吃了冰淇淋。堪称前所未有的大方。
缺心眼的商叶初美滋滋地吃了冰淇淋，她没有零花钱，那个夏天还是第一次吃到冰淇淋呢。
商叶初舔着冰淇淋来到教室中，此时正是课间，教室里很热闹。然而商叶初一进门，教室忽然静了下来。
商叶初有些懵，还有些不安。连冰淇淋都忘了吃了。
突然，全班整齐划一地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声之大，简直能顶破房盖！
这是怎么了？
商叶初惴惴不安，手中的冰淇淋缓缓融化，流到了她的手指上。
上次那个被商叶初打的男生忽然道：“叶子，听说你都这么大了还在吃手指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全班同学再次哄笑起来，笑声震天，连桌子都在发抖。
什么吃手指？什么叶子？
盛文芝从商叶初身旁绕了过去，目不斜视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好像从不认识商叶初一样。
商叶初茫然地站在原地，不懂自己的同学们在打什么暗号。终于，大家笑够了，坐得离商叶初最近的学生随手将一本杂志丢给了她。
商叶初单手接过那本杂志，因为被传了很多手（一人买杂志全班传看是一种学生时代特有的风气），书已经破破烂烂了。
商叶初一眼认出了这是什么杂志。这是温城本地很有名的笑话半月刊。翻开杂志，第一个栏目【每月潮人精选】上，赫然写着一则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讲述了一个笨蛋肥婆想变聪明的故事。为了变聪明，她做了很多蠢事，滑稽不堪，叫人看了忍俊不禁。
小说文笔生动，活灵活现，仿佛一切都是作者亲眼所见似的。就连迟钝的商叶初，都隐隐约约感觉出了什么。
有很多情节都能看出现实的影子，甚至某些情节，商叶初还有点朦朦胧胧的记忆。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既视感。
最重要的是，那个想变聪明的笨蛋，叫……叶子。
全班同学原来是在为这个而笑。
良久，商叶初的眼珠子动了动，视线滑向了作者的名字那一栏。
供稿人署名：小蚊子。
冰淇淋落在地上，流了一地廉价的色素。
第16章 朋友
往事纷至沓来，商叶初有那么一瞬间愣在了当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得体的反应。
当意识到自己救了谁的时候，商叶初的第一反应，是狠狠地伸出手，甩了对方一个巴掌！
盛文芝白皙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她愣住了，随即怒不可遏道：“商叶初，你抽什么风？”
商叶初看也不看对方，站起身拎起书包扭头就走。她怕她再多看一眼盛文芝那张美丽绝伦的脸，就会把对方的头按进水中。
“喂！等等！”盛文芝踉跄着追了上来，可惜追了两步就跪倒在地——她在水中腿抽筋了。
商叶初走得虎虎生风，竭力控制着自己回头再给盛文芝一巴掌的冲动。
真是晦气！还不如捞一个死人上来呢！
呸呸呸！她要好好去洗个澡，去去身上的晦气！
一想到自己又是和系统谈判、又是透支体力地狗刨蛙泳，却捞上来这么个东西，商叶初就感到全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冲，气得眼前发黑，身上发抖。
103凉凉道：“污点就丢在那里不管了？”
“你可以说话，”商叶初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但别出声。”
103识趣地换了个话题：“你要不要找个地方换一身衣服？这样下去可能会感冒。”他可不想再给商叶初垫能量点了。
“好吧。”这句提议还算是人话，商叶初没有反对。
商叶初奢侈地打了个出租车，一路狂飙回了步行街。
步行街就这点好，它囊括了一个人生存必备的所有产业——衣食住行，都在其列。
商叶初先去步行街的“精品女装店”，怒花一百大洋置办了一身新衣服；然后拎着新衣服，杀到步行街的澡堂子里，给自己泡了个热水澡。
商叶初用热水狠狠洗刷了一遍全身，尤其是救了盛文芝的那两只欠手，恨不能搓掉一层皮。
全身焕新之后，已经夜幕四合，距离给胡奶奶看书店还有一小时。这下子买手机是没时间了，商叶初只好改路去吃饭。
商叶初在步行街大排档闲逛着，看着那些炸羊肉串、炸猪肉串、炸鸡肉串，臭豆腐韭菜土豆丸子香菜卷淀粉肠脆皮肠厚肉肠，烤冷面烤红薯烤鸡翅包饭炒栗子炒河粉炒海鲜，啤酒可乐果汁汽水奶茶……这些都是涨体重的好东西。
可是商叶初只觉得胸口和胃部都闷闷的，好像突然失去了胃口。
103冷眼瞧着商叶初走过烧烤摊目不斜视的样子，道：“让我欣慰的是，你终于学会了养生。”
话音刚落，商叶初走进一家冰淇淋店，一屁股坐下了。
“老板，帮我打包……十盒大份冰淇淋吧。每种口味都来一份。”
“嗯？确实，我们同学聚会，这十盒是大家一起分着吃的。”
老板动作很快，几分钟就给商叶初挖了十份冰淇淋，装在两个大袋子里，让商叶初拎走了。
商叶初提着两大袋子冰淇淋，走出步行街，随便找个了公园长椅，坐了下去。
商叶初随手抓起一盒冰淇淋，挖了一大勺，塞进了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融化，让商叶初几欲作呕。
“好难吃的冰淇淋。”商叶初喃喃道。
嘴上这么说着，商叶初秉着不浪费的原则，一盒一盒地吃着廉价的冰淇淋。即便被凉得脸色发青，也没有停下。
一个人影站到了商叶初面前，劈手夺过她手中的冰淇淋，冷然道：“别吃了。”
商叶初仰起头，嘲弄地望着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的盛文芝：“你跟了我一路，是在记录采风素材吗？”
盛文芝脸色一滞，“那时那件事……我承认我——”
商叶初冷笑着打断了她：“你承认什么？你是个作家——‘正经的’小说家，现实只不过是你艺术创作的素材罢了。就连你此刻站在我面前，想的恐怕也是如何写出‘傻子叶子’二代吧？”
“不是的！”盛文芝颇感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我只是、只是……”
商叶初一把将剩下的冰淇淋扔在了她的衣服上，草莓冰淇淋的粉色色素在黑色的衣料上蜿蜒而后垂落，看着像一幅蹩脚的涂鸦。
盛文芝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在她发声之前，商叶初冷然道：“我先走了，作家女士。如果想要我赔偿衣服的话，我就住在前面的步行街书店中。别忘了把这里的垃圾收拾干净。”
华灯璀璨，夜幕深深。盛文芝静静地望着商叶初毫不犹豫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另一边，103提醒商叶初道：“我不得不提醒你……”
“盛文芝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是Amphionmelody今年夏季的最新款。市场价足够让我拍五次中特，是吗？”商叶初漫不经心道。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103又看不懂人类了。
“正是因为知道才下手啊。”商叶初慢悠悠道，“这样一来二去，你来我往，大家不就熟了嘛。”
“你在利用他对你的愧疚。”103这句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有钱朋友多一百条路。”商叶初道，“她利用我赚了第一笔稿费，又因为我获得第二次生命，从这个角度看，我简直是她的再生父母啊！
“再生父母想从她身上压榨点好处，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你随意。”103道。
其实他原本打算提醒商叶初的是另一件事，但既然商叶初对盛文芝的态度只是利用，那么这件事好像也没必要说了。
第17章 老年机与草台班子二三事
“小叶哦，要不是看在你是咱自家孩子的份上，我可不告诉你哟！”
手机店老板一边嗑瓜子一边对商叶初道：“这几款手机都不得行的哦！”
老板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隔空划过一排摆在最显眼的柜台里的新款手机，指点道：
“那个小辣椒手机，掉电特别快！
“那个红樱桃手机，电池用几次就鼓包了！
“那个闪电手机，你别看它叫闪电，用久了之后，随便打开一个软件，要卡一分钟！”
商叶初哭笑不得道：“陆姨，那我该买什么样的？”
商叶初今早对胡奶奶说了要买手机的事情，胡奶奶便领着商叶初来到相熟的步行街手机专卖店里，还特别关照陆老板不要糊弄小姑娘。
胡奶奶在这条街上待了十来年了，德高望重，人缘很不错。老街的邻居们都很尊敬她。
因此，即便商叶初看起来像个穷鬼，陆老板还是十分热情地解说了半天。
陆老板吐掉瓜子皮，亲切道：“买手机啊，就像找男人——绝不能只看外表！喏，我给你找个合用的。”
说着，陆老板把瓜子一丢，去后头翻翻找找半天，翻出了一部老气的二手手机。
商叶初开玩笑道：“陆姨，您这是给我找了个二手男人？”
陆老板嗔怪道：“小年轻嘴皮子这么滑！这是我以前用过的，仁星手机——你别看名头不响亮，好用的嘞！”
商叶初微微一愣，她对这个牌子有点印象，大约三五年之后，这个牌子就会乘风而起，扶摇直上，以过硬的质量打破国内被垄断的手机市场，一跃成为华国最大的手机品牌。
她记得仁星手机最大的问题是款式设计土气，不太受年轻群体的欢迎来着……
商叶初又看了一眼陆老板手中那土的掉渣、直逼老年机的二手手机，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对这个传言表示认同。
没想到这手机这么早就有了。
陆老板用布擦了擦手机，给它充上电，继续跟商叶初安利道：“电池特别持久！皮实、抗造！手机屏摔好几次都没碎。我用了两年，一点也不卡，特别滑溜，足足32G大内存呢！”
商叶初笑了笑，现在的32G手机还是大内存，过两年就是256G遍地跑的时代了。时代淘汰手机比淘汰人快得多。
不过现阶段，商叶初倒是不在乎手机是不是新的，穷鬼没法子挑拣。充了点电之后，陆老板把手机开机，递给了商叶初。
商叶初试用了一下，对陆老板的眼光表示赞同。
“多少钱，陆姨？”
陆老板见终于能把这老伙计打发走，笑得合不拢嘴：“你给我四百块就好了。我再搭给你个充电器，顺便给你贴个好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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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提新设备的商叶初马不停蹄地去给自己办了一张手机卡，肉痛地充了两百块话费，然后第一时间把脑子里所有的手机号都存了进去。
除了姜蕾导演给的手机号，还有些其他的小导演、小助理、群头等人的号码，以及姜蕾本人的。
商叶初蹭着手机营业厅的wiFi，开始上网搜索姜蕾的老师。
偶像剧、古装剧这些东西，上辈子是和商叶初无缘的。因此，商叶初还真不怎么了解姜蕾那个圈子的成员关系。
输入关键词后，界面转了两秒，第一个跳出来的搜索结果，是一个叫郑博瀚的人。
郑博瀚……这名字好眼熟。
商叶初点进页面仔细看了起来。
郑博瀚，着名编剧。代表作品《西苑》《东楼秘史》《清月传》《大卫传奇之女仪传》等。
只看到这几个剧名，商叶初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名字眼熟了。
这些剧，无一例外全都是晚间黄金档曾经的霸主！
季雅每晚都守着电视机，痴迷地追着这些古装剧。商鸿轩虽然表面对这些剧嗤之以鼻，实际上每到播出的时候，也会放下书和报纸，跟季雅一起看。
商叶初的两个妹妹当时痴迷宝岛的四大帅哥，吵着要看宝岛肥皂剧。可惜那部又臭又长的系列爱情剧次次和这几部古装剧撞个正着，两个妹妹没有遥控器控制权，只能拉着脸陪季雅一起看老妈爱看的，结果后来变得比季雅还狂热。
商叶初现在还记得《西苑》那波澜壮阔的片头曲：“塞北花，江南雪；洛水雨，庐州月；大江滔滔风流散，长天不老情难绝……”
商叶初在厨房刷碗的时候，一听见这熟悉的旋律，就知道自己要快些把碗刷完了。否则正片开播，她刷碗的叮叮当当声会惹得季雅勃然大怒。
这些片子的剧本竟然都是郑博瀚编写的？
郑博瀚是姜蕾的老师？
商叶初觉得不太对劲。百科上的履历不可能造假。那么，郑博瀚无疑是国内娱乐圈当代的一流编剧。这样的人，只要把名号扔出去，会有一大堆当红的、或者半红不红的演员扑上来任他挑选。
这样的人，怎么会沦落到要自己的学生介绍演员？
这么大的编剧筹备的片子，姜蕾怎么会把机会塞给自己这个无名无姓的小龙套？
娱乐圈死光了？全塌房了？被帽子叔叔拉去做尿检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无论怎么说，机会是一定要抓住的。不试试怎么知道。
商叶初没有犹豫太久，拨通了姜蕾给的电话。
姜蕾给的自然不可能是郑博瀚本人的电话，而是对方的选角助理的号码。
电话过了好半天才被接起来，手机那端传来了一道困倦的声音：“谁？”
问完这句话，对方还打了个哈欠。
商叶初看了一眼天色，现在是上午十一点。
这个时候都还没起床……郑博瀚的人行不行啊？
商叶初一边腹诽，一边客气道：“我是姜蕾导演介绍的……”
“嗯？哦。”对方甚至没有听商叶初把话说完，便打断道：“那你来吧。横市影视基地柳絮路……”
商叶初听完地址，连忙道：“请问这个项目的名字叫什么？”
“名字？”助理可疑地停顿了一下，“你来了就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对方便挂断了电话。
商叶初无言地望着挂断的手机界面，感到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细节中能看出很多东西，商叶初现在深深地怀疑起了这个电话号码是否真的属于郑博瀚的团队。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商叶初还在搞笑电影剧组里扮演花痴包租婆和男主角斗智斗勇呢，连手机都买不起，更没时间关注什么娱乐消息。可用的娱乐圈相关记忆很少。
商叶初本打算问姜蕾的，想到对方现在估计还在剧组忙于拍摄，便放弃了这个打算。
不得已，商叶初只得自己下载了一个微博，注册了一个微博号，开始在微博上面搜索郑博瀚的大名，试图找出对方葫芦里卖的药。
微博上有大把的娱乐营销号，虽然消息真真假假良莠不齐，但也能从中看出些蛛丝马迹。
如果是圈内人，自然会有圈内的消息渠道。可惜商叶初现在顶多算个圈下人，只能用这种原始的手法了。
像郑博瀚这样的名编剧，如果真的有动作，微博上一定是会有水花的。
商叶初变换着各种关键词搜索了一番，最近的实时搜索结果中，只有一些视频营销号在发些千篇一律的文案。夸赞郑博瀚有才华什么的。
这很正常，娱乐圈——起码是在内娱，编剧的地位和名气都很低，没什么讨论度。
商叶初锲而不舍地翻了下去。
她还记得姜蕾打电话时说的“人家筹备了多长时间，您筹备了多长时间”“神仙斗法”等字眼。郑博瀚很可能是在和一个大项目较劲，她应该去找找时间比较久远的大项目。
翻了几页，商叶初终于看到了一条有点价值的营销推文。
【在娱乐圈中，徐瀚文、郑博瀚这对双子星，历来为人称道。二人师出同门，既是同班同学，也是同寝室舍友。被圈内并称“双瀚”……
在1999年至2014年之间，二人先后合作了《西苑》《东楼秘史》《清月传》《大卫传奇之女仪传》《三枪三别》等多部剧作，这些作品大多口碑与收视俱佳，大获成功……
然而，从去年开始，在这对堪称天作之合的导演和编剧在微博互相取关对方后，二人就再也没有过任何互动……
据可靠消息称，二人早有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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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的手指顿住了。
如果说郑博瀚还只是“稍有名气”的话，那么徐瀚文，在圈内外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作为一代电视剧名导，徐瀚文的名字，基本就是收视率的保证。他的名头可比郑博瀚这个编剧响亮多了。
商叶初立刻开始搜索徐瀚文的名字。
徐瀚文的搜索结果比郑博瀚多多了。商叶初一眼就看到了某个营销号发布的瓜。
【网传徐瀚文@文海浩瀚 导演的电视剧《卿云传》将于近日开机[打call][打call]期待徐导新作，我的遥控器已经准备好啦！[开心][开心]】
《卿云传》！！！
商叶初一下按灭了手机。
她想起来了。
第18章 碰瓷？
商叶初来到了试镜场地。
试镜是在横市影视基地的试镜室中进行的。商叶初走到试镜室外，只看到稀稀拉拉的十几个演员等在外面。或站或坐，手中连个号码牌都没拿。
十几个演员看上去不少，可要考虑到郑博瀚的名气，那就实在不多了。
在场的无一例外是女艺人。这很正常，因为正在试镜的这部剧，是一部宫斗剧。
看到《卿云传》的那一刻，商叶初久远的记忆终于被唤醒了。
在她刚进娱乐圈那年，确实有部很火热的宫斗剧，叫作《卿云传》。这部剧热播的时候，商叶初正在为生计奔波，没时间追剧，自然也就没什么印象了。
在当时，还有一部剧与《卿云传》同时播出。巧合的是，这部剧与《卿云传》题材相同，都是宫斗剧。挤在暑期档，你一集我一集，可以说是当面锣对面鼓地打擂台。
更巧的是，那部剧的剧名叫作《云倾记》！
从二者名字的相似程度上来看，很难说《云倾记》的剧方不是故意的。毕竟《卿云传》投资很高，星光璀璨。从开拍起就开始造势，把观众们的胃口吊得足足的。天王天后加盟不说，连里面跑龙套的太监都是三线起步。讨论度吊打同期所有电视剧。
而《云倾记》……说实话，这部剧除了女主角和郑博瀚有点名气之外，连男主角都在娱乐圈查无此人。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说，十部《云倾记》的讨论度都比不上一部《卿云传》。
这种赤裸裸的碰瓷行为无疑遭到了网友们的一致鄙视，连带着《云倾记》的剧迷在当时也被认为低人一等。两家剧粉在各大平台打得大道都快磨灭了。
当时的盛况堪比南北战争。很多路人调侃，双《云》剧粉狭路相逢，恐怕要互相拿着左轮手枪指着对方逼问“你的云是哪个云？卿云的云还是云倾的云？”
商叶初没看过《卿云传》，在有了点闲钱和闲工夫之后，倒是看过几集《云倾记》。因为后者集数少，时长短，适合商叶初调剂一下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
但真正让商叶初对这部剧印象深刻的，并不是这部剧的剧情，而是它剧外的风波。
《云倾记》播出后没多久，《卿云传》剧方官博亲自下场，控诉《云倾记》抄袭侵权！
抄袭当然不是空口鉴抄的，《卿云传》官博截取了两部剧的部分台词和情节，做了不少对比图和调色盘。
吃瓜群众们纷纷下场，一看《卿云传》官博发的东西——哟呵，还挺像那么回事！两部剧的许多剧情、台词和细节，都十分相似！
网友们再一扒，《卿云传》和《云倾记》居然是在同一天开拍的！
到底谁抄袭谁？这是个尖锐的问题。这么多的相似之处不可能是巧合，既然《卿云传》官方这么有底气，亲自下场捶人，那大抵就是《云倾记》抄了。
《云倾记》剧方的态度也很暧昧，既不出来澄清，也不出来承认。就这么干巴巴地耗着，颇有股放任自流的味道。这种消极的处理方式，自然被网友们认为是心虚了。
就在《云倾记》抄袭说甚嚣尘上之时，《卿云传》官方再次下场，发布了《卿云传》的部分剧本，以及剧本的创作时间——
三年前！
《卿云传》是荣鼎娱乐用心打磨三年的S级巨作，光是剧本就有数十个编剧参与创作。字字斟酌，句句讲究。根本无须惦记一部三无制作！
这一招算是雷霆之锤，顿时把摇摆的观众和网友们彻底说服了。
网友们蜂拥至《云倾记》的官博下，要求剧方也给出原始剧本的创作时间。不出所料，《云倾记》根本拿不出来早于三年前的剧本，甚至连一页草稿也拿不出来。更有小道消息称，《云倾记》从创作到开拍，只花了三个月。
这下子，两部作品到底谁抄谁就此分明。
自此，《云倾记》彻底被钉死在抄袭的耻辱柱上，剧粉更是被压得抬不起头。某段时间里，如果有人抄袭被发现的话，网友们问候对方，都会用这个句式：“倾倾，你的东西不错，我云走了。”
不了解这件事的商叶初当时在网上随口说了一句“《云倾记》挺好看的”，结果被网友追着骂了十条街。
这件事给商叶初留下了不小的印象，因此，一看见《卿云传》，商叶初立刻想起了上辈子被网友们围追堵截的恐怖。
结合姜蕾那天打电话的说辞……看来郑博瀚要拍的这部剧就是《云倾记》了。
商叶初有点头疼。
没有一个艺人愿意自己跟抄袭二字沾上边。《云倾记》这个饼，在不知底细的情况下，顶多算块劣质硬饼；在想起它未来的糟心事后，就只能算是一块烫手山芋了。
无论如何，姜蕾导演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商叶初只得先来走个过场。反正以她的条件，郑博瀚大概看不上。
商叶初在试镜室外坐下，旁边坐着的女孩嘻嘻哈哈地凑上来：“你也是来试镜的？”
商叶初点了点头，脸上先扯出一个笑模样来：“是。你好，我叫商叶初。你是？”
“我叫李葵！”女孩咋咋呼呼道，“不是李逵的逵，是葵花的葵！你这名字真好听！”
商叶初笑了：“是吗？我自己倒不觉得。”
商叶初在娘胎里的时候，定下的名字是“商业初”，意为“继承家业的第一个孩子”。商鸿轩和季雅当初迷之自信，认为商叶初一定会是个带把的。商量了好几个月才定下这个名字。
结果，季雅十月怀胎，生下的却是个不被期待的女孩。商鸿轩失望不已，老脸比树叶子还要绿。直到落户口的时候也没给商叶初取名，干脆就把给男孩子的那个“商业初”改了个字，拿来用了。
商叶初对自己的名字是没什么好感的。甚至考虑过以后要不要换个艺名。
李葵明显是个话多的人，不用商叶初热场子，她就叽叽喳喳道：“我也是来试镜的！不过，我可不是你的竞争对手，你放心吧！”
“嗯？”商叶初饶有兴趣道，“为什么？”
李葵四处看了看，看没有人注意到她们这边，才小声道：“我不是电影系的，我是金融系的。”
商叶初：“……”
李葵抱怨道：“我都不知道我是来干嘛的。我只是为了凑第二课堂学分才报名参加了个话剧社，郑导演看到我之后，非说我适合什么角色，让我来试镜——
“我能适合什么角色？账房先生吗？”
商叶初同情地点了点头，“不过你很可爱呢。也许郑导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等等，郑导？
郑导演！
商叶初刚刚就觉得不对劲。上一世，《云倾记》爆出抄袭后，郑博瀚编剧似乎并没怎么受到影响，讨论度低得发指。至少在商叶初的记忆中，好像没有太大的水花溅射到他身上。以他在编剧界的地位，这种情况显然不正常。
这一世就更怪了，就算筹备仓促，以郑博瀚在编剧界的名头，也不可能只吸引来这么几根毛毛雨啊！
合着郑博瀚不是编剧，而是导演！
这下子全说通了，姜蕾无奈的态度，试镜场地稀疏的艺人，为什么上一世《云倾记》爆出抄袭后没有人狙击郑博瀚这个编剧，骂他江郎才尽什么的……
因为郑博瀚，转行了。
转！行！了！
商叶初简直要对郑博瀚五体投地了。
是怎样的斗气精神，才能让一位名编剧亲自下海做导演，和自己的师兄打擂台？
导演和编剧虽然绝不是泾渭分明的，但也不能混为一谈。对于彼此的领域，这两个职业可以互相插手，却最好不要贸然涉足。
说得不客气一点，一个优秀的导演有可能同样是个优秀的编剧，但一个优秀的编剧想成为一个专业的导演，还要费一番功夫。
更别提，郑博瀚不但毫无征兆地从编剧转为导演，还要和自己那位身为大师级导演的师兄打擂台。人家花了三年筹拍《卿云传》，他就花几个月时间赶制一部《云倾记》上杆子碰瓷！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郑博瀚此举，就像是一个一流的茶艺大师，突然脑子一抽去参加厨王争霸赛，竞争对手是上一届厨王，比赛项目还是厨王的拿手菜！
难怪姜蕾嘀嘀咕咕的。没有骂街，已经是这位弟子对她老师最后的尊重了。
外行人眼中，郑博瀚这是挑战自我；内行人眼中，郑博瀚这就是犯病了。
商叶初这下子更坚定了不沾边《云倾记》的决心。一会儿试镜的时候，还是表现得差一些，让郑博瀚赶紧把她刷掉吧。
第19章 试镜
两人说话间，试镜室内陆陆续续走出了几个艺人。商叶初用眼角余光扫过去，发现一个脸熟的都没有。
这次试镜简直就是个糊咖俱乐部。哦不，这里的大多数人，连“咖”都算不上。只能叫糊丝儿俱乐部。
出来的女艺人们大多垮着脸。看起来，即便是草台班子，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这倒不奇怪。郑博瀚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不可能一下子放低要求。
试镜轮到了李葵，她跟商叶初打了招呼，进了试镜室。
商叶初拿出手机，继续浏览《卿云传》相关的搜索结果。这部剧此时虽然还没有开拍，但一大堆鼓吹赞美的通稿已经铺满了各大平台。
信息垃圾太多，商叶初看了一会儿，干脆直接点进徐瀚文的微博账号，想看看有没有《卿云传》相关。
让商叶初失望了。徐瀚文的账号简直就是僵尸号，只有几十条微博，还都是班味十足的转发。最近的一条微博也在两年前。
商叶初又点进郑博瀚的账号——好家伙，还不如徐瀚文呢。郑博瀚的微博空无一物，不知道是被他自己删了，还是本来就是白号。
《云倾记》……《卿云传》……
商叶初在心里不断琢磨着。《云倾记》蹭《卿云传》蹭成这样，总感觉不像是为了热度，而是为了发疯似的。
娱乐圈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一般而言，除非是不死不休的商业对头，或者糊到失心疯、不蹭热度永无翻身之日的绝世糊咖，否则很少会闹得这么难看。
这两部剧之间肯定有猫腻。或者说，郑博翰和徐瀚文之间肯定有猫腻。
可惜了，喜剧演员在娱乐圈不受待见，可以说是自成一国，圈中之圈。上辈子商叶初实在是没关注过这些“圈外”的纷争。
就在商叶初胡思乱想的时候，李葵出来了。
李葵脸上的表情好像在梦游：“啊呀，我中了。”
商叶初克制着问她“你中了甚么”的冲动，站起来道：“你入选了？这是好事啊。”
李葵抓住商叶初的手，哭丧着脸道：“可我不会演戏啊！”
“怎么可能。你就别谦虚啦。”商叶初笑道，“郑导演既然从话剧社一眼看中了你，你身上就肯定有过人之处。”
李葵道：“话剧社当时拍《雷雨》，男演员不够，我反串演了一次周冲——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演的是什么！就被郑导看上了。他图我什么啊？”
商叶初拍拍她笑道：“周冲是个天真热情的少爷。也许郑导需要你演一个天真娇憨的角色？你刚刚试镜了什么？”
“你说的可能是对的。”李葵回忆了一下，“他让我拿着个葫芦傻笑。嗤嗤嗤地笑了半天，我都快笑漏气了，然后就过了。估计挺天真的吧。”
葫芦……
商叶初嘴角抽动了一下，忽然开始细细端详李葵的脸。
“怎么了？”李葵被她看得莫名其妙的，有点发毛。
“没什么。”商叶初怜悯地拍了拍李葵的肩侧，“你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试着拒绝？郑导还不至于强买强卖。”
“那倒没有。”李葵咧嘴笑道，“片酬十万块呢！乖乖，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反正我打算演完这一次就金盆洗手，就算演个只会笑的二傻子我也不怕。”
见她这样说，商叶初也就不再拦着了。
这场草率的试镜持续到了下午，终于轮到了商叶初。
商叶初进入试镜室中，给面试老师问好后递上了自己的个人资料，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面试官只有一个人——没错，就是郑博瀚本人。这位五十岁出头的名编剧瘦长脸，头发剃得精光，面色严肃，一看就知道是很难搞的那种倔老头。比起网上的照片，真人看起来还要更凶一点。
郑博瀚挑剔地审视着商叶初。商叶初知道，对方这是对自己的形象不太满意。
商叶初没化妆。在知道姜蕾丢来的好饼是块烫手山芋之后，商叶初便歇了在郑博瀚面前好好表现的心思。
郑博瀚缓缓张口：“你是姜蕾推荐来的？”
“是的。”商叶初不卑不亢道，“郑导。”
郑博瀚对商叶初显然没什么兴趣，随手丢给商叶初一卷剧本道：“你自己选一个角色，看着来吧。”
商叶初并没有因为对方堪称敷衍的举动懊丧。敷衍好啊，省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商叶初翻开剧本。
她看过《云倾记》，隐隐约约还能想起一点这部剧的剧情。她记得剧中有个极其讨人厌的反派，冒名顶替他人参加选秀，结果被皇帝乱棍打死了。
这反派只在第一集出场过，播出的时候还被人嘲笑说剧情蠢。因为秀女都有名碟，冒名顶替很难。编剧设计这段剧情一点都不合理什么的。
就选这个反派好了。
商叶初翻开剧本。果然，郑博瀚给她的剧本正是第一集的剧本。但让商叶初奇怪的是，剧本里并没有那个冒名顶替的反派相关的任何情节。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场戏是临时加的？
眼看郑博瀚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商叶初只得随手翻了几页，选了一个大丫鬟一类的角色。
“美人，”商叶初捏着嗓子道，“那赵婕妤不得不防啊！”
郑博瀚抬起眼皮看了商叶初一眼，随口接道：“玉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商叶初停顿了一瞬，这停顿非常短，郑博瀚没注意到。
“为君者，天威难测。陛下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岂是咱们可以揣测的？”商叶初苦口婆心道，“美人初入宫中……”
“玉珠，你这话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郑博瀚不耐烦地打断了商叶初，“去年春时，王贵妃做了龟苓膏，犯了陛下的忌讳，不是被降为嫔位了吗？连她那做桂西同知府总督的爹爹，也被陛下面叱了。陛下一饮一食，岂是小事！”
商叶初忧心忡忡地看了郑博瀚一眼，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表演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去，剧本上的丫鬟就没台词了。
商叶初自觉表现得很一般。这个丫鬟实在没多少发挥空间。谁承想，郑博瀚打量了商叶初两眼，脸色竟然缓和了不少。
等等。
商叶初心里咯噔一声。
不是吧？
怕什么来什么，下一秒，郑博瀚道：“表现得不错。这个角色是你的了。”
第20章 台上一分钟
有一种说法是，演员分为两种。一种是天赋型演员，一种是努力型演员。前者生来就有艺术细胞和表演天赋，站在镜头前，会自然而然地融入角色。
这种说法其实有些外行。实际上，再有天赋的演员，如果不经过一定的指导和练习，在镜头前也会如同一只漂亮的猩猩一样无所适从。
这与天赋无关。就好像一个婴儿生来就有数学天赋，结果却被丢进山里与世隔绝，连大字都不识一个——那么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成为华罗庚、陈景润的。
无论商叶初上一世作为喜剧演员如何辛苦、如何被人耻笑，那十几年的演艺生涯也实打实地为她带来了无数经验。正是因为她笨拙，所以才要加倍的努力，机械练习，不断重复，将拍摄经验铭刻在自己的每一寸毛孔之中。
导演一喊action，她就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站；对手戏的演员一走位，她就知道自己该如何接茬；她知道何时当绿叶何时当红花，知道怎样的表情会显得自己情绪饱满而不会抢戏……
这些东西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吃透。自己披着床单在家里喊众爱卿平身与在片场的无数双眼睛下登基为王，虽然本质都是表演，实际操作起来却无一相同。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从表演诞生那一天起，它就是一门需要砸时间下功夫的艺术。
可以这么说，与商叶初同龄的艺人们，除了童星之外，不会有人比商叶初的表演经验更丰富了。
这些东西早已经成为了她的肌肉记忆。即便商叶初努力表现得平庸，但在郑博瀚眼中，商叶初往那里一站，即便没穿戏服，俨然已经是个丫鬟的模样。一张口，一个忧心忡忡的忠仆已经跃然眼前；一抬眼，郑博瀚感到她面前的自己就是剧本中那个没脑子的美人！
一个随手翻到一个角色后几秒钟就能入戏的演员！
更别提，商叶初的普通话相当标准，咬字吐字十分清晰，每一句话的语气和重音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外型虽然不算出色，但身姿挺拔，仪态端庄。这些容易被人忽视的地方，其实都是正常导演眼中的加分项。
郑博瀚虽然发疯碰瓷自家师兄，但也没有傻透气。有点本事的演员都会爱惜羽毛，郑博瀚心知自己第一次转行当导演，准备的还这么仓促，估计是找不来一套好班底的。
因此，他已经努力放低择演员要求了。名气、地位一概不论，长相的话，娱乐圈没有太丑的女艺人。只要会演戏就行了。
老实说，郑博瀚这场选角草率得就像村头秧歌大舞台。居然能挖到这种质量的演员，郑博瀚已经很诧异了。
商叶初意识中的“表现一般”，和郑博瀚眼中的“表现”，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姜蕾还算靠谱。郑博瀚心想，虽然长得普通了一点，但一个丫鬟要什么国色天香？今天面试了一大堆五官乱飞的“演员”，总算遇见个还算像话的了。
商叶初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表情，给郑博瀚鞠了一躬道：“谢谢导演！请问导演，我需要现在去领剧本吗？”
郑博瀚转了转手里的笔，摆摆手道：“不用了。你去隔壁加上小于的联系方式，到时候他会通知你的。”
说实话，商叶初很怀疑，郑博瀚手中现在是不是根本没有完整的剧本，甚至只有一集剧本。
商叶初一边腹诽，一边又道了谢，这才出门了。
小于就是电话里那个打哈欠的助理。商叶初和他搭话时，注意到对方面前有一张纸质登记表，上面写着三四个艺人的名字。李葵的名字也在其中。
这就是郑博瀚今天全部的收获了。商叶初心想，其实按照参加试镜的人数来算，这个录取比例已经算很高了。
商叶初试着跟小于套了几句话，试图从对方嘴里问出来这部项目是不是《云倾记》。最终以失败告终。商叶初终于看出来了，这部剧很可能连名字都没定下来！
郑博瀚还是太疯狂了。所以说文人真是招惹不得，想一出是一出，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报仇！
商叶初跟姜蕾说了自己入选的事情，并用真挚的言辞谢了姜蕾的提拔。虽然加上的微信是姜蕾的工作号，对方可能连商叶初的消息都顾不上看，但这点面子功夫必须要做。
得到了角色，却连剧本是什么都不知道，这对商叶初而言也是个新奇的体验。
商叶初真的记不清一部十几年前看的电视剧里的丫鬟有怎样的戏份了。从台词上看，这个叫玉珠的丫鬟似乎有点脑子。应该不会是个炮灰。
倒是李葵那个角色，商叶初还有点印象。李葵的戏份不算轻。既然她的片酬是十万块，商叶初估摸着自己这部剧大概可以拿个五千到一万左右——哦，还不算扣税。
无论多少钱，现在都还是空气币。商叶初依然是个个人资产不过三千的穷鬼。
穷鬼商叶初看了一眼天色，已经不早了，今天不用跑龙套，去吃个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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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坐在影视城附近的餐馆里，给自己点了个高糖高油的冰糖蹄髈，算是庆祝自己拿到了第一个非龙套角色。
《云倾记》是否抄袭还要打个问号，今天看到的一切都不太对劲。吃饭事大，吃饭事大。
冰糖蹄髈晶莹剔透，油光锃亮。商叶初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香味浓郁，q弹软糯。肥而不腻。
商叶初一边品味着蹄髈，一边回忆着今天面试的细节。
当她说出丫鬟玉珠的台词时，郑博瀚几乎是一瞬间就接上了接下来的台词。没有丝毫停顿、犹豫或者卡壳。
这个丫鬟的角色，是商叶初随手翻到的。郑博瀚导演和她恰好翻到同一页的可能性很小。更何况，商叶初分明注意到了，郑博瀚这句台词是随口说出的，他根本就没看剧本！
导演对剧本熟络当然是最基本的要求，但商叶初很少见到如郑博瀚一样倒背如流的，即便是剧本篇幅相对较短的电影导演也一样。
一部号称“从创作到开拍只花了三个月”、连名字都没取好的剧，导演却对剧本张口就来……这是什么道理？
商叶初又夹了一筷子炖得细腻入味的肉，缓缓咀嚼着。
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如果……这个剧本早就有了呢？
或者说，如果，这个剧本，其实就是郑博瀚创作的，甚至是很早就创作了呢？
等等，说起来，《卿云传》的剧本到底是谁负责的？上一世的抄袭风波那么大，商叶初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位编剧的名字。
商叶初招呼道：“老板，打碗饭。谢谢。”
“好嘞。大碗小碗？”老板热情道。
“大碗。”
商叶初放下筷子，拿出充电器，蹭着餐馆的插口给自己的板砖仁星手机充上了电。
商叶初开始搜索“《卿云传》编剧”“《卿云传》剧本谁写的”之类的问题。
虽然卿云传剧方号称剧本由十几位编剧呕心沥血创作，但这话骗骗观众得了别想糊弄圈内人。一部剧是一个整体，剧本则是一整块基石。太多人参与剧本创作，只会搞出一个三头六臂十二条腿的畸形儿。
商叶初小时候曾看过一个故事，大概是一个母亲乞讨大米供儿子上学，结果食堂师傅一看这位母亲交上来的大米，顿时大发雷霆——因为这位母亲把不同种类的米，早稻、晚稻、粗米、精米、陈米、新米，都混在了一起。这样的杂和米根本没法烹饪。
剧本创作也是一样的道理。十几个编剧在一个马勺里炒饭，这饭不炒糊了才怪呢！
剧方搞这种宣传，原因或者目的也好猜。这十几个编剧中，必然有一位是话语权比较大的、甚至可以说是统筹全局的。而这位统筹全局的编剧，恐怕在阅历和能力上不那么能服众。
《卿云传》是大制作，商叶初保守估计，投资至少在两个亿以上。这样的项目，所有人压力都很大。
如果剧火了，一飞冲天，那自然皆大欢喜。这位统筹全局的编剧就可以出来摘摘桃子，营销一番，如果运作得当，成为小郑博瀚不是问题。
如果很不幸，万分之一的概率，剧扑了。这么大的制作总得有人背锅。到那时，这位摘桃编剧就可以躲在十几位编剧身后装死，甚至一推二五六，伪装成清清白白的无辜白莲花一枚。
不过，这样的好事，肯定是要和导演通气的。到底是什么人，才能让徐瀚文这样的大导演给他开绿灯呢？
商叶初搜索半天无果，米饭已经端上来了。她索性不去想这些事情，专心致志吃起饭来。
一个人影坐到了商叶初面前，沉默地注视着她。
“你还是这么能吃。”
商叶初一看到这人，胃口就倒了一半，“你来餐馆采风？”
盛文芝无奈道：“难道在你眼里，作家除了采风之外，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吗？”
商叶初皱了皱眉，放下筷子：“你来蹭饭？”
盛文芝嫌恶地看了一眼盘中油亮的猪蹄髈：“你放心。我不跟你抢。我不吃荤。”
商叶初心说你就是吃荤这也没有你的份。
盛文芝自顾自道：“我家在这附近。这家餐厅我偶尔会来。”
商叶初计算了一下这地段的房价，有些咋舌。盛文芝写书写得这么发达了？但是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作家啊？胡奶奶的书店里也没有她的书。难道对方用的是笔名？
“今天遇见你只是凑巧。”盛文芝继续道。
商叶初敷衍地点了点头。继续埋头苦吃。
商叶初吃饭的姿态虽然说不上多么粗野，也绝对和文雅不沾边。
盛文芝见状，忍不住道：“你能不能稍稍注意一点？”
“注意什么？”商叶初莫名其妙道，“你忌讳这个啊？那你可以稍息立正转身出门离开。”
盛文芝愣了愣：“你真的变了很多。和从前很不一样。”
初中时代的商叶初透着一种傻兮兮的善良和温良。即便被盛文芝那样伤害过之后，也没有怨怼于她，只是从此再也不跟盛文芝说话了。
现在的商叶初……每一句话都夹枪带棒的，让盛文芝很不习惯。
商叶初闻言，倒是想起了一个问题：“既然我变化这么大，那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商叶初自认，现在的自己和初中时期完全是两模两样，就是亲妈季雅站在这里，也未必能认得出她来。
盛文芝迟疑了一下，道：“虽然你和三年前差别很大，但其实……我有一个习惯，不是通过相貌辨认他人，而是通过细节。”
艺术家和文学家大多有点怪癖，盛文芝也不例外。不少人夸她擅长写人，就是因为她在日常生活中喜欢观察他人身上的细节。
“细节？”商叶初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我身上有什么细节？”
盛文芝隔空点了点商叶初手臂处的位置：“你这里有两道很细的疤，恰好构成了一个x的形状。”
商叶初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手臂上有疤痕的位置。那是她弟弟商嘉宇小时候玩铅笔的时候，用刚削好的尖尖的铅笔尖划的。
商叶初是姐姐，需要帮父母哄孩子。她被划了第一下之后本来想躲开，可是商嘉宇威胁她说，如果商叶初敢跑，就对爸妈说姐姐欺负他。
商叶初当时年纪也不大，对商嘉宇的告状满心恐惧。因此，虽然痛得眼泪打转，还是乖乖待在原地，让商嘉宇又划了一道。
盛文芝继续道：“这个疤痕很少见，我只在你一个人身上见过。有了这个猜想之后，再看你的五官，隐约能看出一点过去的影子。”
“原来如此。”商叶初放下手，继续吃蹄髈去了。
盛文芝见又要冷场，便道：“你呢？你为什么没认出我？才三年没见，不至于忘了我吧？”
商叶初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该怎么对盛文芝解释，虽然两人的初中时代是在三年前，但实际上，在她的记忆中，上一次见到盛文芝已经是十五年前了？
商叶初含糊道：“你的变化也不小。你比初中时候更漂亮了。”
这是实话。如果说初中的盛文芝是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那现在的她已经是一株幽艳独立、绽放到最佳时机的昙花了。
盛文芝的脸扭曲了一下，半晌才道：“我不觉得这是个像样的理由。”
商叶初破罐子破摔道：“随你怎么想。就当我又笨又脸盲吧。”
第21章 烂头烂尾？
盛文芝看得出来，商叶初对和自己说话的兴趣并不大。甚至还比不上她面前那一盘蹄髈。
在她的印象里，商叶初是很笨的。甚至可以说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笨的人。也许对方真的是记性不好吧。
商叶初吃完了一碗饭，忽然对盛文芝道：“你现在还在写小说吧？”
“当然。”盛文芝瞥了商叶初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商叶初将筷子放下，道：“在什么情况下，你会在自己的作品中安排一段完全无用的情节？”
“安排完全无用的情节？”盛文芝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摇了摇头，“那是三流作者才会做的事。假设你在小说开头写了‘墙壁上挂着一把猎枪’，那么到大结局之前，这把枪至少要响一次。否则这个句子毫无意义。”
商叶初不客气地打断了盛文芝：“我不是在报写作课班，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有经验的一流作者，会在什么情况下做这种事？”
盛文芝只好分析道：“如果是按字数赚钱的作者的话，可能是在水字数。这是最常见的原因。但既然是一流作者，想必也不会需要水字数来赚散碎银子——因为这种行为对他的口碑造成的损失，要比这点小钱昂贵得多。好的作者不会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商叶初点了点头，又叫来了一碗米饭。
盛文芝忍不住道：“我看你比以前瘦了很多，怎么还是这么能吃？”
“这不重要，你继续说。”商叶初道。
盛文芝感到微微的惊愕。无疑，她对商叶初是有愧疚的。在她人生的低谷期，商叶初是唯一一个伸出援助之手的人。而她用最为残酷的方式回报了商叶初的感情，给那个本就过得一团糟的少女的人生，添上了无法挽回的创伤。
盛文芝这辈子只做过这一件亏心事。成年拿回父母的遗产之后，盛文芝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弥补商叶初。
可此刻面对着商叶初，盛文芝发现，对方已经成长为与当年截然不同的人了。她幻想中的“弥补”，没有丝毫施展的空间。
盛文芝只得继续道：“除此之外……这就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倘若是连载期的作品，突然冒出这么一段无用的情节来，那作者大概是想紧跟时事，在文中内涵一下最近发生的某些事情吧。作者也是人，会有表达欲，在自己的作品里面塞些私货，也是正常的。”
“内涵”和“私货”两个词触动了商叶初敏感的神经。她抬起眼睛，看向盛文芝：“那如果这段东西插在了作品的开头呢？”
“插在开头？”盛文芝扯了扯嘴角，“看起来这位作者的表达欲已经收不住了。”
“收不住？”
盛文芝知道商叶初的智力水平不怎么样，因此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给她解释：“开头对一部作品是很重要的。在市场上，烂尾的作品还能苟延残喘，烂头的作品生下来就得死。
“一个作者把一段完全无用的情节插在自己作品的开头……他要么是个不知轻重、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作品的蠢蛋；要么，插进来的这段东西一定对他很重要。非常重要。甚至胜过这部作品本身。很可能这段无用的情节，才是他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商叶初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
下一秒，商叶初忽然对盛文芝露出了一个相当客气的笑容。
对于从重逢起就没得到过一个好脸色的盛文芝而言，这个假惺惺的笑容，简直让她有些受宠若惊了。
“谢谢你为我解惑。你想吃点什么吗？我请客。”商叶初放下筷子道。
“……不了。”盛文芝挑剔地扫了扫这家餐馆的环境，长眉微蹙，“你这是送客吗？”
“算是吧。”商叶初道，“今天的见面不太正式。你看起来好像也并不喜欢这个地方。”
盛文芝轻声一叹，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盛文芝晃了晃自己的手机，“以后如果还有类似的问题，你可以联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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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回到书店中，一边给胡奶奶看店，一边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云倾记》的第一集，有个愚蠢到极点的反派冒名顶替他人参加选秀，结果被皇帝乱棍打死了。
反派长什么样，商叶初当然记不清了。只记得剧情中，反派为了迎合选秀画像上秀女的样貌，让自己和那位被自己冒名顶替的秀女更像，给自己搞了一段滑稽的整容大变装。
整容变装过程相当详细，包括修眉毛、点痣、缠足等一系列步骤。其中缠足的部分还被《卿云传》剧粉斥为封建糟粕。
商叶初会记得这段剧情，当然是因为这段剧情实在是太烂了，烂到了令人一头雾水的地步！
商叶初在电脑前看了大半集的反派化妆，满心以为对方会是主角或者是杀穿后宫的大boSS。——毕竟都折腾成这样了，戏份不多几集都对不起演员顶一脸硅胶的辛苦啊！
结果，反派化完妆，参加选秀时，被太监识破了身份。啪叽啪叽，被皇帝下令乱棍打死了。
嗯？？？
没了。
就，没了。
当时弹幕和商叶初都一脸茫然，怀疑自己刚刚看了个什么东西。直到反派的尸体被拖入乱葬岗，商叶初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等了大半集，就给我们看这个？
之前的二三十分钟，难道都是微商植入的化妆品广告吗？
反派死得很透，从此再也没出场过。虽然之后的剧情还算精彩，但这段莫名其妙的开头，还是让《云倾记》的口碑从第一集开始就大打折扣。
这段烂穿影史的剧情被人骂得体无完肤。《不死鸟日报》还专门写了个报道讽刺这一集：《古装剧滑铁卢！三十分钟软广劝退观众！》
当然，也有夸赞这段剧情的。有些嘴巴比较毒的网友就夸赞这段剧情“是《云倾记》唯一一段原创剧情，因为其他剧情都是从《卿云传》进口的，只有这段剧情，体现了编剧的真实水准。”
商叶初在纸上打了个问号。
这段剧情的重点，商叶初觉得，并不在皇帝下令将反派乱棍打死那里，而恰恰是在前面那一大段又臭又长的化妆上。
就算郑博瀚是第一次转行做导演，也不可能看不出来这段剧情放在这里有多么突兀。但他不但拍了出来，还把这玩意加在了开头。
而且，在参加试镜时，商叶初很确定原始剧本里没有这一段。也就是说，这段鬼东西，很可能是后面特意加上去的。
明明《云倾记》才筹备了几个月，连剧名都没有，郑博瀚却对剧本倒背如流；
演员试镜时，一般是要有制片人、导演、编剧等人在场的。但《云倾记》的试镜现场，只有郑博瀚一个人；
郑博瀚突然和自己的师兄徐瀚文决裂，突然就要拍一部宫斗剧和对方的《卿云传》中门对狙；
郑博瀚突然像失心疯一样，在自己的剧里加了个冒名顶替的化妆反派……
商叶初心里打了个突。
她因为上辈子的经验，先入为主地认为《卿云传》的创作一定在《云倾记》之前，是后者抄袭了前者。
但是，如果，她是说如果。有没有可能，《卿云传》和《云倾记》，都是郑博瀚创作的呢？
或者说，这两部剧的剧本，其实本来就是同一个东西呢？
假设在两年前，郑博瀚创作了《卿云传》的剧本，和徐瀚文商量拍摄。
徐瀚文用自己和郑博瀚的黄金搭档组合拉到了投资，《卿云传》成了大项目。
结果就在去年，这个项目来了个太子爷空降兵——就是那位带着十几个编剧小团体的摘桃客。他把剧本改得面目全非。郑博瀚气不过，负气出走，就此和徐瀚文决裂。
项目没了谁都照样转，《卿云传》还在有条不紊地宣传中。郑博瀚越想越气，干脆自己下海指导，拉起一支队伍，把《卿云传》的剧本改巴改巴搞成了《云倾记》……
第一集那个化妆的反派，正是在内涵把他的剧本改得面目全非的《卿云传》剧组！
商叶初本来是在发散思维随便乱想的。可想到这里，她诡异地发现，除了无法解释上一世《云倾记》被人说抄袭后郑博瀚为什么不站出来辩解的问题外，其余的分析，居然没有太大逻辑上的漏洞。
现在只差知道那个摘桃客的身份了。只要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商叶初就能拼凑出这两部剧原初的恩怨情仇。
不急，不急。商叶初默默想道。《卿云传》还有不久就要开机了，开机之后是一定会官宣主创阵容的。到时候就能知道太子爷究竟是谁了。
商叶初暂时放下了对这两部剧的分析，对103道：“给我看看我的数据面板。”
103抛出了面板。
【姓名：商叶初
年龄：20岁
体重：45kg
身高：162cm
智商：140
美貌值：60
健康值：40
武力值：0
……
……】
商叶初看完后，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镜中人依旧是单眼皮，但鼻梁似乎有了一点立体的隆起，嘴唇也薄了一些。地包天的嘴唇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现在无论是谁，也不会用“地包天”来形容商叶初了。
一般来说，60点美貌值已经可以称之为耐看了。但商叶初左看右看，也不觉得这张脸哪里耐看。素人的标准与娱乐圈的标准是不同的。就像以后那些漂亮的网红，出演电视剧电影或者参加活动的时候，站在明星身边，也会立刻被比下去。
商叶初现在是45kg，理论上来讲。她的极限体重是40kg左右。如果把5kg体重兑换为美貌值，这张脸还能再好看一些。
但，那5kg的体重是商叶初留给自己的战略储备。是用在危急关头应急用的。不会轻易乱动。一个丫鬟而已，不值得为了这样的角色动用体重储备。
算了，颜值不够化妆凑。在一张肤色黯淡的脸上，再精致的五官都会打些折扣。商叶初决定去买些化妆品，给自己美个白试试。
步行街当然也有化妆品店。商叶初挑挑拣拣，肉痛地花了五百大洋，买了一套化妆品。
过几年，复古风潮卷土重来，港风妆容大为流行。商叶初粗浅地了解过一点港风妆容，大概就是把眉毛涂黑，嘴唇涂红，脸色涂白，利用色彩的强烈对比，塑造一种大气明艳感。
商叶初上辈子与美型无缘，只研究过喜剧演员的“化装”，没研究过女演员的“化妆”。因此，只能硬着头皮，二把刀上阵，给自己画了个“港风”妆容。
化完之后，商叶初盯着镜子里长得像水鬼一样的女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
商叶初洗干净脸，精疲力尽地倒在地铺上。
智商高不代表可以拯救手残，商叶初在化妆之路上还有一段路要走。
今天太累了，还发生了种种意料之外的事情。商叶初难得地放纵了一次，没有读书也没有练字，而是躺在柔软厚实的地铺上，放空大脑发呆。
久违的休息让那根紧绷的弦松了松。商叶初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什么。
她拿出手机，开始在浏览器上搜索“盛文芝”。
毫无疑问，没有任何搜索结果。看来对方多半是用了笔名。
商叶初又点进了盛文芝的微信。对方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空白，微信朋友圈也是空无一物。倒是个人签名很有意思：“tudo o que vês. é tudo nada.”
商叶初用软件翻译了一下，意思是“凡所见皆为虚无。”
结合盛文芝走入水中的举动，这句签名就有些意思了。这个人的虚无主义和自毁倾向看起来十分严重，甚至比初中时代失去父母时还严重。
忘记问盛文芝为什么会自杀了……
在陷入深眠之前，商叶初想到了这个问题。
好在今天看到的盛文芝状态还可以，看起来最近应该不会寻死了。
商叶初睡着了。
第22章 开拍在即
《云倾记》的班底虽然草率，但郑博瀚的态度可不草率。第二天，商叶初就接到了于助理的通知，让她去摄影棚试妆。
商叶初紧赶慢赶，到摄影棚的时候，场中已经聚了十几个艺人。百分之九十都是女艺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只有两个男艺人站在边角的地方，万红从中两点绿。看身上的装扮，二人的角色应该是两个太监。
商叶初扫了一眼场中，没有任何她叫得上名字的艺人。这不奇怪，主演们应该还没到——或者说，主演现在有没有被“找到”，还要打个问号。
很快就有人带商叶初去试妆了。丫鬟玉珠的打扮也简单，横市影视城有制式统一的丫鬟服饰，既然叫玉珠那就拿一套绿色的来。
绿色宫装一上身，再草草画个妆，商叶初的造型就算大功告成了。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扮相——还不错。
一白遮百丑。层层的粉打上去，商叶初现在看起来皮肤白里透红。眉毛被化妆师的巧手一打理，显得纤细而浓淡合度。嘴唇是不深不浅的经典款丫鬟粉。总的来说，已经能算是一个清秀的小家碧玉了。
但这点不错和清秀，上了镜头就会被压缩为“普通”“平庸”甚至“微饼”。上镜丑三分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90分的美人会被压缩为85分，60分的商叶初上镜之后估计就只剩下50分了。人类科技目前还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好在，商叶初的色号是绿色。这个颜色自带清新去油功能。商叶初很庆幸自己当时随手一选的角色是玉珠。要是叫金珠的话，她现在恐怕会打扮得像个会走路的暖色调柠檬。
等商叶初一身绿从化妆间走出来的时候，场地中聚集的人更多了。
商叶初这下子明白自己为什么能被选上了，因为这部剧需要的女演员实在太多了！
上到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姑娘，下到四五十岁的中年女艺人，商叶初在这个小小的拍摄棚中看到了几乎所有年龄段的女人。有一半人的相貌甚至还不如商叶初，还有不少人，以商叶初的经验判断，甚至根本称不上演员！
知道的知道这是宫斗剧剧组，不知道的恐怕要以为这里在拍摄《女儿国》。
郑博瀚到底想干什么？
商叶初只看过《云倾记》的前几集。被网友们核善地提醒这是抄袭剧之后就没再看了。因此不太清楚后面的剧情。但作为一部小成本制作，启用这么多演员难免显得有些奢侈了。
难怪郑博瀚只敢招一些十八线以下的艺人。但凡演员的品级稍高一点，这部剧可能在开拍之前就破产了。
商叶初来得算早的，上妆也早。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找摄影师拍几张剧照。仪式感还是要有的嘛。
摄影师迅速给商叶初出了几张片子。商叶初一看就感到眼睛发痛。这种堪称光污染的打光和高饱和度……真是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了。
就在场上闹闹哄哄的时候，郑博瀚导演终于姗姗来迟。
他不是独自来的。商叶初一眼就看到了郑博瀚身后那位眼熟的面孔。
郑博瀚导演身边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五官端正，气质刚毅，身材高大。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商叶初微微一愣。
居然是秦天野！
秦天野是圈内的老前辈了。娱乐圈有很多老戏骨。但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被称为“老戏骨”。有的演员只是老了，但演技依然和年轻时一样烂。
秦天野当然是一位当之无愧的老戏骨。商叶初从小看着他的剧长大。像什么《飞光逐日》《三枪三别》，都是商叶初童年的霸屏神作。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秦天野是郑博瀚代表作《东楼秘史》的主演。
当然了，《东楼秘史》已经是十几年前的热播剧了，照理说商叶初不该记得这么清楚。不过她昨晚恶补了郑博瀚的代表作主创和人际关系，因此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认出秦天野的当然不止一个，不少女艺人（主要是40—50年龄段的艺人们）纷纷激动地凑上前。
“秦天野！”
“是秦老师！”
“严大人（秦天野在《东楼秘史》中饰演的角色）！”
“严大人，能给我签个名吗？”
“老严！我和我老公都喜欢你的噻！”
秦天野笑着和自己的粉丝们打着招呼。郑博瀚看上去有些疲惫，却也没有对中年追星饭们表现出什么不满。
还是秦天野出声道：“好了好了，大家，以后一起拍戏，有的是时间见面……”
秦天野这话如同水入沸油，让现场顿时炸了锅。
“秦老师，你演什么角色？”
“奥哟！秦老师这么帅，肯定是皇帝哟……”
狂热追星饭在哪里都是比较可怕的，并不会因为导演在旁边有些许收敛。郑博瀚捣鼓的班底并没有其他剧组那么纪律森严等级分明，秦天野本人又比较亲和没架子，搞得场面一时间乱哄哄的。
几个小姑娘在商叶初旁边切切察察道：“那大叔看着虽然挺帅的，但也不至于那么狂热吧？”
另一个小姑娘在旁道：“嗨呀！那是咱妈妈那辈的梦中情人，你要是见到英杰祁声他们，你狂不狂热？”
“我不喜欢英杰和祁声，我就喜欢我家舟舟小狼狗……”
商叶初一边听着姑娘们闲磕牙，一边打量着秦天野。
秦天野圈内风评很好，口碑过硬，没有太大的污点。况且，他和郑博瀚、徐瀚文二人都有过多次合作，和这二人关系都不错。现如今，秦天野居然来参演这部和徐瀚文打擂台的剧了……看起来，徐瀚文大概真的做了不太地道的事情。
就是不知道秦天野要演什么？商叶初记得，《云倾记》的皇帝并不是秦天野演的，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鲜肉演的。演技尬得可怕，人送绰号出走的眼珠子。
说句实在话，《卿云传》开拍在即，而《云倾记》现在连个囫囵个剧本都没叫演员见着。这种情况下，秦天野居然还愿意参演这部不靠谱的剧。这等义气，说是卖肾援助兄弟也不为过了。郑博瀚但凡有点良心，也该给秦天野安排个像话的角色。
怀着这样的想法，商叶初回到了自己的书店仓库小窝。
这两天暂时不用去跑龙套了。但商叶初也没闲着。她去网上扒了一些郑博瀚担纲编剧的古装电视剧，优中选优，在里面摘取出了角色们走路、喝茶、行礼等举动的片段。
商叶初将这些画面牢牢地记在脑海中，然后……
然后在书店内，每日练习古人优雅的走路姿势、优雅的奉茶姿势、优雅的行礼姿势。
没办法，商叶初报不起表演班或者形体课班，只能用这种原始的方法进行低成本练习。
胡奶奶看见商叶初在书店里一扭一扭地走回来又走回去，最开始还以为商叶初在给书店巡逻呢。可细看之下，发现商叶初扭得还挺……怎么说呢，还挺怪的。
在商叶初走了第三十圈的时候，胡奶奶终于忍不住了。
“叶子。”胡奶奶推了推眼镜，疑惑道，“你的胯拧了？”
商叶初停下脚步：“……”
商叶初开始吃午饭。
自从商叶初可以赚钱之后，就不用胡奶奶管饭了。不过胡奶奶偶尔还是会从家里带出一点好吃的，来犒劳商叶初。
今天胡奶奶给商叶初带的是自己煲的鸡汤。只见商叶初优雅地端起大海碗，优雅地呷了一口油汪汪的鸡汤，又轻轻扣了扣根本不存在的盖子。
胡奶奶忍不住道：“叶子，你嘴边有油。”
商叶初：“……”
有客人来书店了。商叶初扭着小碎步，给客人温声细语地引路结账。还把找回去的零钱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客人出了书店。胡奶奶劝商叶初道：“叶子，他就买了一本书，毛利不到十块。咱不用像伺候皇帝一样伺候他。”
商叶初：“……”
当然，除了练习之外，读书也不能落下。商叶初暂时放下了攻读中小学基础书单，开始看一些和古代宫妃相关的文献资料。
宫斗剧的主体始终是女人，商叶初想了解一下真正的古代宫妃们。
有些书数据详实，比较靠谱。有些书就比较放飞自我了。比如一本叫《华国古代皇帝秘史》的，简直就是低俗小黄书，看得商叶初眉头紧锁。
日子就这样充实地度过了几天，终于，商叶初收到了《云倾记》（没错，直到开拍前一周，这部剧的名字才定下来）的合同和定金。至于尾款，要等杀青后才结算了。
不出商叶初所料，她的片酬是六千块。定金是四分之一，也就是一千五百块。
随着定金一同送到商叶初手中的，是部分剧本。
迄今为止，《云倾记》完整版的剧本依然无人见识过。给商叶初的这份剧本也是残缺不全的。
商叶初迅速看完了这部分剧本。怎么说，郑博瀚宝刀不老，仓促赶制出来的东西依然称得上精品。商叶初手中的剧本大概只有三集的内容，但整段剧情情节紧凑，高潮迭起，十分精彩。
唯一的问题是，没头没尾。
人物关系、时代背景、人物背景一问三不知，总之上来就开始斗斗斗，别提多刺激了。
商叶初只看了两遍就把台词和情节全都记住了。这是她的优势。现在的她不需要像以前那样苦苦背台词了。
把剧本背得滚瓜烂熟之后，剧本中的突兀感就更严重了。有一种很明显的“为了宫斗而宫斗”的感觉。
短短三集，出场的所有角色，除了傻乎乎的赵美人外，无不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要么明着坏，要么蔫着坏。但这些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角色，却会时不时蹦出一两句很有哲理的话来，对前一段剧情进行锐评或总结。
商叶初一看到这些台词，就想到自己上学时做的阅读理解：“xx情节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观点？请用一小段话概述……”
郑博瀚的文戏非常不错，台词意蕴悠长，文采斐然。还颇有些深刻的隐喻，一掴一掌血，一鞭一条痕，相当毒辣。这些台词在商叶初手中的剧本上比比皆是。
唯一的小问题是……这些话，是文盲率百分之九十以上、每天奔波劳碌的封建社会牛马奴才们能说出口的吗？
不得不说，盛文芝还是很了解创作者的。郑博瀚的表达欲确实太旺盛了。有种说法叫“为了一碟醋包了一盘饺子”，郑博瀚这是“为了一缸醋包了一碗饺子”！
娱乐时代，观众看剧毕竟是为了放松而不是为了上课。郑博瀚如此安排，可能会适得其反呢。
商叶初摇了摇头。
商叶初联系了李葵：【葵葵，你收到剧本了吗？】
李葵秒回道：【收到啦！不过我有点看不懂。】
【哦？怎么会看不懂呢？】商叶初回道，【你并不是第一次接触剧本吧？】
李葵道：【哎呀！我拍给你看就好了。】
几秒钟后，商叶初收到了李葵传来的电子版剧本。比起商叶初收到的几十页剧本，李葵的剧本要单薄的多。
商叶初点开李葵的剧本，只看了两眼，就知道这傻姑娘为什么看不懂了。
只见剧本上写道：
【容妃痴痴地笑】
【容妃痴笑，眼中闪着诡异的光】
【容妃靠在椅子上痴痴地笑】
【容妃笑，手中握着葫芦】
……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甚至没有对手戏演员的反应。李葵饰演的容妃就这么各式各样地笑了三页！
郑博瀚彻底疯了。
郑博瀚给商叶初的剧本好歹还算是一个故事，给李葵的，居然是这么一堆神经病一样的东西。
用以后的网络用语说，商叶初现在，感到挺无助的。
【葵葵，我的戏份不多，到了剧组之后也不忙。你到时候可以问问我。】商叶初只得这么回道。
【好嘞！】李葵显然很感动，【那就谢谢你了！】
就这样，《云倾记》定于一周后开拍。时间仓促，演员未知，剧本不定，导演发疯。
第23章 开机
农历八月廿六，黄道吉日。
《卿云传》正式开机！
卿云传官博：
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今日，由@冠均世纪 出品，吴红江担任总制片人的电视剧#卿云传# 于横市开机。众主创出席开机仪式。
总导演：徐瀚文@文海浩瀚
领衔主演：王觅云@寻云cloud
廖礼@廖礼
齐彦@Aegis-齐彦
特别出演：尉天迟
主演：陆雨萱@陆雨萱萱萱
庚子棋@庚子棋
友情主演：@李思源 @郭嘉伟 @林晓峰 @……
日月光华，弘于一人。期待收视长虹！
【影后王觅云领衔主演！三代影帝倾情加盟！】
【一个女人波澜壮阔的一生！一曲写尽悲欢离合的时代挽歌！】
【挚爱？挚友？宿敌？谁是她情之所钟，谁是她此生归宿？】
【尉天迟友情出演！继《卫帝秘史》后再现霸气帝王！】
【投资高达4亿，创华国电视剧迄今单体项目最高投资！】
【陆雨萱与崇山传媒解约风波后首次荧幕现身！】
【齐彦加盟《卿云传》，经纪人称“将给大众不一样的惊喜”。】
【影帝廖礼：看完《卿云传》剧本后，我深深地震撼了。】
铺天盖地的通稿在两个小时内铺满了各大平台。卿云传官博的这条官宣微博则在一小时内转发突破十万！
王觅云是八零代大花，当之无愧的超一线女星，粉丝黏性和忠诚度都很高。她的电影奖项早已经拿得盆满钵满，此次下凡出演电视剧，更是万众瞩目。
同样，王觅云的路人缘也无可比拟。在华国，只要你买得起电视机，那就不可能不认识王觅云。
影帝廖礼的咖位基本和王觅云持平，当然，这不是说他也像王觅云那样拿过数不清的奖，或者拥有庞大的路人盘。他只拿过一次影帝。但众所周知，男明星的商业价值往往要比女明星高出一些。《卿云传》的番位之争中，廖礼团队与王觅云团队暗暗掰了不少次手腕，最终惜败。
但转发与评论中声量最大的，却并非这两人的粉丝。而是……
齐齐心里住着燕子呀：是簪花风流儿，一颦一笑动人心；是多情少年郎，回眸一瞥误终身。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且看《卿云传》中齐彦@Aegis-齐彦 倾情演绎天潢贵胄朱照！
萱萱的小雨点：恭喜陆雨萱@陆雨萱萱萱 顺利解约重获新生！期待陆雨萱饰演的《卿云传》云木仪！
彦彦多情：期待齐彦~@Aegis-齐彦
崇山传媒今天倒闭了吗：北国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倾国又倾城，其名云木仪！期待陆雨萱的精彩表现！
齐彦吾妻：恭喜齐彦@Aegis-齐彦 《Aegis谜案》收视率破1完美收官！期待与《卿云传》朱照早日见面！
飞舞工作室吊死在崇山上：期待萱萱宝贝~亲亲~
齐彦是娱乐圈如今最炙手可热的流量男星之一。男团出道，粉丝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女友粉。不过偶像毕竟是吃青春饭的，齐彦这两年也在考虑转型。恰好《卿云传》剧方伸来了橄榄枝，齐彦便欣然笑纳了。
陆雨萱的情况也和齐彦差不多。出身女团的她，（据粉丝称）被团队打压、队内霸凌，还被崇山娱乐恶意雪藏。废物工作室不作为，任由萱萱宝贝饱受欺凌。最终在粉丝们的努力下，陆雨萱终于单飞，和吸血队友、吸血团队、吸血经纪公司解约了。《卿云传》是她解约后的第一部戏。
多年以来，徐瀚文导演的正剧和宫斗剧收视群体都以中老年为主。但《卿云传》投资这么大，出品方当然不可能满足于只收割中老年观众的遥控器。齐彦和陆雨萱的加入，正是出品方对青少年观众群体抛来的媚眼。
看官宣开机这一日的阵势，出品方这个决策是正确的。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一部剧的官宣微博在一小时内转发突破十万的。
微博上热热闹闹，《卿云传》开机的热搜很快飙升到热一。目之所及，似乎所有人都在讨论《卿云传》。
商叶初也在看《卿云传》相关内容。当然不是在看热闹，而是在看编剧是谁。
果然，第一条微博官宣了主创阵容之后，官博的第二条微博便一一@了编剧们。商叶初看着那一长串人名直皱眉头。
商叶初将这些人名记在心里，上网寻找蛛丝马迹。
这些编剧大多是某某领域的专家，比如卫朝历史研究领域、平朝历史研究领域，或者是某一妃子、某一皇帝的专项研究者。还有些是小说作者，以及一些不温不火的电视剧的编剧。
搜索到最后，一个叫龚思哲的编剧引起了商叶初的注意。这位编剧的作品只有一部网剧和两部微电影，履历单薄得可怜。年纪也很轻，只有二十三岁。以他的资历，担纲《卿云传》的编剧，听起来就像商叶初去演美国大片女主角一样离谱。
网上关于龚思哲的信息很少。只有一张照片和寥寥几行字。照片上清瘦文弱的年轻人戴着瓶盖底眼镜，看上去没什么引人注目之处。
华国影视圈编剧地位低不是秘密。比起宣布导演、主演阵容时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宣布编剧的这条微博可说是门庭冷落。评论区和转发区都在夸赞剧方选取这么多专家担纲编剧，堪称业内良心什么的。并没有人注意到具体的编剧身上。
商叶初试着去搜了搜龚思哲编的那几部作品。网剧的名字叫《霄宫秘事》，是一部播放量只有几十万的扑街网剧。海报风格看起来还是抄袭《东楼秘史》的。两部微电影倒是很有意思。一部叫《父与子》，一部叫《俄狄浦斯之怒》……
“叶子！”李葵的声音传来，“快来吧！东西摆好了！”
商叶初收起手机，高声道：“来了！”
没错，今天也是《云倾记》的开机仪式。而且好死不死，开机地点就选在《卿云传》的对门。
郑博瀚是一头倔驴，商叶初已经领教到这一点了。
《卿云传》今日开拍，开机仪式上，剧组从演员到工作人员，来了足足两千来人。煌煌大阵，黑云压城。除此之外，记者媒体云集在此，闪光灯明明灭灭，喀嚓声此起彼伏。整个影视城都被带得分外热闹。
而商叶初所在的《云倾记》剧组……怎么说呢？用以后的网络用语来讲，那就是，“弱小可怜又无助”。
比起《卿云传》遮天蔽日的开机海报，《云倾记》的海报就像一块摇摇欲坠的屁股帘。比起《卿云传》昂首挺胸精气神十足的千人班底，《云倾记》的百来号人是真真正正的草台班子；比起《卿云传》剧组人头攒动的媒体和记者，《云倾记》剧组连摄影师都是郑博瀚的小徒弟。
两相对比，呜呼哀哉。
说得刻薄一点，商叶初险些以为，《云倾记》的开机现场，是《卿云传》的b组补拍场地！
横市影视城很大。单就古装历史剧而言，横市影视城足以同时容纳三十个《卿云传》体量的剧组一起开拍。也就是说，基本上不存在场地紧张问题。
可郑博瀚就是要把开机仪式定在人家剧组对面，针尖对麦芒，跑到人家鼻尖底下圈地盘。
商叶初哭笑不得。
《云倾记》剧组的开机仪式很传统，供神、烧香、拜神、揭幕。然后大家分一分烤乳猪和水果。郑博瀚自己出血，给剧组每人发了个一百块的红包。
商叶初运气不错，分到了一块烤得金黄酥脆的猪腿肉，还分到了一只海棠红苹果。横市影视城附近有好几家卖烤乳猪的店，24小时全天待命杀猪，大多数都卖给了这些剧组。
在开机仪式上，商叶初终于知晓秦天野扮演的角色是什么了。没错，正是皇帝！
这让商叶初觉得很奇怪，她分明记得，《云倾记》的皇帝是个演技极尬的小鲜肉，一对眼珠子像木头雕刻的一样死板。怎么变成秦天野了？
更让商叶初觉得奇怪的还在后头。那就是，开机仪式上，商叶初并没有见到女主角。
《云倾记》讲的是将军家的小姐和面瘫皇帝的爱情喜剧。这一点商叶初记得很清楚。可现在都开拍了，男主换了人做，女主查无此人。这是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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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已经开拍三天了，我怎么还不知道剧本在讲什么呢？”
说这话的是万晨，也是剧中饰演赵美人，也就是商叶初的主子的演员。
比起商叶初和李葵这种野路子演员，万晨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她长得很漂亮，化好妆之后，杏眼朱唇，自带几分妩媚风情。估计正是因为这点，郑博瀚才选中了她。
比起商叶初这种三十六线演员，万晨可算作十八线艺人。半年没接到什么正经角色的她，被郑博瀚编剧选中之后，本以为是天上掉了馅饼，高兴了好几天。
结果，馅饼落地一看，居然是铁芯的！
万晨忧心忡忡道：“郑导就给了我——”
说到此处，万晨扫了扫周围，压低声音道：“很少的一些剧本！而且我有点看不懂。”
正式开拍之后，郑博瀚定下了两条规矩：禁止演员们互相交流剧本内容、禁止演员们告知旁人自己的剧本体量。
这两条规定当然相当不像话，自古哪有不对戏的演员？不交流剧本，大家对着风演吗？
可惜了，剧组全是糊穿地心的十八线二十七线三十六线演员，唯一有点名号的秦天野又跟郑博瀚穿一条裤子。演员们的不平轻而易举地被郑博瀚镇压了下去。
万晨拍了两天的戏，越拍心里越没底。在她看来，整个剧组就像喝多了一样，摇摇摆摆，如在梦中。这样的剧组，能拍出什么好东西来？
商叶初饰演万晨的婢女，两人的对手戏最多。在拍戏过程中，商叶初演技流畅，场场都是一遍过。万晨便在心底将对方当成了敬业的大姐姐。
趁着如今郑博瀚不在，她忍不住开始对商叶初吐槽起来。
“咱们这部剧真是上星剧吗？我怎么觉得还不如网剧呢？”万晨道，“你看到《卿云传》官宣的那架势了吧？那个火热！在热搜上挂了一整天！现在转发都破五十万了！”
“你再看看咱们这部剧，连个官号都没开通。我去微博试着搜了搜咱们这部剧的名字，搜索结果居然还不到十个！你敢信？
“还有主演……除了秦老师演皇帝，确定是主演之外，女主角我连见都没见过！你见过吗？”
商叶初面色茫然：“我也没有。”
万晨拍腿道：“看吧。还有剧本……我怀疑啊……”
万晨压低声音道：“我怀疑，完整的剧本，编剧还没写出来呢！”
商叶初露出惊讶的表情：“啊？为什么这么说？”
万晨一脸“你太天真了”：“从开拍到现在，你见过编剧吗？”
商叶初诚实地摇了摇头。
“对吧！”万晨激动道，“搞不好，编剧正被郑导关在小黑屋里写剧本呢！咱们手头的剧本支离破碎的，我敢肯定，就算拼在一起，也不到五集！”
万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演出一个可怜的、被恶势力压迫着赶deadline的可怜编剧形象。
商叶初憋笑憋得很难受。谣言越传越离谱，估计再过几天，《云倾记》就要被传出剧组破产解体的流言了。
编剧没出现在剧组的理由很简单，因为那个神秘的编剧，估计正是郑博瀚导演本人。出于某种原因，郑博瀚恐怕不能光明正大地当《云倾记》的编剧喽。
至于这几天的拍摄手法，商叶初倒是隐约有些猜测，可惜这猜测是不能跟任何人说的。她只得安慰万晨道：“其实我也看不懂，不过郑导让干嘛咱们就干嘛呗。几千块片酬，拼什么命啊。”
万晨没想到敬业的大姐姐竟然如此摆烂，一时间大受震撼，滤镜碎了一地。没精打采地结束了话题。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拍摄开始第五天。
第24章 应援
郑博瀚每天都很忙。剧组的人每次见到他，都能看到郑博瀚拿着一支笔写写画画。
不得不说，术业有专攻这句话真是千古名句。郑博瀚固然是编剧界的大才，但在导演领域，就只能算个弟弟了。
站位、打光、场景、构图，这些东西，郑博瀚当然不可能不懂。但因为没有实操过，都只停留在纸上谈兵的范畴。
除了商叶初、秦天野这样有丰富经验的演员之外，剧组的每个人都深受郑博瀚折磨。一个镜头往往要反反复复折腾数次。反复NG、调整、现场改台词、因为对戏不足导致频频接不上台词……
《云倾记》在这样的氛围下没头没脑地拍了五天，演员们的倦怠情绪已经积累到了极点。郑博瀚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天，又做了一上午无用功之后，郑博瀚不得不喊了暂停。懒散颓然的气息像是致命的毒素，在片场扩散开来。
“应援餐车来喽！”
工作人员的喊叫声唤起了大家的注意力。原本横七竖八的剧组成员们纷纷站了起来或是坐直身子，向声源望去。
不怪大家看热闹。《云倾记》剧组的底盘在这里，在场所有人的粉丝数加在一起，估计也凑不出一辆应援餐车来。难道是秦天野的粉丝组织的应援？可秦天野的粉丝群体，不像是会搞这些东西的样子啊？
一辆藕荷色与白色相间、色彩搭配清新靓丽的大型餐车映入眼帘。为初秋燥热的空气注入了一丝凉意。
餐车停在摄影棚旁边，几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打开车门跳下车，也不看在场众人一眼，旁若无人地打开车厢、支起灯牌、摆上架子。
须臾之间，一面巨大的人形立牌在餐车侧方展开。立牌上的美女巧笑嫣兮，一根手指斜在唇前，是个飞吻的动作。
餐车正上方支起了一个藕荷色与紫色交织的灯牌，深紫色的小彩灯在灯牌上织成了两行巨大的英文：SUGARxoverturned palace。
餐车内部陈设类似柜台，只是铺陈得比普通柜台更为华丽，更有少女心。粉色白色的花朵和气球簇拥着一尘不染的玻璃，看起来竟有一种移动城堡的感觉。藕粉色的后壁上用可爱的花体字写着：“祝《云倾记》收视长虹！”
再往下，柜台下方，则是一整幅浅紫色的巨大广告面。上面画着一个可爱的q版小人，动作与车侧方巨大的美女立牌一模一样。旁边是两行黑色的花体字：
【苏歌x《云倾记》
开机大吉！】
商叶初精神一振。
女主终于来了！
工作人员们布置好餐车后，一改方才的冷漠，开始热情地招呼剧组成员们来餐车取餐。
在娱乐文化高度发达的韩国，无论是影视剧拍摄现场、演唱会现场还是大型粉丝见面会，都有可能出现“咖啡车”或者“饭车”，为工作人员和粉丝提供餐饮。
这些咖啡车或饭车有可能是粉丝组织的应援，也有可能是艺人团队或公司事先做好的准备。还有不少，是艺人的圈内或者圈外好友送来的礼物。无论是哪一种，这都是一种人情，一种关怀，一种体面。
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吃用了人家粉丝或朋友应援的东西，在剧组就不能不对对方客气几分。
不过在如今的华国娱乐圈，这种应援方式目前还不多见。要等再过几年才会大行其道。至少剧组这些土包子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位苏歌女士的娱乐意识还挺超前。
艺人们纷纷凑上前，拿看稀罕物的眼神看着这辆应援餐车。
柜台中陈列着一碗碗鲜奶冰淇淋、一盒盒小份水果、一块块奶油蛋糕、一杯杯冰镇果茶或奶茶。在精致陈设的映衬下，仿佛闪耀着blingbling的诱人特效。
工作人员们脸上挂着标准的营业微笑，热情地解说道：“大家按需自取……这些都是苏歌艺人无偿为大家提供的餐饮小食，用来犒劳大家连日来的辛苦……”
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到这客气周到的招待，众人一肚子窝囊气和邪火顿时消下去不少。还有人议论道：“这就是女主角了吧？真是人美心善啊！”
商叶初当然认识苏歌。对方正是《云倾记》的女主角，饰演剧中和皇帝爱得死去活来的将门之女。
苏歌的演技，和那个泥塑木雕小鲜肉皇帝堪称天作之合。只是看到对方的立牌，商叶初就想起了追剧时被她的伸腿瞪眼演绎法支配的恐惧。
将门之女和皇帝的爱情走的是经典款欢喜冤家路线，却硬生生被这两个人演成了机器人总动员。
两个字，灾难。
这样一对男女主角，当然足以让《云倾记》大失水准。不过上一世郑博瀚鸡贼地选择了轻喜剧风，用笑料和包袱冲淡了这对卧龙凤雏带来的尴尬。
商叶初曾猜测过郑博瀚选择这么一对男女主的原因。
一部剧的投资是大事，成本再低，郑博瀚一个人也负担不起，总是要去拉投资的。
郑博瀚编剧当得好好的，突然下海执导，只要是脑子正常的投资商都会心存疑虑。想也知道拉不到多少投资。那么这个时候，娱乐市场就会挥动调节的大手了——
带、资、进、组。
苏歌有点名气但不多，只能算得上二线。有几部代表作品，制作都不算小，可惜每一部都红黑参半。说得难听一些，就是仅粉丝可见的口碑。
小红靠捧，大红靠命。娱乐圈就是这么个地方。
商叶初猜测，苏歌正处在接不到好戏拍的尴尬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郑博瀚的剧本质量应该也不会差，索性就来了。
如今见到未见其人，先见其餐车。从工作人员的专业程度来看，这辆应援餐车应该不是粉丝组织，而是正规团队筹备的。
众人凑在餐车前，看着好不热闹。商叶初偷眼打量着郑博瀚，对方的脸色绿得像喝了王八一样。更坐实了商叶初的猜测。
当然，商叶初并非恶意揣测苏歌是靠潜规则上位的。她更倾向于对方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是出来玩票的。
苏歌已经来了，那么，另一个带资进组的二世祖还会远吗？
第25章 艺人、粉丝与一把年纪
演员们在享受餐车服务，而郑博瀚在享受自己的香烟。
苦涩辛辣的滋味在舌尖漫开，郑博瀚感到头脑清醒了些许。
开拍第六天，苏歌大小姐终于来到了剧组。随她一起到来的，还有铺张奢靡的生活风气，与混乱的作息时间。
剧组的拍摄计划被搅和得一团糟（虽然本来就已经够糟了），这也就罢了。更让郑博瀚窒息的是，苏歌一上来就要改剧本！
作为一个有尊严的老牌编剧，苏歌的要求简直是在郑博瀚雷区蹦迪！
“统计出来了，老师。”于助理道，“苏歌小姐加了五段吻戏，十二段感情戏……”
郑博瀚倒吸一口烟气，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咳咳咳……咳咳！她连完整的剧本都没有，是怎么加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戏不够，爱情凑。”于助理给郑博瀚倒了杯水，“正是因为剧本不完整，所以她要让剧本完整。”
郑博瀚的脸已经拉得像驴子一样长：“难道我还要给她再找个小鲜肉搭戏，陪着她啃来啃去？”
“那倒不用。老师。”于助理沉稳道，“好消息，苏歌女士并没有要求额外加演员。”
郑博瀚松了口气。
郑博瀚松了——
郑博瀚松出来的半口气又被他自己吸了回去。
“！！！”
于助理点点头：“就是您想的那个意思。”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郑博瀚剧烈地咳嗽起来，那架势，就像要把肺咳出胸口一样。
于助理一边给郑博瀚拍背一边低声劝道：“老师！老师！迈塔影业投资这部剧的唯一条件就是苏小姐想拍什么拍什么……迈塔影业要是撤资了……”
于助理没有把丑话说完。但谁都知道他话外的意思。
郑博瀚怒道：“我哪知道她这五天没来是去改剧本了？我要是知道她会把剧本糟蹋成这个样子，我就是死也不会去迈塔影业要饭！”
于助理安抚道：“老师，您不是发下豪言壮语，要让咱们这部剧收视率超过‘那个’吗？苏小姐年轻，知道年轻人的口味。万一年轻人就喜欢这个呢？”
“胡说！”郑博瀚哼了一声，“什么人会喜欢这个？”
于助理苦劝道：“起码把戏拍完了再说……”
“什么这个那个的？”
一道爽朗的男声传来，秦天野从门外走了进来，道：“你们在说什么？”
秦天野身材高大，走路带风。他走到郑博瀚对面，正要坐下，忽然顿住了动作。
不知为什么，他感到郑博瀚看自己的目光怪怪的。有惊奇，有愧疚，还有一丝诡异的怜悯……
————
“叶子！叶子！郑导演和秦老师吵起来了！”
商叶初正在练习方块字，冷不防被李葵叫了这么一嗓子，铅笔出溜一下子滑开了，在草稿纸上留下了一道杠。
“快走！晚了就没热闹看了！”
“吵起来了？”商叶初被李葵拽着小跑，惊奇道，“为什么啊？”
“好像是和剧本有关。我听到秦老师说什么‘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我还要脸’之类的……”
商叶初凝眉一想，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别人手头没有完整的剧本，前因后果全靠猜测。可商叶初，是看过《云倾记》的啊！
已知，上一世的《云倾记》是将门女主和皇帝的欢喜冤家倾城之恋。
已知，两世的剧本内容大概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
已知，现在饰演皇帝的人是……秦天野。
已知，老戏骨秦天野，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
四十五岁、以硬汉、正剧、刚毅为人设标签的老戏骨秦天野，要和年纪足以做自己女儿的苏歌，来一场欢喜冤家式的轻喜剧爱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商叶初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已经在脑海中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的尖叫！
难怪皇帝会变成后头那个面瘫小子，合着原本的皇帝秦天野，已经被剧本中的旷世绝恋吓跑路了啊！
商叶初憋笑憋得很难受。她不知道郑博瀚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让秦天野这个铁血硬汉去和小女孩演爱情轻喜剧。
对方也许是被资本裹挟，也许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许是为了收视率已经失去了理智……
她只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
“糖糖，你看今天的热搜了吗？”
苏歌眼睛都没睁，口齿不清地答道：“什么热搜？我哪天都上热搜。”
“就是你和祁声那个。有记者拍到他和你在剧组牵手……”
“哦，那个啊。”苏歌用指腹轻柔地按摩着自己的脸，发音还是含含糊糊的，“对戏的时候我没记住台词，祁声不耐烦就要走，我还等着赶紧对完下班呢，哪能让他走，就拉了他一把。”
经纪人林惠：“……”祁声最近有部电影，苏歌的老爸投了不少钱，才让苏歌在里面蹭到了一个小角色，要是她没记错的话，那角色只有三句台词。
林惠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给钱的是大爷：“那这图上，你们两个人‘带着甜蜜的微笑’是怎么回事？”
“祁声那长相你不知道嘛，天生的笑面，我笑纯粹是因为他的台词太傻了，逗死我了。”
“……但是热搜上现在说你俩在谈恋爱。”
“爱怎么说怎么说去呗，正好昨天凯莉抱怨我都快没话题上热搜了。”苏歌细致地展平面膜上的每一丝褶皱，“祁声唯粉有骂的吧？管他呢。挨夸挨骂都是流量。挨骂的流量还比挨夸的大。”
她动动嘴皮子说得轻巧，她们反黑不知要花多少功夫！
“这次真闹大了。你和祁声牵手上了热一……你自己看吧。”
林惠把手机递给苏歌，苏歌划了两下，还给她，继续照镜子给自己的脸补水：“这次的热搜不是我买的，我买的没这么多阅读量。”
林惠气得暗中翻了个白眼：“这不是买不买的问题，你没看到评论区和话题里已经被祁声粉丝和你的黑子攻陷了吗？”
“我看到了啊。祁声粉丝确实有两把刷子，以前这种热搜都是我的粉丝和被撕那家五五开的，这次连一个我的粉丝也没看见。”
林惠快气死了：“你没想过后果吗？你怎么还有闲心敷面膜？”
苏歌无所谓道：“能有什么后果，她们还能顺着网线爬过来？我当然要敷面膜呀，下午这场戏是我和秦老师的第一场对手戏呢，我要用最好的状态迎接……”
林惠实在不明白苏歌为什么对《云倾记》这部一脸扑街相的剧这么上心。她正要说什么，“叮咚”，手机铃声响起，林惠不得不走到走廊去接电话，暂时放松了对苏歌的制裁。
苏歌见林惠走了，连忙拿出手机，打开了微博。
奇怪的是，苏歌登录的账号并不是她的一千万粉丝的“苏歌Sugar”，而是一个只有1000粉丝的账号。Id叫作“AmanoSong”。
苏歌迅速发了一条微博：
AmanoSong：破千粉啦！
配图是一千粉丝的截图。
苏歌把账号上几十条新消息的红数字点都点掉，又给首页几个博主点了赞。紧接着，她两指飞快地回复起了评论。
【恭喜歌老师！】
——【谢谢(?w?)?】
【恭喜歌太太！】
——【谢谢，爱你~】
【呜呜歌太太链接失效了求补qAq！】
——【加裙loveqintianye****~】
【歌太有无秦爹《风云第一枪》的高清资源？跪求！】
——【已经买到啦！压完之后分享给大家！】
正在苏歌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林惠回来了。
苏歌手忙脚乱地想关掉微博，结果林惠的下一句话，让她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糖糖，你不用敷面膜了。刚刚郑导跟我说，秦天野因为不满戏份原因，退出《云倾记》的拍摄了。”
“啪叽”一声，苏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如果林惠此时走上前看一眼的话，就会发现，苏歌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叫作“AmanoSong”的微博账号。
账号下方认证：【秦天野超话主持人】。
第26章 好剧本？
郑博瀚依然在抽烟。
最开始从《卿云传》项目离开时，郑博瀚带着满心的不忿，立志要将《卿云传》原始的剧本原原本本地拍出来。
可是一次又一次拉投资、说人情，一次又一次在饭局酒局推拉扯皮，一日日地消磨着，郑博瀚的心气儿慢慢也散了。
“老郑，这部剧你不和老徐合作了?”
“老郑，不是我不信任你，只是最近用在影视项目上的预算是有限的……”
“老郑，干嘛这么倔呢？”
“老郑，听人劝吃饱饭，好好做你的编剧不是很好吗？干嘛要吃导演这碗饭？”
“老郑，《卿云传》制作太大，我们碰不起的。”
郑博瀚的愤怒没有消退，但满腔的自信与志气，却在一次次碰壁之后衰减了。
最初，他想原汁原味地拍出自己的剧本；后来，他想着，为了商业性让步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能还原百分之五十的剧本，他就心满意足了；再后来，他想着，都可以谈，只要能拍出一部《卿云传》同类型的剧，和徐瀚文当面锣对面鼓地打一场，让对方看看他离了他也能拍出好片子，也就足够了。
郑博瀚的期待和底线一次次拉低，依然没有人愿意投资他的剧本。
蹉跎了快一年后，郑博瀚找上了迈塔影业。
迈塔影业是冠均世纪的老对头了。同行是冤家，迈塔影业和冠均世纪更是不死不休的老冤家。如果迈塔影业今天说太阳从东方升起，那么冠均世纪明天就会拍一部《西升之日》；如果冠均世纪cEo今天穿红色的衣服，那么迈塔影业会在三小时内发布一条娱乐热搜：《爆！市区惊现直立大马猴！》
《卿云传》是冠均世纪投拍的。照理说，郑博瀚想和这部剧打擂台，最该考虑的外援就是迈塔影业了。但郑博瀚却迟迟不肯联络自己在迈塔影业里的老熟人们。
这并不是因为他很有骨气，不肯俯就铜臭味满身的商人。而是因为，迈塔影业出了名的爱给影视项目塞人，带资进组文化堪称娱乐圈之最。郑博瀚很清楚，自己一旦找上迈塔影业，这部剧就真的完了。他的电视剧里会塞满各种嘴斜眼歪五官乱飞的关系户！
可是真的没时间了。
《卿云传》开拍前三个月，郑博瀚迈入了迈塔影业的旋转门。
迈塔影业一听说郑博瀚这样的金牌编剧要给自己的老baby冠均世纪添堵，虽然喜出望外，但也颇有顾虑，最初只打算投资一点小钱。
郑博瀚为了多从资本家嘴里讨来一点饭，绞尽脑汁，祭出了自家老朋友秦天野的名号。
郑博瀚和徐瀚文合作了太多年，朋友圈基本是重合的。知道他这部剧是要和徐瀚文打擂台后，曾经的老朋友们为了避嫌，都对他避而不见。唯有秦天野站了出来，公开支持他，并表示愿意低片酬参演。
秦天野不算什么顶尖流量。但佳作颇多，路人盘很大。况且本身人品过硬，圈内口碑和人缘都很好。有他撑场子，郑博瀚多少能多要来一点投资。
投资人不置可否，只说要回去开个小会商量一下。
郑博瀚本以为没戏了。谁承想第二天，峰回路转，迈塔影业的投资人主动联系了郑博瀚！
迈塔影业愿意为这部剧投资三千万！
郑博瀚险些被这个数字冲昏头脑，好在他早过了天真的年纪，迅速冷静了下来，问对方有什么条件。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迈塔影业要求，郑博瀚这部电视剧的女主角必须由一位名叫苏歌的女星担任。以及，苏歌拥有一定程度的剧本修改权和演员决定权。
郑博瀚当然知道苏歌是谁。郑博瀚更知道，资本家口中的“一定程度”，弹性很大。他若是答应，恐怕会失去最基本的主导权。
迈塔影业也知道郑博瀚的脾气，所以还额外奉送了不少好处。比如，苏歌的片酬很低，基本和秦天野一个水准；比如，迈塔影业旗下的拍摄场地随郑博瀚取用；比如，后续迈塔视频的官方推流……
在这样的攻势下，郑博瀚没有坚持太久，很快就同意了。
他老了，没有年轻时那种为了不让心仪的女主角换人，而公开和资本叫板的底气了。
他现在只想把这部戏拍完。
手指传来了一点灼痛，郑博瀚这才意识到，香烟已经快燃尽了。
郑博瀚丢掉烟头，沉默地望着助理送来的修改版剧本。
秦天野走了。唯一一个支持郑博瀚的老朋友也离开了。
秦天野的态度很坚决。他这一生演过行侠仗义的大侠，演过铁骨铮铮的军人，也演过威仪棣棣的将军。虽然也拍过些儿女情长的戏码，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与现在这些黏黏糊糊、死去活来的桥段是不同的。
秦天野不想晚节不保，一把年纪去演偶像剧，对着年纪足以做自己女儿的女星老牛吃嫩草！
郑博瀚是他的朋友。可秦天野自认不是割肉喂鹰的佛祖，能为了老朋友牺牲自己的观众缘和口碑。
“走得好，走得好啊……”郑博瀚喃喃道。
郑博瀚的手指抚上剧本上的【皇后与皇帝深情对视，最终交换一个深吻】，苦笑一声。
反正这部剧已经是面目全非的烂片了，秦天野离开也好。免得被这种剧情糟蹋。
郑博瀚将剧本合上，对助理道：“麻烦把苏歌小姐请进来吧，我们商量一下剧本的事情。”
说曹操曹操到。郑博瀚话音刚落，苏歌已经冲进了房间中！
这间房间是摄影场地旁边的休息室，一排一模一样的小房间齐齐戳着难分你我，苏歌居然还能摸到这里来！
“秦老师走了？”苏歌压根儿没注意到郑博瀚的脸色，一边喘气一边问道。
郑博瀚没想到对方竟然还会关注这个问题，不由诧异地看了苏歌两眼。
苏歌急道：“郑导？秦老师走了吗？”
郑博瀚摇了摇头。
苏歌眼睛一亮，便听郑博瀚道：“他在摄影棚里等着，一会儿还要商量解约合同。”
苏歌的脸色僵住了。
苏歌不可置信道：“为什么？”
郑博瀚简直想冷笑了，你说为什么！
“因为戏份原因。”郑博瀚轻描淡写道，“请苏小姐放心，我会尽快找到男演员填补秦老师的空位的。尽量减少对拍摄进度的影响。”
迈塔影业已经塞了一个女主角进来，想必也不会介意再塞一个男主角进来。郑博瀚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苏歌简直要哭了——谁稀罕和娱乐圈那些歪瓜裂枣搭戏啊！
苏歌不死心地问道：“秦老师是因为恋爱戏太多了才不肯接受的吗？其实我可以接受酌情删减的……”
看得见吃不着也比男神直接长翅膀飞走要好，恋爱戏份少一点就少一点吧！
郑博瀚已经决意要让秦天野离开这部烂片，闻言敷衍道：“不全是恋爱戏份的问题。苏小姐应该知道这部戏拍出来是为了什么。”
“嗯？”苏歌疑惑道，“为了什么啊？”
她听到秦天野要来拍就颠颠地来了，根本不在乎郑博瀚突然下海执导是为什么。谁在乎？
郑博瀚吸了一口气，道：“我和《卿云传》的导演起了些争执，拍这部剧是为了争胜……”
苏歌是投资人塞进来的皇太女，这些事没必要瞒着她。瞒也瞒不住。
“哦哦。”苏歌点了点头，“这和秦老师有什么关系？”
郑博瀚已经放弃对苏歌支教了，直说道：“老秦和《卿云传》的导演也是朋友。他不想和朋友闹得太难看，于是就退出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含金量还挺高的。苏歌顿时成了瘪茄子：“也对……不能让秦老师难做。”
郑博瀚松了口气，心想终于可以把这大小姐打发走了。和她说话真是心累。
郑博瀚一点也没有往“苏歌是秦天野的迷妹”那个方向猜想。因为现在已经很少有年轻人喜欢秦天野了。毕竟秦天野出现在网上的盘点视频上时，名头一般都是“童年男神”。
苏歌对换角一事的关切——出于对流量明星的偏见，郑博瀚下意识地认为，这只是流对方怕自己名声受损，而做出的惺惺作态之举罢了。
就在这时，苏歌忽然又抬起眼睛，问道：“那秦老师还会看《云倾记》吗？”
郑博瀚有些奇怪苏歌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不过也没多想，随口道：“会的。我们俩也是老朋友了，我的剧他一般都支持。”
秦老师会看云倾记啊……
苏歌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蔫蔫地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苏歌站起身的同一时间，一道身影忽然推门而入！
郑博瀚的苏歌同时愕然抬眼，霎时间，苏歌双眼一亮，而郑博瀚面露诧异之色。
来者竟然是秦天野！
秦天野完全没注意到屋中还有别人，大步流星地向郑博瀚走来。一边走一边道：
“老郑！《云倾记》居然是这么好的本子？你怎么不早说！”
第27章 真正的剧本
“好本子？”郑博瀚一愣，“老秦，你……”
秦天野正要说话，忽然注意到屋中还有旁人，忙转过身，打量了苏歌两眼，道：“苏歌……女士？”
苏歌拢了拢自己的头发，走上前，笑道：“秦老师……好久不见。”
秦天野一愣，他和苏歌见过吗？
苏歌连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好久没看过您的电视剧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秦天野下意识感到有些尴尬，毕竟他不久前才得知自己可能要和眼前这位年轻后辈拍吻戏。现在看到对方这么年轻，那种古怪感就更明显了。
“我确实有两三年没有新作品了，”秦天野礼貌地向苏歌伸出手，“幸会。”
苏歌飞快地和秦天野握了一下手，随即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
秦天野倒也没在意，客气地对苏歌点了点头，“关于这部戏，我和郑导有些细节还要商量一下。苏小姐要听吗？”
秦天野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可惜苏歌并不是这么有眼力见的人，她立刻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秦天野呼吸一滞，郑博瀚的额角青筋也跳了一下。
郑博瀚只好招待二人落座。落座之后，郑博瀚问道：“老秦，你刚刚说《云倾记》的本子……这是怎么回事？”
郑博瀚没有把《云倾记》的完整版剧本给过任何人。因为完整版剧本和《卿云传》的相似程度太高了，而《卿云传》的的版权并不是郑博瀚独家占有的。一模一样地拍出来恐怕要吃官司。郑博瀚最近其实一直在一点一点地修改剧本。给秦天野的部分，只占了总体戏份的三分之一罢了。
秦天野锋利的眉目挑了挑，冲苏歌的方向递了一个眼色。意思很明显：能不能把这位大小姐请出去？我接下来的话可不好听。
郑博瀚瞥了一眼苏歌，后者显然没有自己讨人嫌的自觉，此刻正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秦天野，时刻准备聆听对方的教诲。
郑博瀚露出容忍的表情。给钱的是大爷，听就听吧。
在秦天野审慎的目光中，郑博瀚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也罢。郑博瀚都不在乎，他秦天野有什么可在乎的。
秦天野开口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部剧的主旨是反封建？”
平地一声惊雷起！
郑博瀚豁然站起，失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的不对吗？”秦天野直视着郑博瀚，“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郑博瀚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颤抖着手向后摸了摸椅子，扶着椅子坐下了。
“你——”郑博瀚哑声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来是真的。”秦天野眉目线条冷硬，专注地直视着某人的时候，会显得极有压迫感。
“你、你先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郑博瀚虚弱地端起茶杯，喝了口凉掉的茶。
秦天野见状，劈手夺过郑博瀚手中的凉茶泼掉，又给郑博瀚倒了一杯热茶。
倒完茶之后，秦天野忽然感到了一股灼热的视线，一扭头，只见苏歌正睁着一双大眼睛，不错眼珠地看着自己。
秦天野心说这年轻人还挺好学，便给苏歌也倒了一杯茶。
做完这一切后，秦天野清了清喉咙，严肃道：“其实，不是我看出来的。”
“不是你看出来的？”郑博瀚感到喉头哽住了，“那是谁？”
秦天野道：“我在片场，听见几个艺人在讲戏……其中有个小姑娘，一直在夸你这剧本好。”
随着秦天野的叙述，一幅众演员讲戏的场景在郑博瀚眼前缓缓铺开。
“天气太热，你这个导演不见踪影，我这个主演又和你吵了架。演员们都有些懈怠了。
“我听见这小姑娘在给大家鼓劲儿，一个劲儿地夸你的剧本什么的。最开始我以为她是故意当着我的面给你拍马屁。可是听着听着，我发现，她说的东西……有点东西。”
郑博瀚急道：“她说了什么？”
秦天野是老演员，多年的台词背下来，记忆力很好。一字不差地把那位小龙套说过的话复述了下来。
“她说，‘我们正在拍一部从未有过的作品。它的视角、内涵、立意，与以往的宫斗剧都不同。如果这部作品成功了，国内的同类型剧可能会进入一个新纪元！’”
郑博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有人问她，‘为什么？我们每天像喝醉了一样在这里耗着，我可没看出这是什么新纪元。’
“那位小演员反驳说：‘不是的！难道你们没看出来吗？我们正在拍摄的，是一部单元剧！’”
郑博瀚的表情一僵，那张不苟言笑的老脸上，露出了活像被雷劈过一样的表情！
宫斗剧和单元剧，这两个词可谓风马牛不相及。
作为古装剧中的大项，国内的宫斗剧，无不是长篇大套，动辄七八十集。宫斗剧并不是一位女主角一路杀杀杀，从小怪杀到大boSS就完结的热血动作剧。它涉及到人与人之间最幽微的情感、利益纠葛，涉及到女主角的成长、宫廷斗争手段的演化、以及角色们之间的立场与情感变化。一部宫斗剧就是一部女主角的成长史与一部角色之间的爱恨史。所以，剧情的连贯性是非常重要的。
而单元剧是什么？单元剧，顾名思义，是由独立单元连缀而成的剧集。通常一集或者两三集就能讲完一个故事。一集单元剧就像一部时长较短的电影，前因后果，主角配角，开头结局，交代得明明白白。即使不从第一集开始看，而是随便从中间摘取一集，也丝毫不影响观众对剧情和人物关系的理解。
单元剧好吗？当然不能说不好。单元剧中有很多经久不衰的作品，如美剧《老友之家》《科技大爆炸》，国产剧《武林盟》《江湖不是打打杀杀》，国产宝港剧《刑侦科26组》《爆笑神探》等。
但，看看这些单元剧吧。它们的题材都是什么？喜剧、喜剧、刑侦剧、探案喜剧，还是喜剧！
喜剧的剧情相对而言没那么复杂，刑侦剧则主线明晰，且一般不涉及主角（即探案团队）间的情感纠葛。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单元剧的短小篇幅，确实更为适宜这种类型的剧本。
那么，一部宫斗剧本，郑博瀚是能拍成喜剧，还是能拍成悬疑探案剧？
这不是瞎胡闹嘛！
苏歌虽然是个半吊子演员，说不出什么系统的理论，但感觉还是能感觉出来不对的。
“啊？”苏歌质疑道：“单元剧？《云倾记》？怎么可能？”
怕秦天野误会，苏歌连忙补充道：“我不是怀疑您，秦老师！我是说，那个演员会不会搞错了？”
连苏歌这个外行人都不相信。而编剧兼导演本人——郑博瀚，却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单元剧……这么说起来，其实也可以这么认为——反封建什么的，也是她说的？”郑博瀚喃喃道。
秦天野注视着郑博瀚。朋友多年，他对对方的微表情还是很了解的。
转述出来的效果终究不如本人当面说。秦天野就坡下驴道：“看来，你好像很想和这位艺人谈一谈？”
郑博瀚遽然从沉思中惊醒：“她是谁？”
“我已经把她带来了。”秦天野指了指门外，他做事一向妥帖，不会只做半截，“你要见见她吗？”
“让她进来吧。”郑博瀚迫不及待道。随即，他忽然意识到屋中还有一尊大神，便向苏歌投去询问的眼神。
作为金主，苏歌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如果对方执意要听，郑博瀚也不能把她赶出去。
秦天野注意到郑博瀚的动作，转头对苏歌客气道：“苏小姐，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对一对台词？”
秦天野的本意，是想借着老前辈的面子搭个台阶，让苏歌有理由离开这里。谁承想对方竟在沙发上一跃而起，毫不犹豫道：“当然可以！秦老师，我们去哪里对词？”
秦天野欣慰于苏歌的勤恳，虽然对方对于剧本的品味有些一言难尽，但总体来讲，还是个上进的后辈。
秦天野和蔼道：“我去外面把那个小演员叫来，然后我们就去摄影棚里对词好了。”
说完这话，秦天野便向门口走去。在他转过身后，苏歌轻轻捂住胸口，好像心脏要飞出来一样。
郑博瀚等不及要看这位神秘演员的真容，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站在秦天野身后张望。
门口站着一个身着浅绿宫装的年轻女孩，长得还算秀气，站姿规规矩矩，手中握着一份剧本。
看到她本人时，郑博瀚微微一顿，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谁：“你是玉珠？”
商叶初腼腆一笑：“我是扮演玉珠的演员，我叫商叶初。郑导，您叫我小叶就好。”
“哦。”郑博瀚眯着眼睛打量了商叶初一番，心头的惊喜、期盼散去，只剩下惊讶和狐疑。
这个演员他记得，是姜蕾推荐过来的。演技很纯熟，拍摄时表现也很不错。但是，但是……
郑博瀚回过头，对秦天野道：“老秦，真是她？”
这句话没避着商叶初。
秦天野扬了扬眉，不悦道：“老郑，你什么意思？我还能骗你不成？”
“瞧你说的。”郑博瀚摆摆手道，“只是她——”
“她怎么了？你是瞧不起龙套，还是瞧不起女演员？”秦天野不客气道，“你以前还没这么古板，离了徐瀚文，你连识人之明都没了？”
这话无疑戳爆了郑博瀚的雷，郑博瀚立刻不废话了，对商叶初招了招手道：“小叶，进来吧。”
商叶初在二人打机锋时一直在装聋作哑。秦天野为人正直，性子直爽，对郑博瀚这个老朋友更是不会客套。商叶初可就不行了。
说话间，苏歌也蹦蹦跳跳地来到了门口。她看了一眼商叶初的脸，就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视线。长得比她差远了。
“秦老师，我们走吧？”
秦天野点点头，跟着苏歌一道离开了。
室内，商叶初局促地坐在郑博瀚面前，神情和姿态完美符合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演员形象。
“说说吧。”郑博瀚审视着商叶初，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你为什么说《云倾记》是单元剧？又为什么说它的主旨是反封建？”
商叶初清了清喉咙，磕磕绊绊道：“是这样的，导演。
“我注意到剧组有很多女演员，其数量远远超过一般宫斗剧需要的人数。除此之外，年轻女演员与中老年女演员的人数大致相等。这样的情况，在宫斗剧剧组中也比较少见……”
“……”
“……”
最初，商叶初似乎还有一些紧张，但渐渐地，便越说越流利，越说越顺畅。
“我由此推测，这些中老年演员，饰演的可能是这些年轻宫妃的老年生涯。”商叶初认真道，“《云倾记》中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宫斗赢家，而是一群失败者聚集在一起，疯疯癫癫地讲着自己过去的故事……如在云端，如在梦中……”
第28章 高端的恭维往往只需要……
“你只是看了中年演员和年轻演员的人数，就做出了这样的推断？”郑博瀚哼了一声，面露狐疑，“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当然不是。”商叶初微微一笑，神色诚恳地吐出了一段话：
“千禧年至一零年之间的宫斗剧，往往是年轻英俊的风流帝王，配个聪颖美丽的婢女、宫妃、或者官员将军之女。当然，亦不乏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绝色草民。女主角在一众妖艳宫妃中脱颖而出，独得帝王恩宠，最后一生一世一双人。说是宫斗，其实不过是换了汤水的偶像剧罢了。
“时代在发展，观众的眼光也在与时俱进。披着宫斗皮的肥皂剧很快落伍。如今的宫斗剧又开始宣传女性群像、万艳同悲。但大多数宫斗剧的主要套路，仍是择一女角色，争杀拼搏，杀他个干干净净。只不过是帝王从深情变成了薄情，一生一世一双人变成了主人公独自走到最后，黯然神伤，高处不胜寒。
“这样的剧本当然有好处，比如，女主角会拥有完整的个人线、故事线，从女主角的视角来看，这无疑是一曲波澜壮阔的大女主成长史。因此，我们会看到这样的有趣场面：某某宫斗剧，一边宣传‘万艳同悲’，一边宣传‘大女主’。
“如此自相矛盾的场面，其实正是这类剧本质的折射：所谓的‘万艳同悲’不过是无稽之谈。此类剧，充其量不过是一群花婢、花相簇拥着一位花王罢了。
“什么是万艳同悲？就是好的和坏的一起毁掉。悲剧是把美的东西撕碎给人看——可这是不够的。应该把美的东西和丑的东西一起撕碎，让胜利者和失败者同归尘土，让智者和愚人一样万劫不复——让人知道，毁灭你，与你无关！”
郑博瀚瘦削严肃的脸上渐渐露出讶然的神情。
他当然会惊讶，因为这段话，是郑博瀚自己从前在某次采访中说的。而商叶初竟然一字不差地把这段话背了下来！
“你——”郑博瀚轻轻咳嗽了一声，“你看了我的采访？”
商叶初点点头，露出腼腆的笑容：“虽然您可能不相信，但拍一部您的戏，一直是我的梦想。”
“梦想？”郑博瀚哼了一声，显然半信半疑，“我倒是听说过有艺人的梦想是做某某大导演的女郎、小生的，你的梦想倒是别致。”
商叶初微微涨红了脸：“郑导——不，郑老师！我从小就是看着您的剧长大的。是的，导演很重要，可您才是真正创造出那些角色的人！渔樵生，风不渡，还有雁公怀、引十三娘、坤帝、陆寻香，都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角色！”
郑博瀚微微一愣，商叶初口中的这些名字，都是他编写的作品里的角色。其中有些角色非常冷门，现在连网络平台都不播了。除了他自己之外，现在很少有人记得。
更让郑博瀚满意的是，这几个角色分别出自五部不同的电视剧，而这五部电视剧里，有两部是他和徐瀚文共同创作的，其余的三部，则是他和其他的导演合作的。
这证明什么？这证明没有徐瀚文，他也能创作出让人念念不忘的角色！
听商叶初这么说，郑博瀚对她的话倒是信了三分。他的语气稍稍缓和些许，道：“就为这个，你去看了我的采访？”
“是的。”商叶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知道，我条件一般，很可能这辈子都够不上郑老师编的本子了。但我还是不死心。于是，我从决定走演员这条路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看您过往的作品、采访，还有您出版的《人物刻画三十问》，我也看了。”
《人物刻画三十问》是前几年名人出版热的时候，郑博瀚凑热闹出的书。里面干货很少，毕竟没有人会把吃饭的家伙随便撒出去。这本书的销量也不高，印数只有两千册左右，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连这本水货都看了。
这下子，不好意思的人倒成了郑博瀚。面对年轻小龙套热忱的目光，郑博瀚难得地升起了一丝尴尬感，就像黑历史被人看了个精光似的。
商叶初似乎对坦诚这些有些羞耻，但还是继续道：“我想着，如果揣摩一下您的喜好和对角色的理解，万一，万一以后有机会……”
商叶初嗫嚅了两下，说不下去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脸皮薄。郑博瀚好笑地想。
如果是其他行业的人，知道有个人为了得到自己的赏识，苦心孤诣地研究自己的过往言谈、揣摩自己的喜好，估计只会觉得可怕。但这里是娱乐圈。
娱乐圈是没有隐私可言的，在这个地方，被观察、被研究、被揣摩，只能证明你强大、重要、意义非凡，证明你还没有过气。这不是居心不良的窥视，而是无比崇高的褒奖！
在娱乐圈，不怕别人对你有所图，就怕你对别人毫无用处。
没人不喜欢被恭维。没有没效果的马屁，只有没拍对的马屁。
商叶初这个马屁拍得就恰到好处。国内编剧地位低，堪称半透明人。郑博瀚和徐瀚文虽然是师兄弟，但在圈内的待遇，绝不算可以相提并论的那一等。加上郑博瀚正剧出身，观众年龄群体偏大。因此，虽然广受赞誉，其实很少有被人如此崇拜的体验。
更何况，郑博瀚此时正在人生的低谷期！
被师兄背叛，被资本抛弃，被老朋友们质疑，跪着要饭还被资本家塞进一个予取予求的大小姐进剧组，本来是为了自己的剧本才和师兄决裂，结果为了要饭不得不让自己的剧本面目全非……郑博瀚不怀疑自己，那是不可能的。
商叶初的马屁，简直如同久旱降甘霖，雪中送热炭，一下子就烫中了郑博瀚的心防。
郑博瀚的脸色依然看上去凶巴巴的，但口气已经和缓多了：“好了好了，还是说说剧本吧。怎么，你看了这段采访，就猜出我要拍的这部剧是什么东西了？”
“嗯！”商叶初重重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向往的表情，“编剧的人物刻画与演员的角色理解，很少能做到完全一致，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南辕北辙。但这并不意味着编剧需要将演员圈在一个框架里，有时候，让演员自由发挥一下，往往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段话正是《人物刻画三十问》中的一段，郑博瀚顿时尬得头皮发麻，连忙摆摆手叫停。
这下子，郑博瀚完全相信商叶初是自己的忠实崇拜者了。否则很难解释商叶初为什么能把那么无聊的水书背得滚瓜烂熟！
“好了好了小叶，你说话就说话，背我的书做什么？”郑博瀚哭笑不得道。
商叶初握紧了拳头，认真道：“那是因为我发现，您是这么写的，也是这么做的！”
“……”郑博瀚：“啊。”
商叶初兴奋道：“您不给我们完整的剧本，正是想让我们加深自己的角色理解！”
郑博瀚：“……哦，是吗？”
“我仔细地看过我的那部分剧本，玉珠的视角与赵美人不同，饰演赵美人的万晨对我说，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结局，这让她很不安。但我的剧本中却提到了赵美人的结局——因为揣测皇帝的喜好，她被打入冷宫了。那座冷宫名叫暮云宫。”
“赵美人在剧中是我的‘主子’——然而我却不仅仅只有这一个‘主子’。赵美人被打入暮云宫后，我又去侍奉了一个新的宫妃，良妃。
“无独有偶，良妃也因为犯下了错误，而被皇帝打入了暮云宫。
“这两节情节都很短，却都讲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以某某风波开头，以打入冷宫作为结尾。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两节情节之间毫无关联！”商叶初眼睛亮晶晶的，兴致勃勃道，“既没有运筹帷幄的女主角，也没有偷施暗算的细作宫女。我只是个旁观者罢了。
“赵美人与良妃的刻画截然不同，结局却殊途同归。我顿时就想到了郑老师提到过的‘毁灭你，与你无关’。
“那么，是谁毁灭了这些女人呢？”
商叶初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没错，正是秦天野老师扮演的皇帝！”
不知不觉中，郑博瀚已经微微倾身，做出了一个不由自主的专注倾听的姿势。
“是的！这部剧，最大的反派，正是皇帝！”商叶初兴奋道，“一部宫斗剧，不去争夺皇帝的宠爱，却将批判的矛头对准了始作俑者。这是什么？这是划时代的创举！”
“无论你是聪慧的解语花，还是天真无邪初入宫门的小姑娘；无论你是声威赫赫的将门虎女，还是宫女出身的低位宫妃；无论你是宠冠六宫的贵妃，还是最低一等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的采女——
“在皇权之下，大家通通都是奴隶！就连皇后，也不过是高一等的奴隶罢了！”
振聋发聩！
刹那间，郑博瀚只觉得心气一舒，仿佛一阵劲风扫过心湖，将其上覆盖的尘埃通通吹去了！
“好啊。好啊！”郑博瀚一拍桌子，发出铮铮声响，“好！”
商叶初这才从狂热的劲头中恢复过来，连忙道歉：“呀！对不起，郑导，我刚刚太激动了。”
“没什么。”郑博瀚拊掌道，“我觉得你说的比我写的还要好。你继续说。”
当然好了，商叶初废寝忘食地写了两个昼夜，才写出这段稿子。
“有了这个猜测后，我想起，冷宫叫暮云宫，而咱们的剧名叫《云倾记》。我想，这个故事，可能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讲述的是历朝历代冷宫中的宫妃被皇权压迫的往事。之所以叫《云倾记》，是因为当王朝被推翻之后，这座名叫暮云宫的冷宫也会随之倾覆。郑老师，我说的对吗？”
商叶初的眼神中充满了渴望。就像一个孩子急于得到老师的肯定一样。
郑博瀚心头轻轻一动。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好在商叶初也没有傻等着他回答，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宫斗剧是女人戏。但是，除了主角之外的女人，最终却大抵都要死。目前的所有宫斗剧，讲述的都是胜利者的故事。”商叶初吐出一口气，“其实，哪有胜利者呢？所谓的胜利者，也只不过是皇权的附庸罢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接下来，该煽情了。
商叶初顿了顿，道：“能参与这样一部剧，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即使只能作为一个小宫女、一个旁观者，我也觉得与有荣焉。
“十年前，您编写了《西苑》。其中有一句台词，我到现在依然记得。‘独夫也，民贼也，窃天下者，帝也！’让当年影视圈内为封建皇帝歌功颂德的风气为之一清；
“十年后，您依然没有忘却初心。无论是官场上的争锋，还是后宫的交锋，这些作品的矛头始终对准了最该对准的那个人。郑老师，您一直没变。”
商叶初抬起眼睛，专注地望着郑博瀚：“郑老师，我从小看着您的剧长大。这部剧一定会成功的。它会像您曾经的剧一样，红遍大江南北，万人空巷，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下，商叶初的眼角滑下了一颗泪珠。商叶初手忙脚乱地擦了擦眼角，羞愧道：“哎呀，我怎么哭了？不好意思，郑老师，我太激动了。”
郑博瀚的眼眶也湿润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可笑。不是为了商叶初，而是为了自己。
看看吧！他为了和徐瀚文斗气，险些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当他的剧本第一次被人演绎，第一次收到观众的掌声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忘却了自己的初心呢？
是的。徐瀚文是叛徒，资本家是小偷，《卿云传》是个四不像的怪物，迈塔影业是个傲慢的外行。
而为了这些东西，他却不惜自毁长城、自伤羽翼，将自己创作的东西改得面目全非，抛弃自己真正的内核，放弃陪伴自己二十年的观众！
郑博瀚从桌上抽出两张纸巾，一张递给商叶初，一张自己擦了擦眼镜。
郑博瀚面无表情，语气淡然：“这样吧……叶子啊。我看，玉珠，你还是不要演了。”
商叶初面露愕然：“郑导？”
“不要慌。不要慌。”郑博瀚笑了一下。他不常笑，因此这个表情看起来有些古怪。
“玉珠，你还是不要演了。我有个更重要的角色要交给你。”郑博瀚戴上眼镜，镜片上反射出了商叶初怔愣的表情。“以你对这部剧的理解，这个角色很适合你。你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找老秦聊聊。”
说罢，郑博瀚也不等商叶初回答，便起身离开了。
他决定了，就算迈塔影业会把所有的钱都撤走，让剧组只能穷得全组共用十套戏服，也不能让苏歌把剧本改成狗血爱情剧。
他要拍他真正想拍的东西。
观众什么都看不见。
观众看不见资本的博弈，看不见编剧所受的压迫、轻视与鄙薄，看不见他的身不由己与妥协。
观众什么都看得见。
观众会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口与心，选择自己真正想看的东西，选择自己真正追随的创作者与作品！
看看吧，徐瀚文，看看我和你，到底谁才是被观众选择的那个人！
第29章 三年
郑博瀚出门之后，商叶初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为了投其所好，商叶初这几天把郑博瀚过往的所有采访和文章都看了一遍。由于对方的电视剧作品太多，不可能看得完，商叶初只好去网上搜索这些剧的文字版分集剧情，咬着牙硬生生用脑子记住了。
为了增加可信程度，商叶初还专门去了绿瓣网——国内最大的书影音评价推荐网站，找到了郑博瀚的作品组，在里面摘取了热度最高的剧评和人物解析，死记硬背了下来。
没办法，她现在的条件还是太一般了。只能死死抓住郑博瀚这根救命稻草。娱乐圈的机会稍纵即逝，无谓的矜持在这个圈子里只会葬送一切。
这种做法当然对大脑造成了极大的负担。事实上，商叶初的大脑现在又累又亢奋，左右脑仿佛分成了两个半区。右半区在尖叫：“机遇！机遇！机遇！”左半区则在叫嚣：“我要睡觉！我要睡觉！我需要糖！我需要糖！”
商叶初从怀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来，剥开银纸放入口中。——不是代可可脂巧克力，而是商叶初放血在超市里买的高级货。她这几天用脑过度，需要好好款待一下自己可怜的大脑。
甜蜜的滋味在口中融化，绸子般的口感让商叶初陶醉地闭上眼睛，舒展了眉头。
糖分就是如此让人类上瘾。糖……糖……戏……戏……商叶初含糊地在舌尖滚动着这几个字，难得地放空了大脑。
“我说……”
一道声音打断了商叶初的沉醉，商叶初没有睁开眼睛，懒洋洋道：“嗯？”
发出声音的103道：“难得你闲下来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还有问题需要问我？”商叶初慢吞吞道，“你不是近乎全知吗？”
“你可以选择不回答，这是你的自由。毕竟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103答非所问。
“你问吧。”商叶初心情还不错。
103道：“你为什么这么着急？或者说，你到底在急些什么？”
“什么着急？”商叶初依然没有睁眼。
103不客气道：“你这是在明知故问。”
商叶初不说话了。她是真的很累。
“你在用一种近乎揠苗助长的方式逼迫自己进步——变聪明、变漂亮、变高，读书，接戏，跑龙套。”103道，“可这些事情明明没那么着急的。你现在二十岁，以人类的年龄而论，你还很年轻。”
103是真的不能理解。
商叶初将巧克力包装纸团成团塞回怀里，“你在担心我透支健康？可我的体重不是可以兑换健康值吗？如果身体真的撑不住了，多吃两斤肉‘补’回来也是一样的。”
“你说的是没错。理论上来讲，即便你把自己熬成癌症，只要用六十公斤体重兑换六十点健康值，也可以立刻百病全消。”103的声音十分空茫，不是通过声波传递，而是直接压入商叶初的脑海中，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可你明明有更轻松的方式。比如，先不兑换智力，而是兑换美貌，把自己变成一个漂亮的花瓶。”103的声音镇定、客观而冷酷，“然后利用这副皮囊，去依附一个有钱人——你们地球人称之为‘煤老板’的那种，让他给你投资一部大制作。你可以立刻成为主角，并且不用吃苦。”
商叶初没有说话，103便继续道：“经过我的计算，这个方法的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因为男人都喜欢美貌而愚蠢的女人。”
商叶初霍然睁开了眼睛。
103停下了自己的演说，沉默片刻，道：“你在生气。”
商叶初“呵呵”一笑，“谢谢，你居然看得出来。”
103纠正道：“从你的表情上，我看不出你是不是在生气，我是根据激素水平检验出来的。”
商叶初捏了捏自己的颈椎，发出轻微的脆响。
“你觉得我在羞辱你？”103不以为然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在乎的东西只有任务效率和成功率，不会将时间浪费在羞辱你身上。”
商叶初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你要知道，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在我眼中都是高投入低回报的赔本生意。如果我可以换宿主，早在第一天就会离开。”103道，“所以，你为什么这么急功近利？既然你这么着急，你为什么不选择我说的那种方法？”
商叶初警惕道：“怎么，难道我选择了你说的那种方法，你会把我的智商都收回去，换成美貌值吗？”
“这怎么可能。”103冷冷道，“你没有常识吗？你的身体已经被改造完毕了，兑出去的数值就像泼出去的水。打个你能听懂的比方——
“开机那天你吃了一块烤乳猪肉。厨师可以将活猪变成一块烤乳猪肉，农场主难道可以将一块烤乳猪肉还原成一头活猪吗？”
商叶初并未介怀103将她比喻成了一头活猪，反而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她一直担心现在拥有的一切如梦幻泡影，一觉醒来就会变成从前的样子。现在知道兑换是不可逆的，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即便这个系统有一天离开了她，她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变回上辈子那个傻妞了。
“好了，商叶初女士。问答时间完毕，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作为交换，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103不耐烦道，“你到底在着急些什么？别用‘出名要趁早’之类的话敷衍我。”
103实在受够了商叶初的不要命一样的生活作息，万一对方一个没看住死了，他就会留下一笔失败的任务记录。对于系统而言，这是莫大的耻辱。
商叶初眼神空茫地注视着天花板，缓缓道：“这样吧。你再告诉我一件事。给我解惑之后，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什么问题？”
商叶初的目光聚焦在某个点上。
“为什么是我？”
“什么？”103不解道，“这是什么问题？”
商叶初坐正了身子，耐心地一字一顿道：“为什么，绑定这个系统的人会是我？”
在103回答之前，商叶初站起身来，走向窗边，一边走一边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为什么是我？我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如果是人类，此刻也许会拐弯抹角地故弄玄虚一番。但103是系统。
103毫不犹豫地、毫不留情地回答道：“没有。你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你还真是直接。”商叶初失笑道，“我还以为我是天命之女、世界之子什么的呢。”
103冷静道：“绑定完全是随机的。无论男女老少，甚至是刚出生的婴儿都有可能。绑定你，与你本人没有任何关系。事实上，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倒真希望绑定的不是你。”
“那为什么恰巧是用体重兑换？”商叶初已经习惯了103的冷嘲热讽，把对方当成一个说风凉话的机器人就行了。
“用什么东西兑换，视绑定者的情况而定。兑换的锚点被设定为‘被绑定者最不缺的东西’。”103的语气客观严肃得如同《走近科学》，“倘若我绑定的是一个老头子，那我可能就会成为‘白发兑换系统’；倘若我绑定的是一个喜欢追求他人却总是失败的人，那我就会成为‘舔狗值兑换系统’；倘若我绑定的是一个亿万富翁，那我就是‘金钱兑换系统’了。”
“原来如此。”商叶初失笑道，“看起来，我确实除了体重之外一无所有啊。”
“是的。”103道，“因为药物作用的缘故，你的体重增长得会比其他人容易很多，更容易发胖。”
“等等。”商叶初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关键词，“什么药物作用？”
103口吻冷静：“你不知道吗？你的母亲在怀着你的时候，服用了大量药物，导致了你在胎里的病变。你从前的相貌、体重、智力都是受此影响造成的。”
商叶初紧紧扣住了窗台，“那是什么药物？”
“transgénero，”103道，“它的中文名字叫作‘包金根’。”
商叶初的手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了手机。明明是最简单不过的动作，她却试了三次才成功。
商叶初哆哆嗦嗦地在浏览器的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字：包金根是什么。
几秒之后，搜索结果页面出现了。
最上面是一些广告，商叶初看也没看，迅速向下翻了两下。
【让胎儿由女变男？民间“转胎神药”大揭秘！
“七七之日，可阴可阳，可乾可坤”。这是二十多年前流行的民间神药“包金根”的宣传词。如此文绉绉的广告词背后，宣传的却是赤裸裸的封建糟粕思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没错，这正是为重男轻女的家庭打造的骗局：在怀孕四十九天之内，服下“包金根”，可以使胎儿的性别从女孩变成男孩。
以科学的眼光来看，这样的广告词当然是无稽之谈。胎儿的性别，早在精与卵结合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但就是有这样不信科学的家庭，坚信“转胎药”可以倒转乾坤，违背自然科学规律，使腹中的女胎变为男胎。
据当年的揭秘记者透露，一副正品“包金根”的价格在两千元以上。且仍然一副难求。在孕妇的整个妊娠期，需要吃二十副以上的“包金根”，才算完成了这神秘的“仪式”……】
砰。
厚重的仁星手机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商叶初这才回过神来，忙弯下腰捡起手机。很好，仁星手机果然如同陆老板所言，质量过硬。落在地上毫发无损。
“你怎么了？”103疑惑道。
“没什么。”商叶初拭了拭眼角，微微一笑道，“我总觉得刚刚在郑博瀚面前的表现不够自然，正在重新练习。”
103道：“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演技逼真细腻得令系统作呕。”
“对了。”商叶初转移了话题，“那你一直挂在嘴边的‘任务’，到底是什么？身为任务的一部分，我总该知道它是什么吧？”
这件事确实该告诉商叶初。但事实上，因为对方一直很忙，103一直没机会跟她详细聊聊。
“简单来说，就是，你要变成一个流芳百世的人。”
“嗯？”商叶初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一个演员想要流芳百世可不容易。”
“是的。”103肯定了这一点，“如果你选择做一个作家、画家、科学家，那么这个任务可能会顺利得多。上述这几种人有作品或者成果传世，名气要流传百代并不难。可一个演员——一百年前的演员，现在人们能叫得出名字的还有多少？二百年前的戏曲大师，现在被人记得的还有几个？一千多年前的歌手和舞蹈者，还是写在诗人的诗中才流传至今的。”
“是这样的。”商叶初对此表示赞同。
就在103以为她会就此改变目标和梦想的时候，商叶初继续道：“那看来，我得变成一个非常伟大的演员才行。”
103沉默了。
良久，103才道：“那么，你想不想知道，如果任务失败了，你会怎么样？”
“我不在乎。”商叶初露齿一笑，“要么伟大，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好吧。”103不再试图劝说这位疯子了，“我已经解答了你的疑问。现在，告诉我你这么拼命的原因吧。”
虽然我已经不再对它感兴趣了。103没有说出这句话。
“原因很简单。”商叶初道，“我之所以这么拼命拍戏，是因为……”
103道：“我在听。”
“三年之后，一部划时代的伟大作品将会开拍。而我，要成为那部电影的主角。”商叶初淡淡道，“我必须在三年内积累一定的名气和筹码，让我足以站到那部作品的导演和编剧面前。”
商叶初这话不可谓不狂妄。她现在不过是一个在各种电视剧里串戏的小龙套罢了。电视剧演员与电影咖之间，可以说，隔着一道难以飞越的天堑。更何况是龙套。
而那部电影既然是“划时代的伟大作品”，恐怕也不是普通的电影咖能触碰到的资源。商叶初这话，相当于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心里想的却是喜马拉雅山上的！
好在这里没有旁人。103作为一个刻薄无趣的系统，也不会浪费精力嘲笑商叶初的梦想。他只是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代入这个理由之后，商叶初那些急切的举动就可以理解了。三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几部戏就过去了。
商叶初坐回沙发上，开始期待地望向门外。
不知道郑博瀚会带什么消息回来呢？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说实话，在资本面前，现在的商叶初还真的不能做什么。但，就算郑博瀚交涉失败，答应商叶初的角色，他也依然可以安排。
商叶初可从没小瞧过郑博瀚。上辈子，《云倾记》的男女主是一对大眼瞪小眼的卧龙凤雏，俩人的演技加起来都不能做分母。就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郑博瀚依然把《云倾记》拍成了一部非常不错的恋爱轻喜剧，在爆出抄袭之前风评颇佳。
郑博瀚确实是编剧界的不世大才，商叶初恭维他的那些话，三分真七分假，起码对他水平的夸赞是真心的。
区区一个讨喜的角色，郑博瀚操作起来应该不难……
就在商叶初这么想着的时候，郑博瀚推门而入！
郑博瀚瘦削严肃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种梦幻的神情，仿佛刚刚见到了世界第十大奇迹。
“小叶，你过来吧……剧本的事情，已经谈妥了。”
第30章 气场
郑博瀚觉得自己度过了人生中最魔幻的半个小时。
以迈塔影业一贯的尿性，郑博瀚其实已经做好了和苏歌撕破脸、迈塔影业全线撤资的准备。
但当他找到苏歌和秦天野二人时，却见到了一副做梦也没想到的场景。
苏歌哭丧着脸，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刀霜剑虐待过的小白菜。郑博瀚心下当时一咯噔，以为秦天野把苏歌给骂了。
不应该啊？秦天野虽然看着像块钢似的又冷又硬，其实非常有涵养，很少和合作的演员闹红脸。
郑博瀚再一看秦天野，好家伙！
秦天野的脸上是一副郑博瀚从未见过的空茫的表情，仿佛已经看破了万丈红尘，即将立地成佛。
就连郑博瀚进门这么大的动静，秦天野都没有发觉，仍在双眼发直地发呆。
郑博瀚迅速权衡了一下，没敢打扰已臻化神期的秦天野，而是悄悄把苏歌拉到了远处。
“怎么了？”郑博瀚低声道。
如果老秦得罪了这大小姐，他还是要想办法给老秦找补一下的。
苏歌张了张嘴，还没等说话，眼泪已经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怎么办啊郑导！”苏歌带着哭腔求助道，“秦老师好像不想跟我合作了！”
郑博瀚一脑门子官司，“你为什么这么说？”
苏歌抽抽搭搭地讲了一遍刚刚发生的事情。
原来，秦天野要跟苏歌对戏。苏歌欣然应允之后，两人就拿出了本子，找了一段剧情重合的对手戏，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对台词。
所谓对戏，当然不可能是俩人面对面坐着念剧本。在读完第一遍之后，秦天野已经记下了台词，便对苏歌提议，把动作也加上。
这已经算是小规模排练了。苏歌犹豫着同意了。
然后，秦天野的磨难就来了。
秦天野张口，起手便是帝王范：“你是谁家的女儿？”
苏歌：“我是……我是苏家的……”
秦天野眉头一拧，不得不打断苏歌的话：“小苏（苏歌要求秦天野如此称呼自己），错了。是王家。”
苏歌尴尬道：“对不起秦老师，一不小心说顺嘴了。”
秦天野对此表示理解。演员嘛，忘词简直像呼吸一样正常。
秦天野安慰了苏歌两句，两人重新开始对词。
“我是王家的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王家，检校工部侍郎的二小姐，不，二女儿……”
“我阿玛……”
“不不不，家父……”
在苏歌第四次背错第一句台词之后，秦天野皱着眉头，含蓄道：“小苏，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不用紧张，不要把我当成前辈，当成一个普通的艺人就好。”
苏歌欲哭无泪。她很想告诉秦天野，她并不是因为紧张而背不出台词的。她从进入娱乐圈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背过什么台词！
“等等。”眉头紧锁的郑博瀚听到这里，打断了苏歌的回忆，不可置信道：“我记得你也有几部作品，不背台词你是怎么演的？”
苏歌理所当然道：“我就念abcdefg啊，后期配音就好了。”
郑博瀚沉默了。
“可惜后来被我的黑粉发现了，我就不再用这种方法了。”苏歌惋惜道，“我现在拍戏，都是专人举着提词板站在我对面，可以照着读。”
对于郑博瀚，苏歌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毕竟是她是金主爸爸塞进来的人，金主还需要看叫花子的脸色？反正苏歌不在意。
虽然不在意郑博瀚，可另一个人，苏歌就不能不在意了。
面对娱乐圈那些歪瓜裂枣的男艺人，苏歌可以尽情敷衍。但面对秦天野，苏歌就不敢这么干了。
秦老师是一个非常敬业的艺人。他从不用替身或者配音，即使是最扑街的烂剧也演得极其认真。苏歌连他身上的每一块疤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伤疤，都是秦天野亲身上阵拍武戏留下的。
这样的秦老师对不敬业的艺人，是绝对不会有好印象的。
苏歌不希望秦老师看不起自己，因此，即便刚刚跟秦天野对了三十多遍戏，一遍都没成功，苏歌也咬着牙坚持着，既没有读数字，也没有打电话叫自己的提词助理。
郑博瀚现在知道秦天野为什么那副表情了。
三十多遍——三十多遍啊！
别说秦天野没见过这个阵仗了，连郑博瀚也没见过啊！
苏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带着香味的精致小纸巾，一边擦眼泪一边道：“郑导，我该怎么办？秦老师在第三十三遍对戏失败后，对我说他想休息一下，然后就没再理我了。”
郑博瀚额角的青筋都在抽搐。秦天野脾气真好。都这样了居然还没摔剧本或者破门而出！
苏歌显然也对此有同感，她一边抽泣一边拿出手机，站到离郑博瀚远一点的位置开始编辑微博：
【AmanoSong：姐妹们！今天跟拍秦老师，偶遇他和某女艺人对戏。女艺人忘词忘了三十多遍！秦老师丝毫没生气，一直和颜悦色地安慰那个女艺人！而且每一次重新走戏，秦老师都能立刻进入状态，调动起饱满的情感！
啊啊啊秦老师怎么这么好啊，好爱他，比昨天更爱他了呜呜呜~[嚎啕大哭][嚎啕大哭][丘比特之箭][丘比特之箭]
pS：秦老师真人还是那么帅，有幸近距离看到了，完全不像是四十五岁的人，鼻梁特别直，睫毛特别长！】
秦天野在微博的活粉很少，苏歌这条微博发出去之后，一时间并没有人评论。
苏歌暂时收起了手机，一抬头，就看见郑博瀚正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己。
郑博瀚简直要对这位大小姐五体投地了。上一秒，郑博瀚还以为她要改过自新；下一秒，她居然玩起了手机！
郑博瀚和善道：“那么，苏小姐，您打算怎么办呢？您还打算拍这个戏吗？”
郑博瀚已经打算和苏歌摊牌了。
他真的不想伺候了。感觉和苏歌合作一次，能把他气得少活十年。钱没了就没了，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当然了！”苏歌莫名其妙道，“我肯定是要拍的呀。秦老师都不走了，我更不可能走了。”
郑博瀚和气道：“那你可能就需要好好背词了。女主角的戏份那么多，不可能不说台词的。”
“所以我才找你啊！”苏歌理所当然道，“我爸爸说，你是电视剧圈的一流编剧。那你肯定很擅长改本子了？你想个办法，把女主角的台词改少一点，最好是不用说话的那种。”
苏歌已经想好了。在秦天野面前说数字或者看提词板当然是不可能的，那样会破坏她在秦老师心目中完美的形象。可让她背台词，那也是万万不能够。
苏歌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数——她连学历都是去国外的野鸡高中和大学镀金拿到的，她爸捐了几栋楼才让老师给她打了个A。苏歌不觉得自己的大脑足以胜任背台词这么艰巨的任务。
这样一来，只能苦一苦郑博瀚大编剧了。大不了多给点钱嘛。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苏歌对郑博瀚抛出了橄榄枝：“我再加五百万，怎么样？”
郑博瀚张了张嘴。
郑博瀚又把嘴闭上了。
他也不想接待这么个二世祖，但是她，她给得太多了。
天底下哪有不用说话的女主角？但当对方甩出五百万的时候，那就可以有了。
郑博瀚咬咬牙道：“容我再想想。”
闲话休提。总之，在经历了秦天野去而复返、对戏风云等一系列事件之后，苏歌终于老实了，绝口不提改剧本的事。郑博瀚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拿回了自己的剧本的主导权。
郑博瀚走路都发飘，不知道自己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钱到手了，编剧权也荣归故里！
郑博瀚恍然地思索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看向自己眼前的商叶初。
商叶初局促地坐在郑博瀚对面，道：“郑老师。”
郑博瀚细细打量了对方的脸一遍，道：“果然拾掇一下就好看多了。混娱乐圈，女孩子还是要修一修边幅。”
商叶初的美貌值已经加到了70，现在可以称得上清秀了。化妆之后还能再漂亮点。
郑博瀚阅惯了俊男美女，倒是不觉得商叶初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对比起面试那天，现在的对方似乎秀气了不少，顺眼了不少。
商叶初抿嘴一笑，这个笑容让她白皙的脸看起来更为柔和了。
任何人都不会反感这样的笑容。郑博瀚却缓缓皱起了眉头。
郑博瀚审视着商叶初，过了片刻，摇了摇头道：“你的气质，和我设想的角色似乎不太搭。”
商叶初一愣，“郑导，您想要角色是什么气质呢？”
郑博瀚缓缓比划道：“要锐利一些的——你的气质太过柔和了，没有那种气场。”
商叶初身上有种独特的沉静气质，还有股淡淡的书卷气。这种气质在内娱当然很独特，但却不是郑博瀚想要的。
脑子短暂地发热过后，郑博瀚已经冷静了下来。
“气场……”商叶初思索了一下，“是皇帝那样的气场吗？”
“唔，你想的倒是够大的。”郑博瀚笑着摇了摇头，“姑且这么认为吧。怎么，你有信心？”
“这种角色，我确实没什么经验。”商叶初缓缓道，“郑老师，要不这样，您给我两天时间，让我好好揣摩一下。”
郑博瀚点点头：“也好。你先去吧。”正好他也需要时间整理一下剧本，看看怎么把苏歌要求的“不用说话的女主角”写出来。
一想到这个，郑博瀚就又开始头疼了。
商叶初站起身，已经快要离开了。郑博瀚望着她清瘦的身影，不知怎么，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道：“小叶，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一部作品的主角不用说话吗？”
这话问完，郑博瀚自己都笑了。他可真是病急乱投医。商叶初又不是专业编剧，怎么可能知道这个？
商叶初一愣，随即莞尔：“郑老师，这样的作品不是有很多吗？比如薛力健老师在《酒壶》饰演的哑巴父亲，还有美国电影《异形物语》之类的。”
郑博瀚当然知道这两部电影。可电影的时长放在那，一两个小时里，主角不会说话影响并不大。
一部电视剧三四十集，主角要是敢干瞪眼几十集，就等着被观众骂得狗血淋头吧。
再说了，就苏歌那个演技，她是能演哑巴啊，还是能演不说话的外星人啊？
郑博瀚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我也不为难你了。你去吧，好好琢磨一下怎么练出气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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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场是个什么东西呢？
娱乐圈有很多类似的说法，什么“星味儿”，什么“红气”，什么“巨星范儿”。但真讨论起来，没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商叶初从未做过一天巨星，还真不知道气场是个什么东西。
商叶初干脆坐在片场，开始搜索一些t台走秀视频。那些模特经常被媒体盛赞为“有气场”，商叶初想看看。
灯影闪烁，星光熠熠。商叶初只看了一会儿，便不得不承认，这些人身上确实是有那么些气场的。
但是不对。不对。
商叶初关掉页面。
皇帝——就当是皇帝吧。一个皇帝的气场该是怎么样的？
商叶初记得以前看过一部电影。电影中的杀手形容人类所用的句子是“你不会记得你吃过多少片面包”。
皇帝是否也该如此呢？
天下万民都是皇帝的私产，一个守财奴会记得自己的府库中有多少枚金币吗？
总之，皇帝的气质，绝不可能是t台上的模特这样的。走秀的目的是增加品牌曝光，说穿了就是为了卖衣服，通过这些气场强大的模特来夸大服装的设计感，彰显品牌风格。
皇帝有什么东西需要卖？天下都是他的！
商叶初随手在便签纸上写下了自己的感想。
皇帝最需要的，也许恰恰是——
“商小姐，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商叶初的思绪冷不防被人打断，一抬头，只见一位陌生的青年女性站在自己面前。
对方穿着简约，气质干练，脸上的微笑标准得如同用量角器量过。
女人伸出手，彬彬有礼地对商叶初道：“我是苏歌女士的经纪人，我叫林惠。”
第31章 想法
商叶初被林惠客气地“请”到了苏歌的化妆室。
一进门，商叶初便看见苏歌正仰躺在沙发上，捧着手机，正在一抖一抖地笑着。
林惠道：“糖糖，商小姐到了。”
苏歌还在一抖一抖地笑，好像没听见。
林惠道：“糖糖，商叶初小姐到了。”
苏歌哼着快乐的调子，时不时发出“嘿嘿”“嘿嘿”的笑声。
林惠忍无可忍道：“苏歌！你还要不要问剧情了？”
苏歌这次终于听到了林惠的呼唤，不情愿地坐起身，看了一眼商叶初。
苏歌抬抬下巴，用下巴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化妆椅：“你来了？坐吧。”
商叶初对苏歌算不上熟悉，唯一的印象就是对方那惨绝人寰的演技。此刻这位大小姐忽然找上门，商叶初还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商叶初坐到了苏歌对面。苏歌摆摆手，打发林惠道：“惠惠，你先出去吧。”
林惠忧虑地看了商叶初一眼。苏歌这张欠嘴她心里有数，没有她陪在身边，万一和人打起来怎么办？
商叶初抿唇一笑，冲林惠点了点头。看上去相当温良无害。
这个小演员看上去还挺温和的……应该没事吧？
林惠迟疑着走出门。
林惠一走，苏歌随手将手机扔在一旁，挑剔地扫了商叶初两眼：“秦老师说你把剧本吃得很透？”
商叶初谨慎道：“只是加了一些我自己的理解罢了。”
苏歌满不在乎地一挥手：“算了算了，先加个微信吧。——你有微信吧？”
苏歌觉得商叶初看起来土里土气的，连是否用智能手机都存疑。
商叶初心头疑惑，笑道：“有。”说着便拿出了手机，打开自己的二维码。
苏歌扫了下码，手机页面上弹出了商叶初的微信账号。商叶初的微信名就叫商叶初，头像也规规矩矩，是一片清新的绿叶。
看起来是个很无聊的人。苏歌心里嘀咕了一句。
“加上了。”苏歌道。
商叶初一看，果然，自己已经多了一个叫作“天天吃糖糖”的好友。头像是一片湛蓝的天空和碧绿的原野，近景上放着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
苏歌的微信名字还挺有少女心。商叶初腹诽道。
下一秒，聊天界面一跳，忽然多出了一笔转账！
【“天天吃糖糖”向“商叶初”转账五万元。】
商叶初吓了一跳，不知道苏歌这是在唱哪一出。
“苏小姐？”商叶初抬起眼睛，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惑。
苏歌打了个响指，“这些是定金。”
商叶初扬了扬眉，似有所觉，“什么定金？”
苏歌又拿起手机来看了一眼，随后一边打字一边道：“你把你对剧情的理解整理一下，发给我。发完之后我再给你五万。”
商叶初这下明白了。苏歌估计是要营销什么东西——比如“苏歌 杀青感言”“苏歌与xx角色的告别仪式”“苏歌发文纪念《云倾记》完结”“苏歌为《云倾记》写了万字小传”等。这样的热搜每天在各大网站上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个。
有些艺人虽然演技很差，在剧中的唯一作用就是让观众出戏，但在剧完结后却个个能写出万字小作文，感慨这个角色、这部作品给自己的人生带来了什么影响。艺人和粉丝一个敢发，一个敢信，堪称感天动地的双向奔赴。
苏歌这是把自己当成文案枪手了。
在娱乐圈，这样的事情很常见。都是工作，没什么好矫情的。再说，十万元对如今的商叶初也是一笔巨款。
但商叶初没有接受转账，而是婉拒道：“抱歉，苏小姐，这些钱我不能收。”
“嗯？”苏歌以为商叶初在惺惺作态，翻了个白眼道，“跟我客套什么啊？这儿又没外人。”
有钱不赚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这就是苏歌朴素的金钱观。
商叶初诚恳道：“我对剧本的理解，是建立在我自己那部分剧本之上的。而完整的剧本，我现在还没有见过。”
这话是实话，说实话，就连郑博瀚自己，恐怕也不知道完整的剧本是什么样的。
“如果我乱写一通的话，可能会对苏小姐造成不好的影响。”商叶初垂下眸子，语气柔和而坚决，“所以，抱歉了，苏小姐。”
“原来是这样。”苏歌“切”了一声，“秦老师把你夸得天花乱坠的，还以为你多厉害呢。”
商叶初一瞬间倒有些羡慕苏歌了。这样的情商，如果不是从小被家里宠坏的孩子，是很难炼成的。
苏歌失望不已。她原本还打算从这小龙套手里买下来剧情理解，用来在秦老师面前好好表现表现，以此洗刷一下自己的形象呢。
苏歌不死心道：“那如果我找郑博瀚要一份完整的剧本给你，你几天能写完？我可以再加五万。”
商叶初迟疑道：“据我所知，郑导似乎在对剧本进行修改……”
言下之意，人家还没改完呢，就算要也要不到。
苏歌这才想起自己让郑博瀚改剧本的事情，一下子蔫得像霜打的茄子，顿时对商叶初失去了兴趣：“行了，那你先出去吧。”
就在这时，苏歌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商叶初知道，这是微博的特别关注人发博的提示音。
苏歌眼睛一亮，一把抄起手机，低头玩手机去了，再也没给过商叶初一个眼神。
商叶初心中一动，悄悄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
下午一点三十六分。
商叶初走出化妆室，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翻到了苏歌的微博，点进了对方的关注列表。
苏歌关注的人很少，只有四十多个。商叶初一个一个地点进苏歌关注的用户主页，没有任何人在刚刚发了微博。
莫名地，商叶初有些在意这个神秘的特别关注。
难道是苏歌的男朋友？
商叶初在搜索框里输入苏歌的话题开头，好家伙，顿时弹出了一大串结果！
#苏歌 祁声#
#苏歌祁声片场甜蜜约会#
#苏歌笑了#
#苏歌 天选古装大小姐#
#苏歌 英杰#
#苏歌 游京桦#
……
苏歌的绯闻对象车载斗量，不可胜数。商叶初怀着严谨的探索精神，一个个排查了这些绯闻对象——没有任何人在刚刚发了微博。
商叶初吐出一口气，心想自己也真是闲得发慌了。虽然苏歌是剧组皇太女，但想摸准对方的喜好，哪有那么容易？
商叶初正要关掉微博，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云倾记》到时候肯定是要在微博宣发的，不如趁现在关注一下剧组的主创们好了。
商叶初动动手指，关注了郑博瀚和苏歌。想了想，又在搜索框里打出了秦天野的名字。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那一刻，商叶初目光微微一凝，险些从长凳上跳起来！
秦天野，发布微博：
【有幸见到了一个好本子，高兴！】
配图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钢铁直男视角拍的剧本照片。
时间，二十一分钟前。现在是13：57，二十一分钟前，也就是……13:36。
商叶初很确定，自己刚刚看到的苏歌的关注列表里，根本没有秦天野这号人。
是小号？
商叶初关注了秦天野，然后点进他这条微博的评论区。
秦天野粉丝不多，只有九十多万。评论区更是寥寥无几人，微博发了二十多分钟也只收到了一百多条评论。
商叶初一点进评论区，最先注意到的就是热评第一。
AmanoSong：秦叔中午好~中午吃了什么呀？有新本子，是要进组了吗？[爱你][爱你]
商叶初之所以会注意到这条评论，不仅仅是因为它在热评第一的位置，更是因为评论者“AmanoSong”的头像——
那是一颗草莓糖。
商叶初眼皮子一跳。
不会这么巧吧？
商叶初将评论区调成“按评论时间排序”，随后惊讶地发现，这个“AmanoSong”居然是第一个来评论的用户！
商叶初回想起苏歌那急急忙忙拿手机的样子，心跳渐渐加快。
她点进AmanoSong的主页，第一眼就看到了对方的最新微博——发在秦天野超话的几张精修路透图。
【#秦天野超话# #向全世界安利秦天野# ? #全世界最好的秦天野#
?【未知电视剧】路透
2016.09.15
?待编辑】
看照片上秦天野穿的衣服，这确实是对方今天的新鲜路透。这些图的修片质量很高，调色清亮，只是不太清晰，看起来像是偷拍的。
评论区的十几条评论纷纷献上了自己的夸夸：
【秦爹还是这么帅……】
【这个大长腿，awsl！】
在求调色教程的评论下面，AmanoSong回复道：【一般般啦，今天没带电脑，随手用手机拉了一下。回去重修！】
商叶初的心脏快飞出胸膛了，她一手捂着胸口，单手去浏览器里搜了搜“Amano是什么意思”。
搜索结果显示，“Amano”在日语中，是“天野”的意思。
至于“Song”，上过学的都知道，是歌曲的意……
“！！！”
商叶初险些把自己的手机甩飞出去！
商叶初压抑着尖叫的冲动，又往下滑了滑。这次她看到了那条【姐妹们！今天跟拍秦老师，偶遇他和某女艺人对戏。女艺人忘词忘了三十多遍！……】的微博。
除了在现场的人，谁能将细节描述得这么详细？
商叶初顿时又想起了苏歌的微信昵称，“天天吃糖糖”。
苏歌的英文名叫Sugar，是糖果的意思。
刚刚，林惠管苏歌叫糖糖。
在不知道某些事情之前，这个昵称简直再正常不过了。但现在，商叶初已经知道了某些东西，此刻再看苏歌这个微信昵称，简直难以直视……
苏歌为什么来接这部一脸扑街相的戏，这部戏为什么会变成恋爱喜剧，剧本为什么会被改来改去——这些事情，只要略略一想，便让人恍然大悟！
商叶初现在感到非常痛苦。
人都是这样的。当发现某个很大而完全无用的秘密，却不能对任何人透露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有商叶初这样的痛苦。
商叶初有一种喝了一肚子水却不能去厕所的憋闷感。为了调节这种情绪，她关掉了手机，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冷静一下。
就在起身的一刹那，商叶初脑中忽然划过了什么。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奔向了郑博瀚所在的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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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博瀚正在冥思苦想如何创造一个不用说话的女主角，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郑博瀚烦躁地捏了捏鼻子，以为是于助理，“进。”
出乎他的意料，推门而入的人并不是于助理，而是刚刚从他办公室离开的家伙，商叶初。
“小叶？”郑博瀚放下捏鼻梁的手，难得玩笑了一句，“你这么快就练好了？”
“不，不是的。郑导。”商叶初走到郑博瀚面前，低下头认真道，“是这样的。关于您刚才问我的‘不用说话’的女主角，我有了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第32章 微不足道的工作
“你的意思是，”郑博瀚放下手中的笔，严肃地望着商叶初，“给皇帝安排一个‘白月光’？”
“是的。”商叶初坐在郑博瀚对面，拘谨地转动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郑博瀚没有立刻赞同或否定，而是向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用探寻的目光审视着商叶初。
“给我说说你的理由。”
商叶初组织着措辞：“假设有这么一个人，与皇帝相识于微时，夫妻多年，同甘共苦，风雨同舟。皇帝承诺打下江山后，她会是唯一的皇后。但在皇帝登基前夕，她却因为某些原因去世了。”
郑博瀚没有打断商叶初的话，于是她便继续道：“她可以出现在皇帝的回忆中。每当皇帝对某件事难以做出抉择的时候，都可以对幻想中的妻子倾诉，而幻想中的妻子不需要说话，甚至不需要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需要在那里默默倾听就好了。”
郑博瀚坐直了些许，这是对谈话释放兴趣的信号。
商叶初继续道：“这位妻子可以永远保持年轻的模样——因为她已经死了。在皇帝的记忆中，她永不老去。这样一来，从外形上，也很合适。”
商叶初没有直说这位妻子和谁的外形合适，但郑博瀚自然明白。
不但聪明，还懂得含蓄，这是郑博瀚最欣赏商叶初的一点。
但郑博瀚并不急着对商叶初的提议表示赞同，而是轻轻点了点自己面前的剧本草稿。
“小叶，你知道我们这部剧的主旨是什么。”
“嗯。”商叶初对此当然只能点头。
郑博瀚慢悠悠地转着手中的笔，道：“那你就应该知道，这样一段情节，放在这样一部作品中，是不合适的。”
不等商叶初回答，郑博瀚便继续道：“一个深情的帝王，一段遗憾的悲恋——这固然很美。如果是偶像剧，我得说你的点子不错。可我们这部作品既然是‘一部从未有过的宫斗剧’，那就不能出现这种歌颂帝王之爱的桥段。”
说实话，郑博瀚感到稍许失望。不过他也明白，这并不能怪商叶初。对方毕竟不是编剧专业的，初衷也是为了帮自己解决问题，说到底，还是怪苏歌的要求太苛刻。
如果《卿云传》没被夺走……
商叶初觉得郑博瀚的脸色有些复杂。看起来，这位大编剧又在怀念他那部没戏的作品了。
商叶初微微一笑，神情看着甚至有几分稚气。“郑老师，您说得很对。所以，我刚刚说的这段剧情，其实还有后半段。”
商叶初压低了声音，对郑博瀚叙说了几句。
郑博瀚的神情由漫不经心渐渐转为错愕。
还不等商叶初说完最后一个字，郑博瀚便拍案而起，喝了一声！
“妙啊！”
商叶初似乎被吓了一跳，“郑导？”
“咳咳。没事。小叶，我太激动了。”郑博瀚又坐下了。
这次他的坐姿分外端正，态度却不怎么严肃，甚至称得上亢奋，“小叶，这个情节很不错——不，说实话，是他妈的好极了！”
郑博瀚居然爆了粗口，这让商叶初有些诧异。无论如何，对方都是个文化人，似乎不该如此粗野。
商叶初不知道的是，郑博瀚此刻正在心中疯狂转动着小九九！
有了这个情节，何愁不能把徐瀚文、把那一大堆沽名钓誉夺走他的剧本的编剧踩进泥里？
作为《卿云传》真正的作者，郑博瀚对这部剧的剧本——无论是原始版本还是修改后的版本，都算是比较了解的。《卿云传》大体的剧集数目，郑博瀚也能猜得出来。
就在和商叶初说话的这个瞬间，郑博瀚已经把《云倾记》和《卿云传》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连具体到什么日子播出这一集都盘算好了！
他要狠狠给徐瀚文一个大耳刮子！不仅如此，还要让对方挨完一巴掌，再把另一半脸也伸过来给他抽！
商叶初不能理解郑博瀚对碾压徐瀚文的热情，却很懂得顺杆儿爬，“郑老师，您就别夸奖我啦。再夸奖下去，我就该骄傲啦。”
“哈哈哈……”郑博瀚大笑道，“像你这样有见识的年轻人，正是不该过分自谦才是。”
“郑老师！”商叶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好了，不打趣你了。说点正事。”郑博瀚收起笑容，正经地对商叶初道：“这个点子是你提供的，我不会剽窃你的创意。我打算把你的名字加进编剧一栏里，你觉得怎么样？”
“这……”商叶初做出有些意动的样子，但最终还是委婉道：“郑老师，我想先做好自己的本行。”
郑博瀚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不会强求。不过，他还是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做出标记的姿势，“我理解你的决定。不过——我并非诅咒你，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哪天想试试做编剧，欢迎来找我合作。”
商叶初这下子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像一个得到老师肯定的孩子：“这是当然的，老师！”
“你啊。”郑博瀚失笑，隔空点了点商叶初的脑门，“小马屁精。”
这就算是认下这句“老师”了。
商叶初心里微微有些激动。别管这两个字的含金量有多少，反正拿出去镀金唬人足够了！
商业互吹时间结束，接下来便是做正事的时间了。
对郑博瀚承诺的那个疑似皇帝的角色，商叶初当然很心动，甚至于急不可耐地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角色。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商叶初轻咳一声，道：“只是不知道苏歌小姐愿不愿意演这样的角色？”
郑博瀚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快乐总是短暂的，郑博瀚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被一团黏糊糊的糯米给堵住了。
苏歌愿意演这样的角色吗？郑博瀚还真拿不准。
已死之人在任何电视剧里都不可能占据太大的比重，如果苏歌真饰演了这位白月光亡妻，那她的戏份必然大大减少。空有女主角之名，而无女主角之实。
以苏歌的名气，会有多大可能，愿意做这样的买卖？
就算苏歌同意了——她的粉丝呢？
流量明星粉丝的疯狂，在2016年已经初露端倪了。苏歌是黑红体质，粉丝更是战斗力一流。郑博瀚简直不敢想，等这部剧播出以后。苏歌的粉丝们冲着苏歌的名头去看《云倾记》，结果发现对方的戏份只有一点点……
郑博瀚打了个寒战。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情？郑博瀚只犹豫了两秒，就把挨骂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在娱乐圈，没有强心脏的人是混不出名头的。
郑博瀚咬了咬牙，道：“这事不用你操心了。我去找她的经纪人商量一下。”
在叫出那声“老师”之前，商叶初对郑博瀚而言还是外人。但在叫出那声“老师”之后，商叶初对郑博瀚而言，就算是半个“自己人”了。因此，郑博瀚也不吝于告诉商叶初一点真东西：“我和她的经纪人有点交情。”
“巧了不是。”商叶初眼睛一弯，“我和苏小姐刚刚也算做了朋友，还互相加了微信呢。”
说着，商叶初拿出手机来，将联系人中的“天天吃糖糖”展示给郑博瀚看。
郑博瀚当然认识苏歌的微信，一见商叶初竟然真的搭上了这位大小姐，不由愕然。
惊愕转瞬即逝，郑博瀚眼珠子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这样不是更好？”郑博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刚收的“学生”卖了，“我去找林惠谈谈，你去找苏歌探探口风，问问她的意思。”
在商叶初开口回答之前，郑博瀚开出了一个商叶初无法拒绝的条件：“如果她能成，别的角色的操作空间也会大一些。”
这话已经相当露骨了。翻译成现代中文就是：如果商叶初能拿下苏歌，那么郑博瀚口中的那个角色，就是商叶初的囊中物。并且还能再加点戏，作为辛苦费。
无疑，这是在给商叶初画大饼。但商叶初还真得把这张饼吃下去！
私下交流没必要那么多弯弯绕。娱乐圈是个狭窄的世界，容不下温良恭俭让，容不下过高的道德和过多的客套。你想搞孔融让梨那一套，人家跟你玩零和游戏。你举棋不定犹豫这样做是否有违道德，抬头一看对面已经把棋盘抄起来砸你脑门上了！
无论是郑博瀚还是商叶初，都对这一套很熟悉。商叶初并未因此而对郑博瀚寒心，恰恰相反，她知道，郑博瀚这是没把她当外人。
商叶初当然不会不识好歹。她笑着摇了摇手机，道：“说到这里——老师，我都有苏歌的微信了，却还没有你的。这可不合适吧？”
------
商叶初到达苏歌所在的休息室的时候，对方正在吃晚餐。
苏歌的晚餐相当可怜，只有一片卷心菜和半根胡萝卜。商叶初扫了一眼对方粉紫色的精致盘子，再次默默感谢系统的存在，让自己不必像其他女艺人一样天天吃草。
苏歌嘴里叼着菜叶，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中捏着鼠标，正聚精会神地在电脑上忙活着什么。
商叶初猜测，苏歌可能正在给秦天野修图吧。
今天的拍摄计划再次被打乱，临近傍晚，剧组成员们大多离开了片场。秦天野没走，他在等郑博瀚一起离开。因此，苏歌也就没走。
商叶初敲了敲门，提醒苏歌有人来了。
苏歌抬起眼睛，见是商叶初，便吐掉菜叶示意对方坐下。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苏歌漫不经心道。
商叶初也没废话，直接道：“郑导说，关于女主角戏份的事情，他已经有主意了。”
“哦。”苏歌提起了点兴趣，“说说吧，我在听。”
商叶初略一思忖，开口道：“苏小姐需要扮演的女主角，是秦天野老师此生最爱的女人。”
“嘭！”
苏歌手一滑，面前的蔬菜沙拉盘子咔嚓被碰掉在了地上！
苏歌用见了鬼一样的目光看着商叶初，连盘子都忘了捡起来。
商叶初一脸无辜道：“苏小姐，你盘子掉了。我帮你捡一下？”
“你别过来！”苏歌大叫一声，一边死死盯着商叶初，一边弯下腰，摸索着捡起了地上的餐盘。
苏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pS界面，秦天野的大头贴在上面与苏歌面面相觑。由于苏歌刚刚手滑拉错了调色曲线，秦天野的脸现在看起来像蓝精灵一样。
“好的。”商叶初似乎有些疑惑，“你在忙吗？如果在忙的话，我可以明天再来和你说这些。”
“不！不用。”苏歌抽出纸巾来擦了擦手，啪的一声扣上了电脑。“你再详细说说，秦、秦老师最爱的角色，之类的。”
商叶初平和地点点头，继续道：“秦老师本次饰演的角色，是一位皇帝。苏小姐要饰演的，则是他的妻子，也就是他的皇后。”
苏歌忽然咳嗽了一声，似乎喉咙不舒服似的。
商叶初似乎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仍在缓缓叙说着：“郑导如此安排，是因为这部剧作为一部单元剧，每个单元都需要换一批角色来演。唯有男女主角是贯穿全剧的暗线，是‘固定嘉宾’。
“宫廷剧中什么组合是固定的？其实不多，无非是皇帝和太后、皇帝和皇后、皇帝和太监、皇帝和自己的奶妈——苏小姐自然是不可能去演太后太监和奶妈的，那就只有皇后了。”
苏歌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但有一个小问题，秦老师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商叶初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比了个四，一只手比了个五。
苏歌忍不住打断商叶初：“但其实，秦老师看起来很年轻，不是吗？我觉得他看起来顶多三十岁。”
“……”商叶初收回手，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秦老师的脸确实年轻，但气质——那种成熟儒雅的气质，是一般的年轻人所没有的。”
苏歌眼睛微微一亮：“秦老师的气质确实——呃，挺不错的。”
苏歌讪讪地闭上了嘴。差点又得意忘形了。
“众所周知，皇后多是原配。因此要和秦老师年龄相仿。”商叶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苏歌的神情，“苏小姐的年纪和秦老师似乎不大相近。”
苏歌跳脚道：“年龄不是问题！”
“年龄当然不是问题。”商叶初笑道，“只是苏小姐是不可能化妆成中年女性的吧？而秦老师强行去演少年帝王，可能会被网友讨论呢。”
苏歌脸色一绿。
身为当红小花，苏歌当然知道网友们的嘴有多毒。她自己是不可能扮老的，她不能容忍自己变老变丑，让黑粉截图群嘲；她更不能让秦老师为了配合她强行扮演年轻人——网友损起人来，老牛吃嫩草之类的话都算挠痒痒！
一想到可能会有人骂秦天野“老黄瓜刷绿漆”之类的句子，苏歌感到自己就要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苏歌嘟囔道：“那就设计个原配，让原配去世，我当继后不就得了？”
商叶初眼底滑过一丝笑意：“那就要重新选个和秦老师年纪相仿的女艺人了？就算不选的话，继后的名声也不太好听啊。”
天下的毒唯都是不乐见自家偶像有“嫂子”的，哪怕是虚拟的。苏歌也不例外。商叶初只是稍稍一提秦天野可能和别的女艺人演原配夫妻的可能性，苏歌的脸已经和她刚刚吃的卷心菜叶子一个颜色了。
像苏歌这样千娇万宠长大的大小姐，怎么能去演填房？
苏歌的脸皱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发脾气了。
商叶初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把糖衣炮弹抛了出去：“好在郑导是大编剧了，对这种情况很有经验。他设计了一段新的剧情，让苏小姐不用扮老，也依然可以扮演秦老师的原配。”
“嗯？”苏歌瞪大了眼睛。
商叶初不紧不慢地放出下半句：“而且，秦天野老师也不用挨骂。”
“！！！”苏歌快急死了，“你倒是说呀！”
商叶初于是将白月光等一干剧情对苏歌说了。
“早逝的原配，出场的全部剧情都在秦老师的幻想和回忆中。由于是停留在最美好阶段的回忆，所以苏小姐不用扮成中年人。”商叶初用一种梦幻的语调道，“年轻的亡妻与中年帝王隔着时间的厚障壁，在幻觉之中遥遥相望——天哪，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我就要哭出来了！”
苏歌已经听得傻眼了。
“绝了。这种悲剧感、凄美感、厚重感，绝了。”商叶初感慨道，“郑导不愧是名编剧。这个设计解决了所有的难题，还让秦天野老师这个角色更深邃了。”
苏歌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她从椅子上蹦起来，捧着脸转了两圈，“难道他是天才？”
商叶初憋着笑，露出惋惜的神色：“不过郑导还没下决心呢。唉，这么完美的方案，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
“他为什么没下定决心？”苏歌不可置信道，“都这样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啊？”
“可能是担心戏份问题吧。”商叶初轻描淡写道，“这样一来，秦老师的出场戏份可能会比苏小姐多一些了。而且，由于皇后是在幻觉和回忆中出场的，因此可能没什么台词。苏小姐，郑导这也是为了你好——”
话音未落，苏歌已经抄起了手机，拨通了电话。
“林惠！林惠！”苏歌冲着手机那端道，“帮我联系郑博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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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和林惠扯皮的郑博瀚打了个喷嚏。
打完喷嚏之后，林惠也接完电话回来了。这位年轻干练的经纪人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望着郑博瀚，看起来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郑博瀚皱眉道：“林惠，怎么了？”
林惠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郑博瀚，确定对方是真的不知情而不是装的之后，这才“啧”了一声，坐下了。
“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轴人有傻福。”林惠阴阳怪气道。
郑博瀚眉心一跳，“到底怎么了？”
林惠喝了口咖啡，才道：“你刚刚拜托我的事情，不必再说了。”
“林惠，你这是什么意思？”郑博瀚急了。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找我帮忙了。”林惠放下咖啡杯，直视着郑博瀚，“刚刚，苏歌已经答应了这件事。”
郑博瀚手上的动作一滞。
“何止是答应。她简直是迫不及待地要求我立刻通知你，她非常、极其愿意出演这个劳什子的‘白月光’。我都怀疑你暗中派人给她灌了迷魂汤。”林惠道，“怎么，老郑，难道你除了来找我之外，还派遣了什么纵横家去游说苏歌了吗？”
“哪有，哪有。哈哈。”郑博瀚回过神来，也喝了一口茶。
他放下茶杯，对林惠眉飞色舞地笑道：“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小学生，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罢了。来，喝茶，喝茶。”
第33章 编剧
商叶初一早就知道，只有解决了苏歌的问题，才能真正得到她自己想要的角色和戏份。
郑博瀚果然信守承诺，当天晚上，他就把说定的那个角色的剧本发给了商叶初。
说是剧本，其实只是一一些草稿和大纲罢了。绝大部分内容目前还需要商叶初自己揣摩。
这并非郑博瀚有意刁难。在影视界，这种情况并不罕见。甚至还有个专有名词，叫作飞页——剧本边拍边写，演员即兴发挥。
商叶初窝在暖呼呼的厚棉被窝里，一边用电热毯保温，一边读着郑博瀚发来的剧本大纲。读着读着，她便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天可怜见！郑博瀚这次出手也太大方了！
商叶初很难控制自己的激动，因为，郑博瀚给她的角色，竟然是一位女帝！
商叶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将区区三页剧本反反复复地读了六七遍，到最后甚至连每个标点符号都清清楚楚地记下了！
故事的框架很简单，单元剧的结构不变。商叶初的角色，初期是一位长公主，作为皇帝的第一个孩子，还是皇帝最爱的原配生下的孩子，自然从小受尽万千宠爱，风头无两。
但这位长公主，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野心家。她憎恨自己的父亲嘴上说着挚爱母亲，却在后宫和别的女人生了一窝又一窝弟弟妹妹，更嫉妒自己的兄弟们仅凭男儿身就有争夺皇位的资格，自己却在一开始就被踢出了这场角逐。
在故事进行到结局的时候，长公主利用了父亲对母亲的感情，用毒计弑父，又手刃了几位兄弟，踏着累累血骨，登上了皇帝的宝座。
长公主的故事线，揭露的是封建制度和皇权对人彻彻底底的异化。父不似父，子不似子。即使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只有粗略的大纲，商叶初也可以想见这将是个怎样辉煌的角色！
难怪郑博瀚要她学习怎么演皇帝……
商叶初摩挲着手机屏幕，将手指捻得微微发热。
长公主这个角色的戏份不可能很多，因为这毕竟是一部群像剧。但却像皇帝、皇后一样，是贯穿整部剧的暗线。不论篇幅，只论重要性，绝对足以和皇帝、皇后相提并论。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位长公主，可以被称为女二号了。
从龙套飞升至女二号……
不，现在说这些还是太早了。
如果商叶初表现得足够出彩，那自然可以坐稳女二号的宝座；可如果她表现得像个大号的苏歌，那么，say-goodbye——郑博瀚一定会将她的戏份一剪没的，别说女二号了，女十八都赶不上热乎的，搞不好还会被观众喷关系户。
商叶初干脆从被窝里爬出去，去店里找了几本和皇帝、历史有关的书籍，通通抱回了枕头边。
商叶初上辈子演过的角色，百分之九十都是喜剧片角色或者喜剧性角色。这些角色在为商叶初积累了丰富经验的同时，也严重限制了她的戏路。商叶初对于正剧角色的经验实在稀少。像药铺掌柜、丫鬟婢女这样的小角色还可以游刃有余，像公主、女皇之类的角色，还真没什么把握。
皇帝应该是什么样的？
视天下为私产，视万民如草芥？可这是昏君的做派。明君呢？
一个想夺取帝位的公主，又该是什么样的？
想要一个东西，却不能对它表现出丝毫兴趣，甚至，还要表现得——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东西与自己无缘。
商叶初最先翻到了《华国通史》的女帝列传，华国历史上共有三位女帝，且上位的方式各不相同。商叶初打算从她们的人生经历中找出些许灵感。《云倾记》虽然是架空背景的电视剧，但皇帝嘛，都是一个样。
熬夜的不止商叶初一个人。另一边，郑博瀚也在开夜车。决定了自己要走的路之后，郑博瀚便不再踌躇，开始了酣畅淋漓的创作。
《云倾记》初步设定是四十集。恰好是《卿云传》的一半。没办法，因为预算有限，再一个，一季四十集的集数已经达到单元剧某种隐形的上限了，再多观众就会疲劳。
郑博瀚作为影视行业黄金时代过来的编剧，创作速度和创作效率都不是盖的。只花了一天就写出了三集剧本的细纲和一集完整的剧本。
但这仍然不够。剧组只要开机，每一天都在烧钱。郑博瀚写出的这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郑博瀚已经很疲倦了，他想睡觉，便草草去洗漱了一番，准备看会儿电视。
酒店的电视机可以点播电视剧，郑博瀚每天睡前都要看一到两集电视剧，紧跟潮流，避免自己被时代落在后面。
今天也不例外，郑博瀚一边泡脚，一边倦怠地眯着眼睛，在一排排电视剧中搜寻自己感兴趣的。
不知道这家酒店是抠门还是怎么，电视点播台里陈列的电视剧，全都是一些评价很低的雷剧。郑博瀚都快把遥控器按出火了，也没找到一部能看的。
郑博瀚百无聊赖地准备随便拨一部剧来看，就在这时，一道灵感的辉光忽然划过了他的大脑！
郑博瀚一把丢下遥控器，一下子跳了起来！
郑博瀚连脚也没顾得上擦，甚至连鞋子也没穿，急急忙忙地跑到桌边，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郑博瀚打开微信，本想发微信，又嫌效率太慢，干脆直接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铃几声后被接起，郑博瀚迫不及待地开口道：“老刘啊，是我，老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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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茶室。
袅袅清烟从红泥小火炉上升起，室内的温度却十分温暖合宜，并不闷热。
坐在木桌旁的中年男人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道：“老郑，你今天把我们叫过来，到底是怎么个事？我听老刘说，你要用我们的剧本？”
“不是我们挖苦你，”一个戴着眼镜、脸型颇长的男人开口道，“老郑，你现在是如日中天，不愁吃穿。还用得着找我们？”
坐在他身边的胖子也开口道：“老郑，我们这些老家伙里，就属你年纪最小，名气最大。怎么，难道你也江郎才尽了？”
胖子的话一出口，众人便哄笑起来。只是哄笑声中，嘲笑少，苦笑多罢了。
在场的所有编剧，每人都是从业几十年的老编剧了。每人都至少有一部能拿得出手的代表作。
譬如刚刚开口的胖子，他姓井，大名叫作井丰年。别看他长得富态，看起来脑满肠肥，其实是个顶能写虐恋情深的主儿。十年前的《寂寞宫廷深深》赚走了无数少女的眼泪。
譬如长脸眼镜男，他姓富，名字也挺实在，就叫富裕。虽然长得一脸苦相，其实以写傻白甜恋爱古偶见长，代表作《双嫁高门》《青梅记》都是甜到齁人的古早古装偶像剧，十几年前风靡全国，远行海外。
以及最开始开口说话那位编剧，他姓焦，叫作焦夏春。他最擅长的是改编——将古典名着改编成剧。有人说他是故事新编，有人说他是胡编乱编，总之，毁誉参半。
其余未开口的编剧们也多少有自己的作品，甚至曾有过一时的辉煌。但那都是过去的故事了。
不是所有人都是郑博瀚，拥有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灵感，能时时刻刻紧跟时代潮流，不断写出畅销的新本子来。大多数人还是努力型选手，甚至可说是庸才。
在场的这些老家伙们，近几年已经纷纷没落了。提起他们的名字，恐怕也不会有多少观众知道他们是谁。娱乐圈就是这么现实的地方，需要源源不断的曝光度来为你增加名气。一次遗忘往往意味着永久的遗忘。
编剧的地位本来就低，失势之后，这些老家伙们更是迅速跌出了自己原本所在的圈层。有些人甚至只能靠给三流杂志写些小说赚钱了。
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新作品。恰恰相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近几年也是有创作电视剧的。只是故事情节老掉牙、节奏与当下不相宜、三观与新时代不和、商业性不足……等等。诸多原因之下，他们的故事口碑与收视率双双暴跌，被市场抛弃，被观众遗忘。努力地想抓住新时代的列车，却只拼得了一句晚节不保。
这里坐着的，是一群被市场和观众们抛弃的旧时代遗民。
这也就难怪井丰年他们对郑博瀚说话有点酸溜溜的了。毕竟郑博瀚是这里唯一一个还没被观众忘却的人。
“老井，”郑博瀚开口道，“你可别咒我了。个个不到六十岁的年纪，叫什么老家伙？”
任何职业都有“圈子”，说白了就是小团体。文艺圈尤甚。像郑博瀚他们这样的编剧，自然也有自己的编剧小团体。
老牌编剧们有自己的骄傲，新锐编剧是很难挤进他们的圈子里的。郑博瀚算是这个小团体里有头有脸的人了。
只是文人相轻，自古而然。编剧们也不例外。郑博瀚虽然有点地位，其实不足以完全服众。比如这一次，他其实给二十位编剧发了邀请，但来的只有十五人。
能来这些人，郑博瀚已经很满意了。他拍了拍手，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这才开口道：“各位，你们知道我面前的这些东西是什么吗？”
郑博瀚面前堆着一摞A4纸，，众人来时就注意到了。
“那是什么？”刘洪道。他就是郑博瀚昨晚第一个打电话骚扰的编剧。
郑博瀚笑而不语。
“老郑，你就别卖关子了。”富裕道，“我还忙着回家赶稿呢。这个月投给《每家故事会》的小说我还没写完呢！”
“好了，我这就揭晓答案。”郑博瀚哭笑不得道，“老富，你还和以前一样，连苍蝇眼里的肉都不放过。”
郑博瀚站起身，端起那一摞纸，缓缓走出了座位。
“让我看看……这几张是老井的……”
郑博瀚走到井丰年身边，在他面前的桌上放下了几张纸。
“这个是老柯的。”
郑博瀚走到一个名叫柯复的编剧身边，在他面前放下了几张纸。
“老刘的……”
“老杜的……”
“这是老李的……”
众编剧将那几张纸拿到手中，只看了几眼，便勃然变色。
“郑博瀚，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34章 葫芦戏
发到每个人手上的那几页纸上，竟然印着他们这几年编写的电视剧题头！
向后翻去，能看见纸上印着一些从搜索百科上复制粘贴下来的分集剧情。甚至连网页间的小广告都没来得及删掉。
在场的编剧脸上都不太好看。原因无他，郑博瀚选的这些电视剧，并非他们曾经辉煌过的得意之作，而是一些收视率和讨论度扑街到死，或者骂声一片的大雷剧。可以说是每个人的黑历史。
此举简直与羞辱无异，当下就有人坐不住了。
“郑博瀚，你什么意思？”井丰年站起来，怒道，“是，你清高，你得意，你了不起！我们这些杂鱼臭虾配不上和你一桌！你待怎样？”
富裕也冷冷道：“老郑，你这事，做得未免有些过分了。”
场面骚乱起来，哄哄嚷嚷的，像进了菜市场。文人不代表没脾气，相反，文人的脾气比谁都大。
郑博瀚慢悠悠地等着闹过一阵，这才开口道：“诸位，我老郑并非和你们过不去。相反，我今天来，是来求你们帮忙的。”
“帮忙？”
焦夏春冷哼一声，“您还需要我们帮忙？还用得着‘求’字？不敢当。”
刘洪也抹了把汗，“哎呀呀~老郑，你就不要卖关子啦！都这把年纪了，难道还不知道时间可贵？”
“你们好歹给我个解释的机会。”郑博瀚苦笑道，“好了好了，诸位，麻烦静一静。”
室内静了下来。
“你们应该都听说过，我和徐瀚文，最近有了点矛盾？”郑博瀚首先问道。
众人一默，娱乐圈内无秘密，更何况这事本就闹得不小。只是没想到郑博瀚居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说出来了。
郑博瀚又道：“徐瀚文正在拍的那部《卿云传》，诸位也都知道吧？”
这次应和的人多了几个。《卿云传》这种大制作，基本上是年度剧王预定，圈内没有几个不关注的。
甚至于，《卿云传》当时招募各种编剧、顾问，在场还有不少人去凑过热闹。可惜全都被刷了下来。
“老夏、老李、老刘、老焦……”郑博瀚像可汗大点兵一样点到了几个人名，“你们几位，当时分别去‘应聘’了编剧、历史顾问、文化顾问等职位，结果都失败了，是吗？”
被他点到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太自在，焦夏春更是冷哼道：“怎么，哪条王法规定我不能去当文化顾问？”
“当然可以。”郑博瀚笑道，“只是你这不是被请出来了吗？你知道徐瀚文当时说什么吗？——‘如果让焦夏春来当文化顾问，搞不好他会让玉帝和嫦娥爬灰！’”
这是个文艺圈笑话。焦夏春年轻时改编过一部神话电视剧，居然把后羿写成了玉帝的私生子，后羿射日，原来是后羿为了争夺帝位，才杀了自己的九个金乌哥哥！
嫦娥是后羿的妻子，那么玉帝自然就是嫦娥的公公了。
这部剧是焦夏春的痛处之一。被官方点名批评，成了乱编的典型。焦夏春好几年都在圈子里抬不起头。
果不其然，听到这番话，焦夏春顿时跳了起来，额上青筋条条绽出：“郑博瀚！你和徐瀚文这对王八！”
光张口还不够，焦夏春举着茶碗就往前冲，大有种廉颇未老不死不休的架势。
和事佬刘洪和另一个编剧上前组成人墙拦住了他。刘洪一边擦汗一边道：“哎呀！哎呀呀！老郑，你到底要说什么呀？”
郑博瀚见火候差不多了，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一字一顿，语出惊人：
“我要邀请诸位，共同写出一部，超越《卿云传》的作品！”
场面霎时鸦雀无声。
焦夏春举起的茶碗僵在了半空，两秒钟之后，啪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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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最近片场忽然多了好多人啊。”李葵八卦道，“还都是些老头和大叔。他们能演什么啊？老太监？”
商叶初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打了个哈欠道：“他们不是演员，而是编剧。”
“啊？”李葵捂住了嘴，“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商叶初快困毙了，努力打起精神，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喏。”
李葵接过手机，只见页面上赫然显示着郑博瀚的绿瓣词条界面，“友人”那一栏里，赫然就有两个今天在片场出现过的面孔。下方的小字写着“刘洪编剧”和“富裕编剧”。
“这人居然叫富裕。”李葵吐吐舌头，“挺有福气的名字。我也想富裕。”
商叶初的头一点一点的，不知道听没听见李葵的话。
“咱们剧组居然这么多编剧？”李葵又道，“我还以为咱们剧组挺穷的呢。”
“……”商叶初的头垂了下去。
“喂喂喂，叶子！”李葵叫道，“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困成这样？昨晚熬夜了？早知道我就不叫你来陪戏了……”
103听见这话，真想当场冷笑一声。如果只是熬夜，那他简直要谢天谢地了。
商叶初——这个不断作死的宿主、无药可救的疯子、自大自负自傲自私的野心家、要钱不要命的蠢材——请原谅他如此编排她，但103真的想不出更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她了。
深度睡眠对精神调和的效果极佳，商叶初哪怕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睡觉，也不至于困成这个德性。然而事实就是，商叶初昨晚熬了一宿，连一个小时的时间都抽不出来，连坐公交车的时候都在写人物小传！
商叶初半睁着眼睛，在手机备忘录上慢慢打着字。一边对李葵道：“没事，葵葵，我看完你拍戏就去睡觉。”
这事怪不得李葵。商叶初昨晚熬了一整夜，她住的那个小仓库里没有窗子，只有灯光，不知日夜。商叶初早上七点钟的时候看手机才注意到时间的流逝。本想睡一会儿，结果李葵发来了消息。
李葵今天要拍第一场戏，紧张不已，希望商叶初能去陪陪她。
对于这个自来熟的小姑娘，商叶初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况且她也想看看加入了几位新编剧的剧组有什么新气象，于是就不要命地来了。
没错，郑博瀚找来这么多编剧的事情，商叶初是第一个知道的。因为对人脸过目不忘，郑博瀚的九族十族户口本都被商叶初记了个干净。那几个老头一到片场，商叶初就认出了他们是谁。
李葵紧张地搓手道：“叶子，我真的能行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剧情是什么，就负责傻笑。”
“哦，还要对着这玩意儿笑。”李葵摸出一只绿油油的玉葫芦来，“这是什么？感觉像小商品城两块钱批发的。”
商叶初看着李葵手中晃晃悠悠的葫芦，忽然道：“葵葵，你担心自己发挥不好？”
李葵左右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我现在比参加大考的时候还紧张！”
“那我教你一个办法。”商叶初凑到李葵耳边，低声道，“一会儿拍戏，你把这个葫芦想象成你的工资。”
李葵动作一顿：“能行吗？”
“当然能。”商叶初笑了笑，“你见到工资多开心，见到这个葫芦就有多开心。这条肯定能过的。”
第35章 笑一笑，十年少
“cut！”
“cut！”
“cut！”
“咔咔咔！咔！”
郑博瀚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对苏歌道：“我看这样吧，苏小姐，今天的戏你先不要拍了。回酒店好好找找状态再说，嗯？”
已经日上三竿了，剧组却连一条戏都没过！
这场戏的剧情很简单，没有任何台词或复杂的动作，只需要苏歌站在梨花树下，向秦天野投来深情的一瞥就够了。
郑博瀚对苏歌的演技非常有数，将苏歌的戏份压缩到了极致。余下的那些戏份、譬如潸然泪下、追忆往昔、对着落花沉思，通通交给了秦天野。
然而，即便是这么简单的戏份，苏歌也没能胜任。不知是紧张还是确实没这个本事，苏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活像一尊泥塑木雕。两只眼睛别说深情了，直勾勾盯着镜头的样子，好像误入了什么恐怖片现场！
截止到目前，秦天野已经陪着苏歌一起潸然泪下了足足十次，眼睛都哭出红血丝了，不得不中场休息补水。
秦天野越是一丝不苟、兢兢业业，苏歌就越是紧张和愧疚，表现得也就越难看。
郑博瀚看起来很想发脾气，又苦于苏歌是金主爸爸塞进来的人，不好发作，只能拉着一张老脸，抱臂站在大太阳下。一只脚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
苏歌深吸了一大口冰水，悄悄看了一眼对面的秦天野。秦天野正在上眼药水——当然，他不是那种用眼药水伪装眼泪的演员，做这些单纯只是因为他的眼睛已经哭干了。
苏歌此刻感到心都快碎了。她想立刻跑到秦天野身边安慰对方，又实在没有那个胆量。她虽然娇纵，却不是没脸没皮。
“我知道了……导演。”苏歌低着头，从场地中挪开了。
苏歌一下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忙活了一上午一事无成，所有人的弦都绷紧到了极点。焦灼烦躁的气息在剧组蔓延。
相似场景的戏份通常是聚在一起拍完的。因此，苏歌刚下场，下一场戏就轮到了李葵。
李葵同手同脚走到场中，还没站定，郑博瀚便提醒道：“你没在镜头里。”
“哦。哦哦！”李葵快被郑博瀚的黑脸吓哭了，动作异常迅捷，嗖的一声就窜到了镜头内，结果却把道具组刚刚放好的椅子碰翻了。
摄像组和灯光组同时发出低低的哀叹，看起来，上场的又是一位菜鸟。今天一上午的时间算是打了水漂。
李葵坐在椅子上，郑博瀚捏了捏鼻梁，提醒道：“记住你的动作。你没有台词，只是笑而已，应该不至于不会吧？”
在见识过苏歌惊天地泣鬼神的演技后，郑博瀚已经对自己招来的这群半桶水失去了信心。有的艺人连“看”人都不会，那么不会笑恐怕也没有什么稀奇了。
李葵木着脸点点头，又摇摇头。
郑博瀚的脸黑如锅底：“你到底会不会？！”
“会！”李葵大喝一声，将旁边撒假花瓣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
“action！”
李葵坐在树下的椅子上，僵硬地从怀中摸出那只玉葫芦。
这个动作很生涩，郑博瀚皱了皱眉，没有叫停。到时候镜头切到手部特写，就看不出李葵的僵硬了。
重中之重是表情。
李葵凝视着那只塑料葫芦，想到商叶初的教导，决定死马当活马医，搏一把。
李葵催眠自己道：“这是十万块……这是十万块……”
李葵想到了很多东西。
李葵想到了自己的第二课堂学分。
第二课堂有一项社会工作分，要求学生在毕业前必须有一次工作实习。从万恶的第二课堂出现以来，这两分就是所有学生的噩梦。学生们需要求爷爷告奶奶四处奔走，或是托关系求人、或是上天入地地找一切可能的工作，甚至连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服务生，都是供不应求的抢手角色。
而李葵已经和郑博瀚签了正儿八经的用工合同，这意味着她已经有了工作经历，不必像自己那些倒霉的同学一样，为实习发愁了。
李葵想到了自己的十万块片酬。
十万块，足以让李葵逍遥快活地备战考研，即使是家里蹲，也不必被父母戳脊梁骨了。
李葵的眼神渐渐甜蜜得无以复加，眼睛还凝视着葫芦，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嘿嘿……嘿嘿……”
快乐的笑声从李葵的口中溢出，满载着她对美好未来的期许。
场外的郑博瀚坐不住了。
宫装女子坐在落花缤纷的树下，明明那张脸已经不再年轻（化妆效果），眼睛中却满溢着孩童般的稚气。
她深情地凝视着那个碧绿的葫芦，口中时不时溢出一两声诡异的笑声。笑容天真无邪，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整个画面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谲。
李葵把自己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情都想了一遍，终于听到了那声恍若天籁的“咔！”
郑博瀚凝视着李葵的脸，神情复杂。他甚至在这一刻开始幻想，李葵难道真的有某种表演天赋，而不仅仅是一个只会笑的傻妞？
“过了。”
“耶！”李葵一个蹦高，从椅子上发射而出！
郑博瀚没有责怪她的冒失，甚至还补充了一句：“表现不错。”
剧组成员纷纷露出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郑导从开拍第一天起，就每天眉头紧锁，仿佛剧组的每个人都欠了他二百万。今天居然破天荒地夸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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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正在见缝插针地补觉，冷不防感到自己的身体忽然被人拼命摇晃起来。
商叶初一睁眼，便见李葵正站在自己面前，惊喜道：“叶子，我过了！”
“嗯嗯，我看见了。”商叶初睁大眼睛，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很厉害。”
还没等两人说几句话，一道耳熟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喂！”
商叶初抬头一看，来者竟然是苏歌！
苏歌居高临下地望着商叶初，扬着下巴道：“喂。我听李葵说，她演得这么好，全是你教的？”
李葵这个大嘴巴！
商叶初剜了一眼李葵，后者回以清澈的眼神，带着大学生特有的愚蠢。
苏歌上午被郑博瀚咔了十次，而李葵一遍就过了，还得到了郑博瀚的夸奖。想得阴暗一点，搞不好对方是来找茬的。
不怪商叶初这样想，别的明星可能会爱惜羽毛，不与龙套和小演员们计较。但苏歌显然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来揣度。
商叶初有些无奈，正想着怎么敷衍过去，便见苏歌忽然对她伸出了一只手。
苏歌手上举着一杯冰淇淋，脸上挂着别扭的表情，似乎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
“你能不能，也教教我？”
第36章 演技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煌煌楼宇，巍巍宫阙之中，玄衣帝王端坐龙位，手中朱笔如飞，正在批阅奏折。
批阅完一沓奏折之后，内侍恭敬上前，向帝王奉上一方锦匣。他的腰弯得那么低，头仿佛要垂到地上。
内侍将锦匣置于龙案上，随即做了一个微不可察的手势。
随着他的手落下，宫殿内所有侍从和婢女整齐有序地退出殿内，偌大的宫殿转眼间只剩下皇帝一人。
皇帝用匕首削去锦匣上的秘制火漆，缓缓打开匣子。
皇帝从锦匣中取出一沓薄如蝉翼的密折，在案上一一展开。密折上的文字奇形怪状，仿佛某种密语。
皇帝提起细一号的朱笔，在第一张密折上画了个红圈，然后随手将那张密折丢在一边。
皇帝展开第二张纸，英挺的眉宇微微一动，随即，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叉。
落下这两笔的时候，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森冷的杀意却在眼底一闪而逝。
无需任何话语，所有人都知道，第二张密折上提到的人，已经在皇帝心里死了。
皇帝刚刚展开第三张奏折，忽听宫门外内侍惊呼：“公主，您不能进去！”
皇帝手上的动作一顿，随手扯过几张奏折，将密折盖上。
与此同时，一道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大殿，还不等皇帝看清她的脸，来者便扑倒在地，泣嚎道：“父皇，您要为儿臣做主啊！”
来人正是皇帝的长女，帝国的长公主。只是此刻，她丝毫没有公主的体面和风度，跪趴在地上抽泣不止：“父皇！”
皇帝捏了捏眉心，这是他不耐烦的标志：“平昭，你又怎么了？”
平昭公主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痕斑驳的脸，“父皇，驸马无礼，藐视皇威！”
皇帝的目光倏然锐利起来：“驸马做了什么？”
“平昭不敢隐瞒。”平昭公主抽抽搭搭道：“驸马因嫌儿臣、不能生育，便在府内蓄养数十歌伎，荒唐无度。儿臣本不想拿此等龌龊事烦扰父皇，只是驸马昨夜醉酒后，竟在醉中说、说……”
皇帝站了起来，声音让人听不出喜怒：“说什么？”
平昭公主啜泣道：“虫儿应声犬离篱，寒鸦栖在凤凰枝！”
“放肆！”
皇帝大手一扫，将龙案上的所有东西拂落在地！
帝王之怒，雷霆万钧。平昭公主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恐惧，唯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而已。她的身躯一抖一抖的，恨不能钻进地面。看起来像个十足十的可怜虫。
皇帝一抬手，几道鬼魅般的影子从暗处浮现。
“将宫门外打扫干净。”皇帝淡淡道。
平昭公主仍伏在地上，皇帝走下龙位，行至她身边，将她缓缓扶起。
平昭公主瑟缩着，不敢直视自己的父亲。
皇帝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珠，温和道：“思儿。”
平昭公主抖得更厉害了。
“思儿。”皇帝没有在意她表现出的恐惧，继续道：“别怕，朕是你的父亲，在父亲面前，有什么可怕的呢？”
在这对父女的脚下，一道暗红的阴影缓缓逼近他们的脚尖。平昭公主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从宫门外流进大殿内的血。血水融成的河流向殿内蔓延，即将沾到平昭公主的鞋子。
平昭公主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忍不住想向旁边闪躲。
皇帝牢牢地按住了她，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蕴含着可怖的力量，让平昭公主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皇帝温声道：“思儿，这是父亲教你的第一课。如果来人不是你，而是你的任何兄弟姐妹的话，那么他们现在，同样会在你脚下。”
平昭公主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膝盖一软，下意识地想要下跪。
“欸，欸。”皇帝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别怕，孩子。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皇帝的语气满怀温情，那双眼睛却毫无温度。
漠然的鹰眼对上朦胧的泪眼，后者的轮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平昭公主颤抖道：“皇弟皇妹们……和儿臣哪里不一样？”
皇帝的声音春风化雨：“你是你母亲的孩子。”
“cut！”
“oK，过了。”
随着郑博瀚的声音响起，剧组内紧绷的氛围登时一松，所有工作人员都如释重负。
这是剧组这几天拍的最顺了一场戏了。
一条过，没有忘词、没有笑场、没有走位错误、没有该死的（工作人员私下语）某些大小姐突然像一块木头似的呆立在原地。连挑剔的郑博瀚都没有指摘出任何错误。相反，摄制过程中，这位编剧兼导演先生频频点头，似乎对这场戏满意得不得了。
由于拍戏顺利节省了大量时间，郑博瀚也大方了一回，给剧组成员们安排了半小时的休整时间。
中场休息时，不少工作人员对此议论纷纷。
“谢天谢地！拍了今天这场戏，我才感觉自己待在一个真正拍戏的剧组里！”
“没看郑导都铁鸡拔毛了吗？大家都被——嗯，吓怕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天野老师演技真好啊，我刚刚站在他斜对角的位置，他发火时候那个眼神正好扫到了我，吓得我尿都出来了。”
“那个和秦老师对戏的女的也挺不错的。她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叶吧？我听郑导叫她叶子。”
“管她呢，演得真不错，就是太窝囊了点，看得人犯膈应。”
“你还挑上了？多亏她演得够窝囊，咱们才能在这儿吃冰淇淋。她要是演成‘大小姐样’，咱们就倒霉了！”
最后这句一语双关的话惹得众人一阵哄笑，片场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秦天野下场后就立刻去卸妆了。皇帝的戏服实在太厚太热，脱得稍慢一点，身上就有可能长痱子。
商叶初没有立刻去卸妆，而是走到郑博瀚面前，面露忐忑之色：“郑导？”
“表现的不错。”郑博瀚吝啬地夸了几个字。
商叶初目露惊喜：“谢谢郑老师！”
郑博瀚上下打量了商叶初一番，道：“你交上来的人物小传我看了。很有想法。平昭公主‘隐’的一面，你表现得很不错。‘现’的一面，你有信心吗？——要知道，这二者可是差别很大。”
“得了老郑。”老好人编剧刘洪打岔道：“你先让人家小姑娘卸妆去吧！你倒是凉快，没看人家都出汗了吗？”
商叶初笑得眼弯弯，“谢谢刘编替我说话了，郑导一向喜欢压榨我。”
“你瞧瞧，你瞧瞧。”郑博瀚点了点商叶初，对刘洪叫屈道：“明明是她自己来找我，倒成了我压榨她了。”
商叶初一边笑一边卸妆去了。刘洪望着她的背影，感叹道：“后生可畏啊。”
“怎么突然感慨起这个了？”郑博瀚斜眼看他。
“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刘洪点了一支烟，“娱乐圈现在能接住秦天野的戏的年轻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内娱演员质量下降，这是事实。每当他们这些老编剧看近些年的电视剧时，那些嘴斜眼歪的木偶戏总能把他们看得心灵便秘。
郑博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也就那样吧。”
“老东西，装什么装。”刘洪笑骂道：“你知道我刚刚看这场戏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这么雄才大略、冷血无情的皇帝，怎么会有这么哭哭啼啼，上不得台面的女儿？”刘洪吞云吐雾道，“唔，直到现在我还在想，她为什么那么没用？越想越气——越想越气，猜猜我刚刚为什么赶她去卸妆？因为看见她那张脸我就来气。”
这话在外行人耳中是骂人，在内行人耳中就是不折不扣的褒奖了。
商叶初的“懦弱”与秦天野的“霸气”旗鼓相当，甚至由于太讨厌了，给观众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
这就像某童年阴影的老嬷嬷给公主扎针电视剧桥段一样，虽然公主楚楚可怜，比老嬷嬷顺眼多了，但观众记忆最深刻的，绝对是老嬷嬷扎针时狰狞的脸。这虽然不是什么正面印象，却是老嬷嬷演员演技的证明。
郑博瀚轻咳一声：“给我一支——你真的这么觉得？”
“那是当然。我虽然喜欢和稀泥，但可不喜欢拍马屁。”刘洪递给郑博瀚一支烟，“你从哪儿挖来的学生？”
郑博瀚闻了闻刘洪的烟，挑剔地蹙起眉，“大马路上捡来的，羡慕去吧。”
“老滑头。”刘洪夺回自己的烟，“年轻，有演技，长得……也算好看吧。小红跑不了。大红不知道。可惜了。”
可惜了。现在的娱乐圈不是演技做主的时代了。
“你觉得她长得好看？”郑博瀚倒是有些意外，“我觉得她只能算秀气。不难看。”
“你老眼光高。”刘洪酸里酸气道，“不过我倒是很好奇，这么——懦弱的公主，怎么会有胆子擅闯皇帝的宫殿？前后人设太矛盾了吧？这集是谁写的烂本子？”
郑博瀚微笑道：“我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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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刚刚卸完妆，苏歌就一阵风似的闯进了化妆室。
“喂！姓叶的！”
在场众人一看不好，立刻发动脚底抹油字诀，不到半分钟就走了个干干净净。片场撕逼是常态，大家早已学会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商叶初只得自己给自己拆发包，一边拆一边道：“我不姓叶……算了，苏小姐，有什么事吗？”
“你昨天明明答应教我怎么演戏的！”苏歌一屁股坐到商叶初身边，一把将商叶初的旋转椅扒了半圈，让商叶初正对着她。
商叶初眨眨眼：“是啊。”
苏歌忿忿道：“那你怎么现在还没教？倒是自己演了个爽！”
商叶初简直要被苏歌的无理取闹逗笑了：“因为今天有我的戏份。再说，我拍戏时，不是请你在旁边看了吗？”
“光看有什么用？你是不是因为我没付钱所以不打算认真教？”苏歌狐疑道，“我明明给你转了十万，是你自己不收，只收了冰淇淋。”
“……”跟苏歌说话一向是鸡同鸭讲，商叶初已经习惯了，“你看了我拍的那场戏，有什么感想？”
苏歌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呃……你演得很……很窝囊？”
“……”商叶初道：“那秦老师演的怎么样？”
“秦老师表现太棒了！”苏歌兴奋道：“天生的帝王气！他以前从来没演过皇帝，第一次演居然演得这么好！那个走路的仪态，那个发怒的眼神……oh my god，sexy……”
苏歌留学几年，虽然学历水分存疑，英语口语倒是练得不错，一激动就好忍不住拽出几句英文来。
商叶初不得不挥手拦住了荡漾的苏歌，“你看，秦老师的帝王气，和我的……呃，窝囊气，这就是你要学的演技。”
“啊？”苏歌显然没反应过来，“我是皇后，用不着像你这样哭哭啼啼吧？”
“不不不。”商叶初耐心道，“秦老师是皇帝，所以有帝王气；我是个失去生母的公主，所以活得谨小慎微。你呢？你有想过你的角色到底是什么样的吗？”
“我的角色当然是秦老师最爱的人了。”苏歌理所当然道。
“这就陷入了误区。”商叶初干脆道，“你不要去想‘这个角色在他人眼里是怎样的’，oK？而是要去想‘这个角色是怎样的’！”
苏歌听得云山雾罩：“啊。”
“如果你总是想‘这个角色在秦老师眼中是怎样的’‘这个角色在观众眼中是怎样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商叶初不客气道，“娱乐圈有很多帅哥吧？可他们一旦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很帅，就会在镜头前变得油腻轻浮，千方百计地展示自己的帅！”
苏歌已经听懵了：“啊哈？”
“演员有表演欲是好事。但在诠释角色的时候，你需要诠释的是‘我是这个角色’，而不是‘我是演员’‘我是观众眼中的帅哥’‘我是某某人最爱的人’！所以苏歌，不要去演秦老师最爱的人，而是去演这个皇后本身。”商叶初扳住苏歌的肩膀，一字一顿道。
苏歌其实并没有完全听懂，但她有点被商叶初吓到了，“可这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怎么知道？”
商叶初咬牙道：“你去分析啊！你去想想！动动你的脑子——这个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私，凉薄，视人命如草芥，生于草莽，起于微末。这样的人，会爱上什么样的人？”
“啊……”苏歌已经快被商叶初吓哭了，她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从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话，“我、我……”
商叶初道：“‘不管自己的意志如何，完全从角色本身出发。’去吧，苏歌，你自己想一想。你可以的。”
第37章 教戏
又是一场新戏。
皇帝杖杀了两个谋逆的大臣后，心情不虞，和幻想中的亡妻倾诉——因为那两位大臣是陪皇帝一起打天下的老臣。
这场戏的重头在秦天野身上。他要把皇帝那种的癫狂、虚伪和刻薄寡恩用大段大段的独白表现出来。这种诠释手法有话剧的影子，一旦表现得不好，就会让观众产生枯燥乏味的感觉。
郑博瀚已经对苏歌彻底放弃了希望，他打算使用一种取巧的方式，“帮助”苏歌度过难关。
具体表现为，让后期给苏歌打上十层死亡柔光和滤镜，把她的脸部完全模糊掉。这样一来，观众只能依稀辨出人形，也就顾不上品味苏歌的演技了。
清场之后，各部门就位，苏歌也坐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苏歌一阵阵直发晕。打光板的和摄像机都让她紧张万分，秦天野的脸更是让她心跳如鼓。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看见商叶初正站在场边，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沉静地望着她。
那一刻，苏歌的心忽然安静了下来。
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任何剧本都不可能完整地写出一个人的一生。演员需要用微表情、小动作乃至气质，让观众靠想象勾勒出人物的轮廓。
苏歌饰演的这个角色就是如此。她没有台词，只能通过眼神和神态，来诠释一个幻梦中的倩影。
她与皇帝相濡以沫，识于微时。
她在皇帝登基之前就死了。
皇帝在她眼中不是皇帝，而只是她的丈夫。
她会用怎样的眼神望着她的丈夫？
这个皇帝刻薄寡恩、生性自私，能让他念念不忘的人，必得给予他此生最真挚、最深刻、最无私的感情。
某种程度上说，商叶初和郑博瀚共同设计的这位白月光，简直是为苏歌量身打造的。
苏歌不会演戏，不会背词，不知人情世故。但唯有一件事，她做得最好。
从苏歌四岁那年，第一眼从电视机上看到秦天野开始，她就开始追逐着他。到如今，也有二十年了。
粉丝对偶像的一片毫无理由、不需回报的奉献之爱，并不比任何一份真挚无私的感情份量轻。
可以这么说，因为皇帝是秦天野，所以苏歌天然地就能成为“皇后”！
“action！”
皇帝缓缓踱入寝宫，寝宫的窗子开着，一道身影正在床下摇着扇子纳凉。
窗外树影婆娑。
皇帝在寝宫内走了两圈，忽地开口道：“良工和盾之谋逆，我杀了他们。”
窗边的人影侧过头，悲悯看了皇帝一眼。
那双眼中含着无尽的温情和包容，几乎要将皇帝溺毙其中。
“别那么看我！”皇帝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有什么错？良工府中藏了五百副黑甲！别忘了，当年我与你起事之时，身边也不过只有三百个人，二十副甲！”
床边的女人微微蹙起眉头。
皇帝与那双悲伤的眼睛对望了片刻，猛地别过头，忽然在寝殿中大步走了起来！
他一边走，口中一边爆发出无穷无尽的詈骂，其中包含着许多粗野的乡间俚语。他在责怪推诿扯皮的文官，责怪包藏祸心的将军们，责怪无用的儿子们。最后，他开始责怪自己，责怪自己没有狠下心来，早些拔下权杖上的毒刺！
女人静静地坐在窗边，表情里并没有不耐烦的味道，反而藏着些许心疼。
她在心疼自己的丈夫。
终于，皇帝吐干净了心中的郁郁之气，看向窗边的女人，道：“你在做什么？”
皇后指了指桌上的梨花和罐子，拄着下巴，神情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你要酿梨花酒？”皇帝忍不住笑了一声，“酿给谁喝？”
皇后没有回答，反而站起身，去够窗边垂下的梨花。
皇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别去。”皇帝的脸藏在阴影中，几个字吐得含糊不清。
皇后充耳不闻，踮着脚尖，伸手去够离自己最近的那一枝子梨花。
“我叫你别去！”皇帝厉声道。他三两步奔到窗边，试图抓住她。
可惜太迟了，女人的身影霎那间消散在纷纷的梨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皇帝抬起头，满苑梨花飘白，纷纷如雪。
皇帝低下头，桌上仍然放着一只罐子。罐子里不是什么梨花酒，只是一罐气味酸涩的汤药。
皇帝召来宫人，问道：“这药是谁送来的？”
宫人低头恭谨道：“长公主听说陛下因为朝中的事夙夜忧寐，特意煮了一碗安神汤送来。”
“朕知道了。”皇帝无力地摆摆手，“你下去吧。”
“cut。”
郑博瀚这声cut喊得如同在梦游，好几个工作人员都没听清他的声音，还是周围人提醒才停下动作的。
众人紧张地屏息望着郑博瀚。
郑博瀚纠结地望了望场中，半天才道：“这条过了。”
众人如蒙大赦。这几天被苏大小姐折腾得死去活来，他们已经快ptsd了。
苏歌更是险些蹦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拍戏一条过——指的是导演没放水她也没念数字的正常情况下。还是在秦老师面前！
苏歌兴奋地冲到秦天野面前，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近乡情怯，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秦天野倒是大大方方地拍了拍苏歌的肩膀：“小苏，进步很大嘛。这几天没少下功夫吧？”
“哪里，哪里。”苏歌忙道，“秦老师，其实我是——”
“苏歌。”
郑博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天野抬眼望去，道：“老郑？还有哪里需要补拍吗？”
郑博瀚迟疑片刻，没有回答秦天野，反而先问苏歌道：“你感觉……状态怎么样？”
“啊？”苏歌莫名其妙道，“我状态很好啊？”
郑博瀚比划道：“刚才那种状态，你还能重现吗？”
刚刚的苏歌简直如有神助，望向皇帝的眼神柔情似水，情感层次丰富又复杂。用不着任何打光和滤镜，只要望着她，就能看出她是何等的深爱着皇帝。
这是苏歌能演出来的东西？
这样浑然天成的演技，已经超出了苏歌的能力范畴。郑博瀚很怀疑什么人给苏歌下了降头！
郑博瀚很想补拍几个近景，但又怕苏歌的演技是限时场的。怕摄像机一开，苏歌的演技会像灰姑娘的南瓜马车一样原形毕露。
苏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秦天野，低下头道：“如果秦老师也在的话……大概，有可能吧？”
秦天野失笑道：“我当然会在，总不能叫你跟白板绿幕对戏。”
郑博瀚仍不敢相信，探究道：“你请了讲戏老师？”
苏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片场外围，商叶初已经不在那里了。
“其实是问了一些演技比较好的，呃，小姐妹。”苏歌胡乱道，“名字里带叶的那个。”
郑博瀚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
商叶初不但会演戏，还会教戏？
第38章 签约公司
苏歌下了戏，难得地没有打开手机追星，而是一脸凝重地找上了自己的经纪人林惠。
“惠惠，”苏歌严肃道，“如果有人帮了你一个大忙，你会怎么报答对方？”
林惠正忙得脚不沾地，闻言头也不抬道：“给钱。”
“如果对方不肯收呢？”苏歌执着道。
“那就问问对方真正想要什么。”林惠不耐烦道，“你又怎么了？欠了谁的人情？”
“好了好了，忙你的去吧！”苏歌翻了个白眼，踩着小高跟离开了林惠的办公室。
商叶初想要什么？
苏歌草履虫般贫瘠的大脑难得开始想事情。对方似乎对钱的兴趣不大。苏歌自己倒是有很多名牌包名牌表名牌鞋，但她不认为商叶初一个小糊咖需要这些。
苏歌思来想去，觉得商叶初现在最需要的可能是拍戏。
秦老师说过，商叶初的演技很好，在新生代的演员里算是数一数二的。苏歌不知道什么叫演技，但苏歌相信秦天野。
但是，演技这么好的商叶初，却没有任何有知名度的作品。苏歌很确定自己从未看过商叶初出演的任何电视剧或者电影。对方唯一一个戏份多一点的角色，就是《云倾记》里的这位劳什子公主。
《云倾记》注定是一部扑街剧，苏歌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不缺资源，扑了一部《云倾记》之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资源送到她手边。可商叶初呢？
《云倾记》扑了之后，对方是不是就完了？
秦老师说过，演员都是想拍戏的。
商叶初也是个演员，那她最想要的……应该也是拍戏吧？
这样想着，苏歌拨通了一通视频电话。
迈塔影业的老总麦振业正在批文件，微信视频的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敢在这个时候打扰麦振业的只有一个人。麦振业看了一眼来电昵称，无奈地搁下了钢笔。
“糖糖，怎么了？”麦振业接通视频，头痛地望着屏幕上的少女。
“爸，咱们公司最近有什么投拍的戏吗？”苏歌连珠炮似的问道，“要有女角色，年纪和我差不多大，女主角最好，实在不行，大制作的女二号也可以。”
“等等，糖糖。”麦振业狐疑道，“你要干什么？你不会被人骗了吧？”
“你就告诉我有没有？”
麦振业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x，“有是有那么几部。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这角色你要给谁？为什么给她？”
苏歌将手机支在桌上，一边修指甲一边道：“剧组有个姐妹教我演戏，效果很好，我现在演技突飞猛进。想答谢答谢她。”
麦振业好悬没笑出声。
苏歌？演技？
他又不是没看过自家女儿拍戏，苏歌演出来的东西，不夸张地说，连他这个亲爹都无法昧着良心夸出来。
苏歌嘴里的突飞猛进是什么程度？难道是从负分进步到零了吗？
自家这傻闺女，怕是被导演恭维傻了吧。
麦振业敷衍道：“剧呢，是投拍了那么几部；角色呢，倒也还有剩余。但是——”
麦振业拉长了声音，重点强调了这个“但是”，“这些角色只能给咱们内部的人。这是规矩，不能破坏的。”
“规矩规矩规矩！”苏歌发了脾气，“你就知道规矩！我不管！你必须给我匀出一个角色来！”
麦振业哭笑不得，“那要不这样，你跟你的朋友商量一下，让她跟咱们集团签约？只要她成了迈塔影业的签约员工，我保证内部的剧本随她挑，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苏歌哼了一声。目的达成，她立刻抛弃了自己的老爹，颠颠地去找商叶初了。
苏歌不习惯欠人人情，她想立刻就还上。
商叶初正坐在片场的小马扎上，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大部头。苏歌远远看到对方，大声叫道：“叶初！叶初！”
商叶初诧异地抬起头时，苏歌已经跑到了她面前。
苏歌开门见山道：“叶初，你要不要和我们公司签约？”
“迈塔影业？”商叶初扶着苏歌坐在小马扎上，有些意外。
“是，就是迈塔影业。”苏歌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你觉得怎么样？”
“迈塔影业怎么会突然想跟我签约？”商叶初立刻发现了盲点。
苏歌卷了卷头发，“呃，我跟我的经纪人说了你的事情。我们都觉得你演技很好，就跟公司里介绍了一下你。公司也很看好你的潜力。可能是为了发掘新秀吧。”
迈塔影业可不缺人，苏歌这话的真实性存疑。但商叶初相信对方没有恶意，因为这种谎言实在是太容易戳破了。
“你意下如何？”苏歌催促道。
她还是很有信心的。商叶初这种四处漂泊的小龙套，怎么可能拒绝迈塔影业的橄榄枝？
苏歌这次还真猜对了，商叶初确实有些心动。
背靠大树好乘凉，这话是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在山头林立的娱乐圈，后头没有一棵大树，日子还真不好过。
迈塔影业、冠均世纪和天鼎娱乐被称为娱乐圈的三驾马车，呈三足鼎立之势。内娱普遍是小作坊式营业模式，这三家娱乐公司在一群夫妻店里显得鹤立鸡群。
和这样的大公司签约，能接触到的资源肯定会更多一些。片酬、用工、戏份问题，都会有专业的人帮你去谈。能省下很多事。
当独狼，在娱乐圈是行不通的。除非是永不出头的群演，或者有底气自己开工作室单干的大明星。商叶初不想做前者，目前也不是后者。那就只能拜一座山头了。
商叶初原本想着，等自己稍有些名气后，再找一家娱乐公司跻身。没想到迈塔影业现在居然为了苏歌找上门来了。
出于某种谨慎的心理，商叶初虽然十分心动，却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道：“我能不能考虑一下？”
苏歌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商叶初会欣喜若狂感激涕零呢。对方这个反应，是不是太平淡了些？
苏歌也没恼，她很有信心，没人能拒绝迈塔影业。
“当然可以。”苏歌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想好了call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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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歌的演技“大成”之后，剧组总算是跨过了最艰难的坎儿，拍摄进度一路飞驰。
《云倾记》是单元剧，每一集都有自己的名字。那些老编剧们赶稿很快，不到半个月，郑博瀚手上已经有了《金锁记》《葫芦记》《暮云记》等六七个单元的剧本。足够剧组拍上一阵子的了。
这天拍摄的是《暮云记》，讲述的是一位小国的公主被进奉给皇帝的故事。
为彰显两国修好之情，这位公主待遇优渥。不但可以在宫中穿本国的民族服饰，还可以在自己的宫殿里大摆草原流水席。
公主是草原来客，喜好骑马打猎。公主初离故土思乡情切，为了缓解公主的思乡之情，皇帝特意将秋猎提前了一段时间，陪公主来坝上围场秋猎。
古装剧里经常会拍到草原戏，但不是每个剧组，都有时间或者经费去北方那些大草原上取景。因此，横市影视城东面就有一大片专门为此圈出来的草场，叫作东城草场。
比起北方一望无际的千里草原，东城草场当然不够雄壮气派。不过也够用了。
郑博瀚忍痛放血，给东城草场的老板交了一大笔租金，才把这座草场包下来三天。剧组要在三天内拍完所有的草原戏份。
这笔昂贵的租金痛得郑博瀚无法呼吸。他在剧组三令五申地强调，本单元的演员一定要好好拍戏，尽量不要拖延拍摄进度。毕竟多租一天，郑博瀚就要多割一块肉。
本单元的演员们和工作人员浩浩荡荡地向东城草场赶去。秦天野当然在其中，饰演公主等人的演员也在其列。除此之外，商叶初这位长公主，自然也是要来陪着父皇打猎的。
本单元没有苏歌的戏份，毕竟皇帝不可能在骑马或者烤肉的时候怀念亡妻。苏歌自己也担心草场上毒辣的太阳会晒黑自己的皮肤，因此没有跟来。
郑博瀚不搞特殊待遇那一套，直接包了一辆大巴车，大家一起坐着往东城草场赶去。
郑博瀚和《暮云记》单元的编剧富裕坐在一排，在他们身后，秦天野和商叶初坐在一块儿。
他们俩毕竟是剧中父女，平常还是要多相处一些的。
秦天野对商叶初的印象非常不错。努力，上进，肯吃苦，最重要的是还很有天分。
大巴车悠然地在市区龟速行驶着，秦天野主动对商叶初搭话道：“小叶，要不要对台词？”
“如果不麻烦的话，那就太好了。”商叶初笑道。
说罢，商叶初微微眨了眨眼，须臾之间，脸上就变了一副表情：“父皇想要饶恕月妃吗？”
她没有看剧本，而是直接将这句台词背了出来。
秦天野微一挑眉，也没有看剧本。他垂下眼睛，声音无波无澜：“你想说什么？”
商叶初怯懦道：“可是月妃她毕竟背叛了父皇……若是就这样处置，恐于天家威严有损。”
“天家的威严，岂是一个蛮族女人能撼动的。”秦天野瞥了一眼商叶初，“你想让朕处死她？”
商叶初恭谨道：“留她一命，是父皇的心胸，儿臣不敢妄加揣度。”
“你觉得朕心慈手软？”秦天野淡然道。
“儿臣不敢！”商叶初语气慌乱，“儿臣只是，只是……”
坐在二人前座的富裕忽然捏着嗓子开口道：“启奏皇上，北漠首领阿莫顿为皇上献上寿礼。”
商叶初自然而然地接口道：“父皇寿辰还有两三个月才到，北漠为何这么早就献上寿礼？”
秦天野语气微微一顿，似乎在看什么东西。随后，他开口，语气淡然：“把盒子打开，给平昭公主看看。”
富裕拟声道：“啪嗒。”
商叶初的呼吸一滞，下一秒，遽然爆发了一声低低的尖叫！
虽然商叶初已经竭尽全力压低了声音，大巴车上的其他人还是向她看了过来。
商叶初冲众人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抱歉，我在背台词。”
众人这才收回了眼神。
富裕坐在前座，满意地点点头：“台词背成这个样子，这才像话。一代不如一代啊。我以前那时候，唉……”
富裕的口头禅就是“我以前那时候”，郑博瀚已经习惯了。他笑骂道：“不说我的台词水了？”
“听人念出来就不水了。”富裕摇头晃脑道。
不同的编剧负责不同的单元，剧本难免会显得割裂。因此，郑博瀚需要统筹全剧，对剧本统一进行润色和修饰。
商叶初和秦天野说的这几句台词就是郑博瀚加上的。
“老郑啊老郑，”富裕唏嘘道，“你还是有点东西的。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比徐瀚文那老东西强。”
大巴车终于出了市区，车速渐渐加快。秋日绒绒的暖阳射进车窗，照得众人昏昏欲睡。
在这片懒洋洋的氛围中，有人提议道：“不如大家来唱歌吧？”
“唱什么？”旁边有人很感兴趣。
“唱大家都会唱的呗。”最先提议的人想了想，“《西山雨》怎么样？”
“好啊！”
“好！”
众人纷纷附和。
“谁来起头？”
“我来吧。”商叶初笑道。
商叶初拍了拍手，清了清嗓子：
“塞北花，江南雪；”
众人齐声唱道：
“洛水雨，庐州月；”
这首歌是《西苑》的主题曲，当时随着《西苑》一起红遍大江南北。这首歌的歌词还是郑博瀚亲自写的。
郑博瀚皱了皱眉头，这首歌让他想起了徐瀚文，这感觉可不怎么样。
郑博瀚正要开口制止，就听秦天野在他身后跟着唱道：
“大江滔滔风流散，长天不老情难绝……”
众人兴致越发高昂起来，齐声唱道：
“龌龊浮生如走电，百代兴亡朝复夜；
“江风吹不尽万古愁，你我又在，历史案头的哪一页……”
这是一首豪迈的歌曲。因为郑博瀚创作这首歌的时候，正是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岁月。
郑博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有拦着这群快乐的年轻人，随他们去了。
大巴车满载着欢声笑语，向坝上围场飞驰而去。
第39章 草场
“怎么回事？老板，明明是我们先预定的！”
郑博瀚一向面无表情的脸此刻涨得面红耳赤，“我连定金都给你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草场老板神情尴尬，“这……郑老师，要不您改天再来？”
“拍戏的行程都是定好的！”郑博瀚快要气死了，“推迟一个月，难道不是乱了套！”
《云倾记》本来就是个草台班子，为了能和《卿云传》中门对狙，拍摄行程咬得很紧。连一天的时间都要从牙缝里抠出来。
现在这草场老板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轻巧，可剧组的工作人员们不知要遭多少罪！
富裕在旁劝道：“老郑，唉，老郑！一代不如一代了，咱们那个时候……”
秦天野按住郑博瀚，上前和气道：“戴老板，能不能给我们一个理由？市区离这里可不近。来都来了，把我们一头雾水地赶走，不太合适吧？”
剧组在大巴车上颠了两个多小时，有些体弱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们脸都白了。更何况，三天的拍摄日程不短，大家都是带着个人用品和换洗衣物来的，别提有多麻烦了。
戴老板的脸色更尴尬了，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太方便。不太方便……”
饶是秦天野脾气好，也被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子给噎住了。什么叫不太方便？太阳底下就没有不方便的事儿！
就在这时，一个扛着大包的年轻人急急忙忙地向草场大门处跑去。郑博瀚眼尖地认出了对方，立刻高声道：“罗达！”
名叫罗达的年轻人下意识停住了脚步，扭头看见郑博瀚，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郑老师！”
罗达扛着大包向郑博瀚跑来，“郑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郑博瀚扫了一眼罗达，“你怎么会来这里？背上背的什么？”
罗达气喘吁吁道：“这是王觅云的帐篷，刚刚落在车上了，场务叫我来拿。”
“王觅云？”郑博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卿云传》剧组在这里？”
“是啊。”罗达点点头，忽然注意到郑博瀚身后也跟着一群剧组工作人员，脸色顿时一僵，“郑老师，您也——？”
郑博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道：“《卿云传》不是要去青疆草原那边取景吗？怎么来了东城草场？”
罗达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九月十月左右是青疆草原最热的时候，而且蚊子和毒虫又多。剧组里有人受不了。”
富裕插嘴道：“谁受不了啊？是不是那些小年轻？我就知道，一代不如一代。我们那个时候……”
罗达尴尬道：“这个，是王觅云的经纪人最先提出来的。”
富裕的话音戛然而止。
罗达小声道：“然后齐彦、陆雨萱他们的经纪人也跟着向剧组反应了。然后，青疆草原那边的行程就作废了，我们就来了东城草场。”
郑博瀚厉声道：“徐瀚文死了？他就这么看着？我们当初一起做了多少实地考察，吹了多少草原的沙子，才定下了青疆这个地方！”
罗达吓得连忙打断郑博瀚，“郑老师！这，剧组里也不是徐导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说了不算？”郑博瀚冷笑道，“他都能把我赶出来，你说他说了不算？”
罗达快急哭了，“郑老师郑老师郑老师——少说两句吧。徐导也挺难的……您不在这——唉，不说了。”
第40章 吃冰糕去
“徐导最开始也不同意放弃青疆草原，来这个又小又破又挤的草场凑合。
“可是王觅云的经纪人说，‘我们家云云的脸蛋可是上了一千万美元的保险！要是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被什么毒虫叮了脸怎么办？
“‘听说青疆草原的毒虫子有拳头那么大，咬一口一个月都不消痕！要是伤了我们家云云的脸，耽搁了剧组拍摄进度，你徐瀚文要负全责！’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怎么办？也就只好算了。”
郑博瀚沉默地听着。除了额角的青筋一直在跳之外，几乎看不出他的情绪波动。
罗达尴尬道：“这，郑老师，我还要去给觅云姐送帐篷，那我就先走啦。”
郑博瀚没说话。
秦天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红票子来，悄悄塞进了罗达的口袋里。“快去吧，实在抱歉，可能要害你挨骂了。”
罗达一呆，“秦老师……”
“天这么热，买点冷饮喝。”秦天野笑了笑，“快去吧。”
罗达也不推辞，忙忙碌碌地离开了。
“老郑。”秦天野低声道。
郑博瀚垂下头，没吱声。
“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嘛。”秦天野无奈道，“这种事……你打算怎么办？”
郑博瀚回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年轻人们。
他们拎着摄影器材、大包小包，晒在大太阳底下，个个满头满脸的汗。
十分钟以前，他们还在大巴车上快乐地唱歌。十分钟之后的现在，他们站在自己的背后，用茫然、忐忑的眼神注视着自己这位导演。
郑博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回头对草场老板道：“真的不能通融通融？”
戴老板挠了挠头，穷耗着是最没意思的事情。大家都该识时务。他不想再和稀泥了。
“实话告诉你吧，”戴老板冲草场里头的方向努了努嘴，“里头那个剧组付了双倍的钱。不是定金，是全款。”
赚钱嘛，不寒碜。
郑博瀚咬了咬牙，低声下气道：“我们也可以再加一点……你这草场这么大，完全可以容纳两个剧组，赚两份钱，岂不美哉？”
“这怎么可能？”戴老板打着哈哈，“我这草场可不大。”
郑博瀚握了握拳头，压低声音道：“我这，我这剧组也是个小剧组。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部剧就是一部，一部不入流的小网剧，统共也就几十个人，拍一些小场面戏而已，用不着多大的地方。”
戴老板不耐烦道：“您可别为难我了。你以为我不想赚两份钱吗？”
富裕奇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里头那个剧组来找我谈的时候，我就已经跟他们说过了。”戴老板道，“我说《云倾记》的剧组已经提前来预定草场了，问他们能不能接受两个剧组一起在这里拍戏。”
戴老板摊了摊手，“然后人家就说不行咯。人家说，两个同类型剧组在一起拍戏犯冲，会坏了风水，导致剧播出来之后被吸走红气。然后就给了我双倍的钱，把场子包下来了嘛。”
“郑老师，您可不能怪我。”戴老板道，“我这场子一年也就赚这么一回大钱。我们可不比你们娱乐圈的人，伸手就能捞到金子。我们是要吃饭的……”
戴老板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郑博瀚摆了摆手，不再听他的抱怨，转过身去。
“大家累不累？”郑博瀚笑问道。
“累——”众人长声拖气地回道。
“那就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郑博瀚做了个大鹏展翅的动作，“我们今天放假！”
“啊？”众人并未欢呼雀跃，反而有点茫然。
“郑导，”《暮云记》这一单元的主演小燕怯生生发言道：“那今天的戏怎么办？”
“没关系。”郑博瀚收回自己的手，随手拭了拭眼角，“大家都很辛苦，歇一天没什么的。”
天下红雨！
众人面面相觑，既不敢离开，也不敢问郑博瀚到底是怎么回事。
富裕站出来打圆场道：“大家，是这样的。我刚刚看《暮云记》的剧本，发现其还有点疏漏。拍是暂时拍不了了，大家还得等我再改改。”
演员们恍然大悟，顿时一阵唉声叹气。
富裕老长的脸上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是我老糊涂了，编剧功力大不如以前了。你们郑导这是给我遮羞呢，哈哈哈！”
演员们这才放下心来。
“好了好了，我给大家赔罪，我请大家吃冰糕，好不好？”富裕推了推长鼻子上的眼镜，露出一个苦瓜似的笑容。
有演员大着胆子道：“富老师，冰糕请吃，冰淇淋请不请？”
“请，请，都请！”富裕哈哈大笑着挤入了一群年轻人中，众人嘻嘻哈哈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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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从床上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现在住在剧组承包的旅店里，条件比书店的仓库要好得多。
深度睡眠很舒服，商叶初的大脑感到一阵放松的惬意。
平昭公主前面的戏份已经基本拍完了，唯有最后一点大场面重头戏还没开拍。
也就是平昭公主登基为帝的那一幕戏。
商叶初一直在想象一个皇帝该是什么样子。为此，这几天，她看了不少古今中外和皇帝有关的电影电视剧片段。
有不少非常优秀的演员，表现得都很好。隔着屏幕和商叶初对视的时候，也能感受到那股锋利无匹的霸气。
可是商叶初自己试着模仿出来的时候，却总感觉不对味。
她记忆力好，模仿能力强，那些演员们的动作、神态都能模仿个九成。
这九成用在《云倾记》里也够了，拟态而非求真，商叶初敢保证，演出来能糊弄过百分之八十的观众。
但剩下的那一成才是精髓。精髓演不出来，骗得过别人，骗不过自己。
商叶初陷入了一种焦虑之中。
反正也醒了，商叶初干脆连上旅店的wiFi，开始琢磨皇帝该是什么样的。
她仔细回忆了一遍剧本。
平昭公主并不是靠功绩继位的，她的继承甚至并不符合法理。纯粹是因为她的几个兄弟都深陷于谋害皇帝的嫌疑中，失去了争夺皇位的资格罢了。
皇帝是开国之君，没有任何兄弟。唯一和他有血缘关系的群体，就是他的儿子女儿们。在几个皇子纷纷染上弑父的嫌疑之后，朝中动荡，很多余孽蠢蠢欲动。
《云倾记》是架空朝代，对于女性嗣位的束缚并不像真实历史上那么严重。经过多方博弈，朝臣把看似懦弱的嫡长女平昭公主推上了帝位。
这样一位名正言顺，却除了“名”和“言”之外一无所有的皇帝，该怎么演？
第41章 登基
“各就各位！”
郑博瀚举着喇叭，高声道：“大家注意机位！注意走位！整理一下自己的官服！场记！组织人把那边的垃圾捡一捡，别让矿泉水瓶露进镜头！”
郑博瀚叫得嗓子都哑了。
今天拍摄的是商叶初的登基大典。也是她最后一场戏。
这是一场大戏，场面宏大，气象万千，群演人数为整部剧之最。光是大臣的走位就排练了一整天。
而这场戏的主角，商叶初本人，却还没有到场。
商叶初还在化妆。
帝王的冕服还未穿戴，剧组的化妆师们正对着商叶初的脸忙碌。
商叶初感到自己脸上被糊了一层又一层，脸皮都僵了。真担心一会儿能不能做出表情来，
化这么浓的妆，并非因为化妆师品味很差，喜欢浓妆艳抹。而是因为镜头吃妆是很严重的。更何况今天这场登基大典要在大太阳下举行，妆容不搞得浓一点，商叶初的五官可能都会看不清。
一个好的化妆师对于演员而言，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商叶初不止一次见过那些苍蝇睫毛卡粉脸的可怜艺人们，随随便便某个角度，截出来就是一张黑图。
《云倾记》剧组的化妆师是郑博瀚的老朋友了，技巧高明，手法自然，能最大限度地将演员的脸部优势突出出来。
化妆师一边给商叶初打高光，一边絮絮道：“是我看错了吗？怎么感觉你的脸越来越好看了？”
商叶初微微掀了掀嘴唇：“可能数因为，权力数坠好的村药。”她不敢太大幅度地动嘴。
化妆师翻译了半天，才把这句话翻译出来，不由笑弯了腰。“你可真是……小丫头片子，行了，我能笑你不能笑，别动，给你打点腮红。”
商叶初这次也算是享受了一回女主角的待遇：独享一位化妆师。
于助理急急忙忙地冲进来，连珠炮似地问道：“叶姐，郑导问你，准备好了吗？几遍能过？有没有信心？”
商叶初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于助理一呆，又一阵风似的窜了出去。
化妆师八卦道：“这么狂？”
商叶初含糊道：“不然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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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钟四十九，正午吉时。
商叶初身着玄红二色广袖深衣，头戴冕旒，在宫人的簇拥下拾级而上。
虽然电视里看着可能会很威武霸气，但真实的拍摄场景看起来其实还蛮搞笑的。摄像师们亦步亦趋地跟着商叶初，拍摄她的脸部特写。距离近得快要伸到商叶初脸上了。
过一会儿，商叶初还要再重走一遍，再拍摄一遍远景。
商叶初严妆上阵，妆容却并不是眉黛唇红的画法。她的全副妆容偏向中性、立体、刚毅，尽可能地凸显了五官，却模糊了一切性别特征。
龙袍也是宽幅大袖，五层衣袍，庄重典雅。
皇帝是皇权的符号，并不需要任何性别上的凝视。如果一个男皇帝不需要化红嘴唇和绿眉毛，那么一个女皇帝也不需要。
这是商叶初向化妆师提出的建议，在与郑博瀚商议过后，剧组最终采纳了这个化妆方案。
商叶初步步走上台阶，神情无悲无喜。唯有双目炯炯，灼热地烧向了某个方向。
那是龙椅的方向。
这位谨小慎微的、蛰伏了十几年的公主，终于得以在此刻，暴露出少许的野心。
日悬于天，商叶初走到第二层台阶前的空地上，停下了脚步。
一个老太监站在她面前盈尺之地，面无表情地挥下了手中的长鞭！
“啪！”
一声鞭响，回音震彻天地！
鞭尾堪堪擦过商叶初的鞋面，落在她脚边三寸。
这是剧本中的国朝风俗，由宫中最有经验的三位老太监亲自挥鞭。若鞭子擦过帝王身上而皇帝无伤，则为大吉之兆。若鞭子擦过帝王身上留伤，则为凶兆。
若帝王无伤，却惊慌失措，在万民面前失仪，虽然不算凶兆，但也足见皇帝难成气候。
商叶初面不改色地迈过垂在地上的鞭子，继续向上方走去。
第一个老太监尖声道：“第一鞭，祛旧瞢——”
洪钟铮然作响。
商叶初走到第一层台阶前的空地上，再次停下了脚步。
第二位老太监鞭如游龙！
“啪——！”
鞭子拂过商叶初的玄衣，落在她面前的空地上。
商叶初连眼睫毛都没眨一下，便迈过了鞭子。
第二个老太监尖声道：“第二鞭，四海升——”
“铮——”
“铮——”
铜钟又响了两下。
商叶初继续向前走去。这次的走姿与前两次略有不同，她加快了脚步！
女帝向着自己梦中的王座走去，神情依旧庄严，发丝分毫不乱，唯有呼吸声微微粗重了些许。
“喂喂喂，2号机位，离她再近一点，”郑博瀚死死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指挥道，“把她呼吸的状态拍下来！”
摄像师的机器都快怼到商叶初脸上了！
近了，近了。
皇座，龙椅，帝位……权力。
二十年如一梦。
最后几步路，商叶初眼中已经完全没有了其他东西的存在，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把椅子。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眼神。
龙椅前站着最后一位挥鞭老太监。见商叶初来了，老太监便按照传统，劲力一挥！
鞭声并未响起。
郑博瀚在监控画面前站了起来！
商叶初，竟然做出了一个剧本中根本没有的动作！
在老太监愕然的视线中，商叶初的双眼紧紧盯着龙椅，一只手则随手握住了挥出来的鞭子！
女帝的视线锁在帝位上，手中握着象征着皇权考验的鞭子。
鹤发童颜的老太监与她相对而立。
那根饱经风霜的鞭子，一头握在风烛残年的老人手中，一头被死死攥在年轻的女帝手中，抻成了一条笔直的直线。
女帝没有放手。
新的掌权者，与旧日帝王的见证者，在亘古不变的皇权的象征——龙椅面前，静默地对峙着。
百代兴亡朝复暮。
老太监望向女帝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黑沉如一望无际的深渊，龙椅的倒影点缀在其中，如同两盏鬼火。
除了权力，那双眼中没有任何东西的存在。
老太监被那灼热的眼神烫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松开了手！
“啪！”
这不是鞭尾扫过空气和地面的声音，而是鞭子的手柄落在地上的声音。
女帝笑了。
女帝在老太监面前站定，一挥手将鞭子扔了出去，广袖如云，在燥热的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老太监遽然打了个哆嗦。
他立刻站直了身体，用自己此生最大、最洪亮、最字正腔圆的声音叫道：
“第三鞭——”
“万世太平！”
众人闻声，齐齐下拜，声如山呼海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42章 杀青
百官一跪三叩，山呼万岁。
皇帝立于高台之上，冷眼俯瞰众生。
她不说平身，百官就只能跪着。跪到山川俱碎，跪到山河崩裂。
然而在一月之前，这些跪在地上的官员们，见到平昭公主时，是连礼都不用行的。
先帝礼贤下士，特许百官见到皇亲国戚不必行礼。国朝上下养成了贵才干、轻血统的风气。
十个先帝的儿女加在一处，也比不上一个能臣干吏的地位。
不，直到如今，他们依然不会向平昭公主行礼。
他们跪的是新帝，跪的是新帝身后的龙椅，跪的是新帝面前国玺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权力，权力，不朽的权力！
天地静默。
在这一片凝固的沉默之中，少府监躬身上前，向皇帝呈上一方空白圣旨。
这是历朝历代延续下来的风俗，新帝继位，在坐上龙椅之前，要先拟一道圣旨，作为新帝的第一道政令。
圣旨的内容完全由皇帝自己决定。
一般而言，只要不是太离谱的皇帝，都会在圣旨上写一些官话套话。比如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劝课农桑之类的话。
也有那荒唐的昏君，继位后的第一道圣旨，写着广选秀女，充实后宫什么的。
大体而言，这些圣旨都不会太离谱。毕竟刚刚登基，做做样子还是要做的。
两个少府奴仆恭敬地跪在地上，将圣旨高举过头顶，展平在空中。另一个哑奴举着檀木托盘，托盘上放着国玺和红泥。
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第一道圣旨。
皇帝凤目一眯，伸手拿起龙毫笔，饱蘸一笔浓墨。
皇帝用左手揽住自己的宽袍大袖，右手笔走龙蛇，挥毫泼墨！
皇帝写字的动作十分优美，擫、押、钩、格、抵，一举一动，身如青松，手如游龙，端的是天家贵气。
少府监低着头，少府奴仆同样垂首跪地，不敢窥视圣训。
唯有刚刚执鞭的老太监，悄悄去看皇帝写了什么。
待看清皇帝笔下的字时，老太监苍老的眼睛遽然睁大了！
在那张空白圣旨上，皇帝只写了一个字！
朕！
这个字铁画银钩，龙飞凤舞，力透黄绸。老太监仿佛透过这个字，看到了新帝那双燃烧着野望的眼睛。
写下这个字后，皇帝将笔一扔，随意地将手伸上了国玺。
这个动作熟练地仿佛做过千百次。然而，在触碰到国玺冰凉的玉质那一刻，皇帝的手微微一缩，脸上几乎露出了一秒恍然的神情。
转瞬间，皇帝脸上的茫然便消失了。
皇帝露出了一个幅度很小的笑容。
那笑容中有傲然，有骄矜，有满足。带着藐视天下的霸气！
可惜此刻，她周围的所有人都跪着，没有一个人敢看她的脸。
皇帝俯瞰着所有人。
天下在她脚下，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二十年。
皇帝毫不犹豫地拿起国玺，在圣旨上一盖！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朱红篆字，印在了“朕”的上面。
皇帝朗声一笑，随手将国玺丢回托盘，发出当啷一声响动。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皇帝微抬双臂，虚虚做了个托起的动作。
“众卿平身。”
“cut！”
随着郑博瀚的声音响起，众人如梦初醒。
离商叶初最近的摄影师小李不由自主地抹了一把自己的额头，才发现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冷汗。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摄像师小声抱怨道：“x！我的腮帮子好疼。”
旁边的助手喃喃道：“为什么？”
摄像师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我刚刚不知怎么突然就开始咬牙了。”
助手这才回过神来，“我不是问你，我是问郑导，郑导为什么不过来？”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郑博瀚便向商叶初这边走了过来。
化妆组正在帮商叶初补妆，因为一会儿还有一组远景要拍。
商叶初很累，拍大戏是最耗费精力的。而且这毒日头晒着，简直是折磨。
郑博瀚走到商叶初面前，脸上的表情有点纠结。
商叶初立刻注意到了这点，“郑导，需要重拍吗？”
郑博瀚盯着商叶初的脸看了半天，最终摇了摇头，“不用了。”
商叶初只休息了十分钟，就又上场拍了一遍远景。
郑博瀚惊讶地发现，商叶初第二遍的表现并没有比第一遍差多少。照理说远景摄制，面部表情的要求是宽容很多的。反正也看不清。可商叶初仍然一丝不苟，神情肃穆，发丝不乱，仪态端方。
郑博瀚观察了一会儿她走路的姿势。商叶初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不扭腰也不摆胯，手臂也没有乱摆。
步履从容，胜似闲庭信步。
不仅如此，郑博瀚还发现商叶初走动的时候，每走一步，冠冕上的十二冕旒晃动的幅度都十分微小，并且每一步都是差不多的！
古装剧里，仪态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现在很多艺人演古装剧，行动的时候喜欢把衣袖和衣袂舞得虎虎生风，步摇上的流苏晃得像仙女棒，虽然看着有种不羁的野性美，但其实是不对的。
真正的古人——尤其是像平昭皇帝这样的天潢贵胄，正应该仪态端方，行不露足，静如松，坐如钟。这是长久的贵族生活中自然而然养成的习惯。
一个人走路的姿势能看出很多东西，从前有个皇帝，走路姿势便是“龙行虎步”，被人看出非池中物，后来果然当了皇帝。
一个衣袂衣袖衣摆乱飞、流苏嘭嘭打脸的演员，就算穿着龙袍，观众也很难相信他就是太子，倒是会嘲讽他望之不似人君。
倒不是郑博瀚鼓吹这些束缚人的礼仪糟粕。这些东西消失当然是好事。郑博瀚举双手双脚支持人人平等和自由解放——
但演员们收着几十万几百万的片酬，总得做出点和这份收入对等的努力吧？
一部戏就赚来普通人半辈子的收入，还让观众看你流苏飞天术，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
在郑博瀚思索的时候，商叶初一丝不苟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流程，依然情绪饱满，没有出丝毫错漏。
这场远景也是一遍过！
如果说第一遍拍摄一遍过还可能是因为状态好的话，那这遍，体现的完全就是商叶初的硬实力了！
凡是稍微有点经验的演员，都知道演戏的时候找状态有多难。而比找状态更难的，就是保持状态。
这场戏，仪态、神态、走位、戏剧张力，桩桩件件，方方面面，都堪称完美。
在场众人并非全都是有经验的老演员或者工作人员。但即便如此，在看完商叶初的整场戏后，他们也能模糊地预料到，这场戏会是全剧最经典的一幕之一。
在此之前，剧组已经拍了几场不错的戏。譬如秦天野的帝王之怒，苏歌和秦天野隔着时空的深情执手，还有几个老太监和秦天野的飙戏。
可秦天野是什么人？那几个老太监又是什么人？
那都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演员了！
商叶初，这个很多人连姓氏都可能搞错的新人，居然能展现出不输于这些前辈的演技？
有人不信，有人想不通。但更多的人，对这个天赋异禀的年轻人，表现出了新鲜出炉的善意。
“小叶，表现得不错嘛！”
“是哟小叶，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呢！”
“顶这么高的冠走这么长一段路累了吧？中午盒饭加鸡腿！”
就连旁观的秦天野也忍不住上前几步。
秦天野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商叶初，目光既欣慰，又含着些唏嘘。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秦天野感慨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商叶初惊讶地睁大眼睛，连连摆手，“秦老师，您过誉了……”
“哪里哪里。”秦天野失笑道，“太谦虚可不是好事哦。”
有人调笑道：“公主韬光养晦习惯了，陛下，您可别难为人家了！”
秦天野哈哈大笑道：“我已经是牌位啦，别叫我陛下了。叶初这皇帝当得像样！比我强多了！”
秦天野为人豁达风趣，剧组的人们经常开他的玩笑。见他如此说，顿时有人揶揄起来：
“了不得了！先帝爷来给新皇撑场子了！”
“瞧瞧，陛下，先帝爷这不是挺属意您吗！”
“那几个在公主面前蛐蛐陛下的老臣呢？通通拖出来斩了！”
《云倾记》剧组都是些糊咖，大家相处相对平等一些，关系都不错。经常这样热热闹闹地开玩笑。
“我是说真的。”秦天野欣赏地拍了拍商叶初的肩膀，用一种前辈看后辈的眼光赞叹道：“你是很难得的那种演员。既有灵气，又肯努力。”
有些演员绝不能说是没有演技，相反，他们的演技相当成熟。但就是缺乏了那么一点灵气。就像是蛋炒饭里缺了点缀灵魂的葱花。
有些演员空有灵气，但却不能踏实下来磨炼演技。最终在娱乐圈这个名利场磨尽灵光，成了伤仲永的悲剧。
商叶初很幸运，二者皆有，并且，还让人嫉妒的年轻。
秦天野感慨地看着商叶初的脸。
这样一个年轻人，会走到什么程度呢？
他很期待。
第43章 差池
远景拍完之后，这场戏才算是正式收工。
而商叶初在《云倾记》剧组，也正式杀青了。
与网络上流传的那种热热闹闹的杀青花絮不同，商叶初的杀青，其实是悄无声息的。
她是小演员，不可能有那种全剧组为她送花庆祝的待遇。事实上，剧组甚至没什么人知道商叶初杀青了。
李葵已经离开了，她的戏份比商叶初更少，早就拍完了所有戏份，回家数钱去了。
在镜头前，商叶初是风光无两的一代女帝。但在摄像机和闪光灯关闭之后，剩下的只有一个被剧务不断催促着换戏服的小艺人。
商叶初默默脱掉了身上的玄衣，留恋地抚摸了一下丝绸面料丝滑的触感。
女帝……真好啊。
没有任何人知道，当商叶初穿着这身龙纹玄衣，站在高台上的时候，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真的入戏了。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女人为了那把椅子，卧薪尝胆、韬光养晦的二十年。
当百官跪在她脚下的时候，商叶初几乎感到不可遏制的心神迷醉。平昭皇帝露出的那抹笑容，有五成是她的真情流露。
这套衣服是剧组花大价钱租来的，商叶初多穿一秒剧务都要急眼。因此，商叶初轻轻抚摸了一下之后，便老老实实地将衣服还给了剧务。
脱掉衣服之后，商叶初便坐在角落里，等着人来给自己卸妆。
时不时有人上前跟商叶初打招呼。她今天的表现太惊艳了，娱乐圈是个看重人脉的地方，对于有潜力的新秀，大家总是友善的。
商叶初笑着对这些人一一致意。
商叶初这幕戏是上午最后一场戏，拍完之后，剧组成员就都要去吃午饭了。
商叶初的妆容很浓，化妆师忙活了好半天才把她的脸收拾干净。等化妆师抄起包离开的时候，化妆间里的人都走光了。
商叶初也打算去吃午饭。免费盒饭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瘦长的人影走了进来。
“郑老师？”商叶初心中微动，忙起身走到对方面前，“您吃完饭了？”
“没有。”郑博瀚没有看商叶初，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了。
商叶初敏锐地察觉到郑博瀚的态度有些不对，便小心翼翼地挑了个安全距离，也坐下了。
商叶初没有开口，主动等着郑博瀚挑开话题。
郑博瀚环顾四周，看着化妆间里乱七八糟堆着的服装和化妆品，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商叶初脸上。
郑博瀚的目光极其锐利，仿佛要透过商叶初的脸，盯穿她的内心。
“上午的事，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郑博瀚道。
商叶初当然不会蠢到直接问什么解释，而是不安地低下头，绞着自己的手指。
果然，一见商叶初这样子，郑博瀚就有些心软了，又补充道：“我不是来盘问你。但你的表现和剧本中很不一样，我要知道原因。”
原始的剧本中，对商叶初登基的描写是很简略的。
仪式的流程都是在礼仪老师的指导下直接排练的；而商叶初的动作和神态，剧本里只给了八个字：
仪态雍容，心神不宁。
很多剧本都是这样的，影视画面中一大段一大段的表演，落实到纸上可能只会有几个字。
加上《云倾记》的剧本本来就赶得着急，郑博瀚当然不会有时间详尽描写一个女配角的个人戏。更何况商叶初的演技本来就很不错，郑博瀚出于对她的信任，就更放任自流了。
当然，郑博瀚毕竟是名编剧。即便只有八个字，也是结合平昭公主的人设做出仔细考量的。
仪态雍容，因为平昭公主是嫡出长公主，自小金尊玉贵，必然要有一股天然的贵气。
心神不宁，则是因为平昭公主得位不正，皇位不稳。
这并不是说平昭公主就是个草包，恰恰相反，这样的表情是她的城府的体现。
平昭公主蛰伏十几年，以柔弱、软弱为自己的保护色，百官也是因为她没有主见、容易掌控，才把她推上帝位的。
在皇位不稳的初期，平昭公主应该在百官面前维护好自己一贯的懦弱形象，让满朝悍臣放下戒心，放松警惕。这样才能给平昭公主留下足够多发展势力的时间，等到羽翼丰满，再展现雄才大略不迟。
而商叶初的表演……
“雍容华贵”算是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那段走姿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古人走路姿势。虽然这份雍容华贵里添上了太多的穆肃与冷硬，但郑博瀚还是满意的。
至于心神不宁？不宁在哪儿？
他看商叶初可是张狂得很呐！倒是把演太监的老演员吓得心神不宁的！
郑博瀚承认，商叶初那段表演非常有魅力。他是娱乐圈的老人了，数十载浮沉，见过数不清出色的演员。但在看这段戏的时候，依然无法把眼睛从商叶初身上移开。
尤其是商叶初扯住鸣鞭的那一刻。那时候的商叶初身上仿佛有一种磁石般的魔力，气压全场。百官、布景和身后那把租来的龙椅，都成了她冠冕上最不起眼的点缀。
那个画面，无论是构图还是张力，在郑博瀚的职业生涯中，都能称得上上乘之作。
还有商叶初在空白圣旨上写字的那一段表演！
现在的大多数年轻人是没有什么毛笔字功底的，因此，在郑博瀚的设计中，商叶初只需要在圣旨上随便写几个字，后期再把画面替换成一张正常的圣旨就可以了。
然而，商叶初没有选择敷衍，而是认认真真摆开架势，在圣旨上写了一个“朕”字！
那一刻，郑博瀚心跳如鼓，感到一阵眩晕。
他甚至顾不上惊讶，只是怔愣地看着商叶初写字的动作，以及她笔下的那个大字。
郑博瀚无比庆幸自己选择的摄影团队十分专业，一丝不苟地将商叶初写字的全过程360度角地拍摄了下来。
就在刚刚，郑博瀚坐在监视器前，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各个角度拍下的商叶初写字镜头。
翻来覆去地看，只有两个字。
完美。
朕！
一个字，写尽独夫的霸气、狂气、豪气，目空一切，唯我独尊。
天下万民于我如何？祖宗之法于我如何？当我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天地之间只有“朕”！
那种志得意满的沉醉，那种毫不掩饰的野心，那种迷人的自得之态。如果郑博瀚拍的是大女主女帝剧，那他在喊cut的同时就会给商叶初鼓一分钟掌！
可这是宫斗剧，商叶初演的是窝窝囊囊的平昭公主。屁股底下的皇位还没坐热，就这么锋芒毕露，是不是不太合适？
第44章 赌赢了
诚然，商叶初这样的演法，是绝对比原剧本设定更出彩，更圈粉的。堪称熠熠生辉。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幕戏，商叶初几乎已经“艳压”了全剧所有的女角色。这个艳压当然不是指容貌，而是从人设和给观众留下的深刻印象上来比较的。
但这种艳压，真的符合剧本、符合逻辑吗？
郑博瀚当然知道，商叶初想红。娱乐圈谁不想红？可是商叶初不该为了角色的高光铤而走险，大改剧本上的设定！
在商叶初努力诠释剧本的时候，她想红，那是年轻人有志气，有胆魄。
可当商叶初的野心影响了郑博瀚的剧本时，那就是得意忘形、居心叵测、不识大体了。
因此，即便商叶初这场戏拍得很好，剧组从秦天野到摄影师都在夸，郑博瀚心中也是不快的。
在喊“cut”的那一刻，郑博瀚心中天人斗争了好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把这段完全废掉，重拍一段窝囊版登基。
最终，郑博瀚没舍得。倒不是说他心疼商叶初的辛苦，他主要是心疼那段堪称完美的表演。
郑博瀚有脑子，但也有眼睛。眼睛还长在脑子前面。甭管剧本逻辑不逻辑，你就说商叶初演的好不好看、爽不爽吧！
再加上商叶初平时为人谦虚刻苦，对谁都很客气，十分平易近人。郑博瀚其实也不愿意相信她是那种为了红，而情愿毁掉自己的角色的人。
因此，郑博瀚没有立刻给商叶初判死刑，而是趁这个人少的档口，亲自来问一问商叶初。
郑博瀚这种口吻，那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了。
商叶初松了口气。
她这次确实有些冒险。万一郑博瀚是个极端自负、古板自大的人，完全无法容忍别人乱改他的剧本，那商叶初第一场戏就算是白拍了。
不仅如此，还会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以后的合作也有可能告吹。
但这就是娱乐圈。娱乐圈一向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一个连突破和创新都不敢的艺人，这辈子也就是块烧火的材料。
左右商叶初现在一无所有，就算得罪了郑博瀚，也顶多是一夜回到解放前，没什么可怕的。
商叶初这次赌对了。郑博瀚不是那种独裁式导演和编剧，还是愿意给商叶初解释的机会的。
只要商叶初能张嘴，那这件事就好办了。
商叶初抬起头，平视着郑博瀚，缓缓道：“这其实是我自己对角色的一点推测……”
“推测？”郑博瀚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讲讲。”
商叶初轻咳一声，“您别笑话我。我也是第一次演一个皇帝。这皇帝身上有两个重要的特质，一个是‘隐’，一个是‘现’。”
这是商叶初交上来的人物小传里的，郑博瀚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隐’的部分，也就是韬光养晦，蛰伏了十几年。”商叶初认真道，“而‘现’的部分，则落重于她登基后的表现。
“她是怎么登基的？剧本上只说了，她是被大臣推上去的，名正而无实。
“于是，我就去咨乎上询问了……”
郑博瀚立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咨乎？”
郑博瀚是瞧不上这种鱼龙混杂的问答平台的。
商叶初脸色微微一红，“这样比较快。”
“行了。”郑博瀚摆摆手，“你继续说。”
商叶初继续道：“我去咨乎上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历史上有哪些韬光养晦的皇帝？
“第二，历史上有哪些被大臣推上来的皇帝？”
“然后呢？”郑博瀚的语气稍微好了点。毕竟没人会不喜欢敬业的演员。
“得到的回答很多，我从中挑了几个出现频率最高的。分别是天靖皇帝、卫宣宗和南陈武帝。”
郑博瀚点了点头，“不错，天靖皇帝是被大臣拥立上位的，卫宣宗和南陈武帝，一个当了二十多年傻子，一个在大将军手下蛰伏了十年。”
“老师，您真渊博，说的和书上一模一样。”商叶初拍了个马屁。
“行了，油嘴滑舌的。”郑博瀚哼了一鼻子，“然后呢？”
商叶初摸出自己的手机，给郑博瀚展示自己阅读软件中的笔记。
“然后，我就去读了这几个人的传记。”商叶初滑了滑手机，捡出几条笔记来给郑博瀚看。
“先说卫宣宗。他当了二十年的傻子，在熬死自己所有的兄弟后，被太监扶持继位当了皇帝。”商叶初做了个推上去的动作。
“太监扶持他的本意，就是看他是个傻子，十分好操控。”商叶初隔空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一点和平昭公主很像。傻气和懦弱——有时候懦弱还不如傻气。”
郑博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作为知识储备丰富的编剧，他当然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奇迹出现了。”商叶初笑道。“卫宣宗登基当日，突然一扫从前的痴愚呆傻，展现出了非凡的英明与决断。这些事情，老师您都知道，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郑博瀚不但知道，而且还能倒背如流。卫宣宗不但开创治世，还在登基后没多久就杀光了扶持自己的太监们。论起卧薪尝胆的心性和耐力，这位在皇帝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然后是天靖皇帝。皇帝无子也无兄弟，百官只好把他这个隔房亲戚拉来坐了皇位，还强行让他认了只比自己大十岁的先帝为父亲。”
这些东西郑博瀚当然知道。
商叶初滑了滑手机，念道：“同年七月，皇帝在朱雀门杖毙文官二十三人。”她读的当然是白话本。
郑博瀚眉心一动，“你想说什么？”
商叶初伸出一只手，在空中写了个“6”，“从皇帝登基，到杖毙这些拥立他的文官，只花了六个月——也就是半年时间！从此之后，无论天靖皇帝做下何等荒唐事，百官都敢怒不敢言。”
郑博瀚已经坐直了身子，“继续说。”
商叶初放下自己的手机，认真道：“平昭公主的处境，和天靖皇帝、卫宣宗其实差不太多。
“新帝继位，帝位不稳。按照正常人的思维，便觉得新帝要对推自己上位的臣子谨小慎微。其实不然。
“皇帝的权力是天下第一等的。只要合法地坐上了那个位子，就很难在法理上被踢下去。也就是说，从登基时开始，官员们就已经失去了和皇帝公平博弈的资格。
“权力之争不是你来我往，而是寸土不让！一步退，步步退。因此，新帝不会在这个关口示敌以弱——甚至于，新帝必须表现出百倍的威严，威慑这些从龙之臣！”
郑博瀚的嘴角微微扯出一个笑影，又迅速隐去。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说的比唱的好听！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南陈武帝，就不像你说的那样，一登基就锋芒毕露，而是在大将军手下蛰伏了十年才动手的呢？”
商叶初不紧不慢道：“您也说了，他是在大将军手底下蛰伏的。”
郑博瀚嘴角的笑意快藏不住了，“哦？”
“咱们《云倾记》的剧本里可是写得明明白白，先帝爷生性多疑多思，这些年陆陆续续把跟着自己打天下的老将们全送走了。临崩之前，又带了最后一批上路。”商叶初轻咳一声，“枪杆子和笔杆子可是两样东西。被枪杆子指着，当然只能老老实实伏低做小。被笔杆子指着，把它折断不就好了？”
商叶初越说，眼睛越亮：“平昭公主是被文臣们扶持着上位的。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倘若平昭公主是被一群将军们推上帝位的，那当然只能先忍着了；可那些老将军们早都被先帝爷搞得蹬了腿，新生代将领们互相掣肘，又被前辈们的遭遇吓破了胆，个个安静如鸡，唯唯连声，无论皇位上坐的是谁，都唯有山呼万岁而已。
“《云倾记》中设定秦老师是乱世中打杀出来的开国皇帝。作为一个二十年的新生朝代，这个朝代的文官集团和士族势力暂时还没有成型，就算抱团罢工，也远远没有让整个国家机器瘫痪的本事。
“百官扶持懦弱的平昭公主当皇帝这件事，其实是文官集团趁着先帝驾崩帝位不稳，对皇权伸出的一根触角。
“在这样的情况下，新皇需要做的，绝不是示敌以弱、步步退让，喂大官员们的野心；恰恰相反，新帝需要展现出更为强硬的姿态，震慑这些蠢蠢欲动的虫豸！”
郑博瀚默然不语，而商叶初此刻简直是眉飞色舞起来。
“只有被暴力和生产力推翻的皇帝，没有被文臣的口水喷下去的皇帝！”
“啪，啪，啪。”
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化妆间内响起，但并不是郑博瀚发出的。
商叶初愕然抬眼，只见秦天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秦天野一边鼓掌，一边向屋里走，口中赞叹道：“精彩。精彩！”
“秦老师？您什么时候来的？”商叶初连忙站起身，脸上多多少少带了点尴尬。
“有一会儿了。”秦天野笑着回答了商叶初，又重重地拍了几下郑博瀚的肩膀，意味深长道：“怎么样老郑？你输了。”
郑博瀚伸出手，捂住了脸，“那又怎么样？你得意去吧。”
“什么输了？”商叶初露出疑惑的表情。
秦天野哈哈笑道：“我跟你们郑导打赌。我赌你今天上午的表演是最合理的表演方式，他赌他剧本上写的‘心神不宁’才是最合理的设计。”
商叶初屏住呼吸：“所以郑老师刚才说……”
秦天野拍了拍商叶初的肩膀，大笑道：“恭喜你，你说服了郑老倔驴！小叶同志，现在，你圆满杀青了！”
第45章 告别剧组
商叶初立刻明白了秦天野这话的意思——郑博瀚认同了她的角色理解，因此，商叶初不必重拍了。当然也就是圆满杀青了。
商叶初惊喜道：“谢谢郑老师、秦老师！”
“你不用谢我。”秦天野站靠在一张化妆台前，姿态闲适，“其实我也不懂什么文官、皇权、集权之类的。我纯粹是看你那场戏觉得舒服，就押了你。好在你没让我失望。”
秦天野伸出一条手臂，轻轻敲了敲郑博瀚的后背，“现在这家伙欠我一顿饭了。”
秦天野的小臂十分结实，青筋凸起，线条流畅，一块样式古朴的手表一丝不苟地扣在手腕处。敲着郑博瀚后背的时候，表盘闪着低调优雅的银光。
看着此刻的秦天野，商叶初倒是能理解苏歌追星的疯狂程度了。这确实是个十分性感的男人，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是个有脑子的好人。
娱乐圈的好人比海里的珍珠都稀缺。
郑博瀚放下自己的手，站起身来，拍了拍商叶初的侧肩。“干得不错。”
说罢，这位爱面子的老编剧便板着脸走了。
秦天野眉毛一扬，“你别放在心上，他这人就这样。这是把你的话听进去了。”
商叶初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她再次对秦天野道了谢谢，然后道：“我还要去找郑老师告别，秦老师，那我先走了？”
“去吧。”秦天野拉了把椅子坐下了，“我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商叶初转身要走，秦天野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
“嗯？”商叶回过头，疑惑地等待秦天野的补充。
秦天野夸了一句：“你今天的字写的不错。是专门学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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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告别了《云倾记》剧组，再次回到了胡奶奶的书店。
胡奶奶正戴着老花镜，读着一本厚厚的书。听到脚步声，胡奶奶抬起眼睛，从眼镜上方看向商叶初，“回来了？”
“回来啦。”商叶初伸了个懒腰，“啊，奶奶，我好累。”
胡奶奶放下书本，摘下老花镜，期待地看着商叶初。
商叶初故意道：“奶奶，您看我干嘛？”
胡奶奶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商叶初的脸。
商叶初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吧，好吧。我今天在片场——”
书店内静了两秒钟。
“从导演到主演再到摄影指导，所有人！都夸您的字写得太棒啦！”商叶初举起双手欢呼道！
胡奶奶的嘴角一下子咧到了耳朵根儿。笑了没三秒，她又把笑容收了回去，伸出自己的痒痒挠来，不轻不重地打了商叶初的腰一下。
“黄丫头，居然还敢跟我卖关子！”胡奶奶哼了一声。
没错，商叶初那个惊艳全场的“朕”字，其实出自胡奶奶的手笔！
商叶初的硬笔字现在写得还算不错，在普通人里算是中上水准。但毛笔字……这么说吧，端上荧幕只会贻笑大方。
毛笔字是没法速成的，这不是由智商决定的。商叶初买了一套廉价文房四宝，在书店里抓耳挠腮地练了三天，横竖撇捺，永字八法，练了一地的鬼画符。
胡奶奶某天从角落里捡到一张商叶初的毛笔字，还以为是竞争对手画符咒她呢！
质询了商叶初之后，胡奶奶得知了她的困境。
胡奶奶是退休老教师，字当然写得相当不错，毛笔字也来得。至少在外行人眼中，是十分赏心悦目的。
胡奶奶神兵天降，大发慈悲地给商叶初写了一个杀气腾腾的“朕”字。商叶初如获至宝，对着那张纸一遍又一遍地临摹，临摹了足足半个月，草稿纸都用完了。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最终，商叶初就拎着这一手仿胡奶奶真迹，拍完了自己的登基大典。
效果不错，郑博瀚已经决定直接采用这个写字镜头了。秦天野等人更是以为商叶初写得一手鬼斧神工的好毛笔字，还有几个关系好的演员央求商叶初过年给她们写对联呢。
商叶初在杀青这一天狠狠装了一把！
商叶初讨饶道：“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今天整个书店的地板都交给我拖好不好？”
胡奶奶这才勉强放过了她，“书架也要擦，有几个书架上沾了墨汁，搞得像豹纹裤一样。”
“回太皇太后，小的嗻~”商叶初捏着嗓子做了个甩手绢的姿势，笑着去搞卫生了。
第46章 新片约
虽然已经饰演过知名大编剧的女二号，但商叶初接下来的日子，还是得跑龙套。
《云倾记》还没播出，商叶初现在连待爆咖都算不上。在娱乐圈仍然是龙套的待遇。
不过存款却厚了几倍。商叶初最初被选为丫鬟玉珠的时候，《云倾记》的片酬定下的是6000块的打包价。后来，在种种努力之下，商叶初的角色从丫鬟变成了公主，片酬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
商叶初的单集片酬为5000元一集。她在《云倾记》中共出场了12集，片酬足有6万元！
李葵的片酬是十万，比商叶初多了差不多一倍。但她的戏份却比商叶初少很多。商叶初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李葵的初始片酬其实是五万。因为怕耽误学业，李葵最初其实是不想来拍这部戏的。郑博瀚便提出给李葵双倍片酬，李葵这才在钞能力的诱惑下答应了参演。
无论是商叶初还是李葵，这样的单集片酬，在娱乐圈绝对是扑街中的扑街水准。连五线艺人都算不上，只比十八线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这六万元，哪怕是三四线明星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对此时的商叶初而言，不啻于一笔巨款。
可惜这笔巨款要到《云倾记》全剧组杀青之后才能到账，目前还是一笔空气片酬。因此，贫穷的商叶初依然只能住在胡奶奶的书店里。
胡奶奶搓着自己的暖水袋，唏嘘道：“难道拍戏真的养人？你现在是越来越俊了。不过也越来越瘦了，该改名叫小秸秆了。”
商叶初刚来那段日子，肤质发黄，头发也有点发黄。因此，胡奶奶就给她取了个昵称，叫黄丫头。
如今商叶初出落得亭亭玉立，胡奶奶都不好意思再叫这个绰号了。
商叶初现在的美貌值已经提升到了85，又上升了一个台阶。如今的商叶初皮肤白皙细腻，面容清新秀丽。稀疏发黄的头发已经变得乌黑茂密，长发柔顺及肩。身高约在168左右，除了身段过于清瘦之外，几乎很难挑出什么外表上的大缺陷了。
商叶初是六月份离家出走的，如今已经临近十一月份。短短五个月，她身上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商叶初正靠在书架上读书，闻言哭笑不得，“奶奶，秸秆不还是黄色的嘛？”
胡奶奶暖了一会儿手，戴上眼镜，又开始在一件东西上缝缝补补。“那好吧，那好吧。叫‘象牙筷’，满意了？”
商叶初说不过这个嘴毒的老太太，只得缴械投降：“那我从今天起加大饭量？”
胡奶奶一边飞针走线一边道：“你的胃口很不小了——那天足足吃了四个香菇鸡肉包子！就是不见长肉。怪事，怪事。”
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商叶初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将书放回书架。
“奶奶，我要去拍戏了。”商叶初走到胡奶奶面前，“今晚可能不回来了，您直接关店吧，不用等我。”
胡奶奶给了商叶初书店钥匙。就算关门，商叶初也能自己进屋子。
“急吗？不急再等等。”胡奶奶“哧”地拉了一根线。
“还可以再待十分钟。”商叶初老实道。她原本打算用这十分钟去街上买点吃的垫垫肚子的。不过老太太既然挽留了，这口零食不吃也行。
“足够了。你等会儿再走。”胡奶奶冲旁边努了努嘴，“去练一张大字，练完时间就差不多了。”
胡奶奶说的大字是毛笔字。商叶初舍不得买贵价宣纸，就在步行街就地取材，买步行街文具店的粗糙草稿纸用。
这些草稿纸质量不佳，颜色发黄，是各个店里的尾货。商叶初也算为步行街的父老乡亲们清空库存了。
商叶初坐在小木凳上，在胡奶奶旁边开始练她的丑字。这种草稿纸一张可以写十个字左右。写到第九个鬼画符的时候，胡奶奶开口道：“好了。”
“什么好了？”商叶初茫然地抬起头，鼻尖上还沾了一点墨汁。
胡奶奶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商叶初，“试试。”
商叶初一把接过，待看清胡奶奶递过来的是一件什么东西的时候，顿时沉默了。
这是一个柠檬黄色的毛线针织暖手筒。
暖手筒上有个挂绳，可以将它挂在脖子上。除此之外，暖手筒内侧还缝了一个小口袋。
胡奶奶怕商叶初看不见她的巧思，提示道：“看见那个口袋了吗？可以用它放零钱和手机。”
暖手筒的针线钩织得十分精巧细密，商叶初摸了摸，内里缝上了厚实的毛绒内衬，暖和柔软，密不透风。小口袋是用碎花布缝上的，很小清新的白底，上面印着绿色的叶子。
商叶初摸着绿色的叶子，半晌才扬起脸，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这也太漂亮的了吧！奶奶，你的手真巧！”
胡奶奶得意道：“好看吧？我跟着短视频学的。给全家一人做了一个。顶属你这个最漂亮！”
短视频网站这两年刚刚兴起，胡奶奶作为时髦老年人，自然要赶一波潮流。
胡奶奶絮絮道：“往后天越来越冷了，你戴着这个暖和一些。街上卖的手套都像葱皮子一样，不保暖的。”
商叶初摩挲着暖手筒的皮毛，赞叹道：“来的真是太及时了，我差一点就要去买范叔新进的羊绒手套了！”
“少做那冤大头，羊绒手套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羊绒。”胡奶奶摘下老花镜，还要再劝导商叶初一番，忽然想起对方还要拍戏，便改口道：“快去吧。你不是要去跑龙套吗？”
商叶初把暖手筒挂在脖子上，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跑着出了门。
走到没人能看到的地方，商叶初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103忽然出声道：“你心情不好？”
“……”商叶初将手揣进暖手筒里，“没有啊。”
103对商叶初的精神状况一向漠不关心，询问一句也只是例行公事。见商叶初嘴硬不承认，他便不再多问了。
商叶初低下头看着柠檬黄的暖手筒，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上一世，也在差不多的时候，胡奶奶同样织了一条暖手筒给她。甚至连颜色和上面的花纹都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上一世的商叶初胖乎乎的，胡奶奶给她织的暖手筒是特大号的。
两个时空的交汇让商叶初有了一瞬间的错觉，让她以为自己还是上一世那个可怜的丑角，一切都没有改变。
商叶初看着小了许多的小号柠檬黄暖手筒，如果说上一世的特大号暖手筒是个神气的胖将军，那么这只小号的家伙顶多算个饿了三天的穷秀才。
不。一切都在改变。
商叶初抬起头，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影视基地所在的地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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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同是跑龙套，商叶初现在的龙套生涯和从前还是有些许不同的。
最大的不同就是，她现在可以做前景演员和特约演员了。
这就是长得好看的特权了。娱乐圈是天底下最颜控的地方。美貌值升上85的商叶初现在看起来不比一些娱乐圈小花差，身高、仪态可能还更好些。
娱乐产业都是生意，只不过商品是人本身罢了。演员的各项条件就是商品的附加值。商叶初附加值高，但片酬低，堪称物美价廉。因此，到手的片约比从前多了数倍。
这样的片约密集程度，只要商叶初愿意像从前那样玩命，绝对可以在一个月内奔小康。但商叶初却一改从前的饥不择食式接片，反而开始精挑细选起来。
商叶初在手机里挑挑拣拣，将几个网剧和古偶剧的中特约、小特约邀约先踢了出去。
然后是两部都市剧的橄榄枝，群头说商叶初可以在里头扮演女主角的同事，甚至有几句台词。商叶初眼睛都没眨，直接拒绝了。
就这样一路删一路扔，在商叶初推掉一部小成本网剧的女三号之后，103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想接什么戏？”
习惯了商叶初的工作狂作息，103都做好她连轴转十天十夜的准备了。谁承想对方竟然挑起来了！
与此同时，商叶初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这个。”
商叶初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赫然是一部名为《天机楼》的作品的片约！
备注为【横漂群群主-群头皮哥】的账号给商叶初发了一条消息：
【小叶，电影《天机楼》招大特，女，有舞蹈功底，相貌端正。你去不去？】
商叶初：【去。谢谢皮哥】
第47章 舞蹈速成班
大特就是大特约演员，其实也就是大号的龙套。只是比起商叶初曾经那些风里来雨里去的小角色，大特的待遇更好，片酬更高，台词更多。虽然一部剧里可能只有一场戏，但片酬却能达到四到五位数。
大特对演员的形象和演技有一定要求，属于群演们眼馋的香饽饽。商叶初重生的时机还算不错，此时横市影视城的大特还没有硬性要求，导演或者剧务看对眼了就能试一试。要是晚几年，没背景没门路的艺人想当大特，还要经过一套相当繁琐的流程考证。
商叶初问皮哥：【这个角色具体是什么样的？】
皮哥是群头，消息灵通，已经知道商叶初参演《云倾记》，还拿了个不小的角色了。他有心结交这个有点前途的小演员，故而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股脑的都倒了出来。
【是个古装电影，我看着制作不大。这个角色是个青楼花魁。再具体的就不知道了。】
【好的，谢谢皮哥。】商叶初回复道。
这就是商叶初今天下午要跑的龙套了。说是跑龙套，其实只是试镜。这个角色还没有拿到商叶初手里。
商叶初到达试镜场地的时候，前面还排着十几个人。都是没什么名气的生面孔。说句不客气的话，可能咖位还不如商叶初呢。
皮哥已经把试镜要求发给了商叶初。大多数群演是没有资格得到剧本的，只能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人物形象”。
皮哥给商叶初的这个角色人物要求很短，只有四行字。
【花魁：眠眠
跳一支古典舞；
神情妩媚妖艳；
有风尘气。】
这短短的四行字，就是商叶初能得到的全部信息。别看前面还排着十几个人，但每个人的试镜绝不会超过五分钟。也就是说，商叶初要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之内，将这四行字全部吃透，然后诠释出来。
最要命的是，这样的小角色面试，剧组是绝不会给演员们提供什么道具或者服装的。也就是说，商叶初需要无实物表演！
103机械地出声道：“看不出来，你还会跳舞。”
“……”商叶初一边看手机，一边诚实地回答道：“我从来不会跳什么舞。”
这是真话。商叶初根本没学过舞蹈，对舞蹈也全无兴趣。再说了，就算有兴趣，季雅和商鸿轩也未必肯为她花这个钱。
上辈子在一些搞笑电影里倒是跳过双人舞，但那种为了搞笑效果而做出的蹦跳转圈，根本就是哗众取宠，不能算是舞蹈。
商叶初重生以来眉头忙得一个头四个大，也没时间报什么舞蹈班。
更何况，舞蹈这种东西，大多需要童子功。哪里是短短几天就能练得出来的？
103静默了一瞬，“既然如此，你干嘛要来接这个根本不适合你的角色？”
商叶初飞快地划动着手机，“我正在学。”
“……”103怀疑自己听错了，“学？现在？”
说话间，商叶初已经找出了一个古典舞视频。这支舞叫《蝶恋花》，在短视频网站上堪称烂大街般随处可见。商叶初选了一个播放量最高的。
基本上所有古典舞初学者都会这支舞。但，即便如此，这支舞也至少要一周才能跳出个模样来！
商叶初想在一小时之内学会这支舞，然后拿去糊弄选角导演吗？
这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好在，商叶初虽然疯，但还没疯透气。
她四倍速掠过了《蝶恋花》的前奏、中段、高潮，直接跳到了末尾的部分。
商叶初用录屏软件截取了30秒的结尾部分，存到了手机里。
做完这一切后，商叶初挂着礼貌的微笑，对排在自己身后的面试者道：“我要去一趟卫生间。如果轮到我的时候，我还没出来，你就先进去吧。”
商叶初身后的小姐姐也是刚来，闻言客气地点点头，“好。”
卫生间？
103心头掠过一抹不祥的预感。
不会吧？难道商叶初要……
怕什么来什么。商叶初扎到卫生间后，没有上厕所，而是直接进了放拖把垃圾桶等物的杂物间。
杂物间相对宽敞一些，此刻恰好也没有人。商叶初将门一关，然后将手机立在窗台上，开始循环播放自己刚刚切片出来的30秒古典舞视频。
商叶初抬起一只手，学着画面中人的动作，“跳”了起来。
商叶初总是能做出一些惊人之举，103在不断的震惊中已经习惯了。他正打算不再看眼前这辣眼睛的场面，忽听商叶初可汗大点兵：“系统。”
103只得折了回来，“什么事？”
商叶初一边笨拙地跳舞一边道：“你帮我看着点。”
103本想拒绝，犹豫了一下，问道：“看着什么？”
“看着，”商叶初费力转了个圈，“看我的舞跳得怎么样。”
103挣扎道：“系统没有审美，也不会鉴赏艺术。”这句话是真的。
商叶初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画面中人的样子，嘴上道：“不用你鉴赏，你只需要对比我和视频中人的相似度就可以了。”
数据核算是103的强项，103松了口气。他真的不想被迫欣赏商叶初蹩脚的舞姿。
“可以。”103道，“相似度到达多少后我可以通知你停下？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八十？”
“哈？”商叶初停下动作，气喘吁吁道，“你也太高看我了。百分之四十就可以。实在不行的话，百分之三十五也可以。”
百分之三十五……那还叫舞蹈吗？
103很想问出这句话。但商叶初显然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了。她只歇息了三秒钟，就继续模仿起了视频中的舞者。
103只得开始观察商叶初。
观察着观察着，103就发现了商叶初的聪明之处。
一场舞的结尾部分，往往是节奏最为舒缓的部分。节奏舒缓，也就意味着动作少、动作慢、动作幅度小。起码《蝶恋花》这场舞是如此。
这三个特点，对初学者，尤其是商叶初这样记忆力良好的初学者而言，还是比较友好的。
商叶初将30秒的舞蹈拆解成了10个动作，用脑子将这些动作强行记了下来。就像记广播体操一样。
如此一来，她不需要学会跳舞，只需要在选角导演面前，将这十个动作连在一起表演一遍即可！
商叶初已经20岁了，身体自然不可能像从小练起的舞者们那样柔软。因此，她干脆剔除了三个难度较大的动作，改用一种偷懒的方式，将剩下的动作连缀起来。
《蝶恋花》的最后一幕，是蝴蝶死去，花朵倒伏在地，为蝴蝶哭泣的场景。舞者需要蹲伏在地，将头埋在极低的位置。
以杂物间这个卫生状况，商叶初当然不可能趴在这脏地板上。因此，她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一个蹲马步的动作，以一种很滑稽的姿势，将最后一幕完成了。
以103的眼光看，这场“舞”简直是对艺术的亵渎。但商叶初模仿得极为认真，丝毫不受外界影响，也没有任何气馁的情绪。
103静默地注视着这位蹩脚的舞者，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转圈、扭腰、蹲马步。神情坚毅，姿态相当滑稽可笑……但，一直没有停下。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话放在舞蹈领域也一样。三十多秒的舞蹈，每两分钟可以重复三遍。四十分钟也就是六十遍。
到第六十遍的时候，商叶初的动作不说做得多么优美，起码能称得上一句连贯了。
“相似度百分之三十九。”103最后敲下了审判，“你该出去了。差不多该轮到你了。”
第48章 亚洲舞王
商叶初用冷水洗了把脸，将一头一脸的汗洗去。幸好她今天没化妆。
果然，出门之后，叫号正好叫到了商叶初。商叶初小跑着到了试镜室门口，对叫号的秘书露齿一笑。
进了屋中，商叶初大大方方地向面试官们鞠了一躬，“老师们好。”
屋里只坐了三个人。三位都是女性。一位面相严厉的精干女性坐在正中央。商叶初认识她，她是《天机楼》的总导演易天照。她的左边坐着个戴眼镜的、笑眯眯的老太太，不知是编剧还是制片人。右边坐着一位相当优雅有气质的中年女性，商叶初同样拿不准她的身份。
如此看来，《天机楼》的导演对这部片子还算上心。毕竟选小角色这种事，一般交给副导演或者演员统筹来做也可以。总导演没必要亲自上场。
商叶初没有浪费时间，开门见山道：“我叫商叶初。我要面试的角色是花魁眠眠。”
话音刚落，坐在右边那位优雅女性便抬起了头，开始打量商叶初。
她的目光没有温度，带着纯粹的审视意味。
商叶初心下了然，看来这位，可能是剧组请来的舞蹈老师。
商叶初还真猜对了。坐在易天照右边的这位女性，还真是剧组请来的舞蹈顾问。她的名字叫做杜晓棠。
易天照倒是眼前一亮。商叶初相貌清丽，身材合度（在有经验的导演眼中，这个“合度”指的是上镜后的身材），眼仁乌黑，眼神澄澈明净。在今天面试的十几个人里，是外表综合条件最好的一位了。
花魁是个出卖色相的行当，易天照导演当然希望自己电影里的花魁漂亮些。
“开始吧。抓紧时间。”戴眼镜的老太太催促道。
穿着现代服装跳古典舞，难免有一种滑稽感。因此，舞蹈演员的硬实力是很重要的。
事实上，在商叶初进来之前，已经有一个艺人面试过花魁眠眠这个角色了。对方虽然长得没有商叶初好，但舞蹈功底相当扎实，一曲《百日宴》跳得行云流水，让杜晓棠赞许不已。
易天照等三人原本已经决定定下那位舞跳得不错的艺人了。见商叶初又要来面试眠眠这个角色，其实是兴致缺缺的。
商叶初微微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商叶初面上已经倏然换了一副神情！
演技不错。眼睛一睁一闭就能入戏。易天照又在心里给她加了点分数。
她没有立刻跳舞，而是走到窗前，斜靠着窗子，手指微微握成圈，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商叶初半阖着眼睛，神情慵懒，眼神中似乎含着看不清的情绪，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她的手轻轻摇动了两下，众人立刻看出，原来，她的手中握着一把扇子。
这是一场无实物表演，商叶初斜靠着窗子，肩膀以下完全悬空着，其实是个斜站着的难受姿势。
可她神情倦怠，姿态放松，动作闲适，竟硬生生给人一种“她正斜躺在美人榻上”的感觉！
戴眼镜老太太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渐渐认真起来。
忽地，商叶初手中的“扇子”忽然停了下来。
商叶初微微撇过头，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东西。
须臾间，商叶初脸上添上了几分薄怒，“他们又来了？”
没有人跟商叶初对戏。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丫鬟来向商叶初禀报什么了。
易天照点了点头。
过了两秒——恰好是易天照点完头的刹那，商叶初豁然站直了身子，将手中不存在的扇子嚯地往地上一掷！
“这一天天儿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商叶初脸色气得发红，两道细眉拧在一处，全然是一副不加掩饰的厌恶之态。
空气丫鬟又说了两句什么。
商叶初闭了闭眼睛，吐出一口气来。再睁眼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温煦如三月春风的微笑。
“罢了，扶我去梳妆。”
画面一转，转眼间，商叶初已经“坐”在了席位间。
商叶初举着空气酒杯，虚虚地在唇边点了点，然后便将空气酒杯里的酒水倒进了自己的袖筒中。
商叶初脸上挂着娇俏的媚笑，不着痕迹地推开了凑上来的空气公子。
商叶初用空气手帕捂着嘴，咯咯笑道：“跳就跳。我跳一步，你喝一杯酒，怎样？”
过了几秒，商叶初便站起身来，开始跳她的速成版《蝶恋花》。
平心而论，商叶初的舞跳得很烂、非常烂、极其烂。能让天下的舞者为她羞愧而死。
坐在易天照身边的舞蹈老师杜晓棠，在商叶初做出第一个动作的时候，就已经眉头紧锁了。
但是——
商叶初轻轻一扶鬓角，做出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动作，冲着导演易天照，抛了个含而不露的媚眼。
这一眼能把男人看得骨头都酥了。易天照虽然是女人，也有点招架不住。忍不住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商叶初一摆腰肢，轻灵地跳到了刚刚那位空气公子面前，用一种极尽挑衅的姿态，一遍挑着空气公子的下巴，一边将空气酒杯中的空气酒水，倒进了对方的嘴里。
做完这个动作，商叶初将空气酒杯随手一丢，继续跳她的蹩脚舞。
商叶初斜斜地跪坐在地上，复刻着刚刚从视频中学来的动作。
蝴蝶之死，花之泣泪……
花儿伏在地上，望着死去的蝴蝶，眼角滑下了一滴清泪……
商叶初艰难地仰起头，一滴泪珠恰到好处地滑入她的鬓发。与此同时，商叶初的脸上，再次绽放了一抹张狂、诱惑的笑容。
那张清丽出尘的脸眼角泪痕尤未干透，却露出了如此妖艳的笑容……此情此景，莫名地透出了一股难言的悲意。
做完最后的动作，商叶初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泪意一扫而空，露出了一个腼腆的表情。
“谢谢老师们，我表演完了。”
屋内一时静默。
良久，那位老太太摘下了自己的眼镜，捏了捏鼻梁。
“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来着？”
商叶初礼貌道：“我叫商叶初。商人的商，叶子的叶，初一十五的初。”
看完全程的103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鸡贼！
太鸡贼了！
商叶初知道自己的舞蹈水平烂的令人发指——甚至于可以说，根本就没有水平。
因此，她把舞蹈的部分压缩到了极致！
商叶初花了五分钟时间，完整地诠释了一位清高自诩、目下无尘的花魁，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去给那些庸碌俗物陪酒卖笑的场景！
从最初的庸倦、寂寞，到被迫接客的愤怒、不甘，再到跳舞时的绝望、隐忍。商叶初的情感层层递进，用最短的时间，将一个风尘女子的形象演绎得栩栩如生。
她成功地将面试官们的关注点从舞蹈上，转移到了花魁的情感和情绪上。舞技在这里成了最无足轻重的东西。
而一旦涉及情感和情绪，那就是商叶初的统治领域了。——因为，她是一个演员！
甚至连那三十秒蹩脚的“舞蹈”，也可以解释为，是花魁心中瞧不起这些痴人、俗人，因此才敷衍地随便跳了一曲，而不是花魁本人舞艺不精！
这是何等的狡猾？
偏偏，那几个面试官还真就吃这套狡猾！
103看见，导演易天照和她旁边那个老太太，已经坐直了身子，脖子都快伸到商叶初脸上了！
第49章 演员与观众
场中唯一没有被商叶初的表演惊艳到的人，只有坐在易天照右边那位舞蹈老师杜晓棠。
对方眉头紧锁，神情不悦。看起来，是要给商叶初一顿排头吃了。
果然，杜晓棠等不及眼镜老太太把话说完，便立即开口道：“你真的学过舞蹈吗？”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商叶初那两下子三脚猫功夫，在真正的专家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商叶初当然不能撒谎，但也不能说自己完全不会。前者会立刻被杜晓棠揭穿，后者则会给易天照导演等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商叶初委婉而巧妙地答道：“因为经济问题，我确实没有系统地学过舞蹈。只能跟着网络上的视频自学。”
103：“……”
一小时速成也叫自学，没毛病。
果然，杜晓棠的脸色更难看了。作为正统有编制的舞蹈老师，她当然是看不起网上那些野路子舞蹈的。
杜晓棠尖刻道：“你没看清招募要求吗？说得明明白白‘要有一定舞蹈功底’！还是说，你觉得你那两下子跳大神，能算得上功底了？！”
商叶初嘴唇哆嗦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但态度仍算落落大方。
“抱歉，老师。我会加强练习的……”
杜晓棠还要再说什么，眼镜老太太看不下去了，打圆场道：“哎呀，好了好了。小杜，做嘛这么大火气嘛！我老太看着她演得很不错……你也消消气。消消气。”
无论是易天照还是杜晓棠，似乎都很敬重这位老太太。杜晓棠看着还有些不服气，但到底不再开口了。
商叶初对眼镜老太太的身份倒是有了某种猜想。
易天照轻咳一声，“你有微信吧？扫一下桌上这两个码，后天之前会联系你。”
商叶初露出惊喜的表情：“谢谢易老师！”
易天照有些意外，“你居然还认识我。”
“那是当然的。”商叶初一边扫码，一边道，“我在华视上看了您很多电影呢。前几天才看见您在电影频道的采访。”
易天照点点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商叶初加上联系方式之后，对着眼镜老太鞠了一躬：“谢谢您！”
眼镜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我姓江。”
“谢谢江老师！”商叶初声音清脆，语气快活。
当然，商叶初也没冷落杜晓棠。她又对杜晓棠点了点头，真诚道：“杜老师，我会听取您的建议，回去好好练习一下的！”
杜晓棠的脸色依然像吞了苍蝇一样不虞，但好歹没有再落商叶初的面子了，冷淡地点了点头。
生气勃勃、真诚快活的年轻人，是很难让人讨厌的。尤其是在对方把你当成权威，对你十分敬重的时候。
娱乐圈有这样一条守恒定律：虽然人人都未必有多干净，但人人都喜欢小白花。演员、制片人、导演、编剧，都是如此。
商叶初离开了试镜地点，嘴里哼着一支变调的歌，靠在街边的长椅上，开始搜寻舞蹈班广告。
103见状，冷冷地开口道：“你觉得那个角色已经拿到手了？”
“不是‘我觉得’，”商叶初纠正道，“她已经是我的了。”
103道：“客观地说，我觉得你有时候过于自信。”
“这种小型选角，不会浪费太多时间。要不要你当场就会说。”商叶初头也不抬道，“混到这个地步的导演已经没必要给小角色们面子了。怎么，你觉得易天照导演刚刚没有当面拒绝我，是因为在微信上拒绝我更温情脉脉吗？”
103没有和商叶初打嘴仗，只是机械地指出：“可是最右边那位杜女士，似乎对你不太满意。”
“她当然不满意。”商叶初收藏了几个舞蹈班广告，“舞蹈对我而言，只是拿到角色的手段。对她而言，却是半生的工作，甚至可能是艺术追求。”
“既然如此，那我认为她的意见，可能会影响导演的选角。”103道。
商叶初一边和103对话，一边向前走。临近傍晚，街边已经出了小摊子。一个老大爷正守在地瓜炉前，吆喝着叫卖烤红薯。
烤红薯的甜蜜香气暂时打断了商叶初和103的对话，商叶初立刻摸出钱来，在老大爷的炉子里挑了个个头最大的烤红薯。
如今她也是财大气粗起来了，这么大的红薯不眨眼就能买下！
红薯用牛皮纸袋包着，散发着腾腾的热气和香气。咬开一口，金黄流沙的薯肉亮晶晶的，像甜奶油一样入口即化。
商叶初满足地喟叹了一声，“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既然如此，那我认为她的意见，可能会影响导演的选角。”103重复了一遍。
商叶初吸了一口红薯，含含糊糊道：“她的意见才是最不重要的。”
103显然不懂人类的逻辑，“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啊。”商叶初被红薯烫得舌头都大了，“电影需要的是花魁，而不是舞蹈家。”
“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商叶初拿到了角色，心情颇好。耐心地解释道：“有句话叫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但是，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看热闹的人，永远比看门道的人多多了？”
103：“哦。”
也许是红薯的甜美滋味激发了商叶初的表达欲，商叶初没有在意103的冷淡，继续兴致勃勃道：
“我在娱乐圈混了十几年，学会的最宝贵的经验之一，就是找准你的观众。
“你不必讨好所有人，只要讨好你的观众就可以了。
“电影不是歌舞剧，观众们不是奔着看一场婀娜多姿的水袖舞来的。他们想看的是故事，是人与人的互动，是充满张力的剧情——是爽！高妙的舞蹈水平只是锦上添花，能将剧情诠释得好的演员才是雪中送炭。
“对一部电影而言，舞技不是必须的，演技才是必须的。”
红薯已经糖化了，甜糯鲜美的口感沁人心脾，商叶初有点后悔只买了一个。
“演员不必专精于除了表演之外的某项技艺，只要演得能让观众相信你‘专业’即可。”商叶初总结道。
第50章 凤戏游龙
商叶初这番理论堪称惊世骇俗。若是在日后大红大紫的时候说出来，恐怕立刻会被人扣上不敬业的帽子。
好在听到这番话的只有103。103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只是用他那种冷淡的方式表达了赞同：“听起来似乎没有问题。”
“当然没问题。”商叶初走进奶茶店，点了一杯全糖奶茶，又点了一份店里的甜品。
“你刚刚说舞蹈老师的意见可能会影响导演的看法？那就错了。”商叶初坐在奶茶店的椅子上，蹭着店里的wiFi，继续搜寻舞蹈课。
“我从没考虑过舞蹈老师的意见。我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导演一个人罢了。”
“试镜现场坐了三个人，你却只考虑导演一个人的意见。”103语气平静。
“NoNoNo。”商叶初摇了摇手指，“这可不是加减法哟。如果能量大小由人头数量决定的话，我们群演早就称霸内娱了。”
说话间，商叶初的奶茶做好了。商叶初走到柜台前领了自己的奶茶和甜品，坐回位子上，吸了一大口全糖奶茶。
致死量的糖分齁得人心里暖暖的。商叶初继续道：“‘找准自己的观众。’这种小角色的裁定，基本就是导演的一言堂。拿下了导演，也就拿下了角色。”
“舞蹈老师的存在，就像古装剧中的礼仪顾问。”商叶初被糖齁得嗓子有点难受，好在和103说话不用动嘴，“是提升电影质量的雕花小刻刀，而不是裁夺演员的判官笔。”
“——亲爱的杜老师发飙归发飙，到时候也许还要指导我跳舞呢。”商叶初咬着吸管，气定神闲。
商叶初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时，无论是态度还是语气，都透着一股闲适自若的味道。103静静地听着，忽然问道：“那位戴眼镜的老人，是什么人？”
“这个……”商叶初停下喝奶茶的动作，在百科里搜寻起来，“我有点印象。《天机楼》好像是有原着的……”
胡奶奶的书店里有一堆滞销的旧书，商叶初无意间好像扫到过《天机楼》的原着。
果然，不一会儿，商叶初就找到了这本原着。
《天机楼》的原着叫作《凤戏游龙》。并不是一本单行本，而是一个系列。有《凤戏游龙之江南行》《凤戏游龙之漠北行》《凤戏游龙之王朝谜案》《凤戏游龙之七扇门》等。
《天机楼》是这个系列的第一本，《凤戏游龙之天机楼》。
《凤戏游龙之天机楼》的年纪比商叶初两辈子加起来都要大，成书于五十多年前。
《凤戏游龙》是一套系列武侠小说。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到八九十年代，武侠小说这一文学流派进入了兴盛阶段。武侠文坛堪称群星璀璨，诞生了无数脍炙人口的作品。
但，大多数武侠小说，都是以男性为主人公的。武侠小说的受众并非只有男性，相当一部分女性读者也渴望看到女性视角的飒爽女侠纵横江湖的故事。
在这样的背景下，《凤戏游龙》应时而生。
《凤戏游龙》的主角，是一位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女。为查清家族灭门之仇，女主角萧凤阙女扮男装，深入江湖第一神秘组织“天机楼”，开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旅程。
此书一经出版，便在武侠爱好者之间引起了一番震动。女主角萧凤阙有勇有谋，身负血仇，却仍坚信世间公道、人间公理。人物形象十分丰满，刻画得有血有肉。为当时阳刚之气过盛的武侠文坛，吹去了一股清逸之风。
《凤戏游龙》风行后，迅速拥有了一大批拥趸。在当时的盗版小说书店，出借最火热的作品，除了金古梁等大师的作品外之外，便是《凤戏游龙》了。
《凤戏游龙之天机楼》大获成功后，此书的作者大受振奋，又陆陆续续创作了《凤戏游龙之江南行》《凤戏游龙之漠北行》《凤戏游龙之王朝谜案》《凤戏游龙之七扇门》等续集，创作时间跨度超过三十年，足有二十本之多。
迄今为止，萧凤阙仍然是武侠小说史上最经典的人物形象之一。
《凤戏游龙》的原作者署名为“江上弄潮生”。
这当然不是真名。但商叶初立刻想起那位戴眼镜的老太太对她的自我介绍——“我姓江。”
奶茶店的网络有些卡，搜索结果界面终于出来了。
江上弄潮生，女，原名江爱华。
百科上的配图是一张中年女性的照片，但商叶初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正是试镜现场那位戴眼镜的老太太！
难怪。难怪。
难怪易天照和那个舞蹈老师都对她敬重有加。
商叶初心头涌起了一股难言的兴奋感。她居然见到了《天机楼》的原作者！
奶茶已经变温了，商叶初丝毫不在意，又猛吸一口，以压下自己心头的热火。
作为一代武侠传奇，《凤戏游龙》的改编运却并不好。
第一次改编，是将前三本书的内容合在一起，拍了一部武侠电影。结果因为导演魔改太过，上映后骂声一片。
第二次改编，是宝岛影娱投拍的一部长剧集，剧集采用边拍边播的形式放映。放映了三集，口碑和反响都不错。结果就在这时，一代神剧《包青天》横空出世，狂占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收视份额。《凤戏游龙》折戟沉沙，只拍了五集就草草收场了。
第三次改编，是港视投拍的一部二十集电视剧。拍了一整个系列，一本书一集。可想而知，如此紧凑的剧集，必然会舍弃大量原着情节和细节。
果不其然，上映之后，这部电视剧再次骂声一片。女主角萧凤阙身上大量的珍贵特质和闪光点都被删得一干二净。这引起了“羽毛”（萧凤阙的忠实粉丝）们的怒火，萧凤阙民间后援会和萧凤阙书迷论坛联合起来抵制这部剧集，并讽刺此版本的萧凤阙是“小凤瘸”。
第四次改编是闹得最大的一次。千禧年之后，两岸三地合拍了一部《萧凤阙》，投资之大，演员阵容之豪华，堪称万众瞩目。
结果，就在即将杀青的档口，此剧的女主角、男主角、女二号、男二号、男三号、男四号——六个人，分别以六种不同的方式塌房了！
吸毒、嫖娼、出轨、家暴、政治问题，等等等等，五毒俱全！
这部剧被称为“史上塌房方式最全面的电视剧”，一举送走了当时两岸最当红的六个演员。事情爆出来的时候，两岸三地掀起了惊涛骇浪，两三年后仍然余波阵阵。
不用说，这部剧自然是被永久雪藏了。甚至由于还没杀青就爆出了这些丑闻，这部剧连最终的成片都没有。
投资这部剧的三大影视公司赔得血本无归，导演大受打击，一连五年内都没有新作品问世。当年的大制作剧王，彻底沦为年度笑柄。
《凤戏游龙》自此后，也被称为“萧凤阙的诅咒”。
娱乐圈其实蛮迷信的，连开机仪式上都要烧香拜佛。更何况《凤戏游龙》实在是寸得匪夷所思，屡倒血霉。
自此，再也没有投资人敢拍《凤戏游龙》这本书了。
谁承想，十几年过去了，这本书的影视化计划，居然再次启动了！
第51章 落日余晖
“那位江老师，原来就是《天机楼》的原着作者，江爱华老师。”商叶初对103道。
“我看得见。”103顿了一下，“你拍完《云倾记》之后，就一直在影视城里找古装剧组——你早就想拍这部戏？”
103时时刻刻都和商叶初在一起，对她的一举一动当然了如指掌。商叶初拍完《云倾记》后，一改从前那种无头苍蝇式跑龙套法，专门在古装剧剧组附近溜达跑腿。
2016年，华国开机备案电视剧总数目高达1300部，其中有六分之一的电视剧都是古装剧；电影则在1000部以上，其中古装电影也有二百多部。
横市影视城作为古代布景最好的大影视城，全年都在开足马力拍古装戏。
103还以为商叶初这是拍古装剧拍上瘾了，想重温一下自己在《云倾记》里的辉煌呢。没想到居然是奔着《天机楼》来的。
“是。”商叶初承认得很痛快，“我一早就知道《天机楼》要开拍了，也早就决定要得到里面的角色。”
“你是怎么知道这部戏要在最近开拍的？”103并不记得商叶初去找什么人打听过《天机楼》的事情，“你有什么门路吗？”
“……”商叶初又喝了一口奶茶，微笑道：“我的门路，叫作华国电视总局和华国电影总局官网。”
103：“……”
华国广播电视总局和华国电影局每隔半个月，都会公示当月立项、备案的剧目和电影剧本。全民展示，人人都能看见。只要稍微动动高贵的手指，就能把全年的影视项目拍摄大概时间摸得一清二楚。
【2016年9月.《天机楼》项目 同意拍摄】，一行大字明明白白地摆在页面上，但凡103稍微看一眼商叶初前几天的浏览记录，都不至于问出这个问题。
商叶初放下奶茶杯，斟酌了一下，道：“难道我在你眼中，就是个只会一味死读书、跑龙套的莽夫吗？”
103：“……”
“难以置信，你居然默认了这一点。”商叶初挖了一匙奶油芝士，深黄色的芝士上多了一个坑。
103沉默片刻，道：“我承认我对你缺乏关注，也有一些较为出格的偏见。抱歉。”
“没必要。”商叶初将芝士滑入口中，馥郁甜美的香气让她稍感放松。她并不在乎103对她的看法，他人的轻视对商叶初而言，是一种讨厌而熟悉的废料。
103识趣地换了话题：“《天机楼》会大火？它的票房是多少？”
“我当然记得。”商叶初将芝士搅拌进刚刚点的热牛奶里，雪白的牛奶漂起了一层黄色的油脂。
“它的票房是……零。”商叶初微笑道。
“零。”103重复了一遍，“你是在试图跟我开玩笑吗？”
“当然不是。”商叶初喝了一口牛奶，“因为，《天机楼》本来就不是院线电影，而是一部电视电影。”
103立刻查到了电视电影的定义：专门为电视播放所拍摄的电影。
商叶初一口一口地啜着牛奶，一边向103解释何为电视电影。她很喜欢和103进行这样的聊天，因为，这种“她向103灌输某种知识”的对话，多少能让商叶初心里找回一点平衡。
好吧，商叶初承认，对于这个冷漠而毒舌的系统对自己一如既往的轻视，她心底还是有点介怀的。
“电视电影……嗯，从哪说起呢？”商叶初想了想，“总之很早就有了。最开始是在美国出现的。大约千禧年左右，咱们华国也开始拍摄这种电影了。
“这种电影只在电视上播放。不上院线，不用买票。也许你会问，为什么要拍这种不上院线的电影？有什么好处？”商叶初咬着吸管。
103沉默地听着。其实商叶初说的这些东西，他完全可以在零点几秒钟之内搜寻、读取完毕，而不必在这里听这个疯女人絮絮叨叨。
但出于某种103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他没有选择打断对方，反而配合地问道：“为什么？”
“问对人了。”商叶初又挖出一匙芝士，拌进红薯里，“这个问题嘛。其实根本原因是，院线电影——太费钱也太费时间了。”
商叶初道：“虽然各地都有地方台，电视栏目百花齐放。但人人都知道，电视领域真正的霸主，是背靠公家的华视，c-h-t-V系列。
“华视共有二十六个频道，涵盖了音乐、体育、电影、电视剧、新闻……方方面面，无所不备。其中，chtV6频道，就是电影频道，绰号叫‘六太后’那个。
“chtV6作为官家喉舌，必然要扶持国产电影。根据业内一些不可说的软规定，她放映的电影中，国产电影占比必须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说到这里，商叶初停了一下，“你知道chtV6一天要放映多少部电影吗？”
103顿了顿，“不知道。”
“10到11部。”商叶初说出了一个准确的数字，“也就是说，chtV6一年的影片吞吐量至少达到三千六百多部！这其中，有三千部以上都是国产电影。”
“建国后到千禧年这几十年之间，国产电影拍摄总量为3600余部。剔除一些根本无法在电视上播的电影后，只剩下两千多部。也就是说，如果不重样地播放，这些电影甚至不够电影频道播一年的。
“什么是杯水车薪？这就是杯水车薪。”商叶初吞下一勺芝士红薯，“院线电影拍摄的步伐赶不上电影频道的庞大需求，饥饿的六太后需要更多的电影填满自己的肚皮。”
“老百姓是有看电影的需求的。不是所有人都有钱有闲，溜达到影院去，买一张几十元的票，坐下来看两个小时的院线片——质量还未必能值回票价。
“但电影商人是要赚钱的，院线始终是他们的第一阵地。拍摄，上映，再到下映，动辄几个月时间。电视领域，一直是被忽略的。”
“六太后作为电影频道，以满足人民的文化需求为己任。”商叶初念的是chtV6的开办宗旨，“因此，投资拍摄电视电影来满足电影频道观众的需求，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想起自己在网上查到的六太后自制电影的历程，商叶初不无感慨地道：“我从小也是看着六太后的电视电影长大的。我没有零用钱去电影院，六太后制作的那些电影，是我人生中对电影最初的印象之一。”
商叶初追忆完往昔，总结道：“喏，你现在知道了。《天机楼》就是这样一部电视电影。它也是六太后投资的。”
103这才开口道：“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电视电影的投资一般都很低，制作很小。你苦心孤诣地想加入这样一部小成本制作的意义是什么？”
不是103喜欢泼冷水，但小成本电影一般意味着扑街。这几乎是一条铁律。
商叶初轻轻叩了叩桌子，“你知道电影频道有多少观众吗？”
不等103回答，商叶初就道：“根据统计，百分之八十八的电视观众，曾经看过电影频道。百分之五的观众，每天都看电影频道！”
“华国有多少电视观众？这些观众的百分之八十八和百分之五，又意味着多少人？”
103沉默了。商叶初看起来做过相当详细的调查，所说出的数据与一些专业分析数据分毫不差。
根据这些数据，六太后的观众人数，确实是一个相当可怖的数目。
奶茶、牛奶喝见底了，红薯和芝士也吃完了。商叶初有点撑，走出奶茶店开始散步。
临近十一月，气温已经降了下来。
商叶初走到一条林荫道中，把手揣进胡奶奶制作的暖手筒里，在一片萧瑟的秋意中漫步。
“你觉得，巨星有什么特点？”
103对人类的明星不感兴趣，对人类的差别也看不分明，“他们都长得很漂亮？”
“这话对于某些明星而言可真是抬举了。”商叶初哑然失笑，“你想得太复杂了。巨星的最大特点，就是几乎人人都认识他们。”
上到八十岁老头老太，下到八岁男童女童，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这句话和废话也差不了多少。没人认识的巨星叫什么巨星？叫自嗨还差不多。
“你说，巨星是因为是巨星，所以才人人都认识，还是因为人人都认识，所以才是巨星？”商叶初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这疯女人问出这样古怪的问题的时候，一般并不需要103真的去回答。103能做的只有倾听。
商叶初踩在绵密软实的落叶上，继续道：“你觉得我该走上怎样的星途？做龙套，做电视剧女配，做电视剧女主角——做电影女配角，做电影镶边女主，做真正的女主角？”
“我不知道。”103坦率道，“我以为你随时要死，根本没想过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听你说话简直像在喝砒霜。”商叶初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如果你想听那些无用的奉承的话，我可以为你献上一本《世界马屁大全》。”103冷冷道。
“算了。”商叶初懒得跟人工智能计较，“我刚刚跟你说的这条路，是大多数女星的晋升之路。稳扎稳打。如此拼搏个十年，十五年，甚至二十年，也许就能等来人生中第一部大女主作品了。”
103若有所悟：“但对你来说，太慢了。是吗？”
“没错。”商叶初扯了扯嘴角。
“我最想要出演的那部作品，可不会给我十年十五年去成长。”商叶初道，“况且，我已经稳扎稳打了十几年了。不是么？”
商叶初说的是她的上一世。如果只论表演的年头的话，商叶初现在，已经能称得上是老戏骨了。
“我想试试，先让人人都认识我。”
103听到此处，终于明白了商叶初的企图。
电视电影虽然成本低制作小，可观众并不少。
103刚刚已经翻阅了所有的相关资料。截止到去年，也就是2015年，chtV6的平均收视市场份额为3.01％。
不要小瞧这3.01%，去年的剧王《世间乐》，市场份额也不过是6.05%！
电影频道自有一批为数不少的底盘观众。倘若商叶初出演了chtV6的作品，那么就意味着，这海量的观众，会“认识”她。
一阵秋风吹过，商叶初肩上落下了一片金黄的落叶。商叶初伸手将它拈起，眯着眼看着上面的叶脉。
“你说的没错。《天机楼》投资低，制作小。电视电影基本都是如此。”商叶初转动着叶片。
“可同样，电视电影制作周期短，上映却快。成熟的电视电影团队，二十天就能拍完一部佳作，制作完毕后，一周内就能在电影频道的黄金档播出！”
“我没有太多时间了。”商叶初摩挲着秋叶，“现在是2016年，网络影视平台即将进入兴盛阶段，短视频平台也正在兴起。”
“2016年至2019年，是电视机和电视电影最后的余晖。过了这个档口，我就再也没有抓住这巨大底盘的机会了。”
“我会抓住黄金时代的尾巴吗？”商叶初望着金黄的落叶，喃喃道。
“恕我提醒你。”103道，“我并非想给你泼冷水。但是，我觉得，一部电影，能让观众‘认识’的角色，似乎要占有相当的比重。而你的角色，只是一个大特约演员——一个出场几幕的风尘女子。”
商叶初的论调固然很辉煌，很让人向往。但103可不是那些容易头脑一热的人类，会被她嘴里的大饼吹得飘飘然。
想让观众认识你，记得你，就算不是主角，起码也要是个有特色的反派吧？出场几分钟的花魁算怎么回事？
商叶初弹飞指尖的落叶，嘴角忽然浮现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谁跟你说，我想要的角色，是那个花魁来着？”
第52章 魔鬼训练
《卿云传》是开年大戏，要在一月末二月初首播。《云倾记》为了和它中门对狙，播出时间大致也差不多。
现在临近十一月，距离《云倾记》开播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
商叶初不可能让自己空档三个月。抠脚三个月，顶流也会变糊咖。
《天机楼》就是填补空档的好机会。
果然不出商叶初所料，第二天，商叶初就收到了剧组的通知，叫她三天后去《天机楼》剧组拍戏。
随着通知一起发过来的，还有属于花魁眠眠的部分剧本、一份电子合同，和舞蹈老师杜晓棠的联系方式。
剧本很短，只有四页。商叶初把剧本读了一遍。眠眠除了一段舞蹈戏之外，就只剩下两场戏了。一场是染上杀人嫌疑被萧凤阙和同伴审问，另一场是下决心离开青楼，和萧凤阙告别。
被审问那场戏是花魁的重头戏，篇幅较大。其余两场都是一带而过。
商叶初自然不可能叫剧组为了自己调整拍摄日程。也就是说，她要在三天之内，拯救一下自己烂到离奇的舞姿。
就算商叶初是亚洲舞王再世，也不可能用三天将任何一支舞练得像模像样！
商叶初看着剧本。关于花魁眠眠的舞姿，剧本上只写了短短一行字：缓歌缦舞，舞毕，落泪。
看起来，易天照导演已经和杜晓棠老师达成了某种共识。剧组既然把舞蹈老师的联系方式给了商叶初，那就是要她找人家取经的意思了。
饶是商叶初天不怕地不怕，现在也有点头疼。
杜晓棠喜欢商叶初吗？这个问题就像问华国人喜不喜欢草莓麻婆豆腐，意大利人喜不喜欢菠萝披萨。
商叶初主动去找杜晓棠学舞，被对方狠狠上一顿眼药的可能性有多大？
……
商叶初只得自我安慰，杜晓棠能被剧组请来做舞指，水平肯定是有的，比外面那些不知底细的野生舞蹈班不知道好了多少。
大多数舞蹈班还是大班课，请私教要花很多钱。现在这么强的舞蹈老师一对一指导你，怎么，你不满意？
如此心理建设一番后，商叶初厚着脸皮加上了杜晓棠的微信。
申请通过得很快。商叶初第一时间发了一条学生味十足的消息：
【杜老师您好！非常抱歉打扰您了。我想向您请教一下《天机楼》舞蹈方面的一些问题，不知您方不方便？】
杜晓棠一点也没有废话，直接甩给了商叶初一个地址。
商叶初喜欢和这种直来直往的人打交道。杜晓棠喜不喜欢她无所谓，只要能让她学到东西就好了。
商叶初一边给杜晓棠回了话，一边出了书店，打了个车，奔向约定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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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过后。
双方进行了亲切而友好的交流，充分交换了意见。最后，杜晓棠用自己的专业水平说服了商叶初。
当商叶初结束训练的时候，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肉是自己的了。
从脖子到肩胛骨，再到手臂、大腿，商叶初身上的每一个零部件都酸痛不已，连骨头缝都在哀嚎。
这下连103调节激素都不管用了。激素的哄骗是一时的，但肉体的疼痛是持之以恒的。
商叶初今天的饥饿感尤其严重，在步行街买了足斤足两的一整只烤鸭。烤鸭烤成了发亮的棕色，肥得流油。
商叶初进烤鸭店的时候活像饿死鬼，把相熟的烤鸭店店主都吓了一跳。
晚上烤鸭店已经快打烊了，烤鸭店店主是一对夫妻，注重店里的口碑，没售罄的剩货都会销毁，绝不会放到第二天再上架。
商叶初饭量大，整条步行街的人都知道。同为街坊邻里，照顾一下胡奶奶的小店员也是应当。老板柯大叔给商叶初炸了一大纸袋本来准备丢掉的鸭架子、鸭脖子，又炒了点鸭杂什么的，老板娘孟阿姨则给商叶初包了一大沓卖剩下的小面饼和黄瓜条。
“叶子，”孟阿姨叮嘱道，“今天吃不完明天就不要再吃了，隔夜鸭油都凝住了，对胃不好呢！”
商叶初感激地点点头，有气无力道：“真是太谢谢你了，孟姨。”
“小叶，”柯大叔高声道，“吃好了记得以后给你的同事们多给我家打打广告！”
商叶初艰难地露出笑容：“那是当然的，柯叔。”声音低得像饿了十年的孤魂野鬼。
商叶初步履蹒跚地爬出了烤鸭店，背影看着像个可怜的小老太太。
柯大叔感慨道：“做演员这么吃力，你说小叶干嘛这么拼命呢。还不如在步行街支个摊子卖手抓饼。”
孟阿姨杵了他一杵子，“瞧你那点追求！我就觉得叶子以后肯定能火。”
商叶初爬回书店，将一大包烤鸭放在自己的二手就餐小课桌上，去卫生间洗了洗手和脸。
擦脸的时候，商叶初看着镜子里满面倦容的自己，仍然心有余悸。
杜晓棠的专业水平没得说，工作的时候完全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这个“不掺杂私人情感”，指的是，她完全不把商叶初当成一个活人，而是当成一块橡皮泥来摆弄。
加上商叶初不怕苦不怕累，无论再疼再难都咬牙坚持不吭一声，杜晓棠也就更肆无忌惮了。
按照杜晓棠的话来说，“笨鸟先飞，没翅膀的鸟就更得加倍努力飞！”
魔鬼训练确实有效果，起码，一天过去后，商叶初已经能把那三十秒《蝶恋花》流畅地跳出来了。
根据商叶初的经验，一场电影，为了观赏性，单幕歌舞表演通常不会超过一分半钟。这一分半钟还要算上对演员的脸部特写、手部特写、足部特写、空镜、裙摆和彩带等。近景远景交叠，再加上一点旁观者的反应。因此，纯跳舞的镜头，三四十秒也就差不多了。
易天照显然也是这么嘱咐杜晓棠的。在今天的训练过程中，杜晓棠虽然始终拉长着脸，但一直没叫商叶初练习别的舞蹈，只专注于这三十秒钟。
杜晓棠的要求很严格。神态、身段、眼神、动作，但凡有一点错误，都会毫不犹豫地挖苦商叶初一顿，然后叫商叶初重新练习五六次。即使是最简单的抬手，商叶初也练习了五十多遍。
练到中午，杜晓棠一句也没提要去吃午饭的事情，仍然一丝不苟地监督商叶初练习。商叶初自然不能腆着脸要求老师给自己下课好去吃饭，只能空着肚子咬着牙继续练。
商叶初饭量大，一日三餐雷打不动，只有多吃，没有少吃的时候。冷不防忽然空下了肚子，运动量又比平时多那么多，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商叶初洗完脸，回到自己的寒酸餐桌上，恶狠狠地撕下一条鸭腿来，往嘴里一塞！
“啊~”
肉类的肉香和油脂的醇厚卷上味蕾，那一刻的幸福感简直要让商叶初落泪了。
第一条鸭腿滋溜一下就钻进了肚皮，商叶初火烧火燎的胃终于舒服了一点。
吃完一条鸭腿，商叶初打开手机，将手机靠在一大瓶矿泉水上，点开了阅读软件上的《凤戏游龙》电子版。
演书中的角色，是必须要看原着的。否则角色理解和诠释上会出大问题。
商叶初把鸭肉和黄瓜条卷进面饼中，一边吃着鸭肉卷，一边聚精会神地读着《凤戏游龙》。
不知不觉间，商叶初居然把一整只烤鸭和一大堆鸭货都给吃完了。
商叶初把最后一点肉和黄瓜卷进最后一张饼，吃完之后，细致地抹去了嘴角边的油。
她撑得肚儿滚圆，身上的疼痛在饱食后似乎缓解了一些，全身上下都有一股子懒洋洋的困倦感。
“系统，我要看看我现在的数值。”商叶初对103道。
须臾之间，商叶初面前再次浮现了熟悉的面板。
【姓名：商叶初
年龄：20岁
体重：55kg
身高：168cm
智商：140
美貌值：87
健康值：55
武力值：0
……
……】
商叶初这几个月吃吃喝喝，体重增长还算快。加上跑龙套也算每天都在锻炼，身体渐渐好了一点点。
“我记得55健康值，对应的是‘基本健康’吧？”商叶初询问道。
103干巴巴道：“是的。基本健康，各种生理指标正常，能胜任轻中度体力劳动。”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103心中已经开始警铃大作。商叶初有多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是知道的，有多能作妖他更是一清二楚。
“基本健康”四个字，对商叶初而言，几乎等同于“可以随便乱嚯嚯”。
103警告道：“如果你想熬夜通宵读书的话，我并不建议你这么做。练舞的运动量比你之前的活动量大了数倍，在这种情况下还要通宵熬夜的话，胡店主只能为你准备棺材了。”
103知道自己说的话对商叶初而言就算个屁，因此，在揣摩了商叶初的心理之后，他尝试着把胡奶奶搬了出来。
“如果你想死的话，请不要拖累我。”103忍无可忍地下了通牒，“宿主因为熬夜身亡，我会被钉在系统的耻辱柱上笑话一百年。”
商叶初沉默了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瞧瞧，我居然把你吓成这样。”
商叶初将餐桌上的垃圾包好，捆得结结实实，丢进了书店外的垃圾桶。
商叶初将书店门打开，以散去气味。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要用六千克体重，兑换六点健康值。”
“……”
“！！！”
103震惊了。
天上下红雨了！商叶初居然知道自己兑换健康值了！
103生怕商叶初反悔，立刻就给她兑了。动作比以往的任何一次兑换都要快。
商叶初好笑地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看起来，她给103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兑换完之后，103才想起来问商叶初为什么。
“‘基本健康’的下一级是‘中等健康’，各种生理指标良好，能胜任中等体力劳动。”商叶初念了念系统的定义，“达到这一级，需要61点健康值。”
五十五加六，正好等于六十一。
一下子兑换六点，对商叶初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商叶初肉都痛了。
但是，钱该花还是得花。
商叶初盯上的那个角色，没有一副好身板可演不了。弱柳扶风的，是会被观众嘲笑的。
以及……
商叶初收拾好了桌子，又趁着夜色，去步行街里的澡堂子，泡了个热水澡。
泡在热水中，温柔的水流无微不至地按摩着商叶初的全身，每一寸毛孔、皮肤和骨肉都展开了。
商叶初总算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以及，杜老师的训练，没有一副好身体，实在是有点吃不消。
商叶初舒坦地闭上了眼睛，“系统，半小时后叫我。我要回书店，早点睡……呼，呼……”
“我知道了。”
103看着商叶初舒舒服服泡澡的样子，终于松了口气。
他之前时时刻刻担心商叶初会死，自己的任务会泡了汤。但此时此刻，看着对方惬意的模样。他忽然有了种模模糊糊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没有那么强烈的自毁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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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三天的魔鬼突击训练之后，商叶初终于来到了《天机楼》的片场。
出人意料的是，她的第一场戏，并不是那场舞蹈。而是身染嫌疑之后，被萧凤阙审讯的戏。
第53章 各怀鬼胎
《天机楼》拍摄现场。
一般而言，电影在开拍前，主创团队是需要聚在一起，聊一聊对剧本和角色的心得、理解的。互相通一通气，以免闹出你写你的、我演我的之类的笑话。
但这种聊天聚会，显然不是商叶初这个级别能触碰到的。商叶初需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来打工，做一片不添乱的绿叶。
商叶初来到现场的时候，片场已经开始上工了。
目前还没有轮到商叶初上场，连化妆都还没轮到她。她只得找了个角落，老老实实等着副导演的召唤。
大多数龙套都是在这样的等待中度过一年又一年的，商叶初已经很习惯了。
商叶初的目光在片场逡巡，越看越是心惊。
《天机楼》的阵容，还真是出乎意料的豪华。
这个豪华不是指演员的名气，而是指演员和工作人员的质量。
站在商叶初不远处比比划划的瘦削男人，相貌清瘦如鹰鸷，身材矮小，看着不算起眼。只看外表，没有多少人能认出这个小个子男人。但提起他的大名，不少武侠剧爱好者绝对会如雷贯耳！
何源——内陆武术指导第一人，是内地少有的可以和宝港武指相提并论的人物。
正在和武指聊天的那位，是个风韵犹存的儒雅中年人。岁月已经磨蚀了他的五官，唯有眼角眉梢的风情和线条分明的轮廓，还依稀可辨旧日的风致。
商叶初当然认得他，他是娱乐圈长红三十余年的老戏骨，当年人送外号“古装第一美男子”。华视官方钦点的古装剧第一人，江尔镜。
一位身着玄服，相貌富态的老大爷，正在场地中调整身上的威亚。老大爷面白无须——当然不是天生的，而是刚剃的。他的角色估计是一位太监。
这位富态老大爷的面孔，华国几代观众都很熟悉。他正是国产剧中的黄金配角，太监专业户——葛大富先生。
商叶初向片场那头看去，易天照导演正在和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女演员说着什么。那位女演员一身水红色袄裙，相貌艳丽，妆容浓重。商叶初多看了两眼，才认出对方是tVb有名的女艺人，石清。曾经获得过数次宝港tV最佳电视剧女配角奖。
毫无疑问，这是个实力派云集的片场。
在场这些演员，片酬未必有多么高、粉丝流量未必有多么大，话题度加起来甚至可能还不如苏歌和某某小鲜肉牵手的一条热搜。
但论起演技，他们可以把大半个娱乐圈按在地上摩擦！
商叶初油然感到一股压力。她对自己的演技有自信，毕竟她已经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但片场中这些人，每一个、每一个的戏龄，都比她上辈子的命要长！
商叶初已经看了大半本《天机楼》的原着《凤戏游龙之天机楼》。《凤戏游龙之天机楼》并不长，大约只有十五万字左右。这个系列的每一本书字数都在这个数值上下。用时髦一点的话来说，这个字数，是江上弄潮生的舒适区。
商叶初根据演员们的妆造，核对着他们在电影中的角色。不错，这些配角都选得很还原原着。现在，只差女主角萧凤阙没有出现了。
上一世，商叶初是看过这部电影的。她还记得，女主角萧凤阙是……
说曹操曹操到，商叶初正在回忆那位女主角，一道声音就在商叶初背后响起了。
“易导！易导！唤宜姐说她马上到！”一个胖乎乎的、戴着眼镜的女孩小跑着奔到易天照身边，气喘吁吁道：“您在、麻烦您再稍等一会儿。”
易天照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商叶初知道，她现在的心情一定很不美妙。
拍摄第一天，女主演就迟到了。无论对哪个导演来说，都是一件晦气事。
“知道了。”易天照淡淡道，“告诉她不着急，我们先拍别的戏也是一样。”
戴眼镜的小女孩不知深浅，闻言还高兴地向易天照道谢：“谢谢易导体谅！唤宜姐她最近也不容易……”
“行了，你去吧。”易天照摆了摆手，打发走了千恩万谢的小女孩，转过身擦了擦自己的眼镜片。
商叶初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易天照的表情。就在此时，她忽然感觉到，有人坐到了自己身边。
商叶初侧过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小伙子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自己跟前。
来者身着窄袖紫衫。紫衫本为戎服，款式较窄。成年男子健硕的身材塞在利落贴身的戎服中，便显出了一种明露露的压迫感。
然而，如此高大健壮的体格上，长得却是一张人畜无害的精致面皮。对方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立体，长长的睫毛垂下的时候，很像一只洋娃娃。
对方坐得很近，商叶初下意识地感到被侵犯私人领地的不适，不着痕迹地向旁边闪了闪。
商叶初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四个字：金刚芭比。
“你好。你是？”商叶初迟疑着开口。
来者露出一个满溢着天真善意的笑容，“我叫李懿。你呢？”
商叶初扫了对方一眼，“商叶初。你是扮演萧凤阙搭档的演员？”
李懿一愣：“你怎么知道？”
“看衣服。”商叶初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的戏服质量比别人好。”
《凤戏游龙》中除了绝对的主角萧凤阙之外，还有一些戏份不少的男性配角。比如萧凤阙的搭档谢岸。商叶初没看过《凤戏游龙》后面的部分，但在《天机楼》这一单元中，谢岸算是戏份最多的男角色了。
李懿的妆扮和原着中的谢岸一模一样，连外貌都与原着的描写很相似。商叶初想看不出来都难。
“你观察别人一向这么仔细吗？”李懿好奇道。
“没有。只是我刚刚读了一点原着。”商叶初不想和对方继续这个话题，干脆道：“你是来找我对戏的吗？”
李懿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对戏？我和你吗？你演的是谁？”
“花魁眠眠。”商叶初言简意赅。
“哦哦。”李懿想起来了，“那我确实和你有一段对手戏。你等等，我去拿剧本。”
商叶初目送着对方的背影，微微蹙了蹙眉。
她对这个艺人印象不是很好。
倒不是说商叶初讨厌对方那副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商叶初见过很多天真而清澈的人，譬如苏歌，譬如李葵。这位李懿看起来和前两位的性格差不多，没什么受不了的。
主要是，上一世看过《天机楼》的商叶初，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对方那烂到发指的演技……
能在观众的脑海中占据长久的印象的角色只有两种，要么极好，要么极烂。很不幸，李懿饰演的谢岸就是后者。
《天机楼》一共拍了上中下三部，谢岸作为重要角色贯穿始终。武侠片里少不了儿女情长，谢岸理所当然地对萧凤阙产生了情愫——这是原着的情节。
然而，在电影中，李懿把谢岸演得十分一言难尽。面对女主角萧凤阙时，谢岸看起来像个盲人；面对无辜可怜的受害者时，谢岸看起来像个反派；而面对最终的反派时，谢岸看起来又像他们的同谋！
在一众老戏骨的衬托下，李懿看起来就像个误入文明社会的野人，用他那可耻的演技和庞大的戏份折磨着可怜的观众们。就连商叶初这种电影看过一遍就丢在脑后的纯路人观众，也对他那张脸恨之入骨，一到他的片段就想换台。
商叶初记得，当时在网上，这个版本的《天机楼》最大的污点就是谢岸这个男主。很多网友喊话骂李懿是加戏咖，还说《天机楼》应该改名叫《谢岸传》。
大女主作品最忌讳给男角色加戏，更何况还是给一个演得稀烂的男角色加！
对于李懿是否是加戏咖，商叶初持保留态度。毕竟她知道一点别人不知道的内幕。但对李懿是个不会演戏的猴子这件事，商叶初觉得毋庸置疑。
如今，在见到《天机楼》的阵容之后，商叶初更对易天照聘请李懿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
《天机楼》是chtV6投资的，所有钱都由公家爸爸出，资本家沾不着一点边。李懿不可能是带资进组的太子爷。也没听说过娱乐圈哪家有个像李懿这么英俊的星二代、导二代，能走人脉进华视拍戏。
就在商叶初心里转着小九九的时候，李懿终于拿着自己的剧本走了过来。
李懿坐到商叶初旁边的小马扎上，翻开一页剧本，忽然道：“对了，你知道杨老师为什么还没来吗？我原本打算找她对戏来着。”
商叶初一顿，摇了摇头，“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清楚了。”
李懿“哦”了一声：“好吧。你稍等一下，我得先‘预习’一下……”
商叶初看着李懿手中的剧本，比她的剧本厚了三四倍。这就是主角的待遇。如果是萧凤阙的本子，估计会更多。
商叶初的思绪飘出了很远。她骗了李懿。她当然知道饰演萧凤阙的女主演杨唤宜去哪了。不仅如此，她还知道，对方不但会今天迟到，以后拍摄的日子，还会迟到甚至旷戏更多次。
杨唤宜是《天机楼》中咖位最大的演员。在某种意义上讲，她的地位甚至比易天照这个导演还高。
因为她是国内少见的女打星。
杨唤宜自幼学习武术，有家学渊源。出道以来，饰演过多部武侠剧中的女侠、谍战武打剧中的女特工、女杀手什么的。曾经主演的《狼毒花特种兵》是当年的收视年冠。虽然因为受众原因，她算不上大红透半边天的人物，但也是大红大紫，不可小觑。
打星在任何时候都是稀缺的，女打星尤甚。虽然拍戏可以用替身，但亲自上阵的演员无疑比用替身的演员更有“格调”。不用替身、亲身上阵，在一些新生代明星的粉丝口中，甚至是足以拿来吹嘘的大事。
在不少女演员逐渐开始走柔媚风、艳丽风、红毯风的当下，英气勃勃的杨唤宜无疑是饰演萧凤阙的最佳人选。
比她咖位更大的艺人不会来演电视电影，比她话题度更大的艺人没有她的演技和武打水平。加上片酬合适，物美价廉（对于贫穷的电视电影团队，这一点尤为重要），杨唤宜简直是易天照的梦中情演。
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商叶初知道，杨唤宜对于《天机楼》，可没有易天照的那份热衷。
对方此刻，应该正在《危城特使》剧组吊威亚呢。
没错，在答应出演《天机楼》的时候，杨唤宜其实还接着另一部电影——悬疑枪战片《危城特使》的片约。
这是商叶初扫荡华国电影总局官网时得出的信息。商叶初当然不可能只看9月份、10月份批准的影单，还是要往前推一推的。在看到8月份时华电批准的《危城特使》电影项目后，商叶初久远的记忆被唤醒了。
身为演员，大量观影是必修课。商叶初上辈子当然也要看大量的电影。那些外国片子的演员人名商叶初记不住，但国产电影，总能记得七七八八。
商叶初想起了《危城特使》的女主角——正是杨唤宜。
这就有意思了。
《危城特使》是8月份批准的项目。无论是电影还是电视剧，立项之后肯定是要迅速开拍的。这样才能多快好省，赶紧圈钱。
《危城特使》没有赶在国庆档上映，那就是瞄准春节档了。刨除宣发需要的一至两个月时间，9月份至十二月份，是《危城特使》的拍摄期。
而很巧的是，《天机楼》的拍摄时间，恰好是10月至12月。
用行话来说，杨唤宜，轧戏了。并且，轧得彻彻底底，严丝合缝。
整个《天机楼》的拍摄周期，杨唤宜注定会如此这般两头跑，甚至干涉整个剧组的拍摄进程，让剧组为她一个人的行程大开方便之门。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凤戏游龙》足足有二十本，电影却只拍了上中下三部。
很显然，易导和杨唤宜女士的合作，在三部之后，告吹了。
商叶初眯了眯眼睛，思索着——怎么加速这个告吹的进程呢？
第54章 《天机楼》第一场
“八月五日晚，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商叶初掩住嘴轻笑两声，向面前的空气抛了个媚眼儿，“我是个妓女，你说我晚上要做什么？”
“呃、呃……”
毫不意外的，李懿再次卡壳了。
“对不起！”
在商叶初发火之前，李懿已经自觉地站了起来，一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商叶初深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气。
商叶初强忍着抓起李懿的脑袋左右摇晃的冲动，微笑道：“你还是先记一记台词吧——好吗？”
商叶初抛媚眼抛得眼皮子都要翻过来了，那两句台词翻来覆去的都要说吐了。——可李懿的脑袋就像是一块榆木疙瘩！
商叶初很想拿一根擀面杖把对方的脸擀平，或者揪起对方的头按进水中什么的。
直到此时，商叶初才开始对秦天野那样的演员生出一点货真价实的钦佩之情。和蠢货对戏的折磨，不亚于任何水磨工夫的酷刑。
李懿看着商叶初被气得微微发红的脸，可怜巴巴道：“你在生气吗？”
那不然呢？
难道你竟以为，和你对戏是一件美事？
商叶初强压着火气，不咸不淡地刺了他一句：“没什么生不生气的，快些吧。现在连一遍还没走完。”
李懿打量了商叶初一会儿，抿了抿唇，正要说些什么，忽听耳畔传来一阵堪称喜极而泣的声音：“唤宜姐来了！”
千呼万唤，《天机楼》的女主演终于姗姗来迟。
商叶初侧目望去，只见一道颀长挺拔的人影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片场。来人麦色肌肤，面容俊美。手长脚长，身材出挑。
这就是《天机楼》的女主演杨唤宜了。
杨唤宜今年三十五岁左右，正是一个女人最有魅力的时候。她一进片场，便仿佛带进来了一股清新提神的风，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住了。
看到杨唤宜真人，商叶初就能理解易天照为什么宁可冒着轧戏的风险，也要请她来做主演了。如果商叶初为《凤戏游龙》选角，大概也会选这样一个人来做萧凤阙。
商叶初的目光一错不错地在杨唤宜身上逡巡，将她的个人条件与自己的条件逐条做了比较。
比较完毕之后，不出所料——杨唤宜完胜，商叶初完败。
从容貌到身材，再到气质，杨唤宜处处比商叶初强。在演技上，商叶初估摸着自己和杨唤宜半斤八两，但对方的打戏在女星中首屈一指，立刻就将半斤八两压成了半斤八吨。
唯有一个地方，商叶初能胜过她，那就是敬业态度……但话又说回来，娱乐圈从来不是一个只要敬业就能出人头地的地方。否则最先成为巨星的应该是宝港那群武术指导和替身。
这个结果无疑让人泄气，想从这样一个强者手中夺走角色，着实是个天方夜谭般的挑战。
杨唤宜行色匆匆，根本没有给商叶初和李懿这样的小虾米任何眼神，径直走向了易天照。
杨唤宜先对易天照道了歉，随后看了一眼手表，急匆匆道：“快开始吧。”
说着，杨唤宜便匆匆走进了化妆间。等候多时的化妆团队立刻开始给她梳洗打扮。
片场霎时间忙碌起来。不一会儿，商叶初也被拉进了化妆室——她的戏服早就换好了，但脸上的妆却要等杨唤宜来了才能画。因为谁也不知道杨唤宜什么时候能来，等待时间太久的话，妆会糊掉。
这就是大咖的能量。
杨唤宜作为女主演，其实是有自己单独的化妆间的。但她实在太忙了——忙到甚至来不及去那间走廊尽头的单间化妆室，直接就走进了其他演员们共用的大化妆间。
与她前后脚进门的商叶初很巧地坐在了杨唤宜身旁。
上妆的时候，商叶初听到杨唤宜干脆利落地对化妆师道：“萧凤阙是女侠，不需要浓妆艳抹！尽量简单一些。”
化妆师动作顿了顿，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商叶初打腮红的时候，听到旁边有哗啦哗啦翻开纸页的声音。悄悄侧目，便看到杨唤宜正在翻看剧本。
杨唤宜的助理在旁边轻声道：“一会儿要拍的是第三幕第一场。”
杨唤宜翻了两下，停下了翻页的动作。似乎是在浏览剧本。
这种现上轿现缝嫁衣的行为在内娱并不罕见，杨唤宜也没有避着人的意思。一个演员如果连什么时候应该闭嘴都不知道的话，也就不用在娱乐圈混了。
画完了妆，这幕戏便要正式开拍了。
第55章 花魁
天机楼，地下审讯室。
花魁身着一件月白色丝质睡裙，披着一件玉兰色外袍，静坐在冰冷的铁椅上。
即便是夜间，审讯室中依旧灯火通明。花魁秀丽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水润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看着很不安分。
忽地，她面前的烛火闪了一下。
一对神采俊逸的少年郎走了进来。二人都穿着窄袖紫衫，左边那位高大些，右边那位矮小一点，身材更加清瘦。
花魁的视线在二人中间逡巡，最后落定在瘦削青年的脸上，嘴角勾出一抹饶有兴味的笑容。
花魁的笑容与良家子不同，那笑容极柔、极美，每一个弧度都带着引诱的意味。如果是那群常常光顾她的客人，恐怕在进门的瞬间就会酥了骨头。
可惜，这番媚眼注定要抛给瞎子看了。
两个青年并未因花魁的笑意露出任何动摇。瘦削青年一拉椅子，在花魁面前坐定。而高大的那个，则干脆站在他的身后。
高大青年的身影十分雄健，把两个人都笼罩在其中，带着森然的压迫感。
“眠眠。”瘦削青年轻轻叩了叩桌子，“这是你的名字？”
“在问姑娘家的名字之前，应该先把自己的大名报上吧？”花魁伸出一只玉琢似的手，轻轻抚上瘦削青年的手，轻柔地按住了对方的动作。
瘦削青年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我叫地五，他叫地三。”
“第五？第三？”花魁掩住唇角，轻笑两声，“我倒觉得，你在我这里，连个第一也是做得的。”
地三不耐地插嘴道：“八月五日晚，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花魁眼波流转，向地三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目光，“我是个妓女，阁下说我晚上要做什么？”
“少摆出那套把戏！”地三手腕一动，腰间锟铻刀铮然出鞘两寸，一道雪亮的光映上花魁的眉眼！
“地三。”地五冷然出声。
地三面色不虞，但还是哼地一声收刀入鞘了。
场面一时静默。
花魁、地三、地五，三个人在通明的烛火中僵持着。
五，四，三，二，一。
商叶初在心中数完五个数，然而却并没有等到该来的台词。
商叶初在心中缓缓蹙起了眉头。接下来，该是地五——也就是萧凤阙，出言用迂回战术从花魁口中套话了。
地三和地五分别是谢岸和萧凤阙在天机楼中的座次，是按照入天机楼的时间排位的。
杨唤宜怎么还不说话？如果在十秒钟之内接不上台词的话，导演就要喊cut了。
商叶初心中轻轻一动——《天机楼》算是武侠作品改编中颇为还原原着的，本段改编也和原着基本一致。这段剧情中，萧凤阙的文戏是最多的。杨唤宜只看了十几分钟剧本，真的能在十几分钟内记住全部的台词吗？
她该不会是忘词了吧！
商叶初看着杨唤宜的脸，对方神色自若，仍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甚至还带着些微微的不耐烦。
商叶初确定了，杨唤宜是真忘词了——并且，还不打算主动喊咔，而是准备这么将就着演下去！
花魁轻轻瞟了一眼谢岸腰间的刀，忽地，轻而缓地站起身。
她身段轻灵，站起来的动作不像是站，倒像是飘起来。
花魁就这样飘到了谢岸身边，一只葱削似的手，柔柔地抚上了谢岸腰间的锟铻刀。
她贴得太近了，谢岸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凉丝丝的温度。
谢岸毫不掩饰地向后一退，同时下意识抽刀出鞘，厉声道：“你不要命了？”
花魁一只手抚上自己修长的颈项，嫣然笑道：“你想斩我这根脖子？如果是你的刀的话，我躺在刃下也甘愿。”
说罢，她便像没有骨头似的，软绵绵地向谢岸依了过去。
见那冰凉的身体向自己飘来，谢岸下意识地用刀柄一格，将她挡在了三尺之外！
“哎哟！”花魁娇柔地痛呼一声，“你这人还真是不知怜香惜玉。”
谢岸铮地一声收刀入鞘，冷声道：“那么，今晚，你又去过何地？做过什么？”
商叶初的眼睛倏然一眯。
这是杨唤宜的台词！
很显然，李懿也看出来杨唤宜忘词了。因此，便替杨唤宜把问眠眠的那句话说出口了。
只是——李懿连自己的台词都记不住，怎么却能说出杨唤宜的台词？
震动和疑惑只在一瞬间，商叶初眯眼的动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便自然而然地转为一个娇笑。
“今晚？”花魁微微抬起手，伸出一条莲藕般的手臂，“你难道是瞎子，空长了一对眼珠？我当然是好端端地在睡觉，就被你们的人给拿了来。”
“够了，地三，把你的刀收起来。”萧凤阙冷冷道，“眠眠，坐回来。”
花魁娇美如玫瑰花瓣的嘴唇十分明显地撇了撇，似乎在遗憾不能多挑逗面前的男人几句。但还是乖乖地飘回了座位。
萧凤阙站起身。
萧凤阙俯下身，拈了一缕花魁垂落在肩上的头发，轻轻嗅了嗅。
花魁下意识地向后一闪，注意到自己的不自然之后，又生生止住了动作，媚笑道：“第一小哥，这里可不是办事的地方。”
萧凤阙深深地望进花魁那双水光潋滟的眼中。
淡色的眼珠对上漆黑的眼瞳。
萧凤阙的脸凑得极近，“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萧凤阙一动未动，目光向花魁的鬓边望去，温热的呼吸吐在对方白玉似的脸上。
花魁秀美的眼中倏忽闪过一丝慌乱。
萧凤阙忽然笑了。
萧凤阙贴着花魁的耳畔，嘴唇擦过对方的耳廓，轻声道：“眠眠姑娘，能不能告诉我，你就寝时，为什么要用脂膏遮住自己的耳眼？”
耳眼就是耳洞。
说这话的时候，萧凤阙伸出手来，轻轻在花魁的耳垂上一捻。这动作极尽暧昧，但二人的目光却在那一瞬间冷得像冬日的沙子。
花魁身形一震。
“cut！”
谢天谢地，杨唤宜虽然中途忘了两回词，但都被商叶初和谢岸遮掩着糊弄了过去。
易天照看起来还算满意，没有要求重拍，只是让商叶初去补妆。一会儿还要补拍特写。
杨唤宜比商叶初更忙，她不但要补妆，还要去再翻翻剧本。接下来还有一大段文戏，可不能像刚刚那样忘词了。
唯有李懿傻愣愣地站在原处，易天照上前拍了拍他，笑道：“演技有进步啊？刚刚出刀那两下子很帅。”
李懿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刀：“其实还是不太习惯，这刀太轻了……”
“道具刀嘛。我看你演得不错。”易天照并没在意这句话，又夸了李懿两句，就离开了。
李懿微微蹙起眉。其实他很想跟易天照说，刚刚那几段戏，他不是演的……或者说，不是自己演的。
李懿从前没拍过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好像只要商叶初站在他面前表演，他就能轻而易举地被带入那个情境中去，不由自主地做出符合角色设定的事情。
就连那些台词，他也一串一串丝滑地吐了出来，就好像嘴不听话了似的。
李懿在演戏方面是新人，不知道演技好的演员是可以把自己的对手戏演员带“入戏” 的。他思来想去，决定去问问商叶初。
另一边，正在翻看剧本的杨唤宜忽然问助理道：“那个演花魁的艺人，叫什么名字？”
助理一愣，艰难地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不清楚，以前没见过。”
杨唤宜“啧”了一声：“演技不错。比那位强百倍。”
杨唤宜口中的“那位”，是娱乐圈的当红流量魏奕泽。《危城特使》正是杨唤宜和他合作的电影。魏奕泽一番，杨唤宜二番。
魏奕泽的流量在娱乐圈如日中天，商务代言接到手软，粉丝拉表格比销量的时候从不露怯。但拍戏的时候……杨唤宜就不想说了。
怎么会有人连基本的五官控制都做不好？整容整多了？医美做僵了？还是单纯的废？
别说倒退三十年了，就算倒退十年，这样的演技，在内娱绝对是扔进回收站的货色。
杨唤宜在电影中和魏奕泽演一对姐弟恋情侣。但在和魏奕泽演对手戏的时候，杨唤宜感到自己分明是个倒霉的班主任，苦口婆心地劝说班级中的后进生好好学习，结果对方已经睡着了！
不夸张地说，杨唤宜觉得魏奕泽的演技，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
听天由命。
你演你的，我演我的。至于效果怎么样，交给老天爷吧！
杨唤宜身心俱疲地来到《天机楼》剧组时，其实是不抱什么希望的。毕竟《天机楼》的制作可比《危城特使》小多了，演员质量可能更差一点。
结果，居然被一个新人，给了点小小的惊喜！
和那个花魁对戏的时候，杨唤宜立刻感到自己不再是唱独角戏的可怜虫了。恰恰相反，和那个演员对戏时那种张力、那种化学反应，以及对方的反应速度和走位、调度，都丝毫不逊于任何杨唤宜合作过的老戏骨！
可对方分明是个脸生的新人。如此相貌，如此演技，怎么也该在圈子里有点水花才是。
杨唤宜不由开始怀疑，难道，自己和魏奕泽合作久了，饿急眼了？所以才看谁都演技好？
其实那个新人的演技，也就那样？
第56章 从零开始速成……
很快，第二场戏就向杨唤宜证明了，那不是她的错觉。
第二场戏是杨唤宜和李懿两人的对手戏，是在审讯室外的幽暗走廊中拍摄的。
和李懿走了两句台词，杨唤宜立刻体会到了和魏奕泽对戏时那种油盐不进的既视感。
李懿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这是他唯一的优点，比魏奕泽稍微强一些。除此之外，堪称一无是处。
杨唤宜再次找回了做班主任的手感，与对魏奕泽的训话不同，李懿看起来像是正对着杨唤宜背课文，课文内容是《关于花魁眠眠的可疑之处》。
杨唤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拍完这场戏的，她只知道，走完这场戏，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掏空了。
易天照坐在监视器后，也是眉头紧锁。
这场戏的化学反应似乎随着商叶初的下场一起下场了。至少在谢岸和萧凤阙这对男女主之间，易天照没看到任何化学反应，只看出谢岸似乎在背草稿，而萧凤阙似乎挺心累的。
杨唤宜今天的表现很不好——甚至称得上敷衍。易天照对此早有不满。
第一场戏的时候，杨唤宜忘词了，还是靠那个姓叶的演员和李懿补救回来的；虽然表现得马马虎虎，但易天照想着对方刚从另一个剧组来到这里，状态没调整好也正常，便没做声。
现在这场戏，杨唤宜脸上的疲态和眼中的疲惫几乎算是不加掩饰了。由于妆不浓，年龄的痕迹在精度极高的数字镜头下暴露无遗；而杨唤宜眼神中的不耐烦和过于放松的肢体动作，更加不像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女，倒像是一个生无可恋的社畜。
镜头的残酷之处就在于此，三分缺点会被放大成十分，五分缺点会被放大成三十分。电影讲求质感，又不可能和偶像剧似的糊上十层柔光滤镜。易天照已经开始头疼了。
至于李懿，那就更不用说了——在易天照眼中，他那根本不算是在演戏。易天照打算后期把这段全都切成远景，只保留他俩说话的声音。
李懿还真是不经夸。易天照暗暗思忖，还是那个姓叶的演员拍着舒服啊，这样的演技和临场反应能力，简直是所有导演的梦中亲娘。
易天照想重拍一条，但杨唤宜在她喊cut之后，立刻去找助理要了个冰袋敷在眼睛上，躺在了剧组的躺椅上。
混圈子这么多年，易天照要是连这点肢体语言都读不懂，那也就不用混了。
杨唤宜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不想拍了，歇会儿，这条就这样吧。
易天照这个导演的名头虽然大，但杨唤宜在剧组是真正的大爷，她才是孙子。因此，也只得咬咬牙，把这条给保了。
休息完之后，杨唤宜和商叶初、李懿很快地拍完了这一幕的最后一条。也就是眠眠的心理防线被击溃，对萧凤阙倾吐真相的那条。
这下子，杨唤宜是实打实的确定了，这位花魁的演技，是真的不错。
杨唤宜抽出一点宝贵的时间来观察了一下商叶初。在下戏的时候，商叶初整个人是很沉默寡言的。抄着个马扎坐在那里，看着只是个不起眼的秀气姑娘。
就连那身薄丝裙和玉兰色锦袍，在下戏时也失去了在电影中的光彩，看着只是两片破麻袋片罢了。
商叶初走路的姿势很规整——是的，杨唤宜反复看了好几眼，才确定了这个很少用来形容人走路姿势的词语。对方走路时有一种近乎严苛的端正，不扭腰也不摆胯，没有多余的小动作，也很少四下乱看。
甚至于，杨唤宜发现，商叶初有时还会不由自主地含着胸，看起来，似乎有些习惯成自然的拘谨——甚至自卑。
只看下戏时的样子，商叶初似乎更适合饰演一部小成本校园电影中被长期霸凌的女主角，而不是一个久经风月的花魁。
但是，一到镜头面前，商叶初那副严肃、端方、谨慎的做派就完全消失了。
在镜头中，她的腰肢变得像水蛇一样，明明只是幅度微小的摆动，却硬生生扭出了一股风尘气。一双手总是没个正形，搔首弄姿，要么摆弄头发，要么有意无意地展示圆润莹白的指甲。
甚至于抿唇的作态，也和沉默时完全不同——花魁总是把嘴唇微微撅起来，看着像是随时准备卖笑。
这位花魁，无时无刻不在卖弄自己楚楚动人的风姿。甚至于在审讯室里也不安分，一双眼睛时时乱转。
那套颜色素淡的衣袍，被她一穿，倒多了几分淡极始知花更艳的意思。
也许会有人觉得商叶初这样的演绎方法过于风尘气、妖媚、俗艳，但杨唤宜在对完第一场戏后，就看过了和这位花魁有关的所有戏份。商叶初饰演的花魁因为做了亏心事，此时正需要对萧凤阙和谢岸二人胡搅蛮缠，把自己做的那几桩事情掩饰过去。
正因如此，她才会在二人面前不断卖弄风情。商叶初的演绎，准确来说，是戏中戏——商叶初在用自己的演技饰演花魁，而花魁也在用自己的演技饰演一个“大众印象中的风尘女子”。
联想起第一场戏自己忘词时商叶初的临场反应，杨唤宜在心中轻叹一声。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杨唤宜甚至想着要不要顺便伸伸手提拔一下对方什么的，但她最近太忙了。
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杨唤宜不知道的是，在她想着商叶初的时候，商叶初也在惦记着她。
商叶初正在和李懿说话。
“杨老师看着好像很忙。”商叶初一边喝着剧组提供的廉价汽水，一边状似无意道。
李懿见商叶初喝得很开心，便也好奇地起开一瓶汽水。凑上去嗅了嗅后，李懿挑剔地皱起眉头。
“好难闻。”李懿坦率道，“一股糖精的味道。”
商叶初猜测李懿应该是个下凡体验拍戏生活的大少爷，结合易天照对对方关切的样子，也许是个圈里的少爷。
商叶初无意就糖精汽水的问题和李懿纠缠，继续道：“杨老师看着好像很累，真替她担心身体。”
“你和她很熟吗？”李懿疑惑道。
“……”商叶初又喝了一口汽水，“我很喜欢看她的电视剧。”
“哦。”李懿点点头，“她好像在拍另一部戏。”
“嗯？”商叶初诧异地扬了扬眉，她本来还以为费一番工夫，才能把话题引到这上头呢。“你怎么知道？刚刚对戏的时候你不是说不知道吗。”
“yi……有人告诉我的。”李懿露出好奇的表情，“有那么好喝吗？你一直在喝。”
“还可以吧。”商叶初放下汽水瓶，手指轻轻叩着玻璃瓶身，“既然杨老师要拍另一部戏，那为什么不干脆把《天机楼》的戏份集中起来一口气拍完？这样调度一下，也能匀出更多的时间。”
李懿不疑有他，随口道：“因为剧本还没最终敲定下来啊。咱们拍摄的部分是已经定下的，后面还有好多还没定下的。我——原着作者江上弄潮生还窝在家里闷头改呢。”
商叶初叩着瓶子的手指停下了，但李懿没有注意到。
“万一提前拍好了，江上弄潮生又要改，那不是两头吃力吗？”李懿终究没有忍住廉价汽水的诱惑，喝了一小口。“哇——这个，比我想象中还难喝，你是怎么喝下去的？”
商叶初将汽水一饮而尽，随后微微一笑，露出两个笑窝：“有吗？我去给你拿一瓶我这个口味的。”说罢起身而去。
李懿定定地看了商叶初的背影一会儿，漂亮的眼睛里似乎闪动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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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给自己办了一张新电话卡。
幸好2013款的仁星手机也是双卡双待的，商叶初将新卡插进去，肉痛地充了两百块话费。
蹭着胡奶奶书店隔壁店铺的wiFi，商叶初用新手机号注册了一个微信号，又买了一个微博小号。
思索了几秒钟，商叶初把微信昵称和微博昵称都改成了“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
然后，商叶初打开微博，四处搜索，找到了一张画得很漂亮的萧凤阙同人图，截了个头像给这俩号换上了。
在微博简介里，商叶初写上了这样一行字：
【萧凤阙永远的大本命白月光|三五永恒！来微博只为凤宝???婉拒任何八五电影粉、小凤瘸粉和塌房咖粉丝！没有人能演出我心中的凤宝！】
“三五”是谢岸和萧凤阙的cp名，取自二人在天机楼中的代号“地三”和“地五”。
胡奶奶书店中的书很全，商叶初从旧书堆、二手书架和仓库中，分别翻出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版的全套《凤戏游龙》、千禧年出版的全套《凤戏游龙》、2010年的精修纪念版全套《凤戏游龙》和2015年出的典藏精装纪念版全套《凤戏游龙》。
商叶初将仓房中自己的被子拿出来，铺到地上展平，然后将这些书铺到了被子上。
四套书由旧到新，足有八十本，整整齐齐地摆在干净的被子上，看着蔚为壮观。
商叶初用仁星手机咔嚓咔嚓地360度角拍了许多张这些书籍的照片，拍完之后，打开美图秀秀，开始进行裁切和精修。
裁切掉多余的边缘，确保不露出任何书店的信息；加了许多滤镜和可爱贴纸，确保风格足够卡哇伊之后，商叶初精挑细选出了九宫格，发在了微博的萧凤阙超话中。
【新人报道！虽然是微博新人，但不是羽毛新人哦！
从五岁开始爱凤宝，现在已经是爱凤宝的第二十年啦！】
配图是八十本不同版本的《凤戏游龙》。
第57章 风起青萍之末
江上弄潮生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这个年纪的她并没有如同一些同年龄段的老人一样变得古板、僵硬、不知变通。恰恰相反，她仍然紧跟时代潮流，十分关注流行文化的变迁。
江上弄潮生每个月都会购进一批近些年出版的书籍，或精读，或跳读，或泛泛而读。
与她同时代的作家要么封笔要么故去，要么大隐隐于市，神龙见首不见尾。江上弄潮生不会搞这套神秘主义的把戏。她有自己的官方网站、官方论坛和书迷会。除此之外，江上弄潮生还有一个亲自经营的微信公众号和一个亲自经营的微博号。
用江上弄潮生的话来说，她想和年轻人们说说话。
武侠已经老了。
江上弄潮生时常如此感叹。
爱看武侠的年轻人少了，武侠剧和武侠电影也已经没落多年。那个轻裘纵马、狂歌痛饮的年代，那个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年代，离人们越来越远了。
江上弄潮生的公众号和微博都很冷清。来来去去几个熟面孔，江上弄潮生早看得熟了。
《凤戏游龙》不比别的武侠作品，屡次翻拍反哺原着——虽然每部小说改编的作品都褒贬不一，但影视化确实是保持小说讨论度的最佳法门。《凤戏游龙》一次又一次地错过了武侠影视黄金期，如今没落，也属正常。
尽管如此，江上弄潮生还是每天怀着期待之情，打开自己的公众号和微博，对自己的书迷们分享一些日常趣事。她喜欢和她们说话。
最近这几天，江上弄潮生上公众号和微博的兴致更高昂了。因为，在她的书迷群体中，忽然多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新朋友。
时间还要回溯到几天前。那一天，江上弄潮生打开公众号后台，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读者留言，却愕然发现，后台竟然弹出了一百多条消息！
这是怎么一回事？
江上弄潮生定睛一看，不由哑然失笑。原来，这一百多条消息，有七八十条，都是同一个人发的。
那人的头像是个画得很精致的女孩儿，江上弄潮生眯眼看了半天，发现那原来是萧凤阙的同人图。她在微博还转发过呢。
微信昵称也有意思，一长串，叫什么“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
江上弄潮生见过几个类似的Id，据她的印象，取这种Id的，一般都是年轻人。
看起来，似乎是个新找上门的小读者？
江上弄潮生颇为好奇地点进了聊天框，然后就被满屏的字吵到了眼睛。江上弄潮生又向上滑了滑，险些被一望无际的消息吓得晕倒。
——毫无疑问，这是个十分自负的读者。
这位读者发来的聊天里，长篇大论地论述了《凤戏游龙之天机楼》的不足，并提出了数不清的修改意见。语气相当自信、狂傲，完全是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架势。
【如正文第十一章，阿凤从塔上落下，被谢岸揽住腰一节——完全地媚俗！小女儿小男子之态，与旧时鸳鸯蝴蝶话本里的才子佳人如出一辙！删去！】
【正文第三章也不好！太过赘余，全删！】
【谢岸太蠢——若我是谢岸，早在两章之前就该发现端倪。死者有爱慕缠足的畸形癖好，平日里写字都要握着爱妾的小脚暖手。眠眠一双能歌善舞的大脚板，死者喜欢她什么？明明只是低下头看一眼脚面就能排除的嫌疑，谢岸做什么墨迹三章？】
【阿凤这时反应不妥！阿凤心怀悲悯是好事，但这里反应太过平淡……】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这位小读者滔滔不绝地说了小几万字的“心得体会”“修改意见”，中间辅以数不清的语气词和“如果不这样改这本书要完”“我喜欢凤宝二十年了”之类的句式。鉴于《凤戏游龙之天机楼》只有十五万字，这种体量的书评实在是过于惊人了。
江上弄潮生觉得很有趣。
她的读者尊重她的阅历、地位和年纪，与她说话时三句一个“您辛苦了”，五句一个“注意健康”，十句一个“老师，久仰大名”，搞得她时常自疑自己是否即将入土。第一次见到情绪这么激动说话这么直白的读者，她觉得很有意思。
《凤戏游龙》这些年自然也受到过不少批评，年轻时江上弄潮生没少为这个和人打嘴仗。如今年纪大了，看着这些可爱的批评，她竟也觉得不妨一看。
《凤戏游龙》是五十年前的作品，文中的某些思想和情节在当时看起来很超前和新颖，但在如今这个泛娱乐时代，却是没那么新鲜了。这也是江上弄潮生一直在改剧本的原因。
如今有个现成的年轻观众提出宝贵的意见，虽然语气稍稍不客气了些，但心意总是好的。
江上弄潮生向下翻着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发来的串串消息，看着看着便觉得有点眼晕。为什么她从一片文字中感受到了吵闹？
江上弄潮生决定暂时歇一歇，便关掉了公众号后台，打开了微博。
一看微博——嚯！了不得！往日门庭冷落的消息栏，未读消息数目竟然变成了“……”，这意味着新消息比99+还要多。
江上弄潮生用满布皱纹的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不会吧？难道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在微博也把那些消息发了一遍？
江上弄潮生对年轻读者的旺盛精力叹为观止，哭笑不得地点开消息栏。
好消息，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没有把发在公众号后台的几十条消息搬运过来；
坏消息（不知道算不算坏消息），几十上百个读者，不知怎么回事，竟然破天荒地在同一天私信了江上弄潮生！
除此之外，今天的微博@（转发或在某一条微博中提到江上弄潮生）提示也尤其多，往日顶多只有三五条，今天却有几百条。
江上弄潮生心下疑惑，直觉突然暴涨的私信数目可能和突然暴涨的@提示有关，便先点进了@提示的消息栏。
看到这几百个@的来源之后，江上弄潮生：“……”
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十小时前发布微博：
【#萧凤阙超话# ? #凤阙龙楼连天碧 萧萧梧叶送卿声#
羽毛们，《凤戏游龙之天机楼》最近又要翻拍了。
大家也知道，阿凤的翻拍运选角运一直不太好，无论是85版魔改电影，还是95那版男人味十足的演员，以及02版的劣迹艺人，都是凤迷们心中的痛。就连风评稍好的90版电视剧，在我看来，也没有还原出阿凤万分之一的风采。
我时时刻刻都在关注阿凤的消息。最近。我得知，《凤戏游龙》即将再次翻拍电影，选角未定，剧情还原度未知。
萧凤阙，这个武侠小说史上最有魅力的角色之一——甚至在凤迷心目中，这个“之一”也可以去掉，即将迎来又一次影视化。
我们不知道前方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也许是惊喜，也许是又一次的苦痛。
无论是讨论度、产出数量、超话人数、话题热度还是国民度，萧凤阙这个角色，在武侠小说女角色中，都是断层第一；无论是相貌、才艺、武艺还是智力，萧凤阙在武侠小说中，都是一流梯队中的人物。
然而，因为影视化的拖累，萧凤阙这个角色，长久地背着“诅咒”“翻拍黑洞”“不够美强惨”“人设单薄”等种种污名和洗脑包。凤迷们表面上一笑置之，其实心中焉能不痛？
我知道凤迷们都很佛系。就像我，虽然爱了阿凤二十年，但之前却很少在各个平台上为阿凤发言，只是在心中默默地爱着她。然而这样沉默的爱，等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魔改、删减、移花接木、劣迹艺人……萧凤阙受到的伤害，堪称纸片人之最。
沉默是无用的。沉默是对我们所爱的角色的伤害。
因此，我在此恳请凤迷、羽毛们，至少在这一次，我们不要再沉默了。
《天机楼》的选角、情节还没有敲定，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部戏的创作者们知道我们对阿凤的爱。
《天机楼》作为@江上弄潮生 老师的第一部作品，情节上其实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这些都是老生常谈，我也就不赘述了。@导演易天照 是这部戏的总导演，易导演口碑很好，很少魔改拍戏。
趁着还没开拍，羽毛们可以向江老师和易导演反映一下我们的诉求。凤迷的要求真的不多，只要选角符合阿凤的形象、不魔改删减阿凤的高光、不找劣迹艺人来演阿凤，我们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点卑微的愿望，是一个二十年凤迷最后的请求。谢谢大家。】
本条微博的配图十分丰富。
有从华国电影总局上截的《天机楼》立项截图；
有摞成一摞的各版本《凤戏游龙》；
有各个版本的萧凤阙的影视截图；
有各版本《凤戏游龙》的绿瓣评分，以及底下各式各样的玩梗评论和刻薄评论；
有萧凤阙在各个平台的粉丝活动截图，比如贴吧关注人数、微博超话粉丝数、抖音话题参与量、粮仓App粉丝产出数、微博#萧凤阙#话题总阅读量、pilipili视频网站tag关注数；不仅有萧凤阙自己的，还有其他不同作家、不同作品中的武侠角色们的同款截图——可以看到，后者的粉丝活跃度远远少于前者。
还有一本陈旧的《凤戏游龙》，书页中夹着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永远喜欢萧凤阙”，看样子，似乎很有些年头……
真挚到几乎偏执的情感几乎溢出了屏幕。评论区哭成一片，新老萧凤阙粉丝在评论区抱团取暖，辛酸泪洒出了二里地。
转发区同样热闹。作为经典武侠角色，萧凤阙在微博也是有自己的粉丝主页的——
萧凤阙主页转发了这条微博，转发文案是：
【二十余年如一梦，独听江上弄潮声。一位老凤迷的独白，希望大家看看。[哭泣][爱心]】
作为萧凤阙粉丝和书迷的聚集地，萧凤阙主页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许多凤迷纷纷转发了这条情真意切的微博，连一些爱好武侠小说的路人也来凑热闹了。
【写得真好……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爱慕之意。】
【天哪，二十年！比我的命都长！】
【代入一下真的很崩溃，自己喜欢的角色一次次被翻拍却一次次受到伤害……】
【萧凤阙！童年女神啊。在书店看过盗版连环画。】
【我勒个豆啊凤戏游龙这本书我爷我奶爱看，我爸我妈也爱看，居然又要翻拍了？】
【妈耶……当年的娱乐圈战神，一部剧送走了六个顶流，我割六棵韭菜都没那么快啊啊啊】
萧凤阙这个纸片人的路人缘很好，国民度也很高。属于是即使没看过《凤戏游龙》，也听过她的名字的那种角色。
女角色的粉丝一般都比较长情，纸片人的粉丝就更不用说了。因此，这条微博得到的大多数反馈都是良性的。
当然，也有一些画风不太和谐的转发和评论。
【不是，没人在意其他被拉出来的武侠角色吗？夸萧凤阙就夸萧凤阙，带别的角色干嘛？】
【看了一下原博的微博，从来没玩过微博，是为了萧凤阙才来的，根本不懂什么带不带的吧。不要太敏感了。】
【我敏感？合着被拉踩的不是你喜欢的角色呗？站着说话不腰疼】
【呃呃呃火气这么大吃点藿香正气滴丸调理一下吧，列数据就叫拉踩，咋的非给你家正主脸上打马赛克你就满意了？】
【不知道，反正拍四次糊四次的不是我正主。祝第五次翻拍暴死~】
【右边死人一个，原博是很好的宝宝，不用理它。\/\/不知道，反正拍四次糊四次的不是我正主。祝第五次翻拍暴死~】
【这就破防了？萧凤阙克死四个项目不是事实？小凤瘸是你的名，糊逼是你的命。】
【破防的是你吧？萧凤阙克死四个项目长红五十年，你正主翻拍十个版本现在依然查无此人~】
此条微博获得了几百次转发，江上弄潮生和易天照也就被@了几百次。除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吵架骂架之外，粉丝和围观群众的反应大多数都是惊讶、感动和感慨。
连江上弄潮生都动容了。
无论如何，得知自己笔下的角色这样被人喜爱，滋味总不会太差。
江上弄潮生的私信爆满，大多数都是对电影《天机楼》提意见的，还有一些表达安慰和喜爱的。江上弄潮生没有选择忽视，而是一条条点开看了下去。
另一边，103看着嗒嗒嗒敲手机屏幕的商叶初，沉默了。
系统很少有惊讶的情绪——但此时此刻，眼睁睁看着商叶初只花了三天时间就成了萧凤阙书迷圈子的“大粉”，“二十年老粉”，并且在圈内兴风作浪，甚至操纵粉圈风向，引导粉丝组团去向原作者提意见……
103，就连每天存在感为零几乎像死了一样的103，也不得不感到惊讶了。
也许是商叶初平日里拼命拍戏的形象太深入人心，103一直以为商叶初是个醉心演技的戏痴。现在看到对方在互联网上搅弄风云的样子，103竟然产生了种陌生的怪异感。
商叶初一边切换小号拱火，一边感叹道：“果然啊，微博还是这么容易吵起来。”
“你在干嘛？”103忍不住道，“你在用小号跟自己吵架？”
“准确地说，我这叫虐粉。”商叶初纠正道，“告诉你一条真理吧——最值钱的粉丝，都是虐出来的。”
“……”
103道：“你——你不是想走实力派路线？”
“是啊。怎么了？”商叶初头也没抬。
“这些东西，和实力派的关系是——？”103机械的语调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疑惑。
“实力派也需要展现实力的机会吧？跑一辈子龙套谁知道你有实力？”商叶初点击发送，“我现在就是在给自己争取表现实力的机会。”
“操纵粉圈，算计别人的角色，算计原着作者和导演、甚至算计别人的‘爱’？”103语调漠然，“你争取机会的手段，是不是稍微不择手段了一点？”
“……”商叶初诧异地看了虚空两眼，忽然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商叶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开怀大笑过，甚至连切小号跟人打架都顾不上了。
“你笑什么。”等商叶初停下笑声后，103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爱这个字……噗，在你口中说出来太可笑了。”商叶初拭了拭眼角，“你懂什么是爱吗？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比李懿说自己会演戏还可笑！”
103顿了顿：“我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这不妨碍我觉得你的所作所为丑恶不堪。”
萧凤阙是一串字符，而103是一串数据。二者在本质上很相似。因此，对于商叶初利用萧凤阙粉丝的感情来倒逼导演、原作者这一点，103稍稍感到了共情。
“我就喜欢你这点。”商叶初丝毫不在意103的贬低之语，“你只说实话——你就像一面镜子。”
真实地照映着我的丑恶。商叶初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再告诉你第二条真理吧。”商叶初一边继续打字，一边道。
“在这里，爱是商品、导演是商品、编剧是商品……我也是商品。大家都需要被计算，然后摆上货架。”商叶初目光澄澈如镜，笑意宛然。
“当然，在货架上，爱更高贵一些。比我们这些人贵得多。”
第5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易天照最近快疯了。
作为吃国家饭的导演，易天照对待自己的工作还是十分尽心竭力的。作为屡创佳绩的华视名导，她心中有属于电影人的骄傲。
《天机楼》这个项目，是易天照打着包票从上峰那儿抢过来的。因为，《凤戏游龙》也是她的青春回忆。易天照希望自己能亲手把这个故事诠释出来。
为此，易天照东奔西跑，在预算之内，凑出了一批业务能力顶尖的演员们。甚至还拉下老脸，用交情说动了女打星杨唤宜。
易天照决定亲自打破“萧凤阙的诅咒”。
谁承想，不知是易天照最近触了霉头，还是萧凤阙诅咒力量太强，自打接了这个项目以来，倒霉事是一桩接着一桩。
先是杨唤宜轧戏。对方一开始没告诉易天照，还是签合同的时候说起的这茬。——由于这是自己请来的大佛，易天照只得捏着鼻子忍了。
然后是江上弄潮生，也就是江爱华老师，不知从哪里弄了个关系户进来，非要塞进剧组做男一号。
据江上弄潮生所说，那位关系户是自己至交好友的孙子，相当于是自己的孙子。自己早在几十年前就答应那位故人，要让这位孙子做谢岸的。
江爱华老师那位孙子空有一副好皮囊，演技却十分一般。好在有一身俊俏的功夫。孙子打戏干脆利落，行云流水；能徒手劈断砖石，面试的时候还一腿鞭把易天照的红木办公桌给踢断了。
武侠嘛，没有武算什么武侠？易天照看在这身真功夫的份上，勉强原谅了孙子关系户辣眼的演技，吸纳了对方。
接下来的选角都很顺利，甚至还在龙套里发现了一两个天赋绝佳的新人。易天照本以为“萧凤阙的诅咒”到此为止了——
然后，心态崩了。
先是李懿——也就是江爱华老师的关系户孙子。对方的演技差得人神共愤，有一次看着他演戏，摄像师居然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然后就是轧戏的杨唤宜。她的状态十分之差，每天演戏像上班——虽然演戏对演员而言确实是上班，可也不能把班味儿带进戏里啊！
易天照看着监视器里那个疲态毕露、油滑懒散的女人，根本不敢认对方为萧凤阙。她甚至十分庆幸江爱华老师忙着改剧本，没工夫到片场来看现场实拍，否则非得把七十岁的老太太活活气出心脏病来不可。
甚至于，连擅长的打戏，杨唤宜也开始打马虎眼了！
《危城特使》，只看这四个字，就能猜到这是一部什么类型的电影。
作为一部悬疑刑侦动作片，电影中“动作”占比肯定是不小的。以魏奕泽的能耐，这俩字肯定不用他负责。承担动作戏占比的人，正是杨唤宜。
《危城特使》是院线电影，在杨唤宜眼中，比电视电影《天机楼》不知高级出多少倍。若不是为了搭上华视这根线，杨唤宜根本不想接这部老掉牙的剧本改成的老式武侠片。
因此，杨唤宜将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了《危城特使》。无论是文戏还是打戏，都用上了十成功力。无论导演NG几次，杨唤宜都绝无二言，兢兢业业重演；无论打戏多么危险、动作难度多么高，杨唤宜都亲身上阵，绝不使用替身。
这样的表现为杨唤宜迎来了一片溢美之词，她的团队甚至已经做好买通稿的准备，等着在《危城特使》宣传期放出去。
但，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在《危城特使》中投入九成精力，那么留给《天机楼》的自然只能剩下一成；在《危城特使》中拍了三场打戏，再到《天机楼》剧组来拍打戏，自然就后继乏力了；甚至于，在《危城特使》剧组NG得多一些的话，心头难免添上几分疲倦与浮躁，会不小心带到《天机楼》中……
易天照没有亲眼看到杨唤宜拍《危城特使》，但从对方的表现中，也能看出来她的心思。
易天照的心渐渐冷了。
《天机楼》至此，已经变成了一块食之无肉弃之可惜的鸡肋。易天照的满腔豪情被淹没在疲惫中，只想安稳地把剩下的部分拍完交工。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微博又爆了。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的微博评论区，会突然冒出几百号人求她还原原着萧凤阙？
【易导！阿凤的事情，拜托了！[鞠躬][鞠躬][鞠躬]】
评论配图是一张精美的萧凤阙插画同人图。
【易导也喜欢阿凤吗？[爱心探头]】
【要好好对阿凤鸭！】
【#凤阙龙楼连天碧，萧萧梧叶送卿声# 易导可以来这个话题看看哟！】
还有干脆将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的微博配图做成表情包的。
【永远喜欢萧凤阙.jpg】
老实说，这些评论看起来都十分友善可爱。但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看着会感觉头皮发麻？
私信也无比热闹。许多书迷热情踊跃地来到易天照的私信，试图与易导演进行亲切友好的交流。
易天照没有像江上弄潮生一样一条一条看去，因为她已经汗流浃背了。
在2016年，粉圈维权已经有了一套初级流程，但几年后那种粉圈大规模维权、控评打投、按闹分配的动作，在此时还是十分新鲜的。顶层流量的粉丝可能会稍感熟悉，但纸片人粉丝，是绝没有这套玩法的。
更何况，无论是江上弄潮生还是易天照，从来没做过粉圈维权的对象！
江上弄潮生自不必说，她是德高望重的老武侠大家，世上很少有书粉或者角色粉会去冲原作者的。
易天照是吃公家饭的。手里端着华视的铁饭碗，头上顶着公家的铁罩子。各路明星的粉丝再不长眼，也没胆子去华视头上冲锋。
二人几时见过这种阵仗？
江上弄潮生觉得很有趣，但易天照不同。
她已经从满屏的温馨言语、礼貌用词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第59章 奶黄流心爆浆牛乳酥酥包
比起粉丝维权，更让易天照心烦的是江上弄潮生的态度。
《凤戏游龙之天机楼》作为江上弄潮生的第一部作品，虽然文风清丽，飘逸洒脱，但在情节上，确实有很多稍显稚嫩的地方。甚至于，可能还会有些未脱俗套的情节和逻辑上的硬伤。
这些东西几十年来都被讨论烂了，希望江上弄潮生能做一次大修的人不在少数。如今正值《凤戏游龙》影视化，这些问题又被炒了冷饭。
三个臭皮匠还赛过诸葛亮呢，几百号粉丝去提意见，其中肯定会有一些很有建设性的建议。
很不巧，江上弄潮生听取了这些建议，并将之付诸于自己的剧本。
易天照：……
一边是不断改剧本、精益求精的江上弄潮生，一边是日程表很紧，浮皮潦草地完成拍摄任务的杨唤宜。易天照夹在二人之中，感觉自己像个可怜的裱糊匠，东补一块西糊一下，却还是漏了满身的风。
易天照很想劝说江上弄潮生，不必改剧本了，杨唤宜根本不会照着演的。她现在已经把大部分字多的台词都甩给李懿了。
易天照很想劝说杨唤宜，用点心吧，你知不知道你推掉不演的，是江老师斟字酌句，推敲了几天才定下的情节？
易天照很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当初为什么要请杨唤宜来当这个女主角？不知道齐大非偶、庙小容不下大佛吗？
加上原着粉那边的虎视眈眈，易天照可说是四面楚歌，短短一周时间，瘦了十斤。
——
比起易天照的焦头烂额，商叶初最近的日子倒是称得上一句清闲。
商叶初在《天机楼》的戏份只差最后一场了，就是第一次出场时的舞蹈。由于那场戏需要搭布景，所以暂定于一周后开拍。
商叶初每天上午准时去杜晓棠那里练舞，下午就窝在书店，一本一本地看《凤戏游龙》。
今天倒是稍有不同。商叶初没有待在书店，而是坐在甜品店中消磨时光。
出于谨慎的考量，商叶初把自己拍照用的那几套《凤戏游龙》都买下来了。
武侠小说的黄金时代，流行一种口袋书——书本大小和衣服上的口袋相仿，字体略小，无论是纸质还是印刷质量都比较粗糙。这种书价格低廉，可以随身携带，方便人们随时随地翻阅。
商叶初现在正在读的《凤戏游龙》就是口袋书版本的。小巧玲珑，封面上还画着身着绿衣的男装萧凤阙。
李懿如约来到甜品店的时候，就看见商叶初正在用刀子切着一只爆浆流心面包，桌上扣着一本《凤戏游龙》。
见李懿到了，商叶初停下了切面包的动作，扬眉道：“你很准时。”
李懿头上戴了一顶黑色棒球帽，上身穿着一套白色t恤，外面罩着一件黑色连帽印花卫衣，下身穿着一条咖色牛仔裤。身上还背了个半新不旧的帆布书包。整个人看着青春洋溢，清爽俊朗，像个刚刚从校园里出来的男大。
商叶初立刻对对方的衣品进行捧场：“看惯了你穿古装，现代装也很养眼嘛。”
李懿毫不掩饰地露出十分阳光的笑容：“真的？你今天也挺……也挺……”
李懿看着商叶初身上的廉价地摊货，“也挺”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李懿从小生活的环境让他无法昧着良心对商叶初的打扮夸出口来，只得简略道：“你今天真是光彩照人。”
商叶初脸不红心不跳地接下了这句赞美，“你想吃什么？扫码自己点。”
说完这话，商叶初就又抄起刀子，开始切她的面包。
金黄酥脆的面包表皮在刀下爆开，软白色的面包心被整齐地切断，露出奶黄色的奶油流心。
蓬松绵软的面包还是热的，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气。
李懿看得眼馋，忍不住道：“你那个是什么？我也想要一份。”
“奶黄流心爆浆牛乳酥酥包，”商叶初面不改色地念出这个羞耻的名字，“有袋装的和现烤的。我这只是现烤的，不过要等好半天。”
“那我也要现烤的。”李懿拿出手机，开始扫码点餐，“你常来这家店吗？这家店有什么好喝的吗？”
“我也是第一次来。”商叶初叉起一块面包，“不过要是问喝的嘛……”
“商叶初！”
一道声音在李懿背后响起。他讶然回头，便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正在向自己和商叶初所在的这桌走来。
李懿并不认识来人，他微微蹙了蹙眉，看向商叶初，“你的朋友？”
商叶初点点头，放下刀叉，站起身来道：“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上学时的朋友，她叫盛文芝。盛文芝，这是李懿，我在剧组的朋友。”
盛文芝脸色微微一僵，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向李懿伸出手：“幸会。”
李懿也站起身，象征性地和对方碰了碰手，便迅速收了回去。
“坐吧。”商叶初见两人已经行了见面礼，便道。
坐下之前，商叶初略带几分欣赏地看了看盛文芝今天的装扮。
盛文芝今天打扮得很时髦，穿着一件面料柔软的黑色高领衫，下身是一条打褶宽腿裤，外面罩了一件长款驼色男士风衣。整个人说不出的知性干练，明明是中性风的打扮，却又有种内敛的女人味。
盛文芝和李懿今天都打扮得很不错。土老帽商叶初坐在他们俩中间，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品味。
也许以后该跟盛文芝取取经，提升一下衣品什么的。商叶初默默想道。她现在没钱，穿衣打扮自然只能往后稍稍。等以后有钱了，可不能再被人嘲笑衣品土气。
三人坐下后，盛文芝挑剔地打量了李懿两眼，转头对商叶初道：“你问我哪家甜品店好吃，还说要带我见见你的新朋友——就是他？”
这句话中的不屑连藏都不藏，商叶初手中的叉子打了个滑，在餐盘中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盛文芝的情商，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都一如既往地令人窒息。张口就要得罪人。
商叶初顿了顿，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是。这家店有什么好喝的饮品吗？我口渴了。”
说着，商叶初把自己的手机点单页面推给盛文芝：“帮我选一下。”
盛文芝噎了一下，不再说话，低下头挑选饮品去了。
李懿冷眼打量着二人的互动，在商叶初看过来之后，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们两个感情真好。”
“……”她和盛文芝感情好？商叶初简直听得想吐。
她把盛文芝叫出来，主要是为了防止尴尬。李懿和她年纪相仿，又在同一部电影里合作，商叶初怕搞出什么暧昧的误会。
在同一部作品共事的演员最好保持纯友谊，这是商叶初的看法。
因此，叫一个“姐妹”来就很有必要了。虽然她和盛文芝不算什么姐妹，但仪式齐全了就够了。
盛文芝冷哼一声，显然也对李懿的话不以为然。
商叶初厚着脸皮道：“还好吧，毕竟是我的闺——”
“选好了。”盛文芝硬邦邦地打断了商叶初的话，“你看看喜欢哪个？”
商叶初扫了一眼盛文芝点的东西，都是些高糖高热量的饮品，不由奇怪道：“这家店擅长做甜东西吗？怎么你点的都是‘爆甜’口味？”
商叶初自然喜欢这个，可是李懿能喝这种口味吗？
“根据你的口味来的。”盛文芝很自然地拖过商叶初的盘子，开始帮她切面包，“你从初中起就喜欢甜的。”
“好吧。”李懿是商叶初请来的，自然不能就这么冷落人家，商叶初只好把自己的手机推给李懿，“你看看这些，有你喜欢的吗？”
盛文芝拧了一下眉头。
第60章 打戏
“我要这个吧。”李懿还真点了一杯盛文芝选的鬼东西。
商叶初看得出盛文芝不喜欢李懿，便琢磨着用吃的堵住盛文芝的狗嘴，“你想吃点什么？现在一起点比较快。”
盛文芝只点了一杯不加糖的柠檬水。
柠檬水上得很快，盛文芝戳弄着玻璃吸管，浅浅地啜了一口。
商叶初有要紧事问李懿，便先递了个话头：“你今天没戏份吗？”
“没有。”李懿支起下巴，“我的戏份大多数都是和杨老师一起的。今天她没时间，于是我也就闲了下来。”
“哦……”商叶初轻轻拖了个尾音，露出关切的表情，“话说，你的胳膊还疼吗？”
“嗯？”李懿莫名其妙，“什么胳膊？”
盛文芝停下吸柠檬水的动作，看向商叶初：“什么胳膊？”
商叶初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肘部，“我前天看你拍打戏的时候，这里撞到树干上了。手肘那里皮很薄的，没受伤吗？”
“原来是这个。”李懿露齿一笑，“擦破了一点皮，一点都不疼。”
盛文芝插嘴道：“他在电影里演什么？打手？保镖？”
“都不是，是杀手哟。”李懿的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一拳打死四个又瘦又弱的男人的那种——”
盛文芝的吸管打了个滑，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李懿。
商叶初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事情上，便趁着俩人拌嘴的时机，敲了两下手机。
盛文芝的手机屏亮了起来，解锁一看，消息栏里只有五个字：【有事，别插嘴。】
发送人：小叶子。
“……”
盛文芝看了一眼李懿，低下头不吭声了。
商叶初继续关心李懿的身体健康：“昨天拍打戏的时候，你好像腿不舒服？我看你的步态有点怪。”
“啊？”李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是——那是一种腿法、呃，怎么说，一种步法的前奏。”
“腿法？步法？”商叶初饶有兴趣道，“你小时候练过武术？”
李懿不知该怎么向商叶初解释这个，便含糊道：“嗯，练过很多年。”
“难怪你的打戏那么利落，”商叶初夸道，“看着很养眼。不怕你笑话，我还模仿了两下子呢。”
“你模仿了什么？”李懿露出好奇的表情。
“就是这个。”商叶初说着，伸出一只手，用手指模仿踢腿的动作，“嗖——一下子，就飞出去了。”
李懿居然还真的看出了商叶初的手指舞是哪个动作，见状摇了摇头：“我劝你还是不要模仿这个动作了。”
“哦？为什么？”商叶初促狭道，“独门绝学？”
“那倒没有。”李懿的眼神和语气都十分坦诚，“这一招我练了五年才练熟。”
刚刚咬下一口面包的商叶初噎了一下，差点没被噎死。
盛文芝嗤笑了一声。
“你觉得很可笑？”李懿扬了扬眉。
盛文芝正要说话，被商叶初用警告的眼神看了一眼，便再次闭上了嘴巴。
李懿浑不在意道：“我早就注意到了，你的身体不是很好。这个动作，如果不是童子功的话，很伤身的。你还是不要再做了。”
商叶初费力地把嘴里的面包咽下肚。正在此时，李懿点的烤面包和茶终于到了。
李懿拿起刀子开始切面包，神情十分专注。
商叶初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李懿切面包的手十分粗糙，和李懿那张精致的面孔毫不相称。每根手指上都有一层大小、形状、薄厚不一的茧子。叉起面包时，翻起的掌心也有一层薄茧。
李懿毫无疑问是个公子哥，平日的作风和言谈都证明了这一点。这双手……
商叶初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商叶初今天约李懿出来，本来是想旁敲侧击地向对方请教一下武打戏的窍门。
李懿的打戏和商叶初学习或者观看过的那些打戏很不一样，干净利落，虎虎生风，毫不拖泥带水。一拳一掌一招一式，处处带着凛然的杀气。
可以这么说，在演文戏的时候，李懿就像一只误入文明社会的野人；但在拍打戏的时候，他比谢岸还要谢岸。
商叶初想演萧凤阙，自然是眼馋李懿的身手的。
李懿长得就像个小白脸，气质也过于温和无害。商叶初从来没把他往“从小习武”这个方向揣度过。
鉴于对方表现出来的公子哥和关系户做派，商叶初很自然地以为，对方是在拍戏之前请了什么专业武术指导，恶补出来的这套本事。
一对一的专业武术指导，在娱乐圈出山一次的价格在十万到几百万不等。就算把商叶初拆了卖也请不起。商叶初想从李懿这里薅点羊毛，即便是一星半句的提点，对零基础的商叶初而言，也是受用无穷。
在杨唤宜下马之前中，商叶初是绝不能对女主角的位置露出一星半点的觊觎之心的——一旦被人发现什么端倪，等待她的将是极其严重的反噬。
为此，商叶初才没有在剧组和李懿讨论武打戏的问题，而是将对方约在外面，以朋友闲聊的方式引出了这个话题。
结果，看着李懿这双手，再结合他刚才那句“练了五年”，商叶初顿时发现自己犯下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谁说小白脸不可以从小练武的？
谁说关系户就一定不学无术的？
谁说公子哥的主业就一定是吃喝玩乐？
商叶初此刻无比后悔自己平时为什么不多多观察一下李懿。但话又说回来，谁也不会在聊天的时候没事盯着别人的手看……
商叶初不死心道：“系统，我记得系统面板里有武力值这一项吧？你能看出别人身上的武力值吗？”
“可以。”
“李懿的武力值是多少？”
103顿了顿，道：“正常人的武力值一般都在10到40之间浮动。”
“欸？”商叶初有些疑惑，“我不正常？我为什么是0？”
“你的身体不好，”103道，“在身体状态稍好、不熬夜、饮食正常、运动量正常的时候，你的武力值也曾达到过8、9点左右。至于为什么你每次看都是0，是因为那样的时候太少了。”
“好吧。”商叶初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李懿有多少？”
103继续道：“坐在你旁边的盛文芝，武力值有五十，这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欸？”商叶初有些诧异，“她什么时候去练的武术？”她还以为盛文芝和她一样是战五渣呢。
“女打星杨唤宜，武力值大概在六十五左右。你不要觉得这个数值低，因为打星的打戏以观赏性为主，实用性为辅。这六十五已经足够杨唤宜在打星这一类型中横着走了。”
商叶初倒是不意外，荧幕上的打戏和实战中的打戏是两码事。荧幕上花拳绣腿缠斗不休，拳拳到肉虎虎生风；而真实生活中的“打戏”，则是锅碗瓢盆齐齐上，一群小混混像乌眼鸡似的打架斗殴。后者放到影视作品里，是没人愿意看的。
“好吧。”商叶初喝了一口甜腻的芝士奶盖牛乳茶，“你铺垫了这么久，我的打戏还差多少能达到李懿的水准？李懿的武力值到底是多少？”
103沉默了。
“说话。”商叶初道，“我不怕打击。”
103简短地吐出了一个数字：“130。”
商叶初：“……”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商叶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像要把肺泡咳破！
“怎么了？呛着了？”李懿连忙从座位上起身，想给商叶初拍背。
商叶初一边咳嗽，一边惊恐地躲开了李懿的铁砂掌。她怕李懿一掌把自己拍死。
盛文芝瞥了李懿一眼，开始给商叶初顺气：“喝得那么急干什么？喜欢喝再打包一份回家。”
商叶初一边剧烈地咳嗽和喘息着，一边对李懿摆了摆手，艰难道：“抱歉，李懿、咳咳！我有点难受，我先——”
“我陪你一起去。”李懿立刻道。
“不是，我先、去趟洗手间洗把脸。”商叶初抽出纸巾拭了拭眼泪。
李懿一愣，讪讪地收回了手。
商叶初已经对李懿失去了兴趣，不想再和这个怪力男待在一起浪费时间了。对方的打戏之路和商叶初的道路根本不一样，学他那套东西，商叶初怕把自己学死了。
商叶初想把盛文芝叫到卫生间，和对方商量一下怎么把李懿打发走。便给盛文芝使了个眼色：“你陪我一起去吧？”
李懿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你们？一起？”
盛文芝脸色一僵，咬着柠檬水的吸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去。”
没眼力见的家伙。
商叶初只得自己去了卫生间，草草洗了把脸后，照着镜子开始发愁。
良久，103忽然听商叶初道：“系统，我能贷款吗？”
第61章 替身
“贷款？”103稍稍一猜就知道商叶初是什么意思，“贷款武力值？”
“对。”商叶初忍痛道，“即便是高利贷也可以，借一还三什么的……”
“不行。”103冷漠道，“没有这样的规矩。”
商叶初眼珠子转了转，“那如果我遇到危险呢？比如突然遇到什么歹徒，必须要打败他才能安全之类的？10点以下的武力值可保不了命。”
103顿了顿，很不情愿道：“根据条例，这种情况下系统可以强行拔高你的武力值。但你说的这种事情属于极个别情况，发生概率极小。”
商叶初眼睛一亮，选择性忽略了后半句：“强行拔高？白给？”
“怎么可能。”103冷漠道，“当然会付出很严重的代价。你的身体会虚弱很长时间，卧床不起、水米不进。但与此同时，你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将提升的武力值用1.5倍的体重补足，否则——”
“否则什么？”
“会死，不死也没半条命。”103一字一顿，“系统会在第31天强行抽干你的体重进行补足。”
103语调森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假设你兑换了70点武力值，1.5倍也就是105千克体重。你就算昼夜不停地吃，也吃不了这么多。也就是说，在第31天，你将会被一口气抽干几十公斤，在物理上变成一具干尸。”
商叶初在脑海中动动手指，将这个方法划入备选区。
经过长久的磨合，商叶初已经对系统了解很深了。甚至还探索出了某些诀窍。
譬如，系统名为“体重兑换系统”，然而在判定什么东西算是“体重”时，标准是十分机械的。
按照常理而言，食物在化为脂肪和血肉之后，才能算得上是属于某个人的“体重”，否则就只是储存在胃袋子里一些食物糜罢了。
但在系统这里，只要东西进入了商叶初的胃，就能算是商叶初的“体重”了。在兑换时，胃里的内容会首先被当作多余的体重兑换掉。
商叶初曾经做过一个实验。她将系统面板上自己的体重数值精确到了克，然后在嘴里含了一口水。
在系统判定中，含着这口水时，商叶初的体重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在商叶初将水咽下去的瞬间，她的体重立刻增长了四十克。
也就是说，“进入”商叶初身体内部的东西，都能算是商叶初体重的一部分。
这无疑是个巨大的漏洞，商叶初很早就发现了这个人工智障判定。甚至于，她曾经试图钻系统空子，在吃完一餐饭后迅速兑换掉胃里的内容，肚子空下来后立刻开始吃下一餐。
理论上讲，按照这个方法，商叶初可以昼夜不停地像永动机一样吃下去，源源不断地迅速兑换数值。可是理论终究是理论，实际操作起来困难重重。
首先是生理上，商叶初的牙口和胃不可能支持这种吃法。嚼东西嚼久了，牙齿和腮帮子都会告急；胃里刚出现食物，胃酸刚刚分泌，食物就嘭地不见了，这种情况也是违反人体规律的。
其次是心理上，商叶初很快发现，按照这个吃法，她会迅速地对一切食物产生厌倦之情，甚至生理性抵触。把自己吃成厌食症无疑是杀鸡取卵的做法，商叶初很快就不再尝试了。
最后则是出于谨慎的考量。商叶初不清楚这个判定方法到底是bug，还是合乎系统规则的合理判定。如果是后者还好，如果是前者，倘若她贪得无厌，吃起来兑换起来没完没了，最后被系统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发现了异常，把这个bug给修复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一顿饱和顿顿饱还是有区别的。因此，商叶初有意将每日的“体重”兑换区间框定在一千克到两千克之间。其实这已经很多了——要知道，正常人一天增长一斤体重已经算快的了。
其实，商叶初此刻最缺的，还真未必是武力值，而是把打戏打得好看的本事。
《天机楼》的拍摄已经进入尾声，第二部开机选角至少要在一个月之后。
假设商叶初从今天开始，一天兑换两点武力值，一个月后也能达到60多点——这已经足够了。
但是，如果空有武力值而无观赏性，只会在镜头前打一顿老拳，就算把摇臂和镜头捶碎了，易天照和观众也不会认可她的，顶多会觉得她发癔症了。
商叶初叹了口气。
商叶初洗了脸，出去把剩下的东西吃完后，便草草结束了这场聚会。李懿已经没用了，盛文芝本来就没用。和这两人在一起，完全是浪费时间。
卸磨杀驴的商叶初已经瞄准了下一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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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楼》拍摄现场。
商叶初来到片场时，剧组正拍到天机楼楼主和萧凤阙对打的情节。
这段剧情是回忆杀，讲的是萧凤阙初到天机楼时，天机楼楼主考校她功夫的事情。
天机楼楼主是曾经的古装美男子江尔镜饰演的。他年纪已经不轻了，好在演技出众，顾盼之间仍有一种飞扬的神采。
商叶初当然不是来欣赏江尔镜的演技的，而是来欣赏他的打戏的。
江尔镜的打戏风格与李懿截然不同，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别有一种飘逸俊秀之美。
其实从观赏性讲，江尔镜的打戏更好看一些。但对方这套功夫毕竟累积了几十年的经验，商叶初担心自己学不来，这才优先向李懿伸出了橄榄枝。
武术指导何源正在对江尔镜和杨唤宜讲解动作。这场戏，二人需要先从屋顶上飞下来，飞到竹林中，然后在竹林里对打。
拍摄日程紧凑，讲解完毕后，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来给江尔镜和杨唤宜绑威亚。
杨唤宜看了一眼在自己腰间忙活的工作人员，冲自家助理使了个眼色。
助理立刻会意，走到易天照身边，低声道：“易导，杨姐这场要用替身。”
“替身？”易天照皱了皱眉，“这场戏按照原定计划昨天就该拍了。况且，杨老师当时说的是亲自上阵，不用替身。”
助理硬着头皮道：“杨姐她今天吊了一上午威亚了，在水泥地上滚了十几遍，身上很疼……”
易天照听得简直想笑，在《危城特使》里上刀山下油锅也甘愿，在《天机楼》里，就连根钢丝也不愿意吊了？
“小李，把替身演员请来。”易天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瞥了杨唤宜一眼。后者不自在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剧组的女武替是个年纪与杨唤宜相仿的强健女人，身材比杨唤宜更高大些。对方来到现场之后，便沉默地接过了威亚，自己给自己绑起来，看着经验十分丰富。
杨唤宜打量了两眼女武替，神色有些不快。助理见状，连忙上前：“杨姐，怎么了？”
杨唤宜低声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助理又哭丧着脸跑到易天照身边：“易导，有没有更苗条些的替身？”
“什么？”易天照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更苗条一些的替身。”助理小心翼翼道，“这个替身和杨姐身材差别太大，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替身。”
易天照再也压不住火气，冷笑一声：“她把戏演成这个样子还不嫌丢人，倒是怕观众知道她用替身丢人了？告诉她，就这一个，爱用不用！”
助理快急哭了：“易导……我这，您、唉！”
“易导，我可以试试。”
一道清凌凌的女声传来，助理简直如闻天籁，转过头一看，又愣住了。
来者竟然是那个被杨姐夸过演技好的花魁演员！
“你？”易天照心头犹然忿忿，语气也不太好，“你要试什么？”
商叶初微微弯了弯眼睛，笑容温良无害：“我以前在别的剧组做过武替。”
“你做过武替？”易天照陡然拔高了嗓门，随即意识到周围的目光，平复了一下嗓门，“你比划两下子给我看看。”
商叶初做了个踢腿的动作，结果差点一脚踢到杨唤宜的助理。
“欸！”助理吓得一闪，“你注意着点！”
商叶初连忙停下动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没事儿吧？抱歉抱歉……”
“没没没。”助理抚着自己的胳膊，“就是吓了一跳。”
商叶初又转向易天照，不好意思道：“易导，这里的话，我施展不开……这样吧，我给您飞一段威亚看看，您就知道我合不合适了。”
第62章 武。
《天机楼》是给华视六套填黄金档用的影片，一刻也耽误不得。
易天照瞥了一眼杨唤宜，见对方已经坐回躺椅上闭目养神了，心里不由一怒。她倒是清闲！
死马当活马医，易天照对商叶初点点头：“行，你上去试试。不过要是做的不好浪费了大家的时间，我可不饶你。”
反正有威亚吊着，剧组的安全措施做得也挑不出毛病。最严重的后果也不过是商叶初吊在半空中乱扑腾，难看归难看，死不了人。
商叶初没有排练过这一场，易天照将武指何源请到商叶初面前，简单地讲了讲动作要领。
何源根本不相信商叶初有任何武打功底，虽然讲解得还算详细，其实心底也在等着看这个年轻人笑话。
这小年轻大概以为吊着威亚比划那么两下子，一场打戏就算完事儿了——外行！
人的基因里天生恐惧危险，高处就是危险之一。吊在钢丝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基因中的恐惧会被发挥到极致！
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话，甭管是七尺大汉还是三岁女娃，吊上去都得尿了裤子。除非是不怕死的疯子或者精神病人——可这世上，有谁不怕死呢？
再说了，就算这个瘦弱的小姑娘是个傻大胆，那从威亚上飞下来之后呢？她会打吗？
江尔镜可是老行家了，这个姓叶的小孩儿要是对着他老人家来一通猴子挠人或者八爪章鱼舞，多招笑呢？《天机楼》成了喜剧片？
尽管心中腹诽不止，何源也没表现在脸上。相反，他无比详细地对商叶初讲了每一处动作要领、走位和打斗频率，看上去倒真是个尽心竭力的老师。
闹去吧。这部片子从主角到导演，个顶个的应付差事。他在这里把东西讲透讲明白，过一会儿这个姓叶的小演员闹了笑话，也怪不到他头上。
何源细细说了，说完后还叮嘱了一句：“记得住吗？记不住就让场记给你走位提示一下。”
毕竟只说了一遍，谁也不是过耳不忘的天才。
商叶初抿唇一笑：“谢谢何老师，您说的很详细。”
何源微微一愣，随即轻声一叹，“详细就好——去吧。当心点。”
杨唤宜从助理处知道了商叶初要当自己的替身，细眉拧了起来：“她？真的行？”
“您不是说她演技好嘛，”助理擦着汗，“杨姐，她身材和你差不多，个头虽然差了三四公分，但打戏运镜快，看不出来的。”
“我不是担心身材和演技的事儿。”杨唤宜疲倦道，“她怎么打，在观众眼里就是我怎么打。别砸了我的招牌。”
助理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只得含糊道：“先看看吧。其实易导也不太信任她，刚刚她走之后，易导又叫副导演去别的剧组找武替了。”
杨唤宜的脸色这才好看些：“先对付着拍一拍，大不了两个武替镜头一起用，把她的身材和另一个武替的打戏剪到一起。”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嘛，这种事，娱乐圈人人都会。
三个人才能凑出一个萧凤阙，搁这儿玩拼多多呢……助理腹诽两句，没吭声。
另一边，商叶初已经坐着升降台到了屋顶上，威亚也已经绑好。等机位调整好，就要开吊了。
从刚刚商叶初找导演毛遂自荐开始，系统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而如今在这五米的高空上，系统不安的感觉已经到达了极点。
商叶初会不会打戏，他还能不知道吗？不ri的一声摔成糊糊已经算命好了。
“你想做什么？”
“我不得不警告你，武力值再高也架不住自己找死。”
“为什么不回答我？”
“总要提前通个气吧？”
“这钢丝很结实，就算再吊十个你也不会有事，你是没办法用这种方式钻空子的。”
无论103说什么，商叶初都充耳不闻，只是站在屋檐边，看上去跃跃欲试。
“预备——”易天照已经在那头发话了，“最后一遍，各机位确定自己的位置！”
商叶初将手缓缓伸到腰间。
“清场！各就各位！”
“吧嗒。”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动，明明那么小，但103听了个一清二楚。
“你做了什么？”103急道。
商叶初笑了一声：“我把威亚解开了。”
“！！！”
疯子！
“action！”
霎时间，商叶初纵身一跃！
疯婆娘！
103来不及多想，迅速启动紧急临时救援条例，将商叶初的武力值强行拔高到了70点——这是在这种情况下能保住命的最低数值。能让商叶初在半空中旋转360度团成一团，不会头着地摔得脑浆乱飞。
倏忽抟风生羽翼。
霎时间，商叶初仿佛肋下生了羽翼一般，游刃有余地在空中一跃！
空中人身姿轻灵，翩翩轻举，犹如骖龙翔舞，凤翱九霄！
103一愣，瞬间明白过来，商叶初根本没有解开威亚！
他被这个骗子给涮了！
103的系统核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五味杂陈”，一方面惊愕愤怒于商叶初的利用和欺骗，一方面庆幸对方没有真的疯到自己解威亚，摔个鼻青脸肿。
商叶初闭上眼睛，微微感受了一下四肢空前充盈的力量，微笑道：“骗你的。谢了。”
103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了。
仿佛肌肉记忆一般，商叶初凌空一踏，修巾薄袂，轻如柳絮，翩然而落。
坠絮飞无影。
商叶初双足在地上轻松一点，眨眼便稳住了身形。与此同时，天机楼楼主已经追到了她身后！
商叶初看也不看，回身便是一掌推出，天机楼楼主伸笛一挡，掌风与骨笛相接，发出“铮”的一声。
当然，无论是掌风还是运气，还是这“铮”一声响，都是要后期配上去的。
商叶初仿佛被楼主的真气震了一震，霎时连退三步！
与此同时，楼主手中的骨笛也寸寸断裂开来。
江尔镜将道具笛子扔了出去，欺身上前，开始与商叶初肉搏。
拳、掌、腿——不一时，两人已经交手了十几招！
商叶初动作干脆利落，矫若惊龙，蕴含着隐然的杀气。且不走空招，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冲着对方身上的命门招呼的。皮肉相接时，碰撞出了令人牙酸的闷响。
相比之下，江尔镜的动作更为优美，姿态翩然，若即若离，有一种游刃有余的试探感。
萧凤阙且战且退，二人不一会儿就打到了一片竹林中。明明是这么激烈的打斗，却连一片竹叶都没有碰掉。
二人打得酣畅淋漓，衣袂翻飞。萧凤阙武风刚毅，悍然如宝剑出鞘；天机楼楼主招式华美，风流如蝶绕庄周。
颤巍巍竹影走龙蛇，风声、杀声、拳拳到肉声。
打了数回合，天机楼楼主似乎厌倦了这种你来我往的把戏，忽而振袖一退，如同一片风中落花，飘到了几尺开外！
萧凤阙足尖点地，正要跃起追出去，天机楼楼主长袖一扫，并指隔空一点！
萧凤阙僵住了。
萧凤阙的身体僵在了原地，一只手还紧紧握着，是个正要出拳的姿势。然而这个姿势彻彻底底地卡在了这里，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
因为天机楼楼主点中了她的穴道。
沙沙。沙沙。
萧凤阙与天机楼楼主隔着婆娑竹影相望，此刻，天地间唯余风动竹叶声。
萧凤阙的眼珠艰难地动了动，闪过一抹不甘。天机楼楼主已经能在战斗中用真气隔空点穴了，这等修为，不是此时的她能撼动的。
天机楼楼主洒然一笑，忽地一抬手。
啪嗒。
一片竹叶无风自动，飞到了天机楼楼主手上，楼主转过身去，随意地摆了摆手。
一片碧青的竹叶轻轻碰到了萧凤阙身上某个地方，随即落到了地上。
下一刻，萧凤阙的双手颓然地落了下来，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穴道已经解开了。
风声中，遥遥传来天机楼楼主含着笑意的声音：
“年轻人，杀气太重了。”
第63章 刮目相看
“cut！”
易天照刚喊完cut，商叶初便连忙跑到江尔镜身边，急切道：“抱歉，江老师，我刚刚下手好像重了点——您有没有哪里疼？”
江尔镜一愣，随即哈哈一笑：“哎哟！要是这么说，那我可要讹你了。我这把老骨头哪哪都疼！”
江尔镜这么说，那就是没事儿了。商叶初松了口气。
另一边，易天照紧紧地盯着监视器，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易天照反反复复地将进度条拉过来，又拉回去，像给拉链上油一样。
武术指导何源傻愣愣地站在易天照身后，和她一起看着监视器中的画面。
良久，易天照吐出一口气来，站起身，很客气地对何源道：“何老师，您指导的不错。”
何源道：“啊，我指导的？”
何源道：“哦。我指导的。”
正在两人大眼瞪小眼之际，副导演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易导，源哥，武替找来了。不过不是女的，是个很瘦小的男的，身材和杨姐差不多，您二位看行不行？”
易天照摆摆手，“行行行。太行了。赶紧让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哦。啊？——”副导演一愣，“难道杨姐又愿意亲自上阵了？”
武指何源道：“这没你的事了，你也辛苦了，下班后请你喝酒。快去吧。”
副导演一头雾水地离开了，心里把朝令夕改的易天照和杨唤宜骂了个狗血淋头。
商叶初出了一身的汗，在确定江尔镜没被自己打坏之后，便开始四处找毛巾擦汗。
剧务助理殷勤地上前，手里捧着一沓热毛巾：“叶姐叶姐，这里。”
商叶初诧异地看了剧务助理一眼，捏起一张毛巾，“谢谢。”
“见外，”剧务助理眉开眼笑，“有事您说话。”
商叶初正擦着汗，易天照和杨唤宜一同来到了她身边。
先开口的是易天照：“小叶，表现得不错。”
何止是不错，以易天照做这么多年导演的眼光来看，有这种本事，已经可以去个小成本武打片里混个女主角当当了。
杨唤宜的态度更直接一些：“辛苦了，给你包了个小红包，下戏后记得领。”
商叶初心下了然，这红包就是封口费了。
“谢谢易导、杨老师。”商叶初笑得很含蓄，看着还有点腼腆，“太久不打，其实有点手生。”
易天照拍了拍商叶初的肩，“太谦虚了。除了最开始跳的那一下，别的都很不错。”
商叶初识趣道：“那，那一幕，我再重拍一遍？”
易天照对商叶初的识相很满意：“既然你不嫌麻烦，那就再来一遍吧。怎么样，现在累吗？”
商叶初含蓄道：“有点，如果只跳一下的话，还是可以的。”
杨唤宜就在旁边，如果商叶初说自己一点都不累，那因为太累而用替身的杨唤宜可能会不太舒服。
“行。”易天照点点头，“尽快吧。”
商叶初又跟着机器长袍大袖地跳了一次。这次起跳十分完美，连何源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江尔镜正站在何源旁边。他们两个是老朋友了，在剧组时常闲聊。
江尔镜道：“你觉得那小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江尔镜斜了何源一眼：“别跟我这装傻。你看不出来？”
何源哼了一声，慢慢道：“最开始跳的那一下有些外行，不过一瞬间就找到状态了。和你对打的时候嘛……”
何源斟酌了一下，“能看出来，好像是一种很系统的武术，很有规则，很熟练，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太实用了。”何源高深莫测道，“这就太不实用了。”
这句话看似矛盾，但江尔镜一下子就听懂了。“太实用了”指的是这东西在实战中很好用，“太不实用了”，指的则是这东西缺乏观赏性，不适合展示在荧幕上。
毕竟，影视中的武术，还是以花拳绣腿为主的。
江尔镜拂了拂自己的肩，看了一眼正在导另一场戏的易天照，“可我看易导还挺满意的。你看看，从刚才开始，终于不拉着脸了。”
演员对导演的情绪是很敏感的，现在的易天照，明显没有刚刚那种“不过了”的架势了。
“那是因为合适。”何源咯巴咯巴捏了捏自己的颈椎，“你别小看那孩子，有点东西呢。”
“合适？”江尔镜被勾起了兴趣，“什么合适？”
“跟你合适呗。”何源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不由眉飞色舞，侃侃而谈：
“你的打戏风格，太华丽了。我早就跟你指出过，这毛病你几十年还没改。
“娱乐圈的打戏，就没有比你打得更花的。你忘了你年轻时候，那些剧评家怎么骂你的？‘生死关头，袖子飘飘；敌未殒命，姿势先凹。’”
江尔镜乐呵呵道：“怎么，你今天这是来揭短了？”
“放屁。”何源骂了句粗话，“可是那个叶小孩和你不一样，她的打戏太‘素’了。
“单拎出来看，她打的那些东西没什么好看的。可和你放在一起，那效果就大大的不同了！
“她能压得住你那种风格！”
江尔镜诧异地看了何源一眼。对这条滑不溜丢的老泥鳅而言，这句话已经相当露骨了。“真的假的？”
“一刚一柔，一荤一素；一个务实，一个张扬；一个干净，一个华丽。”何源说了句很内行的话，“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打个比方——就像是，就像是刚出剑炉的宝刀，上面还没有任何装饰，雪一样铮铮亮，但是刀尖上，挑了一片红色的花瓣……”
“什么刀啊花啊的，”江尔镜失笑，“我只觉得打得挺过瘾的，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最好的未必合适，合适的才是最好。”何源感叹道，“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监视器那儿看。画面张力绝了。在我眼里，简直可以比得上你年轻时和景尚飞打的那一场。”
“哟呵！这评价可高啊！”江尔镜睁大了眼睛，“老景那可都是真功夫！”
“信不信随你。”何源甩下一句。
另一边，易天照正在问商叶初，有没有兴趣在之后的系列里扮演个女配什么的。
有天赋有特长有潜力的艺人，在哪里都是香饽饽。易天照当然不会没眼力见到放走这只肥鹅。
“第二部里的反派女魔头——你看过《凤戏游龙》吧？”
商叶初点点头：“看过，不过只看了前面几本，后面还没看完。”
“第二部里有个反派女魔头，怎么样？这回不是大特了，是货真价实的女二号。”易天照翻着自己的手机，“不过你的形象不太适合反派。第三部里的女捕头也可以……”
易天照这是在给商叶初画大饼，商叶初兴奋地接话道：“女神捕天如水吗？那是我在《凤戏游龙》里最喜欢的角色！”
“你喜欢天如水？”易天照笑道，“这角色是不错。你回去看看这两个角色的戏份，我到时候通知你。”
在易天照看来，商叶初有容貌，有技术，有演技，飞黄腾达只是迟早的事。现在卖个好搭点关系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投资。
“好的，谢谢易导。”商叶初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易天照道，“别忘了领你的工资。你不是武行的人，工资立刻就结。”
“忘不了。”商叶初俏皮了一句，“这可是衙门放钱的日子。”
第64章 欲望
商叶初一边向财务处走，一边哼着小曲。
只看外表，商叶初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只是脸颊稍微红润了一些。但，生理上的变化是瞒不过103的。
“血压轻微升高，心率呼吸增快，部分肌肉收缩……”103念道，“你很得意？”
商叶初没有说话，一双手握成拳头，又缓缓松开。如此数次后，才开口道：“没有。只是有点……兴奋。”
性和暴力都关联着人类的原始欲望。慕强情结，即对强大的渴望，刻在每个人的天性之中。当这种渴望突然有了实现的机会时，那种快感、激动感和满足感是难以言喻的。
在获得武力值的那一瞬间，商叶初的心脏顿时狂跳起来，感到莫大的兴奋乃至亢奋！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力量——那种她一直渴求而不得的、最原始的力量。凌驾于一切道理、规则、法度之上的东西！
生理和心理的双重躁动在一瞬间降临。
大多数人的武力值都是日积月累的，变强的快感也是循序渐进的。而商叶初不同，她的武力值是在一瞬间暴涨的！
一个守财奴忽然获得从天而降的万两黄金，最先做的一定是捡起一块金饼来咬一咬，确定黄金的真伪；而一个弱者忽然获得庞大的力量，最先做的会是什么？
就算是完全没有暴力倾向的人，恐怕也会忍不住第一时间捶一拳石头树干什么的，试试自己此刻的膂力。
但商叶初不可以这么做。
商叶初只能耍耍花戏，甩甩袖子，轻飘飘地跳两下。做完这一切之后，再挂着温和从容的面具，对演员前辈、武术指导和导演笑脸相迎。
商叶初几乎是竭尽全力，才克制着自己没有真的跟江尔镜动手打一架。
如果不是丰富的演戏经验和严苛的专业精神束缚着她，那么落在江尔镜身上的拳脚，可能就是真的拳脚，而不是花架子了。
压抑原始的本能是痛苦的。商叶初的暴力欲没有得到释放，一口燥郁之气盘旋在胸口，心跳如鼓，头部充血，一双手不断地哆嗦着。仿佛有一把火在她的五脏庙里烧着，烫得她的心都要逃逸出胸膛了。
即便如此，商叶初脸上依然挂着最得体的微笑，仿佛心情很好似的，来到了财务处，来领她今天的“加班费”。
替身的工资与他们的工作难度和危险系数完全不成正比。这一场戏虽然得到了导演和武指的交口称赞，但商叶初拿到手的片酬只有三千块。
虽然替身赚的都是卖命钱，但他们的命，在这个圈子里，似乎没有商叶初想象中那么值钱。
拿到工资那一刻，商叶初说不惊讶是假的。她上一世拍的都是喜剧片，很少有什么武打镜头，由于她的咖位和体型，商叶初也没什么机会找替身。
在商叶初的设想中，武替飞檐走壁、上房揭瓦的，无论是工作难度还是危险系数，都比其他艺人高得多。一场戏怎么也得五位数起步。但问了发工资的财务后，商叶初才知道，普通武替的工资是按月结算的，而且，大多数人一个月的工资也才四位数。
商叶初拿到手的这三千，已经是易天照对她的格外关照了。
商叶初沉默地掂量着手里的三千，因为暴力和机遇而变得亢奋发热的大脑终于冷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受，只是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默默将三千块钱塞到口袋里后，商叶初转过身，正要离开财务处，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杨唤宜的助理，小薛。
小薛走到商叶初面前，露出惊喜的表情：“幸好赶上了，杨姐叫我把这个给你呢！”
说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小薛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封，不由分说塞到商叶初手里。
“拿着吧，”小薛笑得牙不见眼，“杨姐说你今天辛苦了，让我替她向你道谢呢。”
这是吉祥，也是封口费。收下这个红包之后，甭管商叶初愿意不愿意，她的那段打戏就完全属于杨唤宜了。
以后无论是采访问起还是粉丝提问，若有人问及这段戏，杨唤宜都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这段打戏是她亲身上阵拍摄。而商叶初只能三缄其口，甚至配合着撒谎。
商叶初摸了摸红包的厚度，抿嘴一笑：“杨姐真大方。那就谢谢杨姐了。”
小薛怕商叶初是新人，不懂杨唤宜的意思，便又叮嘱了一遍：“你打得好看，就是杨姐脸上有光，这是你应得的。”
小薛压低声音道：“比专业武替一个月的工钱都高呢！”
商叶初扯了扯嘴角，本想再敷衍几句，听到这话，却忽然觉得兴致缺缺起来。
“让杨姐放心吧，我做这行也很久了，不会乱说的。”商叶初垂下眼睛，脸上的笑容像白水一样寡淡虚假，“谢谢你。”
小薛不由一愣。但杨唤宜交给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便也没再多想，小跑着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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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婆娑，黄叶凋零。
天气已经很冷了，商叶初一个人坐在柳荫道的铁椅子上，正在数钱。
照理说，只要随便找个银行，把这些钱放进存取口，用不了三分钟就能数完。但商叶初不知怎么，竟然就这么坐在冰凉的铁椅子上，一张一张地数着。
簇新的钞票在指尖游过，商叶初大概数清了。
武替的薪酬是三千元，而杨唤宜的封口费是一万块钱。
商叶初将自己的片酬和杨唤宜的封口费一起塞进红封里，然后将红封放在了长椅上。
裹着白漆的铁椅子上面凸着个红艳艳的红封，有种冷冷的醒目。商叶初侧过身，凝视着自己的劳务所得。
一片枯黄的树叶落到商叶初肩头。
忽然，商叶初抬起一只拳头，重重地击打在了红封上！
一拳下去，厚实的一沓纸纹丝未动，商叶初指节的薄皮倒是被硌红了。
“嘭！嘭！嘭！”
商叶初连击数拳，拳拳都精准无比地打在了那沓昂贵的纸上，手指关节处的皮都被蹭破了。
这动作很滑稽——歇斯底里的滑稽。103看了半天，才勉强理解了商叶初的行为。
她是在发泄。
至于发泄什么？是不得志的郁闷还是愤怒，亦或是单纯的暴力欲？103不知道。
这个人是如此渺小、可笑、可鄙，只能用这种可悲的方式，在无人的角落宣泄自己丑陋的欲望和不理智的情绪。
商叶初打了几拳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小心翼翼地将红包收回口袋。
“走了。”商叶初站起身，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低级、失控，甚至可笑。103沉默地想着。
不知怎么，103又想起了商叶初纵身一跃的样子。
——可笑、可叹、可气，但也有点……可怜。
第65章 预备
午夜十二点的时针一过，商叶初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倒在了书店里。
幸好书店此时无人，否则恐怕当场就要打120。
身体酸软，四肢疲乏，头晕眼花，连牙根都在冒酸水。
命运的每一次馈赠都暗中标好了价格，商叶初让系统强行“馈赠”了七十点武力值，现在，是该她还债的时刻了。
“由于你的武力值波动很大，很难得到精确数值，”103冷冷地宣布道，“因此，初始武力值以人类平均值计入。即为10—40点的中间值，25点。”
商叶初将自己裹在厚厚的电热毯和棉被中，闻言艰难地张了张嘴，想说一句谢谢。但只发出了一点气音。
“因此，31天之内，你需要偿还45点武力值对应的1.5倍体重，即为67.5千克，也就是135市斤。”
“平均下来，你每天要交出4.5斤体重。”103道，“从现在开始计数。”
商叶初摇了摇头，又胡乱点了点头，在脑海中和103对话道：“我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
“三天。第一天最严重，症状会逐渐减轻。”
“那就好……那就好。”商叶初喃喃道，“我先……睡一会儿。呼……呼。”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商叶初重生以来最为黑暗的一个月。
进食，饮水，无休无止地进食和饮水。
商叶初的身体像一台开足马力的发动机，不断地搅碎食物，拌入水分，然后兑换，消失——休息几分钟后，再次进食，饮水。
商叶初感觉自己的胃就像一只蛇皮袋，无止息地装入东西然后迅速倒空。她现在已经不在意塞入口中的是食物还是垃圾，反正它们最终的归宿都是消失。
这是一种痛苦的酷刑。但商叶初毫不后悔。
与她得到的东西比起来，这点代价简直微不足道。人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东西就得到自己想要的，别说只有区区一个月了，就算她今生今世都要这样进食，商叶初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的。
用某部电视剧里的金句来说，时间像一头野驴，跑起来就不停。
一周后，商叶初拍完了自己的舞蹈戏。由于现在有了武力值打底，她的舞姿添上了一种力量之美，倒是更流畅、更有感染力了。
拍完舞蹈戏后没多久，《天机楼》就杀青了。
又过了几天，商叶初的债务也杀青了。
“恭喜宿主，”103冰冷道，“在你不要命的吃法下，你欠系统的体重已提前五天还清。”
商叶初听到103宣布完这一句，这才如释重负地倒回了被窝。
为了避免被抽成干尸的命运，商叶初这一个月过得是暗无天日。都快吃出胃出血了，总算是填吧填吧把债还完了。
这种吃法害得商叶初现在看见食物就恶心，也不知道这种症状什么时候能好。不过消除了隐患，商叶初还是觉得很值的。
商叶初缩回被窝里，根据自己上一世的经验算了算《天机楼》的大概播出时间。
《天机楼》一共拍了一个半月左右，武侠片后期制作复杂一些，后期制作大概还需要一个月时间。
按照华视的效率，制作完毕后，大概不久就要送去填黄金档了。
商叶初上辈子也是给华视六套拍过不少填黄金档的喜剧片的，对六太后的运作还算熟悉。根据她的推算，《天机楼》大概会在一月初播出。
每年公历年初，都是六太后最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个时候，贺岁档刚刚开始热乎，院线电影要么刚刚上映，要么还在预告期，自然不可能送到电视台来播。而暑期档的新片，也早就在去年的下半年放完了。
新年新气象，六太后不可能在公历年年初的黄金档放老掉牙的旧片子。因此，新出品的电视电影，就是这一阶段的不二选择。
自家出品的电影，从审核到放映都是一路绿灯。主打一个效率。
商叶初昏昏沉沉地窝在被窝里，又算了算《云倾记》的播出时间。
好嘛，《天机楼》上映后没多久，《云倾记》也会首播……
商叶初吸了两口水，打开手机里的电台软件，开始听说书先生讲《凤戏游龙》。
即便是最艰难的时候，商叶初也没放弃读《凤戏游龙》。眼睛和脑子实在太累的时候，她就打开听书软件，听里面的人念《凤戏游龙》。
三百多万字的《凤戏游龙》系列，商叶初连看带听，也算是读过三四遍了。
现在是十二月，书店里没有暖气。睡在冰冷的仓库地板上，即便是裹在厚被子和电热毯中，商叶初也感到一阵一阵有点冷。
是时候租个房子去了。商叶初心想。
《云倾记》的尾款到现在还没到账，以前的积蓄和《云倾记》的定金，商叶初都拿去吃喝补体重了。
不过她最近又跑了几个龙套，尤其是当了两部戏的大特，三部戏的中特，加上花魁的片酬、武替的薪水，商叶初手头已经攒了两万多块。
杨唤宜给的一万块封口费商叶初留着另有用处，暂时不能动。这两万块钱如果租房子，大概能租到个什么样的呢？
商叶初两眼一抹黑。
正在商叶初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忽然“叮”了一声。商叶初打开一看，原来是银行卡发来的消息。
【华国银行】瀚海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于12月17日20:43向您尾号****账户完成银联入账交易人民币.00，余额.99。
！！！
《云倾记》的片酬尾款到了！
商叶初差点从被窝里蹦出来！
商叶初一挥胳膊，一股冷风遽然灌进被窝里，冻得商叶初一个哆嗦，赶紧裹紧小被子。
《云倾记》早在十一月月底就杀青了，杀青后半个月，这点片酬总算是到账了。
商叶初又数了一遍自己的积蓄。共有七万多块钱。
七万多块，足够了。足够商叶初去做那件想做的事情了。
现在，只需要静静地等着《天机楼》上映，然后，送给六太后一个惊喜了。
第66章 《天机楼》首播
2016平平淡淡地过去了，2017悄然而至。
一月份已经临近新年，中小学生差不多都放了寒假，工作党们也迎来了忙得脚不沾地的年终。
贺年档热热闹闹地宣传了起来，数不清的大制作、小制作、国产片、进口片，塞满了院线。各大平台和线下铺满了各种电影的预告和广告，这是一年中电影最繁荣的时节。
孙笑笑是一个初二学生。
紧张刺激的期末考之后，孙笑笑也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寒假。假期打头的日子，期末成绩还没出来。轻松又不那么轻松。
玩了一天，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家里正好开饭。
孙笑笑坐在餐桌边，兴奋地看着妈妈刚端上来的金黄的大龙虾。爸爸还在厨房煲蔬菜汤，还要等好久。
“快吃吧。”妈妈笑着道，“一会儿凉了。”
自家人吃饭没那么多讲究，孙笑笑戴上一次性手套，迫不及待地抓了一只大虾，大快朵颐起来。
妈妈打开液晶电视，里面正播着新闻联播。
孙笑笑一家人不太爱看新闻，妈妈立刻开始切台。
“看看电影频道在演什么？”孙笑笑啊呜啊呜地吃着大虾，含含糊糊道。
电影频道每天都在播电影，而且黄金档时段播的电影一般都不错。下限很高，可以当个无聊时的保底。
孙笑笑希望电影频道正在播的是爱情片，她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对偶像剧和爱情片很感兴趣。
妈妈也正有此意，按了一下遥控器上的“6”。
电视机的大屏切换到了电影频道，孙笑笑丢下虾壳，只见屏幕侧边有三个字，正是这部电影的名字。
《天机楼》。
孙笑笑不感兴趣地撇撇嘴，一看名字就知道这是一部什么类型的无聊片子。
“妈，换个台吧。”孙笑笑随口道。
谁承想，平常从不在意电影频道播了什么、只是放着电视当背景音乐的妈妈，竟然缓缓放下了遥控器。
“看看这个。”妈妈说。
“欸？”孙笑笑扁扁嘴，不过也犯不着为这种小事和妈妈争执，她低下头，继续去吃自己的大虾去了。
“汤来喽！”爸爸在桌上放下汤，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爸爸随意地看了一眼电视机，视线忽然定住了。
“天机楼？”爸爸挠了挠自己的眉毛，“这不是那个——那个啥吗？江湖小小生写的那个？”
“《凤戏游龙》，”妈妈的表情竟然有些兴奋，“这个好看！”
爸爸也坐到了桌前，一边戴手套一边道：“你上学那会儿，我还去图书馆给你借过这本书呢。”
孙笑笑好奇地抬起头，八卦的眼神在父母之间来回扫。
也许子女对爸爸妈妈的罗曼史总是有些探究欲的，连带着对这部名字不怎么起眼的电影，孙笑笑也升起了一点好奇心。
往日里，电视机在家里，只是作为吃饭时的背景音的。但今天，孙笑笑发现，父母竟然看电视看得很用心！
电影开头就是一片火海。男人的惨叫声、女人的哭声、小孩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很容易就让人理解了此刻的剧情——这里正在发生一起灭门血案。
半支羽箭隔着火海插在泥土中。
一只带血的小手费力地拔出箭支，凑近一看，只见箭杆上刻着三个小字：天机楼。
“天机楼”三个小字渐渐飘起来，铺满了半个屏幕，组成了电影的题头。随后镜头一转，三个字又渐渐淡化，最后化为一块颜色厚重的牌匾，挂在一座雄伟的高楼上。
镜头下移，一个身着青衫的青年，正站在楼门前，抬头望着这块牌匾。
青年面容俊美，神色端肃，眼神中带着一种看破世事的沧桑。
孙笑笑听到妈妈惊呼道：“这不杨唤宜吗？她来演萧凤阙？”
“妈，萧凤阙是谁？这部电影的主角？”孙笑笑好奇道。
妈妈点点头，专注地盯着屏幕：“是，她武功可厉害啊！一会儿你看了就知道！”
武侠片？那更无聊了。孙笑笑对打打杀杀不感兴趣。
爸爸打趣道：“那可是你妈的心中偶像，也是我的梦中情——哎哟！”
妈妈一筷子敲在爸爸头上，下手不重，爸爸却夸张地叫了起来：“你妈又虐待我——哎哟！”
“别叫了，看电视！”妈妈警告道，“都听不清说什么了。”
既然是爸爸妈妈那辈人喜欢的书改成的电影，想必情节一定老掉牙了——孙笑笑这么想着，兴致缺缺地扫了两眼。
谁承想，这部电影的情节居然还挺抓人的！
最开始，孙笑笑只是随便扫了几眼。
十分钟后，孙笑笑一边嚼着大虾，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二十分钟后，孙笑笑张着嘴，看着电视机屏幕上天机楼楼主和萧凤阙拳拳到肉的打戏，碗里的蔬菜汤已经凉了。
“年轻人，杀气太重了。”
散漫空灵的声音在屏幕中响起，天机楼楼主神秘的背影隐入竹林。
孙笑笑这才回过神来，揉了揉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的脖子，“刚才那老头还挺带劲的……”
“那可是你爸的心中偶像，也是我的梦中情人~”妈妈模仿着爸爸刚刚贱嗖嗖的语调，“江尔镜老成这样了？年轻时候可帅了。”
“他是不是幕后凶手啊？”孙笑笑连忙追问。如果帅老头还是大反派的话，那也太带感了！
“他不是。”爸爸一边扒饭一边道，“凶手是那个谁……现在还没出场呢！等会儿出来一个穿红衣服的老鸨子，他是凶手。”
孙笑笑：“……”
爸爸身为中年人，和年轻人有着不可逾越的代沟，完全不知道剧透是一件多么罪大恶极的事情，还在继续叭叭：
“谁演老鸨呢？以前那版是王升演的，五大三粗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男扮女装……”
妈妈也加入了剧透阵营：“江尔镜是好人，对萧凤阙可好了呢……”
孙笑笑傻眼地听着爸妈把这部电影的祖宗十八代都剧透了一个遍，再看电影中那飞檐走壁的画面，顿时觉得不香了。
“停停停！”她抗议道，“你们看过我没看过啊喂！”
正在一家人快快活活地吵嘴时，电视机屏幕忽然一暗。
孙笑笑的注意力自然被吸引了过去。
下一秒，一道昏黄暧昧的光线缓缓在屏幕上凝成一个点。光点渐渐放大，孙笑笑这才看清，原来那个光点，是一个人的指尖。
一位身姿清瘦修长的美人庸倦地靠在窗边，手中拿着一杆长长的玉烟袋。夕阳斜照，橘红的夕光衬得这幅场景像一幅油画。
镜头拉近了，从美人的指尖，缓缓滑过她丝质的衣裳，滑过她修长的颈项，最后停驻在她的半张脸上。
她很美。
她的相貌并不能算是精致绝伦、毫无瑕疵。但她的气韵却如同梨花院落里的春月，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她。
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眼波流转时，就像皎然的月光洒在一地的梨花上。
镜头在凝视着她，从她的额和颊，再到眉眼，再到嫣红的嘴唇。绛红的口脂已经没了一半，那双嘴唇看起来像一片残缺的花瓣。
她的半张脸隐没在昏黄的阴影中，叫人不辨喜怒。雪花银的烟袋锅子轻轻叩着窗台，被落日照出冰冷耀眼的光。
她就像一座玉雕。
孙笑笑家的电视机是55寸的。镜头给女人来了一连数个怼脸特写，硕大的屏幕上全方位展示着女人的风情，刹那间，整间客厅仿佛都亮堂了起来！
“啊呀。”孙笑笑忍不住叫了一声。
“怎么了？”妈妈连忙转过脸来。
“没。没事儿。”孙笑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电视屏幕。
丫鬟的声音适时传来：“娘子，朱公子他们来了。”
花魁娘子闭了闭眼，将玉烟袋随手丢在榻上。
镜头一转，便到了一间华美无双的大厅里。刚刚那位冷若冰霜的花魁赤着双足，踏着如云的锦缎翩翩起舞。
她已换了一身水红色衣裳，颈项白腻如雪，腮容艳如桃花，眼波粼粼如春水。
春笋般的手指间，捏着一柄小巧的绢绸扇。丝绸的光泽与她指上的珍珠戒指交相辉映，显得更为莹润动人。
她的脸上挂着明媚动人的笑容，在锦绣台上旋转，裙摆如水波般飘动，纱带如流云般曼舞。
桃花眼，芙蓉面，石榴裙。醉沁人心。
满堂客人怔愣地望着她的舞姿，已然是如醉如痴。
满堂花醉三千客。
舞曲已经到了尾声，就像一片灿烂辉煌的朝霞忽然渡为一片凄艳的晚霞一样。
一舞终了，花魁顺手将自己手中的绢绸扇丢了出去，满堂客人像着了魔一样拥挤飞扑，争夺着这把扇子，乱作一团。
“我的！”
“眠眠姑娘！眠眠姑娘！”
“我出三千——三千！”
数不清的红绸、珍珠、宝石、小金饼像雨点一样冲眠眠掷了过来。花魁沉默地跪坐在地上。宝石和金饼压住了她的裙摆，珍珠擦过她的额头，在上面刮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老鸨笑得合不拢嘴，却还要出来维持秩序：“诸位！诸位！眠眠今日只跳舞，不接待宾客！”
丫鬟们连忙上前，扶着眠眠向楼上去了。
虽然被剧透了老鸨子是幕后黑手，孙笑笑此刻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她甚至意识不到老鸨已经出场了，目光追随着那位花魁，连对方婷婷袅袅地上楼的背影也不肯放过。
不知为什么，孙笑笑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油然感到了一股悲伤和孤寂。
孙笑笑不懂舞蹈，但她看得很伤心。为那个美若朝霞的花魁，也为满堂客人。
花魁的剧情已经结束了，孙笑笑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电视上拔下来。
“妈，她是谁？”
“谁谁？”妈妈搁下筷子，“跳舞的那个？不认识。”
爸爸也喃喃道：“她是不是玉飞仙？”
“不是！”妈妈瞪了爸爸一眼，“没看见吗，人家叫眠眠！”
“玉飞仙是谁？”孙笑笑奇怪道。
“书里的武林第一美人。要到漠北行才出场呢，你爸记错了。”妈妈随口道，“哎呀！你这汤都凉了，别喝了，妈给你盛一碗热的去。”
妈妈去盛汤了，爸爸和孙笑笑一起继续观看这部电影。但不知为什么，孙笑笑无法像刚才那样集中精神了。
眠眠离场之后，不知为什么，孙笑笑竟然觉得这部电影开始索然无味起来。
平心而论，这部电影很好。情节、节奏、故事性，都设计得很不错。绝对是个合格的下饭之作。但在看了眠眠那场惊为天人的舞蹈之后，再看这些抠抠搜搜的布景、差强人意的演技、清汤寡水的服装，怎么看怎么觉得淡而无味，甚至难以下咽起来。
好的演员能让画面质感直接飞升。花魁眠眠出场的那几幕戏，无论是光影还是质感，都已经接近了院线电影的水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从电视电影的水平跃升至院线电影的水平时有多惊艳，从院线电影的质感跌回电视电影的廉价感时就有多冲击。
就像一个人刚刚吃饱了鲜香麻辣的牛油锅子，看见清粥小菜后，虽然可能会想吃两口清清嘴巴和肠胃，但绝不会垂涎欲滴的。
孙笑笑忍不住问道：“爸，眠眠还会出场吗？”
“我不知道，问你妈去。”爸爸诚实道。想了想又推测道：“可能不会吧？看着像个大腕客串的，应该就这一幕戏份。”
孙笑笑失望地“哦”了一声，忽然觉得没意思起来，连继续吃饭的胃口也没了。
就在这时，妈妈端着汤回到了桌边，“别听你爸瞎胡说。这个花魁是嫌疑人，后面还会出场的。”
“真的？”孙笑笑惊喜道，“那我再看看。”
花魁显然不是主要角色。虽然老妈说了她后面还有戏份，但看来一时半会的，她是出不了场了。
孙笑笑不想离开电视机，但也懒得再看那些清汤寡水的画面了，便拿出手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了起来。
戳弄了两下后，孙笑笑忽然心血来潮，在浏览器中输入了这样一行字：
【《天机楼》中的花魁是谁扮演的？】
第67章 余波
很快，关于《天机楼》电影的百科词条就弹了出来。但让孙笑笑失望的是，点进词条之后，里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是关于《天机楼》的简略剧情概要。
演职员表那里只有几个人的名字，分别是导演易天照、编剧江上弄潮生、主角杨唤宜、配角李懿、葛大富、江尔镜等人。连武指是何源都写上了。唯独没有孙笑笑心心念念的花魁的名字。
这下子，孙笑笑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老爸不是说那是个客串的大腕吗？怎么没名字？
若是一下子就搜了出来，孙笑笑看过后可能也就忘了。但这样空无一物的搜索结果，反而彻底激起了孙笑笑的好胜心。
年轻人很容易在一些小事上有莫名的执着。有的人会翻遍大半个互联网，只为找到一本小时候看过的小人书；有的人会在各个平台悬赏提问，只为求到童年吃过一次惊为天人的某种小零食的名字；有的人会在各种论坛、贴吧上下求索，只为寻到一部很老的、已经被观众遗忘了的电视剧。
也许在一些人眼中，这样的行为是不可理喻的浪费时间。但对于他们自己而言，这些细碎的小事，都是有意义的。
对于孙笑笑而言，她此刻的执着就是揪出那个神秘的花魁了。
百科词条搜寻无果之后，孙笑笑又不信邪地搜索了“天机楼 客串”“天机楼 大腕”“凤戏游龙 花魁”等，各种词条变着法的排列组合，然而依旧一无所获！
搜索结果很多，可惜要么是千禧年那部一举送走六个大腕的史上塌房最惨电视剧，要么是一些阅读网站的广告，甚至还有一些coSER的cos。唯独没有这部电影中的“眠眠”。
孙笑笑瞥了一眼电视机，见此刻的情节是萧凤阙和一个俊俏男角色的对手戏，便不感兴趣地低下头继续玩手机，“妈，一会儿眠眠出场叫我。”
“行。”妈妈爽快地答应了，随后又嘀咕道：“这个谢岸怎么老是拉着个大角瓜脸……”
角瓜就是西葫芦，是一种上面细下面粗的长形瓜。妈妈不经常网上冲浪，说不出“面瘫脸”“没演技”之类的专业点评，但随口说出的比喻句同样犀利。
孙笑笑看了两眼那位英俊的谢岸，皱皱眉道：“他是反派吧？这表现得也太明显了。”
“谢岸可不是坏人！”妈妈反驳道，但看了看屏幕中的谢岸，她心里也有点没底了：“反正书里不是，电影里应该不会乱改吧？”
“谢岸长得挺帅的，”爸爸插嘴道，“这部电影里的男男女女都不丑。”
孙笑笑低下头继续去搜索花魁的信息了。再帅又有什么用，辣眼睛的演技让他的帅脸大打折扣，都快把坏写在脸上了。
孙笑笑不死心地在浏览器里继续搜索“《凤戏游龙》《天机楼》华视六套”的关键字，本来没报什么希望，谁承想这一次，搜索结果里竟然弹出了一个五分钟前的结果！
【大家看chtV6正在播的《天机楼》了吗？（改编自江上弄潮生的《凤戏游龙》系列第一部）】
孙笑笑精神一振，迫不及待地点进了这条搜索结果！
点进去之后，孙笑笑这才看到这条结果的全貌。
【茶余饭后|大家看chtV6正在播的《天机楼》了吗？（改编自江上弄潮生的《凤戏游龙》系列第一部）】
来源：武侠吧。
原来是贴吧的帖子。
孙笑笑平时不怎么玩贴吧，不过也有贴吧账号和App。本着不放过任何可能的消息的原则，她点进了这条帖子。
2017年的贴吧还没有彻底衰落，月活量仍在四千多万以上。虽然没有鼎盛时期的盛况，但在一月份的时候，也还算热闹。
这条帖子已经有了几十条评论。
【正在看。】
配图：一张客厅电视机照片。
【《凤戏游龙》？我爷我奶爱看。】
【楼上几岁？】
【看了，剧组这也太穷了吧？火烧十里云烟阁的镜头就烧了一栋小破楼？】
配图：《天机楼》开头一幕的照片。
【萧凤阙我老婆[嘿嘿][嘿嘿]-5楼】
【楼上撒泡尿照照自己】
【我尿黄我先上，5楼接好！】
【《凤戏游龙》？上大学时候看过，爱死凤妹了，结果作者忽然让她和姓谢的小子好上了，弃了。】
【排楼上。。哪个男人想看自己的老婆被别的男人拥有！绿毛龟爱谁当谁当好吧[无语]】
【萧凤阙还是90版奚采春演的好看。】
【你们当绿毛龟，我tm直接当上谢岸！[美味][美味]】
【你是谢岸，那我是谁？】-来源Id：地三
【龟龟龟龟龟龟龟龟~哦~】
【[天机白玉楼，云中观九州。
如果你问长安客，“长安最富贵的人家是哪家？”客人们也许会给出不一样的答案；但如果你问，“长安最华丽的建筑是哪一座？”他们便会异口同声地回答：“是天机楼。”
渺渺云外，浩浩九州。云上有仙人，仙人的住所就是天机楼！]
看看人家原着是怎么写的，再看看这玩意儿！你告诉我这座三层小洋楼就是天机楼？】
配图：电影中的天机楼。
【《凤戏游龙》真按原着拍谁拍得起，天机楼楼主住的屋子还是白玉雕成的呢，你去雕去吧，去吧。[无语]】
孙笑笑不耐烦地向下翻去，她没看过《天机楼》的原着，因此也就看不懂这些武侠吧里的武侠爱好者在争辩些什么。她只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那位花魁。
【这部电影的女的都长得不错唉。[截图][截图][截图]】
【杨唤宜？石清？腕儿不少啊。最后这个是谁啊？】
【杨唤宜演萧凤阙有点老了吧，凤妹才十六……】
【确实有点违和，光线特别亮或者特别暗的时候还好，光线正常的时候疲态有点明显。】
【杨唤宜还不错，谢岸才是重量级，把爷看笑了都。】
【还不如让吧友去演呢，起码吧友看凤妹的眼神不会像瞎子一样。】
【我也想知道，挺漂亮。-回复：杨唤宜？石清？腕儿不少啊。最后这个是谁啊？】
【花魁眠眠嘛，原着里有这么好看吗？】
【豪看[美味]，但是不认识。】
【我看这图，长得也就那样吧，和杨唤宜差不多？】
【你懂个屁，动起来可漂亮了，气质嚎，嚎极了！】
【拉倒吧，吹气质的都是普女[汗颜]】
【你是不是根本没看电影？】
【没看，我不爱看凤戏游龙。】
【去看吧，保管你眼珠子射到电视机里。】
孙笑笑眼前一亮，终于有人说到眠眠了！
【不会是舞蹈演员吧？我看着像，以前也没看过她演戏。】
【像是学舞的，跳得挺专业。】
【所以到底是谁啊？我在网上没搜到。】
【片尾曲出来看看名字不就得了？】
【这不还没播完呢吗。哎哟，她好像又出场了！】
孙笑笑一激灵，与此同时，妈妈也开口道：“丫丫宝，花魁娘娘又出场了。”
“呀！”孙笑笑抬起头，只见电视机屏幕已经转到了一间幽暗的审讯室中，“眠眠被捕了？”
“是呢。”妈妈贴心地给孙笑笑解释道，“朱公子他们全死了，眠眠是第一嫌疑人。因为她的玉烟袋里藏了毒。”
此刻的眠眠铅华尽洗，素淡得像一株月下的昙花。比起跳舞时严妆华服的样子，别有一番清雅的风情。
孙笑笑流着哈喇子看完了整段剧情。说来真是神奇，明明不施粉黛，衣衫也素净得紧，但孙笑笑却觉得，这间暗室里的眠眠，比白天跳舞的时候更妩媚了。
尤其是当眠眠柔若无骨地向地三依靠过去、以及萧凤阙捻揉眠眠的耳垂那两个画面，孙笑笑更是忽然激灵了一下，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爽感从天灵盖劈到了她的心扉！
孙笑笑很难形容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头皮发麻，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看完这两段后，剧情回归正轨，孙笑笑迫不及待地点开刚才那条帖子，继续看大家的讨论。
【卧槽！谢岸这么爽？@地三 老哥把你的Id卖给我，出个价吧】
【所以眠眠到底是谁演的？急急急】
【你急我也急，侠吧的老哥这么废？拿出你们撕版本撕战力时盒人的气势来！】
【省省吧，这电影是首播，网上消息很少，等播完看片尾曲演员表就知道了。】
【没人去微博问问吗？我没有微博账号】
【微博华视六套官号下面有几个人在问，华视没回复。[大哭][大哭]】
【这么巧？我刚刚从酒垆那边过来，那边也在问这花魁是谁演的。】
【老哥居然有酒垆账号？那边都是女读者，我和她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很久不上了。】
【我也是女读者，我是老姐。】
【老姐你好，酒垆那边怎么说？有消息吗？】
【没有，所以我才来贴吧看看有人知道吗。】
酒垆？微博？
孙笑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关键词。微博她知道，酒垆是什么？是网站吗？
怀着好奇心，孙笑笑大着胆子在女读者老姐那条评论下回复了一句：【姐姐，请问酒垆是什么网站呀？我是侠吧新人，不太清楚。谢谢！】
读者老姐回复得很快：
【是一个武侠爱好者论坛。[链接.旧酒垆]】
第68章 放映结束
狄雪是一位武侠小说爱好者。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重特殊的身份，那就是国内最大的武侠爱好者论坛“旧酒垆”的管理员之一。
旧酒垆成立于2003年，到如今，也有十几年了。这个论坛的注册用户人数超过十万人，武侠爱好者们聚集在这里谈天说地，自成一个小小的江湖。
狄雪是前几年上任的管理员，负责管理的板块叫作“茶楼酒肆”。
茶楼酒肆其实就是闲聊水贴板块，这个板块是新人最多、最鱼龙混杂的。因为新人如果想在论坛里发言，就需要在茶楼酒肆中回复三条帖子，攒够经验提升等级。
狄雪每天都要上线，禁言一批来这里打小广告的或者卖盗版书资源的。这些事情繁琐而无聊，而且没有工资，纯靠为爱发电。但狄雪觉得很值得。
下班之后，狄雪疲倦地靠在公寓沙发上，再次打开论坛界面，准备继续上自己的互联网二道班。
今天的茶楼酒肆似乎格外热闹，多了不少0级和1级的新面孔。这些新生账号们叽叽喳喳，笨拙地在茶楼酒肆里水着帖子。
大致扫一眼，今天的新帖子足足有五页，是平常的两倍！
难道是放假了，所以新用户变多了？
狄雪有点儿疑惑。武侠爱好者年龄群体偏大，一般而言，中小学放假的时间节点，对论坛的影响其实不怎么明显。
还是说最近有什么新武侠剧播出了？一般这种情况下，倒是也能吸引来一些新人。
狄雪反复回忆了一下，她完全不记得最近播出了什么武侠剧。事实上，最近的电视剧都挺难看的，狄雪不记得它们中的任何一部。
狄雪清理了一遍茶楼酒肆，便迫不及待地退出了新人灌水区。就在这时，她看到论坛首页高高地飘着一条红色的帖子。
【六太后今晚播的《天机楼》大家看了吗？感觉怎么样？】
这条帖子前面，有个小小的[热]的符号，这意味着这是论坛当前讨论度最高的帖子。
这条帖子的来源是“屏踪侠影”，是论坛里专门讨论武侠影视的板块。
chtV6在播《天机楼》？
作为武侠小说爱好者，狄雪当然是看过《凤戏游龙》的。这部小说翻拍成电影了？
狄雪也顾不上看论坛了，立刻打开公寓的电视，调到了电影频道。
电视屏幕上，一个男装打扮的青年女子，手中拿着一杆银镶玉烟袋，正在对她面前的人说着什么。
“阙大哥，这个给你。”
男装女子面前的人狄雪也认识，那是女打星杨唤宜。熟知《凤戏游龙》剧情的狄雪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天机楼》结尾，洗尽铅华的花魁眠眠和萧凤阙道别的情节。
花魁眠眠每晚夜间，都会女扮男装出去买毒药，下在自己的玉烟袋里——她想要毒死老鸨，然后偷走她的钱远走江湖。不想老鸨竟被幕后黑手所杀，那幕后黑手是个男人，男扮女装假扮成老鸨子，留在了青楼。
老鸨的尸身被挖了出来，藏毒的眠眠成了最大的嫌疑人。恰巧在这时，经常调戏轻辱眠眠的那几个公子哥也死了。官府急于结案，把眠眠当成真凶交了上去。
最后，萧凤阙查明了真相，在行刑当天把眠眠从死牢里捞了出来，放她离开了。
萧凤阙在天机楼中化名为阙风，眠眠便叫她阙大哥。
萧凤阙淡漠的眼神在那杆烟袋上扫了扫，摇摇头：“我不抽水烟。”
眠眠并未在意“他”的拒绝，咯咯笑道：“这可不是水烟，也不是用来抽的。”
“我也不毒人。”萧凤阙淡声道。
“无趣的男人。”眠眠白了萧凤阙一眼，忽然，她将白玉烟嘴凑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叼住了。
她没有化浓妆，因为被关在监牢里数日，唇色很淡，嘴唇甚至有些干裂起皮了。
这样一双嘴唇，叼着烟嘴的时候，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诱惑和糜艳。萧凤阙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干涩的唇瓣摩挲冰凉的玉质的沙沙声。
“欸！”萧凤阙一急，一把压住了烟管，“你干什么，这有毒！”
就在那一瞬间，眠眠眼中忽然划过一抹狡黠，她借着萧凤阙的姿势，顺势踮起脚，在萧凤阙唇角边轻轻亲了一下。
“啵。”
！！！
萧凤阙被吓了一跳，如同见了鬼似的连退两步，愕然地望着眠眠。
眠眠将白玉烟袋随手一丢，大笑道：“我家住在江南十三坊中的第九坊，来找我！”
说着，这位花魁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向渺渺江波走去。——那里停着回江南的渔船。
萧凤阙站在江边，望着远去的船影，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边。
良久，等到江上的船影消失无踪后，萧凤阙沉默地俯下身，捡起了地上的玉烟袋，轻轻摸了摸冰凉的白玉烟嘴。
忽然，萧凤阙将白玉烟嘴叼到口中。
几秒钟后，那双手又放下了。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将烟袋收入怀中，最后望了一眼江面，毫不犹豫地向天机楼的方向走去。
镜头拉长，拉远，最后变为俯瞰式的全景。画面中，江上的人与岸上的人背道而行，越离越远……
渐渐地，画面中的二人都消失了。
什么都不剩了。
屏幕骤然一黑。紧接着，片尾曲响了起来！
直到屏幕黑下来那一瞬间，电视上短暂地映出狄雪的脸，狄雪才意识到，这部电影结束了。
狄雪搓了搓自己胳膊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鸡皮疙瘩，龇牙咧嘴地看着屏幕。
这这这……这也太……
狄雪想不出什么形容词。她只觉得自己现在很兴奋，恨不得立刻下楼跑两圈去，更恨不得立刻找几个同好狠狠倾诉一番——啊！
她忽然意识到，今晚论坛的新成员们，可能，大概，也许，会和这部电影有点关系……
等等！
狄雪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盯着片尾曲的演员表看了几眼。
在杨唤宜、李懿、江尔镜、葛大富等人的名字滚动过去之后，狄雪最想知道的那个人的名字终于映入了眼帘。
眠眠——叶初 饰。
第69章 百花齐放
商叶初从第一天拍戏开始，就已经开始使用叶初这个艺名了。
她不喜欢自己的姓氏。她恨她的父亲和母亲，恨她一奶同胞的弟弟妹妹们，她恨和这个姓氏有关的一切。
娱乐圈的艺人是不能随便给自己取艺名的，往往需要公司拍板。在迷信比较严重的地方，比如说宝港娱乐圈，取艺名时还会请专业的大师看风水、择良时。
商叶初目前还是单干，取艺名也随意一些，只是把姓氏摘了，就直接用了。摘掉姓氏是为了和那些人割裂，保留名字是为了不忘记自己是谁。
在《云倾记》剧组拍戏的时候，郑博瀚的编剧老朋友刘洪，还给她这个艺名卜了一卦。
编剧们博览群书，博闻强识。为了创作，往往通晓一些鸡零狗碎的偏门杂学。
刘洪编剧曾经创作过一部和卦师有关的剧本，因此对算命、算名等事，比旁人知道的多一些。当日闲来无事，商叶初一条过了戏份，剧组有了闲暇时间。刘洪便顺道给商叶初卜了一卦。
商叶初还记得当时的情形。
“叶初……”刘洪神神叨叨地掐算了一番，“山地剥卦，中下。”
商叶初是不信这个的，但本着不得罪人的心态，还是配合着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此卦所示之人，生平屡获不期之福，常于末路之际，有奇迹显现，逆转乾坤。
“此卦所示之人，性喜静谧，畏喧嚣之场，心向宗教、哲学之幽思。有理性，善计谋，性猜疑，喜财利。
“于家庭，六亲无力，自立成家；于自身，努力中带有固执之性，易患肠胃病。皆大凶。
“至于情缘，或有暗慕非匹之嫌，或终身难忘之忆。凶。
“思维敏捷，智能超群，有时虽难获他人之共鸣，然历经磨砺，终能成大业，誉满天下。”
刘洪这番话说得咬文嚼字，商叶初眨眨眼，笑道：“真有文化，学生听不太懂。”
“装傻。”刘洪老神在在地隔空弹了商叶初一下，“你本家的名字就叫这个吗？我怎么听老郑说你姓商？”
“是。”商叶初随口胡诌道：“也有人说这个姓氏配这个名字不太吉利，我便改了。”
刘洪来了兴致：“我给你算算。”
商叶初来不及阻拦，刘洪就又开始捣鼓着那套家伙什算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刘洪皱起眉头，道：“确实不怎么样。沉涪薄弱，病难多灾，还是个孤独终老的命。明明显示富有艺术天才，对审美、艺术、演艺都有不俗的天分，但却又显示命运被压抑，不可能成功……”
商叶初静静地听着，未发一言。
刘洪嘀咕了两句，道：“还是用叶初吧，叶初也挺好，比你本来的名字好得多。还有几分大红大紫的希望。”
商叶初笑道：“那就借您吉言了。”
商叶初的艺名暂且不提，这边厢，狄雪看完电影后，立刻迫不及待地上了论坛。
屏影侠踪版块那条【六太后今晚播的《天机楼》大家看了吗？感觉怎么样？】的帖子，前面的[热]符号已经变成了[爆]，足以见得论坛里讨论得有多么热火朝天。
点进屏影侠踪版块，狄雪顿时被这里的盛况吓了一跳！
【六太后今晚播的《天机楼》大家看了吗？感觉怎么样？】
【新人求助|请问电影频道的电影有什么办法可以下载到手机上？】
【新人求助|有人知道《天机楼》里那位花魁的演员是谁吗？】
【新人拜帖|请问《天机楼》的原着小说在哪里看？】
【初入江湖|眠眠后面还会出场吗】
【老江湖吐槽树洞|这部《天机楼》的选角非常失败，男女主是最大败笔。】
【请问眠眠和萧凤阙是一对吗？】
【谢岸喜欢眠眠吗？】
【新人拜帖|电影频道新电影入坑，请大家多多指教！】
【闲聊吹水|恭喜萧凤阙的诅咒再次应验！】
【电影频道不是公家的吗？怎么什么关系户都能进？谢岸演的是啥啊】
【内含黑泥慎入|萧凤阙十六！十六！十六！老黄瓜退退退！】
【电影频道今晚播的《天机楼》，我看不如改名叫《萧大姨与谢拔子》】
【最差的一版萧凤阙还没盖棺定论，但最差的一版谢岸已经出现……】
【江尔镜宝刀不老啊，有几分李探花的影子。】
【《天机楼》里跳舞的那个人是谁？感觉像幕后黑手】
【要不你还是把谢岸删了罢、、、】
整整一个版面腥风血雨，全都是讨论《天机楼》的帖子。旧酒垆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狄雪完全能理解这种热闹。以《凤戏游龙》的地位和话题度，以萧凤阙的国民路人缘，没人讨论才是见了鬼了。
狄雪首先点进了热度最高的那条帖子，也就是第一条。
旧酒垆论坛女粉更多，画风和贴吧稍有不同。
【六太后今晚播的《天机楼》大家看了吗？感觉怎么样？】
【正在看，制作很不错，好看的。】
【什么？天机楼？我速去！】
【正在看，杨唤宜打戏还是很不错的，但是状态不太好啊，好几个情节很出戏。演得像嗑了药似的。】
【楼上还没看到谢岸吧，要是看了谢岸的表演你会觉得杨唤宜是金马影后。】
【不要啊……又一版翻拍失败了……萧凤阙的诅咒又双叒叕应验了……】
【老实说，剧情还是比较还原原着的，大概还原了七成吧。配角们也不错，江尔镜、葛大富、石清，还有那个跳舞的花魁，都像从书里走出来的一样。】
【配角还原主角不还原有啥用】
【史上最没有cp感的一版三五，往那一站像苦口婆心班主任和叛逆期差生】
【阿凤，我的阿凤，好命苦啊……】
【天哪，之前在微博看到一个二十年的萧凤阙老粉维权，希望电影频道能把这一版拍得好一些。不敢想她这一次有多心碎……】
【叫葵葵的那个吗？我也看到了。她真的超爱萧凤阙，二十年前我还是一颗妈妈肚子里的肉丸呢。】
…………
老江湖们聊了几十层楼之后，这条帖子的画风突然变了。
【大家好，我是新人，请问有没有姐姐知道跳舞的花魁是哪位演员？】
这句话仿佛一条导火索，紧接着，楼下又多出了十来个一级的新账号，纷纷打听和跳舞的花魁有关的事情。
【新人，求宠！找了好几个地方都不知道她是谁！拜托拜托[双手合十]】
【想问问这个版块可以发同人文吗？刚刚写了一点萧凤阙和眠眠的同人文，不知道该发在哪里。】
【我去楼上好手速！给我看看~（尖叫）】
新人们的发言杂乱无章，一下子顶了几十层楼。好在论坛里的老人们还是很和气的，也愿意给这些新人答疑，两边交流还算愉快。
这些发言都是电影没播完时的发言，狄雪动动手指，直接跳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发言是刚刚发出的。
【报！已截到眠眠的演员名字！叫叶初！好美的名字！[截图]】
【叶初？没听说过。纯新人？】
【也可能是学舞蹈的，剧组请来专门跳舞，顺便客串一下其他情节？】
【喂喂喂，明明是电影讨论楼，现在怎么变成角色讨论楼了……】
【因为这部电影最出彩的角色就是她呀，不讨论她讨论谁？谢拔子？】
【救命，新版谢岸已经有外号了吗】
【我说实话，谢广坤来演谢岸都比他演得好。】
帖子的氛围还算其乐融融。狄雪一边感慨出彩的角色果然天然拥有讨论度，一边疑惑谢岸到底差成了什么样子，怎么搞得论坛里人神共愤的。
手机屏幕跳动了一下，一瞬间，屏幕上又多了一条新的回帖。
【报！最新战况，葵葵已经碎了，刚刚在微博刷到她连发十几条疯！】
——
《天机楼》首播，商叶初自然也看了。
书店里没有电视机，商叶初是在手机上看的。chtV6有个官方合作的网站，叫作6th电影网，电影更新的时间基本和chtV6同频，只晚五分钟左右。
为此，商叶初还忍痛斥20块钱巨资，开了个6th电影网的会员。
商叶初看得很认真，窝在被窝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一个多小时后，电影播完了。商叶初长长出了口气。
“杨唤宜完了。”商叶初笃定道。
“什么完了？”103也在看电影，他看不出电影的好坏和演员的演技水平，只是陪着商叶初一起消磨时间罢了。
“你看这个。”商叶初将进度条拉到片头曲处，“看到了吗？”
“‘一七二一百花齐放工程（一）’，”103念出了商叶初指给他看的那行字，“这是什么意思？”
“一七二一百花齐放工程，是政府文化部牵头、华视官方主持的一个文化工程。”商叶初道，“为期五年，从一七年到二一年之间，扶持一批优秀的、未曾影视化或者影视化次数较少的华语通俗文学，将之改编成院线电影、数字电影、电视剧等，丰富人民群众的精神产品。”
103自然明白“政府”“官方”这两个词的份量：“《天机楼》就是这个系列里的？”
“没错！”商叶初兴奋道，“我早该猜到的！江爱华老师德高望重，是内陆武侠第一人；《凤戏游龙》影响深远，却一直没有成功影视化；以及《天机楼》的阵容……”
“《天机楼》不但是这个系列里的，而且还是这个系列中的第一部！”
商叶初越说越火热，干脆从被窝里坐了起来。“万事开头难，以华视的作风，想必是想让易天照给这个系列开个好头。谁承想杨唤宜把戏拍成这个样子！”
商叶初长叹一口气，道：“稳了。”
“什么稳了？”103道。
商叶初微微一笑：“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70章 收视率
商叶初定了个凌晨四点的闹钟，怕自己起不来，又叮嘱系统道：“四点钟一定要叫我起来。”
“你彻底疯了。”系统不可思议道，“你的作息还不够乱吗？”
“不是去跑龙套，”商叶初已经闭上了眼睛，“是去查……网的数据。四点准时更新，我要第一时间看到。”
商叶初睡着了。
凌晨四点，103准时将商叶初叫醒。在拂晓时分寒冷的书店地板上，商叶初将电热毯开到最大一档，用充电宝给手机充上电，登陆了ctVb官网。
ctVb（华国电视大数据）是华国唯一经国家统计局批准执行的官方收视调查网站。在电视还没有衰落的时代，ctVb的数据基本上是检测电视节目实绩的唯一标准。什么东西都可以注水，官方的数据注不了水。
ctVb每天凌晨四点准时更新前一天的电视收视情况，商叶初睁着朦胧的睡眼，点开了昨天的收视率榜单。
ctVb的收视率榜单是比较复杂的，电影、电视剧和综艺的收视率计量方法各不相同。以电影和电视剧为例，电视剧需要计算集均收视率，但只有一两个小时的电影显然用不到这种算法。
商叶初迅速滑动界面，看到了《天机楼》昨晚的收视率。
收视率1.84%，同时段第三名，市场份额百分之五。
这个收视成绩看起来很不错。
商叶初调整页面，调出了2016年全年电影频道的收视率排行榜，滑动到第五十名，看了一眼收视率。
2016年，电影频道收视率第五十名的电影，收视率为1.88%，同时段第三名，市场份额百分之五点九。
《天机楼》的收视成绩还算不错，刚好卡在一个足够交差的份额上。但是，一七二一百花齐放工程想要的当头炮、开门红、新年新气象，显然是远远指望不上了。当头炮成了哑巴炮，开门红成了开门糊，新年新气象还摸不到去年第五十名的脚后跟！
商叶初比较完了收视率，心里有了数，又打开了微博。
商叶初这次又切换了另一个小号，把Id改成了“爱咩咩的每一天”，然后关注了杨唤宜超话。
微博超话是一六年六月才开通的。杨唤宜超话此时也才建成不久，人不多，不过工作室已经入驻了，一些比较死忠的粉丝也在这里。
商叶初翻到精华帖区域，开始在精华帖区域保存杨唤宜工作室和粉丝发布的精修美图和物料。
商叶初保存了至少有上百张精修图、动图之后，103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怎么？难道你还准备当杨唤宜的二十年老粉吗？”
“杨唤宜出道都没二十年，”商叶初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指，“对了，系统，你是不是该发挥点别的作用了？”
“什么作用。”103虽然明知道商叶初不安好心，但还是开了口，“看情况。”
商叶初对着手指呵了口气，道：“你能替我隐藏Ip和创建虚拟账户吗？简单来讲，就是防止别人顺着网线找到我。”
这种事对103而言当然是小菜一碟，他甚至不用花费任何能量，单靠算力就能做到。商叶初这个要求，对103来讲，就像要一个数学博士去算百以内加减法一样。
“可以。不过如果你想搞电信诈骗的话，不行。”
“电信诈骗要几年后才‘风靡’，”商叶初笑了，“那可真是太好了，又省下一笔。”
虽然这种事情商叶初自己花钱雇人也能做，但花费就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了。商叶初可不想找苏歌或者郑博瀚她们借钱，消耗那点人情。103动手又保险又省钱，商叶初放了心。
“多久能做好？”商叶初道，“我三天之内就需要用。”
103道：“一……”
“一天？”商叶初惊喜道，“效率很高啊！”
“一毫秒。”
“……”
103道：“你要几个？刚刚建了一千个虚拟Ip和电子账户。不过我只能做到这里了，操纵这些账户必须你自己来。而且都是皮包账户，里面一分钱也没有。”
“足够了，足够了。”商叶初真诚道，“谢谢你，真的。您累吗？要不要睡一会儿？”
“比起每天看你作妖时心灵上的劳累，做这些事情的劳累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商叶初识趣地不再言语了。
第二天一早，商叶初来到步行街的手机店，磨了磨嘴皮子，从陆店主手里租了一台二手杂牌笔记本电脑。
买是买不起的，商叶初手中的每一分钱都有大用处，只能租一租这样子。陆店主的手机店没有电脑出租业务，要不是看在胡奶奶的面子上，是绝不会给商叶初开这个例外的。
商叶初带着笔记本和电脑充电器，找了一家环境还好的网吧，斥巨资包了一间VIp单间，包了一整天。
商叶初这架势明显是要大展拳脚，103顿时起了几分好奇。他紧盯着商叶初的一举一动，想弄明白对方想做些什么。
商叶初先看了一眼包间内监控摄像头的位置，确定监控拍摄不到电脑屏幕之后，将网吧的电脑、自己租来的平板电脑和自己的手机通通打开了。
然后，商叶初在网吧的电脑上……下载了一个电脑版美图秀秀。
103：……
“你要用电脑自拍吗？”
商叶初头也不抬道：“pS我不会用，而且也比较麻烦，美图秀秀的功能足够了。”
打开美图秀秀后，商叶初又打开了自己租来的笔记本，连上网吧的wiFi，开始观看《天机楼》，然后逐帧截图。
最后，商叶初又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打开阅读软件，一边看电影，一边读着《凤戏游龙》原着，时不时停下来，对比着什么。
商叶初足足忙活了四个小时才忙活完，一抬头已经是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
商叶初揉了揉长久看电脑而微微发痛的额角，给自己滴了两滴眼药水，然后下楼买了一大堆面包和牛奶。
鉴于之前的黑色进食月，商叶初现在看到油腻、敦实、密度大的食物就会想吐，目前只能勉强吃吃绵软的面包和清爽的牛奶这些东西。
商叶初把面包浸入牛奶，一边吃，一边开始思索小作文该怎么写。
第71章 微不足道的准备工作
惊艳岁月赏颜时光机是一个十万粉的微博大V，平时主要在微博发发明星美图什么的。无论新老、不管流量，只要是粉丝投稿或者她自己感兴趣的明星，赏颜时光机都会发。
她发的美图有自己截修的，也有粉丝投稿的。如果是后者，赏颜时光机会标注图片cr（creator，创建者），以及侵删的字样。
像赏颜时光机这样的大V，影响力不算小。一般而言，明星粉丝是乐于见到她发送关于明星的正向安利的。修图者虽然会不悦赏颜时光机的二传，但出于对自家偶像的爱意，见她标注出处，也就不会说什么了。
赏颜时光机今天又接到了一份投稿，准确地说，是一份商业合作。
合作方是一个顶着女星杨唤宜头像的号，主页内容一片空白，但出手却很阔绰——对方愿意出两千元，请赏颜时光机发一份关于杨唤宜的正向安利。
安利内容：昨晚播出的电影《天机楼》中杨唤宜的精修美图。如果是动图，希望不少于9p；如果是截修，则每张必须为三宫格拼图。
合作方要求，赏颜时光机需要对合作保密，必须表现成路人自来水的样子，发放这次安利。
赏颜时光机平日里粉丝转赞评比并不高，这个报价已经算得上诚恳了。对方先支付了百分之三十的定金，等赏颜时光机发完之后，就会补尾款。
赏颜时光机自然应允了这次合作。左右杨唤宜又不是什么劣迹艺人，路人缘不错，发几张图而已，没什么吃亏的。
合作方甚至还提供了文案：
【35岁的杨唤宜，岁月从不败美人。】
这句简单的文案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三十五岁以上的明星粉丝里十个有九个都用过这种文案。看起来，只是一个忠心的杨唤宜小粉丝罢了。
赏颜时光机问道：【请问这条微博需要在什么时候发布？】
对方很快回复：【后天中午可以吗？】
两天时间足够赏颜时光机修图了，她痛快地回复道：【当然可以。】
赏颜时光机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间段，有十来个和她差不多的大V，同样接到了相似的合作。
这些大V的合作报价从一千元到五千元不等，有的需要自己修图，有的则是合作方直接提供图片。文案也都由合作方提供。
最贵的那位大V是个五十万粉丝的营销号，合作方给他提供了几段路透，要求他夸一夸杨唤宜。蚂蚱再小也是肉，大V愉快地接下了。
网线的另一端，商叶初噼里啪啦地敲着电脑键盘，用两部电脑、十个浏览器、十几个小号，和这些大V谈得火热。
103看着商叶初短短两小时时间就撒出去两万块，不由用他那种冷漠的幽默讽刺了一句：“你现在看起来像一个散财童子。”
“还行吧。”商叶初十指飞快动作，这些日子以来她时不时去网吧练练打字，打字速度已经从二指禅进化到初级金手指了。
“工作日的营销微博比周末的营销微博便宜，红稿又比黑稿便宜。”商叶初一边打字一边对103解说道，“自带文案的又比需要营销号自己写文案的便宜。”
“像这种没什么营养的彩虹屁微博是最便宜的，因为不得罪人，热度还来得容易。发两条黑料，粉丝连追带打，大粉组织号召举报，一套连招脑浆子都给你打出来，得来的钱还不够弥补伤到的账号权重的。
“红稿好啊，夸两句，粉丝看见夸夸，顺手就转了，你好我好大家好，美美与共一团和气。既加热度，又不用担心被人追着骂祖宗十八代，被举报得阅读量像三孙子一样磕碜。站着就把钱赚了。
“你以后就会知道我花这两万已经是少之又少啦……”
“你很无聊吗？”103忍无可忍道，“我对这些没营养的话题兴趣并不是那么大。”
“嗯哼。”商叶初又给一个大V伸去了橄榄枝，“这才哪到哪啊，硬仗还没开始呢。”
联络了数个大V之后，商叶初终于消停了几分。就在103以为她圆满下班的时候，商叶初又在浏览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个网址。
网址弹出了一个界面，乍一看，和商叶初之前买微博号的那个网址很像，但仔细一看，这个网站做得更清晰、功能更全面一些。
这个网站分类更细致，将微博账号根据兴趣领域、粉丝数量、注册年份和粉丝群体等无限细分。如情感、美妆、影视、美食、明星等领域；一万以内、一万至三万，甚至十万百万的粉丝数；甚至连男粉多还是女粉多都分出来了。
一个新注册的白号只要五块钱一个，10—17级的号价格在20元至30元不等，2011-2014年的老号50元一个，黄v号最贵，200元一个是底价。
网站还用巨大的题头提示：量大从优，请联系客服详谈。
商叶初看也不看那些摆出来的号一眼，直接联系了客服。
半小时后，经过一番亲切的商业沟通，商叶初用八千块的价格，打包了几百个账号。
商叶初一边打包收号，一边道：“现在这个价格还算实惠啦，过两年微博严打，加上粉丝通货膨胀，微博号价格要更贵啦。”
“打包那么多你操作得过来吗？”103凉凉道。
“毛毛雨，毛毛雨。”商叶初谦虚道，“连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敢打华视的主意。”
忙活完这些，窗外已然华灯初上。商叶初桌上的面包和牛奶都已经一干二净。
商叶初懒洋洋道：“真不想下楼买吃的啊……可是网吧里卖的东西又比外面贵很多……”
话虽这么说，商叶初还是拖着疲倦的身子下了楼，再次光临网吧旁边的商店，买了一大包柔软的奶香面包。
商叶初拎着面包，手上还在打字。
这次，商叶初的消息是发给一个叫作蓝鲸创意有限公司的机构的，联系人的Id叫虎鲸。
商叶初启动了103创建的虚拟账户，创建了一个叫作“宜宝”的账号。
宜宝：【在？】
虎鲸秒回：【在。】
宜宝：【冲一次自然热搜多少钱？红稿，后天下午，总榜前五十即可，不需要太高的位置。】
虎鲸道：【有经验？爽快点，十万打包价，不上不要钱。】
宜宝：【你当我傻？两万我都嫌多。】
虎鲸：【这话没法聊，您还是找别人去吧。】
宜宝：【最近是娱乐枯水期，比丰水期节省了多少成本不用我多说吧。】
虎鲸：【还枯水期哪？多少部电影上线您看不见？】
宜宝：【我是三岁的孩子？院线电影今年十连扑；华视一套八套、四大平台电视剧六全扑，这么冷的盘子不是枯水期，就只能是冰河期了。】
虎鲸：【没上映的那几部片子天天找话题冲热搜，最近市场可活泛，不差您这二万！】
宜宝：【没上映那几部都是大制作，冲热搜榜是奔着榜一去的，费用七位数起步，轮得到你们机构？】
虎鲸“输入中”了一会儿，道：【懂行。可你这二万也太不像话！这样吧，五万，五万我给你做。】
宜宝：【都说了是红稿，和黑稿一个价合适？况且都说了不要高位热搜，前五十就可以。前五十上不了，上个文娱榜也行。】
虎鲸：【要求这么低？谁的稿子啊？】
宜宝：【杨唤宜的，给电影《危城特使》做宣传。】
虎鲸：【危城特使可是大制作啊，宣传费这么抠搜？】
宜宝：【宣传大头在男主角魏奕泽身上，杨唤宜就是个搭头，花费连男主角二十分之一都不到。公司其实根本没放在心上，都给手下人一推二五六了。】
宜宝：【要不是为了上班，我也懒得来找你。你看看能干干，不能干拉倒。】
虎鲸一下子麻了爪。做生意的不怕对方跟你吵，就怕对方根本兴致缺缺，做不成做得成都无所谓。
作为娱乐领域工作人员，虎鲸自然时刻关注着娱乐圈风向。关于《危城特使》的事情他就知道的不少。比如杨唤宜虽然资历老，但却被男主魏奕泽压番；比如魏奕泽的粉丝很能做数据；比如魏奕泽粉丝最近已经在到处吹嘘魏奕泽是一番大男主了……
想起这些，虎鲸就对宜宝的话信了五分。
他尝试着沟通道：【无论如何，两万也太离谱。没有这么个议法。这样，四万五——不能再低了！】
宜宝道：【四万，以后还找你。】
虎鲸咬咬牙：【四万就四万！就当交你这个朋友了。】
宜宝愉快地敲下了字：【一言为定，等你好消息。后天。】
沟通完的时候，商叶初已经坐回了网吧VIp单间里。奶味面包也已经吃得只剩几片了。
商叶初收起电脑，给手机充上电，然后将包间门反锁了。
她包了这间包间24个小时，也就是说，她可以在这里待到明早八点。
包间里有一条沙发，商叶初定了个早上七点的闹钟，然后躺到了包间沙发上。
商叶初将自己从步行街友情价买的厚棉服盖在身上，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睡着了。
第72章 胡萝卜
孙笑笑打开噼哩噼哩短视频网站，熟练地在搜索框中输入叶初的名字。
《天机楼》播出才三四天，短视频网站上已经有了很多关于叶初的二创剪辑。
作为目前全网质量最高的二创剪辑网站，古装美女混剪一直是pilipili经久不衰的题材。
叶初这两天俨然成为了剪刀手们的新宠，短短十几分钟的素材被剪刀手们剪出了花。
【古装美女】惊艳人心的盛世美颜
【花魁眠眠个人向】北国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萧凤阙x眠眠】我家住在江南十三坊中的第九坊……
【误解向】假如眠眠是幕后黑手……
【谢岸x眠眠】“你这人还真是不知怜香惜玉。”
谁一颦一笑摇曳了星云|《天机楼》眠眠个人向
我有一段情入江南故旧里|眠眠个人向|《天机楼》
这些视频剪辑精美，播放量也不错。最高的一个已经突破了二十万播放！
作为叶初的新晋颜值粉，孙笑笑这两天徜徉pi站，看各种二创剪辑，吃得满嘴流油。
只是叶初的戏份实在太少，十几分钟的剧情反反复复地看，都要盘包浆了。
孙笑笑很想看到叶初的新作品，可惜这个演员似乎十分神秘，孙笑笑在各个平台上都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她甚至连微博都没开通！
孙笑笑在pi站上欣赏了一会儿叶初的精致剪辑，又打开了微博。
虽然叶初没有开通微博，但叶初的一小批最初的颜粉们，已经为她组建了超话——人不多，叶初超话目前只有四十多个人，看着可怜兮兮的。
孙笑笑本想直接去叶初超话看看，结果打开微博，却忽然发现文娱榜底端的位置，有一条很眼熟的热搜。
【杨唤宜 敬业】
杨唤宜这个名字，孙笑笑当然知道。这两天她混迹旧酒垆武侠论坛，论坛里的姐妹们快把她和李懿（就是谢拔子的扮演者）骂出花来了。
孙笑笑仔细回忆了一下《天机楼》中杨唤宜的表现，实在不能把对方和“敬业”这个词联系到一起。她分明记得有一幕，杨唤宜嘴里一边含着薄荷糖一边说着台词来着？
孙笑笑感到莫名其妙，怀着一颗找茬挑刺的心，点进了这个热搜。
这个热搜的热门第一是一个叫作“圈记神通”的微博大V发送的微博：
【杨唤宜《危城特使》路透、抖音花絮！三十米威亚来去自如，滚泥地滚了十七遍！爆破点亲自蹚！这也太敬业了吧！#杨唤宜 敬业#】
配图是杨唤宜在一个现代装剧组的各种花絮动图，有些动图画面中只有一个小白点，图中还用红体字标注了“这是杨唤宜”。
原来不是《天机楼》剧组的事情啊。孙笑笑有些失望，既然是在别的剧组敬业，那也就和《天机楼》没什么关系了。
孙笑笑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午休起来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孙笑笑再次打开微博，却发现那条【杨唤宜 敬业】的热搜，已经从文娱榜三四十名飙升到热搜总榜第三十三名了。
这热搜怎么还在上面？孙笑笑稍微感到了不快。她没看过《危城特使》，但却看过《天机楼》。杨唤宜在前者中的敬业并不影响孙笑笑因为后者对她产生的坏印象。
孙笑笑鼓着嘴，点进热搜又看了一眼。
这次的热搜比刚刚热闹多了。除了圈记神通之外，还有很多其他大V发的热门微博。什么杨唤宜各种角色的美图、杨唤宜的打戏图、杨唤宜的古早采访之类的。
热度比较高的是一条叫作“惊艳岁月赏颜时光机”的博主发送的精修美图，一共9p动图，配文曰：【35岁的杨唤宜，岁月从不败美人。#杨唤宜 敬业#】。
平心而论，赏颜时光机发的图还是挺好看的。杨唤宜粉丝和许多路人纷纷转发，给这条微博加了不少热度。
孙笑笑看得很不高兴，有一种她讨厌的人被所有人喜欢的不爽感。她忍不住在热搜中发了一条【敬业吗？我看她在《天机楼》里表现挺一般的。】
发完这条后，孙笑笑没心情再刷微博了，便关掉了手机。
另一边，商叶初像八爪鱼一样飞快地切换着账号，给热搜加着热度。
娱乐枯水期的微博热搜比其他日子好冲一些，五百条的原创讨论热度就很可观了。要是暑期修罗场和贺年斗兽场，那才难熬呢！
商叶初早就写好了三万多字的彩虹屁，囤在自己的手机上。只要换个人名就能通用。
商叶初使用着103创建的虚拟Ip，马不停蹄地切号、粘贴彩虹屁、发送微博。不停地给杨唤宜暖着场子。
103实时检测着【杨唤宜 敬业】词条的热度：“目前是热搜总榜第三十名，和第二十九名差了很大的距离，应该很难冲上去了。”
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足足冲了四个小时才冲上这个位置。这个结果不算太理想，但商叶初已经尽力了。
“不急。”商叶初一边打字，一边道，“咱们还会有帮手的。”
“帮手？”103实在想不通，以商叶初的地位和人缘，怎么会有帮手会帮她做这个。
下午两点十五分，就在商叶初辛辛苦苦冲上去的热搜从总榜第三十掉到第三十二名的时候，一批神秘的来客忽然入场了。
微博，魏奕泽粉丝数据一群。
爱意则味（群主）：【@全体成员 注意，热搜总榜第三十二 “杨唤宜 敬业”词条，每人加热十条！】
【切号做！路人口吻！顺便多夸夸小泽的《危城特使》！】
【调味料（魏奕泽粉丝名）宝宝们多去冲冲rs（热搜）！！！多多安利《危城特使》！
带#危城特使#词条！
加热热门内容！
转赞评一下营销号+和广场上其他人的发言互动！
每人发十条原创带#杨唤宜 敬业#词条，再带#危城特使#词条！
+另起一行+15字以上文案+图片！一定要是《危城特使》剧照！一定要是《危城特使》剧照！一定要是《危城特使》剧照！
每个人至少十条，大耗小耗都拿出来发，一定要记得带《危城特使》海报！没有杨唤宜的图的话去@惊艳岁月赏颜时光机 @圈记神通 @今天嗑颜了吗 的微博存！】
【不要觉得不是小泽的rs就不努力！杨唤宜的热度就是《危城特使》的热度，小泽是《危城特使》一番大男主，票房要算在他头上的，我们现在拉来的每一个路人都是小泽以后的实绩！】
【现在开始立刻做！争取在晚高峰之前将词条顶进前五！】
作为压番杨唤宜的顶级流量，魏奕泽粉丝的份量自然不可与四万块的热搜加热机构同日而语。很快，成百上千的调味料们就塞满了热搜广场，【杨唤宜 敬业】的词条一下子从三十多名跃升到了第十名。
103眼睁睁看着那个词条像嗑了药一样一路蹿升：……
看着词条排名，商叶初伸了个懒腰，又给自己滴了两滴眼药水。“论科技与狠活，我不如你；可论对内娱的了解，你不如我哦~”
满广场都是对杨唤宜敬业的夸夸，商叶初翻了两下，喃喃道：“接下来，真正的大头该下场了……”
还有大头？
在词条固定在热搜第九位之后，一批新的账号再次入场。
这批账号主页内容很丰富，一点一个纯路人；账号权重也很高，基本每一条都能上实时。
虽然内容千篇一律，甚至还抄袭了很多商叶初写的文案——但热搜嘛，谁在乎这个？
【杨唤宜真的太敬业了，童年女神啊！听说最近有部新片子叫《危城特使》的，支持一波！】
【这个花絮是《危城特使》里的吧？啊啊啊好想看】
【国产电影很久没有这么真实的打戏了！冲这个也值得去看！#危城特使#】
【《危城特使》播了吗？被热搜里的美图吸引，迫不及待想去看了~】
虽然这些微博一股子人机味，但热度是实打实的。很快，热搜词条就从第九冲到了第五。
“《危城特使》片方下场了。”商叶初滑动着微博界面，冷笑一声，“现在正是《危城特使》宣传预热期，电影宣传方看见免费的自来水热搜就像老头老太看见免费鸡蛋，不可能不加热的。”
冲热搜容易，冲高位热搜难，固热搜难上加难。这几件事的难度基本是递进式的。
第一阶段最重要，因为是从零到一的基础；第二阶段最容易坏事，往往可能因为人手不够中道崩殂；第三阶段最费钱，因为微博寸时寸金，热搜广告位要百万到千万不等。
商叶初自己完成了第一阶段，魏奕泽粉丝和《危城特使》片方则乖乖替她完成了第二三阶段。
一群流量大粉、资本家片方，就像被胡萝卜吊着的驴子一样，被商叶初勾引得团团转。
“好了。”商叶初满意地看着热度不断递增的热搜，“接下来，该我下场了。”
第73章 提纯
吃晚饭的时候，孙笑笑再次打开了旧酒垆论坛。
旧酒垆论坛的氛围很好，粉丝二创也很多。甚至有位大大还写了萧凤阙和眠眠的长篇同人文，目前已经连载了三章了。
虽然那篇同人文里把谢岸写成了一个阴险小人和炮灰丑角，引得论坛里很多谢岸粉丝不满，但大多数读者都是看电影入坑的，又没看过原着，自然不在意。
孙笑笑不喜欢杨唤宜演的萧凤阙，所以并没有去看同人文。相反，她点开了茶楼酒肆的闲聊区，想看看今天大家有没有什么新鲜谈资。
【报！萧凤阙二十年老粉被虐粉提纯了！】
这条帖子的标题一看就很有煽动性，孙笑笑立刻好奇地点了进去。
【如题，大家还记得那个“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吗？今天看到她把微博昵称和简介改了！】
【改成什么了？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截图]】
截图上，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已经把Id改成了“葵葵·还我萧凤阙”，简介里写着：【萧凤阙永远的大本命白月光|只爱萧凤阙一人！来微博只为凤宝???婉拒任何八五电影粉、小凤瘸粉和塌房咖粉丝！更婉拒加戏咖！华视六套《天机楼》退退退！】
【妈呀，这是cp粉被提纯了？】
【谢拔子演成那个德行很难不提纯吧。】
【我觉得很奇怪啊，李懿演得烂又不是谢岸做错了啥，谢岸也挺倒霉的吧，被这么个家伙演了……】
【是啊，李懿跟谢岸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葵葵会被提纯？】
【最新消息！葵葵搞了个大的！大家快去微博！】
葵葵搞了什么？孙笑笑的好奇心立刻烧得她坐不住了，连忙打开了微博，按照图上的Id，搜索“葵葵·还我萧凤阙”。
点进对方的主页一看——好家伙！
【 #还我萧凤阙#
[萧凤阙书迷不限圈抽奖]
不限圈抽奖，奖池一万！
不限任何粉丝，只要转发带#还我萧凤阙#词条并@chtV-6华视六套官博或者@导演易天照即可！
转发抽三十个一百元、十个二百元、五个一千元！
请@chtV-6华视六套官博 站出来解释一下！
请@导演易天照 向凤迷道歉！
请无偿归还萧凤阙的戏份和高光！
从得知《天机楼》项目立项起，喜爱萧凤阙的书迷们无数次向@导演易天照 祈求，希望萧凤阙能得到公平的对待。
《凤戏游龙》问世已五十余年，但在凤迷心中，萧凤阙这个角色永远年轻。我们对她的爱，并不比世界上任何一种爱少。
在得知《天机楼》项目即将交付于@导演易天照 之手时，我们是满怀希望的。因为@chtV-6华视六套 是官方的电影频道，易天照导演是久负盛名的优秀导演。
我们以为萧凤阙这个改编运坎坷的角色，可以在公正和智慧的人手中得到应有的待遇；我们以为笼罩在萧凤阙身上的“诅咒”污名，可以在这一次洗清。
一月十四日，我怀着满腔期待，几乎是虔诚地等在电影频道面前，期待着看到我心爱的角色大放异彩，期待华视的精良制作。
可是我们等到了什么呢？
是魔改！是删减！是数不清的敷衍与挪用！
请看看图上的内容吧。微博只能发九宫格，因此我将所有图片整合成了几张长条图片；事实上，《天机楼》对萧凤阙相关戏份的魔改，足足有五十处之多！
属于萧凤阙的高光，被挪用给了不相干的男配角、女配角；属于萧凤阙的台词，从其他角色口中说了出来；属于萧凤阙的“风吟刀”，更是被直接删去了！
我们感到无比的痛苦。
我们想知道，这部作品，到底是以萧凤阙为女主角的《天机楼》，还是《谢岸传》《青楼花魁传》《萧凤阙酱油传》？
我们想知道，为何要魔改删减属于萧凤阙的高光和戏份，将这个角色最珍贵的特质抹去？
我们想知道，华视六套的宗旨到底是“建设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文化产品”，还是“胡编乱改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文化产品”！
萧凤阙书迷们在此展开不限圈抽奖维权，我们的诉求：
1. 请@chtV-6华视六套官博 @导演易天照 正视凤迷诉求，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2. 根据华国电影局官网文件，接下来还有两部《凤戏游龙》系列即将开拍，我们拒绝在接下来的电影中删减挪用萧凤阙的高光戏份！请尊重书迷、尊重萧凤阙！
我们不知道此番维权的结果会是如何，凤迷的力量太小了，小到不足以与一些庞然大物相抗衡。但我们不会放弃。
为了她，为萧凤阙的十六年，为我的二十年，为《凤戏游龙》问世以来千千万万书迷们的五十年。
最后，借用一句阿凤的台词作为此次绝望的维权的结尾。
“不能百战百胜，那便百死无悔。”】
第74章 风波
看完这段长长的文字，孙笑笑承认，她被触动了。
抽奖长文之下，是九张十分详细的长图。长图做得十分认真，上方是电影截图，下方则是原着片段截图，细致地对比了电影和原着的不同，并在旁边用红字标注了具体有哪些不同，让没看过《凤戏游龙》原着的人也能看懂。
最后一张图，则是一万元的抽奖公证截图。
这条抽奖微博显然花了大心思，就连孙笑笑这种既没看过原着小说、又不喜欢萧凤阙的人，看完整条微博之后，也感到了深深的愤慨和无力。
孙笑笑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煽动性，她还以为是自己的正义感被点燃了呢。
这条抽奖微博已经有了五百多条转发，有很多是见钱多顺手转了的路人，但也有很多人是满怀同情、感同身受的人。
萧凤阙主页也转发了这条抽奖，不少萧凤阙的忠实书迷在评论区不断加码，有加码实物的，也有加码现金的。
一个人的愤怒是很容易消退的，但一个群体的愤怒则是长久的，像一片氤氲在上空的毒雾。
孙笑笑也参与了转发，并且还配文说：“虽然不喜欢电影里的萧凤阙，但支持凤迷维权。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
网线另一端，商叶初看着不断增加的转发量，轻轻揉了揉额角。
103机械地笑了一声：“奖池一万块？拿杨唤宜那一万块封口费抽的奖？”
“嗯哼~”商叶初轻哼一声，“羊毛出在羊身上。”
商叶初一贯如此刁毒，103不再纠结这个问题，问道：“你的钱不够了吧？雇大V、买热搜、买账号，再加上抽奖，你现在已经出现财政赤字了。”
“唉唉唉，还是得跑龙套啊。”商叶初哀叹道，“一万多的亏空。跑几个大特中特能赚回来啊……”
“幸好开奖日期设在一个月之后。”商叶初趴在桌子上，“还有一个月时间，跑吧，生命不息，龙套不止。”
临近新年这段时期，影视城还是有很多活的。商叶初长得好看，又有了演戏经验，倒是不太愁接不到本子。
103正要和商叶初说话，忽然注意到商叶初的抽奖微博转发区多了好些个顶着杨唤宜头像的粉丝，不由一阵莫名其妙。
“你这条微博不是在算计杨唤宜吗？她粉丝转发你干什么？”103有些困惑。
自从认识了商叶初，103就再也不敢说自己了解人类了。人类都是一群什么玩意儿。
“喂喂喂，做系统可不要下意识开上帝视角啊。”商叶初有气无力地翻着龙套群里的通知，“我这条微博分明是在给杨唤宜维权嘛。”
“……”103下意识地又读了一遍商叶初这条抽奖微博，越读越心惊。反反复复读完三遍之后，103连那种冰冷的腔调都端不住了：“你——你真是——”
真是……真是……
103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怎么会有商叶初这样的人？
她算计着杨唤宜，杨唤宜的粉丝还得替她数钱！
商叶初的抽奖微博从头到尾都没有抨击杨唤宜本人，没有说杨唤宜任何不好。相反，她口口声声维护的，都是萧凤阙的戏份。
萧凤阙的扮演者是谁？那不就是杨唤宜嘛！
在杨唤宜粉丝眼里，萧凤阙书粉这是在为了杨唤宜的戏份而奋战呢！不支持她支持谁？
商叶初这个毒妇，存图从人家那里存也就罢了，现在连人家的最后一丝利用价值也要从骨头缝里榨干！
在看到杨唤宜的几个大粉都转发了这条微博之后，103再也不想看这群被商叶初玩弄得团团转的人类了，收回了视线。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103平静道。
“接下来嘛……”商叶初放下手机，轻轻一笑，“接下来就是互联网最喜闻乐见的反转情节喽~”
易天照正在焦头烂额地接听着领导的电话。
一七二一百花齐放工程是华视的脸面和政绩，《天机楼》作为这个系列的前锋，收视率平平，领导本来就有少许不满。现在萧凤阙书粉维权维到了华视六套家门口，搞得华视威严扫地，更是让领导一脑门子官司。
公历年的开头，农历年的年尾，新气象没搞出来，新晦气倒是碰了一鼻子！
华视六套的评论区和转发区已经沦陷了，伤心愤怒的萧凤阙书粉、抽奖吃瓜的路人粉、甚至还有一小部分华视六套曾经得罪过的其他粉丝，都在评论区炸了营。
偏偏，华视六套还不知道这火气能发给谁。
发给江上弄潮生？老太太七十多了，他们几个领导捆在一起都没人家的威望和名气，他们配吗？
发给那些书粉？怎么发？难道他们还能封杀雪藏萧凤阙一个纸片人？搞笑呢！
发给维权的那个葵葵？怎么，难道堂堂华视，还要亲自下场开盒人家吗？
皮球踢来踢去，易天照成了最后的沙包。被领导狠狠穿了一顿小鞋。
易天照一下午已经挨了三顿不重样的骂，撕了杨唤宜的心都有了。
易天照被骂昏了头，甚至问了个昏问题，问领导自己能不能撂挑子不干，《凤戏游龙》系列不拍了。结果被领导隔着电话喷了个狗血淋头：
“这是国家工程，你说不拍就不拍？我看文化部部长你来做好了！
“《凤戏游龙》系列畅销二十多个国家，你没拍好是你无能，还要拖累这么大的Ip和你一起报废？
“当初是谁跟我打包票，拍着胸脯把这个项目抢了去？怎么，你的脑子也被魔改了？！
“不管用什么方法，尽快解决这个舆论风波！越快越好！
“赶紧安抚那些书粉，让她们别去官博评论区闹了！
“看看能不能联系一下江爱华老师，请她老人家出面安抚一下书粉！”
易天照在心里把领导骂了一千遍一万遍，谁安抚？怎么安抚？书粉现在恨不能吃了她！
易天照打开微博，本想去看看华视六套的评论区，却忽然注意到了微博热搜榜上的一个热搜。
【杨唤宜 轧戏】。
第75章 倾轧
魏奕泽粉丝将【#杨唤宜 敬业#】冲到了总榜第九，《危城特使》片方又发力，将这个词条冲到了热搜前五。
这么好的机会，不做一波宣传也可惜。《危城特使》官博立刻发了一系列杨唤宜的物料，变着法地赞美了一番杨唤宜的敬业精神。
杨唤宜的粉丝昵称叫小草。在官方发了杨唤宜物料以后，小草姐姐们也纷纷贡献了为数不多的热度，和魏奕泽粉丝一起进行转发加热。
萧凤阙书粉的维权来得意料之外。杨唤宜不是流量，粉丝没有那么多的粉圈维权经验。这种事情也是第一次遇到。
只要正主还想在娱乐圈里混，得罪华视就不是个好主意。因此，杨唤宜粉丝只是悄咪咪地转发了一下，不成规模地小小配合了一下维权，并没有大动干戈。
即便如此，人是无法控制所有人的。【#杨唤宜 敬业#】的热搜还挂在热搜榜上，萧凤阙书粉的维权就闹得如火如荼。一万元抽奖，在几年后也不是个小数目，在17年年初就更是大手笔了。短短两小时，这条抽奖微博转发就突破了一万！
一边是杨唤宜为了拍戏上刀山下油锅的精神，一边是华视对萧凤阙的戏份——也就是杨唤宜的戏份的大肆删改，对比实在太过强烈，许多路人顿时对杨唤宜萌生了怜爱之情。
小草姐姐们可以控制住自家人不去乱说，但却管不住义愤填膺的正义路人们的嘴。抽奖微博出来后两小时，华视六套最新一条官博的微博下面，评论已经突破了两千条。
@chtV-6华视六套官博：【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小六六已经开始熬腊八粥了，大家今天有没有熬粥呀~[开心][开心][开心]】
评论区也是精彩纷呈：
小夏今年也要发财：【快趁热喝了吧，这是你的断头粥。】
笃笃大都督：【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小六小六你别哭，乱改戏份你是猪。】
葵葵·还我萧凤阙：【请无偿归还萧凤阙高光和戏份！请勿再删改萧凤阙原着戏份！请给《凤戏游龙》出版五十余年的书迷们一个交代！请拿出官方应有的公正做派！】
凤阙龙楼：【不知道该说什么，真的很失望……我从十五岁起喜欢《凤戏游龙》，到如今也有十五年了。从没想过阿凤会被这样对待。】
每天都要吃三碗披萨：【纯路人，已经关注你两年多了。虽然不喜欢萧凤阙，但老六你这次做的真挺让人寒心的。】
凤凰于飞登阙楼：【你还记得你对观众的承诺吗？“电影频道不加戏、不轧戏、不搞特权、尊重原着作者、尊重观众朋友们，拍出观众朋友们爱看的电影是我们的第一要务。”你对得起我们吗？】
三五就是毫克：【换个人演谢岸吧求求你了，又演的烂又加戏哪来这么大的瘾？】
我的小凤儿啊你慢些飞：【看完电影后哭了很久很久……被你气的[微笑]】
高贵的路人姐姐：【老六你可长点心吧，要么开了易天照要么你自己出来解释。我爸我妈是《凤戏游龙》的老书迷了，那天看完电影骂了三天。】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杨唤宜在片场拍打戏拍到快猝死了，结果被你给一剪没了是吧？】
最后这个叫作“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的粉丝的评论很快被顶上了前排，点赞突破了两万！
————
商叶初按下最后一个数字，给买水赞机构转了八百块过去。
微博热门评论有个特点，那就是热门会越来越热，新评论很难上去。
这与观众的从众心理有关。倘若一条评论被顶上了热一，观众们会下意识地认为这条评论也许会比其他评论更精彩、更一针见血。先入为主地对此条评论有认同感，点赞的意愿也会高得多。
商叶初发完“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的评论后，又花了八百块钱给自己的评论买了点赞量顶上了前排，不断在楼中楼里挑事回复。果然，这条评论很快就被路人们的点赞顶上了热一，对华视官博贴脸开大。
“接下来要做什么？”103道，“揭露杨唤宜轧戏？”
商叶初揉了揉脖颈，只吐出了一个字：“等。”
“等谁？”
商叶初道：“等半个小时。如果半小时之内我看中的人没动手，我亲自动手。”
103沉默片刻，道：“人类之间的倾轧、互相迫害、算计，真的很有意思。”
“这算什么迫害。”商叶初笑得很冷，语调比103还像个系统，“何源手下的武行，程武师——就是杨唤宜那个专用女武替，在拍《天机楼》的过程中，从高楼上跳下来十几次，在十二月的冷水潭子里来来回回泡了足足十次——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杨唤宜忘词了，状态不好NG了！”
“程武师的工资是每月六千元，是杨唤宜日薪的五十分之一。”商叶初的语速快了起来，“如果我的所为是迫害，那拿着武师五十倍的工资让人家泡十次潭子是什么？拿着普通人半辈子的薪水给1.8%以上收视率的观众看替身又是什么？”
“——我算计她，我承认。但说我迫害她，我不认。”
103顿了顿：“你在给自己开脱？其实你不必这么做的。我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很有趣。”
商叶初厌烦道：“心虚才需要开脱，我并不心虚。上辈子拍喜剧时，为了喜剧效果，我需要闭着眼睛和一头猪——就是那种农村圈养的土肥猪跳华尔兹。”
商叶初沉默了下来。
103道：“然后呢？你怎么不说了？”
“那头猪很脏，拍完戏之后我吐了，又哭又吐。”商叶初冷冷道，“那头猪四肢被威亚吊着，用它的长鼻子拱我，我狠狠踢了它一脚。”
“就在这时候，猪主人冲上前制止了我。她是个健壮的妇人，对我说，这猪她们家年末还要卖掉的，万一踢坏了她们家过年就没有油水了。”
“我问她，‘这头猪能卖多少钱？’”
“她笑呵呵地回答我：‘剧组给的租金是一天五百块，这头猪她的孩子们每天四点起来割草喂大，已经养了两年，年末可以卖四千块。’”
往事纷至沓来，商叶初一时间沉吟良久。最后，她道：“我和猪跳了一天的华尔兹，片酬是二十万。我在哭，她在笑。”
也许是因为生活太忙碌，商叶初很少有时间伤春悲秋，追忆她悲惨无聊的上辈子。这次，她沉默的时间长了很多。
“所以。”商叶初嗓音微微沙哑，“所以，如果你觉得我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愧疚、心虚或者于心不忍的话，那就错了。我今天不会，一万年后也不会。”
第76章 舆论
商叶初和103说话的时间太长，等她们结束这番对话的时候，距离刚刚商叶初说“等”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商叶初看向微博界面，微微勾了勾唇：“我等的人来了。”
晚上八点钟到十一点钟，是微博人最多的时候。八点十五分，一大批账号忽然下场，开始为杨唤宜鸣不平。
【#杨唤宜 敬业#杨唤宜拿命在演，你们却拿脚在删！@chtV-6华视六套官博 道歉！】
【@chtV-6华视六套官博 公平对待杨唤宜！删减高光，乱加戏份，一个敬业的演员不该被如此打压！#杨唤宜 敬业#】
【@chtV-6华视六套官博 为了防爆杨唤宜也是煞费苦心啊！你对得起她为你们滚过的泥地吊过的威亚吗？！#杨唤宜 敬业#】
【#杨唤宜 敬业#挪用戏份！删减高光！篡改内核！人在做天在看，你造的孽配得上你挨的骂！@chtV-6华视六套官博】
大片大片诸如此类的微博铺满了广场，#杨唤宜敬业#的热搜直接冲上了热一！
华视领导快把易天照的电话打爆了。
《危城特使》官博懵了。
杨唤宜粉丝也懵了。
他们是想借着热搜蹭一波热度不假，可也没打算真的和华视对冲啊！
怎么？活腻了？皮痒了？翅膀硬了？觉得自家电影太顺利了？觉得自家艺人前途太好了？
最害怕的莫过于杨唤宜粉丝，萧凤阙是不怕封杀的纸片人，但杨唤宜是实实在在的3d立体大活人！
广场上这些突然多出来的号发的这些东西，这是在替杨唤宜把华视往死里得罪啊！
小草姐姐们纷纷下场洗广场，想把那些不知好歹来路不明的账号压下去。连魏奕泽的粉丝也下场帮着压了起来——她们怕得罪华视对电影不好。
即便如此，那些账号仿佛蟑螂一样无孔不出，压下一条，冒出十条！
顶着给杨唤宜抱不平的名义，拼命艾特辱骂华视、甚至网暴在热搜里表示对杨唤宜无感的路人！
骂战、挑拨矛盾、发布争议言论，发酵舆论……
原本顺风顺水的局面，此刻像坐上了一辆刹车失灵的汽车，以一种让人胆战心惊的速度起飞了！
这是捧杀。
有人要搞杨唤宜。
稍微有点娱乐嗅觉的人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危城特使》片方立刻联络了杨唤宜团队。
打铁还需自身硬。不怕有人要搞你，就怕你真的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人家搞！
杨唤宜有没有什么黑料？最近有没有恋情、有没有绯闻？最近有没有耍大牌？有没有发布不当言论？——这些都是要关注的点。
而杨唤宜那边的答复也稍稍让人安心了一点：没有。以上这些全都没有。
片方放下了心。杨唤宜本身没有大毛病，那就不怕有人要搞她。就算得罪了华视，也可以把这些都推给黑粉。
到时候发个声明，声称那些攻击华视的都是杨唤宜黑粉，然后给两个僵尸号发两张律师函，再替黑粉给华视道个歉，这就齐活了。面子上过得去嘛！
片方的心安了，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助力拱火——毕竟在热搜榜上待得越久，吵得越凶，《危城特使》的话题度也越会跟着水涨船高。
不怕吵，就怕糊。
在热搜热度和舆论达到顶点的时候，一条微博横空出世。
【#杨唤宜 敬业#
爆料！根据知情人士爆料，杨唤宜在拍摄《危城特使》期间，轧戏《天机楼》！#杨唤宜 轧戏#】
字数越少，事情越大。这条定律放在娱乐圈亦然。
发送这条微博的博主叫作“扒圈一哥”，是一个五百万粉丝的娱乐大V，影响力与那些野路子营销号绝不可同日而语。微博一经出世，便引起了多方震动。
这条微博的证据可谓板上钉钉，因为，这是一个打了马赛克、做了变声处理的《天机楼》剧组成员的采访。
“杨老师第一天拍戏就迟到了，全剧组一起等她……”
“电影里的大部分武打戏镜头，都是替身拍摄的，因为杨老师在另一个剧组（字幕十分恶毒地打上了《危城特使》的字样）拍打戏拍累了，不愿意再拍……”
“懿哥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没有架子，对我们也很好。他之所以会说萧凤阙的那些台词，是因为杨老师时间紧，剧本只看一遍，太长的台词记不住。”
“包括最后那场推理也是，大段的推理台词太长了，杨老师本来是在看提词板照着念的，可是实在太明显了。就换李懿去说那些台词了。”
“风吟刀之所以删减，也是因为杨老师在另一个剧组拍打戏伤了胳膊，舞不动那么大那么重的刀，所以干脆删了……”
桩桩件件，娓娓道来。这个工作人员的采访十分详实，还详细地配上了电影中的一些截图和片段。
这已经能算是雷神之锤了，但背后想搞杨唤宜的那位显然还不满足，还放上了更为直观的证据：
《危城特使》和《天机楼》在华国电影局官网的立项截图、剧组的拍摄日程表。
从这两张图来看，除非人类的时间记法飞跃到另一个次元，否则杨唤宜轧戏的事情，就是无可辩驳的真相！
杨唤宜粉丝傻了。
《危城特使》片方傻了。
萧凤阙书粉出离愤怒了！
至于被欺骗、被蒙蔽、被迫随波逐流又狠狠吃了一记反转的路人们……那种被羞辱的怒火，就更是无可比拟的了。
逆反心理是“路人”最重要的心理之一。而杨唤宜，无疑遭到了反噬。
#杨唤宜轧戏#的热搜像是坐了火箭，十几分钟就蹿升至热搜榜第一名。和第二名的#杨唤宜敬业#紧紧挨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黑色幽默。
两个热搜全部沦陷，杨唤宜个人微博、杨唤宜超话和《危城特使》官博下，骂声一片。整个微博和杨唤宜以及《危城特使》有关的一切，都陷入了网络骂战的汪洋大海。
轧戏重要吗？
说句观众不爱听的话，不重要。
只要有资本的运作、营销、掩饰，轧戏这种小事，根本连个屁都算不上。如果手腕高明运作得宜，甚至还能营销一波“事业心”“工作狂”“戏痴”人设。
因此，无论是杨唤宜还是杨唤宜的团队，根本就没把这次轧戏当成一个值得拿来攻击的黑料。甚至连片方询问的时候，也没有当回事说出来。
但是，轧戏不重要，有东西重要。
九点钟整，沉寂许久的江上弄潮生上线，发布了一条微博。
【我亲爱的小书友们，大家晚上好。
我是江爱华，也就是江上弄潮生。
我不知道这个时代还有几个人记得我，每一位我的读者，我都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
我一直在关注微博读者们的动向，虽然不常发布东西，但事实上，你们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中。
《天机楼》播出以来，我收到了很多读者的私信。大家的情绪，我也感同身受。
影版《天机楼》，最大的争议，在两个人身上。我今天只说其中一个。那就是我的孙子，李懿。
《天机楼》我也看了，平心而论，这个臭小子在里面演得很差、很差。气得我这把老骨头差点进了医院！
但我曾答应过我的一位老朋友，等《天机楼》影视化时，是一定要让我的这位不成器的孙子演谢岸的。
昔人已乘黄鹤去，我那位老朋友，如今已经走了十年之久。这件事情是她的遗愿，因此，谢岸的人选，是拍摄《天机楼》之前就定好的。
为了这个约定，李懿从小就学习武术，拜访了很多名师，吃了很多苦头。寒冬腊月还要在院子里扎马步。他有多少岁，就学了多少年。
怪我们这两个不知变通的老家伙，以为学好了武术就能演大侠。谁承想真到了影视化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不是会打就够的。还要会演。
我第一次知道，这小子原来只是个只会打的莽夫，而不是一位合格的演员！
不得已，我只能将剧本中谢岸的戏份压缩到了极点，台词也能少则少，生怕我这孙子丢丑。
李懿演得不好，我们都知道，他自己也心里有数。
这部戏，他完全是零片酬出演。所有的打戏都亲身上阵，绝没有用过一帧替身。
只为了给我们两个老婆子当年的约定圆一个梦，这孩子便演出这些不像话的东西。我老太婆在这里，替他给大家道歉了。
对不起，辜负了书友们对谢岸的期待。
对不起，为了一个约定，误了华视的名声。
华视是一个百年难遇的好平台，对我老太太客客气气，仁至义尽。绝没有网上传言的那些“不尊重原作者”“乱改乱编”的事情发生。剧本上每一个字，都是我亲自过目才作数的。
至于给李懿加戏，更是无中生有之事。这孩子对自己的斤两有数，从无主动揽戏抢戏的行径。李懿演得不好，大家想骂便敞开胸骂！我绝不替他伸冤。但若说他加戏、抢戏，我老太太少不得鸣一鸣不平。
李懿是我的孙子，但凤阙是我的五十年老友。我绝不会为了我的孙子，而伤害我的老友。
我在此将原版剧本放出，请读者们过目，也算是给大家一个交代。
江上弄潮生 于 2017.1.18】
随着微博一同发出的，是几张剧本的截图。
这下子，舆论彻底被引爆了！
第77章 尘埃落定
江上弄潮生的微博虽然看起来是道歉，但话里话外都在维护李懿。
老太太做出这样的选择无可厚非，一方面是不熟悉的演员，一方面是自己至交好友的孙子。江上弄潮生又不是圣母玛利亚，不可能为了杨唤宜而让李懿背黑锅。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此举无疑是把杨唤宜踩进了泥里。
此刻的舆论场如同一口烧了多时的热干锅，一滴水溅上去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而一滴油溅上去，则会立刻点燃熊熊大火！
鲜花着锦时得到多大的赞美，烈火烹油时就会得到十倍于此的反噬！
证据实在太充分，杨唤宜团队实在是没什么好狡辩的。这种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冷处理。等过些日子民意不那么沸腾了，再在微博发个道歉书。
杨唤宜本人和杨唤宜团队是打算这么做的，但是，来不及了。
九点三十分，华视六套官博转发了江上弄潮生的微博。
@chtV-6华视六套官博（转发自@江上弄潮生）：
【感谢江老师的仗义执言！是非公道自在人心，chtV6电影频道接受观众们合理的建议和批评，但请观众朋友们不要因为部分不敬业艺人而全盘否定华视全体工作人员的努力！
pS：李懿同学已经很努力啦，小六期待你在第二部中的成长~】
九点四十分。
@chtV-6华视六套官博：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很抱歉打扰大家。
我们关注到，我台自制电影《天机楼》自播出以来引发了大量讨论，在此进行简要声明。
因艺人档期冲突，《天机楼》电影质量受到影响，伤害了新老书迷、观众的心，我们深感抱歉。
合作艺人及其经纪公司方面至今仍未做出有效声明，致使舆情不断发酵。电影频道始终致力于为观众们带来更好的观影体验，因此，我台遗憾宣布，即日起，停止与相关艺人的一切合作。未来的合作，也会更加谨慎考量艺人的艺德、档期。
请大家放心，萧凤阙的故事仍在继续，新的系列不日即将起航。我台会力图给大家带来更佳的观影体验，更合适的萧凤阙人选！
再次致歉！】
至此，尘埃落定。
杨唤宜完了。
准确地说，她的演艺生涯还在继续，但以后与华视的合作，甚至是一些特殊题材的项目，是永远与她无缘了。
华视的动作太快，如同兔起鹘落，给所有人杀了个措手不及。
杨唤宜团队的道歉声明还没开始起草，《危城特使》压热搜的钱还没批下来呢！
“六太后之所以叫六太后，”商叶初翻了个身，揉了揉酸痛的腰，“正是因为她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哦，也从不受委屈。”
“杨唤宜的错误有两个。”
商叶初又鲸吞了一袋热牛奶，这才感觉胃里好些了。
“第一，太不把观众当回事。”
“不把观众当回事的人是一定会受到反噬的，只是早晚而已。”商叶初懒洋洋的，嘴角还有奶沫没擦干净，“她以为《凤戏游龙》那点老掉牙的观众们不算人，那他们就会教她做人。”
“第二嘛，就是不把华视当回事咯~
“这个的效果就立竿见影了。有些事物的尊严是不容挑衅的。”
商叶初走到书架前，开始挑选今晚要读的书，“杨唤宜想走流量路线，想转型成电影咖，渐渐不把华视放在眼里了——搞笑，六太后当年拍献礼片子，一群片酬八位数的大佬争着抢着去里头零片酬客串，甚至倒贴钱蹭镜头。怎么，难道是钱多烧的？”
“我倒是对另一件事比较感兴趣。”103道，“下场揭露杨唤宜轧戏的到底是谁？你可没有那么多钱，请得动五百万的营销号。”
商叶初从书架里抠出一本《呼啸山庄·双语本》来，漫不经心道：“想搞倒对手，不但要研究对手，还要研究对手的对手。”
商叶初坐回椅子上，道：“《危城特使》是贺年档电影，你去看看和它同期的还有什么贺年档电影？”
103平平板板道：“上百部。”
“……”商叶初只好放弃打哑谜，“还有一部《11区侦探》，与《危城特使》是同类型的。刑侦悬疑武打片。”
103立刻理解了商叶初话外的意思：“是这部片子的片方动的手？”
“那不然呢？”商叶初翻开书页，“娱乐圈的竞争是很残酷滴，票房之争更是要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滴~”
“把你的口音去掉，也许我们能更高效地沟通。”
“好吧。《11区侦探》是魏奕泽的同期小生沈云帆主演的。俩人的发展之路差不多，都是精致柔弱挂的奶油小生，都是两千万粉丝的顶级流量，都是演技稀烂靠前辈抬咖的废物。”
商叶初耸耸肩：“同行是冤家，这种型号从头撞到尾的两位更是不共戴天的死仇。现在又都拍了同一类型的电影，还都赶上了贺年档。”
“——这是何等食肉寝皮的仇恨啊！”商叶初棒读道，“魏奕泽粉丝和沈云帆粉丝早已经明里暗里掐过数次了，那可真是血淋淋的小打小闹啊。”
说到此处，商叶初顿了顿：“我看这些娱乐新闻的时候你不也都在吗？怎么好像一点都不了解的样子？”
103总不能直说他觉得这些狗屁倒灶的鸡毛蒜皮很无聊，因此识相地保持了沉默。
商叶初低下头，语气慢悠悠的：“现在，我把杨唤宜——女主角，这么大一个把柄送到《11区侦探》和沈云帆团队的手中，要是连这都利用不好，这么废的团队还是排队跳河算了。”
杨唤宜虽然不是一番，但也是实打实的次一线女星，自有其号召力。
现在她被官方盖章为不敬业艺人，和“劣迹”只有一步之遥。《危城特使》片方只要脑子没坏，就不可能把这张招牌打出去给华视上眼药。
也就是说，现在，《危城特使》的宣传只能靠魏奕泽这演技稀烂的软蛋一人了。他有多少票房号召力，圈外人不清楚，圈内人还能不清楚？
《危城特使》算是没了半条命。而这半条命后面代表的观众数目，《11区侦探》笑纳了。
商叶初总结道：“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11区侦探》片方的人和沈云帆团队的人指不定怎么盯着魏奕泽和杨唤宜团队呢。瞧瞧，这不是派上用场了？”
商叶初感慨道：“人家才是大赢啊。”
第78章 清秋月光
大戏落幕了，然而易天照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杨唤宜那边已经被华视亲自下场换掉了，易天照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
同一个系列的电影，中途换将是大忌。更何况换的还是女主角！
经过这一波维权虐粉洗礼，本就人数不少的萧凤阙书粉势力更是狠狠壮大了一番。萧凤阙超话从原本的四千人暴涨到了两万人。羽毛（萧凤阙新生代粉丝）和凤迷（萧凤阙的老粉）每天蹲在易天照微博下虎视眈眈，搞得易天照不得不暂时开了一键防护。
领导那边催得更急。《天机楼》引爆舆论，吸引来了社会各界的目光，对于一七二一百花齐放工程而言，既是好事，也是压力。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拍得好自然吃肉喝汤，拍不好，华视的脸面成了鞋垫子，那就大家一起喝西北风去吧。
时间紧任务重，《凤戏游龙》第二部必须在一个月内开机。
易天照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联络了数个女星。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是——婉拒。
电视电影不是院线电影，没有票房能拿来当作实绩，有点身价的艺人绝不会把这当作第一选择；时间也太紧，没有那么多艺人有合适的档期。
再者说，萧凤阙也不是人人都能演的。找个弱柳扶风的艺人来舞一舞情意绵绵剑，效果还不如杨唤宜。易天照可不想再挨二茬子骂！
简单来说，易天照和华视看得上的艺人，看不上这部电影；看得上这部电影的艺人，易天照和华视又看不上。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杨唤宜已经演了第一部《天机楼》。虽然不能说是珠玉在前，但也算立下了一个失败的标杆。若是后来者连杨唤宜都超越不了，岂不是把自己和华视的脸皮冲进了下水道？
可杨唤宜已经是国内少有的次一线女打星，连她都不能让那群如狼似虎的原着粉满意，其他人又有多大的斤两，自信自己能超过她？
倘若演得不好，搞不好还会给杨唤宜抬轿呢！
接这部电影，是嫌自己的日子太安逸？臭骂挨少了？还是觉得微博评论区太凉，需要来几百几千个杀红了眼的原着粉暖暖身子？
多重原因的作用之下，《凤戏游龙》这个Ip现在已经从香饽饽变成了烂摊子，从文化工程跌成了烂尾工程。
易天照急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她急，她的领导更急。
一七二一百花齐放工程自然不可能只交给一个人负责，和领导同台竞争共同做这个盘子的还有几十个人，其中有三分之一是和易天照的领导一样，专门负责电视电影工程的。
改编的作品都以优秀通俗文学打底，因此，质量大多不错。在《天机楼》播出以后，电影频道还在继续每晚播放一部新的百花齐放工程-电视电影，大多取得了不俗的成绩。
目前，《天机楼》的收视率，排在这一工程已播出项目的倒数第三，口碑则排在倒数第一。唯一可喜可贺的是网上讨论度突破了电影频道三年内新高，可惜都是负面讨论。
易天照的领导这两天子在总台上班都感到脸上无光，阵阵丢人。
在这样的多重压力下，整个《天机楼》项目组，都透着一股焦灼的绝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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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秋月光是一位pilipili网站的大Up主，平日里主要做一些影视混剪、古风帅哥美女混剪什么的。
在pilipili混了两年，清秋月光也积攒了两万多粉丝。
这天，她接到了一条特别的私信。
【太太，商业剪辑接吗？】
清秋月光看了一眼私信者的Id，这是一个二级小号，Id也只是一串原始的“用户”。
清秋月光觉得对方有点像骗子，兴致不高地回了一句【不接广告。】
对方秒回道：【不是广告，只是一位我喜欢的艺人的个人剪辑。】
清秋月光来了点兴趣，她还没做过这种推广：【详细说说。】
【是艺人杨唤宜的一段打戏。】对方回复道，【我知道最近这个话题比较敏感，但我想让大家知道，她并不是一无是处的不敬业艺人，在《天机楼》中也有很多场戏是亲身上阵的。】
对方打字还挺快的：【这段打戏是杨唤宜亲自拍摄的。并没有用替身。】
清秋月光还是有点为难：【算了吧，抱歉，对这种不太感兴趣。】
用户：【这段打戏一共三分钟，太太的剪辑以分钟计价，三十秒以下按半分钟计算，超过三十秒按一分钟计算——每分钟五百元怎么样？】
清秋月光：！！！
此时的pilipili网站商业化还没有那么严重，Up主大多都是为爱发电见不到一个回头钱的。想变现只能接广。
清秋月光本以为对方只会给个二三百块打发叫花子，没想到居然这么有诚意！
清秋月光动摇了。
打戏三分钟当然不可能全剪进去，但是加点空镜，加点特写，再加点似是而非的片头片尾，那不就是一千多块到账？
这种仿佛大马路上跌一跤就能到手的钱，真的要放弃吗？
【真的吗？】清秋月光语气和缓了下来，【我们加qq详谈吧。】
【好的！】用户很惊喜，【这边也是喜欢杨唤宜很多年了，希望观众能认识到真正的她~】
清秋月光加上了对方的qq，经过一番详谈后，对方支付了定金，并表示十分期待她的成品。
对于这种爽快的金主，清秋月光还是很愿意沟通的：【对于标题、封面等有什么要求吗？】
用户：【封面的话，截取一个打戏的远景，看不清脸的那种，上面用醒目的大字打上“打戏”两个字，就可以了。
标题的话，麻烦用《卧槽！内娱好久没有这么利落的打戏了！》】
清秋月光：……
16、17年的pi站，还没有开始流行这种标题党风。大家还是比较喜欢【杨唤宜|天机楼·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种文艺小清新风标题，然后配个大特写做封面的。
清秋月光艰难道：【真的要用这样的标题吗？】
用户回复道：【听说这是最近的流行风尚呢~】
金主是天，金主是地。清秋月光虽然满腹吐槽，但还是敲下了：【好的。】
第79章 茶室
商叶初转账过去的时候，刚刚跑完一个剧组的龙套。
今天是二月七号，距离过年还有三天。可横市影视城丝毫没有即将停摆的样子，各大剧组还在热火朝天地开着工。这种情况将会持续到除夕当日。
甚至，由于临近年关，横漂们回家了不少，群演的单价越发贵起来了。
长得好看、演技好的群演，在横市还是不愁没戏拍的。
三周时间，商叶初跑了两个大特约，两个中特约，还有几个小特约。种类也颇为丰富，不但拍了电影、电视电影、电视剧，甚至还演了几部微电影和新年宣传短视频里的路人甲。
今时不同往日，演了《天机楼》里的花魁之后，商叶初也算是小小地有了些名气。不多——轻若浮萍，微如芥子，但是圈点小钱还是没问题的。
商叶初趁着年底，狠狠搂了一波钱，不但补上了一万多的亏空，还雇了几个剪刀手做商剪。
折腾来折腾去，到今天，商叶初还余了两千块的富余。
再过两天，影视城就要彻底停摆了。而商叶初，也要考虑自己过年期间的去处。
步行街的邻居们也都纷纷回老家过年了，胡奶奶就算对商叶初再好，商叶初也不会厚着脸皮去人家家里过年。
大年夜躺在书店仓库未免不太现实，商叶初打算找个便宜的宾馆，将就几天。
就在商叶初打着算盘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忽然打了进来。
商叶初接起电话，礼貌道：“您好，哪位？”
“小叶啊。”手机那一端的声音有些疲倦，“你现在有时间吗？”
商叶初顿了顿，语气惊愕：“易导？”
易天照约商叶初见面了。
见面的地方不算太正式，是一间茶室。
茶室的入门要求还挺严格，要不是易天照提前打了招呼，商叶初进都进不去。
商叶初换了鞋，推开包间的推拉竹门，脚步便顿了顿。
包间里的人居然还不少。
包间里足足有四个人，其中有三个商叶初认识，分别是易天照、江爱华老师和李懿。唯一不认识的男性是个秃顶的瘦子，硕果仅存的几根头发倔强地向中间梳去，看着像顶了个打光板。
商叶初先向江爱华等人打了招呼：“江老师、易导，这位前辈怎么称呼？”
秃顶瘦子道：“我姓曾。”
“曾老师好。”商叶初又向李懿点了点头，“李懿，你也在。”
李懿看起来比两个月前瘦了些，闻言站起身，招呼商叶初道：“坐吧。”
商叶初将目光扫向江上弄潮生，又看了看易天照和姓曾的秃子。
“坐吧，大过年的，没那么多讲究。”江上弄潮生笑道。
曾秃子语速很快，脸上虽然挂着笑，眼神却是急迫的：“有要紧事，别扯闲套啦。”
这桌子是个圆桌，商叶初挑了个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了。
“易导，您今天找我来，是……”商叶初迟疑着开口。
易天照看起来沧桑了不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小叶，你最近在忙什么？”
“当然是在拍戏了。”商叶初笑道，“影视城过年不打烊。”
“都是配角吧？”
“当然。”商叶初微微红了脸，“我还没什么——”
易天照干脆利落地一摆手：“全部推掉，违约金剧组给你付。”
“啊？”商叶初面露诧异，“易导？”
曾秃子出言打断道：“老易！说好先试试斤两。”
“我比你了解她，”易天照不耐道，“算了，既然你不放心，那就试试。”
曾秃子地位明显比易天照低不少，说话也低声下气的：“老易！我倒无所谓她演的怎么样——上面那里很急啊！我也是要把关的！”
商叶初捕捉到关键字，心头了然。这估计是易天照的领导派下来监工的。
易天照揉了揉额角，向商叶初道：“你对萧凤阙有什么感觉？”
“呃……”商叶初似乎有些措手不及，“我很欣赏她……”
“别说那些没用的，”易天照再次打断了商叶初，“你对这个角色有什么感悟？说出你的角色理解！”
这话简直和无理取闹没两样，萧凤阙又不是商叶初的角色，她理解什么？
易天照被网上和领导两头夹击这些日子，脾气大了不少啊。
商叶初顿了顿，正襟危坐，道：“萧凤阙身上有很多标签，有人说她是一个强者，有人说她是一个先行者，有人说她是一位英雄。这些标签都很合理，但在我看来，她首先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理想主义者？”这次出声的是江上弄潮生，老太太一直在喝茶，话很少。
商叶初抿了抿唇，她当然了解萧凤阙，但却不能在此刻把人物理解全说出来，那会暴露她对这个角色的钻研和觊觎。
“是的。”商叶初点点头，见江上弄潮生杯中茶尽了，便站起身给老太太倒了杯茶。
“理想主义者最大的特点就是天真。在我看来，萧凤阙实在是过于天真的一个人。她的底色是不断的抗争与不断的失败。这样的人，生在书中那个时代，是一种悲哀……
“后文出现的女神捕天如水则与她恰恰相反，她是个现实主义者，她的底色是在理想与现实的罅隙中拉扯与妥协……”
商叶初不能表现得对萧凤阙钻研很深，那样太可疑；也不能表现得一无所知，那样太刻意。
商叶初干脆搞了个祸水东引，直接将话题引到了书中另一个角色身上，开始叽里呱啦地说起来。
为了让江上弄潮生和易天照等人相信自己心心念念的角色确实是天如水而不是萧凤阙，商叶初努力扮演出一副天如水狂热书迷的样子——这点小事对她而言易如反掌。
商叶初滔滔不绝道：“比起萧凤阙，天如水更像一个‘入世’的人，这样的人或许不会被大多数人所喜欢，但自有其魅力所在。她更像是萧凤阙的一面镜子——”
“停停停。”曾秃子不得不中止商叶初对天如水的狂热赞美，“老易，你告没告诉她叫她来干什么？她在说什么水？”
易天照一拍脑门，“我曾和她提起要她扮演天如水的事儿，这孩子估计以为是这事呢！”
“你先不要说了，小叶。”易天照按下商叶初，神态疲惫，“今天叫你来，不是商量天如水的事情。而是想……”
易天照一咬牙，将桌上的几张纸飘给商叶初，“给你十分钟时间，你熟悉一下这段剧本，然后——”
易天照扫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的李懿：“和李懿现场表演一下这段。”
第80章 表演
“演萧凤阙的戏？”商叶初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愕，“导演，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先看看剧本吧，自己随机挑选一段。”易天照揉了揉太阳穴，“我这三天只睡了四小时，你快些。”
易天照催得急，商叶初只好将目光先投向李懿：“你哪段剧情比较熟悉？”
江爱华转着茶杯，笑眯眯道：“小叶啊，你就不用管这小子了。他已经把谢岸和萧凤阙两个人的台词全背下来了，你演哪段他都能接得上！”
这倒让商叶初有些真的吃惊了。李懿演戏演成那个德性，背台词倒是背得挺用功……有种努力努力白努力的啼笑皆非感。
商叶初翻开剧本，见上面是《凤戏游龙之王朝谜案》，也就是第二部的内容。心里稍微有了底。
商叶初迅速在脑海中筛选了一番自己可以演的剧情。
打戏首先全部pass掉，这里是茶室又不是武室，这么小的地方，把江老太太和易天照踢出个好歹来可就搞笑了。
太过“平”的戏份也不能选，她现在没穿古装，本来就很难将人带入情境，平平淡淡的戏份只会让人出戏。
和李懿互动“深”的戏份也够呛，对方的演技有目共睹，商叶初可不想在这么宝贵的时间里拖着这位千斤坠。
商叶初迅速筛出了自己能演的部分。
将剧本翻到某一页后，商叶初认认真真地反复看了几遍上面的内容，然后将剧本递给了那位曾秃子：“曾老师，给。”
易天照对商叶初的眼力见很满意，曾秃子是在场唯一一个不了解剧本的人，给他看正好。
商叶初转向李懿：“我们现在要表演的这场，是萧凤阙揭破公冶靖的真面目那场戏。”
李懿似乎有些意外，随后立刻点了点头。
商叶初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睛时，双眸已经盛满了愠怒。
“谢岸！”商叶初随手抽过茶夹，隔空架在李懿颈上，“那天晚上，去过飞霜楼的人就只有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懿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难道你认为，杀了陈相伯的人是我？”
“否则还能有谁？”商叶初冷笑一声，“死亡地点已经从落霞阁推到了飞霜楼，管家瘸了一条腿登不上去，右相当时正与侯爷一起饮茶，若凶手不是你，难道陈相伯是自己杀死了自己？”
李懿急道：“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杀？”
商叶初追了一句：“你既杀他，敢说与他无冤无仇？”
“你含血喷人！”李懿脸上怒色已经掩不住。
“含的也是你剑上之血！”
“你颠倒黑白！”李懿上前一步，气得面色几乎扭曲。
“黑道白道，今日是你的黄泉道！”商叶初语速极快，迫近李懿，手中茶夹横在对方颈上。
李懿再近一步，脖颈已经被茶夹压出了一道痕迹，用一对被怒火烧得发亮的瞳仁逼视着商叶初：“你是不是早就想除了我这眼中钉肉中刺？”
“谁的钉？谁的刺？”商叶初毫不示弱地抬头迎上李懿的目光，伸出一只手，压住对方的后颈，狠狠一按，迫使他接近自己。
李懿呼吸一滞，正欲挣脱，忽然，商叶初眼睛一眯，并指一挥，一样东西直直砸到了曾秃子面前！
曾秃子正看得入迷，不想一片东西直接对着自己的脸砸了过来，下意识地向后一仰。
谁承想，那片东西并没有砸在他脸上，而是很有分寸地落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
曾秃子一愣，下意识地想去看那是什么。下一秒，眼前一道影子掠过！
曾秃子一抬头，只见商叶初一脚点在椅子上，身轻如燕，倏然便闪身坐上了茶桌！
商叶初坐在茶桌上，隔着茶炉、茶壶、茶杯，行云流水地一探身、一飞袖，将那把木质钢包头茶夹架上了他的脖子！
“陈相伯，想去哪儿啊？”商叶初飒然一笑，手上一格，将曾秃子硬生生压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茶桌不大，施展不开。即便如此，商叶初的动作依然十分优美，极具观赏性。
商叶初一手压着曾秃子，一手还有闲情逸致拿起茶壶，给曾秃子满上一杯茶。
茶水汩汩一线，坠入茶杯，又热又烫的茶香氤氲在二人之间。
“咚”一声，商叶初重重将茶壶按在桌上：“此间主人，不知道走时用不用喝送客茶？”
曾秃子被商叶初身上凛冽的杀意震了一震，竟然结结巴巴地接上了自己刚刚在剧本上看到的台词：“你……说什么？我是管家啊！不是什么陈丞相……”
李懿揉了揉脖子，脸上的愤怒一扫而空，撇撇嘴道：“行了，先别吓他了，把我的带钩还我。”
商叶初微微一勾唇，并没有看李懿一眼，二指夹起刚刚落在曾秃子面前那片东西，手一挥，“带钩”准确地向李懿的方向飞去。
李懿精准地接住了那片“带钩”，按回自己腰上。
曾秃子只觉得按在自己脖子上的茶夹冰冰凉凉的，面前的茶水蒸腾着热气，隔着袅袅氤氲的热雾，商叶初的眼神比茶夹还要冰冷。
曾秃子的地中海头顶上渗出了汗。
下一秒，商叶初忽然收回了手上的茶夹，老老实实地下了桌子，板板正正地站回了地上。
“曾老师，抱歉抱歉，”商叶初面带歉意，似乎略感不安，“戳疼您了吧？”
曾秃子：“……”
曾秃子呼出一口气，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江上弄潮生正打量着商叶初，没给他一个眼神；
易天照神情松弛了不少，脸上甚至挂上了几分哂笑；
李懿站在原地，又恢复了眼观鼻鼻观心的原状。
那个小娃儿正关切地看着他，看着有点忐忑。
他不是杀人犯，脖子上也没被短刀架着。
“啊，啊。”曾秃子挤出个难看的笑容，“是有点疼。不过小叶，是小叶吧？演得不错。真的不错。”
尽管如此，他仍然心有余悸。商叶初将茶夹子点在他脖子上那一瞬凉飕飕的感觉，到现在也没有消散。
“小李也演得可以啊——哈哈哈。”曾秃子站起身，走到李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顺便离商叶初远一点，“我看进步很大！”
第81章 愤怒
“怎么样老曾，这下你相信我的眼光了吧？”易天照喝了口茶，淡淡道。
“哎呀！师姐！您瞧瞧您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不信任过您的眼光？”曾秃子拍完李懿，给自己擦了擦汗。
称呼从“老易”变成了“师姐”，这就是认可易天照选角的意思了。
易天照哼笑一声：“想从你那落句准话真不容易。”
曾秃子赔笑道：“我当然是一万个认可！你瞧瞧，我这汗还没落干呢！主要是上边有要求，绝不能比杨唤宜差。”
商叶初瞅瞅易天照，再看看曾秃子，一阵震撼。
岁月是把杀猪刀啊。曾秃子老得像易天照的爹似的，没想到居然是易天照的师弟！
“怎么，你觉得她比杨唤宜如何？”易天照搁下茶杯。
曾秃子毫不犹豫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曾秃子踱步到商叶初身边，虚虚点了点她，又指了指上空：“这是天上。”
曾秃子又把手一按：“那个是地下。”
“不说我在野路子网站上看到的东西不靠谱了？”易天照拿腔拿调。
曾秃子连忙纠正：“我是说那网站是‘非官方网站’，可没你说的这么白。师姐，您可别造我谣啊。”
江上弄潮生这时才开口，对商叶初笑眯眯道：“叶丫头，过来。”
商叶初几步挪到江上弄潮生面前，先鞠了一躬：“江老师。”
“瞧瞧，这么见外干嘛，快坐。”江老太太又招呼李懿，“小懿，你也坐。”
李懿看了商叶初一眼，随后乖巧地在商叶初旁边坐下了。
“别紧张，”江老太太拉住商叶初的手，“这小子叫我奶奶，你也把我当你的奶奶就成。”
商叶初可不敢把这尊大佛当成奶奶。她对这老太太是一百万个警惕，比易天照和曾秃子上心得多。
江上弄潮生看着和蔼可亲，可是写了几十年书的老人，这些年风风雨雨过来，哪个不是人精？
商叶初仔细研读过江上弄潮生发的那篇小作文，研究完之后发现，那篇东西写的可是相当有水平！
首先亮出作者的身份，再说李懿是她孙子，很能吃苦，老朋友已经去世，拍这个是圆两个老太太的愿望云云。一通卖惨下来，读者和观众的反感已经降低了不少。
然后给官方溜须拍马，让华视下得来台，裱糊了官方的脸面。
再直言李懿是废物，演得烂，大家想骂就骂吧！
这种躺平任嘲的态度恰恰是最正确的应对方式。观众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永远盯着一个演员骂。这时候只要拿出观众姥姥们是天、想怎么骂就怎么骂的态度来，不激发观众的逆反心理，大多数人骂完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尤其让商叶初警惕的是，江上弄潮生那条微博是抢在杨唤宜发声明之前发的！
老太太占据先机，恰到好处地让李懿躺平任嘲任骂的态度和杨唤宜轧戏却搞敬业热搜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种公关方式看上去消极，但却简单粗暴而有效。
一个演戏很烂却老老实实任打任骂的二番糊咖，一个话题度不低、长红十来年，轧戏却还大搞敬业热搜的国民级女星，哪边更容易点起火来？简直用脖子想都能想到。
最后，老太太再四两拨千斤，轻描淡写地把书粉和观众最重视的一点提了出来：李懿虽然废但是有自知之明，从来没加戏抢戏过。
更重要的是，表面上看，这篇小作文对易天照有失厚道。但实际上，却实实在在地解救了易天照。
原作者已经明说了“不可能给李懿加戏”“华视的人很尊重原作者”，也就是说，李懿多出来的戏份都不是易天照加的，而是因为杨唤宜忘词被迫多出来的。
易天照洗掉了加戏导演的名头，对观众和领导都有了交代，成功成为无辜的受害者。
这篇小作文得罪的人只有两方，那就是杨唤宜和少部分谢岸粉丝。但是，这条微博发完，杨唤宜也就差不多了，得罪不得罪没什么区别；而谢岸作为大女主小说里的镶边男主，本来也没多少粉丝。更何况，李懿虽然演得烂，但打戏好，长得帅，偶尔还能入戏，并不是一无是处。粉丝虽然不满，有原作者站台，也不至于太过逆反。
一套连招，成功祸水东引，把杨唤宜彻底送走了。
从八点多到九点半，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迅速拿出这么一篇小作文来维护李懿。措辞、时效、态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小作文的字数甚至还不足千字——这就是写了几十年书的武侠大家的水平！
老太太虽然未必像商叶初一样懂得互联网时代的营销法则，但手腕依旧老辣，眼光也很毒。
在这样的人面前，商叶初是绝不敢耍小聪明的。
老太太依然笑眯眯的，慈祥得像一尊老佛：“小叶啊，跟奶奶讲讲，你为什么要选这段剧情表演啊？”
商叶初看了一眼李懿，随即认真道：“据我观察，李懿很擅长表演‘愤怒’。”
易天照：“……”
曾秃子：“……”
什么？谁？擅长什么？
连李懿都忍不住笑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个？”
商叶初不假思索道：“是真的，不信你问问易导。”
易天照咳嗽了一声：“刚刚那段确实不错。”
商叶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当然不错，因为喜、怒、哀、乐、怨，这五种基本情绪里，最容易表现的就是“怒”。
喜悦、悲伤、哀怨等情绪，一个拿不准就会变成假笑、便秘和矫情。愤怒则不然，吹胡子瞪眼皱眉撇嘴攒在一张脸上，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人不痛快了。好不好看另说，反正怒是怒了。
想得到某样东西，当然不能只研究对手，还得研究队友。李懿就是未来的那位猪队友。
商叶初观察过李懿的表演，这位关系户当然不能说不敬业——相反，他太敬业了。看得出来他似乎很想把谢岸这个角色演好，因此总会用力地演。
用力地笑，用力地愤怒，用力地表现自己的桀骜，用力地表现自己对萧凤阙的不喜。
由于第一部里，谢岸和萧凤阙还是敌对竞争的关系，因此，李懿全程都在用力地讨厌萧凤阙。这也就导致他总是拉着个脸撇着个嘴。谢拔子的称号也是由此而来。
这就是商叶初选这段戏的原因。
剧情里萧凤阙和谢岸本来就是在做戏捉贼，谢岸是假装生气。那么，生气得“用力”——也就是过火一点，也就无可厚非了。不会显得太违和。
第82章 拍板
“哦？”江上弄潮生来了兴趣，“你表演，不先想想自己擅长什么，却去想李懿擅长什么？为什么？”
商叶初点点头：“因为……江老师看起来很重视李懿。”
“……”江爱华被商叶初的直白微微惊到了，“你想照顾我的感受。”
“是。”商叶初面色坦然，转过头冲易天照微微颔首，“毕竟……出演萧凤阙的前提，是能和李懿搭戏，是吗？”
该装傻的时候要装傻，不该装傻的时候装傻，就令人生厌了。
易天照倒是不奇怪商叶初知道自己的意思，毕竟都把剧本甩给人家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易天照想干嘛。她奇怪的是商叶初是怎么看出李懿这个“暗保”的。
“你怎么知道的？”江爱华讶异于这个女娃的诚实和眼力。
商叶初低下头：“如果只是想选萧凤阙，显然不必叫上谢岸。另外，我这两天偶尔也会刷微博。”
有些话没必要说得太明白。
江爱华点了点头，转转茶杯：“没错，我决不允许杨唤宜的事情再在李懿身上发生第二次。”
说这话的时候，江老太太的眼光一厉，闪出了一线与慈爱外表不符的狠辣。
商叶初看了一眼李懿，低声道：“我和李懿也演过对手戏，我知道，他很擅长表现‘愤怒’。在愤怒的戏份里，我们两人配合得会更好一些。”
商叶初微微红了脸，嗫嚅道：“我想着，如果我们两个配合得好些，我的机会也会大一些……”
说谎也分人，易天照面前说谎可以七分真三分假，江上弄潮生面前说谎，至少要有九分真。
“你刚刚还想演天如水，这么快就改主意了？”江上弄潮生和气一笑，慈眉善目，“你钻研过天如水，这我看得出来。这么容易就放弃自己本来喜欢的角色，舍得？”
商叶初知道，关键的当口来了！
商叶初仰起头，手心已经微微攥出了汗。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改变主意，也没有强调自己可以演好萧凤阙。她只是道——
“有凤无人识，凡禽误世间。凤凰去已久，正当今日回。”
《凤戏游龙》，第二卷，开篇卷首语！
在场众人齐齐一愣。
倏忽间，江上弄潮生大笑起来，拍着商叶初的手赞叹道：“好！好！好！有志气！有胆魄！后生可畏！”
易天照长长吐出一口气来，上前不轻不重地打了商叶初一下：“你呀！”
有野心没什么不好。在场众人是导演、作者和监督员，和商叶初并非同一赛道。因此，也就格外能欣赏这一份无害（对他们而言）的野心。
易天照从包里摸出一份合同来，拍在商叶初眼前。“这是复印件，你看看。”
商叶初一目十行，看到片酬那一栏的数字时，瞳孔微微一缩。
“只有杨唤宜的三分之一。”易天照坦然道，“你毕竟是新人。上面的意思，如果反响好了，可以调节一下。”
这话也就说来听听。当真就天真了。
商叶初倒是不在乎片酬多少。能搭上华视这条大船，能让六太后欠个人情，这些东西可不是钱能衡量的。
曾秃子在旁道：“小叶呀，你也不要觉得少。你要知道，易导可是力排众议来找你的，压力很大呀！”
“你毕竟是新的不能再新的新人了，实际上，有很多适龄女星都想出演。但是易导独独认准了你，说你演技好、打戏透落、态度敬业……我们这才来了。”
商叶初顿时露出感激的表情：“原来是这样，谢谢易导！”
曾秃子说话不脸红，易天照接话也不脸红：“你要知道你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观众的质疑、杨唤宜粉丝的排挤、以及原着粉的审视和批判。商叶初的业务能力虽然没得说，但毕竟没演过一番女主戏。各类群体的嘲弄和否定怕是免不了的。
商叶初一顿，似乎犹豫了，没有立刻回答。
易天照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她这两天是被人骂傻了吗？！怎么这时候就把这话说出来了？
起码也该等商叶初签了合同上了贼船再挑明吧！
曾秃子更是急得冒汗：“哎呀，小叶小叶！易导这人就是杞人忧天！你能面对什么啊？大过年的！”
看来各方确实压得很紧，曾秃子和易天照忙着完成任务。居然连“大过年的”这套和稀泥至宝都搬出来了。
江上弄潮生和蔼地按了按商叶初的手，眼镜后的眼睛精光熠熠：“我相信小叶是不会为这么点小事退缩的。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嘛！”
商叶初很明显地咬了咬牙，随后重重一点头：“谢谢江老师、易导、曾老师的信任！”
“也谢谢懿哥，”商叶初向着李懿，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以后合作愉快。”
李懿漆黑的瞳仁注视着商叶初的笑容，半晌，点点头道：“合作愉快。”
江老太太嗔怪道：“还叫老师？”
商叶初捂住嘴笑了一声，清脆道：“奶奶，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好。既然如此，我一会儿把剧本发给你。”易天照终于放下了半颗心，“咱们大年初八开工。小叶，你还有十来天时间，好好钻研钻研剧本。”
商叶初点点头，心中却是一动。
《云倾记》是大年初六开播，两天后，《凤戏游龙》第二部就开机了。
就在这时，江上弄潮生又开口道：“新年开工新气象，咱们这个片子，是不是也要有新气象？”
易天照极为敬重这位帮自己甩锅的老人，忙道：“新气象？您的意思是？”
“我最近一琢磨，《天机楼》这个名字不好。”江上弄潮生站起身，商叶初连忙扶住她。
老太太笑着拍了拍商叶初的手，“天机楼可是在最后一部覆灭了，太不吉利。咱们的电影叫这个名，难怪一地鸡毛。”
商叶初心头一跳，难道？
如果她的猜想成真，那——对她的好处，可就要大上十倍不止了！
商叶初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李懿立刻看了她一眼。
“我看这样吧。”江上弄潮生道，“既然换了新的女主角，咱们这个电影名字也换一换！从头再来嘛，一切都是新的，就当是一个新的系列。”
“您的意思是不叫《天机楼》？”易天照倒是没什么反对意见，一个名字而已，想换打个报告就完事，“您打算取个什么新名字？”
江上弄潮生沉吟片刻，拍板道：“我看哪，还是我的老友最吉祥。这样吧，新系列的名字就叫《萧凤阙》！”
《萧凤阙》！
第83章 老街
几人走出茶室，易天照和曾秃子先忙不迭地跟总部报备去了，江上弄潮生需要去给易天照撑腰，也一并随着他们去了。
易天照这个决定太过大胆，没有原作者站台是不行的。
李懿把江老太太扶上了车，目送车子走远之后，才转过身看向商叶初。
转眼间，街头就只剩他和商叶初两个人。
“这个还你。”李懿冲商叶初伸出手，手心上躺着一片东西。
那是商叶初刚刚充作带钩的道具，其实只是很常见的那种两毛钱一片的代可可脂金币巧克力。
最近花了太多钱，商叶初的消费不得不重回刚重生那段时间的水平。
商叶初一扫，那片巧克力居然已经被李懿的两根手指夹变形了！
“不用了。”商叶初有些羡慕对方的膂力，她这段日子也在努力用体重兑换武力值，但兑换到76之后，无论再怎么吃，武力值都升不上去了。
据103解释，这是因为她的身体素质实在太孱弱了。
武力值可不是空中楼阁，需要极为强健的身躯打底。病秧子绝世高手只存在于武侠小说里，现实中一步三喘的人，不被大侠们一指头弹飞就不错了。
以商叶初目前的身体素质，保住这七十多点武力值都岌岌可危，想更上一层楼，根本是痴心妄想。
李懿嗯了一声，将手收回。
比起两个月前搭戏的时候，李懿现在的样子沉静了不少。商叶初有点怀疑对方是被网友骂出阴影了。
“你还有什么事吗？”商叶初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熟络得恰到好处。
李懿歪了歪头，忽然问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你家在哪里？”
“……”商叶初笑了，“怎么，想给我拜年？”
“是，也不是。”李懿神色温和，“奶奶说让我跟你多交流一下演技，让我跟你学学演戏。”
商叶初一下子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回答“我没有家”还是“我不想教你”？虽然两句都是实话，但显然都与此刻不太相宜。
商叶初摇了摇自己的板砖机，“年底该换租了，我最近也在找房子。等我找好了就在微信上告诉你。”
李懿点了点头：“好。那我年后去找你。”
话已经说尽了，商叶初向李懿摆了摆手：“一言为定，那我先回去了！”
李懿回以同样礼貌的挥手：“好，再见。”
商叶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李懿将手摸进口袋，轻而缓地剥开那片巧克力的金箔纸。
李懿将扭曲变形的巧克力放入口中。
廉价，甜蜜，虚假的可可香气和蜡烛一样的口感充斥口腔。
李懿将巧克力吞咽入腹，日光下，神色看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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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一进书店，便看见胡奶奶在用鸡毛掸子扫书架。
“叶子，回来啦？”胡奶奶背着商叶初笑道，“你也放年假了？”
“奶奶，你难道脑后有眼睛？”商叶初语调轻快，拎起另一只鸡毛掸子，开始帮胡奶奶打扫。
“你现在可是大明星了。我隔着十里都能闻见你的星味儿！”胡奶奶调侃道。
饶是商叶初百毒不侵，也闹了个大红脸：“奶奶！您小点声吧！”
胡奶奶得知商叶初在《天机楼》里饰演了一个露脸的大角色（在老太太朴素的观念里，衣服越豪华角色越大），在步行街炫耀了好一阵子。不仅如此，还在首播那天动员了全步行街的父老乡亲们来看《天机楼》。
这阵子，步行街的老少们逢人就夸商叶初有巨星范儿，把个出场十几分钟的配配角渲染得天上没有地上无的，搞得商叶初社死不已。
商叶初现在一听见步行街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夸她是大明星就要跳脚。
“好好好，你还害羞上了？”胡奶奶又扫了一行书，“那就不叫了。”
“对了，叶子，过年这段日子我歇业。”胡奶奶一边打扫一边麻利道，“书店是你的了。你愿意住这里就住这里，不愿意住就出去住个好点的宾馆。把门给我锁上就行。”
提及这个话题，商叶初忽然沉默下来。
鸡毛掸子一下一下、一格一格地扫过书架，商叶初忽然低声道：“奶奶，我以后……”
“什么？”胡奶奶没听清，“你咋了？”
商叶初大声道：“我以后就不在书店住了。我在外面租了个房子！”
声音很大，中气十足，仿佛在坚定某种决心似的。
胡老太太愣住了，良久，才将鸡毛掸子缓缓放下。
“哦。不住了啊。”
老太太语调很缓，“那是好事儿啊。这地方太小太破，再说冬天实在太冷。”
“好事。”老太太乐呵呵道，“咱们市里的房租死贵的，能租房了说明你赚到钱了嘛。”
商叶初将鸡毛掸子的木柄握得更紧，没有回头，背对着胡老太太道：“我会经常回步行街来看你，看大家的。”
“你以后是大明星了，还能回这里吗？”胡奶奶忍不住道。她不了解什么是明星，但在印象里，那些人都离普通人很远。
“当然能了。”商叶初发出很热切的笑声，“只是会比较忙，不能常来而已。”
“你这孩子，一会儿经常回来、一会儿不能常来，语无伦次的。”胡老太太失笑，“你还是——一切看你方便吧。”
商叶初的声音沉了下来，良久才道：“嗯。”
胡老太太又絮絮道：“在外面别太要强……要是混不下去了，老陈说他对面的铺面招租呢，你回来卖个手抓饼什么的，也饿不死。”
“嗯。放心吧奶奶。”
“租房要好好看合同，步行街的大伙都是看过几十年租赁合同的老人了，不会的可以问问大家。”
“嗯，知道了奶奶。”
“赚大钱是好事，但也别不要命。少吃点垃圾食品。”
“好的奶奶。”
“你的那些书别忘了带上，还有书包、暖手筒、我给你钩的围脖儿……”
“不会忘的，奶奶。”
胡店主将能说的话都说尽了，最后又想起一件事：“哦，对了，昨天在桌子底下发现一沓废纸，上面写着什么‘永远喜欢啥凤阙’什么的——就你那丑字，看了就叫我眼睛痛。走之前别忘了收拾掉。”
胡奶奶从桌底摸出一沓质量粗糙发黄的纸来，念叨道：“老文家这点陈年滞销烂草纸都让你包圆了……”
商叶初转过身，哭笑不得道：“奶奶，您可别揭我老底了，我一会儿就丢掉。”
胡奶奶环顾四周，自觉已经把能叮嘱的话都说完了，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看着商叶初那张秀丽、苍白的脸，那双微微下压的嘴角，胡老太太忽然感到一阵难言的凄凉和心痛。这感觉转瞬即逝，几乎让她以为自己是心脏的老毛病犯了。
胡老太太上前，拍了拍商叶初，半晌，道：“我知道你早晚要走的。连临别的礼物都备下了。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书，所以我把一本书留给你。”
在商叶初愕然的视线中，胡奶奶道：“就在书店最里面那个旧书架最上面放着。等我走了，你去拿吧。”
说着，胡奶奶便摇摇地走了。
商叶初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李懿——想起了江上弄潮生对李懿百般维护的样子。
她很想冲上前去拥抱一下胡奶奶，可胆怯突然发疯似地涌上，绊住了她的手脚。
她也许永远无法拥有一个可以不假思索拥住的人。
商叶初将废纸收起来，走到卫生间，一点一点撕得细碎，慢慢冲进下水道。
毁尸灭迹后，商叶初走到书店最后的旧书架那里，踮起脚够下放在顶端的那本书。
这是一本碧绿的精装书，布纹硬质封面上是一片青翠欲滴的草地，一片叶子形状的留白居于正中，上面用中英双语写着书名。
《草叶集》。
书是旧书，塑封已经拆了，有很多翻看的痕迹。
商叶初随手翻开，书页自动打开到某一页——这一页夹着一片树叶做书签。
厚实的纸页上，整齐的铅字烙下四字标题：《自己之歌》。
【我赞美自己，歌唱自己……
我悠然邀请我的灵魂，
弯腰闲看一片夏天的草叶。】
商叶初似乎被烫到了似的，嘭一声把书合上，揽进怀中！
……
半小时后，商叶初拖着一只大皮箱，背着一个旧书包，在辘辘声中走出了书店的门。
商叶初将书店门锁上，走上步行街的街道。
临近年关，邻里们大多走了。只有寥寥几家店还在开着。
街坊们见商叶初也拖着皮箱，纷纷招呼道：
“小叶，走了呀？”
“叶子，回家过年去噻？”
“噢哟，叶子你这皮箱这么大，装了啥？”
商叶初走到手机店门口，陆老板正准备关店，看见商叶初，连忙招呼道：“叶子，快来！”
陆老板从架子上扒拉下一只柠檬黄的手机壳。手机壳是软硅胶的，柔软q弹又厚实，后壳上嵌着一只肥嘟嘟的叼着金币的小鸡。
“叶子，快看这个！”陆老板喜滋滋道，“暴富鸡！马上就到鸡年了，用这个正合适！”
商叶初无奈地笑笑：“陆姨，这要三五十吧？地主家没余粮买手机壳了。”
陆老板道：“哎呀！这壳是你那个仁星老牌子机的款式，哪还有人买啊！纯属进货失误——五块，五块给你好不？”
商叶初拿着一只柠檬黄的肥胖手机走到街口，柯大叔和孟阿姨的夫妻店也正要打烊。夫妻俩不顾商叶初的推拒，塞给商叶初一只金黄流油的肥烤鸭。
“这是今年最后一只鸭子！”孟阿姨叫道，“小叶，以后你成了大明星，可要给我家店打广告啊！”
商叶初哭笑不得地应了下来。
商叶初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艰难地走出了步行街。
站在步行街街口，商叶初回过身，看了一眼步行街的标识牌。
“幸福商业街”几个大字在冬日的傍晚闪耀着绒绒金光，像是金子镀的一般。
第84章 八日
商叶初找了一家小旅店，包了个单人间。
六十块钱一天的价格属实让人肉痛，过年期间宾馆旅店价格飙升，即便是这么个小旅馆也涨价了百分之二十。
商叶初还没来得及把行李箱打开，便接到了一条微信。
盛文芝：【在吗？】
商叶初放下行李箱，敲了两个字上去：【在。什么事？】
盛文芝回复得很快：【你今年过年回家吗？还是在这儿过？】
商叶初直接拍了一张旅馆的照片给她：【在旅馆过。】
盛文芝“对方正在输入中”了半天：【怎么能在旅馆过？给我发个定位，我去接你。】
商叶初半开玩笑道：【接我回老家？】
盛文芝直接发了语音过来：“来我家过年吧。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外人。”
“你不要不好意思，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你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再说也有空房间，没什么不方便的。”
盛文芝似乎很怕商叶初拒绝，连发了五六条语音：
“定位给我吧。”
“你不是一直缺钱？旅馆这时节贵，我家是免费的。”
“咱们俩是朋友，朋友间借住一下房子没什么大不了吧？”
商叶初也有些意动。她现在就两千多块的家底，《天机楼》——哦不，现在是《萧凤阙》的片酬定金要在签了合同之后才能入账，在赤贫的边缘摇摇欲坠。
盛文芝看起来很有钱，几次见面穿衣打扮都价值不菲。何况她们两个女生，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商叶初没有犹豫太久，回了一句：【那就麻烦了。】然后给盛文芝发了个定位。
商叶初把剩下几天的房间都退了，又拖着行李箱出了旅馆。
过了大约半小时左右，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在商叶初身前。车窗摇了下来，露出盛文芝那张仿佛睡眠不足一样的脸。
商叶初心头一阵怪异。
她和盛文芝相识得太早了，彼此都见证过对方足足两年的学生时代。在她的记忆里，学生盛文芝的形象是如此顽固。即便存了利用的心思，交际中多了太多虚伪和不耐，盛文芝在她心底，也依然是个学生。
此刻对方开着车来接她，这种“成熟”的事情，仿佛一下子让对方跨越了学生的界限，步入了成人的领域。
盛文芝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慢吞吞地下了车，有气无力地拎起商叶初的皮箱——
！！！
没拎动，差点闪了腰。
“这里面是书？”盛文芝惊愕道，“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居然还买书？”
“还是我自己来吧。”商叶初拎起皮箱塞进后备箱，“疲劳驾驶可是违法的。”
“你放心吧，给你发消息之前我睡了十二小时。”盛文芝坐回驾驶位，商叶初坐到了副驾的位置。
“那你怎么还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盛文芝发动车子：“在睡那十二个小时之前，我熬了两天两夜。”
“……”商叶初侧目，“打游戏？写稿子？”
“写稿子。”盛文芝打了个哈欠，“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
商叶初对盛文芝口中的“稿子”的兴趣是对她本人的十倍，闻言侧过头：“难道是长篇小说？短篇应该写不了两天两夜吧。”
“嗯……”盛文芝倒是无所谓商叶初的打探，“是长篇小说，名字我还没想好，内容嘛，你可能也不会感兴趣。是一群人在一间杂货店的冒险故事。”
商叶初觉得这个设定隐约有些耳熟：“杂货店有什么好冒险的？”
盛文芝开车上路，随意道：“大概就是杂货店里发生了很诡异的事，需要遵守各种各样的规则才能逃生……回去再详细说吧。”
————
盛文芝的家气派而空旷，与商叶初幻想中那种生无可恋的纤细敏感文青风不同，这间住宅唯一的风格就是杂乱无章。简约风和野兽派并驾齐驱，虽然干净但并不“整洁”。
盛文芝领着商叶初到二楼，四下指了指：“这里的房间除了那间——那是我的房间——之外你随便挑，想住多久都可以。”
“三楼是我的书房，我看你现在似乎也挺喜欢读书的？可以去我书房看看，别动我的稿子就行。
“厨房在一楼，我自己平常不怎么做饭。你要是饿了，就只能自己点外卖了。”
说完这些，盛文芝困倦已极，打着哈欠漫不经心道：“你自己收拾吧，我再去睡一会儿。”
商叶初也累了，但她还有事要做，不能像盛文芝一样无牵无挂倒头就睡。
商叶初将行李箱拖到二楼的房间里，把自己倒到床上。暂时顾不上去管什么床单床垫，商叶初打开微博，给自己注册了一个账号。
这个账号是新的，取Id时，商叶初敲入了“叶初”两个字，没想到提示已被占用。商叶初只好把昵称改成“叶初Leaves”。
由于目前还没有经纪公司，商叶初连认证都暂时不能认证。只能先把自己的简介改成【演员叶初】。
微博已经沉浸在过年的氛围中，大大小小的娱乐、民生热搜挤占了微博版面。商叶初无暇去看，先去搜索了《云倾记》相关的一干主创，一一关注了。
郑博瀚、秦天野、苏歌、富裕……
做完这些，商叶初又关注了江上弄潮生和易天照等人，还狗腿地关注了华视六套的账号。
《卿云传》和《云倾记》都即将在大年初六首播，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商叶初去视察了一番《卿云传》官博，只见人家的官博相当活跃，每天晨昏定省地打卡、请安，发布演员剧照和花絮，配合着评论区玩梗。活人气很重。
商叶初带着竞争对手的挑剔心态，想去找找《卿云传》官博运营的差错。然而很遗憾——即便以几年后的娱乐眼光来看，这种水平的营业，也可以称之为凤毛麟角了。
商叶初只得放弃给对手找茬，去巡视自家《云倾记》官博的账号。
《云倾记》官博还是很容易找到的，毕竟就那一个蓝V。
点进《云倾记》官博首页的那一刻，商叶初窒息了。
谁能告诉她，还有八天就要正式首播的《云倾记》，官博发布的微博数目——为什么是零？
第85章 酒香不怕巷子深？
这个时代，酒香不怕巷子深那一套早已成了过去式。诚然，时间会验证什么是长尾好剧、什么是豆腐渣渣，但对艺人而言，热度随着剧播出及时反馈，是绝对要比热度在三年五年后姗姗来迟好很多的。
郑博瀚在搞什么幺蛾子？
商叶初一脑门子官司，胜利的喜悦和暂别的悲意都被云倾记官博的不作为冲淡了。
顾不上收拾东西了，商叶初先打开了微信。
本想直接联系郑博瀚，但一想对方此刻估计忙得起飞，商叶初改了主意，给秦天野发了一条消息。
叶初：【秦老师，有些事情想请您帮个忙，您方便吗？】
秦天野回复得倒是很快：【什么忙？】
叶初：【我刚刚注册了微博账号，目前还没有认证。需要和几个橙V演员互相关注一下，您可以和我互关吗？】
秦天野爽快道：【当然可以。你微博叫什么？】
商叶初把“叶初Leaves”的Id发给秦天野，过了一会儿，微博果然来了一条有新粉丝关注的提示。
商叶初假模假样地点进秦天野主页浏览了两眼，随即状若无意地给秦天野发了一句：【老师，您怎么没关注云倾记官博呢？】
秦天野道：【哦，我不怎么上微博，老郑也没叫我关注，一下子给忘了。我去你关注列表里找找。】
【其实也不急，】商叶初回复道，【官博现在还没开始预热呢，等发了什么后再关注也不迟。】
“还没开始预热？”秦天野这次发的是语音，“还有一周就要首播了，老郑在搞什么？我去问问他！”
商叶初用惊讶的语气回复道：【郑老师可能不负责账号运营这块吧？我看他好久没上微博了。】
秦天野的语音立刻飞来，语速很快：“云倾记官博就是老郑负责运营的！他说这次他要亲自运营，来个大的！”
商叶初：……
云倾记官博的皮下是郑博瀚本人。
郑、博、瀚、本、人。
老先生是彻底疯了吗？他难道想把所有物料和预告都放在首播日发出来吗？
一个人饿了三天后，再一口气吃九顿饭——郑博瀚是这意思？
【那就麻烦秦老师了。】商叶初也顾不上装什么人淡如菊万事不挂心了，【营销和预热还是挺重要的！】
商叶初敲了两个朝气满满的笑脸上去，点击了发送。
做完这件事，商叶初又切了个小号，去视察苏歌粉丝的情况。
好歹也是迈塔影业投资的苏歌一番女主剧，苏歌的粉丝群体就没什么表示？
苏歌流量大，粉丝声量不小，能帮着宣传宣传也好。
此时的微博还没有推出仅粉丝可见功能，大粉们有事还是会在微博粉丝群里多说一些。好在明星的微博粉丝大群也好进，做几个数据就能进了。
商叶初的小号就有一个在苏歌粉丝大群里。
商叶初一进群，就看到了粉丝群的新公告：
【不要给某糊剧眼神！可靠消息，糖糖不但和糊咖平番，还给糊咖疯狂加戏！
把全部精力都拉到《爱的巧克力味吐司》上面！小吐司是现偶大Ip，糖糖是一番大女主，年初十会在迈塔亲爹上独播！
糊剧已经有同类型大制作qyz了，对上就是个死，四处推反而会招致群嘲！
小吐司观众定位和qyz不一样，就算qyz把盘子吸干，小吐司还是会有固定的现偶观众观看的！我们要抓住的就是这一批观众！
糊剧已埋！已埋！已埋！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全部精力放在安利小吐司上！】
【糖粉宝宝们！糊剧自己的官博连个物料都不敢发，必扑无疑！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它扑得悄无声息，不要和糖糖扯上关系！
糊剧官博自己也知道自己要埋了，我们再给它添点土！
播出后yxh肯定会拉糊剧和qyz作对比，记住不理会不撕逼不给眼神不加热度！《爱的巧克力味吐司》才是重中之重！】
商叶初顺着群聊点进几个比较活跃的粉丝首页，也看到了各式各样针对《云倾记》的表态。
【云倾记已埋，以后不会再做任何有关的书橘。?】
【yqj莫给眼神，只期待《爱巧》柳巧巧。】
【什么，你也知道@云倾记官博死了？那就来迈塔影视看《爱的巧克力味吐司》吧！】
原来如此，合着《云倾记》已经被苏歌粉丝当作糊剧埋了。
商叶初抬手掩住额头，略感困惑。
平番估计是苏歌的意思，以苏歌对秦天野的迷恋程度，肯定是舍不得偶像在戏份多一截的前提下给自己抬轿子的。
只是苏歌的粉丝不宣传，怎么苏歌本人和迈塔影业那边也不推广？
商叶初点开苏歌的微信，正斟酌着措辞，对方那边居然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天天吃糖糖：【叶子，在吗？】
苏歌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来？难不成这大小姐和她心有灵犀？
叶初：【在。怎么了，苏歌？】
天天吃糖糖：【我看到秦天野老师微博多了一个关注叫叶初，是你吗？】
商叶初：“……”
叶初:【是我，我需要认证演员身份，得和几个演员大V互相关注一下。】
天天吃糖糖：【那感情好，秦天野老师自己不够吧？我也和你互关一下。】
叶初：【你不和你经纪人商量一下吗？】
消息刚发出去，商叶初的微博就弹出了一条新粉丝通知。
【苏歌Sugar成为您的新粉丝。】
天天吃糖糖：【不用！这点小事我还能自己做主。】
商叶初眼皮跳了一下，点开自己的粉丝列表，一共三个粉丝，除了微博官方的原始账号粉丝之外，另外两个一个是苏歌，一个是秦天野。
两个账号紧紧挨着，并排橙V闪到了商叶初的眼睛。
你那是想和我互关吗？我都不好意思说你！
商叶初一下子笑出了声，给苏歌发道：【目前只有你和秦老师两个人知道我的账号，我还得多联系几个人。】
天天吃糖糖：【不急不急，明天再说吧，时候也不早了。】
叶初：【话说，你怎么发现秦老师关注我了？】
苏歌“输入中”了好一会儿：【闲得无聊去看《云倾记》主创团队的关注列表，恰好看到了。】
这是个问话的好时机。商叶初敲了一句话上去。
叶初：【我第一次注册微博，不太懂，咱们是不是要转发云倾记官博的宣传物料？我看别的电视剧主创都是这么做的。】
苏歌发了一大段语音过来：“我当时也是这么问郑博瀚的！可他叫我不要轻举妄动，说让我就当没有这部剧，不宣传不转发，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管着点粉丝，让粉丝也不要发。”
苏歌十分不把商叶初当外人，竹筒倒豆子一样叽里呱啦道：“我本来和我——我公司说好了的，要让迈塔影视App和官网首页用最大版面、在最醒目的位置轮播《云倾记》的海报和预告！结果郑博瀚说暂时不用。真不知道这老头在搞什么。”
商叶初越发摸不着头脑了，郑博瀚主动去拦着苏歌和迈塔影视做这些，这意味着他完全知道这些营销套路，并不是因为无知才弃置官博账号的。
这是一种有意为之的放弃。
还有苏歌，虽然人人都知道苏歌在迈塔旗下是皇太女的待遇，但是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让迈塔影视舍出最大版面来宣传《云倾记》，这待遇已经不是皇太女能比的了吧？皇太后还差不多。
苏歌还在发语音：“所以你也先别转发宣传吧，看看郑博瀚打算怎么做。我爸说郑博瀚很有经验，不用担心。”
苏歌的爸爸？
商叶初心头微微一动，给苏歌回了个【嗯，好的。】又发了个可爱的谢谢表情包过去。
【暴富小鸡道谢.jpg】
第86章 除夕
将自己的命运交在别人手里，是商叶初此生最不想做的事情。
但此时此刻，她也只能选择相信郑博瀚。虽然不知道郑博瀚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营销计划，但如果贸然打乱了对方的布置（虽然也没看到布置了些什么），把郑博瀚惹毛了，以后的合作可能不太好说。
商叶初还是很欣赏郑博瀚的编剧水平的。在娱乐圈一群只会写样板戏或者乱改小说Ip的编剧中，郑博瀚显得尤为鹤立鸡群。
况且，商叶初也相信，郑博瀚比自己更不想看到《云倾记》扑街。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等，别无他法。
易天照迫不及待地将《萧凤阙》的剧本发给了商叶初，千叮咛万嘱咐，叫商叶初一定要熟读剧本。
其实这完全是多余的担心。被观众骂加戏改戏咖后，《萧凤阙》的剧本更为贴合原着；对于看过原着三四遍的商叶初而言，这剧本已经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眼下有比熟悉剧本更重要的事情。
商叶初开始调节作息，规律饮食，试着将自己的健康值保持在稳定的水平。她不能出演一个病病殃殃的萧凤阙。
盛文芝家里居然有健身房，这让商叶初很是吃了一惊。没想到盛文芝顶着一张活腻了的脸，竟然还知道强身健体。
商叶初在入住的第二日，开始每天在盛文芝家中的健身房锻炼身体。跑步、举重、俯卧撑、拉力器锻炼。这些训练不可能一蹴而就，商叶初只能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练起，一点一点增加运动量。
盛文芝则完全是商叶初的反面教材。住进来三天了，商叶初几乎没有遇到过她本人。
盛文芝吃喝拉撒睡都在自己的书房，日日闭关，从不下楼。简直是拼着命在写她那篇小说。商叶初本想去她书房参观一番，在见识到对方写作的劲头后，也暂时放弃了。
作家全神贯注地写东西时，最好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就这样，三天眨眼而过，一转眼，就到了除夕。
除夕当日下午，盛文芝终于从书房爬了出来。看起来形销骨立，仿佛一竿裹着衣服的竹子。
事实上，盛文芝几乎忘了自己家里还有个商叶初。在厨房看到正在煮泡面的商叶初时，盛文芝吓了一跳，差点一瓶子给商叶初开了瓢。
要不是商叶初武力值高，一把把盛文芝的胳膊拧了个弯，恐怕就要破相了。
一地鸡飞狗跳后，盛文芝终于记起今天是除夕，问商叶初想要吃什么。
她和商叶初都是没什么新年仪式感的人，也都不精通厨艺，手艺只停留在饿不死吃不坏的范畴。
商叶初去超市买了一包速冻水饺和几瓶果汁汽水，盛文芝去饭店打包了几道成品菜。回来的路上两人撞到了一起，便一路沉默无话地一起回了家。
她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商叶初无意与盛文芝交心，盛文芝也懒得和商叶初交流什么文学、艺术——在她的印象中，商叶初根本不懂这些。
即便商叶初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与从前判若两人。但正如在商叶初心中，盛文芝依然是学生一样；在盛文芝心中，商叶初也依然是学生时代那个套近乎的胖妞。
愚昧，无知，善良，迟钝。让人愧疚也让人无奈。
这是一种难以消除的刻板印象。纵使商叶初表现出与当年截然不同的智能与敏锐，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打消它。
商叶初将速冻水饺煮了，盛文芝将成品菜布上桌子。很快，2017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
两个从学生时代起便相识，关系却难以用任何一个词概括的成年人，在晚会的载歌载舞声中沉默地吃着年夜饭。
速冻水饺味道很淡，成品菜重新热了一遍，味道也不怎么样。这顿年夜饭透着股谶语般的怪异——就像是两个早已形同陌路的朋友，非要在除夕这天强行加热一番凉透的友情，结果只得到了一桌难吃的温吞菜色一样。
商叶初一边吃饭一边读着剧本，盛文芝偶尔抬头看两眼晚会。
电视屏幕中，喜剧演员们逗得观众捧腹大笑；电视屏幕外。两个在长桌两端相对而坐的人不发一言。
吃完饭还不到九点钟，商叶初要回房间读剧本，而盛文芝也要继续回书房写小说。
各回各的房间之前，盛文芝回头看了商叶初一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新年快乐。看一眼时间，却忽然记起现在还只是除夕。新年要在几个小时后才会姗姗来迟。这么早说新年快乐，不合时宜。
盛文芝忽然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盛文芝这个人，对商叶初而言，似乎总是不合时宜。
“晚安。”盛文芝最后说道。
“晚安。”商叶初也道。
这句话不是真的想祝某人有个好梦，只是一段话的终结符罢了。
就这样，时光飞逝，一转眼，来到了大年初六。
《卿云传》和《云倾记》开播的日子。
第87章 骚操作
正月初六，宜开业。
从上午九点起，卿云传官博便开始准点发布微博。
@卿云传官博：
【9:30
距《卿云传》开播还有10小时！
卿云烂兮，乣缦缦兮。
明宫档案之“十香”。
十香，谓之金龙香、玄凤香、九天莲、百花露、琉璃火、天仙醉、青玉露、紫金霜、鹤凌云、鹤冲天。
云迷们知道这十种香都有什么作用吗？欢迎在评论区和转发区说出你的想法！全部答对的云迷，可以得到《卿云传》官方出品的十香礼盒一份！】
十款款式各异、造型精美复古的小巧香料盒拼成了五张图，镂空雕刻的精美香盒置于幽雅、低调的复古木桌上，显出一种别样的玲珑雅致。
居中的位置，是一位拿着香料盒子的宫装丽人的剧照。剧照下方是一个篆体大字：拾。
评论区纷纷冲刺：
【天鹅啊！大手笔啊！】
【啊啊啊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
【好漂亮的盒子，可以做首饰收纳盒哎。】
【冠均爸爸又出血了】
【爱你爱你~期待@Aegis-齐彦】
【熏香、催情香、打胎香、毒香……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香啊？宫斗剧不就这么几种香？】
评论区十分热闹。过年期间，大家都还算清闲。讨论的兴致也就分外高涨。
商叶初巡视完卿云传官博的情况，又去看了一眼云倾记官博。很好，迄今为止，云倾记官博依然一动不动，主页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郑博瀚在搞些什么。
别说商叶初急，连苏歌都坐不住了，这两天找商叶初吐槽过数次。甚至还阴暗地打了小九九，怀疑郑博瀚因为自己拍戏时的表现记恨上了，这才摆烂不做宣传。
苏歌虽然也在心底觉得《云倾记》是个扑街的命，但这是她与秦天野第一次合作的电视剧。在苏歌心中，这部剧的份量超过自己以往的所有作品！
郑博瀚如此摆烂式宣发，气得苏歌上蹿下跳抓耳挠腮。要不是她老爸麦振业拦着，苏歌早杀到迈塔总部，用刀架着工作人员脖子让他们给剧搞宣传了。
商叶初巧妙地怂恿过苏歌和其他演员们数次，让大家一起旁敲侧击地向郑博瀚打听，看他到底想做什么。可郑博瀚就像戒过毒似的，连一个字都不透！
十点半。
@卿云传官博：
【10:30
距《卿云传》开播还有9小时！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明宫档案之“九五之尊”。
《周易》有云：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故至尊者谓之“九五”。
尉天迟老师出演的九五之尊是否触动了您的心呢？总之云娘的小心脏是被霸气得砰砰直跳！】
配图是九张老演员尉天迟的剧照。剧照中，他身着玄色龙袍，神情凛然，不怒自威。
这条微博的评论区没什么人。尉天迟是老演员，没有那么多年轻粉丝去给他做数据、冲评论。
但转发区，那可就是星光熠熠了！
【@导演-于梓坤：祝贺天迟兄继卫帝之后再创辉煌！】
【@编剧-潘天纵：君临天下，唯我独尊！】
【@编剧-宋韵舟：一代帝王，舍“尉”其谁？】
【@文海浩瀚：尉老师的帝王扮相霸气十足，演技更是无可挑剔，是《卿云传》中不可或缺的一笔。】
【@演员蹇明：冲着老尉，今晚看《卿云传》！】
圈内和尉天迟合作过的知名导演、编剧和老演员们纷纷转发此条微博，替《卿云传》造势。虽然因为粉丝年龄群体的原因，转发量并不多。但这份份量，是绝不可小觑的。
与此同时，一直装死的云倾记官博，也终于，动了一下。
@云倾记：
【test】
看到这条微博的那一刻，商叶初：“……”
郑博瀚，在做什么？
愤怒的苏歌粉丝闻着味到达了战场，对云倾记官博此条微博的评论区进行冲锋。
【？？？你这发的是什么鸡毛？】
【test？你test什么？测试你的马够不够硬？】
【你醒啦.jpg】
【你终于从龟壳里爬出来了？】
【你还活着呐？还活着呐！】
【死人一个。】
【你哪位？你爹埋完了？】
【你怎么不等剧播完了再露头？】
【拒绝平番！拒绝平番！拒绝平番！苏歌绝对一番大女主！苏歌绝对一番大女主！苏歌绝对一番大女主！】
【大鼻涕流嘴里你知道甩了……】
【测试啥，测试郑博瀚实体的硬度吗】
【你不会被盗号了吧？】
虽然苏歌的糖粉们号称《云倾记》已经埋了无人在意云云，但粉丝的话要是能全信，那就太傻了。
一般而言，越是号称无人在意，其实心中越是在意的不得了；越是号称打算埋了的剧，骂起来才会越凶。
饭圈粉丝骂起人来颇有种千军万马的鸭子呱呱呱的感觉。苏歌走黑红路线，粉丝战斗力尤其高。不到十分钟，郑博瀚的祖宗十八代就都和大地进行了一番亲密的接触。
圈内大佬轮番转发夸赞的《卿云传》官博和被骂得父母飘零祖宗诈尸的《云倾记》官博，形成了一番相当惨烈的对比。
即便商叶初觉得郑博瀚这次搞的幺蛾子确实太过了，见到这条微博评论区的惨状，也不由默默为他献上一点吝啬的同情。
十一点半。
@卿云传官博：
【11:30
距《卿云传》开播还有8小时！
明明上天，烂然星陈。
明宫档案之“八贤王”。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八贤王朱照，京城女郎们的春闺梦里人。只是，在那温润如玉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Aegis-齐彦 倾情演绎，带你见识八贤王的双面人生。】
此条微博的配图自然是齐彦的剧照。作为流量小生，齐彦自然有一张不错的脸。精修之后，更是显得面如冠玉，俊逸非凡。
此条微博的评论和转发数自然爆表。齐彦粉丝立志要将齐彦打造成《卿云传》最大的流量，以后也好拿出去跟人撕逼——不是，讲道理。转赞评冲得很猛。
与此同时，云倾记官博还在挨骂。唯一一条孤零零的微博下全是苏歌粉丝的倾情问候，看着格外凄凉。
十二点半……
下午一点半……
下午两点半……
《卿云传》官博又陆陆续续地发布了廖礼、庚子棋、陆雨萱等人相关的预热微博，也是每一条都与对应的时间有关。
每一条预热微博，都由该条明星的粉丝和路人粉冲出了很高的热度。尤其是廖礼、陆雨萱和齐彦三人的微博，更是各有二十多万条转发！
微博已经被《卿云传》即将播出的消息霸榜刷屏一天了。热搜榜上十条有六条都是《卿云传》的热搜！
#廖礼 新的尝试#
#齐彦 演技爆发#
#陆雨萱 希望大家认识不一样的我#
#卿云传 十种香到底是什么#
#卿云传 黄金阵容#
#卿云传 首播#
……
盛况空前，说一句遮天蔽日也不为过。
过年这段时间本来就是人们最需要娱乐产品打发时间的日子，《卿云传》生逢其时，阵容豪华，加上冠均世纪大手笔的营销砸钱，当真是如日中天。
商叶初感觉自己的手机都快被《卿云传》的热度烫穿了！
与此同时，云倾记官博挨骂的评论数，也正好整整齐齐到达了一万条整。
商叶初：“……”
距离首播时间只剩下两小时了。就算郑博瀚有什么花活，放到现在使，黄花菜也凉了。
商叶初说不失望是假的。
虽然有了萧凤阙这个女主角的饼，可平昭皇帝也是她用心去演绎的。角色有主角配角，她的演绎可没有主演配演。
说起来，平昭皇帝才是她第一个像样的角色。
投注了如此多精力和期待的角色，被郑博瀚硬生生摆烂摆凉了。那种失落、愤怒的落差感，别提有多难受了。
商叶初被郑博瀚气得胃痛，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慢慢吞咽下去。
温热的水流漫过喉咙和心扉，商叶初垂下眼睛，感到一阵牙酸。
事已至此，怪郑博瀚也无用。还是想想后面怎么把热度提上来吧。
商叶初爬回床上，打开微博。恰好，卿云传官博刚刚发布了二小时倒计时的微博。
【17:30
距《卿云传》开播还有2小时！
鼚乎鼓之，轩乎舞之。
明宫档案之“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当诺言随风散去，当爱恨零落成泥。咫尺天涯，挚爱？挚友？宿敌？谁是她情之所钟，谁是她此生归宿？
巍巍宫阙中，一个女人波澜壮阔的一生。
知名演员王觅云@寻云cloud 倾情演绎，为你讲述那段被历史尘封的故事……】
此条微博的配图，也是女主角王觅云的九宫格精修剧照。
王觅云的战斗粉确实没有齐彦或者陆雨萱那么多，但是，架不住冠均世纪有钱。
此条微博后面还跟了一句：
【转发此条微博并关注@卿云传官博 ，抽200个[200元]，6个[666元]！】
白给的钱谁不爱？
网友们纷纷凑上了转发助力，想从资本家这里蹭点零花钱。即便是不追剧的网友，也凑了上来。
王觅云是女主角，待遇毋庸置疑必须是全剧最好的。还没等网友们的转发暖热转发区，一大批含金量极高的账号又光临了转发区。
【@holo视频：祝《卿云传》收视长虹！转发此条，送出200个@holo视频 VIp会员！】
【@冠均世纪：祝《卿云传》乘风破浪、一路凯歌！转发此条，送出海南全家旅行套餐二十份！】
【@冠均世纪-许冠均：我也来凑个热闹，祝《卿云传》大红大紫！转发此条微博，我个人抽五条红珊瑚手串、五条紫檀木手串。】
【王觅云后援会：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转发此条，转抽@寻云cloud 亲笔签名照十份！】
【鸿宇家居：有幸与《卿云传》达成合作，转发此条，抽送二十套鸿宇家居定制红木柜。】
二十几位老总、粉丝团、赞助商，纷纷在这条微博的转发区凑起了热闹，撒币撒得如同天女散花。搞得转发区金光熠熠，铜臭飘香。
网友们何曾见过这种撒钱阵仗？
转发区彻底转红了眼，微博热搜上像牛皮广告一样滚动播放着《卿云传》相关，营销号们声嘶力竭，为两小时后的首播打着宣传。四处都是《卿云传》的壕气。
如此阵仗，《卿云传》的首日收视率和网播量是差不了了。
商叶初看了一圈，也只能叹一声气了。冠均世纪有钱，愿意为剧王砸钱，穷得叮当响的《云倾记》还能怎么样呢？
商叶初不死心地点进了云倾记官博的主页，愕然发现，就在刚刚，云倾记官博，竟然又发了一条微博！
@云倾记官博 转发@卿云传官博：
【一起做大做强！】
商叶初：？？？
商叶初：！！！
第88章 登月碰瓷
郑博瀚这一记天外飞来式的乱拳不但吓了商叶初一跳，还惊到了正在评论区痛骂的糖粉。
正在郑博瀚评论区冲锋陷阵的糖粉们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甚至连骂人都忘了。
不但糖粉傻了，《卿云传》的剧粉和来蹭抽奖的路人也傻了。
【？？？】
【？？？？？】
【。。。】
【#这是在干什么#】
【卧槽，以为我眼睛花了。。。】
【云倾记？这是啥？没听说过】
【好像也是一部电视剧？呃……】
【起猛了，这是切错号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云倾记》官博在作什么妖，是以云倾记官博发出这条微博的第一时间，所有人的反应都是：？？？
商叶初的反应更快一些。短暂的愕然之后，她迅速点进原博的转发区，看看郑博瀚有没有上热门转发。
果不其然，郑博瀚的“一起做大做强”的转发在这么短时间内已经上了热门转发第三位，转发量足足五千多，目前仅次于holo视频和冠均世纪！
商叶初觉得郑博瀚这条微博的转发量增长得很不正常，有些太快了。
身为买水赞、水评论、水转发的老手，商叶初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嗅觉灵敏。检查了一遍转发区后，商叶初立刻下了论断——目前转发郑博瀚的人，一大半都是郑博瀚自己买的水转。
用水转将云倾记官博的转发顶上热门，吸引更多路人的目光，于是转发愈热！
在2017年，这样的登月碰瓷行为堪称惊世骇俗。天真的吃瓜群众们何曾见过如此直白大胆不加掩饰的蹭热度，一下子都被镇住了！
苏歌的糖粉们在短暂的茫然之后，顿时怒火万丈，肺都快气炸了！
【啊啊啊啊啊给老娘死！】
【滚！滚！滚！】
【我求求你快删了吧不要给苏歌招黑了好吗？】
【你这是在把刀子递到糖黑的手上！！！删！快删！】
【卧槽啊别蹭了你low不low？你要害死苏歌吗？？？！！！】
苏歌粉丝的担心不无道理。黑粉的嗅觉往往比粉丝还灵敏，不一会儿，黑糖们便闻风而动，千军万马地来到云倾记官博下声讨。
【好low好low好low好low好low好low好low好low好low好low好low好low】
【营销女王又双叒叕来qj大家的眼睛了，而且还是蹭着人家的宣发来qj……】
【做大做强？大是大饼脸的大，强是强、、、奸式营销的强~】
【我真的有点恶心到了，就是那种生理性的反胃你懂吗？】
【下水道地沟油小摊子碰瓷三星米其林餐厅be like：】
【我替你艾特了，@苏歌Sugar 要点哔脸[嘻嘻]】
黑粉说话可不会那么客气，战斗力极强的苏歌粉丝哪能忍受这个？当即杀了个回马枪，和黑糖们撕得昏天黑地，对骂连绵不绝。
路人的画风则与粉丝、黑粉截然不同。
【啊啊啊笑死我了，，，】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我滴个亲娘老天爷四舅奶啊……】
【这就是商战吗？】
【虚假的商战：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纵横捭阖环环相扣；真实的商战：转发你微博】
【我笑得抓塌了我家的炕】
【在亲戚家聚餐憋笑，我大姑问我是不是得癫痫了】
【你们没注意到吗？卿云传，云倾记。。。甚至连名字都在碰瓷，嗑一口云次方。。。】
【好美的精神状态我学。。。】
【内娱彻底疯了】
【内娱彻底疯了+】
与粉丝们的愤怒和黑粉们的人身攻击不同，路人们都被云倾记官博的骚操作笑得人仰马翻。
这是很正常的。有句饭圈常用语叫下场无路人，指的就是，路人们其实并不会对娱乐圈的扯头花——此处指不涉及道德和法律的纷争，多么真情实感。真情实感下场为了某位明星开撕的，壳子里面裹的绝对不是真路人。
对于大多数路人而言，无论是电视剧还是明星八卦，都不过是日常生活里的一些调剂罢了。娱乐圈遍地日入208万，已经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了。看这些人的八卦，是一种隔岸观火式的娱乐。
两部剧为了讨好观众、争取收视率，搞这种史无前例的朴素商战，大伙看乐子还来不及——真情实感地对骂撕逼？太没必要。
云倾记官博借着热度，立刻官宣了《云倾记》首播的消息：
@云倾记官博：
【巅峰巨献宫廷大剧《#云倾记#》，将于今晚19:30，震撼登陆云峰卫视鹰崖独播剧场！@迈塔影视 全网首播！
出品：@迈塔影业
总制片：郑博瀚@泛舟文海
总导演：郑博瀚@泛舟文海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此条微博一出，评论更是须臾间井喷：
有笑弯了腰型：
【谁来救救我的笑点。。。】
【不畏浮云遮望眼，还tm在最高层，是内涵吧，是内涵吧！】
【不是内涵是明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努力保持理智型：
【怎么只官宣导演没官宣演员？】
【郑博瀚？狼人啊，不愧是写出东楼秘史和西苑的……】
【我去，东西两部神作都是郑博瀚写的？？？那这部剧应该也挺好看的吧？】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型：
【我要是卿云传剧方我现在估计要气死了。】
【怎么还没动静？我帮你艾特@卿云传官博@冠均世纪@文海浩瀚】
【楼主勇啊，打过来我先嗑瓜子！】
【打起来打起来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有坚守本行型：
【番位呢！番位呢！苏歌绝对一番大女主！把番位放出来！】
【拒绝平番！不接受任何平番！】
【不放番位是因为心虚吗？你也知道苏歌是你的亲娘财神爷？】
有内行型：
【我说呢，原来是迈塔和冠均，难怪打成这样。】
【迈塔和冠均怎么了吗？求瓜！】
【楼上不混粉圈吧？追星的人人都知道这俩老冤家对头了。迈塔当年为了给冠均世纪添堵，那可是不计成本地砸钱】
【发现是这俩老东西的那一刻，我：那就不奇怪了】
有发现盲点型：
【卿云传的导演和云倾记的导演，网名是情侣网名？】
【文海浩瀚，泛舟文海。。。呃呃呃】
【啥情侣啊，编导界双子星都不知道，人俩是师兄弟。】
【师兄弟怎么成了竞争对手？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不是，我以前关注过郑博瀚，他以前微博名字不是这个，这个名字是新改的。】
【哦，特意改成情侣网名了是吧】
【吃点好的吧，这个新Id很明显就是挑衅啊，舟行水上，郑博瀚这是明明白白表示要压徐瀚文一头啊！】
无论大家在讨论什么，总之，云倾记的热度是爆炸了。
#云倾记 做大做强#
#云倾记是什么#
#云倾记 卿云传#
#卿云传要被云倾记气死了#
#文海浩瀚 泛舟文海#
#不畏浮云遮望眼 自缘身在最高层#
#云倾记今晚云峰卫视首播#
七八条和《云倾记》有关的热搜一股脑地冲上高位，其中#云倾记 做大做强#更是直接冲上了热搜榜榜一！
更为难得的是，这些热搜没有花一分钱，完全是蹭着《卿云传》的热度爬上去的！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郑博瀚成功乘着《卿云传》的东风，将《云倾记》送入了云巅！
而被蹭的另一方，《卿云传》，无论是剧方还是官博，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第89章 《卿云传》首播
蹭热度这件事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被蹭的那一方不能回应，回应就是给蹭的那一方脸上贴金；但如果不回应，那就只能坐视对方吸血。
就好像脖子上叮了个大蚂蟥，还不能伸手揪下来！
那种无能为力的恶心感，谁被蹭谁知道。
卿云传官博如今就陷入了这样的窘境。如果对云倾记官博做出回应，要么会显得小心眼，要么会变成大傻帽；如果不对云倾记官博做出回应，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部分观众流失到《云倾记》那里去了。
两部剧定位、类型相同，如果没有《云倾记》的话，一部分爱好此道的观众，即便对《卿云传》不那么感兴趣，也是会追下去的。但现在有了这么个恬不知耻的平替，这部分观众还会不会留下就很难说了。
郑博瀚，编剧界的不世天才，新入行的菜鸟导演，《卿云传》导演的师弟。
就这么在大年初六，贴脸给《卿云传》拉了一泡。
倒霉的冠均世纪，大过年的被人家上门踢馆，本该风光无限的首播仪式被郑博瀚搞得一地鸡毛。
这一剑蕴含了几十年的大道，开年就给《卿云传》捅了个晦气淋漓！
卿云传官博显然也被郑博瀚这一招打懵了，在本该做出应对的黄金一小时里，它竟然就这么傻愣愣地一言不发，任由网友玩梗转发、把两部剧作对比，讨论得热火朝天。
不过话又说回回来，就算想应对，它还能怎么应对？
郑博瀚只靠一句话和几千条水转发就赚了个盆满钵满。现在，《云倾记》首播官宣微博的评论和转发已经轻轻松松突破了三万条和两万条。在近些年电视剧首播官宣微博的数据中，仅次于《卿云传》。
无论《卿云传》剧方愿不愿意，现在，只要是知道《卿云传》的人，必然也知道《云倾记》！
如此低成本高回报的营销方式看得圈里圈外一干人等目瞪口呆。
迈塔影视顺势爬杆上，将《云倾记》的海报和预约广告打在了官网和App最醒目的黄金宣传位，并在微博同时官宣。
商叶初关掉微博，长出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再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虽然没想到看着古板严肃的郑博瀚居然会用这种方式来硬蹭《卿云传》，但效果，呃，还真挺不错的。
商叶初隐隐约约记得几年后好像也发生过一件差不多的事情……不过现在郑博瀚已经捷足先登了，以后估计会有专门针对这类登月碰瓷现象的公关措施。算了，几年后的事情几年后再想去吧。
郑博瀚这次是真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如果《云倾记》质量不过关的话，可想而知他将迎来怎样的群嘲。那种舆论压力，是一般人绝对承受不住的。
从他没官宣演员这件事上也可以看出来，郑博瀚自知这种营销手段上不得高台盘，暂时还不想跟演员们扯上关系。
除了苏歌黑粉太多讨论度较高藏不住之外，其余的主创团队的微博基本风平浪静。就连秦天野转发了云倾记的官宣微博的评论区，也很和谐。
商叶初饶有兴趣地去苏歌的评论区看了一眼，只见糖粉正在纷纷艾特工作室维权、割席，甚至劝说苏歌本人和这部剧割席。黑粉也在评论区浑水摸鱼，和糖粉撕得战况胶着。整个评论区乱成了一锅粥。
商叶初又去秦天野评论区看了看，只见：
AmanoSong：【秦叔又有新剧啦！看起来看起来！】
评论配图是三部手机、两部电脑、两部平板电脑和一台智能电视，通通用不同的账号开了迈塔影视VIp，并齐齐预约了《云倾记》。
商叶初：“……”
商叶初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云倾记》的热度是炒起来了，虽然风评毁誉参半，但总体而言，绝对利大于弊。
不怕吵不怕撕不怕黑，就怕糊。
商叶初其实也很好奇自己在这部剧里的番位，不过她坚信，角色比番位更重要。就算郑博瀚给她个十八线番位，她也能凭着角色立起来。
卿云传官博在18:30又发了一条微博。这次是最重要的倒计时一小时微博。微博配图是剧组的创作团队全家福，主角团大合照、多人剧照和每晚更新日历。
总体而言非常用心，可惜评论区已经无人在意它发布的内容本身了。
《云倾记》蹭热度的行为，苏歌粉丝生气，《卿云传》主角配角们的粉丝更生气！
自家哥哥姐姐在大马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被一坨天外飞来牛皮糖缠上了，本来《卿云传》这块饼就不够分，现在又来了个把饼馅儿吸走的蚂蟥！
王觅云、廖礼、齐彦、陆雨萱，四位大头的粉丝在评论区组成四国联军，悍然发起冲锋，要卿云传官博这个废物给个说法。
话术无非告黑维权那一套，可惜大家心里也清楚，这个权是没法维的——转发微博又不犯法，怎么，大眼仔是你家开的？
更何况，路人们根本没把他们的维权当回事儿。各种玩梗调侃的评论把维权评论压得死死的！
两小时官宣微博的转发区，郑博瀚的“做大做强”转发高居热转第一；
一小时官宣微博的评论区，吃瓜路人的“我都有点嗑你和@云倾记官博 了”高居热评第一。
《云倾记》分文不花，生生靠蹭，就和《卿云传》打了个有来有回。
在这样一片粉丝维权、黑粉找茬、冠均世纪吐血、迈塔影视躺赢、吃瓜路人看戏的氛围中，19:30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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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娜是一位工作党，平时忙也就算了，难得的年假，还要被父母拖着走亲访友四处拜年，别提多累了。
一天结束，吃完晚饭，柯娜栽回卧室，准备放松一下。
柯娜和父母看电视的品味很不一样，为了不让一家人为了电视节目打架，柯娜在客厅里装了个50寸的大电视，又在自己的卧室里装了个43寸的小电视。
柯娜家的房子隔音做得不错，父母是知识分子，也比较尊重柯娜，两边都会主动调低一下电视音量。因此，基本上算是互不打扰。
柯娜打开自己卧室中的电视，开始调频道。
今晚是《卿云传》首播的日子。这部剧，柯娜期待了很久。
两位主演王觅云和廖礼，兼具实力派的实力和偶像派的颜值；导演徐瀚文，曾经有过多部佳作，柯娜一家人看过不少他的作品。
疲惫的人需要精神食粮放松，柯娜调到了龙门卫视——《卿云传》独播的卫视。一边玩手机，一边等着广告播完。
19:35分，卧室中倏然一静，所有广告声戛然而止。
一阵悠扬动听的古琴调子传来，柯娜精神一振——来了！
第90章 第一集
“非烟非云，曳紫流光；
“悬华曜藻，奄郁台堂；
“粤予休明，震乎珍祥；
“积庆有文，灵贶无疆……”
沧桑壮阔的男声吟唱伴着悠扬的琴声响起，厚重的史诗感扑面而来。一瞬间，就将柯娜带入了那个瑰丽与梦幻兼具、豪迈与婉约并存的年代！
玉宇琼楼，朱云傍槛。
巍巍宫阙自下而上出现在画面中，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尉天迟饰演的天子立于城楼之上，目光深远。
紧接着，画面一转，门内，群芳跪拜在帝王面前——这是一个后宫集体册封的镜头。
几个画面的交错，柯娜已经开始兴奋起来了！
瞧瞧这质感、这厚重感、这镜头美学！
不愧是徐瀚文老师的又一力作！完全不是某些阿猫阿狗的蹭货能比的！
趁着片头曲还没播完，柯娜赶紧拿起盘子，匆匆忙忙盛了一盘子瓜子干果鸡爪薯片什么的，摆在床头柜上，好让自己一伸手就能拿到。
年假时节看好剧，真是一种享受啊！
片头曲播完了，柯娜也坐好了，手中抓着一只刚剥皮的橘子，清新甘爽的气息萦绕鼻端。
“第一集”的金色大字出现在屏幕上，随即，画面中竟出现了一片金戈铁马的疆场！
大制作啊！
喊杀声、冲锋声、兵戈声声声入耳；遍地横尸，败马嚎鸣。一只黑色大雕振翅一飞，在灰茫茫的穹宇上呼啸而过。
不愧是开年巨献，这样的手笔和气魄，一下子就和那些庸脂俗粉的宫斗剧拉开了距离。
柯娜津津有味地嚼着酸甜可口的橘子，兴致勃勃地继续往下看。
影帝尉天迟一身玄甲，跨在一匹黑马的背上，目光冷峻如电，带领着士卒向前冲杀。
尉天迟老爷子今年已经五十多了，没想到居然宝刀不老，还能骑马。柯娜赞叹地想。
画面一转，一个一身白甲的男人全身浴血，手执一杆银枪，正在敌群中奋战——
冲、钩、挑、刺，男人的枪法虎虎生风，身姿矫若惊龙。镜头几番给到面部特写，只见男人一双眼杀气淋漓，叫人看了胆战心惊。
柯娜一眼就认出了白甲男人是谁。他正是本剧的男主角廖礼，在剧中饰演老皇帝最出众的儿子，皇四子朱熙。
《卿云传》在开播之前就上过很多次微博热搜，柯娜还记得，某一次热搜上说过，廖礼为了拍好这个角色，特意去学了三个月枪法。
良心好剧四个字柯娜已经说倦了。
柯娜一瓣一瓣吃着橘子，满怀期待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剧情。
柯娜一瓣一瓣吃着橘子。
柯娜一瓣一瓣吃着。
柯娜一瓣一瓣……
最后一瓣橘子吃完，廖礼的打戏仍然没有结束，还在铮铮铛铛地打着。
诚然，廖礼的打戏很帅，很赏心悦目。但谁也不是奔着看全武行来的，电视剧也不是电影，需要武打戏的刺激感。
柯娜忍不住拿起手机，想了想，在微博发了一条：【廖礼打戏好帅！《卿云传》太良心了！】
夸完廖礼后，柯娜又拿起一包辣鸡爪，开始拆包装袋。
包装袋的哗啦哗啦声与屏幕中的短兵相接声交相辉映，拆出鸡爪之后，廖礼的打戏也恰好结束了。
柯娜啃着鸡爪，专注地盯着屏幕。
画面一转，一道身着红甲的纤细身影纵马跃入疆场！
来人脸上蒙了一块朱红面纱，轻薄面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面纱下倾国倾城的容颜。
女主角王觅云也出场了。
觅云姐也好飒啊……骑马的姿势真是英气勃勃。不愧是将门虎女！
这样想着，柯娜忍不住又发了一条微博，将刚刚的感想说了出来。
王觅云蒙着面纱，在战场上与敌军杀得难舍难分。尽管如此，双拳难敌四手，她还是被敌军且逼且退，离战场另一边的白甲廖礼越来越近了。
两个人背对着背不断接近，残阳如血，旌旗飘飘。这一幕场景颇具宿命感，看得人心中动容不已。
【这部剧的质感绝了。】柯娜又发了一条微博。【男女主背对背接近的场面太壮阔了。】
电视中的场景在尉天迟冲锋、廖礼的银枪打戏、王觅云的马上打戏中来回切换，中间夹杂着大量悲壮恢弘的空镜头。
不知不觉间，柯娜啃鸡爪都啃饱了。她本以为这集应该也快结束了，结果一看手机，刚刚过去十来分钟。
柯娜：“……”
信息量太大的电视剧看起来确实会感觉比较充实。柯娜想。
打了十来分钟，王觅云和廖礼又背靠背并肩作战了一会儿后，老皇帝尉天迟的援兵终于到了，将敌军杀了个片甲不留，把男女主解救了出来。
老皇帝称赞了自己的儿子一番，自然，也对蒙着面纱的女主角赞不绝口。
“何处的小将如此骁勇？何故蒙面？不妨取下你的面纱给朕一观！”
王觅云飒然一笑：“草民自惭形陋，恐怕会污了陛下的眼。”
正在此时，站在皇帝旁边的一位将军忽然大喝一声：“云儿？你怎么在这里！”
将军冲上前来，一把拉过王觅云，斥责道：“胡闹！疆场岂是你能来的地方？”
王觅云眯着眼睛调皮一笑：“儿子怎么不能来？儿子也是担心父亲啊。”
“欸，”老皇帝拍了拍将军的肩，宽容地笑道：“卿将军何必动怒？真正是虎父无犬子啊！”
卿将军面色一绿，瞠目结舌：“可是陛下，她这——她……唉！罢了。”
看到此处，柯娜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她仿佛是在看《卿云传》，又仿佛是在看千千万万部电视剧。一股难以言喻的既视感涌了上来，柯娜脑海中滑过了很多很多电视剧……
住脑！
推陈出新方为正道。徐瀚文导演与旁人是不同的，定然能把陈腔滥调拍得让人耳目一新！
即便如此，柯娜脑海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了接下来的剧情。紧接着，也许就该……
下一秒，一道箭矢破空飞来，冰冷的呼啸声几乎要擦破人的耳膜！
王觅云一惊，双目一眯，猱身抢上，欲抓住那根箭矢！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与此同时，卿将军也一个飞扑，将老皇帝扑倒在地，护在了身下！
柯娜打了个饱嗝。
箭矢无比精准地射掉了王觅云的头盔，又擦断了面纱的挂耳绳。倏忽间，头盔、面纱一齐落地。
三千青丝如瀑滑落，北风烈烈，吹乱青丝，露出了面纱小将的绝世容颜。
廖礼怔住了。
三军也屏息凝神，竟是看得痴了。
柯娜：“……”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段画面的时候，柯娜感到自己浑身好像有乌龟在爬。
柯娜忍不住伸出手摘下眼镜，让眼中的画面变得模糊一些，好借此缓解尴尬。然而那种脚趾抓地的尴尬感还是透过480p的像素传递过来，让柯娜几乎想要抱头鼠窜。
尿意来了挡都挡不住，柯娜决定先去上个厕所。
第91章 中邪？
柯娜像做贼一样冲进厕所，坐在马桶上刷了二十分钟微博，又刷了点沙雕小视频，才把那股尴尬感刷掉。
柯娜洗了手，慢吞吞地走出卫生间。
父母正在客厅里看电视。他们正在看的这部剧色调清新雅致，十分养眼。配乐也轻松欢快，让人一听就心情很好。
爸妈在看什么？
柯娜好奇地瞥了一眼电视机屏幕。这也是一部古装剧，妆造看起来还不错……哦，看到名字了，《云倾记》。
这不就是那个蹭《卿云传》热度的蹭货吗？
爸妈居然在看这个！
柯娜皱了皱眉。虽然不想跟父母因为这点小事吵架，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这是什么电视剧？好看吗？”
“嘘嘘嘘！”老妈聚精会神道，“小点声，听听他们在说啥！”
柯娜不得不闭了嘴，电视中切切察察的说话声也传入了她的耳朵。
“吉嫔没了，你说咱们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吉嫔有的时候你不是也一样在这里扫雪。”
“前几日观星处还说这雪是祥瑞，现在又要扫了……”
“夯货，皇上欢喜，这玩意儿才是祥瑞；皇上现在不欢喜，这玩意儿叫天罚！”
“天罚？罚谁？”
“谁没了罚的就是谁。”
红墙绿瓦，大雪压青松。满脸皱纹的老太监领着皮嫩如剥壳鸡蛋的小太监，将厚厚的雪扫到道路两边，清出一条朱红的路来。
就在这时，一辆小推车辘辘地被人推来了。推车的太监嘴里哼着小曲，向扫雪的两位太监的方向过来。
“俺曾见……那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破烂的推车上陈着一卷烂席子，细细一看，烂席子的缝隙间，似乎闪着点什么华贵衣料的光泽。
小太监小声道：“推个死人去乱葬岗，这么晦气的事儿，他唱什么歌呀？”
老太监垂着头扫地：“到底是得过宠的娘娘，身上好东西多着呐。吃饱了呗。”
小太监恍然大悟，瞠目结舌：“哦……”
小推车的辘辘声远了，推车太监的身影和车子逐渐化为画面中心的一个小黑点，在白雪红墙朱砂道之间，显得分外醒目。
唯有推车太监嘴里的小曲声还在这宫墙之间轻悠悠地荡着：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电视屏幕一黑，切到了片尾曲的画面。
“湿罗衣，下玉梯；
“金霜笔，落银泥——”
一唱三叹的戏腔如同碎珠溅玉，将柯娜硬生生惊醒了。
一低头，柯娜愕然发现，她竟然就这么穿着睡裤站在客厅里，跟父母一起看完了这集蹭货！
珠圆玉润的戏腔倏然一转，变成了一道苍老干瘪的声音：
“黄沙百战谁封侯？老树年年乌生子。
“朱门酒肉街头骨，提携玉龙为君死。
“天寒雪冷破席断，正是新承恩泽时。
“……
“……
“吾皇万岁万万岁，我闻神仙亦有死！”
老者的声音嘶哑、沧桑，如同一个即将渴死的人在沙漠中的呻吟。荒腔走板的调子透着一股莫可名状的荒诞感，却又带着一种神奇的魔性。
柯娜怔愣地注视着屏幕，连自己屋里的电视还没关都忘了。
直到片尾曲播完，柯娜的妈妈才扭头道：“你刚刚说什么？”
柯娜干巴巴道：“哦。我问这电视好看不。”
问完之后，柯娜有点想给自己一个嘴巴。
这不废话吗？不好看她在这儿杵了半天，连片尾曲都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柯娜妈妈是一位中学老师，说话文绉绉的：“很有水平的电视剧。”
柯娜爸爸就直白多了：“行，挺好看的。刚刚笑死我了。”
“啊？笑？”柯娜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有什么好笑的？”
虽然只看了最后几分钟，但这片子那股“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味儿都快渗出屏幕了。有什么好笑的？
柯娜妈妈道：“啊呀，前面可乐人了！你一会儿看第二集就知道了。我和你爸快笑死了。”
柯娜撇撇嘴：“不，我要回屋去看《卿云传》。”
“《卿云传》？”爸爸歪在沙发上，“我和你妈刚刚也想看那个来着。什么玩意儿啊？打打杀杀的打了半天还不消停，跟放鞭炮似的，烦都烦死了。”
“就是。”妈妈也道，“上战场别人都穿铁甲，就你穿个锃亮的白甲，是想显得你和普通人不一样？难怪那么多敌兵盯着他一个打。”
柯娜：“……”
柯娜本想出言为自己好感的导演和明星辩解几句，但老妈这话一出口，登时让她哑了炮。
脑海中，廖礼身姿飘飘、动若谪仙的身影，慢慢变成了三个白色的大字：
大傻帽。
啊啊啊啊啊啊啊！
柯娜忽然觉得自己无法直视廖礼了——不，她现在甚至无法直视那部剧里的所有人！
柯娜捂住嘴，露出一副道心破碎的表情。
难以想象，她竟然被《云倾记》这部蹭货吸引了！
更难以想象的是，看完《云倾记》之后，再看《卿云传》，柯娜的脑子仿佛中了邪一样，处处觉得后者哪里lowlow的……
电视里还在播放广告，柯娜磨磨蹭蹭地回自己的屋子了。
“这孩子从小看电视就跟咱们不一样。”柯娜爸爸啧啧道，“幸好现在长大了，不至于吵——”
话还没说完，柯娜又端着她的干果水果糖果鸡爪拼盘，婷婷袅袅地走回了客厅。
妈妈道：“晚上吃这么多零嘴！一会儿溜达溜达，消化消化，然后下楼把垃圾丢了，听见没？”
“哦。”柯娜头也不抬地应了下来，点开微博，开始搜索《云倾记》相关。
她居然觉得这部登月碰瓷的厚脸皮剧好看，这真是太不正常了！
她要去微博搜一下，看看到底是自己中邪了，还是大家都这么认为！
第92章 实时
微博，《云倾记》及郑博瀚、苏歌、秦天野等主创团队，实时广场（搜索结果）。
【云倾记……好牛逼的一部剧。】
【妈呀，看得我鸡皮疙瘩起来了。#云倾记#】
【卧槽，苏歌演技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我嘞个亲娘，难怪郑博瀚敢蹭，拍的这么牛逼，要是我，我蹭得比他还狠……】
【秦天野老师好帅，看得我姨妈都提前了】
【《云倾记》吊打《卿云传》，我说的，不服来辩！】
【苏歌去哪进修了，出场的时候我都不敢认】
【苏歌又整了吧】
【秦天野老师……嘿嘿……秦天野老师……】
【郑博瀚没少看红楼梦】
【云倾记片尾曲叫什么名字？聆听云和番茄音乐上都没找到啊！求求求可有偿！】
【看《云倾记》看哭了……大过年的，不知道为什么。】
【郑博瀚牛逼】
【靠，本来是奔着骂郑博瀚这老蹭货去的，结果一口气把一集都看完了[微笑]】
【啊？吉嫔就这么死了？#云倾记#】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云倾记#】
【神作无需多言#云倾记#】
【第一集就这么好看你不要命啦！#云倾记#】
【看完《云倾记》第一集不去搜片尾曲叫什么的人你们是戒过毒吗？】
当然，在这些叫好的评论中，也夹着数不清的《卿云传》主角粉丝的辱骂。即便如此，柯娜还是放下了心。
起码不止一个人觉得《云倾记》好看，这至少证明她还没脑子出问题。
柯娜彻底放下了心理负担，愉快地和父母看第二集去了。
她只是想审判一下罢了。柯娜想，一部剧又让人笑又让人哭，岂不是会显得很割裂？让她审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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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也在看《云倾记》第二集。
虽然平昭公主要第四集，也就是明天才能出场，但商叶初还是认认真真将今天播的两集《云倾记》都看完了。
盛文芝也许是过意不去，也许是小说稿子已经写完了，难得地没有钻进书房不出门，而是陪商叶初一起坐在客厅，看《云倾记》。
两集播完之后，商叶初喝了口水，转向盛文芝，道：“你觉得怎么样？”
老实说，商叶初差点看傻了眼，没想到郑博瀚居然能把片子拍得这么好。但她怕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因此还是想问问盛文芝这个文艺工作者的看法。
盛文芝注视着屏幕上的宫门缓缓合上，良久，才道：“这个导演的拍摄手法很特别，看起来像九十年代那一批得过国际奖的导演。”
好了，不用继续往下问了。
郑博瀚也是出息了，从名编晋身名导了！
商叶初来了兴致，“你估计，收视率能有多少？”
盛文芝摇摇头：“我不清楚你们圈子里的事情，但是，应该不会高。这部片子讲的东西太深了，需要一定的观看门槛。”
商叶初微微一顿，顿时意兴阑珊。
盛文芝还是这个样子，永远如此傲慢，把她和她那个所谓的“文艺”看成阳春白雪，把文学和文化当成离普罗大众很远的东西。
和盛文芝讨论这个就是个错误。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盛文芝便去洗漱了。而商叶初则坐在沙发上，开始关注微博的舆情。
商叶初扫到微博热搜榜，顿时微微睁大了眼睛。
《云倾记》竟然上了六条热搜！
#云倾记好看#
#云倾记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云倾记片尾曲#
#苏歌演技#
#秦天野#
#郑博瀚文武双全#
这是买的热搜，还是自然热搜？
《云倾记》宣发有多穷商叶初心里清楚，但也不排除迈塔影视给皇太女刷热度的可能——只是，就算买，有必要买这么多吗？
随手点进#郑博瀚文武双全#的热搜，商叶初看到了话题里最热的帖子是在夸郑博瀚既会写剧本又会导剧本。这是一个营销号发的，评论区全是惊叹与夸夸，一时间分不出是真人还是水军。
当然，《卿云传》也上了不少热搜。都是赞美《卿云传》制作精良的，话里话外把某些碰瓷剧踩到了地底。
倒是苏歌的演技居然上了热搜比较好笑。第一集和第二集里苏歌都出场了，只是戏份不多。但是那一身淡云似的青衣、望着皇帝时眼中挥不去的那一抹轻愁、以及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深情，都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尤其是站在梨花树下翩然消失那里，更是有种“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的宿命感。
商叶初怀着一点好奇，点进了苏歌的微博。苏歌的最新微博是一条官腔十足的《云倾记》首播通知，看起来似乎并非出自她本人手笔。评论区的粉丝也全是维权的，没有任何人讨论剧情。
商叶初将评论区调节成“最新评论”，然后一下子哭笑不得。
【啊啊啊啊啊宝宝好棒！宝宝新剧里的演技真的很好！】
【求求你们快去看《云倾记》啊啊啊，宝宝出场的时候我都快哭了！】
【糖糖演技进步好大！妈妈爱你！】
【啊啊啊我宝演技这么好结果戏份这么少，死人一个@泛舟文海】
果然，口嫌体正直是所有粉丝的特点。即便嘴上说着剧已埋，还是会忍不住去看看的。
而糖粉们的正主本人在干什么呢？
AmanoSong：
【#秦天野超话#
秦天野|《云倾记》
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Ep1-2|截修|抱图随意，禁二改，二传请注明出处】
配图是九张秦天野在《云倾记》中的动图。
连商叶初都被这种锲而不舍的追星精神感动到了，用小号给苏歌点了个赞。
点赞的时候，商叶初忽然发现了一点不同。苏歌以往截修的秦天野，点赞也就二百个，评论也就几十条；但今天发的这条秦天野截修，才刚刚发出来两三分钟，点赞就已经六七百个了，评论区还多了好多完全不认识的路人。
《云倾记》的热度这么高？连秦天野都老树生春，吸了一批新粉？
这才刚刚播出一集，这也太立竿见影了点吧！
微博水军实在太多，一切都真假难辨。说到底，电视剧还是要收视率说话。
收视率要明天凌晨四点才出，在这段时间里，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等等。
国内最大的书影音交流平台，其实并非微博，而是绿瓣！
应该去绿瓣看看！
第93章 剧评
绿瓣网，国产剧小组。
当前最热帖。
【剧评贴|看了今晚播出的那两部剧。。。（粉丝勿入）】
【大家好，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相信很多小电锯们都很眼熟我这个Id。 。 。被某丑人拿着身份证聚宝禁言了180天。 。 。终于堂堂归来！泪目。
丑话说在前头，任何人的粉丝都不要进，本贴只欢迎乐子人。208粉丝敢来蒸煮糊穿地心。
剧透预警|又臭又长预警|完全个人解读预警|多图注意流量|持续更新中
oK预警打完了，如果能接受以上，请→
众所周知的大年初六登月碰瓷事件不用我多说了吧，总之就是两部剧这样那样，两个丑老头的爱恨情仇，两个资本家集团的肮脏商战……先说一句郑博瀚真疯子，再说一句……郑博瀚，内娱不世之天才。
我个人是先去看《卿云传》的。而且两集都看完了。请不要怀疑我有异食癖，因为本人前夫哥是廖礼。 。 。dddd，前夫哥总是余情未了的，所以我去看了。
先贴几个动图。
廖礼白甲耍枪图；
王觅云面纱冲锋图；
王觅云头盔面纱掉落青丝飘飘图；
……
没错，7102年了，国产剧里居然还能看到这种剧情。女主女扮男装上战场，帮助男主杀敌——没错，尉天迟演的老皇帝还没找到男主，女主就找到男主了。
解救男主后，一支暗箭射向老皇帝，结果射掉了女主的头盔和面纱……
此段又名《战场上被揭露女儿身后他们都傻眼了》
截图：
士兵甲傻眼图；
士兵乙傻眼图；
老皇帝傻眼图；
男主廖礼傻眼图；
……
我知道，看完这段后还在继续看下去的我像一个S， ， ，b，但是，靠着对前夫哥的旧情，我看下去了。
当然，老皇帝是不会死的。女主爹替老皇帝挡了这一箭，身受重伤，马上就要死了。
在军营里，女主爹奄奄一息，马上就要升天。这时候，女主忽然抓住他的手，大哭道“爹，你别丢下我别丢下我，给我留一句话也好啊”。
是不是以为女主爹会回光返照？NoNoNo。那你们就太天真了。
女主爹吐了个血泡泡，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老皇帝的随身军医拿出一瓶子药，说这是京中仙露芝药堂发明的神药，喝了之后能够再续命一时半刻。。。
是不是觉得这段剧情很突兀？没错，这是硬广。是仙露芝药业插进来的赞助商广告。
总之，女主爹喝了这瓶药，又睁开眼睛。结果没跟女主说话，反而握住了皇上的手，对皇上说道：
“请皇上看在臣这条命的份上，好好照顾臣的女儿卿云。她太不懂事了……”
然后就是一顿哭天抢地的剧情，总之皇帝答应了好好照顾女主，然后女主爹咽气了。
然后皇帝决定，把女主纳入宫中做妃子。 。 。做。妃子。
人家豁出老命救了你，结果你个老东西老牛吃嫩草，把人家女儿弄去给你当小老婆。
更生草的剧情还在后面。
皇帝把女主单独叫到一边，对女主说，你名义上是我的妃子，实际上你就像朕的女儿一样……一样……啊啊啊啊啊！
“朕对你如同君父，朕会将你抚养长大成人，然后以公主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那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把人家收为义女呢？老登？
然后，女主竟然脑残地觉得很有道理，感动得哭哭啼啼稀里哗啦的。就这么同意了。然后就被八抬大轿抬进宫里了。
第一集到这里结束。
照理说，一个鸡蛋，大可不必全吃完才知道它是臭的。但我就是这么一个念旧情的人，看完第一集狗屎之后，竟然还咬着牙看完了第二集。
第二集就是女主进宫后发生的事情了。女主因为不通宫规干了很多蠢事。比如顶撞皇后、擅闯禁宫、随便翻御书房的奏折、带着正在上课的皇子们翘课一起出去玩啥的……太多了就不详细说了，放几个动图感受一下。
老皇帝因为把女主当女儿，一直没有惩罚女主。我服了。 。 。
然后另一边，廖礼演的男主也默默对女主产生了好感。
因为老皇帝对女主的包容，后宫的妃子很嫉妒很嫉妒，准备设计个阴谋，把女主算计死。
第二集到这里结束。
看完这两集之后，我感到我的智商受到了冲击。
那是一种有人用黄金盘子给你端上来一盘变质榴莲的感觉……没有看完这两集的人，是不会懂的。
我感到深深的震撼。我甚至去微博对廖礼发私信，说，前夫哥，我为了你看完前两集《卿云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看完这两集怪东西之后，我觉得浑身难受，这时候我想起了《云倾记》这部蹭狗。
我怀着满满的恶意，准备去审判这部剧……
我是这么想的。《卿云传》投资四个亿，都能给大伙端上一盘这玩意儿来。《云倾记》被某关系户带资进组投了几千万，那得烂成什么样？
我是在迈塔影视上看的，迈塔影视上更新比电视上晚了差不多一小时左右，如果有想追剧的友友们注意一下。
《云倾记》第一集讲的天上一直不下雪，皇上很烦恼（因为冬天不下雪的话意味着明年可能干旱或者闹蝗灾）。为了明年能拨出赈灾银子，干脆抄了一个姓楚的贪官家的故事。
前脚刚把楚贪官下狱，后脚天上下雪了。
下雪了，楚贪官就有救了。楚贪官的女儿是一位美人，闺名楚吉祥，宫中为了吉利，叫她吉美人——就开始绞尽脑汁地用各种手段博取皇帝的宠爱，借此想给家里求情。
因为吉美人跟了皇帝很多年，早就没有新鲜感了，所以必须非常努力才能得宠。中间发生了很多好笑的事情，啊啊啊看的时候笑得我尿都出来了，这里就不剧透了。反正你看的时候就会觉得，郑博瀚。 。 。天才。
然后，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个吉美人真的得宠了！还被皇帝封为了吉嫔！
你以为接下来是拯救全家人的励志剧情？又错了。
吉嫔趁着皇帝高兴，跟皇帝叭叭说能不能放过我家人巴拉巴拉。
然后——
。
。
。
然后，皇帝大惊失色，说，你竟然也是楚家人？那感情好，你家已经夷九族了，你也麻利的快去吧！
啊啊啊啊啊任何人没有亲眼看到接下来这段我都会很遗憾的：
吉嫔懵了，说她跟了皇上这么多年，皇上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楚家人？皇上就说，这么多年一直叫你吉美人吉美人的，叫顺口了。谁知道你真名叫什么？
秦天野演技超绝、、、说这些台词的时候那样子，渣苏渣苏的。。。迷死人了。扯远了。
吉嫔就问，你连我真名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皇帝不耐烦地回答：御膳房的糖醋樱桃肉朕很喜欢，吃了多年。但还是去年微服私访的时候才知道它在民间叫作“红烧肉”。
绝了。绝了。
天知道我在看到这段台词的时候，差点跳起来、、、
到底是怎样的老辣，才能写出这么残酷又真实的台词？
总之吧，接下来，吉嫔就被赐了毒酒。然后皇帝问身边的太监为什么不提醒他吉嫔也姓楚，太监说，皇帝最近宠爱吉嫔，他怕得罪皇帝宠妃，所以才没说。
然后皇帝把太监也杀了。
哦，天哪，后半截贴子总提示违规，友友们，等我修一修再发！
欢迎大家在评论区跟我讨论，偶内盖……真的很喜欢《云倾记》这部剧……】
第94章 剧评（下）
【二编|电锯们，俺回来了。 。 。
上回书说到《云倾记》第一集。渣皇秦天野的骚操作。 。 。
但其实，即使是这样一位把人渣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的人，他也曾是个人。 。 。也曾有一生渴求而遥不可及的东西，有过一段可以称得上是“爱情”的过往，有过。 。 。毕生的遗憾……
锯姐们可能就要问了，这样一位视人命如草芥的老登，他懂什么是爱吗？他的爱就像上午十点的菜市场贱价大甩卖的菜一样，谁会稀罕呢……
在看第二集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先叠甲——本人不是任何人的粉丝，唯一前夫哥廖礼，对某苏姓关系户没有任何好感，也不喜欢秦天野这种半老徐郎。以下的发言完完全全出自剧粉的角度，和这二位艺人本人无关。如果有锯姐想审判这二位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云倾记》的第一集就这样在一片凄凉的欢声笑语中结束了。本人立刻追击，杀进了第二集。
第二集就是另一个独立的故事了。第一集叫作《祥瑞记》，第二集叫作《厌胜记》。听名字即知道，第二集是一个和巫蛊之术有关的故事。
渣皇秦天野时常梦魇、出现幻觉，请了宫斗剧中最敬业的工具人——太医一诊，太医说，是有人对皇上用了巫蛊之术！
结果这个太医，其实是被一个叫珍嫔的妃子买通的——嗯没错，这个太医心中也有一个超爱的女人，那就是珍嫔的大丫鬟。为了大丫鬟，太医和珍嫔成了同一阵线。
珍嫔想栽赃陷害得罪过她的宝贵人。然后这个冰雪聪明的新宠宝贵人将计就计，反手栽赃了回去，把小木头人埋在了珍嫔的寝宫里……
配图：斗鸡眼的小木头人
然后高潮来了，皇帝下令彻查六宫，把这个木头橛子挖出来——
结果，木头橛子既没有在珍嫔的寝宫挖出来，也没有在宝贵人的寝宫挖出来，而是在吃瓜看戏一脸茫然无辜的徐贵妃宫里挖出来了！
此处应有五脸懵逼图：
珍嫔：……
宝贵人：……
徐妃：……
太医：……
大丫鬟：……
然后徐贵妃就被定了罪，虽然一直哭叫自己是冤枉的但是无人在意。
紧接着，秦渣皇的骚操作又来了。
徐贵妃的老爹叫徐班，二叔叫徐护，都是和老渣滓一起打天下的旧臣，徐班更是武将们的头头。因为徐贵妃用了厌胜之术，所以她爹和她叔叔也就很有嫌疑，涉嫌诅咒皇帝。
老渣滓大笔一挥，让玄武卫抄查了徐班和徐护的家。当然，没抄出小木头人，但是不负众望地抄出了五百副甲胄。于是乎整个徐家就整整齐齐了。
秦渣皇一下子头也不疼了也不梦魇了，装模作样地在百官面前掉了两滴眼泪，就下旨让徐家全家一起上路。由于巫蛊之术在历朝历代都是禁忌，私藏甲胄更是很可疑，所以也没人给老徐家这一家子人求情。
送走了徐家之后，渣皇回到了寝宫。
接下来这段是全剧的最高潮……注意，注意，接下来的部分可能会包含无脑嗑药鸡发言，注意避雷！
志得意满的渣皇回到自己的寝宫，突然发现窗边坐了个人，正在摇扇子。
看见这个人之后，渣皇身上的深沉、冷酷，以及那几滴惺惺作态的猫眼泪，统统消失了！
渣皇开始发癫！
视频.
渣皇开始大段大段地发癫！
视频.
是的，他根本没有对两位老伙计的死感到任何愧疚和不忍，相反，他还觉得自己下手下晚了！
秦天野这里的演技太过牛之逼，把一个自私、自我、自负，假仁假义嗜权如命的独裁者演活了，如果一个不注意，你甚至还可能被他洗脑，觉得徐家那一窝倒霉蛋是真的该死……
但我要说的并不是秦天野的演技，而是。 。 。苏歌的。
无论秦渣皇表现出了怎样不加掩饰的人渣味儿，苏歌都深情地看着他，甚至报以心疼的眼神……
这个；
这个；
还有这个。
明明没有一句台词，但是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从没想过，我有生之年居然能嗑到苏歌和秦天野，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
但是我是真的……嗑到了。
渣皇坐上了帝位之后，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不让底下人猜到他那颗黑心烂肺在想些什么。即便搞死了心腹大患心里开心得要死，还是要在百官面前哭哭啼啼，做出一副念旧情的样子来。
这样的他，却在皇后面前毫不掩饰地展露了真实的一面——这和一头雄狮在你面前翻肚皮打呼噜有什么区别！
再说皇后。即便看到渣皇这副死样，她依然超爱……她不在乎皇帝弄死了老兄弟们，只心疼皇帝要为了这种事操劳……她超爱。
毛姆的这段小说形容皇后对皇帝的感情再适合不过了：
“?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算计，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狠毒、庸俗、自私，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 。 。
圣人的私心和烂人的真心，太毫克了……美味。
渣皇说完他那一堆狗屁不通的大道理后，皇后就消失了。原来皇后只是渣皇幻想出来的影子（第一集也在回忆中说过皇后早已经死去多年）。
在皇后消失的那一刻，渣皇竟然失态了。 。 。
没错，这个把人当成一盘菜、砍老臣的头如同砍瓜、觉得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人中之渣，万乘之尊，在心中虚幻的影子消失的时刻，竟然破防了！
渣皇破防动图三连：
渣皇追到窗边，皇后已经消失了。满苑的梨花纷纷而落，渣皇眨了一下眼睛，梨花也消失了……原来那根本不是满苑的梨花，而是满苑纷纷扬扬的大雪。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什么都不剩了。
秦天野的演技组里已经盘烂了就不说了。苏歌在这里的演技， ， ，仿佛受过绝世高人指点，一下子从筑基期干到了化神期！
说真的，像我这样的毒妇，在看到苏歌的眼神之后，竟然缓缓流下了两滴泪水。 。 。
郑博瀚真是有点东西的，要知道上一个在苏歌手里折戟的大导可是詹可祥，手把手教了她三天，最后大败而归……但是郑博瀚做到了。
这集最后的场景太医来给渣皇请平安脉，老皇帝就随手把大丫鬟赐给太医做侧室了。
镜头一转，宝贵人和珍嫔这对哼哈二将正在浣衣局洗衣服。
太医斗着胆子问老皇帝，为什么惩治两位娘娘？
渣皇又爆金句：
“后宫每三年一选秀，每次能选进百十人来；太医院年年征召各地医士，其中真有才干者，也不过三五人而已。”
太医被皇帝这话吓得汗如雨下，当即跪地高呼吾皇万岁天恩浩荡。渣皇贼笑了一声，摆摆手让太医下去，一转身掏出那只巫蛊木头小人，拿在手里把玩起来。
第二集，结束。
——
大过年的追剧就不上价值了，直接说结论：只看目前这两集，佳作；如果后面38集都能保持这个水准，神作。 。 。
不是说和《卿云传》比是一部神作，而是它本身就是一部神作。与其说是它碰瓷了《卿云传》，不如说是它给《卿云传》抬咖了。
目前为止播了两集，每一集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但让人很有追下去的欲望，让人想看看渣皇后面还有什么逆天之举。 。 。锯姐们， ， ，求你们去看好吗。 。 。
——
三编：天哪这条帖子好red！没想到我组这么多锯姐都看了！！！本来以为会很小众！锯姐有品！刚刚官博放了预告，明天——哦不已经过了十二点了，那就是今天了，今晚这两集叫《白鹤记》和《寒鸦记》！
pS：到时可能会写剧评，感恩大人们不嫌弃我废话多……】
【四千多字的剧评……大人辛苦了！】
【@郑博瀚，过来磕头。】
【终于找到共鸣了！苏歌在这部剧里演技真的很好，虽然戏份不是特别多但是很惊艳……】
【从来没想过宫斗剧居然能拍成荒诞喜剧，虽然感觉过于轻佻戏谑了，但又很好看。】
【渣皇真是金句频出啊。 。 。】
【已经开始期待今晚播的《白鹤记》和《寒鸦记》会是什么了，听起来像那种神话故事？】
【渣皇是无神论者吧，玩巫蛊小人跟盘核桃似的。】
【卿云传算是遇到对头了，这剧的价值观感觉处处和卿云传中门对狙……】
第95章 首日收视率
商叶初顶着一双惺忪的睡眼，紧张地等待着。
在指针跳过“12”的那一刻，商叶初立刻开始刷新页面！
ctVb官网准时更新了前一天的电视收视率。
绿瓣到目前为止还没开分，商叶初逛了一圈，体感《云倾记》风评还不错。但收视率才是衡量一部电视剧的商业价值的最重要标准。
在看到《云倾记》的收视排名排在《卿云传》下方的那一刻，商叶初的心蓦地一沉。
虽然早已经预料到了开播第一日不可能完全尽如人意，但真的看到《云倾记》被《卿云传》落在后面，那种空荡荡的失落感还是难以言喻的。
难道真的被盛文芝那张乌鸦嘴说中了？可商叶初并没觉得《云倾记》如何曲高和寡，看网上的反馈，观众们都很能get到笑点啊？
商叶初按捺着失望的情绪，点进《卿云传》和《云倾记》的详细收视纪录界面观看。
看着看着，商叶初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颤抖着点击了最后一下之后，商叶初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卿云传》收视率最高的部分是第一集前半段，在开播之初，《卿云传》的收视率达到了惊人的2.49%！市场份额足足占了6.2%！
近年来，破2的收视率已经是极为罕见的了。而首播破2的收视率，毫无疑问只有每年的年冠剧王才能达到。
豪华的阵容和长久的营销预热绝不是没有价值的，《卿云传》第一集的收视率，已经达到了一个其他电视剧望尘莫及的高度。根据电视剧越到高潮收视越高的规律，《卿云传》的好日子，只怕还在后头。
相比之下，《云倾记》刚刚开播的收视率就可怜兮兮的，只有0.9%，市场份额刚到2%，排在总榜第四位。热度甚至还不如电影频道播出的自制电影和另一个频道的乡村合家欢剧。
这样的开幕确实让人灰心。但是，收视率从来不是一条一马平川的直线，它是一直在变动的！
两部剧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卿云传》的收视率就已经从2.49%跌到了2.2%，而《云倾记》的收视率，则从0.9%涨到了1.1%！
不要小看这百分之零点几的变化，这是一个风向标。
在这之后，《卿云传》第一集的收视曲线有涨有伏，但总体趋势一直在向下，就连收视一般会达到小高峰的最后几分钟，也只剩下了1.91%；
《云倾记》的收视曲线同样有涨有伏，却在一直缓慢地爬升！在结尾处，更是达到了1.5%，涨幅足有三分之二！
到第一集结尾处，《云倾记》和《卿云传》虽然仍有收视差距，却已经不再是望尘莫及，而是望其项背了。
到了第二集时，这种差距更是再次缩小。《卿云传》第二集的前段收视率只剩下了1.75%，而《云倾记》第二集前段的收视率，已经达到了1.66%！
在这之后，《云倾记》一路高歌，收视率步步高升，终于在第二集结尾处，达到了最高！
1.96%！排名总榜第一！
与此同时，《卿云传》第二集结尾的收视率小有攀升，但也只有1.88%了。
也就是说，实际上，在昨天播出的尾声阶段，《云倾记》实际上已经超越了《卿云传》！
在播出的第一天！
她没有看错郑博瀚！《云倾记》在播出的第一天，实际上已经达到了超越《卿云传》的目标，只不过ctVb官网的排名是按照收视最高点排的，因此才让《云倾记》落在了《卿云传》的后面！
商叶初的心脏难以遏制地狂跳起来，这才只是第一天，明天呢？明天会怎样？
会不会破2？还是昙花一现，一蹶不振？
商叶初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她忽然很想倾诉一番，可又不知道找谁倾诉。现在是凌晨四点钟，大家都在梦乡中。
兴奋和孤独同时涌上心头，忽然，商叶初的手机嗡嗡震动了起来。
是谁在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
震动声只震了一下，对面就挂断了。商叶初看清了来电联系人，竟然是郑博瀚打来的语音通话。
商叶初心中轻轻一动，又拨了回去。
对方一秒钟就接了起来，嗓音有些沙哑：“喂，小叶。”
“老师，您没睡？”商叶初走到窗边，压低声音。
“你也没睡。”这话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嗯。”商叶初没问郑博瀚为什么打电话来，开门见山道：“老师，我看见《云倾记》的收视率了。”
电话那端默然良久。
商叶初加重了语气，继续道：“老师，在最后阶段，收视率实际上已经反超了。再加上投资、营销投入等方面的对比，我们已经赢了。”
郑博瀚轻轻“嗯”了一声，忽然道：“你觉得明天我们还能赢下去吗？”
他的语调很冷静，可问出的问题却一点都不冷静。商叶初听出来了，他在恐慌。郑博瀚在恐慌。
虽然郑博瀚又是厚着脸皮硬蹭、又是豪情壮志号召编剧的，但他远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强硬。
“为什么不呢？”商叶初反问道。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郑博瀚忍不住发出一声苦笑。
“不只是对你，”商叶初反而成了更冷静的那一个，“是对‘我们’。”
不待郑博瀚说话，商叶初便一字一顿、不容置疑道：“老师，我们明天依然会赢，不仅如此，还会赢得更加堂堂正正、无可指摘！”
郑博瀚被这股豪情所摄，良久，长出一口气来：“你说得对，明天可是平昭大帝第一次出场的日子，收视率怎么也不会差的。”
“老师，您就别调侃我了。”商叶初笑道，“半夜打扰我睡觉还不够？”
“你呀，你呀！”郑博瀚爽朗一笑，笑声在夜幕中显得分外清晰，“真是打扰？我还以为是不约而同呢。前几天怂恿老秦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
这点小动作肯定瞒不过郑博瀚，商叶初也没在意：“秦老师就这么把我卖了？”
“他嘴严，可我自己又不是没有脑子。”郑博瀚调侃道，“我徒儿对这部戏的上心可不比我少。”
商叶初只得笑着讨饶：“好了老师，早些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郑博瀚的语气也严肃了起来：“嗯，我知道。”
商叶初挂断电话，轻轻拨开窗帘一侧，透过缝隙去看楼下的夜景。
华灯如昼。
第96章 路人与粉丝
#廖礼朱熙 枪法#
#王觅云骑马太飒了#
#卿云传 皇帝演技#
#卿云又惹祸了#
#陆雨萱的口红色号给我一份#
#奇迹卿卿#
一大早，《卿云传》的各式热搜便冲上了热搜榜。不只是微博，连绿瓣等平台也被刷屏了。
在各式赞美夸夸的热搜中，一个莫名其妙的小热搜顶了上来。
#卿云传 酸菜糖葫芦#
这热搜看着很古怪，引得人不由自主地就想点进去。
点进热搜一瞧，是一位很普通的观众发表的吐槽：
【我真是服了到底是谁把卿云传这么大一盆shit端上来的？这剧情整个儿一中年古偶，五十岁老菜帮子尉天迟和三十五岁老菜帮子廖礼共同争夺三十六岁老菜帮子王觅云，点进去一看仿佛进了酸菜缸，可惜酸菜发酵失败只剩下一股子陈年绝世玛丽苏味儿。7102年了居然还有男主穿白甲上战场和女主戴着面纱上战场这种煞笔剧情，老皇帝把救命恩人的女儿搞成小老婆美其名曰如父如兄更是重量级，那一箭怎么没把你们三个二臂串成糖葫芦？】
发这条微博的博主叫茄子只想吃土豆，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常吐槽号，粉丝只有几十人，平常微博点赞评论都是个位数。唯独这条微博忽然爆了，点赞已经破了五万，转发评论也都破了一万。
与其他夸夸热搜的不温不火比起来，这条微博显得格外热闹，全都是观众的吐槽和声援。
【嘴借我用一下。】
【终于有人把我看电视时那股尴尬感说出来了！对！就是这种闻到工业酸菜味道的感觉！】
【笑死我了……大人能去锐评一下《云倾记》吗？我感觉你这股幽默感和《云倾记》的渣皇很像……】
第三条评论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不知怎么，竟然慢慢被顶上了热一！
《卿云传》刚播出第一天，粉丝们自然不允许此等忤逆之言扰乱视听。立刻前仆后继发动举报、辱骂、轮博三板斧。可惜茄子只想吃土豆显然是个颇为暴躁的路人，完全不在乎任何人的狗命，出口就是杀招。
【云倾记买的水军？滚去看你的蹭狗剧！】
@茄子只想吃土豆：【希望云倾记多买一点，水淹七军，把卿云传里的蠢货大军淹死。】
【呃呃尾巴露出来了，一看就是某剧买的yx大家不要给眼神】
@茄子只想吃土豆：【比不上卿云传本来想露脸，结果把花生米大小的脑瓜仁露出来了。】
【这部剧观看有门槛，看不懂很正常。】
@茄子只想吃土豆：【门槛确实高，不把脑干打下来看不进去。】
【终于知道国产剧为什么越来越拉胯了，都是因为像博主这种审美低级的观众劣币驱逐良币。劣质观众和劣质剧双向奔赴了属于是。】
@茄子只想吃土豆：【请《卿云传》独自拉胯，不要拖着其他智力正常的国产剧共沉沦。】
【不知道，只期待廖礼的朱熙。】
@茄子只想吃土豆：【转人工。】
茄子只想吃土豆舌战群儒，越战越勇，越战越热。加上其他观众和《云倾记》观众助阵，这条微博竟然渐渐被顶上了热搜第三！
这就属于重大舆情问题了。负面热搜对一部剧的影响是很大的，一旦让“拉胯”“降智”“玛丽苏”等词汇和一部剧绑定，那这部剧的口碑想再挽回可就难了！
冠均世纪自然不是吃素的，很快，本来在热搜第三位、热度如日中天的#卿云传 酸菜糖葫芦#热搜，排名忽然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一落千丈，一眨眼就滑到了十几位。
紧接着，另一条热搜横空出世，直接霸占了热搜第三的位置！
#卿云传 云倾记 收视率#
@内鱼一哥：
【《卿云传》和《云倾记》昨日的收视率出来了！
《卿云传》以2.49%的收视率高居总榜第一，《云倾记》也很亮眼，收视率0.9%，排名第四。】
【啊啊啊啊啊啊笑死我了，一顿碰瓷猛如虎，收视率刚进前五】
【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能看得出什么是良心好剧，什么是只想跟风蹭一笔的无脑残次品】
【@泛舟文海，再叫？】
【说《云倾记》好看的那些人呢？出来给你家0.9冲冲收视率呀~】
【哎呀你们不要再提@云倾记官博 收视率0.9%了！不就是@云倾记官博 收视率0.9%吗？干嘛总是要强调@云倾记官博 收视率0.9%呢？就算@云倾记官博 收视率0.9%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云倾记官博 就算是收视率0.9%也可以靠着蹭卿云传的热度腆着脸说自己很棒嘛！】
【《卿云传》收视率快赶上《云倾记》三倍了吧，市场用质量说话。】
【收买一群雷声大雨点小的低龄中小学生观众在网上发洗脑包又能怎么样？真正掌握遥控器的是沉默的大多数！】
【这么大的路人盘某剧蹭一辈子也蹭不来，@泛舟文海 不如改名叫泛舟水海】
像商叶初这样会点进ctVb官网认真对比数据的人是很少的，大多数人只要看了营销号发的一张半张截图，就会对此深信不疑。
《卿云传》剧粉此身从此分明，翻身农奴把歌唱，纷纷扬眉吐气地去云倾记官博下耀武扬威。
【灵车来咯！@苏歌Sugar?@泛舟文海?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生死同衾，永不相负！?】
【蹭狗就是蹭狗呀，蹭狗是不得好死的，蹭狗这一生也无法摸到原装正品的脚后跟，于是只能在角落里黯然神伤，越发努力地蹭了起来！】
【好死，开香槟咯！】
【2.49是你一辈子也达不到的高度，0.9是你剧靠乞讨得到的巅峰~】
《云倾记》虽然口碑不错，但客观来讲，自来水的剧粉路人在控评方面的本领，是决计比不过粉圈的。更何况，《云倾记》的对手，是足足四个粉圈。
说来凑巧，《云倾记》官博的最新微博，恰好是一条刚刚更新的剧照。
今晚会播出到平昭公主的戏份，商叶初饰演的公主是郑博瀚的得意之作。郑博瀚有心炫耀，给她一个人单独发了九宫格的剧照，待遇仅次于拥有二十七张剧照的苏歌和十八张剧照的秦天野。
众所周知，粉丝间互骂的时候，基本上是挑最方便开口的一条开火的。
这条微博是云倾记官博的最新微博，一点进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况且商叶初是糊咖中的糊咖，没有粉丝维护评论区。于是，《卿云传》剧粉和演员粉丝们扬眉吐气后的发泄之语，便一条不落地着落在了商叶初身上。
这当然是巧合，那些粉丝甚至都没什么人认识商叶初。
商叶初翻了两下评论区，满屏都是污言秽语。她正想退出，忽然注意到一条不起眼的评论。
【哇！是叶初耶！超喜欢她饰演的眠眠！】
这条评论夹在来势汹汹的粉丝大军中间，很快就被淹没了。
商叶初忽然抿了抿唇，悄悄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
做完这件事后，商叶初像做贼一样，飞快地退出了评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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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粉丝如何争论，该播的电视剧一集也不会少播。晚上19:35分，《卿云传》和《云倾记》，依旧齐刷刷地准时开播了。
第97章 第四集
孙笑笑全家坐在电视机前，数着秒数等着广告结束，好能第一时间看到《云倾记》第四集。
孙笑笑的爸爸妈妈本来是打算看《卿云传》的，但孙笑笑从微博叶初超话得知，今晚的《云倾记》，叶初姐姐竟然也会出场！
得知消息的孙笑笑狂喜，软磨硬泡地求着爸妈换了台，改看《云倾记》了。
由于期末考试成绩很不错，孙笑笑勉强有了和爸妈谈判的资格，交涉到最后，双方各退一步：笑笑爸爸和笑笑妈妈先在电视上看《卿云传》第三集，孙笑笑再在电视上看《云倾记》第四集。
爸爸妈妈还挺爱看《卿云传》的，把遥控器交给孙笑笑时嘀嘀咕咕的，有点不情愿。
孙笑笑没看过《云倾记》前三集，但是听超话里的姐妹说，《云倾记》是单元剧，即使不看前面也不影响理解剧情。为了叶初，孙笑笑决定试一试。
《云倾记》的片头曲和寻常古装剧很不一样，是一首轻灵畅快的纯音乐。片头穿插闪烁的也不是角色，而是各种各样的景物，比如镜子、葫芦、梨花、白鹤什么的。
短短的片头过去后正片开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豪华的府邸，牌匾上书着“平昭府”三个大字。镜头一转，府宅之内，一群人正在饮酒作乐。
流觞曲水，歌舞管弦。字幕贴心地给了注释，这群人正是以驸马爷何嵇为首的平康城贵族青年才俊们。
胡姬在席间扭动着腰肢，玉碗中的美酒凝出琥珀般的光泽。镜头渐渐拉远到半空，一只拖着黑色尾羽的鸟儿栖在春日初生的柳枝上，粗嘎地叫了一声。
三个古色古香的大字浮现在画面中央：
《寒鸦记》。
这个开头做得还挺有感觉的。孙笑笑心想。这时，她注意到画面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本集编剧：井丰年 郑博瀚
一集电视剧竟然有两个编剧？真的不会变成双头怪吗？
孙笑笑在心底吐槽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直心不在焉地刷手机的妈妈忽然叫了起来：“老孙，这电视剧是井丰年写的！”
“啊？”同样在玩手机的笑笑爸爸抬起头，脸上露出像吃了牛奶拌臭豆腐一样的表情，“哟！还真是！笑笑，快换台！”
孙笑笑炸了毛，“喂喂喂！你们答应我的！不能反悔！”
笑笑爸爸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井丰年净写那些哭鸡鸟嚎的东西！你妈当年看他的片子哭得死去活来的——大过年的，别看这哭丧东西……”
“别听他的。”笑笑妈妈兴奋道，“就看这个，妈跟你一起看。”
孙笑笑吐了吐舌头，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叶初不会来演什么虐恋情深的片子了吧？她不太喜欢看这种风格的……
二十分钟之后。
“哎呀！这个窝囊废！”爸爸气得大叫一声，“她怎么不跟驸马说实话呢？我就知道看井丰年的片子能把人活活气死！换台换台！”
“不换，”笑笑妈死死盯着屏幕，“正看得着急呢。”
孙笑笑同样死死盯着屏幕，因为迄今为止，平昭公主这个角色仍然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一到平昭公主的画面，镜头就有意下移，只拍对方瘦削的手、清瘦的身体、高贵闲适的姿态……却把脸挡的严严实实，一丝一毫也不露。
孙笑笑就这么被吊了小半集，连叶初的下巴尖尖都没看到。
前二十分钟的故事很老套，大约是讲驸马曾经被一个人救了，赠给自己的救命恩人一枚祖传的护身符。多年来驸马一直对此念念不忘，想找到那个救过自己的女孩。
救命恩人没找到，驸马何嵇却被迫尚了公主。婚后，驸马一直声色犬马，不仅如此，还对公主冷暴力。
另一边，公主却时常暗自垂泪，拈出一枚陈旧的护身符，口中喃喃道：“他是不是忘了我？”
除此之外，前半集还有大量驸马的宠婢们对公主的栽赃陷害和羞辱，堂堂一个公主，活得像狗血虐恋小说底层的受气包一样！
这剧情简直又老土又歹毒，想吐槽都没法下口。然而不知为何，却让人欲罢不能，眼睛一秒钟都不想从电视上离开。
譬如孙笑笑爸爸，虽然气得骂骂咧咧，但眼珠子还是诚实地黏在电视屏幕上！
剧情已经过半，叶初还没有在剧中露正脸，倒是孙笑笑一家人快被这个软弱的恋爱脑公主气死了。
一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这集肯定会讲完的。驸马后面总也要追妻火葬场吧？难道追半集就原谅他了？这不是给观众喂毒草吗？
孙笑笑捂着气得发疼的小心肝，气得甚至有点想脱粉。虽然叶初是糊咖一个，接戏很不容易，但也不能接这么烂的角色吧！
情节到了后半程，孙笑笑一家人弓着腰探着头，苦大仇深地注视着屏幕。
“这女的要是后面还原谅驸马，那可就太贱了。”爸爸不客气道，“井丰年就爱搞这出。那个寂寞宫——”
“小点声！”妈妈聚精会神道，“她去找皇上了，看看她要做啥？”
孙笑笑撇撇嘴，心情不爽：“找驸马和离，然后驸马幡然醒悟，追妻火葬场呗。”
这么土的剧情老妈也看得津津有味的。孙笑笑一边腹诽，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着画面中叶初的裙摆。
巍巍九重楼。
雪青色裙摆如同一片淡云，在画面中缓缓行动。镜头上移，移到了淡烟似的裙面上。再上移，是霭色的腰封和烟青色上杉，都是公主的家常服饰。
这一次，镜头却并没有戛然而止，而是继续上移，映上了平昭公主白玉似的颈项处。雪白的脖颈上缀着个红绳，红绳上挂着个小小的玉佛。
镜头继续向上，在正午耀目的日光下，平昭公主的脸逆着光，最初是看不清的。
即便如此，孙笑笑的心还是停跳了一拍。
叶初露脸了！
光线渐渐暗下来，叶初的脸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画面中——
星眸眉月，秀丽清逸。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用玉石形容君子固然恰当，但用平昭公主形容玉石也许更为相宜；用星月形容眉目固然合适，但用平昭公主形容星月，也太嫌侮辱了她。
看着此刻的平昭公主，孙笑笑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词。
——星月交辉。
星月交辉是一句谎话。要么月明星稀，要么有星无月。
她为什么会觉得平昭公主美好得像一句谎话呢？
第98章 逃避
有那么一瞬间，孙笑笑几乎以为平昭公主脸上噙着一抹冷笑。但定睛一看，对方那张秀美如玉的脸上只有两行清凌凌的泪珠。
平昭公主流着泪，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干脆小跑起来！
孙笑笑张了张嘴，又闭了闭嘴。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叶初姐姐好美……连跑步都这么美……这个背影，仿佛偶像剧美神降临……
平昭公主扑进大殿，皇帝正在批折子。在一番神奇而莫名的交流之后，驸马家的九族，轻轻地上路了。
孙笑笑全家的下巴掉了一地！
“后面肯定该劫法场了。”笑笑爸爸笃定道，“然后在法场上对着号丧一番，皇上把他俩放了，假死隐姓埋名，做一对普通夫妻！”
爸爸浸淫电视剧多年，显然精于此道，把后面的情节编得有模有样的。
妈妈握紧了手中的纸团，“还不如把何嵇杀了呢！假死个屁！”
孙笑笑紧张道：“不会吧不会吧？我也希望何嵇快快死……”然后公主姐姐就是我的了，嘿嘿……美艳寡妇……
“井丰年就爱玩这个。”爸爸很有经验，“之前拍寂寞宫廷深深，那个啥公主就和驸马假死隐居了。可恶心人了。”
“闭上你的嘴！是听电视还是听你嘚嘚？”妈妈不轻不重地踹了爸爸一脚，“你要是不爱看就回屋铺床去！”
笑笑爸爸预测的情节并没有发生，驸马一家人被定罪为藐视皇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送上了西天。旁支们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那些曾经欺辱过公主的宠婢们也全都被充入宫中为奴了。
比起前面拉拉扯扯虐心误会狗血洒满的剧情，后半段情节简直爽的人头皮发麻！
杀杀杀！都杀了！一个不留！
什么爱情、贵族、青年才俊，什么虐心、虐恋、多年误会，在绝对的皇权面前，就像挡在碎石车下的一只蚂蚱一样，顷刻间被碾了个粉碎！
何嵇在故事最后，面目狰狞地叱骂平昭公主是个不念夫妻旧情的冷血无情之辈；而与他一窗之隔，平昭公主正在书房中临摹字帖，笔下正好写到一句“倏忽抟风生羽翼，须臾失浪委泥沙”。
写完“沙”字的最后一笔，平昭公主望向窗外。一只寒鸦飞过天穹，振翅远去了。
“嘎——嘎——”
寒鸦落回树上，扑簌簌的树叶落了满地。
枯黄的柳叶落到一头白发上，镜头拉远，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破衣烂衫地站在柳树下，正痴痴地望着树上的寒鸦。
孙笑笑吓了一跳，还以为叶初这么快就变老了，再定睛一看，发现对方并不是平昭公主，而是驸马何嵇的那个宠婢！
虽然相貌上有些差异，皱纹也多了数倍，但对方脸上的痣长得与年轻时一模一样。再加上镜头语言的暗示，孙笑笑一眼就看了出来！
“这是很多年前的事啦。”白头宫女道，“驸马爷他啊，是这世上一顶一的好人……”
在白头宫女身边，或坐或歪，围着一群同样白发破衣的年老宫人。
宫人们闻言，嘲笑道：“春柳，你又在发痴了！”
“信不信由你们，”春柳喃喃自语，“驸马都答应我了，等我怀上孩子，就踢掉那个黄脸婆，娶我做侧夫人……”
白头宫女们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声传出很远很远。
树上的寒鸦粗嘎地叫了两声，似是在应和着这些女人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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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转，珍珠似的戏腔响了起来，孙笑笑遽然一震！
她怔愣地望着屏幕，下意识地想去够遥控器，却忽然发现，她的手心已经湿了。
怎么回事？
孙笑笑把手一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道为什么出了汗。
“这个结局……”笑笑妈妈念叨道，“怎么怪里怪气的。”
“就是就是，”笑笑爸爸附和道，“莫名其妙的。这意思是，这一整集都是那个春柳的回忆？”
笑笑妈妈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怪渗人的。大过年的——咱们明天还是继续看《卿云传》吧。”
“哪儿渗人了？”孙笑笑下意识反驳道，“我看你们看得挺投入的啊。”
妈妈张张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道：“反正我觉得怪瘆得慌的。”
孙笑笑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盘桓在脑海中，却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感觉并不是所谓的“脱粉”，相反，她现在很想去看看叶初。
孙笑笑像猴子一样钻回房间，打开噼哩噼哩，开始刷花魁眠眠的剪辑。可她这心里就像有一把火在烧一样，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她满脑子都是平昭公主——平昭公主的手，平昭公主挂着玉佛的脖颈，平昭公主仿佛大理石雕刻成的脸……到最后，甚至还有平昭公主写的字，平昭公主流的泪，平昭公主与皇帝对视时微微眯起的眼神。
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笑笑关掉pi站，打开微博。没管热搜榜，直接去微博实时搜索“云倾记公主”。
实时广场上大多数都是在骂平昭公主的，骂她软弱、无能、恋爱脑。骂她受了窝囊气只能靠爹。更有甚者直接上升演员本人，说平昭公主那个演员也一脸蠢相什么的。
孙笑笑随手滑下去，只觉得心浮气躁，胸腔快炸开了。
不对，不对，这些人说的不对！
可是到底哪里不对？
孙笑笑忍不住冲上去，对实时搜索结果中骂得最难听的一条回复道：【平昭公主才不蠢！你才蠢！脑子短路的猪！】
按下发送键后，孙笑笑忽然一惊——这样做会不会给叶初招黑？
来不及多想，孙笑笑手忙脚乱地删掉了原本的评论，回了一条【不喜欢角色可以理解，没必要骂演员吧。】
孙笑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正在从“路人粉”“颜值粉”向“唯粉”“死忠粉”转变，她正在为商叶初挨骂而心痛、恼怒，甚至在发怒之后学会了克制！
虽然并非有意的，但孙笑笑确实走上了一条传统的虐粉流程。
实时结果氛围太差，孙笑笑不想再看下去了，她关掉微博，打开迈塔影视。
迈塔影视首页就是《云倾记》的宣传栏，孙笑笑点进去，却发现第四集要到一小时后才更新，现在还没法子看。
孙笑笑气得把手机往床上一砸，没用的迈塔影视！
如鲠在喉的感觉让孙笑笑甚至没心情再刷任何平台了。她只觉得心里发堵，就好像自己明明发现了一处宝藏，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旁人时，却忘了宝藏所在的地名。
孙笑笑把头埋进枕头里，耳畔却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音乐声。
“……？”
孙笑笑爬出卧室，只见自家的老爸老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用手机往电视上投屏《云倾记》第一集。
孙笑笑：“……”
孙笑笑似笑非笑道：“老妈，你不是说这电视剧瘆得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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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不去看看你自己的实时评价？”103道。
今天是商叶初出场的日子，103本以为商叶初会24小时不休息地盯着各个平台的舆论。哪成想对方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用手机看完这两集之后，竟然规规矩矩地按灭了手机，爬进被窝睡觉了。
这可真是天下红雨！
商叶初静悄悄，必定是准备作妖。103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商叶初闭着眼睛，神态安详，“挨骂呗。有什么好好奇的。”
“你为何笃定你自己会挨骂？”103不解道，“你演得很好。”
103的狗嘴里吐出一颗象牙是十分难得的，商叶初的睫毛颤了颤，但还是没有睁开：
“因为角色上升演员是一套固定流程，女演员尤甚。观众让我赚这份钱，观众有骂的权力；我作为一个人，也有不看这些评价的权利。”
103将这句拐弯抹角的话翻译了一遍，直白道：“原来如此，你直说你害怕了不就好了？”
“……”商叶初翻了个身，试图背对虚空中的存在，“闭嘴。”
“不但害怕，还十分紧张焦躁。”103平静道，“看你心跳血压什么的都这么正常，还以为你不在乎呢。”
商叶初不想再说话了。再多说一句她都要气死。
“这也不是你第一个播出的角色了，你到底在紧张害怕些什么？”103道，“当然，这不是逼问，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好奇。”
“……”商叶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四点钟不用叫我了。”
“你不起来看收视率了？”103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睡醒了再看也不迟。”商叶初不耐烦道，“我还不能睡个懒觉吗？”
103冷静道：“当然可以。不过我要提醒你，拖延时间，也是害怕的表现。”
“滚。”商叶初一把拉起被子，将自己整个人蒙了进去，连一根头发丝也没露出来。
“已经进化到逃避现实了吗？”103语气平平板板，丝毫没有动怒的迹象，“但是蒙头睡对身体不好，你的健康值很珍贵。”
“……”
商叶初说到做到，竟然真的一觉睡到了早上八点。
冬日的丽阳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窗子，照在商叶初的脸上。
商叶初睫毛颤了颤，一把掀开被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这一看不要紧，商叶初差点被满屏的消息和未接电话吓出心脏病！
第99章 收视率·热搜
商叶初点开微信，最上面的消息是李葵的，打眼一扫便看见几个字：【叶子，你上热搜了！】
再往下滑，是秦天野的消息：【这几天少上微博。用心拍戏，观众看得见。】
和秦天野紧挨着的是苏歌的消息：【别把骂你那群人当回事，我天天挨骂，也不耽误我一集工资比他们年薪都多。】
然后是易天照的：【在《云倾记》中表现亮眼，期待在《萧凤阙》中看到不一样的你。】
最下面是郑博瀚的，也不知道他发了什么，足有十条未读信息，比前面几个人加起来的消息都多。最新消息是是一个链接，不点进去看暂时不知道是什么。
商叶初去看了一眼未接电话，未接电话也是郑博瀚打来的，足足打了五个。看得出来老头儿真的很着急。只是凌晨四点打电话未免太阴间了吧？什么事这么着急？
商叶初微微蹙起眉，走到窗前，迅速拨了回去。
电话过了很长时间才被接起，商叶初屏住呼吸，直到对面响起一声：“叶初！”
商叶初没有做声，而郑博瀚也不需要她做声，只听郑博瀚的嗓音嘶哑难耐，语调却尤为振奋：“我们赢了！”
无需多言，仅仅四个字，商叶初长出了一口气。
“多少？”商叶初听见自己用冷静的声音问道。
“2.1！”郑博瀚几乎声嘶力竭，“第一集就2.1！”
破2了。
商叶初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嗓音几不可闻：“那，第二集呢？”
我出场的那集怎么样？
郑博瀚顿了一下。
这个短暂的停顿几乎把商叶初的呼吸也夺去了。明明只是三秒钟不到的时间，商叶初感到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郑博瀚道。
商叶初不算乐观主义者，照理说该先听坏消息。可也许是微博上那句“是叶初耶，超喜欢她的眠眠”给了她些许鼓励，商叶初忽然一笑：“先说好消息吧。大过年的。”
“好消息是——”郑博瀚故意卖了个关子，“2.52！你去找秦天野那场戏，收视率拔高到2.52！
“叶初，《云倾记》就是在你正式出场的那一刻，堂堂正正地超越《卿云传》的！”
嘭！
商叶初险些以为是自己的胸膛因为热度而爆裂的声音，一抬头才发现，原来是自己不自觉用力，手劲太大，硬生生把窗帘钩拽下了一个！
难以遏制的狂喜涌上心脏，商叶初心跳如鼓，忍不住一把把窗帘拉开。天光已经大亮，耀眼夺目的太阳普照万物，也慷慨地将日光挥洒在商叶初身上。
“那感情好。”商叶初用一种轻灵快活的调子道，“坏消息是什么？”
郑博瀚迟疑了一下，“这也是我昨晚跟你打电话的原因——你还没看微信吧？”
“确实。”商叶初按了两下手机，“我现在看。”
“算了，我跟你直说吧。”郑博瀚语调中的兴奋又拔高了一度，“你的那个角色……争议有点大。最开始因为一些不太好的词条上了热搜。”
郑博瀚先道了个歉：“当时热搜里一边倒的都在骂你，虽然也有为你说话的，但是太少了。不过因为对剧的热度有加热作用，所以我没拦着。对不住。”
“这有什么好对不住的，”商叶初语调平和，还夹了几分宽容的笑意，“现在骂得越厉害，以后反差就越大嘛。”
“我就知道你不会在乎这个。”郑博瀚乐了，“你和一般的年轻人不一样，身上有股子沉得住气的味道——”
“您可就别恭维我了。”商叶初点开微信，开始看未读消息，“就为这个，您给我打了五个电话？”
郑博瀚一乐：“当然不至于。本来热搜在一边倒地骂你，可是就在刚才，我逛了一下绿瓣国产剧小组，发现了一篇好东西。”
商叶初没想到郑博瀚网速这么快，连忙点开郑博瀚发的那条链接，粗粗一扫，长篇大论，怕是要看好一会儿。
郑博瀚道：“你已经看到了吧？这篇剧评写得相当不错，我请几个营销号搬运一下，再买个热搜，给你冲一冲。”
商叶初暂时关掉了绿瓣网：“行，那就谢谢郑导了。”
“不怕挨骂就怕糊，”郑博瀚语重心长，“争议越大证明你演得越好，越让人共情。虽然你这孩子似乎成熟一些，但有些话，我这个做老师的还是要说的。”
“我知道，您放心。”商叶初只说了这六个字。
两个有共同目标的人之间无需太多客套，郑博瀚迅速挂了电话，过年期间是炒热舆论的黄金时期，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接下来他还有得忙。
商叶初并不比郑博瀚清闲。今天是大年初八，《萧凤阙》开机的日子。开机仪式会在上午12：18分举行。
剧组开机一般会选在上午九点钟到十一点钟之间。但没办法，“萧凤阙的诅咒”实在太过邪门，易天照有心杀杀晦气，所以选了阳气最盛的午时举行仪式。
左右现在是冬天，也不会太热。
商叶初迅速去洗了个澡，梳洗完毕后给自己化了个淡妆。在努力了一段时日之后，她的化妆技术终于突飞猛进，起码不会再把自己画成水鬼了。
刚出房门，便看见走廊另一头，盛文芝打着哈欠从自己的房间出来了。
盛文芝睡眼惺忪，一见商叶初，便是一愣：“今天起这么晚？”
“今天有个开机仪式，我得去。”商叶初言简意赅。
“现在就走？那你不吃早饭了？”
“路上吃。”商叶初道，“我先走了。”
“欸——”盛文芝连忙道，“你在家吃了早饭再走吧，我开车送你去。”
怕商叶初拒绝，盛文芝又补上了后半句：“我也想看看开机仪式是什么样的。”
盛文芝好像很期待自己的小说改编成影视，好奇开机仪式也正常。商叶初点了点头：“好吧。”
第100章 平昭
吃完面包，喝完过年囤的牛奶，两人坐上了车，向影视城出发。
坐在盛文芝的车上，商叶初终于有时间看郑博瀚推来的那篇绿瓣剧评了。
【剧评|关于《云倾记》第四集争议、平昭公主人设争议之我见】
【长文预警|理性讨论，不涉及粉黑大战|尽量站在观众的客观角度评价，含大量剧透、分析及对后续剧情的预测。
第一次写长篇剧评，有格式错误望请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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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倾记》第四集结束，网上关于这部剧的讨论甚嚣尘上，争议颇多。
最大的争议点无非两个，一是「这一集究竟有什么意义」；二是「平昭公主的人设」。
本篇剧评将会详细论述这两个争议，请注意，我不会逐条论述，而是会综合在一起说。至于为什么，大家很快就会明白。
这一集究竟有什么意义？相信看过前三集的朋友们都已经看出了些许端倪，《云倾记》表面上是一部以宫斗为主题的轻喜剧，实际上，其内核是相当严肃沉重的。
如果说前两集还只是小试牛刀，那么第三集，编剧的霍霍刀锋就已经藏不住了。
“翠儿和百娘她们的命，还没有一件鹤氅珍贵？”
“已经贵得多啦，当今天子是圣明天子，三个宫女的命能换一件鹤氅并一本五皇子亲手抄的《往生经》；换做前朝戾帝，五个宫女的命只得换一句不痛不痒的申饬！”
“再往前的年头，几百个宫女的命，只能在皇陵里挤一角！”
“原来如此，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真希望往后个个天子都能这么圣明下去……”
分明是嬉笑怒骂，但却又刀刀见血。《云倾记》用最幽默的方式，洞穿了那个吃人时代的脓疮。
前三集笑点密集，金句频出，可谓一掴一掌血，一鞭一条痕。我们便下意识地将它定义为一部黑色幽默喜剧。然而到了第四集，画风骤然一变，开始讲述一位公主和驸马爷的夫妻虐心史，成了宫廷狗血虐心大剧！
这一集与前三集区别很大，既不幽默，也没什么笑点。与黑色喜剧的风格似乎不太兼容。
很多观众恐怕难以接受这样的反差，这也是导致争议的直接原因。许多观众更是将这种落差感发泄在主要角色平昭公主身上，刚刚去各个平台搜了一下平昭公主的关键字，以负面评价居多。恋爱脑、愚蠢、懦弱、靠爹为主要关键词。
不瞒各位，我最开始看这一集时，也有同样的疑惑。这一集节奏极快，情节多而不乱，设计相当老辣，在挑动情绪和留钩设套方面造诣极深。非老手不能为之。结合本集的编剧是郑博瀚和井丰年二人，便不难理解了。
这样的故事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爽，曲折顿挫，酣畅淋漓。让人看了有种发射大脑一般的爽感；
坏处是什么？坏处是浅——短，平，快，毫无内涵。看一集这样的剧和吃一顿垃圾食品没区别。
但是，这一集真的没有内涵吗？
我要斩钉截铁地说一句——不是。完全不是。
爽，但更有内涵。没错，我要说的就是这几个字。
稍微细看一下剧，就会发现平昭公主前半段和后半段的人设极为割裂。前半段爱驸马何嵇爱得死去活来，后半段却对驸马全家概不挂心。死便死了。剧情虽爽，人设却完全立不住。
我怀着这样的疑惑看到了结局，直到白头宫女在寒鸦树下出场的那一幕，如同醍醐灌顶，遍体生寒！
是的，前半段的平昭公主恋爱脑、软弱、愚蠢、自甘轻贱——可这是真的平昭公主吗？
不！这是婢女春柳眼中的平昭公主！
镜头语言已经暗示了这一点。前半段中，凡是平昭公主出场，都只露下半身，而从不露脸！
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婢女春柳身为奴婢，日日卑躬屈膝，甚至没有资格和胆量抬起头来，看一眼这位高贵的公主的脸！
华衣锦服，精贵娇嫩的手，华贵的首饰。这些东西组成了婢女眼中的平昭公主。这些符号是宫女所能见到的一切，并连缀成了“平昭公主”这个概念。
由此得证，平昭公主未曾露脸的前半段，是完完全全、以婢女的视角书写的！
话到此处，便该开始第二个话题了。
平昭公主是否真如春柳眼中一样，懦弱不堪，视爱情如命呢？
答案依然是不！
除了前后半段人设割裂以外，最大的玄机，就在平昭公主和皇帝的这场对手戏上。
请看截图，平昭公主一与皇帝见面，便说驸马无礼，列了几条驸马无礼的罪状。
到此刻为止，皇帝并没有动怒。这也很好理解。皇帝绰号渣皇，对孩子们爱得很有限。平昭公主这点小委屈，还不足以让他动肝火。
紧接着，平昭公主说了一句话，皇帝这才勃然大怒！
平昭公主说了什么呢？
“虫儿应声犬离篱，寒鸦栖在凤凰枝！”
这句话，表面上，似乎是驸马嘲弄平昭公主是个可怜的应声虫，不像狗一样尽职尽责看家护院，反而鸠占鹊巢，占了凤凰的位置。
可是不要忘了，平昭公主是长公主，是皇帝最珍爱的女儿，驸马有几个爹几个妈几条命，敢说自己家是凤凰窝，说皇帝的女儿是虫子是狗是寒鸦？
再说了，看家护院是狗的职责。可是平昭公主是个吃皇粮白饭的公主，她能有什么职责？“犬离篱”三个字，明显不是在说平昭公主。
那么这话到底是在说谁呢？
我们把进度条向前调节，调节到开头那一幕。驸马爷与青年才俊们喝酒时。
喝酒的时候，这群人说了什么？
截图：
“如今圣上广开科举，大选贤才。我等倒成了富贵闲人啦。”
“连我家抄书的穷酸都背离了主子，红了眼去考什么经科去了！”
“还是何兄好命，尚了公主，领着二品的官衔，好不快活……”
请看！
毫无疑问，何嵇是门阀贵族、清贵世家之子。像这样的贵二代还有很多，至少图上这些人全都是。
我们都知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世家一直在把持官场，操纵选官。所谓“上品无寒门”是也。
而皇帝是开国之君，当然不可能容忍这么多世家蚕食自己一手打下来的江山。因此，他才广开科举，选拔大量人才，断了世家的根基。
何嵇作为世家之子，当然对此大为不满。因此才在酒后，说出了“虫儿应声犬离篱，寒鸦栖在凤凰枝”这样的大逆不道之言！
虫儿应声，是指那些不敢反对皇帝这个决定、唯唯连声的世家们；
犬离篱，是在讥讽底层知识分子不好好做那些抄书卖字的穷酸工作，反而一头扎进科举；
寒鸦栖在凤凰枝就更好理解了——寒门举子进了官场，占了这些废柴贵二代世二代们的位置！
根本不是在讥讽什么公主！
这句话，无疑犯了雄心勃勃大刀阔斧的皇帝的大忌，因此，皇帝才勃然大怒！
也正是这句话，把驸马一家变成了出头的鸟，儆猴的鸡。
藐视皇威是个很有弹性的罪名。皇帝想饶你，打个哈哈就过去了。皇帝想弄死你，一户口本都不够杀的。
驸马一家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吗？知道，但他们不能说，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用公主作筏子，把一家人送上西天。
世家们知道驸马一家为什么死吗？知道，但他们也不能说；不仅不能说，还要弹冠相庆拍手称快，庆幸何家死得好！
只用这一句诗，平昭公主就送走了世家数百条人命。
更绝的地方在于，无论是剧里还是剧外，旁观者都懵然不知，看不出这一手的高妙之处，还纷纷以为她是一朵柔弱的小白花……
春柳眼中的公主是前半段的样子，观众局限于春柳的视角，便也被蒙骗了过去。
这是一种很狡猾的手法。
这也解释了后半段，为何公主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公主露出脸那一刻开始，她便不再是春柳眼中的那位“公主”了，而是真真正正的——她自己！
皇帝利用她枪打出头鸟，她何尝不是利用皇帝恢复了自由身？
我甚至怀疑，平昭公主与皇帝一样，在心底希望推广科举、打击世家、巩固皇权。这才出手轻轻推了一把——至于为什么一个不涉政事的公主会希望科举制推广巩固皇权，这个问题很微妙，我们以后再说。
说到最后，我们再回到那个关于本集内涵的问题。
这一集好笑吗？
似乎不好笑。
那我这样说：
一个丫鬟——一个底层失权者，无法理解两位政治人物的博弈、合作，无法理解平昭公主对驸马的不耐、对世家的不屑、对巩固皇权的渴求。只能粗暴地将这一切解读为——公主不受驸马宠爱！
出于这个观念，她将掌权者的一切行为进行了扭曲，加上了一层失权者的怨妇滤镜，得出了半集令人啼笑皆非的狗血虐心之恋。
如此一来，好笑不好笑？
好笑不好笑！
算不算世间最绝顶、最荒诞、最颠倒、最残酷、最讽刺、最无情的黑色幽默！
契合不契合《云倾记》的内核？
剧评已经到了尾声，还是有一句话想说。
镇国定邦为平，正大光明曰昭。
平昭公主这个角色，绝没有表面上看去那么简单。希望《云倾记》的观众朋友们能够用自己的心去感受、去思考。
本条剧评只是我的一家之言，欢迎组内组外的朋友们与我讨论。
爱追剧的萍萍菌于年初八，凌晨。】
这条剧评长达三千字，商叶初看完的时候，评论区已经多了几百条评论。
【卧槽！好会说……】
【！！！说出了我心里想的！老渣滓怎么可能生出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女儿？！】
【所以渣皇和白花公主才是同一阵线上的人，，，嗑到了】
【尼尼尼郑博瀚和井丰年这俩老登，骗骗丫鬟算了怎么把观众也骗了！】
【跟着有脑子的人追剧果然不会错，又看了一遍第四集，发现了前面很多bug，比如公主拿着护身符看那里，护身符根本没露出来，，，全是那丫鬟的臆想。。。】
【对对对！春柳自称是驸马的宠婢，还说驸马会娶她。可要是驸马真那么宠爱春柳、公主又真那么懦弱，春柳怎么会在公主面前一直卑躬屈膝，连脸都没见到？】
【而且驸马后院根本没有侧妃和妾室。。。侧妃是皇子才能娶的，一个驸马吃了熊心豹子胆娶侧妃……】
【所以一整集就是个癫婆的幻想？】
【不不不，是掺杂了大量怨妇滤镜的回忆，合理怀疑丫鬟把驸马不娶她的怨气怪到公主身上了。】
【失权者滤镜，这个词好有意思。】
【虫儿应声犬离篱，寒鸦栖在凤凰枝……鸡皮疙瘩起来了。】
【如果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驸马死的时候平昭公主还在悠闲地练字，像是变了个人；为什么懦弱的公主却敢擅闯皇帝的大殿。。。为什么前半段和后半段的人设那么割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想钻进郑博瀚的硬盘里看一眼。。。】
【好想钻进郑博瀚的硬盘里看一眼+1。。。】
【平昭公主的演员是谁，这演技也太牛了……刚刚对着楼主的剧评逐帧扒了一下，太多微表情和动作了……】
【回楼上的锯姐，叫叶初，已经美美关注了……】
【我甚至私信问了她，但她没回！！！】
【我就说嘛！我真的看见平昭公主冷笑了！我爸我妈还不信！】
【和渣皇对视那一下子也很好味，一整集唯一动摇的一瞬间……】
【点了姐姐。。。那半秒的平昭公主，就好像是一枚平平无奇的蛋，被吓裂了一条缝，结果缝隙中露出一块龙鳞……又赶紧捂住。】
【全对上了！我甚至用色卡对比了前半段和后半段的色调，确实有些不一样！前半段是暖色调的，有种淡淡的朦胧感；后半段是铁一样的清晰冷色调！所以前半段是宫女的回忆，后半段是当年的现实！！！】
【请问大佬，渣皇想杀阻拦科举的世家，干嘛不直接动手呢？为什么还要借着平昭公主的幌子用藐视皇威惩治他们？】
回复：【有一种不合作叫做“消极合作”。。。大概就是，不明着阻拦，但却暗地里下绊子、故意把好好的一件事做得很差。让你这事干不成。
做个假设，譬如渣皇想开办藏书阁给天下举子看，打破知识垄断，于是让世家捐出自家的藏书来抄录一番；
结果，世家随便捐出了两本《德国笑话大全》《公猪的产后护理》。
你能说他不合作吗？他太合作了！可是有用吗？没用，只会占藏书阁的空间。
这种手段是很恶心的，不定罪，他给你使绊子，在背后搞小动作。定罪，定什么罪？人家背后说那些寒门举子两句小话，你还能剁了他全家？
即便是渣皇也没什么好办法惩治这群烂人。这时候平昭公主出来了，递上了一个叫作“藐视皇威”的借口，渣皇美美用上了！
世家知道这是借口，但是无法违抗。百年大族的血足够让他们老实一阵子了。既达到了杀鸡儆猴的目的，又狠狠恶心了世家。非常高效的递刀手段……】
【我kkkkk，大佬能转载吗？微博太多人骂叶初了，看得我快气死了。。。】
回复：【当然可以！转载随意，注明出处就可。我个人是很欣赏平昭公主的，希望为她正名！】
第101章 晚餐
老实说，看完这篇剧评，商叶初深深地震撼了。
要不是已经跟郑博瀚通过电话，商叶初甚至怀疑这篇剧评是郑博瀚雇人写的，就是为了给《云倾记》造势。其中挑明的部分暗线和暗示，几乎与郑博瀚的剧本和小传不谋而合。
点进对方的主页一看，爱追剧的萍萍也是绿瓣网的老用户了。长篇剧评只写过这一篇，短评倒有几百条。从这一点上来看，是个毋庸置疑的路人。
冲热搜需要时间，暂时还不急。看完这篇剧评后，商叶初便把手机关了，开始闭目养神，潜心思考《萧凤阙》相关的东西。
《萧凤阙》虽然在名义上是第一部，但在内容上，已经是《凤戏游龙》的第二部了。
在新年期间，商叶初除了给胡奶奶拜年，还去拜访了江上弄潮生的住处。老太太精神矍铄，创作热情不减分毫。在对方二次修改的剧本中，把第一部的内容精简成了一小段回忆，插入到了电影中间，由商叶初饰演。
这样一来，《萧凤阙》作为独立的电影系列这一点，就无可置疑了。
另起炉灶和做接盘侠，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区别，但对代表作品单薄的商叶初而言，那可太重要了。
一路想着这些事情，影视城已经到了。
盛文芝没有剧组工作证，好在商叶初已经跟易天照打了招呼，说我的一个作家朋友想来剧组参观一下云云。左右今天只是开机仪式，并不是正式开拍，易天照很痛快地就同意了。
与在《云倾记》或是之前那些龙套剧组的待遇不同，商叶初作为女主，这次可是受到了十二万分的瞩目和礼遇。
当然，这其中也有商叶初紧急救场，挽救了整个项目的原因。总之人人笑脸相迎，客套相对。商叶初不但有自己单独的化妆团队，还有自己单独的化妆间。
开机仪式的流程还是老几样，江上弄潮生最近有个作家大会要参加，没有来开机现场。男主角李懿倒是在场。过一会儿，商叶初还要拍定妆照、和李懿的双人照，样样都是麻烦事。
电影频道其他的电视电影本来是没这个待遇的，但《凤戏游龙》Ip太大，最近的舆论也闹得火热，片方不得不依样画葫芦也搞一套，以示重视。
供神、烧香、拜神、揭幕等仪式过去后，商叶初分到了一块烤乳猪肉。盛文芝虽然是个蹭场的，工作人员也给她分了一块。
出于“女演员吃得少”的大众印象，工作人员分给商叶初那块肉小得可怜，分给盛文芝那块肉倒是慷慨不已，厚厚的一大块。
盛文芝眉头拧得死紧，苦大仇深地盯着盘子里金黄油亮的脆猪肉。
商叶初侧头看她：“你怎么了？”
“我不吃这么油腻的东西，”盛文芝直白道，“丢掉又不太礼貌。”
“……”盛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口味也挑剔得紧，商叶初早已经习惯了，“不吃就放在那边的桌子上。”
商叶初三两口就把自己那块猪肉吃完了。
盛文芝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倒是想起一些往事来：“我记得你初中的时候只吃食堂。三中的伙食和猪食没两样，我是从来不吃的。倒是你每次打一人餐都吃不饱，打二人餐卡里的钱又不够……”
“没事儿说这些做什么？”商叶初打断她的话头，“追忆似水年华？”
盛文芝放下手中的猪肉，“看你吃东西，忽然想起来这些事罢了。本以为早就忘了，没想到——”
“叶初。”李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商叶初抬头看去，只见对方远远朝这边走过来，脸上挂着兴高采烈的笑容，两颗整齐的虎牙在大太阳底下闪着瓷白的光，“那天关于演戏的问题，你一会儿能再教教我吗？”
盛文芝蓦地冷笑一声，压低声音，用只有她和商叶初二人能听见的分贝道：“难为你拍戏还要带二世祖。”
“他不算是完全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商叶初对盛文芝的风凉话皱了皱眉头，“打戏上很有真本事，拍戏用力过猛的毛病，十个新人里有五个都这样。”
回忆起上次在甜品店盛文芝对对方莫名其妙的敌意，商叶初加重语气道：“你以后还是不要跟我来片场了，这是我的工作，你别把我和同事们的关系搞僵了。”
盛文芝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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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完开机仪式和定妆照等事宜，已经是傍晚了。易天照忙得像个陀螺，也没时间请主演们吃顿便饭。商叶初直接奔赴影视城里的餐馆，点了一桌子饭菜。
折腾一下午，只吃了那一块鸟食一样的烤乳猪肉，商叶初的身体已经饿得能从门缝里挤出去了。
李懿也凑了上来，伸手不打笑脸人，商叶初带着盛文芝和他，三个人凑了一桌子。
盛文芝点了个素炒豌豆苗，又点了个素三鲜汤，绿油油的一盘一碗，看着就清新。
李懿的饮食同样反人类，只要了一份白水煮鸡胸肉和一份蔬菜沙拉——蔬菜沙拉还是不放沙拉酱的那种，看一眼就让人倒胃。
两人相对而坐，慢条斯理地吃着在商叶初看来让人毫无食欲的食物，让大快朵颐的商叶初甚至产生了一种“我是不是不太自律”的错觉。
正吃着饭，商叶初忽然听到旁边的桌子上似乎有人在小声切切察察什么。
傍晚是饭口，餐馆里人很多，人声嘈杂，商叶初并没听清她们在说什么。之所以注意到，是因为那桌的小姑娘很频繁地向她这边看。
李懿正夹起一筷黄白色的鸡肉丝，忽然压低筷子，看向商叶初：“她们在讨论你。”
不是，武力值高的人耳力也好吗？居然这都能听清！
“真的假的？”商叶初故作惊讶。
“真的。”李懿弯了弯眼睛，“在讨论《云倾记》——昨晚演的内容。”
仿佛是为了印证李懿的话一般，坐在那桌的小姑娘忽然两三步小跑到商叶初这桌，站在商叶初面前，兴奋道：“叶初！是你吗？”
第102章 新粉
商叶初冷不防被人认了出来，还感到有些不自在——毕竟她现在也不是什么世界巨星。虽然这一天迟早要来，没想到发生的这么快。
那女孩兴奋地握住商叶初的手：“我超喜欢你演的平昭公主的！”
比起小扑的《天机楼》，收视率如火如荼的《云倾记》显然更为大众熟知。商叶初一瞬间挂上惊喜的笑意：“真的？你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的粉丝呢！”
这桌子是四人小桌，盛文芝本来坐在商叶初身边。女孩一来，商叶初斜斜扫了盛文芝一眼。
盛文芝还在细嚼慢咽她那盘子素炒豌豆苗，感受到商叶初的视线，以为商叶初是要她打配合。连忙对粉丝表示了一番：“确实，我作证，你是第一个认出她的粉丝。”
“……”
李懿见状，露齿一笑，挤出个酒窝来：“叶初，我和你换位置吧。”
李懿虽然和苏歌一样是关系户，但情商却比后者高了不知多少。商叶初冲他点点头：“谢谢了。”
女孩和商叶初坐到一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商叶初：“叶初，你能不能告诉我，平昭公主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经典的提问！
商叶初微微一怔，莞尔一笑：“为什么这么问？”
“上热搜了呀！”女孩连忙摸出自己的手机，“你看！”
商叶初扫了一眼对方的手机屏，是微博热搜榜的界面。粗粗一看，在榜热搜足有五六个和《云倾记》相关。
#爱追剧的萍萍菌#
#平昭公主#
#云倾记色调#
#云倾记伏笔#
#黑色幽默还是虐恋情深#
#云倾记收视率超越卿云传#
郑博瀚做事真够麻利的！
女孩语气兴奋：“我还和朋友打赌了呢！剧评里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呀？！”
“什么剧评？”商叶初微微歪了歪头，“我今天有些事要忙，一直没空看手机。”
“哎呀！就是——就是，”女孩甩了甩头：“太长了，我给你总结一下吧。有人说平昭公主是是、是……”
女孩卡了壳，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了。坏人？可平昭公主似乎没做什么坏事。好人？如果剧评里分析的是真的，那平昭公主怎么也算不上好人。
窝囊废？当着人家演员的面说这些，是不是不太礼貌？
卡了半天，女孩只得含糊道：“有人在剧评里分析说，平昭公主是幕后大boSS。但也有人说她只是个普通人。我想问问你，到底是剧评说得对，还是后面那些人说得对？”
女孩越说越激动：“我为这个和人在微博对线好久了！我是‘幕后大boSS’派的，为了找证据，我已经在迈塔影视开了VIp，准备逐帧截图！”
“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为什么还要问我？”商叶初故意道。
“哎呀！”女孩直拍大腿，“我们分析一大通，也没有官方认证来得有用。你亲口盖章的话，一定能让那些土拨鼠脑子的家伙乖乖闭嘴！”
“那好吧。”商叶初微微弯了弯眼睛，压低声音道：“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哟~”
女孩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天降好运竟然砸到自己头上了。她即将成为全网第一个知道平昭公主的真相的人！
商叶初抽出餐巾纸，优雅地拭了拭嘴角，随即与女孩对视着，认真道：“平昭公主是一位普通人。”
！！！
女孩差点一口气背过去，“啊？”
商叶初点了点头，神色诚恳。
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失望席卷了女孩的心。正主亲口认证平昭公主是普通人，结论是决计不会有假的。也就是说，平昭公主真的是一个窝窝囊囊的恋爱脑！
那她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持之以恒、孜孜不倦地和人争论、吵架、对线，长篇大论地写分析文的举动，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年轻人脸上藏不住事儿，女孩就快把“失望”“无聊”“心碎”“已脱粉”写在脸上了。
商叶初微微一笑，清晰顿挫地放出了接下来的句子：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平地一声惊雷！
女孩愕然抬眸，恰好对上了商叶初那双黑如点墨的眼睛！
那一刻，女孩感到自己的心被击中了，难以言喻的悸动袭来——扑通，扑通。那是她为此刻的叶初心动的声音。
女孩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却只结结巴巴地蹦出了几个字：
“啊。你……”
商叶初包容地微笑道：“我？”
“你真是——”女孩狠狠吸了一口气。作为为了《云倾记》和平昭公主对线足足一整天的半资深观众，她大约能迷迷糊糊地猜到《云倾记》的内核。但此刻被商叶初一说，真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是的！平昭公主是普通人！可皇帝也是普通人，太监也是普通人，宫婢与贵妃、世家子弟与寒门举子、喜爱鹤氅的皇子与弄坏鹤氅而被处死的宫人，原本都是最普通的肉体凡胎！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我真是——？”商叶初故意道。
女孩深吸几口气，酝酿了半天，忽然道：
“叶初！我好喜欢你！”
说着，她狠狠给了商叶初一个拥抱，大声宣布道：“无论平昭公主是什么角色，我都喜欢你！”
商叶初笑着微微揽住对方：“好了好了，你吃完饭了吗？要不要请你朋友过来，咱们一块吃？”
“不了！”女孩依依不舍地离开商叶初的怀抱，“她不喜欢你，她是‘窝囊废’派的。”
商叶初噗嗤一声，忍俊不禁：“原来这才是残酷的真实称谓啊？”
女孩自知说漏了嘴，吐了吐舌头：“我先走了。叶初，你一定会大红大紫的！”
“借你吉言。”商叶初笑着替对方理了理压皱的衣襟。
女孩正要走，商叶初又叫住了她：“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女孩搔了搔头：“差点忘了，我叫陈忱，陈年老酒的陈，热忱的忱。”
“好特别的名字。”商叶初站起身，礼貌做了个相送的动作，“希望你一直对自己喜欢的东西热忱下去。”
陈忱注视着商叶初，亮晶晶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我一定会的！”
送走了陈忱，这顿饭也吃得差不多了。盛文芝好奇道：“你跟那小女孩说了什么？怎么搞得像打了鸡血一样？”
商叶初没回答她的问题，扫了一眼对方的餐盘，不可思议道：“你连一盘素炒豌豆苗都没吃完？”
盛文芝没好气道：“我没胃口。”
挨着李懿吃了半天的饭，快恶心死了。
李懿将最后一筷子鸡肉放入口中，不紧不慢道：“你难道在减肥？用不着吧。”
盛文芝一噎，当场就要呛回去，商叶初截断了两人的机锋：“行了，明天就要正式开拍了，今天早点休息吧。”
另一边，陈忱回到座位上，好友迫不及待道：“问出来了吗？是窝囊废还是大boSS？”
陈忱扁了扁嘴：“你猜？”
“大boSS吧？我看你都激动得抱住她了。”
“哼~”陈忱撇过头，“不告诉你。”
“演员的话也不能全信，也许她是为了挽尊呢？”好友嘴硬道。
“算了，为了防止我们吵起来，有些话还是现在说为好。”陈忱叹了口气。
好友一愣：“什么话？”
“从今天起，”陈忱宣布道，“我就是叶初的生命粉了！她活一天，我追一天那种！”
“……”好友用死鱼眼看着陈忱，“你入坑你前夫哥、前妻姐、前前夫哥、前前妻姐、前儿子、前女儿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陈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道：“少乌鸦嘴了，说是生命粉就是生命粉，不信你走着瞧！”
第103章 打起来！我要看到
为了方便拍摄，从今天起，商叶初就不住盛文芝家了，而是住在剧组统一订的酒店里。
盛文芝倒是没什么依依不舍的情绪，叮嘱了几句便回家了。
商叶初重生以来第一次演重要性大到让剧组包房间的角色，感觉既新鲜又怀念。不过暂时顾不上品味这些五味杂陈的情绪了，商叶初需要立刻了解舆论动向。
想了想，商叶初决定还是先登上自己的微博大号。
甫一登录，消息就像蝗灾时节的蝗虫一样铺天盖地压了过来。商叶初的微博界面足足卡了一分钟，新消息才载入完！
这是闹鬼了？
商叶初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像还没有走到大红大紫或者全网黑的流程吧？
商叶初滑了滑，最多的消息是私信。私信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好奇心爆棚的观众们的亲切问候。
【平昭公主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平昭公主到底是聪明人还是蠢人？】
【啊啊啊球球姐姐了告诉我吧！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姐姐演的很棒！请问公主到底是不是像热搜上说的那样呀~】
【我会一直看着你……看着你……】
【[截图][截图][截图][截图]请问这几幕是故意的吗？还是单纯的穿帮镜头？】
【宝宝我的宝宝我从眠眠时期就关注你了啊啊啊妈妈爱你】
再向下滑，到了早些时候，也就是那条剧评没发出来之前，私信就没那么和谐了。
【娇妻滚啊!】
【虽然知道角色和你本人无关，但还是想骂骂你怎么破……】
【宫斗全靠爹，6】
【啊啊啊能不能爱惜点羽毛？别什么角色都接！看得恶心死了恶心死了】
【你是怎么把个公主演得像弱智一样的[笑哭]】
商叶初眼皮子都没动一下，飞速略过了这些情绪垃圾。
商叶初虽然和秦天野苏歌等人互关了，但暂时还没认证自己的演员身份。不过观众想扒出一个人来，绝对是易如反掌。
新增关注那一栏同样有多到只能用“…”显示的数目，商叶初点进去一看，讶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五万多粉丝了。
明星为了面子好看，一般是会买粉、买水的。但商叶初还没来得及做这些。也就是说，这五万多人，都是活粉。
虽然未必是商叶初本人的粉丝，但绝对是活生生的观众。
热剧的能量还真是无法想象啊。
商叶初这个号目前崭新一片，一条微博都没有，这才搞得躁动的观众们只能来私信里询问她。商叶初想了想，点进云倾记官博主页，转发了自己出场那条剧照。
@叶初Leaves：
【???】
做完这一切，商叶初便点进了热搜榜。
今天的热搜依旧是《卿云传》和《云倾记》霸屏，互别苗头，你方唱罢我登场。
商叶初最先点进了#平昭公主#的热搜，只见热门微博果然是转载自绿瓣的那条剧评。再一查热搜在榜时间——好家伙，下午三点上的热搜，现在是晚上七点，足足挂了四个小时，还在热搜第五位。
这是足足吵了四个小时还没消停！
商叶初第一时间就排除了这条热搜是郑博瀚买的的可能。固热搜比冲热搜更费钱，郑博瀚为了拍《云倾记》都快典当棺材本了，四小时的轮播热搜他舍不得买。
虽然早已经猜出热搜中的盛况，但点进去那一刻，商叶初还是稍微被震撼到了眼球。
【娇妻就娇妻蠢b就蠢b，上什么价值？一个被丫鬟按在地上摩擦的猪头三有什么深度可言？比弱智公主更弱智的就是弱智公主的粉丝，比着色卡看剧真是年度大笑话，恭喜《云倾记》送来的开年小丑大礼包呀我看爽咯~】
这是广场最新刷新出来的一条微博，博主叫“一生为礼”。
这话实在太难听，顿时引起了广大路人及剧粉的怒火。商叶初动动手指一刷新，这条微博已经多了二十多条评论。
【看主页破案，原来是廖礼giegie的女友粉，吃点好的吧】
【笑死我了扑街使人发疯，小礼子粉也是装上了】
【咋了是礼坛酸菜不够你看的？几个马啊对别家剧指手画脚？】
【卿云传不娇妻，卿云传是娇女和娇子给娇爹戴绿帽的故事，满意了？】
【我懂你，《云倾记》收视率2.52尽显颓势，《卿云传》收视率1.57一马当先。】
【呃呃呃二十年没追过星也是被人打成某某粉丝了，有没有可能这世上不是只有粉丝和对家，还有只想好好讨论剧情的路人呢？】
《云倾记》剧粉妙语连珠，把一生为礼气得连发了十几条反驳的评论。可惜双拳难敌四手，她的评论区还是很快被路人攻陷了。
商叶初津津有味地围观完了战局，一刷新，只见“一生为礼”已经把昵称改成了“平昭公主撕了嘻嘻”。
商叶初：“……”
这种精神胜利法更加激发了剧粉的愤怒，《云倾记》剧粉对其发起了二次冲锋。商叶初无意再看，退了出去。
热搜里两极分化得厉害，认为剧评分析有道理的人和认为剧评是过度解读的人一半一半，吵得沸反盈天，打到大道都快磨灭了。
这样的情况很好理解。没有人希望自己喜欢的东西是“low”的，都希望给它赋予点时髦值。《云倾记》剧粉如此，《卿云传》剧粉和明星粉亦然。
《卿云传》刚播了两天，收视率跌得快只剩一半了，进度比上一世还快。不但情节为人诟病，主演们还被毒舌网友玩梗群嘲。剧粉和演员粉们早就一鼻心子火。
好不容易对家《云倾记》爆出了一集疑似狗血虐恋的情节，这不得大嘲特嘲？怎么能让所谓的剧评把这玩意儿的风评拉上去？
商叶初犹记得，上一世，《云倾记》的质量并没有这一世这么好，郑博瀚也没有死不要脸地蹭人家微博营销。因此，在最初，《卿云传》剧粉并未把这部剧当回事。两部剧顶多算是小有摩擦。
还是到了剧情中后期，《卿云传》的剧情越来越奇葩，而《云倾记》的剧情越来越甜（没错，在上一世那么艰苦的条件下，郑博瀚依旧拼了老命把男女主拍得很甜），前者的观众渐渐流失，后者口碑越来越好，矛盾才渐渐大了起来。
两家剧粉和明星粉丝打成一片的流程，要到中后期才会出现。
没想到这一世，这个情节居然提前了。而且，最大的节骨眼，居然着落在了商叶初身上！
如果是一个娱乐圈新人，此刻恐怕早已经被喷到自闭了。
但商叶初不是。
“还记得吗？”商叶初喃喃自语。
最值钱的粉丝，是怎么来的？
第104章 主角
《云倾记》今晚播出的两集分别叫作《朝云记》《暮云记》。就在微博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七点半一到，《云倾记》再次准时播出了。
微博的争吵稍稍歇了歇，毕竟吵得最凶的两家剧粉都去追剧了。
就在这关口，沉寂许久的华视六套，忽然转发了一条微博。
@chtV-6华视六套官博：转发了@电影萧凤阙系列官博：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今日，由chtV-6华视六套官博出品，@导演易天照担任总导演的系列电影#萧凤阙#系列第一部#萧凤阙之王朝谜案#于横市开机。众主创出席开机仪式。
原作：江上弄潮生@江上弄潮生
领衔主演：叶初@叶初Leaves
与诸位观众扬帆起航，同回那个快意恩仇、轻裘纵马的时代！】
好家伙！
商叶初本来还盘算着怎么虐粉呢，没想到第一个上门送菜的居然是《萧凤阙》系列！
一条电影官宣微博，除了出品人、总导演和原作者，就只官宣了女主角一个人。这待遇放在娱乐圈其他女明星身上，绝对能让各家羡慕得要死。
官方钦定领衔主演只有一人，等于盖章这位演员是唯一的大女主——不，比什么“大男主”“大女主”还要高一头，这部剧，从现在起，就没有“女主角”了，只有“主人公萧凤阙”！
日后粉丝撕起来，只要一句“我正主被片方单独官宣，而你正主查无此人”，就能把对面压得哑口无言！
《萧凤阙》片方当然不是大发善心，把这么一块好饼白白扔给商叶初。事实上，片方的打算可以说是相当不客气的。
《萧凤阙》如今已成烂尾工程，定时炸弹。扔到谁头上谁倒霉。李懿虽然有江上弄潮生罩着，但如果还要忝居男主角的位置，恐怕江上弄潮生那点威望也不够他祸害的。
江老太太大约是舍不得宝贝孙子李懿挨骂，所以直接把李懿从男主划成了和江尔镜葛大富等人一样的配角。
粉圈有种不成文的说法，一部作品扑街，主角需要负百分之八十的责任。虽然只是粉丝大战时候攻讦的手段，但也映射出了主角的境遇——主角所受的审视、审判，比其他角色加起来都要大。
现在，《天机楼》成了《萧凤阙》，商叶初又成了唯一的主角。到时候《萧凤阙》成绩不好，那只能怪商叶初这个糊咖乱揽瓷器活，怪不到那一干清清白白的配角身上。
摊开来说，目前没有任何代表作的商叶初，成了顶缸的家伙，需要以一人之力面对全网观众的质疑。
当然，这也意味着如果《萧凤阙》做出成绩来，可以毫无异议地全算在商叶初头上。
风险与机遇总是共生的。这是一场豪赌。
这条官宣甚至没有提前和商叶初通气，足见易天照等人对商叶初的轻视。但，不要紧。
商叶初没有犹豫，立刻转发了这条官宣微博：
@叶初Leaves：
【期待和大家见面~】
平昭公主一角现在本来就是舆论的焦点，商叶初的一举一动都在被人注视着，并无限放大。现在热搜还没下去，商叶初居然就又官宣了一部新作！
转发键刚按下不到三秒钟，商叶初的微博下就炸了营。
【？？？】
【我眼花了？？】
【卧槽。。。】
【谁？】
【啊？】
【正看电视呢，可乐都喷到屏幕上了……】
一片哗然。
舆论的酝酿需要时间，商叶初做完这件事后，便不再关注舆论，关闭微博，去温习明日要拍的戏份了。
-----------------
次日一早。
商叶初是最早到片场的人之一，一到片场，便看到易天照正在场地上弓着头踱步，姿态十分怪异。
见商叶初到了，易天照也是一愣。
习惯了杨唤宜的迟到早退，按时上班的商叶初还让她有点不习惯。
“易导，您在做什么？”商叶初好奇道。
“我在量这里到这里一共要几步。”易天照擦了擦汗，“你一会儿要和葛大富在这里对戏，有几个动作我还在考虑。”
商叶初点点头：“您还真是敬业啊。”
“本职工作，没什么。”易天照抬眼看向商叶初，“对了，你看到官宣微博了？倒是忘记告诉你了，没想到你自己上去转了。”
商叶初不轻不重地把皮球踢了回去：“我看别的电影的主演都是这么做的，比瓢画葫芦——是不是给您添乱了？”
“那倒没有。”易天照苦笑一声，“再乱还能有前段时间乱？”
说话间，另外几位主演也到场了。李懿打头阵，身后跟着江尔镜、葛大富、石清几人。
易天照稀奇道：“您几位怎么一起来了？”
江尔镜哈哈笑道：“早上来时碰见小李对着空气走戏，交流了两句。他请我们吃了早餐。”
石清也笑道：“年轻人还怪自律的嘞，我们吃牛奶豆浆油条，他只吞了两只白水煮鸡蛋！”
商叶初本以为自己才是全剧组起得最早的鸟儿，没想到其他演员也不差什么。
商叶初礼貌道：“老师们早上好。”
石清热络地上前拉住商叶初：“奥哟！小叶，我最近可也是你的剧迷呢——你那个平昭……”
“行了小清，”易天照讨饶道，“下了班再交流你的追剧经验。快去化妆。”
石清撇撇嘴，“你就压榨我吧。”说着一扭一扭地离开了。
商叶初也回了自己的化妆室化妆。
主角的待遇就是和配角不同。今儿个，她分别和葛大富、石清、李懿各有一场对手戏，时间穿插在早中晚。算上化妆换衣服的时间，今天她一整天都会忙得脚不沾地。
商叶初喜欢这种充实的感觉。
万事开头难，今天的表现对她以后在剧组的境遇十分重要，一点马虎不得。
商叶初开始闭目养神。眼前一片黑暗，柔软的小刷子在脸上游走。商叶初在脑海中不断复盘自己今天的戏份。
第105章 男装
萧凤阙是一位女扮男装的侠客，男装扮相尤为重要。
商叶初在拍定妆照时试穿过男装，华视的化妆团队不是等闲吃干饭的，手法十分专业。画眉、垫肩、束胸，一套流程下来，商叶初的外表是相当能唬人的。
但一走动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个味道了。
商叶初自己对着镜子看过，无论妆扮得多么天衣无缝，只要一动，女性的味道便倾泻而出，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这个问题一度让商叶初很苦恼。虽然掌握了多种仪态和步态，但似乎没有一样是萧凤阙能用得上的。
商叶初就这个问题咨询过很多人，凡是认识的演员，都虚心求教了一番。甚至还去咨乎上问了一圈，可惜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到最后，还是李懿给出了一番理论指导。
过年期间，商叶初和李懿见了两面，都是在交流演戏的事情。闲聊间谈起这个，李懿倒是一副颇有经验的样子。
“男人和女人在动态上的差异是很大的。别的都还容易改，唯有步态不容易。”
商叶初想起自己看的一些商用男女礼节仪态书，不赞同地皱了皱眉：“是因为礼仪问题吗？长期规训形成的惯性？”
“和礼仪规训有点关系，但更多的是生理因素造就的。”李懿神色专注，罕见地没有笑意。
两人当时是在餐馆，李懿干脆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画起了火柴人。
“男性的脚长且宽，骨盆狭窄，”李懿画了个长方形的小人，“髋围小于肩围，行走时重心偏高。”
李懿又画了个梨形的小人，“女性脚型略窄，骨盆宽，髋围大于肩围，行走时会不自主地将重心偏移至腿部内侧。”
商叶初看着桌上那两个小人，眉头舒展开来。
“与其说是礼节或者性格造就的，不如说是人体的自适应选择。”李懿支起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即便为了做戏强行装成另一种样子，在内行眼里也还是能一眼看出来的。”
“你是内行？”商叶初抬眉看向李懿。
李懿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是内行，不过你放心，谢岸不是。因此，你表现得含糊一点他也看不出来。”
商叶初垂下眼皮，没有做声。李懿以为谁都有个好奶奶，可以表现得“含糊一点”。但商叶初自己知道，一点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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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懿那里得到症结所在后，商叶初又去问了江尔镜。对方的古装仪态一向为人称道，取取经很有必要。毕竟，商叶初要做的不但是“走得像个男人”，还得是“走得像个潇洒的男人”。
江尔镜也不藏私，在微信里和商叶初说得很细致。
“我曾经有一部古装剧，要扮演一个瘸子。”江尔镜回忆道，“那是个特殊的瘸子。他的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了一点，为了自尊，他便努力学习正常人走路的样子。”
“因此，我要扮演的是一个‘装作正常人的瘸子’，既不能太瘸，又不能太正常。
“这当时可逼疯了我，又瘸又不瘸是什么意思？难道一个人还能又怀孕又不怀孕、又死又不死吗？”
“但是，我们那个时候竞争激烈啊——”江尔镜和富裕编剧有点像，都爱忆往昔，“我不行，别人就要顶上。我心里着急，最后想了个昏招……”
江尔镜对商叶初道：“我在剧本中设定瘸的那只脚的鞋里，塞了一枚螺丝钉！”
“这样一来，走路的时候，那只脚会被硌得很痛，但为了镜头前的体面，又不得不强忍着，装作若无其事。”
“成片出来后效果非常好！”江尔镜得意道，“你去网上搜‘江尔镜演技合集’，绝对能看到这个。”
江尔镜的话给了商叶初灵感，在开拍之前，商叶初找易天照和道具组仔细地商量了一下。
商叶初睁开眼睛，镜中的她已经换了一副样子：剑眉斜飞入鬓，目若朗星。白皙的皮肤画得稍稍有了血色。五官的阴影更立体，轮廓也更硬朗了。
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网巾中，在发顶梳成一团精致的发髻，只余下几根实在无法束起的碎发垂在额边。商叶初削尖的下巴、修长的颈项裸露在外，也都上了妆。
杨唤宜为了赶时间，声称萧凤阙不需要浓妆艳抹，直接献祭掉了这副男妆。在商叶初脸上，化妆师才露出这一手。
商叶初左看右看，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造型师也有这种感觉，她掰过商叶初的脸，仔细地端详了一番，皱眉道：“额头那块……”
商叶初额头白皙细腻，弧度恰到好处，格外秀气，与男性殊为不同。看着稍有违和感。
时间很紧，商叶初想了想，摸了摸自己的包，摸出一个眼罩来。
眼罩是在幸福步行街的杂货店买来的，相当简约的基础款。基本上就是一圈细细的松紧带上拴了一条长方形的黑布。黑布上还十分中二地写着“霸气外露”四个字。
杂货店老板倾情大甩卖，以两块钱的优惠价将这个眼罩卖给了商叶初。
商叶初将眼罩的两条长边向里折去，把霸气外露四个字挡住。然后扯过一条胶带来，将两个折边粘住了。
商叶初将修改版眼罩一抻，自己给自己套在了额头上，又把碎发勾出来：“这样怎么样？”
造型师：！！！
宽宽的眼罩，竟被商叶初折成了一条宽窄合宜的黑色抹额！
黑色抹额往额头上沉沉地一压，那股青年人的端丽和风流足足地被勾出了十分。商叶初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地向造型师一望，造型师心底的美少年之魂快压不住了！
造型师捂住心口，点点头：“可以可以，太可以了！”
商叶初乖巧道：“那我去换衣服了？”
“快去吧。”造型师忍着尖叫过来给姨姨玩弄一下的冲动，叮嘱道：“你要的那双鞋也准备好了。”
商叶初要道具组准备的那双鞋，正是为了她扮男装方便。
这双鞋比商叶初的脚足足大了三号，多出来的空间全部填充了棉花等物。鞋垫足有四厘米，其中两厘米是布鞋垫，两厘米是木头鞋垫。
这是商叶初主动跟剧组要求的。既是为了走出男性步伐的沉重感，也是为了让萧凤阙的身高更合理一些。
与普通鞋子的穿法不同，这双鞋是用松紧带牢牢绑在商叶初脚上的，就算商叶初原地跳踢踏舞，也很难把它抖掉。
换完衣服，穿上鞋子，化妆间众人不由眼前一亮。
好一位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
商叶初在化妆间走了两步，转头看向众人：“大家觉得怎么样？”
造型师瞠目结舌地望着商叶初，良久才道：“原地变性。包易导满意……”
“那就好。”
商叶初拈起桌上的折扇，唰的一声展开，轻轻摇了摇。
出了化妆间，拍摄工作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商叶初正要凑上前看看情况，忽然被易天照拉到了一边。
“叶初。”易天照语速很快，“一会儿跟你对戏的是葛大富，老爷子脾气不太好，喜欢调教年轻人……”
商叶初恰到好处地“啊”了一声：“您的意思是？”
易天照烦躁道：“我最近焦头烂额，把这事给忘了。刚刚看老爷子摩拳擦掌的，才想起这茬……”
商叶初演技不错。但如果想让她和老戏骨葛大富对对碰，那还是太自不量力了。
易天照捏了捏鼻梁，不抱希望地道：“你自己看着来吧，别有太大压力，也别影响下两场戏的状态。实在不行咱们可以切远景。”这个她擅长。
商叶初扭头看了站在不远处的葛大富一眼，老爷子正在那里做拉伸，似乎没往这边看。
然而，在商叶初看过去的那一瞬间，老爷子竟仿佛多长了一双眼似的，看了过来。
与商叶初对视的那一瞬间，老爷子眨了眨眼，慈眉善目地笑了。
第106章 戏骨
拍戏的顺序并不是跟着剧本走，而是跟着剧组的场地、道具和人员时间安排走。
譬如此刻这场戏，便是电影大结局的情节。葛大富扮演的福公公是王朝谜案的幕后黑手，手上染血无数。就连萧凤阙家族的灭门之祸，也有他从中作梗。然而由于朝廷包庇，在最后的时刻，天机楼不得不饶他一命，将事情的真相掩盖过去。
萧凤阙悲愤不已，决定用自己的力量亲手报仇。
这段戏很长，且尤为重要。加之文戏更吃演技，易天照的担心不无道理。
“action！”
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轻轻叩着茶碗盖子，细细吹去绿茶上的浮沫。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道明亮的光线劈开了一室的暝暝昏暗，也将房间正中央的老太监从中间分成了两格。
福公公抚着茶碗的手一顿，似有所悟地抬起头。
一道清癯的少年身影逆着光线走了进来。福公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多年以来在刀山血海中摸爬滚打的经验让他油然而生一股警惕。
“谁？”老太监用尖细的嗓子道。
房门霍然大敞，洒入一室阳光。细小的微尘在光线中舞动，一张俊美清朗的少年面孔出现在福公公眼前。
少年道：“在下地五。”
福公公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抚向自己的袖中，“天机楼楼主呢？”
地五彬彬有礼道：“三日之期已到，天机楼并未捉拿到红丸一案的真凶。我身为此案侦缉者，特来向公公请罪。”
“哟。”福公公怪里怪气地笑了一声，“贵楼楼主可是拍着胸脯向咱家打了包票的，如今事情做臭了，想派来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来顶缸？”
地五不卑不亢：“虽然未曾捉拿真凶，但案情真相已有眉目。请公公容在下近前叙说。说完之后，全凭公公处置，在下绝无怨言。”
“好个无怨言。”福公公乐呵呵的，白白胖胖的脸像个慈祥的佛陀，“凭咱家处置？阁下腰间那把宝刀铮铮亮，咱家怎么敢处置你呀？”
听到“刀”字的一刹那，地五忽然抬起眼睛，与福公公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如鹰隼般阴厉，眸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福公公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目光可以凝成一片刀锋那么薄，逼成一线，朝人递过来。
福公公的瞳孔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似的，遽然一缩，连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下一秒，这位老江湖柔和地笑了，声音甜得能掐出蜜来：“老白这事做得不厚道，你还是个小娃儿呢——罢了，罢了，你就站在那说又能怎地？咱家听得见。”
“隔墙有耳。”地五垂下眼睛，姿态平和，仿佛刚刚的杀机只是福公公的错觉，“凶手在天机楼内遍布耳目，在下怕打草惊蛇。”
在听见“凶手在天机楼内遍布耳目”那一刻，福公公的姿态稍稍松弛了些许。
地五似乎浑然不觉，继续道：“福公公若是不喜欢我这刀，在下卸下就是了。”
“当啷”一声，宝刀在地上震了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似乎在为被主人离弃而悲鸣。
福公公笑得慈和：“咱家不是那舞刀弄棒的人，哪里懂什么刀不刀的？”
“啪嗒。”伴随着福公公的话声一起落下的，是地五腰间的折扇。
地五随手一挥，姿态行云流水，一块龙凤白玉佩又落在了福公公面前的地板上。
福公公并未弯腰，足尖一点，那块玉佩便像个乖巧的孩子一样，滑到了他手中。
福公公一双老眼已然笑得眯成一条缝：“这是什么意思？”
“福公公的凌云十步冠绝天下，十步之外，唯有暗器能伤得了您。”地五神色平静无澜，“为表诚意，在下将身上硬物一一取下，请福公公过目。”
福公公哈哈大笑起来：“咱家何时怀疑过天机楼的诚意？——你们习武的人啊，摘花成剑飞叶成针，一口唾沫都能杀人！”
地五点点头，“在下如今还未加冠，承蒙福公公抬举，一定早日练成那一手飞花摘叶的绝技。”
易天照坐在监视器后面频频点头。到目前为止，商叶初和葛大富的表现可谓平分秋色。没有谁压过谁的问题。
只是，接下来，两人就要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了……
镜头中，福公公和善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你虽年轻，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地五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福公公微微凹陷的眼睛骤然一眯，身板挺直，足尖已经点在了地上！
任谁都看得出来，只要地五再进半步，这位狡猾诡诈的老太监便会毫不犹豫地用那一脚冠绝天下的轻功溜之大吉。
福公公注视着地五。
地五坦然地回望着福公公。
年轻的双眼与老迈的眼眸直直地对视着，仿佛一支锋利无匹的冷箭，无畏地劈开凝滞的空气，钉中了一块钢铁！
就在气氛即将凝滞的时刻，地五忽然一抬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你这是做什么！”福公公微微一怔，甚至连笑意都不见了。
地五随手一扯，外衫垂落在地。又两下，解开了中衣，手一松，身上便只剩下一件贴身的薄薄大衫和一条单裤了。
青天白日，宽衣解带。这动作确实不成体统、不上台面。但地五动作洒脱流畅，姿态闲适淡然，竟生生做出了一股落拓不羁的味道。
福公公的老脸抽搐了一下，“成何体统！”
地五不紧不慢地上前两步，伸出双手，做出一副束手待毙的模样：“福公公，请将我这双手捆缚住，然后将我交予朝廷。”
福公公此刻神色阴晴不定，竟一时没有动作。
两人已经渐渐在一个画面中了。易天照提起精神，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地五再次上前两步，福公公一双老眼阴鸷地扫过对方全身，仍未回答。
地五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似乎极度平静、镇定。然而在镜头一角，那副黑色的抹额，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这是决定命运的时刻。如果这副样子仍然不能让福公公放心，那么……
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甚至忘记了剧本接下来的设定，紧张地等待着福公公表态！
第107章 交锋
“罢了。”福公公忽地开口。
“你近前来，将此案细节说与咱家听。”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地五——也即萧凤阙恭敬上前，道：“公公可还拿着那三粒药丸？”
“那是自然。”福公公尖声尖气道，“那是本案重要证物，咱家自然是随身带着。”
“烦请公公出示。”
福公公不满地哼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个黄色纸包，铺在桌上一看，黄纸上躺着三颗青枣大小的药丸。
三颗药丸一红、一黑、一白。圆如珍珠，软似枣泥。散发着异样的清香。
萧凤阙探手去碰，被福公公一格：“这可是证物，你只说，莫要乱碰。”
萧凤阙缩回手，隔空点了点三颗药丸，道：“这三颗丸子，福公公查出有什么毒性了吗？”
“未曾。”福公公尖声道，“太医院那些个庸医什么也看不出来！真正叫咱家生气。”
“看不出来便对了。”萧凤阙笑道，“盖因这三颗丸子，并不是药。”
“不是药？那是什么？”福公公冷笑一声，“后生，你可别诓咱家！”
萧凤阙道：“公公可知道抓阄?”
福公公神色狐疑：“自然知道，这与药丸有什么关系？”
“这三颗丸子，与抓阄时的签子并无区别。”萧凤阙站在桌旁，垂眸之间，眼底浮光暗涌，语气却愈发温和、无害。
“你打量咱家是跟你一样的孩子？”福公公嗤笑一声。
萧凤阙伸出两指，做了个夹住的动作：“前朝有游侠，结成专门为人报仇的组织。刺杀官吏之前，将赤黑白三色丸放入囊中探取。探得赤丸者杀武吏，探得黑丸者杀文吏，探得白丸者主持另外两位的丧事。”
福公公顺着萧凤阙的指尖，目光落在桌上的药丸上……一黑，一白，一红。
萧凤阙拈起一粒黑丸，在福公公眼前转了一转：“您想想，死前身边放着黑丸的那位大人，是不是位文官？”
福公公呼吸一顿，神色渐渐捉摸不定起来。
萧凤阙放下黑丸，又顺手拈起红丸，在福公公眼前晃了晃：“您再想想，死前身边放着红丸的那位大人，是什么职务？”
福公公神色几番变幻，阴森道：“那这白丸……”
萧凤阙不动声色地凑近福公公，“白丸，自然是要主持丧事了。”
福公公一皱眉，咂摸出一点不对来：“主持谁的丧事？”
萧凤阙轻笑一声：“自然是主持福公公的丧事了。”
福公公身子一颤，遽然一惊！
如矢应机，如箭离弦，电光石火之间，萧凤阙暴喝一声，二指一纵！
“噗嗤”一声，一粒极其细小的红色东西嵌入了福公公头顶百会穴处！
百会穴乃人体大穴，福公公被这一击伤得暂时动弹不得，虽然只有须臾，但也足够了。
霆不暇发，电不及飞——
萧凤阙足尖一点，纵身一跳，一脚踢起地上的风吟刀用手接住，回身纵身一劈！
罔川萧氏风吟刀，第十三式，凤还巢！
刀锋如雪，照亮朗朗乾坤。
福公公双目大睁，一线血自头顶那颗红丸处笔直地垂落，将他富态白胖的脸一分为二，半张脸上还挂着慈祥的笑意，半张脸上却是扭曲的惊惧。
“铮——”
萧凤阙将刀一立，俯身凑近他的脸。
二人离得极近，萧凤阙的呼吸甚至喷到了福公公脸上，福公公口中的血沫也溅到了萧凤阙脸上。
将死之人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而萧凤阙神色同样无悲无喜，扭曲的侧脸与平静的侧颜静默对峙，空气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生与死的天河。
福公公死死地盯着萧凤阙，似乎要用那双濒死的眼睛，执拗地看出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两双眼睛、两张脸，一年轻一老，一生一死。对视之间，空气似乎凝结成了冰冷的半凝固体，能插住一把刀。
鲜血溅到了萧凤阙脸上、唇上，让她整个人透出一股诡异的艳丽。
萧凤阙缓缓启唇——
福公公的眼睛最后一次睁大了，似乎想听到萧凤阙的答案。
萧凤阙忽而一笑。
“探得红丸者杀武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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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t！过！”
易天照叫停的那一刻，全场静默了下来。
商叶初吐出一口气，连忙将刀放在一旁，下场给葛大富老师拿了块湿热的毛巾。
冬天天冷，假血浆其实就是兑了色素的水，淋了一脸，怪冻人的。
商叶初拿起毛巾正要走，忽然，身边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怎么了？
商叶初吓了一跳，向周围一看，只见在场的工作人员看着都挺激动的。尤其是副导演，哭眼抹泪，哭得像个三百斤的胖孩子。
“易导！易导！”副导演抽噎道。这些日子他陪着易天照一起挨骂，易天照挨大骂，他挨小骂。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易天照也颇为激动。但她不是那种情绪外放的人，只是走到商叶初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干得不错。”易天照点了点头，“快把毛巾给老师送去吧。”
商叶初给葛大富老爷子递毛巾去了，两个挂牌的工作人员看着她的背影，感慨道：“咱们这个半死不活的项目终于有救了。”
另一个工作人员道：“你别说，我看过《凤戏游龙》，叶姐演的……啧啧。”
行走娱乐圈，话不能说太满，因此，啧了两声后，这工作人员压低了声音：“易导应该不用再喝何首乌和黑芝麻了。”
葛大富下了戏，整个人的气质和善多了。接过商叶初的毛巾后更是笑眯眯的：“小叶这孩子表现得很不错，比小李子强多了！”
商叶初腹诽，场上压戏的时候，您老可不是这个意思！
和葛大富对戏的压力异常之大。对方那冷如鹰鸷的眼神配着和和气气的笑容让人头皮发麻还是小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这种千年老狐狸式的角色，想骗过他是非常难的。一个不小心演技跟不上，观众只会觉得主角开挂了。
商叶初几乎是吊着一口气，拼尽全力才没让自己露怯。
目前看起来效果还不错。至少摄制组的人，没人看出商叶初的吃力。还以为她天赋异禀，二十岁就能轻轻松松接住葛大富的戏呢。
商叶初笑道：“您也辛苦了。”
第108章 旧瓶装新酒
下一场戏在下午，商叶初去重新化了妆，又换了衣服。
这个过程是枯燥而漫长的。造型师小姐姐一边捣鼓商叶初的脸，一边好奇道：“叶姐，萧凤阙到底是用什么杀死福公公的啊？我怎么没看懂啊？”
“你也去看了？”商叶初讶然道，“我还以为你忙着给别人做造型。”
“我也不是一直都在忙。”造型师笑了笑，“不过你信念感真的好强，演得我都信了，虽然根本没看到你是用什么杀人的。”
商叶初无奈道：“用那颗红色药丸打中了福公公的百会穴。在武侠小说里，被人打中百会穴就相当于判了死刑。”
“那药丸我看了啊，软塌塌的，跟橡皮泥似的。”造型师嘻嘻哈哈道，“萧少侠天赋异禀，居然能把这东西打进去？”
商叶初哭笑不得地解释：“我是一边用内力散发出热气，把其中的水分蒸干，一边用内力将它越揉越小的……”
这番话实在太过中二，商叶初硬着头皮道：“同等质量，体积越小密度越大嘛，加上没了水分后变硬了，就成了一件致命的暗器。”
武侠小说中，内力基本是相当于全能永动机一样的存在。大到隔山打牛、救死扶伤，小到在大侠喝酒的时候，帮大侠把酒水蒸发出体内，让大侠千杯不醉，都是这位老兄的功劳。
药丸柔软，不能用作暗器杀人。因此福公公才放松了警惕。没想到萧凤阙竟然用这种方式暗算了他。
江上弄潮生这个情节设计得奇绝诡谲，看小说的时候让人拍案叫绝。但用嘴说出来，怎么感觉那么……那么怪呢？
“哈哈哈哈哈！”造型师乐不可支，“瞧你板着小脸的样子，还真像个小少侠似的。”
化完妆，换完衣服，商叶初又马不停蹄地开始了今天的第二场戏。
第二场戏是和石清的。石清为人爽利，演技也出众，这场戏也是一遍就过了。
《萧凤阙》剧组如同久旱逢甘霖，从没遇到过这么配合又这么有能耐的主角。被网友们骂了这么多天的阴影也冲淡了不少。
晚上这场戏是夜戏，需要吃完晚饭再拍。忙碌了一整天的商叶初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坐在躺椅上一边吃盒饭，一边打开久违的微博。
晾了微博一天一夜，一看微博粉丝人数，商叶初吓了一跳。短短一天的时间，她的粉丝数已经突破了三十万大关。仅有的两条微博下面的评论，也都突破了五万条！
随手点开，只见她转发《萧凤阙》的那条微博下，热评第一赫然是：
【又来一个关系户？】
热评第二更有意思：
【你好，你饰演的平昭公主一角涉嫌几百人的灭门大案，请你立刻交出涉事公主的无辜证明。】
热评第三：
【你的嘴是真严啊。。。】
整个评论区分为两大派。一派的态度是“这是哪来的关系户”，另一派的态度是“管你关系户不关系户我只想知道平昭公主到底是不是白切黑”。
再一看热搜榜单，平昭公主的热搜居然还没下去，不仅如此，还在原有的基础上，多了一条#平昭公主封建卫道士#的热搜。
商叶初拧起眉头，有些匪夷所思。昨晚的《朝云记》和《暮云记》，平昭公主出场的时间连五分钟都不到。怎么还在吵？
点进#平昭公主封建卫道士#那条一看，商叶初顿时哭笑不得。
《暮云记》一集的剧情大约是这样的：北漠的公主被进奉给皇帝，公主十分貌美，生性活泼大方，皇帝很宠爱这位公主，一下子就封她为月妃。
结果，这位月妃有个心爱的竹马。她一直想离开皇上，和竹马在一起。在一番努力之后，月妃在去坝上草场打猎时，成功和竹马私奔了。
谁承想，这个私奔计划其实是皇帝另一位妃子用以扳倒月妃的阴谋。月妃刚刚和竹马出逃，这位妃子就告了密，让皇帝把月妃和竹马抓了个现行。
众人本以为老皇帝会秘密处死这对亡命鸳鸯，谁承想，月妃忽然扑上来，对皇帝说了一番什么爱啊、博大胸怀啊、美德啊、爱是成全之类的东西，而老皇帝居然似乎真的被感动了！
听完这番话后，老皇帝表示愿意放过这对苦命鸳鸯，不但免了二人的死罪，还派人把月妃和竹马送回了北漠老家，让他们好好生活。
怕月妃的父亲责备女儿，老皇帝甚至当着月妃的面修书一封，信上写了自己不在意、让北漠首领成全月妃二人云云，让月妃亲手交给北漠首领。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以为皇帝转了性，居然真的爱上了那个北漠小公主，还为了爱情放了北漠公主一条生路！
众人都被老皇帝伟大的“爱是成全”精神感动到了，唯有平昭公主在私底下质疑道，“月妃毕竟背叛了父皇，这样处置，恐于天家威严有损。”
这话是父女俩单独说的，平昭公主问完这话，皇帝便问公主，是不是想让他处死月妃？
平昭公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一切都看皇帝的安排。
就在这时，北漠首领阿莫顿——也就是月妃的父亲，为皇帝献上了一份寿礼。
皇帝的寿辰还有两三个月才到，北漠这么早就献上寿礼，实在蹊跷。平昭公主似乎很疑惑，自然问出了口。
寿礼是一个精致的匣子，皇帝随意地瞥了一眼，甚至没问里面是什么，便叫侍从把匣子打开，给平昭公主看看。
平昭公主看了一眼打开的匣子，顿时吓得尖叫出声——原来，那匣子中，竟然是月妃和其竹马两个人的头颅！
头颅被石灰镇着，栩栩如生。据送礼人说，足足跑死了三匹好马，才在腐烂到辨不出相貌之前送到了皇帝眼前。
月妃和她的竹马，被皇帝饶过一命，却死在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手中！
第109章 无缝衔接
商叶初在第一次看到这段情节的时候，就感慨过那群老编剧的本事。旧瓶装新酒，把封建统治者那副残酷的嘴脸捅了个淋漓尽致。
为了讨好老皇帝，北漠首领甚至不惜手刃亲生女儿。虎毒尚不食子，首领这一出，可谓禽兽不如。
而秦天野饰演的这位皇帝，更是刻薄寡恩、歹毒到了极点！
他明明恼怒于月妃的背叛，却佯作宽容，甚至大度地将月妃放回了老家，美其名曰让他们两人好好生活。
实际上，统治者最了解统治者，同阶级的人最了解同阶级的人。身为一位冷酷、英明、薄情的皇帝，没有人比老皇帝更了解北漠首领阿莫顿。毕竟后者同样是个为了讨好皇权甚至能献上女儿的人。
老皇帝心里门清，月妃和竹马回到北漠是死路一条！无论是为了维护两国的关系，还是为了维护北漠的尊严！
因此，老皇帝故意给了月妃二人希望，让他们以为美好生活就在明天。却又在二人最圆满、最快乐幸福、最甜蜜的时刻，亲手被碾碎一切希望！
从皇帝手里逃出生天，本以为能和情人过上好日子，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结果却死在了亲生父亲手中。
这种结局，绝对比被皇帝抓到后直接处死要悲惨一百倍。毕竟，得到后再失去，远远比从未得到要痛苦得多。
这是老皇帝对月妃背叛自己的惩罚。
匣子里的两颗人头，是老皇帝甘美的胜利果实。称之为“寿礼”，实在恰如其分。
商叶初最初看到这节剧本的时候，就对此惊叹不已。只看文字，她都觉得秦天野演的那位老皇帝实在是太贱了，贱得别出心裁，贱得荡气回肠。
使人死，可也；使人求死不得，何也？
这集剧本，在商叶初看来，可谓对着许多古代宫廷剧唱了一个大反调。
商叶初从前曾经看过很多女主角与皇帝谈恋爱的电视剧，里面的皇帝各个深情隐忍、尊重女性，动辄用博大的胸襟成全女主角和其他男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从前看了还觉得挺感人的，现在一回忆，只感觉哪哪都怪怪的。
这是对独夫的美化。
皇帝是不会谦让包容放手成全的，因为皇帝这个东西，本身就建立在特权、独裁、掠夺、破坏之上。天下都是皇帝的，皇帝可以不想要，但即便是皇帝不想要的东西，别人也不能去拿。
《暮云记》的逻辑就是如此。老皇帝未必多么喜欢月妃，但绝对无法容忍她的背离。因此，他才使用了这种诛心的手段，去对付一个女人。
封建社会容不下爱与自由，为了阶级，人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背叛亲情。
商叶初看完剧本后，本以为播出后挨骂最多的要么是老皇帝，要么是阿莫顿这只食子的老虎。没想到兜兜转转，挨骂的竟然成了她自己。
为什么啊？凭什么啊？
平昭公主问话那个情节，本来就是为了引出那匣子人头而设计的。就算没有平昭公主，也会有凸昭公主、凹昭公主去问。商叶初纯纯就是个渲染封建王朝残酷的工具人。再说了，如果平昭公主真想处死月妃二人，干嘛不在俩人被抓住的时候开口，而是要等俩人都走了之后再问呢？
就算挨骂，也得讲点道理吧！
瞧瞧这热搜里说的东西。什么“封建卫道士”“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比老虎更可怕的是伥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平昭公主娶了月妃呢。
商叶初怀着满腹的迷惑和一点点委屈，以及大量的窃喜，登录了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现在已经改名为“葵葵·还我萧凤阙”的微博账号，开始飞速地码虐粉小作文。
由于那条转发抽奖，葵葵的账号已经积累了一万多粉丝。现在已经是真真正正的萧凤阙大粉了。商叶初每天都要上号，转点微博，发点截图什么的，维持一下老粉人设。
@葵葵·还我萧凤阙：
【#平昭公主 封建卫道士# 萧凤阙是双肩担道义，一刀挑乾坤的侠客，是怜老扶弱惜贫济困的君子，是真正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不是什么柔弱的青楼女子，更不是漠视生命的封建卫道士。
我本以为凤迷的维权能引起官方的重视，没想到只换来了官方的小鞋。等待了这么久，连过年都没过好，在房间里对着初版《凤戏游龙》封面上的阿凤哭了很久，却只等来了这么一个结局。
也许人失望到了极点反而说不出什么了，我只想说，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导演易天照@叶初Leaves】
配图是从#平昭公主封建卫道士#热搜话题里偷来的《暮云记》平昭公主台词截图。
大粉的言论代表着整个圈子的风向，葵葵一发话，萧凤阙书迷圈子闻风而动，没过几分钟，便开始了二次冲锋。
萧凤阙书粉经过多次撕逼、打架、虐粉提纯，现在已经成了战斗力相当剽悍的团体。起码对此时粉丝还不成规模的商叶初而言，吊打还是稳稳的。
103冷眼瞧着商叶初的小动作，凉凉道：“唱衰杨唤宜还可以理解，怎么还唱衰你自己？”
商叶初正在嗒嗒嗒敲手机屏幕，闻言哂笑道：“人工智能还真是头脑简单。”
“你是在虐粉？”103推测道。
“虐粉只是一方面。”商叶初又切了个号，敲出去一段评论，“你算算，《云倾记》还要多久播完？”
103立刻道：“刨去元宵晚会断更、综艺节目单更，还要二十三天播完。”
说到这里，103反应了过来：“易天照跟你说过，这部《萧凤阙》比较赶，要在一个月内拍完……”
也就是说，《云倾记》大结局的日子，差不多正好是《萧凤阙》杀青的日子！
“无缝衔接啊无缝衔接，”商叶初哼着走调的曲子，“趁着《云倾记》如火如荼，给我的新电影引流一下呗~”
第110章 异食癖与祥林嫂
《云倾记》第三日的收视率，达到了惊人的2.64%。
这个数字，毋庸置疑地在近三年来电视剧收视率的一流梯队之内。
买下《云倾记》独播权的云峰卫视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这个卫视本来是个三流卫视，收视率长年在第十到第十五名之间徘徊。郑博瀚当时找五六个电视台谈过，可人家一听这部剧要和《卿云传》对对碰，要么婉拒，要么把价格拉得很低。把郑博瀚气得够呛。
处处碰壁之后，郑博瀚本打算再去另一个大卫视碰碰运气。没想到半路遇见了云峰卫视的台长欧海军。
欧海军台长当时本来打算买几部别的电视台播过几轮的电视剧凑合一下，却正好撞见怀宝不遇的郑博瀚。郑博瀚的版权费用开得不低，相当于云峰卫视大半年的版权预算。在郑博瀚看来，好东西不能贱卖。
欧海军台长在看过一部分样片之后，毅然决然地决定——买了！
台长以极强的个人魄力，顶着巨大的压力拍了板，赌上了自己的台长之位，买下了这部对云峰卫视而言，价格堪称天文数字的电视剧。
《云倾记》选在这个卫视播出，可以说是天崩开局。尽管如此，云峰卫视的款项结得相当痛快，丝毫没有推拉扯皮的毛病。
郑博瀚深受感动，当时死皮赖脸地蹭热度的行为，也有一部分是出于不想让这个厚道卫视亏钱的心思。
事实证明，欧海军的决定是正确的。
开播第一天，就有广告商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凑了上来。第二天的收视率出来之后，这个广告只有老年壮骨颗粒和肾保健品的卫视，竟然接到了什么化妆品、洗发水、方便速食品牌伸出的橄榄枝——
而第三天的收视率出来之后，云峰卫视的邮箱和电话，已经快被堵得瘫痪了。
欧海军最近春风得意，心舒气展。如无意外，《云倾记》的收视率应该是能破3了。
近几年一共才几部破3的电视剧？
欧海军台长的得意只是一个缩影。事实上，随着剧集播出时间愈长，各大平台，都已经掀起了一股《云倾记》狂热。
《云倾记》一集一集地播出，这股狂热以对剧情的讨论、对反封建思想的探讨和对争议人物的争论为锚点，像病毒一样席卷了年轻群体的社交网络！
而其中，争议最大的人物，并非男主角秦天野，也并非女主角苏歌。而是一个谁都想象不到的小角色。
平昭公主。
只看戏份，平昭公主的出场时间连皇帝身边的老太监都不如。然而若是论存在感，也许就连苏歌饰演的白月光皇后，也要比她略低一筹！
从第四集的懦弱恋爱脑形象、第六集的封建卫道士形象、到最近播出的第八集、第十集、第十二集，平昭公主身上又分别多出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大云墙头草”和“周扒皮”等标签。
虽然每一集播出之后，都会有网友发布长篇大论的剧评，论证平昭公主这样做其实是另有深意。但大多数网友渐渐已经看厌了这样的把戏，将之视为粉丝的挽尊和自娱自乐。毕竟，这么多集过去了，平昭公主若是真有粉丝吹捧的那么运筹帷幄，早该露出端倪了。
当然，也有一部分网友对剧评分析深信不疑，并保持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心态，持之以恒地与各路网友撕来撕去。
在给别人洗脑之前，首先要给自己洗脑。这条定律放在任何地方都是通用的。
两拨人马都对自己的立场格外坚定，矛盾冲突也就越来越大。在这个过程中，许多人本来只是闲来追剧的路人，然而，在日复一日的强调、争论和撕逼中，渐渐被虐成了坚定的平昭公主角色粉。
平昭公主的角色走向切实关联着她们的尊严和正确性，平昭公主的人设和定位关系着她们的互联网呼吸权！
用不着人催促，这群最初的角色粉，自发组成了控评、点赞转发、做数据的小团体，竭尽全力地向《云倾记》剧方证明着平昭公主的重要性。
说来也怪，虽然人人都骂平昭公主，但到了她出场的剧集，收视率总要比没有她出场的剧集高一点。不多——0.2、0.3左右。数值虽小，代表的价值可不小。华国观众何其多，这零点几的数字背后，便是百万千万的雪花银！
更奇特的是，在平昭公主出场的集数中，剧情的最高点，也往往是在平昭公主做出重要抉择的时刻！
第四集，是平昭公主露出正脸、去找皇帝那一刻；第六集，是平昭公主问皇帝为何不处死月妃那一刻；第八集，是平昭公主替无辜民女状告皇子，却不小心把卷宗拿错的那一刻……
观众似乎怀着一种诡异的猎奇心理，一边唾骂着这个又蠢又坏的女人，一边迫不及待地想看她还能做出什么蠢事和坏事。在得偿所愿之后，再对其加之以更为严苛的詈骂和嘲弄。
平昭公主的忠实粉丝们在偌大的互联网上，活得像是孤零零的异食癖和守寡的祥林嫂。一遍又一遍地向过往的观众絮叨着“平昭公主不是那样的……她是那种很好很好的、雄心勃勃的角色……她的城府与谋算，需要细细品味才能品味出来……”
而观众们则回以更为刻薄的嘲笑：“祥林嫂，你又在发癔症了！”
偏偏在这个关口，平昭公主的演员叶初又出演了另一部电影的一番女主。鉴于她单薄的资历和《萧凤阙》这一系列爱用关系户的前科，质疑她走后门的人滔滔不绝。除此之外，叶初本人甚至还由于平昭公主这一角色，遭到了大批原着粉的抵制。
剧里的平昭公主一直在挨骂，剧外的叶初和平昭公主的粉丝们也在为了她挨骂。有“三月剧粉”之称的角色粉们，第一次对叶初这个演员感到了共情和怜爱。
这个时候，商叶初只需要站出来，表示一下与平昭公主的粉丝站在同一阵线的立场，轻而易举地就能收割一大批角色粉。
然而，商叶初没有。
商叶初依旧在剧组中尽心竭力地拍《萧凤阙》。由于她的戏份最多，而且基本上都是一条过，剧组进度飞快。根据易天照的估计，大约能在计划好的日期前拍完。
第111章 快餐时代？
光阴飞逝，一眨眼，《云倾记》和《卿云传》都播出到了第三十八集和第三十九集。
《云倾记》只有四十集。也就是说，明天就要播放大结局了。
对于《云倾记》而言，这是大结局的预热。而对于《卿云传》而言，则是一片笼罩在自己身上的庞大阴影，终于即将消散的前奏。
《卿云传》到目前为止的最高收视还是首播日的2.49，自那以后，就一直在走下坡路。收视率一路走低，到了剧中最高潮的中期，收视率也不过是可可怜怜的1.55。
由于撞了类型，《卿云传》整个盘子都快被《云倾记》吸干了。
更让《卿云传》破防的是，虽然电视卫视收视低，但在网播平台上，《卿云传》也并没越过《云倾记》去！
《卿云传》在holo视频上的总播放量，目前是三十亿三千万。
在2017年，这已经是一个极佳的成绩了。网络平台与电视同步播出，后者必然侵占前者的份额。三十亿三千万的播放量足以让《卿云传》傲视群雄，吹嘘一段佳话。
前提是，没有遇上《云倾记》。
《云倾记》的网络播放量，是四十八亿！
十八亿的天文数字横亘在两部剧之间，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马里亚纳海沟，像个冷冰冰的嘲弄。
迈塔影视笑裂了嘴，把更多的营销份额分给了《云倾记》，争取在大结局时，让总播放量突破五十亿。就连皇太女苏歌的那部《爱的巧克力味吐司》也悄悄改了档期，以待后效。
《卿云传》到此，成绩只能算是不错。而若是以它的投资额作标准，这个成绩则可以说是大扑特扑！
投资只有《卿云传》十分之一的《云倾记》竟然取得了数倍于此的成绩，这让《卿云传》剧方如何不恨？
郑博瀚如今大仇得报，人逢喜事精神爽。天天用云倾记官博的账号和粉丝活跃互动，活得乐不思蜀。
不仅是他，他那群编剧老伙计们，也纷纷焕发出了第二春。《云倾记》是单元剧，且每个编剧的风格都不太相同。有浪漫轻喜剧风，也有狗血虐恋风，有民俗怪谈风，还有偏严肃的正剧风。
每种风格都有它的受众，这群老家伙最近被各自的观众群体夸得飘飘然，三天两头聚在一起联络感情，实则是互相夸耀和吹捧。
他们寂寞了太久，也被观众遗忘了太久。乍然再度得志，竟比少年成名时还要高兴。
一切都很圆满。
唯有一点遗憾之处，那就是，迄今为止，两部剧仍然没有当面锣对面鼓地做一场。
由于一个是长篇连续正剧，一个是单元黑色幽默喜剧。虽然粉丝掐的厉害，但很少有真的把二者的剧情、内涵列在一起探讨的。举个例子，虽然都是经典爱情片，但应该很少会有人把《泰坦尼克号》和《一夜风流》拿出来逐帧对比。
虽然遗憾，但是郑博瀚并不着急。
以他对徐瀚文的了解、对那部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剧本的了解，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徐瀚文就该发力了。
《卿云传》一共八十集，四十集左右是一个分水岭，女主角卿云将会抛弃旧爱，迎来新的人生。
分水岭是个重要的节点。既要想法子留住老观众，还要想法子引来新观众！
郑博瀚在等。精心等待着徐瀚文把脸送上来给他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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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临近下班时间。
今日是周五。距离《卿云传》和《云倾记》的第三十八集、三十九集播出还有三小时时间。
这个时间节点是营销的预热期。想买什么热搜，在这会儿就该开始加热了。
四点四十五分，沉寂了许久的某位退休导演的微博，一卷雄文横空出世！
@导演-林海山：
【皇帝不爱我，便是反封建？——《云倾记》《卿云传》之辩。
近日最火的话题，无非是双云之争。一为《卿云传》，一为《云倾记》。身为导演，应该与时俱进，这两部作品，我也都去看了。
先说《卿云传》，近日被某些媒体称之为“披着宫斗皮的偶像剧”“雷剧”“老掉牙”等。而另一部同类型作品《云倾记》，则被广大网友盛赞为“反封建”“黑色幽默”“刀刀见血”。
甚为疑惑，何以两部看起来差不多的剧，会有这么大的差距？然而一一观看到现在后，方知流言不可尽信。
被人盛赞为“反帝反封建”的《云倾记》，真的反了这二者吗？
且看吧！《云倾记》播出至今，三十多集，所讲述者，无非女子苦难。冷宫的白头宫人坐在枯树下发痴，疯疯癫癫地叙述着十年二十年之前的故事；被打断腿的宫女临死前的幻梦，醒来油尽灯枯；妃子们以为自己是皇帝此生挚爱，结果不过是一玩物而已……
诚然可悲，诚然新颖。可在这背后的，却是血淋淋的血泪！
《云倾记》在用这些女子的苦难，哗众取宠，卖笑弄痴！
试问，若真是怜悯这些受害者，何以用如此轻佻戏谑的方式，近乎嘲弄地讲述这些故事？何以将人血馒头包装成黑色幽默，作价打包给观众？何以笑嘻嘻地揭开这些创伤，高高在上地撒上一把盐？
把苦难当作噱头，把血泪当作笑点，把低俗当成真实——这就是这部“反封建”大作的真相！
至于《卿云传》是偶像剧这一说辞，更反衬出了《云倾记》的可笑！
试问，如若卿云和皇帝、和朱熙之爱，是偶像剧桥段；那么，冷酷无情的云朝皇帝，在三十多集的剧集中，反反复复怀念亡妻的桥段，又是什么？
一边竭尽全力地渲染皇帝的冷血，一边为他和所谓的“白月光”造了一帘幽梦，一个爱的乌托邦，岂非自相矛盾？
一边讽刺帝王无情，一边盛赞帝王之爱，岂非咄咄怪事？
这种矛盾下隐藏的，其实是《云倾记》这部剧既要又要的贪婪。
既想要觉醒反封建的名头，又不愿舍弃偶像剧基本盘。因此，《云倾记》不惜请了一位所谓的老戏骨、一位新生代小花，将偶像剧爽剧的内核层层包装，披上一层高端大气的糖衣，装在名为“黑色幽默”的盘子里，给观众端了上来。
看似芳香四溢，实则臭不可闻。
相反，一直被骂作“偶像剧”的《卿云传》，却实打实地让女子上疆场、开禁锢，在冰冷的宫廷中互助成长，以实际行动，反抗封建社会的冰冷无情。
剧集播出至昨日，《卿云传》的女主角卿云已经舍弃旧爱，迎来新生。她舍弃了一位帝王的爱，只为奔赴真正的自由！
这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的残酷后，依然有勇气重新开始。
《卿云传》告诉我们，即便你是先帝的宫妃，也可以抛却三从四德、贞节牌坊，勇敢地追寻新生。用一双手，去追寻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这才是真正的反封建。
作为观众，我承认我看《云倾记》看得很欢乐，很轻松。无需动太多脑子，就能乐不可支。
可每当我想起我的笑是建立在斑斑血泪之上的，这快乐便成了负罪。
作为导演，《云倾记》这样的作品，战胜《卿云传》，实则是一种快餐时代的悲哀。】
第112章 南柯·庄周
来了！
《卿云传》剧方终于坐不住了。
林海山是徐瀚文和郑博瀚二人的老朋友，也导过几部不错的作品。在圈子里地位很高。如今骤然开火，可谓来势汹汹。
还别说，老头子这篇文章发得挺唬人。到底是文化人，把撩拨情绪、挑动对立、偷换概念等手段运用得炉火纯青。没看过两部剧的观众，看了这篇小作文之后，很容易就能对《云倾记》产生恶感；而看过这两部剧的观众，即便心里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也百口莫辩，不知道该怎么堵回去。
在互联网上冲浪的时候，很多人都产生过这种感觉——明明觉得对方说的不对，却又不知该从哪里反驳。只能带着一肚子气铩羽而归，然后越想越气，耿耿于怀。直到许多天甚至许多年之后，才灵光一闪——哦！我当时应该这么回复他就对了！
这种无能为力的马后炮要多闹心有多闹心。起码《云倾记》的观众们是被恶心了个够呛。一群人扎在林海山微博下笨嘴拙舌地申辩，不知道自己怎么看了一部剧，就成了“消费苦难，心有负罪”的罪人。
与之相对的，《卿云传》剧粉自然扬眉吐气了一番。仿佛遇到了不世知音：
【不愧是有人文关怀的大导！点了！】
【呜呜呜谢谢林导，小卿云真的受了很多委屈……】
【真理是越辩越明的，时间会证明，到底哪一部作品才是观众真正的选择。】
【醍醐灌顶……难怪看《云倾记》的时候心里有诸多不适，终于被导演说通了。】
【《云倾记》只看了两集。这部剧真的很高高在上，处处透着文人那种顾影自怜的自恋感】
【卿云用自己的性命为不知底细的宫女做担保，最终保下了宫女全家；平昭公主害死了几百口无辜的性命，却没事人一样在房间里练字。哪部剧更有人情味高下立现。】
【对对对，平昭公主那里我真的厌蠢症犯了。明明是替民女状告八皇子强占田地致人家破人亡，结果却把卷宗匣子拿成了八皇子娘家送上来的锦缎匣子，送上去之后被皇帝一顿臭骂……】
【喜剧片是这样的，无脑卖蠢连人设都不顾了。】
【云倾记里头的文武百官还在朝堂上当着皇帝的面大打出手呢，又low又刻意】
【没办法，快餐时代，这种故作高深的无脑喜剧更有市场】
《云倾记》剧粉申辩的声音被挤到了无人在意的角落。每有一条《云倾记》粉丝发出的评论，下面都会冒出几十上百条大肆嘲笑的回声。
这还只是开始。
半小时后，以徐瀚文为首的众导演、编剧纷纷转发此条剧评。连一些与娱乐圈不相干的作家和投资人也闻风而动，赶来声援。
【请允许不同的声音！】
【隽永的作品越来越少，是市场和观众的选择。】
【你按的每一下遥控器，都在为你想要的世界投票。】
【感谢林导演发声。多年前曾有过一次合作，深为林导人品叹服。多年过去，侠义心肠不减。】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认真做高品质剧集的行为在如今可能看起来确实会有些“痴”，但正是这份痴，才是艺术存在的根基。】
【看完全文，默然无语，唯有泪下而已。】
……
这是真正的商战。
在2017年，很多人都还有着信仰权威的心理。看见这么多名气颇大的导演、作家、制片人转发，难免更对这篇小作文产生认同感。
冠均世纪这次出动了大量的文艺界人脉，力图在大结局前把《云倾记》的口碑搞臭。——收视率已成定局，但剧集的口碑则关联着长尾效应。如果能把《云倾记》消费苦难的烂名声坐实，那么冠均世纪的老对头迈塔影业，就会少一部长尾口碑剧集！
况且，《卿云传》可是足足有八十集。在这个节骨眼上营销一番“反封建”“女性主义”“平等与自由”的口号，把看完《云倾记》后剧荒的观众拉过来，才是当务之急。
既能恶心老对头，又能拉来新观众赚银子。如此一箭双雕的好事，焉能不下功夫？
如此腥风血雨的场面实在罕有，营销号们也倾巢出动，开启了一番对两部剧剧情的大讨论。
在这番讨论中，最先受伤的，不是商叶初也不是郑博瀚，反而是以富裕、井丰年、刘洪等人为首的那群过气老编剧们。
冠均世纪显然早有准备，把这些老家伙近几年编写过的那些烂剧烂电影都翻了出来，找了几十几百个营销号贴图群嘲。
【《云倾记》编剧焦夏春作品《天地三神传》，后羿是玉帝私生子。】
【《云倾记》编剧井丰年作品《又是一年春》，驸马对公主挖眼、捅刀、下药，最后二人得以幸终。】
【《云倾记》编剧刘洪作品《三江水，一江情》，男主带女主飞天，在白云上生下孩子。】
……
这些黑历史能让郑博瀚险些挨打，天雷滚滚的程度自然不用多说。单独截出来，立刻引发了一大片群嘲！
【卧槽卧槽卧槽重金求一双没看过这玩意儿的眼睛】
【很难想象脑子里装了个什么……】
【怪不得《云倾记》那么low，原来编剧就是一群low货。。。】
【妈啊啊啊啊啊无法直视《云倾记》了怎么破！！！】
【云倾记的编剧就是这么一群牛鬼蛇神，难怪一股子血馒头味儿】
【这种剧的受众是谁？】
【云倾记观众爱看[嘻嘻]】
对编剧旧作的嘲讽、对《云倾记》立意的审判、对平昭公主的攻击、对《卿云传》的吹捧。整个互联网上兴起了一股蓬蓬勃勃的大讨论！
而在风口浪尖上的《云倾记》官博，却始终未发一言。一副躺平任嘲的做派。
在这样燥热的氛围下，《云倾记》第三十八集、三十九集准时开播了。
这两集的名字也奇怪，第三十八集名为《南柯记》，第三十九集名为——
《庄周记》。
第113章 南柯记
孙笑笑一家紧张地蹲守在电视机前，等待着《云倾记》第三十八集的到来。
化妆品和洗发水广告又臭又长，服装广告和小火锅广告也令人厌烦。孙笑笑一家一边焦灼地等待着广告播完，一边猜测今晚的剧情。
“笑笑，”妈妈一边嗑瓜子一边道，“你那个在——在微博上看到的预告里咋说的？”
“《云倾记》不放预告，只在播出完之后放花絮。”孙笑笑正在赶作业。刚开学作业还不多，她从放学回家后就开始写，现在马上就要写完了。
妈妈失望道：“这么快就要结局了，心里挺没底的。”
爸爸一边玩手机一边道：“南柯一梦，庄周梦蝶。今天这两集都和梦有关？”
“微博上说今天这两集的编剧都是郑博瀚本人。”孙笑笑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如蒙大赦地把作业本塞回书包，“不知道会做什么花样梦？”
说话间，悠扬欢快的乐声响起，一家三口齐齐住嘴——来了！
片头曲完毕之后，照旧是一小段剧情。这段剧情也奇怪，画面不再是华丽的宫廷背景，而是一个满地黄沙、大雪纷纷扬扬的地方。
大雪如粉如沙，挥洒在沙地上，将金黄色的沙子浸湿成深黄色。
镜头渐渐拉远，被浸湿的深色沙子组成了三个大字：
南柯记。
画面的下方浮现了一行小字：
本集编剧：叶初 郑博瀚
！！！
孙笑笑一骨碌站了起来！
孙笑笑狠狠揉了揉眼睛，狠狠一盯——
没错，编剧那一栏，郑博瀚的名字之前，确实写着叶初的名字！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连孙笑笑的妈妈也注意到了：“欸？叶初不是那个窝囊公主吗？她还会编剧本？”
我家小初这么厉害！
孙笑笑连呼吸都梗塞了，恨不得立即打开微博冲进叶初超话，向超话中几千个孤军奋战的姐妹们报告一声。这一个月来，她们一直在重复着“挨骂——申辩——解释——被路人群嘲”的日子，太需要一剂强心剂了！
孙笑笑恋恋不舍地盯着电视屏幕，最终还是选择坐回沙发先追剧。比起和同担汇报，她更想先看看叶初参与编剧的这一集是怎么样的。
大雪和黄沙的画面渐渐淡去，屏幕中的景色渐渐变得春意盎然。漫天桃花之下，一个青衣身影正坐在树下弹琴。
镜头聚焦，女子的脸庞清晰起来——竟然是苏歌饰演的皇后!
在《萧凤阙》剧组承包的酒店中，商叶初也正在看着这集电视剧。
商叶初此刻的心情很复杂。没想到即便自己婉拒，郑博瀚也还是把叶初的名字加进了编剧一栏。这无疑是一种肯定，也是一种无声的扶持。
商叶初对郑博瀚其实并没有特殊的尊敬和喜欢。只是当作一个质量很高、值得交涉的人脉，当作自己青云梯上的第一块踏板。对方此举令商叶初诧异，也让商叶初窝心。
商叶初一边看着画面中的苏歌弹琴，一边回忆起了苏歌演这集时候的乌龙事件。
由于苏歌本人对弹琴一窍不通，指法动作都堪比麻辣鸡爪，与其说是在弹琴，不如说是在挠琴。郑博瀚拼了老命请苏歌稍微学一下规范动作，大小姐懒洋洋地不愿意。最后还是商叶初出马，状若无意地对苏歌提了一句“其实弹琴可以找替身，让秦老师跟替身对戏不就好了”，大小姐才像打了鸡血似的学会了最基础的指法。
皇后弹了几下琴，忽然，桃林外传来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平平无奇，却如同魔咒似的扰乱了皇后的心。蓦地，她弹错了一个音。
一道高大的身影健步走来，站在皇后面前，垂头注视着她。
来人的语气十分温柔，吐出来的话语却毋庸置疑：“今天下大乱，我欲举一番大事，你跟不跟我走？”
这声音是秦天野的声音，比起前三十多集那种浑厚磁性的嗓音，这次的声音十分清朗，语气中透着一股少年气。
即便画面中的秦天野只露出了一个背影，也能让观众顿时意识到，这是年轻时代的秦天野！
皇后抬起头，注视着男人的眸中闪烁着万千柔情。她没有说话，然而那份无言的爱，已经浸入了每一丝骨髓中。
皇后点了点头。
自始至终，秦天野都没有露出自己的脸。
这很正常，一旦露脸，那张成熟男性的脸就会破坏少男少女之间青涩朦胧的氛围，让观众出戏。
秦天野为了出演这一集，狠狠减肥，五天暴瘦了十八斤。只为演出少年人的清瘦骨架。
画面一转，又是秦天野骑着战马即将奔赴疆场的画面。高大威武的骑士身着盔甲，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沉沉地注视着马下的妻子：“我走啦。”
草莽时期的皇帝的妻子点了点头，未发一言，只是将抬手举刀，将自己的一缕头发割了下来。
妻子将头发绑在皇帝的刀上，冲皇帝挥手作别。
画面一转，又是皇帝驰骋疆场的画面，大刀一挥，便收割了一片大好头颅。
刀环上的一缕青丝也沾了血。
画面数次变换，又是数段皇帝与皇后年轻时的过往。两人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生死与共。明明只是些许零落的片段，却并不枯燥，配合着绵长而忧伤的背景音乐，更显得催人泪下。
最后的一刻终于到了。皇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终于，在某个残阳如血的黄昏，皇后握着皇帝的手，口中渗出一丝鲜血，再也说不出话来。
皇帝的面色冷凝如铁，他的眼角没有一滴泪，但那厚重得令人窒息的悲意却透过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停顿、每一次眨眼传递而来。
皇后最后向皇帝点了点头。
那只被握在皇帝手中的手悄然滑落。
与此同时，皇帝闭了闭眼睛。
他的眼角仍然没有一滴泪，然而那双眼中的温度却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再也不复任何生机。
就在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忽然从角落扑了上来，抱着皇后的身体嚎啕大哭道：“娘！我要娘！”
悲情的背景音乐在此刻达到了最高点。
如血的太阳坠入山巅，一队大雁飞过，粗嘎的声音传递了很远……
面无表情的男子与哭泣不止的女童站在已经凉透的人面前，显得分外凄凉。
画面渐渐淡化，大雁的叫声再度传来，镜头自天空下移，落回了桌案前。
身着玄色龙袍的皇帝身体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114章 梦耶非耶？
直到此刻，孙笑笑才敢大声喘气：“南柯梦，原来是皇帝梦到了从前？”
孙笑笑的妈妈抽着鼻子，已经哭掉了半包纸巾：“也许吧。”
爸爸也感慨万千：“少年夫妻啊……哪里舍得。就跟我和你妈一样。”
孙笑笑年纪小，况且满心惦记着叶初，很难像父母一样共情。她甚至觉得有点奇怪——这集的画风这么悲情，是不是和整部剧的风格不太搭？
当然啦，本集是叶初参与编剧的，可能确实会有一点点少女心。如果这是叶初的意思，她还是会溺爱一下的……
这样想着的时候，屏幕中，秦天野揉了揉脖子，问身边的老太监：“现在是几时了？”
“回禀陛下，是子时。今日是中元节。”
“中元节？”皇帝微微皱眉，“你们都下去吧，朕想静一静。”
老太监带着内侍依命离开了。偌大的寝宫之中，顿时只剩下了皇帝一人。
皇帝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站起身来，舒活了一番筋骨。
就在这时，一道轻飘飘的脚步声传来。皇帝眼底划过一丝警惕，一抬头，却彻底怔在原地！
明明暗暗的烛火中，一道纤细的青衣身影款款而来。
明亮的灯火为她的面容镀上了一层金边，近了，近了，那张皇帝朝思暮想的面容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先皇后站在已经老去的皇帝面前，缓缓向前一步。白皙柔美的面容离皇帝的脸只剩一节手臂的距离。
皇帝的眼珠子已经不会动了，整个人已然成为了一尊雕塑。
皇后伸出手，轻柔地抚住皇帝的脸颊，用一种极尽轻柔、极尽梦幻、极尽悲伤、极尽迷茫的语调，缓缓道：
“相公，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老？”
滴答。
一声极为轻微的响动。
孙笑笑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爸爸妈妈也哭成了泪人，垃圾桶里的纸巾都快满了。
这就是小初的才华吗？这也太太太……太感人了！
我的眼泪不值钱！
孙笑笑既感动又骄傲，恨不能昭告天下：我家叶初宝宝就是这么牛！
由于一直忙着赶作业，没时间看微博，孙笑笑暂时还不知道微博上已经开始大肆批判皇帝和皇后的感情了。
孙笑笑擦干朦胧的泪眼，专注地盯着屏幕。谁承想，下一刻，变故陡生！
柔情款款的皇后，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狠狠刺向皇帝的胸膛！
孙笑笑&爸爸&妈妈：！！！
就在匕首尖端尖啸着撕裂龙袍衣料的刹那，铮！——铁石之声响起，原来那把匕首，竟然刺到了一副软甲上！
皇帝的龙袍下，还穿着一副软甲！
见状，“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拔起匕首便要刺向自己的脖子！
说时迟那时快，皇帝一把扭住“皇后”的手臂，一声清晰可见的“咯吧”，“皇后”的手臂已经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皇帝犹嫌不足，又抬手扭断了“皇后”另一条手臂，紧接着，又狠狠踹了皇后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一套连招行云流水，把屏幕前的孙笑笑一家人都看呆了。
皇帝粗暴地拎起“皇后”，一把丢在桌案前，同时厉声喝道：“来人！”
这番变故已经把孙笑笑全家人都看傻了眼。只见皇帝神色清醒，面色冷酷，哪还有半分神情恍惚、囿于过往回忆的样儿？
太监和护卫们鱼贯而入，各个屏声敛气，神色肃然：“陛下。”
皇帝捏了捏眉心，指着地上的“皇后”——和皇后长得一模一样的刺客，冷声道：“审。”
？？？
孙笑笑感觉一阵难言的震撼从心底划过，让她几乎想说一句脏话。
还我的眼泪！还我的感动！
场景一转，刺客身上已经遍布鞭痕、钉痕和烙铁烧焦的痕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皇帝则神色自若地在旁边坐着，一边饮茶，一边批阅奏折。仿佛眼前的场景不存在一样。
天色黑沉沉的。终于，刺客受不住大刑，虚弱地吐出了几个字：
“我招……我招……”
“是谁？”皇帝头也不抬地在奏折上用朱笔画了个圈。
“是……七皇子……”
皇帝倏然一抬眼睛，眸中的凉意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雪。
“拖下去严加看管。别叫她死了。”
侍卫们喏了一声，拖着像死狗一般的刺客下去了。
至此，父母爱情已经变成了悬疑宫斗剧，孙笑笑看得心惊肉跳，一边震撼，一边贼心不死地期待着……皇帝没杀那个刺客，会不会是因为对方那张脸？会不会是因为余情未了？
虽然最爱的人是叶初和平昭公主，但是，孙笑笑其实也会嗑两口父母爱情。皇帝冷酷的所为让她那颗嗑cp的心凉了一半。不过转念一想，刺客又不是真的皇后。也许皇帝此举，正是因为恨她冒充皇后，破坏了他心底那份纯洁呢？
她的cp还能嗑！并且更好嗑了！
正这样找补着，屏幕中的画面已经转到了七皇子府。
七皇子站在府中，遥遥望着皇宫的方向。
“铮——铮——铮——”
“铮——铮——铮——”
“铮——铮——铮——”
九声钟！
七皇子神情一振，站在他旁边的心腹也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主上，成了！”
七皇子握了握拳头，转身大步回到屋中，一声令下：
“众将听令！随孤一起，进宫剿贼，擒拿奸逆！”
府中的将军们也是各个整装待发，须臾之间，大队大队人马已然从皇城街上呼啸而过！
“杀贼！勤王！保驾！清君侧！”
七皇子手持重剑，跨于马上，雄风猎猎：“随我一起，杀入皇城！”
大队黑甲士兵形如鬼魅，掠过空旷无人的街道。
镜头渐渐上移，变成了从天空俯视的视角。从高空看去，在拂晓时分中行进的兵马士卒，倒是很像一颗颗正在移动的黑色棋子。
画面渐渐转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棋盘。这片棋盘黑白分明，只是黑子多，白子少罢了。
两根白皙的手指夹住一颗黑色棋子，“啪”一声，按在棋局中心。
死棋。
第115章 三十九集
镜头一黑，画面戛然而止。
孙笑笑一家人已经呆滞了。
不仅如此，今夜，全网《云倾记》的观众都呆滞了！
片尾曲已经开始播放了，然而，平时总是让观众们忍不住停下来欣赏一番的歌曲，如今却已无人在意。
孙笑笑感到呼吸困难，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刚刚那只手、刚刚那只手！
孙笑笑的爸爸妈妈议论道：“刚刚下棋那人是谁？”
“不知道啊，看手好像是女人的手……”
“两根手指头怎么看出是男是女……”
孙笑笑已经顾不上去听爸妈在说些什么了，她几乎是以箭矢离弦般的速度，立刻打开了微博。
点开微博热搜榜，果不其然，#云倾记执棋人#的热搜，已经蹿升至热搜第二位！
热搜第一位赫然是#云倾记皇帝皇后#，但不要忘了，三十八集片尾执棋之人的镜头，才刚刚过去几分钟！
几分钟就能攀升至热搜榜第二！
孙笑笑心跳如鼓，点进话题，果不其然，大批大批人马已经在话题里吵翻了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最后那只手到底是谁的？！是谁的？！】
【很明显是平昭公主的手吧！！！是吧是吧！】
【吸氧。。。郑博瀚，卡在这里，你要死啊。。。】
【还不能确定是平昭的手，只露出两根手指，虽然细了点白了点。。。但是……】
【给我看缺氧了】
【啊啊啊受不了话题里这群猪脑子了，动动你们萎缩的小脑想一想，前面的剧情里都说了，在皇后死之前，皇帝只有她一个老婆！！！
皇后死后，皇帝才娶了这些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
也就是说，皇帝后来出生的这些皇子皇女，根本没有见过先皇后真容，包括七皇子——求求无脑黑子动动猪脑吧，除了皇帝，这世上还有谁能记得先皇后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还有谁能培养出一个和先皇后一模一样的刺客？？？！！！】
【别太好笑了，咋，除了平昭公主，见过先皇后那些老臣死绝了？就不能是支持七皇子的老臣找来的？】
【火速去叶初超话翻了截图，把平昭公主露过的所有手都截出来了，求求大佬们对比一下那两根手指头，这对我真的很重要呜呜呜】
【无人在意七皇子的死活吗？】
【七皇子都盖章是棋子了，死定了，谁在乎炮灰】
【渣皇肯定有备而来啊，七皇子，out】
【我真的快死掉了，为什么不能一口气播完呢。。。】
【某癔症粉又在这里浑水摸鱼给自家春竹公主镀金了哈】
【我女黑粉闻着味儿就来了，笑晕。怕打脸？】
【梦里的打脸，机关算尽培养了个山寨版亲妈刺杀亲爹，结果盟友七皇子蠢得挂相，想模仿前朝摄政公主的梦又碎喽~】
【居然还有人记得第二十八集的前朝摄政公主！公主超飒的！比平昭公猪强一万倍，可惜时也命也还是败了呜呜呜】
【平昭老姨和平昭老姨粉什么时候能知道她们唯一的依靠就是皇帝亲爹？否则早在第四集就被驸马家暴致死了吧。想弑父才是真蠢。】
热搜里群魔乱舞，往日孙笑笑看着这些评论，次次都要被气炸肺。只能一边生气一边和人对线，看到尤其过分的言论还会被气哭。
然而，今天的孙笑笑看着这些言论，只觉得出奇的平静。
她退出了这条戾气十足的热搜，点进了叶初超话里。
孙笑笑刚刚关注这个超话的时候，超话中只有几十个人。到今晚，已经有九千多人了。
比起热搜中的氛围，超话中的氛围要好得多。苦熬了一个月的粉丝们比热搜中的路人更为激动，各个在超话里转着圈鸡叫。
【一定是宝宝！一定是呜呜呜】
【家人们我们就快熬出头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啊啊啊啊啊】
【那是小初的手！一定是小初的手，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大家不要再去和热搜里那些人争辩了，他们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罢了】
【我这吊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连眼睛都不敢眨……真的快心脏病了】
【匿蝶哟以前云峰卫视的广告一般才十来分钟的，今天怎么播了二十分钟还没完？】
【赞助商砸钱了呗，这些广告都是按秒计费用的。。。】
【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现在就想看小初啪啪打脸大杀四方，尤其是把林海山徐瀚文那群死剑冢的猪脸打废】
【姐妹冷静冷静，广告倒计时还有五分钟！】
【本来想去绿瓣看小初分析帖松口气的，没想到绿瓣也炸了，全网都在猜】
【绿瓣国产剧组平地起高楼，以前的分析帖也全都被顶起来了】
【贴吧也炸了，国产剧吧里打得腥风血雨】
【贴吧不是男的多吗，男的也看宫斗剧？】
【尉天迟、廖礼和王觅云男粉多，那些男粉都可恨《云倾记》了，《云倾记》里又最讨厌昭昭宝宝……】
【我服了，我姐怎么男男女女都讨厌……小初只剩我们了。】
【秦天野男粉也挺多，苏歌的角色纯纯活在回忆里没啥好骂的，其他人只出场一两集更没啥好骂的，只剩殿下被集火了。】
【刚从贴吧回来，牛批，支持平昭党和anti平昭党正在互相开盒，门牌号都出来了。。。】
【贴吧居然还有支持平昭的？真的假的？】
这是个躁动的夜晚。
对某些人来说，这是个惴惴不安的夜晚；对某些人来说，这是个满怀希望的夜晚；对某些人来说，这是个努力努力白努力的夜晚。
而今晚，《云倾记》还有一集没有播完。
在一片争论声中，漫长的二十五分钟广告终于结束了。《云倾记》第三十九集——《庄周记》，终于开播了。
第116章 宫变
第三十九集名为《庄周记》。
开头很别致，一只蝴蝶落在一块无字的墓碑上，成了这空白石碑唯一的图案。
蝴蝶翅膀扇动，渐渐地，墓碑上浮现出几个大字：
庄周记。
本集编剧：叶初 郑博瀚
孙笑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心中又惊又喜。——第三十九集也有叶初参与？我家小初就是厉害！
与以往的独立成章不同，第三十九集紧密地衔接了第三十八集的内容。画面从七皇子带兵进宫开始，到了皇城门下，七皇子开始叫门。
皇城门守将是七皇子的舅舅，按照约定，他将会给七皇子开门，放七皇子进宫夺位。
然而，出乎七皇子意料，他按照约定用火把闪出了暗号，城门却一动不动。正在众人不解之时，“唰唰”几声，城楼上忽然架上了一片黑压压的弩机！
本集的镜头语言极为凝练、精简，几个短暂的镜头，无需任何台词，所有人都能看出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七皇子暗叫不好，大喝一声：“撤！”
全军立刻将七皇子团团护住，掩护着他向后撤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数不清的支箭矢如奔雷般压来，瞬间就将大片人马射成了筛子。
七皇子臂上中了一箭，狼狈地向后逃窜。可就在这时，另一只兵马迎面撞了上来，与七皇子的人马厮杀起来。
剧中的七皇子已经茫然无措，唯有乱杀而已。而剧外开了上帝视角的观众，则清楚地看到，城楼上放箭的，是三皇子的势力；而另外一波与七皇子厮杀的，则是五皇子和六皇子的人马。
皇帝最得力的四个儿子，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杀成了一锅粥。
另一边，皇帝正靠在寝宫的小几上，一勺一勺地饮安神汤。
这安神汤助眠效果极佳，喝完之后睡觉很踏实。皇帝生怕里头有对身体不好的东西，明里暗里找了数个太医检查，每次喝之前还用银针和小太监试毒，这才肯放心地喝。
没有人的神经能够一直紧绷，皇帝也不例外。如今他那四个蠢货儿子已经乖乖咬了钩，这群蠢材还要互相杀好一阵子，他只需要稳坐钓鱼台即可。
四个儿子哪里够，还需要再拖延一阵，把其他的大鱼小鱼钓出来。
今日的安神汤味道似乎浓了些，皇帝只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放下了勺子。
“这汤的味道为何重了？”
皇帝最信任的老太监不紧不慢答道：“回禀陛下，这汤是晚间长公主亲手煲的，怕凉了，叫奴才们在火上一直温着……”
老太监窥了皇帝一眼，“在火上温了两个时辰，想是熬干了……陛下恕罪，奴才等这就去熬一碗新的来。”
“罢了。”听闻是自己那个蠢女儿熬的汤药，皇帝的眉头舒展开来，“何必添这许多麻烦。”
皇帝喝了一勺安神汤，拄了拄勺子，露出回忆的神色：“她和她母亲一样，都喜欢煲这些汤汤水水的东西。”
那个和皇后长得一模一样的刺客并非对皇帝毫无影响，起码勾起了他许多回忆。
老太监眉眼笑出花来：“长公主从前也爱送这些汤水来，虽然陛下有时会抱怨浓了淡了、凉了热了，但次次都没少喝呢。”
“聒噪。”皇帝抬眉看了一眼老太监，“跟了朕几十年，你倒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老太监恭敬道：“陛下宽待奴才，是奴才得意忘形了。”
“行了，”皇帝草草喝了几勺汤，“半个时辰后叫醒朕。”
“奴才知道。奴才知道。”老太监佝偻着腰，将皇帝扶上龙床。他的腰是那么弯，就像一把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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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止到这一幕，剧情只过了十分钟，信息量却大得孙笑笑脑子快转不过来了。
安神汤……安神汤……
孙笑笑喜欢叶初，《云倾记》刷过很多遍。她记得，平昭公主似乎是给皇帝送过很多次汤药来着……
画面中，皇帝躺上了龙床，很快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老太监走到屋外，对守在门口的侍卫们低声道：“好好在这儿守着陛下！”
侍卫们恭声应是，老太监走到中庭，慢悠悠地踱着步。
不多时，忽地，夜空中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呼哨！
两队并立的暗卫中，忽有一人抽刀而出，一刀刺入了身边人的胸膛！
仿佛一声信号，紧接着，又有两名侍卫抽出刀来，挥向身前之人。
能被选做御前侍卫，身手自然不凡。其余人也不是任人屠戮的废物。两派人马很快杀作一团。
最先动手的侍卫们明显是奔着屋中的皇帝去的，一直在向寝宫内冲刺。悍勇无比。也不知是什么人将他们安插进来的，这波叛徒足足有三十个！
而护着皇帝的那波侍卫人数极少，寡不敌众，颇为被动。
老太监见状，急得六神无主，尖声道：“鸿影卫何在！快快来护驾！”
老太监连叫三声，终于有几道幽灵般的影子从宫殿的房梁处、殿外的树上飘了下来。
鸿影卫就是皇帝的暗卫，平日形如鬼魅，几乎从不现身于人前。
老太监的眼珠轻轻往暗卫们身边一扫，随即急切道：“你们快去将那些个逆臣贼子都杀了！”
鸿影卫首领道：“陛下未下旨，我等不敢轻举妄动。”
老太监快急哭了：“陛下刚刚用了安神汤，这样吧，你们先杀乱臣贼子，咱家去叫醒陛下！”
首领还是未动，老太监急道：“咱家是陛下起事时跟着陛下的老人！有什么事情咱家来担！陛下要砍头就砍我的头！咱家给您下跪了——您快动手吧！”
鸿影卫首领闻言终于不再犹豫，率领众手下加入战局。另有两个暗卫护着老太监进了寝宫。
鸿影卫人数少而精，其实也只有八人。老太监一进寝宫，便忙道：“你们快去外面助阵！那些贼子足有四五十，身上还穿着甲……”
两个暗卫不敢拖延，连忙去了。
寝宫中此刻只剩下老太监和皇帝两人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帝依然睡得很沉很沉，似乎陷在一个不愿醒来的梦里。
老太监凝望着熟睡的皇帝，并没有上前叫醒他，而是疾走几步，走到了寝宫的窗前。
孙笑笑瞪大了眼睛——不是吧！
第117章 历史的一页
这窗子，《云倾记》的观众都是很熟悉的。窗外有一棵高大的梨花树。皇帝时常站在这里，注视着纷纷扬扬的如雪梨花，怀念自己的亡妻。
而此刻，老太监却显然没有什么赏花的闲情逸致。他毫不犹豫地拉开窗子。夏夜蝉声嗡鸣，梨花早已经落尽，只剩下一树摇曳的枝叶。
老太监轻轻拍了三下手。
忽地，一只清瘦的手出现在窗棂处，紧接着，是第二只。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
八个身穿婢女服饰的女子从窗口爬进了寝宫！
孙笑笑全家不由轻轻惊呼一声。
这八个人，正是前面的剧集中出现过的角色。她们中，有的是冷宫的弃妃，有的只是宫中的普通婢女。
她们中，有人被皇帝杀了全家独留一人苟活；有人被皇帝赐死了情同姐妹的好友；有人和太监结成对食，被人告发后，太监宁死不招，被皇帝随口赐死……
这八个女人各个骨瘦如柴，有的甚至堪称油尽灯枯。她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眼中都带着对皇帝的刻骨仇恨。
老太监看了她们一眼，低声道：“快些。”便去门口望风了。
八个女人凑到皇帝的龙床前，其中一人弯下腰，从脚上解下一根破破烂烂的粗绳。这麻绳又脏又破，看着却很结实。
个头最小的女人轻手轻脚地爬上皇帝的龙床，将粗绳绕在皇帝的脖子上。
另外几个女子从脚上脱下袜子，揉成一个布团。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冲彼此点了点头。一个宫女一咬牙，掐住皇帝的脖子，死不放松；一女子死死按住皇帝胸前，一人按着左手，一人按着右手，两个女子按着皇帝的两条腿。
余下的两个女人将布团随意塞入皇帝口中，紧接着，扯起粗绳两端，奋力一拉！
皇帝的眼皮开始动了。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身体却依旧开始下意识地扭动、挣扎。
皇帝戎马半生，力气甚大，几乎要一脚将按着腿的两个女人踢开。然而，那两个瘦小枯干的女人却用着此生最大的努力，死死抱着他的腿不肯放松。
按着皇帝的女人们面红耳赤，眼珠子几乎要鼓凸出来。谁也无法解释这群瘦弱的女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毅力、决心和意志，即便被皇帝踢打得口鼻流血也不松分毫！
掐着脖子的那位女人将手按在皇帝嘴上，让皇帝无法吐出布团。拉绳子的两个女人奋力一扯。
在极度的窒息中，皇帝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最先看到的是捂着自己的嘴的宫女。眼中划过一丝茫然——显然，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些忤逆的卑贱之人是谁。
皇帝剧烈地挣扎起来，想发出声音，却发现自己口中堵着什么脏臭的东西。那些女人见他醒来，连忙一齐加大了力量！
皇帝像一条濒死的鱼，爆发出此生最大的潜力，奋力将腿上的两个婢女踹开了。
女人们并未被吓退，相反，两个被踹开的女子像狗一样爬回了龙床——然而，这可不是传统宫斗剧中那种香艳诱惑的“爬床”，它携裹着死，仿佛幽冥殿中索魂的厉鬼！
皇帝的龙颜涨得通红，随即变为一种污浊的青紫。那双威严的龙目已经开始翻白，那张随意定人生死的龙口吐出涎水，浸湿口中脏臭的袜子。
女人们加大了力量，带着刻骨的仇恨、必死的决心、带着要拖这位高贵的真龙天子一起下地狱的决然，奋力一扯！
她们鼻青脸肿，满脸血污，有一个人甚至被皇帝踢瞎了一只眼睛；
她们视死如归，虽千万人，吾往矣。
皇帝的龙体开始痉挛，恶臭的屎尿从龙袍下溢了出来，浸湿了龙床，污臭了煌煌宫阙、琼楼玉宇。
——这是即将窒息而死的人失禁的症状。
皇帝的龙体最后挣扎了一下，终于不动了。
临到死，他依然大睁着眼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原来，这么高贵的、英明神武的、杀伐果断的、天命所归的人，也会死。
而且，死得如此污浊、肮脏、恶臭、龌龊。死得这么可怜、可鄙、可悲、可笑。
苍老干瘪的声音悠悠响起：
“这是历史寻常的一夜。这一夜，云朝的开国之君，死在了一群最寻常的宫人手中。”
这是《云倾记》这部剧第一次有旁白，旁白的声音与片尾曲中那道苍老沧桑的声音一模一样。
镜头拉向无垠的夜空，群星璀璨，并未有一颗因帝王之死坠落。亘古不变的星辰在天幕之上自在遨游，不因任何人而动摇。
镜头下移。“平昭府”三个字映入眼帘。
镜头闪入府中，平昭公主站在一座小祠堂中，给一个无名无姓的牌位上了香。
紫烟袅袅，佛香满室。
平昭公主双手合十，低低念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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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暗。三十九集，完。
在屏幕暗下来的那一瞬间，孙笑笑家中的客厅寂静得针落可闻。
片尾曲响起，孙笑笑这才回过神来。她感到手心一片冰凉，一摸，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与那些女人感同身受，为她们的紧张而紧张，为她们的执着魏尔动容，浑身冷汗直冒。
孙笑笑的父母也对这集的结尾面面相觑，妈妈和爸爸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阵子，将电视机关掉了。
“欸——”爸爸有点急，“你干嘛？”
“今天没了。”妈妈道，“哎哟，那皇上死得真恶心，不行，我有点反胃。”
爸爸松了口气：“差点忘了。可说，这皇上死得有点眼熟，我怎么感觉在哪里看过？”
“好像是以前看过的老电视剧，”妈妈回忆了一番，“一会儿我再找找。”
“对了笑笑，明天是周六，不过你也别玩到太晚。”妈妈又想起了孙笑笑，叮嘱了一句。
孙笑笑敷衍地嗯了一声，急着去看微博上的评价，嗖的一下扎回自己的卧室中了。
过了一会儿，孙笑笑听见妈妈似乎打开了视频软件，在放什么电视剧。
片头曲的前奏有点耳熟，孙笑笑听了一会儿，只听到似是而非的几句：
“龌龊浮生如走电，百代兴亡朝复夜；
“江风吹不尽万古愁，你我又在，历史案头的哪一页……”
第118章 大结局
《云倾记》大结局播出那天的景况，孙笑笑记了很久。
各大平台经过一夜腥风血雨的交锋，终于在周六晚上十九点三十五分达成了短暂的停火。
这部剑走偏锋、奇绝异绝，让人永远猜不出下一步将会如何发展的宫斗剧，在播出近一个月后迎来了它的结局。所有人，无论是它的敌人还是观众，都在注视着这一刻。
很奇怪。在三十九集播出完毕之后，从微博、抖音、贴吧到pi站、绿瓣、头条，甚至浏览器里边边角角的广告，都在讨论《云倾记》相关，并为之吵得翻天覆地不可开交。唯独风口浪尖上的《云倾记》官博，没有任何动静。
在大结局这一天，《云倾记》官博只发了一条“今晚结局震撼来袭”的营业，便再无其他。连以往常常发的剧照、今晚集数名称，今日也通通没发。
倒是另一边的《卿云传》官博又唱又跳的，力图吸引观众的眼球。
不过，收视率到了《云倾记》这种地步，营业不营业，其实已经对结局没有太大影响了。
《云倾记》第三十九集的收视率，是3.4%！
这意味着什么？一部剧，大结局往往是收视的最高点。这意味着到第四十集的时候，《云倾记》的收视必然会破3.5——甚至大胆地梦想一下，连破4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云倾记》结局的收视率破4，双瀚之争就再也不用分什么胜负了。
《云倾记》今天的片头也很不一样。
往日熟悉的悠扬古乐未曾响起。广告结束后，画面闪了几秒的雪花，镜头中忽然出现了几个浣纱女，一边跪坐在溪边浣纱，一边唱着走调的曲子：
“日锄苗，夜纺纱；
“种稻食豆，缫丝穿麻；
“千古江山一抔土，万岁何年到我家？”
没有任何伴奏，女人们清脆的声音撞了满耳。六句简短的歌词结束后，镜头缓缓上移，整个村落的情状出现在画面中。
画面中央缓缓出现了六个大字：
《天下人的天下》。
《云倾记》第四十集的名字，竟然不是和之前的三十九集一样的《xx记》格式，而是取了这么一个意味深长的名字。更让人奇怪的是，在这一集的底端，竟然第一次没有显示本集编剧的名字。
孙笑笑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着这六个字，不由屏住了呼吸；
最近刚刚对廖礼脱粉转黑的柯娜和爸妈一起坐在客厅中，紧张地注视着屏幕；
《萧凤阙》剧组坐在自助食堂中，一边吃着自助餐，一边仰头盯着食堂里那面大电视；
冠均世纪的老总许冠均，看着这个标题，微微皱了皱眉。
-----------------
皇帝驾崩了。
作为一位开国之君，他死得很窝囊，很不明不白。直到咽气的那一刻，他依然不知道下手的这几个人是谁。
不久，在宫外杀红了眼的暗卫们终于清理干净了反叛的侍卫。一进寝宫，却发现英明神武的陛下已经蹬了腿儿。
罪魁祸首累倒了一床一地，老太监面无表情地站在龙床前，注视着自己的主子。
暗卫首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境况，几乎要晕厥过去。
足足过了几个呼吸，暗卫首领才反应过来，震怒道：“抓住她们！别叫这些逆贼逃了！”
老太监转过身，坦然注视着浑身浴血的暗卫首领。他佝偻的腰背第一次挺直了，笔直得像一支箭。暗卫首领忽然惊觉，这位皇帝身边的老人，其实身材也是很高大的。
皇帝已死，宫中此时是真正的群龙无首。暗卫首领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只得暂且将老太监和宫女们收押。
鸿影卫是只忠于皇帝一人的孤臣，不会在这种关口和任何文臣武将勾结。正犹豫着到底该找哪位皇子报信，手下忽然飞身上前，禀报道：“长公主来了！”
暗卫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朝野上下谁人不知长公主是皇帝最钟爱的女儿？虽然蠢懦了些，总也比叫他一个暗卫来主持大局为好。
平昭公主到了皇帝寝殿外，先是被殿外横了一地的尸体吓了一跳，一进寝宫，更是被父皇的惨状吓得近乎昏厥！
暗卫头子不得不先和长公主说了一通情况，稳住了这位愚弱的公主。
作为暗卫首领，首领也并非全无城府之人。平昭公主在如此敏感凑巧的时刻来到皇宫，实在脱不开嫌疑。
首领不由试探道：“不知公主清晨到此……”
平昭公主哭道：“今日是先皇后的忌日……我与父皇年年都要共同祭拜……天啊！我竟在同一日，既没了母亲，又失了父亲！”
平昭公主泪水涟涟，已经哭成了泪人儿。暗卫首领这才忆起，中元节是先皇后的忌辰。
这个日子，皇帝年年都要大操大办。不但要举行盛大的祭典，甚至还设了巨大的招魂坛，请八十一位得道高僧来为先皇后唱经。
祭典仪式繁杂，平昭公主作为先皇后唯一的子嗣，必然是要亲力操持的。如此一来，天刚蒙蒙亮就来皇宫，倒也合理。
平昭公主哭哭啼啼地请来几位老臣进宫。风卷残云的几顿功夫，宫外叛乱的四位皇子便已被擒。当然，这一切都要多亏皇帝设计得巧妙得当，早早就给自己的儿子们布下了天罗地网。
皇帝最信任的几位老臣都是文臣，跟随皇帝多年，见到一世豪杰落得如此结局，不免既惊惧，又唏嘘。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正值壮年，以如此难看的方式忽然暴毙，也没有留下只字片语的遗旨……这该怎么办？
照理说，继承人该在皇帝余下的儿子们中选。皇帝本来有七八个儿子，十来个女儿，但在这么多年的宫廷斗争中下来，存活至今且成年的皇子就只剩下了五个。
这五个皇子中，八皇子的外祖家前段时间刚刚被皇帝查抄。抄出了比禁宫内的贡品还大的夜明珠、比皇帝的龙冠还大的金冠；有“活死人肉白骨”之称的迦叶楠木——这东西连大内宝库中都没有；南桑进贡的鹃影锦，连皇帝都只有两匹，八皇子的外祖家却堆了半个库房。
皇帝大动肝火，把八皇子的外祖家杀了个干干净净，并且在震怒之下道：“使天下尽死，此子亦不为君耶！”
皇帝金口玉言，说出的话断没有反悔的道理。因此，八皇子也就永远告别皇位了。
也就是说，皇帝可挑选的儿子，只剩下了四个。
——没错，就是因为谋反，而被整整齐齐地捆在皇宫外的那四个。
即便到了大结局，《云倾记》也没有放弃它的黑色幽默。这一小段剧情矛盾迭起，环环相扣，看得人捧腹不止。
四个儿子都染上了弑父弑君的罪名，别说承继大统了，苟活于世都算苍天仁慈！
老臣们一下子犯了难——这下怎么办？
第119章 没有最坑，只有更坑
文臣们绞尽脑汁，最后，还是当年跟着皇帝起事的老臣吴智回忆起了皇帝当年的一句话。
吴智颤巍巍道：“先后有孕时，陛下龙心大悦，指着先皇后道‘此腹中子，日后当称量天下’！诸位可还记得？”
皇帝倒也没把那些老臣都杀光，在场还是有不少当年的老伙计的。被吴智这么一提醒，顿时想起了这桩往事。
皇帝与先皇后情到浓时，说出过很多山盟海誓。这句话在那些甜言蜜语中，也许算不上什么。但在此时此刻，却成了这些老臣唯一的救命稻草。
圣上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天下刚刚稳定二十来年，大家都是经过乱世的人，年轻时尚可豪情万丈指点江山，如今各个垂垂老矣，骨子里怕死了再乱一番。
那么，当时在先皇后腹中的人是……
老臣们的目光一移，落到了正抽泣不止的平昭公主身上。
平昭公主愕然抬起眼睛，状若无意地对上了刚刚那位提出“此腹中子，日后当称量天下”的老臣，二人的眼神均是心照不宣地闪烁了一下。
前朝有公主继位的先例，也有公主摄政的先例。几番博弈之后，文官们弄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先帝口谕”，稀里糊涂地把平昭公主送上了大位。
让人诧异的是，在这番过程中，竟然有许多出身寒门的底层官员纷纷站在了平昭公主一边。这些穷酸文人、芝麻小官，亦或是武举选出来的小武吏，在朝堂上辩得面红耳赤，在民间大写特写诗词歌赋，辩论之文，拼死拼活地为平昭公主在舆论上打通道路。
时间线闪得极快，几乎让观众目不暇接。转眼间，尘埃落定。
登基大典的前一日，平昭公主来到先帝的停灵处。
平昭公主站在先帝的棺椁前，垂眸注视着自己的生父的脸。先帝爷被医官仔细地拾掇过，遗容甚美，标致极了。
下人被屏退，此间只剩下一个活人和一具尸体。平昭公主注视父亲良久，两片缺乏血色的嘴唇忽然动了动。
“父亲。”
死人自然无法回应。不过平昭公主也不在乎。她继续道：“我一直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
画面随着平昭公主的记忆闪回。
还不是皇帝的皇帝在府宅中被人刺杀，皇帝武力甚强，刺客难以杀他，且战且退，到了厢房中，挟持了一个人质。
那正是先皇后，平昭公主的母亲！
刺客早就听闻皇帝皇后识于微时，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感情甚笃。料定皇帝投鼠忌器，叫嚣着要皇帝放下手中的武器。
皇帝犹豫了一下，没有放下手中的剑，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府中是皇帝议事的机要处，正在皇帝与刺客僵持之时，皇帝手下最重要的谋士恰好路过，见此情状，不由一惊。
刺客当然认识那个谋士，登时兴奋不已，夹带着皇后向谋士奔去！
说时迟那时快，皇帝手中银光一闪，飞身一跃，一剑将皇后和刺客串成了糖葫芦！
刺客惊愕的眸光凝固在眼中。
皇后中剑的位置相对较偏，没有像刺客一样立刻死去，但也受了重伤。即便如此，她依然用那种温柔而不舍的目光望着皇帝，眼神中没有丝毫怨怼的意思。
那个死里逃生的谋士名叫吴智。在吴智身后的一扇小门后，一个七岁的女童捂着嘴，望着眼前的场景，一声不出，仿佛已经被吓呆了。
画面一转，平昭公主从回忆中抽离，嘴角噙着一丝温情的笑意：“在这天送您和她团圆，她会很高兴的。”
“但是——”
平昭公主一字一顿道：“我做这一切，并不是因为想给母亲报仇。换我在您当年的位置……”
一阵阴风穿堂而过，将平昭公主的后半句话吹散在风中。
“只是因为，儿臣想做皇帝了。”
-----------------
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平昭公主的登基大典也到了。
女帝严妆深衣，在朝臣的注目下，缓缓踱上高台。
三声鸣鞭，当女帝伸手扯住最后一根鞭子的时候，孙笑笑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老爸吐出了一声惊叹的粗话！
冠均世纪的老总许冠均本来正在喝茶，看到这一幕，一不小心咬到了腮帮子。
《萧凤阙》剧组中，李懿不由转过头，轻轻看了坐在不远处的商叶初一眼。
柯娜喃喃道：“这可比廖礼帅多了。”
待到女帝在圣旨上写下那一个“朕”字时，全国各地，每个在看《云倾记》的家庭中，都发出了大小不一的抽气声！
画面中，老臣吴智在平身之后，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着新任皇帝。苍老浑浊的眼中划过一丝似曾相识的怀念之色。
他喃喃道：“那些老家伙……也许做了一件蠢事啊……”
新皇坐回龙椅，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脚下的群臣。辉煌富丽的曲调应声响起：
“醴泉流溢，庆云在天。
“天子万年，兆民永赖。
“……”
伴着威武雄壮的调子，画面镜头越拉越远，新皇和文武百官被拉成了一群小小的点，壮丽的宫阙只剩下模糊的色块。说不出的苍凉壮阔感蔓延开来。
雄壮的和声还在唱着，片尾的字幕从底端缓缓流淌上来：
编剧：
安瓶 程绍 陈小青……苏歌 叶初 郑博瀚（按姓氏首字母排序）
光是编剧的名字，就足足占了一面字幕。电视机前的观众们想不注意到都难。紧接着，才是导演和演员的名字。所有的演职人员都显示完毕后，孙笑笑一家人还没回过味来。
这就结束了？
怎么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还没等妈妈拿起遥控器换台，忽然，屏幕再次闪了闪。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人影。正是平昭公主——现在该叫她新皇了。
新皇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朱笔落到纸上，轻轻画了个圈。
在新皇的面前，一位官员正侃侃而谈：
“按律，当将前大总管崔公公，以及郑翠儿、陈秀香等宫人凌迟处死。这几人的谋逆之罪，就是叫她们死上一万次也不够的……臣上了道折子，请陛下过目。”
新皇翻到了官员递上的奏折。镜头给了奏折一个特写，让观众能看清上面的大致内容：八个宫女和皇帝身边的老太监犯了弑君之罪，询问皇帝是否要凌迟处死几人。如果是，何时动手？如果不是，改为什么处罚？
皇帝抬眉看了官员一眼，后者回以低眉婉转的姿态。
皇帝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看不出是在冷笑还是在微笑。她拿起那根朱砂笔，轻轻在奏折上写了几个字。
在她写字的时候，镜头又拉远了，孙笑笑一家人伸长了脖子想看她写了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到。
皇帝的朱笔笔走龙蛇，最后，微微一钩，停下了。
写完了？
孙笑笑一家再次伸长脖子，等着看皇帝写了什么。
下一秒，电视机倏然一暗，屏幕中央出现了三个大字：
全剧终
孙笑笑一家人：？？？
全网观众：？？？
第120章 彻底疯狂
【郑博瀚，你睡得着吗？反正我睡不着。】
【郑博瀚，你的良心呢？？？】
【啊啊啊啊啊郑博瀚我要鲨了泥，鲨了泥。。。】
【郑博瀚。。。我没惹你。。。我没惹任何人。。。】
【年度最炸裂结局已经诞生】
【呃呃呃楼上不要乱讲话，这结局其实挺好的，炸的只有观众】
【这是郑博瀚对这个世界的报复。。。】
【我家隔音不太好，全剧终三个字出来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听见了隔壁传来的骂娘声……】
【真的快死掉了呜呜呜、、、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泛舟文海 老登你拍爽了是吧！拍爽了是吧！】
【@泛舟文海 今晚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 。】
今天的微博分外热闹。准确来说，今晚的各大平台，都分外热闹。
绿瓣一小时之间拔地而起三千层高楼，微博热搜榜触目皆是《云倾记》，pi站热搜榜榜一同样是#《云倾记》大结局#，就连男性用户较多的贴吧，现在也吵翻了天。
当然，最热闹的还是微博。
今晚的微博热搜榜：
#云倾记大结局#
#平昭公主#
#平昭公主写了什么#
#平昭公主登基#
#云倾记结局编剧名单#
#郑博瀚 不是人#
#天下人的天下#
#云倾记八皇子为什么被抄家#
#郑博瀚你睡得着吗#
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盛况了。整个微博热搜榜，五十个热搜位，《云倾记》独占了九个——刨除掉固定的广告位，几乎占了五分之一的份额！
这还只是开始。大约五六分钟后，页面刷新，只见热搜榜榜一的#云倾记大结局#和热二#平昭公主#的话题后，分别跟了一个[爆]的字样！
2017年，微博的[爆]还是相当有含金量的，更何况，《云倾记》一次性爆了两个话题！
点进热搜第一#《云倾记》大结局#的话题，可以看到广场上此时哀鸿遍野。处处都是剧粉的鬼哭狼嚎。
【谁能告诉我，平昭公主最后到底写了啥。。。】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没看清，看到大家都没看清我就放心了，，，】
【在现场，我有个朋友，说平昭公主把那些女人都放了】
【搞笑呢？？？老皇帝心都够黑的了，平昭公主连亲爹都说杀就杀，还会放掉一群没关系没感情的婢女？】
【你还真别说，平昭公主对那些婢女的感情可能都比对皇帝深。】
【错误的，平昭公主对谁都没感情，除了龙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朕的爱人是这个天下是吧？】
【大家别当真啊，我开玩笑的[泪目]】
【这个结局吧，也不能说不好，但就是让人如鲠在喉……感觉像人生中第一次吃到仙桃，仙女告诉你咬十口就能长生不老，结果咬到第九口的时候桃子被狗叼走了。，。，。】
【狗的名字叫郑博瀚是吧？】
【唯一能确定的是平昭公主最后一笔是个钩……】
【所以到底是什么？凌迟处死？赦免？发配？允？总不能是啊对对对?吧？】
【博主世另我，我把全网带钩和竖弯钩的字都搜了一遍，结果越搜越心慌，急急急！@泛舟文海 出来啊！】
【死的最后一笔不是钩吧？】
【按照现代汉语的笔顺，是钩】
【平昭公主是古人，没人教过她笔顺吧？】
【角色的写字习惯肯定是由演员本人决定的啊，叶初又不是古代人】
【较真这个有意思？那我还说她写连笔字呢】
【那我也可以说最后一笔其实是一竖吧，很多人写竖都有带钩的习惯，万一平昭公主写的是斩？】
【666见到活杠精了】
【大家别急眼啊，在现场，其实平昭公主写了个“全剧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滴个亲人啊，笑得喷尿，，】
【看到这条差点被薯片呛死】
【我妈问我为啥在地上打滚，我说我在做滚动式平板支撑】
网友们激情讨论了半天，讨论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倒是干了好几架，打得天日无光天崩地裂。
虽然氛围未必有多好，但在热度上，《云倾记》确实足以藐视群雄。《卿云传》载歌载舞一整天，此刻的讨论度甚至不如皇帝身边的老太监！
当然，《云倾记》观众众多，总有那么几个有先见之明的网友，对大结局进行了整集拍摄录屏。——迈塔影视上的大结局要一小时后才能更新，吵得大道崩裂的网友们可等不了那么久。
没一会儿，几段录屏就传了上来。平昭公主最后写字的镜头几乎是眨眼间就被顶上了热门，一松手一刷新就能看到好几条新评论。
【好人一生平安】
【谢谢妈咪。。。】
【0.25倍速看了三遍，平昭公主写钩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很可能是竖弯钩，提钩的话不会停顿这么久。】
【这话说得好像说了一句话一样……】
【叶初也是真憋得住啊，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有，看不出是怜悯还是狠厉。】
【你是说叶初面瘫？[doge]】
【面瘫是隔壁齐彦那样的，人家这种叫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
【这么敢说，你不要命啦！】
【彦丝儿想来骂尽管来骂吧，我正主是郑博瀚，骂我先骂他】
【好毒的女人哈哈哈】
二次录屏毕竟失真得厉害，很多细节都看不清。网友们不满足于靠这种高斯模糊版全损画质片段寻找真相，很快便提出了新的方向。
【我说诸位，在这里吵有什么用，为什么不去问问叶初本人呢？】
【你以为没人去问吗？叶初和郑博瀚的微博二十分钟前就被攻陷了，尤其是叶初，最新一条微博底下的评论都五万条了。】
【我去！叶初回复了吗？】
【没有，她都十几天没上线了。】
【剧播期间不营业吗？】
【营业啥，天天挨骂，估计都快被网友骂自闭了吧】
【啊，为啥挨骂呀？本人有啥瓜吗？】
【没啥瓜，就一些杀软恨屋及乌，讨厌平昭公主顺便去骂骂她本人。还有她拍的那个啥萧凤阙，原着粉挺疯魔，说她是关系户，撕得挺狠的。】
【好惨。。。怜爱了】
第121章 扬眉吐气
除了对平昭公主写了什么的讨论之外，最大的热门话题，则落在那场辉煌的登基大典上。
#平昭公主#热搜话题内。
【平昭公主好帅，，好霸气，，好，内个。。。】
【陛下是一种感觉，皇帝是一种性别，姐姐是一种妻子，平昭是一种主人。】
【公主握住老太监鞭子的那一刻，也握住了我的心[哭哭]】
【天命所归，天命所归……】
【说来好奇怪，平昭公主给我的感觉是“皇帝”，而不是“女帝”，有没有懂的】
【我懂我懂，握住鞭子那一下，感觉真是天生的帝王，她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躯壳只是权力的容器罢了！】
【那个朕字写得也太完美了，方方面面的完美，可以载入影史的一个镜头。】
【已经拍下来做成头像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互联网皇帝。】
【啊！啊！啊！】
【没人觉得突兀吗？窝囊了三十几集突然整容式登基了？】
【动动脑。。。如果平昭公主的演技连观众都瞒不过，又怎么瞒得过秦渣皇和那群老臣、兄弟啊？能让戏中人和戏外人一起被骗才是真正的演技。】
【抱歉，翻遍广场，百分之九十九的观众都觉得恍然大悟，只有百分之一的蟑螂还在吱吱叫着突兀。】
【平昭黑子的智力连喜剧片都看不懂，却认为自己足以比肩渣皇，自信分我点，明天面试有急用。】
【说突兀的点进首页一点一个平昭黑。我说你们能不能暂时捡起大脑装回颅腔？前面那么多铺垫和伏笔，微博绿瓣贴吧pi站那么多分析，真就一点不看啊！】
平昭公主的忠实粉丝们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在互联网上扬眉吐气了一番。一天之前，她们还是流浪的互联网吉普赛人，异食癖中的祥林嫂，祥林嫂中的孔乙己。而到了现在，没有任何人敢对她们口出狂言——仅仅四十分钟过去，平昭公主的粉丝们，便成了互联网上唯一拥有大脑的人！
【臣妾此身从此分明了。。。】
【@觅云小桃心 @廖廖几笔一个礼 @彦子你带我走吧 人呢？嗯？说话！滚出来继续嘴硬啊！】
【你怎么知道我女登基了？哦好吧其实登基也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是登基了而已，登基就是登基，登基不是别的东西，登基是一种态度，是一种生活方式——不是所有公主，都能登基。】
【真的哭了，这些日子受的委屈都是值得的，看到她一步一步走上龙椅的那一刻，眼泪哇的一下就出来了】
【叫什么平昭公主？叫平昭大帝！大帝来喽！】
【新的皇帝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导演-林海山 你能再表演一下那个吗？就那个“舍弃了一位帝王的爱，只为奔赴真正的自由”那个[爱你][爱你][爱你]】
【卧槽啊啊啊你快删了吧啊啊啊我要笑死了】
【啊啊啊你是真想让这老东西死啊，助力一下@导演-林海山】
【@导演-林海山 快来，有粉丝给你送花车】
【平昭大帝已经next level了，而有的人还在为了做皇帝的小老婆而努力】
【@导演-林海山@文海浩瀚 林导徐导，我是你们的小迷妹呀~别怕，就算全世界与你们为敌，我也会站在平昭大帝这边，因为平昭大帝拥有全世界[爱你]】
【和人整天整夜对线的时候我没哭，刚刚看到她登基，回去翻我为她写的五万多字分析文，翻着翻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手都在抖，，真的，一直到坐上龙椅前一刻也不敢相信她真的登基了】
【直到昨天还有猪脑嘴硬，非说宝宝上香那个镜头只是在搞中元节祈福，不能证明她是幕后小黑手】
【我也看到那群杀软了，居然说什么阿昭是在悼念驸马！！！震撼我一百年】
【何嵇的骨头都能吹拉弹唱了吧？还悼念？】
【笑死我了，全网只有平昭公主黑子还记得驸马的名字】
【别理他们了，专心爱阿昭就好。人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那是你们没看到登基大典播出那会儿-的实时微博，我刚刚用网页端翻了二十多页终于找到了，平昭登基那会儿还有人叫嚣八皇子会杀回来夺位呢。还有说这个结局是平昭的梦的，因为前两集叫《南柯记》《庄周记》。啥人都有。】
【八皇子的外祖家都被发配去黄泉有限公司挖煤了，他靠啥夺位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做梦更是炸裂好吧，南柯记和庄周记明显在说秦渣皇啊，老子做梦和女儿有啥关系？】
【转载自绿瓣，新鲜热乎的大佬剧评！大家贴出去打那些人的脸！
一个叫淳于棼的人在槐树下睡觉，梦到自己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几十年人生。醒来才发现自己只是睡觉做了个梦。正暗合秦渣皇做梦梦见皇后，醒来发现已经是悠悠二十年岁月。此为《南柯记》。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不知道是庄周做梦变成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
皇帝戎马半生，从普通人爬到了皇帝的位置，可谓一世枭雄。这样一个人，最后却死在了一群弱女子的手中。在死的那一刻，枭雄和皇帝也与普通人无异。
天子与凡人的关系正像庄周梦蝶，做了二十年人上人的天子，在醒来（死去）的那一刻，终于发现自己其实也是个凡人。此为《庄周记》。】
【谢谢姐妹！保存了[oK]】
【大家别生气，平昭和我们都已经取得了最后的胜利。现在轮到黑子做梦了！】
【不想点进林海山微博脏眼睛，有无侦察兵实时直播一下？结局播出了，老登没啥表示？】
【报！林海山还在装死，观众骂了他两万多条了。】
【才两万条？初姐最新微博评论都破八万了。】
【林海山是糊逼，初姐可是大帝~】
【老东西一直在控评点黑赞，把为他说话的评论都点赞点到上面来了。几百赞的评论居然压在几万赞的评论上面，笑死。】
【再探再报！】
【转发林海山的那些导演和制作人有好几个已经删微博了。。。这群老王八，怂得要死呵呵】
【都不用我们去骂，路人已经把那群人活活突突了，啊啊啊！】
第122章 老师与学生
一般而言，一部剧大结局时，热度最高的话题只能有一个。这是因为观众的精力和讨论热情是有限的，剧方为了维持热度，往往会更注重巩固话题度最高的话题。
《云倾记》打破了这个规律。《云倾记》的大结局，热度最高的话题，竟然足足有两个——并且，热度不分伯仲，哪个也无法完全压过另一个！
更反常的是，这两个话题，竟然都与男主角和女主角没什么关系，而是同时落在了一个配角身上。
平昭公主最后写了什么？
——这是焦灼的剧情党。
平昭公主登基的样子太霸气了！
——这是被击中心脏的视觉党。
昨日，在秦天野饰演的皇帝死后，各个平台就已经爆发了一阵热烈的大讨论。热搜像不要钱似的轮番上，连平常不怎么发言的历史人文博主都出来凑热闹了。但那时的热度与现在相比，只能称之为小巫见大巫。
现在，全网最爽的人恐怕就是郑博瀚本人和商叶初的粉丝了。
虽然被数不清的观众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郑博瀚此刻却心花怒放，春风得意。观众很难理解编剧的这种爽感——就像很多作者写了虐心剧情，看到读者如愿以偿被虐哭的时候，脸上会情不自禁地露出诡计得逞的微笑一样。
在这部剧里，郑博瀚最得意的妙笔便是大结局后的彩蛋。至于皇帝杀死皇后那段设计，则出于商叶初的建议。同样引发了观众的激情讨论（皇帝皇后cp粉的破防和激情辱骂）。
自己最得意的剧情和弟子贡献的剧情都取得了超高热度，郑博瀚此刻简直像嗑了丹药的皇帝，虽然没有身形似鹤形，但也快起飞了。
当然，最硬的一场仗还在后面。
网上的讨论度都是虚的，收视率才是真金白银。郑博瀚需要看到大结局的收视率，才能确定这场战役，自己到底赢到了什么地步。
郑博瀚此刻正在和迈塔影视的老总麦振业喝茶。他如今的境况已经与几个月前的讨饭老头大不相同，麦振业一见他就笑得牙不见眼，仿佛见到了亲爹再世。
“麦总今天找我来，有什么指示？”郑博瀚呷了一口茶，淡然道。
“指示不敢当、不敢当。”麦振业笑容满面，“只是有一点小问题。”
郑博瀚放下茶碗，“有话但讲无妨。”
有了成绩腰杆就是直，郑博瀚也是抖起来了。
麦振业丝毫没恼，反而笑道：“是这样的，我听我们公司旗下的艺人苏歌说，那个叫叶初的演员，似乎是郑导的学生？”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郑博瀚的意料，郑博瀚摩挲了一下茶杯，语气平静，毫无犹疑：“是。她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之一。怎么，麦总想签下她？”
大家都是人精，郑博瀚这一句反客为主，一下子把准备循序渐进的麦振业问住了。
麦振业轻咳一声：“目前倒是还没有这个打算，只是觉得这个新人似乎很有潜力……”
郑博瀚皱了一下眉。
这些老总说的话，每个标点符号里都透着铜腥味。麦振业口中的“新人”两个字一出口，郑博瀚便察觉到他对商叶初的判断了。
只看资历，商叶初是新人，这不假。可郑博瀚觉得，若是看演技的话，如果商叶初还算新人，那娱乐圈一大半人恐怕只配称之为新新人类。
麦振业还在继续：“不瞒你说，苏歌和这个叶初的关系很好，曾经劝说她签进我们公司。只是不知因为什么事，叶初好像没有同意？”
麦振业有些懊悔。苏歌跟他说起叶初的时候，他只当这是个攀附女儿的小明星，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连叶初的名字都没记住。直到《云倾记》播得如火如荼，叶初一个人的话题快赶上这部剧半边天了，麦振业才想起了这一茬。
迈塔影视旗下艺人众多，但一哥一姐的年纪已经不轻了。苏歌的演技只能靠喂资源，新生代断代严重。
影视公司的运营模式是很畸形的，一般都是靠一到两位招牌大明星养全家。如今骤然得知自己与一位明日之星擦肩而过，麦振业懊恼得像是看见许冠均赚了钱！
麦振业暗暗在心里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怎么当初没有敦促苏歌把这事儿催得紧一点呢！和什么稀泥！火了可就难签了！
郑博瀚不阴不阳地打了个太极：“苏歌没有继续劝下去吗？”
麦振业含糊道：“她这两天有行程，没时间。”
说实话，麦振业也不知道苏歌这段时间有什么行程，只是觉得女儿好像特别忙。
和商人说话讲利益，和文人说话讲情怀。麦振业深谙此道：“老郑，你也应该知道，在这个圈子里，背靠大树好乘凉……你那位学生单打独斗的，恐怕要走很多弯路。”
郑博瀚喝了口茶，默然无语。
“你既然对她有期望，更该给她说通这些道理。”麦振业循循善诱，“老师哪有不盼着学生好的？”
郑博瀚抬起眼睛，轻咳一声：“也有道理。不过她现在在拍戏，我恐怕也联系不上她。”
这就是答应了。
麦振业心头一喜，笑得像一朵花：“来来来，喝茶，喝茶。”
-----------------
商叶初一直到凌晨五点才有时间打开手机。为了蹭《云倾记》的热度，《萧凤阙》剧组最近拼命地加班加点赶工，商叶初拍了一宿的夜戏，眼底都熬出了青黑。
剧组开夜车是常事，商叶初打算先吃个早饭，再去休息休息。
打开手机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新消息再次涌来。商叶初疲倦不已，实在是没心力看了。
《云倾记》大结局会火，商叶初早就料到了。这些消息大多是客套和祝贺，不适合一个通宵拍打戏的人一一回复。
商叶初正要收拾东西去吃饭，忽地，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商叶初看了一眼电话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老师？”
“叶初！”手机那端传来了郑博瀚激动到变调的声音，“5.2！5.2！”
商叶初愣了一下，因为通宵拍戏而稍微迟钝的大脑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郑博瀚在说什么。
难道——？
郑博瀚带着哭腔道：“我们赢了！《云倾记》大结局收视率最高点是5.2%！近五年最高！”
商叶初握紧了手机，感到喉咙艰涩，呼吸几乎停滞了。
郑博瀚哭着道：“在你登基那一刻！——叶初，无论如何，我们……呜呜呜……”
胜利的喜悦、被偷走剧本的愤慨、被至亲背叛的愤怒、被圈内围攻的委屈、卑躬屈膝乞讨赞助的屈辱，以及拨云见日的明朗，找到知音的感慨……
万千情绪涌上心头，郑博瀚平生第一次，在一个晚辈面前，泣不成声。
第123章 签约公司的选择
郑博瀚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开始对商叶初说起另一件事。
“对了，小初，”郑博瀚清了清喉咙，为自己刚刚的开闸放水感到些微尴尬，“迈塔影视想签下你，你知道吗？”
郑博瀚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是。”商叶初没有遮掩，“只不过我暂时还没考虑好。”
名气越大话语权越大，商叶初可不想在小透明时期把自己贱卖给某家娱乐公司，这也是她当初没有立刻答应苏歌的主要原因。
“多考虑一下是好事。”郑博瀚说得委婉。
商叶初会意，走到离人群远些的地方道：“您想说什么？”
郑博瀚张口便开始夸迈塔影视：“迈塔影业的地位不用我跟你多说。电影和电视剧方面的成绩都很棒，和很多大导演都有稳定的合作。好本子、大项目，这些迈塔影视也都不缺。
“迈塔影业现在的一哥是杜旭尧，今年四十多岁，已经是三金影帝了。”
“除此之外，新生代中劲头最强的小生是游京桦，再下一级还有邢远、李文周、黎锦程等人……这些人的年纪和你都差不多。一线、待爆、二线、准二线，群星璀璨，数不胜数。”
商叶初耐心地听着郑博瀚絮絮叨叨，没有不耐烦，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壳。
“但是——”郑博瀚绕了一个大圈子，终于图穷匕见，“女星这边，除了四十五岁、已经去国际上发展的一姐章玉，有点名气的就只有一个苏歌。”
商叶初默然一瞬，含笑道：“谢谢老师。我明白了。”
郑博瀚嗯了一声：“你是个稳重的孩子，我不干涉你的决定。对了——”
话说到最后，郑博瀚的声音中终于带了点笑意：“咱们剧组下周末晚上有庆功宴，餐厅订在烟雨阁，我请客。‘新皇’能不能赏光？”
“您都这么说了，我哪有拒绝的道理？”商叶初莞尔。
挂断了郑博瀚的电话，商叶初轻声一叹。
郑博瀚这个人，只要把你当成自己人，还真是掏心掏肺地对你好啊。
明明受了迈塔影业的委托来做说客，却没有真的天花乱坠地拉商叶初入门，反而委婉地警示了一番。
郑博瀚这番话确实提醒了商叶初。迈塔影业固然有资源有背景，可那里也有苏歌。
两个同年龄段、外貌条件相差无几的同性别艺人，签入同一家公司，后果会是什么？
迈塔影业不可能只招募了苏歌一个女艺人，如今稍有名气的女星却只有苏歌一个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迈塔影业重男轻女，不打算砸资源捧女演员；要么，迈塔影业在女艺人这边，主捧的对象只有苏歌一人，大多数资源全都砸给苏歌了。
无论是哪种，对商叶初都很不利。商叶初在心底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因为迈塔影业砸给苏歌的资源确实多到丧心病狂。
娱乐公司签约动辄五年十年，签了迈塔后如果只能捡苏歌不要的剩饼，那可就不太好玩了。
商叶初打定了主意。
和郑博瀚说了半天话，商叶初有些口渴，便走到热水房准备接点水。一进门，却发现李懿也在。
“你好像心情很好。”见商叶初来，李懿微微歪了歪头。
“这么明显？”商叶初眨了眨眼。
李懿接了半杯热水，又兑了半杯温水，递给商叶初，“你很少有高兴的时候，今天这副样子很少见。”
商叶初接过纸杯，微微抿了一口。
共事一个月，商叶初对李懿多了很多新的认识。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他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
李懿的演技实在太差，需要商叶初竭尽全力地调动精神，才能勉强将他带入戏。如果说演绎萧凤阙需要八十分的精力，那么，让李懿成为谢岸，就需要一百二十分的精力。
演员的状态是很难找的，没有任何演员能在每一场戏都保持满格电状态，商叶初也不例外。
易天照知耻而后勇，拍摄要求比从前严格得多。商叶初又不是没脾气菩萨，陪着李懿NG了无数次，难免会心烦恼火。
怎么会有人木成这个样子？连三岁孩子都会假哭，怎么会有人连假笑都不会？
这点火气，商叶初从来不会表现在脸上，剧组的其他人也从未看出来过。个个都夸商叶初脾气好、性格温和没架子。唯独李懿，每一次，在商叶初刚刚开始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对方都会立刻表现得更小心翼翼、更“用力”——也就是说，表现得更差了。
如果不是知道对方的本事就是这样，商叶初险些要以为他是在故意找茬！
商叶初对李懿有种难言的不耐烦，说不上讨厌，只是觉得棘手。对方就像那种一起做小组作业的同学，明明既听话又勤快，你说一他不做二，却还是总给你拖后腿。骂他，张不开嘴；不骂他，咽不下这口气。
商叶初敷衍道：“我播的一部剧大结局了，收视率不错。”
“昨晚看的那集？”李懿点点头，夸道，“你演得真好。我觉得比钟纪老师在老剧里演的那个女皇帝还好。”
“谢谢。”伸手不打笑脸人，商叶初回以同样的商业吹捧：“你的打戏也很漂亮，和江尔镜老师不相上下。”
李懿微微抿了抿唇，忽然转移了话题：“你累了吧？要不要回酒店休息一下？”
“先不了，我找易导有点事。”不知道下周末前《萧凤阙》能不能杀青，商叶初得找易天照沟通一下。
商叶初将水一饮而尽，“谢谢。”
第124章 进击的郑博瀚
绿瓣，国产剧小组，当前最热帖：
【长篇剧评|论《云倾记》大结局】
咨乎，热榜第一问答：
【如何评价《云倾记》大结局？】
贴吧，国产剧吧，五千层楼热帖：
【当初说平昭公主是蠢货的几个崽种呢？怎么今天全消音了？】
微博，热搜榜榜一：
#郑博瀚发文#
@泛舟文海：
【观众不爱我，便是没品味？——《云倾记》《卿云传》之辩。
近日最火的话题，无非是我和我的老朋友、学生们共同创作的作品——《云倾记》这一部剧。但身为编剧，应该与时俱进，不能只看自己的作品。因此，最近争议颇多的某部作品，我也去看了。
说到《卿云传》，那可真是芳名在外，佳声远扬。“反封建大作”“歌颂爱与自由”“为女子开禁锢”“追寻新生的英雄主义”，花团锦簇的名头看得人好眼热。
而拙作《云倾记》，则被某些导演盛赞贬斥为“哗众取宠”“人血馒头”“自相矛盾”。
甚为疑惑，何以某些导演的看法与观众的看法，会有这么大的差距？然而看完《卿云传》后，方知流言不可尽信。
被@导演-林海山 先生盛赞为……抱歉，我记不得这许多词，的《卿云传》，真的配得上这些词吗？
且看吧！《卿云传》播出至今，四十整集，所讲述者，无非爱情。老皇帝迎救命恩人之女进宫，爱上了；三四个皇子看见父皇的嫔妃，爱上了；女主角卿云被“如父如兄”的情感感动，爱上了……
爱！爱出个荡气回肠！——忘年之恋确实震撼；爱出个王朝更替！——虽然只是老子传给儿子；在这爱背后的，还是更深的爱！
在爱这方面，《云倾记》确实不能和《卿云传》比肩。
我承认，《云倾记》确实略为冷血极端。把王侯将相当作披着人皮的虫豸，把帝王之爱当作一片厕纸，把皇权下小人物的亲情、爱情、友情都像废稿一样撕碎——未免太极端了。这世上毕竟有《卿云传》中的老皇帝那样的皇帝，充满爱心和人文关怀，会温情脉脉地把所有底层人都当做平等的人看。是我以偏概全了。
冷酷无情的云朝皇帝手刃发妻，野心勃勃的新帝谋杀生父，比起《卿云传》女主角和朱家两位皇帝的一帘幽梦、纯爱乌托邦，《云倾记》的两位皇帝确实显得既要又要，有些贪婪。
不过，这点贪婪，和既想要觉醒反封建的名头，又不愿舍弃偶像剧基本盘的《卿云传》一比，倒也不算什么了。《卿云传》大为破费，请了一群影帝影后，少年偶像剧的内核层层包装，披上一层高端大气的糖衣，装在名为“正剧”的盘子里，给观众端了上来。此等用心，我自叹不如。
《云倾记》中的女子，反封建是失败的。即便拼尽全力杀死了皇帝，也只不过是换了一位新皇帝登台，依旧决定着她们的生死。
她们永远无法像《卿云传》的女主角卿云一样，“舍弃旧爱，迎来新生”，因为她们的旧爱死在了前一位帝王手中，新生又掌握在新一位帝王手中。
这个故事和英雄主义无关，只是一群可怜人，在错误的时代，痴心妄想着反抗命运，最终无能为力的故事。
《卿云传》告诉我们，只要你拥有老皇帝的爱，就可以抛却三从四德、贞节牌坊，勇敢地成为新皇帝的爱人。用爱，去追寻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而《云倾记》却无法告诉观众，若我们生在封建时代，该怎样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
《卿云传》教给观众的东西太多了，而《云倾记》只能展现一些无可奈何的东西，却无法教育观众什么。
作为编剧，我承认得到这么多观众的支持，很欢乐，很满足。无需绞尽脑汁，就能乐不可支。
每当我想起我的笑是建立在《卿云传》的痛苦之上的，这快乐便成了加倍的快乐。
作为导演和编剧，我从不去想“观众不看我的剧，观众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而只会考虑，“观众不看我的剧，我的剧出了什么问题？”
真理是越辩越明的，时间会证明，到底哪一部作品才是观众真正的选择。
观众选择了我，我很感谢你们。若有人非议你们看《云倾记》的品味，请记住，这非议是冲我来的，而不是你们的负罪。
请尽情地享受吧！若我们能为你带来一瞬的快乐，那便是无上的荣幸！
郑博瀚 于 2017年《云倾记》大结局次日】
郑博瀚这几天本来就在风口浪尖上，如今终于发声，顿时如同水入沸油，溅起了滔天声势！
短短十分钟，闻风而动的网友们就让郑博瀚的评论区突破了一万条评论。没过半小时，#郑博瀚发文#便冲上了热搜榜榜一！
围观的网友们，有震撼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aaaaaaa。。。】
【郑博瀚疯子。。。】
【我反复擦了擦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
【内娱彻底疯了】
【卧槽，牛逼】
有乐子人看热闹型：
【@导演-林海山 你看你惹他干嘛】
【笑得好想死】
【@导演-林海山@冠均世纪@文海浩瀚，快来，这里有人发布《卿云传》盗版资源，支持严打】
【这是什么互联网自由搏击赛】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郑博瀚其实叫慕容博瀚是吧？】
【笑喷了】
有分析利弊型：
【这是彻底撕破脸了？郑博瀚不要命啦？】
【先撕破脸的不是《卿云传》剧方吗？我失忆了？】
【。。。拜托，郑博瀚都手握一部收视破5的剧了，你知道收视破5啥概念吗？就算郑博瀚今天给了许冠均一耳刮子，明天他说要和冠均世纪合作，许冠均也得八抬大轿来接他、、、】
【有实绩的导演腰杆很硬的，更何况冠均世纪和迈塔影视的仇又不差这一笔。】
有观众是上帝型：
【虽然损了点，但其实说得在理。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你算老几？哪来的脸批评观众】
【别说《云倾记》的立意比《卿云传》高了无数倍，就算它真的只是一部搞笑口水剧那又怎么了呢，我也没有高雅品味，我也不喜欢阳春白雪，我就俗，看不惯把眼珠子抠了。。】
【这态度才对，多从自身找找原因，少找观众爷奶的刺儿】
有幡然醒悟型：
【能写出秦渣皇和平昭杀爹客的编剧能是什么善男信女，卿云传剧方真是脑子有泡，居然敢惹到这活爹头上。】
【我早就想说了，林海山说的那些玩意儿根本站不住脚啊。卿云所谓的“自由”难道不是皇帝给的吗？皇帝爱她所以原谅她干的那些蠢事，就像猫奴被家养的小猫挠了也不生气一样。和反封建有关系？】
【yepyep说出了我的心声！卿云传所谓的反封建，其实只是一边当着皇权大爹的娇宝，一边责怪那些没有大爹的野孩子不肯像娇宝一样“反封建”……】
【真正的自由：离开老皇帝的怀抱投入新皇帝的怀抱[doge]】
【卿云传要是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是一部玛丽苏中年偶像剧其实不会被嘲成这样，作为玛丽苏爽剧看还是挺好看的。坏就坏在非要给言情内核上价值刷逼格，那就别怪观众不买账喽。】
【终于有嘴替帮我把想法说出来了……卿云传剧粉批评平昭公主冷眼漠视驸马家几百口人死去而无动于衷，搞得好像何家那些亲戚都是无辜白莲花似的。可是世家贵族千年来靠吸老百姓的血活着，如今只不过是被更大的吸血虫（皇帝）吞并了，肉食者内斗而已。拿宫女这种底层类比何家，脸真大。】
【卿云传剧粉骂云倾记高高在上，不就是因为这部剧里有人性光辉的都是底层宫女、太监和不受宠的妃嫔吗？剩下的高层一个比一个冷血，渣皇是人渣，部落首领砍亲生女儿的头，公主爱杀爹杀老公，皇子因为一件鹤氅几块地皮随便杀宫女，大臣们被皇帝吓得像三孙子！
云倾记把掌权者的人皮扒了下来，露出一团无情无爱、被权力异化的兽形。部分人想当“卿云”的梦碎了，这才觉得这部剧高高在上！】
憋了好几天火的编剧团们也终于一雪前耻，眉飞色舞地前来助阵：
@编剧富裕：【请允许不同的声音！】
@焦夏春秋冬：【观众选择了我，我会为观众带来越来越多隽永的作品。】
@井丰年年有余：【观众按遥控器为咱们投票，就一个字：爽！】
@编剧刘洪：【感谢郑导演发声。多年来第一次合作，好似在白云上飞一样畅快。】
@不是编剧是写书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认真做高品质剧集，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才能不被观众抛在身后。】
@安瓶儿：【看完全文，哈哈大笑，笑得邻居砸门。】
扬眉吐气的观众和剧粉们列成方阵，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林海山导演的微博和卿云传官博下，开始排队形刷评论：
【真理是越辩越明的，时间会证明，到底哪一部作品才是观众真正的选择。】
【真理是越辩越明的，时间会证明，到底哪一部作品才是观众真正的选择。】
【真理是越辩越明的，时间会证明，到底哪一部作品才是观众真正的选择。】
卿云传官博犹可，毕竟有王觅云廖礼等人的粉丝控评，还不至于被血洗。林海山就比较惨了，背后空无一人。剧粉和观众们才摆了几百楼的队形，忽然发现评论发不出去了！
刷新页面后：
【该账号已被用户自行申请关闭，现已无法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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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全网——尤其是苦尽甘来的平昭粉丝们陷入《云倾记》狂欢的时候，许久没有上线的平昭公主饰演者叶初的微博，也终于动了一动。
@叶初Leaves 发布了一张图片。图片上，身着清爽利落现代装的叶初靠在一面镜子上。镜子中，身着帝王冠服的平昭，也姿态笔直、仪容优雅地靠在镜上。
二人背对着背，是个彼此依靠的姿势。叶初手中拿着一本《平昭大帝传》，正在低着头，专心致志地读着；平昭皇帝手中拿着一道圣旨，圣旨上只写了一个“朕”字——正是她登基时的那张圣旨。
二人一古一今，似乎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又似乎与彼此紧密相连。奇妙的时空错乱感，几乎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而叶初的配文，则更意味深长：
【谢谢你，我爱你。
谢谢你们，我爱你们。】
！！！
商叶初这条微博，几乎是以坐火箭的速度，迅速冲上了微博热搜，与正在和圈内导演激情对线的郑博瀚遥遥相望！
被商叶初吊着饥渴了一个月的粉丝们奔走相告，嗷嗷怪叫着冲进评论区，几乎要泪洒当场。
【啊啊啊啊啊姐姐你终于上线了！！！】
【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
【我们都爱你啊啊啊姐姐！】
【宝宝这一个月来你受委屈了！】
【好美，美得我心碎了，怎么会有人舍得骂这样的你呢？】
更为激动的是平昭公主的角色粉们。
【啊啊啊啊啊啊……你都知道……你都知道……】
【你看见了，，，你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啊啊啊】
【呜呜呜她什么都看得见，她也和我们一样爱公主！】
【不不不，她才是世界上最爱平昭的人。】
【哇哇大哭。这个世界上没有平昭，但幸好这个世界上有叶初。】
【平昭挨骂的时候她该多伤心啊，明明演的这么用心……】
【阿昭，我的阿昭……小初，我的小初……】
粉丝要在合适的时机虐，虐早了显得急切，虐晚了人就都跑光了。虐粉固粉是一门学问，需要严密掌控火候。
在剧集正在播出的时候，商叶初多说多错。更何况郑博瀚把伏笔埋到了最后，商叶初如果贸然剧透，只会招来更大的恶感。
大结局刚刚播出完，正是平昭公主这一角色讨论度最高的时候。商叶初此时开口，顿时给了粉丝们一种“她陪我们一起走过了黎明前的黑暗”的错觉。
——虽然商叶初这一个月来忙着拍戏，根本没时间看网上莫名其妙的差评。但没关系，粉丝自会相信她这一个月天天以泪洗面，活在被网暴的黑暗中。苏歌粉丝都能觉得苏歌被霸凌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养成系明星的粉丝是最长情的粉丝群体之一。给予粉丝陪伴感，让粉丝有一种“是我陪她一起走过寂寂无名”的感觉，是虐粉固粉的不二法门。
角色粉，别名三月剧粉，即剧播完三个月内就会跑光的流动性粉丝——这一最容易跑路的群体，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商叶初吃到了嘴里。
亚米亚米。
第125章 新剧本
商叶初火了。
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最先感受到某位艺人火起来的，往往不是艺人本人或者她的粉丝，而是娱乐圈层出不穷的资本。
叶初Leaves的微博粉丝已经突破了二百万，超话人数也已经突破了五万。是《云倾记》所有参演人员中涨得最多的一位。
被人围住要签名之类的都是小事儿，各大娱乐公司伸出的橄榄枝不会作假。还有许多找商叶初拍广告的、代言小商品的、拍杂志的……甚至还有拍低成本电影的。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淘换到商叶初的手机号的。
商叶初知道，自己需要招一个助理和一个经纪人了。她的精力有限，没办法一一回应各路人马抛来的媚眼。
《云倾记》虽然已经大结局，却仍旧余波阵阵，热度不减。大结局的惊天反转引得观众纷纷去反刍前面的集数，显微镜式看剧，力图找到前面集数的伏笔。
迈塔影视上《云倾记》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51亿，将一众新剧老剧远远抛在身后。《卿云传》本想借着《云倾记》大结局拉新，结果被观众们屠得灰头土脸，收视率不但没升，还断断续续降了不少。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易天照雷厉风行，《萧凤阙之王朝谜案》已经杀青。商叶初用不着请假，直接光临了《云倾记》剧组的庆功宴。
商叶初一向准时，来得很早。到达烟雨阁酒店时，剧组的大伙还没到齐。
郑博瀚大胜而归，相当慷慨，几乎把剧组有联系方式的演员们都请来了。
主演、导演和编剧们自然是要坐一桌的。不过郑博瀚不爱喝酒——他认为酒精会影响大脑，进而影响创作。而他那几位编剧老朋友们就没有这么节制了，个个酒量不凡，有几位还酒品奇差。
宫斗剧剧组女性居多，郑博瀚担心老哥几个耍酒疯骚扰剧组的女同志，会对刚刚大结局的《云倾记》造成不好的影响。因此，包了几个包间，除了郑博瀚、秦天野、苏歌、商叶初、不喝酒的富裕这五人坐一桌外，其余的男同志和女同志在不同的包间分着坐。
这样一来，庆功的氛围确实淡了，但也清净安全了不少。
郑博瀚骤逢大起大落，对那些穷讲究不再像以前那么重视。对于他这个安排，女同志们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那几个编剧老头虽然嘀咕了两句，但也没反对。
商叶初还未落座，一个人影就扑了上来：“叶子！”
商叶初接住来人，哭笑不得：“葵葵？你吓我一跳。”
李葵兴奋道：“好久没见你了呢，你现在也是大明星啦！”
“瞧你说的，夸你的也不少吧？”商叶初替李葵拢了拢衣领子，“‘《云倾记》中演技最好的演员？’”
“哎呀！”李葵恼羞成怒，跳脚道：“郑导怎么不跟我说我的那个角色是精神病？我那集首播那天，我信誓旦旦地跟我妈保证说，我的角色是一个爱笑的小女孩。害得我妈联络了好多亲戚一起看呢！”
商叶初不厚道地大笑起来：“叔叔阿姨们怎么说？”
“你还笑！”李葵轻飘飘地捶了商叶初一拳，“看完之后，我二姑她们偷偷让我妈带我去看看心理医生，说是早治疗早见效！死老头郑博瀚，瞒这么死干什么？”
“……”商叶初凑近李葵的耳边，“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李葵瞪大眼睛，一把薅住商叶初：“好你个小叶子！居然不告诉我？你——你真憋得住啊！”
商叶初勾起嘴角，毫不留情地把其他人也卖了：“其实和你同一集的演员们也知道，还有全剧组的工作人员……”
“啊啊啊啊啊——”李葵炸毛，“都是坏人——不理你了，我要去吃饭了，今天非得把郑老头吃破产不可！”
“那有点困难，”商叶初指了指正在和井丰年他们说话的郑博瀚，“郑导可是发财了。”
李葵哼了一声，转眼把刚刚的事儿忘到了脑后：“烟雨阁的菜听说可好吃了，平常我根本来不起。等吃完饭，我能打包剩菜回家吗？我想给我妈也尝尝。”
商叶初眨眨眼：“当然可以了。”
“其实我有点不好意思。”李葵小声道，“这里可真豪华啊，找服务生去打包剩菜好像有点丢人似的……”
李葵虽然大大咧咧，但并不是全无心事。商叶初见状，顿了顿道：“这样吧，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去打包，怎么样？”
两个人一起，尴尬感确实会少很多。李葵兴奋地在商叶初脸上亲了一口：“么么哒~最爱你了小叶子~嘿嘿……”
“见风使舵啊见风使舵，”商叶初凉飕飕道，“我又不是坏人了？”
李葵吐吐舌头，扎回自己那间包厢了。
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商叶初到包厢时，富裕、郑博瀚和秦天野他们已经到了。富裕不客气地坐在主位上，把郑博瀚和秦天野挤到了两边。
商叶初毫不犹豫地坐在郑博瀚身边，把秦天野身边的空位留给了苏歌。
等了一会儿，苏大小姐终于姗姗来迟。她今天盛装打扮，格外光彩照人。
“抱歉抱歉，”苏歌双手合十，冲着秦天野的方向道，“出门的时候裙子被刮了一下，重换浪费了很多时间，这才来晚了。”
秦天野没吭声，倒是郑博瀚诧异地瞥了苏歌一眼，笑道：“也没晚多久，菜还没上呢。快坐吧！”
苏大小姐吃错药了？居然学会向他这个“讨饭的编剧”道歉了？
商叶初将郑博瀚的自作多情看在眼中，呷了一口茶水，掩饰自己即将憋不住的笑。
郑博瀚还是第一次作为导演和制片人发表庆功感言，情绪稍有些激动，但总的来说很得体。情真意切，长短合宜。话语间，对在场的所有人表示了一番衷心感谢。
众人也跟着客套了两句，都说得很有水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个装点豪华的大蛋糕被推了上来。蛋糕上用果酱写着一个鲜红的“5.21”，是《云倾记》收视率的最高点。
开吃之前，苏歌给蛋糕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商叶初眼尖地看到她还偷偷给秦天野拍了几张，不由哑然失笑。
郑博瀚用餐刀给每个人分了一块蛋糕，共同分享胜利的果实。
蛋糕味道不错，商叶初挖了几勺，便看到富裕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出门了。
郑博瀚低声骂了一句：“老烟鬼。”
庆功宴上跑出去抽烟，这种不礼貌的事儿也就郑博瀚的老朋友们干得出来了。
虽然骂了富裕两句，但郑博瀚自己的烟虫也被富裕勾了出来。
他这段时间压力太大，烟瘾比以前重了几倍。郑博瀚赔笑道：“我去个卫生间。”
二号老烟鬼也出门了，包厢内一下子只剩下商叶初、苏歌和秦天野三人。
郑博瀚一走，商叶初向旁边瞥了一眼，只见秦天野专注地盯着面前的餐盘，时不时夹起菜来吃几口，或者向窗外看几眼，就是不往苏歌身上看。
苏歌倒是坦荡，都快斜视了。即便商叶初不想多管闲事，也忍不住想提醒她收收眼珠子。
有情况。这俩人有很大的情况。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商叶初第一次有了种现场吃瓜的快感。可惜快感没多久就变成了如坐针毡——空气中的沉默、怪异几乎成了半固体，连秦天野的筷子碰撞在餐盘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商叶初自己都替身边这俩人尴尬。
商叶初不得不笑道：“我也先去个洗手间。”便离开了这间气氛凝滞的包厢。
象征性地上了个厕所后，商叶初洗了手，一边慢悠悠踱步，一边猜测着郑博瀚和富裕俩人抽完烟了没。她可不想回包厢独自面对那俩人。
说曹操曹操到，商叶初正往回走，便听到郑博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初！”
商叶初扭头，只见郑博瀚，没见富裕，有些奇怪：“老师，富老师呢？”
“嫌弃酒店的薄荷糖不祛味儿，出去买去了。”郑博瀚走上前，与商叶初闲聊起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商叶初道：“我打算先签个公司，再找……”
“不是问你这个。”郑博瀚严肃道，“在拍戏方面有什么打算？”
“已经有几个本子找我了。”商叶初谨慎道，“不过《萧凤阙》系列后面还有几部，所以还没决定好。”
郑博瀚沉吟片刻，缓缓道：“其实，如果你能等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个好本子适合你。”
商叶初心中一动：“老师？”
郑博瀚嚼碎口中的薄荷糖，咽下去，这才低声道：“你知道定制片吗？”
这个商叶初自然知道。定制片是根据出品方的要求量身打造剧本的电视剧。
“听说过，谁请您定制剧本了吗？”
“一个大台，不是华视，是地方大台。”郑博瀚道，“早两年就张嘴了，指名道姓要我写这个本子。我当时忙着另一部……算了，反正现在有时间了。”
以郑博瀚的名气，这倒是不奇怪。商叶初眼睛一亮：“是什么类型的？”
郑博瀚道：“题材有点冷门——是谍战片。”
第126章 正剧
谍战片？
商叶初的兴趣确实减了一点。百分之九十的谍战片都是大男主剧，女角色刻画多单一刻板。要么镶边，要么有风月色彩，要么就要和男主角有点什么爱恨纠葛。少部分能吸粉，大部分反响平平，还有一部分，演完反而会迎来骂声一片。
出于对郑博瀚的尊重，商叶初没有把这点失望露出来，仍旧很感兴趣的样子：“这倒新鲜，您好像还没写过这一类型的剧本吧？”
郑博瀚索性停下脚步，靠在酒店墙壁上说了起来：“写了这么多年古装本子，我确实也有点腻了。想突破一下。”
商叶初思忖片刻，道：“谍战剧好像也不算冷门。”
“男主谍战剧不冷门。”郑博瀚一谈起工作，脸上的表情就更严肃了，看着有点吓人，“这部不一样，这部是女主谍战剧。”
“啊？”商叶初的手微微握紧了，“难怪要定制。连女主视角的谍战小说，我都没怎么见过。”
“倒不是这个原因。”郑博瀚肃然道，“这个剧本是有原型的。”
商叶初不由自主地站得端正了些：“是谁？”
“我不知道。”
商叶初疑惑：“那个地方台还没有通知您？”
郑博瀚摇了摇头：“她是一位传奇特工，先后用过三四个名字。至于她的真名——因为同伴们全部壮烈牺牲，牺牲前为了保密，绝大部分资料也被焚毁，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
“留下来的只言片语的资料里，只记载了那个地方台是她的故乡。至于生平事迹之类的，一概残缺不全。”
有不少隐蔽战线上奋战的英雄们，直到死后都还在隐姓埋名。姓名无人知晓，功绩与世长存。
商叶初心有恻然：“那个地方台想纪念这位烈士？”
“是的。”郑博瀚叹息一声，“即便无人知道她的名字，也该有人知道她的故事。”
两人沉默片刻，郑博瀚又开了口：“那个地方台最初找了一位擅长写谍战小说的作者写这个本子。写完之后气得又丢了——故事精彩是精彩，可全塞满了爱情！胡闹！然后就来找我了。”
商叶初现在明白这个本子干嘛要来找郑博瀚了。郑博瀚有个最大的短板，就是写爱情戏。由于本人太过严肃，没什么浪漫细胞，郑博瀚写出来的爱情戏通通像嫩木头一样。所有大多数时候干脆不写，或者请人帮忙润色。这个短板放在别处是短板，放在硬核谍战剧里，就是长处了。
商叶初点点头：“这样的剧本确实需要好好推敲。”
“是啊。”郑博瀚道，“我得好好磨磨。总也得磨个一年半载的。”
这样的大项目，主演不可能由郑博瀚一人裁决。商叶初试探道：“郑老师觉得这本子里有角色适合我？”
郑博瀚看了商叶初一眼，冷哼一声：“你这孩子，心思太重——剧本我还没开始写呢，就先问了你，你说我觉得哪个角色适合你？”
商叶初轻咳一声，笑了：“您真觉得我适合？”
商叶初可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英雄气。那样伟大的存在，让商叶初觉得有些敬畏，甚至想敬而远之。
郑博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了一阵。
“那位烈士十几岁就开始潜伏了，演员的年龄不能太大。但娱乐圈年纪小的艺人，演技要么浮，要么油，要么浅。你就很好。”
“除此之外，她是特工，肯定不能弱柳扶风的。”郑博瀚扶了扶眼镜，“我问过易天照，你的打戏很不错，身体应该不会太差。”
103莫名其妙地冷笑了一声。
商叶初无视了103的冷嘲热讽，弯了弯眼睛道：“您还真是抬爱我——”
“不。”郑博瀚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平昭公主你演得很好。但我总觉得，你还没有发挥出自己真正的潜力。”
郑博瀚挑剔地审视着商叶初，目光如同一把刻刀：“你现在有了点名气，我能感觉出来。但我见过太多昙花一现的演员。”
郑博瀚的目光让商叶初感受到了压力，那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眼神，而是工匠看一件作品的眼神。这种感受让商叶初既新奇，又不适。
“以你现在的演技，你能走的路很长。”郑博瀚做了个手势，“但我希望你能走的路更宽。”
“我把话说在前头，如果到了剧本写好的那一天，你的演技仍旧只有如今的水平的话，今天的谈话，就当我从未说过。”
郑博瀚这话相当不客气，商叶初却感到仿佛有一股电流从自己的脊髓中闪过，让她轻微哆嗦了一下。
那是被人期待的感觉。
胡奶奶包容她，无论商叶初做出怎样的选择，奶奶都没有任何苛求和指责。
易天照和江上弄潮生审视她，如果商叶初不符合她们心目中的要求，她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商叶初，没有责怪，但也没有牵挂。
而郑博瀚，这个刻板严肃、乏味无趣的倔老头，明知商叶初此刻的水准还不足以到达他想要的地步，却愿意等待，愿意寄托自己的期望——期望商叶初能够更上一层楼。
即便那种期望掺杂着利益、审视、批评，像某些望子成龙的家长一样沉重，甚至有拔苗助长的味道，商叶初还是不能不动容。
这世上，除了商家那一大家子人对商叶初寄托过捞钱的期望之外，从未有人如此期待过商叶初。
郑博瀚缓缓踱到酒店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忽然若有所思道：“你怎么看待《卿云传》？”
“……”商叶初斟酌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心里的实话，“一部东拼西凑的三流之作。”
郑博瀚回头看了商叶初一眼，似乎略感意外，没想到自己这个一向遮遮掩掩拐弯抹角的学生，这次竟然回答得如此直白。
商叶初坦然道：“我去看了几集，有的部分很不错，有的部分很无聊。有些割裂。我猜，可能是因为编剧太多、主演导演各自为政的原因。”
郑博瀚忽然笑了起来，笑容说不上好看，反而像是要吃小孩似的：“其实，我儿子，也是《卿云传》的编剧之一。”
一瞬间，商叶初如同醍醐灌顶！
上一世，郑博瀚被偷窃、魔改剧本，被污蔑抄袭后，却仍一言不发，始终没有站出来澄清的原因——原来是这个！
也许是因为《云倾记》尘埃落定，郑博瀚放下了心口的大石头，说话坦诚了不少。
“我和他妈都忙，他妈是个老师，放在学生身上的心比放在他身上多。我呢，放在剧本上的心也比放在他身上多。
“这孩子讨厌我们俩，尤其讨厌我，因为他想当编剧，而我说过他写的东西毫无灵性，放到市场上就是扑街的命。
“他不服气，自己取了个笔名，弄了几个剧本拍出来了。不像样。再后来……”
郑博瀚不再说了。商叶初却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
郑博瀚将自己的儿子带入了《卿云传》项目，也许是为了给儿子镀金，也许是为了让儿子学习经验。总之，儿子是进去了。
剧本被魔改之后，郑博瀚愤而离去，但他的儿子——这个与自己的父亲一直不和的年轻人却没走。
上一世，爆出抄袭后，郑博瀚也许是准备鱼死网破的。但这时，徐瀚文或者《卿云传》项目组，却把郑博瀚的儿子推出来顶缸了。
两人是父子，事情闹大之后，网友想深扒，还是能扒出来的。如果郑博瀚状告《卿云传》魔改自己的剧本，对方正好可以反咬一口，说成是郑博瀚的儿子偷走父亲的剧本乱改，剧方一无所知。而如果郑博瀚躺平任嘲，愤怒的网友们骂爽了之后，也就不会去深挖什么老子儿子了。
要么郑博瀚当小偷，要么他儿子当小偷。
商叶初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里窝囊得慌。真不知道爱面子又死倔死倔的郑博瀚是怎么咽下这口气的。
这也就解释了郑博瀚口中的这部“谍战剧”，商叶初为什么会毫无印象。估计上一世郑博瀚受了这股窝囊气之后心灰意冷，哪还有心力和心气去打磨什么新剧本新作品。
商叶初忽然心中一动，面色古怪地看着郑博瀚的背影——这老头子，不会是因为自个的儿子不争气，又和他关系僵硬，一腔爹欲无处施展，所以扭曲地把望子成龙的期望嫁接在她身上了吧！
买糖的富裕终于回来了，身上的烟味儿一点没散，估计又在外面抽了两根，老烟枪一条。
几人回到包厢，又寒暄了一番，终于各自散去了。
临走之前，郑博瀚再次拉住商叶初，叮嘱道：“你好好考虑考虑我的话。谍战片是真正的正剧，不一样的。”
商叶初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第127章 表现派与体验派
绿瓣，内鱼药丸小组，当前最热帖：
【决战《云倾记》演技之巅|决赛组】
【经过数日紧张激烈的角逐，我组的《云倾记》演技之巅终于迎来了决赛。 。 。 本剧演员太多，从几十号角色里一路杀到现在，终于只剩下六个人了。
《云倾记》演技之巅，将在决赛六强中选出。 。 。提前声明：楼主不是任何人的粉丝，目前这个六强，是初赛两万多人票选出来的。如果有人想扣粉籍，建议自己去初赛现场看看。
初赛[链接]rt，最近被《云倾记》屠屏了，开个投票，哥哥们觉得《云倾记》里演技最好的是哪位？】
【当前投票已结束。】
【决赛|《云倾记》里演技最好的人是（单选）：】
(当前投票人参与)
-----------------
【老皇帝|秦天野——2053票（20%）】
【新皇帝|叶初——1878票（18.3%）】
【平昭公主|平昭公主——2166票（21.1%）】
【皇后|苏歌——1129票（11%）】
【老太监|刘长青——1303票(12.7%)】
【冷宫疯女人|李葵——1745票（17%）】
-----------------
【让我们宣布大赛最终结果：
季军：叶初
亚军：秦天野
冠军：平昭公主。。。
这个结果，符合你心目中的人选吗？】
【这个结果。 。 。笑喷了。 。 。】
【笑死，冠军实至名归】
【平昭公主也算演员，没毛病、、、我支持、】
【大云影后是吧？】
【错误的，是影帝，真帝。】
【啊啊啊啊啊好歹毒的投票！】
【叶初哭晕在厕所，你们爱上了我的脸和另一个人的人设。 。 。】
【老叶努力努力白努力，居然被老平壁了三百票[笑哭]】
【你组史上最公正的一次投票（？）】
【苏歌咋进来的，居然还有百分之十一，你组被糖丝儿入侵了？】
【苏歌在这剧里演的挺好的，隔壁踩组的万层嗑糖高楼还在呢。虽然现在已经变成赛博案底了。】
【汤汤很适合演这种哑巴白月光，只要不说话我汤就是个好演员。】
【老汤这次被郑博瀚调教得不错，演技有了质的飞跃……】
【李葵才牛吧？拿着那个用骨灰做成的葫芦吃吃怪笑的时候吓得我从床上掉下去了。】
【李葵那个，我查过，这部剧是她第一次演戏，人家主业好像是金融……天赋型演员，无解。】
【李葵也像苏歌一样一句台词没有，只会笑，为啥票数比苏歌高？】
【苏歌演的皇后比刺客好，演刺客的时候不情不愿的，看上去好像不愿意捅渣皇似的。还在皇后那个状态里没出来，所以票数低了。李葵就不用说了吧？播出当天就上热搜榜一了，什么“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
【叶初表现这么好？前三占俩？？？比秦天野还高？老秦二十年白干。】
【叶初的演技比秦天野还差了一点点火候，但平昭公主的演技绝对比叶初和秦天野加起来都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组果然也被昭帝攻陷了吗？】
【看完《云倾记》后，不管你喜不喜欢平昭公主，但都绝对不会忘了平昭公主。她就是这么一个角色。被昭帝攻陷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谁不爱昭帝啊，血洗pi站好几天了吧？】
【老pi首页天天给我推昭帝，连用的封面都差不多。那段登基我都快盘包浆了，台词都会背了。】
【这个票数不对吧？叶初本人虽然比秦天野低了点，可是和平昭公主加起来都是秦天野两倍了。虽然我也觉得她演得不错，但不至于比秦天野高吧。。。】
【秦天野确实牛，死的那段戏我还以为他真死了呢，心想郑博瀚疯子为了拍戏怎么闹出人命来了。感觉你组对年轻演员过于宽容了。】
【叶初和秦天野还是不一样。秦天野的演技好就好在浑然天成，演皇帝就是皇帝，演死就是死，让人一看，不用任何思考——哎对，就是这么个意思。
叶初演戏在于用心，设计了很多细节和小动作，抠得特别细。让人一看，恍然大悟——wc，不愧是她！对对对！就该这么演！
这俩人非要争论个高低的话，大概是体验派和表现派的区别吧。流派不同，在我这里秦天野比叶初高个十分左右。
总结，秦天野不像演的，而叶初演得不像演的。】
【被楼上绕晕了，到底谁是演的……】
【完犊子，纠缠几十年的体验派和表现派之争再次打响，let's开战！】
【呃呃呃没必要踩一捧一？我也觉得秦天野演技很好，但叶初也并不差，十分的差距绝对不至于。列几个细节：
1平昭公主全剧共有两次请客人吃饭，一次是状告八皇子的民女求她帮忙，一次是一个寒门举子求她庇护。这两次，餐桌上都有一道鱼。古代待客用鱼是很正常的。
请告状民女吃饭的时候是冬天，窗外的树枝都是光秃秃的；请寒门举子吃饭的时候是夏天——注意看这个动图，举人许晋盛进门的时候，公主正站在许晋盛那桌旁边做什么。放大两倍0.5倍速播放后就能看清楚，公主在许晋盛进门的时候拨了一下鱼盘子，把盘子掉了个个！
[截图]关于这两桌菜，吃饭时镜头都给过非常短的特写。民女这张，桌上的鱼是鱼肚子朝着她的；而许晋盛这张，桌上的鱼是鱼脊朝着他的。
也许有人会问鱼肚子和鱼脊朝哪边和演技有什么关系？——《礼记》里有一句话，“冬右腴，夏右鳍”?，意思是说请客吃饭时如果桌上有鱼，冬天要把鱼肚朝向客人，夏天要把鱼脊朝向客人。因为冬鱼腹部肥美，夏鱼背部肉厚。
许晋盛是读书人，《礼记》肯定熟的不能再熟了。这个小举动看似不起眼，其实体现了平昭公主这个主人家对他的上心和礼节。平昭公主请他吃个鱼都能做到这么细致，更别提其他事情上会怎么对他了。大结局平昭公主登基的时候，许晋盛一个七品芝麻官拼了老命给她摇旗呐喊，从这里就能看出端倪了。
2和渣皇联络感情这一场。渣皇请公主吃家宴，俩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皇帝还说什么“今天只有你我父女二人，不必拘泥虚礼”。这算是无上的恩宠了吧？但是，放慢看，平昭公主吃了哪些菜——看到没？没错！皇帝吃过某一道菜之后，她才会动筷子，皇帝没碰过的菜，她一下也没碰。
这场家宴戏，平昭公主这个人的底子其实已经露出来了。她是个极度谨慎的人，即便是在“疼爱”自己的父皇面前也从没有放下一丝一毫的礼节和戒心。
请看这个动图——平昭公主被渣皇的话感动得眼含泪花，眼神孺慕地看着渣皇。但是下一秒，她依然绕过了面前的菜，只把筷子伸向渣皇吃过的那道菜！
3防杠再贴一条。平昭公主登基时使用国玺的姿态特别熟练，很多观众们都讨论过，说她一定在心里无数次练习过这一刻，这是她野心的证据。但是很多人都忽略了另一个细节，仔细看她拿起玉玺的动作：[动图]
先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只揪住了国玺上头的凸起，然后顿了一下，才张开手，把整个国玺纳入掌中。
[截图]
回看第四集平昭公主练字的时候，看到桌上这个小印章了吗？
我们等比例移动，把桌上的这个小印章移到拿国玺的这张图上——严丝合缝！
平昭公主最初只伸出大拇指和食指的动作，刚好能把这个小私印捏在手里！！！
还不够明显吗？这个动作，是一个用惯了私印的人，第一次用国玺的动作！短短三十秒，既有梦寐以求的熟稔，也有初次接触难以改过来的习惯！】
【卧槽，牛x】
【啊啊啊啊啊啊……第一次看到这个解析，妈呀啊啊啊啊！！！】
【我滴个奶奶，哥哥你为什么不把这个解析早点发出来？】
【+1，早点发的话，叶初可能会战胜昭帝坐上第一的宝座。】
【我就说上网能学到新东西吧。。。】
【我嘞个去啊，本来觉得叶初演技虽好但不至于和秦天野掰手腕的。。。看到这个我服气了。】
【目瞪口呆，很多老演员都没她细】
【！！！拨弄鱼那个镜头那么小那么短，居然也演得这么讲究。】
【大佬说出了我的心声，一直不敢说，叶初演得像是真正的古人活过来一样。苏歌虽然深情但有些地方还是有点现代化，秦天野相貌太锋利，有时候个人气场也会稍稍压过皇帝的气场。只有叶初一直在这个情境里，从来没有出现人压过戏的情况。】
【yep，登基那段走那么长的路，冕旒居然没怎么动过！！！拉踩下隔壁的冕旒飞天术。】
【老秦输得不冤。。。《卿云传》输得更不冤。】
【内娱好久没出过演技这么牛的花了吧？会不会成为明日之星？】
【已经是今日之星了，粉丝涨了二百多万，到现在还在涨。】
【难怪苏歌和她没有对手戏，这是怕被吊打吧。。。】
【叶初这个演员最大的优点是……很有存在感。很多人都敢说，即便是骂平昭骂得最凶的那批人，在看她的剧情的时候，全副注意力也是集中在叶初身上的。有存在感但是不突兀，太难得。】
【啊啊啊确实，平昭黑看平昭比我们还仔细，有一集她头上的簪子露出了个“L”尺码号，我都没看见，平昭黑粉居然看见了……】
【好久没回来居然有这么多回复了。啊这，我真的没有踩一捧一啊。也没有拉踩叶初演技的意思。有没有可能，我说的不是表演上的区别，而是情感上的区别呢？】
【。。。】
【。。。】
【。。。平昭有情感？什么时候的事儿？】
【。。。平昭有情感？什么时候的事儿？】
【。。。平昭有情感？对谁？】
【大家还是没懂，，，我的意思是，叶初这个演员本人的情感。
全剧所有人都是有情感流露的，哪怕是渣皇，也是有愤怒、忌惮、怀念、震惊等真实情绪流出的。唯独平昭公主，一辈子都戴着面具活着，所有的情感流露都是虚假的，是“仿真”的。
窝囊、忌惮、害怕是假的，怀念、悲伤、孺慕也是假的。大家看剧的时候没有这种感觉吗？叶初的一切情绪都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大胆揣测一下，叶初这个演员，很有可能有某种情感上的障碍，或者说，对于人的情绪和情感很迟钝。因此只能走表现派的路子，通过对肢体、表情和微动作的控制而表现角色，而非秦天野或者苏歌那样走体验派的路子，把角色完全从内心情感中激出来。
这次只不过是恰巧对路了，平昭公主和叶初一样，是个情绪不外露、感情很淡薄的人，所以叶初演起来得心应手。如果叶初以后演一个感情丰富的角色，很可能会翻车。我把话放在这儿了。】
【想跳预言家？插眼，留着以后来看看。】
【这段话看着怎么那么怪呢？秦天野是体验派我信，苏歌体验过啥？】
【我懂楼主的意思了，就是说。。。她承认叶初演技很好，承认叶初对表情和肢体的把控炉火纯青，但是叶初是个木得感情的坏女人，所以以后会在薛定谔的感情戏里翻车……】
【笑，这到底是夸还是贬】
【叶初也没演过啥别的戏吧，咋看出来她没感情的？就凭这一个角色？】
【还有个花魁的角色，你还真别说，我去看了，和楼主说的一样，那花魁好像也……没啥感情戏。】
【龙套本来就不可能有感情戏吧？有本事找个戏份多的。】
【报！六太后刚刚放了本周片单，叶初主演的《萧凤阙》会在大后天上映！】
第128章 MV
对于艺人粉丝而言，最幸福的事情是什么呢？
没错，就是看见自家偶像不停地营业。
商叶初的粉丝就是这样的幸运儿，《云倾记》刚刚大结局没多久，全网还处在热烈的讨论期，叶初主演的另一部《萧凤阙之王朝谜案》又要播出了。
虽然这部改编还没上映就被原着粉喷得狗血淋头，大骂叶初是关系户什么的。但对于新入坑的叶芽（商叶初粉丝名）而言，这么快就能看到偶像的新作品，无疑是一件得意事。
被粉丝如此期待的商叶初就辛苦了。《萧凤阙》第一部拍完之后，剧组只歇息了一天，就再次开工，开始拍摄第二部《萧凤阙之天降行》。
商叶初坐在片场外的椅子上，等着李懿拍完这场文戏。
看李懿的文戏是一种煎熬，除了不得不看的易天照之外，剧组没人愿意欣赏李懿背课文。商叶初也不例外。
商叶初正在pi站看谍战剧片段，想看看大众心目中经典的谍战剧女性是什么样的。让商叶初失望的是，pi站的谍战剧女性剪辑，以颜值向、cp向、吐槽向为主，分析人设和演技的视频少之又少。
商叶初翻了几圈，没找到什么能看的，决定还是去看几部谍战小说揣摩揣摩。正准备退出pi站，便看见了首页推荐的一个视频。
视频封面是一只手，手中捏着一枚玉玺。商叶初一眼就看了出来，那是自己的手。
视频标题也很有意思，叫作【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视频播放量已经有五十多万，商叶初点进去一看，发现这条视频竟然上了pi站热门第一。
pi站热门还是有些含金量的，视频也不长，只有五分钟，商叶初索性点开看了起来。
“铮——铮——铮——”
“铮——铮——铮——”
“铮——铮——铮——”
开头便是九声钟声，正是皇帝引诱七皇子上钩时的九声假丧钟。商叶初好笑地想，可惜后来假丧钟就成了真丧钟了。
“湿罗衣，下玉梯——”
婉转的戏腔响起，画面中出现了一片裙裾、一双手，渐次是华丽冰凉的珠翠，斜靠在榻上的姿态，唯独没有露脸。正是平昭公主在刚刚出场那集的镜头。
这个视频的色调很好看，是一种古雅端丽的暖色调。剪辑者想必在调色上下了功夫。
“金霜笔，落银泥——”
平昭公主垂落的手淡化，渐渐变成了另一只手。那只手正在写字。落笔时，正好写到一个“生”字。
唱腔戛然一顿。
画面急剧转换，平昭公主写字的身影倏然变成了老皇帝写字的身影。——老皇帝同样落下了朱砂笔，但笔下，却是一个血淋淋的“x”！
“杀！”秦天野肃杀的声音在背景音乐中响起。
随着这声“杀”，背景音乐的节奏顿时变得快了起来。金戈之声嗒嗒响起，如同千军万马，声如雨点，势如奔雷！
画面的转换也变得快了起来。画面与画面交错闪过，却丝毫不显凌乱。《云倾记》的台词在背景音乐中穿插闪过，也丝毫不显嘈杂，反而有一种互为映衬、相应相和的美感。
——“虫儿应声犬离篱，寒鸦栖在凤凰枝！”
平昭公主啜泣着跪在地上，哭叫出这句台词。
——“如今圣上广开科举，大选贤才。我等倒成了富贵闲人啦。”
——“连我家抄书的穷酸都背离了主子，红了眼去考什么经科去了！”
与此同时，说出这些台词的富贵公子哥儿们在背景中渐次闪过。剪辑者将他们的画面调成了半透明，印在落泪的平昭公主脸上推杯换盏。美酒从壶中汩汩流出的时候，平昭公主眼角的泪也滑落了。
王孙公子身影淡去，画面变成了老皇帝震怒的脸。镜头一转，便是驸马家几百口人被处死的画面。
——“公主若给民女做主，俺愿以身家性命相报！”
——“这是俺村最好心的教书先生替俺家十几口人写的状纸，万望公主将它奉与陛下！八皇子杀了俺家十几口啊……十几口……”
平昭公主怯懦地将泪如雨下的农女扶起，与此同时，画面背景闪过了《白鹤记》的场面。
——“五殿下生了大气，把烧坏鹤氅的三个宫女儿活活勒死啦！”这是宫人太监的声音。
——“老五，你这乖张性子也该收一收。禁足一月，抄一本《往生经》，为三个枉死宫人祈福。滚吧。”这是老皇帝漫不经心的声音。
画面一转，平昭公主忐忑地接过了八皇子的外祖洪家送来的鹃影锦匣子。
——“贱民的微末小事，总不该拿去搅扰陛下……”
——“三个贱婢而已，拉去乱葬岗就是。若是落在父皇耳朵里，仔细你们的皮！”
平昭公主跪坐在下首，恭恭敬敬地向皇帝奉上一个锦匣。
皇帝打开锦匣，只见其中盛满了美如朝霞的锦缎。
——“长公主没有把那贱民的状纸给陛下，八殿下，您且安万个心吧！”
——“南桑今年上供了两匹鹃影锦，朕瞧着你穿起来倒是正好……”
画面闪过八皇子外祖家的府库，半库的锦缎在火光下煌煌如漫天晚霞。
——“洪氏族诛。”
——“使天下尽死，此子亦不为君耶！”
八皇子外祖家洪氏在画面中飞快闪过，漫天残阳如血，又淡化成了那一匣子艳丽华美的锦缎。
画面越转换越快。匣中的人头、与公主擦身而过的老太监、唯一一个见到公主会行礼的老臣吴智……
背景音乐的节奏渐渐缓了下来。
——“长公主听说陛下因为朝中的事夙夜忧寐，特意煮了一碗安神汤送来。”
——“回禀陛下，这汤是晚间长公主亲手煲的，怕凉了，叫奴才们在火上一直温着。”
皇帝一勺一勺喝下了公主亲手煲的安神汤。
直到皇帝躺下的那一刻，背景音乐的节奏终于彻底缓了起来。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响起：
“黄沙百战谁封侯？老树年年乌生子。”
此句配合的，是皇帝的众位皇子锦衣玉食、宝马香车的画面。
“朱门酒肉街头骨，提携玉龙为君死。”
跟皇帝一起打天下的将领们渐渐老去，最后一个个被皇帝抄家灭族流放的场景闪过。
“天寒雪冷破席断，正是新承恩泽时。”
后宫妃嫔们得宠时与死亡时的场面一一交错。
“……”
“……”
最后的最后。
画面被分为两格。一格中，是老皇帝被宫人们勒死的惨状；另一格中，则是平昭公主走上高台登基的样子。
“吾皇万岁万万岁，我闻神仙亦有死！”
一切画面都消失了。
屏幕再次亮起，平昭皇帝挥毫泼墨，在圣旨上写下了一个“朕”字。
与此同时，视频所配的最后一句台词响起。然而却并不是《云倾记》中的台词，而是郑博瀚多年前的旧作《西苑》中的台词。
“独夫也，民贼也，窃天下者，帝也。”
第129章 天降行
这个视频剪得也太好了。
即便对这些镜头和伏笔都了如指掌，商叶初看完之后，也免不了感到一阵心潮澎湃。音乐对人情绪的调动能力是独一无二的，更何况还加上了这么好的节奏、这么契合的画面。
这个视频的剪辑者名叫“叶落忱”，粉丝有两万多。商叶初点进对方的主页一看，不由吸了口气——好高产！
这位叶落忱太太，基本上两三天就会更新一个视频。全都是有关商叶初的剪辑。
再往下滑，渐渐能看到叶落忱还制作过很多别的艺人的剪辑，甚至还有些动漫角色的。看起来很杂食。大约到了《云倾记》开播左右的日子，叶落忱的首页就只剩下商叶初了。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这个视频，目前足足有三千人同时在线观看，是对方热度最高的作品。商叶初刚饶有兴趣地给叶落忱点了个关注，易天照有气无力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cut，咔咔咔——李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易天照絮叨了两句，自己也觉得没趣极了。调教李懿是个高难度活计，车轱辘话说了无数次，一点用都没有。
“叶初，你来。”易天照忽然点名。
商叶初放下手机，赶到场中：“易导。”
易天照捏了捏眉心，直言不讳道：“李懿跟你在一起时表现会好一点，这一幕先往后稍一稍，先拍你俩解开误会、一笑泯恩仇那场——正好衣服也是同一套。让他找找状态。”
商叶初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拍戏，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坐到椅子上休息也不过二十分钟，就又被易天照拎了起来。
“好的。”商叶初毫无怨言地点了点头，“那我去补妆了。”
《萧凤阙之天降行》，是将《凤戏游龙》原着第三本、第四本合起来拍的。
在《凤戏游龙》系列前两本声名大噪之后，江上弄潮生也免不了犯了和许多名作家一样的毛病，那就是开始水文了。那时的武侠小说稿费是按字数算钱，江上弄潮生给《凤戏游龙》原着添上了大量的景色描写、心理描写，还有许多莫名其妙的多余路人。如今电影拍摄启动，江上弄潮生便大刀阔斧地将这些东西全删去了。
适度删削后，两本书的内容，刚好够拍摄一部电影。
《凤戏游龙》系列第三本和第四本，是女主角萧凤阙和第一男配谢岸关系最恶劣僵硬的两本。在这两本书中，二人因办案理念不合，产生了不小的摩擦。而这点矛盾又让两人各自为政不肯合作，终至延误时机，害得一个为祸江湖的巨盗在二人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这样大的失误并未让萧凤阙和谢岸改悔，反而使两人的关系降至冰点，小摩擦成了大矛盾，最终爆发出来。
二人酣畅淋漓地斗了一场，江湖儿女，豪情侠骨，没有那么多放不下的坎儿。在打完之后，二人终于决定暂时和解。第四本书，结局。
易天照要商叶初拍摄的就是最后一幕和解的场景。
商叶初任由化妆师在自己脸上折腾，回忆着这段剧本中的内容。
因为失职，萧凤阙和谢岸分别去找天机楼楼主领罚，两人各挨了五十戒鞭。
挨完打之后，萧凤阙和谢岸从受戒室出来，不巧狭路相逢。两人各个脸色苍白，走路不稳，丝毫没有打斗时脸红脖子粗的斗鸡样儿。
看见彼此的惨状，不知怎么，二人愣了愣，竟同一瞬间哈哈大笑起来。似是在笑对方，又似是在笑自己。
在这一笑里，往日仇怨冰消雪融。萧凤阙大步走上前，不轻不重地给了谢岸一拳，谢岸同样回了一拳……
这段戏难度不高，只要拍出江湖儿女的洒落自在即可。易天照还不算太不做人，没有让忙了一上午的商叶初去演那些情绪消耗大的情节。
化妆师把商叶初捣鼓得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身上的服装透出不少血迹来。一看就是刚刚受了大刑的样子。连商叶初标志性的眼罩黑抹额都不让她戴了，露出了苍白的、布满汗珠的额头。
商叶初一出化妆间，便看到易天照正站着跟什么人说着话。定睛一看，竟然是江上弄潮生！
第一部开拍时，老太太就来过拍摄现场一次。没想到第二部开拍第一天，江老太太就又来了。
商叶初上前给老太太打了个招呼：“江老师。”
江上弄潮生藏在老花镜后的眼神扫了一遍商叶初，满意地点点头：“小叶也是越来越俊俏了。”
商叶初礼貌地笑笑，正在这时，李懿也化完妆出了门。也是苍白的脸，沾血的衣服。在看到江上弄潮生那一刻，李懿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随即乖巧地走上前来。
“奶奶。”李懿笑得很阳光，“您来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怎么，小李子，”江老太太乐呵呵道，“怕我来臊你？”
李懿脸上露出点无奈来：“奶奶……”
江上弄潮生将头转向易天照：“小易，这小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哪儿的话。”易天照也笑了，“李懿进步很大呢。您一会儿看他拍戏就知道了。”
有商叶初在，多少能带一带李懿惨不忍睹的演技，不至于在江老太太面前丢人。
易天照并非不知道商叶初对李懿演技的影响，相反，作为总掌一切的导演，她对此一清二楚。甚至连这种一人拖着千斤坠的情况对商叶初本人的莫大消耗，易天照也不是不清楚。
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更要善加利用。易天照打拼这么多年，早看出商叶初不是泥糊的人，这点小事拖不垮她。娱乐圈越来越浮躁了，碰见个肯听话能吃苦的好苗子不容易。易天照也难免对商叶初升起一种打磨欲。
“那我老太婆就等着看了。”江老太太乐得直拍手，“你忙你的，我不打搅，就当我不在。”
年高德劭的原作者在片场，众人难免有些紧张。商叶初自己也悄悄吐息了几次。
清场，开拍。
“action！”
第130章 探班
萧凤阙咳出一口血沫，扶着门，艰难地走出了受戒室。
对门过来了一道人影，萧凤阙因为受刑而微微发花的眼睛眯了眯，费力地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谢岸。那个头脑简单的蠢小子。
几乎是一瞬间，萧凤阙的身躯便自然而然抻得笔直，挺拔如青松。脸上的痛苦也一扫而空，变为漫不经心的神情。除了微微紊乱的呼吸之外，和刚刚简直判若两人。
不能在对手面前露怯。
不能做出软弱之态。
不能让谢岸这小子以为她萧凤阙受不住区区五十戒鞭。
萧凤阙大步向着谢岸走了过去，步伐四平八稳，行走如风。站到谢岸面前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
易天照坐在监视器后，心里直摇头。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商叶初只需几个动作，无需任何台词，就能把萧凤阙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渲染出来。而李懿，直挺挺地就走过来了，跟机器人总动员似的。
对于应付这种演技鸿沟，易天照已经有了一套心得。每当李懿接不住商叶初的戏时，后期就把所有镜头都切到商叶初那边，只保留李懿的画外音。
反正商叶初演技很好，哪怕李懿演得像块长了腿的木头，商叶初也从不笑场，依旧毫不含糊地演着戏。观众只要看商叶初的表情，就能自动脑补出李懿本该演出来的样子。
易天照记得第一部里头有场戏——谢岸拿起一卷卷宗，义愤填膺地控诉反派做的恶事。那卷卷宗正好和萧家有关。
由于李懿的个人问题，他再次把“义愤填膺”演成了谢拔子脸，易天照自己都差点笑出来。唯独商叶初，一直在用悲伤、郁愤、强压着怒火的眼神凝望着李懿，眼中完全没有李懿可笑的面容，唯有那点卷宗的白影。又在李懿看过来时，转为一脸的云淡风轻。
很多人有一种思维，那就是习惯性依赖强者。易天照虽然还不至于完全依赖商叶初，但也隐隐有了点“反正怎么样你都能演好那就都交给你了”的苗头。
易天照没有喊咔，拍摄仍在继续。江上弄潮生微微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萧凤阙站在谢岸面前，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两双眼睛对上的一刹那，二人都是一怔。
下一秒，萧凤阙嚣张地哈哈大笑起来！
“cut！”
易天照这下不得不叫停了，因为商叶初笑了，但李懿根本就没笑！
李懿立刻道歉：“对不起导演，我——我刚刚走神了。”
李懿的奶奶就在旁边坐镇，易天照也不好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重来。
“action！”
第二遍。商叶初依然如方才一样，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全程。没有丝毫不耐烦与疏忽。
“cut！”
易天照头痛道：“李懿，你笑的时候要真笑……笑得很开怀、很如释重负，oK？”
李懿那笑容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好像一个地主家被迫上班的长工。白瞎商叶初在他眼前笑得那么风流。
“action！”
第三遍。
“咔咔咔。李懿，嘴巴咧得大一点——身体别那么僵，别直勾勾地盯着叶初看！”
第四遍。
“停。”易天照匪夷所思，“你笑就笑了，停下笑容的时候为什么要垮着脸？”
第五遍……
即便是江老太太在场，易天照也有点忍不住火气了。这么简单、情绪这么浅的一段剧情，只要笑得不太傻都能糊弄过去——李懿居然NG了五次！
江老太太虽然依旧笑着，但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易天照只觉得自己今天诸事不顺。她干脆走到李懿身旁，亲自做了几个笑脸，把商叶初像块橡皮泥一样拉来拉去搞示范，绞尽脑汁地教导了一番。
这场戏到底没什么难度，在易天照和商叶初的努力下，李懿终于在第七遍过了。
易天照在初春时节出了一脑门子薄汗，待想起江上弄潮生还在自己身边坐着，暗暗叫了一声苦。
“江老师，”易天照解释道，“开工第一天，李懿状态不太好。”
“哈哈，看得出，看得出。”江老太太慈和道，“估计是我在旁边，这小子紧张了吧。”
商叶初终于过完了一条，累得出了一后背汗。李懿一场戏NG的次数比商叶初一周都多。商叶初笑容满面地和江老太太打了招呼，又和易天照说了话。
江老太太握住孙子的手，和蔼道：“小懿，怎么了？奶奶打扰到你了？”
李懿半蹲下身，对老太太笑着，露出两颗虎牙：“哪儿的话，奶奶。我巴不得您天天来呢！”
江老太太笑着点了点李懿的脑门：“这么简单的一场戏，我在你都拍成这样。我不在，你岂不是要把全剧组的人折腾死？”
李懿微微一顿，表情忽然不自然起来：“奶奶，其实……”
江老太太何等人精，顿时眯了眯眼睛：“嗯？”
李懿黑亮亮的眼珠向旁边飞快地瞥了一下，因为被妆容盖着，看不清是否脸红了。“我就是有点紧张。”
哟呵。
江老太太闻弦歌而知雅意，稍稍一愣，便看向了商叶初的方向。
商叶初在心底把李懿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羞涩。低着头，结结巴巴道：“易导、江老师，我先去卸妆了。”说罢，便逃也似的走了。
江老太太看见商叶初落荒而逃的背影，顿时抚掌大笑：“好啊好啊！好你个小李子！有情况？”
旁边的易天照都愣住了，谁？李懿和商叶初？
有情况？
什么情况？不共戴天还是割袍断义？
这俩人除了对台词之外说过话吗？
易天照以一位事业型工作者的心理揣度了一下。杨唤宜害得她第一部小扑还挨了骂，她现在已经把杨唤宜拉黑了。而李懿演技奇烂害得商叶初一拖一受累，商叶初却还不能拉黑李懿，还得继续跟他搭戏……
易天照不觉得，李懿对商叶初而言会比杨唤宜对自己而言好多少。
李懿眼睛亮晶晶的，呐呐道：“奶奶，您别说了……也别、总之，八字还没一撇呢。”
易天照看得目瞪口呆。李懿这副春心萌动的样子，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
如果是演的，这小子演戏的时候怎么端不出这副演技！
如果是真的，那未免也太……
第131章 刺猬
商叶初卸了妆，又洗了澡换了衣服。脸上清清爽爽，身上干干净净。
忙碌完一天，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本来打算躺在床上看看谍战小说什么的，结果一接起手机，商叶初便看到了李懿发来的信息。
【对不起。】
【晚上能出来吃饭吗？我请客，算是赔罪。】
【这家馆子保密性很好，不会有人偷拍的。】
以李懿这些日子NG的次数，确实也该向商叶初赔个罪了。商叶初微微蹙起眉头，恰好，她也有话想跟李懿说。
商叶初换了衣服，戴上口罩，全副武装地出了门。李懿发来的地址不远，商叶初很快就到了。
李懿订的包厢位置很好，很靠里间，周围没有别的包间，清静无人。商叶初到的时候，李懿已经在里面坐好了。
见商叶初来，李懿立刻站起身，笑道：“抱歉……这么晚了还约你出来。”
“没事。”商叶初坐到他对面，开门见山道：“今天你对江老师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商叶初前世今生都没有过“绯闻”这个东西，处理这类问题的经验几乎为零。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对李懿毫无兴趣。
既然如此，那就更该快刀斩乱麻，在事情没闹大之前挑明。
炒cp是一笔明账，感情上的事儿则是一笔烂账。商叶初只想走明账，不想管烂账。
李懿没想到商叶初竟然这么直白，也顿了顿，随后道：“抱歉。奶奶在的时候，我太紧张了，导致一直NG。我怕奶奶以为她影响了我而愧疚，所以扯了你出来做幌子。”
“对不起。”李懿真诚地看着商叶初，再次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会乱说什么的。”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心。既然李懿已经坦诚了，商叶初也不再多问：“好。”
李懿对江上弄潮生演什么春心萌动少年都是小事儿，真正的大事是他对商叶初的拖累。商叶初觉得李懿的演戏方法很有问题，今天来也是想对他说道说道。
“对了——”
“对了——”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彼此都愣了一下。他们竟然同时开口了！
商叶初反应过来，笑道：“你先说吧。”
李懿抿了抿唇，道：“好。其实我想说的是……你的演戏方法，似乎有些问题。”
？？？
商叶初好悬没冷笑出声，她还没明着嫌弃李懿那一手鬼斧神工的演技呢，对方倒是点评起她来了？
“什么问题？说来听听。”商叶初掀了掀嘴角，按捺着拂袖而去的冲动。
李懿微微蹙起眉，伸出手指，远远地对着商叶初比划了一下：“你演戏，只有戏而没有……没有那种感情的东西。”
商叶初眼底倏然一暗。
“就比如今天这场戏，”李懿还在继续，“你虽然大笑着，但实际上并不开心。我能感受到你真实的情绪，因此——”
“因此，你也就没入戏？”商叶初平静的声音响起，“是这个意思吗？”
李懿愣了一下：“差不多吧。”
看了商叶初一眼，李懿皱皱眉：“就像现在，你有些生气，但还是笑着。这就是拍戏时你给我的感觉。”
商叶初蓦地冷笑一声。
李懿忽地笑了：“现在倒是表里如一了。”
念及对方是江上弄潮生的孙子，商叶初没有发火，只是淡淡道：“表演不就是这样一门学问吗？演哭未必要在心里哭——演那些哈哈大笑的情节时，演员的心里也未必都是笑着的……”
“难道演员本人的真正情绪不要紧吗？”李懿皱眉道。
“演员本人的情绪是最不要紧的。”商叶初加重了语气，“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才是不敬业的表现。”
李懿定定地注视着商叶初，半晌摇了摇头：“你不觉得那样很虚伪吗？虚伪的表演，怎么能演出真正的好戏呢？”
“虚伪的表演，真正的好戏……”
商叶初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怒意，嗤笑一声，嘲弄地看着李懿。
“你觉得我虚伪？那你明明不想拍这部戏，却还要赖在剧组的样子，岂不是更虚伪透顶！”
话音掷地有声。
一瞬间，李懿脸上的表情全都消失了。
笑容、审视、歉疚……通通不见了。李懿黑漆漆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整个人如同一头刚刚被放出笼子的、可怕的野兽。
商叶初丝毫没有被吓退，脸上的嘲弄反而更甚：“怎么？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多日以来被迫拖着这吨史前石墩的疲倦、李懿借着她作筏子应付江上弄潮生的不满、对方明明实力远逊色于她，却可以因为出身轻而易举地得到商叶初想要的东西的不平衡，以及最幽微而不可说的……刚刚被李懿戳到痛脚的懊恼。
积累数日的情绪和矛盾倏然爆发！
商叶初尖刻道：“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特努力？把整本剧本都背下来特辛苦？别笑人了——
“你所谓的努力，只是一种虚伪的惺惺作态——就像不愿意做复习笔记的小学生动手把课本手抄了一遍！看！奶奶，我多么用功啊！把整本课本都抄完了！
“揣摩角色、揣摩表情、揣摩肢体动作——这些最基础的东西，你做过哪个？光会背台词和打武戏有什么用？娱乐圈多的是提词板和武替！”
商叶初豁然站起身，上前几步逼视着李懿。她比李懿矮小很多，但气势依旧慑人。
“我虚伪？从进剧组第一天，我做的一切都对得起我的良心和职业！而你呢？
“明明就是不用心，明明就对谢岸这个角色充满了抗拒，明明对表演没有丝毫兴趣——”
商叶初讥讽一笑：“为了安抚江老师，不让她看出你对这工作的厌恶，甚至不惜拿我作障眼法。好啊，虚伪的我对此没意见。但是——李大少爷！但凡你能拿出糊弄江老师一半的演技来拍戏，这个月也不至于NG二百零七次！”
“呼——”
一道风声响起，商叶初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李懿揪住了衣领！
从相识到现在，李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可怕的神情。那是一种极致的愤怒和被人戳破心事的羞恼。
看到对方这副表情，商叶初反而感受到一种安慰，心底的焦躁终于得到了平衡。
一只刺猬，如果被人所伤，那就要竭尽全力地在伤人者身上扎下一个血窟窿来。
商叶初一根一根掰下李懿的手指，掰得咯咯作响。
李懿直勾勾地看着商叶初的眼睛，仿若没有痛觉。
“李大少爷。”商叶初带着胜利者的笑容，怜悯地看着气势骇人的李懿。
“为了一个自己不想要的角色，从小变成另一个样子，确实很辛苦。”商叶初翘起嘴角，宽容道，“我怜悯你这份身不由己的虚伪，因此暂且宽恕你对我演技的侮辱。”
商叶初后退一步，矜持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饭就不必吃了。晚安，李大少爷。”
第132章 李懿
李懿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不喜欢商叶初。
李懿的奶奶是二十年前极负盛名的作家，因为作品题材的缘故，比江上弄潮生这个武侠小说作家地位更高，更有名气。李懿的爷爷从政，父母从商。既不缺钱，也不缺权。是真正的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天龙人。
李懿没什么梦想。这是很自然的，因为从小到大，一切对他而言都唾手可得——这样的人是很难理解梦想或者理想的。
从五岁起，李懿就被家人领着练习武术。家里人给他请了很多名师——外人根本没有路子找到的名师、武师，宝港圈子里那些老武行，在李懿看来，都是家常便饭般的存在。
李懿不讨厌习武，只当是家里人想让自己强身健体。直到略懂事的时候听家里人闲谈，才知道并非如此。
原来奶奶有一位老友，叫作江上弄潮生。两人同为文人，却不相轻。关系很好，堪称莫逆之交。在数年前，江上弄潮生凝聚毕生心血的代表作《凤戏游龙》影视化再次失败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据说那部影视化作品从男主角女主角到男配角，通通违法了一个遍，这个项目就此永久雪藏。江上弄潮生为这个项目呕心沥血，几乎投尽了全部精力和两岸三地的人脉，全部付诸东流。
江上弄潮生心中郁郁，李懿的奶奶便常常去安慰她。两个老人在玩笑间，李懿的奶奶便指着李懿道：“你要是不嫌弃，就让这小子长大后给你做男主角！瞧这水灵的，不比那劳什子违法艺人强？”
正是这句玩笑话，让李懿的人生从一条通天坦途，稍稍打了个弯儿。
当时在场的人里，其实谁也没当真。李懿的父母哈哈大笑着，江上弄潮生哈哈大笑着。懵懂的李懿瞪着大眼睛看着长辈们，不知道这些大人在笑什么。
李懿的奶奶说完这句话后不久，便给李懿请了武术老师。没想到李懿居然在这方面天赋异禀，每个老师都夸他是个好苗子。家里人这才认真了起来。
即便不去拍戏，会点武术防身也没什么不好。因此，最初无心插柳的举动，到后来竟慢慢占据了李懿大部分的空闲时光。
十二岁那年，李懿的父母离婚了。
父亲母亲的关系早就恶劣到了极点，各自在外面都有了新的小家庭。能拖到那时才离婚已是奇迹。李懿的父母双方都表示不介意养这么一个拖油瓶，但也不想多看到这孩子一眼。
李懿的爷爷那时已经去世多年，奶奶索性把这个孙子接到了自己身边抚养。
在奶奶身边的那段日子，是李懿人生中少有的快乐时光。江上弄潮生作为奶奶的挚友，时时来家里做客，和李懿的关系也很不错。
可惜，幸福总是短暂的。李懿十七岁那年，江上弄潮生的女儿因病去世，老伴则因为伤心过度郁郁而终。没过多久，李懿的奶奶也寿终正寝了。
接二连三的打击没有打垮江上弄潮生。这个老太太接过了抚养李懿的重担，对李懿视如己出。又过了几年，大学毕业的李懿得知了《凤戏游龙》要影视化的消息。
人活着的时候，说出口的话到底是可以收回的。但人一死，玩笑话便重得如同山一样，成了板上的钉、落地的遗愿。当年的那句玩笑话沉沉地压过来，回响在江上弄潮生此刻的耳畔。
江上弄潮生也老了。她已经七十多岁，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像李懿的亲生奶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人世。李懿知道，这很可能是这位可敬的老人，人生中最后一次有机会，看到自己的作品影视化了。
望着江上弄潮生隐含着期待的目光，想起那位已经走了多年的老人，想起这些年来一直对自己不闻不问的父母——
李懿露齿一笑，露出两个酒窝、两颗虎牙：“奶奶！我这些年就等这一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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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懿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不喜欢商叶初。
受生长环境的影响，李懿从小见过太多像商叶初一样的人。皮笑眼冷，野心勃勃。第一次见到商叶初时，这人正坐在角落，暗中观察着导演易天照等人。她做得很隐蔽，但瞒不过李懿的眼睛。
最初与商叶初聊天，其实只是对她的窥探起了一点好奇罢了。但在与对方初步交谈之后，李懿发现了一个让他不解的事实。
商叶初很讨厌他。
李懿无比确定自己与商叶初是第一次见面，但对方却表现出了一种极为熟稔的抵触和厌恶——当然不是在脸上或者表情上，而是在含而不露的、若隐若现的情绪上。就好像早就认识过李懿，并且对他很熟悉似的。
习武者必须对其他人的情绪敏感，而李懿又是其中尤其出类拔萃的那一个。即便商叶初面上做得滴水不漏，那股子不想打交道的厌烦感还是被李懿感受到了。
李懿觉得奇怪。他好像长得也不算让人讨厌，待人也很随和。对方这副态度是怎么回事？
出于更深的好奇，李懿在第一次与商叶初对台词的时候，故意表现得磕磕巴巴、十分差劲。
他想看这个人动怒。愤怒的人会暴露出很多东西。只要有几秒钟的愤怒，李懿相信自己就能解开这个疑惑。
再次出乎李懿的预料，虽然他表现得像个蠢材，但商叶初却毫不吃惊，反而一副“我早知道你是蠢货”的样子，对他给予了莫大的容忍。
——那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忍让。
这种感觉让李懿很不舒服。从小到大，只有他向下兼容别人的份儿，还没有别人对他有过这样的姿态。
凭什么。
一个一无所有的小龙套而已，凭什么。
商叶初凭什么觉得她比他强？
在日后的交际中，这种不适感越发明显起来。除了在第一次展露一手打戏后，商叶初对他表现出过些微转瞬即逝的兴趣之外，这个人一直在用一种向下兼容的态度对待李懿。
在商叶初得到萧凤阙的角色那一天，是李懿对这种向下兼容体会得最直观的一次。商叶初可以演好萧凤阙的每一个瞬间，但却偏偏为了照顾李懿的演技，选取了李懿最“擅长”表演的愤怒。
那一刻，连李懿自己都很难说清，谢岸的愤怒到底是表演出来的，还是他发自内心的怒意。偏偏在场众人恍若未觉，就连最疼爱他的江上弄潮生，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对商叶初赞不绝口。
李懿能够感知到身边每一个人的情绪和对自己的态度。
江上弄潮生对他，是全心包容、全力兜底；易天照对他，是敬畏中夹着恨铁不成钢；而商叶初对他，则像是……“拯救这么个废物我好累但我好厉害，他都这么废物了我就让让他吧”。
是的，商叶初没有表现在脸上，也从未说出口过。但她每一个顾盼的神情、每一次自以为隐蔽的眯眼皱眉、每一丝溢出的情绪、每一声疲倦的叹息，都在展现着这个想法。
大多数人对李懿的表演都是失望的，但李懿并不在意。唯有商叶初，这个女人诡异地从初见起就从未对李懿抱过任何希望！
就像是从第一眼起，就认定李懿是个废物，无论表现得多差都不足为奇。
这种态度比失望更羞辱人。
商叶初，这个虚伪、穷困、迟钝、孱弱的人，凭什么如此傲慢地看待他李懿？
李懿不由自主地观察着商叶初。明明每一次都会为观察到的结果而感到不悦和羞辱，却仍克制不住这种冲动。
在成为萧凤阙后，商叶初和李懿的对手戏更多了。李懿也就更频繁地感受到了那种若有若无的轻视。这份轻视让李懿试图更努力地追上商叶初的脚步，然而往往适得其反，造成更糟糕的效果。
再后来，在江上弄潮生面前，李懿有意无意地做出些许暧昧架势，果不其然，商叶初被他恶心得够呛，连脸上那副笑面都险些挂不住了。
在那一瞬间，一种得胜的快感在李懿心头一闪而逝。商叶初对他终于有了近似于人的情感——在那一瞬间，李懿对商叶初而言，不再是废物、绊脚石、需要奋力拉扯的千斤坠，而是一个棘手的麻烦！
虽然仍旧是负面的情感，但终于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了。
短暂的快意过后，李懿忽然感到一阵乏味。他不明白自己和这么一个女孩子一直斗气的原因是什么。对方显然没把他当回事，他却围着对方分析、揣摩，唱了这么久独角戏。所谓的得胜与挑衅，其实对方也许根本没放在心上。
是他着相了。
在约见商叶初那一刻，李懿是真的想道歉的。至于对商叶初演技的点评，只是出于李懿个人的看法。
易天照曾经私下说起过，叶初的演技，像是花了好多年在娱乐圈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基本功扎实，演戏经验丰富，进退自如。更难得的是，有些青年演员会因为自身外貌出众或者名气过大，而在拍戏时产生一种油腻的卖弄感，商叶初却从来没有过。
李懿了解商叶初，这个人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她炉火纯青的演技。就像自己年轻时习武被师父点拨欣喜若狂一样，李懿认为，如果自己能给商叶初演技上的建议，那这也能够算是一份诚挚的道歉了。
然而，不知为何，话题却渐渐向偏激的方向走去，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商叶初像是终于忍无可忍，对李懿进行了尖刻的讥嘲和讽刺。就连李懿从未正视过的自己的内心，也被她三言两语地挑明了。
他只是个自我感动的消极者。他并不真的多么爱江上弄潮生这位奶奶，也不真正地欣赏对方毕生的作品。他只是为了偿还一点人情，求得一点心安，用自以为是的努力，在这个片场，蹉跎着大家的时间。
论虚伪，他们半斤八两。
商叶初早就看出了这一点，却隐忍不发，直到今天才说出口。
那种被人看穿、被人审视、被人毫不留情地掀开遮羞布，将全副心思赤裸裸暴露在日光之下的难堪感，李懿平生第一次体会到。
李懿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不喜欢商叶初。
现在，在不喜欢之上，他憎恶商叶初。
第133章 走戏中
“你生气了。”
商叶初充耳不闻，翻了个身继续看剧本。
103锲而不舍道：“你很生气，并且依然在生气。”
商叶初把剧本翻得哗啦哗啦响。
“我的声音在你脑子里，不在你耳边。你气糊涂了？”
“闭上嘴难道不能让你省点油吗？”商叶初豁然坐起身，“是，我确实心情不好——但我还得继续磨剧本，明天接着拍。所以你能闭嘴吗？”
103道：“我只是奇怪，资源咖你又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杨唤宜给封口费那次你都没这么生气，这次是怎么了？”
“杨唤宜又没害得我跟着她NG。”商叶初把剧本一丢，仰躺在酒店的床上。
“虽然这个解释很合理，”系统是没有眼力见这种东西的，103思索了半秒钟，“但总觉得不是真正的原因……”
商叶初皱眉道：“那你觉得什么是真正的原因？”
“其实你当时的表现很像被人戳中痛处似的，怎么，难道李懿说的东西，你自己也能感觉到？”
“……”
商叶初一把合上剧本，将脸埋进枕头：“退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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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场戏尤为重要，是萧凤阙和谢岸彻底决裂大打出手的一场。
李懿的打戏是全剧组最好的，易天照倒是不担心。但在打架之前，二人还有一段针锋相对的文戏。要捕捉很多动态。易天照再也不能偷懒使自己的切远景大法了。
今天剧组的气氛似乎有点怪异。易天照来到剧组时，正看见商叶初和李懿对台词。这本来是极为寻常的一幕。但凑近这二人的时候，易天照却觉得不太对。
商叶初脸上依然挂着笑意，李懿垂着眼睛，台词像水一样汩汩从口中倾出。商叶初静静地听着。
俊男美女站在一起对台词，怎么看都该是一幅和谐的场景。易天照却莫名生出一股难言的尴尬和窒息。
话本里怎么说来着？……“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易天照感觉自己就像那个“来使”。
易天照先向商叶初点了点头，又担忧地看着李懿：“小李，今天觉得状态怎么样？”
李懿微一露齿，笑得干净又阳光：“感觉比昨天好。”
从负数进步到零？易天照腹诽了一句，又看向商叶初：“叶子，你呢？”
不是问商叶初好不好，是问商叶初有没有信心在文戏时接住这个拖油瓶。
商叶初笑道：“昨晚休息得很好，今天应该没问题。”
既然两边都说没问题，那也就没什么继续扯的必要了。化妆倒腾一番之后，正式开拍。
“数到三入镜——action！”
谢岸面无表情地走入画面中，步履如风。
易天照顿了一下，剧本上对谢岸的要求是“面沉似水”，不过李懿此刻虽然面无表情，但好像确实很生气似的……
错觉。
还是昨晚觉睡少了。
萧凤阙同样出现在了画面中，与李懿不同的是，她的脸上依然挂着和煦如春风的微笑。两撇短短的龙须刘海在抹额外跳着，看上去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萧凤阙走得不快，被谢岸落下了一段距离。
不知有意无意，谢岸的步伐竟然渐渐慢了下来，不多时，萧凤阙便走到了他身畔。
谢岸的眼神专注地盯着面前的虚空处，掀了掀嘴唇：“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说什么？”萧凤阙语气轻快，“哦。不必自责。”
“自责？”这两个字在谢岸舌尖转了一圈，吐出来的时候几乎咬着牙。
萧凤阙想了想：“不必自责，也不必谢我。”
“谢你？”谢岸蓦地冷笑一声，克啷一声，腰间的锟铻刀已经架上了萧凤阙的脖子——“我这就谢你！”
刀未出鞘，蹭在萧凤阙脖颈上的其实只是刀鞘而已。
萧凤阙垂眸，瞥了一眼自己颈上的锟铻刀，又瞥了一眼谢岸。
那双眼中丝毫没有因为谢岸的刀而生惧，反而带着轻嘲，似乎在嘲弄谢岸的外强中干。
谢岸握在刀柄上的手遽然收紧，青筋暴起！
萧凤阙嘲弄道：“你这次倒手快。是知耻后勇了吗？”
“我本可放长线钓大鱼，”谢岸冷声道，“若非你的人横插一脚，蜀中虎早已是我瓮中鳖！”
“好个瓮中鳖！”萧凤阙嗤笑一声，“我若不去，老鳖早已游回东海了！”
谢岸倏然迫近萧凤阙，两人已经能感受到彼此的吐息：“地五，我行三，你行五，天机楼的规矩，先来后到，你忘了？”
萧凤阙伸出二指，已然点中谢岸身上某处大穴。谢岸闷哼一声，手上一使力，将刀压得更重。
萧凤阙按住谢岸的锟铻刀，由于过于用力，手背血管鼓出，面上却丝毫不显异色，歪头冷冷地嘲弄道：“以后路上遇到蜀中虎，你也不必动手了，问问他的年岁。若是比你大，你就说尊小爱幼；若是比你小，你就说先来后到，如何？”
“你！”谢岸更怒。
“我？”萧凤阙冷笑。
易天照坐在监视器后，摘下自己的眼镜来擦了擦。又擦了擦眼睛。
武指何源站在易天照身后，震撼地看着眼前的场面。
一会儿要跟这俩人搭戏的江尔镜张了张嘴，收起了快掉在地上的下巴。
“……易……”
“嘘！”易天照忙道，“别把李懿这点状态打破了！他可不是叶初！”
易天照虽然不知道李懿和商叶初之间这种火花四射的张力是怎么来的，但却生怕它没了。说来也怪，这俩人演合作的戏份时，商叶初一个人得拼命拖着李懿跑；但演敌对的戏份时，简直如有神助，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得能触发火警报警器。
好像这俩人天生就该互相讨厌似的。
“你除了会逞口舌之利，”谢岸倏地放开手，将脸撇到一边，“还会做什么？”
萧凤阙捏了捏自己酸痛的肩，回敬道：“你倒是喂饱蜀中虎的领袖、放走瓮中鳖的班头！”
“不可理喻——”谢岸双目一眯，额上青筋鼓出，似已怒极，“你的刀呢？拿出你的刀来，我不杀赤手空拳之人！”
“赤手空拳？”萧凤阙冷笑一声，霍然暴起，一拳便向着谢岸面门挥出——
“杀你足够了！”
第134章 敌对
“呼”一声，谢岸迅捷地向旁一闪，一臂一甩，竟是将刀丢了出去！
锟铻刀连着刀鞘没入地面，足有半臂深，直挺挺耸立在一旁。
萧凤阙双目一立，一道腿鞭横踢过来。谢岸一耸身，竟是跃起一米多高，在空中旋身，对着萧凤阙回踢一脚！
萧凤阙忙使出双臂，架在胸前一格，硬生生受住谢岸这一脚，整个人连退数步，鞋底在地上摩擦出无数黄尘。
谢岸势如猛虎，又是一腿镖来，萧凤阙倏然伏身，“呼”的一记扫堂腿，向着谢岸独立在地的那条腿扫去，谢岸双眸一眯，不得不改换身形，向后跃出数尺。
萧凤阙乘胜追击，跃上前几步斜劈一掌，谢岸反将她手一折，只听“喀”一声脆响，萧凤阙面色不改，扭身一个盘旋，一肘击在谢岸腹部。
“嘭！”
二人就此缠斗起来，打得拳拳到肉、虎虎生风。肉体撞击声砰砰作响。交手时的咔嚓咔嚓声令人牙酸。萧凤阙的发带随风乱摆，抹额上的龙须随动作乱颤。一黑一白两道影子纵横来去，腿扫拳击，疾速闪动，如白龙斗黑虎，杀气凛然！
萧凤阙身形轻捷、骏快，谢岸招式刚猛、沉稳。打了数合，胜负难分。
但监视器中的细节做不得假，某个机位的画面中，商叶初额上吧嗒掉下了一颗汗珠，似乎微微咬了咬后槽牙。
易天照越看越不对，看向武指何源道：“我怎么觉着有点不对劲呢？这俩人不会真打起来了吧？”
何源盯着场中，双目发亮，拳头握紧，时不时低低喝一声彩。
江尔镜踢了何源一脚，何源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没事吧？早年在宝港，大家都是这么打的。”
易天照舍不得喊cut，但更怕出事：“你确定没事儿？”
何源挠挠头，眼珠子黏在场中：“我看叶初和李懿表情脸色都挺正常的啊？叶初多稳重啊，你不放心李懿还不放心她嘛。”
易天照一想也是。再说这俩人无冤无仇，在上一部里虽然没有对打过，但和其他人的打戏也是很有分寸的。不至于真的借着拍戏的档口打起来。
想到这，易天照也就放了心。今天李懿的状态太难得，她都有点想拎着这小子把所有戏份一口气都拍完了。
萧凤阙绕步欺身，一掌向谢岸背部拍去。可这小子就像脑后长眼，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旋过身来，顺势格开了这一掌。
“嗡——”
萧凤阙手腕处戴着护腕，谢岸这一击竟让铁质护腕嗡鸣震动起来！
萧凤阙被震得手腕处发麻，见势不好，连退数尺。谢岸本欲向她逼近，竟然不期然间，与萧凤阙那双眼睛对视上了。
谢岸身形滞了一瞬，忽而闪身向后——
两人此时正身在一条乡间小道上，四下寂静无人。唯有几丈外有一家小小的乡间酒家。酒家门前竖着一根矮矮的竹竿，竹竿上扯着一面旗，旗上只写了一个“酒”字。
“咔嚓”，萧凤阙一脚踢断竹竿，脚尖一送，竹竿跃上手中。
萧凤阙一舞竿子，抖一抖，“刷”的展开一招，凌厉生风，竿头酒旗随风旋得眼花缭乱；与此同时，谢岸也拔出了地上那把锟铻刀，凌空飞跃上前！
一旗一刀，几乎是同一时刻。萧凤阙手中的酒旗刺到了谢岸胸口的位置，谢岸的锟铻刀也架到了萧凤阙颈上！
如银如雪的刀光映上萧凤阙眉睫，与此同时，那面酒旗也嚯一声随风荡下，一个硕大的“酒”字飘摇在谢岸和萧凤阙之间。
两人对视着，眸中都灼烧着冰冷的火焰。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一道汗珠顺着萧凤阙的抹额滑下，一路蜿蜒，滑到下巴处。犹豫了几番，终于落了下去。
“嗒”。
几不可闻的轻轻一声，透明的水珠落在萧凤阙颈间雪亮的锟铻刀上，烙下一点水痕。
天地间唯余沙沙风声。
“cut！”
直到易天照的声音响起，在场众人才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场中二人。
易天照一脸兴奋，抄起扩音器道：“好好好，很好！过！”
过了。
尽管如此，场中二人仍然保持着敌对的姿势。好像没听见这条已经过了似的。
副导演上前，想拉开李懿的手，一脸喜气道：“哎呀，过了过了，小李，快去补补妆，都出汗了。”
李懿力气很大，副导演扯了几下都没拉开，不由错愕。
眼见着副导演的胖脸渐渐露出几分疑惑，李懿忽然抿一抿唇，无力地垂下手。
商叶初也将竹竿放下了。
这场戏，剧本上只写了四个字，“大打出手”。事前何源虽然指点了一番，但也不能尽善尽美。没想到商叶初和李懿居然表现得这么好！
书中这一阶段，谢岸和萧凤阙理念不合，各行其是，在彼此暗斗时不慎放跑了江湖巨盗“蜀中虎”。两人都真心实意觉得放走巨盗这事是对方全责，在天机楼主面前也各执一词，不肯罢休。
楼主把二人一起狠狠申饬挖苦了一顿，各罚了五十鞭子记在账上，三日后一起发落。
萧凤阙认为天机楼主偏袒比她早入天机楼的谢岸，明明此事非她之过，却要拉她和谢岸一起受罚；嘴上虽服了，心中其实极其不服。谢岸虽然知道自己有错，却觉得萧凤阙的错更大，五十鞭子的惩罚实在太轻。更何况对方自从蜀中虎跑了之后就一直用那张利嘴讥诮他，心中也是盈满怒火。
商叶初表现出的那种生动的厌恶、鄙薄、羞恼和嘲弄，李懿表现出的那种屈辱、隐忍、愤怒和不甘……简直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萧凤阙和谢岸一样！
两人今天都算是超常发挥。只不过商叶初是从八十五分发挥到九十分，李懿则是从零分发挥到了八十分。虽然商叶初表现更好，但李懿带给易天照的惊喜更大。
易天照甚至开始幻想，难道是自己时来运转了？李懿开窍了？被商叶初点化了？
易天照满意地吩咐道：“你俩先下去补个妆，等会儿再补拍一些镜头。”
至于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敌对氛围，被易天照选择性地忽视了。她是导演又不是说媒拉纤的，只要演员的关系不影响拍摄，她懒得管那么多。
李懿看了商叶初一眼，后者的眼神并未投注在他身上一秒，迅速离开了场地。
李懿皱了皱眉，也离开了。
第135章 《萧凤阙》首播（一）
“呕——哕——呕！”
商叶初弓下腰，垂着头，在马桶边吐得天昏地暗。
“呕——！”
103道：“你何必非要逞这个强？”
商叶初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眼眶吐得发红。
“呕……”
商叶初说不出话来。
商叶初胃里干干净净，只能吐出酸水来。胃酸把口腔和喉咙都烧得发痛，整个人都快脱水了。
商叶初虚脱地靠在卫生间墙壁上，哑声道：“李懿这只王八……我非……”
今天那场打戏，刚开始动手的时候，商叶初和李懿确实都是假打。只是两人火气都挺大，摩擦之间越来越用力，一来二去的，竟然真的打起来了！
商叶初心里憋着气，只是毕竟没有打人的经验，只能是胡打一气。李懿更过分，这小子似乎清楚地知道人体哪一处不致命但是能让人疼，招招都往那些地方招呼。害得商叶初吃了不少苦头。
打了几下，商叶初就发现自己不是李懿的对手。再这样下去，非得给李懿真打趴在地不可。
剧本上要求“萧凤阙与谢岸大打出手，数回合，不分胜负”，真被李懿打趴下，这场戏也就废了。
——这些时日，商叶初的美貌值已经涨到了90，健康值也一路糟蹋一路兑换，勉强维持在80左右浮动。武力值拉到80点，已经到了极限。但在李懿面前还是不够打的。这也难怪，兑换出来的武力和真正磨练了二十年的武力到底有质的区别，103曾经断言，就算商叶初的武力值与李懿一样都是130，对方也可以凭借丰富的战斗经验战胜商叶初。
商叶初赌着一口气，且战且退，四处躲四处闪，间或打李懿两下黑拳。李懿的功夫走的是正统刚猛的路子，很多招式毕竟不能真的在镜头前使出来，束手束脚，竟然真的和商叶初纠缠了一阵。
商叶初越战越疲，李懿却越战越得心应手，很快找到了对付商叶初这种讨巧方式的法子。终于，在一次肘击中，商叶初结结实实被李懿打中了胃部。
那一刻的感觉商叶初此生都不愿再回忆。就像是一台疯狂运转的榨汁机突然降临在在她胃里，豆浆咖啡果汁肉汁米粥不断从榨汁口喷射出来。商叶初感到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头脑眩晕，眼前发黑发红发青发紫发绿最终发白，差点跪在地上！
如果不是103当机立断，果断用商叶初能调用的所有体重兑了三点健康值给她，商叶初当时就歇菜了。
即便如此，也有够商叶初受的。趁着李懿在击中商叶初愣神的一刹那，商叶初迅速给了李懿一脚，也踢在了对方腹部——那一脚的感觉几乎和踢在一面墙上没差别——随后迅速闪身，踢断了剧组的道具旗杆，拿在了手里。
商叶初当时几乎已经打得头脑发昏，几乎分不清戏与现实，只想在面对强敌的时候握住一把武器，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好在，榆木疙瘩脑袋的李懿似乎在那当口开了窍，没有真的和商叶初再次打起来，而是及时抽出了道具刀——铮亮的刀光让商叶初猛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戏中，及时终止了这场闹剧。
在易天照面前时，商叶初几乎是竭尽全力，把牙根差点咬碎、手心差点掐破，才没让自己露出破绽。
103当时就建议商叶初赶紧回酒店休息。当然，这该死的疯婆娘要是能有这种觉悟就不是她了。商叶初当然充耳不闻，在剧组认认真真地拍完了一整天戏，没有露出丝毫异态。
在易天照夸奖“这场戏完美地诠释了‘大打出手，势均力敌’八个字”的时候，商叶初的后背和抹额下其实全是冷汗；
在镜头前补拍眼神等地方的特写时，商叶初其实眼前一阵阵发黑；
在李懿走过来，犹豫着问“你没事吧”而商叶初回答“没事，没你的事”的时候，商叶初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这场斗气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状若无事的商叶初回到酒店，服务员端来了客房餐。闻到食物馥郁浓烈的香气那一刻，商叶初终于原形毕露，跑到卫生间，吐了个天昏地暗！
103罕见地没有冷嘲热讽，只是沉默地看着商叶初呕吐、洗漱、洗澡，然后窝回了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躺下了。
饭是吃不下了。商叶初正在闭目养神，103忽然道：“今天是《萧凤阙之王朝谜案》首播的日子，你不去看看吗？”
“啊！差点忘了。”商叶初连忙摸出自己老掉牙的仁星手机，“居然为了和阿猫阿狗斗气忘了正事儿。”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萧凤阙之王朝谜案》是黄金档电影，早就播完了。
商叶初索性打开微博——微博实时搜索结果在没有粉圈控评时，基本可以算作最直观反应观众态度的地方了。
即便对自己的诠释很有信心，商叶初还是莫名感到了一丝紧张。
她从杨唤宜手中生拉硬拽地将这个角色算计了来，如果观众对她的反馈还不如杨唤宜，那她商叶初就是既辜负了萧凤阙，又对不起杨唤宜——还显得有些无耻了。
商叶初手指尖还有点哆嗦，好容易才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萧凤阙”这三个字。
实时结果第一条。
【#萧凤阙#啊啊啊啊啊啊！死而无憾了！】
看起来还算不错？
商叶初向下滑了滑。
【#萧凤阙#没想到啊没想到……平昭公主竟然还有男装癖[滑稽]】
【#萧凤阙# wc，国产影视剧电影终于有像样的女扮男装了】
【谁懂，看《云倾记》因为平昭公主处死那些宫女可讨厌她了，看了萧凤阙之后感觉有点内个了】
【别乱说吧？平昭公主什么时候处死那些宫女了？】
【咋，不处死难道放过啊？你自己信吗？】
【电视剧都没拍出来你就又懂了？】
【电视剧没拍出来你自己不会想？脑子摆着当球踢的？】
紧接着便是平昭公主黑和平昭公主粉的又一次大战。平昭公主不愧是商叶初饰演的最腥风血雨的角色，几百个人涌上来，很快再次打到日月无光。可怜的萧凤阙被遗忘在了角落中。
商叶初哭笑不得地向下翻去。
【支持萧凤阙为了江湖侠义刺杀平昭大帝[嘿嘿]】
【老六当时选老叶演萧凤阙我还骂过呢，今天看完电影，我笑老六不懂武侠，老六笑我不懂叶初的牛逼。。。】
【六太后此身从此分明了#萧凤阙#】
【叶初居然还会打戏？杀老太监那一场好帅……#萧凤阙#】
【萧凤阙是我的妈妈[美味]】
蓝屏的幽光映在商叶初的眉眼间，屏幕一暗，映出商叶初含着微笑的嘴角。
商叶初睡着了。
第136章 折磨
商叶初第二天醒来得有些晚，即便心里惦记着《萧凤阙之王朝谜案》的收视率，也只能草草洗漱、叼了袋牛奶，然后马不停蹄地回剧组拍戏了。
一到片场，易天照便盯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冲商叶初冲了过来。商叶初起先吓了一跳，以为《萧凤阙》的收视率凉了；再一看易天照的表情，虽有倦色，却喜气洋洋，心里便有了谱。
“叶子，”易天照手里举着一杯咖啡，说话间全是咖啡香气，“昨晚的收视率出来了。”
商叶初瞪大了眼睛：“多少？”
易天照咕咚灌了一大口咖啡，喘息道：“我一宿没怎么睡——呼，2.308%！同时段收视第一，按照2016年的电影频道收视率排行来看，这个收视率能进全年前十五了。”
商叶初悬着的那颗心这才放回肚子里。这算是个相当不错的成绩。当然不能和《云倾记》那种现象级大爆剧相比，但足以让易天照一雪前耻了。
“我去微博看了一下观众反馈，评价倒是都还不错。”易天照又道，“还有个事。你知道电影频道有个栏目叫《二十四格来客》吧？”
商叶初点点头。chtV6每周都会邀请本周片单上参演过的明星，为观众播报和推荐当周该明星参演的影片。还会揭秘一些幕后工作的逸闻趣事什么的。由于早期电影通常是每秒24帧，因此这个节目就叫做《二十四格来客》。
易天照道：“《萧凤阙》第一部的时候，由于赶得紧，咱们这部电影就没上《二十四格来客》。第二部时间宽裕些，华视的意思是让咱们剧组上一下。”
“什么时候？”
“第二部开播当周就可以。”易天照道，“总还要一个多月时间，倒是不急。”
“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一起上吗？”这个问题商叶初更为关心。
“我肯定得跟你一起去，”易天照想了想，“应该就没有别人了。这电影的主角就你一个。何况这节目也就半小时，分给配角哪够分。”
“我知道了。”商叶初露出微笑，“我会好好准备一番的。”
易天照提醒道：“电影频道和绿瓣有合作，到时候可能会摘取一些绿瓣网上比较尖锐的评论让你作答。你有个心理准备。”
商叶初的笑容露得更大了：“这您放心，萧凤阙再挨骂，还能有我上个角色挨骂多？”
易天照笑道：“你一向是个让人放心的好孩子。”说着便灌着咖啡忙活去了。
商叶初刚到化妆间，就又接到了郑博瀚的微信。这老头倒是开门见山：
【小初，后天晚上迈塔影视有个采访，是关于《云倾记》的。你跟我一起去。】
商叶初敲了几个字：【苏歌和秦老师不去吗？】
郑博瀚回复道：【苏歌去，秦天野本来说要去的，刚才不知怎么又说不去了。就咱们仨。】
商叶初还没来得及回复，郑博瀚的消息又过来了：【苏歌想事情比较简单，嘴上没个把门的。你替她兜着点。】
【知道了。】商叶初手指飞快。
【迈塔影视算是《云倾记》自家人，问问题不会太尖锐，不过你也要做好准备。】
【我明白。】
【那个谍战剧的本子我已经开始写了，你也要抓紧。】
【好。】
商叶初和郑博瀚的交流最近越来越简约，不过这也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不会在意这个。
回复完了郑博瀚，商叶初把自己埋进化妆椅中，等着造型师小姐姐来给自己化妆。
“吱呀”一声，化妆室的门被推开了。商叶初以为是造型师小姐姐来了，一边刷手机一边带着笑意道：“画姐，今天能不能把我的脸——”
“是我。”
李懿冷淡的声音传来，商叶初哽了一下，一股难言的晦气感涌了上来。
比起旁人面前那副阳光爱笑美少年的模样，李懿此刻的样子相当冷淡，面无表情。不过也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对万事都漫不经心，带着生来的倨傲和冷漠。
商叶初歪在椅子上，向李懿投去一瞥：“有事？”
李懿从口袋里摸出一瓶药来，戳在商叶初面前的桌上，言简意赅：“外敷，一日三次。”
商叶初瞥了一眼那个精致的古色古香的小瓶子，“我不用三无产品。”
“药厂在瓶底。”李懿道，“你应该比我更需要这个。”
商叶初没吱声，李懿继续道：“我昨晚回去看了一眼身上的伤处，被你打青紫了十来块。我力气比你大，因此，你身上的伤应该更重。”
商叶初扯了扯嘴角：“这算什么——道歉？”
“当然不是。”李懿皱眉道，“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向你道歉？”
商叶初惊奇地看了李懿一眼，对此人语调之平静、态度之坦然叹为观止。
也许是商叶初目中的惊讶太过明显，李大少爷纡尊降贵地解释了两句：“你得承认，你同样动了手——既然如此，在那一刻，你就是我的对手。
“我的老师说过，无论年龄、身份、性别、实力，对手就是对手。既然站在一个擂台上竞争，就不要搞那些让来让去的虚伪做派。那反而是对对手的侮辱。”
商叶初的眉心跳了一下，嗤笑一声：“那我还要谢谢你没有侮辱我了？”
李懿理所当然道：“你受的伤重些只是因为你弱，我受的伤轻些只是因为我比你强。如果谁伤重谁就有理，那么假使昨天你比我强大，把我打倒在地——你是不是还要向我道歉？”
商叶初不由坐直了身子，用错愕的眼光打量着李懿。比起对方演戏时那种小脑打结的模样，李懿此刻的口齿真是相当清晰，并且似乎在他的逻辑里无懈可击。
李懿低下头，与商叶初对视了一眼，随即皱着眉撇开视线：“这药很好用。我来送药是希望你早日康复，不要耽误剧组的正常拍摄。”
商叶初讥讽道：“是的，也许我对拍戏进度的耽搁竟比你还要大些。”
“……”李懿抿了抿唇，两人既已经撕破了脸，商叶初说话就越来越不客气了。偏偏还要一起拍戏对词，真是互相折磨。
李懿坐进另一把椅子里，道：“我们对一遍台词吧。”
化妆师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和谐的对戏场景。捯饬完了妆容打扮，今天的戏份便再次开拍了。
第137章 采访
今天是易天照接过这个担子以来过得最顺心的一天——没有反复NG，没有某些人连笑都不会的状况发生。整整一天，两位主要角色的戏份都火花四溅、顺风顺水。
商叶初的表现尤其亮眼。如果说在此之前，商叶初的表演是一把君子剑，沉稳踏实为主；那么从昨天起，商叶初的表演就渐渐蜕变为了萧凤阙的凤吟刀，锋芒毕露，且极具个人特色。
稍有遗憾的是，这点锋芒和个人特色，商叶初目前还只能在愤怒和暴力相关的戏份中诠释出来。到了其余戏份，便又回到了四平八稳的水平。
不过易天照已经很知足了，喜怒哀乐贪嗔痴怨爱恨疑妒，人类的感情这么复杂，全都能演好的演员又有几个呢？商叶初如今在其他项上能拿八十五分，在怒这一项上却能拿九十五分，相当于一堆“A”的成绩里出了一个“A+”，难道就能因此说A不好吗？
就这样，剧组的拍摄极快地推进着。很快，两天过去，迈塔影视采访的日子到了。
迈塔影视采访商叶初等人的栏目叫作《美塔星光记》，是个专门做热播影视采访的栏目。
节目是直播，让节目组意外的是，这档一向不温不火的综艺，今天刚刚开播一分钟，在线人数就超过了五十万。并且，观看人数还在呈几何数增长着！
虽然《云倾记》的爆火早已是全网皆知，这份热度和号召力还是够让人惊讶的。
三位嘉宾一进场，铺天盖地的弹幕便砸了下来。
【来了来了！】
【糖糖?糖糖?糖糖】
【苏歌苏歌苏歌苏歌】
【叶初妈妈来了么么么么么】
【第一次见到郑博瀚真容，老登居然还敢出现在公共场合】
【叶初好漂亮啊，感觉比剧里更好看些】
【是错觉吗？怎么感觉苏歌无精打采的？】
【秦老师居然没来。。。】
【一番女主来就够了】
【希望老迈问点有用的问题，别再问那些水货了】
主持人是一男一女二人，插科打诨、搞笑耍宝自然不在话下。场上的气氛很快炒热了。几番互动下来，主持人终于切入了正题。
郑博瀚是《云倾记》的导演，第一个问题自然是先问他。
名叫北北的女主持人兴致勃勃道：“郑导，请问您对《云倾记》的结局怎么看呢？”
郑博瀚毫不犹豫道：“我当然是觉得——精妙绝伦了。”
全场寂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了排山倒海的爆笑！
弹幕也顿时暴增数倍：
【啊啊啊啊啊啊】
【我要是有这种脸皮，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他还挺得意，我在网上和人对线半个月了，这老东西居然还敢笑！！！】
【我服了，内娱第一疯子名不虚传】
【虽然说的好像也没错，但怎么这么想揍他呢？】
【恭喜郑博瀚开创新赛道：优信男——作品优秀，人普信】
【感觉叶初在憋笑】
【苏歌是不是走神了？】
主持人北北显然也被郑博瀚天外飞来式的回答撞击到了脑干，好在专业素质过硬，很快就捧场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郑老师真是快人快语啊！”主持人北北道，“那么，您设计这个结局，有什么用意呢？”
郑博瀚道：“没什么用意。我一直觉得电视剧是给人快乐的，不是给人教育的。大家快乐就好了，干嘛揣度我的用意呢？”
主持人：“……”
这天是没法聊了。
【老东西嘴里一句实话没有】
【没用意？没用意你在微博发小作文发疯？】
【就算有用意，在这个场合也不好说吧。】
主持人抽出几张卡片来，对郑博瀚道：“郑老师第一次来我们这个节目，可能还有点放不开。这样吧，我给您念念部分网友对《云倾记》大结局的看法。您看看有说中的吗？”
“咨乎网友能饮一杯无认为：‘《云倾记》的大结局，是商业妥协的结果。如果想彻底地反封建，就该让平昭皇帝干脆利落地杀死宫女们。但那样的话，未免不符合喜剧的底调。恐怕会对收视和口碑造成影响。出于这样的隐忧，郑博瀚选择了妥协，采用了稍微温和的结局。’”
郑博瀚闻言乐不可支，扭头向商叶初道：“瞧见没，网友夸你温和呢！哈哈！”
商叶初抿唇一笑：“我是个最和善软弱的人了。人人都知道。”这句话是用平昭公主的语气说出来的。语气温和，如潺潺流水。
弹幕立刻沸腾了：
【wc，大写的wc】
【梦回那个何嵇全家被砍瓜切菜的夜晚】
【鸡皮疙瘩……救救】
【平昭老荫庇又上线了】
【我嘞个。。。眼神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好炸裂的演技】
【我才发现叶初本人的声线其实比平昭沙哑一点点……】
【她会变声？不会吧，这么年轻】
【也可能是上火了吧。不是说正在拍《萧凤阙》吗，挺辛苦的】
商叶初的回应很妙，也轻而易举地就把“商业妥协”这个隐私的话题揭过去了。《云倾记》作为一部商业电视剧，自然是必须有妥协成分在里面的。只是不能就这么大大咧咧说出来罢了。
主持人是自己人，自然识趣，又翻到了下一张卡片。
“贴吧网友猛虎认为：‘一看就是为了话题炒作，观众争论不休，剧集才有长久的热度。你信不信，二十年后提起《云倾记》，大家还是会为了「皇帝到底爱不爱皇后」「平昭公主到底写了什么」吵起来？’”
郑博瀚哈哈笑道：“炒作的好像另有其人吧——哎哟，这段是不是不能播啊？掐了吧。”
【老绿茶，救命……】
【猜你在明涵某云传】
【郑博瀚这嘴比油还滑呢，一点有用的都没问出来。】
【呃呃呃他不知道这是直播吗？】
主持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将矛头转向了现场另一个人：
“苏歌，哈哈，我可以叫你糖糖吗？”
苏歌回过神：“当然。”
“那么糖糖，你觉得皇帝爱皇后吗？”
苏歌愣了一下，随即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当然！”
主持人被苏歌斩钉截铁的语气吓了一跳，连语气都放轻了：“那你觉得，皇帝当年为什么要杀皇后呢？”
苏歌打了个磕巴：“当然是因为迫不得已。我相信，但凡有任何别的选择，他绝不会……”
郑博瀚微微拧起眉头，苏歌这些情情爱爱的话显然不适合《云倾记》主基调。可惜现在是直播，他又不能截住苏歌的话头。
商叶初忽然扯了一把苏歌，笑道：“母后，您就别执迷不悟了！”
虽然台词是平昭公主的台词，但商叶初的语气明显是在开玩笑。苏歌愣了半秒，终于想起郑博瀚给自己准备的稿子上写着什么“反封建”“皇帝的爱不重要”之类的。
商叶初这是在给她找台阶下呢。
苏歌反应过来，娇憨地哼了一鼻子，扭过身去不肯看商叶初：“思儿……你不懂，你父亲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在场观众被苏歌的恋爱脑发言笑得肚子都疼了，弹幕也笑作一团。
【戏台未搭好你竟已戏瘾大发】
【好戏精的三个人】
【完美切合人设】
【苏歌演技进步了啊，演恋爱脑演得入木三分的】
苏歌在那里扭了半天，在场观众一边哈哈大笑一边鼓掌。主持人也笑了一气，这才继续道：“不行啊！情人眼里出西施。皇后娘娘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咱们问问公主吧。”
男主持人南南抽出一张卡片来，夸张道：“嚯！第一个问题就火急火燎啊！”
“——请问平昭公主最后写的字到底是什么？告诉我吧！我什么都会做的！——来自微博网友‘最烦说话说到一半就’”
商叶初嘴角溢出一抹笑意，调侃道：“平昭公主写的是——‘最烦写字写到一半就’。”
主持人愣住了。
观众愣住了。
弹幕也愣住了。
半秒钟后，现场爆发出了排山倒海的笑声！
就连两个主持人也乐得弯下了腰，和刚刚为了圆场做出的笑模样不同，这次，他们是真的被笑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幽我一默】
【世上怎会有如此狡诈之人！！！】
【没说谎啊。“就”的最后一笔也是钩】
【笑得头发丝都喷了】
【救救我救救我俺笑得不中了】
【也没人告诉我叶初这么幽默啊】
【冷笑话之神，，，笑死我了】
【冻得我在有暖气的屋子里打了个哆嗦】
【女人、、你成功了】
连郑博瀚都笑了，苏歌更是忘记了走神，笑得直拍商叶初大腿。
主持人笑够了，擦了擦眼泪，继续道：“哎呀，没想到新皇陛下在讲笑话方面也是王者……下、下一个问题……”
“在第三十八集、三十九集的字幕中，叶初的名字也出现在了编剧栏。请问，叶初编写了什么内容呢？”
第138章 存在与消失
郑博瀚没吭声，颇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要是让皇帝皇后那些cp粉知道自家cp的崩裂结局是商叶初设计的，估计商叶初又要挨上一顿腥风血雨的臭骂了。当然，商叶初反正也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郑博瀚并不担心，只想看看她怎么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商叶初的眼瞳转了两转，含笑道：“其实我还真没有参与多少内容，只是对皇后故去的那部分提了点建议。”
主持人一听有门，连忙很感兴趣地接茬道：“怎么个建议法？”
商叶初故意看了一眼郑博瀚：“郑导，我能说吗？”
郑博瀚咳嗽了一声：“说吧。没事儿。”商叶初又要开始忽悠人了。
商叶初张口就来：“最初那一版里，皇后是因病去世的。但大家都知道，平昭公主是自家父母的‘cp粉头’，就连祭日都要选在同一天，非让他俩同月同日死不可……”
“cp粉头”这个时髦的词汇让主持人附和着笑了两声，现场的氛围也很欢乐。
商叶初用手捏住下巴，眼睛一转做沉思状：“然后我就想——这不成啊！光病逝怎么够？一对cp，当然要越惊心动魄、越拧巴纠结、越面目全非才好啊！”
“一段温馨完美的爱情却有一个暴烈的结局，就像一个人在万里无云的日子躺在无遮蔽的原野上，猝不及防地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了满身。四下无处躲避，大雨滔天而下，像躲不开的命运——
“这个人这一生都不会忘记这场大雨，因为从今以后无论风晴雨雪，每一个出门的日子，他都会下意识提醒自己要带伞。”
“这样一想，我就建议郑导，给我母后的结局添上那么一点点的戏剧色彩。”商叶初伸出一只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个黄豆大小的手势，“一点点。”
主持人和观众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苏歌转过脸，错愕地看着商叶初，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而弹幕已经爆炸了：
【沃日cp金句我学！！！】
【抄了，拿去代餐我cp。】
【好牛批的嗑法。。。】
【神tm一点点】
【谁还记得皇帝铜丝皇后那天的盛况，全网都炸了，你跟我说是一点点？】
【叶初原来是阴暗扭曲嗑学家……】
【年度cp金句已经诞生】
【娘唉，本来看了大结局之后已经退坑帝后了，还在微博激情辱骂几十条。被叶初这么一说怎么感觉更好嗑了】
【叶初轻轻一建议，留我痛苦一生】
【好你个不孝女。。。】
【不肖女笑死我了，怎么？你以为我只杀了我爹？没想到吧！我妈也是我建议我爹杀的！】
【啊啊啊啊啊地狱笑话】
【这逆子把我们坑苦了……大结局那天不知道多少姐妹哭着退坑了】
【没人夸夸叶初的语言组织能力吗？词汇量好丰富】
【+1，比只会说“那当然”的苏歌强多了】
【喂喂喂不要踩一捧一啊，两个都是很好的宝宝】
【苏歌和叶初明显关系不错，别批皮挑事】
【挑事的一律发落去隔壁看五十遍廖礼耍帅】
【所以帝后cp的惨烈结局其实是传统阳光派同人女败给了扭曲重口风同人女？】
【这什么毛病，嗑他俩就要折腾他俩？】
【嗯……其实我们嗑cp的是这样的……】
【已截图，回去做表情包】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有那味了，感觉我又行了】
【嗑法不同导致的惨案】
【叶初看着有点性冷淡，没想到居然还挺懂嗑学】
【性冷淡啊啊啊笑死我了，终于找到合适的词汇形容叶初了！】
弹幕升腾起一片欢乐的海洋。主持人却用新奇的眼光打量了商叶初一眼。
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其实挺得罪人的。若是商叶初侃侃而谈自己对剧情做了哪些修改、立了什么不世之功，未免有自夸之嫌。且不说郑博瀚井丰年那些编剧介不介意，就是观众，也第一个有异议。
毕竟，连人民币都不能做到人人喜欢，商叶初改的剧情就更不可能契合所有人的口味了。到时候被不喜欢这些剧情的人截出来审判一番，一顶普信的帽子怕是就要被扣上了。
还有那些帝后cp粉——cp粉嗑cp可不管什么教育意义、对剧情的升华作用、商业价值，她们只在乎自家cp好不好嗑。商叶初要是强调什么“彰显帝王冷酷”“反封建”的高大上价值，只会招致反感——就你有反封建觉悟？！嗑个cp还要听你上课，我干脆去嗑你和点读机算了！
商叶初的回答很巧妙，四两拨千斤，将概念偷换为“嗑法上的不同”，自然而然地将自己拉到了观众的立场上，没有说教意味，让人容易接受很多。
能将尖锐的问题娱乐化也是一种本事。主持人本以为商叶初是那种骤然成名不知轻重的飘子，没想到对方滑不溜丢，竟然用这种轻飘飘的方式一连过了四个问题。
郑博瀚也在此刻接话道：“我虽然不懂她们年轻人那些cp啊、嗑学啊什么东西，但一想，欸，这样设计情节好像更通顺。于是就同意了。”
【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那肯定啊，郑博瀚多贼啊，病死和杀死哪个更有人渣味儿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叶初也算无心插柳了hhh】
【怎么可能是无心插柳，叶初说话挺有水平的，设计这段剧情肯定是深思熟虑了啊】
【怎么感觉苏歌又精神了，难道她也嗑到了？】
主持人笑问道：“这个问题依然是问叶初的。微博网友‘我是阿昭的狗’问道：请问叶初怎么看待和评价平昭公主呢？登基那段的野心感绝了，是不是因为叶初能够和平昭公主共情呢？”
商叶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了一下眼睛，这是思考的状态。
商叶初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形容平昭皇帝的话，我那天在某个网站上看到了一个剪辑，叫作‘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我觉得这八个字是恰如其分的。”
主持人笑道：“那你自己的看法呢？”
商叶初沉吟片刻，缓缓道：“不必歌颂她，但也不要指责她。她不是圣人也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时代的野心家。”
说这话的时候，商叶初的表情很端正，没有刚刚调侃苏歌那么轻松活泼，有种说不出的认真感。
“至于后面那个共情的问题——”商叶初笑了，“我当然是爱她的。平昭皇帝登基的时候，我非常、非常为她高兴。但我今天更高兴。”
主持人好奇道：“为什么呢？”
“平昭公主生活在一个寒舍人不如高门犬的时代，但在如今这个时代，昵称中带‘狗’字已经不再意味着人不如犬，只是一个表达喜爱的夸张字眼罢了。”
商叶初笑意温煦，神色坦然：“我为平昭皇帝的诞生而高兴，更为平昭皇帝的消失而高兴。”
第139章 体检
全场寂静。
在主持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中，郑博瀚率先举起双手，高过头顶，“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仿佛触发了某个开关，霎时间，全场观众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如松涛海浪，一浪一浪地打过来，经久未歇。
弹幕更是迎来了高潮。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白色的字幕越看越红】
【将封建统治者的奴鞭撕碎是吧】
【嗯？这不是直播吗？哪有字幕】
【前面不说我都没发现！！居然没字幕！但是叶初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好牛的台词功底】
【叶初可是不掺水的原声演员，角色原声率百分之百】
【叶初粉丝吃这么好？吃这么好不告诉我们？吃独食是吧！】
【平昭公主前后声线不一样，我还以为换配音了呢，合着是她自己的。。。】
【原声有啥好夸的，该夸的不是这个反应能力吗……】
【好会说话的一张嘴，头一次见能在美塔星光记上搞升华的】
【接我担上节目也这么能说】
【接我担上节目也这么能说】
【接我担——算了，我担高中肄业呵呵】
【脑子转弯真够快的，不会是提前背稿了吧？】
【问题是随机抽的。阿昭的狗那条微博我见过，是开播前两小时在话题里发的……】
【“我为平昭皇帝的诞生而高兴，更为平昭皇帝的消失而高兴。”再爆金句。。。】
【感觉整个节目都镀上了一层正道的光】
【咨询一下，角色粉看了啥感想？】
【本角色粉已经美美爱上了……叶初，好性感，，，原来一个人不脱衣服，，，只是坐着说话也可以这么性感……】
【喂喂喂注意尺度啊！】
【啊啊啊啊啊笑喷了，“我是阿昭的狗”已经把昵称改成“我是叶初的狗”了！】
商叶初自然看不到弹幕里的互动，而此时，这档节目也已经到了尾声。
“最后一个问题是问郑老师的。”主持人笑道，“《云倾记》大结局的编剧足有几十个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郑博瀚看着镜头道：“《云倾记》虽然挂在我的名下，但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作品。事实上，在创作过程中，剧组的很多人都提出了自己的创意。
“无论是演员、编剧还是其他工作人员，甚至是来剧组送奶茶的人。只要提出一个可供观众一笑的点并被剧本采纳，我们都会将他们的名字记下，并放到最后一集的字幕中。”
郑博瀚眼底隐约有泪光，嗓音也稍有些沙哑：
“我想告诉观众朋友们，编剧并不是透明人，也不是抛出一个点子卖掉就万事大吉的文字贩子——他们是一部作品的骨骼，没有皮肉，人活不成；可没有骨骼，人就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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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特别节目就这样结束了。无论是商叶初还是郑博瀚，都没有特别的将这档短小的节目当一回事。
很久很久以后，《美塔星光记》这档节目早已停播。然而商叶初参与的这一期节目，却仍然历久弥新，不断被考古、被搬运。被层层包浆地做成短视频、表情包、动图梗图，流传在互联网的每个角落。
商叶初说的那些话，成了无数cp或者角色的代餐梗，那句“我为平昭皇帝的诞生而高兴，更为平昭皇帝的消失而高兴”，出现在了无数视频剪辑二创中。许多人甚至还没认识商叶初，就已经知道她说过的这些话了。
这些都是后话了。此时的商叶初，只是觉得自己刚刚参加完了一档很普通的节目而已。
这期平平无奇的栏目直播时在线观看人数超过了三百万，创下了《美塔星光记》的历史新高。至于直播结束后来看录播反刍的，就更不知凡几了。两个主持人下班后看到成绩，嘴都要笑裂了。
而被商叶初点到名的某位粉丝更是在平台上沸腾了起来！
pi站：
@叶落忱：
【嗷嗷嗷嗷！我被叶初翻牌啦！太幸福了！！！我要给叶初产一辈子粮！大家可以在此条动态下点菜！大家想看什么风格的叶叶剪辑？】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五百万。叶落忱暴涨了两万多粉丝，现在已经是个像模像样的小太太了。
【小初还真是8g冲浪，搞不好还给你投币了呢】
【翻翻粉丝列表，搞不好有惊喜[滑稽]】
【太太！想看萧凤阙的打戏混剪！呜呜叶子打得超好看的！】
【萧凤阙和平昭大帝水仙可否？为国为民的侠客和以天下肥己的独裁者，经典款~】
【叶子的作品太少了太少了不够看啊……】
商叶初暂时顾不上看这些东西。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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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市第一医院。
胡奶奶正和自己的几个老姐妹聊天。
“叶子说，这是她公司的什么福利——十人体检大礼包套餐。”胡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她自己用掉一个，还剩九个，不想浪费，就丢给了我。”
“叶子真是出息了！”胡奶奶的老姐妹羡慕道，“老胡，我们这还算沾你的光了呢！”
“我寻思反正是白得的名额，检查检查也没啥不好。”胡奶奶脸上的皱纹都笑多了，“全身体检一次要好几大千呢！”
步行街手机店的陆老板好奇道：“什么公司待遇这么好啊？”
胡奶奶摇摇头：“叶子没跟我说。我也懒得问，娱乐圈都有钱，那些个公司咱也不懂。”
“叶子呢？”
“她没来，拍戏忙……”
几人正说着话，叫号终于轮到她们了。众人喜滋滋地排成一队，开始了免费的体检。
全身体检的检查报告要等几天才能出。这几天里，商叶初除了等，别无他法。
等待的这几天里，商叶初的情绪明显有些不稳定。不过演技的底子到底在，商叶初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的焦虑、焦躁和不安。除了易天照关切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要来例假了，用不用放假”之外，没有任何人过问。
《萧凤阙》第一部的片酬和节目采访的酬劳到手之后，商叶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胡奶奶体检。商叶初对于病理学一窍不通，只知道早治疗早见效。如果能早些时候查出毛病来，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在这样的思虑中，《萧凤阙》第二部杀青了。
第140章 橄榄枝
第二部拍摄的进度比第一部要快，周扒皮易天照难得慈悲，大手一挥给全剧组放了五天假。
对于商叶初而言，这五天假期是个休整的好机会。除了胡奶奶的体检结果和自身状态的调整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那就是签约公司的抉择。
娱乐圈里没有秘密，名花无主的商叶初最近接到了雪花般飞来的电子纸片。除了迈塔影视，连三驾马车之一的天鼎娱乐也伸出了橄榄枝，给出的条件还很优厚。
商叶初对天鼎娱乐的邀请其实还是蛮心动的，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只是签约这件事毕竟不能草草决定，商叶初还没拿定主意。
五天假期总不能继续在酒店住着，商叶初回了盛文芝家里。下了出租车，发现大门竟然锁着。
盛文芝不在家？
商叶初一想也是，她和盛文芝又不是什么亲近到需要互相通知对方个人行程的关系，反正商叶初自己也有盛文芝家里的钥匙。
商叶初摸出钥匙进了门，先去洗了个澡，然后钻回自己的屋子里，开始审阅那些娱乐公司通过各种渠道发给商叶初的合同。
重活一世，商叶初最大的优势就是前世的些许记忆。毕竟在内娱混了十几个年头，积少成多，耳闻目见，多多少少也能知道一些。加上重生后也在一直关注着相关的信息，商叶初的筛选工作做得不算吃力。
一些野鸡皮包小公司自然是要先行剔除的，还有一些名气大但名声不怎么好的。有些倒是名声不错，可惜已经日薄西山，也就这两年的事儿了。
有些经纪公司专门喝艺人的血，还有一些急功近利，一旦签约就会迫不及待想榨干艺人的价值。商叶初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叫G.Y.A.的娱乐公司，公司专门包装偶像练习生，热衷于炒队内cp包装爱豆，人送绰号G.A.Y.娱乐。——这个公司资源和待遇倒是不错，可惜和商叶初的专业完全不对口。
花了两个小时筛了半天，大部分邀约都被商叶初回绝了。
难道真的只能选天鼎娱乐了？
这个选择其实也不错。天鼎娱乐在三驾马车中处于中立地位，和冠均世纪、迈塔影视的关系都不差。选了这家公司，苏歌那边不会太难看，郑博瀚那边也不会太难做。
商叶初一边盘算着，一边点开了下一封邮件。在看到邮件内容的那一刻，商叶初不由坐直了身子。
青凭娱乐。
这四个字，在此年此月此时此刻的娱乐圈，可谓名不见经传。但在商叶初上一世荣膺二线喜剧演员的时候，青凭娱乐已经是三驾马车之外的第四辆摩托车了——狠、快、凌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乘风而起，与三位前辈并驾齐驱。
商叶初不由自主地抚摸着手机屏幕上的“青凭娱乐”四个字。
对于青凭娱乐的老板季君陶，商叶初有很深刻的印象。当然，两人上一世并无交集，季君陶和商叶初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结识”过。
商叶初在不同的场合见过季君陶两次。季君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强人，雷厉风行，话少事忙。对方是商叶初上辈子最羡慕的那种人，勇毅，聪明，凌厉，果断，气势逼人。有许多大牌明星站在季君陶身边，都难以压过这位老板的气场。
但现在，这位老板、这家娱乐公司，还只是一窝事业刚起步的可怜雏鸟，巴巴地向商叶初递来了一纸邀约。
商叶初立刻上网查询了一下青凭娱乐，一查便哑然失笑。青凭娱乐成立于2015年年末，到现在满打满算才只有一岁多。旗下的艺人只有可怜巴巴的六个，其中咖位最高的也才刚刚摸到十八线的尾巴。
这样的条件，看起来并不比商叶初筛掉的那些经纪公司好到哪里去。这是客气一点的说法。不客气地说，这家公司已经把“草台班子”四个字刻在牌匾上了，看起来随时有跑路的可能。
不是商叶初自夸。如果没有前世的记忆，看到这封邮件的那一刻，商叶初只会觉得青凭娱乐勇气可嘉。
商叶初看着邮件中留下的联系方式，不可遏制地心动了。
她要去见见季君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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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一向是个珍惜时间的人，说要去见季君陶，就立刻加上了对方联系方式，约定了见面地点和时间。两人都是珍惜时间的人，一切都定得很快。
季君陶约好的地方是一个叫作天尺大厦的地方。名字听起来霸气侧漏，商叶初坐着出租车，对着导航兜了半天的圈子才找到这地方。就是一栋城市边缘的老破小写字楼，真正的名不副实。
幸好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而商叶初早早就出门了，否则第一次见面就得迟到。
商叶初进入写字楼，便发现虽然外观看起来破，但这地方的内里看着还是相当不错的。风格简约整洁，设施丰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说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便先生出了几分好感。
虽然现在还是泥腿子公司，但精气神儿很不错。
商叶初一路走一路看，足足看了半小时才荡上了顶楼会议室，也就是与季君陶约好见面的地方。
回忆起记忆中季君陶那副凌厉霸道、不近人情的样子，商叶初竟然稍微感到了些许紧张，不由暗笑自己没出息。
吱呀一声，商叶初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正在伏案写写画画，看起来像个文员之类的角色。商叶初看了一眼挂钟上的时间，上午十点半，早到了半小时。难怪季君陶不在办公室。
商叶初正要作声，伏案写作的文员抬起脸，看了一眼商叶初。
在看到那张脸的刹那，商叶初不由吃了一惊，甚至连对方说的话都没听清。
“叶初女士！”文员重复了一遍，站起身走到商叶初面前，“快请进，没想到您这么早就到了。”
商叶初用错愕的目光看着眼前的文员。
这正是一个若干年前的季君陶——与商叶初记忆中相比。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清秀的脸庞还透着青涩与稚气。整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秀雅而有书卷气。头发剪得不长不短，妆容画得有些生涩，像那种大学城里随处可见的大学生。
久远的未来又或是曾经，她将成长为让许冠均、麦振业等人头疼的新锐娱乐公司老总。但此刻的季君陶，还只是个普通的女青年罢了。
季君陶对商叶初的视线有些奇怪：“叶初女士？”
“啊。”商叶初伸出手，同季君陶握手，“您好，我找季君陶，我和她约好了十一点钟见面。”
季君陶笑道：“我就是季君陶。快请进吧，没想到您来得这么早。”
第141章 交锋·
商叶初和季君陶相对而坐，面前的杯子里是沏好的速溶咖啡。
季君陶小跑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打印好的合同，分别放在商叶初和自己面前。
“叶初女士，您先看看合同……”
商叶初笑了：“我和你年纪差不多大，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叶初或者小叶都可以。”
季君陶点点头，莞尔一笑：“叶初，你先看看合同。这并不是最终版，只是一份草稿。”
商叶初翻了几页合同，那些枝枝叶叶的部分可以先不谈，最重要的是分成和签约期限。
看完这两项之后，商叶初挑了挑眉，看向季君陶：“这是b签？”
季君陶讶然地看了商叶初一眼，没想到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竟然连这个都能看出来。但又一想，指不定多少公司想签下商叶初，对方对合同熟悉也在情理之中。
“没错，是b级合同。当然不是固定的，以后还可以调节。”季君陶道。
艺人签约娱乐公司，合同是分等级的。从E到A不等。E级合同是糊弄生瓜蛋子的包身契，d级合同是应付十八线的，c级是有点名气的糊咖的签约标准，b级合同，已经是二三线艺人的水准了。据说有的公司还有什么F签、G签，也不知道待遇还能差到哪里去。
以商叶初如今的实绩，这份b签已经是相当诚恳、中肯的了。起码证明了青凭娱乐的诚意。
但商叶初只是坐直了身子，合上了合同——这是对合同不感兴趣的身体语言。
季君陶当然知道一位有名气、有演技的艺人不是那么好谈的，也没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都可以谈。叶初，我们是很有诚意的。”
商叶初微微一笑：“如果这就是贵公司的诚意，那我今天可算是浪费了一上午的时间。”
季君陶观察着商叶初的微表情，慢慢道：“难道你希望谈到A签？那可不太容易。”
A签待遇极高，是一线艺人才能接洽的东西，如果是小作坊的话，基本上可以算作一个公司的一哥一姐了。商叶初虽然有了些名气，但这个要求，未免有些托大了。
没想到，商叶初竟然再次摇了摇头。
季君陶不由吃了一惊——A签还不满足？叶初还想要什么！
商叶初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在季君陶眼前晃了晃：“我可以在合同上写字吗？”
“当然可以。”季君陶注视着她的动作，“我说了，这只是一份草稿。”
商叶初再次翻开合同，在纸上写写画画了一番，季君陶特别地注意着她写字的内容，还没等商叶初写完，便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商叶初抬起眼睛，似笑非笑：“你还没看完，就觉得不可能？”
“这已经不是A签的水平了，你写的那些东西，分明是——”季君陶顿了顿，“S签里都未必有的待遇！”
S签是什么概念？
艺人和经纪公司一般算是合作关系——这只是说得好听罢了。事实上，当艺人名气小的时候，公司就是艺人无可置疑的爹；当艺人稍有名气和影响力的时候，公司算是艺人的管事大哥大姐；当艺人大红大紫、遮天蔽日之后，艺人和公司之间，才能算得上真正平等，可以坐在同一个桌上吃几口饭、谈一谈话。
而S签，不在以上任何一种关系之列。更何况，商叶初写的那些东西，说是让青凭娱乐和她季君陶认商叶初做奶奶还差不多！
季君陶是想签艺人，不是想给自己签个祖宗。
以商叶初的斤两，想做季君陶的祖宗还差了一火车爹的距离。即便季君陶知道这只是一种想开窗先掀屋顶的谈判技巧，也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商叶初从容地转了一下笔，“你先别急着拒绝，我还没写完呢。”
说着，商叶初翻到合同条款的签约期限那一栏，在“五年”前面加了一个“十”字。
季君陶呼吸一滞。
十五年！
十五年是什么概念？
对于一个艺人而言，几乎是全部的演艺生涯黄金期！
商叶初今年二十刚出头，十五年后她也才三十五岁。二十岁到三十五岁，正是一个演员最有商业价值、最有野心、最吸粉、各项业务能力都不断完善，臻至顶峰的岁月。可以说，商叶初添上的这一个字，几乎将她整个人的艺术生命都和青凭娱乐绑在了一起！
“你……你认真的？”季君陶的声音有点打战，“这种事可不能开玩笑。”
商叶初放下笔：“如果你同意我写的所有条款，这就不是玩笑。”
“这绝对不可能。”季君陶依然选择了拒绝，只是语气远远没有刚刚那么坚定，“你提的条件太苛刻。娱乐圈还没有这样的签法。”
商叶初微微歪头：“你觉得我配不上这样的条件？”
季君陶当然不会这么没情商，但她的态度，已经证明了她的想法。
“不如这样吧，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想签我？”商叶初勾唇一笑。
“当然是觉得你很有潜力和商业价值。”季君陶对这个问题莫名其妙，“新起之秀，谁不想要？”
“那你又觉得，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季君陶又不吭声了。说实话，她也觉得纳闷。给商叶初发那封邮件完全是有枣没枣打三竿，她根本就没抱希望。自家公司有几瓣蒜几棵葱，季君陶心里还是有数的。
被商叶初主动联系那一刻，季君陶的感觉，说是感到被天降大饼砸中了也不为过。
商叶初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个青涩稚嫩的季君陶，觉得很有意思。要是多年后那位青凭娱乐老总的话，商叶初现在估计连一层皮都被刮下来了。但现在的季君陶，看起来还真是藏不住事。
季君陶沉默片刻，道：“你也觉得我很有潜力？”
这话说出来季君陶自己都不信。一封邮件能看出什么潜力？
商叶初也知道这个理由不太有说服力，便道：“娱乐圈是个脏地方，如果不想做一些‘不想做’的事，就必须有自己的话语权。”
季君陶明白了：“以你现在的咖位，在大公司想要话语权是很难的。但是——”
季君陶自嘲地笑了一声：“在青凭娱乐可以。”
青凭娱乐目前刚起步，说是野鸡娱乐公司都有点抬举它了，压根儿就是个有执照的小作坊。商叶初虽然刚刚摸到二线门槛，那也是青凭娱乐够不着的高度。
可以预见，如果签下商叶初，那么至少在一到两年之内，青凭娱乐整个班子几乎就是靠商叶初一个人养着的。签下这么一尊衣食父母，想不摆出孙子的架势都难。更何况，那可是十五年！
五年的签约期对娱乐公司是很不利的。毕竟砸资源培养出一个有些流量的艺人的时间，在运气极好的情况下——往快里说，也就三五年左右。到时候，艺人刚刚有点起色，公司还没吃到流量红利呢，合约到期了！
流量成了别家的流量，娱乐圈没有那么多情怀，小公司就像个蹦蹦床，没了约束想跳就跳。一哥一姐要么成了大公司的sweetheart，要么自己单干去开工作室了，徒留砸下资源的公司一地鸡毛，对着回不来的沉没成本痛哭流涕。
可十五年就不一样了……
季君陶的心难以遏制地跳动起来。十五年，这说明叶初对她和青凭娱乐有信心，认为这个泥墙瓦顶的小公司可以坚持十五年——
又或者，叶初对她自己有信心。她觉得，叶初这个人的加入，能让青凭娱乐坚持十五年！
季君陶思忖片刻，还是摇头：“你想要的话语权，我确实可以让渡一部分。但绝不能像你写的那么多。”
这是谈话松动的标志。
商叶初拿起笔，在合同草稿的封面上画了一道线：“你觉得，我能走到什么地步？”
季君陶缓缓道：“你的演技很好，长得也很好。我看过你的不少戏和采访，我觉得，你能走得很远。”
话不能说太满，在这个圈子，谁也不能保证谁一定能红。
“可我要说，我会走得比你想象中还要远。”商叶初一字一顿，“也许我能开启一个新的时代——带着你和你的公司到达前所未有的地方。”
商叶初这话可谓极端的骄狂自满，有股子王婆卖瓜味。然而，季君陶却并未觉得可笑。
“巧了。”季君陶忽然笑了起来，“我的梦想，也是带着我的公司走到前所未有的地步。这点上，我们的目标倒是一致。”
“这目标能说服你吗？”
“当然还是——不能。”季君陶毫不犹豫道，“但凡你有一部像样的主演作品，也许今天的谈话还能继续下去。”
这是压价的惯用伎俩，商叶初很熟。毕竟步行街的大爷大妈叔叔阿姨们天天都要讨价还价。
季君陶吃准了商叶初不会签大公司，因此难免想搏一搏。
商叶初划开自己的手机，翻出一张合照来。照片上是郑博瀚和商叶初的合影。郑博瀚天生表情严肃，但难掩放松之态。商叶初和他并排坐着，姿态闲适，正在嗑瓜子。
“你认识他吗？”
季君陶一怔：“郑博瀚？”
这张脸，圈内恐怕没有人不认识了。听说徐瀚文都因为郑博瀚的事情开始吃安眠药助眠了。对方那股疯劲儿更是把冠均世纪的老总许冠均气得私下骂了不少句娘。
商叶初又划了几张照片，第二张照片上是苏歌和商叶初的合照，画面中，商叶初正板着脸矫正苏歌的姿势，让她能死得更浪漫凄美。苏歌冲着商叶初做了个吐舌头的鬼脸，血呼刺啦的，看着十分可笑。
除此之外，还有商叶初盯着苏歌背台词（短得可怜的两句台词居然需要付出如此巨大的努力才能背熟，让商叶初心力交瘁）的照片、苏歌和商叶初互相喂蛋糕的照片、苏歌吃卷心菜，商叶初坐在她旁边吃烤鸭的照片、苏歌趁着商叶初不注意偷吃她饭盒里烤鸭的照片……
照片很多，并且每一张都释放着这样一个信号：我们关系很好。
季君陶当然也认识苏歌。那个圈内闻名的皇太女。没想到对方和商叶初关系竟然这么好？
商叶初不紧不慢道：“照片中的人你都认识。不过你可能不知道，我是郑老师的关门弟子。”
这话也不算假，郑博瀚没有收徒的习惯，承认商叶初这个学生全靠商叶初努力。鉴于以后估计不会有人像商叶初这么努力了，说是关门弟子好像……也行。
这个名头一下子就把季君陶唬住了。如果是从前的郑博瀚也就罢了，可那是如今的郑博瀚！
《云倾记》握在手里，郑博瀚去迈塔影视做客，麦振业都得扫榻相迎。
这种事是不能拿来撒谎的，因为一戳就破。季君陶不得不相信了这句。
商叶初恬不知耻地蹭完了郑博瀚的热度，又开始用苏歌给自己脸上贴金：“苏歌和我是朋友。她多次表示过，如果我愿意进入迈塔影业，她可以为我做担保，帮我疏通很多事情。”
迈塔影业对苏歌有多捧，圈内尽人皆知。如果真有苏歌的关系在里头，商叶初在迈塔影业，也是能得到一定的“话语权”的。
青凭娱乐一下子就升格了，毕竟商叶初有迈塔影业做备胎，还是选择先到这个草台班子来试试。简直是太给季君陶面子了！
季君陶的气焰一下子瘪了一半。
她是真想要商叶初。第一次在电视机上看到商叶初的表演时，季君陶就直觉这女孩绝非池中物。
可是她想要的，未免有些太多了……
第142章 条件
季君陶沉默不语，商叶初也不逼迫她，只是又低下头在合同上写写画画了几条，然后将合同推给了季君陶。
“这种事情急不得。”商叶初笑道，“《萧凤阙》第二部大概还有半个月就能播出了，你可以到时候再联系我。”
商叶初戴上口罩，站起身，不等季君陶送客，便自己离开了。
季君陶确实有诚意，但也还没摆脱那种初出茅庐的狂气和清高。商叶初可不想给她自己非她不可的错觉。
之所以说一份b签有诚意，是因为季君陶最开始就说过，这只是草稿，可以调节。更是因为这份b签的期限——只有五年。
大约在2010年之后，圈内几乎所有的娱乐公司，签约艺人的期限都是保底十年上不封顶。哪怕是素人练习生和十八线群演的周扒皮EF级合同，也是十年起步。而且，等级越高的合同，签约期卡得越长。
季君陶愿意奉上一份五年b签，就已经明明白白表达了谦卑的态度：我知道我家庙小留不住你，我愿意做你五年的暂时寓居所、跳板、保姆、经纪人和司机；做一个中转站、做一块垫脚石。你红了之后可以立刻一脚把我蹬了，我不耽误你更多时间。
——如果这样的条件你还不满意，那我们还可以再谈。
如果是迈塔影视或者天鼎娱乐，这份b签几乎一个字都不可能改动。大公司店大欺客，A就是A，b就是b，爱签签不签拉倒。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种态度相当于一只很穷的舔狗，知道自己地位低下配不上女神，所以甘愿做女神的五年暂时性保姆，等女神有条件了再蹬了他换新保姆。属于一种自认卑下的诚恳。当然，由于青凭娱乐的窘困和贫穷，这点诚恳其实形式大于意义。
季君陶也不是慈善家。商叶初看得出来，季君陶原本的打算就是给自己一份A签。那份b签只是一个试探罢了。这位尚且青涩的老总犯了一个常见的毛病，那就是轻视他人。在她的视角下，商叶初只有二十岁，几乎是一夜爆红，想必可以用这种常规谈判手段拿捏一下。
虽然稍有不爽，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如故真心换真心的热血故事，更多的只是互相试探，你进我退罢了。商叶初也没往心里去。
世上难得两全法。自由的短期签约时间、好的资源待遇、足够的话语权，这三样东西，即便是最顶级的艺人都很难同时拥有。既想要大公司的资源和人脉，又想有在小公司一样的话语权，还想签个三五年短约赚够钱之后单飞——资本家难道是绣娘，专门喜欢为他人做嫁衣？
要么像普通二线一样签个大公司，十年二十年任大公司摆布，走上一条常规流量的道路；要么选一个自己能做主的地方。商叶初只是选择了后者而已。
青凭娱乐就是那个商叶初能做主的地方，并且，它还有个其他小作坊没有的优势。那就是商叶初知道，它一定会越做越大。
商叶初下了楼，叫了个出租车。
等车的时候，103忽然道：“你就一定肯定季君陶会再次成功？”
商叶初莫名其妙：“为什么不呢？”
“不是有个理论叫作蝴蝶效应吗？”103有理有据道，“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引起一场龙卷风什么的。你可别把一位明日商业之星葬送了。”
商叶初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季君陶公司现在只有六个十八线，以后都能一飞冲天。难道我是什么遭瘟的天煞星，一个人就能把季君陶全公司都拖累完了？”
强人在哪个地方都是强人。如果一两个人的加入就能导致季君陶一败涂地，那她就该考虑转行殡葬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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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君陶没有让商叶初失望，才刚刚过了两天，对方便主动联系了商叶初。
“其他的条件以后再谈。”季君陶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倦，“股份那一条不行。百分之五的股份太多了，绝不可能。”
商叶初当时加上去的条件很多，比如公司的所有资源都要商叶初过目挑选过后才能给别的艺人，比如商叶初不想接的业务公司绝不能强迫商叶初接，等等。这些条款虽然看起来霸王，但其实都在季君陶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季君陶当时忍不住出声，正是因为这条关于股份的条款。
商叶初要求季君陶以极低的价格转让给自己青凭娱乐百分之五的股份。
说是转让，其实和抢只有字形上的区别。青凭娱乐目前唯一的“股东”就是季君陶本人，她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商叶初此举，一下子就让公司莫名其妙多出了一个二老板，说是在季君陶身上挖肉还差不多。
季君陶当时没跳起来急眼，都算她脾气好。
商叶初和季君陶，一个空手套白狼，想用抢劫的价格套走百分之五的股份；一个贱价买宝货，想用一份b签试探初出茅庐的艺人。真正是旗鼓相当，如出一辙的胆大包天，又诈又贪。
商叶初正在看剧本，闻言带着笑音道：“我还以为季老板会在《萧凤阙》第二部上映后才联系我。”
季君陶顿了顿道：“我们不如当面谈谈？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
“不必了。”商叶初道，“我只有五天假期，每一天都很宝贵。”说着，便再次挂断了电话。
凤凰无宝处不落。无论是商叶初还是季君陶都是如此。
第三天，季君陶依然没有联系商叶初。不过，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商叶初的心。那就是胡奶奶的体检报告。
所有体检报告先到了商叶初手里。胡奶奶的老姐妹团多多少少都有些慢性病，但都不是大问题。老年人了
胡奶奶的体检报告上，出乎意料地显示“一切正常”。这并没有让商叶初放松心情，反而更为不安了。
老太太此时身体健康，那么绝症到底是哪年出现的？为什么出现的？什么时候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听说有些病症从出现到恶化也不过是几个月时间！
人类的能力在此时此刻是多么渺小！
商叶初专程去了一趟书店，把体检单给了胡奶奶，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老太太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乐呵呵地接受了商叶初的关心。
从书店回来的当晚，季君陶再次打来了电话。这次她的语调软和了许多：“其他的条件有商榷的余地。百分之一的股份，不能再多了。”
第143章 金沙
商叶初的五天假期全耗在了这两件事上。经过漫长的讨价还价、唇枪舌剑、友好交流……最终，季君陶妥协了。
让渡给商叶初的股份最终敲定为2.6%，这是季君陶能接受的极限。再多一分她都要急眼。至于合同上商叶初补充的其他条款，季君陶基本上照单全收，只在细节处做了微调，并狠狠提高了违约金的数额。
自此，青凭娱乐真的多了一尊祖宗。
虽然签股权转让协议的时候，季君陶如丧考妣；但很快，这位老总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了斗志，开始插手商叶初的事务。
季君陶雷厉风行，在《萧凤阙》第三部开拍的第一天，就给商叶初凑齐了一套保姆车+助理+司机的班底。唯有经纪人不可能这么快找到，目前仍然虚位以待。
保姆车是一辆丑得脱俗的二手车，季君陶现在日子紧紧巴巴，每一个子儿都要掰成八瓣用。助理是个初出茅庐的学生，目前只能做些简单的事务。
商叶初最满意的是司机。季君陶给她雇的司机是一位驾龄十几年的大娘，剽悍魁伟，那副膀子能抡起四个商叶初抽成陀螺。开车也是稳稳的幸福，从来没有飙车擦线闯红灯路怒症等恶习，A本驾照，四平八稳，安全感十足。
商叶初上一世死于车祸，虽然理论上来讲，哪怕这辈子被车撞得飞上天，只要还有一口气，103也能紧急兑换健康值把商叶初救活，但心底的阴影还是没那么容易消散的。这样一位武神般的司机，让商叶初勉强原谅了季君陶这些日子和她争执的口水。
请这样一位司机唯一的缺点就是贵。但那是商叶初和季君陶的缺点，不是人家司机的。
司机姓蔡，商叶初叫她蔡大娘。助理姓王，商叶初就叫她小王。
蔡大娘开着车把商叶初一路运到剧组，自己坐在车里打瞌睡。用她的话来说，这叫养精蓄锐，随时待命。
商叶初一到剧组，便发现剧组似乎并没有做好开机的准备。这就有些奇怪了。易天照可不是什么爱划水摸鱼的主儿。
正疑惑着，易天照带着一身汗来了：“叶初，你到得这么早？我刚要给你打电话。”
“怎么了易导？”商叶初扫了一眼周围，“拍摄计划改了？”
易天照点点头：“算是吧。上面给咱们这项目加预算了。这一部，咱们实景拍摄。”
商叶初吃了一惊：“第三部的景儿可是在沙漠里——咱们要去沙漠？”
“怎么可能！”易天照擦了擦汗，“那成本就太高了。咱们去金沙市。”
金沙市气候干燥，纬度又高，初春时节绿意少，有些地方的景儿和沙漠有点像。
“你先回去吧，收拾收拾行李。出发时间定在明天。”易天照急急忙忙说完这些，又补充道，“不是故意不通知你的，我今儿早才知道。”
易天照说完正事，这才注意到商叶初身边还有个人：“这是你的助理？”
“是。”商叶初笑着介绍道，“小王。这是易导。”
小王腼腆地跟易天照打了个招呼。易天照点点头，没再多加关注。
“你多带点防晒霜面膜什么的，金沙市那地方干。”易天照嘱咐道，“衣服也多带点，那里昼夜温差大。”
“我知道了，谢谢易导。”
“咱们拍完沙漠戏就回来。”易天照道，“我算了日子，刚好能赶上《萧凤阙》第二部播出，你正好有时间参加《二十四格来客》。”
这行程追得比狗还紧，商叶初不由失笑。
和易天照客套完之后，商叶初便走到一边，向季君陶报告了这个消息。
刚刚签约，脸还没看熟就要出差，总也得向老板汇报一声。
没想到，消息刚发过去没多久，季君陶的视频就打了过来。
商叶初接通视频，便看到季君陶顶着两只大黑眼圈，蓬头垢面的，耳朵还夹着一支笔。
商叶初一阵闹心，微微皱眉道：“你昨晚去夜跑了一宿？”
“少扯那些没用的。”季君陶道，“长话短说——你要去金沙市？”
“是的。”商叶初直觉有情况，“金沙市怎么了？需要我帮你探亲戚啊？”
季君陶一捶手，差点把放在支架上的手机刮掉：“那正好！这个本子你也许有戏！”
商叶初吃了一惊：“什么本子？我在拍《萧凤阙》，你可别给我添乱。”
季君陶按了几下手机：“剧本我发给你了。你自己看一下。行了先不说了，我去眯十分钟，你十分钟后回我。”
季君陶说着就挂了，徒留商叶初对着屏幕发愣。
微信界面滑了一下，季君陶的剧本发了过来。
剧本的名字很短，只有两个字，叫《哑婆》。
这个充满乡土和苦情气息的名字让商叶初眉心跳了跳。
商叶初离开剧组，坐上了蔡大娘的车，一路往盛文芝家里赶。坐在车上看起了剧本。
商叶初看了几页，十分钟到了，便干脆利落地把视频给季君陶拨了回去。
“你还真是争分夺秒。”季君陶脸上还带着趴在桌子上睡觉压出来的印子，“你感觉怎么样？”
商叶初不动声色：“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季君陶以为商叶初不懂，便道：“你先戴上耳机。”
助理小王连忙递给商叶初一副有线耳机，商叶初道了谢，插上了。
戴上耳机之后，季君陶才开始继续说话：“你知道电影圈男演员和女演员的差别吗？”
商叶初靠在车椅背上，轻声道：“一般而言，男演员看票房，女演员看奖项。”
“你果然知道。”季君陶倒不意外，“那你觉得这个本子怎么样？”
商叶初反问道：“你觉得这个本子能冲奖？”
季君陶灌了一大口速溶咖啡：“这本子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
商叶初笑了一声：“这种说辞在二十年前也许有点用。咱国人太多了，满地都是真人真事改编。”
“你听我慢慢说。”季君陶道，“这个本子在剧本交易平台上挂了三年都无人问津，是我逛到的。价格忒实惠！你猜多少？”
商叶初干脆道：“不猜。”
季君陶比了个“三”。
“三万？”商叶初这下真惊了，“你周扒皮啊！”
季君陶摇摇头：“三千！这是一个大学生写着玩的。”
商叶初：“……”
商叶初忽然对自己能从季君陶嘴里拔下2.6%的股份的壮举产生了一丝钦佩。
“三千的本子你也敢让我演，”商叶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我可记得合约还没到末期吧？”
季君陶严肃道：“你不觉得这个本子能冲奖？”
商叶初思忖几秒，诚实地摇了摇头：“太素了，很质朴。剧情平得像水。以我的经验，差火候。”
“那些没买下这个剧本的人和你所见略同。”季君陶又灌了一口咖啡，商叶初很担心她把自己喝死，“但我的观点恰恰相反。”
季君陶抹了把嘴：“你信不信我的眼光？”
商叶初当然想说不信。她前世今生见过的剧本摞起来比自个整个人都高，商叶初可不记得哪个电影节有一部叫作《哑婆》的电影。
出于对老板的尊重，商叶初和声细语道：“先不说能不能得奖，你先说说我能演这剧本里哪个角色？哑婆？还是她的孙女？”
商叶初才二十岁，想演老人必然要克服巨大的困难。
这个问题还真把季君陶问住了：“这我倒是还没考虑。”
“孙女占比不算太大，不是女主角。哑婆的年纪又和我不合适。”商叶初无奈道，“演老的，糊一脸硅胶褶子，连表情都做不了，拿什么冲奖？演小的——你想让我冲刺最佳女配？”
“啧。”季君陶烦躁道，“这本子还真挺不错的。而且故事背景就发生在金沙市，运作一下的话，顺路拍完也不是难事。可惜了。”
商叶初不明白季君陶为什么这么看好这个剧本。《哑婆》虽然商业性不重，可是观赏性也近乎没有。至少商叶初就觉得很一般。
“我现在在拍《萧凤阙》。”商叶初语重心长道，“你还记得杨唤宜是怎么回事吧？这个档口，你想让我也步她的后尘？”
“这片子拍摄期不会太长，估计十天半月的就能完——”季君陶抽出湿巾擦了把脸，“算了。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吧。”
商叶初以为谈话到此就结束了，没想到季君陶擦完脸后又继续道：“但我仍然想劝你好好看看这个本子。文艺片和商业片不一样，文字落到纸上和拍出来也不一样。”
商叶初开玩笑道：“你不会是想说，这是咱们公司能拿出来的最好的资源了吧？”
“……”季君陶皮笑肉不笑道，“你要是想看，我今晚就把公司所有的‘资源’整合一份发给你。”
“谢了。先不用了。”商叶初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还有一段车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商叶初干脆继续看起了《哑婆》的剧本。
她倒是想看看，这个剧本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第144章 痛苦
《哑婆》的故事很平，与其说是小说或剧本，不如说是一段文字化的纪录片。文笔朴实，行文平淡，带着局外人特有的，冷漠的客观。
剧本主要讲了一对祖孙的故事。
哑婆是一个又聋又哑的疯女人，被父母许给了一个脾气暴躁的瘸腿光棍。没几年，哑婆生下了一对儿女。女儿外出打拼，儿子留在村中照料哑婆。
哑婆的儿子很快也娶了妻，生了个极为聪明的女儿。女儿自小成绩优异，是全家人的希望。
就在这一家人展望美好的未来时，变故陡生。先是哑婆女儿的儿子，也即哑婆的外孙因罪入狱。再是哑婆的儿媳，经年积劳成疾，撒手人寰。
没过多久，哑婆的女儿患上了癌症，因病去世。
哑婆的儿子一个人挑起了家庭的重担，没想到在用农机轧草时，竟不小心将双手卷入机器齐齐截断，成了一个废人。
儿子为了不拖累家庭，在极度的痛苦中喝农药自尽了。
自此，这个平凡的小家庭，就只剩下哑婆和她的孙女了。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虽然家境穷困潦倒，但孙女自强不息，终于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全村人自发凑钱，给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办了升学宴。
升学宴上菜色丰富，穷困的哑婆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么丰盛的大餐了。于是一顿胡吃海塞、饕餮大嚼。村人不忍拦住这个老太太，便放纵她吃喝饮酒。
吃到最后，哑婆活活撑死了。
至此，剧本结束。
从读者的角度看，这个故事未免太过致郁，甚至有一种为了苦难而苦难的感觉。若非季君陶反复强调是由真人真事改编，连商叶初也会做此猜想。
而以演员的眼光看，这个剧本时间跨度极大，前后足足跨越了五十年光阴。单讲演绎难度，确实极富挑战性。
商叶初将剧本反反复复看了三遍，从最初的不以为然，渐渐品味出了些不寻常的味道。
这个剧本的风格很特别。最大的特色就是平而冷。虽然描述了这许多苦难，但只做客观描述，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感。
车到家了，商叶初一边往屋内走，一边又给季君陶把视频拨了过去。
季君陶接通视频，眼睛却没看屏幕，而是低头读着一份表格之类的东西。
“什么事？”
商叶初问道：“那个写剧本的大学生，是不是就是故事中的孙女本人？”
“不是。”季君陶头也没抬，“我也问过这个问题。剧本原作者说不是。”
等了半天，商叶初没说话。季君陶抬起眼来问：“你问这个干嘛？不是不打算演这本子吗？”
商叶初走进房间，“这个本子给我的感觉不坏……很特别。”
“具体怎么个不坏法？特别法？你确定不演的话我给别人了啊，没准能培养出个影后什么的呢。”
商叶初将手机支在一边，本来打算去收拾行李，想了想还是停在了手机前。
“说不上来。”商叶初的语气有些困惑，“有的剧本像宝石，有的剧本像银样镴枪头，有的剧本像璞玉——这个剧本不同。它什么都不像。”
“你看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季君陶干脆直接问了。
二人是合作伙伴，没什么可隐瞒的。商叶初诚实道：“没有感觉。”
“噗——”
季君陶把一口咖啡喷了出来：“你的心是铁打的？就连我还一阵唏嘘呢！”
“也不是全无感觉。”商叶初纠正道，“有很少量的痛苦，还有些……羡慕。”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
季君陶的脸都扭曲了，看商叶初的眼神像看一个智障：“你羡慕什么？”
商叶初坐在床上，试图向季君陶形容那种感觉：“孙女很聪明，凭借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大学……孙女的爸爸妈妈非常爱她。”
……
沉默。
长久的沉默突然在房间中蔓延开来。
商叶初注视着季君陶，后者脸上出现了长达几十秒钟的空白。空白结束后，季君陶脸上的神色认真了许多。
“叶初，我发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季君陶肃然道，“请注意，我无意诅咒你。如果，如果你的父母死了，你有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还真难住了商叶初。
季雅和商鸿轩死了，自己会有什么感觉？
商叶初努力地想象了一番，怎么也想象不出那种感受。除了陌生，一无所有。
季君陶见状，干脆换了一个问题：“如果你父母病了需要你去陪床，但剧组的拍摄进度不能耽搁，你会怎么做？”
商叶初毫不犹豫道：“这个问题不成立，他们甚至没有我的联系方式。”
“如果。”季君陶咬牙道，“不要逃避问题。”
商叶初不情不愿地坦白：“让你来接电话。以你这位老板的身份和口吻，先给他们打一笔钱，再警告他们别来耽搁我。
“拍完戏后召开记者发布会，说父母为了不耽误我的事业，故意隐瞒病情，害得我一无所知专心拍戏。我深为感动，痛哭流涕。我为这部戏付出了太多，请观众朋友们一定——”
季君陶：“……”
季君陶喝干了最后一口速溶咖啡。又问道：“假设你的初恋站在你面前，你如何表现很爱他？”
商叶初皱皱眉：“我没有初恋。”
“心动过的男人呢？”
“气死算心动吗？”
“有交好的朋友吗？闺蜜总该有几个吧？”
商叶初脑海中闪过盛文芝的影子，坚决地摇了摇头：“没有。”
季君陶忽然察觉出不对：“你和苏歌——”
“那是为了签约抬身价唬你的，我俩其实不太熟。”
“……”木已成舟，现在也不能计较这些了。季君陶做着最后的努力，“你能想象到的最伤心的事情是什么？”
商叶初毫不犹豫道：“变成一个蠢货。”
……
季君陶掩住脸，长长地呻吟了一声。
“叶初。”哀鸣过后，季君陶放下手，露出一张饱受情绪摧残的脸，“这部戏你必须、一定得拍。”
“为什么？”
季君陶斩钉截铁道：“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得感受痛苦。一个演员连痛苦都没有实感，怎么拍得好戏？”
商叶初顿了顿，冷静道：“你可能不知道，我早已痛苦得够多了。”
“正是因为这样，你对痛苦已经麻木了！”季君陶站起身，“你对痛苦习以为常，觉得是家常便饭！同一件事，别人能感受到十分的痛苦，你只能感受到两分……”
季君陶激动地在自己的小破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手机屏幕随着她的步子晃动着，商叶初甚至能看到她喷出来的唾沫星子。
“可是正常人不是这样的！”季君陶激动道，“如果你按照这样的心态去对待和演绎痛苦，普通观众永远无法和你共情！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个傻x、面瘫、精神病，觉得你铁石心肠，把家破人亡演得像家有喜事，村口的驴都比你伤心——”
季君陶深呼吸一口气，瞪着商叶初道：“你得演这部戏。即便不为了冲奖，拿来练手也是值得的。我把所有筹码都压给你了，你不能让我的投资打水漂。”
季君陶这么激动倒让商叶初有些意外：“你觉得我对痛苦麻木，所以演不好痛苦？难道拍死亡戏还要真去死吗？”
“少在这儿装蒜了！”季君陶不耐烦道，“看看你自己的心。叶初，因为自己习惯于痛苦，就对别人的痛苦漠然——因为你比别人更惨，所以别人的惨就不是惨了？这是什么臭毛病？”
“我冷漠？”商叶初也来了火气，冷笑一声，“你心善！好大个善人，对着个二十岁的艺人拿出一份b签来糊弄！装你爷爷的什么善男信女？”
季君陶可不是李懿那个闷葫芦，立刻反唇相讥：“我是不心善，可我听得进别人的劝！不像你这么轴，对你的演技提点意见就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你难道只满足于做一个昙花一现的流量，等老了之后星光散尽去直播平台带货？”
“不劳费心，若是我沦落到带货的田地，那就证明青凭娱乐早就完蛋了。”商叶初露出个嘲讽拉满的笑容，“我还能带货，你能干嘛？去咖啡厂磨速溶咖啡粉？喝不死你！”
“呼——呼——”季君陶气得脸色通红，声调拔高了十度，“开始人身攻击了？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了？看来你对你那可怜的演技也不是没数——”
“我‘可怜’的演技？”季君陶这下子可踩了雷，她大声，商叶初比她更大声，“我商叶初不靠背景不靠色相不靠那些死肥猪，从龙套一步步爬到今天，靠的就是这点可怜的演技！我比你有数——姓季的，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这五个字，我就把你的头按进咖啡机！”
“有数你连一部小制作电影都不敢接？”
“谁说我不敢接！”
——！
季君陶脸上突然露出了诡秘的笑容。
商叶初顿住了。
商叶初：“……”
商叶初忽然一键把手机锁屏，然后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季君陶的声音从手机中幽幽传来：“你没挂视频。我看见了。”
商叶初：“……”
第145章 疾病
一顿大吵过后，这两个热血上头的人终于平静了下来。商叶初颓然地倒在床上，胸口一起一伏。
季君陶沏咖啡的声音从手机那端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撕咖啡粉袋子的声音相映成趣。过了一会儿，手机那端传来了咕咚咕咚喝咖啡的声音。
商叶初又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好歹也是活过三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会中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年轻的激将法。
居然还能跟刚签约两天的老板大吵大闹，吵得天昏地暗！
多丢人呐！
季君陶嗓子哑了，先喝了一口水，又喝了一口咖啡。平复了几息呼吸后才缓缓道：“抱歉，不该说你的演技差。我看过你很多作品。在商业电视剧或者电影领域，你的演技出类拔萃，比娱乐圈百分之九十的演员都要好。”
商叶初翻了个身，闷闷道：“马后炮。”
季君陶道：“道歉是真心的，建议也是真心的。我不是演员，可我是个观众。我更是你的搭档。”
搭档这个词在商叶初心上轻轻撞了一下。商叶初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
虽然萧凤阙和谢岸也是搭档，可那是在戏里。要是谁敢说商叶初和李懿是搭档，估计俩人都会找个卫生间吐三升。
虽然和季君陶在性格上有些不对付，虽然才刚刚签约两天就爆发了巨大的矛盾，虽然刚刚才把彼此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顿……但是季君陶，是她的搭档了。
商叶初语气和缓了些：“继续说。用本事说服我，而不是用诡计。”
季君陶被咖啡烫得直吐舌头：“痛苦是演技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我说话你别不爱听，因为自己的痛苦而不能共情别人的痛苦，是一种自私的顾影自怜。”
在商叶初发飙之前，季君陶迅速道：“如果你是个普通人，这当然没问题。可你是演员啊。一旦有了自怜的情绪，想做大就很难了。你知不知道，刚刚给你看的那个剧本，大多数人看了，是绝不会有和你一样的想法的。”
商叶初沉默不语。
季君陶知道这是听进去了，放缓了语气谆谆善诱：“因为你和你父母的关系不大好，所以就觉得《哑婆》中的孙女父母双亡没什么苦的，反而羡慕她受父母疼爱——这是什么道理？
“倘若你以后饰演一个白领，被老板扣光了工资，难道你还要想着‘反正我接这部戏的片酬是几千万，几千块工资没什么大不了的’？”
商叶初被逗笑了：“你可真敢想，一部剧几千万片酬，想钱想疯了吧你。”
季君陶挠挠头：“梦想总是要有的。”
见商叶初情绪已经平复了，季君陶慢慢道：“人处在长久的负面情绪中时，会渐渐情感麻木，在心灵周围竖起一层厚障壁，以减轻那些东西对自己的伤害。连带着快乐、幸福和爱这些正面情绪也会渐渐变得迟钝。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我理解你。可是作为演员，你要主动去感受这些情绪。从套子中挣扎出来。”
商叶初露出怀疑的表情：“你从哪儿抄来的毒鸡汤？”
“滚。”季君陶冷笑一声，“我好歹也是双一流硕士，自学儿童教育心理学不行啊？”
“双一流硕士来开娱乐公司，就业范围比蚱蜢还能跳。”
季君陶收敛了调笑的表情，认真道：“我说真的。这个剧本我给你留着。等你有时间一定要拍。我不求你冲奖了，去这个本子里好好学习一下‘痛苦’吧。别的情绪可以浅点，痛苦是一种很深的情绪，你必须要找回来。”
这次谈话就这么结束了。商叶初平复心绪，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收拾着收拾着，商叶初忽然想到了什么。
微信界面再次亮起，商叶初给许久未联系的盛文芝发了一条消息。
【[pdF文件]哑婆-剧本.pdF】
【我刚刚接到了一个剧本，你看看，觉得怎么样？】
盛文芝作为一个作家，脾气又偏激敏感，应该是挺能了解“痛苦”的。可以向她寻求一些建议。
商叶初继续开始收拾东西，过了好半天，盛文芝的消息回了过来。
【好作品。灵气四溢。稍显稚嫩，但瑕不掩瑜。】
【很有意义的一部片子，我从中感受到了勃勃的生机和不屈的希望。】
【你打算什么时候拍？我想认识一下编剧。】
商叶初：“……”
“勃勃的生机”。
“不屈的希望”。
“灵气四溢”。
这都什么跟什么？
全家都死完了，希望和生机在哪里？在骨殖间的微生物上滋生吗？
原作者认为这本子只值三千块，季君陶认为这本子能冲奖还能磨炼商叶初的“痛苦”，商叶初自己觉得这玩意儿写得又平又淡毫无商业性，到了盛文芝这里，这剧本又成了“勃勃的生机”“不屈的希望”“灵气四溢”了。
同一部剧本，在四个人眼中居然能有四副面孔！
在这一刻，商叶初忽然意识到了季君陶的战略眼光。
四个人有四种看法，那么一千个观众，又会有多少种解读？
最起码，这不是一部单薄的片子。
商叶初回复道：【还没定下什么时候拍呢。】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剧本很有生机？】
盛文芝输入了半天，发过挺长一段话来：
【许多细节都透出这一点来。譬如第一幕的环境描写，对村人的刻画。第12页的对话；以及……】
盛文芝发了一大堆，商叶初看完之后，又打了几个字过去：
【你觉得我适合哪个角色？】
盛文芝回道：
【看年龄，应该是孙女这一角色吧。这角色很好，很复杂，很有意义。】
商叶初挑了挑眉：【明显是哑婆的戏份更多，为什么说孙女更复杂？】
商叶初把剧本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孙女有什么复杂的。一个年轻人，大街上扒拉过一个大学生都能演。戏份也没有挑出传统大学生的框架。
【哑婆戏份虽多，只是无意义的疯癫而已。】
【理性者的思考才是一部电影的画龙点睛之处。】
【我猜，这部剧本的作者，就是那位孙女，是吗？】
商叶初：“……”
你还是别猜了。
短短一小时，商叶初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一千个读者心目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与其东问西问，让别人的看法影响自己的观点，还不如自己体悟一番。
季君陶虽然嘴贱刻薄（商叶初绝不承认自己在吵架时也和对方一样），但说得很对。情绪问题是演技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如果只能做到“模拟”情绪而非“表现”情绪的话，商叶初一辈子只能在商业片和普通电视剧中打滚。
商叶初决定接下这部戏。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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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顿完毕后次日，《萧凤阙》剧组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金沙市离横市不算太远，但却因为地形、海拔等问题，气候与横市迥异。
《萧凤阙》剧组选的住址是一片民宿。与民宿衔接的地带就是一片小沙漠。正是拍摄取景的好所在。
易天照原本的打算，是迅速拍完沙漠戏，迅速离开此处。可惜这世上的事情往往事与愿违——也许是“萧凤阙的诅咒”又发力了。
民宿的卫生条件一向参差不齐，易天照和不少演员、工作人员又过惯了城市中的生活。再加上沙漠气温本来就不稳定，又是鸟不生蛋、停了暖气的初春时节。白天大黄沙子呼啸而来，刀割一样刮过脸和嘴；气温足有三十多度，出了一身汗；晚上小凉风一吹，穿堂的风，冷掉的饭，冰凉的被窝，沙漠的“硬水”——
包括导演易天照在内的许多工作人员和演员，在来到这里不到三天，整整齐齐地趴窝了。
剧组一时间哀鸿遍野。
易天照不爱惜身体的程度和商叶初约莫在伯仲之间，也就是说，她为了工作，和商叶初同样的作死。更严重的是，她人到中年，已经过了身体素质的巅峰期。
沙漠不会给人好脸色，平等地折磨着每一个人。易天照和几个体弱的工作人员、演员一起，上吐下泻，脱水又脱力。躺在床上忽冷忽热，有几个都烧出胡话来了。
这种情况叫作旅行者腹泻，也就是常说的水土不服。科学目前还无法克服。只能一波一波往市医院里送，剩下的原地待命。
来了三天，戏没拍多少，剧组倒是空了三分之一。
自开机以来，《萧凤阙》剧组，还没有过这么清闲的长假。
第146章 时间
商叶初很幸运地不在病号之列。当然，这和拼命兑换健康值也有点关系。不管怎么样，商叶初现在仍然在沙漠民宿中住着。
这样的突发情况，当然要给季君陶汇报。商叶初一边喝水，一边把简略状况对季君陶说了。
季君陶那边很忙，商叶初发完之后，便开始读书。
电子书阅读平台堪称阅读者福音，免去了随身携带纸质书的麻烦。只是看久了眼睛会更累。商叶初看了一小时，正想歇歇眼睛，季君陶的视频噼里啪啦地打了过来。
商叶初接通视频，季君陶劈头盖脸地问道：“你现在在哪儿？”
“我还在民宿。”商叶初起身关上房门。
“周围有别人吗？”季君陶压低声音。
商叶初摇摇头。
“隔音怎么样？”
商叶初皱皱眉，知道季君陶这是有事要说，“我出去说。”
商叶初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口罩，走出房门。倒不是说是出于隐瞒身份的需要，而是外面风沙太大了。
走到一片四野无遮蔽、有任何生物都能立刻看见的空沙地，商叶初这才开口道：“什么事？”
季君陶开口就是雷：“你趁着这几天，把《哑婆》拍了。”
商叶初：“……”
商叶初凝视着季君陶：“话还要我说多少遍，你难道不知道杨唤宜是怎么完蛋的？”
“易天照这不是病了嘛！你就白白在那儿耽搁着？”季君陶运笔如飞，一边唰唰唰写字，一边语速飞快道，“都是吃沙子，吃点有意义的多好？”
“这不是意义的事儿。”商叶初坚决地摇摇头，“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剧组也人多眼杂。瞒不住的。”
“谁说要瞒了。”季君陶搁下笔，“不但不能瞒，还得闹大！”
“你癫了？”商叶初拉下口罩，让季君陶清晰地看见自己骂人的嘴型，“没癫的话，说说你的办法吧。”
季君陶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我就知道你也想拍。装什么大瓣蒜。”
商叶初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季君陶用笔在空中画了一道线：“轧戏嘛，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你能在两部戏中都保持优秀的水准，就不会引起太大的骂声。”
“少说废话。”商叶初咳嗽了一声，“你知不知道这里的沙子有多大？”
“忍着吧。”季君陶不客气道，“《萧凤阙》的问题是，前一个主演就是因为轧戏走的。所以比较敏感。经不住有心人深挖。”
“咳咳咳！”一阵小风吹来，黄沙和尘土扑在商叶初脸上，激起了一阵咳嗽。
季君陶关切道：“你身体没问题吧？你可别病了，那什么盘算都泡汤了。”
“没事儿。就是呛的。”商叶初摸出纸巾来擦了擦脸。
季君陶道：“那儿气候那么干？回来我送你一套护肤品。”
这么正常的话题和关切和季君陶的风格很不搭，商叶初正觉得古怪，就听这死人继续道：“你的脸可是咱俩的共有资产，你别搞得资产贬值了。”
商叶初：“……谢谢啊，我尽量让它保值。你继续说吧。”
“水土不服一般要一周到一个月才能好。”季君陶举起自己刚刚写写画画的那张纸，“咱们按一周算。沙漠戏的拍摄要花二十天时间，加起来就是一个月时间。”
商叶初冷静道：“先不说轧不轧戏。没有导演、没有摄影团队，除了我之外的配角也还没选。就算是最仓促的电影也没有这么个拍法。”
季君陶却不这么想：“主要演员有五人。分别是哑婆、父母、哑婆的女儿、孙女。其余的角色都是乡里人。我们可以找村中居民直接扮演。本色出演，多好啊。”
“你到底懂不懂电影？”商叶初反驳道，“演员上镜和日常生活是有差别的……”
“我都说了这个剧本是拿来给你练手用的。难道还要找一群影帝影后给你搭戏？”季君陶反唇相讥，“你看看是你配还是我配？”
俩人一言不合就要吵起来，商叶初赶紧转移话题：“行行行，就算群演和配角可以凑合，拍摄时间呢？一个月，还要轧上《萧凤阙》的拍摄时间。这点时间够干嘛的？”
季君陶振振有词：“拿了三大奖的《火》只拍了十七天，拿了国际电影节最佳奖的《小六》拍摄期才二十一天。一部主要场景发生在一个小村庄的练习电影，你还想拍几天？”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
商叶初差点气笑了：“这个本子这么着急拍吗？我觉得等等也行。”
商叶初觉得自己已经很急了，没想到季君陶比她还急。活脱脱一个周扒皮。
季君陶抽出另一张纸来，给商叶初展示上面的鬼画符：“看得清吗？”
“看得清，但是看不懂。”商叶初努力分辨着季君陶龙飞凤舞的鬼体字，“你还是说话吧。”
季君陶喝了口咖啡润润喉咙：“喏，你之前不是说，郑导要写一部以无名烈士为原型的谍战剧剧本吗？我从知道这件事开始，就去找了所有相关资料。
“她是在十二月六号被反动派处决的，也就是说，十二月六号是她的忌辰。
“她的故乡在汝关省，汝关卫视是收视率最高的地方台之一，最辉煌的时期可以全天霸榜收视第一……这个先不说了。
“我去查了汝关卫视出品的所有传记类剧、历史剧和谍战剧，发现这个地方台有大讲究。凡是主角是真实历史人物或者有原型的，开机时间通通定在那部剧人物原型的诞辰或者忌辰，用以致敬和纪念。”
商叶初立刻明白了，“这位前辈生辰不详，开机时间只能选在忌辰。”
“没错。”季君陶道，“我去查了黄历，今年十二月六号确实是个宜开机的日子。”
郑博瀚写剧本有多快，商叶初是比较清楚的。大半年时间，足够郑博瀚写完一部剧本了。
“《萧凤阙》后面还有五部，已经立项了。”商叶初迅速回忆起了自己去电影局官网上查到的东西。
“《凤戏游龙》有二十本。其中有三本公认质量不高，是圈钱之作，华视不准备拍摄；有两本是天如水的外传，这个不用我拍，华视会另起一个系列；有两本剧情雷同重复，整合取一即可。
“刨除掉杨唤宜那部、我已经拍完的两部和我正在拍的这部，余下的十来本整合成五部刚刚好。”
“《萧凤阙》是华视的项目，拍好了对你有好处。”季君陶语气冷静，有理有据，“做好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这五部你一部都不能推。”
“我知道。”商叶初算了算时间，“今天是四月二十九号，到十二月六号还有七个多月时间。《萧凤阙》一部要拍一个月左右……”
第146章 赌
时间太紧了。商叶初立刻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谍战片是大项，对演技要求会非常严格。”季君陶转着笔，“爱情、喜悦这些可以放放，痛苦可不能马虎。假设某个情节里，战友牺牲在你面前，你痛苦得那么抽离——怎么着啊？对得起谁？”
季君陶快人快语，一顿排头就给商叶初灭哑了火：“现在还觉得急吗？机遇不会等你，机遇只会一路狂奔，等着跑得更快的人去抓它！”
望着商叶初的表情，季君陶下了最后一记锤：“当然，你也可以赌，赌郑博瀚今年写不完剧本，这部谍战剧会在明年的十二月六号才开拍！”
“好。”商叶初立刻下定了决心，不再纠结是否要拍的问题，“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说说你的计划。”
两人是利益共同体，在彼此面前无需任何矫饰，只需要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商叶初语速加快：“导演是谁、摄影团队和班底在哪儿找，这些是你该操心的事情。我不管。我只问你，你打算怎么让我清清白白合情合理地轧戏？”
季君陶也不废话，道：“易天照是个什么样的人？”
商叶初道：“事业心强，有能力。不愿意得罪人，心地不坏。一般来说，对有后台的演员容忍度很高。但因为杨唤宜的事情，很警惕。”
“这些足够了。”季君陶又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你的计划真能行吗？”事关重大，商叶初可不敢马虎，“我必须强调一遍，我可以轧戏，但必须在整件事中清清白白、像一朵无辜的白莲花般出淤泥而不染。私底下怎么着我不管，但在观众和网友眼里，我得是德艺双馨的敬业演员！”
“知道知道。”季君陶不耐烦道，“你能不能对我多点信任？我都不怕你轧两部戏演得不好，你反而怕我安排得不好？”
“那就说说你的安排。”
季君陶又写完了一张纸，抬起头道：“很简单。你初出茅庐，少不更事，被我这个无良黑心老板骗去签了卖身合同。我逼着你去拍这部三无乡村电影！”
好个季君陶！
“细说。”商叶初追问道，“怎么骗？什么样的卖身合同？如何逼迫？如何让人相信我是被逼的？”
“用股份做诱饵；空穴来风的卖身合同；逼迫的过程全靠观众自己猜；你才二十岁，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被逼迫该怎么演不需要我教你。”
商叶初思忖几秒，点点头：“可行。”
“很好。现在讲讲大致经过：你是个天真清澈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满怀对演戏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期望。在成名之后，你不愿意被娱乐圈的污浊污染，于是想签一个自己能做主的公司。”
商叶初眼也不眨：“几次失望后，我遇到了你。你装成一个满怀热情和梦想的老板……”
季君陶接话道：“我对你说，‘跟我干，我给你股份，让你做二老板’。”
商叶初笑道：“天真的我选择了相信。”
“我用百分之2.6的股份做诱饵，骗你签下一份卖身合同。合同中写道：你不能拒绝我要求你出演的任何剧本，否则就是违约。”季君陶也笑了，“然后，你的一切就都归我了。”
商叶初很满意：“这个通稿就挺好。再让狗仔拍到几张我偷偷抹眼泪的照片，齐活了。”
季君陶一锤定音：“大致计划就这么定了。你找个日子跟易天照把这事演一下。我去给你买通稿买水军买营销号，找导演找拍摄找群演。更细的部分咱俩回头再聊。”
这场会让粉丝和观众跌破眼镜的私密谈话就这样到了尾声。两人如此坦诚相对，倒是把之前吵架的火药味冲淡了不少。
季君陶想了想，到底还是叮嘱了一句：“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你要知道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商叶初心中一动：“我明白。”
季君陶深深地看了商叶初一眼，没再说话，挂断了通话。
商叶初当然明白季君陶的意思。
真正重要的不是戏外这些惺惺作态的东西，而是商叶初在戏中的表现。
若是杨唤宜在《天机楼》里表现得像在《危城特使》中一样好，那么当初就算有十万个商叶初绞尽脑汁搞小动作，也顶不掉她。网友们会表现出惊人的宽容，舆论会把这事当个屁放了，萧凤阙的原着粉们也绝不会为此冲锋陷阵。
杨唤宜不是因为轧戏才被换掉的，而是因为无能和大意。
商叶初不想走杨唤宜的老路，那就只能、必须，一边拍摄《哑婆》，一边在《萧凤阙》第三部中表现得像以往一样好——不！要表现得比以往更好！这样才能堵住悠悠众口，得到宽容的待遇。
这是一场赌博。
季君陶赌上了自己的名声，让自己声名狼藉，变成了一个签包身合同的扒皮老板。赌商叶初会带给她满意的回报；
商叶初何尝不是赌上了自己的能力，赌上了自己的潜力，赌自己既能演好萧凤阙，同时还能在另一场急匆匆的拍摄中涅盘？
破锅配烂盖。两人均是一样的无耻而不择手段，竭尽全力地利用能利用的一切东西。在这世上，她们都是第一次对另一个人展现真实的自己。
——丑陋，贪婪，虚伪，自负。争分夺秒地榨取着利益，却顶着一张坦荡荡的圣人皮囊。
然而这样的两个人，却是彼此在世界上唯一一个绝不会背叛的人。
商叶初仿佛听见了造物主的冷笑。
第147章 原型
商叶初又把《哑婆》的剧本看了一遍，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光顾着和季君陶狼狈为奸，忘记敲定出演哪个角色了。
这部电影已经从冲奖作品降格为练手之作，那么也就不必纠结于戏份多少的问题了，只选最合适的那一个即可。
《哑婆》中的角色，最适合商叶初的无疑是孙女。这位孙女名叫小越，父亲叫永富，母亲叫苹花，姑姑叫永娟。至于哑婆，她就叫哑婆，剧本中没有一处提到她的名字。
商叶初仔细研读了小越的戏份，越读越发现，自己几乎完全无法与这个角色共情。
这是个和商叶初的人生完完全全相反的角色。
小越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在当地，重男轻女现象较为严重。不少亲戚在小越出生后，都劝说小越的父母要个二胎。永富和苹花坚决地拒绝了亲戚们的游说，一心一意地将小越抚养成人。
小越的爷爷给小越取名为“秀丽”，被小越的母亲苹花悄悄改为了“小越”，取超越他人之意。
小越作为独生子，虽然不得亲戚们待见，但却从小得到父母的珍爱。贫穷的永富和苹花咬着牙将小越送进了县里的好学校，让她成了十里八乡第一个走出村镇小学的孩子。
小越很聪明，自小成绩优异，颇得老师们的青睐和同龄人的羡慕。
小越……
商叶初躺在床上，将手机丢在一边，茫然地望着民宿老旧的天花板。
真不知该说季君陶什么好。这到底是她的老板，还是她的冤家？
为什么非要商叶初去体悟一个和自己完全相反的角色的痛苦？
商叶初抽出自己包里的本子，开始像季君陶一样在纸上写写画画。
以往饰演的角色，商叶初都会或多或少地写一些人物小传。平昭公主的小传写了五页，萧凤阙的小传写了八页。这次该写小越的了。
油性笔在纸上划出了一条直线，直线又变成了一团乱麻。商叶初思绪纷乱，心浮气躁，根本无法下笔。
商叶初拿起手机，给季君陶打过去一条语音通话。
“祖宗！”季君陶不耐烦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了过来：“你最好有正事。”
“你有原作者的联系方式吗？”商叶初问，“给我一个。”
“有。”季君陶啧了一声，“这点小事干嘛不直接打字发过来？”
“文字留痕多危险啊，你不怕被别人看见咱俩聊天记录？”商叶初催促道，“别废话，快点。别跟她说我的真实身份。”
“我真是服了你了。”季君陶冷哼一声，“那我就跟她说你是咱们工作室的工作人员吧。赶明儿我去买防窥膜。”
“对了，我准备演孙女，哑婆的人选你打算找谁？”
“哑婆的人选当然是越便宜越好。行了挂了吧。”
通话挂断后几秒，一个微信账户被季君陶推了过来。昵称叫作“五花肉煎酸菜”，头像是一碗令人垂涎的油光锃亮的五花肉。
商叶初记下账号，拿出另一部手机——这是季君陶配给商叶初的工作机，烂大街的水桶机，常见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商叶初登录工作账号，在备注里说明来意，向对方申请了好友。没过多久，五花肉煎酸菜就通过了商叶初的申请。
【《哑婆》真的要拍了吗？】
【您是哪位？】
商叶初回复道：【亲亲您好呢，我是青凭娱乐的文员豆豆。我们公司的艺人打算出演《哑婆》中的孙女一角，想找您问问故事原型的具体细节。方便说一下吗？】
五花肉煎酸菜兴奋道：【哦哦您好。季总跟我说了这事。叶初是你们公司的吧！是她来演吗？】
【这个暂时不方便透露呢亲亲。】
【你还是叫我晓君吧，亲亲听起来像淘宝客服。】五花肉煎酸菜哭笑不得。
【晓君你好。】
五花肉煎酸菜继续道：【故事原型是我同村的一个女孩。名字我就不告诉你了。我写这个剧本也是征得她本人同意的，卖出去之后还分了一千块给她呢。】
商叶初挑了挑眉：【哇！那位妹妹还真是一个大方的孩子呢！】
五花肉煎酸菜不解道：【啊？什么大方？】
【我见过一些孩子，总是把家里的事情藏着掖着，不爱对外人说呢。那位妹妹居然能接受自己家里的事情被写成剧本、拍成电影。】
五花肉煎酸菜：【哦哦，原来是这样。她说了，她父母都是很正派的人，没什么好掩饰的。】
商叶初敲了几个字上去：【如果这些事情曝光出来，面对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也需要很强大的心脏呢。】
五花肉煎酸菜：【噗，原来你是担心别人可怜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咋可能，她成绩一直是第一，去年都和大公司签合同了，一毕业年薪二十万起步。周围人可怜她？抱她大腿还差不多。】
商叶初微微一怔。
五花肉煎酸菜滔滔不绝道：【她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你懂吧？我以前也嫉妒过她，学习比我好，大人们都爱夸她。她上县里的学校，我只能上镇小学。她家就她一个，我家里还有俩妹妹，天天跟我打架生气。】
【我以前觉得她可装了，后来到了高中，我俩同班了。才发现她是个不错的人。她本来能去市里的重点高中呢，为了能常回家看爸妈，选了我们县那所破高中。】
【后来我上了一个普通二本，不过她考上重点大学了，可惜刚要过上点好日子，家里人叽里轱辘地全没了。】
【她脾气差，清高，是不假。可也对人诚心。后来我去她家才知道，她那个哑巴奶奶虽然是哑巴，但是只是不会说话，没全哑。能发出一些很奇怪的怪声。】
【她奶奶每天夜里都会用那种怪声唱歌，可吓人了，就像老乌鸦叫一样。而且因为有精神病，家里人没法叫她闭嘴。她从小就听着这种声音长大，长期睡眠不足，特别容易受惊，特别容易暴跳如雷。有点精神衰弱那种感觉……】
第148章 体验
五花肉煎酸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商叶初逐条分析整理着，渐渐对《哑婆》孙女的原型感到了些许困惑。
按照五花肉煎酸菜的说法，孙女的原型——暂且叫小越吧。是一个长期生活在贫穷、嘈杂、压抑（指噪音带来的物理压抑）的环境中，以至于精神衰弱、暴躁易怒的人。但这样一个人，却又惊人的内核稳定、好学上进、彬彬有礼，是长辈和同乡们交口称赞的好孩子。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矛盾的人？
和五花肉煎酸菜的长聊结束，商叶初看着自己记录得密密麻麻的两页纸，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份人物小传。
一个人，该如何体验一段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人生？
表演的体验派、方法派和表现派之争，早已经是老生常谈。若要商叶初来说三者的优点的话，那就是一者“真”，一者“巧”，一者“稳”。
体验派的真，尤其是那种切实深入角色，与角色神交的感觉，足以让任何观众叹为观止。商叶初揣摩过一些精于此道的演员的表演，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表演堪称伟大的艺术。
方法派的巧，则对演员自身颇为便利。譬如戏中说某一角色死了男朋友女朋友，但饰演此角色的演员却恰巧是个单身狗，无法共情角色。那就可以回忆并模拟一下自己的亲人死了时的感情，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轮番上阵，比死了男女朋友催泪多了。这种表演很有感染力，大多数演员“演技炸裂”的瞬间，其实都属于这一范畴。
表现派的稳，则是商业性的优点。千人千面，人生百味。再好的演员也不可能与每个角色都有灵魂上的共鸣，也不会幸运地每次都能找到“情绪平替”。这世上总是普通人多。
稳，其实就是熟稔。一件事重复千万次，庸人也会变成大师。表现派演员在长年拍摄中积累出丰富的拍戏经验，将对应表现集成模板，刻在记忆中。需要时就能拿出来用。声音、表情、微动作，都有一套熟练的模式。
这种模式在喜剧表演中尤为常见。除了极个别喜剧大师外，喜剧演员的表演大多是公式化、套路化的，靠着夸张的肢体语言、标志性语气和表情、动作，形成一份标签式演绎法。一位足够出名的喜剧演员，哪怕不露脸，观众们也很容易就能凭着标志性的语气动作猜出对方是谁。
表现派的缺点很明显：容易落于窠臼，容易演得千人一面，容易让观众审美疲劳……长久以来为人诟病。但优点也同样突出：表现派演出来的东西就像熟练工的流水线作品，虽然谈不上艺术，但至少合格。大多数电视剧和电影不是艺术，只是商品。而商品嘛——合格就够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甚至，许多经验极其丰富的表现派演员，表现得会比水平忽高忽低的前两派要好。省时省力，质量稳定产能高，这部分演员，恰恰是商业影视作品的中坚力量。
商叶初知道自己的斤两。她的表演，是表现派与方法派的混合。靠着大量的经验堆出来的表现，再加上她本人极其敬业、用心的诠释，以及一点点用以点缀的情感。
而无论是花魁眠眠，还是萧凤阙、平昭公主，都是披着一层伪装活着的角色，情绪不外放，既是自己，也是“演员”。少数时刻释放情绪时，商叶初也可以讨巧，使用方法派的情绪平替法演绎。
机缘巧合，歪打正着，这几个商叶初的代表角色，竟然都契合了商叶初的表演路子。商叶初饰演她们，就像让一个面包师去演面包师，让一个杀手去演杀手，让一位钢琴老师弹奏小星星。
几部作品下来，商叶初的表演可谓得心应手，炉火纯青，精妙绝伦。绝大多数观众没有看出丝毫不对，反而还赞叹商叶初演技精湛，拳打前辈脚踢新生代云云。
好消息是，郑博瀚所写的那部谍战剧剧本，主角是一位谍战人员。也就是说，她依然是一位披着伪装活着的角色。并且，伪装程度比前面几个角色还要深。
这意味着商叶初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刻，都可以将这位谍战人员演绎得极好，绝不会有任何观众看出疏漏或者出戏。甚至可能会赞叹商叶初演技浑然天成、态度敬业德艺双馨。唯有在那百分之一的时刻，商叶初会仓皇露出表现派的尾巴。
郑博瀚要的就是那百分之一。
季君陶让商叶初探寻的也是那百分之一。
商叶初苦求而不得的、一直以来的隐痛，也是那百分之一。
演技上的缺陷就像房间里的大象，商叶初切实地知道它的存在，却不知道该怎么将大象赶出房间。
胡思乱想无益，体验派的路子总是要试试的。商叶初读过许多表演相关书籍，上辈子又多多少少接触过一些。倒是不至于手足无措。
体验孙女小越的感情暂时是不能够了，但，体验一下她的生活环境还是可以的。
商叶初翻着自己与五花肉煎酸菜的聊天记录，又读了一遍自己做的笔记，决定先从最简单的一条开始入手。
小越长年活在哑婆的歌声——也就是噪音之中。商叶初决定给自己制造点噪音，模仿小越的生存环境，进而体悟一下对方的日常感受。
商叶初去咨乎和pi站上搜罗了一堆“史上最难听的歌”“让人无法忍受的八种环境噪音”“核爆神曲”，然后打开聆听云音乐，将这些鬼东西通通塞进了自己的歌单。
商叶初将歌单命名为“青云梯”，正想将音量放到最大，忽然想起这间破民宿不太隔音。
人应该对自己狠一点。商叶初摸出耳机插上，将音量放到最大——大到系统弹出“该音量可能导致伤害听力”的程度，然后戴上了耳机。
商叶初本来打算先尝试五分钟，然而仅仅两分钟过后，商叶初就满头大汗地一把拔下了耳机！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啊！
第149章 乌鸦
短短120秒，商叶初已经心跳如鼓、头痛欲裂，就像有人将一圈铁箍套到商叶初的颅骨上，而后不断收紧一样。
比起精神上的折磨，肉体上的痛苦反而更为明显。商叶初并没感受到如何烦躁，反而是心慌和头疼多一些。非但无法和小越共情，反而觉得自己该去睡一觉了。
“这种自残式入戏法就是体验派的真谛吗。”
商叶初愣了一下。
103冷冷道：“虽然你可能不在意，但我还是得声明：身体整体素质的提升，体重与健康值兑换比例是1:1；但要是精确到某个具体器官，兑换比例就是1:100了。你要是把自己的耳朵弄聋了，得不眠不休吃个100公斤的东西才能维修……治疗。”
商叶初没有说话，反而古怪地沉默了下来。
103继续道：“虽然不抱希望，但我想请问，你不回答我，是因为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
商叶初忽然一捶手：“我怎么把你给忘了！”
103：“？”
商叶初将耳机扯开，丢到一旁，盘腿坐下道：“你可以说话，难道不能唱歌吗？”
几乎是须臾之间，103就明白了商叶初的意思：“你想让我在你的脑子里模拟‘哑婆’？”
“没错。”商叶初眼神发亮，“这儿隔音不好，整天循环音乐扰民。戴着耳机听音乐，精神上还没感受到什么呢，耳朵先疼起来了。但如果是你的话，这两个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103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我只负责体重兑换的工作，其余不在我职责范畴之内。”
商叶初循循善诱：“你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哪怕循环播放一百年也不会打扰任何人；你的声音是直接压入我的脑海里的，不经过耳朵，哪怕放到一百分贝，也不会对我的肉体健康造成任何影响。”
“不行。”103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工作原则。”
机器与人类不同，人类的原则是灵活多变的，机器的原则却镌刻在数据中，是不可撼动的。
“那你之前为什么帮我创建虚拟账户？”
“如果你算计杨唤宜的事情掉马，那整个职业生涯也就完了，出于任务必需的安全性我才帮你遮掩；但这部《哑婆》，你不接也不会有多大影响，更不会被封杀。”
油盐不进。
商叶初只得放弃劝说，开始走工作路线：“如果我用体重兑换你在我脑子里放音乐的时长，可行吗？”
103顿了一下。
103调取出商叶初的数值面板，展示在商叶初眼前。
【姓名：商叶初
年龄：20岁
体重：49kg
身高：169cm
智商：140
美貌值：90
健康值：81
武力值：80
气质：60
……
……】
数值面板其实是非常长的，条目极多，十分复杂。商叶初仔细地通读过几次，发现有些数值完全是鸡肋，比如“搞笑值”“恐怖值”之类的；一个演员如果看了就让观众想笑或者吓尿的话，戏路会被框死，商叶初根本没考虑过。还有些数值是一长串冗长的异形符号，商叶初根本看不懂。问103，对方只说这是系统特有的语言，对人类没什么用。
事业目前还在初期，贪多嚼不烂。商叶初平常注重的只有前几项数值。已经很久没有通读过这个面板了。
103迅速下滑面板，纷繁交错的数据和光流闪过，长长地滑行了一段后，面板界面停在了最后一栏。
最后一栏：
【其他：0】
“其他？”商叶初轻轻读了一遍这两个字。
“这一栏是人类任务者专供的。”103解释道，“人类总是很麻烦，总有很多意外情况，连系统也无法精确划定在某个范围内。所有棘手而无法处理的情况，都算作‘其他’。”
说白了，就是个兜底用的垃圾桶。
“如果我兑换这个‘其他值’的话，能让你在我脑子里放音乐吗？”商叶初立刻明白了103的意思。
103也拿不准：“体重只能兑换你自身的数值……但我现在在你的身体中，因此也可以算作你‘自身’的一部分，还真不好说。你可以先兑换个一公斤试试。”
商叶初抠抠搜搜地兑换了一公斤。
103立刻调试了一番，过了一会儿，道：“可以。一点‘其他值’能兑换12小时的音乐播放时长。消耗完了就没了。”
听起来像某种独特的按秒计费的音乐播放软件，还是个人独享版。
商叶初立刻拍了板：“那好，你现在就开始放吧。我不叫停就别停。”
“就放你歌单里那些噪音？”103确认道，“分贝多少？”
商叶初本想说是，忽又拿起手机，仔细看了看剧本。
“不，不放音乐。”商叶初摇了摇头，“哑婆的歌声远远没有音乐那么丰富，越单调乏味越好。”
商叶初打开视频网站，翻翻找找，在一个鸟类短视频中截取了几声乌鸦叫。
“就这个吧。”商叶初一锤定音，“这几声鸟叫，循环播放，一直播放到我说停为止。”
“至于音量嘛，一个老太太不可能整天中气十足地引吭高歌，控制在比正常人说话的音量低一些的范围就可以。”
103确认完毕后，便迅速将视频中那几声乌鸦叫刻录下来，然后开始在商叶初脑海中播放。
“嘎——嘎——嘎——”
第150章 顿悟
季君陶做事一向麻利。第二天中午就给商叶初拨来了视频。
在看到商叶初的脸的刹那，季君陶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商叶初面色发白，一脸倦容，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惫：“我没事，先说你的事。演员找好了？”
“算是吧。”季君陶道，“父母和姑姑的戏份不重，演员很好找，娱乐圈多的是待业糊咖。联系了几个经常演乡村剧的艺人，三言两语就敲定了。现在只剩下哑婆了。”
商叶初思索了一下：“《云倾记》剧组倒是有几个演冷宫疯子不错的演员……”
“不能用《云倾记》的人。”季君陶干脆利落道，“否则就让人猜到这事儿和你有关了。你不用操心这个。”
“行。”商叶初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导演呢？导演是谁？”
“还没找好。”季君陶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她忙前忙后，并不比商叶初轻松，“我打算明天飞一趟北城，去北戏看看。”
“北戏？”商叶初吃了一惊，“那些大导把咱俩卖了都请不起，你喝咖啡喝昏头了？”
北戏、华影和天艺，都是华国的顶尖艺术学府，含金量满满的明星院校。为文娱产业输送了大批人才。娱乐圈大半混出名堂的明星，都是这三所院校的徒子徒孙。堪称文艺界的黄埔军校一二三分部。
不知道有多少大导都是从北戏出来的。青凭娱乐有什么家底，能糊弄来人家？
季君陶摆摆手：“谁说我要请那些老家伙了？北戏的规定，每一位导演系学生，都必须交出一部成熟的导演作品作为实习证明，才能顺利毕业。
“大学生的尿性你还不知道？每年都会有那么几个拖延症晚期患者，拖拖拉拉拖到最后连一部像样的微电影都搞不出。最后搞得延毕。”
季君陶算盘打得啪啪响：“现在是五月了，临近毕业季。肯定有不少学生无头苍蝇一样乱碰，逮谁拍谁。咱们就从这些无头苍蝇里捉一只来，钱花不了多少，他还得谢谢咱！”
真是无奸不商。商叶初放了心：“行。那你去忙吧。通稿铺得怎么样了？”
“已经发力了，过两天炒热。你这两天尽量把自己搞得憔悴点，以泪洗面那种。易天照不是那么好瞒的。”季君陶歪了歪头，“不过你现在看起来已经挺憔悴了。继续保持。”
商叶初点点头。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便挂断了通话。
一挂电话，商叶初便迫不及待地向床上一仰，闭上了眼睛。
“嘎——嘎——嘎——”
低低的乌鸦叫声在脑海中盘旋，商叶初眼皮跳动了一下，到底没有睁开。
为了模拟小越的生活环境，商叶初便不再让103对自己进行强制睡眠了，而是选择自然入睡。
“嘎——嘎——嘎——”
没有科技辅助，商叶初娇弱的睡眠质量一下子原形毕露。即便合上眼睛，乌鸦叫声还是孜孜不倦地在脑海中重复奏响。不强，也不算非常吵闹，可是如影随形，粘在脑膜上挥之不去。
如果有人在夏夜凉爽的傍晚酣睡时，忽然被几只苍蝇吵醒。而手边既没有苍蝇拍也没有苍蝇药，只能忍耐着苍蝇的反复骚扰。——这种感受，就是商叶初一整夜的感受。
商叶初几乎连一秒钟都没有彻底入睡过。即便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乌鸦叫声也从未止歇，依旧骚扰着商叶初。
从不做梦的商叶初昨晚做了一宿的噩梦。
先是季雅和商鸿轩的脸，商鸿轩坐在屋中抽烟，外放着短视频音乐，背景音乐是一群乌鸦叫。二手烟呛得商叶初无法呼吸。季雅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数落着商叶初这个不孝女。
季雅和商鸿轩消失了。梦中出现了杨唤宜的脸。自己因为轧戏，落得和杨唤宜一步田地。两人被绑在囚车上，观众向她们扔着臭鸡蛋和烂菜叶。一排乌鸦从囚车上方飞过，嘎嘎地落下一排鸟粪。
游街示众的场面再次变换，这次成了胡奶奶的脸。老太太躺在棺材里，脸色发青，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原来早已经死去多时了。商叶初麻木地看着棺材，一群乌鸦忽然冲上来，啄食老太太的遗体。
商叶初大叫一声，扑上去想保护老太太的遗体。结果扑了个空。
“！！！”
商叶初骇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在半梦半醒间坐了起来，满头满脸的冷汗。
“嘎——嘎——嘎——”
有那么一瞬间，商叶初几乎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还是103开口打破了迷瘴：
“你做噩梦了？要停下吗？”
商叶初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窗外昏冥的天色。
“不，继续。不要停。”
体验派果然是最折磨人的流派，商叶初茫然地想。
商叶初不怕疼，不怕苦，甚至不怕旁人的厌恶与奚落的眼光。但这种永无止息的声响与上述那些东西都不同，它是一场漫长的拉锯般的折磨。
就像一个人在用一把铁锯锯一根实心的钢柱，吱啦——吱啦——吱啦。不大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内，什么时候钢柱被锯断了，这种温柔而单调的酷刑才会停止。
商叶初的精神就是那根被锯的钢柱。虽然还没断，但仅仅是一夜时间，就已经出现锯子留下的锯痕了。
“嘎——嘎——嘎——”
商叶初走出房间，去民宿的食堂吃饭。一路上碰见了剧组的不少工作人员和艺人，纷纷笑着向商叶初问好。
“叶姐！”
“嘎——嘎——嘎——”
“你好。”
“叶姐去吃饭啊？”
“嘎——嘎——嘎——”
“嗯。”
“叶姐，今天食堂有酱牛肉呢！味道不错！”
“嘎——嘎——嘎——”
“是吗？谢了，那我可得多打点。”
“叶姐，易导有消息了吗？身体怎么样啦？”
“嘎——嘎——嘎——”
“我问过了，她情况有点严重，已经发展成肠胃炎了……”
“那咱们剧组是不是要去看看易导？”
“嘎——嘎——嘎——”
“我也正打算去呢。改天叫上大家一起。”
人声与乌鸦叫声交错着在耳边响起，像一支又一支蹩脚变调的曲子——不，分明是菜市场的大爷大妈们讲价的声音、棋牌室麻将馆里老头老太们搓麻打牌抽烟吐痰的声音、养殖场中饲养员摔倒在禽类群中，鸡鸭鹅一起嘎嘎乱叫的声音……
商叶初咬紧牙关，一路微笑着和大家打了招呼。
走进食堂，多种食物的香气缠绕在一起送入鼻腔，耳边的乌鸦叫仍在持续。
商叶初没有任何胃口，但还是拿起餐盘，打了一大份饭菜。酱牛肉、香菇炒肉、蒜薹炒肉和酱香茄子堆了满盘，商叶初又盛了一大碗清汤寡水的米汤。
端着这些饭食坐到角落里，商叶初开始缓慢地吃饭。食堂中剧组员工交谈嬉笑的声音与脑海中的乌鸦叫交错响起，商叶初头昏脑涨，恨不能把自己的头埋进米汤里。
偏偏，这种郁闷还不能对任何人发泄，甚至不能表现出来。
103是奉命行事，完全遵照着商叶初的指令循环播放这些噪音。商叶初没有任何理由指摘人家。
剧组的成员打招呼是出于礼貌，他们听不见回响在商叶初脑子里的声音，也不知道商叶初被这些鸟声折磨了一天一夜。商叶初不能指责这些无辜者不照顾自己的情绪——她是什么金尊玉贵的皇帝，需要同事揣摩她的脸色？
极度的烦躁憋在心中，商叶初一口一口吃着饭，味同嚼蜡。
厌食也是精神状态不佳的表现。商叶初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算不算得上精神衰弱，但已经生出了无穷的感慨和敬佩——这才刚过一天一夜，自己就已经开始受不了了。小越的原型是怎么熬过二十多年的？
酱牛肉已经被筷子戳成了肉屑，商叶初混沌的大脑忽然闪过了一道灵光。
小越听着哑婆的歌声时的感觉，与此时此刻何其相似！
商叶初不能责怪无辜的103和剧组成员，只能将一切憋在心里；而小越，不是也一样不能责怪无辜的父母和精神有异的哑婆？
她甚至连怨怼都没有资格光明正大地生出，因为她的父母是那样爱她，这点破破烂烂的条件，已经是永富和苹花能给予她最好的一切……
忽地，商叶初精神一振，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
第151章 导演
三天。
整整三天，商叶初都沉浸在无止境的乌鸦叫中，感受着小越的生活环境和心理状态。
度过了第一天之后，心理上的烦躁和浮躁反而散去了不少，变为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压抑。越是被乌鸦叫声吵得头痛欲裂夜不能寐，商叶初对剧组其他人就越是和颜悦色、彬彬有礼。仿佛能在这种变态般的隐忍和折磨中，体悟一些成长的快感。
商叶初眼下青黑一片，只能用妆容遮盖。现在，即便103不在脑子里放音乐，商叶初也会时不时产生幻听，感到那些不祥的鸟儿仍在自己脑海中乱叫似的。
第三天傍晚，商叶初正躺在床上一边听乌鸦叫一边看《哑婆》的剧本，房间门忽然“嘭”的一声被推开了！
商叶初愕然看去。今天外面刮了很大的风，季君陶蒙着口罩、戴着墨镜，披着一身呼啸的风沙冲进了屋中。
“噗！”季君陶旁若无人地摘下口罩，丢到一边，又一把扯下围巾，顺便跺了跺脚，“这风也太大了。金沙市改名叫黄沙市算了。”
“你怎么来了？”商叶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主演都敲定了。”季君陶一脚把门踹上，“导演找好了，是北戏的学生。”
“哑婆呢？谁演？”商叶初更关心这个。
季君陶拿起商叶初床头柜上剩下的半瓶矿泉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道：“你也认识，老艺术家了——齐鸣，知道吧？”
这个名字商叶初当然知道。齐鸣老师经常出演一些苦情剧和乡村剧，还有民国电视剧里的老祖宗什么的。由于面相凌厉，还得了个绰号，叫“恶婆婆专业户”。
商叶初迟疑道：“齐鸣老师不是电视剧演员吗？再说了，她擅长演精明老太太，能演好哑婆吗？”
“时间紧任务重，哪有那么多可挑选的余地。”季君陶把矿泉水瓶一丢，“我去北戏拉人的时候，齐老师正好去给表演系学生开讲座。我就把本子给她看了。老师人挺好，觉得这本儿有意思，就接了呗。”
老艺术家们虽然在圈内名声好、地位不错，但收入反而没有当今的娱乐圈新生代艺人们高。走穴上课什么的赚外快也是常事。
季君陶办事确实快，雷厉风行，风卷残云。鉴于时间紧迫，似乎也没有比齐鸣老师更合适的人选了。
季君陶把鞋一甩，倒在商叶初床上倒头就闭眼：“剩下的等会儿再说，我先眯一会儿。”
商叶初闻到一股十分销魂的味道，皱眉道：“你几天没洗脚了？我给你打盆水泡泡脚？”
“别说洗脚了，我连合眼都没怎么合……”季君陶嘟囔道，“你以为三天拉来一套班底那么容易？呼……呼……”
商叶初去卫生间接了一盆水，试了试水温，确保不会把季君陶烫成秃毛鸭子之后，端着水盆出了卫生间。
把水盆往季君陶脚下一放，商叶初拽着季君陶的两条腿狠狠一拉，然后硬生生用蛮力把季君陶的脚丫子按进了水盆里。
“啊！”季君陶惨叫一声，弹射而起，“你要死啊！”
“泡个热水脚放松一下，”商叶初道，“我试过了，水不烫。”
除了最初的那一下刺激外，确实没再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温暖的水流包裹着季君陶奔波三日的大脚，淡淡的舒适感蔓延开来。
季君陶咕哝了一句什么，坐起来把自己的包丢给商叶初：“东西在里面，自己看。”
商叶初接住包，季君陶弯腰把自己湿透的袜子扯下来丢进垃圾桶：“给我找双新袜子。真撑不住了——我睡一会儿，半小时后叫我。”
说着，季君陶再次倒在床上，脚还泡在温水里，人已经呼呼睡着了。
商叶初拉开季君陶的包，从里面扒拉出一堆资料来。细细一看，好家伙，难怪累成这样！
季君陶不但去北戏拉来了导演和哑婆的主演，还去了距离沙漠民宿二十公里的一个小村庄，和当地的村民们谈好了拍戏的条件。一口气招徕了一个村子的村民做电影的群演。
商叶初以为季君陶从北戏招完人后直接就来民宿找自己了，没想到在这之前，居然还有一站。
季君陶给村民们的片酬十分可观，给齐鸣老师的片酬也相当丰厚。甚至于那套摄影班底，工资开得也很大方。
这不对啊？
《哑婆》单论制作，可以说是草台班子中的战斗鸡。季君陶撒钱撒得这么大方，超预算了怎么办？
青凭娱乐发邪财了？
商叶初从一堆资料里头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哑婆》劳务合同。第一眼一看，就被气笑了。
好个季扒皮，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友情出演：商叶初（艺名叶初）。
片酬为……两千六百块。
这个价格，正好是商叶初套走季君陶那2.6%股份的价格。
难怪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的工资开得那么大方，合着都是从商叶初头上刮下来的！
商叶初不但得轧戏，还得打白工。真是能把人活活笑死。
季君陶躺在床上，打着轻微的呼噜。商叶初摇摇头，看在对方累成孙子的份上暂时不和她计较这点小钱。继续向下看去。
翻到后面，商叶初才看到季君陶拉来的那个倒霉鬼导演的资料。在看到简历上那张长满青春痘的脸时，商叶初目光微微一凝。
有点眼熟的一张脸。
目光偏移，商叶初看到了这位倒霉大学生的名字。
古文华。
几乎是霎时间，商叶初的呼吸急促起来。
竟然是古文华！
真叫季君陶这死丫头挖到宝了！
现在的古文华当然名不见经传，甚至于，还在为了自己的毕业设计发愁，以至于被吸血鬼周扒皮老板季君陶坑蒙拐骗来一个三无剧组拍戏。
在若干年之后，一位绰号叫“古麻子”的新锐商业片导演将会乘风而起，贪婪地挤占华国的电影市场。他导演的片子，虽然未必在口碑上有多么好，但绝对能在票房上分不小的一杯羹。
没有人敢说自己是票房的保证，但古麻子导演的片子，确实百分之八十以上都取得过不错的票房——这已经足够让大把大把的艺人疯狂了。
没想到，多年之后无数人想舔都舔不到的大饼，居然被季君陶挖来了！
第152章 叶初的恋情？
商叶初细细回忆了一下，倒是想起了更多细节。
上一世，古文华就和青凭娱乐有过频繁的合作。据说也是因为季君陶慧眼识珠，把郁郁不得志的古文华挖了出来，两人成了关系很好的合作伙伴。
没想到时移世易，这么多事情都变了，季君陶居然还是把古文华挖到了手里，并且，进程还提前了。
命运的偶然或必然让商叶初有些愣神，随即哭笑不得——古文华是有名的商业片导演，擅长拍爆米花片，也就是经常被观众喷“脑子都发射出去了”的爽片。《哑婆》很明显是文艺片，季君陶居然把古文华挖来拍这种专业不对口的东西。
商叶初将古文华的资料仔细看了一遍，季君陶这死鬼还给对方做了不少批注：
“单纯，较真。”
“拍摄风格独特。”
“稚嫩，急着毕业。可压价。”
最后一行字让商叶初叹为观止。吸血鬼老板压榨新人导演的事儿很常见，不过既然知道古文华未来会有出息，那就不能再让季君陶肆无忌惮地吸血了。
商叶初看了一眼时间，走到床边推醒了季君陶：“喂喂喂！起来，有事儿！”
“什么事？”季君陶睡眼惺忪，“东西都看完了？”
商叶初压低声音道：“你想压导演的价？”
季君陶迷茫了一瞬，打了个哈欠：“哦。是啊，怎么了？”
商叶初道：“你这算是趁人之危吧？”
季君陶愣了一下，清醒了几分：“哟，你还知道趁人之危这四个字怎么写啊？”
“别扯没用的。”商叶初拉了季君陶一把，“你不是写了这家伙拍戏风格独特吗？万一以后做大了，想起你今天压榨他的事儿，岂不是结仇？”
“哦哦。”季君陶揉了揉眼睛，“我也不是专业鉴赏艺术的，就是看了他一部小短片，感觉有点特别。——那短片是他原本的毕设，没通过，被打回来了。这才急着再拍一个东西。有可能我觉得独特，你还觉得无聊呢。”
商叶初不好直说古文华以后的事儿，含糊道：“我相信你的眼光……毕竟你之前评价我的、我的演技，嗯……”
“哟呵。”季君陶来了兴致，“你还没看过他的作品吧？为了给他说情居然肯承认我说的对了？”
商叶初冷笑一声：“你都把我那部分片酬瓜分给其他人了，难道还不能再拨出点预算来给古文华？这圈子里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导演，你比我清楚吧。花点小钱结个善缘而已，你舍不得？”
“得得得，又急。”季君陶撇撇嘴，“行了行了，你说的有道理。反正一个新人再贵能贵到哪儿去。不压了——可以了吧？”
商叶初目的达成，不再和季君陶纠缠这个问题，转而谈起通稿的事：“我看微博上你的通稿铺得差不多了，但还没有实证。什么时候有狗仔来拍我？”
季君陶看了一眼时间，走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条小缝。
窗外夜色融融。季君陶啧了一声：“已经到了。你快点，哭一鼻子，然后夺门而出。”
“这么快？”商叶初说着便流下泪来，“这样可以吗？”
“——！”季君陶差点喷了，“你比他还快。行了，这样就可以了。眼泪省着点流，别到门口流干了。”
商叶初一边泪流满面一边琢磨着姿势：“到了门口被拍到之后呢？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哭怎么样？台阶好像太明显了，找个隐蔽角落里的台阶对面能拍到吗？”
“可以，这伙人是专业的。”季君陶想了想，“你哭一会儿，然后我出去拉你。咱俩一起上楼。你记得要摆出一副委屈小媳妇样。演好点。”
商叶初点点头，正要出门，又被季君陶拉住了：“等会儿，你换条厚裤子，坐台阶上多凉啊，别着凉耽误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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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百万粉丝营销号，吃瓜大王王旺旺。
@吃瓜大王王旺旺：
【#叶初哭了##疑似叶初新恋情#今日，有媒体抓拍到，在金沙市拍摄《萧凤阙之漠北行》的@叶初Leaves在晚间偷偷跑出居住的民宿，一个人哭了很久。过了一会儿，有个神秘男子出来，把她拉了回去。两人疑似情侣吵架。】
此条微博配的视频光线很暗，虽然经过技术手段提亮过，但依然不太清晰。不过，足以让广大网友看清楚那个正在抹眼泪的人是叶初了。
评论区骂声一片：
【你眼瞎了？哪来的男子？拉叶初的不是个女的吗？？？】
【不信谣不传谣，拉叶初那个人的头发比叶初都长，个头比叶初还矮，也是指女为男上了。】
【造黄谣的能不能积点阴德？？？一个女孩儿坐那哭另一个女孩拉她一把就是恋情了？你爸你妈对视一眼是不是就生出你了？】
【吓我一跳。。。还以为叶初刚火就忙着谈恋爱呢，心想这是什么顶级恋爱脑。结果原来是司马营销号又在放屁。】
【#叶初#辟谣辟谣辟谣！没有恋情没有恋情！拉叶初那人是女的！女的！】
【叶初好好地在拍戏，放过她行不行……】
【不是，没人关心叶初为什么哭吗？】
【我倒是前两天吃到个瓜，说她签了个霸王合同什么的，不知道是不是为这事。】
网友们立刻扒出了前两天各处看到的营销号微博截图：
【[瓜]最近新红的某小花因为没经验，和野鸡公司签了个霸王合同，违约金上亿，几乎算是卖身契了。】
【[瓜]某Y姓二字女艺人，因为某部剧大爆的那个，正在和公司打官司，希望解除霸王合同。】
【据知情人士称，叶初最近之所以这么低调，是忙着和公司打官司。】
各色营销号的说辞花里胡哨，众说纷纭。只有一个中心思想基本相同：叶初签了个野鸡公司，被坑了。
这种事在全世界娱乐圈都太常见了。内娱和公司扯头花的艺人不知凡几，叶初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年轻，被无良老板坑害了更是正常。配合着叶初一个人在寒风夜里洒泪的场景，似乎也说得通。
神通广大的网友们当然不满足于此，没一会儿，又扒出了新料。
【卧槽！我去查了一下，叶初签约的公司叫青凭娱乐，果然是个野鸡公司！】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除了叶初之外，居然只签了六个十八线艺人……】
【叶初为啥要签这样一个公司啊，喝多了？】
【据说是因为梦想什么的。。。】
【梦想？啊？啊？啊？】
【是真的，我朋友算是半个圈里人。他说叶初跑了很多龙套才火就是因为为人太干净，不愿意被潜规则。然后青凭娱乐的老板是女的，答应叶初会保护她。叶初头脑一热就签了……】
【卧槽，，，】
【不是，说啥你们信啥啊？那我还说我也认识叶初呢】
【真没撒谎骗你，看我主页，我可不是叶初粉丝。】
【那叶初也太单纯了吧？老板说了就信了？】
【青凭娱乐的艺人我也认识，据说他们老板确实不走潜规则的邪路，宁可糊逼不走裙带关系。叶初选她也很正常。】
【这老板人还不错啊，那叶初干嘛跟她打官司？】
【不搞裙带关系又不是说她是圣人了……这老板压榨员工可狠了。叶初签的那个合同我见过，和卖给她也没区别了。】
【我靠楼上求合同！】
【同求！】
【同求+1】
【别造谣了，叶初没那么没脑子。除了青凭娱乐的老板答应保护她之外，还因为她给了叶初股份啊！】
【？？？什么股份？这瓜怎么越吃越糊涂了？】
最近的娱乐圈太无聊了。《卿云传》播完了狗血大结局，《云倾记》的热度也在渐渐散去。苏歌的《爱的巧克力味吐司》除了第一天小爆之外，余下的日子一路滑铁卢，扑得亲妈不认。贺年档的电影也纷纷下映。总之，一片萧条之景。
商叶初的瓜正逢其时，因为《云倾记》的缘故，她现在也算大众眼熟的艺人了。加上“恋情”“官司”等人民群众容易关注的吃瓜字眼，以及季君陶的推波助澜，立刻轻轻松松爬上了热搜。
#叶初哭了#
#叶初疑似新恋情#
#叶初合同#
#青凭娱乐#
网友们纷纷化身福尔摩斯大侦探，开扒商叶初和娱乐公司的各种过往。
在互联网时代，很少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可以瞒住的。很快，青凭娱乐的祖宗十八代都被掘了出来。
【我去，叶初真的是青凭娱乐的股东……】
【百分之二点六的股份能干嘛？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网上流传的那个合同到底是不是真的？我看签名有点像叶初的字。】
【如果是真的那也太惨了吧，叶初不能拒绝青凭娱乐让她拍的任何剧本，否则就是违约……】
【啊啊啊好气好气好气！资本家都这样，骗你入伙的时候满口理想道德正义，真上了贼船后就原形毕露！】
【我捋一捋啊：叶初不想掺和娱乐圈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所以想当公司二老板，于是才和青凭娱乐签约；结果被坑了，虽然有股份，但完全不是大老板的对手，而且还不能拒绝公司给她找的戏……】
【好倒霉一娃，怜爱了。】
【理想主义者总是在这个世界上碰得头破血流……】
【啊啊啊啊啊，好想哭啊，以为能自己做主了，没想到只是上了另一条贼船罢了！】
【大家还是别胡思乱想了吧？网上那个合同连个公章都没有。】
【！！！大家快看这个！网友刚扒出来的青凭娱乐老总的照片！就是视频里拉扯叶初的那个女人！！！】
【。。。我的妈呀。】
【。我信了】
【我去难怪，难怪我觉得她拉扯叶初的动作很凶，而且叶初一直在哭，很不情愿跟她进去似的。】
【对对对！推推搡搡的，叶初一直在抹眼泪，而她表情就凶神恶煞的！】
【好像那种老电影里的地主婆，叶初都躲出来了还要追出来……】
【所以她追到叶初拍电影的地方干嘛呀？】
第153章 《哑婆》开机
易天照挂着吊瓶，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眼底青黑的商叶初，眼中不由闪过一抹怜悯。
商叶初垂着头道：“对不住，易导。您可以跟上面说把我换掉，我没问题的。”
“小叶，你先别着急，先跟我说说，你们老板让你拍的是个什么本子？”
商叶初抬起头，眼眶通红，脸色难堪：“是个乡村电影的剧本。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老板只说让我拍……”
“文艺片？”易天照若有所思，“是女主角吗？”
“是文艺片，但我不是主角。”商叶初低沉道，“主角是另一位老师。”
乡村电影，还不是女主角。
易天照本来对网上那些说辞将信将疑，甚至怀疑商叶初可能是自己想轧戏，推老板出来顶缸。但在得知那部电影的题材和商叶初即将担任的角色番位之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就算是文艺片，加成也都体现在主角身上。商叶初如今也算是个流量小花了，跑去一部乡村电影里当配角，图什么？喝大了？还是吃沙子有瘾？
况且，易天照自认在圈子里也算有些人脉，还没听说过最近有哪部文艺片剧本好得惊天地泣鬼神的。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商叶初都不可能主动接拍这么一个片子。那么，网上的那些风言风语，可信度就很大了。
商叶初是个好孩子，敬业，专业，演技好，没架子。易天照从业十几年，现在已经很少见到这样年轻又有灵气的演员了。
“那角色戏份多吗？”易天照沉吟片刻，道。
商叶初垂着头：“还挺多的。”
这孩子，真是够实诚的。哪怕说句假话，自己也好有个台阶下啊。易天照暗暗好笑。
“这样吧。”易天照长叹一声，“大夫说，我还有两周才能出院。这两周里，剧组只能暂时放假了。”
商叶初愕然抬眼：“易导？”
易天照意味深长道：“但是两周之后，一切就要步入正轨了。剧组的拍摄决不能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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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天照那一关是最难过的，说通之后，《哑婆》便正式开机了。
商叶初有时也觉得好笑。重生以来接到的主演剧本，无一例外都是草台班子。《云倾记》匆匆忙忙抬上来打擂台；《萧凤阙》是收拾烂摊子；而这次的《哑婆》，更是充分体现了草率二字。
敲定事宜后的第二天，《哑婆》就匆忙开了机。导演古文华没有任何经验，开机仪式还是齐鸣老师帮着完成的。
商叶初有幸见到了古文华被导师打回来的那部作品。那是一部短片，名字叫作《咖啡店里消失的猫与行人》。镜头闪得很快，看得人眼花缭乱。短短六分钟的片子充斥着意味不明的空镜、跑来跑去的行人和莫名其妙的尖叫，这几天被乌鸦叫声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商叶初只看了三分钟，熟悉的头痛就再次涌了上来。
难怪被老师打回来。这玩意儿交给任何智力正常的人看，都会觉得拍摄者可能有病。
古文华是个满脸青春痘的大小伙子，为人十分腼腆内向，跟任何人说话都不敢和对方对视。饰演永富和苹花的两个演员是两个老戏油子，演技很不错，但也说不上多么出神入化。齐鸣老师刚来到金沙市就生了病，操持完开机仪式就回民宿里躺着去了，要缓两天才能开拍。孙女小越的年龄跨度很大，商叶初饰演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另外一个从村里找来的小女孩负责儿童时代。
至于那些饰演配角的村民们，则个顶个的兴奋，戏瘾很大——刚刚过完年，买了春种，雇了机器，正是家家户户需要用钱的时候。季君陶出手阔绰，给的片酬不少。虽然春耕时节，家家户户都忙，但为了这笔钱，挤出个一两天也值得。
易天照给了商叶初十四天时间，不算宽裕。因此，剧组便尽可能可着商叶初的戏份先拍。
出乎商叶初意料的是，虽然小越的人设与自己截然相反，但她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入戏，和永富、苹花两位演员搭戏搭得很丝滑。把那种黏黏糊糊的父母与子女之间的亲情拍得很流畅。
虽然拍摄时内心毫无波动，但在看古文华的成片时，商叶初对自己的状态还是很惊讶的。那种自然而然的孺慕不像作假，连商叶初都觉着，画面中的三个人正应该是一家三口。
这让商叶初内心稍稍松了口气。她是个亲缘淡薄的人，总是怕自己和人拍亲情桥段会显得突兀尴尬。好在，到目前为止，这种预想中的尴尬还没有出现。
古文华也对剧组成员的表现很满意。对他而言，这电影就是个毕业设计，只要不太过分，都能糊弄着过去。没想到居然能请来一群不NG不卡壳的艺人，演起戏来行云流水——走狗屎运了！
拍戏进程在这样和谐而轻松的氛围下顺利地走了两天，第三天，卧床的齐鸣老师康复了。
第154章 挫败
齐鸣老师体格健硕，病得不重，好得也快。这两天里，商叶初下了戏，还会悉心照顾她一阵子。
老太太对商叶初很不错，和颜悦色，为人爽朗，相处起来很舒服。商叶初还曾打趣着和对方说起，让齐鸣老师对戏时指点自己一二。老太太笑着应下了。
老太太回归剧组的第一场戏就是一场多人群戏，苹花、永富和商叶初都有戏份。
作为货真价实的老年人，齐鸣老师不用化太浓的妆，只需要把脸弄得脏污，然后把头发弄乱即可。
剧组很快准备完毕，一打板，拍摄便开始了。
村民来永富家串门，正在和永富苹花两口子聊天的时候，哑婆赤着脚冲进了东屋。
村民诧异于永富苹花两口子竟然不给哑婆穿鞋，两口子涨得面红耳赤，将村民拉到哑婆所居住的西屋，给村民展示藏在哑婆柜子中的鞋子。
原来，并非家人不给她买鞋，而是哑婆喜欢将鞋子藏进衣柜里，赤脚在地上走来走去。
在从柜子里掏鞋子的时候，永富不慎挖到了什么。伸手一掏，才发现原来是哑婆历年积攒的破烂。
用过的皱巴巴的卫生纸、小孩子吃剩的零食袋子、永富喝啤酒剩下的空易拉罐、生锈的铁丝圈、过时的年画、干掉的橘子皮、鸟的羽毛……
成堆的垃圾堆在衣柜一角，永富自觉在村人面前丢了面子，顿时怒不可遏，要将这些破烂全部丢出去。
哑婆为此发了疯，和永富歇斯底里地大闹了一场。苹花和村人上去拉住了永富，孙女小越冲进来，拉住了要和永富拼命的哑婆。
最后，永富当着哑婆的面，将全部的破烂付之一炬。在哑婆声嘶力竭的惨叫声中，火焰烧得很高，很高……
这段戏不算轻松，不过压力主要在饰演永富的演员身上。商叶初就是个拉架的。
商叶初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一切都很顺利。按照剧本，永富的演员走进哑婆居住的西屋，开始翻箱倒柜地往外掏鞋子。
哑婆站在永富身后，永富往外扔一双鞋子，她便忿忿地咒骂一声——用她那种喑哑的、没有任何人听得懂的语言。然后怀抱住鞋子，将那些鞋子藏进自己的被窝中。
一直到此为止，拍摄都很顺利。商叶初站在场外，观摩着几人对戏。心中由衷地觉得齐鸣老师演技很不错。
变故发生在永富的演员掏出第一把哑婆珍藏的垃圾时。
几乎是霎时间，哑婆便发了疯。
“啊呀呀呀啊啊啊啊呀呀——”
哑婆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声嘶力竭的长嚎，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一口咬在了永富手上！
永富的演员吓呆了。
苹花的演员也吓呆了。
饰演村民的村民下意识地向后跳了一步——这是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古文华已经被吓慌了神，甚至连“cut”都忘了叫，因此所有人也就这么毫不知情地拍了下去。
商叶初站在场外，也被吓得激灵了一下子。她比所有人都要更快地回神，但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场中的演员们发愣。
哑婆呼嚎着一把夺过永富手中的破纸烂罐，光着脚就要向门外冲去！
永富这才如梦初醒，一把扯住了哑婆，磕磕巴巴地怒吼道：“上哪儿去？给我回来！”
哑婆遽然回头，蓬乱的发丝间，一双眼睛闪烁着兽性的凶光！
“啊啊啊啊呀呀呀——”
永富的演员吓呆了。他做了一件错事，那就是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如果只是他缩回手，那这场戏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但是，下一秒，那位被请来饰演村民的村民大叫一声：“啊呀！导演！我不拍啦！不拍啦！你咋能找个真精神病来祸害人呢！”
村民一边摇头一边后退：“这犯法呀——我不拍啦！你的钱我不要啦……”
这下子，场上彻底乱了套。古文华如梦初醒，紧急叫停：“咔咔咔！停停停！”
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地停了工。那村民满脸惊恐，看起来似乎准备报警了。
齐鸣拨开自己的头发，笑呵呵地上前道：“老乡，我可不是精神病！”
“啊？”
村民傻愣愣地看着齐鸣。老太太抹了把脸，和气道：“你不认识我了？”
村民分辨了半天，这才认出了这张脸：“哦哦，你是，你是齐鸣是吧？在《我的傻爸精娘》里头演那个……”
“这下还觉得我是精神病不？”齐鸣笑眯眯道，“都是演的。老乡，你别害怕。”
齐鸣好说歹说，终于用自己的国民度和路人缘劝服了老乡，拍摄得以继续。
有了刚刚的经验，第二次拍摄，永富等人终于不再掉链子了。情节顺利地进行到了永富烧东西一节。
“小越！小越！”苹花焦急地叫着，“快来拉着你奶奶！”
商叶初趿拉着鞋子，忙忙碌碌跑进屋中，上前拦住了哑婆。
在这一瞬间，商叶初想到了很多表演方式——焦急的，温和的，冷静的。无数种演绎方法在她脑海中一闪而逝，还没来得及择定，便被一声愤怒的嘶叫声打断了。
哑婆再次冲了上去，商叶初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能下意识地上去拦住她！
“啊啊啊呀呀呀！”
哑婆一边吼叫着，一边踢打着商叶初。商叶初左支右绌，只能下意识地闪避、拉扯，什么演戏演技演绎，什么方法表现体验，通通丢在了脑后。
永富的演员也被哑婆叫得发毛，本该气势汹汹地烧掉哑婆的珍藏，现在只能硬着头皮烧下去了。毫无气势，看起来随时准备拔腿就跑。
火光升腾而起，哑婆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叫，歇斯底里地扑了上去。商叶初急得满头大汗，根本顾不上演什么孙子孙女了，只能下意识地用蛮劲儿去拦。
火光越来越盛，哑婆的嘶喊声也渐渐带上了哭腔。商叶初感到自己手腕上落下了一点冰凉的东西，抬头一看，只见哑婆竟然呜呜嗷嗷地哭了起来！
剧本里没有这一段，这段完全是齐鸣老师的个人发挥。但这就害苦了商叶初——永富和苹花等人和哑婆不在一个镜头中，表情不需要有太大变化。可小越怎么办？看见自己的疯子奶奶哭了，小越该作何表示？
商叶初重生以来第一次在拍戏时感到手足无措，该怎么接？疑惑？震惊？悲伤？无奈？
来不及多想了，镜头会记录一切破绽。商叶初几乎是下意识地，随着本能，做出了一个不耐烦的表情，狠狠皱了一下眉头。
火光灭尽，哑婆的叫声也渐渐哑了。到最后，只能看见哑婆还做着张嘴的口型，但却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
这是商叶初拍得最累的一场戏。镜头忠实地记录着哑婆每一瞬的表情变化，也同样记录着商叶初的每个微表情。商叶初不可能做个面瘫，也不可能永远维持着不耐烦的样子。几乎是隔几秒钟，商叶初就要换一副神态。
一场火的戏份，商叶初拍得浑身难受，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这个长镜头终于结束了。在古文华喊cut的那一刻，商叶初第一次生出一种解脱感。
太难了。
这场戏明明是商叶初自己演的，但在感觉上，商叶初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提线木偶，完全随着齐鸣的节奏在走戏。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时间思考该怎么设计角色的细节。表现派积累的一切经验，在齐鸣老师的演技下，似乎都灰飞烟灭了。
商叶初甚至有一瞬间茫然地想：这就是李懿在跟我对戏时的感受吗？我刚刚会不会表现得像李懿一样蠢？
古文华这个导演体会得就更清楚了。画面中，所有人的戏都被齐鸣死死地压住了。商叶初的表现甚至还算好的，起码还在一直配合齐鸣老师，不出戏。那边的永富、苹花和村民等人，已经完全失去了表情管理，看上去快被吓哭了。
拍摄结束，齐鸣身上那股阴森惨厉的疯婆子气息倏然一收，又变回了刚刚那个和颜悦色的老太太。
她甚至还拍了拍商叶初，关切道：“小叶，刚刚没踢着你吧？”
商叶初强颜欢笑地摇了摇头，客客气气地把老太太扶到一边去了。
拍完这场戏就是午饭时间了。商叶初一个人坐在剧组角落，捧着一大盒盒饭，食不知味地吃着。
重生以来，商叶初头一次如此受挫。
那种被人完完全全压了戏、受人支配的感觉，简直就像一个青年失去了童贞。——许多导演在初次看到影响自己终生的作品时，都会做出如此评价。商叶初直到今天才理解这个比喻的准确性。
商叶初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手脚和五官可以那么不听使唤，引以为傲的敏捷思维会在瞬间罢工。戏骨这两个字的份量，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压在商叶初身上。
这和李懿与季君陶的批评都不同。李懿在演技上是个废物，商叶初大可以嗤之以鼻；季君陶在演戏上是个外行，虽然批评得很到位，但也只停留在理论层面。
这些，和当面锣对面鼓地被压戏是不同的。
郑博瀚那部谍战剧，会请多少老戏骨？自己的演技，会不会成为一锅粥里的老鼠屎？
挫败感和不安漫入骨髓，商叶初吃着剧组的红烧鸡块，味同嚼蜡。
一道阴影笼罩在商叶初脸上，商叶初一愣神，抬眼一看，来者竟然是盛文芝！
“你怎么了？吃饭吃得魂不守舍的？”盛文芝皱着眉头，挑剔地扫了一眼商叶初营养丰富的盒饭，拉了个马扎坐在商叶初旁边。
“你怎么会来这？”商叶初反问道。
盛文芝按了按自己的脖颈，“参加了个作者会，回家之后听说你在这儿拍那个《哑婆》，来看看。”
“听说？听谁说？”商叶初警惕道。
盛文芝道：“我在家门口遇到你的老板了，她跟我说的。”
商叶初现在没住处，留的是盛文芝家的地址。季君陶估计是顺路去那踩点的。
“我说我是作家，对这个剧本很感兴趣。然后又说我是你朋友，把家门钥匙拿给她看。”盛文芝耸耸肩，“她就告诉我了。”
商叶初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饭。盛文芝扫了一眼剧组的拍摄环境，皱眉道：“你在这里拍摄感觉怎么样？”
商叶初本想敷衍两句，想起自己上午被齐鸣老师秒杀的场景，忽地生出了点倾诉欲。
盛文芝和商叶初关系古怪。说是朋友差了点亲近，说是陌生人，偏偏又认识了不少年，还住在人家家里。
即便不愿意承认，但盛文芝和商叶初可能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一个从学生时代相识至今的同龄人。
商叶初拄了拄筷子，迟疑道：“和我对戏的老师演得太好了，我完全被她压住了，怎么办？”
盛文芝问的本来是居住环境，没想到商叶初居然开始说拍戏的事情了，不由有些尴尬。
“你为什么会被她压住呢？”盛文芝只能问这个问题。
商叶初迟疑地摇摇头：“说不上来，大概是，她一演戏，我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商叶初又想了想：“她太快了。无论是入戏还是出戏，都让人猝不及防。而她的情绪又能长久地保持那种高昂的——高昂的态势。和她对戏，很累。”
盛文芝认真地听着商叶初说话，半晌，才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第155章 人物理解
商叶初一怔，盛文芝这个说法倒也不算错。
“算是吧？”商叶初犹疑道，“我设计了许多动作，但还没来得及做出来，就已经被她拉入戏里了。然后就会发现，我设计的那些细节，与她的表演很不相称——不合时宜。”
盛文芝露出思忖的表情，过了一会儿，道：“写小说的时候，我有时也会遇见同样的困境……你还记得你把我从湖里救出来的那一次吗？”
商叶初点点头：“当然记得。”
说起来，商叶初一直没问盛文芝当时为什么要跳湖。因为对方看起来就像很没有生存欲望的那一类人，想死似乎不足为奇。
盛文芝主动解答了这个疑惑：“其实我当时并没有想着自杀，而是陷入了和你一样的困境。
“我当时正在创作一篇长篇小说，里面讲到了一个生无可恋的人选择去死。我花了十天去刻画他死前的心情，越写越多，越写越赘余。可自己怎么看也不满意。
“心烦之下，我干脆把我写的那堆东西全删了。”
商叶初若有所觉：“然后你就想去湖里，亲自体验一下‘死’？”
盛文芝没有否认：“其实那段时间，我的人生也陷入了一段匮乏期，觉得世上的所有东西都太无聊了。写作写到尽头会留下什么呢？一堆三五年后就无人问津的垃圾？这样活着，长命百岁与明天就死又有什么区别呢——这样的想法，时不时就会从我脑子里冒出来。
“走进那片湖里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就像人在无聊的时候刷手机，无意识地划着屏幕，但其实屏幕上的内容并没有进入你的脑子里一样。”
商叶初顿了顿：“死是什么样的？”
盛文芝看了一眼商叶初，迟疑了一下。
“叶子，你知道的。我在这世上最愧对的人就是你。”
这句话让商叶初颇感意外：“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这与我们的谈话没关系吧？”
盛文芝摇了摇头：“不，关系很大。有一种说法是，人在临死前，脑海中会出现走马灯，走马灯里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东西。你知道我那一刻的走马灯是什么吗？”
商叶初没吭声，用眼神示意盛文芝继续说下去。
“我的走马灯里既没有你，也没有我死去的父母，亦或是其他什么人。只有我未完成的那本小说。”盛文芝自嘲一笑，“我在想：‘啊，如果能活下去，临死前的独白我一定可以写得很精彩’。”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赖以生存的东西就是我的笔。其余的一切，不过是这支笔的旁白。”
盛文芝的话越来越多了，商叶初没有打断，想听听她还想说什么。
盛文芝注视着商叶初，打量着商叶初为了拍戏而穿的土气衣裳，手里捧着的油腻盒饭，轻轻一叹。
“叶子，我知道你不会介意这个，因此才会说这些。——
“每个人都必然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他一切的行为准则，都绕不开这样东西。譬如我，我最重要的东西是写作。跳湖，是为了写出死的感受；帮你，是为了弥补当年的荒唐事，求得一点心安，以后可以更好的写作……”
“停停停，”商叶初被盛文芝绕得云山雾罩，“你到底想说什么？”
盛文芝的文青毛病又犯了，说话从来不会直来直去，七拐八绕的，配合着商叶初脑海中的乌鸦叫，听得人头疼。
盛文芝深深地看了一眼商叶初，只得把话说得再明白些：“就是说。我对你好，并不是因为你对我如何重要，而是因为你是障碍，是‘心魔’——只有对你好一些，我才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才不会干扰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我对你好，并不是因为你对我如何重要，而是因为……只有对你好一些，才不会干扰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仿若一道白亮的闪电骤然劈过漆黑的夜空，商叶初手一松，吧嗒一声，手中的盒饭掉落在地，全部扣到了盛文芝的鞋子上！
有洁癖的盛文芝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皱着眉头看向自己的脚，脸色难看：“叶——算了，这儿有卫生间吗？”
商叶初振奋地一拍盛文芝的肩：“谢谢！我明白了！——这儿没有卫生间只有旱厕，你自己去处理一下。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着，商叶初也顾不上去看盛文芝的脸色，急匆匆地离开了。
商叶初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将风沙、剧组与盛文芝都丢在了脑后。很快的，商叶初跑回了自己借住的平房里，一把抓起自己的包，扯开拉链，急不可耐地将包倒立一控！
哗啦哗啦，零零碎碎的东西掉了一地。商叶初气儿都没喘匀，蹲下身，在一堆杂碎中翻捡出自己的笔记本，提笔哆哆嗦嗦地写下一行字：
“小越的人物情感核心：难以割舍的爱与放任自流的恨。”
这行字写得太快，活像鬼画符，除了商叶初自己没人能看懂。
商叶初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唰唰写了起来。
“小越的人物动机核心：”
商叶初下意识咬了咬笔杆，皱着眉写下这样几个字：
“逃离生长的地方。”
确立了核心之后，余下的部分就像大树的枝叶一样自然而然生长出来了。与前几天笔底思维凝滞、寸步难行的状况不同，商叶初这一次文思泉涌，人物小传如同流水一般潺潺而泻……
“从哑婆的人生际遇与小越父母的生活环境来看，小越生活在一个相对淳朴而难脱蒙昧的世界……
“小越是一个——”
商叶初犹豫几番，想了想盛文芝的样子，写道：
“以自我为中心的小知识分子形象。”
商叶初用笔搔了搔下巴，这个词是胡奶奶念叨过的，商叶初不知怎么就记下了。放在这里还挺合适。
“独生子的宠爱以及全家以小越为先、举家之力供养小越的氛围，养成了小越习惯成自然的自我、自私性格。城市生活与家庭的落差，则造就了其心底的不满……
“这样的人，绝不会想改变环境，而是会选择坚决地逃离。越有知识和见识，逃离的念头就会越坚定。
“哑婆不适宜城市的居住环境，而永富和苹花在剧本中，也未曾有过抛弃哑婆的打算。除此之外，苹花身体不好，哑婆有精神疾病。因此，永富、苹花、哑婆三人，对于小越而言，既是亲人，也是拖累。”
写下这段冷酷的文字后，商叶初再次停下了。
商叶初手忙脚乱地翻出剧本，翻到某几页看了几眼，继续写道：
“小越的姑姑永娟，正是小越的影子……家庭给了小越无穷无尽的爱，爱是一种挽留，与小越逃离的初衷背道而驰。因此，她将有意放纵自己的恨意，将三分的恨意扩大成十分，以此抗衡对家庭的留恋。
“难以割舍的爱与蓄意放纵的恨，是小越的情感核心。”
商叶初咬了咬笔帽，继续写道：
“小越的一切行为都基于‘逃离成长之地’这个目标。不会为任何事耽搁。因此……小越对哑婆（甚至父母）好，并不是因为哑婆对其如何重要，而是因为……
“只有对哑婆和父母好一些，父母和村民才会真正相信小越的孝顺，相信小越成长之后会对父母和村民投桃报李，为此，加倍的、毫无保留的在小越身上投资。”
写到这里，商叶初停下笔，皱了皱眉头。
是不是太过冷酷了？
犹豫片刻，商叶初又补充道：
“因此，在父母与哑婆去世的时候，小越才会表现出最真挚的伤心——因为利益关系和累赘已经随着生命的消逝彻底消失，强撑的恨随之消弭，只剩下了——”
迟疑几番，商叶初落笔。
“爱与悔。”
第156章 呆板戏
写完“悔”字最后一笔，商叶初长长出了口气，只觉得通体舒泰。
一种难言的喜悦与成就感袭上心头，商叶初感觉自己从天灵盖通风通到了脚底板！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剖析一个角色，那种锋利地剖开角色内心，一寸一寸地解读她，并与之共鸣的快感，是商叶初从未体悟过的。
小越与萧凤阙不同。萧凤阙有几百万字的原着小说，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被江上弄潮生写得明明白白，用不着商叶初去解读。
小越与平昭公主也不同。商叶初天然地能共情平昭公主的野心，与其说是在演平昭公主，不如说是在演自己。
小越只是小越。商叶初一笔一笔揭开这个人物的神秘面纱时，那种解密成功的成就感，远远胜过诠释任何一个摊开来的角色。
盛文芝说得对，这个角色确实是一个极为复杂的角色。甚至于，她是华国一部分小知识分子群体的缩影！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这样的解读是否过于冷酷？是否过于不近人情，甚至显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商叶初不再去纠结这个问题了。文艺片本来就可以有多种解读。这是商叶初自己读出来的东西，她相信这是对的。
写完了人物小传，商叶初仿佛一瞬间被人开了七窍，登时便明白这角色该怎么演了。
上午对戏时流露出的不耐烦的表情，在方向上是对的，基本符合人设。这让商叶初松了口气。
真是幸运，虽然当时被齐鸣老师打了个猝不及防，但商叶初的本能竟然在那一瞬间控制着自己做出最合适的表情。那时商叶初还没有彻底读懂剧本呢，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写完了小传，商叶初这才注意到103还在自己脑子里放乌鸦叫。写得太投入，居然都忽略了。
“103，停一停。”商叶初拍了拍手，“该换唱片了。”
“什么唱片？”乌鸦叫声终于消失了，那一瞬间，商叶初的大脑一阵恍惚，仿佛那叫声还在回响似的。
商叶初摇摇头，把周而复始的鸦声荡出脑子。提笔在剧本上唰唰唰圈出十几段来。
“喏，就这些。朗读你会吧，把这些台词读一遍录成‘唱片’，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商叶初揉了揉太阳穴，“分贝和之前一样就行。”
103干巴巴地读道：“小越，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嫁人生几个……”
103停下了朗读，道：“你对自己可真够狠的。脑子里天天放这些鬼东西，也不怕得狂躁症？”
“这是为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商叶初啧了一声，“不过确实得有点奖励机制。如果你觉得我接住了齐鸣老师的戏，就停下播放，怎么样？”
103断然拒绝：“我不懂表演。”
“你随意，看你的感觉来。”商叶初也没真指望一个系统能欣赏什么演技，“快读吧。脑子里没声儿还有点不适应。”
103道：“体重，先付体重。”
商叶初撇撇嘴，把体重兑了出去。铁公鸡系统这才开始读剧本。
正在这档口，盛文芝沉着脸进了门。商叶初注意到她脚上的鞋子已经换了，身后还拖着一个皮箱。
这是要在这儿住？商叶初一挑眉，把疑问问出了口。
盛文芝神色不快，点点头道：“我对这个剧本很感兴趣，想看看你们是怎么拍摄的。”
商叶初立刻道：“你准备住哪里？我这间房子可没有空地。”
商叶初被脑内全天循环音乐搞得噩梦连连，如果身边有人的话，更睡不着了。
盛文芝无奈道：“我本以为这里的环境会很不错的。就是那种山清水秀，特别洁净，人人都很纯粹……你懂吧？结果怎么处处都这么……”
盛文芝把那个“脏”字吞了下去，含蓄道：“不卫生。”
“乡村拍摄环境就是这样的，我们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卫生。”商叶初什么拍摄环境都见过，没有盛文芝那么洁癖，“你要是住不惯，还是尽早打道回府比较好。”
盛文芝摇摇头：“这个剧本能给我很多灵感，我要留下。”
商叶初懒得和大小姐掰扯，干脆道：“所以你住哪儿？”
“我住县里的宾馆，每天早起开车来这里看你们拍戏。”盛文芝毫不犹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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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了角色理解的门槛，商叶初的演技可谓一日千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上午的窘态。
在脑子里循环播放的村民、亲戚台词的熏陶下，商叶初几乎不用任何努力，就对剧本中的村庄产生了难言的厌恶感和恐惧感。连带着，对自己的父母和哑婆，这些“累赘”，也产生了恨屋及乌的情绪。
这种厌憎感是从心底倾泻的真情流露，商叶初只需在上面稍加掩饰，配合上优等生温情脉脉的假面，就能演出一种极度奇妙的效果。
商叶初入戏了。虽然使用的方法有些残酷，但却着实见效。她只用几天时间，就理解了小越经年累月遭受的折磨——外界的与内心的。将这些情感自然而然地流泻出来的瞬间，商叶初就是“小越”。
除此之外，商叶初还对小越这个角色做了大量细节上的补充。
商叶初认为，一个人长年夹在炙热无私的爱与强行放大的恨之间，内心必然是极度压抑的，需要一个发泄口。否则绝对会疯掉。在反复思索过后，商叶初给小越加上了这么一段戏份。
哑婆在隔壁唱歌时，小越正在写作业，神情没有太大的波动。但当做到一道非常难的题目时，哑婆仍在唱歌，小越忽然面无表情地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
小越咬的是手掌的内侧部分，那里肉最厚，肌肉紧致有弹性。她咬得那样用力，留下了深深的齿痕。但没过一会儿，那道齿痕就消失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是商叶初给小越设计的“发泄”方式。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这个动作和哑婆咬住永富时的动作是一样的。
诸如此类的细节数不胜数。即便通过种种方式，迈进了体验派的门槛，商叶初依然没有放弃自己的表现派底子。融会贯通，四平八稳。
和齐鸣对戏时，商叶初再也没有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了。她放纵着自己的情感，与齐鸣的飙戏火花四射。就连齐鸣老师都忍不住夸“后生可畏”了。
不得不说，演技这东西，起码在商叶初，是遇强愈强。这种被前辈强行薅着进步的感觉很累，却也愉悦。
拍摄进程顺遂地继续了下去。盛文芝也如她所言，每天都来观摩剧组拍戏。如此，又过了三天。
这一天的情节是另一个大情节。
哑婆的女儿永娟得了癌症，被抬回家时已经奄奄一息。哑婆看着女儿的惨状，喑哑地哭出了声。永富也在旁边抹泪。
这场戏没商叶初什么事。剧本中，她此时正在外面上学，并且还处在高三的紧要关头。永富怕她伤心影响学习状态，没有告诉她永娟的死讯。一直到父亲死后，小越联系永娟没联系上，才知道自己的姑姑早已经去世了。
即便如此，商叶初还是认真地守在片场旁边，观摩着齐鸣老师几人演戏。盛文芝和她坐在一起，一边看戏，一边记录着什么。
永富的演员这场戏发挥得中规中矩，没什么可挑剔的。齐鸣老师倒是表现得极有爆发力，看哭了不少工作人员。
唯有商叶初皱着眉，看着眼前感人至深的场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场戏，就像一幅呆板的打印画一样，看似精致，实则乏味。那种呼之欲出的苦情感，并没有让商叶初找到共鸣，反而觉得看得很累。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157章 版本之争
察觉到这点异常的并不止商叶初一人。
盛文芝停下了笔，导演古文华停下了拍摄。几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有点不对味儿。
永富的演员是老戏油子，对这段戏没什么感觉。倒是齐鸣老师在cut之后皱着眉抹了把脸，嘀咕了几句。
商叶初觉得不对，是出于对角色的深刻理解；盛文芝觉得不对，是出于她的文艺天赋；齐鸣老师觉得不对，是出于多年的演戏经验——作为老戏骨，如果一段戏让她入戏很困难的话，那这段戏多半有点什么问题。
至于导演古文华，他觉得不对劲，则纯纯就是出于一个未来的商业片导演的直觉了。虽然此时还是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但那种对情节吸睛度的敏锐性，古文华似乎天生地比其他人高很多。
古文华看了一眼哭得眼睛通红的齐鸣老师，咬咬牙，一挥手道：“老师们先休息一下。这段……这段稍等一下。”
商叶初走到齐鸣老师身边，扶着她去滴眼药水。然后坐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盛文芝正在那里翻手机里的剧本。一边翻，一边嘀咕道：“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怎么了？”商叶初侧头。
盛文芝抬起眼来看了商叶初一眼，解释道：“文似看山不喜平。电影也一样。我刚刚发现，永娟死去的情节和苹花死去的情节，哑婆的表现似乎有些重复了。”
剧本已经深深印在商叶初脑子里了。盛文芝一说，商叶初便想了起来。
哑婆有精神疾病，和儿子永富、儿媳苹花的关系都很恶劣。但永富和苹花照顾哑婆多年，总不可能完全没有感情。
苹花死时，永富、小越、哑婆三人表现各有不同。永富是铁打的汉子，暗暗哭了几次，没有在外人面前哭泣过；小越面无表情地站在母亲的灵柩前，眼泪涓涓流下，像一根流着清泉的石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唯有哑婆，大放悲声，嚎泣之声听得人肝肠寸断。人死万事消，与儿媳的经年恩怨，在哭嚎声中纷纷消弭。
那场戏商叶初表现得很好。虽然齐鸣老师哭得悲切动人，但默默流泪的商叶初也不是背景板。相反，沉默流泪的商叶初与齐鸣老师一静一动，反而让画面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凄惨和悲恸。
那场哭戏是全片的高潮之一，在场所有人都印象很深。
商叶初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
高潮这种东西之所以叫高潮，就是因为它像一座山峰，耸立，凸起，让人印象深刻。哑婆前面已经为苹花哭过一场，此次再用差不多的情感哭一次，这种独特性就会削减大半，那高潮也就成了饭黏子。
相同的情节没必要出现两次，那么——
如何让哑婆这一次的悲痛表现得与前面不同？
症结是很好找的，导演古文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商叶初看见他皱着眉在剧本上写写画画，便悄悄凑上前看。
只见古文华拿着一支笔，在纸面上逡巡良久，然后，干脆利落地在永娟死去的整段情节上画了个大叉。
古文华的解决方法，是把整段剧情都删掉。
商叶初：“……”
非常商业片的做法。众所周知，商业片就是该删删该扔扔。
商叶初又走到齐鸣老师身边，和齐鸣老师小声商量了一番。
齐鸣的办法非常符合她的演技派风格。齐鸣认为，自己可以换一种安静的哭法。就像之前商叶初在苹花葬礼上哭的那次一样。
比起古文华的断尾求生法，这个办法稍有进步，但是换汤不换药。
商叶初笑着点点头，又去看盛文芝在做什么。
盛文芝正在手机上打字，见商叶初来了，便大大方方地将手机展示给商叶初看。
“你看看，如果改成这样，会不会好些？”
商叶初接过手机，看了一番盛文芝改动的情节，讶然地挑了挑眉。
不得不说，盛文芝还真有两把刷子，对得起她的职业。
盛文芝改编的剧本中，在看到濒死的永娟那一刻，精神异常的哑婆短暂地恢复了神志，想起了小时候哄着这个女儿的时光。
哑婆的脸上浮现出母性的圣洁的光辉，走上前，将永娟抱在了怀里。
永娟的头发因为化疗早已掉光了，皮肤也暗沉枯黄，脸色发黑。整个人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睛，是即将去往那个世界的模样。
哑婆揽住永娟的头，脑海中浮现出刚刚出生的婴儿永娟——毛发稀疏，皮肤皱皱巴巴，没有睁开眼睛，是新生的模样。
多年前的婴儿永娟与此刻大限将至的成年永娟，竟奇妙地如此相似，渐渐重合在一起……
哑婆轻声呢喃着一首儿歌——正是她时常在小越隔壁哼唱的那一首，原来，这是哑婆从小哄孩子时唱的歌。
在哑婆的哼唱声中，永娟闭上了眼睛。
光是看着这些简洁的文字，商叶初心中就难以抑制地颤动了几下。
盛文芝写的东西非常打动人心，那种画面感和宁静的忧伤感，透过狭小的一方屏幕扑面而来，几乎挟裹了商叶初的感官。
商叶初上上下下滑动看了两遍，这才对盛文芝道：“这些都是你刚写的？”
盛文芝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道：“嗯。如果你想拿去用的话，随意。”
对盛文芝而言，这种随手改成的小段子不值什么钱。
“版权问题——”
“就当我送你的。”盛文芝好笑道，“这么短的东西，还要我签个赠予协议？”
剧组争分夺秒，没什么好矫情的。商叶初看了一眼还在抓耳挠腮的古文华，不再犹豫：“谢谢了。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
“什么人情不人情。”盛文芝坐直了身子，蹙眉道，“我跟你说过的吧？做这些事情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你。如果能帮上你，我心里会好受些。”
鉴于对商叶初智商不高的刻板印象，盛文芝对商叶初说话一贯直来直去，尽可能地把自己想表达的意思说得一清二楚，免得商叶初理解不了。
这种对话模式从初中就养成了，虽然如今商叶初也算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妞，但盛文芝已经习惯了。
“一码归一码。”商叶初不再耽搁时间，将盛文芝改好的版本发送给自己，然后又转发给了古文华。
第158章 死是凉爽的夏夜吗
导演是新人的好处就体现在这里。古文华很听劝，或者说，几乎是欣喜若狂地接受了盛文芝的改编。
拍摄拖延不得。剧组立刻开工，按照盛文芝的剧本又将永娟之死拍了一遍。
这一遍的观感明显好很多。齐鸣老师入戏很快，连饰演永富和永娟的两个戏油子演员都触动情肠，落下了几滴应景的眼泪。
整场戏被一种淡淡的忧伤氛围包围着，一遍就过了。
拍成这样，古文华已经很满足了，还去给盛文芝拍了一番马屁。唯有商叶初站在片场边，感觉还是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
说不好。似乎是一种力量，或者说味道之类的东西。虽然改编之后的情节没有之前那么平，但还是不够“味儿”。
商叶初想了又想，想得头都痛了。103尽职尽责地在脑内循环播放着噪音，更是让商叶初脑子嗡嗡的。
忽然，商叶初想起了自己的上一世。
商叶初一直尽可能避免回忆起自己上一世拍戏时候的事，一是不愿，二是无用。但在这个纷繁杂乱的片场，在103尽忠职守的噪音中，商叶初忽然又回忆起了自己的过去。
人是有厚度的。商叶初的一部分厚度，就是由她的过去堆积而成。无法摒弃，无法剥离。
如果……
商叶初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这个想法真的对吗？如果效果还不如之前的两版，会不会遭人耻笑？
这个想法一闪而逝，商叶初自己都笑了。
怕什么？演了十几年的喜剧，难道被笑得还不够多吗！
商叶初大步流星地走到正在给盛文芝拍马屁的导演身边，不客气地截断了对方的商业吹捧：“导演，关于刚刚那场戏，我有些新想法。”
古文华正结结巴巴地把盛文芝夸奖得天上没有地上无，对于一个生性不怎么开朗活泼的人而言，这就是极为敬佩和想要交好的表示了。骤然被商叶初打断，不免有些不悦。
金主塞进来的人，古文华不好挂脸，只得道：“那场戏有什么问题吗？哪里需要补拍？”
“不是补拍，是重拍。”商叶初比划了一下，“我有另一个——”
商叶初本想说“我有另一个想法想试试”，但触到盛文芝诧异的目光和古文华不悦的眼神，心底忽然冷笑了一下，反倒起了些许胜负欲。
“我有个更好的版本。”商叶初生怕眼前的两人听不清，又重复了一遍，“我的版本更好。我希望你可以重拍一下。”
“更好的版本？”盛文芝一下子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惊愕，“你？”
就像商叶初自负于自己的演技，盛文芝也同样自负于自己的文才。若是什么大师说出这番话来也就罢了，可偏偏是商叶初。
那个连人话都听不懂、盛文芝每次和其对话之前都要把句子翻译成大白话的商叶初！
在那个瞬间，诧异甚至压过了愤怒，盛文芝几乎以为商叶初在开玩笑。
“叶子。”盛文芝干脆道，“我说过，这节剧本是我送你的。它就是你的——你不需要再改什么……”
“不是改。”商叶初不客气地打断了她，“你没听见吗？是我自己想的、不是你的东西，和你完全无关。完、全、无、关，这四个字你哪一个听不清？”
盛文芝倏然顿住了，漂亮的面孔上浮现出羞辱与诧异交加的神情。看得出来，如果站在她对面的不是商叶初，这位大小姐会立刻撂挑子走人。
“欸欸欸，”古文华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叶初，我觉得刚刚那场很好了，不需要再改——”
“你觉得刚刚那场戏已经尽善尽美了吗？”商叶初逼视着古文华，“你觉得它是最合适的？”
古文华生性内向，最怕与人对视。商叶初逼问旁人时眼神有点凌厉，甚至有些偏执，古文华顿时紧张得舌头都打结了。
“我我我、哎呀！”
古文华跺了跺脚，“我说了不算！行了吧！你去问齐鸣老师吧！她要是愿意拍就拍！”
古文华完全无法理解商叶初对这场戏的在意。这场戏又没有她的戏份，商叶初操什么太监心？
商叶初又看了盛文芝一眼，后者毫不犹豫地撇过脸去，不肯与商叶初对视。看起来被气得不轻。
商叶初不再浪费时间，向齐鸣老师奔去了。
齐鸣虽然年纪大，思想却比古文华和盛文芝这两个年轻人开阔得多。没有立刻拒绝商叶初，而是叫商叶初把自己改的那一版剧本给她看。
商叶初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就是写着小越人物小传的那个，翻到最新一页，递给了齐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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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华尴尬地站在盛文芝跟前，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好在商叶初很快小跑回来，带着点欣喜道：“齐鸣老师同意了！”
齐鸣同意在古文华意料之中，后者带着被迫加班的不喜，不情不愿道：“你还没把剧本给我们看。”
“抱歉，我忘记了。”商叶初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平铺在自己刚刚坐的椅子上，掏出手机，咔咔拍了几张照片，“我手写的，大家将就着看吧。”
商叶初将照片发到了剧组群里，古文华漫不经心地低下头看了几眼，神色从最初的不悦渐渐变成了惊愕。
叶初改的这个东西……好像真的有点东西。
古文华以一种商业片天才的眼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
但盛文芝还在身边，自个刚刚还把对方夸得天花乱坠，立刻变脸不太合适。古文华只得收敛了情绪，咳嗽一声道：“那好，大家熟悉一下剧本，然后开拍吧。”
这场戏已经是第三次返工了，不少人都生出了厌倦情绪，心里责怪商叶初多事。商叶初恍若未觉，专注地站在片场边，看着自己改编的效果。
盛文芝坐在原地，面无表情，不再看商叶初一眼。那点恩情和愧疚已经被商叶初刚刚的举动彻底消磨干净了，盛文芝之所以还留在这里，只是因为不服气罢了。
盛文芝不相信商叶初能改出什么好东西来。一根头发丝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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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婆最爱的孩子就是永娟。
哑婆面对永富和苹花时，总是垮着脸，仇视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但在永娟回家时，哑婆的脸上永远挂着开心的笑容。
永娟十几岁便出门打拼，十几年里只回过四五次家。哑婆却日思夜想，总是惦念着这个女儿。
无数个白天，哑婆站在家门口，向村口的方向眺望，期盼着永娟回家；无数个夜晚，哑婆向永富比着手语，问他，“永娟哪儿去了”。
距离永娟上一次回家已经过了六年。时隔六年，永娟终于回家了。并且，这一次，她再也不会走了。
永娟确诊了癌症，治疗花光了所有积蓄后，医生宣布她时日无多。
房东将永娟赶出家门，兄长永富不得已，将这个妹妹接回了家中。
时隔六年，哑婆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女儿。只可惜，女儿就要死了。
哑婆会表现出怎样的悲伤？
第一版剧本中，是既哀且伤；
盛文芝那一版剧本中，是哀而不伤。
——
因为化疗形销骨立的永娟躺在床上。
这是小越的房间。作为全家呵护的孩子，小越的房间是最干净整洁的，床铺也是最柔软的，正适合重病的病人。
永娟的头发已经掉光了，脸色像一块沾满灰尘的枯木，可怖的斑点蔓延全身。腹部高高隆起，人却消瘦无比。像一只棕黄色的细腿大肚蜘蛛。
永娟的旧衣服已经穿不下了，只裹着一身宽松的夏日孕妇睡衣。十九元九角九分，闪着丝绸般的光泽。
永富沉着脸，将炉火烧得很旺，屋子生得暖暖的。
哑婆所住的西屋，房门一直紧闭着。她吃喝拉撒都在这一间房中，不能出门。因为永富怕哑婆看见女儿的惨状伤心，甚至于发疯。
但这样的努力在三天后结束了。因为，永娟已经看到了那日的光景。
永娟费力地张开眼睛，用喑哑模糊的声音道：“哥。让妈来看看我吧。”
永富的腮帮被他自己咬牙咬得鼓凸出来。这位庄稼汉不发一言，推开哑婆的房门，将自己的母亲拉了过来。
哑婆站在永娟床前。
永娟眯着眼睛，在罅隙中看着自己的母亲，艰难地张了张口：
“妈……”
哑婆低下头注视着永娟。
永富撇过脸去，不忍再看。
忽然，哑婆指着永娟秃了的头，哈哈大笑起来！
永富愕然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哑婆一边指着永娟的秃头，一边指了指自己花白的头发，露出了孩童般纯真的笑容。
“哈哈哈嗨——”
哑婆自豪地展示着自己花白蓬乱的头发，与床上的病人相比，她的头发是多么茂密啊！足以扎成两根辫子！
哑婆乐不可支，露出满是牙垢的、缺了两颗门牙的一排牙齿。
哑婆根本没有认出永娟。
朝思暮想的女儿躺在眼前，但因为漫长岁月的阻隔、化疗导致的面目全非，以及哑婆愈发不清醒的神智——哑婆根本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哑婆会为了儿媳苹花的死而堕泪痛哭，却认不出自己此生最爱的女儿了。
永娟怔愣地看着哈哈大笑的哑婆，忽然咧开了嘴，带着悲声道：
“妈……我的妈啊……”
在嘶鸣出这一声后，永娟如同一条打挺的鱼，遽然喷出一口鲜血……
永娟死了。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她的身边只有一个傻掉的长兄，以及一个根本不认识她的母亲。
哑婆受了惊，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回了自己的屋中。
小越温馨的房间中，只剩下永富一个人了。
永富忽然感到一股难言的苍凉，钢铁般的身躯一下子软了下来，跪倒在永娟面前！
“妈啊……啊——”
第159章 名字
拍摄结束了。
片场众人久久无语，一时间，拍摄场地中，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古文华那双腼腆的眼睛也湿润了。忽然，他几步冲到商叶初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古文华抬起头，鼓起勇气直视着商叶初的眼睛，忐忑道：“谢谢你。”
对不起什么，谢什么，倒是不用说得太明白。
商叶初心中也感触颇深。即便这一生最缺的就是父母亲情之类的东西，刚刚的表演还是深深触动了她。
商叶初曾经读过许多与演员有关的书。最着名的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中提到：“表演是一门艺术。”
在这之前，商叶初是相信这句话的，却从未想过它会在自己身上应验。直到刚刚，商叶初感到自己目睹了一幕伟大的艺术的诞生。那种伟大深深撞击着她的心，让她感动、自豪、与有荣焉。那种无上的激情，凡人触摸到不朽的门槛——那一瞬间的火花，就在这满是尘土的小小场地、最平凡的一个午后，迸发了出来！
真是很久没有有过的情绪了。
商叶初突然感到自己错了。
《哑婆》不该是为了郑博瀚那部谍战剧而练手的练习之作。即便题材、受众、类别不同，这同样是一部优秀的作品，不该是任何东西的陪衬和垫脚石。
功利心和野心都是很好很好的，可如果一个演员只有这两样东西，那是不会成为一个好演员的。
片场肃穆的氛围被饰演永娟的那个演员的叫声打断了：“哎呀呀！来个人呀！李大哥哭抽过去了！”
李大哥就是饰演永富的那位老戏油子，大名叫作李振祥。这些日子以来，他演戏的情绪一直收放自如，这样哭得几乎人事不知的场面，还是第一次。
饰演永娟的那个女演员自己还没从戏里走出来呢，还得安慰他：“老李！老李！我好好的！咱妈也好好的！”
齐鸣老师也从另一个房间里扎了出来，哭笑不得地拍着李振祥的肩膀：“哎呀！小李啊……”
齐鸣自己也挺难受的，心里沉甸甸的，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儿。但她一向是个照顾晚辈的老人家，此刻也只得先安抚自己的“一双儿女”。
众人如梦初醒，缓慢地从刚刚的戏剧中抽身，找回了自己的本职工作，该干嘛干嘛去了。
几个工作人员嘀嘀咕咕道：
“叶初是干嘛的啊？”
“不知道，不是演员吗？”
“好像主业是编剧副业是演员吧？我媳妇说《云倾记》也是她写的。”
“啊？《云倾记》不是一群精神病人写的吗？”
“本来觉得她事儿妈似的，拍好了还要再拍。没想到还真——真挺，唉！”
“真挺牛！导演都哭了，齐鸣老师演完跑到场外，也捂着嘴哭了。”
“我感觉比之前那两场都好。不少人都掉眼泪了，小王刚刚还跑去给自己的妈打电话呢。”
“我这心里一揪一揪的难受。哭不出来，堵得慌。”
“我想我妈了……”
“我妈死了三年啦……唉。”
“难怪你刚才哭得抽抽搭搭的。”
“之前那个哑婆唱歌的剧本也挺好，我看的时候也哭了。但叶初改的这个，我就觉得心里坠坠的，看了难受，连回忆都不想回忆，一想起齐鸣老师笑的那样，感觉像一把刀在戳心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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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没有听到剧组工作人员们的窃窃私语，不过却能感觉到所有人对她的态度友善了不少。这与之前应付金主的那种恭敬是不同的，笑脸更多了，看向商叶初的眼神多了许多好奇和探究，甚至是敬畏。
齐鸣和老戏油子李振祥正拉着商叶初说话，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以后多多合作”。
演员演戏演久了，是能分出戏的好坏的。能够在一场好戏里留名，对任何演员都不是坏事。齐鸣不必说，李振祥心中，也是感激商叶初的。
商叶初笑着应付走了两位前辈，感到一阵疲倦。
写剧本，即便是很短一段剧本，对商叶初而言也太费脑子。比演戏累多了。
激动与喜悦过去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淡淡的疲惫。商叶初很想去休息一小会儿，便走回了自己的座椅前。
走到椅子近处，商叶初才看到盛文芝正在埋头看着什么。定睛一瞧，原来对方正在翻阅商叶初写着人物小传的那个笔记本。
商叶初顿时感到一阵不痛快，劈手夺过本子：“盛文芝，你这毛病怎么还没改？多少年了，还是不经允许就看我的东西？”
人物小传没什么私密的，商叶初受不了的是盛文芝这个年头日久的臭毛病。
商叶初初中时写作文，经常会冒出些十分有想象力的句子（其实就是不说人话的呓语），得个十来分二十分是常有的事。盛文芝时常不问商叶初一个字，就将商叶初的卷子或者周记本抽走，去拜读那些可笑的句子。
在盛文芝的诸多缺点中，商叶初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一个。无论对方抱着的是学习的心理还是嘲笑的念头，这都是一种冒犯。
即便是初中时的傻好人商叶初，在盛文芝做了这种事时，也是会气得面红耳赤、和她据理力争的，更遑论此刻的商叶初。
盛文芝手上一空，却没有立刻抬起头，而是愣住了。
商叶初不耐烦地准备将本子塞回包里，忽然看到盛文芝抬起头，用一种直勾勾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了？
商叶初被这眼神看得发毛，下意识一拧眉：“你又怎么了？”
盛文芝木愣愣地看着商叶初，目光从商叶初的脸，逡巡至商叶初的身体，一路看到脚尖，最后重新定格在商叶初的脸上。
那目光很新奇，像审视，又像记录，仿佛她是第一次见到商叶初似的。
“啧。”商叶初心底越发古怪，“你不说我可走了。”
忽然，盛文芝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把夺过了商叶初手中的笔记本！
“你神经了？”商叶初下意识伸手去够本子，却见盛文芝翻开本子，从自己的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竟然直接在商叶初的笔记本上写起了字！
钢笔不像油性笔，盛文芝划了两下没出水，竟然暴躁地在纸上嗤嗤划了好几道，把笔记本的纸都划破了。
对方这个神经质的举动反而让商叶初不敢再动了，盛文芝此刻的状态和跳湖那时很像，商叶初真怕她用钢笔自己戳死自己。
钢笔终于出水了，盛文芝迫不及待地在纸上刷刷写下几个大字，然后一把将笔记本怼到了商叶初眼前。
商叶初被她神神叨叨的动作吓得下意识向后一跳，此刻的感觉就像见到一个神经病突然发狂似的。该说不说，盛文芝这一出比哑婆还疯。
定睛一瞧，纸上写了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钢笔钩破的划痕纵横在这三个字上，竟然有些狰狞的味道。
“盛闻之”。
这是……
盛文芝死死地盯着商叶初，用一种变调的声音道：“这是我的名字。”
第160章 质问
盛文芝不叫盛文芝，而是叫盛闻之。
商叶初脑海中倏然划过了什么，学生时代的记忆像一道雷鸣，隔着经年轰然炸响。
“我记得、你那时候明明是叫……”商叶初竟然结巴了，“我还记得你在试卷上写的名字。而且你也说过，你的芝是芝麻的芝——”
“商叶初，你听我说。”盛闻之伸手按住商叶初的肩膀，神色认真道：
“我出生时，家里人给我定下的名字是‘盛闻之’，意思是想让我博闻强识，多见多看。结果算命先生说，我命格不好，会妨碍亲人，取个女名更能压得住。我的爷爷奶奶迷信，就改成了‘盛文芝’。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名字的影响，我长得越来越女气，加上家里人不许我留短发，我一直在被同龄人嘲笑。”
盛闻之注视着商叶初的眼睛，道：“长到十几岁，我再也受不了了。恰好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再也没人拦着我改名——我家不是去温城旅游的，温城是我家的户籍所在地，要改名必须回那里。
“我吵着父母去改了名字，结果在改完名字、领回新户口本回家的路上，我的父母出了车祸。当场就死了。”
盛闻之在说什么？
明明每个字都是中文，但商叶初感到自己的大脑仿佛短路了一样。盛闻之的声音和着脑海中喋喋不休播放的台词声，商叶初感到头痛欲裂，精神快分裂了。
盛闻之没有注意到商叶初的异常，还在继续说话：“我父母去世后，我一直在想，难道真的是我的错？难道并不是我的爷爷奶奶迷信，而是我自己——我自己害死了我的父母？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浑浑噩噩，依然使用着旧名字，留着这头讨人厌的长发……”
商叶初感到自己的颅骨快炸开了，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睛，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你看着我！”盛闻之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捧起商叶初的脸，执着而认真道，“商叶初，你看看我的脸好不好？我是个男人——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我从心理到生理上都是个男人！”
脑海中的台词嗡嗡作响，商叶初再也无法忍受了：“够了，停下。”
这道声音很轻，却像一道灵敏无比的开关一样，让盛闻之和103的声音同时戛然而止。
世界终于清静了。
商叶初抬起眼睛，仔细地看着盛闻之的脸。那双形状优美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瘦削清晰的线条……这个人神色偏执，商叶初从那双澄澈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不，是他。
商叶初缓慢而坚定地掰下了盛闻之的手，用一种很轻的声音道：“所以呢？”
盛闻之没想到商叶初吐出的竟然是这三个字，不由一愣。
“所以呢？”商叶初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盛闻之怔然：“我……”
“换个问题吧。”商叶初厌烦地摆了摆手，“初中的时候，你那样对我的原因到底是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吗？”
盛闻之嘴唇动了动，垂下头，缓缓道：“那时候，我以为你喜欢我。”
不必多说，只需这一句话就够了。
对于自尊心极强的青春期男生而言，被又蠢又傻的胖妞喜欢绝不是什么得意事。不知有多少人曾在青春时代伤害过这一类情感上的弱者，商叶初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原来如此。
那些男生怪模怪样的起哄、盛闻之涨红的脸、以及盛闻之明明是个漂亮姑娘，却诡异地被所有男同学嘲笑欺压的原因……一切都说得通了。
盛闻之低声道：“我以为你喜欢我。但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把我当作女生，想跟我交朋友。我误会了你，但是……”
一切都太迟了。
青春的骄傲让盛闻之没有和商叶初道歉，到后来再重逢时，再为这些小事道一声迟来的歉意，仿佛也没必要了。
“对不起。”他道。
剧组的人都散去了，该吃晚饭了。此刻这片不大也不小的空间内，只剩下这两位错位的“老友”了。
商叶初垂了垂眼睛，忽然道：“为什么到现在才对我说这些？为什么不在初中的时候告诉我、在重逢的时候告诉我、在住在一起的时候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盛闻之缓缓握紧拳头，又松开。
“叶子，你变化很大。”
“这话你早就说过了。”商叶初追问道，“为什么现在才说？”
盛闻之摇了摇头：“那不一样的。叶子，那不一样。相貌的变化有什么要紧？脾性的改变有什么要紧？不过是虚无的皮囊，不过是为人处世上的一点变迁。我宁愿用我这张脸去换你刚刚那一节改编，就算后半生变成你初中那个样子也无所谓。”
“不要扯远。为什么是现在？”
盛闻之终于回答道：“我刚刚看了你的笔记，你对小越的剖析，很像我。”
盛闻之打了个磕巴，“当然，我并不是她。我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一点影子。但是，如果你能理解小越，那也一定能够理解我。”
竟然是一本笔记让盛闻之对商叶初敞开了心扉。这件事听起来异常可笑，可放在这人身上，又格外的合理。
“当然，不止有这些。”盛闻之艰难地比划道，“你刚刚写的那段戏，很精彩，比我的好。因此我才觉得……”
“觉得我终于配得上你的痛苦了？”商叶初忽然出声。
盛闻之一怔，手势僵在了半空。
商叶初挑了挑嘴角，然而露出的表情根本不能算是笑意，只是一点佻薄的讥诮。
“你觉得我是蠢蛋、傻瓜，觉得我无法理解你的痛苦。你觉得只要能留在我身边，以朋友的名义做些事，弥补内心的愧疚就好了。性别无关紧要，我的想法也无关紧要——反正我什么都不懂，是不是？”
商叶初笑了一声，内心的失望和冰凉几乎要翻滚而出。
真是奇怪，她居然还会为了盛闻之失望。她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对这个人彻底放弃希望了的。
“叶子，”盛闻之露出难言的痛苦表情，“对不起。”
商叶初凉凉地笑道：“你弥补着我，却不指望和我沟通什么。就像踢了一只猫一脚后买些上品猫粮做补偿。直到今天，看到那段戏——”
商叶初一指笔记本，“和这个本子上的人物小传，你忽然发现原来我是和你一样的人，和你有着同样高贵的灵魂？是吗？”
盛闻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反驳，也不敢点头。
“我一下从良心障碍、人情债和绊脚石升格为人，一下子有了资格和你进行精神交流，终于够格接触你的痛苦和过去，甚至连你的真名和性别，也是刚刚才有资格‘荣获’的，是吗？”
“叶子……”
“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吗？”
盛闻之狠狠闭上了眼睛。
商叶初定定地望着盛闻之的脸。在得知对方的真实性别之后，这人脸上硬朗的线条和凌厉的气息，那些以往被商叶初忽视的细节，一一浮现在眼前。商叶初忽然发现，其实对方的男性特征并没有那么不明显，只是商叶初被记忆迷惑，有意无意地忽视了这些罢了。
“睁开你的眼睛。”商叶初慢慢道，“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盛闻之，我们认识六年了。”
算上漫长的上一世，已经十几年了。
盛闻之睁开眼睛，眼中有迷茫，也有痛苦。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盛闻之缓缓启唇，沙哑道：“你说的都对。正是因为你说的都对，我才更加认识到对你说这些是正确的选择。除了你，没有人会再这样了解我了。”
无药可救。
商叶初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那种漠然失望的情绪已经隐去了，只剩下淡淡的嘲弄。
“我不想当你的什么知音知己，对于你这个人，我已经是了解得够够的了。
“我只问你一句话。盛闻之，你说你是因为误会我当年喜欢你，才那样对待我——那我问你，你觉得一个想追求友情的人至高无上纯白无瑕，配得上你一句道歉；
“所以，在你眼中，不够高尚的人，就活该受辱吗？”
第161章 都过去了
盛闻之的表情凝固了。
一个守财奴去彩票站兑奖，却发现自己中了五百万大奖的彩票已经过期了——那个时候他露出的表情，也不会比此刻盛闻之的表情更难看。
盛闻之形状优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小叶子……”
商叶初看着对方这副样子，不知怎么，竟然想起了多年之前的某个冬天。
冬日干燥，商叶初经常口渴。温城三中当然有开水房，可惜旧水杯被她自己打碎了，商叶初不敢对家里说，便用盛闻之喝剩下的汽水瓶子接水。
汽水瓶子是塑料的，被热水一烫就会缩成一团变形。商叶初只能接冷水喝。
盛闻之见状，第二天便带了一只巨无霸大水壶来，里面装满了温水。
当年的盛闻之将水壶递给商叶初，用不耐烦的口吻道：“在家里灌满的时候还是开水来着，背上楼就凉了。不过也比冷水好多了。生水最脏了……”
小蚊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背着沉重的大水壶爬上三楼的身影淡去了，变成了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他自私，自我，自负。他傲慢，偏执，寡情，孤独，狭隘。他并不是商叶初灰黄单调的学生时代中唯一一抹亮色，他只是一个无色的空洞罢了。
都过去了。
对商叶初而言，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商叶初本该愤怒的，但在此刻，商叶初只觉得一阵无力，连愤怒都没有兴致了。
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算了。”商叶初忽然一笑，道，“我的东西随你处置，丢出去也好捐了也好。我不会再去你家打扰你了。你愿意留在剧组看戏就继续看，你随意。”
说完这句话，商叶初像对待任何一个不熟悉也不陌生的剧组员工那样，对盛闻之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你等等。”在商叶初转身的一刹那，盛闻之低声道。
商叶初没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盛闻之走上前，与商叶初并肩而行。长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他的神色看不分明：“你的东西我给你留着。我会离开剧组的。我想看到的东西，已经看到了。”
说完这句话，盛闻之收回目光，独自离开了。
逆着光，盛闻之背影高挑，肩宽腿长，走路的姿势带着一股男性化的利落——正是商叶初为了演好女扮男装时，模仿过的那种走姿。
商叶初冷不丁想起李懿说起过，男人和女人在动态上的差异是很大的。尤其是步态。
原来李懿早就看出来了。
不，应该说，只有商叶初囿于旧日的回忆，完全忽略了这些随处可见的细节。
商叶初忽然快走了几步，走到永娟刚刚躺过的那张床前，单膝跪下身，将头埋进了柔软的床垫中。
商叶初在床垫中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狠狠地拍了自己的发顶一下。
“我真蠢啊！”商叶初恨声道。
围观了全程的103到此时终于忍不住出声了：“其实你没必要这样……回忆是会骗人的。”
他不发声还好，一出声，商叶初顿时想起了这号存在。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盛闻之是男人？”
103顿了顿：“是。”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本来是想跟你说的，但后来你说想利用对方。根据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你知道盛闻之是男人，百分百会立刻翻脸。那还怎么利用？”103毫不心虚，“我本打算等你俩的利用关系结束再告诉你的。”
商叶初伏在床垫里冷笑一声：“那你还是为了我好咯？”
103道：“难道我的推测不是正确的吗？从盛闻之告诉你他的真实性别，到你们二人彻底决裂，总共只花了半小时时间——盛闻之从县宾馆开车到剧组都没这么快。”
商叶初抬起眼睛，缓缓道：“我很讨厌你这种自作主张。你至少该告诉我一声。”
这句的语调很认真。商叶初已经冷静了下来。
103停顿片刻，最终妥协了：“好吧。抱歉。这也有我的原因。在系统眼中，人类的性别其实没有太大区别，就像你使用电脑不会在意电脑是公电脑还是母电脑一样，因此我没把这件事当作大事。以后不会了。”
人和机器在观念上的差别很大，商叶初没办法跟系统解释自己和盛闻之之间那种似浓非浓、似淡非淡、剪不断理还乱的旧日关系，只能用这种直白强硬的措辞了。
处理完这点小事，商叶初就去领剧组盒饭了。
剧组的盒饭是承包给村里的村民做的，这些藏在乡野之间的大厨也算身怀绝技，把盒饭拾掇得色香味俱全。
巨大的饭盒分为几格，里面分门别类地盛着大块的油炸罗根肉、翠绿油亮的炝炒牛心菜、金黄鲜红交错的番茄炒蛋，以及荤素搭配的树蘑炒肉。清香的大米饭粒粒分明而不硬，糯而不粘。剧组还给每人配了一碗鲜榨胡萝卜汁。
商叶初吃惯了城里的黑心剧组餐，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国宴级别的盒饭，顿时就把盛闻之抛到了脑后。
夹起一筷炒鸡蛋放入口中，软嫩绵厚，汁多入味，酸甜可口。
商叶初问道：“这蘑菇没毒吧？”
“没毒。”103道，“不是村民自己采的，是剧组买的。”
“还以为能吃到野蘑菇了呢。”商叶初咬了一口柔韧弹牙的蘑菇，拿起手机，给季君陶拨了个电话。
“你最好有事。”季君陶道，“你知不知道我正在给你面试经纪人？”
“这么晚了还面试？”商叶初看了一眼天色，“歇歇吧。”
“刚刚那个是最后一个。”季君陶叹气道，“托你的福，我的周扒皮名声传遍全网。来面试的全都是些半瓶子醋，没一个顶用的。”
“剧组的伙食怎么这么好？”商叶初调侃道，“铁公鸡拔毛了？”
季君陶一说起这个就心疼：“我是按横市的物价拨的预算，谁知道金沙市物价低那么多？这个大亏可得记下。”
“别别别，你还是别记了。”商叶初好笑极了，“你要是敢克扣伙食费给我吃蟑螂之家剧组餐，我就把蟑螂养起来喂你嘴里。”
“你找我就是为了谈论剧组伙食？”季君陶狐疑道，“你没这么闲吧？”
商叶初顿了顿：“老板，给我安排个房子。”
“你不在你那闺蜜家住了？”季君陶诧异道。
“闺蜜？”
商叶初愣了一下，原来季君陶也分辨不出盛闻之的性别。
季君陶道：“你那闺蜜可真够傲的，跟我说话的时候连车窗都舍不得全放下，就露半拉脑勺！你受不了她也正常。房子的事情我给你掂对，你好好拍戏。”
商叶初忽然笑了起来，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季老板，其实经纪人的事也没那么着急——要不然，这段时间，你先当我的经纪人？”
商叶初语带笑意：“反正暂时也不会有别的艺人敢签你了。”
第162章 最后一场戏
定下了经纪人（暂代）之后，商叶初又回到了紧锣密鼓的拍摄日程之中。
小越的戏份不算多，今天终于拍到了最后一场。拍完这场戏，商叶初就在《哑婆》剧组杀青了。
这场戏也是需要商叶初演技爆发的重头戏。
这场戏就是永富之死。
小越的亲人相继离世，每一次，需要商叶初表现出的情绪都是不同的。苹花是久病而亡，小越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悲伤需表现得平缓、茫然、悲恸涓涓而流。永娟的死讯是后来知道的，时移世易，小越伤心不足，唏嘘更多。哑婆之死是全片最后一个镜头，并不需要商叶初表演。
唯有永富之死，是最复杂、最深沉、最难演的。
小越高考结束后不久，永富双手卷入机器，手臂被截断，陷入了极端的自厌自弃情绪中，终日以泪洗面。整个家庭都笼罩在深深的痛苦之中。
十指不沾阳春水、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小越，不得不开始替父亲做家中杂事农活。小越的事情做得很差，夹在家庭琐事和日益疯癫的哑婆中间，左支右绌，心力交瘁。
永富看在眼中，更是加深了这种痛苦。
小越的高考成绩出来了，是一个极高的分数。足以让她有个好前程。这个小小的、命途多舛的家庭，终于有了一瞬间短暂的喜悦。但喜悦之后，更深的痛苦随之而来。
小越的分数足以让她考取远方城市的一所一流大学，那也是小越一直以来的梦想。但如今永富失去生活自理能力，整个家庭都离不开小越的照料。也就是说，小越基本上已经寸步难行了。
理想与现实的拉扯几乎拖垮了小越，她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愁容，逡巡在父亲眼前。
这一切被永富看在眼中。
是为了遥远的理想抛弃家庭，还是为了小小的家庭背弃理想？
是时候做出抉择了。
永富替女儿做出了这一抉择。
在一个夕阳洒满天际的傍晚，永富趁着小越不在家，一个人跌下炕头、迈过肮脏的尿盆、走过满地的垃圾，走到了放杂物的小柜子前。
小越长久不理家事，不知道这个柜子里有什么。但永富知道。
永富一屁股坐在地上，用脚打开柜门，够出一瓶农药，然后用牙齿和断臂，费力地打开瓶盖。
是时候做出抉择了。
永富叼着农药瓶子，将农药一饮而尽。喝完之后犹嫌不足，还去舔流在地上的农药。
等小越回家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永富躺在地上，神色狰狞，双目紧紧闭着。
也许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他是极端痛苦的。但同时，却又诡异地瞑目了。因为不必做女儿的拖累，因为终于得以结束这苦难的一生。
而小越，在看到父亲的尸首那一刻，心里的感受又是什么样的呢？
悲伤？绝望？心死如灰？痛苦？震惊？茫然无措？沉默？空茫？意料之中？
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的，如释重负？
这种感情太厚了，成分也太复杂。商叶初对着剧本揣摩了好几天，把全剧组从齐鸣老师到永富那个演员骚扰了一个遍，还跟原作者沟通了数次，依然没有把握能演好。
即便是一个感情丰富、感同身受的演员，也很难掌控这一幕的情绪。更何况商叶初从生下来就没感受过什么父爱——商鸿轩要是死了，商叶初估计得好半天才能回忆起来自己亲爹长啥样。
商叶初焦虑不已，整个人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烙大饼，成宿成宿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就骂商鸿轩，把他的祖宗十八代一起骂了个狗血淋头，诅咒这老王八蛋赶紧死。但凡商鸿轩给过她一点点父爱，商叶初也不至于连个悲伤参照标本都找不到！
这是一种纾解压力的发泄方式，103很能理解。但听着满耳朵的“xxx”和谐音，103也很无奈。
剧组的进程不会因为商叶初没准备好就停下，这场戏到底还是到了。
这是一场重头戏，古文华特地拨出了一整天的时间给商叶初。而商叶初也不负所望，完全没有浪费古文华的苦心——一上场就NG了三次。
第一次，那种面对父亲死亡时的麻木劲儿，仿佛死在商叶初面前的不是永富，而是一只大鹅什么的。感动分毫没有，看得人快便秘了。
第二次，商叶初抛弃了体验派演绎法，又用上了方法派，想象躺在地上的是郑博瀚——郑博瀚死了，谍战剧大饼自然也飞了。这次的伤心倒是真挚多了，但依旧浮于表面，大失水准。
第三次，商叶初又羞又愧，一急之下，只能抄起自己最拿手的表现派，熟练地哭了起来。
这次叫停的人不是古文华，而是齐鸣。
齐鸣老师皱眉道：“小叶，不是这么个演法！”
齐鸣老师在这剧组就是演技权威，她都说不行了，那这条必然是不行了。更何况，商叶初自己也能品出来，自己的表现完全不对。
季君陶不惜自污，让商叶初轧这部戏，就是想让商叶初学会痛苦。这场戏已经是最后一场戏了，如果商叶初还是学不会“痛苦”，依然用表现派手法糊弄过去，那她和季君陶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古文华自己也是个新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指导商叶初。只能照本宣科，把课本上讲的东西对商叶初说了一通，然后叫商叶初去休息，调整一下状态。什么时候状态好了，什么时候再拍。
商叶初这状态一调整就是两个小时，整个剧组等着她一个人，众人的眼睛注视着商叶初，让她压力倍增。
越是调整，商叶初越是无法入戏，紧张得出了一身汗。
小越这个角色，对商叶初的意义，远比她想象中还要重要。
商叶初闭上眼睛，干脆地对103道：“把声音调到最大！”
103不敢招惹因为拍戏处于狂躁边缘的商叶初，立刻毫不含糊地把商叶初脑子里的台词声放到了最大分贝。震得商叶初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停停停！换一首，”商叶初头疼道，“换成葬礼上的曲子。我脑子快炸了。”
103又开始放肖邦的《葬礼进行曲》。
沉郁顿挫的调子响起，商叶初心里依然静不下来。
“再换，换成——”
商叶初磕绊了一下，一时间想不起该换成什么。
103停下播放，在这一刻，世界忽然变得分外安静。
商叶初顿了顿。
“算了，你什么也别放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商叶初闭上眼睛，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中。
演员是一个需要想象力的职业。商叶初放纵着自己的想象，想象自己行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上……
第163章 荒原
商叶初行走在一片无垠的荒原上。
天空荒芜而空寂，干涸的土地上裂纹寸寸，嶙峋的岩石盘旋在各处。
不知走了多久，商叶初看到，原野上出现了一片湖泊。
商叶初快步走到湖泊旁边，愕然发现，水中竟然漂浮着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明明离她那么远，商叶初却能够诡异地看得一清二楚。商叶初看到，湖中的死尸面色惨白，长长的黑发笔直地漂浮在水中，看上去像有人沿着她的发顶画了许多条黑直线。
那人安详地闭着眼睛，脸上无悲无喜。
那是盛文芝的脸。
盛文芝死了？
商叶初有些困惑，她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困惑只持续了一瞬，商叶初便醒悟过来——哦，原来盛文芝真的死了。
上一世，商叶初并没有去过那片湖泊，也许在那一天，盛文芝就被淹死了吧。
商叶初惆怅地望了湖中的人一眼，摇了摇头，转身离开，继续向荒原深处走去。
商叶初继续行走在荒原上。走了很久，再次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
那是一片绿洲，绿洲中伫立着一座小小的书店，褪色发白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字：
古月书店。
商叶初小跑进书店中，果不其然，那个慈祥的老太太坐在她一直坐的位置上，似乎正在低头看一本书。
商叶初上去，叫了一声：“奶奶？”
胡老太太没有回应。
商叶初顿了顿，忽然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胡奶奶。
老太太一下向后仰去，倒在了她最爱的那把藤椅上。脸上还挂着微笑，却早已没了呼吸。
胡奶奶死了。
泪意漫上眼眶，商叶初却哭不出来。
这是假的。
胡老太太并没有安详体面地死在书店中，而是死在自己家里面。窝窝囊囊地躺在床上，仰着儿子儿媳鼻息，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死时却恶臭污浊，龌龊满身。
商叶初也无法哀恸地哭出来，因为对于胡老太太之死，商叶初总是遗憾大于悲伤。
商叶初曾读过一本书，里面讲，有一些人就像沙漠中的一小片绿洲，可以周济过往的旅人，让他们不至于渴死饿死，给他们些许希望、温情和慰藉，却无法将旅人带出沙漠，也无法让整片沙漠变成水草丰美的乐园。
而此时，站在此处，望着死去的胡老太太，商叶初忽然理解了这段话。
“奶奶，对不起。”商叶初低声道。
说完这句话，商叶初转身跑出了书店和绿洲，跑向了荒原的方向。
商叶初跑得很快，但却一点都不累。不知跑了多久，商叶初再次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具棺材。
商叶初似有所觉，缓缓走上前，走到棺材前，透过玻璃棺盖，向里望去。
棺材中躺着一具肥胖到变形的肉体，脸色青白，眼角还挂着泪痕。明明是一具尸体，看上去却好像还在哭似的。
那一刻，商叶初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商叶初伸出手，隔着玻璃抚摸那张胖乎乎的脸，满是褶皱的脖颈，被车子撞得凹下去的身体，身体上还穿着昂贵的、华丽的礼服……无论如何抚摸，那双手与棺中人始终隔着一段不可触及的距离。
玻璃上的手渐渐握成拳。
这个人终于死了。
这个人怎么死了呢？
良久，良久，商叶初收回了手。
商叶初闭上眼睛，缓缓转过了身。
不，不是她。
商叶初迈着艰难的步子，一步，两步，缓慢地离开了这具棺材。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接下来该向哪儿走？商叶初自己也不知道。
接下来在荒原中行走的时间就太漫长了，长到商叶初自己都察觉到了疲惫。她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但她知道，这应该是此行的最后一站了。
终于，这趟荒芜旅途的终点到了。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居民住宅，灯火温馨，其乐融融。
女人与丈夫坐在沙发中，女人抚摸着肚子，脸上愁云密布。
丈夫端着一碗药，哄道：“快喝了吧，喝下去保管生个大胖小子！”
女人犹豫道：“这东西喝了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啊？其实头胎是个女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实在不行要二胎呗。”
“你又没工作，俩孩子靠我一个人养？与其长长久久地养着个赔钱货，还不如一下子就生个男孩。”丈夫不耐烦道，“这药保灵的，老寇家吃了就转运了！”
女人还在犹豫：“万一有啥副作用……”
男人恼了：“叫你打胎你不愿意，好，现在连喝药也不愿意了？这么多钱陪你玩哪！”
女人有些畏惧，到底接过了那碗药，仰脖喝了下去。
药汁的味道应该不好，女人的脸已经扭曲了。
画面渐渐淡化，变成了女人生产的样子。产房中，因为婴儿个头太大，女人难产了。过了好久，医生才将她和孩子从鬼门关中抢救了回来。
孩子是个女儿。
女人和丈夫的脸色都很难看。女人的丈夫对孩子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草！根呢？敢骗老子！”
生下女儿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女人都谨小慎微，看丈夫的脸色过活。丈夫、公婆，以至于女人自己的父母，都在责怪她，劝说她再生一个孩子。
难产的身体亏空还没调理好，女人就又怀上了二胎。
紧接着是三胎。
女人连生了三个女儿之后，在家庭中的地位跌到了谷底——哦不，女人在家庭中的地位本来就是谷底，那时候已经从谷底跌到了无边的大洋深处。恰好在那时，她的第一个女儿，也就是肥肥胖胖害她难产的女儿，被查出患有智力缺陷。
女人的人生已经彻底失去了希望。丈夫冷暴力和热暴力交加，几乎不再把她当个人。傻乎乎胖乎乎的女儿流着口水趴在她身边，好奇地看着她。
女人望着那孩子痴肥愚蠢的脸，忽然油然而生一股难言的恨意。
女人抱起自己的傻女儿，歇斯底里地哭道：“你为什么是个傻子啊！你怎么不去死！啊啊啊啊啊啊！”
傻女儿吓哭了。
又过了两年，女人的最后一个孩子出生了。也许是老天垂怜她半生的可怜，这个孩子终于是个男孩了。丈夫和公婆喜笑颜开，查了取名宝典，给这孩子取名为“嘉宇”。
女人一下子成了全家的大功臣，家庭地位骤然拔升，成了太后娘娘一般的存在。
那个大胖小子自然是全家的宠儿，就连他的二姐和三姐，也跟着沾了光，待遇水涨船高。
唯有他的大姐，这家的第一个孩子，被遗忘在角落。
女人变胖了，肚子上有了幸福肥。女人的脸上多了笑容，女人精心地为自己的孩子们购置衣物、书包、文具；女人哼着歌给自己的二女儿、三女儿和小儿子制作了精致的爱心便当，每到学校的晚饭时刻，就骑着小电动车给他们送去。
女人的生活很好，唯一的污点，就是那个给她带来无尽痛苦的傻女儿。
女人……
商叶初站在这间温馨的小屋外，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冷眼看着这个小家的变迁。时光飞逝二十年，对商叶初而言，好像一幕滑稽的舞台剧。
商梦竹、商令秋、商嘉宇长大了。女人也老了。唯一不变的是，女人依旧深爱着她们。
商叶初久久地望着这一切。
良久，一声低低的、沙哑的声音，在这片无边的旷野中响了起来。
“那我呢？”
也许是声音太小，女人没有听清。她的脸上毫无波动。
商叶初拔高了声音，带着悲愤、茫然与多年的困惑，大声道：“那我呢！”
这次的声音很大，以至于在荒原中形成了余波般的回声。
商叶初在回声中歇斯底里地叫道：“那我呢！你爱商梦竹、商令秋，你爱商嘉宇！那我呢！我也是你的孩子！
“哑婆直到临死前还在盼着永娟回家，苹花的遗言是叫小越好好吃饭别熬夜！
“哑婆爱永娟，苹花爱小越。那我呢！你为什么——”
商叶初的声音哽咽了。
在这片无边的荒原上，商叶初依旧没有落泪。
第164章 欢乐颂
商叶初缓缓睁开眼睛。
商叶初脸上没有泪，神色也很平静。所有人都看不出她的异常。唯有潜伏在商叶初意识深处的103忽然出声道：“你——”
“我没事。”商叶初坐直了身子，随意道，“你给我放个音乐吧。随便好了，声音小一些，你喜欢的就行。”
103本想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又把这话咽了回去。他在曲库里翻翻捡捡，最后挑了一首叫作《欢乐颂》的曲子。
103直觉般的觉得，此时的商叶初应该会需要这样一首曲子。
商叶初听着幽荡在脑海中的《欢乐颂》，起身走到了导演古文华身边。古文华正在对着剧本犯愁，商叶初俯下身，轻声对他叙说了一番。
古文华的表情越来越古怪，越来越诧异，到最后，几乎是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望着商叶初。
“可以吗？”商叶初礼貌地问道。
古文华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当然可以！但是这么长的镜头，你能保证不出错吗？”
商叶初点点头：“能。”
古文华觉得此时的商叶初很奇怪，可具体是怎么个奇怪法，他又说不出来。
如果是盛闻之在这里，大概一眼就能看出商叶初的不对。但这里只有愣头青古文华，他只能依照着本能和直觉，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道：“那好吧。你，你准备一下。”
饰演永富的演员李振祥正在椅子里打瞌睡，冷不防被人叫醒，被人告知他让他躺回去开拍。
喝农药的镜头早已经拍好了，李振祥需要做的就是躺回原地。余下的部分，完全是商叶初的个人表演。
“action！”
小越走入房间，在看到屋中场景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在那一瞬间，小越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的空白。瞳孔也微微缩小了。
在空白了三五秒钟之后，小越忽然绕过永富的尸体，走到炕边，掀开了炕席。
炕席底下藏着一沓面额大小不一的纸币，从五毛到一百元都有。小越将这些钱揣进口袋里，又打开了衣柜。
衣柜里同样藏着一沓纸币，只是这次面额大一些，全都是百元钞票。
小越将这些钱照单全收，站在柜子前回忆了一会儿，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后，走到了自己的小屋中。
小越将钱锁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自始至终，她的动作都带着近乎冷漠的有条不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做完这件事后，小越走到院中，点燃了院子里的野灶台——农村夏日炎热，烧屋里的火炕会上火，许多人家都在屋外搭设野灶台。
小越草草地烧了几把火，过量的柴将灶台堵得浓烟滚滚，呛得她眼泪直流。
小越烧了两三把火，忽然站起身，走到屋中。
永富的尸体依然躺在地上，像一尊凝固的蜡像。
小越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忽然，她的身躯整个地瘫软了，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泪奔涌而下，无需任何矫饰或者演绎，哭声在这间小小的屋子中荡开，和着西屋哑婆的歌声，在如火的晚霞下，分外苍凉。
小越放声而哭，哭得歇斯底里，口中不断发出一声又一声惨嚎，像一只被弹弓打中的乌鸦。哭得无遮无拦，像一个不愿意离开父母去幼儿园的小孩子。
小越跪在地上，头抵着冰冷肮脏的地面，眼泪便成了一条地上河，与农药的残渍交融在一起，竟是不分你我。
身躯已经哭泣得抽搐起来，小越颤抖着，哀切地叫道：“爸爸！爸爸！爸爸我爱你……爸爸，对不起……我爱你。你能听见吗……我会报考那所大学，我会活得很好……我会赚大钱……爸，爸！”
小越癫狂地喃喃着：“你一定能听见的……书上写了，你能听见的……爸！啊啊啊啊啊！我爱你，我会好好的——我会死！我死了吗？——不，我会好好的！去吧！爸爸！不要走，爸！爸啊……”
在这种谵妄般的状态中，小越的身躯颤抖着，眼泪如同一条流不尽的长河。鼻涕、口水混合着地上的脏土，这个女孩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狼狈。
残阳如血，小越的低伏在地的身躯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小越没有看到，躺在地上的死去的永富，紧闭的眼角竟然渗出了两道泪痕。
“cut！”
古文华叫停的时候，剧组并没有什么变化。过了许久，才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
所有人都哭了。那些因为商叶初NG三次、冥想了几个小时而不耐烦的工作人员们，那些演员们，那些村民们，以及古文华本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鼻涕和眼泪。再没有任何人用异样的眼光望着商叶初了，他们在用一种怜悯的、感同身受的目光，看着这位年轻的演员。
地上的“死尸”永富忽然一跃而起，将商叶初抱在怀中，狠狠地拍了拍她！
“孩子，没事了！没事了！”
片场外的齐鸣冲进场中，将永富和商叶初揽进怀中，闭目不言。
没有人上去打扰她们。穆肃的哀戚笼罩在这方小小的片场上，窗外是真正的晚霞。亘古不变的太阳向天空洒下一日最后的辉煌，戏中的永富死了。好在，戏外的大家都好好的。
过了许久，齐鸣才松开商叶初和永富，几人揉了揉麻木的腿，慢慢站了起来。
古文华顶着一双红眼圈，拍了拍手道：“收工了！”
剧组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欢呼声。大家的情感消耗太大，已经没有欢呼的力气了。
古文华又拍手道：“让我们恭喜咱们的小越同学，正式杀青啦！”
这次的欢呼声大了许多。几个工作人员捧着早已买好的花束，上前递给了商叶初。
商叶初接过花束，俏皮道：“这花儿可比我体面多了！”
众人会心大笑起来，商叶初脸上全是干涸的泥土和泪痕，整个人看着邋里邋遢的。
没有什么杀青宴，笑着恭喜了一场，商叶初的戏份就结束了。几个村民邀请商叶初去他们家里吃饭，被商叶初有礼貌地婉拒了。
商叶初回到住处，打了一盆温水，开始认认真真地洗脸。
温热的水漫过脸庞，与商叶初的眼泪混在了一起，也荡开了商叶初的回忆。
重生之后，商叶初一共只有过三次入戏。
第一次，是平昭公主登基的那个瞬间。
平昭皇帝那一瞬的野心与商叶初本人蓬勃的野心重合了，商叶初几乎是自然而然地真情流露，无需任何演绎，那个状态便像开水泡咖啡溅出香味一样油然而生。连商叶初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入戏了，还是拍摄结束后才回味过来的。
第二次，是与李懿的那场打戏。
李懿此人实在太让人起火。商叶初上辈子本来就讨厌他，这辈子在切身体会了对方的不专业之后，更是给这份讨厌直接乘以了一百。那次大打出手，两人均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意外地契合了萧凤阙和谢岸的状态。
可以说，第二次入戏纯属机缘巧合，完完全全是被气的。毕竟愤怒是人类最容易被挑起的情感，却又是最不容易被扑灭的情绪。这次之后，商叶初演起愤怒来得心应手，算是和李懿共事最大的收获。
第三次，就是这一次了。
这一次入戏，既不契合商叶初本人的心态，也没有外力激发，纯粹是商叶初靠着自己的本事硬生生挖出来的。
商叶初绞尽脑汁，调用了过往的一切学识、记忆、经验，甚至不惜亲自揭开旧日的疮疤，把自己撕得鲜血淋漓，这才真正地和这个角色共鸣了。
商叶初所有的演绎，都是在深入角色、完全把自己当成小越之后，顺理成章地做出的反应。她甚至觉得不是自己的大脑在控制自己，而是千里之外正在上学的那个小越的原型，远程遥控了自己。
强行唤起回忆，在记忆的荒原中深挖自己的过去是很痛苦的。商叶初确实入戏了，入戏很深。直到现在，依然心情低落，郁郁寡欢。
癫狂，解脱，悲痛，遗憾，爱，恨……
那种深沉复杂的痛苦像刀子一样割中了商叶初的心，将她割得泪流满面。
商叶初也算是初尝了体验派的痛。人们常说痛并快乐着，商叶初本来也以为自己会有成功的成就感，可是演戏结束后，却唯余空茫与哀伤。
商叶初觉得很伤心。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小越。
野心，愤怒，痛苦。
商叶初喃喃念着这几个词，忽然自嘲一笑。
什么时候才能在演戏里学会点正面的健康情感啊？
泪水渐渐干了，商叶初洗完了脸，把脸擦干净。准备去吃饭。
吃完晚饭后，商叶初还要去找古文华看看回放，看看哪里有疏漏，哪里需要补拍。
被商叶初惦记的古文华正在和副导演一起看回放。在看到永富最后流的泪时，副导演不由发出了一声惋惜的叹气声。
“可惜了，演这么好，这个镜头废了。”
“什么废了？”古文华莫名其妙道。
“永富哭了啊？”副导演指了指永富清晰可见的泪痕，“死人咋能哭？这不是穿帮了嘛！”
古文华看了一眼副导演，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倒不觉得。”古文华摸着下巴，喃喃道，“神来之笔——听说过这四个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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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商叶初坐在自己的屋中，端着盒饭，食不知味地吃着。
情绪影响太深，商叶初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戏。当然，饭是要吃的。
吃着吃着，商叶初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你什么时候把音乐给停了？”商叶初质问103道。
103明明应该一直在商叶初脑子里放音乐来着，商叶初并没有叫停。
103缓缓道：“你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了？”
商叶初回忆了半天，这才想起来，前几天开玩笑的时候，自己曾对103说过一句“……得有点奖励机制。如果你觉得我接住了齐鸣老师的戏，就停下播放，怎么样？”
商叶初拄了拄筷子：“你觉得我……”
103平板道：“虽然和你对戏的不是齐鸣老师，但我觉得你演得很好，是演得最好的一场。哪怕齐鸣替你演，也不会超过你。所以我停下了播放。”
“你啊，你真是——”商叶初失笑地摇了摇头。
103忽然道：“要听音乐吗？我是指不在脑子里放，而是在外界放的那种。”
“啊？”商叶初一歪头，“怎么突然说这个？”
“要吗？”
“好吧。”
商叶初正要去拿手机，手机却自己响起了音乐。
虽然知道是103开的，这一幕也怪惊悚的，幸好整栋房子里只有商叶初自己。
潺潺的曲调从商叶初老掉牙的手机中流了出来，声音调试得刚刚好，既不吵耳朵，也不至于低到听不清。
正是一首《欢乐颂》。
在勃勃的调子中，商叶初忽然觉得胃口好些了。
103冷漠地望着商叶初吃饭的样子，忽然似乎有感而发：“人类——”
“人类又怎么你了？”商叶初无奈道。
“人类的痛苦，真是一种伟大的情感。”
第165章 二十四格来客
《哑婆》终于杀青了。
《哑婆》的拍摄时间只有十天，投资也是商叶初参与过的影视项目中最低的一个。从开机到杀青，时间仓促得像一场匆匆而至的骤雨。然而这，十天的拍摄经历，却堪称商叶初从影以来最宝贵的财富。
虽然仍未完全从那种伤怀的情绪中走出来，但工作还是要继续。休整完毕后，第二天，商叶初便回到了《萧凤阙》剧组。
病了多日的易天照肠胃炎刚好些，不知吃了什么就又恶化了，至少还要再挂三天水。
按照《萧凤阙》系列的播出计划，今天这个日子，易天照本来应该和商叶初一起参加chtV6的小节目《二十四格来客》。但易导演现在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知，脸瘦得脱了相，人脆得起不来，自然也就无从参加什么节目了。
六太后的档期是不可能因为任何人改的。因此，这次节目的参与名额，就顺位落在了同剧组戏份第二重的演员身上。
——也就是李懿。
商叶初还没下车就得知了这个消息，本就郁郁的心情顿时雪上加霜。有一种搏命冲刺六个月的高中生刚参加完高考，就要立刻给初三学生做家教的心累和崩溃感。
由于是在车里，周围没有别人，商叶初无需掩饰情绪。司机蔡大娘停车时望见商叶初的表情还吓了一跳，对助理小王嘀咕道：“怎么了？咋还挂脸了？”
商叶初是个顶好的二老板，待人和气，对谁都笑眯眯的。蔡大娘不是第一次做司机，在过往的主顾里，商叶初的人品算是拔尖的。蔡大娘还是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这么晦气的表情。
小王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太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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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累了吧？”
问出这句话的是《二十四格来客》的工作人员。他站在本次节目邀请的两位嘉宾面前，脸上的笑容像封了蜡一样稳固。之所以问这么一句客套的废话，完全是为了缓解休息室内僵硬尴尬的气氛。
此时此刻，商叶初和李懿正坐在同一张长沙发上。商叶初拄着下巴，靠在长沙发的左边扶手上，李懿双腿分立而坐，紧贴着长沙发的右边扶手。二人一个微微仰头闭目养神，一个双手捧着台本垂眸细看，中间的界限如同楚河汉界般分明。
——不，比楚河汉界还要离谱。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只有一格宽，而这两人之间的那块空地，足足能容下一个半人横躺在他俩中间！
二人已经这样无语对坐了半个小时，静默得连沙发上空的空气都不流动了。节目马上就要开录，两位嘉宾之间还保持着这样的氛围，这不是砸华视的招牌吗？
听到这句话，商叶初睁开眼睛，微微一笑柔声道：“谢谢。我不累，就是眼睛有点干。”
李懿也摇了摇头，露出两颗瓷白的虎牙，看着十分阳光：“我只是有点晕车，没事的，谢谢。”
《二十四格来客》的录制地点在景川市。说来也巧，景川市离金沙市距离不算远，驾车的话三个小时就能到。
三小时的车程确实让人疲倦，虽然李懿看着人高马大神采奕奕，晕车症居然能持续这么久这件事听起来稍有点奇怪，但工作人员还是纯良地选择了相信。
“两位不对一下台本吗？”工作人员和气道，“都是一会儿可能问到的问题，提前互动一下感受感受也好。”
《二十四格来客》不是直播，成片还需要经过后期剪辑。不过毕竟是华视的节目，艺人们不会蠢到来这里耍大牌。为了彰显敬业精神，该背的东西还是得背，该对的东西还是得对。
说起来，商叶初手里的本子比李懿厚了一倍，李懿认真地坐在那边看台本，商叶初却在这边闭目养神，实在说不过去。
商叶初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的表情，抬手隔空点了点李懿：“李懿正难受着呢，我想等他舒服些了再——”
“我好多了。来，叶老师，你先问吧。”李懿不等商叶初说完，便笑着接话道。
李懿这句“叶老师”叫得商叶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感觉对方好像在叫另一个时空中的什么德高望重老艺术家一样。为了摆脱这种错位的阴湿感，商叶初赶紧抖开台本，随意摘取了一个问题：
“咳咳，李懿老师在拍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呢？”
李懿看了一眼商叶初，语气轻快道：“因为我个人水平的原因，总感觉跟不上剧组的步伐。尤其是在和叶老师对戏的过程中，叶老师很敬业，让我压力倍增……但后来……”
虽然说的都是场面话、套话，但这幅虚情假意的场景总比刚刚时空凝滞的场面好多了。工作人员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该李懿问了。李懿看向商叶初，笑道：
“叶初老师在电影拍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过与导演或者其他演员——在角色理解或者演绎上，产生很大分歧的情况？如果有的话，您是如何解决这些分歧的呢？是进行深入的沟通，还是选择妥协，亦或是有其他解决的方式？”
商叶初皮笑肉不笑道：“其他演员对角色的理解我无权干涉。至于我的角色嘛……生活总是充满了妥协。”
“叶初老师是在回避问题吗？”
“李懿老师的问题卡上居然会有这么长的问题吗？”
工作人员咳嗽了一声。
商叶初结束无谓的嘴炮，继续问道：“在忙碌的拍戏日程中……噗嗤。”
工作人员莫名其妙道：“怎么了叶老师，您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李懿的拍戏日程之所以忙碌，完全是他自找的。
商叶初和李懿毫无感情地商业互侃了几句，两人都备受折磨。再加上一个作壁上观的工作人员，实在是一场漫长的浪费时间。也不知熬了多久，节目开录的通知终于到了，工作人员的酷刑结束了。
看着休息室里毫无火花的两个人，工作人员不由捏了把汗，有点发愁：新人就是新人，就算有什么过节，也不该挂在脸上啊……上次来参加这节目的还是一对分手多年的老情人，当年情天恨海闹得多难看？在节目镜头前还不是相处得跟蜜一样！
商叶初放下台本，站起身率先走到了门口。留给李懿一个后脑勺。
李懿压了压嘴角，同样站起身，走到了商叶初身边。
工作人员本以为这二人已经老死不相往来，一会儿就要后脑勺对着后脑勺从后台钻出去了，下一秒，却见证了一幕医学奇迹。
几乎是转瞬之间，商叶初脸上就挂上了一道温煦如春风的微笑，看着李懿的眼神含着三分笑意，表情的转换幽默极了。
商叶初温和地调侃道：“李懿老师，紧不紧张？”
李懿也不相上下，瞬间露出个阳光青涩的笑容：“叶老师等会儿可要‘带带’我啊。”
工作人员看着这二人的互动，不知为何，非但没有感到放心，反而有点……噎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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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璀璨、极具科技感和现代感的演播室内，主持人晓蕾坐在旋转椅上，笑意盈盈地看向面前的一对新人演员：“叶初和李懿也是第一次来咱们这个节目呢，看得出来有点紧张？”
商叶初和李懿并肩挤在一张短沙发内，尽可能地不让肢体接触到彼此。即便如此，那种如鲠在喉的不自在感还是隔着衣服传了过来。
《二十四格来客》的戏谑风格和六太后一脉相承。由于电影内萧凤阙和谢岸是官配cp，因此在节目中，难免就会做出些有意无意的引导。明明有两位嘉宾，却只安排一张沙发，就是这些“引导”之一。
商叶初和李懿二人都是很有存在感的人，挨得这么近，生理和心理上都很不舒服。偏偏为了节目，还得装作一团和气、无事发生。
商叶初笑道：“当然紧张啦，晓蕾姐可是我的偶像呢！”
“哟，别别别。”晓蕾接过话茬，浮夸地摆了摆手，“这句话我可是听了有年头了。别想用这句话从我这儿讨到好处。”
李懿毫不做作地笑了两声，念了句今年的流行语：“晓蕾姐在这儿当了十年的主持人，心早已经像那个话筒一样硬了！”只看外表，倒真像个毫无阴霾的年轻人。
几人熟练地插科打诨把场子暖热——商叶初上辈子是笑星，对暖场这种事做得很熟。李懿自小八面玲珑，也是个中好手。截止现在，这期节目还算顺顺利利，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热场之后，接下来便进入了正题。也就是六太后的采访时间。
晓蕾拿着一沓提问卡，脸上露出介于得体与蔫坏之间的笑容：“咱们这儿呢，一共有十个问题，还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二位想先听哪一个？”
为了节目效果，商叶初立刻掩唇笑道：“我这人可不禁吓，先说好消息吧！”
晓蕾伸出手指，在李懿和商叶初之间隔空点了两下：“叶初和小李同学有福了，这次的十个问题，全都没有标准答案，二位也不用抢答，可以随意作答。”
“天哪，”商叶初立刻做感动状，“晓蕾姐，我就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
“——但是，”晓蕾拉长尾音，卖了个关子，“本次问答的答案，要由网友来审，由100位网友现场连线评分！”
六太后经常搞些花活，这套玩法倒是不奇怪。
李懿很捧场地露出错愕的表情：“哇——可以直接认输吗？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满地飘零的负分了……”
李懿的路人缘无限接近于负数，这种躺平任嘲式自黑比表现得精明强干更合适。
“不行哦。”主持人晓蕾笑着摇了摇手指，“好了好了，请听题——”
“第一题，与对方最难忘的一场对手戏是哪一场？
商叶初：“打戏。”
李懿：“一场打戏。”
二人异口同声说出这个答案，不由一愣，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像看到苍蝇一样别开了视线。
“哦？为什么是打戏呢？”晓蕾露出八卦的神情，“你们两位回答得好整齐、好毫不犹豫哦！不会是提前串供了吧？”
“没有没有没有，”李懿讨饶地摆摆手，“绝对没有。”
这话是真的，商叶初和他只对了三个问题，剩下的部分压根儿没来得及对答案。
“那为什么是打戏呢？”晓蕾好奇道，“叶初和李懿在前几部中也有很多打戏吧？”
商叶初抿了抿唇，嘴角一勾，露出几分回忆的神色：“这个嘛……”
李懿垂下眸子，嘴角也酿着笑意。
“有情况有情况，”晓蕾八卦道，“难道是我们的阿凤和谢岸大打出手时出了什么意外情况？”
“好吧。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看穿了。”商叶初耸耸肩，“确实有些意外情况——”
商叶初拉长了语调，卖了个小关子后，才道：“拍戏的时候，我不小心把一家酒家的酒招子给踢断了。”
李懿噗嗤一笑，似乎忍俊不禁。
“小李同学怎么突然笑成这样？”晓蕾立刻揪住了这个小插曲。
李懿伸出手，比划出一竖来：“叶初本以为那个酒招的竿子是剧组提供给她的武器，一脚就踢断了，拿在手里和我打了半天。最后易导叫cut后，我们才知道，这面酒招是人家影视城的东西，风风雨雨十来年，居然牺牲在叶初脚下……”
说到此处，李懿似乎乐不可支，再次笑了起来。
“易导拎着我去给人家赔了半天不是，我还赔了一面新酒招给人家。”商叶初摊了摊手，“脚还疼了好几天。”
“原来是破财导致的印象深刻。”晓蕾笑着接了话，“那好吧。这个问题二位的答案是一样的，也就没办法打分了。我们来看下一个问题——”
“第二题，在拍摄中，NG得最多的是哪一场戏？”
第166章 别看，是恶评
NG？
作为NG次数名列全剧组第一名的存在，商叶初相信李懿对此颇有发言权。
商叶初笑问道：“这个NG次数，是把整部电影的所有戏份都算上，还是我和李懿各算各的？”
“这个嘛……”主持人晓蕾饶有兴致道，“我说过，没有标准答案。”
李懿笑着轻轻杵了商叶初一下：“其实没必要问这个问题，无论是哪种情况，答案都只有一个。”
商叶初不动声色地向旁边缩了半寸，佯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NG最多的一场戏是——”
商叶初和李懿异口同声道：“最后我和他\/她相视一笑那场戏。”
“又是同一个答案？”晓蕾挑了挑眉，意味深长，“看来叶初和李懿对拍摄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嘛~”
商叶初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大大方方地跟李懿配合着卖一下cp，但实在下不去嘴。好在李懿抢先回答了这个问题。
“叶初NG从来没有超过三次的时候。”李懿笑着指了一下商叶初，“唯独那场戏，陪着我笑了七八次，脸都笑僵了——当时把我给愧疚得，越紧张越笑不出来……”
“一场对视而笑的戏份，怎么会这么难拍呢？”晓蕾问道。
商叶初眨了眨眼睛，看向镜头的方向：“这个，等大家看完今晚播出的《萧凤阙之天降行》，自然就会明白了。”
采访终究是为了扣题，商叶初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到了今晚播出的《萧凤阙之天降行》上，主持人晓蕾便顺势拉入了一段《萧凤阙之天降行》的预告片和介绍。
事不过三，有了前两次两人撞了答案的经历，晓蕾这次挑了一个绝不可能撞答案的问题：“第三个问题——对彼此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商叶初对李懿的第一印象还停留在上一世看电视的时候——这个男主角演技差得异军突起，就像一锅白粥里混入了一滴酱油。
当然，采访时说真话的都是傻子，商叶初毫不心虚道：“第一印象……‘长得真帅’？”
李懿作势对商叶初偏了偏头，露出点委屈的表情：“你怎么把我答案给抢了？”
商叶初轻轻一拉袖子，实际上是拂落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答案统共就四个字，你想要就分你两个字怎么样？”
“服了你了。”李懿轻松地一歪头，转向主持人，“我对叶初的第一印象也差不多。当时她正坐在片场角落里看剧本，我去找她对台词，一抬头，眼睛很亮，当时我就在想：哇，真漂亮。”
二人的回答堪称相当敷衍的标准答案，挑不出任何错。毕竟都是饮食男女，初见不看皮相能看什么？很显然，第三个问题的打分也泡汤了。
再这样下去可不行，节目效果都没了。
晓蕾眼珠子一转，忽然笑道：“好啦好啦，我算是看出来了，再多的问题抵不住你俩现场眉来眼去。不过接下来这几个问题，你们俩就是想串线，也串不了喽！”
晓蕾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从身旁的台子上抽出一沓绿色涂边的卡片。商叶初立刻想起了易天照说过的事情——六太后和绿瓣是有合作的。
给明星读恶评环节，是《二十四格来客》的保留节目。各个平台的恶评中，又以绿瓣最为刁毒刻薄，刀刀见血。当然了，毕竟是要在电视上播出的节目，这些恶评还是会经过一定筛选的。不至于把某些极其过分的人身攻击录入。
晓蕾清了清嗓子：“以下这些评论，摘取自绿瓣网，《萧凤阙》系列第一部——《萧凤阙之王朝谜案》。这部电影呢，在绿瓣取得了8.1分的好成绩。但仍有一些网友对这部电影持保留意见。让我们来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咳咳，请听题——”
“绿瓣网友超级玛丽1399：【李懿的演技。。有种。。。超现实主义感。。。】”
晓蕾读完这条评价，抬头看向面前二人：“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二位对这条评价，有什么看法？”
绿瓣用户的嘴可比商叶初毒多了，这话比直接说李懿演得烂还刻薄。
华视六套的风格一向比较大胆跳脱，但也很少有这么下艺人面子的时候。商叶初顿时明白了，李懿这个关系户被捆绑打包塞进来，六太后虽然嘴上不说，心底不可能不介意。这不，小鞋就送到脚下了。
看穿这一点后，商叶初反而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商叶初戏谑道：“超现实主义，是指谢岸在天上飞来飞去吗？李懿的空中戏确实很好，我改天也想向他学习呢。”
李懿顿了顿，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这话可太客气了，我还以为会有人说是抽象派。”
李懿的自嘲并没有让晓蕾放过他，第二条恶评接踵而至：
“绿瓣网友疯狂的兔子：【萧凤阙用红丸杀人，谢岸用伸腿瞪眼丸杀人。萧凤阙只杀了一个老太监，谢岸毒死了一群观众。萧谢之争，谢岸赢！】”
照理说，商叶初该对此条评论表示出谦逊和同情。但挨骂的人是李懿，商叶初只觉自己不笑出声来就算敬业了。
“没有没有，”商叶初谦虚道，“杀福公公用的是风吟刀，那粒红丸其实是一粒消化用的山楂丸。”
晓蕾略带诧异地看了商叶初一眼，商叶初竟然直接略过了和李懿有关的部分，完全不参与对另一人的评价，真是比泥鳅还滑溜。
李懿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身为自小受尽呵护宠溺的天之骄子，自来只有别人巴结李懿的份儿。平日里见别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李懿只觉得无趣而可笑。如今这种阴阳怪气、杀伤力十足的嘲弄直白地砸到了自己头上，李懿才知道有多难堪。
之前全网骂他演得烂，李懿其实心底并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他本就不在意自己演得怎样，只要能交差就万事大吉。但此刻，在商叶初面前被网友骂得体无完肤，李懿竟第一次感受到了一股难言的窘迫。
“谢岸原来还善于用毒？”李懿仍在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这我倒是第一次知道。”
看不顺眼的人被下面子总是痛快的。华视无意为难商叶初，几次问答，商叶初四两拨千斤，轻轻巧巧地糊弄了过去。主持人晓蕾心照不宣地揭过，一门心思挤兑李懿。
“绿瓣网友九筒木鱼：【能说吗感觉李懿和叶初的演技不像一个图层上的。】”
“绿瓣网友爱吃彩虹堂：【平昭公主虽然杀了亲爹，但和谢岸共事也算抵消了前生所有的孽债。。。】”
“绿瓣网友桶蘸糖：【知道这片子为什么8.1分吗？缺的那1.9分是因为李懿比二臂好了一点点。】”
……
好一顿俏皮之后，问答终于到了尾声。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李懿已经快挂不住那张温文尔雅的假面了，商叶初冷眼瞧着，估摸着对方已在爆发的边缘。好在绿瓣的恶评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还不至于彻底把李懿的心防冲垮。
“最后一个问题——”主持人晓蕾笑吟吟道，“绿瓣网友蓬香梅：【听说李懿为了谢岸这个角色从小习武，想必一定是很喜欢这个角色吧？想听听李懿对谢岸有什么样的感情呢？】”
第167章 纯恨战士
从商叶初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李懿的额边滑下了一滴汗珠。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
最后这个问题，纯粹是好心办了坏事。晓蕾想必是觉得前面骂得太难听了，想找个普通的问题体体面面收个尾。没想到，这看似简单的一问，而是李懿最大的雷。
如果今晚没有听到接二连三的恶评，也许李懿此刻还可以毫无异色地说出他打了千万遍的腹稿。虽不真诚，却让所有人都有台阶可下。
又或者，如果商叶初此刻没坐在李懿身边，李懿也可以毫不愧疚心虚地说出那些假话。
但商叶初在这里。李懿只觉得喉咙里像有一团炭，阻塞了声道，将声带绞成了一团。莫大的羞辱感让他难以开口。——人在丢丑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被自己讨厌的人看到自己的窘态。李懿也未能免俗。
李懿沉默了。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以至于连主持人晓蕾的表情，都露出了微微的疑惑。
虽然是录播，此刻的场面也够尴尬的。
眼看着这段就要打断重录，商叶初开口打了圆场：“晓蕾姐，不是说好十个问题吗？怎么冒出第十一个问题了？”
“欸？”晓蕾一怔。
商叶初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第一个……第二个……晓蕾姐，你在第三个问题后面，又插了一个问题，还记得吗？”
趁着晓蕾还没反应过来，商叶初笑道：“‘一场对视而笑的戏份，怎么会这么难拍呢？’”
“你啊！”晓蕾立刻反应过来，就坡下驴，“你们两个，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李懿侧目看了商叶初一眼。后者看向他，回了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那笑容莫名有些挑衅的轻佻感，像是在说——看，李大少爷，你在戏里不如我，戏外也一样需要我给你兜底？
李懿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觉。商叶初从不挑衅任何人，更不屑于挑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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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瓣网，那鱼药丸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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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一晃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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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说一，俩人在《天机楼》里，就是叶初还演花魁的时候，那一小段对手戏的cp感还是挺不错的。不知道为什么成了官配后反而退步了。】
【嗑组的壳姐分析说，他俩其实在叶初花魁时期谈过，后来叶初火了，李懿却全网骂，被打击到了自尊心，俩人就分了。】
【啊？】
【啊？？？】
【都是中文我怎么看不懂了。。。】
【分了还要一起上节目？】
【怎么看也不像吧？俩人除了电影和这个节目，还在公开场合互动过吗？】
【哎呀我也不懂，反正分析得有鼻子有眼的。指路：[链接]告我去吧|内娱第一对半熟cp已经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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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瓣，告我去吧小组，RpS（Real person Slash，以真人形象出发进行的同人创作）专区。
【告我去吧|内娱第一对半熟cp已经诞生……】
【i嗑缺德产品的壳姐请进。
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就是为了庆祝那鱼第一对半熟产品已经诞生。让我们打出他们的名字！
『那鱼第一对「无箭头」产品——?☆-李懿-???-叶初-☆?——百年不好合，永结没心』
花车来喽！
在领嗑这对cp之前，需要先讲一讲这两位糊逼的人设，才能让壳姐们深刻地领悟这对产品为什么好嗑……
（注：本帖只负责嗑药，这两位208的粉丝请自觉闭麦，不要裸奔……）
首先是叶初。
众所周知，作为新晋待爆花，叶初身上有一种十分少见的老道特质。这种特质，我们统称为体面。。。
《云倾记》大结局告别微博，体面。。。（拉踩某个持续发疯的郑姓老东西）
《美塔星光记》，体面。。。亲自给汤汤兜场子。我汤这张嘴跟漏勺似的，全靠老叶力挽狂澜。。。
对自己的角色，体面。。。名场面：“我为平昭皇帝的诞生而高兴，更为平昭皇帝的消失而高兴。”一句话拉踩了多少文盲208万……
对粉丝，体面。。。会亲自看粉丝二创，会毫不吝惜地在节目上翻牌。。。
对骂她的观众，体面。。。《云倾记》时期被骂得那么惨，但从未婊过观众，也从未在事后流露出小人得志的嘴脸，至少在明面上毫无怨言。。。
隔壁组有句话说得好，叶初完全不像一朵初出茅庐的新花，更像是一位浸淫内娱很久的老手。公众面前的为人处世，堪称天衣无缝。。。
然而这样一个体面人，却在李懿被主持人挖坑的时候，露出了这种表情。
截图1.jpg
憋笑。。。
截图2.jpg
忍俊不禁ing。
截图3.jpg
眼神中流露出一分虚伪的关切和九分活该。
截图4.jpg
李懿已经汗流浃背了，你怎么还有心情揪自己毛衣上的线头？
体面人体面很正常，体面人破防很少见，但体面人流露出如此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可谓亘古奇观！
是什么感情，让叶初露出如此表情？
答案很容易就能猜到，那就是，没有感情……
也许你会问，没有感情该怎么嗑？但这里是嗑组，一切皆有可能。
叶初的感情先放在一边，接下来我们说李懿。
李懿，江上弄潮生之孙。背景后台杠杠的。已经殉了的《天机楼》里，他演得比杨唤宜还烂。但最终，杨唤宜flop了，而李懿仍旧安然无恙，继续演他的男主角。
李懿的爷爷，是一位名字不可说的人物。为了我组安全就不提了，大家只要知道他是个能炸组的存在就好了。
李懿的亲奶奶是一位作家，代表作如图：
[图片][图片]
李懿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奶奶是江上弄潮生，这个不用多说了。
李懿的老爸老妈，我去查了一下，嗯……这个身家，还是看图吧。
[图片][图片]
叶初的家世背景我们都知道，纯纯草根，跑的龙套摞起来能绕地球一周，签的公司也是个野鸡公司。和她相反的是，李懿是个完完全全的纯血天龙人。
你以为这两人是天龙人与草根、王子与灰姑娘的故事吗？那就错了。。。哥哥们。
这俩人是少见的，相处模式中的地位与自身背景完全倒转的角色！
话不多说，先放《萧凤阙》花絮路透。
[视频]
[视频]
[动图]
[动图]
跑个题，六太后是真不喜欢李懿，放出来的花絮全都是李懿对戏出错的片段。简直怀疑六太后官博皮下有叶初毒唯，在给叶初虐粉……
视频和动图中我们可以看到，李懿一直找不到状态，叶初陪他走了三遍戏。
最后一遍，叶初不耐烦了——是的，虽然脸上没表情，但这个微动作就是不耐烦的表现。
叶初开始指导李懿。
叶初指导李懿的态度绝对算不上好，甚至看都没看李懿一眼，完全是自己在演。属于是一种你爱学不学，不学拉倒的，居高临下的教师风味。
而李懿，竟然就真的这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初表演，在下一遍的时候，完美复刻了叶初的表演。。。
已知叶初比李懿小四岁。那么，采访一下壳姐：
如果一个比你小四岁的同行在你面前指指点点，给你当爹，你会——
A：骂他是王八，赶紧滚，别来指点老娘
b：认真学习，复刻她的一举一动，严格执行她的每一步指导……
从这个片段，至少就可以看出，李懿是完全认同叶初的表演方式的，并把对方完完全全当成了一个演技和专业水平高于自己的——“高位者”。而叶初，完全不因为李懿的身份地位对他高看一眼，只把这家伙当成了一个完蛋的同事……
天龙人俯首称臣，体面人另眼相待，这还不嗑？
oh漏，帖子怎么又锁了，待我编辑一番，再战。。。】
【初见时，我觉得她很漂亮……嗯，捡了。】
【嗑，嗑到了。。】
【甜蜜的cp太腻，散伙人cp太酸涩，这种你不熟我不熟的缺德产品刚刚好。】
【你们都是乐子人，唯独我是真的嗑到了。没人在看了《萧凤阙之天降行》之后还能不嗑这俩。。】
【点了，《天降行》里这俩人真是火花四溅，配一脸，一款古代的史密斯夫妇……】
【我嗑到的瞬间和你们不太一样，我嗑到的是叶初不小心碰到李懿，然后很嫌弃地缩回去了。李懿当时明明在回答主持人的问题，却在同一时间缩了一下。。。一种奇妙的默契呃呃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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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还不知道有人已经嗑上了她和李懿的一分熟cp，参加完《二十四格来客》后，她和李懿就再次回到了紧锣密鼓的拍摄之中。
《萧凤阙》系列第二部的收视率比第一部更高，达到了2.9％，一个能让易天照一雪前耻的数字。这个收视率是受多方面影响达成的，一是因为第一部积累的口碑，二是因为《云倾记》《卿云传》等剧都已播完，最近娱乐圈的剧是接二连三地扑街。没有竞品，量大管饱质量有保底的六台自然成了观众们的兜底之选，也算是站在风口上起飞了。
接下来几个月过得十分太平，商叶初有条不紊地完成了《萧凤阙》后续几部的拍摄。在每个月拍完一部《萧凤阙》的同时，上一部也往往能及时制作完毕，在华视六套的黄金档播放。在这种情况下，商叶初也算保持着每个月都有新作品上映的频率。
此等营业密度虽然不算太大，但在抠脚咖遍地的内娱，已经算得上粉丝福音了。
当然了，在商叶初的粉丝们眼中，这样的营业频率是远远不够的。
别的艺人都会发些什么自拍或者生活日常之类的照片，和粉丝拉近一下距离。固一固粉，媚一媚粉。可商叶初呢？除了机器人一样的转发官宣微博之外，就只发过平昭公主和萧凤阙的剧照！
这和做赛博寡妇有什么区别？
商叶初的微博粉丝已经陆陆续续涨到了五百万，超话则突破了十万人。几万号的活粉每天嗷嗷待哺，盼着商叶初能够憋出点除了转发和剧照之外的东西来。
商叶初和季君陶曾经争论过这个问题。季君陶认为商叶初应该多多营业，稳固自己的粉丝群体。而商叶初则认为，演员必须要有一定的神秘感，太多的营业会磨损神秘感，久而久之，观众再看你的戏，就会十分出戏。
二人各执一词，谁也无法说服谁。为此，连着吵了五六架。
这件小事以商叶初的大获全胜告终，因为脸长在商叶初身上，季君陶总不能按着商叶初的头自拍。
青凭娱乐给商叶初配了一套公寓和一位保姆，商叶初一个月里顶多只能在这间公寓住上两三天，保姆倒是清闲。
这段日子里发生了许多细碎的小事，无法历数，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记住的地方。唯有三件事情让商叶初高兴了不少。
第一件是，由于李懿十分不擅长演那些含情脉脉的戏份，每次表演都能让在场所有人爆笑如雷。江上弄潮生怕自己的宝贝孙子再挨骂，因此，大笔一挥，对萧凤阙和谢岸的感情线做了酌情删减，将二人的感情改得更为含而不露——美其名曰为“中式含蓄之美”“发乎情止乎礼”什么的。
《萧凤阙》是一系列武侠悬疑探案电影，两个主角是否谈恋爱并不影响主线。因此，除了少部分三五cp粉（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已经所剩无几）十分不满外，根本没激起什么浪花。
这点改动也算帮了商叶初大忙。天可怜鉴，李懿表演出来的爱情固然十分劣质，商叶初的表演也并没有精妙绝伦到哪里去。商叶初看过几次废片，只觉得自己演得糖精味十足。空有虚浮的情绪，毫无张力与爱意。
爱情戏是商叶初最大的短板，甚至于——只用“短板”来形容犹且不足，用“扭曲发霉的板子”来形容更为合适。
爱与野心不同，商叶初生来就有向上爬的欲望。爱与愤怒不同，愤怒是可以刻意地激发与维持的。爱与痛苦更不同，商叶初可以挖出一堆痛苦，却挖不出一星半点的爱——从上辈子到这辈子，商叶初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爱情”这种情感。
商叶初从记忆和经验中找出的唯一的“爱情”参照物，就是自己上一世演过的喜剧片。
大多数喜剧片中塑造的爱情，都是夸张而无逻辑的，服务于笑料和包袱。笼统一点地说，喜剧片爱情，是一种大喊大叫式的表演型爱情。
商叶初演了十几年喜剧片，对爱情的塑造法早已僵化定型。因此，在这一关节上，反而比毫无经验的普通艺人更难突破。
商叶初曾试着对季君陶表演过“对一个人一见钟情”。季君陶看完后，吓得赶紧把刚接到的一部青春偶像爱情片剧本丢进了垃圾桶！
江上弄潮生的改动，不但挽救了李懿，也间接挽救了商叶初的口碑。
第169章 首映礼
第二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则是《萧凤阙》的收视率。
《萧凤阙》系列后续电影的收视率一直稳定在2.5％以上，每次播出时，收视率排名都在同时段第一名与第二名之间徘徊。
现在，《萧凤阙》系列已经成了华视“一七二一百花齐放工程”的金字招牌。不少媒体闻着味前来溜须拍马，甚至连“萧凤阙，收视率的保证！”之类的大话都说出来了。
没有演员会嫌收视率高，商叶初也不例外。更何况，《萧凤阙》攻占的是珍贵而广大的中老年人市场！
对于年轻演员而言，中老年观众市场一直是一块难啃的硬饼。
无论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任何一部剧都是有自己的受众的。譬如，《云倾记》固然是一部古装黑色幽默喜剧中的杰作，但如果把它摆到六十岁的爷爷奶奶面前，恐怕吸引力还比不上一部乡村爱情或者《满村傻事》。
现代偶像剧、古装偶像剧和仙侠爱情剧等题材也是同样的道理。这部分影视剧往往更受女性观众青睐，在男性观众群体中却乏人问津。同理，打打杀杀的枪战片和格斗片，除却极为经典的少数外，在女性观众群体中也是吃不开的。
这与品味的高低贵贱无关，纯粹是题材影响受众的问题。
正因如此，才会有这样的现象：在年轻观众群体中呼风唤雨的青年艺人，往往在电影票房市场上并不吃香。反而是那些微博转赞评、各大平台讨论度都不如流量艺人百分之一的中生代叔叔阿姨们，能够扛起数亿乃至数十亿的电影票房。
原因很简单——电影不是粉丝经济，年轻人不是唯一握着电影票的群体。而中生代演员几十年积累的国民度，却是全年龄向的杀器。
作为演员，商叶初对艺人电影票房排行榜记得十分清楚。无论是现在还是几年后，华国影史和世界影史上，国民度极高的中年艺人，都占据了电影票房排行榜前一百名的百分之九十！
《萧凤阙》就是这样一系列提高国民度的作品。
《凤戏游龙》作为一部足以进华国文学史教科书的文学作品，其路人盘是难以计量的。虽然如今武侠没落，江湖已远，可在父母爷奶那两辈人里，谁人不知萧凤阙？
第三件事情则是，《哑婆》拿到了档期，即将上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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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婆》暂定在国庆档上映。
电影上映也要看是否合时宜。一部苦情悲剧放在新年档或者六一儿童节上映，拍得再好也只会门庭冷落。毕竟没人想在合家欢的日子里看一部全家死绝的悲惨故事。
今年的国庆档电影中，关注度较高的主要有《地神》《诸妖令》《春风不解少年》《渌江情歌》《暗恋日记》等国产片，宝港引进的《窒息二十四小时》《解救1001个人质》等枪战悬疑片和引进的《末日涅盘》《星际余波》《弗朗西斯星人》等好莱坞大片。
季君陶认为，今年的国庆档电影不是古装神怪电影，就是爱情片、动作片和爆米花大片，缺少那种贴近现实的片子。《哑婆》题材与众不同，如果挤在这里头上映，保不齐就能吸引一些口味清淡的观众，也许能小捞一笔。
毕竟，文艺片掏的就是少部分人的钱包。华国的市场对文艺片算是友好的了，地大物博，观众众多。票仓大，再冷门也能分一小杯羹。
季君陶当然不指望这部小电影赚什么大钱，只要能捞回成本来就满足了。
对于季君陶这种乐观的估计，商叶初持保留态度。
哑婆的拍摄成本是300万，几乎耗尽了青凭娱乐的资金链、季君陶的积蓄和商叶初的片酬（没错，给季君陶打工就这样，赚不到一分还要倒贴钱）。
粗糙一点估计，一部电影的票房需要达到投资的三倍，才能保证不亏本。也就是说，《哑婆》需要达到1000万票房，季君陶的梦想才能实现。
1000万票房，对于一部2017年的、没有名导加成、除了商叶初之外没有流量、剧情极平极苦的文艺片来说是个什么概念？
商叶初记得分明，去年还是前年，东瀛电影节的获奖电影，国内国外的票房加起来才七百多万——那部电影是先在各个电影节捞够了风头，才回到国内上映的，有天然的名气加成。
更何况，对于17年国庆档的电影票房分布，商叶初是再熟悉不过了。就在这一年，一匹悍然的黑马横空出世，狂揽30亿票房，一举打破了国内几乎被好莱坞大片、港片垄断的电影市场！
那部电影的名字叫作《烈土》，是一部爱国主义战争电影。影片拍摄耗时三年，制作人为了拍这部片子差点倾家荡产。好在先苦后甘，最终得到了丰美的回报。
《烈土》场面宏大，剧情张弛有度，可看性颇佳。虽然算是一部歌颂个人英雄主义之作，但情感深挚，可歌可泣，如泪如诉，赚得不少观众的眼泪和热血。
国庆档统共7天，日均票房在三点五亿左右。这其中，《烈土》一部片子就占了近二亿，说是吸干了盘子也不为过。剩下的市场再被什么港片好莱坞片爱情片一瓜分，轮到《哑婆》还能有几颗菜？
一千万票房在季君陶看起来是个很没有追求的目标，但在商叶初看来，已经是天方夜谭一般的数字了。
当然，心里怎么想归心里想，商叶初并没有在嘴上说出来，打击雄心勃勃的季君陶。季君陶又不是重生的，拿这个嘀咕人家未免太苛求。
说真的，商叶初并不十分在乎《哑婆》的票房。《哑婆》的剧情和故事，商叶初在演完那一刻，就差不多走出来了。唯一走不出来的，只是那段时间的拍摄经历与心路历程。
那是商叶初自己的东西，无法与世界上任何人共享。商叶初也不在乎是否会有人理解。
如果问全世界谁对《哑婆》的票房最没信心，答案非商叶初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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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其他备受瞩目的电影，《哑婆》的定档和上映悄无声息。几乎零宣发。就连十分关注商叶初动向的叶芽们，也没有替这部电影搞什么宣传。
《哑婆》首映礼定在金沙市最大的电影院——金沙影院，《哑婆》拍摄于此，这也算是一种纪念。商叶初特意向剧组请了两天假，前去参加首映礼。
《萧凤阙》系列只剩下最后一部了，这也是易天照给商叶初放的最后一次短假。
除了郑博瀚、李葵、苏歌、秦天野等熟人，商叶初还给剧组的同事们每人发了一张首映电影票，可惜收到票的大伙看起来兴致缺缺，似乎没什么捧场的意愿。
商叶初并未因此感到沮丧。来是情分，不来是本分。
首映这天，蔡大娘开着车，栽着商叶初和季君陶来到了金沙影院。
金沙影院的首映大厅十分宽敞，商叶初作为主演之一，来得却并不是最早的。饰演哑婆的齐鸣老师、饰演永富的李振祥老师、饰演苹花的高珺老师等人都到了。除此之外，更让商叶初惊喜的是，当初拍摄取景的金河村里的村民们也来了不少！
商叶初感慨道：“你请的？总算做了件人事。”
季君陶恶魔低语：“不用谢。他们的车马费和食宿费从你片酬里扣。”
商叶初不动声色地杵了季君陶一杵子，季君陶倒吸一口凉气：“医药费也从你片酬里扣！”
首映礼是由季君陶操持的，商叶初暂时不用忙活什么，便在场内游走，与熟悉的演员和村民们聊天说话。
几个月过去，大家对商叶初的印象却还很深。聊起天来也很融洽。有个大娘还给商叶初带了一包干野菜，让商叶初拿回去炖鸡吃。
商叶初哭笑不得地接受了这份珍贵的馈赠。
正寒暄着，《哑婆》的导演古文华也到了。
《哑婆》顺利拍完，古文华终于拿到了毕业证。可惜一直没什么新作品问世，就这样吊儿郎当地混着日子，也不知道想做些什么。
比起几个月前，古文华脸上的痘痘更多了——也许是毕业即失业的焦虑所致吧。穿着打扮也极其随意，透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不说，鞋带还开了没系。
商叶初不是个喜欢对人的相貌品头论足的人，只是看了一眼就别过眼去。季君陶就不一样了。作为开公司的老板，演员的相貌就是商品的卖相，季君陶最看不惯滞销商品。一看古文华卖相这么差，季君陶顿时就绷不住了。
“小古，”季君陶恨铁不成钢道，“你这脸是怎么搞的？跟一张披萨糊在上面似的！”
商叶初：“……”
不能笑。不能笑。
古文华摘下眼镜来擦了擦，欲哭无泪道：“季总……”
“还有这衣服，我记得你的工资我结给你了吧？你起码也修一修边幅，”季君陶不悦道，“万一以后你拍的片子得了奖，你就顶着这么一张火星撞地球的脸，穿着这么一身城乡结合部风服装去领奖？也不怕踩中鞋带跌死在台上！”
季君陶虽然嘴毒，但也颇会看人下菜碟，不会轻易和人结仇。之所以这么抢白古文华，完全是因为对方实在太不把《哑婆》首映礼当回事了。——金河村的大爷大娘们都还穿了最好的衣服才来呢！
古文华被她一顿夹七夹八，训得连门都摸不着了：“季总，我还拿奖呢？我都好几个月没戏拍了……”
“就你这副不把自己的戏当回事的样子，能有戏拍才怪……”
商叶初识趣地离开了，不想看未来的大导被季君陶训斥得像个三孙子一样。正四处张望之际，却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商叶初连忙迎上去：“郑老师！”
郑博瀚还算给面子，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参加了商叶初的荧幕首作首映礼。
凑近一看，商叶初便吃了一惊。
几个月没见，郑博瀚瘦了一大圈，整个人都快脱相了。皮肉紧紧吸附在脸上，看着仿佛一具骷髅。胡子刮得还算干净，眼睛里的红血丝看起来像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郑博瀚精神看起来尚可，拍了拍商叶初的肩膀算作寒暄，便拉着商叶初到了角落里。
“老师，你这——”商叶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开场白了，“写剧本写的？”
“嗯。”郑博瀚一张口就是一股烟味，刺得商叶初微微皱了皱眉头。
“人都说十年磨一剑，您可别把自己给磨进去了。”商叶初知道郑博瀚急需一个炫耀自己努力的出口，连忙递上，“您是怎么写成这样的？”
郑博瀚得到了想要的问题，立刻顺杆而爬，“你知道我这几个月读了多少东西吗？”
“多少？”
“1000万字。”
“……”
郑博瀚又道：“你知道我这几个月写了多少东西吗？”
“多少？”
郑博瀚叹了口气：“光是废稿就有50万字。”
！！！
商叶初微微睁大眼睛，真心实意道：“早知这样，我就不邀请您来这儿了。多休息一天也是好的。”
“不用。”郑博瀚含糊道，“有些事情在电话里不方便说。来这儿正好。”
有情况？
郑博瀚四处张望了一下，这才对商叶初道：“已经写完了。”
算算时间，也才半年。难怪郑博瀚一副骷髅成精样，说是燃烧生命在写作也差不多。
如果只是写完了，那没什么好遮掩的。郑博瀚如此吞吞吐吐，恐怕还有别的原因。
商叶初会意：“怎么了吗？剧本审查出问题了？”
“那倒没有。”郑博瀚摆了摆手，“是演员那边出了点问题。”
演员？
商叶初油然而生一股预感：“资方定人了？”
“如果是资方定人倒还好了，”郑博瀚叹了口气，“我还有点话语权。这次是汝关卫视方面亲自定下的演员——我恐怕，我也无可奈何。”
第170章 变故
商叶初回忆了一遍年龄合适的女艺人，并没有想起合适的人选。不由向郑博瀚投去探究的一瞥。
郑博瀚也不卖关子：“是魏宣。”
听到这个名字，商叶初不由愣了一下。这并不是因为魏宣的名气有多么大，恰恰是因为对方的名气和流量并不突出。要真论起来，粉圈规模和路人知名度可能还不如新起之秀商叶初呢。
商叶初斟酌了一下，道：“我倒是看过她演的《密电1948》。”
魏宣算是类型演员，相貌硬朗，演技纯熟。代表作以谍战剧、反侵略剧为主。囿于题材，没有演过一番主角，也没有大红大紫过。不过细水长流，总有戏拍。
商叶初不知道魏宣的具体年纪，想来应该在三十岁出头。年纪上倒是合适。演技很不错，不会让人出戏。不过，就这么点优势，似乎不足以让对方成为这么大的项目的主角……
商叶初不好对同行做出评点，郑博瀚倒是没这个顾虑。
郑博瀚捻了捻手指，习惯性地做了个抽烟的动作：“魏宣是汝关省本地人。”
一句话，不到十个字，一下子就解答了商叶初所有的疑惑。
烈士是汝关的烈士，而汝关恰好出了个性别相同、年龄适宜、擅长同类型题材、演技纯熟的演员！
年代谍战本身就是一个去流量化的国民题材，在对演员的选取上，是否合适远远比流量、人气这些指标更重要。商叶初那点初出茅庐的人气，在这样的项目面前连粉笔屑都比不上。
更何况，汝关作为大省，是有它本地的方言的。那位烈士既然是汝关人，在剧中，必然要通过各种细节体现她的籍贯。魏宣作为汝关本地人，无论是对汝关方言还是对民俗文化、风土人情，必然十分熟谙。完全不用刻意饰演，只需要自然而然地表现，就能压倒一大群同年龄段演员。
这是魏宣生来就有的优势，也是商叶初拍马赶不上的地方——再有语言天赋的老外，中文水平也不会比随手抓来的一个华国普通人高！
商叶初完全没有任何理由质疑汝关卫视的抉择。因为换了任何一个片方，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简而言之，商叶初没戏了。而且是毫无希望。
期待了这么久的鸭子就这样飞走了，说不难受是假的。商叶初咽下喉中的苦涩，强笑道：“剧本过了就好。我在经验上还有些不足，就算您真给我这个机会，十有八九也是握不住的。现在有了合适的演员，您应该高兴才是。”
商叶初不能流出太多遗憾或者不甘，那会显得她对郑博瀚有怨怼之意。甚至连笑脸都不能少一分，因为今天是《哑婆》的首映礼。
郑博瀚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这个……等以后我有了合适的剧本，专门给你留个适合的角色。天底下的片子多了，不差这一个。你正好有时间打磨一下演技……”
商叶初笑着点了点头，心底遗憾地叹了一声。
说得好听，实践起来何其难也。内娱剧本质量下滑是事实，就连郑博瀚，也不是没写过扑街的本子。错过这一个，下一个要等到猴年马月？
失望归失望，商叶初没有责备郑博瀚的立场。郑博瀚本来就是给人家地方台打工的，剧本一交话语权就没了一半。娱乐圈人情关系如纸糊的一般，郑博瀚肯来《哑婆》的首映礼专门告知商叶初这件事，还许出去一个未来的角色，已经是仁至义尽，担得上一句“交情厚”了。
“好了好了老师，今天可是我荧屏首作的首映礼，您能来我可太高兴了。”商叶初做了个请的手势，“咱们进去吧？”
郑博瀚也笑着应和了一句：“行。好久没看电影了，放松放松也好。”
“对了。”商叶初忽然笑道，“虽然剧本和我无缘了，我倒是挺好奇的，您给这剧本取了个什么名字？”
这倒没什么不能说的，反正立项了之后商叶初上网一查就能看到。
“《天半》。”郑博瀚言简意赅。
商叶初倒是听过这两个字：“是‘胜天半子’那个‘天半’？”
“不是。”郑博瀚认真地纠正道，“是‘风烟滚滚来天半’的天半。”
商叶初没听过这首词，又问道：“主角的名字，您想好了吗？”
郑博瀚道：“她的名字我们是没机会知道了。我在这个剧本里，主角暂时取了‘李益明’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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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下商叶初之后，青凭娱乐的经济状况回暖了许多。毕竟《萧凤阙》的收视率水涨船高，华视的片酬自然也就大方了不少，分到季君陶嘴里的肉渣也就多了几粒。
季君陶这些日子也没闲着，签了不少新的小艺人。——虽然周扒皮名声在外，但这世上永远不缺有明星梦的追梦人。商叶初抽空瞄过几眼，大多数都是没什么印象的路人甲，唯有一两个名字看着有些眼熟。想来前世应该混成过二线三线。
季君陶给自己新签下的虾兵蟹将们也发了首映礼的票，美其名曰公司福利。一来是为了给商叶初撑撑人场，二来是用商叶初的演技叫这些生瓜蛋子心服口服，看看青凭一姐为什么是一姐，省得他们成天不知天高地厚，飘得以为自己能成商叶初第二。
商叶初安排郑博瀚落座之后，一扭头就看见古文华哭丧着一张脸站在自己身后，不由好笑道：“你怎么了？”
古文华郁闷道：“季总让我买什么棠仁妲润肤水还是护肤乳，还有什么祛痘护肤品，还叫我提升一下自己的穿衣品味……”
“你不愿意？”商叶初笑道，“想找我说情？”
古文华嘟囔道：“我是男人啊，才不要像——反正我不干。”
商叶初当然知道对方吞进肚子里的几个字是什么，上上下下打量了古文华一番，嘴角微微一抽。
古文华要是知道自己以后的绰号叫古麻子，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倔强地维护那点虚无缥缈的坚持。
“季总说的也有道理。”商叶初劝道，“你现在还年轻，想弥补一下还有机会。彻底定型了可就不好改了。”
古文华皱皱眉：“导演又不是演员，要什么脸蛋？”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商叶初可不想像季君陶那样什么事都要操心。见对方有点油盐不进的意思，商叶初也不多劝：“你既然这么觉得，那就随意吧。导演不比艺人，也许以貌取人的事情会少些。”
说完这句，商叶初便离开了。
第171章 运作？
商叶初邀请李葵、苏歌、秦天野等人，都是以私交的名义邀请的。李葵最近还在备战考研，没来。秦天野那边也婉拒了。倒是一直家里蹲的苏歌，大大方方地出席了首映礼。
《云倾记》之后，苏歌的口碑和人气刚有些回温，就被接下来播出的《爱的巧克力味吐司》砸回了地底。再次引发了一片群嘲。苏歌已经空档好几个月没进组了，除了拍拍杂志外基本没什么活动。来得十分爽快。
以苏歌的名气，大可大摇大摆招摇过市。还能给这部毫无人气的片子带来点话题度。不过对方今天来得却十分低调，全副武装，尾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记者和私生跟来。
商叶初把苏歌塞到了最佳观影位，左边坐上蔡大娘，右边坐着助理小王，全副武装地保卫住了。
季君陶八面玲珑地游走于在场的演员、工作人员、导演之间，一张口条旋转如陀螺，把所有人都哄得心合意美。真是一种商叶初羡慕不来的天赋。
商叶初拧开一瓶矿泉水，向季君陶走去。
季君陶一扭头就看见了商叶初，劈手夺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口红质量不错。”商叶初调侃道，“说什么呢？”
“扯淡呗。”季君陶朝郑博瀚那边努了努嘴，“你怎么不去给郑博瀚溜溜须？”
“你怎么不去？”商叶初反问道。
季君陶瞪了商叶初一眼：“你和他关系更近。再说我听人说郑博瀚好像有点精神上的缺陷，我跟他又不熟，你先替我蹚蹚路。”
商叶初能给郑博瀚摆笑脸装纯良，对季君陶可没这么客气虚伪。
“可别提了，郑博瀚那个饼还记得不？”商叶初压低声音，“吹了。”
“啊？”季君陶险些惊讶形于色，好在及时收住了，“谁叼走了？”
“魏宣。”商叶初把魏宣是汝关省人等事情一一对季君陶说了。
说完后，商叶初懊丧地总结道：“这优势我没法比。”
季君陶也急出了汗：“真吹了？没有挽回的余地？这可——这可是正剧大项啊！”
“没有。”商叶初摇了摇头，也是一阵窝火，“郑博瀚这次只是编剧不是制片人。题材又特殊。再加上魏宣也——”
魏宣也不是杨唤宜。
季君陶向郑博瀚瞥了一眼，舔了舔嘴唇：“真没办法了？能不能——”
季君陶比了个微妙的手势：“运作一下？”
“怎么运作。”商叶初把季君陶的手弹了回去，“你是能把我的籍贯改成汝关省，还是给人家魏宣换血啊？用钱？把咱俩和青凭娱乐捆吧捆吧卖了，看看人家汝关卫视理咱们吗？”
这件事无可转圜的余地就在于此。这部剧不是郑博瀚的一言堂；谍战剧基本不需要流量艺人的加持；魏宣敬业又有演技，不像杨唤宜一样有隙可乘。场外附加条件更是高得离谱。因此，商叶初自打听到魏宣的名字起，就差不多放弃了希望。
季君陶惋惜道：“我觉得你的演技不比魏宣差。如果，如果……”
“如果什么？”
“郑博瀚的份量今时不同往日，如果他坚持用你的话，也许还有那么一两分希望。”季君陶犹不死心，“你真不再试试？”
“人家凭什么为我担这个缸？你还真以为我俩情深义重情比金坚新世纪感天动地师生情？”商叶初无奈道，“你比我还天真。”
“行吧。”季君陶也蔫了，“走一步看一步，最近还有几个别的本子在谈，反正断不了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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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婆》的首映仪式很简单。季君陶舍不得请专业主持人，叫青凭娱乐新签下的一个草头兵上阵主持，稿子背得还算流利。
季君陶作为片方代表上台介绍了一下电影制作背景和过程，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几乎把《哑婆》吹成了2017年的华国文艺片扛鼎之作。反正商叶初是完全听不出来这部片子从筹备到制作完毕只花了一个月时间。
季君陶说完后，掌声稀稀拉拉，不知道是不是大家也替她的牛皮臊得慌。
商叶初顶着一双死鱼眼恬不知耻地给季君陶啪啪鼓掌，引得不少人侧目，季君陶面无异色，大大方方地继续站在台上，等着下一波人上台一起丢人。
片方上完了就该导演、编剧和主演团队上了。古文华、齐鸣和商叶初作为代表上了台。季君陶眼睛一立，向某个方向使了个眼色，商叶初瞥见季君陶的助理在角落里拉拉扯扯，过了一会儿，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不情不愿地挪上了台。
商叶初隔着齐鸣和古文华，遥遥用眼神质问季君陶：这是编剧？你把她请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拜会拜会。
季君陶回以含义丰富的眼神：编剧脸皮薄，早到了，一直藏着。
怕商叶初看不懂，季君陶还悄悄点了点自己的脸皮。
《哑婆》剧本的原作者叫简晓君，不过商叶初对对方的网名和头像“五花肉煎酸菜”印象已经深入骨髓，即便在主持人介绍了简晓君的名字后，还是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五花肉老师好”。
主创团队需要一一分享创作心得和感受。打头阵的当然是导演，古文华到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羞愧——所有人都打扮得干净体面清清爽爽，只有他看起来像刚从野山上抓下来的。
心绪不稳导致的直接恶果就是，古文华的稿子背得磕磕绊绊，听得商叶初想把他的牙敲下来。
好不容易挺过了古文华的煎熬，接下来，就该编剧开口了。
第172章 零食、疯马与机会
五花肉煎酸菜，也即简晓君的年纪与商叶初、古文华等人相仿。整个人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学生气。
好在，虽然有些紧张，但简晓君自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质。在最初几句结巴之后，讲话便流利了起来。
“我相信很多人小时候，都会有一个童年阴影，叫作‘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孩子考试得了100分，你怎么才得了90分？’‘别人家的孩子干干净净，你怎么这么邋遢？’
“对我而言，那位‘别人家的孩子’，就是《哑婆》中的小越。也许有人会问，我们两个是不是关系不好？当然不是的。我和她是好朋友。虽然不是最好的朋友，但也确实拥有真正的友情。直到现在，我们还会经常联系，逢年过节，空闲时间，还会一起吃饭。
“她是我见过最坚强、最聪明的人。我和她在一个村子里出来，从小旁观着她的一切。一会儿大家即将看到的电影中，代表‘我’的那个角色也会出场。大家就能明白我在这部作品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说到剧本的创作初衷，不怕大家笑话。我的家境比剧中的主角小越好了许多，但我花钱大手大脚，在刚上大学的时候闹了经济危机。那时不知浏览了什么网站，发现了一个剧本网，我就写了一些小东西，放到这网上去卖。可惜一个都没卖出去。
“创作《哑婆》，也是因为我为这事儿向她抱怨。抱怨着抱怨着，我忽然心血来潮，问她：‘我觉得你这辈子也挺传奇的，把你的故事写成剧本，一定能大卖！’”
说到此处，简晓君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她答应了。再后来，季总买走了我的剧本，《哑婆》就以这样的方式和大家见面了。”
主持人笑着附和道：“没想到这么深刻的作品，竟然是这样来的？”
简晓君俏皮道：“总之，最初写这部剧本的时候，本来只是打算赚点零花钱。
“所以不要再问我这部作品有什么深刻的内核和思想了，我并非那段经历的亲身经历者，只是一个旁观者，记录下了我看到过的一切。如果你问我为什么写这部剧本，我只能告诉你，卖出这部剧本后，我买了杏园食品家最贵的那档零食大礼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场观众被这番幽默的说辞逗得哄堂大笑。高深大气的东西听多了，简晓君这种接地气的说法反而显得新鲜。
商叶初在旁听得微微点头。简晓君很聪明。她不是娱乐圈里的人，日后如果还要面对类似的采访，前后说辞不一致，很容易被人挖坑。还不如现在就把基调钉死——我就是为了买个零食随手写一剧本，怎么，犯法？
这样做虽然会失去许多高光和出名的机会，却也堵死了出岔子的可能。毕竟，这个世界上最无懈可击的，就是实话。
简晓君的发言完毕，接下来轮到了齐鸣。
齐鸣老师的发言相当得体。情感深挚，言辞铿锵，极富感染力。把前头的两只菜鸟比得一个天上两个地下。
商叶初看得出来，齐鸣老师确实对哑婆这一角色投入了很深的情感。
“哑婆活在一个没有时间维度的世界，六十岁的她与十六岁的她在灵魂层面上并无不同。老去的只是皮囊，哑婆的骨血涓涓而流，周而复始，永远是那般模样。
“当哑婆躺在金河村的沙地上时，我感到自己像一匹疯马。——时间如白驹过隙，几十年的光阴不过是白驹蹄下的一跃……对哑婆而言，一生仿佛也就这样过去了。”
齐鸣的声音老迈而嘶哑，像尘沙滚滚的黄土地。商叶初垂眸听着，感到仿佛有粗粝的沙子刮过自己的耳膜。那种砂砾般的质感是如此让人沉醉，仿佛不由自主地，就能被带入那个黄尘涌动的世界……
为了这场首映礼，商叶初提前准备了一大段稿子，给季君陶掌眼之后，还得到对方好一番夸奖。商叶初早已经把稿子背得滚瓜烂熟，原本自信不会怯场。但听着齐鸣的讲演，竟慢慢生出些自惭形秽之感。
自己准备的稿子固然精巧、细腻、滴水不漏，可在老前辈的真情流露面前，似乎太过小家子气了。就像老匠人手工雕琢的艺术品和工业流水线产品的区别。
商叶初不由扪心自问，如果自己和观众易地而处，在听完齐鸣的讲话后，还会不会有兴趣聆听自己的千字小稿？
“饰演这个角色，我感到了完全的放纵——我放纵着自己徜徉在那玄妙而不可说的境界之中，现世的一切规则和束缚与我背离了，我随心所欲，像古代赤足在天际狂歌的哲人一样，尽情地释放着自己……”
该怎么办？
商叶初看向动情演讲的齐鸣老师，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快。
商叶初血脉里天生带着一股不甘与不服。她不愿做绿叶，不愿被人忽视，不愿意成为公众眼中的将就。即便只是在一场规模很小的草台班子首映礼上。如果齐鸣是在商叶初之后发言的，那也罢了。可现在，明知自己不如人家，还要上去硬背稿子，那和破罐子破摔有什么区别？
该怎么办？要把真实的感悟说出来吗？
为小越这个角色耗费无数心血，商叶初自然不可能全无体悟。如若真情流露，虽然未必胜过齐鸣，总也要比那份精致的小稿动人得多。
可人的情感似乎就有这样的劣根，商叶初耻于对任何人表露自己的真实感情，更遑论在这么多人面前倾吐真正的理解。
即便觉得自己的角色理解毫无问题，可当面对着台下这么多人的眼睛和记者的摄像机时，商叶初还是会忍不住想：万一我错了呢？
简晓君已经说了，这就是一部写来换零食的作品。商叶初发散得如此深刻、如此忘情，真的对吗？
如果背稿子，顶多会被在场的寥寥观众嗤笑一句无聊，打几个哈欠也就过去了；如果将自己的真实看法讲出来，讲得那样深，那样恳切动人，电影播出之后，却被观众认为自己说得狗屁不通，怎么办？
——更可怕的是，《哑婆》的票房必扑无疑，可自己现在也算是有了点名气，一举一动都可能会有人盯着。在首映礼上吹嘘自己为这个角色如何呕心沥血，事后票房却那么难看，岂不可笑？
会不会变成一些人攻击叶初的话柄？
“待爆小花装x无果，票房滑铁卢狠狠打脸”！
“那些立文化人人设的明星，翻车后全网群嘲”！
“叶初：这个角色是我目前为止最用心的角色。编剧：这个剧本其实就是写来赚零花钱的。”
许许多多可能的热搜在商叶初脑子里滑过，幻想中那些嘲弄嗤笑的字眼变成了无数弹幕，在商叶初眼前飘过。
商叶初本以为自己死过一次，早已心如磐石。可真到了这田地，商叶初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在意那点来之不易的人气和尊严。
她做惯了笑星。她不想再成为笑柄了。
那些呕心沥血解读角色的日子、那些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上的小传、那种与人物共鸣的快乐，此刻都一一远去了，变得很小很小。精神上的荒原中，庞大的自尊和自卑同时挤了上来，拉扯着商叶初的心弦。
某些学生即便在考试前努力复习过，也喜欢在旁人面前说些“我没怎么学习，这次肯定会考砸”之类的话。仿佛只要自己没努力过，那么未来的失败就不会那么丢丑。
即使结果一样，总可以维护些虚无缥缈的虚荣。
商叶初虽然活了两世，似乎还是未能完全摆脱这种学生一样的心性——不能免俗地虚荣了。
齐鸣的讲话已经到了尾声，马上就要轮到商叶初了。商叶初依旧没有下定决心，到底是要求稳，还是……
一阵轻微的咳声传来，商叶初下意识向声源看去，只见季君陶正怪模怪样地掩着嘴咳嗽，样子十分做作，像个蹩脚的三流演员。
季君陶喝大了？
商叶初心底一阵诧异，却见季君陶忽然趁着捂嘴咳嗽的时刻，飞快地冲着商叶初眨了眨眼睛。
季君陶的眼皮也抽筋了？
商叶初猜到对方想暗示自己什么，可几下眨眼能看出什么东西？——季君陶这是要自己破釜沉舟？还是要自己求稳？
两人虽然磨合过一段时间，但尚未建立起那种“你撅撅某部位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的默契，商叶初分辨得十分费力。
季君陶眨完了眼睛，见商叶初仍未会意，身体忽然晃了一下，一把搭住了身边的五花肉煎酸菜——简晓君的肩膀！
简晓君一愣，连忙搀扶了季君陶一把。季君陶小声道了个歉，眼角余光瞥了商叶初一眼，好一番挤眉弄眼。
季君陶在暗示什么？
五花肉煎酸菜只是个业余编剧，大学刚毕业的学生。季君陶的目标不可能在她身上。——等等，五花肉煎酸菜是编剧！
台下还有另一个编剧！
电光石火之间，商叶初便明白了，季君陶仍未放弃希望，还在打台下某位编剧的主意。她想让商叶初尽力一搏，最后挣扎出一点口子来！
几乎是瞬间，商叶初油然而生一股荒谬之感。乡村悲剧电影和谍战剧之间的关系无限趋近于零，就算自己把哑婆演成不世之神作、影坛之光，和人家郑博瀚的谍战剧剧本有什么关系？
商叶初本不想搭理。但转念一想，季君陶不是疯子，既然忽然做出这样的怪异举动，就一定是找到了什么突破口。
刚刚说话的人是齐鸣老师，难道她说过的东西里有什么启发？
商叶初赶紧调动起全副记忆力，将齐鸣刚刚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拼了出来。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荒诞？也许在我们看来，哑婆的行为是荒诞的。但在她自己的世界中，也许我们才是虚幻而不可理喻的一方……
“诠释哑婆的过程确实也曾有非同寻常的痛苦……”
商叶初翻遍了齐鸣说过的每一个字，也没有找出哪怕一点微若游丝的联系。
作为一个娱乐圈中人，商叶初当然能理解季君陶的意思。人的思维会受第一印象引导。一个人如果在看一部电影前先看影评，难免就会跟着影评的观点跑。所谓的有色眼镜就是如此。
季君陶在示意商叶初用演讲充当“影评”，有意无意地引导郑博瀚的思维，让郑博瀚发现小越与李益明的共同点，从而重新考虑商叶初。哪怕多投注一点眼光，那也是一份机遇。可郑博瀚一个成年人，哪那么容易引导的？
再说了，往哪儿引导？就算商叶初再巧舌如簧，难道还能把小越这种大半部电影都在上学的小女孩渲染成一个为了理想不屈奋斗的战士吗？
齐鸣结束了演讲，已经在向观众致谢了。还有三十秒钟，商叶初就要披挂上阵了。
再想想，再想想。季君陶不是傻子，她一定想起了什么。
二十秒钟。
再想想，再想想。
十秒钟。
商叶初开始疯狂回忆自己读过的“李益明”的相关文献。
她是做什么的来着——她是潜伏在国党内部的小文员，一步一步爬上了高位。她潜伏了多少年——大半生，直到死亡的那一刻。潜伏需要做什么——融为一体——真正地与环境融为一体！
涛浪般的鼓掌声结束了，主持人笑道：“那么，接下来，就请我们的叶初，讲一讲她饰演小越的心路历程吧。”
商叶初终于在脑海中抓住了那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联系——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商叶初咬咬牙。
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郑博瀚本来也更青睐于魏宣，就算失败了，也不过是回到了原本的结果而已。成了是赚了，不成也不赔！
算了算了，让什么角色理解、尊严、面子都见鬼去吧！
第173章 片头
商叶初硬着头皮举起话筒，笑道：“小越这个角色，饰演难度确实极大。因为她的性格、人设，都和我以往的角色大相径庭……”
这些都是套话，台下观众听得兴致缺缺。有个耳背的老太太还问道：“什么蜻蜓？”
商叶初目光扫过台下，轻咳一声道：“小越是一个——谨小慎微的小知识分子形象。”
台下的郑博瀚本来在打哈欠，听到这几个字，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商叶初一眼。
——伪装的小文员当然也是小知识分子。潜伏初期地位低，随时可能被拉去做国党内部斗争的炮灰，谨小慎微也是应当。
商叶初清了清嗓子，手心已经出了汗。
“小越所学的东西，让她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商叶初道，“这种格格不入让她感到痛苦，却又不得不伪装自己的心绪、思维和思想，让自己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郑博瀚惊奇地看了商叶初一眼，似乎没想到一部乡村苦情电影居然还能扯到这上头。
商叶初继续道：“经年累月的伪装，已经把那副面具焊在了小越脸上。也许有时连她自己也会恍惚，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郑博瀚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更专注了。
“是那个孝顺的乖女儿、好学生？”商叶初拉回钓线，钩上咬了个郑博瀚，“还是那个内心埋着无尽怒火与蓬勃理想的奋斗者？”
商叶初瞥了一眼季君陶，后者回以一个鼓励的眼神。
“在小越内心深处，始终有一束不灭的炬火……”
商叶初脸皮再厚，现在也有点烧得慌。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个炬火是什么呢？……没错，就是、就是对信仰的坚定——”
季君陶惊天动地地咳嗽了一声。
过了！太明显了！
商叶初及时将话题拉了回来：“小越的信仰就是自由。没错，自由。”看一眼台下观众，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当然也可能是单纯觉得无聊，根本没听商叶初说了什么），商叶初松了口气。
商叶初生怕郑博瀚回过味来，连珠炮一般道：“小越想要解放自身，想要实现个体的解放……”
——李益明想要解放全人类，实现人类整体的解放。
车轱辘话不怕来回说，有用就好。商叶初已经破罐子破摔了。脸皮和机遇就像互斥的磁石，没有兼得的道理。
“这个理想支撑着小越，让她在艰难的日子里依旧努力奋斗着，最终实现了自己的目标。”商叶初娓娓道来，“当然，也不是没有过痛断肝肠的时刻。但什么都无法阻止这个人前进的脚步……”
小越当然无法和李益明相提并论，但李益明的外在伪装身份——一位国党小文员，却勉强和小越的知识分子身份有些许相似之处。也许这点相似，能为商叶初多增加一点筹码。
商叶初的讲话终于结束了。说实在话，商叶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古文华和齐鸣带头鼓起掌来。从他们的视角来看，商叶初的演讲毫无问题，十分契合剧本人设。在场观众也稀稀拉拉地响起了掌声。商叶初的讲演显然没有齐鸣老师精彩，还透着点云山雾罩的味道。
虽然扯了这么多，商叶初心中其实依然毫无胜算。什么心理暗示、心理引导，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商叶初压根就没信心，纯属死马当活马医。接下来，就该看电影正片能否打动郑博瀚了。
首映礼的仪式简化了不少，嘉宾致辞环节被省略掉了。播放完预告片之后，主持人宣布观影开始，《哑婆》便正式开始播放了。
这也是商叶初第一次看到《哑婆》的成片。她倒是很好奇，古文华能把这片子剪成什么样子。
电影开场，未见画面先闻其声。黑屏中响起了一阵喑哑的调子。随着调子，屏幕渐次明亮，一个蚂蚁似的人影正在黄土坡上缓缓爬行。镜头由远及近，渐渐聚焦到了“蚂蚁”的脸上。
观众这才看清，原来那阵嘶哑的歌声，是从一个面容沧桑的老女人的口中发出的。说来也怪，这老女人的头发竟是煤块一般乌黑，和她衰老的脸很不相宜。
啊啊啊，噫噫噫——老女人正在忘情地唱歌，一边唱着歌，一边爬着山。忽地，一只铁钳似的大手拽住了她的手臂！
大手一扯，老女人惊愕回头，看见了一位年富力强的壮健男子。
老女人发出一长声愤怒的大叫。
“啊呀呀呀啊——”
男子抹了抹脸上的汗，松了口气：“你还叫！你还叫！这么冷的天，你往山上爬干什么？”
老女人又叫了几声，还比划了一大串手语。
画面底部没有出现字幕，但观众们却十分自然地看懂了老女人的手势代表的含义。
老女人似乎是要去山那边找一个矮矮胖胖的人。
男人一把拉住她，不耐烦地比划了一阵手语。一边比划一边嘟囔道：“还找你丫头干嘛？她早把你这个妈忘了！”
老女人还想向山上爬，被男人生拉硬扯地拽走了。
男人扫了老女人一眼，火气很大地指了指她的胸前：
“牌子呢？挂着这里那个——”男人比了个方形手势，“你的牌子呢？！”
老女人乐哈哈地拍了拍手，做了一个“飞了”的手势。
男人怒火万丈，狠狠瞪了老女人一眼，粗暴地拉着她离开了这座黄土坡。
镜头再次拉近，拉近，拉到了两人的脚边。
黄土地飞扬起一片尘土，土粒粘到了镜头上，整个画面灰蒙蒙的，多了许多灰黄的杂质。
一阵风呼啸而过，将镜头上的土通通吹去了。画面恢复了干净清晰的样子。
那阵风同样吹走了地表的一层浮土，半掩半藏在黄土中的一样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块牌子。
一块脏兮兮的方形小木牌，看不出是什么木料，做工十分粗糙。被一根泥黑油亮、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绳子穿着，绳子已经磨断了。
镜头再次拉近。
这次，观众看清了木牌上有什么东西。
木牌上方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纸，纸上用铅笔写着两个小字：
“关家”。
木牌下方用刻刀一类的东西刻了两个大字。
镜头再次拉近，近得几乎贴到木牌上。画面因为无法聚焦一阵模糊，然后又变得清晰了起来。
刀刻的两个大字显露行迹，占据了整个屏幕，成为电影的标题——
《哑婆》。
第174章 正片
一道平和的女声悠悠从画面中荡了出来。语声琅琅，娓娓道来。
“第一次见到哑婆的时候，我才五岁。
“她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衣服，款式很特别。从小到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我拉着我妈的手，指着她，说……”
随着旁白女声的叙述，一个可爱的胖乎乎的小女孩出现在画面中。
这是一间还算整洁的土屋，小女孩流着口水，指着只露出半身而未露脸的哑婆，天真道：“妈，你看她的衣服！我也想要一个……”
小女孩的妈妈拽了她一把：“你悄悄的！别说话！”
另一个女孩此时从里屋走了出来，背上背着书包，垮着一张脸。
小女孩的妈妈挤出一个笑模样来：“小越，来阿姨这儿！”
年轻的苹花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张被压得很平的脏纸币，递给小女孩的妈妈，脸上挂着歉意的笑：“梦丽，麻烦你了哈，老太太刚到，我这走不开……”
梦丽推拒了几番，最终还是将纸币揣进兜里：“没事儿！反正小越和晓晓都在一个幼儿园。”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哑婆的骂声中断了二人的谈话，苹花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又寒暄了几句，便忙不迭地扎回了屋中。
梦丽摸着晓晓的头，嘱咐道：“去，牵着妹妹的手，咱们今天上学去喽~”
晓晓扭着身子，上前拉住小越的手。小越满脸不高兴地挣开了。
晓晓傻眼了，看了一眼梦丽。
梦丽也没跟小孩子计较，笑着道：“小越乖，你妈妈有事忙，才不能送你去幼儿园……等事情归置好了。下周，下周她就能送你去上学了……”
小越噘起嘴，不情不愿地拉住了晓晓的手。
两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手牵着手走出大门，被梦丽抱上了一架驴车。瘦干戗毛的驴儿打了个喷鼻，梦丽挥了挥柳树枝子：“嘚儿——驾！”
毛驴踢踢踏踏地驮着驴车和驴车上的人们，任劳任怨地向村口走去。
车轮在黄沙地上压出粉尘和长长的车辙。镜头沿着车辙前进，追随着驴车灰黑色的车轮胎上的花纹。
辘辘的轮子停下了，镜头从车轮向上移……驴车已经变成了一辆蓝色的三轮车，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从三轮车的车斗中跳了下来。
晓晓和小越都长大了。
“后天你俩就要上初中啦！”梦丽大方地宣布道，“一人挑一身新衣服！”
晓晓和小越跟在梦丽身后，走进一座大棚市场。大棚中的商品琳琅满目，丰富多样。走着走着，晓晓忽然指着一个卖针头巴脑、碎布线头的的摊子，挤眉弄眼地朝小越笑了起来。
小越微微一愣，随即和晓晓一起，推搡着笑成一团。
“后来我才知道——”
旁白女声再次响起。
“后来我才知道，哑婆那时候穿的那件衣服，叫百家衣。是哑婆用各种捡来的碎布头、别人不要的脏衣服，甚至是丢弃的尿布拼在一起，亲手缝成的。这是哑婆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几乎每天都要穿在身上招摇过市，村里每个人都认识这件衣服……”
随着旁白女声，各种画面在镜头中一一闪过。
“小越她爸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亲手把这件衣服从哑婆身上扒下来。塞进灶膛里烧了。”
这里配的画面是哑婆凄厉惨叫的场景，但却巧妙地做了消音，画面中只有哑婆张着大嘴狰狞的脸，画面外是旁白潺潺如流水的声音。
商叶初本以为《哑婆》的剧情会很平，像一部灰黄色的纪录片一样。观看了十几分钟后，却发现这部片子很有几分真正的电影的质感。
毕竟是荧幕首作，古文华的剪辑手法还有些稚嫩。加上剧组穷得都快当裤子了，题材又是乡村片，场面也不可能多么大或者华丽。但朴素并不意味廉价。
古文华的取景很漂亮——这个漂亮当然不是指画面多么风景如诗，而是指构图干净，极富简约之美。无论是村落的远景近景，还是土地与人，电影的每个画面，无不透着泥土的厚重气息。却厚而不腥，重而不浊。
有些导演拍摄乡村题材电影，往往苦大仇深，觉得人人皆苦万事皆休，太过强调土地的厚重，反而会有股累赘的油腻感。另外一些导演或者文艺工作者，对乡村生活则总有种田园牧歌式的浪漫幻想——一种有钱人吃得太饱产生的富足滤镜，拍摄乡村又太过纤弱风流，轻巧清新，硬生生把劳动人民拍出了小资情调。
《哑婆》不属于这二者中的任何一个。它更像是一辆车在一片金色的麦田旁边飞驰而过，车中人看不清每一棵庄稼的影子，却能立刻知道，这是熟透的庄稼，而非漂浮的黄沙。
电影的画面切换很巧，几乎没有生硬的直接转场。
晓晓与小越在车轮车辙的变换中两次长大；
烧掉哑婆衣服的火渐渐成为坟前烧纸的祭火；
房梁上的蜘蛛垂着一根透明蛛丝吊了下来，镜头聚焦变化，哑婆在蜘蛛的身后，垂下一头花白的头发，木梳一下一下地刮着；
晓晓在纸上画了个十字坐标轴，在数轴上方画了个箭头，标注了一个“北”字，下一个镜头，便与小越各奔东西……
整部电影给人一种难言的绵密细腻感，镜头信息量很足，非但不枯燥无聊，反而格外充实。像一部慢悠悠的马车。
商叶初的眼神一刻也没有从荧幕上撕下来，认真观摩着自己第一部真正的电影。
荧幕上，小越正伏在桌上认真地写作业。
苹花凑到小越身边，看了一会儿女儿，慢慢开口道：“宝贝儿~你看看这是什么？”
第175章 放映结束了
小越搁下笔，抬起眼，看向自己的母亲。
苹花是个相貌粗丑、有些秃顶的矮小女人。长久的风吹日晒，让她的皮肤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粉红色。并不好看，反而十分粗粝。像永久的晒伤或者被酷寒冻出来的颜色。
苹花粉红色的皮肤上有许多褐色的斑，这让她的脸看上去像一片腌制不均匀的生腊肉。她的眼睛也很浑浊，眼角有些发黄，眼白上有血丝。眉宇间有几条永远抹不去的褶皱，形成一个“川”字。
苹花的牙齿有些凸，一颗牙长成了梯形，在唇齿间旁逸斜出，泛着微微的黄。
坐在苹花面前的小越皮肤白嫩，脸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是个幸福的胖嘟嘟的少女。如果小越和苹花一起出去逛街，除非自我介绍，否则是绝不会有人相信这两人是一对母女的。
而且，因为自小营养丰富，小越到了初中便已经出落得个子高挑。即便是坐着，和站着的苹花对视时，也几乎是平视的。
苹花从口袋中摸出一个一寸见方的小盒子，用指甲缝里带着黑泥的手递给小越，脸上带着得意而期待的笑容：“你看看这是什么？”
小越接过那个小盒，费了点力气才按开。少顷，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哇塞！”
盒子中赫然是一副小巧的耳塞，颜色粉粉嫩嫩，很有少女心。轻轻一按，质感十分柔软。
苹花得意洋洋道：“这是你三姨从湖溪那边寄来的，外国进口的最新款，你三姨说戴上之后就像聋了一样。”
小越噌地站起来，在苹花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大口：“妈妈妈妈，最爱你了！”
“快试试吧，”苹花搓着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裂口，“看看效果啥样？底下有说明书，字太小我看不清。”
小越乖巧地点点头，拈起耳塞，揉捏成细细的锥状，熟练地旋入耳中。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坐在观众席的郑博瀚不由微微眯了眯眼睛。
见女儿两个耳塞已戴好，苹花迫不及待道：“宝贝，听得见我说啥了吗？”
小越没有反应，还在垂着头推耳塞。
苹花加大了声音：“关越！”
小越这才激灵了一下子，抬起头眨巴着眼睛：“妈，咋了？”
苹花大声道：“隔音效果咋样？”
小越拼命点了点头：“好！能听见一点点声音，但是很小。”
苹花又冲进西屋，顾不上看还在摆弄垃圾的哑婆，对着墙壁大喊：“宝贝，妈妈爱你！”
喊完这一句，苹花折了回来：“你听见妈刚才在那屋说啥了吗？”
小越表情有些懵，挠挠脸道：“这还真没有。你说话了吗？”
苹花这才放了心，比划道：“快拿出来吧。”
小越摘下耳塞，将那一抹小巧柔软的粉色轻轻握在掌心。
“妈，咋突然想起买这个？”小越低下头，摸着苹花的手。
苹花看了一眼西屋，压低声音道：“你奶奶成天鬼叫，在东屋都能听见，别说你这个中屋了……妈怕她打扰你学习。”
小越愣了一下，摇摇头，露出一抹笑脸来：“没事儿，妈。我都习惯了。我奶唱歌还挺好听的。”
“那也不行！”屋中此时没有别人，苹花爱怜地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小越脸上留下一个不规则的口水印。
苹花动动嘴唇，说话时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丫丫，戴上这个后你也少生点气。虽然你奶不会说话，但也会比划，叫人家看了，会在背后说你不孝顺的……”
小越眼中划过一抹错愕：“妈，我——”
“没事儿，”苹花摸了摸小越的头发，“妈是你妈，你是妈妈的宝贝。快戴上吧，妈不打扰你学习了。”
小越沉默了下来，看着自己手中的耳塞，忽然笑问道：“这耳塞多少钱一副啊？”
苹花啧啧道：“这是进口货呢！原价要好几百，你三姨给你打折了，一百多块就拿下了。”
小越一顿，随即吞咽了一口唾沫，“这也太实惠了！我同学也有一副差不多的，花了三百块才买到手呢……我妈妈最聪明了。又会过日子又贴心~”
对于一个像苹花这样的村妇而言，没有比“会过日子”更好的夸赞了。苹花顿时喜笑颜开：“哎哟，你啊……”
小越再次捧住苹花的脸亲了几口，喜滋滋地把耳塞戴上，继续坐回原位置，学习去了。
苹花搓着手，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和满足，喜气洋洋地出了门。
过了一会儿，哑婆的歌声再次从隔壁响了起来。苹花悄悄把门帘掀开一条缝，观察着小越的反应。
小越恍若未觉，腰背挺直地做着练习题。哑婆咿咿呀呀唱了半天，小越下笔如飞，仿佛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苹花松了口气，放下了帘子。
深红色门帘的流苏垂到地板上，与此同时，小越在纸上划下锋利的一竖。
镜头给了小越写的作业一个特写，很短，不到半秒，一闪而逝。
郑博瀚想看清那个特写的具体内容——他直觉这个镜头对小越的人物塑造一定有很重要的意义。可这个镜头闪得太快，郑博瀚什么都没有看清。
观影厅中很安静，除了电影的声音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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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时期的小越已经是商叶初饰演的了。一般来说，二十岁的青年饰演十三四岁的少女，一个把握不住，就会有些违和。但电影中的小越给人的感觉却恰到好处，无论是神情还是动作，都丝毫没有让人出戏的感觉。
旁白不疾不徐，剧情过半，小越的亲人一个一个逝去。最爱小越也最理解小越的母亲苹花去世了。大悲无声，荧幕中小越无声堕泪，荧幕外，影厅中渐渐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
酝酿的情绪在永娟死去的那场戏中达到了巅峰，影厅中的哭声与荧幕里永富的哭声交相辉映，显出些动人的凄凉。群体的悲伤是一种有裹挟性的氛围，许多人明明不能共情或者感同身受，在这种氛围下，也流了几行眼泪。
永娟之死过后不久便是永富之死。永富死时这场戏，格外地怪诞，深沉。小越的情绪先是极冷，再是极其暴烈，冷与热的碰撞像火撞在冰层中，蒸腾出一片难以言喻的悲哀。与永娟之死那种荒诞苍凉的感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与上一场死亡时，永娟和永富那种纯粹的遗憾与痛苦不同，永富死时小越所做出的一切，都给人一种难言的拉扯感。仿佛这个年轻女孩正在嘶哑的哭声中撕扯自己的灵魂。
小越跪在地上哭的时候，哑婆也正蹲在西屋的地上——一边唱着歌一边随地大小便。哞哞的歌声像老黄牛的叫声。这个老人已经越来越糊涂了。
哭声和着歌声，镜头移到了天际。那里，西沉的太阳正洒落一天最后的辉煌。
两场情绪大起大伏的戏过去了。旁白道：“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留。小越最终报考了心仪的大学，申请了国家助学金。村里人又在永富大叔的葬礼上送了不少礼金给她……”
村人在村里最大的打谷场给小越举办了升学宴，各家厨艺最好的好手上阵，纷纷献出自己的拿手菜。摆了十几桌，每个村民都来参加了。打谷场前还立了两根木杆，上面挂着一条鲜红的横幅：
“热烈庆祝金河村第一个大学生-关越-被长京大学录取——金河村升学宴会！”
横幅有些长，在风中飘摇着，像一条红色的长秋千。
宴会上菜色丰富，男人女人忙忙碌碌，上菜摆盘。村人们吃吃喝喝，热闹极了。
哑婆今年第一次洗了澡，整个人干干净净，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穿上了漂亮挺括的新衣服。头上插了一朵小红花，脸上还化了浓妆，像童话故事里吃人的老妖婆。
村人搀扶着哑婆坐在主位席上，与村中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们坐在一起。怕哑婆吃饭时汤汤水水洒得到处都是，特意在她面前摆了一个巨大的海碗。
哑婆望着桌上丰富的菜色，高兴极了，一拍手，还吐了吐舌头。露出污糟的黄牙和发白的舌苔。
打谷场热闹喧腾，小越穿梭在宴席中，给村中的叔叔阿姨大爷大娘们敬着酒。当然，小越并不会喝酒，只是以茶代酒，聊示心意罢了。
天光很亮，这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稀薄的云彩在天空中有气无力地蠕动着。
小越穿着一身整洁板正的黑色西装，身影穿梭在打谷场上五颜六色的宴席人群中，给村人敬茶；
哑婆拿着一双笔直洁亮的黑色筷子，筷子穿梭在大餐桌上五颜六色的荤菜素菜中，给自己夹菜。
这是极具暗示性的镜头语言，郑博瀚微微一愣，随即不由为此处转场的老辣与精妙而叹服。——听说这导演是个新人？真是怪物。
小越一直在敬茶，村人心疼她年纪小，纷纷表示只要稍微沾个嘴儿就算完事了，不用杯杯都一饮而尽。有个大爷揶揄道“可别灌成大水牛！”
哑婆则一直在吃饭。虽然外表洗刷得甚是干净，但这位疯老太太满口的黄牙和口水还是让村人嫌弃。哑婆的筷子每每沾到一道菜，同桌的宾客们便把那道菜上她触碰过的部分拨开，装进哑婆面前的海碗中。
哑婆面前的碗渐渐装满了肘子、炸肉干、红烧大虾、白嫩的鱼肉、白切的鸡肉、藕片、凉拌菜花……切块的水果上沾了辣椒酱，油炸鲜奶上浸满了菜汤，西瓜汁和牛肉汤混在一起。
镜头的交错过了十几秒，天上流云暗换，苍蓝的天空变成了火红的暮色。傍晚夕阳如血，像极了永富死去的那一天。
天空中已经没了云彩，打谷场中的人们渐渐走空，哑婆的海碗也变得干干净净。
哑婆的肚子撑得滚圆，艰难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村人看着哑婆，担忧道：“老太太别撑坏了。吃这么多，怎么也没人拦着点？”
“这么些年难得吃点好的，让她吃呗。”
“放心吧，这老婆子胃口大着呢。前些年偷摘我们家的李子和大黄杏，摘了半棵树，甭管虫蛀的还是烂的，全吃了，那都没事！”
“真能吃啊！”
“那么大一条肘子，全吃了？”
“那肘子炖得一点都不入味，小三子做菜就是糊弄人……”
在村民的议论声中，哑婆蹒跚着走向关家的院子，走回自己的西屋。永富给她买了个木质脚凳，哑婆艰难地踩上脚凳，想爬到炕上去。
窗外，升学宴已经结束，村人汇聚在小越家，在小越家门前挂起一大串火红的挂鞭炮。由小越亲手点燃引线，迎来这一日的尾声。
小越有些害怕，不敢点燃。村人安慰道：“放心吧，引线长着呢！”
小越尝试了几番，都没有点燃引线。好在，在最后一次尝试中，她成功了。
屋内，哑婆笨重的身躯努力了几番都没有成功。在最后一次尝试中，她的肚子挤压到了炕沿上。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红色的小鞭炮一一爆裂开来，欢天喜地地炸响了。喜气洋洋的声音让这家小院变得分外热闹。村民哈哈大笑，一边鼓掌，一边说着吉祥话。
忽然——似乎是一声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从窗内传了出来。但在嘈杂的鞭炮声中，似乎没有任何人听见这声异响。村人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呱呱地鼓着掌。
镜头转到鞭炮上，挂鞭上的小筒一个接一个爆开，黄土地上落满了红色的碎纸屑。
郑博瀚目不转睛地看着画面中次第炸开的挂鞭。下一秒，屏幕忽然一暗。
导演：古文华
编剧：简晓君
摄影：孔平心
岳思颖
剪辑：古文华
……
……
演员：
哑婆——齐鸣
关越——叶初
关永富——李振祥
孟苹花——高珺
关永娟——桂小雪
……
苍凉的片尾曲响起，主创团队的名单在片尾滚动而过，郑博瀚这才意识到——
电影结束了。
电影结束了！
第176章 投资
这不是普通的观影，电影结束后现场没有人离开。
影厅中传来了纷繁嘈杂的抽泣声、吸气声。还有众人议论说话的声音。
商叶初坐在最前排的位置，一丝不苟地看完整部影片，却没有太过深刻的情绪。她的泪已经在拍戏时流完了，此刻心中虽然有淡淡的伤感，更多的却是对于这部电影的惊叹。
还是那句话，文似看山不喜平。电影也一样。商叶初没想到，这么一部平实的剧本，成片居然如此跌宕厚实。艺术性与观赏性并重！
别的不说，商叶初站起身扫视了一遍影厅中的观众，绝大多数都眼角含泪，神色肃然。哦——苏歌睡着了，这个不算。不管怎么说，很多人都看进去了。
为了让自己不要显得太不合群，商叶初也掉了几滴眼泪出来，把自己维持在一个眼眶红红的区间内。恰好齐鸣也在一旁拭眼泪，商叶初抱着安抚了老人家一会儿。古文华歉疚地凑上来，和齐鸣老师低声道着歉。
哑婆撑死那段戏其实是拍了的，而且拍得异常艰难。齐鸣老师为了还原撑死时的感受，喝了足足三瓶矿泉水，喝完险些走不动路了。
季君陶怕得要死，派了专车在旁边守着，万一老太太撑出个好歹来，立刻送去医院。
光是从炕上跌下来这段，齐鸣就跌了五六次，背都摔青了。至于口吐白沫而死那里，齐鸣更是在极度腹胀的情况下，喝了好几口加了泡腾片的牛奶，整个人被折磨得够呛。
结果，成片一出来，古文华为了艺术效果，将整段戏都剪掉了。
这种做法在演艺圈很常见，但古文华毕竟是初出茅庐的新人，还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厚道，一个劲儿道歉。
主持人上台致了一段辞，总结了一下典礼。主创团队再次上台表达了对观众的感谢和祝福，首映礼便结束了。
金河村的乡亲们有专车接送，是最先离开的。剧组的演员们一会儿还要去庆功宴，这会儿上厕所的上厕所，理衣裳的理衣裳，并没有离开。
季君陶给商叶初使了个眼色。
商叶初点点头，先走到了苏歌面前。
苏歌这一觉睡得很香，就是有点落枕，现在正在揉脖子。揉着揉着又打了个哈欠，两行生理性的眼泪滑了下来。
见商叶初来了，苏歌连忙掩饰性地给了个笑脸：“这电影拍得真好！我都看哭了。”
苏歌的态度，正是年轻而不缺钱的部分观众群体对这部影片态度的缩影。而这部分观众又是票房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只看苏歌的表现，商叶初已经能预见到票房的凄惨了。
商叶初没有立场责怪苏歌的无礼，毕竟对大小姐来说，影片中的生活离她实在太远，人是无法共情离自己太远的东西的。
商叶初笑着和苏歌寒暄了几句，苏大小姐豪气冲天地许下诺言，要帮商叶初包三十场电影，被商叶初忙不迭地婉拒了。
苏歌又道：“要不我帮你转发宣传一下？”
商叶初更是摇了摇头：“算了吧，别惹你的粉丝不高兴。”
《云倾记》的最大受益者和最出圈角色都是商叶初，苏歌这个一番女主角几乎是个纯粹的挂件和吉祥物。糖粉们在剧宣期间怕影响苏歌的口碑，不敢有动作；在《云倾记》已经冷却下来的日子，终于可以大展身手，一雪前恨了。
商叶初这几个月没少挨骂，什么加戏咖关系户皇太女之类的词都是小意思，更过分的是还有给她造黄谣的。黄谣对象丰富多彩，从郑博瀚、秦天野到迈塔影业的老总麦振业，编得五光十色，跌宕起伏，栩栩如生。商叶初甚至觉得娱乐圈编剧可以去里面进修一下写作手法。
当然，无论是苏歌还是商叶初，都没有在乎这些流言与小刺。苏歌今天能来首映礼，已经昭示她的态度了。
不过苏歌自己空窗期几个月，却帮别人宣传电影——这个人还是苏歌粉丝恨之入骨的商叶初——是真不怕被粉丝活撕了啊！
苏歌如蒙大赦地走了。商叶初又送了几个客人，这才逡巡到郑博瀚身边。
郑博瀚一直坐在椅子上，神色肃然，没有动作。
商叶初试探着开口道：“郑老师？”
郑博瀚遽然惊醒，抬头看着商叶初的神色竟有些古怪。
商叶初也不知道季君陶的心理暗示大法有没有奏效，心中忐忑，脸上笑意盈然地邀请道：“郑老师，您要参加我们剧组的庆功宴吗？”
郑博瀚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盯着商叶初的脸。
商叶初对他人的情绪其实不太敏感，但郑博瀚生气起来很容易挂脸，商叶初一下子就感觉到了什么。
郑博瀚生气了？为什么生气？
季君陶的计划不会弄巧成拙，砸了吧！
商叶初心里七上八下，眼角余光一瞟，季君陶正在角落里，一边和齐鸣老师说话，一边给她做了个“fighting”的手势。
商叶初差点被气笑。
郑博瀚皱着眉头，挑剔地打量着商叶初。眼中有一点愤怒，但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郑博瀚几番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
郑博瀚到底把话吞回腹中，眼神最终化为深深的遗憾和惋惜。
商叶初的心在这样的神态变化下渐渐凉了起来。
完了。
察言观色是基本技能。在郑博瀚开口彻底拒绝之前，商叶初决定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然而还未等开口，齐鸣老师便凑了上来，笑着拍了拍郑博瀚的肩。
“小郑……”
齐鸣年高德劭，是郑博瀚的前辈，她的话不能不接。郑博瀚看了商叶初一眼，最终还是选择先和齐鸣寒暄一番。
齐鸣揽着商叶初的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后，话题拐到了商叶初身上。
齐鸣爽朗地夸道：“你可别小看我们小叶！永娟和永富死的那场戏，都是……”
齐鸣横插一杠，把商叶初夸得天上没有地上无。郑博瀚稍露错愕之色，震惊地看了商叶初一眼。
“少年出英才啊！”齐鸣状若无意道，“老郑，别看小叶才演过一部电视剧一部电影，但未来绝不可限量……”
商叶初耳朵根一红，腼腆一笑道：“您可别抬举我了，我都快膨胀了。”
脸上笑得多开心，商叶初心底就有多震惊。因为齐鸣这番话的意思，无非就是暗示郑博瀚在她身上押宝！
魏宣再合适，资历摆在那里，就算凭着这部剧彻底飞升，也不过是二线变一线，郑博瀚的恩情算不得多大。——更何况，魏宣是汝关卫视自己定下的演员，魏宣如若出人头地，最先感谢的也是人家。郑博瀚连块油皮都沾润不着！
可商叶初呢？资历单薄，急需一部女主剧来稳固地位！
贫贱之恩最难得，郑博瀚要是在商叶初身上投资，这个人情就大了。
齐鸣先夸了商叶初的业务水平，让郑博瀚放心，又暗示了一堆东西，让郑博瀚的心动起来。
所谓的投资，也不过是郑博瀚一句话的事儿。除了魏宣也得罪不了什么人。谁会为了一句话怪罪郑博瀚这样的大编剧？
郑博瀚只需动动嘴皮子，剩下的部分全靠商叶初自己努力。就算败了，也怪不到郑博瀚头上。
这种无本万利的买卖……郑博瀚也是凡人。虽然是文人，但并没有清高到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地步。
更何况，商叶初在电影中可圈可点，郑博瀚早就颇有意动。如今被齐鸣一挑拨，那颗心顿时更活泛了。
郑博瀚脸色没变，但齐鸣知道，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说完这番话，又唠了几句，便借口上厕所离开了。
商叶初心底惊疑不定，既期待，又恐惧，还困惑。
事已至此，她和季君陶已经黔驴技穷，再也挤不出一滴办法了。成败在此一刻。
郑博瀚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我还有事，就不留下来吃饭了。”郑博瀚道。
商叶初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强笑着做了个姿势：“您最近确实忙，那我送您出去？”
郑博瀚深深看了商叶初一眼，道：“是忙啊！我的剧本还差一个月才能打磨完成，得抓紧时间了。”
商叶初一愣。
郑博瀚摆了摆手：“不必送了，你去忙你的。”说着，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咚咚，咚咚，不知是郑博瀚离去的脚步声，还是商叶初的心跳声。
见郑博瀚出了门，季君陶顿时像一只觅食耗子一样冲上来：“怎么样？”
商叶初呆滞地回过身，忽然狠狠给了季君陶的肩膀一下子！
“不是你有病啊！”季君陶痛呼一声，“没成也不能打我吧！”
商叶初这才记起自己的武力值，连忙替季君陶捏了捏肩膀：“抱歉抱歉——呸！说什么抱歉！成了！”
第177章 先斩后奏
激动过后，剧组成员一起去参加了庆功宴。一晚上热热闹闹地结束了，商叶初的大脑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回到宾馆，商叶初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直接杀进了季君陶的屋子。
季君陶正噼里啪啦地在电脑上打着字，整个屋子只有敲键盘的声音。商叶初本想找个开场，又觉得二人之间实在没必要这么客套，干脆开门见山。
“你到底跟齐鸣商量什么了，她怎么会突然替我说话？”商叶初走到季君陶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不会把我卖了吧？”
季君陶连眼皮子都没抬：“这你就别管了。你就当她心肠好。”
在这个圈子，人情比别处淡薄得多，无利不起早五个字被诠释到了极致。商叶初是绝不会相信齐鸣只是善心大发的。季君陶越不说，商叶初心里越没底。
“啪”一声，商叶初一把把季君陶的平板电脑扣上：“你说不说？”
“欸欸欸——”季君陶狠狠抽了商叶初的手背一下，语速飞快，“撒开，我忙着呢，喝多了就去睡觉。”
商叶初毫不放松地摁着笔记本电脑，一双眼逼视着季君陶：“到底怎么回事？别忘了咱们的合同。”
“……”季君陶坐直了身体，揉了揉额角，“行吧。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商叶初没有贸然应下：“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了。”
季君陶努努嘴：“去，给我倒一杯咖啡。”
商叶初扯了扯嘴角，回身从咖啡壶里给季君陶倒了一杯速溶咖啡，做了个递给季君陶的动作。
在对方伸手接的刹那，商叶初把手一缩：“欸——说完了我再给。”
季君陶扑了个空，皱眉道：“我渴了。”
“渴了喝水。”
季君陶警惕道：“你想干嘛？等会儿我说完了话，你是不是还要用咖啡泼我？”
见她这副心虚样儿，商叶初心里已经有了底。把咖啡往季君陶面前一戳，褐色的液体飞溅出来，溅到了桌上。
季君陶拧起眉头，一边抽出几张纸巾擦桌子，一边状似无意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情。”
商叶初一言不发地盯着季君陶擦桌子的动作。
季君陶擦完桌子，回过身将纸巾丢进垃圾桶，背对着商叶初道：“我答应齐鸣，《哑婆》这部电影以后入围的任何奖项……你都只能报女配角，她是唯一的女主角。”
果然如此。
商叶初闭了闭眼睛。
季君陶转过身，看向商叶初，缓缓道：“这是利益最大化的最优解。电影我也看了，你演得很好，但确实还比齐鸣差了一线。如果你和她同时报最佳女主角的话，对上她就是个死。”
商叶初没吭声。
季君陶还没有说服商叶初，但已经说服了自己，渐渐振振有词起来：“我掐着表算了你和齐鸣的戏份，你比她少了将近二十分钟。就算只看戏份时长，她也是名正言顺的主角。你就算报了女主，人家未必给过。还不如卖个顺水人情。”
商叶初轻轻瞥了季君陶一眼。
季君陶被这一眼看得起火，压着火气道：“我承认这部片子拍得不错，可什么奖项、入围，那都是多远的事情了？谁又能保证这片子以后真的会有什么荣誉？与其惦记着虚无缥缈的未来，不如拼一把唾手可得的现在！”
见商叶初仍不说话，季君陶干脆道：“许出去一个本就不属于你的名额，换一部正剧的机会。我觉得这是个划算买卖。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下次我就不这样做了。”
商叶初轻轻咳嗽了一声，忽而一笑道：“没什么，你做得很对。如果是我，我也会做出这个抉择的。”
季君陶一顿，狐疑地看着商叶初。照她对商叶初的了解，这人是个极其厌恶别人替她做主的人，如此先斩后奏，对方必然大发雷霆。季君陶早已经做好了再次和商叶初血战一场的准备。没想到对方这次竟然这么好说话？
“行了，你忙吧。”商叶初掩住嘴唇，打了个哈欠，“我也去睡觉了。”
说完这句话，商叶初没再看季君陶一眼，扭头离开了。
季君陶盯着商叶初的背影，眉尖一蹙，随即舒展开。
算了，最近事情太多，以后再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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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映礼后又过去了一日，《哑婆》正式上映了。
季君陶给《哑婆》买了几条通稿和热搜，还给《哑婆》开了个官博。可惜用处不大。国庆档电影群英荟萃，和哑婆同期上映的还有《地神》《诸妖令》《春风不解少年》《烈土》等几部片子。微博热搜现在价格暴涨，依旧挤得人满为患，可说供不应求。
今天这一部投资三亿的大制作定档，明天那一部国际大导演加盟的片子上映，后天某某大花和小生演绎倾城之恋，大后天某某中生和小花有上演战地悲歌……这是个娱乐至死的时代。
在国庆档庞大信息流的冲刷下，广大网友们看这些电影新闻看得都快麻木了。
《哑婆》的定档和上映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只能靠商叶初自己宣传了。
齐鸣和李振祥没有微博，商叶初也不能虐待老人，逼着人家去开微博营业。
古文华倒是有个僵尸号，零粉丝零关注，账号内容只有一些鸡汤转发和厨房知识。季君陶勒令他关注了商叶初，配合宣发的脚步。人情往来，商叶初也回关了他。于是“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的账号，就变成了一个粉丝一个关注。
至于编剧简晓君，她的原话是“要你们看到我的微博，除非我死了”。季君陶和商叶初也不好难为她。
创业初期的穷是一种直白的不加掩饰的穷。商叶初有时候甚至想着自己要不要先别拍戏了，先接两个代言救济救济——当然，只是想想罢了。商叶初不想把宝贵的时间花在代言圈钱上。
商叶初登录微博，看到《哑婆》的官博已经发了一条《哑婆》的宣传。
@电影哑婆：
【夕阳沉入土地的那一天，我听见了自由的风声。
由@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导演，齐鸣、@叶初Leaves 主演的年度催泪大戏#哑婆#今日上映！感谢观众朋友们的支持！
购票请戳[朱贝淘票][薄荷电影]】
配图是九张剧照，分别是哑婆、小越、永富、苹花、永娟、晓晓等人的单人剧照，以及三张村民的合照。
第178章 尴尬境况
《哑婆》官博发的文案，在商叶初看来，其实并不完全符合电影的中心思想。总觉得哪里少了点什么。
古文华已经班味十足地转发了，商叶初想好了文案，也转发了一条。
@叶初Leaves：
【关越一生只有过三样东西：山，回忆和那个遥远的下午。
《哑婆》今日上映，喜欢的朋友们可以去看看。[转发自@电影哑婆]】
商叶初知道，自己的粉丝是绝不会待见这部“被迫”接下的电影的。况且她的微博粉丝受众群体以年轻人为主，也未必会对这个题材感兴趣。
发完这一条，商叶初便下了微博，继续回《萧凤阙》剧组，拍最后一部戏去了。
《萧凤阙》系列终于到了尾声。最后一部的名字叫作《萧凤阙之归去来》，很有味道的一部。剧情充盈，人物刻画鲜明。串联了之前的系列出场过的许多配角，给了大部分角色一个好的结局和交代。
这部拍起来工程量很大，进度也慢一些。除了演员众多的客观原因之外，还有另一个极为尴尬的原因。
那就是，萧凤阙和谢岸的感情应当何去何从。
原着的大结局里，萧凤阙当上了天机楼的新任楼主，谢岸成了七扇门的一把手。两人深得皇帝器重，不但被赐黄金万两，还得到了免死金牌。皇帝亲口下旨，“终瑞朝一朝，谢与萧二族，悖逆外免死。”意思就是，萧凤阙和谢岸两族的人，只要不搞什么谋反之类诛九族的大罪，朝廷就不会杀他们。
在经历磨难后，萧凤阙与谢岸互相袒露心意，终于执手一生，白头偕老。还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男孩取名为谢楼，女孩取名为谢湖。
在《凤戏游龙》的最后一章，谢楼和谢湖长大之后继续闯荡江湖，偶遇一人，对其讲起自己父母的故事。听完故事后，那人忽然哈哈大笑——原来他竟是萧凤阙和谢岸的故交，此次来京城是专门看他们的。
谢湖和谢楼十分惊喜，连忙邀请这位前辈回家做客。
前辈大笑道：“我已知故人风貌，何必再去叨扰？”说着，便摇着破蒲扇离开了。
一边走，这位尽兴而归的江湖故人一边高声唱道：“已矣哉！归去来——”
侠气飘然，洒落疏阔。三百万字的《凤戏游龙》，就以这六个字作结。
即便是以现在的眼光看，这也是个圆满的结局。男女主角免除了后顾之忧，天下没有任何势力可以威胁二人的生命；同时还能与心爱之人执手一生，家庭幸福、儿孙满堂。甚至连江湖大侠最常遇到的经济危机，也被江上弄潮生大手一挥解决了。
江上弄潮生尽自己所能给了萧凤阙最好的结局。在那个武侠小说主角动辄万箭穿心、刀斧加身、不得好死的年代，这样正常温馨的结局简直让一众读者感激涕零，不知其所以然了。
剧本里原定的结局当然也是这个。但执行起来，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剧组遇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难题。
这个难题就是，电影版萧凤阙和谢岸，现在——还不太熟。
没错，即便已经拍了足足七部戏，合作了大半年时间，《萧凤阙》系列的女主角萧凤阙和原男主现男配谢岸，依然不熟。
易天照神情诡异地看着剧本中写的“萧凤阙和谢岸执手一笑”，再抬头看看坐在剧组两边，离彼此八十丈远的商叶初和李懿，感到一阵莫大的痛苦。
李懿正坐在椅子上擦刀。垂眸不语，一下一下，动作轻缓，如同多情少年郎爱抚情人。白色手帕拂过刀刃时，凛凛寒光一闪。即便明知道那是一把道具刀，易天照眉心也是一跳。
商叶初正捧着剧本小声读着，读到某一句（看口型，似乎是“萧凤阙揽住谢岸，闭上眼睛”）时，脸色微微扭曲了一下，露出像吃到苍蝇一般的表情。甩着手翻过了这页，换了另一页来读。
商叶初和李懿关系僵硬在剧组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除了江上弄潮生老太太还蒙在鼓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俩人不对付。
这样的两个人，要怎么拍摄那个圆满温馨、含情脉脉的大结局？
第179章 票房
演员之间的关系虽然有可能影响影片的呈现效果，但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剧本上。
剧本中，萧凤阙和谢岸的感情戏已经被删得七七八八，可以说，原着中完整的感情线，到了电影中，已经所剩无几了。
直到第七部《萧凤阙之凤还巢》中，萧凤阙和谢岸还是不太对付的搭档关系，整部片子，两人间都维持着一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氛围。结果到了最后一部，感情线忽然突飞猛进直接快进到结婚生子——这是什么毛病？不知道的还以为导演和编剧红娘瘾犯了。
易天照本想请江上弄潮生操刀，把最后一部中的感情戏也删光，让电影中不熟的两人分道扬镳。起码能落一个有始有终，不会让前后几部显得太过割裂。但仔细研究过剧本后，易天照就发现，这根本不可能。
前几部再怎么删，于剧情上无伤大雅。可大结局这部，萧凤阙和谢岸的感情线占比极重，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说之前几部的删减相当于剪剪头发、剪剪指甲；那在大结局中，如果想把二人的感情线全部删除，就相当于把四肢砍了。
更何况，把大团圆结局改成了开放式结局，happy ending变open ending。人家角色在原着中家财万贯子孙满堂，小情侣甜甜蜜蜜白头偕老；到了你的电影中个个孤家寡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别说是易天照了，就是原作者江上弄潮生，恐怕也得迎来舆论的洗礼。
拍摄到现在，配角们的剧情都已经差不多了，萧凤阙和谢岸两人的对手戏却还丝毫未动。易天照苦着脸，给江上弄潮生发了一条消息。
“江老师，关于剧本，还有几个小问题，咱们能当面谈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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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易天照为了电影犯愁的时候，商叶初和季君陶也在为了电影犯愁。
《哑婆》的首日票房出来了。
166万。
这个数字无疑相当惨淡。即便商叶初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到首日票房统计的那一刻，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哑婆》的院线排片为3%，票房占比却只有当日电影市场总票房的0.5%。
场均人次更是低得可怜，《哑婆》的场均人次为6人——准确地说，是5.9人，每有五位囫囵个观众进场，就会搭上0.9个缺胳膊少腿的观影人。
首日票房是一部电影的高峰甚至顶峰，首日票房就这么惨淡，那只能说，《哑婆》这部片子的票房，还很有下降空间。
商叶初算了算，电影的前三日票房是重中之重，假设前三天每天都能保持166万的票房，首周票房……国庆假期结束的票房……等等，因为票房低迷，院线排片以后肯定是要大减特减的，这个算法还是太乐观了。
商叶初悲哀地发现，季君陶的回本之梦，差不多已经没戏了。
季君陶更是两眼一黑，电话那头，她的嗓音听起来已经快冒烟了。
“你粉丝说要抵制这部被迫接下的片子，莫给眼神。大粉号召力还是很强的……”季君陶汇报道，“加上咱们几乎是零宣发——还有题材问题。总之，这并不是你的真实票房号召力，别灰心。”
“谢谢你安慰我啊。”商叶初苦笑一声，浏览着薄荷电影上的九月三十号的电影票房分布，“你放心好了，我没那么脆弱。”
季君陶那边传来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其实也不光是咱们，别的电影也挺凉。说这个能让你心里好受些吗？”
季君陶这话倒是没说错。
九月三十号当日的电影总票房是三亿多，在这其中，《烈土》一部片子就占了1.5个亿多。综合票房占比在百分之五十以上。说是直接把大盘都吸干了也不为过。
与《烈土》同期上映的电影纷纷坠机。宝港引进的《窒息二十四小时》《解救1001个人质》等片子票房只有可怜巴巴的七八百万，《末日涅盘》《星际余波》《弗朗西斯星人》等好莱坞大片苟延残喘，在一千万到两千万之间徘徊。
《地神》《诸妖令》等片子，由于是古装电影，逃过一劫，勉强保持了3000万票房的体面。至于其他的杂鱼小虾，那就没必要计数了。
这是个除了《烈土》之外无人生还的战场。《哑婆》虽然票房低，不过投资也低。比起人家那些投了几个亿的大项目，这点小扑街，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季君陶安慰完商叶初又开始自责：“这次是我决策失误了，早知道挑个冷一点的档期，唉！说这些也晚了。《萧凤阙》拍得怎么样了？”
“快杀青了。”商叶初关闭电影官网，“只差我和另一个角色的爱情戏没拍了。”
“《天半》准备得怎么样了？”季君陶又问。
“李益明的资料我读了很多，”商叶初不自觉地皱眉，“太碎了，没有一个完整的脉络。这倒还好说……”
季君陶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屏住呼吸，就听商叶初道：“我得学习一下汝关方言。这两天在网上自学了一下，感觉效果并不是那么好。”
古人的诗说得好啊，“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口音想要改变是很艰难的。商叶初反反复复地学了两天，舌头都快拧成麻花了，也没感觉自己的口音有什么进步。
“行，我去给你找找汝关当地人，聘个老师给你。”季君陶敲下一键，“时间来得及吗？”
“一个月时间学会一门语言。”商叶初苦笑一声，“你觉得呢？”
季君陶又冒出了奇思妙想：“你可以找郑博瀚要来剧本，只练习剧本上出现过的方言台词。练几句的难度总不会太大吧？”
“不可能。”商叶初坚决道，“郑博瀚不会给我剧本的。说一句话、给我一个面试机会已经是他的极限了。答应拖延一个月也只是因为剧本本来就还有需要修改打磨的地方。他这人板得要死，想找他开后门只会弄巧成拙。”
季君陶想了想道：“反正方言也不是剧本的精华所在吧？大不了后期配音，我去找个音色和你很像的汝关当地人，多给点钱就是了。”
“你能出个不那么馊的主意吗？”商叶初不客气道，“腆着脸要来这么个机会，结果到头来还要用配音？摸摸你自己鼻梁旁边的两块平地——那是脸，不是停车场！”
第180章 其实什么
商叶初油然感到一阵心累，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
季君陶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完全不懂什么是艺术什么是敬业，什么是演员的操守。
算了，和这么个人还能说些什么？商叶初兴致缺缺：“你还是去找老师吧。先挂了。”
不等季君陶答话，商叶初就摁断了通话。
商叶初把头埋在臂弯里，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她又有什么资格说季君陶不懂艺术和表演呢？就连她自己，现在不是也表演不好和谢岸的“爱情”吗？
季君陶固然是个商人，商叶初自己也是半瓶子水半桶子醋。她甚至还不如季君陶，至少季君陶想要的是纯粹的利益，从未掩饰过对成功和金钱的渴求。可商叶初既想去争去抢，又想要清清白白的好名声。明明没把握力压魏宣，还要腆着脸抢人家的戏……
我连汝关话都不会说，真的还要去竞争《天半》的李益明吗？
我连和谢岸的爱情戏都演不好，当初真的该抢杨唤宜的角色吗？
《哑婆》票房惨败，会不会是因为我没演好？
粉丝以为我被强迫拍电影，因此抵制《哑婆》，算不算我自食恶果？
……
纷繁杂乱的思绪涌了上来。票房滑铁卢带来的是深深的自我怀疑与挫败感。商叶初上一世演过很多小成本喜剧片，但在记忆中，绝没有哪一部票房磕碜成这样。
如果是随便演演的也就罢了，可商叶初为这部片子劳心费力，搭进去了一段回忆，半个自己和一个“朋友”，却落得这样的结果。
商叶初越想越烦，打算做点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
商叶初不想去网上面对网友群嘲，正打算看看剧本，忽地想起一件事来。
自从上次使用“其他值”兑换了音乐播放时间之后，商叶初便感到“其他值”是个很有弹性用途很广的数值，也许以后会有大用。
这几个月，商叶初来陆陆续续兑换了很多“其他值”存着，到今天，已经攒了200多点了。
其他值可以兑换音乐播放时长，那能不能兑换别的时长呢？
商叶初问出这个问题后，103过了一会儿才回话道：“查询结束。可以。但你得详细说一说，具体是什么时长。”
商叶初满怀期待道：“能不能兑换那种让我穿越回几个月之前，从那时开始学习汝关话的时长？”
103冷漠道：“不能。”
商叶初没有死心：“能不能让我周围的时间暂停，等我学习好了再恢复时间流速？”
“少看点韩剧吧。”103不客气道，“没有这样的功能。我只是个兑换系统，不是修仙系统。”
商叶初突发奇想：“能不能兑换语言能力？让我能够迅速复制一套语言系统？”
103冷笑道：“还有这等好事？你给我介绍一下哪个系统有这份能力，我也想学。”
“……”商叶初破罐子破摔道，“能不能让我失忆？灌输一段‘不存在的记忆’什么的，让我以为自己是个汝关本地人。”
103这次顿了顿：“你想变成白痴？”
“那算了。”商叶初立刻道，“能不能兑换演技？让我即使不会说方言也能力压魏宣？”
103客观道：“从科学的角度来讲，演技是个不存在的东西。就像绘画天赋或者音乐天赋一样，看不见摸不着。所以无法兑换。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商叶初顿时抓到了漏洞：“等等，那为什么武力值和智力值可以？武力值和智力值难道就能看得见摸得着吗？”
103用一种机械的语调解说道：“武力值，说白了就是你的肉体力量和反应速度，凡是肉体上的部分，都是可以改造的。
“智力值，指的则是指生物一般性的精神能力。包括记忆、观察、想象、思考、判断等。这与你的大脑神经活性和大脑开发程度有关。也是可以改造的。
“但是天赋、演技这些东西，在人类肉体里的哪一个部分？你能给我指出吗？你不能，我也不能。所以无法增加，也无法改造。”
商叶初略感失望：“原来是这样……谢谢了。”
103停顿片刻，又道：“所以——”
“所以什么？”商叶初无精打采道。
103的语调忽然平静了一点：“所以，你的兑换和改造，充其量只是能让你背诵台词快一些，察言观色活泛一些，打人或者挨打的时候力气大一些……并不能让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好演员。”
商叶初愣住了。
103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这话。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他还是说出口了。
“你可能不知道，虽然系统绑定完全是随机的，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绑定我。”103道，“那些道德败坏，一旦获得系统就会对社会造成严重危害的败类，或者绑定之后会完全浪费系统的废物，在最初的筛选中就会被筛掉。”
“你忽然说这些干什么？”
103道：“我想说的是，在遇到我之前，你已经是个好演员了。”
长久的沉默蔓延开来，103一时间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难道踩了商叶初的雷？这人雷点真多，以后还是少管闲事比较好。
商叶初忽然直起身子，伸出手捂住了脸。
“谢谢。”良久，商叶初终于吐出了几个字，“谢谢。”
103松了口气。商叶初太麻烦了。
商叶初放下剧本，打开手机，开始搜索“汝关方言”。不过片刻，商叶初又像打了鸡血一样，开始斗志昂扬地学习了。
103看着她的举动，忽然道：“其实……”
“其实什么？”商叶初开玩笑道，“其实你刚刚那些都是假话？”
“不是。对你撒谎没有必要。”103道，“你刚刚问我‘其他值’能兑换什么，我想起来了。”
“啪嗒”一声，商叶初甩下手机：“……能兑换什么？”
第181章 一小时
这个问题问出之后，103反而不再出声，而是沉默了下来。
“怎么了？”商叶初有些疑惑。103不是个婆婆妈妈的系统，一向有什么说什么，既不会考虑是否合时宜，也不会考虑商叶初的感受。这样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倒是稀罕事。
103顿了顿，有些不情愿道：“我刚刚试了一下，你可以使用其他值，兑换——进入我的数据库的时间。”
进入103的数据库？
商叶初还是第一次知道103还有数据库，而且，居然还能进入。
商叶初眼睛一亮：“详细说说。你的数据库是什么样的？里面都有什么？其他值和时间的兑换比例是多少？我怎样才能进去？”
103沉默片刻，道：“我的数据库里包含着当今世界的一切书籍资料——我是说，在互联网数据库中流通过的、在人类历史上留下过痕迹的那种正规出版物。
“小学生在作业本上写的那种幻想小说不算，文人墨客失传的诗词歌赋更是找不到，那些绝版的孤本古本私人藏书我也没有。其实作用不是很大。
“譬如你想看郑博瀚的《天半》剧本，我的数据库中就不可能有，所以这个地方帮不了你什么。”
听这个描述，像是一个大一点的，安静的资料库……商叶初调动了一下自己的想象力，发现自己完全无法从脑海中勾勒出103数据库的具体形态。只能想象出一片星空一般无垠的浩渺空间，数据漂浮其中，像许多颗星星。
“你想象不出来的。”103道，“人无法想象出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商叶初打断了103的话头：“那你说我能‘进去’是什么意思？”
103平板而冷漠道：“就是那个意思，和前段时间我给你放音乐是一个原理。你可以用一点‘其他值’兑换一小时在我的数据库里徜徉的时间。当然，不是你的肉体进去，是你的意识进去。从里面出来之后，你会依然保留在数据库中的记忆。”
商叶初有了点兴趣：“你的数据库找东西肯定很方便，这样倒是能省下不少到处找资料的时间……像住在搜索引擎上一样。”
“不止是这样。”103也打断了商叶初，“我的数据库和你不是一个次元的东西。你明白吗？因此当你身处其中时，外界的时间并不会流逝。就像你在一场游戏中度过了十年，现实中却只需要按一下跳档一样。”
也就是说，商叶初相当于得到了另一个次元的时间兑换权！
商叶初攒了200多点其他值，这意味着她多出了200多个小时的时间——足有八九天！
商叶初的呼吸急促起来：“还有这种好事！你怎么不早说？”
103冷冷道：“你真觉得这是好事？难道你以为，我的数据库是一间惬意的大型图书馆？”
“惬意倒是不至于，”商叶初干笑一声，“我又不是去度假的。我打算在里面练习汝关方言，你觉得怎么样？应该不会吵到你吧。”
103加重了语气：“我说了，那是另一个次元。身处其中时，你会连人类的意义也失去。”
商叶初张了张口，还不等说话，103抢在前面道：“人是群居动物——别那么看我，即使是你，也是群居动物。你知道‘宇宙综合症’吗？宇航员在离开地球，来到太空中时，身在那种极度空旷，远离人类群体的环境中，很容易患上这种症状。那种面对未知的巨大恐惧和孤独足以将人吞没。
“而在那个地方，类似的感觉只会乘以几万倍、几十万倍！”
商叶初皱眉道：“这是什么类比？宇航员经年累月离开母星，孤独自然是常理。而我只是在那里待几个小时而已，还能把自己吓死？”
“想象一口井，井口的直径是一平方米。而井的纵深却有无限高……井壁比珠穆朗玛峰还高，永远看不到尽头。”103冷酷道。
“——而你现在站在井底。”
不知是这句比喻太过形象，还是103的语气太过漠然，商叶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103劝道：“因此，在那种地方，别说学习什么方言了，你连呼吸可能都会忘掉。别惦记这个了，你再想想其他办法。”
商叶初沉默片刻，道：“我还是想试试。”
“……”
如果103有手，他会立刻给自己一个嘴巴子，然后再给商叶初一个嘴巴子。先打自己的嘴贱，再打醒商叶初的死鱼脑袋。
103带着一种早已看破结局的淡然，冷漠道：“随你。”
商叶初迟疑道：“我的意思是先兑换一个小时，如果我受不了了的话，我就、我就拍打一下墙壁？叫你把我放出去。”
“没有什么墙壁，别白费力气了。”103道，“系统会自动计时，除了到时间自动把你放出去之外，没有第二条办法。”
103说这话本来是想吓唬吓唬商叶初，让她放弃这个疯狂的尝试。但商叶初咬了咬牙后，竟然坚持道：“可以。”
话已至此，再没有回旋余地。103沉默片刻，道：“好。你确定要用一点‘其他值’兑换进入我的数据库的一小时时间吗？”
商叶初毫不犹豫道：“我确定。”
103进行了兑换。
兑换完成的那一刻，103再次张口道：“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在我的数据库中，你绝对不能有任何攻击倾向或行为，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恶意都绝不能产生。一旦系统检测到你产生了恶意，有可能威胁到我自身，就会被判定为病毒。我会立刻对你进行‘清除’。”
“清除？”商叶初“哦”了一声，“强制登出是吧。”
103的语气平静，却泛出一股森然的味道：“不是把你挤压回外界，而是在我的数据库中杀死你，把「商叶初」整个人的意识删得一干二净。到时候你就会变成一具脑死亡的植物人。怎么，你仍然要进去吗？”
商叶初心里轻轻一哆嗦，半是玩笑半认真道：“那你岂不是有了生杀大权？”
商叶初和103无冤无仇，自然不会想着去攻击对方。但是人脑是个不可控的玩意儿，而103又似乎对商叶初很有些意见……
“不要用人类的思维揣测系统，若非必要我对杀人没有兴趣。”103冷漠道，“如果你还不放心，我可以安慰你一句。你的意识死后，我也会受到处罚。因此我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你。”
“什么处罚？”
“很严厉的处罚。”103补充道，“不过你没机会看到了。”
这句话的语调没有丝毫情感波动，商叶初知道，这是真的。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商叶初便“进入”了103的数据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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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无法形容这是一个什么地方。
头顶是由一片数据和光流组成的穹顶，脚下则是向四面无限延伸的、同样由数据和光流组成的冰原。或者说，商叶初根本无法确定哪一面是穹顶哪一面是地面，也许她现在正在倒立着也说不定。
这是个没有尽头的地方。商叶初站在其中，感到一阵巨大的心慌和茫然。进来之前的豪言壮语早已被丢到了脑后，商叶初下意识地想逃离，却不知道该逃向哪边。
这是个没有方向的地方。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在这里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商叶初甚至连如何迈步都忘记了，因为这里似乎没有重力，只要轻轻一抬腿，她就会飘起来。
商叶初甚至不能用心脏的跳动证明自己还活着。因为现在的她，只是一抹意识罢了。
103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感觉怎么样？你想离开吗？”
这道机械的声音竟然奇妙地消解了商叶初的孤独感，商叶初掀了掀嘴唇，自以为发出了声音，其实根本只是做了几个口型：“不想。你能把我手机里的方言视频录入进来吗？我要开始学习了。”
商叶初全身上下最硬的就是嘴。103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无语。过了几秒，这片无边的数据之原渐渐汇聚、变形、重组，光流翻飞，变成了一间大型图书馆的模样。
这间图书馆仍旧巨大而广漠，科技感十足，只有在一些大制作电影中才会出现。但商叶初顿时觉得好多了。如果说刚刚她的恐惧还像一片海那么大，现在，她的恐惧就只剩下一浴缸水了。
熟悉的事物是最能打消恐惧的。
一套数据组成的桌子和椅子像长了腿一样飞快地溜到商叶初面前，商叶初吓了一跳。随即注意到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她下载的汝关系列纪录片全集。
商叶初不禁失笑：“你……谢谢你。”
103冷漠道：“不用谢，早点完成任务，我也能早点结束这苦差事。”
商叶初像个苦行僧般自学起来。
屏幕上的汝关老乡动了起来，韵味十足的汝关方言在这片空间响起，没有回声，异常清晰。
毕竟是同种文字语言的变体，学习方言要比学习外语容易一些。商叶初先仔细听了一遍，随即开始大声跟读。既是为了模仿，也是为了抵消这里的寂寞感。
这片空间中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不知学习了多久，103的声音才像赦免令一样响起：“一小时到了。”
商叶初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第一关总算迈过了。
“我该怎么出去？”
103语无波澜：“看见你身后那扇图书馆大门了吗？推门出去，这一切就结束了。”
商叶初站起身。身下的椅子和面前的桌子随着她的动作化为乌有。她走到图书馆那扇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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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商叶初下意识道：“请进。”
易天照推门而入，一向疲倦的脸上此刻带了点兴奋的神采。让她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易导。”商叶初连忙起身来。
易天照快人快语，一边向商叶初走来一边道：“我去找江老师说改剧本的事情了。”
商叶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显示，十分钟前，季君陶刚刚挂断电话。
霎时间，商叶初出了一身白毛汗。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103的数据库真的是另一个次元。那里的时间的流动，与现实无关。
即便早就知道了这一点，真正验证的时刻，商叶初还是觉得胆战心惊。人对未知总是恐惧的。回想起在那广袤的空间中度过的一个小时，商叶初的牙齿微微战栗了一下。
主观来说，商叶初只不过是在一间科幻风大型图书馆中学习了一小时；但客观来说，她的意识，确实刚刚去了另一个世界遨游了一阵。就像做梦一样。
商叶初曾经见过一个问题，大意是，如果给你一个亿，但要让你在一秒钟内拥有在另一个宇宙一亿年的记忆，你愿不愿意？
商叶初现在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如果是为了一个亿，她不愿意，死都不愿意。但如果能让她拿到《天半》的女主角——她已经做出类似的事情了。
易天照没有注意到商叶初的异常，几步走到商叶初面前，拉着商叶初坐到沙发上，“你猜怎么着？”
“结果怎么样？”商叶初笑着接话道，“江老师一向还挺好说话的。之前剧本相关的东西改得也很痛快呢。只是大结局毕竟事关重大，也许她会有所顾虑……”
商叶初现在脑子微微有些乱，完全是凭着本能在动嘴。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这事儿说起来还和你有点关系。”易天照扶了扶眼镜。
“和我能有什么关系，”商叶初失笑，“我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易天照笑道：“欸，你还记得你那部电影吗？叫《哑婆》那个。”
商叶初不意易天照突然说起这个，愣了愣：“这部电影怎么了吗？”
第182章 红与黑
“我去跟江老师聊剧本的事情。”易天照道，“吃完饭从餐厅往外走，恰好看到电影院的广告……
“江老师就说，‘欸，我听小懿说，小叶的电影已经首映了’，是不是？
“我说是啊。江老师就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去看看小叶的电影演得怎么样……’
“叶初，叶初？”
易天照伸手在商叶初眼前摇了摇：“想什么呢？”
“哦，”商叶初露齿一笑，不好意思道，“我还以为江老师看到这部电影会生气呢，毕竟是我在拍咱们这部戏的空档拍的。”
“没那回事。”易天照擦了擦眼镜，“江老师说，她那个年代，那些大红大紫的艺人一年能拍十几部戏。——总之我们俩就去看了。”
商叶初垂下头，脸色发红：“电影院人很少吧？”
“确实不多。”易天照戴上眼镜，“但那片子真不错。剪辑手法很绝，场景切换也很妙。本以为是一个大导拍摄的，没想到居然是个新人。”
易天照是导演，对画面转场构图这些东西更敏感。商叶初微微露出好奇的神色：“江老师怎么说？”
易天照扶了扶眼镜：“我正要跟你说这个呢。江老师都看哭了！本来我还想跟她聊剧本的事呢，老太太哭得眼泪哗哗的，我怎么好意思聊？本以为今天还得磨，结果刚刚，江老师联系我说，她已经想好怎么改剧本了。”
易天照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这才注意到商叶初浑身大汗，不由奇道：“你没开空调？这屋子也不太热啊。”
“嗐，”商叶初眼也不眨道，“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爱出汗，可能是虚了，得吃点药补补。”
“有什么药赶紧吃，”易天照叮嘱道，“早吃早消，别水肿了。”
“我知道了易导。”商叶初露出感激的神色，“真是麻烦您跑前跑后了。”
易天照又和商叶初聊了些细节，刚想走，一拍脑门道：“差点把正事忘了！”
商叶初忙道：“还有什么事？”
“江老师说想见你一面。”易天照道，“跟你当面聊聊。”
江上弄潮生和她有什么好聊的？
商叶初对这位偏爱李懿到骨子里的老太太尊敬有余，好感不足。实在想不起两人之间能有什么话题。
“江老师是想指导戏吗？”商叶初试探道。
“她没说。”易天照道，“不过你放心，这次只有你自己，李懿不会去。”
易天照也看过商叶初和李懿一起参加的那期《二十四格来客》，那半小时尴尬的冥场面，易天照至今都不愿意回忆第二遍。
商叶初这下更疑惑了，难道自己竟然比李懿更需要被“指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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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婆》的扑街所激起的水花，比商叶初想象中要小得多。
除了部分苏歌粉丝大肆嘲笑商叶初为“扑咖”之外，并没有太多其他群体嘲弄商叶初的无能。就连看不惯商叶初的王觅云、廖礼和杨唤宜等几家，也通通安静如鸡，乖巧地闭麦了。
说来好笑，商叶初受到的嘲弄这么少，主要原因还得归功于《烈土》。
《烈土》大爆，成为国庆档唯一的黑马。
继首日票房达到1.5个亿之后，《烈土》第二日的票房实现逆跌，取得了1.8亿的好成绩！
各大影院赚得盆满钵满。资本家是最诚实的，在首日之后，立刻将《烈土》的排片调到了百分之三十以上，黄金场和次黄金场几乎全部被《烈土》占据！
原本就苟延残喘的其他电影，现在更是被《烈土》按头捶得奄奄一息。整个票房市场形成了一种“一超多弱”的奇妙格局。你扑我也扑，谁也别笑话谁。
《哑婆》扑街了，可这部片子本就是文艺片，投资又那么小。说破大天也只能算不痛不痒的小扑。
那些投资数亿的大片，才是血淋淋的大扑啊！
王觅云主演的《渌江情歌》和廖礼担纲的《地神》，都扑得花红柳绿煞是好看，粉丝缩着还来不及。也只有家里蹲的苏歌，粉丝会这么没心没肺地嘲笑商叶初了。
因此，除了几个营销号酸溜溜地发了几条“票房不会撒谎，新晋流量号召力不过尔尔”“潮水退去才能发现谁在裸泳”“去流量化！《哑婆》扒掉了叶初的遮羞布”之类的通稿外，商叶初挨的骂，竟然比想象中要少很多。
这没什么好高兴的。
黑不可怕，红不可怕，红黑俱灭才可怕。
商叶初现在就处于这种红黑俱灭的窘境，说实话，她倒宁可被网友们指着鼻子骂一顿“票房毒药”，也比现在无人问津来得好。
#烈土#
#烈土票房连续两天日冠#
#烈土 看哭了#
#展鹏为了烈土学习三个月骑马#
#烈土票房有史以来最快破3亿#
#被烈土中的家国情怀感动到了#
商叶初翻着微博热搜榜，轻轻一叹。
《烈土》是一部好片子，商叶初上一世就知道了。独占鳌头遮天蔽日，倒也应当。
算了，别人的票房终究是别人的，眼馋也没用。
商叶初此刻正在一间茶室中——就是当初江上弄潮生选中商叶初出演《萧凤阙》的那间茶室。商叶初早早来到了江上弄潮生约见的地点，等着老太太大驾光临。
在等待江上弄潮生的过程中，商叶初再次进入了103的数据库。这次，她把时间定为两个小时。
103的数据库空旷无际，身处其中，会产生一种人类语言难以描述的感受。但正是这种异样怪诞的空旷与孤独感，迫使商叶初将全部注意力集中起来——毕竟，一旦注意力分散超过一分钟，那个地方就能把人逼疯。商叶初不得不强迫自己完全不走神，将整个的身心投入在自己面前所学的东西上。
清除杂念，心如明镜台，再不想其他。这种学习方法倒有点像佛家的清修，幸好商叶初凡俗欲望甚重，不至于遁入空门。
这方法异常残酷高效，比什么番茄时钟之类的东西都管用。虽然会对精神造成巨大的压力，不过商叶初本就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压力多一分少一分也无所谓。
城市的巨钟敲了几下，约好的时间已到。江上弄潮生准时进门了。
第183章 江上弄潮生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找你？”
对面的江老太太眼圈有点红肿，但精神还算不错。问出这个问题时，脸上挂着和蔼的笑意，像一个最普通的邻家奶奶。
商叶初无法从那张脸上读出对方任何想法，只能诚实地点点头：“听易导说，是剧本的事，对吗？”
“是，也不是。”江上弄潮生呷了一口茶，忽道，“你对《哑婆》这部电影怎么看？”
这要怎么回答？
商叶初本想把季君陶那一套“我是被迫的”说辞搬出来，但出于直觉，还是吞了回去。
“我很喜欢这部电影。”商叶初最终选择做出自己心底的回答，“我觉得它是一部好电影。”
江上弄潮生轻轻吹了吹茶水，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我果然没看错。你在电影里那个状态，就不像是被人逼着拍的。”
商叶初被江上弄潮生这话搞得如坐针毡。这老太太还真是不会聊天——就算心里有数，这样的话，难道是可以当面说出来的吗？
“这部电影在网上的评价很高啊。”江上弄潮生轻轻一叹。
这话倒是真的。《哑婆》口碑极高，绿瓣评分刚开分，就取得了8.5分的好成绩。是国庆档所有电影中最高的。
高口碑低票房是文艺片常态。夸奖的声量大，掏钱买票的人少，不知多少片子都是这样。江上弄潮生这话并没有安慰到商叶初多少。
商叶初垂眸一笑道：“齐鸣老师的演技很好，我受益匪浅。”
“票房怎么样？”江上弄潮生又问道。
“第一天的票房是166万，第二天涨了一点，185万。”商叶初伸手摩挲着茶杯，“昨天又降了，146万。”
等国庆假期一过，估计就完全没影了。季君陶这几天都不喝咖啡改喝蜂蜜柚子茶了，估计是为了祛火。
江上弄潮生点点头，没再讨论关于票房的问题。眼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闪动了一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商叶初不是很想和江上弄潮生这样单独面对面坐着，在这老太太面前，商叶初总感觉坐立难安，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她看穿似的。
江上弄潮生忽然道：“你看没看过《天罡斩星剑》这本书？”
商叶初微微一顿：“这还真没有。好像在哪听说过。”
商叶初撒了一半的谎。《天罡斩星剑》是一本很老的武侠小说，因为情节太过猎奇诡谲，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商叶初之所以知道这本书，是因为有人诟病《天罡斩星剑》中部分情节借鉴了《凤戏游龙》。甚至还有传言说，《天罡斩星剑》的作者蒋超其实就是江上弄潮生。
这都是几十年前的旧闻了，商叶初不知真相，不好贸然评价什么。
江上弄潮生倒是很坦然：“你也不用顾忌我的面子。《天罡斩星剑》确实是我写的。我们那个圈子里的老家伙都知道。”
原来《凤戏游龙》并不是江上弄潮生的唯一一部作品！
商叶初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愕然：“原来是这样……”
江上弄潮生忽然说这件事做什么？商叶初还不觉得自己和这老太太熟成这样。
江上弄潮生脸上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其实《凤戏游龙》最开始并没有打算写这么长。大约写到第十本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故事该结束了。”
江老太太沉浸在自己的遐思里，长久没有说话。商叶初不好打断她。只得静静地听着。
谁承想，江上弄潮生忽然回过神来，看着商叶初一笑道：“其实你不想听是不是？”
“……”商叶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这老太太聊天能把人聊死。《哑婆》刚刚血扑，《萧凤阙》的剧本还没改完，《天半》的角色没着没落。商叶初不是知心医生，也不是心理咨询师，对于江上弄潮生的谈话，洗耳恭听已经是极限，要说甘之如饴，那就是睁眼说瞎话了。
江上弄潮生忽然叹了口气：“你和李懿很像啊。我往常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虽然总是笑着听，可是那双眼里流出来的神色，和你一模一样。”
商叶初沉默片刻，脸上露出几分惭愧之色：“江老师，我并没有不耐烦……我只是，最近有些累。您说吧，我听着。”
“人老了就容易絮叨。”江上弄潮生摇摇头，笑道，“那我就长话短说吧。写到第十本的时候，我觉得这个故事该结束了。于是就写了一本《凤戏游龙之斩天罡》，作为这一系列的结局。
“那时我已过而立之年，却还没那么稳重。不可一世，满怀激愤，以为世界围着我转，世界需要我去反思、去批判，读者需要我去唤醒、去点拨。
“在《斩天罡》里，我大书特书黑暗的封建社会，好一通抨击封建皇权、江湖阴谋，旧社会把人变成鬼什么的。把主人公萧凤阙、谢岸、天机楼众人都写死了。”
商叶初适时地发出一声“啊？”
江上弄潮生笑眯眯道：“你知道她们都是怎么死的吗？”
商叶初捧场道：“怎么？”
“萧凤阙只身闯入飞天阁，被巨石阵碾压成泥；谢岸万箭穿心而死；天机楼众人被悉数斩首，天机楼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死后，所有人背负贪污、叛国污名，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商叶初：“……”
没想到看着和蔼可亲的江爱华江老太太，居然还有一段这么狂野的过去。
江上弄潮生又喝了一口茶水：“结果嘛，你肯定也猜到了。我的编辑和我大吵了一架，吵得天昏地暗不可开交。这版稿子被无情地废掉了。
“我犟不过我的编辑，最后只能妥协，重写了一本续作上去。那本续作质量很差，就连华视这次改编，也没有拍那本。
“作为妥协的成果之一，我把《斩天罡》这本书改头换面，改成了《天罡斩星剑》，又换了个笔名，装成是另一个新人写的。我的编辑这才捏着鼻子动用关系出版了。果不其然，这本书的销量十分惨淡，首印两千本都没卖完。
“由于这本书是我的编辑一力要求出版的，所以，她还因为决策失误，被扣了不少工资。”
江上弄潮生的脸上挂上了一点笑意：“你知道我的编辑是谁吗？就是李懿的奶奶。
“别人都以为我们俩是成名之后在什么作家大会上认识的。其实不然，我认识她那会儿，她还不是什么作家，只是个编辑呢。”
第184章 未完成的尝试
“我为此愧疚不已，此后就老老实实写书了。《凤戏游龙》已经是那个出版社的摇钱树，我不能断然完结，就这么硬着头皮写了下去。
“后来，她也开始写书了。而且一写名气就不小——不知是有天分，还是多年做编辑养出来的灵气和灵感。总之，我写了十几本才养出来的名气，她写了两本就做到了。
“我嫉妒吗？当然嫉妒的。文人相轻，自古都是这样。我们两个的关系渐渐疏远了。我还写我的书，她也写她的书。但联系渐渐断了。我甚至还在书里写了个反派，以她为原型……”
说到此处，江上弄潮生笑了起来，摇着手道：“年轻时的丑事，丑事啊！”
江上弄潮生此刻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老态，反而像一个少女了。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回光返照，将这位老人身上的光阴倒回了上个世纪，那个年轻的时代。
商叶初渐渐听得有些入迷。她没有分分合合的朋友，也未曾体会过嫉妒别人的滋味。江上弄潮生口中这种平等的、密切的、若即若离的关系，对商叶初而言几乎有些神秘。
“后来她结了婚，婚礼上邀请了我。她结婚很晚，在现在也算晚，在那个年代就更晚了。
“婚礼前夕，我们两个一起喝茶聊天，我心里发虚，故意责怪她为什么这几年不联系我——你猜她说什么？”
商叶初身体微微前倾：“什么？”
江上弄潮生哈哈大笑道：“她嫉妒我！她说，‘我只是写了两本书就感觉江郎才尽，油尽灯枯，提笔再也写不出一个字来！你是怎么吭哧吭哧地写了十几本还在写的？一想到这我就来气！看见你就烦！’
“我嫉妒她只写了两本书就能成名，她却也嫉妒我才思连绵，灵感源源不断，写了十几本书还有忠实读者追捧。”
说到此处，江上弄潮生顿了顿，提起手，拭了拭眼角：“我们是一对自命不凡的傻子。”
商叶初微微抿了抿唇，不知怎么，心底竟生出一点羡慕来。
江上弄潮生看向窗外的天色，感慨道：“后来我们就和好了，关系比以前还要亲。又过了几年，我的《凤戏游龙》终于写到了尾声。
“那时候我很幸福，我丈夫勤恳持家，待我很好；我女儿孝顺聪明，活泼可爱。她也生了个聪明的儿子，我们常常开玩笑，要不是我女儿生得早，就结个娃娃亲。
“在我生活最幸福的时候，《凤戏游龙》迎来了它的大结局。这时候的我已经没有年轻时那么激进郁愤了，荒唐事早丢到了脑后。
“我想着，我这么幸福，那么，陪伴了我二十多年的萧凤阙也该像我一样幸福。于是写出结局的时候，难免温情脉脉，不忍她后半生再吃苦。”
商叶初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慢慢坐回椅子上：“萧凤阙的结局确实很好。”
江上弄潮生将目光投注到商叶初脸上，慢慢地笑了：“谢谢你啊。她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愿意听我絮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了。”
商叶初心头划过一抹真正的愧意，笑道：“您说吧，我爱听。”
江上弄潮生摆摆手道：“后来的事情你就知道了。我女儿得了病去世了，我丈夫也随她去了。没过多久，她也走了。”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时候。”江上弄潮生感慨道，“抚养李懿，只是给自己找个营生做，不至于自己也垮了。没想到七八年过去了，也慢慢好起来了。”
商叶初违心道：“李懿也很孝顺您呢！在片场时常提起您。”
“你可别恭维我啦。”江上弄潮生哈哈一笑，“那小子什么样我心里清楚。我今天找你来，也不是为着跟你说他。”
商叶初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正题：“江老师，您想说什么就说吧。”
“昨个看了你的电影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江上弄潮生从兜里摸出一张票根，轻轻抚摸着上面《哑婆》的字样。
“家庭，对一个人而言是最重要的吗？”
商叶初没想到江上弄潮生的话题竟然向这么深刻的地方狂奔而去，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您是指萧凤阙？还是我？”
“都是。”江上弄潮生道，“说说看。”
商叶初犹豫了一下。如果是她自己，她当然觉得家庭不那么重要。毕竟自己的家庭成员都是那样一副尊容，不扒上来吸血就不错了。
“萧凤阙的话，我觉得家庭对她还是重要的。”商叶初肯定道，“萧凤阙最初加入天机楼，就是为了给家族报仇。”
“那你呢？”江上弄潮生意味深长道。
“……”商叶初的笑意毫无瑕疵，“我觉得还好。”
商叶初既无法昧着良心夸商家人恶心自己，也不能在江上弄潮生面前表现得像一个冷血寡情的怪物。
“狡猾的回答。”江上弄潮生摇了摇头，“你这个回答，恰恰说明你的家庭对你很重要。”
商叶初顿时忍不住想辩解两句，可在想通这句话的关窍后，顿时哑口无言。
江上弄潮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哑婆》我去看了两遍。第一遍的时候，我在里面看到了我自己。第二遍的时候，我却在里面看到了你。”
商叶初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上弄潮生抬起眼皮，氤氲的茶雾中，圆形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竟然透出一股悲天悯人的意味。
“小越从自己的家庭中逃了出来，你呢？你从你的家庭中逃出来了吗？”
“嘭”！！！
“噼啪”！
一声脆响，商叶初手中的茶杯竟然滑到了地上！
商叶初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弯下腰去捡茶杯的碎片：“抱歉，江老师，我刚刚走神了。”
脸上虽然笑着，心里却暗暗吃惊。江上弄潮生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只看一部电影，还能从她的表演里看出什么来吗？
江上弄潮生今年七十多，但给商叶初的感觉，好像已经快成精了似的。
江上弄潮生叹了一声，转移了话题：“关越的家人都去世了，但她依然活得好好的；我的家人和挚友也都离开了我，但我也依然活得很好。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说，家庭对一个人而言也许并不是不可或缺的。我以为给萧凤阙一个家就是最好的结局，这想法或许有差池。”
商叶初将茶杯的碎片整齐地收起，码放在桌子一角：“您觉得给萧凤阙什么才是最好的？”
江上弄潮生注视着商叶初的眼睛：“自由。”
商叶初顿了顿，笑意宛然：“什么样的自由？”要是《天罡斩星剑》那样的“自由”，易天照和商叶初这个主演恐怕能被观众撕碎。
“《天罡斩星剑》的结局太尖利了，原本的结局又太圆满了。”江上弄潮生将票根慢慢搓成一个圆筒，“这两个结局都不好。”
“人生在世，既没有那么多的圆满，也没有那么多的黑暗。”江上弄潮生端起茶杯，轻轻转了一圈，“就像这杯茶，凉茶和沸茶喝了都有害，为什么不能把二者兑在一起，喝一杯温茶？”
商叶初注视着江上弄潮生的眼睛，心中想道：人生是人生，艺术是艺术。正是因为生活中喝惯了温茶，人们才会去虚幻的作品里寻找沸腾的东西。
嘴上却说道：“您的意思是萧凤阙的结局不在这二者之间喽？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江上弄潮生看着油盐不进的商叶初，暗暗觉得好笑：“算了——你的电影演得很好，这些日子以来照顾李懿那个臭小子，真是委屈你了。”
“这有什么。”商叶初忙道，“李懿他——他很勤快。”
江上弄潮生听到这句言不由衷的夸奖，放下茶杯，看向商叶初笑道：“那小子很喜欢你。”
“……”商叶初立刻抛弃了刚刚萌生的“江上弄潮生成精了”的想法，滴水不漏道：“谢岸当然是喜欢萧凤阙的。”
商叶初如此滑不溜丢，江上弄潮生也没生气：“罢了，自己的路还是要自己走。我老婆子说再多也只是多管闲事。我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谈谈萧凤阙的结局，顺便聊聊《哑婆》这部电影。这电影很不错。”
这场谈话终于结束了，时间比商叶初想象中要短。商叶初站起身来，送老太太出去，又给前台赔偿了杯子的钱。
送走了江上弄潮生，商叶初行走在街道上，烈日炎炎，秋老虎厉害得很。
商叶初走着走着，鼻端传来一阵咖啡香气，一抬眼，旁边是一家正在营业的咖啡店。
商叶初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人影。
商叶初走进店中，点了一杯加糖加奶加奶油加巧克力的高热量“咖啡”。坐在窗边的位置，一边品着咖啡，一边打开了手机。
微信备注中的“季扒皮”三个字映入眼帘，商叶初想起了江上弄潮生讲述的她和李懿的奶奶的故事。
世上没有不需要付出努力就能得到的友谊，也没有不需要付出努力就能维持好的关系。
如果她只想和季君陶保持员工和老板的利益关系，那么大可以像现在这样，像个皇太后一般等着季君陶来伺候，来揣度，来估量……但是，她真的只想和季君陶维持员工和老板的关系吗？
我想和季君陶做朋友吗？
商叶初问自己。
十五年的合同，那么长，是几分之一的人生？
这么长的一段旅途，如果陪在身边的不是老板，而是朋友，会好过一些吗？
商叶初犹豫良久，想起江上弄潮生谈起李懿的奶奶时嘴角的笑容、眼中的活力、以及容光焕发的脸，终究还是抵挡不住那样的诱惑，点开了“季扒皮”的对话框。
也许她应该给季君陶一个机会，将某些问题说开，而不是憋在心里……
商叶初正想打字，忽然，苏歌的语音电话噼里啪啦地打了过来。
“叶初！快上微博！”
苏歌在电话那头激动道：
“《哑婆》出事了！快上微博！联系你老板搞一下公关！晚了就来不及了！”
第185章 麻袋
瓷勺在咖啡杯底划出刺耳的响动，商叶初沉声道：“糖糖，你先别着急，慢慢说。”
“我今天正在小号做——反正你也不懂，”苏歌的语速好像安了加速器，“突然看到一个营销号发了一篇文章……具体内容电话里也说不清，总之对你很不利。我把链接发给你。”
苏歌的动作很快，迅速将那条链接转给了商叶初：“这篇文章一看就是有针对性的，冲着你来的。趁着还没上热搜，赶紧让你老板公关一下。晚了会出大事的！”
商叶初飞快地点开那条链接，在看到标题那一刻，瞳孔就是一缩。
“好，糖糖。”商叶初迅速道，“大恩不言谢，这事儿我记下了。我先去处理了。”
“行，你快去。”苏歌道，“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说话。”
“嗯。”
商叶初来不及多话，挂断了电话，一目十行地扫着苏歌转发过来的链接。
这是一篇微博长文，目前已经有了一千多个转发，商叶初刷新了一下，转发就多了五十多个，热度涨得很快。
商叶初第一次主动尝试的交友行动立刻无疾而终。她点开对话框，迅速给季君陶打过去一个微信语音电话。
铃声响了十几声，依旧没有人接。商叶初一捶桌子，咖啡被震洒了出来。
商叶初也顾不上咖啡了，快步走出咖啡店，又给季君陶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终于有人接了。季君陶的声音在电话那端传来：“叶初？怎么了？”
商叶初语速极快：“出事了，我给你转发个东西，你看一下，看看怎么解决。”
季君陶那边传来呼呼的风声：“我现在在车上，信号——嘟嘟——”
通话意外中断了。
商叶初咬了一下牙，青凭娱乐总部在城市的那一边，往返必然影响拍戏。商叶初又联系了季君陶的助理。
助理接通了电话，还不等寒暄，商叶初便道：
“季君陶干嘛去了？”
助理的语气有些无措：“季总说她要去参加一个饭局，好像和什么新人有关……”
什么新人能比商叶初重要！
本末倒置的蠢东西！
商叶初在心底骂了一句，挂断电话，迅速扎进离自己最近的一家网吧中，包了两天SVIp包间。
商叶初的名气今非昔比，照理说很容易就能被网吧老板认出来。好在商叶初戴着口罩和蛤蟆镜，又有意修饰了发型，加上身份证上的照片还是一年前那个胖妞，老板只扫了一眼，就痛快地给商叶初开了房。
商叶初钻进包间里，迅速打开电脑，在网页端登录了微博。
在搜索框里输入“作家董鸿涛”这几个字，回车一按，商叶初点进了此人的主页。
作家董鸿涛虽然昵称里带着“作家”二字，其实已经很多年不写书了。现在的身份更像是影评人。此人微博有一百多万粉丝，但互关好友中有不少文艺圈中人，影响不容小觑。
他的最新一条微博，赫然就是苏歌刚刚转发给商叶初的东西。
那是一篇长文章，这么短的时间内，转发量已经突破一千五了。
【我发布了头条文章：《＜哑婆＞——讴歌苦难、奴颜媚骨、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一部目的性明确的“乡土”之作。》】
只看一眼这篇长文的标题，商叶初心里就暗叫不好。而这篇文章的内容，更是看得商叶初眼皮直跳。
【国庆档电影风虎云龙，群英荟萃。作为一位电影爱好者，我当然也不能免俗，迈进了电影院。
在观看完《烈土》与《窒息二十四小时》两部大片后，难免心潮翻涌，热血沸腾。本觉得国庆档看这两部电影已足，忽见朋友圈中有人推荐《哑婆》这部电影，并赞之为“今年最好的电影”！
何等电影，才能被称为“今年最好的电影”？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怀着这样的心情，我买了一张《哑婆》的电影票，走进了电影院。
近两个小时的观影，我如坐针毡，在看到结局那一刻时，更是长出一口气：果然如此，又是如此。
奴颜婢膝的“麻袋”电影，再次卷土重来。
何谓麻袋电影？许多年轻的朋友可能已经不熟悉这个名词了。在早年，有这样一批导演，专门以拍摄苦难、苦情、贫困、落后、愚昧的小世界为己任，靠着夸大并贩卖城市边缘或乡村的苦难与伤痕，迎合中产阶级刻板印象中的“底层”审美。打着“暴露丑陋”的旗号，去国外电影节上卖丑卖笑、抹黑我们的底层人民，赢得一两盏洋大人的奖杯！
用红艳艳的人血馒头，赚取金灿灿的虚诞荣誉！
在这之中，尤以张弥导演的作品《麻袋衣》为最。因此，这一类型的电影，被称为麻袋电影。
近些年，由于经济的发展以及观众审美意识的提升，这些麻袋电影渐渐失去了市场。我已经很有几年没见过这一类型的片子了。有时甚至连我都忘了，电影市场上还有这么一小条寄生虫。
直到昨晚，看完这部《哑婆》之后，我才恍然发现：寄生虫不会消失，只会换一张面目卷土重来！
《哑婆》，是一部绝端的，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中产阶级的恶意揣测的，悬浮的，毫无意义的电影！
精致的拍摄手法下，是空洞的内核；完美的构图和打光下，是干瘪的思想；精湛的表演下，是软掉的骨头。
幸而，看了这部电影的票房之后，我长舒了一口气——我们的观众已经不会再被这样虚假谄媚、高高在上的东西欺骗了。
跌到地底的票房，正是我们这个昂扬向上的时代，对麻袋电影的回答！
即便如此，看了电影，总要留下痕迹。电影的内容，不能成为我们攻击主演的箭矢。即便再不屑于这部无病呻吟的片子，我还是要问一问主创团队，免得误伤。
对《哑婆》这部电影，我有七问，请主创团队作答。
第一问，@叶初Leaves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你们是否了解过真正的乡村？
第二问，@叶初Leaves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讴歌苦难，有何意义？
第三问，@叶初Leaves 身为农村人的小越，皮肤白皙细腻，是否是因为你的偶像包袱？
第四问，@叶初Leaves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你们拍摄这部片子，以何立场，以何视角？
第五问，@叶初Leaves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这部电影是否存在为苦难而苦难的情节？
第六问，@叶初Leaves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这部电影的主旨是什么？
第七问，@叶初Leaves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拍摄这部电影的目的是什么？
在@叶初Leaves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对本人的问题做出回复之前，我将会长期置顶这篇文章，直到得到答案！
——董鸿涛 于2017年 10月3日】
来者不善。
看完这篇文章，商叶初的第一感觉，就是这四个字。
苏歌作为流量小花，基本的警惕性和嗅觉还是有的。她说的没错，这篇文章确实是冲着商叶初来的。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毁了商叶初。
别的不说，如果商叶初真的沾上了董鸿涛这篇文章里说的这些词，《天半》那部作品就别想了，郑博瀚不把商叶初的脑袋打得只剩半个都算不错了。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商叶初和任何人一样有着天然而朴素的爱国情感。这种感情就像呼吸一样寻常，商叶初从未注意过。甫一被董鸿涛如此指着鼻子开火，商叶初的第一感觉并非心虚或者害怕，而是莫名其妙，还有些被冤枉的怒气和晦气。
作为这部电影的主创团队核心，商叶初比任何人都清楚，董鸿涛说的东西都是无稽之谈。
《哑婆》剧本创作的缘由，是五花肉煎酸菜想赚点零花钱。三千块都要美得冒鼻涕泡。只要能让她赚钱，别说《哑婆》了，哭婆笑婆尖叫婆也不是不行；
季君陶买下《哑婆》剧本，则完全是因为大学生卖剧本价低，有枣没枣打三竿，随手捡了个小便宜。娱乐圈这样做的公司和老板比比皆是。
而《哑婆》剧本拍摄的初衷——古文华是为了搞个毕设不至于延毕，商叶初是为了锻炼演技学会痛苦，至于齐鸣、李振祥等人，人家纯粹是来赚片酬的！
这样一群人，急急忙忙拍了十几天就拍出来的一部东西，怎么能被扣上这么大的帽子？
商叶初反复盯着文章中的“抹黑”“奴颜婢膝”“高高在上”“无病呻吟”等字眼，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转发量还在持续增长，已经突破了1700转发，再这样下去，上热搜只是时间问题。
商叶初自认问心无愧。然而娱乐圈的事情，从来不是一句“问心无愧”，就能让风头一转，让粉丝云集响应、路人万众支持的。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办？
第186章 电话
出了这种事，商叶初最先该联系的当然是季君陶。可惜两个电话拨过去，对方像是死了一样毫无音讯，商叶初也就放弃了。
求人不如求己，商叶初只能自己动手了。
当今之计，先压下热搜来最要紧。
常规流程，是先号召一批人举报董鸿涛这篇文章，让这条微博限流。限流微博是无法上热搜的。然后再暗地里找董鸿涛沟通，看看多少钱能把这事平了。
商叶初倒是可以花这份钱，但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商叶初担心的是，打下去一个董鸿涛，再上来无数个张宏涛李洪涛王红涛什么的，难道个个都要如此弹压？
无论是青凭娱乐还是商叶初，家底子都薄得很，打不起这样的车轮战。
另一个办法，就是写一篇辩解的长文，条条反驳董鸿涛，和他中门对狙。
这个办法的坏处是很被动。上了热搜之前动手，显得商叶初好像正事不做天天视奸董鸿涛似的。一个不好，还会把这篇文章扩散得更大，白白给了董鸿涛热度。
上了热搜之后再动手更不行，反而会显得像捂嘴和诡辩，只会弄巧成拙。
商叶初立刻淘汰了这个方法。
董鸿涛是专业影评人和作家，商叶初还没蠢到去人家的主场作战，和文人打嘴炮的地步！
叫季君陶花钱请个大V替我辩经？
这个法子倒是目前最可行的。商叶初自己不下场，两边辩论得天女散花也沾不到商叶初身上。到时候上了热搜，也免得路人被一边倒的舆论带偏。
就是文人清高，请人家下场辩经得出血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商叶初没费多大功夫就下定了决心。
这笔钱不能由商叶初出，得走公司团队的名义。倒不是商叶初舍不得，只是不能给季君陶惯出这万事掏商叶初腰包的毛病。
青凭娱乐季君陶办公室的电脑里存着季君陶的一些人脉。商叶初决定先回青凭娱乐留个档通个气。
商叶初一边走出网吧，一边又给季君陶去了个电话。依旧无人接听。也不知道季君陶这死人什么时候能下车。
司机蔡大娘早早候在网吧门口了，商叶初一路风驰电掣到了青凭娱乐，噌噌噌上了楼。
商叶初有季君陶办公室的钥匙，但对方办公室的门却没锁。商叶初推门而入，竟然见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古文华。
古文华局促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是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对方不安地搓着手，看上去像一只待在黄鼠狼窝里的麻脸鸡。
商叶初稍微一想就想通了关窍——她着急，古文华估计比她更急。毕竟《哑婆》是真真正正的古文华的首作。小导演可不像演员那么自由那么有话语权，第一部作品就被人泼了这么大一盆脏水，古文华要是不解决这事儿，以后就别想再在圈子里混了。
古文华原本就哭丧着脸，一见商叶初推门而入，更是如丧考妣，舌头都打结了。
“叶姐！你你你你来了！”
商叶初可不想把未来的大导吓破胆，尽可能地和气道：“你也是为那事来的？没事没事，别害怕。”
商叶初走到季君陶电脑前，坐下之后开始翻抽屉。
古文华胆怯道：“叶姐……你干嘛呢？”
季君陶的抽屉居然锁着，明明以前都不上锁来着。
商叶初打开抽屉无果，心气有点躁，随口道：“没事没事。你是来找季总的吗？”
古文华点点头，“叶姐，你知道季总去哪儿了吗？”
商叶初拨弄着抽屉把手，摇了摇头：“去参加饭局了。打她电话也不接。”
“叶姐……”
商叶初摆了摆手，讨饶道：“你还是别叫我叶姐了，我今年刚21，你都大学毕业了，总也得二十四五了吧？别把我叫老了。”
艺人是很在意自己的年龄的，商叶初也不能免俗。
古文华尴尬道：“那，叶老师？”
“……”商叶初又打开了季君陶的电脑，“叶初。你还是直呼其名吧。叶老师听着像在叫别人。”
季君陶的电脑密码早就告诉过商叶初了，商叶初三两下解了锁，一眼就看到了桌面上的“通讯录”文件夹。
商叶初点开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归置着许多文档，是不同领域不同类型的大V的mcN和联系方式。
商叶初扫了几眼，摇了摇头关掉了文件夹。这些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娱乐博主，找他们没用。季君陶这个死葛朗台，真正有用的东西果然不会放在电脑里。
商叶初心里悬着口气，迟迟落不下来。看着此刻空空荡荡的办公室，商叶初忽地生出一个诡异的猜测。
季君陶，不会是在刻意躲着她吧？
商叶初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什么饭局能比我还重要？什么新人能有我值钱？季君陶不是那种舍本逐末的人，她只会向着最丰厚的利益冲刺！
可是，季君陶为什么要躲呢？
因为解决不了这件事羞愧难当？还是觉得选了《哑婆》这个票房扑街、内容还被人拿去作话柄的本子，对商叶初于心有愧？
还是说，她其实正在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没有把握，因此暂时不想和商叶初通气？
怀着种种猜疑，商叶初从季君陶的位置上离开，走到了古文华面前。
古文华正在喝蜂蜜柚子茶。蜜色的茶水映出了他布满痘痕的脸，商叶初无端想到，季君陶给古文华推荐的那些化妆品，估计对方都没用过。
古文华感到一阵阴影笼罩了自己，一抬眼，便看到商叶初正站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个儿。
“！！！”
古文华结巴道：“叶姐！——叶老师！怎么了？”
商叶初俯下身，双手撑在茶几上，和古文华对视着：“你能不能，用你的手机，给季君陶打个电话？”
“啊？”古文华不意商叶初竟然提出这个要求，对方的句子虽然是疑问句，可语气完全就是不容置疑的味道！
古文华摸出自己的手机，迟疑道：“我打？”
“你打。”商叶初抬了抬下巴，“别对季总说我在旁边。”
古文华只得解锁手机，拨通了季君陶的电话。
“开免提。”
古文华哭丧着脸开了免提。
电话通了，季君陶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喂？小古，我不是说了那件事很快就会解决嘛！你打电话还有什么事？”
古文华哆哆嗦嗦道：“叶……”
商叶初眉毛一挑。
古文华立刻道：“……耶！那真是太好了！”
商叶初：“……”
季君陶显然也被这句打得猝不及防，愣了几秒才道：“这事儿先别告诉叶初。她正在拍《萧凤阙》大结局，别叫她分心……算了，她估计已经知道这事儿了，不分心也不成了。”
在商叶初那双沉得像湖一样的眼睛的逼视下，古文华打了个结巴：“那，那怎么办呢？我怎么跟她说？”
“你跟她说什么？”季君陶莫名其妙道，“当然还是我来说。我已经找到能和董鸿涛对狙的作家了，现在正和他吃饭，饭局结束，我俩再一合计，写出一篇反驳的影评来铺满热搜。一套连招绝对打得董鸿涛哑口无言。”
“那，那得花不少钱吧？”
“不花钱，”季君陶道，“他答应得很痛快。”
商叶初眉头一簇，用眼神示意古文华问下去。
古文华磕巴道：“谁啊？这么好说话。”
“算是《哑婆》的影迷？”季君陶疲倦道，“说了你也不认识。”
商叶初看了一眼古文华。
古文华只得哭丧着脸道：“啊，万一我认识呢？说说看嘛。”
“一个叶初很讨厌的作家。”季君陶道，“行了，晚上再聊吧，我这儿忙着呢。”
“嘟嘟——”
季君陶挂断了电话。
古文华小心翼翼地看着商叶初：“还要继续问吗？”
商叶初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空，似乎有点走神。
古文华咳嗽了一声：“还要继续问吗？”
“不，不用了。”商叶初回过神来，“谢谢你。我先走了。”
第187章 拷贝
商叶初当然知道季君陶去找的那个“作家”是谁。
难怪季君陶不敢接商叶初的电话。想必她以为，商叶初会翻脸吧。
有什么必要瞒着商叶初呢？其实季君陶就算实话实说，她也不会生气的。毕竟，免费的劳动力，谁会嫌弃？
商叶初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然而越走脚步便越沉重，越走，心底的烦闷之气就越难以释怀。
商叶初将盛闻之的事情告知季君陶，本来是担心日后出现自己和男作家同居的传闻，叫季君陶提前做好准备。没想到季老板知人善用，竟然早早就把盛闻之当成工具人用上了。
商叶初对季君陶说的每一个字，都被后者妥善地吸纳并存放进她的数据库中，就像那扇锁住的抽屉，就像电脑里分门别类归置好的文件夹。
她太把叶初放在心上了。
她太不把商叶初放在心上了。
商叶初的脚步顿住了。
凭什么？
凭什么！
背后传来古文华长长吐出一口气的声音。忽然，商叶初转回身来，看向古文华道：“你那里有母带吧？”
古文华一愣：“呃……当然有。”
商叶初直直地注视着古文华的眼睛：“带我去看。我跟你一起看。”
古文华放下茶杯，有些诧异：“可是季总不是说了她——”
“你想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吗？”商叶初逼视着古文华。
古文华被那双眼中的偏执一烫，一时间竟然有点说不出话了：“我我我……”
“你不是想成为超越詹可祥的名导、大导吗？”商叶初的语调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你当哪门子大导？”
“欸，你怎么知道……”古文华呆住了。詹可祥是古文华的偶像，古文华家里还囤了詹可祥导演的所有电影光碟。——但他从未对商叶初说起过这事啊！
“我就问一句，你干还是不干？”
古文华对商叶初这种眼神毫无招架之力。詹可祥导演的一部老片子里，里面有个精神状况不太好的科学怪人，经常会露出类似的眼神。那个科学怪人是古文华的童年阴影。
“行行行。我干！”古文华满头大汗，“母带不能给你看，我U盘里有一份成片。但是U盘在我住的宾馆里，你是艺人，和我一起去，恐怕不太方便。”
商叶初眼底的压力倏然一收，笑得如沐春风：“我倒忘了，你老家不在横市。你来这儿就是为了电影的事儿？”
古文华松了口气：“首映礼结束后，我本打算直接回家的。但一想在家也是闲着，不如来横市的影视基地看看，长长见识。”
商叶初走到古文华旁边，好奇道：“你不是北戏的吗？我记得北戏旁边就有电影厂。”
“你说天工电影厂？”古文华站起身来，悄悄舒展了一下筋骨，“那里头搞的和这边不太一样。两套东西，都值得学。”
商叶初不再讨论这个问题，“我在这等你，你有笔记本电脑吗？”
“有。”
“记得带过来。”
古文华下了楼，商叶初则留在办公室里，给易天照去了个电话，请了个假。
这几个月以来，除了易天照生病住院那一次，商叶初还从没请过假。因此这次假请得倒也容易。易天照批了两天。
商叶初坐在季君陶办公桌前，打开季君陶的电脑，开始在电脑上下载视频剪辑软件和逐帧截图软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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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华像阵风似地冲进办公室，十月正是天热的时候，一进门，便带进来一股汗味儿。
商叶初也没嫌弃他，连忙招手道：“快快快，坐这儿来，咱俩一起看！”
古文华把U盘丢给商叶初，先喝了一气茶水。喝茶的空档，商叶初将《哑婆》电影原片拷进了季君陶的电脑中。
公映期间的电影，片源都是加密的数字拷贝文件。但古文华是导演，手里的东西自然多得很，不受这些条条框框束缚。
想反驳董鸿涛，打嘴仗的效果其实有限。最有效的方法，还是得从电影本身入手。
电影公映期间，是打商战的黄金期。这期间，泼脏水放冷箭的成果最为显着。因为上映期的电影，除了在电影院观影外没有别的正规观看渠道。而院线电影具有观看成本，一张票几十元，还要投入两小时左右的观影时间。大多数观众多少会考量一番。
如果这时，某部电影的口碑坏掉，观众自然会慎重选择，很可能就不会再去看这部“烂片”。偏偏一部电影如果想洗掉身上的污名，就必须有大量的观众进入影院观影，形成自来水效应。口碑差了没人看，越没人看，就越没人公正地发声，泼脏水一方的声音也就越大——口碑也就越差。这是个恶性循环。
商叶初印象中有很多电影，在上映时被人扣上各种各样的大帽子，口碑臭了，票房也受了影响。待到下映之后上了流媒体，许多人看了后才惊觉——咦？好像没有别人说的那么烂！然后再纷纷自发给电影翻案。
这个过程要很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后日翻案，再好的口碑也换不来当时的票房，只是明日黄花罢了。
所以，想反驳董鸿涛，必须有理有据地从电影本身入手，拿原片的证据，在电影下映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对方的脸！
商叶初看着渐渐填满的进度条，心中却忽然多了一点疑惑。
票房之争固然是每年的固定节目，年年人脑子打出狗脑子。但《哑婆》这点票房，能对谁造成威胁？怎么突然就冲着她来了呢？
第188章 暗地里的较量
片源拷贝完毕，古文华和商叶初并排坐着，将两台电脑摆在面前。
商叶初打开季君陶电脑中刚刚下载好的逐帧截图软件，将《哑婆》导入进去，摆到手边。又打开古文华电脑中的视频播放器，开始播放《哑婆》。
办公室的门关着，商叶初直接外放了声音。
第一遍是一倍速正常观看，商叶初和古文华认认真真地看了两个小时，没有做出任何行动。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了，商叶初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感觉有了点眉目。
“咕咕咕——”
古文华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商叶初没看古文华，专注地盯着屏幕：“你饿了？”
古文华臊得脸通红：“我早上没吃饭……”
商叶初除了早饭外，今天只陪着江上弄潮生喝了茶，又独自喝了几口咖啡。被古文华这么一说也有点饿了。
商叶初点开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我要点外卖，你吃什么？”
古文华十分不想和商叶初这只母老虎待在一个屋檐下，老老实实道：“什么快吃什么吧。咱们赶时间。”
商叶初于是点开最近的一家餐馆，要了两个大份鸡肉饭，还加了一大份烤鸡肉。
等外卖的空档，商叶初再次联系了季君陶。谢天谢地，对方这次终于接了电话。
商叶初凉凉道：“季大老板，您还记得我这号人？”
“你找我是为了电影的事儿？”季君陶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已经解决好了。”
商叶初长长地“哦”了一声：“怎么解决的？”
“找人代笔打嘴仗呗，还能怎么解决。我雇的枪手已经写好稿子了。”季君陶显然打算含糊过去，“我打算等这事儿发酵两天再发出来，你觉得呢？”
商叶初不答反问：“找枪手花了多少钱？”
季君陶顿了顿：“这你就别担心了，反正不会从你腰包出。”
商叶初轻笑一声，不再逼问季君陶，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觉得是谁下力气请的董鸿涛？”
这个问题，季君陶显然也已经调查过了：“你知道魏宣签下的公司是哪一家吗？”
商叶初皱了皱眉，这她还真不知道：“哪个？”
“是champion！冠均世纪的子公司！”季君陶语调忿忿，“不知道哪里走漏了风声，说郑博瀚打算对你这个学生网开一面，让你走个后门。加上《云倾记》的事，冠均世纪和迈塔影业的账又多了一笔。这次是新仇旧恨一起上了。”
原来如此，商叶初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两艘巨轮对对碰时挤在中间的小渔船。
天降血霉，商叶初只能拆招，暂时还没本事把晦气还给人家。
“你打算把这事儿闹大？”商叶初无意识地用手叩着桌面，“有几分把握？”
“十足的把握。”季君陶笃定道，“你专心拍你的戏。两天，两天就够了。”
商叶初不置可否：“你吃完饭了？”
“吃了。”季君陶随口道，“吃的什么狗屁素斋，嘴都淡出鸟了。这些——这些有钱人品味真别致。”
“没喝酒吧？”
“没有。”
“具体定在什么时间发你的通稿？”
季君陶停顿了几秒，商叶初几乎能听见她心里的算盘珠子崩进电话的声音。
“明天晚上吧！国庆假期有限，得省着点折腾。”
“明晚几点？”
季君陶虽然疑惑商叶初为什么要问这么细，但还是诚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六点怎么样？用古文华的账号发，我会通知他的。你转发一下就行。”
“怎么不用《哑婆》电影官号？”商叶初道。
“问的是你和古文华。”季君陶不客气道，“正主下场最有效。可惜你现在还在拍《萧凤阙》大结局，得给你营造一下认真卖力拍戏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敬业白莲花形象，否则就给你发了。”
“叮咚——”门铃响了一声，商叶初的外卖到了。
百无聊赖的古文华面露喜色，刚要张口说一声“来了”，商叶初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竖在古文华唇鼻处，做了个“嘘”的手势。
古文华愣了一愣，会意地噤声，轻手轻脚走到门前去拿快递。
“等等，”季君陶狐疑道，“你现在在哪儿？我怎么听到我办公室的门铃声了？”
“我以为你故意躲我，所以来你办公室找你了。结果你不在。”商叶初漫不经心道，“你放心，我在这歇一会儿就走，不会乱动你东西的。”
季君陶干笑一声：“谁故意躲你了……行了，那你歇着吧，我在这边歇一宿，明天就回去。”
许是怕商叶初再问，季君陶迅速挂断了电话。
古文华兴高采烈地提着鸡肉饭回来了。把饭摆到桌上后，迫不及待地拆开一份，推给商叶初：“叶老师，你吃你吃。”
扑鼻的香味袭来，商叶初点头应下：“你也吃。”说着撕开单独点的那份烤鸡肉。
烤鸡肉金黄喷香，刷了一层浓厚多汁的酱料。鸡肉饭米粒饱满晶莹，表面铺着一层厚厚的鸡肉。鸡汤盛在单独的小罐里。
商叶初拨了一半烤鸡肉，拌进鸡肉饭里，然后将鸡汤倒入鸡肉饭，搅拌成易于吞咽的鸡汤鸡肉饭，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古文华正在拆一次性筷子，见到商叶初这种狂野的吃相，不由一呆。
“快吃。”商叶初催促道，“吃完还要继续看电影。”
古文华这下子顾不上吃惊了。一部电影看一遍是享受，看两遍是无聊，看完一遍后立刻再看一遍是反胃！
古文华小心翼翼道：“叶老师，其实……”
“其实什么？”商叶初扒了一口饭，抬眼看向古文华。
古文华把那句“其实我都快把电影背下来了”吞了回去：“其实我也得快点吃了。”
莫名其妙。
商叶初风卷残云般吃完了这顿不晌不夜的饭，在她的死亡注视下，古文华也迅速吃“完”了。二人再次看起了《哑婆》，这次是0.5倍速观看。
0.5倍速观看一部早就烂熟于心的电影，是一种难捱的酷刑。吃饱之后的困倦袭来，古文华按着鼠标，只觉得昏昏欲睡……
“等等！”
古文华打了个激灵：“啊？”
商叶初一把按住古文华的手，将进度条回移一大截：“啊什么啊？找到了！”
第189章 嗅觉
找到什么？
古文华有些懵。
商叶初手心里全是汗，整只手却冰凉冰凉的。古文华有点嫌弃，刚想把手抽走，商叶初就一指头弹开了他的手，自己把进度条移了回去。
记了一下时间后，商叶初凑到季君陶的电脑前，将逐帧截图软件的时间轴移到了刚刚那个时间点。
噼啪，噼啪。商叶初一下一下按着鼠标，电脑屏幕上的画面逐帧变换，最终，停在了一个画面上。
古文华凑过去看了一眼，失望道：“怎么了吗？”
这一幕是苹花坐在炕上给小越缝补校服的情节，构图虽然还算温馨，但剧情很平淡。古文华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商叶初又凑回古文华的另一部电脑前，将进度条移到了刚刚观看的时间节点，暂停。
“看出来了吗？”
这次停留的画面，是苹花站在炕沿边揉面的场景。
古文华将两部电脑上的画面对比了一番，愣愣地摸了摸额头：“呃，苹花正在做的事情不同？”
商叶初恨其不争地伸出指节，叩了叩电脑屏幕：“这儿，这是什么？”
“炕？”
“炕上铺了什么？”
“炕布……啊！”
古文华惊叫一声：“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炕布，也叫炕革，是用基纸层、合成革、仿皮或者人造革等材料制成的，铺在火炕表面的东西。说白了就是铺在炕上的塑料布。炕布防潮防水易清洁，能够遮盖灰扑扑的土炕。在广大农村地区得到广泛应用。
苹花给小越缝补校服的情节，是在小越上小学的时候发生的。画面中，小越小学时期，家中的土炕上，铺了一张俗艳的红色炕布。炕布的面积比土炕大一些，因此边缘被粗糙地弯折起来，已经布满了裂纹。
红色炕布有些褪色，经常被高温烘烤的炕头部分，已经发黄发黑，看着十分扎眼。除此之外，由于土炕是由黄泥抹的，所以表面并不十分平整，炕布上，也就多了许多坑坑洼洼的凸起或者凹陷。
但是，到了后一个镜头，也就是苹花站在炕沿边揉面的镜头时——这个情节里小越已经上了初中。土炕已经变成了砖炕，砖砌的炕面变得十分平整。而破破烂烂的红色炕布，也已经变成了一条大红色的、厚实的炕毡！
炕毡大小严丝合缝，没有尴尬的弯折和凹凸，看着体面极了。只是由于颜色和前一条十分接近，所以乍一看看不太出来。
不仅如此，除了土炕和炕布的变化之外，这间屋子里其他的变化也不小。
在小越小学时期的镜头中，炕上的被褥垛上，只有两套洗得发白的陈旧被褥，两个脏兮兮的枕头，大喇喇地露在明面上；在小越初中时期的镜头中，被褥垛明显高了一大截，外头还苫了一条绿色大花苫布。
在小越小学时期的镜头中，关家的地板是很普通的黄泥地，被来来往往的人脚踩实了，只在炕沿缝隙中，冒出一两棵蔫巴巴的小野草；而在小几年后初中时期的镜头中，关家的地板变成了硬实的水泥地，虽然仍旧灰扑扑的，却平整极了，再也没有源源不绝的灰土了。
苹花身边的旧衣橱变成了半新不旧的二手衣柜；苹花身后的老式大肚台式电视机变成了一方大了一圈的液晶电视；苹花背后立着的桌子，从一条瘸腿的木制炕桌变成了一张立在地上的可折叠大桌子……
种种变化润物细无声，非得仔细看才能注意到。
古文华兴奋道：“你居然发现了！这个是我特意弄的呢！”
“你特意弄的？”商叶初顿时抬起头，“什么意思？”
古文华高兴得脸上的痘痘都亮起来了：“《哑婆》的时间跨度足有几十年呢，虽然故事主体大多发生在这间小房子里，但我想……除了演员的妆容外，还有什么能体现这种时间的变迁呢？
“拿到剧本后我想了几天，觉得自己想的东西还是不靠谱。到了金河村之后，我就去问了村里的老人们，问了几十年里生活的变化情况……根据他们的描述，重新设计了每个年代小越的家。电影时间线每跳跃一次，我就会更换一次小越家的环境布置呢！”
古文华越说越高兴，忍不住比划起来：“除了小越的家庭环境，别的地方我也是按照这个想法设计的！
“比如小越小时候过年，年夜饭只有五个菜，其中有俩还是炒鸡蛋和切火腿肠；苹花去世后家里过年，桌上摆了大鱼大肉八菜一汤。
“还有晓晓家里，最开始坐驴车，初中时变成三轮车，最后一幕小越考上大学时，晓晓家门前停的是小轿车……”
“！！！”
商叶初一把揽住古文华的肩膀，狠狠拍了拍对方的侧肩两下，眼中难掩兴奋之色：“你真是天生的导演！”
古文华呆住了。
商叶初从未想到古文华能带给她这样的惊喜。短短十几天的拍摄时间，对方竟然能注意到这种小细节，并有条不紊地进行全盘规划和设计。要知道，对他而言，这只是一部毕设！
不对，若是没有这样的敏锐性和心力、精力、认真程度，古文华凭什么在一堆导演里脱颖而出，成为名震国际的商业片大导？
古文华从未指望能有人注意到自己布置的这点小东西。对他而言，这只是整部片子统筹规划的一小部分。和拍摄所费的心力比起来，这些东西微不足道……
商叶初道：“相关的细节你还能记起多少，说给我听。”
“哦哦。”古文华回过神来，“我那个——，你等等，我都记得。这些都是我亲手布置的，我都记得。”
古文华慌慌张张地把脸转向电脑，开始移动鼠标。随后回过神来：“不用再看了，我去那部电脑上直接截图就可以了。”
商叶初连忙起身，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古文华。后者坐到椅子上，开始熟练地挪动时间轴上的光标。
商叶初命令道：“截完图之后记得打点。”
“哦，嗯嗯。”古文华在刚刚找到的画面那处打了个标记。
商叶初忽然意识到不对：“这些东西既然是你亲手布置的，你为什么不早说？害得咱俩看了两遍电影。”
古文华一愣，下意识辩解道：“这些环境和道具能有什么用？我以为你要从电影的精神内核什么的入手呢……”
商叶初站在古文华身后，按住他的肩膀，手上忍不住用了点力：“一千个读者心目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观众也能看出一千种精神内核。和人辩经，不拿客观存在当证据，拿精神内核当论据，这不是找死吗？”
为了《天半》，商叶初最近一直在看谍战资料和小说。读得多了，对这种自证清白的事儿也有了点心得。
譬如一个人被怀疑为卧底，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光说“大家看得出来，我对xx一片丹心日月可鉴”有什么用？这玩意儿谁不会说啊？得拿出“大家请看，xx日xx时间我不在现场，所以卧底不可能是我”之类的铁证，才能得到赦免。
古文华品了品这句话，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你真是太聪明了，叶，叶初。”
“行了，快截图吧。”商叶初盯着电脑屏幕，“都截下来。”
第1章 体重兑换系统
“姓名：商叶初
年龄：20岁
体重：110kg（药物作用｜病理性肥胖）
身高：155cm
智商：78（药物作用｜临界智能不足）
美貌值：-30
……
……”
商叶初怔愣地地看着面前突然的面板，不太理解能理解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商叶初的体重足有二百多斤，粗壮得像个水桶。皮肤黑黄，油光满面，脸上长满了脂肪痘和不明种类的疙瘩。
头发油腻腻，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脖颈上的肥肉一圈套一圈，随着呼吸颤动着。
“本系统代号103，全名‘体重兑换系统’。宿主可以使用自身的体重兑换智商、美貌值、身高、寿命值，只要是你自身的数值，系统没有不能兑换的。”
名为103的系统自我介绍完之后，催促道：“宿主，你可以开始兑换了。”
商叶初看着面板上的数值，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天降大奖砸中了。
“原来我临界智商不足啊，怪不得导演总是骂我傻呢。”商叶初喃喃道。
系统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宿主，你已经重生了。这里没有导演会骂你。快兑换吧。”
商叶初看了看面板，还想再说什么——
“死肥猪！你在这里发什么痴！”
一声怒吼惊动了商叶初，她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跳了起来。
“妈！”商叶初奔出房间，连滚带爬地滚到客厅里，气喘吁吁：“妈——”
“啪！”
商叶初肥大的脸盘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季雅厌恶地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女儿，恶心得在衣服上蹭了蹭手。
脸上火辣辣的痛，商叶初却像是没有痛感似的，怔愣地看着面前年轻的母亲：“妈，你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怎么了？”季雅大吼道，“你是猪脑子吗？我让你看着厨房的汤，你是干什么吃的？锅都着火了！”
商叶初后知后觉地闻到一股糊味，但是，她完全不记得季雅什么时候叫她看着汤。
季雅看到她这副蠢相，更是心头火起，劈头又给了她一耳光：“废物！你还能干点什么？！”
商叶初脸上火辣辣的，环顾四周，心里更是茫然，季雅为什么这么年轻？这间房子，为什么这么简陋？
季雅大怒：“我半小时之前告诉你的，半小时你都记不住？难怪高考才考那么几分！不嫌丢人！”
什么高考？她分明记得高考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季雅嫌恶地推了她一把：“滚出去！别在这让我心烦。一个女儿考了六百多分，一个女儿只考了一百多分，说出去都丢我的人！”
商叶初又肥又壮，季雅没推动，心里越发厌恶，更是心头火起。
“滚！别让我再看到你！你要是再进家门，我就打断你的腿！”
紧接着，季雅就又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又酸又臭的汗味，顿时恶心得什么也顾不上了。
“你怎么这么邋遢！又蠢又笨也就算了，还又脏又臭！澡也不洗！你是猪吗？”
商叶初下意识道：“不是我不洗澡……是嘉宇他一直在泡澡。他泡完，小秋和小竹又要泡……我没……没时间……”
季雅勃然大怒：“你自己窝囊，还敢怪弟弟妹妹！废物！你给我滚！”
说着，季雅抄起扫帚，雨点般向商叶初身上抽去！
商叶初虽然不知道眼前的状况为何如此异样，好歹还知道怕疼，顿时连忙逃出了门。
商叶初坐在马路牙子上，怔怔地看着对面大楼大屏上显示的时间。
大屏上的时间忠实地跳动着，商叶初却惊讶地发现，大屏上显示的时间，竟然是十年前！
已经是晚上了，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看见一个胖子坐在马路牙子上发呆，大多都露出了嫌恶的表情，绕道而行。
系统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宿主，你想好兑换什么了吗？”
商叶初终于回过神来：“什么兑换？”
103无语地重复道：“体重兑换系统，用体重兑换你自身的数值。只有开始兑换，主线任务才能开始。我并不想和你一起拖延时间。”
“什么主线任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商叶初凝视着虚空中的系统，语调中有些茫然和慌乱，“我为什么会回到，十年前？”
系统没有心，也没有感情，因此103只是冷硬道：“等你开始兑换后，自然就会明白这些了。”
商叶初虽然不聪明，胜在识相：“那好吧。我要开始兑换。”
系统立刻精神了起来：“好的宿主。你打算兑换什么？身高、智力、美貌、武力、寿命，等等等等，随你挑选。”
商叶初沉默了片刻。
系统以为她会兑换美貌值或者身高，毕竟商叶初此时的尊容在人类眼里实属不太行。
没想到商叶初思忖片刻，竟然道：“我想变聪明。”
系统有些诧异：“为什么？”
商叶初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现在的记忆不大清楚，脑子也不太清醒，但是……”
商叶初迟疑片刻，道：“我总觉得，我已经吃了很多愚蠢的苦。”
103没有再问，而是道：“那就是智商了。1kg体重可以兑换1智商，您打算兑换多少？”
商叶初没有太清楚的概念，于是试探道：“我想兑换200斤？”
系统沉默了。
“……宿主，我是体重兑换系统，不是骨灰兑换系统。”
商叶初：“啊？我没要你兑换骨灰啊？”
系统：“……”
系统终于意识到，以商叶初现在的智商，似乎听不太懂拐弯抹角的反讽和比喻等修辞。
系统：“你现在的体重是110kg，也就是220斤。你要兑换200斤体重的话，那你就只剩下20斤了。怎么，你是想割得只剩下一个头吗？”
商叶初这次听懂了，顿时失望起来：“啊……这样啊。那就能兑换多少就兑换多少吧。把能兑换的全都兑换成智商。”
系统103松了口气：“宿主现在可兑换的体重最大值为60kg，可兑换60点智商。是否兑换？”
“才六十点智商啊。这真的能让我变聪明吗？”商叶初有点失望。
系统冷冷地道：“宿主，你现在的智商是78，加上六十点后智商就会变成138。而人类对天才的定义是‘智商在140以上’。”
商叶初抬起两只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啊？”
系统：“……也就是说，本次兑换完成后，你和天才的差距就会微乎其微。”
商叶初重复了一遍：“微乎其微？”
系统彻底放弃了修辞：“意思是，你会变得非常聪明，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比不上你。”
商叶初眼睛一亮：“那就好，我现在就想换！”
系统：“这里人太多了。不能被别人看见。你去找个卫生间。”
商叶初十分听话，左转右转，终于找到了一间肮脏的小公厕，把自己关在了隔间里。肥壮的身体几乎把隔间都挤满了。
“兑换开始。”
“三——”
“二——”
“一。”
一阵肉眼看不见的微光一闪而过，商叶初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滚烫，温度十分吓人。
一种骇然的情绪笼罩了商叶初，紧接着，就是剧烈的疼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系统冷漠地说：“兑换一旦开始便无法反悔。请放心，不会对宿主的身体造成损害。”
商叶初浑身是汗珠，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又一声惨嚎，但无论怎样疼痛，她都没有说出一个“不”字。
一分钟之后，喊叫声渐渐地小了。又过了一分钟，喊叫声完全平息了。
系统冷静地问道：“宿主，你感觉怎么样？”
“……”
商叶初没有回答它。
商叶初的身体大汗淋漓，仿佛刚从热水里沥出来。她微微地喘息着。忽然，一把推开隔间的门，猛地冲了出去！
商叶初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中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相貌平庸，神色憔悴。扔在人堆里也找不出。
仔细看去，皮肤仍旧黑黄，只是那些令人作呕的油光已经无影无踪，肤色反而有些暗淡了。那些脂肪豆也变得十分干瘪，只剩一层空落落的皮挂在脸上。
这样一副相貌，任何人看了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值得开心的。然而商叶初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紧紧捂住了嘴，呜咽着滚下了两行热泪。
“啊……！”
那些肥肉！那些纠缠了她两辈子的肥肉！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
商叶初忙低下头，只见腰上、肚子上、腿上的赘肉已经全部消失无踪，腹部平坦，双腿匀称。腰肢虽然还不能称得上十分细，却也已经摆脱了“胖子”的行列。
最让商叶初惊喜的是，这次兑换居然没有丝毫痕迹！刚刚她十分担心肥肉不见之后，肚子上会挂着一层肥肥大大的肥皮！
她现在的身材十分匀称紧实！
“宿主，感觉怎么样？”系统冷静地问道。
“……感觉好极了。”
商叶初像做梦一样喃喃道。
“我从生下来以来，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
那些上下楼梯，被后面的人小声骂“健达奇趣蛋”的日子；
那些心脏受不了肥壮躯体的负荷，时常半夜作痛的日子；
那些只要稍微运动，就会大汗淋漓，身上满是汗臭和酸臭的日子；
那些只是走几步路，或者稍稍弯腰，就会气喘吁吁的日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商叶初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中渐渐布满了泪花。
“我想起来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那是上一世。
她正在跑过马路。
她当时虽然心情不好，但仍然遵守交通规则。
违反交通规则的是那辆车。
那辆车的车主喝醉了酒，在马路上横冲直撞。路人纷纷闪避，商叶初因为身体笨拙，跑得不及时，被生生撞上了天。
临死之前，她听见有人说：“真是肥啊！把车都砸了个大坑！”
她死了，又重生了。
重生之后，她浑浑噩噩，懵懵懂懂，不懂为什么忽然回到了旧时的家里，不懂为什么季雅说“刚高考完”。像个废物一样傻乎乎地在家里转了半天之后，忽然觉醒了体重兑换系统。
商叶初从未觉得世界如此清晰过，仿佛老式诺基亚的画质突然脱胎换骨，一下子飙升至贵族相机的2.7亿像素。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够一眼看穿世界的真相。
系统：“宿主，你现在怎么办？要回家吗？”
商叶初又看了镜子一眼，摇摇头，决然地说道：“不。”
她想起来了。她都想起来了。
那些任人欺凌，毫无温情的日子。那些任人耻笑，任人使唤嘲弄的日子。
在父母眼中，她是累赘；在兄弟姐妹眼中，她是小丑与奴才。
那里并不是她的家。
商叶初推开厕所的门，正要出去，忽然停下了。
“系统，这附近没有监控吧？”
系统：“请放心，宿主，没有。也没有人看见你。”
商叶初深呼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她看起来是那么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陋。然而那颗心里，却充斥着从未有过的自信、清醒与轻松。
新世界，她来了。
————————无论发在哪里都会被吞，因此只好发在本章章末。
思来想去决定把这些话说在前头，请读者朋友们自行决定是否要读这本书。
1，无现实原型，请不要在评论区提及三次元明星。感谢。
2，除了病句和错字之外婉拒任何写作指导。比如“女主应该怎样怎样”“这一阶段女主应该怎样怎样，作者是怎么想的”之类的指导。这本书已经扑街扑穿宇宙了我还在写，如果还不能写点想写的东西的话，那也太悲哀了。
3，请不要骂女主。在奋斗初期，女主不太注重自己的身体健康。但我也解释过了，等条件好些【会用数值兑换的方式恢复健康，女主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尽管如此，还是有数不清的读者在段评破口大骂，骂女主是蠢猪、怎么还不死、如果我有了这个系统会怎样怎样，甚至骂作者本人。很多创业者在事业初期条件较差的时候都废寝忘食悬梁刺股的，如果有朋友觉得这样是蠢我也无可奈何。这本书不适合你，请去寻找适合自己的书吧。
4，娱乐圈这个圈子和明星这个职业与普通圈子和职业不同，必然要面对更多的算计和倾轧。请不要要求女主是道德完美无瑕的圣人。为了男人的爱和注意力去争去抢才是雌竞，为了工作机会和大红大紫去争抢只是单纯的职业竞争。请不要误用概念。
5，对外貌和身材的苛求同样是职业需求。从观众的角度来讲，没有人愿意花钱在偶像剧或者电影里看丑人普人大饼脸面瘫脸。从明星的角度来讲，既然得到几百万几千万的酬劳，就必然要付出对等的代价——对容貌的修饰、对身材的管理、对演技的精进、对个人关系的管理和掩饰。这是与高收入对等的责任，如果想要不修边幅、身材自由、恋爱自由，那就不要进娱乐圈，不要想变红。
6，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写点东西糊口的底层女性。我写东西由我这些年的行文习惯和文化水平决定，我无法更改这一点。我不会在文中使用“母道话”“母平母正”“金主妈妈”“母父”“妻夫”（仅举例说明）之类的词，也不会抠字眼研究什么词更符合女权主义。如果你觉得我这样写是厌女辱女，就请不要阅读这本书了，对你对我都好。我不是大女人，我只是个无能的扑街作者，不要对我和我的文投入你对大女人用词的期待。我相信番茄有很多用词符合你期待的大女人作品，不必在这本书里浪费时间。
7，女主会有多段感情。感情戏不是本文主旋律，本文也没有固定的男主。在简介里已经写过了，在这里再说一次。
8，不是短平快爽文，没有无脑爽的情节，节奏不快，不会一帆风顺“杀疯了”，不会啪啪啪打脸恶毒配角，接受不了这个节奏的读者也请不必浪费时间了。
9，弃文不必告知，至于用弃文威胁我的就更奇怪了，比如“女主要再xxx就弃文”“作者要是再写xxx就不想看了”，女主不会为了你改变，作者也不会为了你改变。举例：女主从龙套变成巨星是本文主线，在女主龙套时期指点江山骂女主不该跑龙套的……
10，谢谢读者愿意看到这里。无论是上本书还是这本书，我自认都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哪怕被读者追到群里艾特我骂我都没有对读者说过重话。然而我发现，脾气好并不能为我带来尊重，反而让我挨了更多的骂，有些反应还会被人说是玻璃心。因此我决定将这些话开诚布公地讲一讲，由读者自行决定是否要读这本书。
第2章 前世今生
商叶初打开钱包，讶然地发现里面竟然有两张百元大钞。
季雅和商鸿轩——她的父母，是从来不给商叶初零花钱的。然而商叶初的弟弟商嘉宇才初中，每个月就有五百块的零用钱。两个妹妹商令秋和商梦竹每个月也有二百块。
商叶初回忆了一下，她想起来了。上辈子这个时间点，二妹商令秋高考取得了好成绩，十分给家里争光。商鸿轩喝高了，夸下海口要包酒店大摆升学宴。酒醒之后又后悔了，改口要在家里摆一桌。
这二百块钱……是商鸿轩让商叶初出去买菜的钱。可惜他吩咐完没多久，商叶初就重生回了现在的躯体，完全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商叶初：“……”
商叶初眼睛也不眨的把钱收了起来。还有更好的消息：她的身份证也在钱包里。应该是高考之后就没有取出来过。
这下，连回商家的最后一点需要也没了。
这二百块，就算是她事业的启动资金了。
给商家打了两辈子白工，只拿走了二百块钱的报酬，商叶初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活菩萨。
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而且浸满了酸臭的汗味。商叶初先去了菜市场里的批发大棚，花了八十块置办了一身新的内衣内裤、半袖半裤和廉价凉鞋。商叶初嘴皮子都磨破了，讲价讲得老板头都大了，最后又搭给她一把花花绿绿的橡皮筋。
拿到这一身崭新的行头后，商叶初马不停蹄地跑到了澡堂。花了二十块钱买了一块毛巾、一块肥皂和一套牙具，又花了二十块疯狂地洗洗涮涮，把身上都要搓下一层皮了。
做完这些，商叶初换上了新衣服，里里外外都焕然一新。不过，身上也只剩下八十块钱了。
系统103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切，等商叶初换完衣服后，系统103忽然发声：“宿主，你为什么不用体重兑换一点钱呢？”
“嗯？”商叶初挑了挑眉，“你不是说过‘体重只能兑换成我自身的数值’吗？钱这种外物应该不可以兑换吧？”
“我只是确认一下宿主新兑换的智商确实到账了。”系统103松了口气。
“……你真是无聊。”商叶初翻了个白眼。
商叶初把旧衣服扔进垃圾桶，奔赴火车站，花了四十块买了一张通往横市的火车票。在等车的时候，又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袋大馒头。
火车到了。
车厢里闷热拥挤，商叶初买的是硬座，还好死不死卡在两个大叔中间，险些被挤成一条。
到了饭口，老坛酸菜泡面味、男人的汗臭和臭脚丫子味、各种速食和熟食的味道充斥着车厢，令人作呕。
商叶初就着矿泉水，咽下了四个大馒头。
旁边坐着的男人惊呆了，没想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这么能吃。
商叶初一边嚼着馒头，一边在脑海里问系统103：“系统，你们有没有什么强制催眠服务？”
系统103：“有是有。而且是免费的。不过不太安全。”
商叶初疑惑道：“有什么不安全？”
“这个睡眠是真正的深度睡眠，除非时间到了，否则是不会醒来的。无论怎么叫都不会醒来。”
言外之意，这里人多眼杂，睡这么死不安全。
商叶初满不在乎：“这有什么。劫色？我长得丑；劫财？我身上又只有几十块钱。”
这股破罐子破摔的气魄让系统103沉默了。半晌，103道：“好吧。你想睡几个小时？”
商叶初打了个哈欠：“还有四个多小时车程，那就四个小时吧。”
系统照做了。
商叶初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睡意席卷了大脑，眼皮变得异常沉重。她几乎没来得及再说一句话，就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这之后，无论火车车厢如何喧嚣，商叶初连睫毛都没颤抖一下。
商叶初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强制催眠，照理说是不该做梦的。但商叶初还是做了。因为这并不是梦，而是她的上一世。
上一世，商叶初是个丑角。
她身材肥胖，155厘米的身高，体重却有足足二百多斤，远远看去像一只长了腿的水缸。从小到大，商叶初既无玩伴，也无朋友。家人嫌弃她，亲戚嘲笑她，同学捉弄她。直到上高中后，商叶初才交到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好朋友，出兰。
出兰面目秀美，温柔知性，家境富裕，在高中时就是校花。现在想来，那并不能算是朋友，只是出兰在一群作恶者中，既没有出声阻止，却也没有参与进来罢了。
就是这一点点好，让商叶初对她掏心掏肺。
后来，商叶初机缘巧合进了娱乐圈，演了些丑角。过了不久，她得知，出兰也进了娱乐圈。
她惊喜地第一时间去联络出兰，两人很快就恢复了“友谊”，成了娱乐圈知名的姐妹花。
商叶初天赋不高，但为人谦逊刻苦，扮丑卖蠢一马当先，可谓十分敬业。娱乐圈从不缺美女，如她这般放得下身段豁得出去的丑角却少见。
如此细水长流，她虽又肥又丑，却时不时有戏拍，渐渐地，知名度甚至比出兰还高了些。
再后来，许是老天也怜悯商叶初前半生太过倒霉，演了数不清的捧哏、反派和炮灰之后，商叶初竟然接到了“快乐薯片”的邀约！
快乐薯片是国内知名喜剧团队，以商业喜剧片闻名，前前后后培养出了一大批着名谐星，团队累计票房达上百亿！
快乐薯片邀请商叶初在他们的新电影中饰演女二号！
这是商叶初进入娱乐圈以来接的最大的一个角色，有了这个角色，不说青云直上，起码意味着商叶初终于摆脱了龙套、炮灰、路人甲的身份，正式成为一名被喜剧圈认可的演员。
商叶初自然欣喜若狂，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告诉出兰这个好消息。她给出兰拨打了视频通话，语无伦次又哭又笑地说了这件事。
现在回想起来，她怎么那么蠢呢？怎么那个时候就没看出来出兰的异样呢？她怎么会以为，她和出兰是一个世界的人呢？
即使已经接受邀约，商叶初也是要去试镜的。毕竟她的咖位远不足以服众。几天后，就在商叶初试镜日期的前一天，出兰拨通了商叶初的电话，邀请她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
商叶初对自己的高中同学没什么好印象，但出兰一再邀请，她不忍心拂了对方的面子，只好换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前去——她存了置气的心思，不想被那群人看扁。
再后来……就是商叶初此生难忘的、一场刻骨铭心的羞辱。
那些所谓的同学，把商叶初参演过的影视里所有低俗愚蠢、恶心丑陋的片段截取出来，做成了一个精美的mV，投放到了酒店的大屏幕上。
他们还精心挑选了很多肥猪的搞笑视频，把商叶初和猪相似的动作剪辑在一起，做成左右对比的效果。商叶初肥胖的身躯和猪交相辉映，看起来真的很像一只母猪。
mV的配乐是网络上很火的《猪猪之歌》，响彻大厅。
同学会的牵头人是出兰的男朋友楚青枫，他站在最前方，拍着手打着节拍，节拍打到一半，屏幕上的猪和商叶初一起做了个凌空飞跃的动作，楚青枫乐不可支，笑弯了腰，出兰在旁边一边捂着嘴笑，一边用一只手拍着他的背。
当时商叶初头晕目眩，只觉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部。她穿着自己所能承受价格的最好的礼服，被一群人当成了取笑的小丑。整个宇宙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嘲弄，冰冷地宣告她这十年的奋斗、友谊、甚至于整个人生，都是一场笑话。
出兰的脸上挂着一贯的温柔的笑，那目光里面是什么？嘲弄？怜悯？商叶初看不清楚。
那个人……也坐在角落。
他还是那么洁净、冷漠、高不可攀。
时光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冷眼旁观这一场闹剧。商叶初的眼珠子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不知怎么，与他对视了。
那漠然的目光没有丝毫情绪，无论是商叶初，还是眼前混乱的场景，都不能让他有任何波动。他像高高在上的神明，傲然地欣赏着愚人表演的滑稽剧。
在那样的目光下，商叶初的最后一丝心理防线突然彻底崩溃了。多年来苦苦支撑的尊严和嬉笑着维持的体面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她发出了一声像野兽受伤般粗嘎难听的悲鸣，转头冲出了同学聚会的豪华酒店，跑到了马路上。
一辆豪车冲了过来，酒驾的车主把她撞上了天。
商叶初的魂魄在人世间游荡，冷眼瞧着肇事者赔了她父母五十万，然后轻车熟路地把屎盆子扣在了她身上，说她突然闯红灯才害得车主撞人，赔款变成了人道主义补偿，还让她父母签保证书承认商叶初全责。商父商母对这个大女儿本来就没有多少感情，有钱万事足，保证书签得比扯厕纸还痛快。
商叶初之死上了个热搜，很快被另外几个顶流的潮流穿搭恋情绯闻压下去了。只有几个营销号转发了一下，悼念惋惜的同时提醒大家遵守交通规则。
商叶初的葬礼没几个人出席，商家几个人在葬礼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清点商叶初的遗产，瓜子皮吐了一地，弟弟商嘉宇抱怨商叶初在娱乐圈打滚了这么些年，积蓄比他想象中少多了，买墓地还得要钱。
出兰倒是来了，和商家人说了几句话，在商叶初灵前抹了几滴眼泪，她的摄影师在旁抓拍，一个劲提醒她表情要悲伤而不失唯美，这是明天热搜的素材。
这就是商叶初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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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市，龙国最大的影视文化产业基地聚集地。可以说是龙国影视行业的基石。无数怀揣着梦想的年轻人来到这里，在影视城摸爬滚打，盼望着自己能够一夜成名，飞上枝头变凤凰。
系统103本以为商叶初要直接奔着影视城去。没想到商叶初下了火车后，竟然首先来到了一条步行街，走进了一家不起眼的书店。
书店看上去已经很有年头了，招牌已经褪色发白，看起来没什么顾客来到这里。
系统花了0.5秒扫描了一圈，与陈旧的招牌不相符的是，这家书店的藏书量相当丰富。不但有大量的新书，还有不少罕见的二手书。只是老板显然没怎么打理过，导致这家店里无论是新书还是旧书，都有一股霉味。
书店老板是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歪在椅子上打盹。连商叶初进来了也没发现。
103注意到，看到这个老太太时，商叶初的脸上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分析之下，他发现是悲伤、喜悦和怀念的混合体。
人类的感情还真是复杂，系统103想。
商叶初走上前，敲了敲桌子。
“嗯？”老太太惊醒了，“噢，噢，小姑娘，你要买啥？自己挑吧。”
“我不是来买东西。”商叶初微笑道，“老奶奶，我想来这里打工。”
半小时之后。
103问道：“宿主，你和店主上一世认识？”
“你看出来了。”商叶初正在影视城闲逛，“人工智能还真是敏锐。”
“你进入那家书店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方不方便告诉我你们的关系？”
商叶初露出怀念的表情：“那位店主姓胡。上一世我叫她胡奶奶。”
“上一世，我离开家的时间要比现在晚得多。”
“不过，也和现在一样，身无分文。在大城市迷了路，撞到了这家书店里。”
“胡奶奶收留了我一个月，直到我在影视城接到第一份龙套的工作。”
“我拿到了第一份工资，想来偿还胡奶奶的生活费。”
“她拒绝了。说‘谁还没个三灾六难的，而且你是个小演员，挣钱不容易，等你以后火了，再来还钱吧’。”
说到这里，商叶初闭了闭眼睛。良久，才继续说道：“我记住了这句话，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勉强算是有了点名气后，我又回到了这里。”
“可是胡奶奶的书店已经不见了。”
“我四处打听，可是这条街上的老邻居早已经都搬走了。打听了很久，我才在街角的烧烤摊老板那里打听到了她的下落。”
“胡奶奶得了绝症，她的儿子儿媳妇不愿意给她治疗，一个好好的老太太，就那么熬死了。”
“她死后，书店也被卖掉了。”
商叶初睁开了眼睛。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在她上一世的人生里，胡奶奶是少有的给过她温暖的人。是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收到的第一点温情。
然而现实不是童话故事，好人不长命，倒是商家那一窝子狼心狗肺的东西，沾了上辈子的商叶初不少光。
“原来如此。”系统不能理解人类的感情，但商叶初现在显然心情不太好，于是它迟疑着说道：“宿主，节哀顺变。”
面对这种情况时，人类应该都会这么说吧？
“噗嗤。”商叶初忍不住笑出了声。“节什么哀顺什么变。胡奶奶现在还好好的。这一次，我不会让她走上辈子的结局了。”
她提前见到了胡奶奶，胡奶奶也提前收留了她。
就在刚刚，她已经和胡奶奶谈妥。从今以后，她可以住在书店里。白天由胡奶奶看着书店，晚上八点之后，则由商叶初看店。
胡奶奶不会给商叶初发工资，不过可以管饭。包吃住，也就不算打白工了。
商叶初对此没有任何意见。胡奶奶的书店生意并不好，客流量也不大。其实并不需要雇她这个跑堂的。留下商叶初，纯粹是因为心善。
确定了住处后，商叶初娴熟地找到了影视城。
她首先找到了演员工会，花十块钱办了个演员证。谢天谢地，现在还不是几年后，几年后办演员证十分麻烦，不但需要身份证银行卡，还要扫码进群。那样的话商叶初可就抓瞎了，因为她没有手机。
系统103搞出来的深度睡眠真不是盖的，明明坐的是火车，睡眠质量却比商叶初两辈子加起来都好。商叶初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轻松，从来没有这么爽利过。
商叶初伸了个懒腰，忽然想到了什么。
“系统，我现在的数值是多少？”
系统默默地调出了数值记录。
“姓名：商叶初
年龄：20岁
体重：51kg
身高：155cm
智商：138（优秀）
美貌值：0（扔在人堆里找不出）
健康值：41（亚健康）
武力值：0
气质：0
……”
看来体重减掉120斤之后，即使没兑换美貌，美貌值也会大幅度提升啊。虽然只是从负数回到0，商叶初还是有点高兴。
系统103补充道：“宿主原本的健康值是30，体重减掉之后，上升到了41。”
真是划算买卖，可以说是买一赠二啊。商叶初很满意。
商叶初往下看去，惊讶地发现数值居然又多了几项，不由问道：“昨天怎么没有这几项数值？”
103道：“因为以宿主昨天的智商，不足以理解这几项数值的意义。”
商叶初：“……”
商叶初办完了演员证，又在影视城逛了几圈。虽然刚刚进行过深度睡眠，而且现在的身体已经瘦了一大半，但还是很快感到了疲惫。
商叶初打着哈欠，慢腾腾地挪回书店。
胡奶奶的书店所在的步行街就在影视城附近，商叶初很快就到了。
到书店时，胡奶奶正戴着老花镜读一本书。看见商叶初回来了，不由笑道：“回来了？给你留了饭。”
商叶初看时，是两个馒头，一碗酸菜猪肉炖粉条。还有一碗稀了咣当的豆浆，应该是隔壁早餐店卖不完剩下的。虽然是剩饭剩菜，却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刚用微波炉加热过。
商叶初沉默了，仿佛看到了胡奶奶颤颤巍巍地去隔壁早餐店要人家剩下的豆浆的情景。要到了剩下的豆浆后，胡奶奶又腆着老脸，拜托早餐店的老板用微波炉加热一下这些饭菜。
这些场景清晰地出现在商叶初脑海中。不是这一世的场景，而是上一世的。
胡奶奶的书店生意不好，虽然有退休金，但大半都被她那不争气的儿子捞走了。自己过活尚且不宽裕，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胡奶奶笑着说：“你回来就好了。我先回家了。趁热吃晚饭。”
说完这些，又指了指书店最里面的库房：“我在家里给你拿了一套铺盖，放在那里了。你吃完早点睡。”
商叶初闷闷地“嗯”了一声：“谢谢奶奶。”
胡奶奶觉得这小丫头很自来熟，却也没有多想，乐呵呵地拄着拐杖走了。
商叶初看着她颤颤巍巍的背影，没有去送。
她知道胡奶奶的家就在离这条街不远处。胡奶奶和儿子儿媳住在一起，因为有退休金，所以不至于受气，但也说不上多受尊敬。
如果商叶初送胡奶奶回去，被那个嘴碎的儿媳妇看见了，不知要给胡奶奶生出多少闲气。
商叶初坐到位子上，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
馒头绵软喷香，带着热气，十分筋道。商叶初低着头慢慢地嚼着。
103忽然看到，雪白的馒头上，忽然落下了一滴水渍。
“胡奶奶。”商叶初一边吃一边小声道，“我会火起来的。我会变得很有钱很有钱的。”
第3章 积淀
商叶初把馒头和菜全吃完了。豆浆都喝光了还不算，还把菜汤也喝光了。
吃完后，商叶初抹抹嘴，将碗筷收起来。拿出了自己那套廉价的洗漱用品。
书店里有一个狭窄的小卫生间。只有一个马桶和一个洗手池。还算卫生。商叶初在里面洗脸刷牙后，来到了库房。
果然，还是那套铺盖。
眼前是一套干净的白底蓝花被褥，和农村最常见的荞麦皮枕头。都是很旧的，已经洗得发白。然而十分干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
商叶初认得这套铺盖。这是胡奶奶和她过世的老伴以前在乡下用的。现在花样早就不时兴了，棉花也早就老旧了。
正是这么一套破铺盖，才能让胡奶奶那个抠门的儿媳妇松了口，搬到书店里。
商叶初沉默地展开被褥。被子很厚，用的棉花很扎实。虽然陈旧，在当年应该也是个好东西。
库房本就不大，堆满了书后，更是十分拥挤狭窄。商叶初的铺盖正是铺在库房唯一的过道上，只要稍微翻个身，就可能踢到两侧的书垛。
这绝不像一个房间，更像一个盒子。
库房唯一的灯是昏黄的。只能勉强视物而已。
商叶初铺好了自己的地铺。就在系统以为她要睡觉的时候，她转身回到了书店里。
商叶初巡视着书架，看了半天，抽出了一本《新华字典》。
系统：“……”
商叶初坐到胡奶奶的位置上，打开新华字典，从第一个字开始读起来。
她上一世智商不高，学什么都记不住。为此，后来小有名气后，没少被营销号嘲笑为“九漏鱼”。
而这一世，虽然获得了堪比天才的智商，但商叶初清楚地知道，她现在并没有与之相配的阅历和知识储备。这138的智商只不过是空壳而已。
她要从最基础的知识开始学起，一步一步地充实自己的大脑。
系统惊讶于商叶初的自觉。不过还是出于人道主义的角度问道：“宿主，你现在不睡觉吗？已经很晚了。”
书店外华灯如昼，但步行街的人已经很少了。
“没事，反正有你。”商叶初头也不抬道。
系统沉默了。
商叶初一页一页翻着字典，越看越心惊。
138的智商实在是太……惊人了。
她读过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双面胶一样牢牢地粘在脑海里。她闭上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能准确地想起那些字在哪一页哪一行。
这是真正的过目不忘。
不仅仅是记忆程度，还有阅读速度，也达到了惊人的一目十行。字典是相当无聊的东西。看完五分之一后，商叶初抬起头看了一眼书店挂着的时钟。
只过了一个半小时。
也就是说，只需要不到八个小时，她就能把这本字典读完，甚至背下来。
商叶初暗暗心惊。又读了四小时后，已经凌晨一点了。商叶初已经看完了大半本字典。她感到头痛欲裂，双眼像灌了醋一样酸涩，却仍在贪婪地读着。
她从没有这么快活过。她甚至感觉自己空荡荡的大脑正在一点一点填进东西，将以前的无知和愚蠢通通挤走了。
她绝不要，绝不要过上上辈子那种生活。她要竭尽所能地攫取知识。
系统终于忍不住开口：“宿主，你的健康值已经跌到了38，从亚健康变成弱不禁风了。”
商叶初哑着嗓子：“再看一小时。”
到了凌晨两点的时候，商叶初已经感到眼前发黑了。仿佛有一圈圈小蚊子在飞来飞去。她不得不终止了这种狂暴的阅读。
商叶初感到饥肠辘辘，却没有任何吃的，只好用矿泉水瓶接了一瓶店里饮水机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她的头快爆炸了，心脏也突突地跳。头重脚轻地回到库房，一头栽到地铺上。
“强制休眠。”商叶初对系统道。“明早六点唤醒我。”
系统正要发动，商叶初又道：“等等。”
“你还有什么事，宿主？”
“我现在的体重是多少？我要兑换。”
系统：“52kg。可兑换最大值为2kg。”
“我要兑换……”商叶初打了个哈欠。
系统：“宿主，你现在的健康值极低，可能会影响任务。不如——”
“我要兑换美貌值。兑换2kg。”商叶初打断他。
美貌值是现在的商叶初最不需要的东西了。然而女人往往无法抵抗这种诱惑，系统没有多说，直接给她兑了。
商叶初感到身体微微发热，不过比起第一次兑换，已经好多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看来兑换时的发热程度与兑换的体重总数有关。商叶初记下了这点。
商叶初很想看看自己现在有什么变化，但是她太困了。
系统操纵电路系统帮商叶初关了灯，对她进行了强制休眠。
第二天早上六点，商叶初迫不及待地爬起来，去卫生间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她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皮肤依旧黑黄黑黄的，五官也依旧平庸。商叶初凑近了镜子仔细看。终于发现了一点变化。
她脸上的痘印仿佛淡了一点点。
商叶初：“……”
2点美貌值，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商叶初安慰自己。
从卫生间洗漱完出来，胡奶奶已经到了书店。正在拿一份晨报读着。
“哟，小初，出来啦？”
胡奶奶推了推老花镜，看起来心情不错。
这是个开朗的老太太。
商叶初礼貌道：“奶奶早上好。”
胡奶奶笑眯眯地说：“昨晚我总算睡了一个安稳觉。以前一直担心书店晚上进贼，有你在就放心多啦。”
商叶初苦笑了一下。她知道胡奶奶这番话纯粹是安慰她，书店有卷帘门，就算没有商叶初也不会进什么贼。
胡奶奶似乎看出了她的所思所想，又说道：“而且有小初在，我也能早点下班回家哄孙子啦。以前都要待到十点呢。”
这话倒是真的。晚上八点到十点是影视城收工下班的时候，是步行街人流量最大的时候，也是书店一天中生意比较好的时候。早早关门太可惜了。
商叶初这才露出一个笑容：“能帮上奶奶的忙，我也很高兴。”
胡奶奶冲桌上努了努嘴：“早饭，吃吧。”
早饭是两个大包子和一杯豆浆。商叶初饿得眼睛都绿了，也没再客套，抓起一个包子，站在那里，三两口就吞了下去。
还是个肉包，汁水鲜美，香喷喷的。商叶初肚子里有了点内容垫底，就不舍得再狼吞虎咽第二个了。而是细嚼慢咽了起来。
胡奶奶看着她的样子，惊讶地说：“怎么饿成这样？慢点吃，当心烫。不够我中午给你多带点。”
商叶初咽下一口包子，忙说：“奶奶，中午不用给我留饭了。我中午不回来了。”
“不回来？那你去哪？”胡奶奶惊讶极了。
商叶初腼腆一笑：“我去影视城。”
胡奶奶愣了一下，忍不住打量起商叶初来。
胡奶奶：“……”
胡奶奶没想到这样一个丑丫头居然也有演员梦。她在影视城附近开了几十年的书店了，见过不少怀揣明星梦想的年轻人，有的美有的丑，但绝没有一个是商叶初这样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眨眼就会找不出的。
胡奶奶也算见多识广。她是从双周一成四大天王那个时代过来的，知道演员可以美得人神共愤，特殊情况下也可以丑得惨绝人寰，但绝不可以有一张大众脸。
这种脸，看着就是一辈子跑龙套的命。
胡奶奶欲言又止，不忍心打击这个丑丫头的自尊心，又不能眼看着对方跳火坑。
胡奶奶挣扎了半天，说道：“丫头，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这年头这行当多难做？一万个人里不见得火一个！听奶奶一句劝，你还年轻，长得也……不算太丑。找个正经营生干。”
商叶初早就看出了胡奶奶的所思所想。因为上辈子，她也是这么劝说自己的。
商叶初笑着说：“奶奶，谢谢你。真的谢谢。但我心意已决。”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胡奶奶叹了口气：“好吧。你去吧。好歹也能弄碗饭吃。”
她见过太多飞蛾扑火的少男少女，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跌得头破血流，是不会醒悟的。
商叶初道：“奶奶，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变成大明星的。”
就你这模样还想当大明星？胡奶奶在心里感到无语。却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是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商叶初正要出门，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回来问道：“奶奶，我可以带一本书出去吗？我保证不会弄脏弄折的。如果弄坏了，我会照价赔偿。”
胡奶奶心想这孩子还不算完全没救，于是指了指最里面的货架说道：
“那几个书架上的书你可以随便带出去。那些本来就是二手书，八百年也卖不出去一本。记得带回来就行。”
商叶初走到里面，看了看那一排书架。果然是一些破破烂烂的旧书。一股子霉味，有的已经发黄了。种类也很杂，没有分类地随便堆放在一起。有世界名着也有过气的言情小说，有周易算卦也有工具书，有一些旧年杂志，甚至还有几本老黄历。
商叶初看了几眼，从里面抽出了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装在昨天装馒头的塑料袋里，带走了。
第4章 第一天
横市影视城从来不缺新鲜血液。
无数怀揣梦想的青年人就像飞蛾，奋不顾身地扑到这个地方。成为碌碌的工蚁，成为这座雄伟基地的基石。
他们之中，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可以脱颖而出，成为天选之子，成为某个导演或者星探青眼有加的“某女郎”或者“某小生”。一飞冲天。
商叶初的起点比上一世还要难。
上一世，商叶初虽然长得奇丑无比，但胜在让人有记忆点，过目不忘。
上一世，傻乎乎的商叶初来到影视城，晕头转向地轮转。也许是傻人有傻福，被一个导演撞见了。
那个导演是个新锐导演，当时正在拍摄一部低成本喜剧片。一见商叶初，眼前一亮，连哄带骗地把商叶初拉进了剧组。
那是商叶初人生中的第一个角色，扮演的是一个追着男主角跑的肥胖痴女。痴女追着男主角跑了两条街，被一辆车撞上了天。
那是她全部的戏份。
现在想来，算不算一句谶语呢？
那部电影笑点低俗，但十分密集。在国庆档和一堆教育片撞了档，居然意外地取得了不错的票房，小火了一把。商叶初饰演的痴女竟然也小小出圈了一下——被网友做成了搞笑表情包。
从那以后，商叶初时不时就能接到片约。都是些刻板印象的角色：搞笑电影中肥胖的痴女，古装电影中凶恶的客店老板娘，职场剧中凶恶肥壮的女上司，母夜叉，凶婆娘，智障，傻妞……
商叶初来者不拒。她分辨不出剧本的好坏，就算分辨得出，也没有选择的权力。
她就这样有了点人气，成了娱乐圈中有名的搞笑角色。
往事纷至沓来。商叶初闭了闭眼睛。
那是一条捷径，却也是一条死路。
她不会再走那条路了。
商叶初连着跑了三个剧组，都没有导演要她。理由很简单，个子矮，长得普通，在群演里，也是质量较差的那一等。
跑到第四个剧组，已经大中午了。
第四个剧组是一部古装剧的剧组。商叶初好说歹说，终于说动场务允许她进去派发矿泉水。
这剧组拍的是历史剧，人确实多。加上商叶初说她不要钱，只想进去观摩观摩，长长经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她进去了。
现在正在拍一个战争场面。七月份了，火辣辣的太阳顶在头上，群演们穿着厚厚的盔甲跑来跑去，个个都顶着一肚子饿火。
“咔咔咔！”执行导演抹了把汗，骂道，“都是猪脑子吗？现在是在摆阵！摆阵！往那边跑！不是那边跑！举旗！举旗听不见？”
这个镜头已经拍了十几遍了。历史剧，大场面分成两组拍，这组的执行导演没有另一组那么专业，把众人指挥得晕头转向。
“喂导演！你刚才还说左转时不用举旗！”有个胆子大的群演忍不住大喊了一句。
执行导演顿时恼羞成怒：“谁说的？谁说的？滚出来！”
一个高壮的群演从人群中窜了出来：“谁怕谁！你自己不行还怪别人？”
这人长得人高马大，怪怵人的。看着像个傻大胆。
执行导演大怒：“你懂！你懂！你是导演还是我是导演！”
“呸！少他妈拿着鸡毛当令箭了！”高壮群演啐了一口，“你是什么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执行导演叫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黄飞章！告我去吧！”说着，黄飞章一把扯下头盔，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你他妈以为你是黄飞鸿啊！”执行导演骂道，“滚！以后别想在这个剧组挣一个子儿！”
“谁他妈稀罕你的臭钱！”黄飞章已经当场把那套粗制滥造的盔甲扒下来了。气冲冲地走了。
执行导演气得面皮紫涨，叫道：“拍！继续拍！少他一个不少！”
助理凑到导演身边，低声道：“这场戏演员已经压缩到极致了。那个角缺一个人不好看。”
执行导演不耐烦道：“你是死的？这不满大街都是人吗？”说着，指了指正在往不远处的桌子上放矿泉水的商叶初：“你，你上。”
助理忙赔笑道：“导演，她是女的，个子又矮……”
“套上盔甲谁分得清公母？”执行导演更不耐烦了，“个子矮更好办了。那边那个大个，你往前几步站到排头！你——”
执行导演看了一眼商叶初，商叶初连忙放下矿泉水，捡起了那套沉重的盔甲，笨拙地往自己身上套。
“还算有眼力见。”执行导演的怒火勉强压下去了一点，“你站到那个大个后面去！”
不知道是不是智商变高了的原因，商叶初觉得自己的手脚都灵活了。麻利地套上了盔甲之后，迅速地站到了导演要求的位置。
这场戏十分折腾人。导演的水平并没有因为赶走了闹事的黄飞章而提高多少，几百号人依然在大太阳底下跑来跑去，折腾个没完没了。心里把导演骂了个扒皮。
商叶初浑身都已经湿透了，这铠甲十分厚重，一点都不透气。她感到头脑发晕，眼前发黑。早上吃的那些东西早就化没影了。看来即使体重减少，她的饭量依然没有减少。
商叶初咬着牙，高度精密的大脑让她能够及时地对导演的指挥做出反应，但她的手脚却已经酸软无力，渐渐不能跟上大脑的节奏。
她快热晕了。
系统警告道：“宿主，健康值已经下降到30了。”
商叶初：“30有什么妨碍？”
“一般来说，只有有慢性疾病之类的人，健康值才会下降到这个程度。”系统冷然道。
商叶初：“我没病。不劳挂心。”
系统：“我不是在关心你，我是在关心我的任务。如果你死了，我就会留下失败的任务记录。”
商叶初气喘吁吁地转了个圈，举起了手中的旗子，对系统的话充耳不闻。
宿主死心眼，系统也没办法。只得尽可能帮商叶初调节身体激素，让她的身体产生“自己不那么累”的错觉。
商叶初忽然觉得自己的四肢轻松了不少，脖颈和肩膀的酸痛也淡了很多。
商叶初警觉道：“系统，怎么回事？我不会回光返照了吧？”
系统：“……”
“咔——”
导演的声音响起：“这条过了。”
“耶！”人群顿时爆发了一阵有气无力的欢呼。大家迫不及待地把头盔解下来，用手掌给自己扇着风。
助理跟执行导演交头接耳了一阵子，助理说了些什么，导演也觉得自己今天有点理亏，便点了点头。
助理乖觉地说道：“严导演说，今天的盒饭随便吃！不够就去附近的饭店现订！好了！散了吧！”
“谢谢老板！”“谢谢严导！”“严导大气！”等声音响彻现场，这次声音比之前大了不少。
群演们像一堆马蜂一样轰轰地散了，大多数都去找矿泉水喝了。
商叶初卸掉头盔，舒了一口气。先去道具组那里把盔甲归还了。
助理奇怪地看了商叶初一眼。刚才他就注意到了。商叶初并不像那些群演一样仔细地听过导演讲戏，刚刚拍摄的时候却能够精准地做出反应，丝毫不掉队，甚至比那些听了好几遍讲解的群演做得好。
导演没觉得有什么，是因为他已经见惯了有经验的演员，觉得这些是理所当然的。助理是亲眼见着商叶初初来乍到的，难免多了几分在意。
商叶初归还了铠甲，去领自己的盒饭了。她转过身来的那一刹那，助理立刻心如止水。
再有天分再有眼力见又怎么样，就冲这副路人脸，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助理顿时把这号人抛在了脑后。
剧组的盒饭还算丰富，香喷喷的大米饭，配菜有糖醋茄子、西红柿炒鸡蛋，严导演理亏，又自掏腰包给b组的每个群演配了一条油炸鸡腿。
如此高热量的食品，稍微有点身价的演员都会警惕的。但对这群四处奔波的群演来说却刚刚好。每个人都狼吞虎咽着。
商叶初狠狠吃了两盒盒饭，两条鸡腿，又咕咚咕咚灌了两大瓶矿泉水，才把那股饿火压下去。
身上的衣服又臭了。商叶初漫不经心地想。又开始吃第三盒盒饭。
坐在商叶初不远处的男演员震惊地看了她一眼，对商叶初的饭量肃然起敬。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没想到这个看着不怎么胖的矮子，竟然是个大肚汉！
商叶初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吃过了。
上一世，她虽然是娱乐圈有名的丑角。但演员终究是演员，是有上镜要求的。商叶初又是特别容易胖的体质，如果顿顿都吃饱的话，很快就会连演丑角的机会都失去的。
事实上，自从小有名气之后，商叶初就被季雅死死盯着，再也没吃过一顿饱饭。
但现在不同了。
商叶初扒干净最后一口饭，漫不经心地问道：“系统，我现在体重多少？”
系统：“你刚刚吃喝了足足四斤。”
那就是2kg了。
商叶初：“全给我兑成智力。”
系统本以为她要兑换成健康值或者美貌值什么的，听到这个要求不免愕然：“你兑换智商做什么？你不要命了？”
商叶初：“我现在一点也不累。”
系统心想：“你不累个屁。都是激素的麻痹作用。”
但这话却不能跟商叶初说。事实上说了也没用，商叶初比牛还倔，这话一定不管用。
而且系统有预感，一旦他告诉商叶初自己帮她调节激素的事，恐怕商叶初以后除了强制休眠，又会给他增加一份强制调节激素的工作。然后更加肆无忌惮地透支自己的身体。
系统换了个说法：“你现在已经足够聪明了。还兑换智力值干什么？”
“140才是天才。”商叶初道，“我现在是138.我想体会一下真正的天才的感觉。”
系统沉默了。
半晌，商叶初感到身体微微发热，便知道系统已经照做了。
只一瞬间，商叶初便觉得眼前的世界又清晰了不少。明明只是两点的智商差距，却仿佛步入了完全不同的世界。
商叶初还来不及品味新世界的奥妙，耳边就传来了一道声音：“喂，小个子。你吃这么多，下午布阵的时候跑来跑去，当心吐出来。”
商叶初抬头一看，原来是刚刚坐在她对面的男演员。是个中年大叔，五官端正，气质和蔼。
商叶初笑了笑：“谢谢大叔。您怎么称呼？”
“我叫乔永华。”乔永华哈哈笑道，“你呢？”
“我姓商。商叶初。商人的商，叶子的叶，初一十五的初。”
乔永华愣了一下：“这名字文绉绉的。”
商叶初做出一副感激的样子：“谢谢大叔你提醒。不过我天生饭量大，没事。”
这句话是实话。而且不仅仅是饭量大的原因。兑换完成之后，商叶初就感觉自己的肚子轻飘飘的，刚才那种踏实的饱腹感已经没有了。
“是吗？那就好。”乔永华没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问道：“我看你是个生面孔，刚来？”
商叶初礼貌道：“是。高考落榜啦。出来找点活。”
这理由实在太常见了，乔永华立刻就相信了。又寒暄了几句，乔永华看商叶初兴致缺缺，便识趣的离开了。
影视城的群演午休一般直接在剧组。找片阴凉地，把衣服一卷，天当被地当床。商叶初找了半天，所有的阴凉地都被午休的群演占了。
商叶初寻寻觅觅，最后只得找了个马扎，坐在刚刚摆阵用的剧组点将台的阴影里，开始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系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宿主，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午休一下会好很多。”
商叶初简直是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消耗品。
商叶初翻开一页书：“没事，这一觉可以晚上补。”
系统沉默了。对于这种自己找死的宿主，他也懒得管了。
商叶初花了一中午就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完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她变聪明之后看的第一本小说，她感受到了巨大的触动。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栗。
并不仅仅是攫取知识的快乐。
“天才”和“优秀”的智商只差了两点，然而效果却天差地别。
商叶初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阅读速度更快了，不仅如此，在如此快速的阅读之下，她还能对文章有深刻的理解。
昨晚她读字典，只是机械地把那些字刻到脑海里。然而今天读这本书，她却真切地产生了共鸣。
如果说昨晚是储备，那今天就是渗入。
商叶初像一个初生的饥饿的婴儿，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知识。
商叶初把书放回塑料袋，开始了下午的拍摄。
不得不说，多亏了系统的强制休眠。系统的强制休眠所达成的睡眠深度是人类在自然情况下永远无法达成的，是全身器官和所有精神的彻底放松。商叶初今天奔波了一整天，中午不睡觉，下午还能活蹦乱跳，全亏了强制休眠。
一天的拍摄结束了。商叶初得到了一百块钱的辛苦钱。这沉甸甸的一百块拿在手里，商叶初觉得恍如隔世。
重生到现在，终于见到回头钱了。
拿到这笔钱后，商叶初迫不及待地找了个澡堂痛痛快快地大洗了一顿。又去百货大棚，依照老样子，从里到外买了一套廉价的换洗衣服。
从今天起，她就是有两套换洗衣服的人啦！
第5章 书包
回到书店后，胡奶奶照旧给商叶初留了晚饭。
晚饭是一碗炸酱面，一根煮玉米，以及隔壁早餐店倾情赞助的剩豆浆。胡奶奶正在拿着放大镜看一本破破烂烂的书，看到商叶初来，脸上顿时笑出了一朵花。
“小初。你来啦？快看看这是什么？”
商叶初一看，顿时有点惊讶。
胡奶奶手中是一个破旧的帆布书包，样式老土到极点，乍一看，岁数比商叶初小不了几岁。
胡奶奶乐滋滋地说：“这是我儿子高中时用的书包，我昨天洗干净烘干了。你看你来来去去拿个塑料袋，多不像话！”
商叶初沉默地接过书包掂了掂。书包很旧，侧面打了个整齐的补丁，拉链颜色也和布料很不相配，看起来是原本的拉链坏了，新配了一个上去。
然而不管如何旧，这是一个完整的、很大的、结实的书包。洗得干干净净，有一股洗衣粉的清香。
商叶初……其实用过很多旧书包。
二妹三妹换下来的，弟弟商嘉宇换下来的，大多数都不怎么好用。因为不是拉链坏了，就是背带断了，再不就是脏兮兮的。
季雅是个慈母——仅限于对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却唯独不会给商叶初浆洗缝补这些。用她的话来说，商叶初这样的猪脑子，书包只是个摆设罢了。
商鸿轩更是万事不管，四个孩子的花销已经够大的了，商叶初这个不争气的大女儿只要多花费一点，他就会暴跳如雷。
商叶初只得自己洗，自己缝补，笨手笨脚，缝成了一个个丑陋的大疙瘩。她背着满是疙瘩和没化开的洗衣粉渍的书包上学，不知道被人嘲笑了多少次。
胡奶奶看到商叶初沉默不语，以为她是不满意，手忙脚乱地说道：“你别嫌旧。步行街上也有卖包的，那么小一点，要几十块！不划算。”
“你别看这个包旧，结实得很嘞！又大，能装不少东西……你出门在外，正需要这样的大包……”
胡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似乎是对自己只能拿出这个丑陋的书包来有些歉疚。
“奶奶，”商叶初扬起脸，露出一个笑容，“我很喜欢。谢谢，太实用了。”
有了书包这员得力干将，商叶初的生活更方便了。
从这天起，商叶初开始了两点一线的规律生活。
白天，她在影视城跑龙套。
护卫、宫女、奴婢、士兵、狂热女粉丝、主角的同学、街上的路人，各种背景板。有什么演什么。不管有没有台词，露不露正脸，商叶初照接不误，全不在乎。
有时候运气好，还能演一些尸体、披麻戴孝的孝子、倒在水坑或者血泊里的死人，这时候就可以拿到十块钱或者五块钱的红包。
别人嫌晦气或者脏污的角色，商叶初都一马当先，绝无二话。风里来，雨里去，风吹日晒，暴雨酷暑，商叶初都视若无睹。
她简直像拼了命似的在演戏。哪怕是最鸡零狗碎的角色，她也竭尽全力去演；哪怕是一动不动的站桩背景板，她也腰背挺直，没有一丝懈怠。
即便如此，她的工资也没有多一分一毫。也没有任何导演或者制片人从天而降，突然发现她是块璞玉什么的。
做完工作，她就坐在角落里读书店带出来的二手书。都是些常见的世界名着，耳熟能详。有些甚至是小学生的必读书目，她却读得那么认真。
下了工，商叶初就会蹭剧组的盒饭吃。并不是每个剧组都有好的待遇，有些剧组的盒饭难吃得要死，有些剧组的盒饭相当不卫生，时不时能吃出头发或者苍蝇来。
无论盒饭多难吃，商叶初都照吃不误。能吃一盒就吃一盒，能吃两盒就吃两盒。有一次，一个群演亲眼看见商叶初从盒饭里吃出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螳螂，商叶初眉头都没皱一下，弹飞了螳螂，照吃不误，把整整一盒盒饭都吃得干干净净。
群演惊呆了。
时间一长，商叶初就在群演中多了个绰号：饭桶。
然而让群演们惊讶的是，虽然吃得比谁都多，但商叶初却一点肉都没长，反而还比刚来时瘦了不少。
从影视城下工，商叶初就直奔书店，一边看店一边读书。
商叶初什么书都看。最开始是四大名着，其他古典小说，外国名着、小说；后来又看唐诗宋词，外国诗歌。凡是这家书店能找到的书，商叶初从不挑肥拣瘦，都照读不误。
那些书籍深刻地刻入了她的脑子里，像碑铭一样历久弥新。她能感到空荡荡的大脑被这些文字充实着，填满每一个缝隙。
不够，远远不够。
商叶初感受到了灵魂的饥渴。
她的大脑每时每刻都在叫嚣：“我需要食粮。我需要知识。”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智商与阅历的极度不匹配。她拥有天才的大脑，这颗大脑里却有大片大片的空白。上一世的记忆越发清晰，她却惊骇地发现在这大片的记忆里，并没有多少知识的影子。
上一世的商叶初，只是一个混沌愚昧、只会卖丑来赚钱的可怜虫罢了。
每一天，商叶初都会读书读到凌晨两三点钟，然后让系统对她进行强制休眠。睡到早上六点，准时起床，去剧组跑龙套。
也就是说，她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其余的时间，不是在跑龙套，就是在读书。
系统的强制休眠对精神和躯体的放松效果奇佳，系统也会暗地里给商叶初调节激素，麻痹身体的疲惫感。然而商叶初这种做法毕竟是彻头彻尾的透支。
每天吃过一日三餐，商叶初大概会增长2kg左右的体重。商叶初全部要求系统兑换成了美貌值。
由于每天只增长两点，变化极其微小，所以没有任何人发现商叶初的变化。
系统不止一次地提醒商叶初兑换点健康值提高身体素质，商叶初充耳不闻。对她而言，获得知识、经验和美貌才是最重要的，身体健康什么的，只要死不了就行。
商叶初从来不主动和群演们打交道。当然，群演们来找她搭话，她也会很好脾气地回答。即便如此，时间一长，群演们还是对她颇有微词。暗地里说她性子高傲，装逼什么的。
商叶初十分勤奋，从不偷奸耍滑，摸鱼旷工，人又机灵，偶尔也会有导演夸她两句。加上她不爱和人打交道，在群演里的风评就更差了。
又一天，商叶初躲在角落里看《简·爱》，忽然觉得眼前有一片阴影投了下来。
商叶初抬头一看，对方穿着张扬，脚下踩着尖尖细细的恨天高，原来是罗芊芊。
罗芊芊在这一带群演里也算有点名气。她长得有几分姿色，至少比丢在人堆里找不出的商叶初好得多。
比起成天演尸体和站桩的商叶初，罗芊芊的选择更多些。可以演一些有台词的小宫女，或者有正脸的青楼女子什么的。虽然也不是什么体面角色，但至少比普通群演有盼头的多了。
本着在娱乐圈能不结仇就不结仇的原则，群演们都不敢得罪她。都客客气气地叫她一声“罗姐”。
商叶初抬起头，硬梆梆地问道：“您好？有什么事吗？”
“哟，看《简爱》呢。”罗芊芊伸出两根涂着红指甲油的指头，夹起商叶初手中的书。阴阳怪气地说道：
“这不是初中必读书目吗？高材生也看这种书？”
商叶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高材生？谁？”
“不就是你嘛。”罗芊芊怪笑道，“每天不午休，下了戏就读书。不是高材生是什么？”
“我不是高材生。”商叶初淡淡地说道，“我高考落榜了，来这里打工。”
罗芊芊没想到商叶初不但不恼，还如此诚实，噎了一下。
“现在，可以把书还我了吗？”商叶初的语气平静无波。
“哟，还是我打扰你了。”罗芊芊娇笑道，“给~”
商叶初伸手去接，罗芊芊的手指却一松。那本《简·爱》“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商叶初终于正眼看了罗芊芊一眼。
罗芊芊挑衅地笑着回望她。
商叶初沉默片刻，弯下腰，捡起了那本书。
她本来就在马扎上坐着，弯腰也不费力。捡起书后，商叶初精准地翻到刚刚看的那页，继续读了起来。
罗芊芊见她竟敢如此无视自己，顿时把脸气得涨红。忍不住刻薄道：“装什么逼！长得丑想得倒美！还做春秋大梦呢！”
商叶初当作没听见。
“整天装模作样的！哈巴狗似的！这些群演里就你积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张脸！”
“装你的去吧！丑逼！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商叶初又翻了一页书。
罗芊芊见这人油盐不进，气得满脸通红，铛铛地踩着高跟鞋走了。
系统围观了全程，忍不住问道：“宿主，她为什么闲的没事找你的麻烦？”
商叶初又翻了一页，在脑海里缓缓道：“你昨天跟我说你的计算机是同批次系统里最先进的，怎么连这点事都看不出来？”
系统：“系统核和计算能力当然是最先进的。但是你们人类的感情，我并不能十分理解。”
商叶初没有答话，系统又道：“人类时常做一些难以理解的毫无意义的事情。明明这件事对自己本身毫无益处，却会特地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比如罗芊芊刚刚的所作所为。
“无意义啊……”
商叶初喃喃道。
商叶初低下头，手中的《简·爱》正翻到中间的部分。
商叶初低声念道：“承认我是好的，并不能为她带来快乐，只会给她带来羞辱。”
系统沉默片刻，道：“你读的是《简·爱》第119页。可是这和我们的对话有什么关系？”
“不愧是系统啊。眼盲心盲，对人性一无所知。”
“……”
系统冷冷道：“宿主，我的‘眼’可以在一秒钟内扫描你所在的整个世界。比你的眼好得多。至于‘心’，我并没有这种东西。我的内核是信息流构成的。”
商叶初轻声笑了笑：“抱歉。”
她如此轻而易举地道歉，系统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商叶初又翻了一页，笑道：“好了，不难为你了。”
“罗芊芊是刚才那部戏导演助理司助理的姘头。司助理帮她运作了一下，让她演这部戏里的苦情丫鬟。”
“这丫鬟是女主的姐妹，虽然只会在第一集出场，戏份也算罗芊芊演过的戏里多的了。”
“结果临拍摄时，导演看到了她的红指甲——她演的是个洗衣服的丫鬟，洗衣丫头怎么会有这种指甲？”
“虽然只是一部低成本网剧，这样的错误也是不可以犯的。”
“导演把她骂了一顿，换另一个人上了。好巧不巧，换的那个人是她的死对头，叫赵雪乔。俩人一直不对付。”
系统：“导演又不是把你换上了，她找你撒气做什么？”
“过了两场戏，我演了一个背景板丫头。站得很直。导演路过，夸了两句‘这才叫敬业，比那些连自己演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强多了’。”
“她不敢找赵雪乔的晦气，所以才找上我。”
系统沉默片刻：“这就是人类的欺软怕硬和移情吗？”
“移情这个词用的不准确。”商叶初失笑，“话说导演骂她这件事，连我都看见了，为什么你没看见？”
系统理所当然道：“我是宿主的专属系统，和宿主无关的人，我是不会特意扫描的。除非宿主命令我。”
“……”
商叶初喃喃道：“说了很了不得的话呢。”
系统感到自己对人类的丑恶面的理解加深了一点。
商叶初低下头继续看书，口里低声读道：“我感到愤怒……最后我决心要征服她。”
读完这段，商叶初合上书，去领盒饭去了。
下午的拍摄开始了。
罗芊芊不愧是有点背景的人，虽然失去了上午的角色，司助理一通捣鼓，不知怎的，又给她安排了另一个丫鬟的角色。
这个丫鬟是一个炮灰，在橱柜顶上找东西时翻到了男反派的罪证。拿下来看的时候，被男反派发现了。反派把她勒死后，伪装成了上吊的样子。
罗芊芊个子矮，穿着高跟鞋还可以，穿上古装戏的平底鞋之后，个子就有些不够了。踩在凳子上，根本就够不着柜子顶。
垫脚的凳子是固定道具，临时也换不了。
司助理见周围无人注意这里，忍不住抱怨道：“你非要演这个角色干嘛？自己有多高不知道？原先那个丫鬟比你高了半个头，刚好能够到。我还发错消息把人家支走了。”
罗芊芊脸涨得通红，也不敢还嘴。
司助理又道：“导演一会儿来又要骂我了。我看你还是拉倒吧！”
罗芊芊急得直冒汗，生怕到嘴的鸭子又飞了。幸好导演还没来，还有补救的机会。
罗芊芊左顾右盼一番，忽然见到棚子外不远处一个马扎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
罗芊芊眼睛一亮，小跑出去，把那本书拿进了棚子。
司助理问道：“《简爱》？这是谁的书？”
“一个小群演的。现在在另一组站桩呢。借来用用。”罗芊芊眼睛发亮，兴奋极了，“把这本书垫在脚下，再稍微踮踮脚，不就够高了吗？”
司助理迟疑道：“镜头照见这本书，不就穿帮了？”
“我这裙子长，裙摆能把这本书遮住，不会穿帮的。”罗芊芊也顾不上细看这本书了，嬉笑着把它放在了凳子上。
导演马上就要来了，司助理也顾不得许多。摆好机位，就要开拍。
这场戏不怎么重要，加上刚午休起来，众人都还有些乏力，没精打采的。导演摆摆手，没多注意。
罗芊芊踩在书上，心里颇为得意。既解决了问题又能埋汰那个不入流的丑丫头，如此一举两得。
“action！”
开拍了。罗芊芊踮起脚，努力向柜子顶上摸去。
柜子顶的道具其实一下子就摸到了，罗芊芊有心糟蹋商叶初的书，故意装作没够到的样子，努力踮起脚来，把鞋底缝里的泥巴都刮擦在书沿上。刮完了泥还嫌不足，又在书封上用力一蹭。
“咔嚓”一声，罗芊芊只觉脚底一滑，骤然失重，“嘭”的一声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怎么回事？”昏昏欲睡的导演一下子被惊醒，“傻x，你怎么了？你脚底下抹了油？”
罗芊芊疼得屁股都要裂出四瓣了，愕然地看了看那本书。
原来那本书是精装书，书封很厚，但是封皮与书脊连接的地方已经摇摇欲坠，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塑料皮连着。
拿的时候，因为封面厚实，所以看不太出来。但刚刚罗芊芊故意在上面蹭了一下，脚底一碾，封面登时脱落，害得罗芊芊一个站不稳摔了下来！
罗芊芊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本书。
导演认出了她是上午被淘汰的丫鬟，大怒：“怎么又是你？阴魂不散？赶紧滚！”
这么一场无足轻重的戏也能节外生枝，烦都烦死了！
导演转头向司助理叫道：“别一天到晚往剧组里塞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再搞小动作，你也滚！”
司助理吓得像个鹌鹑，一声也不敢吱。
罗芊芊还在发愣，导演一挥手，两个扮演侍卫的大汉半搀扶半强迫地把她搀下去了。
罗芊芊其实没受什么伤，毕竟凳子不高。只是有点疼罢了。是以导演也没再关注她，不耐烦地叫道：“原本的演员呢？”
“导演，我在这！”
一个穿着戏服的高个子女演员气喘吁吁地跑来：“不好意思，来晚了。”
导演心情不好，但为了拍摄进度，只得压下怒火：“快去吧！”
高个女演员叫谭华，虽然来得晚了，幸好身上的戏服已经穿戴好了，直接就能拍。
谭华走到凳子前，把《简·爱》的封皮和书一起收起来，放到了镜头照不到的角落。然后忙忙地踩上了凳子。
谭华对这场戏很熟，这场戏顺利地拍好了。导演的火气平复了不少，夸了她两句。
下戏后，谭华拿着《简·爱》，七拐八拐，到一个角落里时，眼前一亮。
“小商！”
商叶初正坐在马扎上吃盒饭，看到谭华，腼腆一笑：“谭姐。”
谭华三两步走上前，把书递给她：“给，你的书。”
“谢谢。”商叶初放下盒饭，接过书。仔细一看，封皮已经用胶带粘好了。
“我把书粘好擦干净了。”谭华搬过来一个马扎，和商叶初坐到一起。
“谢谢。”商叶初露出个笑容，又说了一句谢。
“是我要谢谢你。”谭华松了口气，“幸亏你通知我这场戏开拍了，在我找不到戏服的时候还把你的戏服借给我。”
“多亏了咱们剧组丫鬟的衣服款式都一样嘛。”商叶初放下书，端起盒饭继续吃起来。
“那你没戏服，二导没骂你？”
商叶初咽下一口米饭：“我去得很晚，去的时候那场站桩戏已经拍完了。自然也就用不上我了。”
“啊？那二导不得骂死你？”
商叶初吞吞吐吐道：“我跟二导说，中午我和你一起吃饭时听到你接电话，司助理在电话里说拍摄时间由两点改到三点，就以为我们这场戏也改了。所以才来晚了。”
商叶初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谭华的脸色：“谭姐，你不会怪我吧？”
谭华愣了一下，想起今天中午吃饭时，商叶初确实搬着马扎坐在她身边。而她也确实接了司助理的电话。
商叶初帮了她大忙，用这点小伎俩躲避二导的责骂也无可厚非。所以谭华并没有放在心上。
谭华：“你这么一说，二导就放过你了？”
商叶初乖乖道：“二导和司助理是好兄弟，可能看在他的面子上吧，没有怪我。”
谭华冷笑一声：“那也难怪，毕竟二导和姓司的好得穿一条裤子！”
商叶初咬了咬一次性筷子：“不过这场戏本来也不重要。站桩丫鬟而已，多一个少一个没太大区别。”
商叶初想了想，又说：“谭姐你那场戏就很重要了。这么重要的一场戏，司助理居然记错了时间，真是不敬业。幸好我上厕所的时候看见那场戏的棚子正在调机器。”
“不敬业？他可太敬业了！”谭华咬牙道，“为了他那个姘头——”
商叶初疑惑道：“什么平头？咱们剧组还要剃头吗？”
谭华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商叶初一眼：“你可长点心吧！小商，像你这样的孩子，最容易上当受骗！别人坑了你你还替他数钱呢！”
“我又没钱，别人坑我什么？”商叶初好奇道。
“行了行了。”谭华摆摆手，“说了你也听不懂。你以后跟着我，多学着点。”
商叶初一下笑了：“谢谢谭姐。”
谭华在群演里算是老人了，有点人脉和地位。比罗芊芊也不差什么。
“也算老天有眼，那姘——”谭华看了一眼纯真无邪的商叶初，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总之算她倒霉。没这把块头硬要去踩凳子，摔跟头了吧？只是可惜了你的书，被那双臭脚踩坏了。”
“是呢！”商叶初苦恼道，“这本书是我从书店借的二手书，这下得赔给人家了。”
谭华：“哎呀！这书的钱我替你出！你为着我，下午的工钱也没拿到，还白白赔了书。这是什么道理！”
商叶初感激道：“那就谢谢谭姐了。”
谭华塞给商叶初几十块钱就走了。商叶初吃完盒饭，把书装进书包，哼着歌回到了书店。
她五音不全，一首歌被她糟蹋得七零八落。系统默默听着，觉得比系统的定期训话还难听。
商叶初走进书店，歉然地对胡奶奶说：“奶奶，那本《简·爱》被我今天在片场，不小心弄坏了。我赔给您吧。”
“坏成什么样啊？”胡奶奶戴了老花镜，“拿给我看看。”
商叶初垂着头：“您不用看了，我今天演戏挣了不少钱，赔给您就是了。正好这本书我也很想要呢，就当买下了。”
“你这孩子。新书不买买二手书。有钱也不是这么用的。”胡奶奶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商叶初虽然看着乖巧，其实有一股子轴劲儿。劝也劝不动。便没再多说。
胡奶奶回忆了一下，她虽然年纪大了，记性倒还好。
“那本书有九成新呢，收来的时候好像是多少钱来着……”
第6章 半个月
商叶初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半个月过去了，她每天都给自己增加两点美貌值。到今天正好加了三十点，也该看看成果了。
商叶初凑近镜子。
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她现在的记忆力今非昔比，对于半个月前自己的相貌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发现变化也不太费力。
眼睛稍微大了一些，杂乱的眉毛稍稍整齐了一些。鼻梁似乎稍挺了一些，起码有了一点点隆起。
商叶初以前是完全没鼻梁的。鼻梁那里平坦得像一块面板。现在有了这点隆起，虽然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差别，商叶初还是很高兴。
商叶初的嘴唇很厚，而且有点地包天的意思。也许是因为加的点数太少，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厚得端出去能切一盘。
脸上的痘痕差不多都退光了。只剩一些死皮什么的还挂在那，商叶初打算让它们自行消退。
至于肤色……
商叶初这些日子有意提醒系统，改善她的相貌的时候，不要改善肤质。因此她的皮肤仍旧是黑里发黄的。十分黯淡。
俗话说一白遮百丑，肤色暗淡肤质差，五官上的细微变化也就被掩盖了过去。半个月过去了，影视城还没有一个人发现商叶初的变化。
只有在这种照镜子仔细观察的时候，商叶初才能看出，虽然每一处都只有一点点的变化，但加在一起，五官已经有了不小的改善。
系统：“正常人类的美貌值都在50-60左右，超过60就能称得上耐看，超过70就能叫做清秀，超过80就算漂亮了。”
“我现在是30，是什么水平？”
“路人甲。不看注意不到，仔细看发现很丑的路人甲。”
商叶初：“……你还真是直白。”
改变的不只是外貌，还有知识储备。
半个月来，商叶初已经读了二十多本文学作品。虽然这点读书量放在哪里都不够看的，但比起以前头大无瓤的状态，已经进步太多了。
除了读书之外，商叶初还增加了一项每日练习：练字。
她的字实在太丑了。智商可以改变，读书可以速读，书法却不能速成。
来到书店的第三天，商叶初替眼神不好的胡奶奶记账。一笔下去，就写了一手鸡挠狗爬的字，每一笔每一画都像蛆虫一样弯，合起来就像小学生的字一样幼稚。
商叶初看着自己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毫无长进的字，沉默了。
胡奶奶看到商叶初记的账，沉默了。
胡奶奶沉默良久，最后戴上老花镜，自己又誊抄了一遍。
商叶初深受打击。
从那天起，商叶初就去批发大棚里买了一大捆廉价铅笔和厚厚几沓粗糙的草稿纸。胡奶奶的书店里有各式字帖，有书法名家的作品，也有小学生起步练习。商叶初可以随便拿来临摹。每天一练就是一个小时。
系统本以为商叶初会为了练字，而少读一个小时的书。没想到商叶初更猛，直接又把睡觉时间推后了一个小时。
系统也沉默了。
商叶初往死里造自己的身体。身体其他数值都在涨，只有健康值在跌。系统不能强迫宿主做事，所以103只得劝说她兑点健康值。商叶初对此一般都是“谢了，下次吧”。
系统：“……”
反正有系统的强制休眠和激素调节在。即使身体状况差到极点，大脑和激素也会诓骗她，让商叶初感到病态的放松。
这种白天跑龙套、读书，晚上读书、练字的两点一线生活持续了很久。
为了增长体重，商叶初每天不但会吃剧组的盒饭、胡奶奶给准备的饭食，还会吃大量廉价的代可可脂巧克力，或者喝大量甜腻的碳酸汽水。
影视城一到夜晚相当繁华，商叶初下了戏之后，如果还有时间，就会去夜市上逛一逛。
无论是煎炒烹炸熘汆，还是炖烩烧烤水煮，无论是鸡心羊肺下水杂碎，还是鸡蛋面筋红薯栗子，无论是天上飞的、海里游的，还是地上跑的、土里长的，商叶初都照吃不误。什么东西便宜量大她吃什么。
总之，为了能让自己的体重增长得快些，商叶初简直是疯了一样地攫取脂肪碳水。
这种刻意的、毫无节制的、甚至疯狂的暴饮暴食，也给商叶初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负担。
虽然每次吃完都会即时让系统把增加的体重转换成其他数值，然而对胃的伤害实在是不可逆的。
剧组的龙套生活也不好过。商叶初个子矮小，长得又丑，只能接一些吃力不讨好的角色。
站桩戏，她饰演背景板丫鬟，远景连脸都不露，却要站足数个小时一动不动；
悬疑片片场，她演停尸房里的尸体。这么炎热的天气，脸上盖了厚厚一层膏粉，捂得让人不透气，只为了足够像死人；
八月酷暑，她穿着厚厚的麻布衣服，扮演被土兵追杀的老弱病残。马蹄踏得干燥的地面黄土狼烟，商叶初气喘吁吁地跑着，汗流浃背；
大雨滂沱——当然是人工降雨，商叶初扮演受了水灾的老百姓，哭天抢地的在水池里抱着道具婴儿跋涉。脏兮兮的水呛到嘴里，水里又脏又冷；
戏拍完了，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群演是没有便利的换衣间的，这场戏水灾居民很多，大更衣室挤满了人，商叶初一时半会挤不上。只好穿着湿衣服，在大太阳底下暴晒。
一阵风吹来，平常令人心旷神怡的夏季微风，此刻让商叶初打了个寒噤。她也顾不得许多，穿着湿衣服就吃起了盒饭。想等吃完盒饭再去换衣服。
当天晚上，商叶初就感冒了。
狂吃海塞了一顿后，商叶初回到书店，又把胡奶奶留的晚饭吃了。
饭菜味道很不错，商叶初却吃不出滋味来。她感到自己鼻子很堵，闻不到饭菜的香气。舌头也木木的，好像在嚼棉花套子。
胡奶奶看出她脸色不好，有些担忧：“小初，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商叶初笑着说，“今天拍了场水戏，有点着凉，睡一觉就好了。”
胡奶奶还是不放心：“真的假的？你没骗我？”
“当然了。”商叶初把吃得干干净净的碗底展示给胡奶奶看，“真病了，胃口还能这么好？”
胡奶奶勉强信了，心里还是不放心。东翻西找，找出一包老红糖，去步行街的小吃店央人帮忙，煮了一大碗热腾腾的红糖水。
长体重的事，商叶初当然不会拒绝。咕咚咕咚把一大碗红糖水全灌下去了。
胡奶奶看着她喝完，又亲眼看着商叶初钻到了被窝里，这才放心，阖上卷帘门，摇摇地走了。
系统本以为自家宿主今天终于能够拥有一个超过8小时的睡眠，正松了一口气，就看到商叶初做贼一样爬了起来。
商叶初回到书店正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红楼梦》，又坐在胡奶奶的位置上读了起来。
系统窒息了：“你……”
“我怎么了？”商叶初满不在乎地问道。
系统不知道该问什么。最后只得干巴巴地说：“《红楼梦》你不是看完了吗？”
“版本不一样。前几天读的是程高本，今天看的是脂评本。”商叶初揉了揉太阳穴，“这本书至少要读五遍才行。”
系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好了。他对人类的情感一窍不通，不能理解商叶初这种不要命的执着。也不懂这本书为什么要读五遍——以商叶初的智力，大概读个两三遍就能背下来了吧？
商叶初感到头痛欲裂，大脑昏沉，身上发冷。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敲响了警钟。
“系统，我的健康值现在是多少？”
“25了。已经到了‘七病八倒’的范畴。”
“那还好。”商叶初松了口气，“我还以为要不行了呢。”
系统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叫‘还好’？”
商叶初翻了一页书：“就是还能坚持的程度嘛。七病八倒七病八倒，又不是一病不起。”
系统简直要被这套歪理邪说气笑了，虽然他并不懂什么是“生气”。
商叶初已经耳鸣了，动作顿了顿，道：“系统，你怎么不帮我调节激素了？”
系统：“……”
系统诡异地沉默了一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二次这么做的时候吧。”
商叶初把书盖在脸上，闭目养神了一小会儿：“那时我正累得像条狗，突然就感觉身体轻松了不少，大脑简直像在排队叫唤：‘我不累，我不累’。这种情况不能用‘科学’来解释吧？”
系统没吭声。
商叶初又道：“鉴于这个世界上唯一超出‘科学’范畴的存在就是你，所以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这件事是你帮的忙呢？”
系统默默地想：宿主智商变高了，也变得难缠了。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商叶初拿下书，露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眼睛里却有精光闪过。
“我知道你默默帮我做了这些却不告诉我的理由是什么。”
“不过，调节一次两次也是调节，调节一百次两百次也一样。今天再帮帮我吧？”
系统就知道这样的事情迟早会发生。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以后的无底洞：系统，调节一百次两百次也是调节，调节一万次两万次也一样。今天再再再再再帮帮我吧？系统系统系统系统……
一道微弱的暖流浸透了商叶初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商叶初只觉得头痛顿时减弱了一大半，对她来说已经是可以忽略的程度了。身上也暖洋洋的，虽然这种温暖带着一股虚假的安抚意味。
商叶初顿时精神了不少，对系统说了声“谢了”，就又投入了阅读大业中。
系统在心底叹了口气，道：“下不为例。”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商叶初顽强地读到了凌晨两点，又坚持着练了一个小时的字。躺下的时候手都在打颤。
她甚至没来得及命令系统对她进行强制休眠，就沉入了梦乡。
系统任劳任怨地帮她把灯关上，又对商叶初施行了强制休眠。最后自掏腰包花了五个能量点，把商叶初的健康值偷偷拉回了28。
系统守则里严禁系统把自己的积蓄给宿主用，因为这会造成不公平现象，也会失去任务的意义。五个能量点是能花费的最大限度。再高的话，就会造成能量波动，让主世界发觉。
系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不过，摊上这么一个宿主，还能怎么样呢。
第7章 冲突
第二天，商叶初爬起来，觉得自己比昨天好多了。
虽然身上还是有些酸软，头脑也依然昏沉，但商叶初觉得自己还能再战50万字！
今天是个大日子，是商叶初美貌值突破50的日子。这意味着她终于离开了丑人的行列，步入了正常人的范畴。
商叶初忙忙地洗了脸，擦干净，站在镜子前，仔细看着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女孩单眼皮，塌鼻梁，厚嘴唇，扁平饼脸。简直五毒俱全。但是这平凡甚至有些丑陋的五官合在一起，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商叶初的眼睛能看出来的东西更多。
眼睛更大了，鼻梁更挺拔了，地包天也平了一些。痘印已经全部消失了。细看，皮肤仍旧黑黄，不够细腻，但已经没有了那种凹凸不平的疙瘩感。
现在的商叶初，仍然是扔进人堆里也找不出来的样子。但如果细看，也不会有人觉得她“丑”了。
只是普通。非常的普通。
商叶初还算满意。
她在脑海里对系统说：“从今天开始，帮我改善肤色和肤质吧。”
系统应了下来。
商叶初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对了，我的个子太矮了。从今天起，你每……三天吧，给我兑换1厘米的身高。”
系统：“这样的话，一周长2厘米，会不会太快了？你毕竟已经20岁了，又不是青春期。”
商叶初笑着说：“二十三，窜一窜。二十三还能窜呢，我才二十岁，不妨事。”
商叶初吃了早饭，来到了片场。最近她还算幸运，在一个古装历史剧剧组当了个长期小兵。
影视城一直缺男的群众演员，往往需要一百个，只能招满四十个。这个大型历史剧就更缺人了。
战争场面，远景可以合成，近景总不能让一群劣质的假人打来打去。男人不够，女人凑。
商叶初一向吃苦耐劳，为人机灵。导演说东不往西，听号令一听一个准。最重要的是——长了一张雌雄莫辨的丑脸。所以虽然个子矮，也能在这个剧组混一碗稍微长久的饭吃。
快九月份了，天气仍旧酷热。商叶初穿着厚厚的盔甲，跟着大部队跑来跑去。
她一个人机灵，不代表所有人都机灵。商叶初所在的这一班士兵群演，几个领头的显然不太聪明的样子，一直不能领会导演的意图和指示。
这一班人乱哄哄如苍蝇，好好的八门金锁阵让他们跑成了大草原上散养的羊群。
导演气的火冒三丈，嘴里直骂娘。
商叶初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太阳的酷热和汗水的盐分一起腌制着她，她又干又渴，嘴唇已经裂开了。
导演骂道：“你们的脑子都是木头吗？！往北！往北！”
商叶初认出了他的声音。
这正是那天和黄飞章起冲突那个导演。还是那么脾气暴躁，嘴臭无常。
这导演姓严，人如其姓，严厉的不行。看到这些演员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顿时心头火起。
“都干tm啥呢！我的话听不懂！？听不懂？！”严导演拿着大喇叭嘶喊道，“再过不了，今天谁也别吃饭了！”
群演们嗡嗡的，更乱了。
商叶初感到嗓子快冒烟了，连呼吸都变得粗重。哼哧哼哧的。耳边还有无数人喧闹说话的声音，更是吵得她头疼。
系统给她调节了激素，干渴却不是能被调节掉的。其实如果是往常，这样的情况多了去了，商叶初咬咬牙也能坚持住。偏偏她昨天一场感冒，根本没治疗，还继续熬夜。身体怎么可能吃得消。
“不合格！说了多少遍眼睛要看前方！战场上哪有低着头打仗的！？”严导演叫道：
“低着头打什么仗！也不怕被马踩死！”
“导演，是你让我们根据地上的箭头跑的！”群演中不知道谁大叫了一声。
“你是猪脑子，非得看着箭头才能跑？不会记在脑子里？”
商叶初只觉得身上热极了，像是被抹了一层盐巴被烘烤。骨头缝里却是冷的，嗖嗖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出来。
群演们和严导演吵吵在一起。他们也受够了这个暴躁又嘴臭的导演。这些日子真是受够了！
“娘的！有几个烂钱了不起！”
“傻x导演！”
“你骂我们是废物，你比我们更废物！”
“谁愿意跟着你！命不好才跟你一组！”
严导演气得脸皮发紫：“一群——”叫花子三个字被他咽了下去。他再不理智，也知道这样的话不能说。
“导演，要不今天就算了？”倪助理汗颜，“今天实在太热了。起码让大家歇歇，喝口水。”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严导演更生气了：“喝什么喝！他们脑子里的水还不够喝的？”
群演们更是炸了起来：“艹尼玛！你说谁？”
“都是人生父母养，就你有嘴？”
“死肥猪！今天教你知道爷爷厉害！”
顿时，剧组内更乱了。有大喊大叫的、有劝架的、有浑水摸鱼的、还有不知道状况的。真是沸反盈天，吵的人头都快炸了。
天气本就炎热，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邪火。加上严导演一贯嘴臭又不专业，剧组的群演早就对他颇为不满了。今天他又点了炸\/药\/包，大家一下子全爆发了。
几个群演一哄而上，就要和严导演动起手来。场上其他工作人员一看，顿时急得什么也不顾了，纷纷上去拉架。
严导演满头大汗，一头一脸都是油，却还是嘴硬：“反了！反了！”
商叶初被人推搡拥挤着，推得晕头转向，渴得嗓子冒烟，热得浑身大汗，冷得身体打颤。
一个多月的过度透支身体和暴饮暴食的隐患在此刻终于爆发出来，商叶初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开始摇动、晃动，像一个奔跑镜头一样让人眩晕呕吐。
她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点东西来——早上已经全都兑换掉了。
系统警觉道：“宿主，宿主，你没事吧？”
商叶初张了张嘴想说话，她已经烧糊涂了，不知道自己可以在脑海里直接和系统对话。然而张嘴也没有吐出什么声音来。
“宿主！宿主！商叶初！”
商叶初已经听不见系统的声音了。
眩晕、反胃、酷热、寒冷、头痛、干渴等感觉一起涌来，商叶初晃了晃，“嘭”地倒在了地上！
人群还在哄乱。忽然，不知道谁大叫了一声“死人啦！”
人群一下子轰然散开，嚯啦啦一声，刚才还拥挤不堪的场地一下子闪出了一大块空地。
空地中央，躺着晕倒的商叶初。
“怎么回事？”严导演又惊又吓，如果人是在他拍摄的时候因为冲突死掉的，那他就完了。
“不知道啊！”群演也顾不上跟严导演置气了，“突然就倒下了！”
“是不是谁打到她了？”助理也吓得不行。
“没有啊！”
“少放屁！谁闲的没事打她！”
“中暑晕倒了吧？”旁边一个摄影有点经验，“谁上去看看？”
众人顿时退得更远了。
开玩笑，非亲非故的，谁愿意上去吃挂落？万一真死了，赖上怎么办？
众人哄哄嚷嚷，谁也不愿意上前。商叶初在那里躺着一动不动，竟然真的像死了一样。
就在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拨开了人群，三两步奔上前抱起了商叶初！
众人惊疑不定，因为对方低着头，都看不清他的脸。
他抱起商叶初的动作极其专业、迅速，像是一个医用机器人。
等那个男人抬起头来，哄哄嚷嚷的场面顿时一静，接着，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个极其俊美的男人，或者用“漂亮”来形容或者更合适。他的五官无一不精，无一不美，仿佛用最严密的机器一毫一厘地计算过，没有任何误差。
更难得的是，虽然长得过分精致，这男人却毫无阴柔之气。
让人觉得古怪的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虽然他跑得很快，动作也很快，脸上却没有任何焦急的神色。
无名男人扫视了一下人群，那双玻璃般的无机质的眼睛扫过来时，让人心里发寒。
现场顿时更安静了。
男人抱起商叶初，精准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等他完全离开众人的视线后，在场的人才敢松一口气。
“那是谁呀？”
“没见过。”
“应该是哪个大明星吧？”
“不可能！明星长成这样早火了。我根本一次也没在电视上见过。”
“长得真俊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这么……的人。”
“他抱的那是谁？”
“不认识。小群演呗。”
“他到底是谁？”
严导演张大嘴巴，半晌才合上。
他在娱乐圈也算见惯了俊男美女，见到这男人，也是半天没回过神。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这么……
说不出来。
助理咂了咂嘴，道：“好高的男人啊。刚才他打我身边过，至少有一米九。”
助理个子矮，所以看人不爱看脸，就爱专注身高。
导演这才回过神，想起刚才的混乱，怒道：“谁说的死人了？这明明就是中暑了！”
在场的人也反过味来了，左顾右盼，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一时脑抽了。
一个男群演站出来，尴尬地摸了摸头：“导演，这两天拍的战争戏实在太多了……我死了十几回。看见她倒下，一下子就嘴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小子！”
“吓死人了！”
“人吓死人不偿命啊！”
场上顿时爆发了一阵哄笑，那股紧绷的烦躁的氛围也松快了不少。
人群在愤怒时本来就容易丧失理智，加上听到这群演这句话先入为主，才闹了这场乌龙。
有了这个小波折，矛盾顿时消弭了不少。助理见状赶紧打圆场，和稀泥，说甜话。
严导演也有些后怕，更重要的是满脑子都是那个神秘的男人，也就敷衍着道了个歉，答应了改日再补拍。
刚才还十分哄闹的场面顿时冷了下来。众人纷纷散去，大多都议论着刚才那个男人。
严导演擦着汗，一边擦一边想：长成那样又出现在影视城，肯定是演员错不了。可是以前怎么没见过呢？
如果是没火起来的，名不见经传的璞玉。那他倒是可以趁机发掘一下。这人以后一定能大红大紫，他得赶紧抢先占个知遇之恩。
可是怎么找到他呢？对了，他带走了那个晕过去的群演，那群演肯定跟他关系不一般。
这样想着，导演冲助理招了招手：“你去问问，刚才晕倒的是谁。”
助理答应下来。
助理刚走，严导演忽然摸了摸脑门。
唉？刚才那个男人长什么样来着？
不对，刚刚发生了什么来着？
好像是起了冲突，有人晕倒了，中间还发生了什么？
严导演忽然记不清楚了。
好像有什么极为强大的东西，正在不留痕迹的抹去和淡化他刚刚的记忆。可惜严导演自己发现不了这一点。离开的众人也不知道这一点。
等严导演站起身的时候，关于刚刚那个男人的部分已经全部消失了。
另一边，摄影劝完了架，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惊愕的发现摄像机居然没关！
摄影赶紧去看都拍下了什么，要是冲突画面被他拍下来了，那可不太妙……
摄影看了一遍，冲突场面果然被拍下来了。他正想着把这段删了，忽然见到镜头里出现了一个英俊得像个假人一样的男人。虽然被人群挡着，竟然也还能看清楚脸。
镜头拍下了那男人从出现到抱着商叶初离开的全过程。
摄影愣了一下。
刚刚有这么个人吗？他怎么不记得？
这样一个人，他为什么转眼就忘了？
那股强大的力量同样也作用在了摄影的脑子里。摄影愣愣的看着镜头里的男人，明明眼睛告诉他这是一张这个世界绝无仅有的脸！惊为天人！这一生你也不会忘！大脑却在警告他：忘了他！忘了他！忘了他！
摄影怔愣了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掏出手机，对着摄像机，把男人出现的那一段视频用手机录了下来。
录完之后，摄影将手机收起来。眼前的摄像机忽然黑屏了。
摄影愣了愣。
半天，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场拍摄已经结束了。想到这，他高兴起来：原来摄像机是我关的啊！
第8章 休息
商叶初悠悠醒来，首先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
她动了动，发现身体松快得不行。神清气爽得好像不是自个的。
商叶初坐起来，发现自己好像在一个小旅馆里。这间屋子很小，不过还算干净卫生。
商叶初左顾右盼，没见到一个人影。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系统凉凉地说道：“宿主，你健康值跌到24，在片场晕倒了。”
商叶初：“我现在感觉很好，是真的好，不是激素调节的那种虚假的好……”
商叶初警觉道：“系统，怎么回事？你不会趁我睡着把我所有的可兑换体重都兑了吧？”
系统：“……”
系统不可思议：“都这时候了，你还惦记你那可兑换体重呢？”
商叶初抬起胳膊来看了一眼，顿时大惊失色。
她的胳膊现在变得像皮包骨头，简直像一根枯柴裹着皮。之前虽然也不胖，但是绝没有现在这么清瘦！
“系统？怎么回事？你以前不是说我的体重减到50kg就是极限了吗？你不是说这50kg是基础体重无法兑换吗？怎么还能再减？”
系统道：“系统本来判定，以你现在的身高，50kg刚好。再瘦下去会影响长远的健康。”
“但是事急从权，宿主晕倒，又无法立刻增加体重的前提下，长远的健康只能以后再说。我只能动用基础体重兑换成健康值。”
“我一共给你兑换了10点健康值，才让你醒来。”
也就是说，商叶初现在只有80斤了。
“但是宿主，下不为例。你的体重现在已经瘦到极点了，下次再出现这种极端的情况，难道要我刮你的骨头兑换吗？”
系统没说的是，他自己还垫了5点进去。
明明系统没有“生气”这种情绪，但商叶初还是敏锐地察觉了一丝不妙。老实说这种感觉还挺新鲜的，但是……呃，她的直觉告诉她还是不要再逗系统了比较好。
于是，商叶初挥了挥自己瘦得像骨头架子一样的胳膊，转移话题，问起了眼前的情况：
“这里是哪？谁送我过来的？”
系统：“这里是一家旅店的钟点房。一共定了两小时，花了四十块钱。是从你书包侧兜里拿的。”
商叶初侧头一看，书包果然放在床边。
系统：“至于是谁送你过来的，当然是影视城的工作人员。他们每天都处理这种事，已经轻车熟路了。”
商叶初疑惑道：“那为什么送我来钟点房，不直接打120？”
系统：“召唤120一次要花七百五十块。”
商叶初：“哦，懂了。”
商叶初顿时庆幸起来，甚至在心底默默感谢那几个工作人员。如果仅仅因为一场中暑就要交待七百五的话，商叶初可能会再晕一次。
系统：“你只是普通中暑，降温然后多睡一会就好了。他们就把你送来了这家最近的旅店。”
庆幸小钱钱得保后，商叶初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想了想，又问道：“书包侧兜里的钱是我用来晚上买零食的，他们怎么会知道我把钱放在那里？”
系统：“你们人类放钱的地方不就那么几个？总之他们是不会给你垫钱的。”
商叶初想想也是。这番话逻辑很通顺，便不再深究了。反正系统又不会对她撒谎。
墙上挂着的钟显示现在已经快一点钟了，上午的拍摄肯定已经结束了，但是蹭剧组剩下的盒饭肯定还来得及。
商叶初决不能错过盒饭！
就在她要下床的时候，系统说道：“宿主，这间钟点房订了两小时。你才待了半小时。”
系统又补充道：“钱已经付了，不能退。”
商叶初一下子安静如鸡，飞快地爬回了床上。
比起十来块的盒饭，还是四十块的钟点房更值得！
即使是在旅店里，时间也不能浪费。商叶初又拿起了自己的书包，准备翻出书来看。
“宿主，你为什么不休息一下呢？”系统沉默片刻，忍不住问道，“再出现今天这种情况，岂不得不偿失？”
商叶初的动作停了停。
接下来是良久的沉默。
就在系统以为她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商叶初的声音。
“因为，不努力一些，就来不及了啊……”
什么来不及？
系统很想问，但是商叶初已经放下了书包，躺在了床上。
“你说的也对。我还是休息一下吧。系统，对我进行强制休眠。”
虽然不懂人类的情绪，但系统福至心灵地懂得了商叶初并不想说这件事。于是便没有问，对商叶初进行了一个小时的强制休眠。
***
睡醒之后，商叶初饥肠辘辘，出去找了家小卖部，狠狠心咬咬牙，忍痛买了两包原味的压缩饼干。就着矿泉水，全吃了。
那种豆面子一般的干瘪的口感，仿佛把所有的水分都吸干了。一边吃一边喝水，肚子更是胀得不行。商叶初吃完就把它们全兑换了，那股胀肚的感觉才消失。
系统虎视眈眈，商叶初老老实实把增加的体重兑成了一点健康值。恢复了一些精力，回到了片场。
作为这部戏的长期龙套，中个暑而已，根本不算什么。下午的拍摄快开始了，商叶初忙忙地换上了戏服。没有人对她晕倒的事情表示任何慰问。
商叶初在自嘲自己的人缘的同时，也松了口气。不用应付那些嘘寒问暖，实在是太轻松了。
上一世，商叶初就是个傻子。无论是什么人，看在她眼里都是好得不得了的。嘲讽当作关心，作弄当作友谊，最后落得那样的结局也是活该。
这一世，她变得更为沉默寡言。不是不善交际，而是不屑交际。
下了戏，商叶初还特地打听了影视城志愿服务站的地方，对那里的工作人员表达了感谢。
最近中暑的人很多，上午确实也有两个中暑抬走的。影视城人这么多，加上商叶初长得又实在大众脸，工作人员也记不清对方是何方路人甲，也就稀里糊涂地接受了这份感谢。
第9章 宅斗剧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商叶初重生已经两个月了。
今天拍摄的是一部古偶宅斗剧。
古偶，宅斗，这两个词碰在一起，往往意味着烂片。这部剧的名字叫《深宅明月》，讲述的是远方投奔侯府的表小姐和府中大少爷的爱情故事。
这部剧的主演是新晋小生蒋致远和三线小花储涵月。导演是一位经常拍摄古偶剧的女导演，叫姜蕾。
蒋致远和储涵月在上一部仙侠剧里饰演男配和女配，仙侠剧制作很大，收视率却血扑。男女主白忙活一场，倒是男二号和女二号的cp小小地火了一把。
这个时候，互联网还没有兴起大规模的炒cp营销法。不过还是有制片人捉住商机，撮合了一下两人，让他们二搭。
对于刚刚飞升的两位演员来说，这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是以二人没怎么犹豫，就无缝进组，参演了这部小成本古偶。
二线三线好片烂片都和商叶初无关，她今天运气不错，分到了一个小杂役的角色。
剧情是这样的，女主刚刚进府里，就被贴身伺候的丫鬟出卖，被大夫人诬陷，偷了老夫人的燕窝，转卖给外面的药铺。
女主为了力证清白，请了药铺老板当堂对质。
药铺老板被大夫人收买，坚称是女主卖给他低价燕窝。女主百口莫辩，就在这时，男主出现了。
男主在大堂上问了老板几个尖锐的问题，药铺老板的回答漏洞百出，终于露出破绽，还了女主清白。
商叶初扮演的是一个在外院打杂的小杂役，唯一的戏份就是刨刨土，把埋在树下的一些金银拿出来，端到正屋里，再说一声：“老夫人，在树下发现了这些。”
就这么一句台词，已经是商叶初演过的龙套里戏份比较多的了。
就这么个角色，还是因为商叶初在剧组一向机灵、勤恳，今天恰好又缺少男群演，才叫商叶初捞到手的。
商叶初认真地完成了自己的戏份，把一个不小心卷进主子们之间斗争的、忐忑不安的小杂役演得入木三分。
呈上完金银之后，商叶初便退到一边，降低存在感，静静地看着堂屋里正在上演的大戏。
【储涵月饰演的女主眼圈通红，表情却十足倔强：“老祖宗！我没有做！”
“楚家丫头，”大夫人阴阳怪气道，“这凡事，要是空口白牙地说一句‘你没做’‘我没做’就能了了的话，那还要官府做什么？”
“你！”储涵月气急，“舅母，分明是有人恶意陷害！”
药铺掌柜一听，顿时便不乐意了：“楚大小姐！你这话，是说我田记药铺拿着几十年的招牌来害你了？”
储涵月忙道：“我并无此意！只是，若有人动了什么手脚，使得田掌柜错认为送燕窝的人是我，也未可知啊……”】
这剧情实在无聊透顶，商叶初虽然在认真观摩着，其实心里是颇为无语的。
侯府大族，为了几两燕窝叽叽歪歪，吱哇乱叫，搅和得阖府人仰马翻，还公堂对峙，这剧情，实在是太……
姜蕾导演也直摇头。
哄哄嚷嚷中，女主手足无措，眼圈通红，看着楚楚可怜。
储涵月长的是清新娇俏那一挂的，眼圈一红，让人顿生怜爱之心。
这是她上部剧的女配的演法。
上部剧的女配就是这种清新小白花款的仙子，懵懂中带着点纯真的诱惑，赚足了观众的怜爱之心。
可是女配可以这样演，女主却绝不能。
观众对女主角的要求要严苛得多，因为女主是一部戏的戏眼，承载着绝大部分的审视。
作为一部宅斗戏中的女主，储涵月这样的表现，未免显得太过柔弱无能了。
姜蕾导演摇了摇头，没有喊cut。
毕竟是金主爸爸拍板决定的人，她这个导演也只是打工的，就这样吧。说不定以后的戏份会有进步呢。
就在储涵月被田掌柜逼得哑口无言之时，男主角蒋致远也隆重出场了。
蒋致远青衫飘飘，风流俊逸，十足的一个翩翩佳公子。一上来，就妙语连珠，将田掌柜逼得冒出了汗。
摄像对着蒋致远一通狂拍，远景全身，近景特写统统安排上。好几个机位，力图全方位无死角的展现他的360度美颜。
蒋致远确实十分帅气，是当下流行的阳光硬朗型。
接下来，蒋致远一步一步走近了田掌柜，直视着他的眼睛，就要击溃田掌柜的心理防线！
镜头给了蒋致远的眼睛很多特写，务必要拍出男主凌厉的眼神，与睿智的精光。
当然了，这睿智的精光还需要经过一些后期处理，毕竟蒋致远也是流量出身，演技和储涵月也就在伯仲之间。
姜蕾导演又看得直摇头。
蒋致远的毛病和储涵月一样，都是保留了上部剧的演法，上部剧蒋致远是个邪魅狂狷的魔族将领，这次他又把那份狂狷带进了这个世家公子里。
好好的公子哥儿，让蒋致远演得像反派一样。
就在这时，蒋致远的经纪人忽然凑了上来，低声跟姜蕾说了什么。
姜蕾导演眉头一皱。
“cut！”
场内的演员们都很懵。
怎么了？他们也没犯什么错误啊？难道田掌柜说错台词了？
姜蕾导演眉头紧锁，有气无力道：“大家先休息一会儿吧。”
副导演凑上来，疑惑道：“姜导，怎么了？”
蒋致远的经纪人赔着笑道：“是我们家致远，有点情况。”
副导演回头看了一眼蒋致远，这也没缺胳膊没断腿啊，能有什么情况？
姜蕾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低声道：“你看看田掌柜的个头，再看看蒋致远的。”
副导演打开刚刚录制的片段，只看了两眼，就悟了。
嗐！
不就是田掌柜比蒋致远高了一个头嘛！
蒋致远之前那部仙侠剧没什么考究，什么美穿什么。蒋致远戴着魔界中人的高冠，衣着飘逸，脚下踏着云履，视觉效果上，就显得高大了不少。
可这部宅斗剧毕竟是有历史背景的，自然不能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头饰和鞋子。
储涵月身材娇小，蒋致远站在她面前不会太过捉襟见肘。
可是如今站在田掌柜面前，虽然垫了内增高，蒋致远也比对方矮了一头。
男主角，居然比炮灰路人甲矮了一头！
这怎么能够呢！
逼问反派的气势呢？男主角的牌面呢？
也因此，蒋致远的经纪人紧急叫停，与导演进行了一番沟通。
第10章 雪中送炭
经纪人道：“我们小远可是吃偶像饭的！偶像是什么？就是满足粉丝的幻想的！”
经纪人尖声道：“小远往那一站，一个卖药的都比他高一个头！粉丝还怎么幻想？”
姜蕾导演开始头疼了。
副导演见状，忙道：“那怎么办？要不，让田掌柜那个演员佝偻一下腰，显得矮一点？”
经纪人连忙堆笑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副导演看了一眼姜蕾，见对方点了点头，无法，只好自己上前了。
商叶初远远地看见副导演对那位饰演田掌柜的演员说了几句什么，田掌柜脸色一变，看起来不太高兴，但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商叶初好奇道：“系统，副导演跟田掌柜说什么呢？”
103冷漠道：“我只负责对接宿主，其他人不在我的监察范围之内。”
商叶初也没恼，只是注视着田掌柜他们：“你不愿意看也无妨。看一会儿他们怎么演，我就能猜出来了。”
第二遍开始了，这次是从蒋致远和田掌柜对质开始演起。
田掌柜佝偻着腰，苦哈哈地与蒋致远你来我往。他是个老演员了，台词功底不错，演技也算到位。
可是他这姿势实在是太难看了，乍一看，不像是药铺掌柜在跟侯府少爷说话，倒像是土财主在训斥自家累弯了腰的佃农。
姜蕾导演眉头紧锁，忍无可忍道：“cut！”
她实在是受不了了！整个画面毫无美感！好好的诬陷对质变成了田间农家乐！
副导演跟她合作多次，一眼就看出了姜蕾为什么喊咔，连忙凑上前支招：
“要不这样？别让田掌柜和蒋致远在一个画面内？谁说台词，镜头就照到谁的脸上？最后再给个眼部特写？”
姜蕾不耐烦道：“镜头晃来晃去的，成什么样子！再说观众的眼睛毒着呐！这样来回切镜头，一米六一米七的，谁看不出来破绽？”
“那怎么办！”副导演也是有脾气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姜姐，这可是……”
副导演没把话说完，但姜蕾知道，他的意思是“这是金主敲定的人，咱们得罪不起”。
姜蕾也头疼。
经纪人见状，上前道：“既然如此，换一个个子矮点的演员不就得了？”
怕演田掌柜的那个演员不乐意，传出去坏了蒋致远的名声，经纪人又道：
“当然啦！我们也不会让田掌柜那位演员白白地演！他的片酬照发，我们来付这个钱，不让剧组掏腰包，怎样？再给百分之十的提成！”
姜蕾很想破口大骂。
这是钱的事吗？演员哪有这么好找的？
田掌柜可不是普通的丫鬟仆人，只有一两句台词，随便找个演员都能糊弄过去。
田掌柜那一大串台词，又要和蒋致远对质，又要演出那种精明市侩，又要演出那份被揭穿的心虚，一时半会儿哪那么好找？
找不到演员，这场戏就只能延后拍摄，今天的拍摄计划都会被打乱！
商叶初眯着眼看着不远处的骚动，忽然展唇一笑：“我知道他们在掰扯什么了。”
系统兴致缺缺道：“什么？”
商叶初轻笑道：“田掌柜个子太高了，戳伤了蒋致远脆皮的自尊心。”
103：“哦。”
商叶初已经习惯了系统的冷淡，也没恼，只是打量了两眼眼前的场景，然后向后走去，去桌上拿了这场戏完整的剧本。
商叶初一目十行地浏览着剧本，那些词句如同打印一般，牢牢印入了她的脑中。
很快地，商叶初看完了剧本，而那边，副导演也劝通了饰演田掌柜的演员。
田掌柜脸上的表情当然是不怎么愉快的，只是他们这些小演员，怎么可能和主演们抗衡呢？再说也多收了钱，因此，虽然心情不愉快，田掌柜还是很干脆地离开了。
姜蕾叹了口气，正准备宣布“今天这场戏延后到某某日拍摄”，眼前忽然投下了一片阴影。
姜蕾抬起头，只见一个其貌不扬，杂役打扮的演员正站在自己面前。
乍一看，是个男的；仔细一看，就能看出，眼前这人是个女孩。
想必又是剧组招不到合适的男群演，拿来滥竽充数的。
姜蕾从来没心情教那些跑龙套的怎么演戏，加上此刻心情不好，正准备说“回你自己的地方待着去”，就听眼前的小群演道：
“导演，我想试试田掌柜这个角色。”
姜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商叶初耐心道：“我说，我想试试田掌柜这个角色。”
“哦？”姜蕾奇道，“你怎么知道？”
商叶初低声道：“我看田掌柜那个演员似乎因为不舒服离开了，只是田掌柜又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咱们的拍摄进度不能因为他耽误了呀！所以，我就想来试试。”
田掌柜当然不是因为不舒服才离开的，只是这丫头这么说话，就显得很有情商了。
姜蕾并没有因为这丫头的情商而对她多出几分耐心。
姜蕾扫了对方一眼：“你？你知道怎么演戏吗？上镜和打杂可不是一回事儿！光田掌柜的台词你就得记个一天两天的，有等你的工夫，我干吗不找个新人？”
姜蕾的口气很冲，商叶初也没恼，张口就道：“十七日，有一位小厮模样的人来到我们药铺，打听燕窝的价钱。我说，我们药铺的燕窝，价钱是最公道不过的。一两燕窝不过二两七钱三分银子。小厮说，不是问售价，而是问收价。我从袖里给他比了个数，他便拿出一大包燕窝来……”
商叶初越说，姜蕾就越惊讶，听到后来，已是双目圆睁！
商叶初说的，全都是田掌柜的台词！
并且，和剧本一字不差！
更令人惊奇的是，商叶初的语调十分的市侩圆滑，流利熟稔！只听声音，谁也不会怀疑她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药铺掌柜！
商叶初的声音其实是有点沙哑的，并不难听，只是雌雄莫辨。配合她刚才那副语气，并不比已经离开的那位老演员差到哪里去！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啊！
第11章 宅斗剧里的龙套
姜蕾上上下下打量了商叶初一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会背田掌柜的台词？”
商叶初低头，腼腆道：“您叫我小叶就好。演田掌柜的那位前辈很有经验，我想跟他多学着点。所以在他背台词的时候，就常常在他身边转悠。不知不觉就学会了。”
商叶初不打算现在就把自己的本事暴露出来，她现在颗粒太小，在娱乐圈里的地位比芝麻芥子还不如，太扎眼了不是好事。
姜蕾松了口气，她刚才差点以为商叶初只听田掌柜说了一遍就记下了全部的台词呢。
想到这，姜蕾不由失笑，商叶初年岁看着也不大，多半是没读过大学。如果真有过目不忘或者过耳不忘的天赋，怎么会还没念完书就跑出来了？
姜蕾点点头：“只会背台词原本是不行的，不过你有这份心，就先试试吧。”
这场戏算是男主的高光，老是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场务立刻带着商叶初下去换了衣服。商叶初身材瘦小，披上田掌柜那套衣服，有种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感觉。
副导演看着商叶初这副扮相，直皱眉头，并不觉得商叶初比刚才那个老演员好到哪去。
蒋致远的经纪人却很满意。原因无他，商叶初才一米六几的个头，站在蒋致远面前，跟个小鸡子似的，将蒋致远衬托得无比高大威猛。
这些日子以来，商叶初每三天兑换一厘米的身高，慢慢地也攒到了一米六二。
这身高在娱乐圈不算出挑，不过总是比商叶初之前的mini身高强多了。
商叶初站到了蒋致远的对面。
商叶初一站定，摄像师就先微微吃了一惊。
原因无他，商叶初站的这个地方，实在是太有眼力见了。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拍电视剧，站位自然也有门道。
商叶初站的这个位置，既不会抢了蒋致远的画面重心，也没有过偏，使画面显得不协调。反而使画面显出一番平衡的对称美来。
非要说的话，假设蒋致远是一朵孤零零的假花，那么商叶初这片绿叶一上来，就把这朵花托举到了恰到好处的位置上，使假花，多了那么几分真味！
可是，这个灰扑扑的小杂役只是个跑龙套的，她怎么会有这种老演员才有的站位意识？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摄像师拍过的演员比沙滩上的沙子还多，眨眼间就把这些杂念抛到了脑后。
管她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呢，早拍完早下班才是正经！
蒋致远虽然还不是顶流，却已经有了顶流的脾气，见到商叶初已经站好了，便不耐烦道：“可以开始了吧？已经耽误半天了。”
在开拍之前，商叶初忽然做了一个小动作。
田掌柜的衣服比她的身体大了好几号，别的也就罢了，唯有袖子，实在是太长了，垂了下来，把商叶初的手都包住了。
商叶初慢慢地把两条袖子的袖筒卷了起来，使手露了出来。
这动作很不起眼，在场原本没什么人注意到的。只是摄像师因为商叶初的站位问题，难免对她多了几分在意，才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
“action！”
随着这一声响起，商叶初脸上的表情倏然变了！
属于小龙套的木讷和腼腆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相当谄媚油滑的样子。
这种谄媚油滑并不是一种单纯的表情，而是一种浸透了整张脸的气质。明明商叶初还是那么年轻，可是气质却一下子成熟了二三十岁，连脸上的褶皱，好像都变多了。
商叶初微微眯着眼，一双小眼睛里透出些精明市侩的光，配合着故意挤出的丑笑，每一根褶皱里都渗出油来，整个人看起来一下子比刚刚老道了十倍。
连蒋致远都微微吃了一惊。
蒋致远虽然没有演技，但他有眼睛和大脑。他看得出商叶初那一瞬间变脸的本事。
尽管如此，蒋致远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小龙套动摇心神，他定了定神，微笑道：“田掌柜，你可愿把你刚刚在老夫人她们面前说的话再说一遍？”
商叶初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想瞥一眼指使自己的大夫人，又识相地止住了这个动作。
商叶初赔笑道：“哎哟！大少爷！就是叫小人再说十遍，那也是一样的。”
姜蕾导演点了点头。原本的台词是“就是叫老朽再说十遍，那也是一样的”，可是商叶初并不老，就随机应变把“老朽”改成了“小人”。还算机灵。
蒋致远哼了一声：“叫你说你就说。怎么，老夫人夫人听得，我听不得？”
商叶初冲蒋致远弓了弓腰：“岂敢岂敢。”
商叶初转了个身，面向老夫人她们，恭敬道：
“十七日，有一位小厮模样的人来到我们药铺，打听燕窝的价钱。我说，我们药铺的燕窝，价钱是最公道不过的。一两燕窝不过二两七钱三分银子。小厮说，不是问售价，而是问收价。我从袖里给他比了个数——”
说到这里，商叶初突然微微一顿，做了个让人有些吃惊的动作。
商叶初将右手微微一甩，那卷起的袖筒就被甩了下来，接着，商叶初在袖筒中做了几个手势后，又将袖筒随手卷了回去！
整套动作十分家常、和谐、自然，做这些动作的同时，商叶初仍然继续说着台词。没有任何人觉得她这番小动作突兀。
摄像师的眼睛却微微睁大了！
旧社会，商贾交易有句行话，叫“袖里吞金”。药材或者古董之类的行业，价钱都是秘密。为了不叫外人看出价钱，商人们便会在袖中进行讨价还价。袖子里做几个手势，互相摸一摸，就能知道彼此的三六九。
这种交易法，就叫做袖里吞金，也叫“袖管子里的买卖”。
这个小龙套刚刚做的，正是“袖里吞金”的动作！
只这一个熟稔的动作，一个经验老到的药铺掌柜就跃然于镜头之间。即使商叶初仍然是那张年轻的脸，可是在场的人，没有谁会觉得她只是个生瓜蛋子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更重要的意味。
这两根长袖子，本来是临时换演员导致的服装尺寸不合适。可是小龙套演员这一套动作做下来，只会叫观众以为，这袖子是为了药铺掌柜做生意而特意加长的！
不知情的，恐怕还会夸服装组细心呢！
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动作，就能化腐朽为神奇，将剧组的失误变成丰满人物形象的妙笔！
摄像师惊疑不定。如果说刚才的站位是巧合，那么这个袖里乾坤的动作，难道也是巧合？
摄像师也是混娱乐圈的老人了，他很确定，自己从来没在镜头前见过这个小龙套的脸。
难道，这世上真有天生的演员？
第12章 宅斗剧完
商叶初并不知道摄像师的所思所想，仍在继续和蒋致远对戏。
姜蕾导演一直没有喊cut，看来对这场戏还算满意。她虽然未必注意到袖里吞金的门门道道，但演员演技怎么样，身为导演还是看得出来的。
这场戏顺利地走完了。接下来就是这段剧情的重点：田掌柜被揭穿，蒋致远逼问他是谁指使的。田掌柜正要供出大夫人，大夫人忽然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桂花糖糕。
这个动作让田掌柜哑了声，因为桂花糖糕是他的小儿子最喜欢吃的东西，大夫人此举，是在用田掌柜的家人威胁他。
田掌柜自知与虎谋皮，歧途难返，悲愤交加之下，自己掏出匕首，抹了脖子。
临死之前，田掌柜用哀怨绝望的眼神看了大夫人一眼，害得大夫人做了好几天噩梦。
没错，剧情就是这么疯癫这么降智。田掌柜一个药铺掌柜，居然会随身带着匕首；而堂堂的侯府，外人觐见之前居然不搜身，就这么让田掌柜把匕首带进来了！
虽然这段剧情是为了表现大反派大夫人的阴险毒辣而设计的，但商叶初觉得，这段剧情可能是想揭露封建社会把人变成鬼的吃人本质——几两燕窝就能把一个传承几十年的药铺大掌柜逼得上西天。以及安保问题的重要性。
剧情如何是导演和编剧该操心的问题，商叶初这个小龙套是没有发言权的。这场戏走完之后拍摄暂停，道具组上前塞给了商叶初一把弹簧匕首，然后继续。
田掌柜脸色惨白，求助似的看了一眼大夫人，希望自己的主子给自己一条活路。
大夫人转动着手中的念珠，慈眉善目，口中喃喃如菩萨念经。
这个动作让田掌柜绝望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田掌柜的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一幕本来需要化妆组上前给商叶初额头上喷点水的，没成想这个小群演居然自己把自己演出了汗，比喷的汗还自然。妆造师偷了个小懒。
商叶初额上的汗珠与大夫人手中的念珠交相辉映。念珠滚动，汗珠滑落。
蒋致远还在逼问商叶初：“哦？田掌柜，有什么不能说的？”
难得碰上了一个比自己矮的配角，蒋致远有意迫近对方，试图显出自己的高大来。
姜蕾在监视器后摇了摇头。
蒋致远这个演法，未免有些过火了。那边田掌柜都快把“我有苦衷”写在脸上了，侯府大少爷还这么咄咄逼人，倒显得有些小人得志了。
更过火的还在后头。蒋致远越走越近，最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挡住了田掌柜半张脸！
这就是严重的走位失误了。姜蕾导演眉头紧蹙，一声“cut”到了嘴边，忽地一顿。
田掌柜似乎被大少爷吓到了，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这个动作让田掌柜的脸重新出现在了镜头之前，不仅如此，还将对方那种无措纷乱的心绪展现得一清二楚！
“好！”姜蕾暗暗赞了一句。
虽然导演总是喊cutcutcut喊个没完没了，但事实上，导演绝对是全世界最不想因为错误喊cut的人了。绝大多数的cut都意味着失败和麻烦。对于能给自己省麻烦的人，姜蕾是很欣赏的。
唯有场外看热闹的服装师龇牙咧嘴了一下，嘶了一声。
夏季服装是很薄的，而且剧本里没有田掌柜吓到跪下的那一幕，所以服装组并没给商叶初准备护膝……
她居然就这么直挺挺地跪下了！动作丝滑行云流水，一个磕绊也没打！这膝盖是铁打的吗？还是她没有痛觉？
更让服装师咋舌的是，田掌柜跪下之后，并没有傻呆呆地杵在原地，而是向大夫人的方向膝行了几步！
服装师已经不敢脑补这位龙套演员的膝盖会变成什么样了。
姜蕾迅速皱了皱眉，没有叫停，专注地望着田掌柜的举动。她没有发现，她已经被一个镶边的龙套角色完全牵住了眼神，甚至忘了重头戏的男主。
田掌柜一边膝行一边将手按在腰间，口中叫道：“老夫人、夫人慈悲！”
田掌柜膝行到一半，倏然顿住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绝望。
姜蕾导演眼前一亮——她知道这个龙套想表达什么了！
田掌柜跪在一个离大夫人不远不近的地方，这地方相当微妙，从侧面的机位看起来，构图相当舒服。
田掌柜大喝一声，从腰间抽出匕首，一把刺向了自己的脖子！
弹簧匕首缩了回去，还要后期加上特效才行。
田掌柜轰然倒地。
剧本上写的是“尸体眼中闪着诡异的光”，具体怎么诡异，需要演员自行发挥。
一般的演员，诠释这种模棱两可的剧本，翻个白眼也就过去了。反正后期会p上血丝加上恐怖bGm。各种氛围一渲染。就是斗鸡眼也能拍成恐怖片。
但商叶初没有选择这种浮皮潦草的演绎方式。
商叶初大张着嘴，费力地喘息着。她没有翻白眼，相反，那眼神异常执拗、专注，死死地盯着大夫人的手指，视线凝成了一个点。
大夫人的演员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商叶初的视线凝固了，瞳仁黑漆漆的，如墨井般映着大夫人的身影。
“cut！”
姜蕾的声音响起，商叶初飞快地爬了起来，狠狠眨了眨眼睛。
直到姜蕾喊咔之前，商叶初都一直大睁着眼睛演死人。一直不眨眼睛确实不太舒服。
众人凝神屏息，等待姜蕾导演发表高见。
姜蕾走到商叶初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夸了一句：“表现不错。”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商叶初的表现和剧本上有些不太一样，他们都怕导演不满意大家重返工。
姜蕾对商叶初的自由发挥倒是很宽容。谁让蒋致远乱跑挡住了人家的脸——顶着半张脸说台词像什么话？别说是古偶了，就是拍乡村爱情也没有这样的拍法。
商叶初的小小改动非但没有破坏剧情，还增加了画面的动态感。比站桩说台词的原剧本好多了。当然，姜蕾不认为商叶初是故意的，毕竟对方如此年轻，不可能有多少演戏经验。姜蕾更倾向于无心插柳。
场面松泛了下来，饰演大夫人的老演员也上前搭话道：“年轻人演技不错呢！爬过来的时候还真吓了我一跳。”
商叶初腼腆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倒是姜蕾又道：“一会儿再补拍一场你被侍卫拦下的戏。还有几个你按住匕首的腰部特写。”
商叶初点了点头。副导演凑上来道：“补拍什么？”
姜蕾心情不错，解释道：“田掌柜既然有胆子和大夫人合谋诬陷公侯小姐，又怎么会毫不反抗乖乖自尽？我打算拍几个特写，暗示观众，他原本想杀了大夫人的，只是被侍卫拦下，绝望之下才自尽的。”
副导演恍然大悟：“原来刚刚这个……这个……”他卡壳了，因为他不记得商叶初的名字了。
“小叶。”商叶初礼貌道。
“原来小叶的动作是这个意思啊！”副导演狠狠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准备。”
姜蕾又道：“告诉后期，别让田掌柜飙出来的血溅到地上了，改成溅到大夫人的裙摆上——小叶倒下的那个姿势很巧，配这个刚刚好。”
“天才啊！”副导演和姜蕾私交甚好，毫不掩饰地夸道。
商叶初没有跟着副导演一起捧臭脚，只道：“那我去补拍了，谢谢导演。”
姜蕾对这样话少有眼力见的演员印象很不错：“去吧。”
第13章 电话号码
下戏之后，商叶初没有走，而是留在剧组，帮忙收拾收拾东西什么的。
商叶初正扫地呢，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姜蕾导演的声音——原来对方正在打电话。
“我去哪儿给您找女演员？”姜蕾的语气透着微微的不耐烦，却依然用着敬语，看起来，对面应该是个地位或者年纪比她高一些的人。
“你说说您——您跟他较什么劲啊！偏偏要和他撞在一天开拍？人家筹备了多长时间，您筹备了几天？”
“您也知道，我这是拍偶像剧的，偶像剧和演技派，您听听这六个字沾边吗？”
“您也别为难我了。”姜蕾求饶道，“您二位神仙斗法，别让我这小鬼遭殃……”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姜蕾脸上的表情愈发无语，看起来都要翻白眼了。
商叶初听了一会儿，在通话冒出结束的苗头之时闪人了。在娱乐圈，偷听是常事，偷听被人逮个现行，那就是丑事了。
姜蕾和电话那边的人说完了话，挂断电话一进堂屋，便看见了商叶初扫地的背影。
想到老师刚刚强“借”的女演员，姜蕾眼前一亮。
商叶初转过身来，礼貌地对姜蕾打了个招呼：“导演。”
看见商叶初那张大众脸的时候，姜蕾的表情又垮了下来。
姜蕾无精打采地摆了摆手：“嗯。”
商叶初低下头继续扫地，刚刚那场戏，众人要嗑瓜子、吃点心，还洒了一地的假燕窝。地板埋汰得不成样子。
姜蕾筋疲力竭地坐在主位上，心里想着老师刚刚拜托她的事，心里一阵阵发愁。
老师说的轻巧，嘴皮子上下一碰找她要十个女演员，还要演技派——hello？去哪儿找啊？她一个拍古偶的！
业内共识，偶像剧的演技就像红烧牛肉面里的牛肉，不能说没有吧，只能说是如有。
都毕业这么多年了，老师还是这么会给她出难题！
姜蕾回想着老师的原话：“长什么样不要紧！关键是得会演戏！我要让那姓徐的看看，只会瞪眼的演员成不了大器！”
“你最近不是拍了个什么什么宅斗吗？正好，我拍的题材和你差不多，从你那里拨一些演员来。”
“等你的宅斗剧拍完了，我的戏恰好也开拍了，无缝进组！”
姜蕾的脑门突突突地跳。老师拍过不少爆剧热剧，带火了不少艺人。经年累月的也就养了一身臭毛病。譬如这不把艺人当回事的毛病，到现在还没改。
他以为艺人是黄豆吗？还能拨过来拨过去？
她姜蕾又不是什么国际大导，老师凭什么以为剧组这些艺人会听她指挥啊？
商叶初磨磨蹭蹭地在姜蕾眼前扫完了地，又开始帮剧组把桌子椅子归置整齐。明天拍摄还要用到的。
姜蕾犯愁了一会儿，闲得无聊，又瞟了瞟商叶初。
细看一会儿，这丫头长得好像也还行。五官虽然平平无奇，但还算和谐。不像剧组那几个男演员，丑得峻峭奇绝的。
个头虽然不高，好在身量苗条，看着很匀称。蒋致远说话的时候就老抬头，因为稍微低一点头可能会露出双下巴。
今天，这个小龙套的表现还挺让姜蕾满意的。当然了，远远称不上惊艳（毕竟一个卖药老头没什么可惊艳的），但救场如救火，姜蕾对商叶初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姜蕾的思维发散到了更远处。
老师要拍的是古装剧，个子矮没问题，穿个厚底鞋或者花盆底就高了；这丫头这张脸虽然普通，扮不了什么重要的女角色，但是扮个丫鬟婆子肯定不在话下；实在不行多扑点粉，搞得白一点嘛！一白遮百丑！
最重要的是，这丫头绝对符合老师的“演技好”要求。在同年龄段的演员里，足够吊打一大片。
虽然做了无数心理建设，姜蕾其实还是有点心虚的。这小龙套名不见经传，长得又不怎么样——老师会不会觉得她在敷衍？
老师虽然嘴上说着“长什么样不要紧，关键是得会演戏”，但娱乐圈嘛，要是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那还是回家种地算了。姜蕾要是真敢给老师塞几个如花和翠妞进去，那就等着断绝师生关系吧。
在这样的圈子，即使是“普女”，其颜值也是远在大众水平线之上的。老师的话听听也就罢了。
姜蕾正在胡思乱想，眼神乱瞟，忽然瞥到了自己手边的桂花糕。
这盘桂花糕是道具，为了防止演员误食，还喷了药。因此虽然是真的糕点，但反复利用多次，早就又干又硬了。
姜蕾眼神微微一凝。她看到，刚刚被大夫人捏过的那块桂花糕，居然碎掉了。
剧本里没有大夫人捏碎桂花糕的要求，只有一个可能，大夫人的演员入戏了，并根据当时的情境，有意地，或者不由自主地捏碎了桂花糕。
姜蕾扫了一眼还在勤勤恳恳干活的商叶初。
会是这个小龙套，将大夫人带入戏的吗？
姜蕾回忆起商叶初“死去”时的眼神和表演，下定了决心。
算了，敷衍也没办法。师叔最近在拍摄一部大制作，老师为了和师叔打擂台，匆匆忙忙抬了一部同类型剧本上来，用脚趾想也知道肯定会扑街的很惨。要论敷衍，谁有老师敷衍？
要是介绍有名气的演员过去，那不是把人家往火坑里推吗？还不如给这个有天分的小龙套创造就业机会呢。
想到这里，姜蕾最后一丝心理负担也飞走了。她冲商叶初招了招手，“小叶，先别收拾了，快过来，我有点事情问你。”
商叶初连忙过来了，客气道：“导演，什么事？”
姜蕾笑道：“你最近还接了什么戏？”
商叶初一愣，随即不好意思道：“您这不是笑话我嘛。像我们这样的横漂，当然是接一天算一天了。”
姜蕾点了点头，这个回答不出她所料。
“我的老师最近正好有部戏，缺几个角色，今天找我借人呢。”姜蕾道，“你有没有兴趣去试试？”
商叶初顿时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我吗？”
姜蕾暗笑一声，“就是你。当然了，大的角色你就不要想了，我老师这个剧本是很有名的Ip。不过配角还是可以张望一下的。我给你个电话号，你自己去联系吧。”
这种小事犯不着姜蕾亲自出马，给商叶初一个电话号已经算是提携了。多少人连个号码的门槛都摸不到呢。
商叶初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表情：“谢谢导演！”
说着，她连忙从口袋中摸出一本便签本和一支笔来，双手递给姜蕾。
怎么会有人记电话号不用手机，而是用纸笔这么返璞归真的方法？姜蕾奇怪了一秒，没多想，拿起笔来准备在便签本上写字。
便签本上有很多方块字，虽然不怎么好看，但一笔一画还算工整。写的是剧本上的台词。
小龙套还挺用功。姜蕾暗暗惋惜，可惜了。
姜蕾刷刷在纸上写下一串号码，将便签本还给了商叶初。
看见商叶初眼巴巴的样子，不知怎么，姜蕾想起了自己初入圈子的时候，也是这样满怀希望，做梦都想得到一个机会……
姜蕾叹了口气，提点道：“去面试的时候收拾得齐整一些，最好做个美容美白。女孩子在圈子里混，多少要保养一下。”
商叶初道谢不迭，倒是把满心敷衍的姜蕾搞得怪不好意思的。
“行了，别在这忙活了，有清洁工。”姜蕾无精打采地笑了一下，“去领你的工资吧。”
商叶初高兴地应下了，转身出了屋子。
离开姜蕾的视线之后，商叶初脸上的得意、惊喜、受宠若惊，通通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了。比蒸发还干净。
103懒洋洋道：“你变脸的演技，可比刚刚演田掌柜好多了。”
商叶初道：“你很闲？”
103冷淡道：“只是觉得人类虚伪的样子很无聊。你不喜欢听我说话，那我以后就不说了。”
说完这句话，103便一言不发了。
第14章 数钱中
“给。”财务人员数出十五张红票子递给商叶初。
原定饰演田掌柜的那位演员是中级特约演员，薪资是两千块。商叶初虽然勉强算是救场了一次，但资历越不过老演员去，给一千五已经算不错了。
一天之间从龙套爬到中级特约演员，简直是火箭般的飞升速度。
商叶初来得晚，财务处已经没什么人了。财务人员一边玩手机一边跟商叶初闲聊道：“现在收现金的少了，流行用微信收付款了呢。”
商叶初笑着应和道：“那看来我也得紧追时代潮流了。”
再过两年，就不是“微信流行”，而是“没有微信寸步难行”了。
财务人员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数出一张红票子和一张绿票子递给商叶初。
“差点忘了。男主角的经纪人自掏腰包给你和老宋（田掌柜原本的演员）加了百分之十的提成。给。”
这就是封口费了。商叶初和老宋收了钱就要闭嘴，不许把蒋致远今天临场换角的事情说出去。不过就算人家一毛不拔，商叶初和老宋还是会闭嘴的。娱乐圈衡量对错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地位。只要脑子没坏，小演员们就不会乱说话。
加上刚刚的一千五，就是一千六百五十块。这点钱对蒋致远和他的经纪人来说，连鞋上的一根线头都买不起。但对商叶初来说，就是一笔巨款了。
商叶初将票子揣进口袋，对财务人员道了谢，离开了剧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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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在了一把长椅上。铁制长椅被太阳的余晖晒得暖洋洋的，坐上去还挺舒服。
商叶初从书包暗袋里取出了一沓纸币。面额从一元到一百元不等，数了数，大概有一千二百多块。
这是商叶初重生两个月来全部的积蓄。群演不是天天都能接到活的，商叶初还要拼命吃喝涨体重，花的比一般人更多些。
一次中级特约演员，就把商叶初挥汗两个月的老本赚了回来。
商叶初开始默默给这两千八百多块钱安排去路。首先肯定要买一个智能手机，这年头没有手机寸步难行。其次还要添置几身冬天的衣服，马上九月了，冬天眨眼就会来。化妆品也要买——无妆试镜，商叶初现在还没有这么大的底气。
钱钱钱，钱钱钱。花钱如流水，赚钱如抽丝啊。
商叶初叹着气将钱收进书包的暗袋里。
膝盖比刚刚更痛了。牛仔裤粗糙的布料磨着膝上的伤处，商叶初把裤面揪起来，努力减少摩擦。
还要买一些膏药……商叶初默默地想着。
商叶初重生之后，行动力高了很多，想做什么就会立刻去做。她歇了一会儿，便准备去买手机。
此时已是傍晚，天边的火烧云壮美如血。商叶初稍稍放纵了一下，贪恋地欣赏了一会儿天色与霞光，正要离开，忽然注意到远处有一个小黑点。
商叶初眨了眨眼，这下看清楚了，那不是什么小黑点，而是一个人。
那人似乎站在余音湖附近——余音湖是横市最大的人工湖，假日的时候游人如织。由于这个湖离横市影视城很近，常常有艺人来湖边练习发声、台词或唱歌，这才得了这个名字。
今天是工作日，现在又是晚高峰时期，余音湖边反而没什么人了。至少此刻，湖边只站着那个小小的黑点。
商叶初本以为对方是练习美声的艺人什么的，结果定睛一看，眼皮子就是一跳。
那人哪里是站在湖边，他分明已经走到了湖里！
商叶初连忙抄起书包冲了过去！
湖中人现在还在浅水区，他的脚步并不快，走路的姿势恍恍惚惚，如同梦游。但商叶初离他太远，很难在对方进入深水区之前拦住他。
商叶初没有叫喊，只是闷声冲刺。一来，周围没有比她离得更近的人了。二来，她怕自己的喊声反而刺激对方加快脚步。
她的身体太差了，虽然瘦了下来，但并没有加强锻炼。只跑了几十步，商叶初的喉咙和肺部便像揉进了一把碎玻璃一样刺痛。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酷刑。
商叶初不得不停下来，如果她有手机就好了，如果她有手机，就可以给景点的工作人员、甚至影视城的工作人员打电话，请人来当救兵。——可恶！无论今天能不能救下这个找死鬼，她都一定要去买手机！
商叶初叫道：“系统！系统！”
103没吭声，好像死了一样。
商叶初又叫道：“103！103！”
103还是没动静。
商叶初脑子稍稍一转就想通了，除了肺部发痛，她现在脑门也有点痛，是被气的。
商叶初不得不道：“好了！我喜欢听你说话，喜欢得不得了，你以后爱说多说——呼——行了吧！你给我滚出来！”
103这才姗姗来迟：“什么事？”
商叶初道：“肾上腺素——或者是其他什么激素，让我能快点跑到湖边。”
“你已经没有可兑换的体重了，我也没有义务为了别人的生命帮助你。”103语调平平，泛着十足的非人感。
商叶初听得出来，它是真不觉得死个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商叶初的眼神冷了下来。她不是什么圣母，但比起系统103看着旁人死在眼前而无动于衷的样子，她觉得自己头上简直泛圣光了。
一人一统沉默地对峙了十几秒钟，商叶初看了一眼余音湖，湖水已经没到了那人的胸膛。
商叶初忽然道：“这附近有监控。”
“嗯？”103的语气终于有了一点波澜，是疑惑。
商叶初语速很快，还夹杂着几声喘息：“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说了‘主线任务’这几个字。我一直没有问你那是什么。”
“我还以为你忘了。”103冷淡道。
“我没忘。”商叶初迅速道，“非但没忘，我还知道你绝不想它失败。因为你是个完美主义者，不想留下失败的任务记录。”
“这和我们现在的谈话有什么关系？”103漫不经心道。
“这里附近有监控，如果我此时此刻看着那人寻死而无动于衷，闹出人命来——这固然不会犯法，但会惹得一身腥。等我有了点名气，也许某一天人们会翻出这段往事，说‘看啊，这就是那个见死不救的商叶初！’”
商叶初没有等103回答，迅速继续道：“你找上我，又是兑换智力又是兑换美貌，甚至还顺带关心我的身体健康。这些都是正向的帮助。
“鉴于你对我的态度，这一切不可能是出于好心，只可能是为了你的任务——因此，我不觉得你会坐视我沾染不必要的污点，对吗？”
商叶初的手心已经攥出了汗，她没有任何筹码与系统谈判，只能硬着头皮将这些日子的猜测说了出来。与人工智能谈感情谈正义谈人道主义精神是最蠢的事，谈利益才能起效。
商叶初继续道：“调节一点激素对你并不困难吧？与可能出现的风险比起来，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商叶初赌对了，大约几秒钟之后，她感到身上的不适感全部消失了，那种熟悉的病态的放松重归她的躯体。虚假，但能救急。
商叶初扯扯嘴角：“谢了。”便向湖边拔足狂奔。
商叶初与系统的拉扯又耽搁了一点时间，湖中人已经走到了深水区，湖水淹过了他的脖子。
商叶初蹿到湖边，感到激素的余威仍在，犹豫了一下，“扑通”跳进了水中！
湖中人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回过头来——这个轻微的动作在此刻却是灭顶之灾。他的身体一下子失衡，一下子滑倒在水中！
湖中人的头一下子被水没顶了。商叶初暗骂一声，卯足了力气向对方身边游去！
商叶初上辈子拍过不少水戏。
某些经典的搞笑电影桥段：男主角在沙滩上晒太阳，幻想着在浪花中看到嬉戏的前凸后翘小蛮腰比基尼美女。恰好这时耳边传来水声，男主角兴奋地伸头一看，只见一个花痴肥婆在海浪中抛媚眼：“噢哟，帅哥，来玩呀~~~”
这种低俗的幽默感与反差感是很多低成本喜剧片的常客。这样的戏码，商叶初没拍过十个也拍过八个。为了安全着想，她自然也是要学习游泳的。否则一旦溺水，剧组里没人能捞得动她。
当然了，商叶初蠢笨，不知道呛了多少回水，多少次被教练骂得狗血淋头，才学会了基础款狗刨式。不过在死水一潭的人工湖里足够了。
隔了一世，肢体上难免有生疏感。好在没一会儿，熟悉感就回来了。
商叶初迅速向那个寻死鬼接近着。
凑近一看，商叶初才发现对方原来是女孩。一头黑色的半长发在水里飘着，像海藻，又像海胆。
女孩就好，女孩就好。商叶初松了口气，女孩子轻一些。要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商叶初恐怕又得请场外援助开挂了。
一米，一尺，商叶初终于冲刺到了对方身边。这寻死鬼显然不会游泳，这么一会儿已经开始在水里吐泡泡了。
商叶初一把抓住对方，狠狠向自己身边一捞——
没捞动。
这么重？！
商叶初咬了咬牙，奋力游到对方身后，防止对方因为意识不清抓住她共沉沦。
余音湖不深，水流更是平静得几乎没有。加上这个寻死鬼出人意料的老实，商叶初居然还真费劲巴力地把她捞上来了。
商叶初把寻死鬼摆到湖边，也顾不上管对方的长腿还浸在水里，直接瘫倒在地。
她太累了。激素的作用完全消退之后，双倍的疲惫席卷而来。
如果不是身上湿漉漉的，湖石又太冷太硬，商叶初现在已经倒头就睡了。
身上又湿又冷，牙根发酸，恶心欲吐。肺部像要爆炸一样，四肢疲倦酸软，膝盖被水一泡更疼了——数管齐下，商叶初感到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等等，那个被捞上来的寻死鬼，是不是太过安静了？
商叶初心中警铃大作。对方不会是吃了药跳湖的吧？那她忙活一通可就白忙活了！捞了个死人上来，想想就要吐血。
商叶初凑到寻死鬼身边，先试了试对方的鼻息。嗯，很好，还有气。
看到对方容貌的那一刻，商叶初稍稍愣了一下。
原因无他，这寻死鬼，长得太漂亮了。
对方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得像豆腐一样，毫无瑕疵。鼻梁挺直，嘴唇丰润。虽然因为昏迷看不到眼睛，导致美貌大打折扣，但长长垂下的眼睫毛不容置疑地昭示了对方眼睛的美丽程度。
即便是见惯了娱乐圈俊男美女的商叶初，也为寻死鬼的美貌稍稍愣了一下神。
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居然会选择轻生——商叶初摇了摇头。她猜测对方可能是娱乐圈的新人，因为压力过大才一时想不开的。
睡美人还在昏迷之中，商叶初低下头，开始清理对方口鼻中的污泥。好在余音湖天天都有人清洁，湖水还算干净，睡美人的口鼻中倒是没什么异物。
清理完之后，商叶初回忆了一下自己在胡奶奶店里健康小报上看到的救生知识，试图给对方做人工呼吸。
她们都是女孩子，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再说救人的事，也不分男女。
商叶初的嘴唇离睡美人只剩五公分的时候，对方浓密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商叶初顿了一下。就在她停顿的这一瞬间，那双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黑如点漆，透着惊心动魄的瑰丽。商叶初被看得一愣。
紧接着，醒来的睡美人一把推开了商叶初，坐起来，头一偏，吐出了几大口水！
商叶初顺势倒在一边。没事就好。起码不是救了个死人上来。
确认救生成功之后，商叶初的道德暂时退居二线，开始盘算能从这件事中得到多少好处。
救人的时候毫不犹豫心无杂念，但当发现被救起的人可能对自己有利时，利用起来也绝不会手软。这就是商叶初。
看睡美人的相貌，绝不会是个糊咖，搞不好是某偶像公司培养的女团王牌呢。
救命之恩到哪都不算小，就算睡美人自己不认，她的公司也得认。这就算是一条人脉了……
可惜偶像的道路和商叶初定位不符。算了，也不一定就是女团成员。得不到人脉，给点钱也行啊。商叶初不能白扑腾半天。
商叶初默默盘算着。巨大的倦意袭来，让商叶初紧绷的理智渐渐涣散起来。
睡美人吐完了水，这才有闲工夫来看多管闲事救下自己的是什么人。
商叶初已经困得快闭上眼睛了。
睡美人俯身，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商叶初。
商叶初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没想到，睡美人的话头居然抢在了商叶初前面，而且语出惊人：
“商叶初？是你？”
第15章 旧日色素
商叶初一个激灵，所有的睡意都被赶跑了。
她现在的样子变化这么大，怎么会有人叫出她的名字？难道是同剧组的工作人员？
商叶初坐起身，审慎地打量了一番对方。
睁开眼睛之后，睡美人的容貌更是秀丽无伦，漂亮得不像话。但商叶初依然毫无印象。
商叶初十分确定，如果自己曾见过这个人的话，别说是这辈子了，哪怕是大脑浑成一片的上辈子，也绝不会忘记这张脸的。
“你是？”商叶初迟疑地开口。
见商叶初没认出她来，睡美人的眼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认真道：“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盛文芝！”
盛文芝？——这个名字……
见商叶初还是没反应过来，盛文芝着急道：“小叶子！小蚊子！这下你想起来了吗？”
听见最后那个称谓的一瞬间，商叶初久远的记忆终于被唤醒了！
“小蚊子……是你？！”商叶初面露古怪，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对方了。
距离她和盛文芝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跨越两世，过了足足十五年。
商叶初上初中时，因为身材肥胖，走路姿势滑稽，被班上的男生取了个外号，叫作企鹅。
班级是一个小社会，商叶初毫无疑问是这个小社会的最底层。有些人的恶意是毫无由来的，他们只是想欺负商叶初，于是就那么做了。
企鹅商叶初在底层蹉跎了一年多，班上来了个转学生，就是盛文芝。
盛文芝全家当时去商叶初的老家温城旅游，结果出了车祸。盛文芝的父母当场就没了，她自己的腿也受了伤，很长一段时间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失去父母的盛文芝被寄养在温城的亲戚家里，转学到了温城中学。
盛文芝初中时就已经长得十分俊俏，虽然远远比不上现在，但出现在商叶初所在的那个歪瓜裂枣的后进生班，也像天鹅降落在了蛤蟆堆里。
商叶初一直对自己那群初中同学感到迷惑不解。照理说，漂亮的小姑娘在中学时期应该还是蛮受欢迎的。可商叶初班里的那群男生，对盛文芝却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敌意。
平时的孤立、明里暗里的欺压和嘲讽就不说了，更过分的是，他们见盛文芝走路一瘸一拐，便给盛文芝取了个外号，叫鸭腿！
这个恶毒的称号直到盛文芝的腿康复之后也没有取下来。商叶初还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每当盛文芝拄着拐、拖着伤腿走进教室的时候，班内的男生就会爆发出一阵大笑，然后一边吹口哨、打节拍，一边起哄道：“鸭腿！鸭腿！”
如果盛文芝阻止他们或者落荒而逃，他们便会乐不可支，仿佛得到了一张免费的小丑观影券。如果盛文芝对他们的起哄充耳不闻，他们就会阴阳怪气，骂些叫商叶初似懂非懂的话。
后进生班一向成绩很差，纪律更差。班主任对这些小风波从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盛文芝转来之前，如此被奚落的对象一直是商叶初。盛文芝来了之后，那些贱嗖嗖的男生们顿时对商叶初失去了兴趣，全部转去捉弄盛文芝了。商叶初身上压力骤轻，对盛文芝多出许多同情和好感。
于是，在某一天大课间，商叶初便小心翼翼地去找盛文芝说话了。
智商高起来之后，商叶初渐渐能想起一些前世的事情。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找盛文芝说话时的情景。
盛文芝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写写画画。商叶初初中的大课间，学生是要出去集体跑操的，但由于病理性肥胖，商叶初有课间操的豁免权。
瘸腿的盛文芝当然也不用跑操，于是教室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商叶初凑到盛文芝面前，便看见对方正在纸上写着什么——纸上的内容商叶初当然不可能记得，只记得对方写得一笔好字，让土包子商叶初狠狠惊艳了一番。
商叶初小心翼翼道：“你在写什么啊？”
盛文芝的回答也十分简略：“滚。”
商叶初已经习惯了被父母弟妹班主任和同学骂“滚”，闻言也没生气，锲而不舍地追问道：“你在写小说吗？好厉害啊。”
盛文芝瞟了商叶初一眼：“你看得懂我写了什么？”
“啊——不是。”商叶初羡慕道，“我觉得你很聪明。我要是也有这么聪明就好了……”
盛文芝干脆不理商叶初了。商叶初干巴巴地没话找话道：“你叫‘生蚊子’？好奇怪的名字。”
盛文芝不耐烦地将笔按得啪啪响：“盛文芝——盛世的盛、xx的文、xx的芝……”
盛文芝后面用来举例的两个词，商叶初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她隐约记得自己当时还傻乎乎地问“这个芝是芝麻的芝吗？”
盛文芝根本没兴趣和又胖又丑又傻的商叶初说话，闻言不耐烦道：“是是是行了吧。你可以走了。”
就在这时，课间操结束了，班里那群讨人厌的男生们回来了。
男生们一见到商叶初和盛文芝说话，便又开始起哄。像一群哇哇怪叫的猴子一样。商叶初早已记不清那群猴子都叫了些什么，只记得盛文芝脸涨得通红，一把推开了自己——当然没推动。
商叶初见盛文芝实在讨厌自己，便不再自讨没趣，转身想走。就在这时，盛文芝一把拉住了商叶初。
盛文芝漂亮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恨意和阴冷，“你想跟我做朋友是不是？”
商叶初点点头，又摇摇头。
盛文芝没管商叶初自相矛盾的举止，伸手指了指带头起哄、叫的最欢的那个男生。
“你叫他闭嘴，我就跟你做朋友。”
商叶初还真去了——现在想起来，她真想给当时的自己一拳。
商叶初走到那男生面前，叉着腰对对方道：“你闭嘴！”
那男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哟哟哟~企鹅来给鸭腿出气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fu——”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商叶初狠狠推了一把，一屁股跌倒在地！
商叶初发誓自己绝非故意的，她在家中时，父亲母亲和弟弟妹妹们经常这么推她。商叶初从来没有一次被推动过。谁承想那个男生那么脆皮，轻轻一推就倒在地上鬼哭狼嚎起来？简直像一只发育不良的水猴子。
后来的记忆就比较混乱了，商叶初隐约记得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和人打了群架，而且还是和自己最讨厌的那群二流子男同学——最重要的是，这场会战居然以商叶初的大获全胜告终。
后进班这种事太常见了，班主任浮皮潦草地把这件事处理掉了，两边都请了家长各打五十大板。商叶初还被季雅和商鸿轩男女混合双打了一通。她吃的苦太多，早忘光了。
这件事之后，盛文芝还真遵守承诺，和商叶初做起了“朋友”。当然，这所谓的朋友，其实只是商叶初单方面地跟在她身边罢了。
商叶初一战成名之后，在弱肉强食的班级里地位高了一点点。短期内，暂时没有人敢叫她和盛文芝的外号了。商叶初这是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别人，也很兴奋，自以为是地充当起了盛文芝的保镖。
盛文芝喜欢写作，文笔很不错。在父母双亡之后，她一直试图给杂志投稿，赚稿费补贴家用。可惜一次也没过稿过。为此，她还给自己取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笔名。商叶初知道之后，也跃跃欲试地取了两个。
“就叫‘小企鹅’和‘小鸭子’怎么样？”当时的商叶初建议道。
“谁会喜欢被人叫鸭子啊。”盛文芝烦躁地将稿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箱中，“要叫你自己叫。”
商叶初蹲在盛文芝身边，沮丧道：“啊……那叫什么？我叫商叶初，你叫生蚊子，那我们叫小叶子和小蚊子怎么样？”
“你能不能不要再在这里添乱了？！”盛文芝发火道，“什么蚊子虫子的！哪个正儿八经的作家会叫这东西？”
商叶初“哦”了一声。她也许蠢笨，但不会永远热脸贴冷屁股。见盛文芝实在不耐烦，她也就不去烦她了。
再后来……
再后来的某一天，许是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商叶初的错觉。某一次，商叶初请了三天病假后，回到学校，在路上遇到了盛文芝。
时值炎炎酷暑。盛文芝见到商叶初后，脸色一下变得很奇怪。不但反常地对她和颜悦色，还请商叶初吃了冰淇淋。堪称前所未有的大方。
缺心眼的商叶初美滋滋地吃了冰淇淋，她没有零花钱，那个夏天还是第一次吃到冰淇淋呢。
商叶初舔着冰淇淋来到教室中，此时正是课间，教室里很热闹。然而商叶初一进门，教室忽然静了下来。
商叶初有些懵，还有些不安。连冰淇淋都忘了吃了。
突然，全班整齐划一地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声之大，简直能顶破房盖！
这是怎么了？
商叶初惴惴不安，手中的冰淇淋缓缓融化，流到了她的手指上。
上次那个被商叶初打的男生忽然道：“叶子，听说你都这么大了还在吃手指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全班同学再次哄笑起来，笑声震天，连桌子都在发抖。
什么吃手指？什么叶子？
盛文芝从商叶初身旁绕了过去，目不斜视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好像从不认识商叶初一样。
商叶初茫然地站在原地，不懂自己的同学们在打什么暗号。终于，大家笑够了，坐得离商叶初最近的学生随手将一本杂志丢给了她。
商叶初单手接过那本杂志，因为被传了很多手（一人买杂志全班传看是一种学生时代特有的风气），书已经破破烂烂了。
商叶初一眼认出了这是什么杂志。这是温城本地很有名的笑话半月刊。翻开杂志，第一个栏目【每月潮人精选】上，赫然写着一则短篇小说。
短篇小说讲述了一个笨蛋肥婆想变聪明的故事。为了变聪明，她做了很多蠢事，滑稽不堪，叫人看了忍俊不禁。
小说文笔生动，活灵活现，仿佛一切都是作者亲眼所见似的。就连迟钝的商叶初，都隐隐约约感觉出了什么。
有很多情节都能看出现实的影子，甚至某些情节，商叶初还有点朦朦胧胧的记忆。用一个词来概括，那就是：既视感。
最重要的是，那个想变聪明的笨蛋，叫……叶子。
全班同学原来是在为这个而笑。
良久，商叶初的眼珠子动了动，视线滑向了作者的名字那一栏。
供稿人署名：小蚊子。
冰淇淋落在地上，流了一地廉价的色素。
第16章 朋友
往事纷至沓来，商叶初有那么一瞬间愣在了当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得体的反应。
当意识到自己救了谁的时候，商叶初的第一反应，是狠狠地伸出手，甩了对方一个巴掌！
盛文芝白皙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她愣住了，随即怒不可遏道：“商叶初，你抽什么风？”
商叶初看也不看对方，站起身拎起书包扭头就走。她怕她再多看一眼盛文芝那张美丽绝伦的脸，就会把对方的头按进水中。
“喂！等等！”盛文芝踉跄着追了上来，可惜追了两步就跪倒在地——她在水中腿抽筋了。
商叶初走得虎虎生风，竭力控制着自己回头再给盛文芝一巴掌的冲动。
真是晦气！还不如捞一个死人上来呢！
呸呸呸！她要好好去洗个澡，去去身上的晦气！
一想到自己又是和系统谈判、又是透支体力地狗刨蛙泳，却捞上来这么个东西，商叶初就感到全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冲，气得眼前发黑，身上发抖。
103凉凉道：“污点就丢在那里不管了？”
“你可以说话，”商叶初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但别出声。”
103识趣地换了个话题：“你要不要找个地方换一身衣服？这样下去可能会感冒。”他可不想再给商叶初垫能量点了。
“好吧。”这句提议还算是人话，商叶初没有反对。
商叶初奢侈地打了个出租车，一路狂飙回了步行街。
步行街就这点好，它囊括了一个人生存必备的所有产业——衣食住行，都在其列。
商叶初先去步行街的“精品女装店”，怒花一百大洋置办了一身新衣服；然后拎着新衣服，杀到步行街的澡堂子里，给自己泡了个热水澡。
商叶初用热水狠狠洗刷了一遍全身，尤其是救了盛文芝的那两只欠手，恨不能搓掉一层皮。
全身焕新之后，已经夜幕四合，距离给胡奶奶看书店还有一小时。这下子买手机是没时间了，商叶初只好改路去吃饭。
商叶初在步行街大排档闲逛着，看着那些炸羊肉串、炸猪肉串、炸鸡肉串，臭豆腐韭菜土豆丸子香菜卷淀粉肠脆皮肠厚肉肠，烤冷面烤红薯烤鸡翅包饭炒栗子炒河粉炒海鲜，啤酒可乐果汁汽水奶茶……这些都是涨体重的好东西。
可是商叶初只觉得胸口和胃部都闷闷的，好像突然失去了胃口。
103冷眼瞧着商叶初走过烧烤摊目不斜视的样子，道：“让我欣慰的是，你终于学会了养生。”
话音刚落，商叶初走进一家冰淇淋店，一屁股坐下了。
“老板，帮我打包……十盒大份冰淇淋吧。每种口味都来一份。”
“嗯？确实，我们同学聚会，这十盒是大家一起分着吃的。”
老板动作很快，几分钟就给商叶初挖了十份冰淇淋，装在两个大袋子里，让商叶初拎走了。
商叶初提着两大袋子冰淇淋，走出步行街，随便找个了公园长椅，坐了下去。
商叶初随手抓起一盒冰淇淋，挖了一大勺，塞进了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融化，让商叶初几欲作呕。
“好难吃的冰淇淋。”商叶初喃喃道。
嘴上这么说着，商叶初秉着不浪费的原则，一盒一盒地吃着廉价的冰淇淋。即便被凉得脸色发青，也没有停下。
一个人影站到了商叶初面前，劈手夺过她手中的冰淇淋，冷然道：“别吃了。”
商叶初仰起头，嘲弄地望着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的盛文芝：“你跟了我一路，是在记录采风素材吗？”
盛文芝脸色一滞，“那时那件事……我承认我——”
商叶初冷笑着打断了她：“你承认什么？你是个作家——‘正经的’小说家，现实只不过是你艺术创作的素材罢了。就连你此刻站在我面前，想的恐怕也是如何写出‘傻子叶子’二代吧？”
“不是的！”盛文芝颇感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我只是、只是……”
商叶初一把将剩下的冰淇淋扔在了她的衣服上，草莓冰淇淋的粉色色素在黑色的衣料上蜿蜒而后垂落，看着像一幅蹩脚的涂鸦。
盛文芝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在她发声之前，商叶初冷然道：“我先走了，作家女士。如果想要我赔偿衣服的话，我就住在前面的步行街书店中。别忘了把这里的垃圾收拾干净。”
华灯璀璨，夜幕深深。盛文芝静静地望着商叶初毫不犹豫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另一边，103提醒商叶初道：“我不得不提醒你……”
“盛文芝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是Amphionmelody今年夏季的最新款。市场价足够让我拍五次中特，是吗？”商叶初漫不经心道。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103又看不懂人类了。
“正是因为知道才下手啊。”商叶初慢悠悠道，“这样一来二去，你来我往，大家不就熟了嘛。”
“你在利用他对你的愧疚。”103这句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有钱朋友多一百条路。”商叶初道，“她利用我赚了第一笔稿费，又因为我获得第二次生命，从这个角度看，我简直是她的再生父母啊！
“再生父母想从她身上压榨点好处，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你随意。”103道。
其实他原本打算提醒商叶初的是另一件事，但既然商叶初对盛文芝的态度只是利用，那么这件事好像也没必要说了。
第17章 老年机与草台班子二三事
“小叶哦，要不是看在你是咱自家孩子的份上，我可不告诉你哟！”
手机店老板一边嗑瓜子一边对商叶初道：“这几款手机都不得行的哦！”
老板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隔空划过一排摆在最显眼的柜台里的新款手机，指点道：
“那个小辣椒手机，掉电特别快！
“那个红樱桃手机，电池用几次就鼓包了！
“那个闪电手机，你别看它叫闪电，用久了之后，随便打开一个软件，要卡一分钟！”
商叶初哭笑不得道：“陆姨，那我该买什么样的？”
商叶初今早对胡奶奶说了要买手机的事情，胡奶奶便领着商叶初来到相熟的步行街手机专卖店里，还特别关照陆老板不要糊弄小姑娘。
胡奶奶在这条街上待了十来年了，德高望重，人缘很不错。老街的邻居们都很尊敬她。
因此，即便商叶初看起来像个穷鬼，陆老板还是十分热情地解说了半天。
陆老板吐掉瓜子皮，亲切道：“买手机啊，就像找男人——绝不能只看外表！喏，我给你找个合用的。”
说着，陆老板把瓜子一丢，去后头翻翻找找半天，翻出了一部老气的二手手机。
商叶初开玩笑道：“陆姨，您这是给我找了个二手男人？”
陆老板嗔怪道：“小年轻嘴皮子这么滑！这是我以前用过的，仁星手机——你别看名头不响亮，好用的嘞！”
商叶初微微一愣，她对这个牌子有点印象，大约三五年之后，这个牌子就会乘风而起，扶摇直上，以过硬的质量打破国内被垄断的手机市场，一跃成为华国最大的手机品牌。
她记得仁星手机最大的问题是款式设计土气，不太受年轻群体的欢迎来着……
商叶初又看了一眼陆老板手中那土的掉渣、直逼老年机的二手手机，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对这个传言表示认同。
没想到这手机这么早就有了。
陆老板用布擦了擦手机，给它充上电，继续跟商叶初安利道：“电池特别持久！皮实、抗造！手机屏摔好几次都没碎。我用了两年，一点也不卡，特别滑溜，足足32G大内存呢！”
商叶初笑了笑，现在的32G手机还是大内存，过两年就是256G遍地跑的时代了。时代淘汰手机比淘汰人快得多。
不过现阶段，商叶初倒是不在乎手机是不是新的，穷鬼没法子挑拣。充了点电之后，陆老板把手机开机，递给了商叶初。
商叶初试用了一下，对陆老板的眼光表示赞同。
“多少钱，陆姨？”
陆老板见终于能把这老伙计打发走，笑得合不拢嘴：“你给我四百块就好了。我再搭给你个充电器，顺便给你贴个好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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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提新设备的商叶初马不停蹄地去给自己办了一张手机卡，肉痛地充了两百块话费，然后第一时间把脑子里所有的手机号都存了进去。
除了姜蕾导演给的手机号，还有些其他的小导演、小助理、群头等人的号码，以及姜蕾本人的。
商叶初蹭着手机营业厅的wiFi，开始上网搜索姜蕾的老师。
偶像剧、古装剧这些东西，上辈子是和商叶初无缘的。因此，商叶初还真不怎么了解姜蕾那个圈子的成员关系。
输入关键词后，界面转了两秒，第一个跳出来的搜索结果，是一个叫郑博瀚的人。
郑博瀚……这名字好眼熟。
商叶初点进页面仔细看了起来。
郑博瀚，着名编剧。代表作品《西苑》《东楼秘史》《清月传》《大卫传奇之女仪传》等。
只看到这几个剧名，商叶初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名字眼熟了。
这些剧，无一例外全都是晚间黄金档曾经的霸主！
季雅每晚都守着电视机，痴迷地追着这些古装剧。商鸿轩虽然表面对这些剧嗤之以鼻，实际上每到播出的时候，也会放下书和报纸，跟季雅一起看。
商叶初的两个妹妹当时痴迷宝岛的四大帅哥，吵着要看宝岛肥皂剧。可惜那部又臭又长的系列爱情剧次次和这几部古装剧撞个正着，两个妹妹没有遥控器控制权，只能拉着脸陪季雅一起看老妈爱看的，结果后来变得比季雅还狂热。
商叶初现在还记得《西苑》那波澜壮阔的片头曲：“塞北花，江南雪；洛水雨，庐州月；大江滔滔风流散，长天不老情难绝……”
商叶初在厨房刷碗的时候，一听见这熟悉的旋律，就知道自己要快些把碗刷完了。否则正片开播，她刷碗的叮叮当当声会惹得季雅勃然大怒。
这些片子的剧本竟然都是郑博瀚编写的？
郑博瀚是姜蕾的老师？
商叶初觉得不太对劲。百科上的履历不可能造假。那么，郑博瀚无疑是国内娱乐圈当代的一流编剧。这样的人，只要把名号扔出去，会有一大堆当红的、或者半红不红的演员扑上来任他挑选。
这样的人，怎么会沦落到要自己的学生介绍演员？
这么大的编剧筹备的片子，姜蕾怎么会把机会塞给自己这个无名无姓的小龙套？
娱乐圈死光了？全塌房了？被帽子叔叔拉去做尿检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无论怎么说，机会是一定要抓住的。不试试怎么知道。
商叶初没有犹豫太久，拨通了姜蕾给的电话。
姜蕾给的自然不可能是郑博瀚本人的电话，而是对方的选角助理的号码。
电话过了好半天才被接起来，手机那端传来了一道困倦的声音：“谁？”
问完这句话，对方还打了个哈欠。
商叶初看了一眼天色，现在是上午十一点。
这个时候都还没起床……郑博瀚的人行不行啊？
商叶初一边腹诽，一边客气道：“我是姜蕾导演介绍的……”
“嗯？哦。”对方甚至没有听商叶初把话说完，便打断道：“那你来吧。横市影视基地柳絮路……”
商叶初听完地址，连忙道：“请问这个项目的名字叫什么？”
“名字？”助理可疑地停顿了一下，“你来了就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对方便挂断了电话。
商叶初无言地望着挂断的手机界面，感到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细节中能看出很多东西，商叶初现在深深地怀疑起了这个电话号码是否真的属于郑博瀚的团队。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商叶初还在搞笑电影剧组里扮演花痴包租婆和男主角斗智斗勇呢，连手机都买不起，更没时间关注什么娱乐消息。可用的娱乐圈相关记忆很少。
商叶初本打算问姜蕾的，想到对方现在估计还在剧组忙于拍摄，便放弃了这个打算。
不得已，商叶初只得自己下载了一个微博，注册了一个微博号，开始在微博上面搜索郑博瀚的大名，试图找出对方葫芦里卖的药。
微博上有大把的娱乐营销号，虽然消息真真假假良莠不齐，但也能从中看出些蛛丝马迹。
如果是圈内人，自然会有圈内的消息渠道。可惜商叶初现在顶多算个圈下人，只能用这种原始的手法了。
像郑博瀚这样的名编剧，如果真的有动作，微博上一定是会有水花的。
商叶初变换着各种关键词搜索了一番，最近的实时搜索结果中，只有一些视频营销号在发些千篇一律的文案。夸赞郑博瀚有才华什么的。
这很正常，娱乐圈——起码是在内娱，编剧的地位和名气都很低，没什么讨论度。
商叶初锲而不舍地翻了下去。
她还记得姜蕾打电话时说的“人家筹备了多长时间，您筹备了多长时间”“神仙斗法”等字眼。郑博瀚很可能是在和一个大项目较劲，她应该去找找时间比较久远的大项目。
翻了几页，商叶初终于看到了一条有点价值的营销推文。
【在娱乐圈中，徐瀚文、郑博瀚这对双子星，历来为人称道。二人师出同门，既是同班同学，也是同寝室舍友。被圈内并称“双瀚”……
在1999年至2014年之间，二人先后合作了《西苑》《东楼秘史》《清月传》《大卫传奇之女仪传》《三枪三别》等多部剧作，这些作品大多口碑与收视俱佳，大获成功……
然而，从去年开始，在这对堪称天作之合的导演和编剧在微博互相取关对方后，二人就再也没有过任何互动……
据可靠消息称，二人早有矛盾……
这对师兄弟是怎样分道扬镳形同陌路的呢？点击下方链接看全文→】
商叶初的手指顿住了。
如果说郑博瀚还只是“稍有名气”的话，那么徐瀚文，在圈内外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作为一代电视剧名导，徐瀚文的名字，基本就是收视率的保证。他的名头可比郑博瀚这个编剧响亮多了。
商叶初立刻开始搜索徐瀚文的名字。
徐瀚文的搜索结果比郑博瀚多多了。商叶初一眼就看到了某个营销号发布的瓜。
【网传徐瀚文@文海浩瀚 导演的电视剧《卿云传》将于近日开机[打call][打call]期待徐导新作，我的遥控器已经准备好啦！[开心][开心]】
《卿云传》！！！
商叶初一下按灭了手机。
她想起来了。
第18章 碰瓷？
商叶初来到了试镜场地。
试镜是在横市影视基地的试镜室中进行的。商叶初走到试镜室外，只看到稀稀拉拉的十几个演员等在外面。或站或坐，手中连个号码牌都没拿。
十几个演员看上去不少，可要考虑到郑博瀚的名气，那就实在不多了。
在场的无一例外是女艺人。这很正常，因为正在试镜的这部剧，是一部宫斗剧。
看到《卿云传》的那一刻，商叶初久远的记忆终于被唤醒了。
在她刚进娱乐圈那年，确实有部很火热的宫斗剧，叫作《卿云传》。这部剧热播的时候，商叶初正在为生计奔波，没时间追剧，自然也就没什么印象了。
在当时，还有一部剧与《卿云传》同时播出。巧合的是，这部剧与《卿云传》题材相同，都是宫斗剧。挤在暑期档，你一集我一集，可以说是当面锣对面鼓地打擂台。
更巧的是，那部剧的剧名叫作《云倾记》！
从二者名字的相似程度上来看，很难说《云倾记》的剧方不是故意的。毕竟《卿云传》投资很高，星光璀璨。从开拍起就开始造势，把观众们的胃口吊得足足的。天王天后加盟不说，连里面跑龙套的太监都是三线起步。讨论度吊打同期所有电视剧。
而《云倾记》……说实话，这部剧除了女主角和郑博瀚有点名气之外，连男主角都在娱乐圈查无此人。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说，十部《云倾记》的讨论度都比不上一部《卿云传》。
这种赤裸裸的碰瓷行为无疑遭到了网友们的一致鄙视，连带着《云倾记》的剧迷在当时也被认为低人一等。两家剧粉在各大平台打得大道都快磨灭了。
当时的盛况堪比南北战争。很多路人调侃，双《云》剧粉狭路相逢，恐怕要互相拿着左轮手枪指着对方逼问“你的云是哪个云？卿云的云还是云倾的云？”
商叶初没看过《卿云传》，在有了点闲钱和闲工夫之后，倒是看过几集《云倾记》。因为后者集数少，时长短，适合商叶初调剂一下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
但真正让商叶初对这部剧印象深刻的，并不是这部剧的剧情，而是它剧外的风波。
《云倾记》播出后没多久，《卿云传》剧方官博亲自下场，控诉《云倾记》抄袭侵权！
抄袭当然不是空口鉴抄的，《卿云传》官博截取了两部剧的部分台词和情节，做了不少对比图和调色盘。
吃瓜群众们纷纷下场，一看《卿云传》官博发的东西——哟呵，还挺像那么回事！两部剧的许多剧情、台词和细节，都十分相似！
网友们再一扒，《卿云传》和《云倾记》居然是在同一天开拍的！
到底谁抄袭谁？这是个尖锐的问题。这么多的相似之处不可能是巧合，既然《卿云传》官方这么有底气，亲自下场捶人，那大抵就是《云倾记》抄了。
《云倾记》剧方的态度也很暧昧，既不出来澄清，也不出来承认。就这么干巴巴地耗着，颇有股放任自流的味道。这种消极的处理方式，自然被网友们认为是心虚了。
就在《云倾记》抄袭说甚嚣尘上之时，《卿云传》官方再次下场，发布了《卿云传》的部分剧本，以及剧本的创作时间——
三年前！
《卿云传》是荣鼎娱乐用心打磨三年的S级巨作，光是剧本就有数十个编剧参与创作。字字斟酌，句句讲究。根本无须惦记一部三无制作！
这一招算是雷霆之锤，顿时把摇摆的观众和网友们彻底说服了。
网友们蜂拥至《云倾记》的官博下，要求剧方也给出原始剧本的创作时间。不出所料，《云倾记》根本拿不出来早于三年前的剧本，甚至连一页草稿也拿不出来。更有小道消息称，《云倾记》从创作到开拍，只花了三个月。
这下子，两部作品到底谁抄谁就此分明。
自此，《云倾记》彻底被钉死在抄袭的耻辱柱上，剧粉更是被压得抬不起头。某段时间里，如果有人抄袭被发现的话，网友们问候对方，都会用这个句式：“倾倾，你的东西不错，我云走了。”
不了解这件事的商叶初当时在网上随口说了一句“《云倾记》挺好看的”，结果被网友追着骂了十条街。
这件事给商叶初留下了不小的印象，因此，一看见《卿云传》，商叶初立刻想起了上辈子被网友们围追堵截的恐怖。
结合姜蕾那天打电话的说辞……看来郑博瀚要拍的这部剧就是《云倾记》了。
商叶初有点头疼。
没有一个艺人愿意自己跟抄袭二字沾上边。《云倾记》这个饼，在不知底细的情况下，顶多算块劣质硬饼；在想起它未来的糟心事后，就只能算是一块烫手山芋了。
无论如何，姜蕾导演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商叶初只得先来走个过场。反正以她的条件，郑博瀚大概看不上。
商叶初在试镜室外坐下，旁边坐着的女孩嘻嘻哈哈地凑上来：“你也是来试镜的？”
商叶初点了点头，脸上先扯出一个笑模样来：“是。你好，我叫商叶初。你是？”
“我叫李葵！”女孩咋咋呼呼道，“不是李逵的逵，是葵花的葵！你这名字真好听！”
商叶初笑了：“是吗？我自己倒不觉得。”
商叶初在娘胎里的时候，定下的名字是“商业初”，意为“继承家业的第一个孩子”。商鸿轩和季雅当初迷之自信，认为商叶初一定会是个带把的。商量了好几个月才定下这个名字。
结果，季雅十月怀胎，生下的却是个不被期待的女孩。商鸿轩失望不已，老脸比树叶子还要绿。直到落户口的时候也没给商叶初取名，干脆就把给男孩子的那个“商业初”改了个字，拿来用了。
商叶初对自己的名字是没什么好感的。甚至考虑过以后要不要换个艺名。
李葵明显是个话多的人，不用商叶初热场子，她就叽叽喳喳道：“我也是来试镜的！不过，我可不是你的竞争对手，你放心吧！”
“嗯？”商叶初饶有兴趣道，“为什么？”
李葵四处看了看，看没有人注意到她们这边，才小声道：“我不是电影系的，我是金融系的。”
商叶初：“……”
李葵抱怨道：“我都不知道我是来干嘛的。我只是为了凑第二课堂学分才报名参加了个话剧社，郑导演看到我之后，非说我适合什么角色，让我来试镜——
“我能适合什么角色？账房先生吗？”
商叶初同情地点了点头，“不过你很可爱呢。也许郑导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等等，郑导？
郑导演！
商叶初刚刚就觉得不对劲。上一世，《云倾记》爆出抄袭后，郑博瀚编剧似乎并没怎么受到影响，讨论度低得发指。至少在商叶初的记忆中，好像没有太大的水花溅射到他身上。以他在编剧界的地位，这种情况显然不正常。
这一世就更怪了，就算筹备仓促，以郑博瀚在编剧界的名头，也不可能只吸引来这么几根毛毛雨啊！
合着郑博瀚不是编剧，而是导演！
这下子全说通了，姜蕾无奈的态度，试镜场地稀疏的艺人，为什么上一世《云倾记》爆出抄袭后没有人狙击郑博瀚这个编剧，骂他江郎才尽什么的……
因为郑博瀚，转行了。
转！行！了！
商叶初简直要对郑博瀚五体投地了。
是怎样的斗气精神，才能让一位名编剧亲自下海做导演，和自己的师兄打擂台？
导演和编剧虽然绝不是泾渭分明的，但也不能混为一谈。对于彼此的领域，这两个职业可以互相插手，却最好不要贸然涉足。
说得不客气一点，一个优秀的导演有可能同样是个优秀的编剧，但一个优秀的编剧想成为一个专业的导演，还要费一番功夫。
更别提，郑博瀚不但毫无征兆地从编剧转为导演，还要和自己那位身为大师级导演的师兄打擂台。人家花了三年筹拍《卿云传》，他就花几个月时间赶制一部《云倾记》上杆子碰瓷！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郑博瀚此举，就像是一个一流的茶艺大师，突然脑子一抽去参加厨王争霸赛，竞争对手是上一届厨王，比赛项目还是厨王的拿手菜！
难怪姜蕾嘀嘀咕咕的。没有骂街，已经是这位弟子对她老师最后的尊重了。
外行人眼中，郑博瀚这是挑战自我；内行人眼中，郑博瀚这就是犯病了。
商叶初这下子更坚定了不沾边《云倾记》的决心。一会儿试镜的时候，还是表现得差一些，让郑博瀚赶紧把她刷掉吧。
第19章 试镜
两人说话间，试镜室内陆陆续续走出了几个艺人。商叶初用眼角余光扫过去，发现一个脸熟的都没有。
这次试镜简直就是个糊咖俱乐部。哦不，这里的大多数人，连“咖”都算不上。只能叫糊丝儿俱乐部。
出来的女艺人们大多垮着脸。看起来，即便是草台班子，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这倒不奇怪。郑博瀚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不可能一下子放低要求。
试镜轮到了李葵，她跟商叶初打了招呼，进了试镜室。
商叶初拿出手机，继续浏览《卿云传》相关的搜索结果。这部剧此时虽然还没有开拍，但一大堆鼓吹赞美的通稿已经铺满了各大平台。
信息垃圾太多，商叶初看了一会儿，干脆直接点进徐瀚文的微博账号，想看看有没有《卿云传》相关。
让商叶初失望了。徐瀚文的账号简直就是僵尸号，只有几十条微博，还都是班味十足的转发。最近的一条微博也在两年前。
商叶初又点进郑博瀚的账号——好家伙，还不如徐瀚文呢。郑博瀚的微博空无一物，不知道是被他自己删了，还是本来就是白号。
《云倾记》……《卿云传》……
商叶初在心里不断琢磨着。《云倾记》蹭《卿云传》蹭成这样，总感觉不像是为了热度，而是为了发疯似的。
娱乐圈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一般而言，除非是不死不休的商业对头，或者糊到失心疯、不蹭热度永无翻身之日的绝世糊咖，否则很少会闹得这么难看。
这两部剧之间肯定有猫腻。或者说，郑博翰和徐瀚文之间肯定有猫腻。
可惜了，喜剧演员在娱乐圈不受待见，可以说是自成一国，圈中之圈。上辈子商叶初实在是没关注过这些“圈外”的纷争。
就在商叶初胡思乱想的时候，李葵出来了。
李葵脸上的表情好像在梦游：“啊呀，我中了。”
商叶初克制着问她“你中了甚么”的冲动，站起来道：“你入选了？这是好事啊。”
李葵抓住商叶初的手，哭丧着脸道：“可我不会演戏啊！”
“怎么可能。你就别谦虚啦。”商叶初笑道，“郑导演既然从话剧社一眼看中了你，你身上就肯定有过人之处。”
李葵道：“话剧社当时拍《雷雨》，男演员不够，我反串演了一次周冲——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演的是什么！就被郑导看上了。他图我什么啊？”
商叶初拍拍她笑道：“周冲是个天真热情的少爷。也许郑导需要你演一个天真娇憨的角色？你刚刚试镜了什么？”
“你说的可能是对的。”李葵回忆了一下，“他让我拿着个葫芦傻笑。嗤嗤嗤地笑了半天，我都快笑漏气了，然后就过了。估计挺天真的吧。”
葫芦……
商叶初嘴角抽动了一下，忽然开始细细端详李葵的脸。
“怎么了？”李葵被她看得莫名其妙的，有点发毛。
“没什么。”商叶初怜悯地拍了拍李葵的肩侧，“你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试着拒绝？郑导还不至于强买强卖。”
“那倒没有。”李葵咧嘴笑道，“片酬十万块呢！乖乖，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反正我打算演完这一次就金盆洗手，就算演个只会笑的二傻子我也不怕。”
见她这样说，商叶初也就不再拦着了。
这场草率的试镜持续到了下午，终于轮到了商叶初。
商叶初进入试镜室中，给面试老师问好后递上了自己的个人资料，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面试官只有一个人——没错，就是郑博瀚本人。这位五十岁出头的名编剧瘦长脸，头发剃得精光，面色严肃，一看就知道是很难搞的那种倔老头。比起网上的照片，真人看起来还要更凶一点。
郑博瀚挑剔地审视着商叶初。商叶初知道，对方这是对自己的形象不太满意。
商叶初没化妆。在知道姜蕾丢来的好饼是块烫手山芋之后，商叶初便歇了在郑博瀚面前好好表现的心思。
郑博瀚缓缓张口：“你是姜蕾推荐来的？”
“是的。”商叶初不卑不亢道，“郑导。”
郑博瀚对商叶初显然没什么兴趣，随手丢给商叶初一卷剧本道：“你自己选一个角色，看着来吧。”
商叶初并没有因为对方堪称敷衍的举动懊丧。敷衍好啊，省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商叶初翻开剧本。
她看过《云倾记》，隐隐约约还能想起一点这部剧的剧情。她记得剧中有个极其讨人厌的反派，冒名顶替他人参加选秀，结果被皇帝乱棍打死了。
这反派只在第一集出场过，播出的时候还被人嘲笑说剧情蠢。因为秀女都有名碟，冒名顶替很难。编剧设计这段剧情一点都不合理什么的。
就选这个反派好了。
商叶初翻开剧本。果然，郑博瀚给她的剧本正是第一集的剧本。但让商叶初奇怪的是，剧本里并没有那个冒名顶替的反派相关的任何情节。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场戏是临时加的？
眼看郑博瀚的表情越来越不耐烦，商叶初只得随手翻了几页，选了一个大丫鬟一类的角色。
“美人，”商叶初捏着嗓子道，“那赵婕妤不得不防啊！”
郑博瀚抬起眼皮看了商叶初一眼，随口接道：“玉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商叶初停顿了一瞬，这停顿非常短，郑博瀚没注意到。
“为君者，天威难测。陛下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岂是咱们可以揣测的？”商叶初苦口婆心道，“美人初入宫中……”
“玉珠，你这话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郑博瀚不耐烦地打断了商叶初，“去年春时，王贵妃做了龟苓膏，犯了陛下的忌讳，不是被降为嫔位了吗？连她那做桂西同知府总督的爹爹，也被陛下面叱了。陛下一饮一食，岂是小事！”
商叶初忧心忡忡地看了郑博瀚一眼，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表演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去，剧本上的丫鬟就没台词了。
商叶初自觉表现得很一般。这个丫鬟实在没多少发挥空间。谁承想，郑博瀚打量了商叶初两眼，脸色竟然缓和了不少。
等等。
商叶初心里咯噔一声。
不是吧？
怕什么来什么，下一秒，郑博瀚道：“表现得不错。这个角色是你的了。”
第20章 台上一分钟
有一种说法是，演员分为两种。一种是天赋型演员，一种是努力型演员。前者生来就有艺术细胞和表演天赋，站在镜头前，会自然而然地融入角色。
这种说法其实有些外行。实际上，再有天赋的演员，如果不经过一定的指导和练习，在镜头前也会如同一只漂亮的猩猩一样无所适从。
这与天赋无关。就好像一个婴儿生来就有数学天赋，结果却被丢进山里与世隔绝，连大字都不识一个——那么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成为华罗庚、陈景润的。
无论商叶初上一世作为喜剧演员如何辛苦、如何被人耻笑，那十几年的演艺生涯也实打实地为她带来了无数经验。正是因为她笨拙，所以才要加倍的努力，机械练习，不断重复，将拍摄经验铭刻在自己的每一寸毛孔之中。
导演一喊action，她就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站；对手戏的演员一走位，她就知道自己该如何接茬；她知道何时当绿叶何时当红花，知道怎样的表情会显得自己情绪饱满而不会抢戏……
这些东西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吃透。自己披着床单在家里喊众爱卿平身与在片场的无数双眼睛下登基为王，虽然本质都是表演，实际操作起来却无一相同。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从表演诞生那一天起，它就是一门需要砸时间下功夫的艺术。
可以这么说，与商叶初同龄的艺人们，除了童星之外，不会有人比商叶初的表演经验更丰富了。
这些东西早已经成为了她的肌肉记忆。即便商叶初努力表现得平庸，但在郑博瀚眼中，商叶初往那里一站，即便没穿戏服，俨然已经是个丫鬟的模样。一张口，一个忧心忡忡的忠仆已经跃然眼前；一抬眼，郑博瀚感到她面前的自己就是剧本中那个没脑子的美人！
一个随手翻到一个角色后几秒钟就能入戏的演员！
更别提，商叶初的普通话相当标准，咬字吐字十分清晰，每一句话的语气和重音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外型虽然不算出色，但身姿挺拔，仪态端庄。这些容易被人忽视的地方，其实都是正常导演眼中的加分项。
郑博瀚虽然发疯碰瓷自家师兄，但也没有傻透气。有点本事的演员都会爱惜羽毛，郑博瀚心知自己第一次转行当导演，准备的还这么仓促，估计是找不来一套好班底的。
因此，他已经努力放低择演员要求了。名气、地位一概不论，长相的话，娱乐圈没有太丑的女艺人。只要会演戏就行了。
老实说，郑博瀚这场选角草率得就像村头秧歌大舞台。居然能挖到这种质量的演员，郑博瀚已经很诧异了。
商叶初意识中的“表现一般”，和郑博瀚眼中的“表现”，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姜蕾还算靠谱。郑博瀚心想，虽然长得普通了一点，但一个丫鬟要什么国色天香？今天面试了一大堆五官乱飞的“演员”，总算遇见个还算像话的了。
商叶初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表情，给郑博瀚鞠了一躬道：“谢谢导演！请问导演，我需要现在去领剧本吗？”
郑博瀚转了转手里的笔，摆摆手道：“不用了。你去隔壁加上小于的联系方式，到时候他会通知你的。”
说实话，商叶初很怀疑，郑博瀚手中现在是不是根本没有完整的剧本，甚至只有一集剧本。
商叶初一边腹诽，一边又道了谢，这才出门了。
小于就是电话里那个打哈欠的助理。商叶初和他搭话时，注意到对方面前有一张纸质登记表，上面写着三四个艺人的名字。李葵的名字也在其中。
这就是郑博瀚今天全部的收获了。商叶初心想，其实按照参加试镜的人数来算，这个录取比例已经算很高了。
商叶初试着跟小于套了几句话，试图从对方嘴里问出来这部项目是不是《云倾记》。最终以失败告终。商叶初终于看出来了，这部剧很可能连名字都没定下来！
郑博瀚还是太疯狂了。所以说文人真是招惹不得，想一出是一出，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报仇！
商叶初跟姜蕾说了自己入选的事情，并用真挚的言辞谢了姜蕾的提拔。虽然加上的微信是姜蕾的工作号，对方可能连商叶初的消息都顾不上看，但这点面子功夫必须要做。
得到了角色，却连剧本是什么都不知道，这对商叶初而言也是个新奇的体验。
商叶初真的记不清一部十几年前看的电视剧里的丫鬟有怎样的戏份了。从台词上看，这个叫玉珠的丫鬟似乎有点脑子。应该不会是个炮灰。
倒是李葵那个角色，商叶初还有点印象。李葵的戏份不算轻。既然她的片酬是十万块，商叶初估摸着自己这部剧大概可以拿个五千到一万左右——哦，还不算扣税。
无论多少钱，现在都还是空气币。商叶初依然是个个人资产不过三千的穷鬼。
穷鬼商叶初看了一眼天色，已经不早了，今天不用跑龙套，去吃个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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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坐在影视城附近的餐馆里，给自己点了个高糖高油的冰糖蹄髈，算是庆祝自己拿到了第一个非龙套角色。
《云倾记》是否抄袭还要打个问号，今天看到的一切都不太对劲。吃饭事大，吃饭事大。
冰糖蹄髈晶莹剔透，油光锃亮。商叶初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香味浓郁，q弹软糯。肥而不腻。
商叶初一边品味着蹄髈，一边回忆着今天面试的细节。
当她说出丫鬟玉珠的台词时，郑博瀚几乎是一瞬间就接上了接下来的台词。没有丝毫停顿、犹豫或者卡壳。
这个丫鬟的角色，是商叶初随手翻到的。郑博瀚导演和她恰好翻到同一页的可能性很小。更何况，商叶初分明注意到了，郑博瀚这句台词是随口说出的，他根本就没看剧本！
导演对剧本熟络当然是最基本的要求，但商叶初很少见到如郑博瀚一样倒背如流的，即便是剧本篇幅相对较短的电影导演也一样。
一部号称“从创作到开拍只花了三个月”、连名字都没取好的剧，导演却对剧本张口就来……这是什么道理？
商叶初又夹了一筷子炖得细腻入味的肉，缓缓咀嚼着。
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如果……这个剧本早就有了呢？
或者说，如果，这个剧本，其实就是郑博瀚创作的，甚至是很早就创作了呢？
等等，说起来，《卿云传》的剧本到底是谁负责的？上一世的抄袭风波那么大，商叶初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位编剧的名字。
商叶初招呼道：“老板，打碗饭。谢谢。”
“好嘞。大碗小碗？”老板热情道。
“大碗。”
商叶初放下筷子，拿出充电器，蹭着餐馆的插口给自己的板砖仁星手机充上了电。
商叶初开始搜索“《卿云传》编剧”“《卿云传》剧本谁写的”之类的问题。
虽然卿云传剧方号称剧本由十几位编剧呕心沥血创作，但这话骗骗观众得了别想糊弄圈内人。一部剧是一个整体，剧本则是一整块基石。太多人参与剧本创作，只会搞出一个三头六臂十二条腿的畸形儿。
商叶初小时候曾看过一个故事，大概是一个母亲乞讨大米供儿子上学，结果食堂师傅一看这位母亲交上来的大米，顿时大发雷霆——因为这位母亲把不同种类的米，早稻、晚稻、粗米、精米、陈米、新米，都混在了一起。这样的杂和米根本没法烹饪。
剧本创作也是一样的道理。十几个编剧在一个马勺里炒饭，这饭不炒糊了才怪呢！
剧方搞这种宣传，原因或者目的也好猜。这十几个编剧中，必然有一位是话语权比较大的、甚至可以说是统筹全局的。而这位统筹全局的编剧，恐怕在阅历和能力上不那么能服众。
《卿云传》是大制作，商叶初保守估计，投资至少在两个亿以上。这样的项目，所有人压力都很大。
如果剧火了，一飞冲天，那自然皆大欢喜。这位统筹全局的编剧就可以出来摘摘桃子，营销一番，如果运作得当，成为小郑博瀚不是问题。
如果很不幸，万分之一的概率，剧扑了。这么大的制作总得有人背锅。到那时，这位摘桃编剧就可以躲在十几位编剧身后装死，甚至一推二五六，伪装成清清白白的无辜白莲花一枚。
不过，这样的好事，肯定是要和导演通气的。到底是什么人，才能让徐瀚文这样的大导演给他开绿灯呢？
商叶初搜索半天无果，米饭已经端上来了。她索性不去想这些事情，专心致志吃起饭来。
一个人影坐到了商叶初面前，沉默地注视着她。
“你还是这么能吃。”
商叶初一看到这人，胃口就倒了一半，“你来餐馆采风？”
盛文芝无奈道：“难道在你眼里，作家除了采风之外，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吗？”
商叶初皱了皱眉，放下筷子：“你来蹭饭？”
盛文芝嫌恶地看了一眼盘中油亮的猪蹄髈：“你放心。我不跟你抢。我不吃荤。”
商叶初心说你就是吃荤这也没有你的份。
盛文芝自顾自道：“我家在这附近。这家餐厅我偶尔会来。”
商叶初计算了一下这地段的房价，有些咋舌。盛文芝写书写得这么发达了？但是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没听说过有这么个作家啊？胡奶奶的书店里也没有她的书。难道对方用的是笔名？
“今天遇见你只是凑巧。”盛文芝继续道。
商叶初敷衍地点了点头。继续埋头苦吃。
商叶初吃饭的姿态虽然说不上多么粗野，也绝对和文雅不沾边。
盛文芝见状，忍不住道：“你能不能稍稍注意一点？”
“注意什么？”商叶初莫名其妙道，“你忌讳这个啊？那你可以稍息立正转身出门离开。”
盛文芝愣了愣：“你真的变了很多。和从前很不一样。”
初中时代的商叶初透着一种傻兮兮的善良和温良。即便被盛文芝那样伤害过之后，也没有怨怼于她，只是从此再也不跟盛文芝说话了。
现在的商叶初……每一句话都夹枪带棒的，让盛文芝很不习惯。
商叶初闻言，倒是想起了一个问题：“既然我变化这么大，那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商叶初自认，现在的自己和初中时期完全是两模两样，就是亲妈季雅站在这里，也未必能认得出她来。
盛文芝迟疑了一下，道：“虽然你和三年前差别很大，但其实……我有一个习惯，不是通过相貌辨认他人，而是通过细节。”
艺术家和文学家大多有点怪癖，盛文芝也不例外。不少人夸她擅长写人，就是因为她在日常生活中喜欢观察他人身上的细节。
“细节？”商叶初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我身上有什么细节？”
盛文芝隔空点了点商叶初手臂处的位置：“你这里有两道很细的疤，恰好构成了一个x的形状。”
商叶初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手臂上有疤痕的位置。那是她弟弟商嘉宇小时候玩铅笔的时候，用刚削好的尖尖的铅笔尖划的。
商叶初是姐姐，需要帮父母哄孩子。她被划了第一下之后本来想躲开，可是商嘉宇威胁她说，如果商叶初敢跑，就对爸妈说姐姐欺负他。
商叶初当时年纪也不大，对商嘉宇的告状满心恐惧。因此，虽然痛得眼泪打转，还是乖乖待在原地，让商嘉宇又划了一道。
盛文芝继续道：“这个疤痕很少见，我只在你一个人身上见过。有了这个猜想之后，再看你的五官，隐约能看出一点过去的影子。”
“原来如此。”商叶初放下手，继续吃蹄髈去了。
盛文芝见又要冷场，便道：“你呢？你为什么没认出我？才三年没见，不至于忘了我吧？”
商叶初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该怎么对盛文芝解释，虽然两人的初中时代是在三年前，但实际上，在她的记忆中，上一次见到盛文芝已经是十五年前了？
商叶初含糊道：“你的变化也不小。你比初中时候更漂亮了。”
这是实话。如果说初中的盛文芝是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那现在的她已经是一株幽艳独立、绽放到最佳时机的昙花了。
盛文芝的脸扭曲了一下，半晌才道：“我不觉得这是个像样的理由。”
商叶初破罐子破摔道：“随你怎么想。就当我又笨又脸盲吧。”
第21章 烂头烂尾？
盛文芝看得出来，商叶初对和自己说话的兴趣并不大。甚至还比不上她面前那一盘蹄髈。
在她的印象里，商叶初是很笨的。甚至可以说是她这辈子见过最笨的人。也许对方真的是记性不好吧。
商叶初吃完了一碗饭，忽然对盛文芝道：“你现在还在写小说吧？”
“当然。”盛文芝瞥了商叶初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商叶初将筷子放下，道：“在什么情况下，你会在自己的作品中安排一段完全无用的情节？”
“安排完全无用的情节？”盛文芝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摇了摇头，“那是三流作者才会做的事。假设你在小说开头写了‘墙壁上挂着一把猎枪’，那么到大结局之前，这把枪至少要响一次。否则这个句子毫无意义。”
商叶初不客气地打断了盛文芝：“我不是在报写作课班，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有经验的一流作者，会在什么情况下做这种事？”
盛文芝只好分析道：“如果是按字数赚钱的作者的话，可能是在水字数。这是最常见的原因。但既然是一流作者，想必也不会需要水字数来赚散碎银子——因为这种行为对他的口碑造成的损失，要比这点小钱昂贵得多。好的作者不会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商叶初点了点头，又叫来了一碗米饭。
盛文芝忍不住道：“我看你比以前瘦了很多，怎么还是这么能吃？”
“这不重要，你继续说。”商叶初道。
盛文芝感到微微的惊愕。无疑，她对商叶初是有愧疚的。在她人生的低谷期，商叶初是唯一一个伸出援助之手的人。而她用最为残酷的方式回报了商叶初的感情，给那个本就过得一团糟的少女的人生，添上了无法挽回的创伤。
盛文芝这辈子只做过这一件亏心事。成年拿回父母的遗产之后，盛文芝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弥补商叶初。
可此刻面对着商叶初，盛文芝发现，对方已经成长为与当年截然不同的人了。她幻想中的“弥补”，没有丝毫施展的空间。
盛文芝只得继续道：“除此之外……这就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倘若是连载期的作品，突然冒出这么一段无用的情节来，那作者大概是想紧跟时事，在文中内涵一下最近发生的某些事情吧。作者也是人，会有表达欲，在自己的作品里面塞些私货，也是正常的。”
“内涵”和“私货”两个词触动了商叶初敏感的神经。她抬起眼睛，看向盛文芝：“那如果这段东西插在了作品的开头呢？”
“插在开头？”盛文芝扯了扯嘴角，“看起来这位作者的表达欲已经收不住了。”
“收不住？”
盛文芝知道商叶初的智力水平不怎么样，因此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给她解释：“开头对一部作品是很重要的。在市场上，烂尾的作品还能苟延残喘，烂头的作品生下来就得死。
“一个作者把一段完全无用的情节插在自己作品的开头……他要么是个不知轻重、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作品的蠢蛋；要么，插进来的这段东西一定对他很重要。非常重要。甚至胜过这部作品本身。很可能这段无用的情节，才是他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商叶初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
下一秒，商叶初忽然对盛文芝露出了一个相当客气的笑容。
对于从重逢起就没得到过一个好脸色的盛文芝而言，这个假惺惺的笑容，简直让她有些受宠若惊了。
“谢谢你为我解惑。你想吃点什么吗？我请客。”商叶初放下筷子道。
“……不了。”盛文芝挑剔地扫了扫这家餐馆的环境，长眉微蹙，“你这是送客吗？”
“算是吧。”商叶初道，“今天的见面不太正式。你看起来好像也并不喜欢这个地方。”
盛文芝轻声一叹，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盛文芝晃了晃自己的手机，“以后如果还有类似的问题，你可以联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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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回到书店中，一边给胡奶奶看店，一边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云倾记》的第一集，有个愚蠢到极点的反派冒名顶替他人参加选秀，结果被皇帝乱棍打死了。
反派长什么样，商叶初当然记不清了。只记得剧情中，反派为了迎合选秀画像上秀女的样貌，让自己和那位被自己冒名顶替的秀女更像，给自己搞了一段滑稽的整容大变装。
整容变装过程相当详细，包括修眉毛、点痣、缠足等一系列步骤。其中缠足的部分还被《卿云传》剧粉斥为封建糟粕。
商叶初会记得这段剧情，当然是因为这段剧情实在是太烂了，烂到了令人一头雾水的地步！
商叶初在电脑前看了大半集的反派化妆，满心以为对方会是主角或者是杀穿后宫的大boSS。——毕竟都折腾成这样了，戏份不多几集都对不起演员顶一脸硅胶的辛苦啊！
结果，反派化完妆，参加选秀时，被太监识破了身份。啪叽啪叽，被皇帝下令乱棍打死了。
嗯？？？
没了。
就，没了。
当时弹幕和商叶初都一脸茫然，怀疑自己刚刚看了个什么东西。直到反派的尸体被拖入乱葬岗，商叶初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等了大半集，就给我们看这个？
之前的二三十分钟，难道都是微商植入的化妆品广告吗？
反派死得很透，从此再也没出场过。虽然之后的剧情还算精彩，但这段莫名其妙的开头，还是让《云倾记》的口碑从第一集开始就大打折扣。
这段烂穿影史的剧情被人骂得体无完肤。《不死鸟日报》还专门写了个报道讽刺这一集：《古装剧滑铁卢！三十分钟软广劝退观众！》
当然，也有夸赞这段剧情的。有些嘴巴比较毒的网友就夸赞这段剧情“是《云倾记》唯一一段原创剧情，因为其他剧情都是从《卿云传》进口的，只有这段剧情，体现了编剧的真实水准。”
商叶初在纸上打了个问号。
这段剧情的重点，商叶初觉得，并不在皇帝下令将反派乱棍打死那里，而恰恰是在前面那一大段又臭又长的化妆上。
就算郑博瀚是第一次转行做导演，也不可能看不出来这段剧情放在这里有多么突兀。但他不但拍了出来，还把这玩意加在了开头。
而且，在参加试镜时，商叶初很确定原始剧本里没有这一段。也就是说，这段鬼东西，很可能是后面特意加上去的。
明明《云倾记》才筹备了几个月，连剧名都没有，郑博瀚却对剧本倒背如流；
演员试镜时，一般是要有制片人、导演、编剧等人在场的。但《云倾记》的试镜现场，只有郑博瀚一个人；
郑博瀚突然和自己的师兄徐瀚文决裂，突然就要拍一部宫斗剧和对方的《卿云传》中门对狙；
郑博瀚突然像失心疯一样，在自己的剧里加了个冒名顶替的化妆反派……
商叶初心里打了个突。
她因为上辈子的经验，先入为主地认为《卿云传》的创作一定在《云倾记》之前，是后者抄袭了前者。
但是，如果，她是说如果。有没有可能，《卿云传》和《云倾记》，都是郑博瀚创作的呢？
或者说，这两部剧的剧本，其实本来就是同一个东西呢？
假设在两年前，郑博瀚创作了《卿云传》的剧本，和徐瀚文商量拍摄。
徐瀚文用自己和郑博瀚的黄金搭档组合拉到了投资，《卿云传》成了大项目。
结果就在去年，这个项目来了个太子爷空降兵——就是那位带着十几个编剧小团体的摘桃客。他把剧本改得面目全非。郑博瀚气不过，负气出走，就此和徐瀚文决裂。
项目没了谁都照样转，《卿云传》还在有条不紊地宣传中。郑博瀚越想越气，干脆自己下海指导，拉起一支队伍，把《卿云传》的剧本改巴改巴搞成了《云倾记》……
第一集那个化妆的反派，正是在内涵把他的剧本改得面目全非的《卿云传》剧组！
商叶初本来是在发散思维随便乱想的。可想到这里，她诡异地发现，除了无法解释上一世《云倾记》被人说抄袭后郑博瀚为什么不站出来辩解的问题外，其余的分析，居然没有太大逻辑上的漏洞。
现在只差知道那个摘桃客的身份了。只要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商叶初就能拼凑出这两部剧原初的恩怨情仇。
不急，不急。商叶初默默想道。《卿云传》还有不久就要开机了，开机之后是一定会官宣主创阵容的。到时候就能知道太子爷究竟是谁了。
商叶初暂时放下了对这两部剧的分析，对103道：“给我看看我的数据面板。”
103抛出了面板。
【姓名：商叶初
年龄：20岁
体重：45kg
身高：162cm
智商：140
美貌值：60
健康值：40
武力值：0
……
……】
商叶初看完后，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镜中人依旧是单眼皮，但鼻梁似乎有了一点立体的隆起，嘴唇也薄了一些。地包天的嘴唇老老实实地缩了回去，现在无论是谁，也不会用“地包天”来形容商叶初了。
一般来说，60点美貌值已经可以称之为耐看了。但商叶初左看右看，也不觉得这张脸哪里耐看。素人的标准与娱乐圈的标准是不同的。就像以后那些漂亮的网红，出演电视剧电影或者参加活动的时候，站在明星身边，也会立刻被比下去。
商叶初现在是45kg，理论上来讲。她的极限体重是40kg左右。如果把5kg体重兑换为美貌值，这张脸还能再好看一些。
但，那5kg的体重是商叶初留给自己的战略储备。是用在危急关头应急用的。不会轻易乱动。一个丫鬟而已，不值得为了这样的角色动用体重储备。
算了，颜值不够化妆凑。在一张肤色黯淡的脸上，再精致的五官都会打些折扣。商叶初决定去买些化妆品，给自己美个白试试。
步行街当然也有化妆品店。商叶初挑挑拣拣，肉痛地花了五百大洋，买了一套化妆品。
过几年，复古风潮卷土重来，港风妆容大为流行。商叶初粗浅地了解过一点港风妆容，大概就是把眉毛涂黑，嘴唇涂红，脸色涂白，利用色彩的强烈对比，塑造一种大气明艳感。
商叶初上辈子与美型无缘，只研究过喜剧演员的“化装”，没研究过女演员的“化妆”。因此，只能硬着头皮，二把刀上阵，给自己画了个“港风”妆容。
化完之后，商叶初盯着镜子里长得像水鬼一样的女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
商叶初洗干净脸，精疲力尽地倒在地铺上。
智商高不代表可以拯救手残，商叶初在化妆之路上还有一段路要走。
今天太累了，还发生了种种意料之外的事情。商叶初难得地放纵了一次，没有读书也没有练字，而是躺在柔软厚实的地铺上，放空大脑发呆。
久违的休息让那根紧绷的弦松了松。商叶初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什么。
她拿出手机，开始在浏览器上搜索“盛文芝”。
毫无疑问，没有任何搜索结果。看来对方多半是用了笔名。
商叶初又点进了盛文芝的微信。对方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空白，微信朋友圈也是空无一物。倒是个人签名很有意思：“tudo o que vês. é tudo nada.”
商叶初用软件翻译了一下，意思是“凡所见皆为虚无。”
结合盛文芝走入水中的举动，这句签名就有些意思了。这个人的虚无主义和自毁倾向看起来十分严重，甚至比初中时代失去父母时还严重。
忘记问盛文芝为什么会自杀了……
在陷入深眠之前，商叶初想到了这个问题。
好在今天看到的盛文芝状态还可以，看起来最近应该不会寻死了。
商叶初睡着了。
第22章 开拍在即
《云倾记》的班底虽然草率，但郑博瀚的态度可不草率。第二天，商叶初就接到了于助理的通知，让她去摄影棚试妆。
商叶初紧赶慢赶，到摄影棚的时候，场中已经聚了十几个艺人。百分之九十都是女艺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只有两个男艺人站在边角的地方，万红从中两点绿。看身上的装扮，二人的角色应该是两个太监。
商叶初扫了一眼场中，没有任何她叫得上名字的艺人。这不奇怪，主演们应该还没到——或者说，主演现在有没有被“找到”，还要打个问号。
很快就有人带商叶初去试妆了。丫鬟玉珠的打扮也简单，横市影视城有制式统一的丫鬟服饰，既然叫玉珠那就拿一套绿色的来。
绿色宫装一上身，再草草画个妆，商叶初的造型就算大功告成了。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扮相——还不错。
一白遮百丑。层层的粉打上去，商叶初现在看起来皮肤白里透红。眉毛被化妆师的巧手一打理，显得纤细而浓淡合度。嘴唇是不深不浅的经典款丫鬟粉。总的来说，已经能算是一个清秀的小家碧玉了。
但这点不错和清秀，上了镜头就会被压缩为“普通”“平庸”甚至“微饼”。上镜丑三分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90分的美人会被压缩为85分，60分的商叶初上镜之后估计就只剩下50分了。人类科技目前还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好在，商叶初的色号是绿色。这个颜色自带清新去油功能。商叶初很庆幸自己当时随手一选的角色是玉珠。要是叫金珠的话，她现在恐怕会打扮得像个会走路的暖色调柠檬。
等商叶初一身绿从化妆间走出来的时候，场地中聚集的人更多了。
商叶初这下子明白自己为什么能被选上了，因为这部剧需要的女演员实在太多了！
上到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姑娘，下到四五十岁的中年女艺人，商叶初在这个小小的拍摄棚中看到了几乎所有年龄段的女人。有一半人的相貌甚至还不如商叶初，还有不少人，以商叶初的经验判断，甚至根本称不上演员！
知道的知道这是宫斗剧剧组，不知道的恐怕要以为这里在拍摄《女儿国》。
郑博瀚到底想干什么？
商叶初只看过《云倾记》的前几集。被网友们核善地提醒这是抄袭剧之后就没再看了。因此不太清楚后面的剧情。但作为一部小成本制作，启用这么多演员难免显得有些奢侈了。
难怪郑博瀚只敢招一些十八线以下的艺人。但凡演员的品级稍高一点，这部剧可能在开拍之前就破产了。
商叶初来得算早的，上妆也早。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找摄影师拍几张剧照。仪式感还是要有的嘛。
摄影师迅速给商叶初出了几张片子。商叶初一看就感到眼睛发痛。这种堪称光污染的打光和高饱和度……真是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了。
就在场上闹闹哄哄的时候，郑博瀚导演终于姗姗来迟。
他不是独自来的。商叶初一眼就看到了郑博瀚身后那位眼熟的面孔。
郑博瀚导演身边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五官端正，气质刚毅，身材高大。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商叶初微微一愣。
居然是秦天野！
秦天野是圈内的老前辈了。娱乐圈有很多老戏骨。但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被称为“老戏骨”。有的演员只是老了，但演技依然和年轻时一样烂。
秦天野当然是一位当之无愧的老戏骨。商叶初从小看着他的剧长大。像什么《飞光逐日》《三枪三别》，都是商叶初童年的霸屏神作。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秦天野是郑博瀚代表作《东楼秘史》的主演。
当然了，《东楼秘史》已经是十几年前的热播剧了，照理说商叶初不该记得这么清楚。不过她昨晚恶补了郑博瀚的代表作主创和人际关系，因此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认出秦天野的当然不止一个，不少女艺人（主要是40—50年龄段的艺人们）纷纷激动地凑上前。
“秦天野！”
“是秦老师！”
“严大人（秦天野在《东楼秘史》中饰演的角色）！”
“严大人，能给我签个名吗？”
“老严！我和我老公都喜欢你的噻！”
秦天野笑着和自己的粉丝们打着招呼。郑博瀚看上去有些疲惫，却也没有对中年追星饭们表现出什么不满。
还是秦天野出声道：“好了好了，大家，以后一起拍戏，有的是时间见面……”
秦天野这话如同水入沸油，让现场顿时炸了锅。
“秦老师，你演什么角色？”
“奥哟！秦老师这么帅，肯定是皇帝哟……”
狂热追星饭在哪里都是比较可怕的，并不会因为导演在旁边有些许收敛。郑博瀚捣鼓的班底并没有其他剧组那么纪律森严等级分明，秦天野本人又比较亲和没架子，搞得场面一时间乱哄哄的。
几个小姑娘在商叶初旁边切切察察道：“那大叔看着虽然挺帅的，但也不至于那么狂热吧？”
另一个小姑娘在旁道：“嗨呀！那是咱妈妈那辈的梦中情人，你要是见到英杰祁声他们，你狂不狂热？”
“我不喜欢英杰和祁声，我就喜欢我家舟舟小狼狗……”
商叶初一边听着姑娘们闲磕牙，一边打量着秦天野。
秦天野圈内风评很好，口碑过硬，没有太大的污点。况且，他和郑博瀚、徐瀚文二人都有过多次合作，和这二人关系都不错。现如今，秦天野居然来参演这部和徐瀚文打擂台的剧了……看起来，徐瀚文大概真的做了不太地道的事情。
就是不知道秦天野要演什么？商叶初记得，《云倾记》的皇帝并不是秦天野演的，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鲜肉演的。演技尬得可怕，人送绰号出走的眼珠子。
说句实在话，《卿云传》开拍在即，而《云倾记》现在连个囫囵个剧本都没叫演员见着。这种情况下，秦天野居然还愿意参演这部不靠谱的剧。这等义气，说是卖肾援助兄弟也不为过了。郑博瀚但凡有点良心，也该给秦天野安排个像话的角色。
怀着这样的想法，商叶初回到了自己的书店仓库小窝。
这两天暂时不用去跑龙套了。但商叶初也没闲着。她去网上扒了一些郑博瀚担纲编剧的古装电视剧，优中选优，在里面摘取出了角色们走路、喝茶、行礼等举动的片段。
商叶初将这些画面牢牢地记在脑海中，然后……
然后在书店内，每日练习古人优雅的走路姿势、优雅的奉茶姿势、优雅的行礼姿势。
没办法，商叶初报不起表演班或者形体课班，只能用这种原始的方法进行低成本练习。
胡奶奶看见商叶初在书店里一扭一扭地走回来又走回去，最开始还以为商叶初在给书店巡逻呢。可细看之下，发现商叶初扭得还挺……怎么说呢，还挺怪的。
在商叶初走了第三十圈的时候，胡奶奶终于忍不住了。
“叶子。”胡奶奶推了推眼镜，疑惑道，“你的胯拧了？”
商叶初停下脚步：“……”
商叶初开始吃午饭。
自从商叶初可以赚钱之后，就不用胡奶奶管饭了。不过胡奶奶偶尔还是会从家里带出一点好吃的，来犒劳商叶初。
今天胡奶奶给商叶初带的是自己煲的鸡汤。只见商叶初优雅地端起大海碗，优雅地呷了一口油汪汪的鸡汤，又轻轻扣了扣根本不存在的盖子。
胡奶奶忍不住道：“叶子，你嘴边有油。”
商叶初：“……”
有客人来书店了。商叶初扭着小碎步，给客人温声细语地引路结账。还把找回去的零钱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客人出了书店。胡奶奶劝商叶初道：“叶子，他就买了一本书，毛利不到十块。咱不用像伺候皇帝一样伺候他。”
商叶初：“……”
当然，除了练习之外，读书也不能落下。商叶初暂时放下了攻读中小学基础书单，开始看一些和古代宫妃相关的文献资料。
宫斗剧的主体始终是女人，商叶初想了解一下真正的古代宫妃们。
有些书数据详实，比较靠谱。有些书就比较放飞自我了。比如一本叫《华国古代皇帝秘史》的，简直就是低俗小黄书，看得商叶初眉头紧锁。
日子就这样充实地度过了几天，终于，商叶初收到了《云倾记》（没错，直到开拍前一周，这部剧的名字才定下来）的合同和定金。至于尾款，要等杀青后才结算了。
不出商叶初所料，她的片酬是六千块。定金是四分之一，也就是一千五百块。
随着定金一同送到商叶初手中的，是部分剧本。
迄今为止，《云倾记》完整版的剧本依然无人见识过。给商叶初的这份剧本也是残缺不全的。
商叶初迅速看完了这部分剧本。怎么说，郑博瀚宝刀不老，仓促赶制出来的东西依然称得上精品。商叶初手中的剧本大概只有三集的内容，但整段剧情情节紧凑，高潮迭起，十分精彩。
唯一的问题是，没头没尾。
人物关系、时代背景、人物背景一问三不知，总之上来就开始斗斗斗，别提多刺激了。
商叶初只看了两遍就把台词和情节全都记住了。这是她的优势。现在的她不需要像以前那样苦苦背台词了。
把剧本背得滚瓜烂熟之后，剧本中的突兀感就更严重了。有一种很明显的“为了宫斗而宫斗”的感觉。
短短三集，出场的所有角色，除了傻乎乎的赵美人外，无不心机深沉、手段狠辣，要么明着坏，要么蔫着坏。但这些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角色，却会时不时蹦出一两句很有哲理的话来，对前一段剧情进行锐评或总结。
商叶初一看到这些台词，就想到自己上学时做的阅读理解：“xx情节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观点？请用一小段话概述……”
郑博瀚的文戏非常不错，台词意蕴悠长，文采斐然。还颇有些深刻的隐喻，一掴一掌血，一鞭一条痕，相当毒辣。这些台词在商叶初手中的剧本上比比皆是。
唯一的小问题是……这些话，是文盲率百分之九十以上、每天奔波劳碌的封建社会牛马奴才们能说出口的吗？
不得不说，盛文芝还是很了解创作者的。郑博瀚的表达欲确实太旺盛了。有种说法叫“为了一碟醋包了一盘饺子”，郑博瀚这是“为了一缸醋包了一碗饺子”！
娱乐时代，观众看剧毕竟是为了放松而不是为了上课。郑博瀚如此安排，可能会适得其反呢。
商叶初摇了摇头。
商叶初联系了李葵：【葵葵，你收到剧本了吗？】
李葵秒回道：【收到啦！不过我有点看不懂。】
【哦？怎么会看不懂呢？】商叶初回道，【你并不是第一次接触剧本吧？】
李葵道：【哎呀！我拍给你看就好了。】
几秒钟后，商叶初收到了李葵传来的电子版剧本。比起商叶初收到的几十页剧本，李葵的剧本要单薄的多。
商叶初点开李葵的剧本，只看了两眼，就知道这傻姑娘为什么看不懂了。
只见剧本上写道：
【容妃痴痴地笑】
【容妃痴笑，眼中闪着诡异的光】
【容妃靠在椅子上痴痴地笑】
【容妃笑，手中握着葫芦】
……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甚至没有对手戏演员的反应。李葵饰演的容妃就这么各式各样地笑了三页！
郑博瀚彻底疯了。
郑博瀚给商叶初的剧本好歹还算是一个故事，给李葵的，居然是这么一堆神经病一样的东西。
用以后的网络用语说，商叶初现在，感到挺无助的。
【葵葵，我的戏份不多，到了剧组之后也不忙。你到时候可以问问我。】商叶初只得这么回道。
【好嘞！】李葵显然很感动，【那就谢谢你了！】
就这样，《云倾记》定于一周后开拍。时间仓促，演员未知，剧本不定，导演发疯。
第23章 开机
农历八月廿六，黄道吉日。
《卿云传》正式开机！
卿云传官博：
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今日，由@冠均世纪 出品，吴红江担任总制片人的电视剧#卿云传# 于横市开机。众主创出席开机仪式。
总导演：徐瀚文@文海浩瀚
领衔主演：王觅云@寻云cloud
廖礼@廖礼
齐彦@Aegis-齐彦
特别出演：尉天迟
主演：陆雨萱@陆雨萱萱萱
庚子棋@庚子棋
友情主演：@李思源 @郭嘉伟 @林晓峰 @……
日月光华，弘于一人。期待收视长虹！
【影后王觅云领衔主演！三代影帝倾情加盟！】
【一个女人波澜壮阔的一生！一曲写尽悲欢离合的时代挽歌！】
【挚爱？挚友？宿敌？谁是她情之所钟，谁是她此生归宿？】
【尉天迟友情出演！继《卫帝秘史》后再现霸气帝王！】
【投资高达4亿，创华国电视剧迄今单体项目最高投资！】
【陆雨萱与崇山传媒解约风波后首次荧幕现身！】
【齐彦加盟《卿云传》，经纪人称“将给大众不一样的惊喜”。】
【影帝廖礼：看完《卿云传》剧本后，我深深地震撼了。】
铺天盖地的通稿在两个小时内铺满了各大平台。卿云传官博的这条官宣微博则在一小时内转发突破十万！
王觅云是八零代大花，当之无愧的超一线女星，粉丝黏性和忠诚度都很高。她的电影奖项早已经拿得盆满钵满，此次下凡出演电视剧，更是万众瞩目。
同样，王觅云的路人缘也无可比拟。在华国，只要你买得起电视机，那就不可能不认识王觅云。
影帝廖礼的咖位基本和王觅云持平，当然，这不是说他也像王觅云那样拿过数不清的奖，或者拥有庞大的路人盘。他只拿过一次影帝。但众所周知，男明星的商业价值往往要比女明星高出一些。《卿云传》的番位之争中，廖礼团队与王觅云团队暗暗掰了不少次手腕，最终惜败。
但转发与评论中声量最大的，却并非这两人的粉丝。而是……
齐齐心里住着燕子呀：是簪花风流儿，一颦一笑动人心；是多情少年郎，回眸一瞥误终身。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且看《卿云传》中齐彦@Aegis-齐彦 倾情演绎天潢贵胄朱照！
萱萱的小雨点：恭喜陆雨萱@陆雨萱萱萱 顺利解约重获新生！期待陆雨萱饰演的《卿云传》云木仪！
彦彦多情：期待齐彦~@Aegis-齐彦
崇山传媒今天倒闭了吗：北国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倾国又倾城，其名云木仪！期待陆雨萱的精彩表现！
齐彦吾妻：恭喜齐彦@Aegis-齐彦 《Aegis谜案》收视率破1完美收官！期待与《卿云传》朱照早日见面！
飞舞工作室吊死在崇山上：期待萱萱宝贝~亲亲~
齐彦是娱乐圈如今最炙手可热的流量男星之一。男团出道，粉丝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女友粉。不过偶像毕竟是吃青春饭的，齐彦这两年也在考虑转型。恰好《卿云传》剧方伸来了橄榄枝，齐彦便欣然笑纳了。
陆雨萱的情况也和齐彦差不多。出身女团的她，（据粉丝称）被团队打压、队内霸凌，还被崇山娱乐恶意雪藏。废物工作室不作为，任由萱萱宝贝饱受欺凌。最终在粉丝们的努力下，陆雨萱终于单飞，和吸血队友、吸血团队、吸血经纪公司解约了。《卿云传》是她解约后的第一部戏。
多年以来，徐瀚文导演的正剧和宫斗剧收视群体都以中老年为主。但《卿云传》投资这么大，出品方当然不可能满足于只收割中老年观众的遥控器。齐彦和陆雨萱的加入，正是出品方对青少年观众群体抛来的媚眼。
看官宣开机这一日的阵势，出品方这个决策是正确的。在此之前，还从来没有一部剧的官宣微博在一小时内转发突破十万的。
微博上热热闹闹，《卿云传》开机的热搜很快飙升到热一。目之所及，似乎所有人都在讨论《卿云传》。
商叶初也在看《卿云传》相关内容。当然不是在看热闹，而是在看编剧是谁。
果然，第一条微博官宣了主创阵容之后，官博的第二条微博便一一@了编剧们。商叶初看着那一长串人名直皱眉头。
商叶初将这些人名记在心里，上网寻找蛛丝马迹。
这些编剧大多是某某领域的专家，比如卫朝历史研究领域、平朝历史研究领域，或者是某一妃子、某一皇帝的专项研究者。还有些是小说作者，以及一些不温不火的电视剧的编剧。
搜索到最后，一个叫龚思哲的编剧引起了商叶初的注意。这位编剧的作品只有一部网剧和两部微电影，履历单薄得可怜。年纪也很轻，只有二十三岁。以他的资历，担纲《卿云传》的编剧，听起来就像商叶初去演美国大片女主角一样离谱。
网上关于龚思哲的信息很少。只有一张照片和寥寥几行字。照片上清瘦文弱的年轻人戴着瓶盖底眼镜，看上去没什么引人注目之处。
华国影视圈编剧地位低不是秘密。比起宣布导演、主演阵容时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宣布编剧的这条微博可说是门庭冷落。评论区和转发区都在夸赞剧方选取这么多专家担纲编剧，堪称业内良心什么的。并没有人注意到具体的编剧身上。
商叶初试着去搜了搜龚思哲编的那几部作品。网剧的名字叫《霄宫秘事》，是一部播放量只有几十万的扑街网剧。海报风格看起来还是抄袭《东楼秘史》的。两部微电影倒是很有意思。一部叫《父与子》，一部叫《俄狄浦斯之怒》……
“叶子！”李葵的声音传来，“快来吧！东西摆好了！”
商叶初收起手机，高声道：“来了！”
没错，今天也是《云倾记》的开机仪式。而且好死不死，开机地点就选在《卿云传》的对门。
郑博瀚是一头倔驴，商叶初已经领教到这一点了。
《卿云传》今日开拍，开机仪式上，剧组从演员到工作人员，来了足足两千来人。煌煌大阵，黑云压城。除此之外，记者媒体云集在此，闪光灯明明灭灭，喀嚓声此起彼伏。整个影视城都被带得分外热闹。
而商叶初所在的《云倾记》剧组……怎么说呢？用以后的网络用语来讲，那就是，“弱小可怜又无助”。
比起《卿云传》遮天蔽日的开机海报，《云倾记》的海报就像一块摇摇欲坠的屁股帘。比起《卿云传》昂首挺胸精气神十足的千人班底，《云倾记》的百来号人是真真正正的草台班子；比起《卿云传》剧组人头攒动的媒体和记者，《云倾记》剧组连摄影师都是郑博瀚的小徒弟。
两相对比，呜呼哀哉。
说得刻薄一点，商叶初险些以为，《云倾记》的开机现场，是《卿云传》的b组补拍场地！
横市影视城很大。单就古装历史剧而言，横市影视城足以同时容纳三十个《卿云传》体量的剧组一起开拍。也就是说，基本上不存在场地紧张问题。
可郑博瀚就是要把开机仪式定在人家剧组对面，针尖对麦芒，跑到人家鼻尖底下圈地盘。
商叶初哭笑不得。
《云倾记》剧组的开机仪式很传统，供神、烧香、拜神、揭幕。然后大家分一分烤乳猪和水果。郑博瀚自己出血，给剧组每人发了个一百块的红包。
商叶初运气不错，分到了一块烤得金黄酥脆的猪腿肉，还分到了一只海棠红苹果。横市影视城附近有好几家卖烤乳猪的店，24小时全天待命杀猪，大多数都卖给了这些剧组。
在开机仪式上，商叶初终于知晓秦天野扮演的角色是什么了。没错，正是皇帝！
这让商叶初觉得很奇怪，她分明记得，《云倾记》的皇帝是个演技极尬的小鲜肉，一对眼珠子像木头雕刻的一样死板。怎么变成秦天野了？
更让商叶初觉得奇怪的还在后头。那就是，开机仪式上，商叶初并没有见到女主角。
《云倾记》讲的是将军家的小姐和面瘫皇帝的爱情喜剧。这一点商叶初记得很清楚。可现在都开拍了，男主换了人做，女主查无此人。这是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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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已经开拍三天了，我怎么还不知道剧本在讲什么呢？”
说这话的是万晨，也是剧中饰演赵美人，也就是商叶初的主子的演员。
比起商叶初和李葵这种野路子演员，万晨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她长得很漂亮，化好妆之后，杏眼朱唇，自带几分妩媚风情。估计正是因为这点，郑博瀚才选中了她。
比起商叶初这种三十六线演员，万晨可算作十八线艺人。半年没接到什么正经角色的她，被郑博瀚编剧选中之后，本以为是天上掉了馅饼，高兴了好几天。
结果，馅饼落地一看，居然是铁芯的！
万晨忧心忡忡道：“郑导就给了我——”
说到此处，万晨扫了扫周围，压低声音道：“很少的一些剧本！而且我有点看不懂。”
正式开拍之后，郑博瀚定下了两条规矩：禁止演员们互相交流剧本内容、禁止演员们告知旁人自己的剧本体量。
这两条规定当然相当不像话，自古哪有不对戏的演员？不交流剧本，大家对着风演吗？
可惜了，剧组全是糊穿地心的十八线二十七线三十六线演员，唯一有点名号的秦天野又跟郑博瀚穿一条裤子。演员们的不平轻而易举地被郑博瀚镇压了下去。
万晨拍了两天的戏，越拍心里越没底。在她看来，整个剧组就像喝多了一样，摇摇摆摆，如在梦中。这样的剧组，能拍出什么好东西来？
商叶初饰演万晨的婢女，两人的对手戏最多。在拍戏过程中，商叶初演技流畅，场场都是一遍过。万晨便在心底将对方当成了敬业的大姐姐。
趁着如今郑博瀚不在，她忍不住开始对商叶初吐槽起来。
“咱们这部剧真是上星剧吗？我怎么觉得还不如网剧呢？”万晨道，“你看到《卿云传》官宣的那架势了吧？那个火热！在热搜上挂了一整天！现在转发都破五十万了！”
“你再看看咱们这部剧，连个官号都没开通。我去微博试着搜了搜咱们这部剧的名字，搜索结果居然还不到十个！你敢信？
“还有主演……除了秦老师演皇帝，确定是主演之外，女主角我连见都没见过！你见过吗？”
商叶初面色茫然：“我也没有。”
万晨拍腿道：“看吧。还有剧本……我怀疑啊……”
万晨压低声音道：“我怀疑，完整的剧本，编剧还没写出来呢！”
商叶初露出惊讶的表情：“啊？为什么这么说？”
万晨一脸“你太天真了”：“从开拍到现在，你见过编剧吗？”
商叶初诚实地摇了摇头。
“对吧！”万晨激动道，“搞不好，编剧正被郑导关在小黑屋里写剧本呢！咱们手头的剧本支离破碎的，我敢肯定，就算拼在一起，也不到五集！”
万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演出一个可怜的、被恶势力压迫着赶deadline的可怜编剧形象。
商叶初憋笑憋得很难受。谣言越传越离谱，估计再过几天，《云倾记》就要被传出剧组破产解体的流言了。
编剧没出现在剧组的理由很简单，因为那个神秘的编剧，估计正是郑博瀚导演本人。出于某种原因，郑博瀚恐怕不能光明正大地当《云倾记》的编剧喽。
至于这几天的拍摄手法，商叶初倒是隐约有些猜测，可惜这猜测是不能跟任何人说的。她只得安慰万晨道：“其实我也看不懂，不过郑导让干嘛咱们就干嘛呗。几千块片酬，拼什么命啊。”
万晨没想到敬业的大姐姐竟然如此摆烂，一时间大受震撼，滤镜碎了一地。没精打采地结束了话题。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拍摄开始第五天。
第24章 应援
郑博瀚每天都很忙。剧组的人每次见到他，都能看到郑博瀚拿着一支笔写写画画。
不得不说，术业有专攻这句话真是千古名句。郑博瀚固然是编剧界的大才，但在导演领域，就只能算个弟弟了。
站位、打光、场景、构图，这些东西，郑博瀚当然不可能不懂。但因为没有实操过，都只停留在纸上谈兵的范畴。
除了商叶初、秦天野这样有丰富经验的演员之外，剧组的每个人都深受郑博瀚折磨。一个镜头往往要反反复复折腾数次。反复NG、调整、现场改台词、因为对戏不足导致频频接不上台词……
《云倾记》在这样的氛围下没头没脑地拍了五天，演员们的倦怠情绪已经积累到了极点。郑博瀚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天，又做了一上午无用功之后，郑博瀚不得不喊了暂停。懒散颓然的气息像是致命的毒素，在片场扩散开来。
“应援餐车来喽！”
工作人员的喊叫声唤起了大家的注意力。原本横七竖八的剧组成员们纷纷站了起来或是坐直身子，向声源望去。
不怪大家看热闹。《云倾记》剧组的底盘在这里，在场所有人的粉丝数加在一起，估计也凑不出一辆应援餐车来。难道是秦天野的粉丝组织的应援？可秦天野的粉丝群体，不像是会搞这些东西的样子啊？
一辆藕荷色与白色相间、色彩搭配清新靓丽的大型餐车映入眼帘。为初秋燥热的空气注入了一丝凉意。
餐车停在摄影棚旁边，几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打开车门跳下车，也不看在场众人一眼，旁若无人地打开车厢、支起灯牌、摆上架子。
须臾之间，一面巨大的人形立牌在餐车侧方展开。立牌上的美女巧笑嫣兮，一根手指斜在唇前，是个飞吻的动作。
餐车正上方支起了一个藕荷色与紫色交织的灯牌，深紫色的小彩灯在灯牌上织成了两行巨大的英文：SUGARxoverturned palace。
餐车内部陈设类似柜台，只是铺陈得比普通柜台更为华丽，更有少女心。粉色白色的花朵和气球簇拥着一尘不染的玻璃，看起来竟有一种移动城堡的感觉。藕粉色的后壁上用可爱的花体字写着：“祝《云倾记》收视长虹！”
再往下，柜台下方，则是一整幅浅紫色的巨大广告面。上面画着一个可爱的q版小人，动作与车侧方巨大的美女立牌一模一样。旁边是两行黑色的花体字：
【苏歌x《云倾记》
开机大吉！】
商叶初精神一振。
女主终于来了！
工作人员们布置好餐车后，一改方才的冷漠，开始热情地招呼剧组成员们来餐车取餐。
在娱乐文化高度发达的韩国，无论是影视剧拍摄现场、演唱会现场还是大型粉丝见面会，都有可能出现“咖啡车”或者“饭车”，为工作人员和粉丝提供餐饮。
这些咖啡车或饭车有可能是粉丝组织的应援，也有可能是艺人团队或公司事先做好的准备。还有不少，是艺人的圈内或者圈外好友送来的礼物。无论是哪一种，这都是一种人情，一种关怀，一种体面。
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吃用了人家粉丝或朋友应援的东西，在剧组就不能不对对方客气几分。
不过在如今的华国娱乐圈，这种应援方式目前还不多见。要等再过几年才会大行其道。至少剧组这些土包子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位苏歌女士的娱乐意识还挺超前。
艺人们纷纷凑上前，拿看稀罕物的眼神看着这辆应援餐车。
柜台中陈列着一碗碗鲜奶冰淇淋、一盒盒小份水果、一块块奶油蛋糕、一杯杯冰镇果茶或奶茶。在精致陈设的映衬下，仿佛闪耀着blingbling的诱人特效。
工作人员们脸上挂着标准的营业微笑，热情地解说道：“大家按需自取……这些都是苏歌艺人无偿为大家提供的餐饮小食，用来犒劳大家连日来的辛苦……”
伸手不打笑脸人，见到这客气周到的招待，众人一肚子窝囊气和邪火顿时消下去不少。还有人议论道：“这就是女主角了吧？真是人美心善啊！”
商叶初当然认识苏歌。对方正是《云倾记》的女主角，饰演剧中和皇帝爱得死去活来的将门之女。
苏歌的演技，和那个泥塑木雕小鲜肉皇帝堪称天作之合。只是看到对方的立牌，商叶初就想起了追剧时被她的伸腿瞪眼演绎法支配的恐惧。
将门之女和皇帝的爱情走的是经典款欢喜冤家路线，却硬生生被这两个人演成了机器人总动员。
两个字，灾难。
这样一对男女主角，当然足以让《云倾记》大失水准。不过上一世郑博瀚鸡贼地选择了轻喜剧风，用笑料和包袱冲淡了这对卧龙凤雏带来的尴尬。
商叶初曾猜测过郑博瀚选择这么一对男女主的原因。
一部剧的投资是大事，成本再低，郑博瀚一个人也负担不起，总是要去拉投资的。
郑博瀚编剧当得好好的，突然下海执导，只要是脑子正常的投资商都会心存疑虑。想也知道拉不到多少投资。那么这个时候，娱乐市场就会挥动调节的大手了——
带、资、进、组。
苏歌有点名气但不多，只能算得上二线。有几部代表作品，制作都不算小，可惜每一部都红黑参半。说得难听一些，就是仅粉丝可见的口碑。
小红靠捧，大红靠命。娱乐圈就是这么个地方。
商叶初猜测，苏歌正处在接不到好戏拍的尴尬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郑博瀚的剧本质量应该也不会差，索性就来了。
如今见到未见其人，先见其餐车。从工作人员的专业程度来看，这辆应援餐车应该不是粉丝组织，而是正规团队筹备的。
众人凑在餐车前，看着好不热闹。商叶初偷眼打量着郑博瀚，对方的脸色绿得像喝了王八一样。更坐实了商叶初的猜测。
当然，商叶初并非恶意揣测苏歌是靠潜规则上位的。她更倾向于对方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是出来玩票的。
苏歌已经来了，那么，另一个带资进组的二世祖还会远吗？
第25章 艺人、粉丝与一把年纪
演员们在享受餐车服务，而郑博瀚在享受自己的香烟。
苦涩辛辣的滋味在舌尖漫开，郑博瀚感到头脑清醒了些许。
开拍第六天，苏歌大小姐终于来到了剧组。随她一起到来的，还有铺张奢靡的生活风气，与混乱的作息时间。
剧组的拍摄计划被搅和得一团糟（虽然本来就已经够糟了），这也就罢了。更让郑博瀚窒息的是，苏歌一上来就要改剧本！
作为一个有尊严的老牌编剧，苏歌的要求简直是在郑博瀚雷区蹦迪！
“统计出来了，老师。”于助理道，“苏歌小姐加了五段吻戏，十二段感情戏……”
郑博瀚倒吸一口烟气，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咳咳咳……咳咳！她连完整的剧本都没有，是怎么加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的？”
“戏不够，爱情凑。”于助理给郑博瀚倒了杯水，“正是因为剧本不完整，所以她要让剧本完整。”
郑博瀚的脸已经拉得像驴子一样长：“难道我还要给她再找个小鲜肉搭戏，陪着她啃来啃去？”
“那倒不用。老师。”于助理沉稳道，“好消息，苏歌女士并没有要求额外加演员。”
郑博瀚松了口气。
郑博瀚松了——
郑博瀚松出来的半口气又被他自己吸了回去。
“！！！”
于助理点点头：“就是您想的那个意思。”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郑博瀚剧烈地咳嗽起来，那架势，就像要把肺咳出胸口一样。
于助理一边给郑博瀚拍背一边低声劝道：“老师！老师！迈塔影业投资这部剧的唯一条件就是苏小姐想拍什么拍什么……迈塔影业要是撤资了……”
于助理没有把丑话说完。但谁都知道他话外的意思。
郑博瀚怒道：“我哪知道她这五天没来是去改剧本了？我要是知道她会把剧本糟蹋成这个样子，我就是死也不会去迈塔影业要饭！”
于助理安抚道：“老师，您不是发下豪言壮语，要让咱们这部剧收视率超过‘那个’吗？苏小姐年轻，知道年轻人的口味。万一年轻人就喜欢这个呢？”
“胡说！”郑博瀚哼了一声，“什么人会喜欢这个？”
于助理苦劝道：“起码把戏拍完了再说……”
“什么这个那个的？”
一道爽朗的男声传来，秦天野从门外走了进来，道：“你们在说什么？”
秦天野身材高大，走路带风。他走到郑博瀚对面，正要坐下，忽然顿住了动作。
不知为什么，他感到郑博瀚看自己的目光怪怪的。有惊奇，有愧疚，还有一丝诡异的怜悯……
————
“叶子！叶子！郑导演和秦老师吵起来了！”
商叶初正在练习方块字，冷不防被李葵叫了这么一嗓子，铅笔出溜一下子滑开了，在草稿纸上留下了一道杠。
“快走！晚了就没热闹看了！”
“吵起来了？”商叶初被李葵拽着小跑，惊奇道，“为什么啊？”
“好像是和剧本有关。我听到秦老师说什么‘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我还要脸’之类的……”
商叶初凝眉一想，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别人手头没有完整的剧本，前因后果全靠猜测。可商叶初，是看过《云倾记》的啊！
已知，上一世的《云倾记》是将门女主和皇帝的欢喜冤家倾城之恋。
已知，两世的剧本内容大概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
已知，现在饰演皇帝的人是……秦天野。
已知，老戏骨秦天野，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
四十五岁、以硬汉、正剧、刚毅为人设标签的老戏骨秦天野，要和年纪足以做自己女儿的苏歌，来一场欢喜冤家式的轻喜剧爱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商叶初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已经在脑海中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的尖叫！
难怪皇帝会变成后头那个面瘫小子，合着原本的皇帝秦天野，已经被剧本中的旷世绝恋吓跑路了啊！
商叶初憋笑憋得很难受。她不知道郑博瀚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让秦天野这个铁血硬汉去和小女孩演爱情轻喜剧。
对方也许是被资本裹挟，也许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许是为了收视率已经失去了理智……
她只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
“糖糖，你看今天的热搜了吗？”
苏歌眼睛都没睁，口齿不清地答道：“什么热搜？我哪天都上热搜。”
“就是你和祁声那个。有记者拍到他和你在剧组牵手……”
“哦，那个啊。”苏歌用指腹轻柔地按摩着自己的脸，发音还是含含糊糊的，“对戏的时候我没记住台词，祁声不耐烦就要走，我还等着赶紧对完下班呢，哪能让他走，就拉了他一把。”
经纪人林惠：“……”祁声最近有部电影，苏歌的老爸投了不少钱，才让苏歌在里面蹭到了一个小角色，要是她没记错的话，那角色只有三句台词。
林惠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给钱的是大爷：“那这图上，你们两个人‘带着甜蜜的微笑’是怎么回事？”
“祁声那长相你不知道嘛，天生的笑面，我笑纯粹是因为他的台词太傻了，逗死我了。”
“……但是热搜上现在说你俩在谈恋爱。”
“爱怎么说怎么说去呗，正好昨天凯莉抱怨我都快没话题上热搜了。”苏歌细致地展平面膜上的每一丝褶皱，“祁声唯粉有骂的吧？管他呢。挨夸挨骂都是流量。挨骂的流量还比挨夸的大。”
她动动嘴皮子说得轻巧，她们反黑不知要花多少功夫！
“这次真闹大了。你和祁声牵手上了热一……你自己看吧。”
林惠把手机递给苏歌，苏歌划了两下，还给她，继续照镜子给自己的脸补水：“这次的热搜不是我买的，我买的没这么多阅读量。”
林惠气得暗中翻了个白眼：“这不是买不买的问题，你没看到评论区和话题里已经被祁声粉丝和你的黑子攻陷了吗？”
“我看到了啊。祁声粉丝确实有两把刷子，以前这种热搜都是我的粉丝和被撕那家五五开的，这次连一个我的粉丝也没看见。”
林惠快气死了：“你没想过后果吗？你怎么还有闲心敷面膜？”
苏歌无所谓道：“能有什么后果，她们还能顺着网线爬过来？我当然要敷面膜呀，下午这场戏是我和秦老师的第一场对手戏呢，我要用最好的状态迎接……”
林惠实在不明白苏歌为什么对《云倾记》这部一脸扑街相的剧这么上心。她正要说什么，“叮咚”，手机铃声响起，林惠不得不走到走廊去接电话，暂时放松了对苏歌的制裁。
苏歌见林惠走了，连忙拿出手机，打开了微博。
奇怪的是，苏歌登录的账号并不是她的一千万粉丝的“苏歌Sugar”，而是一个只有1000粉丝的账号。Id叫作“AmanoSong”。
苏歌迅速发了一条微博：
AmanoSong：破千粉啦！
配图是一千粉丝的截图。
苏歌把账号上几十条新消息的红数字点都点掉，又给首页几个博主点了赞。紧接着，她两指飞快地回复起了评论。
【恭喜歌老师！】
——【谢谢(?w?)?】
【恭喜歌太太！】
——【谢谢，爱你~】
【呜呜歌太太链接失效了求补qAq！】
——【加裙loveqintianye****~】
【歌太有无秦爹《风云第一枪》的高清资源？跪求！】
——【已经买到啦！压完之后分享给大家！】
正在苏歌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林惠回来了。
苏歌手忙脚乱地想关掉微博，结果林惠的下一句话，让她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糖糖，你不用敷面膜了。刚刚郑导跟我说，秦天野因为不满戏份原因，退出《云倾记》的拍摄了。”
“啪叽”一声，苏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如果林惠此时走上前看一眼的话，就会发现，苏歌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叫作“AmanoSong”的微博账号。
账号下方认证：【秦天野超话主持人】。
第26章 好剧本？
郑博瀚依然在抽烟。
最开始从《卿云传》项目离开时，郑博瀚带着满心的不忿，立志要将《卿云传》原始的剧本原原本本地拍出来。
可是一次又一次拉投资、说人情，一次又一次在饭局酒局推拉扯皮，一日日地消磨着，郑博瀚的心气儿慢慢也散了。
“老郑，这部剧你不和老徐合作了?”
“老郑，不是我不信任你，只是最近用在影视项目上的预算是有限的……”
“老郑，干嘛这么倔呢？”
“老郑，听人劝吃饱饭，好好做你的编剧不是很好吗？干嘛要吃导演这碗饭？”
“老郑，《卿云传》制作太大，我们碰不起的。”
郑博瀚的愤怒没有消退，但满腔的自信与志气，却在一次次碰壁之后衰减了。
最初，他想原汁原味地拍出自己的剧本；后来，他想着，为了商业性让步也不是不能接受，只要能还原百分之五十的剧本，他就心满意足了；再后来，他想着，都可以谈，只要能拍出一部《卿云传》同类型的剧，和徐瀚文当面锣对面鼓地打一场，让对方看看他离了他也能拍出好片子，也就足够了。
郑博瀚的期待和底线一次次拉低，依然没有人愿意投资他的剧本。
蹉跎了快一年后，郑博瀚找上了迈塔影业。
迈塔影业是冠均世纪的老对头了。同行是冤家，迈塔影业和冠均世纪更是不死不休的老冤家。如果迈塔影业今天说太阳从东方升起，那么冠均世纪明天就会拍一部《西升之日》；如果冠均世纪cEo今天穿红色的衣服，那么迈塔影业会在三小时内发布一条娱乐热搜：《爆！市区惊现直立大马猴！》
《卿云传》是冠均世纪投拍的。照理说，郑博瀚想和这部剧打擂台，最该考虑的外援就是迈塔影业了。但郑博瀚却迟迟不肯联络自己在迈塔影业里的老熟人们。
这并不是因为他很有骨气，不肯俯就铜臭味满身的商人。而是因为，迈塔影业出了名的爱给影视项目塞人，带资进组文化堪称娱乐圈之最。郑博瀚很清楚，自己一旦找上迈塔影业，这部剧就真的完了。他的电视剧里会塞满各种嘴斜眼歪五官乱飞的关系户！
可是真的没时间了。
《卿云传》开拍前三个月，郑博瀚迈入了迈塔影业的旋转门。
迈塔影业一听说郑博瀚这样的金牌编剧要给自己的老baby冠均世纪添堵，虽然喜出望外，但也颇有顾虑，最初只打算投资一点小钱。
郑博瀚为了多从资本家嘴里讨来一点饭，绞尽脑汁，祭出了自家老朋友秦天野的名号。
郑博瀚和徐瀚文合作了太多年，朋友圈基本是重合的。知道他这部剧是要和徐瀚文打擂台后，曾经的老朋友们为了避嫌，都对他避而不见。唯有秦天野站了出来，公开支持他，并表示愿意低片酬参演。
秦天野不算什么顶尖流量。但佳作颇多，路人盘很大。况且本身人品过硬，圈内口碑和人缘都很好。有他撑场子，郑博瀚多少能多要来一点投资。
投资人不置可否，只说要回去开个小会商量一下。
郑博瀚本以为没戏了。谁承想第二天，峰回路转，迈塔影业的投资人主动联系了郑博瀚！
迈塔影业愿意为这部剧投资三千万！
郑博瀚险些被这个数字冲昏头脑，好在他早过了天真的年纪，迅速冷静了下来，问对方有什么条件。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迈塔影业要求，郑博瀚这部电视剧的女主角必须由一位名叫苏歌的女星担任。以及，苏歌拥有一定程度的剧本修改权和演员决定权。
郑博瀚当然知道苏歌是谁。郑博瀚更知道，资本家口中的“一定程度”，弹性很大。他若是答应，恐怕会失去最基本的主导权。
迈塔影业也知道郑博瀚的脾气，所以还额外奉送了不少好处。比如，苏歌的片酬很低，基本和秦天野一个水准；比如，迈塔影业旗下的拍摄场地随郑博瀚取用；比如，后续迈塔视频的官方推流……
在这样的攻势下，郑博瀚没有坚持太久，很快就同意了。
他老了，没有年轻时那种为了不让心仪的女主角换人，而公开和资本叫板的底气了。
他现在只想把这部戏拍完。
手指传来了一点灼痛，郑博瀚这才意识到，香烟已经快燃尽了。
郑博瀚丢掉烟头，沉默地望着助理送来的修改版剧本。
秦天野走了。唯一一个支持郑博瀚的老朋友也离开了。
秦天野的态度很坚决。他这一生演过行侠仗义的大侠，演过铁骨铮铮的军人，也演过威仪棣棣的将军。虽然也拍过些儿女情长的戏码，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与现在这些黏黏糊糊、死去活来的桥段是不同的。
秦天野不想晚节不保，一把年纪去演偶像剧，对着年纪足以做自己女儿的女星老牛吃嫩草！
郑博瀚是他的朋友。可秦天野自认不是割肉喂鹰的佛祖，能为了老朋友牺牲自己的观众缘和口碑。
“走得好，走得好啊……”郑博瀚喃喃道。
郑博瀚的手指抚上剧本上的【皇后与皇帝深情对视，最终交换一个深吻】，苦笑一声。
反正这部剧已经是面目全非的烂片了，秦天野离开也好。免得被这种剧情糟蹋。
郑博瀚将剧本合上，对助理道：“麻烦把苏歌小姐请进来吧，我们商量一下剧本的事情。”
说曹操曹操到。郑博瀚话音刚落，苏歌已经冲进了房间中！
这间房间是摄影场地旁边的休息室，一排一模一样的小房间齐齐戳着难分你我，苏歌居然还能摸到这里来！
“秦老师走了？”苏歌压根儿没注意到郑博瀚的脸色，一边喘气一边问道。
郑博瀚没想到对方竟然还会关注这个问题，不由诧异地看了苏歌两眼。
苏歌急道：“郑导？秦老师走了吗？”
郑博瀚摇了摇头。
苏歌眼睛一亮，便听郑博瀚道：“他在摄影棚里等着，一会儿还要商量解约合同。”
苏歌的脸色僵住了。
苏歌不可置信道：“为什么？”
郑博瀚简直想冷笑了，你说为什么！
“因为戏份原因。”郑博瀚轻描淡写道，“请苏小姐放心，我会尽快找到男演员填补秦老师的空位的。尽量减少对拍摄进度的影响。”
迈塔影业已经塞了一个女主角进来，想必也不会介意再塞一个男主角进来。郑博瀚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苏歌简直要哭了——谁稀罕和娱乐圈那些歪瓜裂枣搭戏啊！
苏歌不死心地问道：“秦老师是因为恋爱戏太多了才不肯接受的吗？其实我可以接受酌情删减的……”
看得见吃不着也比男神直接长翅膀飞走要好，恋爱戏份少一点就少一点吧！
郑博瀚已经决意要让秦天野离开这部烂片，闻言敷衍道：“不全是恋爱戏份的问题。苏小姐应该知道这部戏拍出来是为了什么。”
“嗯？”苏歌疑惑道，“为了什么啊？”
她听到秦天野要来拍就颠颠地来了，根本不在乎郑博瀚突然下海执导是为什么。谁在乎？
郑博瀚吸了一口气，道：“我和《卿云传》的导演起了些争执，拍这部剧是为了争胜……”
苏歌是投资人塞进来的皇太女，这些事没必要瞒着她。瞒也瞒不住。
“哦哦。”苏歌点了点头，“这和秦老师有什么关系？”
郑博瀚已经放弃对苏歌支教了，直说道：“老秦和《卿云传》的导演也是朋友。他不想和朋友闹得太难看，于是就退出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含金量还挺高的。苏歌顿时成了瘪茄子：“也对……不能让秦老师难做。”
郑博瀚松了口气，心想终于可以把这大小姐打发走了。和她说话真是心累。
郑博瀚一点也没有往“苏歌是秦天野的迷妹”那个方向猜想。因为现在已经很少有年轻人喜欢秦天野了。毕竟秦天野出现在网上的盘点视频上时，名头一般都是“童年男神”。
苏歌对换角一事的关切——出于对流量明星的偏见，郑博瀚下意识地认为，这只是流对方怕自己名声受损，而做出的惺惺作态之举罢了。
就在这时，苏歌忽然又抬起眼睛，问道：“那秦老师还会看《云倾记》吗？”
郑博瀚有些奇怪苏歌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不过也没多想，随口道：“会的。我们俩也是老朋友了，我的剧他一般都支持。”
秦老师会看云倾记啊……
苏歌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蔫蔫地站起身准备往外走。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苏歌站起身的同一时间，一道身影忽然推门而入！
郑博瀚的苏歌同时愕然抬眼，霎时间，苏歌双眼一亮，而郑博瀚面露诧异之色。
来者竟然是秦天野！
秦天野完全没注意到屋中还有别人，大步流星地向郑博瀚走来。一边走一边道：
“老郑！《云倾记》居然是这么好的本子？你怎么不早说！”
第27章 真正的剧本
“好本子？”郑博瀚一愣，“老秦，你……”
秦天野正要说话，忽然注意到屋中还有旁人，忙转过身，打量了苏歌两眼，道：“苏歌……女士？”
苏歌拢了拢自己的头发，走上前，笑道：“秦老师……好久不见。”
秦天野一愣，他和苏歌见过吗？
苏歌连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好久没看过您的电视剧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秦天野下意识感到有些尴尬，毕竟他不久前才得知自己可能要和眼前这位年轻后辈拍吻戏。现在看到对方这么年轻，那种古怪感就更明显了。
“我确实有两三年没有新作品了，”秦天野礼貌地向苏歌伸出手，“幸会。”
苏歌飞快地和秦天野握了一下手，随即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
秦天野倒也没在意，客气地对苏歌点了点头，“关于这部戏，我和郑导有些细节还要商量一下。苏小姐要听吗？”
秦天野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可惜苏歌并不是这么有眼力见的人，她立刻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秦天野呼吸一滞，郑博瀚的额角青筋也跳了一下。
郑博瀚只好招待二人落座。落座之后，郑博瀚问道：“老秦，你刚刚说《云倾记》的本子……这是怎么回事？”
郑博瀚没有把《云倾记》的完整版剧本给过任何人。因为完整版剧本和《卿云传》的相似程度太高了，而《卿云传》的的版权并不是郑博瀚独家占有的。一模一样地拍出来恐怕要吃官司。郑博瀚最近其实一直在一点一点地修改剧本。给秦天野的部分，只占了总体戏份的三分之一罢了。
秦天野锋利的眉目挑了挑，冲苏歌的方向递了一个眼色。意思很明显：能不能把这位大小姐请出去？我接下来的话可不好听。
郑博瀚瞥了一眼苏歌，后者显然没有自己讨人嫌的自觉，此刻正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秦天野，时刻准备聆听对方的教诲。
郑博瀚露出容忍的表情。给钱的是大爷，听就听吧。
在秦天野审慎的目光中，郑博瀚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也罢。郑博瀚都不在乎，他秦天野有什么可在乎的。
秦天野开口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部剧的主旨是反封建？”
平地一声惊雷起！
郑博瀚豁然站起，失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的不对吗？”秦天野直视着郑博瀚，“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郑博瀚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颤抖着手向后摸了摸椅子，扶着椅子坐下了。
“你——”郑博瀚哑声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来是真的。”秦天野眉目线条冷硬，专注地直视着某人的时候，会显得极有压迫感。
“你、你先说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郑博瀚虚弱地端起茶杯，喝了口凉掉的茶。
秦天野见状，劈手夺过郑博瀚手中的凉茶泼掉，又给郑博瀚倒了一杯热茶。
倒完茶之后，秦天野忽然感到了一股灼热的视线，一扭头，只见苏歌正睁着一双大眼睛，不错眼珠地看着自己。
秦天野心说这年轻人还挺好学，便给苏歌也倒了一杯茶。
做完这一切后，秦天野清了清喉咙，严肃道：“其实，不是我看出来的。”
“不是你看出来的？”郑博瀚感到喉头哽住了，“那是谁？”
秦天野道：“我在片场，听见几个艺人在讲戏……其中有个小姑娘，一直在夸你这剧本好。”
随着秦天野的叙述，一幅众演员讲戏的场景在郑博瀚眼前缓缓铺开。
“天气太热，你这个导演不见踪影，我这个主演又和你吵了架。演员们都有些懈怠了。
“我听见这小姑娘在给大家鼓劲儿，一个劲儿地夸你的剧本什么的。最开始我以为她是故意当着我的面给你拍马屁。可是听着听着，我发现，她说的东西……有点东西。”
郑博瀚急道：“她说了什么？”
秦天野是老演员，多年的台词背下来，记忆力很好。一字不差地把那位小龙套说过的话复述了下来。
“她说，‘我们正在拍一部从未有过的作品。它的视角、内涵、立意，与以往的宫斗剧都不同。如果这部作品成功了，国内的同类型剧可能会进入一个新纪元！’”
郑博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有人问她，‘为什么？我们每天像喝醉了一样在这里耗着，我可没看出这是什么新纪元。’
“那位小演员反驳说：‘不是的！难道你们没看出来吗？我们正在拍摄的，是一部单元剧！’”
郑博瀚的表情一僵，那张不苟言笑的老脸上，露出了活像被雷劈过一样的表情！
宫斗剧和单元剧，这两个词可谓风马牛不相及。
作为古装剧中的大项，国内的宫斗剧，无不是长篇大套，动辄七八十集。宫斗剧并不是一位女主角一路杀杀杀，从小怪杀到大boSS就完结的热血动作剧。它涉及到人与人之间最幽微的情感、利益纠葛，涉及到女主角的成长、宫廷斗争手段的演化、以及角色们之间的立场与情感变化。一部宫斗剧就是一部女主角的成长史与一部角色之间的爱恨史。所以，剧情的连贯性是非常重要的。
而单元剧是什么？单元剧，顾名思义，是由独立单元连缀而成的剧集。通常一集或者两三集就能讲完一个故事。一集单元剧就像一部时长较短的电影，前因后果，主角配角，开头结局，交代得明明白白。即使不从第一集开始看，而是随便从中间摘取一集，也丝毫不影响观众对剧情和人物关系的理解。
单元剧好吗？当然不能说不好。单元剧中有很多经久不衰的作品，如美剧《老友之家》《科技大爆炸》，国产剧《武林盟》《江湖不是打打杀杀》，国产宝港剧《刑侦科26组》《爆笑神探》等。
但，看看这些单元剧吧。它们的题材都是什么？喜剧、喜剧、刑侦剧、探案喜剧，还是喜剧！
喜剧的剧情相对而言没那么复杂，刑侦剧则主线明晰，且一般不涉及主角（即探案团队）间的情感纠葛。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单元剧的短小篇幅，确实更为适宜这种类型的剧本。
那么，一部宫斗剧本，郑博瀚是能拍成喜剧，还是能拍成悬疑探案剧？
这不是瞎胡闹嘛！
苏歌虽然是个半吊子演员，说不出什么系统的理论，但感觉还是能感觉出来不对的。
“啊？”苏歌质疑道：“单元剧？《云倾记》？怎么可能？”
怕秦天野误会，苏歌连忙补充道：“我不是怀疑您，秦老师！我是说，那个演员会不会搞错了？”
连苏歌这个外行人都不相信。而编剧兼导演本人——郑博瀚，却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单元剧……这么说起来，其实也可以这么认为——反封建什么的，也是她说的？”郑博瀚喃喃道。
秦天野注视着郑博瀚。朋友多年，他对对方的微表情还是很了解的。
转述出来的效果终究不如本人当面说。秦天野就坡下驴道：“看来，你好像很想和这位艺人谈一谈？”
郑博瀚遽然从沉思中惊醒：“她是谁？”
“我已经把她带来了。”秦天野指了指门外，他做事一向妥帖，不会只做半截，“你要见见她吗？”
“让她进来吧。”郑博瀚迫不及待道。随即，他忽然意识到屋中还有一尊大神，便向苏歌投去询问的眼神。
作为金主，苏歌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如果对方执意要听，郑博瀚也不能把她赶出去。
秦天野注意到郑博瀚的动作，转头对苏歌客气道：“苏小姐，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对一对台词？”
秦天野的本意，是想借着老前辈的面子搭个台阶，让苏歌有理由离开这里。谁承想对方竟在沙发上一跃而起，毫不犹豫道：“当然可以！秦老师，我们去哪里对词？”
秦天野欣慰于苏歌的勤恳，虽然对方对于剧本的品味有些一言难尽，但总体来讲，还是个上进的后辈。
秦天野和蔼道：“我去外面把那个小演员叫来，然后我们就去摄影棚里对词好了。”
说完这话，秦天野便向门口走去。在他转过身后，苏歌轻轻捂住胸口，好像心脏要飞出来一样。
郑博瀚等不及要看这位神秘演员的真容，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站在秦天野身后张望。
门口站着一个身着浅绿宫装的年轻女孩，长得还算秀气，站姿规规矩矩，手中握着一份剧本。
看到她本人时，郑博瀚微微一顿，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谁：“你是玉珠？”
商叶初腼腆一笑：“我是扮演玉珠的演员，我叫商叶初。郑导，您叫我小叶就好。”
“哦。”郑博瀚眯着眼睛打量了商叶初一番，心头的惊喜、期盼散去，只剩下惊讶和狐疑。
这个演员他记得，是姜蕾推荐过来的。演技很纯熟，拍摄时表现也很不错。但是，但是……
郑博瀚回过头，对秦天野道：“老秦，真是她？”
这句话没避着商叶初。
秦天野扬了扬眉，不悦道：“老郑，你什么意思？我还能骗你不成？”
“瞧你说的。”郑博瀚摆摆手道，“只是她——”
“她怎么了？你是瞧不起龙套，还是瞧不起女演员？”秦天野不客气道，“你以前还没这么古板，离了徐瀚文，你连识人之明都没了？”
这话无疑戳爆了郑博瀚的雷，郑博瀚立刻不废话了，对商叶初招了招手道：“小叶，进来吧。”
商叶初在二人打机锋时一直在装聋作哑。秦天野为人正直，性子直爽，对郑博瀚这个老朋友更是不会客套。商叶初可就不行了。
说话间，苏歌也蹦蹦跳跳地来到了门口。她看了一眼商叶初的脸，就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视线。长得比她差远了。
“秦老师，我们走吧？”
秦天野点点头，跟着苏歌一道离开了。
室内，商叶初局促地坐在郑博瀚面前，神情和姿态完美符合一个初出茅庐的小演员形象。
“说说吧。”郑博瀚审视着商叶初，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你为什么说《云倾记》是单元剧？又为什么说它的主旨是反封建？”
商叶初清了清喉咙，磕磕绊绊道：“是这样的，导演。
“我注意到剧组有很多女演员，其数量远远超过一般宫斗剧需要的人数。除此之外，年轻女演员与中老年女演员的人数大致相等。这样的情况，在宫斗剧剧组中也比较少见……”
“……”
“……”
最初，商叶初似乎还有一些紧张，但渐渐地，便越说越流利，越说越顺畅。
“我由此推测，这些中老年演员，饰演的可能是这些年轻宫妃的老年生涯。”商叶初认真道，“《云倾记》中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宫斗赢家，而是一群失败者聚集在一起，疯疯癫癫地讲着自己过去的故事……如在云端，如在梦中……”
第28章 高端的恭维往往只需要……
“你只是看了中年演员和年轻演员的人数，就做出了这样的推断？”郑博瀚哼了一声，面露狐疑，“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当然不是。”商叶初微微一笑，神色诚恳地吐出了一段话：
“千禧年至一零年之间的宫斗剧，往往是年轻英俊的风流帝王，配个聪颖美丽的婢女、宫妃、或者官员将军之女。当然，亦不乏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绝色草民。女主角在一众妖艳宫妃中脱颖而出，独得帝王恩宠，最后一生一世一双人。说是宫斗，其实不过是换了汤水的偶像剧罢了。
“时代在发展，观众的眼光也在与时俱进。披着宫斗皮的肥皂剧很快落伍。如今的宫斗剧又开始宣传女性群像、万艳同悲。但大多数宫斗剧的主要套路，仍是择一女角色，争杀拼搏，杀他个干干净净。只不过是帝王从深情变成了薄情，一生一世一双人变成了主人公独自走到最后，黯然神伤，高处不胜寒。
“这样的剧本当然有好处，比如，女主角会拥有完整的个人线、故事线，从女主角的视角来看，这无疑是一曲波澜壮阔的大女主成长史。因此，我们会看到这样的有趣场面：某某宫斗剧，一边宣传‘万艳同悲’，一边宣传‘大女主’。
“如此自相矛盾的场面，其实正是这类剧本质的折射：所谓的‘万艳同悲’不过是无稽之谈。此类剧，充其量不过是一群花婢、花相簇拥着一位花王罢了。
“什么是万艳同悲？就是好的和坏的一起毁掉。悲剧是把美的东西撕碎给人看——可这是不够的。应该把美的东西和丑的东西一起撕碎，让胜利者和失败者同归尘土，让智者和愚人一样万劫不复——让人知道，毁灭你，与你无关！”
郑博瀚瘦削严肃的脸上渐渐露出讶然的神情。
他当然会惊讶，因为这段话，是郑博瀚自己从前在某次采访中说的。而商叶初竟然一字不差地把这段话背了下来！
“你——”郑博瀚轻轻咳嗽了一声，“你看了我的采访？”
商叶初点点头，露出腼腆的笑容：“虽然您可能不相信，但拍一部您的戏，一直是我的梦想。”
“梦想？”郑博瀚哼了一声，显然半信半疑，“我倒是听说过有艺人的梦想是做某某大导演的女郎、小生的，你的梦想倒是别致。”
商叶初微微涨红了脸：“郑导——不，郑老师！我从小就是看着您的剧长大的。是的，导演很重要，可您才是真正创造出那些角色的人！渔樵生，风不渡，还有雁公怀、引十三娘、坤帝、陆寻香，都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角色！”
郑博瀚微微一愣，商叶初口中的这些名字，都是他编写的作品里的角色。其中有些角色非常冷门，现在连网络平台都不播了。除了他自己之外，现在很少有人记得。
更让郑博瀚满意的是，这几个角色分别出自五部不同的电视剧，而这五部电视剧里，有两部是他和徐瀚文共同创作的，其余的三部，则是他和其他的导演合作的。
这证明什么？这证明没有徐瀚文，他也能创作出让人念念不忘的角色！
听商叶初这么说，郑博瀚对她的话倒是信了三分。他的语气稍稍缓和些许，道：“就为这个，你去看了我的采访？”
“是的。”商叶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知道，我条件一般，很可能这辈子都够不上郑老师编的本子了。但我还是不死心。于是，我从决定走演员这条路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看您过往的作品、采访，还有您出版的《人物刻画三十问》，我也看了。”
《人物刻画三十问》是前几年名人出版热的时候，郑博瀚凑热闹出的书。里面干货很少，毕竟没有人会把吃饭的家伙随便撒出去。这本书的销量也不高，印数只有两千册左右，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居然连这本水货都看了。
这下子，不好意思的人倒成了郑博瀚。面对年轻小龙套热忱的目光，郑博瀚难得地升起了一丝尴尬感，就像黑历史被人看了个精光似的。
商叶初似乎对坦诚这些有些羞耻，但还是继续道：“我想着，如果揣摩一下您的喜好和对角色的理解，万一，万一以后有机会……”
商叶初嗫嚅了两下，说不下去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脸皮薄。郑博瀚好笑地想。
如果是其他行业的人，知道有个人为了得到自己的赏识，苦心孤诣地研究自己的过往言谈、揣摩自己的喜好，估计只会觉得可怕。但这里是娱乐圈。
娱乐圈是没有隐私可言的，在这个地方，被观察、被研究、被揣摩，只能证明你强大、重要、意义非凡，证明你还没有过气。这不是居心不良的窥视，而是无比崇高的褒奖！
在娱乐圈，不怕别人对你有所图，就怕你对别人毫无用处。
没人不喜欢被恭维。没有没效果的马屁，只有没拍对的马屁。
商叶初这个马屁拍得就恰到好处。国内编剧地位低，堪称半透明人。郑博瀚和徐瀚文虽然是师兄弟，但在圈内的待遇，绝不算可以相提并论的那一等。加上郑博瀚正剧出身，观众年龄群体偏大。因此，虽然广受赞誉，其实很少有被人如此崇拜的体验。
更何况，郑博瀚此时正在人生的低谷期！
被师兄背叛，被资本抛弃，被老朋友们质疑，跪着要饭还被资本家塞进一个予取予求的大小姐进剧组，本来是为了自己的剧本才和师兄决裂，结果为了要饭不得不让自己的剧本面目全非……郑博瀚不怀疑自己，那是不可能的。
商叶初的马屁，简直如同久旱降甘霖，雪中送热炭，一下子就烫中了郑博瀚的心防。
郑博瀚的脸色依然看上去凶巴巴的，但口气已经和缓多了：“好了好了，还是说说剧本吧。怎么，你看了这段采访，就猜出我要拍的这部剧是什么东西了？”
“嗯！”商叶初重重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向往的表情，“编剧的人物刻画与演员的角色理解，很少能做到完全一致，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南辕北辙。但这并不意味着编剧需要将演员圈在一个框架里，有时候，让演员自由发挥一下，往往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段话正是《人物刻画三十问》中的一段，郑博瀚顿时尬得头皮发麻，连忙摆摆手叫停。
这下子，郑博瀚完全相信商叶初是自己的忠实崇拜者了。否则很难解释商叶初为什么能把那么无聊的水书背得滚瓜烂熟！
“好了好了小叶，你说话就说话，背我的书做什么？”郑博瀚哭笑不得道。
商叶初握紧了拳头，认真道：“那是因为我发现，您是这么写的，也是这么做的！”
“……”郑博瀚：“啊。”
商叶初兴奋道：“您不给我们完整的剧本，正是想让我们加深自己的角色理解！”
郑博瀚：“……哦，是吗？”
“我仔细地看过我的那部分剧本，玉珠的视角与赵美人不同，饰演赵美人的万晨对我说，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结局，这让她很不安。但我的剧本中却提到了赵美人的结局——因为揣测皇帝的喜好，她被打入冷宫了。那座冷宫名叫暮云宫。”
“赵美人在剧中是我的‘主子’——然而我却不仅仅只有这一个‘主子’。赵美人被打入暮云宫后，我又去侍奉了一个新的宫妃，良妃。
“无独有偶，良妃也因为犯下了错误，而被皇帝打入了暮云宫。
“这两节情节都很短，却都讲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以某某风波开头，以打入冷宫作为结尾。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两节情节之间毫无关联！”商叶初眼睛亮晶晶的，兴致勃勃道，“既没有运筹帷幄的女主角，也没有偷施暗算的细作宫女。我只是个旁观者罢了。
“赵美人与良妃的刻画截然不同，结局却殊途同归。我顿时就想到了郑老师提到过的‘毁灭你，与你无关’。
“那么，是谁毁灭了这些女人呢？”
商叶初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没错，正是秦天野老师扮演的皇帝！”
不知不觉中，郑博瀚已经微微倾身，做出了一个不由自主的专注倾听的姿势。
“是的！这部剧，最大的反派，正是皇帝！”商叶初兴奋道，“一部宫斗剧，不去争夺皇帝的宠爱，却将批判的矛头对准了始作俑者。这是什么？这是划时代的创举！”
“无论你是聪慧的解语花，还是天真无邪初入宫门的小姑娘；无论你是声威赫赫的将门虎女，还是宫女出身的低位宫妃；无论你是宠冠六宫的贵妃，还是最低一等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的采女——
“在皇权之下，大家通通都是奴隶！就连皇后，也不过是高一等的奴隶罢了！”
振聋发聩！
刹那间，郑博瀚只觉得心气一舒，仿佛一阵劲风扫过心湖，将其上覆盖的尘埃通通吹去了！
“好啊。好啊！”郑博瀚一拍桌子，发出铮铮声响，“好！”
商叶初这才从狂热的劲头中恢复过来，连忙道歉：“呀！对不起，郑导，我刚刚太激动了。”
“没什么。”郑博瀚拊掌道，“我觉得你说的比我写的还要好。你继续说。”
当然好了，商叶初废寝忘食地写了两个昼夜，才写出这段稿子。
“有了这个猜测后，我想起，冷宫叫暮云宫，而咱们的剧名叫《云倾记》。我想，这个故事，可能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讲述的是历朝历代冷宫中的宫妃被皇权压迫的往事。之所以叫《云倾记》，是因为当王朝被推翻之后，这座名叫暮云宫的冷宫也会随之倾覆。郑老师，我说的对吗？”
商叶初的眼神中充满了渴望。就像一个孩子急于得到老师的肯定一样。
郑博瀚心头轻轻一动。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好在商叶初也没有傻等着他回答，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宫斗剧是女人戏。但是，除了主角之外的女人，最终却大抵都要死。目前的所有宫斗剧，讲述的都是胜利者的故事。”商叶初吐出一口气，“其实，哪有胜利者呢？所谓的胜利者，也只不过是皇权的附庸罢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接下来，该煽情了。
商叶初顿了顿，道：“能参与这样一部剧，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即使只能作为一个小宫女、一个旁观者，我也觉得与有荣焉。
“十年前，您编写了《西苑》。其中有一句台词，我到现在依然记得。‘独夫也，民贼也，窃天下者，帝也！’让当年影视圈内为封建皇帝歌功颂德的风气为之一清；
“十年后，您依然没有忘却初心。无论是官场上的争锋，还是后宫的交锋，这些作品的矛头始终对准了最该对准的那个人。郑老师，您一直没变。”
商叶初抬起眼睛，专注地望着郑博瀚：“郑老师，我从小看着您的剧长大。这部剧一定会成功的。它会像您曾经的剧一样，红遍大江南北，万人空巷，开启一个新的时代！”
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落下，商叶初的眼角滑下了一颗泪珠。商叶初手忙脚乱地擦了擦眼角，羞愧道：“哎呀，我怎么哭了？不好意思，郑老师，我太激动了。”
郑博瀚的眼眶也湿润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可笑。不是为了商叶初，而是为了自己。
看看吧！他为了和徐瀚文斗气，险些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当他的剧本第一次被人演绎，第一次收到观众的掌声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忘却了自己的初心呢？
是的。徐瀚文是叛徒，资本家是小偷，《卿云传》是个四不像的怪物，迈塔影业是个傲慢的外行。
而为了这些东西，他却不惜自毁长城、自伤羽翼，将自己创作的东西改得面目全非，抛弃自己真正的内核，放弃陪伴自己二十年的观众！
郑博瀚从桌上抽出两张纸巾，一张递给商叶初，一张自己擦了擦眼镜。
郑博瀚面无表情，语气淡然：“这样吧……叶子啊。我看，玉珠，你还是不要演了。”
商叶初面露愕然：“郑导？”
“不要慌。不要慌。”郑博瀚笑了一下。他不常笑，因此这个表情看起来有些古怪。
“玉珠，你还是不要演了。我有个更重要的角色要交给你。”郑博瀚戴上眼镜，镜片上反射出了商叶初怔愣的表情。“以你对这部剧的理解，这个角色很适合你。你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找老秦聊聊。”
说罢，郑博瀚也不等商叶初回答，便起身离开了。
他决定了，就算迈塔影业会把所有的钱都撤走，让剧组只能穷得全组共用十套戏服，也不能让苏歌把剧本改成狗血爱情剧。
他要拍他真正想拍的东西。
观众什么都看不见。
观众看不见资本的博弈，看不见编剧所受的压迫、轻视与鄙薄，看不见他的身不由己与妥协。
观众什么都看得见。
观众会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口与心，选择自己真正想看的东西，选择自己真正追随的创作者与作品！
看看吧，徐瀚文，看看我和你，到底谁才是被观众选择的那个人！
第29章 三年
郑博瀚出门之后，商叶初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为了投其所好，商叶初这几天把郑博瀚过往的所有采访和文章都看了一遍。由于对方的电视剧作品太多，不可能看得完，商叶初只好去网上搜索这些剧的文字版分集剧情，咬着牙硬生生用脑子记住了。
为了增加可信程度，商叶初还专门去了绿瓣网——国内最大的书影音评价推荐网站，找到了郑博瀚的作品组，在里面摘取了热度最高的剧评和人物解析，死记硬背了下来。
没办法，她现在的条件还是太一般了。只能死死抓住郑博瀚这根救命稻草。娱乐圈的机会稍纵即逝，无谓的矜持在这个圈子里只会葬送一切。
这种做法当然对大脑造成了极大的负担。事实上，商叶初的大脑现在又累又亢奋，左右脑仿佛分成了两个半区。右半区在尖叫：“机遇！机遇！机遇！”左半区则在叫嚣：“我要睡觉！我要睡觉！我需要糖！我需要糖！”
商叶初从怀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来，剥开银纸放入口中。——不是代可可脂巧克力，而是商叶初放血在超市里买的高级货。她这几天用脑过度，需要好好款待一下自己可怜的大脑。
甜蜜的滋味在口中融化，绸子般的口感让商叶初陶醉地闭上眼睛，舒展了眉头。
糖分就是如此让人类上瘾。糖……糖……戏……戏……商叶初含糊地在舌尖滚动着这几个字，难得地放空了大脑。
“我说……”
一道声音打断了商叶初的沉醉，商叶初没有睁开眼睛，懒洋洋道：“嗯？”
发出声音的103道：“难得你闲下来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还有问题需要问我？”商叶初慢吞吞道，“你不是近乎全知吗？”
“你可以选择不回答，这是你的自由。毕竟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103答非所问。
“你问吧。”商叶初心情还不错。
103道：“你为什么这么着急？或者说，你到底在急些什么？”
“什么着急？”商叶初依然没有睁眼。
103不客气道：“你这是在明知故问。”
商叶初不说话了。她是真的很累。
“你在用一种近乎揠苗助长的方式逼迫自己进步——变聪明、变漂亮、变高，读书，接戏，跑龙套。”103道，“可这些事情明明没那么着急的。你现在二十岁，以人类的年龄而论，你还很年轻。”
103是真的不能理解。
商叶初将巧克力包装纸团成团塞回怀里，“你在担心我透支健康？可我的体重不是可以兑换健康值吗？如果身体真的撑不住了，多吃两斤肉‘补’回来也是一样的。”
“你说的是没错。理论上来讲，即便你把自己熬成癌症，只要用六十公斤体重兑换六十点健康值，也可以立刻百病全消。”103的声音十分空茫，不是通过声波传递，而是直接压入商叶初的脑海中，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可你明明有更轻松的方式。比如，先不兑换智力，而是兑换美貌，把自己变成一个漂亮的花瓶。”103的声音镇定、客观而冷酷，“然后利用这副皮囊，去依附一个有钱人——你们地球人称之为‘煤老板’的那种，让他给你投资一部大制作。你可以立刻成为主角，并且不用吃苦。”
商叶初没有说话，103便继续道：“经过我的计算，这个方法的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因为男人都喜欢美貌而愚蠢的女人。”
商叶初霍然睁开了眼睛。
103停下了自己的演说，沉默片刻，道：“你在生气。”
商叶初“呵呵”一笑，“谢谢，你居然看得出来。”
103纠正道：“从你的表情上，我看不出你是不是在生气，我是根据激素水平检验出来的。”
商叶初捏了捏自己的颈椎，发出轻微的脆响。
“你觉得我在羞辱你？”103不以为然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在乎的东西只有任务效率和成功率，不会将时间浪费在羞辱你身上。”
商叶初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你要知道，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在我眼中都是高投入低回报的赔本生意。如果我可以换宿主，早在第一天就会离开。”103道，“所以，你为什么这么急功近利？既然你这么着急，你为什么不选择我说的那种方法？”
商叶初警惕道：“怎么，难道我选择了你说的那种方法，你会把我的智商都收回去，换成美貌值吗？”
“这怎么可能。”103冷冷道，“你没有常识吗？你的身体已经被改造完毕了，兑出去的数值就像泼出去的水。打个你能听懂的比方——
“开机那天你吃了一块烤乳猪肉。厨师可以将活猪变成一块烤乳猪肉，农场主难道可以将一块烤乳猪肉还原成一头活猪吗？”
商叶初并未介怀103将她比喻成了一头活猪，反而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她一直担心现在拥有的一切如梦幻泡影，一觉醒来就会变成从前的样子。现在知道兑换是不可逆的，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即便这个系统有一天离开了她，她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变回上辈子那个傻妞了。
“好了，商叶初女士。问答时间完毕，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作为交换，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103不耐烦道，“你到底在着急些什么？别用‘出名要趁早’之类的话敷衍我。”
103实在受够了商叶初的不要命一样的生活作息，万一对方一个没看住死了，他就会留下一笔失败的任务记录。对于系统而言，这是莫大的耻辱。
商叶初眼神空茫地注视着天花板，缓缓道：“这样吧。你再告诉我一件事。给我解惑之后，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什么问题？”
商叶初的目光聚焦在某个点上。
“为什么是我？”
“什么？”103不解道，“这是什么问题？”
商叶初坐正了身子，耐心地一字一顿道：“为什么，绑定这个系统的人会是我？”
在103回答之前，商叶初站起身来，走向窗边，一边走一边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为什么是我？我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如果是人类，此刻也许会拐弯抹角地故弄玄虚一番。但103是系统。
103毫不犹豫地、毫不留情地回答道：“没有。你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你还真是直接。”商叶初失笑道，“我还以为我是天命之女、世界之子什么的呢。”
103冷静道：“绑定完全是随机的。无论男女老少，甚至是刚出生的婴儿都有可能。绑定你，与你本人没有任何关系。事实上，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倒真希望绑定的不是你。”
“那为什么恰巧是用体重兑换？”商叶初已经习惯了103的冷嘲热讽，把对方当成一个说风凉话的机器人就行了。
“用什么东西兑换，视绑定者的情况而定。兑换的锚点被设定为‘被绑定者最不缺的东西’。”103的语气客观严肃得如同《走近科学》，“倘若我绑定的是一个老头子，那我可能就会成为‘白发兑换系统’；倘若我绑定的是一个喜欢追求他人却总是失败的人，那我就会成为‘舔狗值兑换系统’；倘若我绑定的是一个亿万富翁，那我就是‘金钱兑换系统’了。”
“原来如此。”商叶初失笑道，“看起来，我确实除了体重之外一无所有啊。”
“是的。”103道，“因为药物作用的缘故，你的体重增长得会比其他人容易很多，更容易发胖。”
“等等。”商叶初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关键词，“什么药物作用？”
103口吻冷静：“你不知道吗？你的母亲在怀着你的时候，服用了大量药物，导致了你在胎里的病变。你从前的相貌、体重、智力都是受此影响造成的。”
商叶初紧紧扣住了窗台，“那是什么药物？”
“transgénero，”103道，“它的中文名字叫作‘包金根’。”
商叶初的手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了手机。明明是最简单不过的动作，她却试了三次才成功。
商叶初哆哆嗦嗦地在浏览器的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字：包金根是什么。
几秒之后，搜索结果页面出现了。
最上面是一些广告，商叶初看也没看，迅速向下翻了两下。
【让胎儿由女变男？民间“转胎神药”大揭秘！
“七七之日，可阴可阳，可乾可坤”。这是二十多年前流行的民间神药“包金根”的宣传词。如此文绉绉的广告词背后，宣传的却是赤裸裸的封建糟粕思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没错，这正是为重男轻女的家庭打造的骗局：在怀孕四十九天之内，服下“包金根”，可以使胎儿的性别从女孩变成男孩。
以科学的眼光来看，这样的广告词当然是无稽之谈。胎儿的性别，早在精与卵结合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但就是有这样不信科学的家庭，坚信“转胎药”可以倒转乾坤，违背自然科学规律，使腹中的女胎变为男胎。
据当年的揭秘记者透露，一副正品“包金根”的价格在两千元以上。且仍然一副难求。在孕妇的整个妊娠期，需要吃二十副以上的“包金根”，才算完成了这神秘的“仪式”……】
砰。
厚重的仁星手机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商叶初这才回过神来，忙弯下腰捡起手机。很好，仁星手机果然如同陆老板所言，质量过硬。落在地上毫发无损。
“你怎么了？”103疑惑道。
“没什么。”商叶初拭了拭眼角，微微一笑道，“我总觉得刚刚在郑博瀚面前的表现不够自然，正在重新练习。”
103道：“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演技逼真细腻得令系统作呕。”
“对了。”商叶初转移了话题，“那你一直挂在嘴边的‘任务’，到底是什么？身为任务的一部分，我总该知道它是什么吧？”
这件事确实该告诉商叶初。但事实上，因为对方一直很忙，103一直没机会跟她详细聊聊。
“简单来说，就是，你要变成一个流芳百世的人。”
“嗯？”商叶初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一个演员想要流芳百世可不容易。”
“是的。”103肯定了这一点，“如果你选择做一个作家、画家、科学家，那么这个任务可能会顺利得多。上述这几种人有作品或者成果传世，名气要流传百代并不难。可一个演员——一百年前的演员，现在人们能叫得出名字的还有多少？二百年前的戏曲大师，现在被人记得的还有几个？一千多年前的歌手和舞蹈者，还是写在诗人的诗中才流传至今的。”
“是这样的。”商叶初对此表示赞同。
就在103以为她会就此改变目标和梦想的时候，商叶初继续道：“那看来，我得变成一个非常伟大的演员才行。”
103沉默了。
良久，103才道：“那么，你想不想知道，如果任务失败了，你会怎么样？”
“我不在乎。”商叶初露齿一笑，“要么伟大，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好吧。”103不再试图劝说这位疯子了，“我已经解答了你的疑问。现在，告诉我你这么拼命的原因吧。”
虽然我已经不再对它感兴趣了。103没有说出这句话。
“原因很简单。”商叶初道，“我之所以这么拼命拍戏，是因为……”
103道：“我在听。”
“三年之后，一部划时代的伟大作品将会开拍。而我，要成为那部电影的主角。”商叶初淡淡道，“我必须在三年内积累一定的名气和筹码，让我足以站到那部作品的导演和编剧面前。”
商叶初这话不可谓不狂妄。她现在不过是一个在各种电视剧里串戏的小龙套罢了。电视剧演员与电影咖之间，可以说，隔着一道难以飞越的天堑。更何况是龙套。
而那部电影既然是“划时代的伟大作品”，恐怕也不是普通的电影咖能触碰到的资源。商叶初这话，相当于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心里想的却是喜马拉雅山上的！
好在这里没有旁人。103作为一个刻薄无趣的系统，也不会浪费精力嘲笑商叶初的梦想。他只是道：“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代入这个理由之后，商叶初那些急切的举动就可以理解了。三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几部戏就过去了。
商叶初坐回沙发上，开始期待地望向门外。
不知道郑博瀚会带什么消息回来呢？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说实话，在资本面前，现在的商叶初还真的不能做什么。但，就算郑博瀚交涉失败，答应商叶初的角色，他也依然可以安排。
商叶初可从没小瞧过郑博瀚。上辈子，《云倾记》的男女主是一对大眼瞪小眼的卧龙凤雏，俩人的演技加起来都不能做分母。就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郑博瀚依然把《云倾记》拍成了一部非常不错的恋爱轻喜剧，在爆出抄袭之前风评颇佳。
郑博瀚确实是编剧界的不世大才，商叶初恭维他的那些话，三分真七分假，起码对他水平的夸赞是真心的。
区区一个讨喜的角色，郑博瀚操作起来应该不难……
就在商叶初这么想着的时候，郑博瀚推门而入！
郑博瀚瘦削严肃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种梦幻的神情，仿佛刚刚见到了世界第十大奇迹。
“小叶，你过来吧……剧本的事情，已经谈妥了。”
第30章 气场
郑博瀚觉得自己度过了人生中最魔幻的半个小时。
以迈塔影业一贯的尿性，郑博瀚其实已经做好了和苏歌撕破脸、迈塔影业全线撤资的准备。
但当他找到苏歌和秦天野二人时，却见到了一副做梦也没想到的场景。
苏歌哭丧着脸，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刀霜剑虐待过的小白菜。郑博瀚心下当时一咯噔，以为秦天野把苏歌给骂了。
不应该啊？秦天野虽然看着像块钢似的又冷又硬，其实非常有涵养，很少和合作的演员闹红脸。
郑博瀚再一看秦天野，好家伙！
秦天野的脸上是一副郑博瀚从未见过的空茫的表情，仿佛已经看破了万丈红尘，即将立地成佛。
就连郑博瀚进门这么大的动静，秦天野都没有发觉，仍在双眼发直地发呆。
郑博瀚迅速权衡了一下，没敢打扰已臻化神期的秦天野，而是悄悄把苏歌拉到了远处。
“怎么了？”郑博瀚低声道。
如果老秦得罪了这大小姐，他还是要想办法给老秦找补一下的。
苏歌张了张嘴，还没等说话，眼泪已经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怎么办啊郑导！”苏歌带着哭腔求助道，“秦老师好像不想跟我合作了！”
郑博瀚一脑门子官司，“你为什么这么说？”
苏歌抽抽搭搭地讲了一遍刚刚发生的事情。
原来，秦天野要跟苏歌对戏。苏歌欣然应允之后，两人就拿出了本子，找了一段剧情重合的对手戏，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对台词。
所谓对戏，当然不可能是俩人面对面坐着念剧本。在读完第一遍之后，秦天野已经记下了台词，便对苏歌提议，把动作也加上。
这已经算是小规模排练了。苏歌犹豫着同意了。
然后，秦天野的磨难就来了。
秦天野张口，起手便是帝王范：“你是谁家的女儿？”
苏歌：“我是……我是苏家的……”
秦天野眉头一拧，不得不打断苏歌的话：“小苏（苏歌要求秦天野如此称呼自己），错了。是王家。”
苏歌尴尬道：“对不起秦老师，一不小心说顺嘴了。”
秦天野对此表示理解。演员嘛，忘词简直像呼吸一样正常。
秦天野安慰了苏歌两句，两人重新开始对词。
“我是王家的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王家，检校工部侍郎的二小姐，不，二女儿……”
“我阿玛……”
“不不不，家父……”
在苏歌第四次背错第一句台词之后，秦天野皱着眉头，含蓄道：“小苏，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不用紧张，不要把我当成前辈，当成一个普通的艺人就好。”
苏歌欲哭无泪。她很想告诉秦天野，她并不是因为紧张而背不出台词的。她从进入娱乐圈的那一刻起，就没有背过什么台词！
“等等。”眉头紧锁的郑博瀚听到这里，打断了苏歌的回忆，不可置信道：“我记得你也有几部作品，不背台词你是怎么演的？”
苏歌理所当然道：“我就念abcdefg啊，后期配音就好了。”
郑博瀚沉默了。
“可惜后来被我的黑粉发现了，我就不再用这种方法了。”苏歌惋惜道，“我现在拍戏，都是专人举着提词板站在我对面，可以照着读。”
对于郑博瀚，苏歌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毕竟是她是金主爸爸塞进来的人，金主还需要看叫花子的脸色？反正苏歌不在意。
虽然不在意郑博瀚，可另一个人，苏歌就不能不在意了。
面对娱乐圈那些歪瓜裂枣的男艺人，苏歌可以尽情敷衍。但面对秦天野，苏歌就不敢这么干了。
秦老师是一个非常敬业的艺人。他从不用替身或者配音，即使是最扑街的烂剧也演得极其认真。苏歌连他身上的每一块疤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伤疤，都是秦天野亲身上阵拍武戏留下的。
这样的秦老师对不敬业的艺人，是绝对不会有好印象的。
苏歌不希望秦老师看不起自己，因此，即便刚刚跟秦天野对了三十多遍戏，一遍都没成功，苏歌也咬着牙坚持着，既没有读数字，也没有打电话叫自己的提词助理。
郑博瀚现在知道秦天野为什么那副表情了。
三十多遍——三十多遍啊！
别说秦天野没见过这个阵仗了，连郑博瀚也没见过啊！
苏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带着香味的精致小纸巾，一边擦眼泪一边道：“郑导，我该怎么办？秦老师在第三十三遍对戏失败后，对我说他想休息一下，然后就没再理我了。”
郑博瀚额角的青筋都在抽搐。秦天野脾气真好。都这样了居然还没摔剧本或者破门而出！
苏歌显然也对此有同感，她一边抽泣一边拿出手机，站到离郑博瀚远一点的位置开始编辑微博：
【AmanoSong：姐妹们！今天跟拍秦老师，偶遇他和某女艺人对戏。女艺人忘词忘了三十多遍！秦老师丝毫没生气，一直和颜悦色地安慰那个女艺人！而且每一次重新走戏，秦老师都能立刻进入状态，调动起饱满的情感！
啊啊啊秦老师怎么这么好啊，好爱他，比昨天更爱他了呜呜呜~[嚎啕大哭][嚎啕大哭][丘比特之箭][丘比特之箭]
pS：秦老师真人还是那么帅，有幸近距离看到了，完全不像是四十五岁的人，鼻梁特别直，睫毛特别长！】
秦天野在微博的活粉很少，苏歌这条微博发出去之后，一时间并没有人评论。
苏歌暂时收起了手机，一抬头，就看见郑博瀚正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己。
郑博瀚简直要对这位大小姐五体投地了。上一秒，郑博瀚还以为她要改过自新；下一秒，她居然玩起了手机！
郑博瀚和善道：“那么，苏小姐，您打算怎么办呢？您还打算拍这个戏吗？”
郑博瀚已经打算和苏歌摊牌了。
他真的不想伺候了。感觉和苏歌合作一次，能把他气得少活十年。钱没了就没了，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当然了！”苏歌莫名其妙道，“我肯定是要拍的呀。秦老师都不走了，我更不可能走了。”
郑博瀚和气道：“那你可能就需要好好背词了。女主角的戏份那么多，不可能不说台词的。”
“所以我才找你啊！”苏歌理所当然道，“我爸爸说，你是电视剧圈的一流编剧。那你肯定很擅长改本子了？你想个办法，把女主角的台词改少一点，最好是不用说话的那种。”
苏歌已经想好了。在秦天野面前说数字或者看提词板当然是不可能的，那样会破坏她在秦老师心目中完美的形象。可让她背台词，那也是万万不能够。
苏歌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数——她连学历都是去国外的野鸡高中和大学镀金拿到的，她爸捐了几栋楼才让老师给她打了个A。苏歌不觉得自己的大脑足以胜任背台词这么艰巨的任务。
这样一来，只能苦一苦郑博瀚大编剧了。大不了多给点钱嘛。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苏歌对郑博瀚抛出了橄榄枝：“我再加五百万，怎么样？”
郑博瀚张了张嘴。
郑博瀚又把嘴闭上了。
他也不想接待这么个二世祖，但是她，她给得太多了。
天底下哪有不用说话的女主角？但当对方甩出五百万的时候，那就可以有了。
郑博瀚咬咬牙道：“容我再想想。”
闲话休提。总之，在经历了秦天野去而复返、对戏风云等一系列事件之后，苏歌终于老实了，绝口不提改剧本的事。郑博瀚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拿回了自己的剧本的主导权。
郑博瀚走路都发飘，不知道自己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钱到手了，编剧权也荣归故里！
郑博瀚恍然地思索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看向自己眼前的商叶初。
商叶初局促地坐在郑博瀚对面，道：“郑老师。”
郑博瀚细细打量了对方的脸一遍，道：“果然拾掇一下就好看多了。混娱乐圈，女孩子还是要修一修边幅。”
商叶初的美貌值已经加到了70，现在可以称得上清秀了。化妆之后还能再漂亮点。
郑博瀚阅惯了俊男美女，倒是不觉得商叶初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对比起面试那天，现在的对方似乎秀气了不少，顺眼了不少。
商叶初抿嘴一笑，这个笑容让她白皙的脸看起来更为柔和了。
任何人都不会反感这样的笑容。郑博瀚却缓缓皱起了眉头。
郑博瀚审视着商叶初，过了片刻，摇了摇头道：“你的气质，和我设想的角色似乎不太搭。”
商叶初一愣，“郑导，您想要角色是什么气质呢？”
郑博瀚缓缓比划道：“要锐利一些的——你的气质太过柔和了，没有那种气场。”
商叶初身上有种独特的沉静气质，还有股淡淡的书卷气。这种气质在内娱当然很独特，但却不是郑博瀚想要的。
脑子短暂地发热过后，郑博瀚已经冷静了下来。
“气场……”商叶初思索了一下，“是皇帝那样的气场吗？”
“唔，你想的倒是够大的。”郑博瀚笑着摇了摇头，“姑且这么认为吧。怎么，你有信心？”
“这种角色，我确实没什么经验。”商叶初缓缓道，“郑老师，要不这样，您给我两天时间，让我好好揣摩一下。”
郑博瀚点点头：“也好。你先去吧。”正好他也需要时间整理一下剧本，看看怎么把苏歌要求的“不用说话的女主角”写出来。
一想到这个，郑博瀚就又开始头疼了。
商叶初站起身，已经快要离开了。郑博瀚望着她清瘦的身影，不知怎么，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道：“小叶，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一部作品的主角不用说话吗？”
这话问完，郑博瀚自己都笑了。他可真是病急乱投医。商叶初又不是专业编剧，怎么可能知道这个？
商叶初一愣，随即莞尔：“郑老师，这样的作品不是有很多吗？比如薛力健老师在《酒壶》饰演的哑巴父亲，还有美国电影《异形物语》之类的。”
郑博瀚当然知道这两部电影。可电影的时长放在那，一两个小时里，主角不会说话影响并不大。
一部电视剧三四十集，主角要是敢干瞪眼几十集，就等着被观众骂得狗血淋头吧。
再说了，就苏歌那个演技，她是能演哑巴啊，还是能演不说话的外星人啊？
郑博瀚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我也不为难你了。你去吧，好好琢磨一下怎么练出气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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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场是个什么东西呢？
娱乐圈有很多类似的说法，什么“星味儿”，什么“红气”，什么“巨星范儿”。但真讨论起来，没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商叶初从未做过一天巨星，还真不知道气场是个什么东西。
商叶初干脆坐在片场，开始搜索一些t台走秀视频。那些模特经常被媒体盛赞为“有气场”，商叶初想看看。
灯影闪烁，星光熠熠。商叶初只看了一会儿，便不得不承认，这些人身上确实是有那么些气场的。
但是不对。不对。
商叶初关掉页面。
皇帝——就当是皇帝吧。一个皇帝的气场该是怎么样的？
商叶初记得以前看过一部电影。电影中的杀手形容人类所用的句子是“你不会记得你吃过多少片面包”。
皇帝是否也该如此呢？
天下万民都是皇帝的私产，一个守财奴会记得自己的府库中有多少枚金币吗？
总之，皇帝的气质，绝不可能是t台上的模特这样的。走秀的目的是增加品牌曝光，说穿了就是为了卖衣服，通过这些气场强大的模特来夸大服装的设计感，彰显品牌风格。
皇帝有什么东西需要卖？天下都是他的！
商叶初随手在便签纸上写下了自己的感想。
皇帝最需要的，也许恰恰是——
“商小姐，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商叶初的思绪冷不防被人打断，一抬头，只见一位陌生的青年女性站在自己面前。
对方穿着简约，气质干练，脸上的微笑标准得如同用量角器量过。
女人伸出手，彬彬有礼地对商叶初道：“我是苏歌女士的经纪人，我叫林惠。”
第31章 想法
商叶初被林惠客气地“请”到了苏歌的化妆室。
一进门，商叶初便看见苏歌正仰躺在沙发上，捧着手机，正在一抖一抖地笑着。
林惠道：“糖糖，商小姐到了。”
苏歌还在一抖一抖地笑，好像没听见。
林惠道：“糖糖，商叶初小姐到了。”
苏歌哼着快乐的调子，时不时发出“嘿嘿”“嘿嘿”的笑声。
林惠忍无可忍道：“苏歌！你还要不要问剧情了？”
苏歌这次终于听到了林惠的呼唤，不情愿地坐起身，看了一眼商叶初。
苏歌抬抬下巴，用下巴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化妆椅：“你来了？坐吧。”
商叶初对苏歌算不上熟悉，唯一的印象就是对方那惨绝人寰的演技。此刻这位大小姐忽然找上门，商叶初还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商叶初坐到了苏歌对面。苏歌摆摆手，打发林惠道：“惠惠，你先出去吧。”
林惠忧虑地看了商叶初一眼。苏歌这张欠嘴她心里有数，没有她陪在身边，万一和人打起来怎么办？
商叶初抿唇一笑，冲林惠点了点头。看上去相当温良无害。
这个小演员看上去还挺温和的……应该没事吧？
林惠迟疑着走出门。
林惠一走，苏歌随手将手机扔在一旁，挑剔地扫了商叶初两眼：“秦老师说你把剧本吃得很透？”
商叶初谨慎道：“只是加了一些我自己的理解罢了。”
苏歌满不在乎地一挥手：“算了算了，先加个微信吧。——你有微信吧？”
苏歌觉得商叶初看起来土里土气的，连是否用智能手机都存疑。
商叶初心头疑惑，笑道：“有。”说着便拿出了手机，打开自己的二维码。
苏歌扫了下码，手机页面上弹出了商叶初的微信账号。商叶初的微信名就叫商叶初，头像也规规矩矩，是一片清新的绿叶。
看起来是个很无聊的人。苏歌心里嘀咕了一句。
“加上了。”苏歌道。
商叶初一看，果然，自己已经多了一个叫作“天天吃糖糖”的好友。头像是一片湛蓝的天空和碧绿的原野，近景上放着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
苏歌的微信名字还挺有少女心。商叶初腹诽道。
下一秒，聊天界面一跳，忽然多出了一笔转账！
【“天天吃糖糖”向“商叶初”转账五万元。】
商叶初吓了一跳，不知道苏歌这是在唱哪一出。
“苏小姐？”商叶初抬起眼睛，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惑。
苏歌打了个响指，“这些是定金。”
商叶初扬了扬眉，似有所觉，“什么定金？”
苏歌又拿起手机来看了一眼，随后一边打字一边道：“你把你对剧情的理解整理一下，发给我。发完之后我再给你五万。”
商叶初这下明白了。苏歌估计是要营销什么东西——比如“苏歌 杀青感言”“苏歌与xx角色的告别仪式”“苏歌发文纪念《云倾记》完结”“苏歌为《云倾记》写了万字小传”等。这样的热搜每天在各大网站上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个。
有些艺人虽然演技很差，在剧中的唯一作用就是让观众出戏，但在剧完结后却个个能写出万字小作文，感慨这个角色、这部作品给自己的人生带来了什么影响。艺人和粉丝一个敢发，一个敢信，堪称感天动地的双向奔赴。
苏歌这是把自己当成文案枪手了。
在娱乐圈，这样的事情很常见。都是工作，没什么好矫情的。再说，十万元对如今的商叶初也是一笔巨款。
但商叶初没有接受转账，而是婉拒道：“抱歉，苏小姐，这些钱我不能收。”
“嗯？”苏歌以为商叶初在惺惺作态，翻了个白眼道，“跟我客套什么啊？这儿又没外人。”
有钱不赚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这就是苏歌朴素的金钱观。
商叶初诚恳道：“我对剧本的理解，是建立在我自己那部分剧本之上的。而完整的剧本，我现在还没有见过。”
这话是实话，说实话，就连郑博瀚自己，恐怕也不知道完整的剧本是什么样的。
“如果我乱写一通的话，可能会对苏小姐造成不好的影响。”商叶初垂下眸子，语气柔和而坚决，“所以，抱歉了，苏小姐。”
“原来是这样。”苏歌“切”了一声，“秦老师把你夸得天花乱坠的，还以为你多厉害呢。”
商叶初一瞬间倒有些羡慕苏歌了。这样的情商，如果不是从小被家里宠坏的孩子，是很难炼成的。
苏歌失望不已。她原本还打算从这小龙套手里买下来剧情理解，用来在秦老师面前好好表现表现，以此洗刷一下自己的形象呢。
苏歌不死心道：“那如果我找郑博瀚要一份完整的剧本给你，你几天能写完？我可以再加五万。”
商叶初迟疑道：“据我所知，郑导似乎在对剧本进行修改……”
言下之意，人家还没改完呢，就算要也要不到。
苏歌这才想起自己让郑博瀚改剧本的事情，一下子蔫得像霜打的茄子，顿时对商叶初失去了兴趣：“行了，那你先出去吧。”
就在这时，苏歌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商叶初知道，这是微博的特别关注人发博的提示音。
苏歌眼睛一亮，一把抄起手机，低头玩手机去了，再也没给过商叶初一个眼神。
商叶初心中一动，悄悄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
下午一点三十六分。
商叶初走出化妆室，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翻到了苏歌的微博，点进了对方的关注列表。
苏歌关注的人很少，只有四十多个。商叶初一个一个地点进苏歌关注的用户主页，没有任何人在刚刚发了微博。
莫名地，商叶初有些在意这个神秘的特别关注。
难道是苏歌的男朋友？
商叶初在搜索框里输入苏歌的话题开头，好家伙，顿时弹出了一大串结果！
#苏歌 祁声#
#苏歌祁声片场甜蜜约会#
#苏歌笑了#
#苏歌 天选古装大小姐#
#苏歌 英杰#
#苏歌 游京桦#
……
苏歌的绯闻对象车载斗量，不可胜数。商叶初怀着严谨的探索精神，一个个排查了这些绯闻对象——没有任何人在刚刚发了微博。
商叶初吐出一口气，心想自己也真是闲得发慌了。虽然苏歌是剧组皇太女，但想摸准对方的喜好，哪有那么容易？
商叶初正要关掉微博，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云倾记》到时候肯定是要在微博宣发的，不如趁现在关注一下剧组的主创们好了。
商叶初动动手指，关注了郑博瀚和苏歌。想了想，又在搜索框里打出了秦天野的名字。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那一刻，商叶初目光微微一凝，险些从长凳上跳起来！
秦天野，发布微博：
【有幸见到了一个好本子，高兴！】
配图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钢铁直男视角拍的剧本照片。
时间，二十一分钟前。现在是13：57，二十一分钟前，也就是……13:36。
商叶初很确定，自己刚刚看到的苏歌的关注列表里，根本没有秦天野这号人。
是小号？
商叶初关注了秦天野，然后点进他这条微博的评论区。
秦天野粉丝不多，只有九十多万。评论区更是寥寥无几人，微博发了二十多分钟也只收到了一百多条评论。
商叶初一点进评论区，最先注意到的就是热评第一。
AmanoSong：秦叔中午好~中午吃了什么呀？有新本子，是要进组了吗？[爱你][爱你]
商叶初之所以会注意到这条评论，不仅仅是因为它在热评第一的位置，更是因为评论者“AmanoSong”的头像——
那是一颗草莓糖。
商叶初眼皮子一跳。
不会这么巧吧？
商叶初将评论区调成“按评论时间排序”，随后惊讶地发现，这个“AmanoSong”居然是第一个来评论的用户！
商叶初回想起苏歌那急急忙忙拿手机的样子，心跳渐渐加快。
她点进AmanoSong的主页，第一眼就看到了对方的最新微博——发在秦天野超话的几张精修路透图。
【#秦天野超话# #向全世界安利秦天野# ? #全世界最好的秦天野#
?【未知电视剧】路透
2016.09.15
?待编辑】
看照片上秦天野穿的衣服，这确实是对方今天的新鲜路透。这些图的修片质量很高，调色清亮，只是不太清晰，看起来像是偷拍的。
评论区的十几条评论纷纷献上了自己的夸夸：
【秦爹还是这么帅……】
【这个大长腿，awsl！】
在求调色教程的评论下面，AmanoSong回复道：【一般般啦，今天没带电脑，随手用手机拉了一下。回去重修！】
商叶初的心脏快飞出胸膛了，她一手捂着胸口，单手去浏览器里搜了搜“Amano是什么意思”。
搜索结果显示，“Amano”在日语中，是“天野”的意思。
至于“Song”，上过学的都知道，是歌曲的意……
“！！！”
商叶初险些把自己的手机甩飞出去！
商叶初压抑着尖叫的冲动，又往下滑了滑。这次她看到了那条【姐妹们！今天跟拍秦老师，偶遇他和某女艺人对戏。女艺人忘词忘了三十多遍！……】的微博。
除了在现场的人，谁能将细节描述得这么详细？
商叶初顿时又想起了苏歌的微信昵称，“天天吃糖糖”。
苏歌的英文名叫Sugar，是糖果的意思。
刚刚，林惠管苏歌叫糖糖。
在不知道某些事情之前，这个昵称简直再正常不过了。但现在，商叶初已经知道了某些东西，此刻再看苏歌这个微信昵称，简直难以直视……
苏歌为什么来接这部一脸扑街相的戏，这部戏为什么会变成恋爱喜剧，剧本为什么会被改来改去——这些事情，只要略略一想，便让人恍然大悟！
商叶初现在感到非常痛苦。
人都是这样的。当发现某个很大而完全无用的秘密，却不能对任何人透露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有商叶初这样的痛苦。
商叶初有一种喝了一肚子水却不能去厕所的憋闷感。为了调节这种情绪，她关掉了手机，准备去卫生间洗把脸冷静一下。
就在起身的一刹那，商叶初脑中忽然划过了什么。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立刻奔向了郑博瀚所在的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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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博瀚正在冥思苦想如何创造一个不用说话的女主角，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郑博瀚烦躁地捏了捏鼻子，以为是于助理，“进。”
出乎他的意料，推门而入的人并不是于助理，而是刚刚从他办公室离开的家伙，商叶初。
“小叶？”郑博瀚放下捏鼻梁的手，难得玩笑了一句，“你这么快就练好了？”
“不，不是的。郑导。”商叶初走到郑博瀚面前，低下头认真道，“是这样的。关于您刚才问我的‘不用说话’的女主角，我有了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第32章 微不足道的工作
“你的意思是，”郑博瀚放下手中的笔，严肃地望着商叶初，“给皇帝安排一个‘白月光’？”
“是的。”商叶初坐在郑博瀚对面，拘谨地转动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郑博瀚没有立刻赞同或否定，而是向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用探寻的目光审视着商叶初。
“给我说说你的理由。”
商叶初组织着措辞：“假设有这么一个人，与皇帝相识于微时，夫妻多年，同甘共苦，风雨同舟。皇帝承诺打下江山后，她会是唯一的皇后。但在皇帝登基前夕，她却因为某些原因去世了。”
郑博瀚没有打断商叶初的话，于是她便继续道：“她可以出现在皇帝的回忆中。每当皇帝对某件事难以做出抉择的时候，都可以对幻想中的妻子倾诉，而幻想中的妻子不需要说话，甚至不需要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需要在那里默默倾听就好了。”
郑博瀚坐直了些许，这是对谈话释放兴趣的信号。
商叶初继续道：“这位妻子可以永远保持年轻的模样——因为她已经死了。在皇帝的记忆中，她永不老去。这样一来，从外形上，也很合适。”
商叶初没有直说这位妻子和谁的外形合适，但郑博瀚自然明白。
不但聪明，还懂得含蓄，这是郑博瀚最欣赏商叶初的一点。
但郑博瀚并不急着对商叶初的提议表示赞同，而是轻轻点了点自己面前的剧本草稿。
“小叶，你知道我们这部剧的主旨是什么。”
“嗯。”商叶初对此当然只能点头。
郑博瀚慢悠悠地转着手中的笔，道：“那你就应该知道，这样一段情节，放在这样一部作品中，是不合适的。”
不等商叶初回答，郑博瀚便继续道：“一个深情的帝王，一段遗憾的悲恋——这固然很美。如果是偶像剧，我得说你的点子不错。可我们这部作品既然是‘一部从未有过的宫斗剧’，那就不能出现这种歌颂帝王之爱的桥段。”
说实话，郑博瀚感到稍许失望。不过他也明白，这并不能怪商叶初。对方毕竟不是编剧专业的，初衷也是为了帮自己解决问题，说到底，还是怪苏歌的要求太苛刻。
如果《卿云传》没被夺走……
商叶初觉得郑博瀚的脸色有些复杂。看起来，这位大编剧又在怀念他那部没戏的作品了。
商叶初微微一笑，神情看着甚至有几分稚气。“郑老师，您说得很对。所以，我刚刚说的这段剧情，其实还有后半段。”
商叶初压低了声音，对郑博瀚叙说了几句。
郑博瀚的神情由漫不经心渐渐转为错愕。
还不等商叶初说完最后一个字，郑博瀚便拍案而起，喝了一声！
“妙啊！”
商叶初似乎被吓了一跳，“郑导？”
“咳咳。没事。小叶，我太激动了。”郑博瀚又坐下了。
这次他的坐姿分外端正，态度却不怎么严肃，甚至称得上亢奋，“小叶，这个情节很不错——不，说实话，是他妈的好极了！”
郑博瀚居然爆了粗口，这让商叶初有些诧异。无论如何，对方都是个文化人，似乎不该如此粗野。
商叶初不知道的是，郑博瀚此刻正在心中疯狂转动着小九九！
有了这个情节，何愁不能把徐瀚文、把那一大堆沽名钓誉夺走他的剧本的编剧踩进泥里？
作为《卿云传》真正的作者，郑博瀚对这部剧的剧本——无论是原始版本还是修改后的版本，都算是比较了解的。《卿云传》大体的剧集数目，郑博瀚也能猜得出来。
就在和商叶初说话的这个瞬间，郑博瀚已经把《云倾记》和《卿云传》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连具体到什么日子播出这一集都盘算好了！
他要狠狠给徐瀚文一个大耳刮子！不仅如此，还要让对方挨完一巴掌，再把另一半脸也伸过来给他抽！
商叶初不能理解郑博瀚对碾压徐瀚文的热情，却很懂得顺杆儿爬，“郑老师，您就别夸奖我啦。再夸奖下去，我就该骄傲啦。”
“哈哈哈……”郑博瀚大笑道，“像你这样有见识的年轻人，正是不该过分自谦才是。”
“郑老师！”商叶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好了，不打趣你了。说点正事。”郑博瀚收起笑容，正经地对商叶初道：“这个点子是你提供的，我不会剽窃你的创意。我打算把你的名字加进编剧一栏里，你觉得怎么样？”
“这……”商叶初做出有些意动的样子，但最终还是委婉道：“郑老师，我想先做好自己的本行。”
郑博瀚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不会强求。不过，他还是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做出标记的姿势，“我理解你的决定。不过——我并非诅咒你，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哪天想试试做编剧，欢迎来找我合作。”
商叶初这下子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像一个得到老师肯定的孩子：“这是当然的，老师！”
“你啊。”郑博瀚失笑，隔空点了点商叶初的脑门，“小马屁精。”
这就算是认下这句“老师”了。
商叶初心里微微有些激动。别管这两个字的含金量有多少，反正拿出去镀金唬人足够了！
商业互吹时间结束，接下来便是做正事的时间了。
对郑博瀚承诺的那个疑似皇帝的角色，商叶初当然很心动，甚至于急不可耐地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角色。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商叶初轻咳一声，道：“只是不知道苏歌小姐愿不愿意演这样的角色？”
郑博瀚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快乐总是短暂的，郑博瀚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被一团黏糊糊的糯米给堵住了。
苏歌愿意演这样的角色吗？郑博瀚还真拿不准。
已死之人在任何电视剧里都不可能占据太大的比重，如果苏歌真饰演了这位白月光亡妻，那她的戏份必然大大减少。空有女主角之名，而无女主角之实。
以苏歌的名气，会有多大可能，愿意做这样的买卖？
就算苏歌同意了——她的粉丝呢？
流量明星粉丝的疯狂，在2016年已经初露端倪了。苏歌是黑红体质，粉丝更是战斗力一流。郑博瀚简直不敢想，等这部剧播出以后。苏歌的粉丝们冲着苏歌的名头去看《云倾记》，结果发现对方的戏份只有一点点……
郑博瀚打了个寒战。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情？郑博瀚只犹豫了两秒，就把挨骂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在娱乐圈，没有强心脏的人是混不出名头的。
郑博瀚咬了咬牙，道：“这事不用你操心了。我去找她的经纪人商量一下。”
在叫出那声“老师”之前，商叶初对郑博瀚而言还是外人。但在叫出那声“老师”之后，商叶初对郑博瀚而言，就算是半个“自己人”了。因此，郑博瀚也不吝于告诉商叶初一点真东西：“我和她的经纪人有点交情。”
“巧了不是。”商叶初眼睛一弯，“我和苏小姐刚刚也算做了朋友，还互相加了微信呢。”
说着，商叶初拿出手机来，将联系人中的“天天吃糖糖”展示给郑博瀚看。
郑博瀚当然认识苏歌的微信，一见商叶初竟然真的搭上了这位大小姐，不由愕然。
惊愕转瞬即逝，郑博瀚眼珠子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这样不是更好？”郑博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刚收的“学生”卖了，“我去找林惠谈谈，你去找苏歌探探口风，问问她的意思。”
在商叶初开口回答之前，郑博瀚开出了一个商叶初无法拒绝的条件：“如果她能成，别的角色的操作空间也会大一些。”
这话已经相当露骨了。翻译成现代中文就是：如果商叶初能拿下苏歌，那么郑博瀚口中的那个角色，就是商叶初的囊中物。并且还能再加点戏，作为辛苦费。
无疑，这是在给商叶初画大饼。但商叶初还真得把这张饼吃下去！
私下交流没必要那么多弯弯绕。娱乐圈是个狭窄的世界，容不下温良恭俭让，容不下过高的道德和过多的客套。你想搞孔融让梨那一套，人家跟你玩零和游戏。你举棋不定犹豫这样做是否有违道德，抬头一看对面已经把棋盘抄起来砸你脑门上了！
无论是郑博瀚还是商叶初，都对这一套很熟悉。商叶初并未因此而对郑博瀚寒心，恰恰相反，她知道，郑博瀚这是没把她当外人。
商叶初当然不会不识好歹。她笑着摇了摇手机，道：“说到这里——老师，我都有苏歌的微信了，却还没有你的。这可不合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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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到达苏歌所在的休息室的时候，对方正在吃晚餐。
苏歌的晚餐相当可怜，只有一片卷心菜和半根胡萝卜。商叶初扫了一眼对方粉紫色的精致盘子，再次默默感谢系统的存在，让自己不必像其他女艺人一样天天吃草。
苏歌嘴里叼着菜叶，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中捏着鼠标，正聚精会神地在电脑上忙活着什么。
商叶初猜测，苏歌可能正在给秦天野修图吧。
今天的拍摄计划再次被打乱，临近傍晚，剧组成员们大多离开了片场。秦天野没走，他在等郑博瀚一起离开。因此，苏歌也就没走。
商叶初敲了敲门，提醒苏歌有人来了。
苏歌抬起眼睛，见是商叶初，便吐掉菜叶示意对方坐下。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苏歌漫不经心道。
商叶初也没废话，直接道：“郑导说，关于女主角戏份的事情，他已经有主意了。”
“哦。”苏歌提起了点兴趣，“说说吧，我在听。”
商叶初略一思忖，开口道：“苏小姐需要扮演的女主角，是秦天野老师此生最爱的女人。”
“嘭！”
苏歌手一滑，面前的蔬菜沙拉盘子咔嚓被碰掉在了地上！
苏歌用见了鬼一样的目光看着商叶初，连盘子都忘了捡起来。
商叶初一脸无辜道：“苏小姐，你盘子掉了。我帮你捡一下？”
“你别过来！”苏歌大叫一声，一边死死盯着商叶初，一边弯下腰，摸索着捡起了地上的餐盘。
苏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pS界面，秦天野的大头贴在上面与苏歌面面相觑。由于苏歌刚刚手滑拉错了调色曲线，秦天野的脸现在看起来像蓝精灵一样。
“好的。”商叶初似乎有些疑惑，“你在忙吗？如果在忙的话，我可以明天再来和你说这些。”
“不！不用。”苏歌抽出纸巾来擦了擦手，啪的一声扣上了电脑。“你再详细说说，秦、秦老师最爱的角色，之类的。”
商叶初平和地点点头，继续道：“秦老师本次饰演的角色，是一位皇帝。苏小姐要饰演的，则是他的妻子，也就是他的皇后。”
苏歌忽然咳嗽了一声，似乎喉咙不舒服似的。
商叶初似乎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仍在缓缓叙说着：“郑导如此安排，是因为这部剧作为一部单元剧，每个单元都需要换一批角色来演。唯有男女主角是贯穿全剧的暗线，是‘固定嘉宾’。
“宫廷剧中什么组合是固定的？其实不多，无非是皇帝和太后、皇帝和皇后、皇帝和太监、皇帝和自己的奶妈——苏小姐自然是不可能去演太后太监和奶妈的，那就只有皇后了。”
苏歌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但有一个小问题，秦老师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商叶初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比了个四，一只手比了个五。
苏歌忍不住打断商叶初：“但其实，秦老师看起来很年轻，不是吗？我觉得他看起来顶多三十岁。”
“……”商叶初收回手，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秦老师的脸确实年轻，但气质——那种成熟儒雅的气质，是一般的年轻人所没有的。”
苏歌眼睛微微一亮：“秦老师的气质确实——呃，挺不错的。”
苏歌讪讪地闭上了嘴。差点又得意忘形了。
“众所周知，皇后多是原配。因此要和秦老师年龄相仿。”商叶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苏歌的神情，“苏小姐的年纪和秦老师似乎不大相近。”
苏歌跳脚道：“年龄不是问题！”
“年龄当然不是问题。”商叶初笑道，“只是苏小姐是不可能化妆成中年女性的吧？而秦老师强行去演少年帝王，可能会被网友讨论呢。”
苏歌脸色一绿。
身为当红小花，苏歌当然知道网友们的嘴有多毒。她自己是不可能扮老的，她不能容忍自己变老变丑，让黑粉截图群嘲；她更不能让秦老师为了配合她强行扮演年轻人——网友损起人来，老牛吃嫩草之类的话都算挠痒痒！
一想到可能会有人骂秦天野“老黄瓜刷绿漆”之类的句子，苏歌感到自己就要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苏歌嘟囔道：“那就设计个原配，让原配去世，我当继后不就得了？”
商叶初眼底滑过一丝笑意：“那就要重新选个和秦老师年纪相仿的女艺人了？就算不选的话，继后的名声也不太好听啊。”
天下的毒唯都是不乐见自家偶像有“嫂子”的，哪怕是虚拟的。苏歌也不例外。商叶初只是稍稍一提秦天野可能和别的女艺人演原配夫妻的可能性，苏歌的脸已经和她刚刚吃的卷心菜叶子一个颜色了。
像苏歌这样千娇万宠长大的大小姐，怎么能去演填房？
苏歌的脸皱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发脾气了。
商叶初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把糖衣炮弹抛了出去：“好在郑导是大编剧了，对这种情况很有经验。他设计了一段新的剧情，让苏小姐不用扮老，也依然可以扮演秦老师的原配。”
“嗯？”苏歌瞪大了眼睛。
商叶初不紧不慢地放出下半句：“而且，秦天野老师也不用挨骂。”
“！！！”苏歌快急死了，“你倒是说呀！”
商叶初于是将白月光等一干剧情对苏歌说了。
“早逝的原配，出场的全部剧情都在秦老师的幻想和回忆中。由于是停留在最美好阶段的回忆，所以苏小姐不用扮成中年人。”商叶初用一种梦幻的语调道，“年轻的亡妻与中年帝王隔着时间的厚障壁，在幻觉之中遥遥相望——天哪，光是想想那个画面，我就要哭出来了！”
苏歌已经听得傻眼了。
“绝了。这种悲剧感、凄美感、厚重感，绝了。”商叶初感慨道，“郑导不愧是名编剧。这个设计解决了所有的难题，还让秦天野老师这个角色更深邃了。”
苏歌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她从椅子上蹦起来，捧着脸转了两圈，“难道他是天才？”
商叶初憋着笑，露出惋惜的神色：“不过郑导还没下决心呢。唉，这么完美的方案，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
“他为什么没下定决心？”苏歌不可置信道，“都这样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啊？”
“可能是担心戏份问题吧。”商叶初轻描淡写道，“这样一来，秦老师的出场戏份可能会比苏小姐多一些了。而且，由于皇后是在幻觉和回忆中出场的，因此可能没什么台词。苏小姐，郑导这也是为了你好——”
话音未落，苏歌已经抄起了手机，拨通了电话。
“林惠！林惠！”苏歌冲着手机那端道，“帮我联系郑博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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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和林惠扯皮的郑博瀚打了个喷嚏。
打完喷嚏之后，林惠也接完电话回来了。这位年轻干练的经纪人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望着郑博瀚，看起来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郑博瀚皱眉道：“林惠，怎么了？”
林惠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郑博瀚，确定对方是真的不知情而不是装的之后，这才“啧”了一声，坐下了。
“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轴人有傻福。”林惠阴阳怪气道。
郑博瀚眉心一跳，“到底怎么了？”
林惠喝了口咖啡，才道：“你刚刚拜托我的事情，不必再说了。”
“林惠，你这是什么意思？”郑博瀚急了。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找我帮忙了。”林惠放下咖啡杯，直视着郑博瀚，“刚刚，苏歌已经答应了这件事。”
郑博瀚手上的动作一滞。
“何止是答应。她简直是迫不及待地要求我立刻通知你，她非常、极其愿意出演这个劳什子的‘白月光’。我都怀疑你暗中派人给她灌了迷魂汤。”林惠道，“怎么，老郑，难道你除了来找我之外，还派遣了什么纵横家去游说苏歌了吗？”
“哪有，哪有。哈哈。”郑博瀚回过神来，也喝了一口茶。
他放下茶杯，对林惠眉飞色舞地笑道：“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小学生，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罢了。来，喝茶，喝茶。”
第33章 编剧
商叶初一早就知道，只有解决了苏歌的问题，才能真正得到她自己想要的角色和戏份。
郑博瀚果然信守承诺，当天晚上，他就把说定的那个角色的剧本发给了商叶初。
说是剧本，其实只是一一些草稿和大纲罢了。绝大部分内容目前还需要商叶初自己揣摩。
这并非郑博瀚有意刁难。在影视界，这种情况并不罕见。甚至还有个专有名词，叫作飞页——剧本边拍边写，演员即兴发挥。
商叶初窝在暖呼呼的厚棉被窝里，一边用电热毯保温，一边读着郑博瀚发来的剧本大纲。读着读着，她便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天可怜见！郑博瀚这次出手也太大方了！
商叶初很难控制自己的激动，因为，郑博瀚给她的角色，竟然是一位女帝！
商叶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将区区三页剧本反反复复地读了六七遍，到最后甚至连每个标点符号都清清楚楚地记下了！
故事的框架很简单，单元剧的结构不变。商叶初的角色，初期是一位长公主，作为皇帝的第一个孩子，还是皇帝最爱的原配生下的孩子，自然从小受尽万千宠爱，风头无两。
但这位长公主，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野心家。她憎恨自己的父亲嘴上说着挚爱母亲，却在后宫和别的女人生了一窝又一窝弟弟妹妹，更嫉妒自己的兄弟们仅凭男儿身就有争夺皇位的资格，自己却在一开始就被踢出了这场角逐。
在故事进行到结局的时候，长公主利用了父亲对母亲的感情，用毒计弑父，又手刃了几位兄弟，踏着累累血骨，登上了皇帝的宝座。
长公主的故事线，揭露的是封建制度和皇权对人彻彻底底的异化。父不似父，子不似子。即使没有完整的故事情节，只有粗略的大纲，商叶初也可以想见这将是个怎样辉煌的角色！
难怪郑博瀚要她学习怎么演皇帝……
商叶初摩挲着手机屏幕，将手指捻得微微发热。
长公主这个角色的戏份不可能很多，因为这毕竟是一部群像剧。但却像皇帝、皇后一样，是贯穿整部剧的暗线。不论篇幅，只论重要性，绝对足以和皇帝、皇后相提并论。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位长公主，可以被称为女二号了。
从龙套飞升至女二号……
不，现在说这些还是太早了。
如果商叶初表现得足够出彩，那自然可以坐稳女二号的宝座；可如果她表现得像个大号的苏歌，那么，say-goodbye——郑博瀚一定会将她的戏份一剪没的，别说女二号了，女十八都赶不上热乎的，搞不好还会被观众喷关系户。
商叶初干脆从被窝里爬出去，去店里找了几本和皇帝、历史有关的书籍，通通抱回了枕头边。
商叶初上辈子演过的角色，百分之九十都是喜剧片角色或者喜剧性角色。这些角色在为商叶初积累了丰富经验的同时，也严重限制了她的戏路。商叶初对于正剧角色的经验实在稀少。像药铺掌柜、丫鬟婢女这样的小角色还可以游刃有余，像公主、女皇之类的角色，还真没什么把握。
皇帝应该是什么样的？
视天下为私产，视万民如草芥？可这是昏君的做派。明君呢？
一个想夺取帝位的公主，又该是什么样的？
想要一个东西，却不能对它表现出丝毫兴趣，甚至，还要表现得——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东西与自己无缘。
商叶初最先翻到了《华国通史》的女帝列传，华国历史上共有三位女帝，且上位的方式各不相同。商叶初打算从她们的人生经历中找出些许灵感。《云倾记》虽然是架空背景的电视剧，但皇帝嘛，都是一个样。
熬夜的不止商叶初一个人。另一边，郑博瀚也在开夜车。决定了自己要走的路之后，郑博瀚便不再踌躇，开始了酣畅淋漓的创作。
《云倾记》初步设定是四十集。恰好是《卿云传》的一半。没办法，因为预算有限，再一个，一季四十集的集数已经达到单元剧某种隐形的上限了，再多观众就会疲劳。
郑博瀚作为影视行业黄金时代过来的编剧，创作速度和创作效率都不是盖的。只花了一天就写出了三集剧本的细纲和一集完整的剧本。
但这仍然不够。剧组只要开机，每一天都在烧钱。郑博瀚写出的这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郑博瀚已经很疲倦了，他想睡觉，便草草去洗漱了一番，准备看会儿电视。
酒店的电视机可以点播电视剧，郑博瀚每天睡前都要看一到两集电视剧，紧跟潮流，避免自己被时代落在后面。
今天也不例外，郑博瀚一边泡脚，一边倦怠地眯着眼睛，在一排排电视剧中搜寻自己感兴趣的。
不知道这家酒店是抠门还是怎么，电视点播台里陈列的电视剧，全都是一些评价很低的雷剧。郑博瀚都快把遥控器按出火了，也没找到一部能看的。
郑博瀚百无聊赖地准备随便拨一部剧来看，就在这时，一道灵感的辉光忽然划过了他的大脑！
郑博瀚一把丢下遥控器，一下子跳了起来！
郑博瀚连脚也没顾得上擦，甚至连鞋子也没穿，急急忙忙地跑到桌边，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郑博瀚打开微信，本想发微信，又嫌效率太慢，干脆直接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铃几声后被接起，郑博瀚迫不及待地开口道：“老刘啊，是我，老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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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茶室。
袅袅清烟从红泥小火炉上升起，室内的温度却十分温暖合宜，并不闷热。
坐在木桌旁的中年男人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道：“老郑，你今天把我们叫过来，到底是怎么个事？我听老刘说，你要用我们的剧本？”
“不是我们挖苦你，”一个戴着眼镜、脸型颇长的男人开口道，“老郑，你现在是如日中天，不愁吃穿。还用得着找我们？”
坐在他身边的胖子也开口道：“老郑，我们这些老家伙里，就属你年纪最小，名气最大。怎么，难道你也江郎才尽了？”
胖子的话一出口，众人便哄笑起来。只是哄笑声中，嘲笑少，苦笑多罢了。
在场的所有编剧，每人都是从业几十年的老编剧了。每人都至少有一部能拿得出手的代表作。
譬如刚刚开口的胖子，他姓井，大名叫作井丰年。别看他长得富态，看起来脑满肠肥，其实是个顶能写虐恋情深的主儿。十年前的《寂寞宫廷深深》赚走了无数少女的眼泪。
譬如长脸眼镜男，他姓富，名字也挺实在，就叫富裕。虽然长得一脸苦相，其实以写傻白甜恋爱古偶见长，代表作《双嫁高门》《青梅记》都是甜到齁人的古早古装偶像剧，十几年前风靡全国，远行海外。
以及最开始开口说话那位编剧，他姓焦，叫作焦夏春。他最擅长的是改编——将古典名着改编成剧。有人说他是故事新编，有人说他是胡编乱编，总之，毁誉参半。
其余未开口的编剧们也多少有自己的作品，甚至曾有过一时的辉煌。但那都是过去的故事了。
不是所有人都是郑博瀚，拥有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灵感，能时时刻刻紧跟时代潮流，不断写出畅销的新本子来。大多数人还是努力型选手，甚至可说是庸才。
在场的这些老家伙们，近几年已经纷纷没落了。提起他们的名字，恐怕也不会有多少观众知道他们是谁。娱乐圈就是这么现实的地方，需要源源不断的曝光度来为你增加名气。一次遗忘往往意味着永久的遗忘。
编剧的地位本来就低，失势之后，这些老家伙们更是迅速跌出了自己原本所在的圈层。有些人甚至只能靠给三流杂志写些小说赚钱了。
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新作品。恰恰相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近几年也是有创作电视剧的。只是故事情节老掉牙、节奏与当下不相宜、三观与新时代不和、商业性不足……等等。诸多原因之下，他们的故事口碑与收视率双双暴跌，被市场抛弃，被观众遗忘。努力地想抓住新时代的列车，却只拼得了一句晚节不保。
这里坐着的，是一群被市场和观众们抛弃的旧时代遗民。
这也就难怪井丰年他们对郑博瀚说话有点酸溜溜的了。毕竟郑博瀚是这里唯一一个还没被观众忘却的人。
“老井，”郑博瀚开口道，“你可别咒我了。个个不到六十岁的年纪，叫什么老家伙？”
任何职业都有“圈子”，说白了就是小团体。文艺圈尤甚。像郑博瀚他们这样的编剧，自然也有自己的编剧小团体。
老牌编剧们有自己的骄傲，新锐编剧是很难挤进他们的圈子里的。郑博瀚算是这个小团体里有头有脸的人了。
只是文人相轻，自古而然。编剧们也不例外。郑博瀚虽然有点地位，其实不足以完全服众。比如这一次，他其实给二十位编剧发了邀请，但来的只有十五人。
能来这些人，郑博瀚已经很满意了。他拍了拍手，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这才开口道：“各位，你们知道我面前的这些东西是什么吗？”
郑博瀚面前堆着一摞A4纸，，众人来时就注意到了。
“那是什么？”刘洪道。他就是郑博瀚昨晚第一个打电话骚扰的编剧。
郑博瀚笑而不语。
“老郑，你就别卖关子了。”富裕道，“我还忙着回家赶稿呢。这个月投给《每家故事会》的小说我还没写完呢！”
“好了，我这就揭晓答案。”郑博瀚哭笑不得道，“老富，你还和以前一样，连苍蝇眼里的肉都不放过。”
郑博瀚站起身，端起那一摞纸，缓缓走出了座位。
“让我看看……这几张是老井的……”
郑博瀚走到井丰年身边，在他面前的桌上放下了几张纸。
“这个是老柯的。”
郑博瀚走到一个名叫柯复的编剧身边，在他面前放下了几张纸。
“老刘的……”
“老杜的……”
“这是老李的……”
众编剧将那几张纸拿到手中，只看了几眼，便勃然变色。
“郑博瀚，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34章 葫芦戏
发到每个人手上的那几页纸上，竟然印着他们这几年编写的电视剧题头！
向后翻去，能看见纸上印着一些从搜索百科上复制粘贴下来的分集剧情。甚至连网页间的小广告都没来得及删掉。
在场的编剧脸上都不太好看。原因无他，郑博瀚选的这些电视剧，并非他们曾经辉煌过的得意之作，而是一些收视率和讨论度扑街到死，或者骂声一片的大雷剧。可以说是每个人的黑历史。
此举简直与羞辱无异，当下就有人坐不住了。
“郑博瀚，你什么意思？”井丰年站起来，怒道，“是，你清高，你得意，你了不起！我们这些杂鱼臭虾配不上和你一桌！你待怎样？”
富裕也冷冷道：“老郑，你这事，做得未免有些过分了。”
场面骚乱起来，哄哄嚷嚷的，像进了菜市场。文人不代表没脾气，相反，文人的脾气比谁都大。
郑博瀚慢悠悠地等着闹过一阵，这才开口道：“诸位，我老郑并非和你们过不去。相反，我今天来，是来求你们帮忙的。”
“帮忙？”
焦夏春冷哼一声，“您还需要我们帮忙？还用得着‘求’字？不敢当。”
刘洪也抹了把汗，“哎呀呀~老郑，你就不要卖关子啦！都这把年纪了，难道还不知道时间可贵？”
“你们好歹给我个解释的机会。”郑博瀚苦笑道，“好了好了，诸位，麻烦静一静。”
室内静了下来。
“你们应该都听说过，我和徐瀚文，最近有了点矛盾？”郑博瀚首先问道。
众人一默，娱乐圈内无秘密，更何况这事本就闹得不小。只是没想到郑博瀚居然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说出来了。
郑博瀚又道：“徐瀚文正在拍的那部《卿云传》，诸位也都知道吧？”
这次应和的人多了几个。《卿云传》这种大制作，基本上是年度剧王预定，圈内没有几个不关注的。
甚至于，《卿云传》当时招募各种编剧、顾问，在场还有不少人去凑过热闹。可惜全都被刷了下来。
“老夏、老李、老刘、老焦……”郑博瀚像可汗大点兵一样点到了几个人名，“你们几位，当时分别去‘应聘’了编剧、历史顾问、文化顾问等职位，结果都失败了，是吗？”
被他点到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太自在，焦夏春更是冷哼道：“怎么，哪条王法规定我不能去当文化顾问？”
“当然可以。”郑博瀚笑道，“只是你这不是被请出来了吗？你知道徐瀚文当时说什么吗？——‘如果让焦夏春来当文化顾问，搞不好他会让玉帝和嫦娥爬灰！’”
这是个文艺圈笑话。焦夏春年轻时改编过一部神话电视剧，居然把后羿写成了玉帝的私生子，后羿射日，原来是后羿为了争夺帝位，才杀了自己的九个金乌哥哥！
嫦娥是后羿的妻子，那么玉帝自然就是嫦娥的公公了。
这部剧是焦夏春的痛处之一。被官方点名批评，成了乱编的典型。焦夏春好几年都在圈子里抬不起头。
果不其然，听到这番话，焦夏春顿时跳了起来，额上青筋条条绽出：“郑博瀚！你和徐瀚文这对王八！”
光张口还不够，焦夏春举着茶碗就往前冲，大有种廉颇未老不死不休的架势。
和事佬刘洪和另一个编剧上前组成人墙拦住了他。刘洪一边擦汗一边道：“哎呀！哎呀呀！老郑，你到底要说什么呀？”
郑博瀚见火候差不多了，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一字一顿，语出惊人：
“我要邀请诸位，共同写出一部，超越《卿云传》的作品！”
场面霎时鸦雀无声。
焦夏春举起的茶碗僵在了半空，两秒钟之后，啪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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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最近片场忽然多了好多人啊。”李葵八卦道，“还都是些老头和大叔。他们能演什么啊？老太监？”
商叶初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打了个哈欠道：“他们不是演员，而是编剧。”
“啊？”李葵捂住了嘴，“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商叶初快困毙了，努力打起精神，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喏。”
李葵接过手机，只见页面上赫然显示着郑博瀚的绿瓣词条界面，“友人”那一栏里，赫然就有两个今天在片场出现过的面孔。下方的小字写着“刘洪编剧”和“富裕编剧”。
“这人居然叫富裕。”李葵吐吐舌头，“挺有福气的名字。我也想富裕。”
商叶初的头一点一点的，不知道听没听见李葵的话。
“咱们剧组居然这么多编剧？”李葵又道，“我还以为咱们剧组挺穷的呢。”
“……”商叶初的头垂了下去。
“喂喂喂，叶子！”李葵叫道，“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困成这样？昨晚熬夜了？早知道我就不叫你来陪戏了……”
103听见这话，真想当场冷笑一声。如果只是熬夜，那他简直要谢天谢地了。
商叶初——这个不断作死的宿主、无药可救的疯子、自大自负自傲自私的野心家、要钱不要命的蠢材——请原谅他如此编排她，但103真的想不出更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她了。
深度睡眠对精神调和的效果极佳，商叶初哪怕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睡觉，也不至于困成这个德性。然而事实就是，商叶初昨晚熬了一宿，连一个小时的时间都抽不出来，连坐公交车的时候都在写人物小传！
商叶初半睁着眼睛，在手机备忘录上慢慢打着字。一边对李葵道：“没事，葵葵，我看完你拍戏就去睡觉。”
这事怪不得李葵。商叶初昨晚熬了一整夜，她住的那个小仓库里没有窗子，只有灯光，不知日夜。商叶初早上七点钟的时候看手机才注意到时间的流逝。本想睡一会儿，结果李葵发来了消息。
李葵今天要拍第一场戏，紧张不已，希望商叶初能去陪陪她。
对于这个自来熟的小姑娘，商叶初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况且她也想看看加入了几位新编剧的剧组有什么新气象，于是就不要命地来了。
没错，郑博瀚找来这么多编剧的事情，商叶初是第一个知道的。因为对人脸过目不忘，郑博瀚的九族十族户口本都被商叶初记了个干净。那几个老头一到片场，商叶初就认出了他们是谁。
李葵紧张地搓手道：“叶子，我真的能行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剧情是什么，就负责傻笑。”
“哦，还要对着这玩意儿笑。”李葵摸出一只绿油油的玉葫芦来，“这是什么？感觉像小商品城两块钱批发的。”
商叶初看着李葵手中晃晃悠悠的葫芦，忽然道：“葵葵，你担心自己发挥不好？”
李葵左右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我现在比参加大考的时候还紧张！”
“那我教你一个办法。”商叶初凑到李葵耳边，低声道，“一会儿拍戏，你把这个葫芦想象成你的工资。”
李葵动作一顿：“能行吗？”
“当然能。”商叶初笑了笑，“你见到工资多开心，见到这个葫芦就有多开心。这条肯定能过的。”
第35章 笑一笑，十年少
“cut！”
“cut！”
“cut！”
“咔咔咔！咔！”
郑博瀚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对苏歌道：“我看这样吧，苏小姐，今天的戏你先不要拍了。回酒店好好找找状态再说，嗯？”
已经日上三竿了，剧组却连一条戏都没过！
这场戏的剧情很简单，没有任何台词或复杂的动作，只需要苏歌站在梨花树下，向秦天野投来深情的一瞥就够了。
郑博瀚对苏歌的演技非常有数，将苏歌的戏份压缩到了极致。余下的那些戏份、譬如潸然泪下、追忆往昔、对着落花沉思，通通交给了秦天野。
然而，即便是这么简单的戏份，苏歌也没能胜任。不知是紧张还是确实没这个本事，苏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活像一尊泥塑木雕。两只眼睛别说深情了，直勾勾盯着镜头的样子，好像误入了什么恐怖片现场！
截止到目前，秦天野已经陪着苏歌一起潸然泪下了足足十次，眼睛都哭出红血丝了，不得不中场休息补水。
秦天野越是一丝不苟、兢兢业业，苏歌就越是紧张和愧疚，表现得也就越难看。
郑博瀚看起来很想发脾气，又苦于苏歌是金主爸爸塞进来的人，不好发作，只能拉着一张老脸，抱臂站在大太阳下。一只脚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
苏歌深吸了一大口冰水，悄悄看了一眼对面的秦天野。秦天野正在上眼药水——当然，他不是那种用眼药水伪装眼泪的演员，做这些单纯只是因为他的眼睛已经哭干了。
苏歌此刻感到心都快碎了。她想立刻跑到秦天野身边安慰对方，又实在没有那个胆量。她虽然娇纵，却不是没脸没皮。
“我知道了……导演。”苏歌低着头，从场地中挪开了。
苏歌一下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忙活了一上午一事无成，所有人的弦都绷紧到了极点。焦灼烦躁的气息在剧组蔓延。
相似场景的戏份通常是聚在一起拍完的。因此，苏歌刚下场，下一场戏就轮到了李葵。
李葵同手同脚走到场中，还没站定，郑博瀚便提醒道：“你没在镜头里。”
“哦。哦哦！”李葵快被郑博瀚的黑脸吓哭了，动作异常迅捷，嗖的一声就窜到了镜头内，结果却把道具组刚刚放好的椅子碰翻了。
摄像组和灯光组同时发出低低的哀叹，看起来，上场的又是一位菜鸟。今天一上午的时间算是打了水漂。
李葵坐在椅子上，郑博瀚捏了捏鼻梁，提醒道：“记住你的动作。你没有台词，只是笑而已，应该不至于不会吧？”
在见识过苏歌惊天地泣鬼神的演技后，郑博瀚已经对自己招来的这群半桶水失去了信心。有的艺人连“看”人都不会，那么不会笑恐怕也没有什么稀奇了。
李葵木着脸点点头，又摇摇头。
郑博瀚的脸黑如锅底：“你到底会不会？！”
“会！”李葵大喝一声，将旁边撒假花瓣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
“action！”
李葵坐在树下的椅子上，僵硬地从怀中摸出那只玉葫芦。
这个动作很生涩，郑博瀚皱了皱眉，没有叫停。到时候镜头切到手部特写，就看不出李葵的僵硬了。
重中之重是表情。
李葵凝视着那只塑料葫芦，想到商叶初的教导，决定死马当活马医，搏一把。
李葵催眠自己道：“这是十万块……这是十万块……”
李葵想到了很多东西。
李葵想到了自己的第二课堂学分。
第二课堂有一项社会工作分，要求学生在毕业前必须有一次工作实习。从万恶的第二课堂出现以来，这两分就是所有学生的噩梦。学生们需要求爷爷告奶奶四处奔走，或是托关系求人、或是上天入地地找一切可能的工作，甚至连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服务生，都是供不应求的抢手角色。
而李葵已经和郑博瀚签了正儿八经的用工合同，这意味着她已经有了工作经历，不必像自己那些倒霉的同学一样，为实习发愁了。
李葵想到了自己的十万块片酬。
十万块，足以让李葵逍遥快活地备战考研，即使是家里蹲，也不必被父母戳脊梁骨了。
李葵的眼神渐渐甜蜜得无以复加，眼睛还凝视着葫芦，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嘿嘿……嘿嘿……”
快乐的笑声从李葵的口中溢出，满载着她对美好未来的期许。
场外的郑博瀚坐不住了。
宫装女子坐在落花缤纷的树下，明明那张脸已经不再年轻（化妆效果），眼睛中却满溢着孩童般的稚气。
她深情地凝视着那个碧绿的葫芦，口中时不时溢出一两声诡异的笑声。笑容天真无邪，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整个画面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谲。
李葵把自己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情都想了一遍，终于听到了那声恍若天籁的“咔！”
郑博瀚凝视着李葵的脸，神情复杂。他甚至在这一刻开始幻想，李葵难道真的有某种表演天赋，而不仅仅是一个只会笑的傻妞？
“过了。”
“耶！”李葵一个蹦高，从椅子上发射而出！
郑博瀚没有责怪她的冒失，甚至还补充了一句：“表现不错。”
剧组成员纷纷露出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郑导从开拍第一天起，就每天眉头紧锁，仿佛剧组的每个人都欠了他二百万。今天居然破天荒地夸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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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正在见缝插针地补觉，冷不防感到自己的身体忽然被人拼命摇晃起来。
商叶初一睁眼，便见李葵正站在自己面前，惊喜道：“叶子，我过了！”
“嗯嗯，我看见了。”商叶初睁大眼睛，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很厉害。”
还没等两人说几句话，一道耳熟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喂！”
商叶初抬头一看，来者竟然是苏歌！
苏歌居高临下地望着商叶初，扬着下巴道：“喂。我听李葵说，她演得这么好，全是你教的？”
李葵这个大嘴巴！
商叶初剜了一眼李葵，后者回以清澈的眼神，带着大学生特有的愚蠢。
苏歌上午被郑博瀚咔了十次，而李葵一遍就过了，还得到了郑博瀚的夸奖。想得阴暗一点，搞不好对方是来找茬的。
不怪商叶初这样想，别的明星可能会爱惜羽毛，不与龙套和小演员们计较。但苏歌显然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来揣度。
商叶初有些无奈，正想着怎么敷衍过去，便见苏歌忽然对她伸出了一只手。
苏歌手上举着一杯冰淇淋，脸上挂着别扭的表情，似乎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
“你能不能，也教教我？”
第36章 演技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煌煌楼宇，巍巍宫阙之中，玄衣帝王端坐龙位，手中朱笔如飞，正在批阅奏折。
批阅完一沓奏折之后，内侍恭敬上前，向帝王奉上一方锦匣。他的腰弯得那么低，头仿佛要垂到地上。
内侍将锦匣置于龙案上，随即做了一个微不可察的手势。
随着他的手落下，宫殿内所有侍从和婢女整齐有序地退出殿内，偌大的宫殿转眼间只剩下皇帝一人。
皇帝用匕首削去锦匣上的秘制火漆，缓缓打开匣子。
皇帝从锦匣中取出一沓薄如蝉翼的密折，在案上一一展开。密折上的文字奇形怪状，仿佛某种密语。
皇帝提起细一号的朱笔，在第一张密折上画了个红圈，然后随手将那张密折丢在一边。
皇帝展开第二张纸，英挺的眉宇微微一动，随即，提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叉。
落下这两笔的时候，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森冷的杀意却在眼底一闪而逝。
无需任何话语，所有人都知道，第二张密折上提到的人，已经在皇帝心里死了。
皇帝刚刚展开第三张奏折，忽听宫门外内侍惊呼：“公主，您不能进去！”
皇帝手上的动作一顿，随手扯过几张奏折，将密折盖上。
与此同时，一道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大殿，还不等皇帝看清她的脸，来者便扑倒在地，泣嚎道：“父皇，您要为儿臣做主啊！”
来人正是皇帝的长女，帝国的长公主。只是此刻，她丝毫没有公主的体面和风度，跪趴在地上抽泣不止：“父皇！”
皇帝捏了捏眉心，这是他不耐烦的标志：“平昭，你又怎么了？”
平昭公主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痕斑驳的脸，“父皇，驸马无礼，藐视皇威！”
皇帝的目光倏然锐利起来：“驸马做了什么？”
“平昭不敢隐瞒。”平昭公主抽抽搭搭道：“驸马因嫌儿臣、不能生育，便在府内蓄养数十歌伎，荒唐无度。儿臣本不想拿此等龌龊事烦扰父皇，只是驸马昨夜醉酒后，竟在醉中说、说……”
皇帝站了起来，声音让人听不出喜怒：“说什么？”
平昭公主啜泣道：“虫儿应声犬离篱，寒鸦栖在凤凰枝！”
“放肆！”
皇帝大手一扫，将龙案上的所有东西拂落在地！
帝王之怒，雷霆万钧。平昭公主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恐惧，唯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而已。她的身躯一抖一抖的，恨不能钻进地面。看起来像个十足十的可怜虫。
皇帝一抬手，几道鬼魅般的影子从暗处浮现。
“将宫门外打扫干净。”皇帝淡淡道。
平昭公主仍伏在地上，皇帝走下龙位，行至她身边，将她缓缓扶起。
平昭公主瑟缩着，不敢直视自己的父亲。
皇帝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珠，温和道：“思儿。”
平昭公主抖得更厉害了。
“思儿。”皇帝没有在意她表现出的恐惧，继续道：“别怕，朕是你的父亲，在父亲面前，有什么可怕的呢？”
在这对父女的脚下，一道暗红的阴影缓缓逼近他们的脚尖。平昭公主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从宫门外流进大殿内的血。血水融成的河流向殿内蔓延，即将沾到平昭公主的鞋子。
平昭公主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忍不住想向旁边闪躲。
皇帝牢牢地按住了她，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蕴含着可怖的力量，让平昭公主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皇帝温声道：“思儿，这是父亲教你的第一课。如果来人不是你，而是你的任何兄弟姐妹的话，那么他们现在，同样会在你脚下。”
平昭公主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膝盖一软，下意识地想要下跪。
“欸，欸。”皇帝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别怕，孩子。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皇帝的语气满怀温情，那双眼睛却毫无温度。
漠然的鹰眼对上朦胧的泪眼，后者的轮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平昭公主颤抖道：“皇弟皇妹们……和儿臣哪里不一样？”
皇帝的声音春风化雨：“你是你母亲的孩子。”
“cut！”
“oK，过了。”
随着郑博瀚的声音响起，剧组内紧绷的氛围登时一松，所有工作人员都如释重负。
这是剧组这几天拍的最顺了一场戏了。
一条过，没有忘词、没有笑场、没有走位错误、没有该死的（工作人员私下语）某些大小姐突然像一块木头似的呆立在原地。连挑剔的郑博瀚都没有指摘出任何错误。相反，摄制过程中，这位编剧兼导演先生频频点头，似乎对这场戏满意得不得了。
由于拍戏顺利节省了大量时间，郑博瀚也大方了一回，给剧组成员们安排了半小时的休整时间。
中场休息时，不少工作人员对此议论纷纷。
“谢天谢地！拍了今天这场戏，我才感觉自己待在一个真正拍戏的剧组里！”
“没看郑导都铁鸡拔毛了吗？大家都被——嗯，吓怕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天野老师演技真好啊，我刚刚站在他斜对角的位置，他发火时候那个眼神正好扫到了我，吓得我尿都出来了。”
“那个和秦老师对戏的女的也挺不错的。她叫什么来着？”
“好像姓叶吧？我听郑导叫她叶子。”
“管她呢，演得真不错，就是太窝囊了点，看得人犯膈应。”
“你还挑上了？多亏她演得够窝囊，咱们才能在这儿吃冰淇淋。她要是演成‘大小姐样’，咱们就倒霉了！”
最后这句一语双关的话惹得众人一阵哄笑，片场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秦天野下场后就立刻去卸妆了。皇帝的戏服实在太厚太热，脱得稍慢一点，身上就有可能长痱子。
商叶初没有立刻去卸妆，而是走到郑博瀚面前，面露忐忑之色：“郑导？”
“表现的不错。”郑博瀚吝啬地夸了几个字。
商叶初目露惊喜：“谢谢郑老师！”
郑博瀚上下打量了商叶初一番，道：“你交上来的人物小传我看了。很有想法。平昭公主‘隐’的一面，你表现得很不错。‘现’的一面，你有信心吗？——要知道，这二者可是差别很大。”
“得了老郑。”老好人编剧刘洪打岔道：“你先让人家小姑娘卸妆去吧！你倒是凉快，没看人家都出汗了吗？”
商叶初笑得眼弯弯，“谢谢刘编替我说话了，郑导一向喜欢压榨我。”
“你瞧瞧，你瞧瞧。”郑博瀚点了点商叶初，对刘洪叫屈道：“明明是她自己来找我，倒成了我压榨她了。”
商叶初一边笑一边卸妆去了。刘洪望着她的背影，感叹道：“后生可畏啊。”
“怎么突然感慨起这个了？”郑博瀚斜眼看他。
“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刘洪点了一支烟，“娱乐圈现在能接住秦天野的戏的年轻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内娱演员质量下降，这是事实。每当他们这些老编剧看近些年的电视剧时，那些嘴斜眼歪的木偶戏总能把他们看得心灵便秘。
郑博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也就那样吧。”
“老东西，装什么装。”刘洪笑骂道：“你知道我刚刚看这场戏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这么雄才大略、冷血无情的皇帝，怎么会有这么哭哭啼啼，上不得台面的女儿？”刘洪吞云吐雾道，“唔，直到现在我还在想，她为什么那么没用？越想越气——越想越气，猜猜我刚刚为什么赶她去卸妆？因为看见她那张脸我就来气。”
这话在外行人耳中是骂人，在内行人耳中就是不折不扣的褒奖了。
商叶初的“懦弱”与秦天野的“霸气”旗鼓相当，甚至由于太讨厌了，给观众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
这就像某童年阴影的老嬷嬷给公主扎针电视剧桥段一样，虽然公主楚楚可怜，比老嬷嬷顺眼多了，但观众记忆最深刻的，绝对是老嬷嬷扎针时狰狞的脸。这虽然不是什么正面印象，却是老嬷嬷演员演技的证明。
郑博瀚轻咳一声：“给我一支——你真的这么觉得？”
“那是当然。我虽然喜欢和稀泥，但可不喜欢拍马屁。”刘洪递给郑博瀚一支烟，“你从哪儿挖来的学生？”
郑博瀚闻了闻刘洪的烟，挑剔地蹙起眉，“大马路上捡来的，羡慕去吧。”
“老滑头。”刘洪夺回自己的烟，“年轻，有演技，长得……也算好看吧。小红跑不了。大红不知道。可惜了。”
可惜了。现在的娱乐圈不是演技做主的时代了。
“你觉得她长得好看？”郑博瀚倒是有些意外，“我觉得她只能算秀气。不难看。”
“你老眼光高。”刘洪酸里酸气道，“不过我倒是很好奇，这么——懦弱的公主，怎么会有胆子擅闯皇帝的宫殿？前后人设太矛盾了吧？这集是谁写的烂本子？”
郑博瀚微笑道：“我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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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刚刚卸完妆，苏歌就一阵风似的闯进了化妆室。
“喂！姓叶的！”
在场众人一看不好，立刻发动脚底抹油字诀，不到半分钟就走了个干干净净。片场撕逼是常态，大家早已学会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商叶初只得自己给自己拆发包，一边拆一边道：“我不姓叶……算了，苏小姐，有什么事吗？”
“你昨天明明答应教我怎么演戏的！”苏歌一屁股坐到商叶初身边，一把将商叶初的旋转椅扒了半圈，让商叶初正对着她。
商叶初眨眨眼：“是啊。”
苏歌忿忿道：“那你怎么现在还没教？倒是自己演了个爽！”
商叶初简直要被苏歌的无理取闹逗笑了：“因为今天有我的戏份。再说，我拍戏时，不是请你在旁边看了吗？”
“光看有什么用？你是不是因为我没付钱所以不打算认真教？”苏歌狐疑道，“我明明给你转了十万，是你自己不收，只收了冰淇淋。”
“……”跟苏歌说话一向是鸡同鸭讲，商叶初已经习惯了，“你看了我拍的那场戏，有什么感想？”
苏歌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呃……你演得很……很窝囊？”
“……”商叶初道：“那秦老师演的怎么样？”
“秦老师表现太棒了！”苏歌兴奋道：“天生的帝王气！他以前从来没演过皇帝，第一次演居然演得这么好！那个走路的仪态，那个发怒的眼神……oh my god，sexy……”
苏歌留学几年，虽然学历水分存疑，英语口语倒是练得不错，一激动就好忍不住拽出几句英文来。
商叶初不得不挥手拦住了荡漾的苏歌，“你看，秦老师的帝王气，和我的……呃，窝囊气，这就是你要学的演技。”
“啊？”苏歌显然没反应过来，“我是皇后，用不着像你这样哭哭啼啼吧？”
“不不不。”商叶初耐心道，“秦老师是皇帝，所以有帝王气；我是个失去生母的公主，所以活得谨小慎微。你呢？你有想过你的角色到底是什么样的吗？”
“我的角色当然是秦老师最爱的人了。”苏歌理所当然道。
“这就陷入了误区。”商叶初干脆道，“你不要去想‘这个角色在他人眼里是怎样的’，oK？而是要去想‘这个角色是怎样的’！”
苏歌听得云山雾罩：“啊。”
“如果你总是想‘这个角色在秦老师眼中是怎样的’‘这个角色在观众眼中是怎样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商叶初不客气道，“娱乐圈有很多帅哥吧？可他们一旦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很帅，就会在镜头前变得油腻轻浮，千方百计地展示自己的帅！”
苏歌已经听懵了：“啊哈？”
“演员有表演欲是好事。但在诠释角色的时候，你需要诠释的是‘我是这个角色’，而不是‘我是演员’‘我是观众眼中的帅哥’‘我是某某人最爱的人’！所以苏歌，不要去演秦老师最爱的人，而是去演这个皇后本身。”商叶初扳住苏歌的肩膀，一字一顿道。
苏歌其实并没有完全听懂，但她有点被商叶初吓到了，“可这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怎么知道？”
商叶初咬牙道：“你去分析啊！你去想想！动动你的脑子——这个皇帝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私，凉薄，视人命如草芥，生于草莽，起于微末。这样的人，会爱上什么样的人？”
“啊……”苏歌已经快被商叶初吓哭了，她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从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话，“我、我……”
商叶初道：“‘不管自己的意志如何，完全从角色本身出发。’去吧，苏歌，你自己想一想。你可以的。”
第37章 教戏
又是一场新戏。
皇帝杖杀了两个谋逆的大臣后，心情不虞，和幻想中的亡妻倾诉——因为那两位大臣是陪皇帝一起打天下的老臣。
这场戏的重头在秦天野身上。他要把皇帝那种的癫狂、虚伪和刻薄寡恩用大段大段的独白表现出来。这种诠释手法有话剧的影子，一旦表现得不好，就会让观众产生枯燥乏味的感觉。
郑博瀚已经对苏歌彻底放弃了希望，他打算使用一种取巧的方式，“帮助”苏歌度过难关。
具体表现为，让后期给苏歌打上十层死亡柔光和滤镜，把她的脸部完全模糊掉。这样一来，观众只能依稀辨出人形，也就顾不上品味苏歌的演技了。
清场之后，各部门就位，苏歌也坐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苏歌一阵阵直发晕。打光板的和摄像机都让她紧张万分，秦天野的脸更是让她心跳如鼓。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看见商叶初正站在场边，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沉静地望着她。
那一刻，苏歌的心忽然安静了下来。
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任何剧本都不可能完整地写出一个人的一生。演员需要用微表情、小动作乃至气质，让观众靠想象勾勒出人物的轮廓。
苏歌饰演的这个角色就是如此。她没有台词，只能通过眼神和神态，来诠释一个幻梦中的倩影。
她与皇帝相濡以沫，识于微时。
她在皇帝登基之前就死了。
皇帝在她眼中不是皇帝，而只是她的丈夫。
她会用怎样的眼神望着她的丈夫？
这个皇帝刻薄寡恩、生性自私，能让他念念不忘的人，必得给予他此生最真挚、最深刻、最无私的感情。
某种程度上说，商叶初和郑博瀚共同设计的这位白月光，简直是为苏歌量身打造的。
苏歌不会演戏，不会背词，不知人情世故。但唯有一件事，她做得最好。
从苏歌四岁那年，第一眼从电视机上看到秦天野开始，她就开始追逐着他。到如今，也有二十年了。
粉丝对偶像的一片毫无理由、不需回报的奉献之爱，并不比任何一份真挚无私的感情份量轻。
可以这么说，因为皇帝是秦天野，所以苏歌天然地就能成为“皇后”！
“action！”
皇帝缓缓踱入寝宫，寝宫的窗子开着，一道身影正在床下摇着扇子纳凉。
窗外树影婆娑。
皇帝在寝宫内走了两圈，忽地开口道：“良工和盾之谋逆，我杀了他们。”
窗边的人影侧过头，悲悯看了皇帝一眼。
那双眼中含着无尽的温情和包容，几乎要将皇帝溺毙其中。
“别那么看我！”皇帝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有什么错？良工府中藏了五百副黑甲！别忘了，当年我与你起事之时，身边也不过只有三百个人，二十副甲！”
床边的女人微微蹙起眉头。
皇帝与那双悲伤的眼睛对望了片刻，猛地别过头，忽然在寝殿中大步走了起来！
他一边走，口中一边爆发出无穷无尽的詈骂，其中包含着许多粗野的乡间俚语。他在责怪推诿扯皮的文官，责怪包藏祸心的将军们，责怪无用的儿子们。最后，他开始责怪自己，责怪自己没有狠下心来，早些拔下权杖上的毒刺！
女人静静地坐在窗边，表情里并没有不耐烦的味道，反而藏着些许心疼。
她在心疼自己的丈夫。
终于，皇帝吐干净了心中的郁郁之气，看向窗边的女人，道：“你在做什么？”
皇后指了指桌上的梨花和罐子，拄着下巴，神情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你要酿梨花酒？”皇帝忍不住笑了一声，“酿给谁喝？”
皇后没有回答，反而站起身，去够窗边垂下的梨花。
皇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别去。”皇帝的脸藏在阴影中，几个字吐得含糊不清。
皇后充耳不闻，踮着脚尖，伸手去够离自己最近的那一枝子梨花。
“我叫你别去！”皇帝厉声道。他三两步奔到窗边，试图抓住她。
可惜太迟了，女人的身影霎那间消散在纷纷的梨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皇帝抬起头，满苑梨花飘白，纷纷如雪。
皇帝低下头，桌上仍然放着一只罐子。罐子里不是什么梨花酒，只是一罐气味酸涩的汤药。
皇帝召来宫人，问道：“这药是谁送来的？”
宫人低头恭谨道：“长公主听说陛下因为朝中的事夙夜忧寐，特意煮了一碗安神汤送来。”
“朕知道了。”皇帝无力地摆摆手，“你下去吧。”
“cut。”
郑博瀚这声cut喊得如同在梦游，好几个工作人员都没听清他的声音，还是周围人提醒才停下动作的。
众人紧张地屏息望着郑博瀚。
郑博瀚纠结地望了望场中，半天才道：“这条过了。”
众人如蒙大赦。这几天被苏大小姐折腾得死去活来，他们已经快ptsd了。
苏歌更是险些蹦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拍戏一条过——指的是导演没放水她也没念数字的正常情况下。还是在秦老师面前！
苏歌兴奋地冲到秦天野面前，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近乡情怯，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秦天野倒是大大方方地拍了拍苏歌的肩膀：“小苏，进步很大嘛。这几天没少下功夫吧？”
“哪里，哪里。”苏歌忙道，“秦老师，其实我是——”
“苏歌。”
郑博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天野抬眼望去，道：“老郑？还有哪里需要补拍吗？”
郑博瀚迟疑片刻，没有回答秦天野，反而先问苏歌道：“你感觉……状态怎么样？”
“啊？”苏歌莫名其妙道，“我状态很好啊？”
郑博瀚比划道：“刚才那种状态，你还能重现吗？”
刚刚的苏歌简直如有神助，望向皇帝的眼神柔情似水，情感层次丰富又复杂。用不着任何打光和滤镜，只要望着她，就能看出她是何等的深爱着皇帝。
这是苏歌能演出来的东西？
这样浑然天成的演技，已经超出了苏歌的能力范畴。郑博瀚很怀疑什么人给苏歌下了降头！
郑博瀚很想补拍几个近景，但又怕苏歌的演技是限时场的。怕摄像机一开，苏歌的演技会像灰姑娘的南瓜马车一样原形毕露。
苏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秦天野，低下头道：“如果秦老师也在的话……大概，有可能吧？”
秦天野失笑道：“我当然会在，总不能叫你跟白板绿幕对戏。”
郑博瀚仍不敢相信，探究道：“你请了讲戏老师？”
苏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片场外围，商叶初已经不在那里了。
“其实是问了一些演技比较好的，呃，小姐妹。”苏歌胡乱道，“名字里带叶的那个。”
郑博瀚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
商叶初不但会演戏，还会教戏？
第38章 签约公司
苏歌下了戏，难得地没有打开手机追星，而是一脸凝重地找上了自己的经纪人林惠。
“惠惠，”苏歌严肃道，“如果有人帮了你一个大忙，你会怎么报答对方？”
林惠正忙得脚不沾地，闻言头也不抬道：“给钱。”
“如果对方不肯收呢？”苏歌执着道。
“那就问问对方真正想要什么。”林惠不耐烦道，“你又怎么了？欠了谁的人情？”
“好了好了，忙你的去吧！”苏歌翻了个白眼，踩着小高跟离开了林惠的办公室。
商叶初想要什么？
苏歌草履虫般贫瘠的大脑难得开始想事情。对方似乎对钱的兴趣不大。苏歌自己倒是有很多名牌包名牌表名牌鞋，但她不认为商叶初一个小糊咖需要这些。
苏歌思来想去，觉得商叶初现在最需要的可能是拍戏。
秦老师说过，商叶初的演技很好，在新生代的演员里算是数一数二的。苏歌不知道什么叫演技，但苏歌相信秦天野。
但是，演技这么好的商叶初，却没有任何有知名度的作品。苏歌很确定自己从未看过商叶初出演的任何电视剧或者电影。对方唯一一个戏份多一点的角色，就是《云倾记》里的这位劳什子公主。
《云倾记》注定是一部扑街剧，苏歌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她不缺资源，扑了一部《云倾记》之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资源送到她手边。可商叶初呢？
《云倾记》扑了之后，对方是不是就完了？
秦老师说过，演员都是想拍戏的。
商叶初也是个演员，那她最想要的……应该也是拍戏吧？
这样想着，苏歌拨通了一通视频电话。
迈塔影业的老总麦振业正在批文件，微信视频的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敢在这个时候打扰麦振业的只有一个人。麦振业看了一眼来电昵称，无奈地搁下了钢笔。
“糖糖，怎么了？”麦振业接通视频，头痛地望着屏幕上的少女。
“爸，咱们公司最近有什么投拍的戏吗？”苏歌连珠炮似的问道，“要有女角色，年纪和我差不多大，女主角最好，实在不行，大制作的女二号也可以。”
“等等，糖糖。”麦振业狐疑道，“你要干什么？你不会被人骗了吧？”
“你就告诉我有没有？”
麦振业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x，“有是有那么几部。不过你得先告诉我，这角色你要给谁？为什么给她？”
苏歌将手机支在桌上，一边修指甲一边道：“剧组有个姐妹教我演戏，效果很好，我现在演技突飞猛进。想答谢答谢她。”
麦振业好悬没笑出声。
苏歌？演技？
他又不是没看过自家女儿拍戏，苏歌演出来的东西，不夸张地说，连他这个亲爹都无法昧着良心夸出来。
苏歌嘴里的突飞猛进是什么程度？难道是从负分进步到零了吗？
自家这傻闺女，怕是被导演恭维傻了吧。
麦振业敷衍道：“剧呢，是投拍了那么几部；角色呢，倒也还有剩余。但是——”
麦振业拉长了声音，重点强调了这个“但是”，“这些角色只能给咱们内部的人。这是规矩，不能破坏的。”
“规矩规矩规矩！”苏歌发了脾气，“你就知道规矩！我不管！你必须给我匀出一个角色来！”
麦振业哭笑不得，“那要不这样，你跟你的朋友商量一下，让她跟咱们集团签约？只要她成了迈塔影业的签约员工，我保证内部的剧本随她挑，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苏歌哼了一声。目的达成，她立刻抛弃了自己的老爹，颠颠地去找商叶初了。
苏歌不习惯欠人人情，她想立刻就还上。
商叶初正坐在片场的小马扎上，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大部头。苏歌远远看到对方，大声叫道：“叶初！叶初！”
商叶初诧异地抬起头时，苏歌已经跑到了她面前。
苏歌开门见山道：“叶初，你要不要和我们公司签约？”
“迈塔影业？”商叶初扶着苏歌坐在小马扎上，有些意外。
“是，就是迈塔影业。”苏歌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你觉得怎么样？”
“迈塔影业怎么会突然想跟我签约？”商叶初立刻发现了盲点。
苏歌卷了卷头发，“呃，我跟我的经纪人说了你的事情。我们都觉得你演技很好，就跟公司里介绍了一下你。公司也很看好你的潜力。可能是为了发掘新秀吧。”
迈塔影业可不缺人，苏歌这话的真实性存疑。但商叶初相信对方没有恶意，因为这种谎言实在是太容易戳破了。
“你意下如何？”苏歌催促道。
她还是很有信心的。商叶初这种四处漂泊的小龙套，怎么可能拒绝迈塔影业的橄榄枝？
苏歌这次还真猜对了，商叶初确实有些心动。
背靠大树好乘凉，这话是一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在山头林立的娱乐圈，后头没有一棵大树，日子还真不好过。
迈塔影业、冠均世纪和天鼎娱乐被称为娱乐圈的三驾马车，呈三足鼎立之势。内娱普遍是小作坊式营业模式，这三家娱乐公司在一群夫妻店里显得鹤立鸡群。
和这样的大公司签约，能接触到的资源肯定会更多一些。片酬、用工、戏份问题，都会有专业的人帮你去谈。能省下很多事。
当独狼，在娱乐圈是行不通的。除非是永不出头的群演，或者有底气自己开工作室单干的大明星。商叶初不想做前者，目前也不是后者。那就只能拜一座山头了。
商叶初原本想着，等自己稍有些名气后，再找一家娱乐公司跻身。没想到迈塔影业现在居然为了苏歌找上门来了。
出于某种谨慎的心理，商叶初虽然十分心动，却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道：“我能不能考虑一下？”
苏歌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商叶初会欣喜若狂感激涕零呢。对方这个反应，是不是太平淡了些？
苏歌也没恼，她很有信心，没人能拒绝迈塔影业。
“当然可以。”苏歌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想好了call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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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歌的演技“大成”之后，剧组总算是跨过了最艰难的坎儿，拍摄进度一路飞驰。
《云倾记》是单元剧，每一集都有自己的名字。那些老编剧们赶稿很快，不到半个月，郑博瀚手上已经有了《金锁记》《葫芦记》《暮云记》等六七个单元的剧本。足够剧组拍上一阵子的了。
这天拍摄的是《暮云记》，讲述的是一位小国的公主被进奉给皇帝的故事。
为彰显两国修好之情，这位公主待遇优渥。不但可以在宫中穿本国的民族服饰，还可以在自己的宫殿里大摆草原流水席。
公主是草原来客，喜好骑马打猎。公主初离故土思乡情切，为了缓解公主的思乡之情，皇帝特意将秋猎提前了一段时间，陪公主来坝上围场秋猎。
古装剧里经常会拍到草原戏，但不是每个剧组，都有时间或者经费去北方那些大草原上取景。因此，横市影视城东面就有一大片专门为此圈出来的草场，叫作东城草场。
比起北方一望无际的千里草原，东城草场当然不够雄壮气派。不过也够用了。
郑博瀚忍痛放血，给东城草场的老板交了一大笔租金，才把这座草场包下来三天。剧组要在三天内拍完所有的草原戏份。
这笔昂贵的租金痛得郑博瀚无法呼吸。他在剧组三令五申地强调，本单元的演员一定要好好拍戏，尽量不要拖延拍摄进度。毕竟多租一天，郑博瀚就要多割一块肉。
本单元的演员们和工作人员浩浩荡荡地向东城草场赶去。秦天野当然在其中，饰演公主等人的演员也在其列。除此之外，商叶初这位长公主，自然也是要来陪着父皇打猎的。
本单元没有苏歌的戏份，毕竟皇帝不可能在骑马或者烤肉的时候怀念亡妻。苏歌自己也担心草场上毒辣的太阳会晒黑自己的皮肤，因此没有跟来。
郑博瀚不搞特殊待遇那一套，直接包了一辆大巴车，大家一起坐着往东城草场赶去。
郑博瀚和《暮云记》单元的编剧富裕坐在一排，在他们身后，秦天野和商叶初坐在一块儿。
他们俩毕竟是剧中父女，平常还是要多相处一些的。
秦天野对商叶初的印象非常不错。努力，上进，肯吃苦，最重要的是还很有天分。
大巴车悠然地在市区龟速行驶着，秦天野主动对商叶初搭话道：“小叶，要不要对台词？”
“如果不麻烦的话，那就太好了。”商叶初笑道。
说罢，商叶初微微眨了眨眼，须臾之间，脸上就变了一副表情：“父皇想要饶恕月妃吗？”
她没有看剧本，而是直接将这句台词背了出来。
秦天野微一挑眉，也没有看剧本。他垂下眼睛，声音无波无澜：“你想说什么？”
商叶初怯懦道：“可是月妃她毕竟背叛了父皇……若是就这样处置，恐于天家威严有损。”
“天家的威严，岂是一个蛮族女人能撼动的。”秦天野瞥了一眼商叶初，“你想让朕处死她？”
商叶初恭谨道：“留她一命，是父皇的心胸，儿臣不敢妄加揣度。”
“你觉得朕心慈手软？”秦天野淡然道。
“儿臣不敢！”商叶初语气慌乱，“儿臣只是，只是……”
坐在二人前座的富裕忽然捏着嗓子开口道：“启奏皇上，北漠首领阿莫顿为皇上献上寿礼。”
商叶初自然而然地接口道：“父皇寿辰还有两三个月才到，北漠为何这么早就献上寿礼？”
秦天野语气微微一顿，似乎在看什么东西。随后，他开口，语气淡然：“把盒子打开，给平昭公主看看。”
富裕拟声道：“啪嗒。”
商叶初的呼吸一滞，下一秒，遽然爆发了一声低低的尖叫！
虽然商叶初已经竭尽全力压低了声音，大巴车上的其他人还是向她看了过来。
商叶初冲众人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抱歉，我在背台词。”
众人这才收回了眼神。
富裕坐在前座，满意地点点头：“台词背成这个样子，这才像话。一代不如一代啊。我以前那时候，唉……”
富裕的口头禅就是“我以前那时候”，郑博瀚已经习惯了。他笑骂道：“不说我的台词水了？”
“听人念出来就不水了。”富裕摇头晃脑道。
不同的编剧负责不同的单元，剧本难免会显得割裂。因此，郑博瀚需要统筹全剧，对剧本统一进行润色和修饰。
商叶初和秦天野说的这几句台词就是郑博瀚加上的。
“老郑啊老郑，”富裕唏嘘道，“你还是有点东西的。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比徐瀚文那老东西强。”
大巴车终于出了市区，车速渐渐加快。秋日绒绒的暖阳射进车窗，照得众人昏昏欲睡。
在这片懒洋洋的氛围中，有人提议道：“不如大家来唱歌吧？”
“唱什么？”旁边有人很感兴趣。
“唱大家都会唱的呗。”最先提议的人想了想，“《西山雨》怎么样？”
“好啊！”
“好！”
众人纷纷附和。
“谁来起头？”
“我来吧。”商叶初笑道。
商叶初拍了拍手，清了清嗓子：
“塞北花，江南雪；”
众人齐声唱道：
“洛水雨，庐州月；”
这首歌是《西苑》的主题曲，当时随着《西苑》一起红遍大江南北。这首歌的歌词还是郑博瀚亲自写的。
郑博瀚皱了皱眉头，这首歌让他想起了徐瀚文，这感觉可不怎么样。
郑博瀚正要开口制止，就听秦天野在他身后跟着唱道：
“大江滔滔风流散，长天不老情难绝……”
众人兴致越发高昂起来，齐声唱道：
“龌龊浮生如走电，百代兴亡朝复夜；
“江风吹不尽万古愁，你我又在，历史案头的哪一页……”
这是一首豪迈的歌曲。因为郑博瀚创作这首歌的时候，正是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岁月。
郑博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有拦着这群快乐的年轻人，随他们去了。
大巴车满载着欢声笑语，向坝上围场飞驰而去。
第39章 草场
“怎么回事？老板，明明是我们先预定的！”
郑博瀚一向面无表情的脸此刻涨得面红耳赤，“我连定金都给你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草场老板神情尴尬，“这……郑老师，要不您改天再来？”
“拍戏的行程都是定好的！”郑博瀚快要气死了，“推迟一个月，难道不是乱了套！”
《云倾记》本来就是个草台班子，为了能和《卿云传》中门对狙，拍摄行程咬得很紧。连一天的时间都要从牙缝里抠出来。
现在这草场老板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轻巧，可剧组的工作人员们不知要遭多少罪！
富裕在旁劝道：“老郑，唉，老郑！一代不如一代了，咱们那个时候……”
秦天野按住郑博瀚，上前和气道：“戴老板，能不能给我们一个理由？市区离这里可不近。来都来了，把我们一头雾水地赶走，不太合适吧？”
剧组在大巴车上颠了两个多小时，有些体弱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们脸都白了。更何况，三天的拍摄日程不短，大家都是带着个人用品和换洗衣物来的，别提有多麻烦了。
戴老板的脸色更尴尬了，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太方便。不太方便……”
饶是秦天野脾气好，也被他这吞吞吐吐的样子给噎住了。什么叫不太方便？太阳底下就没有不方便的事儿！
就在这时，一个扛着大包的年轻人急急忙忙地向草场大门处跑去。郑博瀚眼尖地认出了对方，立刻高声道：“罗达！”
名叫罗达的年轻人下意识停住了脚步，扭头看见郑博瀚，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郑老师！”
罗达扛着大包向郑博瀚跑来，“郑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郑博瀚扫了一眼罗达，“你怎么会来这里？背上背的什么？”
罗达气喘吁吁道：“这是王觅云的帐篷，刚刚落在车上了，场务叫我来拿。”
“王觅云？”郑博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卿云传》剧组在这里？”
“是啊。”罗达点点头，忽然注意到郑博瀚身后也跟着一群剧组工作人员，脸色顿时一僵，“郑老师，您也——？”
郑博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道：“《卿云传》不是要去青疆草原那边取景吗？怎么来了东城草场？”
罗达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九月十月左右是青疆草原最热的时候，而且蚊子和毒虫又多。剧组里有人受不了。”
富裕插嘴道：“谁受不了啊？是不是那些小年轻？我就知道，一代不如一代。我们那个时候……”
罗达尴尬道：“这个，是王觅云的经纪人最先提出来的。”
富裕的话音戛然而止。
罗达小声道：“然后齐彦、陆雨萱他们的经纪人也跟着向剧组反应了。然后，青疆草原那边的行程就作废了，我们就来了东城草场。”
郑博瀚厉声道：“徐瀚文死了？他就这么看着？我们当初一起做了多少实地考察，吹了多少草原的沙子，才定下了青疆这个地方！”
罗达吓得连忙打断郑博瀚，“郑老师！这，剧组里也不是徐导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说了不算？”郑博瀚冷笑道，“他都能把我赶出来，你说他说了不算？”
罗达快急哭了，“郑老师郑老师郑老师——少说两句吧。徐导也挺难的……您不在这——唉，不说了。”
第40章 吃冰糕去
“徐导最开始也不同意放弃青疆草原，来这个又小又破又挤的草场凑合。
“可是王觅云的经纪人说，‘我们家云云的脸蛋可是上了一千万美元的保险！要是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被什么毒虫叮了脸怎么办？
“‘听说青疆草原的毒虫子有拳头那么大，咬一口一个月都不消痕！要是伤了我们家云云的脸，耽搁了剧组拍摄进度，你徐瀚文要负全责！’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怎么办？也就只好算了。”
郑博瀚沉默地听着。除了额角的青筋一直在跳之外，几乎看不出他的情绪波动。
罗达尴尬道：“这，郑老师，我还要去给觅云姐送帐篷，那我就先走啦。”
郑博瀚没说话。
秦天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红票子来，悄悄塞进了罗达的口袋里。“快去吧，实在抱歉，可能要害你挨骂了。”
罗达一呆，“秦老师……”
“天这么热，买点冷饮喝。”秦天野笑了笑，“快去吧。”
罗达也不推辞，忙忙碌碌地离开了。
“老郑。”秦天野低声道。
郑博瀚垂下头，没吱声。
“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嘛。”秦天野无奈道，“这种事……你打算怎么办？”
郑博瀚回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年轻人们。
他们拎着摄影器材、大包小包，晒在大太阳底下，个个满头满脸的汗。
十分钟以前，他们还在大巴车上快乐地唱歌。十分钟之后的现在，他们站在自己的背后，用茫然、忐忑的眼神注视着自己这位导演。
郑博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回头对草场老板道：“真的不能通融通融？”
戴老板挠了挠头，穷耗着是最没意思的事情。大家都该识时务。他不想再和稀泥了。
“实话告诉你吧，”戴老板冲草场里头的方向努了努嘴，“里头那个剧组付了双倍的钱。不是定金，是全款。”
赚钱嘛，不寒碜。
郑博瀚咬了咬牙，低声下气道：“我们也可以再加一点……你这草场这么大，完全可以容纳两个剧组，赚两份钱，岂不美哉？”
“这怎么可能？”戴老板打着哈哈，“我这草场可不大。”
郑博瀚握了握拳头，压低声音道：“我这，我这剧组也是个小剧组。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部剧就是一部，一部不入流的小网剧，统共也就几十个人，拍一些小场面戏而已，用不着多大的地方。”
戴老板不耐烦道：“您可别为难我了。你以为我不想赚两份钱吗？”
富裕奇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里头那个剧组来找我谈的时候，我就已经跟他们说过了。”戴老板道，“我说《云倾记》的剧组已经提前来预定草场了，问他们能不能接受两个剧组一起在这里拍戏。”
戴老板摊了摊手，“然后人家就说不行咯。人家说，两个同类型剧组在一起拍戏犯冲，会坏了风水，导致剧播出来之后被吸走红气。然后就给了我双倍的钱，把场子包下来了嘛。”
“郑老师，您可不能怪我。”戴老板道，“我这场子一年也就赚这么一回大钱。我们可不比你们娱乐圈的人，伸手就能捞到金子。我们是要吃饭的……”
戴老板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郑博瀚摆了摆手，不再听他的抱怨，转过身去。
“大家累不累？”郑博瀚笑问道。
“累——”众人长声拖气地回道。
“那就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郑博瀚做了个大鹏展翅的动作，“我们今天放假！”
“啊？”众人并未欢呼雀跃，反而有点茫然。
“郑导，”《暮云记》这一单元的主演小燕怯生生发言道：“那今天的戏怎么办？”
“没关系。”郑博瀚收回自己的手，随手拭了拭眼角，“大家都很辛苦，歇一天没什么的。”
天下红雨！
众人面面相觑，既不敢离开，也不敢问郑博瀚到底是怎么回事。
富裕站出来打圆场道：“大家，是这样的。我刚刚看《暮云记》的剧本，发现其还有点疏漏。拍是暂时拍不了了，大家还得等我再改改。”
演员们恍然大悟，顿时一阵唉声叹气。
富裕老长的脸上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是我老糊涂了，编剧功力大不如以前了。你们郑导这是给我遮羞呢，哈哈哈！”
演员们这才放下心来。
“好了好了，我给大家赔罪，我请大家吃冰糕，好不好？”富裕推了推长鼻子上的眼镜，露出一个苦瓜似的笑容。
有演员大着胆子道：“富老师，冰糕请吃，冰淇淋请不请？”
“请，请，都请！”富裕哈哈大笑着挤入了一群年轻人中，众人嘻嘻哈哈地离开了。
——————
商叶初从床上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现在住在剧组承包的旅店里，条件比书店的仓库要好得多。
深度睡眠很舒服，商叶初的大脑感到一阵放松的惬意。
平昭公主前面的戏份已经基本拍完了，唯有最后一点大场面重头戏还没开拍。
也就是平昭公主登基为帝的那一幕戏。
商叶初一直在想象一个皇帝该是什么样子。为此，这几天，她看了不少古今中外和皇帝有关的电影电视剧片段。
有不少非常优秀的演员，表现得都很好。隔着屏幕和商叶初对视的时候，也能感受到那股锋利无匹的霸气。
可是商叶初自己试着模仿出来的时候，却总感觉不对味。
她记忆力好，模仿能力强，那些演员们的动作、神态都能模仿个九成。
这九成用在《云倾记》里也够了，拟态而非求真，商叶初敢保证，演出来能糊弄过百分之八十的观众。
但剩下的那一成才是精髓。精髓演不出来，骗得过别人，骗不过自己。
商叶初陷入了一种焦虑之中。
反正也醒了，商叶初干脆连上旅店的wiFi，开始琢磨皇帝该是什么样的。
她仔细回忆了一遍剧本。
平昭公主并不是靠功绩继位的，她的继承甚至并不符合法理。纯粹是因为她的几个兄弟都深陷于谋害皇帝的嫌疑中，失去了争夺皇位的资格罢了。
皇帝是开国之君，没有任何兄弟。唯一和他有血缘关系的群体，就是他的儿子女儿们。在几个皇子纷纷染上弑父的嫌疑之后，朝中动荡，很多余孽蠢蠢欲动。
《云倾记》是架空朝代，对于女性嗣位的束缚并不像真实历史上那么严重。经过多方博弈，朝臣把看似懦弱的嫡长女平昭公主推上了帝位。
这样一位名正言顺，却除了“名”和“言”之外一无所有的皇帝，该怎么演？
第41章 登基
“各就各位！”
郑博瀚举着喇叭，高声道：“大家注意机位！注意走位！整理一下自己的官服！场记！组织人把那边的垃圾捡一捡，别让矿泉水瓶露进镜头！”
郑博瀚叫得嗓子都哑了。
今天拍摄的是商叶初的登基大典。也是她最后一场戏。
这是一场大戏，场面宏大，气象万千，群演人数为整部剧之最。光是大臣的走位就排练了一整天。
而这场戏的主角，商叶初本人，却还没有到场。
商叶初还在化妆。
帝王的冕服还未穿戴，剧组的化妆师们正对着商叶初的脸忙碌。
商叶初感到自己脸上被糊了一层又一层，脸皮都僵了。真担心一会儿能不能做出表情来，
化这么浓的妆，并非因为化妆师品味很差，喜欢浓妆艳抹。而是因为镜头吃妆是很严重的。更何况今天这场登基大典要在大太阳下举行，妆容不搞得浓一点，商叶初的五官可能都会看不清。
一个好的化妆师对于演员而言，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商叶初不止一次见过那些苍蝇睫毛卡粉脸的可怜艺人们，随随便便某个角度，截出来就是一张黑图。
《云倾记》剧组的化妆师是郑博瀚的老朋友了，技巧高明，手法自然，能最大限度地将演员的脸部优势突出出来。
化妆师一边给商叶初打高光，一边絮絮道：“是我看错了吗？怎么感觉你的脸越来越好看了？”
商叶初微微掀了掀嘴唇：“可能数因为，权力数坠好的村药。”她不敢太大幅度地动嘴。
化妆师翻译了半天，才把这句话翻译出来，不由笑弯了腰。“你可真是……小丫头片子，行了，我能笑你不能笑，别动，给你打点腮红。”
商叶初这次也算是享受了一回女主角的待遇：独享一位化妆师。
于助理急急忙忙地冲进来，连珠炮似地问道：“叶姐，郑导问你，准备好了吗？几遍能过？有没有信心？”
商叶初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于助理一呆，又一阵风似的窜了出去。
化妆师八卦道：“这么狂？”
商叶初含糊道：“不然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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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钟四十九，正午吉时。
商叶初身着玄红二色广袖深衣，头戴冕旒，在宫人的簇拥下拾级而上。
虽然电视里看着可能会很威武霸气，但真实的拍摄场景看起来其实还蛮搞笑的。摄像师们亦步亦趋地跟着商叶初，拍摄她的脸部特写。距离近得快要伸到商叶初脸上了。
过一会儿，商叶初还要再重走一遍，再拍摄一遍远景。
商叶初严妆上阵，妆容却并不是眉黛唇红的画法。她的全副妆容偏向中性、立体、刚毅，尽可能地凸显了五官，却模糊了一切性别特征。
龙袍也是宽幅大袖，五层衣袍，庄重典雅。
皇帝是皇权的符号，并不需要任何性别上的凝视。如果一个男皇帝不需要化红嘴唇和绿眉毛，那么一个女皇帝也不需要。
这是商叶初向化妆师提出的建议，在与郑博瀚商议过后，剧组最终采纳了这个化妆方案。
商叶初步步走上台阶，神情无悲无喜。唯有双目炯炯，灼热地烧向了某个方向。
那是龙椅的方向。
这位谨小慎微的、蛰伏了十几年的公主，终于得以在此刻，暴露出少许的野心。
日悬于天，商叶初走到第二层台阶前的空地上，停下了脚步。
一个老太监站在她面前盈尺之地，面无表情地挥下了手中的长鞭！
“啪！”
一声鞭响，回音震彻天地！
鞭尾堪堪擦过商叶初的鞋面，落在她脚边三寸。
这是剧本中的国朝风俗，由宫中最有经验的三位老太监亲自挥鞭。若鞭子擦过帝王身上而皇帝无伤，则为大吉之兆。若鞭子擦过帝王身上留伤，则为凶兆。
若帝王无伤，却惊慌失措，在万民面前失仪，虽然不算凶兆，但也足见皇帝难成气候。
商叶初面不改色地迈过垂在地上的鞭子，继续向上方走去。
第一个老太监尖声道：“第一鞭，祛旧瞢——”
洪钟铮然作响。
商叶初走到第一层台阶前的空地上，再次停下了脚步。
第二位老太监鞭如游龙！
“啪——！”
鞭子拂过商叶初的玄衣，落在她面前的空地上。
商叶初连眼睫毛都没眨一下，便迈过了鞭子。
第二个老太监尖声道：“第二鞭，四海升——”
“铮——”
“铮——”
铜钟又响了两下。
商叶初继续向前走去。这次的走姿与前两次略有不同，她加快了脚步！
女帝向着自己梦中的王座走去，神情依旧庄严，发丝分毫不乱，唯有呼吸声微微粗重了些许。
“喂喂喂，2号机位，离她再近一点，”郑博瀚死死盯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指挥道，“把她呼吸的状态拍下来！”
摄像师的机器都快怼到商叶初脸上了！
近了，近了。
皇座，龙椅，帝位……权力。
二十年如一梦。
最后几步路，商叶初眼中已经完全没有了其他东西的存在，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把椅子。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眼神。
龙椅前站着最后一位挥鞭老太监。见商叶初来了，老太监便按照传统，劲力一挥！
鞭声并未响起。
郑博瀚在监控画面前站了起来！
商叶初，竟然做出了一个剧本中根本没有的动作！
在老太监愕然的视线中，商叶初的双眼紧紧盯着龙椅，一只手则随手握住了挥出来的鞭子！
女帝的视线锁在帝位上，手中握着象征着皇权考验的鞭子。
鹤发童颜的老太监与她相对而立。
那根饱经风霜的鞭子，一头握在风烛残年的老人手中，一头被死死攥在年轻的女帝手中，抻成了一条笔直的直线。
女帝没有放手。
新的掌权者，与旧日帝王的见证者，在亘古不变的皇权的象征——龙椅面前，静默地对峙着。
百代兴亡朝复暮。
老太监望向女帝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黑沉如一望无际的深渊，龙椅的倒影点缀在其中，如同两盏鬼火。
除了权力，那双眼中没有任何东西的存在。
老太监被那灼热的眼神烫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松开了手！
“啪！”
这不是鞭尾扫过空气和地面的声音，而是鞭子的手柄落在地上的声音。
女帝笑了。
女帝在老太监面前站定，一挥手将鞭子扔了出去，广袖如云，在燥热的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老太监遽然打了个哆嗦。
他立刻站直了身体，用自己此生最大、最洪亮、最字正腔圆的声音叫道：
“第三鞭——”
“万世太平！”
众人闻声，齐齐下拜，声如山呼海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42章 杀青
百官一跪三叩，山呼万岁。
皇帝立于高台之上，冷眼俯瞰众生。
她不说平身，百官就只能跪着。跪到山川俱碎，跪到山河崩裂。
然而在一月之前，这些跪在地上的官员们，见到平昭公主时，是连礼都不用行的。
先帝礼贤下士，特许百官见到皇亲国戚不必行礼。国朝上下养成了贵才干、轻血统的风气。
十个先帝的儿女加在一处，也比不上一个能臣干吏的地位。
不，直到如今，他们依然不会向平昭公主行礼。
他们跪的是新帝，跪的是新帝身后的龙椅，跪的是新帝面前国玺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权力，权力，不朽的权力！
天地静默。
在这一片凝固的沉默之中，少府监躬身上前，向皇帝呈上一方空白圣旨。
这是历朝历代延续下来的风俗，新帝继位，在坐上龙椅之前，要先拟一道圣旨，作为新帝的第一道政令。
圣旨的内容完全由皇帝自己决定。
一般而言，只要不是太离谱的皇帝，都会在圣旨上写一些官话套话。比如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劝课农桑之类的话。
也有那荒唐的昏君，继位后的第一道圣旨，写着广选秀女，充实后宫什么的。
大体而言，这些圣旨都不会太离谱。毕竟刚刚登基，做做样子还是要做的。
两个少府奴仆恭敬地跪在地上，将圣旨高举过头顶，展平在空中。另一个哑奴举着檀木托盘，托盘上放着国玺和红泥。
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第一道圣旨。
皇帝凤目一眯，伸手拿起龙毫笔，饱蘸一笔浓墨。
皇帝用左手揽住自己的宽袍大袖，右手笔走龙蛇，挥毫泼墨！
皇帝写字的动作十分优美，擫、押、钩、格、抵，一举一动，身如青松，手如游龙，端的是天家贵气。
少府监低着头，少府奴仆同样垂首跪地，不敢窥视圣训。
唯有刚刚执鞭的老太监，悄悄去看皇帝写了什么。
待看清皇帝笔下的字时，老太监苍老的眼睛遽然睁大了！
在那张空白圣旨上，皇帝只写了一个字！
朕！
这个字铁画银钩，龙飞凤舞，力透黄绸。老太监仿佛透过这个字，看到了新帝那双燃烧着野望的眼睛。
写下这个字后，皇帝将笔一扔，随意地将手伸上了国玺。
这个动作熟练地仿佛做过千百次。然而，在触碰到国玺冰凉的玉质那一刻，皇帝的手微微一缩，脸上几乎露出了一秒恍然的神情。
转瞬间，皇帝脸上的茫然便消失了。
皇帝露出了一个幅度很小的笑容。
那笑容中有傲然，有骄矜，有满足。带着藐视天下的霸气！
可惜此刻，她周围的所有人都跪着，没有一个人敢看她的脸。
皇帝俯瞰着所有人。
天下在她脚下，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二十年。
皇帝毫不犹豫地拿起国玺，在圣旨上一盖！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朱红篆字，印在了“朕”的上面。
皇帝朗声一笑，随手将国玺丢回托盘，发出当啷一声响动。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皇帝微抬双臂，虚虚做了个托起的动作。
“众卿平身。”
“cut！”
随着郑博瀚的声音响起，众人如梦初醒。
离商叶初最近的摄影师小李不由自主地抹了一把自己的额头，才发现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冷汗。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摄像师小声抱怨道：“x！我的腮帮子好疼。”
旁边的助手喃喃道：“为什么？”
摄像师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我刚刚不知怎么突然就开始咬牙了。”
助手这才回过神来，“我不是问你，我是问郑导，郑导为什么不过来？”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郑博瀚便向商叶初这边走了过来。
化妆组正在帮商叶初补妆，因为一会儿还有一组远景要拍。
商叶初很累，拍大戏是最耗费精力的。而且这毒日头晒着，简直是折磨。
郑博瀚走到商叶初面前，脸上的表情有点纠结。
商叶初立刻注意到了这点，“郑导，需要重拍吗？”
郑博瀚盯着商叶初的脸看了半天，最终摇了摇头，“不用了。”
商叶初只休息了十分钟，就又上场拍了一遍远景。
郑博瀚惊讶地发现，商叶初第二遍的表现并没有比第一遍差多少。照理说远景摄制，面部表情的要求是宽容很多的。反正也看不清。可商叶初仍然一丝不苟，神情肃穆，发丝不乱，仪态端方。
郑博瀚观察了一会儿她走路的姿势。商叶初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不扭腰也不摆胯，手臂也没有乱摆。
步履从容，胜似闲庭信步。
不仅如此，郑博瀚还发现商叶初走动的时候，每走一步，冠冕上的十二冕旒晃动的幅度都十分微小，并且每一步都是差不多的！
古装剧里，仪态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现在很多艺人演古装剧，行动的时候喜欢把衣袖和衣袂舞得虎虎生风，步摇上的流苏晃得像仙女棒，虽然看着有种不羁的野性美，但其实是不对的。
真正的古人——尤其是像平昭皇帝这样的天潢贵胄，正应该仪态端方，行不露足，静如松，坐如钟。这是长久的贵族生活中自然而然养成的习惯。
一个人走路的姿势能看出很多东西，从前有个皇帝，走路姿势便是“龙行虎步”，被人看出非池中物，后来果然当了皇帝。
一个衣袂衣袖衣摆乱飞、流苏嘭嘭打脸的演员，就算穿着龙袍，观众也很难相信他就是太子，倒是会嘲讽他望之不似人君。
倒不是郑博瀚鼓吹这些束缚人的礼仪糟粕。这些东西消失当然是好事。郑博瀚举双手双脚支持人人平等和自由解放——
但演员们收着几十万几百万的片酬，总得做出点和这份收入对等的努力吧？
一部戏就赚来普通人半辈子的收入，还让观众看你流苏飞天术，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
在郑博瀚思索的时候，商叶初一丝不苟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流程，依然情绪饱满，没有出丝毫错漏。
这场远景也是一遍过！
如果说第一遍拍摄一遍过还可能是因为状态好的话，那这遍，体现的完全就是商叶初的硬实力了！
凡是稍微有点经验的演员，都知道演戏的时候找状态有多难。而比找状态更难的，就是保持状态。
这场戏，仪态、神态、走位、戏剧张力，桩桩件件，方方面面，都堪称完美。
在场众人并非全都是有经验的老演员或者工作人员。但即便如此，在看完商叶初的整场戏后，他们也能模糊地预料到，这场戏会是全剧最经典的一幕之一。
在此之前，剧组已经拍了几场不错的戏。譬如秦天野的帝王之怒，苏歌和秦天野隔着时空的深情执手，还有几个老太监和秦天野的飙戏。
可秦天野是什么人？那几个老太监又是什么人？
那都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演员了！
商叶初，这个很多人连姓氏都可能搞错的新人，居然能展现出不输于这些前辈的演技？
有人不信，有人想不通。但更多的人，对这个天赋异禀的年轻人，表现出了新鲜出炉的善意。
“小叶，表现得不错嘛！”
“是哟小叶，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呢！”
“顶这么高的冠走这么长一段路累了吧？中午盒饭加鸡腿！”
就连旁观的秦天野也忍不住上前几步。
秦天野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商叶初，目光既欣慰，又含着些唏嘘。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秦天野感慨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商叶初惊讶地睁大眼睛，连连摆手，“秦老师，您过誉了……”
“哪里哪里。”秦天野失笑道，“太谦虚可不是好事哦。”
有人调笑道：“公主韬光养晦习惯了，陛下，您可别难为人家了！”
秦天野哈哈大笑道：“我已经是牌位啦，别叫我陛下了。叶初这皇帝当得像样！比我强多了！”
秦天野为人豁达风趣，剧组的人们经常开他的玩笑。见他如此说，顿时有人揶揄起来：
“了不得了！先帝爷来给新皇撑场子了！”
“瞧瞧，陛下，先帝爷这不是挺属意您吗！”
“那几个在公主面前蛐蛐陛下的老臣呢？通通拖出来斩了！”
《云倾记》剧组都是些糊咖，大家相处相对平等一些，关系都不错。经常这样热热闹闹地开玩笑。
“我是说真的。”秦天野欣赏地拍了拍商叶初的肩膀，用一种前辈看后辈的眼光赞叹道：“你是很难得的那种演员。既有灵气，又肯努力。”
有些演员绝不能说是没有演技，相反，他们的演技相当成熟。但就是缺乏了那么一点灵气。就像是蛋炒饭里缺了点缀灵魂的葱花。
有些演员空有灵气，但却不能踏实下来磨炼演技。最终在娱乐圈这个名利场磨尽灵光，成了伤仲永的悲剧。
商叶初很幸运，二者皆有，并且，还让人嫉妒的年轻。
秦天野感慨地看着商叶初的脸。
这样一个年轻人，会走到什么程度呢？
他很期待。
第43章 差池
远景拍完之后，这场戏才算是正式收工。
而商叶初在《云倾记》剧组，也正式杀青了。
与网络上流传的那种热热闹闹的杀青花絮不同，商叶初的杀青，其实是悄无声息的。
她是小演员，不可能有那种全剧组为她送花庆祝的待遇。事实上，剧组甚至没什么人知道商叶初杀青了。
李葵已经离开了，她的戏份比商叶初更少，早就拍完了所有戏份，回家数钱去了。
在镜头前，商叶初是风光无两的一代女帝。但在摄像机和闪光灯关闭之后，剩下的只有一个被剧务不断催促着换戏服的小艺人。
商叶初默默脱掉了身上的玄衣，留恋地抚摸了一下丝绸面料丝滑的触感。
女帝……真好啊。
没有任何人知道，当商叶初穿着这身龙纹玄衣，站在高台上的时候，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真的入戏了。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女人为了那把椅子，卧薪尝胆、韬光养晦的二十年。
当百官跪在她脚下的时候，商叶初几乎感到不可遏制的心神迷醉。平昭皇帝露出的那抹笑容，有五成是她的真情流露。
这套衣服是剧组花大价钱租来的，商叶初多穿一秒剧务都要急眼。因此，商叶初轻轻抚摸了一下之后，便老老实实地将衣服还给了剧务。
脱掉衣服之后，商叶初便坐在角落里，等着人来给自己卸妆。
时不时有人上前跟商叶初打招呼。她今天的表现太惊艳了，娱乐圈是个看重人脉的地方，对于有潜力的新秀，大家总是友善的。
商叶初笑着对这些人一一致意。
商叶初这幕戏是上午最后一场戏，拍完之后，剧组成员就都要去吃午饭了。
商叶初的妆容很浓，化妆师忙活了好半天才把她的脸收拾干净。等化妆师抄起包离开的时候，化妆间里的人都走光了。
商叶初也打算去吃午饭。免费盒饭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瘦长的人影走了进来。
“郑老师？”商叶初心中微动，忙起身走到对方面前，“您吃完饭了？”
“没有。”郑博瀚没有看商叶初，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了。
商叶初敏锐地察觉到郑博瀚的态度有些不对，便小心翼翼地挑了个安全距离，也坐下了。
商叶初没有开口，主动等着郑博瀚挑开话题。
郑博瀚环顾四周，看着化妆间里乱七八糟堆着的服装和化妆品，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商叶初脸上。
郑博瀚的目光极其锐利，仿佛要透过商叶初的脸，盯穿她的内心。
“上午的事，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郑博瀚道。
商叶初当然不会蠢到直接问什么解释，而是不安地低下头，绞着自己的手指。
果然，一见商叶初这样子，郑博瀚就有些心软了，又补充道：“我不是来盘问你。但你的表现和剧本中很不一样，我要知道原因。”
原始的剧本中，对商叶初登基的描写是很简略的。
仪式的流程都是在礼仪老师的指导下直接排练的；而商叶初的动作和神态，剧本里只给了八个字：
仪态雍容，心神不宁。
很多剧本都是这样的，影视画面中一大段一大段的表演，落实到纸上可能只会有几个字。
加上《云倾记》的剧本本来就赶得着急，郑博瀚当然不会有时间详尽描写一个女配角的个人戏。更何况商叶初的演技本来就很不错，郑博瀚出于对她的信任，就更放任自流了。
当然，郑博瀚毕竟是名编剧。即便只有八个字，也是结合平昭公主的人设做出仔细考量的。
仪态雍容，因为平昭公主是嫡出长公主，自小金尊玉贵，必然要有一股天然的贵气。
心神不宁，则是因为平昭公主得位不正，皇位不稳。
这并不是说平昭公主就是个草包，恰恰相反，这样的表情是她的城府的体现。
平昭公主蛰伏十几年，以柔弱、软弱为自己的保护色，百官也是因为她没有主见、容易掌控，才把她推上帝位的。
在皇位不稳的初期，平昭公主应该在百官面前维护好自己一贯的懦弱形象，让满朝悍臣放下戒心，放松警惕。这样才能给平昭公主留下足够多发展势力的时间，等到羽翼丰满，再展现雄才大略不迟。
而商叶初的表演……
“雍容华贵”算是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那段走姿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古人走路姿势。虽然这份雍容华贵里添上了太多的穆肃与冷硬，但郑博瀚还是满意的。
至于心神不宁？不宁在哪儿？
他看商叶初可是张狂得很呐！倒是把演太监的老演员吓得心神不宁的！
郑博瀚承认，商叶初那段表演非常有魅力。他是娱乐圈的老人了，数十载浮沉，见过数不清出色的演员。但在看这段戏的时候，依然无法把眼睛从商叶初身上移开。
尤其是商叶初扯住鸣鞭的那一刻。那时候的商叶初身上仿佛有一种磁石般的魔力，气压全场。百官、布景和身后那把租来的龙椅，都成了她冠冕上最不起眼的点缀。
那个画面，无论是构图还是张力，在郑博瀚的职业生涯中，都能称得上上乘之作。
还有商叶初在空白圣旨上写字的那一段表演！
现在的大多数年轻人是没有什么毛笔字功底的，因此，在郑博瀚的设计中，商叶初只需要在圣旨上随便写几个字，后期再把画面替换成一张正常的圣旨就可以了。
然而，商叶初没有选择敷衍，而是认认真真摆开架势，在圣旨上写了一个“朕”字！
那一刻，郑博瀚心跳如鼓，感到一阵眩晕。
他甚至顾不上惊讶，只是怔愣地看着商叶初写字的动作，以及她笔下的那个大字。
郑博瀚无比庆幸自己选择的摄影团队十分专业，一丝不苟地将商叶初写字的全过程360度角地拍摄了下来。
就在刚刚，郑博瀚坐在监视器前，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各个角度拍下的商叶初写字镜头。
翻来覆去地看，只有两个字。
完美。
朕！
一个字，写尽独夫的霸气、狂气、豪气，目空一切，唯我独尊。
天下万民于我如何？祖宗之法于我如何？当我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天地之间只有“朕”！
那种志得意满的沉醉，那种毫不掩饰的野心，那种迷人的自得之态。如果郑博瀚拍的是大女主女帝剧，那他在喊cut的同时就会给商叶初鼓一分钟掌！
可这是宫斗剧，商叶初演的是窝窝囊囊的平昭公主。屁股底下的皇位还没坐热，就这么锋芒毕露，是不是不太合适？
第44章 赌赢了
诚然，商叶初这样的演法，是绝对比原剧本设定更出彩，更圈粉的。堪称熠熠生辉。
毫不夸张地说，这一幕戏，商叶初几乎已经“艳压”了全剧所有的女角色。这个艳压当然不是指容貌，而是从人设和给观众留下的深刻印象上来比较的。
但这种艳压，真的符合剧本、符合逻辑吗？
郑博瀚当然知道，商叶初想红。娱乐圈谁不想红？可是商叶初不该为了角色的高光铤而走险，大改剧本上的设定！
在商叶初努力诠释剧本的时候，她想红，那是年轻人有志气，有胆魄。
可当商叶初的野心影响了郑博瀚的剧本时，那就是得意忘形、居心叵测、不识大体了。
因此，即便商叶初这场戏拍得很好，剧组从秦天野到摄影师都在夸，郑博瀚心中也是不快的。
在喊“cut”的那一刻，郑博瀚心中天人斗争了好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把这段完全废掉，重拍一段窝囊版登基。
最终，郑博瀚没舍得。倒不是说他心疼商叶初的辛苦，他主要是心疼那段堪称完美的表演。
郑博瀚有脑子，但也有眼睛。眼睛还长在脑子前面。甭管剧本逻辑不逻辑，你就说商叶初演的好不好看、爽不爽吧！
再加上商叶初平时为人谦虚刻苦，对谁都很客气，十分平易近人。郑博瀚其实也不愿意相信她是那种为了红，而情愿毁掉自己的角色的人。
因此，郑博瀚没有立刻给商叶初判死刑，而是趁这个人少的档口，亲自来问一问商叶初。
郑博瀚这种口吻，那就是还有商量的余地了。
商叶初松了口气。
她这次确实有些冒险。万一郑博瀚是个极端自负、古板自大的人，完全无法容忍别人乱改他的剧本，那商叶初第一场戏就算是白拍了。
不仅如此，还会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以后的合作也有可能告吹。
但这就是娱乐圈。娱乐圈一向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一个连突破和创新都不敢的艺人，这辈子也就是块烧火的材料。
左右商叶初现在一无所有，就算得罪了郑博瀚，也顶多是一夜回到解放前，没什么可怕的。
商叶初这次赌对了。郑博瀚不是那种独裁式导演和编剧，还是愿意给商叶初解释的机会的。
只要商叶初能张嘴，那这件事就好办了。
商叶初抬起头，平视着郑博瀚，缓缓道：“这其实是我自己对角色的一点推测……”
“推测？”郑博瀚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讲讲。”
商叶初轻咳一声，“您别笑话我。我也是第一次演一个皇帝。这皇帝身上有两个重要的特质，一个是‘隐’，一个是‘现’。”
这是商叶初交上来的人物小传里的，郑博瀚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隐’的部分，也就是韬光养晦，蛰伏了十几年。”商叶初认真道，“而‘现’的部分，则落重于她登基后的表现。
“她是怎么登基的？剧本上只说了，她是被大臣推上去的，名正而无实。
“于是，我就去咨乎上询问了……”
郑博瀚立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咨乎？”
郑博瀚是瞧不上这种鱼龙混杂的问答平台的。
商叶初脸色微微一红，“这样比较快。”
“行了。”郑博瀚摆摆手，“你继续说。”
商叶初继续道：“我去咨乎上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历史上有哪些韬光养晦的皇帝？
“第二，历史上有哪些被大臣推上来的皇帝？”
“然后呢？”郑博瀚的语气稍微好了点。毕竟没人会不喜欢敬业的演员。
“得到的回答很多，我从中挑了几个出现频率最高的。分别是天靖皇帝、卫宣宗和南陈武帝。”
郑博瀚点了点头，“不错，天靖皇帝是被大臣拥立上位的，卫宣宗和南陈武帝，一个当了二十多年傻子，一个在大将军手下蛰伏了十年。”
“老师，您真渊博，说的和书上一模一样。”商叶初拍了个马屁。
“行了，油嘴滑舌的。”郑博瀚哼了一鼻子，“然后呢？”
商叶初摸出自己的手机，给郑博瀚展示自己阅读软件中的笔记。
“然后，我就去读了这几个人的传记。”商叶初滑了滑手机，捡出几条笔记来给郑博瀚看。
“先说卫宣宗。他当了二十年的傻子，在熬死自己所有的兄弟后，被太监扶持继位当了皇帝。”商叶初做了个推上去的动作。
“太监扶持他的本意，就是看他是个傻子，十分好操控。”商叶初隔空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一点和平昭公主很像。傻气和懦弱——有时候懦弱还不如傻气。”
郑博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作为知识储备丰富的编剧，他当然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奇迹出现了。”商叶初笑道。“卫宣宗登基当日，突然一扫从前的痴愚呆傻，展现出了非凡的英明与决断。这些事情，老师您都知道，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郑博瀚不但知道，而且还能倒背如流。卫宣宗不但开创治世，还在登基后没多久就杀光了扶持自己的太监们。论起卧薪尝胆的心性和耐力，这位在皇帝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然后是天靖皇帝。皇帝无子也无兄弟，百官只好把他这个隔房亲戚拉来坐了皇位，还强行让他认了只比自己大十岁的先帝为父亲。”
这些东西郑博瀚当然知道。
商叶初滑了滑手机，念道：“同年七月，皇帝在朱雀门杖毙文官二十三人。”她读的当然是白话本。
郑博瀚眉心一动，“你想说什么？”
商叶初伸出一只手，在空中写了个“6”，“从皇帝登基，到杖毙这些拥立他的文官，只花了六个月——也就是半年时间！从此之后，无论天靖皇帝做下何等荒唐事，百官都敢怒不敢言。”
郑博瀚已经坐直了身子，“继续说。”
商叶初放下自己的手机，认真道：“平昭公主的处境，和天靖皇帝、卫宣宗其实差不太多。
“新帝继位，帝位不稳。按照正常人的思维，便觉得新帝要对推自己上位的臣子谨小慎微。其实不然。
“皇帝的权力是天下第一等的。只要合法地坐上了那个位子，就很难在法理上被踢下去。也就是说，从登基时开始，官员们就已经失去了和皇帝公平博弈的资格。
“权力之争不是你来我往，而是寸土不让！一步退，步步退。因此，新帝不会在这个关口示敌以弱——甚至于，新帝必须表现出百倍的威严，威慑这些从龙之臣！”
郑博瀚的嘴角微微扯出一个笑影，又迅速隐去。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说的比唱的好听！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南陈武帝，就不像你说的那样，一登基就锋芒毕露，而是在大将军手下蛰伏了十年才动手的呢？”
商叶初不紧不慢道：“您也说了，他是在大将军手底下蛰伏的。”
郑博瀚嘴角的笑意快藏不住了，“哦？”
“咱们《云倾记》的剧本里可是写得明明白白，先帝爷生性多疑多思，这些年陆陆续续把跟着自己打天下的老将们全送走了。临崩之前，又带了最后一批上路。”商叶初轻咳一声，“枪杆子和笔杆子可是两样东西。被枪杆子指着，当然只能老老实实伏低做小。被笔杆子指着，把它折断不就好了？”
商叶初越说，眼睛越亮：“平昭公主是被文臣们扶持着上位的。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倘若平昭公主是被一群将军们推上帝位的，那当然只能先忍着了；可那些老将军们早都被先帝爷搞得蹬了腿，新生代将领们互相掣肘，又被前辈们的遭遇吓破了胆，个个安静如鸡，唯唯连声，无论皇位上坐的是谁，都唯有山呼万岁而已。
“《云倾记》中设定秦老师是乱世中打杀出来的开国皇帝。作为一个二十年的新生朝代，这个朝代的文官集团和士族势力暂时还没有成型，就算抱团罢工，也远远没有让整个国家机器瘫痪的本事。
“百官扶持懦弱的平昭公主当皇帝这件事，其实是文官集团趁着先帝驾崩帝位不稳，对皇权伸出的一根触角。
“在这样的情况下，新皇需要做的，绝不是示敌以弱、步步退让，喂大官员们的野心；恰恰相反，新帝需要展现出更为强硬的姿态，震慑这些蠢蠢欲动的虫豸！”
郑博瀚默然不语，而商叶初此刻简直是眉飞色舞起来。
“只有被暴力和生产力推翻的皇帝，没有被文臣的口水喷下去的皇帝！”
“啪，啪，啪。”
稀稀拉拉的掌声在化妆间内响起，但并不是郑博瀚发出的。
商叶初愕然抬眼，只见秦天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秦天野一边鼓掌，一边向屋里走，口中赞叹道：“精彩。精彩！”
“秦老师？您什么时候来的？”商叶初连忙站起身，脸上多多少少带了点尴尬。
“有一会儿了。”秦天野笑着回答了商叶初，又重重地拍了几下郑博瀚的肩膀，意味深长道：“怎么样老郑？你输了。”
郑博瀚伸出手，捂住了脸，“那又怎么样？你得意去吧。”
“什么输了？”商叶初露出疑惑的表情。
秦天野哈哈笑道：“我跟你们郑导打赌。我赌你今天上午的表演是最合理的表演方式，他赌他剧本上写的‘心神不宁’才是最合理的设计。”
商叶初屏住呼吸：“所以郑老师刚才说……”
秦天野拍了拍商叶初的肩膀，大笑道：“恭喜你，你说服了郑老倔驴！小叶同志，现在，你圆满杀青了！”
第45章 告别剧组
商叶初立刻明白了秦天野这话的意思——郑博瀚认同了她的角色理解，因此，商叶初不必重拍了。当然也就是圆满杀青了。
商叶初惊喜道：“谢谢郑老师、秦老师！”
“你不用谢我。”秦天野站靠在一张化妆台前，姿态闲适，“其实我也不懂什么文官、皇权、集权之类的。我纯粹是看你那场戏觉得舒服，就押了你。好在你没让我失望。”
秦天野伸出一条手臂，轻轻敲了敲郑博瀚的后背，“现在这家伙欠我一顿饭了。”
秦天野的小臂十分结实，青筋凸起，线条流畅，一块样式古朴的手表一丝不苟地扣在手腕处。敲着郑博瀚后背的时候，表盘闪着低调优雅的银光。
看着此刻的秦天野，商叶初倒是能理解苏歌追星的疯狂程度了。这确实是个十分性感的男人，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是个有脑子的好人。
娱乐圈的好人比海里的珍珠都稀缺。
郑博瀚放下自己的手，站起身来，拍了拍商叶初的侧肩。“干得不错。”
说罢，这位爱面子的老编剧便板着脸走了。
秦天野眉毛一扬，“你别放在心上，他这人就这样。这是把你的话听进去了。”
商叶初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她再次对秦天野道了谢谢，然后道：“我还要去找郑老师告别，秦老师，那我先走了？”
“去吧。”秦天野拉了把椅子坐下了，“我在这儿休息一会儿。”
商叶初转身要走，秦天野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
“嗯？”商叶回过头，疑惑地等待秦天野的补充。
秦天野夸了一句：“你今天的字写的不错。是专门学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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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告别了《云倾记》剧组，再次回到了胡奶奶的书店。
胡奶奶正戴着老花镜，读着一本厚厚的书。听到脚步声，胡奶奶抬起眼睛，从眼镜上方看向商叶初，“回来了？”
“回来啦。”商叶初伸了个懒腰，“啊，奶奶，我好累。”
胡奶奶放下书本，摘下老花镜，期待地看着商叶初。
商叶初故意道：“奶奶，您看我干嘛？”
胡奶奶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商叶初的脸。
商叶初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吧，好吧。我今天在片场——”
书店内静了两秒钟。
“从导演到主演再到摄影指导，所有人！都夸您的字写得太棒啦！”商叶初举起双手欢呼道！
胡奶奶的嘴角一下子咧到了耳朵根儿。笑了没三秒，她又把笑容收了回去，伸出自己的痒痒挠来，不轻不重地打了商叶初的腰一下。
“黄丫头，居然还敢跟我卖关子！”胡奶奶哼了一声。
没错，商叶初那个惊艳全场的“朕”字，其实出自胡奶奶的手笔！
商叶初的硬笔字现在写得还算不错，在普通人里算是中上水准。但毛笔字……这么说吧，端上荧幕只会贻笑大方。
毛笔字是没法速成的，这不是由智商决定的。商叶初买了一套廉价文房四宝，在书店里抓耳挠腮地练了三天，横竖撇捺，永字八法，练了一地的鬼画符。
胡奶奶某天从角落里捡到一张商叶初的毛笔字，还以为是竞争对手画符咒她呢！
质询了商叶初之后，胡奶奶得知了她的困境。
胡奶奶是退休老教师，字当然写得相当不错，毛笔字也来得。至少在外行人眼中，是十分赏心悦目的。
胡奶奶神兵天降，大发慈悲地给商叶初写了一个杀气腾腾的“朕”字。商叶初如获至宝，对着那张纸一遍又一遍地临摹，临摹了足足半个月，草稿纸都用完了。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最终，商叶初就拎着这一手仿胡奶奶真迹，拍完了自己的登基大典。
效果不错，郑博瀚已经决定直接采用这个写字镜头了。秦天野等人更是以为商叶初写得一手鬼斧神工的好毛笔字，还有几个关系好的演员央求商叶初过年给她们写对联呢。
商叶初在杀青这一天狠狠装了一把！
商叶初讨饶道：“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今天整个书店的地板都交给我拖好不好？”
胡奶奶这才勉强放过了她，“书架也要擦，有几个书架上沾了墨汁，搞得像豹纹裤一样。”
“回太皇太后，小的嗻~”商叶初捏着嗓子做了个甩手绢的姿势，笑着去搞卫生了。
第46章 新片约
虽然已经饰演过知名大编剧的女二号，但商叶初接下来的日子，还是得跑龙套。
《云倾记》还没播出，商叶初现在连待爆咖都算不上。在娱乐圈仍然是龙套的待遇。
不过存款却厚了几倍。商叶初最初被选为丫鬟玉珠的时候，《云倾记》的片酬定下的是6000块的打包价。后来，在种种努力之下，商叶初的角色从丫鬟变成了公主，片酬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
商叶初的单集片酬为5000元一集。她在《云倾记》中共出场了12集，片酬足有6万元！
李葵的片酬是十万，比商叶初多了差不多一倍。但她的戏份却比商叶初少很多。商叶初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李葵的初始片酬其实是五万。因为怕耽误学业，李葵最初其实是不想来拍这部戏的。郑博瀚便提出给李葵双倍片酬，李葵这才在钞能力的诱惑下答应了参演。
无论是商叶初还是李葵，这样的单集片酬，在娱乐圈绝对是扑街中的扑街水准。连五线艺人都算不上，只比十八线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这六万元，哪怕是三四线明星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对此时的商叶初而言，不啻于一笔巨款。
可惜这笔巨款要到《云倾记》全剧组杀青之后才能到账，目前还是一笔空气片酬。因此，贫穷的商叶初依然只能住在胡奶奶的书店里。
胡奶奶搓着自己的暖水袋，唏嘘道：“难道拍戏真的养人？你现在是越来越俊了。不过也越来越瘦了，该改名叫小秸秆了。”
商叶初刚来那段日子，肤质发黄，头发也有点发黄。因此，胡奶奶就给她取了个昵称，叫黄丫头。
如今商叶初出落得亭亭玉立，胡奶奶都不好意思再叫这个绰号了。
商叶初现在的美貌值已经提升到了85，又上升了一个台阶。如今的商叶初皮肤白皙细腻，面容清新秀丽。稀疏发黄的头发已经变得乌黑茂密，长发柔顺及肩。身高约在168左右，除了身段过于清瘦之外，几乎很难挑出什么外表上的大缺陷了。
商叶初是六月份离家出走的，如今已经临近十一月份。短短五个月，她身上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商叶初正靠在书架上读书，闻言哭笑不得，“奶奶，秸秆不还是黄色的嘛？”
胡奶奶暖了一会儿手，戴上眼镜，又开始在一件东西上缝缝补补。“那好吧，那好吧。叫‘象牙筷’，满意了？”
商叶初说不过这个嘴毒的老太太，只得缴械投降：“那我从今天起加大饭量？”
胡奶奶一边飞针走线一边道：“你的胃口很不小了——那天足足吃了四个香菇鸡肉包子！就是不见长肉。怪事，怪事。”
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商叶初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将书放回书架。
“奶奶，我要去拍戏了。”商叶初走到胡奶奶面前，“今晚可能不回来了，您直接关店吧，不用等我。”
胡奶奶给了商叶初书店钥匙。就算关门，商叶初也能自己进屋子。
“急吗？不急再等等。”胡奶奶“哧”地拉了一根线。
“还可以再待十分钟。”商叶初老实道。她原本打算用这十分钟去街上买点吃的垫垫肚子的。不过老太太既然挽留了，这口零食不吃也行。
“足够了。你等会儿再走。”胡奶奶冲旁边努了努嘴，“去练一张大字，练完时间就差不多了。”
胡奶奶说的大字是毛笔字。商叶初舍不得买贵价宣纸，就在步行街就地取材，买步行街文具店的粗糙草稿纸用。
这些草稿纸质量不佳，颜色发黄，是各个店里的尾货。商叶初也算为步行街的父老乡亲们清空库存了。
商叶初坐在小木凳上，在胡奶奶旁边开始练她的丑字。这种草稿纸一张可以写十个字左右。写到第九个鬼画符的时候，胡奶奶开口道：“好了。”
“什么好了？”商叶初茫然地抬起头，鼻尖上还沾了一点墨汁。
胡奶奶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商叶初，“试试。”
商叶初一把接过，待看清胡奶奶递过来的是一件什么东西的时候，顿时沉默了。
这是一个柠檬黄色的毛线针织暖手筒。
暖手筒上有个挂绳，可以将它挂在脖子上。除此之外，暖手筒内侧还缝了一个小口袋。
胡奶奶怕商叶初看不见她的巧思，提示道：“看见那个口袋了吗？可以用它放零钱和手机。”
暖手筒的针线钩织得十分精巧细密，商叶初摸了摸，内里缝上了厚实的毛绒内衬，暖和柔软，密不透风。小口袋是用碎花布缝上的，很小清新的白底，上面印着绿色的叶子。
商叶初摸着绿色的叶子，半晌才扬起脸，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这也太漂亮的了吧！奶奶，你的手真巧！”
胡奶奶得意道：“好看吧？我跟着短视频学的。给全家一人做了一个。顶属你这个最漂亮！”
短视频网站这两年刚刚兴起，胡奶奶作为时髦老年人，自然要赶一波潮流。
胡奶奶絮絮道：“往后天越来越冷了，你戴着这个暖和一些。街上卖的手套都像葱皮子一样，不保暖的。”
商叶初摩挲着暖手筒的皮毛，赞叹道：“来的真是太及时了，我差一点就要去买范叔新进的羊绒手套了！”
“少做那冤大头，羊绒手套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羊绒。”胡奶奶摘下老花镜，还要再劝导商叶初一番，忽然想起对方还要拍戏，便改口道：“快去吧。你不是要去跑龙套吗？”
商叶初把暖手筒挂在脖子上，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跑着出了门。
走到没人能看到的地方，商叶初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103忽然出声道：“你心情不好？”
“……”商叶初将手揣进暖手筒里，“没有啊。”
103对商叶初的精神状况一向漠不关心，询问一句也只是例行公事。见商叶初嘴硬不承认，他便不再多问了。
商叶初低下头看着柠檬黄的暖手筒，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上一世，也在差不多的时候，胡奶奶同样织了一条暖手筒给她。甚至连颜色和上面的花纹都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上一世的商叶初胖乎乎的，胡奶奶给她织的暖手筒是特大号的。
两个时空的交汇让商叶初有了一瞬间的错觉，让她以为自己还是上一世那个可怜的丑角，一切都没有改变。
商叶初看着小了许多的小号柠檬黄暖手筒，如果说上一世的特大号暖手筒是个神气的胖将军，那么这只小号的家伙顶多算个饿了三天的穷秀才。
不。一切都在改变。
商叶初抬起头，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影视基地所在的地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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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同是跑龙套，商叶初现在的龙套生涯和从前还是有些许不同的。
最大的不同就是，她现在可以做前景演员和特约演员了。
这就是长得好看的特权了。娱乐圈是天底下最颜控的地方。美貌值升上85的商叶初现在看起来不比一些娱乐圈小花差，身高、仪态可能还更好些。
娱乐产业都是生意，只不过商品是人本身罢了。演员的各项条件就是商品的附加值。商叶初附加值高，但片酬低，堪称物美价廉。因此，到手的片约比从前多了数倍。
这样的片约密集程度，只要商叶初愿意像从前那样玩命，绝对可以在一个月内奔小康。但商叶初却一改从前的饥不择食式接片，反而开始精挑细选起来。
商叶初在手机里挑挑拣拣，将几个网剧和古偶剧的中特约、小特约邀约先踢了出去。
然后是两部都市剧的橄榄枝，群头说商叶初可以在里头扮演女主角的同事，甚至有几句台词。商叶初眼睛都没眨，直接拒绝了。
就这样一路删一路扔，在商叶初推掉一部小成本网剧的女三号之后，103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想接什么戏？”
习惯了商叶初的工作狂作息，103都做好她连轴转十天十夜的准备了。谁承想对方竟然挑起来了！
与此同时，商叶初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这个。”
商叶初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赫然是一部名为《天机楼》的作品的片约！
备注为【横漂群群主-群头皮哥】的账号给商叶初发了一条消息：
【小叶，电影《天机楼》招大特，女，有舞蹈功底，相貌端正。你去不去？】
商叶初：【去。谢谢皮哥】
第47章 舞蹈速成班
大特就是大特约演员，其实也就是大号的龙套。只是比起商叶初曾经那些风里来雨里去的小角色，大特的待遇更好，片酬更高，台词更多。虽然一部剧里可能只有一场戏，但片酬却能达到四到五位数。
大特对演员的形象和演技有一定要求，属于群演们眼馋的香饽饽。商叶初重生的时机还算不错，此时横市影视城的大特还没有硬性要求，导演或者剧务看对眼了就能试一试。要是晚几年，没背景没门路的艺人想当大特，还要经过一套相当繁琐的流程考证。
商叶初问皮哥：【这个角色具体是什么样的？】
皮哥是群头，消息灵通，已经知道商叶初参演《云倾记》，还拿了个不小的角色了。他有心结交这个有点前途的小演员，故而把自己知道的东西一股脑的都倒了出来。
【是个古装电影，我看着制作不大。这个角色是个青楼花魁。再具体的就不知道了。】
【好的，谢谢皮哥。】商叶初回复道。
这就是商叶初今天下午要跑的龙套了。说是跑龙套，其实只是试镜。这个角色还没有拿到商叶初手里。
商叶初到达试镜场地的时候，前面还排着十几个人。都是没什么名气的生面孔。说句不客气的话，可能咖位还不如商叶初呢。
皮哥已经把试镜要求发给了商叶初。大多数群演是没有资格得到剧本的，只能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人物形象”。
皮哥给商叶初的这个角色人物要求很短，只有四行字。
【花魁：眠眠
跳一支古典舞；
神情妩媚妖艳；
有风尘气。】
这短短的四行字，就是商叶初能得到的全部信息。别看前面还排着十几个人，但每个人的试镜绝不会超过五分钟。也就是说，商叶初要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之内，将这四行字全部吃透，然后诠释出来。
最要命的是，这样的小角色面试，剧组是绝不会给演员们提供什么道具或者服装的。也就是说，商叶初需要无实物表演！
103机械地出声道：“看不出来，你还会跳舞。”
“……”商叶初一边看手机，一边诚实地回答道：“我从来不会跳什么舞。”
这是真话。商叶初根本没学过舞蹈，对舞蹈也全无兴趣。再说了，就算有兴趣，季雅和商鸿轩也未必肯为她花这个钱。
上辈子在一些搞笑电影里倒是跳过双人舞，但那种为了搞笑效果而做出的蹦跳转圈，根本就是哗众取宠，不能算是舞蹈。
商叶初重生以来眉头忙得一个头四个大，也没时间报什么舞蹈班。
更何况，舞蹈这种东西，大多需要童子功。哪里是短短几天就能练得出来的？
103静默了一瞬，“既然如此，你干嘛要来接这个根本不适合你的角色？”
商叶初飞快地划动着手机，“我正在学。”
“……”103怀疑自己听错了，“学？现在？”
说话间，商叶初已经找出了一个古典舞视频。这支舞叫《蝶恋花》，在短视频网站上堪称烂大街般随处可见。商叶初选了一个播放量最高的。
基本上所有古典舞初学者都会这支舞。但，即便如此，这支舞也至少要一周才能跳出个模样来！
商叶初想在一小时之内学会这支舞，然后拿去糊弄选角导演吗？
这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好在，商叶初虽然疯，但还没疯透气。
她四倍速掠过了《蝶恋花》的前奏、中段、高潮，直接跳到了末尾的部分。
商叶初用录屏软件截取了30秒的结尾部分，存到了手机里。
做完这一切后，商叶初挂着礼貌的微笑，对排在自己身后的面试者道：“我要去一趟卫生间。如果轮到我的时候，我还没出来，你就先进去吧。”
商叶初身后的小姐姐也是刚来，闻言客气地点点头，“好。”
卫生间？
103心头掠过一抹不祥的预感。
不会吧？难道商叶初要……
怕什么来什么。商叶初扎到卫生间后，没有上厕所，而是直接进了放拖把垃圾桶等物的杂物间。
杂物间相对宽敞一些，此刻恰好也没有人。商叶初将门一关，然后将手机立在窗台上，开始循环播放自己刚刚切片出来的30秒古典舞视频。
商叶初抬起一只手，学着画面中人的动作，“跳”了起来。
商叶初总是能做出一些惊人之举，103在不断的震惊中已经习惯了。他正打算不再看眼前这辣眼睛的场面，忽听商叶初可汗大点兵：“系统。”
103只得折了回来，“什么事？”
商叶初一边笨拙地跳舞一边道：“你帮我看着点。”
103本想拒绝，犹豫了一下，问道：“看着什么？”
“看着，”商叶初费力转了个圈，“看我的舞跳得怎么样。”
103挣扎道：“系统没有审美，也不会鉴赏艺术。”这句话是真的。
商叶初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画面中人的样子，嘴上道：“不用你鉴赏，你只需要对比我和视频中人的相似度就可以了。”
数据核算是103的强项，103松了口气。他真的不想被迫欣赏商叶初蹩脚的舞姿。
“可以。”103道，“相似度到达多少后我可以通知你停下？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八十？”
“哈？”商叶初停下动作，气喘吁吁道，“你也太高看我了。百分之四十就可以。实在不行的话，百分之三十五也可以。”
百分之三十五……那还叫舞蹈吗？
103很想问出这句话。但商叶初显然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了。她只歇息了三秒钟，就继续模仿起了视频中的舞者。
103只得开始观察商叶初。
观察着观察着，103就发现了商叶初的聪明之处。
一场舞的结尾部分，往往是节奏最为舒缓的部分。节奏舒缓，也就意味着动作少、动作慢、动作幅度小。起码《蝶恋花》这场舞是如此。
这三个特点，对初学者，尤其是商叶初这样记忆力良好的初学者而言，还是比较友好的。
商叶初将30秒的舞蹈拆解成了10个动作，用脑子将这些动作强行记了下来。就像记广播体操一样。
如此一来，她不需要学会跳舞，只需要在选角导演面前，将这十个动作连在一起表演一遍即可！
商叶初已经20岁了，身体自然不可能像从小练起的舞者们那样柔软。因此，她干脆剔除了三个难度较大的动作，改用一种偷懒的方式，将剩下的动作连缀起来。
《蝶恋花》的最后一幕，是蝴蝶死去，花朵倒伏在地，为蝴蝶哭泣的场景。舞者需要蹲伏在地，将头埋在极低的位置。
以杂物间这个卫生状况，商叶初当然不可能趴在这脏地板上。因此，她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一个蹲马步的动作，以一种很滑稽的姿势，将最后一幕完成了。
以103的眼光看，这场“舞”简直是对艺术的亵渎。但商叶初模仿得极为认真，丝毫不受外界影响，也没有任何气馁的情绪。
103静默地注视着这位蹩脚的舞者，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转圈、扭腰、蹲马步。神情坚毅，姿态相当滑稽可笑……但，一直没有停下。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话放在舞蹈领域也一样。三十多秒的舞蹈，每两分钟可以重复三遍。四十分钟也就是六十遍。
到第六十遍的时候，商叶初的动作不说做得多么优美，起码能称得上一句连贯了。
“相似度百分之三十九。”103最后敲下了审判，“你该出去了。差不多该轮到你了。”
第48章 亚洲舞王
商叶初用冷水洗了把脸，将一头一脸的汗洗去。幸好她今天没化妆。
果然，出门之后，叫号正好叫到了商叶初。商叶初小跑着到了试镜室门口，对叫号的秘书露齿一笑。
进了屋中，商叶初大大方方地向面试官们鞠了一躬，“老师们好。”
屋里只坐了三个人。三位都是女性。一位面相严厉的精干女性坐在正中央。商叶初认识她，她是《天机楼》的总导演易天照。她的左边坐着个戴眼镜的、笑眯眯的老太太，不知是编剧还是制片人。右边坐着一位相当优雅有气质的中年女性，商叶初同样拿不准她的身份。
如此看来，《天机楼》的导演对这部片子还算上心。毕竟选小角色这种事，一般交给副导演或者演员统筹来做也可以。总导演没必要亲自上场。
商叶初没有浪费时间，开门见山道：“我叫商叶初。我要面试的角色是花魁眠眠。”
话音刚落，坐在右边那位优雅女性便抬起了头，开始打量商叶初。
她的目光没有温度，带着纯粹的审视意味。
商叶初心下了然，看来这位，可能是剧组请来的舞蹈老师。
商叶初还真猜对了。坐在易天照右边的这位女性，还真是剧组请来的舞蹈顾问。她的名字叫做杜晓棠。
易天照倒是眼前一亮。商叶初相貌清丽，身材合度（在有经验的导演眼中，这个“合度”指的是上镜后的身材），眼仁乌黑，眼神澄澈明净。在今天面试的十几个人里，是外表综合条件最好的一位了。
花魁是个出卖色相的行当，易天照导演当然希望自己电影里的花魁漂亮些。
“开始吧。抓紧时间。”戴眼镜的老太太催促道。
穿着现代服装跳古典舞，难免有一种滑稽感。因此，舞蹈演员的硬实力是很重要的。
事实上，在商叶初进来之前，已经有一个艺人面试过花魁眠眠这个角色了。对方虽然长得没有商叶初好，但舞蹈功底相当扎实，一曲《百日宴》跳得行云流水，让杜晓棠赞许不已。
易天照等三人原本已经决定定下那位舞跳得不错的艺人了。见商叶初又要来面试眠眠这个角色，其实是兴致缺缺的。
商叶初微微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商叶初面上已经倏然换了一副神情！
演技不错。眼睛一睁一闭就能入戏。易天照又在心里给她加了点分数。
她没有立刻跳舞，而是走到窗前，斜靠着窗子，手指微微握成圈，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商叶初半阖着眼睛，神情慵懒，眼神中似乎含着看不清的情绪，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她的手轻轻摇动了两下，众人立刻看出，原来，她的手中握着一把扇子。
这是一场无实物表演，商叶初斜靠着窗子，肩膀以下完全悬空着，其实是个斜站着的难受姿势。
可她神情倦怠，姿态放松，动作闲适，竟硬生生给人一种“她正斜躺在美人榻上”的感觉！
戴眼镜老太太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渐渐认真起来。
忽地，商叶初手中的“扇子”忽然停了下来。
商叶初微微撇过头，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东西。
须臾间，商叶初脸上添上了几分薄怒，“他们又来了？”
没有人跟商叶初对戏。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丫鬟来向商叶初禀报什么了。
易天照点了点头。
过了两秒——恰好是易天照点完头的刹那，商叶初豁然站直了身子，将手中不存在的扇子嚯地往地上一掷！
“这一天天儿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商叶初脸色气得发红，两道细眉拧在一处，全然是一副不加掩饰的厌恶之态。
空气丫鬟又说了两句什么。
商叶初闭了闭眼睛，吐出一口气来。再睁眼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温煦如三月春风的微笑。
“罢了，扶我去梳妆。”
画面一转，转眼间，商叶初已经“坐”在了席位间。
商叶初举着空气酒杯，虚虚地在唇边点了点，然后便将空气酒杯里的酒水倒进了自己的袖筒中。
商叶初脸上挂着娇俏的媚笑，不着痕迹地推开了凑上来的空气公子。
商叶初用空气手帕捂着嘴，咯咯笑道：“跳就跳。我跳一步，你喝一杯酒，怎样？”
过了几秒，商叶初便站起身来，开始跳她的速成版《蝶恋花》。
平心而论，商叶初的舞跳得很烂、非常烂、极其烂。能让天下的舞者为她羞愧而死。
坐在易天照身边的舞蹈老师杜晓棠，在商叶初做出第一个动作的时候，就已经眉头紧锁了。
但是——
商叶初轻轻一扶鬓角，做出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动作，冲着导演易天照，抛了个含而不露的媚眼。
这一眼能把男人看得骨头都酥了。易天照虽然是女人，也有点招架不住。忍不住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商叶初一摆腰肢，轻灵地跳到了刚刚那位空气公子面前，用一种极尽挑衅的姿态，一遍挑着空气公子的下巴，一边将空气酒杯中的空气酒水，倒进了对方的嘴里。
做完这个动作，商叶初将空气酒杯随手一丢，继续跳她的蹩脚舞。
商叶初斜斜地跪坐在地上，复刻着刚刚从视频中学来的动作。
蝴蝶之死，花之泣泪……
花儿伏在地上，望着死去的蝴蝶，眼角滑下了一滴清泪……
商叶初艰难地仰起头，一滴泪珠恰到好处地滑入她的鬓发。与此同时，商叶初的脸上，再次绽放了一抹张狂、诱惑的笑容。
那张清丽出尘的脸眼角泪痕尤未干透，却露出了如此妖艳的笑容……此情此景，莫名地透出了一股难言的悲意。
做完最后的动作，商叶初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泪意一扫而空，露出了一个腼腆的表情。
“谢谢老师们，我表演完了。”
屋内一时静默。
良久，那位老太太摘下了自己的眼镜，捏了捏鼻梁。
“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来着？”
商叶初礼貌道：“我叫商叶初。商人的商，叶子的叶，初一十五的初。”
看完全程的103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鸡贼！
太鸡贼了！
商叶初知道自己的舞蹈水平烂的令人发指——甚至于可以说，根本就没有水平。
因此，她把舞蹈的部分压缩到了极致！
商叶初花了五分钟时间，完整地诠释了一位清高自诩、目下无尘的花魁，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去给那些庸碌俗物陪酒卖笑的场景！
从最初的庸倦、寂寞，到被迫接客的愤怒、不甘，再到跳舞时的绝望、隐忍。商叶初的情感层层递进，用最短的时间，将一个风尘女子的形象演绎得栩栩如生。
她成功地将面试官们的关注点从舞蹈上，转移到了花魁的情感和情绪上。舞技在这里成了最无足轻重的东西。
而一旦涉及情感和情绪，那就是商叶初的统治领域了。——因为，她是一个演员！
甚至连那三十秒蹩脚的“舞蹈”，也可以解释为，是花魁心中瞧不起这些痴人、俗人，因此才敷衍地随便跳了一曲，而不是花魁本人舞艺不精！
这是何等的狡猾？
偏偏，那几个面试官还真就吃这套狡猾！
103看见，导演易天照和她旁边那个老太太，已经坐直了身子，脖子都快伸到商叶初脸上了！
第49章 演员与观众
场中唯一没有被商叶初的表演惊艳到的人，只有坐在易天照右边那位舞蹈老师杜晓棠。
对方眉头紧锁，神情不悦。看起来，是要给商叶初一顿排头吃了。
果然，杜晓棠等不及眼镜老太太把话说完，便立即开口道：“你真的学过舞蹈吗？”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商叶初那两下子三脚猫功夫，在真正的专家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商叶初当然不能撒谎，但也不能说自己完全不会。前者会立刻被杜晓棠揭穿，后者则会给易天照导演等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商叶初委婉而巧妙地答道：“因为经济问题，我确实没有系统地学过舞蹈。只能跟着网络上的视频自学。”
103：“……”
一小时速成也叫自学，没毛病。
果然，杜晓棠的脸色更难看了。作为正统有编制的舞蹈老师，她当然是看不起网上那些野路子舞蹈的。
杜晓棠尖刻道：“你没看清招募要求吗？说得明明白白‘要有一定舞蹈功底’！还是说，你觉得你那两下子跳大神，能算得上功底了？！”
商叶初嘴唇哆嗦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但态度仍算落落大方。
“抱歉，老师。我会加强练习的……”
杜晓棠还要再说什么，眼镜老太太看不下去了，打圆场道：“哎呀，好了好了。小杜，做嘛这么大火气嘛！我老太看着她演得很不错……你也消消气。消消气。”
无论是易天照还是杜晓棠，似乎都很敬重这位老太太。杜晓棠看着还有些不服气，但到底不再开口了。
商叶初对眼镜老太太的身份倒是有了某种猜想。
易天照轻咳一声，“你有微信吧？扫一下桌上这两个码，后天之前会联系你。”
商叶初露出惊喜的表情：“谢谢易老师！”
易天照有些意外，“你居然还认识我。”
“那是当然的。”商叶初一边扫码，一边道，“我在华视上看了您很多电影呢。前几天才看见您在电影频道的采访。”
易天照点点头，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商叶初加上联系方式之后，对着眼镜老太鞠了一躬：“谢谢您！”
眼镜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我姓江。”
“谢谢江老师！”商叶初声音清脆，语气快活。
当然，商叶初也没冷落杜晓棠。她又对杜晓棠点了点头，真诚道：“杜老师，我会听取您的建议，回去好好练习一下的！”
杜晓棠的脸色依然像吞了苍蝇一样不虞，但好歹没有再落商叶初的面子了，冷淡地点了点头。
生气勃勃、真诚快活的年轻人，是很难让人讨厌的。尤其是在对方把你当成权威，对你十分敬重的时候。
娱乐圈有这样一条守恒定律：虽然人人都未必有多干净，但人人都喜欢小白花。演员、制片人、导演、编剧，都是如此。
商叶初离开了试镜地点，嘴里哼着一支变调的歌，靠在街边的长椅上，开始搜寻舞蹈班广告。
103见状，冷冷地开口道：“你觉得那个角色已经拿到手了？”
“不是‘我觉得’，”商叶初纠正道，“她已经是我的了。”
103道：“客观地说，我觉得你有时候过于自信。”
“这种小型选角，不会浪费太多时间。要不要你当场就会说。”商叶初头也不抬道，“混到这个地步的导演已经没必要给小角色们面子了。怎么，你觉得易天照导演刚刚没有当面拒绝我，是因为在微信上拒绝我更温情脉脉吗？”
103没有和商叶初打嘴仗，只是机械地指出：“可是最右边那位杜女士，似乎对你不太满意。”
“她当然不满意。”商叶初收藏了几个舞蹈班广告，“舞蹈对我而言，只是拿到角色的手段。对她而言，却是半生的工作，甚至可能是艺术追求。”
“既然如此，那我认为她的意见，可能会影响导演的选角。”103道。
商叶初一边和103对话，一边向前走。临近傍晚，街边已经出了小摊子。一个老大爷正守在地瓜炉前，吆喝着叫卖烤红薯。
烤红薯的甜蜜香气暂时打断了商叶初和103的对话，商叶初立刻摸出钱来，在老大爷的炉子里挑了个个头最大的烤红薯。
如今她也是财大气粗起来了，这么大的红薯不眨眼就能买下！
红薯用牛皮纸袋包着，散发着腾腾的热气和香气。咬开一口，金黄流沙的薯肉亮晶晶的，像甜奶油一样入口即化。
商叶初满足地喟叹了一声，“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既然如此，那我认为她的意见，可能会影响导演的选角。”103重复了一遍。
商叶初吸了一口红薯，含含糊糊道：“她的意见才是最不重要的。”
103显然不懂人类的逻辑，“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啊。”商叶初被红薯烫得舌头都大了，“电影需要的是花魁，而不是舞蹈家。”
“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商叶初拿到了角色，心情颇好。耐心地解释道：“有句话叫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但是，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看热闹的人，永远比看门道的人多多了？”
103：“哦。”
也许是红薯的甜美滋味激发了商叶初的表达欲，商叶初没有在意103的冷淡，继续兴致勃勃道：
“我在娱乐圈混了十几年，学会的最宝贵的经验之一，就是找准你的观众。
“你不必讨好所有人，只要讨好你的观众就可以了。
“电影不是歌舞剧，观众们不是奔着看一场婀娜多姿的水袖舞来的。他们想看的是故事，是人与人的互动，是充满张力的剧情——是爽！高妙的舞蹈水平只是锦上添花，能将剧情诠释得好的演员才是雪中送炭。
“对一部电影而言，舞技不是必须的，演技才是必须的。”
红薯已经糖化了，甜糯鲜美的口感沁人心脾，商叶初有点后悔只买了一个。
“演员不必专精于除了表演之外的某项技艺，只要演得能让观众相信你‘专业’即可。”商叶初总结道。
第50章 凤戏游龙
商叶初这番理论堪称惊世骇俗。若是在日后大红大紫的时候说出来，恐怕立刻会被人扣上不敬业的帽子。
好在听到这番话的只有103。103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只是用他那种冷淡的方式表达了赞同：“听起来似乎没有问题。”
“当然没问题。”商叶初走进奶茶店，点了一杯全糖奶茶，又点了一份店里的甜品。
“你刚刚说舞蹈老师的意见可能会影响导演的看法？那就错了。”商叶初坐在奶茶店的椅子上，蹭着店里的wiFi，继续搜寻舞蹈课。
“我从没考虑过舞蹈老师的意见。我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导演一个人罢了。”
“试镜现场坐了三个人，你却只考虑导演一个人的意见。”103语气平静。
“NoNoNo。”商叶初摇了摇手指，“这可不是加减法哟。如果能量大小由人头数量决定的话，我们群演早就称霸内娱了。”
说话间，商叶初的奶茶做好了。商叶初走到柜台前领了自己的奶茶和甜品，坐回位子上，吸了一大口全糖奶茶。
致死量的糖分齁得人心里暖暖的。商叶初继续道：“‘找准自己的观众。’这种小角色的裁定，基本就是导演的一言堂。拿下了导演，也就拿下了角色。”
“舞蹈老师的存在，就像古装剧中的礼仪顾问。”商叶初被糖齁得嗓子有点难受，好在和103说话不用动嘴，“是提升电影质量的雕花小刻刀，而不是裁夺演员的判官笔。”
“——亲爱的杜老师发飙归发飙，到时候也许还要指导我跳舞呢。”商叶初咬着吸管，气定神闲。
商叶初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时，无论是态度还是语气，都透着一股闲适自若的味道。103静静地听着，忽然问道：“那位戴眼镜的老人，是什么人？”
“这个……”商叶初停下喝奶茶的动作，在百科里搜寻起来，“我有点印象。《天机楼》好像是有原着的……”
胡奶奶的书店里有一堆滞销的旧书，商叶初无意间好像扫到过《天机楼》的原着。
果然，不一会儿，商叶初就找到了这本原着。
《天机楼》的原着叫作《凤戏游龙》。并不是一本单行本，而是一个系列。有《凤戏游龙之江南行》《凤戏游龙之漠北行》《凤戏游龙之王朝谜案》《凤戏游龙之七扇门》等。
《天机楼》是这个系列的第一本，《凤戏游龙之天机楼》。
《凤戏游龙之天机楼》的年纪比商叶初两辈子加起来都要大，成书于五十多年前。
《凤戏游龙》是一套系列武侠小说。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到八九十年代，武侠小说这一文学流派进入了兴盛阶段。武侠文坛堪称群星璀璨，诞生了无数脍炙人口的作品。
但，大多数武侠小说，都是以男性为主人公的。武侠小说的受众并非只有男性，相当一部分女性读者也渴望看到女性视角的飒爽女侠纵横江湖的故事。
在这样的背景下，《凤戏游龙》应时而生。
《凤戏游龙》的主角，是一位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女。为查清家族灭门之仇，女主角萧凤阙女扮男装，深入江湖第一神秘组织“天机楼”，开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旅程。
此书一经出版，便在武侠爱好者之间引起了一番震动。女主角萧凤阙有勇有谋，身负血仇，却仍坚信世间公道、人间公理。人物形象十分丰满，刻画得有血有肉。为当时阳刚之气过盛的武侠文坛，吹去了一股清逸之风。
《凤戏游龙》风行后，迅速拥有了一大批拥趸。在当时的盗版小说书店，出借最火热的作品，除了金古梁等大师的作品外之外，便是《凤戏游龙》了。
《凤戏游龙之天机楼》大获成功后，此书的作者大受振奋，又陆陆续续创作了《凤戏游龙之江南行》《凤戏游龙之漠北行》《凤戏游龙之王朝谜案》《凤戏游龙之七扇门》等续集，创作时间跨度超过三十年，足有二十本之多。
迄今为止，萧凤阙仍然是武侠小说史上最经典的人物形象之一。
《凤戏游龙》的原作者署名为“江上弄潮生”。
这当然不是真名。但商叶初立刻想起那位戴眼镜的老太太对她的自我介绍——“我姓江。”
奶茶店的网络有些卡，搜索结果界面终于出来了。
江上弄潮生，女，原名江爱华。
百科上的配图是一张中年女性的照片，但商叶初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正是试镜现场那位戴眼镜的老太太！
难怪。难怪。
难怪易天照和那个舞蹈老师都对她敬重有加。
商叶初心头涌起了一股难言的兴奋感。她居然见到了《天机楼》的原作者！
奶茶已经变温了，商叶初丝毫不在意，又猛吸一口，以压下自己心头的热火。
作为一代武侠传奇，《凤戏游龙》的改编运却并不好。
第一次改编，是将前三本书的内容合在一起，拍了一部武侠电影。结果因为导演魔改太过，上映后骂声一片。
第二次改编，是宝岛影娱投拍的一部长剧集，剧集采用边拍边播的形式放映。放映了三集，口碑和反响都不错。结果就在这时，一代神剧《包青天》横空出世，狂占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收视份额。《凤戏游龙》折戟沉沙，只拍了五集就草草收场了。
第三次改编，是港视投拍的一部二十集电视剧。拍了一整个系列，一本书一集。可想而知，如此紧凑的剧集，必然会舍弃大量原着情节和细节。
果不其然，上映之后，这部电视剧再次骂声一片。女主角萧凤阙身上大量的珍贵特质和闪光点都被删得一干二净。这引起了“羽毛”（萧凤阙的忠实粉丝）们的怒火，萧凤阙民间后援会和萧凤阙书迷论坛联合起来抵制这部剧集，并讽刺此版本的萧凤阙是“小凤瘸”。
第四次改编是闹得最大的一次。千禧年之后，两岸三地合拍了一部《萧凤阙》，投资之大，演员阵容之豪华，堪称万众瞩目。
结果，就在即将杀青的档口，此剧的女主角、男主角、女二号、男二号、男三号、男四号——六个人，分别以六种不同的方式塌房了！
吸毒、嫖娼、出轨、家暴、政治问题，等等等等，五毒俱全！
这部剧被称为“史上塌房方式最全面的电视剧”，一举送走了当时两岸最当红的六个演员。事情爆出来的时候，两岸三地掀起了惊涛骇浪，两三年后仍然余波阵阵。
不用说，这部剧自然是被永久雪藏了。甚至由于还没杀青就爆出了这些丑闻，这部剧连最终的成片都没有。
投资这部剧的三大影视公司赔得血本无归，导演大受打击，一连五年内都没有新作品问世。当年的大制作剧王，彻底沦为年度笑柄。
《凤戏游龙》自此后，也被称为“萧凤阙的诅咒”。
娱乐圈其实蛮迷信的，连开机仪式上都要烧香拜佛。更何况《凤戏游龙》实在是寸得匪夷所思，屡倒血霉。
自此，再也没有投资人敢拍《凤戏游龙》这本书了。
谁承想，十几年过去了，这本书的影视化计划，居然再次启动了！
第51章 落日余晖
“那位江老师，原来就是《天机楼》的原着作者，江爱华老师。”商叶初对103道。
“我看得见。”103顿了一下，“你拍完《云倾记》之后，就一直在影视城里找古装剧组——你早就想拍这部戏？”
103时时刻刻都和商叶初在一起，对她的一举一动当然了如指掌。商叶初拍完《云倾记》后，一改从前那种无头苍蝇式跑龙套法，专门在古装剧剧组附近溜达跑腿。
2016年，华国开机备案电视剧总数目高达1300部，其中有六分之一的电视剧都是古装剧；电影则在1000部以上，其中古装电影也有二百多部。
横市影视城作为古代布景最好的大影视城，全年都在开足马力拍古装戏。
103还以为商叶初这是拍古装剧拍上瘾了，想重温一下自己在《云倾记》里的辉煌呢。没想到居然是奔着《天机楼》来的。
“是。”商叶初承认得很痛快，“我一早就知道《天机楼》要开拍了，也早就决定要得到里面的角色。”
“你是怎么知道这部戏要在最近开拍的？”103并不记得商叶初去找什么人打听过《天机楼》的事情，“你有什么门路吗？”
“……”商叶初又喝了一口奶茶，微笑道：“我的门路，叫作华国电视总局和华国电影总局官网。”
103：“……”
华国广播电视总局和华国电影局每隔半个月，都会公示当月立项、备案的剧目和电影剧本。全民展示，人人都能看见。只要稍微动动高贵的手指，就能把全年的影视项目拍摄大概时间摸得一清二楚。
【2016年9月.《天机楼》项目 同意拍摄】，一行大字明明白白地摆在页面上，但凡103稍微看一眼商叶初前几天的浏览记录，都不至于问出这个问题。
商叶初放下奶茶杯，斟酌了一下，道：“难道我在你眼中，就是个只会一味死读书、跑龙套的莽夫吗？”
103：“……”
“难以置信，你居然默认了这一点。”商叶初挖了一匙奶油芝士，深黄色的芝士上多了一个坑。
103沉默片刻，道：“我承认我对你缺乏关注，也有一些较为出格的偏见。抱歉。”
“没必要。”商叶初将芝士滑入口中，馥郁甜美的香气让她稍感放松。她并不在乎103对她的看法，他人的轻视对商叶初而言，是一种讨厌而熟悉的废料。
103识趣地换了话题：“《天机楼》会大火？它的票房是多少？”
“我当然记得。”商叶初将芝士搅拌进刚刚点的热牛奶里，雪白的牛奶漂起了一层黄色的油脂。
“它的票房是……零。”商叶初微笑道。
“零。”103重复了一遍，“你是在试图跟我开玩笑吗？”
“当然不是。”商叶初喝了一口牛奶，“因为，《天机楼》本来就不是院线电影，而是一部电视电影。”
103立刻查到了电视电影的定义：专门为电视播放所拍摄的电影。
商叶初一口一口地啜着牛奶，一边向103解释何为电视电影。她很喜欢和103进行这样的聊天，因为，这种“她向103灌输某种知识”的对话，多少能让商叶初心里找回一点平衡。
好吧，商叶初承认，对于这个冷漠而毒舌的系统对自己一如既往的轻视，她心底还是有点介怀的。
“电视电影……嗯，从哪说起呢？”商叶初想了想，“总之很早就有了。最开始是在美国出现的。大约千禧年左右，咱们华国也开始拍摄这种电影了。
“这种电影只在电视上播放。不上院线，不用买票。也许你会问，为什么要拍这种不上院线的电影？有什么好处？”商叶初咬着吸管。
103沉默地听着。其实商叶初说的这些东西，他完全可以在零点几秒钟之内搜寻、读取完毕，而不必在这里听这个疯女人絮絮叨叨。
但出于某种103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他没有选择打断对方，反而配合地问道：“为什么？”
“问对人了。”商叶初又挖出一匙芝士，拌进红薯里，“这个问题嘛。其实根本原因是，院线电影——太费钱也太费时间了。”
商叶初道：“虽然各地都有地方台，电视栏目百花齐放。但人人都知道，电视领域真正的霸主，是背靠公家的华视，c-h-t-V系列。
“华视共有二十六个频道，涵盖了音乐、体育、电影、电视剧、新闻……方方面面，无所不备。其中，chtV6频道，就是电影频道，绰号叫‘六太后’那个。
“chtV6作为官家喉舌，必然要扶持国产电影。根据业内一些不可说的软规定，她放映的电影中，国产电影占比必须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说到这里，商叶初停了一下，“你知道chtV6一天要放映多少部电影吗？”
103顿了顿，“不知道。”
“10到11部。”商叶初说出了一个准确的数字，“也就是说，chtV6一年的影片吞吐量至少达到三千六百多部！这其中，有三千部以上都是国产电影。”
“建国后到千禧年这几十年之间，国产电影拍摄总量为3600余部。剔除一些根本无法在电视上播的电影后，只剩下两千多部。也就是说，如果不重样地播放，这些电影甚至不够电影频道播一年的。
“什么是杯水车薪？这就是杯水车薪。”商叶初吞下一勺芝士红薯，“院线电影拍摄的步伐赶不上电影频道的庞大需求，饥饿的六太后需要更多的电影填满自己的肚皮。”
“老百姓是有看电影的需求的。不是所有人都有钱有闲，溜达到影院去，买一张几十元的票，坐下来看两个小时的院线片——质量还未必能值回票价。
“但电影商人是要赚钱的，院线始终是他们的第一阵地。拍摄，上映，再到下映，动辄几个月时间。电视领域，一直是被忽略的。”
“六太后作为电影频道，以满足人民的文化需求为己任。”商叶初念的是chtV6的开办宗旨，“因此，投资拍摄电视电影来满足电影频道观众的需求，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想起自己在网上查到的六太后自制电影的历程，商叶初不无感慨地道：“我从小也是看着六太后的电视电影长大的。我没有零用钱去电影院，六太后制作的那些电影，是我人生中对电影最初的印象之一。”
商叶初追忆完往昔，总结道：“喏，你现在知道了。《天机楼》就是这样一部电视电影。它也是六太后投资的。”
103这才开口道：“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电视电影的投资一般都很低，制作很小。你苦心孤诣地想加入这样一部小成本制作的意义是什么？”
不是103喜欢泼冷水，但小成本电影一般意味着扑街。这几乎是一条铁律。
商叶初轻轻叩了叩桌子，“你知道电影频道有多少观众吗？”
不等103回答，商叶初就道：“根据统计，百分之八十八的电视观众，曾经看过电影频道。百分之五的观众，每天都看电影频道！”
“华国有多少电视观众？这些观众的百分之八十八和百分之五，又意味着多少人？”
103沉默了。商叶初看起来做过相当详细的调查，所说出的数据与一些专业分析数据分毫不差。
根据这些数据，六太后的观众人数，确实是一个相当可怖的数目。
奶茶、牛奶喝见底了，红薯和芝士也吃完了。商叶初有点撑，走出奶茶店开始散步。
临近十一月，气温已经降了下来。
商叶初走到一条林荫道中，把手揣进胡奶奶制作的暖手筒里，在一片萧瑟的秋意中漫步。
“你觉得，巨星有什么特点？”
103对人类的明星不感兴趣，对人类的差别也看不分明，“他们都长得很漂亮？”
“这话对于某些明星而言可真是抬举了。”商叶初哑然失笑，“你想得太复杂了。巨星的最大特点，就是几乎人人都认识他们。”
上到八十岁老头老太，下到八岁男童女童，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这句话和废话也差不了多少。没人认识的巨星叫什么巨星？叫自嗨还差不多。
“你说，巨星是因为是巨星，所以才人人都认识，还是因为人人都认识，所以才是巨星？”商叶初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这疯女人问出这样古怪的问题的时候，一般并不需要103真的去回答。103能做的只有倾听。
商叶初踩在绵密软实的落叶上，继续道：“你觉得我该走上怎样的星途？做龙套，做电视剧女配，做电视剧女主角——做电影女配角，做电影镶边女主，做真正的女主角？”
“我不知道。”103坦率道，“我以为你随时要死，根本没想过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听你说话简直像在喝砒霜。”商叶初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如果你想听那些无用的奉承的话，我可以为你献上一本《世界马屁大全》。”103冷冷道。
“算了。”商叶初懒得跟人工智能计较，“我刚刚跟你说的这条路，是大多数女星的晋升之路。稳扎稳打。如此拼搏个十年，十五年，甚至二十年，也许就能等来人生中第一部大女主作品了。”
103若有所悟：“但对你来说，太慢了。是吗？”
“没错。”商叶初扯了扯嘴角。
“我最想要出演的那部作品，可不会给我十年十五年去成长。”商叶初道，“况且，我已经稳扎稳打了十几年了。不是么？”
商叶初说的是她的上一世。如果只论表演的年头的话，商叶初现在，已经能称得上是老戏骨了。
“我想试试，先让人人都认识我。”
103听到此处，终于明白了商叶初的企图。
电视电影虽然成本低制作小，可观众并不少。
103刚刚已经翻阅了所有的相关资料。截止到去年，也就是2015年，chtV6的平均收视市场份额为3.01％。
不要小瞧这3.01%，去年的剧王《世间乐》，市场份额也不过是6.05%！
电影频道自有一批为数不少的底盘观众。倘若商叶初出演了chtV6的作品，那么就意味着，这海量的观众，会“认识”她。
一阵秋风吹过，商叶初肩上落下了一片金黄的落叶。商叶初伸手将它拈起，眯着眼看着上面的叶脉。
“你说的没错。《天机楼》投资低，制作小。电视电影基本都是如此。”商叶初转动着叶片。
“可同样，电视电影制作周期短，上映却快。成熟的电视电影团队，二十天就能拍完一部佳作，制作完毕后，一周内就能在电影频道的黄金档播出！”
“我没有太多时间了。”商叶初摩挲着秋叶，“现在是2016年，网络影视平台即将进入兴盛阶段，短视频平台也正在兴起。”
“2016年至2019年，是电视机和电视电影最后的余晖。过了这个档口，我就再也没有抓住这巨大底盘的机会了。”
“我会抓住黄金时代的尾巴吗？”商叶初望着金黄的落叶，喃喃道。
“恕我提醒你。”103道，“我并非想给你泼冷水。但是，我觉得，一部电影，能让观众‘认识’的角色，似乎要占有相当的比重。而你的角色，只是一个大特约演员——一个出场几幕的风尘女子。”
商叶初的论调固然很辉煌，很让人向往。但103可不是那些容易头脑一热的人类，会被她嘴里的大饼吹得飘飘然。
想让观众认识你，记得你，就算不是主角，起码也要是个有特色的反派吧？出场几分钟的花魁算怎么回事？
商叶初弹飞指尖的落叶，嘴角忽然浮现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谁跟你说，我想要的角色，是那个花魁来着？”
第52章 魔鬼训练
《卿云传》是开年大戏，要在一月末二月初首播。《云倾记》为了和它中门对狙，播出时间大致也差不多。
现在临近十一月，距离《云倾记》开播还有三个多月的时间。
商叶初不可能让自己空档三个月。抠脚三个月，顶流也会变糊咖。
《天机楼》就是填补空档的好机会。
果然不出商叶初所料，第二天，商叶初就收到了剧组的通知，叫她三天后去《天机楼》剧组拍戏。
随着通知一起发过来的，还有属于花魁眠眠的部分剧本、一份电子合同，和舞蹈老师杜晓棠的联系方式。
剧本很短，只有四页。商叶初把剧本读了一遍。眠眠除了一段舞蹈戏之外，就只剩下两场戏了。一场是染上杀人嫌疑被萧凤阙和同伴审问，另一场是下决心离开青楼，和萧凤阙告别。
被审问那场戏是花魁的重头戏，篇幅较大。其余两场都是一带而过。
商叶初自然不可能叫剧组为了自己调整拍摄日程。也就是说，她要在三天之内，拯救一下自己烂到离奇的舞姿。
就算商叶初是亚洲舞王再世，也不可能用三天将任何一支舞练得像模像样！
商叶初看着剧本。关于花魁眠眠的舞姿，剧本上只写了短短一行字：缓歌缦舞，舞毕，落泪。
看起来，易天照导演已经和杜晓棠老师达成了某种共识。剧组既然把舞蹈老师的联系方式给了商叶初，那就是要她找人家取经的意思了。
饶是商叶初天不怕地不怕，现在也有点头疼。
杜晓棠喜欢商叶初吗？这个问题就像问华国人喜不喜欢草莓麻婆豆腐，意大利人喜不喜欢菠萝披萨。
商叶初主动去找杜晓棠学舞，被对方狠狠上一顿眼药的可能性有多大？
……
商叶初只得自我安慰，杜晓棠能被剧组请来做舞指，水平肯定是有的，比外面那些不知底细的野生舞蹈班不知道好了多少。
大多数舞蹈班还是大班课，请私教要花很多钱。现在这么强的舞蹈老师一对一指导你，怎么，你不满意？
如此心理建设一番后，商叶初厚着脸皮加上了杜晓棠的微信。
申请通过得很快。商叶初第一时间发了一条学生味十足的消息：
【杜老师您好！非常抱歉打扰您了。我想向您请教一下《天机楼》舞蹈方面的一些问题，不知您方不方便？】
杜晓棠一点也没有废话，直接甩给了商叶初一个地址。
商叶初喜欢和这种直来直往的人打交道。杜晓棠喜不喜欢她无所谓，只要能让她学到东西就好了。
商叶初一边给杜晓棠回了话，一边出了书店，打了个车，奔向约定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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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过后。
双方进行了亲切而友好的交流，充分交换了意见。最后，杜晓棠用自己的专业水平说服了商叶初。
当商叶初结束训练的时候，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肉是自己的了。
从脖子到肩胛骨，再到手臂、大腿，商叶初身上的每一个零部件都酸痛不已，连骨头缝都在哀嚎。
这下连103调节激素都不管用了。激素的哄骗是一时的，但肉体的疼痛是持之以恒的。
商叶初今天的饥饿感尤其严重，在步行街买了足斤足两的一整只烤鸭。烤鸭烤成了发亮的棕色，肥得流油。
商叶初进烤鸭店的时候活像饿死鬼，把相熟的烤鸭店店主都吓了一跳。
晚上烤鸭店已经快打烊了，烤鸭店店主是一对夫妻，注重店里的口碑，没售罄的剩货都会销毁，绝不会放到第二天再上架。
商叶初饭量大，整条步行街的人都知道。同为街坊邻里，照顾一下胡奶奶的小店员也是应当。老板柯大叔给商叶初炸了一大纸袋本来准备丢掉的鸭架子、鸭脖子，又炒了点鸭杂什么的，老板娘孟阿姨则给商叶初包了一大沓卖剩下的小面饼和黄瓜条。
“叶子，”孟阿姨叮嘱道，“今天吃不完明天就不要再吃了，隔夜鸭油都凝住了，对胃不好呢！”
商叶初感激地点点头，有气无力道：“真是太谢谢你了，孟姨。”
“小叶，”柯大叔高声道，“吃好了记得以后给你的同事们多给我家打打广告！”
商叶初艰难地露出笑容：“那是当然的，柯叔。”声音低得像饿了十年的孤魂野鬼。
商叶初步履蹒跚地爬出了烤鸭店，背影看着像个可怜的小老太太。
柯大叔感慨道：“做演员这么吃力，你说小叶干嘛这么拼命呢。还不如在步行街支个摊子卖手抓饼。”
孟阿姨杵了他一杵子，“瞧你那点追求！我就觉得叶子以后肯定能火。”
商叶初爬回书店，将一大包烤鸭放在自己的二手就餐小课桌上，去卫生间洗了洗手和脸。
擦脸的时候，商叶初看着镜子里满面倦容的自己，仍然心有余悸。
杜晓棠的专业水平没得说，工作的时候完全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这个“不掺杂私人情感”，指的是，她完全不把商叶初当成一个活人，而是当成一块橡皮泥来摆弄。
加上商叶初不怕苦不怕累，无论再疼再难都咬牙坚持不吭一声，杜晓棠也就更肆无忌惮了。
按照杜晓棠的话来说，“笨鸟先飞，没翅膀的鸟就更得加倍努力飞！”
魔鬼训练确实有效果，起码，一天过去后，商叶初已经能把那三十秒《蝶恋花》流畅地跳出来了。
根据商叶初的经验，一场电影，为了观赏性，单幕歌舞表演通常不会超过一分半钟。这一分半钟还要算上对演员的脸部特写、手部特写、足部特写、空镜、裙摆和彩带等。近景远景交叠，再加上一点旁观者的反应。因此，纯跳舞的镜头，三四十秒也就差不多了。
易天照显然也是这么嘱咐杜晓棠的。在今天的训练过程中，杜晓棠虽然始终拉长着脸，但一直没叫商叶初练习别的舞蹈，只专注于这三十秒钟。
杜晓棠的要求很严格。神态、身段、眼神、动作，但凡有一点错误，都会毫不犹豫地挖苦商叶初一顿，然后叫商叶初重新练习五六次。即使是最简单的抬手，商叶初也练习了五十多遍。
练到中午，杜晓棠一句也没提要去吃午饭的事情，仍然一丝不苟地监督商叶初练习。商叶初自然不能腆着脸要求老师给自己下课好去吃饭，只能空着肚子咬着牙继续练。
商叶初饭量大，一日三餐雷打不动，只有多吃，没有少吃的时候。冷不防忽然空下了肚子，运动量又比平时多那么多，那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商叶初洗完脸，回到自己的寒酸餐桌上，恶狠狠地撕下一条鸭腿来，往嘴里一塞！
“啊~”
肉类的肉香和油脂的醇厚卷上味蕾，那一刻的幸福感简直要让商叶初落泪了。
第一条鸭腿滋溜一下就钻进了肚皮，商叶初火烧火燎的胃终于舒服了一点。
吃完一条鸭腿，商叶初打开手机，将手机靠在一大瓶矿泉水上，点开了阅读软件上的《凤戏游龙》电子版。
演书中的角色，是必须要看原着的。否则角色理解和诠释上会出大问题。
商叶初把鸭肉和黄瓜条卷进面饼中，一边吃着鸭肉卷，一边聚精会神地读着《凤戏游龙》。
不知不觉间，商叶初居然把一整只烤鸭和一大堆鸭货都给吃完了。
商叶初把最后一点肉和黄瓜卷进最后一张饼，吃完之后，细致地抹去了嘴角边的油。
她撑得肚儿滚圆，身上的疼痛在饱食后似乎缓解了一些，全身上下都有一股子懒洋洋的困倦感。
“系统，我要看看我现在的数值。”商叶初对103道。
须臾之间，商叶初面前再次浮现了熟悉的面板。
【姓名：商叶初
年龄：20岁
体重：55kg
身高：168cm
智商：140
美貌值：87
健康值：55
武力值：0
……
……】
商叶初这几个月吃吃喝喝，体重增长还算快。加上跑龙套也算每天都在锻炼，身体渐渐好了一点点。
“我记得55健康值，对应的是‘基本健康’吧？”商叶初询问道。
103干巴巴道：“是的。基本健康，各种生理指标正常，能胜任轻中度体力劳动。”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103心中已经开始警铃大作。商叶初有多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是知道的，有多能作妖他更是一清二楚。
“基本健康”四个字，对商叶初而言，几乎等同于“可以随便乱嚯嚯”。
103警告道：“如果你想熬夜通宵读书的话，我并不建议你这么做。练舞的运动量比你之前的活动量大了数倍，在这种情况下还要通宵熬夜的话，胡店主只能为你准备棺材了。”
103知道自己说的话对商叶初而言就算个屁，因此，在揣摩了商叶初的心理之后，他尝试着把胡奶奶搬了出来。
“如果你想死的话，请不要拖累我。”103忍无可忍地下了通牒，“宿主因为熬夜身亡，我会被钉在系统的耻辱柱上笑话一百年。”
商叶初沉默了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瞧瞧，我居然把你吓成这样。”
商叶初将餐桌上的垃圾包好，捆得结结实实，丢进了书店外的垃圾桶。
商叶初将书店门打开，以散去气味。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要用六千克体重，兑换六点健康值。”
“……”
“！！！”
103震惊了。
天上下红雨了！商叶初居然知道自己兑换健康值了！
103生怕商叶初反悔，立刻就给她兑了。动作比以往的任何一次兑换都要快。
商叶初好笑地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看起来，她给103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兑换完之后，103才想起来问商叶初为什么。
“‘基本健康’的下一级是‘中等健康’，各种生理指标良好，能胜任中等体力劳动。”商叶初念了念系统的定义，“达到这一级，需要61点健康值。”
五十五加六，正好等于六十一。
一下子兑换六点，对商叶初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商叶初肉都痛了。
但是，钱该花还是得花。
商叶初盯上的那个角色，没有一副好身板可演不了。弱柳扶风的，是会被观众嘲笑的。
以及……
商叶初收拾好了桌子，又趁着夜色，去步行街里的澡堂子，泡了个热水澡。
泡在热水中，温柔的水流无微不至地按摩着商叶初的全身，每一寸毛孔、皮肤和骨肉都展开了。
商叶初总算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以及，杜老师的训练，没有一副好身体，实在是有点吃不消。
商叶初舒坦地闭上了眼睛，“系统，半小时后叫我。我要回书店，早点睡……呼，呼……”
“我知道了。”
103看着商叶初舒舒服服泡澡的样子，终于松了口气。
他之前时时刻刻担心商叶初会死，自己的任务会泡了汤。但此时此刻，看着对方惬意的模样。他忽然有了种模模糊糊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没有那么强烈的自毁欲了。
----
经过三天的魔鬼突击训练之后，商叶初终于来到了《天机楼》的片场。
出人意料的是，她的第一场戏，并不是那场舞蹈。而是身染嫌疑之后，被萧凤阙审讯的戏。
第53章 各怀鬼胎
《天机楼》拍摄现场。
一般而言，电影在开拍前，主创团队是需要聚在一起，聊一聊对剧本和角色的心得、理解的。互相通一通气，以免闹出你写你的、我演我的之类的笑话。
但这种聊天聚会，显然不是商叶初这个级别能触碰到的。商叶初需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来打工，做一片不添乱的绿叶。
商叶初来到现场的时候，片场已经开始上工了。
目前还没有轮到商叶初上场，连化妆都还没轮到她。她只得找了个角落，老老实实等着副导演的召唤。
大多数龙套都是在这样的等待中度过一年又一年的，商叶初已经很习惯了。
商叶初的目光在片场逡巡，越看越是心惊。
《天机楼》的阵容，还真是出乎意料的豪华。
这个豪华不是指演员的名气，而是指演员和工作人员的质量。
站在商叶初不远处比比划划的瘦削男人，相貌清瘦如鹰鸷，身材矮小，看着不算起眼。只看外表，没有多少人能认出这个小个子男人。但提起他的大名，不少武侠剧爱好者绝对会如雷贯耳！
何源——内陆武术指导第一人，是内地少有的可以和宝港武指相提并论的人物。
正在和武指聊天的那位，是个风韵犹存的儒雅中年人。岁月已经磨蚀了他的五官，唯有眼角眉梢的风情和线条分明的轮廓，还依稀可辨旧日的风致。
商叶初当然认得他，他是娱乐圈长红三十余年的老戏骨，当年人送外号“古装第一美男子”。华视官方钦点的古装剧第一人，江尔镜。
一位身着玄服，相貌富态的老大爷，正在场地中调整身上的威亚。老大爷面白无须——当然不是天生的，而是刚剃的。他的角色估计是一位太监。
这位富态老大爷的面孔，华国几代观众都很熟悉。他正是国产剧中的黄金配角，太监专业户——葛大富先生。
商叶初向片场那头看去，易天照导演正在和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女演员说着什么。那位女演员一身水红色袄裙，相貌艳丽，妆容浓重。商叶初多看了两眼，才认出对方是tVb有名的女艺人，石清。曾经获得过数次宝港tV最佳电视剧女配角奖。
毫无疑问，这是个实力派云集的片场。
在场这些演员，片酬未必有多么高、粉丝流量未必有多么大，话题度加起来甚至可能还不如苏歌和某某小鲜肉牵手的一条热搜。
但论起演技，他们可以把大半个娱乐圈按在地上摩擦！
商叶初油然感到一股压力。她对自己的演技有自信，毕竟她已经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但片场中这些人，每一个、每一个的戏龄，都比她上辈子的命要长！
商叶初已经看了大半本《天机楼》的原着《凤戏游龙之天机楼》。《凤戏游龙之天机楼》并不长，大约只有十五万字左右。这个系列的每一本书字数都在这个数值上下。用时髦一点的话来说，这个字数，是江上弄潮生的舒适区。
商叶初根据演员们的妆造，核对着他们在电影中的角色。不错，这些配角都选得很还原原着。现在，只差女主角萧凤阙没有出现了。
上一世，商叶初是看过这部电影的。她还记得，女主角萧凤阙是……
说曹操曹操到，商叶初正在回忆那位女主角，一道声音就在商叶初背后响起了。
“易导！易导！唤宜姐说她马上到！”一个胖乎乎的、戴着眼镜的女孩小跑着奔到易天照身边，气喘吁吁道：“您在、麻烦您再稍等一会儿。”
易天照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商叶初知道，她现在的心情一定很不美妙。
拍摄第一天，女主演就迟到了。无论对哪个导演来说，都是一件晦气事。
“知道了。”易天照淡淡道，“告诉她不着急，我们先拍别的戏也是一样。”
戴眼镜的小女孩不知深浅，闻言还高兴地向易天照道谢：“谢谢易导体谅！唤宜姐她最近也不容易……”
“行了，你去吧。”易天照摆了摆手，打发走了千恩万谢的小女孩，转过身擦了擦自己的眼镜片。
商叶初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易天照的表情。就在此时，她忽然感觉到，有人坐到了自己身边。
商叶初侧过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小伙子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自己跟前。
来者身着窄袖紫衫。紫衫本为戎服，款式较窄。成年男子健硕的身材塞在利落贴身的戎服中，便显出了一种明露露的压迫感。
然而，如此高大健壮的体格上，长得却是一张人畜无害的精致面皮。对方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立体，长长的睫毛垂下的时候，很像一只洋娃娃。
对方坐得很近，商叶初下意识地感到被侵犯私人领地的不适，不着痕迹地向旁边闪了闪。
商叶初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四个字：金刚芭比。
“你好。你是？”商叶初迟疑着开口。
来者露出一个满溢着天真善意的笑容，“我叫李懿。你呢？”
商叶初扫了对方一眼，“商叶初。你是扮演萧凤阙搭档的演员？”
李懿一愣：“你怎么知道？”
“看衣服。”商叶初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的戏服质量比别人好。”
《凤戏游龙》中除了绝对的主角萧凤阙之外，还有一些戏份不少的男性配角。比如萧凤阙的搭档谢岸。商叶初没看过《凤戏游龙》后面的部分，但在《天机楼》这一单元中，谢岸算是戏份最多的男角色了。
李懿的妆扮和原着中的谢岸一模一样，连外貌都与原着的描写很相似。商叶初想看不出来都难。
“你观察别人一向这么仔细吗？”李懿好奇道。
“没有。只是我刚刚读了一点原着。”商叶初不想和对方继续这个话题，干脆道：“你是来找我对戏的吗？”
李懿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对戏？我和你吗？你演的是谁？”
“花魁眠眠。”商叶初言简意赅。
“哦哦。”李懿想起来了，“那我确实和你有一段对手戏。你等等，我去拿剧本。”
商叶初目送着对方的背影，微微蹙了蹙眉。
她对这个艺人印象不是很好。
倒不是说商叶初讨厌对方那副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商叶初见过很多天真而清澈的人，譬如苏歌，譬如李葵。这位李懿看起来和前两位的性格差不多，没什么受不了的。
主要是，上一世看过《天机楼》的商叶初，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对方那烂到发指的演技……
能在观众的脑海中占据长久的印象的角色只有两种，要么极好，要么极烂。很不幸，李懿饰演的谢岸就是后者。
《天机楼》一共拍了上中下三部，谢岸作为重要角色贯穿始终。武侠片里少不了儿女情长，谢岸理所当然地对萧凤阙产生了情愫——这是原着的情节。
然而，在电影中，李懿把谢岸演得十分一言难尽。面对女主角萧凤阙时，谢岸看起来像个盲人；面对无辜可怜的受害者时，谢岸看起来像个反派；而面对最终的反派时，谢岸看起来又像他们的同谋！
在一众老戏骨的衬托下，李懿看起来就像个误入文明社会的野人，用他那可耻的演技和庞大的戏份折磨着可怜的观众们。就连商叶初这种电影看过一遍就丢在脑后的纯路人观众，也对他那张脸恨之入骨，一到他的片段就想换台。
商叶初记得，当时在网上，这个版本的《天机楼》最大的污点就是谢岸这个男主。很多网友喊话骂李懿是加戏咖，还说《天机楼》应该改名叫《谢岸传》。
大女主作品最忌讳给男角色加戏，更何况还是给一个演得稀烂的男角色加！
对于李懿是否是加戏咖，商叶初持保留态度。毕竟她知道一点别人不知道的内幕。但对李懿是个不会演戏的猴子这件事，商叶初觉得毋庸置疑。
如今，在见到《天机楼》的阵容之后，商叶初更对易天照聘请李懿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
《天机楼》是chtV6投资的，所有钱都由公家爸爸出，资本家沾不着一点边。李懿不可能是带资进组的太子爷。也没听说过娱乐圈哪家有个像李懿这么英俊的星二代、导二代，能走人脉进华视拍戏。
就在商叶初心里转着小九九的时候，李懿终于拿着自己的剧本走了过来。
李懿坐到商叶初旁边的小马扎上，翻开一页剧本，忽然道：“对了，你知道杨老师为什么还没来吗？我原本打算找她对戏来着。”
商叶初一顿，摇了摇头，“你都不知道，我就更不清楚了。”
李懿“哦”了一声：“好吧。你稍等一下，我得先‘预习’一下……”
商叶初看着李懿手中的剧本，比她的剧本厚了三四倍。这就是主角的待遇。如果是萧凤阙的本子，估计会更多。
商叶初的思绪飘出了很远。她骗了李懿。她当然知道饰演萧凤阙的女主演杨唤宜去哪了。不仅如此，她还知道，对方不但会今天迟到，以后拍摄的日子，还会迟到甚至旷戏更多次。
杨唤宜是《天机楼》中咖位最大的演员。在某种意义上讲，她的地位甚至比易天照这个导演还高。
因为她是国内少见的女打星。
杨唤宜自幼学习武术，有家学渊源。出道以来，饰演过多部武侠剧中的女侠、谍战武打剧中的女特工、女杀手什么的。曾经主演的《狼毒花特种兵》是当年的收视年冠。虽然因为受众原因，她算不上大红透半边天的人物，但也是大红大紫，不可小觑。
打星在任何时候都是稀缺的，女打星尤甚。虽然拍戏可以用替身，但亲自上阵的演员无疑比用替身的演员更有“格调”。不用替身、亲身上阵，在一些新生代明星的粉丝口中，甚至是足以拿来吹嘘的大事。
在不少女演员逐渐开始走柔媚风、艳丽风、红毯风的当下，英气勃勃的杨唤宜无疑是饰演萧凤阙的最佳人选。
比她咖位更大的艺人不会来演电视电影，比她话题度更大的艺人没有她的演技和武打水平。加上片酬合适，物美价廉（对于贫穷的电视电影团队，这一点尤为重要），杨唤宜简直是易天照的梦中情演。
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商叶初知道，杨唤宜对于《天机楼》，可没有易天照的那份热衷。
对方此刻，应该正在《危城特使》剧组吊威亚呢。
没错，在答应出演《天机楼》的时候，杨唤宜其实还接着另一部电影——悬疑枪战片《危城特使》的片约。
这是商叶初扫荡华国电影总局官网时得出的信息。商叶初当然不可能只看9月份、10月份批准的影单，还是要往前推一推的。在看到8月份时华电批准的《危城特使》电影项目后，商叶初久远的记忆被唤醒了。
身为演员，大量观影是必修课。商叶初上辈子当然也要看大量的电影。那些外国片子的演员人名商叶初记不住，但国产电影，总能记得七七八八。
商叶初想起了《危城特使》的女主角——正是杨唤宜。
这就有意思了。
《危城特使》是8月份批准的项目。无论是电影还是电视剧，立项之后肯定是要迅速开拍的。这样才能多快好省，赶紧圈钱。
《危城特使》没有赶在国庆档上映，那就是瞄准春节档了。刨除宣发需要的一至两个月时间，9月份至十二月份，是《危城特使》的拍摄期。
而很巧的是，《天机楼》的拍摄时间，恰好是10月至12月。
用行话来说，杨唤宜，轧戏了。并且，轧得彻彻底底，严丝合缝。
整个《天机楼》的拍摄周期，杨唤宜注定会如此这般两头跑，甚至干涉整个剧组的拍摄进程，让剧组为她一个人的行程大开方便之门。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凤戏游龙》足足有二十本，电影却只拍了上中下三部。
很显然，易导和杨唤宜女士的合作，在三部之后，告吹了。
商叶初眯了眯眼睛，思索着——怎么加速这个告吹的进程呢？
第54章 《天机楼》第一场
“八月五日晚，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商叶初掩住嘴轻笑两声，向面前的空气抛了个媚眼儿，“我是个妓女，你说我晚上要做什么？”
“呃、呃……”
毫不意外的，李懿再次卡壳了。
“对不起！”
在商叶初发火之前，李懿已经自觉地站了起来，一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商叶初深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气。
商叶初强忍着抓起李懿的脑袋左右摇晃的冲动，微笑道：“你还是先记一记台词吧——好吗？”
商叶初抛媚眼抛得眼皮子都要翻过来了，那两句台词翻来覆去的都要说吐了。——可李懿的脑袋就像是一块榆木疙瘩！
商叶初很想拿一根擀面杖把对方的脸擀平，或者揪起对方的头按进水中什么的。
直到此时，商叶初才开始对秦天野那样的演员生出一点货真价实的钦佩之情。和蠢货对戏的折磨，不亚于任何水磨工夫的酷刑。
李懿看着商叶初被气得微微发红的脸，可怜巴巴道：“你在生气吗？”
那不然呢？
难道你竟以为，和你对戏是一件美事？
商叶初强压着火气，不咸不淡地刺了他一句：“没什么生不生气的，快些吧。现在连一遍还没走完。”
李懿打量了商叶初一会儿，抿了抿唇，正要说些什么，忽听耳畔传来一阵堪称喜极而泣的声音：“唤宜姐来了！”
千呼万唤，《天机楼》的女主演终于姗姗来迟。
商叶初侧目望去，只见一道颀长挺拔的人影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片场。来人麦色肌肤，面容俊美。手长脚长，身材出挑。
这就是《天机楼》的女主演杨唤宜了。
杨唤宜今年三十五岁左右，正是一个女人最有魅力的时候。她一进片场，便仿佛带进来了一股清新提神的风，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住了。
看到杨唤宜真人，商叶初就能理解易天照为什么宁可冒着轧戏的风险，也要请她来做主演了。如果商叶初为《凤戏游龙》选角，大概也会选这样一个人来做萧凤阙。
商叶初的目光一错不错地在杨唤宜身上逡巡，将她的个人条件与自己的条件逐条做了比较。
比较完毕之后，不出所料——杨唤宜完胜，商叶初完败。
从容貌到身材，再到气质，杨唤宜处处比商叶初强。在演技上，商叶初估摸着自己和杨唤宜半斤八两，但对方的打戏在女星中首屈一指，立刻就将半斤八两压成了半斤八吨。
唯有一个地方，商叶初能胜过她，那就是敬业态度……但话又说回来，娱乐圈从来不是一个只要敬业就能出人头地的地方。否则最先成为巨星的应该是宝港那群武术指导和替身。
这个结果无疑让人泄气，想从这样一个强者手中夺走角色，着实是个天方夜谭般的挑战。
杨唤宜行色匆匆，根本没有给商叶初和李懿这样的小虾米任何眼神，径直走向了易天照。
杨唤宜先对易天照道了歉，随后看了一眼手表，急匆匆道：“快开始吧。”
说着，杨唤宜便匆匆走进了化妆间。等候多时的化妆团队立刻开始给她梳洗打扮。
片场霎时间忙碌起来。不一会儿，商叶初也被拉进了化妆室——她的戏服早就换好了，但脸上的妆却要等杨唤宜来了才能画。因为谁也不知道杨唤宜什么时候能来，等待时间太久的话，妆会糊掉。
这就是大咖的能量。
杨唤宜作为女主演，其实是有自己单独的化妆间的。但她实在太忙了——忙到甚至来不及去那间走廊尽头的单间化妆室，直接就走进了其他演员们共用的大化妆间。
与她前后脚进门的商叶初很巧地坐在了杨唤宜身旁。
上妆的时候，商叶初听到杨唤宜干脆利落地对化妆师道：“萧凤阙是女侠，不需要浓妆艳抹！尽量简单一些。”
化妆师动作顿了顿，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商叶初打腮红的时候，听到旁边有哗啦哗啦翻开纸页的声音。悄悄侧目，便看到杨唤宜正在翻看剧本。
杨唤宜的助理在旁边轻声道：“一会儿要拍的是第三幕第一场。”
杨唤宜翻了两下，停下了翻页的动作。似乎是在浏览剧本。
这种现上轿现缝嫁衣的行为在内娱并不罕见，杨唤宜也没有避着人的意思。一个演员如果连什么时候应该闭嘴都不知道的话，也就不用在娱乐圈混了。
画完了妆，这幕戏便要正式开拍了。
第55章 花魁
天机楼，地下审讯室。
花魁身着一件月白色丝质睡裙，披着一件玉兰色外袍，静坐在冰冷的铁椅上。
即便是夜间，审讯室中依旧灯火通明。花魁秀丽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水润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看着很不安分。
忽地，她面前的烛火闪了一下。
一对神采俊逸的少年郎走了进来。二人都穿着窄袖紫衫，左边那位高大些，右边那位矮小一点，身材更加清瘦。
花魁的视线在二人中间逡巡，最后落定在瘦削青年的脸上，嘴角勾出一抹饶有兴味的笑容。
花魁的笑容与良家子不同，那笑容极柔、极美，每一个弧度都带着引诱的意味。如果是那群常常光顾她的客人，恐怕在进门的瞬间就会酥了骨头。
可惜，这番媚眼注定要抛给瞎子看了。
两个青年并未因花魁的笑意露出任何动摇。瘦削青年一拉椅子，在花魁面前坐定。而高大的那个，则干脆站在他的身后。
高大青年的身影十分雄健，把两个人都笼罩在其中，带着森然的压迫感。
“眠眠。”瘦削青年轻轻叩了叩桌子，“这是你的名字？”
“在问姑娘家的名字之前，应该先把自己的大名报上吧？”花魁伸出一只玉琢似的手，轻轻抚上瘦削青年的手，轻柔地按住了对方的动作。
瘦削青年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我叫地五，他叫地三。”
“第五？第三？”花魁掩住唇角，轻笑两声，“我倒觉得，你在我这里，连个第一也是做得的。”
地三不耐地插嘴道：“八月五日晚，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花魁眼波流转，向地三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目光，“我是个妓女，阁下说我晚上要做什么？”
“少摆出那套把戏！”地三手腕一动，腰间锟铻刀铮然出鞘两寸，一道雪亮的光映上花魁的眉眼！
“地三。”地五冷然出声。
地三面色不虞，但还是哼地一声收刀入鞘了。
场面一时静默。
花魁、地三、地五，三个人在通明的烛火中僵持着。
五，四，三，二，一。
商叶初在心中数完五个数，然而却并没有等到该来的台词。
商叶初在心中缓缓蹙起了眉头。接下来，该是地五——也就是萧凤阙，出言用迂回战术从花魁口中套话了。
地三和地五分别是谢岸和萧凤阙在天机楼中的座次，是按照入天机楼的时间排位的。
杨唤宜怎么还不说话？如果在十秒钟之内接不上台词的话，导演就要喊cut了。
商叶初心中轻轻一动——《天机楼》算是武侠作品改编中颇为还原原着的，本段改编也和原着基本一致。这段剧情中，萧凤阙的文戏是最多的。杨唤宜只看了十几分钟剧本，真的能在十几分钟内记住全部的台词吗？
她该不会是忘词了吧！
商叶初看着杨唤宜的脸，对方神色自若，仍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甚至还带着些微微的不耐烦。
商叶初确定了，杨唤宜是真忘词了——并且，还不打算主动喊咔，而是准备这么将就着演下去！
花魁轻轻瞟了一眼谢岸腰间的刀，忽地，轻而缓地站起身。
她身段轻灵，站起来的动作不像是站，倒像是飘起来。
花魁就这样飘到了谢岸身边，一只葱削似的手，柔柔地抚上了谢岸腰间的锟铻刀。
她贴得太近了，谢岸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凉丝丝的温度。
谢岸毫不掩饰地向后一退，同时下意识抽刀出鞘，厉声道：“你不要命了？”
花魁一只手抚上自己修长的颈项，嫣然笑道：“你想斩我这根脖子？如果是你的刀的话，我躺在刃下也甘愿。”
说罢，她便像没有骨头似的，软绵绵地向谢岸依了过去。
见那冰凉的身体向自己飘来，谢岸下意识地用刀柄一格，将她挡在了三尺之外！
“哎哟！”花魁娇柔地痛呼一声，“你这人还真是不知怜香惜玉。”
谢岸铮地一声收刀入鞘，冷声道：“那么，今晚，你又去过何地？做过什么？”
商叶初的眼睛倏然一眯。
这是杨唤宜的台词！
很显然，李懿也看出来杨唤宜忘词了。因此，便替杨唤宜把问眠眠的那句话说出口了。
只是——李懿连自己的台词都记不住，怎么却能说出杨唤宜的台词？
震动和疑惑只在一瞬间，商叶初眯眼的动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便自然而然地转为一个娇笑。
“今晚？”花魁微微抬起手，伸出一条莲藕般的手臂，“你难道是瞎子，空长了一对眼珠？我当然是好端端地在睡觉，就被你们的人给拿了来。”
“够了，地三，把你的刀收起来。”萧凤阙冷冷道，“眠眠，坐回来。”
花魁娇美如玫瑰花瓣的嘴唇十分明显地撇了撇，似乎在遗憾不能多挑逗面前的男人几句。但还是乖乖地飘回了座位。
萧凤阙站起身。
萧凤阙俯下身，拈了一缕花魁垂落在肩上的头发，轻轻嗅了嗅。
花魁下意识地向后一闪，注意到自己的不自然之后，又生生止住了动作，媚笑道：“第一小哥，这里可不是办事的地方。”
萧凤阙深深地望进花魁那双水光潋滟的眼中。
淡色的眼珠对上漆黑的眼瞳。
萧凤阙的脸凑得极近，“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萧凤阙一动未动，目光向花魁的鬓边望去，温热的呼吸吐在对方白玉似的脸上。
花魁秀美的眼中倏忽闪过一丝慌乱。
萧凤阙忽然笑了。
萧凤阙贴着花魁的耳畔，嘴唇擦过对方的耳廓，轻声道：“眠眠姑娘，能不能告诉我，你就寝时，为什么要用脂膏遮住自己的耳眼？”
耳眼就是耳洞。
说这话的时候，萧凤阙伸出手来，轻轻在花魁的耳垂上一捻。这动作极尽暧昧，但二人的目光却在那一瞬间冷得像冬日的沙子。
花魁身形一震。
“cut！”
谢天谢地，杨唤宜虽然中途忘了两回词，但都被商叶初和谢岸遮掩着糊弄了过去。
易天照看起来还算满意，没有要求重拍，只是让商叶初去补妆。一会儿还要补拍特写。
杨唤宜比商叶初更忙，她不但要补妆，还要去再翻翻剧本。接下来还有一大段文戏，可不能像刚刚那样忘词了。
唯有李懿傻愣愣地站在原处，易天照上前拍了拍他，笑道：“演技有进步啊？刚刚出刀那两下子很帅。”
李懿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刀：“其实还是不太习惯，这刀太轻了……”
“道具刀嘛。我看你演得不错。”易天照并没在意这句话，又夸了李懿两句，就离开了。
李懿微微蹙起眉。其实他很想跟易天照说，刚刚那几段戏，他不是演的……或者说，不是自己演的。
李懿从前没拍过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好像只要商叶初站在他面前表演，他就能轻而易举地被带入那个情境中去，不由自主地做出符合角色设定的事情。
就连那些台词，他也一串一串丝滑地吐了出来，就好像嘴不听话了似的。
李懿在演戏方面是新人，不知道演技好的演员是可以把自己的对手戏演员带“入戏” 的。他思来想去，决定去问问商叶初。
另一边，正在翻看剧本的杨唤宜忽然问助理道：“那个演花魁的艺人，叫什么名字？”
助理一愣，艰难地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不清楚，以前没见过。”
杨唤宜“啧”了一声：“演技不错。比那位强百倍。”
杨唤宜口中的“那位”，是娱乐圈的当红流量魏奕泽。《危城特使》正是杨唤宜和他合作的电影。魏奕泽一番，杨唤宜二番。
魏奕泽的流量在娱乐圈如日中天，商务代言接到手软，粉丝拉表格比销量的时候从不露怯。但拍戏的时候……杨唤宜就不想说了。
怎么会有人连基本的五官控制都做不好？整容整多了？医美做僵了？还是单纯的废？
别说倒退三十年了，就算倒退十年，这样的演技，在内娱绝对是扔进回收站的货色。
杨唤宜在电影中和魏奕泽演一对姐弟恋情侣。但在和魏奕泽演对手戏的时候，杨唤宜感到自己分明是个倒霉的班主任，苦口婆心地劝说班级中的后进生好好学习，结果对方已经睡着了！
不夸张地说，杨唤宜觉得魏奕泽的演技，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
听天由命。
你演你的，我演我的。至于效果怎么样，交给老天爷吧！
杨唤宜身心俱疲地来到《天机楼》剧组时，其实是不抱什么希望的。毕竟《天机楼》的制作可比《危城特使》小多了，演员质量可能更差一点。
结果，居然被一个新人，给了点小小的惊喜！
和那个花魁对戏的时候，杨唤宜立刻感到自己不再是唱独角戏的可怜虫了。恰恰相反，和那个演员对戏时那种张力、那种化学反应，以及对方的反应速度和走位、调度，都丝毫不逊于任何杨唤宜合作过的老戏骨！
可对方分明是个脸生的新人。如此相貌，如此演技，怎么也该在圈子里有点水花才是。
杨唤宜不由开始怀疑，难道，自己和魏奕泽合作久了，饿急眼了？所以才看谁都演技好？
其实那个新人的演技，也就那样？
第56章 从零开始速成……
很快，第二场戏就向杨唤宜证明了，那不是她的错觉。
第二场戏是杨唤宜和李懿两人的对手戏，是在审讯室外的幽暗走廊中拍摄的。
和李懿走了两句台词，杨唤宜立刻体会到了和魏奕泽对戏时那种油盐不进的既视感。
李懿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这是他唯一的优点，比魏奕泽稍微强一些。除此之外，堪称一无是处。
杨唤宜再次找回了做班主任的手感，与对魏奕泽的训话不同，李懿看起来像是正对着杨唤宜背课文，课文内容是《关于花魁眠眠的可疑之处》。
杨唤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拍完这场戏的，她只知道，走完这场戏，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掏空了。
易天照坐在监视器后，也是眉头紧锁。
这场戏的化学反应似乎随着商叶初的下场一起下场了。至少在谢岸和萧凤阙这对男女主之间，易天照没看到任何化学反应，只看出谢岸似乎在背草稿，而萧凤阙似乎挺心累的。
杨唤宜今天的表现很不好——甚至称得上敷衍。易天照对此早有不满。
第一场戏的时候，杨唤宜忘词了，还是靠那个姓叶的演员和李懿补救回来的；虽然表现得马马虎虎，但易天照想着对方刚从另一个剧组来到这里，状态没调整好也正常，便没做声。
现在这场戏，杨唤宜脸上的疲态和眼中的疲惫几乎算是不加掩饰了。由于妆不浓，年龄的痕迹在精度极高的数字镜头下暴露无遗；而杨唤宜眼神中的不耐烦和过于放松的肢体动作，更加不像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女，倒像是一个生无可恋的社畜。
镜头的残酷之处就在于此，三分缺点会被放大成十分，五分缺点会被放大成三十分。电影讲求质感，又不可能和偶像剧似的糊上十层柔光滤镜。易天照已经开始头疼了。
至于李懿，那就更不用说了——在易天照眼中，他那根本不算是在演戏。易天照打算后期把这段全都切成远景，只保留他俩说话的声音。
李懿还真是不经夸。易天照暗暗思忖，还是那个姓叶的演员拍着舒服啊，这样的演技和临场反应能力，简直是所有导演的梦中亲娘。
易天照想重拍一条，但杨唤宜在她喊cut之后，立刻去找助理要了个冰袋敷在眼睛上，躺在了剧组的躺椅上。
混圈子这么多年，易天照要是连这点肢体语言都读不懂，那也就不用混了。
杨唤宜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不想拍了，歇会儿，这条就这样吧。
易天照这个导演的名头虽然大，但杨唤宜在剧组是真正的大爷，她才是孙子。因此，也只得咬咬牙，把这条给保了。
休息完之后，杨唤宜和商叶初、李懿很快地拍完了这一幕的最后一条。也就是眠眠的心理防线被击溃，对萧凤阙倾吐真相的那条。
这下子，杨唤宜是实打实的确定了，这位花魁的演技，是真的不错。
杨唤宜抽出一点宝贵的时间来观察了一下商叶初。在下戏的时候，商叶初整个人是很沉默寡言的。抄着个马扎坐在那里，看着只是个不起眼的秀气姑娘。
就连那身薄丝裙和玉兰色锦袍，在下戏时也失去了在电影中的光彩，看着只是两片破麻袋片罢了。
商叶初走路的姿势很规整——是的，杨唤宜反复看了好几眼，才确定了这个很少用来形容人走路姿势的词语。对方走路时有一种近乎严苛的端正，不扭腰也不摆胯，没有多余的小动作，也很少四下乱看。
甚至于，杨唤宜发现，商叶初有时还会不由自主地含着胸，看起来，似乎有些习惯成自然的拘谨——甚至自卑。
只看下戏时的样子，商叶初似乎更适合饰演一部小成本校园电影中被长期霸凌的女主角，而不是一个久经风月的花魁。
但是，一到镜头面前，商叶初那副严肃、端方、谨慎的做派就完全消失了。
在镜头中，她的腰肢变得像水蛇一样，明明只是幅度微小的摆动，却硬生生扭出了一股风尘气。一双手总是没个正形，搔首弄姿，要么摆弄头发，要么有意无意地展示圆润莹白的指甲。
甚至于抿唇的作态，也和沉默时完全不同——花魁总是把嘴唇微微撅起来，看着像是随时准备卖笑。
这位花魁，无时无刻不在卖弄自己楚楚动人的风姿。甚至于在审讯室里也不安分，一双眼睛时时乱转。
那套颜色素淡的衣袍，被她一穿，倒多了几分淡极始知花更艳的意思。
也许会有人觉得商叶初这样的演绎方法过于风尘气、妖媚、俗艳，但杨唤宜在对完第一场戏后，就看过了和这位花魁有关的所有戏份。商叶初饰演的花魁因为做了亏心事，此时正需要对萧凤阙和谢岸二人胡搅蛮缠，把自己做的那几桩事情掩饰过去。
正因如此，她才会在二人面前不断卖弄风情。商叶初的演绎，准确来说，是戏中戏——商叶初在用自己的演技饰演花魁，而花魁也在用自己的演技饰演一个“大众印象中的风尘女子”。
联想起第一场戏自己忘词时商叶初的临场反应，杨唤宜在心中轻叹一声。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杨唤宜甚至想着要不要顺便伸伸手提拔一下对方什么的，但她最近太忙了。
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杨唤宜不知道的是，在她想着商叶初的时候，商叶初也在惦记着她。
商叶初正在和李懿说话。
“杨老师看着好像很忙。”商叶初一边喝着剧组提供的廉价汽水，一边状似无意道。
李懿见商叶初喝得很开心，便也好奇地起开一瓶汽水。凑上去嗅了嗅后，李懿挑剔地皱起眉头。
“好难闻。”李懿坦率道，“一股糖精的味道。”
商叶初猜测李懿应该是个下凡体验拍戏生活的大少爷，结合易天照对对方关切的样子，也许是个圈里的少爷。
商叶初无意就糖精汽水的问题和李懿纠缠，继续道：“杨老师看着好像很累，真替她担心身体。”
“你和她很熟吗？”李懿疑惑道。
“……”商叶初又喝了一口汽水，“我很喜欢看她的电视剧。”
“哦。”李懿点点头，“她好像在拍另一部戏。”
“嗯？”商叶初诧异地扬了扬眉，她本来还以为费一番工夫，才能把话题引到这上头呢。“你怎么知道？刚刚对戏的时候你不是说不知道吗。”
“yi……有人告诉我的。”李懿露出好奇的表情，“有那么好喝吗？你一直在喝。”
“还可以吧。”商叶初放下汽水瓶，手指轻轻叩着玻璃瓶身，“既然杨老师要拍另一部戏，那为什么不干脆把《天机楼》的戏份集中起来一口气拍完？这样调度一下，也能匀出更多的时间。”
李懿不疑有他，随口道：“因为剧本还没最终敲定下来啊。咱们拍摄的部分是已经定下的，后面还有好多还没定下的。我——原着作者江上弄潮生还窝在家里闷头改呢。”
商叶初叩着瓶子的手指停下了，但李懿没有注意到。
“万一提前拍好了，江上弄潮生又要改，那不是两头吃力吗？”李懿终究没有忍住廉价汽水的诱惑，喝了一小口。“哇——这个，比我想象中还难喝，你是怎么喝下去的？”
商叶初将汽水一饮而尽，随后微微一笑，露出两个笑窝：“有吗？我去给你拿一瓶我这个口味的。”说罢起身而去。
李懿定定地看了商叶初的背影一会儿，漂亮的眼睛里似乎闪动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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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给自己办了一张新电话卡。
幸好2013款的仁星手机也是双卡双待的，商叶初将新卡插进去，肉痛地充了两百块话费。
蹭着胡奶奶书店隔壁店铺的wiFi，商叶初用新手机号注册了一个微信号，又买了一个微博小号。
思索了几秒钟，商叶初把微信昵称和微博昵称都改成了“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
然后，商叶初打开微博，四处搜索，找到了一张画得很漂亮的萧凤阙同人图，截了个头像给这俩号换上了。
在微博简介里，商叶初写上了这样一行字：
【萧凤阙永远的大本命白月光|三五永恒！来微博只为凤宝???婉拒任何八五电影粉、小凤瘸粉和塌房咖粉丝！没有人能演出我心中的凤宝！】
“三五”是谢岸和萧凤阙的cp名，取自二人在天机楼中的代号“地三”和“地五”。
胡奶奶书店中的书很全，商叶初从旧书堆、二手书架和仓库中，分别翻出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版的全套《凤戏游龙》、千禧年出版的全套《凤戏游龙》、2010年的精修纪念版全套《凤戏游龙》和2015年出的典藏精装纪念版全套《凤戏游龙》。
商叶初将仓房中自己的被子拿出来，铺到地上展平，然后将这些书铺到了被子上。
四套书由旧到新，足有八十本，整整齐齐地摆在干净的被子上，看着蔚为壮观。
商叶初用仁星手机咔嚓咔嚓地360度角拍了许多张这些书籍的照片，拍完之后，打开美图秀秀，开始进行裁切和精修。
裁切掉多余的边缘，确保不露出任何书店的信息；加了许多滤镜和可爱贴纸，确保风格足够卡哇伊之后，商叶初精挑细选出了九宫格，发在了微博的萧凤阙超话中。
【新人报道！虽然是微博新人，但不是羽毛新人哦！
从五岁开始爱凤宝，现在已经是爱凤宝的第二十年啦！】
配图是八十本不同版本的《凤戏游龙》。
第57章 风起青萍之末
江上弄潮生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这个年纪的她并没有如同一些同年龄段的老人一样变得古板、僵硬、不知变通。恰恰相反，她仍然紧跟时代潮流，十分关注流行文化的变迁。
江上弄潮生每个月都会购进一批近些年出版的书籍，或精读，或跳读，或泛泛而读。
与她同时代的作家要么封笔要么故去，要么大隐隐于市，神龙见首不见尾。江上弄潮生不会搞这套神秘主义的把戏。她有自己的官方网站、官方论坛和书迷会。除此之外，江上弄潮生还有一个亲自经营的微信公众号和一个亲自经营的微博号。
用江上弄潮生的话来说，她想和年轻人们说说话。
武侠已经老了。
江上弄潮生时常如此感叹。
爱看武侠的年轻人少了，武侠剧和武侠电影也已经没落多年。那个轻裘纵马、狂歌痛饮的年代，那个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年代，离人们越来越远了。
江上弄潮生的公众号和微博都很冷清。来来去去几个熟面孔，江上弄潮生早看得熟了。
《凤戏游龙》不比别的武侠作品，屡次翻拍反哺原着——虽然每部小说改编的作品都褒贬不一，但影视化确实是保持小说讨论度的最佳法门。《凤戏游龙》一次又一次地错过了武侠影视黄金期，如今没落，也属正常。
尽管如此，江上弄潮生还是每天怀着期待之情，打开自己的公众号和微博，对自己的书迷们分享一些日常趣事。她喜欢和她们说话。
最近这几天，江上弄潮生上公众号和微博的兴致更高昂了。因为，在她的书迷群体中，忽然多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新朋友。
时间还要回溯到几天前。那一天，江上弄潮生打开公众号后台，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读者留言，却愕然发现，后台竟然弹出了一百多条消息！
这是怎么一回事？
江上弄潮生定睛一看，不由哑然失笑。原来，这一百多条消息，有七八十条，都是同一个人发的。
那人的头像是个画得很精致的女孩儿，江上弄潮生眯眼看了半天，发现那原来是萧凤阙的同人图。她在微博还转发过呢。
微信昵称也有意思，一长串，叫什么“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
江上弄潮生见过几个类似的Id，据她的印象，取这种Id的，一般都是年轻人。
看起来，似乎是个新找上门的小读者？
江上弄潮生颇为好奇地点进了聊天框，然后就被满屏的字吵到了眼睛。江上弄潮生又向上滑了滑，险些被一望无际的消息吓得晕倒。
——毫无疑问，这是个十分自负的读者。
这位读者发来的聊天里，长篇大论地论述了《凤戏游龙之天机楼》的不足，并提出了数不清的修改意见。语气相当自信、狂傲，完全是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架势。
【如正文第十一章，阿凤从塔上落下，被谢岸揽住腰一节——完全地媚俗！小女儿小男子之态，与旧时鸳鸯蝴蝶话本里的才子佳人如出一辙！删去！】
【正文第三章也不好！太过赘余，全删！】
【谢岸太蠢——若我是谢岸，早在两章之前就该发现端倪。死者有爱慕缠足的畸形癖好，平日里写字都要握着爱妾的小脚暖手。眠眠一双能歌善舞的大脚板，死者喜欢她什么？明明只是低下头看一眼脚面就能排除的嫌疑，谢岸做什么墨迹三章？】
【阿凤这时反应不妥！阿凤心怀悲悯是好事，但这里反应太过平淡……】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
这位小读者滔滔不绝地说了小几万字的“心得体会”“修改意见”，中间辅以数不清的语气词和“如果不这样改这本书要完”“我喜欢凤宝二十年了”之类的句式。鉴于《凤戏游龙之天机楼》只有十五万字，这种体量的书评实在是过于惊人了。
江上弄潮生觉得很有趣。
她的读者尊重她的阅历、地位和年纪，与她说话时三句一个“您辛苦了”，五句一个“注意健康”，十句一个“老师，久仰大名”，搞得她时常自疑自己是否即将入土。第一次见到情绪这么激动说话这么直白的读者，她觉得很有意思。
《凤戏游龙》这些年自然也受到过不少批评，年轻时江上弄潮生没少为这个和人打嘴仗。如今年纪大了，看着这些可爱的批评，她竟也觉得不妨一看。
《凤戏游龙》是五十年前的作品，文中的某些思想和情节在当时看起来很超前和新颖，但在如今这个泛娱乐时代，却是没那么新鲜了。这也是江上弄潮生一直在改剧本的原因。
如今有个现成的年轻观众提出宝贵的意见，虽然语气稍稍不客气了些，但心意总是好的。
江上弄潮生向下翻着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发来的串串消息，看着看着便觉得有点眼晕。为什么她从一片文字中感受到了吵闹？
江上弄潮生决定暂时歇一歇，便关掉了公众号后台，打开了微博。
一看微博——嚯！了不得！往日门庭冷落的消息栏，未读消息数目竟然变成了“……”，这意味着新消息比99+还要多。
江上弄潮生用满布皱纹的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不会吧？难道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在微博也把那些消息发了一遍？
江上弄潮生对年轻读者的旺盛精力叹为观止，哭笑不得地点开消息栏。
好消息，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没有把发在公众号后台的几十条消息搬运过来；
坏消息（不知道算不算坏消息），几十上百个读者，不知怎么回事，竟然破天荒地在同一天私信了江上弄潮生！
除此之外，今天的微博@（转发或在某一条微博中提到江上弄潮生）提示也尤其多，往日顶多只有三五条，今天却有几百条。
江上弄潮生心下疑惑，直觉突然暴涨的私信数目可能和突然暴涨的@提示有关，便先点进了@提示的消息栏。
看到这几百个@的来源之后，江上弄潮生：“……”
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十小时前发布微博：
【#萧凤阙超话# ? #凤阙龙楼连天碧 萧萧梧叶送卿声#
羽毛们，《凤戏游龙之天机楼》最近又要翻拍了。
大家也知道，阿凤的翻拍运选角运一直不太好，无论是85版魔改电影，还是95那版男人味十足的演员，以及02版的劣迹艺人，都是凤迷们心中的痛。就连风评稍好的90版电视剧，在我看来，也没有还原出阿凤万分之一的风采。
我时时刻刻都在关注阿凤的消息。最近。我得知，《凤戏游龙》即将再次翻拍电影，选角未定，剧情还原度未知。
萧凤阙，这个武侠小说史上最有魅力的角色之一——甚至在凤迷心目中，这个“之一”也可以去掉，即将迎来又一次影视化。
我们不知道前方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也许是惊喜，也许是又一次的苦痛。
无论是讨论度、产出数量、超话人数、话题热度还是国民度，萧凤阙这个角色，在武侠小说女角色中，都是断层第一；无论是相貌、才艺、武艺还是智力，萧凤阙在武侠小说中，都是一流梯队中的人物。
然而，因为影视化的拖累，萧凤阙这个角色，长久地背着“诅咒”“翻拍黑洞”“不够美强惨”“人设单薄”等种种污名和洗脑包。凤迷们表面上一笑置之，其实心中焉能不痛？
我知道凤迷们都很佛系。就像我，虽然爱了阿凤二十年，但之前却很少在各个平台上为阿凤发言，只是在心中默默地爱着她。然而这样沉默的爱，等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魔改、删减、移花接木、劣迹艺人……萧凤阙受到的伤害，堪称纸片人之最。
沉默是无用的。沉默是对我们所爱的角色的伤害。
因此，我在此恳请凤迷、羽毛们，至少在这一次，我们不要再沉默了。
《天机楼》的选角、情节还没有敲定，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部戏的创作者们知道我们对阿凤的爱。
《天机楼》作为@江上弄潮生 老师的第一部作品，情节上其实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这些都是老生常谈，我也就不赘述了。@导演易天照 是这部戏的总导演，易导演口碑很好，很少魔改拍戏。
趁着还没开拍，羽毛们可以向江老师和易导演反映一下我们的诉求。凤迷的要求真的不多，只要选角符合阿凤的形象、不魔改删减阿凤的高光、不找劣迹艺人来演阿凤，我们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点卑微的愿望，是一个二十年凤迷最后的请求。谢谢大家。】
本条微博的配图十分丰富。
有从华国电影总局上截的《天机楼》立项截图；
有摞成一摞的各版本《凤戏游龙》；
有各个版本的萧凤阙的影视截图；
有各版本《凤戏游龙》的绿瓣评分，以及底下各式各样的玩梗评论和刻薄评论；
有萧凤阙在各个平台的粉丝活动截图，比如贴吧关注人数、微博超话粉丝数、抖音话题参与量、粮仓App粉丝产出数、微博#萧凤阙#话题总阅读量、pilipili视频网站tag关注数；不仅有萧凤阙自己的，还有其他不同作家、不同作品中的武侠角色们的同款截图——可以看到，后者的粉丝活跃度远远少于前者。
还有一本陈旧的《凤戏游龙》，书页中夹着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永远喜欢萧凤阙”，看样子，似乎很有些年头……
真挚到几乎偏执的情感几乎溢出了屏幕。评论区哭成一片，新老萧凤阙粉丝在评论区抱团取暖，辛酸泪洒出了二里地。
转发区同样热闹。作为经典武侠角色，萧凤阙在微博也是有自己的粉丝主页的——
萧凤阙主页转发了这条微博，转发文案是：
【二十余年如一梦，独听江上弄潮声。一位老凤迷的独白，希望大家看看。[哭泣][爱心]】
作为萧凤阙粉丝和书迷的聚集地，萧凤阙主页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许多凤迷纷纷转发了这条情真意切的微博，连一些爱好武侠小说的路人也来凑热闹了。
【写得真好……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爱慕之意。】
【天哪，二十年！比我的命都长！】
【代入一下真的很崩溃，自己喜欢的角色一次次被翻拍却一次次受到伤害……】
【萧凤阙！童年女神啊。在书店看过盗版连环画。】
【我勒个豆啊凤戏游龙这本书我爷我奶爱看，我爸我妈也爱看，居然又要翻拍了？】
【妈耶……当年的娱乐圈战神，一部剧送走了六个顶流，我割六棵韭菜都没那么快啊啊啊】
萧凤阙这个纸片人的路人缘很好，国民度也很高。属于是即使没看过《凤戏游龙》，也听过她的名字的那种角色。
女角色的粉丝一般都比较长情，纸片人的粉丝就更不用说了。因此，这条微博得到的大多数反馈都是良性的。
当然，也有一些画风不太和谐的转发和评论。
【不是，没人在意其他被拉出来的武侠角色吗？夸萧凤阙就夸萧凤阙，带别的角色干嘛？】
【看了一下原博的微博，从来没玩过微博，是为了萧凤阙才来的，根本不懂什么带不带的吧。不要太敏感了。】
【我敏感？合着被拉踩的不是你喜欢的角色呗？站着说话不腰疼】
【呃呃呃火气这么大吃点藿香正气滴丸调理一下吧，列数据就叫拉踩，咋的非给你家正主脸上打马赛克你就满意了？】
【不知道，反正拍四次糊四次的不是我正主。祝第五次翻拍暴死~】
【右边死人一个，原博是很好的宝宝，不用理它。\/\/不知道，反正拍四次糊四次的不是我正主。祝第五次翻拍暴死~】
【这就破防了？萧凤阙克死四个项目不是事实？小凤瘸是你的名，糊逼是你的命。】
【破防的是你吧？萧凤阙克死四个项目长红五十年，你正主翻拍十个版本现在依然查无此人~】
此条微博获得了几百次转发，江上弄潮生和易天照也就被@了几百次。除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吵架骂架之外，粉丝和围观群众的反应大多数都是惊讶、感动和感慨。
连江上弄潮生都动容了。
无论如何，得知自己笔下的角色这样被人喜爱，滋味总不会太差。
江上弄潮生的私信爆满，大多数都是对电影《天机楼》提意见的，还有一些表达安慰和喜爱的。江上弄潮生没有选择忽视，而是一条条点开看了下去。
另一边，103看着嗒嗒嗒敲手机屏幕的商叶初，沉默了。
系统很少有惊讶的情绪——但此时此刻，眼睁睁看着商叶初只花了三天时间就成了萧凤阙书迷圈子的“大粉”，“二十年老粉”，并且在圈内兴风作浪，甚至操纵粉圈风向，引导粉丝组团去向原作者提意见……
103，就连每天存在感为零几乎像死了一样的103，也不得不感到惊讶了。
也许是商叶初平日里拼命拍戏的形象太深入人心，103一直以为商叶初是个醉心演技的戏痴。现在看到对方在互联网上搅弄风云的样子，103竟然产生了种陌生的怪异感。
商叶初一边切换小号拱火，一边感叹道：“果然啊，微博还是这么容易吵起来。”
“你在干嘛？”103忍不住道，“你在用小号跟自己吵架？”
“准确地说，我这叫虐粉。”商叶初纠正道，“告诉你一条真理吧——最值钱的粉丝，都是虐出来的。”
“……”
103道：“你——你不是想走实力派路线？”
“是啊。怎么了？”商叶初头也没抬。
“这些东西，和实力派的关系是——？”103机械的语调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疑惑。
“实力派也需要展现实力的机会吧？跑一辈子龙套谁知道你有实力？”商叶初点击发送，“我现在就是在给自己争取表现实力的机会。”
“操纵粉圈，算计别人的角色，算计原着作者和导演、甚至算计别人的‘爱’？”103语调漠然，“你争取机会的手段，是不是稍微不择手段了一点？”
“……”商叶初诧异地看了虚空两眼，忽然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商叶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开怀大笑过，甚至连切小号跟人打架都顾不上了。
“你笑什么。”等商叶初停下笑声后，103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爱这个字……噗，在你口中说出来太可笑了。”商叶初拭了拭眼角，“你懂什么是爱吗？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比李懿说自己会演戏还可笑！”
103顿了顿：“我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这不妨碍我觉得你的所作所为丑恶不堪。”
萧凤阙是一串字符，而103是一串数据。二者在本质上很相似。因此，对于商叶初利用萧凤阙粉丝的感情来倒逼导演、原作者这一点，103稍稍感到了共情。
“我就喜欢你这点。”商叶初丝毫不在意103的贬低之语，“你只说实话——你就像一面镜子。”
真实地照映着我的丑恶。商叶初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再告诉你第二条真理吧。”商叶初一边继续打字，一边道。
“在这里，爱是商品、导演是商品、编剧是商品……我也是商品。大家都需要被计算，然后摆上货架。”商叶初目光澄澈如镜，笑意宛然。
“当然，在货架上，爱更高贵一些。比我们这些人贵得多。”
第5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易天照最近快疯了。
作为吃国家饭的导演，易天照对待自己的工作还是十分尽心竭力的。作为屡创佳绩的华视名导，她心中有属于电影人的骄傲。
《天机楼》这个项目，是易天照打着包票从上峰那儿抢过来的。因为，《凤戏游龙》也是她的青春回忆。易天照希望自己能亲手把这个故事诠释出来。
为此，易天照东奔西跑，在预算之内，凑出了一批业务能力顶尖的演员们。甚至还拉下老脸，用交情说动了女打星杨唤宜。
易天照决定亲自打破“萧凤阙的诅咒”。
谁承想，不知是易天照最近触了霉头，还是萧凤阙诅咒力量太强，自打接了这个项目以来，倒霉事是一桩接着一桩。
先是杨唤宜轧戏。对方一开始没告诉易天照，还是签合同的时候说起的这茬。——由于这是自己请来的大佛，易天照只得捏着鼻子忍了。
然后是江上弄潮生，也就是江爱华老师，不知从哪里弄了个关系户进来，非要塞进剧组做男一号。
据江上弄潮生所说，那位关系户是自己至交好友的孙子，相当于是自己的孙子。自己早在几十年前就答应那位故人，要让这位孙子做谢岸的。
江爱华老师那位孙子空有一副好皮囊，演技却十分一般。好在有一身俊俏的功夫。孙子打戏干脆利落，行云流水；能徒手劈断砖石，面试的时候还一腿鞭把易天照的红木办公桌给踢断了。
武侠嘛，没有武算什么武侠？易天照看在这身真功夫的份上，勉强原谅了孙子关系户辣眼的演技，吸纳了对方。
接下来的选角都很顺利，甚至还在龙套里发现了一两个天赋绝佳的新人。易天照本以为“萧凤阙的诅咒”到此为止了——
然后，心态崩了。
先是李懿——也就是江爱华老师的关系户孙子。对方的演技差得人神共愤，有一次看着他演戏，摄像师居然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然后就是轧戏的杨唤宜。她的状态十分之差，每天演戏像上班——虽然演戏对演员而言确实是上班，可也不能把班味儿带进戏里啊！
易天照看着监视器里那个疲态毕露、油滑懒散的女人，根本不敢认对方为萧凤阙。她甚至十分庆幸江爱华老师忙着改剧本，没工夫到片场来看现场实拍，否则非得把七十岁的老太太活活气出心脏病来不可。
甚至于，连擅长的打戏，杨唤宜也开始打马虎眼了！
《危城特使》，只看这四个字，就能猜到这是一部什么类型的电影。
作为一部悬疑刑侦动作片，电影中“动作”占比肯定是不小的。以魏奕泽的能耐，这俩字肯定不用他负责。承担动作戏占比的人，正是杨唤宜。
《危城特使》是院线电影，在杨唤宜眼中，比电视电影《天机楼》不知高级出多少倍。若不是为了搭上华视这根线，杨唤宜根本不想接这部老掉牙的剧本改成的老式武侠片。
因此，杨唤宜将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了《危城特使》。无论是文戏还是打戏，都用上了十成功力。无论导演NG几次，杨唤宜都绝无二言，兢兢业业重演；无论打戏多么危险、动作难度多么高，杨唤宜都亲身上阵，绝不使用替身。
这样的表现为杨唤宜迎来了一片溢美之词，她的团队甚至已经做好买通稿的准备，等着在《危城特使》宣传期放出去。
但，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在《危城特使》中投入九成精力，那么留给《天机楼》的自然只能剩下一成；在《危城特使》中拍了三场打戏，再到《天机楼》剧组来拍打戏，自然就后继乏力了；甚至于，在《危城特使》剧组NG得多一些的话，心头难免添上几分疲倦与浮躁，会不小心带到《天机楼》中……
易天照没有亲眼看到杨唤宜拍《危城特使》，但从对方的表现中，也能看出来她的心思。
易天照的心渐渐冷了。
《天机楼》至此，已经变成了一块食之无肉弃之可惜的鸡肋。易天照的满腔豪情被淹没在疲惫中，只想安稳地把剩下的部分拍完交工。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微博又爆了。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的微博评论区，会突然冒出几百号人求她还原原着萧凤阙？
【易导！阿凤的事情，拜托了！[鞠躬][鞠躬][鞠躬]】
评论配图是一张精美的萧凤阙插画同人图。
【易导也喜欢阿凤吗？[爱心探头]】
【要好好对阿凤鸭！】
【#凤阙龙楼连天碧，萧萧梧叶送卿声# 易导可以来这个话题看看哟！】
还有干脆将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的微博配图做成表情包的。
【永远喜欢萧凤阙.jpg】
老实说，这些评论看起来都十分友善可爱。但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看着会感觉头皮发麻？
私信也无比热闹。许多书迷热情踊跃地来到易天照的私信，试图与易导演进行亲切友好的交流。
易天照没有像江上弄潮生一样一条一条看去，因为她已经汗流浃背了。
在2016年，粉圈维权已经有了一套初级流程，但几年后那种粉圈大规模维权、控评打投、按闹分配的动作，在此时还是十分新鲜的。顶层流量的粉丝可能会稍感熟悉，但纸片人粉丝，是绝没有这套玩法的。
更何况，无论是江上弄潮生还是易天照，从来没做过粉圈维权的对象！
江上弄潮生自不必说，她是德高望重的老武侠大家，世上很少有书粉或者角色粉会去冲原作者的。
易天照是吃公家饭的。手里端着华视的铁饭碗，头上顶着公家的铁罩子。各路明星的粉丝再不长眼，也没胆子去华视头上冲锋。
二人几时见过这种阵仗？
江上弄潮生觉得很有趣，但易天照不同。
她已经从满屏的温馨言语、礼貌用词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第59章 奶黄流心爆浆牛乳酥酥包
比起粉丝维权，更让易天照心烦的是江上弄潮生的态度。
《凤戏游龙之天机楼》作为江上弄潮生的第一部作品，虽然文风清丽，飘逸洒脱，但在情节上，确实有很多稍显稚嫩的地方。甚至于，可能还会有些未脱俗套的情节和逻辑上的硬伤。
这些东西几十年来都被讨论烂了，希望江上弄潮生能做一次大修的人不在少数。如今正值《凤戏游龙》影视化，这些问题又被炒了冷饭。
三个臭皮匠还赛过诸葛亮呢，几百号粉丝去提意见，其中肯定会有一些很有建设性的建议。
很不巧，江上弄潮生听取了这些建议，并将之付诸于自己的剧本。
易天照：……
一边是不断改剧本、精益求精的江上弄潮生，一边是日程表很紧，浮皮潦草地完成拍摄任务的杨唤宜。易天照夹在二人之中，感觉自己像个可怜的裱糊匠，东补一块西糊一下，却还是漏了满身的风。
易天照很想劝说江上弄潮生，不必改剧本了，杨唤宜根本不会照着演的。她现在已经把大部分字多的台词都甩给李懿了。
易天照很想劝说杨唤宜，用点心吧，你知不知道你推掉不演的，是江老师斟字酌句，推敲了几天才定下的情节？
易天照很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当初为什么要请杨唤宜来当这个女主角？不知道齐大非偶、庙小容不下大佛吗？
加上原着粉那边的虎视眈眈，易天照可说是四面楚歌，短短一周时间，瘦了十斤。
——
比起易天照的焦头烂额，商叶初最近的日子倒是称得上一句清闲。
商叶初在《天机楼》的戏份只差最后一场了，就是第一次出场时的舞蹈。由于那场戏需要搭布景，所以暂定于一周后开拍。
商叶初每天上午准时去杜晓棠那里练舞，下午就窝在书店，一本一本地看《凤戏游龙》。
今天倒是稍有不同。商叶初没有待在书店，而是坐在甜品店中消磨时光。
出于谨慎的考量，商叶初把自己拍照用的那几套《凤戏游龙》都买下来了。
武侠小说的黄金时代，流行一种口袋书——书本大小和衣服上的口袋相仿，字体略小，无论是纸质还是印刷质量都比较粗糙。这种书价格低廉，可以随身携带，方便人们随时随地翻阅。
商叶初现在正在读的《凤戏游龙》就是口袋书版本的。小巧玲珑，封面上还画着身着绿衣的男装萧凤阙。
李懿如约来到甜品店的时候，就看见商叶初正在用刀子切着一只爆浆流心面包，桌上扣着一本《凤戏游龙》。
见李懿到了，商叶初停下了切面包的动作，扬眉道：“你很准时。”
李懿头上戴了一顶黑色棒球帽，上身穿着一套白色t恤，外面罩着一件黑色连帽印花卫衣，下身穿着一条咖色牛仔裤。身上还背了个半新不旧的帆布书包。整个人看着青春洋溢，清爽俊朗，像个刚刚从校园里出来的男大。
商叶初立刻对对方的衣品进行捧场：“看惯了你穿古装，现代装也很养眼嘛。”
李懿毫不掩饰地露出十分阳光的笑容：“真的？你今天也挺……也挺……”
李懿看着商叶初身上的廉价地摊货，“也挺”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李懿从小生活的环境让他无法昧着良心对商叶初的打扮夸出口来，只得简略道：“你今天真是光彩照人。”
商叶初脸不红心不跳地接下了这句赞美，“你想吃什么？扫码自己点。”
说完这话，商叶初就又抄起刀子，开始切她的面包。
金黄酥脆的面包表皮在刀下爆开，软白色的面包心被整齐地切断，露出奶黄色的奶油流心。
蓬松绵软的面包还是热的，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气。
李懿看得眼馋，忍不住道：“你那个是什么？我也想要一份。”
“奶黄流心爆浆牛乳酥酥包，”商叶初面不改色地念出这个羞耻的名字，“有袋装的和现烤的。我这只是现烤的，不过要等好半天。”
“那我也要现烤的。”李懿拿出手机，开始扫码点餐，“你常来这家店吗？这家店有什么好喝的吗？”
“我也是第一次来。”商叶初叉起一块面包，“不过要是问喝的嘛……”
“商叶初！”
一道声音在李懿背后响起。他讶然回头，便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正在向自己和商叶初所在的这桌走来。
李懿并不认识来人，他微微蹙了蹙眉，看向商叶初，“你的朋友？”
商叶初点点头，放下刀叉，站起身来道：“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上学时的朋友，她叫盛文芝。盛文芝，这是李懿，我在剧组的朋友。”
盛文芝脸色微微一僵，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向李懿伸出手：“幸会。”
李懿也站起身，象征性地和对方碰了碰手，便迅速收了回去。
“坐吧。”商叶初见两人已经行了见面礼，便道。
坐下之前，商叶初略带几分欣赏地看了看盛文芝今天的装扮。
盛文芝今天打扮得很时髦，穿着一件面料柔软的黑色高领衫，下身是一条打褶宽腿裤，外面罩了一件长款驼色男士风衣。整个人说不出的知性干练，明明是中性风的打扮，却又有种内敛的女人味。
盛文芝和李懿今天都打扮得很不错。土老帽商叶初坐在他们俩中间，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品味。
也许以后该跟盛文芝取取经，提升一下衣品什么的。商叶初默默想道。她现在没钱，穿衣打扮自然只能往后稍稍。等以后有钱了，可不能再被人嘲笑衣品土气。
三人坐下后，盛文芝挑剔地打量了李懿两眼，转头对商叶初道：“你问我哪家甜品店好吃，还说要带我见见你的新朋友——就是他？”
这句话中的不屑连藏都不藏，商叶初手中的叉子打了个滑，在餐盘中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盛文芝的情商，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都一如既往地令人窒息。张口就要得罪人。
商叶初顿了顿，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是。这家店有什么好喝的饮品吗？我口渴了。”
说着，商叶初把自己的手机点单页面推给盛文芝：“帮我选一下。”
盛文芝噎了一下，不再说话，低下头挑选饮品去了。
李懿冷眼打量着二人的互动，在商叶初看过来之后，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们两个感情真好。”
“……”她和盛文芝感情好？商叶初简直听得想吐。
她把盛文芝叫出来，主要是为了防止尴尬。李懿和她年纪相仿，又在同一部电影里合作，商叶初怕搞出什么暧昧的误会。
在同一部作品共事的演员最好保持纯友谊，这是商叶初的看法。
因此，叫一个“姐妹”来就很有必要了。虽然她和盛文芝不算什么姐妹，但仪式齐全了就够了。
盛文芝冷哼一声，显然也对李懿的话不以为然。
商叶初厚着脸皮道：“还好吧，毕竟是我的闺——”
“选好了。”盛文芝硬邦邦地打断了商叶初的话，“你看看喜欢哪个？”
商叶初扫了一眼盛文芝点的东西，都是些高糖高热量的饮品，不由奇怪道：“这家店擅长做甜东西吗？怎么你点的都是‘爆甜’口味？”
商叶初自然喜欢这个，可是李懿能喝这种口味吗？
“根据你的口味来的。”盛文芝很自然地拖过商叶初的盘子，开始帮她切面包，“你从初中起就喜欢甜的。”
“好吧。”李懿是商叶初请来的，自然不能就这么冷落人家，商叶初只好把自己的手机推给李懿，“你看看这些，有你喜欢的吗？”
盛文芝拧了一下眉头。
第60章 打戏
“我要这个吧。”李懿还真点了一杯盛文芝选的鬼东西。
商叶初看得出盛文芝不喜欢李懿，便琢磨着用吃的堵住盛文芝的狗嘴，“你想吃点什么？现在一起点比较快。”
盛文芝只点了一杯不加糖的柠檬水。
柠檬水上得很快，盛文芝戳弄着玻璃吸管，浅浅地啜了一口。
商叶初有要紧事问李懿，便先递了个话头：“你今天没戏份吗？”
“没有。”李懿支起下巴，“我的戏份大多数都是和杨老师一起的。今天她没时间，于是我也就闲了下来。”
“哦……”商叶初轻轻拖了个尾音，露出关切的表情，“话说，你的胳膊还疼吗？”
“嗯？”李懿莫名其妙，“什么胳膊？”
盛文芝停下吸柠檬水的动作，看向商叶初：“什么胳膊？”
商叶初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肘部，“我前天看你拍打戏的时候，这里撞到树干上了。手肘那里皮很薄的，没受伤吗？”
“原来是这个。”李懿露齿一笑，“擦破了一点皮，一点都不疼。”
盛文芝插嘴道：“他在电影里演什么？打手？保镖？”
“都不是，是杀手哟。”李懿的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一拳打死四个又瘦又弱的男人的那种——”
盛文芝的吸管打了个滑，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李懿。
商叶初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事情上，便趁着俩人拌嘴的时机，敲了两下手机。
盛文芝的手机屏亮了起来，解锁一看，消息栏里只有五个字：【有事，别插嘴。】
发送人：小叶子。
“……”
盛文芝看了一眼李懿，低下头不吭声了。
商叶初继续关心李懿的身体健康：“昨天拍打戏的时候，你好像腿不舒服？我看你的步态有点怪。”
“啊？”李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是——那是一种腿法、呃，怎么说，一种步法的前奏。”
“腿法？步法？”商叶初饶有兴趣道，“你小时候练过武术？”
李懿不知该怎么向商叶初解释这个，便含糊道：“嗯，练过很多年。”
“难怪你的打戏那么利落，”商叶初夸道，“看着很养眼。不怕你笑话，我还模仿了两下子呢。”
“你模仿了什么？”李懿露出好奇的表情。
“就是这个。”商叶初说着，伸出一只手，用手指模仿踢腿的动作，“嗖——一下子，就飞出去了。”
李懿居然还真的看出了商叶初的手指舞是哪个动作，见状摇了摇头：“我劝你还是不要模仿这个动作了。”
“哦？为什么？”商叶初促狭道，“独门绝学？”
“那倒没有。”李懿的眼神和语气都十分坦诚，“这一招我练了五年才练熟。”
刚刚咬下一口面包的商叶初噎了一下，差点没被噎死。
盛文芝嗤笑了一声。
“你觉得很可笑？”李懿扬了扬眉。
盛文芝正要说话，被商叶初用警告的眼神看了一眼，便再次闭上了嘴巴。
李懿浑不在意道：“我早就注意到了，你的身体不是很好。这个动作，如果不是童子功的话，很伤身的。你还是不要再做了。”
商叶初费力地把嘴里的面包咽下肚。正在此时，李懿点的烤面包和茶终于到了。
李懿拿起刀子开始切面包，神情十分专注。
商叶初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李懿切面包的手十分粗糙，和李懿那张精致的面孔毫不相称。每根手指上都有一层大小、形状、薄厚不一的茧子。叉起面包时，翻起的掌心也有一层薄茧。
李懿毫无疑问是个公子哥，平日的作风和言谈都证明了这一点。这双手……
商叶初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商叶初今天约李懿出来，本来是想旁敲侧击地向对方请教一下武打戏的窍门。
李懿的打戏和商叶初学习或者观看过的那些打戏很不一样，干净利落，虎虎生风，毫不拖泥带水。一拳一掌一招一式，处处带着凛然的杀气。
可以这么说，在演文戏的时候，李懿就像一只误入文明社会的野人；但在拍打戏的时候，他比谢岸还要谢岸。
商叶初想演萧凤阙，自然是眼馋李懿的身手的。
李懿长得就像个小白脸，气质也过于温和无害。商叶初从来没把他往“从小习武”这个方向揣度过。
鉴于对方表现出来的公子哥和关系户做派，商叶初很自然地以为，对方是在拍戏之前请了什么专业武术指导，恶补出来的这套本事。
一对一的专业武术指导，在娱乐圈出山一次的价格在十万到几百万不等。就算把商叶初拆了卖也请不起。商叶初想从李懿这里薅点羊毛，即便是一星半句的提点，对零基础的商叶初而言，也是受用无穷。
在杨唤宜下马之前中，商叶初是绝不能对女主角的位置露出一星半点的觊觎之心的——一旦被人发现什么端倪，等待她的将是极其严重的反噬。
为此，商叶初才没有在剧组和李懿讨论武打戏的问题，而是将对方约在外面，以朋友闲聊的方式引出了这个话题。
结果，看着李懿这双手，再结合他刚才那句“练了五年”，商叶初顿时发现自己犯下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谁说小白脸不可以从小练武的？
谁说关系户就一定不学无术的？
谁说公子哥的主业就一定是吃喝玩乐？
商叶初此刻无比后悔自己平时为什么不多多观察一下李懿。但话又说回来，谁也不会在聊天的时候没事盯着别人的手看……
商叶初不死心道：“系统，我记得系统面板里有武力值这一项吧？你能看出别人身上的武力值吗？”
“可以。”
“李懿的武力值是多少？”
103顿了顿，道：“正常人的武力值一般都在10到40之间浮动。”
“欸？”商叶初有些疑惑，“我不正常？我为什么是0？”
“你的身体不好，”103道，“在身体状态稍好、不熬夜、饮食正常、运动量正常的时候，你的武力值也曾达到过8、9点左右。至于为什么你每次看都是0，是因为那样的时候太少了。”
“好吧。”商叶初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李懿有多少？”
103继续道：“坐在你旁边的盛文芝，武力值有五十，这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欸？”商叶初有些诧异，“她什么时候去练的武术？”她还以为盛文芝和她一样是战五渣呢。
“女打星杨唤宜，武力值大概在六十五左右。你不要觉得这个数值低，因为打星的打戏以观赏性为主，实用性为辅。这六十五已经足够杨唤宜在打星这一类型中横着走了。”
商叶初倒是不意外，荧幕上的打戏和实战中的打戏是两码事。荧幕上花拳绣腿缠斗不休，拳拳到肉虎虎生风；而真实生活中的“打戏”，则是锅碗瓢盆齐齐上，一群小混混像乌眼鸡似的打架斗殴。后者放到影视作品里，是没人愿意看的。
“好吧。”商叶初喝了一口甜腻的芝士奶盖牛乳茶，“你铺垫了这么久，我的打戏还差多少能达到李懿的水准？李懿的武力值到底是多少？”
103沉默了。
“说话。”商叶初道，“我不怕打击。”
103简短地吐出了一个数字：“130。”
商叶初：“……”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商叶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像要把肺泡咳破！
“怎么了？呛着了？”李懿连忙从座位上起身，想给商叶初拍背。
商叶初一边咳嗽，一边惊恐地躲开了李懿的铁砂掌。她怕李懿一掌把自己拍死。
盛文芝瞥了李懿一眼，开始给商叶初顺气：“喝得那么急干什么？喜欢喝再打包一份回家。”
商叶初一边剧烈地咳嗽和喘息着，一边对李懿摆了摆手，艰难道：“抱歉，李懿、咳咳！我有点难受，我先——”
“我陪你一起去。”李懿立刻道。
“不是，我先、去趟洗手间洗把脸。”商叶初抽出纸巾拭了拭眼泪。
李懿一愣，讪讪地收回了手。
商叶初已经对李懿失去了兴趣，不想再和这个怪力男待在一起浪费时间了。对方的打戏之路和商叶初的道路根本不一样，学他那套东西，商叶初怕把自己学死了。
商叶初想把盛文芝叫到卫生间，和对方商量一下怎么把李懿打发走。便给盛文芝使了个眼色：“你陪我一起去吧？”
李懿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你们？一起？”
盛文芝脸色一僵，咬着柠檬水的吸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去。”
没眼力见的家伙。
商叶初只得自己去了卫生间，草草洗了把脸后，照着镜子开始发愁。
良久，103忽然听商叶初道：“系统，我能贷款吗？”
第61章 替身
“贷款？”103稍稍一猜就知道商叶初是什么意思，“贷款武力值？”
“对。”商叶初忍痛道，“即便是高利贷也可以，借一还三什么的……”
“不行。”103冷漠道，“没有这样的规矩。”
商叶初眼珠子转了转，“那如果我遇到危险呢？比如突然遇到什么歹徒，必须要打败他才能安全之类的？10点以下的武力值可保不了命。”
103顿了顿，很不情愿道：“根据条例，这种情况下系统可以强行拔高你的武力值。但你说的这种事情属于极个别情况，发生概率极小。”
商叶初眼睛一亮，选择性忽略了后半句：“强行拔高？白给？”
“怎么可能。”103冷漠道，“当然会付出很严重的代价。你的身体会虚弱很长时间，卧床不起、水米不进。但与此同时，你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将提升的武力值用1.5倍的体重补足，否则——”
“否则什么？”
“会死，不死也没半条命。”103一字一顿，“系统会在第31天强行抽干你的体重进行补足。”
103语调森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假设你兑换了70点武力值，1.5倍也就是105千克体重。你就算昼夜不停地吃，也吃不了这么多。也就是说，在第31天，你将会被一口气抽干几十公斤，在物理上变成一具干尸。”
商叶初在脑海中动动手指，将这个方法划入备选区。
经过长久的磨合，商叶初已经对系统了解很深了。甚至还探索出了某些诀窍。
譬如，系统名为“体重兑换系统”，然而在判定什么东西算是“体重”时，标准是十分机械的。
按照常理而言，食物在化为脂肪和血肉之后，才能算得上是属于某个人的“体重”，否则就只是储存在胃袋子里一些食物糜罢了。
但在系统这里，只要东西进入了商叶初的胃，就能算是商叶初的“体重”了。在兑换时，胃里的内容会首先被当作多余的体重兑换掉。
商叶初曾经做过一个实验。她将系统面板上自己的体重数值精确到了克，然后在嘴里含了一口水。
在系统判定中，含着这口水时，商叶初的体重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在商叶初将水咽下去的瞬间，她的体重立刻增长了四十克。
也就是说，“进入”商叶初身体内部的东西，都能算是商叶初体重的一部分。
这无疑是个巨大的漏洞，商叶初很早就发现了这个人工智障判定。甚至于，她曾经试图钻系统空子，在吃完一餐饭后迅速兑换掉胃里的内容，肚子空下来后立刻开始吃下一餐。
理论上讲，按照这个方法，商叶初可以昼夜不停地像永动机一样吃下去，源源不断地迅速兑换数值。可是理论终究是理论，实际操作起来困难重重。
首先是生理上，商叶初的牙口和胃不可能支持这种吃法。嚼东西嚼久了，牙齿和腮帮子都会告急；胃里刚出现食物，胃酸刚刚分泌，食物就嘭地不见了，这种情况也是违反人体规律的。
其次是心理上，商叶初很快发现，按照这个吃法，她会迅速地对一切食物产生厌倦之情，甚至生理性抵触。把自己吃成厌食症无疑是杀鸡取卵的做法，商叶初很快就不再尝试了。
最后则是出于谨慎的考量。商叶初不清楚这个判定方法到底是bug，还是合乎系统规则的合理判定。如果是后者还好，如果是前者，倘若她贪得无厌，吃起来兑换起来没完没了，最后被系统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发现了异常，把这个bug给修复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一顿饱和顿顿饱还是有区别的。因此，商叶初有意将每日的“体重”兑换区间框定在一千克到两千克之间。其实这已经很多了——要知道，正常人一天增长一斤体重已经算快的了。
其实，商叶初此刻最缺的，还真未必是武力值，而是把打戏打得好看的本事。
《天机楼》的拍摄已经进入尾声，第二部开机选角至少要在一个月之后。
假设商叶初从今天开始，一天兑换两点武力值，一个月后也能达到60多点——这已经足够了。
但是，如果空有武力值而无观赏性，只会在镜头前打一顿老拳，就算把摇臂和镜头捶碎了，易天照和观众也不会认可她的，顶多会觉得她发癔症了。
商叶初叹了口气。
商叶初洗了脸，出去把剩下的东西吃完后，便草草结束了这场聚会。李懿已经没用了，盛文芝本来就没用。和这两人在一起，完全是浪费时间。
卸磨杀驴的商叶初已经瞄准了下一个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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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楼》拍摄现场。
商叶初来到片场时，剧组正拍到天机楼楼主和萧凤阙对打的情节。
这段剧情是回忆杀，讲的是萧凤阙初到天机楼时，天机楼楼主考校她功夫的事情。
天机楼楼主是曾经的古装美男子江尔镜饰演的。他年纪已经不轻了，好在演技出众，顾盼之间仍有一种飞扬的神采。
商叶初当然不是来欣赏江尔镜的演技的，而是来欣赏他的打戏的。
江尔镜的打戏风格与李懿截然不同，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别有一种飘逸俊秀之美。
其实从观赏性讲，江尔镜的打戏更好看一些。但对方这套功夫毕竟累积了几十年的经验，商叶初担心自己学不来，这才优先向李懿伸出了橄榄枝。
武术指导何源正在对江尔镜和杨唤宜讲解动作。这场戏，二人需要先从屋顶上飞下来，飞到竹林中，然后在竹林里对打。
拍摄日程紧凑，讲解完毕后，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来给江尔镜和杨唤宜绑威亚。
杨唤宜看了一眼在自己腰间忙活的工作人员，冲自家助理使了个眼色。
助理立刻会意，走到易天照身边，低声道：“易导，杨姐这场要用替身。”
“替身？”易天照皱了皱眉，“这场戏按照原定计划昨天就该拍了。况且，杨老师当时说的是亲自上阵，不用替身。”
助理硬着头皮道：“杨姐她今天吊了一上午威亚了，在水泥地上滚了十几遍，身上很疼……”
易天照听得简直想笑，在《危城特使》里上刀山下油锅也甘愿，在《天机楼》里，就连根钢丝也不愿意吊了？
“小李，把替身演员请来。”易天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瞥了杨唤宜一眼。后者不自在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剧组的女武替是个年纪与杨唤宜相仿的强健女人，身材比杨唤宜更高大些。对方来到现场之后，便沉默地接过了威亚，自己给自己绑起来，看着经验十分丰富。
杨唤宜打量了两眼女武替，神色有些不快。助理见状，连忙上前：“杨姐，怎么了？”
杨唤宜低声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助理又哭丧着脸跑到易天照身边：“易导，有没有更苗条些的替身？”
“什么？”易天照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更苗条一些的替身。”助理小心翼翼道，“这个替身和杨姐身材差别太大，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替身。”
易天照再也压不住火气，冷笑一声：“她把戏演成这个样子还不嫌丢人，倒是怕观众知道她用替身丢人了？告诉她，就这一个，爱用不用！”
助理快急哭了：“易导……我这，您、唉！”
“易导，我可以试试。”
一道清凌凌的女声传来，助理简直如闻天籁，转过头一看，又愣住了。
来者竟然是那个被杨姐夸过演技好的花魁演员！
“你？”易天照心头犹然忿忿，语气也不太好，“你要试什么？”
商叶初微微弯了弯眼睛，笑容温良无害：“我以前在别的剧组做过武替。”
“你做过武替？”易天照陡然拔高了嗓门，随即意识到周围的目光，平复了一下嗓门，“你比划两下子给我看看。”
商叶初做了个踢腿的动作，结果差点一脚踢到杨唤宜的助理。
“欸！”助理吓得一闪，“你注意着点！”
商叶初连忙停下动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没事儿吧？抱歉抱歉……”
“没没没。”助理抚着自己的胳膊，“就是吓了一跳。”
商叶初又转向易天照，不好意思道：“易导，这里的话，我施展不开……这样吧，我给您飞一段威亚看看，您就知道我合不合适了。”
第62章 武。
《天机楼》是给华视六套填黄金档用的影片，一刻也耽误不得。
易天照瞥了一眼杨唤宜，见对方已经坐回躺椅上闭目养神了，心里不由一怒。她倒是清闲！
死马当活马医，易天照对商叶初点点头：“行，你上去试试。不过要是做的不好浪费了大家的时间，我可不饶你。”
反正有威亚吊着，剧组的安全措施做得也挑不出毛病。最严重的后果也不过是商叶初吊在半空中乱扑腾，难看归难看，死不了人。
商叶初没有排练过这一场，易天照将武指何源请到商叶初面前，简单地讲了讲动作要领。
何源根本不相信商叶初有任何武打功底，虽然讲解得还算详细，其实心底也在等着看这个年轻人笑话。
这小年轻大概以为吊着威亚比划那么两下子，一场打戏就算完事儿了——外行！
人的基因里天生恐惧危险，高处就是危险之一。吊在钢丝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基因中的恐惧会被发挥到极致！
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话，甭管是七尺大汉还是三岁女娃，吊上去都得尿了裤子。除非是不怕死的疯子或者精神病人——可这世上，有谁不怕死呢？
再说了，就算这个瘦弱的小姑娘是个傻大胆，那从威亚上飞下来之后呢？她会打吗？
江尔镜可是老行家了，这个姓叶的小孩儿要是对着他老人家来一通猴子挠人或者八爪章鱼舞，多招笑呢？《天机楼》成了喜剧片？
尽管心中腹诽不止，何源也没表现在脸上。相反，他无比详细地对商叶初讲了每一处动作要领、走位和打斗频率，看上去倒真是个尽心竭力的老师。
闹去吧。这部片子从主角到导演，个顶个的应付差事。他在这里把东西讲透讲明白，过一会儿这个姓叶的小演员闹了笑话，也怪不到他头上。
何源细细说了，说完后还叮嘱了一句：“记得住吗？记不住就让场记给你走位提示一下。”
毕竟只说了一遍，谁也不是过耳不忘的天才。
商叶初抿唇一笑：“谢谢何老师，您说的很详细。”
何源微微一愣，随即轻声一叹，“详细就好——去吧。当心点。”
杨唤宜从助理处知道了商叶初要当自己的替身，细眉拧了起来：“她？真的行？”
“您不是说她演技好嘛，”助理擦着汗，“杨姐，她身材和你差不多，个头虽然差了三四公分，但打戏运镜快，看不出来的。”
“我不是担心身材和演技的事儿。”杨唤宜疲倦道，“她怎么打，在观众眼里就是我怎么打。别砸了我的招牌。”
助理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只得含糊道：“先看看吧。其实易导也不太信任她，刚刚她走之后，易导又叫副导演去别的剧组找武替了。”
杨唤宜的脸色这才好看些：“先对付着拍一拍，大不了两个武替镜头一起用，把她的身材和另一个武替的打戏剪到一起。”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嘛，这种事，娱乐圈人人都会。
三个人才能凑出一个萧凤阙，搁这儿玩拼多多呢……助理腹诽两句，没吭声。
另一边，商叶初已经坐着升降台到了屋顶上，威亚也已经绑好。等机位调整好，就要开吊了。
从刚刚商叶初找导演毛遂自荐开始，系统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而如今在这五米的高空上，系统不安的感觉已经到达了极点。
商叶初会不会打戏，他还能不知道吗？不ri的一声摔成糊糊已经算命好了。
“你想做什么？”
“我不得不警告你，武力值再高也架不住自己找死。”
“为什么不回答我？”
“总要提前通个气吧？”
“这钢丝很结实，就算再吊十个你也不会有事，你是没办法用这种方式钻空子的。”
无论103说什么，商叶初都充耳不闻，只是站在屋檐边，看上去跃跃欲试。
“预备——”易天照已经在那头发话了，“最后一遍，各机位确定自己的位置！”
商叶初将手缓缓伸到腰间。
“清场！各就各位！”
“吧嗒。”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动，明明那么小，但103听了个一清二楚。
“你做了什么？”103急道。
商叶初笑了一声：“我把威亚解开了。”
“！！！”
疯子！
“action！”
霎时间，商叶初纵身一跃！
疯婆娘！
103来不及多想，迅速启动紧急临时救援条例，将商叶初的武力值强行拔高到了70点——这是在这种情况下能保住命的最低数值。能让商叶初在半空中旋转360度团成一团，不会头着地摔得脑浆乱飞。
倏忽抟风生羽翼。
霎时间，商叶初仿佛肋下生了羽翼一般，游刃有余地在空中一跃！
空中人身姿轻灵，翩翩轻举，犹如骖龙翔舞，凤翱九霄！
103一愣，瞬间明白过来，商叶初根本没有解开威亚！
他被这个骗子给涮了！
103的系统核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五味杂陈”，一方面惊愕愤怒于商叶初的利用和欺骗，一方面庆幸对方没有真的疯到自己解威亚，摔个鼻青脸肿。
商叶初闭上眼睛，微微感受了一下四肢空前充盈的力量，微笑道：“骗你的。谢了。”
103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了。
仿佛肌肉记忆一般，商叶初凌空一踏，修巾薄袂，轻如柳絮，翩然而落。
坠絮飞无影。
商叶初双足在地上轻松一点，眨眼便稳住了身形。与此同时，天机楼楼主已经追到了她身后！
商叶初看也不看，回身便是一掌推出，天机楼楼主伸笛一挡，掌风与骨笛相接，发出“铮”的一声。
当然，无论是掌风还是运气，还是这“铮”一声响，都是要后期配上去的。
商叶初仿佛被楼主的真气震了一震，霎时连退三步！
与此同时，楼主手中的骨笛也寸寸断裂开来。
江尔镜将道具笛子扔了出去，欺身上前，开始与商叶初肉搏。
拳、掌、腿——不一时，两人已经交手了十几招！
商叶初动作干脆利落，矫若惊龙，蕴含着隐然的杀气。且不走空招，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冲着对方身上的命门招呼的。皮肉相接时，碰撞出了令人牙酸的闷响。
相比之下，江尔镜的动作更为优美，姿态翩然，若即若离，有一种游刃有余的试探感。
萧凤阙且战且退，二人不一会儿就打到了一片竹林中。明明是这么激烈的打斗，却连一片竹叶都没有碰掉。
二人打得酣畅淋漓，衣袂翻飞。萧凤阙武风刚毅，悍然如宝剑出鞘；天机楼楼主招式华美，风流如蝶绕庄周。
颤巍巍竹影走龙蛇，风声、杀声、拳拳到肉声。
打了数回合，天机楼楼主似乎厌倦了这种你来我往的把戏，忽而振袖一退，如同一片风中落花，飘到了几尺开外！
萧凤阙足尖点地，正要跃起追出去，天机楼楼主长袖一扫，并指隔空一点！
萧凤阙僵住了。
萧凤阙的身体僵在了原地，一只手还紧紧握着，是个正要出拳的姿势。然而这个姿势彻彻底底地卡在了这里，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
因为天机楼楼主点中了她的穴道。
沙沙。沙沙。
萧凤阙与天机楼楼主隔着婆娑竹影相望，此刻，天地间唯余风动竹叶声。
萧凤阙的眼珠艰难地动了动，闪过一抹不甘。天机楼楼主已经能在战斗中用真气隔空点穴了，这等修为，不是此时的她能撼动的。
天机楼楼主洒然一笑，忽地一抬手。
啪嗒。
一片竹叶无风自动，飞到了天机楼楼主手上，楼主转过身去，随意地摆了摆手。
一片碧青的竹叶轻轻碰到了萧凤阙身上某个地方，随即落到了地上。
下一刻，萧凤阙的双手颓然地落了下来，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穴道已经解开了。
风声中，遥遥传来天机楼楼主含着笑意的声音：
“年轻人，杀气太重了。”
第63章 刮目相看
“cut！”
易天照刚喊完cut，商叶初便连忙跑到江尔镜身边，急切道：“抱歉，江老师，我刚刚下手好像重了点——您有没有哪里疼？”
江尔镜一愣，随即哈哈一笑：“哎哟！要是这么说，那我可要讹你了。我这把老骨头哪哪都疼！”
江尔镜这么说，那就是没事儿了。商叶初松了口气。
另一边，易天照紧紧地盯着监视器，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易天照反反复复地将进度条拉过来，又拉回去，像给拉链上油一样。
武术指导何源傻愣愣地站在易天照身后，和她一起看着监视器中的画面。
良久，易天照吐出一口气来，站起身，很客气地对何源道：“何老师，您指导的不错。”
何源道：“啊，我指导的？”
何源道：“哦。我指导的。”
正在两人大眼瞪小眼之际，副导演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易导，源哥，武替找来了。不过不是女的，是个很瘦小的男的，身材和杨姐差不多，您二位看行不行？”
易天照摆摆手，“行行行。太行了。赶紧让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哦。啊？——”副导演一愣，“难道杨姐又愿意亲自上阵了？”
武指何源道：“这没你的事了，你也辛苦了，下班后请你喝酒。快去吧。”
副导演一头雾水地离开了，心里把朝令夕改的易天照和杨唤宜骂了个狗血淋头。
商叶初出了一身的汗，在确定江尔镜没被自己打坏之后，便开始四处找毛巾擦汗。
剧务助理殷勤地上前，手里捧着一沓热毛巾：“叶姐叶姐，这里。”
商叶初诧异地看了剧务助理一眼，捏起一张毛巾，“谢谢。”
“见外，”剧务助理眉开眼笑，“有事您说话。”
商叶初正擦着汗，易天照和杨唤宜一同来到了她身边。
先开口的是易天照：“小叶，表现得不错。”
何止是不错，以易天照做这么多年导演的眼光来看，有这种本事，已经可以去个小成本武打片里混个女主角当当了。
杨唤宜的态度更直接一些：“辛苦了，给你包了个小红包，下戏后记得领。”
商叶初心下了然，这红包就是封口费了。
“谢谢易导、杨老师。”商叶初笑得很含蓄，看着还有点腼腆，“太久不打，其实有点手生。”
易天照拍了拍商叶初的肩，“太谦虚了。除了最开始跳的那一下，别的都很不错。”
商叶初识趣道：“那，那一幕，我再重拍一遍？”
易天照对商叶初的识相很满意：“既然你不嫌麻烦，那就再来一遍吧。怎么样，现在累吗？”
商叶初含蓄道：“有点，如果只跳一下的话，还是可以的。”
杨唤宜就在旁边，如果商叶初说自己一点都不累，那因为太累而用替身的杨唤宜可能会不太舒服。
“行。”易天照点点头，“尽快吧。”
商叶初又跟着机器长袍大袖地跳了一次。这次起跳十分完美，连何源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江尔镜正站在何源旁边。他们两个是老朋友了，在剧组时常闲聊。
江尔镜道：“你觉得那小孩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江尔镜斜了何源一眼：“别跟我这装傻。你看不出来？”
何源哼了一声，慢慢道：“最开始跳的那一下有些外行，不过一瞬间就找到状态了。和你对打的时候嘛……”
何源斟酌了一下，“能看出来，好像是一种很系统的武术，很有规则，很熟练，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太实用了。”何源高深莫测道，“这就太不实用了。”
这句话看似矛盾，但江尔镜一下子就听懂了。“太实用了”指的是这东西在实战中很好用，“太不实用了”，指的则是这东西缺乏观赏性，不适合展示在荧幕上。
毕竟，影视中的武术，还是以花拳绣腿为主的。
江尔镜拂了拂自己的肩，看了一眼正在导另一场戏的易天照，“可我看易导还挺满意的。你看看，从刚才开始，终于不拉着脸了。”
演员对导演的情绪是很敏感的，现在的易天照，明显没有刚刚那种“不过了”的架势了。
“那是因为合适。”何源咯巴咯巴捏了捏自己的颈椎，“你别小看那孩子，有点东西呢。”
“合适？”江尔镜被勾起了兴趣，“什么合适？”
“跟你合适呗。”何源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不由眉飞色舞，侃侃而谈：
“你的打戏风格，太华丽了。我早就跟你指出过，这毛病你几十年还没改。
“娱乐圈的打戏，就没有比你打得更花的。你忘了你年轻时候，那些剧评家怎么骂你的？‘生死关头，袖子飘飘；敌未殒命，姿势先凹。’”
江尔镜乐呵呵道：“怎么，你今天这是来揭短了？”
“放屁。”何源骂了句粗话，“可是那个叶小孩和你不一样，她的打戏太‘素’了。
“单拎出来看，她打的那些东西没什么好看的。可和你放在一起，那效果就大大的不同了！
“她能压得住你那种风格！”
江尔镜诧异地看了何源一眼。对这条滑不溜丢的老泥鳅而言，这句话已经相当露骨了。“真的假的？”
“一刚一柔，一荤一素；一个务实，一个张扬；一个干净，一个华丽。”何源说了句很内行的话，“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打个比方——就像是，就像是刚出剑炉的宝刀，上面还没有任何装饰，雪一样铮铮亮，但是刀尖上，挑了一片红色的花瓣……”
“什么刀啊花啊的，”江尔镜失笑，“我只觉得打得挺过瘾的，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最好的未必合适，合适的才是最好。”何源感叹道，“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监视器那儿看。画面张力绝了。在我眼里，简直可以比得上你年轻时和景尚飞打的那一场。”
“哟呵！这评价可高啊！”江尔镜睁大了眼睛，“老景那可都是真功夫！”
“信不信随你。”何源甩下一句。
另一边，易天照正在问商叶初，有没有兴趣在之后的系列里扮演个女配什么的。
有天赋有特长有潜力的艺人，在哪里都是香饽饽。易天照当然不会没眼力见到放走这只肥鹅。
“第二部里的反派女魔头——你看过《凤戏游龙》吧？”
商叶初点点头：“看过，不过只看了前面几本，后面还没看完。”
“第二部里有个反派女魔头，怎么样？这回不是大特了，是货真价实的女二号。”易天照翻着自己的手机，“不过你的形象不太适合反派。第三部里的女捕头也可以……”
易天照这是在给商叶初画大饼，商叶初兴奋地接话道：“女神捕天如水吗？那是我在《凤戏游龙》里最喜欢的角色！”
“你喜欢天如水？”易天照笑道，“这角色是不错。你回去看看这两个角色的戏份，我到时候通知你。”
在易天照看来，商叶初有容貌，有技术，有演技，飞黄腾达只是迟早的事。现在卖个好搭点关系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投资。
“好的，谢谢易导。”商叶初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易天照道，“别忘了领你的工资。你不是武行的人，工资立刻就结。”
“忘不了。”商叶初俏皮了一句，“这可是衙门放钱的日子。”
第64章 欲望
商叶初一边向财务处走，一边哼着小曲。
只看外表，商叶初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只是脸颊稍微红润了一些。但，生理上的变化是瞒不过103的。
“血压轻微升高，心率呼吸增快，部分肌肉收缩……”103念道，“你很得意？”
商叶初没有说话，一双手握成拳头，又缓缓松开。如此数次后，才开口道：“没有。只是有点……兴奋。”
性和暴力都关联着人类的原始欲望。慕强情结，即对强大的渴望，刻在每个人的天性之中。当这种渴望突然有了实现的机会时，那种快感、激动感和满足感是难以言喻的。
在获得武力值的那一瞬间，商叶初的心脏顿时狂跳起来，感到莫大的兴奋乃至亢奋！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力量——那种她一直渴求而不得的、最原始的力量。凌驾于一切道理、规则、法度之上的东西！
生理和心理的双重躁动在一瞬间降临。
大多数人的武力值都是日积月累的，变强的快感也是循序渐进的。而商叶初不同，她的武力值是在一瞬间暴涨的！
一个守财奴忽然获得从天而降的万两黄金，最先做的一定是捡起一块金饼来咬一咬，确定黄金的真伪；而一个弱者忽然获得庞大的力量，最先做的会是什么？
就算是完全没有暴力倾向的人，恐怕也会忍不住第一时间捶一拳石头树干什么的，试试自己此刻的膂力。
但商叶初不可以这么做。
商叶初只能耍耍花戏，甩甩袖子，轻飘飘地跳两下。做完这一切之后，再挂着温和从容的面具，对演员前辈、武术指导和导演笑脸相迎。
商叶初几乎是竭尽全力，才克制着自己没有真的跟江尔镜动手打一架。
如果不是丰富的演戏经验和严苛的专业精神束缚着她，那么落在江尔镜身上的拳脚，可能就是真的拳脚，而不是花架子了。
压抑原始的本能是痛苦的。商叶初的暴力欲没有得到释放，一口燥郁之气盘旋在胸口，心跳如鼓，头部充血，一双手不断地哆嗦着。仿佛有一把火在她的五脏庙里烧着，烫得她的心都要逃逸出胸膛了。
即便如此，商叶初脸上依然挂着最得体的微笑，仿佛心情很好似的，来到了财务处，来领她今天的“加班费”。
替身的工资与他们的工作难度和危险系数完全不成正比。这一场戏虽然得到了导演和武指的交口称赞，但商叶初拿到手的片酬只有三千块。
虽然替身赚的都是卖命钱，但他们的命，在这个圈子里，似乎没有商叶初想象中那么值钱。
拿到工资那一刻，商叶初说不惊讶是假的。她上一世拍的都是喜剧片，很少有什么武打镜头，由于她的咖位和体型，商叶初也没什么机会找替身。
在商叶初的设想中，武替飞檐走壁、上房揭瓦的，无论是工作难度还是危险系数，都比其他艺人高得多。一场戏怎么也得五位数起步。但问了发工资的财务后，商叶初才知道，普通武替的工资是按月结算的，而且，大多数人一个月的工资也才四位数。
商叶初拿到手的这三千，已经是易天照对她的格外关照了。
商叶初沉默地掂量着手里的三千，因为暴力和机遇而变得亢奋发热的大脑终于冷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受，只是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默默将三千块钱塞到口袋里后，商叶初转过身，正要离开财务处，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杨唤宜的助理，小薛。
小薛走到商叶初面前，露出惊喜的表情：“幸好赶上了，杨姐叫我把这个给你呢！”
说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小薛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封，不由分说塞到商叶初手里。
“拿着吧，”小薛笑得牙不见眼，“杨姐说你今天辛苦了，让我替她向你道谢呢。”
这是吉祥，也是封口费。收下这个红包之后，甭管商叶初愿意不愿意，她的那段打戏就完全属于杨唤宜了。
以后无论是采访问起还是粉丝提问，若有人问及这段戏，杨唤宜都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这段打戏是她亲身上阵拍摄。而商叶初只能三缄其口，甚至配合着撒谎。
商叶初摸了摸红包的厚度，抿嘴一笑：“杨姐真大方。那就谢谢杨姐了。”
小薛怕商叶初是新人，不懂杨唤宜的意思，便又叮嘱了一遍：“你打得好看，就是杨姐脸上有光，这是你应得的。”
小薛压低声音道：“比专业武替一个月的工钱都高呢！”
商叶初扯了扯嘴角，本想再敷衍几句，听到这话，却忽然觉得兴致缺缺起来。
“让杨姐放心吧，我做这行也很久了，不会乱说的。”商叶初垂下眼睛，脸上的笑容像白水一样寡淡虚假，“谢谢你。”
小薛不由一愣。但杨唤宜交给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便也没再多想，小跑着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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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婆娑，黄叶凋零。
天气已经很冷了，商叶初一个人坐在柳荫道的铁椅子上，正在数钱。
照理说，只要随便找个银行，把这些钱放进存取口，用不了三分钟就能数完。但商叶初不知怎么，竟然就这么坐在冰凉的铁椅子上，一张一张地数着。
簇新的钞票在指尖游过，商叶初大概数清了。
武替的薪酬是三千元，而杨唤宜的封口费是一万块钱。
商叶初将自己的片酬和杨唤宜的封口费一起塞进红封里，然后将红封放在了长椅上。
裹着白漆的铁椅子上面凸着个红艳艳的红封，有种冷冷的醒目。商叶初侧过身，凝视着自己的劳务所得。
一片枯黄的树叶落到商叶初肩头。
忽然，商叶初抬起一只拳头，重重地击打在了红封上！
一拳下去，厚实的一沓纸纹丝未动，商叶初指节的薄皮倒是被硌红了。
“嘭！嘭！嘭！”
商叶初连击数拳，拳拳都精准无比地打在了那沓昂贵的纸上，手指关节处的皮都被蹭破了。
这动作很滑稽——歇斯底里的滑稽。103看了半天，才勉强理解了商叶初的行为。
她是在发泄。
至于发泄什么？是不得志的郁闷还是愤怒，亦或是单纯的暴力欲？103不知道。
这个人是如此渺小、可笑、可鄙，只能用这种可悲的方式，在无人的角落宣泄自己丑陋的欲望和不理智的情绪。
商叶初打了几拳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小心翼翼地将红包收回口袋。
“走了。”商叶初站起身，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低级、失控，甚至可笑。103沉默地想着。
不知怎么，103又想起了商叶初纵身一跃的样子。
——可笑、可叹、可气，但也有点……可怜。
第65章 预备
午夜十二点的时针一过，商叶初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倒在了书店里。
幸好书店此时无人，否则恐怕当场就要打120。
身体酸软，四肢疲乏，头晕眼花，连牙根都在冒酸水。
命运的每一次馈赠都暗中标好了价格，商叶初让系统强行“馈赠”了七十点武力值，现在，是该她还债的时刻了。
“由于你的武力值波动很大，很难得到精确数值，”103冷冷地宣布道，“因此，初始武力值以人类平均值计入。即为10—40点的中间值，25点。”
商叶初将自己裹在厚厚的电热毯和棉被中，闻言艰难地张了张嘴，想说一句谢谢。但只发出了一点气音。
“因此，31天之内，你需要偿还45点武力值对应的1.5倍体重，即为67.5千克，也就是135市斤。”
“平均下来，你每天要交出4.5斤体重。”103道，“从现在开始计数。”
商叶初摇了摇头，又胡乱点了点头，在脑海中和103对话道：“我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
“三天。第一天最严重，症状会逐渐减轻。”
“那就好……那就好。”商叶初喃喃道，“我先……睡一会儿。呼……呼。”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商叶初重生以来最为黑暗的一个月。
进食，饮水，无休无止地进食和饮水。
商叶初的身体像一台开足马力的发动机，不断地搅碎食物，拌入水分，然后兑换，消失——休息几分钟后，再次进食，饮水。
商叶初感觉自己的胃就像一只蛇皮袋，无止息地装入东西然后迅速倒空。她现在已经不在意塞入口中的是食物还是垃圾，反正它们最终的归宿都是消失。
这是一种痛苦的酷刑。但商叶初毫不后悔。
与她得到的东西比起来，这点代价简直微不足道。人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东西就得到自己想要的，别说只有区区一个月了，就算她今生今世都要这样进食，商叶初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的。
用某部电视剧里的金句来说，时间像一头野驴，跑起来就不停。
一周后，商叶初拍完了自己的舞蹈戏。由于现在有了武力值打底，她的舞姿添上了一种力量之美，倒是更流畅、更有感染力了。
拍完舞蹈戏后没多久，《天机楼》就杀青了。
又过了几天，商叶初的债务也杀青了。
“恭喜宿主，”103冰冷道，“在你不要命的吃法下，你欠系统的体重已提前五天还清。”
商叶初听到103宣布完这一句，这才如释重负地倒回了被窝。
为了避免被抽成干尸的命运，商叶初这一个月过得是暗无天日。都快吃出胃出血了，总算是填吧填吧把债还完了。
这种吃法害得商叶初现在看见食物就恶心，也不知道这种症状什么时候能好。不过消除了隐患，商叶初还是觉得很值的。
商叶初缩回被窝里，根据自己上一世的经验算了算《天机楼》的大概播出时间。
《天机楼》一共拍了一个半月左右，武侠片后期制作复杂一些，后期制作大概还需要一个月时间。
按照华视的效率，制作完毕后，大概不久就要送去填黄金档了。
商叶初上辈子也是给华视六套拍过不少填黄金档的喜剧片的，对六太后的运作还算熟悉。根据她的推算，《天机楼》大概会在一月初播出。
每年公历年初，都是六太后最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个时候，贺岁档刚刚开始热乎，院线电影要么刚刚上映，要么还在预告期，自然不可能送到电视台来播。而暑期档的新片，也早就在去年的下半年放完了。
新年新气象，六太后不可能在公历年年初的黄金档放老掉牙的旧片子。因此，新出品的电视电影，就是这一阶段的不二选择。
自家出品的电影，从审核到放映都是一路绿灯。主打一个效率。
商叶初昏昏沉沉地窝在被窝里，又算了算《云倾记》的播出时间。
好嘛，《天机楼》上映后没多久，《云倾记》也会首播……
商叶初吸了两口水，打开手机里的电台软件，开始听说书先生讲《凤戏游龙》。
即便是最艰难的时候，商叶初也没放弃读《凤戏游龙》。眼睛和脑子实在太累的时候，她就打开听书软件，听里面的人念《凤戏游龙》。
三百多万字的《凤戏游龙》系列，商叶初连看带听，也算是读过三四遍了。
现在是十二月，书店里没有暖气。睡在冰冷的仓库地板上，即便是裹在厚被子和电热毯中，商叶初也感到一阵一阵有点冷。
是时候租个房子去了。商叶初心想。
《云倾记》的尾款到现在还没到账，以前的积蓄和《云倾记》的定金，商叶初都拿去吃喝补体重了。
不过她最近又跑了几个龙套，尤其是当了两部戏的大特，三部戏的中特，加上花魁的片酬、武替的薪水，商叶初手头已经攒了两万多块。
杨唤宜给的一万块封口费商叶初留着另有用处，暂时不能动。这两万块钱如果租房子，大概能租到个什么样的呢？
商叶初两眼一抹黑。
正在商叶初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忽然“叮”了一声。商叶初打开一看，原来是银行卡发来的消息。
【华国银行】瀚海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于12月17日20:43向您尾号****账户完成银联入账交易人民币.00，余额.99。
！！！
《云倾记》的片酬尾款到了！
商叶初差点从被窝里蹦出来！
商叶初一挥胳膊，一股冷风遽然灌进被窝里，冻得商叶初一个哆嗦，赶紧裹紧小被子。
《云倾记》早在十一月月底就杀青了，杀青后半个月，这点片酬总算是到账了。
商叶初又数了一遍自己的积蓄。共有七万多块钱。
七万多块，足够了。足够商叶初去做那件想做的事情了。
现在，只需要静静地等着《天机楼》上映，然后，送给六太后一个惊喜了。
第66章 《天机楼》首播
2016平平淡淡地过去了，2017悄然而至。
一月份已经临近新年，中小学生差不多都放了寒假，工作党们也迎来了忙得脚不沾地的年终。
贺年档热热闹闹地宣传了起来，数不清的大制作、小制作、国产片、进口片，塞满了院线。各大平台和线下铺满了各种电影的预告和广告，这是一年中电影最繁荣的时节。
孙笑笑是一个初二学生。
紧张刺激的期末考之后，孙笑笑也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寒假。假期打头的日子，期末成绩还没出来。轻松又不那么轻松。
玩了一天，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家里正好开饭。
孙笑笑坐在餐桌边，兴奋地看着妈妈刚端上来的金黄的大龙虾。爸爸还在厨房煲蔬菜汤，还要等好久。
“快吃吧。”妈妈笑着道，“一会儿凉了。”
自家人吃饭没那么多讲究，孙笑笑戴上一次性手套，迫不及待地抓了一只大虾，大快朵颐起来。
妈妈打开液晶电视，里面正播着新闻联播。
孙笑笑一家人不太爱看新闻，妈妈立刻开始切台。
“看看电影频道在演什么？”孙笑笑啊呜啊呜地吃着大虾，含含糊糊道。
电影频道每天都在播电影，而且黄金档时段播的电影一般都不错。下限很高，可以当个无聊时的保底。
孙笑笑希望电影频道正在播的是爱情片，她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对偶像剧和爱情片很感兴趣。
妈妈也正有此意，按了一下遥控器上的“6”。
电视机的大屏切换到了电影频道，孙笑笑丢下虾壳，只见屏幕侧边有三个字，正是这部电影的名字。
《天机楼》。
孙笑笑不感兴趣地撇撇嘴，一看名字就知道这是一部什么类型的无聊片子。
“妈，换个台吧。”孙笑笑随口道。
谁承想，平常从不在意电影频道播了什么、只是放着电视当背景音乐的妈妈，竟然缓缓放下了遥控器。
“看看这个。”妈妈说。
“欸？”孙笑笑扁扁嘴，不过也犯不着为这种小事和妈妈争执，她低下头，继续去吃自己的大虾去了。
“汤来喽！”爸爸在桌上放下汤，搓了搓自己的手指。
爸爸随意地看了一眼电视机，视线忽然定住了。
“天机楼？”爸爸挠了挠自己的眉毛，“这不是那个——那个啥吗？江湖小小生写的那个？”
“《凤戏游龙》，”妈妈的表情竟然有些兴奋，“这个好看！”
爸爸也坐到了桌前，一边戴手套一边道：“你上学那会儿，我还去图书馆给你借过这本书呢。”
孙笑笑好奇地抬起头，八卦的眼神在父母之间来回扫。
也许子女对爸爸妈妈的罗曼史总是有些探究欲的，连带着对这部名字不怎么起眼的电影，孙笑笑也升起了一点好奇心。
往日里，电视机在家里，只是作为吃饭时的背景音的。但今天，孙笑笑发现，父母竟然看电视看得很用心！
电影开头就是一片火海。男人的惨叫声、女人的哭声、小孩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很容易就让人理解了此刻的剧情——这里正在发生一起灭门血案。
半支羽箭隔着火海插在泥土中。
一只带血的小手费力地拔出箭支，凑近一看，只见箭杆上刻着三个小字：天机楼。
“天机楼”三个小字渐渐飘起来，铺满了半个屏幕，组成了电影的题头。随后镜头一转，三个字又渐渐淡化，最后化为一块颜色厚重的牌匾，挂在一座雄伟的高楼上。
镜头下移，一个身着青衫的青年，正站在楼门前，抬头望着这块牌匾。
青年面容俊美，神色端肃，眼神中带着一种看破世事的沧桑。
孙笑笑听到妈妈惊呼道：“这不杨唤宜吗？她来演萧凤阙？”
“妈，萧凤阙是谁？这部电影的主角？”孙笑笑好奇道。
妈妈点点头，专注地盯着屏幕：“是，她武功可厉害啊！一会儿你看了就知道！”
武侠片？那更无聊了。孙笑笑对打打杀杀不感兴趣。
爸爸打趣道：“那可是你妈的心中偶像，也是我的梦中情——哎哟！”
妈妈一筷子敲在爸爸头上，下手不重，爸爸却夸张地叫了起来：“你妈又虐待我——哎哟！”
“别叫了，看电视！”妈妈警告道，“都听不清说什么了。”
既然是爸爸妈妈那辈人喜欢的书改成的电影，想必情节一定老掉牙了——孙笑笑这么想着，兴致缺缺地扫了两眼。
谁承想，这部电影的情节居然还挺抓人的！
最开始，孙笑笑只是随便扫了几眼。
十分钟后，孙笑笑一边嚼着大虾，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二十分钟后，孙笑笑张着嘴，看着电视机屏幕上天机楼楼主和萧凤阙拳拳到肉的打戏，碗里的蔬菜汤已经凉了。
“年轻人，杀气太重了。”
散漫空灵的声音在屏幕中响起，天机楼楼主神秘的背影隐入竹林。
孙笑笑这才回过神来，揉了揉因为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的脖子，“刚才那老头还挺带劲的……”
“那可是你爸的心中偶像，也是我的梦中情人~”妈妈模仿着爸爸刚刚贱嗖嗖的语调，“江尔镜老成这样了？年轻时候可帅了。”
“他是不是幕后凶手啊？”孙笑笑连忙追问。如果帅老头还是大反派的话，那也太带感了！
“他不是。”爸爸一边扒饭一边道，“凶手是那个谁……现在还没出场呢！等会儿出来一个穿红衣服的老鸨子，他是凶手。”
孙笑笑：“……”
爸爸身为中年人，和年轻人有着不可逾越的代沟，完全不知道剧透是一件多么罪大恶极的事情，还在继续叭叭：
“谁演老鸨呢？以前那版是王升演的，五大三粗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男扮女装……”
妈妈也加入了剧透阵营：“江尔镜是好人，对萧凤阙可好了呢……”
孙笑笑傻眼地听着爸妈把这部电影的祖宗十八代都剧透了一个遍，再看电影中那飞檐走壁的画面，顿时觉得不香了。
“停停停！”她抗议道，“你们看过我没看过啊喂！”
正在一家人快快活活地吵嘴时，电视机屏幕忽然一暗。
孙笑笑的注意力自然被吸引了过去。
下一秒，一道昏黄暧昧的光线缓缓在屏幕上凝成一个点。光点渐渐放大，孙笑笑这才看清，原来那个光点，是一个人的指尖。
一位身姿清瘦修长的美人庸倦地靠在窗边，手中拿着一杆长长的玉烟袋。夕阳斜照，橘红的夕光衬得这幅场景像一幅油画。
镜头拉近了，从美人的指尖，缓缓滑过她丝质的衣裳，滑过她修长的颈项，最后停驻在她的半张脸上。
她很美。
她的相貌并不能算是精致绝伦、毫无瑕疵。但她的气韵却如同梨花院落里的春月，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她。
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眼波流转时，就像皎然的月光洒在一地的梨花上。
镜头在凝视着她，从她的额和颊，再到眉眼，再到嫣红的嘴唇。绛红的口脂已经没了一半，那双嘴唇看起来像一片残缺的花瓣。
她的半张脸隐没在昏黄的阴影中，叫人不辨喜怒。雪花银的烟袋锅子轻轻叩着窗台，被落日照出冰冷耀眼的光。
她就像一座玉雕。
孙笑笑家的电视机是55寸的。镜头给女人来了一连数个怼脸特写，硕大的屏幕上全方位展示着女人的风情，刹那间，整间客厅仿佛都亮堂了起来！
“啊呀。”孙笑笑忍不住叫了一声。
“怎么了？”妈妈连忙转过脸来。
“没。没事儿。”孙笑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电视屏幕。
丫鬟的声音适时传来：“娘子，朱公子他们来了。”
花魁娘子闭了闭眼，将玉烟袋随手丢在榻上。
镜头一转，便到了一间华美无双的大厅里。刚刚那位冷若冰霜的花魁赤着双足，踏着如云的锦缎翩翩起舞。
她已换了一身水红色衣裳，颈项白腻如雪，腮容艳如桃花，眼波粼粼如春水。
春笋般的手指间，捏着一柄小巧的绢绸扇。丝绸的光泽与她指上的珍珠戒指交相辉映，显得更为莹润动人。
她的脸上挂着明媚动人的笑容，在锦绣台上旋转，裙摆如水波般飘动，纱带如流云般曼舞。
桃花眼，芙蓉面，石榴裙。醉沁人心。
满堂客人怔愣地望着她的舞姿，已然是如醉如痴。
满堂花醉三千客。
舞曲已经到了尾声，就像一片灿烂辉煌的朝霞忽然渡为一片凄艳的晚霞一样。
一舞终了，花魁顺手将自己手中的绢绸扇丢了出去，满堂客人像着了魔一样拥挤飞扑，争夺着这把扇子，乱作一团。
“我的！”
“眠眠姑娘！眠眠姑娘！”
“我出三千——三千！”
数不清的红绸、珍珠、宝石、小金饼像雨点一样冲眠眠掷了过来。花魁沉默地跪坐在地上。宝石和金饼压住了她的裙摆，珍珠擦过她的额头，在上面刮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老鸨笑得合不拢嘴，却还要出来维持秩序：“诸位！诸位！眠眠今日只跳舞，不接待宾客！”
丫鬟们连忙上前，扶着眠眠向楼上去了。
虽然被剧透了老鸨子是幕后黑手，孙笑笑此刻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她甚至意识不到老鸨已经出场了，目光追随着那位花魁，连对方婷婷袅袅地上楼的背影也不肯放过。
不知为什么，孙笑笑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油然感到了一股悲伤和孤寂。
孙笑笑不懂舞蹈，但她看得很伤心。为那个美若朝霞的花魁，也为满堂客人。
花魁的剧情已经结束了，孙笑笑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电视上拔下来。
“妈，她是谁？”
“谁谁？”妈妈搁下筷子，“跳舞的那个？不认识。”
爸爸也喃喃道：“她是不是玉飞仙？”
“不是！”妈妈瞪了爸爸一眼，“没看见吗，人家叫眠眠！”
“玉飞仙是谁？”孙笑笑奇怪道。
“书里的武林第一美人。要到漠北行才出场呢，你爸记错了。”妈妈随口道，“哎呀！你这汤都凉了，别喝了，妈给你盛一碗热的去。”
妈妈去盛汤了，爸爸和孙笑笑一起继续观看这部电影。但不知为什么，孙笑笑无法像刚才那样集中精神了。
眠眠离场之后，不知为什么，孙笑笑竟然觉得这部电影开始索然无味起来。
平心而论，这部电影很好。情节、节奏、故事性，都设计得很不错。绝对是个合格的下饭之作。但在看了眠眠那场惊为天人的舞蹈之后，再看这些抠抠搜搜的布景、差强人意的演技、清汤寡水的服装，怎么看怎么觉得淡而无味，甚至难以下咽起来。
好的演员能让画面质感直接飞升。花魁眠眠出场的那几幕戏，无论是光影还是质感，都已经接近了院线电影的水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从电视电影的水平跃升至院线电影的水平时有多惊艳，从院线电影的质感跌回电视电影的廉价感时就有多冲击。
就像一个人刚刚吃饱了鲜香麻辣的牛油锅子，看见清粥小菜后，虽然可能会想吃两口清清嘴巴和肠胃，但绝不会垂涎欲滴的。
孙笑笑忍不住问道：“爸，眠眠还会出场吗？”
“我不知道，问你妈去。”爸爸诚实道。想了想又推测道：“可能不会吧？看着像个大腕客串的，应该就这一幕戏份。”
孙笑笑失望地“哦”了一声，忽然觉得没意思起来，连继续吃饭的胃口也没了。
就在这时，妈妈端着汤回到了桌边，“别听你爸瞎胡说。这个花魁是嫌疑人，后面还会出场的。”
“真的？”孙笑笑惊喜道，“那我再看看。”
花魁显然不是主要角色。虽然老妈说了她后面还有戏份，但看来一时半会的，她是出不了场了。
孙笑笑不想离开电视机，但也懒得再看那些清汤寡水的画面了，便拿出手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了起来。
戳弄了两下后，孙笑笑忽然心血来潮，在浏览器中输入了这样一行字：
【《天机楼》中的花魁是谁扮演的？】
第67章 余波
很快，关于《天机楼》电影的百科词条就弹了出来。但让孙笑笑失望的是，点进词条之后，里面只有寥寥几行字。是关于《天机楼》的简略剧情概要。
演职员表那里只有几个人的名字，分别是导演易天照、编剧江上弄潮生、主角杨唤宜、配角李懿、葛大富、江尔镜等人。连武指是何源都写上了。唯独没有孙笑笑心心念念的花魁的名字。
这下子，孙笑笑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老爸不是说那是个客串的大腕吗？怎么没名字？
若是一下子就搜了出来，孙笑笑看过后可能也就忘了。但这样空无一物的搜索结果，反而彻底激起了孙笑笑的好胜心。
年轻人很容易在一些小事上有莫名的执着。有的人会翻遍大半个互联网，只为找到一本小时候看过的小人书；有的人会在各个平台悬赏提问，只为求到童年吃过一次惊为天人的某种小零食的名字；有的人会在各种论坛、贴吧上下求索，只为寻到一部很老的、已经被观众遗忘了的电视剧。
也许在一些人眼中，这样的行为是不可理喻的浪费时间。但对于他们自己而言，这些细碎的小事，都是有意义的。
对于孙笑笑而言，她此刻的执着就是揪出那个神秘的花魁了。
百科词条搜寻无果之后，孙笑笑又不信邪地搜索了“天机楼 客串”“天机楼 大腕”“凤戏游龙 花魁”等，各种词条变着法的排列组合，然而依旧一无所获！
搜索结果很多，可惜要么是千禧年那部一举送走六个大腕的史上塌房最惨电视剧，要么是一些阅读网站的广告，甚至还有一些coSER的cos。唯独没有这部电影中的“眠眠”。
孙笑笑瞥了一眼电视机，见此刻的情节是萧凤阙和一个俊俏男角色的对手戏，便不感兴趣地低下头继续玩手机，“妈，一会儿眠眠出场叫我。”
“行。”妈妈爽快地答应了，随后又嘀咕道：“这个谢岸怎么老是拉着个大角瓜脸……”
角瓜就是西葫芦，是一种上面细下面粗的长形瓜。妈妈不经常网上冲浪，说不出“面瘫脸”“没演技”之类的专业点评，但随口说出的比喻句同样犀利。
孙笑笑看了两眼那位英俊的谢岸，皱皱眉道：“他是反派吧？这表现得也太明显了。”
“谢岸可不是坏人！”妈妈反驳道，但看了看屏幕中的谢岸，她心里也有点没底了：“反正书里不是，电影里应该不会乱改吧？”
“谢岸长得挺帅的，”爸爸插嘴道，“这部电影里的男男女女都不丑。”
孙笑笑低下头继续去搜索花魁的信息了。再帅又有什么用，辣眼睛的演技让他的帅脸大打折扣，都快把坏写在脸上了。
孙笑笑不死心地在浏览器里继续搜索“《凤戏游龙》《天机楼》华视六套”的关键字，本来没报什么希望，谁承想这一次，搜索结果里竟然弹出了一个五分钟前的结果！
【大家看chtV6正在播的《天机楼》了吗？（改编自江上弄潮生的《凤戏游龙》系列第一部）】
孙笑笑精神一振，迫不及待地点进了这条搜索结果！
点进去之后，孙笑笑这才看到这条结果的全貌。
【茶余饭后|大家看chtV6正在播的《天机楼》了吗？（改编自江上弄潮生的《凤戏游龙》系列第一部）】
来源：武侠吧。
原来是贴吧的帖子。
孙笑笑平时不怎么玩贴吧，不过也有贴吧账号和App。本着不放过任何可能的消息的原则，她点进了这条帖子。
2017年的贴吧还没有彻底衰落，月活量仍在四千多万以上。虽然没有鼎盛时期的盛况，但在一月份的时候，也还算热闹。
这条帖子已经有了几十条评论。
【正在看。】
配图：一张客厅电视机照片。
【《凤戏游龙》？我爷我奶爱看。】
【楼上几岁？】
【看了，剧组这也太穷了吧？火烧十里云烟阁的镜头就烧了一栋小破楼？】
配图：《天机楼》开头一幕的照片。
【萧凤阙我老婆[嘿嘿][嘿嘿]-5楼】
【楼上撒泡尿照照自己】
【我尿黄我先上，5楼接好！】
【《凤戏游龙》？上大学时候看过，爱死凤妹了，结果作者忽然让她和姓谢的小子好上了，弃了。】
【排楼上。。哪个男人想看自己的老婆被别的男人拥有！绿毛龟爱谁当谁当好吧[无语]】
【萧凤阙还是90版奚采春演的好看。】
【你们当绿毛龟，我tm直接当上谢岸！[美味][美味]】
【你是谢岸，那我是谁？】-来源Id：地三
【龟龟龟龟龟龟龟龟~哦~】
【[天机白玉楼，云中观九州。
如果你问长安客，“长安最富贵的人家是哪家？”客人们也许会给出不一样的答案；但如果你问，“长安最华丽的建筑是哪一座？”他们便会异口同声地回答：“是天机楼。”
渺渺云外，浩浩九州。云上有仙人，仙人的住所就是天机楼！]
看看人家原着是怎么写的，再看看这玩意儿！你告诉我这座三层小洋楼就是天机楼？】
配图：电影中的天机楼。
【《凤戏游龙》真按原着拍谁拍得起，天机楼楼主住的屋子还是白玉雕成的呢，你去雕去吧，去吧。[无语]】
孙笑笑不耐烦地向下翻去，她没看过《天机楼》的原着，因此也就看不懂这些武侠吧里的武侠爱好者在争辩些什么。她只想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那位花魁。
【这部电影的女的都长得不错唉。[截图][截图][截图]】
【杨唤宜？石清？腕儿不少啊。最后这个是谁啊？】
【杨唤宜演萧凤阙有点老了吧，凤妹才十六……】
【确实有点违和，光线特别亮或者特别暗的时候还好，光线正常的时候疲态有点明显。】
【杨唤宜还不错，谢岸才是重量级，把爷看笑了都。】
【还不如让吧友去演呢，起码吧友看凤妹的眼神不会像瞎子一样。】
【我也想知道，挺漂亮。-回复：杨唤宜？石清？腕儿不少啊。最后这个是谁啊？】
【花魁眠眠嘛，原着里有这么好看吗？】
【豪看[美味]，但是不认识。】
【我看这图，长得也就那样吧，和杨唤宜差不多？】
【你懂个屁，动起来可漂亮了，气质嚎，嚎极了！】
【拉倒吧，吹气质的都是普女[汗颜]】
【你是不是根本没看电影？】
【没看，我不爱看凤戏游龙。】
【去看吧，保管你眼珠子射到电视机里。】
孙笑笑眼前一亮，终于有人说到眠眠了！
【不会是舞蹈演员吧？我看着像，以前也没看过她演戏。】
【像是学舞的，跳得挺专业。】
【所以到底是谁啊？我在网上没搜到。】
【片尾曲出来看看名字不就得了？】
【这不还没播完呢吗。哎哟，她好像又出场了！】
孙笑笑一激灵，与此同时，妈妈也开口道：“丫丫宝，花魁娘娘又出场了。”
“呀！”孙笑笑抬起头，只见电视机屏幕已经转到了一间幽暗的审讯室中，“眠眠被捕了？”
“是呢。”妈妈贴心地给孙笑笑解释道，“朱公子他们全死了，眠眠是第一嫌疑人。因为她的玉烟袋里藏了毒。”
此刻的眠眠铅华尽洗，素淡得像一株月下的昙花。比起跳舞时严妆华服的样子，别有一番清雅的风情。
孙笑笑流着哈喇子看完了整段剧情。说来真是神奇，明明不施粉黛，衣衫也素净得紧，但孙笑笑却觉得，这间暗室里的眠眠，比白天跳舞的时候更妩媚了。
尤其是当眠眠柔若无骨地向地三依靠过去、以及萧凤阙捻揉眠眠的耳垂那两个画面，孙笑笑更是忽然激灵了一下，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爽感从天灵盖劈到了她的心扉！
孙笑笑很难形容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头皮发麻，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看完这两段后，剧情回归正轨，孙笑笑迫不及待地点开刚才那条帖子，继续看大家的讨论。
【卧槽！谢岸这么爽？@地三 老哥把你的Id卖给我，出个价吧】
【所以眠眠到底是谁演的？急急急】
【你急我也急，侠吧的老哥这么废？拿出你们撕版本撕战力时盒人的气势来！】
【省省吧，这电影是首播，网上消息很少，等播完看片尾曲演员表就知道了。】
【没人去微博问问吗？我没有微博账号】
【微博华视六套官号下面有几个人在问，华视没回复。[大哭][大哭]】
【这么巧？我刚刚从酒垆那边过来，那边也在问这花魁是谁演的。】
【老哥居然有酒垆账号？那边都是女读者，我和她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很久不上了。】
【我也是女读者，我是老姐。】
【老姐你好，酒垆那边怎么说？有消息吗？】
【没有，所以我才来贴吧看看有人知道吗。】
酒垆？微博？
孙笑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关键词。微博她知道，酒垆是什么？是网站吗？
怀着好奇心，孙笑笑大着胆子在女读者老姐那条评论下回复了一句：【姐姐，请问酒垆是什么网站呀？我是侠吧新人，不太清楚。谢谢！】
读者老姐回复得很快：
【是一个武侠爱好者论坛。[链接.旧酒垆]】
第68章 放映结束
狄雪是一位武侠小说爱好者。
除此之外，她还有一重特殊的身份，那就是国内最大的武侠爱好者论坛“旧酒垆”的管理员之一。
旧酒垆成立于2003年，到如今，也有十几年了。这个论坛的注册用户人数超过十万人，武侠爱好者们聚集在这里谈天说地，自成一个小小的江湖。
狄雪是前几年上任的管理员，负责管理的板块叫作“茶楼酒肆”。
茶楼酒肆其实就是闲聊水贴板块，这个板块是新人最多、最鱼龙混杂的。因为新人如果想在论坛里发言，就需要在茶楼酒肆中回复三条帖子，攒够经验提升等级。
狄雪每天都要上线，禁言一批来这里打小广告的或者卖盗版书资源的。这些事情繁琐而无聊，而且没有工资，纯靠为爱发电。但狄雪觉得很值得。
下班之后，狄雪疲倦地靠在公寓沙发上，再次打开论坛界面，准备继续上自己的互联网二道班。
今天的茶楼酒肆似乎格外热闹，多了不少0级和1级的新面孔。这些新生账号们叽叽喳喳，笨拙地在茶楼酒肆里水着帖子。
大致扫一眼，今天的新帖子足足有五页，是平常的两倍！
难道是放假了，所以新用户变多了？
狄雪有点儿疑惑。武侠爱好者年龄群体偏大，一般而言，中小学放假的时间节点，对论坛的影响其实不怎么明显。
还是说最近有什么新武侠剧播出了？一般这种情况下，倒是也能吸引来一些新人。
狄雪反复回忆了一下，她完全不记得最近播出了什么武侠剧。事实上，最近的电视剧都挺难看的，狄雪不记得它们中的任何一部。
狄雪清理了一遍茶楼酒肆，便迫不及待地退出了新人灌水区。就在这时，她看到论坛首页高高地飘着一条红色的帖子。
【六太后今晚播的《天机楼》大家看了吗？感觉怎么样？】
这条帖子前面，有个小小的[热]的符号，这意味着这是论坛当前讨论度最高的帖子。
这条帖子的来源是“屏踪侠影”，是论坛里专门讨论武侠影视的板块。
chtV6在播《天机楼》？
作为武侠小说爱好者，狄雪当然是看过《凤戏游龙》的。这部小说翻拍成电影了？
狄雪也顾不上看论坛了，立刻打开公寓的电视，调到了电影频道。
电视屏幕上，一个男装打扮的青年女子，手中拿着一杆银镶玉烟袋，正在对她面前的人说着什么。
“阙大哥，这个给你。”
男装女子面前的人狄雪也认识，那是女打星杨唤宜。熟知《凤戏游龙》剧情的狄雪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天机楼》结尾，洗尽铅华的花魁眠眠和萧凤阙道别的情节。
花魁眠眠每晚夜间，都会女扮男装出去买毒药，下在自己的玉烟袋里——她想要毒死老鸨，然后偷走她的钱远走江湖。不想老鸨竟被幕后黑手所杀，那幕后黑手是个男人，男扮女装假扮成老鸨子，留在了青楼。
老鸨的尸身被挖了出来，藏毒的眠眠成了最大的嫌疑人。恰巧在这时，经常调戏轻辱眠眠的那几个公子哥也死了。官府急于结案，把眠眠当成真凶交了上去。
最后，萧凤阙查明了真相，在行刑当天把眠眠从死牢里捞了出来，放她离开了。
萧凤阙在天机楼中化名为阙风，眠眠便叫她阙大哥。
萧凤阙淡漠的眼神在那杆烟袋上扫了扫，摇摇头：“我不抽水烟。”
眠眠并未在意“他”的拒绝，咯咯笑道：“这可不是水烟，也不是用来抽的。”
“我也不毒人。”萧凤阙淡声道。
“无趣的男人。”眠眠白了萧凤阙一眼，忽然，她将白玉烟嘴凑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叼住了。
她没有化浓妆，因为被关在监牢里数日，唇色很淡，嘴唇甚至有些干裂起皮了。
这样一双嘴唇，叼着烟嘴的时候，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诱惑和糜艳。萧凤阙甚至能清晰地听见干涩的唇瓣摩挲冰凉的玉质的沙沙声。
“欸！”萧凤阙一急，一把压住了烟管，“你干什么，这有毒！”
就在那一瞬间，眠眠眼中忽然划过一抹狡黠，她借着萧凤阙的姿势，顺势踮起脚，在萧凤阙唇角边轻轻亲了一下。
“啵。”
！！！
萧凤阙被吓了一跳，如同见了鬼似的连退两步，愕然地望着眠眠。
眠眠将白玉烟袋随手一丢，大笑道：“我家住在江南十三坊中的第九坊，来找我！”
说着，这位花魁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向渺渺江波走去。——那里停着回江南的渔船。
萧凤阙站在江边，望着远去的船影，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边。
良久，等到江上的船影消失无踪后，萧凤阙沉默地俯下身，捡起了地上的玉烟袋，轻轻摸了摸冰凉的白玉烟嘴。
忽然，萧凤阙将白玉烟嘴叼到口中。
几秒钟后，那双手又放下了。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将烟袋收入怀中，最后望了一眼江面，毫不犹豫地向天机楼的方向走去。
镜头拉长，拉远，最后变为俯瞰式的全景。画面中，江上的人与岸上的人背道而行，越离越远……
渐渐地，画面中的二人都消失了。
什么都不剩了。
屏幕骤然一黑。紧接着，片尾曲响了起来！
直到屏幕黑下来那一瞬间，电视上短暂地映出狄雪的脸，狄雪才意识到，这部电影结束了。
狄雪搓了搓自己胳膊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鸡皮疙瘩，龇牙咧嘴地看着屏幕。
这这这……这也太……
狄雪想不出什么形容词。她只觉得自己现在很兴奋，恨不得立刻下楼跑两圈去，更恨不得立刻找几个同好狠狠倾诉一番——啊！
她忽然意识到，今晚论坛的新成员们，可能，大概，也许，会和这部电影有点关系……
等等！
狄雪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盯着片尾曲的演员表看了几眼。
在杨唤宜、李懿、江尔镜、葛大富等人的名字滚动过去之后，狄雪最想知道的那个人的名字终于映入了眼帘。
眠眠——叶初 饰。
第69章 百花齐放
商叶初从第一天拍戏开始，就已经开始使用叶初这个艺名了。
她不喜欢自己的姓氏。她恨她的父亲和母亲，恨她一奶同胞的弟弟妹妹们，她恨和这个姓氏有关的一切。
娱乐圈的艺人是不能随便给自己取艺名的，往往需要公司拍板。在迷信比较严重的地方，比如说宝港娱乐圈，取艺名时还会请专业的大师看风水、择良时。
商叶初目前还是单干，取艺名也随意一些，只是把姓氏摘了，就直接用了。摘掉姓氏是为了和那些人割裂，保留名字是为了不忘记自己是谁。
在《云倾记》剧组拍戏的时候，郑博瀚的编剧老朋友刘洪，还给她这个艺名卜了一卦。
编剧们博览群书，博闻强识。为了创作，往往通晓一些鸡零狗碎的偏门杂学。
刘洪编剧曾经创作过一部和卦师有关的剧本，因此对算命、算名等事，比旁人知道的多一些。当日闲来无事，商叶初一条过了戏份，剧组有了闲暇时间。刘洪便顺道给商叶初卜了一卦。
商叶初还记得当时的情形。
“叶初……”刘洪神神叨叨地掐算了一番，“山地剥卦，中下。”
商叶初是不信这个的，但本着不得罪人的心态，还是配合着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此卦所示之人，生平屡获不期之福，常于末路之际，有奇迹显现，逆转乾坤。
“此卦所示之人，性喜静谧，畏喧嚣之场，心向宗教、哲学之幽思。有理性，善计谋，性猜疑，喜财利。
“于家庭，六亲无力，自立成家；于自身，努力中带有固执之性，易患肠胃病。皆大凶。
“至于情缘，或有暗慕非匹之嫌，或终身难忘之忆。凶。
“思维敏捷，智能超群，有时虽难获他人之共鸣，然历经磨砺，终能成大业，誉满天下。”
刘洪这番话说得咬文嚼字，商叶初眨眨眼，笑道：“真有文化，学生听不太懂。”
“装傻。”刘洪老神在在地隔空弹了商叶初一下，“你本家的名字就叫这个吗？我怎么听老郑说你姓商？”
“是。”商叶初随口胡诌道：“也有人说这个姓氏配这个名字不太吉利，我便改了。”
刘洪来了兴致：“我给你算算。”
商叶初来不及阻拦，刘洪就又开始捣鼓着那套家伙什算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刘洪皱起眉头，道：“确实不怎么样。沉涪薄弱，病难多灾，还是个孤独终老的命。明明显示富有艺术天才，对审美、艺术、演艺都有不俗的天分，但却又显示命运被压抑，不可能成功……”
商叶初静静地听着，未发一言。
刘洪嘀咕了两句，道：“还是用叶初吧，叶初也挺好，比你本来的名字好得多。还有几分大红大紫的希望。”
商叶初笑道：“那就借您吉言了。”
商叶初的艺名暂且不提，这边厢，狄雪看完电影后，立刻迫不及待地上了论坛。
屏影侠踪版块那条【六太后今晚播的《天机楼》大家看了吗？感觉怎么样？】的帖子，前面的[热]符号已经变成了[爆]，足以见得论坛里讨论得有多么热火朝天。
点进屏影侠踪版块，狄雪顿时被这里的盛况吓了一跳！
【六太后今晚播的《天机楼》大家看了吗？感觉怎么样？】
【新人求助|请问电影频道的电影有什么办法可以下载到手机上？】
【新人求助|有人知道《天机楼》里那位花魁的演员是谁吗？】
【新人拜帖|请问《天机楼》的原着小说在哪里看？】
【初入江湖|眠眠后面还会出场吗】
【老江湖吐槽树洞|这部《天机楼》的选角非常失败，男女主是最大败笔。】
【请问眠眠和萧凤阙是一对吗？】
【谢岸喜欢眠眠吗？】
【新人拜帖|电影频道新电影入坑，请大家多多指教！】
【闲聊吹水|恭喜萧凤阙的诅咒再次应验！】
【电影频道不是公家的吗？怎么什么关系户都能进？谢岸演的是啥啊】
【内含黑泥慎入|萧凤阙十六！十六！十六！老黄瓜退退退！】
【电影频道今晚播的《天机楼》，我看不如改名叫《萧大姨与谢拔子》】
【最差的一版萧凤阙还没盖棺定论，但最差的一版谢岸已经出现……】
【江尔镜宝刀不老啊，有几分李探花的影子。】
【《天机楼》里跳舞的那个人是谁？感觉像幕后黑手】
【要不你还是把谢岸删了罢、、、】
整整一个版面腥风血雨，全都是讨论《天机楼》的帖子。旧酒垆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狄雪完全能理解这种热闹。以《凤戏游龙》的地位和话题度，以萧凤阙的国民路人缘，没人讨论才是见了鬼了。
狄雪首先点进了热度最高的那条帖子，也就是第一条。
旧酒垆论坛女粉更多，画风和贴吧稍有不同。
【六太后今晚播的《天机楼》大家看了吗？感觉怎么样？】
【正在看，制作很不错，好看的。】
【什么？天机楼？我速去！】
【正在看，杨唤宜打戏还是很不错的，但是状态不太好啊，好几个情节很出戏。演得像嗑了药似的。】
【楼上还没看到谢岸吧，要是看了谢岸的表演你会觉得杨唤宜是金马影后。】
【不要啊……又一版翻拍失败了……萧凤阙的诅咒又双叒叕应验了……】
【老实说，剧情还是比较还原原着的，大概还原了七成吧。配角们也不错，江尔镜、葛大富、石清，还有那个跳舞的花魁，都像从书里走出来的一样。】
【配角还原主角不还原有啥用】
【史上最没有cp感的一版三五，往那一站像苦口婆心班主任和叛逆期差生】
【阿凤，我的阿凤，好命苦啊……】
【天哪，之前在微博看到一个二十年的萧凤阙老粉维权，希望电影频道能把这一版拍得好一些。不敢想她这一次有多心碎……】
【叫葵葵的那个吗？我也看到了。她真的超爱萧凤阙，二十年前我还是一颗妈妈肚子里的肉丸呢。】
…………
老江湖们聊了几十层楼之后，这条帖子的画风突然变了。
【大家好，我是新人，请问有没有姐姐知道跳舞的花魁是哪位演员？】
这句话仿佛一条导火索，紧接着，楼下又多出了十来个一级的新账号，纷纷打听和跳舞的花魁有关的事情。
【新人，求宠！找了好几个地方都不知道她是谁！拜托拜托[双手合十]】
【想问问这个版块可以发同人文吗？刚刚写了一点萧凤阙和眠眠的同人文，不知道该发在哪里。】
【我去楼上好手速！给我看看~（尖叫）】
新人们的发言杂乱无章，一下子顶了几十层楼。好在论坛里的老人们还是很和气的，也愿意给这些新人答疑，两边交流还算愉快。
这些发言都是电影没播完时的发言，狄雪动动手指，直接跳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发言是刚刚发出的。
【报！已截到眠眠的演员名字！叫叶初！好美的名字！[截图]】
【叶初？没听说过。纯新人？】
【也可能是学舞蹈的，剧组请来专门跳舞，顺便客串一下其他情节？】
【喂喂喂，明明是电影讨论楼，现在怎么变成角色讨论楼了……】
【因为这部电影最出彩的角色就是她呀，不讨论她讨论谁？谢拔子？】
【救命，新版谢岸已经有外号了吗】
【我说实话，谢广坤来演谢岸都比他演得好。】
帖子的氛围还算其乐融融。狄雪一边感慨出彩的角色果然天然拥有讨论度，一边疑惑谢岸到底差成了什么样子，怎么搞得论坛里人神共愤的。
手机屏幕跳动了一下，一瞬间，屏幕上又多了一条新的回帖。
【报！最新战况，葵葵已经碎了，刚刚在微博刷到她连发十几条疯！】
——
《天机楼》首播，商叶初自然也看了。
书店里没有电视机，商叶初是在手机上看的。chtV6有个官方合作的网站，叫作6th电影网，电影更新的时间基本和chtV6同频，只晚五分钟左右。
为此，商叶初还忍痛斥20块钱巨资，开了个6th电影网的会员。
商叶初看得很认真，窝在被窝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一个多小时后，电影播完了。商叶初长长出了口气。
“杨唤宜完了。”商叶初笃定道。
“什么完了？”103也在看电影，他看不出电影的好坏和演员的演技水平，只是陪着商叶初一起消磨时间罢了。
“你看这个。”商叶初将进度条拉到片头曲处，“看到了吗？”
“‘一七二一百花齐放工程（一）’，”103念出了商叶初指给他看的那行字，“这是什么意思？”
“一七二一百花齐放工程，是政府文化部牵头、华视官方主持的一个文化工程。”商叶初道，“为期五年，从一七年到二一年之间，扶持一批优秀的、未曾影视化或者影视化次数较少的华语通俗文学，将之改编成院线电影、数字电影、电视剧等，丰富人民群众的精神产品。”
103自然明白“政府”“官方”这两个词的份量：“《天机楼》就是这个系列里的？”
“没错！”商叶初兴奋道，“我早该猜到的！江爱华老师德高望重，是内陆武侠第一人；《凤戏游龙》影响深远，却一直没有成功影视化；以及《天机楼》的阵容……”
“《天机楼》不但是这个系列里的，而且还是这个系列中的第一部！”
商叶初越说越火热，干脆从被窝里坐了起来。“万事开头难，以华视的作风，想必是想让易天照给这个系列开个好头。谁承想杨唤宜把戏拍成这个样子！”
商叶初长叹一口气，道：“稳了。”
“什么稳了？”103道。
商叶初微微一笑：“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70章 收视率
商叶初定了个凌晨四点的闹钟，怕自己起不来，又叮嘱系统道：“四点钟一定要叫我起来。”
“你彻底疯了。”系统不可思议道，“你的作息还不够乱吗？”
“不是去跑龙套，”商叶初已经闭上了眼睛，“是去查……网的数据。四点准时更新，我要第一时间看到。”
商叶初睡着了。
凌晨四点，103准时将商叶初叫醒。在拂晓时分寒冷的书店地板上，商叶初将电热毯开到最大一档，用充电宝给手机充上电，登陆了ctVb官网。
ctVb（华国电视大数据）是华国唯一经国家统计局批准执行的官方收视调查网站。在电视还没有衰落的时代，ctVb的数据基本上是检测电视节目实绩的唯一标准。什么东西都可以注水，官方的数据注不了水。
ctVb每天凌晨四点准时更新前一天的电视收视情况，商叶初睁着朦胧的睡眼，点开了昨天的收视率榜单。
ctVb的收视率榜单是比较复杂的，电影、电视剧和综艺的收视率计量方法各不相同。以电影和电视剧为例，电视剧需要计算集均收视率，但只有一两个小时的电影显然用不到这种算法。
商叶初迅速滑动界面，看到了《天机楼》昨晚的收视率。
收视率1.84%，同时段第三名，市场份额百分之五。
这个收视成绩看起来很不错。
商叶初调整页面，调出了2016年全年电影频道的收视率排行榜，滑动到第五十名，看了一眼收视率。
2016年，电影频道收视率第五十名的电影，收视率为1.88%，同时段第三名，市场份额百分之五点九。
《天机楼》的收视成绩还算不错，刚好卡在一个足够交差的份额上。但是，一七二一百花齐放工程想要的当头炮、开门红、新年新气象，显然是远远指望不上了。当头炮成了哑巴炮，开门红成了开门糊，新年新气象还摸不到去年第五十名的脚后跟！
商叶初比较完了收视率，心里有了数，又打开了微博。
商叶初这次又切换了另一个小号，把Id改成了“爱咩咩的每一天”，然后关注了杨唤宜超话。
微博超话是一六年六月才开通的。杨唤宜超话此时也才建成不久，人不多，不过工作室已经入驻了，一些比较死忠的粉丝也在这里。
商叶初翻到精华帖区域，开始在精华帖区域保存杨唤宜工作室和粉丝发布的精修美图和物料。
商叶初保存了至少有上百张精修图、动图之后，103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怎么？难道你还准备当杨唤宜的二十年老粉吗？”
“杨唤宜出道都没二十年，”商叶初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指，“对了，系统，你是不是该发挥点别的作用了？”
“什么作用。”103虽然明知道商叶初不安好心，但还是开了口，“看情况。”
商叶初对着手指呵了口气，道：“你能替我隐藏Ip和创建虚拟账户吗？简单来讲，就是防止别人顺着网线找到我。”
这种事对103而言当然是小菜一碟，他甚至不用花费任何能量，单靠算力就能做到。商叶初这个要求，对103来讲，就像要一个数学博士去算百以内加减法一样。
“可以。不过如果你想搞电信诈骗的话，不行。”
“电信诈骗要几年后才‘风靡’，”商叶初笑了，“那可真是太好了，又省下一笔。”
虽然这种事情商叶初自己花钱雇人也能做，但花费就不是她能负担得起的了。商叶初可不想找苏歌或者郑博瀚她们借钱，消耗那点人情。103动手又保险又省钱，商叶初放了心。
“多久能做好？”商叶初道，“我三天之内就需要用。”
103道：“一……”
“一天？”商叶初惊喜道，“效率很高啊！”
“一毫秒。”
“……”
103道：“你要几个？刚刚建了一千个虚拟Ip和电子账户。不过我只能做到这里了，操纵这些账户必须你自己来。而且都是皮包账户，里面一分钱也没有。”
“足够了，足够了。”商叶初真诚道，“谢谢你，真的。您累吗？要不要睡一会儿？”
“比起每天看你作妖时心灵上的劳累，做这些事情的劳累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商叶初识趣地不再言语了。
第二天一早，商叶初来到步行街的手机店，磨了磨嘴皮子，从陆店主手里租了一台二手杂牌笔记本电脑。
买是买不起的，商叶初手中的每一分钱都有大用处，只能租一租这样子。陆店主的手机店没有电脑出租业务，要不是看在胡奶奶的面子上，是绝不会给商叶初开这个例外的。
商叶初带着笔记本和电脑充电器，找了一家环境还好的网吧，斥巨资包了一间VIp单间，包了一整天。
商叶初这架势明显是要大展拳脚，103顿时起了几分好奇。他紧盯着商叶初的一举一动，想弄明白对方想做些什么。
商叶初先看了一眼包间内监控摄像头的位置，确定监控拍摄不到电脑屏幕之后，将网吧的电脑、自己租来的平板电脑和自己的手机通通打开了。
然后，商叶初在网吧的电脑上……下载了一个电脑版美图秀秀。
103：……
“你要用电脑自拍吗？”
商叶初头也不抬道：“pS我不会用，而且也比较麻烦，美图秀秀的功能足够了。”
打开美图秀秀后，商叶初又打开了自己租来的笔记本，连上网吧的wiFi，开始观看《天机楼》，然后逐帧截图。
最后，商叶初又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打开阅读软件，一边看电影，一边读着《凤戏游龙》原着，时不时停下来，对比着什么。
商叶初足足忙活了四个小时才忙活完，一抬头已经是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
商叶初揉了揉长久看电脑而微微发痛的额角，给自己滴了两滴眼药水，然后下楼买了一大堆面包和牛奶。
鉴于之前的黑色进食月，商叶初现在看到油腻、敦实、密度大的食物就会想吐，目前只能勉强吃吃绵软的面包和清爽的牛奶这些东西。
商叶初把面包浸入牛奶，一边吃，一边开始思索小作文该怎么写。
第71章 微不足道的准备工作
惊艳岁月赏颜时光机是一个十万粉的微博大V，平时主要在微博发发明星美图什么的。无论新老、不管流量，只要是粉丝投稿或者她自己感兴趣的明星，赏颜时光机都会发。
她发的美图有自己截修的，也有粉丝投稿的。如果是后者，赏颜时光机会标注图片cr（creator，创建者），以及侵删的字样。
像赏颜时光机这样的大V，影响力不算小。一般而言，明星粉丝是乐于见到她发送关于明星的正向安利的。修图者虽然会不悦赏颜时光机的二传，但出于对自家偶像的爱意，见她标注出处，也就不会说什么了。
赏颜时光机今天又接到了一份投稿，准确地说，是一份商业合作。
合作方是一个顶着女星杨唤宜头像的号，主页内容一片空白，但出手却很阔绰——对方愿意出两千元，请赏颜时光机发一份关于杨唤宜的正向安利。
安利内容：昨晚播出的电影《天机楼》中杨唤宜的精修美图。如果是动图，希望不少于9p；如果是截修，则每张必须为三宫格拼图。
合作方要求，赏颜时光机需要对合作保密，必须表现成路人自来水的样子，发放这次安利。
赏颜时光机平日里粉丝转赞评比并不高，这个报价已经算得上诚恳了。对方先支付了百分之三十的定金，等赏颜时光机发完之后，就会补尾款。
赏颜时光机自然应允了这次合作。左右杨唤宜又不是什么劣迹艺人，路人缘不错，发几张图而已，没什么吃亏的。
合作方甚至还提供了文案：
【35岁的杨唤宜，岁月从不败美人。】
这句简单的文案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三十五岁以上的明星粉丝里十个有九个都用过这种文案。看起来，只是一个忠心的杨唤宜小粉丝罢了。
赏颜时光机问道：【请问这条微博需要在什么时候发布？】
对方很快回复：【后天中午可以吗？】
两天时间足够赏颜时光机修图了，她痛快地回复道：【当然可以。】
赏颜时光机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间段，有十来个和她差不多的大V，同样接到了相似的合作。
这些大V的合作报价从一千元到五千元不等，有的需要自己修图，有的则是合作方直接提供图片。文案也都由合作方提供。
最贵的那位大V是个五十万粉丝的营销号，合作方给他提供了几段路透，要求他夸一夸杨唤宜。蚂蚱再小也是肉，大V愉快地接下了。
网线的另一端，商叶初噼里啪啦地敲着电脑键盘，用两部电脑、十个浏览器、十几个小号，和这些大V谈得火热。
103看着商叶初短短两小时时间就撒出去两万块，不由用他那种冷漠的幽默讽刺了一句：“你现在看起来像一个散财童子。”
“还行吧。”商叶初十指飞快动作，这些日子以来她时不时去网吧练练打字，打字速度已经从二指禅进化到初级金手指了。
“工作日的营销微博比周末的营销微博便宜，红稿又比黑稿便宜。”商叶初一边打字一边对103解说道，“自带文案的又比需要营销号自己写文案的便宜。”
“像这种没什么营养的彩虹屁微博是最便宜的，因为不得罪人，热度还来得容易。发两条黑料，粉丝连追带打，大粉组织号召举报，一套连招脑浆子都给你打出来，得来的钱还不够弥补伤到的账号权重的。
“红稿好啊，夸两句，粉丝看见夸夸，顺手就转了，你好我好大家好，美美与共一团和气。既加热度，又不用担心被人追着骂祖宗十八代，被举报得阅读量像三孙子一样磕碜。站着就把钱赚了。
“你以后就会知道我花这两万已经是少之又少啦……”
“你很无聊吗？”103忍无可忍道，“我对这些没营养的话题兴趣并不是那么大。”
“嗯哼。”商叶初又给一个大V伸去了橄榄枝，“这才哪到哪啊，硬仗还没开始呢。”
联络了数个大V之后，商叶初终于消停了几分。就在103以为她圆满下班的时候，商叶初又在浏览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个网址。
网址弹出了一个界面，乍一看，和商叶初之前买微博号的那个网址很像，但仔细一看，这个网站做得更清晰、功能更全面一些。
这个网站分类更细致，将微博账号根据兴趣领域、粉丝数量、注册年份和粉丝群体等无限细分。如情感、美妆、影视、美食、明星等领域；一万以内、一万至三万，甚至十万百万的粉丝数；甚至连男粉多还是女粉多都分出来了。
一个新注册的白号只要五块钱一个，10—17级的号价格在20元至30元不等，2011-2014年的老号50元一个，黄v号最贵，200元一个是底价。
网站还用巨大的题头提示：量大从优，请联系客服详谈。
商叶初看也不看那些摆出来的号一眼，直接联系了客服。
半小时后，经过一番亲切的商业沟通，商叶初用八千块的价格，打包了几百个账号。
商叶初一边打包收号，一边道：“现在这个价格还算实惠啦，过两年微博严打，加上粉丝通货膨胀，微博号价格要更贵啦。”
“打包那么多你操作得过来吗？”103凉凉道。
“毛毛雨，毛毛雨。”商叶初谦虚道，“连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敢打华视的主意。”
忙活完这些，窗外已然华灯初上。商叶初桌上的面包和牛奶都已经一干二净。
商叶初懒洋洋道：“真不想下楼买吃的啊……可是网吧里卖的东西又比外面贵很多……”
话虽这么说，商叶初还是拖着疲倦的身子下了楼，再次光临网吧旁边的商店，买了一大包柔软的奶香面包。
商叶初拎着面包，手上还在打字。
这次，商叶初的消息是发给一个叫作蓝鲸创意有限公司的机构的，联系人的Id叫虎鲸。
商叶初启动了103创建的虚拟账户，创建了一个叫作“宜宝”的账号。
宜宝：【在？】
虎鲸秒回：【在。】
宜宝：【冲一次自然热搜多少钱？红稿，后天下午，总榜前五十即可，不需要太高的位置。】
虎鲸道：【有经验？爽快点，十万打包价，不上不要钱。】
宜宝：【你当我傻？两万我都嫌多。】
虎鲸：【这话没法聊，您还是找别人去吧。】
宜宝：【最近是娱乐枯水期，比丰水期节省了多少成本不用我多说吧。】
虎鲸：【还枯水期哪？多少部电影上线您看不见？】
宜宝：【我是三岁的孩子？院线电影今年十连扑；华视一套八套、四大平台电视剧六全扑，这么冷的盘子不是枯水期，就只能是冰河期了。】
虎鲸：【没上映的那几部片子天天找话题冲热搜，最近市场可活泛，不差您这二万！】
宜宝：【没上映那几部都是大制作，冲热搜榜是奔着榜一去的，费用七位数起步，轮得到你们机构？】
虎鲸“输入中”了一会儿，道：【懂行。可你这二万也太不像话！这样吧，五万，五万我给你做。】
宜宝：【都说了是红稿，和黑稿一个价合适？况且都说了不要高位热搜，前五十就可以。前五十上不了，上个文娱榜也行。】
虎鲸：【要求这么低？谁的稿子啊？】
宜宝：【杨唤宜的，给电影《危城特使》做宣传。】
虎鲸：【危城特使可是大制作啊，宣传费这么抠搜？】
宜宝：【宣传大头在男主角魏奕泽身上，杨唤宜就是个搭头，花费连男主角二十分之一都不到。公司其实根本没放在心上，都给手下人一推二五六了。】
宜宝：【要不是为了上班，我也懒得来找你。你看看能干干，不能干拉倒。】
虎鲸一下子麻了爪。做生意的不怕对方跟你吵，就怕对方根本兴致缺缺，做不成做得成都无所谓。
作为娱乐领域工作人员，虎鲸自然时刻关注着娱乐圈风向。关于《危城特使》的事情他就知道的不少。比如杨唤宜虽然资历老，但却被男主魏奕泽压番；比如魏奕泽的粉丝很能做数据；比如魏奕泽粉丝最近已经在到处吹嘘魏奕泽是一番大男主了……
想起这些，虎鲸就对宜宝的话信了五分。
他尝试着沟通道：【无论如何，两万也太离谱。没有这么个议法。这样，四万五——不能再低了！】
宜宝道：【四万，以后还找你。】
虎鲸咬咬牙：【四万就四万！就当交你这个朋友了。】
宜宝愉快地敲下了字：【一言为定，等你好消息。后天。】
沟通完的时候，商叶初已经坐回了网吧VIp单间里。奶味面包也已经吃得只剩几片了。
商叶初收起电脑，给手机充上电，然后将包间门反锁了。
她包了这间包间24个小时，也就是说，她可以在这里待到明早八点。
包间里有一条沙发，商叶初定了个早上七点的闹钟，然后躺到了包间沙发上。
商叶初将自己从步行街友情价买的厚棉服盖在身上，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睡着了。
第72章 胡萝卜
孙笑笑打开噼哩噼哩短视频网站，熟练地在搜索框中输入叶初的名字。
《天机楼》播出才三四天，短视频网站上已经有了很多关于叶初的二创剪辑。
作为目前全网质量最高的二创剪辑网站，古装美女混剪一直是pilipili经久不衰的题材。
叶初这两天俨然成为了剪刀手们的新宠，短短十几分钟的素材被剪刀手们剪出了花。
【古装美女】惊艳人心的盛世美颜
【花魁眠眠个人向】北国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萧凤阙x眠眠】我家住在江南十三坊中的第九坊……
【误解向】假如眠眠是幕后黑手……
【谢岸x眠眠】“你这人还真是不知怜香惜玉。”
谁一颦一笑摇曳了星云|《天机楼》眠眠个人向
我有一段情入江南故旧里|眠眠个人向|《天机楼》
这些视频剪辑精美，播放量也不错。最高的一个已经突破了二十万播放！
作为叶初的新晋颜值粉，孙笑笑这两天徜徉pi站，看各种二创剪辑，吃得满嘴流油。
只是叶初的戏份实在太少，十几分钟的剧情反反复复地看，都要盘包浆了。
孙笑笑很想看到叶初的新作品，可惜这个演员似乎十分神秘，孙笑笑在各个平台上都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她甚至连微博都没开通！
孙笑笑在pi站上欣赏了一会儿叶初的精致剪辑，又打开了微博。
虽然叶初没有开通微博，但叶初的一小批最初的颜粉们，已经为她组建了超话——人不多，叶初超话目前只有四十多个人，看着可怜兮兮的。
孙笑笑本想直接去叶初超话看看，结果打开微博，却忽然发现文娱榜底端的位置，有一条很眼熟的热搜。
【杨唤宜 敬业】
杨唤宜这个名字，孙笑笑当然知道。这两天她混迹旧酒垆武侠论坛，论坛里的姐妹们快把她和李懿（就是谢拔子的扮演者）骂出花来了。
孙笑笑仔细回忆了一下《天机楼》中杨唤宜的表现，实在不能把对方和“敬业”这个词联系到一起。她分明记得有一幕，杨唤宜嘴里一边含着薄荷糖一边说着台词来着？
孙笑笑感到莫名其妙，怀着一颗找茬挑刺的心，点进了这个热搜。
这个热搜的热门第一是一个叫作“圈记神通”的微博大V发送的微博：
【杨唤宜《危城特使》路透、抖音花絮！三十米威亚来去自如，滚泥地滚了十七遍！爆破点亲自蹚！这也太敬业了吧！#杨唤宜 敬业#】
配图是杨唤宜在一个现代装剧组的各种花絮动图，有些动图画面中只有一个小白点，图中还用红体字标注了“这是杨唤宜”。
原来不是《天机楼》剧组的事情啊。孙笑笑有些失望，既然是在别的剧组敬业，那也就和《天机楼》没什么关系了。
孙笑笑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午休起来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孙笑笑再次打开微博，却发现那条【杨唤宜 敬业】的热搜，已经从文娱榜三四十名飙升到热搜总榜第三十三名了。
这热搜怎么还在上面？孙笑笑稍微感到了不快。她没看过《危城特使》，但却看过《天机楼》。杨唤宜在前者中的敬业并不影响孙笑笑因为后者对她产生的坏印象。
孙笑笑鼓着嘴，点进热搜又看了一眼。
这次的热搜比刚刚热闹多了。除了圈记神通之外，还有很多其他大V发的热门微博。什么杨唤宜各种角色的美图、杨唤宜的打戏图、杨唤宜的古早采访之类的。
热度比较高的是一条叫作“惊艳岁月赏颜时光机”的博主发送的精修美图，一共9p动图，配文曰：【35岁的杨唤宜，岁月从不败美人。#杨唤宜 敬业#】。
平心而论，赏颜时光机发的图还是挺好看的。杨唤宜粉丝和许多路人纷纷转发，给这条微博加了不少热度。
孙笑笑看得很不高兴，有一种她讨厌的人被所有人喜欢的不爽感。她忍不住在热搜中发了一条【敬业吗？我看她在《天机楼》里表现挺一般的。】
发完这条后，孙笑笑没心情再刷微博了，便关掉了手机。
另一边，商叶初像八爪鱼一样飞快地切换着账号，给热搜加着热度。
娱乐枯水期的微博热搜比其他日子好冲一些，五百条的原创讨论热度就很可观了。要是暑期修罗场和贺年斗兽场，那才难熬呢！
商叶初早就写好了三万多字的彩虹屁，囤在自己的手机上。只要换个人名就能通用。
商叶初使用着103创建的虚拟Ip，马不停蹄地切号、粘贴彩虹屁、发送微博。不停地给杨唤宜暖着场子。
103实时检测着【杨唤宜 敬业】词条的热度：“目前是热搜总榜第三十名，和第二十九名差了很大的距离，应该很难冲上去了。”
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足足冲了四个小时才冲上这个位置。这个结果不算太理想，但商叶初已经尽力了。
“不急。”商叶初一边打字，一边道，“咱们还会有帮手的。”
“帮手？”103实在想不通，以商叶初的地位和人缘，怎么会有帮手会帮她做这个。
下午两点十五分，就在商叶初辛辛苦苦冲上去的热搜从总榜第三十掉到第三十二名的时候，一批神秘的来客忽然入场了。
微博，魏奕泽粉丝数据一群。
爱意则味（群主）：【@全体成员 注意，热搜总榜第三十二 “杨唤宜 敬业”词条，每人加热十条！】
【切号做！路人口吻！顺便多夸夸小泽的《危城特使》！】
【调味料（魏奕泽粉丝名）宝宝们多去冲冲rs（热搜）！！！多多安利《危城特使》！
带#危城特使#词条！
加热热门内容！
转赞评一下营销号+和广场上其他人的发言互动！
每人发十条原创带#杨唤宜 敬业#词条，再带#危城特使#词条！
+另起一行+15字以上文案+图片！一定要是《危城特使》剧照！一定要是《危城特使》剧照！一定要是《危城特使》剧照！
每个人至少十条，大耗小耗都拿出来发，一定要记得带《危城特使》海报！没有杨唤宜的图的话去@惊艳岁月赏颜时光机 @圈记神通 @今天嗑颜了吗 的微博存！】
【不要觉得不是小泽的rs就不努力！杨唤宜的热度就是《危城特使》的热度，小泽是《危城特使》一番大男主，票房要算在他头上的，我们现在拉来的每一个路人都是小泽以后的实绩！】
【现在开始立刻做！争取在晚高峰之前将词条顶进前五！】
作为压番杨唤宜的顶级流量，魏奕泽粉丝的份量自然不可与四万块的热搜加热机构同日而语。很快，成百上千的调味料们就塞满了热搜广场，【杨唤宜 敬业】的词条一下子从三十多名跃升到了第十名。
103眼睁睁看着那个词条像嗑了药一样一路蹿升：……
看着词条排名，商叶初伸了个懒腰，又给自己滴了两滴眼药水。“论科技与狠活，我不如你；可论对内娱的了解，你不如我哦~”
满广场都是对杨唤宜敬业的夸夸，商叶初翻了两下，喃喃道：“接下来，真正的大头该下场了……”
还有大头？
在词条固定在热搜第九位之后，一批新的账号再次入场。
这批账号主页内容很丰富，一点一个纯路人；账号权重也很高，基本每一条都能上实时。
虽然内容千篇一律，甚至还抄袭了很多商叶初写的文案——但热搜嘛，谁在乎这个？
【杨唤宜真的太敬业了，童年女神啊！听说最近有部新片子叫《危城特使》的，支持一波！】
【这个花絮是《危城特使》里的吧？啊啊啊好想看】
【国产电影很久没有这么真实的打戏了！冲这个也值得去看！#危城特使#】
【《危城特使》播了吗？被热搜里的美图吸引，迫不及待想去看了~】
虽然这些微博一股子人机味，但热度是实打实的。很快，热搜词条就从第九冲到了第五。
“《危城特使》片方下场了。”商叶初滑动着微博界面，冷笑一声，“现在正是《危城特使》宣传预热期，电影宣传方看见免费的自来水热搜就像老头老太看见免费鸡蛋，不可能不加热的。”
冲热搜容易，冲高位热搜难，固热搜难上加难。这几件事的难度基本是递进式的。
第一阶段最重要，因为是从零到一的基础；第二阶段最容易坏事，往往可能因为人手不够中道崩殂；第三阶段最费钱，因为微博寸时寸金，热搜广告位要百万到千万不等。
商叶初自己完成了第一阶段，魏奕泽粉丝和《危城特使》片方则乖乖替她完成了第二三阶段。
一群流量大粉、资本家片方，就像被胡萝卜吊着的驴子一样，被商叶初勾引得团团转。
“好了。”商叶初满意地看着热度不断递增的热搜，“接下来，该我下场了。”
第73章 提纯
吃晚饭的时候，孙笑笑再次打开了旧酒垆论坛。
旧酒垆论坛的氛围很好，粉丝二创也很多。甚至有位大大还写了萧凤阙和眠眠的长篇同人文，目前已经连载了三章了。
虽然那篇同人文里把谢岸写成了一个阴险小人和炮灰丑角，引得论坛里很多谢岸粉丝不满，但大多数读者都是看电影入坑的，又没看过原着，自然不在意。
孙笑笑不喜欢杨唤宜演的萧凤阙，所以并没有去看同人文。相反，她点开了茶楼酒肆的闲聊区，想看看今天大家有没有什么新鲜谈资。
【报！萧凤阙二十年老粉被虐粉提纯了！】
这条帖子的标题一看就很有煽动性，孙笑笑立刻好奇地点了进去。
【如题，大家还记得那个“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吗？今天看到她把微博昵称和简介改了！】
【改成什么了？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截图]】
截图上，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已经把Id改成了“葵葵·还我萧凤阙”，简介里写着：【萧凤阙永远的大本命白月光|只爱萧凤阙一人！来微博只为凤宝???婉拒任何八五电影粉、小凤瘸粉和塌房咖粉丝！更婉拒加戏咖！华视六套《天机楼》退退退！】
【妈呀，这是cp粉被提纯了？】
【谢拔子演成那个德行很难不提纯吧。】
【我觉得很奇怪啊，李懿演得烂又不是谢岸做错了啥，谢岸也挺倒霉的吧，被这么个家伙演了……】
【是啊，李懿跟谢岸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葵葵会被提纯？】
【最新消息！葵葵搞了个大的！大家快去微博！】
葵葵搞了什么？孙笑笑的好奇心立刻烧得她坐不住了，连忙打开了微博，按照图上的Id，搜索“葵葵·还我萧凤阙”。
点进对方的主页一看——好家伙！
【 #还我萧凤阙#
[萧凤阙书迷不限圈抽奖]
不限圈抽奖，奖池一万！
不限任何粉丝，只要转发带#还我萧凤阙#词条并@chtV-6华视六套官博或者@导演易天照即可！
转发抽三十个一百元、十个二百元、五个一千元！
请@chtV-6华视六套官博 站出来解释一下！
请@导演易天照 向凤迷道歉！
请无偿归还萧凤阙的戏份和高光！
从得知《天机楼》项目立项起，喜爱萧凤阙的书迷们无数次向@导演易天照 祈求，希望萧凤阙能得到公平的对待。
《凤戏游龙》问世已五十余年，但在凤迷心中，萧凤阙这个角色永远年轻。我们对她的爱，并不比世界上任何一种爱少。
在得知《天机楼》项目即将交付于@导演易天照 之手时，我们是满怀希望的。因为@chtV-6华视六套 是官方的电影频道，易天照导演是久负盛名的优秀导演。
我们以为萧凤阙这个改编运坎坷的角色，可以在公正和智慧的人手中得到应有的待遇；我们以为笼罩在萧凤阙身上的“诅咒”污名，可以在这一次洗清。
一月十四日，我怀着满腔期待，几乎是虔诚地等在电影频道面前，期待着看到我心爱的角色大放异彩，期待华视的精良制作。
可是我们等到了什么呢？
是魔改！是删减！是数不清的敷衍与挪用！
请看看图上的内容吧。微博只能发九宫格，因此我将所有图片整合成了几张长条图片；事实上，《天机楼》对萧凤阙相关戏份的魔改，足足有五十处之多！
属于萧凤阙的高光，被挪用给了不相干的男配角、女配角；属于萧凤阙的台词，从其他角色口中说了出来；属于萧凤阙的“风吟刀”，更是被直接删去了！
我们感到无比的痛苦。
我们想知道，这部作品，到底是以萧凤阙为女主角的《天机楼》，还是《谢岸传》《青楼花魁传》《萧凤阙酱油传》？
我们想知道，为何要魔改删减属于萧凤阙的高光和戏份，将这个角色最珍贵的特质抹去？
我们想知道，华视六套的宗旨到底是“建设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文化产品”，还是“胡编乱改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文化产品”！
萧凤阙书迷们在此展开不限圈抽奖维权，我们的诉求：
1. 请@chtV-6华视六套官博 @导演易天照 正视凤迷诉求，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2. 根据华国电影局官网文件，接下来还有两部《凤戏游龙》系列即将开拍，我们拒绝在接下来的电影中删减挪用萧凤阙的高光戏份！请尊重书迷、尊重萧凤阙！
我们不知道此番维权的结果会是如何，凤迷的力量太小了，小到不足以与一些庞然大物相抗衡。但我们不会放弃。
为了她，为萧凤阙的十六年，为我的二十年，为《凤戏游龙》问世以来千千万万书迷们的五十年。
最后，借用一句阿凤的台词作为此次绝望的维权的结尾。
“不能百战百胜，那便百死无悔。”】
第74章 风波
看完这段长长的文字，孙笑笑承认，她被触动了。
抽奖长文之下，是九张十分详细的长图。长图做得十分认真，上方是电影截图，下方则是原着片段截图，细致地对比了电影和原着的不同，并在旁边用红字标注了具体有哪些不同，让没看过《凤戏游龙》原着的人也能看懂。
最后一张图，则是一万元的抽奖公证截图。
这条抽奖微博显然花了大心思，就连孙笑笑这种既没看过原着小说、又不喜欢萧凤阙的人，看完整条微博之后，也感到了深深的愤慨和无力。
孙笑笑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煽动性，她还以为是自己的正义感被点燃了呢。
这条抽奖微博已经有了五百多条转发，有很多是见钱多顺手转了的路人，但也有很多人是满怀同情、感同身受的人。
萧凤阙主页也转发了这条抽奖，不少萧凤阙的忠实书迷在评论区不断加码，有加码实物的，也有加码现金的。
一个人的愤怒是很容易消退的，但一个群体的愤怒则是长久的，像一片氤氲在上空的毒雾。
孙笑笑也参与了转发，并且还配文说：“虽然不喜欢电影里的萧凤阙，但支持凤迷维权。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
网线另一端，商叶初看着不断增加的转发量，轻轻揉了揉额角。
103机械地笑了一声：“奖池一万块？拿杨唤宜那一万块封口费抽的奖？”
“嗯哼~”商叶初轻哼一声，“羊毛出在羊身上。”
商叶初一贯如此刁毒，103不再纠结这个问题，问道：“你的钱不够了吧？雇大V、买热搜、买账号，再加上抽奖，你现在已经出现财政赤字了。”
“唉唉唉，还是得跑龙套啊。”商叶初哀叹道，“一万多的亏空。跑几个大特中特能赚回来啊……”
“幸好开奖日期设在一个月之后。”商叶初趴在桌子上，“还有一个月时间，跑吧，生命不息，龙套不止。”
临近新年这段时期，影视城还是有很多活的。商叶初长得好看，又有了演戏经验，倒是不太愁接不到本子。
103正要和商叶初说话，忽然注意到商叶初的抽奖微博转发区多了好些个顶着杨唤宜头像的粉丝，不由一阵莫名其妙。
“你这条微博不是在算计杨唤宜吗？她粉丝转发你干什么？”103有些困惑。
自从认识了商叶初，103就再也不敢说自己了解人类了。人类都是一群什么玩意儿。
“喂喂喂，做系统可不要下意识开上帝视角啊。”商叶初有气无力地翻着龙套群里的通知，“我这条微博分明是在给杨唤宜维权嘛。”
“……”103下意识地又读了一遍商叶初这条抽奖微博，越读越心惊。反反复复读完三遍之后，103连那种冰冷的腔调都端不住了：“你——你真是——”
真是……真是……
103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怎么会有商叶初这样的人？
她算计着杨唤宜，杨唤宜的粉丝还得替她数钱！
商叶初的抽奖微博从头到尾都没有抨击杨唤宜本人，没有说杨唤宜任何不好。相反，她口口声声维护的，都是萧凤阙的戏份。
萧凤阙的扮演者是谁？那不就是杨唤宜嘛！
在杨唤宜粉丝眼里，萧凤阙书粉这是在为了杨唤宜的戏份而奋战呢！不支持她支持谁？
商叶初这个毒妇，存图从人家那里存也就罢了，现在连人家的最后一丝利用价值也要从骨头缝里榨干！
在看到杨唤宜的几个大粉都转发了这条微博之后，103再也不想看这群被商叶初玩弄得团团转的人类了，收回了视线。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103平静道。
“接下来嘛……”商叶初放下手机，轻轻一笑，“接下来就是互联网最喜闻乐见的反转情节喽~”
易天照正在焦头烂额地接听着领导的电话。
一七二一百花齐放工程是华视的脸面和政绩，《天机楼》作为这个系列的前锋，收视率平平，领导本来就有少许不满。现在萧凤阙书粉维权维到了华视六套家门口，搞得华视威严扫地，更是让领导一脑门子官司。
公历年的开头，农历年的年尾，新气象没搞出来，新晦气倒是碰了一鼻子！
华视六套的评论区和转发区已经沦陷了，伤心愤怒的萧凤阙书粉、抽奖吃瓜的路人粉、甚至还有一小部分华视六套曾经得罪过的其他粉丝，都在评论区炸了营。
偏偏，华视六套还不知道这火气能发给谁。
发给江上弄潮生？老太太七十多了，他们几个领导捆在一起都没人家的威望和名气，他们配吗？
发给那些书粉？怎么发？难道他们还能封杀雪藏萧凤阙一个纸片人？搞笑呢！
发给维权的那个葵葵？怎么，难道堂堂华视，还要亲自下场开盒人家吗？
皮球踢来踢去，易天照成了最后的沙包。被领导狠狠穿了一顿小鞋。
易天照一下午已经挨了三顿不重样的骂，撕了杨唤宜的心都有了。
易天照被骂昏了头，甚至问了个昏问题，问领导自己能不能撂挑子不干，《凤戏游龙》系列不拍了。结果被领导隔着电话喷了个狗血淋头：
“这是国家工程，你说不拍就不拍？我看文化部部长你来做好了！
“《凤戏游龙》系列畅销二十多个国家，你没拍好是你无能，还要拖累这么大的Ip和你一起报废？
“当初是谁跟我打包票，拍着胸脯把这个项目抢了去？怎么，你的脑子也被魔改了？！
“不管用什么方法，尽快解决这个舆论风波！越快越好！
“赶紧安抚那些书粉，让她们别去官博评论区闹了！
“看看能不能联系一下江爱华老师，请她老人家出面安抚一下书粉！”
易天照在心里把领导骂了一千遍一万遍，谁安抚？怎么安抚？书粉现在恨不能吃了她！
易天照打开微博，本想去看看华视六套的评论区，却忽然注意到了微博热搜榜上的一个热搜。
【杨唤宜 轧戏】。
第75章 倾轧
魏奕泽粉丝将【#杨唤宜 敬业#】冲到了总榜第九，《危城特使》片方又发力，将这个词条冲到了热搜前五。
这么好的机会，不做一波宣传也可惜。《危城特使》官博立刻发了一系列杨唤宜的物料，变着法地赞美了一番杨唤宜的敬业精神。
杨唤宜的粉丝昵称叫小草。在官方发了杨唤宜物料以后，小草姐姐们也纷纷贡献了为数不多的热度，和魏奕泽粉丝一起进行转发加热。
萧凤阙书粉的维权来得意料之外。杨唤宜不是流量，粉丝没有那么多的粉圈维权经验。这种事情也是第一次遇到。
只要正主还想在娱乐圈里混，得罪华视就不是个好主意。因此，杨唤宜粉丝只是悄咪咪地转发了一下，不成规模地小小配合了一下维权，并没有大动干戈。
即便如此，人是无法控制所有人的。【#杨唤宜 敬业#】的热搜还挂在热搜榜上，萧凤阙书粉的维权就闹得如火如荼。一万元抽奖，在几年后也不是个小数目，在17年年初就更是大手笔了。短短两小时，这条抽奖微博转发就突破了一万！
一边是杨唤宜为了拍戏上刀山下油锅的精神，一边是华视对萧凤阙的戏份——也就是杨唤宜的戏份的大肆删改，对比实在太过强烈，许多路人顿时对杨唤宜萌生了怜爱之情。
小草姐姐们可以控制住自家人不去乱说，但却管不住义愤填膺的正义路人们的嘴。抽奖微博出来后两小时，华视六套最新一条官博的微博下面，评论已经突破了两千条。
@chtV-6华视六套官博：【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小六六已经开始熬腊八粥了，大家今天有没有熬粥呀~[开心][开心][开心]】
评论区也是精彩纷呈：
小夏今年也要发财：【快趁热喝了吧，这是你的断头粥。】
笃笃大都督：【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小六小六你别哭，乱改戏份你是猪。】
葵葵·还我萧凤阙：【请无偿归还萧凤阙高光和戏份！请勿再删改萧凤阙原着戏份！请给《凤戏游龙》出版五十余年的书迷们一个交代！请拿出官方应有的公正做派！】
凤阙龙楼：【不知道该说什么，真的很失望……我从十五岁起喜欢《凤戏游龙》，到如今也有十五年了。从没想过阿凤会被这样对待。】
每天都要吃三碗披萨：【纯路人，已经关注你两年多了。虽然不喜欢萧凤阙，但老六你这次做的真挺让人寒心的。】
凤凰于飞登阙楼：【你还记得你对观众的承诺吗？“电影频道不加戏、不轧戏、不搞特权、尊重原着作者、尊重观众朋友们，拍出观众朋友们爱看的电影是我们的第一要务。”你对得起我们吗？】
三五就是毫克：【换个人演谢岸吧求求你了，又演的烂又加戏哪来这么大的瘾？】
我的小凤儿啊你慢些飞：【看完电影后哭了很久很久……被你气的[微笑]】
高贵的路人姐姐：【老六你可长点心吧，要么开了易天照要么你自己出来解释。我爸我妈是《凤戏游龙》的老书迷了，那天看完电影骂了三天。】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杨唤宜在片场拍打戏拍到快猝死了，结果被你给一剪没了是吧？】
最后这个叫作“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的粉丝的评论很快被顶上了前排，点赞突破了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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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按下最后一个数字，给买水赞机构转了八百块过去。
微博热门评论有个特点，那就是热门会越来越热，新评论很难上去。
这与观众的从众心理有关。倘若一条评论被顶上了热一，观众们会下意识地认为这条评论也许会比其他评论更精彩、更一针见血。先入为主地对此条评论有认同感，点赞的意愿也会高得多。
商叶初发完“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的评论后，又花了八百块钱给自己的评论买了点赞量顶上了前排，不断在楼中楼里挑事回复。果然，这条评论很快就被路人们的点赞顶上了热一，对华视官博贴脸开大。
“接下来要做什么？”103道，“揭露杨唤宜轧戏？”
商叶初揉了揉脖颈，只吐出了一个字：“等。”
“等谁？”
商叶初道：“等半个小时。如果半小时之内我看中的人没动手，我亲自动手。”
103沉默片刻，道：“人类之间的倾轧、互相迫害、算计，真的很有意思。”
“这算什么迫害。”商叶初笑得很冷，语调比103还像个系统，“何源手下的武行，程武师——就是杨唤宜那个专用女武替，在拍《天机楼》的过程中，从高楼上跳下来十几次，在十二月的冷水潭子里来来回回泡了足足十次——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杨唤宜忘词了，状态不好NG了！”
“程武师的工资是每月六千元，是杨唤宜日薪的五十分之一。”商叶初的语速快了起来，“如果我的所为是迫害，那拿着武师五十倍的工资让人家泡十次潭子是什么？拿着普通人半辈子的薪水给1.8%以上收视率的观众看替身又是什么？”
“——我算计她，我承认。但说我迫害她，我不认。”
103顿了顿：“你在给自己开脱？其实你不必这么做的。我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很有趣。”
商叶初厌烦道：“心虚才需要开脱，我并不心虚。上辈子拍喜剧时，为了喜剧效果，我需要闭着眼睛和一头猪——就是那种农村圈养的土肥猪跳华尔兹。”
商叶初沉默了下来。
103道：“然后呢？你怎么不说了？”
“那头猪很脏，拍完戏之后我吐了，又哭又吐。”商叶初冷冷道，“那头猪四肢被威亚吊着，用它的长鼻子拱我，我狠狠踢了它一脚。”
“就在这时候，猪主人冲上前制止了我。她是个健壮的妇人，对我说，这猪她们家年末还要卖掉的，万一踢坏了她们家过年就没有油水了。”
“我问她，‘这头猪能卖多少钱？’”
“她笑呵呵地回答我：‘剧组给的租金是一天五百块，这头猪她的孩子们每天四点起来割草喂大，已经养了两年，年末可以卖四千块。’”
往事纷至沓来，商叶初一时间沉吟良久。最后，她道：“我和猪跳了一天的华尔兹，片酬是二十万。我在哭，她在笑。”
也许是因为生活太忙碌，商叶初很少有时间伤春悲秋，追忆她悲惨无聊的上辈子。这次，她沉默的时间长了很多。
“所以。”商叶初嗓音微微沙哑，“所以，如果你觉得我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愧疚、心虚或者于心不忍的话，那就错了。我今天不会，一万年后也不会。”
第76章 舆论
商叶初和103说话的时间太长，等她们结束这番对话的时候，距离刚刚商叶初说“等”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商叶初看向微博界面，微微勾了勾唇：“我等的人来了。”
晚上八点钟到十一点钟，是微博人最多的时候。八点十五分，一大批账号忽然下场，开始为杨唤宜鸣不平。
【#杨唤宜 敬业#杨唤宜拿命在演，你们却拿脚在删！@chtV-6华视六套官博 道歉！】
【@chtV-6华视六套官博 公平对待杨唤宜！删减高光，乱加戏份，一个敬业的演员不该被如此打压！#杨唤宜 敬业#】
【@chtV-6华视六套官博 为了防爆杨唤宜也是煞费苦心啊！你对得起她为你们滚过的泥地吊过的威亚吗？！#杨唤宜 敬业#】
【#杨唤宜 敬业#挪用戏份！删减高光！篡改内核！人在做天在看，你造的孽配得上你挨的骂！@chtV-6华视六套官博】
大片大片诸如此类的微博铺满了广场，#杨唤宜敬业#的热搜直接冲上了热一！
华视领导快把易天照的电话打爆了。
《危城特使》官博懵了。
杨唤宜粉丝也懵了。
他们是想借着热搜蹭一波热度不假，可也没打算真的和华视对冲啊！
怎么？活腻了？皮痒了？翅膀硬了？觉得自家电影太顺利了？觉得自家艺人前途太好了？
最害怕的莫过于杨唤宜粉丝，萧凤阙是不怕封杀的纸片人，但杨唤宜是实实在在的3d立体大活人！
广场上这些突然多出来的号发的这些东西，这是在替杨唤宜把华视往死里得罪啊！
小草姐姐们纷纷下场洗广场，想把那些不知好歹来路不明的账号压下去。连魏奕泽的粉丝也下场帮着压了起来——她们怕得罪华视对电影不好。
即便如此，那些账号仿佛蟑螂一样无孔不出，压下一条，冒出十条！
顶着给杨唤宜抱不平的名义，拼命艾特辱骂华视、甚至网暴在热搜里表示对杨唤宜无感的路人！
骂战、挑拨矛盾、发布争议言论，发酵舆论……
原本顺风顺水的局面，此刻像坐上了一辆刹车失灵的汽车，以一种让人胆战心惊的速度起飞了！
这是捧杀。
有人要搞杨唤宜。
稍微有点娱乐嗅觉的人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危城特使》片方立刻联络了杨唤宜团队。
打铁还需自身硬。不怕有人要搞你，就怕你真的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人家搞！
杨唤宜有没有什么黑料？最近有没有恋情、有没有绯闻？最近有没有耍大牌？有没有发布不当言论？——这些都是要关注的点。
而杨唤宜那边的答复也稍稍让人安心了一点：没有。以上这些全都没有。
片方放下了心。杨唤宜本身没有大毛病，那就不怕有人要搞她。就算得罪了华视，也可以把这些都推给黑粉。
到时候发个声明，声称那些攻击华视的都是杨唤宜黑粉，然后给两个僵尸号发两张律师函，再替黑粉给华视道个歉，这就齐活了。面子上过得去嘛！
片方的心安了，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助力拱火——毕竟在热搜榜上待得越久，吵得越凶，《危城特使》的话题度也越会跟着水涨船高。
不怕吵，就怕糊。
在热搜热度和舆论达到顶点的时候，一条微博横空出世。
【#杨唤宜 敬业#
爆料！根据知情人士爆料，杨唤宜在拍摄《危城特使》期间，轧戏《天机楼》！#杨唤宜 轧戏#】
字数越少，事情越大。这条定律放在娱乐圈亦然。
发送这条微博的博主叫作“扒圈一哥”，是一个五百万粉丝的娱乐大V，影响力与那些野路子营销号绝不可同日而语。微博一经出世，便引起了多方震动。
这条微博的证据可谓板上钉钉，因为，这是一个打了马赛克、做了变声处理的《天机楼》剧组成员的采访。
“杨老师第一天拍戏就迟到了，全剧组一起等她……”
“电影里的大部分武打戏镜头，都是替身拍摄的，因为杨老师在另一个剧组（字幕十分恶毒地打上了《危城特使》的字样）拍打戏拍累了，不愿意再拍……”
“懿哥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没有架子，对我们也很好。他之所以会说萧凤阙的那些台词，是因为杨老师时间紧，剧本只看一遍，太长的台词记不住。”
“包括最后那场推理也是，大段的推理台词太长了，杨老师本来是在看提词板照着念的，可是实在太明显了。就换李懿去说那些台词了。”
“风吟刀之所以删减，也是因为杨老师在另一个剧组拍打戏伤了胳膊，舞不动那么大那么重的刀，所以干脆删了……”
桩桩件件，娓娓道来。这个工作人员的采访十分详实，还详细地配上了电影中的一些截图和片段。
这已经能算是雷神之锤了，但背后想搞杨唤宜的那位显然还不满足，还放上了更为直观的证据：
《危城特使》和《天机楼》在华国电影局官网的立项截图、剧组的拍摄日程表。
从这两张图来看，除非人类的时间记法飞跃到另一个次元，否则杨唤宜轧戏的事情，就是无可辩驳的真相！
杨唤宜粉丝傻了。
《危城特使》片方傻了。
萧凤阙书粉出离愤怒了！
至于被欺骗、被蒙蔽、被迫随波逐流又狠狠吃了一记反转的路人们……那种被羞辱的怒火，就更是无可比拟的了。
逆反心理是“路人”最重要的心理之一。而杨唤宜，无疑遭到了反噬。
#杨唤宜轧戏#的热搜像是坐了火箭，十几分钟就蹿升至热搜榜第一名。和第二名的#杨唤宜敬业#紧紧挨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黑色幽默。
两个热搜全部沦陷，杨唤宜个人微博、杨唤宜超话和《危城特使》官博下，骂声一片。整个微博和杨唤宜以及《危城特使》有关的一切，都陷入了网络骂战的汪洋大海。
轧戏重要吗？
说句观众不爱听的话，不重要。
只要有资本的运作、营销、掩饰，轧戏这种小事，根本连个屁都算不上。如果手腕高明运作得宜，甚至还能营销一波“事业心”“工作狂”“戏痴”人设。
因此，无论是杨唤宜还是杨唤宜的团队，根本就没把这次轧戏当成一个值得拿来攻击的黑料。甚至连片方询问的时候，也没有当回事说出来。
但是，轧戏不重要，有东西重要。
九点钟整，沉寂许久的江上弄潮生上线，发布了一条微博。
【我亲爱的小书友们，大家晚上好。
我是江爱华，也就是江上弄潮生。
我不知道这个时代还有几个人记得我，每一位我的读者，我都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
我一直在关注微博读者们的动向，虽然不常发布东西，但事实上，你们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中。
《天机楼》播出以来，我收到了很多读者的私信。大家的情绪，我也感同身受。
影版《天机楼》，最大的争议，在两个人身上。我今天只说其中一个。那就是我的孙子，李懿。
《天机楼》我也看了，平心而论，这个臭小子在里面演得很差、很差。气得我这把老骨头差点进了医院！
但我曾答应过我的一位老朋友，等《天机楼》影视化时，是一定要让我的这位不成器的孙子演谢岸的。
昔人已乘黄鹤去，我那位老朋友，如今已经走了十年之久。这件事情是她的遗愿，因此，谢岸的人选，是拍摄《天机楼》之前就定好的。
为了这个约定，李懿从小就学习武术，拜访了很多名师，吃了很多苦头。寒冬腊月还要在院子里扎马步。他有多少岁，就学了多少年。
怪我们这两个不知变通的老家伙，以为学好了武术就能演大侠。谁承想真到了影视化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不是会打就够的。还要会演。
我第一次知道，这小子原来只是个只会打的莽夫，而不是一位合格的演员！
不得已，我只能将剧本中谢岸的戏份压缩到了极点，台词也能少则少，生怕我这孙子丢丑。
李懿演得不好，我们都知道，他自己也心里有数。
这部戏，他完全是零片酬出演。所有的打戏都亲身上阵，绝没有用过一帧替身。
只为了给我们两个老婆子当年的约定圆一个梦，这孩子便演出这些不像话的东西。我老太婆在这里，替他给大家道歉了。
对不起，辜负了书友们对谢岸的期待。
对不起，为了一个约定，误了华视的名声。
华视是一个百年难遇的好平台，对我老太太客客气气，仁至义尽。绝没有网上传言的那些“不尊重原作者”“乱改乱编”的事情发生。剧本上每一个字，都是我亲自过目才作数的。
至于给李懿加戏，更是无中生有之事。这孩子对自己的斤两有数，从无主动揽戏抢戏的行径。李懿演得不好，大家想骂便敞开胸骂！我绝不替他伸冤。但若说他加戏、抢戏，我老太太少不得鸣一鸣不平。
李懿是我的孙子，但凤阙是我的五十年老友。我绝不会为了我的孙子，而伤害我的老友。
我在此将原版剧本放出，请读者们过目，也算是给大家一个交代。
江上弄潮生 于 2017.1.18】
随着微博一同发出的，是几张剧本的截图。
这下子，舆论彻底被引爆了！
第77章 尘埃落定
江上弄潮生的微博虽然看起来是道歉，但话里话外都在维护李懿。
老太太做出这样的选择无可厚非，一方面是不熟悉的演员，一方面是自己至交好友的孙子。江上弄潮生又不是圣母玛利亚，不可能为了杨唤宜而让李懿背黑锅。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此举无疑是把杨唤宜踩进了泥里。
此刻的舆论场如同一口烧了多时的热干锅，一滴水溅上去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而一滴油溅上去，则会立刻点燃熊熊大火！
鲜花着锦时得到多大的赞美，烈火烹油时就会得到十倍于此的反噬！
证据实在太充分，杨唤宜团队实在是没什么好狡辩的。这种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冷处理。等过些日子民意不那么沸腾了，再在微博发个道歉书。
杨唤宜本人和杨唤宜团队是打算这么做的，但是，来不及了。
九点三十分，华视六套官博转发了江上弄潮生的微博。
@chtV-6华视六套官博（转发自@江上弄潮生）：
【感谢江老师的仗义执言！是非公道自在人心，chtV6电影频道接受观众们合理的建议和批评，但请观众朋友们不要因为部分不敬业艺人而全盘否定华视全体工作人员的努力！
pS：李懿同学已经很努力啦，小六期待你在第二部中的成长~】
九点四十分。
@chtV-6华视六套官博：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很抱歉打扰大家。
我们关注到，我台自制电影《天机楼》自播出以来引发了大量讨论，在此进行简要声明。
因艺人档期冲突，《天机楼》电影质量受到影响，伤害了新老书迷、观众的心，我们深感抱歉。
合作艺人及其经纪公司方面至今仍未做出有效声明，致使舆情不断发酵。电影频道始终致力于为观众们带来更好的观影体验，因此，我台遗憾宣布，即日起，停止与相关艺人的一切合作。未来的合作，也会更加谨慎考量艺人的艺德、档期。
请大家放心，萧凤阙的故事仍在继续，新的系列不日即将起航。我台会力图给大家带来更佳的观影体验，更合适的萧凤阙人选！
再次致歉！】
至此，尘埃落定。
杨唤宜完了。
准确地说，她的演艺生涯还在继续，但以后与华视的合作，甚至是一些特殊题材的项目，是永远与她无缘了。
华视的动作太快，如同兔起鹘落，给所有人杀了个措手不及。
杨唤宜团队的道歉声明还没开始起草，《危城特使》压热搜的钱还没批下来呢！
“六太后之所以叫六太后，”商叶初翻了个身，揉了揉酸痛的腰，“正是因为她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哦，也从不受委屈。”
“杨唤宜的错误有两个。”
商叶初又鲸吞了一袋热牛奶，这才感觉胃里好些了。
“第一，太不把观众当回事。”
“不把观众当回事的人是一定会受到反噬的，只是早晚而已。”商叶初懒洋洋的，嘴角还有奶沫没擦干净，“她以为《凤戏游龙》那点老掉牙的观众们不算人，那他们就会教她做人。”
“第二嘛，就是不把华视当回事咯~
“这个的效果就立竿见影了。有些事物的尊严是不容挑衅的。”
商叶初走到书架前，开始挑选今晚要读的书，“杨唤宜想走流量路线，想转型成电影咖，渐渐不把华视放在眼里了——搞笑，六太后当年拍献礼片子，一群片酬八位数的大佬争着抢着去里头零片酬客串，甚至倒贴钱蹭镜头。怎么，难道是钱多烧的？”
“我倒是对另一件事比较感兴趣。”103道，“下场揭露杨唤宜轧戏的到底是谁？你可没有那么多钱，请得动五百万的营销号。”
商叶初从书架里抠出一本《呼啸山庄·双语本》来，漫不经心道：“想搞倒对手，不但要研究对手，还要研究对手的对手。”
商叶初坐回椅子上，道：“《危城特使》是贺年档电影，你去看看和它同期的还有什么贺年档电影？”
103平平板板道：“上百部。”
“……”商叶初只好放弃打哑谜，“还有一部《11区侦探》，与《危城特使》是同类型的。刑侦悬疑武打片。”
103立刻理解了商叶初话外的意思：“是这部片子的片方动的手？”
“那不然呢？”商叶初翻开书页，“娱乐圈的竞争是很残酷滴，票房之争更是要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滴~”
“把你的口音去掉，也许我们能更高效地沟通。”
“好吧。《11区侦探》是魏奕泽的同期小生沈云帆主演的。俩人的发展之路差不多，都是精致柔弱挂的奶油小生，都是两千万粉丝的顶级流量，都是演技稀烂靠前辈抬咖的废物。”
商叶初耸耸肩：“同行是冤家，这种型号从头撞到尾的两位更是不共戴天的死仇。现在又都拍了同一类型的电影，还都赶上了贺年档。”
“——这是何等食肉寝皮的仇恨啊！”商叶初棒读道，“魏奕泽粉丝和沈云帆粉丝早已经明里暗里掐过数次了，那可真是血淋淋的小打小闹啊。”
说到此处，商叶初顿了顿：“我看这些娱乐新闻的时候你不也都在吗？怎么好像一点都不了解的样子？”
103总不能直说他觉得这些狗屁倒灶的鸡毛蒜皮很无聊，因此识相地保持了沉默。
商叶初低下头，语气慢悠悠的：“现在，我把杨唤宜——女主角，这么大一个把柄送到《11区侦探》和沈云帆团队的手中，要是连这都利用不好，这么废的团队还是排队跳河算了。”
杨唤宜虽然不是一番，但也是实打实的次一线女星，自有其号召力。
现在她被官方盖章为不敬业艺人，和“劣迹”只有一步之遥。《危城特使》片方只要脑子没坏，就不可能把这张招牌打出去给华视上眼药。
也就是说，现在，《危城特使》的宣传只能靠魏奕泽这演技稀烂的软蛋一人了。他有多少票房号召力，圈外人不清楚，圈内人还能不清楚？
《危城特使》算是没了半条命。而这半条命后面代表的观众数目，《11区侦探》笑纳了。
商叶初总结道：“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11区侦探》片方的人和沈云帆团队的人指不定怎么盯着魏奕泽和杨唤宜团队呢。瞧瞧，这不是派上用场了？”
商叶初感慨道：“人家才是大赢啊。”
第78章 清秋月光
大戏落幕了，然而易天照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杨唤宜那边已经被华视亲自下场换掉了，易天照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
同一个系列的电影，中途换将是大忌。更何况换的还是女主角！
经过这一波维权虐粉洗礼，本就人数不少的萧凤阙书粉势力更是狠狠壮大了一番。萧凤阙超话从原本的四千人暴涨到了两万人。羽毛（萧凤阙新生代粉丝）和凤迷（萧凤阙的老粉）每天蹲在易天照微博下虎视眈眈，搞得易天照不得不暂时开了一键防护。
领导那边催得更急。《天机楼》引爆舆论，吸引来了社会各界的目光，对于一七二一百花齐放工程而言，既是好事，也是压力。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拍得好自然吃肉喝汤，拍不好，华视的脸面成了鞋垫子，那就大家一起喝西北风去吧。
时间紧任务重，《凤戏游龙》第二部必须在一个月内开机。
易天照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联络了数个女星。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是——婉拒。
电视电影不是院线电影，没有票房能拿来当作实绩，有点身价的艺人绝不会把这当作第一选择；时间也太紧，没有那么多艺人有合适的档期。
再者说，萧凤阙也不是人人都能演的。找个弱柳扶风的艺人来舞一舞情意绵绵剑，效果还不如杨唤宜。易天照可不想再挨二茬子骂！
简单来说，易天照和华视看得上的艺人，看不上这部电影；看得上这部电影的艺人，易天照和华视又看不上。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杨唤宜已经演了第一部《天机楼》。虽然不能说是珠玉在前，但也算立下了一个失败的标杆。若是后来者连杨唤宜都超越不了，岂不是把自己和华视的脸皮冲进了下水道？
可杨唤宜已经是国内少有的次一线女打星，连她都不能让那群如狼似虎的原着粉满意，其他人又有多大的斤两，自信自己能超过她？
倘若演得不好，搞不好还会给杨唤宜抬轿呢！
接这部电影，是嫌自己的日子太安逸？臭骂挨少了？还是觉得微博评论区太凉，需要来几百几千个杀红了眼的原着粉暖暖身子？
多重原因的作用之下，《凤戏游龙》这个Ip现在已经从香饽饽变成了烂摊子，从文化工程跌成了烂尾工程。
易天照急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她急，她的领导更急。
一七二一百花齐放工程自然不可能只交给一个人负责，和领导同台竞争共同做这个盘子的还有几十个人，其中有三分之一是和易天照的领导一样，专门负责电视电影工程的。
改编的作品都以优秀通俗文学打底，因此，质量大多不错。在《天机楼》播出以后，电影频道还在继续每晚播放一部新的百花齐放工程-电视电影，大多取得了不俗的成绩。
目前，《天机楼》的收视率，排在这一工程已播出项目的倒数第三，口碑则排在倒数第一。唯一可喜可贺的是网上讨论度突破了电影频道三年内新高，可惜都是负面讨论。
易天照的领导这两天子在总台上班都感到脸上无光，阵阵丢人。
在这样的多重压力下，整个《天机楼》项目组，都透着一股焦灼的绝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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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秋月光是一位pilipili网站的大Up主，平日里主要做一些影视混剪、古风帅哥美女混剪什么的。
在pilipili混了两年，清秋月光也积攒了两万多粉丝。
这天，她接到了一条特别的私信。
【太太，商业剪辑接吗？】
清秋月光看了一眼私信者的Id，这是一个二级小号，Id也只是一串原始的“用户”。
清秋月光觉得对方有点像骗子，兴致不高地回了一句【不接广告。】
对方秒回道：【不是广告，只是一位我喜欢的艺人的个人剪辑。】
清秋月光来了点兴趣，她还没做过这种推广：【详细说说。】
【是艺人杨唤宜的一段打戏。】对方回复道，【我知道最近这个话题比较敏感，但我想让大家知道，她并不是一无是处的不敬业艺人，在《天机楼》中也有很多场戏是亲身上阵的。】
对方打字还挺快的：【这段打戏是杨唤宜亲自拍摄的。并没有用替身。】
清秋月光还是有点为难：【算了吧，抱歉，对这种不太感兴趣。】
用户：【这段打戏一共三分钟，太太的剪辑以分钟计价，三十秒以下按半分钟计算，超过三十秒按一分钟计算——每分钟五百元怎么样？】
清秋月光：！！！
此时的pilipili网站商业化还没有那么严重，Up主大多都是为爱发电见不到一个回头钱的。想变现只能接广。
清秋月光本以为对方只会给个二三百块打发叫花子，没想到居然这么有诚意！
清秋月光动摇了。
打戏三分钟当然不可能全剪进去，但是加点空镜，加点特写，再加点似是而非的片头片尾，那不就是一千多块到账？
这种仿佛大马路上跌一跤就能到手的钱，真的要放弃吗？
【真的吗？】清秋月光语气和缓了下来，【我们加qq详谈吧。】
【好的！】用户很惊喜，【这边也是喜欢杨唤宜很多年了，希望观众能认识到真正的她~】
清秋月光加上了对方的qq，经过一番详谈后，对方支付了定金，并表示十分期待她的成品。
对于这种爽快的金主，清秋月光还是很愿意沟通的：【对于标题、封面等有什么要求吗？】
用户：【封面的话，截取一个打戏的远景，看不清脸的那种，上面用醒目的大字打上“打戏”两个字，就可以了。
标题的话，麻烦用《卧槽！内娱好久没有这么利落的打戏了！》】
清秋月光：……
16、17年的pi站，还没有开始流行这种标题党风。大家还是比较喜欢【杨唤宜|天机楼·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这种文艺小清新风标题，然后配个大特写做封面的。
清秋月光艰难道：【真的要用这样的标题吗？】
用户回复道：【听说这是最近的流行风尚呢~】
金主是天，金主是地。清秋月光虽然满腹吐槽，但还是敲下了：【好的。】
第79章 茶室
商叶初转账过去的时候，刚刚跑完一个剧组的龙套。
今天是二月七号，距离过年还有三天。可横市影视城丝毫没有即将停摆的样子，各大剧组还在热火朝天地开着工。这种情况将会持续到除夕当日。
甚至，由于临近年关，横漂们回家了不少，群演的单价越发贵起来了。
长得好看、演技好的群演，在横市还是不愁没戏拍的。
三周时间，商叶初跑了两个大特约，两个中特约，还有几个小特约。种类也颇为丰富，不但拍了电影、电视电影、电视剧，甚至还演了几部微电影和新年宣传短视频里的路人甲。
今时不同往日，演了《天机楼》里的花魁之后，商叶初也算是小小地有了些名气。不多——轻若浮萍，微如芥子，但是圈点小钱还是没问题的。
商叶初趁着年底，狠狠搂了一波钱，不但补上了一万多的亏空，还雇了几个剪刀手做商剪。
折腾来折腾去，到今天，商叶初还余了两千块的富余。
再过两天，影视城就要彻底停摆了。而商叶初，也要考虑自己过年期间的去处。
步行街的邻居们也都纷纷回老家过年了，胡奶奶就算对商叶初再好，商叶初也不会厚着脸皮去人家家里过年。
大年夜躺在书店仓库未免不太现实，商叶初打算找个便宜的宾馆，将就几天。
就在商叶初打着算盘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忽然打了进来。
商叶初接起电话，礼貌道：“您好，哪位？”
“小叶啊。”手机那一端的声音有些疲倦，“你现在有时间吗？”
商叶初顿了顿，语气惊愕：“易导？”
易天照约商叶初见面了。
见面的地方不算太正式，是一间茶室。
茶室的入门要求还挺严格，要不是易天照提前打了招呼，商叶初进都进不去。
商叶初换了鞋，推开包间的推拉竹门，脚步便顿了顿。
包间里的人居然还不少。
包间里足足有四个人，其中有三个商叶初认识，分别是易天照、江爱华老师和李懿。唯一不认识的男性是个秃顶的瘦子，硕果仅存的几根头发倔强地向中间梳去，看着像顶了个打光板。
商叶初先向江爱华等人打了招呼：“江老师、易导，这位前辈怎么称呼？”
秃顶瘦子道：“我姓曾。”
“曾老师好。”商叶初又向李懿点了点头，“李懿，你也在。”
李懿看起来比两个月前瘦了些，闻言站起身，招呼商叶初道：“坐吧。”
商叶初将目光扫向江上弄潮生，又看了看易天照和姓曾的秃子。
“坐吧，大过年的，没那么多讲究。”江上弄潮生笑道。
曾秃子语速很快，脸上虽然挂着笑，眼神却是急迫的：“有要紧事，别扯闲套啦。”
这桌子是个圆桌，商叶初挑了个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了。
“易导，您今天找我来，是……”商叶初迟疑着开口。
易天照看起来沧桑了不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小叶，你最近在忙什么？”
“当然是在拍戏了。”商叶初笑道，“影视城过年不打烊。”
“都是配角吧？”
“当然。”商叶初微微红了脸，“我还没什么——”
易天照干脆利落地一摆手：“全部推掉，违约金剧组给你付。”
“啊？”商叶初面露诧异，“易导？”
曾秃子出言打断道：“老易！说好先试试斤两。”
“我比你了解她，”易天照不耐道，“算了，既然你不放心，那就试试。”
曾秃子地位明显比易天照低不少，说话也低声下气的：“老易！我倒无所谓她演的怎么样——上面那里很急啊！我也是要把关的！”
商叶初捕捉到关键字，心头了然。这估计是易天照的领导派下来监工的。
易天照揉了揉额角，向商叶初道：“你对萧凤阙有什么感觉？”
“呃……”商叶初似乎有些措手不及，“我很欣赏她……”
“别说那些没用的，”易天照再次打断了商叶初，“你对这个角色有什么感悟？说出你的角色理解！”
这话简直和无理取闹没两样，萧凤阙又不是商叶初的角色，她理解什么？
易天照被网上和领导两头夹击这些日子，脾气大了不少啊。
商叶初顿了顿，正襟危坐，道：“萧凤阙身上有很多标签，有人说她是一个强者，有人说她是一个先行者，有人说她是一位英雄。这些标签都很合理，但在我看来，她首先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理想主义者？”这次出声的是江上弄潮生，老太太一直在喝茶，话很少。
商叶初抿了抿唇，她当然了解萧凤阙，但却不能在此刻把人物理解全说出来，那会暴露她对这个角色的钻研和觊觎。
“是的。”商叶初点点头，见江上弄潮生杯中茶尽了，便站起身给老太太倒了杯茶。
“理想主义者最大的特点就是天真。在我看来，萧凤阙实在是过于天真的一个人。她的底色是不断的抗争与不断的失败。这样的人，生在书中那个时代，是一种悲哀……
“后文出现的女神捕天如水则与她恰恰相反，她是个现实主义者，她的底色是在理想与现实的罅隙中拉扯与妥协……”
商叶初不能表现得对萧凤阙钻研很深，那样太可疑；也不能表现得一无所知，那样太刻意。
商叶初干脆搞了个祸水东引，直接将话题引到了书中另一个角色身上，开始叽里呱啦地说起来。
为了让江上弄潮生和易天照等人相信自己心心念念的角色确实是天如水而不是萧凤阙，商叶初努力扮演出一副天如水狂热书迷的样子——这点小事对她而言易如反掌。
商叶初滔滔不绝道：“比起萧凤阙，天如水更像一个‘入世’的人，这样的人或许不会被大多数人所喜欢，但自有其魅力所在。她更像是萧凤阙的一面镜子——”
“停停停。”曾秃子不得不中止商叶初对天如水的狂热赞美，“老易，你告没告诉她叫她来干什么？她在说什么水？”
易天照一拍脑门，“我曾和她提起要她扮演天如水的事儿，这孩子估计以为是这事呢！”
“你先不要说了，小叶。”易天照按下商叶初，神态疲惫，“今天叫你来，不是商量天如水的事情。而是想……”
易天照一咬牙，将桌上的几张纸飘给商叶初，“给你十分钟时间，你熟悉一下这段剧本，然后——”
易天照扫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的李懿：“和李懿现场表演一下这段。”
第80章 表演
“演萧凤阙的戏？”商叶初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愕，“导演，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先看看剧本吧，自己随机挑选一段。”易天照揉了揉太阳穴，“我这三天只睡了四小时，你快些。”
易天照催得急，商叶初只好将目光先投向李懿：“你哪段剧情比较熟悉？”
江爱华转着茶杯，笑眯眯道：“小叶啊，你就不用管这小子了。他已经把谢岸和萧凤阙两个人的台词全背下来了，你演哪段他都能接得上！”
这倒让商叶初有些真的吃惊了。李懿演戏演成那个德性，背台词倒是背得挺用功……有种努力努力白努力的啼笑皆非感。
商叶初翻开剧本，见上面是《凤戏游龙之王朝谜案》，也就是第二部的内容。心里稍微有了底。
商叶初迅速在脑海中筛选了一番自己可以演的剧情。
打戏首先全部pass掉，这里是茶室又不是武室，这么小的地方，把江老太太和易天照踢出个好歹来可就搞笑了。
太过“平”的戏份也不能选，她现在没穿古装，本来就很难将人带入情境，平平淡淡的戏份只会让人出戏。
和李懿互动“深”的戏份也够呛，对方的演技有目共睹，商叶初可不想在这么宝贵的时间里拖着这位千斤坠。
商叶初迅速筛出了自己能演的部分。
将剧本翻到某一页后，商叶初认认真真地反复看了几遍上面的内容，然后将剧本递给了那位曾秃子：“曾老师，给。”
易天照对商叶初的眼力见很满意，曾秃子是在场唯一一个不了解剧本的人，给他看正好。
商叶初转向李懿：“我们现在要表演的这场，是萧凤阙揭破公冶靖的真面目那场戏。”
李懿似乎有些意外，随后立刻点了点头。
商叶初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睛时，双眸已经盛满了愠怒。
“谢岸！”商叶初随手抽过茶夹，隔空架在李懿颈上，“那天晚上，去过飞霜楼的人就只有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懿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难道你认为，杀了陈相伯的人是我？”
“否则还能有谁？”商叶初冷笑一声，“死亡地点已经从落霞阁推到了飞霜楼，管家瘸了一条腿登不上去，右相当时正与侯爷一起饮茶，若凶手不是你，难道陈相伯是自己杀死了自己？”
李懿急道：“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杀？”
商叶初追了一句：“你既杀他，敢说与他无冤无仇？”
“你含血喷人！”李懿脸上怒色已经掩不住。
“含的也是你剑上之血！”
“你颠倒黑白！”李懿上前一步，气得面色几乎扭曲。
“黑道白道，今日是你的黄泉道！”商叶初语速极快，迫近李懿，手中茶夹横在对方颈上。
李懿再近一步，脖颈已经被茶夹压出了一道痕迹，用一对被怒火烧得发亮的瞳仁逼视着商叶初：“你是不是早就想除了我这眼中钉肉中刺？”
“谁的钉？谁的刺？”商叶初毫不示弱地抬头迎上李懿的目光，伸出一只手，压住对方的后颈，狠狠一按，迫使他接近自己。
李懿呼吸一滞，正欲挣脱，忽然，商叶初眼睛一眯，并指一挥，一样东西直直砸到了曾秃子面前！
曾秃子正看得入迷，不想一片东西直接对着自己的脸砸了过来，下意识地向后一仰。
谁承想，那片东西并没有砸在他脸上，而是很有分寸地落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
曾秃子一愣，下意识地想去看那是什么。下一秒，眼前一道影子掠过！
曾秃子一抬头，只见商叶初一脚点在椅子上，身轻如燕，倏然便闪身坐上了茶桌！
商叶初坐在茶桌上，隔着茶炉、茶壶、茶杯，行云流水地一探身、一飞袖，将那把木质钢包头茶夹架上了他的脖子！
“陈相伯，想去哪儿啊？”商叶初飒然一笑，手上一格，将曾秃子硬生生压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茶桌不大，施展不开。即便如此，商叶初的动作依然十分优美，极具观赏性。
商叶初一手压着曾秃子，一手还有闲情逸致拿起茶壶，给曾秃子满上一杯茶。
茶水汩汩一线，坠入茶杯，又热又烫的茶香氤氲在二人之间。
“咚”一声，商叶初重重将茶壶按在桌上：“此间主人，不知道走时用不用喝送客茶？”
曾秃子被商叶初身上凛冽的杀意震了一震，竟然结结巴巴地接上了自己刚刚在剧本上看到的台词：“你……说什么？我是管家啊！不是什么陈丞相……”
李懿揉了揉脖子，脸上的愤怒一扫而空，撇撇嘴道：“行了，先别吓他了，把我的带钩还我。”
商叶初微微一勾唇，并没有看李懿一眼，二指夹起刚刚落在曾秃子面前那片东西，手一挥，“带钩”准确地向李懿的方向飞去。
李懿精准地接住了那片“带钩”，按回自己腰上。
曾秃子只觉得按在自己脖子上的茶夹冰冰凉凉的，面前的茶水蒸腾着热气，隔着袅袅氤氲的热雾，商叶初的眼神比茶夹还要冰冷。
曾秃子的地中海头顶上渗出了汗。
下一秒，商叶初忽然收回了手上的茶夹，老老实实地下了桌子，板板正正地站回了地上。
“曾老师，抱歉抱歉，”商叶初面带歉意，似乎略感不安，“戳疼您了吧？”
曾秃子：“……”
曾秃子呼出一口气，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江上弄潮生正打量着商叶初，没给他一个眼神；
易天照神情松弛了不少，脸上甚至挂上了几分哂笑；
李懿站在原地，又恢复了眼观鼻鼻观心的原状。
那个小娃儿正关切地看着他，看着有点忐忑。
他不是杀人犯，脖子上也没被短刀架着。
“啊，啊。”曾秃子挤出个难看的笑容，“是有点疼。不过小叶，是小叶吧？演得不错。真的不错。”
尽管如此，他仍然心有余悸。商叶初将茶夹子点在他脖子上那一瞬凉飕飕的感觉，到现在也没有消散。
“小李也演得可以啊——哈哈哈。”曾秃子站起身，走到李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顺便离商叶初远一点，“我看进步很大！”
第81章 愤怒
“怎么样老曾，这下你相信我的眼光了吧？”易天照喝了口茶，淡淡道。
“哎呀！师姐！您瞧瞧您说的什么话？我什么时候不信任过您的眼光？”曾秃子拍完李懿，给自己擦了擦汗。
称呼从“老易”变成了“师姐”，这就是认可易天照选角的意思了。
易天照哼笑一声：“想从你那落句准话真不容易。”
曾秃子赔笑道：“我当然是一万个认可！你瞧瞧，我这汗还没落干呢！主要是上边有要求，绝不能比杨唤宜差。”
商叶初瞅瞅易天照，再看看曾秃子，一阵震撼。
岁月是把杀猪刀啊。曾秃子老得像易天照的爹似的，没想到居然是易天照的师弟！
“怎么，你觉得她比杨唤宜如何？”易天照搁下茶杯。
曾秃子毫不犹豫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曾秃子踱步到商叶初身边，虚虚点了点她，又指了指上空：“这是天上。”
曾秃子又把手一按：“那个是地下。”
“不说我在野路子网站上看到的东西不靠谱了？”易天照拿腔拿调。
曾秃子连忙纠正：“我是说那网站是‘非官方网站’，可没你说的这么白。师姐，您可别造我谣啊。”
江上弄潮生这时才开口，对商叶初笑眯眯道：“叶丫头，过来。”
商叶初几步挪到江上弄潮生面前，先鞠了一躬：“江老师。”
“瞧瞧，这么见外干嘛，快坐。”江老太太又招呼李懿，“小懿，你也坐。”
李懿看了商叶初一眼，随后乖巧地在商叶初旁边坐下了。
“别紧张，”江老太太拉住商叶初的手，“这小子叫我奶奶，你也把我当你的奶奶就成。”
商叶初可不敢把这尊大佛当成奶奶。她对这老太太是一百万个警惕，比易天照和曾秃子上心得多。
江上弄潮生看着和蔼可亲，可是写了几十年书的老人，这些年风风雨雨过来，哪个不是人精？
商叶初仔细研读过江上弄潮生发的那篇小作文，研究完之后发现，那篇东西写的可是相当有水平！
首先亮出作者的身份，再说李懿是她孙子，很能吃苦，老朋友已经去世，拍这个是圆两个老太太的愿望云云。一通卖惨下来，读者和观众的反感已经降低了不少。
然后给官方溜须拍马，让华视下得来台，裱糊了官方的脸面。
再直言李懿是废物，演得烂，大家想骂就骂吧！
这种躺平任嘲的态度恰恰是最正确的应对方式。观众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永远盯着一个演员骂。这时候只要拿出观众姥姥们是天、想怎么骂就怎么骂的态度来，不激发观众的逆反心理，大多数人骂完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尤其让商叶初警惕的是，江上弄潮生那条微博是抢在杨唤宜发声明之前发的！
老太太占据先机，恰到好处地让李懿躺平任嘲任骂的态度和杨唤宜轧戏却搞敬业热搜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种公关方式看上去消极，但却简单粗暴而有效。
一个演戏很烂却老老实实任打任骂的二番糊咖，一个话题度不低、长红十来年，轧戏却还大搞敬业热搜的国民级女星，哪边更容易点起火来？简直用脖子想都能想到。
最后，老太太再四两拨千斤，轻描淡写地把书粉和观众最重视的一点提了出来：李懿虽然废但是有自知之明，从来没加戏抢戏过。
更重要的是，表面上看，这篇小作文对易天照有失厚道。但实际上，却实实在在地解救了易天照。
原作者已经明说了“不可能给李懿加戏”“华视的人很尊重原作者”，也就是说，李懿多出来的戏份都不是易天照加的，而是因为杨唤宜忘词被迫多出来的。
易天照洗掉了加戏导演的名头，对观众和领导都有了交代，成功成为无辜的受害者。
这篇小作文得罪的人只有两方，那就是杨唤宜和少部分谢岸粉丝。但是，这条微博发完，杨唤宜也就差不多了，得罪不得罪没什么区别；而谢岸作为大女主小说里的镶边男主，本来也没多少粉丝。更何况，李懿虽然演得烂，但打戏好，长得帅，偶尔还能入戏，并不是一无是处。粉丝虽然不满，有原作者站台，也不至于太过逆反。
一套连招，成功祸水东引，把杨唤宜彻底送走了。
从八点多到九点半，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迅速拿出这么一篇小作文来维护李懿。措辞、时效、态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小作文的字数甚至还不足千字——这就是写了几十年书的武侠大家的水平！
老太太虽然未必像商叶初一样懂得互联网时代的营销法则，但手腕依旧老辣，眼光也很毒。
在这样的人面前，商叶初是绝不敢耍小聪明的。
老太太依然笑眯眯的，慈祥得像一尊老佛：“小叶啊，跟奶奶讲讲，你为什么要选这段剧情表演啊？”
商叶初看了一眼李懿，随即认真道：“据我观察，李懿很擅长表演‘愤怒’。”
易天照：“……”
曾秃子：“……”
什么？谁？擅长什么？
连李懿都忍不住笑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个？”
商叶初不假思索道：“是真的，不信你问问易导。”
易天照咳嗽了一声：“刚刚那段确实不错。”
商叶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当然不错，因为喜、怒、哀、乐、怨，这五种基本情绪里，最容易表现的就是“怒”。
喜悦、悲伤、哀怨等情绪，一个拿不准就会变成假笑、便秘和矫情。愤怒则不然，吹胡子瞪眼皱眉撇嘴攒在一张脸上，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人不痛快了。好不好看另说，反正怒是怒了。
想得到某样东西，当然不能只研究对手，还得研究队友。李懿就是未来的那位猪队友。
商叶初观察过李懿的表演，这位关系户当然不能说不敬业——相反，他太敬业了。看得出来他似乎很想把谢岸这个角色演好，因此总会用力地演。
用力地笑，用力地愤怒，用力地表现自己的桀骜，用力地表现自己对萧凤阙的不喜。
由于第一部里，谢岸和萧凤阙还是敌对竞争的关系，因此，李懿全程都在用力地讨厌萧凤阙。这也就导致他总是拉着个脸撇着个嘴。谢拔子的称号也是由此而来。
这就是商叶初选这段戏的原因。
剧情里萧凤阙和谢岸本来就是在做戏捉贼，谢岸是假装生气。那么，生气得“用力”——也就是过火一点，也就无可厚非了。不会显得太违和。
第82章 拍板
“哦？”江上弄潮生来了兴趣，“你表演，不先想想自己擅长什么，却去想李懿擅长什么？为什么？”
商叶初点点头：“因为……江老师看起来很重视李懿。”
“……”江爱华被商叶初的直白微微惊到了，“你想照顾我的感受。”
“是。”商叶初面色坦然，转过头冲易天照微微颔首，“毕竟……出演萧凤阙的前提，是能和李懿搭戏，是吗？”
该装傻的时候要装傻，不该装傻的时候装傻，就令人生厌了。
易天照倒是不奇怪商叶初知道自己的意思，毕竟都把剧本甩给人家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易天照想干嘛。她奇怪的是商叶初是怎么看出李懿这个“暗保”的。
“你怎么知道的？”江爱华讶异于这个女娃的诚实和眼力。
商叶初低下头：“如果只是想选萧凤阙，显然不必叫上谢岸。另外，我这两天偶尔也会刷微博。”
有些话没必要说得太明白。
江爱华点了点头，转转茶杯：“没错，我决不允许杨唤宜的事情再在李懿身上发生第二次。”
说这话的时候，江老太太的眼光一厉，闪出了一线与慈爱外表不符的狠辣。
商叶初看了一眼李懿，低声道：“我和李懿也演过对手戏，我知道，他很擅长表现‘愤怒’。在愤怒的戏份里，我们两人配合得会更好一些。”
商叶初微微红了脸，嗫嚅道：“我想着，如果我们两个配合得好些，我的机会也会大一些……”
说谎也分人，易天照面前说谎可以七分真三分假，江上弄潮生面前说谎，至少要有九分真。
“你刚刚还想演天如水，这么快就改主意了？”江上弄潮生和气一笑，慈眉善目，“你钻研过天如水，这我看得出来。这么容易就放弃自己本来喜欢的角色，舍得？”
商叶初知道，关键的当口来了！
商叶初仰起头，手心已经微微攥出了汗。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改变主意，也没有强调自己可以演好萧凤阙。她只是道——
“有凤无人识，凡禽误世间。凤凰去已久，正当今日回。”
《凤戏游龙》，第二卷，开篇卷首语！
在场众人齐齐一愣。
倏忽间，江上弄潮生大笑起来，拍着商叶初的手赞叹道：“好！好！好！有志气！有胆魄！后生可畏！”
易天照长长吐出一口气来，上前不轻不重地打了商叶初一下：“你呀！”
有野心没什么不好。在场众人是导演、作者和监督员，和商叶初并非同一赛道。因此，也就格外能欣赏这一份无害（对他们而言）的野心。
易天照从包里摸出一份合同来，拍在商叶初眼前。“这是复印件，你看看。”
商叶初一目十行，看到片酬那一栏的数字时，瞳孔微微一缩。
“只有杨唤宜的三分之一。”易天照坦然道，“你毕竟是新人。上面的意思，如果反响好了，可以调节一下。”
这话也就说来听听。当真就天真了。
商叶初倒是不在乎片酬多少。能搭上华视这条大船，能让六太后欠个人情，这些东西可不是钱能衡量的。
曾秃子在旁道：“小叶呀，你也不要觉得少。你要知道，易导可是力排众议来找你的，压力很大呀！”
“你毕竟是新的不能再新的新人了，实际上，有很多适龄女星都想出演。但是易导独独认准了你，说你演技好、打戏透落、态度敬业……我们这才来了。”
商叶初顿时露出感激的表情：“原来是这样，谢谢易导！”
曾秃子说话不脸红，易天照接话也不脸红：“你要知道你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观众的质疑、杨唤宜粉丝的排挤、以及原着粉的审视和批判。商叶初的业务能力虽然没得说，但毕竟没演过一番女主戏。各类群体的嘲弄和否定怕是免不了的。
商叶初一顿，似乎犹豫了，没有立刻回答。
易天照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她这两天是被人骂傻了吗？！怎么这时候就把这话说出来了？
起码也该等商叶初签了合同上了贼船再挑明吧！
曾秃子更是急得冒汗：“哎呀，小叶小叶！易导这人就是杞人忧天！你能面对什么啊？大过年的！”
看来各方确实压得很紧，曾秃子和易天照忙着完成任务。居然连“大过年的”这套和稀泥至宝都搬出来了。
江上弄潮生和蔼地按了按商叶初的手，眼镜后的眼睛精光熠熠：“我相信小叶是不会为这么点小事退缩的。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嘛！”
商叶初很明显地咬了咬牙，随后重重一点头：“谢谢江老师、易导、曾老师的信任！”
“也谢谢懿哥，”商叶初向着李懿，露出一个腼腆的笑，“以后合作愉快。”
李懿漆黑的瞳仁注视着商叶初的笑容，半晌，点点头道：“合作愉快。”
江老太太嗔怪道：“还叫老师？”
商叶初捂住嘴笑了一声，清脆道：“奶奶，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好。既然如此，我一会儿把剧本发给你。”易天照终于放下了半颗心，“咱们大年初八开工。小叶，你还有十来天时间，好好钻研钻研剧本。”
商叶初点点头，心中却是一动。
《云倾记》是大年初六开播，两天后，《凤戏游龙》第二部就开机了。
就在这时，江上弄潮生又开口道：“新年开工新气象，咱们这个片子，是不是也要有新气象？”
易天照极为敬重这位帮自己甩锅的老人，忙道：“新气象？您的意思是？”
“我最近一琢磨，《天机楼》这个名字不好。”江上弄潮生站起身，商叶初连忙扶住她。
老太太笑着拍了拍商叶初的手，“天机楼可是在最后一部覆灭了，太不吉利。咱们的电影叫这个名，难怪一地鸡毛。”
商叶初心头一跳，难道？
如果她的猜想成真，那——对她的好处，可就要大上十倍不止了！
商叶初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李懿立刻看了她一眼。
“我看这样吧。”江上弄潮生道，“既然换了新的女主角，咱们这个电影名字也换一换！从头再来嘛，一切都是新的，就当是一个新的系列。”
“您的意思是不叫《天机楼》？”易天照倒是没什么反对意见，一个名字而已，想换打个报告就完事，“您打算取个什么新名字？”
江上弄潮生沉吟片刻，拍板道：“我看哪，还是我的老友最吉祥。这样吧，新系列的名字就叫《萧凤阙》！”
《萧凤阙》！
第83章 老街
几人走出茶室，易天照和曾秃子先忙不迭地跟总部报备去了，江上弄潮生需要去给易天照撑腰，也一并随着他们去了。
易天照这个决定太过大胆，没有原作者站台是不行的。
李懿把江老太太扶上了车，目送车子走远之后，才转过身看向商叶初。
转眼间，街头就只剩他和商叶初两个人。
“这个还你。”李懿冲商叶初伸出手，手心上躺着一片东西。
那是商叶初刚刚充作带钩的道具，其实只是很常见的那种两毛钱一片的代可可脂金币巧克力。
最近花了太多钱，商叶初的消费不得不重回刚重生那段时间的水平。
商叶初一扫，那片巧克力居然已经被李懿的两根手指夹变形了！
“不用了。”商叶初有些羡慕对方的膂力，她这段日子也在努力用体重兑换武力值，但兑换到76之后，无论再怎么吃，武力值都升不上去了。
据103解释，这是因为她的身体素质实在太孱弱了。
武力值可不是空中楼阁，需要极为强健的身躯打底。病秧子绝世高手只存在于武侠小说里，现实中一步三喘的人，不被大侠们一指头弹飞就不错了。
以商叶初目前的身体素质，保住这七十多点武力值都岌岌可危，想更上一层楼，根本是痴心妄想。
李懿嗯了一声，将手收回。
比起两个月前搭戏的时候，李懿现在的样子沉静了不少。商叶初有点怀疑对方是被网友骂出阴影了。
“你还有什么事吗？”商叶初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熟络得恰到好处。
李懿歪了歪头，忽然问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你家在哪里？”
“……”商叶初笑了，“怎么，想给我拜年？”
“是，也不是。”李懿神色温和，“奶奶说让我跟你多交流一下演技，让我跟你学学演戏。”
商叶初一下子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回答“我没有家”还是“我不想教你”？虽然两句都是实话，但显然都与此刻不太相宜。
商叶初摇了摇自己的板砖机，“年底该换租了，我最近也在找房子。等我找好了就在微信上告诉你。”
李懿点了点头：“好。那我年后去找你。”
话已经说尽了，商叶初向李懿摆了摆手：“一言为定，那我先回去了！”
李懿回以同样礼貌的挥手：“好，再见。”
商叶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李懿将手摸进口袋，轻而缓地剥开那片巧克力的金箔纸。
李懿将扭曲变形的巧克力放入口中。
廉价，甜蜜，虚假的可可香气和蜡烛一样的口感充斥口腔。
李懿将巧克力吞咽入腹，日光下，神色看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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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一进书店，便看见胡奶奶在用鸡毛掸子扫书架。
“叶子，回来啦？”胡奶奶背着商叶初笑道，“你也放年假了？”
“奶奶，你难道脑后有眼睛？”商叶初语调轻快，拎起另一只鸡毛掸子，开始帮胡奶奶打扫。
“你现在可是大明星了。我隔着十里都能闻见你的星味儿！”胡奶奶调侃道。
饶是商叶初百毒不侵，也闹了个大红脸：“奶奶！您小点声吧！”
胡奶奶得知商叶初在《天机楼》里饰演了一个露脸的大角色（在老太太朴素的观念里，衣服越豪华角色越大），在步行街炫耀了好一阵子。不仅如此，还在首播那天动员了全步行街的父老乡亲们来看《天机楼》。
这阵子，步行街的老少们逢人就夸商叶初有巨星范儿，把个出场十几分钟的配配角渲染得天上没有地上无的，搞得商叶初社死不已。
商叶初现在一听见步行街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夸她是大明星就要跳脚。
“好好好，你还害羞上了？”胡奶奶又扫了一行书，“那就不叫了。”
“对了，叶子，过年这段日子我歇业。”胡奶奶一边打扫一边麻利道，“书店是你的了。你愿意住这里就住这里，不愿意住就出去住个好点的宾馆。把门给我锁上就行。”
提及这个话题，商叶初忽然沉默下来。
鸡毛掸子一下一下、一格一格地扫过书架，商叶初忽然低声道：“奶奶，我以后……”
“什么？”胡奶奶没听清，“你咋了？”
商叶初大声道：“我以后就不在书店住了。我在外面租了个房子！”
声音很大，中气十足，仿佛在坚定某种决心似的。
胡老太太愣住了，良久，才将鸡毛掸子缓缓放下。
“哦。不住了啊。”
老太太语调很缓，“那是好事儿啊。这地方太小太破，再说冬天实在太冷。”
“好事。”老太太乐呵呵道，“咱们市里的房租死贵的，能租房了说明你赚到钱了嘛。”
商叶初将鸡毛掸子的木柄握得更紧，没有回头，背对着胡老太太道：“我会经常回步行街来看你，看大家的。”
“你以后是大明星了，还能回这里吗？”胡奶奶忍不住道。她不了解什么是明星，但在印象里，那些人都离普通人很远。
“当然能了。”商叶初发出很热切的笑声，“只是会比较忙，不能常来而已。”
“你这孩子，一会儿经常回来、一会儿不能常来，语无伦次的。”胡老太太失笑，“你还是——一切看你方便吧。”
商叶初的声音沉了下来，良久才道：“嗯。”
胡老太太又絮絮道：“在外面别太要强……要是混不下去了，老陈说他对面的铺面招租呢，你回来卖个手抓饼什么的，也饿不死。”
“嗯。放心吧奶奶。”
“租房要好好看合同，步行街的大伙都是看过几十年租赁合同的老人了，不会的可以问问大家。”
“嗯，知道了奶奶。”
“赚大钱是好事，但也别不要命。少吃点垃圾食品。”
“好的奶奶。”
“你的那些书别忘了带上，还有书包、暖手筒、我给你钩的围脖儿……”
“不会忘的，奶奶。”
胡店主将能说的话都说尽了，最后又想起一件事：“哦，对了，昨天在桌子底下发现一沓废纸，上面写着什么‘永远喜欢啥凤阙’什么的——就你那丑字，看了就叫我眼睛痛。走之前别忘了收拾掉。”
胡奶奶从桌底摸出一沓质量粗糙发黄的纸来，念叨道：“老文家这点陈年滞销烂草纸都让你包圆了……”
商叶初转过身，哭笑不得道：“奶奶，您可别揭我老底了，我一会儿就丢掉。”
胡奶奶环顾四周，自觉已经把能叮嘱的话都说完了，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看着商叶初那张秀丽、苍白的脸，那双微微下压的嘴角，胡老太太忽然感到一阵难言的凄凉和心痛。这感觉转瞬即逝，几乎让她以为自己是心脏的老毛病犯了。
胡老太太上前，拍了拍商叶初，半晌，道：“我知道你早晚要走的。连临别的礼物都备下了。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书，所以我把一本书留给你。”
在商叶初愕然的视线中，胡奶奶道：“就在书店最里面那个旧书架最上面放着。等我走了，你去拿吧。”
说着，胡奶奶便摇摇地走了。
商叶初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李懿——想起了江上弄潮生对李懿百般维护的样子。
她很想冲上前去拥抱一下胡奶奶，可胆怯突然发疯似地涌上，绊住了她的手脚。
她也许永远无法拥有一个可以不假思索拥住的人。
商叶初将废纸收起来，走到卫生间，一点一点撕得细碎，慢慢冲进下水道。
毁尸灭迹后，商叶初走到书店最后的旧书架那里，踮起脚够下放在顶端的那本书。
这是一本碧绿的精装书，布纹硬质封面上是一片青翠欲滴的草地，一片叶子形状的留白居于正中，上面用中英双语写着书名。
《草叶集》。
书是旧书，塑封已经拆了，有很多翻看的痕迹。
商叶初随手翻开，书页自动打开到某一页——这一页夹着一片树叶做书签。
厚实的纸页上，整齐的铅字烙下四字标题：《自己之歌》。
【我赞美自己，歌唱自己……
我悠然邀请我的灵魂，
弯腰闲看一片夏天的草叶。】
商叶初似乎被烫到了似的，嘭一声把书合上，揽进怀中！
……
半小时后，商叶初拖着一只大皮箱，背着一个旧书包，在辘辘声中走出了书店的门。
商叶初将书店门锁上，走上步行街的街道。
临近年关，邻里们大多走了。只有寥寥几家店还在开着。
街坊们见商叶初也拖着皮箱，纷纷招呼道：
“小叶，走了呀？”
“叶子，回家过年去噻？”
“噢哟，叶子你这皮箱这么大，装了啥？”
商叶初走到手机店门口，陆老板正准备关店，看见商叶初，连忙招呼道：“叶子，快来！”
陆老板从架子上扒拉下一只柠檬黄的手机壳。手机壳是软硅胶的，柔软q弹又厚实，后壳上嵌着一只肥嘟嘟的叼着金币的小鸡。
“叶子，快看这个！”陆老板喜滋滋道，“暴富鸡！马上就到鸡年了，用这个正合适！”
商叶初无奈地笑笑：“陆姨，这要三五十吧？地主家没余粮买手机壳了。”
陆老板道：“哎呀！这壳是你那个仁星老牌子机的款式，哪还有人买啊！纯属进货失误——五块，五块给你好不？”
商叶初拿着一只柠檬黄的肥胖手机走到街口，柯大叔和孟阿姨的夫妻店也正要打烊。夫妻俩不顾商叶初的推拒，塞给商叶初一只金黄流油的肥烤鸭。
“这是今年最后一只鸭子！”孟阿姨叫道，“小叶，以后你成了大明星，可要给我家店打广告啊！”
商叶初哭笑不得地应了下来。
商叶初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艰难地走出了步行街。
站在步行街街口，商叶初回过身，看了一眼步行街的标识牌。
“幸福商业街”几个大字在冬日的傍晚闪耀着绒绒金光，像是金子镀的一般。
第84章 八日
商叶初找了一家小旅店，包了个单人间。
六十块钱一天的价格属实让人肉痛，过年期间宾馆旅店价格飙升，即便是这么个小旅馆也涨价了百分之二十。
商叶初还没来得及把行李箱打开，便接到了一条微信。
盛文芝：【在吗？】
商叶初放下行李箱，敲了两个字上去：【在。什么事？】
盛文芝回复得很快：【你今年过年回家吗？还是在这儿过？】
商叶初直接拍了一张旅馆的照片给她：【在旅馆过。】
盛文芝“对方正在输入中”了半天：【怎么能在旅馆过？给我发个定位，我去接你。】
商叶初半开玩笑道：【接我回老家？】
盛文芝直接发了语音过来：“来我家过年吧。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外人。”
“你不要不好意思，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你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再说也有空房间，没什么不方便的。”
盛文芝似乎很怕商叶初拒绝，连发了五六条语音：
“定位给我吧。”
“你不是一直缺钱？旅馆这时节贵，我家是免费的。”
“咱们俩是朋友，朋友间借住一下房子没什么大不了吧？”
商叶初也有些意动。她现在就两千多块的家底，《天机楼》——哦不，现在是《萧凤阙》的片酬定金要在签了合同之后才能入账，在赤贫的边缘摇摇欲坠。
盛文芝看起来很有钱，几次见面穿衣打扮都价值不菲。何况她们两个女生，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商叶初没有犹豫太久，回了一句：【那就麻烦了。】然后给盛文芝发了个定位。
商叶初把剩下几天的房间都退了，又拖着行李箱出了旅馆。
过了大约半小时左右，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在商叶初身前。车窗摇了下来，露出盛文芝那张仿佛睡眠不足一样的脸。
商叶初心头一阵怪异。
她和盛文芝相识得太早了，彼此都见证过对方足足两年的学生时代。在她的记忆里，学生盛文芝的形象是如此顽固。即便存了利用的心思，交际中多了太多虚伪和不耐，盛文芝在她心底，也依然是个学生。
此刻对方开着车来接她，这种“成熟”的事情，仿佛一下子让对方跨越了学生的界限，步入了成人的领域。
盛文芝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慢吞吞地下了车，有气无力地拎起商叶初的皮箱——
！！！
没拎动，差点闪了腰。
“这里面是书？”盛文芝惊愕道，“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居然还买书？”
“还是我自己来吧。”商叶初拎起皮箱塞进后备箱，“疲劳驾驶可是违法的。”
“你放心吧，给你发消息之前我睡了十二小时。”盛文芝坐回驾驶位，商叶初坐到了副驾的位置。
“那你怎么还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盛文芝发动车子：“在睡那十二个小时之前，我熬了两天两夜。”
“……”商叶初侧目，“打游戏？写稿子？”
“写稿子。”盛文芝打了个哈欠，“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
商叶初对盛文芝口中的“稿子”的兴趣是对她本人的十倍，闻言侧过头：“难道是长篇小说？短篇应该写不了两天两夜吧。”
“嗯……”盛文芝倒是无所谓商叶初的打探，“是长篇小说，名字我还没想好，内容嘛，你可能也不会感兴趣。是一群人在一间杂货店的冒险故事。”
商叶初觉得这个设定隐约有些耳熟：“杂货店有什么好冒险的？”
盛文芝开车上路，随意道：“大概就是杂货店里发生了很诡异的事，需要遵守各种各样的规则才能逃生……回去再详细说吧。”
————
盛文芝的家气派而空旷，与商叶初幻想中那种生无可恋的纤细敏感文青风不同，这间住宅唯一的风格就是杂乱无章。简约风和野兽派并驾齐驱，虽然干净但并不“整洁”。
盛文芝领着商叶初到二楼，四下指了指：“这里的房间除了那间——那是我的房间——之外你随便挑，想住多久都可以。”
“三楼是我的书房，我看你现在似乎也挺喜欢读书的？可以去我书房看看，别动我的稿子就行。
“厨房在一楼，我自己平常不怎么做饭。你要是饿了，就只能自己点外卖了。”
说完这些，盛文芝困倦已极，打着哈欠漫不经心道：“你自己收拾吧，我再去睡一会儿。”
商叶初也累了，但她还有事要做，不能像盛文芝一样无牵无挂倒头就睡。
商叶初将行李箱拖到二楼的房间里，把自己倒到床上。暂时顾不上去管什么床单床垫，商叶初打开微博，给自己注册了一个账号。
这个账号是新的，取Id时，商叶初敲入了“叶初”两个字，没想到提示已被占用。商叶初只好把昵称改成“叶初Leaves”。
由于目前还没有经纪公司，商叶初连认证都暂时不能认证。只能先把自己的简介改成【演员叶初】。
微博已经沉浸在过年的氛围中，大大小小的娱乐、民生热搜挤占了微博版面。商叶初无暇去看，先去搜索了《云倾记》相关的一干主创，一一关注了。
郑博瀚、秦天野、苏歌、富裕……
做完这些，商叶初又关注了江上弄潮生和易天照等人，还狗腿地关注了华视六套的账号。
《卿云传》和《云倾记》都即将在大年初六首播，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商叶初去视察了一番《卿云传》官博，只见人家的官博相当活跃，每天晨昏定省地打卡、请安，发布演员剧照和花絮，配合着评论区玩梗。活人气很重。
商叶初带着竞争对手的挑剔心态，想去找找《卿云传》官博运营的差错。然而很遗憾——即便以几年后的娱乐眼光来看，这种水平的营业，也可以称之为凤毛麟角了。
商叶初只得放弃给对手找茬，去巡视自家《云倾记》官博的账号。
《云倾记》官博还是很容易找到的，毕竟就那一个蓝V。
点进《云倾记》官博首页的那一刻，商叶初窒息了。
谁能告诉她，还有八天就要正式首播的《云倾记》，官博发布的微博数目——为什么是零？
第85章 酒香不怕巷子深？
这个时代，酒香不怕巷子深那一套早已成了过去式。诚然，时间会验证什么是长尾好剧、什么是豆腐渣渣，但对艺人而言，热度随着剧播出及时反馈，是绝对要比热度在三年五年后姗姗来迟好很多的。
郑博瀚在搞什么幺蛾子？
商叶初一脑门子官司，胜利的喜悦和暂别的悲意都被云倾记官博的不作为冲淡了。
顾不上收拾东西了，商叶初先打开了微信。
本想直接联系郑博瀚，但一想对方此刻估计忙得起飞，商叶初改了主意，给秦天野发了一条消息。
叶初：【秦老师，有些事情想请您帮个忙，您方便吗？】
秦天野回复得倒是很快：【什么忙？】
叶初：【我刚刚注册了微博账号，目前还没有认证。需要和几个橙V演员互相关注一下，您可以和我互关吗？】
秦天野爽快道：【当然可以。你微博叫什么？】
商叶初把“叶初Leaves”的Id发给秦天野，过了一会儿，微博果然来了一条有新粉丝关注的提示。
商叶初假模假样地点进秦天野主页浏览了两眼，随即状若无意地给秦天野发了一句：【老师，您怎么没关注云倾记官博呢？】
秦天野道：【哦，我不怎么上微博，老郑也没叫我关注，一下子给忘了。我去你关注列表里找找。】
【其实也不急，】商叶初回复道，【官博现在还没开始预热呢，等发了什么后再关注也不迟。】
“还没开始预热？”秦天野这次发的是语音，“还有一周就要首播了，老郑在搞什么？我去问问他！”
商叶初用惊讶的语气回复道：【郑老师可能不负责账号运营这块吧？我看他好久没上微博了。】
秦天野的语音立刻飞来，语速很快：“云倾记官博就是老郑负责运营的！他说这次他要亲自运营，来个大的！”
商叶初：……
云倾记官博的皮下是郑博瀚本人。
郑、博、瀚、本、人。
老先生是彻底疯了吗？他难道想把所有物料和预告都放在首播日发出来吗？
一个人饿了三天后，再一口气吃九顿饭——郑博瀚是这意思？
【那就麻烦秦老师了。】商叶初也顾不上装什么人淡如菊万事不挂心了，【营销和预热还是挺重要的！】
商叶初敲了两个朝气满满的笑脸上去，点击了发送。
做完这件事，商叶初又切了个小号，去视察苏歌粉丝的情况。
好歹也是迈塔影业投资的苏歌一番女主剧，苏歌的粉丝群体就没什么表示？
苏歌流量大，粉丝声量不小，能帮着宣传宣传也好。
此时的微博还没有推出仅粉丝可见功能，大粉们有事还是会在微博粉丝群里多说一些。好在明星的微博粉丝大群也好进，做几个数据就能进了。
商叶初的小号就有一个在苏歌粉丝大群里。
商叶初一进群，就看到了粉丝群的新公告：
【不要给某糊剧眼神！可靠消息，糖糖不但和糊咖平番，还给糊咖疯狂加戏！
把全部精力都拉到《爱的巧克力味吐司》上面！小吐司是现偶大Ip，糖糖是一番大女主，年初十会在迈塔亲爹上独播！
糊剧已经有同类型大制作qyz了，对上就是个死，四处推反而会招致群嘲！
小吐司观众定位和qyz不一样，就算qyz把盘子吸干，小吐司还是会有固定的现偶观众观看的！我们要抓住的就是这一批观众！
糊剧已埋！已埋！已埋！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全部精力放在安利小吐司上！】
【糖粉宝宝们！糊剧自己的官博连个物料都不敢发，必扑无疑！我们要做的就是让它扑得悄无声息，不要和糖糖扯上关系！
糊剧官博自己也知道自己要埋了，我们再给它添点土！
播出后yxh肯定会拉糊剧和qyz作对比，记住不理会不撕逼不给眼神不加热度！《爱的巧克力味吐司》才是重中之重！】
商叶初顺着群聊点进几个比较活跃的粉丝首页，也看到了各式各样针对《云倾记》的表态。
【云倾记已埋，以后不会再做任何有关的书橘。?】
【yqj莫给眼神，只期待《爱巧》柳巧巧。】
【什么，你也知道@云倾记官博死了？那就来迈塔影视看《爱的巧克力味吐司》吧！】
原来如此，合着《云倾记》已经被苏歌粉丝当作糊剧埋了。
商叶初抬手掩住额头，略感困惑。
平番估计是苏歌的意思，以苏歌对秦天野的迷恋程度，肯定是舍不得偶像在戏份多一截的前提下给自己抬轿子的。
只是苏歌的粉丝不宣传，怎么苏歌本人和迈塔影业那边也不推广？
商叶初点开苏歌的微信，正斟酌着措辞，对方那边居然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天天吃糖糖：【叶子，在吗？】
苏歌怎么会突然找上门来？难不成这大小姐和她心有灵犀？
叶初：【在。怎么了，苏歌？】
天天吃糖糖：【我看到秦天野老师微博多了一个关注叫叶初，是你吗？】
商叶初：“……”
叶初:【是我，我需要认证演员身份，得和几个演员大V互相关注一下。】
天天吃糖糖：【那感情好，秦天野老师自己不够吧？我也和你互关一下。】
叶初：【你不和你经纪人商量一下吗？】
消息刚发出去，商叶初的微博就弹出了一条新粉丝通知。
【苏歌Sugar成为您的新粉丝。】
天天吃糖糖：【不用！这点小事我还能自己做主。】
商叶初眼皮跳了一下，点开自己的粉丝列表，一共三个粉丝，除了微博官方的原始账号粉丝之外，另外两个一个是苏歌，一个是秦天野。
两个账号紧紧挨着，并排橙V闪到了商叶初的眼睛。
你那是想和我互关吗？我都不好意思说你！
商叶初一下子笑出了声，给苏歌发道：【目前只有你和秦老师两个人知道我的账号，我还得多联系几个人。】
天天吃糖糖：【不急不急，明天再说吧，时候也不早了。】
叶初：【话说，你怎么发现秦老师关注我了？】
苏歌“输入中”了好一会儿：【闲得无聊去看《云倾记》主创团队的关注列表，恰好看到了。】
这是个问话的好时机。商叶初敲了一句话上去。
叶初：【我第一次注册微博，不太懂，咱们是不是要转发云倾记官博的宣传物料？我看别的电视剧主创都是这么做的。】
苏歌发了一大段语音过来：“我当时也是这么问郑博瀚的！可他叫我不要轻举妄动，说让我就当没有这部剧，不宣传不转发，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管着点粉丝，让粉丝也不要发。”
苏歌十分不把商叶初当外人，竹筒倒豆子一样叽里呱啦道：“我本来和我——我公司说好了的，要让迈塔影视App和官网首页用最大版面、在最醒目的位置轮播《云倾记》的海报和预告！结果郑博瀚说暂时不用。真不知道这老头在搞什么。”
商叶初越发摸不着头脑了，郑博瀚主动去拦着苏歌和迈塔影视做这些，这意味着他完全知道这些营销套路，并不是因为无知才弃置官博账号的。
这是一种有意为之的放弃。
还有苏歌，虽然人人都知道苏歌在迈塔旗下是皇太女的待遇，但是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让迈塔影视舍出最大版面来宣传《云倾记》，这待遇已经不是皇太女能比的了吧？皇太后还差不多。
苏歌还在发语音：“所以你也先别转发宣传吧，看看郑博瀚打算怎么做。我爸说郑博瀚很有经验，不用担心。”
苏歌的爸爸？
商叶初心头微微一动，给苏歌回了个【嗯，好的。】又发了个可爱的谢谢表情包过去。
【暴富小鸡道谢.jpg】
第86章 除夕
将自己的命运交在别人手里，是商叶初此生最不想做的事情。
但此时此刻，她也只能选择相信郑博瀚。虽然不知道郑博瀚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营销计划，但如果贸然打乱了对方的布置（虽然也没看到布置了些什么），把郑博瀚惹毛了，以后的合作可能不太好说。
商叶初还是很欣赏郑博瀚的编剧水平的。在娱乐圈一群只会写样板戏或者乱改小说Ip的编剧中，郑博瀚显得尤为鹤立鸡群。
况且，商叶初也相信，郑博瀚比自己更不想看到《云倾记》扑街。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等，别无他法。
易天照迫不及待地将《萧凤阙》的剧本发给了商叶初，千叮咛万嘱咐，叫商叶初一定要熟读剧本。
其实这完全是多余的担心。被观众骂加戏改戏咖后，《萧凤阙》的剧本更为贴合原着；对于看过原着三四遍的商叶初而言，这剧本已经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眼下有比熟悉剧本更重要的事情。
商叶初开始调节作息，规律饮食，试着将自己的健康值保持在稳定的水平。她不能出演一个病病殃殃的萧凤阙。
盛文芝家里居然有健身房，这让商叶初很是吃了一惊。没想到盛文芝顶着一张活腻了的脸，竟然还知道强身健体。
商叶初在入住的第二日，开始每天在盛文芝家中的健身房锻炼身体。跑步、举重、俯卧撑、拉力器锻炼。这些训练不可能一蹴而就，商叶初只能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练起，一点一点增加运动量。
盛文芝则完全是商叶初的反面教材。住进来三天了，商叶初几乎没有遇到过她本人。
盛文芝吃喝拉撒睡都在自己的书房，日日闭关，从不下楼。简直是拼着命在写她那篇小说。商叶初本想去她书房参观一番，在见识到对方写作的劲头后，也暂时放弃了。
作家全神贯注地写东西时，最好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就这样，三天眨眼而过，一转眼，就到了除夕。
除夕当日下午，盛文芝终于从书房爬了出来。看起来形销骨立，仿佛一竿裹着衣服的竹子。
事实上，盛文芝几乎忘了自己家里还有个商叶初。在厨房看到正在煮泡面的商叶初时，盛文芝吓了一跳，差点一瓶子给商叶初开了瓢。
要不是商叶初武力值高，一把把盛文芝的胳膊拧了个弯，恐怕就要破相了。
一地鸡飞狗跳后，盛文芝终于记起今天是除夕，问商叶初想要吃什么。
她和商叶初都是没什么新年仪式感的人，也都不精通厨艺，手艺只停留在饿不死吃不坏的范畴。
商叶初去超市买了一包速冻水饺和几瓶果汁汽水，盛文芝去饭店打包了几道成品菜。回来的路上两人撞到了一起，便一路沉默无话地一起回了家。
她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商叶初无意与盛文芝交心，盛文芝也懒得和商叶初交流什么文学、艺术——在她的印象中，商叶初根本不懂这些。
即便商叶初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与从前判若两人。但正如在商叶初心中，盛文芝依然是学生一样；在盛文芝心中，商叶初也依然是学生时代那个套近乎的胖妞。
愚昧，无知，善良，迟钝。让人愧疚也让人无奈。
这是一种难以消除的刻板印象。纵使商叶初表现出与当年截然不同的智能与敏锐，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打消它。
商叶初将速冻水饺煮了，盛文芝将成品菜布上桌子。很快，2017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
两个从学生时代起便相识，关系却难以用任何一个词概括的成年人，在晚会的载歌载舞声中沉默地吃着年夜饭。
速冻水饺味道很淡，成品菜重新热了一遍，味道也不怎么样。这顿年夜饭透着股谶语般的怪异——就像是两个早已形同陌路的朋友，非要在除夕这天强行加热一番凉透的友情，结果只得到了一桌难吃的温吞菜色一样。
商叶初一边吃饭一边读着剧本，盛文芝偶尔抬头看两眼晚会。
电视屏幕中，喜剧演员们逗得观众捧腹大笑；电视屏幕外。两个在长桌两端相对而坐的人不发一言。
吃完饭还不到九点钟，商叶初要回房间读剧本，而盛文芝也要继续回书房写小说。
各回各的房间之前，盛文芝回头看了商叶初一眼。
她张了张嘴，想说新年快乐。看一眼时间，却忽然记起现在还只是除夕。新年要在几个小时后才会姗姗来迟。这么早说新年快乐，不合时宜。
盛文芝忽然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盛文芝这个人，对商叶初而言，似乎总是不合时宜。
“晚安。”盛文芝最后说道。
“晚安。”商叶初也道。
这句话不是真的想祝某人有个好梦，只是一段话的终结符罢了。
就这样，时光飞逝，一转眼，来到了大年初六。
《卿云传》和《云倾记》开播的日子。
第87章 骚操作
正月初六，宜开业。
从上午九点起，卿云传官博便开始准点发布微博。
@卿云传官博：
【9:30
距《卿云传》开播还有10小时！
卿云烂兮，乣缦缦兮。
明宫档案之“十香”。
十香，谓之金龙香、玄凤香、九天莲、百花露、琉璃火、天仙醉、青玉露、紫金霜、鹤凌云、鹤冲天。
云迷们知道这十种香都有什么作用吗？欢迎在评论区和转发区说出你的想法！全部答对的云迷，可以得到《卿云传》官方出品的十香礼盒一份！】
十款款式各异、造型精美复古的小巧香料盒拼成了五张图，镂空雕刻的精美香盒置于幽雅、低调的复古木桌上，显出一种别样的玲珑雅致。
居中的位置，是一位拿着香料盒子的宫装丽人的剧照。剧照下方是一个篆体大字：拾。
评论区纷纷冲刺：
【天鹅啊！大手笔啊！】
【啊啊啊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
【好漂亮的盒子，可以做首饰收纳盒哎。】
【冠均爸爸又出血了】
【爱你爱你~期待@Aegis-齐彦】
【熏香、催情香、打胎香、毒香……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香啊？宫斗剧不就这么几种香？】
评论区十分热闹。过年期间，大家都还算清闲。讨论的兴致也就分外高涨。
商叶初巡视完卿云传官博的情况，又去看了一眼云倾记官博。很好，迄今为止，云倾记官博依然一动不动，主页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郑博瀚在搞些什么。
别说商叶初急，连苏歌都坐不住了，这两天找商叶初吐槽过数次。甚至还阴暗地打了小九九，怀疑郑博瀚因为自己拍戏时的表现记恨上了，这才摆烂不做宣传。
苏歌虽然也在心底觉得《云倾记》是个扑街的命，但这是她与秦天野第一次合作的电视剧。在苏歌心中，这部剧的份量超过自己以往的所有作品！
郑博瀚如此摆烂式宣发，气得苏歌上蹿下跳抓耳挠腮。要不是她老爸麦振业拦着，苏歌早杀到迈塔总部，用刀架着工作人员脖子让他们给剧搞宣传了。
商叶初巧妙地怂恿过苏歌和其他演员们数次，让大家一起旁敲侧击地向郑博瀚打听，看他到底想做什么。可郑博瀚就像戒过毒似的，连一个字都不透！
十点半。
@卿云传官博：
【10:30
距《卿云传》开播还有9小时！
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明宫档案之“九五之尊”。
《周易》有云：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故至尊者谓之“九五”。
尉天迟老师出演的九五之尊是否触动了您的心呢？总之云娘的小心脏是被霸气得砰砰直跳！】
配图是九张老演员尉天迟的剧照。剧照中，他身着玄色龙袍，神情凛然，不怒自威。
这条微博的评论区没什么人。尉天迟是老演员，没有那么多年轻粉丝去给他做数据、冲评论。
但转发区，那可就是星光熠熠了！
【@导演-于梓坤：祝贺天迟兄继卫帝之后再创辉煌！】
【@编剧-潘天纵：君临天下，唯我独尊！】
【@编剧-宋韵舟：一代帝王，舍“尉”其谁？】
【@文海浩瀚：尉老师的帝王扮相霸气十足，演技更是无可挑剔，是《卿云传》中不可或缺的一笔。】
【@演员蹇明：冲着老尉，今晚看《卿云传》！】
圈内和尉天迟合作过的知名导演、编剧和老演员们纷纷转发此条微博，替《卿云传》造势。虽然因为粉丝年龄群体的原因，转发量并不多。但这份份量，是绝不可小觑的。
与此同时，一直装死的云倾记官博，也终于，动了一下。
@云倾记：
【test】
看到这条微博的那一刻，商叶初：“……”
郑博瀚，在做什么？
愤怒的苏歌粉丝闻着味到达了战场，对云倾记官博此条微博的评论区进行冲锋。
【？？？你这发的是什么鸡毛？】
【test？你test什么？测试你的马够不够硬？】
【你醒啦.jpg】
【你终于从龟壳里爬出来了？】
【你还活着呐？还活着呐！】
【死人一个。】
【你哪位？你爹埋完了？】
【你怎么不等剧播完了再露头？】
【拒绝平番！拒绝平番！拒绝平番！苏歌绝对一番大女主！苏歌绝对一番大女主！苏歌绝对一番大女主！】
【大鼻涕流嘴里你知道甩了……】
【测试啥，测试郑博瀚实体的硬度吗】
【你不会被盗号了吧？】
虽然苏歌的糖粉们号称《云倾记》已经埋了无人在意云云，但粉丝的话要是能全信，那就太傻了。
一般而言，越是号称无人在意，其实心中越是在意的不得了；越是号称打算埋了的剧，骂起来才会越凶。
饭圈粉丝骂起人来颇有种千军万马的鸭子呱呱呱的感觉。苏歌走黑红路线，粉丝战斗力尤其高。不到十分钟，郑博瀚的祖宗十八代就都和大地进行了一番亲密的接触。
圈内大佬轮番转发夸赞的《卿云传》官博和被骂得父母飘零祖宗诈尸的《云倾记》官博，形成了一番相当惨烈的对比。
即便商叶初觉得郑博瀚这次搞的幺蛾子确实太过了，见到这条微博评论区的惨状，也不由默默为他献上一点吝啬的同情。
十一点半。
@卿云传官博：
【11:30
距《卿云传》开播还有8小时！
明明上天，烂然星陈。
明宫档案之“八贤王”。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八贤王朱照，京城女郎们的春闺梦里人。只是，在那温润如玉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Aegis-齐彦 倾情演绎，带你见识八贤王的双面人生。】
此条微博的配图自然是齐彦的剧照。作为流量小生，齐彦自然有一张不错的脸。精修之后，更是显得面如冠玉，俊逸非凡。
此条微博的评论和转发数自然爆表。齐彦粉丝立志要将齐彦打造成《卿云传》最大的流量，以后也好拿出去跟人撕逼——不是，讲道理。转赞评冲得很猛。
与此同时，云倾记官博还在挨骂。唯一一条孤零零的微博下全是苏歌粉丝的倾情问候，看着格外凄凉。
十二点半……
下午一点半……
下午两点半……
《卿云传》官博又陆陆续续地发布了廖礼、庚子棋、陆雨萱等人相关的预热微博，也是每一条都与对应的时间有关。
每一条预热微博，都由该条明星的粉丝和路人粉冲出了很高的热度。尤其是廖礼、陆雨萱和齐彦三人的微博，更是各有二十多万条转发！
微博已经被《卿云传》即将播出的消息霸榜刷屏一天了。热搜榜上十条有六条都是《卿云传》的热搜！
#廖礼 新的尝试#
#齐彦 演技爆发#
#陆雨萱 希望大家认识不一样的我#
#卿云传 十种香到底是什么#
#卿云传 黄金阵容#
#卿云传 首播#
……
盛况空前，说一句遮天蔽日也不为过。
过年这段时间本来就是人们最需要娱乐产品打发时间的日子，《卿云传》生逢其时，阵容豪华，加上冠均世纪大手笔的营销砸钱，当真是如日中天。
商叶初感觉自己的手机都快被《卿云传》的热度烫穿了！
与此同时，云倾记官博挨骂的评论数，也正好整整齐齐到达了一万条整。
商叶初：“……”
距离首播时间只剩下两小时了。就算郑博瀚有什么花活，放到现在使，黄花菜也凉了。
商叶初说不失望是假的。
虽然有了萧凤阙这个女主角的饼，可平昭皇帝也是她用心去演绎的。角色有主角配角，她的演绎可没有主演配演。
说起来，平昭皇帝才是她第一个像样的角色。
投注了如此多精力和期待的角色，被郑博瀚硬生生摆烂摆凉了。那种失落、愤怒的落差感，别提有多难受了。
商叶初被郑博瀚气得胃痛，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慢慢吞咽下去。
温热的水流漫过喉咙和心扉，商叶初垂下眼睛，感到一阵牙酸。
事已至此，怪郑博瀚也无用。还是想想后面怎么把热度提上来吧。
商叶初爬回床上，打开微博。恰好，卿云传官博刚刚发布了二小时倒计时的微博。
【17:30
距《卿云传》开播还有2小时！
鼚乎鼓之，轩乎舞之。
明宫档案之“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当诺言随风散去，当爱恨零落成泥。咫尺天涯，挚爱？挚友？宿敌？谁是她情之所钟，谁是她此生归宿？
巍巍宫阙中，一个女人波澜壮阔的一生。
知名演员王觅云@寻云cloud 倾情演绎，为你讲述那段被历史尘封的故事……】
此条微博的配图，也是女主角王觅云的九宫格精修剧照。
王觅云的战斗粉确实没有齐彦或者陆雨萱那么多，但是，架不住冠均世纪有钱。
此条微博后面还跟了一句：
【转发此条微博并关注@卿云传官博 ，抽200个[200元]，6个[666元]！】
白给的钱谁不爱？
网友们纷纷凑上了转发助力，想从资本家这里蹭点零花钱。即便是不追剧的网友，也凑了上来。
王觅云是女主角，待遇毋庸置疑必须是全剧最好的。还没等网友们的转发暖热转发区，一大批含金量极高的账号又光临了转发区。
【@holo视频：祝《卿云传》收视长虹！转发此条，送出200个@holo视频 VIp会员！】
【@冠均世纪：祝《卿云传》乘风破浪、一路凯歌！转发此条，送出海南全家旅行套餐二十份！】
【@冠均世纪-许冠均：我也来凑个热闹，祝《卿云传》大红大紫！转发此条微博，我个人抽五条红珊瑚手串、五条紫檀木手串。】
【王觅云后援会：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转发此条，转抽@寻云cloud 亲笔签名照十份！】
【鸿宇家居：有幸与《卿云传》达成合作，转发此条，抽送二十套鸿宇家居定制红木柜。】
二十几位老总、粉丝团、赞助商，纷纷在这条微博的转发区凑起了热闹，撒币撒得如同天女散花。搞得转发区金光熠熠，铜臭飘香。
网友们何曾见过这种撒钱阵仗？
转发区彻底转红了眼，微博热搜上像牛皮广告一样滚动播放着《卿云传》相关，营销号们声嘶力竭，为两小时后的首播打着宣传。四处都是《卿云传》的壕气。
如此阵仗，《卿云传》的首日收视率和网播量是差不了了。
商叶初看了一圈，也只能叹一声气了。冠均世纪有钱，愿意为剧王砸钱，穷得叮当响的《云倾记》还能怎么样呢？
商叶初不死心地点进了云倾记官博的主页，愕然发现，就在刚刚，云倾记官博，竟然又发了一条微博！
@云倾记官博 转发@卿云传官博：
【一起做大做强！】
商叶初：？？？
商叶初：！！！
第88章 登月碰瓷
郑博瀚这一记天外飞来式的乱拳不但吓了商叶初一跳，还惊到了正在评论区痛骂的糖粉。
正在郑博瀚评论区冲锋陷阵的糖粉们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甚至连骂人都忘了。
不但糖粉傻了，《卿云传》的剧粉和来蹭抽奖的路人也傻了。
【？？？】
【？？？？？】
【。。。】
【#这是在干什么#】
【卧槽，以为我眼睛花了。。。】
【云倾记？这是啥？没听说过】
【好像也是一部电视剧？呃……】
【起猛了，这是切错号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云倾记》官博在作什么妖，是以云倾记官博发出这条微博的第一时间，所有人的反应都是：？？？
商叶初的反应更快一些。短暂的愕然之后，她迅速点进原博的转发区，看看郑博瀚有没有上热门转发。
果不其然，郑博瀚的“一起做大做强”的转发在这么短时间内已经上了热门转发第三位，转发量足足五千多，目前仅次于holo视频和冠均世纪！
商叶初觉得郑博瀚这条微博的转发量增长得很不正常，有些太快了。
身为买水赞、水评论、水转发的老手，商叶初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嗅觉灵敏。检查了一遍转发区后，商叶初立刻下了论断——目前转发郑博瀚的人，一大半都是郑博瀚自己买的水转。
用水转将云倾记官博的转发顶上热门，吸引更多路人的目光，于是转发愈热！
在2017年，这样的登月碰瓷行为堪称惊世骇俗。天真的吃瓜群众们何曾见过如此直白大胆不加掩饰的蹭热度，一下子都被镇住了！
苏歌的糖粉们在短暂的茫然之后，顿时怒火万丈，肺都快气炸了！
【啊啊啊啊啊给老娘死！】
【滚！滚！滚！】
【我求求你快删了吧不要给苏歌招黑了好吗？】
【你这是在把刀子递到糖黑的手上！！！删！快删！】
【卧槽啊别蹭了你low不low？你要害死苏歌吗？？？！！！】
苏歌粉丝的担心不无道理。黑粉的嗅觉往往比粉丝还灵敏，不一会儿，黑糖们便闻风而动，千军万马地来到云倾记官博下声讨。
【好low好low好low好low好low好low好low好low好low好low好low好low】
【营销女王又双叒叕来qj大家的眼睛了，而且还是蹭着人家的宣发来qj……】
【做大做强？大是大饼脸的大，强是强、、、奸式营销的强~】
【我真的有点恶心到了，就是那种生理性的反胃你懂吗？】
【下水道地沟油小摊子碰瓷三星米其林餐厅be like：】
【我替你艾特了，@苏歌Sugar 要点哔脸[嘻嘻]】
黑粉说话可不会那么客气，战斗力极强的苏歌粉丝哪能忍受这个？当即杀了个回马枪，和黑糖们撕得昏天黑地，对骂连绵不绝。
路人的画风则与粉丝、黑粉截然不同。
【啊啊啊笑死我了，，，】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我滴个亲娘老天爷四舅奶啊……】
【这就是商战吗？】
【虚假的商战：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纵横捭阖环环相扣；真实的商战：转发你微博】
【我笑得抓塌了我家的炕】
【在亲戚家聚餐憋笑，我大姑问我是不是得癫痫了】
【你们没注意到吗？卿云传，云倾记。。。甚至连名字都在碰瓷，嗑一口云次方。。。】
【好美的精神状态我学。。。】
【内娱彻底疯了】
【内娱彻底疯了+】
与粉丝们的愤怒和黑粉们的人身攻击不同，路人们都被云倾记官博的骚操作笑得人仰马翻。
这是很正常的。有句饭圈常用语叫下场无路人，指的就是，路人们其实并不会对娱乐圈的扯头花——此处指不涉及道德和法律的纷争，多么真情实感。真情实感下场为了某位明星开撕的，壳子里面裹的绝对不是真路人。
对于大多数路人而言，无论是电视剧还是明星八卦，都不过是日常生活里的一些调剂罢了。娱乐圈遍地日入208万，已经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了。看这些人的八卦，是一种隔岸观火式的娱乐。
两部剧为了讨好观众、争取收视率，搞这种史无前例的朴素商战，大伙看乐子还来不及——真情实感地对骂撕逼？太没必要。
云倾记官博借着热度，立刻官宣了《云倾记》首播的消息：
@云倾记官博：
【巅峰巨献宫廷大剧《#云倾记#》，将于今晚19:30，震撼登陆云峰卫视鹰崖独播剧场！@迈塔影视 全网首播！
出品：@迈塔影业
总制片：郑博瀚@泛舟文海
总导演：郑博瀚@泛舟文海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此条微博一出，评论更是须臾间井喷：
有笑弯了腰型：
【谁来救救我的笑点。。。】
【不畏浮云遮望眼，还tm在最高层，是内涵吧，是内涵吧！】
【不是内涵是明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努力保持理智型：
【怎么只官宣导演没官宣演员？】
【郑博瀚？狼人啊，不愧是写出东楼秘史和西苑的……】
【我去，东西两部神作都是郑博瀚写的？？？那这部剧应该也挺好看的吧？】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型：
【我要是卿云传剧方我现在估计要气死了。】
【怎么还没动静？我帮你艾特@卿云传官博@冠均世纪@文海浩瀚】
【楼主勇啊，打过来我先嗑瓜子！】
【打起来打起来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有坚守本行型：
【番位呢！番位呢！苏歌绝对一番大女主！把番位放出来！】
【拒绝平番！不接受任何平番！】
【不放番位是因为心虚吗？你也知道苏歌是你的亲娘财神爷？】
有内行型：
【我说呢，原来是迈塔和冠均，难怪打成这样。】
【迈塔和冠均怎么了吗？求瓜！】
【楼上不混粉圈吧？追星的人人都知道这俩老冤家对头了。迈塔当年为了给冠均世纪添堵，那可是不计成本地砸钱】
【发现是这俩老东西的那一刻，我：那就不奇怪了】
有发现盲点型：
【卿云传的导演和云倾记的导演，网名是情侣网名？】
【文海浩瀚，泛舟文海。。。呃呃呃】
【啥情侣啊，编导界双子星都不知道，人俩是师兄弟。】
【师兄弟怎么成了竞争对手？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不是，我以前关注过郑博瀚，他以前微博名字不是这个，这个名字是新改的。】
【哦，特意改成情侣网名了是吧】
【吃点好的吧，这个新Id很明显就是挑衅啊，舟行水上，郑博瀚这是明明白白表示要压徐瀚文一头啊！】
无论大家在讨论什么，总之，云倾记的热度是爆炸了。
#云倾记 做大做强#
#云倾记是什么#
#云倾记 卿云传#
#卿云传要被云倾记气死了#
#文海浩瀚 泛舟文海#
#不畏浮云遮望眼 自缘身在最高层#
#云倾记今晚云峰卫视首播#
七八条和《云倾记》有关的热搜一股脑地冲上高位，其中#云倾记 做大做强#更是直接冲上了热搜榜榜一！
更为难得的是，这些热搜没有花一分钱，完全是蹭着《卿云传》的热度爬上去的！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郑博瀚成功乘着《卿云传》的东风，将《云倾记》送入了云巅！
而被蹭的另一方，《卿云传》，无论是剧方还是官博，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第89章 《卿云传》首播
蹭热度这件事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被蹭的那一方不能回应，回应就是给蹭的那一方脸上贴金；但如果不回应，那就只能坐视对方吸血。
就好像脖子上叮了个大蚂蟥，还不能伸手揪下来！
那种无能为力的恶心感，谁被蹭谁知道。
卿云传官博如今就陷入了这样的窘境。如果对云倾记官博做出回应，要么会显得小心眼，要么会变成大傻帽；如果不对云倾记官博做出回应，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部分观众流失到《云倾记》那里去了。
两部剧定位、类型相同，如果没有《云倾记》的话，一部分爱好此道的观众，即便对《卿云传》不那么感兴趣，也是会追下去的。但现在有了这么个恬不知耻的平替，这部分观众还会不会留下就很难说了。
郑博瀚，编剧界的不世天才，新入行的菜鸟导演，《卿云传》导演的师弟。
就这么在大年初六，贴脸给《卿云传》拉了一泡。
倒霉的冠均世纪，大过年的被人家上门踢馆，本该风光无限的首播仪式被郑博瀚搞得一地鸡毛。
这一剑蕴含了几十年的大道，开年就给《卿云传》捅了个晦气淋漓！
卿云传官博显然也被郑博瀚这一招打懵了，在本该做出应对的黄金一小时里，它竟然就这么傻愣愣地一言不发，任由网友玩梗转发、把两部剧作对比，讨论得热火朝天。
不过话又说回回来，就算想应对，它还能怎么应对？
郑博瀚只靠一句话和几千条水转发就赚了个盆满钵满。现在，《云倾记》首播官宣微博的评论和转发已经轻轻松松突破了三万条和两万条。在近些年电视剧首播官宣微博的数据中，仅次于《卿云传》。
无论《卿云传》剧方愿不愿意，现在，只要是知道《卿云传》的人，必然也知道《云倾记》！
如此低成本高回报的营销方式看得圈里圈外一干人等目瞪口呆。
迈塔影视顺势爬杆上，将《云倾记》的海报和预约广告打在了官网和App最醒目的黄金宣传位，并在微博同时官宣。
商叶初关掉微博，长出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再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虽然没想到看着古板严肃的郑博瀚居然会用这种方式来硬蹭《卿云传》，但效果，呃，还真挺不错的。
商叶初隐隐约约记得几年后好像也发生过一件差不多的事情……不过现在郑博瀚已经捷足先登了，以后估计会有专门针对这类登月碰瓷现象的公关措施。算了，几年后的事情几年后再想去吧。
郑博瀚这次是真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如果《云倾记》质量不过关的话，可想而知他将迎来怎样的群嘲。那种舆论压力，是一般人绝对承受不住的。
从他没官宣演员这件事上也可以看出来，郑博瀚自知这种营销手段上不得高台盘，暂时还不想跟演员们扯上关系。
除了苏歌黑粉太多讨论度较高藏不住之外，其余的主创团队的微博基本风平浪静。就连秦天野转发了云倾记的官宣微博的评论区，也很和谐。
商叶初饶有兴趣地去苏歌的评论区看了一眼，只见糖粉正在纷纷艾特工作室维权、割席，甚至劝说苏歌本人和这部剧割席。黑粉也在评论区浑水摸鱼，和糖粉撕得战况胶着。整个评论区乱成了一锅粥。
商叶初又去秦天野评论区看了看，只见：
AmanoSong：【秦叔又有新剧啦！看起来看起来！】
评论配图是三部手机、两部电脑、两部平板电脑和一台智能电视，通通用不同的账号开了迈塔影视VIp，并齐齐预约了《云倾记》。
商叶初：“……”
商叶初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云倾记》的热度是炒起来了，虽然风评毁誉参半，但总体而言，绝对利大于弊。
不怕吵不怕撕不怕黑，就怕糊。
商叶初其实也很好奇自己在这部剧里的番位，不过她坚信，角色比番位更重要。就算郑博瀚给她个十八线番位，她也能凭着角色立起来。
卿云传官博在18:30又发了一条微博。这次是最重要的倒计时一小时微博。微博配图是剧组的创作团队全家福，主角团大合照、多人剧照和每晚更新日历。
总体而言非常用心，可惜评论区已经无人在意它发布的内容本身了。
《云倾记》蹭热度的行为，苏歌粉丝生气，《卿云传》主角配角们的粉丝更生气！
自家哥哥姐姐在大马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被一坨天外飞来牛皮糖缠上了，本来《卿云传》这块饼就不够分，现在又来了个把饼馅儿吸走的蚂蟥！
王觅云、廖礼、齐彦、陆雨萱，四位大头的粉丝在评论区组成四国联军，悍然发起冲锋，要卿云传官博这个废物给个说法。
话术无非告黑维权那一套，可惜大家心里也清楚，这个权是没法维的——转发微博又不犯法，怎么，大眼仔是你家开的？
更何况，路人们根本没把他们的维权当回事儿。各种玩梗调侃的评论把维权评论压得死死的！
两小时官宣微博的转发区，郑博瀚的“做大做强”转发高居热转第一；
一小时官宣微博的评论区，吃瓜路人的“我都有点嗑你和@云倾记官博 了”高居热评第一。
《云倾记》分文不花，生生靠蹭，就和《卿云传》打了个有来有回。
在这样一片粉丝维权、黑粉找茬、冠均世纪吐血、迈塔影视躺赢、吃瓜路人看戏的氛围中，19:30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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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娜是一位工作党，平时忙也就算了，难得的年假，还要被父母拖着走亲访友四处拜年，别提多累了。
一天结束，吃完晚饭，柯娜栽回卧室，准备放松一下。
柯娜和父母看电视的品味很不一样，为了不让一家人为了电视节目打架，柯娜在客厅里装了个50寸的大电视，又在自己的卧室里装了个43寸的小电视。
柯娜家的房子隔音做得不错，父母是知识分子，也比较尊重柯娜，两边都会主动调低一下电视音量。因此，基本上算是互不打扰。
柯娜打开自己卧室中的电视，开始调频道。
今晚是《卿云传》首播的日子。这部剧，柯娜期待了很久。
两位主演王觅云和廖礼，兼具实力派的实力和偶像派的颜值；导演徐瀚文，曾经有过多部佳作，柯娜一家人看过不少他的作品。
疲惫的人需要精神食粮放松，柯娜调到了龙门卫视——《卿云传》独播的卫视。一边玩手机，一边等着广告播完。
19:35分，卧室中倏然一静，所有广告声戛然而止。
一阵悠扬动听的古琴调子传来，柯娜精神一振——来了！
第90章 第一集
“非烟非云，曳紫流光；
“悬华曜藻，奄郁台堂；
“粤予休明，震乎珍祥；
“积庆有文，灵贶无疆……”
沧桑壮阔的男声吟唱伴着悠扬的琴声响起，厚重的史诗感扑面而来。一瞬间，就将柯娜带入了那个瑰丽与梦幻兼具、豪迈与婉约并存的年代！
玉宇琼楼，朱云傍槛。
巍巍宫阙自下而上出现在画面中，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尉天迟饰演的天子立于城楼之上，目光深远。
紧接着，画面一转，门内，群芳跪拜在帝王面前——这是一个后宫集体册封的镜头。
几个画面的交错，柯娜已经开始兴奋起来了！
瞧瞧这质感、这厚重感、这镜头美学！
不愧是徐瀚文老师的又一力作！完全不是某些阿猫阿狗的蹭货能比的！
趁着片头曲还没播完，柯娜赶紧拿起盘子，匆匆忙忙盛了一盘子瓜子干果鸡爪薯片什么的，摆在床头柜上，好让自己一伸手就能拿到。
年假时节看好剧，真是一种享受啊！
片头曲播完了，柯娜也坐好了，手中抓着一只刚剥皮的橘子，清新甘爽的气息萦绕鼻端。
“第一集”的金色大字出现在屏幕上，随即，画面中竟出现了一片金戈铁马的疆场！
大制作啊！
喊杀声、冲锋声、兵戈声声声入耳；遍地横尸，败马嚎鸣。一只黑色大雕振翅一飞，在灰茫茫的穹宇上呼啸而过。
不愧是开年巨献，这样的手笔和气魄，一下子就和那些庸脂俗粉的宫斗剧拉开了距离。
柯娜津津有味地嚼着酸甜可口的橘子，兴致勃勃地继续往下看。
影帝尉天迟一身玄甲，跨在一匹黑马的背上，目光冷峻如电，带领着士卒向前冲杀。
尉天迟老爷子今年已经五十多了，没想到居然宝刀不老，还能骑马。柯娜赞叹地想。
画面一转，一个一身白甲的男人全身浴血，手执一杆银枪，正在敌群中奋战——
冲、钩、挑、刺，男人的枪法虎虎生风，身姿矫若惊龙。镜头几番给到面部特写，只见男人一双眼杀气淋漓，叫人看了胆战心惊。
柯娜一眼就认出了白甲男人是谁。他正是本剧的男主角廖礼，在剧中饰演老皇帝最出众的儿子，皇四子朱熙。
《卿云传》在开播之前就上过很多次微博热搜，柯娜还记得，某一次热搜上说过，廖礼为了拍好这个角色，特意去学了三个月枪法。
良心好剧四个字柯娜已经说倦了。
柯娜一瓣一瓣吃着橘子，满怀期待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剧情。
柯娜一瓣一瓣吃着橘子。
柯娜一瓣一瓣吃着。
柯娜一瓣一瓣……
最后一瓣橘子吃完，廖礼的打戏仍然没有结束，还在铮铮铛铛地打着。
诚然，廖礼的打戏很帅，很赏心悦目。但谁也不是奔着看全武行来的，电视剧也不是电影，需要武打戏的刺激感。
柯娜忍不住拿起手机，想了想，在微博发了一条：【廖礼打戏好帅！《卿云传》太良心了！】
夸完廖礼后，柯娜又拿起一包辣鸡爪，开始拆包装袋。
包装袋的哗啦哗啦声与屏幕中的短兵相接声交相辉映，拆出鸡爪之后，廖礼的打戏也恰好结束了。
柯娜啃着鸡爪，专注地盯着屏幕。
画面一转，一道身着红甲的纤细身影纵马跃入疆场！
来人脸上蒙了一块朱红面纱，轻薄面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面纱下倾国倾城的容颜。
女主角王觅云也出场了。
觅云姐也好飒啊……骑马的姿势真是英气勃勃。不愧是将门虎女！
这样想着，柯娜忍不住又发了一条微博，将刚刚的感想说了出来。
王觅云蒙着面纱，在战场上与敌军杀得难舍难分。尽管如此，双拳难敌四手，她还是被敌军且逼且退，离战场另一边的白甲廖礼越来越近了。
两个人背对着背不断接近，残阳如血，旌旗飘飘。这一幕场景颇具宿命感，看得人心中动容不已。
【这部剧的质感绝了。】柯娜又发了一条微博。【男女主背对背接近的场面太壮阔了。】
电视中的场景在尉天迟冲锋、廖礼的银枪打戏、王觅云的马上打戏中来回切换，中间夹杂着大量悲壮恢弘的空镜头。
不知不觉间，柯娜啃鸡爪都啃饱了。她本以为这集应该也快结束了，结果一看手机，刚刚过去十来分钟。
柯娜：“……”
信息量太大的电视剧看起来确实会感觉比较充实。柯娜想。
打了十来分钟，王觅云和廖礼又背靠背并肩作战了一会儿后，老皇帝尉天迟的援兵终于到了，将敌军杀了个片甲不留，把男女主解救了出来。
老皇帝称赞了自己的儿子一番，自然，也对蒙着面纱的女主角赞不绝口。
“何处的小将如此骁勇？何故蒙面？不妨取下你的面纱给朕一观！”
王觅云飒然一笑：“草民自惭形陋，恐怕会污了陛下的眼。”
正在此时，站在皇帝旁边的一位将军忽然大喝一声：“云儿？你怎么在这里！”
将军冲上前来，一把拉过王觅云，斥责道：“胡闹！疆场岂是你能来的地方？”
王觅云眯着眼睛调皮一笑：“儿子怎么不能来？儿子也是担心父亲啊。”
“欸，”老皇帝拍了拍将军的肩，宽容地笑道：“卿将军何必动怒？真正是虎父无犬子啊！”
卿将军面色一绿，瞠目结舌：“可是陛下，她这——她……唉！罢了。”
看到此处，柯娜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她仿佛是在看《卿云传》，又仿佛是在看千千万万部电视剧。一股难以言喻的既视感涌了上来，柯娜脑海中滑过了很多很多电视剧……
住脑！
推陈出新方为正道。徐瀚文导演与旁人是不同的，定然能把陈腔滥调拍得让人耳目一新！
即便如此，柯娜脑海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了接下来的剧情。紧接着，也许就该……
下一秒，一道箭矢破空飞来，冰冷的呼啸声几乎要擦破人的耳膜！
王觅云一惊，双目一眯，猱身抢上，欲抓住那根箭矢！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与此同时，卿将军也一个飞扑，将老皇帝扑倒在地，护在了身下！
柯娜打了个饱嗝。
箭矢无比精准地射掉了王觅云的头盔，又擦断了面纱的挂耳绳。倏忽间，头盔、面纱一齐落地。
三千青丝如瀑滑落，北风烈烈，吹乱青丝，露出了面纱小将的绝世容颜。
廖礼怔住了。
三军也屏息凝神，竟是看得痴了。
柯娜：“……”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段画面的时候，柯娜感到自己浑身好像有乌龟在爬。
柯娜忍不住伸出手摘下眼镜，让眼中的画面变得模糊一些，好借此缓解尴尬。然而那种脚趾抓地的尴尬感还是透过480p的像素传递过来，让柯娜几乎想要抱头鼠窜。
尿意来了挡都挡不住，柯娜决定先去上个厕所。
第91章 中邪？
柯娜像做贼一样冲进厕所，坐在马桶上刷了二十分钟微博，又刷了点沙雕小视频，才把那股尴尬感刷掉。
柯娜洗了手，慢吞吞地走出卫生间。
父母正在客厅里看电视。他们正在看的这部剧色调清新雅致，十分养眼。配乐也轻松欢快，让人一听就心情很好。
爸妈在看什么？
柯娜好奇地瞥了一眼电视机屏幕。这也是一部古装剧，妆造看起来还不错……哦，看到名字了，《云倾记》。
这不就是那个蹭《卿云传》热度的蹭货吗？
爸妈居然在看这个！
柯娜皱了皱眉。虽然不想跟父母因为这点小事吵架，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这是什么电视剧？好看吗？”
“嘘嘘嘘！”老妈聚精会神道，“小点声，听听他们在说啥！”
柯娜不得不闭了嘴，电视中切切察察的说话声也传入了她的耳朵。
“吉嫔没了，你说咱们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吉嫔有的时候你不是也一样在这里扫雪。”
“前几日观星处还说这雪是祥瑞，现在又要扫了……”
“夯货，皇上欢喜，这玩意儿才是祥瑞；皇上现在不欢喜，这玩意儿叫天罚！”
“天罚？罚谁？”
“谁没了罚的就是谁。”
红墙绿瓦，大雪压青松。满脸皱纹的老太监领着皮嫩如剥壳鸡蛋的小太监，将厚厚的雪扫到道路两边，清出一条朱红的路来。
就在这时，一辆小推车辘辘地被人推来了。推车的太监嘴里哼着小曲，向扫雪的两位太监的方向过来。
“俺曾见……那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破烂的推车上陈着一卷烂席子，细细一看，烂席子的缝隙间，似乎闪着点什么华贵衣料的光泽。
小太监小声道：“推个死人去乱葬岗，这么晦气的事儿，他唱什么歌呀？”
老太监垂着头扫地：“到底是得过宠的娘娘，身上好东西多着呐。吃饱了呗。”
小太监恍然大悟，瞠目结舌：“哦……”
小推车的辘辘声远了，推车太监的身影和车子逐渐化为画面中心的一个小黑点，在白雪红墙朱砂道之间，显得分外醒目。
唯有推车太监嘴里的小曲声还在这宫墙之间轻悠悠地荡着：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
电视屏幕一黑，切到了片尾曲的画面。
“湿罗衣，下玉梯；
“金霜笔，落银泥——”
一唱三叹的戏腔如同碎珠溅玉，将柯娜硬生生惊醒了。
一低头，柯娜愕然发现，她竟然就这么穿着睡裤站在客厅里，跟父母一起看完了这集蹭货！
珠圆玉润的戏腔倏然一转，变成了一道苍老干瘪的声音：
“黄沙百战谁封侯？老树年年乌生子。
“朱门酒肉街头骨，提携玉龙为君死。
“天寒雪冷破席断，正是新承恩泽时。
“……
“……
“吾皇万岁万万岁，我闻神仙亦有死！”
老者的声音嘶哑、沧桑，如同一个即将渴死的人在沙漠中的呻吟。荒腔走板的调子透着一股莫可名状的荒诞感，却又带着一种神奇的魔性。
柯娜怔愣地注视着屏幕，连自己屋里的电视还没关都忘了。
直到片尾曲播完，柯娜的妈妈才扭头道：“你刚刚说什么？”
柯娜干巴巴道：“哦。我问这电视好看不。”
问完之后，柯娜有点想给自己一个嘴巴。
这不废话吗？不好看她在这儿杵了半天，连片尾曲都一字不落地听完了？
柯娜妈妈是一位中学老师，说话文绉绉的：“很有水平的电视剧。”
柯娜爸爸就直白多了：“行，挺好看的。刚刚笑死我了。”
“啊？笑？”柯娜有点摸不着头脑，“这有什么好笑的？”
虽然只看了最后几分钟，但这片子那股“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味儿都快渗出屏幕了。有什么好笑的？
柯娜妈妈道：“啊呀，前面可乐人了！你一会儿看第二集就知道了。我和你爸快笑死了。”
柯娜撇撇嘴：“不，我要回屋去看《卿云传》。”
“《卿云传》？”爸爸歪在沙发上，“我和你妈刚刚也想看那个来着。什么玩意儿啊？打打杀杀的打了半天还不消停，跟放鞭炮似的，烦都烦死了。”
“就是。”妈妈也道，“上战场别人都穿铁甲，就你穿个锃亮的白甲，是想显得你和普通人不一样？难怪那么多敌兵盯着他一个打。”
柯娜：“……”
柯娜本想出言为自己好感的导演和明星辩解几句，但老妈这话一出口，登时让她哑了炮。
脑海中，廖礼身姿飘飘、动若谪仙的身影，慢慢变成了三个白色的大字：
大傻帽。
啊啊啊啊啊啊啊！
柯娜忽然觉得自己无法直视廖礼了——不，她现在甚至无法直视那部剧里的所有人！
柯娜捂住嘴，露出一副道心破碎的表情。
难以想象，她竟然被《云倾记》这部蹭货吸引了！
更难以想象的是，看完《云倾记》之后，再看《卿云传》，柯娜的脑子仿佛中了邪一样，处处觉得后者哪里lowlow的……
电视里还在播放广告，柯娜磨磨蹭蹭地回自己的屋子了。
“这孩子从小看电视就跟咱们不一样。”柯娜爸爸啧啧道，“幸好现在长大了，不至于吵——”
话还没说完，柯娜又端着她的干果水果糖果鸡爪拼盘，婷婷袅袅地走回了客厅。
妈妈道：“晚上吃这么多零嘴！一会儿溜达溜达，消化消化，然后下楼把垃圾丢了，听见没？”
“哦。”柯娜头也不抬地应了下来，点开微博，开始搜索《云倾记》相关。
她居然觉得这部登月碰瓷的厚脸皮剧好看，这真是太不正常了！
她要去微博搜一下，看看到底是自己中邪了，还是大家都这么认为！
第92章 实时
微博，《云倾记》及郑博瀚、苏歌、秦天野等主创团队，实时广场（搜索结果）。
【云倾记……好牛逼的一部剧。】
【妈呀，看得我鸡皮疙瘩起来了。#云倾记#】
【卧槽，苏歌演技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我嘞个亲娘，难怪郑博瀚敢蹭，拍的这么牛逼，要是我，我蹭得比他还狠……】
【秦天野老师好帅，看得我姨妈都提前了】
【《云倾记》吊打《卿云传》，我说的，不服来辩！】
【苏歌去哪进修了，出场的时候我都不敢认】
【苏歌又整了吧】
【秦天野老师……嘿嘿……秦天野老师……】
【郑博瀚没少看红楼梦】
【云倾记片尾曲叫什么名字？聆听云和番茄音乐上都没找到啊！求求求可有偿！】
【看《云倾记》看哭了……大过年的，不知道为什么。】
【郑博瀚牛逼】
【靠，本来是奔着骂郑博瀚这老蹭货去的，结果一口气把一集都看完了[微笑]】
【啊？吉嫔就这么死了？#云倾记#】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云倾记#】
【神作无需多言#云倾记#】
【第一集就这么好看你不要命啦！#云倾记#】
【看完《云倾记》第一集不去搜片尾曲叫什么的人你们是戒过毒吗？】
当然，在这些叫好的评论中，也夹着数不清的《卿云传》主角粉丝的辱骂。即便如此，柯娜还是放下了心。
起码不止一个人觉得《云倾记》好看，这至少证明她还没脑子出问题。
柯娜彻底放下了心理负担，愉快地和父母看第二集去了。
她只是想审判一下罢了。柯娜想，一部剧又让人笑又让人哭，岂不是会显得很割裂？让她审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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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也在看《云倾记》第二集。
虽然平昭公主要第四集，也就是明天才能出场，但商叶初还是认认真真将今天播的两集《云倾记》都看完了。
盛文芝也许是过意不去，也许是小说稿子已经写完了，难得地没有钻进书房不出门，而是陪商叶初一起坐在客厅，看《云倾记》。
两集播完之后，商叶初喝了口水，转向盛文芝，道：“你觉得怎么样？”
老实说，商叶初差点看傻了眼，没想到郑博瀚居然能把片子拍得这么好。但她怕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因此还是想问问盛文芝这个文艺工作者的看法。
盛文芝注视着屏幕上的宫门缓缓合上，良久，才道：“这个导演的拍摄手法很特别，看起来像九十年代那一批得过国际奖的导演。”
好了，不用继续往下问了。
郑博瀚也是出息了，从名编晋身名导了！
商叶初来了兴致，“你估计，收视率能有多少？”
盛文芝摇摇头：“我不清楚你们圈子里的事情，但是，应该不会高。这部片子讲的东西太深了，需要一定的观看门槛。”
商叶初微微一顿，顿时意兴阑珊。
盛文芝还是这个样子，永远如此傲慢，把她和她那个所谓的“文艺”看成阳春白雪，把文学和文化当成离普罗大众很远的东西。
和盛文芝讨论这个就是个错误。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盛文芝便去洗漱了。而商叶初则坐在沙发上，开始关注微博的舆情。
商叶初扫到微博热搜榜，顿时微微睁大了眼睛。
《云倾记》竟然上了六条热搜！
#云倾记好看#
#云倾记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云倾记片尾曲#
#苏歌演技#
#秦天野#
#郑博瀚文武双全#
这是买的热搜，还是自然热搜？
《云倾记》宣发有多穷商叶初心里清楚，但也不排除迈塔影视给皇太女刷热度的可能——只是，就算买，有必要买这么多吗？
随手点进#郑博瀚文武双全#的热搜，商叶初看到了话题里最热的帖子是在夸郑博瀚既会写剧本又会导剧本。这是一个营销号发的，评论区全是惊叹与夸夸，一时间分不出是真人还是水军。
当然，《卿云传》也上了不少热搜。都是赞美《卿云传》制作精良的，话里话外把某些碰瓷剧踩到了地底。
倒是苏歌的演技居然上了热搜比较好笑。第一集和第二集里苏歌都出场了，只是戏份不多。但是那一身淡云似的青衣、望着皇帝时眼中挥不去的那一抹轻愁、以及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深情，都给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尤其是站在梨花树下翩然消失那里，更是有种“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的宿命感。
商叶初怀着一点好奇，点进了苏歌的微博。苏歌的最新微博是一条官腔十足的《云倾记》首播通知，看起来似乎并非出自她本人手笔。评论区的粉丝也全是维权的，没有任何人讨论剧情。
商叶初将评论区调节成“最新评论”，然后一下子哭笑不得。
【啊啊啊啊啊宝宝好棒！宝宝新剧里的演技真的很好！】
【求求你们快去看《云倾记》啊啊啊，宝宝出场的时候我都快哭了！】
【糖糖演技进步好大！妈妈爱你！】
【啊啊啊我宝演技这么好结果戏份这么少，死人一个@泛舟文海】
果然，口嫌体正直是所有粉丝的特点。即便嘴上说着剧已埋，还是会忍不住去看看的。
而糖粉们的正主本人在干什么呢？
AmanoSong：
【#秦天野超话#
秦天野|《云倾记》
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Ep1-2|截修|抱图随意，禁二改，二传请注明出处】
配图是九张秦天野在《云倾记》中的动图。
连商叶初都被这种锲而不舍的追星精神感动到了，用小号给苏歌点了个赞。
点赞的时候，商叶初忽然发现了一点不同。苏歌以往截修的秦天野，点赞也就二百个，评论也就几十条；但今天发的这条秦天野截修，才刚刚发出来两三分钟，点赞就已经六七百个了，评论区还多了好多完全不认识的路人。
《云倾记》的热度这么高？连秦天野都老树生春，吸了一批新粉？
这才刚刚播出一集，这也太立竿见影了点吧！
微博水军实在太多，一切都真假难辨。说到底，电视剧还是要收视率说话。
收视率要明天凌晨四点才出，在这段时间里，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等等。
国内最大的书影音交流平台，其实并非微博，而是绿瓣！
应该去绿瓣看看！
第93章 剧评
绿瓣网，国产剧小组。
当前最热帖。
【剧评贴|看了今晚播出的那两部剧。。。（粉丝勿入）】
【大家好，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相信很多小电锯们都很眼熟我这个Id。 。 。被某丑人拿着身份证聚宝禁言了180天。 。 。终于堂堂归来！泪目。
丑话说在前头，任何人的粉丝都不要进，本贴只欢迎乐子人。208粉丝敢来蒸煮糊穿地心。
剧透预警|又臭又长预警|完全个人解读预警|多图注意流量|持续更新中
oK预警打完了，如果能接受以上，请→
众所周知的大年初六登月碰瓷事件不用我多说了吧，总之就是两部剧这样那样，两个丑老头的爱恨情仇，两个资本家集团的肮脏商战……先说一句郑博瀚真疯子，再说一句……郑博瀚，内娱不世之天才。
我个人是先去看《卿云传》的。而且两集都看完了。请不要怀疑我有异食癖，因为本人前夫哥是廖礼。 。 。dddd，前夫哥总是余情未了的，所以我去看了。
先贴几个动图。
廖礼白甲耍枪图；
王觅云面纱冲锋图；
王觅云头盔面纱掉落青丝飘飘图；
……
没错，7102年了，国产剧里居然还能看到这种剧情。女主女扮男装上战场，帮助男主杀敌——没错，尉天迟演的老皇帝还没找到男主，女主就找到男主了。
解救男主后，一支暗箭射向老皇帝，结果射掉了女主的头盔和面纱……
此段又名《战场上被揭露女儿身后他们都傻眼了》
截图：
士兵甲傻眼图；
士兵乙傻眼图；
老皇帝傻眼图；
男主廖礼傻眼图；
……
我知道，看完这段后还在继续看下去的我像一个S， ， ，b，但是，靠着对前夫哥的旧情，我看下去了。
当然，老皇帝是不会死的。女主爹替老皇帝挡了这一箭，身受重伤，马上就要死了。
在军营里，女主爹奄奄一息，马上就要升天。这时候，女主忽然抓住他的手，大哭道“爹，你别丢下我别丢下我，给我留一句话也好啊”。
是不是以为女主爹会回光返照？NoNoNo。那你们就太天真了。
女主爹吐了个血泡泡，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老皇帝的随身军医拿出一瓶子药，说这是京中仙露芝药堂发明的神药，喝了之后能够再续命一时半刻。。。
是不是觉得这段剧情很突兀？没错，这是硬广。是仙露芝药业插进来的赞助商广告。
总之，女主爹喝了这瓶药，又睁开眼睛。结果没跟女主说话，反而握住了皇上的手，对皇上说道：
“请皇上看在臣这条命的份上，好好照顾臣的女儿卿云。她太不懂事了……”
然后就是一顿哭天抢地的剧情，总之皇帝答应了好好照顾女主，然后女主爹咽气了。
然后皇帝决定，把女主纳入宫中做妃子。 。 。做。妃子。
人家豁出老命救了你，结果你个老东西老牛吃嫩草，把人家女儿弄去给你当小老婆。
更生草的剧情还在后面。
皇帝把女主单独叫到一边，对女主说，你名义上是我的妃子，实际上你就像朕的女儿一样……一样……啊啊啊啊啊！
“朕对你如同君父，朕会将你抚养长大成人，然后以公主的身份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那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把人家收为义女呢？老登？
然后，女主竟然脑残地觉得很有道理，感动得哭哭啼啼稀里哗啦的。就这么同意了。然后就被八抬大轿抬进宫里了。
第一集到这里结束。
照理说，一个鸡蛋，大可不必全吃完才知道它是臭的。但我就是这么一个念旧情的人，看完第一集狗屎之后，竟然还咬着牙看完了第二集。
第二集就是女主进宫后发生的事情了。女主因为不通宫规干了很多蠢事。比如顶撞皇后、擅闯禁宫、随便翻御书房的奏折、带着正在上课的皇子们翘课一起出去玩啥的……太多了就不详细说了，放几个动图感受一下。
老皇帝因为把女主当女儿，一直没有惩罚女主。我服了。 。 。
然后另一边，廖礼演的男主也默默对女主产生了好感。
因为老皇帝对女主的包容，后宫的妃子很嫉妒很嫉妒，准备设计个阴谋，把女主算计死。
第二集到这里结束。
看完这两集之后，我感到我的智商受到了冲击。
那是一种有人用黄金盘子给你端上来一盘变质榴莲的感觉……没有看完这两集的人，是不会懂的。
我感到深深的震撼。我甚至去微博对廖礼发私信，说，前夫哥，我为了你看完前两集《卿云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看完这两集怪东西之后，我觉得浑身难受，这时候我想起了《云倾记》这部蹭狗。
我怀着满满的恶意，准备去审判这部剧……
我是这么想的。《卿云传》投资四个亿，都能给大伙端上一盘这玩意儿来。《云倾记》被某关系户带资进组投了几千万，那得烂成什么样？
我是在迈塔影视上看的，迈塔影视上更新比电视上晚了差不多一小时左右，如果有想追剧的友友们注意一下。
《云倾记》第一集讲的天上一直不下雪，皇上很烦恼（因为冬天不下雪的话意味着明年可能干旱或者闹蝗灾）。为了明年能拨出赈灾银子，干脆抄了一个姓楚的贪官家的故事。
前脚刚把楚贪官下狱，后脚天上下雪了。
下雪了，楚贪官就有救了。楚贪官的女儿是一位美人，闺名楚吉祥，宫中为了吉利，叫她吉美人——就开始绞尽脑汁地用各种手段博取皇帝的宠爱，借此想给家里求情。
因为吉美人跟了皇帝很多年，早就没有新鲜感了，所以必须非常努力才能得宠。中间发生了很多好笑的事情，啊啊啊看的时候笑得我尿都出来了，这里就不剧透了。反正你看的时候就会觉得，郑博瀚。 。 。天才。
然后，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个吉美人真的得宠了！还被皇帝封为了吉嫔！
你以为接下来是拯救全家人的励志剧情？又错了。
吉嫔趁着皇帝高兴，跟皇帝叭叭说能不能放过我家人巴拉巴拉。
然后——
。
。
。
然后，皇帝大惊失色，说，你竟然也是楚家人？那感情好，你家已经夷九族了，你也麻利的快去吧！
啊啊啊啊啊任何人没有亲眼看到接下来这段我都会很遗憾的：
吉嫔懵了，说她跟了皇上这么多年，皇上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楚家人？皇上就说，这么多年一直叫你吉美人吉美人的，叫顺口了。谁知道你真名叫什么？
秦天野演技超绝、、、说这些台词的时候那样子，渣苏渣苏的。。。迷死人了。扯远了。
吉嫔就问，你连我真名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皇帝不耐烦地回答：御膳房的糖醋樱桃肉朕很喜欢，吃了多年。但还是去年微服私访的时候才知道它在民间叫作“红烧肉”。
绝了。绝了。
天知道我在看到这段台词的时候，差点跳起来、、、
到底是怎样的老辣，才能写出这么残酷又真实的台词？
总之吧，接下来，吉嫔就被赐了毒酒。然后皇帝问身边的太监为什么不提醒他吉嫔也姓楚，太监说，皇帝最近宠爱吉嫔，他怕得罪皇帝宠妃，所以才没说。
然后皇帝把太监也杀了。
哦，天哪，后半截贴子总提示违规，友友们，等我修一修再发！
欢迎大家在评论区跟我讨论，偶内盖……真的很喜欢《云倾记》这部剧……】
第94章 剧评（下）
【二编|电锯们，俺回来了。 。 。
上回书说到《云倾记》第一集。渣皇秦天野的骚操作。 。 。
但其实，即使是这样一位把人渣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的人，他也曾是个人。 。 。也曾有一生渴求而遥不可及的东西，有过一段可以称得上是“爱情”的过往，有过。 。 。毕生的遗憾……
锯姐们可能就要问了，这样一位视人命如草芥的老登，他懂什么是爱吗？他的爱就像上午十点的菜市场贱价大甩卖的菜一样，谁会稀罕呢……
在看第二集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先叠甲——本人不是任何人的粉丝，唯一前夫哥廖礼，对某苏姓关系户没有任何好感，也不喜欢秦天野这种半老徐郎。以下的发言完完全全出自剧粉的角度，和这二位艺人本人无关。如果有锯姐想审判这二位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云倾记》的第一集就这样在一片凄凉的欢声笑语中结束了。本人立刻追击，杀进了第二集。
第二集就是另一个独立的故事了。第一集叫作《祥瑞记》，第二集叫作《厌胜记》。听名字即知道，第二集是一个和巫蛊之术有关的故事。
渣皇秦天野时常梦魇、出现幻觉，请了宫斗剧中最敬业的工具人——太医一诊，太医说，是有人对皇上用了巫蛊之术！
结果这个太医，其实是被一个叫珍嫔的妃子买通的——嗯没错，这个太医心中也有一个超爱的女人，那就是珍嫔的大丫鬟。为了大丫鬟，太医和珍嫔成了同一阵线。
珍嫔想栽赃陷害得罪过她的宝贵人。然后这个冰雪聪明的新宠宝贵人将计就计，反手栽赃了回去，把小木头人埋在了珍嫔的寝宫里……
配图：斗鸡眼的小木头人
然后高潮来了，皇帝下令彻查六宫，把这个木头橛子挖出来——
结果，木头橛子既没有在珍嫔的寝宫挖出来，也没有在宝贵人的寝宫挖出来，而是在吃瓜看戏一脸茫然无辜的徐贵妃宫里挖出来了！
此处应有五脸懵逼图：
珍嫔：……
宝贵人：……
徐妃：……
太医：……
大丫鬟：……
然后徐贵妃就被定了罪，虽然一直哭叫自己是冤枉的但是无人在意。
紧接着，秦渣皇的骚操作又来了。
徐贵妃的老爹叫徐班，二叔叫徐护，都是和老渣滓一起打天下的旧臣，徐班更是武将们的头头。因为徐贵妃用了厌胜之术，所以她爹和她叔叔也就很有嫌疑，涉嫌诅咒皇帝。
老渣滓大笔一挥，让玄武卫抄查了徐班和徐护的家。当然，没抄出小木头人，但是不负众望地抄出了五百副甲胄。于是乎整个徐家就整整齐齐了。
秦渣皇一下子头也不疼了也不梦魇了，装模作样地在百官面前掉了两滴眼泪，就下旨让徐家全家一起上路。由于巫蛊之术在历朝历代都是禁忌，私藏甲胄更是很可疑，所以也没人给老徐家这一家子人求情。
送走了徐家之后，渣皇回到了寝宫。
接下来这段是全剧的最高潮……注意，注意，接下来的部分可能会包含无脑嗑药鸡发言，注意避雷！
志得意满的渣皇回到自己的寝宫，突然发现窗边坐了个人，正在摇扇子。
看见这个人之后，渣皇身上的深沉、冷酷，以及那几滴惺惺作态的猫眼泪，统统消失了！
渣皇开始发癫！
视频.
渣皇开始大段大段地发癫！
视频.
是的，他根本没有对两位老伙计的死感到任何愧疚和不忍，相反，他还觉得自己下手下晚了！
秦天野这里的演技太过牛之逼，把一个自私、自我、自负，假仁假义嗜权如命的独裁者演活了，如果一个不注意，你甚至还可能被他洗脑，觉得徐家那一窝倒霉蛋是真的该死……
但我要说的并不是秦天野的演技，而是。 。 。苏歌的。
无论秦渣皇表现出了怎样不加掩饰的人渣味儿，苏歌都深情地看着他，甚至报以心疼的眼神……
这个；
这个；
还有这个。
明明没有一句台词，但是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从没想过，我有生之年居然能嗑到苏歌和秦天野，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
但是我是真的……嗑到了。
渣皇坐上了帝位之后，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不让底下人猜到他那颗黑心烂肺在想些什么。即便搞死了心腹大患心里开心得要死，还是要在百官面前哭哭啼啼，做出一副念旧情的样子来。
这样的他，却在皇后面前毫不掩饰地展露了真实的一面——这和一头雄狮在你面前翻肚皮打呼噜有什么区别！
再说皇后。即便看到渣皇这副死样，她依然超爱……她不在乎皇帝弄死了老兄弟们，只心疼皇帝要为了这种事操劳……她超爱。
毛姆的这段小说形容皇后对皇帝的感情再适合不过了：
“?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算计，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狠毒、庸俗、自私，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 。 。
圣人的私心和烂人的真心，太毫克了……美味。
渣皇说完他那一堆狗屁不通的大道理后，皇后就消失了。原来皇后只是渣皇幻想出来的影子（第一集也在回忆中说过皇后早已经死去多年）。
在皇后消失的那一刻，渣皇竟然失态了。 。 。
没错，这个把人当成一盘菜、砍老臣的头如同砍瓜、觉得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人中之渣，万乘之尊，在心中虚幻的影子消失的时刻，竟然破防了！
渣皇破防动图三连：
渣皇追到窗边，皇后已经消失了。满苑的梨花纷纷而落，渣皇眨了一下眼睛，梨花也消失了……原来那根本不是满苑的梨花，而是满苑纷纷扬扬的大雪。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什么都不剩了。
秦天野的演技组里已经盘烂了就不说了。苏歌在这里的演技， ， ，仿佛受过绝世高人指点，一下子从筑基期干到了化神期！
说真的，像我这样的毒妇，在看到苏歌的眼神之后，竟然缓缓流下了两滴泪水。 。 。
郑博瀚真是有点东西的，要知道上一个在苏歌手里折戟的大导可是詹可祥，手把手教了她三天，最后大败而归……但是郑博瀚做到了。
这集最后的场景太医来给渣皇请平安脉，老皇帝就随手把大丫鬟赐给太医做侧室了。
镜头一转，宝贵人和珍嫔这对哼哈二将正在浣衣局洗衣服。
太医斗着胆子问老皇帝，为什么惩治两位娘娘？
渣皇又爆金句：
“后宫每三年一选秀，每次能选进百十人来；太医院年年征召各地医士，其中真有才干者，也不过三五人而已。”
太医被皇帝这话吓得汗如雨下，当即跪地高呼吾皇万岁天恩浩荡。渣皇贼笑了一声，摆摆手让太医下去，一转身掏出那只巫蛊木头小人，拿在手里把玩起来。
第二集，结束。
——
大过年的追剧就不上价值了，直接说结论：只看目前这两集，佳作；如果后面38集都能保持这个水准，神作。 。 。
不是说和《卿云传》比是一部神作，而是它本身就是一部神作。与其说是它碰瓷了《卿云传》，不如说是它给《卿云传》抬咖了。
目前为止播了两集，每一集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但让人很有追下去的欲望，让人想看看渣皇后面还有什么逆天之举。 。 。锯姐们， ， ，求你们去看好吗。 。 。
——
三编：天哪这条帖子好red！没想到我组这么多锯姐都看了！！！本来以为会很小众！锯姐有品！刚刚官博放了预告，明天——哦不已经过了十二点了，那就是今天了，今晚这两集叫《白鹤记》和《寒鸦记》！
pS：到时可能会写剧评，感恩大人们不嫌弃我废话多……】
【四千多字的剧评……大人辛苦了！】
【@郑博瀚，过来磕头。】
【终于找到共鸣了！苏歌在这部剧里演技真的很好，虽然戏份不是特别多但是很惊艳……】
【从来没想过宫斗剧居然能拍成荒诞喜剧，虽然感觉过于轻佻戏谑了，但又很好看。】
【渣皇真是金句频出啊。 。 。】
【已经开始期待今晚播的《白鹤记》和《寒鸦记》会是什么了，听起来像那种神话故事？】
【渣皇是无神论者吧，玩巫蛊小人跟盘核桃似的。】
【卿云传算是遇到对头了，这剧的价值观感觉处处和卿云传中门对狙……】
第95章 首日收视率
商叶初顶着一双惺忪的睡眼，紧张地等待着。
在指针跳过“12”的那一刻，商叶初立刻开始刷新页面！
ctVb官网准时更新了前一天的电视收视率。
绿瓣到目前为止还没开分，商叶初逛了一圈，体感《云倾记》风评还不错。但收视率才是衡量一部电视剧的商业价值的最重要标准。
在看到《云倾记》的收视排名排在《卿云传》下方的那一刻，商叶初的心蓦地一沉。
虽然早已经预料到了开播第一日不可能完全尽如人意，但真的看到《云倾记》被《卿云传》落在后面，那种空荡荡的失落感还是难以言喻的。
难道真的被盛文芝那张乌鸦嘴说中了？可商叶初并没觉得《云倾记》如何曲高和寡，看网上的反馈，观众们都很能get到笑点啊？
商叶初按捺着失望的情绪，点进《卿云传》和《云倾记》的详细收视纪录界面观看。
看着看着，商叶初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颤抖着点击了最后一下之后，商叶初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卿云传》收视率最高的部分是第一集前半段，在开播之初，《卿云传》的收视率达到了惊人的2.49%！市场份额足足占了6.2%！
近年来，破2的收视率已经是极为罕见的了。而首播破2的收视率，毫无疑问只有每年的年冠剧王才能达到。
豪华的阵容和长久的营销预热绝不是没有价值的，《卿云传》第一集的收视率，已经达到了一个其他电视剧望尘莫及的高度。根据电视剧越到高潮收视越高的规律，《卿云传》的好日子，只怕还在后头。
相比之下，《云倾记》刚刚开播的收视率就可怜兮兮的，只有0.9%，市场份额刚到2%，排在总榜第四位。热度甚至还不如电影频道播出的自制电影和另一个频道的乡村合家欢剧。
这样的开幕确实让人灰心。但是，收视率从来不是一条一马平川的直线，它是一直在变动的！
两部剧大概过了十分钟左右，《卿云传》的收视率就已经从2.49%跌到了2.2%，而《云倾记》的收视率，则从0.9%涨到了1.1%！
不要小看这百分之零点几的变化，这是一个风向标。
在这之后，《卿云传》第一集的收视曲线有涨有伏，但总体趋势一直在向下，就连收视一般会达到小高峰的最后几分钟，也只剩下了1.91%；
《云倾记》的收视曲线同样有涨有伏，却在一直缓慢地爬升！在结尾处，更是达到了1.5%，涨幅足有三分之二！
到第一集结尾处，《云倾记》和《卿云传》虽然仍有收视差距，却已经不再是望尘莫及，而是望其项背了。
到了第二集时，这种差距更是再次缩小。《卿云传》第二集的前段收视率只剩下了1.75%，而《云倾记》第二集前段的收视率，已经达到了1.66%！
在这之后，《云倾记》一路高歌，收视率步步高升，终于在第二集结尾处，达到了最高！
1.96%！排名总榜第一！
与此同时，《卿云传》第二集结尾的收视率小有攀升，但也只有1.88%了。
也就是说，实际上，在昨天播出的尾声阶段，《云倾记》实际上已经超越了《卿云传》！
在播出的第一天！
她没有看错郑博瀚！《云倾记》在播出的第一天，实际上已经达到了超越《卿云传》的目标，只不过ctVb官网的排名是按照收视最高点排的，因此才让《云倾记》落在了《卿云传》的后面！
商叶初的心脏难以遏制地狂跳起来，这才只是第一天，明天呢？明天会怎样？
会不会破2？还是昙花一现，一蹶不振？
商叶初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她忽然很想倾诉一番，可又不知道找谁倾诉。现在是凌晨四点钟，大家都在梦乡中。
兴奋和孤独同时涌上心头，忽然，商叶初的手机嗡嗡震动了起来。
是谁在这个时候给她打电话？
震动声只震了一下，对面就挂断了。商叶初看清了来电联系人，竟然是郑博瀚打来的语音通话。
商叶初心中轻轻一动，又拨了回去。
对方一秒钟就接了起来，嗓音有些沙哑：“喂，小叶。”
“老师，您没睡？”商叶初走到窗边，压低声音。
“你也没睡。”这话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嗯。”商叶初没问郑博瀚为什么打电话来，开门见山道：“老师，我看见《云倾记》的收视率了。”
电话那端默然良久。
商叶初加重了语气，继续道：“老师，在最后阶段，收视率实际上已经反超了。再加上投资、营销投入等方面的对比，我们已经赢了。”
郑博瀚轻轻“嗯”了一声，忽然道：“你觉得明天我们还能赢下去吗？”
他的语调很冷静，可问出的问题却一点都不冷静。商叶初听出来了，他在恐慌。郑博瀚在恐慌。
虽然郑博瀚又是厚着脸皮硬蹭、又是豪情壮志号召编剧的，但他远没有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强硬。
“为什么不呢？”商叶初反问道。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郑博瀚忍不住发出一声苦笑。
“不只是对你，”商叶初反而成了更冷静的那一个，“是对‘我们’。”
不待郑博瀚说话，商叶初便一字一顿、不容置疑道：“老师，我们明天依然会赢，不仅如此，还会赢得更加堂堂正正、无可指摘！”
郑博瀚被这股豪情所摄，良久，长出一口气来：“你说得对，明天可是平昭大帝第一次出场的日子，收视率怎么也不会差的。”
“老师，您就别调侃我了。”商叶初笑道，“半夜打扰我睡觉还不够？”
“你呀，你呀！”郑博瀚爽朗一笑，笑声在夜幕中显得分外清晰，“真是打扰？我还以为是不约而同呢。前几天怂恿老秦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
这点小动作肯定瞒不过郑博瀚，商叶初也没在意：“秦老师就这么把我卖了？”
“他嘴严，可我自己又不是没有脑子。”郑博瀚调侃道，“我徒儿对这部戏的上心可不比我少。”
商叶初只得笑着讨饶：“好了老师，早些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郑博瀚的语气也严肃了起来：“嗯，我知道。”
商叶初挂断电话，轻轻拨开窗帘一侧，透过缝隙去看楼下的夜景。
华灯如昼。
第96章 路人与粉丝
#廖礼朱熙 枪法#
#王觅云骑马太飒了#
#卿云传 皇帝演技#
#卿云又惹祸了#
#陆雨萱的口红色号给我一份#
#奇迹卿卿#
一大早，《卿云传》的各式热搜便冲上了热搜榜。不只是微博，连绿瓣等平台也被刷屏了。
在各式赞美夸夸的热搜中，一个莫名其妙的小热搜顶了上来。
#卿云传 酸菜糖葫芦#
这热搜看着很古怪，引得人不由自主地就想点进去。
点进热搜一瞧，是一位很普通的观众发表的吐槽：
【我真是服了到底是谁把卿云传这么大一盆shit端上来的？这剧情整个儿一中年古偶，五十岁老菜帮子尉天迟和三十五岁老菜帮子廖礼共同争夺三十六岁老菜帮子王觅云，点进去一看仿佛进了酸菜缸，可惜酸菜发酵失败只剩下一股子陈年绝世玛丽苏味儿。7102年了居然还有男主穿白甲上战场和女主戴着面纱上战场这种煞笔剧情，老皇帝把救命恩人的女儿搞成小老婆美其名曰如父如兄更是重量级，那一箭怎么没把你们三个二臂串成糖葫芦？】
发这条微博的博主叫茄子只想吃土豆，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常吐槽号，粉丝只有几十人，平常微博点赞评论都是个位数。唯独这条微博忽然爆了，点赞已经破了五万，转发评论也都破了一万。
与其他夸夸热搜的不温不火比起来，这条微博显得格外热闹，全都是观众的吐槽和声援。
【嘴借我用一下。】
【终于有人把我看电视时那股尴尬感说出来了！对！就是这种闻到工业酸菜味道的感觉！】
【笑死我了……大人能去锐评一下《云倾记》吗？我感觉你这股幽默感和《云倾记》的渣皇很像……】
第三条评论本来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不知怎么，竟然慢慢被顶上了热一！
《卿云传》刚播出第一天，粉丝们自然不允许此等忤逆之言扰乱视听。立刻前仆后继发动举报、辱骂、轮博三板斧。可惜茄子只想吃土豆显然是个颇为暴躁的路人，完全不在乎任何人的狗命，出口就是杀招。
【云倾记买的水军？滚去看你的蹭狗剧！】
@茄子只想吃土豆：【希望云倾记多买一点，水淹七军，把卿云传里的蠢货大军淹死。】
【呃呃尾巴露出来了，一看就是某剧买的yx大家不要给眼神】
@茄子只想吃土豆：【比不上卿云传本来想露脸，结果把花生米大小的脑瓜仁露出来了。】
【这部剧观看有门槛，看不懂很正常。】
@茄子只想吃土豆：【门槛确实高，不把脑干打下来看不进去。】
【终于知道国产剧为什么越来越拉胯了，都是因为像博主这种审美低级的观众劣币驱逐良币。劣质观众和劣质剧双向奔赴了属于是。】
@茄子只想吃土豆：【请《卿云传》独自拉胯，不要拖着其他智力正常的国产剧共沉沦。】
【不知道，只期待廖礼的朱熙。】
@茄子只想吃土豆：【转人工。】
茄子只想吃土豆舌战群儒，越战越勇，越战越热。加上其他观众和《云倾记》观众助阵，这条微博竟然渐渐被顶上了热搜第三！
这就属于重大舆情问题了。负面热搜对一部剧的影响是很大的，一旦让“拉胯”“降智”“玛丽苏”等词汇和一部剧绑定，那这部剧的口碑想再挽回可就难了！
冠均世纪自然不是吃素的，很快，本来在热搜第三位、热度如日中天的#卿云传 酸菜糖葫芦#热搜，排名忽然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一落千丈，一眨眼就滑到了十几位。
紧接着，另一条热搜横空出世，直接霸占了热搜第三的位置！
#卿云传 云倾记 收视率#
@内鱼一哥：
【《卿云传》和《云倾记》昨日的收视率出来了！
《卿云传》以2.49%的收视率高居总榜第一，《云倾记》也很亮眼，收视率0.9%，排名第四。】
【啊啊啊啊啊啊笑死我了，一顿碰瓷猛如虎，收视率刚进前五】
【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能看得出什么是良心好剧，什么是只想跟风蹭一笔的无脑残次品】
【@泛舟文海，再叫？】
【说《云倾记》好看的那些人呢？出来给你家0.9冲冲收视率呀~】
【哎呀你们不要再提@云倾记官博 收视率0.9%了！不就是@云倾记官博 收视率0.9%吗？干嘛总是要强调@云倾记官博 收视率0.9%呢？就算@云倾记官博 收视率0.9%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云倾记官博 就算是收视率0.9%也可以靠着蹭卿云传的热度腆着脸说自己很棒嘛！】
【《卿云传》收视率快赶上《云倾记》三倍了吧，市场用质量说话。】
【收买一群雷声大雨点小的低龄中小学生观众在网上发洗脑包又能怎么样？真正掌握遥控器的是沉默的大多数！】
【这么大的路人盘某剧蹭一辈子也蹭不来，@泛舟文海 不如改名叫泛舟水海】
像商叶初这样会点进ctVb官网认真对比数据的人是很少的，大多数人只要看了营销号发的一张半张截图，就会对此深信不疑。
《卿云传》剧粉此身从此分明，翻身农奴把歌唱，纷纷扬眉吐气地去云倾记官博下耀武扬威。
【灵车来咯！@苏歌Sugar?@泛舟文海?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生死同衾，永不相负！?】
【蹭狗就是蹭狗呀，蹭狗是不得好死的，蹭狗这一生也无法摸到原装正品的脚后跟，于是只能在角落里黯然神伤，越发努力地蹭了起来！】
【好死，开香槟咯！】
【2.49是你一辈子也达不到的高度，0.9是你剧靠乞讨得到的巅峰~】
《云倾记》虽然口碑不错，但客观来讲，自来水的剧粉路人在控评方面的本领，是决计比不过粉圈的。更何况，《云倾记》的对手，是足足四个粉圈。
说来凑巧，《云倾记》官博的最新微博，恰好是一条刚刚更新的剧照。
今晚会播出到平昭公主的戏份，商叶初饰演的公主是郑博瀚的得意之作。郑博瀚有心炫耀，给她一个人单独发了九宫格的剧照，待遇仅次于拥有二十七张剧照的苏歌和十八张剧照的秦天野。
众所周知，粉丝间互骂的时候，基本上是挑最方便开口的一条开火的。
这条微博是云倾记官博的最新微博，一点进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况且商叶初是糊咖中的糊咖，没有粉丝维护评论区。于是，《卿云传》剧粉和演员粉丝们扬眉吐气后的发泄之语，便一条不落地着落在了商叶初身上。
这当然是巧合，那些粉丝甚至都没什么人认识商叶初。
商叶初翻了两下评论区，满屏都是污言秽语。她正想退出，忽然注意到一条不起眼的评论。
【哇！是叶初耶！超喜欢她饰演的眠眠！】
这条评论夹在来势汹汹的粉丝大军中间，很快就被淹没了。
商叶初忽然抿了抿唇，悄悄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
做完这件事后，商叶初像做贼一样，飞快地退出了评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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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粉丝如何争论，该播的电视剧一集也不会少播。晚上19:35分，《卿云传》和《云倾记》，依旧齐刷刷地准时开播了。
第97章 第四集
孙笑笑全家坐在电视机前，数着秒数等着广告结束，好能第一时间看到《云倾记》第四集。
孙笑笑的爸爸妈妈本来是打算看《卿云传》的，但孙笑笑从微博叶初超话得知，今晚的《云倾记》，叶初姐姐竟然也会出场！
得知消息的孙笑笑狂喜，软磨硬泡地求着爸妈换了台，改看《云倾记》了。
由于期末考试成绩很不错，孙笑笑勉强有了和爸妈谈判的资格，交涉到最后，双方各退一步：笑笑爸爸和笑笑妈妈先在电视上看《卿云传》第三集，孙笑笑再在电视上看《云倾记》第四集。
爸爸妈妈还挺爱看《卿云传》的，把遥控器交给孙笑笑时嘀嘀咕咕的，有点不情愿。
孙笑笑没看过《云倾记》前三集，但是听超话里的姐妹说，《云倾记》是单元剧，即使不看前面也不影响理解剧情。为了叶初，孙笑笑决定试一试。
《云倾记》的片头曲和寻常古装剧很不一样，是一首轻灵畅快的纯音乐。片头穿插闪烁的也不是角色，而是各种各样的景物，比如镜子、葫芦、梨花、白鹤什么的。
短短的片头过去后正片开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豪华的府邸，牌匾上书着“平昭府”三个大字。镜头一转，府宅之内，一群人正在饮酒作乐。
流觞曲水，歌舞管弦。字幕贴心地给了注释，这群人正是以驸马爷何嵇为首的平康城贵族青年才俊们。
胡姬在席间扭动着腰肢，玉碗中的美酒凝出琥珀般的光泽。镜头渐渐拉远到半空，一只拖着黑色尾羽的鸟儿栖在春日初生的柳枝上，粗嘎地叫了一声。
三个古色古香的大字浮现在画面中央：
《寒鸦记》。
这个开头做得还挺有感觉的。孙笑笑心想。这时，她注意到画面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本集编剧：井丰年 郑博瀚
一集电视剧竟然有两个编剧？真的不会变成双头怪吗？
孙笑笑在心底吐槽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直心不在焉地刷手机的妈妈忽然叫了起来：“老孙，这电视剧是井丰年写的！”
“啊？”同样在玩手机的笑笑爸爸抬起头，脸上露出像吃了牛奶拌臭豆腐一样的表情，“哟！还真是！笑笑，快换台！”
孙笑笑炸了毛，“喂喂喂！你们答应我的！不能反悔！”
笑笑爸爸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井丰年净写那些哭鸡鸟嚎的东西！你妈当年看他的片子哭得死去活来的——大过年的，别看这哭丧东西……”
“别听他的。”笑笑妈妈兴奋道，“就看这个，妈跟你一起看。”
孙笑笑吐了吐舌头，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叶初不会来演什么虐恋情深的片子了吧？她不太喜欢看这种风格的……
二十分钟之后。
“哎呀！这个窝囊废！”爸爸气得大叫一声，“她怎么不跟驸马说实话呢？我就知道看井丰年的片子能把人活活气死！换台换台！”
“不换，”笑笑妈死死盯着屏幕，“正看得着急呢。”
孙笑笑同样死死盯着屏幕，因为迄今为止，平昭公主这个角色仍然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一到平昭公主的画面，镜头就有意下移，只拍对方瘦削的手、清瘦的身体、高贵闲适的姿态……却把脸挡的严严实实，一丝一毫也不露。
孙笑笑就这么被吊了小半集，连叶初的下巴尖尖都没看到。
前二十分钟的故事很老套，大约是讲驸马曾经被一个人救了，赠给自己的救命恩人一枚祖传的护身符。多年来驸马一直对此念念不忘，想找到那个救过自己的女孩。
救命恩人没找到，驸马何嵇却被迫尚了公主。婚后，驸马一直声色犬马，不仅如此，还对公主冷暴力。
另一边，公主却时常暗自垂泪，拈出一枚陈旧的护身符，口中喃喃道：“他是不是忘了我？”
除此之外，前半集还有大量驸马的宠婢们对公主的栽赃陷害和羞辱，堂堂一个公主，活得像狗血虐恋小说底层的受气包一样！
这剧情简直又老土又歹毒，想吐槽都没法下口。然而不知为何，却让人欲罢不能，眼睛一秒钟都不想从电视上离开。
譬如孙笑笑爸爸，虽然气得骂骂咧咧，但眼珠子还是诚实地黏在电视屏幕上！
剧情已经过半，叶初还没有在剧中露正脸，倒是孙笑笑一家人快被这个软弱的恋爱脑公主气死了。
一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这集肯定会讲完的。驸马后面总也要追妻火葬场吧？难道追半集就原谅他了？这不是给观众喂毒草吗？
孙笑笑捂着气得发疼的小心肝，气得甚至有点想脱粉。虽然叶初是糊咖一个，接戏很不容易，但也不能接这么烂的角色吧！
情节到了后半程，孙笑笑一家人弓着腰探着头，苦大仇深地注视着屏幕。
“这女的要是后面还原谅驸马，那可就太贱了。”爸爸不客气道，“井丰年就爱搞这出。那个寂寞宫——”
“小点声！”妈妈聚精会神道，“她去找皇上了，看看她要做啥？”
孙笑笑撇撇嘴，心情不爽：“找驸马和离，然后驸马幡然醒悟，追妻火葬场呗。”
这么土的剧情老妈也看得津津有味的。孙笑笑一边腹诽，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追随着画面中叶初的裙摆。
巍巍九重楼。
雪青色裙摆如同一片淡云，在画面中缓缓行动。镜头上移，移到了淡烟似的裙面上。再上移，是霭色的腰封和烟青色上杉，都是公主的家常服饰。
这一次，镜头却并没有戛然而止，而是继续上移，映上了平昭公主白玉似的颈项处。雪白的脖颈上缀着个红绳，红绳上挂着个小小的玉佛。
镜头继续向上，在正午耀目的日光下，平昭公主的脸逆着光，最初是看不清的。
即便如此，孙笑笑的心还是停跳了一拍。
叶初露脸了！
光线渐渐暗下来，叶初的脸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画面中——
星眸眉月，秀丽清逸。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用玉石形容君子固然恰当，但用平昭公主形容玉石也许更为相宜；用星月形容眉目固然合适，但用平昭公主形容星月，也太嫌侮辱了她。
看着此刻的平昭公主，孙笑笑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词。
——星月交辉。
星月交辉是一句谎话。要么月明星稀，要么有星无月。
她为什么会觉得平昭公主美好得像一句谎话呢？
第98章 逃避
有那么一瞬间，孙笑笑几乎以为平昭公主脸上噙着一抹冷笑。但定睛一看，对方那张秀美如玉的脸上只有两行清凌凌的泪珠。
平昭公主流着泪，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干脆小跑起来！
孙笑笑张了张嘴，又闭了闭嘴。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叶初姐姐好美……连跑步都这么美……这个背影，仿佛偶像剧美神降临……
平昭公主扑进大殿，皇帝正在批折子。在一番神奇而莫名的交流之后，驸马家的九族，轻轻地上路了。
孙笑笑全家的下巴掉了一地！
“后面肯定该劫法场了。”笑笑爸爸笃定道，“然后在法场上对着号丧一番，皇上把他俩放了，假死隐姓埋名，做一对普通夫妻！”
爸爸浸淫电视剧多年，显然精于此道，把后面的情节编得有模有样的。
妈妈握紧了手中的纸团，“还不如把何嵇杀了呢！假死个屁！”
孙笑笑紧张道：“不会吧不会吧？我也希望何嵇快快死……”然后公主姐姐就是我的了，嘿嘿……美艳寡妇……
“井丰年就爱玩这个。”爸爸很有经验，“之前拍寂寞宫廷深深，那个啥公主就和驸马假死隐居了。可恶心人了。”
“闭上你的嘴！是听电视还是听你嘚嘚？”妈妈不轻不重地踹了爸爸一脚，“你要是不爱看就回屋铺床去！”
笑笑爸爸预测的情节并没有发生，驸马一家人被定罪为藐视皇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送上了西天。旁支们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那些曾经欺辱过公主的宠婢们也全都被充入宫中为奴了。
比起前面拉拉扯扯虐心误会狗血洒满的剧情，后半段情节简直爽的人头皮发麻！
杀杀杀！都杀了！一个不留！
什么爱情、贵族、青年才俊，什么虐心、虐恋、多年误会，在绝对的皇权面前，就像挡在碎石车下的一只蚂蚱一样，顷刻间被碾了个粉碎！
何嵇在故事最后，面目狰狞地叱骂平昭公主是个不念夫妻旧情的冷血无情之辈；而与他一窗之隔，平昭公主正在书房中临摹字帖，笔下正好写到一句“倏忽抟风生羽翼，须臾失浪委泥沙”。
写完“沙”字的最后一笔，平昭公主望向窗外。一只寒鸦飞过天穹，振翅远去了。
“嘎——嘎——”
寒鸦落回树上，扑簌簌的树叶落了满地。
枯黄的柳叶落到一头白发上，镜头拉远，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破衣烂衫地站在柳树下，正痴痴地望着树上的寒鸦。
孙笑笑吓了一跳，还以为叶初这么快就变老了，再定睛一看，发现对方并不是平昭公主，而是驸马何嵇的那个宠婢！
虽然相貌上有些差异，皱纹也多了数倍，但对方脸上的痣长得与年轻时一模一样。再加上镜头语言的暗示，孙笑笑一眼就看了出来！
“这是很多年前的事啦。”白头宫女道，“驸马爷他啊，是这世上一顶一的好人……”
在白头宫女身边，或坐或歪，围着一群同样白发破衣的年老宫人。
宫人们闻言，嘲笑道：“春柳，你又在发痴了！”
“信不信由你们，”春柳喃喃自语，“驸马都答应我了，等我怀上孩子，就踢掉那个黄脸婆，娶我做侧夫人……”
白头宫女们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声传出很远很远。
树上的寒鸦粗嘎地叫了两声，似是在应和着这些女人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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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转，珍珠似的戏腔响了起来，孙笑笑遽然一震！
她怔愣地望着屏幕，下意识地想去够遥控器，却忽然发现，她的手心已经湿了。
怎么回事？
孙笑笑把手一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道为什么出了汗。
“这个结局……”笑笑妈妈念叨道，“怎么怪里怪气的。”
“就是就是，”笑笑爸爸附和道，“莫名其妙的。这意思是，这一整集都是那个春柳的回忆？”
笑笑妈妈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怪渗人的。大过年的——咱们明天还是继续看《卿云传》吧。”
“哪儿渗人了？”孙笑笑下意识反驳道，“我看你们看得挺投入的啊。”
妈妈张张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道：“反正我觉得怪瘆得慌的。”
孙笑笑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盘桓在脑海中，却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感觉并不是所谓的“脱粉”，相反，她现在很想去看看叶初。
孙笑笑像猴子一样钻回房间，打开噼哩噼哩，开始刷花魁眠眠的剪辑。可她这心里就像有一把火在烧一样，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她满脑子都是平昭公主——平昭公主的手，平昭公主挂着玉佛的脖颈，平昭公主仿佛大理石雕刻成的脸……到最后，甚至还有平昭公主写的字，平昭公主流的泪，平昭公主与皇帝对视时微微眯起的眼神。
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笑笑关掉pi站，打开微博。没管热搜榜，直接去微博实时搜索“云倾记公主”。
实时广场上大多数都是在骂平昭公主的，骂她软弱、无能、恋爱脑。骂她受了窝囊气只能靠爹。更有甚者直接上升演员本人，说平昭公主那个演员也一脸蠢相什么的。
孙笑笑随手滑下去，只觉得心浮气躁，胸腔快炸开了。
不对，不对，这些人说的不对！
可是到底哪里不对？
孙笑笑忍不住冲上去，对实时搜索结果中骂得最难听的一条回复道：【平昭公主才不蠢！你才蠢！脑子短路的猪！】
按下发送键后，孙笑笑忽然一惊——这样做会不会给叶初招黑？
来不及多想，孙笑笑手忙脚乱地删掉了原本的评论，回了一条【不喜欢角色可以理解，没必要骂演员吧。】
孙笑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正在从“路人粉”“颜值粉”向“唯粉”“死忠粉”转变，她正在为商叶初挨骂而心痛、恼怒，甚至在发怒之后学会了克制！
虽然并非有意的，但孙笑笑确实走上了一条传统的虐粉流程。
实时结果氛围太差，孙笑笑不想再看下去了，她关掉微博，打开迈塔影视。
迈塔影视首页就是《云倾记》的宣传栏，孙笑笑点进去，却发现第四集要到一小时后才更新，现在还没法子看。
孙笑笑气得把手机往床上一砸，没用的迈塔影视！
如鲠在喉的感觉让孙笑笑甚至没心情再刷任何平台了。她只觉得心里发堵，就好像自己明明发现了一处宝藏，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给旁人时，却忘了宝藏所在的地名。
孙笑笑把头埋进枕头里，耳畔却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音乐声。
“……？”
孙笑笑爬出卧室，只见自家的老爸老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用手机往电视上投屏《云倾记》第一集。
孙笑笑：“……”
孙笑笑似笑非笑道：“老妈，你不是说这电视剧瘆得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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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不去看看你自己的实时评价？”103道。
今天是商叶初出场的日子，103本以为商叶初会24小时不休息地盯着各个平台的舆论。哪成想对方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用手机看完这两集之后，竟然规规矩矩地按灭了手机，爬进被窝睡觉了。
这可真是天下红雨！
商叶初静悄悄，必定是准备作妖。103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商叶初闭着眼睛，神态安详，“挨骂呗。有什么好好奇的。”
“你为何笃定你自己会挨骂？”103不解道，“你演得很好。”
103的狗嘴里吐出一颗象牙是十分难得的，商叶初的睫毛颤了颤，但还是没有睁开：
“因为角色上升演员是一套固定流程，女演员尤甚。观众让我赚这份钱，观众有骂的权力；我作为一个人，也有不看这些评价的权利。”
103将这句拐弯抹角的话翻译了一遍，直白道：“原来如此，你直说你害怕了不就好了？”
“……”商叶初翻了个身，试图背对虚空中的存在，“闭嘴。”
“不但害怕，还十分紧张焦躁。”103平静道，“看你心跳血压什么的都这么正常，还以为你不在乎呢。”
商叶初不想再说话了。再多说一句她都要气死。
“这也不是你第一个播出的角色了，你到底在紧张害怕些什么？”103道，“当然，这不是逼问，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好奇。”
“……”商叶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四点钟不用叫我了。”
“你不起来看收视率了？”103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睡醒了再看也不迟。”商叶初不耐烦道，“我还不能睡个懒觉吗？”
103冷静道：“当然可以。不过我要提醒你，拖延时间，也是害怕的表现。”
“滚。”商叶初一把拉起被子，将自己整个人蒙了进去，连一根头发丝也没露出来。
“已经进化到逃避现实了吗？”103语气平平板板，丝毫没有动怒的迹象，“但是蒙头睡对身体不好，你的健康值很珍贵。”
“……”
商叶初说到做到，竟然真的一觉睡到了早上八点。
冬日的丽阳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窗子，照在商叶初的脸上。
商叶初睫毛颤了颤，一把掀开被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这一看不要紧，商叶初差点被满屏的消息和未接电话吓出心脏病！
第99章 收视率·热搜
商叶初点开微信，最上面的消息是李葵的，打眼一扫便看见几个字：【叶子，你上热搜了！】
再往下滑，是秦天野的消息：【这几天少上微博。用心拍戏，观众看得见。】
和秦天野紧挨着的是苏歌的消息：【别把骂你那群人当回事，我天天挨骂，也不耽误我一集工资比他们年薪都多。】
然后是易天照的：【在《云倾记》中表现亮眼，期待在《萧凤阙》中看到不一样的你。】
最下面是郑博瀚的，也不知道他发了什么，足有十条未读信息，比前面几个人加起来的消息都多。最新消息是是一个链接，不点进去看暂时不知道是什么。
商叶初去看了一眼未接电话，未接电话也是郑博瀚打来的，足足打了五个。看得出来老头儿真的很着急。只是凌晨四点打电话未免太阴间了吧？什么事这么着急？
商叶初微微蹙起眉，走到窗前，迅速拨了回去。
电话过了很长时间才被接起，商叶初屏住呼吸，直到对面响起一声：“叶初！”
商叶初没有做声，而郑博瀚也不需要她做声，只听郑博瀚的嗓音嘶哑难耐，语调却尤为振奋：“我们赢了！”
无需多言，仅仅四个字，商叶初长出了一口气。
“多少？”商叶初听见自己用冷静的声音问道。
“2.1！”郑博瀚几乎声嘶力竭，“第一集就2.1！”
破2了。
商叶初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嗓音几不可闻：“那，第二集呢？”
我出场的那集怎么样？
郑博瀚顿了一下。
这个短暂的停顿几乎把商叶初的呼吸也夺去了。明明只是三秒钟不到的时间，商叶初感到仿佛度过了一个世纪，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郑博瀚道。
商叶初不算乐观主义者，照理说该先听坏消息。可也许是微博上那句“是叶初耶，超喜欢她的眠眠”给了她些许鼓励，商叶初忽然一笑：“先说好消息吧。大过年的。”
“好消息是——”郑博瀚故意卖了个关子，“2.52！你去找秦天野那场戏，收视率拔高到2.52！
“叶初，《云倾记》就是在你正式出场的那一刻，堂堂正正地超越《卿云传》的！”
嘭！
商叶初险些以为是自己的胸膛因为热度而爆裂的声音，一抬头才发现，原来是自己不自觉用力，手劲太大，硬生生把窗帘钩拽下了一个！
难以遏制的狂喜涌上心脏，商叶初心跳如鼓，忍不住一把把窗帘拉开。天光已经大亮，耀眼夺目的太阳普照万物，也慷慨地将日光挥洒在商叶初身上。
“那感情好。”商叶初用一种轻灵快活的调子道，“坏消息是什么？”
郑博瀚迟疑了一下，“这也是我昨晚跟你打电话的原因——你还没看微信吧？”
“确实。”商叶初按了两下手机，“我现在看。”
“算了，我跟你直说吧。”郑博瀚语调中的兴奋又拔高了一度，“你的那个角色……争议有点大。最开始因为一些不太好的词条上了热搜。”
郑博瀚先道了个歉：“当时热搜里一边倒的都在骂你，虽然也有为你说话的，但是太少了。不过因为对剧的热度有加热作用，所以我没拦着。对不住。”
“这有什么好对不住的，”商叶初语调平和，还夹了几分宽容的笑意，“现在骂得越厉害，以后反差就越大嘛。”
“我就知道你不会在乎这个。”郑博瀚乐了，“你和一般的年轻人不一样，身上有股子沉得住气的味道——”
“您可就别恭维我了。”商叶初点开微信，开始看未读消息，“就为这个，您给我打了五个电话？”
郑博瀚一乐：“当然不至于。本来热搜在一边倒地骂你，可是就在刚才，我逛了一下绿瓣国产剧小组，发现了一篇好东西。”
商叶初没想到郑博瀚网速这么快，连忙点开郑博瀚发的那条链接，粗粗一扫，长篇大论，怕是要看好一会儿。
郑博瀚道：“你已经看到了吧？这篇剧评写得相当不错，我请几个营销号搬运一下，再买个热搜，给你冲一冲。”
商叶初暂时关掉了绿瓣网：“行，那就谢谢郑导了。”
“不怕挨骂就怕糊，”郑博瀚语重心长，“争议越大证明你演得越好，越让人共情。虽然你这孩子似乎成熟一些，但有些话，我这个做老师的还是要说的。”
“我知道，您放心。”商叶初只说了这六个字。
两个有共同目标的人之间无需太多客套，郑博瀚迅速挂了电话，过年期间是炒热舆论的黄金时期，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接下来他还有得忙。
商叶初并不比郑博瀚清闲。今天是大年初八，《萧凤阙》开机的日子。开机仪式会在上午12：18分举行。
剧组开机一般会选在上午九点钟到十一点钟之间。但没办法，“萧凤阙的诅咒”实在太过邪门，易天照有心杀杀晦气，所以选了阳气最盛的午时举行仪式。
左右现在是冬天，也不会太热。
商叶初迅速去洗了个澡，梳洗完毕后给自己化了个淡妆。在努力了一段时日之后，她的化妆技术终于突飞猛进，起码不会再把自己画成水鬼了。
刚出房门，便看见走廊另一头，盛文芝打着哈欠从自己的房间出来了。
盛文芝睡眼惺忪，一见商叶初，便是一愣：“今天起这么晚？”
“今天有个开机仪式，我得去。”商叶初言简意赅。
“现在就走？那你不吃早饭了？”
“路上吃。”商叶初道，“我先走了。”
“欸——”盛文芝连忙道，“你在家吃了早饭再走吧，我开车送你去。”
怕商叶初拒绝，盛文芝又补上了后半句：“我也想看看开机仪式是什么样的。”
盛文芝好像很期待自己的小说改编成影视，好奇开机仪式也正常。商叶初点了点头：“好吧。”
第100章 平昭
吃完面包，喝完过年囤的牛奶，两人坐上了车，向影视城出发。
坐在盛文芝的车上，商叶初终于有时间看郑博瀚推来的那篇绿瓣剧评了。
【剧评|关于《云倾记》第四集争议、平昭公主人设争议之我见】
【长文预警|理性讨论，不涉及粉黑大战|尽量站在观众的客观角度评价，含大量剧透、分析及对后续剧情的预测。
第一次写长篇剧评，有格式错误望请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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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倾记》第四集结束，网上关于这部剧的讨论甚嚣尘上，争议颇多。
最大的争议点无非两个，一是「这一集究竟有什么意义」；二是「平昭公主的人设」。
本篇剧评将会详细论述这两个争议，请注意，我不会逐条论述，而是会综合在一起说。至于为什么，大家很快就会明白。
这一集究竟有什么意义？相信看过前三集的朋友们都已经看出了些许端倪，《云倾记》表面上是一部以宫斗为主题的轻喜剧，实际上，其内核是相当严肃沉重的。
如果说前两集还只是小试牛刀，那么第三集，编剧的霍霍刀锋就已经藏不住了。
“翠儿和百娘她们的命，还没有一件鹤氅珍贵？”
“已经贵得多啦，当今天子是圣明天子，三个宫女的命能换一件鹤氅并一本五皇子亲手抄的《往生经》；换做前朝戾帝，五个宫女的命只得换一句不痛不痒的申饬！”
“再往前的年头，几百个宫女的命，只能在皇陵里挤一角！”
“原来如此，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真希望往后个个天子都能这么圣明下去……”
分明是嬉笑怒骂，但却又刀刀见血。《云倾记》用最幽默的方式，洞穿了那个吃人时代的脓疮。
前三集笑点密集，金句频出，可谓一掴一掌血，一鞭一条痕。我们便下意识地将它定义为一部黑色幽默喜剧。然而到了第四集，画风骤然一变，开始讲述一位公主和驸马爷的夫妻虐心史，成了宫廷狗血虐心大剧！
这一集与前三集区别很大，既不幽默，也没什么笑点。与黑色喜剧的风格似乎不太兼容。
很多观众恐怕难以接受这样的反差，这也是导致争议的直接原因。许多观众更是将这种落差感发泄在主要角色平昭公主身上，刚刚去各个平台搜了一下平昭公主的关键字，以负面评价居多。恋爱脑、愚蠢、懦弱、靠爹为主要关键词。
不瞒各位，我最开始看这一集时，也有同样的疑惑。这一集节奏极快，情节多而不乱，设计相当老辣，在挑动情绪和留钩设套方面造诣极深。非老手不能为之。结合本集的编剧是郑博瀚和井丰年二人，便不难理解了。
这样的故事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爽，曲折顿挫，酣畅淋漓。让人看了有种发射大脑一般的爽感；
坏处是什么？坏处是浅——短，平，快，毫无内涵。看一集这样的剧和吃一顿垃圾食品没区别。
但是，这一集真的没有内涵吗？
我要斩钉截铁地说一句——不是。完全不是。
爽，但更有内涵。没错，我要说的就是这几个字。
稍微细看一下剧，就会发现平昭公主前半段和后半段的人设极为割裂。前半段爱驸马何嵇爱得死去活来，后半段却对驸马全家概不挂心。死便死了。剧情虽爽，人设却完全立不住。
我怀着这样的疑惑看到了结局，直到白头宫女在寒鸦树下出场的那一幕，如同醍醐灌顶，遍体生寒！
是的，前半段的平昭公主恋爱脑、软弱、愚蠢、自甘轻贱——可这是真的平昭公主吗？
不！这是婢女春柳眼中的平昭公主！
镜头语言已经暗示了这一点。前半段中，凡是平昭公主出场，都只露下半身，而从不露脸！
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婢女春柳身为奴婢，日日卑躬屈膝，甚至没有资格和胆量抬起头来，看一眼这位高贵的公主的脸！
华衣锦服，精贵娇嫩的手，华贵的首饰。这些东西组成了婢女眼中的平昭公主。这些符号是宫女所能见到的一切，并连缀成了“平昭公主”这个概念。
由此得证，平昭公主未曾露脸的前半段，是完完全全、以婢女的视角书写的！
话到此处，便该开始第二个话题了。
平昭公主是否真如春柳眼中一样，懦弱不堪，视爱情如命呢？
答案依然是不！
除了前后半段人设割裂以外，最大的玄机，就在平昭公主和皇帝的这场对手戏上。
请看截图，平昭公主一与皇帝见面，便说驸马无礼，列了几条驸马无礼的罪状。
到此刻为止，皇帝并没有动怒。这也很好理解。皇帝绰号渣皇，对孩子们爱得很有限。平昭公主这点小委屈，还不足以让他动肝火。
紧接着，平昭公主说了一句话，皇帝这才勃然大怒！
平昭公主说了什么呢？
“虫儿应声犬离篱，寒鸦栖在凤凰枝！”
这句话，表面上，似乎是驸马嘲弄平昭公主是个可怜的应声虫，不像狗一样尽职尽责看家护院，反而鸠占鹊巢，占了凤凰的位置。
可是不要忘了，平昭公主是长公主，是皇帝最珍爱的女儿，驸马有几个爹几个妈几条命，敢说自己家是凤凰窝，说皇帝的女儿是虫子是狗是寒鸦？
再说了，看家护院是狗的职责。可是平昭公主是个吃皇粮白饭的公主，她能有什么职责？“犬离篱”三个字，明显不是在说平昭公主。
那么这话到底是在说谁呢？
我们把进度条向前调节，调节到开头那一幕。驸马爷与青年才俊们喝酒时。
喝酒的时候，这群人说了什么？
截图：
“如今圣上广开科举，大选贤才。我等倒成了富贵闲人啦。”
“连我家抄书的穷酸都背离了主子，红了眼去考什么经科去了！”
“还是何兄好命，尚了公主，领着二品的官衔，好不快活……”
请看！
毫无疑问，何嵇是门阀贵族、清贵世家之子。像这样的贵二代还有很多，至少图上这些人全都是。
我们都知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世家一直在把持官场，操纵选官。所谓“上品无寒门”是也。
而皇帝是开国之君，当然不可能容忍这么多世家蚕食自己一手打下来的江山。因此，他才广开科举，选拔大量人才，断了世家的根基。
何嵇作为世家之子，当然对此大为不满。因此才在酒后，说出了“虫儿应声犬离篱，寒鸦栖在凤凰枝”这样的大逆不道之言！
虫儿应声，是指那些不敢反对皇帝这个决定、唯唯连声的世家们；
犬离篱，是在讥讽底层知识分子不好好做那些抄书卖字的穷酸工作，反而一头扎进科举；
寒鸦栖在凤凰枝就更好理解了——寒门举子进了官场，占了这些废柴贵二代世二代们的位置！
根本不是在讥讽什么公主！
这句话，无疑犯了雄心勃勃大刀阔斧的皇帝的大忌，因此，皇帝才勃然大怒！
也正是这句话，把驸马一家变成了出头的鸟，儆猴的鸡。
藐视皇威是个很有弹性的罪名。皇帝想饶你，打个哈哈就过去了。皇帝想弄死你，一户口本都不够杀的。
驸马一家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吗？知道，但他们不能说，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用公主作筏子，把一家人送上西天。
世家们知道驸马一家为什么死吗？知道，但他们也不能说；不仅不能说，还要弹冠相庆拍手称快，庆幸何家死得好！
只用这一句诗，平昭公主就送走了世家数百条人命。
更绝的地方在于，无论是剧里还是剧外，旁观者都懵然不知，看不出这一手的高妙之处，还纷纷以为她是一朵柔弱的小白花……
春柳眼中的公主是前半段的样子，观众局限于春柳的视角，便也被蒙骗了过去。
这是一种很狡猾的手法。
这也解释了后半段，为何公主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公主露出脸那一刻开始，她便不再是春柳眼中的那位“公主”了，而是真真正正的——她自己！
皇帝利用她枪打出头鸟，她何尝不是利用皇帝恢复了自由身？
我甚至怀疑，平昭公主与皇帝一样，在心底希望推广科举、打击世家、巩固皇权。这才出手轻轻推了一把——至于为什么一个不涉政事的公主会希望科举制推广巩固皇权，这个问题很微妙，我们以后再说。
说到最后，我们再回到那个关于本集内涵的问题。
这一集好笑吗？
似乎不好笑。
那我这样说：
一个丫鬟——一个底层失权者，无法理解两位政治人物的博弈、合作，无法理解平昭公主对驸马的不耐、对世家的不屑、对巩固皇权的渴求。只能粗暴地将这一切解读为——公主不受驸马宠爱！
出于这个观念，她将掌权者的一切行为进行了扭曲，加上了一层失权者的怨妇滤镜，得出了半集令人啼笑皆非的狗血虐心之恋。
如此一来，好笑不好笑？
好笑不好笑！
算不算世间最绝顶、最荒诞、最颠倒、最残酷、最讽刺、最无情的黑色幽默！
契合不契合《云倾记》的内核？
剧评已经到了尾声，还是有一句话想说。
镇国定邦为平，正大光明曰昭。
平昭公主这个角色，绝没有表面上看去那么简单。希望《云倾记》的观众朋友们能够用自己的心去感受、去思考。
本条剧评只是我的一家之言，欢迎组内组外的朋友们与我讨论。
爱追剧的萍萍菌于年初八，凌晨。】
这条剧评长达三千字，商叶初看完的时候，评论区已经多了几百条评论。
【卧槽！好会说……】
【！！！说出了我心里想的！老渣滓怎么可能生出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女儿？！】
【所以渣皇和白花公主才是同一阵线上的人，，，嗑到了】
【尼尼尼郑博瀚和井丰年这俩老登，骗骗丫鬟算了怎么把观众也骗了！】
【跟着有脑子的人追剧果然不会错，又看了一遍第四集，发现了前面很多bug，比如公主拿着护身符看那里，护身符根本没露出来，，，全是那丫鬟的臆想。。。】
【对对对！春柳自称是驸马的宠婢，还说驸马会娶她。可要是驸马真那么宠爱春柳、公主又真那么懦弱，春柳怎么会在公主面前一直卑躬屈膝，连脸都没见到？】
【而且驸马后院根本没有侧妃和妾室。。。侧妃是皇子才能娶的，一个驸马吃了熊心豹子胆娶侧妃……】
【所以一整集就是个癫婆的幻想？】
【不不不，是掺杂了大量怨妇滤镜的回忆，合理怀疑丫鬟把驸马不娶她的怨气怪到公主身上了。】
【失权者滤镜，这个词好有意思。】
【虫儿应声犬离篱，寒鸦栖在凤凰枝……鸡皮疙瘩起来了。】
【如果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驸马死的时候平昭公主还在悠闲地练字，像是变了个人；为什么懦弱的公主却敢擅闯皇帝的大殿。。。为什么前半段和后半段的人设那么割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想钻进郑博瀚的硬盘里看一眼。。。】
【好想钻进郑博瀚的硬盘里看一眼+1。。。】
【平昭公主的演员是谁，这演技也太牛了……刚刚对着楼主的剧评逐帧扒了一下，太多微表情和动作了……】
【回楼上的锯姐，叫叶初，已经美美关注了……】
【我甚至私信问了她，但她没回！！！】
【我就说嘛！我真的看见平昭公主冷笑了！我爸我妈还不信！】
【和渣皇对视那一下子也很好味，一整集唯一动摇的一瞬间……】
【点了姐姐。。。那半秒的平昭公主，就好像是一枚平平无奇的蛋，被吓裂了一条缝，结果缝隙中露出一块龙鳞……又赶紧捂住。】
【全对上了！我甚至用色卡对比了前半段和后半段的色调，确实有些不一样！前半段是暖色调的，有种淡淡的朦胧感；后半段是铁一样的清晰冷色调！所以前半段是宫女的回忆，后半段是当年的现实！！！】
【请问大佬，渣皇想杀阻拦科举的世家，干嘛不直接动手呢？为什么还要借着平昭公主的幌子用藐视皇威惩治他们？】
回复：【有一种不合作叫做“消极合作”。。。大概就是，不明着阻拦，但却暗地里下绊子、故意把好好的一件事做得很差。让你这事干不成。
做个假设，譬如渣皇想开办藏书阁给天下举子看，打破知识垄断，于是让世家捐出自家的藏书来抄录一番；
结果，世家随便捐出了两本《德国笑话大全》《公猪的产后护理》。
你能说他不合作吗？他太合作了！可是有用吗？没用，只会占藏书阁的空间。
这种手段是很恶心的，不定罪，他给你使绊子，在背后搞小动作。定罪，定什么罪？人家背后说那些寒门举子两句小话，你还能剁了他全家？
即便是渣皇也没什么好办法惩治这群烂人。这时候平昭公主出来了，递上了一个叫作“藐视皇威”的借口，渣皇美美用上了！
世家知道这是借口，但是无法违抗。百年大族的血足够让他们老实一阵子了。既达到了杀鸡儆猴的目的，又狠狠恶心了世家。非常高效的递刀手段……】
【我kkkkk，大佬能转载吗？微博太多人骂叶初了，看得我快气死了。。。】
回复：【当然可以！转载随意，注明出处就可。我个人是很欣赏平昭公主的，希望为她正名！】
第101章 晚餐
老实说，看完这篇剧评，商叶初深深地震撼了。
要不是已经跟郑博瀚通过电话，商叶初甚至怀疑这篇剧评是郑博瀚雇人写的，就是为了给《云倾记》造势。其中挑明的部分暗线和暗示，几乎与郑博瀚的剧本和小传不谋而合。
点进对方的主页一看，爱追剧的萍萍也是绿瓣网的老用户了。长篇剧评只写过这一篇，短评倒有几百条。从这一点上来看，是个毋庸置疑的路人。
冲热搜需要时间，暂时还不急。看完这篇剧评后，商叶初便把手机关了，开始闭目养神，潜心思考《萧凤阙》相关的东西。
《萧凤阙》虽然在名义上是第一部，但在内容上，已经是《凤戏游龙》的第二部了。
在新年期间，商叶初除了给胡奶奶拜年，还去拜访了江上弄潮生的住处。老太太精神矍铄，创作热情不减分毫。在对方二次修改的剧本中，把第一部的内容精简成了一小段回忆，插入到了电影中间，由商叶初饰演。
这样一来，《萧凤阙》作为独立的电影系列这一点，就无可置疑了。
另起炉灶和做接盘侠，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区别，但对代表作品单薄的商叶初而言，那可太重要了。
一路想着这些事情，影视城已经到了。
盛文芝没有剧组工作证，好在商叶初已经跟易天照打了招呼，说我的一个作家朋友想来剧组参观一下云云。左右今天只是开机仪式，并不是正式开拍，易天照很痛快地就同意了。
与在《云倾记》或是之前那些龙套剧组的待遇不同，商叶初作为女主，这次可是受到了十二万分的瞩目和礼遇。
当然，这其中也有商叶初紧急救场，挽救了整个项目的原因。总之人人笑脸相迎，客套相对。商叶初不但有自己单独的化妆团队，还有自己单独的化妆间。
开机仪式的流程还是老几样，江上弄潮生最近有个作家大会要参加，没有来开机现场。男主角李懿倒是在场。过一会儿，商叶初还要拍定妆照、和李懿的双人照，样样都是麻烦事。
电影频道其他的电视电影本来是没这个待遇的，但《凤戏游龙》Ip太大，最近的舆论也闹得火热，片方不得不依样画葫芦也搞一套，以示重视。
供神、烧香、拜神、揭幕等仪式过去后，商叶初分到了一块烤乳猪肉。盛文芝虽然是个蹭场的，工作人员也给她分了一块。
出于“女演员吃得少”的大众印象，工作人员分给商叶初那块肉小得可怜，分给盛文芝那块肉倒是慷慨不已，厚厚的一大块。
盛文芝眉头拧得死紧，苦大仇深地盯着盘子里金黄油亮的脆猪肉。
商叶初侧头看她：“你怎么了？”
“我不吃这么油腻的东西，”盛文芝直白道，“丢掉又不太礼貌。”
“……”盛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口味也挑剔得紧，商叶初早已经习惯了，“不吃就放在那边的桌子上。”
商叶初三两口就把自己那块猪肉吃完了。
盛文芝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倒是想起一些往事来：“我记得你初中的时候只吃食堂。三中的伙食和猪食没两样，我是从来不吃的。倒是你每次打一人餐都吃不饱，打二人餐卡里的钱又不够……”
“没事儿说这些做什么？”商叶初打断她的话头，“追忆似水年华？”
盛文芝放下手中的猪肉，“看你吃东西，忽然想起来这些事罢了。本以为早就忘了，没想到——”
“叶初。”李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商叶初抬头看去，只见对方远远朝这边走过来，脸上挂着兴高采烈的笑容，两颗整齐的虎牙在大太阳底下闪着瓷白的光，“那天关于演戏的问题，你一会儿能再教教我吗？”
盛文芝蓦地冷笑一声，压低声音，用只有她和商叶初二人能听见的分贝道：“难为你拍戏还要带二世祖。”
“他不算是完全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商叶初对盛文芝的风凉话皱了皱眉头，“打戏上很有真本事，拍戏用力过猛的毛病，十个新人里有五个都这样。”
回忆起上次在甜品店盛文芝对对方莫名其妙的敌意，商叶初加重语气道：“你以后还是不要跟我来片场了，这是我的工作，你别把我和同事们的关系搞僵了。”
盛文芝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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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完开机仪式和定妆照等事宜，已经是傍晚了。易天照忙得像个陀螺，也没时间请主演们吃顿便饭。商叶初直接奔赴影视城里的餐馆，点了一桌子饭菜。
折腾一下午，只吃了那一块鸟食一样的烤乳猪肉，商叶初的身体已经饿得能从门缝里挤出去了。
李懿也凑了上来，伸手不打笑脸人，商叶初带着盛文芝和他，三个人凑了一桌子。
盛文芝点了个素炒豌豆苗，又点了个素三鲜汤，绿油油的一盘一碗，看着就清新。
李懿的饮食同样反人类，只要了一份白水煮鸡胸肉和一份蔬菜沙拉——蔬菜沙拉还是不放沙拉酱的那种，看一眼就让人倒胃。
两人相对而坐，慢条斯理地吃着在商叶初看来让人毫无食欲的食物，让大快朵颐的商叶初甚至产生了一种“我是不是不太自律”的错觉。
正吃着饭，商叶初忽然听到旁边的桌子上似乎有人在小声切切察察什么。
傍晚是饭口，餐馆里人很多，人声嘈杂，商叶初并没听清她们在说什么。之所以注意到，是因为那桌的小姑娘很频繁地向她这边看。
李懿正夹起一筷黄白色的鸡肉丝，忽然压低筷子，看向商叶初：“她们在讨论你。”
不是，武力值高的人耳力也好吗？居然这都能听清！
“真的假的？”商叶初故作惊讶。
“真的。”李懿弯了弯眼睛，“在讨论《云倾记》——昨晚演的内容。”
仿佛是为了印证李懿的话一般，坐在那桌的小姑娘忽然两三步小跑到商叶初这桌，站在商叶初面前，兴奋道：“叶初！是你吗？”
第102章 新粉
商叶初冷不防被人认了出来，还感到有些不自在——毕竟她现在也不是什么世界巨星。虽然这一天迟早要来，没想到发生的这么快。
那女孩兴奋地握住商叶初的手：“我超喜欢你演的平昭公主的！”
比起小扑的《天机楼》，收视率如火如荼的《云倾记》显然更为大众熟知。商叶初一瞬间挂上惊喜的笑意：“真的？你是第一个这么对我说的粉丝呢！”
这桌子是四人小桌，盛文芝本来坐在商叶初身边。女孩一来，商叶初斜斜扫了盛文芝一眼。
盛文芝还在细嚼慢咽她那盘子素炒豌豆苗，感受到商叶初的视线，以为商叶初是要她打配合。连忙对粉丝表示了一番：“确实，我作证，你是第一个认出她的粉丝。”
“……”
李懿见状，露齿一笑，挤出个酒窝来：“叶初，我和你换位置吧。”
李懿虽然和苏歌一样是关系户，但情商却比后者高了不知多少。商叶初冲他点点头：“谢谢了。”
女孩和商叶初坐到一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商叶初：“叶初，你能不能告诉我，平昭公主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经典的提问！
商叶初微微一怔，莞尔一笑：“为什么这么问？”
“上热搜了呀！”女孩连忙摸出自己的手机，“你看！”
商叶初扫了一眼对方的手机屏，是微博热搜榜的界面。粗粗一看，在榜热搜足有五六个和《云倾记》相关。
#爱追剧的萍萍菌#
#平昭公主#
#云倾记色调#
#云倾记伏笔#
#黑色幽默还是虐恋情深#
#云倾记收视率超越卿云传#
郑博瀚做事真够麻利的！
女孩语气兴奋：“我还和朋友打赌了呢！剧评里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呀？！”
“什么剧评？”商叶初微微歪了歪头，“我今天有些事要忙，一直没空看手机。”
“哎呀！就是——就是，”女孩甩了甩头：“太长了，我给你总结一下吧。有人说平昭公主是是、是……”
女孩卡了壳，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了。坏人？可平昭公主似乎没做什么坏事。好人？如果剧评里分析的是真的，那平昭公主怎么也算不上好人。
窝囊废？当着人家演员的面说这些，是不是不太礼貌？
卡了半天，女孩只得含糊道：“有人在剧评里分析说，平昭公主是幕后大boSS。但也有人说她只是个普通人。我想问问你，到底是剧评说得对，还是后面那些人说得对？”
女孩越说越激动：“我为这个和人在微博对线好久了！我是‘幕后大boSS’派的，为了找证据，我已经在迈塔影视开了VIp，准备逐帧截图！”
“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为什么还要问我？”商叶初故意道。
“哎呀！”女孩直拍大腿，“我们分析一大通，也没有官方认证来得有用。你亲口盖章的话，一定能让那些土拨鼠脑子的家伙乖乖闭嘴！”
“那好吧。”商叶初微微弯了弯眼睛，压低声音道：“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哟~”
女孩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天降好运竟然砸到自己头上了。她即将成为全网第一个知道平昭公主的真相的人！
商叶初抽出餐巾纸，优雅地拭了拭嘴角，随即与女孩对视着，认真道：“平昭公主是一位普通人。”
！！！
女孩差点一口气背过去，“啊？”
商叶初点了点头，神色诚恳。
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失望席卷了女孩的心。正主亲口认证平昭公主是普通人，结论是决计不会有假的。也就是说，平昭公主真的是一个窝窝囊囊的恋爱脑！
那她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持之以恒、孜孜不倦地和人争论、吵架、对线，长篇大论地写分析文的举动，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年轻人脸上藏不住事儿，女孩就快把“失望”“无聊”“心碎”“已脱粉”写在脸上了。
商叶初微微一笑，清晰顿挫地放出了接下来的句子：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平地一声惊雷！
女孩愕然抬眸，恰好对上了商叶初那双黑如点墨的眼睛！
那一刻，女孩感到自己的心被击中了，难以言喻的悸动袭来——扑通，扑通。那是她为此刻的叶初心动的声音。
女孩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却只结结巴巴地蹦出了几个字：
“啊。你……”
商叶初包容地微笑道：“我？”
“你真是——”女孩狠狠吸了一口气。作为为了《云倾记》和平昭公主对线足足一整天的半资深观众，她大约能迷迷糊糊地猜到《云倾记》的内核。但此刻被商叶初一说，真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是的！平昭公主是普通人！可皇帝也是普通人，太监也是普通人，宫婢与贵妃、世家子弟与寒门举子、喜爱鹤氅的皇子与弄坏鹤氅而被处死的宫人，原本都是最普通的肉体凡胎！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我真是——？”商叶初故意道。
女孩深吸几口气，酝酿了半天，忽然道：
“叶初！我好喜欢你！”
说着，她狠狠给了商叶初一个拥抱，大声宣布道：“无论平昭公主是什么角色，我都喜欢你！”
商叶初笑着微微揽住对方：“好了好了，你吃完饭了吗？要不要请你朋友过来，咱们一块吃？”
“不了！”女孩依依不舍地离开商叶初的怀抱，“她不喜欢你，她是‘窝囊废’派的。”
商叶初噗嗤一声，忍俊不禁：“原来这才是残酷的真实称谓啊？”
女孩自知说漏了嘴，吐了吐舌头：“我先走了。叶初，你一定会大红大紫的！”
“借你吉言。”商叶初笑着替对方理了理压皱的衣襟。
女孩正要走，商叶初又叫住了她：“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女孩搔了搔头：“差点忘了，我叫陈忱，陈年老酒的陈，热忱的忱。”
“好特别的名字。”商叶初站起身，礼貌做了个相送的动作，“希望你一直对自己喜欢的东西热忱下去。”
陈忱注视着商叶初，亮晶晶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我一定会的！”
送走了陈忱，这顿饭也吃得差不多了。盛文芝好奇道：“你跟那小女孩说了什么？怎么搞得像打了鸡血一样？”
商叶初没回答她的问题，扫了一眼对方的餐盘，不可思议道：“你连一盘素炒豌豆苗都没吃完？”
盛文芝没好气道：“我没胃口。”
挨着李懿吃了半天的饭，快恶心死了。
李懿将最后一筷子鸡肉放入口中，不紧不慢道：“你难道在减肥？用不着吧。”
盛文芝一噎，当场就要呛回去，商叶初截断了两人的机锋：“行了，明天就要正式开拍了，今天早点休息吧。”
另一边，陈忱回到座位上，好友迫不及待道：“问出来了吗？是窝囊废还是大boSS？”
陈忱扁了扁嘴：“你猜？”
“大boSS吧？我看你都激动得抱住她了。”
“哼~”陈忱撇过头，“不告诉你。”
“演员的话也不能全信，也许她是为了挽尊呢？”好友嘴硬道。
“算了，为了防止我们吵起来，有些话还是现在说为好。”陈忱叹了口气。
好友一愣：“什么话？”
“从今天起，”陈忱宣布道，“我就是叶初的生命粉了！她活一天，我追一天那种！”
“……”好友用死鱼眼看着陈忱，“你入坑你前夫哥、前妻姐、前前夫哥、前前妻姐、前儿子、前女儿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陈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道：“少乌鸦嘴了，说是生命粉就是生命粉，不信你走着瞧！”
第103章 打起来！我要看到
为了方便拍摄，从今天起，商叶初就不住盛文芝家了，而是住在剧组统一订的酒店里。
盛文芝倒是没什么依依不舍的情绪，叮嘱了几句便回家了。
商叶初重生以来第一次演重要性大到让剧组包房间的角色，感觉既新鲜又怀念。不过暂时顾不上品味这些五味杂陈的情绪了，商叶初需要立刻了解舆论动向。
想了想，商叶初决定还是先登上自己的微博大号。
甫一登录，消息就像蝗灾时节的蝗虫一样铺天盖地压了过来。商叶初的微博界面足足卡了一分钟，新消息才载入完！
这是闹鬼了？
商叶初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像还没有走到大红大紫或者全网黑的流程吧？
商叶初滑了滑，最多的消息是私信。私信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好奇心爆棚的观众们的亲切问候。
【平昭公主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平昭公主到底是聪明人还是蠢人？】
【啊啊啊球球姐姐了告诉我吧！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姐姐演的很棒！请问公主到底是不是像热搜上说的那样呀~】
【我会一直看着你……看着你……】
【[截图][截图][截图][截图]请问这几幕是故意的吗？还是单纯的穿帮镜头？】
【宝宝我的宝宝我从眠眠时期就关注你了啊啊啊妈妈爱你】
再向下滑，到了早些时候，也就是那条剧评没发出来之前，私信就没那么和谐了。
【娇妻滚啊!】
【虽然知道角色和你本人无关，但还是想骂骂你怎么破……】
【宫斗全靠爹，6】
【啊啊啊能不能爱惜点羽毛？别什么角色都接！看得恶心死了恶心死了】
【你是怎么把个公主演得像弱智一样的[笑哭]】
商叶初眼皮子都没动一下，飞速略过了这些情绪垃圾。
商叶初虽然和秦天野苏歌等人互关了，但暂时还没认证自己的演员身份。不过观众想扒出一个人来，绝对是易如反掌。
新增关注那一栏同样有多到只能用“…”显示的数目，商叶初点进去一看，讶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五万多粉丝了。
明星为了面子好看，一般是会买粉、买水的。但商叶初还没来得及做这些。也就是说，这五万多人，都是活粉。
虽然未必是商叶初本人的粉丝，但绝对是活生生的观众。
热剧的能量还真是无法想象啊。
商叶初这个号目前崭新一片，一条微博都没有，这才搞得躁动的观众们只能来私信里询问她。商叶初想了想，点进云倾记官博主页，转发了自己出场那条剧照。
@叶初Leaves：
【???】
做完这一切，商叶初便点进了热搜榜。
今天的热搜依旧是《卿云传》和《云倾记》霸屏，互别苗头，你方唱罢我登场。
商叶初最先点进了#平昭公主#的热搜，只见热门微博果然是转载自绿瓣的那条剧评。再一查热搜在榜时间——好家伙，下午三点上的热搜，现在是晚上七点，足足挂了四个小时，还在热搜第五位。
这是足足吵了四个小时还没消停！
商叶初第一时间就排除了这条热搜是郑博瀚买的的可能。固热搜比冲热搜更费钱，郑博瀚为了拍《云倾记》都快典当棺材本了，四小时的轮播热搜他舍不得买。
虽然早已经猜出热搜中的盛况，但点进去那一刻，商叶初还是稍微被震撼到了眼球。
【娇妻就娇妻蠢b就蠢b，上什么价值？一个被丫鬟按在地上摩擦的猪头三有什么深度可言？比弱智公主更弱智的就是弱智公主的粉丝，比着色卡看剧真是年度大笑话，恭喜《云倾记》送来的开年小丑大礼包呀我看爽咯~】
这是广场最新刷新出来的一条微博，博主叫“一生为礼”。
这话实在太难听，顿时引起了广大路人及剧粉的怒火。商叶初动动手指一刷新，这条微博已经多了二十多条评论。
【看主页破案，原来是廖礼giegie的女友粉，吃点好的吧】
【笑死我了扑街使人发疯，小礼子粉也是装上了】
【咋了是礼坛酸菜不够你看的？几个马啊对别家剧指手画脚？】
【卿云传不娇妻，卿云传是娇女和娇子给娇爹戴绿帽的故事，满意了？】
【我懂你，《云倾记》收视率2.52尽显颓势，《卿云传》收视率1.57一马当先。】
【呃呃呃二十年没追过星也是被人打成某某粉丝了，有没有可能这世上不是只有粉丝和对家，还有只想好好讨论剧情的路人呢？】
《云倾记》剧粉妙语连珠，把一生为礼气得连发了十几条反驳的评论。可惜双拳难敌四手，她的评论区还是很快被路人攻陷了。
商叶初津津有味地围观完了战局，一刷新，只见“一生为礼”已经把昵称改成了“平昭公主撕了嘻嘻”。
商叶初：“……”
这种精神胜利法更加激发了剧粉的愤怒，《云倾记》剧粉对其发起了二次冲锋。商叶初无意再看，退了出去。
热搜里两极分化得厉害，认为剧评分析有道理的人和认为剧评是过度解读的人一半一半，吵得沸反盈天，打到大道都快磨灭了。
这样的情况很好理解。没有人希望自己喜欢的东西是“low”的，都希望给它赋予点时髦值。《云倾记》剧粉如此，《卿云传》剧粉和明星粉亦然。
《卿云传》刚播了两天，收视率跌得快只剩一半了，进度比上一世还快。不但情节为人诟病，主演们还被毒舌网友玩梗群嘲。剧粉和演员粉们早就一鼻心子火。
好不容易对家《云倾记》爆出了一集疑似狗血虐恋的情节，这不得大嘲特嘲？怎么能让所谓的剧评把这玩意儿的风评拉上去？
商叶初犹记得，上一世，《云倾记》的质量并没有这一世这么好，郑博瀚也没有死不要脸地蹭人家微博营销。因此，在最初，《卿云传》剧粉并未把这部剧当回事。两部剧顶多算是小有摩擦。
还是到了剧情中后期，《卿云传》的剧情越来越奇葩，而《云倾记》的剧情越来越甜（没错，在上一世那么艰苦的条件下，郑博瀚依旧拼了老命把男女主拍得很甜），前者的观众渐渐流失，后者口碑越来越好，矛盾才渐渐大了起来。
两家剧粉和明星粉丝打成一片的流程，要到中后期才会出现。
没想到这一世，这个情节居然提前了。而且，最大的节骨眼，居然着落在了商叶初身上！
如果是一个娱乐圈新人，此刻恐怕早已经被喷到自闭了。
但商叶初不是。
“还记得吗？”商叶初喃喃自语。
最值钱的粉丝，是怎么来的？
第104章 主角
《云倾记》今晚播出的两集分别叫作《朝云记》《暮云记》。就在微博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七点半一到，《云倾记》再次准时播出了。
微博的争吵稍稍歇了歇，毕竟吵得最凶的两家剧粉都去追剧了。
就在这关口，沉寂许久的华视六套，忽然转发了一条微博。
@chtV-6华视六套官博：转发了@电影萧凤阙系列官博：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今日，由chtV-6华视六套官博出品，@导演易天照担任总导演的系列电影#萧凤阙#系列第一部#萧凤阙之王朝谜案#于横市开机。众主创出席开机仪式。
原作：江上弄潮生@江上弄潮生
领衔主演：叶初@叶初Leaves
与诸位观众扬帆起航，同回那个快意恩仇、轻裘纵马的时代！】
好家伙！
商叶初本来还盘算着怎么虐粉呢，没想到第一个上门送菜的居然是《萧凤阙》系列！
一条电影官宣微博，除了出品人、总导演和原作者，就只官宣了女主角一个人。这待遇放在娱乐圈其他女明星身上，绝对能让各家羡慕得要死。
官方钦定领衔主演只有一人，等于盖章这位演员是唯一的大女主——不，比什么“大男主”“大女主”还要高一头，这部剧，从现在起，就没有“女主角”了，只有“主人公萧凤阙”！
日后粉丝撕起来，只要一句“我正主被片方单独官宣，而你正主查无此人”，就能把对面压得哑口无言！
《萧凤阙》片方当然不是大发善心，把这么一块好饼白白扔给商叶初。事实上，片方的打算可以说是相当不客气的。
《萧凤阙》如今已成烂尾工程，定时炸弹。扔到谁头上谁倒霉。李懿虽然有江上弄潮生罩着，但如果还要忝居男主角的位置，恐怕江上弄潮生那点威望也不够他祸害的。
江老太太大约是舍不得宝贝孙子李懿挨骂，所以直接把李懿从男主划成了和江尔镜葛大富等人一样的配角。
粉圈有种不成文的说法，一部作品扑街，主角需要负百分之八十的责任。虽然只是粉丝大战时候攻讦的手段，但也映射出了主角的境遇——主角所受的审视、审判，比其他角色加起来都要大。
现在，《天机楼》成了《萧凤阙》，商叶初又成了唯一的主角。到时候《萧凤阙》成绩不好，那只能怪商叶初这个糊咖乱揽瓷器活，怪不到那一干清清白白的配角身上。
摊开来说，目前没有任何代表作的商叶初，成了顶缸的家伙，需要以一人之力面对全网观众的质疑。
当然，这也意味着如果《萧凤阙》做出成绩来，可以毫无异议地全算在商叶初头上。
风险与机遇总是共生的。这是一场豪赌。
这条官宣甚至没有提前和商叶初通气，足见易天照等人对商叶初的轻视。但，不要紧。
商叶初没有犹豫，立刻转发了这条官宣微博：
@叶初Leaves：
【期待和大家见面~】
平昭公主一角现在本来就是舆论的焦点，商叶初的一举一动都在被人注视着，并无限放大。现在热搜还没下去，商叶初居然就又官宣了一部新作！
转发键刚按下不到三秒钟，商叶初的微博下就炸了营。
【？？？】
【我眼花了？？】
【卧槽。。。】
【谁？】
【啊？】
【正看电视呢，可乐都喷到屏幕上了……】
一片哗然。
舆论的酝酿需要时间，商叶初做完这件事后，便不再关注舆论，关闭微博，去温习明日要拍的戏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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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
商叶初是最早到片场的人之一，一到片场，便看到易天照正在场地上弓着头踱步，姿态十分怪异。
见商叶初到了，易天照也是一愣。
习惯了杨唤宜的迟到早退，按时上班的商叶初还让她有点不习惯。
“易导，您在做什么？”商叶初好奇道。
“我在量这里到这里一共要几步。”易天照擦了擦汗，“你一会儿要和葛大富在这里对戏，有几个动作我还在考虑。”
商叶初点点头：“您还真是敬业啊。”
“本职工作，没什么。”易天照抬眼看向商叶初，“对了，你看到官宣微博了？倒是忘记告诉你了，没想到你自己上去转了。”
商叶初不轻不重地把皮球踢了回去：“我看别的电影的主演都是这么做的，比瓢画葫芦——是不是给您添乱了？”
“那倒没有。”易天照苦笑一声，“再乱还能有前段时间乱？”
说话间，另外几位主演也到场了。李懿打头阵，身后跟着江尔镜、葛大富、石清几人。
易天照稀奇道：“您几位怎么一起来了？”
江尔镜哈哈笑道：“早上来时碰见小李对着空气走戏，交流了两句。他请我们吃了早餐。”
石清也笑道：“年轻人还怪自律的嘞，我们吃牛奶豆浆油条，他只吞了两只白水煮鸡蛋！”
商叶初本以为自己才是全剧组起得最早的鸟儿，没想到其他演员也不差什么。
商叶初礼貌道：“老师们早上好。”
石清热络地上前拉住商叶初：“奥哟！小叶，我最近可也是你的剧迷呢——你那个平昭……”
“行了小清，”易天照讨饶道，“下了班再交流你的追剧经验。快去化妆。”
石清撇撇嘴，“你就压榨我吧。”说着一扭一扭地离开了。
商叶初也回了自己的化妆室化妆。
主角的待遇就是和配角不同。今儿个，她分别和葛大富、石清、李懿各有一场对手戏，时间穿插在早中晚。算上化妆换衣服的时间，今天她一整天都会忙得脚不沾地。
商叶初喜欢这种充实的感觉。
万事开头难，今天的表现对她以后在剧组的境遇十分重要，一点马虎不得。
商叶初开始闭目养神。眼前一片黑暗，柔软的小刷子在脸上游走。商叶初在脑海中不断复盘自己今天的戏份。
第105章 男装
萧凤阙是一位女扮男装的侠客，男装扮相尤为重要。
商叶初在拍定妆照时试穿过男装，华视的化妆团队不是等闲吃干饭的，手法十分专业。画眉、垫肩、束胸，一套流程下来，商叶初的外表是相当能唬人的。
但一走动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个味道了。
商叶初自己对着镜子看过，无论妆扮得多么天衣无缝，只要一动，女性的味道便倾泻而出，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这个问题一度让商叶初很苦恼。虽然掌握了多种仪态和步态，但似乎没有一样是萧凤阙能用得上的。
商叶初就这个问题咨询过很多人，凡是认识的演员，都虚心求教了一番。甚至还去咨乎上问了一圈，可惜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到最后，还是李懿给出了一番理论指导。
过年期间，商叶初和李懿见了两面，都是在交流演戏的事情。闲聊间谈起这个，李懿倒是一副颇有经验的样子。
“男人和女人在动态上的差异是很大的。别的都还容易改，唯有步态不容易。”
商叶初想起自己看的一些商用男女礼节仪态书，不赞同地皱了皱眉：“是因为礼仪问题吗？长期规训形成的惯性？”
“和礼仪规训有点关系，但更多的是生理因素造就的。”李懿神色专注，罕见地没有笑意。
两人当时是在餐馆，李懿干脆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画起了火柴人。
“男性的脚长且宽，骨盆狭窄，”李懿画了个长方形的小人，“髋围小于肩围，行走时重心偏高。”
李懿又画了个梨形的小人，“女性脚型略窄，骨盆宽，髋围大于肩围，行走时会不自主地将重心偏移至腿部内侧。”
商叶初看着桌上那两个小人，眉头舒展开来。
“与其说是礼节或者性格造就的，不如说是人体的自适应选择。”李懿支起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即便为了做戏强行装成另一种样子，在内行眼里也还是能一眼看出来的。”
“你是内行？”商叶初抬眉看向李懿。
李懿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是内行，不过你放心，谢岸不是。因此，你表现得含糊一点他也看不出来。”
商叶初垂下眼皮，没有做声。李懿以为谁都有个好奶奶，可以表现得“含糊一点”。但商叶初自己知道，一点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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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懿那里得到症结所在后，商叶初又去问了江尔镜。对方的古装仪态一向为人称道，取取经很有必要。毕竟，商叶初要做的不但是“走得像个男人”，还得是“走得像个潇洒的男人”。
江尔镜也不藏私，在微信里和商叶初说得很细致。
“我曾经有一部古装剧，要扮演一个瘸子。”江尔镜回忆道，“那是个特殊的瘸子。他的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了一点，为了自尊，他便努力学习正常人走路的样子。”
“因此，我要扮演的是一个‘装作正常人的瘸子’，既不能太瘸，又不能太正常。
“这当时可逼疯了我，又瘸又不瘸是什么意思？难道一个人还能又怀孕又不怀孕、又死又不死吗？”
“但是，我们那个时候竞争激烈啊——”江尔镜和富裕编剧有点像，都爱忆往昔，“我不行，别人就要顶上。我心里着急，最后想了个昏招……”
江尔镜对商叶初道：“我在剧本中设定瘸的那只脚的鞋里，塞了一枚螺丝钉！”
“这样一来，走路的时候，那只脚会被硌得很痛，但为了镜头前的体面，又不得不强忍着，装作若无其事。”
“成片出来后效果非常好！”江尔镜得意道，“你去网上搜‘江尔镜演技合集’，绝对能看到这个。”
江尔镜的话给了商叶初灵感，在开拍之前，商叶初找易天照和道具组仔细地商量了一下。
商叶初睁开眼睛，镜中的她已经换了一副样子：剑眉斜飞入鬓，目若朗星。白皙的皮肤画得稍稍有了血色。五官的阴影更立体，轮廓也更硬朗了。
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网巾中，在发顶梳成一团精致的发髻，只余下几根实在无法束起的碎发垂在额边。商叶初削尖的下巴、修长的颈项裸露在外，也都上了妆。
杨唤宜为了赶时间，声称萧凤阙不需要浓妆艳抹，直接献祭掉了这副男妆。在商叶初脸上，化妆师才露出这一手。
商叶初左看右看，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造型师也有这种感觉，她掰过商叶初的脸，仔细地端详了一番，皱眉道：“额头那块……”
商叶初额头白皙细腻，弧度恰到好处，格外秀气，与男性殊为不同。看着稍有违和感。
时间很紧，商叶初想了想，摸了摸自己的包，摸出一个眼罩来。
眼罩是在幸福步行街的杂货店买来的，相当简约的基础款。基本上就是一圈细细的松紧带上拴了一条长方形的黑布。黑布上还十分中二地写着“霸气外露”四个字。
杂货店老板倾情大甩卖，以两块钱的优惠价将这个眼罩卖给了商叶初。
商叶初将眼罩的两条长边向里折去，把霸气外露四个字挡住。然后扯过一条胶带来，将两个折边粘住了。
商叶初将修改版眼罩一抻，自己给自己套在了额头上，又把碎发勾出来：“这样怎么样？”
造型师：！！！
宽宽的眼罩，竟被商叶初折成了一条宽窄合宜的黑色抹额！
黑色抹额往额头上沉沉地一压，那股青年人的端丽和风流足足地被勾出了十分。商叶初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地向造型师一望，造型师心底的美少年之魂快压不住了！
造型师捂住心口，点点头：“可以可以，太可以了！”
商叶初乖巧道：“那我去换衣服了？”
“快去吧。”造型师忍着尖叫过来给姨姨玩弄一下的冲动，叮嘱道：“你要的那双鞋也准备好了。”
商叶初要道具组准备的那双鞋，正是为了她扮男装方便。
这双鞋比商叶初的脚足足大了三号，多出来的空间全部填充了棉花等物。鞋垫足有四厘米，其中两厘米是布鞋垫，两厘米是木头鞋垫。
这是商叶初主动跟剧组要求的。既是为了走出男性步伐的沉重感，也是为了让萧凤阙的身高更合理一些。
与普通鞋子的穿法不同，这双鞋是用松紧带牢牢绑在商叶初脚上的，就算商叶初原地跳踢踏舞，也很难把它抖掉。
换完衣服，穿上鞋子，化妆间众人不由眼前一亮。
好一位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
商叶初在化妆间走了两步，转头看向众人：“大家觉得怎么样？”
造型师瞠目结舌地望着商叶初，良久才道：“原地变性。包易导满意……”
“那就好。”
商叶初拈起桌上的折扇，唰的一声展开，轻轻摇了摇。
出了化妆间，拍摄工作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商叶初正要凑上前看看情况，忽然被易天照拉到了一边。
“叶初。”易天照语速很快，“一会儿跟你对戏的是葛大富，老爷子脾气不太好，喜欢调教年轻人……”
商叶初恰到好处地“啊”了一声：“您的意思是？”
易天照烦躁道：“我最近焦头烂额，把这事给忘了。刚刚看老爷子摩拳擦掌的，才想起这茬……”
商叶初演技不错。但如果想让她和老戏骨葛大富对对碰，那还是太自不量力了。
易天照捏了捏鼻梁，不抱希望地道：“你自己看着来吧，别有太大压力，也别影响下两场戏的状态。实在不行咱们可以切远景。”这个她擅长。
商叶初扭头看了站在不远处的葛大富一眼，老爷子正在那里做拉伸，似乎没往这边看。
然而，在商叶初看过去的那一瞬间，老爷子竟仿佛多长了一双眼似的，看了过来。
与商叶初对视的那一瞬间，老爷子眨了眨眼，慈眉善目地笑了。
第106章 戏骨
拍戏的顺序并不是跟着剧本走，而是跟着剧组的场地、道具和人员时间安排走。
譬如此刻这场戏，便是电影大结局的情节。葛大富扮演的福公公是王朝谜案的幕后黑手，手上染血无数。就连萧凤阙家族的灭门之祸，也有他从中作梗。然而由于朝廷包庇，在最后的时刻，天机楼不得不饶他一命，将事情的真相掩盖过去。
萧凤阙悲愤不已，决定用自己的力量亲手报仇。
这段戏很长，且尤为重要。加之文戏更吃演技，易天照的担心不无道理。
“action！”
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轻轻叩着茶碗盖子，细细吹去绿茶上的浮沫。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道明亮的光线劈开了一室的暝暝昏暗，也将房间正中央的老太监从中间分成了两格。
福公公抚着茶碗的手一顿，似有所悟地抬起头。
一道清癯的少年身影逆着光线走了进来。福公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多年以来在刀山血海中摸爬滚打的经验让他油然而生一股警惕。
“谁？”老太监用尖细的嗓子道。
房门霍然大敞，洒入一室阳光。细小的微尘在光线中舞动，一张俊美清朗的少年面孔出现在福公公眼前。
少年道：“在下地五。”
福公公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抚向自己的袖中，“天机楼楼主呢？”
地五彬彬有礼道：“三日之期已到，天机楼并未捉拿到红丸一案的真凶。我身为此案侦缉者，特来向公公请罪。”
“哟。”福公公怪里怪气地笑了一声，“贵楼楼主可是拍着胸脯向咱家打了包票的，如今事情做臭了，想派来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来顶缸？”
地五不卑不亢：“虽然未曾捉拿真凶，但案情真相已有眉目。请公公容在下近前叙说。说完之后，全凭公公处置，在下绝无怨言。”
“好个无怨言。”福公公乐呵呵的，白白胖胖的脸像个慈祥的佛陀，“凭咱家处置？阁下腰间那把宝刀铮铮亮，咱家怎么敢处置你呀？”
听到“刀”字的一刹那，地五忽然抬起眼睛，与福公公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如鹰隼般阴厉，眸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福公公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目光可以凝成一片刀锋那么薄，逼成一线，朝人递过来。
福公公的瞳孔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似的，遽然一缩，连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下一秒，这位老江湖柔和地笑了，声音甜得能掐出蜜来：“老白这事做得不厚道，你还是个小娃儿呢——罢了，罢了，你就站在那说又能怎地？咱家听得见。”
“隔墙有耳。”地五垂下眼睛，姿态平和，仿佛刚刚的杀机只是福公公的错觉，“凶手在天机楼内遍布耳目，在下怕打草惊蛇。”
在听见“凶手在天机楼内遍布耳目”那一刻，福公公的姿态稍稍松弛了些许。
地五似乎浑然不觉，继续道：“福公公若是不喜欢我这刀，在下卸下就是了。”
“当啷”一声，宝刀在地上震了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似乎在为被主人离弃而悲鸣。
福公公笑得慈和：“咱家不是那舞刀弄棒的人，哪里懂什么刀不刀的？”
“啪嗒。”伴随着福公公的话声一起落下的，是地五腰间的折扇。
地五随手一挥，姿态行云流水，一块龙凤白玉佩又落在了福公公面前的地板上。
福公公并未弯腰，足尖一点，那块玉佩便像个乖巧的孩子一样，滑到了他手中。
福公公一双老眼已然笑得眯成一条缝：“这是什么意思？”
“福公公的凌云十步冠绝天下，十步之外，唯有暗器能伤得了您。”地五神色平静无澜，“为表诚意，在下将身上硬物一一取下，请福公公过目。”
福公公哈哈大笑起来：“咱家何时怀疑过天机楼的诚意？——你们习武的人啊，摘花成剑飞叶成针，一口唾沫都能杀人！”
地五点点头，“在下如今还未加冠，承蒙福公公抬举，一定早日练成那一手飞花摘叶的绝技。”
易天照坐在监视器后面频频点头。到目前为止，商叶初和葛大富的表现可谓平分秋色。没有谁压过谁的问题。
只是，接下来，两人就要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了……
镜头中，福公公和善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你虽年轻，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地五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福公公微微凹陷的眼睛骤然一眯，身板挺直，足尖已经点在了地上！
任谁都看得出来，只要地五再进半步，这位狡猾诡诈的老太监便会毫不犹豫地用那一脚冠绝天下的轻功溜之大吉。
福公公注视着地五。
地五坦然地回望着福公公。
年轻的双眼与老迈的眼眸直直地对视着，仿佛一支锋利无匹的冷箭，无畏地劈开凝滞的空气，钉中了一块钢铁！
就在气氛即将凝滞的时刻，地五忽然一抬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你这是做什么！”福公公微微一怔，甚至连笑意都不见了。
地五随手一扯，外衫垂落在地。又两下，解开了中衣，手一松，身上便只剩下一件贴身的薄薄大衫和一条单裤了。
青天白日，宽衣解带。这动作确实不成体统、不上台面。但地五动作洒脱流畅，姿态闲适淡然，竟生生做出了一股落拓不羁的味道。
福公公的老脸抽搐了一下，“成何体统！”
地五不紧不慢地上前两步，伸出双手，做出一副束手待毙的模样：“福公公，请将我这双手捆缚住，然后将我交予朝廷。”
福公公此刻神色阴晴不定，竟一时没有动作。
两人已经渐渐在一个画面中了。易天照提起精神，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地五再次上前两步，福公公一双老眼阴鸷地扫过对方全身，仍未回答。
地五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似乎极度平静、镇定。然而在镜头一角，那副黑色的抹额，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这是决定命运的时刻。如果这副样子仍然不能让福公公放心，那么……
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甚至忘记了剧本接下来的设定，紧张地等待着福公公表态！
第107章 交锋
“罢了。”福公公忽地开口。
“你近前来，将此案细节说与咱家听。”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地五——也即萧凤阙恭敬上前，道：“公公可还拿着那三粒药丸？”
“那是自然。”福公公尖声尖气道，“那是本案重要证物，咱家自然是随身带着。”
“烦请公公出示。”
福公公不满地哼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个黄色纸包，铺在桌上一看，黄纸上躺着三颗青枣大小的药丸。
三颗药丸一红、一黑、一白。圆如珍珠，软似枣泥。散发着异样的清香。
萧凤阙探手去碰，被福公公一格：“这可是证物，你只说，莫要乱碰。”
萧凤阙缩回手，隔空点了点三颗药丸，道：“这三颗丸子，福公公查出有什么毒性了吗？”
“未曾。”福公公尖声道，“太医院那些个庸医什么也看不出来！真正叫咱家生气。”
“看不出来便对了。”萧凤阙笑道，“盖因这三颗丸子，并不是药。”
“不是药？那是什么？”福公公冷笑一声，“后生，你可别诓咱家！”
萧凤阙道：“公公可知道抓阄?”
福公公神色狐疑：“自然知道，这与药丸有什么关系？”
“这三颗丸子，与抓阄时的签子并无区别。”萧凤阙站在桌旁，垂眸之间，眼底浮光暗涌，语气却愈发温和、无害。
“你打量咱家是跟你一样的孩子？”福公公嗤笑一声。
萧凤阙伸出两指，做了个夹住的动作：“前朝有游侠，结成专门为人报仇的组织。刺杀官吏之前，将赤黑白三色丸放入囊中探取。探得赤丸者杀武吏，探得黑丸者杀文吏，探得白丸者主持另外两位的丧事。”
福公公顺着萧凤阙的指尖，目光落在桌上的药丸上……一黑，一白，一红。
萧凤阙拈起一粒黑丸，在福公公眼前转了一转：“您想想，死前身边放着黑丸的那位大人，是不是位文官？”
福公公呼吸一顿，神色渐渐捉摸不定起来。
萧凤阙放下黑丸，又顺手拈起红丸，在福公公眼前晃了晃：“您再想想，死前身边放着红丸的那位大人，是什么职务？”
福公公神色几番变幻，阴森道：“那这白丸……”
萧凤阙不动声色地凑近福公公，“白丸，自然是要主持丧事了。”
福公公一皱眉，咂摸出一点不对来：“主持谁的丧事？”
萧凤阙轻笑一声：“自然是主持福公公的丧事了。”
福公公身子一颤，遽然一惊！
如矢应机，如箭离弦，电光石火之间，萧凤阙暴喝一声，二指一纵！
“噗嗤”一声，一粒极其细小的红色东西嵌入了福公公头顶百会穴处！
百会穴乃人体大穴，福公公被这一击伤得暂时动弹不得，虽然只有须臾，但也足够了。
霆不暇发，电不及飞——
萧凤阙足尖一点，纵身一跳，一脚踢起地上的风吟刀用手接住，回身纵身一劈！
罔川萧氏风吟刀，第十三式，凤还巢！
刀锋如雪，照亮朗朗乾坤。
福公公双目大睁，一线血自头顶那颗红丸处笔直地垂落，将他富态白胖的脸一分为二，半张脸上还挂着慈祥的笑意，半张脸上却是扭曲的惊惧。
“铮——”
萧凤阙将刀一立，俯身凑近他的脸。
二人离得极近，萧凤阙的呼吸甚至喷到了福公公脸上，福公公口中的血沫也溅到了萧凤阙脸上。
将死之人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而萧凤阙神色同样无悲无喜，扭曲的侧脸与平静的侧颜静默对峙，空气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生与死的天河。
福公公死死地盯着萧凤阙，似乎要用那双濒死的眼睛，执拗地看出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两双眼睛、两张脸，一年轻一老，一生一死。对视之间，空气似乎凝结成了冰冷的半凝固体，能插住一把刀。
鲜血溅到了萧凤阙脸上、唇上，让她整个人透出一股诡异的艳丽。
萧凤阙缓缓启唇——
福公公的眼睛最后一次睁大了，似乎想听到萧凤阙的答案。
萧凤阙忽而一笑。
“探得红丸者杀武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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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t！过！”
易天照叫停的那一刻，全场静默了下来。
商叶初吐出一口气，连忙将刀放在一旁，下场给葛大富老师拿了块湿热的毛巾。
冬天天冷，假血浆其实就是兑了色素的水，淋了一脸，怪冻人的。
商叶初拿起毛巾正要走，忽然，身边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怎么了？
商叶初吓了一跳，向周围一看，只见在场的工作人员看着都挺激动的。尤其是副导演，哭眼抹泪，哭得像个三百斤的胖孩子。
“易导！易导！”副导演抽噎道。这些日子他陪着易天照一起挨骂，易天照挨大骂，他挨小骂。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易天照也颇为激动。但她不是那种情绪外放的人，只是走到商叶初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干得不错。”易天照点了点头，“快把毛巾给老师送去吧。”
商叶初给葛大富老爷子递毛巾去了，两个挂牌的工作人员看着她的背影，感慨道：“咱们这个半死不活的项目终于有救了。”
另一个工作人员道：“你别说，我看过《凤戏游龙》，叶姐演的……啧啧。”
行走娱乐圈，话不能说太满，因此，啧了两声后，这工作人员压低了声音：“易导应该不用再喝何首乌和黑芝麻了。”
葛大富下了戏，整个人的气质和善多了。接过商叶初的毛巾后更是笑眯眯的：“小叶这孩子表现得很不错，比小李子强多了！”
商叶初腹诽，场上压戏的时候，您老可不是这个意思！
和葛大富对戏的压力异常之大。对方那冷如鹰鸷的眼神配着和和气气的笑容让人头皮发麻还是小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这种千年老狐狸式的角色，想骗过他是非常难的。一个不小心演技跟不上，观众只会觉得主角开挂了。
商叶初几乎是吊着一口气，拼尽全力才没让自己露怯。
目前看起来效果还不错。至少摄制组的人，没人看出商叶初的吃力。还以为她天赋异禀，二十岁就能轻轻松松接住葛大富的戏呢。
商叶初笑道：“您也辛苦了。”
第108章 旧瓶装新酒
下一场戏在下午，商叶初去重新化了妆，又换了衣服。
这个过程是枯燥而漫长的。造型师小姐姐一边捣鼓商叶初的脸，一边好奇道：“叶姐，萧凤阙到底是用什么杀死福公公的啊？我怎么没看懂啊？”
“你也去看了？”商叶初讶然道，“我还以为你忙着给别人做造型。”
“我也不是一直都在忙。”造型师笑了笑，“不过你信念感真的好强，演得我都信了，虽然根本没看到你是用什么杀人的。”
商叶初无奈道：“用那颗红色药丸打中了福公公的百会穴。在武侠小说里，被人打中百会穴就相当于判了死刑。”
“那药丸我看了啊，软塌塌的，跟橡皮泥似的。”造型师嘻嘻哈哈道，“萧少侠天赋异禀，居然能把这东西打进去？”
商叶初哭笑不得地解释：“我是一边用内力散发出热气，把其中的水分蒸干，一边用内力将它越揉越小的……”
这番话实在太过中二，商叶初硬着头皮道：“同等质量，体积越小密度越大嘛，加上没了水分后变硬了，就成了一件致命的暗器。”
武侠小说中，内力基本是相当于全能永动机一样的存在。大到隔山打牛、救死扶伤，小到在大侠喝酒的时候，帮大侠把酒水蒸发出体内，让大侠千杯不醉，都是这位老兄的功劳。
药丸柔软，不能用作暗器杀人。因此福公公才放松了警惕。没想到萧凤阙竟然用这种方式暗算了他。
江上弄潮生这个情节设计得奇绝诡谲，看小说的时候让人拍案叫绝。但用嘴说出来，怎么感觉那么……那么怪呢？
“哈哈哈哈哈！”造型师乐不可支，“瞧你板着小脸的样子，还真像个小少侠似的。”
化完妆，换完衣服，商叶初又马不停蹄地开始了今天的第二场戏。
第二场戏是和石清的。石清为人爽利，演技也出众，这场戏也是一遍就过了。
《萧凤阙》剧组如同久旱逢甘霖，从没遇到过这么配合又这么有能耐的主角。被网友们骂了这么多天的阴影也冲淡了不少。
晚上这场戏是夜戏，需要吃完晚饭再拍。忙碌了一整天的商叶初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坐在躺椅上一边吃盒饭，一边打开久违的微博。
晾了微博一天一夜，一看微博粉丝人数，商叶初吓了一跳。短短一天的时间，她的粉丝数已经突破了三十万大关。仅有的两条微博下面的评论，也都突破了五万条！
随手点开，只见她转发《萧凤阙》的那条微博下，热评第一赫然是：
【又来一个关系户？】
热评第二更有意思：
【你好，你饰演的平昭公主一角涉嫌几百人的灭门大案，请你立刻交出涉事公主的无辜证明。】
热评第三：
【你的嘴是真严啊。。。】
整个评论区分为两大派。一派的态度是“这是哪来的关系户”，另一派的态度是“管你关系户不关系户我只想知道平昭公主到底是不是白切黑”。
再一看热搜榜单，平昭公主的热搜居然还没下去，不仅如此，还在原有的基础上，多了一条#平昭公主封建卫道士#的热搜。
商叶初拧起眉头，有些匪夷所思。昨晚的《朝云记》和《暮云记》，平昭公主出场的时间连五分钟都不到。怎么还在吵？
点进#平昭公主封建卫道士#那条一看，商叶初顿时哭笑不得。
《暮云记》一集的剧情大约是这样的：北漠的公主被进奉给皇帝，公主十分貌美，生性活泼大方，皇帝很宠爱这位公主，一下子就封她为月妃。
结果，这位月妃有个心爱的竹马。她一直想离开皇上，和竹马在一起。在一番努力之后，月妃在去坝上草场打猎时，成功和竹马私奔了。
谁承想，这个私奔计划其实是皇帝另一位妃子用以扳倒月妃的阴谋。月妃刚刚和竹马出逃，这位妃子就告了密，让皇帝把月妃和竹马抓了个现行。
众人本以为老皇帝会秘密处死这对亡命鸳鸯，谁承想，月妃忽然扑上来，对皇帝说了一番什么爱啊、博大胸怀啊、美德啊、爱是成全之类的东西，而老皇帝居然似乎真的被感动了！
听完这番话后，老皇帝表示愿意放过这对苦命鸳鸯，不但免了二人的死罪，还派人把月妃和竹马送回了北漠老家，让他们好好生活。
怕月妃的父亲责备女儿，老皇帝甚至当着月妃的面修书一封，信上写了自己不在意、让北漠首领成全月妃二人云云，让月妃亲手交给北漠首领。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以为皇帝转了性，居然真的爱上了那个北漠小公主，还为了爱情放了北漠公主一条生路！
众人都被老皇帝伟大的“爱是成全”精神感动到了，唯有平昭公主在私底下质疑道，“月妃毕竟背叛了父皇，这样处置，恐于天家威严有损。”
这话是父女俩单独说的，平昭公主问完这话，皇帝便问公主，是不是想让他处死月妃？
平昭公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一切都看皇帝的安排。
就在这时，北漠首领阿莫顿——也就是月妃的父亲，为皇帝献上了一份寿礼。
皇帝的寿辰还有两三个月才到，北漠这么早就献上寿礼，实在蹊跷。平昭公主似乎很疑惑，自然问出了口。
寿礼是一个精致的匣子，皇帝随意地瞥了一眼，甚至没问里面是什么，便叫侍从把匣子打开，给平昭公主看看。
平昭公主看了一眼打开的匣子，顿时吓得尖叫出声——原来，那匣子中，竟然是月妃和其竹马两个人的头颅！
头颅被石灰镇着，栩栩如生。据送礼人说，足足跑死了三匹好马，才在腐烂到辨不出相貌之前送到了皇帝眼前。
月妃和她的竹马，被皇帝饶过一命，却死在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手中！
第109章 无缝衔接
商叶初在第一次看到这段情节的时候，就感慨过那群老编剧的本事。旧瓶装新酒，把封建统治者那副残酷的嘴脸捅了个淋漓尽致。
为了讨好老皇帝，北漠首领甚至不惜手刃亲生女儿。虎毒尚不食子，首领这一出，可谓禽兽不如。
而秦天野饰演的这位皇帝，更是刻薄寡恩、歹毒到了极点！
他明明恼怒于月妃的背叛，却佯作宽容，甚至大度地将月妃放回了老家，美其名曰让他们两人好好生活。
实际上，统治者最了解统治者，同阶级的人最了解同阶级的人。身为一位冷酷、英明、薄情的皇帝，没有人比老皇帝更了解北漠首领阿莫顿。毕竟后者同样是个为了讨好皇权甚至能献上女儿的人。
老皇帝心里门清，月妃和竹马回到北漠是死路一条！无论是为了维护两国的关系，还是为了维护北漠的尊严！
因此，老皇帝故意给了月妃二人希望，让他们以为美好生活就在明天。却又在二人最圆满、最快乐幸福、最甜蜜的时刻，亲手被碾碎一切希望！
从皇帝手里逃出生天，本以为能和情人过上好日子，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结果却死在了亲生父亲手中。
这种结局，绝对比被皇帝抓到后直接处死要悲惨一百倍。毕竟，得到后再失去，远远比从未得到要痛苦得多。
这是老皇帝对月妃背叛自己的惩罚。
匣子里的两颗人头，是老皇帝甘美的胜利果实。称之为“寿礼”，实在恰如其分。
商叶初最初看到这节剧本的时候，就对此惊叹不已。只看文字，她都觉得秦天野演的那位老皇帝实在是太贱了，贱得别出心裁，贱得荡气回肠。
使人死，可也；使人求死不得，何也？
这集剧本，在商叶初看来，可谓对着许多古代宫廷剧唱了一个大反调。
商叶初从前曾经看过很多女主角与皇帝谈恋爱的电视剧，里面的皇帝各个深情隐忍、尊重女性，动辄用博大的胸襟成全女主角和其他男人一生一世一双人。从前看了还觉得挺感人的，现在一回忆，只感觉哪哪都怪怪的。
这是对独夫的美化。
皇帝是不会谦让包容放手成全的，因为皇帝这个东西，本身就建立在特权、独裁、掠夺、破坏之上。天下都是皇帝的，皇帝可以不想要，但即便是皇帝不想要的东西，别人也不能去拿。
《暮云记》的逻辑就是如此。老皇帝未必多么喜欢月妃，但绝对无法容忍她的背离。因此，他才使用了这种诛心的手段，去对付一个女人。
封建社会容不下爱与自由，为了阶级，人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背叛亲情。
商叶初看完剧本后，本以为播出后挨骂最多的要么是老皇帝，要么是阿莫顿这只食子的老虎。没想到兜兜转转，挨骂的竟然成了她自己。
为什么啊？凭什么啊？
平昭公主问话那个情节，本来就是为了引出那匣子人头而设计的。就算没有平昭公主，也会有凸昭公主、凹昭公主去问。商叶初纯纯就是个渲染封建王朝残酷的工具人。再说了，如果平昭公主真想处死月妃二人，干嘛不在俩人被抓住的时候开口，而是要等俩人都走了之后再问呢？
就算挨骂，也得讲点道理吧！
瞧瞧这热搜里说的东西。什么“封建卫道士”“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比老虎更可怕的是伥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平昭公主娶了月妃呢。
商叶初怀着满腹的迷惑和一点点委屈，以及大量的窃喜，登录了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现在已经改名为“葵葵·还我萧凤阙”的微博账号，开始飞速地码虐粉小作文。
由于那条转发抽奖，葵葵的账号已经积累了一万多粉丝。现在已经是真真正正的萧凤阙大粉了。商叶初每天都要上号，转点微博，发点截图什么的，维持一下老粉人设。
@葵葵·还我萧凤阙：
【#平昭公主 封建卫道士# 萧凤阙是双肩担道义，一刀挑乾坤的侠客，是怜老扶弱惜贫济困的君子，是真正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不是什么柔弱的青楼女子，更不是漠视生命的封建卫道士。
我本以为凤迷的维权能引起官方的重视，没想到只换来了官方的小鞋。等待了这么久，连过年都没过好，在房间里对着初版《凤戏游龙》封面上的阿凤哭了很久，却只等来了这么一个结局。
也许人失望到了极点反而说不出什么了，我只想说，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导演易天照@叶初Leaves】
配图是从#平昭公主封建卫道士#热搜话题里偷来的《暮云记》平昭公主台词截图。
大粉的言论代表着整个圈子的风向，葵葵一发话，萧凤阙书迷圈子闻风而动，没过几分钟，便开始了二次冲锋。
萧凤阙书粉经过多次撕逼、打架、虐粉提纯，现在已经成了战斗力相当剽悍的团体。起码对此时粉丝还不成规模的商叶初而言，吊打还是稳稳的。
103冷眼瞧着商叶初的小动作，凉凉道：“唱衰杨唤宜还可以理解，怎么还唱衰你自己？”
商叶初正在嗒嗒嗒敲手机屏幕，闻言哂笑道：“人工智能还真是头脑简单。”
“你是在虐粉？”103推测道。
“虐粉只是一方面。”商叶初又切了个号，敲出去一段评论，“你算算，《云倾记》还要多久播完？”
103立刻道：“刨去元宵晚会断更、综艺节目单更，还要二十三天播完。”
说到这里，103反应了过来：“易天照跟你说过，这部《萧凤阙》比较赶，要在一个月内拍完……”
也就是说，《云倾记》大结局的日子，差不多正好是《萧凤阙》杀青的日子！
“无缝衔接啊无缝衔接，”商叶初哼着走调的曲子，“趁着《云倾记》如火如荼，给我的新电影引流一下呗~”
第110章 异食癖与祥林嫂
《云倾记》第三日的收视率，达到了惊人的2.64%。
这个数字，毋庸置疑地在近三年来电视剧收视率的一流梯队之内。
买下《云倾记》独播权的云峰卫视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这个卫视本来是个三流卫视，收视率长年在第十到第十五名之间徘徊。郑博瀚当时找五六个电视台谈过，可人家一听这部剧要和《卿云传》对对碰，要么婉拒，要么把价格拉得很低。把郑博瀚气得够呛。
处处碰壁之后，郑博瀚本打算再去另一个大卫视碰碰运气。没想到半路遇见了云峰卫视的台长欧海军。
欧海军台长当时本来打算买几部别的电视台播过几轮的电视剧凑合一下，却正好撞见怀宝不遇的郑博瀚。郑博瀚的版权费用开得不低，相当于云峰卫视大半年的版权预算。在郑博瀚看来，好东西不能贱卖。
欧海军台长在看过一部分样片之后，毅然决然地决定——买了！
台长以极强的个人魄力，顶着巨大的压力拍了板，赌上了自己的台长之位，买下了这部对云峰卫视而言，价格堪称天文数字的电视剧。
《云倾记》选在这个卫视播出，可以说是天崩开局。尽管如此，云峰卫视的款项结得相当痛快，丝毫没有推拉扯皮的毛病。
郑博瀚深受感动，当时死皮赖脸地蹭热度的行为，也有一部分是出于不想让这个厚道卫视亏钱的心思。
事实证明，欧海军的决定是正确的。
开播第一天，就有广告商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凑了上来。第二天的收视率出来之后，这个广告只有老年壮骨颗粒和肾保健品的卫视，竟然接到了什么化妆品、洗发水、方便速食品牌伸出的橄榄枝——
而第三天的收视率出来之后，云峰卫视的邮箱和电话，已经快被堵得瘫痪了。
欧海军最近春风得意，心舒气展。如无意外，《云倾记》的收视率应该是能破3了。
近几年一共才几部破3的电视剧？
欧海军台长的得意只是一个缩影。事实上，随着剧集播出时间愈长，各大平台，都已经掀起了一股《云倾记》狂热。
《云倾记》一集一集地播出，这股狂热以对剧情的讨论、对反封建思想的探讨和对争议人物的争论为锚点，像病毒一样席卷了年轻群体的社交网络！
而其中，争议最大的人物，并非男主角秦天野，也并非女主角苏歌。而是一个谁都想象不到的小角色。
平昭公主。
只看戏份，平昭公主的出场时间连皇帝身边的老太监都不如。然而若是论存在感，也许就连苏歌饰演的白月光皇后，也要比她略低一筹！
从第四集的懦弱恋爱脑形象、第六集的封建卫道士形象、到最近播出的第八集、第十集、第十二集，平昭公主身上又分别多出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大云墙头草”和“周扒皮”等标签。
虽然每一集播出之后，都会有网友发布长篇大论的剧评，论证平昭公主这样做其实是另有深意。但大多数网友渐渐已经看厌了这样的把戏，将之视为粉丝的挽尊和自娱自乐。毕竟，这么多集过去了，平昭公主若是真有粉丝吹捧的那么运筹帷幄，早该露出端倪了。
当然，也有一部分网友对剧评分析深信不疑，并保持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心态，持之以恒地与各路网友撕来撕去。
在给别人洗脑之前，首先要给自己洗脑。这条定律放在任何地方都是通用的。
两拨人马都对自己的立场格外坚定，矛盾冲突也就越来越大。在这个过程中，许多人本来只是闲来追剧的路人，然而，在日复一日的强调、争论和撕逼中，渐渐被虐成了坚定的平昭公主角色粉。
平昭公主的角色走向切实关联着她们的尊严和正确性，平昭公主的人设和定位关系着她们的互联网呼吸权！
用不着人催促，这群最初的角色粉，自发组成了控评、点赞转发、做数据的小团体，竭尽全力地向《云倾记》剧方证明着平昭公主的重要性。
说来也怪，虽然人人都骂平昭公主，但到了她出场的剧集，收视率总要比没有她出场的剧集高一点。不多——0.2、0.3左右。数值虽小，代表的价值可不小。华国观众何其多，这零点几的数字背后，便是百万千万的雪花银！
更奇特的是，在平昭公主出场的集数中，剧情的最高点，也往往是在平昭公主做出重要抉择的时刻！
第四集，是平昭公主露出正脸、去找皇帝那一刻；第六集，是平昭公主问皇帝为何不处死月妃那一刻；第八集，是平昭公主替无辜民女状告皇子，却不小心把卷宗拿错的那一刻……
观众似乎怀着一种诡异的猎奇心理，一边唾骂着这个又蠢又坏的女人，一边迫不及待地想看她还能做出什么蠢事和坏事。在得偿所愿之后，再对其加之以更为严苛的詈骂和嘲弄。
平昭公主的忠实粉丝们在偌大的互联网上，活得像是孤零零的异食癖和守寡的祥林嫂。一遍又一遍地向过往的观众絮叨着“平昭公主不是那样的……她是那种很好很好的、雄心勃勃的角色……她的城府与谋算，需要细细品味才能品味出来……”
而观众们则回以更为刻薄的嘲笑：“祥林嫂，你又在发癔症了！”
偏偏在这个关口，平昭公主的演员叶初又出演了另一部电影的一番女主。鉴于她单薄的资历和《萧凤阙》这一系列爱用关系户的前科，质疑她走后门的人滔滔不绝。除此之外，叶初本人甚至还由于平昭公主这一角色，遭到了大批原着粉的抵制。
剧里的平昭公主一直在挨骂，剧外的叶初和平昭公主的粉丝们也在为了她挨骂。有“三月剧粉”之称的角色粉们，第一次对叶初这个演员感到了共情和怜爱。
这个时候，商叶初只需要站出来，表示一下与平昭公主的粉丝站在同一阵线的立场，轻而易举地就能收割一大批角色粉。
然而，商叶初没有。
商叶初依旧在剧组中尽心竭力地拍《萧凤阙》。由于她的戏份最多，而且基本上都是一条过，剧组进度飞快。根据易天照的估计，大约能在计划好的日期前拍完。
第111章 快餐时代？
光阴飞逝，一眨眼，《云倾记》和《卿云传》都播出到了第三十八集和第三十九集。
《云倾记》只有四十集。也就是说，明天就要播放大结局了。
对于《云倾记》而言，这是大结局的预热。而对于《卿云传》而言，则是一片笼罩在自己身上的庞大阴影，终于即将消散的前奏。
《卿云传》到目前为止的最高收视还是首播日的2.49，自那以后，就一直在走下坡路。收视率一路走低，到了剧中最高潮的中期，收视率也不过是可可怜怜的1.55。
由于撞了类型，《卿云传》整个盘子都快被《云倾记》吸干了。
更让《卿云传》破防的是，虽然电视卫视收视低，但在网播平台上，《卿云传》也并没越过《云倾记》去！
《卿云传》在holo视频上的总播放量，目前是三十亿三千万。
在2017年，这已经是一个极佳的成绩了。网络平台与电视同步播出，后者必然侵占前者的份额。三十亿三千万的播放量足以让《卿云传》傲视群雄，吹嘘一段佳话。
前提是，没有遇上《云倾记》。
《云倾记》的网络播放量，是四十八亿！
十八亿的天文数字横亘在两部剧之间，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马里亚纳海沟，像个冷冰冰的嘲弄。
迈塔影视笑裂了嘴，把更多的营销份额分给了《云倾记》，争取在大结局时，让总播放量突破五十亿。就连皇太女苏歌的那部《爱的巧克力味吐司》也悄悄改了档期，以待后效。
《卿云传》到此，成绩只能算是不错。而若是以它的投资额作标准，这个成绩则可以说是大扑特扑！
投资只有《卿云传》十分之一的《云倾记》竟然取得了数倍于此的成绩，这让《卿云传》剧方如何不恨？
郑博瀚如今大仇得报，人逢喜事精神爽。天天用云倾记官博的账号和粉丝活跃互动，活得乐不思蜀。
不仅是他，他那群编剧老伙计们，也纷纷焕发出了第二春。《云倾记》是单元剧，且每个编剧的风格都不太相同。有浪漫轻喜剧风，也有狗血虐恋风，有民俗怪谈风，还有偏严肃的正剧风。
每种风格都有它的受众，这群老家伙最近被各自的观众群体夸得飘飘然，三天两头聚在一起联络感情，实则是互相夸耀和吹捧。
他们寂寞了太久，也被观众遗忘了太久。乍然再度得志，竟比少年成名时还要高兴。
一切都很圆满。
唯有一点遗憾之处，那就是，迄今为止，两部剧仍然没有当面锣对面鼓地做一场。
由于一个是长篇连续正剧，一个是单元黑色幽默喜剧。虽然粉丝掐的厉害，但很少有真的把二者的剧情、内涵列在一起探讨的。举个例子，虽然都是经典爱情片，但应该很少会有人把《泰坦尼克号》和《一夜风流》拿出来逐帧对比。
虽然遗憾，但是郑博瀚并不着急。
以他对徐瀚文的了解、对那部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剧本的了解，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徐瀚文就该发力了。
《卿云传》一共八十集，四十集左右是一个分水岭，女主角卿云将会抛弃旧爱，迎来新的人生。
分水岭是个重要的节点。既要想法子留住老观众，还要想法子引来新观众！
郑博瀚在等。精心等待着徐瀚文把脸送上来给他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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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临近下班时间。
今日是周五。距离《卿云传》和《云倾记》的第三十八集、三十九集播出还有三小时时间。
这个时间节点是营销的预热期。想买什么热搜，在这会儿就该开始加热了。
四点四十五分，沉寂了许久的某位退休导演的微博，一卷雄文横空出世！
@导演-林海山：
【皇帝不爱我，便是反封建？——《云倾记》《卿云传》之辩。
近日最火的话题，无非是双云之争。一为《卿云传》，一为《云倾记》。身为导演，应该与时俱进，这两部作品，我也都去看了。
先说《卿云传》，近日被某些媒体称之为“披着宫斗皮的偶像剧”“雷剧”“老掉牙”等。而另一部同类型作品《云倾记》，则被广大网友盛赞为“反封建”“黑色幽默”“刀刀见血”。
甚为疑惑，何以两部看起来差不多的剧，会有这么大的差距？然而一一观看到现在后，方知流言不可尽信。
被人盛赞为“反帝反封建”的《云倾记》，真的反了这二者吗？
且看吧！《云倾记》播出至今，三十多集，所讲述者，无非女子苦难。冷宫的白头宫人坐在枯树下发痴，疯疯癫癫地叙述着十年二十年之前的故事；被打断腿的宫女临死前的幻梦，醒来油尽灯枯；妃子们以为自己是皇帝此生挚爱，结果不过是一玩物而已……
诚然可悲，诚然新颖。可在这背后的，却是血淋淋的血泪！
《云倾记》在用这些女子的苦难，哗众取宠，卖笑弄痴！
试问，若真是怜悯这些受害者，何以用如此轻佻戏谑的方式，近乎嘲弄地讲述这些故事？何以将人血馒头包装成黑色幽默，作价打包给观众？何以笑嘻嘻地揭开这些创伤，高高在上地撒上一把盐？
把苦难当作噱头，把血泪当作笑点，把低俗当成真实——这就是这部“反封建”大作的真相！
至于《卿云传》是偶像剧这一说辞，更反衬出了《云倾记》的可笑！
试问，如若卿云和皇帝、和朱熙之爱，是偶像剧桥段；那么，冷酷无情的云朝皇帝，在三十多集的剧集中，反反复复怀念亡妻的桥段，又是什么？
一边竭尽全力地渲染皇帝的冷血，一边为他和所谓的“白月光”造了一帘幽梦，一个爱的乌托邦，岂非自相矛盾？
一边讽刺帝王无情，一边盛赞帝王之爱，岂非咄咄怪事？
这种矛盾下隐藏的，其实是《云倾记》这部剧既要又要的贪婪。
既想要觉醒反封建的名头，又不愿舍弃偶像剧基本盘。因此，《云倾记》不惜请了一位所谓的老戏骨、一位新生代小花，将偶像剧爽剧的内核层层包装，披上一层高端大气的糖衣，装在名为“黑色幽默”的盘子里，给观众端了上来。
看似芳香四溢，实则臭不可闻。
相反，一直被骂作“偶像剧”的《卿云传》，却实打实地让女子上疆场、开禁锢，在冰冷的宫廷中互助成长，以实际行动，反抗封建社会的冰冷无情。
剧集播出至昨日，《卿云传》的女主角卿云已经舍弃旧爱，迎来新生。她舍弃了一位帝王的爱，只为奔赴真正的自由！
这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的残酷后，依然有勇气重新开始。
《卿云传》告诉我们，即便你是先帝的宫妃，也可以抛却三从四德、贞节牌坊，勇敢地追寻新生。用一双手，去追寻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这才是真正的反封建。
作为观众，我承认我看《云倾记》看得很欢乐，很轻松。无需动太多脑子，就能乐不可支。
可每当我想起我的笑是建立在斑斑血泪之上的，这快乐便成了负罪。
作为导演，《云倾记》这样的作品，战胜《卿云传》，实则是一种快餐时代的悲哀。】
第112章 南柯·庄周
来了！
《卿云传》剧方终于坐不住了。
林海山是徐瀚文和郑博瀚二人的老朋友，也导过几部不错的作品。在圈子里地位很高。如今骤然开火，可谓来势汹汹。
还别说，老头子这篇文章发得挺唬人。到底是文化人，把撩拨情绪、挑动对立、偷换概念等手段运用得炉火纯青。没看过两部剧的观众，看了这篇小作文之后，很容易就能对《云倾记》产生恶感；而看过这两部剧的观众，即便心里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也百口莫辩，不知道该怎么堵回去。
在互联网上冲浪的时候，很多人都产生过这种感觉——明明觉得对方说的不对，却又不知该从哪里反驳。只能带着一肚子气铩羽而归，然后越想越气，耿耿于怀。直到许多天甚至许多年之后，才灵光一闪——哦！我当时应该这么回复他就对了！
这种无能为力的马后炮要多闹心有多闹心。起码《云倾记》的观众们是被恶心了个够呛。一群人扎在林海山微博下笨嘴拙舌地申辩，不知道自己怎么看了一部剧，就成了“消费苦难，心有负罪”的罪人。
与之相对的，《卿云传》剧粉自然扬眉吐气了一番。仿佛遇到了不世知音：
【不愧是有人文关怀的大导！点了！】
【呜呜呜谢谢林导，小卿云真的受了很多委屈……】
【真理是越辩越明的，时间会证明，到底哪一部作品才是观众真正的选择。】
【醍醐灌顶……难怪看《云倾记》的时候心里有诸多不适，终于被导演说通了。】
【《云倾记》只看了两集。这部剧真的很高高在上，处处透着文人那种顾影自怜的自恋感】
【卿云用自己的性命为不知底细的宫女做担保，最终保下了宫女全家；平昭公主害死了几百口无辜的性命，却没事人一样在房间里练字。哪部剧更有人情味高下立现。】
【对对对，平昭公主那里我真的厌蠢症犯了。明明是替民女状告八皇子强占田地致人家破人亡，结果却把卷宗匣子拿成了八皇子娘家送上来的锦缎匣子，送上去之后被皇帝一顿臭骂……】
【喜剧片是这样的，无脑卖蠢连人设都不顾了。】
【云倾记里头的文武百官还在朝堂上当着皇帝的面大打出手呢，又low又刻意】
【没办法，快餐时代，这种故作高深的无脑喜剧更有市场】
《云倾记》剧粉申辩的声音被挤到了无人在意的角落。每有一条《云倾记》粉丝发出的评论，下面都会冒出几十上百条大肆嘲笑的回声。
这还只是开始。
半小时后，以徐瀚文为首的众导演、编剧纷纷转发此条剧评。连一些与娱乐圈不相干的作家和投资人也闻风而动，赶来声援。
【请允许不同的声音！】
【隽永的作品越来越少，是市场和观众的选择。】
【你按的每一下遥控器，都在为你想要的世界投票。】
【感谢林导演发声。多年前曾有过一次合作，深为林导人品叹服。多年过去，侠义心肠不减。】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认真做高品质剧集的行为在如今可能看起来确实会有些“痴”，但正是这份痴，才是艺术存在的根基。】
【看完全文，默然无语，唯有泪下而已。】
……
这是真正的商战。
在2017年，很多人都还有着信仰权威的心理。看见这么多名气颇大的导演、作家、制片人转发，难免更对这篇小作文产生认同感。
冠均世纪这次出动了大量的文艺界人脉，力图在大结局前把《云倾记》的口碑搞臭。——收视率已成定局，但剧集的口碑则关联着长尾效应。如果能把《云倾记》消费苦难的烂名声坐实，那么冠均世纪的老对头迈塔影业，就会少一部长尾口碑剧集！
况且，《卿云传》可是足足有八十集。在这个节骨眼上营销一番“反封建”“女性主义”“平等与自由”的口号，把看完《云倾记》后剧荒的观众拉过来，才是当务之急。
既能恶心老对头，又能拉来新观众赚银子。如此一箭双雕的好事，焉能不下功夫？
如此腥风血雨的场面实在罕有，营销号们也倾巢出动，开启了一番对两部剧剧情的大讨论。
在这番讨论中，最先受伤的，不是商叶初也不是郑博瀚，反而是以富裕、井丰年、刘洪等人为首的那群过气老编剧们。
冠均世纪显然早有准备，把这些老家伙近几年编写过的那些烂剧烂电影都翻了出来，找了几十几百个营销号贴图群嘲。
【《云倾记》编剧焦夏春作品《天地三神传》，后羿是玉帝私生子。】
【《云倾记》编剧井丰年作品《又是一年春》，驸马对公主挖眼、捅刀、下药，最后二人得以幸终。】
【《云倾记》编剧刘洪作品《三江水，一江情》，男主带女主飞天，在白云上生下孩子。】
……
这些黑历史能让郑博瀚险些挨打，天雷滚滚的程度自然不用多说。单独截出来，立刻引发了一大片群嘲！
【卧槽卧槽卧槽重金求一双没看过这玩意儿的眼睛】
【很难想象脑子里装了个什么……】
【怪不得《云倾记》那么low，原来编剧就是一群low货。。。】
【妈啊啊啊啊啊无法直视《云倾记》了怎么破！！！】
【云倾记的编剧就是这么一群牛鬼蛇神，难怪一股子血馒头味儿】
【这种剧的受众是谁？】
【云倾记观众爱看[嘻嘻]】
对编剧旧作的嘲讽、对《云倾记》立意的审判、对平昭公主的攻击、对《卿云传》的吹捧。整个互联网上兴起了一股蓬蓬勃勃的大讨论！
而在风口浪尖上的《云倾记》官博，却始终未发一言。一副躺平任嘲的做派。
在这样燥热的氛围下，《云倾记》第三十八集、三十九集准时开播了。
这两集的名字也奇怪，第三十八集名为《南柯记》，第三十九集名为——
《庄周记》。
第113章 南柯记
孙笑笑一家紧张地蹲守在电视机前，等待着《云倾记》第三十八集的到来。
化妆品和洗发水广告又臭又长，服装广告和小火锅广告也令人厌烦。孙笑笑一家一边焦灼地等待着广告播完，一边猜测今晚的剧情。
“笑笑，”妈妈一边嗑瓜子一边道，“你那个在——在微博上看到的预告里咋说的？”
“《云倾记》不放预告，只在播出完之后放花絮。”孙笑笑正在赶作业。刚开学作业还不多，她从放学回家后就开始写，现在马上就要写完了。
妈妈失望道：“这么快就要结局了，心里挺没底的。”
爸爸一边玩手机一边道：“南柯一梦，庄周梦蝶。今天这两集都和梦有关？”
“微博上说今天这两集的编剧都是郑博瀚本人。”孙笑笑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如蒙大赦地把作业本塞回书包，“不知道会做什么花样梦？”
说话间，悠扬欢快的乐声响起，一家三口齐齐住嘴——来了！
片头曲完毕之后，照旧是一小段剧情。这段剧情也奇怪，画面不再是华丽的宫廷背景，而是一个满地黄沙、大雪纷纷扬扬的地方。
大雪如粉如沙，挥洒在沙地上，将金黄色的沙子浸湿成深黄色。
镜头渐渐拉远，被浸湿的深色沙子组成了三个大字：
南柯记。
画面的下方浮现了一行小字：
本集编剧：叶初 郑博瀚
！！！
孙笑笑一骨碌站了起来！
孙笑笑狠狠揉了揉眼睛，狠狠一盯——
没错，编剧那一栏，郑博瀚的名字之前，确实写着叶初的名字！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连孙笑笑的妈妈也注意到了：“欸？叶初不是那个窝囊公主吗？她还会编剧本？”
我家小初这么厉害！
孙笑笑连呼吸都梗塞了，恨不得立即打开微博冲进叶初超话，向超话中几千个孤军奋战的姐妹们报告一声。这一个月来，她们一直在重复着“挨骂——申辩——解释——被路人群嘲”的日子，太需要一剂强心剂了！
孙笑笑恋恋不舍地盯着电视屏幕，最终还是选择坐回沙发先追剧。比起和同担汇报，她更想先看看叶初参与编剧的这一集是怎么样的。
大雪和黄沙的画面渐渐淡去，屏幕中的景色渐渐变得春意盎然。漫天桃花之下，一个青衣身影正坐在树下弹琴。
镜头聚焦，女子的脸庞清晰起来——竟然是苏歌饰演的皇后!
在《萧凤阙》剧组承包的酒店中，商叶初也正在看着这集电视剧。
商叶初此刻的心情很复杂。没想到即便自己婉拒，郑博瀚也还是把叶初的名字加进了编剧一栏。这无疑是一种肯定，也是一种无声的扶持。
商叶初对郑博瀚其实并没有特殊的尊敬和喜欢。只是当作一个质量很高、值得交涉的人脉，当作自己青云梯上的第一块踏板。对方此举令商叶初诧异，也让商叶初窝心。
商叶初一边看着画面中的苏歌弹琴，一边回忆起了苏歌演这集时候的乌龙事件。
由于苏歌本人对弹琴一窍不通，指法动作都堪比麻辣鸡爪，与其说是在弹琴，不如说是在挠琴。郑博瀚拼了老命请苏歌稍微学一下规范动作，大小姐懒洋洋地不愿意。最后还是商叶初出马，状若无意地对苏歌提了一句“其实弹琴可以找替身，让秦老师跟替身对戏不就好了”，大小姐才像打了鸡血似的学会了最基础的指法。
皇后弹了几下琴，忽然，桃林外传来了脚步声。
这脚步声平平无奇，却如同魔咒似的扰乱了皇后的心。蓦地，她弹错了一个音。
一道高大的身影健步走来，站在皇后面前，垂头注视着她。
来人的语气十分温柔，吐出来的话语却毋庸置疑：“今天下大乱，我欲举一番大事，你跟不跟我走？”
这声音是秦天野的声音，比起前三十多集那种浑厚磁性的嗓音，这次的声音十分清朗，语气中透着一股少年气。
即便画面中的秦天野只露出了一个背影，也能让观众顿时意识到，这是年轻时代的秦天野！
皇后抬起头，注视着男人的眸中闪烁着万千柔情。她没有说话，然而那份无言的爱，已经浸入了每一丝骨髓中。
皇后点了点头。
自始至终，秦天野都没有露出自己的脸。
这很正常，一旦露脸，那张成熟男性的脸就会破坏少男少女之间青涩朦胧的氛围，让观众出戏。
秦天野为了出演这一集，狠狠减肥，五天暴瘦了十八斤。只为演出少年人的清瘦骨架。
画面一转，又是秦天野骑着战马即将奔赴疆场的画面。高大威武的骑士身着盔甲，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沉沉地注视着马下的妻子：“我走啦。”
草莽时期的皇帝的妻子点了点头，未发一言，只是将抬手举刀，将自己的一缕头发割了下来。
妻子将头发绑在皇帝的刀上，冲皇帝挥手作别。
画面一转，又是皇帝驰骋疆场的画面，大刀一挥，便收割了一片大好头颅。
刀环上的一缕青丝也沾了血。
画面数次变换，又是数段皇帝与皇后年轻时的过往。两人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生死与共。明明只是些许零落的片段，却并不枯燥，配合着绵长而忧伤的背景音乐，更显得催人泪下。
最后的一刻终于到了。皇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终于，在某个残阳如血的黄昏，皇后握着皇帝的手，口中渗出一丝鲜血，再也说不出话来。
皇帝的面色冷凝如铁，他的眼角没有一滴泪，但那厚重得令人窒息的悲意却透过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停顿、每一次眨眼传递而来。
皇后最后向皇帝点了点头。
那只被握在皇帝手中的手悄然滑落。
与此同时，皇帝闭了闭眼睛。
他的眼角仍然没有一滴泪，然而那双眼中的温度却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再也不复任何生机。
就在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忽然从角落扑了上来，抱着皇后的身体嚎啕大哭道：“娘！我要娘！”
悲情的背景音乐在此刻达到了最高点。
如血的太阳坠入山巅，一队大雁飞过，粗嘎的声音传递了很远……
面无表情的男子与哭泣不止的女童站在已经凉透的人面前，显得分外凄凉。
画面渐渐淡化，大雁的叫声再度传来，镜头自天空下移，落回了桌案前。
身着玄色龙袍的皇帝身体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114章 梦耶非耶？
直到此刻，孙笑笑才敢大声喘气：“南柯梦，原来是皇帝梦到了从前？”
孙笑笑的妈妈抽着鼻子，已经哭掉了半包纸巾：“也许吧。”
爸爸也感慨万千：“少年夫妻啊……哪里舍得。就跟我和你妈一样。”
孙笑笑年纪小，况且满心惦记着叶初，很难像父母一样共情。她甚至觉得有点奇怪——这集的画风这么悲情，是不是和整部剧的风格不太搭？
当然啦，本集是叶初参与编剧的，可能确实会有一点点少女心。如果这是叶初的意思，她还是会溺爱一下的……
这样想着的时候，屏幕中，秦天野揉了揉脖子，问身边的老太监：“现在是几时了？”
“回禀陛下，是子时。今日是中元节。”
“中元节？”皇帝微微皱眉，“你们都下去吧，朕想静一静。”
老太监带着内侍依命离开了。偌大的寝宫之中，顿时只剩下了皇帝一人。
皇帝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站起身来，舒活了一番筋骨。
就在这时，一道轻飘飘的脚步声传来。皇帝眼底划过一丝警惕，一抬头，却彻底怔在原地！
明明暗暗的烛火中，一道纤细的青衣身影款款而来。
明亮的灯火为她的面容镀上了一层金边，近了，近了，那张皇帝朝思暮想的面容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先皇后站在已经老去的皇帝面前，缓缓向前一步。白皙柔美的面容离皇帝的脸只剩一节手臂的距离。
皇帝的眼珠子已经不会动了，整个人已然成为了一尊雕塑。
皇后伸出手，轻柔地抚住皇帝的脸颊，用一种极尽轻柔、极尽梦幻、极尽悲伤、极尽迷茫的语调，缓缓道：
“相公，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老？”
滴答。
一声极为轻微的响动。
孙笑笑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爸爸妈妈也哭成了泪人，垃圾桶里的纸巾都快满了。
这就是小初的才华吗？这也太太太……太感人了！
我的眼泪不值钱！
孙笑笑既感动又骄傲，恨不能昭告天下：我家叶初宝宝就是这么牛！
由于一直忙着赶作业，没时间看微博，孙笑笑暂时还不知道微博上已经开始大肆批判皇帝和皇后的感情了。
孙笑笑擦干朦胧的泪眼，专注地盯着屏幕。谁承想，下一刻，变故陡生！
柔情款款的皇后，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狠狠刺向皇帝的胸膛！
孙笑笑&爸爸&妈妈：！！！
就在匕首尖端尖啸着撕裂龙袍衣料的刹那，铮！——铁石之声响起，原来那把匕首，竟然刺到了一副软甲上！
皇帝的龙袍下，还穿着一副软甲！
见状，“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拔起匕首便要刺向自己的脖子！
说时迟那时快，皇帝一把扭住“皇后”的手臂，一声清晰可见的“咯吧”，“皇后”的手臂已经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皇帝犹嫌不足，又抬手扭断了“皇后”另一条手臂，紧接着，又狠狠踹了皇后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一套连招行云流水，把屏幕前的孙笑笑一家人都看呆了。
皇帝粗暴地拎起“皇后”，一把丢在桌案前，同时厉声喝道：“来人！”
这番变故已经把孙笑笑全家人都看傻了眼。只见皇帝神色清醒，面色冷酷，哪还有半分神情恍惚、囿于过往回忆的样儿？
太监和护卫们鱼贯而入，各个屏声敛气，神色肃然：“陛下。”
皇帝捏了捏眉心，指着地上的“皇后”——和皇后长得一模一样的刺客，冷声道：“审。”
？？？
孙笑笑感觉一阵难言的震撼从心底划过，让她几乎想说一句脏话。
还我的眼泪！还我的感动！
场景一转，刺客身上已经遍布鞭痕、钉痕和烙铁烧焦的痕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皇帝则神色自若地在旁边坐着，一边饮茶，一边批阅奏折。仿佛眼前的场景不存在一样。
天色黑沉沉的。终于，刺客受不住大刑，虚弱地吐出了几个字：
“我招……我招……”
“是谁？”皇帝头也不抬地在奏折上用朱笔画了个圈。
“是……七皇子……”
皇帝倏然一抬眼睛，眸中的凉意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雪。
“拖下去严加看管。别叫她死了。”
侍卫们喏了一声，拖着像死狗一般的刺客下去了。
至此，父母爱情已经变成了悬疑宫斗剧，孙笑笑看得心惊肉跳，一边震撼，一边贼心不死地期待着……皇帝没杀那个刺客，会不会是因为对方那张脸？会不会是因为余情未了？
虽然最爱的人是叶初和平昭公主，但是，孙笑笑其实也会嗑两口父母爱情。皇帝冷酷的所为让她那颗嗑cp的心凉了一半。不过转念一想，刺客又不是真的皇后。也许皇帝此举，正是因为恨她冒充皇后，破坏了他心底那份纯洁呢？
她的cp还能嗑！并且更好嗑了！
正这样找补着，屏幕中的画面已经转到了七皇子府。
七皇子站在府中，遥遥望着皇宫的方向。
“铮——铮——铮——”
“铮——铮——铮——”
“铮——铮——铮——”
九声钟！
七皇子神情一振，站在他旁边的心腹也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主上，成了！”
七皇子握了握拳头，转身大步回到屋中，一声令下：
“众将听令！随孤一起，进宫剿贼，擒拿奸逆！”
府中的将军们也是各个整装待发，须臾之间，大队大队人马已然从皇城街上呼啸而过！
“杀贼！勤王！保驾！清君侧！”
七皇子手持重剑，跨于马上，雄风猎猎：“随我一起，杀入皇城！”
大队黑甲士兵形如鬼魅，掠过空旷无人的街道。
镜头渐渐上移，变成了从天空俯视的视角。从高空看去，在拂晓时分中行进的兵马士卒，倒是很像一颗颗正在移动的黑色棋子。
画面渐渐转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棋盘。这片棋盘黑白分明，只是黑子多，白子少罢了。
两根白皙的手指夹住一颗黑色棋子，“啪”一声，按在棋局中心。
死棋。
第115章 三十九集
镜头一黑，画面戛然而止。
孙笑笑一家人已经呆滞了。
不仅如此，今夜，全网《云倾记》的观众都呆滞了！
片尾曲已经开始播放了，然而，平时总是让观众们忍不住停下来欣赏一番的歌曲，如今却已无人在意。
孙笑笑感到呼吸困难，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刚刚那只手、刚刚那只手！
孙笑笑的爸爸妈妈议论道：“刚刚下棋那人是谁？”
“不知道啊，看手好像是女人的手……”
“两根手指头怎么看出是男是女……”
孙笑笑已经顾不上去听爸妈在说些什么了，她几乎是以箭矢离弦般的速度，立刻打开了微博。
点开微博热搜榜，果不其然，#云倾记执棋人#的热搜，已经蹿升至热搜第二位！
热搜第一位赫然是#云倾记皇帝皇后#，但不要忘了，三十八集片尾执棋之人的镜头，才刚刚过去几分钟！
几分钟就能攀升至热搜榜第二！
孙笑笑心跳如鼓，点进话题，果不其然，大批大批人马已经在话题里吵翻了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最后那只手到底是谁的？！是谁的？！】
【很明显是平昭公主的手吧！！！是吧是吧！】
【吸氧。。。郑博瀚，卡在这里，你要死啊。。。】
【还不能确定是平昭的手，只露出两根手指，虽然细了点白了点。。。但是……】
【给我看缺氧了】
【啊啊啊受不了话题里这群猪脑子了，动动你们萎缩的小脑想一想，前面的剧情里都说了，在皇后死之前，皇帝只有她一个老婆！！！
皇后死后，皇帝才娶了这些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的！！！
也就是说，皇帝后来出生的这些皇子皇女，根本没有见过先皇后真容，包括七皇子——求求无脑黑子动动猪脑吧，除了皇帝，这世上还有谁能记得先皇后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还有谁能培养出一个和先皇后一模一样的刺客？？？！！！】
【别太好笑了，咋，除了平昭公主，见过先皇后那些老臣死绝了？就不能是支持七皇子的老臣找来的？】
【火速去叶初超话翻了截图，把平昭公主露过的所有手都截出来了，求求大佬们对比一下那两根手指头，这对我真的很重要呜呜呜】
【无人在意七皇子的死活吗？】
【七皇子都盖章是棋子了，死定了，谁在乎炮灰】
【渣皇肯定有备而来啊，七皇子，out】
【我真的快死掉了，为什么不能一口气播完呢。。。】
【某癔症粉又在这里浑水摸鱼给自家春竹公主镀金了哈】
【我女黑粉闻着味儿就来了，笑晕。怕打脸？】
【梦里的打脸，机关算尽培养了个山寨版亲妈刺杀亲爹，结果盟友七皇子蠢得挂相，想模仿前朝摄政公主的梦又碎喽~】
【居然还有人记得第二十八集的前朝摄政公主！公主超飒的！比平昭公猪强一万倍，可惜时也命也还是败了呜呜呜】
【平昭老姨和平昭老姨粉什么时候能知道她们唯一的依靠就是皇帝亲爹？否则早在第四集就被驸马家暴致死了吧。想弑父才是真蠢。】
热搜里群魔乱舞，往日孙笑笑看着这些评论，次次都要被气炸肺。只能一边生气一边和人对线，看到尤其过分的言论还会被气哭。
然而，今天的孙笑笑看着这些言论，只觉得出奇的平静。
她退出了这条戾气十足的热搜，点进了叶初超话里。
孙笑笑刚刚关注这个超话的时候，超话中只有几十个人。到今晚，已经有九千多人了。
比起热搜中的氛围，超话中的氛围要好得多。苦熬了一个月的粉丝们比热搜中的路人更为激动，各个在超话里转着圈鸡叫。
【一定是宝宝！一定是呜呜呜】
【家人们我们就快熬出头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啊啊啊啊啊】
【那是小初的手！一定是小初的手，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大家不要再去和热搜里那些人争辩了，他们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罢了】
【我这吊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连眼睛都不敢眨……真的快心脏病了】
【匿蝶哟以前云峰卫视的广告一般才十来分钟的，今天怎么播了二十分钟还没完？】
【赞助商砸钱了呗，这些广告都是按秒计费用的。。。】
【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现在就想看小初啪啪打脸大杀四方，尤其是把林海山徐瀚文那群死剑冢的猪脸打废】
【姐妹冷静冷静，广告倒计时还有五分钟！】
【本来想去绿瓣看小初分析帖松口气的，没想到绿瓣也炸了，全网都在猜】
【绿瓣国产剧组平地起高楼，以前的分析帖也全都被顶起来了】
【贴吧也炸了，国产剧吧里打得腥风血雨】
【贴吧不是男的多吗，男的也看宫斗剧？】
【尉天迟、廖礼和王觅云男粉多，那些男粉都可恨《云倾记》了，《云倾记》里又最讨厌昭昭宝宝……】
【我服了，我姐怎么男男女女都讨厌……小初只剩我们了。】
【秦天野男粉也挺多，苏歌的角色纯纯活在回忆里没啥好骂的，其他人只出场一两集更没啥好骂的，只剩殿下被集火了。】
【刚从贴吧回来，牛批，支持平昭党和anti平昭党正在互相开盒，门牌号都出来了。。。】
【贴吧居然还有支持平昭的？真的假的？】
这是个躁动的夜晚。
对某些人来说，这是个惴惴不安的夜晚；对某些人来说，这是个满怀希望的夜晚；对某些人来说，这是个努力努力白努力的夜晚。
而今晚，《云倾记》还有一集没有播完。
在一片争论声中，漫长的二十五分钟广告终于结束了。《云倾记》第三十九集——《庄周记》，终于开播了。
第116章 宫变
第三十九集名为《庄周记》。
开头很别致，一只蝴蝶落在一块无字的墓碑上，成了这空白石碑唯一的图案。
蝴蝶翅膀扇动，渐渐地，墓碑上浮现出几个大字：
庄周记。
本集编剧：叶初 郑博瀚
孙笑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心中又惊又喜。——第三十九集也有叶初参与？我家小初就是厉害！
与以往的独立成章不同，第三十九集紧密地衔接了第三十八集的内容。画面从七皇子带兵进宫开始，到了皇城门下，七皇子开始叫门。
皇城门守将是七皇子的舅舅，按照约定，他将会给七皇子开门，放七皇子进宫夺位。
然而，出乎七皇子意料，他按照约定用火把闪出了暗号，城门却一动不动。正在众人不解之时，“唰唰”几声，城楼上忽然架上了一片黑压压的弩机！
本集的镜头语言极为凝练、精简，几个短暂的镜头，无需任何台词，所有人都能看出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七皇子暗叫不好，大喝一声：“撤！”
全军立刻将七皇子团团护住，掩护着他向后撤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数不清的支箭矢如奔雷般压来，瞬间就将大片人马射成了筛子。
七皇子臂上中了一箭，狼狈地向后逃窜。可就在这时，另一只兵马迎面撞了上来，与七皇子的人马厮杀起来。
剧中的七皇子已经茫然无措，唯有乱杀而已。而剧外开了上帝视角的观众，则清楚地看到，城楼上放箭的，是三皇子的势力；而另外一波与七皇子厮杀的，则是五皇子和六皇子的人马。
皇帝最得力的四个儿子，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杀成了一锅粥。
另一边，皇帝正靠在寝宫的小几上，一勺一勺地饮安神汤。
这安神汤助眠效果极佳，喝完之后睡觉很踏实。皇帝生怕里头有对身体不好的东西，明里暗里找了数个太医检查，每次喝之前还用银针和小太监试毒，这才肯放心地喝。
没有人的神经能够一直紧绷，皇帝也不例外。如今他那四个蠢货儿子已经乖乖咬了钩，这群蠢材还要互相杀好一阵子，他只需要稳坐钓鱼台即可。
四个儿子哪里够，还需要再拖延一阵，把其他的大鱼小鱼钓出来。
今日的安神汤味道似乎浓了些，皇帝只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放下了勺子。
“这汤的味道为何重了？”
皇帝最信任的老太监不紧不慢答道：“回禀陛下，这汤是晚间长公主亲手煲的，怕凉了，叫奴才们在火上一直温着……”
老太监窥了皇帝一眼，“在火上温了两个时辰，想是熬干了……陛下恕罪，奴才等这就去熬一碗新的来。”
“罢了。”听闻是自己那个蠢女儿熬的汤药，皇帝的眉头舒展开来，“何必添这许多麻烦。”
皇帝喝了一勺安神汤，拄了拄勺子，露出回忆的神色：“她和她母亲一样，都喜欢煲这些汤汤水水的东西。”
那个和皇后长得一模一样的刺客并非对皇帝毫无影响，起码勾起了他许多回忆。
老太监眉眼笑出花来：“长公主从前也爱送这些汤水来，虽然陛下有时会抱怨浓了淡了、凉了热了，但次次都没少喝呢。”
“聒噪。”皇帝抬眉看了一眼老太监，“跟了朕几十年，你倒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老太监恭敬道：“陛下宽待奴才，是奴才得意忘形了。”
“行了，”皇帝草草喝了几勺汤，“半个时辰后叫醒朕。”
“奴才知道。奴才知道。”老太监佝偻着腰，将皇帝扶上龙床。他的腰是那么弯，就像一把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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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止到这一幕，剧情只过了十分钟，信息量却大得孙笑笑脑子快转不过来了。
安神汤……安神汤……
孙笑笑喜欢叶初，《云倾记》刷过很多遍。她记得，平昭公主似乎是给皇帝送过很多次汤药来着……
画面中，皇帝躺上了龙床，很快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老太监走到屋外，对守在门口的侍卫们低声道：“好好在这儿守着陛下！”
侍卫们恭声应是，老太监走到中庭，慢悠悠地踱着步。
不多时，忽地，夜空中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呼哨！
两队并立的暗卫中，忽有一人抽刀而出，一刀刺入了身边人的胸膛！
仿佛一声信号，紧接着，又有两名侍卫抽出刀来，挥向身前之人。
能被选做御前侍卫，身手自然不凡。其余人也不是任人屠戮的废物。两派人马很快杀作一团。
最先动手的侍卫们明显是奔着屋中的皇帝去的，一直在向寝宫内冲刺。悍勇无比。也不知是什么人将他们安插进来的，这波叛徒足足有三十个！
而护着皇帝的那波侍卫人数极少，寡不敌众，颇为被动。
老太监见状，急得六神无主，尖声道：“鸿影卫何在！快快来护驾！”
老太监连叫三声，终于有几道幽灵般的影子从宫殿的房梁处、殿外的树上飘了下来。
鸿影卫就是皇帝的暗卫，平日形如鬼魅，几乎从不现身于人前。
老太监的眼珠轻轻往暗卫们身边一扫，随即急切道：“你们快去将那些个逆臣贼子都杀了！”
鸿影卫首领道：“陛下未下旨，我等不敢轻举妄动。”
老太监快急哭了：“陛下刚刚用了安神汤，这样吧，你们先杀乱臣贼子，咱家去叫醒陛下！”
首领还是未动，老太监急道：“咱家是陛下起事时跟着陛下的老人！有什么事情咱家来担！陛下要砍头就砍我的头！咱家给您下跪了——您快动手吧！”
鸿影卫首领闻言终于不再犹豫，率领众手下加入战局。另有两个暗卫护着老太监进了寝宫。
鸿影卫人数少而精，其实也只有八人。老太监一进寝宫，便忙道：“你们快去外面助阵！那些贼子足有四五十，身上还穿着甲……”
两个暗卫不敢拖延，连忙去了。
寝宫中此刻只剩下老太监和皇帝两人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帝依然睡得很沉很沉，似乎陷在一个不愿醒来的梦里。
老太监凝望着熟睡的皇帝，并没有上前叫醒他，而是疾走几步，走到了寝宫的窗前。
孙笑笑瞪大了眼睛——不是吧！
第117章 历史的一页
这窗子，《云倾记》的观众都是很熟悉的。窗外有一棵高大的梨花树。皇帝时常站在这里，注视着纷纷扬扬的如雪梨花，怀念自己的亡妻。
而此刻，老太监却显然没有什么赏花的闲情逸致。他毫不犹豫地拉开窗子。夏夜蝉声嗡鸣，梨花早已经落尽，只剩下一树摇曳的枝叶。
老太监轻轻拍了三下手。
忽地，一只清瘦的手出现在窗棂处，紧接着，是第二只。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
八个身穿婢女服饰的女子从窗口爬进了寝宫！
孙笑笑全家不由轻轻惊呼一声。
这八个人，正是前面的剧集中出现过的角色。她们中，有的是冷宫的弃妃，有的只是宫中的普通婢女。
她们中，有人被皇帝杀了全家独留一人苟活；有人被皇帝赐死了情同姐妹的好友；有人和太监结成对食，被人告发后，太监宁死不招，被皇帝随口赐死……
这八个女人各个骨瘦如柴，有的甚至堪称油尽灯枯。她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眼中都带着对皇帝的刻骨仇恨。
老太监看了她们一眼，低声道：“快些。”便去门口望风了。
八个女人凑到皇帝的龙床前，其中一人弯下腰，从脚上解下一根破破烂烂的粗绳。这麻绳又脏又破，看着却很结实。
个头最小的女人轻手轻脚地爬上皇帝的龙床，将粗绳绕在皇帝的脖子上。
另外几个女子从脚上脱下袜子，揉成一个布团。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冲彼此点了点头。一个宫女一咬牙，掐住皇帝的脖子，死不放松；一女子死死按住皇帝胸前，一人按着左手，一人按着右手，两个女子按着皇帝的两条腿。
余下的两个女人将布团随意塞入皇帝口中，紧接着，扯起粗绳两端，奋力一拉！
皇帝的眼皮开始动了。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身体却依旧开始下意识地扭动、挣扎。
皇帝戎马半生，力气甚大，几乎要一脚将按着腿的两个女人踢开。然而，那两个瘦小枯干的女人却用着此生最大的努力，死死抱着他的腿不肯放松。
按着皇帝的女人们面红耳赤，眼珠子几乎要鼓凸出来。谁也无法解释这群瘦弱的女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毅力、决心和意志，即便被皇帝踢打得口鼻流血也不松分毫！
掐着脖子的那位女人将手按在皇帝嘴上，让皇帝无法吐出布团。拉绳子的两个女人奋力一扯。
在极度的窒息中，皇帝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最先看到的是捂着自己的嘴的宫女。眼中划过一丝茫然——显然，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些忤逆的卑贱之人是谁。
皇帝剧烈地挣扎起来，想发出声音，却发现自己口中堵着什么脏臭的东西。那些女人见他醒来，连忙一齐加大了力量！
皇帝像一条濒死的鱼，爆发出此生最大的潜力，奋力将腿上的两个婢女踹开了。
女人们并未被吓退，相反，两个被踹开的女子像狗一样爬回了龙床——然而，这可不是传统宫斗剧中那种香艳诱惑的“爬床”，它携裹着死，仿佛幽冥殿中索魂的厉鬼！
皇帝的龙颜涨得通红，随即变为一种污浊的青紫。那双威严的龙目已经开始翻白，那张随意定人生死的龙口吐出涎水，浸湿口中脏臭的袜子。
女人们加大了力量，带着刻骨的仇恨、必死的决心、带着要拖这位高贵的真龙天子一起下地狱的决然，奋力一扯！
她们鼻青脸肿，满脸血污，有一个人甚至被皇帝踢瞎了一只眼睛；
她们视死如归，虽千万人，吾往矣。
皇帝的龙体开始痉挛，恶臭的屎尿从龙袍下溢了出来，浸湿了龙床，污臭了煌煌宫阙、琼楼玉宇。
——这是即将窒息而死的人失禁的症状。
皇帝的龙体最后挣扎了一下，终于不动了。
临到死，他依然大睁着眼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原来，这么高贵的、英明神武的、杀伐果断的、天命所归的人，也会死。
而且，死得如此污浊、肮脏、恶臭、龌龊。死得这么可怜、可鄙、可悲、可笑。
苍老干瘪的声音悠悠响起：
“这是历史寻常的一夜。这一夜，云朝的开国之君，死在了一群最寻常的宫人手中。”
这是《云倾记》这部剧第一次有旁白，旁白的声音与片尾曲中那道苍老沧桑的声音一模一样。
镜头拉向无垠的夜空，群星璀璨，并未有一颗因帝王之死坠落。亘古不变的星辰在天幕之上自在遨游，不因任何人而动摇。
镜头下移。“平昭府”三个字映入眼帘。
镜头闪入府中，平昭公主站在一座小祠堂中，给一个无名无姓的牌位上了香。
紫烟袅袅，佛香满室。
平昭公主双手合十，低低念诵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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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暗。三十九集，完。
在屏幕暗下来的那一瞬间，孙笑笑家中的客厅寂静得针落可闻。
片尾曲响起，孙笑笑这才回过神来。她感到手心一片冰凉，一摸，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与那些女人感同身受，为她们的紧张而紧张，为她们的执着魏尔动容，浑身冷汗直冒。
孙笑笑的父母也对这集的结尾面面相觑，妈妈和爸爸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阵子，将电视机关掉了。
“欸——”爸爸有点急，“你干嘛？”
“今天没了。”妈妈道，“哎哟，那皇上死得真恶心，不行，我有点反胃。”
爸爸松了口气：“差点忘了。可说，这皇上死得有点眼熟，我怎么感觉在哪里看过？”
“好像是以前看过的老电视剧，”妈妈回忆了一番，“一会儿我再找找。”
“对了笑笑，明天是周六，不过你也别玩到太晚。”妈妈又想起了孙笑笑，叮嘱了一句。
孙笑笑敷衍地嗯了一声，急着去看微博上的评价，嗖的一下扎回自己的卧室中了。
过了一会儿，孙笑笑听见妈妈似乎打开了视频软件，在放什么电视剧。
片头曲的前奏有点耳熟，孙笑笑听了一会儿，只听到似是而非的几句：
“龌龊浮生如走电，百代兴亡朝复夜；
“江风吹不尽万古愁，你我又在，历史案头的哪一页……”
第118章 大结局
《云倾记》大结局播出那天的景况，孙笑笑记了很久。
各大平台经过一夜腥风血雨的交锋，终于在周六晚上十九点三十五分达成了短暂的停火。
这部剑走偏锋、奇绝异绝，让人永远猜不出下一步将会如何发展的宫斗剧，在播出近一个月后迎来了它的结局。所有人，无论是它的敌人还是观众，都在注视着这一刻。
很奇怪。在三十九集播出完毕之后，从微博、抖音、贴吧到pi站、绿瓣、头条，甚至浏览器里边边角角的广告，都在讨论《云倾记》相关，并为之吵得翻天覆地不可开交。唯独风口浪尖上的《云倾记》官博，没有任何动静。
在大结局这一天，《云倾记》官博只发了一条“今晚结局震撼来袭”的营业，便再无其他。连以往常常发的剧照、今晚集数名称，今日也通通没发。
倒是另一边的《卿云传》官博又唱又跳的，力图吸引观众的眼球。
不过，收视率到了《云倾记》这种地步，营业不营业，其实已经对结局没有太大影响了。
《云倾记》第三十九集的收视率，是3.4%！
这意味着什么？一部剧，大结局往往是收视的最高点。这意味着到第四十集的时候，《云倾记》的收视必然会破3.5——甚至大胆地梦想一下，连破4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云倾记》结局的收视率破4，双瀚之争就再也不用分什么胜负了。
《云倾记》今天的片头也很不一样。
往日熟悉的悠扬古乐未曾响起。广告结束后，画面闪了几秒的雪花，镜头中忽然出现了几个浣纱女，一边跪坐在溪边浣纱，一边唱着走调的曲子：
“日锄苗，夜纺纱；
“种稻食豆，缫丝穿麻；
“千古江山一抔土，万岁何年到我家？”
没有任何伴奏，女人们清脆的声音撞了满耳。六句简短的歌词结束后，镜头缓缓上移，整个村落的情状出现在画面中。
画面中央缓缓出现了六个大字：
《天下人的天下》。
《云倾记》第四十集的名字，竟然不是和之前的三十九集一样的《xx记》格式，而是取了这么一个意味深长的名字。更让人奇怪的是，在这一集的底端，竟然第一次没有显示本集编剧的名字。
孙笑笑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着这六个字，不由屏住了呼吸；
最近刚刚对廖礼脱粉转黑的柯娜和爸妈一起坐在客厅中，紧张地注视着屏幕；
《萧凤阙》剧组坐在自助食堂中，一边吃着自助餐，一边仰头盯着食堂里那面大电视；
冠均世纪的老总许冠均，看着这个标题，微微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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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驾崩了。
作为一位开国之君，他死得很窝囊，很不明不白。直到咽气的那一刻，他依然不知道下手的这几个人是谁。
不久，在宫外杀红了眼的暗卫们终于清理干净了反叛的侍卫。一进寝宫，却发现英明神武的陛下已经蹬了腿儿。
罪魁祸首累倒了一床一地，老太监面无表情地站在龙床前，注视着自己的主子。
暗卫首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境况，几乎要晕厥过去。
足足过了几个呼吸，暗卫首领才反应过来，震怒道：“抓住她们！别叫这些逆贼逃了！”
老太监转过身，坦然注视着浑身浴血的暗卫首领。他佝偻的腰背第一次挺直了，笔直得像一支箭。暗卫首领忽然惊觉，这位皇帝身边的老人，其实身材也是很高大的。
皇帝已死，宫中此时是真正的群龙无首。暗卫首领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只得暂且将老太监和宫女们收押。
鸿影卫是只忠于皇帝一人的孤臣，不会在这种关口和任何文臣武将勾结。正犹豫着到底该找哪位皇子报信，手下忽然飞身上前，禀报道：“长公主来了！”
暗卫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朝野上下谁人不知长公主是皇帝最钟爱的女儿？虽然蠢懦了些，总也比叫他一个暗卫来主持大局为好。
平昭公主到了皇帝寝殿外，先是被殿外横了一地的尸体吓了一跳，一进寝宫，更是被父皇的惨状吓得近乎昏厥！
暗卫头子不得不先和长公主说了一通情况，稳住了这位愚弱的公主。
作为暗卫首领，首领也并非全无城府之人。平昭公主在如此敏感凑巧的时刻来到皇宫，实在脱不开嫌疑。
首领不由试探道：“不知公主清晨到此……”
平昭公主哭道：“今日是先皇后的忌日……我与父皇年年都要共同祭拜……天啊！我竟在同一日，既没了母亲，又失了父亲！”
平昭公主泪水涟涟，已经哭成了泪人儿。暗卫首领这才忆起，中元节是先皇后的忌辰。
这个日子，皇帝年年都要大操大办。不但要举行盛大的祭典，甚至还设了巨大的招魂坛，请八十一位得道高僧来为先皇后唱经。
祭典仪式繁杂，平昭公主作为先皇后唯一的子嗣，必然是要亲力操持的。如此一来，天刚蒙蒙亮就来皇宫，倒也合理。
平昭公主哭哭啼啼地请来几位老臣进宫。风卷残云的几顿功夫，宫外叛乱的四位皇子便已被擒。当然，这一切都要多亏皇帝设计得巧妙得当，早早就给自己的儿子们布下了天罗地网。
皇帝最信任的几位老臣都是文臣，跟随皇帝多年，见到一世豪杰落得如此结局，不免既惊惧，又唏嘘。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正值壮年，以如此难看的方式忽然暴毙，也没有留下只字片语的遗旨……这该怎么办？
照理说，继承人该在皇帝余下的儿子们中选。皇帝本来有七八个儿子，十来个女儿，但在这么多年的宫廷斗争中下来，存活至今且成年的皇子就只剩下了五个。
这五个皇子中，八皇子的外祖家前段时间刚刚被皇帝查抄。抄出了比禁宫内的贡品还大的夜明珠、比皇帝的龙冠还大的金冠；有“活死人肉白骨”之称的迦叶楠木——这东西连大内宝库中都没有；南桑进贡的鹃影锦，连皇帝都只有两匹，八皇子的外祖家却堆了半个库房。
皇帝大动肝火，把八皇子的外祖家杀了个干干净净，并且在震怒之下道：“使天下尽死，此子亦不为君耶！”
皇帝金口玉言，说出的话断没有反悔的道理。因此，八皇子也就永远告别皇位了。
也就是说，皇帝可挑选的儿子，只剩下了四个。
——没错，就是因为谋反，而被整整齐齐地捆在皇宫外的那四个。
即便到了大结局，《云倾记》也没有放弃它的黑色幽默。这一小段剧情矛盾迭起，环环相扣，看得人捧腹不止。
四个儿子都染上了弑父弑君的罪名，别说承继大统了，苟活于世都算苍天仁慈！
老臣们一下子犯了难——这下怎么办？
第119章 没有最坑，只有更坑
文臣们绞尽脑汁，最后，还是当年跟着皇帝起事的老臣吴智回忆起了皇帝当年的一句话。
吴智颤巍巍道：“先后有孕时，陛下龙心大悦，指着先皇后道‘此腹中子，日后当称量天下’！诸位可还记得？”
皇帝倒也没把那些老臣都杀光，在场还是有不少当年的老伙计的。被吴智这么一提醒，顿时想起了这桩往事。
皇帝与先皇后情到浓时，说出过很多山盟海誓。这句话在那些甜言蜜语中，也许算不上什么。但在此时此刻，却成了这些老臣唯一的救命稻草。
圣上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天下刚刚稳定二十来年，大家都是经过乱世的人，年轻时尚可豪情万丈指点江山，如今各个垂垂老矣，骨子里怕死了再乱一番。
那么，当时在先皇后腹中的人是……
老臣们的目光一移，落到了正抽泣不止的平昭公主身上。
平昭公主愕然抬起眼睛，状若无意地对上了刚刚那位提出“此腹中子，日后当称量天下”的老臣，二人的眼神均是心照不宣地闪烁了一下。
前朝有公主继位的先例，也有公主摄政的先例。几番博弈之后，文官们弄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先帝口谕”，稀里糊涂地把平昭公主送上了大位。
让人诧异的是，在这番过程中，竟然有许多出身寒门的底层官员纷纷站在了平昭公主一边。这些穷酸文人、芝麻小官，亦或是武举选出来的小武吏，在朝堂上辩得面红耳赤，在民间大写特写诗词歌赋，辩论之文，拼死拼活地为平昭公主在舆论上打通道路。
时间线闪得极快，几乎让观众目不暇接。转眼间，尘埃落定。
登基大典的前一日，平昭公主来到先帝的停灵处。
平昭公主站在先帝的棺椁前，垂眸注视着自己的生父的脸。先帝爷被医官仔细地拾掇过，遗容甚美，标致极了。
下人被屏退，此间只剩下一个活人和一具尸体。平昭公主注视父亲良久，两片缺乏血色的嘴唇忽然动了动。
“父亲。”
死人自然无法回应。不过平昭公主也不在乎。她继续道：“我一直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
画面随着平昭公主的记忆闪回。
还不是皇帝的皇帝在府宅中被人刺杀，皇帝武力甚强，刺客难以杀他，且战且退，到了厢房中，挟持了一个人质。
那正是先皇后，平昭公主的母亲！
刺客早就听闻皇帝皇后识于微时，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感情甚笃。料定皇帝投鼠忌器，叫嚣着要皇帝放下手中的武器。
皇帝犹豫了一下，没有放下手中的剑，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府中是皇帝议事的机要处，正在皇帝与刺客僵持之时，皇帝手下最重要的谋士恰好路过，见此情状，不由一惊。
刺客当然认识那个谋士，登时兴奋不已，夹带着皇后向谋士奔去！
说时迟那时快，皇帝手中银光一闪，飞身一跃，一剑将皇后和刺客串成了糖葫芦！
刺客惊愕的眸光凝固在眼中。
皇后中剑的位置相对较偏，没有像刺客一样立刻死去，但也受了重伤。即便如此，她依然用那种温柔而不舍的目光望着皇帝，眼神中没有丝毫怨怼的意思。
那个死里逃生的谋士名叫吴智。在吴智身后的一扇小门后，一个七岁的女童捂着嘴，望着眼前的场景，一声不出，仿佛已经被吓呆了。
画面一转，平昭公主从回忆中抽离，嘴角噙着一丝温情的笑意：“在这天送您和她团圆，她会很高兴的。”
“但是——”
平昭公主一字一顿道：“我做这一切，并不是因为想给母亲报仇。换我在您当年的位置……”
一阵阴风穿堂而过，将平昭公主的后半句话吹散在风中。
“只是因为，儿臣想做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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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平昭公主的登基大典也到了。
女帝严妆深衣，在朝臣的注目下，缓缓踱上高台。
三声鸣鞭，当女帝伸手扯住最后一根鞭子的时候，孙笑笑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老爸吐出了一声惊叹的粗话！
冠均世纪的老总许冠均本来正在喝茶，看到这一幕，一不小心咬到了腮帮子。
《萧凤阙》剧组中，李懿不由转过头，轻轻看了坐在不远处的商叶初一眼。
柯娜喃喃道：“这可比廖礼帅多了。”
待到女帝在圣旨上写下那一个“朕”字时，全国各地，每个在看《云倾记》的家庭中，都发出了大小不一的抽气声！
画面中，老臣吴智在平身之后，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着新任皇帝。苍老浑浊的眼中划过一丝似曾相识的怀念之色。
他喃喃道：“那些老家伙……也许做了一件蠢事啊……”
新皇坐回龙椅，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脚下的群臣。辉煌富丽的曲调应声响起：
“醴泉流溢，庆云在天。
“天子万年，兆民永赖。
“……”
伴着威武雄壮的调子，画面镜头越拉越远，新皇和文武百官被拉成了一群小小的点，壮丽的宫阙只剩下模糊的色块。说不出的苍凉壮阔感蔓延开来。
雄壮的和声还在唱着，片尾的字幕从底端缓缓流淌上来：
编剧：
安瓶 程绍 陈小青……苏歌 叶初 郑博瀚（按姓氏首字母排序）
光是编剧的名字，就足足占了一面字幕。电视机前的观众们想不注意到都难。紧接着，才是导演和演员的名字。所有的演职人员都显示完毕后，孙笑笑一家人还没回过味来。
这就结束了？
怎么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还没等妈妈拿起遥控器换台，忽然，屏幕再次闪了闪。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人影。正是平昭公主——现在该叫她新皇了。
新皇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朱笔落到纸上，轻轻画了个圈。
在新皇的面前，一位官员正侃侃而谈：
“按律，当将前大总管崔公公，以及郑翠儿、陈秀香等宫人凌迟处死。这几人的谋逆之罪，就是叫她们死上一万次也不够的……臣上了道折子，请陛下过目。”
新皇翻到了官员递上的奏折。镜头给了奏折一个特写，让观众能看清上面的大致内容：八个宫女和皇帝身边的老太监犯了弑君之罪，询问皇帝是否要凌迟处死几人。如果是，何时动手？如果不是，改为什么处罚？
皇帝抬眉看了官员一眼，后者回以低眉婉转的姿态。
皇帝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看不出是在冷笑还是在微笑。她拿起那根朱砂笔，轻轻在奏折上写了几个字。
在她写字的时候，镜头又拉远了，孙笑笑一家人伸长了脖子想看她写了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到。
皇帝的朱笔笔走龙蛇，最后，微微一钩，停下了。
写完了？
孙笑笑一家再次伸长脖子，等着看皇帝写了什么。
下一秒，电视机倏然一暗，屏幕中央出现了三个大字：
全剧终
孙笑笑一家人：？？？
全网观众：？？？
第120章 彻底疯狂
【郑博瀚，你睡得着吗？反正我睡不着。】
【郑博瀚，你的良心呢？？？】
【啊啊啊啊啊郑博瀚我要鲨了泥，鲨了泥。。。】
【郑博瀚。。。我没惹你。。。我没惹任何人。。。】
【年度最炸裂结局已经诞生】
【呃呃呃楼上不要乱讲话，这结局其实挺好的，炸的只有观众】
【这是郑博瀚对这个世界的报复。。。】
【我家隔音不太好，全剧终三个字出来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听见了隔壁传来的骂娘声……】
【真的快死掉了呜呜呜、、、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泛舟文海 老登你拍爽了是吧！拍爽了是吧！】
【@泛舟文海 今晚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 。】
今天的微博分外热闹。准确来说，今晚的各大平台，都分外热闹。
绿瓣一小时之间拔地而起三千层高楼，微博热搜榜触目皆是《云倾记》，pi站热搜榜榜一同样是#《云倾记》大结局#，就连男性用户较多的贴吧，现在也吵翻了天。
当然，最热闹的还是微博。
今晚的微博热搜榜：
#云倾记大结局#
#平昭公主#
#平昭公主写了什么#
#平昭公主登基#
#云倾记结局编剧名单#
#郑博瀚 不是人#
#天下人的天下#
#云倾记八皇子为什么被抄家#
#郑博瀚你睡得着吗#
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盛况了。整个微博热搜榜，五十个热搜位，《云倾记》独占了九个——刨除掉固定的广告位，几乎占了五分之一的份额！
这还只是开始。大约五六分钟后，页面刷新，只见热搜榜榜一的#云倾记大结局#和热二#平昭公主#的话题后，分别跟了一个[爆]的字样！
2017年，微博的[爆]还是相当有含金量的，更何况，《云倾记》一次性爆了两个话题！
点进热搜第一#《云倾记》大结局#的话题，可以看到广场上此时哀鸿遍野。处处都是剧粉的鬼哭狼嚎。
【谁能告诉我，平昭公主最后到底写了啥。。。】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没看清，看到大家都没看清我就放心了，，，】
【在现场，我有个朋友，说平昭公主把那些女人都放了】
【搞笑呢？？？老皇帝心都够黑的了，平昭公主连亲爹都说杀就杀，还会放掉一群没关系没感情的婢女？】
【你还真别说，平昭公主对那些婢女的感情可能都比对皇帝深。】
【错误的，平昭公主对谁都没感情，除了龙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朕的爱人是这个天下是吧？】
【大家别当真啊，我开玩笑的[泪目]】
【这个结局吧，也不能说不好，但就是让人如鲠在喉……感觉像人生中第一次吃到仙桃，仙女告诉你咬十口就能长生不老，结果咬到第九口的时候桃子被狗叼走了。，。，。】
【狗的名字叫郑博瀚是吧？】
【唯一能确定的是平昭公主最后一笔是个钩……】
【所以到底是什么？凌迟处死？赦免？发配？允？总不能是啊对对对?吧？】
【博主世另我，我把全网带钩和竖弯钩的字都搜了一遍，结果越搜越心慌，急急急！@泛舟文海 出来啊！】
【死的最后一笔不是钩吧？】
【按照现代汉语的笔顺，是钩】
【平昭公主是古人，没人教过她笔顺吧？】
【角色的写字习惯肯定是由演员本人决定的啊，叶初又不是古代人】
【较真这个有意思？那我还说她写连笔字呢】
【那我也可以说最后一笔其实是一竖吧，很多人写竖都有带钩的习惯，万一平昭公主写的是斩？】
【666见到活杠精了】
【大家别急眼啊，在现场，其实平昭公主写了个“全剧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滴个亲人啊，笑得喷尿，，】
【看到这条差点被薯片呛死】
【我妈问我为啥在地上打滚，我说我在做滚动式平板支撑】
网友们激情讨论了半天，讨论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倒是干了好几架，打得天日无光天崩地裂。
虽然氛围未必有多好，但在热度上，《云倾记》确实足以藐视群雄。《卿云传》载歌载舞一整天，此刻的讨论度甚至不如皇帝身边的老太监！
当然，《云倾记》观众众多，总有那么几个有先见之明的网友，对大结局进行了整集拍摄录屏。——迈塔影视上的大结局要一小时后才能更新，吵得大道崩裂的网友们可等不了那么久。
没一会儿，几段录屏就传了上来。平昭公主最后写字的镜头几乎是眨眼间就被顶上了热门，一松手一刷新就能看到好几条新评论。
【好人一生平安】
【谢谢妈咪。。。】
【0.25倍速看了三遍，平昭公主写钩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很可能是竖弯钩，提钩的话不会停顿这么久。】
【这话说得好像说了一句话一样……】
【叶初也是真憋得住啊，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有，看不出是怜悯还是狠厉。】
【你是说叶初面瘫？[doge]】
【面瘫是隔壁齐彦那样的，人家这种叫城府深沉喜怒不形于色。】
【这么敢说，你不要命啦！】
【彦丝儿想来骂尽管来骂吧，我正主是郑博瀚，骂我先骂他】
【好毒的女人哈哈哈】
二次录屏毕竟失真得厉害，很多细节都看不清。网友们不满足于靠这种高斯模糊版全损画质片段寻找真相，很快便提出了新的方向。
【我说诸位，在这里吵有什么用，为什么不去问问叶初本人呢？】
【你以为没人去问吗？叶初和郑博瀚的微博二十分钟前就被攻陷了，尤其是叶初，最新一条微博底下的评论都五万条了。】
【我去！叶初回复了吗？】
【没有，她都十几天没上线了。】
【剧播期间不营业吗？】
【营业啥，天天挨骂，估计都快被网友骂自闭了吧】
【啊，为啥挨骂呀？本人有啥瓜吗？】
【没啥瓜，就一些杀软恨屋及乌，讨厌平昭公主顺便去骂骂她本人。还有她拍的那个啥萧凤阙，原着粉挺疯魔，说她是关系户，撕得挺狠的。】
【好惨。。。怜爱了】
第121章 扬眉吐气
除了对平昭公主写了什么的讨论之外，最大的热门话题，则落在那场辉煌的登基大典上。
#平昭公主#热搜话题内。
【平昭公主好帅，，好霸气，，好，内个。。。】
【陛下是一种感觉，皇帝是一种性别，姐姐是一种妻子，平昭是一种主人。】
【公主握住老太监鞭子的那一刻，也握住了我的心[哭哭]】
【天命所归，天命所归……】
【说来好奇怪，平昭公主给我的感觉是“皇帝”，而不是“女帝”，有没有懂的】
【我懂我懂，握住鞭子那一下，感觉真是天生的帝王，她生来就是要做皇帝的，躯壳只是权力的容器罢了！】
【那个朕字写得也太完美了，方方面面的完美，可以载入影史的一个镜头。】
【已经拍下来做成头像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互联网皇帝。】
【啊！啊！啊！】
【没人觉得突兀吗？窝囊了三十几集突然整容式登基了？】
【动动脑。。。如果平昭公主的演技连观众都瞒不过，又怎么瞒得过秦渣皇和那群老臣、兄弟啊？能让戏中人和戏外人一起被骗才是真正的演技。】
【抱歉，翻遍广场，百分之九十九的观众都觉得恍然大悟，只有百分之一的蟑螂还在吱吱叫着突兀。】
【平昭黑子的智力连喜剧片都看不懂，却认为自己足以比肩渣皇，自信分我点，明天面试有急用。】
【说突兀的点进首页一点一个平昭黑。我说你们能不能暂时捡起大脑装回颅腔？前面那么多铺垫和伏笔，微博绿瓣贴吧pi站那么多分析，真就一点不看啊！】
平昭公主的忠实粉丝们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在互联网上扬眉吐气了一番。一天之前，她们还是流浪的互联网吉普赛人，异食癖中的祥林嫂，祥林嫂中的孔乙己。而到了现在，没有任何人敢对她们口出狂言——仅仅四十分钟过去，平昭公主的粉丝们，便成了互联网上唯一拥有大脑的人！
【臣妾此身从此分明了。。。】
【@觅云小桃心 @廖廖几笔一个礼 @彦子你带我走吧 人呢？嗯？说话！滚出来继续嘴硬啊！】
【你怎么知道我女登基了？哦好吧其实登基也没什么好说的，只不过是登基了而已，登基就是登基，登基不是别的东西，登基是一种态度，是一种生活方式——不是所有公主，都能登基。】
【真的哭了，这些日子受的委屈都是值得的，看到她一步一步走上龙椅的那一刻，眼泪哇的一下就出来了】
【叫什么平昭公主？叫平昭大帝！大帝来喽！】
【新的皇帝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导演-林海山 你能再表演一下那个吗？就那个“舍弃了一位帝王的爱，只为奔赴真正的自由”那个[爱你][爱你][爱你]】
【卧槽啊啊啊你快删了吧啊啊啊我要笑死了】
【啊啊啊你是真想让这老东西死啊，助力一下@导演-林海山】
【@导演-林海山 快来，有粉丝给你送花车】
【平昭大帝已经next level了，而有的人还在为了做皇帝的小老婆而努力】
【@导演-林海山@文海浩瀚 林导徐导，我是你们的小迷妹呀~别怕，就算全世界与你们为敌，我也会站在平昭大帝这边，因为平昭大帝拥有全世界[爱你]】
【和人整天整夜对线的时候我没哭，刚刚看到她登基，回去翻我为她写的五万多字分析文，翻着翻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手都在抖，，真的，一直到坐上龙椅前一刻也不敢相信她真的登基了】
【直到昨天还有猪脑嘴硬，非说宝宝上香那个镜头只是在搞中元节祈福，不能证明她是幕后小黑手】
【我也看到那群杀软了，居然说什么阿昭是在悼念驸马！！！震撼我一百年】
【何嵇的骨头都能吹拉弹唱了吧？还悼念？】
【笑死我了，全网只有平昭公主黑子还记得驸马的名字】
【别理他们了，专心爱阿昭就好。人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那是你们没看到登基大典播出那会儿-的实时微博，我刚刚用网页端翻了二十多页终于找到了，平昭登基那会儿还有人叫嚣八皇子会杀回来夺位呢。还有说这个结局是平昭的梦的，因为前两集叫《南柯记》《庄周记》。啥人都有。】
【八皇子的外祖家都被发配去黄泉有限公司挖煤了，他靠啥夺位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做梦更是炸裂好吧，南柯记和庄周记明显在说秦渣皇啊，老子做梦和女儿有啥关系？】
【转载自绿瓣，新鲜热乎的大佬剧评！大家贴出去打那些人的脸！
一个叫淳于棼的人在槐树下睡觉，梦到自己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几十年人生。醒来才发现自己只是睡觉做了个梦。正暗合秦渣皇做梦梦见皇后，醒来发现已经是悠悠二十年岁月。此为《南柯记》。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不知道是庄周做梦变成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
皇帝戎马半生，从普通人爬到了皇帝的位置，可谓一世枭雄。这样一个人，最后却死在了一群弱女子的手中。在死的那一刻，枭雄和皇帝也与普通人无异。
天子与凡人的关系正像庄周梦蝶，做了二十年人上人的天子，在醒来（死去）的那一刻，终于发现自己其实也是个凡人。此为《庄周记》。】
【谢谢姐妹！保存了[oK]】
【大家别生气，平昭和我们都已经取得了最后的胜利。现在轮到黑子做梦了！】
【不想点进林海山微博脏眼睛，有无侦察兵实时直播一下？结局播出了，老登没啥表示？】
【报！林海山还在装死，观众骂了他两万多条了。】
【才两万条？初姐最新微博评论都破八万了。】
【林海山是糊逼，初姐可是大帝~】
【老东西一直在控评点黑赞，把为他说话的评论都点赞点到上面来了。几百赞的评论居然压在几万赞的评论上面，笑死。】
【再探再报！】
【转发林海山的那些导演和制作人有好几个已经删微博了。。。这群老王八，怂得要死呵呵】
【都不用我们去骂，路人已经把那群人活活突突了，啊啊啊！】
第122章 老师与学生
一般而言，一部剧大结局时，热度最高的话题只能有一个。这是因为观众的精力和讨论热情是有限的，剧方为了维持热度，往往会更注重巩固话题度最高的话题。
《云倾记》打破了这个规律。《云倾记》的大结局，热度最高的话题，竟然足足有两个——并且，热度不分伯仲，哪个也无法完全压过另一个！
更反常的是，这两个话题，竟然都与男主角和女主角没什么关系，而是同时落在了一个配角身上。
平昭公主最后写了什么？
——这是焦灼的剧情党。
平昭公主登基的样子太霸气了！
——这是被击中心脏的视觉党。
昨日，在秦天野饰演的皇帝死后，各个平台就已经爆发了一阵热烈的大讨论。热搜像不要钱似的轮番上，连平常不怎么发言的历史人文博主都出来凑热闹了。但那时的热度与现在相比，只能称之为小巫见大巫。
现在，全网最爽的人恐怕就是郑博瀚本人和商叶初的粉丝了。
虽然被数不清的观众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郑博瀚此刻却心花怒放，春风得意。观众很难理解编剧的这种爽感——就像很多作者写了虐心剧情，看到读者如愿以偿被虐哭的时候，脸上会情不自禁地露出诡计得逞的微笑一样。
在这部剧里，郑博瀚最得意的妙笔便是大结局后的彩蛋。至于皇帝杀死皇后那段设计，则出于商叶初的建议。同样引发了观众的激情讨论（皇帝皇后cp粉的破防和激情辱骂）。
自己最得意的剧情和弟子贡献的剧情都取得了超高热度，郑博瀚此刻简直像嗑了丹药的皇帝，虽然没有身形似鹤形，但也快起飞了。
当然，最硬的一场仗还在后面。
网上的讨论度都是虚的，收视率才是真金白银。郑博瀚需要看到大结局的收视率，才能确定这场战役，自己到底赢到了什么地步。
郑博瀚此刻正在和迈塔影视的老总麦振业喝茶。他如今的境况已经与几个月前的讨饭老头大不相同，麦振业一见他就笑得牙不见眼，仿佛见到了亲爹再世。
“麦总今天找我来，有什么指示？”郑博瀚呷了一口茶，淡然道。
“指示不敢当、不敢当。”麦振业笑容满面，“只是有一点小问题。”
郑博瀚放下茶碗，“有话但讲无妨。”
有了成绩腰杆就是直，郑博瀚也是抖起来了。
麦振业丝毫没恼，反而笑道：“是这样的，我听我们公司旗下的艺人苏歌说，那个叫叶初的演员，似乎是郑导的学生？”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郑博瀚的意料，郑博瀚摩挲了一下茶杯，语气平静，毫无犹疑：“是。她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之一。怎么，麦总想签下她？”
大家都是人精，郑博瀚这一句反客为主，一下子把准备循序渐进的麦振业问住了。
麦振业轻咳一声：“目前倒是还没有这个打算，只是觉得这个新人似乎很有潜力……”
郑博瀚皱了一下眉。
这些老总说的话，每个标点符号里都透着铜腥味。麦振业口中的“新人”两个字一出口，郑博瀚便察觉到他对商叶初的判断了。
只看资历，商叶初是新人，这不假。可郑博瀚觉得，若是看演技的话，如果商叶初还算新人，那娱乐圈一大半人恐怕只配称之为新新人类。
麦振业还在继续：“不瞒你说，苏歌和这个叶初的关系很好，曾经劝说她签进我们公司。只是不知因为什么事，叶初好像没有同意？”
麦振业有些懊悔。苏歌跟他说起叶初的时候，他只当这是个攀附女儿的小明星，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连叶初的名字都没记住。直到《云倾记》播得如火如荼，叶初一个人的话题快赶上这部剧半边天了，麦振业才想起了这一茬。
迈塔影视旗下艺人众多，但一哥一姐的年纪已经不轻了。苏歌的演技只能靠喂资源，新生代断代严重。
影视公司的运营模式是很畸形的，一般都是靠一到两位招牌大明星养全家。如今骤然得知自己与一位明日之星擦肩而过，麦振业懊恼得像是看见许冠均赚了钱！
麦振业暗暗在心里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怎么当初没有敦促苏歌把这事儿催得紧一点呢！和什么稀泥！火了可就难签了！
郑博瀚不阴不阳地打了个太极：“苏歌没有继续劝下去吗？”
麦振业含糊道：“她这两天有行程，没时间。”
说实话，麦振业也不知道苏歌这段时间有什么行程，只是觉得女儿好像特别忙。
和商人说话讲利益，和文人说话讲情怀。麦振业深谙此道：“老郑，你也应该知道，在这个圈子里，背靠大树好乘凉……你那位学生单打独斗的，恐怕要走很多弯路。”
郑博瀚喝了口茶，默然无语。
“你既然对她有期望，更该给她说通这些道理。”麦振业循循善诱，“老师哪有不盼着学生好的？”
郑博瀚抬起眼睛，轻咳一声：“也有道理。不过她现在在拍戏，我恐怕也联系不上她。”
这就是答应了。
麦振业心头一喜，笑得像一朵花：“来来来，喝茶，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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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一直到凌晨五点才有时间打开手机。为了蹭《云倾记》的热度，《萧凤阙》剧组最近拼命地加班加点赶工，商叶初拍了一宿的夜戏，眼底都熬出了青黑。
剧组开夜车是常事，商叶初打算先吃个早饭，再去休息休息。
打开手机的那一刻，铺天盖地的新消息再次涌来。商叶初疲倦不已，实在是没心力看了。
《云倾记》大结局会火，商叶初早就料到了。这些消息大多是客套和祝贺，不适合一个通宵拍打戏的人一一回复。
商叶初正要收拾东西去吃饭，忽地，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商叶初看了一眼电话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老师？”
“叶初！”手机那端传来了郑博瀚激动到变调的声音，“5.2！5.2！”
商叶初愣了一下，因为通宵拍戏而稍微迟钝的大脑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郑博瀚在说什么。
难道——？
郑博瀚带着哭腔道：“我们赢了！《云倾记》大结局收视率最高点是5.2%！近五年最高！”
商叶初握紧了手机，感到喉咙艰涩，呼吸几乎停滞了。
郑博瀚哭着道：“在你登基那一刻！——叶初，无论如何，我们……呜呜呜……”
胜利的喜悦、被偷走剧本的愤慨、被至亲背叛的愤怒、被圈内围攻的委屈、卑躬屈膝乞讨赞助的屈辱，以及拨云见日的明朗，找到知音的感慨……
万千情绪涌上心头，郑博瀚平生第一次，在一个晚辈面前，泣不成声。
第123章 签约公司的选择
郑博瀚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开始对商叶初说起另一件事。
“对了，小初，”郑博瀚清了清喉咙，为自己刚刚的开闸放水感到些微尴尬，“迈塔影视想签下你，你知道吗？”
郑博瀚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是。”商叶初没有遮掩，“只不过我暂时还没考虑好。”
名气越大话语权越大，商叶初可不想在小透明时期把自己贱卖给某家娱乐公司，这也是她当初没有立刻答应苏歌的主要原因。
“多考虑一下是好事。”郑博瀚说得委婉。
商叶初会意，走到离人群远些的地方道：“您想说什么？”
郑博瀚张口便开始夸迈塔影视：“迈塔影业的地位不用我跟你多说。电影和电视剧方面的成绩都很棒，和很多大导演都有稳定的合作。好本子、大项目，这些迈塔影视也都不缺。
“迈塔影业现在的一哥是杜旭尧，今年四十多岁，已经是三金影帝了。”
“除此之外，新生代中劲头最强的小生是游京桦，再下一级还有邢远、李文周、黎锦程等人……这些人的年纪和你都差不多。一线、待爆、二线、准二线，群星璀璨，数不胜数。”
商叶初耐心地听着郑博瀚絮絮叨叨，没有不耐烦，只是轻轻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机壳。
“但是——”郑博瀚绕了一个大圈子，终于图穷匕见，“女星这边，除了四十五岁、已经去国际上发展的一姐章玉，有点名气的就只有一个苏歌。”
商叶初默然一瞬，含笑道：“谢谢老师。我明白了。”
郑博瀚嗯了一声：“你是个稳重的孩子，我不干涉你的决定。对了——”
话说到最后，郑博瀚的声音中终于带了点笑意：“咱们剧组下周末晚上有庆功宴，餐厅订在烟雨阁，我请客。‘新皇’能不能赏光？”
“您都这么说了，我哪有拒绝的道理？”商叶初莞尔。
挂断了郑博瀚的电话，商叶初轻声一叹。
郑博瀚这个人，只要把你当成自己人，还真是掏心掏肺地对你好啊。
明明受了迈塔影业的委托来做说客，却没有真的天花乱坠地拉商叶初入门，反而委婉地警示了一番。
郑博瀚这番话确实提醒了商叶初。迈塔影业固然有资源有背景，可那里也有苏歌。
两个同年龄段、外貌条件相差无几的同性别艺人，签入同一家公司，后果会是什么？
迈塔影业不可能只招募了苏歌一个女艺人，如今稍有名气的女星却只有苏歌一个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迈塔影业重男轻女，不打算砸资源捧女演员；要么，迈塔影业在女艺人这边，主捧的对象只有苏歌一人，大多数资源全都砸给苏歌了。
无论是哪种，对商叶初都很不利。商叶初在心底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因为迈塔影业砸给苏歌的资源确实多到丧心病狂。
娱乐公司签约动辄五年十年，签了迈塔后如果只能捡苏歌不要的剩饼，那可就不太好玩了。
商叶初打定了主意。
和郑博瀚说了半天话，商叶初有些口渴，便走到热水房准备接点水。一进门，却发现李懿也在。
“你好像心情很好。”见商叶初来，李懿微微歪了歪头。
“这么明显？”商叶初眨了眨眼。
李懿接了半杯热水，又兑了半杯温水，递给商叶初，“你很少有高兴的时候，今天这副样子很少见。”
商叶初接过纸杯，微微抿了一口。
共事一个月，商叶初对李懿多了很多新的认识。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他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
李懿的演技实在太差，需要商叶初竭尽全力地调动精神，才能勉强将他带入戏。如果说演绎萧凤阙需要八十分的精力，那么，让李懿成为谢岸，就需要一百二十分的精力。
演员的状态是很难找的，没有任何演员能在每一场戏都保持满格电状态，商叶初也不例外。
易天照知耻而后勇，拍摄要求比从前严格得多。商叶初又不是没脾气菩萨，陪着李懿NG了无数次，难免会心烦恼火。
怎么会有人木成这个样子？连三岁孩子都会假哭，怎么会有人连假笑都不会？
这点火气，商叶初从来不会表现在脸上，剧组的其他人也从未看出来过。个个都夸商叶初脾气好、性格温和没架子。唯独李懿，每一次，在商叶初刚刚开始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对方都会立刻表现得更小心翼翼、更“用力”——也就是说，表现得更差了。
如果不是知道对方的本事就是这样，商叶初险些要以为他是在故意找茬！
商叶初对李懿有种难言的不耐烦，说不上讨厌，只是觉得棘手。对方就像那种一起做小组作业的同学，明明既听话又勤快，你说一他不做二，却还是总给你拖后腿。骂他，张不开嘴；不骂他，咽不下这口气。
商叶初敷衍道：“我播的一部剧大结局了，收视率不错。”
“昨晚看的那集？”李懿点点头，夸道，“你演得真好。我觉得比钟纪老师在老剧里演的那个女皇帝还好。”
“谢谢。”伸手不打笑脸人，商叶初回以同样的商业吹捧：“你的打戏也很漂亮，和江尔镜老师不相上下。”
李懿微微抿了抿唇，忽然转移了话题：“你累了吧？要不要回酒店休息一下？”
“先不了，我找易导有点事。”不知道下周末前《萧凤阙》能不能杀青，商叶初得找易天照沟通一下。
商叶初将水一饮而尽，“谢谢。”
第124章 进击的郑博瀚
绿瓣，国产剧小组，当前最热帖：
【长篇剧评|论《云倾记》大结局】
咨乎，热榜第一问答：
【如何评价《云倾记》大结局？】
贴吧，国产剧吧，五千层楼热帖：
【当初说平昭公主是蠢货的几个崽种呢？怎么今天全消音了？】
微博，热搜榜榜一：
#郑博瀚发文#
@泛舟文海：
【观众不爱我，便是没品味？——《云倾记》《卿云传》之辩。
近日最火的话题，无非是我和我的老朋友、学生们共同创作的作品——《云倾记》这一部剧。但身为编剧，应该与时俱进，不能只看自己的作品。因此，最近争议颇多的某部作品，我也去看了。
说到《卿云传》，那可真是芳名在外，佳声远扬。“反封建大作”“歌颂爱与自由”“为女子开禁锢”“追寻新生的英雄主义”，花团锦簇的名头看得人好眼热。
而拙作《云倾记》，则被某些导演盛赞贬斥为“哗众取宠”“人血馒头”“自相矛盾”。
甚为疑惑，何以某些导演的看法与观众的看法，会有这么大的差距？然而看完《卿云传》后，方知流言不可尽信。
被@导演-林海山 先生盛赞为……抱歉，我记不得这许多词，的《卿云传》，真的配得上这些词吗？
且看吧！《卿云传》播出至今，四十整集，所讲述者，无非爱情。老皇帝迎救命恩人之女进宫，爱上了；三四个皇子看见父皇的嫔妃，爱上了；女主角卿云被“如父如兄”的情感感动，爱上了……
爱！爱出个荡气回肠！——忘年之恋确实震撼；爱出个王朝更替！——虽然只是老子传给儿子；在这爱背后的，还是更深的爱！
在爱这方面，《云倾记》确实不能和《卿云传》比肩。
我承认，《云倾记》确实略为冷血极端。把王侯将相当作披着人皮的虫豸，把帝王之爱当作一片厕纸，把皇权下小人物的亲情、爱情、友情都像废稿一样撕碎——未免太极端了。这世上毕竟有《卿云传》中的老皇帝那样的皇帝，充满爱心和人文关怀，会温情脉脉地把所有底层人都当做平等的人看。是我以偏概全了。
冷酷无情的云朝皇帝手刃发妻，野心勃勃的新帝谋杀生父，比起《卿云传》女主角和朱家两位皇帝的一帘幽梦、纯爱乌托邦，《云倾记》的两位皇帝确实显得既要又要，有些贪婪。
不过，这点贪婪，和既想要觉醒反封建的名头，又不愿舍弃偶像剧基本盘的《卿云传》一比，倒也不算什么了。《卿云传》大为破费，请了一群影帝影后，少年偶像剧的内核层层包装，披上一层高端大气的糖衣，装在名为“正剧”的盘子里，给观众端了上来。此等用心，我自叹不如。
《云倾记》中的女子，反封建是失败的。即便拼尽全力杀死了皇帝，也只不过是换了一位新皇帝登台，依旧决定着她们的生死。
她们永远无法像《卿云传》的女主角卿云一样，“舍弃旧爱，迎来新生”，因为她们的旧爱死在了前一位帝王手中，新生又掌握在新一位帝王手中。
这个故事和英雄主义无关，只是一群可怜人，在错误的时代，痴心妄想着反抗命运，最终无能为力的故事。
《卿云传》告诉我们，只要你拥有老皇帝的爱，就可以抛却三从四德、贞节牌坊，勇敢地成为新皇帝的爱人。用爱，去追寻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而《云倾记》却无法告诉观众，若我们生在封建时代，该怎样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
《卿云传》教给观众的东西太多了，而《云倾记》只能展现一些无可奈何的东西，却无法教育观众什么。
作为编剧，我承认得到这么多观众的支持，很欢乐，很满足。无需绞尽脑汁，就能乐不可支。
每当我想起我的笑是建立在《卿云传》的痛苦之上的，这快乐便成了加倍的快乐。
作为导演和编剧，我从不去想“观众不看我的剧，观众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而只会考虑，“观众不看我的剧，我的剧出了什么问题？”
真理是越辩越明的，时间会证明，到底哪一部作品才是观众真正的选择。
观众选择了我，我很感谢你们。若有人非议你们看《云倾记》的品味，请记住，这非议是冲我来的，而不是你们的负罪。
请尽情地享受吧！若我们能为你带来一瞬的快乐，那便是无上的荣幸！
郑博瀚 于 2017年《云倾记》大结局次日】
郑博瀚这几天本来就在风口浪尖上，如今终于发声，顿时如同水入沸油，溅起了滔天声势！
短短十分钟，闻风而动的网友们就让郑博瀚的评论区突破了一万条评论。没过半小时，#郑博瀚发文#便冲上了热搜榜榜一！
围观的网友们，有震撼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aaaaaaa。。。】
【郑博瀚疯子。。。】
【我反复擦了擦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
【内娱彻底疯了】
【卧槽，牛逼】
有乐子人看热闹型：
【@导演-林海山 你看你惹他干嘛】
【笑得好想死】
【@导演-林海山@冠均世纪@文海浩瀚，快来，这里有人发布《卿云传》盗版资源，支持严打】
【这是什么互联网自由搏击赛】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郑博瀚其实叫慕容博瀚是吧？】
【笑喷了】
有分析利弊型：
【这是彻底撕破脸了？郑博瀚不要命啦？】
【先撕破脸的不是《卿云传》剧方吗？我失忆了？】
【。。。拜托，郑博瀚都手握一部收视破5的剧了，你知道收视破5啥概念吗？就算郑博瀚今天给了许冠均一耳刮子，明天他说要和冠均世纪合作，许冠均也得八抬大轿来接他、、、】
【有实绩的导演腰杆很硬的，更何况冠均世纪和迈塔影视的仇又不差这一笔。】
有观众是上帝型：
【虽然损了点，但其实说得在理。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你算老几？哪来的脸批评观众】
【别说《云倾记》的立意比《卿云传》高了无数倍，就算它真的只是一部搞笑口水剧那又怎么了呢，我也没有高雅品味，我也不喜欢阳春白雪，我就俗，看不惯把眼珠子抠了。。】
【这态度才对，多从自身找找原因，少找观众爷奶的刺儿】
有幡然醒悟型：
【能写出秦渣皇和平昭杀爹客的编剧能是什么善男信女，卿云传剧方真是脑子有泡，居然敢惹到这活爹头上。】
【我早就想说了，林海山说的那些玩意儿根本站不住脚啊。卿云所谓的“自由”难道不是皇帝给的吗？皇帝爱她所以原谅她干的那些蠢事，就像猫奴被家养的小猫挠了也不生气一样。和反封建有关系？】
【yepyep说出了我的心声！卿云传所谓的反封建，其实只是一边当着皇权大爹的娇宝，一边责怪那些没有大爹的野孩子不肯像娇宝一样“反封建”……】
【真正的自由：离开老皇帝的怀抱投入新皇帝的怀抱[doge]】
【卿云传要是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是一部玛丽苏中年偶像剧其实不会被嘲成这样，作为玛丽苏爽剧看还是挺好看的。坏就坏在非要给言情内核上价值刷逼格，那就别怪观众不买账喽。】
【终于有嘴替帮我把想法说出来了……卿云传剧粉批评平昭公主冷眼漠视驸马家几百口人死去而无动于衷，搞得好像何家那些亲戚都是无辜白莲花似的。可是世家贵族千年来靠吸老百姓的血活着，如今只不过是被更大的吸血虫（皇帝）吞并了，肉食者内斗而已。拿宫女这种底层类比何家，脸真大。】
【卿云传剧粉骂云倾记高高在上，不就是因为这部剧里有人性光辉的都是底层宫女、太监和不受宠的妃嫔吗？剩下的高层一个比一个冷血，渣皇是人渣，部落首领砍亲生女儿的头，公主爱杀爹杀老公，皇子因为一件鹤氅几块地皮随便杀宫女，大臣们被皇帝吓得像三孙子！
云倾记把掌权者的人皮扒了下来，露出一团无情无爱、被权力异化的兽形。部分人想当“卿云”的梦碎了，这才觉得这部剧高高在上！】
憋了好几天火的编剧团们也终于一雪前耻，眉飞色舞地前来助阵：
@编剧富裕：【请允许不同的声音！】
@焦夏春秋冬：【观众选择了我，我会为观众带来越来越多隽永的作品。】
@井丰年年有余：【观众按遥控器为咱们投票，就一个字：爽！】
@编剧刘洪：【感谢郑导演发声。多年来第一次合作，好似在白云上飞一样畅快。】
@不是编剧是写书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认真做高品质剧集，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才能不被观众抛在身后。】
@安瓶儿：【看完全文，哈哈大笑，笑得邻居砸门。】
扬眉吐气的观众和剧粉们列成方阵，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林海山导演的微博和卿云传官博下，开始排队形刷评论：
【真理是越辩越明的，时间会证明，到底哪一部作品才是观众真正的选择。】
【真理是越辩越明的，时间会证明，到底哪一部作品才是观众真正的选择。】
【真理是越辩越明的，时间会证明，到底哪一部作品才是观众真正的选择。】
卿云传官博犹可，毕竟有王觅云廖礼等人的粉丝控评，还不至于被血洗。林海山就比较惨了，背后空无一人。剧粉和观众们才摆了几百楼的队形，忽然发现评论发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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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账号已被用户自行申请关闭，现已无法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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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全网——尤其是苦尽甘来的平昭粉丝们陷入《云倾记》狂欢的时候，许久没有上线的平昭公主饰演者叶初的微博，也终于动了一动。
@叶初Leaves 发布了一张图片。图片上，身着清爽利落现代装的叶初靠在一面镜子上。镜子中，身着帝王冠服的平昭，也姿态笔直、仪容优雅地靠在镜上。
二人背对着背，是个彼此依靠的姿势。叶初手中拿着一本《平昭大帝传》，正在低着头，专心致志地读着；平昭皇帝手中拿着一道圣旨，圣旨上只写了一个“朕”字——正是她登基时的那张圣旨。
二人一古一今，似乎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又似乎与彼此紧密相连。奇妙的时空错乱感，几乎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而叶初的配文，则更意味深长：
【谢谢你，我爱你。
谢谢你们，我爱你们。】
！！！
商叶初这条微博，几乎是以坐火箭的速度，迅速冲上了微博热搜，与正在和圈内导演激情对线的郑博瀚遥遥相望！
被商叶初吊着饥渴了一个月的粉丝们奔走相告，嗷嗷怪叫着冲进评论区，几乎要泪洒当场。
【啊啊啊啊啊姐姐你终于上线了！！！】
【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
【我们都爱你啊啊啊姐姐！】
【宝宝这一个月来你受委屈了！】
【好美，美得我心碎了，怎么会有人舍得骂这样的你呢？】
更为激动的是平昭公主的角色粉们。
【啊啊啊啊啊啊……你都知道……你都知道……】
【你看见了，，，你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啊啊啊】
【呜呜呜她什么都看得见，她也和我们一样爱公主！】
【不不不，她才是世界上最爱平昭的人。】
【哇哇大哭。这个世界上没有平昭，但幸好这个世界上有叶初。】
【平昭挨骂的时候她该多伤心啊，明明演的这么用心……】
【阿昭，我的阿昭……小初，我的小初……】
粉丝要在合适的时机虐，虐早了显得急切，虐晚了人就都跑光了。虐粉固粉是一门学问，需要严密掌控火候。
在剧集正在播出的时候，商叶初多说多错。更何况郑博瀚把伏笔埋到了最后，商叶初如果贸然剧透，只会招来更大的恶感。
大结局刚刚播出完，正是平昭公主这一角色讨论度最高的时候。商叶初此时开口，顿时给了粉丝们一种“她陪我们一起走过了黎明前的黑暗”的错觉。
——虽然商叶初这一个月来忙着拍戏，根本没时间看网上莫名其妙的差评。但没关系，粉丝自会相信她这一个月天天以泪洗面，活在被网暴的黑暗中。苏歌粉丝都能觉得苏歌被霸凌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养成系明星的粉丝是最长情的粉丝群体之一。给予粉丝陪伴感，让粉丝有一种“是我陪她一起走过寂寂无名”的感觉，是虐粉固粉的不二法门。
角色粉，别名三月剧粉，即剧播完三个月内就会跑光的流动性粉丝——这一最容易跑路的群体，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商叶初吃到了嘴里。
亚米亚米。
第125章 新剧本
商叶初火了。
有一个有趣的现象，最先感受到某位艺人火起来的，往往不是艺人本人或者她的粉丝，而是娱乐圈层出不穷的资本。
叶初Leaves的微博粉丝已经突破了二百万，超话人数也已经突破了五万。是《云倾记》所有参演人员中涨得最多的一位。
被人围住要签名之类的都是小事儿，各大娱乐公司伸出的橄榄枝不会作假。还有许多找商叶初拍广告的、代言小商品的、拍杂志的……甚至还有拍低成本电影的。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淘换到商叶初的手机号的。
商叶初知道，自己需要招一个助理和一个经纪人了。她的精力有限，没办法一一回应各路人马抛来的媚眼。
《云倾记》虽然已经大结局，却仍旧余波阵阵，热度不减。大结局的惊天反转引得观众纷纷去反刍前面的集数，显微镜式看剧，力图找到前面集数的伏笔。
迈塔影视上《云倾记》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51亿，将一众新剧老剧远远抛在身后。《卿云传》本想借着《云倾记》大结局拉新，结果被观众们屠得灰头土脸，收视率不但没升，还断断续续降了不少。
一周时间很快过去，易天照雷厉风行，《萧凤阙之王朝谜案》已经杀青。商叶初用不着请假，直接光临了《云倾记》剧组的庆功宴。
商叶初一向准时，来得很早。到达烟雨阁酒店时，剧组的大伙还没到齐。
郑博瀚大胜而归，相当慷慨，几乎把剧组有联系方式的演员们都请来了。
主演、导演和编剧们自然是要坐一桌的。不过郑博瀚不爱喝酒——他认为酒精会影响大脑，进而影响创作。而他那几位编剧老朋友们就没有这么节制了，个个酒量不凡，有几位还酒品奇差。
宫斗剧剧组女性居多，郑博瀚担心老哥几个耍酒疯骚扰剧组的女同志，会对刚刚大结局的《云倾记》造成不好的影响。因此，包了几个包间，除了郑博瀚、秦天野、苏歌、商叶初、不喝酒的富裕这五人坐一桌外，其余的男同志和女同志在不同的包间分着坐。
这样一来，庆功的氛围确实淡了，但也清净安全了不少。
郑博瀚骤逢大起大落，对那些穷讲究不再像以前那么重视。对于他这个安排，女同志们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那几个编剧老头虽然嘀咕了两句，但也没反对。
商叶初还未落座，一个人影就扑了上来：“叶子！”
商叶初接住来人，哭笑不得：“葵葵？你吓我一跳。”
李葵兴奋道：“好久没见你了呢，你现在也是大明星啦！”
“瞧你说的，夸你的也不少吧？”商叶初替李葵拢了拢衣领子，“‘《云倾记》中演技最好的演员？’”
“哎呀！”李葵恼羞成怒，跳脚道：“郑导怎么不跟我说我的那个角色是精神病？我那集首播那天，我信誓旦旦地跟我妈保证说，我的角色是一个爱笑的小女孩。害得我妈联络了好多亲戚一起看呢！”
商叶初不厚道地大笑起来：“叔叔阿姨们怎么说？”
“你还笑！”李葵轻飘飘地捶了商叶初一拳，“看完之后，我二姑她们偷偷让我妈带我去看看心理医生，说是早治疗早见效！死老头郑博瀚，瞒这么死干什么？”
“……”商叶初凑近李葵的耳边，“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李葵瞪大眼睛，一把薅住商叶初：“好你个小叶子！居然不告诉我？你——你真憋得住啊！”
商叶初勾起嘴角，毫不留情地把其他人也卖了：“其实和你同一集的演员们也知道，还有全剧组的工作人员……”
“啊啊啊啊啊——”李葵炸毛，“都是坏人——不理你了，我要去吃饭了，今天非得把郑老头吃破产不可！”
“那有点困难，”商叶初指了指正在和井丰年他们说话的郑博瀚，“郑导可是发财了。”
李葵哼了一声，转眼把刚刚的事儿忘到了脑后：“烟雨阁的菜听说可好吃了，平常我根本来不起。等吃完饭，我能打包剩菜回家吗？我想给我妈也尝尝。”
商叶初眨眨眼：“当然可以了。”
“其实我有点不好意思。”李葵小声道，“这里可真豪华啊，找服务生去打包剩菜好像有点丢人似的……”
李葵虽然大大咧咧，但并不是全无心事。商叶初见状，顿了顿道：“这样吧，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去打包，怎么样？”
两个人一起，尴尬感确实会少很多。李葵兴奋地在商叶初脸上亲了一口：“么么哒~最爱你了小叶子~嘿嘿……”
“见风使舵啊见风使舵，”商叶初凉飕飕道，“我又不是坏人了？”
李葵吐吐舌头，扎回自己那间包厢了。
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商叶初到包厢时，富裕、郑博瀚和秦天野他们已经到了。富裕不客气地坐在主位上，把郑博瀚和秦天野挤到了两边。
商叶初毫不犹豫地坐在郑博瀚身边，把秦天野身边的空位留给了苏歌。
等了一会儿，苏大小姐终于姗姗来迟。她今天盛装打扮，格外光彩照人。
“抱歉抱歉，”苏歌双手合十，冲着秦天野的方向道，“出门的时候裙子被刮了一下，重换浪费了很多时间，这才来晚了。”
秦天野没吭声，倒是郑博瀚诧异地瞥了苏歌一眼，笑道：“也没晚多久，菜还没上呢。快坐吧！”
苏大小姐吃错药了？居然学会向他这个“讨饭的编剧”道歉了？
商叶初将郑博瀚的自作多情看在眼中，呷了一口茶水，掩饰自己即将憋不住的笑。
郑博瀚还是第一次作为导演和制片人发表庆功感言，情绪稍有些激动，但总的来说很得体。情真意切，长短合宜。话语间，对在场的所有人表示了一番衷心感谢。
众人也跟着客套了两句，都说得很有水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个装点豪华的大蛋糕被推了上来。蛋糕上用果酱写着一个鲜红的“5.21”，是《云倾记》收视率的最高点。
开吃之前，苏歌给蛋糕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商叶初眼尖地看到她还偷偷给秦天野拍了几张，不由哑然失笑。
郑博瀚用餐刀给每个人分了一块蛋糕，共同分享胜利的果实。
蛋糕味道不错，商叶初挖了几勺，便看到富裕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出门了。
郑博瀚低声骂了一句：“老烟鬼。”
庆功宴上跑出去抽烟，这种不礼貌的事儿也就郑博瀚的老朋友们干得出来了。
虽然骂了富裕两句，但郑博瀚自己的烟虫也被富裕勾了出来。
他这段时间压力太大，烟瘾比以前重了几倍。郑博瀚赔笑道：“我去个卫生间。”
二号老烟鬼也出门了，包厢内一下子只剩下商叶初、苏歌和秦天野三人。
郑博瀚一走，商叶初向旁边瞥了一眼，只见秦天野专注地盯着面前的餐盘，时不时夹起菜来吃几口，或者向窗外看几眼，就是不往苏歌身上看。
苏歌倒是坦荡，都快斜视了。即便商叶初不想多管闲事，也忍不住想提醒她收收眼珠子。
有情况。这俩人有很大的情况。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商叶初第一次有了种现场吃瓜的快感。可惜快感没多久就变成了如坐针毡——空气中的沉默、怪异几乎成了半固体，连秦天野的筷子碰撞在餐盘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商叶初自己都替身边这俩人尴尬。
商叶初不得不笑道：“我也先去个洗手间。”便离开了这间气氛凝滞的包厢。
象征性地上了个厕所后，商叶初洗了手，一边慢悠悠踱步，一边猜测着郑博瀚和富裕俩人抽完烟了没。她可不想回包厢独自面对那俩人。
说曹操曹操到，商叶初正往回走，便听到郑博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初！”
商叶初扭头，只见郑博瀚，没见富裕，有些奇怪：“老师，富老师呢？”
“嫌弃酒店的薄荷糖不祛味儿，出去买去了。”郑博瀚走上前，与商叶初闲聊起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商叶初道：“我打算先签个公司，再找……”
“不是问你这个。”郑博瀚严肃道，“在拍戏方面有什么打算？”
“已经有几个本子找我了。”商叶初谨慎道，“不过《萧凤阙》系列后面还有几部，所以还没决定好。”
郑博瀚沉吟片刻，缓缓道：“其实，如果你能等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个好本子适合你。”
商叶初心中一动：“老师？”
郑博瀚嚼碎口中的薄荷糖，咽下去，这才低声道：“你知道定制片吗？”
这个商叶初自然知道。定制片是根据出品方的要求量身打造剧本的电视剧。
“听说过，谁请您定制剧本了吗？”
“一个大台，不是华视，是地方大台。”郑博瀚道，“早两年就张嘴了，指名道姓要我写这个本子。我当时忙着另一部……算了，反正现在有时间了。”
以郑博瀚的名气，这倒是不奇怪。商叶初眼睛一亮：“是什么类型的？”
郑博瀚道：“题材有点冷门——是谍战片。”
第126章 正剧
谍战片？
商叶初的兴趣确实减了一点。百分之九十的谍战片都是大男主剧，女角色刻画多单一刻板。要么镶边，要么有风月色彩，要么就要和男主角有点什么爱恨纠葛。少部分能吸粉，大部分反响平平，还有一部分，演完反而会迎来骂声一片。
出于对郑博瀚的尊重，商叶初没有把这点失望露出来，仍旧很感兴趣的样子：“这倒新鲜，您好像还没写过这一类型的剧本吧？”
郑博瀚索性停下脚步，靠在酒店墙壁上说了起来：“写了这么多年古装本子，我确实也有点腻了。想突破一下。”
商叶初思忖片刻，道：“谍战剧好像也不算冷门。”
“男主谍战剧不冷门。”郑博瀚一谈起工作，脸上的表情就更严肃了，看着有点吓人，“这部不一样，这部是女主谍战剧。”
“啊？”商叶初的手微微握紧了，“难怪要定制。连女主视角的谍战小说，我都没怎么见过。”
“倒不是这个原因。”郑博瀚肃然道，“这个剧本是有原型的。”
商叶初不由自主地站得端正了些：“是谁？”
“我不知道。”
商叶初疑惑：“那个地方台还没有通知您？”
郑博瀚摇了摇头：“她是一位传奇特工，先后用过三四个名字。至于她的真名——因为同伴们全部壮烈牺牲，牺牲前为了保密，绝大部分资料也被焚毁，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
“留下来的只言片语的资料里，只记载了那个地方台是她的故乡。至于生平事迹之类的，一概残缺不全。”
有不少隐蔽战线上奋战的英雄们，直到死后都还在隐姓埋名。姓名无人知晓，功绩与世长存。
商叶初心有恻然：“那个地方台想纪念这位烈士？”
“是的。”郑博瀚叹息一声，“即便无人知道她的名字，也该有人知道她的故事。”
两人沉默片刻，郑博瀚又开了口：“那个地方台最初找了一位擅长写谍战小说的作者写这个本子。写完之后气得又丢了——故事精彩是精彩，可全塞满了爱情！胡闹！然后就来找我了。”
商叶初现在明白这个本子干嘛要来找郑博瀚了。郑博瀚有个最大的短板，就是写爱情戏。由于本人太过严肃，没什么浪漫细胞，郑博瀚写出来的爱情戏通通像嫩木头一样。所有大多数时候干脆不写，或者请人帮忙润色。这个短板放在别处是短板，放在硬核谍战剧里，就是长处了。
商叶初点点头：“这样的剧本确实需要好好推敲。”
“是啊。”郑博瀚道，“我得好好磨磨。总也得磨个一年半载的。”
这样的大项目，主演不可能由郑博瀚一人裁决。商叶初试探道：“郑老师觉得这本子里有角色适合我？”
郑博瀚看了商叶初一眼，冷哼一声：“你这孩子，心思太重——剧本我还没开始写呢，就先问了你，你说我觉得哪个角色适合你？”
商叶初轻咳一声，笑了：“您真觉得我适合？”
商叶初可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英雄气。那样伟大的存在，让商叶初觉得有些敬畏，甚至想敬而远之。
郑博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了一阵。
“那位烈士十几岁就开始潜伏了，演员的年龄不能太大。但娱乐圈年纪小的艺人，演技要么浮，要么油，要么浅。你就很好。”
“除此之外，她是特工，肯定不能弱柳扶风的。”郑博瀚扶了扶眼镜，“我问过易天照，你的打戏很不错，身体应该不会太差。”
103莫名其妙地冷笑了一声。
商叶初无视了103的冷嘲热讽，弯了弯眼睛道：“您还真是抬爱我——”
“不。”郑博瀚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平昭公主你演得很好。但我总觉得，你还没有发挥出自己真正的潜力。”
郑博瀚挑剔地审视着商叶初，目光如同一把刻刀：“你现在有了点名气，我能感觉出来。但我见过太多昙花一现的演员。”
郑博瀚的目光让商叶初感受到了压力，那不是老师看学生的眼神，而是工匠看一件作品的眼神。这种感受让商叶初既新奇，又不适。
“以你现在的演技，你能走的路很长。”郑博瀚做了个手势，“但我希望你能走的路更宽。”
“我把话说在前头，如果到了剧本写好的那一天，你的演技仍旧只有如今的水平的话，今天的谈话，就当我从未说过。”
郑博瀚这话相当不客气，商叶初却感到仿佛有一股电流从自己的脊髓中闪过，让她轻微哆嗦了一下。
那是被人期待的感觉。
胡奶奶包容她，无论商叶初做出怎样的选择，奶奶都没有任何苛求和指责。
易天照和江上弄潮生审视她，如果商叶初不符合她们心目中的要求，她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商叶初，没有责怪，但也没有牵挂。
而郑博瀚，这个刻板严肃、乏味无趣的倔老头，明知商叶初此刻的水准还不足以到达他想要的地步，却愿意等待，愿意寄托自己的期望——期望商叶初能够更上一层楼。
即便那种期望掺杂着利益、审视、批评，像某些望子成龙的家长一样沉重，甚至有拔苗助长的味道，商叶初还是不能不动容。
这世上，除了商家那一大家子人对商叶初寄托过捞钱的期望之外，从未有人如此期待过商叶初。
郑博瀚缓缓踱到酒店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忽然若有所思道：“你怎么看待《卿云传》？”
“……”商叶初斟酌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心里的实话，“一部东拼西凑的三流之作。”
郑博瀚回头看了商叶初一眼，似乎略感意外，没想到自己这个一向遮遮掩掩拐弯抹角的学生，这次竟然回答得如此直白。
商叶初坦然道：“我去看了几集，有的部分很不错，有的部分很无聊。有些割裂。我猜，可能是因为编剧太多、主演导演各自为政的原因。”
郑博瀚忽然笑了起来，笑容说不上好看，反而像是要吃小孩似的：“其实，我儿子，也是《卿云传》的编剧之一。”
一瞬间，商叶初如同醍醐灌顶！
上一世，郑博瀚被偷窃、魔改剧本，被污蔑抄袭后，却仍一言不发，始终没有站出来澄清的原因——原来是这个！
也许是因为《云倾记》尘埃落定，郑博瀚放下了心口的大石头，说话坦诚了不少。
“我和他妈都忙，他妈是个老师，放在学生身上的心比放在他身上多。我呢，放在剧本上的心也比放在他身上多。
“这孩子讨厌我们俩，尤其讨厌我，因为他想当编剧，而我说过他写的东西毫无灵性，放到市场上就是扑街的命。
“他不服气，自己取了个笔名，弄了几个剧本拍出来了。不像样。再后来……”
郑博瀚不再说了。商叶初却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
郑博瀚将自己的儿子带入了《卿云传》项目，也许是为了给儿子镀金，也许是为了让儿子学习经验。总之，儿子是进去了。
剧本被魔改之后，郑博瀚愤而离去，但他的儿子——这个与自己的父亲一直不和的年轻人却没走。
上一世，爆出抄袭后，郑博瀚也许是准备鱼死网破的。但这时，徐瀚文或者《卿云传》项目组，却把郑博瀚的儿子推出来顶缸了。
两人是父子，事情闹大之后，网友想深扒，还是能扒出来的。如果郑博瀚状告《卿云传》魔改自己的剧本，对方正好可以反咬一口，说成是郑博瀚的儿子偷走父亲的剧本乱改，剧方一无所知。而如果郑博瀚躺平任嘲，愤怒的网友们骂爽了之后，也就不会去深挖什么老子儿子了。
要么郑博瀚当小偷，要么他儿子当小偷。
商叶初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里窝囊得慌。真不知道爱面子又死倔死倔的郑博瀚是怎么咽下这口气的。
这也就解释了郑博瀚口中的这部“谍战剧”，商叶初为什么会毫无印象。估计上一世郑博瀚受了这股窝囊气之后心灰意冷，哪还有心力和心气去打磨什么新剧本新作品。
商叶初忽然心中一动，面色古怪地看着郑博瀚的背影——这老头子，不会是因为自个的儿子不争气，又和他关系僵硬，一腔爹欲无处施展，所以扭曲地把望子成龙的期望嫁接在她身上了吧！
买糖的富裕终于回来了，身上的烟味儿一点没散，估计又在外面抽了两根，老烟枪一条。
几人回到包厢，又寒暄了一番，终于各自散去了。
临走之前，郑博瀚再次拉住商叶初，叮嘱道：“你好好考虑考虑我的话。谍战片是真正的正剧，不一样的。”
商叶初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第127章 表现派与体验派
绿瓣，内鱼药丸小组，当前最热帖：
【决战《云倾记》演技之巅|决赛组】
【经过数日紧张激烈的角逐，我组的《云倾记》演技之巅终于迎来了决赛。 。 。 本剧演员太多，从几十号角色里一路杀到现在，终于只剩下六个人了。
《云倾记》演技之巅，将在决赛六强中选出。 。 。提前声明：楼主不是任何人的粉丝，目前这个六强，是初赛两万多人票选出来的。如果有人想扣粉籍，建议自己去初赛现场看看。
初赛[链接]rt，最近被《云倾记》屠屏了，开个投票，哥哥们觉得《云倾记》里演技最好的是哪位？】
【当前投票已结束。】
【决赛|《云倾记》里演技最好的人是（单选）：】
(当前投票人参与)
-----------------
【老皇帝|秦天野——2053票（20%）】
【新皇帝|叶初——1878票（18.3%）】
【平昭公主|平昭公主——2166票（21.1%）】
【皇后|苏歌——1129票（11%）】
【老太监|刘长青——1303票(12.7%)】
【冷宫疯女人|李葵——1745票（17%）】
-----------------
【让我们宣布大赛最终结果：
季军：叶初
亚军：秦天野
冠军：平昭公主。。。
这个结果，符合你心目中的人选吗？】
【这个结果。 。 。笑喷了。 。 。】
【笑死，冠军实至名归】
【平昭公主也算演员，没毛病、、、我支持、】
【大云影后是吧？】
【错误的，是影帝，真帝。】
【啊啊啊啊啊好歹毒的投票！】
【叶初哭晕在厕所，你们爱上了我的脸和另一个人的人设。 。 。】
【老叶努力努力白努力，居然被老平壁了三百票[笑哭]】
【你组史上最公正的一次投票（？）】
【苏歌咋进来的，居然还有百分之十一，你组被糖丝儿入侵了？】
【苏歌在这剧里演的挺好的，隔壁踩组的万层嗑糖高楼还在呢。虽然现在已经变成赛博案底了。】
【汤汤很适合演这种哑巴白月光，只要不说话我汤就是个好演员。】
【老汤这次被郑博瀚调教得不错，演技有了质的飞跃……】
【李葵才牛吧？拿着那个用骨灰做成的葫芦吃吃怪笑的时候吓得我从床上掉下去了。】
【李葵那个，我查过，这部剧是她第一次演戏，人家主业好像是金融……天赋型演员，无解。】
【李葵也像苏歌一样一句台词没有，只会笑，为啥票数比苏歌高？】
【苏歌演的皇后比刺客好，演刺客的时候不情不愿的，看上去好像不愿意捅渣皇似的。还在皇后那个状态里没出来，所以票数低了。李葵就不用说了吧？播出当天就上热搜榜一了，什么“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
【叶初表现这么好？前三占俩？？？比秦天野还高？老秦二十年白干。】
【叶初的演技比秦天野还差了一点点火候，但平昭公主的演技绝对比叶初和秦天野加起来都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组果然也被昭帝攻陷了吗？】
【看完《云倾记》后，不管你喜不喜欢平昭公主，但都绝对不会忘了平昭公主。她就是这么一个角色。被昭帝攻陷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谁不爱昭帝啊，血洗pi站好几天了吧？】
【老pi首页天天给我推昭帝，连用的封面都差不多。那段登基我都快盘包浆了，台词都会背了。】
【这个票数不对吧？叶初本人虽然比秦天野低了点，可是和平昭公主加起来都是秦天野两倍了。虽然我也觉得她演得不错，但不至于比秦天野高吧。。。】
【秦天野确实牛，死的那段戏我还以为他真死了呢，心想郑博瀚疯子为了拍戏怎么闹出人命来了。感觉你组对年轻演员过于宽容了。】
【叶初和秦天野还是不一样。秦天野的演技好就好在浑然天成，演皇帝就是皇帝，演死就是死，让人一看，不用任何思考——哎对，就是这么个意思。
叶初演戏在于用心，设计了很多细节和小动作，抠得特别细。让人一看，恍然大悟——wc，不愧是她！对对对！就该这么演！
这俩人非要争论个高低的话，大概是体验派和表现派的区别吧。流派不同，在我这里秦天野比叶初高个十分左右。
总结，秦天野不像演的，而叶初演得不像演的。】
【被楼上绕晕了，到底谁是演的……】
【完犊子，纠缠几十年的体验派和表现派之争再次打响，let's开战！】
【呃呃呃没必要踩一捧一？我也觉得秦天野演技很好，但叶初也并不差，十分的差距绝对不至于。列几个细节：
1平昭公主全剧共有两次请客人吃饭，一次是状告八皇子的民女求她帮忙，一次是一个寒门举子求她庇护。这两次，餐桌上都有一道鱼。古代待客用鱼是很正常的。
请告状民女吃饭的时候是冬天，窗外的树枝都是光秃秃的；请寒门举子吃饭的时候是夏天——注意看这个动图，举人许晋盛进门的时候，公主正站在许晋盛那桌旁边做什么。放大两倍0.5倍速播放后就能看清楚，公主在许晋盛进门的时候拨了一下鱼盘子，把盘子掉了个个！
[截图]关于这两桌菜，吃饭时镜头都给过非常短的特写。民女这张，桌上的鱼是鱼肚子朝着她的；而许晋盛这张，桌上的鱼是鱼脊朝着他的。
也许有人会问鱼肚子和鱼脊朝哪边和演技有什么关系？——《礼记》里有一句话，“冬右腴，夏右鳍”?，意思是说请客吃饭时如果桌上有鱼，冬天要把鱼肚朝向客人，夏天要把鱼脊朝向客人。因为冬鱼腹部肥美，夏鱼背部肉厚。
许晋盛是读书人，《礼记》肯定熟的不能再熟了。这个小举动看似不起眼，其实体现了平昭公主这个主人家对他的上心和礼节。平昭公主请他吃个鱼都能做到这么细致，更别提其他事情上会怎么对他了。大结局平昭公主登基的时候，许晋盛一个七品芝麻官拼了老命给她摇旗呐喊，从这里就能看出端倪了。
2和渣皇联络感情这一场。渣皇请公主吃家宴，俩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皇帝还说什么“今天只有你我父女二人，不必拘泥虚礼”。这算是无上的恩宠了吧？但是，放慢看，平昭公主吃了哪些菜——看到没？没错！皇帝吃过某一道菜之后，她才会动筷子，皇帝没碰过的菜，她一下也没碰。
这场家宴戏，平昭公主这个人的底子其实已经露出来了。她是个极度谨慎的人，即便是在“疼爱”自己的父皇面前也从没有放下一丝一毫的礼节和戒心。
请看这个动图——平昭公主被渣皇的话感动得眼含泪花，眼神孺慕地看着渣皇。但是下一秒，她依然绕过了面前的菜，只把筷子伸向渣皇吃过的那道菜！
3防杠再贴一条。平昭公主登基时使用国玺的姿态特别熟练，很多观众们都讨论过，说她一定在心里无数次练习过这一刻，这是她野心的证据。但是很多人都忽略了另一个细节，仔细看她拿起玉玺的动作：[动图]
先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只揪住了国玺上头的凸起，然后顿了一下，才张开手，把整个国玺纳入掌中。
[截图]
回看第四集平昭公主练字的时候，看到桌上这个小印章了吗？
我们等比例移动，把桌上的这个小印章移到拿国玺的这张图上——严丝合缝！
平昭公主最初只伸出大拇指和食指的动作，刚好能把这个小私印捏在手里！！！
还不够明显吗？这个动作，是一个用惯了私印的人，第一次用国玺的动作！短短三十秒，既有梦寐以求的熟稔，也有初次接触难以改过来的习惯！】
【卧槽，牛x】
【啊啊啊啊啊啊……第一次看到这个解析，妈呀啊啊啊啊！！！】
【我滴个奶奶，哥哥你为什么不把这个解析早点发出来？】
【+1，早点发的话，叶初可能会战胜昭帝坐上第一的宝座。】
【我就说上网能学到新东西吧。。。】
【我嘞个去啊，本来觉得叶初演技虽好但不至于和秦天野掰手腕的。。。看到这个我服气了。】
【目瞪口呆，很多老演员都没她细】
【！！！拨弄鱼那个镜头那么小那么短，居然也演得这么讲究。】
【大佬说出了我的心声，一直不敢说，叶初演得像是真正的古人活过来一样。苏歌虽然深情但有些地方还是有点现代化，秦天野相貌太锋利，有时候个人气场也会稍稍压过皇帝的气场。只有叶初一直在这个情境里，从来没有出现人压过戏的情况。】
【yep，登基那段走那么长的路，冕旒居然没怎么动过！！！拉踩下隔壁的冕旒飞天术。】
【老秦输得不冤。。。《卿云传》输得更不冤。】
【内娱好久没出过演技这么牛的花了吧？会不会成为明日之星？】
【已经是今日之星了，粉丝涨了二百多万，到现在还在涨。】
【难怪苏歌和她没有对手戏，这是怕被吊打吧。。。】
【叶初这个演员最大的优点是……很有存在感。很多人都敢说，即便是骂平昭骂得最凶的那批人，在看她的剧情的时候，全副注意力也是集中在叶初身上的。有存在感但是不突兀，太难得。】
【啊啊啊确实，平昭黑看平昭比我们还仔细，有一集她头上的簪子露出了个“L”尺码号，我都没看见，平昭黑粉居然看见了……】
【好久没回来居然有这么多回复了。啊这，我真的没有踩一捧一啊。也没有拉踩叶初演技的意思。有没有可能，我说的不是表演上的区别，而是情感上的区别呢？】
【。。。】
【。。。】
【。。。平昭有情感？什么时候的事儿？】
【。。。平昭有情感？什么时候的事儿？】
【。。。平昭有情感？对谁？】
【大家还是没懂，，，我的意思是，叶初这个演员本人的情感。
全剧所有人都是有情感流露的，哪怕是渣皇，也是有愤怒、忌惮、怀念、震惊等真实情绪流出的。唯独平昭公主，一辈子都戴着面具活着，所有的情感流露都是虚假的，是“仿真”的。
窝囊、忌惮、害怕是假的，怀念、悲伤、孺慕也是假的。大家看剧的时候没有这种感觉吗？叶初的一切情绪都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大胆揣测一下，叶初这个演员，很有可能有某种情感上的障碍，或者说，对于人的情绪和情感很迟钝。因此只能走表现派的路子，通过对肢体、表情和微动作的控制而表现角色，而非秦天野或者苏歌那样走体验派的路子，把角色完全从内心情感中激出来。
这次只不过是恰巧对路了，平昭公主和叶初一样，是个情绪不外露、感情很淡薄的人，所以叶初演起来得心应手。如果叶初以后演一个感情丰富的角色，很可能会翻车。我把话放在这儿了。】
【想跳预言家？插眼，留着以后来看看。】
【这段话看着怎么那么怪呢？秦天野是体验派我信，苏歌体验过啥？】
【我懂楼主的意思了，就是说。。。她承认叶初演技很好，承认叶初对表情和肢体的把控炉火纯青，但是叶初是个木得感情的坏女人，所以以后会在薛定谔的感情戏里翻车……】
【笑，这到底是夸还是贬】
【叶初也没演过啥别的戏吧，咋看出来她没感情的？就凭这一个角色？】
【还有个花魁的角色，你还真别说，我去看了，和楼主说的一样，那花魁好像也……没啥感情戏。】
【龙套本来就不可能有感情戏吧？有本事找个戏份多的。】
【报！六太后刚刚放了本周片单，叶初主演的《萧凤阙》会在大后天上映！】
第128章 MV
对于艺人粉丝而言，最幸福的事情是什么呢？
没错，就是看见自家偶像不停地营业。
商叶初的粉丝就是这样的幸运儿，《云倾记》刚刚大结局没多久，全网还处在热烈的讨论期，叶初主演的另一部《萧凤阙之王朝谜案》又要播出了。
虽然这部改编还没上映就被原着粉喷得狗血淋头，大骂叶初是关系户什么的。但对于新入坑的叶芽（商叶初粉丝名）而言，这么快就能看到偶像的新作品，无疑是一件得意事。
被粉丝如此期待的商叶初就辛苦了。《萧凤阙》第一部拍完之后，剧组只歇息了一天，就再次开工，开始拍摄第二部《萧凤阙之天降行》。
商叶初坐在片场外的椅子上，等着李懿拍完这场文戏。
看李懿的文戏是一种煎熬，除了不得不看的易天照之外，剧组没人愿意欣赏李懿背课文。商叶初也不例外。
商叶初正在pi站看谍战剧片段，想看看大众心目中经典的谍战剧女性是什么样的。让商叶初失望的是，pi站的谍战剧女性剪辑，以颜值向、cp向、吐槽向为主，分析人设和演技的视频少之又少。
商叶初翻了几圈，没找到什么能看的，决定还是去看几部谍战小说揣摩揣摩。正准备退出pi站，便看见了首页推荐的一个视频。
视频封面是一只手，手中捏着一枚玉玺。商叶初一眼就看了出来，那是自己的手。
视频标题也很有意思，叫作【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视频播放量已经有五十多万，商叶初点进去一看，发现这条视频竟然上了pi站热门第一。
pi站热门还是有些含金量的，视频也不长，只有五分钟，商叶初索性点开看了起来。
“铮——铮——铮——”
“铮——铮——铮——”
“铮——铮——铮——”
开头便是九声钟声，正是皇帝引诱七皇子上钩时的九声假丧钟。商叶初好笑地想，可惜后来假丧钟就成了真丧钟了。
“湿罗衣，下玉梯——”
婉转的戏腔响起，画面中出现了一片裙裾、一双手，渐次是华丽冰凉的珠翠，斜靠在榻上的姿态，唯独没有露脸。正是平昭公主在刚刚出场那集的镜头。
这个视频的色调很好看，是一种古雅端丽的暖色调。剪辑者想必在调色上下了功夫。
“金霜笔，落银泥——”
平昭公主垂落的手淡化，渐渐变成了另一只手。那只手正在写字。落笔时，正好写到一个“生”字。
唱腔戛然一顿。
画面急剧转换，平昭公主写字的身影倏然变成了老皇帝写字的身影。——老皇帝同样落下了朱砂笔，但笔下，却是一个血淋淋的“x”！
“杀！”秦天野肃杀的声音在背景音乐中响起。
随着这声“杀”，背景音乐的节奏顿时变得快了起来。金戈之声嗒嗒响起，如同千军万马，声如雨点，势如奔雷！
画面的转换也变得快了起来。画面与画面交错闪过，却丝毫不显凌乱。《云倾记》的台词在背景音乐中穿插闪过，也丝毫不显嘈杂，反而有一种互为映衬、相应相和的美感。
——“虫儿应声犬离篱，寒鸦栖在凤凰枝！”
平昭公主啜泣着跪在地上，哭叫出这句台词。
——“如今圣上广开科举，大选贤才。我等倒成了富贵闲人啦。”
——“连我家抄书的穷酸都背离了主子，红了眼去考什么经科去了！”
与此同时，说出这些台词的富贵公子哥儿们在背景中渐次闪过。剪辑者将他们的画面调成了半透明，印在落泪的平昭公主脸上推杯换盏。美酒从壶中汩汩流出的时候，平昭公主眼角的泪也滑落了。
王孙公子身影淡去，画面变成了老皇帝震怒的脸。镜头一转，便是驸马家几百口人被处死的画面。
——“公主若给民女做主，俺愿以身家性命相报！”
——“这是俺村最好心的教书先生替俺家十几口人写的状纸，万望公主将它奉与陛下！八皇子杀了俺家十几口啊……十几口……”
平昭公主怯懦地将泪如雨下的农女扶起，与此同时，画面背景闪过了《白鹤记》的场面。
——“五殿下生了大气，把烧坏鹤氅的三个宫女儿活活勒死啦！”这是宫人太监的声音。
——“老五，你这乖张性子也该收一收。禁足一月，抄一本《往生经》，为三个枉死宫人祈福。滚吧。”这是老皇帝漫不经心的声音。
画面一转，平昭公主忐忑地接过了八皇子的外祖洪家送来的鹃影锦匣子。
——“贱民的微末小事，总不该拿去搅扰陛下……”
——“三个贱婢而已，拉去乱葬岗就是。若是落在父皇耳朵里，仔细你们的皮！”
平昭公主跪坐在下首，恭恭敬敬地向皇帝奉上一个锦匣。
皇帝打开锦匣，只见其中盛满了美如朝霞的锦缎。
——“长公主没有把那贱民的状纸给陛下，八殿下，您且安万个心吧！”
——“南桑今年上供了两匹鹃影锦，朕瞧着你穿起来倒是正好……”
画面闪过八皇子外祖家的府库，半库的锦缎在火光下煌煌如漫天晚霞。
——“洪氏族诛。”
——“使天下尽死，此子亦不为君耶！”
八皇子外祖家洪氏在画面中飞快闪过，漫天残阳如血，又淡化成了那一匣子艳丽华美的锦缎。
画面越转换越快。匣中的人头、与公主擦身而过的老太监、唯一一个见到公主会行礼的老臣吴智……
背景音乐的节奏渐渐缓了下来。
——“长公主听说陛下因为朝中的事夙夜忧寐，特意煮了一碗安神汤送来。”
——“回禀陛下，这汤是晚间长公主亲手煲的，怕凉了，叫奴才们在火上一直温着。”
皇帝一勺一勺喝下了公主亲手煲的安神汤。
直到皇帝躺下的那一刻，背景音乐的节奏终于彻底缓了起来。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响起：
“黄沙百战谁封侯？老树年年乌生子。”
此句配合的，是皇帝的众位皇子锦衣玉食、宝马香车的画面。
“朱门酒肉街头骨，提携玉龙为君死。”
跟皇帝一起打天下的将领们渐渐老去，最后一个个被皇帝抄家灭族流放的场景闪过。
“天寒雪冷破席断，正是新承恩泽时。”
后宫妃嫔们得宠时与死亡时的场面一一交错。
“……”
“……”
最后的最后。
画面被分为两格。一格中，是老皇帝被宫人们勒死的惨状；另一格中，则是平昭公主走上高台登基的样子。
“吾皇万岁万万岁，我闻神仙亦有死！”
一切画面都消失了。
屏幕再次亮起，平昭皇帝挥毫泼墨，在圣旨上写下了一个“朕”字。
与此同时，视频所配的最后一句台词响起。然而却并不是《云倾记》中的台词，而是郑博瀚多年前的旧作《西苑》中的台词。
“独夫也，民贼也，窃天下者，帝也。”
第129章 天降行
这个视频剪得也太好了。
即便对这些镜头和伏笔都了如指掌，商叶初看完之后，也免不了感到一阵心潮澎湃。音乐对人情绪的调动能力是独一无二的，更何况还加上了这么好的节奏、这么契合的画面。
这个视频的剪辑者名叫“叶落忱”，粉丝有两万多。商叶初点进对方的主页一看，不由吸了口气——好高产！
这位叶落忱太太，基本上两三天就会更新一个视频。全都是有关商叶初的剪辑。
再往下滑，渐渐能看到叶落忱还制作过很多别的艺人的剪辑，甚至还有些动漫角色的。看起来很杂食。大约到了《云倾记》开播左右的日子，叶落忱的首页就只剩下商叶初了。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这个视频，目前足足有三千人同时在线观看，是对方热度最高的作品。商叶初刚饶有兴趣地给叶落忱点了个关注，易天照有气无力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cut，咔咔咔——李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易天照絮叨了两句，自己也觉得没趣极了。调教李懿是个高难度活计，车轱辘话说了无数次，一点用都没有。
“叶初，你来。”易天照忽然点名。
商叶初放下手机，赶到场中：“易导。”
易天照捏了捏眉心，直言不讳道：“李懿跟你在一起时表现会好一点，这一幕先往后稍一稍，先拍你俩解开误会、一笑泯恩仇那场——正好衣服也是同一套。让他找找状态。”
商叶初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拍戏，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坐到椅子上休息也不过二十分钟，就又被易天照拎了起来。
“好的。”商叶初毫无怨言地点了点头，“那我去补妆了。”
《萧凤阙之天降行》，是将《凤戏游龙》原着第三本、第四本合起来拍的。
在《凤戏游龙》系列前两本声名大噪之后，江上弄潮生也免不了犯了和许多名作家一样的毛病，那就是开始水文了。那时的武侠小说稿费是按字数算钱，江上弄潮生给《凤戏游龙》原着添上了大量的景色描写、心理描写，还有许多莫名其妙的多余路人。如今电影拍摄启动，江上弄潮生便大刀阔斧地将这些东西全删去了。
适度删削后，两本书的内容，刚好够拍摄一部电影。
《凤戏游龙》系列第三本和第四本，是女主角萧凤阙和第一男配谢岸关系最恶劣僵硬的两本。在这两本书中，二人因办案理念不合，产生了不小的摩擦。而这点矛盾又让两人各自为政不肯合作，终至延误时机，害得一个为祸江湖的巨盗在二人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这样大的失误并未让萧凤阙和谢岸改悔，反而使两人的关系降至冰点，小摩擦成了大矛盾，最终爆发出来。
二人酣畅淋漓地斗了一场，江湖儿女，豪情侠骨，没有那么多放不下的坎儿。在打完之后，二人终于决定暂时和解。第四本书，结局。
易天照要商叶初拍摄的就是最后一幕和解的场景。
商叶初任由化妆师在自己脸上折腾，回忆着这段剧本中的内容。
因为失职，萧凤阙和谢岸分别去找天机楼楼主领罚，两人各挨了五十戒鞭。
挨完打之后，萧凤阙和谢岸从受戒室出来，不巧狭路相逢。两人各个脸色苍白，走路不稳，丝毫没有打斗时脸红脖子粗的斗鸡样儿。
看见彼此的惨状，不知怎么，二人愣了愣，竟同一瞬间哈哈大笑起来。似是在笑对方，又似是在笑自己。
在这一笑里，往日仇怨冰消雪融。萧凤阙大步走上前，不轻不重地给了谢岸一拳，谢岸同样回了一拳……
这段戏难度不高，只要拍出江湖儿女的洒落自在即可。易天照还不算太不做人，没有让忙了一上午的商叶初去演那些情绪消耗大的情节。
化妆师把商叶初捣鼓得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身上的服装透出不少血迹来。一看就是刚刚受了大刑的样子。连商叶初标志性的眼罩黑抹额都不让她戴了，露出了苍白的、布满汗珠的额头。
商叶初一出化妆间，便看到易天照正站着跟什么人说着话。定睛一看，竟然是江上弄潮生！
第一部开拍时，老太太就来过拍摄现场一次。没想到第二部开拍第一天，江老太太就又来了。
商叶初上前给老太太打了个招呼：“江老师。”
江上弄潮生藏在老花镜后的眼神扫了一遍商叶初，满意地点点头：“小叶也是越来越俊俏了。”
商叶初礼貌地笑笑，正在这时，李懿也化完妆出了门。也是苍白的脸，沾血的衣服。在看到江上弄潮生那一刻，李懿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随即乖巧地走上前来。
“奶奶。”李懿笑得很阳光，“您来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怎么，小李子，”江老太太乐呵呵道，“怕我来臊你？”
李懿脸上露出点无奈来：“奶奶……”
江上弄潮生将头转向易天照：“小易，这小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哪儿的话。”易天照也笑了，“李懿进步很大呢。您一会儿看他拍戏就知道了。”
有商叶初在，多少能带一带李懿惨不忍睹的演技，不至于在江老太太面前丢人。
易天照并非不知道商叶初对李懿演技的影响，相反，作为总掌一切的导演，她对此一清二楚。甚至连这种一人拖着千斤坠的情况对商叶初本人的莫大消耗，易天照也不是不清楚。
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更要善加利用。易天照打拼这么多年，早看出商叶初不是泥糊的人，这点小事拖不垮她。娱乐圈越来越浮躁了，碰见个肯听话能吃苦的好苗子不容易。易天照也难免对商叶初升起一种打磨欲。
“那我老太婆就等着看了。”江老太太乐得直拍手，“你忙你的，我不打搅，就当我不在。”
年高德劭的原作者在片场，众人难免有些紧张。商叶初自己也悄悄吐息了几次。
清场，开拍。
“action！”
第130章 探班
萧凤阙咳出一口血沫，扶着门，艰难地走出了受戒室。
对门过来了一道人影，萧凤阙因为受刑而微微发花的眼睛眯了眯，费力地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谢岸。那个头脑简单的蠢小子。
几乎是一瞬间，萧凤阙的身躯便自然而然抻得笔直，挺拔如青松。脸上的痛苦也一扫而空，变为漫不经心的神情。除了微微紊乱的呼吸之外，和刚刚简直判若两人。
不能在对手面前露怯。
不能做出软弱之态。
不能让谢岸这小子以为她萧凤阙受不住区区五十戒鞭。
萧凤阙大步向着谢岸走了过去，步伐四平八稳，行走如风。站到谢岸面前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
易天照坐在监视器后，心里直摇头。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商叶初只需几个动作，无需任何台词，就能把萧凤阙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渲染出来。而李懿，直挺挺地就走过来了，跟机器人总动员似的。
对于应付这种演技鸿沟，易天照已经有了一套心得。每当李懿接不住商叶初的戏时，后期就把所有镜头都切到商叶初那边，只保留李懿的画外音。
反正商叶初演技很好，哪怕李懿演得像块长了腿的木头，商叶初也从不笑场，依旧毫不含糊地演着戏。观众只要看商叶初的表情，就能自动脑补出李懿本该演出来的样子。
易天照记得第一部里头有场戏——谢岸拿起一卷卷宗，义愤填膺地控诉反派做的恶事。那卷卷宗正好和萧家有关。
由于李懿的个人问题，他再次把“义愤填膺”演成了谢拔子脸，易天照自己都差点笑出来。唯独商叶初，一直在用悲伤、郁愤、强压着怒火的眼神凝望着李懿，眼中完全没有李懿可笑的面容，唯有那点卷宗的白影。又在李懿看过来时，转为一脸的云淡风轻。
很多人有一种思维，那就是习惯性依赖强者。易天照虽然还不至于完全依赖商叶初，但也隐隐有了点“反正怎么样你都能演好那就都交给你了”的苗头。
易天照没有喊咔，拍摄仍在继续。江上弄潮生微微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萧凤阙站在谢岸面前，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两双眼睛对上的一刹那，二人都是一怔。
下一秒，萧凤阙嚣张地哈哈大笑起来！
“cut！”
易天照这下不得不叫停了，因为商叶初笑了，但李懿根本就没笑！
李懿立刻道歉：“对不起导演，我——我刚刚走神了。”
李懿的奶奶就在旁边坐镇，易天照也不好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重来。
“action！”
第二遍。商叶初依然如方才一样，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全程。没有丝毫不耐烦与疏忽。
“cut！”
易天照头痛道：“李懿，你笑的时候要真笑……笑得很开怀、很如释重负，oK？”
李懿那笑容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好像一个地主家被迫上班的长工。白瞎商叶初在他眼前笑得那么风流。
“action！”
第三遍。
“咔咔咔。李懿，嘴巴咧得大一点——身体别那么僵，别直勾勾地盯着叶初看！”
第四遍。
“停。”易天照匪夷所思，“你笑就笑了，停下笑容的时候为什么要垮着脸？”
第五遍……
即便是江老太太在场，易天照也有点忍不住火气了。这么简单、情绪这么浅的一段剧情，只要笑得不太傻都能糊弄过去——李懿居然NG了五次！
江老太太虽然依旧笑着，但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易天照只觉得自己今天诸事不顺。她干脆走到李懿身旁，亲自做了几个笑脸，把商叶初像块橡皮泥一样拉来拉去搞示范，绞尽脑汁地教导了一番。
这场戏到底没什么难度，在易天照和商叶初的努力下，李懿终于在第七遍过了。
易天照在初春时节出了一脑门子薄汗，待想起江上弄潮生还在自己身边坐着，暗暗叫了一声苦。
“江老师，”易天照解释道，“开工第一天，李懿状态不太好。”
“哈哈，看得出，看得出。”江老太太慈和道，“估计是我在旁边，这小子紧张了吧。”
商叶初终于过完了一条，累得出了一后背汗。李懿一场戏NG的次数比商叶初一周都多。商叶初笑容满面地和江老太太打了招呼，又和易天照说了话。
江老太太握住孙子的手，和蔼道：“小懿，怎么了？奶奶打扰到你了？”
李懿半蹲下身，对老太太笑着，露出两颗虎牙：“哪儿的话，奶奶。我巴不得您天天来呢！”
江老太太笑着点了点李懿的脑门：“这么简单的一场戏，我在你都拍成这样。我不在，你岂不是要把全剧组的人折腾死？”
李懿微微一顿，表情忽然不自然起来：“奶奶，其实……”
江老太太何等人精，顿时眯了眯眼睛：“嗯？”
李懿黑亮亮的眼珠向旁边飞快地瞥了一下，因为被妆容盖着，看不清是否脸红了。“我就是有点紧张。”
哟呵。
江老太太闻弦歌而知雅意，稍稍一愣，便看向了商叶初的方向。
商叶初在心底把李懿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羞涩。低着头，结结巴巴道：“易导、江老师，我先去卸妆了。”说罢，便逃也似的走了。
江老太太看见商叶初落荒而逃的背影，顿时抚掌大笑：“好啊好啊！好你个小李子！有情况？”
旁边的易天照都愣住了，谁？李懿和商叶初？
有情况？
什么情况？不共戴天还是割袍断义？
这俩人除了对台词之外说过话吗？
易天照以一位事业型工作者的心理揣度了一下。杨唤宜害得她第一部小扑还挨了骂，她现在已经把杨唤宜拉黑了。而李懿演技奇烂害得商叶初一拖一受累，商叶初却还不能拉黑李懿，还得继续跟他搭戏……
易天照不觉得，李懿对商叶初而言会比杨唤宜对自己而言好多少。
李懿眼睛亮晶晶的，呐呐道：“奶奶，您别说了……也别、总之，八字还没一撇呢。”
易天照看得目瞪口呆。李懿这副春心萌动的样子，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
如果是演的，这小子演戏的时候怎么端不出这副演技！
如果是真的，那未免也太……
第131章 刺猬
商叶初卸了妆，又洗了澡换了衣服。脸上清清爽爽，身上干干净净。
忙碌完一天，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本来打算躺在床上看看谍战小说什么的，结果一接起手机，商叶初便看到了李懿发来的信息。
【对不起。】
【晚上能出来吃饭吗？我请客，算是赔罪。】
【这家馆子保密性很好，不会有人偷拍的。】
以李懿这些日子NG的次数，确实也该向商叶初赔个罪了。商叶初微微蹙起眉头，恰好，她也有话想跟李懿说。
商叶初换了衣服，戴上口罩，全副武装地出了门。李懿发来的地址不远，商叶初很快就到了。
李懿订的包厢位置很好，很靠里间，周围没有别的包间，清静无人。商叶初到的时候，李懿已经在里面坐好了。
见商叶初来，李懿立刻站起身，笑道：“抱歉……这么晚了还约你出来。”
“没事。”商叶初坐到他对面，开门见山道：“今天你对江老师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商叶初前世今生都没有过“绯闻”这个东西，处理这类问题的经验几乎为零。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对李懿毫无兴趣。
既然如此，那就更该快刀斩乱麻，在事情没闹大之前挑明。
炒cp是一笔明账，感情上的事儿则是一笔烂账。商叶初只想走明账，不想管烂账。
李懿没想到商叶初竟然这么直白，也顿了顿，随后道：“抱歉。奶奶在的时候，我太紧张了，导致一直NG。我怕奶奶以为她影响了我而愧疚，所以扯了你出来做幌子。”
“对不起。”李懿真诚地看着商叶初，再次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会乱说什么的。”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心。既然李懿已经坦诚了，商叶初也不再多问：“好。”
李懿对江上弄潮生演什么春心萌动少年都是小事儿，真正的大事是他对商叶初的拖累。商叶初觉得李懿的演戏方法很有问题，今天来也是想对他说道说道。
“对了——”
“对了——”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彼此都愣了一下。他们竟然同时开口了！
商叶初反应过来，笑道：“你先说吧。”
李懿抿了抿唇，道：“好。其实我想说的是……你的演戏方法，似乎有些问题。”
？？？
商叶初好悬没冷笑出声，她还没明着嫌弃李懿那一手鬼斧神工的演技呢，对方倒是点评起她来了？
“什么问题？说来听听。”商叶初掀了掀嘴角，按捺着拂袖而去的冲动。
李懿微微蹙起眉，伸出手指，远远地对着商叶初比划了一下：“你演戏，只有戏而没有……没有那种感情的东西。”
商叶初眼底倏然一暗。
“就比如今天这场戏，”李懿还在继续，“你虽然大笑着，但实际上并不开心。我能感受到你真实的情绪，因此——”
“因此，你也就没入戏？”商叶初平静的声音响起，“是这个意思吗？”
李懿愣了一下：“差不多吧。”
看了商叶初一眼，李懿皱皱眉：“就像现在，你有些生气，但还是笑着。这就是拍戏时你给我的感觉。”
商叶初蓦地冷笑一声。
李懿忽地笑了：“现在倒是表里如一了。”
念及对方是江上弄潮生的孙子，商叶初没有发火，只是淡淡道：“表演不就是这样一门学问吗？演哭未必要在心里哭——演那些哈哈大笑的情节时，演员的心里也未必都是笑着的……”
“难道演员本人的真正情绪不要紧吗？”李懿皱眉道。
“演员本人的情绪是最不要紧的。”商叶初加重了语气，“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才是不敬业的表现。”
李懿定定地注视着商叶初，半晌摇了摇头：“你不觉得那样很虚伪吗？虚伪的表演，怎么能演出真正的好戏呢？”
“虚伪的表演，真正的好戏……”
商叶初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怒意，嗤笑一声，嘲弄地看着李懿。
“你觉得我虚伪？那你明明不想拍这部戏，却还要赖在剧组的样子，岂不是更虚伪透顶！”
话音掷地有声。
一瞬间，李懿脸上的表情全都消失了。
笑容、审视、歉疚……通通不见了。李懿黑漆漆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整个人如同一头刚刚被放出笼子的、可怕的野兽。
商叶初丝毫没有被吓退，脸上的嘲弄反而更甚：“怎么？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多日以来被迫拖着这吨史前石墩的疲倦、李懿借着她作筏子应付江上弄潮生的不满、对方明明实力远逊色于她，却可以因为出身轻而易举地得到商叶初想要的东西的不平衡，以及最幽微而不可说的……刚刚被李懿戳到痛脚的懊恼。
积累数日的情绪和矛盾倏然爆发！
商叶初尖刻道：“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特努力？把整本剧本都背下来特辛苦？别笑人了——
“你所谓的努力，只是一种虚伪的惺惺作态——就像不愿意做复习笔记的小学生动手把课本手抄了一遍！看！奶奶，我多么用功啊！把整本课本都抄完了！
“揣摩角色、揣摩表情、揣摩肢体动作——这些最基础的东西，你做过哪个？光会背台词和打武戏有什么用？娱乐圈多的是提词板和武替！”
商叶初豁然站起身，上前几步逼视着李懿。她比李懿矮小很多，但气势依旧慑人。
“我虚伪？从进剧组第一天，我做的一切都对得起我的良心和职业！而你呢？
“明明就是不用心，明明就对谢岸这个角色充满了抗拒，明明对表演没有丝毫兴趣——”
商叶初讥讽一笑：“为了安抚江老师，不让她看出你对这工作的厌恶，甚至不惜拿我作障眼法。好啊，虚伪的我对此没意见。但是——李大少爷！但凡你能拿出糊弄江老师一半的演技来拍戏，这个月也不至于NG二百零七次！”
“呼——”
一道风声响起，商叶初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李懿揪住了衣领！
从相识到现在，李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可怕的神情。那是一种极致的愤怒和被人戳破心事的羞恼。
看到对方这副表情，商叶初反而感受到一种安慰，心底的焦躁终于得到了平衡。
一只刺猬，如果被人所伤，那就要竭尽全力地在伤人者身上扎下一个血窟窿来。
商叶初一根一根掰下李懿的手指，掰得咯咯作响。
李懿直勾勾地看着商叶初的眼睛，仿若没有痛觉。
“李大少爷。”商叶初带着胜利者的笑容，怜悯地看着气势骇人的李懿。
“为了一个自己不想要的角色，从小变成另一个样子，确实很辛苦。”商叶初翘起嘴角，宽容道，“我怜悯你这份身不由己的虚伪，因此暂且宽恕你对我演技的侮辱。”
商叶初后退一步，矜持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饭就不必吃了。晚安，李大少爷。”
第132章 李懿
李懿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不喜欢商叶初。
李懿的奶奶是二十年前极负盛名的作家，因为作品题材的缘故，比江上弄潮生这个武侠小说作家地位更高，更有名气。李懿的爷爷从政，父母从商。既不缺钱，也不缺权。是真正的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天龙人。
李懿没什么梦想。这是很自然的，因为从小到大，一切对他而言都唾手可得——这样的人是很难理解梦想或者理想的。
从五岁起，李懿就被家人领着练习武术。家里人给他请了很多名师——外人根本没有路子找到的名师、武师，宝港圈子里那些老武行，在李懿看来，都是家常便饭般的存在。
李懿不讨厌习武，只当是家里人想让自己强身健体。直到略懂事的时候听家里人闲谈，才知道并非如此。
原来奶奶有一位老友，叫作江上弄潮生。两人同为文人，却不相轻。关系很好，堪称莫逆之交。在数年前，江上弄潮生凝聚毕生心血的代表作《凤戏游龙》影视化再次失败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据说那部影视化作品从男主角女主角到男配角，通通违法了一个遍，这个项目就此永久雪藏。江上弄潮生为这个项目呕心沥血，几乎投尽了全部精力和两岸三地的人脉，全部付诸东流。
江上弄潮生心中郁郁，李懿的奶奶便常常去安慰她。两个老人在玩笑间，李懿的奶奶便指着李懿道：“你要是不嫌弃，就让这小子长大后给你做男主角！瞧这水灵的，不比那劳什子违法艺人强？”
正是这句玩笑话，让李懿的人生从一条通天坦途，稍稍打了个弯儿。
当时在场的人里，其实谁也没当真。李懿的父母哈哈大笑着，江上弄潮生哈哈大笑着。懵懂的李懿瞪着大眼睛看着长辈们，不知道这些大人在笑什么。
李懿的奶奶说完这句话后不久，便给李懿请了武术老师。没想到李懿居然在这方面天赋异禀，每个老师都夸他是个好苗子。家里人这才认真了起来。
即便不去拍戏，会点武术防身也没什么不好。因此，最初无心插柳的举动，到后来竟慢慢占据了李懿大部分的空闲时光。
十二岁那年，李懿的父母离婚了。
父亲母亲的关系早就恶劣到了极点，各自在外面都有了新的小家庭。能拖到那时才离婚已是奇迹。李懿的父母双方都表示不介意养这么一个拖油瓶，但也不想多看到这孩子一眼。
李懿的爷爷那时已经去世多年，奶奶索性把这个孙子接到了自己身边抚养。
在奶奶身边的那段日子，是李懿人生中少有的快乐时光。江上弄潮生作为奶奶的挚友，时时来家里做客，和李懿的关系也很不错。
可惜，幸福总是短暂的。李懿十七岁那年，江上弄潮生的女儿因病去世，老伴则因为伤心过度郁郁而终。没过多久，李懿的奶奶也寿终正寝了。
接二连三的打击没有打垮江上弄潮生。这个老太太接过了抚养李懿的重担，对李懿视如己出。又过了几年，大学毕业的李懿得知了《凤戏游龙》要影视化的消息。
人活着的时候，说出口的话到底是可以收回的。但人一死，玩笑话便重得如同山一样，成了板上的钉、落地的遗愿。当年的那句玩笑话沉沉地压过来，回响在江上弄潮生此刻的耳畔。
江上弄潮生也老了。她已经七十多岁，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像李懿的亲生奶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人世。李懿知道，这很可能是这位可敬的老人，人生中最后一次有机会，看到自己的作品影视化了。
望着江上弄潮生隐含着期待的目光，想起那位已经走了多年的老人，想起这些年来一直对自己不闻不问的父母——
李懿露齿一笑，露出两个酒窝、两颗虎牙：“奶奶！我这些年就等这一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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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懿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不喜欢商叶初。
受生长环境的影响，李懿从小见过太多像商叶初一样的人。皮笑眼冷，野心勃勃。第一次见到商叶初时，这人正坐在角落，暗中观察着导演易天照等人。她做得很隐蔽，但瞒不过李懿的眼睛。
最初与商叶初聊天，其实只是对她的窥探起了一点好奇罢了。但在与对方初步交谈之后，李懿发现了一个让他不解的事实。
商叶初很讨厌他。
李懿无比确定自己与商叶初是第一次见面，但对方却表现出了一种极为熟稔的抵触和厌恶——当然不是在脸上或者表情上，而是在含而不露的、若隐若现的情绪上。就好像早就认识过李懿，并且对他很熟悉似的。
习武者必须对其他人的情绪敏感，而李懿又是其中尤其出类拔萃的那一个。即便商叶初面上做得滴水不漏，那股子不想打交道的厌烦感还是被李懿感受到了。
李懿觉得奇怪。他好像长得也不算让人讨厌，待人也很随和。对方这副态度是怎么回事？
出于更深的好奇，李懿在第一次与商叶初对台词的时候，故意表现得磕磕巴巴、十分差劲。
他想看这个人动怒。愤怒的人会暴露出很多东西。只要有几秒钟的愤怒，李懿相信自己就能解开这个疑惑。
再次出乎李懿的预料，虽然他表现得像个蠢材，但商叶初却毫不吃惊，反而一副“我早知道你是蠢货”的样子，对他给予了莫大的容忍。
——那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忍让。
这种感觉让李懿很不舒服。从小到大，只有他向下兼容别人的份儿，还没有别人对他有过这样的姿态。
凭什么。
一个一无所有的小龙套而已，凭什么。
商叶初凭什么觉得她比他强？
在日后的交际中，这种不适感越发明显起来。除了在第一次展露一手打戏后，商叶初对他表现出过些微转瞬即逝的兴趣之外，这个人一直在用一种向下兼容的态度对待李懿。
在商叶初得到萧凤阙的角色那一天，是李懿对这种向下兼容体会得最直观的一次。商叶初可以演好萧凤阙的每一个瞬间，但却偏偏为了照顾李懿的演技，选取了李懿最“擅长”表演的愤怒。
那一刻，连李懿自己都很难说清，谢岸的愤怒到底是表演出来的，还是他发自内心的怒意。偏偏在场众人恍若未觉，就连最疼爱他的江上弄潮生，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对商叶初赞不绝口。
李懿能够感知到身边每一个人的情绪和对自己的态度。
江上弄潮生对他，是全心包容、全力兜底；易天照对他，是敬畏中夹着恨铁不成钢；而商叶初对他，则像是……“拯救这么个废物我好累但我好厉害，他都这么废物了我就让让他吧”。
是的，商叶初没有表现在脸上，也从未说出口过。但她每一个顾盼的神情、每一次自以为隐蔽的眯眼皱眉、每一丝溢出的情绪、每一声疲倦的叹息，都在展现着这个想法。
大多数人对李懿的表演都是失望的，但李懿并不在意。唯有商叶初，这个女人诡异地从初见起就从未对李懿抱过任何希望！
就像是从第一眼起，就认定李懿是个废物，无论表现得多差都不足为奇。
这种态度比失望更羞辱人。
商叶初，这个虚伪、穷困、迟钝、孱弱的人，凭什么如此傲慢地看待他李懿？
李懿不由自主地观察着商叶初。明明每一次都会为观察到的结果而感到不悦和羞辱，却仍克制不住这种冲动。
在成为萧凤阙后，商叶初和李懿的对手戏更多了。李懿也就更频繁地感受到了那种若有若无的轻视。这份轻视让李懿试图更努力地追上商叶初的脚步，然而往往适得其反，造成更糟糕的效果。
再后来，在江上弄潮生面前，李懿有意无意地做出些许暧昧架势，果不其然，商叶初被他恶心得够呛，连脸上那副笑面都险些挂不住了。
在那一瞬间，一种得胜的快感在李懿心头一闪而逝。商叶初对他终于有了近似于人的情感——在那一瞬间，李懿对商叶初而言，不再是废物、绊脚石、需要奋力拉扯的千斤坠，而是一个棘手的麻烦！
虽然仍旧是负面的情感，但终于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了。
短暂的快意过后，李懿忽然感到一阵乏味。他不明白自己和这么一个女孩子一直斗气的原因是什么。对方显然没把他当回事，他却围着对方分析、揣摩，唱了这么久独角戏。所谓的得胜与挑衅，其实对方也许根本没放在心上。
是他着相了。
在约见商叶初那一刻，李懿是真的想道歉的。至于对商叶初演技的点评，只是出于李懿个人的看法。
易天照曾经私下说起过，叶初的演技，像是花了好多年在娱乐圈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基本功扎实，演戏经验丰富，进退自如。更难得的是，有些青年演员会因为自身外貌出众或者名气过大，而在拍戏时产生一种油腻的卖弄感，商叶初却从来没有过。
李懿了解商叶初，这个人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她炉火纯青的演技。就像自己年轻时习武被师父点拨欣喜若狂一样，李懿认为，如果自己能给商叶初演技上的建议，那这也能够算是一份诚挚的道歉了。
然而，不知为何，话题却渐渐向偏激的方向走去，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商叶初像是终于忍无可忍，对李懿进行了尖刻的讥嘲和讽刺。就连李懿从未正视过的自己的内心，也被她三言两语地挑明了。
他只是个自我感动的消极者。他并不真的多么爱江上弄潮生这位奶奶，也不真正地欣赏对方毕生的作品。他只是为了偿还一点人情，求得一点心安，用自以为是的努力，在这个片场，蹉跎着大家的时间。
论虚伪，他们半斤八两。
商叶初早就看出了这一点，却隐忍不发，直到今天才说出口。
那种被人看穿、被人审视、被人毫不留情地掀开遮羞布，将全副心思赤裸裸暴露在日光之下的难堪感，李懿平生第一次体会到。
李懿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不喜欢商叶初。
现在，在不喜欢之上，他憎恶商叶初。
第133章 走戏中
“你生气了。”
商叶初充耳不闻，翻了个身继续看剧本。
103锲而不舍道：“你很生气，并且依然在生气。”
商叶初把剧本翻得哗啦哗啦响。
“我的声音在你脑子里，不在你耳边。你气糊涂了？”
“闭上嘴难道不能让你省点油吗？”商叶初豁然坐起身，“是，我确实心情不好——但我还得继续磨剧本，明天接着拍。所以你能闭嘴吗？”
103道：“我只是奇怪，资源咖你又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杨唤宜给封口费那次你都没这么生气，这次是怎么了？”
“杨唤宜又没害得我跟着她NG。”商叶初把剧本一丢，仰躺在酒店的床上。
“虽然这个解释很合理，”系统是没有眼力见这种东西的，103思索了半秒钟，“但总觉得不是真正的原因……”
商叶初皱眉道：“那你觉得什么是真正的原因？”
“其实你当时的表现很像被人戳中痛处似的，怎么，难道李懿说的东西，你自己也能感觉到？”
“……”
商叶初一把合上剧本，将脸埋进枕头：“退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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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场戏尤为重要，是萧凤阙和谢岸彻底决裂大打出手的一场。
李懿的打戏是全剧组最好的，易天照倒是不担心。但在打架之前，二人还有一段针锋相对的文戏。要捕捉很多动态。易天照再也不能偷懒使自己的切远景大法了。
今天剧组的气氛似乎有点怪异。易天照来到剧组时，正看见商叶初和李懿对台词。这本来是极为寻常的一幕。但凑近这二人的时候，易天照却觉得不太对。
商叶初脸上依然挂着笑意，李懿垂着眼睛，台词像水一样汩汩从口中倾出。商叶初静静地听着。
俊男美女站在一起对台词，怎么看都该是一幅和谐的场景。易天照却莫名生出一股难言的尴尬和窒息。
话本里怎么说来着？……“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易天照感觉自己就像那个“来使”。
易天照先向商叶初点了点头，又担忧地看着李懿：“小李，今天觉得状态怎么样？”
李懿微一露齿，笑得干净又阳光：“感觉比昨天好。”
从负数进步到零？易天照腹诽了一句，又看向商叶初：“叶子，你呢？”
不是问商叶初好不好，是问商叶初有没有信心在文戏时接住这个拖油瓶。
商叶初笑道：“昨晚休息得很好，今天应该没问题。”
既然两边都说没问题，那也就没什么继续扯的必要了。化妆倒腾一番之后，正式开拍。
“数到三入镜——action！”
谢岸面无表情地走入画面中，步履如风。
易天照顿了一下，剧本上对谢岸的要求是“面沉似水”，不过李懿此刻虽然面无表情，但好像确实很生气似的……
错觉。
还是昨晚觉睡少了。
萧凤阙同样出现在了画面中，与李懿不同的是，她的脸上依然挂着和煦如春风的微笑。两撇短短的龙须刘海在抹额外跳着，看上去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萧凤阙走得不快，被谢岸落下了一段距离。
不知有意无意，谢岸的步伐竟然渐渐慢了下来，不多时，萧凤阙便走到了他身畔。
谢岸的眼神专注地盯着面前的虚空处，掀了掀嘴唇：“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说什么？”萧凤阙语气轻快，“哦。不必自责。”
“自责？”这两个字在谢岸舌尖转了一圈，吐出来的时候几乎咬着牙。
萧凤阙想了想：“不必自责，也不必谢我。”
“谢你？”谢岸蓦地冷笑一声，克啷一声，腰间的锟铻刀已经架上了萧凤阙的脖子——“我这就谢你！”
刀未出鞘，蹭在萧凤阙脖颈上的其实只是刀鞘而已。
萧凤阙垂眸，瞥了一眼自己颈上的锟铻刀，又瞥了一眼谢岸。
那双眼中丝毫没有因为谢岸的刀而生惧，反而带着轻嘲，似乎在嘲弄谢岸的外强中干。
谢岸握在刀柄上的手遽然收紧，青筋暴起！
萧凤阙嘲弄道：“你这次倒手快。是知耻后勇了吗？”
“我本可放长线钓大鱼，”谢岸冷声道，“若非你的人横插一脚，蜀中虎早已是我瓮中鳖！”
“好个瓮中鳖！”萧凤阙嗤笑一声，“我若不去，老鳖早已游回东海了！”
谢岸倏然迫近萧凤阙，两人已经能感受到彼此的吐息：“地五，我行三，你行五，天机楼的规矩，先来后到，你忘了？”
萧凤阙伸出二指，已然点中谢岸身上某处大穴。谢岸闷哼一声，手上一使力，将刀压得更重。
萧凤阙按住谢岸的锟铻刀，由于过于用力，手背血管鼓出，面上却丝毫不显异色，歪头冷冷地嘲弄道：“以后路上遇到蜀中虎，你也不必动手了，问问他的年岁。若是比你大，你就说尊小爱幼；若是比你小，你就说先来后到，如何？”
“你！”谢岸更怒。
“我？”萧凤阙冷笑。
易天照坐在监视器后，摘下自己的眼镜来擦了擦。又擦了擦眼睛。
武指何源站在易天照身后，震撼地看着眼前的场面。
一会儿要跟这俩人搭戏的江尔镜张了张嘴，收起了快掉在地上的下巴。
“……易……”
“嘘！”易天照忙道，“别把李懿这点状态打破了！他可不是叶初！”
易天照虽然不知道李懿和商叶初之间这种火花四射的张力是怎么来的，但却生怕它没了。说来也怪，这俩人演合作的戏份时，商叶初一个人得拼命拖着李懿跑；但演敌对的戏份时，简直如有神助，空气中的火药味浓得能触发火警报警器。
好像这俩人天生就该互相讨厌似的。
“你除了会逞口舌之利，”谢岸倏地放开手，将脸撇到一边，“还会做什么？”
萧凤阙捏了捏自己酸痛的肩，回敬道：“你倒是喂饱蜀中虎的领袖、放走瓮中鳖的班头！”
“不可理喻——”谢岸双目一眯，额上青筋鼓出，似已怒极，“你的刀呢？拿出你的刀来，我不杀赤手空拳之人！”
“赤手空拳？”萧凤阙冷笑一声，霍然暴起，一拳便向着谢岸面门挥出——
“杀你足够了！”
第134章 敌对
“呼”一声，谢岸迅捷地向旁一闪，一臂一甩，竟是将刀丢了出去！
锟铻刀连着刀鞘没入地面，足有半臂深，直挺挺耸立在一旁。
萧凤阙双目一立，一道腿鞭横踢过来。谢岸一耸身，竟是跃起一米多高，在空中旋身，对着萧凤阙回踢一脚！
萧凤阙忙使出双臂，架在胸前一格，硬生生受住谢岸这一脚，整个人连退数步，鞋底在地上摩擦出无数黄尘。
谢岸势如猛虎，又是一腿镖来，萧凤阙倏然伏身，“呼”的一记扫堂腿，向着谢岸独立在地的那条腿扫去，谢岸双眸一眯，不得不改换身形，向后跃出数尺。
萧凤阙乘胜追击，跃上前几步斜劈一掌，谢岸反将她手一折，只听“喀”一声脆响，萧凤阙面色不改，扭身一个盘旋，一肘击在谢岸腹部。
“嘭！”
二人就此缠斗起来，打得拳拳到肉、虎虎生风。肉体撞击声砰砰作响。交手时的咔嚓咔嚓声令人牙酸。萧凤阙的发带随风乱摆，抹额上的龙须随动作乱颤。一黑一白两道影子纵横来去，腿扫拳击，疾速闪动，如白龙斗黑虎，杀气凛然！
萧凤阙身形轻捷、骏快，谢岸招式刚猛、沉稳。打了数合，胜负难分。
但监视器中的细节做不得假，某个机位的画面中，商叶初额上吧嗒掉下了一颗汗珠，似乎微微咬了咬后槽牙。
易天照越看越不对，看向武指何源道：“我怎么觉着有点不对劲呢？这俩人不会真打起来了吧？”
何源盯着场中，双目发亮，拳头握紧，时不时低低喝一声彩。
江尔镜踢了何源一脚，何源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没事吧？早年在宝港，大家都是这么打的。”
易天照舍不得喊cut，但更怕出事：“你确定没事儿？”
何源挠挠头，眼珠子黏在场中：“我看叶初和李懿表情脸色都挺正常的啊？叶初多稳重啊，你不放心李懿还不放心她嘛。”
易天照一想也是。再说这俩人无冤无仇，在上一部里虽然没有对打过，但和其他人的打戏也是很有分寸的。不至于真的借着拍戏的档口打起来。
想到这，易天照也就放了心。今天李懿的状态太难得，她都有点想拎着这小子把所有戏份一口气都拍完了。
萧凤阙绕步欺身，一掌向谢岸背部拍去。可这小子就像脑后长眼，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旋过身来，顺势格开了这一掌。
“嗡——”
萧凤阙手腕处戴着护腕，谢岸这一击竟让铁质护腕嗡鸣震动起来！
萧凤阙被震得手腕处发麻，见势不好，连退数尺。谢岸本欲向她逼近，竟然不期然间，与萧凤阙那双眼睛对视上了。
谢岸身形滞了一瞬，忽而闪身向后——
两人此时正身在一条乡间小道上，四下寂静无人。唯有几丈外有一家小小的乡间酒家。酒家门前竖着一根矮矮的竹竿，竹竿上扯着一面旗，旗上只写了一个“酒”字。
“咔嚓”，萧凤阙一脚踢断竹竿，脚尖一送，竹竿跃上手中。
萧凤阙一舞竿子，抖一抖，“刷”的展开一招，凌厉生风，竿头酒旗随风旋得眼花缭乱；与此同时，谢岸也拔出了地上那把锟铻刀，凌空飞跃上前！
一旗一刀，几乎是同一时刻。萧凤阙手中的酒旗刺到了谢岸胸口的位置，谢岸的锟铻刀也架到了萧凤阙颈上！
如银如雪的刀光映上萧凤阙眉睫，与此同时，那面酒旗也嚯一声随风荡下，一个硕大的“酒”字飘摇在谢岸和萧凤阙之间。
两人对视着，眸中都灼烧着冰冷的火焰。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一道汗珠顺着萧凤阙的抹额滑下，一路蜿蜒，滑到下巴处。犹豫了几番，终于落了下去。
“嗒”。
几不可闻的轻轻一声，透明的水珠落在萧凤阙颈间雪亮的锟铻刀上，烙下一点水痕。
天地间唯余沙沙风声。
“cut！”
直到易天照的声音响起，在场众人才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场中二人。
易天照一脸兴奋，抄起扩音器道：“好好好，很好！过！”
过了。
尽管如此，场中二人仍然保持着敌对的姿势。好像没听见这条已经过了似的。
副导演上前，想拉开李懿的手，一脸喜气道：“哎呀，过了过了，小李，快去补补妆，都出汗了。”
李懿力气很大，副导演扯了几下都没拉开，不由错愕。
眼见着副导演的胖脸渐渐露出几分疑惑，李懿忽然抿一抿唇，无力地垂下手。
商叶初也将竹竿放下了。
这场戏，剧本上只写了四个字，“大打出手”。事前何源虽然指点了一番，但也不能尽善尽美。没想到商叶初和李懿居然表现得这么好！
书中这一阶段，谢岸和萧凤阙理念不合，各行其是，在彼此暗斗时不慎放跑了江湖巨盗“蜀中虎”。两人都真心实意觉得放走巨盗这事是对方全责，在天机楼主面前也各执一词，不肯罢休。
楼主把二人一起狠狠申饬挖苦了一顿，各罚了五十鞭子记在账上，三日后一起发落。
萧凤阙认为天机楼主偏袒比她早入天机楼的谢岸，明明此事非她之过，却要拉她和谢岸一起受罚；嘴上虽服了，心中其实极其不服。谢岸虽然知道自己有错，却觉得萧凤阙的错更大，五十鞭子的惩罚实在太轻。更何况对方自从蜀中虎跑了之后就一直用那张利嘴讥诮他，心中也是盈满怒火。
商叶初表现出的那种生动的厌恶、鄙薄、羞恼和嘲弄，李懿表现出的那种屈辱、隐忍、愤怒和不甘……简直像是从书里走出来的萧凤阙和谢岸一样！
两人今天都算是超常发挥。只不过商叶初是从八十五分发挥到九十分，李懿则是从零分发挥到了八十分。虽然商叶初表现更好，但李懿带给易天照的惊喜更大。
易天照甚至开始幻想，难道是自己时来运转了？李懿开窍了？被商叶初点化了？
易天照满意地吩咐道：“你俩先下去补个妆，等会儿再补拍一些镜头。”
至于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敌对氛围，被易天照选择性地忽视了。她是导演又不是说媒拉纤的，只要演员的关系不影响拍摄，她懒得管那么多。
李懿看了商叶初一眼，后者的眼神并未投注在他身上一秒，迅速离开了场地。
李懿皱了皱眉，也离开了。
第135章 《萧凤阙》首播（一）
“呕——哕——呕！”
商叶初弓下腰，垂着头，在马桶边吐得天昏地暗。
“呕——！”
103道：“你何必非要逞这个强？”
商叶初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眼眶吐得发红。
“呕……”
商叶初说不出话来。
商叶初胃里干干净净，只能吐出酸水来。胃酸把口腔和喉咙都烧得发痛，整个人都快脱水了。
商叶初虚脱地靠在卫生间墙壁上，哑声道：“李懿这只王八……我非……”
今天那场打戏，刚开始动手的时候，商叶初和李懿确实都是假打。只是两人火气都挺大，摩擦之间越来越用力，一来二去的，竟然真的打起来了！
商叶初心里憋着气，只是毕竟没有打人的经验，只能是胡打一气。李懿更过分，这小子似乎清楚地知道人体哪一处不致命但是能让人疼，招招都往那些地方招呼。害得商叶初吃了不少苦头。
打了几下，商叶初就发现自己不是李懿的对手。再这样下去，非得给李懿真打趴在地不可。
剧本上要求“萧凤阙与谢岸大打出手，数回合，不分胜负”，真被李懿打趴下，这场戏也就废了。
——这些时日，商叶初的美貌值已经涨到了90，健康值也一路糟蹋一路兑换，勉强维持在80左右浮动。武力值拉到80点，已经到了极限。但在李懿面前还是不够打的。这也难怪，兑换出来的武力和真正磨练了二十年的武力到底有质的区别，103曾经断言，就算商叶初的武力值与李懿一样都是130，对方也可以凭借丰富的战斗经验战胜商叶初。
商叶初赌着一口气，且战且退，四处躲四处闪，间或打李懿两下黑拳。李懿的功夫走的是正统刚猛的路子，很多招式毕竟不能真的在镜头前使出来，束手束脚，竟然真的和商叶初纠缠了一阵。
商叶初越战越疲，李懿却越战越得心应手，很快找到了对付商叶初这种讨巧方式的法子。终于，在一次肘击中，商叶初结结实实被李懿打中了胃部。
那一刻的感觉商叶初此生都不愿再回忆。就像是一台疯狂运转的榨汁机突然降临在在她胃里，豆浆咖啡果汁肉汁米粥不断从榨汁口喷射出来。商叶初感到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头脑眩晕，眼前发黑发红发青发紫发绿最终发白，差点跪在地上！
如果不是103当机立断，果断用商叶初能调用的所有体重兑了三点健康值给她，商叶初当时就歇菜了。
即便如此，也有够商叶初受的。趁着李懿在击中商叶初愣神的一刹那，商叶初迅速给了李懿一脚，也踢在了对方腹部——那一脚的感觉几乎和踢在一面墙上没差别——随后迅速闪身，踢断了剧组的道具旗杆，拿在了手里。
商叶初当时几乎已经打得头脑发昏，几乎分不清戏与现实，只想在面对强敌的时候握住一把武器，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好在，榆木疙瘩脑袋的李懿似乎在那当口开了窍，没有真的和商叶初再次打起来，而是及时抽出了道具刀——铮亮的刀光让商叶初猛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戏中，及时终止了这场闹剧。
在易天照面前时，商叶初几乎是竭尽全力，把牙根差点咬碎、手心差点掐破，才没让自己露出破绽。
103当时就建议商叶初赶紧回酒店休息。当然，这该死的疯婆娘要是能有这种觉悟就不是她了。商叶初当然充耳不闻，在剧组认认真真地拍完了一整天戏，没有露出丝毫异态。
在易天照夸奖“这场戏完美地诠释了‘大打出手，势均力敌’八个字”的时候，商叶初的后背和抹额下其实全是冷汗；
在镜头前补拍眼神等地方的特写时，商叶初其实眼前一阵阵发黑；
在李懿走过来，犹豫着问“你没事吧”而商叶初回答“没事，没你的事”的时候，商叶初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这场斗气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状若无事的商叶初回到酒店，服务员端来了客房餐。闻到食物馥郁浓烈的香气那一刻，商叶初终于原形毕露，跑到卫生间，吐了个天昏地暗！
103罕见地没有冷嘲热讽，只是沉默地看着商叶初呕吐、洗漱、洗澡，然后窝回了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躺下了。
饭是吃不下了。商叶初正在闭目养神，103忽然道：“今天是《萧凤阙之王朝谜案》首播的日子，你不去看看吗？”
“啊！差点忘了。”商叶初连忙摸出自己老掉牙的仁星手机，“居然为了和阿猫阿狗斗气忘了正事儿。”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萧凤阙之王朝谜案》是黄金档电影，早就播完了。
商叶初索性打开微博——微博实时搜索结果在没有粉圈控评时，基本可以算作最直观反应观众态度的地方了。
即便对自己的诠释很有信心，商叶初还是莫名感到了一丝紧张。
她从杨唤宜手中生拉硬拽地将这个角色算计了来，如果观众对她的反馈还不如杨唤宜，那她商叶初就是既辜负了萧凤阙，又对不起杨唤宜——还显得有些无耻了。
商叶初手指尖还有点哆嗦，好容易才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萧凤阙”这三个字。
实时结果第一条。
【#萧凤阙#啊啊啊啊啊啊！死而无憾了！】
看起来还算不错？
商叶初向下滑了滑。
【#萧凤阙#没想到啊没想到……平昭公主竟然还有男装癖[滑稽]】
【#萧凤阙# wc，国产影视剧电影终于有像样的女扮男装了】
【谁懂，看《云倾记》因为平昭公主处死那些宫女可讨厌她了，看了萧凤阙之后感觉有点内个了】
【别乱说吧？平昭公主什么时候处死那些宫女了？】
【咋，不处死难道放过啊？你自己信吗？】
【电视剧都没拍出来你就又懂了？】
【电视剧没拍出来你自己不会想？脑子摆着当球踢的？】
紧接着便是平昭公主黑和平昭公主粉的又一次大战。平昭公主不愧是商叶初饰演的最腥风血雨的角色，几百个人涌上来，很快再次打到日月无光。可怜的萧凤阙被遗忘在了角落中。
商叶初哭笑不得地向下翻去。
【支持萧凤阙为了江湖侠义刺杀平昭大帝[嘿嘿]】
【老六当时选老叶演萧凤阙我还骂过呢，今天看完电影，我笑老六不懂武侠，老六笑我不懂叶初的牛逼。。。】
【六太后此身从此分明了#萧凤阙#】
【叶初居然还会打戏？杀老太监那一场好帅……#萧凤阙#】
【萧凤阙是我的妈妈[美味]】
蓝屏的幽光映在商叶初的眉眼间，屏幕一暗，映出商叶初含着微笑的嘴角。
商叶初睡着了。
第136章 折磨
商叶初第二天醒来得有些晚，即便心里惦记着《萧凤阙之王朝谜案》的收视率，也只能草草洗漱、叼了袋牛奶，然后马不停蹄地回剧组拍戏了。
一到片场，易天照便盯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冲商叶初冲了过来。商叶初起先吓了一跳，以为《萧凤阙》的收视率凉了；再一看易天照的表情，虽有倦色，却喜气洋洋，心里便有了谱。
“叶子，”易天照手里举着一杯咖啡，说话间全是咖啡香气，“昨晚的收视率出来了。”
商叶初瞪大了眼睛：“多少？”
易天照咕咚灌了一大口咖啡，喘息道：“我一宿没怎么睡——呼，2.308%！同时段收视第一，按照2016年的电影频道收视率排行来看，这个收视率能进全年前十五了。”
商叶初悬着的那颗心这才放回肚子里。这算是个相当不错的成绩。当然不能和《云倾记》那种现象级大爆剧相比，但足以让易天照一雪前耻了。
“我去微博看了一下观众反馈，评价倒是都还不错。”易天照又道，“还有个事。你知道电影频道有个栏目叫《二十四格来客》吧？”
商叶初点点头。chtV6每周都会邀请本周片单上参演过的明星，为观众播报和推荐当周该明星参演的影片。还会揭秘一些幕后工作的逸闻趣事什么的。由于早期电影通常是每秒24帧，因此这个节目就叫做《二十四格来客》。
易天照道：“《萧凤阙》第一部的时候，由于赶得紧，咱们这部电影就没上《二十四格来客》。第二部时间宽裕些，华视的意思是让咱们剧组上一下。”
“什么时候？”
“第二部开播当周就可以。”易天照道，“总还要一个多月时间，倒是不急。”
“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一起上吗？”这个问题商叶初更为关心。
“我肯定得跟你一起去，”易天照想了想，“应该就没有别人了。这电影的主角就你一个。何况这节目也就半小时，分给配角哪够分。”
“我知道了。”商叶初露出微笑，“我会好好准备一番的。”
易天照提醒道：“电影频道和绿瓣有合作，到时候可能会摘取一些绿瓣网上比较尖锐的评论让你作答。你有个心理准备。”
商叶初的笑容露得更大了：“这您放心，萧凤阙再挨骂，还能有我上个角色挨骂多？”
易天照笑道：“你一向是个让人放心的好孩子。”说着便灌着咖啡忙活去了。
商叶初刚到化妆间，就又接到了郑博瀚的微信。这老头倒是开门见山：
【小初，后天晚上迈塔影视有个采访，是关于《云倾记》的。你跟我一起去。】
商叶初敲了几个字：【苏歌和秦老师不去吗？】
郑博瀚回复道：【苏歌去，秦天野本来说要去的，刚才不知怎么又说不去了。就咱们仨。】
商叶初还没来得及回复，郑博瀚的消息又过来了：【苏歌想事情比较简单，嘴上没个把门的。你替她兜着点。】
【知道了。】商叶初手指飞快。
【迈塔影视算是《云倾记》自家人，问问题不会太尖锐，不过你也要做好准备。】
【我明白。】
【那个谍战剧的本子我已经开始写了，你也要抓紧。】
【好。】
商叶初和郑博瀚的交流最近越来越简约，不过这也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对方不会在意这个。
回复完了郑博瀚，商叶初把自己埋进化妆椅中，等着造型师小姐姐来给自己化妆。
“吱呀”一声，化妆室的门被推开了。商叶初以为是造型师小姐姐来了，一边刷手机一边带着笑意道：“画姐，今天能不能把我的脸——”
“是我。”
李懿冷淡的声音传来，商叶初哽了一下，一股难言的晦气感涌了上来。
比起旁人面前那副阳光爱笑美少年的模样，李懿此刻的样子相当冷淡，面无表情。不过也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对万事都漫不经心，带着生来的倨傲和冷漠。
商叶初歪在椅子上，向李懿投去一瞥：“有事？”
李懿从口袋里摸出一瓶药来，戳在商叶初面前的桌上，言简意赅：“外敷，一日三次。”
商叶初瞥了一眼那个精致的古色古香的小瓶子，“我不用三无产品。”
“药厂在瓶底。”李懿道，“你应该比我更需要这个。”
商叶初没吱声，李懿继续道：“我昨晚回去看了一眼身上的伤处，被你打青紫了十来块。我力气比你大，因此，你身上的伤应该更重。”
商叶初扯了扯嘴角：“这算什么——道歉？”
“当然不是。”李懿皱眉道，“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向你道歉？”
商叶初惊奇地看了李懿一眼，对此人语调之平静、态度之坦然叹为观止。
也许是商叶初目中的惊讶太过明显，李大少爷纡尊降贵地解释了两句：“你得承认，你同样动了手——既然如此，在那一刻，你就是我的对手。
“我的老师说过，无论年龄、身份、性别、实力，对手就是对手。既然站在一个擂台上竞争，就不要搞那些让来让去的虚伪做派。那反而是对对手的侮辱。”
商叶初的眉心跳了一下，嗤笑一声：“那我还要谢谢你没有侮辱我了？”
李懿理所当然道：“你受的伤重些只是因为你弱，我受的伤轻些只是因为我比你强。如果谁伤重谁就有理，那么假使昨天你比我强大，把我打倒在地——你是不是还要向我道歉？”
商叶初不由坐直了身子，用错愕的眼光打量着李懿。比起对方演戏时那种小脑打结的模样，李懿此刻的口齿真是相当清晰，并且似乎在他的逻辑里无懈可击。
李懿低下头，与商叶初对视了一眼，随即皱着眉撇开视线：“这药很好用。我来送药是希望你早日康复，不要耽误剧组的正常拍摄。”
商叶初讥讽道：“是的，也许我对拍戏进度的耽搁竟比你还要大些。”
“……”李懿抿了抿唇，两人既已经撕破了脸，商叶初说话就越来越不客气了。偏偏还要一起拍戏对词，真是互相折磨。
李懿坐进另一把椅子里，道：“我们对一遍台词吧。”
化妆师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和谐的对戏场景。捯饬完了妆容打扮，今天的戏份便再次开拍了。
第137章 采访
今天是易天照接过这个担子以来过得最顺心的一天——没有反复NG，没有某些人连笑都不会的状况发生。整整一天，两位主要角色的戏份都火花四溅、顺风顺水。
商叶初的表现尤其亮眼。如果说在此之前，商叶初的表演是一把君子剑，沉稳踏实为主；那么从昨天起，商叶初的表演就渐渐蜕变为了萧凤阙的凤吟刀，锋芒毕露，且极具个人特色。
稍有遗憾的是，这点锋芒和个人特色，商叶初目前还只能在愤怒和暴力相关的戏份中诠释出来。到了其余戏份，便又回到了四平八稳的水平。
不过易天照已经很知足了，喜怒哀乐贪嗔痴怨爱恨疑妒，人类的感情这么复杂，全都能演好的演员又有几个呢？商叶初如今在其他项上能拿八十五分，在怒这一项上却能拿九十五分，相当于一堆“A”的成绩里出了一个“A+”，难道就能因此说A不好吗？
就这样，剧组的拍摄极快地推进着。很快，两天过去，迈塔影视采访的日子到了。
迈塔影视采访商叶初等人的栏目叫作《美塔星光记》，是个专门做热播影视采访的栏目。
节目是直播，让节目组意外的是，这档一向不温不火的综艺，今天刚刚开播一分钟，在线人数就超过了五十万。并且，观看人数还在呈几何数增长着！
虽然《云倾记》的爆火早已是全网皆知，这份热度和号召力还是够让人惊讶的。
三位嘉宾一进场，铺天盖地的弹幕便砸了下来。
【来了来了！】
【糖糖?糖糖?糖糖】
【苏歌苏歌苏歌苏歌】
【叶初妈妈来了么么么么么】
【第一次见到郑博瀚真容，老登居然还敢出现在公共场合】
【叶初好漂亮啊，感觉比剧里更好看些】
【是错觉吗？怎么感觉苏歌无精打采的？】
【秦老师居然没来。。。】
【一番女主来就够了】
【希望老迈问点有用的问题，别再问那些水货了】
主持人是一男一女二人，插科打诨、搞笑耍宝自然不在话下。场上的气氛很快炒热了。几番互动下来，主持人终于切入了正题。
郑博瀚是《云倾记》的导演，第一个问题自然是先问他。
名叫北北的女主持人兴致勃勃道：“郑导，请问您对《云倾记》的结局怎么看呢？”
郑博瀚毫不犹豫道：“我当然是觉得——精妙绝伦了。”
全场寂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了排山倒海的爆笑！
弹幕也顿时暴增数倍：
【啊啊啊啊啊啊】
【我要是有这种脸皮，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他还挺得意，我在网上和人对线半个月了，这老东西居然还敢笑！！！】
【我服了，内娱第一疯子名不虚传】
【虽然说的好像也没错，但怎么这么想揍他呢？】
【恭喜郑博瀚开创新赛道：优信男——作品优秀，人普信】
【感觉叶初在憋笑】
【苏歌是不是走神了？】
主持人北北显然也被郑博瀚天外飞来式的回答撞击到了脑干，好在专业素质过硬，很快就捧场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郑老师真是快人快语啊！”主持人北北道，“那么，您设计这个结局，有什么用意呢？”
郑博瀚道：“没什么用意。我一直觉得电视剧是给人快乐的，不是给人教育的。大家快乐就好了，干嘛揣度我的用意呢？”
主持人：“……”
这天是没法聊了。
【老东西嘴里一句实话没有】
【没用意？没用意你在微博发小作文发疯？】
【就算有用意，在这个场合也不好说吧。】
主持人抽出几张卡片来，对郑博瀚道：“郑老师第一次来我们这个节目，可能还有点放不开。这样吧，我给您念念部分网友对《云倾记》大结局的看法。您看看有说中的吗？”
“咨乎网友能饮一杯无认为：‘《云倾记》的大结局，是商业妥协的结果。如果想彻底地反封建，就该让平昭皇帝干脆利落地杀死宫女们。但那样的话，未免不符合喜剧的底调。恐怕会对收视和口碑造成影响。出于这样的隐忧，郑博瀚选择了妥协，采用了稍微温和的结局。’”
郑博瀚闻言乐不可支，扭头向商叶初道：“瞧见没，网友夸你温和呢！哈哈！”
商叶初抿唇一笑：“我是个最和善软弱的人了。人人都知道。”这句话是用平昭公主的语气说出来的。语气温和，如潺潺流水。
弹幕立刻沸腾了：
【wc，大写的wc】
【梦回那个何嵇全家被砍瓜切菜的夜晚】
【鸡皮疙瘩……救救】
【平昭老荫庇又上线了】
【我嘞个。。。眼神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好炸裂的演技】
【我才发现叶初本人的声线其实比平昭沙哑一点点……】
【她会变声？不会吧，这么年轻】
【也可能是上火了吧。不是说正在拍《萧凤阙》吗，挺辛苦的】
商叶初的回应很妙，也轻而易举地就把“商业妥协”这个隐私的话题揭过去了。《云倾记》作为一部商业电视剧，自然是必须有妥协成分在里面的。只是不能就这么大大咧咧说出来罢了。
主持人是自己人，自然识趣，又翻到了下一张卡片。
“贴吧网友猛虎认为：‘一看就是为了话题炒作，观众争论不休，剧集才有长久的热度。你信不信，二十年后提起《云倾记》，大家还是会为了「皇帝到底爱不爱皇后」「平昭公主到底写了什么」吵起来？’”
郑博瀚哈哈笑道：“炒作的好像另有其人吧——哎哟，这段是不是不能播啊？掐了吧。”
【老绿茶，救命……】
【猜你在明涵某云传】
【郑博瀚这嘴比油还滑呢，一点有用的都没问出来。】
【呃呃呃他不知道这是直播吗？】
主持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将矛头转向了现场另一个人：
“苏歌，哈哈，我可以叫你糖糖吗？”
苏歌回过神：“当然。”
“那么糖糖，你觉得皇帝爱皇后吗？”
苏歌愣了一下，随即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当然！”
主持人被苏歌斩钉截铁的语气吓了一跳，连语气都放轻了：“那你觉得，皇帝当年为什么要杀皇后呢？”
苏歌打了个磕巴：“当然是因为迫不得已。我相信，但凡有任何别的选择，他绝不会……”
郑博瀚微微拧起眉头，苏歌这些情情爱爱的话显然不适合《云倾记》主基调。可惜现在是直播，他又不能截住苏歌的话头。
商叶初忽然扯了一把苏歌，笑道：“母后，您就别执迷不悟了！”
虽然台词是平昭公主的台词，但商叶初的语气明显是在开玩笑。苏歌愣了半秒，终于想起郑博瀚给自己准备的稿子上写着什么“反封建”“皇帝的爱不重要”之类的。
商叶初这是在给她找台阶下呢。
苏歌反应过来，娇憨地哼了一鼻子，扭过身去不肯看商叶初：“思儿……你不懂，你父亲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在场观众被苏歌的恋爱脑发言笑得肚子都疼了，弹幕也笑作一团。
【戏台未搭好你竟已戏瘾大发】
【好戏精的三个人】
【完美切合人设】
【苏歌演技进步了啊，演恋爱脑演得入木三分的】
苏歌在那里扭了半天，在场观众一边哈哈大笑一边鼓掌。主持人也笑了一气，这才继续道：“不行啊！情人眼里出西施。皇后娘娘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咱们问问公主吧。”
男主持人南南抽出一张卡片来，夸张道：“嚯！第一个问题就火急火燎啊！”
“——请问平昭公主最后写的字到底是什么？告诉我吧！我什么都会做的！——来自微博网友‘最烦说话说到一半就’”
商叶初嘴角溢出一抹笑意，调侃道：“平昭公主写的是——‘最烦写字写到一半就’。”
主持人愣住了。
观众愣住了。
弹幕也愣住了。
半秒钟后，现场爆发出了排山倒海的笑声！
就连两个主持人也乐得弯下了腰，和刚刚为了圆场做出的笑模样不同，这次，他们是真的被笑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幽我一默】
【世上怎会有如此狡诈之人！！！】
【没说谎啊。“就”的最后一笔也是钩】
【笑得头发丝都喷了】
【救救我救救我俺笑得不中了】
【也没人告诉我叶初这么幽默啊】
【冷笑话之神，，，笑死我了】
【冻得我在有暖气的屋子里打了个哆嗦】
【女人、、你成功了】
连郑博瀚都笑了，苏歌更是忘记了走神，笑得直拍商叶初大腿。
主持人笑够了，擦了擦眼泪，继续道：“哎呀，没想到新皇陛下在讲笑话方面也是王者……下、下一个问题……”
“在第三十八集、三十九集的字幕中，叶初的名字也出现在了编剧栏。请问，叶初编写了什么内容呢？”
第138章 存在与消失
郑博瀚没吭声，颇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要是让皇帝皇后那些cp粉知道自家cp的崩裂结局是商叶初设计的，估计商叶初又要挨上一顿腥风血雨的臭骂了。当然，商叶初反正也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郑博瀚并不担心，只想看看她怎么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商叶初的眼瞳转了两转，含笑道：“其实我还真没有参与多少内容，只是对皇后故去的那部分提了点建议。”
主持人一听有门，连忙很感兴趣地接茬道：“怎么个建议法？”
商叶初故意看了一眼郑博瀚：“郑导，我能说吗？”
郑博瀚咳嗽了一声：“说吧。没事儿。”商叶初又要开始忽悠人了。
商叶初张口就来：“最初那一版里，皇后是因病去世的。但大家都知道，平昭公主是自家父母的‘cp粉头’，就连祭日都要选在同一天，非让他俩同月同日死不可……”
“cp粉头”这个时髦的词汇让主持人附和着笑了两声，现场的氛围也很欢乐。
商叶初用手捏住下巴，眼睛一转做沉思状：“然后我就想——这不成啊！光病逝怎么够？一对cp，当然要越惊心动魄、越拧巴纠结、越面目全非才好啊！”
“一段温馨完美的爱情却有一个暴烈的结局，就像一个人在万里无云的日子躺在无遮蔽的原野上，猝不及防地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了满身。四下无处躲避，大雨滔天而下，像躲不开的命运——
“这个人这一生都不会忘记这场大雨，因为从今以后无论风晴雨雪，每一个出门的日子，他都会下意识提醒自己要带伞。”
“这样一想，我就建议郑导，给我母后的结局添上那么一点点的戏剧色彩。”商叶初伸出一只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个黄豆大小的手势，“一点点。”
主持人和观众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苏歌转过脸，错愕地看着商叶初，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而弹幕已经爆炸了：
【沃日cp金句我学！！！】
【抄了，拿去代餐我cp。】
【好牛批的嗑法。。。】
【神tm一点点】
【谁还记得皇帝铜丝皇后那天的盛况，全网都炸了，你跟我说是一点点？】
【叶初原来是阴暗扭曲嗑学家……】
【年度cp金句已经诞生】
【娘唉，本来看了大结局之后已经退坑帝后了，还在微博激情辱骂几十条。被叶初这么一说怎么感觉更好嗑了】
【叶初轻轻一建议，留我痛苦一生】
【好你个不孝女。。。】
【不肖女笑死我了，怎么？你以为我只杀了我爹？没想到吧！我妈也是我建议我爹杀的！】
【啊啊啊啊啊地狱笑话】
【这逆子把我们坑苦了……大结局那天不知道多少姐妹哭着退坑了】
【没人夸夸叶初的语言组织能力吗？词汇量好丰富】
【+1，比只会说“那当然”的苏歌强多了】
【喂喂喂不要踩一捧一啊，两个都是很好的宝宝】
【苏歌和叶初明显关系不错，别批皮挑事】
【挑事的一律发落去隔壁看五十遍廖礼耍帅】
【所以帝后cp的惨烈结局其实是传统阳光派同人女败给了扭曲重口风同人女？】
【这什么毛病，嗑他俩就要折腾他俩？】
【嗯……其实我们嗑cp的是这样的……】
【已截图，回去做表情包】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有那味了，感觉我又行了】
【嗑法不同导致的惨案】
【叶初看着有点性冷淡，没想到居然还挺懂嗑学】
【性冷淡啊啊啊笑死我了，终于找到合适的词汇形容叶初了！】
弹幕升腾起一片欢乐的海洋。主持人却用新奇的眼光打量了商叶初一眼。
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其实挺得罪人的。若是商叶初侃侃而谈自己对剧情做了哪些修改、立了什么不世之功，未免有自夸之嫌。且不说郑博瀚井丰年那些编剧介不介意，就是观众，也第一个有异议。
毕竟，连人民币都不能做到人人喜欢，商叶初改的剧情就更不可能契合所有人的口味了。到时候被不喜欢这些剧情的人截出来审判一番，一顶普信的帽子怕是就要被扣上了。
还有那些帝后cp粉——cp粉嗑cp可不管什么教育意义、对剧情的升华作用、商业价值，她们只在乎自家cp好不好嗑。商叶初要是强调什么“彰显帝王冷酷”“反封建”的高大上价值，只会招致反感——就你有反封建觉悟？！嗑个cp还要听你上课，我干脆去嗑你和点读机算了！
商叶初的回答很巧妙，四两拨千斤，将概念偷换为“嗑法上的不同”，自然而然地将自己拉到了观众的立场上，没有说教意味，让人容易接受很多。
能将尖锐的问题娱乐化也是一种本事。主持人本以为商叶初是那种骤然成名不知轻重的飘子，没想到对方滑不溜丢，竟然用这种轻飘飘的方式一连过了四个问题。
郑博瀚也在此刻接话道：“我虽然不懂她们年轻人那些cp啊、嗑学啊什么东西，但一想，欸，这样设计情节好像更通顺。于是就同意了。”
【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那肯定啊，郑博瀚多贼啊，病死和杀死哪个更有人渣味儿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叶初也算无心插柳了hhh】
【怎么可能是无心插柳，叶初说话挺有水平的，设计这段剧情肯定是深思熟虑了啊】
【怎么感觉苏歌又精神了，难道她也嗑到了？】
主持人笑问道：“这个问题依然是问叶初的。微博网友‘我是阿昭的狗’问道：请问叶初怎么看待和评价平昭公主呢？登基那段的野心感绝了，是不是因为叶初能够和平昭公主共情呢？”
商叶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了一下眼睛，这是思考的状态。
商叶初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形容平昭皇帝的话，我那天在某个网站上看到了一个剪辑，叫作‘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我觉得这八个字是恰如其分的。”
主持人笑道：“那你自己的看法呢？”
商叶初沉吟片刻，缓缓道：“不必歌颂她，但也不要指责她。她不是圣人也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时代的野心家。”
说这话的时候，商叶初的表情很端正，没有刚刚调侃苏歌那么轻松活泼，有种说不出的认真感。
“至于后面那个共情的问题——”商叶初笑了，“我当然是爱她的。平昭皇帝登基的时候，我非常、非常为她高兴。但我今天更高兴。”
主持人好奇道：“为什么呢？”
“平昭公主生活在一个寒舍人不如高门犬的时代，但在如今这个时代，昵称中带‘狗’字已经不再意味着人不如犬，只是一个表达喜爱的夸张字眼罢了。”
商叶初笑意温煦，神色坦然：“我为平昭皇帝的诞生而高兴，更为平昭皇帝的消失而高兴。”
第139章 体检
全场寂静。
在主持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中，郑博瀚率先举起双手，高过头顶，“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仿佛触发了某个开关，霎时间，全场观众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如松涛海浪，一浪一浪地打过来，经久未歇。
弹幕更是迎来了高潮。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白色的字幕越看越红】
【将封建统治者的奴鞭撕碎是吧】
【嗯？这不是直播吗？哪有字幕】
【前面不说我都没发现！！居然没字幕！但是叶初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懂了！好牛的台词功底】
【叶初可是不掺水的原声演员，角色原声率百分之百】
【叶初粉丝吃这么好？吃这么好不告诉我们？吃独食是吧！】
【平昭公主前后声线不一样，我还以为换配音了呢，合着是她自己的。。。】
【原声有啥好夸的，该夸的不是这个反应能力吗……】
【好会说话的一张嘴，头一次见能在美塔星光记上搞升华的】
【接我担上节目也这么能说】
【接我担上节目也这么能说】
【接我担——算了，我担高中肄业呵呵】
【脑子转弯真够快的，不会是提前背稿了吧？】
【问题是随机抽的。阿昭的狗那条微博我见过，是开播前两小时在话题里发的……】
【“我为平昭皇帝的诞生而高兴，更为平昭皇帝的消失而高兴。”再爆金句。。。】
【感觉整个节目都镀上了一层正道的光】
【咨询一下，角色粉看了啥感想？】
【本角色粉已经美美爱上了……叶初，好性感，，，原来一个人不脱衣服，，，只是坐着说话也可以这么性感……】
【喂喂喂注意尺度啊！】
【啊啊啊啊啊笑喷了，“我是阿昭的狗”已经把昵称改成“我是叶初的狗”了！】
商叶初自然看不到弹幕里的互动，而此时，这档节目也已经到了尾声。
“最后一个问题是问郑老师的。”主持人笑道，“《云倾记》大结局的编剧足有几十个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郑博瀚看着镜头道：“《云倾记》虽然挂在我的名下，但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作品。事实上，在创作过程中，剧组的很多人都提出了自己的创意。
“无论是演员、编剧还是其他工作人员，甚至是来剧组送奶茶的人。只要提出一个可供观众一笑的点并被剧本采纳，我们都会将他们的名字记下，并放到最后一集的字幕中。”
郑博瀚眼底隐约有泪光，嗓音也稍有些沙哑：
“我想告诉观众朋友们，编剧并不是透明人，也不是抛出一个点子卖掉就万事大吉的文字贩子——他们是一部作品的骨骼，没有皮肉，人活不成；可没有骨骼，人就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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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特别节目就这样结束了。无论是商叶初还是郑博瀚，都没有特别的将这档短小的节目当一回事。
很久很久以后，《美塔星光记》这档节目早已停播。然而商叶初参与的这一期节目，却仍然历久弥新，不断被考古、被搬运。被层层包浆地做成短视频、表情包、动图梗图，流传在互联网的每个角落。
商叶初说的那些话，成了无数cp或者角色的代餐梗，那句“我为平昭皇帝的诞生而高兴，更为平昭皇帝的消失而高兴”，出现在了无数视频剪辑二创中。许多人甚至还没认识商叶初，就已经知道她说过的这些话了。
这些都是后话了。此时的商叶初，只是觉得自己刚刚参加完了一档很普通的节目而已。
这期平平无奇的栏目直播时在线观看人数超过了三百万，创下了《美塔星光记》的历史新高。至于直播结束后来看录播反刍的，就更不知凡几了。两个主持人下班后看到成绩，嘴都要笑裂了。
而被商叶初点到名的某位粉丝更是在平台上沸腾了起来！
pi站：
@叶落忱：
【嗷嗷嗷嗷！我被叶初翻牌啦！太幸福了！！！我要给叶初产一辈子粮！大家可以在此条动态下点菜！大家想看什么风格的叶叶剪辑？】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五百万。叶落忱暴涨了两万多粉丝，现在已经是个像模像样的小太太了。
【小初还真是8g冲浪，搞不好还给你投币了呢】
【翻翻粉丝列表，搞不好有惊喜[滑稽]】
【太太！想看萧凤阙的打戏混剪！呜呜叶子打得超好看的！】
【萧凤阙和平昭大帝水仙可否？为国为民的侠客和以天下肥己的独裁者，经典款~】
【叶子的作品太少了太少了不够看啊……】
商叶初暂时顾不上看这些东西。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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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市第一医院。
胡奶奶正和自己的几个老姐妹聊天。
“叶子说，这是她公司的什么福利——十人体检大礼包套餐。”胡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她自己用掉一个，还剩九个，不想浪费，就丢给了我。”
“叶子真是出息了！”胡奶奶的老姐妹羡慕道，“老胡，我们这还算沾你的光了呢！”
“我寻思反正是白得的名额，检查检查也没啥不好。”胡奶奶脸上的皱纹都笑多了，“全身体检一次要好几大千呢！”
步行街手机店的陆老板好奇道：“什么公司待遇这么好啊？”
胡奶奶摇摇头：“叶子没跟我说。我也懒得问，娱乐圈都有钱，那些个公司咱也不懂。”
“叶子呢？”
“她没来，拍戏忙……”
几人正说着话，叫号终于轮到她们了。众人喜滋滋地排成一队，开始了免费的体检。
全身体检的检查报告要等几天才能出。这几天里，商叶初除了等，别无他法。
等待的这几天里，商叶初的情绪明显有些不稳定。不过演技的底子到底在，商叶初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的焦虑、焦躁和不安。除了易天照关切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要来例假了，用不用放假”之外，没有任何人过问。
《萧凤阙》第一部的片酬和节目采访的酬劳到手之后，商叶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胡奶奶体检。商叶初对于病理学一窍不通，只知道早治疗早见效。如果能早些时候查出毛病来，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在这样的思虑中，《萧凤阙》第二部杀青了。
第140章 橄榄枝
第二部拍摄的进度比第一部要快，周扒皮易天照难得慈悲，大手一挥给全剧组放了五天假。
对于商叶初而言，这五天假期是个休整的好机会。除了胡奶奶的体检结果和自身状态的调整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那就是签约公司的抉择。
娱乐圈里没有秘密，名花无主的商叶初最近接到了雪花般飞来的电子纸片。除了迈塔影视，连三驾马车之一的天鼎娱乐也伸出了橄榄枝，给出的条件还很优厚。
商叶初对天鼎娱乐的邀请其实还是蛮心动的，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只是签约这件事毕竟不能草草决定，商叶初还没拿定主意。
五天假期总不能继续在酒店住着，商叶初回了盛文芝家里。下了出租车，发现大门竟然锁着。
盛文芝不在家？
商叶初一想也是，她和盛文芝又不是什么亲近到需要互相通知对方个人行程的关系，反正商叶初自己也有盛文芝家里的钥匙。
商叶初摸出钥匙进了门，先去洗了个澡，然后钻回自己的屋子里，开始审阅那些娱乐公司通过各种渠道发给商叶初的合同。
重活一世，商叶初最大的优势就是前世的些许记忆。毕竟在内娱混了十几个年头，积少成多，耳闻目见，多多少少也能知道一些。加上重生后也在一直关注着相关的信息，商叶初的筛选工作做得不算吃力。
一些野鸡皮包小公司自然是要先行剔除的，还有一些名气大但名声不怎么好的。有些倒是名声不错，可惜已经日薄西山，也就这两年的事儿了。
有些经纪公司专门喝艺人的血，还有一些急功近利，一旦签约就会迫不及待想榨干艺人的价值。商叶初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叫G.Y.A.的娱乐公司，公司专门包装偶像练习生，热衷于炒队内cp包装爱豆，人送绰号G.A.Y.娱乐。——这个公司资源和待遇倒是不错，可惜和商叶初的专业完全不对口。
花了两个小时筛了半天，大部分邀约都被商叶初回绝了。
难道真的只能选天鼎娱乐了？
这个选择其实也不错。天鼎娱乐在三驾马车中处于中立地位，和冠均世纪、迈塔影视的关系都不差。选了这家公司，苏歌那边不会太难看，郑博瀚那边也不会太难做。
商叶初一边盘算着，一边点开了下一封邮件。在看到邮件内容的那一刻，商叶初不由坐直了身子。
青凭娱乐。
这四个字，在此年此月此时此刻的娱乐圈，可谓名不见经传。但在商叶初上一世荣膺二线喜剧演员的时候，青凭娱乐已经是三驾马车之外的第四辆摩托车了——狠、快、凌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乘风而起，与三位前辈并驾齐驱。
商叶初不由自主地抚摸着手机屏幕上的“青凭娱乐”四个字。
对于青凭娱乐的老板季君陶，商叶初有很深刻的印象。当然，两人上一世并无交集，季君陶和商叶初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结识”过。
商叶初在不同的场合见过季君陶两次。季君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强人，雷厉风行，话少事忙。对方是商叶初上辈子最羡慕的那种人，勇毅，聪明，凌厉，果断，气势逼人。有许多大牌明星站在季君陶身边，都难以压过这位老板的气场。
但现在，这位老板、这家娱乐公司，还只是一窝事业刚起步的可怜雏鸟，巴巴地向商叶初递来了一纸邀约。
商叶初立刻上网查询了一下青凭娱乐，一查便哑然失笑。青凭娱乐成立于2015年年末，到现在满打满算才只有一岁多。旗下的艺人只有可怜巴巴的六个，其中咖位最高的也才刚刚摸到十八线的尾巴。
这样的条件，看起来并不比商叶初筛掉的那些经纪公司好到哪里去。这是客气一点的说法。不客气地说，这家公司已经把“草台班子”四个字刻在牌匾上了，看起来随时有跑路的可能。
不是商叶初自夸。如果没有前世的记忆，看到这封邮件的那一刻，商叶初只会觉得青凭娱乐勇气可嘉。
商叶初看着邮件中留下的联系方式，不可遏制地心动了。
她要去见见季君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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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一向是个珍惜时间的人，说要去见季君陶，就立刻加上了对方联系方式，约定了见面地点和时间。两人都是珍惜时间的人，一切都定得很快。
季君陶约好的地方是一个叫作天尺大厦的地方。名字听起来霸气侧漏，商叶初坐着出租车，对着导航兜了半天的圈子才找到这地方。就是一栋城市边缘的老破小写字楼，真正的名不副实。
幸好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而商叶初早早就出门了，否则第一次见面就得迟到。
商叶初进入写字楼，便发现虽然外观看起来破，但这地方的内里看着还是相当不错的。风格简约整洁，设施丰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说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便先生出了几分好感。
虽然现在还是泥腿子公司，但精气神儿很不错。
商叶初一路走一路看，足足看了半小时才荡上了顶楼会议室，也就是与季君陶约好见面的地方。
回忆起记忆中季君陶那副凌厉霸道、不近人情的样子，商叶初竟然稍微感到了些许紧张，不由暗笑自己没出息。
吱呀一声，商叶初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正在伏案写写画画，看起来像个文员之类的角色。商叶初看了一眼挂钟上的时间，上午十点半，早到了半小时。难怪季君陶不在办公室。
商叶初正要作声，伏案写作的文员抬起脸，看了一眼商叶初。
在看到那张脸的刹那，商叶初不由吃了一惊，甚至连对方说的话都没听清。
“叶初女士！”文员重复了一遍，站起身走到商叶初面前，“快请进，没想到您这么早就到了。”
商叶初用错愕的目光看着眼前的文员。
这正是一个若干年前的季君陶——与商叶初记忆中相比。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清秀的脸庞还透着青涩与稚气。整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秀雅而有书卷气。头发剪得不长不短，妆容画得有些生涩，像那种大学城里随处可见的大学生。
久远的未来又或是曾经，她将成长为让许冠均、麦振业等人头疼的新锐娱乐公司老总。但此刻的季君陶，还只是个普通的女青年罢了。
季君陶对商叶初的视线有些奇怪：“叶初女士？”
“啊。”商叶初伸出手，同季君陶握手，“您好，我找季君陶，我和她约好了十一点钟见面。”
季君陶笑道：“我就是季君陶。快请进吧，没想到您来得这么早。”
第141章 交锋·
商叶初和季君陶相对而坐，面前的杯子里是沏好的速溶咖啡。
季君陶小跑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打印好的合同，分别放在商叶初和自己面前。
“叶初女士，您先看看合同……”
商叶初笑了：“我和你年纪差不多大，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叶初或者小叶都可以。”
季君陶点点头，莞尔一笑：“叶初，你先看看合同。这并不是最终版，只是一份草稿。”
商叶初翻了几页合同，那些枝枝叶叶的部分可以先不谈，最重要的是分成和签约期限。
看完这两项之后，商叶初挑了挑眉，看向季君陶：“这是b签？”
季君陶讶然地看了商叶初一眼，没想到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竟然连这个都能看出来。但又一想，指不定多少公司想签下商叶初，对方对合同熟悉也在情理之中。
“没错，是b级合同。当然不是固定的，以后还可以调节。”季君陶道。
艺人签约娱乐公司，合同是分等级的。从E到A不等。E级合同是糊弄生瓜蛋子的包身契，d级合同是应付十八线的，c级是有点名气的糊咖的签约标准，b级合同，已经是二三线艺人的水准了。据说有的公司还有什么F签、G签，也不知道待遇还能差到哪里去。
以商叶初如今的实绩，这份b签已经是相当诚恳、中肯的了。起码证明了青凭娱乐的诚意。
但商叶初只是坐直了身子，合上了合同——这是对合同不感兴趣的身体语言。
季君陶当然知道一位有名气、有演技的艺人不是那么好谈的，也没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都可以谈。叶初，我们是很有诚意的。”
商叶初微微一笑：“如果这就是贵公司的诚意，那我今天可算是浪费了一上午的时间。”
季君陶观察着商叶初的微表情，慢慢道：“难道你希望谈到A签？那可不太容易。”
A签待遇极高，是一线艺人才能接洽的东西，如果是小作坊的话，基本上可以算作一个公司的一哥一姐了。商叶初虽然有了些名气，但这个要求，未免有些托大了。
没想到，商叶初竟然再次摇了摇头。
季君陶不由吃了一惊——A签还不满足？叶初还想要什么！
商叶初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在季君陶眼前晃了晃：“我可以在合同上写字吗？”
“当然可以。”季君陶注视着她的动作，“我说了，这只是一份草稿。”
商叶初再次翻开合同，在纸上写写画画了一番，季君陶特别地注意着她写字的内容，还没等商叶初写完，便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商叶初抬起眼睛，似笑非笑：“你还没看完，就觉得不可能？”
“这已经不是A签的水平了，你写的那些东西，分明是——”季君陶顿了顿，“S签里都未必有的待遇！”
S签是什么概念？
艺人和经纪公司一般算是合作关系——这只是说得好听罢了。事实上，当艺人名气小的时候，公司就是艺人无可置疑的爹；当艺人稍有名气和影响力的时候，公司算是艺人的管事大哥大姐；当艺人大红大紫、遮天蔽日之后，艺人和公司之间，才能算得上真正平等，可以坐在同一个桌上吃几口饭、谈一谈话。
而S签，不在以上任何一种关系之列。更何况，商叶初写的那些东西，说是让青凭娱乐和她季君陶认商叶初做奶奶还差不多！
季君陶是想签艺人，不是想给自己签个祖宗。
以商叶初的斤两，想做季君陶的祖宗还差了一火车爹的距离。即便季君陶知道这只是一种想开窗先掀屋顶的谈判技巧，也还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商叶初从容地转了一下笔，“你先别急着拒绝，我还没写完呢。”
说着，商叶初翻到合同条款的签约期限那一栏，在“五年”前面加了一个“十”字。
季君陶呼吸一滞。
十五年！
十五年是什么概念？
对于一个艺人而言，几乎是全部的演艺生涯黄金期！
商叶初今年二十刚出头，十五年后她也才三十五岁。二十岁到三十五岁，正是一个演员最有商业价值、最有野心、最吸粉、各项业务能力都不断完善，臻至顶峰的岁月。可以说，商叶初添上的这一个字，几乎将她整个人的艺术生命都和青凭娱乐绑在了一起！
“你……你认真的？”季君陶的声音有点打战，“这种事可不能开玩笑。”
商叶初放下笔：“如果你同意我写的所有条款，这就不是玩笑。”
“这绝对不可能。”季君陶依然选择了拒绝，只是语气远远没有刚刚那么坚定，“你提的条件太苛刻。娱乐圈还没有这样的签法。”
商叶初微微歪头：“你觉得我配不上这样的条件？”
季君陶当然不会这么没情商，但她的态度，已经证明了她的想法。
“不如这样吧，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想签我？”商叶初勾唇一笑。
“当然是觉得你很有潜力和商业价值。”季君陶对这个问题莫名其妙，“新起之秀，谁不想要？”
“那你又觉得，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季君陶又不吭声了。说实话，她也觉得纳闷。给商叶初发那封邮件完全是有枣没枣打三竿，她根本就没抱希望。自家公司有几瓣蒜几棵葱，季君陶心里还是有数的。
被商叶初主动联系那一刻，季君陶的感觉，说是感到被天降大饼砸中了也不为过。
商叶初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个青涩稚嫩的季君陶，觉得很有意思。要是多年后那位青凭娱乐老总的话，商叶初现在估计连一层皮都被刮下来了。但现在的季君陶，看起来还真是藏不住事。
季君陶沉默片刻，道：“你也觉得我很有潜力？”
这话说出来季君陶自己都不信。一封邮件能看出什么潜力？
商叶初也知道这个理由不太有说服力，便道：“娱乐圈是个脏地方，如果不想做一些‘不想做’的事，就必须有自己的话语权。”
季君陶明白了：“以你现在的咖位，在大公司想要话语权是很难的。但是——”
季君陶自嘲地笑了一声：“在青凭娱乐可以。”
青凭娱乐目前刚起步，说是野鸡娱乐公司都有点抬举它了，压根儿就是个有执照的小作坊。商叶初虽然刚刚摸到二线门槛，那也是青凭娱乐够不着的高度。
可以预见，如果签下商叶初，那么至少在一到两年之内，青凭娱乐整个班子几乎就是靠商叶初一个人养着的。签下这么一尊衣食父母，想不摆出孙子的架势都难。更何况，那可是十五年！
五年的签约期对娱乐公司是很不利的。毕竟砸资源培养出一个有些流量的艺人的时间，在运气极好的情况下——往快里说，也就三五年左右。到时候，艺人刚刚有点起色，公司还没吃到流量红利呢，合约到期了！
流量成了别家的流量，娱乐圈没有那么多情怀，小公司就像个蹦蹦床，没了约束想跳就跳。一哥一姐要么成了大公司的sweetheart，要么自己单干去开工作室了，徒留砸下资源的公司一地鸡毛，对着回不来的沉没成本痛哭流涕。
可十五年就不一样了……
季君陶的心难以遏制地跳动起来。十五年，这说明叶初对她和青凭娱乐有信心，认为这个泥墙瓦顶的小公司可以坚持十五年——
又或者，叶初对她自己有信心。她觉得，叶初这个人的加入，能让青凭娱乐坚持十五年！
季君陶思忖片刻，还是摇头：“你想要的话语权，我确实可以让渡一部分。但绝不能像你写的那么多。”
这是谈话松动的标志。
商叶初拿起笔，在合同草稿的封面上画了一道线：“你觉得，我能走到什么地步？”
季君陶缓缓道：“你的演技很好，长得也很好。我看过你的不少戏和采访，我觉得，你能走得很远。”
话不能说太满，在这个圈子，谁也不能保证谁一定能红。
“可我要说，我会走得比你想象中还要远。”商叶初一字一顿，“也许我能开启一个新的时代——带着你和你的公司到达前所未有的地方。”
商叶初这话可谓极端的骄狂自满，有股子王婆卖瓜味。然而，季君陶却并未觉得可笑。
“巧了。”季君陶忽然笑了起来，“我的梦想，也是带着我的公司走到前所未有的地步。这点上，我们的目标倒是一致。”
“这目标能说服你吗？”
“当然还是——不能。”季君陶毫不犹豫道，“但凡你有一部像样的主演作品，也许今天的谈话还能继续下去。”
这是压价的惯用伎俩，商叶初很熟。毕竟步行街的大爷大妈叔叔阿姨们天天都要讨价还价。
季君陶吃准了商叶初不会签大公司，因此难免想搏一搏。
商叶初划开自己的手机，翻出一张合照来。照片上是郑博瀚和商叶初的合影。郑博瀚天生表情严肃，但难掩放松之态。商叶初和他并排坐着，姿态闲适，正在嗑瓜子。
“你认识他吗？”
季君陶一怔：“郑博瀚？”
这张脸，圈内恐怕没有人不认识了。听说徐瀚文都因为郑博瀚的事情开始吃安眠药助眠了。对方那股疯劲儿更是把冠均世纪的老总许冠均气得私下骂了不少句娘。
商叶初又划了几张照片，第二张照片上是苏歌和商叶初的合照，画面中，商叶初正板着脸矫正苏歌的姿势，让她能死得更浪漫凄美。苏歌冲着商叶初做了个吐舌头的鬼脸，血呼刺啦的，看着十分可笑。
除此之外，还有商叶初盯着苏歌背台词（短得可怜的两句台词居然需要付出如此巨大的努力才能背熟，让商叶初心力交瘁）的照片、苏歌和商叶初互相喂蛋糕的照片、苏歌吃卷心菜，商叶初坐在她旁边吃烤鸭的照片、苏歌趁着商叶初不注意偷吃她饭盒里烤鸭的照片……
照片很多，并且每一张都释放着这样一个信号：我们关系很好。
季君陶当然也认识苏歌。那个圈内闻名的皇太女。没想到对方和商叶初关系竟然这么好？
商叶初不紧不慢道：“照片中的人你都认识。不过你可能不知道，我是郑老师的关门弟子。”
这话也不算假，郑博瀚没有收徒的习惯，承认商叶初这个学生全靠商叶初努力。鉴于以后估计不会有人像商叶初这么努力了，说是关门弟子好像……也行。
这个名头一下子就把季君陶唬住了。如果是从前的郑博瀚也就罢了，可那是如今的郑博瀚！
《云倾记》握在手里，郑博瀚去迈塔影视做客，麦振业都得扫榻相迎。
这种事是不能拿来撒谎的，因为一戳就破。季君陶不得不相信了这句。
商叶初恬不知耻地蹭完了郑博瀚的热度，又开始用苏歌给自己脸上贴金：“苏歌和我是朋友。她多次表示过，如果我愿意进入迈塔影业，她可以为我做担保，帮我疏通很多事情。”
迈塔影业对苏歌有多捧，圈内尽人皆知。如果真有苏歌的关系在里头，商叶初在迈塔影业，也是能得到一定的“话语权”的。
青凭娱乐一下子就升格了，毕竟商叶初有迈塔影业做备胎，还是选择先到这个草台班子来试试。简直是太给季君陶面子了！
季君陶的气焰一下子瘪了一半。
她是真想要商叶初。第一次在电视机上看到商叶初的表演时，季君陶就直觉这女孩绝非池中物。
可是她想要的，未免有些太多了……
第142章 条件
季君陶沉默不语，商叶初也不逼迫她，只是又低下头在合同上写写画画了几条，然后将合同推给了季君陶。
“这种事情急不得。”商叶初笑道，“《萧凤阙》第二部大概还有半个月就能播出了，你可以到时候再联系我。”
商叶初戴上口罩，站起身，不等季君陶送客，便自己离开了。
季君陶确实有诚意，但也还没摆脱那种初出茅庐的狂气和清高。商叶初可不想给她自己非她不可的错觉。
之所以说一份b签有诚意，是因为季君陶最开始就说过，这只是草稿，可以调节。更是因为这份b签的期限——只有五年。
大约在2010年之后，圈内几乎所有的娱乐公司，签约艺人的期限都是保底十年上不封顶。哪怕是素人练习生和十八线群演的周扒皮EF级合同，也是十年起步。而且，等级越高的合同，签约期卡得越长。
季君陶愿意奉上一份五年b签，就已经明明白白表达了谦卑的态度：我知道我家庙小留不住你，我愿意做你五年的暂时寓居所、跳板、保姆、经纪人和司机；做一个中转站、做一块垫脚石。你红了之后可以立刻一脚把我蹬了，我不耽误你更多时间。
——如果这样的条件你还不满意，那我们还可以再谈。
如果是迈塔影视或者天鼎娱乐，这份b签几乎一个字都不可能改动。大公司店大欺客，A就是A，b就是b，爱签签不签拉倒。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种态度相当于一只很穷的舔狗，知道自己地位低下配不上女神，所以甘愿做女神的五年暂时性保姆，等女神有条件了再蹬了他换新保姆。属于一种自认卑下的诚恳。当然，由于青凭娱乐的窘困和贫穷，这点诚恳其实形式大于意义。
季君陶也不是慈善家。商叶初看得出来，季君陶原本的打算就是给自己一份A签。那份b签只是一个试探罢了。这位尚且青涩的老总犯了一个常见的毛病，那就是轻视他人。在她的视角下，商叶初只有二十岁，几乎是一夜爆红，想必可以用这种常规谈判手段拿捏一下。
虽然稍有不爽，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如故真心换真心的热血故事，更多的只是互相试探，你进我退罢了。商叶初也没往心里去。
世上难得两全法。自由的短期签约时间、好的资源待遇、足够的话语权，这三样东西，即便是最顶级的艺人都很难同时拥有。既想要大公司的资源和人脉，又想有在小公司一样的话语权，还想签个三五年短约赚够钱之后单飞——资本家难道是绣娘，专门喜欢为他人做嫁衣？
要么像普通二线一样签个大公司，十年二十年任大公司摆布，走上一条常规流量的道路；要么选一个自己能做主的地方。商叶初只是选择了后者而已。
青凭娱乐就是那个商叶初能做主的地方，并且，它还有个其他小作坊没有的优势。那就是商叶初知道，它一定会越做越大。
商叶初下了楼，叫了个出租车。
等车的时候，103忽然道：“你就一定肯定季君陶会再次成功？”
商叶初莫名其妙：“为什么不呢？”
“不是有个理论叫作蝴蝶效应吗？”103有理有据道，“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引起一场龙卷风什么的。你可别把一位明日商业之星葬送了。”
商叶初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季君陶公司现在只有六个十八线，以后都能一飞冲天。难道我是什么遭瘟的天煞星，一个人就能把季君陶全公司都拖累完了？”
强人在哪个地方都是强人。如果一两个人的加入就能导致季君陶一败涂地，那她就该考虑转行殡葬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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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君陶没有让商叶初失望，才刚刚过了两天，对方便主动联系了商叶初。
“其他的条件以后再谈。”季君陶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倦，“股份那一条不行。百分之五的股份太多了，绝不可能。”
商叶初当时加上去的条件很多，比如公司的所有资源都要商叶初过目挑选过后才能给别的艺人，比如商叶初不想接的业务公司绝不能强迫商叶初接，等等。这些条款虽然看起来霸王，但其实都在季君陶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季君陶当时忍不住出声，正是因为这条关于股份的条款。
商叶初要求季君陶以极低的价格转让给自己青凭娱乐百分之五的股份。
说是转让，其实和抢只有字形上的区别。青凭娱乐目前唯一的“股东”就是季君陶本人，她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商叶初此举，一下子就让公司莫名其妙多出了一个二老板，说是在季君陶身上挖肉还差不多。
季君陶当时没跳起来急眼，都算她脾气好。
商叶初和季君陶，一个空手套白狼，想用抢劫的价格套走百分之五的股份；一个贱价买宝货，想用一份b签试探初出茅庐的艺人。真正是旗鼓相当，如出一辙的胆大包天，又诈又贪。
商叶初正在看剧本，闻言带着笑音道：“我还以为季老板会在《萧凤阙》第二部上映后才联系我。”
季君陶顿了顿道：“我们不如当面谈谈？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
“不必了。”商叶初道，“我只有五天假期，每一天都很宝贵。”说着，便再次挂断了电话。
凤凰无宝处不落。无论是商叶初还是季君陶都是如此。
第三天，季君陶依然没有联系商叶初。不过，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商叶初的心。那就是胡奶奶的体检报告。
所有体检报告先到了商叶初手里。胡奶奶的老姐妹团多多少少都有些慢性病，但都不是大问题。老年人了
胡奶奶的体检报告上，出乎意料地显示“一切正常”。这并没有让商叶初放松心情，反而更为不安了。
老太太此时身体健康，那么绝症到底是哪年出现的？为什么出现的？什么时候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听说有些病症从出现到恶化也不过是几个月时间！
人类的能力在此时此刻是多么渺小！
商叶初专程去了一趟书店，把体检单给了胡奶奶，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老太太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乐呵呵地接受了商叶初的关心。
从书店回来的当晚，季君陶再次打来了电话。这次她的语调软和了许多：“其他的条件有商榷的余地。百分之一的股份，不能再多了。”
第143章 金沙
商叶初的五天假期全耗在了这两件事上。经过漫长的讨价还价、唇枪舌剑、友好交流……最终，季君陶妥协了。
让渡给商叶初的股份最终敲定为2.6%，这是季君陶能接受的极限。再多一分她都要急眼。至于合同上商叶初补充的其他条款，季君陶基本上照单全收，只在细节处做了微调，并狠狠提高了违约金的数额。
自此，青凭娱乐真的多了一尊祖宗。
虽然签股权转让协议的时候，季君陶如丧考妣；但很快，这位老总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了斗志，开始插手商叶初的事务。
季君陶雷厉风行，在《萧凤阙》第三部开拍的第一天，就给商叶初凑齐了一套保姆车+助理+司机的班底。唯有经纪人不可能这么快找到，目前仍然虚位以待。
保姆车是一辆丑得脱俗的二手车，季君陶现在日子紧紧巴巴，每一个子儿都要掰成八瓣用。助理是个初出茅庐的学生，目前只能做些简单的事务。
商叶初最满意的是司机。季君陶给她雇的司机是一位驾龄十几年的大娘，剽悍魁伟，那副膀子能抡起四个商叶初抽成陀螺。开车也是稳稳的幸福，从来没有飙车擦线闯红灯路怒症等恶习，A本驾照，四平八稳，安全感十足。
商叶初上一世死于车祸，虽然理论上来讲，哪怕这辈子被车撞得飞上天，只要还有一口气，103也能紧急兑换健康值把商叶初救活，但心底的阴影还是没那么容易消散的。这样一位武神般的司机，让商叶初勉强原谅了季君陶这些日子和她争执的口水。
请这样一位司机唯一的缺点就是贵。但那是商叶初和季君陶的缺点，不是人家司机的。
司机姓蔡，商叶初叫她蔡大娘。助理姓王，商叶初就叫她小王。
蔡大娘开着车把商叶初一路运到剧组，自己坐在车里打瞌睡。用她的话来说，这叫养精蓄锐，随时待命。
商叶初一到剧组，便发现剧组似乎并没有做好开机的准备。这就有些奇怪了。易天照可不是什么爱划水摸鱼的主儿。
正疑惑着，易天照带着一身汗来了：“叶初，你到得这么早？我刚要给你打电话。”
“怎么了易导？”商叶初扫了一眼周围，“拍摄计划改了？”
易天照点点头：“算是吧。上面给咱们这项目加预算了。这一部，咱们实景拍摄。”
商叶初吃了一惊：“第三部的景儿可是在沙漠里——咱们要去沙漠？”
“怎么可能！”易天照擦了擦汗，“那成本就太高了。咱们去金沙市。”
金沙市气候干燥，纬度又高，初春时节绿意少，有些地方的景儿和沙漠有点像。
“你先回去吧，收拾收拾行李。出发时间定在明天。”易天照急急忙忙说完这些，又补充道，“不是故意不通知你的，我今儿早才知道。”
易天照说完正事，这才注意到商叶初身边还有个人：“这是你的助理？”
“是。”商叶初笑着介绍道，“小王。这是易导。”
小王腼腆地跟易天照打了个招呼。易天照点点头，没再多加关注。
“你多带点防晒霜面膜什么的，金沙市那地方干。”易天照嘱咐道，“衣服也多带点，那里昼夜温差大。”
“我知道了，谢谢易导。”
“咱们拍完沙漠戏就回来。”易天照道，“我算了日子，刚好能赶上《萧凤阙》第二部播出，你正好有时间参加《二十四格来客》。”
这行程追得比狗还紧，商叶初不由失笑。
和易天照客套完之后，商叶初便走到一边，向季君陶报告了这个消息。
刚刚签约，脸还没看熟就要出差，总也得向老板汇报一声。
没想到，消息刚发过去没多久，季君陶的视频就打了过来。
商叶初接通视频，便看到季君陶顶着两只大黑眼圈，蓬头垢面的，耳朵还夹着一支笔。
商叶初一阵闹心，微微皱眉道：“你昨晚去夜跑了一宿？”
“少扯那些没用的。”季君陶道，“长话短说——你要去金沙市？”
“是的。”商叶初直觉有情况，“金沙市怎么了？需要我帮你探亲戚啊？”
季君陶一捶手，差点把放在支架上的手机刮掉：“那正好！这个本子你也许有戏！”
商叶初吃了一惊：“什么本子？我在拍《萧凤阙》，你可别给我添乱。”
季君陶按了几下手机：“剧本我发给你了。你自己看一下。行了先不说了，我去眯十分钟，你十分钟后回我。”
季君陶说着就挂了，徒留商叶初对着屏幕发愣。
微信界面滑了一下，季君陶的剧本发了过来。
剧本的名字很短，只有两个字，叫《哑婆》。
这个充满乡土和苦情气息的名字让商叶初眉心跳了跳。
商叶初离开剧组，坐上了蔡大娘的车，一路往盛文芝家里赶。坐在车上看起了剧本。
商叶初看了几页，十分钟到了，便干脆利落地把视频给季君陶拨了回去。
“你还真是争分夺秒。”季君陶脸上还带着趴在桌子上睡觉压出来的印子，“你感觉怎么样？”
商叶初不动声色：“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季君陶以为商叶初不懂，便道：“你先戴上耳机。”
助理小王连忙递给商叶初一副有线耳机，商叶初道了谢，插上了。
戴上耳机之后，季君陶才开始继续说话：“你知道电影圈男演员和女演员的差别吗？”
商叶初靠在车椅背上，轻声道：“一般而言，男演员看票房，女演员看奖项。”
“你果然知道。”季君陶倒不意外，“那你觉得这个本子怎么样？”
商叶初反问道：“你觉得这个本子能冲奖？”
季君陶灌了一大口速溶咖啡：“这本子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
商叶初笑了一声：“这种说辞在二十年前也许有点用。咱国人太多了，满地都是真人真事改编。”
“你听我慢慢说。”季君陶道，“这个本子在剧本交易平台上挂了三年都无人问津，是我逛到的。价格忒实惠！你猜多少？”
商叶初干脆道：“不猜。”
季君陶比了个“三”。
“三万？”商叶初这下真惊了，“你周扒皮啊！”
季君陶摇摇头：“三千！这是一个大学生写着玩的。”
商叶初：“……”
商叶初忽然对自己能从季君陶嘴里拔下2.6%的股份的壮举产生了一丝钦佩。
“三千的本子你也敢让我演，”商叶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我可记得合约还没到末期吧？”
季君陶严肃道：“你不觉得这个本子能冲奖？”
商叶初思忖几秒，诚实地摇了摇头：“太素了，很质朴。剧情平得像水。以我的经验，差火候。”
“那些没买下这个剧本的人和你所见略同。”季君陶又灌了一口咖啡，商叶初很担心她把自己喝死，“但我的观点恰恰相反。”
季君陶抹了把嘴：“你信不信我的眼光？”
商叶初当然想说不信。她前世今生见过的剧本摞起来比自个整个人都高，商叶初可不记得哪个电影节有一部叫作《哑婆》的电影。
出于对老板的尊重，商叶初和声细语道：“先不说能不能得奖，你先说说我能演这剧本里哪个角色？哑婆？还是她的孙女？”
商叶初才二十岁，想演老人必然要克服巨大的困难。
这个问题还真把季君陶问住了：“这我倒是还没考虑。”
“孙女占比不算太大，不是女主角。哑婆的年纪又和我不合适。”商叶初无奈道，“演老的，糊一脸硅胶褶子，连表情都做不了，拿什么冲奖？演小的——你想让我冲刺最佳女配？”
“啧。”季君陶烦躁道，“这本子还真挺不错的。而且故事背景就发生在金沙市，运作一下的话，顺路拍完也不是难事。可惜了。”
商叶初不明白季君陶为什么这么看好这个剧本。《哑婆》虽然商业性不重，可是观赏性也近乎没有。至少商叶初就觉得很一般。
“我现在在拍《萧凤阙》。”商叶初语重心长道，“你还记得杨唤宜是怎么回事吧？这个档口，你想让我也步她的后尘？”
“这片子拍摄期不会太长，估计十天半月的就能完——”季君陶抽出湿巾擦了把脸，“算了。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吧。”
商叶初以为谈话到此就结束了，没想到季君陶擦完脸后又继续道：“但我仍然想劝你好好看看这个本子。文艺片和商业片不一样，文字落到纸上和拍出来也不一样。”
商叶初开玩笑道：“你不会是想说，这是咱们公司能拿出来的最好的资源了吧？”
“……”季君陶皮笑肉不笑道，“你要是想看，我今晚就把公司所有的‘资源’整合一份发给你。”
“谢了。先不用了。”商叶初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还有一段车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商叶初干脆继续看起了《哑婆》的剧本。
她倒是想看看，这个剧本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第144章 痛苦
《哑婆》的故事很平，与其说是小说或剧本，不如说是一段文字化的纪录片。文笔朴实，行文平淡，带着局外人特有的，冷漠的客观。
剧本主要讲了一对祖孙的故事。
哑婆是一个又聋又哑的疯女人，被父母许给了一个脾气暴躁的瘸腿光棍。没几年，哑婆生下了一对儿女。女儿外出打拼，儿子留在村中照料哑婆。
哑婆的儿子很快也娶了妻，生了个极为聪明的女儿。女儿自小成绩优异，是全家人的希望。
就在这一家人展望美好的未来时，变故陡生。先是哑婆女儿的儿子，也即哑婆的外孙因罪入狱。再是哑婆的儿媳，经年积劳成疾，撒手人寰。
没过多久，哑婆的女儿患上了癌症，因病去世。
哑婆的儿子一个人挑起了家庭的重担，没想到在用农机轧草时，竟不小心将双手卷入机器齐齐截断，成了一个废人。
儿子为了不拖累家庭，在极度的痛苦中喝农药自尽了。
自此，这个平凡的小家庭，就只剩下哑婆和她的孙女了。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虽然家境穷困潦倒，但孙女自强不息，终于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全村人自发凑钱，给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办了升学宴。
升学宴上菜色丰富，穷困的哑婆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么丰盛的大餐了。于是一顿胡吃海塞、饕餮大嚼。村人不忍拦住这个老太太，便放纵她吃喝饮酒。
吃到最后，哑婆活活撑死了。
至此，剧本结束。
从读者的角度看，这个故事未免太过致郁，甚至有一种为了苦难而苦难的感觉。若非季君陶反复强调是由真人真事改编，连商叶初也会做此猜想。
而以演员的眼光看，这个剧本时间跨度极大，前后足足跨越了五十年光阴。单讲演绎难度，确实极富挑战性。
商叶初将剧本反反复复看了三遍，从最初的不以为然，渐渐品味出了些不寻常的味道。
这个剧本的风格很特别。最大的特色就是平而冷。虽然描述了这许多苦难，但只做客观描述，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感。
车到家了，商叶初一边往屋内走，一边又给季君陶把视频拨了过去。
季君陶接通视频，眼睛却没看屏幕，而是低头读着一份表格之类的东西。
“什么事？”
商叶初问道：“那个写剧本的大学生，是不是就是故事中的孙女本人？”
“不是。”季君陶头也没抬，“我也问过这个问题。剧本原作者说不是。”
等了半天，商叶初没说话。季君陶抬起眼来问：“你问这个干嘛？不是不打算演这本子吗？”
商叶初走进房间，“这个本子给我的感觉不坏……很特别。”
“具体怎么个不坏法？特别法？你确定不演的话我给别人了啊，没准能培养出个影后什么的呢。”
商叶初将手机支在一边，本来打算去收拾行李，想了想还是停在了手机前。
“说不上来。”商叶初的语气有些困惑，“有的剧本像宝石，有的剧本像银样镴枪头，有的剧本像璞玉——这个剧本不同。它什么都不像。”
“你看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季君陶干脆直接问了。
二人是合作伙伴，没什么可隐瞒的。商叶初诚实道：“没有感觉。”
“噗——”
季君陶把一口咖啡喷了出来：“你的心是铁打的？就连我还一阵唏嘘呢！”
“也不是全无感觉。”商叶初纠正道，“有很少量的痛苦，还有些……羡慕。”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
季君陶的脸都扭曲了，看商叶初的眼神像看一个智障：“你羡慕什么？”
商叶初坐在床上，试图向季君陶形容那种感觉：“孙女很聪明，凭借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大学……孙女的爸爸妈妈非常爱她。”
……
沉默。
长久的沉默突然在房间中蔓延开来。
商叶初注视着季君陶，后者脸上出现了长达几十秒钟的空白。空白结束后，季君陶脸上的神色认真了许多。
“叶初，我发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季君陶肃然道，“请注意，我无意诅咒你。如果，如果你的父母死了，你有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还真难住了商叶初。
季雅和商鸿轩死了，自己会有什么感觉？
商叶初努力地想象了一番，怎么也想象不出那种感受。除了陌生，一无所有。
季君陶见状，干脆换了一个问题：“如果你父母病了需要你去陪床，但剧组的拍摄进度不能耽搁，你会怎么做？”
商叶初毫不犹豫道：“这个问题不成立，他们甚至没有我的联系方式。”
“如果。”季君陶咬牙道，“不要逃避问题。”
商叶初不情不愿地坦白：“让你来接电话。以你这位老板的身份和口吻，先给他们打一笔钱，再警告他们别来耽搁我。
“拍完戏后召开记者发布会，说父母为了不耽误我的事业，故意隐瞒病情，害得我一无所知专心拍戏。我深为感动，痛哭流涕。我为这部戏付出了太多，请观众朋友们一定——”
季君陶：“……”
季君陶喝干了最后一口速溶咖啡。又问道：“假设你的初恋站在你面前，你如何表现很爱他？”
商叶初皱皱眉：“我没有初恋。”
“心动过的男人呢？”
“气死算心动吗？”
“有交好的朋友吗？闺蜜总该有几个吧？”
商叶初脑海中闪过盛文芝的影子，坚决地摇了摇头：“没有。”
季君陶忽然察觉出不对：“你和苏歌——”
“那是为了签约抬身价唬你的，我俩其实不太熟。”
“……”木已成舟，现在也不能计较这些了。季君陶做着最后的努力，“你能想象到的最伤心的事情是什么？”
商叶初毫不犹豫道：“变成一个蠢货。”
……
季君陶掩住脸，长长地呻吟了一声。
“叶初。”哀鸣过后，季君陶放下手，露出一张饱受情绪摧残的脸，“这部戏你必须、一定得拍。”
“为什么？”
季君陶斩钉截铁道：“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得感受痛苦。一个演员连痛苦都没有实感，怎么拍得好戏？”
商叶初顿了顿，冷静道：“你可能不知道，我早已痛苦得够多了。”
“正是因为这样，你对痛苦已经麻木了！”季君陶站起身，“你对痛苦习以为常，觉得是家常便饭！同一件事，别人能感受到十分的痛苦，你只能感受到两分……”
季君陶激动地在自己的小破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手机屏幕随着她的步子晃动着，商叶初甚至能看到她喷出来的唾沫星子。
“可是正常人不是这样的！”季君陶激动道，“如果你按照这样的心态去对待和演绎痛苦，普通观众永远无法和你共情！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个傻x、面瘫、精神病，觉得你铁石心肠，把家破人亡演得像家有喜事，村口的驴都比你伤心——”
季君陶深呼吸一口气，瞪着商叶初道：“你得演这部戏。即便不为了冲奖，拿来练手也是值得的。我把所有筹码都压给你了，你不能让我的投资打水漂。”
季君陶这么激动倒让商叶初有些意外：“你觉得我对痛苦麻木，所以演不好痛苦？难道拍死亡戏还要真去死吗？”
“少在这儿装蒜了！”季君陶不耐烦道，“看看你自己的心。叶初，因为自己习惯于痛苦，就对别人的痛苦漠然——因为你比别人更惨，所以别人的惨就不是惨了？这是什么臭毛病？”
“我冷漠？”商叶初也来了火气，冷笑一声，“你心善！好大个善人，对着个二十岁的艺人拿出一份b签来糊弄！装你爷爷的什么善男信女？”
季君陶可不是李懿那个闷葫芦，立刻反唇相讥：“我是不心善，可我听得进别人的劝！不像你这么轴，对你的演技提点意见就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你难道只满足于做一个昙花一现的流量，等老了之后星光散尽去直播平台带货？”
“不劳费心，若是我沦落到带货的田地，那就证明青凭娱乐早就完蛋了。”商叶初露出个嘲讽拉满的笑容，“我还能带货，你能干嘛？去咖啡厂磨速溶咖啡粉？喝不死你！”
“呼——呼——”季君陶气得脸色通红，声调拔高了十度，“开始人身攻击了？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了？看来你对你那可怜的演技也不是没数——”
“我‘可怜’的演技？”季君陶这下子可踩了雷，她大声，商叶初比她更大声，“我商叶初不靠背景不靠色相不靠那些死肥猪，从龙套一步步爬到今天，靠的就是这点可怜的演技！我比你有数——姓季的，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这五个字，我就把你的头按进咖啡机！”
“有数你连一部小制作电影都不敢接？”
“谁说我不敢接！”
——！
季君陶脸上突然露出了诡秘的笑容。
商叶初顿住了。
商叶初：“……”
商叶初忽然一键把手机锁屏，然后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季君陶的声音从手机中幽幽传来：“你没挂视频。我看见了。”
商叶初：“……”
第145章 疾病
一顿大吵过后，这两个热血上头的人终于平静了下来。商叶初颓然地倒在床上，胸口一起一伏。
季君陶沏咖啡的声音从手机那端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撕咖啡粉袋子的声音相映成趣。过了一会儿，手机那端传来了咕咚咕咚喝咖啡的声音。
商叶初又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好歹也是活过三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会中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年轻的激将法。
居然还能跟刚签约两天的老板大吵大闹，吵得天昏地暗！
多丢人呐！
季君陶嗓子哑了，先喝了一口水，又喝了一口咖啡。平复了几息呼吸后才缓缓道：“抱歉，不该说你的演技差。我看过你很多作品。在商业电视剧或者电影领域，你的演技出类拔萃，比娱乐圈百分之九十的演员都要好。”
商叶初翻了个身，闷闷道：“马后炮。”
季君陶道：“道歉是真心的，建议也是真心的。我不是演员，可我是个观众。我更是你的搭档。”
搭档这个词在商叶初心上轻轻撞了一下。商叶初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
虽然萧凤阙和谢岸也是搭档，可那是在戏里。要是谁敢说商叶初和李懿是搭档，估计俩人都会找个卫生间吐三升。
虽然和季君陶在性格上有些不对付，虽然才刚刚签约两天就爆发了巨大的矛盾，虽然刚刚才把彼此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顿……但是季君陶，是她的搭档了。
商叶初语气和缓了些：“继续说。用本事说服我，而不是用诡计。”
季君陶被咖啡烫得直吐舌头：“痛苦是演技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我说话你别不爱听，因为自己的痛苦而不能共情别人的痛苦，是一种自私的顾影自怜。”
在商叶初发飙之前，季君陶迅速道：“如果你是个普通人，这当然没问题。可你是演员啊。一旦有了自怜的情绪，想做大就很难了。你知不知道，刚刚给你看的那个剧本，大多数人看了，是绝不会有和你一样的想法的。”
商叶初沉默不语。
季君陶知道这是听进去了，放缓了语气谆谆善诱：“因为你和你父母的关系不大好，所以就觉得《哑婆》中的孙女父母双亡没什么苦的，反而羡慕她受父母疼爱——这是什么道理？
“倘若你以后饰演一个白领，被老板扣光了工资，难道你还要想着‘反正我接这部戏的片酬是几千万，几千块工资没什么大不了的’？”
商叶初被逗笑了：“你可真敢想，一部剧几千万片酬，想钱想疯了吧你。”
季君陶挠挠头：“梦想总是要有的。”
见商叶初情绪已经平复了，季君陶慢慢道：“人处在长久的负面情绪中时，会渐渐情感麻木，在心灵周围竖起一层厚障壁，以减轻那些东西对自己的伤害。连带着快乐、幸福和爱这些正面情绪也会渐渐变得迟钝。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我理解你。可是作为演员，你要主动去感受这些情绪。从套子中挣扎出来。”
商叶初露出怀疑的表情：“你从哪儿抄来的毒鸡汤？”
“滚。”季君陶冷笑一声，“我好歹也是双一流硕士，自学儿童教育心理学不行啊？”
“双一流硕士来开娱乐公司，就业范围比蚱蜢还能跳。”
季君陶收敛了调笑的表情，认真道：“我说真的。这个剧本我给你留着。等你有时间一定要拍。我不求你冲奖了，去这个本子里好好学习一下‘痛苦’吧。别的情绪可以浅点，痛苦是一种很深的情绪，你必须要找回来。”
这次谈话就这么结束了。商叶初平复心绪，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收拾着收拾着，商叶初忽然想到了什么。
微信界面再次亮起，商叶初给许久未联系的盛文芝发了一条消息。
【[pdF文件]哑婆-剧本.pdF】
【我刚刚接到了一个剧本，你看看，觉得怎么样？】
盛文芝作为一个作家，脾气又偏激敏感，应该是挺能了解“痛苦”的。可以向她寻求一些建议。
商叶初继续开始收拾东西，过了好半天，盛文芝的消息回了过来。
【好作品。灵气四溢。稍显稚嫩，但瑕不掩瑜。】
【很有意义的一部片子，我从中感受到了勃勃的生机和不屈的希望。】
【你打算什么时候拍？我想认识一下编剧。】
商叶初：“……”
“勃勃的生机”。
“不屈的希望”。
“灵气四溢”。
这都什么跟什么？
全家都死完了，希望和生机在哪里？在骨殖间的微生物上滋生吗？
原作者认为这本子只值三千块，季君陶认为这本子能冲奖还能磨炼商叶初的“痛苦”，商叶初自己觉得这玩意儿写得又平又淡毫无商业性，到了盛文芝这里，这剧本又成了“勃勃的生机”“不屈的希望”“灵气四溢”了。
同一部剧本，在四个人眼中居然能有四副面孔！
在这一刻，商叶初忽然意识到了季君陶的战略眼光。
四个人有四种看法，那么一千个观众，又会有多少种解读？
最起码，这不是一部单薄的片子。
商叶初回复道：【还没定下什么时候拍呢。】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剧本很有生机？】
盛文芝输入了半天，发过挺长一段话来：
【许多细节都透出这一点来。譬如第一幕的环境描写，对村人的刻画。第12页的对话；以及……】
盛文芝发了一大堆，商叶初看完之后，又打了几个字过去：
【你觉得我适合哪个角色？】
盛文芝回道：
【看年龄，应该是孙女这一角色吧。这角色很好，很复杂，很有意义。】
商叶初挑了挑眉：【明显是哑婆的戏份更多，为什么说孙女更复杂？】
商叶初把剧本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孙女有什么复杂的。一个年轻人，大街上扒拉过一个大学生都能演。戏份也没有挑出传统大学生的框架。
【哑婆戏份虽多，只是无意义的疯癫而已。】
【理性者的思考才是一部电影的画龙点睛之处。】
【我猜，这部剧本的作者，就是那位孙女，是吗？】
商叶初：“……”
你还是别猜了。
短短一小时，商叶初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一千个读者心目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与其东问西问，让别人的看法影响自己的观点，还不如自己体悟一番。
季君陶虽然嘴贱刻薄（商叶初绝不承认自己在吵架时也和对方一样），但说得很对。情绪问题是演技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如果只能做到“模拟”情绪而非“表现”情绪的话，商叶初一辈子只能在商业片和普通电视剧中打滚。
商叶初决定接下这部戏。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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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顿完毕后次日，《萧凤阙》剧组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金沙市离横市不算太远，但却因为地形、海拔等问题，气候与横市迥异。
《萧凤阙》剧组选的住址是一片民宿。与民宿衔接的地带就是一片小沙漠。正是拍摄取景的好所在。
易天照原本的打算，是迅速拍完沙漠戏，迅速离开此处。可惜这世上的事情往往事与愿违——也许是“萧凤阙的诅咒”又发力了。
民宿的卫生条件一向参差不齐，易天照和不少演员、工作人员又过惯了城市中的生活。再加上沙漠气温本来就不稳定，又是鸟不生蛋、停了暖气的初春时节。白天大黄沙子呼啸而来，刀割一样刮过脸和嘴；气温足有三十多度，出了一身汗；晚上小凉风一吹，穿堂的风，冷掉的饭，冰凉的被窝，沙漠的“硬水”——
包括导演易天照在内的许多工作人员和演员，在来到这里不到三天，整整齐齐地趴窝了。
剧组一时间哀鸿遍野。
易天照不爱惜身体的程度和商叶初约莫在伯仲之间，也就是说，她为了工作，和商叶初同样的作死。更严重的是，她人到中年，已经过了身体素质的巅峰期。
沙漠不会给人好脸色，平等地折磨着每一个人。易天照和几个体弱的工作人员、演员一起，上吐下泻，脱水又脱力。躺在床上忽冷忽热，有几个都烧出胡话来了。
这种情况叫作旅行者腹泻，也就是常说的水土不服。科学目前还无法克服。只能一波一波往市医院里送，剩下的原地待命。
来了三天，戏没拍多少，剧组倒是空了三分之一。
自开机以来，《萧凤阙》剧组，还没有过这么清闲的长假。
第146章 时间
商叶初很幸运地不在病号之列。当然，这和拼命兑换健康值也有点关系。不管怎么样，商叶初现在仍然在沙漠民宿中住着。
这样的突发情况，当然要给季君陶汇报。商叶初一边喝水，一边把简略状况对季君陶说了。
季君陶那边很忙，商叶初发完之后，便开始读书。
电子书阅读平台堪称阅读者福音，免去了随身携带纸质书的麻烦。只是看久了眼睛会更累。商叶初看了一小时，正想歇歇眼睛，季君陶的视频噼里啪啦地打了过来。
商叶初接通视频，季君陶劈头盖脸地问道：“你现在在哪儿？”
“我还在民宿。”商叶初起身关上房门。
“周围有别人吗？”季君陶压低声音。
商叶初摇摇头。
“隔音怎么样？”
商叶初皱皱眉，知道季君陶这是有事要说，“我出去说。”
商叶初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口罩，走出房门。倒不是说是出于隐瞒身份的需要，而是外面风沙太大了。
走到一片四野无遮蔽、有任何生物都能立刻看见的空沙地，商叶初这才开口道：“什么事？”
季君陶开口就是雷：“你趁着这几天，把《哑婆》拍了。”
商叶初：“……”
商叶初凝视着季君陶：“话还要我说多少遍，你难道不知道杨唤宜是怎么完蛋的？”
“易天照这不是病了嘛！你就白白在那儿耽搁着？”季君陶运笔如飞，一边唰唰唰写字，一边语速飞快道，“都是吃沙子，吃点有意义的多好？”
“这不是意义的事儿。”商叶初坚决地摇摇头，“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剧组也人多眼杂。瞒不住的。”
“谁说要瞒了。”季君陶搁下笔，“不但不能瞒，还得闹大！”
“你癫了？”商叶初拉下口罩，让季君陶清晰地看见自己骂人的嘴型，“没癫的话，说说你的办法吧。”
季君陶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我就知道你也想拍。装什么大瓣蒜。”
商叶初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季君陶用笔在空中画了一道线：“轧戏嘛，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你能在两部戏中都保持优秀的水准，就不会引起太大的骂声。”
“少说废话。”商叶初咳嗽了一声，“你知不知道这里的沙子有多大？”
“忍着吧。”季君陶不客气道，“《萧凤阙》的问题是，前一个主演就是因为轧戏走的。所以比较敏感。经不住有心人深挖。”
“咳咳咳！”一阵小风吹来，黄沙和尘土扑在商叶初脸上，激起了一阵咳嗽。
季君陶关切道：“你身体没问题吧？你可别病了，那什么盘算都泡汤了。”
“没事儿。就是呛的。”商叶初摸出纸巾来擦了擦脸。
季君陶道：“那儿气候那么干？回来我送你一套护肤品。”
这么正常的话题和关切和季君陶的风格很不搭，商叶初正觉得古怪，就听这死人继续道：“你的脸可是咱俩的共有资产，你别搞得资产贬值了。”
商叶初：“……谢谢啊，我尽量让它保值。你继续说吧。”
“水土不服一般要一周到一个月才能好。”季君陶举起自己刚刚写写画画的那张纸，“咱们按一周算。沙漠戏的拍摄要花二十天时间，加起来就是一个月时间。”
商叶初冷静道：“先不说轧不轧戏。没有导演、没有摄影团队，除了我之外的配角也还没选。就算是最仓促的电影也没有这么个拍法。”
季君陶却不这么想：“主要演员有五人。分别是哑婆、父母、哑婆的女儿、孙女。其余的角色都是乡里人。我们可以找村中居民直接扮演。本色出演，多好啊。”
“你到底懂不懂电影？”商叶初反驳道，“演员上镜和日常生活是有差别的……”
“我都说了这个剧本是拿来给你练手用的。难道还要找一群影帝影后给你搭戏？”季君陶反唇相讥，“你看看是你配还是我配？”
俩人一言不合就要吵起来，商叶初赶紧转移话题：“行行行，就算群演和配角可以凑合，拍摄时间呢？一个月，还要轧上《萧凤阙》的拍摄时间。这点时间够干嘛的？”
季君陶振振有词：“拿了三大奖的《火》只拍了十七天，拿了国际电影节最佳奖的《小六》拍摄期才二十一天。一部主要场景发生在一个小村庄的练习电影，你还想拍几天？”
这简直是强词夺理！
商叶初差点气笑了：“这个本子这么着急拍吗？我觉得等等也行。”
商叶初觉得自己已经很急了，没想到季君陶比她还急。活脱脱一个周扒皮。
季君陶抽出另一张纸来，给商叶初展示上面的鬼画符：“看得清吗？”
“看得清，但是看不懂。”商叶初努力分辨着季君陶龙飞凤舞的鬼体字，“你还是说话吧。”
季君陶喝了口咖啡润润喉咙：“喏，你之前不是说，郑导要写一部以无名烈士为原型的谍战剧剧本吗？我从知道这件事开始，就去找了所有相关资料。
“她是在十二月六号被反动派处决的，也就是说，十二月六号是她的忌辰。
“她的故乡在汝关省，汝关卫视是收视率最高的地方台之一，最辉煌的时期可以全天霸榜收视第一……这个先不说了。
“我去查了汝关卫视出品的所有传记类剧、历史剧和谍战剧，发现这个地方台有大讲究。凡是主角是真实历史人物或者有原型的，开机时间通通定在那部剧人物原型的诞辰或者忌辰，用以致敬和纪念。”
商叶初立刻明白了，“这位前辈生辰不详，开机时间只能选在忌辰。”
“没错。”季君陶道，“我去查了黄历，今年十二月六号确实是个宜开机的日子。”
郑博瀚写剧本有多快，商叶初是比较清楚的。大半年时间，足够郑博瀚写完一部剧本了。
“《萧凤阙》后面还有五部，已经立项了。”商叶初迅速回忆起了自己去电影局官网上查到的东西。
“《凤戏游龙》有二十本。其中有三本公认质量不高，是圈钱之作，华视不准备拍摄；有两本是天如水的外传，这个不用我拍，华视会另起一个系列；有两本剧情雷同重复，整合取一即可。
“刨除掉杨唤宜那部、我已经拍完的两部和我正在拍的这部，余下的十来本整合成五部刚刚好。”
“《萧凤阙》是华视的项目，拍好了对你有好处。”季君陶语气冷静，有理有据，“做好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这五部你一部都不能推。”
“我知道。”商叶初算了算时间，“今天是四月二十九号，到十二月六号还有七个多月时间。《萧凤阙》一部要拍一个月左右……”
第146章 赌
时间太紧了。商叶初立刻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谍战片是大项，对演技要求会非常严格。”季君陶转着笔，“爱情、喜悦这些可以放放，痛苦可不能马虎。假设某个情节里，战友牺牲在你面前，你痛苦得那么抽离——怎么着啊？对得起谁？”
季君陶快人快语，一顿排头就给商叶初灭哑了火：“现在还觉得急吗？机遇不会等你，机遇只会一路狂奔，等着跑得更快的人去抓它！”
望着商叶初的表情，季君陶下了最后一记锤：“当然，你也可以赌，赌郑博瀚今年写不完剧本，这部谍战剧会在明年的十二月六号才开拍！”
“好。”商叶初立刻下定了决心，不再纠结是否要拍的问题，“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说说你的计划。”
两人是利益共同体，在彼此面前无需任何矫饰，只需要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商叶初语速加快：“导演是谁、摄影团队和班底在哪儿找，这些是你该操心的事情。我不管。我只问你，你打算怎么让我清清白白合情合理地轧戏？”
季君陶也不废话，道：“易天照是个什么样的人？”
商叶初道：“事业心强，有能力。不愿意得罪人，心地不坏。一般来说，对有后台的演员容忍度很高。但因为杨唤宜的事情，很警惕。”
“这些足够了。”季君陶又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你的计划真能行吗？”事关重大，商叶初可不敢马虎，“我必须强调一遍，我可以轧戏，但必须在整件事中清清白白、像一朵无辜的白莲花般出淤泥而不染。私底下怎么着我不管，但在观众和网友眼里，我得是德艺双馨的敬业演员！”
“知道知道。”季君陶不耐烦道，“你能不能对我多点信任？我都不怕你轧两部戏演得不好，你反而怕我安排得不好？”
“那就说说你的安排。”
季君陶又写完了一张纸，抬起头道：“很简单。你初出茅庐，少不更事，被我这个无良黑心老板骗去签了卖身合同。我逼着你去拍这部三无乡村电影！”
好个季君陶！
“细说。”商叶初追问道，“怎么骗？什么样的卖身合同？如何逼迫？如何让人相信我是被逼的？”
“用股份做诱饵；空穴来风的卖身合同；逼迫的过程全靠观众自己猜；你才二十岁，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被逼迫该怎么演不需要我教你。”
商叶初思忖几秒，点点头：“可行。”
“很好。现在讲讲大致经过：你是个天真清澈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满怀对演戏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期望。在成名之后，你不愿意被娱乐圈的污浊污染，于是想签一个自己能做主的公司。”
商叶初眼也不眨：“几次失望后，我遇到了你。你装成一个满怀热情和梦想的老板……”
季君陶接话道：“我对你说，‘跟我干，我给你股份，让你做二老板’。”
商叶初笑道：“天真的我选择了相信。”
“我用百分之2.6的股份做诱饵，骗你签下一份卖身合同。合同中写道：你不能拒绝我要求你出演的任何剧本，否则就是违约。”季君陶也笑了，“然后，你的一切就都归我了。”
商叶初很满意：“这个通稿就挺好。再让狗仔拍到几张我偷偷抹眼泪的照片，齐活了。”
季君陶一锤定音：“大致计划就这么定了。你找个日子跟易天照把这事演一下。我去给你买通稿买水军买营销号，找导演找拍摄找群演。更细的部分咱俩回头再聊。”
这场会让粉丝和观众跌破眼镜的私密谈话就这样到了尾声。两人如此坦诚相对，倒是把之前吵架的火药味冲淡了不少。
季君陶想了想，到底还是叮嘱了一句：“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你要知道真正重要的是什么。”
商叶初心中一动：“我明白。”
季君陶深深地看了商叶初一眼，没再说话，挂断了通话。
商叶初当然明白季君陶的意思。
真正重要的不是戏外这些惺惺作态的东西，而是商叶初在戏中的表现。
若是杨唤宜在《天机楼》里表现得像在《危城特使》中一样好，那么当初就算有十万个商叶初绞尽脑汁搞小动作，也顶不掉她。网友们会表现出惊人的宽容，舆论会把这事当个屁放了，萧凤阙的原着粉们也绝不会为此冲锋陷阵。
杨唤宜不是因为轧戏才被换掉的，而是因为无能和大意。
商叶初不想走杨唤宜的老路，那就只能、必须，一边拍摄《哑婆》，一边在《萧凤阙》第三部中表现得像以往一样好——不！要表现得比以往更好！这样才能堵住悠悠众口，得到宽容的待遇。
这是一场赌博。
季君陶赌上了自己的名声，让自己声名狼藉，变成了一个签包身合同的扒皮老板。赌商叶初会带给她满意的回报；
商叶初何尝不是赌上了自己的能力，赌上了自己的潜力，赌自己既能演好萧凤阙，同时还能在另一场急匆匆的拍摄中涅盘？
破锅配烂盖。两人均是一样的无耻而不择手段，竭尽全力地利用能利用的一切东西。在这世上，她们都是第一次对另一个人展现真实的自己。
——丑陋，贪婪，虚伪，自负。争分夺秒地榨取着利益，却顶着一张坦荡荡的圣人皮囊。
然而这样的两个人，却是彼此在世界上唯一一个绝不会背叛的人。
商叶初仿佛听见了造物主的冷笑。
第147章 原型
商叶初又把《哑婆》的剧本看了一遍，这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光顾着和季君陶狼狈为奸，忘记敲定出演哪个角色了。
这部电影已经从冲奖作品降格为练手之作，那么也就不必纠结于戏份多少的问题了，只选最合适的那一个即可。
《哑婆》中的角色，最适合商叶初的无疑是孙女。这位孙女名叫小越，父亲叫永富，母亲叫苹花，姑姑叫永娟。至于哑婆，她就叫哑婆，剧本中没有一处提到她的名字。
商叶初仔细研读了小越的戏份，越读越发现，自己几乎完全无法与这个角色共情。
这是个和商叶初的人生完完全全相反的角色。
小越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在当地，重男轻女现象较为严重。不少亲戚在小越出生后，都劝说小越的父母要个二胎。永富和苹花坚决地拒绝了亲戚们的游说，一心一意地将小越抚养成人。
小越的爷爷给小越取名为“秀丽”，被小越的母亲苹花悄悄改为了“小越”，取超越他人之意。
小越作为独生子，虽然不得亲戚们待见，但却从小得到父母的珍爱。贫穷的永富和苹花咬着牙将小越送进了县里的好学校，让她成了十里八乡第一个走出村镇小学的孩子。
小越很聪明，自小成绩优异，颇得老师们的青睐和同龄人的羡慕。
小越……
商叶初躺在床上，将手机丢在一边，茫然地望着民宿老旧的天花板。
真不知该说季君陶什么好。这到底是她的老板，还是她的冤家？
为什么非要商叶初去体悟一个和自己完全相反的角色的痛苦？
商叶初抽出自己包里的本子，开始像季君陶一样在纸上写写画画。
以往饰演的角色，商叶初都会或多或少地写一些人物小传。平昭公主的小传写了五页，萧凤阙的小传写了八页。这次该写小越的了。
油性笔在纸上划出了一条直线，直线又变成了一团乱麻。商叶初思绪纷乱，心浮气躁，根本无法下笔。
商叶初拿起手机，给季君陶打过去一条语音通话。
“祖宗！”季君陶不耐烦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了过来：“你最好有正事。”
“你有原作者的联系方式吗？”商叶初问，“给我一个。”
“有。”季君陶啧了一声，“这点小事干嘛不直接打字发过来？”
“文字留痕多危险啊，你不怕被别人看见咱俩聊天记录？”商叶初催促道，“别废话，快点。别跟她说我的真实身份。”
“我真是服了你了。”季君陶冷哼一声，“那我就跟她说你是咱们工作室的工作人员吧。赶明儿我去买防窥膜。”
“对了，我准备演孙女，哑婆的人选你打算找谁？”
“哑婆的人选当然是越便宜越好。行了挂了吧。”
通话挂断后几秒，一个微信账户被季君陶推了过来。昵称叫作“五花肉煎酸菜”，头像是一碗令人垂涎的油光锃亮的五花肉。
商叶初记下账号，拿出另一部手机——这是季君陶配给商叶初的工作机，烂大街的水桶机，常见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商叶初登录工作账号，在备注里说明来意，向对方申请了好友。没过多久，五花肉煎酸菜就通过了商叶初的申请。
【《哑婆》真的要拍了吗？】
【您是哪位？】
商叶初回复道：【亲亲您好呢，我是青凭娱乐的文员豆豆。我们公司的艺人打算出演《哑婆》中的孙女一角，想找您问问故事原型的具体细节。方便说一下吗？】
五花肉煎酸菜兴奋道：【哦哦您好。季总跟我说了这事。叶初是你们公司的吧！是她来演吗？】
【这个暂时不方便透露呢亲亲。】
【你还是叫我晓君吧，亲亲听起来像淘宝客服。】五花肉煎酸菜哭笑不得。
【晓君你好。】
五花肉煎酸菜继续道：【故事原型是我同村的一个女孩。名字我就不告诉你了。我写这个剧本也是征得她本人同意的，卖出去之后还分了一千块给她呢。】
商叶初挑了挑眉：【哇！那位妹妹还真是一个大方的孩子呢！】
五花肉煎酸菜不解道：【啊？什么大方？】
【我见过一些孩子，总是把家里的事情藏着掖着，不爱对外人说呢。那位妹妹居然能接受自己家里的事情被写成剧本、拍成电影。】
五花肉煎酸菜：【哦哦，原来是这样。她说了，她父母都是很正派的人，没什么好掩饰的。】
商叶初敲了几个字上去：【如果这些事情曝光出来，面对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也需要很强大的心脏呢。】
五花肉煎酸菜：【噗，原来你是担心别人可怜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咋可能，她成绩一直是第一，去年都和大公司签合同了，一毕业年薪二十万起步。周围人可怜她？抱她大腿还差不多。】
商叶初微微一怔。
五花肉煎酸菜滔滔不绝道：【她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你懂吧？我以前也嫉妒过她，学习比我好，大人们都爱夸她。她上县里的学校，我只能上镇小学。她家就她一个，我家里还有俩妹妹，天天跟我打架生气。】
【我以前觉得她可装了，后来到了高中，我俩同班了。才发现她是个不错的人。她本来能去市里的重点高中呢，为了能常回家看爸妈，选了我们县那所破高中。】
【后来我上了一个普通二本，不过她考上重点大学了，可惜刚要过上点好日子，家里人叽里轱辘地全没了。】
【她脾气差，清高，是不假。可也对人诚心。后来我去她家才知道，她那个哑巴奶奶虽然是哑巴，但是只是不会说话，没全哑。能发出一些很奇怪的怪声。】
【她奶奶每天夜里都会用那种怪声唱歌，可吓人了，就像老乌鸦叫一样。而且因为有精神病，家里人没法叫她闭嘴。她从小就听着这种声音长大，长期睡眠不足，特别容易受惊，特别容易暴跳如雷。有点精神衰弱那种感觉……】
第148章 体验
五花肉煎酸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商叶初逐条分析整理着，渐渐对《哑婆》孙女的原型感到了些许困惑。
按照五花肉煎酸菜的说法，孙女的原型——暂且叫小越吧。是一个长期生活在贫穷、嘈杂、压抑（指噪音带来的物理压抑）的环境中，以至于精神衰弱、暴躁易怒的人。但这样一个人，却又惊人的内核稳定、好学上进、彬彬有礼，是长辈和同乡们交口称赞的好孩子。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矛盾的人？
和五花肉煎酸菜的长聊结束，商叶初看着自己记录得密密麻麻的两页纸，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份人物小传。
一个人，该如何体验一段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人生？
表演的体验派、方法派和表现派之争，早已经是老生常谈。若要商叶初来说三者的优点的话，那就是一者“真”，一者“巧”，一者“稳”。
体验派的真，尤其是那种切实深入角色，与角色神交的感觉，足以让任何观众叹为观止。商叶初揣摩过一些精于此道的演员的表演，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表演堪称伟大的艺术。
方法派的巧，则对演员自身颇为便利。譬如戏中说某一角色死了男朋友女朋友，但饰演此角色的演员却恰巧是个单身狗，无法共情角色。那就可以回忆并模拟一下自己的亲人死了时的感情，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轮番上阵，比死了男女朋友催泪多了。这种表演很有感染力，大多数演员“演技炸裂”的瞬间，其实都属于这一范畴。
表现派的稳，则是商业性的优点。千人千面，人生百味。再好的演员也不可能与每个角色都有灵魂上的共鸣，也不会幸运地每次都能找到“情绪平替”。这世上总是普通人多。
稳，其实就是熟稔。一件事重复千万次，庸人也会变成大师。表现派演员在长年拍摄中积累出丰富的拍戏经验，将对应表现集成模板，刻在记忆中。需要时就能拿出来用。声音、表情、微动作，都有一套熟练的模式。
这种模式在喜剧表演中尤为常见。除了极个别喜剧大师外，喜剧演员的表演大多是公式化、套路化的，靠着夸张的肢体语言、标志性语气和表情、动作，形成一份标签式演绎法。一位足够出名的喜剧演员，哪怕不露脸，观众们也很容易就能凭着标志性的语气动作猜出对方是谁。
表现派的缺点很明显：容易落于窠臼，容易演得千人一面，容易让观众审美疲劳……长久以来为人诟病。但优点也同样突出：表现派演出来的东西就像熟练工的流水线作品，虽然谈不上艺术，但至少合格。大多数电视剧和电影不是艺术，只是商品。而商品嘛——合格就够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甚至，许多经验极其丰富的表现派演员，表现得会比水平忽高忽低的前两派要好。省时省力，质量稳定产能高，这部分演员，恰恰是商业影视作品的中坚力量。
商叶初知道自己的斤两。她的表演，是表现派与方法派的混合。靠着大量的经验堆出来的表现，再加上她本人极其敬业、用心的诠释，以及一点点用以点缀的情感。
而无论是花魁眠眠，还是萧凤阙、平昭公主，都是披着一层伪装活着的角色，情绪不外放，既是自己，也是“演员”。少数时刻释放情绪时，商叶初也可以讨巧，使用方法派的情绪平替法演绎。
机缘巧合，歪打正着，这几个商叶初的代表角色，竟然都契合了商叶初的表演路子。商叶初饰演她们，就像让一个面包师去演面包师，让一个杀手去演杀手，让一位钢琴老师弹奏小星星。
几部作品下来，商叶初的表演可谓得心应手，炉火纯青，精妙绝伦。绝大多数观众没有看出丝毫不对，反而还赞叹商叶初演技精湛，拳打前辈脚踢新生代云云。
好消息是，郑博瀚所写的那部谍战剧剧本，主角是一位谍战人员。也就是说，她依然是一位披着伪装活着的角色。并且，伪装程度比前面几个角色还要深。
这意味着商叶初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刻，都可以将这位谍战人员演绎得极好，绝不会有任何观众看出疏漏或者出戏。甚至可能会赞叹商叶初演技浑然天成、态度敬业德艺双馨。唯有在那百分之一的时刻，商叶初会仓皇露出表现派的尾巴。
郑博瀚要的就是那百分之一。
季君陶让商叶初探寻的也是那百分之一。
商叶初苦求而不得的、一直以来的隐痛，也是那百分之一。
演技上的缺陷就像房间里的大象，商叶初切实地知道它的存在，却不知道该怎么将大象赶出房间。
胡思乱想无益，体验派的路子总是要试试的。商叶初读过许多表演相关书籍，上辈子又多多少少接触过一些。倒是不至于手足无措。
体验孙女小越的感情暂时是不能够了，但，体验一下她的生活环境还是可以的。
商叶初翻着自己与五花肉煎酸菜的聊天记录，又读了一遍自己做的笔记，决定先从最简单的一条开始入手。
小越长年活在哑婆的歌声——也就是噪音之中。商叶初决定给自己制造点噪音，模仿小越的生存环境，进而体悟一下对方的日常感受。
商叶初去咨乎和pi站上搜罗了一堆“史上最难听的歌”“让人无法忍受的八种环境噪音”“核爆神曲”，然后打开聆听云音乐，将这些鬼东西通通塞进了自己的歌单。
商叶初将歌单命名为“青云梯”，正想将音量放到最大，忽然想起这间破民宿不太隔音。
人应该对自己狠一点。商叶初摸出耳机插上，将音量放到最大——大到系统弹出“该音量可能导致伤害听力”的程度，然后戴上了耳机。
商叶初本来打算先尝试五分钟，然而仅仅两分钟过后，商叶初就满头大汗地一把拔下了耳机！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啊！
第149章 乌鸦
短短120秒，商叶初已经心跳如鼓、头痛欲裂，就像有人将一圈铁箍套到商叶初的颅骨上，而后不断收紧一样。
比起精神上的折磨，肉体上的痛苦反而更为明显。商叶初并没感受到如何烦躁，反而是心慌和头疼多一些。非但无法和小越共情，反而觉得自己该去睡一觉了。
“这种自残式入戏法就是体验派的真谛吗。”
商叶初愣了一下。
103冷冷道：“虽然你可能不在意，但我还是得声明：身体整体素质的提升，体重与健康值兑换比例是1:1；但要是精确到某个具体器官，兑换比例就是1:100了。你要是把自己的耳朵弄聋了，得不眠不休吃个100公斤的东西才能维修……治疗。”
商叶初没有说话，反而古怪地沉默了下来。
103继续道：“虽然不抱希望，但我想请问，你不回答我，是因为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吗？”
商叶初忽然一捶手：“我怎么把你给忘了！”
103：“？”
商叶初将耳机扯开，丢到一旁，盘腿坐下道：“你可以说话，难道不能唱歌吗？”
几乎是须臾之间，103就明白了商叶初的意思：“你想让我在你的脑子里模拟‘哑婆’？”
“没错。”商叶初眼神发亮，“这儿隔音不好，整天循环音乐扰民。戴着耳机听音乐，精神上还没感受到什么呢，耳朵先疼起来了。但如果是你的话，这两个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103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我只负责体重兑换的工作，其余不在我职责范畴之内。”
商叶初循循善诱：“你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哪怕循环播放一百年也不会打扰任何人；你的声音是直接压入我的脑海里的，不经过耳朵，哪怕放到一百分贝，也不会对我的肉体健康造成任何影响。”
“不行。”103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工作原则。”
机器与人类不同，人类的原则是灵活多变的，机器的原则却镌刻在数据中，是不可撼动的。
“那你之前为什么帮我创建虚拟账户？”
“如果你算计杨唤宜的事情掉马，那整个职业生涯也就完了，出于任务必需的安全性我才帮你遮掩；但这部《哑婆》，你不接也不会有多大影响，更不会被封杀。”
油盐不进。
商叶初只得放弃劝说，开始走工作路线：“如果我用体重兑换你在我脑子里放音乐的时长，可行吗？”
103顿了一下。
103调取出商叶初的数值面板，展示在商叶初眼前。
【姓名：商叶初
年龄：20岁
体重：49kg
身高：169cm
智商：140
美貌值：90
健康值：81
武力值：80
气质：60
……
……】
数值面板其实是非常长的，条目极多，十分复杂。商叶初仔细地通读过几次，发现有些数值完全是鸡肋，比如“搞笑值”“恐怖值”之类的；一个演员如果看了就让观众想笑或者吓尿的话，戏路会被框死，商叶初根本没考虑过。还有些数值是一长串冗长的异形符号，商叶初根本看不懂。问103，对方只说这是系统特有的语言，对人类没什么用。
事业目前还在初期，贪多嚼不烂。商叶初平常注重的只有前几项数值。已经很久没有通读过这个面板了。
103迅速下滑面板，纷繁交错的数据和光流闪过，长长地滑行了一段后，面板界面停在了最后一栏。
最后一栏：
【其他：0】
“其他？”商叶初轻轻读了一遍这两个字。
“这一栏是人类任务者专供的。”103解释道，“人类总是很麻烦，总有很多意外情况，连系统也无法精确划定在某个范围内。所有棘手而无法处理的情况，都算作‘其他’。”
说白了，就是个兜底用的垃圾桶。
“如果我兑换这个‘其他值’的话，能让你在我脑子里放音乐吗？”商叶初立刻明白了103的意思。
103也拿不准：“体重只能兑换你自身的数值……但我现在在你的身体中，因此也可以算作你‘自身’的一部分，还真不好说。你可以先兑换个一公斤试试。”
商叶初抠抠搜搜地兑换了一公斤。
103立刻调试了一番，过了一会儿，道：“可以。一点‘其他值’能兑换12小时的音乐播放时长。消耗完了就没了。”
听起来像某种独特的按秒计费的音乐播放软件，还是个人独享版。
商叶初立刻拍了板：“那好，你现在就开始放吧。我不叫停就别停。”
“就放你歌单里那些噪音？”103确认道，“分贝多少？”
商叶初本想说是，忽又拿起手机，仔细看了看剧本。
“不，不放音乐。”商叶初摇了摇头，“哑婆的歌声远远没有音乐那么丰富，越单调乏味越好。”
商叶初打开视频网站，翻翻找找，在一个鸟类短视频中截取了几声乌鸦叫。
“就这个吧。”商叶初一锤定音，“这几声鸟叫，循环播放，一直播放到我说停为止。”
“至于音量嘛，一个老太太不可能整天中气十足地引吭高歌，控制在比正常人说话的音量低一些的范围就可以。”
103确认完毕后，便迅速将视频中那几声乌鸦叫刻录下来，然后开始在商叶初脑海中播放。
“嘎——嘎——嘎——”
第150章 顿悟
季君陶做事一向麻利。第二天中午就给商叶初拨来了视频。
在看到商叶初的脸的刹那，季君陶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商叶初面色发白，一脸倦容，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惫：“我没事，先说你的事。演员找好了？”
“算是吧。”季君陶道，“父母和姑姑的戏份不重，演员很好找，娱乐圈多的是待业糊咖。联系了几个经常演乡村剧的艺人，三言两语就敲定了。现在只剩下哑婆了。”
商叶初思索了一下：“《云倾记》剧组倒是有几个演冷宫疯子不错的演员……”
“不能用《云倾记》的人。”季君陶干脆利落道，“否则就让人猜到这事儿和你有关了。你不用操心这个。”
“行。”商叶初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导演呢？导演是谁？”
“还没找好。”季君陶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她忙前忙后，并不比商叶初轻松，“我打算明天飞一趟北城，去北戏看看。”
“北戏？”商叶初吃了一惊，“那些大导把咱俩卖了都请不起，你喝咖啡喝昏头了？”
北戏、华影和天艺，都是华国的顶尖艺术学府，含金量满满的明星院校。为文娱产业输送了大批人才。娱乐圈大半混出名堂的明星，都是这三所院校的徒子徒孙。堪称文艺界的黄埔军校一二三分部。
不知道有多少大导都是从北戏出来的。青凭娱乐有什么家底，能糊弄来人家？
季君陶摆摆手：“谁说我要请那些老家伙了？北戏的规定，每一位导演系学生，都必须交出一部成熟的导演作品作为实习证明，才能顺利毕业。
“大学生的尿性你还不知道？每年都会有那么几个拖延症晚期患者，拖拖拉拉拖到最后连一部像样的微电影都搞不出。最后搞得延毕。”
季君陶算盘打得啪啪响：“现在是五月了，临近毕业季。肯定有不少学生无头苍蝇一样乱碰，逮谁拍谁。咱们就从这些无头苍蝇里捉一只来，钱花不了多少，他还得谢谢咱！”
真是无奸不商。商叶初放了心：“行。那你去忙吧。通稿铺得怎么样了？”
“已经发力了，过两天炒热。你这两天尽量把自己搞得憔悴点，以泪洗面那种。易天照不是那么好瞒的。”季君陶歪了歪头，“不过你现在看起来已经挺憔悴了。继续保持。”
商叶初点点头。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便挂断了通话。
一挂电话，商叶初便迫不及待地向床上一仰，闭上了眼睛。
“嘎——嘎——嘎——”
低低的乌鸦叫声在脑海中盘旋，商叶初眼皮跳动了一下，到底没有睁开。
为了模拟小越的生活环境，商叶初便不再让103对自己进行强制睡眠了，而是选择自然入睡。
“嘎——嘎——嘎——”
没有科技辅助，商叶初娇弱的睡眠质量一下子原形毕露。即便合上眼睛，乌鸦叫声还是孜孜不倦地在脑海中重复奏响。不强，也不算非常吵闹，可是如影随形，粘在脑膜上挥之不去。
如果有人在夏夜凉爽的傍晚酣睡时，忽然被几只苍蝇吵醒。而手边既没有苍蝇拍也没有苍蝇药，只能忍耐着苍蝇的反复骚扰。——这种感受，就是商叶初一整夜的感受。
商叶初几乎连一秒钟都没有彻底入睡过。即便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乌鸦叫声也从未止歇，依旧骚扰着商叶初。
从不做梦的商叶初昨晚做了一宿的噩梦。
先是季雅和商鸿轩的脸，商鸿轩坐在屋中抽烟，外放着短视频音乐，背景音乐是一群乌鸦叫。二手烟呛得商叶初无法呼吸。季雅喋喋不休地抱怨着，数落着商叶初这个不孝女。
季雅和商鸿轩消失了。梦中出现了杨唤宜的脸。自己因为轧戏，落得和杨唤宜一步田地。两人被绑在囚车上，观众向她们扔着臭鸡蛋和烂菜叶。一排乌鸦从囚车上方飞过，嘎嘎地落下一排鸟粪。
游街示众的场面再次变换，这次成了胡奶奶的脸。老太太躺在棺材里，脸色发青，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原来早已经死去多时了。商叶初麻木地看着棺材，一群乌鸦忽然冲上来，啄食老太太的遗体。
商叶初大叫一声，扑上去想保护老太太的遗体。结果扑了个空。
“！！！”
商叶初骇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在半梦半醒间坐了起来，满头满脸的冷汗。
“嘎——嘎——嘎——”
有那么一瞬间，商叶初几乎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还是103开口打破了迷瘴：
“你做噩梦了？要停下吗？”
商叶初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窗外昏冥的天色。
“不，继续。不要停。”
体验派果然是最折磨人的流派，商叶初茫然地想。
商叶初不怕疼，不怕苦，甚至不怕旁人的厌恶与奚落的眼光。但这种永无止息的声响与上述那些东西都不同，它是一场漫长的拉锯般的折磨。
就像一个人在用一把铁锯锯一根实心的钢柱，吱啦——吱啦——吱啦。不大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内，什么时候钢柱被锯断了，这种温柔而单调的酷刑才会停止。
商叶初的精神就是那根被锯的钢柱。虽然还没断，但仅仅是一夜时间，就已经出现锯子留下的锯痕了。
“嘎——嘎——嘎——”
商叶初走出房间，去民宿的食堂吃饭。一路上碰见了剧组的不少工作人员和艺人，纷纷笑着向商叶初问好。
“叶姐！”
“嘎——嘎——嘎——”
“你好。”
“叶姐去吃饭啊？”
“嘎——嘎——嘎——”
“嗯。”
“叶姐，今天食堂有酱牛肉呢！味道不错！”
“嘎——嘎——嘎——”
“是吗？谢了，那我可得多打点。”
“叶姐，易导有消息了吗？身体怎么样啦？”
“嘎——嘎——嘎——”
“我问过了，她情况有点严重，已经发展成肠胃炎了……”
“那咱们剧组是不是要去看看易导？”
“嘎——嘎——嘎——”
“我也正打算去呢。改天叫上大家一起。”
人声与乌鸦叫声交错着在耳边响起，像一支又一支蹩脚变调的曲子——不，分明是菜市场的大爷大妈们讲价的声音、棋牌室麻将馆里老头老太们搓麻打牌抽烟吐痰的声音、养殖场中饲养员摔倒在禽类群中，鸡鸭鹅一起嘎嘎乱叫的声音……
商叶初咬紧牙关，一路微笑着和大家打了招呼。
走进食堂，多种食物的香气缠绕在一起送入鼻腔，耳边的乌鸦叫仍在持续。
商叶初没有任何胃口，但还是拿起餐盘，打了一大份饭菜。酱牛肉、香菇炒肉、蒜薹炒肉和酱香茄子堆了满盘，商叶初又盛了一大碗清汤寡水的米汤。
端着这些饭食坐到角落里，商叶初开始缓慢地吃饭。食堂中剧组员工交谈嬉笑的声音与脑海中的乌鸦叫交错响起，商叶初头昏脑涨，恨不能把自己的头埋进米汤里。
偏偏，这种郁闷还不能对任何人发泄，甚至不能表现出来。
103是奉命行事，完全遵照着商叶初的指令循环播放这些噪音。商叶初没有任何理由指摘人家。
剧组的成员打招呼是出于礼貌，他们听不见回响在商叶初脑子里的声音，也不知道商叶初被这些鸟声折磨了一天一夜。商叶初不能指责这些无辜者不照顾自己的情绪——她是什么金尊玉贵的皇帝，需要同事揣摩她的脸色？
极度的烦躁憋在心中，商叶初一口一口吃着饭，味同嚼蜡。
厌食也是精神状态不佳的表现。商叶初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算不算得上精神衰弱，但已经生出了无穷的感慨和敬佩——这才刚过一天一夜，自己就已经开始受不了了。小越的原型是怎么熬过二十多年的？
酱牛肉已经被筷子戳成了肉屑，商叶初混沌的大脑忽然闪过了一道灵光。
小越听着哑婆的歌声时的感觉，与此时此刻何其相似！
商叶初不能责怪无辜的103和剧组成员，只能将一切憋在心里；而小越，不是也一样不能责怪无辜的父母和精神有异的哑婆？
她甚至连怨怼都没有资格光明正大地生出，因为她的父母是那样爱她，这点破破烂烂的条件，已经是永富和苹花能给予她最好的一切……
忽地，商叶初精神一振，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
第151章 导演
三天。
整整三天，商叶初都沉浸在无止境的乌鸦叫中，感受着小越的生活环境和心理状态。
度过了第一天之后，心理上的烦躁和浮躁反而散去了不少，变为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压抑。越是被乌鸦叫声吵得头痛欲裂夜不能寐，商叶初对剧组其他人就越是和颜悦色、彬彬有礼。仿佛能在这种变态般的隐忍和折磨中，体悟一些成长的快感。
商叶初眼下青黑一片，只能用妆容遮盖。现在，即便103不在脑子里放音乐，商叶初也会时不时产生幻听，感到那些不祥的鸟儿仍在自己脑海中乱叫似的。
第三天傍晚，商叶初正躺在床上一边听乌鸦叫一边看《哑婆》的剧本，房间门忽然“嘭”的一声被推开了！
商叶初愕然看去。今天外面刮了很大的风，季君陶蒙着口罩、戴着墨镜，披着一身呼啸的风沙冲进了屋中。
“噗！”季君陶旁若无人地摘下口罩，丢到一边，又一把扯下围巾，顺便跺了跺脚，“这风也太大了。金沙市改名叫黄沙市算了。”
“你怎么来了？”商叶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事儿办完了？”
“办完了。主演都敲定了。”季君陶一脚把门踹上，“导演找好了，是北戏的学生。”
“哑婆呢？谁演？”商叶初更关心这个。
季君陶拿起商叶初床头柜上剩下的半瓶矿泉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道：“你也认识，老艺术家了——齐鸣，知道吧？”
这个名字商叶初当然知道。齐鸣老师经常出演一些苦情剧和乡村剧，还有民国电视剧里的老祖宗什么的。由于面相凌厉，还得了个绰号，叫“恶婆婆专业户”。
商叶初迟疑道：“齐鸣老师不是电视剧演员吗？再说了，她擅长演精明老太太，能演好哑婆吗？”
“时间紧任务重，哪有那么多可挑选的余地。”季君陶把矿泉水瓶一丢，“我去北戏拉人的时候，齐老师正好去给表演系学生开讲座。我就把本子给她看了。老师人挺好，觉得这本儿有意思，就接了呗。”
老艺术家们虽然在圈内名声好、地位不错，但收入反而没有当今的娱乐圈新生代艺人们高。走穴上课什么的赚外快也是常事。
季君陶办事确实快，雷厉风行，风卷残云。鉴于时间紧迫，似乎也没有比齐鸣老师更合适的人选了。
季君陶把鞋一甩，倒在商叶初床上倒头就闭眼：“剩下的等会儿再说，我先眯一会儿。”
商叶初闻到一股十分销魂的味道，皱眉道：“你几天没洗脚了？我给你打盆水泡泡脚？”
“别说洗脚了，我连合眼都没怎么合……”季君陶嘟囔道，“你以为三天拉来一套班底那么容易？呼……呼……”
商叶初去卫生间接了一盆水，试了试水温，确保不会把季君陶烫成秃毛鸭子之后，端着水盆出了卫生间。
把水盆往季君陶脚下一放，商叶初拽着季君陶的两条腿狠狠一拉，然后硬生生用蛮力把季君陶的脚丫子按进了水盆里。
“啊！”季君陶惨叫一声，弹射而起，“你要死啊！”
“泡个热水脚放松一下，”商叶初道，“我试过了，水不烫。”
除了最初的那一下刺激外，确实没再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温暖的水流包裹着季君陶奔波三日的大脚，淡淡的舒适感蔓延开来。
季君陶咕哝了一句什么，坐起来把自己的包丢给商叶初：“东西在里面，自己看。”
商叶初接住包，季君陶弯腰把自己湿透的袜子扯下来丢进垃圾桶：“给我找双新袜子。真撑不住了——我睡一会儿，半小时后叫我。”
说着，季君陶再次倒在床上，脚还泡在温水里，人已经呼呼睡着了。
商叶初拉开季君陶的包，从里面扒拉出一堆资料来。细细一看，好家伙，难怪累成这样！
季君陶不但去北戏拉来了导演和哑婆的主演，还去了距离沙漠民宿二十公里的一个小村庄，和当地的村民们谈好了拍戏的条件。一口气招徕了一个村子的村民做电影的群演。
商叶初以为季君陶从北戏招完人后直接就来民宿找自己了，没想到在这之前，居然还有一站。
季君陶给村民们的片酬十分可观，给齐鸣老师的片酬也相当丰厚。甚至于那套摄影班底，工资开得也很大方。
这不对啊？
《哑婆》单论制作，可以说是草台班子中的战斗鸡。季君陶撒钱撒得这么大方，超预算了怎么办？
青凭娱乐发邪财了？
商叶初从一堆资料里头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哑婆》劳务合同。第一眼一看，就被气笑了。
好个季扒皮，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友情出演：商叶初（艺名叶初）。
片酬为……两千六百块。
这个价格，正好是商叶初套走季君陶那2.6%股份的价格。
难怪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的工资开得那么大方，合着都是从商叶初头上刮下来的！
商叶初不但得轧戏，还得打白工。真是能把人活活笑死。
季君陶躺在床上，打着轻微的呼噜。商叶初摇摇头，看在对方累成孙子的份上暂时不和她计较这点小钱。继续向下看去。
翻到后面，商叶初才看到季君陶拉来的那个倒霉鬼导演的资料。在看到简历上那张长满青春痘的脸时，商叶初目光微微一凝。
有点眼熟的一张脸。
目光偏移，商叶初看到了这位倒霉大学生的名字。
古文华。
几乎是霎时间，商叶初的呼吸急促起来。
竟然是古文华！
真叫季君陶这死丫头挖到宝了！
现在的古文华当然名不见经传，甚至于，还在为了自己的毕业设计发愁，以至于被吸血鬼周扒皮老板季君陶坑蒙拐骗来一个三无剧组拍戏。
在若干年之后，一位绰号叫“古麻子”的新锐商业片导演将会乘风而起，贪婪地挤占华国的电影市场。他导演的片子，虽然未必在口碑上有多么好，但绝对能在票房上分不小的一杯羹。
没有人敢说自己是票房的保证，但古麻子导演的片子，确实百分之八十以上都取得过不错的票房——这已经足够让大把大把的艺人疯狂了。
没想到，多年之后无数人想舔都舔不到的大饼，居然被季君陶挖来了！
第152章 叶初的恋情？
商叶初细细回忆了一下，倒是想起了更多细节。
上一世，古文华就和青凭娱乐有过频繁的合作。据说也是因为季君陶慧眼识珠，把郁郁不得志的古文华挖了出来，两人成了关系很好的合作伙伴。
没想到时移世易，这么多事情都变了，季君陶居然还是把古文华挖到了手里，并且，进程还提前了。
命运的偶然或必然让商叶初有些愣神，随即哭笑不得——古文华是有名的商业片导演，擅长拍爆米花片，也就是经常被观众喷“脑子都发射出去了”的爽片。《哑婆》很明显是文艺片，季君陶居然把古文华挖来拍这种专业不对口的东西。
商叶初将古文华的资料仔细看了一遍，季君陶这死鬼还给对方做了不少批注：
“单纯，较真。”
“拍摄风格独特。”
“稚嫩，急着毕业。可压价。”
最后一行字让商叶初叹为观止。吸血鬼老板压榨新人导演的事儿很常见，不过既然知道古文华未来会有出息，那就不能再让季君陶肆无忌惮地吸血了。
商叶初看了一眼时间，走到床边推醒了季君陶：“喂喂喂！起来，有事儿！”
“什么事？”季君陶睡眼惺忪，“东西都看完了？”
商叶初压低声音道：“你想压导演的价？”
季君陶迷茫了一瞬，打了个哈欠：“哦。是啊，怎么了？”
商叶初道：“你这算是趁人之危吧？”
季君陶愣了一下，清醒了几分：“哟，你还知道趁人之危这四个字怎么写啊？”
“别扯没用的。”商叶初拉了季君陶一把，“你不是写了这家伙拍戏风格独特吗？万一以后做大了，想起你今天压榨他的事儿，岂不是结仇？”
“哦哦。”季君陶揉了揉眼睛，“我也不是专业鉴赏艺术的，就是看了他一部小短片，感觉有点特别。——那短片是他原本的毕设，没通过，被打回来了。这才急着再拍一个东西。有可能我觉得独特，你还觉得无聊呢。”
商叶初不好直说古文华以后的事儿，含糊道：“我相信你的眼光……毕竟你之前评价我的、我的演技，嗯……”
“哟呵。”季君陶来了兴致，“你还没看过他的作品吧？为了给他说情居然肯承认我说的对了？”
商叶初冷笑一声：“你都把我那部分片酬瓜分给其他人了，难道还不能再拨出点预算来给古文华？这圈子里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导演，你比我清楚吧。花点小钱结个善缘而已，你舍不得？”
“得得得，又急。”季君陶撇撇嘴，“行了行了，你说的有道理。反正一个新人再贵能贵到哪儿去。不压了——可以了吧？”
商叶初目的达成，不再和季君陶纠缠这个问题，转而谈起通稿的事：“我看微博上你的通稿铺得差不多了，但还没有实证。什么时候有狗仔来拍我？”
季君陶看了一眼时间，走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条小缝。
窗外夜色融融。季君陶啧了一声：“已经到了。你快点，哭一鼻子，然后夺门而出。”
“这么快？”商叶初说着便流下泪来，“这样可以吗？”
“——！”季君陶差点喷了，“你比他还快。行了，这样就可以了。眼泪省着点流，别到门口流干了。”
商叶初一边泪流满面一边琢磨着姿势：“到了门口被拍到之后呢？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哭怎么样？台阶好像太明显了，找个隐蔽角落里的台阶对面能拍到吗？”
“可以，这伙人是专业的。”季君陶想了想，“你哭一会儿，然后我出去拉你。咱俩一起上楼。你记得要摆出一副委屈小媳妇样。演好点。”
商叶初点点头，正要出门，又被季君陶拉住了：“等会儿，你换条厚裤子，坐台阶上多凉啊，别着凉耽误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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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百万粉丝营销号，吃瓜大王王旺旺。
@吃瓜大王王旺旺：
【#叶初哭了##疑似叶初新恋情#今日，有媒体抓拍到，在金沙市拍摄《萧凤阙之漠北行》的@叶初Leaves在晚间偷偷跑出居住的民宿，一个人哭了很久。过了一会儿，有个神秘男子出来，把她拉了回去。两人疑似情侣吵架。】
此条微博配的视频光线很暗，虽然经过技术手段提亮过，但依然不太清晰。不过，足以让广大网友看清楚那个正在抹眼泪的人是叶初了。
评论区骂声一片：
【你眼瞎了？哪来的男子？拉叶初的不是个女的吗？？？】
【不信谣不传谣，拉叶初那个人的头发比叶初都长，个头比叶初还矮，也是指女为男上了。】
【造黄谣的能不能积点阴德？？？一个女孩儿坐那哭另一个女孩拉她一把就是恋情了？你爸你妈对视一眼是不是就生出你了？】
【吓我一跳。。。还以为叶初刚火就忙着谈恋爱呢，心想这是什么顶级恋爱脑。结果原来是司马营销号又在放屁。】
【#叶初#辟谣辟谣辟谣！没有恋情没有恋情！拉叶初那人是女的！女的！】
【叶初好好地在拍戏，放过她行不行……】
【不是，没人关心叶初为什么哭吗？】
【我倒是前两天吃到个瓜，说她签了个霸王合同什么的，不知道是不是为这事。】
网友们立刻扒出了前两天各处看到的营销号微博截图：
【[瓜]最近新红的某小花因为没经验，和野鸡公司签了个霸王合同，违约金上亿，几乎算是卖身契了。】
【[瓜]某Y姓二字女艺人，因为某部剧大爆的那个，正在和公司打官司，希望解除霸王合同。】
【据知情人士称，叶初最近之所以这么低调，是忙着和公司打官司。】
各色营销号的说辞花里胡哨，众说纷纭。只有一个中心思想基本相同：叶初签了个野鸡公司，被坑了。
这种事在全世界娱乐圈都太常见了。内娱和公司扯头花的艺人不知凡几，叶初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年轻，被无良老板坑害了更是正常。配合着叶初一个人在寒风夜里洒泪的场景，似乎也说得通。
神通广大的网友们当然不满足于此，没一会儿，又扒出了新料。
【卧槽！我去查了一下，叶初签约的公司叫青凭娱乐，果然是个野鸡公司！】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除了叶初之外，居然只签了六个十八线艺人……】
【叶初为啥要签这样一个公司啊，喝多了？】
【据说是因为梦想什么的。。。】
【梦想？啊？啊？啊？】
【是真的，我朋友算是半个圈里人。他说叶初跑了很多龙套才火就是因为为人太干净，不愿意被潜规则。然后青凭娱乐的老板是女的，答应叶初会保护她。叶初头脑一热就签了……】
【卧槽，，，】
【不是，说啥你们信啥啊？那我还说我也认识叶初呢】
【真没撒谎骗你，看我主页，我可不是叶初粉丝。】
【那叶初也太单纯了吧？老板说了就信了？】
【青凭娱乐的艺人我也认识，据说他们老板确实不走潜规则的邪路，宁可糊逼不走裙带关系。叶初选她也很正常。】
【这老板人还不错啊，那叶初干嘛跟她打官司？】
【不搞裙带关系又不是说她是圣人了……这老板压榨员工可狠了。叶初签的那个合同我见过，和卖给她也没区别了。】
【我靠楼上求合同！】
【同求！】
【同求+1】
【别造谣了，叶初没那么没脑子。除了青凭娱乐的老板答应保护她之外，还因为她给了叶初股份啊！】
【？？？什么股份？这瓜怎么越吃越糊涂了？】
最近的娱乐圈太无聊了。《卿云传》播完了狗血大结局，《云倾记》的热度也在渐渐散去。苏歌的《爱的巧克力味吐司》除了第一天小爆之外，余下的日子一路滑铁卢，扑得亲妈不认。贺年档的电影也纷纷下映。总之，一片萧条之景。
商叶初的瓜正逢其时，因为《云倾记》的缘故，她现在也算大众眼熟的艺人了。加上“恋情”“官司”等人民群众容易关注的吃瓜字眼，以及季君陶的推波助澜，立刻轻轻松松爬上了热搜。
#叶初哭了#
#叶初疑似新恋情#
#叶初合同#
#青凭娱乐#
网友们纷纷化身福尔摩斯大侦探，开扒商叶初和娱乐公司的各种过往。
在互联网时代，很少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可以瞒住的。很快，青凭娱乐的祖宗十八代都被掘了出来。
【我去，叶初真的是青凭娱乐的股东……】
【百分之二点六的股份能干嘛？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网上流传的那个合同到底是不是真的？我看签名有点像叶初的字。】
【如果是真的那也太惨了吧，叶初不能拒绝青凭娱乐让她拍的任何剧本，否则就是违约……】
【啊啊啊好气好气好气！资本家都这样，骗你入伙的时候满口理想道德正义，真上了贼船后就原形毕露！】
【我捋一捋啊：叶初不想掺和娱乐圈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所以想当公司二老板，于是才和青凭娱乐签约；结果被坑了，虽然有股份，但完全不是大老板的对手，而且还不能拒绝公司给她找的戏……】
【好倒霉一娃，怜爱了。】
【理想主义者总是在这个世界上碰得头破血流……】
【啊啊啊啊啊，好想哭啊，以为能自己做主了，没想到只是上了另一条贼船罢了！】
【大家还是别胡思乱想了吧？网上那个合同连个公章都没有。】
【！！！大家快看这个！网友刚扒出来的青凭娱乐老总的照片！就是视频里拉扯叶初的那个女人！！！】
【。。。我的妈呀。】
【。我信了】
【我去难怪，难怪我觉得她拉扯叶初的动作很凶，而且叶初一直在哭，很不情愿跟她进去似的。】
【对对对！推推搡搡的，叶初一直在抹眼泪，而她表情就凶神恶煞的！】
【好像那种老电影里的地主婆，叶初都躲出来了还要追出来……】
【所以她追到叶初拍电影的地方干嘛呀？】
第153章 《哑婆》开机
易天照挂着吊瓶，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眼底青黑的商叶初，眼中不由闪过一抹怜悯。
商叶初垂着头道：“对不住，易导。您可以跟上面说把我换掉，我没问题的。”
“小叶，你先别着急，先跟我说说，你们老板让你拍的是个什么本子？”
商叶初抬起头，眼眶通红，脸色难堪：“是个乡村电影的剧本。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老板只说让我拍……”
“文艺片？”易天照若有所思，“是女主角吗？”
“是文艺片，但我不是主角。”商叶初低沉道，“主角是另一位老师。”
乡村电影，还不是女主角。
易天照本来对网上那些说辞将信将疑，甚至怀疑商叶初可能是自己想轧戏，推老板出来顶缸。但在得知那部电影的题材和商叶初即将担任的角色番位之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就算是文艺片，加成也都体现在主角身上。商叶初如今也算是个流量小花了，跑去一部乡村电影里当配角，图什么？喝大了？还是吃沙子有瘾？
况且，易天照自认在圈子里也算有些人脉，还没听说过最近有哪部文艺片剧本好得惊天地泣鬼神的。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商叶初都不可能主动接拍这么一个片子。那么，网上的那些风言风语，可信度就很大了。
商叶初是个好孩子，敬业，专业，演技好，没架子。易天照从业十几年，现在已经很少见到这样年轻又有灵气的演员了。
“那角色戏份多吗？”易天照沉吟片刻，道。
商叶初垂着头：“还挺多的。”
这孩子，真是够实诚的。哪怕说句假话，自己也好有个台阶下啊。易天照暗暗好笑。
“这样吧。”易天照长叹一声，“大夫说，我还有两周才能出院。这两周里，剧组只能暂时放假了。”
商叶初愕然抬眼：“易导？”
易天照意味深长道：“但是两周之后，一切就要步入正轨了。剧组的拍摄决不能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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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天照那一关是最难过的，说通之后，《哑婆》便正式开机了。
商叶初有时也觉得好笑。重生以来接到的主演剧本，无一例外都是草台班子。《云倾记》匆匆忙忙抬上来打擂台；《萧凤阙》是收拾烂摊子；而这次的《哑婆》，更是充分体现了草率二字。
敲定事宜后的第二天，《哑婆》就匆忙开了机。导演古文华没有任何经验，开机仪式还是齐鸣老师帮着完成的。
商叶初有幸见到了古文华被导师打回来的那部作品。那是一部短片，名字叫作《咖啡店里消失的猫与行人》。镜头闪得很快，看得人眼花缭乱。短短六分钟的片子充斥着意味不明的空镜、跑来跑去的行人和莫名其妙的尖叫，这几天被乌鸦叫声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商叶初只看了三分钟，熟悉的头痛就再次涌了上来。
难怪被老师打回来。这玩意儿交给任何智力正常的人看，都会觉得拍摄者可能有病。
古文华是个满脸青春痘的大小伙子，为人十分腼腆内向，跟任何人说话都不敢和对方对视。饰演永富和苹花的两个演员是两个老戏油子，演技很不错，但也说不上多么出神入化。齐鸣老师刚来到金沙市就生了病，操持完开机仪式就回民宿里躺着去了，要缓两天才能开拍。孙女小越的年龄跨度很大，商叶初饰演少年时代和青年时代，另外一个从村里找来的小女孩负责儿童时代。
至于那些饰演配角的村民们，则个顶个的兴奋，戏瘾很大——刚刚过完年，买了春种，雇了机器，正是家家户户需要用钱的时候。季君陶出手阔绰，给的片酬不少。虽然春耕时节，家家户户都忙，但为了这笔钱，挤出个一两天也值得。
易天照给了商叶初十四天时间，不算宽裕。因此，剧组便尽可能可着商叶初的戏份先拍。
出乎商叶初意料的是，虽然小越的人设与自己截然相反，但她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入戏，和永富、苹花两位演员搭戏搭得很丝滑。把那种黏黏糊糊的父母与子女之间的亲情拍得很流畅。
虽然拍摄时内心毫无波动，但在看古文华的成片时，商叶初对自己的状态还是很惊讶的。那种自然而然的孺慕不像作假，连商叶初都觉着，画面中的三个人正应该是一家三口。
这让商叶初内心稍稍松了口气。她是个亲缘淡薄的人，总是怕自己和人拍亲情桥段会显得突兀尴尬。好在，到目前为止，这种预想中的尴尬还没有出现。
古文华也对剧组成员的表现很满意。对他而言，这电影就是个毕业设计，只要不太过分，都能糊弄着过去。没想到居然能请来一群不NG不卡壳的艺人，演起戏来行云流水——走狗屎运了！
拍戏进程在这样和谐而轻松的氛围下顺利地走了两天，第三天，卧床的齐鸣老师康复了。
第154章 挫败
齐鸣老师体格健硕，病得不重，好得也快。这两天里，商叶初下了戏，还会悉心照顾她一阵子。
老太太对商叶初很不错，和颜悦色，为人爽朗，相处起来很舒服。商叶初还曾打趣着和对方说起，让齐鸣老师对戏时指点自己一二。老太太笑着应下了。
老太太回归剧组的第一场戏就是一场多人群戏，苹花、永富和商叶初都有戏份。
作为货真价实的老年人，齐鸣老师不用化太浓的妆，只需要把脸弄得脏污，然后把头发弄乱即可。
剧组很快准备完毕，一打板，拍摄便开始了。
村民来永富家串门，正在和永富苹花两口子聊天的时候，哑婆赤着脚冲进了东屋。
村民诧异于永富苹花两口子竟然不给哑婆穿鞋，两口子涨得面红耳赤，将村民拉到哑婆所居住的西屋，给村民展示藏在哑婆柜子中的鞋子。
原来，并非家人不给她买鞋，而是哑婆喜欢将鞋子藏进衣柜里，赤脚在地上走来走去。
在从柜子里掏鞋子的时候，永富不慎挖到了什么。伸手一掏，才发现原来是哑婆历年积攒的破烂。
用过的皱巴巴的卫生纸、小孩子吃剩的零食袋子、永富喝啤酒剩下的空易拉罐、生锈的铁丝圈、过时的年画、干掉的橘子皮、鸟的羽毛……
成堆的垃圾堆在衣柜一角，永富自觉在村人面前丢了面子，顿时怒不可遏，要将这些破烂全部丢出去。
哑婆为此发了疯，和永富歇斯底里地大闹了一场。苹花和村人上去拉住了永富，孙女小越冲进来，拉住了要和永富拼命的哑婆。
最后，永富当着哑婆的面，将全部的破烂付之一炬。在哑婆声嘶力竭的惨叫声中，火焰烧得很高，很高……
这段戏不算轻松，不过压力主要在饰演永富的演员身上。商叶初就是个拉架的。
商叶初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一切都很顺利。按照剧本，永富的演员走进哑婆居住的西屋，开始翻箱倒柜地往外掏鞋子。
哑婆站在永富身后，永富往外扔一双鞋子，她便忿忿地咒骂一声——用她那种喑哑的、没有任何人听得懂的语言。然后怀抱住鞋子，将那些鞋子藏进自己的被窝中。
一直到此为止，拍摄都很顺利。商叶初站在场外，观摩着几人对戏。心中由衷地觉得齐鸣老师演技很不错。
变故发生在永富的演员掏出第一把哑婆珍藏的垃圾时。
几乎是霎时间，哑婆便发了疯。
“啊呀呀呀啊啊啊啊呀呀——”
哑婆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声嘶力竭的长嚎，连滚带爬地扑了上去，一口咬在了永富手上！
永富的演员吓呆了。
苹花的演员也吓呆了。
饰演村民的村民下意识地向后跳了一步——这是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古文华已经被吓慌了神，甚至连“cut”都忘了叫，因此所有人也就这么毫不知情地拍了下去。
商叶初站在场外，也被吓得激灵了一下子。她比所有人都要更快地回神，但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场中的演员们发愣。
哑婆呼嚎着一把夺过永富手中的破纸烂罐，光着脚就要向门外冲去！
永富这才如梦初醒，一把扯住了哑婆，磕磕巴巴地怒吼道：“上哪儿去？给我回来！”
哑婆遽然回头，蓬乱的发丝间，一双眼睛闪烁着兽性的凶光！
“啊啊啊啊呀呀呀——”
永富的演员吓呆了。他做了一件错事，那就是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如果只是他缩回手，那这场戏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但是，下一秒，那位被请来饰演村民的村民大叫一声：“啊呀！导演！我不拍啦！不拍啦！你咋能找个真精神病来祸害人呢！”
村民一边摇头一边后退：“这犯法呀——我不拍啦！你的钱我不要啦……”
这下子，场上彻底乱了套。古文华如梦初醒，紧急叫停：“咔咔咔！停停停！”
工作人员们面面相觑地停了工。那村民满脸惊恐，看起来似乎准备报警了。
齐鸣拨开自己的头发，笑呵呵地上前道：“老乡，我可不是精神病！”
“啊？”
村民傻愣愣地看着齐鸣。老太太抹了把脸，和气道：“你不认识我了？”
村民分辨了半天，这才认出了这张脸：“哦哦，你是，你是齐鸣是吧？在《我的傻爸精娘》里头演那个……”
“这下还觉得我是精神病不？”齐鸣笑眯眯道，“都是演的。老乡，你别害怕。”
齐鸣好说歹说，终于用自己的国民度和路人缘劝服了老乡，拍摄得以继续。
有了刚刚的经验，第二次拍摄，永富等人终于不再掉链子了。情节顺利地进行到了永富烧东西一节。
“小越！小越！”苹花焦急地叫着，“快来拉着你奶奶！”
商叶初趿拉着鞋子，忙忙碌碌跑进屋中，上前拦住了哑婆。
在这一瞬间，商叶初想到了很多表演方式——焦急的，温和的，冷静的。无数种演绎方法在她脑海中一闪而逝，还没来得及择定，便被一声愤怒的嘶叫声打断了。
哑婆再次冲了上去，商叶初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能下意识地上去拦住她！
“啊啊啊呀呀呀！”
哑婆一边吼叫着，一边踢打着商叶初。商叶初左支右绌，只能下意识地闪避、拉扯，什么演戏演技演绎，什么方法表现体验，通通丢在了脑后。
永富的演员也被哑婆叫得发毛，本该气势汹汹地烧掉哑婆的珍藏，现在只能硬着头皮烧下去了。毫无气势，看起来随时准备拔腿就跑。
火光升腾而起，哑婆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叫，歇斯底里地扑了上去。商叶初急得满头大汗，根本顾不上演什么孙子孙女了，只能下意识地用蛮劲儿去拦。
火光越来越盛，哑婆的嘶喊声也渐渐带上了哭腔。商叶初感到自己手腕上落下了一点冰凉的东西，抬头一看，只见哑婆竟然呜呜嗷嗷地哭了起来！
剧本里没有这一段，这段完全是齐鸣老师的个人发挥。但这就害苦了商叶初——永富和苹花等人和哑婆不在一个镜头中，表情不需要有太大变化。可小越怎么办？看见自己的疯子奶奶哭了，小越该作何表示？
商叶初重生以来第一次在拍戏时感到手足无措，该怎么接？疑惑？震惊？悲伤？无奈？
来不及多想了，镜头会记录一切破绽。商叶初几乎是下意识地，随着本能，做出了一个不耐烦的表情，狠狠皱了一下眉头。
火光灭尽，哑婆的叫声也渐渐哑了。到最后，只能看见哑婆还做着张嘴的口型，但却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
这是商叶初拍得最累的一场戏。镜头忠实地记录着哑婆每一瞬的表情变化，也同样记录着商叶初的每个微表情。商叶初不可能做个面瘫，也不可能永远维持着不耐烦的样子。几乎是隔几秒钟，商叶初就要换一副神态。
一场火的戏份，商叶初拍得浑身难受，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这个长镜头终于结束了。在古文华喊cut的那一刻，商叶初第一次生出一种解脱感。
太难了。
这场戏明明是商叶初自己演的，但在感觉上，商叶初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提线木偶，完全随着齐鸣的节奏在走戏。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时间思考该怎么设计角色的细节。表现派积累的一切经验，在齐鸣老师的演技下，似乎都灰飞烟灭了。
商叶初甚至有一瞬间茫然地想：这就是李懿在跟我对戏时的感受吗？我刚刚会不会表现得像李懿一样蠢？
古文华这个导演体会得就更清楚了。画面中，所有人的戏都被齐鸣死死地压住了。商叶初的表现甚至还算好的，起码还在一直配合齐鸣老师，不出戏。那边的永富、苹花和村民等人，已经完全失去了表情管理，看上去快被吓哭了。
拍摄结束，齐鸣身上那股阴森惨厉的疯婆子气息倏然一收，又变回了刚刚那个和颜悦色的老太太。
她甚至还拍了拍商叶初，关切道：“小叶，刚刚没踢着你吧？”
商叶初强颜欢笑地摇了摇头，客客气气地把老太太扶到一边去了。
拍完这场戏就是午饭时间了。商叶初一个人坐在剧组角落，捧着一大盒盒饭，食不知味地吃着。
重生以来，商叶初头一次如此受挫。
那种被人完完全全压了戏、受人支配的感觉，简直就像一个青年失去了童贞。——许多导演在初次看到影响自己终生的作品时，都会做出如此评价。商叶初直到今天才理解这个比喻的准确性。
商叶初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手脚和五官可以那么不听使唤，引以为傲的敏捷思维会在瞬间罢工。戏骨这两个字的份量，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压在商叶初身上。
这和李懿与季君陶的批评都不同。李懿在演技上是个废物，商叶初大可以嗤之以鼻；季君陶在演戏上是个外行，虽然批评得很到位，但也只停留在理论层面。
这些，和当面锣对面鼓地被压戏是不同的。
郑博瀚那部谍战剧，会请多少老戏骨？自己的演技，会不会成为一锅粥里的老鼠屎？
挫败感和不安漫入骨髓，商叶初吃着剧组的红烧鸡块，味同嚼蜡。
一道阴影笼罩在商叶初脸上，商叶初一愣神，抬眼一看，来者竟然是盛文芝！
“你怎么了？吃饭吃得魂不守舍的？”盛文芝皱着眉头，挑剔地扫了一眼商叶初营养丰富的盒饭，拉了个马扎坐在商叶初旁边。
“你怎么会来这？”商叶初反问道。
盛文芝按了按自己的脖颈，“参加了个作者会，回家之后听说你在这儿拍那个《哑婆》，来看看。”
“听说？听谁说？”商叶初警惕道。
盛文芝道：“我在家门口遇到你的老板了，她跟我说的。”
商叶初现在没住处，留的是盛文芝家的地址。季君陶估计是顺路去那踩点的。
“我说我是作家，对这个剧本很感兴趣。然后又说我是你朋友，把家门钥匙拿给她看。”盛文芝耸耸肩，“她就告诉我了。”
商叶初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饭。盛文芝扫了一眼剧组的拍摄环境，皱眉道：“你在这里拍摄感觉怎么样？”
商叶初本想敷衍两句，想起自己上午被齐鸣老师秒杀的场景，忽地生出了点倾诉欲。
盛文芝和商叶初关系古怪。说是朋友差了点亲近，说是陌生人，偏偏又认识了不少年，还住在人家家里。
即便不愿意承认，但盛文芝和商叶初可能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一个从学生时代相识至今的同龄人。
商叶初拄了拄筷子，迟疑道：“和我对戏的老师演得太好了，我完全被她压住了，怎么办？”
盛文芝问的本来是居住环境，没想到商叶初居然开始说拍戏的事情了，不由有些尴尬。
“你为什么会被她压住呢？”盛文芝只能问这个问题。
商叶初迟疑地摇摇头：“说不上来，大概是，她一演戏，我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商叶初又想了想：“她太快了。无论是入戏还是出戏，都让人猝不及防。而她的情绪又能长久地保持那种高昂的——高昂的态势。和她对戏，很累。”
盛文芝认真地听着商叶初说话，半晌，才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第155章 人物理解
商叶初一怔，盛文芝这个说法倒也不算错。
“算是吧？”商叶初犹疑道，“我设计了许多动作，但还没来得及做出来，就已经被她拉入戏里了。然后就会发现，我设计的那些细节，与她的表演很不相称——不合时宜。”
盛文芝露出思忖的表情，过了一会儿，道：“写小说的时候，我有时也会遇见同样的困境……你还记得你把我从湖里救出来的那一次吗？”
商叶初点点头：“当然记得。”
说起来，商叶初一直没问盛文芝当时为什么要跳湖。因为对方看起来就像很没有生存欲望的那一类人，想死似乎不足为奇。
盛文芝主动解答了这个疑惑：“其实我当时并没有想着自杀，而是陷入了和你一样的困境。
“我当时正在创作一篇长篇小说，里面讲到了一个生无可恋的人选择去死。我花了十天去刻画他死前的心情，越写越多，越写越赘余。可自己怎么看也不满意。
“心烦之下，我干脆把我写的那堆东西全删了。”
商叶初若有所觉：“然后你就想去湖里，亲自体验一下‘死’？”
盛文芝没有否认：“其实那段时间，我的人生也陷入了一段匮乏期，觉得世上的所有东西都太无聊了。写作写到尽头会留下什么呢？一堆三五年后就无人问津的垃圾？这样活着，长命百岁与明天就死又有什么区别呢——这样的想法，时不时就会从我脑子里冒出来。
“走进那片湖里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就像人在无聊的时候刷手机，无意识地划着屏幕，但其实屏幕上的内容并没有进入你的脑子里一样。”
商叶初顿了顿：“死是什么样的？”
盛文芝看了一眼商叶初，迟疑了一下。
“叶子，你知道的。我在这世上最愧对的人就是你。”
这句话让商叶初颇感意外：“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这与我们的谈话没关系吧？”
盛文芝摇了摇头：“不，关系很大。有一种说法是，人在临死前，脑海中会出现走马灯，走马灯里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东西。你知道我那一刻的走马灯是什么吗？”
商叶初没吭声，用眼神示意盛文芝继续说下去。
“我的走马灯里既没有你，也没有我死去的父母，亦或是其他什么人。只有我未完成的那本小说。”盛文芝自嘲一笑，“我在想：‘啊，如果能活下去，临死前的独白我一定可以写得很精彩’。”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赖以生存的东西就是我的笔。其余的一切，不过是这支笔的旁白。”
盛文芝的话越来越多了，商叶初没有打断，想听听她还想说什么。
盛文芝注视着商叶初，打量着商叶初为了拍戏而穿的土气衣裳，手里捧着的油腻盒饭，轻轻一叹。
“叶子，我知道你不会介意这个，因此才会说这些。——
“每个人都必然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他一切的行为准则，都绕不开这样东西。譬如我，我最重要的东西是写作。跳湖，是为了写出死的感受；帮你，是为了弥补当年的荒唐事，求得一点心安，以后可以更好的写作……”
“停停停，”商叶初被盛文芝绕得云山雾罩，“你到底想说什么？”
盛文芝的文青毛病又犯了，说话从来不会直来直去，七拐八绕的，配合着商叶初脑海中的乌鸦叫，听得人头疼。
盛文芝深深地看了一眼商叶初，只得把话说得再明白些：“就是说。我对你好，并不是因为你对我如何重要，而是因为你是障碍，是‘心魔’——只有对你好一些，我才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才不会干扰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我对你好，并不是因为你对我如何重要，而是因为……只有对你好一些，才不会干扰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仿若一道白亮的闪电骤然劈过漆黑的夜空，商叶初手一松，吧嗒一声，手中的盒饭掉落在地，全部扣到了盛文芝的鞋子上！
有洁癖的盛文芝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皱着眉头看向自己的脚，脸色难看：“叶——算了，这儿有卫生间吗？”
商叶初振奋地一拍盛文芝的肩：“谢谢！我明白了！——这儿没有卫生间只有旱厕，你自己去处理一下。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着，商叶初也顾不上去看盛文芝的脸色，急匆匆地离开了。
商叶初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将风沙、剧组与盛文芝都丢在了脑后。很快的，商叶初跑回了自己借住的平房里，一把抓起自己的包，扯开拉链，急不可耐地将包倒立一控！
哗啦哗啦，零零碎碎的东西掉了一地。商叶初气儿都没喘匀，蹲下身，在一堆杂碎中翻捡出自己的笔记本，提笔哆哆嗦嗦地写下一行字：
“小越的人物情感核心：难以割舍的爱与放任自流的恨。”
这行字写得太快，活像鬼画符，除了商叶初自己没人能看懂。
商叶初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唰唰写了起来。
“小越的人物动机核心：”
商叶初下意识咬了咬笔杆，皱着眉写下这样几个字：
“逃离生长的地方。”
确立了核心之后，余下的部分就像大树的枝叶一样自然而然生长出来了。与前几天笔底思维凝滞、寸步难行的状况不同，商叶初这一次文思泉涌，人物小传如同流水一般潺潺而泻……
“从哑婆的人生际遇与小越父母的生活环境来看，小越生活在一个相对淳朴而难脱蒙昧的世界……
“小越是一个——”
商叶初犹豫几番，想了想盛文芝的样子，写道：
“以自我为中心的小知识分子形象。”
商叶初用笔搔了搔下巴，这个词是胡奶奶念叨过的，商叶初不知怎么就记下了。放在这里还挺合适。
“独生子的宠爱以及全家以小越为先、举家之力供养小越的氛围，养成了小越习惯成自然的自我、自私性格。城市生活与家庭的落差，则造就了其心底的不满……
“这样的人，绝不会想改变环境，而是会选择坚决地逃离。越有知识和见识，逃离的念头就会越坚定。
“哑婆不适宜城市的居住环境，而永富和苹花在剧本中，也未曾有过抛弃哑婆的打算。除此之外，苹花身体不好，哑婆有精神疾病。因此，永富、苹花、哑婆三人，对于小越而言，既是亲人，也是拖累。”
写下这段冷酷的文字后，商叶初再次停下了。
商叶初手忙脚乱地翻出剧本，翻到某几页看了几眼，继续写道：
“小越的姑姑永娟，正是小越的影子……家庭给了小越无穷无尽的爱，爱是一种挽留，与小越逃离的初衷背道而驰。因此，她将有意放纵自己的恨意，将三分的恨意扩大成十分，以此抗衡对家庭的留恋。
“难以割舍的爱与蓄意放纵的恨，是小越的情感核心。”
商叶初咬了咬笔帽，继续写道：
“小越的一切行为都基于‘逃离成长之地’这个目标。不会为任何事耽搁。因此……小越对哑婆（甚至父母）好，并不是因为哑婆对其如何重要，而是因为……
“只有对哑婆和父母好一些，父母和村民才会真正相信小越的孝顺，相信小越成长之后会对父母和村民投桃报李，为此，加倍的、毫无保留的在小越身上投资。”
写到这里，商叶初停下笔，皱了皱眉头。
是不是太过冷酷了？
犹豫片刻，商叶初又补充道：
“因此，在父母与哑婆去世的时候，小越才会表现出最真挚的伤心——因为利益关系和累赘已经随着生命的消逝彻底消失，强撑的恨随之消弭，只剩下了——”
迟疑几番，商叶初落笔。
“爱与悔。”
第156章 呆板戏
写完“悔”字最后一笔，商叶初长长出了口气，只觉得通体舒泰。
一种难言的喜悦与成就感袭上心头，商叶初感觉自己从天灵盖通风通到了脚底板！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剖析一个角色，那种锋利地剖开角色内心，一寸一寸地解读她，并与之共鸣的快感，是商叶初从未体悟过的。
小越与萧凤阙不同。萧凤阙有几百万字的原着小说，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被江上弄潮生写得明明白白，用不着商叶初去解读。
小越与平昭公主也不同。商叶初天然地能共情平昭公主的野心，与其说是在演平昭公主，不如说是在演自己。
小越只是小越。商叶初一笔一笔揭开这个人物的神秘面纱时，那种解密成功的成就感，远远胜过诠释任何一个摊开来的角色。
盛文芝说得对，这个角色确实是一个极为复杂的角色。甚至于，她是华国一部分小知识分子群体的缩影！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这样的解读是否过于冷酷？是否过于不近人情，甚至显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商叶初不再去纠结这个问题了。文艺片本来就可以有多种解读。这是商叶初自己读出来的东西，她相信这是对的。
写完了人物小传，商叶初仿佛一瞬间被人开了七窍，登时便明白这角色该怎么演了。
上午对戏时流露出的不耐烦的表情，在方向上是对的，基本符合人设。这让商叶初松了口气。
真是幸运，虽然当时被齐鸣老师打了个猝不及防，但商叶初的本能竟然在那一瞬间控制着自己做出最合适的表情。那时商叶初还没有彻底读懂剧本呢，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写完了小传，商叶初这才注意到103还在自己脑子里放乌鸦叫。写得太投入，居然都忽略了。
“103，停一停。”商叶初拍了拍手，“该换唱片了。”
“什么唱片？”乌鸦叫声终于消失了，那一瞬间，商叶初的大脑一阵恍惚，仿佛那叫声还在回响似的。
商叶初摇摇头，把周而复始的鸦声荡出脑子。提笔在剧本上唰唰唰圈出十几段来。
“喏，就这些。朗读你会吧，把这些台词读一遍录成‘唱片’，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商叶初揉了揉太阳穴，“分贝和之前一样就行。”
103干巴巴地读道：“小越，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嫁人生几个……”
103停下了朗读，道：“你对自己可真够狠的。脑子里天天放这些鬼东西，也不怕得狂躁症？”
“这是为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商叶初啧了一声，“不过确实得有点奖励机制。如果你觉得我接住了齐鸣老师的戏，就停下播放，怎么样？”
103断然拒绝：“我不懂表演。”
“你随意，看你的感觉来。”商叶初也没真指望一个系统能欣赏什么演技，“快读吧。脑子里没声儿还有点不适应。”
103道：“体重，先付体重。”
商叶初撇撇嘴，把体重兑了出去。铁公鸡系统这才开始读剧本。
正在这档口，盛文芝沉着脸进了门。商叶初注意到她脚上的鞋子已经换了，身后还拖着一个皮箱。
这是要在这儿住？商叶初一挑眉，把疑问问出了口。
盛文芝神色不快，点点头道：“我对这个剧本很感兴趣，想看看你们是怎么拍摄的。”
商叶初立刻道：“你准备住哪里？我这间房子可没有空地。”
商叶初被脑内全天循环音乐搞得噩梦连连，如果身边有人的话，更睡不着了。
盛文芝无奈道：“我本以为这里的环境会很不错的。就是那种山清水秀，特别洁净，人人都很纯粹……你懂吧？结果怎么处处都这么……”
盛文芝把那个“脏”字吞了下去，含蓄道：“不卫生。”
“乡村拍摄环境就是这样的，我们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卫生。”商叶初什么拍摄环境都见过，没有盛文芝那么洁癖，“你要是住不惯，还是尽早打道回府比较好。”
盛文芝摇摇头：“这个剧本能给我很多灵感，我要留下。”
商叶初懒得和大小姐掰扯，干脆道：“所以你住哪儿？”
“我住县里的宾馆，每天早起开车来这里看你们拍戏。”盛文芝毫不犹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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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了角色理解的门槛，商叶初的演技可谓一日千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上午的窘态。
在脑子里循环播放的村民、亲戚台词的熏陶下，商叶初几乎不用任何努力，就对剧本中的村庄产生了难言的厌恶感和恐惧感。连带着，对自己的父母和哑婆，这些“累赘”，也产生了恨屋及乌的情绪。
这种厌憎感是从心底倾泻的真情流露，商叶初只需在上面稍加掩饰，配合上优等生温情脉脉的假面，就能演出一种极度奇妙的效果。
商叶初入戏了。虽然使用的方法有些残酷，但却着实见效。她只用几天时间，就理解了小越经年累月遭受的折磨——外界的与内心的。将这些情感自然而然地流泻出来的瞬间，商叶初就是“小越”。
除此之外，商叶初还对小越这个角色做了大量细节上的补充。
商叶初认为，一个人长年夹在炙热无私的爱与强行放大的恨之间，内心必然是极度压抑的，需要一个发泄口。否则绝对会疯掉。在反复思索过后，商叶初给小越加上了这么一段戏份。
哑婆在隔壁唱歌时，小越正在写作业，神情没有太大的波动。但当做到一道非常难的题目时，哑婆仍在唱歌，小越忽然面无表情地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
小越咬的是手掌的内侧部分，那里肉最厚，肌肉紧致有弹性。她咬得那样用力，留下了深深的齿痕。但没过一会儿，那道齿痕就消失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是商叶初给小越设计的“发泄”方式。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这个动作和哑婆咬住永富时的动作是一样的。
诸如此类的细节数不胜数。即便通过种种方式，迈进了体验派的门槛，商叶初依然没有放弃自己的表现派底子。融会贯通，四平八稳。
和齐鸣对戏时，商叶初再也没有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了。她放纵着自己的情感，与齐鸣的飙戏火花四射。就连齐鸣老师都忍不住夸“后生可畏”了。
不得不说，演技这东西，起码在商叶初，是遇强愈强。这种被前辈强行薅着进步的感觉很累，却也愉悦。
拍摄进程顺遂地继续了下去。盛文芝也如她所言，每天都来观摩剧组拍戏。如此，又过了三天。
这一天的情节是另一个大情节。
哑婆的女儿永娟得了癌症，被抬回家时已经奄奄一息。哑婆看着女儿的惨状，喑哑地哭出了声。永富也在旁边抹泪。
这场戏没商叶初什么事。剧本中，她此时正在外面上学，并且还处在高三的紧要关头。永富怕她伤心影响学习状态，没有告诉她永娟的死讯。一直到父亲死后，小越联系永娟没联系上，才知道自己的姑姑早已经去世了。
即便如此，商叶初还是认真地守在片场旁边，观摩着齐鸣老师几人演戏。盛文芝和她坐在一起，一边看戏，一边记录着什么。
永富的演员这场戏发挥得中规中矩，没什么可挑剔的。齐鸣老师倒是表现得极有爆发力，看哭了不少工作人员。
唯有商叶初皱着眉，看着眼前感人至深的场面。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场戏，就像一幅呆板的打印画一样，看似精致，实则乏味。那种呼之欲出的苦情感，并没有让商叶初找到共鸣，反而觉得看得很累。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157章 版本之争
察觉到这点异常的并不止商叶初一人。
盛文芝停下了笔，导演古文华停下了拍摄。几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有点不对味儿。
永富的演员是老戏油子，对这段戏没什么感觉。倒是齐鸣老师在cut之后皱着眉抹了把脸，嘀咕了几句。
商叶初觉得不对，是出于对角色的深刻理解；盛文芝觉得不对，是出于她的文艺天赋；齐鸣老师觉得不对，是出于多年的演戏经验——作为老戏骨，如果一段戏让她入戏很困难的话，那这段戏多半有点什么问题。
至于导演古文华，他觉得不对劲，则纯纯就是出于一个未来的商业片导演的直觉了。虽然此时还是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但那种对情节吸睛度的敏锐性，古文华似乎天生地比其他人高很多。
古文华看了一眼哭得眼睛通红的齐鸣老师，咬咬牙，一挥手道：“老师们先休息一下。这段……这段稍等一下。”
商叶初走到齐鸣老师身边，扶着她去滴眼药水。然后坐回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盛文芝正在那里翻手机里的剧本。一边翻，一边嘀咕道：“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怎么了？”商叶初侧头。
盛文芝抬起眼来看了商叶初一眼，解释道：“文似看山不喜平。电影也一样。我刚刚发现，永娟死去的情节和苹花死去的情节，哑婆的表现似乎有些重复了。”
剧本已经深深印在商叶初脑子里了。盛文芝一说，商叶初便想了起来。
哑婆有精神疾病，和儿子永富、儿媳苹花的关系都很恶劣。但永富和苹花照顾哑婆多年，总不可能完全没有感情。
苹花死时，永富、小越、哑婆三人表现各有不同。永富是铁打的汉子，暗暗哭了几次，没有在外人面前哭泣过；小越面无表情地站在母亲的灵柩前，眼泪涓涓流下，像一根流着清泉的石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唯有哑婆，大放悲声，嚎泣之声听得人肝肠寸断。人死万事消，与儿媳的经年恩怨，在哭嚎声中纷纷消弭。
那场戏商叶初表现得很好。虽然齐鸣老师哭得悲切动人，但默默流泪的商叶初也不是背景板。相反，沉默流泪的商叶初与齐鸣老师一静一动，反而让画面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凄惨和悲恸。
那场哭戏是全片的高潮之一，在场所有人都印象很深。
商叶初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
高潮这种东西之所以叫高潮，就是因为它像一座山峰，耸立，凸起，让人印象深刻。哑婆前面已经为苹花哭过一场，此次再用差不多的情感哭一次，这种独特性就会削减大半，那高潮也就成了饭黏子。
相同的情节没必要出现两次，那么——
如何让哑婆这一次的悲痛表现得与前面不同？
症结是很好找的，导演古文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商叶初看见他皱着眉在剧本上写写画画，便悄悄凑上前看。
只见古文华拿着一支笔，在纸面上逡巡良久，然后，干脆利落地在永娟死去的整段情节上画了个大叉。
古文华的解决方法，是把整段剧情都删掉。
商叶初：“……”
非常商业片的做法。众所周知，商业片就是该删删该扔扔。
商叶初又走到齐鸣老师身边，和齐鸣老师小声商量了一番。
齐鸣的办法非常符合她的演技派风格。齐鸣认为，自己可以换一种安静的哭法。就像之前商叶初在苹花葬礼上哭的那次一样。
比起古文华的断尾求生法，这个办法稍有进步，但是换汤不换药。
商叶初笑着点点头，又去看盛文芝在做什么。
盛文芝正在手机上打字，见商叶初来了，便大大方方地将手机展示给商叶初看。
“你看看，如果改成这样，会不会好些？”
商叶初接过手机，看了一番盛文芝改动的情节，讶然地挑了挑眉。
不得不说，盛文芝还真有两把刷子，对得起她的职业。
盛文芝改编的剧本中，在看到濒死的永娟那一刻，精神异常的哑婆短暂地恢复了神志，想起了小时候哄着这个女儿的时光。
哑婆的脸上浮现出母性的圣洁的光辉，走上前，将永娟抱在了怀里。
永娟的头发因为化疗早已掉光了，皮肤也暗沉枯黄，脸色发黑。整个人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睛，是即将去往那个世界的模样。
哑婆揽住永娟的头，脑海中浮现出刚刚出生的婴儿永娟——毛发稀疏，皮肤皱皱巴巴，没有睁开眼睛，是新生的模样。
多年前的婴儿永娟与此刻大限将至的成年永娟，竟奇妙地如此相似，渐渐重合在一起……
哑婆轻声呢喃着一首儿歌——正是她时常在小越隔壁哼唱的那一首，原来，这是哑婆从小哄孩子时唱的歌。
在哑婆的哼唱声中，永娟闭上了眼睛。
光是看着这些简洁的文字，商叶初心中就难以抑制地颤动了几下。
盛文芝写的东西非常打动人心，那种画面感和宁静的忧伤感，透过狭小的一方屏幕扑面而来，几乎挟裹了商叶初的感官。
商叶初上上下下滑动看了两遍，这才对盛文芝道：“这些都是你刚写的？”
盛文芝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道：“嗯。如果你想拿去用的话，随意。”
对盛文芝而言，这种随手改成的小段子不值什么钱。
“版权问题——”
“就当我送你的。”盛文芝好笑道，“这么短的东西，还要我签个赠予协议？”
剧组争分夺秒，没什么好矫情的。商叶初看了一眼还在抓耳挠腮的古文华，不再犹豫：“谢谢了。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
“什么人情不人情。”盛文芝坐直了身子，蹙眉道，“我跟你说过的吧？做这些事情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你。如果能帮上你，我心里会好受些。”
鉴于对商叶初智商不高的刻板印象，盛文芝对商叶初说话一贯直来直去，尽可能地把自己想表达的意思说得一清二楚，免得商叶初理解不了。
这种对话模式从初中就养成了，虽然如今商叶初也算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妞，但盛文芝已经习惯了。
“一码归一码。”商叶初不再耽搁时间，将盛文芝改好的版本发送给自己，然后又转发给了古文华。
第158章 死是凉爽的夏夜吗
导演是新人的好处就体现在这里。古文华很听劝，或者说，几乎是欣喜若狂地接受了盛文芝的改编。
拍摄拖延不得。剧组立刻开工，按照盛文芝的剧本又将永娟之死拍了一遍。
这一遍的观感明显好很多。齐鸣老师入戏很快，连饰演永富和永娟的两个戏油子演员都触动情肠，落下了几滴应景的眼泪。
整场戏被一种淡淡的忧伤氛围包围着，一遍就过了。
拍成这样，古文华已经很满足了，还去给盛文芝拍了一番马屁。唯有商叶初站在片场边，感觉还是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
说不好。似乎是一种力量，或者说味道之类的东西。虽然改编之后的情节没有之前那么平，但还是不够“味儿”。
商叶初想了又想，想得头都痛了。103尽职尽责地在脑内循环播放着噪音，更是让商叶初脑子嗡嗡的。
忽然，商叶初想起了自己的上一世。
商叶初一直尽可能避免回忆起自己上一世拍戏时候的事，一是不愿，二是无用。但在这个纷繁杂乱的片场，在103尽忠职守的噪音中，商叶初忽然又回忆起了自己的过去。
人是有厚度的。商叶初的一部分厚度，就是由她的过去堆积而成。无法摒弃，无法剥离。
如果……
商叶初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这个想法真的对吗？如果效果还不如之前的两版，会不会遭人耻笑？
这个想法一闪而逝，商叶初自己都笑了。
怕什么？演了十几年的喜剧，难道被笑得还不够多吗！
商叶初大步流星地走到正在给盛文芝拍马屁的导演身边，不客气地截断了对方的商业吹捧：“导演，关于刚刚那场戏，我有些新想法。”
古文华正结结巴巴地把盛文芝夸奖得天上没有地上无，对于一个生性不怎么开朗活泼的人而言，这就是极为敬佩和想要交好的表示了。骤然被商叶初打断，不免有些不悦。
金主塞进来的人，古文华不好挂脸，只得道：“那场戏有什么问题吗？哪里需要补拍？”
“不是补拍，是重拍。”商叶初比划了一下，“我有另一个——”
商叶初本想说“我有另一个想法想试试”，但触到盛文芝诧异的目光和古文华不悦的眼神，心底忽然冷笑了一下，反倒起了些许胜负欲。
“我有个更好的版本。”商叶初生怕眼前的两人听不清，又重复了一遍，“我的版本更好。我希望你可以重拍一下。”
“更好的版本？”盛文芝一下子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惊愕，“你？”
就像商叶初自负于自己的演技，盛文芝也同样自负于自己的文才。若是什么大师说出这番话来也就罢了，可偏偏是商叶初。
那个连人话都听不懂、盛文芝每次和其对话之前都要把句子翻译成大白话的商叶初！
在那个瞬间，诧异甚至压过了愤怒，盛文芝几乎以为商叶初在开玩笑。
“叶子。”盛文芝干脆道，“我说过，这节剧本是我送你的。它就是你的——你不需要再改什么……”
“不是改。”商叶初不客气地打断了她，“你没听见吗？是我自己想的、不是你的东西，和你完全无关。完、全、无、关，这四个字你哪一个听不清？”
盛文芝倏然顿住了，漂亮的面孔上浮现出羞辱与诧异交加的神情。看得出来，如果站在她对面的不是商叶初，这位大小姐会立刻撂挑子走人。
“欸欸欸，”古文华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叶初，我觉得刚刚那场很好了，不需要再改——”
“你觉得刚刚那场戏已经尽善尽美了吗？”商叶初逼视着古文华，“你觉得它是最合适的？”
古文华生性内向，最怕与人对视。商叶初逼问旁人时眼神有点凌厉，甚至有些偏执，古文华顿时紧张得舌头都打结了。
“我我我、哎呀！”
古文华跺了跺脚，“我说了不算！行了吧！你去问齐鸣老师吧！她要是愿意拍就拍！”
古文华完全无法理解商叶初对这场戏的在意。这场戏又没有她的戏份，商叶初操什么太监心？
商叶初又看了盛文芝一眼，后者毫不犹豫地撇过脸去，不肯与商叶初对视。看起来被气得不轻。
商叶初不再浪费时间，向齐鸣老师奔去了。
齐鸣虽然年纪大，思想却比古文华和盛文芝这两个年轻人开阔得多。没有立刻拒绝商叶初，而是叫商叶初把自己改的那一版剧本给她看。
商叶初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就是写着小越人物小传的那个，翻到最新一页，递给了齐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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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华尴尬地站在盛文芝跟前，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好在商叶初很快小跑回来，带着点欣喜道：“齐鸣老师同意了！”
齐鸣同意在古文华意料之中，后者带着被迫加班的不喜，不情不愿道：“你还没把剧本给我们看。”
“抱歉，我忘记了。”商叶初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平铺在自己刚刚坐的椅子上，掏出手机，咔咔拍了几张照片，“我手写的，大家将就着看吧。”
商叶初将照片发到了剧组群里，古文华漫不经心地低下头看了几眼，神色从最初的不悦渐渐变成了惊愕。
叶初改的这个东西……好像真的有点东西。
古文华以一种商业片天才的眼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
但盛文芝还在身边，自个刚刚还把对方夸得天花乱坠，立刻变脸不太合适。古文华只得收敛了情绪，咳嗽一声道：“那好，大家熟悉一下剧本，然后开拍吧。”
这场戏已经是第三次返工了，不少人都生出了厌倦情绪，心里责怪商叶初多事。商叶初恍若未觉，专注地站在片场边，看着自己改编的效果。
盛文芝坐在原地，面无表情，不再看商叶初一眼。那点恩情和愧疚已经被商叶初刚刚的举动彻底消磨干净了，盛文芝之所以还留在这里，只是因为不服气罢了。
盛文芝不相信商叶初能改出什么好东西来。一根头发丝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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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婆最爱的孩子就是永娟。
哑婆面对永富和苹花时，总是垮着脸，仇视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但在永娟回家时，哑婆的脸上永远挂着开心的笑容。
永娟十几岁便出门打拼，十几年里只回过四五次家。哑婆却日思夜想，总是惦念着这个女儿。
无数个白天，哑婆站在家门口，向村口的方向眺望，期盼着永娟回家；无数个夜晚，哑婆向永富比着手语，问他，“永娟哪儿去了”。
距离永娟上一次回家已经过了六年。时隔六年，永娟终于回家了。并且，这一次，她再也不会走了。
永娟确诊了癌症，治疗花光了所有积蓄后，医生宣布她时日无多。
房东将永娟赶出家门，兄长永富不得已，将这个妹妹接回了家中。
时隔六年，哑婆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女儿。只可惜，女儿就要死了。
哑婆会表现出怎样的悲伤？
第一版剧本中，是既哀且伤；
盛文芝那一版剧本中，是哀而不伤。
——
因为化疗形销骨立的永娟躺在床上。
这是小越的房间。作为全家呵护的孩子，小越的房间是最干净整洁的，床铺也是最柔软的，正适合重病的病人。
永娟的头发已经掉光了，脸色像一块沾满灰尘的枯木，可怖的斑点蔓延全身。腹部高高隆起，人却消瘦无比。像一只棕黄色的细腿大肚蜘蛛。
永娟的旧衣服已经穿不下了，只裹着一身宽松的夏日孕妇睡衣。十九元九角九分，闪着丝绸般的光泽。
永富沉着脸，将炉火烧得很旺，屋子生得暖暖的。
哑婆所住的西屋，房门一直紧闭着。她吃喝拉撒都在这一间房中，不能出门。因为永富怕哑婆看见女儿的惨状伤心，甚至于发疯。
但这样的努力在三天后结束了。因为，永娟已经看到了那日的光景。
永娟费力地张开眼睛，用喑哑模糊的声音道：“哥。让妈来看看我吧。”
永富的腮帮被他自己咬牙咬得鼓凸出来。这位庄稼汉不发一言，推开哑婆的房门，将自己的母亲拉了过来。
哑婆站在永娟床前。
永娟眯着眼睛，在罅隙中看着自己的母亲，艰难地张了张口：
“妈……”
哑婆低下头注视着永娟。
永富撇过脸去，不忍再看。
忽然，哑婆指着永娟秃了的头，哈哈大笑起来！
永富愕然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哑婆一边指着永娟的秃头，一边指了指自己花白的头发，露出了孩童般纯真的笑容。
“哈哈哈嗨——”
哑婆自豪地展示着自己花白蓬乱的头发，与床上的病人相比，她的头发是多么茂密啊！足以扎成两根辫子！
哑婆乐不可支，露出满是牙垢的、缺了两颗门牙的一排牙齿。
哑婆根本没有认出永娟。
朝思暮想的女儿躺在眼前，但因为漫长岁月的阻隔、化疗导致的面目全非，以及哑婆愈发不清醒的神智——哑婆根本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哑婆会为了儿媳苹花的死而堕泪痛哭，却认不出自己此生最爱的女儿了。
永娟怔愣地看着哈哈大笑的哑婆，忽然咧开了嘴，带着悲声道：
“妈……我的妈啊……”
在嘶鸣出这一声后，永娟如同一条打挺的鱼，遽然喷出一口鲜血……
永娟死了。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她的身边只有一个傻掉的长兄，以及一个根本不认识她的母亲。
哑婆受了惊，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回了自己的屋中。
小越温馨的房间中，只剩下永富一个人了。
永富忽然感到一股难言的苍凉，钢铁般的身躯一下子软了下来，跪倒在永娟面前！
“妈啊……啊——”
第159章 名字
拍摄结束了。
片场众人久久无语，一时间，拍摄场地中，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古文华那双腼腆的眼睛也湿润了。忽然，他几步冲到商叶初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古文华抬起头，鼓起勇气直视着商叶初的眼睛，忐忑道：“谢谢你。”
对不起什么，谢什么，倒是不用说得太明白。
商叶初心中也感触颇深。即便这一生最缺的就是父母亲情之类的东西，刚刚的表演还是深深触动了她。
商叶初曾经读过许多与演员有关的书。最着名的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中提到：“表演是一门艺术。”
在这之前，商叶初是相信这句话的，却从未想过它会在自己身上应验。直到刚刚，商叶初感到自己目睹了一幕伟大的艺术的诞生。那种伟大深深撞击着她的心，让她感动、自豪、与有荣焉。那种无上的激情，凡人触摸到不朽的门槛——那一瞬间的火花，就在这满是尘土的小小场地、最平凡的一个午后，迸发了出来！
真是很久没有有过的情绪了。
商叶初突然感到自己错了。
《哑婆》不该是为了郑博瀚那部谍战剧而练手的练习之作。即便题材、受众、类别不同，这同样是一部优秀的作品，不该是任何东西的陪衬和垫脚石。
功利心和野心都是很好很好的，可如果一个演员只有这两样东西，那是不会成为一个好演员的。
片场肃穆的氛围被饰演永娟的那个演员的叫声打断了：“哎呀呀！来个人呀！李大哥哭抽过去了！”
李大哥就是饰演永富的那位老戏油子，大名叫作李振祥。这些日子以来，他演戏的情绪一直收放自如，这样哭得几乎人事不知的场面，还是第一次。
饰演永娟的那个女演员自己还没从戏里走出来呢，还得安慰他：“老李！老李！我好好的！咱妈也好好的！”
齐鸣老师也从另一个房间里扎了出来，哭笑不得地拍着李振祥的肩膀：“哎呀！小李啊……”
齐鸣自己也挺难受的，心里沉甸甸的，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儿。但她一向是个照顾晚辈的老人家，此刻也只得先安抚自己的“一双儿女”。
众人如梦初醒，缓慢地从刚刚的戏剧中抽身，找回了自己的本职工作，该干嘛干嘛去了。
几个工作人员嘀嘀咕咕道：
“叶初是干嘛的啊？”
“不知道，不是演员吗？”
“好像主业是编剧副业是演员吧？我媳妇说《云倾记》也是她写的。”
“啊？《云倾记》不是一群精神病人写的吗？”
“本来觉得她事儿妈似的，拍好了还要再拍。没想到还真——真挺，唉！”
“真挺牛！导演都哭了，齐鸣老师演完跑到场外，也捂着嘴哭了。”
“我感觉比之前那两场都好。不少人都掉眼泪了，小王刚刚还跑去给自己的妈打电话呢。”
“我这心里一揪一揪的难受。哭不出来，堵得慌。”
“我想我妈了……”
“我妈死了三年啦……唉。”
“难怪你刚才哭得抽抽搭搭的。”
“之前那个哑婆唱歌的剧本也挺好，我看的时候也哭了。但叶初改的这个，我就觉得心里坠坠的，看了难受，连回忆都不想回忆，一想起齐鸣老师笑的那样，感觉像一把刀在戳心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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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没有听到剧组工作人员们的窃窃私语，不过却能感觉到所有人对她的态度友善了不少。这与之前应付金主的那种恭敬是不同的，笑脸更多了，看向商叶初的眼神多了许多好奇和探究，甚至是敬畏。
齐鸣和老戏油子李振祥正拉着商叶初说话，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以后多多合作”。
演员演戏演久了，是能分出戏的好坏的。能够在一场好戏里留名，对任何演员都不是坏事。齐鸣不必说，李振祥心中，也是感激商叶初的。
商叶初笑着应付走了两位前辈，感到一阵疲倦。
写剧本，即便是很短一段剧本，对商叶初而言也太费脑子。比演戏累多了。
激动与喜悦过去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淡淡的疲惫。商叶初很想去休息一小会儿，便走回了自己的座椅前。
走到椅子近处，商叶初才看到盛文芝正在埋头看着什么。定睛一瞧，原来对方正在翻阅商叶初写着人物小传的那个笔记本。
商叶初顿时感到一阵不痛快，劈手夺过本子：“盛文芝，你这毛病怎么还没改？多少年了，还是不经允许就看我的东西？”
人物小传没什么私密的，商叶初受不了的是盛文芝这个年头日久的臭毛病。
商叶初初中时写作文，经常会冒出些十分有想象力的句子（其实就是不说人话的呓语），得个十来分二十分是常有的事。盛文芝时常不问商叶初一个字，就将商叶初的卷子或者周记本抽走，去拜读那些可笑的句子。
在盛文芝的诸多缺点中，商叶初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一个。无论对方抱着的是学习的心理还是嘲笑的念头，这都是一种冒犯。
即便是初中时的傻好人商叶初，在盛文芝做了这种事时，也是会气得面红耳赤、和她据理力争的，更遑论此刻的商叶初。
盛文芝手上一空，却没有立刻抬起头，而是愣住了。
商叶初不耐烦地准备将本子塞回包里，忽然看到盛文芝抬起头，用一种直勾勾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了？
商叶初被这眼神看得发毛，下意识一拧眉：“你又怎么了？”
盛文芝木愣愣地看着商叶初，目光从商叶初的脸，逡巡至商叶初的身体，一路看到脚尖，最后重新定格在商叶初的脸上。
那目光很新奇，像审视，又像记录，仿佛她是第一次见到商叶初似的。
“啧。”商叶初心底越发古怪，“你不说我可走了。”
忽然，盛文芝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把夺过了商叶初手中的笔记本！
“你神经了？”商叶初下意识伸手去够本子，却见盛文芝翻开本子，从自己的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竟然直接在商叶初的笔记本上写起了字！
钢笔不像油性笔，盛文芝划了两下没出水，竟然暴躁地在纸上嗤嗤划了好几道，把笔记本的纸都划破了。
对方这个神经质的举动反而让商叶初不敢再动了，盛文芝此刻的状态和跳湖那时很像，商叶初真怕她用钢笔自己戳死自己。
钢笔终于出水了，盛文芝迫不及待地在纸上刷刷写下几个大字，然后一把将笔记本怼到了商叶初眼前。
商叶初被她神神叨叨的动作吓得下意识向后一跳，此刻的感觉就像见到一个神经病突然发狂似的。该说不说，盛文芝这一出比哑婆还疯。
定睛一瞧，纸上写了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钢笔钩破的划痕纵横在这三个字上，竟然有些狰狞的味道。
“盛闻之”。
这是……
盛文芝死死地盯着商叶初，用一种变调的声音道：“这是我的名字。”
第160章 质问
盛文芝不叫盛文芝，而是叫盛闻之。
商叶初脑海中倏然划过了什么，学生时代的记忆像一道雷鸣，隔着经年轰然炸响。
“我记得、你那时候明明是叫……”商叶初竟然结巴了，“我还记得你在试卷上写的名字。而且你也说过，你的芝是芝麻的芝——”
“商叶初，你听我说。”盛闻之伸手按住商叶初的肩膀，神色认真道：
“我出生时，家里人给我定下的名字是‘盛闻之’，意思是想让我博闻强识，多见多看。结果算命先生说，我命格不好，会妨碍亲人，取个女名更能压得住。我的爷爷奶奶迷信，就改成了‘盛文芝’。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名字的影响，我长得越来越女气，加上家里人不许我留短发，我一直在被同龄人嘲笑。”
盛闻之注视着商叶初的眼睛，道：“长到十几岁，我再也受不了了。恰好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再也没人拦着我改名——我家不是去温城旅游的，温城是我家的户籍所在地，要改名必须回那里。
“我吵着父母去改了名字，结果在改完名字、领回新户口本回家的路上，我的父母出了车祸。当场就死了。”
盛闻之在说什么？
明明每个字都是中文，但商叶初感到自己的大脑仿佛短路了一样。盛闻之的声音和着脑海中喋喋不休播放的台词声，商叶初感到头痛欲裂，精神快分裂了。
盛闻之没有注意到商叶初的异常，还在继续说话：“我父母去世后，我一直在想，难道真的是我的错？难道并不是我的爷爷奶奶迷信，而是我自己——我自己害死了我的父母？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浑浑噩噩，依然使用着旧名字，留着这头讨人厌的长发……”
商叶初感到自己的颅骨快炸开了，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睛，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你看着我！”盛闻之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捧起商叶初的脸，执着而认真道，“商叶初，你看看我的脸好不好？我是个男人——从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我从心理到生理上都是个男人！”
脑海中的台词嗡嗡作响，商叶初再也无法忍受了：“够了，停下。”
这道声音很轻，却像一道灵敏无比的开关一样，让盛闻之和103的声音同时戛然而止。
世界终于清静了。
商叶初抬起眼睛，仔细地看着盛闻之的脸。那双形状优美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瘦削清晰的线条……这个人神色偏执，商叶初从那双澄澈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不，是他。
商叶初缓慢而坚定地掰下了盛闻之的手，用一种很轻的声音道：“所以呢？”
盛闻之没想到商叶初吐出的竟然是这三个字，不由一愣。
“所以呢？”商叶初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盛闻之怔然：“我……”
“换个问题吧。”商叶初厌烦地摆了摆手，“初中的时候，你那样对我的原因到底是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吗？”
盛闻之嘴唇动了动，垂下头，缓缓道：“那时候，我以为你喜欢我。”
不必多说，只需这一句话就够了。
对于自尊心极强的青春期男生而言，被又蠢又傻的胖妞喜欢绝不是什么得意事。不知有多少人曾在青春时代伤害过这一类情感上的弱者，商叶初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原来如此。
那些男生怪模怪样的起哄、盛闻之涨红的脸、以及盛闻之明明是个漂亮姑娘，却诡异地被所有男同学嘲笑欺压的原因……一切都说得通了。
盛闻之低声道：“我以为你喜欢我。但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把我当作女生，想跟我交朋友。我误会了你，但是……”
一切都太迟了。
青春的骄傲让盛闻之没有和商叶初道歉，到后来再重逢时，再为这些小事道一声迟来的歉意，仿佛也没必要了。
“对不起。”他道。
剧组的人都散去了，该吃晚饭了。此刻这片不大也不小的空间内，只剩下这两位错位的“老友”了。
商叶初垂了垂眼睛，忽然道：“为什么到现在才对我说这些？为什么不在初中的时候告诉我、在重逢的时候告诉我、在住在一起的时候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盛闻之缓缓握紧拳头，又松开。
“叶子，你变化很大。”
“这话你早就说过了。”商叶初追问道，“为什么现在才说？”
盛闻之摇了摇头：“那不一样的。叶子，那不一样。相貌的变化有什么要紧？脾性的改变有什么要紧？不过是虚无的皮囊，不过是为人处世上的一点变迁。我宁愿用我这张脸去换你刚刚那一节改编，就算后半生变成你初中那个样子也无所谓。”
“不要扯远。为什么是现在？”
盛闻之终于回答道：“我刚刚看了你的笔记，你对小越的剖析，很像我。”
盛闻之打了个磕巴，“当然，我并不是她。我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一点影子。但是，如果你能理解小越，那也一定能够理解我。”
竟然是一本笔记让盛闻之对商叶初敞开了心扉。这件事听起来异常可笑，可放在这人身上，又格外的合理。
“当然，不止有这些。”盛闻之艰难地比划道，“你刚刚写的那段戏，很精彩，比我的好。因此我才觉得……”
“觉得我终于配得上你的痛苦了？”商叶初忽然出声。
盛闻之一怔，手势僵在了半空。
商叶初挑了挑嘴角，然而露出的表情根本不能算是笑意，只是一点佻薄的讥诮。
“你觉得我是蠢蛋、傻瓜，觉得我无法理解你的痛苦。你觉得只要能留在我身边，以朋友的名义做些事，弥补内心的愧疚就好了。性别无关紧要，我的想法也无关紧要——反正我什么都不懂，是不是？”
商叶初笑了一声，内心的失望和冰凉几乎要翻滚而出。
真是奇怪，她居然还会为了盛闻之失望。她本来以为自己早就对这个人彻底放弃希望了的。
“叶子，”盛闻之露出难言的痛苦表情，“对不起。”
商叶初凉凉地笑道：“你弥补着我，却不指望和我沟通什么。就像踢了一只猫一脚后买些上品猫粮做补偿。直到今天，看到那段戏——”
商叶初一指笔记本，“和这个本子上的人物小传，你忽然发现原来我是和你一样的人，和你有着同样高贵的灵魂？是吗？”
盛闻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反驳，也不敢点头。
“我一下从良心障碍、人情债和绊脚石升格为人，一下子有了资格和你进行精神交流，终于够格接触你的痛苦和过去，甚至连你的真名和性别，也是刚刚才有资格‘荣获’的，是吗？”
“叶子……”
“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吗？”
盛闻之狠狠闭上了眼睛。
商叶初定定地望着盛闻之的脸。在得知对方的真实性别之后，这人脸上硬朗的线条和凌厉的气息，那些以往被商叶初忽视的细节，一一浮现在眼前。商叶初忽然发现，其实对方的男性特征并没有那么不明显，只是商叶初被记忆迷惑，有意无意地忽视了这些罢了。
“睁开你的眼睛。”商叶初慢慢道，“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盛闻之，我们认识六年了。”
算上漫长的上一世，已经十几年了。
盛闻之睁开眼睛，眼中有迷茫，也有痛苦。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盛闻之缓缓启唇，沙哑道：“你说的都对。正是因为你说的都对，我才更加认识到对你说这些是正确的选择。除了你，没有人会再这样了解我了。”
无药可救。
商叶初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那种漠然失望的情绪已经隐去了，只剩下淡淡的嘲弄。
“我不想当你的什么知音知己，对于你这个人，我已经是了解得够够的了。
“我只问你一句话。盛闻之，你说你是因为误会我当年喜欢你，才那样对待我——那我问你，你觉得一个想追求友情的人至高无上纯白无瑕，配得上你一句道歉；
“所以，在你眼中，不够高尚的人，就活该受辱吗？”
第161章 都过去了
盛闻之的表情凝固了。
一个守财奴去彩票站兑奖，却发现自己中了五百万大奖的彩票已经过期了——那个时候他露出的表情，也不会比此刻盛闻之的表情更难看。
盛闻之形状优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小叶子……”
商叶初看着对方这副样子，不知怎么，竟然想起了多年之前的某个冬天。
冬日干燥，商叶初经常口渴。温城三中当然有开水房，可惜旧水杯被她自己打碎了，商叶初不敢对家里说，便用盛闻之喝剩下的汽水瓶子接水。
汽水瓶子是塑料的，被热水一烫就会缩成一团变形。商叶初只能接冷水喝。
盛闻之见状，第二天便带了一只巨无霸大水壶来，里面装满了温水。
当年的盛闻之将水壶递给商叶初，用不耐烦的口吻道：“在家里灌满的时候还是开水来着，背上楼就凉了。不过也比冷水好多了。生水最脏了……”
小蚊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背着沉重的大水壶爬上三楼的身影淡去了，变成了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他自私，自我，自负。他傲慢，偏执，寡情，孤独，狭隘。他并不是商叶初灰黄单调的学生时代中唯一一抹亮色，他只是一个无色的空洞罢了。
都过去了。
对商叶初而言，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商叶初本该愤怒的，但在此刻，商叶初只觉得一阵无力，连愤怒都没有兴致了。
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算了。”商叶初忽然一笑，道，“我的东西随你处置，丢出去也好捐了也好。我不会再去你家打扰你了。你愿意留在剧组看戏就继续看，你随意。”
说完这句话，商叶初像对待任何一个不熟悉也不陌生的剧组员工那样，对盛闻之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你等等。”在商叶初转身的一刹那，盛闻之低声道。
商叶初没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盛闻之走上前，与商叶初并肩而行。长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他的神色看不分明：“你的东西我给你留着。我会离开剧组的。我想看到的东西，已经看到了。”
说完这句话，盛闻之收回目光，独自离开了。
逆着光，盛闻之背影高挑，肩宽腿长，走路的姿势带着一股男性化的利落——正是商叶初为了演好女扮男装时，模仿过的那种走姿。
商叶初冷不丁想起李懿说起过，男人和女人在动态上的差异是很大的。尤其是步态。
原来李懿早就看出来了。
不，应该说，只有商叶初囿于旧日的回忆，完全忽略了这些随处可见的细节。
商叶初忽然快走了几步，走到永娟刚刚躺过的那张床前，单膝跪下身，将头埋进了柔软的床垫中。
商叶初在床垫中深吸了一口气，忽然狠狠地拍了自己的发顶一下。
“我真蠢啊！”商叶初恨声道。
围观了全程的103到此时终于忍不住出声了：“其实你没必要这样……回忆是会骗人的。”
他不发声还好，一出声，商叶初顿时想起了这号存在。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盛闻之是男人？”
103顿了顿：“是。”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本来是想跟你说的，但后来你说想利用对方。根据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你知道盛闻之是男人，百分百会立刻翻脸。那还怎么利用？”103毫不心虚，“我本打算等你俩的利用关系结束再告诉你的。”
商叶初伏在床垫里冷笑一声：“那你还是为了我好咯？”
103道：“难道我的推测不是正确的吗？从盛闻之告诉你他的真实性别，到你们二人彻底决裂，总共只花了半小时时间——盛闻之从县宾馆开车到剧组都没这么快。”
商叶初抬起眼睛，缓缓道：“我很讨厌你这种自作主张。你至少该告诉我一声。”
这句的语调很认真。商叶初已经冷静了下来。
103停顿片刻，最终妥协了：“好吧。抱歉。这也有我的原因。在系统眼中，人类的性别其实没有太大区别，就像你使用电脑不会在意电脑是公电脑还是母电脑一样，因此我没把这件事当作大事。以后不会了。”
人和机器在观念上的差别很大，商叶初没办法跟系统解释自己和盛闻之之间那种似浓非浓、似淡非淡、剪不断理还乱的旧日关系，只能用这种直白强硬的措辞了。
处理完这点小事，商叶初就去领剧组盒饭了。
剧组的盒饭是承包给村里的村民做的，这些藏在乡野之间的大厨也算身怀绝技，把盒饭拾掇得色香味俱全。
巨大的饭盒分为几格，里面分门别类地盛着大块的油炸罗根肉、翠绿油亮的炝炒牛心菜、金黄鲜红交错的番茄炒蛋，以及荤素搭配的树蘑炒肉。清香的大米饭粒粒分明而不硬，糯而不粘。剧组还给每人配了一碗鲜榨胡萝卜汁。
商叶初吃惯了城里的黑心剧组餐，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国宴级别的盒饭，顿时就把盛闻之抛到了脑后。
夹起一筷炒鸡蛋放入口中，软嫩绵厚，汁多入味，酸甜可口。
商叶初问道：“这蘑菇没毒吧？”
“没毒。”103道，“不是村民自己采的，是剧组买的。”
“还以为能吃到野蘑菇了呢。”商叶初咬了一口柔韧弹牙的蘑菇，拿起手机，给季君陶拨了个电话。
“你最好有事。”季君陶道，“你知不知道我正在给你面试经纪人？”
“这么晚了还面试？”商叶初看了一眼天色，“歇歇吧。”
“刚刚那个是最后一个。”季君陶叹气道，“托你的福，我的周扒皮名声传遍全网。来面试的全都是些半瓶子醋，没一个顶用的。”
“剧组的伙食怎么这么好？”商叶初调侃道，“铁公鸡拔毛了？”
季君陶一说起这个就心疼：“我是按横市的物价拨的预算，谁知道金沙市物价低那么多？这个大亏可得记下。”
“别别别，你还是别记了。”商叶初好笑极了，“你要是敢克扣伙食费给我吃蟑螂之家剧组餐，我就把蟑螂养起来喂你嘴里。”
“你找我就是为了谈论剧组伙食？”季君陶狐疑道，“你没这么闲吧？”
商叶初顿了顿：“老板，给我安排个房子。”
“你不在你那闺蜜家住了？”季君陶诧异道。
“闺蜜？”
商叶初愣了一下，原来季君陶也分辨不出盛闻之的性别。
季君陶道：“你那闺蜜可真够傲的，跟我说话的时候连车窗都舍不得全放下，就露半拉脑勺！你受不了她也正常。房子的事情我给你掂对，你好好拍戏。”
商叶初忽然笑了起来，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季老板，其实经纪人的事也没那么着急——要不然，这段时间，你先当我的经纪人？”
商叶初语带笑意：“反正暂时也不会有别的艺人敢签你了。”
第162章 最后一场戏
定下了经纪人（暂代）之后，商叶初又回到了紧锣密鼓的拍摄日程之中。
小越的戏份不算多，今天终于拍到了最后一场。拍完这场戏，商叶初就在《哑婆》剧组杀青了。
这场戏也是需要商叶初演技爆发的重头戏。
这场戏就是永富之死。
小越的亲人相继离世，每一次，需要商叶初表现出的情绪都是不同的。苹花是久病而亡，小越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悲伤需表现得平缓、茫然、悲恸涓涓而流。永娟的死讯是后来知道的，时移世易，小越伤心不足，唏嘘更多。哑婆之死是全片最后一个镜头，并不需要商叶初表演。
唯有永富之死，是最复杂、最深沉、最难演的。
小越高考结束后不久，永富双手卷入机器，手臂被截断，陷入了极端的自厌自弃情绪中，终日以泪洗面。整个家庭都笼罩在深深的痛苦之中。
十指不沾阳春水、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小越，不得不开始替父亲做家中杂事农活。小越的事情做得很差，夹在家庭琐事和日益疯癫的哑婆中间，左支右绌，心力交瘁。
永富看在眼中，更是加深了这种痛苦。
小越的高考成绩出来了，是一个极高的分数。足以让她有个好前程。这个小小的、命途多舛的家庭，终于有了一瞬间短暂的喜悦。但喜悦之后，更深的痛苦随之而来。
小越的分数足以让她考取远方城市的一所一流大学，那也是小越一直以来的梦想。但如今永富失去生活自理能力，整个家庭都离不开小越的照料。也就是说，小越基本上已经寸步难行了。
理想与现实的拉扯几乎拖垮了小越，她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愁容，逡巡在父亲眼前。
这一切被永富看在眼中。
是为了遥远的理想抛弃家庭，还是为了小小的家庭背弃理想？
是时候做出抉择了。
永富替女儿做出了这一抉择。
在一个夕阳洒满天际的傍晚，永富趁着小越不在家，一个人跌下炕头、迈过肮脏的尿盆、走过满地的垃圾，走到了放杂物的小柜子前。
小越长久不理家事，不知道这个柜子里有什么。但永富知道。
永富一屁股坐在地上，用脚打开柜门，够出一瓶农药，然后用牙齿和断臂，费力地打开瓶盖。
是时候做出抉择了。
永富叼着农药瓶子，将农药一饮而尽。喝完之后犹嫌不足，还去舔流在地上的农药。
等小越回家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永富躺在地上，神色狰狞，双目紧紧闭着。
也许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他是极端痛苦的。但同时，却又诡异地瞑目了。因为不必做女儿的拖累，因为终于得以结束这苦难的一生。
而小越，在看到父亲的尸首那一刻，心里的感受又是什么样的呢？
悲伤？绝望？心死如灰？痛苦？震惊？茫然无措？沉默？空茫？意料之中？
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的，如释重负？
这种感情太厚了，成分也太复杂。商叶初对着剧本揣摩了好几天，把全剧组从齐鸣老师到永富那个演员骚扰了一个遍，还跟原作者沟通了数次，依然没有把握能演好。
即便是一个感情丰富、感同身受的演员，也很难掌控这一幕的情绪。更何况商叶初从生下来就没感受过什么父爱——商鸿轩要是死了，商叶初估计得好半天才能回忆起来自己亲爹长啥样。
商叶初焦虑不已，整个人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烙大饼，成宿成宿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就骂商鸿轩，把他的祖宗十八代一起骂了个狗血淋头，诅咒这老王八蛋赶紧死。但凡商鸿轩给过她一点点父爱，商叶初也不至于连个悲伤参照标本都找不到！
这是一种纾解压力的发泄方式，103很能理解。但听着满耳朵的“xxx”和谐音，103也很无奈。
剧组的进程不会因为商叶初没准备好就停下，这场戏到底还是到了。
这是一场重头戏，古文华特地拨出了一整天的时间给商叶初。而商叶初也不负所望，完全没有浪费古文华的苦心——一上场就NG了三次。
第一次，那种面对父亲死亡时的麻木劲儿，仿佛死在商叶初面前的不是永富，而是一只大鹅什么的。感动分毫没有，看得人快便秘了。
第二次，商叶初抛弃了体验派演绎法，又用上了方法派，想象躺在地上的是郑博瀚——郑博瀚死了，谍战剧大饼自然也飞了。这次的伤心倒是真挚多了，但依旧浮于表面，大失水准。
第三次，商叶初又羞又愧，一急之下，只能抄起自己最拿手的表现派，熟练地哭了起来。
这次叫停的人不是古文华，而是齐鸣。
齐鸣老师皱眉道：“小叶，不是这么个演法！”
齐鸣老师在这剧组就是演技权威，她都说不行了，那这条必然是不行了。更何况，商叶初自己也能品出来，自己的表现完全不对。
季君陶不惜自污，让商叶初轧这部戏，就是想让商叶初学会痛苦。这场戏已经是最后一场戏了，如果商叶初还是学不会“痛苦”，依然用表现派手法糊弄过去，那她和季君陶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古文华自己也是个新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指导商叶初。只能照本宣科，把课本上讲的东西对商叶初说了一通，然后叫商叶初去休息，调整一下状态。什么时候状态好了，什么时候再拍。
商叶初这状态一调整就是两个小时，整个剧组等着她一个人，众人的眼睛注视着商叶初，让她压力倍增。
越是调整，商叶初越是无法入戏，紧张得出了一身汗。
小越这个角色，对商叶初的意义，远比她想象中还要重要。
商叶初闭上眼睛，干脆地对103道：“把声音调到最大！”
103不敢招惹因为拍戏处于狂躁边缘的商叶初，立刻毫不含糊地把商叶初脑子里的台词声放到了最大分贝。震得商叶初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停停停！换一首，”商叶初头疼道，“换成葬礼上的曲子。我脑子快炸了。”
103又开始放肖邦的《葬礼进行曲》。
沉郁顿挫的调子响起，商叶初心里依然静不下来。
“再换，换成——”
商叶初磕绊了一下，一时间想不起该换成什么。
103停下播放，在这一刻，世界忽然变得分外安静。
商叶初顿了顿。
“算了，你什么也别放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商叶初闭上眼睛，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中。
演员是一个需要想象力的职业。商叶初放纵着自己的想象，想象自己行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原野上……
第163章 荒原
商叶初行走在一片无垠的荒原上。
天空荒芜而空寂，干涸的土地上裂纹寸寸，嶙峋的岩石盘旋在各处。
不知走了多久，商叶初看到，原野上出现了一片湖泊。
商叶初快步走到湖泊旁边，愕然发现，水中竟然漂浮着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明明离她那么远，商叶初却能够诡异地看得一清二楚。商叶初看到，湖中的死尸面色惨白，长长的黑发笔直地漂浮在水中，看上去像有人沿着她的发顶画了许多条黑直线。
那人安详地闭着眼睛，脸上无悲无喜。
那是盛文芝的脸。
盛文芝死了？
商叶初有些困惑，她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困惑只持续了一瞬，商叶初便醒悟过来——哦，原来盛文芝真的死了。
上一世，商叶初并没有去过那片湖泊，也许在那一天，盛文芝就被淹死了吧。
商叶初惆怅地望了湖中的人一眼，摇了摇头，转身离开，继续向荒原深处走去。
商叶初继续行走在荒原上。走了很久，再次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
那是一片绿洲，绿洲中伫立着一座小小的书店，褪色发白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字：
古月书店。
商叶初小跑进书店中，果不其然，那个慈祥的老太太坐在她一直坐的位置上，似乎正在低头看一本书。
商叶初上去，叫了一声：“奶奶？”
胡老太太没有回应。
商叶初顿了顿，忽然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胡奶奶。
老太太一下向后仰去，倒在了她最爱的那把藤椅上。脸上还挂着微笑，却早已没了呼吸。
胡奶奶死了。
泪意漫上眼眶，商叶初却哭不出来。
这是假的。
胡老太太并没有安详体面地死在书店中，而是死在自己家里面。窝窝囊囊地躺在床上，仰着儿子儿媳鼻息，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死时却恶臭污浊，龌龊满身。
商叶初也无法哀恸地哭出来，因为对于胡老太太之死，商叶初总是遗憾大于悲伤。
商叶初曾读过一本书，里面讲，有一些人就像沙漠中的一小片绿洲，可以周济过往的旅人，让他们不至于渴死饿死，给他们些许希望、温情和慰藉，却无法将旅人带出沙漠，也无法让整片沙漠变成水草丰美的乐园。
而此时，站在此处，望着死去的胡老太太，商叶初忽然理解了这段话。
“奶奶，对不起。”商叶初低声道。
说完这句话，商叶初转身跑出了书店和绿洲，跑向了荒原的方向。
商叶初跑得很快，但却一点都不累。不知跑了多久，商叶初再次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具棺材。
商叶初似有所觉，缓缓走上前，走到棺材前，透过玻璃棺盖，向里望去。
棺材中躺着一具肥胖到变形的肉体，脸色青白，眼角还挂着泪痕。明明是一具尸体，看上去却好像还在哭似的。
那一刻，商叶初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商叶初伸出手，隔着玻璃抚摸那张胖乎乎的脸，满是褶皱的脖颈，被车子撞得凹下去的身体，身体上还穿着昂贵的、华丽的礼服……无论如何抚摸，那双手与棺中人始终隔着一段不可触及的距离。
玻璃上的手渐渐握成拳。
这个人终于死了。
这个人怎么死了呢？
良久，良久，商叶初收回了手。
商叶初闭上眼睛，缓缓转过了身。
不，不是她。
商叶初迈着艰难的步子，一步，两步，缓慢地离开了这具棺材。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接下来该向哪儿走？商叶初自己也不知道。
接下来在荒原中行走的时间就太漫长了，长到商叶初自己都察觉到了疲惫。她不知道目的地在何方，但她知道，这应该是此行的最后一站了。
终于，这趟荒芜旅途的终点到了。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居民住宅，灯火温馨，其乐融融。
女人与丈夫坐在沙发中，女人抚摸着肚子，脸上愁云密布。
丈夫端着一碗药，哄道：“快喝了吧，喝下去保管生个大胖小子！”
女人犹豫道：“这东西喝了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啊？其实头胎是个女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实在不行要二胎呗。”
“你又没工作，俩孩子靠我一个人养？与其长长久久地养着个赔钱货，还不如一下子就生个男孩。”丈夫不耐烦道，“这药保灵的，老寇家吃了就转运了！”
女人还在犹豫：“万一有啥副作用……”
男人恼了：“叫你打胎你不愿意，好，现在连喝药也不愿意了？这么多钱陪你玩哪！”
女人有些畏惧，到底接过了那碗药，仰脖喝了下去。
药汁的味道应该不好，女人的脸已经扭曲了。
画面渐渐淡化，变成了女人生产的样子。产房中，因为婴儿个头太大，女人难产了。过了好久，医生才将她和孩子从鬼门关中抢救了回来。
孩子是个女儿。
女人和丈夫的脸色都很难看。女人的丈夫对孩子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草！根呢？敢骗老子！”
生下女儿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女人都谨小慎微，看丈夫的脸色过活。丈夫、公婆，以至于女人自己的父母，都在责怪她，劝说她再生一个孩子。
难产的身体亏空还没调理好，女人就又怀上了二胎。
紧接着是三胎。
女人连生了三个女儿之后，在家庭中的地位跌到了谷底——哦不，女人在家庭中的地位本来就是谷底，那时候已经从谷底跌到了无边的大洋深处。恰好在那时，她的第一个女儿，也就是肥肥胖胖害她难产的女儿，被查出患有智力缺陷。
女人的人生已经彻底失去了希望。丈夫冷暴力和热暴力交加，几乎不再把她当个人。傻乎乎胖乎乎的女儿流着口水趴在她身边，好奇地看着她。
女人望着那孩子痴肥愚蠢的脸，忽然油然而生一股难言的恨意。
女人抱起自己的傻女儿，歇斯底里地哭道：“你为什么是个傻子啊！你怎么不去死！啊啊啊啊啊啊！”
傻女儿吓哭了。
又过了两年，女人的最后一个孩子出生了。也许是老天垂怜她半生的可怜，这个孩子终于是个男孩了。丈夫和公婆喜笑颜开，查了取名宝典，给这孩子取名为“嘉宇”。
女人一下子成了全家的大功臣，家庭地位骤然拔升，成了太后娘娘一般的存在。
那个大胖小子自然是全家的宠儿，就连他的二姐和三姐，也跟着沾了光，待遇水涨船高。
唯有他的大姐，这家的第一个孩子，被遗忘在角落。
女人变胖了，肚子上有了幸福肥。女人的脸上多了笑容，女人精心地为自己的孩子们购置衣物、书包、文具；女人哼着歌给自己的二女儿、三女儿和小儿子制作了精致的爱心便当，每到学校的晚饭时刻，就骑着小电动车给他们送去。
女人的生活很好，唯一的污点，就是那个给她带来无尽痛苦的傻女儿。
女人……
商叶初站在这间温馨的小屋外，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冷眼看着这个小家的变迁。时光飞逝二十年，对商叶初而言，好像一幕滑稽的舞台剧。
商梦竹、商令秋、商嘉宇长大了。女人也老了。唯一不变的是，女人依旧深爱着她们。
商叶初久久地望着这一切。
良久，一声低低的、沙哑的声音，在这片无边的旷野中响了起来。
“那我呢？”
也许是声音太小，女人没有听清。她的脸上毫无波动。
商叶初拔高了声音，带着悲愤、茫然与多年的困惑，大声道：“那我呢！”
这次的声音很大，以至于在荒原中形成了余波般的回声。
商叶初在回声中歇斯底里地叫道：“那我呢！你爱商梦竹、商令秋，你爱商嘉宇！那我呢！我也是你的孩子！
“哑婆直到临死前还在盼着永娟回家，苹花的遗言是叫小越好好吃饭别熬夜！
“哑婆爱永娟，苹花爱小越。那我呢！你为什么——”
商叶初的声音哽咽了。
在这片无边的荒原上，商叶初依旧没有落泪。
第164章 欢乐颂
商叶初缓缓睁开眼睛。
商叶初脸上没有泪，神色也很平静。所有人都看不出她的异常。唯有潜伏在商叶初意识深处的103忽然出声道：“你——”
“我没事。”商叶初坐直了身子，随意道，“你给我放个音乐吧。随便好了，声音小一些，你喜欢的就行。”
103本想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又把这话咽了回去。他在曲库里翻翻捡捡，最后挑了一首叫作《欢乐颂》的曲子。
103直觉般的觉得，此时的商叶初应该会需要这样一首曲子。
商叶初听着幽荡在脑海中的《欢乐颂》，起身走到了导演古文华身边。古文华正在对着剧本犯愁，商叶初俯下身，轻声对他叙说了一番。
古文华的表情越来越古怪，越来越诧异，到最后，几乎是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望着商叶初。
“可以吗？”商叶初礼貌地问道。
古文华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当然可以！但是这么长的镜头，你能保证不出错吗？”
商叶初点点头：“能。”
古文华觉得此时的商叶初很奇怪，可具体是怎么个奇怪法，他又说不出来。
如果是盛闻之在这里，大概一眼就能看出商叶初的不对。但这里只有愣头青古文华，他只能依照着本能和直觉，不由自主地放轻声音道：“那好吧。你，你准备一下。”
饰演永富的演员李振祥正在椅子里打瞌睡，冷不防被人叫醒，被人告知他让他躺回去开拍。
喝农药的镜头早已经拍好了，李振祥需要做的就是躺回原地。余下的部分，完全是商叶初的个人表演。
“action！”
小越走入房间，在看到屋中场景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在那一瞬间，小越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的空白。瞳孔也微微缩小了。
在空白了三五秒钟之后，小越忽然绕过永富的尸体，走到炕边，掀开了炕席。
炕席底下藏着一沓面额大小不一的纸币，从五毛到一百元都有。小越将这些钱揣进口袋里，又打开了衣柜。
衣柜里同样藏着一沓纸币，只是这次面额大一些，全都是百元钞票。
小越将这些钱照单全收，站在柜子前回忆了一会儿，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后，走到了自己的小屋中。
小越将钱锁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自始至终，她的动作都带着近乎冷漠的有条不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做完这件事后，小越走到院中，点燃了院子里的野灶台——农村夏日炎热，烧屋里的火炕会上火，许多人家都在屋外搭设野灶台。
小越草草地烧了几把火，过量的柴将灶台堵得浓烟滚滚，呛得她眼泪直流。
小越烧了两三把火，忽然站起身，走到屋中。
永富的尸体依然躺在地上，像一尊凝固的蜡像。
小越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忽然，她的身躯整个地瘫软了，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泪奔涌而下，无需任何矫饰或者演绎，哭声在这间小小的屋子中荡开，和着西屋哑婆的歌声，在如火的晚霞下，分外苍凉。
小越放声而哭，哭得歇斯底里，口中不断发出一声又一声惨嚎，像一只被弹弓打中的乌鸦。哭得无遮无拦，像一个不愿意离开父母去幼儿园的小孩子。
小越跪在地上，头抵着冰冷肮脏的地面，眼泪便成了一条地上河，与农药的残渍交融在一起，竟是不分你我。
身躯已经哭泣得抽搐起来，小越颤抖着，哀切地叫道：“爸爸！爸爸！爸爸我爱你……爸爸，对不起……我爱你。你能听见吗……我会报考那所大学，我会活得很好……我会赚大钱……爸，爸！”
小越癫狂地喃喃着：“你一定能听见的……书上写了，你能听见的……爸！啊啊啊啊啊！我爱你，我会好好的——我会死！我死了吗？——不，我会好好的！去吧！爸爸！不要走，爸！爸啊……”
在这种谵妄般的状态中，小越的身躯颤抖着，眼泪如同一条流不尽的长河。鼻涕、口水混合着地上的脏土，这个女孩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狼狈。
残阳如血，小越的低伏在地的身躯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小越没有看到，躺在地上的死去的永富，紧闭的眼角竟然渗出了两道泪痕。
“cut！”
古文华叫停的时候，剧组并没有什么变化。过了许久，才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
所有人都哭了。那些因为商叶初NG三次、冥想了几个小时而不耐烦的工作人员们，那些演员们，那些村民们，以及古文华本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鼻涕和眼泪。再没有任何人用异样的眼光望着商叶初了，他们在用一种怜悯的、感同身受的目光，看着这位年轻的演员。
地上的“死尸”永富忽然一跃而起，将商叶初抱在怀中，狠狠地拍了拍她！
“孩子，没事了！没事了！”
片场外的齐鸣冲进场中，将永富和商叶初揽进怀中，闭目不言。
没有人上去打扰她们。穆肃的哀戚笼罩在这方小小的片场上，窗外是真正的晚霞。亘古不变的太阳向天空洒下一日最后的辉煌，戏中的永富死了。好在，戏外的大家都好好的。
过了许久，齐鸣才松开商叶初和永富，几人揉了揉麻木的腿，慢慢站了起来。
古文华顶着一双红眼圈，拍了拍手道：“收工了！”
剧组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欢呼声。大家的情感消耗太大，已经没有欢呼的力气了。
古文华又拍手道：“让我们恭喜咱们的小越同学，正式杀青啦！”
这次的欢呼声大了许多。几个工作人员捧着早已买好的花束，上前递给了商叶初。
商叶初接过花束，俏皮道：“这花儿可比我体面多了！”
众人会心大笑起来，商叶初脸上全是干涸的泥土和泪痕，整个人看着邋里邋遢的。
没有什么杀青宴，笑着恭喜了一场，商叶初的戏份就结束了。几个村民邀请商叶初去他们家里吃饭，被商叶初有礼貌地婉拒了。
商叶初回到住处，打了一盆温水，开始认认真真地洗脸。
温热的水漫过脸庞，与商叶初的眼泪混在了一起，也荡开了商叶初的回忆。
重生之后，商叶初一共只有过三次入戏。
第一次，是平昭公主登基的那个瞬间。
平昭皇帝那一瞬的野心与商叶初本人蓬勃的野心重合了，商叶初几乎是自然而然地真情流露，无需任何演绎，那个状态便像开水泡咖啡溅出香味一样油然而生。连商叶初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入戏了，还是拍摄结束后才回味过来的。
第二次，是与李懿的那场打戏。
李懿此人实在太让人起火。商叶初上辈子本来就讨厌他，这辈子在切身体会了对方的不专业之后，更是给这份讨厌直接乘以了一百。那次大打出手，两人均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意外地契合了萧凤阙和谢岸的状态。
可以说，第二次入戏纯属机缘巧合，完完全全是被气的。毕竟愤怒是人类最容易被挑起的情感，却又是最不容易被扑灭的情绪。这次之后，商叶初演起愤怒来得心应手，算是和李懿共事最大的收获。
第三次，就是这一次了。
这一次入戏，既不契合商叶初本人的心态，也没有外力激发，纯粹是商叶初靠着自己的本事硬生生挖出来的。
商叶初绞尽脑汁，调用了过往的一切学识、记忆、经验，甚至不惜亲自揭开旧日的疮疤，把自己撕得鲜血淋漓，这才真正地和这个角色共鸣了。
商叶初所有的演绎，都是在深入角色、完全把自己当成小越之后，顺理成章地做出的反应。她甚至觉得不是自己的大脑在控制自己，而是千里之外正在上学的那个小越的原型，远程遥控了自己。
强行唤起回忆，在记忆的荒原中深挖自己的过去是很痛苦的。商叶初确实入戏了，入戏很深。直到现在，依然心情低落，郁郁寡欢。
癫狂，解脱，悲痛，遗憾，爱，恨……
那种深沉复杂的痛苦像刀子一样割中了商叶初的心，将她割得泪流满面。
商叶初也算是初尝了体验派的痛。人们常说痛并快乐着，商叶初本来也以为自己会有成功的成就感，可是演戏结束后，却唯余空茫与哀伤。
商叶初觉得很伤心。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小越。
野心，愤怒，痛苦。
商叶初喃喃念着这几个词，忽然自嘲一笑。
什么时候才能在演戏里学会点正面的健康情感啊？
泪水渐渐干了，商叶初洗完了脸，把脸擦干净。准备去吃饭。
吃完晚饭后，商叶初还要去找古文华看看回放，看看哪里有疏漏，哪里需要补拍。
被商叶初惦记的古文华正在和副导演一起看回放。在看到永富最后流的泪时，副导演不由发出了一声惋惜的叹气声。
“可惜了，演这么好，这个镜头废了。”
“什么废了？”古文华莫名其妙道。
“永富哭了啊？”副导演指了指永富清晰可见的泪痕，“死人咋能哭？这不是穿帮了嘛！”
古文华看了一眼副导演，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倒不觉得。”古文华摸着下巴，喃喃道，“神来之笔——听说过这四个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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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商叶初坐在自己的屋中，端着盒饭，食不知味地吃着。
情绪影响太深，商叶初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戏。当然，饭是要吃的。
吃着吃着，商叶初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你什么时候把音乐给停了？”商叶初质问103道。
103明明应该一直在商叶初脑子里放音乐来着，商叶初并没有叫停。
103缓缓道：“你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了？”
商叶初回忆了半天，这才想起来，前几天开玩笑的时候，自己曾对103说过一句“……得有点奖励机制。如果你觉得我接住了齐鸣老师的戏，就停下播放，怎么样？”
商叶初拄了拄筷子：“你觉得我……”
103平板道：“虽然和你对戏的不是齐鸣老师，但我觉得你演得很好，是演得最好的一场。哪怕齐鸣替你演，也不会超过你。所以我停下了播放。”
“你啊，你真是——”商叶初失笑地摇了摇头。
103忽然道：“要听音乐吗？我是指不在脑子里放，而是在外界放的那种。”
“啊？”商叶初一歪头，“怎么突然说这个？”
“要吗？”
“好吧。”
商叶初正要去拿手机，手机却自己响起了音乐。
虽然知道是103开的，这一幕也怪惊悚的，幸好整栋房子里只有商叶初自己。
潺潺的曲调从商叶初老掉牙的手机中流了出来，声音调试得刚刚好，既不吵耳朵，也不至于低到听不清。
正是一首《欢乐颂》。
在勃勃的调子中，商叶初忽然觉得胃口好些了。
103冷漠地望着商叶初吃饭的样子，忽然似乎有感而发：“人类——”
“人类又怎么你了？”商叶初无奈道。
“人类的痛苦，真是一种伟大的情感。”
第165章 二十四格来客
《哑婆》终于杀青了。
《哑婆》的拍摄时间只有十天，投资也是商叶初参与过的影视项目中最低的一个。从开机到杀青，时间仓促得像一场匆匆而至的骤雨。然而这，十天的拍摄经历，却堪称商叶初从影以来最宝贵的财富。
虽然仍未完全从那种伤怀的情绪中走出来，但工作还是要继续。休整完毕后，第二天，商叶初便回到了《萧凤阙》剧组。
病了多日的易天照肠胃炎刚好些，不知吃了什么就又恶化了，至少还要再挂三天水。
按照《萧凤阙》系列的播出计划，今天这个日子，易天照本来应该和商叶初一起参加chtV6的小节目《二十四格来客》。但易导演现在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知，脸瘦得脱了相，人脆得起不来，自然也就无从参加什么节目了。
六太后的档期是不可能因为任何人改的。因此，这次节目的参与名额，就顺位落在了同剧组戏份第二重的演员身上。
——也就是李懿。
商叶初还没下车就得知了这个消息，本就郁郁的心情顿时雪上加霜。有一种搏命冲刺六个月的高中生刚参加完高考，就要立刻给初三学生做家教的心累和崩溃感。
由于是在车里，周围没有别人，商叶初无需掩饰情绪。司机蔡大娘停车时望见商叶初的表情还吓了一跳，对助理小王嘀咕道：“怎么了？咋还挂脸了？”
商叶初是个顶好的二老板，待人和气，对谁都笑眯眯的。蔡大娘不是第一次做司机，在过往的主顾里，商叶初的人品算是拔尖的。蔡大娘还是第一次从她脸上看到这么晦气的表情。
小王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太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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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累了吧？”
问出这句话的是《二十四格来客》的工作人员。他站在本次节目邀请的两位嘉宾面前，脸上的笑容像封了蜡一样稳固。之所以问这么一句客套的废话，完全是为了缓解休息室内僵硬尴尬的气氛。
此时此刻，商叶初和李懿正坐在同一张长沙发上。商叶初拄着下巴，靠在长沙发的左边扶手上，李懿双腿分立而坐，紧贴着长沙发的右边扶手。二人一个微微仰头闭目养神，一个双手捧着台本垂眸细看，中间的界限如同楚河汉界般分明。
——不，比楚河汉界还要离谱。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只有一格宽，而这两人之间的那块空地，足足能容下一个半人横躺在他俩中间！
二人已经这样无语对坐了半个小时，静默得连沙发上空的空气都不流动了。节目马上就要开录，两位嘉宾之间还保持着这样的氛围，这不是砸华视的招牌吗？
听到这句话，商叶初睁开眼睛，微微一笑柔声道：“谢谢。我不累，就是眼睛有点干。”
李懿也摇了摇头，露出两颗瓷白的虎牙，看着十分阳光：“我只是有点晕车，没事的，谢谢。”
《二十四格来客》的录制地点在景川市。说来也巧，景川市离金沙市距离不算远，驾车的话三个小时就能到。
三小时的车程确实让人疲倦，虽然李懿看着人高马大神采奕奕，晕车症居然能持续这么久这件事听起来稍有点奇怪，但工作人员还是纯良地选择了相信。
“两位不对一下台本吗？”工作人员和气道，“都是一会儿可能问到的问题，提前互动一下感受感受也好。”
《二十四格来客》不是直播，成片还需要经过后期剪辑。不过毕竟是华视的节目，艺人们不会蠢到来这里耍大牌。为了彰显敬业精神，该背的东西还是得背，该对的东西还是得对。
说起来，商叶初手里的本子比李懿厚了一倍，李懿认真地坐在那边看台本，商叶初却在这边闭目养神，实在说不过去。
商叶初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的表情，抬手隔空点了点李懿：“李懿正难受着呢，我想等他舒服些了再——”
“我好多了。来，叶老师，你先问吧。”李懿不等商叶初说完，便笑着接话道。
李懿这句“叶老师”叫得商叶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感觉对方好像在叫另一个时空中的什么德高望重老艺术家一样。为了摆脱这种错位的阴湿感，商叶初赶紧抖开台本，随意摘取了一个问题：
“咳咳，李懿老师在拍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困难呢？”
李懿看了一眼商叶初，语气轻快道：“因为我个人水平的原因，总感觉跟不上剧组的步伐。尤其是在和叶老师对戏的过程中，叶老师很敬业，让我压力倍增……但后来……”
虽然说的都是场面话、套话，但这幅虚情假意的场景总比刚刚时空凝滞的场面好多了。工作人员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该李懿问了。李懿看向商叶初，笑道：
“叶初老师在电影拍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过与导演或者其他演员——在角色理解或者演绎上，产生很大分歧的情况？如果有的话，您是如何解决这些分歧的呢？是进行深入的沟通，还是选择妥协，亦或是有其他解决的方式？”
商叶初皮笑肉不笑道：“其他演员对角色的理解我无权干涉。至于我的角色嘛……生活总是充满了妥协。”
“叶初老师是在回避问题吗？”
“李懿老师的问题卡上居然会有这么长的问题吗？”
工作人员咳嗽了一声。
商叶初结束无谓的嘴炮，继续问道：“在忙碌的拍戏日程中……噗嗤。”
工作人员莫名其妙道：“怎么了叶老师，您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李懿的拍戏日程之所以忙碌，完全是他自找的。
商叶初和李懿毫无感情地商业互侃了几句，两人都备受折磨。再加上一个作壁上观的工作人员，实在是一场漫长的浪费时间。也不知熬了多久，节目开录的通知终于到了，工作人员的酷刑结束了。
看着休息室里毫无火花的两个人，工作人员不由捏了把汗，有点发愁：新人就是新人，就算有什么过节，也不该挂在脸上啊……上次来参加这节目的还是一对分手多年的老情人，当年情天恨海闹得多难看？在节目镜头前还不是相处得跟蜜一样！
商叶初放下台本，站起身率先走到了门口。留给李懿一个后脑勺。
李懿压了压嘴角，同样站起身，走到了商叶初身边。
工作人员本以为这二人已经老死不相往来，一会儿就要后脑勺对着后脑勺从后台钻出去了，下一秒，却见证了一幕医学奇迹。
几乎是转瞬之间，商叶初脸上就挂上了一道温煦如春风的微笑，看着李懿的眼神含着三分笑意，表情的转换幽默极了。
商叶初温和地调侃道：“李懿老师，紧不紧张？”
李懿也不相上下，瞬间露出个阳光青涩的笑容：“叶老师等会儿可要‘带带’我啊。”
工作人员看着这二人的互动，不知为何，非但没有感到放心，反而有点……噎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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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璀璨、极具科技感和现代感的演播室内，主持人晓蕾坐在旋转椅上，笑意盈盈地看向面前的一对新人演员：“叶初和李懿也是第一次来咱们这个节目呢，看得出来有点紧张？”
商叶初和李懿并肩挤在一张短沙发内，尽可能地不让肢体接触到彼此。即便如此，那种如鲠在喉的不自在感还是隔着衣服传了过来。
《二十四格来客》的戏谑风格和六太后一脉相承。由于电影内萧凤阙和谢岸是官配cp，因此在节目中，难免就会做出些有意无意的引导。明明有两位嘉宾，却只安排一张沙发，就是这些“引导”之一。
商叶初和李懿二人都是很有存在感的人，挨得这么近，生理和心理上都很不舒服。偏偏为了节目，还得装作一团和气、无事发生。
商叶初笑道：“当然紧张啦，晓蕾姐可是我的偶像呢！”
“哟，别别别。”晓蕾接过话茬，浮夸地摆了摆手，“这句话我可是听了有年头了。别想用这句话从我这儿讨到好处。”
李懿毫不做作地笑了两声，念了句今年的流行语：“晓蕾姐在这儿当了十年的主持人，心早已经像那个话筒一样硬了！”只看外表，倒真像个毫无阴霾的年轻人。
几人熟练地插科打诨把场子暖热——商叶初上辈子是笑星，对暖场这种事做得很熟。李懿自小八面玲珑，也是个中好手。截止现在，这期节目还算顺顺利利，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热场之后，接下来便进入了正题。也就是六太后的采访时间。
晓蕾拿着一沓提问卡，脸上露出介于得体与蔫坏之间的笑容：“咱们这儿呢，一共有十个问题，还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二位想先听哪一个？”
为了节目效果，商叶初立刻掩唇笑道：“我这人可不禁吓，先说好消息吧！”
晓蕾伸出手指，在李懿和商叶初之间隔空点了两下：“叶初和小李同学有福了，这次的十个问题，全都没有标准答案，二位也不用抢答，可以随意作答。”
“天哪，”商叶初立刻做感动状，“晓蕾姐，我就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
“——但是，”晓蕾拉长尾音，卖了个关子，“本次问答的答案，要由网友来审，由100位网友现场连线评分！”
六太后经常搞些花活，这套玩法倒是不奇怪。
李懿很捧场地露出错愕的表情：“哇——可以直接认输吗？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满地飘零的负分了……”
李懿的路人缘无限接近于负数，这种躺平任嘲式自黑比表现得精明强干更合适。
“不行哦。”主持人晓蕾笑着摇了摇手指，“好了好了，请听题——”
“第一题，与对方最难忘的一场对手戏是哪一场？
商叶初：“打戏。”
李懿：“一场打戏。”
二人异口同声说出这个答案，不由一愣，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像看到苍蝇一样别开了视线。
“哦？为什么是打戏呢？”晓蕾露出八卦的神情，“你们两位回答得好整齐、好毫不犹豫哦！不会是提前串供了吧？”
“没有没有没有，”李懿讨饶地摆摆手，“绝对没有。”
这话是真的，商叶初和他只对了三个问题，剩下的部分压根儿没来得及对答案。
“那为什么是打戏呢？”晓蕾好奇道，“叶初和李懿在前几部中也有很多打戏吧？”
商叶初抿了抿唇，嘴角一勾，露出几分回忆的神色：“这个嘛……”
李懿垂下眸子，嘴角也酿着笑意。
“有情况有情况，”晓蕾八卦道，“难道是我们的阿凤和谢岸大打出手时出了什么意外情况？”
“好吧。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看穿了。”商叶初耸耸肩，“确实有些意外情况——”
商叶初拉长了语调，卖了个小关子后，才道：“拍戏的时候，我不小心把一家酒家的酒招子给踢断了。”
李懿噗嗤一笑，似乎忍俊不禁。
“小李同学怎么突然笑成这样？”晓蕾立刻揪住了这个小插曲。
李懿伸出手，比划出一竖来：“叶初本以为那个酒招的竿子是剧组提供给她的武器，一脚就踢断了，拿在手里和我打了半天。最后易导叫cut后，我们才知道，这面酒招是人家影视城的东西，风风雨雨十来年，居然牺牲在叶初脚下……”
说到此处，李懿似乎乐不可支，再次笑了起来。
“易导拎着我去给人家赔了半天不是，我还赔了一面新酒招给人家。”商叶初摊了摊手，“脚还疼了好几天。”
“原来是破财导致的印象深刻。”晓蕾笑着接了话，“那好吧。这个问题二位的答案是一样的，也就没办法打分了。我们来看下一个问题——”
“第二题，在拍摄中，NG得最多的是哪一场戏？”
第166章 别看，是恶评
NG？
作为NG次数名列全剧组第一名的存在，商叶初相信李懿对此颇有发言权。
商叶初笑问道：“这个NG次数，是把整部电影的所有戏份都算上，还是我和李懿各算各的？”
“这个嘛……”主持人晓蕾饶有兴致道，“我说过，没有标准答案。”
李懿笑着轻轻杵了商叶初一下：“其实没必要问这个问题，无论是哪种情况，答案都只有一个。”
商叶初不动声色地向旁边缩了半寸，佯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NG最多的一场戏是——”
商叶初和李懿异口同声道：“最后我和他\/她相视一笑那场戏。”
“又是同一个答案？”晓蕾挑了挑眉，意味深长，“看来叶初和李懿对拍摄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嘛~”
商叶初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大大方方地跟李懿配合着卖一下cp，但实在下不去嘴。好在李懿抢先回答了这个问题。
“叶初NG从来没有超过三次的时候。”李懿笑着指了一下商叶初，“唯独那场戏，陪着我笑了七八次，脸都笑僵了——当时把我给愧疚得，越紧张越笑不出来……”
“一场对视而笑的戏份，怎么会这么难拍呢？”晓蕾问道。
商叶初眨了眨眼睛，看向镜头的方向：“这个，等大家看完今晚播出的《萧凤阙之天降行》，自然就会明白了。”
采访终究是为了扣题，商叶初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到了今晚播出的《萧凤阙之天降行》上，主持人晓蕾便顺势拉入了一段《萧凤阙之天降行》的预告片和介绍。
事不过三，有了前两次两人撞了答案的经历，晓蕾这次挑了一个绝不可能撞答案的问题：“第三个问题——对彼此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商叶初对李懿的第一印象还停留在上一世看电视的时候——这个男主角演技差得异军突起，就像一锅白粥里混入了一滴酱油。
当然，采访时说真话的都是傻子，商叶初毫不心虚道：“第一印象……‘长得真帅’？”
李懿作势对商叶初偏了偏头，露出点委屈的表情：“你怎么把我答案给抢了？”
商叶初轻轻一拉袖子，实际上是拂落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答案统共就四个字，你想要就分你两个字怎么样？”
“服了你了。”李懿轻松地一歪头，转向主持人，“我对叶初的第一印象也差不多。当时她正坐在片场角落里看剧本，我去找她对台词，一抬头，眼睛很亮，当时我就在想：哇，真漂亮。”
二人的回答堪称相当敷衍的标准答案，挑不出任何错。毕竟都是饮食男女，初见不看皮相能看什么？很显然，第三个问题的打分也泡汤了。
再这样下去可不行，节目效果都没了。
晓蕾眼珠子一转，忽然笑道：“好啦好啦，我算是看出来了，再多的问题抵不住你俩现场眉来眼去。不过接下来这几个问题，你们俩就是想串线，也串不了喽！”
晓蕾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从身旁的台子上抽出一沓绿色涂边的卡片。商叶初立刻想起了易天照说过的事情——六太后和绿瓣是有合作的。
给明星读恶评环节，是《二十四格来客》的保留节目。各个平台的恶评中，又以绿瓣最为刁毒刻薄，刀刀见血。当然了，毕竟是要在电视上播出的节目，这些恶评还是会经过一定筛选的。不至于把某些极其过分的人身攻击录入。
晓蕾清了清嗓子：“以下这些评论，摘取自绿瓣网，《萧凤阙》系列第一部——《萧凤阙之王朝谜案》。这部电影呢，在绿瓣取得了8.1分的好成绩。但仍有一些网友对这部电影持保留意见。让我们来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咳咳，请听题——”
“绿瓣网友超级玛丽1399：【李懿的演技。。有种。。。超现实主义感。。。】”
晓蕾读完这条评价，抬头看向面前二人：“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二位对这条评价，有什么看法？”
绿瓣用户的嘴可比商叶初毒多了，这话比直接说李懿演得烂还刻薄。
华视六套的风格一向比较大胆跳脱，但也很少有这么下艺人面子的时候。商叶初顿时明白了，李懿这个关系户被捆绑打包塞进来，六太后虽然嘴上不说，心底不可能不介意。这不，小鞋就送到脚下了。
看穿这一点后，商叶初反而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商叶初戏谑道：“超现实主义，是指谢岸在天上飞来飞去吗？李懿的空中戏确实很好，我改天也想向他学习呢。”
李懿顿了顿，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这话可太客气了，我还以为会有人说是抽象派。”
李懿的自嘲并没有让晓蕾放过他，第二条恶评接踵而至：
“绿瓣网友疯狂的兔子：【萧凤阙用红丸杀人，谢岸用伸腿瞪眼丸杀人。萧凤阙只杀了一个老太监，谢岸毒死了一群观众。萧谢之争，谢岸赢！】”
照理说，商叶初该对此条评论表示出谦逊和同情。但挨骂的人是李懿，商叶初只觉自己不笑出声来就算敬业了。
“没有没有，”商叶初谦虚道，“杀福公公用的是风吟刀，那粒红丸其实是一粒消化用的山楂丸。”
晓蕾略带诧异地看了商叶初一眼，商叶初竟然直接略过了和李懿有关的部分，完全不参与对另一人的评价，真是比泥鳅还滑溜。
李懿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身为自小受尽呵护宠溺的天之骄子，自来只有别人巴结李懿的份儿。平日里见别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李懿只觉得无趣而可笑。如今这种阴阳怪气、杀伤力十足的嘲弄直白地砸到了自己头上，李懿才知道有多难堪。
之前全网骂他演得烂，李懿其实心底并不觉得有什么。因为他本就不在意自己演得怎样，只要能交差就万事大吉。但此刻，在商叶初面前被网友骂得体无完肤，李懿竟第一次感受到了一股难言的窘迫。
“谢岸原来还善于用毒？”李懿仍在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这我倒是第一次知道。”
看不顺眼的人被下面子总是痛快的。华视无意为难商叶初，几次问答，商叶初四两拨千斤，轻轻巧巧地糊弄了过去。主持人晓蕾心照不宣地揭过，一门心思挤兑李懿。
“绿瓣网友九筒木鱼：【能说吗感觉李懿和叶初的演技不像一个图层上的。】”
“绿瓣网友爱吃彩虹堂：【平昭公主虽然杀了亲爹，但和谢岸共事也算抵消了前生所有的孽债。。。】”
“绿瓣网友桶蘸糖：【知道这片子为什么8.1分吗？缺的那1.9分是因为李懿比二臂好了一点点。】”
……
好一顿俏皮之后，问答终于到了尾声。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李懿已经快挂不住那张温文尔雅的假面了，商叶初冷眼瞧着，估摸着对方已在爆发的边缘。好在绿瓣的恶评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还不至于彻底把李懿的心防冲垮。
“最后一个问题——”主持人晓蕾笑吟吟道，“绿瓣网友蓬香梅：【听说李懿为了谢岸这个角色从小习武，想必一定是很喜欢这个角色吧？想听听李懿对谢岸有什么样的感情呢？】”
第167章 纯恨战士
从商叶初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李懿的额边滑下了一滴汗珠。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
最后这个问题，纯粹是好心办了坏事。晓蕾想必是觉得前面骂得太难听了，想找个普通的问题体体面面收个尾。没想到，这看似简单的一问，而是李懿最大的雷。
如果今晚没有听到接二连三的恶评，也许李懿此刻还可以毫无异色地说出他打了千万遍的腹稿。虽不真诚，却让所有人都有台阶可下。
又或者，如果商叶初此刻没坐在李懿身边，李懿也可以毫不愧疚心虚地说出那些假话。
但商叶初在这里。李懿只觉得喉咙里像有一团炭，阻塞了声道，将声带绞成了一团。莫大的羞辱感让他难以开口。——人在丢丑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被自己讨厌的人看到自己的窘态。李懿也未能免俗。
李懿沉默了。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以至于连主持人晓蕾的表情，都露出了微微的疑惑。
虽然是录播，此刻的场面也够尴尬的。
眼看着这段就要打断重录，商叶初开口打了圆场：“晓蕾姐，不是说好十个问题吗？怎么冒出第十一个问题了？”
“欸？”晓蕾一怔。
商叶初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第一个……第二个……晓蕾姐，你在第三个问题后面，又插了一个问题，还记得吗？”
趁着晓蕾还没反应过来，商叶初笑道：“‘一场对视而笑的戏份，怎么会这么难拍呢？’”
“你啊！”晓蕾立刻反应过来，就坡下驴，“你们两个，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李懿侧目看了商叶初一眼。后者看向他，回了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那笑容莫名有些挑衅的轻佻感，像是在说——看，李大少爷，你在戏里不如我，戏外也一样需要我给你兜底？
李懿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觉。商叶初从不挑衅任何人，更不屑于挑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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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瓣网，那鱼药丸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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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播出的《萧凤阙之天降行》大家看了吗？感觉如何？】
【第一部《王朝谜案》拍得就很好。今天看见二十四格来客放第二部预告，就立刻去追了。大家感觉比起第一部怎么样？】
【看了。8.5分水准。】
【已阅。】
【叶初的演技比起第一部又精进了……谢拔子也还在呼吸。】
【不愧是初代大女主啊啊啊啊！萧凤阙拿竹竿子捅谢岸那一下太帅了！！！】
【这版萧凤阙可以的，谢岸虽然前两部演的是谢拔子，但这部好像开窍了。没有楼上说的那么差。】
【喂喂喂，抬头，这里是那鱼药丸不是花生贴膜。禁止给关系户贴金。。。】
【谢岸演的一会儿好看一会儿难看的。萧凤阙倒是一直在水准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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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加班还没来得及看，阿凤和谢岸的cp感咋样？我是三五粉。】
【第一部反正是没什么cp感，不过李懿演得也不算突兀，还行吧。第二部我个人感觉进步了。】
【[链接]萧凤阙个人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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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链接]天机楼楼主x萧凤阙|似友非友，似敌非敌
走遍pi站所有萧凤阙剪辑，连隔壁《卿云传》的王觅云都有人拉来给萧凤阙当老婆了，但是一个剪谢岸和萧凤阙cp向的都没有。你不觉得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吗……】
【捏啊笑死我了。。。】
【史上最没有cp感的男女主已经诞生。】
【不不不，虽然没有cp感，但是很有仇人感！】
【[视频链接][视频链接]，看这两段。看完笑了十分钟才舍得发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点进去之前：还能有多好笑
点进去之后：我服了这是什么幽默的东西】
【视频是啥啊？没wiFi舍不得开流量，有没有好心鱼丸解说下……】
【是第一部里萧凤阙和谢岸合作的情节，以及第二部里他俩打架的视频。】
【合作的时候连手都不愿意碰一下，打架的时候连肺片都快给对方掏出来了。。。笑死我了】
【哪个缺德的人把这两段截出来的？】
第168章 一晃数月
【更legend的在这里，请看：[链接][全程高能！]二十四格来客叶初李懿——好一对假笑壁人】
【救命我求你们去看好吗？老六大显神威超绝穿小鞋！】
【好尴尬的一期……我要是李懿，将会用一生去治愈这29分钟……】
【看了楼上发的视频笑吐了。。。两个人之间好像隔了一道空气墙壁，难怪叫壁人。。。】
【戏里戏外都是仇人？】
【不至于吧，一些互动还是能看出来的，与其说是有仇，不如说是，压根不熟……】
【对对对，叶初给我的感觉是对李懿的倒霉乐见其成，李懿给我的感觉是很想和叶初装熟，但肢体语言出卖了他】
【这里的画风和隔壁好不一样啊？隔壁已经快嗑死了(ノ￣▽￣！)】
【？？？哪个隔壁？嗑什么？】
【隔壁告我去吧小组。嗑叶初和李懿呗，cp名都想好了，叫懿分熟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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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说一，俩人在《天机楼》里，就是叶初还演花魁的时候，那一小段对手戏的cp感还是挺不错的。不知道为什么成了官配后反而退步了。】
【嗑组的壳姐分析说，他俩其实在叶初花魁时期谈过，后来叶初火了，李懿却全网骂，被打击到了自尊心，俩人就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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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瓣，告我去吧小组，RpS（Real person Slash，以真人形象出发进行的同人创作）专区。
【告我去吧|内娱第一对半熟cp已经诞生……】
【i嗑缺德产品的壳姐请进。
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就是为了庆祝那鱼第一对半熟产品已经诞生。让我们打出他们的名字！
『那鱼第一对「无箭头」产品——?☆-李懿-???-叶初-☆?——百年不好合，永结没心』
花车来喽！
在领嗑这对cp之前，需要先讲一讲这两位糊逼的人设，才能让壳姐们深刻地领悟这对产品为什么好嗑……
（注：本帖只负责嗑药，这两位208的粉丝请自觉闭麦，不要裸奔……）
首先是叶初。
众所周知，作为新晋待爆花，叶初身上有一种十分少见的老道特质。这种特质，我们统称为体面。。。
《云倾记》大结局告别微博，体面。。。（拉踩某个持续发疯的郑姓老东西）
《美塔星光记》，体面。。。亲自给汤汤兜场子。我汤这张嘴跟漏勺似的，全靠老叶力挽狂澜。。。
对自己的角色，体面。。。名场面：“我为平昭皇帝的诞生而高兴，更为平昭皇帝的消失而高兴。”一句话拉踩了多少文盲208万……
对粉丝，体面。。。会亲自看粉丝二创，会毫不吝惜地在节目上翻牌。。。
对骂她的观众，体面。。。《云倾记》时期被骂得那么惨，但从未婊过观众，也从未在事后流露出小人得志的嘴脸，至少在明面上毫无怨言。。。
隔壁组有句话说得好，叶初完全不像一朵初出茅庐的新花，更像是一位浸淫内娱很久的老手。公众面前的为人处世，堪称天衣无缝。。。
然而这样一个体面人，却在李懿被主持人挖坑的时候，露出了这种表情。
截图1.jpg
憋笑。。。
截图2.jpg
忍俊不禁ing。
截图3.jpg
眼神中流露出一分虚伪的关切和九分活该。
截图4.jpg
李懿已经汗流浃背了，你怎么还有心情揪自己毛衣上的线头？
体面人体面很正常，体面人破防很少见，但体面人流露出如此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可谓亘古奇观！
是什么感情，让叶初露出如此表情？
答案很容易就能猜到，那就是，没有感情……
也许你会问，没有感情该怎么嗑？但这里是嗑组，一切皆有可能。
叶初的感情先放在一边，接下来我们说李懿。
李懿，江上弄潮生之孙。背景后台杠杠的。已经殉了的《天机楼》里，他演得比杨唤宜还烂。但最终，杨唤宜flop了，而李懿仍旧安然无恙，继续演他的男主角。
李懿的爷爷，是一位名字不可说的人物。为了我组安全就不提了，大家只要知道他是个能炸组的存在就好了。
李懿的亲奶奶是一位作家，代表作如图：
[图片][图片]
李懿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奶奶是江上弄潮生，这个不用多说了。
李懿的老爸老妈，我去查了一下，嗯……这个身家，还是看图吧。
[图片][图片]
叶初的家世背景我们都知道，纯纯草根，跑的龙套摞起来能绕地球一周，签的公司也是个野鸡公司。和她相反的是，李懿是个完完全全的纯血天龙人。
你以为这两人是天龙人与草根、王子与灰姑娘的故事吗？那就错了。。。哥哥们。
这俩人是少见的，相处模式中的地位与自身背景完全倒转的角色！
话不多说，先放《萧凤阙》花絮路透。
[视频]
[视频]
[动图]
[动图]
跑个题，六太后是真不喜欢李懿，放出来的花絮全都是李懿对戏出错的片段。简直怀疑六太后官博皮下有叶初毒唯，在给叶初虐粉……
视频和动图中我们可以看到，李懿一直找不到状态，叶初陪他走了三遍戏。
最后一遍，叶初不耐烦了——是的，虽然脸上没表情，但这个微动作就是不耐烦的表现。
叶初开始指导李懿。
叶初指导李懿的态度绝对算不上好，甚至看都没看李懿一眼，完全是自己在演。属于是一种你爱学不学，不学拉倒的，居高临下的教师风味。
而李懿，竟然就真的这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初表演，在下一遍的时候，完美复刻了叶初的表演。。。
已知叶初比李懿小四岁。那么，采访一下壳姐：
如果一个比你小四岁的同行在你面前指指点点，给你当爹，你会——
A：骂他是王八，赶紧滚，别来指点老娘
b：认真学习，复刻她的一举一动，严格执行她的每一步指导……
从这个片段，至少就可以看出，李懿是完全认同叶初的表演方式的，并把对方完完全全当成了一个演技和专业水平高于自己的——“高位者”。而叶初，完全不因为李懿的身份地位对他高看一眼，只把这家伙当成了一个完蛋的同事……
天龙人俯首称臣，体面人另眼相待，这还不嗑？
oh漏，帖子怎么又锁了，待我编辑一番，再战。。。】
【初见时，我觉得她很漂亮……嗯，捡了。】
【嗑，嗑到了。。】
【甜蜜的cp太腻，散伙人cp太酸涩，这种你不熟我不熟的缺德产品刚刚好。】
【你们都是乐子人，唯独我是真的嗑到了。没人在看了《萧凤阙之天降行》之后还能不嗑这俩。。】
【点了，《天降行》里这俩人真是火花四溅，配一脸，一款古代的史密斯夫妇……】
【我嗑到的瞬间和你们不太一样，我嗑到的是叶初不小心碰到李懿，然后很嫌弃地缩回去了。李懿当时明明在回答主持人的问题，却在同一时间缩了一下。。。一种奇妙的默契呃呃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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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还不知道有人已经嗑上了她和李懿的一分熟cp，参加完《二十四格来客》后，她和李懿就再次回到了紧锣密鼓的拍摄之中。
《萧凤阙》系列第二部的收视率比第一部更高，达到了2.9％，一个能让易天照一雪前耻的数字。这个收视率是受多方面影响达成的，一是因为第一部积累的口碑，二是因为《云倾记》《卿云传》等剧都已播完，最近娱乐圈的剧是接二连三地扑街。没有竞品，量大管饱质量有保底的六台自然成了观众们的兜底之选，也算是站在风口上起飞了。
接下来几个月过得十分太平，商叶初有条不紊地完成了《萧凤阙》后续几部的拍摄。在每个月拍完一部《萧凤阙》的同时，上一部也往往能及时制作完毕，在华视六套的黄金档播放。在这种情况下，商叶初也算保持着每个月都有新作品上映的频率。
此等营业密度虽然不算太大，但在抠脚咖遍地的内娱，已经算得上粉丝福音了。
当然了，在商叶初的粉丝们眼中，这样的营业频率是远远不够的。
别的艺人都会发些什么自拍或者生活日常之类的照片，和粉丝拉近一下距离。固一固粉，媚一媚粉。可商叶初呢？除了机器人一样的转发官宣微博之外，就只发过平昭公主和萧凤阙的剧照！
这和做赛博寡妇有什么区别？
商叶初的微博粉丝已经陆陆续续涨到了五百万，超话则突破了十万人。几万号的活粉每天嗷嗷待哺，盼着商叶初能够憋出点除了转发和剧照之外的东西来。
商叶初和季君陶曾经争论过这个问题。季君陶认为商叶初应该多多营业，稳固自己的粉丝群体。而商叶初则认为，演员必须要有一定的神秘感，太多的营业会磨损神秘感，久而久之，观众再看你的戏，就会十分出戏。
二人各执一词，谁也无法说服谁。为此，连着吵了五六架。
这件小事以商叶初的大获全胜告终，因为脸长在商叶初身上，季君陶总不能按着商叶初的头自拍。
青凭娱乐给商叶初配了一套公寓和一位保姆，商叶初一个月里顶多只能在这间公寓住上两三天，保姆倒是清闲。
这段日子里发生了许多细碎的小事，无法历数，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记住的地方。唯有三件事情让商叶初高兴了不少。
第一件是，由于李懿十分不擅长演那些含情脉脉的戏份，每次表演都能让在场所有人爆笑如雷。江上弄潮生怕自己的宝贝孙子再挨骂，因此，大笔一挥，对萧凤阙和谢岸的感情线做了酌情删减，将二人的感情改得更为含而不露——美其名曰为“中式含蓄之美”“发乎情止乎礼”什么的。
《萧凤阙》是一系列武侠悬疑探案电影，两个主角是否谈恋爱并不影响主线。因此，除了少部分三五cp粉（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已经所剩无几）十分不满外，根本没激起什么浪花。
这点改动也算帮了商叶初大忙。天可怜鉴，李懿表演出来的爱情固然十分劣质，商叶初的表演也并没有精妙绝伦到哪里去。商叶初看过几次废片，只觉得自己演得糖精味十足。空有虚浮的情绪，毫无张力与爱意。
爱情戏是商叶初最大的短板，甚至于——只用“短板”来形容犹且不足，用“扭曲发霉的板子”来形容更为合适。
爱与野心不同，商叶初生来就有向上爬的欲望。爱与愤怒不同，愤怒是可以刻意地激发与维持的。爱与痛苦更不同，商叶初可以挖出一堆痛苦，却挖不出一星半点的爱——从上辈子到这辈子，商叶初从未对任何人产生过“爱情”这种情感。
商叶初从记忆和经验中找出的唯一的“爱情”参照物，就是自己上一世演过的喜剧片。
大多数喜剧片中塑造的爱情，都是夸张而无逻辑的，服务于笑料和包袱。笼统一点地说，喜剧片爱情，是一种大喊大叫式的表演型爱情。
商叶初演了十几年喜剧片，对爱情的塑造法早已僵化定型。因此，在这一关节上，反而比毫无经验的普通艺人更难突破。
商叶初曾试着对季君陶表演过“对一个人一见钟情”。季君陶看完后，吓得赶紧把刚接到的一部青春偶像爱情片剧本丢进了垃圾桶！
江上弄潮生的改动，不但挽救了李懿，也间接挽救了商叶初的口碑。
第169章 首映礼
第二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则是《萧凤阙》的收视率。
《萧凤阙》系列后续电影的收视率一直稳定在2.5％以上，每次播出时，收视率排名都在同时段第一名与第二名之间徘徊。
现在，《萧凤阙》系列已经成了华视“一七二一百花齐放工程”的金字招牌。不少媒体闻着味前来溜须拍马，甚至连“萧凤阙，收视率的保证！”之类的大话都说出来了。
没有演员会嫌收视率高，商叶初也不例外。更何况，《萧凤阙》攻占的是珍贵而广大的中老年人市场！
对于年轻演员而言，中老年观众市场一直是一块难啃的硬饼。
无论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任何一部剧都是有自己的受众的。譬如，《云倾记》固然是一部古装黑色幽默喜剧中的杰作，但如果把它摆到六十岁的爷爷奶奶面前，恐怕吸引力还比不上一部乡村爱情或者《满村傻事》。
现代偶像剧、古装偶像剧和仙侠爱情剧等题材也是同样的道理。这部分影视剧往往更受女性观众青睐，在男性观众群体中却乏人问津。同理，打打杀杀的枪战片和格斗片，除却极为经典的少数外，在女性观众群体中也是吃不开的。
这与品味的高低贵贱无关，纯粹是题材影响受众的问题。
正因如此，才会有这样的现象：在年轻观众群体中呼风唤雨的青年艺人，往往在电影票房市场上并不吃香。反而是那些微博转赞评、各大平台讨论度都不如流量艺人百分之一的中生代叔叔阿姨们，能够扛起数亿乃至数十亿的电影票房。
原因很简单——电影不是粉丝经济，年轻人不是唯一握着电影票的群体。而中生代演员几十年积累的国民度，却是全年龄向的杀器。
作为演员，商叶初对艺人电影票房排行榜记得十分清楚。无论是现在还是几年后，华国影史和世界影史上，国民度极高的中年艺人，都占据了电影票房排行榜前一百名的百分之九十！
《萧凤阙》就是这样一系列提高国民度的作品。
《凤戏游龙》作为一部足以进华国文学史教科书的文学作品，其路人盘是难以计量的。虽然如今武侠没落，江湖已远，可在父母爷奶那两辈人里，谁人不知萧凤阙？
第三件事情则是，《哑婆》拿到了档期，即将上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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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婆》暂定在国庆档上映。
电影上映也要看是否合时宜。一部苦情悲剧放在新年档或者六一儿童节上映，拍得再好也只会门庭冷落。毕竟没人想在合家欢的日子里看一部全家死绝的悲惨故事。
今年的国庆档电影中，关注度较高的主要有《地神》《诸妖令》《春风不解少年》《渌江情歌》《暗恋日记》等国产片，宝港引进的《窒息二十四小时》《解救1001个人质》等枪战悬疑片和引进的《末日涅盘》《星际余波》《弗朗西斯星人》等好莱坞大片。
季君陶认为，今年的国庆档电影不是古装神怪电影，就是爱情片、动作片和爆米花大片，缺少那种贴近现实的片子。《哑婆》题材与众不同，如果挤在这里头上映，保不齐就能吸引一些口味清淡的观众，也许能小捞一笔。
毕竟，文艺片掏的就是少部分人的钱包。华国的市场对文艺片算是友好的了，地大物博，观众众多。票仓大，再冷门也能分一小杯羹。
季君陶当然不指望这部小电影赚什么大钱，只要能捞回成本来就满足了。
对于季君陶这种乐观的估计，商叶初持保留态度。
哑婆的拍摄成本是300万，几乎耗尽了青凭娱乐的资金链、季君陶的积蓄和商叶初的片酬（没错，给季君陶打工就这样，赚不到一分还要倒贴钱）。
粗糙一点估计，一部电影的票房需要达到投资的三倍，才能保证不亏本。也就是说，《哑婆》需要达到1000万票房，季君陶的梦想才能实现。
1000万票房，对于一部2017年的、没有名导加成、除了商叶初之外没有流量、剧情极平极苦的文艺片来说是个什么概念？
商叶初记得分明，去年还是前年，东瀛电影节的获奖电影，国内国外的票房加起来才七百多万——那部电影是先在各个电影节捞够了风头，才回到国内上映的，有天然的名气加成。
更何况，对于17年国庆档的电影票房分布，商叶初是再熟悉不过了。就在这一年，一匹悍然的黑马横空出世，狂揽30亿票房，一举打破了国内几乎被好莱坞大片、港片垄断的电影市场！
那部电影的名字叫作《烈土》，是一部爱国主义战争电影。影片拍摄耗时三年，制作人为了拍这部片子差点倾家荡产。好在先苦后甘，最终得到了丰美的回报。
《烈土》场面宏大，剧情张弛有度，可看性颇佳。虽然算是一部歌颂个人英雄主义之作，但情感深挚，可歌可泣，如泪如诉，赚得不少观众的眼泪和热血。
国庆档统共7天，日均票房在三点五亿左右。这其中，《烈土》一部片子就占了近二亿，说是吸干了盘子也不为过。剩下的市场再被什么港片好莱坞片爱情片一瓜分，轮到《哑婆》还能有几颗菜？
一千万票房在季君陶看起来是个很没有追求的目标，但在商叶初看来，已经是天方夜谭一般的数字了。
当然，心里怎么想归心里想，商叶初并没有在嘴上说出来，打击雄心勃勃的季君陶。季君陶又不是重生的，拿这个嘀咕人家未免太苛求。
说真的，商叶初并不十分在乎《哑婆》的票房。《哑婆》的剧情和故事，商叶初在演完那一刻，就差不多走出来了。唯一走不出来的，只是那段时间的拍摄经历与心路历程。
那是商叶初自己的东西，无法与世界上任何人共享。商叶初也不在乎是否会有人理解。
如果问全世界谁对《哑婆》的票房最没信心，答案非商叶初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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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其他备受瞩目的电影，《哑婆》的定档和上映悄无声息。几乎零宣发。就连十分关注商叶初动向的叶芽们，也没有替这部电影搞什么宣传。
《哑婆》首映礼定在金沙市最大的电影院——金沙影院，《哑婆》拍摄于此，这也算是一种纪念。商叶初特意向剧组请了两天假，前去参加首映礼。
《萧凤阙》系列只剩下最后一部了，这也是易天照给商叶初放的最后一次短假。
除了郑博瀚、李葵、苏歌、秦天野等熟人，商叶初还给剧组的同事们每人发了一张首映电影票，可惜收到票的大伙看起来兴致缺缺，似乎没什么捧场的意愿。
商叶初并未因此感到沮丧。来是情分，不来是本分。
首映这天，蔡大娘开着车，栽着商叶初和季君陶来到了金沙影院。
金沙影院的首映大厅十分宽敞，商叶初作为主演之一，来得却并不是最早的。饰演哑婆的齐鸣老师、饰演永富的李振祥老师、饰演苹花的高珺老师等人都到了。除此之外，更让商叶初惊喜的是，当初拍摄取景的金河村里的村民们也来了不少！
商叶初感慨道：“你请的？总算做了件人事。”
季君陶恶魔低语：“不用谢。他们的车马费和食宿费从你片酬里扣。”
商叶初不动声色地杵了季君陶一杵子，季君陶倒吸一口凉气：“医药费也从你片酬里扣！”
首映礼是由季君陶操持的，商叶初暂时不用忙活什么，便在场内游走，与熟悉的演员和村民们聊天说话。
几个月过去，大家对商叶初的印象却还很深。聊起天来也很融洽。有个大娘还给商叶初带了一包干野菜，让商叶初拿回去炖鸡吃。
商叶初哭笑不得地接受了这份珍贵的馈赠。
正寒暄着，《哑婆》的导演古文华也到了。
《哑婆》顺利拍完，古文华终于拿到了毕业证。可惜一直没什么新作品问世，就这样吊儿郎当地混着日子，也不知道想做些什么。
比起几个月前，古文华脸上的痘痘更多了——也许是毕业即失业的焦虑所致吧。穿着打扮也极其随意，透着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不说，鞋带还开了没系。
商叶初不是个喜欢对人的相貌品头论足的人，只是看了一眼就别过眼去。季君陶就不一样了。作为开公司的老板，演员的相貌就是商品的卖相，季君陶最看不惯滞销商品。一看古文华卖相这么差，季君陶顿时就绷不住了。
“小古，”季君陶恨铁不成钢道，“你这脸是怎么搞的？跟一张披萨糊在上面似的！”
商叶初：“……”
不能笑。不能笑。
古文华摘下眼镜来擦了擦，欲哭无泪道：“季总……”
“还有这衣服，我记得你的工资我结给你了吧？你起码也修一修边幅，”季君陶不悦道，“万一以后你拍的片子得了奖，你就顶着这么一张火星撞地球的脸，穿着这么一身城乡结合部风服装去领奖？也不怕踩中鞋带跌死在台上！”
季君陶虽然嘴毒，但也颇会看人下菜碟，不会轻易和人结仇。之所以这么抢白古文华，完全是因为对方实在太不把《哑婆》首映礼当回事了。——金河村的大爷大娘们都还穿了最好的衣服才来呢！
古文华被她一顿夹七夹八，训得连门都摸不着了：“季总，我还拿奖呢？我都好几个月没戏拍了……”
“就你这副不把自己的戏当回事的样子，能有戏拍才怪……”
商叶初识趣地离开了，不想看未来的大导被季君陶训斥得像个三孙子一样。正四处张望之际，却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商叶初连忙迎上去：“郑老师！”
郑博瀚还算给面子，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参加了商叶初的荧幕首作首映礼。
凑近一看，商叶初便吃了一惊。
几个月没见，郑博瀚瘦了一大圈，整个人都快脱相了。皮肉紧紧吸附在脸上，看着仿佛一具骷髅。胡子刮得还算干净，眼睛里的红血丝看起来像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郑博瀚精神看起来尚可，拍了拍商叶初的肩膀算作寒暄，便拉着商叶初到了角落里。
“老师，你这——”商叶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开场白了，“写剧本写的？”
“嗯。”郑博瀚一张口就是一股烟味，刺得商叶初微微皱了皱眉头。
“人都说十年磨一剑，您可别把自己给磨进去了。”商叶初知道郑博瀚急需一个炫耀自己努力的出口，连忙递上，“您是怎么写成这样的？”
郑博瀚得到了想要的问题，立刻顺杆而爬，“你知道我这几个月读了多少东西吗？”
“多少？”
“1000万字。”
“……”
郑博瀚又道：“你知道我这几个月写了多少东西吗？”
“多少？”
郑博瀚叹了口气：“光是废稿就有50万字。”
！！！
商叶初微微睁大眼睛，真心实意道：“早知这样，我就不邀请您来这儿了。多休息一天也是好的。”
“不用。”郑博瀚含糊道，“有些事情在电话里不方便说。来这儿正好。”
有情况？
郑博瀚四处张望了一下，这才对商叶初道：“已经写完了。”
算算时间，也才半年。难怪郑博瀚一副骷髅成精样，说是燃烧生命在写作也差不多。
如果只是写完了，那没什么好遮掩的。郑博瀚如此吞吞吐吐，恐怕还有别的原因。
商叶初会意：“怎么了吗？剧本审查出问题了？”
“那倒没有。”郑博瀚摆了摆手，“是演员那边出了点问题。”
演员？
商叶初油然而生一股预感：“资方定人了？”
“如果是资方定人倒还好了，”郑博瀚叹了口气，“我还有点话语权。这次是汝关卫视方面亲自定下的演员——我恐怕，我也无可奈何。”
第170章 变故
商叶初回忆了一遍年龄合适的女艺人，并没有想起合适的人选。不由向郑博瀚投去探究的一瞥。
郑博瀚也不卖关子：“是魏宣。”
听到这个名字，商叶初不由愣了一下。这并不是因为魏宣的名气有多么大，恰恰是因为对方的名气和流量并不突出。要真论起来，粉圈规模和路人知名度可能还不如新起之秀商叶初呢。
商叶初斟酌了一下，道：“我倒是看过她演的《密电1948》。”
魏宣算是类型演员，相貌硬朗，演技纯熟。代表作以谍战剧、反侵略剧为主。囿于题材，没有演过一番主角，也没有大红大紫过。不过细水长流，总有戏拍。
商叶初不知道魏宣的具体年纪，想来应该在三十岁出头。年纪上倒是合适。演技很不错，不会让人出戏。不过，就这么点优势，似乎不足以让对方成为这么大的项目的主角……
商叶初不好对同行做出评点，郑博瀚倒是没这个顾虑。
郑博瀚捻了捻手指，习惯性地做了个抽烟的动作：“魏宣是汝关省本地人。”
一句话，不到十个字，一下子就解答了商叶初所有的疑惑。
烈士是汝关的烈士，而汝关恰好出了个性别相同、年龄适宜、擅长同类型题材、演技纯熟的演员！
年代谍战本身就是一个去流量化的国民题材，在对演员的选取上，是否合适远远比流量、人气这些指标更重要。商叶初那点初出茅庐的人气，在这样的项目面前连粉笔屑都比不上。
更何况，汝关作为大省，是有它本地的方言的。那位烈士既然是汝关人，在剧中，必然要通过各种细节体现她的籍贯。魏宣作为汝关本地人，无论是对汝关方言还是对民俗文化、风土人情，必然十分熟谙。完全不用刻意饰演，只需要自然而然地表现，就能压倒一大群同年龄段演员。
这是魏宣生来就有的优势，也是商叶初拍马赶不上的地方——再有语言天赋的老外，中文水平也不会比随手抓来的一个华国普通人高！
商叶初完全没有任何理由质疑汝关卫视的抉择。因为换了任何一个片方，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简而言之，商叶初没戏了。而且是毫无希望。
期待了这么久的鸭子就这样飞走了，说不难受是假的。商叶初咽下喉中的苦涩，强笑道：“剧本过了就好。我在经验上还有些不足，就算您真给我这个机会，十有八九也是握不住的。现在有了合适的演员，您应该高兴才是。”
商叶初不能流出太多遗憾或者不甘，那会显得她对郑博瀚有怨怼之意。甚至连笑脸都不能少一分，因为今天是《哑婆》的首映礼。
郑博瀚叹了口气，欲言又止：“这个……等以后我有了合适的剧本，专门给你留个适合的角色。天底下的片子多了，不差这一个。你正好有时间打磨一下演技……”
商叶初笑着点了点头，心底遗憾地叹了一声。
说得好听，实践起来何其难也。内娱剧本质量下滑是事实，就连郑博瀚，也不是没写过扑街的本子。错过这一个，下一个要等到猴年马月？
失望归失望，商叶初没有责备郑博瀚的立场。郑博瀚本来就是给人家地方台打工的，剧本一交话语权就没了一半。娱乐圈人情关系如纸糊的一般，郑博瀚肯来《哑婆》的首映礼专门告知商叶初这件事，还许出去一个未来的角色，已经是仁至义尽，担得上一句“交情厚”了。
“好了好了老师，今天可是我荧屏首作的首映礼，您能来我可太高兴了。”商叶初做了个请的手势，“咱们进去吧？”
郑博瀚也笑着应和了一句：“行。好久没看电影了，放松放松也好。”
“对了。”商叶初忽然笑道，“虽然剧本和我无缘了，我倒是挺好奇的，您给这剧本取了个什么名字？”
这倒没什么不能说的，反正立项了之后商叶初上网一查就能看到。
“《天半》。”郑博瀚言简意赅。
商叶初倒是听过这两个字：“是‘胜天半子’那个‘天半’？”
“不是。”郑博瀚认真地纠正道，“是‘风烟滚滚来天半’的天半。”
商叶初没听过这首词，又问道：“主角的名字，您想好了吗？”
郑博瀚道：“她的名字我们是没机会知道了。我在这个剧本里，主角暂时取了‘李益明’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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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下商叶初之后，青凭娱乐的经济状况回暖了许多。毕竟《萧凤阙》的收视率水涨船高，华视的片酬自然也就大方了不少，分到季君陶嘴里的肉渣也就多了几粒。
季君陶这些日子也没闲着，签了不少新的小艺人。——虽然周扒皮名声在外，但这世上永远不缺有明星梦的追梦人。商叶初抽空瞄过几眼，大多数都是没什么印象的路人甲，唯有一两个名字看着有些眼熟。想来前世应该混成过二线三线。
季君陶给自己新签下的虾兵蟹将们也发了首映礼的票，美其名曰公司福利。一来是为了给商叶初撑撑人场，二来是用商叶初的演技叫这些生瓜蛋子心服口服，看看青凭一姐为什么是一姐，省得他们成天不知天高地厚，飘得以为自己能成商叶初第二。
商叶初安排郑博瀚落座之后，一扭头就看见古文华哭丧着一张脸站在自己身后，不由好笑道：“你怎么了？”
古文华郁闷道：“季总让我买什么棠仁妲润肤水还是护肤乳，还有什么祛痘护肤品，还叫我提升一下自己的穿衣品味……”
“你不愿意？”商叶初笑道，“想找我说情？”
古文华嘟囔道：“我是男人啊，才不要像——反正我不干。”
商叶初当然知道对方吞进肚子里的几个字是什么，上上下下打量了古文华一番，嘴角微微一抽。
古文华要是知道自己以后的绰号叫古麻子，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倔强地维护那点虚无缥缈的坚持。
“季总说的也有道理。”商叶初劝道，“你现在还年轻，想弥补一下还有机会。彻底定型了可就不好改了。”
古文华皱皱眉：“导演又不是演员，要什么脸蛋？”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商叶初可不想像季君陶那样什么事都要操心。见对方有点油盐不进的意思，商叶初也不多劝：“你既然这么觉得，那就随意吧。导演不比艺人，也许以貌取人的事情会少些。”
说完这句，商叶初便离开了。
第171章 运作？
商叶初邀请李葵、苏歌、秦天野等人，都是以私交的名义邀请的。李葵最近还在备战考研，没来。秦天野那边也婉拒了。倒是一直家里蹲的苏歌，大大方方地出席了首映礼。
《云倾记》之后，苏歌的口碑和人气刚有些回温，就被接下来播出的《爱的巧克力味吐司》砸回了地底。再次引发了一片群嘲。苏歌已经空档好几个月没进组了，除了拍拍杂志外基本没什么活动。来得十分爽快。
以苏歌的名气，大可大摇大摆招摇过市。还能给这部毫无人气的片子带来点话题度。不过对方今天来得却十分低调，全副武装，尾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记者和私生跟来。
商叶初把苏歌塞到了最佳观影位，左边坐上蔡大娘，右边坐着助理小王，全副武装地保卫住了。
季君陶八面玲珑地游走于在场的演员、工作人员、导演之间，一张口条旋转如陀螺，把所有人都哄得心合意美。真是一种商叶初羡慕不来的天赋。
商叶初拧开一瓶矿泉水，向季君陶走去。
季君陶一扭头就看见了商叶初，劈手夺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口红质量不错。”商叶初调侃道，“说什么呢？”
“扯淡呗。”季君陶朝郑博瀚那边努了努嘴，“你怎么不去给郑博瀚溜溜须？”
“你怎么不去？”商叶初反问道。
季君陶瞪了商叶初一眼：“你和他关系更近。再说我听人说郑博瀚好像有点精神上的缺陷，我跟他又不熟，你先替我蹚蹚路。”
商叶初能给郑博瀚摆笑脸装纯良，对季君陶可没这么客气虚伪。
“可别提了，郑博瀚那个饼还记得不？”商叶初压低声音，“吹了。”
“啊？”季君陶险些惊讶形于色，好在及时收住了，“谁叼走了？”
“魏宣。”商叶初把魏宣是汝关省人等事情一一对季君陶说了。
说完后，商叶初懊丧地总结道：“这优势我没法比。”
季君陶也急出了汗：“真吹了？没有挽回的余地？这可——这可是正剧大项啊！”
“没有。”商叶初摇了摇头，也是一阵窝火，“郑博瀚这次只是编剧不是制片人。题材又特殊。再加上魏宣也——”
魏宣也不是杨唤宜。
季君陶向郑博瀚瞥了一眼，舔了舔嘴唇：“真没办法了？能不能——”
季君陶比了个微妙的手势：“运作一下？”
“怎么运作。”商叶初把季君陶的手弹了回去，“你是能把我的籍贯改成汝关省，还是给人家魏宣换血啊？用钱？把咱俩和青凭娱乐捆吧捆吧卖了，看看人家汝关卫视理咱们吗？”
这件事无可转圜的余地就在于此。这部剧不是郑博瀚的一言堂；谍战剧基本不需要流量艺人的加持；魏宣敬业又有演技，不像杨唤宜一样有隙可乘。场外附加条件更是高得离谱。因此，商叶初自打听到魏宣的名字起，就差不多放弃了希望。
季君陶惋惜道：“我觉得你的演技不比魏宣差。如果，如果……”
“如果什么？”
“郑博瀚的份量今时不同往日，如果他坚持用你的话，也许还有那么一两分希望。”季君陶犹不死心，“你真不再试试？”
“人家凭什么为我担这个缸？你还真以为我俩情深义重情比金坚新世纪感天动地师生情？”商叶初无奈道，“你比我还天真。”
“行吧。”季君陶也蔫了，“走一步看一步，最近还有几个别的本子在谈，反正断不了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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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婆》的首映仪式很简单。季君陶舍不得请专业主持人，叫青凭娱乐新签下的一个草头兵上阵主持，稿子背得还算流利。
季君陶作为片方代表上台介绍了一下电影制作背景和过程，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几乎把《哑婆》吹成了2017年的华国文艺片扛鼎之作。反正商叶初是完全听不出来这部片子从筹备到制作完毕只花了一个月时间。
季君陶说完后，掌声稀稀拉拉，不知道是不是大家也替她的牛皮臊得慌。
商叶初顶着一双死鱼眼恬不知耻地给季君陶啪啪鼓掌，引得不少人侧目，季君陶面无异色，大大方方地继续站在台上，等着下一波人上台一起丢人。
片方上完了就该导演、编剧和主演团队上了。古文华、齐鸣和商叶初作为代表上了台。季君陶眼睛一立，向某个方向使了个眼色，商叶初瞥见季君陶的助理在角落里拉拉扯扯，过了一会儿，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不情不愿地挪上了台。
商叶初隔着齐鸣和古文华，遥遥用眼神质问季君陶：这是编剧？你把她请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拜会拜会。
季君陶回以含义丰富的眼神：编剧脸皮薄，早到了，一直藏着。
怕商叶初看不懂，季君陶还悄悄点了点自己的脸皮。
《哑婆》剧本的原作者叫简晓君，不过商叶初对对方的网名和头像“五花肉煎酸菜”印象已经深入骨髓，即便在主持人介绍了简晓君的名字后，还是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五花肉老师好”。
主创团队需要一一分享创作心得和感受。打头阵的当然是导演，古文华到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羞愧——所有人都打扮得干净体面清清爽爽，只有他看起来像刚从野山上抓下来的。
心绪不稳导致的直接恶果就是，古文华的稿子背得磕磕绊绊，听得商叶初想把他的牙敲下来。
好不容易挺过了古文华的煎熬，接下来，就该编剧开口了。
第172章 零食、疯马与机会
五花肉煎酸菜，也即简晓君的年纪与商叶初、古文华等人相仿。整个人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学生气。
好在，虽然有些紧张，但简晓君自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质。在最初几句结巴之后，讲话便流利了起来。
“我相信很多人小时候，都会有一个童年阴影，叫作‘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孩子考试得了100分，你怎么才得了90分？’‘别人家的孩子干干净净，你怎么这么邋遢？’
“对我而言，那位‘别人家的孩子’，就是《哑婆》中的小越。也许有人会问，我们两个是不是关系不好？当然不是的。我和她是好朋友。虽然不是最好的朋友，但也确实拥有真正的友情。直到现在，我们还会经常联系，逢年过节，空闲时间，还会一起吃饭。
“她是我见过最坚强、最聪明的人。我和她在一个村子里出来，从小旁观着她的一切。一会儿大家即将看到的电影中，代表‘我’的那个角色也会出场。大家就能明白我在这部作品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说到剧本的创作初衷，不怕大家笑话。我的家境比剧中的主角小越好了许多，但我花钱大手大脚，在刚上大学的时候闹了经济危机。那时不知浏览了什么网站，发现了一个剧本网，我就写了一些小东西，放到这网上去卖。可惜一个都没卖出去。
“创作《哑婆》，也是因为我为这事儿向她抱怨。抱怨着抱怨着，我忽然心血来潮，问她：‘我觉得你这辈子也挺传奇的，把你的故事写成剧本，一定能大卖！’”
说到此处，简晓君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在我的软磨硬泡下，她答应了。再后来，季总买走了我的剧本，《哑婆》就以这样的方式和大家见面了。”
主持人笑着附和道：“没想到这么深刻的作品，竟然是这样来的？”
简晓君俏皮道：“总之，最初写这部剧本的时候，本来只是打算赚点零花钱。
“所以不要再问我这部作品有什么深刻的内核和思想了，我并非那段经历的亲身经历者，只是一个旁观者，记录下了我看到过的一切。如果你问我为什么写这部剧本，我只能告诉你，卖出这部剧本后，我买了杏园食品家最贵的那档零食大礼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场观众被这番幽默的说辞逗得哄堂大笑。高深大气的东西听多了，简晓君这种接地气的说法反而显得新鲜。
商叶初在旁听得微微点头。简晓君很聪明。她不是娱乐圈里的人，日后如果还要面对类似的采访，前后说辞不一致，很容易被人挖坑。还不如现在就把基调钉死——我就是为了买个零食随手写一剧本，怎么，犯法？
这样做虽然会失去许多高光和出名的机会，却也堵死了出岔子的可能。毕竟，这个世界上最无懈可击的，就是实话。
简晓君的发言完毕，接下来轮到了齐鸣。
齐鸣老师的发言相当得体。情感深挚，言辞铿锵，极富感染力。把前头的两只菜鸟比得一个天上两个地下。
商叶初看得出来，齐鸣老师确实对哑婆这一角色投入了很深的情感。
“哑婆活在一个没有时间维度的世界，六十岁的她与十六岁的她在灵魂层面上并无不同。老去的只是皮囊，哑婆的骨血涓涓而流，周而复始，永远是那般模样。
“当哑婆躺在金河村的沙地上时，我感到自己像一匹疯马。——时间如白驹过隙，几十年的光阴不过是白驹蹄下的一跃……对哑婆而言，一生仿佛也就这样过去了。”
齐鸣的声音老迈而嘶哑，像尘沙滚滚的黄土地。商叶初垂眸听着，感到仿佛有粗粝的沙子刮过自己的耳膜。那种砂砾般的质感是如此让人沉醉，仿佛不由自主地，就能被带入那个黄尘涌动的世界……
为了这场首映礼，商叶初提前准备了一大段稿子，给季君陶掌眼之后，还得到对方好一番夸奖。商叶初早已经把稿子背得滚瓜烂熟，原本自信不会怯场。但听着齐鸣的讲演，竟慢慢生出些自惭形秽之感。
自己准备的稿子固然精巧、细腻、滴水不漏，可在老前辈的真情流露面前，似乎太过小家子气了。就像老匠人手工雕琢的艺术品和工业流水线产品的区别。
商叶初不由扪心自问，如果自己和观众易地而处，在听完齐鸣的讲话后，还会不会有兴趣聆听自己的千字小稿？
“饰演这个角色，我感到了完全的放纵——我放纵着自己徜徉在那玄妙而不可说的境界之中，现世的一切规则和束缚与我背离了，我随心所欲，像古代赤足在天际狂歌的哲人一样，尽情地释放着自己……”
该怎么办？
商叶初看向动情演讲的齐鸣老师，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快。
商叶初血脉里天生带着一股不甘与不服。她不愿做绿叶，不愿被人忽视，不愿意成为公众眼中的将就。即便只是在一场规模很小的草台班子首映礼上。如果齐鸣是在商叶初之后发言的，那也罢了。可现在，明知自己不如人家，还要上去硬背稿子，那和破罐子破摔有什么区别？
该怎么办？要把真实的感悟说出来吗？
为小越这个角色耗费无数心血，商叶初自然不可能全无体悟。如若真情流露，虽然未必胜过齐鸣，总也要比那份精致的小稿动人得多。
可人的情感似乎就有这样的劣根，商叶初耻于对任何人表露自己的真实感情，更遑论在这么多人面前倾吐真正的理解。
即便觉得自己的角色理解毫无问题，可当面对着台下这么多人的眼睛和记者的摄像机时，商叶初还是会忍不住想：万一我错了呢？
简晓君已经说了，这就是一部写来换零食的作品。商叶初发散得如此深刻、如此忘情，真的对吗？
如果背稿子，顶多会被在场的寥寥观众嗤笑一句无聊，打几个哈欠也就过去了；如果将自己的真实看法讲出来，讲得那样深，那样恳切动人，电影播出之后，却被观众认为自己说得狗屁不通，怎么办？
——更可怕的是，《哑婆》的票房必扑无疑，可自己现在也算是有了点名气，一举一动都可能会有人盯着。在首映礼上吹嘘自己为这个角色如何呕心沥血，事后票房却那么难看，岂不可笑？
会不会变成一些人攻击叶初的话柄？
“待爆小花装x无果，票房滑铁卢狠狠打脸”！
“那些立文化人人设的明星，翻车后全网群嘲”！
“叶初：这个角色是我目前为止最用心的角色。编剧：这个剧本其实就是写来赚零花钱的。”
许许多多可能的热搜在商叶初脑子里滑过，幻想中那些嘲弄嗤笑的字眼变成了无数弹幕，在商叶初眼前飘过。
商叶初本以为自己死过一次，早已心如磐石。可真到了这田地，商叶初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在意那点来之不易的人气和尊严。
她做惯了笑星。她不想再成为笑柄了。
那些呕心沥血解读角色的日子、那些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上的小传、那种与人物共鸣的快乐，此刻都一一远去了，变得很小很小。精神上的荒原中，庞大的自尊和自卑同时挤了上来，拉扯着商叶初的心弦。
某些学生即便在考试前努力复习过，也喜欢在旁人面前说些“我没怎么学习，这次肯定会考砸”之类的话。仿佛只要自己没努力过，那么未来的失败就不会那么丢丑。
即使结果一样，总可以维护些虚无缥缈的虚荣。
商叶初虽然活了两世，似乎还是未能完全摆脱这种学生一样的心性——不能免俗地虚荣了。
齐鸣的讲话已经到了尾声，马上就要轮到商叶初了。商叶初依旧没有下定决心，到底是要求稳，还是……
一阵轻微的咳声传来，商叶初下意识向声源看去，只见季君陶正怪模怪样地掩着嘴咳嗽，样子十分做作，像个蹩脚的三流演员。
季君陶喝大了？
商叶初心底一阵诧异，却见季君陶忽然趁着捂嘴咳嗽的时刻，飞快地冲着商叶初眨了眨眼睛。
季君陶的眼皮也抽筋了？
商叶初猜到对方想暗示自己什么，可几下眨眼能看出什么东西？——季君陶这是要自己破釜沉舟？还是要自己求稳？
两人虽然磨合过一段时间，但尚未建立起那种“你撅撅某部位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的默契，商叶初分辨得十分费力。
季君陶眨完了眼睛，见商叶初仍未会意，身体忽然晃了一下，一把搭住了身边的五花肉煎酸菜——简晓君的肩膀！
简晓君一愣，连忙搀扶了季君陶一把。季君陶小声道了个歉，眼角余光瞥了商叶初一眼，好一番挤眉弄眼。
季君陶在暗示什么？
五花肉煎酸菜只是个业余编剧，大学刚毕业的学生。季君陶的目标不可能在她身上。——等等，五花肉煎酸菜是编剧！
台下还有另一个编剧！
电光石火之间，商叶初便明白了，季君陶仍未放弃希望，还在打台下某位编剧的主意。她想让商叶初尽力一搏，最后挣扎出一点口子来！
几乎是瞬间，商叶初油然而生一股荒谬之感。乡村悲剧电影和谍战剧之间的关系无限趋近于零，就算自己把哑婆演成不世之神作、影坛之光，和人家郑博瀚的谍战剧剧本有什么关系？
商叶初本不想搭理。但转念一想，季君陶不是疯子，既然忽然做出这样的怪异举动，就一定是找到了什么突破口。
刚刚说话的人是齐鸣老师，难道她说过的东西里有什么启发？
商叶初赶紧调动起全副记忆力，将齐鸣刚刚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拼了出来。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荒诞？也许在我们看来，哑婆的行为是荒诞的。但在她自己的世界中，也许我们才是虚幻而不可理喻的一方……
“诠释哑婆的过程确实也曾有非同寻常的痛苦……”
商叶初翻遍了齐鸣说过的每一个字，也没有找出哪怕一点微若游丝的联系。
作为一个娱乐圈中人，商叶初当然能理解季君陶的意思。人的思维会受第一印象引导。一个人如果在看一部电影前先看影评，难免就会跟着影评的观点跑。所谓的有色眼镜就是如此。
季君陶在示意商叶初用演讲充当“影评”，有意无意地引导郑博瀚的思维，让郑博瀚发现小越与李益明的共同点，从而重新考虑商叶初。哪怕多投注一点眼光，那也是一份机遇。可郑博瀚一个成年人，哪那么容易引导的？
再说了，往哪儿引导？就算商叶初再巧舌如簧，难道还能把小越这种大半部电影都在上学的小女孩渲染成一个为了理想不屈奋斗的战士吗？
齐鸣结束了演讲，已经在向观众致谢了。还有三十秒钟，商叶初就要披挂上阵了。
再想想，再想想。季君陶不是傻子，她一定想起了什么。
二十秒钟。
再想想，再想想。
十秒钟。
商叶初开始疯狂回忆自己读过的“李益明”的相关文献。
她是做什么的来着——她是潜伏在国党内部的小文员，一步一步爬上了高位。她潜伏了多少年——大半生，直到死亡的那一刻。潜伏需要做什么——融为一体——真正地与环境融为一体！
涛浪般的鼓掌声结束了，主持人笑道：“那么，接下来，就请我们的叶初，讲一讲她饰演小越的心路历程吧。”
商叶初终于在脑海中抓住了那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联系——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商叶初咬咬牙。
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郑博瀚本来也更青睐于魏宣，就算失败了，也不过是回到了原本的结果而已。成了是赚了，不成也不赔！
算了算了，让什么角色理解、尊严、面子都见鬼去吧！
第173章 片头
商叶初硬着头皮举起话筒，笑道：“小越这个角色，饰演难度确实极大。因为她的性格、人设，都和我以往的角色大相径庭……”
这些都是套话，台下观众听得兴致缺缺。有个耳背的老太太还问道：“什么蜻蜓？”
商叶初目光扫过台下，轻咳一声道：“小越是一个——谨小慎微的小知识分子形象。”
台下的郑博瀚本来在打哈欠，听到这几个字，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商叶初一眼。
——伪装的小文员当然也是小知识分子。潜伏初期地位低，随时可能被拉去做国党内部斗争的炮灰，谨小慎微也是应当。
商叶初清了清嗓子，手心已经出了汗。
“小越所学的东西，让她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商叶初道，“这种格格不入让她感到痛苦，却又不得不伪装自己的心绪、思维和思想，让自己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郑博瀚惊奇地看了商叶初一眼，似乎没想到一部乡村苦情电影居然还能扯到这上头。
商叶初继续道：“经年累月的伪装，已经把那副面具焊在了小越脸上。也许有时连她自己也会恍惚，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郑博瀚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更专注了。
“是那个孝顺的乖女儿、好学生？”商叶初拉回钓线，钩上咬了个郑博瀚，“还是那个内心埋着无尽怒火与蓬勃理想的奋斗者？”
商叶初瞥了一眼季君陶，后者回以一个鼓励的眼神。
“在小越内心深处，始终有一束不灭的炬火……”
商叶初脸皮再厚，现在也有点烧得慌。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个炬火是什么呢？……没错，就是、就是对信仰的坚定——”
季君陶惊天动地地咳嗽了一声。
过了！太明显了！
商叶初及时将话题拉了回来：“小越的信仰就是自由。没错，自由。”看一眼台下观众，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当然也可能是单纯觉得无聊，根本没听商叶初说了什么），商叶初松了口气。
商叶初生怕郑博瀚回过味来，连珠炮一般道：“小越想要解放自身，想要实现个体的解放……”
——李益明想要解放全人类，实现人类整体的解放。
车轱辘话不怕来回说，有用就好。商叶初已经破罐子破摔了。脸皮和机遇就像互斥的磁石，没有兼得的道理。
“这个理想支撑着小越，让她在艰难的日子里依旧努力奋斗着，最终实现了自己的目标。”商叶初娓娓道来，“当然，也不是没有过痛断肝肠的时刻。但什么都无法阻止这个人前进的脚步……”
小越当然无法和李益明相提并论，但李益明的外在伪装身份——一位国党小文员，却勉强和小越的知识分子身份有些许相似之处。也许这点相似，能为商叶初多增加一点筹码。
商叶初的讲话终于结束了。说实在话，商叶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古文华和齐鸣带头鼓起掌来。从他们的视角来看，商叶初的演讲毫无问题，十分契合剧本人设。在场观众也稀稀拉拉地响起了掌声。商叶初的讲演显然没有齐鸣老师精彩，还透着点云山雾罩的味道。
虽然扯了这么多，商叶初心中其实依然毫无胜算。什么心理暗示、心理引导，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商叶初压根就没信心，纯属死马当活马医。接下来，就该看电影正片能否打动郑博瀚了。
首映礼的仪式简化了不少，嘉宾致辞环节被省略掉了。播放完预告片之后，主持人宣布观影开始，《哑婆》便正式开始播放了。
这也是商叶初第一次看到《哑婆》的成片。她倒是很好奇，古文华能把这片子剪成什么样子。
电影开场，未见画面先闻其声。黑屏中响起了一阵喑哑的调子。随着调子，屏幕渐次明亮，一个蚂蚁似的人影正在黄土坡上缓缓爬行。镜头由远及近，渐渐聚焦到了“蚂蚁”的脸上。
观众这才看清，原来那阵嘶哑的歌声，是从一个面容沧桑的老女人的口中发出的。说来也怪，这老女人的头发竟是煤块一般乌黑，和她衰老的脸很不相宜。
啊啊啊，噫噫噫——老女人正在忘情地唱歌，一边唱着歌，一边爬着山。忽地，一只铁钳似的大手拽住了她的手臂！
大手一扯，老女人惊愕回头，看见了一位年富力强的壮健男子。
老女人发出一长声愤怒的大叫。
“啊呀呀呀啊——”
男子抹了抹脸上的汗，松了口气：“你还叫！你还叫！这么冷的天，你往山上爬干什么？”
老女人又叫了几声，还比划了一大串手语。
画面底部没有出现字幕，但观众们却十分自然地看懂了老女人的手势代表的含义。
老女人似乎是要去山那边找一个矮矮胖胖的人。
男人一把拉住她，不耐烦地比划了一阵手语。一边比划一边嘟囔道：“还找你丫头干嘛？她早把你这个妈忘了！”
老女人还想向山上爬，被男人生拉硬扯地拽走了。
男人扫了老女人一眼，火气很大地指了指她的胸前：
“牌子呢？挂着这里那个——”男人比了个方形手势，“你的牌子呢？！”
老女人乐哈哈地拍了拍手，做了一个“飞了”的手势。
男人怒火万丈，狠狠瞪了老女人一眼，粗暴地拉着她离开了这座黄土坡。
镜头再次拉近，拉近，拉到了两人的脚边。
黄土地飞扬起一片尘土，土粒粘到了镜头上，整个画面灰蒙蒙的，多了许多灰黄的杂质。
一阵风呼啸而过，将镜头上的土通通吹去了。画面恢复了干净清晰的样子。
那阵风同样吹走了地表的一层浮土，半掩半藏在黄土中的一样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块牌子。
一块脏兮兮的方形小木牌，看不出是什么木料，做工十分粗糙。被一根泥黑油亮、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绳子穿着，绳子已经磨断了。
镜头再次拉近。
这次，观众看清了木牌上有什么东西。
木牌上方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纸，纸上用铅笔写着两个小字：
“关家”。
木牌下方用刻刀一类的东西刻了两个大字。
镜头再次拉近，近得几乎贴到木牌上。画面因为无法聚焦一阵模糊，然后又变得清晰了起来。
刀刻的两个大字显露行迹，占据了整个屏幕，成为电影的标题——
《哑婆》。
第174章 正片
一道平和的女声悠悠从画面中荡了出来。语声琅琅，娓娓道来。
“第一次见到哑婆的时候，我才五岁。
“她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衣服，款式很特别。从小到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我拉着我妈的手，指着她，说……”
随着旁白女声的叙述，一个可爱的胖乎乎的小女孩出现在画面中。
这是一间还算整洁的土屋，小女孩流着口水，指着只露出半身而未露脸的哑婆，天真道：“妈，你看她的衣服！我也想要一个……”
小女孩的妈妈拽了她一把：“你悄悄的！别说话！”
另一个女孩此时从里屋走了出来，背上背着书包，垮着一张脸。
小女孩的妈妈挤出一个笑模样来：“小越，来阿姨这儿！”
年轻的苹花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张被压得很平的脏纸币，递给小女孩的妈妈，脸上挂着歉意的笑：“梦丽，麻烦你了哈，老太太刚到，我这走不开……”
梦丽推拒了几番，最终还是将纸币揣进兜里：“没事儿！反正小越和晓晓都在一个幼儿园。”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哑婆的骂声中断了二人的谈话，苹花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又寒暄了几句，便忙不迭地扎回了屋中。
梦丽摸着晓晓的头，嘱咐道：“去，牵着妹妹的手，咱们今天上学去喽~”
晓晓扭着身子，上前拉住小越的手。小越满脸不高兴地挣开了。
晓晓傻眼了，看了一眼梦丽。
梦丽也没跟小孩子计较，笑着道：“小越乖，你妈妈有事忙，才不能送你去幼儿园……等事情归置好了。下周，下周她就能送你去上学了……”
小越噘起嘴，不情不愿地拉住了晓晓的手。
两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手牵着手走出大门，被梦丽抱上了一架驴车。瘦干戗毛的驴儿打了个喷鼻，梦丽挥了挥柳树枝子：“嘚儿——驾！”
毛驴踢踢踏踏地驮着驴车和驴车上的人们，任劳任怨地向村口走去。
车轮在黄沙地上压出粉尘和长长的车辙。镜头沿着车辙前进，追随着驴车灰黑色的车轮胎上的花纹。
辘辘的轮子停下了，镜头从车轮向上移……驴车已经变成了一辆蓝色的三轮车，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从三轮车的车斗中跳了下来。
晓晓和小越都长大了。
“后天你俩就要上初中啦！”梦丽大方地宣布道，“一人挑一身新衣服！”
晓晓和小越跟在梦丽身后，走进一座大棚市场。大棚中的商品琳琅满目，丰富多样。走着走着，晓晓忽然指着一个卖针头巴脑、碎布线头的的摊子，挤眉弄眼地朝小越笑了起来。
小越微微一愣，随即和晓晓一起，推搡着笑成一团。
“后来我才知道——”
旁白女声再次响起。
“后来我才知道，哑婆那时候穿的那件衣服，叫百家衣。是哑婆用各种捡来的碎布头、别人不要的脏衣服，甚至是丢弃的尿布拼在一起，亲手缝成的。这是哑婆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几乎每天都要穿在身上招摇过市，村里每个人都认识这件衣服……”
随着旁白女声，各种画面在镜头中一一闪过。
“小越她爸终于有一天忍无可忍，亲手把这件衣服从哑婆身上扒下来。塞进灶膛里烧了。”
这里配的画面是哑婆凄厉惨叫的场景，但却巧妙地做了消音，画面中只有哑婆张着大嘴狰狞的脸，画面外是旁白潺潺如流水的声音。
商叶初本以为《哑婆》的剧情会很平，像一部灰黄色的纪录片一样。观看了十几分钟后，却发现这部片子很有几分真正的电影的质感。
毕竟是荧幕首作，古文华的剪辑手法还有些稚嫩。加上剧组穷得都快当裤子了，题材又是乡村片，场面也不可能多么大或者华丽。但朴素并不意味廉价。
古文华的取景很漂亮——这个漂亮当然不是指画面多么风景如诗，而是指构图干净，极富简约之美。无论是村落的远景近景，还是土地与人，电影的每个画面，无不透着泥土的厚重气息。却厚而不腥，重而不浊。
有些导演拍摄乡村题材电影，往往苦大仇深，觉得人人皆苦万事皆休，太过强调土地的厚重，反而会有股累赘的油腻感。另外一些导演或者文艺工作者，对乡村生活则总有种田园牧歌式的浪漫幻想——一种有钱人吃得太饱产生的富足滤镜，拍摄乡村又太过纤弱风流，轻巧清新，硬生生把劳动人民拍出了小资情调。
《哑婆》不属于这二者中的任何一个。它更像是一辆车在一片金色的麦田旁边飞驰而过，车中人看不清每一棵庄稼的影子，却能立刻知道，这是熟透的庄稼，而非漂浮的黄沙。
电影的画面切换很巧，几乎没有生硬的直接转场。
晓晓与小越在车轮车辙的变换中两次长大；
烧掉哑婆衣服的火渐渐成为坟前烧纸的祭火；
房梁上的蜘蛛垂着一根透明蛛丝吊了下来，镜头聚焦变化，哑婆在蜘蛛的身后，垂下一头花白的头发，木梳一下一下地刮着；
晓晓在纸上画了个十字坐标轴，在数轴上方画了个箭头，标注了一个“北”字，下一个镜头，便与小越各奔东西……
整部电影给人一种难言的绵密细腻感，镜头信息量很足，非但不枯燥无聊，反而格外充实。像一部慢悠悠的马车。
商叶初的眼神一刻也没有从荧幕上撕下来，认真观摩着自己第一部真正的电影。
荧幕上，小越正伏在桌上认真地写作业。
苹花凑到小越身边，看了一会儿女儿，慢慢开口道：“宝贝儿~你看看这是什么？”
第175章 放映结束了
小越搁下笔，抬起眼，看向自己的母亲。
苹花是个相貌粗丑、有些秃顶的矮小女人。长久的风吹日晒，让她的皮肤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粉红色。并不好看，反而十分粗粝。像永久的晒伤或者被酷寒冻出来的颜色。
苹花粉红色的皮肤上有许多褐色的斑，这让她的脸看上去像一片腌制不均匀的生腊肉。她的眼睛也很浑浊，眼角有些发黄，眼白上有血丝。眉宇间有几条永远抹不去的褶皱，形成一个“川”字。
苹花的牙齿有些凸，一颗牙长成了梯形，在唇齿间旁逸斜出，泛着微微的黄。
坐在苹花面前的小越皮肤白嫩，脸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是个幸福的胖嘟嘟的少女。如果小越和苹花一起出去逛街，除非自我介绍，否则是绝不会有人相信这两人是一对母女的。
而且，因为自小营养丰富，小越到了初中便已经出落得个子高挑。即便是坐着，和站着的苹花对视时，也几乎是平视的。
苹花从口袋中摸出一个一寸见方的小盒子，用指甲缝里带着黑泥的手递给小越，脸上带着得意而期待的笑容：“你看看这是什么？”
小越接过那个小盒，费了点力气才按开。少顷，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哇塞！”
盒子中赫然是一副小巧的耳塞，颜色粉粉嫩嫩，很有少女心。轻轻一按，质感十分柔软。
苹花得意洋洋道：“这是你三姨从湖溪那边寄来的，外国进口的最新款，你三姨说戴上之后就像聋了一样。”
小越噌地站起来，在苹花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大口：“妈妈妈妈，最爱你了！”
“快试试吧，”苹花搓着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裂口，“看看效果啥样？底下有说明书，字太小我看不清。”
小越乖巧地点点头，拈起耳塞，揉捏成细细的锥状，熟练地旋入耳中。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坐在观众席的郑博瀚不由微微眯了眯眼睛。
见女儿两个耳塞已戴好，苹花迫不及待道：“宝贝，听得见我说啥了吗？”
小越没有反应，还在垂着头推耳塞。
苹花加大了声音：“关越！”
小越这才激灵了一下子，抬起头眨巴着眼睛：“妈，咋了？”
苹花大声道：“隔音效果咋样？”
小越拼命点了点头：“好！能听见一点点声音，但是很小。”
苹花又冲进西屋，顾不上看还在摆弄垃圾的哑婆，对着墙壁大喊：“宝贝，妈妈爱你！”
喊完这一句，苹花折了回来：“你听见妈刚才在那屋说啥了吗？”
小越表情有些懵，挠挠脸道：“这还真没有。你说话了吗？”
苹花这才放了心，比划道：“快拿出来吧。”
小越摘下耳塞，将那一抹小巧柔软的粉色轻轻握在掌心。
“妈，咋突然想起买这个？”小越低下头，摸着苹花的手。
苹花看了一眼西屋，压低声音道：“你奶奶成天鬼叫，在东屋都能听见，别说你这个中屋了……妈怕她打扰你学习。”
小越愣了一下，摇摇头，露出一抹笑脸来：“没事儿，妈。我都习惯了。我奶唱歌还挺好听的。”
“那也不行！”屋中此时没有别人，苹花爱怜地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小越脸上留下一个不规则的口水印。
苹花动动嘴唇，说话时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丫丫，戴上这个后你也少生点气。虽然你奶不会说话，但也会比划，叫人家看了，会在背后说你不孝顺的……”
小越眼中划过一抹错愕：“妈，我——”
“没事儿，”苹花摸了摸小越的头发，“妈是你妈，你是妈妈的宝贝。快戴上吧，妈不打扰你学习了。”
小越沉默了下来，看着自己手中的耳塞，忽然笑问道：“这耳塞多少钱一副啊？”
苹花啧啧道：“这是进口货呢！原价要好几百，你三姨给你打折了，一百多块就拿下了。”
小越一顿，随即吞咽了一口唾沫，“这也太实惠了！我同学也有一副差不多的，花了三百块才买到手呢……我妈妈最聪明了。又会过日子又贴心~”
对于一个像苹花这样的村妇而言，没有比“会过日子”更好的夸赞了。苹花顿时喜笑颜开：“哎哟，你啊……”
小越再次捧住苹花的脸亲了几口，喜滋滋地把耳塞戴上，继续坐回原位置，学习去了。
苹花搓着手，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和满足，喜气洋洋地出了门。
过了一会儿，哑婆的歌声再次从隔壁响了起来。苹花悄悄把门帘掀开一条缝，观察着小越的反应。
小越恍若未觉，腰背挺直地做着练习题。哑婆咿咿呀呀唱了半天，小越下笔如飞，仿佛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苹花松了口气，放下了帘子。
深红色门帘的流苏垂到地板上，与此同时，小越在纸上划下锋利的一竖。
镜头给了小越写的作业一个特写，很短，不到半秒，一闪而逝。
郑博瀚想看清那个特写的具体内容——他直觉这个镜头对小越的人物塑造一定有很重要的意义。可这个镜头闪得太快，郑博瀚什么都没有看清。
观影厅中很安静，除了电影的声音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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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时期的小越已经是商叶初饰演的了。一般来说，二十岁的青年饰演十三四岁的少女，一个把握不住，就会有些违和。但电影中的小越给人的感觉却恰到好处，无论是神情还是动作，都丝毫没有让人出戏的感觉。
旁白不疾不徐，剧情过半，小越的亲人一个一个逝去。最爱小越也最理解小越的母亲苹花去世了。大悲无声，荧幕中小越无声堕泪，荧幕外，影厅中渐渐传来了低低的抽泣声。
酝酿的情绪在永娟死去的那场戏中达到了巅峰，影厅中的哭声与荧幕里永富的哭声交相辉映，显出些动人的凄凉。群体的悲伤是一种有裹挟性的氛围，许多人明明不能共情或者感同身受，在这种氛围下，也流了几行眼泪。
永娟之死过后不久便是永富之死。永富死时这场戏，格外地怪诞，深沉。小越的情绪先是极冷，再是极其暴烈，冷与热的碰撞像火撞在冰层中，蒸腾出一片难以言喻的悲哀。与永娟之死那种荒诞苍凉的感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与上一场死亡时，永娟和永富那种纯粹的遗憾与痛苦不同，永富死时小越所做出的一切，都给人一种难言的拉扯感。仿佛这个年轻女孩正在嘶哑的哭声中撕扯自己的灵魂。
小越跪在地上哭的时候，哑婆也正蹲在西屋的地上——一边唱着歌一边随地大小便。哞哞的歌声像老黄牛的叫声。这个老人已经越来越糊涂了。
哭声和着歌声，镜头移到了天际。那里，西沉的太阳正洒落一天最后的辉煌。
两场情绪大起大伏的戏过去了。旁白道：“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留。小越最终报考了心仪的大学，申请了国家助学金。村里人又在永富大叔的葬礼上送了不少礼金给她……”
村人在村里最大的打谷场给小越举办了升学宴，各家厨艺最好的好手上阵，纷纷献出自己的拿手菜。摆了十几桌，每个村民都来参加了。打谷场前还立了两根木杆，上面挂着一条鲜红的横幅：
“热烈庆祝金河村第一个大学生-关越-被长京大学录取——金河村升学宴会！”
横幅有些长，在风中飘摇着，像一条红色的长秋千。
宴会上菜色丰富，男人女人忙忙碌碌，上菜摆盘。村人们吃吃喝喝，热闹极了。
哑婆今年第一次洗了澡，整个人干干净净，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穿上了漂亮挺括的新衣服。头上插了一朵小红花，脸上还化了浓妆，像童话故事里吃人的老妖婆。
村人搀扶着哑婆坐在主位席上，与村中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们坐在一起。怕哑婆吃饭时汤汤水水洒得到处都是，特意在她面前摆了一个巨大的海碗。
哑婆望着桌上丰富的菜色，高兴极了，一拍手，还吐了吐舌头。露出污糟的黄牙和发白的舌苔。
打谷场热闹喧腾，小越穿梭在宴席中，给村中的叔叔阿姨大爷大娘们敬着酒。当然，小越并不会喝酒，只是以茶代酒，聊示心意罢了。
天光很亮，这是个晴朗的好天气，稀薄的云彩在天空中有气无力地蠕动着。
小越穿着一身整洁板正的黑色西装，身影穿梭在打谷场上五颜六色的宴席人群中，给村人敬茶；
哑婆拿着一双笔直洁亮的黑色筷子，筷子穿梭在大餐桌上五颜六色的荤菜素菜中，给自己夹菜。
这是极具暗示性的镜头语言，郑博瀚微微一愣，随即不由为此处转场的老辣与精妙而叹服。——听说这导演是个新人？真是怪物。
小越一直在敬茶，村人心疼她年纪小，纷纷表示只要稍微沾个嘴儿就算完事了，不用杯杯都一饮而尽。有个大爷揶揄道“可别灌成大水牛！”
哑婆则一直在吃饭。虽然外表洗刷得甚是干净，但这位疯老太太满口的黄牙和口水还是让村人嫌弃。哑婆的筷子每每沾到一道菜，同桌的宾客们便把那道菜上她触碰过的部分拨开，装进哑婆面前的海碗中。
哑婆面前的碗渐渐装满了肘子、炸肉干、红烧大虾、白嫩的鱼肉、白切的鸡肉、藕片、凉拌菜花……切块的水果上沾了辣椒酱，油炸鲜奶上浸满了菜汤，西瓜汁和牛肉汤混在一起。
镜头的交错过了十几秒，天上流云暗换，苍蓝的天空变成了火红的暮色。傍晚夕阳如血，像极了永富死去的那一天。
天空中已经没了云彩，打谷场中的人们渐渐走空，哑婆的海碗也变得干干净净。
哑婆的肚子撑得滚圆，艰难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村人看着哑婆，担忧道：“老太太别撑坏了。吃这么多，怎么也没人拦着点？”
“这么些年难得吃点好的，让她吃呗。”
“放心吧，这老婆子胃口大着呢。前些年偷摘我们家的李子和大黄杏，摘了半棵树，甭管虫蛀的还是烂的，全吃了，那都没事！”
“真能吃啊！”
“那么大一条肘子，全吃了？”
“那肘子炖得一点都不入味，小三子做菜就是糊弄人……”
在村民的议论声中，哑婆蹒跚着走向关家的院子，走回自己的西屋。永富给她买了个木质脚凳，哑婆艰难地踩上脚凳，想爬到炕上去。
窗外，升学宴已经结束，村人汇聚在小越家，在小越家门前挂起一大串火红的挂鞭炮。由小越亲手点燃引线，迎来这一日的尾声。
小越有些害怕，不敢点燃。村人安慰道：“放心吧，引线长着呢！”
小越尝试了几番，都没有点燃引线。好在，在最后一次尝试中，她成功了。
屋内，哑婆笨重的身躯努力了几番都没有成功。在最后一次尝试中，她的肚子挤压到了炕沿上。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红色的小鞭炮一一爆裂开来，欢天喜地地炸响了。喜气洋洋的声音让这家小院变得分外热闹。村民哈哈大笑，一边鼓掌，一边说着吉祥话。
忽然——似乎是一声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从窗内传了出来。但在嘈杂的鞭炮声中，似乎没有任何人听见这声异响。村人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呱呱地鼓着掌。
镜头转到鞭炮上，挂鞭上的小筒一个接一个爆开，黄土地上落满了红色的碎纸屑。
郑博瀚目不转睛地看着画面中次第炸开的挂鞭。下一秒，屏幕忽然一暗。
导演：古文华
编剧：简晓君
摄影：孔平心
岳思颖
剪辑：古文华
……
……
演员：
哑婆——齐鸣
关越——叶初
关永富——李振祥
孟苹花——高珺
关永娟——桂小雪
……
苍凉的片尾曲响起，主创团队的名单在片尾滚动而过，郑博瀚这才意识到——
电影结束了。
电影结束了！
第176章 投资
这不是普通的观影，电影结束后现场没有人离开。
影厅中传来了纷繁嘈杂的抽泣声、吸气声。还有众人议论说话的声音。
商叶初坐在最前排的位置，一丝不苟地看完整部影片，却没有太过深刻的情绪。她的泪已经在拍戏时流完了，此刻心中虽然有淡淡的伤感，更多的却是对于这部电影的惊叹。
还是那句话，文似看山不喜平。电影也一样。商叶初没想到，这么一部平实的剧本，成片居然如此跌宕厚实。艺术性与观赏性并重！
别的不说，商叶初站起身扫视了一遍影厅中的观众，绝大多数都眼角含泪，神色肃然。哦——苏歌睡着了，这个不算。不管怎么说，很多人都看进去了。
为了让自己不要显得太不合群，商叶初也掉了几滴眼泪出来，把自己维持在一个眼眶红红的区间内。恰好齐鸣也在一旁拭眼泪，商叶初抱着安抚了老人家一会儿。古文华歉疚地凑上来，和齐鸣老师低声道着歉。
哑婆撑死那段戏其实是拍了的，而且拍得异常艰难。齐鸣老师为了还原撑死时的感受，喝了足足三瓶矿泉水，喝完险些走不动路了。
季君陶怕得要死，派了专车在旁边守着，万一老太太撑出个好歹来，立刻送去医院。
光是从炕上跌下来这段，齐鸣就跌了五六次，背都摔青了。至于口吐白沫而死那里，齐鸣更是在极度腹胀的情况下，喝了好几口加了泡腾片的牛奶，整个人被折磨得够呛。
结果，成片一出来，古文华为了艺术效果，将整段戏都剪掉了。
这种做法在演艺圈很常见，但古文华毕竟是初出茅庐的新人，还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厚道，一个劲儿道歉。
主持人上台致了一段辞，总结了一下典礼。主创团队再次上台表达了对观众的感谢和祝福，首映礼便结束了。
金河村的乡亲们有专车接送，是最先离开的。剧组的演员们一会儿还要去庆功宴，这会儿上厕所的上厕所，理衣裳的理衣裳，并没有离开。
季君陶给商叶初使了个眼色。
商叶初点点头，先走到了苏歌面前。
苏歌这一觉睡得很香，就是有点落枕，现在正在揉脖子。揉着揉着又打了个哈欠，两行生理性的眼泪滑了下来。
见商叶初来了，苏歌连忙掩饰性地给了个笑脸：“这电影拍得真好！我都看哭了。”
苏歌的态度，正是年轻而不缺钱的部分观众群体对这部影片态度的缩影。而这部分观众又是票房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只看苏歌的表现，商叶初已经能预见到票房的凄惨了。
商叶初没有立场责怪苏歌的无礼，毕竟对大小姐来说，影片中的生活离她实在太远，人是无法共情离自己太远的东西的。
商叶初笑着和苏歌寒暄了几句，苏大小姐豪气冲天地许下诺言，要帮商叶初包三十场电影，被商叶初忙不迭地婉拒了。
苏歌又道：“要不我帮你转发宣传一下？”
商叶初更是摇了摇头：“算了吧，别惹你的粉丝不高兴。”
《云倾记》的最大受益者和最出圈角色都是商叶初，苏歌这个一番女主角几乎是个纯粹的挂件和吉祥物。糖粉们在剧宣期间怕影响苏歌的口碑，不敢有动作；在《云倾记》已经冷却下来的日子，终于可以大展身手，一雪前恨了。
商叶初这几个月没少挨骂，什么加戏咖关系户皇太女之类的词都是小意思，更过分的是还有给她造黄谣的。黄谣对象丰富多彩，从郑博瀚、秦天野到迈塔影业的老总麦振业，编得五光十色，跌宕起伏，栩栩如生。商叶初甚至觉得娱乐圈编剧可以去里面进修一下写作手法。
当然，无论是苏歌还是商叶初，都没有在乎这些流言与小刺。苏歌今天能来首映礼，已经昭示她的态度了。
不过苏歌自己空窗期几个月，却帮别人宣传电影——这个人还是苏歌粉丝恨之入骨的商叶初——是真不怕被粉丝活撕了啊！
苏歌如蒙大赦地走了。商叶初又送了几个客人，这才逡巡到郑博瀚身边。
郑博瀚一直坐在椅子上，神色肃然，没有动作。
商叶初试探着开口道：“郑老师？”
郑博瀚遽然惊醒，抬头看着商叶初的神色竟有些古怪。
商叶初也不知道季君陶的心理暗示大法有没有奏效，心中忐忑，脸上笑意盈然地邀请道：“郑老师，您要参加我们剧组的庆功宴吗？”
郑博瀚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盯着商叶初的脸。
商叶初对他人的情绪其实不太敏感，但郑博瀚生气起来很容易挂脸，商叶初一下子就感觉到了什么。
郑博瀚生气了？为什么生气？
季君陶的计划不会弄巧成拙，砸了吧！
商叶初心里七上八下，眼角余光一瞟，季君陶正在角落里，一边和齐鸣老师说话，一边给她做了个“fighting”的手势。
商叶初差点被气笑。
郑博瀚皱着眉头，挑剔地打量着商叶初。眼中有一点愤怒，但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郑博瀚几番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
郑博瀚到底把话吞回腹中，眼神最终化为深深的遗憾和惋惜。
商叶初的心在这样的神态变化下渐渐凉了起来。
完了。
察言观色是基本技能。在郑博瀚开口彻底拒绝之前，商叶初决定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然而还未等开口，齐鸣老师便凑了上来，笑着拍了拍郑博瀚的肩。
“小郑……”
齐鸣年高德劭，是郑博瀚的前辈，她的话不能不接。郑博瀚看了商叶初一眼，最终还是选择先和齐鸣寒暄一番。
齐鸣揽着商叶初的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后，话题拐到了商叶初身上。
齐鸣爽朗地夸道：“你可别小看我们小叶！永娟和永富死的那场戏，都是……”
齐鸣横插一杠，把商叶初夸得天上没有地上无。郑博瀚稍露错愕之色，震惊地看了商叶初一眼。
“少年出英才啊！”齐鸣状若无意道，“老郑，别看小叶才演过一部电视剧一部电影，但未来绝不可限量……”
商叶初耳朵根一红，腼腆一笑道：“您可别抬举我了，我都快膨胀了。”
脸上笑得多开心，商叶初心底就有多震惊。因为齐鸣这番话的意思，无非就是暗示郑博瀚在她身上押宝！
魏宣再合适，资历摆在那里，就算凭着这部剧彻底飞升，也不过是二线变一线，郑博瀚的恩情算不得多大。——更何况，魏宣是汝关卫视自己定下的演员，魏宣如若出人头地，最先感谢的也是人家。郑博瀚连块油皮都沾润不着！
可商叶初呢？资历单薄，急需一部女主剧来稳固地位！
贫贱之恩最难得，郑博瀚要是在商叶初身上投资，这个人情就大了。
齐鸣先夸了商叶初的业务水平，让郑博瀚放心，又暗示了一堆东西，让郑博瀚的心动起来。
所谓的投资，也不过是郑博瀚一句话的事儿。除了魏宣也得罪不了什么人。谁会为了一句话怪罪郑博瀚这样的大编剧？
郑博瀚只需动动嘴皮子，剩下的部分全靠商叶初自己努力。就算败了，也怪不到郑博瀚头上。
这种无本万利的买卖……郑博瀚也是凡人。虽然是文人，但并没有清高到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地步。
更何况，商叶初在电影中可圈可点，郑博瀚早就颇有意动。如今被齐鸣一挑拨，那颗心顿时更活泛了。
郑博瀚脸色没变，但齐鸣知道，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说完这番话，又唠了几句，便借口上厕所离开了。
商叶初心底惊疑不定，既期待，又恐惧，还困惑。
事已至此，她和季君陶已经黔驴技穷，再也挤不出一滴办法了。成败在此一刻。
郑博瀚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我还有事，就不留下来吃饭了。”郑博瀚道。
商叶初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强笑着做了个姿势：“您最近确实忙，那我送您出去？”
郑博瀚深深看了商叶初一眼，道：“是忙啊！我的剧本还差一个月才能打磨完成，得抓紧时间了。”
商叶初一愣。
郑博瀚摆了摆手：“不必送了，你去忙你的。”说着，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咚咚，咚咚，不知是郑博瀚离去的脚步声，还是商叶初的心跳声。
见郑博瀚出了门，季君陶顿时像一只觅食耗子一样冲上来：“怎么样？”
商叶初呆滞地回过身，忽然狠狠给了季君陶的肩膀一下子！
“不是你有病啊！”季君陶痛呼一声，“没成也不能打我吧！”
商叶初这才记起自己的武力值，连忙替季君陶捏了捏肩膀：“抱歉抱歉——呸！说什么抱歉！成了！”
第177章 先斩后奏
激动过后，剧组成员一起去参加了庆功宴。一晚上热热闹闹地结束了，商叶初的大脑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回到宾馆，商叶初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直接杀进了季君陶的屋子。
季君陶正噼里啪啦地在电脑上打着字，整个屋子只有敲键盘的声音。商叶初本想找个开场，又觉得二人之间实在没必要这么客套，干脆开门见山。
“你到底跟齐鸣商量什么了，她怎么会突然替我说话？”商叶初走到季君陶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不会把我卖了吧？”
季君陶连眼皮子都没抬：“这你就别管了。你就当她心肠好。”
在这个圈子，人情比别处淡薄得多，无利不起早五个字被诠释到了极致。商叶初是绝不会相信齐鸣只是善心大发的。季君陶越不说，商叶初心里越没底。
“啪”一声，商叶初一把把季君陶的平板电脑扣上：“你说不说？”
“欸欸欸——”季君陶狠狠抽了商叶初的手背一下，语速飞快，“撒开，我忙着呢，喝多了就去睡觉。”
商叶初毫不放松地摁着笔记本电脑，一双眼逼视着季君陶：“到底怎么回事？别忘了咱们的合同。”
“……”季君陶坐直了身体，揉了揉额角，“行吧。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商叶初没有贸然应下：“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了。”
季君陶努努嘴：“去，给我倒一杯咖啡。”
商叶初扯了扯嘴角，回身从咖啡壶里给季君陶倒了一杯速溶咖啡，做了个递给季君陶的动作。
在对方伸手接的刹那，商叶初把手一缩：“欸——说完了我再给。”
季君陶扑了个空，皱眉道：“我渴了。”
“渴了喝水。”
季君陶警惕道：“你想干嘛？等会儿我说完了话，你是不是还要用咖啡泼我？”
见她这副心虚样儿，商叶初心里已经有了底。把咖啡往季君陶面前一戳，褐色的液体飞溅出来，溅到了桌上。
季君陶拧起眉头，一边抽出几张纸巾擦桌子，一边状似无意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情。”
商叶初一言不发地盯着季君陶擦桌子的动作。
季君陶擦完桌子，回过身将纸巾丢进垃圾桶，背对着商叶初道：“我答应齐鸣，《哑婆》这部电影以后入围的任何奖项……你都只能报女配角，她是唯一的女主角。”
果然如此。
商叶初闭了闭眼睛。
季君陶转过身，看向商叶初，缓缓道：“这是利益最大化的最优解。电影我也看了，你演得很好，但确实还比齐鸣差了一线。如果你和她同时报最佳女主角的话，对上她就是个死。”
商叶初没吭声。
季君陶还没有说服商叶初，但已经说服了自己，渐渐振振有词起来：“我掐着表算了你和齐鸣的戏份，你比她少了将近二十分钟。就算只看戏份时长，她也是名正言顺的主角。你就算报了女主，人家未必给过。还不如卖个顺水人情。”
商叶初轻轻瞥了季君陶一眼。
季君陶被这一眼看得起火，压着火气道：“我承认这部片子拍得不错，可什么奖项、入围，那都是多远的事情了？谁又能保证这片子以后真的会有什么荣誉？与其惦记着虚无缥缈的未来，不如拼一把唾手可得的现在！”
见商叶初仍不说话，季君陶干脆道：“许出去一个本就不属于你的名额，换一部正剧的机会。我觉得这是个划算买卖。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下次我就不这样做了。”
商叶初轻轻咳嗽了一声，忽而一笑道：“没什么，你做得很对。如果是我，我也会做出这个抉择的。”
季君陶一顿，狐疑地看着商叶初。照她对商叶初的了解，这人是个极其厌恶别人替她做主的人，如此先斩后奏，对方必然大发雷霆。季君陶早已经做好了再次和商叶初血战一场的准备。没想到对方这次竟然这么好说话？
“行了，你忙吧。”商叶初掩住嘴唇，打了个哈欠，“我也去睡觉了。”
说完这句话，商叶初没再看季君陶一眼，扭头离开了。
季君陶盯着商叶初的背影，眉尖一蹙，随即舒展开。
算了，最近事情太多，以后再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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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映礼后又过去了一日，《哑婆》正式上映了。
季君陶给《哑婆》买了几条通稿和热搜，还给《哑婆》开了个官博。可惜用处不大。国庆档电影群英荟萃，和哑婆同期上映的还有《地神》《诸妖令》《春风不解少年》《烈土》等几部片子。微博热搜现在价格暴涨，依旧挤得人满为患，可说供不应求。
今天这一部投资三亿的大制作定档，明天那一部国际大导演加盟的片子上映，后天某某大花和小生演绎倾城之恋，大后天某某中生和小花有上演战地悲歌……这是个娱乐至死的时代。
在国庆档庞大信息流的冲刷下，广大网友们看这些电影新闻看得都快麻木了。
《哑婆》的定档和上映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只能靠商叶初自己宣传了。
齐鸣和李振祥没有微博，商叶初也不能虐待老人，逼着人家去开微博营业。
古文华倒是有个僵尸号，零粉丝零关注，账号内容只有一些鸡汤转发和厨房知识。季君陶勒令他关注了商叶初，配合宣发的脚步。人情往来，商叶初也回关了他。于是“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的账号，就变成了一个粉丝一个关注。
至于编剧简晓君，她的原话是“要你们看到我的微博，除非我死了”。季君陶和商叶初也不好难为她。
创业初期的穷是一种直白的不加掩饰的穷。商叶初有时候甚至想着自己要不要先别拍戏了，先接两个代言救济救济——当然，只是想想罢了。商叶初不想把宝贵的时间花在代言圈钱上。
商叶初登录微博，看到《哑婆》的官博已经发了一条《哑婆》的宣传。
@电影哑婆：
【夕阳沉入土地的那一天，我听见了自由的风声。
由@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导演，齐鸣、@叶初Leaves 主演的年度催泪大戏#哑婆#今日上映！感谢观众朋友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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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是九张剧照，分别是哑婆、小越、永富、苹花、永娟、晓晓等人的单人剧照，以及三张村民的合照。
第178章 尴尬境况
《哑婆》官博发的文案，在商叶初看来，其实并不完全符合电影的中心思想。总觉得哪里少了点什么。
古文华已经班味十足地转发了，商叶初想好了文案，也转发了一条。
@叶初Leaves：
【关越一生只有过三样东西：山，回忆和那个遥远的下午。
《哑婆》今日上映，喜欢的朋友们可以去看看。[转发自@电影哑婆]】
商叶初知道，自己的粉丝是绝不会待见这部“被迫”接下的电影的。况且她的微博粉丝受众群体以年轻人为主，也未必会对这个题材感兴趣。
发完这一条，商叶初便下了微博，继续回《萧凤阙》剧组，拍最后一部戏去了。
《萧凤阙》系列终于到了尾声。最后一部的名字叫作《萧凤阙之归去来》，很有味道的一部。剧情充盈，人物刻画鲜明。串联了之前的系列出场过的许多配角，给了大部分角色一个好的结局和交代。
这部拍起来工程量很大，进度也慢一些。除了演员众多的客观原因之外，还有另一个极为尴尬的原因。
那就是，萧凤阙和谢岸的感情应当何去何从。
原着的大结局里，萧凤阙当上了天机楼的新任楼主，谢岸成了七扇门的一把手。两人深得皇帝器重，不但被赐黄金万两，还得到了免死金牌。皇帝亲口下旨，“终瑞朝一朝，谢与萧二族，悖逆外免死。”意思就是，萧凤阙和谢岸两族的人，只要不搞什么谋反之类诛九族的大罪，朝廷就不会杀他们。
在经历磨难后，萧凤阙与谢岸互相袒露心意，终于执手一生，白头偕老。还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男孩取名为谢楼，女孩取名为谢湖。
在《凤戏游龙》的最后一章，谢楼和谢湖长大之后继续闯荡江湖，偶遇一人，对其讲起自己父母的故事。听完故事后，那人忽然哈哈大笑——原来他竟是萧凤阙和谢岸的故交，此次来京城是专门看他们的。
谢湖和谢楼十分惊喜，连忙邀请这位前辈回家做客。
前辈大笑道：“我已知故人风貌，何必再去叨扰？”说着，便摇着破蒲扇离开了。
一边走，这位尽兴而归的江湖故人一边高声唱道：“已矣哉！归去来——”
侠气飘然，洒落疏阔。三百万字的《凤戏游龙》，就以这六个字作结。
即便是以现在的眼光看，这也是个圆满的结局。男女主角免除了后顾之忧，天下没有任何势力可以威胁二人的生命；同时还能与心爱之人执手一生，家庭幸福、儿孙满堂。甚至连江湖大侠最常遇到的经济危机，也被江上弄潮生大手一挥解决了。
江上弄潮生尽自己所能给了萧凤阙最好的结局。在那个武侠小说主角动辄万箭穿心、刀斧加身、不得好死的年代，这样正常温馨的结局简直让一众读者感激涕零，不知其所以然了。
剧本里原定的结局当然也是这个。但执行起来，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剧组遇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难题。
这个难题就是，电影版萧凤阙和谢岸，现在——还不太熟。
没错，即便已经拍了足足七部戏，合作了大半年时间，《萧凤阙》系列的女主角萧凤阙和原男主现男配谢岸，依然不熟。
易天照神情诡异地看着剧本中写的“萧凤阙和谢岸执手一笑”，再抬头看看坐在剧组两边，离彼此八十丈远的商叶初和李懿，感到一阵莫大的痛苦。
李懿正坐在椅子上擦刀。垂眸不语，一下一下，动作轻缓，如同多情少年郎爱抚情人。白色手帕拂过刀刃时，凛凛寒光一闪。即便明知道那是一把道具刀，易天照眉心也是一跳。
商叶初正捧着剧本小声读着，读到某一句（看口型，似乎是“萧凤阙揽住谢岸，闭上眼睛”）时，脸色微微扭曲了一下，露出像吃到苍蝇一般的表情。甩着手翻过了这页，换了另一页来读。
商叶初和李懿关系僵硬在剧组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除了江上弄潮生老太太还蒙在鼓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俩人不对付。
这样的两个人，要怎么拍摄那个圆满温馨、含情脉脉的大结局？
第179章 票房
演员之间的关系虽然有可能影响影片的呈现效果，但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剧本上。
剧本中，萧凤阙和谢岸的感情戏已经被删得七七八八，可以说，原着中完整的感情线，到了电影中，已经所剩无几了。
直到第七部《萧凤阙之凤还巢》中，萧凤阙和谢岸还是不太对付的搭档关系，整部片子，两人间都维持着一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氛围。结果到了最后一部，感情线忽然突飞猛进直接快进到结婚生子——这是什么毛病？不知道的还以为导演和编剧红娘瘾犯了。
易天照本想请江上弄潮生操刀，把最后一部中的感情戏也删光，让电影中不熟的两人分道扬镳。起码能落一个有始有终，不会让前后几部显得太过割裂。但仔细研究过剧本后，易天照就发现，这根本不可能。
前几部再怎么删，于剧情上无伤大雅。可大结局这部，萧凤阙和谢岸的感情线占比极重，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说之前几部的删减相当于剪剪头发、剪剪指甲；那在大结局中，如果想把二人的感情线全部删除，就相当于把四肢砍了。
更何况，把大团圆结局改成了开放式结局，happy ending变open ending。人家角色在原着中家财万贯子孙满堂，小情侣甜甜蜜蜜白头偕老；到了你的电影中个个孤家寡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别说是易天照了，就是原作者江上弄潮生，恐怕也得迎来舆论的洗礼。
拍摄到现在，配角们的剧情都已经差不多了，萧凤阙和谢岸两人的对手戏却还丝毫未动。易天照苦着脸，给江上弄潮生发了一条消息。
“江老师，关于剧本，还有几个小问题，咱们能当面谈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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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易天照为了电影犯愁的时候，商叶初和季君陶也在为了电影犯愁。
《哑婆》的首日票房出来了。
166万。
这个数字无疑相当惨淡。即便商叶初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到首日票房统计的那一刻，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哑婆》的院线排片为3%，票房占比却只有当日电影市场总票房的0.5%。
场均人次更是低得可怜，《哑婆》的场均人次为6人——准确地说，是5.9人，每有五位囫囵个观众进场，就会搭上0.9个缺胳膊少腿的观影人。
首日票房是一部电影的高峰甚至顶峰，首日票房就这么惨淡，那只能说，《哑婆》这部片子的票房，还很有下降空间。
商叶初算了算，电影的前三日票房是重中之重，假设前三天每天都能保持166万的票房，首周票房……国庆假期结束的票房……等等，因为票房低迷，院线排片以后肯定是要大减特减的，这个算法还是太乐观了。
商叶初悲哀地发现，季君陶的回本之梦，差不多已经没戏了。
季君陶更是两眼一黑，电话那头，她的嗓音听起来已经快冒烟了。
“你粉丝说要抵制这部被迫接下的片子，莫给眼神。大粉号召力还是很强的……”季君陶汇报道，“加上咱们几乎是零宣发——还有题材问题。总之，这并不是你的真实票房号召力，别灰心。”
“谢谢你安慰我啊。”商叶初苦笑一声，浏览着薄荷电影上的九月三十号的电影票房分布，“你放心好了，我没那么脆弱。”
季君陶那边传来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其实也不光是咱们，别的电影也挺凉。说这个能让你心里好受些吗？”
季君陶这话倒是没说错。
九月三十号当日的电影总票房是三亿多，在这其中，《烈土》一部片子就占了1.5个亿多。综合票房占比在百分之五十以上。说是直接把大盘都吸干了也不为过。
与《烈土》同期上映的电影纷纷坠机。宝港引进的《窒息二十四小时》《解救1001个人质》等片子票房只有可怜巴巴的七八百万，《末日涅盘》《星际余波》《弗朗西斯星人》等好莱坞大片苟延残喘，在一千万到两千万之间徘徊。
《地神》《诸妖令》等片子，由于是古装电影，逃过一劫，勉强保持了3000万票房的体面。至于其他的杂鱼小虾，那就没必要计数了。
这是个除了《烈土》之外无人生还的战场。《哑婆》虽然票房低，不过投资也低。比起人家那些投了几个亿的大项目，这点小扑街，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季君陶安慰完商叶初又开始自责：“这次是我决策失误了，早知道挑个冷一点的档期，唉！说这些也晚了。《萧凤阙》拍得怎么样了？”
“快杀青了。”商叶初关闭电影官网，“只差我和另一个角色的爱情戏没拍了。”
“《天半》准备得怎么样了？”季君陶又问。
“李益明的资料我读了很多，”商叶初不自觉地皱眉，“太碎了，没有一个完整的脉络。这倒还好说……”
季君陶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屏住呼吸，就听商叶初道：“我得学习一下汝关方言。这两天在网上自学了一下，感觉效果并不是那么好。”
古人的诗说得好啊，“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口音想要改变是很艰难的。商叶初反反复复地学了两天，舌头都快拧成麻花了，也没感觉自己的口音有什么进步。
“行，我去给你找找汝关当地人，聘个老师给你。”季君陶敲下一键，“时间来得及吗？”
“一个月时间学会一门语言。”商叶初苦笑一声，“你觉得呢？”
季君陶又冒出了奇思妙想：“你可以找郑博瀚要来剧本，只练习剧本上出现过的方言台词。练几句的难度总不会太大吧？”
“不可能。”商叶初坚决道，“郑博瀚不会给我剧本的。说一句话、给我一个面试机会已经是他的极限了。答应拖延一个月也只是因为剧本本来就还有需要修改打磨的地方。他这人板得要死，想找他开后门只会弄巧成拙。”
季君陶想了想道：“反正方言也不是剧本的精华所在吧？大不了后期配音，我去找个音色和你很像的汝关当地人，多给点钱就是了。”
“你能出个不那么馊的主意吗？”商叶初不客气道，“腆着脸要来这么个机会，结果到头来还要用配音？摸摸你自己鼻梁旁边的两块平地——那是脸，不是停车场！”
第180章 其实什么
商叶初油然感到一阵心累，有种鸡同鸭讲的感觉。
季君陶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完全不懂什么是艺术什么是敬业，什么是演员的操守。
算了，和这么个人还能说些什么？商叶初兴致缺缺：“你还是去找老师吧。先挂了。”
不等季君陶答话，商叶初就摁断了通话。
商叶初把头埋在臂弯里，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她又有什么资格说季君陶不懂艺术和表演呢？就连她自己，现在不是也表演不好和谢岸的“爱情”吗？
季君陶固然是个商人，商叶初自己也是半瓶子水半桶子醋。她甚至还不如季君陶，至少季君陶想要的是纯粹的利益，从未掩饰过对成功和金钱的渴求。可商叶初既想去争去抢，又想要清清白白的好名声。明明没把握力压魏宣，还要腆着脸抢人家的戏……
我连汝关话都不会说，真的还要去竞争《天半》的李益明吗？
我连和谢岸的爱情戏都演不好，当初真的该抢杨唤宜的角色吗？
《哑婆》票房惨败，会不会是因为我没演好？
粉丝以为我被强迫拍电影，因此抵制《哑婆》，算不算我自食恶果？
……
纷繁杂乱的思绪涌了上来。票房滑铁卢带来的是深深的自我怀疑与挫败感。商叶初上一世演过很多小成本喜剧片，但在记忆中，绝没有哪一部票房磕碜成这样。
如果是随便演演的也就罢了，可商叶初为这部片子劳心费力，搭进去了一段回忆，半个自己和一个“朋友”，却落得这样的结果。
商叶初越想越烦，打算做点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
商叶初不想去网上面对网友群嘲，正打算看看剧本，忽地想起一件事来。
自从上次使用“其他值”兑换了音乐播放时间之后，商叶初便感到“其他值”是个很有弹性用途很广的数值，也许以后会有大用。
这几个月，商叶初来陆陆续续兑换了很多“其他值”存着，到今天，已经攒了200多点了。
其他值可以兑换音乐播放时长，那能不能兑换别的时长呢？
商叶初问出这个问题后，103过了一会儿才回话道：“查询结束。可以。但你得详细说一说，具体是什么时长。”
商叶初满怀期待道：“能不能兑换那种让我穿越回几个月之前，从那时开始学习汝关话的时长？”
103冷漠道：“不能。”
商叶初没有死心：“能不能让我周围的时间暂停，等我学习好了再恢复时间流速？”
“少看点韩剧吧。”103不客气道，“没有这样的功能。我只是个兑换系统，不是修仙系统。”
商叶初突发奇想：“能不能兑换语言能力？让我能够迅速复制一套语言系统？”
103冷笑道：“还有这等好事？你给我介绍一下哪个系统有这份能力，我也想学。”
“……”商叶初破罐子破摔道，“能不能让我失忆？灌输一段‘不存在的记忆’什么的，让我以为自己是个汝关本地人。”
103这次顿了顿：“你想变成白痴？”
“那算了。”商叶初立刻道，“能不能兑换演技？让我即使不会说方言也能力压魏宣？”
103客观道：“从科学的角度来讲，演技是个不存在的东西。就像绘画天赋或者音乐天赋一样，看不见摸不着。所以无法兑换。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商叶初顿时抓到了漏洞：“等等，那为什么武力值和智力值可以？武力值和智力值难道就能看得见摸得着吗？”
103用一种机械的语调解说道：“武力值，说白了就是你的肉体力量和反应速度，凡是肉体上的部分，都是可以改造的。
“智力值，指的则是指生物一般性的精神能力。包括记忆、观察、想象、思考、判断等。这与你的大脑神经活性和大脑开发程度有关。也是可以改造的。
“但是天赋、演技这些东西，在人类肉体里的哪一个部分？你能给我指出吗？你不能，我也不能。所以无法增加，也无法改造。”
商叶初略感失望：“原来是这样……谢谢了。”
103停顿片刻，又道：“所以——”
“所以什么？”商叶初无精打采道。
103的语调忽然平静了一点：“所以，你的兑换和改造，充其量只是能让你背诵台词快一些，察言观色活泛一些，打人或者挨打的时候力气大一些……并不能让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好演员。”
商叶初愣住了。
103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这话。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他还是说出口了。
“你可能不知道，虽然系统绑定完全是随机的，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绑定我。”103道，“那些道德败坏，一旦获得系统就会对社会造成严重危害的败类，或者绑定之后会完全浪费系统的废物，在最初的筛选中就会被筛掉。”
“你忽然说这些干什么？”
103道：“我想说的是，在遇到我之前，你已经是个好演员了。”
长久的沉默蔓延开来，103一时间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难道踩了商叶初的雷？这人雷点真多，以后还是少管闲事比较好。
商叶初忽然直起身子，伸出手捂住了脸。
“谢谢。”良久，商叶初终于吐出了几个字，“谢谢。”
103松了口气。商叶初太麻烦了。
商叶初放下剧本，打开手机，开始搜索“汝关方言”。不过片刻，商叶初又像打了鸡血一样，开始斗志昂扬地学习了。
103看着她的举动，忽然道：“其实……”
“其实什么？”商叶初开玩笑道，“其实你刚刚那些都是假话？”
“不是。对你撒谎没有必要。”103道，“你刚刚问我‘其他值’能兑换什么，我想起来了。”
“啪嗒”一声，商叶初甩下手机：“……能兑换什么？”
第181章 一小时
这个问题问出之后，103反而不再出声，而是沉默了下来。
“怎么了？”商叶初有些疑惑。103不是个婆婆妈妈的系统，一向有什么说什么，既不会考虑是否合时宜，也不会考虑商叶初的感受。这样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倒是稀罕事。
103顿了顿，有些不情愿道：“我刚刚试了一下，你可以使用其他值，兑换——进入我的数据库的时间。”
进入103的数据库？
商叶初还是第一次知道103还有数据库，而且，居然还能进入。
商叶初眼睛一亮：“详细说说。你的数据库是什么样的？里面都有什么？其他值和时间的兑换比例是多少？我怎样才能进去？”
103沉默片刻，道：“我的数据库里包含着当今世界的一切书籍资料——我是说，在互联网数据库中流通过的、在人类历史上留下过痕迹的那种正规出版物。
“小学生在作业本上写的那种幻想小说不算，文人墨客失传的诗词歌赋更是找不到，那些绝版的孤本古本私人藏书我也没有。其实作用不是很大。
“譬如你想看郑博瀚的《天半》剧本，我的数据库中就不可能有，所以这个地方帮不了你什么。”
听这个描述，像是一个大一点的，安静的资料库……商叶初调动了一下自己的想象力，发现自己完全无法从脑海中勾勒出103数据库的具体形态。只能想象出一片星空一般无垠的浩渺空间，数据漂浮其中，像许多颗星星。
“你想象不出来的。”103道，“人无法想象出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商叶初打断了103的话头：“那你说我能‘进去’是什么意思？”
103平板而冷漠道：“就是那个意思，和前段时间我给你放音乐是一个原理。你可以用一点‘其他值’兑换一小时在我的数据库里徜徉的时间。当然，不是你的肉体进去，是你的意识进去。从里面出来之后，你会依然保留在数据库中的记忆。”
商叶初有了点兴趣：“你的数据库找东西肯定很方便，这样倒是能省下不少到处找资料的时间……像住在搜索引擎上一样。”
“不止是这样。”103也打断了商叶初，“我的数据库和你不是一个次元的东西。你明白吗？因此当你身处其中时，外界的时间并不会流逝。就像你在一场游戏中度过了十年，现实中却只需要按一下跳档一样。”
也就是说，商叶初相当于得到了另一个次元的时间兑换权！
商叶初攒了200多点其他值，这意味着她多出了200多个小时的时间——足有八九天！
商叶初的呼吸急促起来：“还有这种好事！你怎么不早说？”
103冷冷道：“你真觉得这是好事？难道你以为，我的数据库是一间惬意的大型图书馆？”
“惬意倒是不至于，”商叶初干笑一声，“我又不是去度假的。我打算在里面练习汝关方言，你觉得怎么样？应该不会吵到你吧。”
103加重了语气：“我说了，那是另一个次元。身处其中时，你会连人类的意义也失去。”
商叶初张了张口，还不等说话，103抢在前面道：“人是群居动物——别那么看我，即使是你，也是群居动物。你知道‘宇宙综合症’吗？宇航员在离开地球，来到太空中时，身在那种极度空旷，远离人类群体的环境中，很容易患上这种症状。那种面对未知的巨大恐惧和孤独足以将人吞没。
“而在那个地方，类似的感觉只会乘以几万倍、几十万倍！”
商叶初皱眉道：“这是什么类比？宇航员经年累月离开母星，孤独自然是常理。而我只是在那里待几个小时而已，还能把自己吓死？”
“想象一口井，井口的直径是一平方米。而井的纵深却有无限高……井壁比珠穆朗玛峰还高，永远看不到尽头。”103冷酷道。
“——而你现在站在井底。”
不知是这句比喻太过形象，还是103的语气太过漠然，商叶初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103劝道：“因此，在那种地方，别说学习什么方言了，你连呼吸可能都会忘掉。别惦记这个了，你再想想其他办法。”
商叶初沉默片刻，道：“我还是想试试。”
“……”
如果103有手，他会立刻给自己一个嘴巴子，然后再给商叶初一个嘴巴子。先打自己的嘴贱，再打醒商叶初的死鱼脑袋。
103带着一种早已看破结局的淡然，冷漠道：“随你。”
商叶初迟疑道：“我的意思是先兑换一个小时，如果我受不了了的话，我就、我就拍打一下墙壁？叫你把我放出去。”
“没有什么墙壁，别白费力气了。”103道，“系统会自动计时，除了到时间自动把你放出去之外，没有第二条办法。”
103说这话本来是想吓唬吓唬商叶初，让她放弃这个疯狂的尝试。但商叶初咬了咬牙后，竟然坚持道：“可以。”
话已至此，再没有回旋余地。103沉默片刻，道：“好。你确定要用一点‘其他值’兑换进入我的数据库的一小时时间吗？”
商叶初毫不犹豫道：“我确定。”
103进行了兑换。
兑换完成的那一刻，103再次张口道：“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在我的数据库中，你绝对不能有任何攻击倾向或行为，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恶意都绝不能产生。一旦系统检测到你产生了恶意，有可能威胁到我自身，就会被判定为病毒。我会立刻对你进行‘清除’。”
“清除？”商叶初“哦”了一声，“强制登出是吧。”
103的语气平静，却泛出一股森然的味道：“不是把你挤压回外界，而是在我的数据库中杀死你，把「商叶初」整个人的意识删得一干二净。到时候你就会变成一具脑死亡的植物人。怎么，你仍然要进去吗？”
商叶初心里轻轻一哆嗦，半是玩笑半认真道：“那你岂不是有了生杀大权？”
商叶初和103无冤无仇，自然不会想着去攻击对方。但是人脑是个不可控的玩意儿，而103又似乎对商叶初很有些意见……
“不要用人类的思维揣测系统，若非必要我对杀人没有兴趣。”103冷漠道，“如果你还不放心，我可以安慰你一句。你的意识死后，我也会受到处罚。因此我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你。”
“什么处罚？”
“很严厉的处罚。”103补充道，“不过你没机会看到了。”
这句话的语调没有丝毫情感波动，商叶初知道，这是真的。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商叶初便“进入”了103的数据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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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无法形容这是一个什么地方。
头顶是由一片数据和光流组成的穹顶，脚下则是向四面无限延伸的、同样由数据和光流组成的冰原。或者说，商叶初根本无法确定哪一面是穹顶哪一面是地面，也许她现在正在倒立着也说不定。
这是个没有尽头的地方。商叶初站在其中，感到一阵巨大的心慌和茫然。进来之前的豪言壮语早已被丢到了脑后，商叶初下意识地想逃离，却不知道该逃向哪边。
这是个没有方向的地方。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在这里都已经失去了意义。商叶初甚至连如何迈步都忘记了，因为这里似乎没有重力，只要轻轻一抬腿，她就会飘起来。
商叶初甚至不能用心脏的跳动证明自己还活着。因为现在的她，只是一抹意识罢了。
103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感觉怎么样？你想离开吗？”
这道机械的声音竟然奇妙地消解了商叶初的孤独感，商叶初掀了掀嘴唇，自以为发出了声音，其实根本只是做了几个口型：“不想。你能把我手机里的方言视频录入进来吗？我要开始学习了。”
商叶初全身上下最硬的就是嘴。103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无语。过了几秒，这片无边的数据之原渐渐汇聚、变形、重组，光流翻飞，变成了一间大型图书馆的模样。
这间图书馆仍旧巨大而广漠，科技感十足，只有在一些大制作电影中才会出现。但商叶初顿时觉得好多了。如果说刚刚她的恐惧还像一片海那么大，现在，她的恐惧就只剩下一浴缸水了。
熟悉的事物是最能打消恐惧的。
一套数据组成的桌子和椅子像长了腿一样飞快地溜到商叶初面前，商叶初吓了一跳。随即注意到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她下载的汝关系列纪录片全集。
商叶初不禁失笑：“你……谢谢你。”
103冷漠道：“不用谢，早点完成任务，我也能早点结束这苦差事。”
商叶初像个苦行僧般自学起来。
屏幕上的汝关老乡动了起来，韵味十足的汝关方言在这片空间响起，没有回声，异常清晰。
毕竟是同种文字语言的变体，学习方言要比学习外语容易一些。商叶初先仔细听了一遍，随即开始大声跟读。既是为了模仿，也是为了抵消这里的寂寞感。
这片空间中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不知学习了多久，103的声音才像赦免令一样响起：“一小时到了。”
商叶初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第一关总算迈过了。
“我该怎么出去？”
103语无波澜：“看见你身后那扇图书馆大门了吗？推门出去，这一切就结束了。”
商叶初站起身。身下的椅子和面前的桌子随着她的动作化为乌有。她走到图书馆那扇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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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商叶初下意识道：“请进。”
易天照推门而入，一向疲倦的脸上此刻带了点兴奋的神采。让她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易导。”商叶初连忙起身来。
易天照快人快语，一边向商叶初走来一边道：“我去找江老师说改剧本的事情了。”
商叶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显示，十分钟前，季君陶刚刚挂断电话。
霎时间，商叶初出了一身白毛汗。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103的数据库真的是另一个次元。那里的时间的流动，与现实无关。
即便早就知道了这一点，真正验证的时刻，商叶初还是觉得胆战心惊。人对未知总是恐惧的。回想起在那广袤的空间中度过的一个小时，商叶初的牙齿微微战栗了一下。
主观来说，商叶初只不过是在一间科幻风大型图书馆中学习了一小时；但客观来说，她的意识，确实刚刚去了另一个世界遨游了一阵。就像做梦一样。
商叶初曾经见过一个问题，大意是，如果给你一个亿，但要让你在一秒钟内拥有在另一个宇宙一亿年的记忆，你愿不愿意？
商叶初现在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了，如果是为了一个亿，她不愿意，死都不愿意。但如果能让她拿到《天半》的女主角——她已经做出类似的事情了。
易天照没有注意到商叶初的异常，几步走到商叶初面前，拉着商叶初坐到沙发上，“你猜怎么着？”
“结果怎么样？”商叶初笑着接话道，“江老师一向还挺好说话的。之前剧本相关的东西改得也很痛快呢。只是大结局毕竟事关重大，也许她会有所顾虑……”
商叶初现在脑子微微有些乱，完全是凭着本能在动嘴。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这事儿说起来还和你有点关系。”易天照扶了扶眼镜。
“和我能有什么关系，”商叶初失笑，“我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易天照笑道：“欸，你还记得你那部电影吗？叫《哑婆》那个。”
商叶初不意易天照突然说起这个，愣了愣：“这部电影怎么了吗？”
第182章 红与黑
“我去跟江老师聊剧本的事情。”易天照道，“吃完饭从餐厅往外走，恰好看到电影院的广告……
“江老师就说，‘欸，我听小懿说，小叶的电影已经首映了’，是不是？
“我说是啊。江老师就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去看看小叶的电影演得怎么样……’
“叶初，叶初？”
易天照伸手在商叶初眼前摇了摇：“想什么呢？”
“哦，”商叶初露齿一笑，不好意思道，“我还以为江老师看到这部电影会生气呢，毕竟是我在拍咱们这部戏的空档拍的。”
“没那回事。”易天照擦了擦眼镜，“江老师说，她那个年代，那些大红大紫的艺人一年能拍十几部戏。——总之我们俩就去看了。”
商叶初垂下头，脸色发红：“电影院人很少吧？”
“确实不多。”易天照戴上眼镜，“但那片子真不错。剪辑手法很绝，场景切换也很妙。本以为是一个大导拍摄的，没想到居然是个新人。”
易天照是导演，对画面转场构图这些东西更敏感。商叶初微微露出好奇的神色：“江老师怎么说？”
易天照扶了扶眼镜：“我正要跟你说这个呢。江老师都看哭了！本来我还想跟她聊剧本的事呢，老太太哭得眼泪哗哗的，我怎么好意思聊？本以为今天还得磨，结果刚刚，江老师联系我说，她已经想好怎么改剧本了。”
易天照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这才注意到商叶初浑身大汗，不由奇道：“你没开空调？这屋子也不太热啊。”
“嗐，”商叶初眼也不眨道，“我也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爱出汗，可能是虚了，得吃点药补补。”
“有什么药赶紧吃，”易天照叮嘱道，“早吃早消，别水肿了。”
“我知道了易导。”商叶初露出感激的神色，“真是麻烦您跑前跑后了。”
易天照又和商叶初聊了些细节，刚想走，一拍脑门道：“差点把正事忘了！”
商叶初忙道：“还有什么事？”
“江老师说想见你一面。”易天照道，“跟你当面聊聊。”
江上弄潮生和她有什么好聊的？
商叶初对这位偏爱李懿到骨子里的老太太尊敬有余，好感不足。实在想不起两人之间能有什么话题。
“江老师是想指导戏吗？”商叶初试探道。
“她没说。”易天照道，“不过你放心，这次只有你自己，李懿不会去。”
易天照也看过商叶初和李懿一起参加的那期《二十四格来客》，那半小时尴尬的冥场面，易天照至今都不愿意回忆第二遍。
商叶初这下更疑惑了，难道自己竟然比李懿更需要被“指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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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婆》的扑街所激起的水花，比商叶初想象中要小得多。
除了部分苏歌粉丝大肆嘲笑商叶初为“扑咖”之外，并没有太多其他群体嘲弄商叶初的无能。就连看不惯商叶初的王觅云、廖礼和杨唤宜等几家，也通通安静如鸡，乖巧地闭麦了。
说来好笑，商叶初受到的嘲弄这么少，主要原因还得归功于《烈土》。
《烈土》大爆，成为国庆档唯一的黑马。
继首日票房达到1.5个亿之后，《烈土》第二日的票房实现逆跌，取得了1.8亿的好成绩！
各大影院赚得盆满钵满。资本家是最诚实的，在首日之后，立刻将《烈土》的排片调到了百分之三十以上，黄金场和次黄金场几乎全部被《烈土》占据！
原本就苟延残喘的其他电影，现在更是被《烈土》按头捶得奄奄一息。整个票房市场形成了一种“一超多弱”的奇妙格局。你扑我也扑，谁也别笑话谁。
《哑婆》扑街了，可这部片子本就是文艺片，投资又那么小。说破大天也只能算不痛不痒的小扑。
那些投资数亿的大片，才是血淋淋的大扑啊！
王觅云主演的《渌江情歌》和廖礼担纲的《地神》，都扑得花红柳绿煞是好看，粉丝缩着还来不及。也只有家里蹲的苏歌，粉丝会这么没心没肺地嘲笑商叶初了。
因此，除了几个营销号酸溜溜地发了几条“票房不会撒谎，新晋流量号召力不过尔尔”“潮水退去才能发现谁在裸泳”“去流量化！《哑婆》扒掉了叶初的遮羞布”之类的通稿外，商叶初挨的骂，竟然比想象中要少很多。
这没什么好高兴的。
黑不可怕，红不可怕，红黑俱灭才可怕。
商叶初现在就处于这种红黑俱灭的窘境，说实话，她倒宁可被网友们指着鼻子骂一顿“票房毒药”，也比现在无人问津来得好。
#烈土#
#烈土票房连续两天日冠#
#烈土 看哭了#
#展鹏为了烈土学习三个月骑马#
#烈土票房有史以来最快破3亿#
#被烈土中的家国情怀感动到了#
商叶初翻着微博热搜榜，轻轻一叹。
《烈土》是一部好片子，商叶初上一世就知道了。独占鳌头遮天蔽日，倒也应当。
算了，别人的票房终究是别人的，眼馋也没用。
商叶初此刻正在一间茶室中——就是当初江上弄潮生选中商叶初出演《萧凤阙》的那间茶室。商叶初早早来到了江上弄潮生约见的地点，等着老太太大驾光临。
在等待江上弄潮生的过程中，商叶初再次进入了103的数据库。这次，她把时间定为两个小时。
103的数据库空旷无际，身处其中，会产生一种人类语言难以描述的感受。但正是这种异样怪诞的空旷与孤独感，迫使商叶初将全部注意力集中起来——毕竟，一旦注意力分散超过一分钟，那个地方就能把人逼疯。商叶初不得不强迫自己完全不走神，将整个的身心投入在自己面前所学的东西上。
清除杂念，心如明镜台，再不想其他。这种学习方法倒有点像佛家的清修，幸好商叶初凡俗欲望甚重，不至于遁入空门。
这方法异常残酷高效，比什么番茄时钟之类的东西都管用。虽然会对精神造成巨大的压力，不过商叶初本就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压力多一分少一分也无所谓。
城市的巨钟敲了几下，约好的时间已到。江上弄潮生准时进门了。
第183章 江上弄潮生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找你？”
对面的江老太太眼圈有点红肿，但精神还算不错。问出这个问题时，脸上挂着和蔼的笑意，像一个最普通的邻家奶奶。
商叶初无法从那张脸上读出对方任何想法，只能诚实地点点头：“听易导说，是剧本的事，对吗？”
“是，也不是。”江上弄潮生呷了一口茶，忽道，“你对《哑婆》这部电影怎么看？”
这要怎么回答？
商叶初本想把季君陶那一套“我是被迫的”说辞搬出来，但出于直觉，还是吞了回去。
“我很喜欢这部电影。”商叶初最终选择做出自己心底的回答，“我觉得它是一部好电影。”
江上弄潮生轻轻吹了吹茶水，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我果然没看错。你在电影里那个状态，就不像是被人逼着拍的。”
商叶初被江上弄潮生这话搞得如坐针毡。这老太太还真是不会聊天——就算心里有数，这样的话，难道是可以当面说出来的吗？
“这部电影在网上的评价很高啊。”江上弄潮生轻轻一叹。
这话倒是真的。《哑婆》口碑极高，绿瓣评分刚开分，就取得了8.5分的好成绩。是国庆档所有电影中最高的。
高口碑低票房是文艺片常态。夸奖的声量大，掏钱买票的人少，不知多少片子都是这样。江上弄潮生这话并没有安慰到商叶初多少。
商叶初垂眸一笑道：“齐鸣老师的演技很好，我受益匪浅。”
“票房怎么样？”江上弄潮生又问道。
“第一天的票房是166万，第二天涨了一点，185万。”商叶初伸手摩挲着茶杯，“昨天又降了，146万。”
等国庆假期一过，估计就完全没影了。季君陶这几天都不喝咖啡改喝蜂蜜柚子茶了，估计是为了祛火。
江上弄潮生点点头，没再讨论关于票房的问题。眼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闪动了一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商叶初不是很想和江上弄潮生这样单独面对面坐着，在这老太太面前，商叶初总感觉坐立难安，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被她看穿似的。
江上弄潮生忽然道：“你看没看过《天罡斩星剑》这本书？”
商叶初微微一顿：“这还真没有。好像在哪听说过。”
商叶初撒了一半的谎。《天罡斩星剑》是一本很老的武侠小说，因为情节太过猎奇诡谲，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商叶初之所以知道这本书，是因为有人诟病《天罡斩星剑》中部分情节借鉴了《凤戏游龙》。甚至还有传言说，《天罡斩星剑》的作者蒋超其实就是江上弄潮生。
这都是几十年前的旧闻了，商叶初不知真相，不好贸然评价什么。
江上弄潮生倒是很坦然：“你也不用顾忌我的面子。《天罡斩星剑》确实是我写的。我们那个圈子里的老家伙都知道。”
原来《凤戏游龙》并不是江上弄潮生的唯一一部作品！
商叶初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愕然：“原来是这样……”
江上弄潮生忽然说这件事做什么？商叶初还不觉得自己和这老太太熟成这样。
江上弄潮生脸上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其实《凤戏游龙》最开始并没有打算写这么长。大约写到第十本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故事该结束了。”
江老太太沉浸在自己的遐思里，长久没有说话。商叶初不好打断她。只得静静地听着。
谁承想，江上弄潮生忽然回过神来，看着商叶初一笑道：“其实你不想听是不是？”
“……”商叶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这老太太聊天能把人聊死。《哑婆》刚刚血扑，《萧凤阙》的剧本还没改完，《天半》的角色没着没落。商叶初不是知心医生，也不是心理咨询师，对于江上弄潮生的谈话，洗耳恭听已经是极限，要说甘之如饴，那就是睁眼说瞎话了。
江上弄潮生忽然叹了口气：“你和李懿很像啊。我往常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虽然总是笑着听，可是那双眼里流出来的神色，和你一模一样。”
商叶初沉默片刻，脸上露出几分惭愧之色：“江老师，我并没有不耐烦……我只是，最近有些累。您说吧，我听着。”
“人老了就容易絮叨。”江上弄潮生摇摇头，笑道，“那我就长话短说吧。写到第十本的时候，我觉得这个故事该结束了。于是就写了一本《凤戏游龙之斩天罡》，作为这一系列的结局。
“那时我已过而立之年，却还没那么稳重。不可一世，满怀激愤，以为世界围着我转，世界需要我去反思、去批判，读者需要我去唤醒、去点拨。
“在《斩天罡》里，我大书特书黑暗的封建社会，好一通抨击封建皇权、江湖阴谋，旧社会把人变成鬼什么的。把主人公萧凤阙、谢岸、天机楼众人都写死了。”
商叶初适时地发出一声“啊？”
江上弄潮生笑眯眯道：“你知道她们都是怎么死的吗？”
商叶初捧场道：“怎么？”
“萧凤阙只身闯入飞天阁，被巨石阵碾压成泥；谢岸万箭穿心而死；天机楼众人被悉数斩首，天机楼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死后，所有人背负贪污、叛国污名，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商叶初：“……”
没想到看着和蔼可亲的江爱华江老太太，居然还有一段这么狂野的过去。
江上弄潮生又喝了一口茶水：“结果嘛，你肯定也猜到了。我的编辑和我大吵了一架，吵得天昏地暗不可开交。这版稿子被无情地废掉了。
“我犟不过我的编辑，最后只能妥协，重写了一本续作上去。那本续作质量很差，就连华视这次改编，也没有拍那本。
“作为妥协的成果之一，我把《斩天罡》这本书改头换面，改成了《天罡斩星剑》，又换了个笔名，装成是另一个新人写的。我的编辑这才捏着鼻子动用关系出版了。果不其然，这本书的销量十分惨淡，首印两千本都没卖完。
“由于这本书是我的编辑一力要求出版的，所以，她还因为决策失误，被扣了不少工资。”
江上弄潮生的脸上挂上了一点笑意：“你知道我的编辑是谁吗？就是李懿的奶奶。
“别人都以为我们俩是成名之后在什么作家大会上认识的。其实不然，我认识她那会儿，她还不是什么作家，只是个编辑呢。”
第184章 未完成的尝试
“我为此愧疚不已，此后就老老实实写书了。《凤戏游龙》已经是那个出版社的摇钱树，我不能断然完结，就这么硬着头皮写了下去。
“后来，她也开始写书了。而且一写名气就不小——不知是有天分，还是多年做编辑养出来的灵气和灵感。总之，我写了十几本才养出来的名气，她写了两本就做到了。
“我嫉妒吗？当然嫉妒的。文人相轻，自古都是这样。我们两个的关系渐渐疏远了。我还写我的书，她也写她的书。但联系渐渐断了。我甚至还在书里写了个反派，以她为原型……”
说到此处，江上弄潮生笑了起来，摇着手道：“年轻时的丑事，丑事啊！”
江上弄潮生此刻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老态，反而像一个少女了。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回光返照，将这位老人身上的光阴倒回了上个世纪，那个年轻的时代。
商叶初渐渐听得有些入迷。她没有分分合合的朋友，也未曾体会过嫉妒别人的滋味。江上弄潮生口中这种平等的、密切的、若即若离的关系，对商叶初而言几乎有些神秘。
“后来她结了婚，婚礼上邀请了我。她结婚很晚，在现在也算晚，在那个年代就更晚了。
“婚礼前夕，我们两个一起喝茶聊天，我心里发虚，故意责怪她为什么这几年不联系我——你猜她说什么？”
商叶初身体微微前倾：“什么？”
江上弄潮生哈哈大笑道：“她嫉妒我！她说，‘我只是写了两本书就感觉江郎才尽，油尽灯枯，提笔再也写不出一个字来！你是怎么吭哧吭哧地写了十几本还在写的？一想到这我就来气！看见你就烦！’
“我嫉妒她只写了两本书就能成名，她却也嫉妒我才思连绵，灵感源源不断，写了十几本书还有忠实读者追捧。”
说到此处，江上弄潮生顿了顿，提起手，拭了拭眼角：“我们是一对自命不凡的傻子。”
商叶初微微抿了抿唇，不知怎么，心底竟生出一点羡慕来。
江上弄潮生看向窗外的天色，感慨道：“后来我们就和好了，关系比以前还要亲。又过了几年，我的《凤戏游龙》终于写到了尾声。
“那时候我很幸福，我丈夫勤恳持家，待我很好；我女儿孝顺聪明，活泼可爱。她也生了个聪明的儿子，我们常常开玩笑，要不是我女儿生得早，就结个娃娃亲。
“在我生活最幸福的时候，《凤戏游龙》迎来了它的大结局。这时候的我已经没有年轻时那么激进郁愤了，荒唐事早丢到了脑后。
“我想着，我这么幸福，那么，陪伴了我二十多年的萧凤阙也该像我一样幸福。于是写出结局的时候，难免温情脉脉，不忍她后半生再吃苦。”
商叶初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慢慢坐回椅子上：“萧凤阙的结局确实很好。”
江上弄潮生将目光投注到商叶初脸上，慢慢地笑了：“谢谢你啊。她去世之后，再也没有人愿意听我絮叨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了。”
商叶初心头划过一抹真正的愧意，笑道：“您说吧，我爱听。”
江上弄潮生摆摆手道：“后来的事情你就知道了。我女儿得了病去世了，我丈夫也随她去了。没过多久，她也走了。”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时候。”江上弄潮生感慨道，“抚养李懿，只是给自己找个营生做，不至于自己也垮了。没想到七八年过去了，也慢慢好起来了。”
商叶初违心道：“李懿也很孝顺您呢！在片场时常提起您。”
“你可别恭维我啦。”江上弄潮生哈哈一笑，“那小子什么样我心里清楚。我今天找你来，也不是为着跟你说他。”
商叶初知道，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正题：“江老师，您想说什么就说吧。”
“昨个看了你的电影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江上弄潮生从兜里摸出一张票根，轻轻抚摸着上面《哑婆》的字样。
“家庭，对一个人而言是最重要的吗？”
商叶初没想到江上弄潮生的话题竟然向这么深刻的地方狂奔而去，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您是指萧凤阙？还是我？”
“都是。”江上弄潮生道，“说说看。”
商叶初犹豫了一下。如果是她自己，她当然觉得家庭不那么重要。毕竟自己的家庭成员都是那样一副尊容，不扒上来吸血就不错了。
“萧凤阙的话，我觉得家庭对她还是重要的。”商叶初肯定道，“萧凤阙最初加入天机楼，就是为了给家族报仇。”
“那你呢？”江上弄潮生意味深长道。
“……”商叶初的笑意毫无瑕疵，“我觉得还好。”
商叶初既无法昧着良心夸商家人恶心自己，也不能在江上弄潮生面前表现得像一个冷血寡情的怪物。
“狡猾的回答。”江上弄潮生摇了摇头，“你这个回答，恰恰说明你的家庭对你很重要。”
商叶初顿时忍不住想辩解两句，可在想通这句话的关窍后，顿时哑口无言。
江上弄潮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哑婆》我去看了两遍。第一遍的时候，我在里面看到了我自己。第二遍的时候，我却在里面看到了你。”
商叶初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上弄潮生抬起眼皮，氤氲的茶雾中，圆形镜片后的那双眼睛，竟然透出一股悲天悯人的意味。
“小越从自己的家庭中逃了出来，你呢？你从你的家庭中逃出来了吗？”
“嘭”！！！
“噼啪”！
一声脆响，商叶初手中的茶杯竟然滑到了地上！
商叶初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弯下腰去捡茶杯的碎片：“抱歉，江老师，我刚刚走神了。”
脸上虽然笑着，心里却暗暗吃惊。江上弄潮生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只看一部电影，还能从她的表演里看出什么来吗？
江上弄潮生今年七十多，但给商叶初的感觉，好像已经快成精了似的。
江上弄潮生叹了一声，转移了话题：“关越的家人都去世了，但她依然活得好好的；我的家人和挚友也都离开了我，但我也依然活得很好。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说，家庭对一个人而言也许并不是不可或缺的。我以为给萧凤阙一个家就是最好的结局，这想法或许有差池。”
商叶初将茶杯的碎片整齐地收起，码放在桌子一角：“您觉得给萧凤阙什么才是最好的？”
江上弄潮生注视着商叶初的眼睛：“自由。”
商叶初顿了顿，笑意宛然：“什么样的自由？”要是《天罡斩星剑》那样的“自由”，易天照和商叶初这个主演恐怕能被观众撕碎。
“《天罡斩星剑》的结局太尖利了，原本的结局又太圆满了。”江上弄潮生将票根慢慢搓成一个圆筒，“这两个结局都不好。”
“人生在世，既没有那么多的圆满，也没有那么多的黑暗。”江上弄潮生端起茶杯，轻轻转了一圈，“就像这杯茶，凉茶和沸茶喝了都有害，为什么不能把二者兑在一起，喝一杯温茶？”
商叶初注视着江上弄潮生的眼睛，心中想道：人生是人生，艺术是艺术。正是因为生活中喝惯了温茶，人们才会去虚幻的作品里寻找沸腾的东西。
嘴上却说道：“您的意思是萧凤阙的结局不在这二者之间喽？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江上弄潮生看着油盐不进的商叶初，暗暗觉得好笑：“算了——你的电影演得很好，这些日子以来照顾李懿那个臭小子，真是委屈你了。”
“这有什么。”商叶初忙道，“李懿他——他很勤快。”
江上弄潮生听到这句言不由衷的夸奖，放下茶杯，看向商叶初笑道：“那小子很喜欢你。”
“……”商叶初立刻抛弃了刚刚萌生的“江上弄潮生成精了”的想法，滴水不漏道：“谢岸当然是喜欢萧凤阙的。”
商叶初如此滑不溜丢，江上弄潮生也没生气：“罢了，自己的路还是要自己走。我老婆子说再多也只是多管闲事。我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谈谈萧凤阙的结局，顺便聊聊《哑婆》这部电影。这电影很不错。”
这场谈话终于结束了，时间比商叶初想象中要短。商叶初站起身来，送老太太出去，又给前台赔偿了杯子的钱。
送走了江上弄潮生，商叶初行走在街道上，烈日炎炎，秋老虎厉害得很。
商叶初走着走着，鼻端传来一阵咖啡香气，一抬眼，旁边是一家正在营业的咖啡店。
商叶初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人影。
商叶初走进店中，点了一杯加糖加奶加奶油加巧克力的高热量“咖啡”。坐在窗边的位置，一边品着咖啡，一边打开了手机。
微信备注中的“季扒皮”三个字映入眼帘，商叶初想起了江上弄潮生讲述的她和李懿的奶奶的故事。
世上没有不需要付出努力就能得到的友谊，也没有不需要付出努力就能维持好的关系。
如果她只想和季君陶保持员工和老板的利益关系，那么大可以像现在这样，像个皇太后一般等着季君陶来伺候，来揣度，来估量……但是，她真的只想和季君陶维持员工和老板的关系吗？
我想和季君陶做朋友吗？
商叶初问自己。
十五年的合同，那么长，是几分之一的人生？
这么长的一段旅途，如果陪在身边的不是老板，而是朋友，会好过一些吗？
商叶初犹豫良久，想起江上弄潮生谈起李懿的奶奶时嘴角的笑容、眼中的活力、以及容光焕发的脸，终究还是抵挡不住那样的诱惑，点开了“季扒皮”的对话框。
也许她应该给季君陶一个机会，将某些问题说开，而不是憋在心里……
商叶初正想打字，忽然，苏歌的语音电话噼里啪啦地打了过来。
“叶初！快上微博！”
苏歌在电话那头激动道：
“《哑婆》出事了！快上微博！联系你老板搞一下公关！晚了就来不及了！”
第185章 麻袋
瓷勺在咖啡杯底划出刺耳的响动，商叶初沉声道：“糖糖，你先别着急，慢慢说。”
“我今天正在小号做——反正你也不懂，”苏歌的语速好像安了加速器，“突然看到一个营销号发了一篇文章……具体内容电话里也说不清，总之对你很不利。我把链接发给你。”
苏歌的动作很快，迅速将那条链接转给了商叶初：“这篇文章一看就是有针对性的，冲着你来的。趁着还没上热搜，赶紧让你老板公关一下。晚了会出大事的！”
商叶初飞快地点开那条链接，在看到标题那一刻，瞳孔就是一缩。
“好，糖糖。”商叶初迅速道，“大恩不言谢，这事儿我记下了。我先去处理了。”
“行，你快去。”苏歌道，“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说话。”
“嗯。”
商叶初来不及多话，挂断了电话，一目十行地扫着苏歌转发过来的链接。
这是一篇微博长文，目前已经有了一千多个转发，商叶初刷新了一下，转发就多了五十多个，热度涨得很快。
商叶初第一次主动尝试的交友行动立刻无疾而终。她点开对话框，迅速给季君陶打过去一个微信语音电话。
铃声响了十几声，依旧没有人接。商叶初一捶桌子，咖啡被震洒了出来。
商叶初也顾不上咖啡了，快步走出咖啡店，又给季君陶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终于有人接了。季君陶的声音在电话那端传来：“叶初？怎么了？”
商叶初语速极快：“出事了，我给你转发个东西，你看一下，看看怎么解决。”
季君陶那边传来呼呼的风声：“我现在在车上，信号——嘟嘟——”
通话意外中断了。
商叶初咬了一下牙，青凭娱乐总部在城市的那一边，往返必然影响拍戏。商叶初又联系了季君陶的助理。
助理接通了电话，还不等寒暄，商叶初便道：
“季君陶干嘛去了？”
助理的语气有些无措：“季总说她要去参加一个饭局，好像和什么新人有关……”
什么新人能比商叶初重要！
本末倒置的蠢东西！
商叶初在心底骂了一句，挂断电话，迅速扎进离自己最近的一家网吧中，包了两天SVIp包间。
商叶初的名气今非昔比，照理说很容易就能被网吧老板认出来。好在商叶初戴着口罩和蛤蟆镜，又有意修饰了发型，加上身份证上的照片还是一年前那个胖妞，老板只扫了一眼，就痛快地给商叶初开了房。
商叶初钻进包间里，迅速打开电脑，在网页端登录了微博。
在搜索框里输入“作家董鸿涛”这几个字，回车一按，商叶初点进了此人的主页。
作家董鸿涛虽然昵称里带着“作家”二字，其实已经很多年不写书了。现在的身份更像是影评人。此人微博有一百多万粉丝，但互关好友中有不少文艺圈中人，影响不容小觑。
他的最新一条微博，赫然就是苏歌刚刚转发给商叶初的东西。
那是一篇长文章，这么短的时间内，转发量已经突破一千五了。
【我发布了头条文章：《＜哑婆＞——讴歌苦难、奴颜媚骨、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一部目的性明确的“乡土”之作。》】
只看一眼这篇长文的标题，商叶初心里就暗叫不好。而这篇文章的内容，更是看得商叶初眼皮直跳。
【国庆档电影风虎云龙，群英荟萃。作为一位电影爱好者，我当然也不能免俗，迈进了电影院。
在观看完《烈土》与《窒息二十四小时》两部大片后，难免心潮翻涌，热血沸腾。本觉得国庆档看这两部电影已足，忽见朋友圈中有人推荐《哑婆》这部电影，并赞之为“今年最好的电影”！
何等电影，才能被称为“今年最好的电影”？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怀着这样的心情，我买了一张《哑婆》的电影票，走进了电影院。
近两个小时的观影，我如坐针毡，在看到结局那一刻时，更是长出一口气：果然如此，又是如此。
奴颜婢膝的“麻袋”电影，再次卷土重来。
何谓麻袋电影？许多年轻的朋友可能已经不熟悉这个名词了。在早年，有这样一批导演，专门以拍摄苦难、苦情、贫困、落后、愚昧的小世界为己任，靠着夸大并贩卖城市边缘或乡村的苦难与伤痕，迎合中产阶级刻板印象中的“底层”审美。打着“暴露丑陋”的旗号，去国外电影节上卖丑卖笑、抹黑我们的底层人民，赢得一两盏洋大人的奖杯！
用红艳艳的人血馒头，赚取金灿灿的虚诞荣誉！
在这之中，尤以张弥导演的作品《麻袋衣》为最。因此，这一类型的电影，被称为麻袋电影。
近些年，由于经济的发展以及观众审美意识的提升，这些麻袋电影渐渐失去了市场。我已经很有几年没见过这一类型的片子了。有时甚至连我都忘了，电影市场上还有这么一小条寄生虫。
直到昨晚，看完这部《哑婆》之后，我才恍然发现：寄生虫不会消失，只会换一张面目卷土重来！
《哑婆》，是一部绝端的，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中产阶级的恶意揣测的，悬浮的，毫无意义的电影！
精致的拍摄手法下，是空洞的内核；完美的构图和打光下，是干瘪的思想；精湛的表演下，是软掉的骨头。
幸而，看了这部电影的票房之后，我长舒了一口气——我们的观众已经不会再被这样虚假谄媚、高高在上的东西欺骗了。
跌到地底的票房，正是我们这个昂扬向上的时代，对麻袋电影的回答！
即便如此，看了电影，总要留下痕迹。电影的内容，不能成为我们攻击主演的箭矢。即便再不屑于这部无病呻吟的片子，我还是要问一问主创团队，免得误伤。
对《哑婆》这部电影，我有七问，请主创团队作答。
第一问，@叶初Leaves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你们是否了解过真正的乡村？
第二问，@叶初Leaves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讴歌苦难，有何意义？
第三问，@叶初Leaves 身为农村人的小越，皮肤白皙细腻，是否是因为你的偶像包袱？
第四问，@叶初Leaves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你们拍摄这部片子，以何立场，以何视角？
第五问，@叶初Leaves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这部电影是否存在为苦难而苦难的情节？
第六问，@叶初Leaves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这部电影的主旨是什么？
第七问，@叶初Leaves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拍摄这部电影的目的是什么？
在@叶初Leaves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对本人的问题做出回复之前，我将会长期置顶这篇文章，直到得到答案！
——董鸿涛 于2017年 10月3日】
来者不善。
看完这篇文章，商叶初的第一感觉，就是这四个字。
苏歌作为流量小花，基本的警惕性和嗅觉还是有的。她说的没错，这篇文章确实是冲着商叶初来的。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毁了商叶初。
别的不说，如果商叶初真的沾上了董鸿涛这篇文章里说的这些词，《天半》那部作品就别想了，郑博瀚不把商叶初的脑袋打得只剩半个都算不错了。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商叶初和任何人一样有着天然而朴素的爱国情感。这种感情就像呼吸一样寻常，商叶初从未注意过。甫一被董鸿涛如此指着鼻子开火，商叶初的第一感觉并非心虚或者害怕，而是莫名其妙，还有些被冤枉的怒气和晦气。
作为这部电影的主创团队核心，商叶初比任何人都清楚，董鸿涛说的东西都是无稽之谈。
《哑婆》剧本创作的缘由，是五花肉煎酸菜想赚点零花钱。三千块都要美得冒鼻涕泡。只要能让她赚钱，别说《哑婆》了，哭婆笑婆尖叫婆也不是不行；
季君陶买下《哑婆》剧本，则完全是因为大学生卖剧本价低，有枣没枣打三竿，随手捡了个小便宜。娱乐圈这样做的公司和老板比比皆是。
而《哑婆》剧本拍摄的初衷——古文华是为了搞个毕设不至于延毕，商叶初是为了锻炼演技学会痛苦，至于齐鸣、李振祥等人，人家纯粹是来赚片酬的！
这样一群人，急急忙忙拍了十几天就拍出来的一部东西，怎么能被扣上这么大的帽子？
商叶初反复盯着文章中的“抹黑”“奴颜婢膝”“高高在上”“无病呻吟”等字眼，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转发量还在持续增长，已经突破了1700转发，再这样下去，上热搜只是时间问题。
商叶初自认问心无愧。然而娱乐圈的事情，从来不是一句“问心无愧”，就能让风头一转，让粉丝云集响应、路人万众支持的。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办？
第186章 电话
出了这种事，商叶初最先该联系的当然是季君陶。可惜两个电话拨过去，对方像是死了一样毫无音讯，商叶初也就放弃了。
求人不如求己，商叶初只能自己动手了。
当今之计，先压下热搜来最要紧。
常规流程，是先号召一批人举报董鸿涛这篇文章，让这条微博限流。限流微博是无法上热搜的。然后再暗地里找董鸿涛沟通，看看多少钱能把这事平了。
商叶初倒是可以花这份钱，但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商叶初担心的是，打下去一个董鸿涛，再上来无数个张宏涛李洪涛王红涛什么的，难道个个都要如此弹压？
无论是青凭娱乐还是商叶初，家底子都薄得很，打不起这样的车轮战。
另一个办法，就是写一篇辩解的长文，条条反驳董鸿涛，和他中门对狙。
这个办法的坏处是很被动。上了热搜之前动手，显得商叶初好像正事不做天天视奸董鸿涛似的。一个不好，还会把这篇文章扩散得更大，白白给了董鸿涛热度。
上了热搜之后再动手更不行，反而会显得像捂嘴和诡辩，只会弄巧成拙。
商叶初立刻淘汰了这个方法。
董鸿涛是专业影评人和作家，商叶初还没蠢到去人家的主场作战，和文人打嘴炮的地步！
叫季君陶花钱请个大V替我辩经？
这个法子倒是目前最可行的。商叶初自己不下场，两边辩论得天女散花也沾不到商叶初身上。到时候上了热搜，也免得路人被一边倒的舆论带偏。
就是文人清高，请人家下场辩经得出血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商叶初没费多大功夫就下定了决心。
这笔钱不能由商叶初出，得走公司团队的名义。倒不是商叶初舍不得，只是不能给季君陶惯出这万事掏商叶初腰包的毛病。
青凭娱乐季君陶办公室的电脑里存着季君陶的一些人脉。商叶初决定先回青凭娱乐留个档通个气。
商叶初一边走出网吧，一边又给季君陶去了个电话。依旧无人接听。也不知道季君陶这死人什么时候能下车。
司机蔡大娘早早候在网吧门口了，商叶初一路风驰电掣到了青凭娱乐，噌噌噌上了楼。
商叶初有季君陶办公室的钥匙，但对方办公室的门却没锁。商叶初推门而入，竟然见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古文华。
古文华局促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是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对方不安地搓着手，看上去像一只待在黄鼠狼窝里的麻脸鸡。
商叶初稍微一想就想通了关窍——她着急，古文华估计比她更急。毕竟《哑婆》是真真正正的古文华的首作。小导演可不像演员那么自由那么有话语权，第一部作品就被人泼了这么大一盆脏水，古文华要是不解决这事儿，以后就别想再在圈子里混了。
古文华原本就哭丧着脸，一见商叶初推门而入，更是如丧考妣，舌头都打结了。
“叶姐！你你你你来了！”
商叶初可不想把未来的大导吓破胆，尽可能地和气道：“你也是为那事来的？没事没事，别害怕。”
商叶初走到季君陶电脑前，坐下之后开始翻抽屉。
古文华胆怯道：“叶姐……你干嘛呢？”
季君陶的抽屉居然锁着，明明以前都不上锁来着。
商叶初打开抽屉无果，心气有点躁，随口道：“没事没事。你是来找季总的吗？”
古文华点点头，“叶姐，你知道季总去哪儿了吗？”
商叶初拨弄着抽屉把手，摇了摇头：“去参加饭局了。打她电话也不接。”
“叶姐……”
商叶初摆了摆手，讨饶道：“你还是别叫我叶姐了，我今年刚21，你都大学毕业了，总也得二十四五了吧？别把我叫老了。”
艺人是很在意自己的年龄的，商叶初也不能免俗。
古文华尴尬道：“那，叶老师？”
“……”商叶初又打开了季君陶的电脑，“叶初。你还是直呼其名吧。叶老师听着像在叫别人。”
季君陶的电脑密码早就告诉过商叶初了，商叶初三两下解了锁，一眼就看到了桌面上的“通讯录”文件夹。
商叶初点开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归置着许多文档，是不同领域不同类型的大V的mcN和联系方式。
商叶初扫了几眼，摇了摇头关掉了文件夹。这些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娱乐博主，找他们没用。季君陶这个死葛朗台，真正有用的东西果然不会放在电脑里。
商叶初心里悬着口气，迟迟落不下来。看着此刻空空荡荡的办公室，商叶初忽地生出一个诡异的猜测。
季君陶，不会是在刻意躲着她吧？
商叶初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什么饭局能比我还重要？什么新人能有我值钱？季君陶不是那种舍本逐末的人，她只会向着最丰厚的利益冲刺！
可是，季君陶为什么要躲呢？
因为解决不了这件事羞愧难当？还是觉得选了《哑婆》这个票房扑街、内容还被人拿去作话柄的本子，对商叶初于心有愧？
还是说，她其实正在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没有把握，因此暂时不想和商叶初通气？
怀着种种猜疑，商叶初从季君陶的位置上离开，走到了古文华面前。
古文华正在喝蜂蜜柚子茶。蜜色的茶水映出了他布满痘痕的脸，商叶初无端想到，季君陶给古文华推荐的那些化妆品，估计对方都没用过。
古文华感到一阵阴影笼罩了自己，一抬眼，便看到商叶初正站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个儿。
“！！！”
古文华结巴道：“叶姐！——叶老师！怎么了？”
商叶初俯下身，双手撑在茶几上，和古文华对视着：“你能不能，用你的手机，给季君陶打个电话？”
“啊？”古文华不意商叶初竟然提出这个要求，对方的句子虽然是疑问句，可语气完全就是不容置疑的味道！
古文华摸出自己的手机，迟疑道：“我打？”
“你打。”商叶初抬了抬下巴，“别对季总说我在旁边。”
古文华只得解锁手机，拨通了季君陶的电话。
“开免提。”
古文华哭丧着脸开了免提。
电话通了，季君陶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喂？小古，我不是说了那件事很快就会解决嘛！你打电话还有什么事？”
古文华哆哆嗦嗦道：“叶……”
商叶初眉毛一挑。
古文华立刻道：“……耶！那真是太好了！”
商叶初：“……”
季君陶显然也被这句打得猝不及防，愣了几秒才道：“这事儿先别告诉叶初。她正在拍《萧凤阙》大结局，别叫她分心……算了，她估计已经知道这事儿了，不分心也不成了。”
在商叶初那双沉得像湖一样的眼睛的逼视下，古文华打了个结巴：“那，那怎么办呢？我怎么跟她说？”
“你跟她说什么？”季君陶莫名其妙道，“当然还是我来说。我已经找到能和董鸿涛对狙的作家了，现在正和他吃饭，饭局结束，我俩再一合计，写出一篇反驳的影评来铺满热搜。一套连招绝对打得董鸿涛哑口无言。”
“那，那得花不少钱吧？”
“不花钱，”季君陶道，“他答应得很痛快。”
商叶初眉头一簇，用眼神示意古文华问下去。
古文华磕巴道：“谁啊？这么好说话。”
“算是《哑婆》的影迷？”季君陶疲倦道，“说了你也不认识。”
商叶初看了一眼古文华。
古文华只得哭丧着脸道：“啊，万一我认识呢？说说看嘛。”
“一个叶初很讨厌的作家。”季君陶道，“行了，晚上再聊吧，我这儿忙着呢。”
“嘟嘟——”
季君陶挂断了电话。
古文华小心翼翼地看着商叶初：“还要继续问吗？”
商叶初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空，似乎有点走神。
古文华咳嗽了一声：“还要继续问吗？”
“不，不用了。”商叶初回过神来，“谢谢你。我先走了。”
第187章 拷贝
商叶初当然知道季君陶去找的那个“作家”是谁。
难怪季君陶不敢接商叶初的电话。想必她以为，商叶初会翻脸吧。
有什么必要瞒着商叶初呢？其实季君陶就算实话实说，她也不会生气的。毕竟，免费的劳动力，谁会嫌弃？
商叶初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然而越走脚步便越沉重，越走，心底的烦闷之气就越难以释怀。
商叶初将盛闻之的事情告知季君陶，本来是担心日后出现自己和男作家同居的传闻，叫季君陶提前做好准备。没想到季老板知人善用，竟然早早就把盛闻之当成工具人用上了。
商叶初对季君陶说的每一个字，都被后者妥善地吸纳并存放进她的数据库中，就像那扇锁住的抽屉，就像电脑里分门别类归置好的文件夹。
她太把叶初放在心上了。
她太不把商叶初放在心上了。
商叶初的脚步顿住了。
凭什么？
凭什么！
背后传来古文华长长吐出一口气的声音。忽然，商叶初转回身来，看向古文华道：“你那里有母带吧？”
古文华一愣：“呃……当然有。”
商叶初直直地注视着古文华的眼睛：“带我去看。我跟你一起看。”
古文华放下茶杯，有些诧异：“可是季总不是说了她——”
“你想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吗？”商叶初逼视着古文华。
古文华被那双眼中的偏执一烫，一时间竟然有点说不出话了：“我我我……”
“你不是想成为超越詹可祥的名导、大导吗？”商叶初的语调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你当哪门子大导？”
“欸，你怎么知道……”古文华呆住了。詹可祥是古文华的偶像，古文华家里还囤了詹可祥导演的所有电影光碟。——但他从未对商叶初说起过这事啊！
“我就问一句，你干还是不干？”
古文华对商叶初这种眼神毫无招架之力。詹可祥导演的一部老片子里，里面有个精神状况不太好的科学怪人，经常会露出类似的眼神。那个科学怪人是古文华的童年阴影。
“行行行。我干！”古文华满头大汗，“母带不能给你看，我U盘里有一份成片。但是U盘在我住的宾馆里，你是艺人，和我一起去，恐怕不太方便。”
商叶初眼底的压力倏然一收，笑得如沐春风：“我倒忘了，你老家不在横市。你来这儿就是为了电影的事儿？”
古文华松了口气：“首映礼结束后，我本打算直接回家的。但一想在家也是闲着，不如来横市的影视基地看看，长长见识。”
商叶初走到古文华旁边，好奇道：“你不是北戏的吗？我记得北戏旁边就有电影厂。”
“你说天工电影厂？”古文华站起身来，悄悄舒展了一下筋骨，“那里头搞的和这边不太一样。两套东西，都值得学。”
商叶初不再讨论这个问题，“我在这等你，你有笔记本电脑吗？”
“有。”
“记得带过来。”
古文华下了楼，商叶初则留在办公室里，给易天照去了个电话，请了个假。
这几个月以来，除了易天照生病住院那一次，商叶初还从没请过假。因此这次假请得倒也容易。易天照批了两天。
商叶初坐在季君陶办公桌前，打开季君陶的电脑，开始在电脑上下载视频剪辑软件和逐帧截图软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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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华像阵风似地冲进办公室，十月正是天热的时候，一进门，便带进来一股汗味儿。
商叶初也没嫌弃他，连忙招手道：“快快快，坐这儿来，咱俩一起看！”
古文华把U盘丢给商叶初，先喝了一气茶水。喝茶的空档，商叶初将《哑婆》电影原片拷进了季君陶的电脑中。
公映期间的电影，片源都是加密的数字拷贝文件。但古文华是导演，手里的东西自然多得很，不受这些条条框框束缚。
想反驳董鸿涛，打嘴仗的效果其实有限。最有效的方法，还是得从电影本身入手。
电影公映期间，是打商战的黄金期。这期间，泼脏水放冷箭的成果最为显着。因为上映期的电影，除了在电影院观影外没有别的正规观看渠道。而院线电影具有观看成本，一张票几十元，还要投入两小时左右的观影时间。大多数观众多少会考量一番。
如果这时，某部电影的口碑坏掉，观众自然会慎重选择，很可能就不会再去看这部“烂片”。偏偏一部电影如果想洗掉身上的污名，就必须有大量的观众进入影院观影，形成自来水效应。口碑差了没人看，越没人看，就越没人公正地发声，泼脏水一方的声音也就越大——口碑也就越差。这是个恶性循环。
商叶初印象中有很多电影，在上映时被人扣上各种各样的大帽子，口碑臭了，票房也受了影响。待到下映之后上了流媒体，许多人看了后才惊觉——咦？好像没有别人说的那么烂！然后再纷纷自发给电影翻案。
这个过程要很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后日翻案，再好的口碑也换不来当时的票房，只是明日黄花罢了。
所以，想反驳董鸿涛，必须有理有据地从电影本身入手，拿原片的证据，在电影下映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对方的脸！
商叶初看着渐渐填满的进度条，心中却忽然多了一点疑惑。
票房之争固然是每年的固定节目，年年人脑子打出狗脑子。但《哑婆》这点票房，能对谁造成威胁？怎么突然就冲着她来了呢？
第188章 暗地里的较量
片源拷贝完毕，古文华和商叶初并排坐着，将两台电脑摆在面前。
商叶初打开季君陶电脑中刚刚下载好的逐帧截图软件，将《哑婆》导入进去，摆到手边。又打开古文华电脑中的视频播放器，开始播放《哑婆》。
办公室的门关着，商叶初直接外放了声音。
第一遍是一倍速正常观看，商叶初和古文华认认真真地看了两个小时，没有做出任何行动。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了，商叶初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感觉有了点眉目。
“咕咕咕——”
古文华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商叶初没看古文华，专注地盯着屏幕：“你饿了？”
古文华臊得脸通红：“我早上没吃饭……”
商叶初除了早饭外，今天只陪着江上弄潮生喝了茶，又独自喝了几口咖啡。被古文华这么一说也有点饿了。
商叶初点开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我要点外卖，你吃什么？”
古文华十分不想和商叶初这只母老虎待在一个屋檐下，老老实实道：“什么快吃什么吧。咱们赶时间。”
商叶初于是点开最近的一家餐馆，要了两个大份鸡肉饭，还加了一大份烤鸡肉。
等外卖的空档，商叶初再次联系了季君陶。谢天谢地，对方这次终于接了电话。
商叶初凉凉道：“季大老板，您还记得我这号人？”
“你找我是为了电影的事儿？”季君陶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已经解决好了。”
商叶初长长地“哦”了一声：“怎么解决的？”
“找人代笔打嘴仗呗，还能怎么解决。我雇的枪手已经写好稿子了。”季君陶显然打算含糊过去，“我打算等这事儿发酵两天再发出来，你觉得呢？”
商叶初不答反问：“找枪手花了多少钱？”
季君陶顿了顿：“这你就别担心了，反正不会从你腰包出。”
商叶初轻笑一声，不再逼问季君陶，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觉得是谁下力气请的董鸿涛？”
这个问题，季君陶显然也已经调查过了：“你知道魏宣签下的公司是哪一家吗？”
商叶初皱了皱眉，这她还真不知道：“哪个？”
“是champion！冠均世纪的子公司！”季君陶语调忿忿，“不知道哪里走漏了风声，说郑博瀚打算对你这个学生网开一面，让你走个后门。加上《云倾记》的事，冠均世纪和迈塔影业的账又多了一笔。这次是新仇旧恨一起上了。”
原来如此，商叶初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两艘巨轮对对碰时挤在中间的小渔船。
天降血霉，商叶初只能拆招，暂时还没本事把晦气还给人家。
“你打算把这事儿闹大？”商叶初无意识地用手叩着桌面，“有几分把握？”
“十足的把握。”季君陶笃定道，“你专心拍你的戏。两天，两天就够了。”
商叶初不置可否：“你吃完饭了？”
“吃了。”季君陶随口道，“吃的什么狗屁素斋，嘴都淡出鸟了。这些——这些有钱人品味真别致。”
“没喝酒吧？”
“没有。”
“具体定在什么时间发你的通稿？”
季君陶停顿了几秒，商叶初几乎能听见她心里的算盘珠子崩进电话的声音。
“明天晚上吧！国庆假期有限，得省着点折腾。”
“明晚几点？”
季君陶虽然疑惑商叶初为什么要问这么细，但还是诚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六点怎么样？用古文华的账号发，我会通知他的。你转发一下就行。”
“怎么不用《哑婆》电影官号？”商叶初道。
“问的是你和古文华。”季君陶不客气道，“正主下场最有效。可惜你现在还在拍《萧凤阙》大结局，得给你营造一下认真卖力拍戏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敬业白莲花形象，否则就给你发了。”
“叮咚——”门铃响了一声，商叶初的外卖到了。
百无聊赖的古文华面露喜色，刚要张口说一声“来了”，商叶初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竖在古文华唇鼻处，做了个“嘘”的手势。
古文华愣了一愣，会意地噤声，轻手轻脚走到门前去拿快递。
“等等，”季君陶狐疑道，“你现在在哪儿？我怎么听到我办公室的门铃声了？”
“我以为你故意躲我，所以来你办公室找你了。结果你不在。”商叶初漫不经心道，“你放心，我在这歇一会儿就走，不会乱动你东西的。”
季君陶干笑一声：“谁故意躲你了……行了，那你歇着吧，我在这边歇一宿，明天就回去。”
许是怕商叶初再问，季君陶迅速挂断了电话。
古文华兴高采烈地提着鸡肉饭回来了。把饭摆到桌上后，迫不及待地拆开一份，推给商叶初：“叶老师，你吃你吃。”
扑鼻的香味袭来，商叶初点头应下：“你也吃。”说着撕开单独点的那份烤鸡肉。
烤鸡肉金黄喷香，刷了一层浓厚多汁的酱料。鸡肉饭米粒饱满晶莹，表面铺着一层厚厚的鸡肉。鸡汤盛在单独的小罐里。
商叶初拨了一半烤鸡肉，拌进鸡肉饭里，然后将鸡汤倒入鸡肉饭，搅拌成易于吞咽的鸡汤鸡肉饭，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古文华正在拆一次性筷子，见到商叶初这种狂野的吃相，不由一呆。
“快吃。”商叶初催促道，“吃完还要继续看电影。”
古文华这下子顾不上吃惊了。一部电影看一遍是享受，看两遍是无聊，看完一遍后立刻再看一遍是反胃！
古文华小心翼翼道：“叶老师，其实……”
“其实什么？”商叶初扒了一口饭，抬眼看向古文华。
古文华把那句“其实我都快把电影背下来了”吞了回去：“其实我也得快点吃了。”
莫名其妙。
商叶初风卷残云般吃完了这顿不晌不夜的饭，在她的死亡注视下，古文华也迅速吃“完”了。二人再次看起了《哑婆》，这次是0.5倍速观看。
0.5倍速观看一部早就烂熟于心的电影，是一种难捱的酷刑。吃饱之后的困倦袭来，古文华按着鼠标，只觉得昏昏欲睡……
“等等！”
古文华打了个激灵：“啊？”
商叶初一把按住古文华的手，将进度条回移一大截：“啊什么啊？找到了！”
第189章 嗅觉
找到什么？
古文华有些懵。
商叶初手心里全是汗，整只手却冰凉冰凉的。古文华有点嫌弃，刚想把手抽走，商叶初就一指头弹开了他的手，自己把进度条移了回去。
记了一下时间后，商叶初凑到季君陶的电脑前，将逐帧截图软件的时间轴移到了刚刚那个时间点。
噼啪，噼啪。商叶初一下一下按着鼠标，电脑屏幕上的画面逐帧变换，最终，停在了一个画面上。
古文华凑过去看了一眼，失望道：“怎么了吗？”
这一幕是苹花坐在炕上给小越缝补校服的情节，构图虽然还算温馨，但剧情很平淡。古文华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商叶初又凑回古文华的另一部电脑前，将进度条移到了刚刚观看的时间节点，暂停。
“看出来了吗？”
这次停留的画面，是苹花站在炕沿边揉面的场景。
古文华将两部电脑上的画面对比了一番，愣愣地摸了摸额头：“呃，苹花正在做的事情不同？”
商叶初恨其不争地伸出指节，叩了叩电脑屏幕：“这儿，这是什么？”
“炕？”
“炕上铺了什么？”
“炕布……啊！”
古文华惊叫一声：“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炕布，也叫炕革，是用基纸层、合成革、仿皮或者人造革等材料制成的，铺在火炕表面的东西。说白了就是铺在炕上的塑料布。炕布防潮防水易清洁，能够遮盖灰扑扑的土炕。在广大农村地区得到广泛应用。
苹花给小越缝补校服的情节，是在小越上小学的时候发生的。画面中，小越小学时期，家中的土炕上，铺了一张俗艳的红色炕布。炕布的面积比土炕大一些，因此边缘被粗糙地弯折起来，已经布满了裂纹。
红色炕布有些褪色，经常被高温烘烤的炕头部分，已经发黄发黑，看着十分扎眼。除此之外，由于土炕是由黄泥抹的，所以表面并不十分平整，炕布上，也就多了许多坑坑洼洼的凸起或者凹陷。
但是，到了后一个镜头，也就是苹花站在炕沿边揉面的镜头时——这个情节里小越已经上了初中。土炕已经变成了砖炕，砖砌的炕面变得十分平整。而破破烂烂的红色炕布，也已经变成了一条大红色的、厚实的炕毡！
炕毡大小严丝合缝，没有尴尬的弯折和凹凸，看着体面极了。只是由于颜色和前一条十分接近，所以乍一看看不太出来。
不仅如此，除了土炕和炕布的变化之外，这间屋子里其他的变化也不小。
在小越小学时期的镜头中，炕上的被褥垛上，只有两套洗得发白的陈旧被褥，两个脏兮兮的枕头，大喇喇地露在明面上；在小越初中时期的镜头中，被褥垛明显高了一大截，外头还苫了一条绿色大花苫布。
在小越小学时期的镜头中，关家的地板是很普通的黄泥地，被来来往往的人脚踩实了，只在炕沿缝隙中，冒出一两棵蔫巴巴的小野草；而在小几年后初中时期的镜头中，关家的地板变成了硬实的水泥地，虽然仍旧灰扑扑的，却平整极了，再也没有源源不绝的灰土了。
苹花身边的旧衣橱变成了半新不旧的二手衣柜；苹花身后的老式大肚台式电视机变成了一方大了一圈的液晶电视；苹花背后立着的桌子，从一条瘸腿的木制炕桌变成了一张立在地上的可折叠大桌子……
种种变化润物细无声，非得仔细看才能注意到。
古文华兴奋道：“你居然发现了！这个是我特意弄的呢！”
“你特意弄的？”商叶初顿时抬起头，“什么意思？”
古文华高兴得脸上的痘痘都亮起来了：“《哑婆》的时间跨度足有几十年呢，虽然故事主体大多发生在这间小房子里，但我想……除了演员的妆容外，还有什么能体现这种时间的变迁呢？
“拿到剧本后我想了几天，觉得自己想的东西还是不靠谱。到了金河村之后，我就去问了村里的老人们，问了几十年里生活的变化情况……根据他们的描述，重新设计了每个年代小越的家。电影时间线每跳跃一次，我就会更换一次小越家的环境布置呢！”
古文华越说越高兴，忍不住比划起来：“除了小越的家庭环境，别的地方我也是按照这个想法设计的！
“比如小越小时候过年，年夜饭只有五个菜，其中有俩还是炒鸡蛋和切火腿肠；苹花去世后家里过年，桌上摆了大鱼大肉八菜一汤。
“还有晓晓家里，最开始坐驴车，初中时变成三轮车，最后一幕小越考上大学时，晓晓家门前停的是小轿车……”
“！！！”
商叶初一把揽住古文华的肩膀，狠狠拍了拍对方的侧肩两下，眼中难掩兴奋之色：“你真是天生的导演！”
古文华呆住了。
商叶初从未想到古文华能带给她这样的惊喜。短短十几天的拍摄时间，对方竟然能注意到这种小细节，并有条不紊地进行全盘规划和设计。要知道，对他而言，这只是一部毕设！
不对，若是没有这样的敏锐性和心力、精力、认真程度，古文华凭什么在一堆导演里脱颖而出，成为名震国际的商业片大导？
古文华从未指望能有人注意到自己布置的这点小东西。对他而言，这只是整部片子统筹规划的一小部分。和拍摄所费的心力比起来，这些东西微不足道……
商叶初道：“相关的细节你还能记起多少，说给我听。”
“哦哦。”古文华回过神来，“我那个——，你等等，我都记得。这些都是我亲手布置的，我都记得。”
古文华慌慌张张地把脸转向电脑，开始移动鼠标。随后回过神来：“不用再看了，我去那部电脑上直接截图就可以了。”
商叶初连忙起身，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古文华。后者坐到椅子上，开始熟练地挪动时间轴上的光标。
商叶初命令道：“截完图之后记得打点。”
“哦，嗯嗯。”古文华在刚刚找到的画面那处打了个标记。
商叶初忽然意识到不对：“这些东西既然是你亲手布置的，你为什么不早说？害得咱俩看了两遍电影。”
古文华一愣，下意识辩解道：“这些环境和道具能有什么用？我以为你要从电影的精神内核什么的入手呢……”
商叶初站在古文华身后，按住他的肩膀，手上忍不住用了点力：“一千个读者心目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观众也能看出一千种精神内核。和人辩经，不拿客观存在当证据，拿精神内核当论据，这不是找死吗？”
为了《天半》，商叶初最近一直在看谍战资料和小说。读得多了，对这种自证清白的事儿也有了点心得。
譬如一个人被怀疑为卧底，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光说“大家看得出来，我对xx一片丹心日月可鉴”有什么用？这玩意儿谁不会说啊？得拿出“大家请看，xx日xx时间我不在现场，所以卧底不可能是我”之类的铁证，才能得到赦免。
古文华品了品这句话，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你真是太聪明了，叶，叶初。”
“行了，快截图吧。”商叶初盯着电脑屏幕，“都截下来。”
第190章 蛇足
古文华和商叶初又把电影看了两遍，直看到夜幕四合。
商叶初又点了两份外卖，然后打开了办公室的灯。
室内一下子大亮起来，古文华被光亮刺得眯了眯眼，摘下眼镜来捏了捏鼻梁。
不截不知道，一截图吓一跳，这一个下午，两人足足截了一百六七十张图，平均每分钟就要截取一张半。除此之外，还从正片、废片和花絮里截了数十个小片段出来。
别的不说，古文华现在看到《哑婆》这俩字就觉得头疼，耳边就仿佛响起了哑婆魔性十足的歌声，震得脑瓜仁嗡嗡响。
两人又从几百张截图和几十个小片段里精挑细选了一番，最后挑出了四十张左右的截图，准备制成多拼对比图，发布在微博上。
外卖到了。两人一边吃着商叶初刚点的煎饺和养生粥，一边干着各自的营生。
古文华负责修图，他是导演，做这种事还算熟。商叶初则负责写文案。
写文案之前得了解一下舆情，商叶初终于打开了微博。
一点开热搜榜，商叶初就看到了热搜榜高位的热搜。
#叶初新作哑婆 麻袋电影#
把商叶初的名字放在热搜最前面，居心可想而知。商叶初点进热搜里一看，批量大V已经占领了高地。
@摄影人籍启峰：【又一部谄媚的冲奖片。】
@沉香落子：【打着为穷苦人发声的旗号，做着高高在上的俯视行为——三论《哑婆》为何是流毒无穷的麻袋电影？】
@程落笔：【恶心的片子！结局完全是为猎奇而猎奇！】
@徐伯达：【导演的用心太明显了，麻袋导演后继有人。又一群“披麻袋孝”的孝子贤孙。】
@南艺教授-郝建：【从前对叶初这个演员很有好感，觉得是娱乐圈少见的有思想的艺人。拍摄这部电影，太过急功近利。还没学会走呢，就想着跑了，惜哉惜哉。】
商叶初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因此看到这片橙V黄V的海洋，倒也没有着急。
让商叶初觉得啼笑皆非的是，这些文艺圈大V并没有统一意见。除了以上观点之外，还有另一批人，显然抱有不同看法。
@茨威格信徒：【说谄媚谁是谄媚？论电影圈影评人的＜何不食肉糜＞。】
@奥威尔工业园区：【一部真正有人性关怀的片子——《哑婆》，新时代电影的希望之歌。】
@从死亡到真实：【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看合家欢商业片，在工业气息过重的国庆档电影中，《哑婆》无疑是一股清流。泥土的清芬携裹着黄土地的厚重，血色的浪漫永难忘怀……】
@骆驼脚下永远无法耗尽的青春：【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月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南宫智叟：【沉甸甸的朴实情感，一曲工业时代的乡土挽歌。】
两拨大V和各自的拥趸打得如火如荼，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打到天道都要磨灭了。叶初的粉丝虽然也在尽力澄清，可惜在文人大战的夹缝中根本没有多少发挥的余地，像一撮随风摇摆的蒲公英。
不得不说，由于《烈土》的大爆，微博不少网友正是热血上头的时候，骂商叶初和古文华的话很有些难听。商叶初的微博评论区已经再一次沦陷了，各种谩骂不必多说，还有要她向全体华国人道歉的。古文华也倒了血霉，几百个粉丝的账号一下子暴涨到几万粉——都是去骂他的。
但路人毕竟不成团体、不成组织，而声援《哑婆》的那些大V也自有一批忠实粉丝。因此，目前两方的争论，支持《哑婆》一方只能说是小败。
商叶初把声援《哑婆》的大V的言论截图给季君陶发过去，揶揄道：【你请的？】
季君陶很快回了话：【还真不是我。我只会一击致命，才不会请人打这种啰啰嗦嗦的口水仗。】
一击致命？
商叶初顿了顿。季君陶这句话，竟然和她刚才对古文华输出的观点很像。难道季君陶对盛闻之就这么有信心？还是……
不等商叶初多想，季君陶的消息接踵而至：【少看点这些流水的嘴头剑，别把脑子看坏了。还不如早点休息。】
商叶初好笑道：【人家在给咱们说话呢，你就这么评价人家？太没良心了吧。】
季君陶道：【拉倒吧。这些影评人年年都为这个打，国庆档打，暑期档打，贺年档也要打。你夸甲电影，我就一定要骂；你骂乙电影，我就是从苍蝇缝里也要抠出来几个优点夸。没有《哑婆》也有《哑公》，再不就《哑小孩》什么的。】
季君陶：【你还是太嫩啦，看久了就知道他们只是为了争论而争论，为了对立而对立。你信不信，这些为《哑婆》说话的人里，有一半压根没看过这部电影？】
商叶初其实也是这么想的。毕竟有几个大V声援《哑婆》的稿子实在是人山人海见字如面，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在很多地方都见过。
商叶初起了点兴趣：【你怎么好像有经验的样子？】
【有对立才有流量，运营必修课。】季君陶回复道。【我早料到了，甭管是骂是夸，送上来的热度咱就照单全收喽~】
季君陶的理论很好理解，反正你们年年都要打，那今年干脆就为了《哑婆》打吧，我替你们挑好了！
商叶初有意刺激季君陶：【微博用户才几个人，你可别搞出一部“微博限定热门电影”来。那就丢人了。】
季君陶回得很快：【这你不用担心。明天票房不破三百万，我就改名叫叶君陶。】
商叶初还想再说什么，季君陶就下了最后通牒：“这么晚了，你快睡吧。顶着黑眼圈拍戏可不太敬业。”
这句话是用语音发过来的，季君陶故意拉长了语调，用一种气若游丝的腔调说出了这句话，很有几分催眠曲的效果。商叶初暗暗骂了一句，倒还真有点困了。
连着看了几个小时电影，又做了那么多准备工作，还刷了半天手机，商叶初是真累了。眼睛又干又涩又疼，脑子也又晕又痛。
啪嗒，手机掉到了沙发上。商叶初头一歪，昏昏沉沉地倒头在沙发上睡了起来。
古文华刚pS完商叶初要求的图，一抬头，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商叶初歪在沙发上，双目紧闭，眉头微微蹙着，睡得很不舒服。
古文华愣了一下，下意识走到空调口，把制冷的空调关了。又拿起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到商叶初身上。
商叶初面容秀丽，在灯光下，气质被浸润得十分温和，再没有睁眼时那种凌厉逼人的气势了。
不知怎么，古文华忽然注意到自己的外套上溅了一滴鸡汤的油点子，盖在干净整洁的商叶初身上，显得十分不协调。
古文华油然而生一股难言的羞愧。
他伸手提起自己的衣服，丢在一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捏起商叶初的外套，轻手轻脚地给她盖了回去。
第191章 好说话
商叶初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腰酸脖子也疼，这都是睡觉姿势不规范的恶果。
商叶初舒展了一下筋骨，从季君陶抽屉里摸出一瓶漱口水，去卫生间草草洗漱了一番。
洗漱完回来，一抬眼，只见古文华换了身衣服，拎着两盒外卖走了过来。
商叶初打了个招呼：“早。你去哪儿了？”
古文华道：“我去楼下会客室的沙发上睡了一晚。点了两盒粥，你海鲜过敏吗？这有海鲜粥和皮蛋瘦肉粥。”
“随便，都可以。”商叶初随手接过一盒，“图修完了？”
“嗯，视频也剪完了。”
商叶初迫不及待地凑到电脑边，看着古文华的成片，颇为满意。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商叶初又打开手机，一点开微博，就看到热搜榜一上高高挂着一个新热搜。
#烈土 哑婆#
还真是给季君陶蹭了个大的。
点进热搜一看，原来是有个大V对《烈土》和《哑婆》进行了全方位的对比。两部电影都与土地有关，但风格却大相径庭。此大V从土地的角度，痛斥了《哑婆》的精致利己主义、无病呻吟之态和过于平淡的风格。得到了好几万转发。
《烈土》如日中天，和它沾边的一切都会自然而然引起人们的注目。别的电影想蹭而不能，因为蹭热度的嘴脸太明显了，一来跌分，二来也会引起观众的恶感。
唯有《哑婆》无此担心，因为它是在挨骂。
这可能是《哑婆》播出以来最火的一天了，许多根本没听说过这部电影的人，第一次见到了这部电影的名号。《烈土》的影迷们，成群结队地集结到《哑婆》官博下狂喷。文艺圈大V们你来我往，已经隐隐有杀红眼的架势。
文人清高，如果给大制作大班底吹嘘，难免有溜须拍马之嫌。但给《哑婆》这种小制作造势，就完全无此压力。还能显出特立独行的思考和与众不同的品味。
这个时代，个性就是流量。人人都说好的东西，总要有人说一句不好，才能显出几分遗世独立；人人都贬低的东西，也自会有一批忠实的拥趸与世界为敌。
当然，势头这么大，也要归功于《哑婆》的质量确实不错。这是一部大众印象中很标准的文艺片——就是说，这是一部文艺片中的商业片。古文华的剪辑精准地搔到了文艺青年群体的痒处，让这个平实的故事多了许多高大上的意味。齐鸣和商叶初等人的演技又着实不错。好的演员会给剧本加分镀金，也算相辅相成。
流水的仗打起来永无尽头，商叶初看了两眼就失去了兴趣。关掉微博，又打开薄荷电影App。
一看票房，好家伙，《烈土》昨日的票房已经突破了两亿。再往下滑，滑滑滑——滑到手都酸了，《哑婆》的昨日票房也出来了。178万，居然也逆跌了。
商叶初“嘶”了一声。《哑婆》的昨日排片降了许多，但票房居然还涨了？
古文华注意到商叶初的表情，忙道：“怎么了？”
“没事。咱们的电影搞不好能收回成本了。”
古文华喝了一口粥，忽然道：“你的文案写好了吗？咱们什么时候发？”
商叶初舀了一勺粥，淡淡道：“今晚，五点。”
“啊？”古文华迟疑道，“可是季总不是说今晚六点发吗？”
“五点六点有什么区别？”商叶初反问道。
“没什么区别……”古文华呐呐道，“我就是觉得，等季总请的那个作家发完了，替咱们开出一条道来，咱们再发也不迟。”
“你就这么相信那个所谓的作家？”商叶初喝了一口粥，语气听不出喜怒，“万一他弄巧成拙怎么办？机会掌握在自己手里不好吗？”
古文华愣了愣，忽然放下勺子，认真道：“叶初老师，你是不是和季总吵架了？”
“嗯？”商叶初抬起眼来，笑道，“没有啊。你怎么这么问。”
古文华端详了商叶初的脸色一会儿，皱皱眉，试探着劝道：“叶初老师，其实，其实季总人很好说话的……如果你们有什么矛盾，可以试着先聊聊。”
怕商叶初听不进去，古文华又开始拿自己的经历举例子：“我们导师上课的时候，就讲过一些娱乐圈案例。和老板闹翻的艺人很不容易的。解约什么的都是麻烦事。”
商叶初诧异地抬起眼来看了古文华一眼，“谁跟你说我要解约了？”
古文华有些尴尬：“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举个例子。季总很好说话的，是个好人。”
季君陶居然能得到“好人”的评价，这让商叶初感到一阵猪在天上飞般的新奇。
“你觉得季总好说话？”商叶初用勺子戳着碗底，“为什么？”
古文华“啊”了一声，诚实道：“简晓君的剧本其实很简陋，更像是一个粗粗的大纲。什么布景都没有。我当初布置场景用的那些炕布、家具和三轮车、小轿车，都是剧本外的东西。一般很难报销的。都是季总亲自帮我买来或者租来的……”
当啷！
商叶初手中的铁勺落在了地上——这勺子还是古文华特意买的，粥馆送的塑料勺太软，不怎么好用。
古文华连忙道：“叶初老师，我这儿还有一把没用过的勺子，给你吧。”说着便拿着勺子向商叶初面前走去。
走到商叶初跟前，古文华才发现，商叶初正用一种堪称可怕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古文华心里打了个突：“叶初，怎么了？”
第192章 逆转
“……没什么。”
几乎是刹那，商叶初脸上可怕的表情就收敛了回去，重新变回了那副温和可亲的假面。
“谢谢你的勺子。”商叶初笑着接过勺子，继续一勺一勺喝起了粥。她喝得很快，看得古文华忍不住道：“叶初老师，别烫着。”
“没事。谢谢。”商叶初喝完了粥，抬眼道：“我打算下午五点发。这个要求和季总的六点发并不冲突吧？”
“不冲突……”古文华知道自己的劝说失败了，“需要告诉季总吗？”
“不需要。”商叶初语气冷静，古文华却莫名听出了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给季总一个惊喜。”
不出季君陶所料，虽然排片减少了不少，但因为网上的大战，《哑婆》的上座率反而提高了。
薄荷电影的票房是实时更新的，才刚过下午两点，《哑婆》的票房就冲到了一百九十万。虽然和别的电影比起来仍是扑街，但已经是上映以来最高的一次了。
随着票房的涨幅，《哑婆》的讨论度也渐渐升温。许多人在观影后，纷纷在微博上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微博，叶初超话。
【虽然季君掏死了，但这部电影是小初的荧屏首秀，也关系着业内对她的看法。请大家不要再在超话里发布抵制之类的言论了。】
【转发抽奖|转抽30张《哑婆》电影票，带着票根到我这里报销。】
【叶子演技粉有福了！和平昭公主、萧凤阙完全是两模两样！一点都看不出之前角色的影子！】
【看完回来了，剧情也就那样，但是叶子在里面挺好看的。乡土小妞别有一番美感。。。】
【不想和没看过《哑婆》的人说话，你将在里面看到一个演技怪物的诞生……】
【小初真的完全不露怯！和齐老师飙戏爽死了！】
微博，《哑婆》实时搜索结果。
【齐鸣老师演的真好，叶初也演得挺好，就是有点神经质，让人有点担心。】
【我就知道，董鸿涛那群惜哉惜哉派对骂的电影，一定难看不了呵呵】
【和董鸿涛说的完全不一样……跟风的可以自己去看看。】
【真的很好看，没有什么奴颜婢膝，也没有抹黑什么，只是世界的一个小小角落里发生的故事罢了。】
【看哭了。想我妈妈了。我妈妈已经去世三年了。】
【卧槽齐鸣演技真好，电影院大屏上那个眼神看得我尿都出来了！】
【某些大V收收味吧，你们已经毁了多少电影了。说膝盖软的真的看过这部片子吗？】
【《烈土》票没买到，顺手买了一张这个去看的。影厅只有十几个人，看完大家都哭了。】
广场上的路人言论自不必说，原本被团建打低分、以至于评分降到8.2分的绿瓣《哑婆》评分，也缓缓攀升至了8.3分，并且还不断有新的五星好评冒出来。
【你可以闭上眼睛，但故事就在那里。】
【“关越一生只有过三样东西：山，回忆和那个遥远的下午。”
看完电影的人才能明白，这是一句多么恳切、深情、直透骨髓的告白。叶初绝对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关越的人，甚至胜过苹花，甚至胜过关越自己。】
【有的故事像火，有的故事像血。这个故事像哑婆在片头丢失的那块木牌。】
【老公手残订错票了，我和他俩人骂骂咧咧地进了影厅，哭着互相扶着对方出来了。】
【这个故事不是来赚取你的眼泪的，而是在问你，当死亡和灾厄践踏着人们时，你是否能直视对方黑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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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打开许久未上的pi站，只见自己的特别关注叶落忱正在动态中哭嚎：
【大家都去看《哑婆》！真的超级好看！能在里面见到一个不一样的小初！和以前的任何角色都不同！
呜呜呜呜我已经买票准备二刷了，小初演得真的很好，我觉得她在这部电影里演技甚至又前进了一个台阶！别听网上那些人胡说八道！】
叶落忱作为大粉，有着不小的号召力。本来不打算去看这部电影的叶芽们纷纷响应起来。
【我也看了，只能说不是我的菜，但真的很好很好。很好的小初……】
【小初在里面好嫩啊，prprpr】
【叶子第一次演现代作品就是这个，但是完全不出戏，小初小初我的宝宝。。。】
【季似人永远是似人，但小初的心血不应该被辜负，在里面演的真的很用心……】
【买票了，明天跟爸妈一起去看。】
舆论氛围稍有好转，各个平台上再次吵得沸反盈天。喜爱者视之为珍馐遗珠，不喜者斥之为糟糠遗毒。有从生命的角度探讨的，也有上升到爱国主义的高度叱骂的。有讲乡土情怀的，也有骂“穷山恶水出刁民”的。
由于许多大V都拿着《烈土》做筏子，因此，谩骂《哑婆》的群体，其中尤以《烈土》的粉丝为最多。这是一幕罕见的奇怪现象，国庆档票房冠军的电影，居然和票房几乎垫底——这个用词不太恰当——居然和票房还不到自己一个零头的小电影打得有来道去！
《烈土》的粉丝中，已经有人看出了不对。在超话和作品广场上不断呼吁不要再给那部小片子眼神。可惜舆论从来不是掌控在少部分人手中的，这些人的呼声基本无人在意。
人为了维护自己喜欢的东西，往往会做出一些不太理性的事情来。即便知道自己受了利用或挑唆，这种行为也是不能说停就停的。
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搅弄着局势，不断加热着这个战场。让这场争论一发不可收拾。
愈吵愈热，愈热愈吵，随着吵架热度的提升，《哑婆》的票房也逐渐攀升，在整个下午黄金档，从一百九十万跃升至了四百九十六万！
破五百万，只是一呼一吸的事了。
下午五点整。
@叶初Leaves转发\/\/@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哑婆》的导演古文华发布了九宫格图片。
每一张图都是拼图。有小越家整个家庭环境的变迁，有晓晓家门前从驴车到轿车的变化，有从小越小时候的年夜饭到长大后的升学宴的拼图，有打谷场上谷子垛从小到大的进步，也有金河村从黄沙地到硬化水泥路的改变……
九张图片，张张分明。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景物，硬生生被古文华修片修出许多质感和美感来！
而这九张图片的配文，就更耐人寻味了。
【换了人间。】
第193章 叶症
终于来了。
对于某些事情，粉圈自有其敏锐的嗅觉。商叶初的粉丝们早已经关注了古文华，并在私下里准备了不少东西。古文华甫一发声，叶芽姐姐们立刻有组织地成群结队上前转发了起来。
@叶叶想起妈妈的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叶落忱：【构图、光影、调色都是一绝！】
@LoveLeaves：【 ?我在金河村很想你? 】
@九重凤阙生：【只能看见苦难，却看不见希望和改变的人生，是可悲的。】
@我是叶初的狗：【细节见真章。这么多的用心设计某些人视而不见，盯着一个二番小配角狂追猛打为哪般？请大家不要被有心之人带了节奏?[叶初超话]有电影票揪奖哦，欢迎大家来玩~】
@阿昭今天吃沙嗲牛肉了吗：【我为什么说《哑婆》是一部很有力量的电影？
身为女子，出身乡土，丧母，血缘极近的亲人入狱，丧父，等等等等——在过去的时代，这些事情只要有任何一条发生在某个人身上，就会如同一座山一样沉沉地压住这个人，让她永世难以翻身。
而在这个时代，如此多的不幸汇聚在同一位女性身上，她却依然能掀翻大山，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为关越遮风挡雨的家庭不在了，但，还有时代的阳光洒在她身上。】
@笑笑-不见到叶初不改名版：【我只看到了苦难之下人们不屈的斗志和与天奋斗的精神，有些人却只能预设立场胡乱扣帽子。心中有佛，看人是僧；心中有狗，看人是粪！】
不得不说，商叶初的粉丝群体在《云倾记》时期长期与网友对线，每日在唇枪舌剑风刀霜刃里打滚，个个练就一张好口条。之前不敢发言，是因为拿不准要不要触碰这么敏感的话题；如今有了底气，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叶芽姐姐们稳稳地接住了场面，将舆情控制得极好。本以为这条微博就算是《哑婆》片方的回应了，没想到没过一会儿，第二条微博接踵而至。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哑婆# ? #哑婆 麻袋电影# ? #烈土 哑婆#
答@作家董鸿涛：
question：@叶初Leaves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你们是否了解过真正的乡村？
Answer：《哑婆》剧本的编剧、原型、主演齐鸣老师，均出身于乡村。《哑婆》拍摄期间，剧组全体成员与金河村的朋友们同吃同住。金河村的朋友们盛情款待，剧组不能报之万一。惭愧惭愧。
question：@叶初Leaves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讴歌苦难，有何意义？
Answer：并非讴歌苦难，而是讴歌苦难中的人们。可敬可敬。
question：@叶初Leaves 身为农村人的小越，皮肤白皙细腻，是否是因为你的偶像包袱？
Answer：@作家董鸿涛 身为土生土长城里人的董老师，皮肤黝黑发红，是否是因为你悄悄篡改户籍？可怕可怕。
question：@叶初Leaves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你们拍摄这部片子，以何立场，以何视角？
Answer：立场和视角电影片尾曲有写，自己去看。欢迎欢迎。
question：@叶初Leaves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这部电影是否存在为苦难而苦难的情节？
Answer：也许有为苦难而苦难的电影，但绝没有为苦难而苦难的生活。共勉共勉。
question：@叶初Leaves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这部电影的主旨是什么？
Answer：你戴上什么样的有色眼镜，世界在你眼中就是什么颜色。花哨花哨。
question：@叶初Leaves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拍摄这部电影的目的是什么？
Answer：编剧写这部剧本是为了赚钱买杏园食品最贵的零食大礼包；我拍这部剧本是为了毕设；叶初老师演这部电影的目的等我私下问问她。稍等稍等。
本人已经对@作家董鸿涛 先生的疑问做出了解答，欢迎董先生继续长期置顶那篇文章。得到答案，快哉快哉！】
这篇文章是紧接着上一条图片微博发布的，发布时间只晚了五分钟。但此条微博的热度，却在极短的时间内超越了上一条微博，得到了数倍的转发和评论！
【啊啊啊我笑得不中了，谁的古风影评人，快牵走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有七问，我有七答；你有张良计，我有无良计；你有惜哉惜哉，我有快哉快哉，中间忘了，总之快哉快哉、、】
【惜哉派对也是踢到石头了，看这群家伙不爽很久了，之前喜欢的一部电影就是被他们搞臭的。】
【又疯了一个……】
【当有人问我什么是魔法对轰，我，请看：】
【似曾相识燕归来。 。 。】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内娱吗？】
【我怎么感觉这一幕我好像在哪见过，在哪呢？】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doge]】
【和叶初合作过的每个导演都会走上这条路吗？】
不得不说，在互联网时代，泯然众人才是最可怕的酷刑。观众们还是更喜欢有活人感的娱乐圈中人。比起只有叶芽姐姐和《哑婆》影迷转发的上一条微博，此条微博参与路人更多一些，十分欢乐热闹。
这篇文案当然不是古文华那个呆头鹅写出来的，而是商叶初怀着满腔对季君陶的不满和怨气，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真正是字字如刀，怨气冲天，全是个人情绪。
商叶初将每个按键都当做季君陶的脑门，每按下一次键盘，都相当于在对方的脑瓜子上捶了一记。
商叶初本想将这篇文章发在自己的微博账号上，但思考再三，最终还是遗憾地登录了古文华的账号发了出去。
没办法，娱乐圈对演员的审视，比对导演编剧这些群体严苛得多；而对女演员的审视更是严苛了数倍。
说句不好听的话，这篇文章发在古文华的账号上，大家会夸他“初生牛犊不怕虎”“活人感很重”“不愧是青年新锐导演”“敢于反抗权威”。什么路人影迷都纷纷关注了上来，为内娱又多了一个“活人”而眉飞色舞。但如果是商叶初发出来呢？
“傲慢”。
“不听批评”。
“嘴硬”。
“咖小谱大”。
“高高在上的嘴脸做给谁看？”
“人糊是非多”。
“虽然我也是《哑婆》的影迷，但我觉得叶初太……”
不是商叶初杞人忧天，在娱乐圈混了十几个年头，商叶初深知，有些话任何人都可以说，唯独演员本人不能说。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第194章 三板斧、四条路
古文华虽然被商叶初胆大包天的文案吓得目瞪口呆，但到底没有拦着商叶初把这坨东西发出去。
让古文华亲手把这东西发到网上是不可能的。他只能老老实实地提供自己的账号、密码和随之而来的验证码，然后眼睁睁看着商叶初登录“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的微博，亲手敲下了“发送”。
古文华有点愧疚和不安。他放任商叶初的所作所为而不给季君陶报信，无疑是背刺了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季总。虽然只是一件小事……
微信视频铃声响起，古文华一惊，连忙去摸自己的手机。结果定睛一看，并不是自己的来电。
那是——
古文华抬眼看了看坐在他对面的商叶初，原来是商叶初的手机响了。
是谁？难道是季总？
应该不是吧……古文华暗忖，这些东西是从自己的微博发出去的，季君陶如果要质问，也该先质问他，给叶初打什么电话？
商叶初瞥了一眼微信视频，毫不犹豫地按了挂断。
没过几秒，商叶初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她看也没看，直接按了拒接。
古文华：……
破案了，一定是季总打来的。
微信视频铃声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带着一股撞破南墙不回头的气势。商叶初冷嗤一声，把手机静音了。
商叶初给几个水军机构转了钱，熟练地操作了一番之后，满意地看着冉冉升起的#哑婆导演 快哉快哉# #哑婆# #古风影评人#等热搜，觉得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商叶初没学过什么新闻学娱乐学。不过娱乐圈的套路来来回回就那些，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现在玩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对于董鸿涛这种预设立场、故意触碰敏感话题的大作文章，应对方法也就是三板斧、四条路。
三板斧，指的是实行的措施。
第一斧，当然是证明自己的立场没问题。没有这一步，其余都免谈。无论路人信不信，只要粉丝愿意相信就行了。这样才好作筏子拿去冲锋陷阵。
《哑婆》当然没问题，不是自欺欺人的没问题，而是真的没问题。因此叶芽姐姐们的腰杆要比许多闭眼冲锋的粉丝们直不少。
第二斧，则是共沉沦。实施起来方法很多样，具体可以概括为“xx也这样，你怎么不骂xx？”这一招屡试不爽，堪称洗白利器。
第三斧，就是娱乐化。
当一个东西过度娱乐化，无形中消解了严肃性，那么那些尖锐的东西，渐渐也就“被脱敏”了。
四条路，则专指三板斧中的最后一斧，“娱乐化”的方法。
以微博为例，微博的娱乐相关热搜想爆，无非四条路。
一是舆论中心的明星本人足够爆，当一个艺人名气流量足够大的时候，一举一动都能牵动舆论的飓风；
二是事件本身的独特性，也就是常说的“炸裂”。譬如前段时间有个糊咖被曝出脚踏多条船，四条船在一桌打麻将时漏了馅什么的。八卦是人类的天性，这么炸裂的瓜，即使是糊咖，大家也很乐意吃一吃。
三是作品足够火——这个“火”，既包括一段时间内的集中热度，也包括大众化、国民度极广的长尾效应作品。
四就是热梗了。民间的热梗虽然有时效性，却是短时间内传播最广最快的东西。热梗的应用范围比前三者更广，堪称一条可遇而不可求的捷径。但也有难度，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妙手偶得之”，无法人为制造。
商叶初稍稍占了一点重生的小便宜。上一世——大致是在2017年过去七八年后，“古风xx”成了很火的热梗之一。广大网友们都爱玩。商叶初参演的喜剧小品里也掺过这种梗元素。
本以为这种热梗是几年后才出现的，但重生后商叶初才发现，原来“古风xx”的发源地，竟是早就有过的古风歌曲和段子——更巧的是，2017年，恰好是这些古风相关文娱作品大火的一年！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商叶初毫不客气地让这些梗早几年爆了出来。果然，在古风产物遍地的2017年，这些东西的娱乐化被网友们接受得很快。迅速取得了丝毫不逊于几年后的效果。
#古风影评人#的热搜迅速登上了第一位。点开热搜话题，古文华刚刚发的七问七答赫然占据了话题第一位。点开实时，全都是玩梗的网友。
【看了@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提笔的一卷雄文，真是一舒心中块垒，快哉快哉啊！】
【小女子不才，想走进@作家董鸿涛 的心里~】
【天地悠悠，我在江湖等你 @英杰】
【看了《哑婆》，哭得小女子泪盈于睫，长太息以掩涕，天涯芳草孤零落，一抔净土无人知……】
【饮一壶浊酒，等一人终老，若无知音相伴此身，宁愿江海寄余生。哀哉！哀哉！】
网友们的创造力无穷无尽，商叶初只是稍稍翻了翻，就被尬得头皮发麻。
商叶初关掉微博，再次看了一眼薄荷电影的票房。晚间档效果不错，《哑婆》的票房已经突破了五百三十万。算上前几天的票房，季君陶的回本之梦。已经圆了。
“季总！季总！”
办公室外传来了助理慌张的声音。
说曹操曹操到。
那只后搅风弄雨的黑手，终于回来了。
第195章 又杀起来了
“嘭！”
季君陶不是推门而入，而是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扎进来的。
只一看她的表情，古文华就知道今天这事儿不能善了，心下一阵叫苦。再一回头看商叶初，后者正老神在在地坐在电脑前滚动鼠标，连眼睫毛都没抬一下。
古文华小心翼翼地站到商叶初和季君陶中间，试图隔开这两人：“季总……”
季君陶掀起眼皮瞟了古文华一眼。
季君陶是单眼皮，眼皮很薄，睫毛也不长。一双眼睛是标准的三白眼，垂着的时候显得寡淡，抬起来时便显得刻薄又不耐烦。
这一眼就把古文华看得头皮一麻。他咬了咬牙，仍然站在二人中间，试图做个和事佬：“季总，这事是我的主意……”
“小古，你先出去吧。”商叶初的声音在背后传来，“我和季总有点事要说。”
“……”古文华抿了抿唇，回头看了一眼商叶初。
由于三维和二维成像的差别，艺人在镜头中会比真人看起来“宽”一点。娱乐圈明星为了上镜，大多都会追求病态的消瘦。商叶初也清瘦得像个小鸡子似的。在古文华眼里，打架估计是打不过体态正常的季君陶的。
“出去吧，古导演。”季君陶的语气竟然很冷静，听起来十分和气，“去楼下喝杯茶。”
看这样子还算理智，应该还不至于打起来。
古文华只好出了门，还在门口撞见了哭丧着脸的助理。
这下，屋里只剩季君陶和商叶初两个人了。
商叶初敲了一下鼠标，语气无喜无怒：“素宴好吃吗？”
“对兔子来说是绝世佳肴。”季君陶的情绪也很平稳，就连走到商叶初面前的步态，都是匀速运动。
“请那位作家动笔花了多少钱？”
“一分没花。连素宴的钱都是他报销的。”
商叶初抬起眼睛：“我问的是请董鸿涛的价钱。”
沉默。
寂静。
“嗡——”
窗外传来汽车飞驰而过的声音，季君陶向窗边一望，原来办公室的窗户开着。
季君陶忽然吐出一口气来：“你知道了？”
商叶初没有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那你呢？你这么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又是为了什么？”
季君陶捏了捏拳头：“你说呢？”
“我不知道。”
房间内响起季君陶磨牙的声音。过了几秒钟，她像是再也控制不住怒火一般，陡然拔高了声调：“蠢货！——你知不知道你搞砸了什么？！”
商叶初诧异地瞥了季君陶一眼，险些笑出声来。她还没开口问个明白，季君陶倒是率先发难了。
季君陶在办公室内大踏步地走来走去，来回踱步，像个刚刚服过兴奋剂的运动员一般，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蠢东西！你就是一头蠢驴！自以为是的蠢驴！”
季君陶霍然转过身，大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发在古文华账号上那些东西太幽默了？你是不是还在遗憾自己不能亲手发出来？你——你你你……”
季君陶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不断哆嗦着，几乎要点到商叶初的脑门上。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商叶初本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本想和季君陶好好聊聊的，没想到对方一见面就大发雷霆，这下子，连聊的必要都没了。
商叶初冷笑一声，一把挥开了季君陶那根手指：“我是蠢驴，那你是什么？孬种！敢做不敢说的孬种！老鼠！做些阴沟里勾当的老鼠！”
“——！”季君陶看起来快要被气背过气去了，一手指着商叶初，一手抚着自己的胸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季君陶气得直发抖，商叶初站在她三尺外，见她面如金纸，连嘴唇都开始哆嗦，心下有些不忍。但又拉不下脸来安慰对方，只能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好……好啊！”季君陶忽然恨声道，“我是老鼠——我是老鼠！我跑前跑后，就落了这么个下场——你看看这是什么！”
季君陶撕扯开自己随身的皮包，从里面抢出一样东西来，“啪”的一甩，扔在了商叶初脸上！
商叶初不料对方竟然有此动作，一时间躲闪不及，竟然被砸了个正着。正要发怒，在看清那东西上面的字时，不由愣住了。
《天半》。
一沓装订起来的白色厚纸，白底，黑色大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内部专用，请勿外传。】
季君陶扔过来的东西，竟然是一份《天半》的剧本！
商叶初哑然半晌，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怎么——”
季君陶冷笑一声：“你清高，不愿意拉下脸来找郑博瀚要剧本。怕破坏你那一尘不染的白莲花形象。我是老鼠，老鼠自然什么东西都能偷到了。”
商叶初压着火气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这种没营养的废话……我们还要吵到什么时候？”
季君陶睨了商叶初一眼，回过身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那架势让商叶初疑心她会不会呛死。
喝完之后，季君陶把杯子一戳，大马金刀地坐到了沙发上。
商叶初走到窗边，将窗子关上。这下子，屋里完全安静了下来。
季君陶勉强按住了火气，冷声道：“汝关卫视有个部门秘书，是我的老同学。当然了，她也才进去没两年，是个新人。不敢有大动作。
“我花了大力气，走了她的门路，和汝关卫视的领导吃了饭。”
三言两语，话不多，字字千钧。
商叶初一惊。原来季君陶的助理口中的“为了新人吃饭”，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季君陶拿起茶杯，想再倒一杯茶，但茶壶已经见了底。商叶初看她一眼，拿起桌上自己点外卖喝剩下的果茶递给了她。
季君陶嫌恶地擦了擦杯子上插着的吸管——的吸管口，擦完后咕咚咕咚吸了起来。
“郑博瀚虽然答应为你拖延一个月时间，但他的承诺到底不保险。或者说只能保一半的险。”季君陶把空杯丢进垃圾桶，“上面的人拍板，才能把另一半补上。”
商叶初的心提了起来：“难道……”
“《天半》的制片方答应了，你一个月后去试镜。”季君陶垂下眼睛。
第196章 老鼠与倔驴
商叶初一时竟有点说不出话了。
“好了。舒克舒克，贝塔已经汇报完毕。现在该你解释一下了。为什么那么着急，抢在五点钟发那条鬼东西？”
商叶初眼神闪了闪。
选在五点钟发，当然是为了恶心一下季君陶。说得清楚些，整件事，不过是商叶初对季君陶独裁行为的一次反抗。
季君陶乾纲独断，事事都不和商叶初商量。往往是商叶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季君陶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合作以来，类似的事情屡见不鲜。商叶初自己都懒得数了，小到饮食起居，大到这次《哑婆》的宣传。若不是微博等平台的账号都掌握在商叶初自己手中，季君陶估计连营业也能替商叶初经营完了。
如果商叶初是个懦弱没主见的新人，对于季君陶这样的大包大揽，想必会乐见其成。可商叶初不是。
商叶初是个独立的人，是个一生都在逃离控制的人！如果从家庭的控制中逃脱，转头扎进季君陶的掌控之中，那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做傀儡就那么上瘾吗？
用封建一点的说法讲，商叶初想要的是一位辅佐皇图霸业的宰相或谋士，季君陶却是一位垂帘听政的太上皇，还是至少还有十五年才驾崩的那种。
两人的矛盾迟早要爆发，《哑婆》只是导火索而已。
见商叶初不说话，季君陶冷嗤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恶心我就这么爽吗？人都说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咱俩这还没富贵呢，你就开始给我制造患难了。”
商叶初皱起眉头，本想坐到沙发上，可惜沙发上墩着个四仰八叉的季君陶，无论怎么坐都离她太近。商叶初又想坐回电脑桌前，又觉得那样离季君陶太远。
商叶初干脆一屁股坐在季君陶面前的茶几上，侧着脸居高临下道：“我给你制造什么患难了？把话说清楚。”
季君陶轻轻弹了一下面前的茶几，“铮”一声，玻璃面和手指碰撞出清越的响动。
“你不听话，你太不听话了。”季君陶摇摇头，喟叹道，“你出去看看，哪个艺人的账号不是公司管着？哪个艺人像你一样这不接那不接？哪个艺人像你一样每天大吃大喝，注重口腹之欲？——这条暂且算了，看着你没发胖的份上。
“我叫你去医院看看肠胃病，你看了吗？我给你介绍了六个心理医生，你去见了哪个？
“我叫你把家庭状况告诉我，你说了吗？我叫你多媚媚粉，你营业了么？
季君陶喋喋不休起来。她嘴里的那些事，有的连商叶初都忘记了，或者压根没放在心上。而这位日理万机的老板，却能顺条顺绺地说出来。
显然，和商叶初一样，季君陶也是积怨已久。
商叶初觉得自己对季君陶的容忍已经到了极致，而季君陶却认为，商叶初还是太不听话了！
一边是极高的主体性、个体性，一边是近乎独裁的控制欲。
商叶初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她只考虑到青凭娱乐未来会飞黄腾达，却从未考虑过，季君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与自己是否合拍。
想也知道，季君陶能被冠以强人之名，怎么可能是个面团似的软人？
解约是不可能解约的。那么多钱商叶初赔不起，就算有下家接盘，也不会再有这么自由的合同了。
没法子下贼船，那就只能对船长动手。
商叶初决定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
“可以了，可以了可以了。”商叶初做了个“stop”的手势。
“签约条款里写得明明白白，记不清就自己去读。”商叶初也不客气，“按完手印想起后悔了，你这杨白劳当得真是有滋有味！”
季君陶“呵呵”了两声：“合约里难道写了我要六点发文案你就得抢在五点？”
商叶初皱眉道：“这件事分明是你有错在先吧？《哑婆》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你凭什么瞒着我做这么大的决定？”
还不待季君陶说话，商叶初便连珠炮似的道：“你知不知道第一眼看到董鸿涛发的那篇鬼东西，我吓得差点心肺骤停？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找论据反驳董鸿涛，看了七八个小时的《哑婆》，看得眼珠子都快流出来了？你知不知道联系不上你的时候，我有多心焦？”
看着季君陶的表情渐渐多了几分愧意，商叶初微微倾身，凑近季君陶，用一种极具压迫性的目光逼视着她：“你知道，但你不在乎。因为你只在乎叶初这块金字招牌，而不在乎商叶初这个大活人！”
商叶初说这话的本意，是想勾起季君陶的内疚，继而叫对方“你改悔罢”。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只要能改一点点，那也是小小的胜利。
谁承想，本来已经渐露颓势的季君陶，在听到最后一句话后，脸上的愧疚竟然一扫而空，眼中燃起了灼灼的怒火！
“我不在乎？”季君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失望和咬牙切齿的怒意。
季君陶站起身，在物理上占据高地，压过了商叶初的海拔。
季君陶同样居高临下地盯着商叶初，一字一顿道：
“你不愿舍弃的自尊，我代你舍弃；
“你不愿参加的应酬，我替你参加；
“你不愿放下的身段，我顶上去放下了；
“你不愿动用的人脉，我用我的人脉给你补上——”
季君陶每说一句，商叶初脸上的表情便凝滞一分。
“为了拿到这份剧本，我从老同学喝到老领导，跟一群大腹便便的老东西拼了三天的酒，喝得胃粘膜都快烧穿了。为了让你得到试镜的机会，我刚下车就直奔酒店，喝！喝！喝！”
季君陶离商叶初很近，近到呼吸都喷在商叶初脸上：
“喝了这么多天，本想吃点软和东西补补，你那个杀千刀的叫蚊子还是虫子的朋友，吃饭非要吃什么素宴，老娘嚼了一嘴的鸟食！
“他还嫌弃我身上有酒臭味，坐席的时候坐得离我八十丈远！”
季君陶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轻声道：
“来见你之前，我怕你闻到酒臭味儿，我在飞机上嘎嘣嘎嘣嚼了一整盒的薄荷糖——
“而你说，我不在乎你？”
第197章 季君陶
有那么一瞬间，商叶初心头几乎要升起愧疚感，觉得自己对不起季君陶了。
她甚至伸出了手，想握住季君陶的手安抚一下对方。然而，在那双手伸出去的一瞬间，商叶初似乎看到了季君陶嘴角划过的一抹狡黠而自得的笑意——
商叶初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自己的幻觉。但大脑却在这一刻陡然清明，从温情脉脉中挣脱，转为了警惕！
“不对吧？”商叶初站起身来。她比季君陶要稍高一点儿，双眸微微垂下，与季君陶平视着。
商叶初清了清喉咙，质疑道：“你做的这些都是好事儿，既然这么为了我好，干嘛不告诉我？”
季君陶那双佻丽的三白眼微微一眯。
“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可这和你隐瞒我的行为，有什么必要的联系吗？”商叶初语气冷静，有条有理道，“有什么事情是必须瞒着我才能成功的吗？”
嘴上言之凿凿，商叶初心底却一阵后怕。好险，刚刚差一点就被季君陶绕进去了。
在季君陶问出“我不在乎你？”那一瞬，商叶初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这世上从未有人如此妥帖地替商叶初安排好一切。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在意与“守护”，足以蛊惑任何一个人。
但就在那个瞬间，商叶初脑海中竟然久违地想起了季雅，那位她生理上的母亲。
季雅和商鸿轩不同。商鸿轩生来就是一片情感的荒漠，对四个儿女中的任何一个都毫无温情可言。就连“根子”商嘉宇，也不十分关心，只是一味地放纵罢了。而季雅虽然对商叶初不怎么样，但对其他三位儿女来说，绝对是一位称职的好母亲。
因此，商叶初从没指望过得到父爱，但却还是隔三岔五地幻想过母爱的。
在上一世，商叶初成了商家的摇钱树后，季雅对商叶初好了不少。商叶初享受过一阵子季雅的温柔以待，印象极为深刻。对那段时间的每一件事，都如数家珍。
那时季雅经常在商鸿轩的授意下，替商叶初接一些质量很差的低俗喜剧片和杂牌小代言广告。喜剧片都是低成本mini制作，一些导演召集一群糊咖甚至素人，用一些三俗笑话和夸张做作的表演黏合成一部“电影”，丢进院线赚个几十万几百万票房。一本万利的生意，只是很毁口碑和形象。代言则是什么都有，辣条辣片辣椒酱、硬糖软糖泡泡糖，胶水胶带发泡胶，中老年人衣鞋袜（商叶初长得喜庆，受中老年人欢迎）之类的。
往往是商叶初还懵然不知，就已经成了一揽子小品牌的代言人了。
商叶初虽然壮实，但也不是铁打的姑娘。这些碎纸屑一般飞来的邀约排得很满，商叶初经常感到疲累。委婉而怯懦地对母亲表示过“能不能不接这些小片约”？
季雅当时的回答很妙，妙就妙在它是如此的经典——
“妈这都是为了你好！”
商叶初不想让慈母消失，变回曾经那个冷漠的母亲。因此，乖乖地吞下了这些苦果，老老实实地接了许多年这样的片约和代言。
为此，不知有多少人视商叶初为烂片的常驻嘉宾，圈钱的硕鼠，短视的蠢猪。将她当作笑话看待。
“这都是为了你好！”
“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不能辜负妈妈的期望。”
“不要让妈妈生气……”
这些句式早已被商叶初埋进了记忆的垃圾堆，如今，却被季君陶拿着一把粪叉勾了出来！
“你不愿舍弃的东西，我代你舍弃！”
“你怎么能说，我不在乎你？”
“我跑前跑后，就落了这么个下场——”
“商叶初让季君陶失望了……”
虽然言辞更为漂亮、更为恳切、更为温情脉脉、真挚动人，但季君陶，确实在说着和季雅差不多的话，做着差不多的事。
只是季君陶比季雅更聪明，更滴水不漏。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真真正正的二十岁商叶初，那她现在已经在给季君陶当牛做马九死无悔了。毕竟，商叶初是华国人，而华国人最古老的品德之一，就是“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
她们甚至连姓氏都一样。
仿佛上苍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商叶初从姓季的阴影中逃出来，撞进了姓季的手中！
她真的重生了吗？商叶初的人生，真的改变了吗？
久违地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命运嘲弄般的偶然让商叶初眼前一黑，一阵眩晕，呼吸困难，身体几乎要站不稳。
“你怎么了？”季君陶一阵愕然，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商叶初呢，对方这是怎么了？
季君陶伸手想扶住商叶初。在她的手碰到商叶初裸露在外皮肤的刹那，商叶初一把推开了她，踉踉跄跄地向旁边跌去！
“哇！”
商叶初吐了。
胃里的内容已经被兑换掉了，商叶初没能吐出任何东西，只呕出了一些酸水。
“喂，你到底怎么了？”季君陶半是担忧半是愠怒，“至于吗？我不就碰了你一下吗？”
商叶初垂着头不说话，扎起来的马尾辫子顺着脸颊垂下，遮住了她的表情。
季君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冤枉，甚至怀疑自己身上的酒臭味是不是还没遮住：“你外卖中毒了？再不说话我打120了！”
“用不着。”
商叶初终于开口了。
她一说话，季君陶就被吓了一跳。对方的声音竟在短短几分钟内变得像一面破锣般沙哑，好像刚刚揉进了一把盐。
商叶初直起身子，擦了擦嘴。脸色惨白，额上已经布满了汗珠。
季君陶这下是真怕了：“我就说你得去看看肠胃病！等着，我叫司机开车接你。”
“别。”商叶初用袖子擦了一把汗，厌倦道：“你就站那儿别动。”
季君陶怎么可能听商叶初的话，依然拿起手机就要拨号。商叶初冷冷道：“你敢叫医生，我就对医生说我得了癫痫，一年之内不能拍戏。”
“……”季君陶放下手机，恼怒道，“你在闹什么！”
第198章 连环计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商叶初丝毫不理会季君陶的愠怒，自顾自道，“请你诚实地回答我接下来的所有问题。如果再耍花招，我不介意后半生背上一笔天价违约金。”
“！！！”
季君陶的表情惊骇到堪称失态。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季君陶已经很了解商叶初了。正因如此，她才知道，商叶初此刻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商叶初真的动了解约的念头。
可是为什么？
和商叶初吵了这么多次，季君陶从来没害怕过。因为她和商叶初心底都清楚，这只是小打小闹。争执是为了更好地磨合，分歧是为了更长远的合作。
可就在刚刚那个瞬间，季君陶确定，真的只有一瞬间——商叶初竟然起了毫不掺假的散伙冲动！
季君陶想破头也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对商叶初的精神造成了如此大的重创？
猛地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季君陶飞快地捋了一遍——
首先发火镇住对方，打商叶初个猝不及防，让对方来不及思考；
其次，抛出早就准备好的《天半》剧本，消灭商叶初的火气和怨气，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然后，巧妙地来一招反客为主，乾坤大挪移，将商叶初对自己的质问，转化为自己对商叶初的拷问；
再后，占据道德高地，埋怨商叶初给自己制造麻烦，引起对方的内省；
最后，祭出终极三连杀招——“我这都是为了你好”“除了我谁还能对你这么好”“你对得起我吗”，激起对方的自责与自我怀疑……
这一套pUA招式行云流水，润物无声。对待女性，尤其是商叶初这种看似独立强硬低道德，其实十分缺乏爱和温情的女性，向来极其有用。季君陶从头发丝数到脚后跟，也看不出哪里有破绽。
“别再拨弄你的算盘珠子了。”商叶初捂着抽搐的胃，缓缓坐到了办公桌上，神情冷得像冰，“三十秒，爱说不说。”
“第一，你的全盘计划是什么？
“第二，为什么要瞒着我、躲着我？
“第三，我搞砸了什么？”
商叶初看起来很不爽。这样的不爽，季君陶未曾见过。如果是盛闻之在这里，却一定很熟悉——
那是一种“我们完了”的感觉，是彻底决裂的前兆。
季君陶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来不及思考，咬着牙道：
“早在古文华请我置办炕布、衣柜、三轮车、轿车之类的道具时，我就有了这个想法。只是还拿不准主意。
“成片出来后，古文华第一时间给我看了。我仔仔细细看了三遍，最终确定实施这一计划。然后匿名花钱请了董鸿涛——在那时，这只是一种为了增加票房而使用的常规手段。
“结果在《哑婆》首映礼上，《天半》的饼飞走了。虽然最后又被你啃回了一点，但已经不牢靠了，变得虚无缥缈，很容易飞走。
“我说我和那群老家伙拼了三天的酒，是骗你的。实际上champions公司已经帮魏宣弄到了剧本，我只是买通了她团队的一个人，就得到了剧本复印件。——魏宣是二线艺人，团队质量不怎么样，很容易撬开缝子。
“至于面试机会，确实是酒局上拼来的，但用不了三天，我只在今天喝了一顿酒就替你弄到了。因为我许诺‘只要给叶初这个面试机会就可以，就算落选，她也会零片酬饰演剧本中的某位很不讨喜的反派配角。’
“即使是去流量化的大剧，也是要考虑网播效果的，需要几个年轻一代艺人撑台。你的演技和人气在圈内有目共睹，汝关卫视的领导很高兴地答应了。
“魏宣的地位几乎是不可撼动的。即便得到了面试机会，也只不过是走个过场。
“郑博瀚的《天半》剧本我看了，我只能说，谁演谁火，而且是火遍大江南北——你必须得到这张饼。”
季君陶一边说，一边注视着商叶初的脸，想从她的微表情中分析出对方此刻的心绪。可商叶初低着头，神色完全看不分明。
“一切东西都是从内部腐烂的。想搞掉魏宣，就必须从她本人身上下手。
“我花几天时间和大价钱，亲自审视、检查魏宣的一切。从她出道起，所有能找到的作品、采访、演出、各平台言论、旧照甚至是点赞和互相关注，都检查了一遍。最终，找到了一点小小的把柄。
“一是魏宣过往的言论。在年轻时，她曾经发过一些不合时宜的言论，点赞过一些激进的图片和言论。不过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只有这点事情根本溅不起水花。
“二是魏宣出演的某部作品，里面犯了点和政治有关的常识性错误。正好可以引申、发散、扩大，和她前面的言论点赞结合在一起，算是半个锤。虽然她本人未必知道，但只要舆论说是，那就是了。
“三是魏宣曾经说过一些汝关本地的坏话，年轻人偶尔对家乡有些不满很常见——这是最有用的。可以和《哑婆》结合起来，互相映衬，借题发挥。”
沉默蔓延，时间变得粘滞起来。
季君陶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继续道：
“四是魏宣的私生活，早年有些捕风捉影的事情，说魏宣和汝关卫视的某位领导有不正当关系。没有实锤。那位领导现在依然是汝关卫视的领导，并且管着《天半》相关的事情……”
商叶初终于抬起眼来，看了季君陶一眼。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季君陶已然没什么好掩饰的了。她看向商叶初，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你干嘛那么看我？这里是娱乐圈。来，跟我念——娱——乐——圈——为了撕资源，这里的人什么事没干过？”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甚至安静得让人发冷。
空气中的压迫感沉甸甸地落在两人之间，化成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这对战友的关系上……砸出了一个真正的临界点。
第199章 连环计·2
商叶初眨了眨眼睛，抬手将身旁的笔记本电脑扣上。
“继续。”
商叶初是个优秀的演员。当她不想让别人察觉到真实想法时，想从微表情和细节解读她的内心，是十分不易的。
季君陶端详了半天，无法探索出商叶初此刻的想法，只得继续道：
“找到这些东西后，我确立了最终的计划。”
商叶初卷着自己的头发，语气辨不出喜怒：“我在听。”
季君陶暗暗骂了一声。她最讨厌被人掌控主动权，在一段对话中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家伙牵着鼻子走，感觉真是……糟糕。
“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能猜到。”季君陶语气冷静。
商叶初双眸微微一眯，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什么：“你找盛闻之写的那篇东西……等等！你要牺牲《哑婆》！”
“你果然猜到了。”季君陶耸了耸肩，语气中毫无愧意，“瞒着你果然是正确的决定，只要告诉你一个头，你就能猜到剩下的步骤。”
啪嗒。一滴汗水落在了商叶初面前的地板上。商叶初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季君陶神色平静，条理分明道：
“董鸿涛的原定计划不变。我去找了盛闻之，请他帮忙写一篇给《哑婆》正名的文章。你可能不知道，盛闻之是个很有名堂的新锐作家，拥趸甚多，在青年一代读者群体中影响很大。”
说到此处，季君陶语带讥诮：“真不知道你和他混了那么久，怎么连他的笔名都没问。真是暴殄天物。”
商叶初不凉不热地扫了季君陶一眼。季君陶被这一眼看得后脊梁骨发毛，不得不遗憾地停下了对盛闻之笔名的探讨。
“盛闻之对你真够意思，一听说是帮你正名，提笔就写，毫无索求。写出来的东西也很漂亮，至少比你发在古文华号上那篇鬼东西要好。”
“但是，我原本答应古文华，要在今晚六点发布的澄清文章，并非盛闻之所写的这篇，而是一篇我亲自起草的煽风点火的点炮小文。
“点炮小文是用那种很轻狂的语气写的——辩驳苍白无力，反而对网友的审美进行了一阵大批判，要求观众进行反思。主旨就是把事情闹大。
“不仅如此，我还请了不少水军——你应该看得见吧？网上吵得很厉害。
“后续的计划，是将《哑婆》和《烈土》捆绑起来，拿最近最热的爱国主义做筏子，将整件事情炒热。微博这个平台，看似用户众多，实际上在娱乐范畴内真正掌控舆论的，就是那么一小撮人罢了。我买通了这一撮人中的几个，搅风弄雨。
“在事件的最高潮——”
商叶初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季君陶面前：“你会把《哑婆》下映。”
季君陶微微一愣，不由莞尔，“啪啪”鼓起掌来，“不错，不错。你能想到这一步我就放心了——看来你终究是和我一样的人。早知如此，我最初就不会瞒着你。”
商叶初的脸狠狠扭曲了一下：“你知不知道齐鸣老师为了拍《哑婆》，亲口舔过黄土、吃过垃圾，一把年纪摔得浑身青紫、喝水喝得险些把命送掉？”
“听古文华说起过。”
“你知不知道李振祥老师说这部作品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作品？”
“那可真遗憾。”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把古文华毁了？”
“以后我会找机会补偿他的。”
“那你知不知道我——”商叶初直视着季君陶的眼睛，最终颓然地把话吞了回去，“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季君陶皱起眉，关切地拍了拍商叶初的肩膀，并格外注意没有触碰到商叶初裸露在外的脖颈：“王助理和蔡大娘都跟我说了，你拍这部戏时好几天神情恍惚，似乎有些抑郁。我又给你找了一个心理医生，这个很专业的。”
商叶初一把拂下了那只手：“滚。”
季君陶不悦地拧起眉头：“你太过情绪化了。叶初。既然有狮子的野心，那就别在咬住羚羊喉管的时候突然说阿门。难道领过圣礼的肉会变成草？”
“……”
季君陶牵起商叶初的衣袖，将她按在沙发上。这次商叶初没有反抗，乖乖地被她按住了。
季君陶从桌上抽出纸巾，坐在商叶初面前的茶几上，一边爱怜地替她擦汗，一边絮絮说着话：
“你说得对。我会把《哑婆》下映，然后免费发布在网上，发布在各个平台，供人观看、供人评价，让网友无门槛自行评判这部作品。
“然后，我会发布一些‘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剖腹取粉’‘宁可不要利益，也要自证清白’‘我以我血荐轩辕’‘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视金钱如粪土，视公理为吾命’‘十年饮冰热血难凉’之类的话。煽动起路人的同情。
“这些东西炒热之后，盛闻之那篇文章才会发布出来，扭转整个舆论。由于这时候电影已经全网免费线上播出了，人人都可以看，也就更能证明盛闻之说的是对的，证实《哑婆》的无辜。”
季君陶给商叶初擦完了汗，又从包里摸出一把牛角梳子来，解开商叶初的马尾，仔细替商叶初梳着头发，按摩着头皮。
“人人喊打的下三滥忽然成了遗世独立的白莲花，万人唾骂的贼变成了剖心证道的圣人。就连发出那篇点炮小文的古文华，也从狂妄清高的导演，变成了一个满腔悲愤所以口不择言的情有可原者——谁能拒绝这样的反转？
“现在，《哑婆》和你，已经成为了完美的受害者。网友、路人、粉丝心中既同情又愤慨，必然会找一个发泄的出口——那么这个出口是谁呢？没错，就是魏宣。
“我会放出风声，说‘某女星正在和叶初竞争某个角色，为了打垮叶初，使用了很多肮脏的手段’……
“我不会说某女星的名字，但神通广大的网友会猜到的。即便猜不到，我也会让他们猜到的。
“他们会惊觉——咦？有个叫魏宣的女星，正在和叶初争夺《天半》的剧本；而魏宣的母公司champions，隶属于《云倾记》的老对头冠均世纪！”
商叶初透过蓬乱的发丝，看了一眼季君陶。那双眼睛亮得像刀子。
季君陶小心翼翼地梳着商叶初丝滑黑亮的头发，“你这发质不错，改天接个洗发水代言怎么样？说到哪了——哦对，我确实已经给魏宣那边放出了风声，这事是真的。至于别的，真真假假，反正大众只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他们会信的。
“魏宣成了幕后黑手。成了毁掉《哑婆》、不正当竞争的元凶，嗯。接下来，会有一个正义的大V出面——
“这位大V会po出我找到的魏宣过往言论、黑料，配文是‘自己用下作手段害人，实际上自己才是真正恨国的那个人！’之类的。”
季君陶的语调渐渐狂热起来。
“然后，魏宣的黑料会渐次放出，真的，假的，p图的，断章取义的——总之，山一样堆上来，海一样涌上来！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乱花渐欲迷人眼。——网友会信的，因为他们想要相信。因为他们需要剪切并转移自己对《哑婆》的愧疚，因为他们想相信自己是无辜的！一切都是魏宣这个坏女人蛊惑他们！”
季君陶站起身，被野望烧得来回踱步，最终，将眼神投向了坐在沙发上的商叶初，傲然而自得地宣布道：
“接下来，魏宣就完了。”
第200章 狮子与老虎
商叶初没有回应季君陶。
季君陶依旧注视着商叶初。
良久，商叶初将脸埋进手中，长长地低吟了一声。
太可怕了。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愤怒、心寒、不满、对母亲的回忆……这些东西通通退去了。只剩下一个清晰的想法。
这就是季君陶。
商叶初将自己代入网友的视角推演了一遍，骇然地发现，如果一切设计都按季君陶的计划走，那么，她将会相信季君陶想要她相信的一切！
难怪季君陶要对商叶初隐瞒这件事。
这件事本身太肮脏龌龊，季君陶还不太了解商叶初的道德底线，自然不可能知会商叶初，免得坏事。除此之外，季君陶还送走了《哑婆》这部电影——别看商叶初嘴上说不看好这部电影的票房，谁要是敢毁了《哑婆》，商叶初第一个跟对方玩命。
《哑婆》是一部祭品，一块垫脚石。是一件让路人群众对青凭娱乐的清白深信不疑的证物。
谁能想到——又或者，娱乐圈，谁有这么大的手笔，拿一部自己亲自出品的电影作为罗织构陷的饵料？
但季君陶就这么做了。史无前例，因此也没人会相信。大家只会相信青凭娱乐是一朵在娱乐圈出淤泥而不染的莲，相信季君陶是个虽然扒皮但十分刚烈的老板，相信叶初是个被同行打压的倒霉鬼，相信……魏宣是个下作无耻、不择手段的坏胚。
季君陶怎么能？季君陶怎么敢？季君陶怎么舍得！
她今年才只有二十七岁！
也对。如果对方是吃素的，怎么可能在这片被三驾马车瓜分殆尽的地盘上撕下自己的一片天？
商叶初又将自己代入了魏宣团队的视角推演了一番，绝望地发现，同样无法想出破局的方法。
首先，魏宣团队绝不可能站出来澄清“我们没有打压叶初和《哑婆》”，因为这件事本就是一个似是而非的传闻。站出来撇清，岂不是不打自招？
其次，魏宣团队也不能声明“我们没有和叶初竞争剧本”。因为内定演员一事，只是汝关卫视和魏宣方面心照不宣，没有任何已经落实的合同。网上的备案都是可以查到的，魏宣如果站出来言之凿凿说自己是唯一女主，叶初只是个蹭货，只会贻笑大方。
魏宣团队唯一能做的，就是澄清一点网上流传的黑料。但那是没有用的，因为季君陶最根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魏宣和那位汝关卫视领导的桃色新闻虽然是无稽之谈，但却决不能当它没有存在过。而如今事情闹得这么大，魏宣的名声又这么烂，过往言论洗不清——偏偏，《天半》的题材又如此特殊。即便是为了避嫌，《天半》也不可能再考虑魏宣了。
流言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此。似是而非，空穴来风，却能真的毁了一个人。
世间万事，最怕一句，“万一呢？”
在季君陶的设计下，魏宣会被踏上一万只脚，永世不得翻身。虽然她甚至完全没有和商叶初或者季君陶见过面，但在《天半》剧本考虑了她那一刻起，她就是季君陶不死不休的敌人了。
为了利益，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让素未谋面者万劫不复。
这就是季君陶的铁血手腕。
商叶初忽然意识到，自己选择了与一头猛虎同行。
季君陶说商叶初是草原上的狮子，但她自己，何尝不是另一片草原的百兽之王？
商叶初甚至生出了一点庆幸——是的，与季君陶做朋友很困难，与季君陶做合作人也很难受。但与季君陶做敌人，才是真真正正让人如鲠在喉的倒霉事！
商叶初忽然喟叹一声，抬起头，伸出手，自己将头发扎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商叶初站起身，拍了拍季君陶的肩膀，意味深长道：
“我很庆幸，我跟你在两片草原上猎食。”
季君陶微微一愣，随即会意，不由大笑起来。
“你放心，十五年之内，我是不可能用这种手段对付你的。”
“万一我解约了呢？”
“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商叶初摇了摇头，笑道：“这话糊弄鬼去吧。阎王殿都能被你搬空。”
季君陶叹了口气，惋惜道：“可惜了，现在都被你搞砸了。”
商叶初提前澄清了《哑婆》的恶评，现在票房也回升了，口碑也好转了，整件事都娱乐化了。季君陶后续的计划，自然也就吹灯拔蜡了。
一张环环相扣的大网被商叶初用倔驴蹄子踢了个窟窿，后续所有设计都废掉了。
季君陶的心都在滴血，在办公室里来回转着圈：“哎呀！太可惜了——虽然我刚刚的生气有五成是演的，但也有五成是真的。你知不知道你毁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魏宣离完蛋就差这么一点儿！”季君陶伸出手，比了个捏东西的动作，“就这么一点点！”
“你说你看了七八个小时《哑婆》，你知不知道我看了多少个小时魏宣的作品和访谈？眼镜度数都高了！”
商叶初已经歇了解约的心思。如果说在季君陶说话之前，商叶初还想着干脆鱼死网破一刀两断；那么在对方将全部计划和盘托出后，那点冲动的火苗就彻底灭了。
平心而论，季君陶是对商叶初有种控制欲，可合同白纸黑字地在那里放着，只要商叶初不点头，这种控制欲就永远无法落实。
但如果解了约，和这么一位再世的阎罗王结了仇……商叶初只想好好拍戏然后名垂青史，不想“与人斗其乐无穷”。
至少现在，季君陶控制不了商叶初，更害怕失去商叶初。即便心疼自己的连环套心疼得直跳脚，也不敢真对商叶初怎么样。
不管怎样，自己确乎是搞砸了季君陶的精心设计。商叶初轻叹一声，道：“需要我安慰你吗？”
“怎么，你答应把合约续费到五十年了？”季君陶道。
“那倒没有。”商叶初在饮水器上接了一杯热水，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季君陶。“想不想听听我的想法？”
“我好像只能听了。”季君陶喝了一口水，没忍住讥讽了一句，“你才是boSS。”
商叶初平静道：“你这个方法确实会毁掉魏宣，但并不能让我拿到角色。这样说，你好受点了吗？”
“怎么可能？”季君陶连水都顾不上喝了，眉头皱得死紧，“还有别的竞争对手？”
“没有。”商叶初道，“但只是现在没有。”
季君陶一愣。
商叶初缓缓道：“你已经说了，这是谁演谁火的好剧本。你以为全世界只有我们能拿到这份剧本？
“有地位的、有条件的，手眼通天的那些大公司和顶流艺人，人家拿不到？”
季君陶微微吸了口气。
商叶初满意地看着季君陶的反应：“人家能拿到，干嘛不去争这份剧本呢？”
季君陶喃喃道：“因为——”
“因为有魏宣在。”商叶初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人人都知道魏宣是汝关卫视内定的人。不会去自讨没趣。”
商叶初有心磨一磨季君陶的锐气，免得对方老是拿自己搞砸计划这事做把柄。“你搞垮了魏宣，然后呢？”
“魏宣在的时候，我的竞争对手只有她一个人；她倒下挪了窝，你猜我的竞争对手会有多少个？”
第201章 承诺
季君陶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一切谈话都需要点到即止。季君陶不是蠢蛋，只是年少骄狂，容易得意忘形。现在被商叶初这么一说，自然反过味来了。
良久，季君陶长舒出一口气来，缓缓坐回沙发上，将头埋进双膝之间。商叶初知道，这位骄傲自负的老板，现在正处于深深的挫败之中，需要静一静。
商叶初走到窗边，将窗子打开，用窗外的空气稀释屋中过于沉闷的气氛。回首凝望着对方的身影，心底五味杂陈，不知是庆幸更多，还是失望更多。
庆幸，若非自己有主见，《天半》这个饼就真砸了。
失望……大抵是因为，重生后第一次主动做出的交友尝试，就这样无疾而终。
一个试图操控商叶初的人，在改掉那份庞大而固执的控制欲之前，是永远也无法成为她的朋友的。商叶初怀着复杂的心情，将主动伸出的触角又缩了回去。
季君陶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样一次主动对商叶初而言有多么重要和难得。不过商叶初估计，就算对方知道这点，也只会欣喜若狂地将这点感情重新利用起来。从“妈妈都是为了你好”路线，转道为“朋友怎么可能会害你呢？”。
商叶初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心底的怒火反而平息了不少。
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当商叶初将季君陶视为朋友预备役时，当然会因为对方的隐瞒而产生多余的情绪，甚至有被背叛的感觉。但季君陶现在已经重归老板之列，那她的所作所为，就只是一次事先没有沟通好的撕饼罢了。
撕饼也是为了商叶初的事业，没必要大动肝火。
商叶初怀着微妙的失望和释然，以及一点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报复心理，凉凉道：“思考得怎么样了？季大老板？”
“是我错了。”季君陶抬起头，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虽然语气不情不愿，但能让眼高于顶的季老板认错，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
商叶初也不打算步步紧逼，笑了笑：“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公关运作，和《天半》的制片方走走关系通通门路什么的。顺便监督你的演技。”季君陶抹了把脸，“演戏这事我帮不了你。这次去汝关顺便给你请了个老师，明天就到了。对了，你的汝关话练习得怎么样了？”
商叶初用汝关方言随口道：“偌师范伐？”
季君陶眼睛一亮：“听起来和本地人挺像的，这句什么意思？”
商叶初别过眼睛，看向窗外：“你是傻瓜。”
“……”季君陶颓然向后一靠，“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呢？还是想当然了。真想把自己的头伸进马桶里清醒清醒。”
商叶初本是调侃，没想到季君陶还真认了，不由好笑：“逗你的。意思是你吃饭了没。”
“没有。吃薄荷糖吃得颅腔都刮大风了，暂时没胃口。”
商叶初坐到季君陶对面的电脑桌上，不紧不慢道：“这次的事情对你也是一个警告。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对娱乐运营一窍不通，也不知道你对我的道德水平有什么感人的滤镜。——但这件事告诉我们，团队事先不沟通，事情很容易搞砸。”
商叶初居然教育起季君陶来了，也是新鲜事。季君陶拉着脸沉吟片刻，最终不情不愿地承认道：“好吧。关于这次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商叶初摸着自己掌心的纹路：“你需要道歉的可不止这一次。”
季君陶刚刚经历过解约危机、自信心重创的双重打击，此刻也稍微乖觉了一点点：“叶初——老商，我承认……”
“停停停。”商叶初脸都绿了，“你还是叫叶初吧，哪怕老叶也行。”老商是商鸿轩的那些老哥们对他的称呼，商叶初一阵晦气。
“我承认，我是有那么一点小瞧你。”季君陶无奈道，“因为你的年龄，学历，阅历，嗯……但这并非针对你。事实上咱们公司，甚至整个内娱，都和扫盲班没差别。想不歧视都难。我只是一时间改不过来。”
商叶初噗嗤笑了出来：“你终于肯实话实说了？硕士小姐。”
对于季君陶的学历歧视，商叶初倒是比较宽容。各行各业都有鄙视链，季君陶小看高中学历的商叶初，太正常了。
“七宗罪之首就是傲慢。我也是犯罪分子。”季君陶自嘲一笑，“阿——门！”
商叶初没管季君陶这句俏皮，转头看向窗外：“你可别知错认错不改错，没别的要说的？”
季君陶顿了顿，不情愿道：“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我都会提前知会你，行了吧？”
“就这些？还不够。”
“你还想要什么？分成？股份？职权？”
商叶初双手扶在桌上，认真道：“我要你一个承诺。不是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知会我，而是以后和我有关的所有事情——哪怕是剪个指甲那么大的事情，也要让我知道全部的流程。”
这对季君陶而言比割了肉还难受。商叶初见她咬着牙不肯松口，忍不住讥了一句：“怎么，你还是觉得自己算无遗策，凡夫俗子无法和你高效沟通，只能拖你后腿？”
季君陶脸色一沉，对商叶初这种揭短十分不受用。然而商叶初已经下定决心，非得好好修理修理季君陶这个自命不凡的臭毛病不可。
“你以为你的计划成功之后，搞砸的只有《天半》一个饼？”商叶初嗤笑一声，加重了语气，“你险些把整个青凭娱乐拖进地狱！”
“？？？”这话季君陶可就不爱听了，“打算把我用在你身上那一套返销回来？这对我可不管用。”
商叶初脚尖点地，下了桌子。“你既然瞧不起娱乐圈的平均学历，就该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虽然文化水平比白纸还白，但心灵和道德却比煤炭还黑——你舍弃了《哑婆》，断尾求生，手笔很大。但别人也不是傻子，总会有回过味来的。”
“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季君陶不赞同道，“没有证据，一小撮人能翻起什么风浪？”
“嗯哼，也许魏宣会跟你鱼死网破，也许冠均世纪会报复回来。”
“你目前还没什么大黑料，一个素人的鱼死网破影响有待考证。而冠均世纪会为了一个完蛋的艺人拼命复仇的概率，无限接近于许冠均和麦振业一起拍古偶。”季君陶冷笑一声。
季君陶确实不好糊弄。想pUA她，还要费点功夫。
“这种法子用多了，天长日久，影响口碑。”
“演员作品为王。因为这种破事失去的那些口碑，一部《天半》就能赚回来。沈晓隆出轨了四次，他主演的《天际哨兵》不还是年年重播？”
商叶初又道：“鬼蜮伎俩走不长久。还是要行堂堂正正之道。”
“这话你自己信吗？”
商叶初转了个圈，最终使出了杀手锏：
“我目前有三部代表作：《云倾记》《萧凤阙》和《哑婆》。
“《云倾记》，我是三番。却掀了苏歌的桌——哦，你可能不知道掀桌是什么意思，就是配角的光环和口碑、讨论度超越主角甚至碾压主角，同一部作品对配角的加成比主角大的情况。直到现在，糖粉见了我还跟见了杀父仇人一样，每天晨昏定省地给我问安。
“《萧凤阙》，更不用说了。换角风波闹得很大，六太后挨了无数的骂。杨唤宜现在听说只能拍点小成本制作了。
“如果按照你的计划，《哑婆》会被下映，爆发极大争议。
“我即将竞争的《天半》，再次曝出选角丑闻。”
不说则已，商叶初一说，季君陶终于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商叶初的戏路，未免也太……曲折了。
“你自己看看这像话吗？”商叶初掰着手指头数落季君陶，“每部戏都有这么大猫腻，就算观众不在乎，业内心里难道不犯嘀咕？”
季君陶忽然歪了歪头，用一种探寻的眼神看向商叶初：“说起来，《萧凤阙》的选角……”
商叶初脊梁骨一凉，不动声色道：“少转移话题。就算不幸中的万幸，业内全是傻瓜，看不出来你的小动作。但是娱乐圈有多迷信，你不知道？真落给我一个扫把星的名头你就老实了！”
季君陶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心服口服道：“你说得对。是我太过想当然了。”
商叶初也松了口气，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一个人的智能和力量终究是有限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们是合作者，应该毫无保留，共同进退，好吗？”
“好吧。”季君陶站起身，对商叶初伸出手，“我向你保证，‘以后和叶初有关的所有事情——哪怕是剪个指甲那么大的事情，也要让你知道全部的流程和计划。’这次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商叶初握住季君陶那只手，像初次见面一样摇了摇。
“那我也向你保证，我会堂堂正正地击败魏宣。用实力，光明正大地拿到《天半》的角色。”
第202章 巧克力
千辛万苦和季君陶达成共识后，商叶初终于离开了公司。
临走之前，商叶初找到心惊肉跳的古文华，把刚刚和季君陶对好的借口对他一说，总算把这位脆皮导演安抚住了。
蔡大娘本打算送商叶初回剧组，被商叶初婉拒了。
和易天照请的假期还剩一天，商叶初不想这么快回去拍戏。但那个冷冰冰的家也没什么好回的。
照理说，《天半》在一个月后就要面试。商叶初应该紧锣密鼓地练习方言、熟读剧本。一分钟时间掰成八瓣都不够用的。但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很累，什么也不想做。
人有时候会有意识地浪费时间，似乎能在这种光阴虚度的焦躁和放纵中，得到一点慰藉和快意。
重生以来，商叶初一直在奔波劳碌。还是第一次落入这种心灵怪圈中。
商叶初坐着蔡大娘的保姆车，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转着圈，望着窗外单调的风景。
不想读书，不想学习，甚至不想思考任何东西。
蔡大娘载着商叶初转了半天，忍不住道：“叶仔，你到底要去哪嘞？”
商叶初回过神来，随口道：“去横市影视城。”
“刚刚说要载你去你不去，现在又要去了。”蔡大娘一边嘀咕一边转方向盘，“还要去拍戏啦？”
商叶初心浮气躁，敷衍道：“嗯。”
蔡大娘听出商叶初的不耐烦，便不再吭声了。保姆车一路飞驰，向着横市影视城的方向驶去。
路程很长，商叶初两眼无神地注视着窗外，思绪放得很空……不知过了多久，脑海中响起了一道声音。
“前面就是幸福商业街了。”103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商叶初微微一愣，在大脑转过弯来之前，嘴巴已经自己张开了：“蔡大娘，前面同福街路口左转。到幸福商业街停下。”
路途很短。保姆车停下了。商叶初戴着口罩和蛤蟆镜，下了车。
十一假期，步行街的人多了不少。过往的路人时不时投来好奇的一瞥，但都没有认出商叶初来。
商叶初一路走，一路四处看。步行街的老邻居们也没有认出她，仍旧各做各的买卖。走着走着，商叶初的脚步停下了。
“古月书店”四个字已经发白，这家书店门庭冷落。店主仰在躺椅中，正在打瞌睡。
商叶初走进书店，门上的风铃铮泠泠响起了来。店主没有听见，仍然在打瞌睡。
商叶初走进店中，将口罩和墨镜摘下，放到店主面前的桌上。走到里间，拿起抹布，开始擦书架。
咯吱咯吱擦了一会儿，书店的店主从一个梦中惊醒，看到桌上的墨镜和口罩，微微一愣。
店主下意识地向里间扭头一望，只看到一个高挑瘦削的背影。
“叶子？”胡奶奶惊喜道。
“奶奶。”商叶初回过头，额角已经挂上了汗，“我回来了。”
胡奶奶颠颠地走到商叶初眼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心疼道：“这段日子累了吧？”
“……”商叶初道，“有点，所以今天请了个假。”
胡奶奶将商叶初拉到自己桌前，拉出一把凳子给她坐。
“累了就歇歇。钱是赚不完的。”胡奶奶从抽屉里摸出一盒巧克力来，“吃，吃。老田送的。”
巧克力盒十分精致，透明的盒盖下，布着一颗颗酒红色包装的巧克力，形状很像小馒头。
“田叔不是卖茶叶的吗，怎么开始经营巧克力了？”商叶初拿起一颗，剥开包装的锡纸，轻轻咬了一口。
浓郁的酒香溢了出来，蜜色的酒液莹莹闪动在巧克力外壳中。原来是一盒酒心巧克力。
商叶初连忙抽纸去擦流到手心的酒。巧克力味道很不错，馥郁丝滑，苦中有回甘。硬壳，软心，酒心有点浓，甜蜜中带着一点苦涩。
“他儿子店里卖不完剩下的年货。”胡奶奶伸手给商叶初擦了擦嘴，“整条街都发了。我要了两盒。”
商叶初这才注意到盒子上还画着一只小鸡，还用英文写着“新年快乐”。鸡年都快过完了。
商叶初将整块巧克力放入口中，大半块巧克力在嘴里滑来滑去，脸颊被撑得一会儿左边凸一块，一会儿右边凸一块。
“奶奶，”商叶初含含糊糊道，“唔唔，最近怎么样？”
第203章 幸福街
胡奶奶端起保温壶，先给商叶初倒了一杯水：“别齁着。”
热水冲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清晰，腾起的白色雾气缓缓升腾，弥漫出一丝温暖的气息。商叶初接过水杯，听胡老太太絮絮道：“也就那样吧。步行街最近冷清了不少，生意不太好做了。好不容易放了假，人才稍微多了一点……”
商叶初被巧克力糊了一嘴，喝了一大口水。杯壁微微烫手，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入胃里，稍微冲淡了嘴里的那股浓郁的可可脂味。
她看向胡奶奶：“你的身体呢？”
“你不是每个月都让我去体检嘛。”胡老太太呵地笑了一声，露出满脸的褶子，“体检报告上说我没什么大毛病。”
商叶初嗯了一声，心里稍稍松快了一点。胡老太太忽然“欸”了一声，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胡老太太捣鼓了半天，将手机递给商叶初：“叶子，小陆最近建了个步行街群，你要进去不？”
商叶初接过手机，只见群聊上显示着“相亲相爱幸福街”的大名。群里有百十号成员，正在叽叽喳喳地闲聊。
胡老太太的手机款式很老，点进这么一个大群有些卡。最新消息是邻居们的闲聊，很有生活气息：
【菜市场的排骨今天降价了。】
【谁有空？来和我杀两盘。】
【老刘你什么时候还我上次借你的电钻？】
【谁把水倒大街上了，一股味！这些小年轻，最没素质！】
卡了半天，商叶初才点进群成员列表，看到了群主的名字——果然是手机店的陆老板。
“咱这街才这么点人？”商叶初下意识问道。
“都是十年以上的老街坊才能加呢。”胡奶奶道，“那些一年两年就搬走的，加他做什么？”
见商叶初不语，胡老太太又道：“你现在是大明星了，加这个也不方便。小陆她们都说你肯定不想进，我寻思着还是问你一句吧，万一呢？”
商叶初点了一番，给自己的私人小号发了申请。进群后，把备注改成了“小胡”。
“进来看看大家每天说什么也好。”商叶初笑了，“不过您可得替我保密，陆姨问起来，您就说我是您亲戚。”
胡老太乐了：“这你放心！”
商叶初坐在凳子上，左看看右看看，脚尖磨着地面，一直在跟老太太没话找话。胡老太太唠了一会儿，似乎看出了点什么：“咋了，叶子？遇上事了？”
商叶初犹豫几番，垂下了头：“奶奶，我最近在和别人抢一个工作机会。万一抢不过，可能就会……”
没错，虽然在季君陶面前大放厥词，商叶初心底其实一点把握都没有。《天半》到底鹿死谁手，还是个彻彻底底的未知数。
“就会怎么？”
商叶初一时哑然。会怎样？会离那个星光璀璨的梦想更加遥不可及。内娱剧本逐年凋零，想再遇上这么好的本子，不知道要等到哪年。任何一个艺人错过这样一个机会，都会捶胸顿足。
商叶初垂下头，嘀咕道：“我会后悔死的。后半辈子想起来这回事，都会从床上跳起来打自己的脸。”
胡奶奶被逗笑了：“你现在这副样子，倒像是我那些高考前的学生。明知道马上就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考试，还是想磨洋工！”
从教育心理学的角度来讲，商叶初此刻的行为，是压力过大而产生的无意识自弃。——由于太过渴望得到《天半》，又不确定自己是是否真的能战胜魏宣，因而陷入了一种焦灼的徘徊状态。
既觉得自己应该为了得到《天半》而努力；又担心最终失败，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所以不敢全副身心投入精力。这是一种很棘手的心理。
磨洋工的商叶初张了张嘴：“那您，是怎么管教那些学生的？”
胡奶奶打量了商叶初一番，那眼神和以往大相径庭，看得商叶初后脑勺凉飕飕的。好像一个上课睡觉的学生，醒来之后一回头，便在后门玻璃处和班主任的双眼对视了一样。
胡老太太站起身来，揪住商叶初的耳朵。
“欸欸欸——哎呀哎呀哎呀——”
商叶初发出夸张的惨嚎声。胡老太太揪着比她自己高出许多的商叶初，一路颠颠地走着。直到将商叶初揪进了书店的仓库中。
书店仓库角落堆着一卷铺盖卷，商叶初一看便是一愣：“您还没把这个带走啊？”
“一直给你留着。”
胡老太太打开仓库的灯。这里的灯还是那样昏黄。
胡老太太用脚踢开铺盖卷，替商叶初把地铺展平。随即回头看了一眼愣神的商叶初，伸出拐棍，“啪”地抽在了她的背上！
“啊！”
商叶初这次的惊叫绝没有表演的成分。秋天穿得薄，胡老太太下手很重，商叶初感到自己被抽的那一处像是着了火，辣嗖嗖地疼。
除了和李懿对打那次，商叶初已经很久没有挨过打了。这一下天外飞来，差点让她魂飞魄散。
“奶奶！”商叶初有点恼了，“你干嘛！”
胡老太太老神在在道：“一般的学生，在这么重要的人生路口还敢开小差，我也就放弃他了。但你是我的孙女，还得抢救抢救。”
商叶初的下巴快掉到地上了：“这就是抢救方法？”看不出来，胡老太太还是老派体罚主义教师！
胡老太太环顾四周，用一种唏嘘的语调道：“那时候你多勤快啊，读书读得我都拦不住。现在安逸了，反而犯懒了——”
商叶初本来在摸自己背上挨抽的地方，听到老太太这番话，不由一顿。
“这里是你来时的路。”胡老太太叹气道，“你就在这里好好想想吧。”
说完这话，胡老师便一拐一拐地走出去了。
第204章 《天半》第一幕
昏黄的灯光下，仓库里静悄悄的，空气中带着淡淡的书纸气息，混杂着些许尘埃的味道。
商叶初坐在地铺上，手脚有些无处安放，轻轻蹭了蹭裤腿，思绪翻涌不定。望望四周，还是老样子。堆满了成包扎好的书，整齐地码放在一起，泛黄的包装纸上还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分类标签，显然是进货后还未拆封的库存。
商叶初站起身，摸了摸离自己最近的一包书。指尖拂过封装的胶带，纸皮被勒得微微凹陷。新书不方便拆，商叶初又不敢走出去面对退休教师胡女士的脸。思来想去，只好从包里，把《天半》的剧本拿了出来。
虽然季君陶号称这是“百年难遇的好剧本”，但事实上，商叶初还没有看过这个本子一眼。
翻开剧本第一页，商叶初看到了人物介绍。主角李益明的名字赫然陈列在最上方。
人物介绍很长。让商叶初吃惊的是，李益明的个人简介并没有全部明白晓畅地写在剧本上，有很多关键信息被用“■■”代替了。这让这份剧本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内部演员使用的剧本，更像是一份拿给玩家的剧本杀。
商叶初一下子被勾起了兴趣，粗粗扫完了李益明的个人简介后，匆匆向后翻去。
【《天半》-第一集
1-1 空镜 刑场 持枪士兵 日外（白日外景）
字幕：第九局秘密刑场，19xx年四月
李益明被蒙着眼睛，押赴刑场……
一声枪响。】
商叶初不由吃了一惊，身为主角，李益明竟然在第一集第一幕就被处决了？
商叶初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一不小心翻到了大结局或者后记什么的。但抬眼一看，确实是第一集没错。
郑博瀚在写什么东西！
根据商叶初的经验，接下来，要么会有人劫法场，要么会有某某大官员的手下高呼着“枪下留人”“刀下留人”，骑马或跑步狂奔而至，在千钧一发之际把主角捞出来。
即便如此，这第一集也够刺激的。短短一幕，吸足了观众的眼球。
哗啦，商叶初迫不及待地翻开下一页。
【1-2 陆怀章办公室 日内
陆怀章站在窗前抽烟，雪茄的烟袅袅飘在玻璃上。
赵伟：报告！
陆怀章：进。
赵伟快步入内。站在陆怀章身后敬礼。
陆怀章（背对赵伟）：行刑完毕了？
赵伟：是！
陆怀章：真死了？
赵伟：死得透透的！一枪上路，没有痛苦。
陆怀章：有遗言吗？
赵伟：她说她是冤枉的。
陆怀章：这倒新鲜。我还以为地下党死前只会高呼‘赤色主义万岁’呢。除了这个没别的了？
赵伟：她还说您会后悔的。
陆怀章冷笑一声，在窗台上按灭雪茄。阳光照在雪茄湮灭的火星上，刺眼效果。
陆怀章：他们赤党不是无神论者吗？怎么，她难道还会变成鬼来找我？】
商叶初不信邪地揉了揉眼睛，将第一幕和第二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上的字迹仍然没有改变。没错，主角李益明，确实是在第一集第一幕，就被人枪决了。
连遗体，都被特务用担架抬了出来。似乎生怕观众不死心，剧本中还特意写出了陆怀章掀开担架上的白布，确认其身份的情节。仿佛在向观众反复强调：是的，李益明，死透了。
商叶初无意识地敲击着地铺，敲出声声闷响。
结合前文来看，这一集不是倒叙，而是常见的正叙手法。谍战剧应该不至于搞出龟息大法假死这种玄幻情节，这到底要怎么圆？
商叶初一边犯嘀咕，一边翻开了第三幕。她倒是要看看，郑博瀚到底写出了什么绝世良谋，来接住这个创新度高得离谱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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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没有窗户，黄澄澄的灯光照在书垛子的棕黄牛皮纸上，光线单调又压抑，仿佛一个没有时间流动的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
商叶初毫无形象地趴在地铺上，紧张得指关节都发白，翻开了一页剧本。
眼前露出一片蓝底白花，商叶初一呆，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剧本最后一页看完了，眼前露出的是胡奶奶提供的地铺被褥。
剧本看完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意识到这一点的商叶初几乎想发出尖叫——然后呢？然后呢！
季君陶搞来的剧本只有前十集。毕竟郑博瀚还在打磨剧本中，开拍之前汝关卫视不可能把整个本子泄出去。
第十集恰好结束在一个极其紧要的关头。主角李益明面临着极大的暴露风险。她和陆怀章正在走廊中谈话，身旁是一扇门，而只要拉开门，整个庆海市的地下组织就会全盘暴露在陆怀章眼前……
而陆怀章说着说着，忽然道：“我有点渴，能不能进屋讨口水喝？”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口，啪叽，剧本没了。
商叶初上蹿下跳，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直冲天灵盖，恨不得搭乘飞机冲到郑博瀚家里，揪住他的衣领左右摇晃！
事实上商叶初还真的跳起来了，然后嘭一声跌了回去。长久地保持一个姿势，商叶初的大腿和脚已经麻了，只是自己还没注意到。
商叶初摔得龇牙咧嘴，瞪着眼睛将《天半》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个个。奇迹没有发生。这本厚厚的剧本依旧只有前十集。李益明和陆怀章的谈话依旧恰到好处地卡在那个“喝”上。好像一句肆意的嘲笑。
心里好像有一把火在烧。商叶初终于明白了季君陶那句“谁演谁火”的含金量。
这确确实实、毫无疑问、毋庸置疑，是商叶初见过的所有谍战剧剧本中，最特殊的一个。无论是可读性、趣味性，还是思想深度，情节的排兵布阵，人物的人设塑造——总之，方方面面！商叶初想不出这个剧本不火的理由！
上一部火遍大江南北的谍战剧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商叶初呼吸急促起来，脸色红得像一勺加了草莓色素的蜂蜜。什么焦灼颓废、惴惴不安，什么漫无目的、心灵空虚，什么磨洋工磨海工通通被她丢在了脑后。此时此刻，商叶初全副身心，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我一定要得到这个角色！
第205章 King
商叶初从仓库里爬出来，迎面撞上了一片橘红色的余晖。
外面的天色已经转为黄昏，橙金色的光线透过书店的玻璃窗洒落进来，在书架和桌椅上投下长长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宁静的氛围，仿佛世界都在缓缓沉入夜的怀抱。
书店里亮着灯，胡老太太正坐在桌前，慢悠悠地算卦。
人民教师胡女士的算卦道具十分朴素——一副青花底的扑克牌。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能算出个什么来。
走到胡老太太面前坐下，商叶初撑着下巴，盯着对方摆阵。
老太太抬眼看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想通了？”
“想通了。”
胡老太太随手切了一下牌，“现在打算做什么？”
“把剧本背下来。吃透，准备面试。”
听到这话，胡老太太点点头，甩出一张扑克牌。指尖一松，一张黑桃K翻落在桌上。
“那就去吧。”老太太笑道，“有什么不会的事，我辅导辅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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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乎，当前推荐问题：
【电影《哑婆》中有哪些细思极恐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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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思极恐谈不上，只说几个我印象最深刻的地方。
第一，苹花买给小越的耳塞是粉色的，后面变成款式相同的蓝色耳塞了。好多人说这是穿帮了。其实不是，这个情节设计蒙得住傻子，蒙不住有脑子的观众。
蓝色的那个耳塞有点脏，粉色的那个耳塞很干净。用过耳塞的都知道，耳塞用久了多少会有点脏的。而且小越使用粉色耳塞的动作很熟练，这说明早在苹花给小越送耳塞之前，小越自己就买过耳塞了，而且用了很久。
以小越的零花钱，不可能花一百多块买一副耳塞。也就是说，苹花被骗了。那个卖耳塞的三姨还是三姑姥姥我忘了，明知道苹花穷，还是骗了这个淳朴的傻女人的钱。
第二，苹花送耳塞后哑婆唱歌，小越写作业时给了作业本半秒特写。
[图片]
自己看，图上的作业本根本没有写答案或者演算过程，而是把练习册上的原题抄了一遍。也就是说小越当时心烦意乱根本做不出来题，但是怕苹花发现，只能随便把题抄了一遍假装学习。很有心眼的小丫头，乱写乱画都会被发现端倪，抄题不会。
第三，永富死的时候，小越突然跑出去烧火。有人说这是借着火熏出眼泪来。其实不然。不知道有没有兄弟注意到后面的情节，村里人谈话的时候说，“永富是趁着小越做饭时候自杀的”。看过电影的都知道小越当时根本没做饭，而是不知道跑哪去了。
村里人干嘛会这么认为呢，估计就是小越这么对他们解释的。小越解释的时候很可能用外面烧过火的野灶子当作自己做饭的证据让村里人深信不疑。
如果小越做饭是用屋里的炉灶，前屋后屋离得那么近，永富死的动静小越不可能听不见。但屋外的野灶子就有充分的听不见的理由了。
至于永富自杀的时候小越跑哪去了，以及小越为什么要用烧火做饭掩饰自己的真正行踪……大家自由心证吧。
小越这个角色很值得深挖，哑婆是表主角，小越才是里主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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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越抹在脸上的那些护肤品是永娟送的，而且是过期货。
[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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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花死的丧席上有一道菜味道不错，被吃的只剩汤底。哑婆端盘子的时候舔了一下盘子，就在背景里，被我截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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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说这个吗？哑婆的黑色筷子落在盘子上，下一秒小越穿着黑西装走在人群里。这暗示够明显了吧！】
回复：【啥暗示？我咋没看出来？】
回复：【我也。】
回复：【故弄玄虚。】
回复：【咨乎现在什么人都有了，自己看不出来就说别人故弄玄虚。动动你的猪脑想想看，哑婆是怎么死的？吃多了被撑死的！那么她是怎么吃多的？用筷子啊！】
回复：【你xx才是猪脑，太智慧了就你牛，你和导演头碰头！古文华是泥爹吧？】
【因包含不良信息，该回复已被折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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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都别吵了。电影语言是有暗示性的。楼主的意思是哑婆用黑筷子吃饭，然后被撑死。关越的穿着打扮像一双黑筷子。暗示了什么自己品。】
回复：【卧槽！不可能吧！】
回复：【关越才多大，没必要这么揣测一个小孩。乎友心脏了。】
回复：【一千个读者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反正导演设计这种镜头不可能是一拍脑门随便加的，爱信不信。】
回复：【啥意思？关越=筷子？关越把那些菜送到哑婆嘴里的？】
回复：【我滴龟龟啊，我宣布这个回答是最细思极恐的。】
回复：【你又懂了？不愧是人均年薪百万的乎友，一个高中小孩设计把亲奶奶撑死这种鬼话也就乎友信了捏~[美味]】
【因包含不良信息，该回复已被折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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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推荐问题：
【如何评价《哑婆》这部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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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结论：弥补了华国影史上当代青少年形象的一片空白。
近些年电影和电视剧中，青少年形象的塑造似乎陷入了停滞期。
和女朋友去看过几部青春校园电影，看得直想笑。
什么怀孕打胎、青涩暗恋，今天你分手明天我和你在一起，什么勾心斗角，和老师校长斗智斗勇，和教导主任对着干——谁上学时候是这样的啊？逃课打架的看着牛逼，家长来学校一顿大皮鞋大皮带，不也个个抽得嗷嗷的？
唯一出彩一点的校园霸凌题材，不敢把镜头对焦真正的受害者群体，主角男帅女美，穿得干干净净，学习成绩前五前十，就这样的人你跟我说遭受校园霸凌？不知道的以为校方脑子被驴踢了。悬浮得很。
过度充盈的荷尔蒙，错位的故事情节，是我国电影近些年对青少年刻画的主旋律。
从06年的《武林盟》起，至今已有十年了。再也没有像贝小墨一样鲜活生动的青少年角色了。
当然，从剧方片方的角度出发，我也可以理解这种设计。无论是电视剧还是电影，终究都是给观众看的。一部片子，拍完上课拍下课，拍完写作业拍考试，上床睡觉前不和女朋友打电话而是和三角函数约会。被校园霸凌的主角一出场，是个龅牙妹或者把屏幕堆满的土肥圆，在大荧幕上晃荡俩小时——这玩意儿拍出来谁看？
我为什么说《哑婆》弥补了这片空白？
它在电影中呈现了一种残酷的真实。青春是什么样的？当你没有家世背景，没有生来的光环时，你的青春是什么样的？
灰头土脸，奋力挣扎，每一秒都充满妥协与将就。生活琐碎得让人烦腻，家庭的拖累让人窒息。没有青春的张扬，只有过早磨练出来的疲惫、虚伪和圆滑。
关越出场的镜头中，学习的画面占了大部分。全片中，她展露出真心的镜头，不超过三个。从未有作品花费如此大的篇幅，刻画一个如此“平”的青少年角色。
我从网上得知饰演关越的那位演员今年已经20岁了，但饰演十几岁的关越，却丝毫没有违和感。不是因为她的脸多么年轻，而是因为十几岁的关越，已经老了。
青春是一座山，但有些人的山，早已被现实的灰尘填平。
之前在另一个回答里看到有位仁兄说关越是主角，我是不赞同的。这样的角色，只能是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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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用一位畅销书作家的话。他之前说，“每个华国知识分子心中，都住着一个金隅。”这话我也能说。
“每个华国青少年心中，都住着一个关越。”】
类似的讨论数不胜数。除了对电影内核的探讨外，演员的演技，也成了讨论的焦点之一。
齐鸣老师是老戏骨了，虽然演得极好，但观众并未有多么惊讶。倒是商叶初的演技，给了人不少的惊喜。
小越的形象与商叶初过往的角色大相径庭，因此也就给了观众更大的冲击感。
#叶初哭戏爆发力#
#叶初为什么烧柴#
#叶初少年感#
季君陶的大营销颇有奇效，虽然没有如愿以偿地算计到魏宣，至少如愿以偿地助长了《哑婆》的票房。
在连续两日的票房逆跌之后，各大院线有意识地增加了《哑婆》的排片。终于，在国庆假期的倒数第二日，《哑婆》的单日票房，突破了一千万。
这个数据对于商业片而言是小扑，对于文艺片而言，却已经是非常不错的成绩了。青凭娱乐收回了投资成本，小小地充实了一下金库。
网络上对于《哑婆》讨论的声量也大了起来。明明只有两千万票房，却舞出了二十亿票房的架势。各种二创、解读层出不穷。连一个驴车轮子似乎都承载着隐喻。有些过度解读的程度，连简晓君这个原作者和古文华这个导演，看了都哭笑不得。
本着广撒网多捞鱼的心态，季君陶曾经让手下人指导着古文华，将《哑婆》投递给了几个国内、国际的电影节。一切费用都由青凭娱乐承担。现如今这些电影节投奖也方便了不少，只需要在网站上就能办好。网络上声量大一些，多少能对片子有点好处。
个人有个人的事。在短暂的偷懒之后，商叶初再次像打了鸡血一样投入到紧锣密鼓的学习中去了。
商叶初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去看网络上对《哑婆》的花式吹捧。在从古月书店走出来的第二日，季君陶给她请的汝关话老师就到了公司。
商叶初曾要求语言老师必须随叫随到，如有必要要和自己同吃同住。为着种种方便考虑，季君陶请来的语言老师是一位阿婆。汝关一地，汝姓是大姓。这位阿婆就姓汝，一口汝腔那叫个地道。一张口就把商叶初的塑料汝关话秒成了渣渣。
方言学习有两个流派，一是权威派。根据词典或者资料，学习其中的语音语料语法。还要参考什么音系表、论文、音标，甚至是一些上古专家的资料和考证。
第二种是自然派。相对不那么复杂，只需要模仿影视剧、纪录片片段，或者干脆和当地人交流即可。但要花的时间很长，需要很久才能“腌入味”。
商叶初最开始用的是权威派的办法。毕竟她的大脑最擅长的就是死记硬背，而103的数据库里资料又很全。商叶初几乎每天都要用“其他值”兑换十几个小时学习的时间，徜徉在103的数据库中练习。最终把自己的方言练成了最符合书面标准的语音。
纸上谈兵终不足。商叶初叫季君陶请来一位汝关当地的老师，就是为了再实践一下自然派的法子。双管齐下，见效更快。
事实证明，这个决策是正确的。
商叶初自己听着、对照着纪录片和影视资料里的汝关方言片段，还觉得挺美的。等到和汝阿婆张口对话，对方一口踢哩蹚啷的方言发射出来，直接把商叶初射了个万箭穿心。
商叶初的大脑努力解析着汝阿婆的话，嘴上尽可能流利地用汝话问好道：“阿婆您好，您叫我小叶就好。季总已经跟您说过了吧？咱们这儿是包吃包住的……”
汝阿婆：“！%&@#@￥&（！**（##））！！”
商叶初费力地分辨了半天，还是没翻译过来。
汝阿婆又用普通话说了一遍：“丫儿！你这样说话不行啊！在我们那边，只有葬礼上才像你这么讲话！”
商叶初：“……”
商叶初虚心求教道：“那我该怎么说？都听您的。”
汝阿婆：“%*￥！￥！@￥@！！……”
“……”
第206章 婚礼？
片场。
易天照正在给商叶初和李懿讲戏。
想让这对冤家对头有情人或爱人的氛围是很难的，好在江上弄潮生另辟蹊径，剧本设计得很巧。商叶初和李懿无需演得十分含情脉脉，只需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就行。
况且江湖儿女，谈情说爱时无需做小儿女之态。因此，前几场戏，商叶初和李懿的互动，也仅止于相视一笑、双手交覆和并肩同行而已。没有太多黏腻缠绵的东西，反而光风霁月，大方舒朗。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虽然商叶初和李懿都十分不情愿，但二人最讨厌的一场戏，还是一页一页掀了过来。
这场戏，正是萧凤阙和谢岸拜堂成亲那一场。也是易天照此刻指导的这一场。
这段情节是全片的高潮，千万疏漏不得。也是一场大群戏。场面哄哄嚷嚷，十分喧闹。
商叶初已经上好了妆，也换好了衣服。一身大红锦袍，凤冠霞帔。红盖头要一会儿拜堂时才需要盖上，此刻还未蒙上。
华视的化妆师十分有水准，妆面充分考虑了商叶初的五官特点。妆容浓淡相宜，皎若云霞，秾如桃李；锦袍裁剪适度，灿灿流光，是全片到现在最贵的一件服装。
新人的凤冠很沉。萧凤阙的打扮一向清爽利落，商叶初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戴这么重的装饰物。脖子酸疼先不提，总觉得这东西摇摇欲坠，有落下来的风险。
那边厢，李懿也早打扮完毕。长眉入鬓，眉眼锋利，头束金冠，身着红衣，手里还拎着新郎新娘要牵的红绸花。他这身行头没有商叶初的贵，只看料子，甚至稍稍有点廉价感。好在身材高挑，身上又有一股难得的贵气。便显得长身玉立，俊美无双。
虽然脸上嘴上没有表现出紧张，可身上的局促是掩不住的。李懿的表情十分不自在，罕见地没有摆出那副笑面虎模样，而是眉头紧锁。易天照看着李懿此刻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倒真像个新郎官了。”
再一扭头看商叶初，只见商叶初一手扶着凤冠，一手揉着脖子，脸色也不太好看。这二人不像一对新人，倒像一对怨侣。
易天照哭笑不得地指导了一番走位和动作。从进门的步态和速度，到拜堂时的站位，十分详尽。
商叶初听得很认真，心想争取一遍就把这场戏过了。
商叶初上辈子倒是拍过婚礼的戏码，但那场戏是为了搞笑效果设计的。穿着洁白婚纱的商叶初站在圣坛上，手捧鲜花，满脸深情地等着新郎官前来。结果一阵花瓣雨的特效过去，几个帽子叔叔顶着一头一身的花瓣走上来——逮捕了商叶初。
原因无他，商叶初在那部电影里是一个反派女总裁，男主忍辱负重地留在她身边，是为了收集女总裁犯罪的证据。并在婚礼这天报了警，把女总裁当场抓获了。
那场戏是商叶初人生中的第一场“婚礼”。
演员拍戏是家常便饭，只要剧情需要，吻戏和床上戏也是说拍就拍的。但商叶初仍然稍微感到了晦气，重生之后的第一场戏中婚礼，居然是跟李懿的。
讲戏讲到日上三竿，这场戏终于开拍了。
厅堂内外张灯结彩，装点得富丽堂皇、花团锦簇。群演和配角们哄哄嚷嚷，齐聚一堂。三教九流都在其列。正厅上高悬着一幅大匾，上书“百年好合”四字。
吹鼓手在外吱吱呀呀地吹着——当然，其实根本没声音，这些都是要后期配乐的。管弦乐班奏响丝竹之声，响器班子敲锣打鼓。至少在画面上，是一幅喧腾热闹的景象。
萧凤阙蒙上了盖头，手里捏着一角红绸，谢岸捏着红绸的另一端。谓之牵红。
两人牵着红绸，亦步亦趋地走到厅门前。门槛颇高，谢岸低声道：“当心脚下。”
萧凤阙步伐微微一顿，从容地迈过了门槛。
萧谢二人并肩而行，站至厅堂正中。众宾客交口称赞：
“真是好一对璧人啊！”
“萧谢二族皆是武林望族。不想竟然有这一天……”
“自古英雄出少年……”
“听闻萧家那孩子的母亲，曾经也是江湖上一代威名赫赫的——”
“介之兄，慎言！”
“瞧我这记性……”
宾客的私语声和赞叹声持续了不短的时候。吉时已到，萧凤阙和谢岸并肩而立。赞礼公气沉丹田，朗声长喝：
“一拜天地！”
新娘子站在原地未动。谢岸轻轻拉了一下红绸，萧凤阙方缓缓转身。
二人刚一起转过身，谢岸正要弯身下拜，忽然，厅外传来一声鹰啸！
“且慢！”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玄衣身影凌空而落，一掌劈向了萧凤阙的天灵盖！
玄衣人脸蒙黑巾，一双鹰鸷般的眼睛露在外面，头上鬓发已经花白。听其声音，似乎是一位老者。
说时迟那时快，萧凤阙一把扯开头上红纱，双手揭下头上凤冠，奋力一挥，向玄衣老者丢去！
凤冠华丽的珠翠在空气中闪过数道璀璨夺目的光流，携着强劲的罡风，向着玄衣老者面部呼啸而去！
玄衣老者冷笑一声，一掌推去，只见那镶金点翠、嵌满珠玉的凤冠，竟然在空中裂为数瓣，扑簌簌落了满地，像一场格外华丽的大雪。
此等崩石裂金之力，让萧凤阙和谢岸大吃一惊。二人对视一眼，均知单打独斗怕是不能敌，正想呼唤群雄齐上擒住此人，忽然惊觉厅堂之中，不知何时，已经静了下来。
二人侧目一看，只见来参加婚礼的江湖群雄，个个脸色嫣红，双目紧闭，如同抽了骨一般七零八落倒在了地上！
“你下了毒？”萧凤阙双目一冷，与谢岸背对着背，提防地看着玄衣老者，
玄衣人桀桀怪笑道：“你可知‘风流散’？”
“群英荟萃，风流云散。”谢岸低声道，“‘风流散’会让人全身酥软，昏迷三日方醒。醒来后，昏迷前的记忆会变得十分模糊。如经一场大梦。”
萧凤阙侧目皱眉：“为何我和你没事？”
玄衣人大笑道：“当然是因为，他们都不必死，而你们要死！”
“死也要做个明白鬼，”萧凤阙朗声道，“我们与前辈何怨何仇？”
萧凤阙一壁说着话，一壁在背后悄悄给谢岸打着手势。
【我攻前，你攻后。】
谢岸会意。二人目光虽未交错，但彼此还算默契。还不待玄衣人张口说出答案，谢岸忽然猱身抢上，一掌劈向了玄衣人侧肩！
萧凤阙身形一动，翻到场中一位江湖大侠面前，一把抽出对方佩剑，隔空抛向谢岸。
“地三！”萧凤阙暴喝一声！
玄衣人顺势躲开谢岸这一掌，趁着这个空档，谢岸飞身上前接住佩剑，冷声道：“谢了！”
萧凤阙目光左右逡巡，见场内再无第二把剑，不由冷汗直流。
参加婚宴，宾客们自然不会带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来现眼。场上唯一一把剑，还是因为那位剑主人以剑为妻，终身与其佩剑寸步不离，才带进厅中的。
玄衣人武功高妙，拿着武器与他对峙，或可撑住一时半刻。赤手空拳上去，只有死路一条！
谢岸还在与玄衣人缠斗，剑舞银蛇，银光湛湛如白练一般。不过十几招就露出了颓势，只是勉强硬撑罢了。
萧凤阙一咬牙，干脆从响器班子堆里，踢起一面锣和一面木槌，飞身前去！
第207章 镜中人
即便不加后期特效和剪辑，这也是一场极其精彩的打戏。
萧凤阙纵身一跃，将鼓槌向玄衣老人面门掷去。木质的鼓槌在空气中敲出“呼”的一声，玄衣老人两指一抹，便将鼓槌挥到了一边——木质鼓槌竟然直直射出，扎到厅中大柱上，没入两寸！
好深的内力！
电光石火之间，谢岸已闪身到玄衣老者身后，足尖一点，对着对方后脑当空一剑劈下。萧凤阙只觉眼前倏忽一闪，那老者竟在千钧一发之际，脚下一滑，回身一指，用两根手指，夹住了谢岸的剑锋！
谢岸白皙如玉的脸转瞬间寸寸涨红，额上已经鼓出了青筋。无论怎样试图转动剑锋，也丝毫动弹不得。
萧凤阙将手中铜锣对准老者后心甩了过去。老者不得不闪身挥击铜锣，谢岸的剑有了喘息之机，一抽一刺，挑向了老者颈部。
萧凤阙反手抄起响器班子乐师手中两片铜钹，如虎扑食，手中两面铜钹一左一右，照准玄衣老者的两耳，猛力一对，奋力一碰！
“嘡——！”
铜钹是两片极厚的圆铜盘，中心鼓起成半球形，两片相击作声。两片铜钹将玄衣老者的头夹在中间，萧凤阙以内力灌注击中钹面，登时响了个震天彻地。
铮铮的钹响荡入玄衣老者的耳中，恰似有一队丧乐班子在其耳道中吹拉弹唱一般。老者霎时聋了一半，怒不可遏。顿时顾不上谢岸，回身专心对付起萧凤阙来。
萧凤阙将铜钹向老者天灵盖上一拍，闪身便退。回身拎起一把椅子横扫而出。檀木椅刹那间化为齑粉——扑簌簌齑粉之间，谢岸又一剑刺向老者后心！
萧凤阙且战且闪，一手扯过婚礼吉钟，一口敦实的青铜小钟冲着玄衣老者脸上砸了过去。不意这老头子身姿十分敏捷，俯身一闪，竟躲了过去。
吉钟直直砸向谢岸胸口——嘭！一个青铜铸就的“囍”字正拓在大红婚服当胸！
“噗！”谢岸口中溢出一行血丝，手中的剑也滑了半寸。
萧凤阙怒道：“谢岸，你的招子莫不是一对瞎灯！”
玄衣老者阴笑道：“大喜的日子，怎就谋杀了亲夫？”
“夫”字还未落地，萧凤阙单掌一拍，一声巨响，在桌上震飞一对象牙银筷，两支筷子嗖嗖如箭矢，射向老者两颗门牙。
“！！”老者一手拂落筷子，回身一掌拍向偷袭的谢岸。
饰演玄衣老者的艺人，正是武指何源本人。毕竟《萧凤阙》剧组中，比李懿和商叶初打得还好的，就只有这位经验丰富的武术指导了。
这是一场三人打戏。商叶初有意和李懿争胜，频频抢镜，将李懿的打戏挤兑得七七八八。
几个月的拍摄时光，已经让商叶初学会了何源口中那种“可看性极强”的打戏。虽不实用，但实在赏心悦目。相比之下，只会用刚猛利落传统招式的李懿，渐渐在观赏性上落了下风。
这是《萧凤阙》中的最后一场打戏，三人都用了十足的精力，竭尽所能地打着。
在场外看去，谢岸招式凌厉，剑意如龙；玄衣老者功力浑厚，身如惊鸿，打起来拳拳到肉，招招惊心动魄。而萧凤阙身法轻捷，招式诡谲，极其擅长利用场中的各式道具，更是一身十分俊俏的功夫。
刺，撩，劈，点，抹，挑，削，斩，砸……场上打得眼花缭乱。萧凤阙愈战愈勇，谢岸也与她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拳怕少壮，老者毕竟年事已高。原本自负武功的高手，竟然渐渐露了颓势。
谢岸震声道：“地五，左侧！”
玄衣老者下意识向右一闪。谁承想这一句只是虚晃一招！
萧凤阙扯过牵红的红绸，凌空一甩，卷住喜厅正中那块匾额，奋力一扯，借力一荡。一块大匾竟然破空飞出，直直砸向了谢岸和玄衣老者的方向！
萧凤阙喝道：“地三！”
谢岸会意，挥出一剑，借力一滚，闪到厅外。
那块匾额直直砸向玄衣老者。老者避无可避，暴喝一声，一掌拍向匾额！
“嘭！”
老人掌风刚劲，一块大匾登时四分五裂。下一瞬，一阵惨叫袭来！
“啊啊啊啊啊啊！”
只见那块爆开的大匾额中，竟如下雪一般，扑簌簌落下了许多白色的粉末！
这块匾竟然并不是实木的，而是一块被不知名粉末填实的夹心匾！
那粉末不知是何成分，须臾之间，玄衣老者的一双眼睛便彻底毁了。只能呼嚎惨叫着挥出些凌乱无章的招式。
萧凤阙用红盖头捂住口鼻，抬手遮住眼睛，朗声笑道：“前辈，晚辈在此恭候多时了！”
“cut！”
这场戏打得很爽利。如商叶初所愿，确实一遍就过了。
武侠终究离不开“武”，易天照赞不绝口暂且不提，何源也十分满意。打戏是武指的脸面，他的金字招牌不但没砸，还被商叶初和李懿又镀上了一层金。
副导演忍不住和何源嚼舌道：“终于不用慢动作和鼓风机了！你是不知道，pi站最近可喜欢嘲这个了……”
商叶初下了场，大汗淋漓，呼吸急促，浑身发热。咕咚咕咚喝了不少水仍未平复，只觉得躁得很。
这是她入行以来最投入的一场打戏，也是发挥得最好的一场。累是真的，爽也是真的。那种血脉疯狂鼓动的感觉，是在其他戏份中难以体会的。
带着这股仍未消退的燥热，商叶初回到化妆室，准备进行补妆。
化妆室里没有人，商叶初坐回椅子上，心中的激动仍未平复。只能暂且闭目养神。
“吱呀。”
门开了。门又关上了。
来者脚步很轻，没有声音。商叶初似有所觉，睁开了眼睛。
进门的人果然是李懿。他的脸和商叶初一样泛着红，只是呼吸平稳得多。
商叶初从镜子中看向这位不速之客，不成想，竟在镜子里和对方对视上了。
两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凝固了。
这间封闭的化妆间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十分浓稠，似乎能插住一把筷子。
商叶初与镜子中的李懿对视着，李懿也与镜子中的商叶初对视着。
不知谁是真，谁是假。谁是现实，谁是虚幻。
良久，镜中的李懿竟然率先别开了眼睛。
李懿走到商叶初身畔，没有看她。那双眼睛垂着，显得有些寡情。
“快杀青了。”
商叶初：“……嗯。”
李懿缓缓道：“你……”
半凝固的空气中，声波竟然反物理学地迟滞了，李懿的后半句话迟迟没有落入商叶初的耳朵。
商叶初本想开口，问李懿想说什么。然而张了张嘴，又突然不知道该问什么好了。
李懿注视着商叶初的脸，目光下移……商叶初今天涂了口脂，婚礼上的新娘子，多是严妆。但商叶初在打架的时候太过投入，口脂被她自己吃掉了不少，嘴唇淡了一块。
商叶初额上的汗珠滚落，滑入大红的衣襟之中。那双傲慢的，总是视李懿为无物的眼睛，因为疲惫和热意，染上了一层雾气，再没有那样的尖利了。
商叶初和李懿刚刚十分投入地、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场。
性和暴力都关联着人的原始欲望。而暴力有时也关联着——
李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荷尔蒙狡猾的错觉。只要离开这间化妆室，找个清凉的地方被风一吹，所有的错觉都会随风散尽。
商叶初别开眼睛，觉得室内的温度似乎过高了，而身上的戏服也太厚。对李懿的耐心正随着热度直线下降。
“你有什么事？”
商叶初的视线投向窗子，神游天外地想着等李懿一走，自己就跑到那边去把窗子打开，让风灌进来。
在这一瞬间，李懿忽然伸出手，指尖触摸上镜子。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触碰的那块地方，正好映照着商叶初的嘴唇。
镜面传来冰凉的触感。
“快杀青了。奶奶说她很喜欢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希望以后能多走动一下。”李懿收回手，平静道。
商叶初的视线移回来，不知为什么，竟然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了。替我谢谢江老师。”
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208章 以小博大
《萧凤阙》全系列正式杀青了。
这是一段漫长的拍摄旅途。从去年到今年的十一月，历时近一年。
对于萧凤阙这个角色，商叶初并没有特别的喜爱。许是时代背景的缘故，也可能是武侠小说与现实世界自带的隔离。萧凤阙其人离商叶初太远，她的为人、秉性，她的行事、生平，都与商叶初南辕北辙。
至少，商叶初可以肯定，自己是绝不会像剧本中那样放下浮名虚利，纵情江湖的。
萧凤阙是翱翔九霄的凤凰，商叶初只是一只尘世中汲汲营营的花孔雀罢了。
杀青总要有感言，商叶初久违地登录了微博。思来想去，发了一条微博。
@叶初Leaves：
【休说神仙事，便神仙纵有，亦是闲人。】
配图是一张萧凤阙乘马远去的背影。
叶初终于上线了！
《哑婆》的舆论正盛，叶初却一直缄默不言，任由网络舆论发酵、猜疑、发散。除了最初转发过古文华导演的微博之外，再也没有就此事发声。
如今再度上线，众人还以为叶初要对《哑婆》发表高论了呢。没想到竟然发了萧凤阙的杀青感言！
叶芽们迅速抢占沙发，拼命在商叶初的评论区上蹿下跳。
【姐姐！】
【啊啊啊是杀青了吗？阿凤阿凤我的阿凤[爱慕][爱慕][爱慕]】
【在易导微博看到了，还在想小初会不会发，没想到真发了！】
【姐姐！哑婆票房破一亿啦！[配图：《哑婆》一亿票房海报]】
【小初小初，下部戏什么时候进组啊？】
【哑婆破一亿啦！恭喜小初荧幕开刃作就破了一亿！】
【一亿已经是文艺片票房一流梯队了！小叶好棒~】
【看了六太后的片单，《萧凤阙》系列全八部会在十五号起全系列播出一遍呢！有整整一周都可以每天看到姐姐啦！】
【叶子能不能接一部偶像剧？想看。】
《哑婆》票房破一亿是前两天的事情了。受舆论、网络营销和二创影响，哑婆的单日票房每逢周末，都能达到一个小高峰，最高的一次甚至达到了一千五百万左右。平常的日子也能有个四五百万票房。如此挣扎了一个月，票房终于破一亿了。
虽然破亿之路十分艰难，但成果总是喜人的。《哑婆》的总成本为三百多万，票房为一亿。分到季君陶手中的分账票房有三千多万，狂赚了十倍。
这无疑是一部以小博大的成功之作。更可贵的是，《哑婆》的绿瓣评分已达到了8.6分，薄荷电影评分则为9.5分，当之无愧的高口碑。
季君陶一下子鸟枪换炮，扬眉吐气。成了业内初露锋芒的电影操盘手，从寂寂无名之辈走到了台前。
青凭娱乐在业内小小地打出了一点点名气——不多，但足以吸引不少新人飞蛾扑火，把自己喂进季君陶的血盆大口中。
商叶初最近和季君陶通话，季老板已经又抖起来了。毕竟，《哑婆》这部片子，放在其他任何档期、任何公司，都不会复刻这样的成绩了。
商叶初一边回忆自己和大忙人季老板的交流，一边含笑看着抢沙发的粉丝们，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作为萧凤阙的“大粉”，商叶初曾经的小号“爱三五的葵葵”可没少兴风作浪。为了摆脱嫌疑，商叶初直到现在也还会偶尔登录葵葵的账号，发一些萧凤阙相关的东西。
如今《萧凤阙》杀青，葵葵这个大粉也该退出历史舞台了。
无缘无故销号难免显得可疑，商叶初打算让葵葵丝滑地自行退网。这件事得等到《萧凤阙》大结局播出后才能考虑了。
当务之急，是考虑《天半》的演绎。
如今，商叶初无戏一身轻，终于可以专心致志地研究怎么演好《天半》了。
汝关一地的方言，商叶初已经练习了不少时候。不但把自己所有可以兑出去的体重都兑换成了在103数据库中学习的时间，连和汝阿婆的日常交流，都是用纯正的方言进行的。
事到如今，商叶初的方言水平，虽然仍旧比不上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已经不算绝对的短板了。
补齐了一块短板，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商叶初在103的数据库中观摩着魏宣的影视资料，渐渐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第209章 模仿？
魏宣的演技经过多年锤炼打磨，已经十分成熟精湛。虽然像许多演员一样，有了模式化的痕迹，但并不明显。
商叶初反复观摩对比了一番，自认为自己的演技比魏宣强了一点。但，不多。
求上得中，求中得下。在剧方已经对魏宣有了明显的偏向的时候，商叶初多出来的这一点演技，并不能成为决定性的优势。
想要战胜魏宣，演技好一点儿是不够的，要好很多很多才行。
商叶初在103的数据库中看了很久魏宣的作品。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商叶初都进行了逐帧的观察、拆解和品味，足足看了十个多小时。
从103的数据库中出来，商叶初感到一阵头疼，这是大脑一次性灌注太多信息的恶果。
商叶初仰躺在沙发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一幕一幕回忆着魏宣过往演绎的作品。越想心里越没底。
“叮咚——”
门铃响了。还不等商叶初去开门，公寓的门便被推开了。商叶初本欲坐起的身子又躺了回去。
来者是季君陶，只有她有商叶初家的钥匙。
一进门，见商叶初还在四仰八叉地躺着，季君陶便拧了拧眉毛。
“你怎么还在睡？还有一周就要面试了，准备得怎么样了？”
商叶初闭着眼喃喃道：“你要看看成果吗。”
季君陶拨开商叶初的腿，坐到沙发上：“那不然呢？你猜我今天是来干嘛的？”
商叶初慢吞吞地龟爬起来，将剧本丢给季君陶，“你选一段吧。我来演。”
剧本已经被翻得破破烂烂，季君陶勉强相信了商叶初的用功程度，翻了几页，挑了一幕：“第九集第四幕吧。”
第九集第四幕是李益明从陆怀章办公室盗窃机密的情节。
季君陶外行，商叶初却不外行。这种情节没有情感起伏，全靠动作和细节拼接。人人都能演好，因此，也就最难演好。
也不知道季死人是不是故意的。
商叶初站起身，转着圈酝酿了一番情绪，片刻后，道：“我开始了。”
商叶初小跑到门口，理了理衣服后站定，缓缓向前走来。身姿笔挺，步履齐整，姿态从容而自然。明明是在宽敞的客厅中，却走出了一种“我正走在一条走廊上”的感觉。
商叶初走了几步，忽而微微侧头，向旁边一颔首。仿佛迎面遇上了什么熟人。季君陶看了一眼剧本，剧本中果然写着“史秘书路过，李与其对视”。
商叶初继续向前走，同时，眼角余光微微瞟了一眼与自己错身而过的“史秘书”。
走到季君陶面前，商叶初站定，眼珠子微不可察地转了转，似乎是在观察左右有没有过来的人。确定无人后，手上一转，推开了面前的“门”。
商叶初翻身进入门内，表情极为警惕，双眸一直在不断地转动着。她快步走到季君陶面前，将季君陶脖子上围的装饰假领子当成抽屉，“嗤”一拉。
季君陶被拉得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进商叶初肚子里。
商叶初从季君陶的假领中翻出一份空气文件，迅速浏览起来。整个过程中，商叶初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偶尔斜斜向旁边一看，警惕着是不是有人来。
十几秒钟后，商叶初读完文件，将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好，合上抽屉。又迅速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一番走廊的响动，确定无人之后，方才闪身出门。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商叶初的动作极为迅捷、利落、漂亮，一看就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地下工作者。
“怎么样？”表演完之后，商叶初满怀期待地看向季君陶。
季君陶的嘴唇动了动，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商叶初心里咯噔一下：“哪里有错？”
“哪里都没错。”季君陶叹了口气，摸出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招呼商叶初道：“你自己来看吧。”
商叶初凑上前去看季君陶的手机，只见屏幕上，赫然播放着魏宣出演过的一部谍战剧《代号312》。巧了，商叶初刚刚也看过这部片子。
季君陶拉了拉进度条，将剧情拉到某个节点。画面中出现了魏宣饰演的312走在走廊上的身影。
商叶初眼皮挑了一下。
画面中的312一路走来，与同事问好，站在办公室门前用余光打量四周，闪身进入办公室，看文件……
行止举动，纯熟自然，一看就是一位老辣的老特工。
商叶初把三分钟的片段看完，眼皮跳得像被毒蜂子蛰了一样。
“眼熟吗？”季君陶道。
商叶初不语。
“哪里有错？”季君陶问道。
商叶初：“……”
季君陶把手机按灭，一把撸下自己的假领子，用一种冷静的语调道：“接下来，我是叫你魏初还是叶宣，还是干脆叫你小魏宣？”
商叶初用手一把遮住脸，长长地呻吟了一声：“啊……啊！”
看魏宣的作品看得太久，分析拆解研究得也太入迷，商叶初的大脑将那些东西记得太牢了。以至于，在表演的时候，竟然无意识地模仿起了魏宣！
季君陶毫无感情地拍了拍手：“夸夸你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魏宣模仿秀上魏宣荣获第一名，因为你坐评委席。”
商叶初恼羞成怒地推了季君陶一把，把后者推倒在了沙发上。
季君陶也没在意，坐起来理了理衣服，满面愁容：“千万别跟我说，这就是你的练习成果。”
商叶初捂住眼睛，不忍再看季君陶如丧考妣的脸，“我很想对你说不是。”
季君陶头痛道：“这不成啊——这这这，如果是别的片段，会好些吗？”
“我也……不知道。”商叶初的自信已经被打击得七零八落了，自己都拿不准主意。
季君陶揉着脖子，疲倦道：“公司最近进了很多新人，我一直忙着，没顾上你。本来是对你的演技有信心——唉，早知这样，就把那些新进来的小鱼小虾交给下面处理了。”
商叶初也急得冒火：“还有一周面试，怎么办？”
季君陶提了个纯外行的建议：“我给你请个演技老师，突击补一下？”
“别别别！”商叶初连忙摆手，“你别把我突突死了。”
不同演员的演法不同，需要漫长的转型磨合期。强行兼容问题会更大。许多演员为了出演某一部十分重视的戏，会请表演老师专门指导，最终结果就是演起来还不如自己之前的作品。
季君陶不死心道：“一周之内，你突破自我，破茧成蝶的概率有多大？”
商叶初缄默无语。
季君陶心下了然，失望几乎要溢出在脸上：“你现在的演法就是个魏宣pro版，除非你答应零片酬出演……那也没戏，人家魏宣也能这样做。《哑婆》赚了不少钱，要不我想办法上下打点一番？”
“算了吧。砸钱咱们谁砸得过冠均世纪？”商叶初当即制止了季君陶，“再说这种题材谁敢捞钱，又不是活腻了。”
“这么大的项目，运作是最重要的。不可能是个无缝的鸡蛋。”季君陶仍不死心，“算了，这些你就别操心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你先别松懈，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商叶初瞥了季君陶一眼，眼中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季君陶举手投降道：“我要做什么会跟你报备的，可以了吧？”
商叶初这才收回了目光。
这件事到底没有探讨出结果。季君陶提了数个可行的方法，到最后甚至在违法乱纪的边缘试探起来。又被守法公民商叶初一一打了回去。
一路否定到最后，季君陶自己都把自己说困了，打了好几个哈欠。
季君陶熬了好几天大夜，还强撑着不肯睡。见她这副模样，商叶初便强硬地把她撵到客房睡觉去了。公寓是二室一厅，完全容得下季老板。
偌大的客厅中只剩商叶初自己，商叶初摆弄着自己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想着自己无法突破的瓶颈。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找几位老师咨询一下。
商叶初最先打通的是齐鸣的电话。在商叶初认识的所有演员里，齐鸣的演技是最好的。几乎已经剔除了“演”的成分，浑然天成，如同角色降临在其身上。而且，对方的表演经验也最丰富，几乎什么类型的角色都演过。
视频电话接通的瞬间，屏幕另一端的画面晃动了一下，片刻后，终于稳定下来。
画面里，齐鸣正坐在化妆间里，身后人影穿梭，声音嘈杂，时不时有化妆师、助理从屏幕中走过，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戏服、头饰，现场看起来十分忙碌。
商叶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那边传来副导演的催促声：“齐老师，马上轮到您了，得快点了！”
一问，原来齐鸣老师已经又进组了，饰演一部宫斗戏中的老嬷嬷。
商叶初只得歇了择日去拜访对方的心思，草草问候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第二个人是秦天野。
《云倾记》播出后，秦天野的身价涨了不少，又接档拍了一部新戏，刚刚杀青。
商叶初不敢说得太详细，只能含糊地问对方，“如何演好一个潜伏者？”
秦天野回答得倒是很详细：
“演绎过程中的心理很重要。譬如我在演《云倾记》中的皇帝时，并不把你们当成人看……当然，我不是在骂你们，只是角色需要我这么做。
“我也曾饰演过潜伏者，唯一的心得就是，不要时时刻刻想着自己在潜伏，而要把自己当成和周围的人同样的人，与周围融为一体……
“当然，在心理上要有一个底线。切记可以坏，但不能低级。可以沉浸，但不能……”
秦天野说了很多，但商叶初听来听去，只觉得对方的想法似乎和自己得出的结论差不了多少。除了增加一些细节上的补充外，并没有多少帮助。
即便如此，商叶初还是认真道了谢。
秦天野爽朗道：“这有什么。对了，小叶……苏歌最近怎么样了？”
问完秦天野，商叶初相熟的演员中，够格在演技上给商叶初指点的就再也没有了。
商叶初滑着通讯录。
江上弄潮生……老太太是写武侠的，和谍战是两个题材。
李懿。这人对人的情绪很敏感，但谍战剧不太吃情绪化表演，没用。
盛文芝。通讯录里盛闻之的名字的名字居然还没改过来，这让商叶初感到一阵难言的悸动与厌恶。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按上了删除好友。
郑博瀚。
郑博瀚现在是最需要避嫌的人。商叶初没必要凑上去讨人嫌。
通讯录见了底。商叶初有些烦躁，无意识地滑着屏幕。
消息列表重新回到顶端。群聊“相亲相爱幸福街”已经积累了99+条消息。街坊邻居们热情高涨，很能说。
商叶初点进群聊，滑到消息最上端。
【新出炉烤鸭今日特价！】
配图：肥美流油的烤鸭一排。
【新到了一批文具，大家看看[抱拳][抱拳]】
配图：各式花里胡哨的文具。
【反季衣服大甩卖！】
【理发卡储值一百赠五十，储值二百赠一百。】
【……】
【……】
滑过一长串广告，群主陆老板终于忍无可忍，发布了群公告：
【再发广告，一次警告，两次踢三天，三次永踢！】
这条警告很奏效，接下来的聊天就都是些生活日常了。间或有几条抱怨最近生意不好的，还有一些吐槽电商平台把实体店生意挤没了的。几位老街坊热情地转发了几条网上盛传的营业宝典，怂恿着生意不好的几家学习这些攻略转型。
商叶初原本心绪烦乱，看着这些消息，倒是渐渐平静许多。
人人都在努力生活，她的这点挫折，算不了什么。
季君陶的呼噜声透过卧室门，荡气回肠地杀入商叶初的耳膜。季老板最近太累，呼噜声比牛还大。吵得商叶初想把她从楼上丢下去。
商叶初起身下了楼，召唤了蔡大娘，请她一路驱车将自己送到幸福商业街。
她需要一个清净的地方，不是肉体的清净，而是灵魂的宁静。
第210章 最重要的是什么
古月书店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招牌似乎又破旧了几分。胡老太太正在拿着鸡毛掸子扫书架，看见商叶初，不由一愣：“叶子，你的戏演完了？”
商叶初像个考试考砸的学生，一把扯掉口罩一扔，一屁股坐下，沮丧道：“还没开拍。”
胡老太太见状，拿着鸡毛掸子踱步到商叶初眼前，打量了她一番。
“精神头不错。”胡老师点评道，“谁又给你气受了？”
商叶初抓起自己的墨镜，本来想随手一丢，在胡老师的虎视眈眈下老老实实地收起放在了一边。
“没人给我气受。”商叶初赌气道，“是我自己没用。”
胡老太太坐回自己的椅子里：“标准差生发言。还是破罐子破摔的差生。”
“……”商叶初拄起下巴，“我真没破罐子破摔。我努力了，但是——”
“但是没得到想要的结果？”
“嗯。”商叶初的胳膊肘滑向一边，整个人的头越来越低。
胡老太太打量着商叶初，若有所思道：“遇到什么困难了？跟我说说。”
术业有专攻，胡奶奶是老师不是演员，怎么可能懂这方面的东西。说了也是徒增烦恼。商叶初重新把胳膊立起来，没开口。
胡老太太见状，也没催。拿起自己的罐头瓶子，拧开盖子，悠哉悠哉地喝了口茶。
商叶初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不由好奇地看了过去：“这是什么茶？味道真好闻。”
胡老太太呷了一口茶水，带着满口的芬芳，意味深长道：“说了你也不懂，问这个干什么？”
商叶初：“……”
商叶初被内涵了一通，忍不住用一根手指挠了挠脸，脸上有些发烧。
书店内一时间只有胡老太太喝茶的声音。商叶初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
“是这样的，奶奶。
“有这样一个角色。在最初饰演她时，我以为知识最重要。因此，阅读了数不清的资料，试图用材料堆出一个她来。
“后来，我听说，这个角色，必须要精通一样技巧……一门语言。于是我又去学了语言。可是语言学完之后，我依然没有很好地诠释出这个角色。
“这之后，我又觉得经验可能才是最重要的。为此，观摩了许多影像资料，模仿其中的同类角色。可最终，只是东施效颦。
“再然后，有人告诉我说。运作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运作得当，我就能得到这个角色。我当然反驳了她，可同时也确实在心里想过这个办法……
“我又去问了演戏上的前辈。他告诉我说，心理很重要。我本来差一点就相信他了，可到了最后，他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一刻我才发现，这个人连自己的心都没看清，他所说的‘心理’的理论，真的可信吗？
“我问了这么多人。问过别人也问过自己。始终没有得到真正正确的那个答案。”
商叶初望向胡老师，眼神中有迷茫，也有渴求。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
“奶奶，你能不能告诉我，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演戏上的事情我可不懂。”胡老太太老神在在道。
商叶初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倒也没多失望。只是感觉更无力了。
“还有一周就要面试了。”商叶初把脸埋到办公桌上，坚硬的桌面把她的脸压得很平，“我该怎么办啊……奶奶，我要不要把街口盘下来，回来卖手抓饼算了？”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呢。”胡老太太摸了摸商叶初的头，“你要演一个什么角色？跟奶奶说说。我这把年纪，也算什么都见过了。没准能给你提提意见。”
商叶初无精打采道：“是一位极其伟大的、离我很遥远的人。”
胡奶奶哼了一声：“你这跟没回答有啥区别？我教过一两千个学生，个个写贺卡时候都说我伟大。”
商叶初只得说得更详细一些：“是一位地下工作者。地下党——烈士。潜伏了好多年的那种。我怎么演也演不出那种伟大的味道来，反而演得鬼鬼祟祟的。”
胡老太太一愣：“这题材你都能演了？”
商叶初：“……”
也许是长年和听不懂人话的学生交流导致的，胡老太太的语言风格一向十分直白。比如此刻，她正在直白地表达对商叶初演技的鄙视……不信任。
商叶初挤出一个花儿一样的笑容：“年纪合适，高攀，高攀一下。”
胡老太太哦了一声，摇了摇头：“这没戏了。这种角色你肯定演不好。”
“欸？为什么？”商叶初顿时有点不服气，“我哪里不合适？”
如果对面坐着的不是胡老太太而是别人的话，商叶初现在已经跳脚了。
胡老太太取下了脸上的老花镜，商叶初狗腿地接过眼镜，给胡老太太擦干净。
胡老太太看着商叶初的动作，昏花的老眼微微眯了眯，叹气道：“你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
“……”
商叶初擦眼镜的动作停下了，心底那团雾仿佛被什么东西扫了一下。用一种不加掩饰的错愕看向了胡老太太。
胡老太太指尖轻轻叩着罐头瓶子：“你这孩子心太重。什么都怀疑，什么都不信，什么都害怕。叫你相信个什么，比登天还难。”
这不正是一个卧底的优秀美德吗？商叶初很想问出这句话。大大咧咧相信别人的卧底，早就死了一千八百回了。但出于对老太太的尊敬，没吭声。
“又在心里打小九九呢吧。”胡老太太哭笑不得，“你自己想想，你想的东西对吗？”
商叶初垂下头品了品，依旧没吭声。
“我上学时候教语文，常对学生讲，人无法相信自己没有的东西。所以有的学生写的那些叙事作文，煽情有余，真挚不足……妈妈背着高烧的他去了医院四五次，看得人直想笑。”
商叶初似懂非懂，仍然有些不甘：“可是演戏本就是假的。难道演仙侠剧的人，还要真去修道吗？”
胡老太太摇了摇头，叹气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你们演戏那个逻辑和写作文可不太一样。我从来不给学生讲自己也不懂的东西。既然你这么觉得，那我……”
“欸欸欸，奶奶！”商叶初连忙把老花镜递给胡老太太，“你说你说，我想听听。”
“你真要听？”
在瓶颈期，任何法子都值得试试。商叶初胡乱点了点头。
胡老太太戴上老花镜，老迈的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色。
“我母亲曾对我说，在她年轻的时候，那时候还是民国……”
胡奶奶今年快七十岁了，她的母亲应该已经故去很多年了。
商叶初一边算年龄账一边听着，胡老太太唏嘘道：“日子难过啊。今天这个军阀刮一刮，明天那个山头打一打，后天哪个省又割出去了，好好的国人成了外籍。我们村里的地主老财算盘打得精死，租子利钱算一算，一整年就全白干。”
胡老太太喝了一口茶水。
“直到有一批人来了，打了土豪分了田地。一箩筐一箩筐的谷子从地主老财的仓库里回到了我母亲手中。我母亲想给他们一半谷子做报酬，他们不肯收。天底下哪有这样白干事不收钱的人？我母亲就问为什么——
“他们说，因为要把手中的旗帜插到全世界……
“虽然无法理解，但世界上有这样一群强而有力的人支撑着，让她觉得日子终于有了盼头。在她那个时代的人心里，这些人拥有神一般的伟力，可以抵挡住头上的一切风雨。”
说到此处，胡老太太摘下眼镜，轻轻拭了拭眼角。
商叶初眨了眨眼睛。心里有种难言的滋味。说不上来，酸酸涩涩的。
“孩子。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吗？”胡老太太这样问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吗？
商叶初忍不住扪心自问。
我是怎么想的？
“你看，你只觉得他们伟大，却无法理解这样的伟大。”胡老太太笑了，“大多数人都像你一个样。演出来的东西也是照猫画虎。”
你只觉得他们伟大，却无法理解这样的伟大……
商叶初有些明白，却又有些糊涂。仿佛触碰到了饰演李益明时那种无形的障壁，又仿佛没有。
“大多数人？”商叶初喃喃道，“您说谁？”
胡老太太笑道：“那可太多了。譬如我极其敬仰的一位……这就不说了。”
“保持敬畏，不对吗？”商叶初不解。
“做你自己的时候，保持敬畏是很好的。”
做你自己的时候，保持敬畏是很好的。——可是，难道在演绎李益明的时候，还要做“商叶初”吗？
胡老太太看商叶初已有所悟，便又添了把火，把话说得再明白一些：“写作文——譬如要写一个苹果。最偷懒的方法，是照抄别人的作文，稍加改动。稍好一些的方法，是去网上查一查资料，把苹果的祖宗十八代刨一遍，什么目，什么科都写上。最直接的方法，是自己买一个苹果来看看，闻闻，尝尝。”
胡老太太拍了拍商叶初的肩膀：“如果这样还觉得不够，想要更了解苹果，那就去自己种一棵树吧。”
第211章 追溯
总有一些人，能用最简单质朴的话语一言点醒梦中人。
燥热的心湖绵绵地落下了一点细雪。商叶初坐在车里，望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发愣。
在追寻李益明的过程中，很多人给过商叶初答案。知识，技巧，运作，演绎心理——商叶初全盘吸纳过，又一一否定了。
到了胡老太太这里，这位老人给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信仰，信仰最重要。
像商叶初这种怀疑一切的人，是很难理解这个词的。但至少，商叶初明白了，把李益明套进神和英雄的模子去演，是一种不折不扣的偷懒。
因为不愿理解真正的她，所以只能模仿自己眼中的她。
商叶初想演好李益明，因此研究了她的生平、故乡、外人口述或者笔录的资料。研究了所有和潜伏有关的细枝末节。却唯独没有研究，或者说有意识地忽视了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李益明，到底为什么走上这条路。
想演好一个角色，不去探求她的内在行为动力，而是去模仿其外在表现——当真是舍本逐末。
许多纷乱的思绪闪过脑海，留下或深或浅的划痕。
神标榜自己为神的时刻，就已经有了人的劣根——英雄会自视为英雄吗？
一个人，放弃高官厚禄和安逸舒适的日子，整天活在担惊受怕之中，图什么呢？
她为了什么而奋斗？她为之付出一生的，到底是什么？
在黑暗中的时刻，她有没有展望过黎明？
在蛰伏中的时刻，她有没有怀疑过自我？
就像饰演小越需要追根溯源一样。饰演李益明，其实也同样需要做到如此。只是后者身上那份血色的荣光太过耀眼夺目，晃得商叶初忘了自己的老本行。
在意识到自己的浅薄与怠惰那一刻，商叶初脸上直发烧，心里乱得像撒了一把跳跳糖。既有拨云见日的喜悦，也有新添的迷茫。
车窗外街景飞逝，渐次亮起的路灯被甩成了一条虚线。商叶初想起临别之时，自己因为不安而问出口的话——
“奶奶，你也相信那样的……信仰吗？”
胡老太太笑了。笑意很和蔼：
“我当然相信。我到死那天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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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回到公寓，胡吃海喝了一通，兑换完毕之后，钻进了103的数据库中。
103的数据库资料浩如烟海。商叶初坐在资料库中的电脑桌前，却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研究。只好翻阅李益明的传记资料，找寻蛛丝马迹。
李益明没有后人，只有生前和同事的一些谈话流传了下来。据她自己口述，她生于一个地位很高、富足宽裕的缙绅之家。这样的家族也注定会有许多封建糟粕。李益明的几个姐姐自小缠足，受尽苦楚。李益明耳濡目染，心中十分害怕。
到了李益明该缠足的年纪，革命的火种吹到了汝关。新政府下令废止缠足，在理论上，李益明可以幸免于难了。
当然，封建习俗的顽固远超任何人的想象。事实上，李益明家中仍旧偷偷给她缠足。
后面的记录已经佚失，在所剩不多的谈话资料中，商叶初只知道李益明最终没有裹脚。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现有的资料中没有，郑博瀚的剧本里也没写。
李益明走上红色道路的缘由同样只有只言片语。在简单的记录中，只说了她去瑶港求学，受到了当时进步刊物的影响。再往后又是一大片空白，再见面之时，她就已经是一名优秀的赤党党员了。
商叶初估算着李益明求学时的大致年纪，对103道：“能不能帮我把15年至20年左右，瑶港市流行的进步刊物调出来？”
103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商叶初面前的电脑界面上就多出了一整页密密麻麻的小字。
商叶初滑了滑界面，不由咋舌。
这也太多了！
103解释道：“瑶港市是当时重要的文化阵地,许多蓬蓬勃勃的新思想和理论都诞生于此。你要是想看的话，我推荐你看《摘星》，那是瑶港市赤色主义的萌芽。李益明的原型应该看过这个。”
商叶初便点开那卷叫作《摘星》的刊物，翻看了几页。
时代的隔阂是很残酷的东西。至少在商叶初眼中，这本叫作《摘星》的杂志中收录的文章，文笔十分呆板枯燥，情绪有余，感染力不足。通篇堆砌的术语和半文半白的晦涩长句看得人十分吃力，毫无吸引力和趣味性可言。
商叶初读了几页，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丢下《摘星》，点开一本名叫《大笑三千》的刊物。看名字，这应该是一本笑话集，也许读起来会好一些。
《大笑三千》果真是一本笑话集，里面有很多短篇小笑话和幽默小品文。卷首的笑话叫作《吹嘘》：
【三人比脚力。一人曰：“我自城门出发，至松行山，不过一炷香功夫。”又一人曰：“我自茶肆门前，至北大山，仅费一盏茶时。”第三人闻言，笑曰：“尔等皆不足观。我自地下三尺直上青天，不过一跃！”】
这笑话能放在卷首，想必质量应该不错。但商叶初并没有看懂，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你知道这个笑话是什么意思吗？”商叶初忍不住咨询103。
“有三个人比脚力。第一个人说，我从城门出发，跑到松行山，只需要一炷香时间。第二个人说，我从茶馆门口出发，跑到北大山，只需要一盏茶时间。第三个人说，你们都不如我，我从地下三尺到上天，只需要踮起脚尖窜一窜。”103平平板板道。
本就找不出笑点的笑话被103一翻译，更是让人昏昏欲睡。
“呃……我能不能申请个笑点解析？”商叶初有些郁闷。
“这个笑话要结合时代背景来看。”103道，“瑶港市当时有个军阀，长得又瘦又高，头顶尖得像一座山，自号‘离天三尺’。平常在瑶港市里作威作福，鱼肉百姓，苛捐杂税收得天怒人怨。老百姓在背后骂他叫‘刮地三尺’。
“结果侵略者打进来之后，离天三尺一枪也没放，就丢下瑶港市跑掉了。
“这个笑话就是讽刺离天三尺的。因为他是‘离天三尺’，所以蹦一蹦就能把天戳个窟窿，从天上的窟窿里溜走。”
被103解释过之后，商叶初终于能理解这个笑话中的讽刺意味了。但仍然不觉得哪里好笑。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东西啊。”商叶初唏嘘道，“不过在那个年代，可能已经算很幽默的笑话了吧。至少趣味性上比前一个强。”
103冷静道：“没什么强不强的，这两本刊物所属的杂志社都创刊不到半年就没了。”
商叶初有些吃惊：“欸？”
“他们都死了。”103平静道，“侵略者打进来之后，这些年轻人卖掉杂志社，组织了反侵略义勇军。怎么死的我查不到了，反正死的时候，大多数年龄不到二十五岁。”
“你看到的这些杂志，是他们存在过的唯一痕迹。”
第212章 闭关
无论是写枯燥无味的长文的，还是写幽默讽刺的小品文的。那些少年都死了。只留下他们的思想和努力过的痕迹沉睡在故纸堆中，被隔了许多代的商叶初轻率地翻阅和评价着。
商叶初一下子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再看电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时，只觉得每一笔每一画都流着血。心中沉甸甸的难受。
李益明就是读着这些东西，在这样一群人中，走上了那条道路的吗？
103解释完之后，就又不再吭声了。好在商叶初似乎也不需要他继续解释什么，只是默默检索起了数据。
商叶初向下滑着，满屏密密的文档，都读肯定是读不完的。商叶初检索了一番，挑选了当时销量最大的几本刊物，慢吞吞地啃了起来。
这一次，商叶初没有再评价什么。只是偶有不理解的问题时，会请教103一番。
在数据库中坐了十几个小时，商叶初才恋恋不舍地爬了出来。出来的刹那，巨量信息的冲击顿时让人头痛欲裂，商叶初险些一个头碰死在茶几上。
“深度睡眠。”商叶初有气无力道，“一小时。”
103道：“有必要吗？你只剩五十多点其他值了，五十多个小时，就能让你彻底了解一个人的来时路吗？”
商叶初喝了一杯牛奶，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不够吗？不够我一会儿继续吃。”
鸡同鸭讲。
对牛弹琴。
103硬邦邦道：“你随意。”
就这样，商叶初进行了一个小时的深度睡眠，醒来之后，感觉大脑勉强活了过来，便又一头扎进了数据库。
选读了许多李益明求学时代可能读过的刊物之后，商叶初又不满足于此了。这些刊物五花八门，主张不一。种种激烈的思想有时对立、有时相似。商叶初想知道，李益明最终选择的那条道路是什么样的。
煌煌赤色历史，千百万字只是零头。根本不是一时半刻能读通的。商叶初只得选了几本入门级别的读物，硬着头皮读了下去。
没有办法了，想要了解李益明，就必须知道她和她深爱的事业和人们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商叶初样样比不上魏宣，就只能在角色理解上另辟蹊径，开辟出另外一条演绎道路来。
初读时，只觉得艰涩无趣，云里雾里。即使眼睛落在纸面上，精神还是会不住地发飘。商叶初懊恼得几乎想抽自己一个耳光，被103冷冷地警告道：“精神自残也算攻击倾向。”这才把那股恼意压了下去。
商叶初凝神屏息，清空大脑中的一切杂念，像饰演小越时一样，在记忆的荒原中漫步。
没有，什么都没有。商叶初的精神是荒芜的。也许有足以称之为点缀的东西，但并没有真正的支点。
演员在过分强调自我的时候，就只能呈现出“某种状态的自己”，而非角色本身。最终千人一面，演什么都一个样。
商叶初深知这一点，因此尝试着催眠自己，忘掉自我……将自己代入《摘星》和《大笑三千》的作者们，代入那些像李益明一样，在昏冥夜色中苦苦追寻光明的人们——
灰色的原野上，多了一抹遥远的赤红。那是无数次轮回中唯一正确的颜色。
演员需要捕捉的就是那霎时的感情，商叶初睁开眼睛，竭力铭记这份一闪而逝的心情，牢牢地镌刻在自己的脑海中。
几个穷苦人填不饱肚子，几个穷苦人拿起了手中的锄头。几个少年奔走了十多年，几个少年想着法子，想用自己的手去补天——
那种热情渐渐地燃烧起来了。这些故纸堆中的人们似乎天生有着极度的乐观、活力和感染力，不断地冲击着商叶初冷漠麻木的意志和厚重的心防。她越读越激动，越读越难以抑制惊叹与跌宕的心绪。明明身处虚拟的数据库中，却觉得热血沸腾，大汗淋漓，几度泪流满面。
103觉得商叶初发了疯，看些历史资料看得神神叨叨的。又不知该如何叫醒她。这种状态似乎比小越那时候更可怕，毕竟悲伤的力量完全无法与信仰相较——103不懂这个道理，却不合逻辑地参悟了。
演员需要为了演戏做到如此程度吗？103有些不解。
103查了查。世界影史上，包括华国在内，有不少演员都有因为入戏太深，导致心理健康受到影响、自残或生病的情况。有失眠的，有得精神病的，有害厌食症的，甚至还有拍完戏后确诊心脏病的。
商叶初会不会也变成精神病？
103想了想，自己否定了这个念头。商叶初本来就和精神病差不多。没什么可担心的。
商叶初沉浸在那波澜壮阔的伟大世界里，情绪长久地维持着高昂的状态，脑子和心都烧得发热。她将全副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此，以至于忘了自己也忘了时间。
天亮了。商叶初没有发觉。急不可耐地吃空家中所有的存货之后，商叶初冲到客房，一把薅起还在梦中的季君陶，勒令她去给自己买吃的。
季君陶被吓了个半死，还以为房子着火了。待听清商叶初的要求后，好悬没有一巴掌抡上去。
商叶初眼中根本没有季君陶，说完这句话之后，连看都没有看对方一眼，就扎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季君陶一头雾水，但直觉和经验告诉她，商叶初此刻正处在一个极其重要的时刻。因此，只得认命地穿上衣服，打着哈欠下楼，去给商叶初买吃的了。
季君陶买了两推车的食物，让公司的人搬上了楼。商叶初依然扎在房间里没有出来，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季君陶十分担心，又怕影响商叶初入戏，没敢去打扰。只能在门外吆喝了一声：“你可别吃太多，发胖了就更没戏了！”
门内很久都没有回应，就在季君陶想推门进去看看的时候，商叶初懒洋洋的声音终于传了出来：
“知道了。”
季君陶松了口气。公司的事情很忙，在确定商叶初身体和精神没问题之后，便忙忙碌碌地离开了。
第213章 插曲
商叶初像一只无餍足的饕餮，连洗漱都忘记了，每天除了吃东西、兑换时间，就是扎进103的数据库，沉浸在无垠的过去之中。
大脑实在承受不住过大的信息摄入量时，商叶初会要求103对自己进行深度催眠。除此之外，商叶初几乎没有休息过。
季君陶买的东西在第二天就吃完了。已经接近半魔怔状态的商叶初根本没在意这些细节，抄起手机来就要命令季君陶给自己再买些吃的——在数据库中待得太久，商叶初已经模糊了虚拟和现实之间的界限。还以为现实中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103不得不强硬地掐断了商叶初拨出去的信号。没办法，要是被季君陶知道那么多东西商叶初两天就吃空了的话，商叶初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暴露系统的存在是大忌。
商叶初见电话拨不出去，还想再拨。手指刚一触上屏幕，一阵针扎般的头痛就刺了过来。商叶初不得不进行紧急休息，连说话都忘了，几乎是瞬间就睡死了过去。
103的面前出现了一幕数据面板，面板上，商叶初的健康值已经降到了40。
商叶初的健康值已经太久没有降到这么低的时候了，103乍一看这个数值，还觉得有点陌生。
床上的商叶初还在沉沉睡着，两小时后，103需要叫醒她，让她再度进入“学习状态”。——在103看来，应该是“失去理智的学习状态”更为合适。
发达之后，商叶初以前那种要钱不要命的行为渐渐减少了。103险些忘了，这位宿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103厌恶不理性的东西，但商叶初本身，就是极度不理性的化身。
在短暂的静默中，商叶初躺在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忽然，商叶初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像鬼故事一样自己解了锁，跳动到了购物软件上。
不同软件的网购和外卖界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动着，进行着人眼几乎看不清的筛选，那些筛选看起来毫无条理，又似乎有某种规律在其中。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似乎是在筛选离这个小区最近的商家。
没过一会儿，商叶初的账户就在筛选完毕后十几家不同平台的店面下了单，付款的时候还自动填上了支付密码。就算是电信诈骗，也复制不了这么快的动作。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这间公寓内便传来了门铃的响声。
“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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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君陶给商叶初选的是很私密的高档小区，一应快递和外卖都放在专门的接收点，再统一由专人送到各家各户。只是住在68公寓的业主今天的东西似乎格外多，在接收点里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快递接收员小刘傻眼地看了半天，正踌躇着要不要搬运，突然收到了来自68公寓住户的消息。
“东西已经到齐了，麻烦送来吧。”
小刘顿时如释重负，也懒得去想68公寓的住户是怎么知道东西到齐了的，哼哧哼哧地将这些东西搬上了电动小推车。
小推车装得满满当当，东西摞起来比小刘整个人还高。虽然有规定禁止接收员窥探业主隐私，但架不住有些商品的名字就大喇喇写在外边。
小刘一看就知道，这一整车的东西，都是吃的。
熟食肉类，软罐头硬罐头，蔬菜水果，速食零食。琳琅满目地堆了一山，不知道的还以为68号业主要在家开小卖部。
业主的事情少管，是在这里工作的必修课。小刘推着小推车，上了电梯，直奔68号公寓。
小刘按了一下门铃，心中还在犯嘀咕，也不知道68号业主买这么多吃的是做什么——难不成要闭关修炼？
过了十几秒钟，68号公寓的房门被轻轻拉开了。
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出现在小刘面前。一看对方那张脸，小刘顿时瞠目结舌，连话都不会说了。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用一种缺乏起伏的腔调道：“谢谢。”
小刘愣了一下，好在大脑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磕磕巴巴道：“你不是——你谁？”
男人没有回答，反而伸出手，一把抽走了小刘胸前夹着的单子。
单子夹在硬纸板上，很容易签字。男人在签收栏里写下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商”字，将单子塞回了小刘胸前。
小刘已经完全傻了眼：“你不能……欸？”
男人绕到小刘身后，小推车上的东西为防散落，扎得很紧实，需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拆开。
男人伸出手，轻轻松松地将一车的东西抱了起来，很客气地对小刘道：“借过。”
小刘张了张嘴，身体十分自觉地闪开。嘴巴到底又闭上了。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男人将东西搬回屋子，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了。
小刘如在梦中，轻一脚重一脚地坐电梯下了楼。
小刘感到心中憋了一个惊天大八卦，憋得他大脑都要缺氧了。
回到快递点之后，同事奇怪地看着他，问道：“那么多东西，这么快就卸完了？”
小刘张了张嘴，满肚子的八卦争先恐后地扑进口腔：
你知不知道68号的业主对就是叫叶初的那个卧槽她家里有个男人那男人一把就把车上的东西全举起来了这是贼老天的超人再世吧而且那男的长得我的个亲娘四舅长得长得长得——
小刘张了张嘴，十分丝滑地答道：“没卸。68号业主好说话，让我把车推进屋，咵嚓——整车东西直接倒在她家地上了。”
“啊？”同事睁大了眼睛，这一片的业主出了名的难伺候，一般很少让人进他们的屋子里的。
小刘摸了摸脑袋，感觉大脑有点昏沉，嘴上肯定道：“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她好像说她自己收拾？瞧我这脑子，记不清了。”
“你别是把东西直接丢人家门口了吧？”同事狐疑道。
“真没有。”小刘抽出胸前口袋里的单子，“你看，业主还签名了呢。”
同事接过单子，竟然还真的去工作记录上对比了一番。
“欸——你还别说，还真是。”同事这下信了，“这签名和之前的签名一模一样。”
不知为什么，小刘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清不楚的。似乎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估计是觉睡少了，小刘暗暗想道。睡眠很重要啊！
第214章 饮食
商叶初打着哈欠走出房门，感觉大脑还是浑浑噩噩的，没有睡足。
客厅地板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商叶初眨了眨眼睛，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堆吃的。整整齐齐地堆在地上，连上面扎着的绳子都没有解开。
商叶初从自己的大脑中扒拉了一通，没有找到这堆食物的印象，不由问道：“这堆东西是怎么回事？”
103道：“我操控着你的手机买的。让季君陶买，她会起疑心。”
“哦。”商叶初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忽然觉出不对来，“它们是怎么运进来的？”
“你不记得了？”103有些惊讶，“是你自己让接收员推进来的。”
“嗯？”商叶初皱起眉头，放下水杯，“我什么时候放快递员进来过？我才刚睡醒。”
商叶初十分确定，自己今天从来没见过什么快递接收员！
103冷冷道：“你本来想让季君陶帮你买吃的，结果消息电话还没拨出去，你就睡着了。我在你入睡的那一秒问你‘要不要我在网上帮你订购’，你同意了。”
103所说的前半截话，商叶初还稍微记得一些细节。但后半截，就完全没印象了。
“你问过我这个问题？”商叶初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我怎么感觉……”
感觉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用得太久，商叶初的大脑还没有完全清醒，如坠云里雾里。
103继续道：“你这次是自己睡着的，我根本来不及催眠——后来门铃响了，我又问你外面来人了怎么办。你就闭着眼睛爬了起来，像梦游一样摸到门前开了门，给接收员签了字，让他把车推进来，东西卸在地上。说等一会儿你自己收拾。”
商叶初：“……”
听起来确实是商叶初会做的事情。可这脑子，怎么一点记忆都没有呢？
“真的吗？”商叶初还是半信半疑，“我开了门？我还写过字——”
103道：“不信你看你自己的手心。”
商叶初下意识低下头，只见自己的手心处有一团黑糊糊的印记，不由愕然：“这是什么？”
“你签完字之后，忘记把按动笔的笔尖按回去了，还把笔头部分攥在手里直接躺回了床上。这是笔尖画上去的。”
商叶初趿拉着拖鞋，走到卧室看了一眼。卧室的床上果然丢着一支没按回笔尖的中性笔。
人证物证俱全，商叶初想不信也不行。但翻遍大脑，仍未找到一点相关的蛛丝马迹。
脑子用久了也会像喝醉一样断片吗？
商叶初拿起一片纸巾来擦了擦手心，流着泪打了个哈欠：“我真忘了，一点都想不起来……”
“看来你在数据库里待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模糊了虚拟和现实的界限。”103冷冷道，“如果再这样下去，我有权拒绝你进入我的数据库。”
商叶初的注意力顿时从食物和快递接收员上飞走了，“欸欸欸！我开玩笑的！”
103道：“据我所知，精神失常的人应该去精神病院而不是片场，更不是数据库。”
这跌嘴豁牙的系统！
商叶初咕咚把一杯水全干了，抹了抹脸道：“其实我刚刚就想起来了，逗你玩的。”
怕103的数据库之门永远关闭，商叶初立刻调动起演员的职业操守，虽然脑子里一根毛都找不到，还是硬着头皮编道：“一件一件拆太费功夫了，所以我才让快递员进门的——我还记得我签字的时候签了个‘商’，对吧？
“对了，我当时还想着打电话给阿姨，让她帮忙把这些食材处理一下。结果想着想着就又睡过去了。”
商叶初抄起自己的手机，迅速给阿姨拨了个视频通话，为了转移103的注意力，还特意走到阳台上，大声地说起话来。
“宋姨。我最近要请朋友吃饭，家里准备了很多食材，您能不能来帮着处理一下？
“大概十几个朋友吧。每天都会来七八个，大概会持续一周。辛苦您了。这周周薪翻倍怎么样？
“需不需要买菜？需要的。这样吧，您每天来的路上买好菜带来吧。开发票我给报销。
“就是些剧组的朋友，宋姨，您就别多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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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时光转瞬即逝，商叶初一直没传来消息。
季君陶嘴角和口腔起了好几个燎泡。每天都想给商叶初打电话，又怕打扰对方“入戏”，硬生生憋着不敢打。
后天就是试镜的日子了，季君陶这几天四处奔走，累得在办公室睡着了。
在梦里，季君陶还在追着商叶初四处排练剧本。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噼里啪啦地抽在商叶初身上。
“能不能上点心！上点心！”
“为了《天半》你推了多少本子！你知道吗？”
“这个剧本拿不下，干脆回家种红薯算了！”
梦里的商叶初被她抽得嗷嗷怪叫，泪流满面道：“老板，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都听你的！”
季君陶威严地拿着皮鞭，居高临下道：“真的？”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商叶初忽然变得面色狰狞，纵身扑到了季君陶身上，怪叫道：“季君陶！季君陶！”
梦里的季君陶被吓了一跳，拿起皮鞭想抽她，却被商叶初一把抓住了肩膀：“季君陶！噫！我中了！”
季君陶下意识接口道：“畜生，你中了甚么？”
“嘭嘭！”
季君陶被天降的拳头砸醒了。
从焦虑、美妙而怪异的梦境中醒来，季君陶迷茫地抬起头，眼前黑糊糊一片。唯有窗外的路灯和彩灯照进室内，染出一片雾气似的光。
商叶初站在灯雾中，一脸兴奋地摇晃着季君陶：“季君陶！我知道了！”
季君陶下意识道：“chu出来了？你知道什么了？”
第215章 人和人不相逢
黑暗中，季君陶看不清商叶初的表情。却莫名地觉得对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汪月下的水潭。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季君陶皱起了眉头：“怎么不开灯？”说着就要起身去开灯。
黑灯瞎火的。也就是季君陶这只黑心鳄鱼不信怪力乱神，换个人能叫商叶初吓死。
商叶初按住季君陶，双目灼灼地俯视着对方：“你先等等！我知道了！”
“啊？”季君陶刚醒，还有点大舌头，“知道森么？”
商叶初兴奋道：“我知道怎么才能演好了！”
“欸？”季君陶这下彻底精神了，“真的假的？快快快说来听听。”
“想演好李益明，最重要的是‘相信’！”
“相信什么？”
“人不会为了错误的东西拼搏和奋斗。即便做出某个看似错误的选择，也必然是在为了最终的正确结果而努力。她选择了这条道路，恰恰是因为它是正确的。”商叶初急切道，“她坚信它是正确的！”
“……”季君陶其实被商叶初绕得有点发晕，“啊，相信，相信啥？”
卧底还能相信什么？
“卧底看似怀疑一切——其实，卧底才是付出了最大的信任的人，”商叶初按捺着兴奋解释道，“相信自己的战友、同志，相信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
季君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点了点头：“哦。”
商叶初沉浸在一片兴奋之中，连珠炮似的道：“卧底需要将生死置之度外，更名换姓，甚至终其一生，都无法生活在阳光之下。这样的人生，如果没有极其强大虔诚的信仰做支柱，怎么可能撑得下去？”
刀枪剑戟，只是武器；潜伏纵横，只是方法。
李益明的根从来不是这些东西——她不是为潜伏而潜伏，也不是为了做英雄而潜伏，她的驱动力，是那一面烈烈的赤旗，是那一句激动人心的“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停停停。”季君陶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你大半夜的找我说这些干嘛？这就是你闭关五天参悟出来的东西？”
商叶初有点没反应过来。
“不是，”商叶初下意识强调道，“你没听明白吗？苹果树没有‘根’，还结得出苹果吗？李益明之所以潜伏——”
“扯了半天我还以为你演技大成了。结果还是理想和信仰之类的陈腔滥调嘛。”季君陶打了个哈欠，“十部片子里有九点九部都强调这个。你要是走这条路的话，套路有点老了，汝关卫视的领导可能不爱看呢。”
“……”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商叶初因为兴奋而过热的大脑冷了下来。
晚上七点，窗外华灯璀璨。万家灯火透过窗棂，映在季君陶俊秀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个花花绿绿的女妖。
季君陶站起身开了灯。灯亮了，白花花的光盈满房间，女妖变回了季君陶。
“这些理论谁都会说嘛。”季君陶伸了个懒腰，“你得把它们化用到实际当中。哎哟！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商叶初整个人形销骨立，面容憔悴不堪。虽然以前也有种病态的纤瘦，但现在站在季君陶眼前的商叶初，简直已经是一具皮包骨头了。一双亮得骇人的眼睛镶嵌在眼眶中，看着像骷髅里塞了两颗装饰物。
季君陶跳了起来，围着商叶初心疼得直拍手：“姑奶奶！活祖宗！后天就要试镜了，你这副样子怎么能行？！”
季君陶拉了拉商叶初的头发，拈起来闻了闻，一把丢开了。
“你这头发一股味儿，你几天没洗澡没洗头了？”季君陶没好气道，“就算胜算很小，你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吧。”
商叶初怔愣地看着季君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几天没换的衣服，忽然觉得一阵荒谬。
季君陶看着商叶初的表情，一下子也反应过来，自己这个态度对大晚上赶来的商叶初有些不合适。连忙找补道：“楼下也有浴室，你去洗个澡。我叫人去给你买一身衣服。”
商叶初没有回答这句话。明明亮起了灯，但屋中却比刚刚在黑暗中时还寂寥尴尬。季君陶一时间琢磨不准该说些什么，只能看着商叶初坐到她的位子上，开始垂着头发呆。
早知道这样刚刚附和她两句好了。季君陶有些懊恼。人刚睡醒的时候脑子确实不清明，容易说错话。
本来做好了一直僵持着的打算，没想到商叶初竟然主动搭起话来了。
商叶初捏起桌上放着的一张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这是什么？找我的广告吗？”
“不是。”季君陶松了口气，“是古文华，央求我帮他整理一下祛痘保养的护肤品。我之前忙没时间，今天抽空给他整理好了。”
“哦。”商叶初点了点头，竟然露出一个笑容来，“他倒是比我精致多了。”
这句话中的轻松意味稍稍化解了场面的尴尬，季君陶就坡下驴，笑道：“行了，你歇一会儿下去洗个澡吧。我先叫人去给你买衣服。”
商叶初将纸张放回桌上，站起身来：“知道了。”
季君陶回身欲走，犹豫片刻还是回过头来道：“对不——对了，后天就要正式试镜了。你千万记着。”
“知道了。”
第216章 路遥
商叶初正在淋浴。
温热的水流潺潺淌过躯体，商叶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脸颊仍然湿漉漉的。
季君陶买回来了新的洗发水，商叶初按下泵头，挤出一滩蓝色的洗发露来，手心有些凉。
发顶，发梢，商叶初慢慢地搓洗着，动作很用力，很认真，像是要搓掉一身的傻气。
不知洗了多久，商叶初感觉腿站得有些酸胀，便伸出手，撑住浴室的墙壁。
高处的水流有些烫，商叶初的手臂渐渐发红，自己却浑然未觉。
狭小的空间内很静，只有水流淅淅哗哗的声音。
“人和人本来就是很难相互理解的。”
103的声音突然出现把商叶初吓了一跳，手臂上迟钝的传来轻微的热痛感，商叶初缩回手，搓了搓上臂。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住在你的意识中。但就连我大多数时候也不能理解你在想什么。”103道，“季君陶就更不会了。”
“我知道。”商叶初开始梳头，“我又没生她的气。不值得。”
“那你今天晚上让蔡女士开车送你来公司做什么？”103道，“连宋女士做的晚饭你都没吃。”
“这问题和任务有关？”
“无关。是我个人的一点好奇。”
商叶初道：“那我选择拒绝回答。”
103猜测道：“你对自己的演绎缺乏信心，所以想得到他人的支持？”
“不需要。”
103又道：“那你是一腔分享欲无处释放，所以随机抓个人来做听众？”
“你要这么想，那就这么想吧。”
103又想到了一个可能：“你早就知道会热脸贴季君陶的冷板凳，怕自己沉溺于角色走不出来，所以特意来找她给你醒醒神？”
“首先，热脸贴的不是——算了。”商叶初摇了摇头，摇出一蓬水珠，“其次，电视剧还没拍完呢，我走进角色还来不及，怎么就想着走出来了？”
103猜了三次，通通报错，有些不甘：“虽然我对季女士不熟，但从你对此人的印象来看，你找她聊人生聊理想，就像找人工智能谈论爱情一样——虽然可能说得头头是道，但所有的回答根本不是发自本心，而是完全靠计算得来的。”
商叶初拿起毛巾开始擦头发：“可以了，可以了。你如果想了解季女士，可以把自己分成两半，让系统51.5钻进她脑子里，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而不是在我耳边不断叨叨叨。”
103冷冷道：“你又在转移话题，我明明是在问你来找季君陶这件事的行为逻辑，你却有意歪曲为我想了解季君陶。难道我问你‘为什么不吃宋慧莲做的晚饭就跑出来’，你也要说我想了解宋慧莲？”
“宋慧莲是谁？”商叶初抹去镜子上的雾气，奇怪道。
“给你做饭的宋阿姨。”
商叶初点了点头：“你记得比我清楚。宋阿姨人还不错，虽然偶尔会问东问西，但嘴很严。”
话题再一次被商叶初轻描淡写地引开了，103明知这点却无可奈何。商叶初就像一只贝壳，不想吐出的答案是绝不会吐出来的。
商叶初擦干身体，把头发扎成一只朝天球，换上了季君陶买来的衣服。季老板做事一向妥帖，衣服质地柔软，质感舒适，十分宽松。穿起来很舒服。
商叶初穿好了衣服，正准备拿起吹风机吹头发，便听103忽然道：“如果你回答我的问题，我也回答你一个问题，怎么样？”
“我暂时还没有什么问题要问你。”商叶初敷衍道，“这个账先存着，等以后我想问了再拿出来说，好吗？”
103平静道：“我来自与你不同宇宙和维度的世界。知道很多现在的人类根本无法知道的事情。”
商叶初歪着头解开头发，一头海藻般的长发像雨一样落下来：“我目前只想知道后天的面试结果，宇宙太远，高攀不起。”
“李益明所相信的东西，你也相信吗？”
“……”
屋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空气一下子变得针落可闻。
103见有效果，立刻趁热打铁：“你应该不是什么崇高的理想主义者，只是将自己代入了理想主义者的心境和思维而已。如果我告诉你那条路的未来，帮你更好地代入角色——换一个问题的答案，够不够？”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
商叶初忽然笑了起来，而且是哈哈大笑，笑得吹风机都跌到了地上！
103被商叶初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商叶初从未如此开怀大笑过，103一时间险些以为对方真得了什么精神疾病。
商叶初笑得几乎弯下了腰：“103啊103，下次学人套话的时候——哈哈哈……”
103回顾了一遍自己的话，并不觉得有问题：“你到底在笑什么？”
商叶初捡起吹风机，发现这脆皮的东西摔了一下竟然报废了，干脆丢到一边。
“李益明的底色是相信。而你说，‘告诉我那条路的未来，能帮我更好地代入角色’。也就是能让我更相信——”商叶初还在笑，“更相信什么？你在问出问题的时候已经说出了答案！”
103：“……”
在103的维度里，李益明所践行的道路已经被证实为唯一可行的正确道路，就像小学教科书上的1+1=2一样自然。就像人不会觉得说“我今天吃饭了”有什么不对一样，103也下意识地顺口溜了出来。
103有些懊恼。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是——”
商叶初忽然拉长了调子。
但是意味着转折。
“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商叶初拭了拭眼角滚滚涌出的笑泪，“这是我迄今为止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也是我迄今为止最高兴的时刻。为了报偿你送我的这份高兴，我回答你好了。”
峰回路转，103立刻道：“答案是什么？”
“我变得贪心了。”也许是因为太高兴，商叶初难得地坦诚道，“我希望——我渴望自己被人理解。并能不断地被人理解。”
即便不是以朋友的身份。
即便有再多的前缀和过去，商叶初的本质仍然是个演员。她渴望在自己呈现出某个角色之后，被人解读出真正的心路、精髓和细节，被人剖析自己的精神和心理，无论是赞美还是批判，那都是一种无上的享受。
可惜了，季君陶只能与商叶初在行动上一拍即合，狼狈为奸；但再进一步，就那么一步，却不能了。
盛闻之找到了自己的商叶初，但商叶初还没有找到自己的。
103没有感情，所以无法理解孤独。正因如此，唯独想不到这最简单的答案。
第217章 二八
《天半》试镜现场。
前来试镜主角的只有魏宣和商叶初两个人。毕竟魏宣几乎已经板上钉钉，没有谁有商叶初这么厚的脸皮，还敢再来面试现场与之争锋。
就连汝关卫视片方派来的顾问，也默认商叶初就是走个过场。临来之前，季君陶悄悄跟商叶初说，汝关卫视方面已经把那个反派女配的剧本发过来了。
真是演都不演了。
试镜要求绝对保密，商叶初的手机被收走了，只能百无聊赖地在脑海中翻着季君陶弄来的资料。
试镜的面试官有四个人。分别是导演、编剧、总监制和制片人。
编剧自然是郑博瀚。总监制和制片人都是汝关卫视那边派来的人。总监制是汝关影视中心的主任刘子航，制片人是汝关影视中心的顾问张晨。季君陶给商叶初分别搞来了这些人的照片、生平和演戏方面的喜好，叫商叶初牢牢背熟。
唯有那位神秘的导演，季君陶没打听出来是谁。只能叫商叶初小心行事了。
除此之外，面试现场还有两位男演员。是此剧的男主角和男二号。在剧中分别饰演李益明的搭档黎如晦，和李益明的顶头上司陆怀章。
试镜女主角的演员需要和这两位演员对戏，如果和这二人的对戏效果好，也是加分项。
男主角和男二号的演员早就定好了。饰演男主角黎如晦的演员叫时山，是有名的戏疯子。在圈内地位也很高。有传言说他是什么京圈的太子爷，不缺钱，演戏是唯一的爱好。演戏只看角色是否合心意，不看番位。
商叶初对此嗤之以鼻。娱乐圈内哪有人淡如菊的大咖，如果不是《天半》的题材放在这儿，时山是肯定会来争这个番位的。
男二号陆怀章的演员则是老戏骨薛浩东。薛老大爷今年六十多了，两颊垂着两彪横肉，一双眼睛却眯得像弥勒佛，是影视剧中的大官专业户。进可饰演慈悲为怀的清官好官大青天，退可诠释千姿百态的恶官昏官大贪官。在演官这一类型角色上，造诣已经炉火纯青。
无论是时山还是薛浩东，都是汝关卫视方面亲自派人去谈，然后拍板定下的。
商叶初一时间有些羡慕。没有竞争就能得到想要的角色，可不单单是演技或者钱到位了就能做到的……
话又说回来，人家魏宣原本也不用竞争。是商叶初自己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硬贴上来的。
想到这一点的商叶初自嘲一笑。
面试时间定在上午九点。距离面试开始还有十分钟的时候，魏宣也到了。
商叶初听到响动，连忙站起身，伸出手和魏宣握手：“魏老师，您好。”
魏宣热情地回应着商叶初：“小叶同学？来这么早啊……”
乘着握手的时机，商叶初大大方方地打量起了自己这位竞争对手。
魏宣容貌硬朗，半长发利落。五官说不上多么精致，却十分和谐清朗，让人看了就舒心。穿着一身灰黑色立领羊毛呢大衣，只在领口上有一粒大扣，显得十分简约高雅。身高和商叶初相仿，体态更为健美一些。
这是个乌木沉香一样雅致、沉静的女人。
没见过真人之前，商叶初在心底给自己三分胜算。见到魏宣本尊之后，默默把三分胜算又划给了对方一分，变成八二分了。
许多人都有个误区，以为间谍等潜伏人员会像电影或者电视剧中那样，相貌俊美，钻石一般光彩熠熠。一个眼神就能迷倒众生，勾得敌人理智全无，为其当牛做马。
在国外，或许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在国内，纪律严明的我党是严禁暗杀、色诱这些手段的，无论男谍还是女谍都是如此。
许多影视剧中的男女暗谍，打扮得花枝招展，招摇过市，明目张胆地游走在各色势力之间进退自如，一副风流人物的派头——简直是把“我是大鱼快来查我”写在了脸上。简直是胡写乱演。
许多谍战剧都有个奇妙的歪理：某某角色越突出、越行事大胆、越与众不同，身上的嫌疑就越小。这是敌人的心理盲区云云。这实在是一种离奇的误区。
除却卧底工作本身的危险性外，国党内部之间的派系斗争和倾轧也是十分残酷的。今日枪打了出头鸟，明日棒打了喜鹊巢。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锋芒毕露，凸显“个性”——若是有背景当然好说，若是没有背景，那就是去送菜的！
更何况，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的人有什么逆向思维或高谋深算。大多数国党特务，都是得过且过的。按部就班地推演，谁在直线推理中最有嫌疑就抓谁。无论对不对，先抓一个应付差使再说。
一个能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在自己身上的卧底，比起做卧底，更适合做黑板。
商叶初这段时间钻研了不少资料，当然知道这样的演法不行。《天半》是正剧，不是偶像谍战剧也不是武侠谍战剧。李益明这一角色，需要端正大方，但又毫无侵略性、极具亲和力的外表。不会让人印象太深，也不会完全丢进人堆找不出来。
在这一点上，魏宣的外形条件显然优于商叶初。商叶初摸着自己的头发，有些后悔没剪个短发再来。都怪季君陶。
魏宣也在打量商叶初。
同为竞争对手，要说魏宣对商叶初有什么好感，那就太虚伪了。但也不至于贬低对方——对对手的贬低也是对自己的贬低。
一看商叶初本人的外貌和气质，魏宣就放了心。
商叶初相貌秀美，气质温和，但又有些不显山不露水的倔强棱角。而且不知为什么，整个人似乎过于憔悴和消瘦。这种条件，演个仙侠虐恋古装剧还使得，和一代传奇李益明一比，就太不相宜了。
两人皮笑肉不笑地寒暄了一番，便各自坐回了位置。
九点钟一到，工作人员笑容满面地从试镜室中走了出来，直直地走到魏宣面前。
“魏老师，刘主任说，您可以进去了。”
第218章 等待
魏宣笑着站起身，很客气地对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谢谢，真是麻烦你了。”
先试镜的是魏宣，这倒是在商叶初预料之内。让商叶初微微感到惊讶的是，工作人员既然这么对魏宣说话，那就说明这个刘主任很可能是认识魏宣的。多半是魏宣的团队提前打点过。
《天半》总监制刘子航是汝关影视制作中心的主任，也是本地人。老乡偏老乡，在哪都一样。他这一票，看来可以pass了。
魏宣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进入了试镜室，自始至终，工作人员都没有看商叶初一眼。就好像没商叶初这个人似的。
商叶初坐在原位置上，琢磨着今天的面试官配置。刘子航这票是不用想了。制片人张晨是汝关影视制作中心的顾问，同样是汝关本地人。但根据季君陶打探来的资料显示，此人是比较廉洁公正的，看中能力甚于籍贯，也许勉强可以争取一下。
郑博瀚应当会支持商叶初……等等。
商叶初打了个突，否决了这个念头。娱乐圈人情淡薄，而郑博瀚和商叶初又合作过。如果这次郑博瀚选择商叶初，难免会有风言风语。
将自己代入郑博瀚的位置，商叶初犹豫了，随即露出一抹苦笑——搞不好为了避嫌，郑博瀚还真的会选择魏宣。
事到如今，四位面试官，差不多有两票已经落进了魏宣的口袋。商叶初调动起最乐观的精神，强行把制片人张晨那一票算到了自己头上。
张晨虽然是《天半》的制片人，但因为这个项目实际上是汝关省发起的，张晨只是被委派的负责人，所以并不能像其他电视剧的制片人那样乾纲独断，更近似于协调者和中间管理者的身份。得到这一票，并不意味着商叶初已经稳了。
看来，只能寄希望于那位神秘的导演身上了。如果是2:2，就还有扑腾的余地。
希望渺茫啊。
商叶初甩甩头，清空杂念，开始逐字逐句回忆前十集剧本。
打铁还需自身硬，没什么好说的。实力为一百分时都拿不到的东西，实力为零时就更拿不到了。
将前五集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商叶初回过神来，才发现魏宣竟然依旧没有出来！
商叶初挽起袖子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已经滑过了十点。魏宣已经进去足足一小时了。
这么久……商叶初缓缓皱起眉头。这不是一个好征兆。
商叶初按捺住心中的隐忧，继续在脑海中回想后五集的内容。还奢侈地兑换了几小时在103的数据库中学习的时间，温习了一番历史和传记。
在脑内反反复复排练过不下十次后，表盘的时针已经迈过了十一点钟。魏宣进去两小时了。
就算主角需要经过反复考量，这个时间也有点久了。商叶初越来越焦灼，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表带。
十一点半。
面试地点正是汝关影视中心的大厦。根据官网发布的时间表来看，还有十分钟，影视中心的工作人员就要下班了！
商叶初可不会天真地相信，刘子航张晨他们会为了自己的试镜拖延下班时间！
不用任何人暗示，商叶初也知道结局。——十一点四十分，四位面试官从试镜室中说说笑笑地走出来，刘子航和张晨或许会故作惊讶地看一眼商叶初，然后笑容满面地对她道：
“小叶啊，抱歉抱歉，没想到竟然面试了这么久。这样吧，反正现在也要下班了，咱们不如先去吃个饭，下午再继续，怎么样？”
如果商叶初答应了这个邀请，那她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傻蛋。饭局可不是什么比试镜室更严肃的谈话场所。要么，在饭局上，制片人和总监制会直接宣布女主角是魏宣。商叶初再没脑子，也不敢在饭局上扫兴，这事就会这么含糊着定下了；要么，干脆摆出一副“莫谈国事”的架势，直接避而不谈。吃完饭后，随便找个借口把下午的试镜一推——
喝多了，胃疼了，午休睡过了，或者干脆玩一招人间蒸发，你能怎样？等再见面时，怕是连魏宣的主演海报都做好了！
商叶初越想越气，恨不能冲进试镜室，照着屋中几人的脸一人来一拳。然而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商叶初必须立刻做出行动。
季君陶上下奔走，商叶初呕心沥血，可不是为了来这儿发呆的！
商叶初屏住呼吸，三秒钟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反正继续等着也是被刷掉的命，还不如做自己想做的！
去他的人脉！去他的体面！
商叶初从座位上站起身，径直走到试镜室前，握住门把手。幸好门没锁，否则商叶初可能要用踹的了。
咔嚓，商叶初拧开门把手，迈入屋中。
魏宣此刻并没有表演，而是坐在沙发上，和屋中的面试官们寒暄。时不时发出几声爽朗的笑声。
这间屋子隔音太好，商叶初坐在门外，没有听到。
几乎是电光石火之间，商叶初就明白了这间试镜室里发生了什么。
魏宣早就试镜完毕了，而且效果不错，在场众人应该大部分是满意的。
但在试镜完毕之后，魏宣并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在屋中和刘主任等人拉起了家常。身为从汝关飞出去的金凤凰，刘子航和张晨等人多少要给魏宣些许薄面。至于外来客郑博瀚和那个导演，估计也不好扫人家的兴。
商叶初当然知道魏宣这样做的理由。因为换她在魏宣的位置，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来。
如果被挡在门外坐了两个半小时冷板凳的人不是自己，商叶初甚至会夸赞魏宣一句周全——多么谨慎的女人啊！即便对手的威胁性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也依然要赶尽杀绝，把对方最后一丝残烬也浇灭！
商叶初握紧了拳头，并未因此而产生绝望和颓丧之感，心中的斗志反而愈发旺盛了。
如果坐在门外的是王觅云、未塌房前的杨唤宜那样的大花或青衣，不，哪怕门外坐的是苏歌，都绝不会得到这种待遇！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放弃。要抓住一切向上爬的机会，把这些拜高踩低之人通通抽成猪头！
第219章 面试官们
商叶初一进门，屋中那种融洽和谐的气氛便被打断了。
空气静了静，一位十分富态的中年男人皱着眉看向商叶初，语气阴阳怪气：“怎么回事？叶小姐有什么事吗？”
商叶初笑意款款：“我在门外听到屋中有人叫我，于是就进来了。”
这话当然是睁眼说瞎话。且不说房门的隔音质量，相谈甚欢的魏宣和刘主任等人，怎么可能聊到商叶初呢？
但还是那个理，商叶初并不需要任何人相信她进门的原因，只是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罢了。
就算在场的都心知肚明商叶初为什么进门，大家脸上也要一团和气。这就是虚伪的现实。难道还要直说“我们没叫你，赶紧滚？”
商叶初毕竟是一位小有影响力的艺人，季君陶也到底奔走了那么久。这种场面功夫还是要粉饰一下的。
果然，富态中年男人闭了嘴。另一位坐在正当中的面容清癯，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开口道：“影视中心快下班了，正好你也进来了，那就抓紧时间吧。”
商叶初凭着直觉，判断那个胖男人应该是总监制刘子航，这个未老头先白的中年男子应该就是制片人张晨了。
那么，导演……
商叶初的目光向旁边一扫，眼神一凝，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制片人张晨右边的位置，坐着面色阴沉的郑博瀚。在对上商叶初的眼睛那一刻，郑大编剧不自在地撇开了视线。
而坐在最右边的位置，紧挨着郑博瀚的那位，不是别人，而是一位商叶初十分熟悉的人！
说是熟人可能不太恰当，说是仇人，倒是更相宜——
没错，《天半》的导演，正是“双瀚”之一，郑博瀚的师兄、《卿云传》的导演、被郑博瀚亲自下海报复后，按在地上摩擦的徐瀚文！
这是何等的冤家路窄？
难怪郑博瀚顶着一张如丧考妣的脸！
这也难怪，徐瀚文虽然在《卿云传》上遭遇了滑铁卢，但仍然是国内一流梯队的电视剧导演。尤其是在历史正剧题材上，堪称无出其右。
郑博瀚和徐瀚文合作多年，默契无与伦比，不知联手铸造过多少神作。虽然闹翻了，但外人不知内幕，只会觉得二人只是小矛盾。
再加上《卿云传》的失误，并不能归咎于徐瀚文一人身上。说到底，罪魁祸首是资本方塞进来的各路妖魔鬼怪。剧本和演员的问题远远大于导演的毛病。业内不是傻子，不会因此折徐瀚文太多价。
在种种综合考虑之下，这对曾经闹得人仰马翻的师兄弟，就这样再次坐上了同一张桌子。也不知是该夸汝关卫视财大气粗，还是该夸郑博瀚心胸大、徐瀚文脸皮厚。
商叶初心里的苦简直要犁出一块黄连地。
剧本是人家郑博瀚写的，就算再不对付，徐瀚文也不能把编剧踢了。但是，商叶初呢？
作为《云倾记》的主演之一，片中最出彩的角色，网友拿去嘲讽《卿云传》论据的中流砥柱——
徐瀚文有多大的可能，对商叶初心怀好感，满腔善意？
商叶初自己都想笑了。为这次倒霉透顶的试镜，也为季君陶来时絮絮叨叨的叮嘱。
季君陶就在楼下等着。商叶初在心底隔着几十层高楼对季老板说了声抱歉：这次是真完了。三票已经板上钉钉落到魏宣的嘴里了。咱俩还是回家挑挑偶像剧剧本吧。
徐瀚文和郑博瀚长得南辕北辙。郑博瀚又高又瘦脸又长，一看就是命很苦的穷酸秀才；徐瀚文风度翩翩，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虽然两颊有些凹陷，但五官仍然十分端正，气质也很温和圆滑。
商叶初收回了落在徐瀚文身上的目光。
只剩八分钟，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在完全不相干的人身上。
商叶初走到试镜室正中央，笑意盈盈，不卑不亢道：“各位老师好。请问，需要我表演什么样的情节呢？”
郑博瀚眼神落在商叶初身上，又移开了。没接话。
徐瀚文顶着一张八风不动的笑面，也一言不发。
制片人张晨正要翻剧本，刘主任已经抢先开口道：“就表演一段你的卧底身份暴露、英勇就义的情节吧！”
张晨皱了皱眉，合上了剧本。
商叶初眼神一厉——剧本里根本没有这段！
前十集的剧本里当然不会有主人公身份暴露赴死的情节。
这段表演的难度也极高，试镜室空间有限，商叶初身上又没有任何保护措施。啪叽倒在地上，恐怕会摔得够呛。
更何况，怎么暴露？如何赴死？
在场众人，徐瀚文是仇人，郑博瀚要避嫌，魏宣是竞争对手，刘子航是死人，张晨作壁上观。这些人里，难道有谁会跟商叶初搭戏，拿着一把机枪，把商叶初突突突射死吗？
没有前因后果，无人搭戏，表演不便，而且，时间限制只有八分钟——现在是七分钟了。
刘主任真是塞给了商叶初一出好戏。
说完这句话后，四个面试官就没再发出声音。郑博瀚的神情虽然更不自在了，但也没有为商叶初开口说话。
商叶初见惯了人情冷暖，到底还是稍稍感到了寒心。
不是商叶初自夸，但根据上一世的轨迹来看，如果没有商叶初，《云倾记》根本就不会大火，郑博瀚也就无从东山再起，那么，《天半》这部剧本，也就不会诞生了。
明知胜算渺茫，商叶初却仍然死死扒着这部剧本不放，除了想向上爬的原因外，也有这点隐秘的心思在。
凭什么，因为我才能顺利降生在世上的剧本，要给他人做嫁衣？
《天半》天生就该她商叶初来演！
不甘的斗志熊熊烧着，融化了心寒和多余的自怜自艾。商叶初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
在知道导演是徐瀚文那一刻，商叶初确定自己这次试镜已经完蛋了。
但这，反而让商叶初放下了所有顾虑，彻底挣脱了枷锁。放下了那些讨好面试官喜好的多余念头，完完全全，将整个人沉入了角色的冰湖之中……
第220章 归鸟
李益明拨开窗帘，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第九局行动队员们。
身后传来警卫员警惕的声音：“你站在那儿干什么？立刻离开窗边，我数三个数，再不离开我就开枪了！”
李益明回过头，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好，三、二、一。你开枪吧。”
警卫员一愣，随即有些恼怒：“你以为我不敢？”
“局座已经签了我的执行单吗？”李益明歪了歪头，“让一位警卫员来行刑？”
警卫员脸上青红交加，愠怒道：“局座说了，只要不让你死了，余下的地方打哪儿都行！”
“那好吧。打成残废可就没法子为党国效忠了。”李益明举起双手，“稍安勿躁，小兄弟。新来的吧？九局可没有这么听话的警卫员。哪儿调来的？七局？五局？局座的亲戚？向主任小老婆的弟弟？——”
每问出一句，李益明便向警卫员走近一步。问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经走到了警卫员面前。
咔嚓，枪口抵上李益明的胸膛。这是最迅捷有效的让一个人闭嘴的方法。
李益明止住脚步，耸了耸肩，放下自己的手。
“我说，干嘛不把我带到行刑室去？”李益明垂眸望着枪管，“我是个弱女子，胆子比麻雀蛋还小。烙铁在我面前一晃，我就什么都招了。”
“少在这装模作样！队长说了，局里除了你，还有不少藏在暗地里的老鼠。你以为我们会打草惊蛇？”
“局里还有我们的人？”李益明被枪管顶得微微向后一倾，“瞧你这话说的，好像咱第九局是个筛子。钱队长不是已经把所有可疑人员都监管起来了吗？”
“老实点！不该问的别问！”
“好好好——老实，老实。”李益明背过身去，缓缓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站住！”
李益明身形一顿，背对着警卫员道：“又怎么了？我想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一坐都不行？”
“队长说了，你是个极其危险狡猾的人。像你这样的人，哪个不在办公桌里藏把枪？”
“你还真是有够谨慎的。”李益明走到沙发前，瘫坐在沙发上，“办公桌里能藏什么秘密武器……”
窗外的行动队队员已经隐藏到了暗处。李益明的手微微哆嗦起来。她掰了掰自己的手，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我已经在这沙发上坐了大半天了……”
“闭嘴！”
李益明只好乖乖闭上了嘴。
她撇过眼睛，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的天色。在警卫员看不到的角落，一滴汗顺着后颈滑入衣襟。
又过片刻，李益明道：“这样枯坐着未免太无聊了，至少让我听一听音乐吧？”
“少耍花招！”
“放首音乐而已，又不是叫你放炮。除了被监视起来的老家伙，剩下的人差不多都被钱队长带去执行任务了，你还担心吵到谁？”
“那也不行！”
“好好好，不放就不放。”李益明摊了摊手。
时钟咔嚓咔嚓地跳动着，又过了片刻，李益明扭过头来，笑道：“钱队长的天罗地网，我看是逃不掉了。不过你也知道，我与他一向不对付——”
李益明眨了眨眼：“这份泼天的功劳，我让给你好不好？”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你还别不信——这样吧，我写一份我这些年的任务机密，算是口供，怎么样？这份东西交上去，保管你飞黄腾达。”李益明笑得像一只诱人入地狱的老狐狸，“到时，钱兆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警卫员狐疑道：“你难道想在写字时用钢笔自杀？”
“用钢笔自杀？”李益明大笑道，“你真是太有想象力了。你觉得是我的笔尖快，还是你的子弹快？你要是实在不放心，那我口述，你一手按着枪，一手拿着笔写，怎么样？”
警卫员犹豫了。那样的动作，安全性无疑大大降低，绝不可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样，你要是担心我的办公桌里有什么暗器枪支，你就把我桌上的纸和笔拿到沙发这里来，我在这里写。你在旁边紧盯着，一旦看到我有用钢笔尖戳死自己的嫌疑，就开枪打断我的胳膊——这总可以了吧？”
警卫员踌躇片刻，终究抵不住向上爬的诱惑，走到桌前，拿起纸和钢笔，递给了李益明。
李益明站起身，展开纸。将纸按到墙上后，拿起钢笔，开始在纸上写字。然而没写几笔，钢笔便突然不出水了。
李益明不耐烦地拿起钢笔甩了甩。一大串墨点甩了出来。
警卫员下意识向后一避——
忽然，李益明眼神一厉，回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按两下钢笔！
这支钢笔，竟是一支钢笔手枪！
两枚锋利的针形子弹发射出来，警卫员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轰然向下倒去。李益明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对方的身体，以免其身躯倒在地上发出可疑响声。
门外警卫重重，想要冲刺出去已不可能。揽着警卫员的尸体，李益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五十八分——来不及了。
李益明将警卫员的尸体拖到沙发上，先取下对方的配枪，再去摸对方脖颈上的脉搏。
确认此人已经完完全全死透以后，将门反锁。然后不再浪费时间，迅速闪到办公桌前，抄起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告诉钱兆，”李益明迅速冲着电话低声道，“接头暗号是‘干炸鹦鹉舌儿四两，西湖的陈酿二斤’。若是对方还不肯跟他走，就说‘青雀、青雀！’记住了吗？”
还不待电话那头回话，办公室门处便响起了不断转动门把手的声音。这扇门被打开只在须臾之间！
李益明遽然回眸，眼中滑过一抹决然。她迅速走到窗边，打开了窗子。
门把手的响声已经停了。李益明知道，十几秒之后，门外的人就将掏出配枪，几枪打坏门锁，破门而入！
李益明将手指伸到嘴里濡湿，随后将湿润的指头伸出窗口。指头的一端传来凉爽的蒸发感，李益明迅速知道了风向。
呯呯呯呯！
门口的不速之客开枪了。
呯呯呯呯！
与此同时，李益明将枪口伸出窗外，照着顺风的方向，连开四枪！
办公室大门被一脚踹开，李益明背对着门外的来客，毫不犹豫地将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呯。
枪响了。
迎着太阳的方向，李益明的身体如归鸟般坠落。
第221章 点评
“各位老师，我的表演结束了。”
商叶初这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试镜室内凝滞的空气终于像块豆腐一样被切开了。所有人竟然不约而同地舒出一口气来。
商叶初将钢笔摆回桌上，脸上依然挂着笑：“抱歉，这位老师，刚刚借用了一下。”
这句话终于将所有人从那个紧迫、焦灼的世界中拖回了现实。
商叶初观察着四个面试官的神色。张晨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刘主任脸色难看，呼吸还有点急促——胖子该减肥了。郑博瀚的脸色更阴沉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徐瀚文似乎有些走神……
从这些老家伙脸上看不出什么子丑寅卯来。商叶初很快放弃了打量。
商叶初自己也心跳如鼓，看一眼墙上的时钟——十二点零一分。刚刚好，八分钟。
极快地入戏和极快地出戏，对演员而言都是一种消耗。至少商叶初自己，刚刚还精神紧绷，慨然赴死；转眼就要对面试官们笑靥如花，温言慢语，心脏大起大伏，情绪大悲又平，快精神分裂了。
养了两天，商叶初目前的体形已经到了极限。再瘦下去会真变成皮包骨——那就更与李益明的形象天差地别了。连刮两斤体重兑换点冷却时间都做不到。
表演已经完成，商叶初自认用尽了全部的实力和心血，按照自己的理解，全情投入地演好了李益明。接下来，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说实话，商叶初现在觉得很累，很想真正地死去几分钟，沉入无边的宁静之中。
“你刚刚模仿的，是哪一部作品的片段？”
张晨的问话让商叶初精神了许多，商叶初微笑道：“是我自己想的。临时编的，可能有些粗糙。请老师们见谅。”
张晨轻轻抽了一口气。
竟然是自己想的！
刘子航叫商叶初去演身份暴露的戏码时，张晨其实是不太满意的。
没有前因后果，也没个剧本，这么年轻的小演员，要怎么演？这不是找茬嘛……
刘子航毕竟是自家同袍，张晨虽然心中不满，嘴上也没说什么。本想着等这小演员演砸了之后稍作鼓励，让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些。谁承想，对方竟然表演出了这么一整段完整的、跌宕的“李益明之死”！
无论是节奏的把控，还是情节的抓人程度，都丝毫不逊于专业的剧本。
更可怕的是，这位演员，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在演戏。没有任何人与她搭戏！
无论是警卫员，还是“局座”“钱队长”，亦或是那位“接头者”，都只出现在叶初口中。但，最可怕的就在于此——
即便不知道那位虚拟的“警卫员”的台词是什么，在场众人也能通过叶初的动作、神态和语言，联想到那位不存在的“警卫员”，刚刚说了什么台词、做出了什么动作！
对着空气，叶初行云流水地做出了被枪指着、揽住尸体、拖走尸体等动作。全程无实物表演。唯有在使用钢笔手枪那一节，叶初顺走了郑博瀚面前的钢笔和纸。那根钢笔和那张纸，是叶初整场表演唯二使用的道具。
张晨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叶初的无实物表演已臻至美。全程，即便对着空气说话、怀里揽着空气，这位年轻的演员看起来也没有丝毫的可笑之感。顾盼颦笑，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在场者的视线和心弦。
如此成熟的演技已经足够使人惊讶，更让张晨惊喜的是，他本以为这场表演是叶初借鉴的哪部经典谍战电影或小说——没想到，竟然是临场发挥的！
台词的设计，张弛有度的人物互动，细致到了极点的微表情和微动作，精湛的表演……
这年轻人是个怪物。
张晨按捺住惊叹，正想再问几句，坐在旁边的刘主任已经张开了那张漏勺似的嘴：
“小叶啊，你这情节设计得未免太过繁冗复杂了吧？”
张晨一顿。
商叶初抬起眼睛，看向发出疑问之人。
刘子航神色不虞，擦了擦汗道：“叫你表演‘暴露身份’和‘英勇就义’，结果呢，你演了什么？
“‘暴露身份’被你完全略过了，我们也没看出你是怎么暴露的。‘英勇就义’倒好，啪一枪，这么快就完事了。整个过程也不到一分钟。
“中间那些乱七八糟的设计，那都是些什么？和我要求的有关吗？”
张晨皱起眉头，郑博瀚面色沉沉，徐瀚文作壁上观。
商叶初沉静如水的目光凝望着喋喋不休的刘子航，后者对上这凉凉的眼神，心里一虚，火气反而更大了。
“跑题，严重跑题。”刘子航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简直是离题万里！”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最爱搞这些花哨的东西。可这有什么用呢？基本功不扎实，演得再花里胡哨有什么用？”
第222章 授人以柄
刘子航的声音很聒噪。至少商叶初看见，与他并列的其他三人都对其侧目而视了。
这场面试虽然不是公平竞争，但如此急不可耐地表达出对商叶初的刁难，未免有失格调。
商叶初微微低头，做出一副虚心的姿态：“我个人认为……”
“你认为什么？”刘子航不耐烦地摸出一块手帕，揩了揩汗珠。
“叶小姐，我说话你可能不爱听。这个项目不像那些不正规的影视项目，可以随随便便依着你改剧本，照顾你的名气、形象，为你量身定制情节。”
刘子航唾沫横飞，义正辞严道：“每一次演绎都是极其严谨，不容差池的。想要个人主义，想要展示个性，那就不要参与到这样的项目中来！”
商叶初微微一顿。一般而言，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话，这些面试官是不会如此不客气地下人面子的。
看起来，会运作的人不止有季君陶啊。
“刘主任。”张晨见刘子航越说越不像话，终于开口截住了对方，“你先别急，先听听她怎么说。”
刘子航的职位其实和张晨平级。但张晨此人脾气比较轴，还喜欢较真，轻易得罪不得。因此，虽然罗织了一肚子贬低之语，刘子航还是识趣地憋了回去。
“那你说说吧。”刘子航义形于色道，“现在已经是十二点零五分了。十二点十五分我还要去赶公交车，希望叶小姐体谅些。”
刘子航是铁了心要让商叶初打哪儿来从哪儿去，郑博瀚和徐瀚文这对师兄弟也一直在背对背装死。商叶初对着张晨，认真解释起来。
“李益明作为一位潜伏多年的高官，暴露身份之后，必然不可能被就地处决。”商叶初语调淙淙，“而是会被关押起来，进行一系列审讯和审判后，再行处置。”
这话是挑不出任何错的。别说是李益明这样的大鱼了，就算是一颗鱼籽，敌方也得挖一挖口风。
“也就是说，‘身份暴露’和‘英勇就义’之间，隔着很长的时间线。包括审讯、用刑、心理战术、各方博弈等。”
商叶初嘴角微微勾起笑意：“这位老师——不知您怎么称呼？”
刘子航咳了一声道：“我姓刘。”
“刘老师要求我表演‘一段’情节，”商叶初加重了某个词的重音，“我想应该不是希望我把‘暴露’和‘就义’分成两段分别饰演。但如果在暴露后立刻就义，那也太不合逻辑了。”
刘子航的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给商叶初安排情节时，他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想着用个难演点的情节把对方打发走罢了。——业内心中自有一杆秤，叶初是新生代艺人中演技拔尖的，普通的桥段可难不住她！
刘子航忍不住道：“怎么不合逻辑，为了不给组织惹麻烦，在暴露的那一刻当即举枪自尽的，也大有人在……”
“老刘！”
这一嗓子的语调极其严厉，刘子航被惊得一激灵。
坐在他身边的张晨表情极为不满，眉头紧蹙，五官阴云密布，堪称可怕：“你热昏了？热昏了就出去醒醒！”
还不待刘子航回过味来，商叶初眼底已经闪过了一抹暗芒，那是诡计得逞、鱼儿上钩的得意之色。
商叶初露出诧异的表情：“啊？可是李益明女士的原型暴露之后，被关在国党的秘密监狱。我党曾经进行过一系列营救行动，电视剧《汝关大劫案》就是以营救行动为蓝本拍摄的……”
刘子航愣住了。
商叶初可不是善男信女，不懂什么点到即止的道理。你不仁别怪我不义。送上门来的把柄，不抓都对不起你！
商叶初先看了一眼张晨，又看向郑博瀚，表情既错愕又无辜：“《天半》剧本中难道把这一点改掉了吗？抱歉，这我并不知道。”说完这句，还歉意地冲郑博瀚微微颔首。
你不是想避嫌吗？我都这样了，还不够配合你？
这下子，郑博瀚再也不能装死下去了。乱改历史的屎盆子可不是谁都能接得住的！
郑博瀚立刻严肃道：“没有——绝对没有！我对李益明女士的原型是十分尊敬的，至少在我的剧本中，绝不会乱改某些东西。刘主任说的不知是谁的剧本，反正不是我的。”
作为一等一的大鱼，李益明暴露之后，国党当然不会放弃从她嘴里挖消息的机会。因此将其关押在秘密监狱之中进行拷问。我党方面为此设计并实施了多个营救方案，中间还诞生了一系列可歌可泣的故事。
汝关省曾以这一系列故事为蓝本，拍摄过一部名叫《汝关大劫案》的老剧，歌颂营救过程中辈出的英雄人物们。那部剧的年纪比两个商叶初还要大，现在的年轻人早已经不熟悉了。
商叶初想演好李益明，因此很认真地看完了这部剧。老实说观看体验确实不太好，全损画质仅能依稀分辨脸型，掉帧ppt影像进退自如，看得商叶初快得飞蚊症了。
但，世上果然没有白下的功夫。看完《汝关大劫案》之后，商叶初对李益明相关的许多事情了解更为深刻了。
李益明的传记中，附录年表的最后一句，是“营救失败，隔年，牺牲。”只占了一行。但在这扁扁的一行字背后，是数不清的人前赴后继、百死无悔的悲壮努力。
如果是一般人，不知道《汝关大劫案》这部剧没什么好指责的。可刘子航偏偏是汝关影视中心的主任，还是《天半》项目的总监制……
这可就不太好玩了。
郑博瀚说完这句话后犹嫌不足，转头看向刘子航的方向，冷哼道：“刘主任，您可千万要给我正名——你刚刚说的，那是谁的剧本？”
第223章 战士
刘子航脸上的血色刷一下子褪尽了！
现在，场面已经从刘子航对商叶初的刁难，一转而变为郑博瀚对刘子航的诘问！
郑博瀚和刘子航不过泛泛之交，自然不可能为他担这干系。割席的意思简直要写在脸上了。
光是郑博瀚，那还好说；可刘子航是《天半》的总监制，却连《天半》主角原型的结局都一知半解，更有甚者，说出了什么当即自尽的屁话！
往小了说，是他蠢；往大了说……
刘子航看向商叶初的方向。后者嘴角含着谦卑的笑意，温和地回望着他。眼底水润润的光粼粼闪动，像一片清凌凌的湖。
在那一瞬间，刘子航打了个哆嗦，脸上的汗滑了下来！
原来热汗竟然也是凉的。
生猪肝色的脸渐渐变成了熟猪肝色，也许是室内的温度过热蒸熟的。
刘子航擦了擦汗，忙不迭地向郑博瀚道歉：“郑老师，我绝没有这个意思！叶初竞争的角色是李益明烈士，我当然得考考她对于历史的记忆和储备……”
刘子航像个泛神论者，拜完了郑博瀚又拜张晨：“老张你是了解我的，我这人……”
刘子航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商叶初也不插嘴，就站在原地含笑望着他。
向郑博瀚和张晨等人说了足有七八分钟，十二点十五分已经到了。刘子航再也不提什么坐公交车的事情，看向商叶初，和善道：“小叶同学表现得很不错嘛！知识储备很扎实！看来也是做了功课的……”
溢美之词不要钱似的涌了出来，商叶初要是脸皮薄一点，现在估计已经被刘子航夸脸红了。
商叶初笑了，笑声悦耳：“我可以继续说了吗？”
“当然当然！”刘子航展眉舒眼，和蔼道，“你很有想法，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是要跟你这样的年轻人多多交流才是。”
商叶初点了点头：“因此，我设计了一个特殊的场景。使这一切合理化。
“在与组织成员接头前夕，李益明身份暴露。但第九局里还有另一位卧底没有揪出来。
“国党特务想要抓住与李益明接头的大鱼。为了避免局内的其他卧底得知李益明已经暴露、继而向接头者通风报信，因此，将李益明软禁在办公室内，派警卫员在室内看守。
“将局内众人监视起来后，钱队长再带着心腹去接头地点蹲守，抓捕与李益明接头的大鱼。”
张晨思忖片刻，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样一来，李益明就必须死了。只有她死，才能提醒局内的另一位卧底，‘出了岔子’。”
“您说得对！”张晨看起来比刘子航实干多了，经验也丰富一些，商叶初对争取对方的把握大了一些。
张晨又问道：“‘钱兆’就是钱队长吗？”
“是的。”
张晨蹙着眉细细一想，忽而惊得瞠目结舌：“‘钱兆’其实根本不是另一位卧底，对不对？”
徐瀚文微微一震，终于正眼看向了商叶初。
郑博瀚脸色沉沉，看不出情绪波动。
刘子航被商叶初钓了一遭，本已经老实多了。闻言诧异地看向张晨：“啊？老张，这是什么意思？”
“给刘主任解释一下。”张晨兴奋道，“妙啊！”
商叶初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腼腆一笑道：“这种情况下，李益明的电话必然被监听。”
刘子航转了转脑仁，也想起来了。在商叶初的表演里，李益明刚刚拨出电话，没一会儿，她的办公室门就被叩响了——那段戏份是商叶初独自一人饰演的，看着有些可笑，刘子航印象很深。
李益明刚拨出电话，特务们就来了，足以证明她的电话已经被监听——叶初表演时竟然连这个都想到了！
等等，等等，那这么一来——
刘子航张大了嘴，下巴险些掉到地上！
在刘子航震惊的视线中，商叶初不紧不慢道：“李益明当然知道通话已经被监听了，那句‘告诉钱兆’，是故意说给监视的人听的。
“乱则生变。在这样紧张的情况下，这一句话足以让钱兆染上嫌疑。而接下来，李益明又举枪自决，使这件事变成了地地道道的无头公案。
“无论如何，钱兆成了最后的嫌疑人。而他现在，正带着人埋伏在李益明和人接头的地方。”
商叶初微微一笑。
接下来的话无需商叶初解释，所有人都明白了。
只要李益明的顶头上司陆怀章智力正常，就必须立刻派人去捉拿钱兆。这与他是否信任钱兆无关，而是国党的官僚作风使然——
宁可错抓一千，不能放过一个。若是钱兆当真无辜，以后悄悄放了就是；可万一是真的，放跑了钱兆和接头者，难道要他陆怀章来担这个责任？
因此，陆怀章必须立刻采取对钱兆的逮捕行动！
李益明已死，场面大乱。乱则生变，乱则使人有可乘之机。
这样一来，潜伏在第九局内部的另一个卧底，就可以借着捉拿钱兆的由头，跟着捉拿钱兆的队伍前往接头地点，掩护接头者离开！
李益明竭尽全力，用自己的生命和最后的智谋，竭尽所能地掩护了自己的同志。
她无法走出办公室的一方天地，也无法保证局内另一个卧底真的能成功掩护接头者逃离。甚至不能百分之百确保陆怀章一定会上当——
她毫不犹豫地付出生命换来的，只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可能”。
但无论如何，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滴答，滴答，时钟的秒针按部就班地走着。
被商叶初话中的含义所慑，在场所有人都半天没有说话。
徐瀚文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商叶初。在看到商叶初的脸时，微微皱眉。在看到商叶初的身材时，露出了不悦的神色。看到商叶初过长的头发时，脸上不满之色更甚。
郑博瀚面色沉郁，黑得能滴出水来。不知道商叶初这番话又怎么惹到他了。
刘子航傻了眼，一会看看商叶初，一会看看商叶初身后的魏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张晨神色颇为动容，看向商叶初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很好。小叶。”张晨兴致勃勃道，“你会说汝关话吗？”
商叶初心中一阵狂喜，按捺住情绪，沉稳道：“学过一些，我很喜欢汝关的文化。”
张晨用汝关话问道：“你最喜欢汝关的什么文化或者风俗？”
商叶初同样用汝关话回答道：“我最喜欢汝关的茶叶酥和羊奶泡子拌薄荷叶。以及福安响铃和汝琴奏出的音乐。”
商叶初的方言当然没有张晨那么流利，语速不快，有些发音还能听出普通话的影子。但每一个转折和调子都十分地道，没有生硬感。
“你觉得汝关怎么样？”
“我只来了汝关两天时间，但却感觉这里像我的精神故乡一样。非常惬意。”
没人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的老家，张晨意犹未尽，还想再问，郑博瀚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这段情节有许多不合理的地方，你应该知道。”
来了！
商叶初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诚恳道：“确实比较粗糙仓促。比如只有一个警卫员看守李益明，是我想的简单了。这种情况下，必然是天罗地网。”
商叶初毕竟不是专业编剧，这两下子糊弄糊弄刘子航和张晨还行，在郑博瀚面前就是班门弄斧了。
郑博瀚凝视着商叶初的脸，眼神锐利：“你的临场发挥能力不错，但这场面试招的是演员而不是编剧，刘主任说的有道理，冗余的问题确实存在。”
刘子航面色一喜。本来以为魏宣已经凉了，但现在看来，还可以挣扎一下！
“这段情节有炫耀之嫌。”郑博瀚的语调听不出喜怒，“你得拿出足够可信的理由说服我。”
商叶初看向郑博瀚的眼睛。郑博瀚也回望着商叶初。
这对师徒终于不再避嫌、矫饰，坦然地对视着，眼中闪着只有彼此才能看懂的东西。
商叶初别过视线，微微向前一步道：“郑老师说的没错。各位老师，这段情节并不仅仅是为了合理而设计，也不是为了夸耀我有写剧本的能力……”
“那是为了什么？”张晨追问道。
商叶初闭了闭眼睛，脑海中闪过了许多东西。再睁开眼时，眼底所有的迷茫、忐忑、欲望都被压了下去，唯余一片坦诚。
“这段情节，是为了表达我的角色理解。”
郑博瀚站了起来，死死地盯住商叶初，手背青筋暴起，眼神堪称可怕。
“什么角色理解？”
商叶初用平静而坚定的语气，清晰地吐出了句子：
“我认为，像赤党党人这样的信仰者。他们的牺牲，最重要的并不是死得像个英雄一样悲壮、感人——
“而是直到生命逝去的那一刻，仍然坚信自己脚下的道路，并为之燃烧一切，付出一切，没有颓然，仍在奋斗，九死无悔。
“到死都是战士。”
第224章 玻璃
话音落地，掷地有声。
郑博瀚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恍惚，连商叶初接下来的话，都没有听进去。
“我认为，战士的死并不一定非要有表演性质或者观赏性。”商叶初小心地斟酌着字句，“战士不是死给人看的。”
战士不是死给人看的！
张晨咀嚼着这句话，眼睛渐渐湿润了。
“你说的很对。”张晨的语气竟然和蔼了起来，与那张肃然的面庞很不相宜，“你这话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他是一个小村庄的干部，秋津市有一年发洪水，他下水去救人，把水中的孩子推上岸后，自己被水冲走了。”
张晨摘下眼镜，拭了拭眼角，“我们一家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的身体被冲到哪里去了……他的墓里只有一件衣服。我一直为此遗憾。”
较真的人往往也是感性的人，张晨戴回眼镜，慢慢道：“直到听了你今天的话，我终于想通了。战士不是死给人看的。即便是不那么惊天动地的死法，也丝毫无损于战士的光荣——你说的很对。”
商叶初微微动容，真心实意道：“您父亲也是个战士，还是个英雄。”
张晨戴上眼镜，又细细打量起商叶初来：“谢谢。——你的身体似乎不太健壮，有增肥的打算吗？剪发可以接受吗？”
商叶初岂有不接受的道理，连忙点头道：“这是当然的，我非常尊敬……”
商叶初和张晨在这边聊得旁若无人，魏宣的处境顿时尴尬起来。刘子航见状，不得不咳嗽了一声：“好了好了老张，时间也不早了。既然小叶表演完了，咱们也撤吧？”
张晨皱了皱眉。就在这时，魏宣走上前笑道：“不如中午一起吃顿便饭？小叶，你也一起。”说着，笑看向商叶初。
魏宣一个人请面试官们吃饭，难免有贿赂的嫌疑。叫上商叶初，就冠冕堂皇多了。
商叶初回望了魏宣一眼。刚刚为了演戏，商叶初毫不客气地把魏宣从沙发上赶到了角落。对方本来应该早早离开的，却一直站在墙角，看着商叶初表演。
此刻，这女人神情从容，不露丝毫败相。商叶初也不由暗暗叹服对方的心理素质。
“不了。”郑博瀚忽然摆摆手，神情凝重郁郁，“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郑博瀚当真毫不留情面地离开了。无论是魏宣还是商叶初，都没有得到他的一角眼神。
商叶初心底颇为困惑，郑博瀚今天的样子太反常，几乎让商叶初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他。
郑博瀚走后，魏宣的饭局自然就不成型了。毕竟唯独漏下编剧，有孤立之嫌。
魏宣笑容得体：“既然这样，那就改日？”
“改日，改日。”刘子航笑着接住了对方的话，“小叶，你也先回去吧。结果会通知你的。”
商叶初笑意宛然：“老师们，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这个要求没什么不合理的。商叶初如愿以偿地拿到了面试官们的联系方式，甚至连魏宣也加上了。
皮笑肉不笑地应承完毕，商叶初便先离开了。魏宣估计还要和刘子航等人勾兑一番，商叶初没那么没眼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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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进玻璃电梯，眼前景色随着身体一起坠落。商叶初思绪万千。
张晨那一票应该已经拿到手里了。徐瀚文此人是个笑面虎，商叶初实在摸不准他的心思。但在刚刚谈话时，徐瀚文频频打量商叶初，若是对商叶初没兴趣，应该不会投注这么多注意力。
刘子航是魏宣的死硬派，不用指望。郑博瀚……郑博瀚……
郑博瀚怎么了？脸色黑得像锅底，好像商叶初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叮——”
电梯停住了，商叶初没有注意，心里仍然七上八下。
等在办公室门外时，商叶初心里确实既愤怒又委屈。但演完戏之后，商叶初心里已经好受多了。愤怒消退，只剩对胜利的渴望。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个人走了进来。商叶初没注意，仍然在神游天外。
我战胜魏宣了吗？
郑博瀚那副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我能拿到几票？
刘子航为什么对魏宣那么死心塌地？
种种思绪飞逝而过，商叶初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了一道声音：
“叶初？”
商叶初回过神来，看向刚刚走进电梯里的人，讶然挑眉。
眼前的男人身材堪称雄壮，像座小山似的，把身上的衣服都撑得鼓鼓囊囊的。相貌是极为正统的英俊，五官棱角分明。也就是说，很有男性气概。
看相貌，年纪大概三十岁上下，商叶初知道，要是化了妆，此人看起来还能再年轻一点。
“您好，时山老师。”商叶初伸出手，“久仰久仰。”
时山笑着伸出手，握了握商叶初的指尖：“你居然认识我？”
商叶初笑道：“您的《九号山》和《苍鹰》我都看过。”
“别一口一个‘您’‘您’的了，”时山笑起来，“把我都叫老了。”
还不等商叶初回答，“叮——”，电梯到了一楼。商叶初和时山一起走出电梯，站到了一楼大厅中。
“时山老师，您怎么会在这里？”商叶初明知故问。
时山打量着商叶初，意有所指：“其实我刚刚也在试镜室。”
“啊？”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商叶初意料，“我刚刚可没看见您。难道我进门的时候，您已经走了？”
时山隔空点了点再次向上去的玻璃电梯：“单向玻璃，听说过吗？”
商叶初一怔。单向玻璃是一种用于监控的透视玻璃，从正面看，单向玻璃与镜子无异。从反面看，则可以清晰地看到玻璃那一头的所有。
被监视者看不见监视者，还以为自己只是在普普通通地照镜子。监视者却可以看到被监视者的一举一动。这就是单向玻璃。
刚刚的试镜室确实有半面墙上挂了镜子，商叶初原本没在意。此刻才意识，原来那是一扇单向玻璃。
得知自己隔着单向玻璃，被人像实验小白鼠一样观察、审视、评判，偏偏自己还一无所知。商叶初心中一下变得极其不舒服，还要勉力维持笑意：“原来是这样。时山老师是想提前了解和您搭戏的艺人吗？”
第225章 严肃的问题
“不光是我，薛浩东薛老师也在。就是饰演陆怀章的老师。”时山似乎没有察觉商叶初的情绪变化，坦诚道。
“原来如此。”商叶初向时山背后看去，“薛老师怎么不在？”
“薛老师在上面和刘主任他们说话。我不耐烦等，就先下来了。”时山的笑容爽朗而温暖，“没想到遇见了你。”
商叶初要是真信时山这句“没想到”，那就是傻子了。
商叶初客套道：“看来我和时山老师还算有缘？也许以后还能搭戏呢？”
时山大笑起来：“我很期待！说实话，我觉得你的风格更符合我心中的女主角。”
两人不过泛泛之交，时山忽然说这种堪称越界的话……商叶初心底稍稍泛起了一丝涟漪。
男主角的认可应该也算筹码？就是不知道时山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时山注视着商叶初的表情，拿出手机道：“话说，我们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其实刚刚在楼上我就想要来着，可惜你腿脚太快了。”
商叶初爽快地拿出手机加上了他：“下次您可以直接叫住我，为时山老师驻足是我的荣幸。”
时山被这句看似亲近实则疏远的马屁逗笑了：“好好好。叶初，能不能别一口一个‘老师’‘您’了？我在剧里饰演的可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你就高抬贵手，帮帮我塑造一下年轻人的心态，好吗？”
“那就，时哥？”商叶初挑挑眉。
“这个好，我的朋友们都叫我时哥。”时山做了个“请”的手势，“中午有时间吗？要不要吃一顿便饭？这附近有家法国馆子很不错。”
新晋“朋友”商叶初礼貌而坚决地婉拒道：“说得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可惜我的上司还在等我，抱歉了时哥，我得先走了。”
季君陶还在外面等着，再说了，商叶初也不是一个心大到可以和刚认识的演员出去吃饭的人。
时山并未强求：“那就太可惜了。改天有时间，我一定要请你去那家馆子看看。”
商叶初再次笑着道了谢，便小跑着向门外去了。
时山站在大厅里，望着商叶初的背影，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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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君陶正在一棵树下转圈。秋叶在她脚下，如同一地金子。
“老季！”商叶初在车后吆喝道。
季君陶闻声抬起头，几步跨到商叶初身边，两人一起钻进了车里。
季君陶将黑色的车窗摇上，迫不及待道：“怎么样？”
商叶初灌了半瓶矿泉水，这才气喘吁吁道：“不知道。”
“不知道？”季君陶琢磨了一下这三个字，“好伙计，表现得不错啊！”
“嗯？”
季君陶兴奋道：“我本来以为你只有半成胜算的！没想到现在已经从‘必败无疑’进化到‘不知道’了！”
季君陶有时候乐观得连商叶初都想笑。
“你可别高兴得太早，总监制刘子航似乎是魏宣的铁杆，而且你知道导演是谁吗？”
“谁？”
商叶初叹了口气：“徐瀚文。”
季君陶呆了一秒，随后脸都绿了：“怎么是他？怎么能是他——真够晦气的！”
商叶初拿出一瓶眼药水，开始仰头往自己眼睛里滴：“所以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商叶初把眼药水挤得满脸都是，季君陶心烦意乱，一巴掌把眼药水打掉了：“行了别挤了。郑博瀚呢？他什么态度？”
“讨债鬼一样的态度。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他。脸色黑得吓人。”商叶初不满道，“你干嘛？眼睛保养是很重要的，演员的眼神可是——”
“别可是了。”季君陶道，“你用的这瓶是我的。”
商叶初一呆，连忙去揩拭眼睛。季君陶近视六百多度，眼药水和商叶初用的不一样。
季君陶恨恨地捶了一下方向盘：“真够倒霉的！”
“徐瀚文也就罢了，”商叶初一边擦眼睛一边抱怨，“魏宣的公司给刘子航打点了多少？咱们能不能把这个缺补上？”
“差点忘了跟你说这事了。我刚查到，”季君陶叹了口气，“魏宣和刘子航是同乡。”
“同乡这么值钱？”对故乡没什么归属感的商叶初质疑道，“那我还说汝关是我的精神故乡呢，我和刘子航也是同乡。”
“别贫嘴。”季君陶给了商叶初后背一巴掌，“冠均世纪给魏宣和刘子航的故乡捐了这个数的物资。”
季君陶岔开手指，比了个“八”。
“八十万？”商叶初倒抽一口冷气，“难怪刘子航那么努力。”
这笔钱，青凭娱乐倒是也能拿出来。但商叶初不是汝关人，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给人家捐款送物，简直是送上门叫人嘲的。
商叶初痛苦地将头埋到臂弯里：“唉……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点儿底子都没有。”
季君陶正要安慰商叶初两句，忽然透过玻璃，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欸，那不是时山吗？”季君陶拍了拍商叶初，示意她快看，“他也在？”
“哦哦，差点忘了说了。”商叶初抬起头，看向季君陶，表情有些困惑，“时山刚刚突然找我搭讪。我和他一点都不熟，敷衍过去了。你了解他吗？”
“时山搭讪你？”
季君陶的表情一下子古怪起来。欣喜，诧异，警惕，疑惑，愤怒，鄙夷，厌恶，得意……种种表情交织在一起，让她清秀的五官几乎有些扭曲。
商叶初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脸上竟然能同时涌现出这么丰富的情绪！
“你现在的表情就像一碗佛跳墙。”商叶初在季君陶眼前挥了挥手，“嘿嘿！想什么呢？”
季君陶回过神来，握住商叶初的手。
“老叶，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商叶初莫名其妙：“坏消息？”
“算了，还是好消息吧。我憋不住。”季君陶握紧商叶初的手。
那你还问什么？商叶初几乎想翻白眼，“你随意。什么好消息？你手下那群虾兵蟹将开窍了？”
“少扯淡，我是说你——你！”季君陶捉住商叶初的手摇晃起来，“你这个角色，大概率有戏了！”
“啊？”商叶初完全理解不了季君陶话里的逻辑，“时山搭讪我，我就有戏了？就算他是什么太子爷还是太上皇，也不至于吧？”
季君陶：“……”
商叶初心底警铃大作，警惕地抽回手，皱眉道：“喂，季君陶，你不会想给我搞出点作风问题吧！”
第226章 是个人物
季君陶翻了个白眼：“你想哪儿去了？我像是眼皮子那么浅的人吗？”
商叶初拂了拂手，警惕道：“到底怎么回事。”
季君陶将车窗摇下一条小缝，让秋风送进来。车内的空气清新了许多。这才开了口。
“我不是说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吗？”季君陶挠了挠头，烦躁道，“好消息和坏消息其实算是同一件事。”
商叶初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说人话。”
“时山有个绰号叫戏疯子，你知道吧？”
商叶初点了点头。时山是一线男星，名气很大。在电视剧圈可谓无出其右。商叶初对此当然有所耳闻。
季君陶露出嫌恶的表情：“有些明星的戏疯子人设只是营销，其实连下个水都要拿来吹一吹。时山不一样，他这个绰号，有百分之八十是真的。”
季君陶没有收敛自己的情绪。商叶初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对方的厌恶，感到有些困惑。季君陶还是第一次表现出这么明显的好恶。
“敬业不是好事吗？”商叶初反驳道，“遇上李懿和苏歌那种对手戏演员你就老实了。”
季君陶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商叶初一眼：“把你的脑子从车座子下抽出来用一用——普通的敬业能叫‘疯子’？”
商叶初：“……”
“我就实话实说了吧。”季君陶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指指点点戳了一番，丢给商叶初看，“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时山的百科资料，商叶初滑了滑，没看出什么异常。
“怎么了？”商叶初质疑。
季君陶冷冷道：“截止到目前，时山一共有过七任前女友。分别是林茵、安冉、黄芷薇、谢璐、张相荷、王觅云……”
季君陶每说一个名字，商叶初的眼睛就瞪大一分，听到最后，已是双目圆睁。
“这些都是和他合作过的女明星。”商叶初翻着时山的作品列表，“他喜欢和合作对象发展关系？”
季君陶不语。
商叶初越看越震撼：“王觅云还和时山搞上过？从没听过这消息。还有林茵——林茵不是十年前就结婚了吗！还带孩子上过亲子综艺呢！”
季君陶凉凉道：“王觅云那事她经纪人花了钱压下去了。林茵的老公不但知道，还请时山吃过饭，谢谢时山帮他挽救了岌岌可危的婚姻呢。”
商叶初：。。。
喜剧演员在圈内一向被孤立，圈子很小。加上商叶初上一世因为外表和智力的原因，也很少有人跟她分享八卦。因此，虽然知道娱乐圈一向藏污纳垢，如此开放的关系还是给商叶初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商叶初想明白了：“我知道了。时山喜欢跟人做剧组夫妻。你就是凭这个猜到我可能有戏？”
“要是剧组夫妻倒还好了。”季君陶凉凉道，“人嘛，都有需求，拍戏与世隔绝几个月，搞在一起解决生理问题不寒碜……”
商叶初不敢苟同季君陶过于超前的男女观念：“停停，你到底想说什么？”
季君陶叹了口气：“我是说，时山的行为比剧组夫妻下作一百倍，一千倍！”
“……”商叶初被季君陶绕得有点不耐烦了，“你到底想说什么，老季。咱们公司的时间充裕到这份上了？”
季君陶吐出口气来，道：
“时山演戏是体验派，最讲究‘入戏’。这也就罢了。问题是他不但讲究自己入戏，还要拉着别人跟他一起入戏！”
季君陶的话在大脑中卷起一阵风暴，商叶初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的意思是……
“时山拍戏时，如果角色和男人之间有友情，他就会在戏外对搭戏的男演员极尽义气、阔绰，几乎是两肋插刀。因此，每部戏里和他做朋友的男演员，在拍摄完毕之后，都会真正成为他的好兄弟。和时山感情很好。时山在圈里人缘好，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但是——”季君陶话锋一转，“如果他的角色和女人有爱情，那么对戏的女演员就倒了血霉。”
商叶初摸了摸后脖颈，感到寒毛都竖起来了。
“时山会在拍摄之前和拍摄期间，对那个女演员极其温柔呵护，仿佛此生非她莫属。好像爱人家爱得死去活来似的。
“女演员往往招架不住这种攻势，会真的坠入爱河。和时山谈起（恋爱）来。但众所周知，一个男人可以同时有许多个兄弟，却不能同时有许多个女朋友……”
季君陶摊了摊手：“于是，在剧宣期结束后，时山会光速‘出戏’，和女演员切割得干干净净，干脆利落地分手。然后再找下一个‘真爱’。”
商叶初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既恶心，又惊异，好像见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史莱姆一样。
“他这种做派……”商叶初从车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表情，扭曲得像吃了一勺盐巴，“这种做派，应该很快就会被人发现然后臭名昭着吧？为什么他能连着骗七八个女人？”
商叶初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娱乐圈这么小，总有些风声能传出来吧！怎么时山到今天还是毫发无损？
“要不我为什么说他下作——”季君陶掰过商叶初的脸，“你可千万别掉以轻心，看着我。”
季君陶难道害怕自己受骗？商叶初下意识觉得可笑：“且不说八字还没一撇，你都跟我说了，我怎么会上当？”
季君陶肃然道：“你知道时山都对那些女人做了什么吗？
“安冉爱吃南方一个小山村的梨子，他亲自坐飞机去买回来，给安冉送了去；
“黄芷薇睡眠不好，他跑遍全国各地找了十几位中医；
“王觅云的旧老板压榨她，他自掏腰包动用人脉，请来了自己大学时的同学——那个同学是开律师事务所的，手底下几十位大律师——给王觅云助阵；
“他甚至能对林茵的儿子视如己出！林茵的儿子性格孤僻，极少与外界交流。时山陪了林茵的儿子一个月，俩人相处得仿佛亲父子一般。到现在那孩子见到时山还一口一个‘干爹’！”
季君陶每说一句，商叶初的眼睛就瞪大一分。听到最后一句，眼珠子都要掉出眼眶了。
“天老爷啊……”商叶初喃喃道。
第227章 忧虑与警惕
商叶初算是开了眼了。
有句话叫钱在哪、精力在哪儿，爱就在哪儿。时山如此做派，就算是为了入戏而为的功利性行为，也够让人震撼的。
季君陶见商叶初已经被镇住了，满意地点点头：“现在知道怕了？”
商叶初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嗯。”
“那好，我再继续跟你说更炸裂的。”季君陶微笑道，“时山每次勾搭这些女演员，从来都不对她们提出任何肉体上的要求，而是和她们搞柏拉图——柏、拉、图、恋、爱。”
“用他的话来说，他只追求精神上的契合，绝对‘尊重’这些艺人。”季君陶嘴角勾起讥诮的笑容，“在确定终身关系之前，绝不会碰她们一丝一毫。当然我们都知道，还没等确定终身关系，他就把这些可怜的鱼儿都甩了。”
本以为已经不能更惊讶了，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商叶初的眼珠还是险些脱框：“……”
肉体关系在娱乐圈是极度贬值的。正因如此，时山这种“敬畏珍视”的态度（先不说是否真心），才极具杀伤力。
季君陶冷笑道：“一个全心全意爱你、对你细致入微、把你捧在手心，还对你毫无所求的男人，怎么样，缺爱的商叶初同学，你心动了吗？”
“滚。”商叶初怼了季君陶一肘子，用以掩饰自己的震惊，“你才缺爱。滚！”
季君陶揉了揉自己的胳膊，“我认真的。他这种男人，对你这种类型的女人……”
季君陶摇了摇头：“胜算太大。叶初。”
“……”商叶初这次没再骂滚了。即便心里极其不舒服，商叶初也不得不承认，季君陶的话是有道理的。
如果没有季君陶的提醒，时山以后像对几个前女友一样对待商叶初，而商叶初又不知道时山的情史……
商叶初打了个哆嗦，后背起了一版面的鸡皮疙瘩。
将那种可怕的可能性驱逐出脑海，商叶初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你怎么对这些知道得这么清楚？”
季君陶犹豫了一下，看向车前方：“时山是天鼎娱乐的台柱子。”
“这我知道。”
“我妈是天鼎娱乐的经纪人。”季君陶淡淡道，“当然，时山这种层次轮不到我妈带，我妈级别低很多。但时山的经纪人当年带我妈入行，是我妈的老师。”
娱乐圈是人情社会，许多七拐八绕的关系乱成一团。
季君陶继续道：“天鼎娱乐和冠均世纪、迈塔影业的运作方式不一样……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就是内部分成了好几个势力，党派之争很严重。我妈、我妈的老师、时山，都是同一派系的。派系内部，这些消息不是秘密。”
今天的炸裂消息一个接一个，商叶初已经麻木了：“不是，我一直以为你是白手起家呢。”
季君陶用看智障的眼神看商叶初：“谁告诉你的？我开公司的钱都是从我妈那里拿的。哪个白手起家的大学生能在27岁开公司？”
商叶初一想也是，“你当初为什么不直接进天鼎娱乐？有你母亲的关系，应该不难吧？”
“老而不死是为贼。”季君陶皱眉道，“你不知道天鼎娱乐内部僵化成什么样子。等时山这批台柱子一倒，天鼎娱乐也就差不多了。我可不想混这么没前途的地方。就和我妈一商量，出来创业了。唉，到现在也没回本，过年都不敢回家了。”
商叶初靠在车门上，有点恍惚。
现在，商叶初终于明白，在说到时山搭讪自己时，季君陶脸上那复杂的表情是为什么了。
季君陶摇回车窗，道：“先别说我老妈了。现在，你知道时山为什么来找你了吧。”
“你的意思是，他想找我‘入戏’？”
“没错。”季君陶打着车，一边转方向盘一边道，“时山不会无的放矢，既然来找你，那就意味着至少在他心里，你是更合适的女主角人选。多半，你这个角色已然有戏了。”
商叶初摇了摇头，并不像季君陶那样乐观，“你既然知道他有这毛病，就没想过，万一他是广撒网多捞鱼，对魏宣也同样发起了攻势……”
“也对。”季君陶皱眉道，“我不了解他。但根据我老妈的描述，时山的爱意像花洒一样，既慷慨又吝啬，而且辐射面很广。”
即便一脑门子官司，商叶初还是被逗笑了：“你这段话可以排排版写成爱情诗了。”
“唉。”季君陶耸眉搭眼地开着车，“不管怎样，你警醒点。你可是咱公司一姐，事业上升期谈恋爱，我会比叶芽先动手将你撕碎。从咱俩的私人关系来讲，我也不希望你的初恋是个垃圾人。”
“林茵当初为了时山，抛下了自己青梅竹马的老公。结果时山和她分手的时候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把林茵羞臊得险些抑郁，还是林茵的老公陪她度过了低谷。
“王觅云有段时间突然暴瘦你知道不？她团队说她那是为了新角色减肥，其实是被时山甩了之后得了一段时间厌食症。
“还有张相荷。她甚至说愿意退圈，给时山做家庭主妇相夫教子，还推了好几部戏。结果时山说断联就断联，张相荷的事业也熄火了。
“谢璐当时真以为自己对时山来说是特别的，时山为她浪子回了头。结果隔了半个月，时山就和黄芷薇甜甜蜜蜜了，那时甚至还没和谢璐分手呢……”
季君陶絮絮叨叨，生怕商叶初误入歧途。
季老板自认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甚至时不时跃跃欲试，想用感情拿捏一下商叶初。但像时山这样丝滑地无缝衔接式坠入爱河，将一切感情当作演好角色的道具，季老板还是甘拜下风的。
从艺术角度来讲，时山是个十分敬业的艺人。但从那些女星的情感角度审判的话，时山应该被送上绞刑架。
季君陶清晰地知道，这是个看似多情，实则极为冷酷、自私、疯狂的男人。最可怕的是，他的每一份爱似乎都是真的。
听完季君陶的话，商叶初对时山已经十分不喜，闻言冷笑一声：“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季君陶似乎并没有被商叶初这话安慰到，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第228章 杀鱼啦
面试的结果并没有如期发到商叶初的手机或者邮箱里。商叶初等了几天，心中有些着急。
不但商叶初这边没收到通知，魏宣那边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商叶初听说季君陶所属的champions公司正在拼命走动运作，心中焦急不已。季君陶比商叶初更急，四处打听，甚至动用了自己母亲的人脉，仍旧一无所获。
中或是不中，都该有些风声才对。好消息坏消息，都不如没有消息来得吓人。
魏宣和商叶初——汝关卫视到底选中了谁？
最终结果出来之前，不能有任何松懈。商叶初仍在每天练习汝关方言和剧本。除此之外，还找了许多关于枪术、马术和谍报的书籍资料，比照着进行学习。
马术可以延后练习，枪术却不能。李益明毕竟是特工，不会用枪，会叫人笑掉大牙。
商叶初曾想着模仿大热谍战剧中特工的持枪姿势，结果去数据库中一查资料，才得知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事实。
大多数谍战剧中特工的持枪姿势，居然都是漏洞百出的！
用103的话说，“如果我是人类，面对这些面门大露的蹩脚特工，大概三两下就能把他们撂倒。”
嘴行千里，不如脚下一步。必须得实战训练，才能真正积累经验。
商叶初是公众人物，为了保密，需要到枪支器械齐全、私密性良好的射击馆或者射击场进行练习。横市的射击馆非常难预约，且有严格的时间限制。商叶初在横市时，忙于《萧凤阙》的拍摄，没时间去练习。而到了汝关，又人生地不熟，就更难约了。
季君陶也在努力找场子，但她毕竟不是地头蛇，几天下来仍旧一无所获。
试镜结果没有通知，射击场地又找不到。关于《天半》的进度仿佛停滞了。如同一潭被冻住的水。
击碎冰面的是一个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来客。
时山邀请商叶初一起共进晚餐。
接到这份邀请的时候，商叶初心底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搞不好午餐的份额是魏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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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山邀请你？”季君陶正在用按摩仪给自己按摩肩膀，闻言抬起眼皮，“我就说吧，狼子野心——你不许去！”
汝关太阳大，食物油水也大。季君陶又爱吃垃圾食品，奔波几天，整个人晒黑了三度，却胖了一圈。
商叶初笑骂道：“这么怕我被拐跑？他不是喜欢搞柏拉图吗，不会发生什么的。”
“我上心理学课程的时候可从没睡过觉。”黑小胖版季君陶扯下按摩仪，“你心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商叶初一噎，莫名有些心虚：“我能想什么？我现在就想钻进《天半》项目组的办公桌抽屉，看看女主角一栏的名字是谁。”
季君陶冷笑一声，烧糊的饼脸上露出一副“我还不知道你”的神气。
“叶初，像你这样的孩子，我见得多了。”
“你也才比我大六岁。”商叶初反驳道，“什么孩子？你想给我做妈妈？”
“你的心理就和儿童差不多。”季君陶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算盘？”
“这屋子里最爱敲算盘的另有其人。”
季君陶嗤笑一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在感情上，你是个自负的人。你自认为见惯了人情冷暖，不会被轻易愚弄。因此，被我说完时山的光荣事迹之后，你不但没对这男人死心，反而兴趣更大了。”
商叶初攒起眉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你觉得有我的警告在前，你已经有了防备的心思。”季君陶语气平静，“因此，面对时山的时候，你会心怀警惕，游刃有余——既不上当，还能轻而易举地利用这男人。是不是？”
商叶初脸色未变：“汝关的茶叶酥里好像没掺酒精吧？”
季君陶嘴角抽动了一下：“你喜欢征服。征服困难，征服高山，征服剧本，征服角色。你自然也喜欢征服人。时山是个棘手的新麻烦，但用好了的话好处绝对不少。
“你本来对时山完全没兴趣。但我对你说完那番话后，反而起了征服欲，对么？”
“……”商叶初拿起按摩仪，套上自己的脖子，“你可真幽默。”
“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季君陶讥诮道，“你想通过时山达成什么目的——这个目的是什么我暂且还不知道，但左右离不开那么几样。时山是个人渣，这一点反而能叫你更心安理得地利用他。你甚至觉得快意，在心底觉得自己即将为那些被时山伤害过的女人报仇雪恨，是个英雄的刽子手，是不是？”
商叶初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消失了。
“你……”商叶初吐出一个字来，随即摇了摇头，“你这几天太累了。”
“我累，可我没累傻。”季君陶轻笑道，“你以为自己知道了时山的真面目，又有足够的警惕心，足够清醒、理智，所以不会陷进去。你甚至也许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底牌，觉得那底牌可以保证你不在时山的示好中沉沦——我说的对吗？”
“够了！”商叶初感到自己心底最隐秘的那点阴暗被戳中，下意识冲口而出，“不要试图解读我。你懂什么！”
“嗯哼。”季君陶按了按商叶初，“我不想跟你吵。没必要。”
商叶初冷静下来，面色沉沉地别过头：“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你这种心理，在心理学上通常被称为‘Illusion of Invulnerability’。”
“我是文盲，别跟我拽洋文。”商叶初没好气道。
季君陶只得翻着白眼解释道：“意思是‘个人无敌感’，觉得自己是特别的、例外的那一个。过度自信，对警告和潜在的危险充耳不闻。别人拦着你，你还觉得那是庸人理解不了天才。”
商叶初感觉自己就像一条鱼，正在被季君陶剖开肚子切刀花，五脏六腑都被她看了个清清楚楚：“……”
“时山以前那些女朋友，或多或少也都有这种心理。”季君陶苦口婆心，像个老妈子，“觉得自己不会重演别人受到的伤害。这怎么可能呢？这世上或许有万分之一杰出的人能够有清晰的自我认知，你是吗？你是吗？”
商叶初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杰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说话。
“每个被诈骗的人都曾觉得自己不会上当受骗。”季君陶扯住商叶初的头左右摇晃，“钱的事情，一是一二是二，尚且如此。更别说感情了！”
商叶初被摇得脑浆险些变成豆浆，掰开了季君陶的手：“哎呀行了行了，瞧把你吓得……”
商叶初承认，季君陶说的有那么几分道理。
感情是一笔糊涂账，剪不断理还乱。不知有多少人飞蛾扑火，清醒着沉沦。远的不说说近的，苏歌和秦天野差了那么大岁数，方方面面来看都毫不般配，不也还拉拉扯扯，一笔烂账么？
前世今生，娱乐圈从来不缺痴男怨女。商叶初正在事业上升期，每一天都很宝贵。真没必要主动迈进时山的泥潭。
可是……
商叶初质疑道：“如果我选上了《天半》，总要和时山对戏的吧？那你到时候怎么办？在旁边拦着我们俩入戏？”
季君陶斩钉截铁道：“片场人多眼杂，时山不可能主动撩骚。硬功夫都在戏外。我会每天找导演确认拍戏日程，然后嘱咐蔡大娘，你一下戏就把你接走，不在片场逗留一时半刻。”
全公司的人都怕蔡大娘那一双膀子，商叶初也不例外。一个不顺心能把人抽成陀螺一般旋转。
“那对戏怎么办？”商叶初干笑道。
“和别人对戏我管不着。”季君陶冷然道，“和时山对戏，叫王助理在旁边看着。如果你敢把王助理赶走，我请你吃好果子。”
季君陶彻底疯了。
商叶初控诉道：“为了一个时山，你还要限制我人身自由？矫枉过正了吧！”
“如果某些人改掉自己的个人无敌情结和冒险主义精神，我也不至于搁这矫枉。”季君陶铁面无私，“我和你最大的区别就是，我冒险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冒险，你冒险的时候心里往往一点数都没有。”
商叶初出了一脑门子汗：“时山在你心里魅力就那么大？大到觉得我会为他要死要活？”
“时山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温柔娇软型的，不喜欢肌肉大猩猩……扯远了。”季君陶皱眉道，“但我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我不能赌时山不合你口味从而胡乱纵容。先一刀切了再说。”
话说到这份上，商叶初已经哑口无言了。季君陶郎心似铁，商叶初根本无法打破这份独裁。
“那你的意思是，这邀请，我就不去了？”商叶初无力地瘫在沙发上。按摩仪嗡嗡嗡响着，像在嘲笑商叶初的半死不活。
“不许去。”季君陶探身一把抢过商叶初的手机，“我替你推了。”
第229章 威胁
时山很快收到了商叶初的回信。
回信是几句不长不短的婉拒。措辞得体，即便是文字，也透着淡淡的客气和疏离。
第二次被拒绝了。
时山挑了挑眉，手机屏幕上的荧光映在眉眼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蓝幽幽的。
叶初会再次拒绝，时山倒是不意外。事业上升期的艺人，保持这种警惕性是应当的。只是时山总觉得，这封回复给人的感觉太过冷硬，不像是叶初写的。
根据时山在单向玻璃后的观察，叶初是那种极其圆滑、不愿意得罪人的艺人。就算拒绝，也该用婉约一点的方式，让人如沐春风，不至于完全放弃希望。而不是像这封回复的措辞一样，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别来沾边。
时山轻轻叩了叩手机的侧沿，随手敲了几个字上去，得体地回复了这封电子闭门羹。
手机那端良久没有传来一个字。即便是对只见过一次的生人，也未免太过冷漠了。
时山眯了眯眼睛，手指飞快触上屏幕：
【季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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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正一边嗑瓜子一边读《手枪射击技巧大全》，嘎嘣，嘎嘣，每嗑一粒瓜子就像射出一颗子弹。
“嘶——”
冷不防听见身边传来抽气声，商叶初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季君陶：“你又怎么了？”
季君陶把商叶初的手机没收了，捧着商叶初的手机，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屏幕，好似捧了个炸弹。
“时山居然看出了是我替你发的消息。”季君陶又怒又惊，“商叶初，你是不是背着我偷藏手机了？”
“我就仨手机，都被你征用了。”商叶初既诧异又冤枉，“没事多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你俩以前聊过吗？他很熟悉你的谈话风格？”
“没有。”季君陶摇摇头，“我妈带我参观天鼎娱乐内部建筑的时候我俩确实见过，但就寒暄了几句。连联系方式都没加过。”
季君陶的老妈带季君陶去天鼎娱乐，多半是去偷师的。难为季老板说得这般风雅。
“欸，我妈倒是和他还算熟。”季君陶突发奇想，“不会是我妈告诉他的吧？”
商叶初将头凑近手机前，打量着季君陶发的消息。在看清之后，大声嘲笑道：“你这口吻活像班主任一样。而且我叫时山‘时哥’，再不济也是‘时山老师’，你这一口一个‘时先生’，是叫谁呢？”
季君陶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向商叶初的面门：“好你个姓叶的，居然还敢藏小九九！”
“行了行了。”商叶初一把捉住季君陶的手腕，“你打算怎么回，boSS？”
季君陶挣脱商叶初，在手机屏上敲了一句：【时先生认识我？】
对方已经识破了季君陶的身份，再装下去也没意思。季君陶干脆摊牌了。
【时先生既然认识我，就该知道我为什么替叶初拒绝。】
【这是我作为经纪人的职责。】
【况且叶初现在还没有被敲定，时山先生这顿饭，请得有点早了。】
商叶初探头探脑地看着季君陶回消息，越看越想笑。季君陶的口气简直就像一个巡逻在学校走廊中的教导主任。
手机那端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一会儿，一句消息发了过来。
【季老板，叶初现在在你身边吗？】
这是什么意思？
季君陶看了一眼商叶初。商叶初点点头。
【她确实在我身边，正在看剧本。如果你想跟她说话，那是不可能的。】季君陶回复道。
时山回复道：【你误会了。我想说的是，我们接下来的谈话，可不能叫叶初看到。】
季君陶与商叶初对视一眼。
季君陶拿起手机站起身，离开了沙发。走到门口后，又折回沙发边，将手机摊在自己与商叶初眼前。
商叶初伸手敲了几个字：
【好了，我现在已经离开房间了。时先生有什么想说的？我是不会被说服的。】
季君陶瞪了商叶初一眼，将商叶初打的字删掉，改为：
【我没什么好瞒着她的。】
“太明显了。有点此地无银。”季君陶道，“这种就刚好。”
商叶初挤眉弄眼地对季君陶做了个怪相。
过了一会儿，一张图片被传了过来。季君陶点开图片一看，面色一变。
图上是几部电视剧和小成本电影的名字。
这张图在外人看起来莫名其妙。商叶初扫了一眼图片，端详着季君陶的表情：“这些是什么？”
季君陶咬了咬牙，吐出几个字来：“咱们公司艺人出演的几部作品。”
季君陶手下那班虾兵蟹将最近吃的是不错，商叶初虽未关注，也知道有几人出演了几部作品中的男三号女四号什么的。还有一个小歌手去唱了一部电视剧的片头曲，小小地攒了些粉丝。已经有一茬人成长为三线四线了。
“这些作品怎么了？”商叶初揣测一番，大惊失色：“你偷税了？！”
“怎么可能。”季君陶无力地推了商叶初一把，“不该拿的钱拿了会烂手。这些……”
都是自家人，没什么不能说的。季君陶压低了声音：“这些资源，本来都是天鼎娱乐的。”
“……”
电光石火之间，商叶初立刻明白了什么！
娱乐圈的资源就那些，一向是僧多粥少。青凭娱乐现在规模还小，没有多少人脉。但季君陶却不可能叫手底下的人一直空着肚子。
大公司的资源一向肥美，于是，季君陶就走通了一些门路，抢来了（或者说偷来了）一些资源。至于天鼎娱乐的资源内幕是怎么落到季老板手中的，这个问题深究起来可能就不太……
商叶初眼皮跳了跳：“阿姨给了你多少？”
“一小部分。”
商叶初看了季君陶一眼。
季君陶举手投降：“三线以下的都给我了。”
“……”
商叶初险些跳了起来：“你可真够贪的！”
“我没那么蠢。”季君陶申辩道，“我精挑细选了一些一定会火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剩下的都还给我妈了。怕天鼎娱乐看出来，我还忍痛把最大最好的几份资源的消息，倒卖给了迈塔影业和冠均世纪。”
商叶初眼皮子跳得像被人抽了两巴掌：“你还祸水东引？不怕牵连阿姨？”
“在业内很常见嘛。”季君陶道，“除了那些大制作大角色，这种小鱼小虾从来都是四处漏的。别人手里漏出去的比我妈还多呢，天鼎娱乐也稀里糊涂。”
“行了行了，”商叶初不耐烦地推搡了季君陶一把，“懒得扯你们这些草台班子的事。快回复他吧。没看到这人在威胁你吗？”
第230章 就餐
时山的意思很清楚：如果季君陶执意不让他见商叶初，那他不介意把季君陶老妈干的好事捅给公司。
圈子之所以被叫圈子，就是因为它只在特定的一部分人中间流通。被血缘的纽带拉进去，比赤手空拳地挤进去，效率要高得多。因此，把公司的资源喂给自家人，这种事在娱乐圈内屡见不鲜。
若是那些有地位的人做了拿公司资源肥自家人这种事，天鼎娱乐笑一笑也就过去了。问题在于，季君陶的母亲并不是什么高官显贵、金牌经纪人或者大富豪大富商，只是一个在天鼎娱乐上了许多年班的老员工。没什么震古烁今的业绩，只是混的年头久而已！
再小的角色和制作，那也是天鼎娱乐嘴里的苍蝇肉。季君陶的老妈这种身份、这种背景，竟敢掏出来喂自家女儿，真不知是该夸她胆子大，还是该骂她溺爱季君陶……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二两，上了秤千斤也打不住。季君陶老妈这种助长对家公司实力的白眼狼做派，一旦事发，是必然会被清算的。天鼎娱乐或许不会在乎几个小小的角色，却一定在乎正视听、剿内鬼！
季君陶胆子再大，不敢拿亲妈下赌盘。
斟酌片刻，季君陶选择回了一句经典措辞：
【你想怎么样？】
时山的回复也很快：
【你知道我想怎么样。】
商叶初看这俩人打哑谜看得直翻白眼。
季君陶回复道：
【那不可能。叶初是我们公司唯一的台柱子。我不可能把她丢给你磋磨。】
【我怎么会磋磨她呢？】时山道，【我这一生从来没磋磨过什么人。我只想好好拍戏罢了。】
季君陶气得大骂：“装什么洋蒜！”
商叶初幸灾乐祸地看着季君陶。后者在跳脚一番后，嘴硬地发出了这几个字：
【公平竞争而已。】
这是打算赖账了。
时山的回复很得体：【你说得对，不过我认为，公平竞争的前提是拿到竞争资格，对吗？】
没有季君陶的老妈从手指缝里漏东西，青凭娱乐那群虾米连下水的资格都没有。
【叶初还年轻。你忍心看到她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遭受这样的事情？】季君陶又开始打道德牌。
时山道：【看来季老板在你母亲和叶初之间选择了叶初。真是感人。】
商叶初看见这行字，顿时感动道：“天哪！天哪！季老板！老季！季儿——君儿——陶儿——我真是！你若不负我，我必不——”
商叶初泫然欲泣地抓住季君陶的手臂，准备在上面磨蹭滚滚热泪。季君陶一掌扭住商叶初，单手飞快地敲了几个字。
【好，我同意你和叶初见面。】
商叶初：“……”
商叶初毫不意外，立刻抹去了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冷笑道：“季老板？”
“那是我妈。”季君陶头大如斗，“那是——那是咱妈！”
“唉——唉！”商叶初幽幽道，“‘狼子野心——你不许去！’”
季君陶扶额道：“我妈还有两年就退休了。你让她平安退休拿到退休金好不好？”
“唉——唉！”商叶初嗟叹道，“‘我不能赌时山不合你口味从而胡乱纵容。先一刀切了再说！’”
“你有完没完？”季君陶道，“你自己不也挺想去的吗？”
商叶初微微一笑：“我和你最大的区别就是，你冒险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冒险，我冒险的时候心里往往一点数都没有。”
季君陶恼羞成怒，恨不能一拳把商叶初捶进沙发。可心里又实在愧疚心虚，只得生硬地转移话题：
“你看到了吧？这男人多危险啊！在找你之前，已经把所有的功课都做好了，堵死了每一条你拒绝的可能性。现在你还觉得自己玩得过他？”
这话倒是真的。季阿姨怎么着也是和时山一个派系的，就算不是战友，至少也算同僚。时山为了和商叶初“入戏”，竟然毫不犹豫地拿季阿姨做威胁——商叶初怀疑，如果季君陶执意拒绝下去，时山不会介意亲自把自己所属势力的“同僚”送走。
商叶初试探道：“既然玩不过，那我不玩了？”
季君陶险些给她跪下：“那是咱妈！看在咱妈的份上，你牺牲一次，好不好？”
商叶初微笑道：“你再不回复他，咱妈可能真要倒霉了。”
季君陶连忙去看手机屏幕，果然，时山的回复已经如期而至：
【季老板果然是爽快人。】
季君陶道：【但我有个条件，你们今天吃饭，我会和叶初一起去。】
时山“输入中”了一会儿，显然没想到季君陶如此执着：【如果我说不呢？】
大孝女季君陶道：【反正我妈本来也快退休了。】
商叶初笑得肚子都痛了：“好个孝顺女儿！今年过年我一定要去拜访阿姨……”
时山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根本见不到商叶初”和“三人行”哪个结果更差。
最终，他做出了选择：【可以。】
季君陶装模作样道：【我不希望我们今天的谈话被第三个人知道，即使是叶初。】
叶初本人靠在季君陶身上捧腹大笑。
【那是自然。】
季君陶又道：【这件事情兑换的只是这一次机会。这顿晚餐结束之后，一切如故，你明白吗？】
出乎商叶初和季君陶的意料，时山竟然回得很快：【这是自然。我可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这么爽快的回答让商叶初略感诧异。从刚刚那件事来看，这人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怎么这么快就妥协了？
季君陶和商叶初对望一眼，暂时无法理解时山到底打什么主意。但左右不会是坏事。
季君陶暂时放了心：【好，那我去通知叶初。】
第二天晚上五点左右，商叶初和季君陶踏上了时山的晚餐之约。
时山约定的地点是一家高档法式餐厅，从礼节上来讲，需要穿正装。
时山本来发了消息，要亲自派车接商叶初过去的。被季老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季老板点兵点将，派遣蔡大娘为先锋，拉着她和商叶初两人抵达了约定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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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harmonie des Saveurs是汝关本地口碑最好的法式餐厅之一。
汝关是大省，从来不缺有钱人。就餐高峰时期，香车豪车如流水般在餐厅门前来去。一辆不太上镜的老爷保姆车挤在它们中间，显得稍稍有些不和谐。
老爷车停下了。车门打开，两个青年女人陆续下了车。
其中一人穿了一件黑色高腰西裤，上身搭配雪色丝绸衬衣，外罩一件驼色斗篷式外套。头上还戴了一顶贝雷帽。整个人显得简约、优雅而干练。只有口罩和大框眼镜略煞风景，让人看了难免惋惜。
另一人打扮得更是端丽、雅致。身着一件酒红色伞裙，一头风情万种的大波浪摇曳生姿。虽然肤色稍深，却格外有种丰腴健康之美，看着气色很好。亮晶晶的大红色唇勾起自信的弧度，极富气势，让人猜想她是不是某个大明星。
酒红伞裙的女子风姿摇曳地走在前方，另一个打扮利落干练的女性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包。
美丽的事物总是引人注目。侍者们看到这对搭配，便不由自主地猜想道，也许是某个大明星和她的经纪人来这里吃饭了。
第231章 用餐
“你和他吃饭，我打扮成这样干嘛？”季君陶一边走一边吐槽，“感觉你才像经纪人，我像个人糊瘾大的小明星……”
商叶初推了推墨镜：“和时山吃饭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大家都看你，应该就不会注意到我了。”
“这高跟鞋夹得我脚疼。你怎么不穿？”
“为了照顾你的身高。”
季君陶与商叶初站在玄关处，一位侍者微微弯腰致意道：“欢迎光临，二位女士，是来用餐的？”
季君陶面露微笑，得体地向侍者颔首：“我们与万女士约好……”
万女士是时山的经纪人。
侍者立刻露出礼节性的微笑，轻轻点头示意道：“请稍等。”
侍者轻轻做了个手势，片刻后，另一位年轻的白衣侍者迅速走来，毕恭毕敬地站在季君陶面前。
“二位，这边请。”白衣侍者做了个优雅的“请”的手势。
季君陶和商叶初跟着侍者向餐厅内部走去。
L'harmonie des Saveurs的装潢十分典雅。柔和的暖色灯光氤氲在每一处空间，既不过分刺眼，也不显得昏暗。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法式香颂的调子，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起来。
餐厅地面铺着几何图案拼织的地毯，商叶初分辨不出地毯的材质，但鞋底踏上地面，绵绵无声。连季君陶的恨天高都十分安静。
这不是通往大厅的方向，侍者越带越远，将商叶初和季君陶二人带上了餐厅三楼另一侧的走廊。长廊光线温暖而明亮，没有丝毫压抑之感。商叶初和季君陶跟着侍者的步伐走走停停，最终来到了一扇饰有精致浮雕的门前。
侍者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叩了两下门，随意偏头闪身：“欢迎进入L'harmonie des Saveurs的私人房间，二位请。”
来这里之前，季君陶曾给商叶初做过功课。L'harmonie des Saveurs这名字看起来长长一串，翻译成中文其实很简单，就是“和谐的风味”的意思。
商叶初懒得记这么长的名字，直接简化成了法语版“好味道”。格外朗朗上口。
好味道餐厅并不是一家适合约会的法式餐厅。根据季君陶的调研，这家餐厅以精致的套餐闻名，主打宁静、优雅、私密风格。更适用于商务晚宴或者友人聚餐。
时山选了这么一个地方，对于现阶段他和商叶初的关系而言，是很得体的。
当然，以商叶初的造诣，根本分不清高档餐厅里的门门道道，也不知道商务晚宴、友人聚餐和“友人”聚餐的区别。因此，季君陶简化了说法——
“时山这狗东西，心眼子忒多。”
季君陶迈入门中，商叶初紧随其后。
私人间里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装点得极为雅致、舒适，让人一进门便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时山站在落地窗前，手中轻摇着一杯红酒，正在俯瞰脚下的夜景。
听见来人声，时山回身一望，丝毫没有为商叶初和季君陶颠倒的打扮而诧异，竟是微微一笑。
“叶初。季老板。”时山随手将红酒立在窗边，向商叶二人走来，“来得好早。”
时山姿态闲适，态度不卑不亢，是个合格的东道主做派。季君陶伸出手，敷衍地和时山摇了摇。
商叶初和时山已经认识了，也就省了许多不必要的寒暄。时山绅士地帮两位女士拉开座椅，几人就座之后，服务生便上前询问菜单。
时山做了个请的姿势：“请给那位女士。”
季君陶不客气地接过菜单，点了几样眼熟的：“我要一份洋葱汤做前菜，主菜要焗牛排配烤蔬菜。”
如非必要，季君陶不喝酒。现在就是那种非必要时刻。
商叶初第一次来这种餐厅，有点怕露怯，因此简单道：“我和她一样。”
话音刚落，商叶初就有些后悔。因为坐在对面的时山竟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商叶初还是捕捉到了。
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
商叶初回忆着自己来之前狂补的就餐礼仪，没有哪一条说明两个人不能点一样的菜吧？
接下来，时山的举动就为商叶初解答了这个疑惑。
“一份田园沙拉，一份烤鸡胸。”时山淡淡地补充道，“少盐，不要沙拉酱。酒老规矩。”
商叶初顿时反应过来，演员是个吃鸟食的职业，越是想向上爬的艺人越是要注重身材管理。时山显然就是管住嘴迈开腿行列的个中翘楚——即便从生理角度来讲，男人长肉要比女人难一点。
季君陶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胃王。但商叶初……
《天半》开拍在即，作为艺人，还是个竞选《天半》的艺人，商叶初居然跟着季君陶一起瞎胡闹。不得不说，在外人眼中，有股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前菜很快上来了，商叶初只扫了一眼季君陶这死人点的洋葱汤，就知道时山的惊讶从何而来。
洋葱汤是由洋葱与牛肉高汤慢炖而成的，汤的表面盖着一片柔软的面包。面包片上铺满了厚厚的焗烤芝士，已经被烘焙得微微起泡。边缘是亮晶晶的焦糖色，中间则是泛着蜜色的金黄。
季君陶将勺子探入芝士层，拉出一条乳白色的长丝。面包已经吸饱了汤汁，呈现出一种诱人的蜜褐色。用勺子轻轻一压，就能看见渗出的汤汁。
对演员而言，这是一碗罪恶！
季君陶只想赶紧吃完饭，赶紧离开这家餐厅，免得被时山拐走自家摇钱树。因此吃得十分不优雅、十分不符合用餐礼仪。不过这里也没人会挑她的刺就是了。
季君陶一勺一勺舀着面包片和芝士，一边唏哩呼噜地吃着，一边热情地招呼道：“吃吃吃，大家吃！”
至此，房间内残存的最后一点若有若无的情调和暧昧也荡然无存了。L'harmonie des Saveurs高级餐厅变成了好味道农家乐，而季君陶就是那个热情的颠勺大妈。
商叶初看着季君陶的吃相，感觉自己胃里分泌出来的不是胃液而是口水。
时山仿佛根本看不见季君陶面前色香味俱全的洋葱汤，优雅地叉起面前盘子中那盘菜叶子，从容地咀嚼着。只是眼神时不时落在商叶初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之意。
第232章 点心
商叶初既无法像季君陶那样，视时山和礼仪为空气；也做不到时山那样，把一盘青草当成珍馐佳肴。
虽然有103帮忙对话体重，但那是商叶初的秘密，绝不能表现在人前。商叶初可不想给自己立什么“狂吃不胖”的招黑人设。
内心拉扯良久，在“满足口腹之欲”和“在时山面前表现得像个自律的合作伙伴”之间，商叶初还是选择了后者。
商叶初将勺子探入芝士层，含泪拨开了风情万种的芝士、温柔贤淑的面包，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匙头毫无激情的黄脸洋葱汤，在唇边碰了碰。
“老板。”商叶初忍痛道，“我吃饱了。”
？
季君陶扬起脸，莫名其妙地看向商叶初——她还不知道商叶初吗？胃口大得像麻袋，食欲旺盛得像饿死鬼。这是这是在装哪门子小鸟胃？
商叶初怯怯道：“剩这么多，厨师会不会不开心啊？”
季君陶习惯了商叶初最真实的嘴脸，对其现在这副楚楚可怜的白莲花状十分不适应。眼角余光瞥到饶有兴味的时山，顿时恍然大悟：这是想在时山面前演一下。
季君陶不会在外人面前拆商叶初的台，因此没多犹豫便点点头道：“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喝。”
时山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看向商叶初：“两位的关系真是亲近呢。”
无论是哪国的饮食习俗，都只有关系极其亲密的人才会互相帮对方解决残羹剩饭。
商叶初饿得眼晕，耳边还不断响起季君陶咀嚼的声音，恨不能把餐桌活活啃了。还要保持微笑道：“阿君她一向是最照顾我的。”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几分稚气的得意。
季君陶忙起来连放了两天的外卖都抄起来就吃，更别说一碗只碰了一下的汤了。
季君陶被商叶初这个称呼恶心得噎了一下，恨不能把芝士吐商叶初脸上。
时山叉起最后一块菜叶，充分咀嚼后咽下肚，这才缓缓道：“说起照顾，《天半》的剧本中，黎如晦也是极其照顾李益明的。”
讨论剧本是正事，季君陶没有横加阻拦，默默放轻了咀嚼的声音。
商叶初露出不赞成的神色：“我觉得与其说是照顾，说是‘掩护’更为恰当。毕竟李益明的级别比黎如晦高很多，黎需要一切以李为优先。”
时山面露欣赏：“你说得很对。譬如第九集的情节中，李益明在202办公室险些暴露。正是时山拼尽全力掩护了她。”
“您错了。”商叶初微微一笑，“是黎如晦掩护了李益明，而不是您掩护了李益明。”
“一时嘴快，抱歉。”时山丝毫没有难堪的意思，“叶初你当时的表演给了我很多启发，实在让我受益匪浅。”
商叶初正要张口，主菜上来了。法式焗牛排的表皮呈现出诱人的油脂光泽，周围点缀的红酒胡椒酱色泽浓郁，酱汁中点缀着细碎的黑胡椒粒和迷迭香。配上流溢着酱料的烤蔬菜，让人食指大动。
商叶初张开的嘴巴闭上了。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就咬上去。
时山的烤鸡胸肉被牛排对比得像红裙美女身边打坐的老和尚，还是辟谷多年的那种。
主菜已经上了，时山似乎一瞬间对商叶初失去了兴趣。开始慢条斯理地切割鸡肉。
商叶初很想碰一碰那盘牛排。叉子落在丰美多汁的牛排上，最终滑向一边的烤蔬菜。
商叶初叉起一片菜叶，咬牙切齿地嚼了起来。
餐后甜点对演员而言是撒旦，季君陶在吃完双人份的洋葱汤和牛排之后，又点了一份巧克力撒旦——哦不，巧克力慕斯，在时山和商叶初面前大快朵颐。没有丝毫罪恶感。
整个饭局显得格外古怪，时山并未对商叶初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兴趣和倾向，就连谈话也只是聊了一下剧本，以及这家餐厅的独家红酒。两人几乎连眼神都未曾触碰过。十分得体，克制，疏离。
只看这一顿饭的表现，时山和季君陶口中那位四处留情的浪子几乎没有相似之处。
季君陶吃得很满足，当然，更满足的是，时山似乎没有对商叶初伸手。自己的老妈也得到了解救。一切都很完美。
酒足饭饱的季君陶一边抹着嘴，一边对商叶初小声嘀咕道：“这下三天不用吃饭了。”
饭局结束，宾主尽欢。除了商叶初只喝了一肚子空气外，所有人似乎都很满意。
时山客气地提出要送季君陶和商叶初回家，当然被拒绝了。三人就此分道扬镳，没有任何拉拉扯扯的多余牵绊。就像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朋友之间的饭局。
坐上保姆车之后，刚走了一小段路，季君陶就被颠得有点想吐。
“今晚吃得太多了。”季君陶抱怨道，“都怪你。”
商叶初见对方这副样子，不免有些愧疚,提议道：“要不咱们下车走走？”
季君陶打了个嗝，同意了：“行。下车消消食。”
两人下了车。夜风吹拂在脸上，说不出的清凉惬意，柔情万千。
夜晚光线不太好，被人认出的风险低了许多。商叶初终于能够短暂地摘下口罩，顺畅地呼吸一番了。
商叶初和季君陶在徐徐风里漫步，季君陶一边剔牙一边道：“时山居然没做什么，这可不像他。”
“你什么意思？又怕他对我做什么，又嫌他不做？”
季君陶摇了摇头：“他对你示好，证明你的角色有戏。但今晚这顿饭的态度，又让我有些不确定了……”
“别想那么多了。”商叶初反而开始安慰季君陶，“时山请个没戏的女演员吃饭图什么？图那家餐厅的鸡胸肉和菜叶子好吃？”
“也是。”季君陶索性不去想了。“反正魏宣那边也没戏，否则champions最近也不至于上蹿下跳的。”
又走了几步，商叶初的肚子长长地叫了一声。
“咕——”
“饿了？”季君陶好笑道，“叫你刚刚装什么自律女星，看我吃饭心里都流血了吧。”
商叶初呻吟道：“感觉我撑不到公司就会饥饿而死。”
季君陶摸了摸口袋：“我这只有提神用的薄荷糖。”
商叶初停下脚步，向旁边一望，惊喜道：“这有甜品店，快快快，给我买点吃的去。”
季君陶侧头望了一眼，她和商叶初恰好停在了一家叫作“兰香时”的中式糕点店门外。这家店在汝关很有名，即便这么晚了，店内结账区仍然排着长长的队伍。
季君陶不愿意动：“你自己怎么不去？”
商叶初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没戴口罩。”
店内灯火明亮，商叶初进去买东西，搞不好会被认出来。
“好吧。你想吃什么？”季君陶不情不愿道。
“兰花糕、糖心果子、曲水流觞奶黄包……”商叶初看了一眼店门前的招牌点心，一口气念了七八样。
“吃死你算了！”季君陶惊道，“你不怕肥成猪？”
商叶初进退自如：“吃不完的回去给你做夜宵。蔡大娘也没吃饭呢。”
这两个理由说服了季君陶。她撇撇嘴，嘟囔道：“行吧。那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麻烦死了……”
“正好消化消化。”商叶初笑道。
季君陶甩甩头，满脸不耐烦地扎进了兰香时糕点店。
店里人很多，季君陶努力回忆着商叶初要的七八样糕点，最后干脆每一样都拿了一份。端着满满一大托盘糕点排队结账时，被人频频用异样的眼光偷看。
季君陶不耐烦地看着前面的长队，心说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结账。商叶初就是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东西。
心里骂了商叶初不知多少句，终于轮到季君陶结账了。季君陶将托盘摆到结账台上，服务生用精致的木夹一样一样计价。显示器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季君陶眼角余光一瞥，遽然一惊。
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外的商叶初已经没了踪影！
季君陶顿时顾不上正在结账的点心，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出。只见不远处正停着一辆眼熟的黑色豪车，商叶初正站在车门边。
那是时山的车！
“商叶初！”季君陶大惊失色，撒丫子往商叶初的方向赶。可惜被脚下的高跟鞋拖慢了速度，只能眼睁睁地看见商叶初拉开了车门。
季君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弯腰甩下一只高跟鞋，劈头盖脸地冲商叶初砸了过去！
商叶初轻巧一挡，高跟鞋刮过了她的手背，落在了地上。
商叶初摸了摸自己的手背，随即顺势做了个“拜拜”的手势，洒落一笑，坐进了车中。
季君陶大骂道：“商叶初，你个活王八！你今天要是敢走，就永远别回来！”
回应季君陶的只有呼啸而去的车子，和从车窗飘出来的，商叶初带着笑音的回答：
“老板，别忘了结账。”
第233章 地点
深秋的风带着潮气和冷意。商叶初按上车窗，这才感觉好些了。
车前窗玻璃上映出三张面孔，分别是司机、商叶初和坐在后排的时山。很模糊，看不分明。
有外人在场，时山和商叶初不好交流那些隐秘的话题。因此，只能闭口不言，闭目养神。
车内很静。汽车一路奔驰，走了足有一小时才停下。
商叶初按下车窗向外一望。汽车停在了一栋深灰色的独立建筑前，夜色下，这栋建筑周围灯火通明，将深灰映得惨白。有棱有角的三层大楼像一方棺材盒子。从外部看，散发着一股深邃冷硬的工业气息。
这栋楼外墙上没有任何牌匾或者标字，商叶初目光逡巡良久，才在夜色中捕捉到了最右侧上方的一块盾形浮雕徽标。盾形徽标中间嵌着一块下方上尖的图案，商叶初分辨了半天，才意识到，那是一颗子弹。
除了这块徽记外，没有任何文字可以阐明这栋水泥色大楼的身份。
商叶初一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是射击俱乐部？”
时山睁开眼睛，轻声一笑，吐出了一串商叶初听不懂的语言。
商叶初诚实道：“我听不懂。”
时山没有露出任何嘲笑的神色，温和道：“这是‘无限’。”
时山一说这两个字，商叶初顿时想了起来。季君陶最近奔波了许多射击场、射击馆和射击俱乐部，没有一个能令她满意。高档隐秘的射击场地需要人脉，季君陶不是地头蛇，短时间内无法搭上关系。累得快秃了毛。
在季君陶奔走的地点中，“无限”是综合条件最优的一家射击场馆。武器型号最多最全、实弹射击，配备着模拟各种环境的射击场地，大型军事武器展览馆和最先进的VR模拟训练设备。
这样的地方价格当然贵得吓人，季君陶本来咬咬牙砸了钱，结果被告知，有钱也没用，“无限”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才可以入场。
无论是季老板还是商叶初，面子都没有大到能让人家破例。商叶初和季君陶也就只好望洋兴叹了。
“你一个月前就预约了？”商叶初道，“还真有先见之明。”
“我可没那么神机妙算。”时山谦逊道，“这里的老板是我的一个叔叔，家里还算熟。”
商叶初噎了一口，想起季君陶因奔波而晒得像糊饼子的脸，沉默了下来。
“进去看看？”时山笑着提议。
商叶初又望了一眼这栋充满冷肃气息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建筑，莫名叹了口气：“如果拒绝，那就太不识好歹了。”
“这没什么。”说话间时山已经下了车，走到前车门前，替商叶初拉开车门，同时绅士地伸出手遮挡住车沿，防止商叶初磕到头。
“如果你有兴趣，以后随时可以来这里玩。”
商叶初下了车，被通明的灯火晃得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时山见状，微微探出半个身体，替商叶初挡住大半光线：“这简直就是典型的光污染，难怪老板打算明年改建。”
商叶初推了推墨镜，嘴角微微勾起：“比起光污染，我更好奇这里的隔音会不会造成声污染。”
“进去就知道了。”时山笑着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跟我来。”
商叶初跟在时山身后，走到了射击俱乐部的入口处。这入口十分隐蔽，如果无人带路，很难找到。
穿过色泽低调的金属大门，入口处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保安，外型倒是很符合商叶初的刻板印象。一见时山，二人微微颔首，没有做任何检查或阻拦，便放时山和商叶初二人过去了。
商叶初一仰头，便看到头顶四面八方闪着幽幽红光的监控设备。莫名有种被窥视的感觉。
穿过三道安检和金属门，商叶初和时山终于抵达了这间场馆的大厅。大厅内部同样极为冷肃，透着冷冰冰的科技感。两侧是两面巨大的长长的展示墙，防弹玻璃后，一排排样式各异的武器泛着幽幽的冷光。
商叶初啃了一点枪械手册，用自己纸上谈兵的知识储备，费力地对号入座，辨认出了几种枪械。有最经典款的Nightawk px-9手枪，凌蛇7c手枪，时兴的SdSmG冲锋枪，山猫冲锋枪，titanfall mx机枪等特种枪械。
展览墙是按照时代顺序排列武器的，目光滑动，武器渐次变换。渐渐出现了李益明常用的几款民国时期的枪械。钢笔手枪和口红手枪也在其列，甚至还有已经被扫入博物馆的老爷枪和盒子炮。
一分钱一分货，难怪季君陶约不到这家射击俱乐部后，气得吃了三碗饭。这确实是个天选的训练场地。
汝关卫视虽然会在拍摄前对主演进行培训，但一部剧的拍摄时间就那么多，如果只想靠剧组的培训班话，进步会非常有限。
商叶初的目光流连枪支，时山便放慢了脚步，等着商叶初慢慢看完。
商叶初将视线从两侧的展览区拔下来，歉意道：“抱歉，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枪。”
“这没什么。”时山笑道，“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也是流连忘返，给家里丢尽了人。相比之下，你还算克制的了。”
这是个很会说话的男人。商叶初不得不承认，即便心怀再大的警惕，在时山面前也很难不放松下来。
穿着黑色制服、戴着耳麦的服务人员迎上来，毕恭毕敬地对时山道：“时先生，请问还是老样子吗？”
时山摆了摆手：“不。新手训练场地。”
服务人员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好的，先生，女士，这边请。”
商叶初跟在工作人员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端也是防弹玻璃展示墙，穿过这片漫长的武器之河，商叶初鼻端仿佛已经嗅到了硝烟味。
第234章 赴约
所谓的“新手训练场地”比商叶初想象中还要大许多。说是新手训练场地，其实更像一个小型射击馆。
套在射击馆里的射击馆。就像套在人里的人。
商叶初脑海中莫名其妙地浮现出这么一句话，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走了。
服务人员专业而细致地向商叶初介绍着：这是武器展示区，这是专用模拟训练区，那边是独立射击室，那边是休息专区……
服务人员介绍完毕后，时山看向商叶初，笑道：“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问我。”
商叶初四下环顾这方训练场地，客套道：“是啊，你看起来是这里的熟客。”
“倒不是为这个。”时山笑了，“我跟你一样，也是从什么都不懂的新手过来的。”
服务人员很有眼力见：“先生，女士，没什么事情我就先离开了。如果有需要随时叫我。”
服务人员离开了。照理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免会生出暧昧氛围。但这间训练场地太过专业、空旷、复杂，商叶初和时山站在其中，被衬托得无比不起眼。稀疏而寡淡的氛围感比商叶初幻想中的硝烟味还薄。
商叶初转过脸来，探究地望着时山：“你调查我？”
季君陶找训练场地的事情是私下进行的，没有任何外人知晓。要说时山带商叶初来这里纯属巧合，那可真是糊弄傻子了。
时山没有否认：“抱歉。”
对方如此坦诚地道歉，虽然脸上没有丝毫歉疚的意思，商叶初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吗？”商叶初换了个话题。
时山突然出现在兰香时糕点店外这件事，并非误打误撞的偶然，而是精心设计的必然。
在吃饭时，时山谈起剧本，说到“第九集的情节中，李益明在202办公室险些暴露，正是时山拼尽全力掩护了她”。这看似随意的闲聊，其实是一句只有熟悉《天半》剧本的人才能听懂的暗示。
在《天半》第九集中，确实有人险些暴露。但那人并非李益明，而是另一位地下工作者，代号“知音”。如若此人暴露，李益明也会有极大危险。黎如晦拼尽全力掩护的，正是知音。
在《天半》剧本中，李益明正在和陆怀章周旋，虚与委蛇，并不知道知音即将暴露。黎如晦不得不冒着巨大的风险，假意给李益明写了一封深情款款的情书，长篇大论地用中英双语表达了对李益明的思念，在情书的末尾，还附上了这样几句诗：
苹白兰叶青，恐度先香时。美人碧云外，宁见长相思。
这封酸里酸气的情书被陆怀章反复翻阅后，认为没有问题，最终交到了李益明手中。陆怀章甚至还为此揶揄了李益明一番。
李益明一见这封情书，却大惊失色。因为李益明和组织联络所用的电码本，正是一套《全唐诗》！
黎如晦与李益明在剧中只是同志，并非情人。在风口正紧的时刻，黎如晦突然写这么一封矫揉造作的酸信，必然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在外人眼中，这封信是柔情蜜意的剖白。但李益明心知肚明，整封信的中心思想就一句话——“有急事，单独见面。”
“苹白兰叶青，恐度先香时。美人碧云外，宁见长相思”出自唐人杨谏的《赠知己》，李益明稍稍一猜，便明白了——“知音”出问题了。
商叶初本以为时山是一时不慎，记混了剧情。然而在听到那句“202办公室”时却忽然想起，《赠知己》，正是《全唐诗》第二百零二卷的诗。商叶初将剧本烂熟于心，这些功课做得很全。
时山分明记得情节！
在那一瞬间，商叶初就明白了时山的意思。
时山像黎如晦一样，正在暗示商叶初“有急事，单独见面。”
这是一句暗语。季君陶虽然读过剧本，毕竟不像商叶初一样熟悉，自然没听出来。
时山想要绕过季君陶，和商叶初单独见面。
商叶初的大脑在那一刻考虑了许多事情，然后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做出了决定——去。
因此，商叶初才将错就错，选择附和时山的说法。
二人皆是心照不宣。
至于约在哪里见面，确实是个不小的问题。季君陶虎视眈眈，临出门前征用了商叶初所有手机，只给商叶初留了个能打电话的老年机，那老年机只要稍稍一碰，按键就会发出巨大的“滴——”声……
季老板算无遗策，用声波武器（或者说社死武器），物理学上阻断了商叶初搞小动作的可能。
季君陶全程陪同着商叶初，时山与商叶初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蔡大娘一代车神，时山也不可能像电影里一样搞“跟上那辆车”的小动作。
约定卡在了最后一步，直到分别，时山和商叶初都没有机会约好见面的地点。
就在商叶初苦恼之际，汝关着名的全国糕点连锁店“兰香时”忽然跃入了商叶初的脑海。
苹白兰叶青，恐度先香时。
商叶初将自己代入时山的位置想了想，最终拍板，就去兰香时糕点连锁店！
原因无他，时山和商叶初仅有的交流只有这么几句，这段剧本，是商叶初和时山唯一掌握的共同信息。如果商叶初是时山，在无可奈何之下，也会选择来这家店门前赌一赌。
整段推理过程就像一场巨大的臆测，商叶初的把握甚至不足百分之十。每时每刻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许时山只是记错了剧本，也许时山见无法约定地点，便放弃了见面，也许……
怀着这样的猜疑，在兰香时店门前，商叶初故意点了许多东西，拖延季君陶在店内的时间。在等待季君陶的时候，商叶初眼角余光一扫，果然看到了时山的车子！
商叶初猜对了。
这是一场戏剧性的、充满了冒险和未知因素的会面。
如果商叶初对剧本的熟悉程度低了那么一点点，又或者心眼子少了那么一点点，胆子小了那么一点点，那么，时山的算计，就会全部泡汤。
这场会面将不会成行。至于不成的后果嘛……
也许时山就会放弃“叶初”这个高难选项，退而求其次，选择另一位搭档了。商叶初冷冷地想。
这是一场测验。时山是不动声色的出题人，商叶初是唯一的考生。
虽然交上了满分答卷，但商叶初心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第235章 原委
“我们要站在这里说吗？”时山露出笑容。
不远处就是休息室。
商叶初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坐定。沙发前的茶几上摆了一盘黑糊糊的东西和一壶茶。定睛一看，商叶初才看清楚，那盘黑糊糊的东西竟然是一盘面包。
“这是黑麦面包。”坐在对面的时山微微颔首，“抱歉，我刚刚没有吃饱，所以临时叫俱乐部的人烤了些。你不会介意吧？”
说着，时山掀开放在面包旁边的盒子——里面是一沓一次性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拈起一片深褐色的面包。
时山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三两下后咽了下去。对商叶初推荐道：“叶初，你要试试吗？味道还不错。”
商叶初看着对方捏着面包片的手，以及脸上温和而关切的神情，眼皮子微微一挑。
“这面包的热量很低。”时山露出理解的表情，“如果一会儿要练枪的话，消耗是很大的。吃一些也不妨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商叶初也戴上手套，捏起一片面包，轻轻咬了一口。
黑麦面包密实而湿润，但并不绵软，口感厚重，甚至有些粗糙。浓郁的麦香味和酸涩感同时传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味道。
这是一片除了饱腹之外毫无意义的面包，有嚼劲是它唯一的优点。
商叶初三两口吞下一片面包，随即又抓起一片。抬眼一看时山，居然才咬了两口。
时山其实并不需要这些面包，至于为什么要让俱乐部提前准备……商叶初在心底摇了摇头，这真是个可怕的男人。难怪之前那几位艺人招架不住。
商叶初没有辜负时山的好意，将一盘子面包吃了一大半才停手。与此同时，时山也不紧不慢地咽下了最后一口。与被面包噎得面目狰狞的商叶初不同，时山看上去依旧得体，从容，与吃菜叶子时的表情没有丝毫区别。
“现在可以说了吧。”商叶初摘下手套，“您找我来有什么事？”
时山站起身，拎起茶壶，探身给商叶初倒了一杯茶水。
“这是乌龙茶。”时山道。
商叶初轻轻碰了碰杯壁，触手微温，温度正好。
时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放下茶壶后，抬眼看向商叶初。
“你知道《天半》的选角进度到了哪一步吗？”
这正是商叶初最想知道的问题，但商叶初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目前还没有通知到我。”商叶初微微掀起唇角，露出社交性微笑，“时哥难道收到消息了？”
“收到消息倒是谈不上，只是在和导演闲聊时偶尔听他提起过。”时山轻描淡写道。
时山和徐瀚文认识？
也对。时山是影视双栖一线艺人，手握多部热剧爆剧。和徐瀚文这位一流导演相熟很正常。
商叶初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向时山套问消息，对面的时山已经开口了：
“剧组的其他主要角色已经敲定，唯有女主角的选角，陷入了僵持阶段。”
商叶初愕然抬眼，没想到时山居然没有提任何条件，白白就把消息送上了门！
时山注视着商叶初难掩错愕的表情，忍俊不禁道：“这么看我做什么？我们难道不是朋友？”
谁知道你明天又会跟谁做朋友？商叶初压下心头的诧异，弯了弯眼睛：“是了——那就谢谢时哥了。专门来告诉我这么重要的消息。”
时山拿起茶杯，优雅地呷了一口茶，道：“之所以进入僵持阶段，是因为主创团队的意见出现了巨大分歧。”
这一点倒不出乎商叶初所料。只不过，选角居然能保持住“分歧”，那就意味着至少有两位面试官选择了商叶初，而且，态度十分坚定。除了张晨，还有谁？
时山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摩着杯壁，牙色的茶杯与浅麦色的手指看起来十分和谐。
“制片人张晨坚持认为，你的角色理解、演技和思想态度，是最适合饰演李益明一角的。”时山娓娓道来，“并为此和总监制刘子航大吵了数次。当然了，刘主任是支持魏宣老师的。”
张晨那一票果然归了商叶初，商叶初对此毫不意外，但仍生出些微的感激。那另一位支持自己的，应该就是……
“除了张晨之外，总导演徐瀚文也表示，你是他心目中最合适的女主角人选，他非你不选。”
“噗——咳咳咳！”
商叶初一口茶水呛住了喉咙，险些被水活活噎死！
“咳咳！……抱歉、咳咳咳！你说……你说什么？”
时山连忙抽出几块纸巾，绕过茶几来到商叶初身边，一边轻轻帮商叶初捶着背，一边将纸巾递过去。
“是不是茶太烫了？抱歉，下次我会提前试试温度。”
商叶初感觉每个肺泡里都灌进了水，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和眼角。
“啊，咳咳、时哥，你刚才说，徐瀚文导演？”
时山见商叶初止住了咳，立刻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是的。”时山微微一想，理解了商叶初的震惊，顿时露出了歉意的表情：“抱歉，我没想到你会……下次我会注意的。”
商叶初连忙摆摆手：“是我自己不小心。这么说来，郑博瀚编剧，选择了魏宣？”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商叶初说不清心底是个什么滋味。有些诧异，更有些不解。
“那倒也没有。”时山将一整包纸巾推给商叶初，“郑老师的态度很模糊，现在谁也联系不上他。正因如此，这才僵住了。”
商叶初顿时想通了。郑博瀚玩失踪，那么刘子航就可以声称“等等郑老师的意见”，从而拖延时间。如果郑博瀚已经表态支持魏宣的话，选角进度反而不会停滞。
毕竟，商叶初的基础分是零，而魏宣的基础分是五十。在零和五十的基础上各加相同份量的砝码，商叶初还是会输。
第236章 真相大白
“郑老师怎么会突然失踪呢？”商叶初试探道，“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时山轻轻摇头：“这你放心，郑老师好好的，只是闭门谢客而已。张晨顾问和刘主任去找他，都吃了闭门羹。”
郑博瀚到底怎么了……
商叶初好奇得要死。时山与徐瀚文相熟，会不会也与郑博瀚熟识？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内幕？但如果贸然问出口，需不需要答应时山什么条件？
商叶初神情未动，唯有一双眼睛焦灼地闪烁着。既想得到答案，又不想付出任何可能的代价。
室内的静默持续了半分钟，时山忽而张口：“我看过《天半》完整版的剧本。”
平地炸了个雷。商叶初一惊，随即生出一阵难言的复杂滋味。
这不是稀罕事。以时山的地位，不给他看完整的剧本才不合理。只是魏宣和商叶初争破头竞选女主角，最先看到完整剧本的人竟然是二番时山，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时山望向商叶初，认真道：“郑老师笔下的感情戏，一向争议颇多……”
也就是写得烂的意思。
“因此，在《天半》剧本中，郑老师有意改动了李益明与黎如晦之间的感情线，将二人的关系，改为了纯然的战友情谊。没有任何风月成分。”
整段话穿过满室茶香，荡入商叶初耳中。在理解时山话中之意那一刻，商叶初心里“咯噔”一声。
“原来是这样吗？”商叶初掩饰着情绪，扯扯嘴角，“我只读过前十集剧本，对后面的情节不太了解呢。”
“后面的剧本也相当精彩。”时山双手交叉置于膝上，微微向商叶初的方向倾身，这是对谈话十分投入的身体语言。
“虽然在世俗眼中，李益明与黎如晦是一对爱侣，但只有他们二人彼此才知道，联结着他们的，是比爱情高尚、伟大、纯洁无数倍的东西。那就是共同的志向和理想。”
时山眼中微微露出兴奋与狂热：“郑博瀚老师认为，所谓的风月情怀，反而会玷污这份情谊的纯洁性和格调——
“毕竟，世界上最罗曼蒂克的东西，就是赤色的理想！
“与它相比，爱情不过是一点荷尔蒙的紊乱。激素的躁动如何能与灵魂的共鸣相比较？理想才是李益明与黎如晦献出毕生忠诚的爱人！”
时山的语气越来越狂热，眼神闪闪发亮，几乎已经忘了商叶初的存在。
“郑老师点醒了我——他说的没错。我以往沉溺的那些东西，与这剧本中李益明和黎如晦之间的情谊比起来，何其可笑，何其无病呻吟？
“我应该成为新的我，而不是将自己囚困于狭隘的理解中，玷污真正的艺术！”
时山的眼睛亮得吓人，表情几乎称得上虔诚。全身肌肉贲张，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冲破温文尔雅的外表溢了出来。
此时此刻，在时山眼中，商叶初已经不存在了。这间休息室仿佛变成了他一个人的舞台。他沉醉于伟大的艺术中，褪去了虚伪的外壳，展露出毫无矫饰的真我。
商叶初越听越不对劲。按照时山的说法，剧本中的李益明和黎如晦之间没有爱情。等等——
“共同的志向”；
“理想”；
“纯洁性”；
“没有任何风月色彩”：
那么……
商叶初细细一想，几乎要发出尖叫！
下一秒，时山一把按住了商叶初的肩膀，用兴奋而热切的语调道：“这就是我今晚找你的目的！叶初，我希望和你培养真正的友情，与你成为亲密无间的挚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商叶初头皮发麻，一股尴尬感从脚底板直直冲向了天灵盖，几乎要把颅盖顶起！
想到季君陶如临大敌，将时山的过往情史讲了一个遍并以此警告商叶初的样子；
想到季君陶严防死守、没收了自己所有手机的样子；
想到自己面对时山时，那种警惕、玩味，以及“他是不是想钓我”的隐秘心思；
想到自己跃跃欲试的征服欲，以及反复犹豫的，要不要与时山真正培养一下感情，借此获取更大的优势的念头；
想到自己对季君陶那种轻佻而自信的态度；
甚至在今晚赴约之前，商叶初还在暗暗猜测着，时山会用什么方法让我爱上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商叶初的脸腾地炸红了，整个人羞愤欲死，几乎想化成一颗子弹，从墙缝中射出去！
时山浑然未觉商叶初的窘迫，还在兴奋地叙说着：“我从前总以为，只有男人才能成为我的挚友。这实在是一种幼稚的狭隘心思。艺术不该区分性别，叶初，我希望成为你的朋友，不，我希望成为你的战友！”
商叶初的脑子已经宕机了。
若时山的真实意图便是此刻所说的东西，那么季君陶的严防死守，和商叶初的跃跃欲试，岂非都是一场盛大的自作多情？
商叶初毕竟是个年轻女孩，一想到这个可能，铺天盖地的羞窘便气势汹汹地杀入脑海和五脏六腑，杀了个热热闹闹，杀了个人仰马翻。
时山认真地注视着商叶初的眼睛，眼底带着无尽的期待和兴奋：“我知道，我这番话，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人相信。但你除外。”
啊。
啊？
“那天看了你的表演之后，我就知道，”时山热切道，“我们拥有相同的角色理解。正因如此，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做法。”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难怪时山费尽千辛万苦也要来找商叶初，原来是因为，理解角色和商叶初理解到一块儿去了！
“季君陶一定对你说过我的事情。”时山认真道，“在她眼中，我的所作所为一定不可理喻。”
这倒是真的。
“但我反而感激她对你说了这一切。因为要我自己说出这些事情，实在是一种可耻。”时山的语调认真而谦卑，还透着微微的渴求，“她替我彻底阻断了那条错误的路，让我和你都省去了许多时间。”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叶初。为了艺术。”
第237章 转述
商叶初此生有过很多尴尬的时刻，这一刻在其中堪称出类拔萃。
“……”
说完自己惊天动地的艺术宣言后，时山大概也发现了此刻姿势不妥，连忙收回手，清醒过来：“抱歉，我刚刚太激动了。”
背上好像有许多蚂蚁在爬，商叶初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挪，与时山拉开距离。
若非对《天半》的渴求强撑着，商叶初几乎下一秒就想夺门而逃！
“你——”算了，时山的脑子根本无法用正常人的方式解读，商叶初干脆挑明了话头，“时山，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这没用。”
商叶初已经失去了所有妙语连珠的力气，只能干巴巴地平铺直叙：“你等会儿，我渴了，我先喝口水。”
将桌上的茶壶拨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商叶初抿了一口茶，掩饰自己不知该怎么摆放的五官。
盛闻之的影子忽然映入脑海。对方上辈子大概率是为了体验死亡，而真的被淹死了。正如时山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圈，只是想和商叶初做朋友……搞艺术的都是一群疯子。
戏疯子，戏疯子。难怪是戏疯子。
商叶初甚至很想问问时山，如果某场戏需要一枪击毙他，他会不会把道具枪换成真枪，体验一次真正的死？
商叶初承认自己有些恼羞成怒。
上辈子，商叶初是个没什么性魅力的人，从未体会过爱情的滋味。这辈子外型虽然变得出挑百倍，但遇到的同龄男人，诡异地都是像盛闻之或者李懿那样的虫豸，又或是古文华那样连正眼都不敢看商叶初的怂包。这些人别说对商叶初表现好感了，不把商叶初气死就算积德了。
虽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但商叶初是个普通女性，两辈子第一次得知，自己有可能被一个条件不算太差的异性喜爱，还是多多少少怀着好奇和期待的——即便这份喜爱只是为了入戏而做出的功利行为。
结果，时山拐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的目的居然是“兄弟抱一下”！
交朋友没什么不好的，友情也并不比爱情低等。但羞恼和窘迫并不会因此减少毫分。
屋中的两个人都在平复自己的情绪。良久，时山低声道：“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商叶初搁下茶杯，总算觉得好些了，“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但我现在还并没有选上角色。你说这些，太早了。”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时山松了口气，“其实你没必要担心郑老师那边会支持魏宣，他只是拉不下面子而已。等他想通了，一定会选你的。”
“嗯？”商叶初意识到时山一定知道什么，“这是一句安慰吗？”
“当然不是。”时山稍稍向后挪了挪，渐渐恢复了随和理性的模样，“徐导前两天和我吃过饭，席间偶然谈起过这件事。”
商叶初投去探寻的一瞥，时山也没卖关子，坦然道：“你知道郑导原本的剧本中，李益明是怎么牺牲的吗？”
商叶初笑着摇了摇头：“我倒是希望我知道。”
“郑编剧给李益明设计了七种壮烈的牺牲方式。每一个场面都十分壮丽、激动人心，只看文字，都能让人热血沸腾。”
商叶初一顿：“……”
“徐导对郑编剧的设计很不满，认为这太过花哨。虽然唯美悲情，却一点都不符合逻辑。”时山垂下眼睛，“而郑编，似乎很讨厌徐导对他的剧本提任何意见。这是郑编和徐导最大的分歧之一。”
徐瀚文上次带着一群人乱改郑博瀚的剧本，就把好好的《卿云传》改糊了。郑博瀚愿意才怪了。
“其实在你面试之前，魏宣也曾被要求演绎李益明牺牲的片段。”时山道，“你知道她是怎么演的吗？”
商叶初露出很感兴趣的神色：“魏宣老师的演技很好，应该处理得相当成熟吧？”
时山点点头：“魏宣的设计非常出色。她脱去了外套，只穿着衬衫；摘下了头饰——在剧中，这意味着摘下了帽子。然后用手机充当唱片机，放了一首《国际歌》。
“在‘英特纳雄耐尔一定会实现’的调子里，魏宣歪在沙发上，一手攥着自己的遗书，一手捏着一片小刀片，在沙发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展现了一幕潜伏者自刎的壮烈景象。”
时山的描述极富画面感，商叶初脑海中立刻勾勒出了那副场景。魏宣设计的这一幕听起来似乎有些眼熟。
商叶初凝眉细思，恍然大悟：“马拉之死？”
“准确的评价。”时山投来赞许的一瞥，“画面几乎完全一致。”
下了苦功夫的并不只有商叶初。魏宣的设计十分巧妙，画面感很强，而且让人印象深刻。商叶初只是微微一想，心中便警铃大作。
“郑编对魏宣的设计很满意，徐导却不尽然。当时问了好几个问题。”
时山露出回忆的神色：“徐导问：‘李益明是在什么情况下暴露的？’
“魏宣回答：‘被叛徒出卖，无可挽回。’
“徐导又问：‘放音乐的原因是什么？’
“魏宣说：‘李益明伪装了半辈子，想在临死之前做一回自己，听一听自己魂牵梦萦的歌声，在幸福中死去。’
“徐导再问：‘李益明被关押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还可以听唱片？’
“魏宣说：‘是她主动向特务提出的要求，想在临死之前听一首曲子。’
“徐导听见这话就笑了：‘也就是说这是行刑前？’
“魏宣承认了，徐导说：‘特务是想将李益明秘密处决，还是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魏宣说：‘当然是明正典刑，杀鸡儆猴。’
“徐导质问道：‘既然想用李益明震慑其他人，为什么还会让李益明接触到刀片？明明应该严格对其进行搜身和监视，避免她在行刑日之前自戕！’
“这时候郑编发话了：‘用吃饭的瓷碗碎片割腕，不可以么？’”
时山的语气很平，只是最基础的转述。商叶初仍然听出一股腥风血雨的味道。
第238章 道歉？
时山耸了耸肩，继续道：
“徐导就说：‘既然碎瓷片这么容易得到，干嘛不在进监狱的第一天就摔破碗自尽？这样一来也可以免受酷刑之苦——难道就为了听一首歌，愿意拖着受好多天酷刑？’
“然后，两位老师就争论起来了。”时山含蓄道，“也许是因为心情不好，所以说话都不太客气。”
时山已经尽可能给两位老东西留面子了。他没说的是，当时的场面，双瀚二人的原话是这样的。
徐瀚文：
“表演欲太过旺盛！”
“为了戏剧色彩扭曲了逻辑！”
“在精英主义和个人英雄主义之间左右脑自由搏击！”
“丢掉了精神底色！”
郑博瀚回敬：
“又在对自己不懂的东西指手画脚！”
“我这是电视剧不是纪录片！”
“好过廖礼和王觅云在皇宫御花园里自由搏击！”
“壮烈怎么就不能体现出精神底色？”
虽然时山没说，商叶初也猜得七七八八。
徐瀚文骂郑博瀚左右脑互相搏击，确实没骂错。早在《云倾记》中，商叶初就看出了郑博瀚这点毛病。
郑博瀚很喜欢震撼人心的大场面，有时候甚至不会考虑对剧情主旨是否合适。譬如《云倾记》中，平昭皇帝作为封建君主，若想彻底地反封建，就该对其同样持有批判的态度。但郑博瀚偏偏给这位新帝安排了一场盛大的登基仪式，极尽所能地夸饰封建王朝的富丽、伟大和辉煌。——虽然在初始未修改的剧本中，郑博瀚本想让商叶初把平昭帝演得窝囊含蓄一点。但那些皇皇富丽的场景可是做不得假的！
再加上商叶初的演技和角色理解，以及剧本中平昭运筹帷幄的权谋之术……种种相加，导致网络上对平昭皇帝批判的声量很小，反而是花痴舔屏派居多。商叶初的粉丝更是以此为豪，歌颂起了平昭皇帝的威仪棣棣、雄才大略。
从商叶初自己的角度来讲，郑博瀚这些举措，当然是天降送粉神器。但从反封建的内核上来讲，这其实是对全剧中心思想的一种伤害，有隐晦的歌功颂德之嫌。有些网友批判《云倾记》具有商业妥协性，是有见地的。
在《天半》剧本中，郑博瀚的审美再次发挥出来，甚至瘾更大了，以至于设计了足足七种死法。
商叶初无法判断这种审美是否正确，只知道对自己而言，郑博瀚这种取向，很不妙！
“魏宣老师呢？”商叶初看向时山，“魏宣老师是怎么回答的？”
“郑老师和徐老师越吵越凶，刘主任出来打圆场，两人这才鸣金收兵。”时山苦笑道，“刘主任为了缓和气氛，主动和魏宣聊了起来。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商叶初将整件事情串联起来，终于理解了郑博瀚黑如锅底的脸色——
商叶初进门，演绎了一番与魏宣完全不同的“李益明之死”。与壮烈毫不搭边，也不够震撼人心，反而充满了算计和挣扎。和郑博瀚的审美南辕北辙。
不仅如此，在演完之后，还说出了“战士的死并不一定非要有表演性质或者观赏性”“战士不是死给人看的”之类的句子……
郑博瀚刚刚和徐瀚文因为这件事吵起来，吵赢吵不赢胜负未知，一转头，就被自家学生结结实实抽了四个大嘴巴子。
商叶初回忆起自己当时说过的话，顿时头皮发麻。简直每一句话都是在和徐瀚文打配合，一掌一掌挥向郑博瀚的面门啊！
商叶初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和徐瀚文心有灵犀，在剧本理解上达到了空前的一致，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对郑大编剧打了一通组合拳！
商叶初将自己想象成郑博瀚，设想当时的场面：
季君陶和盛闻之一见如故，一起当着商叶初的面，不约而同地骂商叶初审美低俗、没有品味、不懂艺术，只有他们俩才是最懂艺术的伯牙子期……
“！！！”
商叶初侧过脸，无声地尖叫了一声。
“你不必太自责。”时山轻声安慰着，“我爱我师，我更爱真理嘛。徐导认为你做得很对。就连郑编，不也没有反驳你吗？”
至此，商叶初已经理解了全部的来龙去脉。若时山所言都是真的，那商叶初确实已经板上钉钉了。
郑博瀚闭关，大概率是去写新的“李益明之死”了。若是不认同商叶初，郑博瀚早在面试现场就会大发雷霆，而不是憋着一肚子火，回家去改剧本。
现在，只差一个台阶。商叶初就名正言顺了。
时山所说的这些消息非常宝贵，这一趟算是没白来。
心情渐渐明朗起来，商叶初对时山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感谢：“谢谢时哥。被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好多了。”
时山哈哈笑道：“想从你那儿得到点好脸色真不容易，这下放心了？”
商叶初站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说自己心情依然很差，会不会显得虚伪？”
“当然不会。”时山也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像一座真正的山，“你尽可以说自己心情差，因为那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回问，‘那就一起去打几枪放松一下，怎么样？’”
商叶初不由莞尔：“我们现在已经步入交友阶段了吗？”
“在我看来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过你那边的进度好像迟滞了一个阶段，看来我得努努力补全。”时山幽默道。
商叶初放下了半颗心，向时山伸出手：“补全进度的第一小步，能不能借我手机一用？”
明星的手机是很私人的东西，一般绝不会给其他人看。商叶初这句话的本意是让时山把备用机借给她，没想到时山竟然真的摸出了自己的手机，解开锁递给了商叶初。
“容我问一句，”时山笑道，“你想联系你老板吗？”
“是啊。”商叶初打开微信，很有礼貌地没去看时山的聊天记录，打开了搜索栏，“她估计要急死了。”
商叶初搜索了季君陶的工作微信，选择加为好友。
作为工作微信，这个号是无需验证的。商叶初立刻被通过了好友申请。
深思熟虑之后，商叶初给季老板发了一条消息。
【下跪.jpg】
第239章 练习
季君陶没有回复。
商叶初与时山走出休息室，时山也不急着要回手机，指了指不远处的更衣室道：“我们先去换衣服吧？”
“嗯。”商叶初向时山摇了摇手机，“我一会儿可能还要借用一下。”
“放你那吧。”时山随意道，“季总消气可不容易。”
二人分别进了更衣室。无限俱乐部已经在更衣室内配备好专业射击服装和安全设备。商叶初套上紧身衣裤，外罩射击背心。头戴护目镜，脚下穿着防滑鞋。一边戴耳罩一边走出了更衣室。
出门后，时山早已穿戴整齐在门外等着。俱乐部提供的服装是深色的紧身衣，完美地勾勒出了时山宽阔的肩膀、线条优美流畅的肌肉，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极富力量感。
商叶初忍不住生出些许敬意。想保持这样的身材，需要长年累月进行力量训练和有氧运动，与此同时，还要严格控制饮食与睡眠。非极其自律不能为之。
许是商叶初的视线停驻的时间稍稍有点久，时山微微歪头：“怎么了？”
商叶初收回视线，“戴上耳罩后怎么交流？教练在哪里？”
时山闻言一笑，做了个手势，“你先戴上试试。”
商叶初戴好耳罩。耳罩很紧，幸而十分柔软，不至于太难受。
时山开口道：“教练马上就到。”
声音传入耳中，十分清晰。时山说话字正腔圆，没有一丝口音，像辽远的钟声荡入脑中。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蓝牙降噪耳罩，可以过滤掉枪声，只传递人声。”时山简单地解释道。
说话间，教练已经到了。是个花白胡子绿眼睛的老外，身形很高，膀大腰圆，一口蹩脚的中文：“你是叶？我们开始吧。”
教练的态度不冷不热，似乎对大晚上还要加班不甚高兴。商叶初也没在意，老老实实地跟在教练身后取枪。
冰凉的金属触感摩擦着手心，枪很重，枪柄带着轻微的粗糙感。
这正是李益明最常用的卡克隆手枪。它诞生的年代，连商叶初的祖母都还没有影子。
商叶初翻来翻去地打量着这把枪，甚至将枪口拿远，远远地瞧枪口里头的构造。
“嘿！”教练严肃道，“叶，注意点。开了‘天窗’我可不负责！”
“抱歉。”商叶初立刻道歉，“我看见保险关着，以为不会有事。”
教练有些意外：“你对她看起来不是一无所知。”
商叶初不敢托大，谨慎道：“只在书上看过一些，抱歉，教练。”
教练的绿眼珠转了转，忽然道：“叶，做持枪的姿势我看。”
教练没有示范，商叶初只能硬着头皮，照猫画虎地复刻自己在专业教科书上看到的姿势。
双脚自然分开，身体微微前倾，收紧腹部，重心压在前脚上，膝盖微弯；
枪支与眼睛齐平，双臂微弯，商叶初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指腹试探着扣向扳机……
教练苍绿色的眼中惊讶更甚，转头用俄语对时山嘀咕了一句：“时，你对我说她是一只有点小聪明的羊羔，可我看她更像是一匹刚长出牙的小狼。”
时山打量着商叶初虽然生涩，但十分标准的姿势，眼底微微闪过讶色。
“叶初要出演一部经常用枪的谍战剧，提前做过功课。不用太惊讶，老康。”时山拍了拍康教练的肩膀，又看向商叶初，“叶初，你称呼他康教练就好。”
“康教练。”这个站姿十分累人，商叶初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这样可以吗？”
康教练挑剔地扫视一番，上前按了按商叶初的手臂，又开始按商叶初的肩膀：“你这姿势仿佛在对别人说，‘我是菜鸟，快来打我。’”
时山笑道：“叶初，老康最先学会的中文就是骂人的话，可有你受的。”
“做咱们这行还怕挨骂？”商叶初勉强笑了笑，“不用客气，康教练，有什么错误，拜托您务必指出。”
康教练开始掰商叶初的手腕：“嘿！别这个姿势！小卡是好姑娘，只要姿势用对，你不会太累的！”
好姑娘？这是在说这把枪？
时山在一旁笑着解说道：“那一面墙上是康教练的姑母们，那一面墙是康教练的叔叔们，那两面墙是康教练的儿女们……你手里这把，是你的师姑奶奶。别惹火了她。”
商叶初很想笑，又怕惹恼胡子发白的教练老头，只好憋在肚子里。
“喜欢用那些坏小子的坏小子滚开！”康教练用俄语粗鲁地骂了一句，又用中文说道，“别听他的。要想保全你的脑液，就别相信时的任何一句话。照我说的做。”
康教练虽然态度冷硬，水平却很专业。不到一小时，就调教好了商叶初的基本功。
时山看了一会儿商叶初练枪，便来到另一边的热身区，开始在健身器材上做运动。
耳边很安静。商叶初练习了两个小时，时山就运动了两个小时。出了一身汗之后，时山来到休息区，拿起一瓶矿泉水。
吧台上的手机亮了亮，有人发来了消息。时山随手点开，原来是季君陶发来的。
季君陶言简意赅：
【滚。】
时山看到上面那个“下跪”的表情包，微微勾了勾唇角。没有回复消息，按灭了手机。
耳畔传来一连串不重样的俄语脏话，时山回过头，只见康教练正在发飙：
“你为什么非要用这个姿势呢？！丑极了！完全玷污了小卡！”康教练唾沫横飞，“告诉我你这样做的理由，否则我就会用枪托打你的头！xx的xxx！”
商叶初一个字儿也没听懂，只得问103：“他说什么？”
103原封不动地将整段话翻译了过来，连其中一些十分精妙的双关俚语也解释了。
时山走上前，温声道：“康教练问你，为什么要坚持用这个姿势？是有什么需要吗？”
“……”商叶初缓缓道，“因为郑导的剧本中——你还记得第五集李益明生擒特务那里吗？我试过很多种姿势，如果想要成功做出那个动作，就必须用这一种。”
第240章 胜负
时山迅速回忆了一下剧本，露出了然的神情：“我明白了，是法医根据弹道痕迹，判断凶手是一个高大男人那里？”
“对。”商叶初点头，“如果不用这种姿势的话，弹道痕迹会变成——”
商叶初不知该怎么形容那种痕迹，只得伸出手，做出一个自下而上贯穿的手势，又做了一个平行的手势，“这样或这样。”
这动作很形象，时山一下子就看懂了——这样一来，李益明就无法把凶手伪装成什么高大的男人了。
“原来如此。”时山转过头，又用俄语给康教练解释了一遍，“这是拍戏的需要。这个姿势难道行不通吗？”
康教练气冲冲道：“大便！这个姿势，只能射中一头大象！”
怕商叶初听不懂，康教练这句话是贴心地用中文说的。
老头子愤怒的咆哮犹在耳畔，商叶初一下子也拿不准主意要怎么办。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找个和那个特务同样高的男人，现场试验一下。可谁会愿意平白无故挨一枪子呢？
时山看出商叶初的犹豫，眉眼微微一垂，复又抬起：“这样吧，我和你现场实验一番。我演特务，你演李益明。”
“这怎么行！”
商叶初和康教练同时吐出了这句话。
“怎么？”时山好笑道。
“这太危险了。”商叶初不赞同道。
时山虽然看起来块头很大，但据商叶初了解，这种观赏性强的肌肉大多是花架子，没什么实战能力。商叶初自己武力值不低，把他揍挂彩了会很麻烦。
“蠢小子！放空枪会把我的姑母损坏！”康教练直抒胸臆，“你休想！”
时山向商叶初摇了摇头：“没关系的，把子弹卸掉就好。”又转向康教练，微微一笑：“那就不用你姑母练习，随便找一把有干扣保护措施的枪。”
康教练勉强同意了时山的说法。气哼哼地去武器区翻了一把现代枪械。商叶初也不好直说我担心你打不过我，只能沉默地接受时山的提议，心里暗暗敲警钟，告诉自己不能下手太狠。
康教练垮着脸将一支“教父”手枪按到商叶初手中，随即恨恨地瞪了时山和商叶初一眼：“对我哥哥好些。”
“我们开始吧。”时山看向商叶初。
商叶初生涩地检查了一番手枪，确认康教练的大哥确实处于无弹状态。又按了两下扳机，确认按得动、也发射不出任何东西，这才放下心来。
“好。”商叶初呼出一口气，不由自主地扯了扯嘴角，“我会手下留情的。”
时山微微颔首：“那就多谢了。”
康教练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默默后退了几尺，立在一个既不影响视线也不会受波及的观赏位，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这场实验。
时山背对着商叶初，做出一副正在寻找被监视对象的样子。冷不防，一把冰凉的东西戳到了他的后脑上。
时山浑身一滞，手下意识地摸到口袋处。
“别动。”商叶初冷冷道，“举起手。”
听到熟悉的声音，时山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缓缓举起了双手。
商叶初按照郑博瀚的剧本里所写描述的，努力抬高手臂，将枪管下压，营造出所谓的“俯角”。正要扣动扳机，突然，时山迅捷一闪，轻巧地躲过了商叶初的枪管！
商叶初的动作已经很快了，然而，时山动作更快。
时山利落地扭身，一掌侧击在了商叶初手腕上，商叶初吃痛，手上一松，手枪霎时坠落。
商叶初眼疾手快去接，时山一脚踢向手枪，将它远远地踢飞了出去！
商叶初见势不好，下意识做出本能反应，一腿鞭扫向时山的另一条腿！
嘭！这一下就像踢在一条柱子上一般，时山竟然纹丝未动！
商叶初脸色大变，时山面色也微微一变。
这人不是普通的肌肉架子！商叶初立刻调整方针，转身迅速向那把枪所在的方位奔去。
时山一把扭住商叶初的肩膀，硬生生将商叶初整个人提了回来。被控制的感觉让商叶初目露惊恐，一边拼尽全力击打时山的手臂，一边试图踢击时山的腰腹。
时山不得不连连后退，只是手上依然擒着商叶初不舍得松开。也不知是怎么搞得，康教练只觉得眼前一花，两人便扭打在了一处。
商叶初怕真的给时山造成伤口，结下什么梁子；时山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两人打得束手束脚，难舍难分。看得人心中一点都不爽利，反而觉得软绵绵的。
在商叶初的腿鞭第二次举重若轻地绕过时山的要害部位、时山的拳头第三次轻飘飘擦过商叶初的脸时，康教练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表演性质的小打小闹了。
“孩子们，让我来帮帮你们吧！”
康教练一把抽出腰间的卡克隆手枪，用快得让人看不清的速度上膛、关闭保险、瞄准，一气呵成——
“呯！”
康教练扣动扳机，无比精准地打在了时山脚下的位置！
子弹没入厚厚的隔音材料中，没有任何弹片飞溅。时山吃了一惊，本能地向旁边一跳，霎时失去平衡，沉重的身躯跌倒在地上。
商叶初也吓了一跳，还以为康教练准备一雪前仇，把时山和自己都击毙了。抬眼去看的时候，只见康教练将卡克隆手枪送到嘴边，隔着空气亲吻了一下犹带热意的枪管。
老头子亲昵道：“我的好姑妈，赶走一切坏小子。”
商叶初：“……”
怔愣只持续了两秒。刚刚练习时，那支枪里的子弹被用掉了五发。康教练又射出了一发，也就是说，康教练的枪里已经没子弹了！
确定安全之后，商叶初立刻回过神来，迅速向自己那支教父手枪的位置奔去！
时山犹在地上愣神，见商叶初要跑，顿时反应了过来。顾不得想太多，一把握住商叶初的脚踝，狠狠一拽！
嘭！商叶初被扯得倒在地上，一个翻身，狠狠向时山的手踢去。
时山一手握着商叶初的脚踝，狠狠一扯，将商叶初拉到自己身边，想将对方甩到一边。
时山力大无穷，商叶初身不由己地被拖到了他身边。拳头打到对方胸口厚实的肌肉上，好像在打一堵墙。想给时山的脸一拳，对方向后一闪，商叶初的拳头扑了个空，反而重心不稳，跌在了对方身上。
两个人搂抱着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看似打得热热闹闹，实则谁也不敢下重手，谁也不甘先停手。
这场对戏已经彻底变了味。商叶初只想赶紧拿到枪，“击毙”时山，结束这场闹剧。
对方的身体实在太壮实，商叶初一咬牙，忽而伸出双手，一把搂住了时山的脖子！
时山一愣神。
商叶初手向上滑，扣住时山的后脑。忽地，柔韧的腰肢奋力一探身——
“咚！”
商叶初用自己的额头，狠狠撞在了时山额头上！
肌肉再厚，头皮只有一层。
霎时间，商叶初眼前一黑，撞了个七荤八素。脑仁仿佛蒸了个桑拿，雾气腾腾，又热又晕。白色的雾气中还带着一圈一圈的金星，金星颠倒旋转，在眼眶中跳着舞。
耳朵渐次嗡鸣起来，商叶初一阵眩晕，眼前的时山甚至出现了重影。
由于商叶初是主动撞击的一方，冲击力相对小一些。时山的情况似乎更糟糕，躺在地上，整个人已经被撞蒙了。
商叶初摇摇晃晃站起身，一脚踢开时山的手，跌跌撞撞向旁边康教练走去。
康教练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见商叶初忽然冲了过来，不由奇怪道：“干什么？”
商叶初揉着额头，劈手拔下康教练腰间的卡克隆手枪，捂着额角道：“借姑妈一用。”
“喂！”
时山躺在地上，刚刚恢复一些精神，便艰难地站起身，一摇一晃地想去场地另一边，捡起那把被自己踢飞的枪。
商叶初握着枪，快步走近时山，一枪抵住对方的后脑：“别、别动。”
时山再次扭过身来，想夺走商叶初手中的枪。然而，商叶初绝不会是吃同样的两次亏的人。
顾不上什么弹道痕迹，商叶初毫不犹豫地伸手抵住时山的心脏，扣动了扳机——
吧嗒。
。
。
枪是空枪，没有任何子弹射出来。
只有商叶初和时山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空气中。
商叶初一手捂着自己的额头，一手转了转枪，而后用卡克隆手枪的枪管敲了敲时山的胸膛。
“你输了，先生。”
第241章 谬误
训练室中很安静，呼吸声和心跳声又粗又重，像是在给空气做注脚。
商叶初头热眼痛，宣布完时山的战败之后，便想抽回手，把康教练的姑妈还给他。
时山下意识伸出手，一把按住商叶初欲抽走的手。
商叶初的手和枪一起被压在了时山的胸膛上。对方力气很大，压得商叶初有点痛。
这是还不服气自己输了？
商叶初头晕眼花，只想赶紧坐下来歇歇。涣散的视线努力聚焦到时山脸上，强调道：“你已经被击毙了。”
时山微微一怔，手上的力道松开。商叶初的手抽了出去，那把卡克隆手枪却留在了时山手中。
“嗷！”
康教练的嚎叫打破了二人间的寂静，老头儿冲上来，在商叶初和时山面前跳脚道：“放空枪会导致金属疲劳！完了，我的小卡姑妈！我要宰了你们这两个兔崽子！”
商叶初放下揉着额头的手，努力调动起精神道歉：“对不起，康教练。我会赔钱的。”
“你懂个xxxxx！”康教练中俄语混杂着吐出一串脏话，“你们这些人总觉得用钱就能买到一切，每一把枪都有生命的！我把你们二个折断腿骨，再给你们一人一个亿，你快乐、极了吗？”
商叶初被康教练用塑料中文一顿夹七夹八，喷得头都大了，第一次遗憾这蓝牙耳罩只过滤枪声不过滤人声。
“真希望我刚刚没有把子弹用掉！这样一来，就能一次解决掉两个我在这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若是普通人这样无礼地骂人，商叶初早就发火了。但就在刚刚，商叶初亲眼见到了康教练用枪的一系列动作——那动作比商叶初看过的任何电影、电视剧中的用枪片段都要流畅、迅捷、利落、优美，带着一种杀气凛然的漂亮。商叶初一下子就被征服了。
对于有真本事的人，商叶初总是能多出一两分耐心。因此，虽然康教练的贯耳魔音十分折磨人，商叶初还是客客气气地赔礼道歉道：“非常抱歉，您说怎么办呢？”
“好了老康。”时山揉了揉额头，深吸一口气，用俄语道，“如果枪有生命，你年轻时用坏的生命可以堆满养老院。别这样。”
103将时山的话一字不落的翻译给了商叶初，商叶初脸色微微一变。
康教练不满地嘟囔起来，时山摆了摆手道：“我赔你一把新的卡克隆，另外再送你一箱酒。别再说话了，你吵得我头快爆炸了。”
康教练顿时喜笑颜开，两道快活的口水从口中喷了出来：“时，我开始喜欢你了。你觉得我的小儿子怎么样，可以……”
“我不要你儿子。一会儿你把这把卡克隆放到我的专用训练室里——”时山顿了顿，“她是我的了。”
有了新姑妈，旧姑妈顿时被康教练丢在了脑后：“没问题。”
两人用俄语交流完毕，康教练这才转过头看向商叶初：“哼。这次勉强把原谅你。如果之后的训练再这样……”
商叶初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道：“对不起教练。我该怎么赔偿？”
“不用你赔。”时山揉了揉额角，笑道，“只放一次空枪不会有什么的，连续放很多次才会有害。我答应康教练在我叔叔那边帮他解释，康教练已经不生气了。”
商叶初微微眯了眯眼睛，想从涣散模糊的视线中看清时山的表情：“原来你刚才跟他说了这个。”
“嗯。”时山面上毫无异色，将手中的卡克隆手枪揣到背心口袋中，“康教练只是看起来凶，其实很通情理。”
通情理的康教练挥挥手，像打发叫花子一样道：“你们两个滚回家找妈妈吧。两天之内，你们不适合练枪，别再来这里烦我。”
“先休息休息，喝点水吧。”时山苦笑着提议道，“我有点头晕。”
“真是抱歉，”商叶初露出歉然的笑意，“一会儿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时山步履蹒跚地走到休息区，给商叶初和自己倒了杯水。“你怎么会需要道歉。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没有按照剧本走……”
两人一边聊，一边将蓝牙耳罩摘了下来。刚刚为了对戏时能够看清对方的微表情，护目镜早就摘了，现在倒是省了点功夫。
商叶初坐到吧椅上，用手撑着头，喝了一口水，这才感到好多了。
时山看了一眼康教练，后者撇撇嘴，从冰柜里掏出一个冰袋来，递给时山。
时山将冰袋递给商叶初。传递之间，手指相触。商叶初的指尖滚烫，时山的手却冰凉。
康教练只得又扯出一个冰袋丢给时山。
储物柜中有崭新的毛巾，时山起身抽出两条，一条递给商叶初，一条自己拿起，包裹住冰袋后，按到了额头上。
冰袋敷到脑门上，冰凉湿润的触感驱散了热意和眩晕，商叶初在心底发出了一声舒服的低吟。
大脑清醒多了，商叶初这才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话说，你刚刚为什么不按照剧本走？”
时山吸了口气，将冰袋拿了下来。
“根据当时的处境，死得这么容易，似乎不合逻辑。”
商叶初微微探身：“哪里不合逻辑？”
时山比了个动作，指了指自己的后脑，“你做出那个动作时，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枪在动。算了，我来给你比划一下吧。”
有些感觉用嘴确实说不出来。商叶初点点头：“好。”
时山抽出卡克隆手枪，将犹带着体温的枪管抵到商叶初布满汗珠的后颈上，微微一顿，枪管上移……
商叶初激灵了一下，“我明白了。”
所谓的俯角射击，实在是一种想当然的设计。除非对手被牢牢地绑住或者昏迷到不省人事，否则很难精确地实施。
郑博瀚的剧本中，特务在僻静的大宅门口被李益明用枪抵住后，并未被绑缚住，行动上活性很大。李益明想这种姿势射死对方，实在是有点艺高人胆大了。
时山站在商叶初身后解释道：“如果是个平庸的特务，我想应该没问题。但剧本中写了，乔司是陆怀章的心腹。我想，陆怀章应该不会让一个废物做心腹。”
“我明白了。”商叶初回过头，感激地冲时山一笑。“谢谢。你的处理没问题。”
“那就是郑编的剧本有问题？”时山了然，“郑编以前没写过谍战剧，对枪械认识不足很正常。我请徐导跟他说说？”
“别别别。”商叶初连忙道。
请徐瀚文去说，郑博瀚能听才怪。
时山坐回原位：“那怎么办？”
商叶初吐出一口气来，认真道：“我去跟他说。”
时山微微一顿，探究的目光投向商叶初：“要不要等开机后再去？”
现在去，难免有风言风语。
商叶初放下冰袋，搓了搓手心：“没关系。剧本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越早改越好。”
时山不再多言，长臂一伸，从不远处拿回自己的手机，敲了几个字。
敲完之后，时山将手机展示在商叶初眼前，上面是一串地址。
商叶初心底已经猜到了什么：“这是？”
“这是郑老师下榻的酒店的地址和房间号。”时山压低声音，眨了眨眼睛，“徐导告诉我的。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商叶初笑起来：“好好好，郑老师问起，我就说是做梦梦到的。”
时山被逗笑了，这一笑似乎牵动了额头和眼部，时山嘶的一声，连忙再次用冰袋捂住额头。
有共同的秘密是拉近关系的最好方式，二人此刻确实亲近了不少。商叶初连忙凑近，担忧道：“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时山拍了拍商叶初的肩以示安抚，“我能感觉你控制了力道。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皮肤有点疼。”
商叶初仍不放心。康教练咽下一口酒，哈哈笑道：“叶，这小子的头比铁还硬呢。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商叶初坐回原位，忽然想起自己还没看到季君陶的消息，忙道：“对了，我老板回复我了吗？”
“她回复了。”时山将手机递给商叶初，同时递过去的还有一个同情的眼神，“抱歉，我刚刚不小心看到了她的回信。我不是有意的。”
商叶初接过手机，头也不抬道：“没事——”
看着消息记录中扑面而来的一个“滚”字，商叶初眼角一抽。
季君陶。
商叶初冷笑着把季君陶和自己的聊天记录删光，又把季君陶从时山的好友列表里删除，把手机还了回去。
“你们没问题吧？”时山见状，低声道，“需不需要我亲自去道歉？”
“不用。”商叶初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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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好了三天后再次训练的时间，商叶初和时山便各自打道回府了。
时间已经太晚了，因此，虽然商叶初婉拒了一番，时山还是叫了一辆俱乐部的车，将商叶初送回了酒店。
抵达自己的房间，商叶初才算真正松了口气。本想直接睡觉，忽然想起隔壁就住着季君陶，不知道对方睡了没有。
商叶初将脸贴在墙上，试图听到隔墙的响动。然而酒店隔音太好，商叶初什么也没有听到。
算了。这么晚了，也许季君陶已经睡了。
商叶初不再纠结，洗了个澡，自己也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次日一早，商叶初早早便敲响了季君陶的房门。然而，屋内仍然没有人来开门。问过服务生，才知道对方昨晚根本没回来。
商叶初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掏出自己的老年机给季君陶打了个电话，刚接通，只听到一句冷冰冰的“别打了”，就又被挂断了。
商叶初先是松了口气，季君陶能接打电话，至少证明没出事。这她就放心了。随后又开始生气——都道歉了，季君陶还想怎么样？拿乔作态给谁看？
对于季君陶担心她被时山拽进泥坑这份好意，商叶初心领了。但对于季君陶如同惊弓之鸟的控制欲和无处不在的监视、禁锢，商叶初实在是受够了。
商叶初就那么像一个没有自制力、会被同事勾搭走的人吗？
能忍受季君陶没收手机和24小时贴身跟着已经是极限，要想让商叶初为昨晚的逃逸真挚忏悔磕头捣蒜，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商叶初一边生闷气，一边叫了几份早餐和午餐。
一觉睡到十点，头痛和眩晕好多了。商叶初吃了顿丰盛的早饭和午饭，兑换了点健康值，头就彻底不疼了。
窗外的暖阳照进屋子，商叶初没有出门，而是取出纸笔，开始在纸上写关于手枪俯角射击的感受和报告。尽可能写得翔实生动，增加说服力。
这一写就写了两个小时。商叶初润色完毕，自觉除了缺乏文采之外，没有别的缺点，便将整张报告折起来，放进包里。
商叶初叫来蔡大娘，一路驱车，前往时山所给的地址。
她要去说服郑博瀚。当然，得打着冠冕堂皇的由头才行。
郑博瀚下榻在一家星级酒店中，保密措施极佳。商叶初不得不让蔡大娘用她的身份证，预定一间和郑博瀚同楼层的房间，这才被前台放了进去。
郑博瀚住在顶楼，也就是酒楼。商叶初和蔡大娘坐着电梯上楼后，便叫蔡大娘在走廊大厅处的沙发上坐一会儿，自己走到郑博瀚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等了半天，房门终于被打开了。
出乎商叶初的意料，来开门的人，并不是郑博瀚。
开门者，竟然是季君陶！
第242章 假瓜
商叶初、郑博瀚和季君陶三人相对而坐。
满地都是散乱的稿纸，屋中透着一股浓烈的茶香。郑博瀚面色疲倦，季君陶脸上也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商叶初打量着这两人的状态，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来了，叶子。”郑博瀚神情温和许多，再也不是前几天那副臭脸了，“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季君陶给郑博瀚灌了什么迷魂汤？
商叶初心中狐疑，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一抹暖融融的笑意：“没事，老师。您怎么样？”
“小季都跟我说了。”郑博瀚唏嘘道，“你又何必如此？叶子。”
说什么？商叶初心下一咯噔，给季君陶递去一个眼神：你又造了什么谣？
季君陶优雅地呷了口茶，眼神轻轻飘向桌面一瞬。
商叶初悄然向桌上一窥，只见桌上赫然放着汝关卫视当初塞给商叶初的那个女配的剧本。
！！！
季君陶！
郑博瀚握住商叶初的手，轻轻拍了拍，动容道：“我并非对你不满意。你又何必轻言放弃？”
谁轻言放弃了？我宁可放弃你也不会放弃《天半》！
商叶初心中若有所悟，却仍不敢确定，附和着笑道：“老师，您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想让您为难。”
果然，郑博瀚脸上动容之色更甚，松开商叶初的手，轻声一叹。
“你这孩子。太倔，对人心也太实。”
商叶初顶着一头雾水和一身鸡皮疙瘩，用眼神质问季君陶：你干的？
季君陶默然无语，轻轻吹了一口茶水。
商叶初已经猜到季君陶又造了什么谣，配合着演了下去：“没关系的老师，何夕的人设我也很喜欢。她虽然是个剧本意义上的反派，但也是个世俗意义上的信仰者。”
“哦？”郑博瀚看向商叶初，“你最喜欢她哪里？”
何夕就是汝关卫视塞给商叶初的反派女配角色，商叶初心里有气，当时得到剧本后，只顺手扫了一眼最后一页的最后一面，就丢还给季君陶了。
商叶初庆幸自己记忆力绝佳，将自己仅知的何夕的台词背了出来：
“‘立场有对错之分，信仰没有。’”商叶初露出怀念的表情（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怀念什么），“何夕将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了自己。真是个可悲又可敬的人啊。”
郑博瀚神色一顿，脸上露出些许愧怍。
“刚刚小季对我说，你为了不让我为难，自愿放弃李益明的角色，选择去演何夕。我本来还不相信来着……”
果然如此！
在郑博瀚看不见的角落，商叶初狠狠瞪了季君陶一眼。
季君陶从容地放下茶杯，露出一排牙齿。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将何夕的剧本全背了下来。”郑博瀚唏嘘不已，“叶子，老师看低了你。”
其实只知道最后一页剧本内容的商叶初露出歉然的笑意：“老师，虽然我很想要李益明这个角色，但是、但是没有您的话，我连竞争这个角色的资格都没有。”
“我也曾犹豫过，也曾质问自己，值不值得。”商叶初垂下眼睛，露出带着点忧伤的坚定神色。“但最终，我选择坚定自己的本心。”
我的本心就是我必须当女主角。商叶初在心底补充道。
在郑博瀚看不见的角落，季君陶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商叶初面色不变，从自己的包里拿出自己刚刚写好的报告，双手递给郑博瀚。
“老师，这是我之前排练李益明的剧本时写的心得报告。”商叶初不好意思地苦笑一声，“我本打算藏私，但现在，我决定把它送给有需要的人。”
凡事点到即止，煽情过犹不及。商叶初将报告递给郑博瀚后，一言不发，沉默地垂下了头。
郑博瀚抖开写得密密麻麻的两页纸，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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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闻急先锋：【[瓜]《天半》，十二月六号开机，主演叶初、时山。编剧郑博瀚，导演徐瀚文。】
【？？？】
【抱走时山不约，一起来看时山一番大男主《晨曦未至》《流星坠落之地》。】
【时山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流星坠落之地》冷题材冷档期票房过亿还有谁不知道？】
【时山已在各大营销号口中进组数次了，要是真的该多好啊[流泪][流泪]】
【不信谣不传谣，一起期待叶初本周连播的《萧凤阙》系列。】
【此瓜的猎奇程度堪比我爷爷去演杨门女将，然后发现我爹演佘太君。】
【时山给叶初做二番？？？】
【不是，根据我的经验，越离谱的饼，越有可能是真的……】
【真个锤子，古偶咖和影帝有壁哈。】
【时山也是吹上影帝了，四大奖挂零的影帝一枚呀~】
【楼上又是哪个下家三千金？】
【说的也没错啊，电视剧天地星光四大奖，电影江山风云四大奖通通剃了秃瓢。唯一一个千帧奖还是京圈本地自娱自乐给太子爷玩票用的。京圈可见影帝就别吹了吧。】
【时山是不是京圈可见影帝不知道，只知道叶初是板上钉钉的古偶咖。古偶剧三番也是叫上了，电视电影票房多少啊？】
【呃呃呃没必要吧……上面那人并不是叶初粉丝呀……】
【虎姐姐们明鉴呀。。。上面那人真不是叶子粉丝，叶芽很尊敬前辈的。叶芽绝无二心，我们叶子只是个兢兢业业拍戏的小演员，粉丝一向很老实不惹事的[痛哭][痛哭]】
【叶初超话已挂黑！楼上那人是资深叶嘿，关注了叶嘿超话和某流量超话！请虎姐姐们不要误会！叶家和时前辈完全没有矛盾，祝《流星坠落之地》大卖！】
【散了吧散了吧，又是个搬假瓜赚棺材本的营销号，别给眼神，专注宣传小流星。】
【那鱼的瓜主是越来越没节操了，一眼假的瓜也搬。。。时山要是给叶初做二番，我就倒立直播吃石。】
【时山又不是没给糊咖做过二番，挽尊一圈发现是真的就老实了。】
【鸡婆真是鸡眼看世界，特邀主演这四个字哪个看不见？时山为了还人情拍的片子鸡婆念了一辈子。】
【亲娘，虎姐和雀姐又打起来了，前排兜售瓜子花生矿泉水！！】
【糊婆需要我把时删的二番拉表甩你脸上吗？溺尸就是爱做二番的老人一枚呀~】
【又开始了。。。这次又是为啥打起来啊……】
【没人在意编剧郑博瀚导演徐瀚文吗？这俩人啥时候握手言和了？】
【只能说方方面面都很猎奇的一个瓜。我记得锋哥放瓜一向挺准啊？怎么这次放了这么个玩意儿。】
【八竿子打不着的四个人也是聚到一起去了，牛逼。】
【评论和转发这么快就破万了，果然有时山和栾青的地方就有战争……】
【爬山虎姐姐和青雀姐姐能不能自己一个内娱，每次放瓜都是这两拨人打架真的倦了[晕]】
【这瓜本来也没人信吧，都是虎姐和雀姐打架引来这么多人围观……】
【时山和栾青俩人加起来都快七十了，两家粉丝还是这么老当益壮、、、】
【没人在意叶初吗？】
【想啥呢，叶初的咖位左脚踩右脚也够不上这样的饼吧。时山的团队都是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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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是娱乐圈一年中最无聊的时候。
后国庆档已经过去，春节档还没开始。暑期档和国庆档的热剧早已播完，开年大剧还在蛰伏期。一些不温不火的小制作被抬了上来敷衍观众，讨论度寥寥无几，热度不温不火。
热门选秀节目和综艺多已收官，只留下些稀稀寥寥的慢综、谈话类综艺。受众较少，也吵不起来。
甚至，连最吸引路人目光的八卦丑闻也少了很多。毕竟明星团队为了过个好年，都会提前打点一二。再者，营销号手中的大瓜，都是要留到人多的时候放的。十一月没有长节假日，不是个放料的好时节。
唯一值得讨论的便是电影圈的奖项了。宝岛和港城那边的奖项都在十一月颁奖。但在港圈没落、宝岛电影节固步自封的如今，这两个奖项的讨论度早已大不如前。
除此之外，欧美电影奖项——着名的赛斯莱特前哨战，也已经打响。不过国人一向对此兴趣不大，除非有华语电影制作入围。
这是寡淡如水的十一月。
在这镜湖一般的日子里，一块小瓜投入湖面，溅起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涟漪。
在娱闻急先锋放出《天半》的料之后，紧接着，又有几个粉丝量差不多的营销号纷纷放出了消息。
@娱乐圈扫地僧：
【天半，yc，ss，正在交涉。】
@瓜田异号：
【天半，导演编剧是那对师兄弟，女主是新晋小花，男主是电视剧一哥。】
@星动情报局：
【网上的天半瓜都是真的。yc截胡wx。】
一两个营销号这么说，时山的粉丝们——爬山虎姐姐，还能坐得住。可如今一群营销号都这么说，爬山虎们便无法镇定了。
无论是作品厚度还是咖位人气国民度，时山哪一样不是吊打叶初这个糊逼？全网传这个瓜，这不是把时山和爬山虎们的脸往地上踩吗？
在瓜没有证实之前，粉丝不好直接去围攻商叶初的微博，只能来日自家工作室。
时山工作室最新一条微博下方，已经被爬山虎姐姐们占领了。
【回应！】
【网传瓜是否为真？立刻辟谣！】
【保护好时山，立刻辟谣假瓜。】
【告黑！告黑！告黑！】
配图：栾青粉丝辱骂时山的若干张截图。
【工作室sl哈，时山都被鸡婆造谣成十八线糊逼的二番了，再不作为时山去拍野鸡小电影指日可待。】
【为什么不回应！！为什么不回应？？@万晓隽 人呢？又回老家过年了？】
【拒绝一切烂饼！珍视艺人身价！】
第243章 山雨
时山工作室年年岁岁被爬山虎姐姐们抽打，早已练出一身铜皮铁骨。对于爬山虎姐姐们的诉求视若无睹，连个回复也没给。
这样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态度彻底让爬山虎姐姐们的心悬了起来。
唯粉和工作室斗争日久，同样积累出了一套经验。往常唯粉因为这种事开进工作室评论区，工作室一般会在24小时之内用@山间种茶 的小号发一条微博——内容不多，只有一个字：
【假。】
这样的回应，意味着这是糊逼蹭时山而放出的假料。完全是无稽之谈，无聊到连用大号回应的必要都没有。
少数情况，工作室会用大号发布一条较为正式的时山日程表，婉转地辟谣。
这意味着，这个饼或许可能找上过时山，但被时山婉拒了。又或者谣言传得太大，已经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工作室不得不用官方账号表态。
极少数时候，工作室会启动装死大法，无论粉丝如何骂声连天，工作室都会假装没看见，按部就班地发自拍、片花等媚粉的东西。看起来似乎一切正常——
然后，等到烂饼官宣那天，给粉丝贴脸来一坨大的。
很不幸，这一次，似乎就是“极少数时候”！
爬山虎姐姐们记得一清二楚，上一次工作室这样装死一个月后，时山官宣了一部题材冷门到令人发指的小成本电影的——二番。
最让爬山虎们难以接受的是，那部小成本电影的主演，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新人，连微博都没注册过！
而同期的栾青，爬山虎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却堂而皇之地官宣了一部大制作商业片的一番主演！
那一次有许多爬山虎道心破碎，纷纷脱粉回踩。还是工作室下了许多脂粉（职业粉丝）稳定粉圈，散布了些“还人情”“只看角色不看番位”“一次新的艺术突破”之类的言论，又放出了许多媚粉花絮、路透和宠粉旧闻，才勉强稳住了粉丝盘。
后来的事实证明，时山选角色的眼光确实很有见地。那个二番角色让时山提名了千帧奖影帝，得到了演艺生涯中唯一一座奖杯。
即便如此，这个角色还是成为了栾青粉丝口中的笑柄，每次都要拿出来刺激爬山虎姐姐们。这件事也成为了时山粉丝心中的一块隐痛。
这事才过去几年，今番竟又梅开二度了！
二十四小时之后，时山工作室仍未回应，爬山虎姐姐们顿时心凉了半截。
失去希望的粉丝同时也就失去了理智。一天之前尚且勉强能维稳的时山粉丝圈彻底陷入了疯狂，纷纷开着坦克，进军了商叶初的评论区。
商叶初更新微博频率不高，最新一条动态还是转发的六太后的节目单。
六太后毕竟算半个官家，若是往日，爬山虎姐姐们也是不敢轻撄其锋的。但如今，时山都要跑去做叶初的二番了，还要什么理智？
@叶初Leaves：阿凤大结局啦，期待期待~\/\/@chtV-6华视六套官博：
【电影频道本周重点推荐：@导演易天照 执导，@叶初Leaves 主演的电影《萧凤阙》系列（改编自江上弄潮生《凤戏游龙》），全八部！
万众瞩目的高人气武侠鸿篇巨制，即将在本周迎来大结局！
一代豪侠萧凤阙的命运将何去何从？
《萧凤阙》系列前七部，将于周一至周日晚间17:30-19:30火热重播；
大结局《萧凤阙之归去来》将于周日晚间19:35-21:35震撼上映！】
这条微博原本有上千条评论，都是叶芽在下面喜大普奔的和谐互动。但现在，爬山虎姐姐们冲将进来，顿时将几颗小叶芽碾得寸草不生。
【回应！】
【拜托姐姐出来辟一下谣吧！谢谢谢谢！】
【爬山虎尊重一切人品端正的艺人，无论前辈还是后辈。期待叶小姐进步后能与时山在作品中见面。】
【很喜欢姐姐的《萧凤阙》和《哑婆》，请问姐姐接下来进哪个组呀？[探头]】
【大姐，别蹭了。[求关注]】
【时山人品好不是被人随随便便乱蹭的理由哈，赛道不同没必要硬蹭。两个圈层井水不犯河水最好。[鞠躬]】
【时山是吃素的虎姐可不是，大解赶紧出来辟谣，别把你蹭爽了。】
【评论区虎姐理智发言，别被鸡婆拿去做文章[up！]】
【爬山虎尊重一切前辈或后辈，请叶小姐回应关于网上不实传闻，感谢。】
新生叶芽这几根毛毛雨，远远不是堂堂之师虎姐姐们的对手。不到一小时工夫，商叶初的评论区已经全面沦陷，连一抹绿都见不到了。
“热评第一点赞数居然破万了。”季君陶看得咋舌，“时山粉圈热度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么大？我还以为他早已经去流量了呢。”
商叶初正在往额头上贴冰凉贴，闻言懒洋洋道：“男星只要长得过得去，不太老，就不可能完全去流量的——更别说时山了。”
时山那张脸长得确实没话说，吸一群老婆粉很正常。季君陶叹了口气：“魏宣那边出手了。”
“这次的招我有点看不懂了。”商叶初贴好冰凉贴，“老季，你给分析分析，魏宣团队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无用功干嘛？”
季君陶刚要回答，想起了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少在这装熟，你还没回答我呢——”
季君陶冷笑一声：“我为你跑前跑后，摸到了郑博瀚的地址，说服他选你。与此同时你在干嘛？和时山玩猫鼠游戏？”
“这点破事你都问我两三天了。”商叶初捂住眼睛，“我都跟你说了——黎如晦和李益明是战友情，因此时山这次真不是来培养你想的那种感情的。”
“俱乐部里发生的事，我一字不落的都说过了。连康教练牙上有菜叶都告诉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没有猫鼠游戏，也没有缠缠绵绵。我差点把他撞成脑震荡，你满意了？”
季君陶“呵呵”了一声：“是吗？倒是我的小人之心，度那畜生的君子之腹了？”
“欸欸欸，”商叶初无奈地摇摇头，“算了，你想骂他随意，别传到外人耳朵里就行。话说你糊弄郑博瀚我放弃主角那事儿，我自己都不信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让郑博瀚相信的？”
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有人跟商叶初说季君陶愿意为了她放弃青凭娱乐，洗手作羹汤。商叶初的第一想法肯定不是感动，而是这人喝多了。
正因如此，商叶初也就更好奇，季君陶到底是怎么编织这个动人的谎言的。
季君陶冷冷瞥了商叶初一眼：“你就转移话题吧。你主意大，我劝不住你。等吃了苦头有你受的。”
“说说嘛。”商叶初敷着自己的双眼，昨天在郑博瀚房间里一通表演，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
季君陶嗤笑一声，“叫你学心理学你不学，傻了吧？男人与女人的思维是不同的。你老用自己的观念揣度别人，揣度揣度角色也就罢了，套到真人身上，早晚要出大岔子。”
商叶初还是不能理解：“郑博瀚明明见过我为了角色拼尽全力的样子，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才对啊？”
虽然最后哄得郑博瀚大为感动，终于下定了决心，原地给张晨打了个电话，表示自己这一票送给商叶初。但实际上，整个表演过程中，商叶初是十分抽离的。
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东西，商叶初该怎么相信郑博瀚会相信？
商叶初有野心，有魄力，最大的愿望就是向上爬，愿意为角色付出一切。是这么想的，自始至终也是这么做的。从未在外人眼中掩饰过。
胡老太太清楚这一点，因此不会把商叶初强留在步行街，而是支持她离开；
季君陶也清楚这一点，因此无论做什么缺德事，都不会瞒着商叶初，将商叶初当作最重要的盟友；
齐鸣更清楚这一点，因此她警惕着商叶初，用条件迫使商叶初放弃了女主角提名，免得与她争锋；
就连一门心思扑在追星上的苏歌都清楚这一点，在拉拢商叶初进迈塔影业的时候，用的也是“资源多，有戏拍”这样朴实的理由……
这么多人都对商叶初的事业心一清二楚。怎么到了郑博瀚这里，他就敢相信，商叶初会为了所谓的知遇之恩、为了薄得像纸的师生情谊、为了不让他为难，会放弃李益明？
商叶初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虽然这样说可能对郑博瀚有点不尊重，但商叶初很想说，郑博瀚似乎对他俩之间那点塑料师生情过于自信了。
“有时间我教你。”季君陶拿起一只泡泡糖球塞入嘴里，边咀嚼边道，“什么配得感啊生长环境啊视角啊内耗外耗啊，都是陈词滥调了。现在直接说结论。”
“在同样表现出五十分爱意的大前提下，倘若你对一个女人说‘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除了极少部分傻子外，大多数女人都会将信将疑，患得患失，需要漫长的时间接受这一点；
“但如果你对一个男人说‘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除了极少部分极度自卑的男人外，大多数男人都会深信不疑，心安理得。
“啪，很快的啊，嗷儿一下子就信了。甚至可以略过做心理建设这个阶段。”
商叶初听得双目圆睁：“哇。”
季君陶慢悠悠道：“这一条不但适用于爱情，也适用于友情、恩情、亲情——嗯，一切你所知的人类情感。”
商叶初：“……”
季君陶吐出一个巨大的泡泡。啪一声，泡泡破了，糊了季君陶一嘴。
季君陶将泡泡糖卷回口中：“你觉得郑博瀚自卑吗？”
商叶初：“……”
季君陶得意地哼笑一声：“傻了吧？还觉得你自己聪明吗？”
啪嗒，商叶初额头上的冰凉贴掉了，糊住了商叶初一只眼睛。
独眼龙商叶初心服口服道：“阿凡提老板高见。”
阿凡提老板摇头晃脑道：“演员认为自己一人即万人，商人却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一万个人开出三百个不同的价码，还能让他们欣然接受。哦，我可怜的小倔驴~”最后一句已经带上了羊肉串味。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商叶初按回冰凉贴，翻了个白眼。
季君陶又吐了个泡泡：“总之，只靠我的能力，你也可以得到角色。你却非要去找什么时山打太极。如果不是从微表情和小动作上读出你对时山没兴趣，我都要以为你看上他了。”
商叶初微微一顿，瞥向季君陶：“你看得出来？……胡说什么呢。越说越玄乎了。”
“切。你还别不信。”季君陶随口道，“你那部《云倾记》里，演皇后那个女演员——叫苏歌吧？她还喜欢那皇帝呢，你信不信？”
我嘞个……
商叶初的手哆嗦了一下，怕被季君陶看出破绽，调动起全副精力，稳住了每一个细胞：“扯。照你这么一说，你平常肯定不看爱情片。男女主一张嘴你就知道俩人是演的。”
“不信拉倒。”季君陶撇撇嘴，“这世上只有我老妈完全相信我的能力。唉，想妈妈了。世上只有妈妈好啊！”
“要不是为了你，咱妈也不至于被时山抓住把柄。”在季君陶看不见的另一侧，商叶初轻轻绞着床单。“还有，别把你的行为说得那么高尚啊——我拿到角色七成是自己的能耐，三成才是你的运作。搞得好像换个人能行似的。”
商叶初不吃pUA这一套，季君陶见好就收，继续吐泡泡：“郑博瀚这一票拿到手了。四个主创有仨人选了你，基本稳了。等着官宣吧。”
“魏宣那边不知道还有什么后手。”商叶初拄着下巴，“买这么多通稿干嘛？想让汝关卫视觉得我提前开香槟，对我产生恶感？”
“不至于吧。你是张晨和徐瀚文一力保下的，就算有恶感，也不会影响太多。”
商叶初又想到一个可能：“激化我和时山粉丝之间的矛盾？还没开拍，男女主粉丝就打得昏天黑地，也是丑闻。”
季君陶断然否定：“时山也是圈子里的老人了，粉丝更是撕逼多年的老粉。现在撕你是因为不清楚《天半》的具体题材，等知道《天半》的原型和背景之后，保准立刻闭麦。这法子不长久。”
“也对。”商叶初这下完全没了头绪，“我有什么大黑料吗？”
“这得问你自己。”季君陶吐出一个巨大的泡泡，怎么吹都吹不破。
商叶初跃跃欲试，想伸出手戳破那个大泡泡，忽然，季君陶嘴巴一张，泡泡飘到了地上，噗嗤放了气，瘪了下去。
“我去！我想起来了！”季君陶一拍脑门，急得汗都下来了，“快快快你手机呢？”
“在你手里。”商叶初疑惑道，“怎么了？”
季君陶忙乱地拿出手机，点开微博，哆嗦着输入了一个词条。
商叶初探身去看，只见季君陶输入的赫然是四个字：
【叶初 整容】。
第244章 当初的选择
商叶初一顿，与季君陶对视一眼。
商叶初容貌的问题，确实是一个无法逃避的隐患。毕竟一年多以前，商叶初还是一个相貌平平的丑丫头。
容貌的改变是一涓一滴地积累起来的，与商叶初相处时日较长的人，很难感觉出商叶初相貌上微小的变动。顶多会夸一句“这孩子越出落越水灵了”。但若是拿起一年前的照片一看，就能震撼地发现那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啻于换了一张脸。
季君陶见过商叶初的身份证，当然知道商叶初过去的形象与现在堪称霄壤之别。为此，还十分严肃地盘问商叶初是否整过容。
对此，商叶初只推脱说，那张身份证是四年多以前办的，难免长相差距有点大。
这种话糊弄得了别人，糊弄不了季君陶。为此，季君陶几乎把商叶初查了个底朝天，翻看了商叶初参演的大部分作品。生怕到手一件次货。
观看之后，季君陶发现，商叶初在表演时，神态与微表情都极其自然、灵动、细腻，没有任何僵硬感。这才稍稍打消了心中的顾虑。
整形手术会导致皮肤与深层组织之间的张力变化，使得面部表情缺乏松弛感。这还仅仅是基础的医美所带来的隐患——若是削骨垫皮的大整形，则会影响面部表情肌的活动范围，使微表情不够灵活。例如笑的时候嘴角翘得不自然；皱眉时皮肉动而其他组织不动等。
许多电影明星即便被观众诟病有老人味，也不敢进行大整容，只敢微调的原因就在于此。大荧幕上，一切最微小的动作都会被放大到极致。面部的缺陷将一览无遗。
电影演员脸最重要的就是故事感——即娱乐圈所追捧的“高级脸”。廉价的塑料面容会失去表现力。因此，在走上整形道路之时，艺人已经将自己与真正的电影圈画上了一条天堑。
商叶初过去的照片生得那么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和直接换个头也没区别了。何况对方有多穷，季君陶是心里最清楚的。
能将商叶初“改头换面”，还能做得如此自然灵动不留痕迹，不影响任何微表情，价钱还是商叶初负担得起的——这样一位整形医生如果存在于世界上，那才是咄咄怪事。
因此，虽然心中百般疑虑，季君陶还是选择了相信女大十八变的说辞。
心里有了底，季君陶也就做出了对应的预案——早在很久之前，季君陶就收集了商叶初出演的所有影视作品，并按照时间线，进行了排列。
不整理不知道，一整理吓一跳。商叶初自从拍摄第一部作品以来，便开始了马不停蹄的龙套生涯，几乎每天都在跑龙套！
虽然许多龙套角色并不露脸，但也已经足够了。商叶初的相貌变化被清晰地刻录在了影视作品之中，没有一丝遁逃的余地。
这也正是商叶初想要的结果。
当初跑龙套，商叶初的主要目的有两个。
其一，商叶初上一世虽然拍了十几年戏，但戏路十分狭窄单一。虽然在喜剧片范围内造诣堪称炉火纯青；但在其他题材上，近似于一张白纸。
喜剧演员表演模式化严重，拿喜剧那一套套进所有角色，最终只能成为笑柄。——不是喜剧意义上的，而是世俗意义上的。
这世上，能完美驾驭所有片种而不让观众出戏的喜剧演员堪称凤毛麟角；大多数都是不想演喜剧之后贸然转型，跑到别的类型片里做老鼠屎的。
商叶初拼了命地跑龙套，也是为了体悟喜剧之外的角色们的百味人生。见证更多不同题材、不同种类的作品和角色，积累更多的表演经验，洗去自己身上的谐星味儿。
龙套出身的演员，基本功是最扎实不过的。加上智力加持与上一世的表演经验，商叶初的演技进步堪称神速。因此，那一段龙套时光虽然颠倒落魄，却被商叶初视为最宝贵的财富。
其二便是为了应对今天的局面了。
身为艺人，商叶初深知，娱乐圈内是完全没有秘密可言的。自己过去的相貌被扒出来，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
在刚得到体重兑换系统的时候，商叶初也曾想过做些别的工作。蛰伏一段时间，在暗处点滴积累，在变成艳光四射的大美人后进军娱乐圈。先靠脸做花瓶，在积累粉丝基础之后再慢慢转型……但在调动起自己所有的经验和记忆思考了一番之后，便放弃了这种想法。
这样的做法在短期内回报更高，但稍稍一想，便能明白遗患无穷。
商叶初表演中的模式化与戏剧化问题，只有在真正的拍戏实战中才能解决。演技是用进废退的东西，不拍戏则永无进步之日。想做演员而不拍戏，正如想锻炼身体而不运动一样可笑。
如若商叶初满足于做一位流量艺人的话，当然可以走这条路。但，偏偏不是。
除此之外，商叶初心心念念的那部作品，也是绝对不会等着一位花瓶艺人成长的。商叶初虽然没做过流量艺人，但流量艺人转型有多难，她比这个时代的谁都清楚。
此外，蛰伏期对于观众而言，是一段漫长的空白期——谁也不知道那个时段，商叶初身上发生了什么。
若是商叶初火了之后，被人扒出过去的照片，观众惊讶地发现——咦？她怎么长得与现在两模两样！
再一深挖，商叶初在几年前还是那副辣眼睛的丑样，中间几年不知道做什么去了，总之，回来之后，就变成大美人了！
到那时，商叶初才是真的百口莫辩了。那段空白的时期，将是商叶初永远无法解释的黑历史。
所有人都会相信，在那几年里，商叶初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弄到了一笔钱，躺上了手术台，丑小鸭变金凤凰。整容的名头将会无可辩驳地扣在商叶初脑袋上，没有任何摘下来的可能。
你说你没整？证据呢？大家谁也没见过啊！
你整容了，钱是哪儿来的？每一分都清清白白？在场有谁相信？
更恶劣的是，选择了那条蛰伏之路的商叶初，没有经过龙套生涯的经验积累和洗礼，演技中的模式化和喜剧化问题一直得不到解决，很难拥有作品带来的路人盘。
观众只会恍然大悟：怪不得叶初演什么东西都一个味道，原来是整容把脸整僵了！
商叶初甚至很可能得到什么形象生动的外号或者恶评。比如——
“喜剧脸原来是洗巨脸？”
“人造工业流水线产品果然模式化。”
“叶初别演了，你的演技比你的假体还稳定！”
“叶初与其演戏，不如开个医美整形线上科普和排雷，观看人数绝对比你的烂片观众多……”
“把脸搞僵了还要祸祸观众，一辈子和古偶锁死吧。。。”
商叶初不可能一直演喜剧，出演别的作品，又只会成为突兀的怪咖。若不想太过显眼，除非甘愿演小角色、小龙套——但那样一来，蛰伏的意义何在？还不如一开始就去跑龙套。
这些事情虽然从未发生，但已经在商叶初的脑海中推演了数次。在短暂的犹豫之后，商叶初终于下定了决心，选择了自己如今所走的这条路。
将自己的相貌变迁史大大方方地刻录在影视作品中，让每一毫厘的变化都一览无遗。让这变化显得堂堂正正、有迹可循。
这并不是为了说服所有人，“叶初没有整容”。
许多人都有一种误区，认为整容是莫大的黑料。其实不然。
在观众眼中，真正重要的只有作品。作品出色，足飨观众，带来消遣放松和精神享受，才是对观众真正的尊重。哪怕演员的脸上动了几百万刀，只要角色合宜、演戏不出戏，观众也不会在乎。
甚至于，这种不用丑人荼毒观众眼球的做法，反而是一种尊重。
韩娱有句话，叫作“宁可看人造美男，也不看原生怪物”。艺人作为一种商品，对于外形的修饰就像给商品换包装袋。并不像偷税漏税、吸毒嫖娼、出轨家暴那样，是不可饶恕的违法行为，会承受道德上的压力和谴责。
没有任何观众赞美演员会用“他的脸是原生的未整容脸，好无瑕好纯天然”这样的句子。把未曾整容，当作值得大夸特夸的演员实绩。这又不是选牛奶和蔬菜，需要在意防腐剂。
也没有任何观众会因为单纯的整容问题对某个艺人不共戴天。观众只会骂：“我xx！xxx在里面演得像块木头一样！没吃过屎的可以去看xxx演戏！”
第245章 好消息
季君陶输入完这个词条后轻轻一点，霎时间，大片的新微博铺入眼帘。
【叶初这个湖笔整容咖能不能滚，别蹭老时……】
【老叶别整了，再整脸上都没地儿下刀子了。】
【叶初的整形医生是哪个医院的，介绍给老陈认识一下呗。】
【叶初最近真是越来越精致了。有人说她天生丽质，也有人质疑她整过容。不过整容与否，反正看着都挺自然的~】
配图是商叶初早期作品的剧照。
【看了叶初最近的照片，不得不说，她真的是越来越符合大家心目中的女神标准了呢，堪称普女逆袭的代表。】
配图同样是商叶初早期作品的截图或者照片。
【这是整容了吧？】\/\/转发自：【叶初，古装电影《天机楼》剧照。与现在相比，似乎稍青涩稚嫩一些。】
这些照片中的商叶初有的相貌清秀，有的相貌平平。虽然大致的轮廓没变，但五官的精致程度参差不齐，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搜索结果不多，但数量已经足够惊人。
最早质疑商叶初整容的一批网友，不是别人，正是苏歌的粉丝们。
抢戏之仇山高海深，糖粉们当然不可能放过商叶初。这些精力旺盛的战斗粉孜孜不倦、夜以继日地扒出了商叶初过去的作品，制成各式各样的对比图或者动图，四处爬来爬去，试图将这些图散播在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
很可惜的是，由于苏歌的路人缘实在太差，这一撮粉丝的努力并没收到对等的回报。毕竟和整容咖比起来，还是演技奇差的资源咖更让人厌倦。
苏歌粉丝每每试图在路人云集的地方散布“叶初整容”的黑料，十次有八次都会被视为粉圈之争，进而被围观群众打成“废物粉丝的破防”。可怜的糖粉们蹦跶了半天，最终也只起到了一个圈内自嗨的作用。
再后来，苏歌的《爱的巧克力味吐司》扑街，苏歌本人又毫无事业心，在家抠脚数月。糖粉们的战斗重心渐渐从商叶初身上转移到了苏歌本人身上。这点小打小闹，也就过去了。
虽然《云倾记》爆火，让商叶初成为了新生小花之一。但紧接着，商叶初便专心致志地拍摄《萧凤阙》这样的特供作品与《哑婆》这样的冷门题材。没有竞争对手与之争饼。再加上商叶初不接代言商务，自然也就不存在因抢商务而生的圈内摩擦。因此，关于商叶初整容的言论虽然时不时冒出来，却一直是小水花，没有形成真的大风浪。
简而言之，因为作品口碑好、本人糊且不作妖，这个隐患一直没有爆发，侥幸裹着藏着撑到了今天。
青凭娱乐有专门的舆论监控部门，不过商叶初整容这个话题已经是舆论场上的低调常客，季君陶起初并未十分在意。——直到刚刚看到魏宣团队所买的通稿。
季君陶滑了几下，缓缓皱起了眉头：“已经有很多时山粉丝在说这件事了，还有很多营销号在发这种通稿……果然是魏宣动的手。算下来，估计两三天内就能上热搜。”
“那就算一天吧。”商叶初没有季君陶那么乐观，“瞧瞧时山粉丝那股疯劲儿，我感觉冲个热搜挺容易的。”
“都得花钱买，不过十一月价格便宜……”季君陶越看眉头越紧，终于关掉了手机，“到底是黑热搜，这个节骨眼上你打算怎么办？”
整容咖往往与面部僵硬、演技差挂钩，已经成为了大众印象中的一块铁板。这个时节闹出这种事来，会降低汝关卫视对商叶初的信任度。
煮熟的鸭子塞进口中，绝不能因为这种事飞走。
“按照咱们老早就制定好的方案，放出影视片段和时间线。”商叶初考量一番后，做出了决定，“整容需要恢复期，但我从出道起就几乎全年无休地拍戏，根本没有足够长的空白档期做‘恢复期’。这个论据是无论如何都反驳不了的。”
季君陶点点头：“确实。真感谢《萧凤阙》，我原先总嫌弃这部戏占用档期太长了，今天才感到它的好处。你这大半年来的所有面部变化都记录在这部戏里，拍摄日期就在华视六套官网上放着。
“到时候谁质疑，你的粉丝把官网截图一甩：‘我们家小初那时候一直在剧组里拍戏，怎么，难道你的意思是，华视为叶初请了个整形团队，专门放在剧组里每天给她微调？’”
商叶初幻想了一下季君陶所说的场面，顿时觉得十分好笑：“你这口气学得还挺像。”
“这套说辞能让大多数人哑口无言。”季君陶打了个响指，“这就够了。”
一个艺人倘若有了黑料（——当然，是指不违反法律和道德底线的那种），最先要做的绝不是亲自向广大群众澄清，而是要安抚住自己的粉圈。
先拿出一个过得去的说辞，让粉丝相信，他是清清白白、纯洁无瑕的。再由粉丝冲锋陷阵，澄清洗白。粉丝出马掐掉声音最大的黑粉和对家之后，余下的路人声量散碎，也就不成气候了。这点黑料的影响自然会被压到最低，消弭于无形。
偶像是幻想的产物。而粉圈的争吵则是无意义的重复，没有对错可言。因此，明星无需向自己的粉丝提供真相，只需要提供与人吵架时的底气即可。
这世上最在乎某个艺人是否有黑料的不是广大观众，而是粉丝与黑粉。
直白一点说，路人们信不信商叶初整容与否是次要的。只要叶芽们在面对黑粉的时候，能拿出商叶初提供的“论据”，理直气壮地与人撕一回，就算完成了这次反黑。
季君陶站起身：“我这就去准备。魏宣一动手，我就把这东西放出来，将损失降到最低。免得汝关卫视有理由反悔。”
“行。”商叶初放下心来。这场仗早晚要来，如今真的打起来了，反而如此轻而易举。倒让商叶初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季君陶刚走到门口，忽地，商叶初手机一响，一个语音电话打了进来。
来电人竟然是古文华。
古文华最近似乎在筹拍一部新电影，已经很久没在商叶初的社交圈出现了。乍一看这个名字，商叶初还有点陌生。
“喂。”商叶初接起电话，“古导演。”
季君陶听到这个名字，回头看了一眼：“古文华？倒是很久没看到他了——”
“老季。”
商叶初的声音打断了季君陶的话音。
商叶初注视着季君陶，脸上露出堪称梦幻的表情：
“咱们的电影——《哑婆》，入围了映世电影节……终轮评选。”
第246章 映世电影节
“映世电影节？”季君陶喃喃重复了一遍，“是我想的那个吗？”
“没错。”商叶初声音都在发飘，“你等等。”
商叶初将免提打开，声音放到最大，对着那边道：“古文华，你再说一遍好吗？我有点不敢相信。”
古文华颤抖的声音从手机那一端传了出来：“叶初，我说，咱们的电影，入围了亚洲映世电影节的终轮评选！”
季君陶一阵风似的窜了过来，夺过商叶初的手机，大声道：“只是入围？还是提名？”
“季总，你也在？”古文华的声音顿了两秒，立刻道歉道，“抱歉，我忘记通知您了……”
“没事。提名名单下来了吗？”
“暂时还没。最终候选名单好像要明天才能公布。”古文华语无伦次道，“我忘了咱们报过这个奖，邮箱也很久没看了，今天才知道。”
季君陶和古文华当时广撒网多捞鱼，报了不知多少电影奖项。本来目标是攒着国内奖项去的，没想到墙外先开了花！
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先不说能不能拿奖，哪怕只是拿到提名，那对商叶初而言，也是镀了一层天大的金！
映世电影节，全名亚洲映世电影节。映取意放映、上映，世则是世界的意思。顾名思义，这是由华国、日本和韩国三国联合举办的国际性电影节。
电影节的宗旨是“通过电影艺术，展示亚洲各国独特的文化、历史；揭示社会问题；为亚洲电影提供更大的舞台。同时加强亚洲电影与全球电影产业的互动与合作，推动亚洲电影的国际化发展。”
自从创办以来，映世电影节风风雨雨，已经走过了几十个年头。虽然因为种种问题甚至停办过数次，但最终又重新擦亮了招牌。
目前，亚洲映世电影大奖，已成为亚洲地区最具影响力和权威的电影奖项之一。在国内的讨论度虽然不如江山风云电影四大奖，但论国际地位，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其是近些年，随着华国国际地位的不断提高，映世电影节已经渐渐不再局限于亚洲地区国家。许多世界各地的大导、影人和观众，也对其投入了关注。
季君陶激动得险些起飞，不断摩挲着手机屏幕，眼睛发亮，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商叶初也心潮澎湃。活了两辈子，商叶初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大的奖沾边。哪个影人不希望自己得奖？可喜剧是不入流的片种，极少有机会踏入艺术殿堂……
季君陶久不出声，古文华的声音试探着传了过来：“叶初，你还在吗？”
“哦哦，我在。”商叶初回过神来，“怎么了？”
“我今晚能去找你吗？商量一下提名的事情。”古文华小心翼翼道。
商叶初有些为难：“我现在在汝关呢，你在哪个城市？估计过不来吧？我听说你最近在筹备新电影。”
“没事！我可以坐飞机赶过去——如果你同意的话。”古文华小声道，“是不是不方便？”
商叶初看了季君陶一眼。
“没什么不方便的。”季君陶正高兴，也没在意古文华念了什么经，“你同意我就同意。”
“行，那你来吧。”商叶初拍板道，“季总会派车去机场接你。”
古文华欣喜不已：“好嘞！”
商叶初又和古文华说了一会儿，便挂断了电话。与季君陶对视一眼。
两人从目光中读出了相同的东西。无需多说，季君陶立刻一屁股扎到桌前，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开始查询本届亚洲映世电影节的入围名单。
屏幕随着季君陶的鼠标滚动，各个奖项的入围名单有长长一串。华语电影中，除了《哑婆》之外，大陆电影《烈土》《无神》《在许多无可奈何的夜晚》，宝港电影《夜停船》《丰腴的瘦子》也入围了终选。
亚洲映世电影节要求，参赛电影必须在上一年12月1日到当年11月30日之间首次公开放映过，才能符合参赛资格。
2016年12月到2017年12月，华国登陆院线的国产片足有382部。入围终选的电影看着不少，但对比这一年上映过的电影数目，就实在不算多了。
季君陶霸占了唯一一把椅子，商叶初只好靠在她背后，一起看这个名单。
看完之后，商叶初长出了一口气：“稳了。”
作为演员，商叶初有大量观影的习惯。今年上映的电影，也抽时间看了不少。入围终选的这些电影，商叶初通通都看过。
《烈土》的质量是很不错，但它的题材就注定与提名无缘。不是商叶初对这种题材有偏见，而是主流奖项对这种题材有偏见。
《无神》《在许多无可奈何的夜晚》这两部，前者说教味过重，失去了电影艺术的本真；后者画面拍得极美，不过在商叶初看来，更适合去角逐最美ppt而非最佳电影。
华国作为映世电影节的主办方之一，场面绝不能闹得不好看。大陆电影是必须有提名的。看来，这次非《哑婆》莫属了。
“嗯，稳了。”季君陶也同意这个观点，“至少能提名一个最佳影片。虽然这是整部电影的荣誉，不过拿来给你贴金足够了。”
“什么贴金。”商叶初笑骂道，“不过怎么《醉上西楼》没提名？那部的质感是最好的，詹可祥宝刀不老，我看了足足三遍。”
“《醉上西楼》是古代片，映世电影节评委里有人不喜欢这种题材。”季君陶简单地说了两句，“咱们的电影也未必能得到什么奖。映世电影大奖评委日韩人居多，对华语片，尤其是大陆片偏见很深，每年只会给一些镶边奖。能得到提名就是胜利。”
电影圈的鄙视链很顽固。欧洲电影＞美国电影＞东亚外地区外语片≥韩国电影＞日本电影＞港台电影＞大陆片的观念，在观众与主流奖项评委心目中同样顽固。商叶初和季君陶虽然都不满于这种现状，却也无可奈何。
同样，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能突破重重偏见，以大陆电影的身份拿到映世电影节的奖项，那此奖的含金量足以傲视群雄，拿出来吹一年的牛。
不过这种情况也就是想想，商叶初和季君陶都知道不可能。
季君陶摩拳擦掌：“今晚提名公布之后……”
季君陶噤了声，回头看向商叶初的眼睛：“咱们还下通稿辟谣你整容的事儿吗？”
商叶初垂下眼睑，心中也在琢磨这件事。
辟谣整容，无非是担心汝关卫视以为商叶初是连表情都无法正常做出来的工业脸。但如果在映世电影节拿到了提名，那叶初没有演技的谣言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商叶初咬了咬牙，犹豫良久，最终下定决心：“看晚上的提名情况吧。如果，如果有我的个人提名，就暂时别澄清。如果没有，一切照旧。”
映世电影节的华语片提名是很有含金量的，获得个人提名，说明商叶初的演技至少在70分以上，此后如果再有人质疑商叶初的演技，叶芽姐姐们是可以拿这个提名去吹一吹的。
季君陶笑了：“果然，你和我想的一样。你现在太糊，澄清也没人看。还不如等名气大了之后澄清个大的，顺便虐虐粉丝战斗力。”
商叶初不置可否：“嗯，一切等古文华来吧。”
季君陶露出嫌弃的表情：“瞧瞧叶芽这点战斗力，被时山那个老人的粉爆锤，我想买买水帮你控评都找不到她们在哪里！也该拉出去练练了。”
“花粉打不过生粉是很正常的。”商叶初无奈道，“何况时山粉丝疯得出类拔萃。别对她们这么严苛。”
商叶初和季君陶想到一块去了。
《萧凤阙》系列走的是中老年人观众线，微博声量一直不大；《云倾记》早已经播完了，长尾效应正在衰退；《哑婆》因为题材问题，吸到的粉丝并不多。现在并不是澄清的好时机。
一个明星洗白的最好方法，就是在出演某部大热大爆作品中的角色后，赶紧把自己那些黑料烂事端上来澄清一遍。
那是观众最爱这位艺人的时刻，艺人的角色滤镜还没衰退，怎么看怎么惹人怜爱。观众会不由自主地相信他的所有话，并自发地为其洗白。
这是久经考验、屡试不爽的娱乐圈良策，是颠扑不破的洗白真理。
第247章 接风宴
古文华盯着手机上的号码，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打出去。
“小古！”一道声音打断了古文华的思绪，抬眼一瞧，原来是季君陶来了。对方将头伸出车窗，正向古文华摆手。
季老板竟然亲自来接他，真是让人受宠若惊。古文华连忙奔到车前，坐进车中。
坐稳身形之后，古文华忍不住四下张望了一下。车里只有季君陶和司机，没有其他人。
古文华摸了摸自己的脸，状似无意道：“季总，叶初最近在忙什么？”
季君陶随口道：“叶初今晚有训练，没能来接你。叫我向你道歉呢。”
“别别别，”古文华连忙摆手，“她比我忙。什么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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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呯！”
最后一声枪响随着稀稀拉拉的掌声一起响起来，康教练边拍手，边吹了一声口哨：“好姑娘。”
商叶初摘下耳罩，脸热得发红，额头上全是汗：“夸我，还是夸你的姑妈？”
“嘿嘿，都是好姑娘。”康教练笑眯眯的，“你第一天来的时候，枪在你手里是一只蚂蚱；现在，已经是一条蛇了。”
康教练的中文水平忽上忽下，商叶初已经习惯了这种奇怪的比喻。
“康教练，我今天要提前结束训练。”商叶初走到一边，拿起毛巾擦了擦汗。
“没问题。”康教练巴不得赶快下班，正要溜走，又想起了什么，“不过，为什么？”
商叶初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水，才道：“我朋友今晚要来，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我得去给他接风洗尘。”
古文华可是未来的大导，怠慢不得。
康教练哦了一声，挠挠屁股，忽然道：“你不告诉十，十三一声？他也是你的朋友，应该会很乐意认识你的其他朋友。”
“时山还在训练，我就不去打扰他了。”商叶初和时山并不在同一个训练室，只是在训练结束后会说几句话，“你一会儿替我告诉他一声，可以吗？”
康教练不耐烦地嘟囔道：“我可不要去告诉他。”
商叶初奇怪道：“哪里不方便吗？那我给他发条消息好了。”
商叶初摘下护目镜，抄起自己的手机，给时山发了条消息，简单地说了一下。
现在回酒店洗澡换衣服已经来不及了，好在俱乐部里有盥洗室。商叶初马马虎虎地冲了个澡，换上了早就带上的新衣服。刚走出走廊，便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
时山正站在走廊，看着墙壁上贴着的枪支油画和照片。听见商叶初出门，回头一望。
“你训练完了？”商叶初稀奇地打量了时山一番，“衣服也换了。”
“你要去见古导演吧？”时山笑道，“我很喜欢他的拍摄风格。这次能不能借借你的光？”
“你怎么知道？”商叶初发消息时只说要去见朋友，可没说那人是古文华。
时山高大的影子在灯下显得极有压迫感，笑意却十分和煦：“业内还是很关注映世电影节的。古文华第一部片子就入围了终轮评选，早就传开了。”
“原来如此。”商叶初为难道，“这次聚会是私人性质的……”
“难道我们在私下里就不算朋友了吗？”时山微微挑眉。
“当然算。”商叶初眉宇展开，“老季也在，你确定要去？”
“季老板应该不至于在外人面前让我下不来台吧？”时山的目光落在商叶初发梢滴下的水珠上，“她是个聪明人。”
商叶初叹了口气：“我得问问古导演。”
商叶初拨通了古文华的电话。
对面几乎是秒接，商叶初看了时山一眼，转头走到走廊另一头。
“古导，和我一起训练的朋友听说你要来，想认识认识你。就在今晚。”商叶初道，“你应该认识。时山。”
“时山？！”古文华有些结巴了，“当然、可以！我太太太——当然可以！”
古文华的激动有些出乎商叶初意料，难不成古文华居然还追星？
商叶初调侃了一句：“怎么，你偶像？”
“……”古文华羞赧道，“是的。他以前可是詹导的御用男主。谢谢你，叶初。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得很久很久……”
古文华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堆，中心思想就一条：求求你带他来。
既然古文华愿意，那也没必要替他拒绝了。毕竟他才是今晚这场接风宴的主角。商叶初回头冲时山点了点头，又对古文华道：“老季在你身边吗？”
古文华道：“在。”
“在干嘛？”
古文华停顿了一小会儿，压低了声音：“似乎在笑。”
“你没跟她说时山要去的事儿？”
古文华的声音更低了，还带了点诧异：“说了。她没反对，还笑了。难道她也喜欢时哥？”
什么喜欢。古文华这个没眼力见的，怕是分不清季君陶的冷笑和真笑。
商叶初无奈地摇摇头，又嘱咐了几句：“行，你好好休息一下吧。我大概半小时后就能到定好的地点。”
挂断电话后，商叶初走到时山身边，这才注意到对方似乎也刚刚沐浴过，身上带着一股清爽的俱乐部沐浴露的味道。
看来是早有准备。
商叶初不太喜欢这种已经做好了打算再来询问自己的举动，但计较这种小事本来也没意义。微微颔首道：“那我们现在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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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华是中餐胃，何况今天即将商量的是比较重要的事，不能饮酒。接风宴的地点便定在了一家私人餐馆中。
地点在五楼。商叶初一进门，最先看到的是季君陶站在窗边的背影。对方像上次时山在法餐厅那样，一边俯瞰夜景，一边轻轻摇着手中的杯子——
等等。
商叶初看清楚了，季君陶手里摇晃的不是红酒，而是一罐易拉罐装的红罐旺仔牛奶。罐体上的秃头小人随着她的动作打圈，要多销魂有多销魂。
……
这死鬼。
商叶初顿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跟在她身后的时山顿住脚步，诧异道：“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商叶初憋着笑，努力克制自己不去回忆时山上次的样子，“快进来吧。”
房间很宽敞。沙发上坐着一个正在用笔记本的年轻人。见商叶初进门，连忙迎上来：“叶初。”
商叶初愣了一下。来者相貌平平，脸上有很多痘痕，肤色蜡黄。看上去没什么精神。不过穿着打扮倒是挺干净清爽的，没有太多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商叶初从熟悉的痘痕中分辨出了来人的身份：“小古？你这……你……”
商叶初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美容了？”
古麻子没有麻子了？！
古文华脸色一涨，似乎有些难堪：“都是季总推荐的牌子，很好用。是不是比以前更难看了？”
“那倒没有。挺不错的。”古文华这样子比以前顺眼多了，就是看着身体不太好，让人担心他会英年早逝，“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从微胖青年变成麻杆了，宽大的衣服飘在他身上都荡风。
古文华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真的？那就好。教程上说祛痘要管住嘴，不能吃油腻的东西。我啃了一个多月红薯和玉米。”
“就吃这两种东西？”商叶初神情古怪。
古文华不好意思道：“其实花样还是挺多的，煮玉米，蒸红薯，烤玉米，烤红薯，玉米粥，红薯粥，玉米红薯粥，冲泡玉米粉……”
“停停停。”
如果要她连续一个多月只能吃这些，还不如一根绳子吊死算了。
时山是演员，为了身材节食是他应该做的本职工作。可古文华是导演，幕后工作者。理论上来说哪怕肥成猪头都不会有人指责他。可对方为了让自己在映世电影节上的形象好看些，竟能如此下功夫！
导演是电影的灵魂，导演的形象关系着电影的形象。不愧是要做大导演的人，对电影的珍视让人叹服！
从未主动减肥成功过的商叶初顿时生出怜悯和敬佩之意来：“今晚还要吃这些吗？”
古文华被商叶初尊敬的目光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下意识道：“不用不用。已经差不多了，今晚可以吃一点别的……”
商叶初怜悯地看了古文华的小身板一眼：“多吃点，脸都吃黄了。”
“这位就是古老师吧？”
时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商叶初这才想起自己身后还有个人。
时山这人走路没声，商叶初经常会忘记他的存在。
“瞧我这记性。”商叶初笑道，“古导，这是时山。时哥，这是古导演。”
第248章 古导，久仰
古文华这才想起自己的偶像到了，忙不迭地伸出手，冲时山探了过去：“时山老师！您好，我是小古。您可能看过我的作品……”
时山伸出手，轻轻搭上古文华的指尖摇了摇：“古导，久仰。”
时山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古文华，便迅速地收回去了。随即，他笑容满面地转向商叶初：“没想到古导演这么年轻，看样子还是个学生呢。”
古文华愣了愣，结结巴巴道：“时山老师，我从小就——不是！我最喜欢您和詹可祥导演合作过的那部《天明前闭眼》，和……”
“哦，那部片子，那可是很老的片子了。还是我的第一部电影呢。”时山若有所思，看向商叶初，“你看过吗？”
“没有。”《天明前闭眼》是惊悚片，商叶初最近在看的都是谍战题材。
古文华见缝插针地吐出后半句来：“和《子夜之歌》！您的表演在那里真是太出色了！”
“是吗？”时山挑了挑眉，“那部片子我有些记不清了。说起来，我和詹导也很久没见面了。”
这俩人怎么说起来没完了？
商叶初猜测，时山应该是看到了古文华的潜力，故而想要结交一番。而古文华追星心切，正中下怀，正好结结巴巴倒豆子。
古文华此次是为了提名的事情来的，商叶初没那么好心替时山搭桥。认识认识也就得了，寒暄个没完没了，会耽误正事。
“我和小古认识的时候，他还没毕业呢。”商叶初笑着插话，“《哑婆》这部作品是我们俩共同的荧幕首作。他很崇拜詹导的，拍摄风格也难免带上了詹导的影子。”
商叶初有意说些《哑婆》相关的话题。一是提醒时山别再唠个没完，二是提醒古文华今天的正事。
说完这句，商叶初又转向古文华，笑道：“以后有时间，你和时哥好好聊聊。饿了吧？先吃饭。”
说完这句，季君陶终于喝完了她的牛奶，向商叶初走来：“这就聊上了？快坐吧小古，叶子还带了客人来呢！”
可我也是……客人。古文华默默把这话吞了回去。
“时老师，训练怎么样？叶子总是跟我提起……”季君陶热情地与时山寒暄了一番，礼数周全，丝毫挑不出错误。完全看不出私下骂时山是畜生的影子。
挂着营业微笑说了两句，季君陶便拉着商叶初向桌边走去。
时山看了古文华一眼，也跟在商叶初身后去了。
时山路过古文华面前时，古文华鼻尖一动，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是什么味道？古文华微微一怔，忽然反应过来，这种清爽的木叶气息，与商叶初身上沐浴露的味道一模一样。
时山高大的影子逆着灯光，在古文华身上映过。对方比古文华高了足足一个头，身体也比古文华粗壮一倍。走过去时，投下的影子完全将古文华笼在其中。
和时山一比，古文华就像围在白石雕塑神像旁边的一根小型路障。
在升起这个念头时，古文华忽然注意到了更多的细节。
他注意到时山的脸是那么英俊，即便以男人的审美来看，也几乎无可挑剔。时山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涌动着自律洁净的生命力。时山的身体在走路时肌肉若隐若现，是所有男性梦寐以求的完美身材。
而古文华，古文华！古文华是一只满脸痘痕的黄皮耗子。
时山脸上自始至终挂着得体的笑容，刚刚面对古文华的时候，是那么温和自然。和叶初说话的时候，总是专注地直视着叶初的眼睛。不像古文华，只要一和叶初对视就要结巴。
时山轻轻挽了一下袖口。
全场只有古文华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不知为何，古文华忽然想起对方刚刚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在脸上停驻了一瞬，又在衣着上停驻了一瞬。
极短，没有任何情绪，压下来的时刻，古文华却一阵不安。
现在，这种不安的情绪化成了一种深重的自卑感，古文华忽然觉得自惭形秽。
他不由自主地含胸驼背低头，努力降低存在感，坐到了季君陶和时山中间。
他本来想坐在叶初身边，可时山和季君陶已经占据了两边的位置。
宾主坐齐了，上了菜。
古文华听见叶初小声抱怨季老板，质问对方为什么要点一桌子辣菜。季老板回答说，“因为小古是蜀地人。”
古文华看见坐在对面的时山面对一桌子红菜皱起了眉头，但转瞬，就恢复了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叶初，你吃得惯这些吗？”
古文华看见叶初咬牙切齿地含笑回答：“我最近在增肌。”
菜上齐了。古文华听见季老板劝道：“小古，尝尝。”
古文华机械地夹起一筷子红彤彤油亮亮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放入口中。机械地咀嚼着。微微有些辣，但很香。应该很有滋味。浓油赤酱，味同嚼蜡。
古文华咽下肚，一抬眼，看见了叶初震惊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在震惊什么？
下一秒，叶初就回答了古文华的疑惑：“小古，你脸上的痘还没完全消呢！怎么能吃这个？”
季君陶龇牙咧嘴地看着古文华面前那盘全桌最辣、颜色最深的菜，又看了看古文华吃完之后毫无异色的脸。
“小古……抱歉啊。”季君陶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露出牙疼的表情，“我点这家店之前不知道你最近在……在美容。”
“没关系。”古文华听见自己幽默地回答道，“大军已经败退，残兵败将，不足为惧。”
叶初露出诧异的表情。古文华怕她以为自己是神经病，又找补道：“这是我最近拍的片子里的台词。”
第249章 暗恋
“原来是这样。”叶初笑了，同时剜了季君陶一眼。古文华看见季君陶冲叶初撇了撇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季老总和叶初的关系其实很亲近。古文华想道。
古文华听见季君陶用含着笑意的腔调对时山道：“时先生，我记得你是不是不能吃辣？抱歉，我不知道你今晚要来。如果吃不惯的话，我可以给你另叫一桌。”
时山微微颔首：“是我叨扰了。”既没说好，也没说不用。
叶初正垂着头，生无可恋地咀嚼着菜叶子。
古文华忽然想到，和叶初一起在办公室为了《哑婆》的票房奋斗的那些日子，叶初其实是很能吃的。古文华忽然开始怀念那些叫外卖的短暂时光。即便眼前这一桌佳肴比那些预制饭菜更合他口味。
叶初在私底下那么能吃，为什么在饭局上要摆出节食的样子？
这是不是意味着，叶初愿意在他面前表现出真实的自己？
古文华眼睛一亮，眼前的世界忽然清晰了些。
亮了一瞬，古文华的眼睛又黯淡了。
因为其貌不扬，性格孤僻，情商极低，古文华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但根据他在宿舍有经验的哥们讲，一个女生如果真把你当回事，就会注重自己在你面前的形象。表现出小鸟胃就是注重形象的一种。
相反，如果在你面前毫无庄重、毫无掩饰，那就只能说明她把你当成了姐妹、无性别者、小弟——或者空气。
叶初这样做，是不是意味着，她把时山当成男性，而把古文华当成空气？
古文华机械地往嘴里塞了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
辣意原来是一种痛觉。
古文华不经意间瞟到了时山，与其不期然地对上了目光。后者的眼睛扫了一眼古文华，而后轻描淡写地移开了。
傲慢。
古文华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词吓了一跳。
他会为什么会觉得时山傲慢？对方的态度可以说是无可挑剔，连饭桌上偶尔说的俏皮话都那么恰到好处。
他到底为什么会觉得不舒服？明明季老板和叶初都没有任何的不适。
古文华忽然听见季君陶用一种调侃的语气道：“蜀地有句话，‘吃不得辣子，算不得男子’。看起来，小古在你们那儿一定是好男儿了？”
古文华下意识地开口道：“我还不算能吃辣的，去外地上学，口味已经淡了很多了。”
“那也比我们这些人强多了。”季君陶哈哈大笑道，“叶初刚才都被你吓呆了。”
叶初笑眯眯道：“是啊。真够厉害的，那一筷子要是进我嘴里，估计早就抬走了。”
对方的笑容仿佛一把火，渐次烧尽了古文华眼前的雾气。整个世界再次明亮起来。
古文华精神一振。
是的，他方方面面都比不上时山。但有一样，他永远比时山强！
时山绝没有他能吃辣！
也就是说，时山永远不会有如此让叶初震惊的机会了！
倏然间，仿佛有人在古文华的胸中注入了一道强心剂。古文华笑着举起筷子，夹了满满一大筷子滴着红油的肉，举到了嘴边。
人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在面对某个全方面碾压自己的个体时，只要找到一处对方不如自己的地方，就又能迅速振奋百倍，取得心理上的满足与安慰。——即使那个所谓的“长处”，根本毫无用处。
这也许是一种精神胜利法。一种卓有成效的精神兴奋剂。
古文华的眼睛亮了起来，蜡黄的脸泛起了红晕。嘴角勾起了笑容。驼着的背、含着的胸挺直起来，整个人显出一种少年的精气神。
他看清了坐在对面的叶初的脸。她比前些日子壮实了一些，比从前更加富有活力，生机勃勃。她美丽得像一捧天边的晚霞。她在吃蔬菜沙拉——也许她不喜欢吃这个。季总会不会在车厢里给她囤了别的零食？
“这家馆子的手艺真不错！”古文华赞叹道。
“是吗。”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古文华将目光投向声音的来处。是时山。
时山嘴角噙着一抹和煦的笑容，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浸满红油的青菜，打量着它亮晶晶的色泽。
“那我也试试好了。”
在灯光下，时山的眼神意味不明。古文华看见他似乎轻轻扫了叶初一眼。可惜叶初正愁眉苦脸地吃蔬菜沙拉，没有注意到。
古文华听见季君陶似乎冷笑了一声。
这一次，古文华看清了。并且确定了。
时山眼中流露出来的东西，是仅针对古文华可见的——
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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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吃草吃得很痛苦。
季君陶是自己人，古文华缺心眼，商叶初在他们面前可以大吃大喝，然后依然瘦得像一条闪电。前者注意到了也不会质疑，后者甚至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但时山不同。这人满身都是心眼子。商叶初面对他时一刻也不敢大意，一点破绽都不能露出。在这个节食等于敬业的圈子里，商叶初不得不在时山面前抄起工作狂的伪装。
这顿饭局有些怪异。
古文华看着魂不守舍的，转到他面前什么就吃什么。大口大口地吃，吃得红光满面。
时山更怪，明明他自己也在节食，竟然突然开始吃红菜了——就这么馋？
听说辣菜对人有致命的吸引力，果然如此。
古文华吃得红光满面，神采奕奕。时山吃得不动声色，表情平和，但脸上也微微泛起薄红。
可把这俩人吃过瘾了。都怪季君陶。
自律的商叶初摇摇头，怀着对季君陶的恨意戳着盘子里的蔬菜沙拉，静静地等待着午夜十二点的到来。
亚洲映世电影节公布提名的时间十分阴间，年年都在午夜十二点钟放出。仿佛是想看影人们苦苦熬夜的窘态。
季君陶订的这家馆子是24小时营业的。古文华落地已经很晚了，到了酒店之后，男男女女几个人扎在一个房间看结果不合适。几人决定就在这里，等着消息放出来了再散局。
这顿静默的饭局在古文华的大吃大喝、时山的小吃小喝、季君陶的挑肥拣瘦和商叶初的吃糠咽菜中结束了。
说来也巧，饭局结束时，恰好是十一点五十多。商叶初看了一眼时间，与季君陶对视一眼，飞快地奔到了电脑前。
那个时刻，终于要来了。
第250章 提名
所谓的公布提名名单，并不是简单粗暴地放一个名单出来。而是通过网络和电视直播广而告之。
映世电影节的缺德之处就在于此。它的直播既不在黄金档也不在次黄金档，而是在凌晨这个所有人都很不满意的阴间时间开始。据说原因还要追溯到创办初期，亚洲影坛评委们过度追捧和迎合西方文娱圈的一些往事……不说也罢。
总之，虽然时移世易，但这个让所有人深恶痛绝的习惯仍然没改。一群老头老太依然要熬到这么晚进行直播。商叶初几人也得陪他们熬着。
房间内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直播准时开始。古文华和商叶初是导演和主演，紧张地全程盯着屏幕，连又臭又长的开场词也不愿意错过。
沙发设计得刁钻，两个人太宽敞，三个人又太挤。季君陶只好站在商叶初身后，盯着屏幕。
时山是这里唯一的外人，无所事事，格外多余。却不肯走，只是双手抱臂靠在墙上，神色淡淡，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
电影节的举办地点是华日韩三国轮流来的，今年恰好轮到了宝港。主持人的粤语商叶初听得半懂不懂，好在介绍电影界面上的繁体字还能看懂。
最先放出的是入围决赛的几部电影的片段。画面迅速变换，《水月潭》《烈火青》《沙漠之心》《裂痕》等电影的片段一一闪过。
这些片段精彩纷呈，只看着演员们精湛的表演，整个故事就涌入了商叶初的脑海。
《哑婆》没有出现在这些画面中。
商叶初有些失望，但并没有灰心。
“《沙漠之心》我看过，非常精彩。”商叶初笑着暖场，“讲了一个朝圣者的故事。放在第一个介绍实至名归。”
“嗯。”古文华低低道，“我也看了，维卡斯·沙尔马的表演很精湛。”
说话的工夫，主持人已经开始介绍入围终选的电影了。不出商叶初所料，《烈土》被一带而过，宝港那两部片子倒是讲得很详细。至于《哑婆》，似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了。
商叶初的心沉了又沉。
也许今晚的等待只是一场自作多情。《哑婆》的质量根本配不上这场全亚洲的电影盛宴。
“每一条波澜，都是往昔的回响；每一艘泊船，都是无法回头的故事……”
主持人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夜停船》。商叶初一侧头，只见古文华垂着头，神色黯然。
“没事的。”商叶初安慰道，“最佳影片有五个名额，大陆是主办方之一，肯定要进一部片子的。《烈土》没戏，另外两部也——”
古文华并没有高兴多少，侧头看了一眼商叶初，颓丧道：“因为别的电影‘没戏’，所以我们才‘有戏’；而不是因为我们有戏，别人才没戏吗？”
商叶初心里一震，顿时哑口无言。
说不清心里翻涌着什么滋味。商叶初忽然觉得有些难受。
直播画面中不断闪回着各种电影的片段，主持人丝毫不见疲色，语气轻快地介绍着热门人选。
“西田真在《水月潭》中饰演的小僧无疑是演技生涯中的一次突破……”
商叶初被古文华一句话说得没了心情，甚至连过耳的名字也成了耳旁风。正沮丧间，忽然感到有只手在自己的肩上拍了拍。
“叶初。”
商叶初抬起头，只见时山正垂着头看着自己。两双眼睛不期然对视，那双深邃的眼中闪过一抹怀念和鼓励。
“十年前我陪詹导去过这个电影节，坐了三个小时，最后什么也没拿到。”时山温和道，“那天下了雨，我只带回家一身的雨水。”
商叶初心中轻轻一动：“你……”
“你还年轻。”时山笑了，“我从那时到现在，也不过十年而已。”
商叶初眼中划过一抹动容：“……嗯。”
古文华脸色一白，不明白自己只是说出了心里话，怎么就惹得叶初不高兴了。求助地回头望向季总，只得到了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白眼。
揭晓提名的时刻终于到了。
“首先，即将公布的是最佳男配角……”
巨幕拉开，一排排人名浮现其上。
“《在许多无可奈何的夜晚》——冯兰
《丰腴的瘦子》——柯灵木
《烈火青》——崔弘烈……”
最佳男配角毫无意外地没有《哑婆》什么事儿。紧接着，又公布了最佳音乐、最佳视觉效果、最佳短片等奖项。同样没有《哑婆》的影子。
在公布完一串提名后，终于到了最佳女配角的提名。
“最佳女配角——”
商叶初的心缓缓提了起来。
“《无神》——程晓铃。”
商叶初一阵头晕目眩，《无神》是内陆电影，以映世电影节的尿性，一个奖项，内陆电影只能提名一次。也就是说……
“《鲸落时代》——木村遥。”
“《黄昏证人》——金惠雅。”
“《沙漠之心》——妮娜·梅尔。”
古文华犹豫了一下，轻轻按住商叶初的袖子一角，安慰道：“叶初……”
“《哑婆》——叶初。”
屏幕中的“叶初”与古文华的“叶初”交叠在一起，让商叶初有了一瞬的愣神。
“愣着干嘛啊！”季君陶突然怪叫了一声，揪着商叶初的后脖领子将她拎了起来，“傻子，你提名了！”
“啊！”
商叶初忽然反应了过来，大叫一声，险些一脚踹翻茶几！
季君陶狂喜地摇晃起商叶初的肩：“三千块！三千块！叶初！我这辈子花的最值的三千块！叶初！牛逼！傻子，你就是内娱之光、明日之星！”
商叶初难以置信地回看了一眼屏幕，最佳女配角那一页已经闪了过去，现在公布的是最佳原创剧本奖。
“你提名了，叶初。”古文华站起身，不安地搓着手，“你看，我刚刚说的也不全对。不是因为别人不行你才行，而是因为你很行别人才不行……”
不说还好，这句话一出口，商叶初刚刚被季君陶强行调动起的情绪顿时哑火了一半。
商叶初的疑心病又犯了。
这算什么？安慰奖？
真的是因为商叶初很行吗？
终选的电影，商叶初大多数都看过。有几部的女角色并不多，还有几部应该是资方塞了人，女配角的演技不太出色。
会不会是因为这些，才把商叶初塞进去充数？
商叶初拍了十几年喜剧，从来没得过奖。连拿到这个提名，都还是人生第一次。
短暂的狂喜过后，涌上心头的是更深的犹疑和胆怯——这个提名，真的是因为我演技好而给我的吗？会不会是别人不要的东西？
如果我的演技真的说得过去，怎么会拍了十几年喜剧片，连奖杯的底座都没摸过？
“嗯。我提名了。”商叶初强笑道，“咱们可以放心了。”
季君陶用眼神刮了古文华一刀，恨不能把这小子活剐了。
古文华感到背后凉飕飕的，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难道不对吗？——提名里已经有一部内陆电影了，叶初能进去，不就说明她的提名不是为了体面而水进去的，而是凭借实力进去的吗……他也没说错啊。
时山瞥了一眼古文华，眼中闪过一抹古文华看不懂的神色。
还不等古文华解读出那眼神中的意味，时山便轻轻扶住商叶初的胳膊，将商叶初从季君陶手里摘了出来。
季君陶难得地没吭声，也没有阻拦。只是用眼刀子不住地剐着古文华，让后者坐立难安。
时山扶着商叶初坐到沙发上，轻声细语道：“第一部电影就得到提名，圈子里也没几个。就我所知，没有大导指点的，你是第一个。”
时山没有看古文华一眼，可说出的话却让古文华很不舒服：“小古是新人。你也是新人。这很难得，叶初。”
这几句话让商叶初心里稍稍宽松了一点。
《哑婆》没有什么名编名导，是季君陶凑出来的草台班子。如果主办方真是单纯为了面子好看，才选了一部凑数的幸运儿，怎么也该选那些大制作、大导演的片子。
道理虽然清楚，但那种“矮子里拔大个”的可能性还是如阴云般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
商叶初不想做矮子里的高个。
商叶初想做巨人。
时山见状，轻轻叹了口气，顺势坐在商叶初身边的沙发扶手上，不疾不徐道：“徐导这几天正在拼命收集你以前的演戏材料和网络评价，给汝关卫视上头的人看。”
商叶初眼睛一亮。
“什么评价都没有一个提名来得有价值。”时山拍了拍商叶初的肩膀，“怎么样，好些了吗？”
第251章 草根之夜
有些话不能自己人说，只能外人说。
时山确实是一个很会安慰人的人。至少此刻，商叶初心情好多了。
古文华怪异地看着时山那副春风化雨的模样，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直播还在继续。除了商叶初的最佳女配角之外，《哑婆》还提名了一个最佳剪辑奖。
房间内再次响起了一阵小小的欢呼——《哑婆》的剪辑是古文华操刀的。虽然最佳导演没有古文华的份儿，这份提名也算一个不小的鼓励。
完全出乎商叶初的预料，最佳影片提名没有任何大陆电影的身影——日韩、印度电影各提名了一部，宝港的片子提名了两部。
《夜停船》投资超过两个亿，《丰腴的瘦子》则与宝港本地的传说有关，很有文化意义。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商叶初顺畅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直播已经到了尾声。最后揭晓的，是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女主角的名单。
《哑婆》里没什么男角色，最佳男主角和《哑婆》无关。商叶初虽然还注视着屏幕，心却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你们说，齐鸣老师能提名吗？”古文华忍不住道。
“我觉得悬。”商叶初迟疑了一下，“《丰腴的瘦子》主演的演技很有爆发力。韩慧珠这次一人分饰三角也很厉害。”
古文华对此深有同感：“罗西尼和横山桜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其实我来之前见过齐鸣老师，她倒是很看得开。”
“齐鸣老师现在怎么样了？”商叶初好奇道，“我上次联系她，她还在剧组拍戏。”
“她杀青了。”古文华简短地说，“她演的那个老嬷嬷被拖下去乱棍打死了。我去见她的时候，剧组刚给她发了冲晦气的红包。她请我喝了一杯热牛奶。”
商叶初扯扯嘴角：“影视城的热牛奶二十五一杯。你这一顿就喝掉了齐鸣老师二分之一的红包。”
古文华有些不好意思：“原来齐鸣老师工资这么低，我看她演技比你好，还以为……”
古文华倏然住了嘴，发现自己又说错话了。
“……”商叶初没放在心上，“她看得开？你把入围的事儿跟她说了？”
“嗯。我本意是想让她高兴高兴，没想到她早知道了。”古文华露出回忆的神色，“她说，如果是国内的奖，还有提名的可能。映世电影节她想都不敢想。叫我们如果有提名的话，替她开开眼。”
商叶初心下恻然，拍了拍古文华的肩，没说什么。
不知为何，时山很看不惯这种只有商叶初和古文华知道彼此在说什么的氛围，忽而插话道：“话说，《天半》里，李益明的母亲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演员。齐鸣老师有档期吗？倒是可以试试。”
“真的？”商叶初惊喜地站起身，“齐鸣老师的演技肯定没问题。就是年纪是不是有点大了？”
“总要试试再说。”时山笑了，伸手替商叶初摘下衣服上沾着的毛絮——那是古文华的起球毛衣上落下的。
作为第一个在演技上全方位碾压商叶初的人，齐鸣的阴影一直让商叶初耿耿于怀。商叶初很想和她再飙一次戏。
此外，汝关卫视财大气粗，片酬上肯定不会亏待齐鸣。至少比在小成本剧里演老嬷嬷薪酬高多了。
“现在太晚了，我明天打电话问问她——不对，我问是不是不太合适？”商叶初语无伦次，“应该先问问徐导那边……”
“这事包在我身上吧。”时山爽朗地笑道，“我以前和齐鸣老师合作过，有她的联系方式。你别怪我抢了你的功劳就行。”最后一句已经带上了一点调侃的意思。
商叶初被逗笑了：“瞧你说的，谢你还来不及。”
时山笑够了，露出怀念的神色：“我那时候饰演的是齐鸣老师的孙子。你演了她的孙女——如果这次的事成了，你又是她的女儿了。我们还真是混乱的一大家子。”
古文华一下子站起身，站起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季君陶。
季君陶听天由命地翻了个白眼。
时山瞥了古文华一眼，语调平静：“小古，怎么突然站起来了？有什么——”
“《鲸落时代》——横山桜子
以及，《哑婆》——齐鸣！”
粤语发音的“chai ming”两字入耳，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电光石火之间，古文华忽然一跃而起，一把扯住商叶初的衣角，声嘶力竭道：“齐鸣老师提名了！最佳女主角！”
商叶初怔然低下头，屏幕上，最后一个“鸣”字刚刚浮现。《哑婆》的片段在屏幕上的五宫格中闪过，齐鸣苍老的脸挤在一群年轻的面孔中，分外醒目。
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心酸忽然涌入胸腔，不知为何，商叶初此刻的感受，比自己得到提名的那一刻还要深刻，还要欣喜，还要心痛。
狂烈的情绪携裹着商叶初，她再也无法遏制心头涌动的热意，一把拥抱住了古文华，狠狠地捶了一下他的后背！
古文华闷哼一声，脸色空白了一瞬。随即闭上眼睛，回以更有力的回抱。
商叶初忽然很想落泪。然而古文华的眼泪已经先一步落在了她肩上，将商叶初的衣服打湿了。
“齐鸣老师……可以自己去开眼了。”古文华声音沙哑，说出的话语无伦次，“我那天见到她的时候，她浑身血呼刺啦的，好脏。我们可以一起去给她买一身礼服。”
“嗯。”
这是电影人共同的荣誉，只属于她们的胜利时刻。
这是他们光影旅途中的第一步。这一幕将会被铭刻在他们的记忆的珍藏之中，历久弥新。无论以后得到多少荣誉或荆棘，这一刻的感动、狂喜、酸楚与荣耀，都不会稍减毫分。
许多年后，在擦拭着屋中一排排奖杯的时刻，古文华导演也许会想起这个大家都还微不足道的夜晚，想起这个对彼时的他而言，已经算不上什么的提名。
时山静默地注视着眼前的场景，神色温和，面带微笑，看起来十分欣慰。
季君陶走到桌边，起开一罐旺仔牛奶。倒进两个玻璃方杯中，施施然递给时山一杯。
时山没有给季君陶一个眼神，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雪白的牛奶在时山眼前晃了几秒，愉快地收了回去。
时山侧过头，轻轻看了季君陶一眼。那一眼褪去了所有矫饰，毫无情绪。就像在看一块钢，或者一根柱子。
“啧啧。”季君陶摇了摇头。
倏忽之间，时山的笑容又挂了回来，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季君陶的错觉。
季君陶耸耸肩，两个方杯碰在一处，撞出了一声清凌凌的“叮”声。
“cheers。”
第252章 奖项
#叶初 映世奖提名#
#哑婆 映世奖#
#映世电影节#
#哑婆获得三提名#
作为娱乐消息主阵地，微博的消息一向灵通。在提名公布后的十分钟之内，大片的热搜就铺了上去。
已经是凌晨一点，早已过了讨论最热的时候。不过总还有些夜猫子没睡，快活地在广场上讨论了起来。
【映世奖是啥？】
【映世奖就是亚洲奖啦。以前和现在叫法不同。】
【什么野鸡水奖】
【开了眼了，映世奖是野鸡水奖，那江山风云四大岂不是鹌鹑奖……】
【互联网是换了一批人上吗？以前欧美那边奖项垄断，映世奖就是亚洲电影人能拿到的艺术生涯中最大的奖了。。。兰向琴老师当年是国内第一个拿到映世奖的演员，政府奖励了一百万呢。那个年代的一百万啥概念？】
【点开主页一看居然追的是英杰，笑喷了[笑哭]对对对，英杰的娱乐之夜theKing奖才是最有含金量的奖，芥菜姐姐快抱着流口水去吧。】
【有病？和英杰有啥关系？倚老卖老的大妈当心早死】
【我今年二十五就是大妈了，看来英杰粉都是活过二十就暴毙。】
【别吵了，没人在意叶初是怎么拿到这个奖的吗？】
【那咋拿，演技好就拿了呗。】
【哑婆好看吗？我听同学说很无聊，都看得睡着了，就没去看】
【文艺片一个亿票房怎么也不可能太差吧……虽然我也没看。】
【我看过，好看的嘞。就是那种，苦而不油腻的感觉】
【原来叶初只是最佳女配角，那她买啥热搜？齐鸣都没买呢。】
【笑死这阵势我还以为叶初是最佳女主呢】
【营销女王嘛，代表作一堆捡剩和二番三番，营销得像什么大女主一样。】
【呃呃呃买热搜也不可能三更半夜买吧，这明显是自然热搜吧。】
【我去，叶初是不是国内最年轻提名映世奖的？】
【不是。最年轻的是时山，二十岁。欸，叶初今年是不是也二十岁？】
【叶初二十一了好像】
【时山那不是沾了詹可祥的光吗？演得伸腿瞪眼的，要不是詹可祥调教能有提名？】
【鸡婆又闻着味来了，卵轻的大扑电影还没教会鸡婆做人？】
【尸山的流星砸坑扑得影院经理嗷嗷哭，是怎么有脸说栾青扑的？】
【我卵票房八百万，足有时山的十二分之一，赢！】
【糊姐嘴上再不积德当心老尸真给叶初做二番[爱慕]】
【又开始了，，，都快两点了虎姐和雀姐怎么还不睡觉……】
【打了几百条了卧槽，硬生生吵上热一……恐怖。】
【这是叶初的提名，到底有时山和栾青啥事啊？点进来一看全是这俩人，懵逼了。】
【不管怎么说，这么年轻提名映世都挺厉害的吧。叶芽姐姐可以拿去吹一吹了】
【靠，突然想起之前传的那个瓜……】
【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时山和叶初合作那个？】
【dei。已知映世奖的含金量大约相当于二十个千帧奖，那么……如果叶初拿了映世奖最佳女配，那她的奖项就已经比时山重了……啊啊啊啊啊】
第253章 优势
深夜的热搜并未随着夜色降温，而是持续发酵，一直热闹到了第二天早上。
爬山虎姐姐们摇人买水，鏖战一夜，想把话题和实时搜索结果中关于时山奖项的言论洗掉。然而到底架不住资本的力量，几条话题躺在热搜榜上，仿佛在嘲笑着她们的努力：
#时山叶初 奖项对比#
#分猪肉奖#
#映世电影节#
#叶初映世电影节最佳女配#
#千帧奖是什么奖#
#天半#
大红大紫，全网无黑料——在娱乐圈，这是一对互斥的词组。在时山身上也不会有例外。
时山的演技是公认的好，但却奇妙地没有拿过任何有分量的奖项。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而每一次“差一点”之后，人数庞大的爬山虎姐姐难免会有个别人生出怨言。抱怨奖项评选不公，评委有眼无珠，对手暗箱操作，观众没有审美之类的。久而久之，时山在圈内的路人缘——此处指粉圈路人缘，积少成多地坏了起来。
以往畏惧爬山虎姐姐的淫威，众人敢怒而不敢言。如今有了叶初这个背锅侠和集火点，可以放口开骂不必伤到自家心肝。大家伙顿时如获至宝。
因此，虽然叶芽们战战兢兢，生怕得罪了势力巨大的爬山虎姐姐们。但路人和各家粉丝可不会管商叶初死活，快乐地在话题中讨论了起来。
【虎姐骂叶初骂什么来着？没有资历，积累一下作品厚度再来……噗。】
【一部片子顶得上时删半生奋斗，四大奖项架不住废物十年挂零。横批：____】
【横批我来补：一定是暗箱操作！】
【错，应该是：下次一定】
【笑得我螺旋升天。。】
【这话题里的大家都好有才，住下了。】
【报！天半刚刚开通了官博！@电视剧天半】
【我嘞个……真有这饼？】
【所以这热搜是预热吗……】
【绿瓣也有这部剧的条目了，但是简介还没补。不知道啥情况。】
【出品方是汝关卫视，土豪啊！】
【叶初啥背景啊？这么大的饼都能舔上？】
【我咋听说她是截胡魏宣的。】
【魏宣也是汝关人，还真有可能。】
【看编剧啊，编剧郑博瀚。郑博瀚唯爱叶初，是唯爱，还要谁不知道？[美味]】
【给女艺人造黄谣过分了吧？】
【叶初截胡魏宣的饼的时候怎么没人说魏宣也是女艺人[捂脸]】
【糖粉装什么宣纸呢？？？有病就去治，就算牢苏抠脚半年，糖粉也不能这么快移情别恋吧[互粉]】
【第一部剧演大制作女二号，萧凤阙电影直接演了整个大系列，哑婆提名映世奖。液粪再卖惨说老液是草根试试看呢？这不是啪啪打老液干爹的脸？】
【《云倾记》不是苏歌带资进组的吗？萧凤阙是江上弄潮生老师拍板的，映世奖提名是华日韩三国评委一起定的。懂了，叶初的干妈是苏歌，干奶奶是江上弄潮生，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三国混血……】
【#时山叶初 奖项对比# 这个缺德热搜是谁买的？】
【栾青团队吧。点进来笑死我了，时山演了十年戏，得奖的进度居然和叶初持平[笑哭]】
【雀姐不背锅哈，公道自在人心。】
热搜话题群魔乱舞。在娱乐淡季十一月，也算是一种难得的热闹。
“继续加热。”季君陶敲下按键。
商叶初整容的通稿，魏宣团队已经放了出去。本打算加热成莫大的黑料，没想到商叶初得到提名的消息横空出世，硬生生截了胡。
映世奖是对演员演技的肯定。在一个演员的演技刚刚得到权威机构认可的前提下，整容的料子就有些轻飘飘了。
现在，这块黑料被架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放，不足以让汝关卫视踢掉叶初；收，以后再拿出来回锅，就没那么吸引人了。
商叶初一边做增肌运动，一边看着季君陶挥斥方遒的模样，笑得腹腔都在颤。
国内对映世奖的讨论度远远没有江山风云四大奖那么大，无论季君陶如何买水，热度总是不温不火。除了叶芽们在扯着嗓子吆喝之外，基本没有路人参与。
花了大价钱却维持不住热度，险些把季君陶气死。
好在，缺德的商人终究是缺德商人。季君陶眼珠子一转，想出了一个买一赠一的损招——
商叶初讨论度小，但总有人讨论度大。
时山是那种典型的作品厚而奖项少、讨论度高、国民度高、粉圈路人缘却很差的艺人。简称腥风血雨体质。只要稍微沾沾边，就能赢得一大票热度。
这么说吧，各路人马对商叶初得不得奖没兴趣，但对用商叶初的奖项嘲讽时山这件事，兴趣可是大得很！
正好前两天商叶初和时山合作的事情闹得不小，季君陶借势而上，轻而易举地挑动起了热度。
“栾青的粉丝战斗力真高。”季君陶啧啧道，“我记得他本人柔柔弱弱的，没想到粉丝像一群灭霸。”
“这么蹭……会不会，太明显了？”商叶初一边深蹲一边气喘吁吁道，“汝关卫视、不会……看出来吧？”
“看出来又能怎么样？时山都不介意，他们介意什么？”季君陶冷笑一声，“映世奖是什么奖，圈外不知道，业内还能不知道？”
电视剧圈仰望电影圈已久。电影咖演电视剧，那叫下凡！
商叶初其实觉得自封为电影咖，有点给自个脸上贴金的味道。不过这世界一向是撑死脸皮厚的饿死脸皮薄的，虽然心里臊得慌，也没反驳。
“齐鸣、老师、联系得怎么样了？”商叶初继续道。
齐鸣的身价今非昔比。尤其是这个最佳女主角的含金量……
因为种种原因，映世奖最佳女主角，大陆电影已经连续八年剃了秃。不是没拿奖，而是根本得不到提名！
八年时光，甚至足以成长起一批新的电影人。却长不出一个女主角！
国内对映世奖的讨论日渐低迷，也有根本不抱希望的成分在。
昨晚，时山说要帮齐鸣牵线，让她得到饰演李益明母亲的机会——但那是在提名名单念出来之前！
在姓名浮现在屏幕上那一刻，齐鸣老师就再也不用任何人牵线了。
“你放心。”季君陶一边打字一边道，“她已经答应了。”
商叶初站起身，靠在墙上喘息：“怎么……说的？”
“她的演技与你的演技相辅相成，互相刺激，迸发出了更大的火花。”季君陶棒读道，“她与你的关系宛如亲祖孙。”
“和你的合作很愉快，听说你即将参演《天半》，她才来和你再续前缘。如果你不演，对她而言是莫大的‘遗憾’。
“叶初的演技极具爆发力，在国内属于一流梯队的演员，没有你就没有《哑婆》。
“最佳女主角与最佳女配角的碰撞，也是很大的噱头。”
商叶初被肉麻得龇牙咧嘴：“这得多少钱啊？”
“你一半的片酬。我先垫付上了，等《天半》片酬到账从你账上扣。”
“……”
老艺术家也是要吃饭的。齐鸣片酬不高，以娱乐圈的标准来看堪称清贫。花钱在老太太唇上涂蜜，季君陶得心应手。
商叶初算了算自己到最后能落到手里几个子儿，微微心痛了一下：“如果我不参演，齐鸣老师真的也不演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季君陶啪地按了一下鼠标，“汝关卫视的领导们信信也就算了，你怎么还真信了？”
“除了钱还有别的吧？”
“当然。映世奖的一切，都由我亲自给齐鸣老师打点、包办。你也别哭丧个脸了，你虽然付出了钱，我也付出了精力啊。”
商叶初蹲下身，数了数自己如今的优势。
“魏宣会汝关话，我也会汝关话。1:1；
“魏宣是汝关人，我是外地人。2:1；
“魏宣只有刘子航的支持，而导演、编剧和制片人都把票投给了我。2:2；
“魏宣有许多谍战剧作品，但没得过天地星光四大奖中的任何一个……”
谍战剧中的女角色大多是镶边角色。或有风月色彩，或戏份不足，或者干脆堆满了刻板印象。虽有女主角之名，但无女主角之实。很难得奖。
魏宣如此努力地争取《天半》，也是因为这是她人生中第一部无需做镶边女主的谍战剧本。也许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几年了。
这是魏宣的悲哀，也是谍战题材女性塑造的悲哀。不过在此刻，也算商叶初的优势了。
商叶初皱了一下眉头：“但我有电影奖项提名。这个还是2:2吧。没意思。”
一声极低的叹息溢出。
“我有齐鸣老师买一送一，时山也表示和我合作很愉快。我和两位重要角色之间都更有火花。”
季君陶警觉道：“时山什么时候说的？”
“训练的时候。”商叶初不耐烦道，“你以为我俩每天除了练枪不说别的？”
“——2:3。”
商叶初努力搜刮着自己的优势：“这些应该够了吧？我有整容的黑料，不过这不算道德问题。而且现在还没爆出来。”
商叶初怎样也放不下心来，站起身，走到季君陶身边，敲了敲她的肩膀。
“怎么？”季君陶正忙着，语气很不耐烦，“说。”
“你收集的那些魏宣的黑料还存着吧？”商叶初按了按季君陶的肩，“跟魏宣那边的团队交涉一下。如果他们敢把我整容的事情闹大，就把她过往那些言论啊、绯闻什么的放出去。”
季君陶咧嘴一笑：“哟，不担心魏宣下台后更多竞争对手挤上来了？”
商叶初切了一声：“那时候郑博瀚和徐瀚文还没选我，当然要把尾巴夹紧做人。现在选票都到手了，也该核威慑了。”
政治问题可比整容严重多了。
季君陶比了个oK的手势。
从前魏宣希望很大，当然会奋力扑腾。但现在，攻守易型了。
第254章 局部战争
至此，商叶初和季君陶已经做出了所有努力。接下来能做的，只有等待了。
《天半》十二月六日必须开机，如今已经是十一月末。也就是说，一周之内，汝关卫视必须拍板。
在这之前，商叶初一刻也不肯放松。练枪、阅读谍战资料、健身。每日三点一线，过上了茹素饮茶做运动的养生日子。
增肌很难，保持规律的作息和健康的饮食，对商叶初而言更是难上加难。生活习惯的改变让商叶初很不适应。但也许健康的饮食起居真的能影响到心情，随着时日的迫近，商叶初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尽人事，听天命，不外如是。
在汝关卫视官宣之前，还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萧凤阙》系列的大结局，终于要播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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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笑笑瘫坐在沙发上，噘着嘴，一脸心不在焉。
笑笑妈从孙笑笑身边路过，小心翼翼地问道：“笑笑，今晚吃饭吗？”
孙笑笑这两天情绪十分不稳定。暴躁易怒，动辄摔摔打打，甚至还会跟家里人撒火。搞得笑笑妈和笑笑爸莫名其妙，对孙笑笑说话也越发轻声细语。
在今天之前，孙笑笑已经连着两天晚上没吃过晚餐了。虽然对女儿今天是否吃饭不抱希望，笑笑妈还是来问了一句。
出乎她的意料，孙笑笑虽然满面戾气和不耐，回答却很客气：“吃。妈，帮我盛一碗饭。”
笑笑爸和笑笑妈布置餐桌的工夫，孙笑笑坐到餐桌前，继续在手机屏幕上噼里啪啦地打字。
在叶初和时山共同上过热搜之后，发疯的爬山虎姐姐就开始对叶初进行全方位围剿。叶初的微博实时搜索结果、微博评论区、各平台产出评论区都一片狼藉。充满了爬山虎肆虐的痕迹。
最初几天，叶芽们因为心知肚明自己不是虎姐的对手，只能隐忍不发。大粉拼命维持秩序，超话管理员一键开启等级审核，并对忍不住还击的小粉丝们进行约束和规劝。
更有甚者，如果有些小叶芽的言论实在过激，管理组会忍痛直接挂黑割席，把自己的同担（即喜欢同一个偶像的粉丝们）打成披皮黑。断臂偷生的悲壮场面堪比景帝杀晁错。
这种事情当然是十分窝囊的。许多散粉和小粉丝受不了这种压抑憋屈的氛围，纷纷脱粉跑路。再加上商叶初整容的传闻虽然被季君陶花大价钱压制住了，却不可能瞒得住粉丝。掉粉就更严重了。
商叶初自己登录过微博看了一眼后台掉粉数，心疼得直抽抽。涨的粉不一定是活人，掉的粉却一定是活粉。这个掉粉量，以商叶初目前的粉丝体量来算，已经是放血了。
怕影响心情，商叶初干脆卸载了微博，打开了pi站，想找自己的产出放松一下精神。结果——好家伙，叶落忱的视频剪辑下方，屈指可数的几根叶芽，正酸楚地应对着海量爬山虎的围攻……
眼不见心不烦，商叶初干脆把pi站也卸载了。
绿瓣算是目前唯一一方净土。当然，这并不是说绿瓣用户会主动出言维护商叶初。而是指，绿瓣用户会连时山带商叶初一起骂。而且，由于绿瓣“两208相逢糊者胜”的铁律，商叶初的待遇要比时山稍微好那么一丢丢。
没办法，想演好饼，就必然意味着要和地位高名气大的艺人合作；而这种艺人的粉丝，往往不是好惹的。
越级压番而不受任何指责，商叶初做梦都不敢梦这种好事。只是爬山虎实在太疯，疯得商叶初和叶芽都有点吃不消。
最初几天，叶芽尚且能够吞声忍耻，乖乖地单方面被爬山虎姐姐吊打，没有爆发大规模的冲突。本以为爬山虎骂爽了之后就会消停，可惜，事与愿违。
粉圈斗争与路人骂战不同，后者与艺人并无利益冲突，爽完嘴皮子就忘了。涉及利益番位的粉丝战争，却没有这种好事，反而与真正的战争稍有相似。
即，和平协定基本就是厕纸，忍辱退让换来的只是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想要终止这种无意义的骂战，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以战止战，让对方付出同等的代价，使双方都有所忌惮。
在白白挨了两天骂之后，叶芽姐姐们终于领悟了这个道理，开始奋起反抗了！
孙笑笑这两天的暴躁易怒，就是奋起反抗的结果。
在网上进行骂战，是十分消耗人的。时山粉丝又多，往往是孙笑笑刚骂一句，就有十几条污言秽语喷了回来。这种情况下，心理不崩溃已经是精神力极强的了。
孙笑笑已经被炸了三个号。所有的零花钱都拿去买权重更高的账号，与爬山虎姐姐们再赌输赢。
叶芽们接连成立了十个反黑群，被卧底潜伏到群里，截图了聊天记录晒出来，被爬山虎姐姐们好一通嘲笑。十个反黑群解散了三个。
孙笑笑的互关们有的炸了号，有的被网暴到退网。各散天涯，再也不复当初因为平昭聚集在一起的神气。
孙笑笑的心阴云密布，看谁都不顺眼。既恨时山粉丝的魔怔，也恨自己的无能。更恨叶初工作室的不作为——季君陶和叶初工作室已经被翻炒了祖宗十八代，至今杳无回音。
孙笑笑甚至恨起了叶初，恨她为什么不表态。哪怕发两张自拍奖励一下粉丝也好。
这恨意稍纵即逝，孙笑笑很快说服了自己：叶初只是一个年轻女孩，自己只对线了几百个人，就气成这样；叶初要面对数以万计的网暴，该有多么痛苦？
在短暂的脱粉边缘踩了一脚之后，孙笑笑对叶初的感情反而更深了。
骂完了几十个爬山虎，按照惯例去工作室微博下骂了一顿季君陶，又私信叶初“姐姐我永远爱你”之后，孙家的晚饭开始了。
孙笑笑其实没什么胃口。不过，今天是《萧凤阙》系列大结局播出的日子。孙笑笑当然要第一时间观看。
泼墨写意的山水间荡着一只小舟。黑山白水，舟如点墨。一支无形的笔在画面中挥毫泼墨，写下了豪迈洒然的三个大字：
归去来。
三字淡去。镜头从江边渐渐移回城中。
一间院落，歌舞升平。舞姬身着霓裳，缓歌缦舞；乐师吹管奏弦，佳音绕梁。
场景铺陈得极其风雅富丽，一反前几部的穷酸样，赏心悦目。
画面中心是一位两鬓斑白的富态老人，正搂着一位姬妾，恣情饮酒作乐。
风声。
嗖一声，一道银光射来！
“啊——！！！”
老人怀中的姬妾尖叫一声，连忙扑到老人怀中。老人受惊不小，顾不上姬妾，连滚带爬地藏到了桌下！
护卫冲入房中时，现场已经乱作一团。女人孩子的尖叫声，老人的惨嚎声和求救声，佳肴美馔洒了一地，乐师舞姬们四下奔逃，一片狼藉。
现场的局面很快稳住。老人从桌子下爬出来，拍拍胸口，正要舒出一口气，忽然瘫坐在地！
只见他面前桌案杯盘狼藉，在桌面正中央，直挺挺地插着一把雪亮的匕首！
匕首银光湛湛，映出老人惨然的面色。
银色匕首底端钉着一块白色绸布。老人已经吓破了胆，连舌头和眼珠子都不会动了。侍卫们没有老爷的吩咐，同样不敢轻举妄动。
场面僵持片刻，忽然，一道身影闯入屋中。
那身影虎背熊腰，走路带风，衣袂翻飞。还不待众人看清她的样子，此人已经从腰间拔出一把宝剑，一剑劈开了桌案！
桌案裂开，匕首当啷坠地。老人惊叫一声，晕死过去。
侍卫们本欲拔刀，在看清此人相貌之后，连忙躬身下拜：“夫人！”
夫人嫌恶地望了一眼瘫晕在地的老人，收剑入鞘，对吓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姬妾抬了抬下巴：“捡起那块布，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姬妾欲哭无泪，瑟瑟发抖地拾起那块绸子，哆哆嗦嗦地念道；“南湘王钧鉴：三……三如、日之后，借尔大好头颅——啊！”
姬妾吓得将绸子丢了出去，伏在地上痛哭起来：“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废物。”夫人轻蔑地冲侍卫投去眼神，“你，捡起来，念。”
侍卫硬着头皮捡起绸子，继续道：“借尔大好头颅……如事不成，有死而已。大大大……不对，天，天倦，拜上！”
场内静了一瞬，忽而爆发了排山倒海的尖叫！
南湘王被叫声吵醒了，一睁眼，那块绸子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南湘王抖着手展开绸子，看了一眼，失声道；“这不可能！”
第255章 剧情质量
电影的节奏很快。
通过南湘王等人的口述，绸子上那位“天倦”的底细很快被厘清：此人是二十年前名震江湖的一流杀手，每次杀人之前都会向刺杀对象发出拜帖，道明某某日会来取刺杀对象性命。
若取了对方性命，天倦便会在现场留下一枚香囊。若时辰已到仍未杀死选中目标，天倦便会饶过此人，终生不再踏入对方所在的郡城一步。
然而，天倦武功高强，神鬼莫测。迄今为止，在他手底下逃过一劫的，也唯有两人而已。
其中一人在胆战心惊中度过了十几年岁月，最后惊悸而死。另外一人倒是现在还活着，可也闭关隐居，多年未曾在江湖上出现过了。
在创下骇人听闻的萧氏一族屠门案之后，天倦再也没在江湖上出现过了。迄今为止，也有十几年了。
所有人都以为，天倦杀孽太重，金盆洗手了。要么就是死了。
少年子弟江湖老。曾经不可一世的天倦也会死。这是很正常的。
谁能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南湘王竟然会收到天倦的拜帖？
剧情开始紧张起来。
南湘王的心腹老兵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住房间，一派肃杀之气；
南湘王在房间中焦灼地踱步。他身着甲胄，脖颈上戴了一圈防止割喉的软钢圈，脸上还带着玄铁面罩。可以说是武装到牙齿。走起路来铮铮作响；
南湘王夫人——杜夫人以宝剑拄地，金刚怒目；
南湘王府的上百名姬妾、歌伎和乐师分别被软禁在自己的房中，严加看管。
场面极其肃穆、庄重，沉沉的压迫感和凝重感溢满画面。
老兵们肃杀的眼神，南湘王踱步时铮铃叮咚的声音，姬妾们的哭泣，下人们的求饶……音乐的鼓点穿插在这一切中，节奏越发紧迫。
萧凤阙现在还没出场，孙笑笑却已经几度看得忘记了吃饭。
在收到天倦拜帖的第二天，南湘王便发出了三日追魂令：
若有人能在三日内杀死天倦，阻止暗杀，南湘王愿以半府资财相赠；
若三日内无人捉住天倦，南湘王终竟死于天倦之手，则南湘王府愿以十万两白银作为悬赏，作为南湘王的复仇悬赏，买下天倦的项上人头！
南湘一地向来富庶，南湘王雄踞南郡多年，财富不可胜数。他的一半家财，又是多少？
江湖群雄闻风而动，如同闻到血味的秃鹫，纷纷向南湘王府赶去！
正在饮茶的驼背老人听闻风声，巨大的桃木拐杖一拄，目光如寒刃雪亮；
其貌不扬的杀猪村妇看到天际飞鸽，身形一纵，竟倏忽跃出数丈。在她消失片刻后，绑在案板上呻吟的猪，脖颈处竟溢出一线血迹，猪首突然坠落在地！
相貌如出一辙的畸形双侠面带诡笑，忽然，弟弟一跃骑到哥哥脖颈上，二人一起拔足狂奔；
坐在屋顶上纵情饮酒的白衣少侠忽地伸手一探，握住一块飞来的小石，展开石头上包裹的布料一看，屋顶上倏忽间没了人影，只剩酒壶还在月色下泛着光……
数不清的镜头快速闪过，最终在屏幕上拼成多宫格。各路豪侠、怪侠、畸侠，或纵快马，或凭脚力，或乘车驾，向南湘王府赶去！
这一部的质量……似乎很高。
孙笑笑是从《萧凤阙》第一部一路看下来的。连《天机楼》都算上，这一部的画面、节奏、质感都是最好的。
果然，大结局会比其他几部制作更上心？
笑笑爸咽下一口饭，疑惑道：“我怎么不记得有这里？”
“改了吧。”笑笑妈给孙笑笑夹了一块肉。
恢弘豪阔的南湘王府邸，各路人马齐聚门前。此时，距离悬赏令刚发出，已经过了一天时间。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一个相貌粗野的汉子恼怒道，“南湘王不是想请人保护他吗？”
守卫面无表情道：“阁下等尽可各显神通，用自己的法子进入王府。”
“这是什么道理！”汉子怒道，“这大门不是给人进的，难道是给狗进的？”
“王爷说了，天倦出入大内如入无人之境。若是阁下等连南王府都进不来，也就不必和天倦斗了。”守卫依然不冷不热。
汉子被守卫的态度激怒了：“好叫你这鸟人知道，老子今天就是要堂堂正正进你这南王府！”
接下来自然是喜闻乐见的装逼失败环节，这汉子被守卫两下撂倒，丢了出去。
南湘王府藏龙卧虎，非是等闲之辈可以轻易进入的。
紧接着，便是各路人马大显神通的环节。这一段的情节相当奇绝，幽默诙谐。各式利落漂亮的打戏、让人拍案叫绝的诡计，易容，缩骨，高空抛铁索，地下钻盗洞，传统武侠中的大量要素，都被完美地杂糅了进来。让人目不暇接，却奇妙地不显凌乱。
如果是专业影评人，会看出这一段是纯粹的炫技之作。但孙笑笑等观众并不专业。只觉得格外好看，又爽又抓人，看得人捧腹大笑。
终于，在一段轻快幽默的口哨小曲中，孙笑笑心心念念的人，登场了。
萧凤阙与谢岸并肩而行，大摇大摆地走到南湘王府宅门前。侍卫正要阻拦，萧凤阙大手一挥，亮出一块腰牌。腰牌雕龙画凤，上书三个大字：
天如水。
“你是……天如水？”侍卫满面错愕，“竟是天下第一名捕天如水？”
萧凤阙面色倨傲：“怎么，不识得我，难道不识得这一块牌子？”
天如水这块牌子是圣上所赐，见此牌如见圣上亲临。
侍卫却并未下拜，而是满面狐疑地看着萧凤阙：“我听闻天如水与夏侯闫结成佳侣，带着他去蓬莱游拜访天如氏的人了。蓬莱距此地几千里，你是如何在一日之内到达南郡的？”
萧凤阙轻哼一声：“蓬莱那几个老家伙不在家，我们早回来了。一路游山玩水到了南郡，听闻此地将有奇案发生，特来看看。”
“这不，夏侯跟着我一起来了。”
萧凤阙说罢，一把挽起了谢岸的手。在这个瞬间，萧凤阙和谢岸的表情同时微微扭曲了一下。
谢岸动动手，想把手抽走。萧凤阙使出内力压住了他，抬抬下巴，亲昵道：“阿闫，把夏侯家的牌子给他看。”
谢岸终于得以名正言顺地解放双手，迫不及待地抽出手伸到怀中，将夏侯氏的铭牌递给侍卫。
天如水的牌子是圣上亲赐，侍卫不敢接过。夏侯氏的铭牌就没这种顾忌了。侍卫接过牌子细细打量了一番，左翻右看，最终点点头：“这确实是夏侯氏的东西。”
既然夏侯闫是真的，那天如水应该也不是西贝货。加上世上应该不会有人胆子大到假造御赐之物，天如水和夏侯闫武艺高强，同时被偷窃就更不可能了。
侍卫终于相信了二人的说辞，躬身便拜：“吾皇——”
“欸，免礼免礼。”萧凤阙扶住侍卫，“现在，可以放我们进去了吧？”
“那是自然！”
萧凤阙又道：“我们此次化名潜入南郡，本是为了游玩。并无多少外人知道。七扇门和江湖上很多人都有旧怨，你切莫声张。”
侍卫迟疑道：“不知府上来客中，可有人识得大人的相貌？”
“这你不必担心。”萧凤阙指了指自己的脸，“我此次是易容而来。看见这张脸了没？这是我的老友萧凤阙的脸，夏侯的脸是萧凤阙的……相，相好的脸。”
谢岸僵硬地点点头：“嗯。”
侍卫了然：“难怪夏侯大人的脸看起来有些僵。卑职刚刚就有此猜想。”
萧凤阙从容道：“我这人皮面具是天山蚕脂精制而成，世间只此一副。他那个由于时间太赶，只是江湖上的手艺人随便做的。”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孙笑笑的爆笑引得父母侧目：“笑笑，你笑啥？”
李懿的演技被人诟病已久，这段剧情，其实是对李懿演技的揶揄。算是剧组的自嘲。
孙笑笑的爸妈不冲浪，当然不知道这个梗。但孙笑笑徜徉互联网已久，一下子就被逗笑了。
“没啥……哈哈。”孙笑笑把老妈给自己夹的肉吃了。
孩子终于高兴起来，笑笑妈心情也好了不少：“别呛着。”
就这样，萧凤阙和谢岸招摇撞骗地进了南湘王府。
第256章 奇死
南湘王府大堂格外热闹。
江湖奇侠们齐聚一堂，南湘王府的正厅宽敞，被这么多人塞满，倒像是武林大会一般。
萧凤阙和谢岸悄然没入人群。
等了半晌，南湘王终于姗姗来迟。这位老人全副武装，一双眼在缝隙中若隐若现。
南湘王开口，嗓音嘶哑：“某在此谢过诸位……咳咳！咳咳！”
话未说完，南湘王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身旁的老管家连忙上前扶住南湘王坐下，转头冲江湖众人拱手致歉道：“请诸位见谅。我家王爷因恐被人在食水中下毒，自收到拜帖之后便一直水米未进……”
厅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一位相貌妖艳的男子阴恻恻道：“这老王八倒是惜命。”
江湖人向来桀骜，南湘王在南郡作威作福多年，声名狼藉。这些侠客们虽然贪图他那数不清的银子，对他本人，却仍十分瞧不上眼。
这声音不大不小，厅中守卫的侍卫闻言，顿时怒得双目圆睁，几欲拔剑出鞘！
老管家恍若未闻，继续道：“王爷身子虚弱，一应命令便由老朽代为通传……”
话音未落，南湘王忽然惨叫一声，一把捂住眼睛！
不好！
众人心知事情有变，一拥而上，萧凤阙足尖一点，率先跃出人群，两步跨到南湘王面前。
老管家面露惊骇，扑到南湘王身上拼命摇晃对方，声色凄厉：“王爷！王爷！”
萧凤阙一把挥开老管家，伸手去摸南湘王的颈脉，却只摸到一手冰凉的寒铁；欲伸手给南湘王点穴，可对方全身甲胄坚不可摧，连点数下，如隔靴搔痒，毫无用处！
萧凤阙目露懊恼，双手抄起南湘王的腰，想将对方举起。谁知双手用力一拔，南湘王竟纹丝不动！
南湘王痛苦地呻吟哀嚎着，头盔的缝隙中已经溢出了血丝。
旁边另一位村妇模样的侠客上前，喝道：“我来！”
此人浑身筋肉突出，应是天生神力。萧凤阙默默让路。
谁知，还不等村妇碰到南湘王，后者便惨嚎一声，轰然倒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南湘王的身躯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众侠脚步齐齐一顿。
老管家不可置信地扑到南湘王身旁，在几个侍卫的帮助下，七手八脚地将他扳成仰面。
众人手忙脚乱，大汗淋漓地忙活了半天，才将南湘王的头盔取下。萧凤阙侧头看了一眼厅中线香，最后一点香尾刚刚燃尽。——已经足足过去了一炷香时间。
玄铁头盔铮啷落地，众人惊呼一声，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
南湘王的面部已经肿胀成了一只猪膀胱。青绿紫胀，还翻着隐隐的黑气。嘴唇在片刻间已经变得黑紫，嘴角咧开，涎水和鲜血一起流了出来。五官完全错位变形，还被头盔的铁栅勒出了凹陷……
那张扭曲的脸上，勉强能分辨出几分错愕和绝望，似乎到最后一刻，还不敢相信自己死了。
定睛一看，众人才看清，原来南湘王的左眼上，被插入了一枚细细的毒镖！
那毒镖泛着诡异的幽光，只有一枚发簪粗细，刚好从头盔眼部的缝隙中穿过，射入了南湘王眼中。
这毒镖的毒一看就极为酷烈，才一炷香工夫，南湘王的左眼球已经发黑溃烂了。
饶是厅中众人见多识广，看到这张恐怖的脸，也纷纷面露难色。还有几个年轻的侠客别过了脸。
萧凤阙格开众人，上前探了探南湘王的颈脉和耳后，脸色一变。
“王爷怎么样了？”老管家颤颤巍巍道。
萧凤阙站起身，冲身后的众侠客摇了摇头。
众人从这幅表情中意识到了什么。或者说，不用萧凤阙验尸，看南湘王那张脸，也能知道此人没有存活的可能。
老管家两眼一翻，险些晕死。半晌，伏在南湘王尸身上嚎泣道：
“王爷薨了——”
南湘王，竟然在江湖众侠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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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怕死的老贼！千防万防，倒把自己妨死了！”
“他死就死，干嘛把我们关在这儿？”
“大门开着，您要是想走，尽可以走。”
“我倒是想走，就怕这厅中，有人不同意！”
南湘王在众侠客面前中镖而死，此事固然骇人听闻。更让众人心中忌惮的是，在场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人看到，到底是谁发射了那枚暗器！
无从确定暗器从哪里来，在场的所有人就都成了嫌疑人。
十三位侠客，被南湘王府的人客客气气地软禁在了厅中。
以这些豪侠的性子和本领，这小小的南湘王府自然困不住他们。但南湘王的遗孀杜夫人却指出，若是有谁想强行离开南湘王府，恐怕会染上嫌疑。此外，若是走脱了真正的凶手，侠客们的十万两雪花银，也就飞走了。
三言两语，本就一盘散沙的江湖人们立刻起了内讧。你看我像真凶，我看你像十万两，他又怀疑他想给自己扣屎盆子。这个想走，那个拦着；那个想跑，这个放出一刀——
就这样，群侠互为掣肘，互不服气，更兼互相监视。最终，谁也没走得了。
十三个侠客面目阴沉地坐在厅中，经过一番唇枪舌剑之后，最终决定各凭本事，找出真凶。
在场众人都是当世高手。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发射暗器杀死南湘王，杀手不管是不是那个名震天下的天倦，武功都深不可测，不能轻忽大意。
群侠还是很惜命的，三三两两自发结成小组，约好生死关头互相保命。
情节紧锣密鼓，焦灼紧迫中带着诙谐。孙笑笑一家看得目不暇接。
群侠按照小组分了房子。萧凤阙和谢岸自然被分到了同一间屋中。
入夜，萧凤阙在床上拿着纸和炭笔画图，谢岸站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给自己铺地铺。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两人这副样子，孙笑笑十分想笑。
第257章 疑案
萧凤阙正在纸上模拟着飞镖轨迹，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二位可休息了？”
谢岸冲萧凤阙投去一个问询的眼神，萧凤阙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谢岸正要去开门，脚下被一堆绵软的东西一绊，动作一顿。
谢岸抬眸与萧凤阙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恍然大悟，随即，脸上露出了和看到南湘王尸体那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门外的江湖人可没有王府侍卫那么守规矩，敲敲门后见屋里没声音，便毫不客气地推开了门……
说时迟那时快，谢岸眼疾手快地捡起地上的被褥，直接丢到了萧凤阙脸上！
萧凤阙勃然暴怒，正要把被子丢下，谢岸如同一条游鱼似的蹿到床上，滑进被子里，一手捂住了萧凤阙的嘴！
下一秒，门外的不速之客推门而入。
谢岸捂着萧凤阙的嘴，萧凤阙揪着谢岸的头发。两位大侠纠缠在一坨凌乱的被褥中，施施然与门外的十一位侠客，二十一只眼睛（有一位侠客是独眼），对视了。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孙笑笑乐不可支，一口饭喷了出来。
主角吃瘪是观众喜闻乐见的情节，彼此不合的两人不得不佯装亲近，更是神经喜剧中的经典桥段。
作为一颗叶芽，孙笑笑并不是完全的唯粉，而是和剪刀手叶落忱太太一样，以叶初为圆心，叶初的角色人物关系为半径，悄然地嗑点cp。
比如此时此刻，孙笑笑，嗑到了。
孙笑笑一边唾弃着李懿这个关系户，一边偷偷地捡了一口。
众侠客是来请萧凤阙验尸的。
南湘王府请了一位神医前来，在场众人里，也有一位江湖上有名的毒医。众人仍不放心，想请“天如水”这个以公正闻名的捕头做个见证。
萧凤阙一边装出一副“啊你们怎么知道我是天如水”的模样，一边狠狠地剜了一眼谢岸，从床上跳起来，去验尸了。
验尸的结果与最初大差不差。南湘王确实是中毒而死，所中之毒名叫“八仙过海”。此毒由八种世间奇毒淬炼而成，能让人在分身裂魂的痛苦中死去，世所罕见。正是毒镖上那一种毒。
再多的信息就验不出来了。萧凤阙等人欲开膛验尸，便请示了杜夫人的意见。
杜夫人是一位刚毅女子，苦心孤诣要查出丈夫死亡的真相，没有不能毁坏尸体的迂腐之见。然而，老管家和南湘王麾下的老兵却断然不允，宁死也不愿意侮辱王爷的尸体。
不得已，众人只得退而求其次，检查了南湘王遗体的外部。
由于南湘王死前一直戴着头盔，萧凤阙便怀疑死者其实根本不是南湘王。然而，请杜夫人和南湘王的姬妾分别指认身体细节之后，这个想法便被推翻了。
虽然尸首已经因为剧毒溃烂变形，但遗体身上的每个伤疤和胎记，都与南湘王本人严丝合缝。胎记还有伪造的可能，可那些伤疤都是陈年旧疤，断然做不得假。
死者确实是南湘王本人。
案件至此已经陷入了僵局。各路人马再次纷纷出动，用各自的手段调查起来。
孙笑笑一家已经吃完了饭，却没有人收拾碗筷。大家都坐在桌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旧酒垆论坛的管理员狄雪一边盯着电视，一边在脑海中翻找原着的情节。电影改动很大，靠原着的经验，已经无法推断出谁是凶手了。
杨唤宜下了工，疲倦地坐在家中沙发上，瞥到萧凤阙三个字，换台的手停了下来。
时山的目光锚定了萧凤阙的脸，神情若有所思。
剧情过半，愈发焦灼。
萧凤阙和谢岸在查案过程中，一如既往地顶嘴拌嘴、打架互殴。但因为不得不装成夫妻的缘故，往往前一秒还在互相鄙夷唾弃，下一秒又要在外人面前装得鹣鲽情深。极具反差感与喜剧张力。
在两人的吵嘴中，萧凤阙和谢岸来此的目的才被揭晓：原来，天倦，正是十几年前灭门萧氏一族的元凶！
天倦每每杀人之后，都会在现场留下一枚香囊。萧氏一族被灭门之时，萧凤阙也在现场捡到了一枚香囊。
萧凤阙已经保存了这香囊十几年，中间也曾误会过许多人是天倦，最终都凭着香囊的气味否决了。
天倦久久未曾现世，萧凤阙本来已经对复灭门之仇绝望了。却不想，南湘王竟然收到了天倦的拜帖！
萧凤阙当然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天机楼地五是萧氏一族的遗孤这件事，江湖上已经人尽皆知。萧凤阙担心如若用自己的身份来此，会打草惊蛇。这才借了远在蓬莱的天如水的名头。
天如水的牌子是萧凤阙伪造的，怕是瞒不过见多识广的南湘王府中人。好在谢岸的家族与夏侯氏有旧，借一块夏侯氏的牌子倒是不难。因此，二人才闹出了这一出假凤虚凰的故事。
第258章 替死鬼
江湖群侠各展神威，都想拿到南湘王那十万两雪花银。但因各不服气，心不齐，彼此拖扯了不少后腿。
这段剧情同样设计得令人捧腹。不过很快，以萧凤阙为首的侠客们便得知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残酷真相。
南湘王曾经立下遗嘱，在他死后，府中的姬妾和常用的仆婢通通陪葬！
江湖人虽然快意恩仇，但能成为名冠武林的侠客者，也很少有视人命如草芥的。南湘王的姬妾并仆婢有上百人，天下废除人殉已久，竟还有这等草菅人命的事情！
十三位侠客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侠者之心终于战胜了逐利之心。在萧凤阙的劝说下，众人决定摒弃前嫌，戮力齐心，一同找出真凶。待找出真凶后，以此为筹码，换取上百条人命的自由。
独步天下的毒医不再藏私，对众人说出了自己因为私心一直隐瞒的事情：
“南湘王的眼睛确实中了毒镖。但八仙过海药效虽猛，绝不可能死得那么快。尸体的情状，反而像是剧毒从内部发作。”
毒医虽然擅长用毒，但武功实在是半桶水。南湘王的尸体有老兵守卫，毒医虽然很想给南湘王的尸体开膛破肚，却实在没那个本事杀进去。
萧凤阙当即拍板，给众人分了工：
众人当中武功最高的侠客踏雪来伪装成天倦，杀到南湘王尸身停放的地方，将老兵们引开。另派两人给踏雪来打掩护；
一队人马去南湘王府的私牢里保护被关押的奴仆们；一队人马监视府中最有嫌疑的几人；一队人马在南湘王府外观察；毒医趁机给南湘王验尸，萧凤阙和谢岸二人负责给毒医放哨。
在萧凤阙娓娓动听的排兵布局中，屏幕中的人物各自行动起来。
毒医迅速扎到南湘王的尸身边，给他开膛验尸。
胸腹部剖开，一股恶臭扑鼻而来。萧凤阙与谢岸纷纷掩鼻。
还不待毒医仔细查验，一队府兵忽而闯门而入！
萧凤阙和谢岸不得不提刀上阵，与府兵缠斗起来。既不能杀生，又不能叫他们打扰毒医验尸。当真是束手束脚。
“铮！”
府兵的宝剑与风吟刀撞出令人目眩的火花。萧凤阙一臂挥开府兵，急道：“梅神医，好了没有！”
“快了。”梅神医下刀依旧很稳，“你还是叫老朽毒医吧，神医听着像官府打进来了。”
一道黑影忽跃上前，一掌将梅神医拍开，扛起尸首便要向外冲。萧凤阙见势不好，一脚将面前的府兵踢开，上前去夺尸首。
抢夺尸首的黑衣人武功略逊于萧凤阙，三两下就被打败了。对方也不恋战，纵身便逃。萧凤阙丢下手中的尸身，飞身追去。
府兵越来越多，谢岸独木难支。
湍急的鼓点声中，负责引开守卫的侠客们杀了回来，助谢岸一起击退了府兵。
虽然众人有意收敛手下功夫，但仍有几个府兵被打死了。这间屋子被南湘王府的百余名士兵们团团围住，堵得水泄不通。
天将明。
梅神医从地上爬了起来，几位侠客助他把尸体抬了回去。经过一番摔摔打打，南湘王的尸体已经不成样子，一地狼藉。
侠客们的作呕声回荡在屋中。
天光大亮。
杜夫人身着盔甲，手按宝剑，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停尸的灵堂中。府兵在她的命令下，将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拖了出去。
“诸位。”杜夫人眉目刚毅，神色疲倦，“你们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毁我夫君骸骨，杀我府内众兵。到底是为何？”
众侠客也颇忿忿。村妇上前怒斥道：“你们王府的兵干甚对俺们下死手？那刀上还泛蓝光——有毒！若是被擦破了点油皮，俺们就和你那死猪老汉一个下场了！”
杜夫人面露震惊，转头质问府兵道：“谁准你们下的毒？！”
府兵硬着头皮道：“是王爷吩咐的……若不是这些人要损毁王爷尸身，我们也不会……”说到最后，又振振有词起来。
梅神医捂着胸口，上前大喝一声道：“且慢！这具尸体，并不是你们的王爷！”
“不是王爷？这怎么可能？”
“我等都是亲眼见到王爷穿上这副重甲的！此甲乃先皇御赐！老贼，你敢欺我南王府无人？”
“侮辱王爷灵柩，现在又想借这些假话脱罪？”
众府兵吵吵嚷嚷，屋中乱作一团。谢岸不耐烦地扫出一枪，撂倒了嗓门最大的几个兵，屋中倏时静了下来。
杜夫人露出不悦的神色：“我已亲眼验看过，这确实是亡夫的身子。梅神医难道觉得，我还会诓骗你们不成？”
梅神医面色丝毫未改，从南湘王的尸首中拎起两片东西。一阵恶臭顿时漫在屋中。
“请看，这是尸首的肝和胃。已经完全腐坏了。轻轻一捏，就能溢出脓水。”
梅神医向杜夫人和领头的老兵伸出手：“二位请过来看。”
梅神医小心翼翼地用器具掀开南湘王的眼皮。又指了指周边。
“死者中镖的左眼已经发黑溃烂，但右眼和两只眼的周围却基本完好无损。”梅神医指了指尸体的脸，“此外，左脸比右脸肿了一倍。但也并未腐坏。”
“以中毒的深浅程度而言，胃最深，肝次之，左眼又次之。”
梅神医意味深长道：“何等神药，会在插入眼中后，先流入胃宫和肝宫，再回流入眼中？老朽也想见识一番。”
“这，难道王爷先中了毒，又中了镖？”府兵脸色难看。
杜夫人面色凝重：“可这也只能说明亡夫早就中了毒。怎能说明此人不是……”
梅神医冷笑道：“此人身上有不少伤疤，年纪也与南湘王相仿，甚至相貌上，也有一两分相似。唯独一处，露了破绽。”
众人齐声道：“什么破绽？”
梅神医指了指丢在旁边的一堆东西，呵呵笑道；“我记得管家曾说过，南湘王已经两日水米未进。那这一肚子酒肉，是鬼塞进去的不成？”
众人凑近看了几眼，顿时掩鼻躲闪。畸形二侠露出钦佩的神色：“梅凉心啊梅凉心，这次真是苦了你了！”
梅神医本想捻捻胡须，想起自己的手套刚刚沾过脏东西，又克制住了冲动。
“不是王爷，那又会是何人？”
“这怎么可能？”性急的府兵忍不住反驳道，“世上怎能有人，恰好和王爷伤疤、胎记、年岁、体型都一样？”
“当然有可能！”
一道清朗的女声透入屋内，众人不由自主地分成两扇，闪出一条夹道，为此人让路。
来者正是萧凤阙。
萧凤阙拎着个瑟缩的黑衣人，像个得胜的将军般走入屋中。众人纷纷侧目。
萧凤阙将黑衣人往地上一丢，众人一看，不禁大惊失色。
黑衣人竟然是老管家！
萧凤阙拍了拍手，傲然道：“林管家年纪虽大，腿脚倒快，叫我好追。”
“天如水，你做什么为难林都尉！”一府兵露出愤怒的神色。
“原来还是个都尉，难怪身手不错。”萧凤阙哂笑道，“那就要问问林管家，为什么突然要来偷‘王爷’的尸首？”
林管家面色铁青，闭口不言。
萧凤阙洒然一笑：“我也用不着林管家回答。”
“诸位。”萧凤阙转向众人，笑道，“像南湘王这样惜命的天潢贵胄，有不少都有养死士的习惯。”
“死士之中，有一种最为特殊。
“那就是，替死鬼。”
第259章 王侯贵胄
萧凤阙冷笑道：
“惜命而不太检点的王侯贵胄，因怕一不留神被人取了性命，故而会有意豢养几个身形年岁与自己相仿的替身。关键时刻丢出去替死。
“譬如这间灵堂里停着的这位替身，至少养了二十年以上。”
萧凤阙走到谢岸身边，在自己手上比量着，做出一个划一刀的姿势。又捞起谢岸的手，在对方手背上也“划”了一刀。
“南湘王养得很尽心。”萧凤阙悠然道，“连伤疤都划得一模一样。难怪会把杜夫人都瞒过。”
杜夫人脸色难看了一瞬。
“奶奶的！”一粗汉惊叹道，“这群龟孙子真会玩啊！”
“所以……他的死其实是……”村妇眯了眯眼，眸中划过一丝了然。
“没错！”萧凤阙随手丢开谢岸的手，隔空点了点尸体。“这位替死鬼的死因，不是天倦下手，而是服毒自尽！”
“梅神医，死者真正服毒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梅神医伸出一指比了比：“看毒药的蔓延状况，应该是在中毒镖的前半个时辰。”
“这就对了。”萧凤阙目露悲悯之色，“当时我和诸位在厅中等着，衡少侠还抱怨说，主人家怎么这般无礼，等了这么久还不来。”
画面中闪过一个戴着头盔的壮汉在暗室中静坐的场景，伴着萧凤阙铿锵有力的声音：
“其实，当时这位替死鬼，正在离我们不远的卧房内，吞下毒药，等待毒效发作！”
萧凤阙看向趴在地上脸色铁青的管家，眼底流露出几分怒意：“为了将凶手的身份嫁祸给我们，死士特地等待我们全都到齐后方才服毒。又在房内等了半个时辰，确定自己将死，才出门来见我们！”
“好你个龟儿子！”岭北侠客鹤冲天怒道，“敢把主意打到老子头上！”
梅神医冷冷道：“南湘王想借着我们的手除掉天倦。我等为了自证清白，必然不遗余力。打得好算盘。”
老管家静默不语，杜夫人面色沉沉，怒意难掩。
“我们一直很奇怪。”萧凤阙在尸体旁边转了个圈，“我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到那根毒镖是从何处发来的。到底是怎样的绝世高手，才能瞒过十三双眼睛？”
“到如今我才明白，这根毒镖，正是死者自己射出的。”
萧凤阙伸出一只手，向众人展示。那只手的指缝间夹着一根木片。
“这是我昨晚临时削的，长度尺寸和毒镖相仿。诸位请看，夹在指缝中，完全看不出来。
“与我们以为的顺序不同。死者并不是先中镖，而后惨叫一声捂住眼睛；而是先假意惨叫一声，借着捂住眼睛的时机，将毒镖硬生生插进自己的眼中！”
萧凤阙每说一字，目光便扫过一人。字字如刀，刮在每一个人耳畔。
这样残酷的自戕实在过于震撼。
鹤冲天皱起眉头：“倒也是条汉子，居然能对自己下这样的手。”
村妇雁三刀也捏住了鼻子：“好个王八，险些把老娘糊弄了去！”
萧凤阙眼中怜悯与厌恶交织：“此人本就中毒，眼中毒药催发，这才那么快丧命。”
梅神医悠哉悠哉道：“昨日我便觉得奇怪。八仙过海固然是奇毒，可也没有顷刻之间夺人性命的本事。若是射在心窝或大穴处，死得也许快些。哪有射中眼睛便当即毙命的？”
“你昨日说南湘王水米未进已有两日。”萧凤阙转头看向管家，“这副甲这么重，一个两日不吃不喝的人怎么可能穿着它到处走？反而是中毒之人，在毒效完全发作之前，还是有些力气的。”
厅中一时骂声一片。萧凤阙摆了摆手，冷然看向杜夫人；“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真正的南湘王，躲到哪里去了？”
“你也莫要为难夫人。”老管家忽然冷笑道，“这世上，只有我知道王爷到底在何处！”
萧凤阙神情大变：“不好，拦住他！”
雁三刀一脚飞踢，将老管家的下巴踢得变了形。可是到底慢了一步，对方脸上浮现出一抹诡谲的微笑，脖子一歪，没了气息。
梅神医连忙去摸对方的颈脉，一捶地：“他这毒可比八仙过海快多了。”
南湘王没死，只是丢了个替死鬼出来，想叫天倦放手。却不想来者中有一位熟知医理的梅神医，还有一位知晓贵族养死士门道的“天如水”。
不知对方现在藏在何处，会不会被气歪了鼻子。
一个连死者都没有的案子，已经失去了意义。
十三侠客骂骂咧咧地出了门。鹤冲天骂道：“别叫我知道那龟儿藏在哪里，叫我知道，我先替天倦宰了他！”
萧凤阙一边走，一边叹了口气：“灯下黑。我要是南湘王，就藏在这府中。老老实实熬过三天。王府几百号人，天倦就算一个个去揭人家脸上的皮，也得揭个三天。”
“那我要是天倦，”雁三刀咯咯笑道，“就把阖府的人都杀了，宁错杀不放过。”
踏雪来不赞同道：“天倦虽然是杀手，绝不做滥杀无辜这等没格调的事情。”
“切。你们男人惯会摆出道貌岸然的嘴脸。”雁三刀不屑道，“那萧家不是……”
“我们现在去哪里？”谢岸忽然开口，截断了雁三刀的话头，“南湘王根本没死，可天倦也没抓住。”
萧凤阙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走在众人前头。走着走着，脚下忽然踩到了一块绵软的东西。
萧凤阙顿住脚步，低下头。
那是……一枚香囊。
众人见萧凤阙停了下来，纷纷随着她的动作向地面看去，目光齐齐一顿。
在萧凤阙脚下香囊前三尺的地方，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小兵的甲胄，和其余几具尸首躺在一处。这些人都是刚刚被侠客们击杀的府兵。
萧凤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跃而上，按住了那具尸体的脸！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张薄薄的皮膜被缓缓提了起来。易容面具下方，出现了一张虽然被剃光了胡须，但仍然苍老的脸。
杜夫人惊呼一声，飞扑上去：“王爷！”
南湘王这次真的死了。
萧凤阙脸色变幻莫测，狠狠握住了香囊。
众侠客齐齐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雁三刀立刻道：“大家一起核算一下，自己刚刚杀了几人！”
鹤冲天道：“我杀了三个。 ”
踏雪来面有愧色：“我没控制住手，杀了一人。”
谢岸淡淡道：“我未曾杀人。”
另外几人纷纷搭腔，有说一个的，有说两个的。
“我杀了两个。加上你们的，一共是十个。”雁三刀数了数尸体，“这里躺着的尸首，一二三……也是十个。”
“天倦……就在我们之中？”
众人一时间默然无言。声望最高的踏雪来忽道：“我们几人招式各异，去看看尸身上的伤口，不就知道是谁下了手？”
众人皆觉得有理，齐齐上前。事关身家性命，这次，他们不敢相信身边的任何一人了。
当时在场的，没出手过的人只有梅神医。他当仁不让地肩负起了验尸的责任。
验尸结果让人大跌眼镜。
“死者身上中的掌法，似乎是……谢少侠的功夫。”
第260章 裂痕
谢岸被关了起来。
真凶当然不可能是谢岸，但梅神医也断无栽赃谢岸的道理。因此，虽然萧凤阙一力反对，谢岸还是被杜夫人一声令下，关进了南湘王府的死牢。
小小的死牢当然困不住谢岸，但谢岸此次以夏侯闫的名义来此，若是贸然反抗，会给夏侯家带来麻烦。
是夜。
杜夫人的房门被悄然叩响。
“梅神医，”杜夫人端坐桌前，八风不动，“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梅神医苍老的脸上挤出一朵笑容：“特为那十万两酬劳而来。”
杜夫人掀起眼皮：“梅神医当场指认凶手，足慰亡夫在天之灵。十万两明日会送到您府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比十万两更要紧些。”
“什么？”
梅神医捻一捻胡须：“听人说，南湘王立下遗嘱，要这阖府下人陪葬……”
杜夫人微微一愣，随即了然：“梅神医还真是医者仁心。”
“欸——”梅神医摇头晃脑道，“老朽别号‘梅三更’，夫人可知是什么意思？”
杜夫人抬了抬眼：“阎王叫人三更死，梅神医是阎王不成？”
梅神医和善一笑：“阎王叫人三更死，老朽抢在阎王前——收命。”
杜夫人双目一睁，目光如炬：“你要这些下人做什么？”
梅神医悠然坐下，慢条斯理道：“药理一道，深远无穷。只是再好的郎中，也需要病人哪——”
杜夫人一骇，梅神医的意思，竟然是要用这些人试毒！
“若我不允呢？”杜夫人冷冷道。
梅神医似乎丝毫不惊讶，笑道：“夫人可知，谢家那小子为什么认了栽？”
杜夫人冷哼一声：“凶手如何不认？”
“错啦！”梅神医眉飞色舞道，“是因为老朽说，南湘王中的那一掌，是‘谢少侠’的功夫。”
“您有话不妨直说。”
梅神医舒坦得直哼哼：“我说的这位‘谢少侠’可不是谢少侠，而是指夏侯少侠。在场的人里没人认识夏侯家的功夫，而那位谢少侠又不能承认自己不是夏侯少侠，这才……”
“什么这个少侠那个少侠的！”杜夫人端起茶碗，看向梅神医，目光凌厉，“天色不早了，神医请回吧。”
梅神医伸出一指，轻轻往脸上一抹：“萧家那孩子以为用什么易容面具就能糊弄过去。糊弄得过那群蠢蛋，糊弄不过老朽。世上哪有这么好用的面具？姓谢的就是姓谢的，姓萧的就是姓萧的。”
“我一个深宅妇人，对你们江湖人的事情不感兴趣。”杜夫人起身便走。
梅神医悠悠叹了口气：“其实老朽也不认识什么夏侯氏的掌法。不过老朽年纪虽大，记性却不错——南湘王身上那一掌，倒是和老朽验尸时拍在老朽身上那一掌很像……”
杜夫人倏然顿住脚步。
梅神医笑呵呵道：“当然了，老朽醉心医理。若是忙起来，也就把这事忘了。”
杜夫人神色丝毫未变，回身笑道：“天倦神功盖世，一掌就能夺了王爷的性命。怎么落在梅神医身上，倒连一块油皮都没擦破？”
梅神医注视着杜夫人，叹了口气：“老朽一向不愿意把话说得太明白。”
在杜夫人灼灼的视线中，梅神医慢悠悠地品了口茶。
“南湘王身上有多处擦伤，最妙的是，这些擦伤，活人是留不下的，死人身上才能留下。
“南湘王腹中空空，水米未进，这倒是真的。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两处小口——那是放血用的。”
梅神医和气道：“有人对南湘王仇深刻骨，将他用软绸吊起来放血，准备将他像牲口一样活活放死。结果南湘王年轻时毕竟纵横沙场，老了也还有点能耐，竟然叫他给逃了。
“这人来不及多想，一掌把虚弱的南湘王拍死了。恰好此时，那几个蠢小子杀了几个府兵。此人便给南湘王套了一身府兵的甲胄，丢进尸体堆里鱼目混珠。
“只是死人的身躯毕竟僵硬，南湘王又身体肥大，穿戴甲胄之时难免摩擦破了一些地方……”
梅神医神情悲天悯人：“至于南湘王是怎么逃的？也许是因为那人在折磨南湘王时忽然想起，灵堂的那具替死鬼的肚子里有酒肉，会叫人看出猫腻。她急着去阻拦老朽验尸，这才离开太久，让南湘王有了可乘之机。”
“看来您不但做郎中做得出类拔萃，去说书也能叫人丢了饭碗。”杜夫人眸光湛湛，缓步向梅神医走去，“您是说，林管家囚禁了王爷，还对王爷痛下杀手？”
梅神医嗤笑一声：“有道行的医者，一眼就能看穿病人的根骨脉络。林管家是有两下子，可那两下子，不够。”
杜夫人忽然冷笑一声：“那您看我这两下子，够不够？”
话音未落，杜夫人一掌拍向了梅神医的后颈！
说时迟那时快，本来不擅长武功的梅神医，竟倏忽如惊龙般回身，对上了杜夫人这一掌！
杜夫人被掌风震得连退几步，目露错愕。
梅神医一抹脸皮，一层薄薄的东西脱落，露出萧凤阙那张年轻骄狂的面容。
杜夫人迎身而上，二人一番缠斗。终于，杜夫人捉到一处破绽，一掌拍到了萧凤阙的腹部！
触感十分奇怪，并非人体的柔韧，而是一种粉泥一样软绵绵的感觉，萧凤阙腹部明显地凹陷了一块。
这是怎么一回事？
萧凤阙连退三步，从身前扯出一块看不出材质的东西，大笑道：“梅神医，你看这次，证据可够了？”
不好，被涮了！
杜夫人大惊失色，纵身便要去夺萧凤阙手中那块东西。一道壮硕的身影挡在萧凤阙面前，结结实实地拦住了她。
随着萧凤阙这一声响起，门窗处渐次闪出几个熟悉的人影，正是白日里的侠客们。
杜夫人被这些人团团围在其中，神色渐渐冷静了下来。
“你们是如何掩藏气息的？”杜夫人最先问出的问题竟然是这个，“何以躲在门外，我居然毫无察觉？”
萧凤阙从领口处捏出一个药包来，嫌弃道：“梅神医，这东西什么味儿啊？”
梅神医躲在两位侠客身后，冷哼道：“没这东西，你也像杜夫人一样变成半聋子哩！”
“原来是用药。”杜夫人轻叹一声，“是我大意了。”
萧凤阙将手中那件不知由什么材质制成的东西铺在桌上，好奇地望着上面清晰拓印下的掌印：“这个掌印能留多久？”
“晒干之后，就能永远留存。”梅神医肉痛道，“扯了这么大一块！十万两再分我三成。”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杜夫人神色冷淡，“诸位何必在这里看戏？”
“不杀你也不剐你。”萧凤阙拍了拍手，“拿上来吧。”
一侠客上前，将一张裂成两半的桌子丢到众人眼前。
“夫人，还认得这张桌子吗？”
杜夫人神色一冷，并不言语。
“这是天倦的匕首飞进来时钉进去的那张桌子。我仔细对比了一番，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萧凤阙一抬下巴，踏雪来上前，将两半桌子猛力对在一处，桌子正中央恰好有一道裂缝，是当时插入匕首的地方。
寒光一闪，萧凤阙手中已经多了一把匕首，正是天倦用来下拜帖的那把匕首。
萧凤阙半蹲下身，将匕首插入裂缝中，严丝合缝。
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动，又毫不费力地将匕首抽了出来！
就这样抽出、插入两三次后，萧凤阙停了手，回眸冲杜夫人一笑。
“匕首楔入的裂缝很平滑，以至于，无论是插进桌子还是拔出来，都像上了油一样顺畅。
“敢问杜夫人，一把凌空射进桌面的匕首，怎么会造成如此光滑的裂缝？”
第261章 杜夫人
“林管家是你的人。”
夜色清寂，萧凤阙笃定地吐出了这句话。
“南湘王不信任你这位发妻，却信任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管家。宴会享乐的一应事务也都由林管家操持。
“林管家提前在南湘王要用的桌案上凿了一条光滑的裂缝，然后用果盘遮盖住。
“你的武功是高，可远远没到隔空钉入匕首的地步。
“事情发生时，你隔空射入几枚暗器，将场面搅乱。林管家趁着场面混乱，将果盘挪开，把提前准备好的匕首插了进去。”
萧凤阙抽出匕首，面有得色：“就这样，一个神功盖世的刺客就制造完成了。”
杜夫人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让我想想，还有什么人和你们打配合？”
萧凤阙悠然绕着杜夫人转了一圈，思索道：“当时被南湘王搂在怀里的那个小妾？”
杜夫人的脸仿佛一尊雕塑。
“我听南湘王的府兵说，事发当时，你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一剑劈开了桌子。”
萧凤阙语调轻快，眼中带着属于少年侠客的骄傲神采：“动作这么快，无非是害怕有个别人赶在你前头拔出那把匕首，发现其中的猫腻。毕竟，若是当时有人动手，会发现那把匕首就像插在豆腐里一样容易取出来。”
越说，萧凤阙的语调越兴奋：“当然，南湘王这老王八虽然被吓尿了裤子，但也不排除会突然冲过来拔起匕首的可能。他当时搂在怀里的那位小妾，也许会故作无意地压着他，拖延时间？”
“可是，”负责看守私牢的第五剑面露不忍，“想杀南湘王，以杜夫人的本领，杀就杀了。干嘛要大张旗鼓栽到天倦身上？”
杜夫人为人豪气大方，颇有侠义风范，十三怪侠对她很有好感。
“这个问题……”萧凤阙打了个响指，眼中流出几分嫌弃，“第老五，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生死赤条条二百斤，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杜夫人出身将门，杜氏一族几千口人——南湘王是先帝亲封的异姓王。你当人命是午膳，吃完这顿还有下顿？”
第五剑涨红了脸：“我姓第五！第五！是第五、剑，不是第、五剑！”
“不错。”雁三刀应和道，“此外，杜夫人和南湘王已有十年未同房，彼此戒备很深。我来时探过整座府邸，南湘王养了不少武艺高强的府兵和暗处的死士，虽然武艺不如我等，但胜在人多。”
也就是说，杜夫人这位发妻，大多数时候根本近不了南湘王的身。
“啪啪啪。”
萧凤阙拍了拍手，道：“现在，我们来复盘整件事情的经过。
“杜夫人受够了自己的丈夫南湘王，想杀了他。
“可这老东西爱惜性命，府兵成群，整日簇拥在他身边，等闲近不得他身。此外，杜夫人的母家，也受不起这种拖累。
“忍无可忍的杜夫人终于想出了一条计策——联合林管家、买通那位受宠的小妾，设计了我刚刚所说的计谋。
“一般的江湖杀手，南湘王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只会加强防御，让杜夫人更难下手。但若是天倦这样神出鬼没、名震天下的宗师级别杀手，那就另当别论了。他会阵脚大乱，昏招频出——
“因此，杜夫人才煞费苦心，搞了这么一串连环计……”
随着萧凤阙的台词，杜夫人与林管家筹谋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中。
“果不其然，惜命的南湘王立刻被那把隔空飞来入木三分的匕首吓坏了，看谁都像天倦，连自己里三层外三层的私兵也无法交付信任。
“林管家看准时机，给南湘王献了一条李代桃僵之计。让南湘王用死士代替他假死，自己则隐藏起来，等待三日时间过去再现身。
“南湘王采纳了这条计策，于是那位可怜的替死鬼便死了——而南湘王自己，则躲了起来。当然，这老货还给自己上了第二重盾牌，搞出了那个悬赏令。但这无非是把水搅和得更混了而已，也就是说，让他死得更快了。
“林管家立刻把南湘王的藏身处告诉了杜夫人。南湘王像只发了昏的耗子，恰巧撞在杜夫人这只猫手里。
“杜夫人本打算折磨南湘王一番，再让他以无名小卒的身份悄悄死去。没想到折磨到半路，杜夫人忽然得知了我们几人去验尸的消息。不得不立刻派遣府兵赶来阻止我们。自己则浑水摸鱼，偷偷进来，想偷走替死鬼的尸身。
“与此同时，趁着这个时机，南湘王跑了出去。”
萧凤阙摊了摊手：“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我追着杜夫人出了门，但她熟悉王府地形，把我绕了个七荤八素。”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本来就这样绕下去，我可能永远抓不到杜夫人。结果南湘王这老货跑了出来，和杜夫人撞了个正着。杜夫人一掌拍死了他。
“为了不让我发现尸体和杜夫人，林管家换上夜行衣，出来替杜夫人顶了包。被我抓住了。”
说到这里，萧凤阙微微一顿，露出些许懊恼：“是我大意了，如果我当时再仔细一点，就能发现人已经换了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杜夫人忽然开口道，“若不是你不熟悉王府构造，我早已被你抓住八百回了。”
萧凤阙摆摆手，玩笑道：“能得到夫人的称赞，萧某自然是高兴的。不过案子还是要说完。
“杜夫人趁我们和府兵打得火热，趁乱把南湘王的尸身往人堆里一丢，又把仿造的天倦香囊摆了出来——这个好夜壶结结实实扣在了天倦头上。”
“啪。”
萧凤阙拍了拍手：“我说完了，杜夫人，你有什么要纠正的吗？”
第262章 江湖
“天衣无缝的推理。”
杜夫人竟然也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与萧凤阙轻佻活泼的姿势不同，杜夫人抚掌的姿态十分庄重沉稳，像是在为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致意。
“我可以问问，我是如何露出破绽的吗？”杜夫人侧目。
萧凤阙将手伸入怀中，取出一枚香囊。一见那枚香囊，杜夫人神色微微一变。
缠枝纹，青花地，上好的细乳绸。与白日里那枚一模一样。只是看着十分陈旧，年头已经很久了。
“多年前，天倦屠我满门，留下了这枚香囊。”
萧凤阙垂下眼睛，神色无悲无喜。
“它的质地、质感、味道，一分一厘地刻在我的脑子里。”萧凤阙冷然道，“我在看到你仿造的那枚香囊的第一眼起，就知道它是假的。”
这个话题实在过于沉重，屋内众人一时间静了下来，缄默无语。
“那一刻我就知道，从始至终就没有什么天倦，只有几个冒牌货罢了。”
梅神医捻一捻胡须，悠哉道：“能调动全体府兵、趁此机会将南湘王的尸首丢进来混淆的，必然是府中位高权重之人——林管家当时已经被萧少侠捏住了，这个人选不做他想。”
“难怪我看见萧凤阙和你挤眉弄眼的！”鹰眼侠客点苍鹰叫了起来，“我还道萧凤阙眼睛抽筋了，想给她卖我这独门的鹰眼丸呢！”
“您那鹰眼丸还是自己留着吃吧。”萧凤阙笑着讨饶道，“无凭无据指认杜夫人，咱们怕是会被丢出去。因此我才请梅神医先把这事栽给谢岸，稳下场面从长计议，晚上再来套话。”
事已至此，真相大白。杜夫人长久无言，最后只得沉沉地叹了口气。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我老了，到底是老了。”
杜夫人刚毅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南甫芹欺我辱我半生，到底叫他死在了我手里。他死时的样子像一头猪！我真痛快。只是没想到他那劳什子悬赏令招来的你们，竟然真的摆了我一道。”
杜夫人站起身，骄矜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傲然道：“将军有将军的死法。你们若要杀我，我不抵抗。但请放过我的家人，算是诸位积些阴德。”
萧凤阙摸了摸鼻尖。其余几位侠客也面面相觑。
真相嘛，推理出来自然是很好的。可若要背上千把条人命，对他们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杜夫人见众人有些松动，趁热打铁道：“我虽然没有南甫芹富贵，但这些年也攒了不少家私。诸位若是愿意，我愿以全副身家相赠，换我满门性命！”
梅神医眼睛一亮：“你有多少？”
“白银一千两。”
梅神医：“……”
雁三刀跳了起来：“你男人家财万贯，你却只有一千两？！你们姓杜的一条命就值一两银？”
杜夫人皱皱眉头：“我的钱是干净的，不是那等民脂民膏堆出来的阿堵物！”
雁三刀不屑地哼了一鼻子：“蠢婆姨哟！凡是银子都是高尚的！世上只有贱人贱货，哪有贱钱？”
“好了好了。”萧凤阙不得不来拉架，“此案是我们大家共同破的。你们觉得该怎么处理？”
第五剑最先开口道：“要不还是算了吧……反正南湘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就死了呗。”
雁三刀哼了一声：“虽然这婆姨穷得叮当响，不过是条好婆娘，我赞同第老五的看法。”
梅神医捻一捻胡须：“十万两。”
踏雪来严肃道：“我也认同第五兄的看法。梅神医，这笔银子我们大家一均分，也不过一人七千多两。你若是真想要，我颇有家资，给你就是！”
“真相岂可含糊过去？”一白面少侠道，“南湘王再不济，也是天潢贵胄！”
“我家养的看门狗，也有三族贵血。”畸侠兄弟反唇相讥。
白面少侠涨红了脸：“南湘王纵有千般不是，自有律法处置！”
雁三刀掩唇娇笑道：“若律法有用，南湘王应该死得更惨些。”
众侠争执不下，萧凤阙面色沉沉，也拿不定主意。
这世上的事情，何曾非黑即白过？
眼看着口舌之争即将演变为全武行，萧凤阙不得不抬手喝止众人：“罢了！先将杜夫人看押起来再说……”
“不可！”
一道声音打断了众人的争执，屋门被一脚踹开，一道身影闯了进来。
众人定睛一看，来者原来是第五宝——第五剑的亲哥哥。兄弟二人是负责看守和询问牢里关押的府中下人的。第五剑虽然来了，第五宝还守在牢里。
“阿宝，你怎么来了！”第五剑面露惊异。
“我怕你们为难杜夫人！”第五宝喝道，“还真叫我猜对了！”
第五剑面露难色：“阿宝，我们答应过杜夫人……”
“可我们也答应了大家！”
什么？
众人闻言纷纷一愣。萧凤阙一惊，身形如风，倏忽闪到第五宝面前，眯眼逼视着他：“怎么回事？”
第五宝目露悲愤：“萧少侠，我想请你看一些东西。”
“什么？”
“真相。和……”
众侠客跟着第五宝来到了地牢之中。
由于“真凶”谢岸已经被逮捕，下人们也就没了嫌疑。这间私牢里暂时无人看守。南湘王的府兵们都去看押谢岸、给南湘王守灵去了。
南湘王府私牢极大，处处都透着血和灰尘的味道。最大的一间厅堂是刑厅，是专门严刑拷打犯人的地方。
刑厅原本甚是宽阔，可此刻却黑沉沉地站满了人。
是府中的下人们。
歌伎，乐师，姬妾，小厮……百十个人，厅中却肃穆无声，针落可闻。
见萧凤阙等人到此，这群人齐齐看了过来。这么多双眼睛，倒有点渗人。
“请诸位大侠饶过夫人！”
百十个人齐刷刷的一声喝，倒把众人吓了一跳。
“等等。”雁三刀拔下簪子掏了掏耳朵，“叫什么！老娘快聋了！”
“咚！”
这些人竟然齐齐地跪下了！
江湖人最看不得这个，雁三刀吓了一跳——物理意义上地向后一跳。
“萧凤阙！你上！你官话说得最好听！”
在场的侠客里唯有萧凤阙稍有亲和力，余下的侠客们要么虎背熊腰，要么歪瓜裂枣，要么阴险老辣，会把这些人吓死。
萧凤阙皱起眉，上前扶起了跪在最前排的南湘王姬妾：“都起来，跪着说话，没人听得见。”
众人杂乱无序地站了起来，被萧凤阙扶起来的小妾抓着萧凤阙的衣角，哭道：“此事是我所为！与夫人无关！”
萧凤阙一愣，挣脱对方，不悦道：“真相不会因为某个人替罪而改变。”
小妾哭道：“真的是我做的！那把匕首，是我插进去的！”
众人齐齐一震。
这小妾，竟然知道案件的细节！
杜夫人厉声道：“绿姚！”
名为绿姚的小妾哭喊道：“就是我插进去的！红药姐姐抱着那老货的头时，我趁他不注意插进去的！”
萧凤阙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一道声音传来。这次是一个乐师。
“是我用锤子把匕首钉进桌子，钉出裂缝的！”
“是我们合力把匕首拔出来的！”
“拔出匕首后，是我用锉刀一点一点把缝隙掏大、刮平磨滑的！”
萧凤阙愕然地望着眼前一个接一个跳出来的下人，澄清的眸子中闪过惊骇，恍然，震撼……最后化为一抹顿悟。
一个苍老的妇人连滚带爬地跌了出来：“南湘王的位置，是我告诉夫人的！”
“你——你们……”萧凤阙后退了一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强纳了我的女儿！”老妇人将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眼中射出仇恨的怒焰，“她才十六岁，被磋磨死的时候还在叫娘……娘……人皮面具？呵呵！他化成灰我都记得他的样子！”
老妇人癫狂道：“你怎样？抓了我吧！”
“是俺在他的手腕上划了第一刀！”又一个人跳了出来，“他爱吃白菜，每顿却只吃最嫩的菜心。他强占了俺家的地种白菜，害得俺老父老母都活活饿死了……”
“俺在这鸟地方切了十年白菜了，就是为了把刀切在他身上！”
又一个歌伎哭道：“我本再唱一年，就可给自己赎身。他强买了歌楼……我成了死契。我这辈子都被他毁了……”
“既然我是死契，他也该是死契。他逃走的时候，我是第一个发现的……”
一个又一个下人站了出来，大声地、杂乱地宣读着自己的罪行。
“当时我满场跑，把场子搞乱，给那些死人兵捣乱，让他们看不见绿姚姐姐插匕首……”
“那老货本来想去拔匕首，被我踩住了衣角！”
“厨大兄割的那一刀很快就凝住了，我又割了一刀，重新给他放血。”
“我负责在他晕过去的时候给他泼醒！”
这些生如草芥、死如尘埃的人，激动而狂烈地说着。
“他活不了多久了，却还想着死后的荣华。立下遗嘱，要我们给他陪葬！”
“我们宁可永世不得超生，也不去地府伺候他！”
“他不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就要了他的命！”
“看见这根架子了吗？他就是绑在这上面被我们放血的。他一直惨叫着要我们放了他，许诺给我们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他叫得像一头猪一样。哈哈，谁要他的钱？我只要他死。”
“夫人的人把这里围住了，不许他养的那些老爷兵进来。那些死人兵在外面说话，他在里面被放血……嘎嘎……”
“听说这些龙子龙孙的血都是龙血，我们每个人都喝了他的龙血！如果上天降下惩罚，我们愿意一起死！”
这些声音嘈杂无比，在空气中腾出了一股血腥味。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一场由杜夫人领导，所有人参与的，盛大的复仇盛宴。
它并不完美，甚至有很多侥幸的部分。但因为所有人孤注一掷的配合，显得如此天衣无缝。
不知道那位天潢贵胄像猪一样被捆上刑架的时候，心中作何感想？
萧凤阙脸上的表情急剧变换，最后，竟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色。
她转向第五兄弟：“你们早就知道了？”
第五兄弟点点头：“嗯……我们答应了杜夫人不乱说。如果不是杜夫人要独自替所有人顶罪，害得大家着急了，我们到死也不会说出来的。”
萧凤阙沉默良久，再次转头看向狂乱的人群，忽然道：“我不知诸位怎么想。”
众侠客神情复杂，没有说话。
萧凤阙转过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上台阶。背对着众人，朗声道：“我从未来过这个地方。”
背影光风霁月，如同一根日晷上的针影。
梅神医那双苍老狡黠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似于怜悯的东西。这位老者幽幽叹道：“时日曷丧？吾与汝偕亡……”
说罢，也摇摇头走了。
雁三刀打了个哈欠：“老娘回去杀猪了。杀猪瘾突然犯了。”话音刚落，已不见踪影。
白面少侠脸色涨得通红，踏雪来拍了拍他的肩：“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白面少侠迷茫道，“圣贤书里没有写这个。我打算再回去读几本书。这种事太大了……太大了。”
他也走了。
踏雪来敬畏地冲杜夫人点了点头，也离开了。
侠客们渐渐走光了。
杜夫人站在原地，像一尊古老的雕塑。
侠客们走出地牢，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顿时一阵心旷神怡。
今夜有星无月。
“那，谢少侠怎么办？”有人问道。
“老朽再重新验一次尸，替谢少侠洗脱污名。”梅神医掐着指头算了笔账，“谢家也是大户人家，这趟不算义诊。”
“那，真凶怎么办？”
“委屈天倦老兄再担一次骂名喽。反正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雁三刀笑道。
含着凉意的夜风拂过，将萧凤阙几根零碎发丝吹得纷乱如絮。
萧凤阙凝望着天际，那里缓缓升起了一线青蓝色的黎明。
萧凤阙忽然开口道：“第五兄，你刚刚说要给我看什么？真相，和——”
第五宝一愣，看向萧凤阙。看向这位清隽儒雅、风流恣意的年轻侠客。
“真相，和……”
镜头上移，从萧凤阙的侧脸，移向亘古不易的苍穹。
星辰东倾入海，云海滔滔。
“江湖。”
--
屏幕一黑，浮现出了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萧凤阙》系列——终。
第263章 再见了，萧凤阙
贴吧，武侠吧。
【向我开炮|凤戏游龙这结局是什么狗屎？江老太一把年纪恰烂钱是吧？】
【rt，今晚凤戏游龙大结局了。老子不画工程图守着电视机等到现在，结局给我上了这么一坨出来。
梅凉心魔改成济世神医，潘金莲魔改成起义头头，原本有大量戏份的天倦直接查无此人！
最恶心的是萧谢姻缘，直接给改没了！谢岸后半场一直在蹲局子[怒火][怒火]
易天照和江老太是不是有仇？】
【啊？凤妹没嫁给谢岸？那我可就要去看了，本来为了这个弃了好几次结局来着[滑稽]】
【楼主一看就是谢阉的孝子贤孙，娶不到女神就拷打这个辱骂那个。】
【我觉得挺好看的啊，没看过小说。小说文笔太装逼了看不下去。】
【没看过原着的云鬼子也能在侠吧狗叫了[笑嘻嘻]】
【魔改是真的，不过梅三更逼格没掉也还行。杜夫人洗白是最绷不住的，乐。】
【杜夫人原着也没咋黑好吧，洗白啥了。】
【原着里和红药搞磨镜，俩人为了在一起杀了老公，这不是潘金莲是啥？电影改成这样真给爷逗笑了。】
【这个谣都辟了多少年了，原着里杜夫人是皇帝埋的暗桩，对红药只是利用，没跟她真有啥。江上弄潮生那个年代哪能写真磨镜。南湘王虽然死了但也没绿哈。】
【南湘王到最后不还是杜夫人杀的吗，没洗白吧。】
【替皇帝杀人和跟泥腿子一起搞起义杀人，哪个更高贵？这不是洗白什么是洗白？[乐了]】
【什么？凤妹没嫁给谢岸？在炉子看到大婚剧照心都碎了，没敢看结局[大哭]】
【没嫁给谢岸。牢谢蹲了半部电影的橘子，到大结局也没捞出来。】
【我看旧酒垆上有人发了谢岸和萧凤阙的大婚剧照，咋，是高手p的？】
【是易天照发的剧照，搞欺诈，正片里没有。】
【楼上都没看完电影吧，片尾曲结束还有彩蛋呢。】
【[图片]】
【woc彩蛋里结婚了？老哥空欢喜一场】
【假结婚，是为了引出一个新的大杀手。彩蛋里抓住这个杀手后俩人立刻去脱婚服了。】
【婚服剧照就是这里的。】
【婚服也穿了天地也拜了，就差没入洞房了，这和真结了有啥区别[美味]】
【我和楼上的妈握握手就生出了楼上[美味]】
【该楼层已被折叠】
【该楼层已被折叠】
【该楼层已被折叠】
【吞了这么多层楼！我抄，大战？！】
【你来晚了，二十七楼把二十六楼盒了，俩人线下真实去了。】
【打起来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我觉得这部虽然魔改，但水准上佳。改得比原着好。】
【侠吧怎么啥人都有？捧魔改踩原着的也能露头[汗颜]】
【江上弄潮生亲自下笔改的，那就是作者认可这版改编了呗。有啥不服气的。骂江老太恰烂钱可以，管作者的改编叫魔改真可乐。】
【谢岸都改成谢龟龟了还不是魔改？自己老婆在外面谈笑风生和别的男人谈星星看月亮，自己在牢里铁窗泪，回头放出来萧凤阙勾勾手他又像狗一样舔上去了，绿帽癖最爱。】
【绿你**】
【十二个男男女女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被你说成凤儿和别的男人谈星星看月亮，真绿帽另有其人是谁我不说[美味]】
【本吧总有老哥代入谢岸，梦想着迎娶萧凤阙走上人生巅峰。然而代入萧凤阙就知道她根本看不上谢岸这个一无是处的飞舞，结局改了正好，省得恶心劳资。】
……
【天倦本来就是个bug角色，删了留个悬念挺好的。一个人把萧家满门全突突了只留下一个香囊，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天倦的悬念争了几十年了，怎么演都掉逼格。不如留白。】
【这版的十三怪侠拍得还不错啊。都挺符合原着的，打戏也好看，拳拳到肉的。最后那段还挺燃。】
【楼主就是硬喷，萧谢本来就是作者硬拉郎配的，多少年也没几个人认可这对。到大结局也没说萧凤阙到底爱谁。】
【萧凤阙不爱谢岸爱你？】
【正是在下。】
……
眼看帖子的话题逐渐走偏，不一会儿，武侠吧又如雨后出春笋般冒出了许多新帖子。
【萧凤阙到底爱谁？】
【李涛，萧凤阙的战斗力，在十三怪侠中排第几。】
【萧凤阙遇强则强有无敌buff，梅三更遇强则撒毒有致死buff，俩人打架谁赢？】
【有人说萧凤阙的老师其实就是天倦，真的假的？】
【如何看待影版萧凤阙大结局的改编？】
比起贴吧，微博的讨论点则更统一一些。
#萧凤阙收视率华视近三年最高#
#凤戏游龙 原着#
#萧凤阙 魔改#
三个话题同时挂在热搜榜上遥遥相望，不过萧凤阙的名气似乎比原着《凤戏游龙》大一点，热搜稳居高位。
【@叶初工作室：
12月1日晚，《萧凤阙之归去来》收视登顶同时段第一！3.909%！创下华视chtV6频道近三年来最高收视！
《萧凤阙》系列完美收官！
带话题#萧凤阙#转发本条微博，抽取3名粉丝赠送叶初亲笔签名剧照一份！抽取10名粉丝赠送《凤戏游龙》精装版实体书大全集！】
与此同时，商叶初也在微博发布了与萧凤阙的告别。
【@叶初Leaves：
已矣哉，归去来！】
配图是九宫格，有八张是从第一部开始，至第八部大结局的剧照。居中的c位那张，则是商叶初亲手书写的“萧凤阙”三个大字。
苦练一年之后，商叶初的字迹终于能看了。这幅题字虽然算不上什么艺术品，但也有模有样，能唬住外行人。
对于萧凤阙这个角色，商叶初始终有很深的隔阂感和距离感。
萧凤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国人心中侠客形象的集大成者。有勇有谋，傲骨铮铮。更难能可贵的是，怀有一种柔软的慈悲心。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处处都和商叶初截然相反。
对这个角色，商叶初是有愧疚的。愧疚于她没有被一个真正有侠义精神的艺术家饰演，反而成了一个汲汲营营的小人的踏脚石。
满怀感慨地发完这条收官微博，手机界面还没来得及刷新，季君陶的电话扑面而来。
“叶初！”季君陶兴奋道，“张晨刚刚联系我了！”
“你被选中了——李益明的角色，现在是你的了！”
在长久的拉扯与犹豫之后，汝关卫视终于选择了商叶初！
商叶初心里咚的一声，看向电脑屏幕上的微博界面，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萧凤阙之归去来》是商叶初能够担纲女主、扛起收视的明证。它的收视率是最后一根稻草。只不过这根稻草压死的那头骆驼，叫魏宣。
兜来转去，竟是这位遥远的侠客，在最后关头，助了商叶初一臂之力。
商叶初说不清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萧凤阙是她最亏欠的角色。论得到的手段，不如平昭光明磊落；论饰演用心程度，不如小越呕心沥血。甚至于，因为和李懿的不和，有许多情节，商叶初诠释得略有瑕疵，几乎减损了这个角色的风采和魅力。
这是商叶初重生后饰演的第一位女主角。然而因为种种原因，并未做到尽善尽美。
被自己深觉亏欠的角色帮了一把啊……
商叶初百感交集，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屏幕上那张神采飞扬的面容。
“再见了，萧凤阙。”
还有，谢谢你，萧凤阙。
第264章 《天半》官宣
【@电视剧天半：
由@汝关卫视 出品的谍战大戏《天半》于今日开机。
导演：徐瀚文 @文海浩瀚
编剧：郑博瀚 @泛舟文海
领衔主演：@叶初Leaves
领衔主演：@时山
特邀主演：齐鸣
联合主演：薛浩东、李振祥、赵天佑、逸飞
敬请期待！】
配图是九张角色海报，其中，商叶初饰演的李益明有三张不同时期的海报，余下的时山等六人各一张。
闻风而至的评论区立刻对此表示了震惊：
【？】
【。】
【字数越少事越大。。】
【在点进去看见那个蓝V之前，我仍然以为这是个恶作剧……】
【谁给谁做配角？我瞎了？】
【woc爬山虎姐姐这次在青雀姐姐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了。】
【时山拉成这样了？给叶初做二番？？？】
【叶初到底啥背景啊我真的好奇了。】
【看见编剧名字的那一刻一切都说得通了，郑博瀚又在捧自己的小心肝了，他超爱！】
【虽然也不是不行，呃呃呃但还是很难理解，方方面面都很难理解的一个饼。】
【时山不是一向玩得花嘛，有可能是陪小女朋友玩票。】
【怎么就女朋友了？能不能少造黄谣？】
【捧新人的烂片吧。】
【楼上，出品方是汝关卫视。】
【汝关卫视又不是没出过烂片，投资三个亿的史诗级巨作情天无恨绿瓣评分也刚好三分。忘了？】
【嘴真严啊！！！之前根本没人信，我关注的娱乐博主还因为放这个瓜被冲烂了。】
……
由于汝关卫视官博第一时间转发了此条微博，因此，不少关注了汝关卫视官博的路人也看到了这条官宣。可怜爬山虎姐姐和叶芽24小时不间断盯着《天半》的官博，仍然没能控住评论区。震惊的路人纷纷涌来凑热闹，各种揣测充斥在官宣微博下方。
评论区的氛围显然不是一部献礼片该有的，官博经营者立刻开启了评论精选，只留下了少部分看上去比较正常的言论。
@时山的小虎爪：【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期待@时山 诠释的英雄少年黎如晦！】
@时喵喵：【家国热血情怀谍战钜献《天半》来啦！期待郑博瀚老师与徐瀚文导演双子星再次合璧！致敬隐蔽战线英雄，勿忘先辈！也期待@时山 饰演的黎如晦哟！】
@山顶有甜味氧气：【这是什么？时山！期待一下！】
@心动信号-流星坠落之地上映中：【在黎明到来之前，我曾放声为你而歌。恭喜@时山 再次突破自我，接下这一光荣的角色！】
@星星糖-见过时山版：【他智谋双全，穿过如晦风雨；他勇毅无双，无惧暗夜长寒。期待@ 时山所饰黎如晦！祝愿《天半》收视长虹！】
@拂晓时分：【此剧主人公原型应为潜伏长达数十年之久的传奇特工“天光一号”。除天光这个代号之外，她还用过“西山茶”“台风”“虎鲨”“春天”“虎牙”等代号。但其真实姓名，目前仍未解密。
主角取名为李益明，谐音黎明；益明又谐音“佚名”。暗合天光的代号与姓名佚失两处深意，可看出主创团队之用心。
黎如晦一角原型应是天光的助手“台灯”。作为天光的战友，台灯尽职尽责，是不可多得的襄助。
我是汝关本地人，一直对天光一号的故事很感兴趣。郑老师的水平也是有目共睹。期待此次汝关卫视制作的《天半》。】
翻了一圈，热评居然只有这个叫拂晓时分的网友在讨论剧本。
作为热评中唯一一个没有任何粉籍的路人，拂晓时分被时山的粉丝们包围着，像一面被爬山虎盖住的墙。
看这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天半》是时山独自担纲的大男主剧呢。
商叶初向下滑动屏幕，出溜出溜，手指摩擦得几乎要飞出火星子，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粉丝们发的评论。
@初初的叶尖星：【星光熠熠，黎明将至。期待@叶初Leaves 倾情诠释的李益明！】
@叶笑笑-转世灵童27号：【期待叶初姐姐！】
@叶间风：【你怎么知道《天半》是@叶初Leaves 领衔主演的一番大女主剧？你怎么知道《天半》是@叶初Leaves 领衔主演的一番大女主剧？你怎么知道《天半》是@叶初Leaves 领衔主演的一番大女主剧？】
@萧凤阙爆炒平昭：【天黑请闭眼。叶初请睁眼。今晚由你来做大女主！】
@小越小越我们喜欢你：【高贵的叶芽姐姐们你们好呀！请问你掉的是这个荧屏首作就提名亚洲映世奖的银叶初？☆☆☆还是这个大女主一番电影收视率破3.5的金叶初？???哦！原谅你掉的是这个?一流卫视！一流编剧！一流导演的！一番正剧大女主?超一流叶初！】
可怜的叶芽们发了许多精心设计的精彩评论。可惜这段时间，她们和爬山虎姐姐们天天对线，骂架太多，账号权重元气大伤，评论被爬山虎们压得死死的。如果不是像商叶初这样拼命滑到最低端，根本看不见这几根可怜兮兮的小草。
不知为什么，看到这种状况，商叶初心底最先浮现的念头，竟然是庆幸。
庆幸什么？商叶初永远不会直接说出来。但在心底，她很清楚，自己是觉得粉丝的做派太丢人了。
在这种题材的作品下控评期待某某艺人，在商叶初看来，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出品方已经定下了演员番位，就绝无再更改的可能。艺人粉丝的控评什么也改变不了。
而点进来的路人，看到评论区一水儿的粉丝控评，是绝不会为此对这位艺人大生好感的，只会觉得厌烦。
粉丝的控评，在粉丝自己眼中，是花团锦簇的花车；但在路人眼中，无异于随处张贴的小广告。
这种为了面子丢了里子的事情，商叶初实在不理解粉丝为何要做。
爬山虎人多势众，把时山控上了热评第一。这种举动看似声势万千，其实更像一场气势汹汹的卖蠢。
商叶初知道自己这么想不该，但她不由自主地庆幸着——庆幸叶芽们势单力薄，账号权重极低，导致没人看得见她们的努力。不用像时山的粉丝那样，大张旗鼓地转圈丢人。
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刻薄的想法？
商叶初被自己这种凉薄的念头轻轻吓了一跳。
无论如何，叶芽们都在为商叶初奋斗着。商叶初如此贬低甚至嫌弃她们的努力，有种白眼狼的味道。
没心肝的东西。
商叶初吐出一口气，把一切杂念抛诸脑后。
算了，什么都没有拍戏重要。以后再说吧。
第265章 庸俗艺术
《天半》的完整版剧本终于到了商叶初手中。
看完整部剧本之后，商叶初深深地被折服了。
李益明身上那种璀璨的人格魅力几乎要跃出纸面。仅仅是文字就能有这样的效果，商叶初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呈现在荧幕中，会是怎样的辉煌！
《天半》剧组的要求很严，严禁任何外人出入，严禁任何粉丝代拍，严禁任何记者狗仔露头。艺人和工作人员们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定。汝关卫视是大台，再大的咖位，到此也得老老实实遵守人家的规矩。
从今天起，商叶初就只能两点一线地在剧组和剧组订的酒店奔波了。
商叶初没有亲近的朋友和亲人，对此也没什么不满的。只是一直见不到季君陶，映世电影节的事情没法和对方当面商量，有些麻烦。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棘手的事情。那就是关于李益明和黎如晦的关系理解问题。
时山坚称，李益明和黎如晦是一对情比金坚的战友，二人之间只有磊落的纯友谊、同志情。
由于最初只看过前十集剧本，商叶初选择了相信时山的说辞。毕竟在前十集中，二人的相处确实相当光明正大，没有任何暧昧的色彩。
但在看过完整的剧本后，商叶初迟疑了。
商叶初虽然不怎么会演爱情，但还是懂爱情的——就好像闺蜜小团体中分析感情最头头是道的感情大师永远是单身狗，商叶初也很擅长看出他人之间是否有爱情的成分。
在反复通读剧本三遍之后，商叶初认为，李益明和黎如晦之间，还是有一点点暗流涌动的东西在的。
也许为了理想和事业，二人最终选择将这点风月情怀深埋在心底。但这不意味着它从不存在。
粗暴地将这种遗憾的情感处理掉，真的可行吗？
---------
“很遗憾。”时山摊了摊手，“这个说法并不是我提出的，而是郑老师说的？”
“郑老师？”
郑博瀚？
“是的。”时山给商叶初倒了杯茶。做这种小事，他现在已经信手拈来。
“我在读完剧本后，第一时间就去问了郑老师。
“我问：‘我该怎样处理李益明和黎如晦二人之间的关系和情感？这两个角色是否有超出友谊和信仰的情愫？是否有罗曼蒂克色彩？’”
商叶初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已经猜到了结局。
“郑老师坚决地否认了。他说，他绝不允许这么严肃庄重的剧本中出现三流爱情桥段。他是严格地按照战友情来刻画两位主角之间的情感的。”
商叶初支起下巴：“他真这么说？”
时山举起手，笑着做出赌咒发誓的样子：“我以我的人格——以我拍的戏向你担保，我一个字都没改，郑老师真是这么说的。”
时山的人格不值钱，但是拍过的戏还是很有分量的。商叶初相信了他的话：“那你自己的看法呢？”
时山苦笑道：“我当时像你一样质疑过郑老师。我说，可我觉得两人间似乎有一点‘特别’的东西。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商叶初微微前倾身体：“怎么？”
时山摆了摆手，露出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他说，他也觉得我有一点特别的东西——他觉得我特别庸俗。”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商叶初一下子笑出了声。联想到郑博瀚说这句话时的神态，简直肚子都要笑痛了。
时山耸了耸肩：“现在你明白了？总之，郑老师坚决地表示，从剧本的第一横到最后一个句号，李益明和黎如晦之间都没有任何爱情。”
商叶初倒是不怀疑时山这话的真实性。也顿时理解了时山为什么执着于和自己培养友情。
编剧的角色理解是剧本的核心，堪称最权威的一手解读。世上很少有人敢说自己比原作者更懂角色的。
只是……
商叶初迟疑了。
商叶初想起了郑博瀚精心刻画过的那些爱情。
詹可祥镜头下的小孩子、郑博瀚笔下的爱情戏和陈戈饰演的反派角色，被网友称之为华国娱乐圈三大灵异事件。这里的灵异是指，大失水准，水平低到见鬼。
能把正儿八经爱情戏写成嚼嫩木头的郑博瀚，他所理解的“毫无爱情”……
商叶初：“……”
商叶初努力拉回自己的逆向思维，把这个想法埋到了心底。
第266章 猝不及防
商叶初官宣《天半》女主的事情，无疑为近半个月来苦战颓靡的粉圈注入了一剂强心剂。
先是《萧凤阙》系列大结局破三，再是商叶初官宣一番女主角。好事一桩接着一桩。
近半个月来劳心苦力的孙笑笑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脸上添上了不少笑容。
虽然控评、转发、实时话题搜索结果依旧全方位被爬山虎姐姐们吊打，但叶芽们已经取得了实质上的胜利，对于这些失败者的疯狂，也就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容忍。
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超话签到完毕后，孙笑笑又点进叶初粉丝群，开始做群主发布的每日任务。
@嫩芽成长计划：
【！！今日作业！！所有芽姐都来！！
《天半》官宣微博 控→[微博正文]
阿凤收官微博 每人十条→[微博正文] [微博正文] [微博正文]
yxh夸夸，UpUp→[微博正文] [微博正文] [微博正文]
！每日必做！必做！
超话加热：[传送门]
微博加热：[传送门]
角色送花：[传送门]
贴吧签到：[传送门]
……
……
咔黑：
[叶畜今天抱臂了吗 的微博正文]
[郑少的心尖甜宠叶小姐 的微博正文]
[湖笔莫来蹭你时爹 的微博正文]
[三番影后液初 的个人主页]
[奇迹整整环游世界 的个人主页]
……
……
[葵葵·还我萧凤阙 的个人主页]
咔链见下条，稍后统一至各个裙。】
叶初的黑粉最近多得像回南天里的蟑螂，孙笑笑等人每天反复拉黑、举报，手指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在这群孜孜不倦的黑粉之中，除了爬山虎那些司空见惯的疯子外，孙笑笑最讨厌的一位，就是这个“葵葵·还我萧凤阙”。
此人是个萧凤阙狂粉，狂热程度即使是在大热小说的粉丝群体中，也是极为少见的。
最开始嘛，这个葵葵带头维权，为叶初顶掉杨唤宜立下了汗马功劳，孙笑笑还是不那么讨厌对方的。甚至暗暗希望叶初的演技能把对方从角色粉拉成真人粉。
谁承想，此人压根就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毒唯！在她心中，似乎没有任何人配饰演她的神女凤宝！
叶初饰演的萧凤阙，在旧酒垆论坛、绿瓣、贴吧、pi站和微博都大受好评。即便是萧凤阙的书粉圈子，也大多对叶版萧凤阙持肯定态度。唯独在葵葵这里，被贬损得一无是处！
葵葵好像一个叶初深柜，每一部《萧凤阙》播出之后，葵葵都会在24小时内，在自己的微博主页发布一篇长篇大论的小作文。从表情、细节、肢体语言、情感等方面，对叶初进行鞭辟入里的批判。
第一部，叶初的打戏稍显做作；
第二部，叶初的状态明显疲惫；
第三部，叶初的感情十分僵硬；
第四部，叶初的表演落于俗套……
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叶初的一点点失误，都会被葵葵放大成了不得的绝世弊病。给叶初的黑粉们提供了不少素材和论据。
更让孙笑笑恨得牙根发痒的是，葵葵的所有批判，并不是空穴来风。如果根据她的小作文仔细比对原片的话，观众会惊讶地发现，她指出的问题，居然都是切实存在的！
都说比你的朋友更了解你的是你的敌人，孙笑笑觉得这话用在葵葵·还我萧凤阙身上正好。此人对叶初的了解甚至胜于大部分叶芽姐姐。这让孙笑笑在讨厌对方的同时，更对对方多出了几分忌惮。
粉丝最讨厌的那部分黑粉，绝不是造谣生事的黑粉，恰恰是说真话的黑粉。
假话只能激发愤怒和鄙夷，真话才会触及私密和隐痛。前者只能煽动情绪却无杀伤力，后者才是让明星掉粉的大杀器。
差不多在第三四部的时候，叶芽姐姐们就盯上了葵葵·还我萧凤阙，开始悄悄往小群里甩链接举报对方。可惜葵葵用词十分谨慎，微博中基本没有什么人身攻击或者造谣的句子，叶芽姐姐们屡战屡败。
好在，在叶初整容的传闻和《萧凤阙》大结局播出之后，葵葵似乎受了刺激，用词越发激烈起来。开始出现对叶初本人的人身攻击和责骂。叶芽姐姐们大喜过望，立刻开始大规模举报对方，并且成功了好几次。
现在，举报葵葵·还我萧凤阙已经成了群里的日经贴（每天都会出现的话题）。孙笑笑估摸着，如果葵葵再这么不识好歹地抹黑叶初，应该很快就能被举报到炸号了。
先点进葵葵·还我萧凤阙的主页，进行一番举报-举报人身攻击\/不友善言论的流程。做完这些，孙笑笑又开始清扫爬山虎那群虫豸。
刚刚清扫到一半，群内的叶落吾家忽然飞马来报：
【不好了！快快快！速去热搜！】
热搜发生什么事了？
孙笑笑心里一紧，连忙退出群聊，点进热搜榜。
热搜榜一话题赫然入眼。
#叶初 整容#
在与《天半》片方签约之前，季君陶每天都要花大价钱，压住商叶初整容的通稿，将这些消息和图片控制在小范围内。
与魏宣方面达成共识后，这些通稿渐渐少了。加上如今《天半》已入彀中，只要商叶初不爆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传闻，片方绝无法解约。因此，季君陶也就松懈了一些。
没想到，这条热搜，竟然猝不及防地冲上了热一！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直接冲上热搜第一，绝不是粉丝自然加热的结果，一定是有人花了钱的。
季君陶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是魏宣？还是其他和商叶初同一赛道的女星？
顾不上考虑那么多了，还是得赶紧降下热度。
另一边，孙笑笑点进热搜，定睛一看，险些气了个仰倒。
如果只是讨论叶初整容的事情倒也罢了。可话题中最热门的那条微博，比这过分得多！
这位名叫“内娱扫地僧”的营销号，不但张贴出了许多叶初从前作品的恶意截图，微博内容之中，还充斥着不少低俗的暗示。
叶初刚跑龙套的时候又丑又穷，却忽然变得漂亮起来，还接到了《云倾记》这种大制作的重要角色（虽然《云倾记》在开拍时不被任何人看好，但经过岁月史书后，已经变成了前无古人的大制作）……
这中间没点猫腻，谁信？
内娱扫地僧用暧昧的说辞，暗示叶初有一位金主。这位金主花钱给叶初整容、塞资源、清扫对家，将叶初宠上了天。
至于叶初的老板季君陶，则担任着皮条客的角色。据说有时也会与叶初二女共侍一夫。就连青凭娱乐这个公司，也是这位金主花钱开办，给季君陶玩票用的。
毕竟，毫无身份背景的大学生，谁有本事在二十多岁开办公司？
全文十分令人恶心，像是低俗看客最爱的那种三流黄色刊物。偏偏编得有鼻子有眼，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可信。
评论区经过内娱扫地僧的筛选，也是不堪入目。
【卧槽，到底哪个金主口味这么重？】
【哪里找的医院，效果这么好，给我老婆也介绍下。】
【娱乐圈没一个干净的。】
【这消息不是早就有了吗？评论区在友邦惊诧什么？】
【金主是郑博瀚？】
【郑博瀚还不够格。内娱编剧没那么有钱。应该比郑博瀚地位高。】
【听人说是京圈大佬，不会是时山吧？】
【求放过啊。叶初刚开始跑龙套的时候，时山还在国外拍《流星坠落之地》呢。时山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请不要扯到时山身上偶内盖 [大哭] 时山和叶某只是同事关系！时山被资源咖压番已经够惨了就不要再让他雪上加霜了好不好 [大哭]】
【我们山哥真的不是什么京圈大佬啊。。时山只是一个可怜的被资源咖欺负的敬业演员罢了。。】
【苏歌有干爹，叶初也有干爹，合着《云倾记》是干爹消消乐。】
【真整了？我看她演戏挺自然的啊，脸也不僵。现在技术这么好了？】
【被大营销洗脑了吧。演技也就那样，演啥都一个样还天天营销薛定谔的演技。看点演技分析冷静一下。[链接]-《萧凤阙之王朝谜案》中叶初的十处疏漏——by葵葵·还我萧凤阙】
【[图片]你跟我说这叫没整过？上面的地包天感觉能啃死我。】
【虽然知道内娱脏但这也太脏了，艺人和经纪人共用一个干爹，呕……】
孙笑笑气得眼睛都在充血。
叶初整容的通稿，孙笑笑早就看过。虽然也曾有过几天的震撼与混乱，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就算整过容又怎么样呢？叶初的演技比那些原生态脸艺人好多了！再说了，这一路走来的艰辛，难道是手术台可以抹杀的吗？
秉着这样的想法，孙笑笑非但没有脱粉，反而更爱叶初了。
至于什么干爹金主，完全是无稽之谈！
孙笑笑不相信那个说出“谢谢你们，我爱你们”的姑娘，那个场场打戏从不用替身的姑娘，那个被季君陶强逼着去演乡村电影、却仍然咬着牙拿到最佳女配角提名的姑娘，会是这样的人。
至于季君陶是皮条客这种说法，孙笑笑就更不相信了。季扒皮虽然又废物又自私，但还不至于做这么下作的事情。
内娱扫地僧是资深营销号，显然非常懂得营销的精髓。关于商叶初整容的部分，他放的都是极其高清的动图，轻轻松松就堵上了“恶意p图”的说法；而关于“商叶初有干爹金主”的部分，他放出的则是几张被盘得包了浆的聊天记录截图。
娱乐圈爆料有一个有趣的地方，那就是，只要有一张好嘴，即便是聊天记录截图也能成为铁证。在吃瓜路人心中埋下深深的疑影。
半真半假的谎话比真话更可信。在看到铁证如山的动图之后，看到后面这几张似是而非的爆料截图，有不少人便会相信它也是真的。
这种带点风月色彩的八卦，传得是最快的。很快，叶初整容的消息就随着这几张真假难辨的聊天记录，传遍了各大营销号。“叶初有金主”“叶初是夜莺”等说法，迅速席卷了整片网络！
那些收过季君陶封口费的营销号、大V，收过商叶初银子的博主，在短短半小时内翻脸不认人，开始跟着吆喝起来！
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搅风弄雨。
季君陶快气疯了！
第267章 开局
商叶初官宣压番时山之后，本来就在风口浪尖上。这一闹，更是搞得满城风雨。
虽然第一时间发布了辟谣公告，但是果然不出商叶初所料，一个糊咖的辟谣声明效力有限，除了粉圈内部自嗨以外，根本无人在意。商叶初的桃色新闻和整容传闻，依然像热病毒一样蔓延着。
倒是爬山虎姐姐们像打了鸡血一样，出离愤怒了。
叶初果然是资源咖！
没有背景和人脉的时山再一次被可耻的后台党欺负了！
《天半》官宣之后，时山的粉圈也狠狠动荡了一番。不少粉丝纷纷脱粉，还有一部分从萌追（传统赞赏鼓励式追星）变成了辱追（一边辱骂贬低明星本人一边追星），晨昏定省地骂时山不争气。
有一部分理智粉丝科普过李益明的功绩和这部剧的意义，分条列述了时山必须做二番的理由。不过理智粉丝这个群体，在粉丝总群体中占比约等于甜甜圈上的糖霜。不但质薄量少，还随时有被热度融化的可能。因此科普了半天，并没有几个爬山虎姐姐买账。
番位大于一切，大于角色的厚度，大于题材的严肃性，大于剧本的内涵和质量。这是一条令人啼笑皆非的铁律。即使是时山本人来解释，也只会被愤怒的粉丝们撕碎。
时山原本呈骑虎难下之势，好在，现如今真相大白，原来时山只是一个被裙带系女星欺压的小可怜儿。并非他不想争，而是叶初的干爹太给力！
绯闻的真实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爬山虎姐姐们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不必再去苛责心爱的时山，可以专心致志地向另一个罪魁祸首开炮了。
被炮击的对象商叶初关闭自己的手机，捏着鼻梁，神色喜怒难辨。
没有人会在被铺天盖地地造谣之后还能保持心情愉悦，商叶初也不例外。
为整容的事儿挨几句骂无所谓。103的科技手段何尝不算是一种整容？商叶初不会因为自己的容貌改变得毫无痕迹，就腆颜自封天生丽质原生态面孔。
让商叶初愤怒和无力的是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
明知道拍戏在即，不应该再看这些东西，以免影响状态。商叶初还是忍不住再次拿起手机，点进实时话题中，想看看他人是怎么评价这件事的。
实时话题中不堪入目。爬满了狂欢的糖粉和爬山虎姐姐们，还有些浑水摸鱼的其他粉丝。商叶初只扫了一眼就关掉了。
切换了个账号，商叶初进入了自己的粉丝群。明星需要时刻监视粉丝动向，商叶初有不少潜伏在粉丝群中的小号。
叶芽粉丝群正在进行激烈的反黑战争，看上去除了比平常更忙碌一些外，没有什么变化。然而商叶初扫了一眼群人数，就知道有不少人已经退群脱粉了。
粉丝来来去去很正常。
商叶初退出大群，点进另一个核心粉丝小群。这个群人少，群内的粉丝都是入坑更久、对商叶初感情更深的。
这个群走的人少一些。但商叶初点进群列表，一眼就发现最眼熟的叶落忱，换上了漆黑的头像。
点进叶落忱的主页，头像背景漆黑一片，曾经挂满商叶初相关产出的置顶也被撤了下去。最后一条微博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有缘再会。
追过星的人都知道，有缘再会，其实就是再也不会见面了。
一时间，一种难言的萧索感充斥了商叶初的心。
第一眼看到叶落忱那些视频剪辑时的惊艳好像还在昨天。一转眼，她也离开了。
无论是失望还是不舍，亦或是被抛弃的错觉，这种状态都是有毒的，会影响到拍戏的精气神。
商叶初不敢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里，立刻退出了群聊。本想卸载微博，忽然想起了什么。
爬山虎姐姐这么疯，会不会维权到自己的微博下面？
明知道结果可能不是自己想看的，商叶初还是点进了@叶初Leaves 的主页。
叶初Leaves的最新一条微博是转发的《天半》官博的官宣。
让商叶初诧异的是，这条的评论区画风勉强还算正常。虽然有零星几根爬山虎冒头，大局还是掌控在叶芽手中。
叶芽的战斗力提升了？
商叶初立刻否认了这个想法。自己那几根丝儿的能耐，商叶初还是有数的。
再往下滑，萧凤阙那一条的收官微博评论数有些异常。点进去一看，商叶初眉头一拢。
@时山的小虎爪：【恭喜姐姐收官呀[爱你]】
@时喵喵：【姐姐太美了！】
@山顶有甜味氧气：【比起阿凤更喜欢这个角色呢！】
@时代的一座山：【姐姐下部戏什么时候拍呀？】
@山包包的那个开花哟：【姐姐是我见过演技最好的人！】
如果只看文字，这些评论只是最简单可爱的粉丝祝福。可惜，每一条评论的下方，都配着一张图片。
【恭喜姐姐收官呀[爱你]】
配图：某部战争戏中，灰头土脸的炮灰小兵商叶初被一炮炸死的截图。
【姐姐太美了！】
配图：某部古装戏中，肮脏邋遢的难民商叶初，被大兵一脚踢歪了脸的截图。
【比起阿凤更喜欢这个角色呢！】
配图：花魁眠眠的剧照，脸部打上了马赛克，p上了几个红色的大字：我是鸡。
【姐姐下部戏什么时候拍呀？】
配图：郑博瀚和商叶初的合照。郑博瀚的一只手被恶意地p图拉长，伸到了商叶初的胸部。
【姐姐是我见过演技最好的人！】
配图：萧凤阙的某一帧打戏，由于太过用力，商叶初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
【最爱叶初姐姐了！】
配图：商叶初在某部剧中饰演摆摊小贩的截图。只是挂在架子上的货品，被p成了商叶初的人头。
【期待姐姐在新剧中的精彩表现呀~[兔子微笑]】
配图：商叶初在某部剧中饰演丫鬟，跪在地上的截图。
……
一张张狰狞、丑陋、滑稽的图片陈列在评论区，像一面长长的单格货架。只是永远也翻不到尽头。
商叶初的目光渐渐失去了焦距，手指明明无意识地滑动着，那些字符与图片，却只是虚虚地拓印在眼球上，而未曾进入大脑。
时山的粉丝们并不是完全无脑的群体。她们也知道，《天半》题材特殊，粉丝不能公然表达对番位的不满，替偶像踩高压线。因此，这些茂盛的爬山虎，聪明地选择了另一块地盘发泄自己的情绪。
那就是萧凤阙的收官微博。
这种聪慧的恶毒比鲁莽的愚蠢更让人心惊。原来可以有人将恶意释放得这么巧妙，这么不留话柄。
萧凤阙是个纸片哑巴，商叶初是个人造哑巴。不能亲自下场说话。不过转发区倒是替她们补全了这个热闹。
【卧槽你们快看评论区，笑死我了啊啊啊】
【虎姐又在发疯。】
【我担舔到烂饼时我belike：】
【好精彩的评论区，头一次见到这么惨的收官微博。】
【呃呃呃骂叶初就骂叶初，不要骂萧凤阙啊，我童年女神[大哭]】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还是要量力而行，资源咖接饼时先想想自己接不接得住。】
【时山咖位确实比叶初高啊，不怪粉丝难受。】
【我担要是废物成这样我早跳了。】
【叶初超话好歹也十几万人吧，就这么不禁打？叶芽人呢（）】
被踩在脚下的叶芽们正做着悲壮的努力。一边在超话、大小群中不断组织人进行举报和飞蛾扑火的控评，一边涌到了叶初工作室和季君陶的账号下，几乎是哭着祈求工作室删评告黑。
商叶初眨了眨眼睛。眼眶一阵干涩。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盯了屏幕这么久，竟然忘记了眨眼。
手心里传递出一阵濡湿的潮意，商叶初松开手，才看到自己的衣角已经被攥得变了形，手心里全是汗。
商叶初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汗水被擦干了，心底的愤怒却擦不干净。
商叶初感到一阵荒谬。那些被时山粉丝截图的角色，每一个，都是商叶初竭尽全力去完成的。是她一步一步的来时路。然而在这群人眼中，不过是可堪嘲弄的黑历史。
这些角色并不是因为演技上的瑕疵或者剧情上的漏洞而被批评，只是因为场景脏污或者剧本中身份卑微，就能被当做可笑的黑料！
被愚人玷污的屈辱感让商叶初喉咙发烫，呼吸之间都带着灼痛。怒意与耻辱之中，还夹杂着一丝隐秘的、对自身的恨铁不成钢。
本以为做了十几年丑角，早已能对恶评视若无睹。没想到还是会被这种东西影响到状态。
原来他人的伤害与侮辱，无论经历多少次都是不会习惯的。
商叶初面无表情地给季君陶发了一句“有事电话联系”，然后迅速关掉了手机的wLAN开关与移动数据开关，彻底隔绝了与互联网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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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半》的剧本设计得极巧，环环相扣，跌宕起伏。最后的反转更是神来之笔。
第九局成立于战时，是国党的秘密情报部门。负责执行间谍、反间谍以及情报搜集等任务。由国府少将陆怀章担任局长，直接领导。
近半年来，第九局的情报屡屡外泄，给国党造成了重大损失。陆怀章雷霆震怒，亲自领导了清道夫行动。在实行多次清锄、排查计划后，终于确定了第九局的内鬼——
那就是第九局情报部的档案员，李益明！
李益明负责管理各类密级文件，对情报文件进行存档、加密或销毁。能接触的机密文件不少。近半年来流出的情报，有多数都经过李益明的手。
陆怀章立刻下令逮捕了李益明。却不想这位文质彬彬的小文员，骨头和嘴都异常之硬。对其进行严刑拷打后，竟一无所获！
第九局出了内鬼，这是家丑。家丑不可外扬。
国党内部倾轧严重，若是被人知晓情报泄露的源头是第九局，陆怀章的仕途，就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在经过反复权衡之后，陆怀章最终下令：将李益明密处死。
第268章 绝境？
在故事的开头就将主人公逼上绝境，一般是电影才会使用的手法。
电影的篇幅不长，让主人公花两小时左右将绝境逆转，既能吸足观众的眼球，还能带来事件解决的成就感和爽感。即便是所谓的开放式结局，也必须是“看似解决了问题”的结局才行。绝不能半途而废，否则就等着观众向导演扔鞋底子吧。
电视剧中使用这种手法，则主人公需要在几集之内化险为夷，给观众带来阶段性爽感。几十集的制作，中间没点甜头吊着，观众会跑光的。
《天半》当然也不例外。
陆怀章下令将李益明处死之后，李益明就被押进了第九局的秘密刑场。没有任何惊喜的反转，一声枪响，李益明就被送上路了。
谁承想，将李益明处死之后，第九局的机密泄露状况非但没有解决，反而变本加厉！
不仅如此，越来越多的证据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证明李益明似乎真的是无辜的。
这个结果让陆怀章焦头烂额，开始暗自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冤枉了李益明。就在此时，一个更坏的消息传了出来。
陆怀章一直和汝关的省政府主席崔鹤年不对付，这些年间摩擦频繁。好不容易熬到崔鹤年在国党内斗中站错了队，即将被一纸调令丢到大后方挖煤，省政府主席的位子终于空了下来。
每个地主阶级成员都有一个军阀梦，陆怀章也不例外。汝关一向富庶，掌握了政府财政大权，又有特务机构第九局作为军事支撑，这个太平土皇帝岂不是做得惬意？
陆局长踌躇满志，下了不少力气，花了不少大洋打点，准备“竞选”省政府主席的位置。谁承想天外飞来一根杀威棒，崔鹤年临走之前，居然向寇校长参了陆怀章一本！
崔鹤年弹劾陆怀章御下不严，第九局泄密频仍。还指出陆怀章为了掩盖第九局出了内鬼的事实，擅自动用私刑，处决了第九局情报部的档案员李益明。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第九局作为重要的情报机构，可谓是国党脊梁骨上的眼睛。现如今，这只眼睛居然发了炎！
寇校长龙颜大怒，派下了一支专案监察调查小组彻查此事。
陆怀章叫苦不迭。先不说秘密处决李益明这种只有一两个心腹知道的事情，是怎么传到死对头崔鹤年耳中的；若是被专案组发现李益明真的死了，崔鹤年参奏属实，不但军阀大梦要告吹，屁股下的第九局局长宝座怕是也不稳当了！
心急如焚的陆怀章想了许多法子，甚至连暗杀钦差这种昏招都考虑过，还是不知该怎么解决此事。眼看天使即将莅临，陆怀章心焦地在大街上转圈散心，忽然被一个小偷撞上，偷了钱包！
倒霉事接二连三，陆怀章勃然大怒，立刻叫手下去追回钱包，抓住小偷，丢进大牢里臭揍一顿。
那小偷虽然身手灵敏，到底跑不过职业军人。很快就被陆怀章的手下捉住，拎到了陆怀章面前。
陆怀章正一脑门子官司，怒意上涌，随手抽了这小偷一巴掌，将这不开眼的贼抽翻在地！
小偷痛呼一声，开始大骂陆怀章。陆怀章的手下正要用武力手段叫他闭嘴，却被陆局长喝止住了。
陆怀章走近小偷，捏住对方的脸仔细左右端详，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原来这小偷不是男人，竟是个女的。不仅如此，此人还与被枪毙的那个李益明，长得有几分相像！
霎时间，一个新的计划在陆怀章脑海中成型了。
陆怀章如获至宝，将小偷秘密带到了自己家中。叫婆子刷洗一番后，推到了眼前。
清洗干净的小偷露出了真容，竟和李益明有八分相似！
陆怀章半是威逼半是利诱，花重金聘请了这个小偷，让她冒名顶替真正的李益明，去做第九局的档案员。并且声明，不需要做太久，等到专案巡查组走了，小偷就能重获自由，带着大笔的银元远走高飞。
小偷当然不愿意，但陆怀章腰包里的钱太多，弹匣里的枪子也不少。最终，还是耐不住诱惑和恐惧，答应了下来。
从此，这个小偷就是李益明了。
当然，陆怀章不是全无城府之人。这个节骨眼上，这小偷这么巧地撞上来，难免惹人怀疑。为此，陆怀章派出手下，对小偷经常流窜的地方进行了暗访，被证实这小偷已经在此地行窃了十几年后，方才放心。
小偷的来历虽然可疑，但比起党国的利益，还是个人的仕途更加重要。这就是陆怀章的人生信条。
这位小贼，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步入了国党最大的情报枢纽。
更新换代后的李益明大字不识一个，身上还有许多贼毛病，时不时就要闹些笑话、偷些东西，将第九局搅和得鸡飞狗跳。第九局内民怨沸腾，纷纷向陆怀章告状。
陆怀章虽然也对这番乱象十分不满，但在专案组结束调查之前，也只能忍气吞声，任劳任怨地帮着李益明擦屁股。
这位“小偷”，当然就是本作真正的女主角，传奇特工李益明了。
郑博瀚的情节设计很狡诈。他在开头就使用了叙述性诡计的创作手法，让观众以为被枪决的那位李益明是本作的主角，吊足了胃口。
就连商叶初在最初阅读剧本的时候也被骗了。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第一个出场的李益明，被商叶初下意识地当作了主角。在看到后文后，才意识到此人只是一个引子。
与传统谍战剧“主角打入敌人内部”的模式不同，《天半》的新颖之处在于，李益明并非是自己打入第九局，而是被第九局局长陆怀章邀请而来的。
在这个前提下，第九局最为位高权重的陆怀章局长，被迫天然地与李益明站在同一立场上。无论陆怀章如何怀疑李益明、如何不情愿，也不得不竭尽全力配合她，帮助李益明融入集体，隐藏嫌疑！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你的敌人亲自动手，捏着鼻子帮你收尾擦屁股，更能带来爽感？
这种冲击感带来的喜剧效果是绝俗的。起码商叶初在看到剧本的时候，时常会不由自主地笑出声。几年后有个网络热梗叫作冷脸洗内裤，商叶初在看到陆怀章的所作所为时，经常会莫名其妙地幻视这个词。
谍战剧虽然是严肃题材的正剧，却并不是不需要喜剧效果的。相反，谍战剧更需要喜剧这味添加剂，调和剧情本身的严肃性和苦味。以免观众看得累。
第九局被李益明折腾得鸡飞狗跳，陆怀章一边拼命配合着李益明，一边不断对李益明进行试探。当然，这种种试探，最终都被李益明以幽默滑稽的方式化解了。不但没有染上任何嫌疑，还气得陆怀章骂出了“贼性不改！”的话。
这部分情节惊心动魄，跌宕起伏。冲突感和刺激感拉满。只看文字，就让人热血沸腾。
无论是真正的李益明，还是撞到陆怀章身上的小偷，都是由商叶初一人饰演的。不如此，不足以瞒过观众的眼睛。
商叶初还是第一次在一部作品中一人分饰二角。真正的李益明对立场和信仰的执着，小偷的狡黠与奸猾，天光一号本人的智勇与深沉……伪装之外套着伪装。
商叶初的压力很大。这个题材本身就是不能被辜负的，汝关方面的巨大投资也不允许商叶初露怯。角色的难度更是前所未有。此外，无论是饰演陆怀章的薛浩东、还是齐鸣甚至时山，都是不折不扣的演技派。商叶初一不留神就有可能被吊着打。
除此之外，商叶初心底还憋着一股不能明示于人的怒火。
她要让某些愚蠢的人付出代价。
第269章 大群戏
《天半》故事的叙事框架是经典的三幕剧结构。
在陆怀章呕心沥血的栽培下，李益明不负所托，终于在寇校长派来的专案组那里过关了。与此同时，李益明也勉强融入了第九局这个腥风血雨的大家庭。
至此，三幕剧结构中的“建置”部分已经完成。
敷衍走了寇校长派来的天使，李益明也就没用了。陆怀章正准备处理掉这遭瘟的小贼，风波又起——一对富裕的归国华侨通过特殊门路找到了第九局，声称要探望自己的女儿。
原来，真正的李益明，居然正是这对爱国商人的独生女。不仅如此，还与自己的表哥黎如晦订过婚。
这便是第二幕——对抗部分了。
陆怀章一边感慨这世上居然真的有放弃万贯家私来第九局当牛做马的大傻子，一边再次起了歪心思。
虽然寇校长的钦差已经被糊弄走了，但寇家使者一向号称“一阵风”，所到之处总得卷走点什么。
陆怀章这一遭出了不少血。加上国党卖官鬻爵现象严重，官职价位一路通货膨胀，两袖清风的陆局长打点省政府主席的预算就……稍稍欠缺了一点。
如今两只肥羊入彀，陆怀章好像看到了逝去的羊毛在向自己招手。
陆怀章截住了正要跑路的李益明，再次向对方提出合作：冒充归国华侨的爱女，刮点油。如果能劝说便宜爹娘助力陆局长登上省政府主席之位，那就更好了。
这对所谓的归国华侨当然也是我党发展过的友人。李益明与组织多次商议，认为像陆怀章这样的官迷当上汝关一把手，有助于我党加速解放汝关。因此决定出手，帮助陆怀章登上省政府主席的宝座。
陆怀章本人虽对国党毫无信仰或忠诚，第九局中却还是有不少忠于国党的死硬派的。李益明藉着为陆怀章铲除政敌的借口，将第九局中的敌人清除了大半。像个不知疲倦的杀神，谈笑间，灰飞烟灭了不知多少性命。
为了避免中期疲软，三幕结构中的第二幕（对抗阶段）往往是剧集的黄金段落。《天半》也不例外。全剧最高潮最精华的部分都集中在此阶段。
首先，不少有高光的新角色出场。其中就包括齐鸣饰演的李益明之母、时山饰演的黎如晦、李益明新的同志们等。
其次，在构建阶段作为李益明、陆怀章陪衬的第九局配角们，开始纷纷大放异彩。
如代号“谛听”多智近妖的监听组长崔静崖、雷厉风行的行动队队长沈砚知、执着高尚以信仰为生命的特别顾问程岱青……
这些绝代的天才们在第二阶段你方唱罢我登场，不遗余力地与李益明争锋。形象丰满、性格各异。天才之间碰撞出的火花璀璨如流星，真可谓群英荟萃，酣畅淋漓。
至于第三阶段的惊天反转，就更让人跌破眼镜了……
商叶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在第一阶段，基本是李益明和陆怀章的二人转，其他人都是捧哏。陆怀章戏份再多也是反派，只能保住下限却无法提高上限。扛收视率的指望基本交给了商叶初。
在第二阶段，流光溢彩的配角又实在太多了。李益明身为主角，在刻画上难免有种种局限。一个不留神，很容易泯然众人。
此外，有巨大路人盘的时山也是在第二阶段出场的。如果前一阶段收视率惨淡而在时山出场后收视率飙升，那商叶初恐怕会被爬山虎踩在地上永世不得翻身。
也就是说，在第一阶段，商叶初既要扛戏，还要时刻警惕自己被陆怀章这种老戏骨吊打演技；在第二阶段，又要避免自己的风头被配角们（尤其是时山）压过。
伟光正型角色在当今市场受众低迷，且极容易被挑刺，一不留神，商叶初就有可能变成一些作品中定位尴尬的路人主角。给观众留下的印象还没有特别出演深刻。
商叶初发了疯，每天泡在103的数据库中挑战极限。对着镜子扒拉自己的眉眼唇鼻，做梦都在嘟囔台词。有时吃着盒饭，不由自主地就会像梦游一样站起来走位……嘴唇都磨起了泡。
《天半》是群像戏，第九局内的同事们基本每一集都会出场。为了帮助众人磨合，徐瀚文导演的第一场戏，便是大群戏。
群戏难度很高，一般只有大导才有自信在第一场戏就安排群戏。郑博瀚为此又大骂了徐瀚文一通，说“开头尿哑火，全凭嘴功夫”。可惜这次，他在剧组的权力没有以前那么大，抗议无效。
这场戏的情节，发生在李益明刚刚被陆怀章安插进第九局的时候。
李益明第一天来上班，陆怀章就召开了紧急会议。一是为了讨论局内内鬼的问题，二是为了给众人展示一下全须全尾的李益明，让局里的大嘴巴们收声。
由于对李益明的身份心怀疑窦，陆怀章当然不可能再让李益明担任档案员，而是给了她一个会议速记员的闲职。——众所周知，真正的大事从不是在会议室决定的。会议室是离机密最远的地方。
李益明欣然应允。于是，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大幕，便拉开了。
“《天半》第一场，action！”
第270章 群魔乱舞
李益明走进会议室时，其他人都已经到齐了。
李益明一双眼睛滴溜儿圆，精亮的眼珠子转得像一只在轮子里奔跑的松鼠。霎时就把整个会议室中的人扫入眼底。
“西装笔挺程岱青，算盘珠子金鹤鸣。邋里邋遢白安静，谛听是个独眼龙……”
陆怀章听见李益明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顺口溜，眼皮抽搐了一下。
陆怀章将第九局众人的外貌特征和说话方式都告诉了李益明，让她根据众人特征对号入座，免得闹出和同事相见不相识的笑话。
谁承想，竟叫这小贼编成了顺口溜！
陆怀章眼睛一扫，看见坐在角落里的谛听视线阴沉沉地压过来，顿时汗都出来了。
谛听人如其名，耳力极佳。他在战争中失去了一只眼睛，最忌讳别人说他的独眼。李益明怎么还念出来了呢！
“小李！”陆怀章厉声喝止李益明，“你怎么这么晚才到！”
李益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往桌底蹿，被陆怀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
陆怀章咳嗽了一声，严厉地看着李益明：“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李益明反手挣开陆怀章，皱眉道：“我不惯这个时辰起床。”
小偷都是夜行侠，昼伏夜出。陆怀章破坏了李益明的工作时钟。
谛听忽道：“平日确实少见李记录员……”
谛听声音沙哑，说话时像有人用刀刮着木板上的沙子。
“平日我都待在档案室，离崔组长那儿老远了。你要想见我，去档案室找我。”
李益明说完这句，得意地冲陆怀章挤眉弄眼：看，我没露馅吧。
一个衣服皱巴巴的中年男人用手帕擦拭着鼻涕，笑呵呵道：“小李大病初愈，局座还请宽恕则个……也好也好。”
李益明连忙恭维道：“白科长也病了？城西有一家三极狗目丸……”
眼看李益明又要推销假药，陆怀章连忙刹车：“好了，少扯蛋。你快坐到那边去，注意记录会议内容。”
说完这句，陆怀章又站起身，拍了拍白科长的肩膀，意味深长道：“靖、安、哪，你也要注意身体。”
靖安两个字加了重音。
俗话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那么换句话说，一个坏的开头，往往也意味着这件事进行得会不那么顺畅。
陆怀章这次注水的大会便是如此。第九局的开会风格一向是各抒己见——也就是“各说各的，一盘散沙”。
一场大会，在场的局长、组长、科长、顾问们达成了零个共识。讨论到一半，口舌焦渴，陆怀章咳嗽了一声。
场面安静了一瞬。
“咳咳！”
场面继续安静着。
陆怀章一侧眼，看见李益明还在奋笔疾书。心下欣慰这小贼还挺敬业，就是不太有眼力见。
“小李，添杯茶来。”
李益明仍在奋笔疾书。
这未免也太忘情了吧？
难道是小偷桀骜，不愿意听人使唤？
谛听忽然站起身，走到李益明面前，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拨了一下李益明手里的笔。
吧嗒，笔杆迫不及待地挣脱出来，打着旋儿滚到了桌角。
“谁！谁！”
李益明遽然惊醒，如一只受惊的猴子，嗖一步蹿上了窗台！
陆怀章：“……”
在场众人：“……”
原来是梁上君子春睡，忘却了凡尘俗务。
陆怀章原本是假口干，这下被李益明气成了真舌躁：“李益明！你给我滚下来！”
打瞌睡竟然还不忘假写字骗人，不愧是杀不尽剐不尽的贼骨头！
李益明的觉被吓了个一干二净，眨了眨眼睛，与自己面前的谛听对视了。
谛听是个相貌阴柔忧郁的美青年。点漆般的右眼像狙击瞄准镜一般打量着李益明，琉璃珠子镶嵌而成的左眼在阳光下泛着华美的暖黄色光泽。
李益明看呆了，不知怎的，竟然伸出手，去摸谛听的假眼……
一瞬间，谛听眼中忽然射出了一道怨毒的光，将李益明的动作吓住了——
“扑腾！”
李益明跌下窗台，连滚带爬地向后退了三步！
陆怀章大汗淋漓，怕满身都是心眼子的谛听看出破绽，自己也就完了。
第九局藏龙卧虎，陆怀章自己也不能完全压住这些个骄兵悍将。譬如谛听此人多智近妖，睚眦必报，是绝不会看在陆怀章的面子上饶过李益明的。
陆怀章不得不捂着老腰上前，拦在谛听和李益明中间，又给自己的铁杆死党金鹤鸣使了个眼色，叫他拉住谛听。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陆怀章踢了一脚李益明，“还不赶快起来？没用的东西！”
李益明骇然道：“我不——他要杀我！”说着，竟又后退了几步。
蠢货！陆怀章太阳穴都快跳出脑门了，别说他了，连我也想杀你！
“没有的事。”陆怀章看了谛听一眼，“崔组长只是想请你倒一杯茶。是不是，崔组长？”
局长的面子还是要给。
谛听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是。”
李益明犹然不敢起身，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李益明的肩膀，半是安抚半是强硬地将她拎了起来。
“崔静崖，”那双手的主人笑道，“都是党国的同僚，何必呢？小李不过是多看了两眼你的假眼珠子而已。”
金鹤鸣急道：“沈队长！”
白靖安用沾满鼻涕的手帕一拍脑门：完了。
陆怀章恨不能抽出配枪，给在场所有人通通来一枪，突突了这群党国栋梁。
被死对头触及逆鳞，谛听阴柔的脸顿时扭曲起来。一把抽出手枪，就要与沈砚知决一死战！
谛听一把抽出手枪！
谛听一把抽出手……
谛听一把抽出……
谛听动作一滞，低下头，腰际空空如也，配枪早不知哪里去了。
沈砚知见谛听如此动作，顿时放声嘲笑道：“怎么，崔组长。你也睡迷了？怎么连吃饭的家伙什都忘记别上了？”
谛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中的怒意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沈砚知，你敢……”
陆怀章眉心一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果不其然，李益明的军装袖子鼓鼓囊囊，也不知是何时加满油的。
陆怀章感到自己几乎要害心脏病，刚想捂住胸口，忽然感到袖口有点漏风。
低头一看，只见袖口不知何时被别上了一根草棍，陆局长那昂贵的白金袖扣，已经施施然挣脱了扣眼的怀抱，奔赴了李益明袖中温暖的新家。
陆怀章：“……”
第271章 人类群星闪耀时
陆怀章一手捂着额上湿毛巾，一边颤抖着冲李益明指指点点：
“拿出来！”
李益明缩着骨头，浑没正形地站在原地。闻言，不情不愿地抖了抖袖子。
哐当！啪啦！
一大堆东西从李益明海纳百川的袖口中流了出来。除却崔组长丢失的手枪，陆局长不见的袖扣，还有第九局公用的派克金笔一支、不知道谁的钱包一个、假药一包，以及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若干。
陆局长气得眼前一黑又一黑：“你来上班，拿这些东西干什么？”
李益明一梗脖儿，理直气壮道：“我平常‘上班’就是专拿这些东西的！”
“……”陆怀章伸了伸手，“把我的扣子还我，谛听的枪也给我。我想法子替你还回去。”
李益明不情不愿地将袖扣和手枪递回去，一边递一边抱怨道：“这身衣服太紧了，塞不了几件就看得出来。若是换上——”
“你还想换什么？还想换什么？”陆怀章捂着脑门站起来，对李益明指指点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李益明是个大家闺秀！”
李益明搔搔头：“我最讨厌大家闺秀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没机会偷。”
“——”陆怀章深吸一口气，“你给我滚，滚！”
李益明二话不说拔腿就走，陆怀章见状更是气了个倒仰：“你给我滚回来！”
“您到底想怎么着啊。”李益明无奈道，“我真困得不成了，不是说只需要敷衍草校长派来的什么大官吗？那一屋子穷酸哪个有大官样？”
“寇校长！寇校长！”陆怀章暴跳如雷，“还有白靖安，不叫白安静！”
李益明乐了：“你说话怎么老是说两次？跟有回音似的。”
陆怀章两眼一翻，将额上的毛巾扔到了李益明脸上：“你的脑子难道只有在行窃时才会转动？”
李益明轻捷地一躲：“你得给我个适应的过程嘛。再说了，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不懂，不睡觉干什么？”
“等等。”陆怀章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既然你听不懂我们说的话，那你开会的时候歘欻欻地在写什么？”
“哦。”李益明从后裤腰里掏出刚刚的速记本来，递给陆怀章，“喏。”
陆怀章嫌恶地看着李益明粗俗的动作，违心地夸了一句：“还算有脑子，知道把记录册带回来。”
“那是当然，我还要用呢。”
接过本子翻了一页，陆怀章的眼皮就又开始跳：“……这这这，你写的这是什么？”
“会议记录啊。”李益明凑近陆怀章，谄媚道，“我可是一个不落地记下来了。”
陆怀章抖着手指着纸页上的符号：“这个三角是什么意思？”
“这是那个瘦子。金鹤鸣。”
“后面为什么画了一串糖葫芦？还打了个叉？”
“那不是糖葫芦，是算盘珠子。”李益明撇了撇嘴，“金鹤鸣脖子上挂的那个小金算盘是铜镀金的，不值钱。穷装货。”
“……”陆怀章的手指向下移，“这个斧子是干嘛的？”
“这是谛听，就是崔组长。”
陆怀章明知道自己不该问，还是克制不住该死的好奇心：“崔静崖为什么是斧子？”
李益明煞有介事道：“天街口的说书先生说了，盘古开天地用的就是斧子。”
“崔静崖是盘古？”
李益明得意洋洋道：“听说书的说，盘古的眼睛一只变成太阳，一只变成月亮……”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陆怀章剧烈地咳嗽起来，狠狠地瞪了一眼李益明：“你再这么口无遮拦，谛听迟早把你给毙了。我可拦不住他。”
“我知道啊。”李益明理所当然道，“所以我把他的枪给拿了。”
陆怀章深深地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责怪自己愚蠢：“那下面这些呢？也都是局里开会的成员？”
“是啊。”李益明兴致勃勃地解说道，“屋里除了你，最有钱的是白靖安白科长。别看他穿得邋遢，衣服都是好料子。其次是金鹤鸣金秘书。沈队长和谛听都是穷光蛋，不过最穷的还是程岱青，衣服里面打了补丁……”
李益明说得眉飞色舞，陆怀章越听脸色越绿。
“行了行了，别说了。”陆怀章抖了抖那本记录册，满满一面都是各式各样的符号，一个汉字都没有，“你就记了这些？会议内容呢？”
“啊。”李益明瞪大了眼睛，“你们说的那些黑话我没学过。”
陆怀章圆胖的脸忽然染上一抹危险的暗影：“黑话？”
李益明点点头：“老荣（小偷）行当里，大家记账都用黑话和暗语。葫芦里加个点是‘硬点子’，螺旋旋是‘即将动手’，一个角是‘肥羊’，大鱼是……”
陆怀章：“……”
陆怀章不可置信道：“你说你识字，识的就是这些？”
“那不然呢？”李益明伸出手指挠了挠脸。
陆怀章不死心道：“我当时叫你写字，你不是写了‘云江大茶馆’五个字吗？而且写得很快。”
李益明嘿嘿一笑：“我的窝棚就在云江大茶馆对面，看了十几年了，这几个字我早就熟了。再写别的，我就不会了。”
陆怀章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李益明耸了耸肩，毫无悔改之意：“你们说的那些神啊鬼啊的话，我都没学过，不知道该怎么记。您老也别生气，我这不是还写了别的吗？你一看我这簿子，立刻就知道您手底下谁是贪官谁是清官……”
“够了！”陆怀章一脑门火星子，“你还挺光荣是不是？”
“欸不是，”李益明也恼了，“你冲我发什么火？我早跟你说了我不想当什么速记员，让你挑个适合我的工作。”
陆怀章反唇相讥：“真可惜第九局没有扒窃处，李处长！”
陆怀章叫李益明做速记员，除了给众人展示“李益明还活着”和让她远离机密这两个原因之外，还有一个未曾言明的缘故。
字迹会暴露一个人的文化水平。如果李益明真的是一个小偷，那么就算会写字，字迹也肯定不怎么样。
平常写字，李益明可以刻意伪装；但速记是极快的，一旦写字太快，很多东西就会露出马脚。
谁承想，这小贼竟然根本没有文化水平这种东西！
陆怀章感到一种近似于自作多情的情绪，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倒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唉——！”
第272章 天赋
“cut！”
场面乱了起来。
商叶初第一时间到徐瀚文跟前去看自己刚刚的表现。
一场群戏，一场和陆怀章的双人戏。出乎商叶初的意料，对戏时的压力，竟然比她想象中要小一些。
商叶初以为自己入戏会很艰涩，演戏时会被打压得体无完肤。毕竟在场的艺人有不少都是谍战剧专业户，或者影视剧中的黄金配角。
然而，真到了正式演戏时，商叶初却感到了一种全身心的沉浸。
一面是天光一号面对敌人、游走敌营时那种高度的警惕与紧绷的精神，一面是四海为家的窃贼那种……“我蛮夷也”的满不在乎气。
这种步步为营的放纵，商叶初还是第一次体验。
开拍第一天，张晨自然要来。这位制片人如今神色终于松快了些。
“你的表现很让我惊讶。”张晨冲商叶初点了点头，“我现在更认为选择你是正确的了。”
徐瀚文根本不搭理商叶初，张晨开口正好替商叶初解了围。商叶初露出感激的笑容：“我还没谢谢您……”
“不用。”张晨剪断商叶初的话头，“我不是为了你。”
郑博瀚遥遥望着商叶初，喟叹一声，按灭了手里的烟。
“郑老师？”
郑博瀚侧头，看着面前的时山，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你来了。”
时山和郑博瀚也合作过。并且还是少数能同时和郑博瀚与徐瀚文保持交好的人。
“郑老师，有心事？”时山抱臂笑道。
郑博瀚将烟头丢进垃圾桶：“你觉得叶初表现怎么样？”
时山毫不迟疑道：“优秀。”
郑博瀚又不说话了。
时山打量着郑博瀚的神色：“您有不同看法？”
“没有。”郑博瀚开口道，“恰恰相反，我觉得优秀不足以形容，天赋异禀更合适。”
“天赋异禀？”时山看向正在与徐瀚文交流的商叶初，“这两场戏确实不容易，不过，似乎也没到需要比拼天赋的地步？”
“外行。”郑博瀚点了点时山。
时山脸色微微一沉，郑博瀚恍若未觉，继续道：“我在写这部戏时，是充分考虑过一种元素的。那就是喜剧元素。”
郑博瀚又抽出一支烟来，却并不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当然，不是热喜剧，而是冷幽默。”郑博瀚淡淡道，“刻意地堆砌笑料在这里太过轻佻了。”
时山面上露出回忆的神色：“叶初刚刚的表演——”
“没错。”郑博瀚道，“她的喜剧效果很好，非常好。没有任何偶像包袱，放得开——就连你以前演戏，也是有偶像包袱的。但叶初完全没有，这一点很难得。”
时山抿了抿唇，正要说话，郑博瀚又道：“更难得的是，她居然收得住。放得开难，收得住就要再难十倍！”
有许多喜剧演员在拍喜剧的时候，会有一种“我正在拍喜剧”“我一定要逗笑你”“这个包袱马上就会响”的感觉。将喜剧诠释为哗众取宠，将作品当成痒痒挠，专门挠观众的胳肢窝。
郑博瀚虽然并不常写喜剧，但对这种现象却已经不满很久了。
喜剧最重要的地方就在于，喜剧中的角色绝不能觉得自己在演喜剧。就像美强惨不能每天哀叹自己惨一样——否则就是祥林嫂了。
将喜剧当喜剧来演，是小丑。将喜剧当正剧来演，才是大师。
商叶初就做得很好。她饰演的李益明并不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是好笑的事，恰恰相反，还坚定地认为自己没错！
商叶初轻快地完成了所有动作和台词，自然而然地与剧本融为了一体。两场戏，单看剧本，其实只有淡淡的冷幽默。但经过商叶初的诠释，却莫名让人捧腹不已。
举重若轻，静水深流。没有任何装腔作势感。
喜剧是最难的片种之一。好的喜剧演员，演绎其他类型的片子也是降维打击。就郑博瀚所知，年轻的艺人中，还没有能将喜剧演绎得这么丝滑无痕的。
商叶初身上似乎有一种天赋，一种郑博瀚从未见过的，与生俱来的喜剧演员天赋。只要她想，就能一本正经地让观众笑出声，全场的目光会自然而然地聚焦在她身上！
郑博瀚满腹心事和疑惑，怎么也想不通商叶初这种娴熟精湛的喜剧演技是怎么来的，只能将其归于天分。
“是我小瞧她了。”郑博瀚感慨道，“如果是魏宣来演，效果绝不会比她好。魏宣这人太沉太雅，所以会更放不开。像那个跳上窗台的动作，魏宣来演和叶初来演，绝对是两个效果。”
时山侧头：“您很早就和叶初合作过了，不了解她的演技特色吗？”
“我认识叶初确实很早。她的角色，平昭，萧凤阙，小越，我都看过。说得难听些，都是些苦大仇深的角色。她演的都不错。”
时山笑着接话道：“因此您就觉得，她可能没有喜剧天赋，所以当初才不选她？”
“倒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郑博瀚点燃香烟，袅袅烟雾升起，“这孩子……她总是不开心。”
郑博瀚似乎有些诧异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吸了一口烟后，郑博瀚又重复了一遍：“这孩子总是不开心。心事很重。你别看她在对你笑，其实心里什么表情都没有——我想，这样的人怎么能有喜剧效果呢？所以就没选她。”
郑博瀚摇了摇头：“是我小瞧她了。”
时山闻言，向商叶初的方向望去。后者正在与徐瀚文对话，笑得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像个谦恭的好学生。
时山眯了眯眼睛。
郑博瀚道：“行了，今天这话你别跟任何人说，别传到叶初耳朵里。”
叶初这种天赋很珍贵，也许是无意识的。如果让她意识到自己在演喜剧，没准效果就不那么好了。
第273章 人情
《天半》的拍摄进度不算快。
徐瀚文打定主意要一雪前耻，拍摄时精益求精。主要演员们的工作量都很大。
艺人的合同上虽然会规定每日工作时间，但也是看人下菜碟的。没有一个艺人会蠢到在这种制作中摆明星的谱。
饰演过李益明之后，商叶初才知道真正的剧本中心是什么样的。平昭和小越是配角，《萧凤阙》系列偏重武侠群像。但李益明不同。
《天半》所有的剧情线都是为李益明和她的事业而服务的。剧本中出场的角色，除了背景板之外，要么是李益明的战友，要么是李益明的死敌。总之，都和李益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商叶初要在不同的角色面前表现出不同的自我。以符合一个千面间谍的人设。
为此，商叶初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整个人近乎泡在了剧组中。导演让拍几遍就拍几遍，绝无怨言。
即便如此，拍摄进度还是很快卡住了。
陆怀章老奸巨猾，想出了个试探李益明的损招——趁着李益明高兴的时候，故意对李益明说起赤党阵亡的惨闻。并叫谛听从旁协助，探听李益明的呼吸、心声。
这段情节是一场立住人设的重头戏。陆怀章的老谋深算，谛听的阴毒危险，李益明的坚韧不拔、对信仰深邃的情感，都要在一幕三人戏中表现出来。
战友惨死，李益明内心当然是痛苦的。还不得不在陆怀章面前强装镇定，甚至做出种种小偷的轻浮之态，痛苦之上，更添上了一派悲凉。
让商叶初无言的是，如此厚重深沉的感情，剧本上对此的描写只有一句话：
【李益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郑博瀚自从开拍后就像吞了炸药包，商叶初不敢对此提出质疑。因此，第一次演这段时，老老实实地按照剧本演完了。
果不其然，郑博瀚虽然脸绿绿的，却一句话也没说。但商叶初并没有幸免于难，而是被徐瀚文臭骂了个狗血淋头。
第二次开拍，商叶初遵照自己的角色理解，加入了很多微动作和微表情，将酝酿出来的厚重情感缓缓释放了出来……
徐瀚文再次发动攻势：“笑得比哭还难看，还不如直接在脸上直接纹一句‘我是地下党’！”
第三次开拍，商叶初大着胆子改掉了剧本中的动作，将一杯热茶洒掉了。在低头捡杯子碎片的时候，一滴泪水落在了茶碗残余的水渍中，荡起小小的涟漪。
这一次，商叶初痛痛快快地挨了一顿编剧导演混合双骂。
“这么看不上我写的剧本，要不你来当编剧？”
“这么矫揉造作的演法是谁教你的？少把那些野狐禅搬到我的剧组！”
第四次，商叶初将滚烫的热茶一抖手倾在了大腿上，用一瞬的战栗来表达自己的悲愤。最后喜提郑编大骂一顿和烫伤大腿一条。
第五次，商叶初握住了桌角，手背青筋暴起，被谛听当场逮捕。
第六次，商叶初哈哈大笑，用惨然的笑声表达自己的悲凉。徐瀚文气得直接把台本扔了过来，险些砸中商叶初的脸。
第七次……
第八次……
商叶初已经尝试了每一种演绎手法，却依然无法让人满意。不仅仅是导演和编剧不满意，商叶初自己看回放的时候，也觉得欠缺了点什么。
根据郑博瀚的说法，这一段剧情，要表现出赤党党人坚毅不屈的力量感，但同时又要毫无威胁性，不能让谛听察觉到任何可疑之处。
根据徐瀚文的要求，这一段剧情，要表现出深沉的悲恸，同时又不能失却李益明在陆怀章面前一贯的旷达、洒脱和轻快。
既要有力量感，还不能有威胁性；既要悲痛欲绝，还要洒脱轻快……
商叶初感觉自己像个刚进社会的绝望乙方，面对着甲方要求的“几乎透明的黑”“五彩斑斓的白”不知所措。
这段剧情拍了三天，进展始终为零。连摄影师都快把陆怀章的台词背下来了。
整个剧组的拍摄都停滞了下来。
尽管明白这不完全是自己的问题，徐瀚文和郑博瀚也不知道这段该怎么演。商叶初心中还是充满了焦虑感和负罪感，觉得自己是拖慢剧组进度的罪魁祸首。
越是焦虑，商叶初越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NG如同家常便饭，甚至影响到了一些小戏份的发挥。
徐瀚文渐渐不骂商叶初了，看着商叶初的眼神越来越凉，带着迟疑的评估和审视。
郑博瀚也不骂商叶初了。只是坐在场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商叶初每天泡在103的数据库中，从过往的影视资料中扒出相似的片段，一段一段地模仿。脸都快摆弄僵了。可别人的东西终究是别人的，那些放在原剧中无比和谐融洽的片段，摆在商叶初脸上就像偷来的一样。
如何用欢笑来表示悲痛？如何用轻浮来表达深沉？如何用放纵来表现隐忍？
这场戏拖了一周。剧组的气氛越来越微妙，商叶初能感觉到，剧组其他人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了。那种充满了怀疑和不耐的神色，是商叶初最讨厌的东西。
商叶初感到深深的孤独。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被恶意挟裹的窒息感。——商叶初知道，这只是压力太大造成的错觉。
空气中似乎透着某些焦躁的东西，蚕食着商叶初这个主角。
商叶初数次几乎坚持不住，想拨通电话向随便什么人倾诉——胡奶奶，季君陶，甚至有一次按到了盛闻之的电话号码。最终都忍住了。
他们不是专业的演员，除了能给商叶初几句口头鼓励之外，对解决问题毫无助益。
又过了几天，一个不知道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消息传了来。
映世电影节的颁奖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是商叶初电影生涯中得到的第一个提名，无论如何也是要去参加的。
向导演请假的时候，商叶初心中沉了又沉。
本来就因为演得不好拖慢了剧组进度，现在还要请假去参加什么电影节，让坎坷的拍摄雪上加霜。商叶初自己都觉得自己事儿多又无耻。
徐瀚文批假的时候，眼皮子一抬，那眼神像杀猪刀一样凉快。商叶初在这样的眼神中，觉得自己变成了很小一团，被刀尖钉在了徐瀚文面前的地板上。
请完假，从剧组离开的时候，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就更明显了。商叶初感到无数异样的眼光扎在自己背上，几乎要把自己射成刺猬。
一股浓浓的自我厌弃感涌了上来，又被商叶初强行压了回去。
商叶初挺直脊背，像个得胜的女王一样离开了剧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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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出酒店门口，一道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
商叶初眉心一蹙，走上前去：“时山？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向导演请了假。”时山靠在车上，姿态闲适，“我的戏份大多数都是和你一起的。你走了，我也没法拍。干脆请假了。”
黎如晦作为贤内助款男主，是挂件中的挂件。时山这话倒是没说错。
商叶初可不会觉得这是对方请假的真正理由：“那你站在这里，是——？”
时山温文一笑：“听说这次参加映世电影节的有朴世镇，他是我很喜欢的一位导演。”
商叶初回忆起了时山说的是谁：“《烈火青》的导演？”
“嗯。”冬日凉风习习，时山将手插进风衣口袋，微微俯身倾向商叶初，“你能不能帮我要一份他的签名？”
原来是这点小事。商叶初爽快地答应下来：“当然可以。这点事你在微信上说就行了，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时山笑道：“黎如晦当然要跟着李益明了。”
时山的意思，无非是商叶初一个人请假太扎眼，干脆自己也跟着请了一遭，帮商叶初分担点火力？
这个想法并没有让商叶初萌生感动的情绪，反而下意识地有些抗拒：“没必要。你回去好了，签名的事情我记下了。”
商叶初如此不给面子，时山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明显了：“那就谢谢你了，用不用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商叶初硬邦邦道，“心领了。”
商叶初不习惯这种被迫接纳的“有难同当”。好像被人压着脖子欠了人情一样。
时山也不强求，再次对商叶初道谢之后，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似乎真的只是来要一个签名一样。
商叶初被蔡大娘载着，一路奔驰到汝关机场，坐上了赴往宝港的班机。
第274章 走红毯
映世奖现场。
在好莱坞的黄金时代，世界各大电影节几乎都要求女星在走红毯时选一个男伴陪同。据说是为了护卫女明星佩戴的珠宝，以防失窃。
不过，在千禧年左右，一位大牌女星手持手杖单独行走红毯，开启self-consort（自我伴同）运动后，这个常规就被打破了。
现如今，女星不但可以单独走红毯，还可以由同性陪同了。甚至在几年后，还会有带着宠物走红毯的。
商叶初的咖位还没有大到带着宠物摆谱的程度。事实上，连亮相都沾了齐鸣不少光。
《哑婆》剧组构成简单，红毯人选除了齐鸣这个女主角，商叶初这个女配角，就只剩古文华这位导演了。人数少，分到的目光自然就多了。
齐鸣妆容浓淡合宜，并没有过度掩饰岁月的痕迹。身着一身简约的浓黑西装裤装，脚踩一双坡跟鞋，身上除却一条金色表链，再没有其他装饰。整个人显得干练典雅，神采奕奕。
就连花白的头发，都为她添上了几分年长者的睿智与神韵。不但不显苍老，反而别有韵味。
穿裤子和坡跟鞋主要是为了齐鸣的年纪着想。虽然身体不错，不过几十岁的老太太，万一摔一跤也够她受的。
古文华穿了身白色西装，烂大街的款型被他一套，竟然很有几分人模狗样。更让商叶初诧异的是，对方脸上的痘印竟然一点痕迹都没有了。整个人白白净净的，看起来眉清目秀。
商叶初好奇到底是什么护肤品效果这么好，借着说话的由头凑近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原来古文华竟然也化了妆。
齐鸣是今晚的主角，为了不喧宾夺主，商叶初只穿了一件低调的白色抹胸裙。低眉敛目，身上有种沉静的气质。
这些衣服都是季君陶联系大品牌借来的。商叶初现在争议不小，有点脸面的大牌都不愿意搭理她。也不知道季君陶是怎么发动嘴皮子搞来的。
《哑婆》剧组的行头，除却齐鸣还算亮眼外，其余两人都中规中矩，挑不出错也没什么亮点。
商叶初觉得这样刚好。最佳女主角是人家齐老师，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又唱又跳，未免显得厚颜。
灯火通明，星光璀璨。映世电影节的红毯两边，媒体和艺人粉丝云集。镁光灯、应援灯牌、华服美饰织成了一片流动的纸醉金迷之海，快门的喀嚓声和粉丝的尖叫声，就是这片海洋的海啸。
古文华一边搀扶着齐鸣，一边对商叶初小声道：“你今晚很好看。”
“谢谢。你的衣服也很有品味。”
古文华声音更小了：“季总挑的。”
用不着古文华说，商叶初也看得出来这是季君陶的手笔。如果让古文华自己挑衣服，搞不好会穿牛仔裤上台。
红毯两边爆发了激烈的尖叫声，原来是《黄昏证人》剧组正出现了。《黄昏证人》是韩国电影，韩国娱乐产业极度成熟，粉丝的应援很有气势。
海啸声一浪接着一浪，终于，轮到《哑婆》剧组走红毯了。
刚刚还狂热的声浪明显小了不少，连闪光灯闪烁的频率，似乎都比方才低了。
齐鸣和古文华在电影圈当然是没什么名气的。至于商叶初，也只是刚刚起步的小影人——连影星都算不上。在场的媒体都是为了大腕来的，没有人会为了一部乡村电影的草台班底浪费菲林。
在《哑婆》剧组之前走红毯的，是韩国名导朴世镇所带领的《烈火青》剧组；安排在《哑婆》剧组之后的，则是宝港本地的电影《夜停船》剧组。一个自带粉丝基础，一个是不折不扣的地头蛇。
《哑婆》夹在其中，不上不下，不尴不尬。虽然季君陶请了不少水军来给商叶初摇旗呐喊，也买通了几家媒体，但和《烈火青》剧组与随后而来的《夜停船》剧组的盛况比起来，就捉襟见肘了。
古文华虽然是新手，也体会到了这种庞大的落差感。下意识有些无措地看向商叶初：“叶初……”
“对着媒体笑。”商叶初冷静道，“别叫人看笑话。”
虽然待遇冷冷清清，齐鸣的兴致还是很高，不住地冲在场媒体挥手、点头致意，看得商叶初心头泛起阵阵不忍。
齐鸣和古文华没走过红毯，不知道这个潜规则，商叶初却一清二楚。
大咖明星享有“菲林优先权”。菲林即film，也就是胶卷。在胶片时代，明星的美貌或者表现力会引得大量摄影师疯狂按快门，消耗大量胶片，被称之为谋杀菲林。虽然已经步入数码时代，这句行话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与谋杀菲林相对的，则是“沉默谋杀”。
由于服装材质、打光、角度等变化，不同的剧组不能使用同样的拍摄角度或方式。因此，电影节主办方往往会在两个大热剧组中间，插入一个名气不高的搭头剧组走红毯，给摄影师们留下调整镜头的时间，以备拍摄下一个即将走来的大热剧组。
《哑婆》剧组就是那个遭到沉默谋杀的搭头。
在看到名单次序的那一刻，商叶初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为了众人的情绪，商叶初并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季君陶已经尽力了，青凭娱乐的手伸不到映世电影节上，商叶初的咖位也干涉不了走红毯的顺序。
果不其然，在《哑婆》剧组离开后，一浪一浪的欢呼声和拍摄声再次响起。商叶初侧头去看齐鸣的神情，老太太依然兴致高昂，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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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仪式开始了。
映世奖作为亚洲奖项，没有西方电影节那种插科打诨贫嘴调笑的开场。不过宝港娱乐圈一向嘴毒大胆，倒也不算枯燥无趣。
主持人介绍了今年的评审团，又回顾了过去一年的亚洲电影。数部电影的蒙太奇短片出现在大荧幕上，让人眼花缭乱。
越重要的奖项越靠后。首先颁发的自然是最佳视觉效果、最佳音乐这种关注度低的奖。这些奖项几乎被《夜停船》和《丰腴的瘦子》承包了。
商叶初对这些奖项没什么兴趣，古文华却很激动。最佳剪辑奖的提名说大不大，可也能让此行不算颗粒无收。
在公布完最佳特效奖之后，古文华心心念念的时刻终于到了。
“获得本届最佳剪辑奖的是——”
这种小奖项，主持人不会卖关子。即便如此，古文华还是觉得，这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古文华，《哑婆》！”
第275章 电影人
古文华兴奋得一跃而起！
作为初出茅庐的生面孔，能拿到映世奖这种级别的奖项确实值得高兴。没有人对古文华投去异样的眼神，现场响起了善意的掌声。
古文华下意识向商叶初的方向看去。
商叶初也在鼓掌，不过心思却没有放在古文华这个奖项身上，而是在看坐在自己前方的印度女演员妮娜·梅尔。
妮娜·梅尔身姿丰盈，蜜色皮肤，穿着一件亮紫色深V礼服裙。他人很难驾驭的颜色被她穿得自信又夺目，像一朵摇曳的朱顶红。
美丽的事物确实值得欣赏，但商叶初是不折不扣的异性恋，还不至于将眼睛黏在妮娜·梅尔身上揪不下来。之所以看着对方，是因为另一件事。
商叶初前世曾经数次想减肥，季雅不同意，不知从哪找了一篇新闻报道来吓唬商叶初。
那篇新闻讲了一个印度女星过度节食，最后害了什么病，英年早逝了。商叶初模模糊糊的记得，那个女星好像就叫什么妮娜……
会是眼前这个人吗？
这么妍丽闪耀的生命，会早早离开这个世界吗？
横看竖看，亮紫色的妮娜·梅尔也不像是那种会减肥成狂的人。
商叶初实在拿不准。这种小事的记忆太过模糊，商叶初连那篇新闻的女主角是叫Nina，还是叫Neeta、Neha都不确定。毕竟这三个名字在印度烂大街的程度不分彼此。
妮娜·梅尔与商叶初同为最佳女配角提名获得者，现在找对方搭话不太合适。商叶初一边随波逐流地鼓掌，一边犹豫着要不要等颁奖典礼结束，找妮娜·梅尔旁敲侧击地打探一番。
肩膀上被人拍了拍，商叶初回过神来，看到古文华正一脸期待地站在面前，台上的展示屏上，正闪烁着最佳剪辑奖-古文华的名字。
古文华得奖了！
这个奖项虽然和商叶初没什么关系，但毕竟是整个《哑婆》剧组的荣誉。商叶初连忙站起身，礼节性地和古文华拥抱了一下。
“恭喜你。”商叶初在古文华耳边道，“这只是你迈出的第一步。”
古麻子以后还会拍许多电影，小小的最佳剪辑奖不过是他荣誉之海中的一粒金沙。
古文华微微一愣，商叶初已经很快地松开，给他让了一条路。
出乎商叶初意料，古文华的获奖致辞竟然十分得体，没有商叶初想象中那种语无伦次的情况发生。看得出来，是早有准备。
商叶初一边鼓掌，一边在心底发笑。古文华不修边幅的印象深入人心，搞得熟悉的人都下意识地小瞧他了。
颁完最佳剪辑奖后，是短片、动画片、纪录片的奖项。这个过程格外漫长。商叶初忍不住频频打量妮娜·梅尔，想从对方的身形细节中看出节食过度的痕迹。
许是商叶初的目光太过执着，妮娜·梅尔忽然回过头，冲商叶初扬起了一个风情万种的微笑。
那两排牙齿白得炫目。配合着妮娜·梅尔深邃立体的五官，当真是熠熠生辉。
一双手拉了拉商叶初。
商叶初回过神来，看向身旁的齐鸣：“齐老师？”
齐鸣笑道：“快到最佳女配角了。”
这么快？
商叶初看了一眼荧幕，明明还早。
“小古让我告诉你，印度影圈很排华……”齐鸣压低了声音。
齐鸣坐在商叶初和古文华中间，古文华无法直接跟商叶初说话，只能请齐鸣帮忙传话。
原来是这样。
商叶初心底微微叹了口气，不再去看妮娜，专心致志地等待着最佳女配角奖项的颁布。
时间越迫近，商叶初越紧张。心脏好像被一根丝悬了起来，在摇摇欲坠的过程中不断击打着胸腔。
“本届映世奖，五位被提名为最佳女配角的演员……”
现场安静了下来。
“她们各有千秋，无论年龄、资历，都在荧幕上大放异彩……”
颁奖人是宝港老演员柴湖，很爱耍宝卖关子。商叶初觉得他的废话有些多。
“那么，在她们之中，获得本届映世奖最佳女配角的是——”
柴湖将声调拖得很长。
商叶初觉得对方拆信封的动作太慢了，又觉得对方拆信封的动作太快了。
咚，咚，咚。
商叶初听见了心跳的声音。
身上的裙子是借来的，商叶初不敢攥住衣服，只好紧紧握紧拳头，让指甲割痛掌心。
后背被汗水濡湿了吗？会不会损伤季君陶借来的衣服？
咔嚓。商叶初好像听到了颁奖者从信封中抽出获奖人姓名的声音。这当然是错觉。
这是商叶初两世第一次步入电影奖项的殿堂。
人生中的第一部电影——会给她带来第一份荣誉吗？
商叶初感到难以遏制的渴望和恐惧，将身子坐得一直再直，伸长脖子去张望，似乎想要透过柴湖那双该死的手，透视到纸页上的人名。
“木村遥！”
木村遥惊喜地捂住嘴巴，与身旁的人一一拥抱，走出来后还鞠了一躬。眼中有泪意。
柴湖高声赞扬着木村遥在《鲸落时代》中的精彩表现。
大荧幕上出现了一片湛蓝之海，遮天蔽日的鲸尸缓缓坠落，形成一片壮美可怖的鲸落。
悬着商叶初的心的那根丝断裂了，商叶初的心也坠落了。
木村遥在忙乱地发言，泪盈于睫，却不敢真的滚落。
多少年都是这样的流程，主持人和评审团早已见怪不怪。观众在鼓掌，商叶初也在鼓掌。姿态标准，笑意盎然。
齐鸣侧目看了一眼商叶初，轻轻叹了口气，握住商叶初的手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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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最佳女配角，最佳女主角的希望更是渺茫。
果不其然，最佳女主角花落宝港电影《丰腴的瘦子》。
女主角杨智今年才三十八岁，当真是如日中天。上台领奖时神采飞扬，骄傲神气得如同一根冲天的凌霄木。
在杨智的名字出现的刹那，商叶初清晰地感觉到，身畔齐鸣挺直的身姿，一下子垮了下去。
齐鸣快七十岁了。舟车劳顿来到宝港，又硬生生在这里坐了两个多小时。在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后，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支柱也被撤掉了。
商叶初一言不发，轻轻扶住齐鸣，摇了摇对方的胳膊。
《哑婆》只得了一个最佳剪辑奖。
即便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商叶初还是感到了一阵难言的失望。心底空落落的，像被人掏了个洞。
“电影是一门推陈出新的艺术。”
台上的主持人还在说话，商叶初却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她想离开这个地方。她忽然很想知道季君陶现在在想什么。自己会不会让季君陶失望？季君陶是怎样借来衣服的？季君陶只能坐在观众席上，她坐在哪个位置来着？
商叶初又想起了上一世自己演过的喜剧片。她一直在生活中刻意忽略那些电影的名字。上一世那部商叶初的成名作现在已经播出了，效果同样不错。
也许，无论是商叶初还是叶初，都不是不可替代的。
电影是一门艺术，但商叶初不是不可或缺的艺术家。只是一个走了些许后门的二进宫玩家罢了。
最佳女主角，最佳女配角……小越，小越。
不许笑我，小越！
商叶初将小越驱赶出脑海，强行命令自己开始想《天半》。
回去之后，那场卡了七天的戏怎么办？
徐瀚文和郑博瀚破镜（强行）重圆之后，整个剧组都是两个老头的火药味。连路过的狗都得挨两句骂。就连时山，狗血淋头也是家常便饭。
商叶初挨的骂是最多的，因为她是主角，戏份最多，要求也最高。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层出不穷的新人们为亚洲电影注入了无尽活力，也在电影中汲取着精神养料。
“新陈相接，薪火相传。是每一代电影人的心愿。
“发掘电影界新秀，为亚洲电影寻找接棒人，是映世电影节的宗旨之一。
“接下来即将宣布的，是映世奖时隔三年，再度回归的——
“最佳新人演员奖。”
主持人笑靥如花：“接下来，有请本届映世奖最佳女主角得主上台颁奖！”
杨智款款走上台，手中捏着一个信封。作为演员，杨智没有像柴湖那样刻意卖关子。而是干脆利落地拆开信封，简洁地宣布道：
“本届映世奖最佳新人演员奖得主是——
“叶初。”
商叶初正在脑海中模拟第六次喝茶，冷不丁被人薅住了胳膊。
“叶子！”齐鸣惊喜道，“快看！”
商叶初愕然抬眼，只见那张象征着荣誉的辉煌的大荧幕上，赫然闪耀着自己的名字。
第276章 手
映世奖的最佳新人奖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奖，颁奖之路却格外多舛。关于“新人”的定义，直到现在也没有结论。
是初入电影圈的新人？还是初入演艺圈的新人？新人的新包不包括年龄和阅历？这些都是可争议的点。
由于电影圈门槛相对较高，新人很难出头。映世奖的最佳新人奖长年处于符合条件者不足的状态。时不时就会出现缺提名甚至空提名的状况。
今年的提名名单上没有出现最佳新人奖的名号，包括商叶初在内的所有人，也下意识地遗忘了这个小奖。
领奖致辞说了些什么，商叶初自己都不知道。
说来也怪，在这之后观看媒体回放，画面中的人说的每一句话，商叶初都毫无印象。就好像那是另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说过的话一样。
商叶初唯一的印象，就是在杨智把奖杯递给她，两个人的手轻轻交覆在一起的时刻。
那一刻，商叶初感受到了杨智的体温和肌肤。
对方的手是温热的，皮肤光滑，很有弹性。像一碗牛奶刚刚凝出的奶皮。商叶初忽然想到了齐鸣的手。齐鸣的手很粗糙，指尖粗粝，布满老茧和皱纹。在拍《哑婆》的时候，指甲缝里还有黑泥。
齐鸣曾经笑着自嘲：这是一双丫鬟的手。
如果齐鸣得到了最佳女主角，那么此刻给自己颁奖的人，就会是齐鸣老师了。
这个念头让商叶初在不真实的世界中找到了支点，她下意识地望向台下，齐鸣正在给她鼓掌，用那双丫鬟的手。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商叶初晕晕乎乎地下了台，觉得口干舌燥。手里坠着的奖杯足有千斤重，胳膊似乎都在发酸。
她抱着这尊小小的荣誉，两世以来，第一次获得的荣誉。
商叶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座位的，连主持人那些共勉互励、再创辉煌的句子也左耳进右耳出。直到齐鸣轻声在耳边提醒，商叶初才意识到，颁奖典礼已经结束，典礼后的庆祝派对即将开始了。
季君陶没资格参加这场宴会，而齐鸣，也推说身体不适，早早离场了。
商叶初还记着要帮时山要签名的事情，因此留了下来。至于古文华，更是急着和各国的影人交流一下经验，像条鱼似的游进这片星海中，简直有点乐不思蜀了。
朴世镇的《烈火青》这次取得了大丰收，身边聚着一群导演、艺人。叽哩哇啦地说着韩语、英语和不知道哪国语。商叶初只看一眼就有点打退堂鼓。
商叶初的英语水平并不好。虽然陆陆续续背了不少单词，但没怎么练习过口语，还停留在哑巴英语的水准。
听说韩国娱乐圈排华更严重，朴世镇长着一张标准的忠武路老派导演的刻薄脸。顶着一口磕磕巴巴的chinglish过去和人搭讪，不知道会不会被这些人暗地里笑话？
商叶初从不介意在他人面前展示演技，因为她的演技足以让所有嘲笑她的人闭嘴。可展示短板……
商叶初有些烦躁。既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烂泥扶不上墙，又恨季君陶为什么不在这里。季君陶从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如果她在的话，肯定会大步流星地走到朴世镇面前，和这几个老家伙攀谈的。
古文华要到了几个港导的联系方式，兴奋地找不着北，回到商叶初跟前后也顾不上说话，只顾摆弄那些名片。
商叶初打量着古文华兴奋的模样，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主意。
“小古，”商叶初扯了一下古文华的袖角，“你英语口语怎么样？”
“嗯？”古文华抬起头，“还可以。你想做什么？”
商叶初指指朴世镇的方向，低声道：“你看到朴世镇导演了吗？”
“朴世镇？”古文华皱皱鼻子，“我不喜欢他的导演风格，太过卖弄了。说实话，《烈火青》我觉得很——”
“嘘嘘嘘——嘘！”商叶初眼角余光瞟见一个港导在古文华身后穿过，恨铁不成钢地扯了古文华一把。这地方会说中文的可不只他们俩人。
古文华只好收声：“你喜欢他的导演风格？”
商叶初摇了摇头：“《烈火青》我压根看不懂。”
古文华一下子来了兴致：“这个我倒是稍微了解一些，它隐喻的其实是韩国古代的历史……”
“回去再说这个。”商叶初摸了摸身上，无奈地发现这条裙子根本没口袋，“你有纸和笔吗？”
“哦，有。”古文华摸来摸去，只摸出几张名片。
古文华舍不得用刚刚要到的导演们的名片，便抽出了一张自己的名片，递给商叶初：“这个可以吗？”
古文华还算低调，名片正面只老老实实印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然后用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字印了代表作《哑婆》。至于背后，则完全一片空白。
现在也没别的选择了。商叶初准备的签名卡原本是放在齐鸣的衣服口袋里的，可是老太太已经离开，总不能为了一个签名把人家召唤回来。
“就这个吧。”商叶初将名片推回古文华手里，“你能不能帮我要一个朴世镇的签名？签在这个名片背面就行。我英语不好。”
“当然可以。”古文华答应得倒是痛快，“不过你不是不喜欢朴世镇吗？”
这种事也没什么好瞒着对方的，商叶初坦然道：“不是我，是时山。他想要，我帮他带一张。”
古文华原本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给时山的签名，用我的名片，会不会不合适？”
商叶初摊了摊手：“签名卡被齐鸣老师带走了。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去找别人借一张。”
宴会厅里其实有纸和笔，只不过材质不太适合用作签名收藏。
古文华抿了抿唇，挪开一步：“那好吧。你在这里等我。不过我不确定朴世镇是不是会答应，你别抱太大希望。”
古文华一步三回头地去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看得商叶初有点不忍：“要不算了？我自己去吧！”
“不用。”古文华闷声道。
古文华刚挪窝，商叶初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一声悦耳的“hello”。
商叶初一扭头，只见妮娜·梅尔正站在自己身后，笑意盈盈。
“hello。”商叶初拘谨地开口。
妮娜·梅尔用一口咖喱味的英文问道：“你刚刚一直在看我，我身上有什么吗？”
一听这副腔调，商叶初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半。大家的口语都不标准，也就不用担心谁会笑话谁了。
“没有，你的、你的衣服很漂亮。”商叶初磕磕绊绊道，“非常漂亮的颜色。”
妮娜·梅尔立刻露出两个酒窝，自豪道：“这是我的故乡的品牌！”
商叶初觉得对方身上礼服的花纹很特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妮娜·梅尔见状，豪爽地拉起商叶初的手，按在自己的肩膀处：“你可以摸摸看！这件衣服是我自己的，我只会穿一次！”
全程小心翼翼、不敢弄脏租赁来的礼服的商叶初感觉心脏中了一箭。
丝绸的质感很光滑，摸起来简直是无上的享受。商叶初试探着摸了两下，感受到上面有一些凸起的纹路。简直让人爱不释手。
摸了两下，商叶初恋恋不舍地抽回手。妮娜·梅尔笑道：“你为什么穿这么素的颜色？我觉得你穿绿色衣服会很好看。”
商叶初幻想了一下自己穿绿衣服的场景，只觉好像看到了一片行走的菠菜叶：“……”
妮娜·梅尔还要说话，商叶初看着对方年轻飞扬的脸，几番犹豫，到底下了决心。
“其实我刚刚看你，是因为……”商叶初压低了声音，“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的——”
“103，面相的英语怎么说？”商叶初问道。
103冷冷地提示了几个词。
商叶初比瓢画葫芦地读了出来，又用中文说了一遍这两个字。
妮娜·梅尔好奇地重复道：“咩、翔？”
商叶初严肃道：“这是一种我们国家的占卜，能从你的、你的脸上看到你未来的命运。”
妮娜·梅尔哈哈笑了起来，引得不少人侧目。商叶初一阵尴尬，但还是执着道：“我们国家有句古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好吧好吧。”妮娜·梅尔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看出了什么？不过我今天化了妆，会不会改变我的咩、翔？”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商叶初索性豁出去了：“这个这个，面相可能会变，掌纹不会。你把你的手给我看看。”
妮娜·梅尔饶有兴趣地伸出一只手，笑嘻嘻道：“需要我把戒指摘了吗？”
“不用。”商叶初捧住那只手，学着刘洪算命时候那副神棍样，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
“你——”商叶初吐出一口气，神色凝重起来，“你是不是打算节食减肥？”
出乎商叶初的意料，妮娜露出诧异的神色：“你这咩翔真的准吗？怎么完全算反了？我下部影片还要增重呢！”
商叶初几乎要汗流浃背，正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忽然想到，如果妮娜下部影片增重过度，然后再想极限节食减回去……可能性反而更大了！
商叶初轻咳一声，伸出手指，描画着妮娜的掌纹：“根据你的，呃，命运线，你未来有极大可能会、过度节食。这会影响到你的财运和事业运。你知道吗，人的运是一种很神秘的东西……”
商叶初用半土不洋的英文夹着中文，稀里糊涂地说了一堆，说到最后，自己都有点想笑。
妮娜本来也想笑，可看着面前华国艺人认真的脸，不知为什么有点笑不出来了。
“好吧。”妮娜神情古怪地抽回手，“你是个奇怪的人。不过不讨人厌。如果以后再见面，我送你一身绿色衣服。”
商叶初不知道玄学相面怎么又扯到绿衣服上了，哭笑不得地摆摆手：“不用了。反正你记住我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财运、事业运。”
生怕妮娜不往心里去，商叶初像洗脑那样对她重复了三四遍。害得妮娜临走时还在嘀咕：“彩云？咩翔？”
“叶初，你怎么在这儿给人算起命来了。”古文华将一张签着名的卡递给商叶初，“给。”
“哟，谢谢。”商叶初接过那张鬼画符签名，“辛苦你了。”
古文华没说什么。
这个庆祝晚宴虽然星光熠熠，但实在没人愿意搭理一个最佳新人奖演员。商叶初度过了一段着实寂寞的时光，等古文华和所有愿意搭理他的导演交流完之后，两个人便提前离席了。
蔡大娘等在外面。商叶初一进车，顿时一阵诧异。
本以为齐鸣会先回酒店，没想到竟然还在车里等她。
季君陶睡着了。商叶初没有吵醒她，车子一路飞驰，回到了酒店。
已是午夜，商叶初草草卸了妆洗了漱，累得只想倒头睡觉。
得奖自然是高兴的。说实话，商叶初几乎高兴得发狂。只是情绪大起大落、舟车劳顿和长期熬夜已经让她疲惫不堪，让商叶初没有精力将高兴表现出来。
季君陶就更累了。独自运营公司、置办映世奖的一切以及帮商叶初控制舆论，以及水土不服，终于让这位强硬的老板垮了。就连商叶初把她扛到床上时，都没有醒。
商叶初拿起映世奖的奖杯，翻来覆去地看着。夜半眼睛昏花，奖杯竟然有点重影。
明天要买一块软布好好擦一擦。然后将它摆在公寓最显眼的地方……
不不不，没时间回横市的公寓了，得直接回汝关拍戏。否则又要遭到郑博瀚和徐瀚文的联合毒打。
将奖杯直接带到汝关？是不是太招摇了？
想着这样那样的事情，商叶初睡着了。
第277章 心火
“cut！”
“咔！”
“NG！”
第三十五次NG之后，徐瀚文已经气得没力气说话了。
商叶初连着喝了三十五杯茶，肚子胀得很难受。又不敢向徐瀚文提出去厕所，只好耸眉搭眼地站在原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郑博瀚走过来，冲商叶初脸上吐出一个烟圈：“你到底怎么回事？我觉得这段戏不难吧？”
商叶初嗫嚅道：“我……我……”
郑博瀚不耐烦地一摆手：“别什么你你我我的了！告诉我一句，你到底行不行！”
商叶初张了张嘴，不知道为什么，喉咙像被粘住了一样艰涩，无论如何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郑博瀚见她这副蠢相，更是心头火起，一个爆栗敲在商叶初脑门上：“嘟囔什么呢？”
商叶初心中忽然感到一股极大的畏惧，后退了几步：“我，我想去厕所……”
“嘻嘻嘻……”
“哈哈哈哈哈哈哈……”
“嘎嘎嘎！”
“噫——呃——”
无数纷繁杂乱的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满了商叶初的耳廓。商叶初头晕目眩，连连后退，却忽然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谁！
商叶初一回身，只见魏宣正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沉静从容的笑意，丝毫不介意商叶初撞到了自己。
“你来干什么？”商叶初深吸一口气。
魏宣抬了抬下巴：“徐导来叫我补拍你的戏份。从今天起，我就是李益明了。”
“不可能！”商叶初激动道，“合同已经签了我！”
魏宣抹了一把商叶初的脸，微笑道：“冠均世纪会替剧组付违约金给你的。”
商叶初战栗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猛地转身，抓住郑博瀚的胳膊：“郑老师，这不是真的！”
郑博瀚轻描淡写地挥开她的手：“叶子，你不要这样。你这样我也很难办。”
商叶初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你不是说，我表现得很好吗——你，我——”
“可剧组也不能这么陪你拖着啊。”郑博瀚耸了耸肩，“叶子，别叫老师为难。”
商叶初绝望了。她环顾四周，忽然发现不知何时，周围已经站满了人。
是剧组的工作人员和群演们。他们正冲着商叶初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并渐渐开始掺杂笑声。
正在这时，徐瀚文也走了过来。冷淡地递给商叶初一张纸，对她道：“签了吧。签完你就自由了。我也自由了。”
“不！”商叶初尖叫一声，连着后退了数步，“我不！”
背后的魏宣一把抓住商叶初，笑道：“签吧，叶初，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商叶初惊恐地挣扎起来：“我不！你滚开！你们都给我滚！”
一道生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叶子，你怎么还不快点？导演等着开机呢！”
商叶初分辨出了那道声音属于谁，下意识停住了挣扎，看向来者。
“……妈。”商叶初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什么开机？”
季雅生气道：“《爆笑囧途之哥很狼狈》啊！合同都签好了。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呢？”
商叶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再次尖叫并挣扎起来：“不！我不去！我要留在这里，我要——”
郑博瀚忽然怪笑道：“你这副样子还想演李益明？”
什么样子？我什么样子？
商叶初垂下头，只见自己的肚子被三十五杯茶水撑得像一个气球，膨胀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随着肚子，商叶初身上的其他部位也开始胀大，几乎是眨眼间，商叶初的身躯已经变得浑圆油亮！
这是怎么回事？商叶初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脖子上一圈圈的肥肉勒住了她的声带，甚至抑制了她的呼吸。
商叶初伸出手，想将脖子上无形的桎梏扯开，那东西却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周围的人看见商叶初这副蠢相，被逗得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瞧她那样！”
“太有喜感了。”
“她是想拎着脖子把自己举起来吗？”
“嘎嘎嘎哈哈哈……”
别再笑了！
商叶初惊恐地后退，却撞到了魏宣身上；向前逃，被郑博瀚一把揪住了膀子；向两边跑，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数不清的人围得水泄不通……
“这就是你又争又抢，最后得到的东西吗？”魏宣带着悲悯的神情问她。
“你解脱了，我也解脱了。”徐瀚文摆摆手，“我算是看够了你那份蠢相。”
“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东西吗？”郑博瀚面色沉沉，“观众的笑声。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商叶初敏感的神经，她忽然大叫一声，冲郑博瀚扑过去——
“商叶初！商叶初！”
沉凝冷漠的声音如同一道霹雳，商叶初一个觳觫，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沉闷潮湿的黑暗。
103平静道：“我很好奇，你为什么睡着睡着觉，自己就钻进被子底下了？”
商叶初一把挥开盖在自己脸上的被子，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钻成了蒙头睡的造型。捂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103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你为什么把枕巾系在脖子上？”
“……”
商叶初三两下扯开纠缠在脖子上的枕巾丢到一旁，扯了扯嘴角：“可能是我把它当成了绣花围巾。”
103道：“看你刚刚的肢体反应和激素水平，我还以为你把枕巾当成了绞刑架。”
商叶初甩了甩头，甩掉满身的晦气。拿起手机一看时间，凌晨四点。
一股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庆幸感涌了上来。
还好只是个梦。
月光打在床头的奖杯上，照出一片乳白色的柔润光晕。商叶初一看到自己的奖杯，顿时将梦中的惊悚甩到了脑后，整颗心都被浸泡进了甜蜜与温馨中。
商叶初翻身下床，拿起自己的奖杯来细细地端详着。月光下的奖杯有一种朦胧的美感，触手冰凉。
商叶初忽然意识到自己手心还有汗，连忙小心翼翼地放下奖杯，去卫生间洗手。
解决了个人问题，将手和脸洗干净。清凉的水珠挂在商叶初脸上，一颗颗向下滑落。
商叶初抖了抖水珠。梦中的回忆再次涌上来，让她感到些许烦躁。
她现在急需喝点清凉的东西压一压心火。
第278章 薪火相传
商叶初趿拉着拖鞋，挪到大厅的自动贩售机边上。
正想取一瓶冰水，商叶初忽然注意到，大厅的落地窗前，正站着一个人。
清幽的月光洒在那人身上，在光洁无瑕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商叶初揉了揉眼睛：“齐鸣老师？”
齐鸣回过头来，面露诧异：“小叶？”
商叶初取出冰水，走到齐鸣身边：“我渴了，出来买瓶水喝。齐老师，您在这里做什么？”
齐鸣呵呵笑道：“年纪大了，觉轻。睡不着，出来走走。”
齐鸣经常说自己年纪大了。商叶初以往并没放在心上。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人到半夜多愁善感，在齐鸣话音落地的时刻，商叶初忽地注意到，齐鸣脸上的残妆还未卸尽。残艳的妆容和苍老的面孔交混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商叶初像被什么人打了一拳似的，心头钝钝地一痛。
“倒是你，虽然年轻火力壮，也不能半夜喝冰水啊。”齐鸣打量着商叶初手中凝霜泛雾的水瓶，“当心肚子疼。”
商叶初呐呐道：“我——我有点心烦。”
“哟。”齐鸣乐了，“怎么个心烦法？嫌新人奖小了？饭要一口一口吃。”
“不是。”商叶初连忙辩解，“是《天半》……”
左右齐鸣也马上要进组演自己的老妈了，没什么好瞒着的。商叶初便一五一十地将自己一直卡着不过的那场戏说了。
“实不相瞒，老师，我刚刚做梦梦见这场戏咔了35次，把徐导都气坏了。”商叶初轻快地笑着，语气若无其事。
齐鸣缓缓皱起眉，露出沉思的神色：“听你这么一说，这场戏确实不容易。你再细讲讲，前因后果是个什么情况？”
齐鸣是配角，手头的剧本没有商叶初全。商叶初便将前因也说了：“陆怀章怀疑李益明来的时间太巧，恰好这时第九局抓到了两个地下党，他们为了不暴露组织，通通就义了。陆怀章就故意将这事说给李益明听，想从她的神色中看出蛛丝马迹。”
商叶初想了想，又补充道：“谛听能从人的呼吸和心跳声中判断对方的真实情绪。他也在。”
“这场试探是特意设计的，还是巧合？”
“是巧合。”商叶初道，“地下党牺牲得太快了，陆怀章完全没反应过来。这场试探是临时起意。”
齐鸣又道：“这幕戏的场景是什么？”
商叶初老老实实道：“是在一家戏园子。陆怀章的太太是老派人，喜欢听戏。李益明认了她做干妈，当时正陪她一起听戏来着。”
“戏园子那么吵，谛听也能听得出来呼吸声……”齐鸣失笑，“这是超能力者吧？”
商叶初点点头：“谛听甚至能从敲击电码的手癖中判断出是哪一方的发报员在发报。这点小事对他而言不在话下。”
要不然怎么是李益明最可怕的敌人呢。
齐鸣又想了一会儿，忽然道：“这个场景里，戏台子上唱的戏是哪一出？”
商叶初一愣。齐鸣不愧是有经验的老演员，竟然连这个都想到了！
这场戏里，台上的戏曲确实非常重要，和台下的人物互动遥相映衬，效果非常震撼人心。
商叶初将戏名报了出来。
“……”齐鸣竟然会唱这折戏，立时哼了两句。
“这里设计得真不错。”齐鸣赞叹道，“唱戏的是谁？”
商叶初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个只是剧本里写的，实际拍这段的时候，只有我和薛老师、谛听他们在说话，台上并没有人唱戏。徐导说后期配音。”
齐鸣诧异道：“配音？”
“是的。”
齐鸣的眉头缓缓拧了起来。
“导演是徐瀚文？”
商叶初有些奇怪齐鸣干嘛这么问：“是。怎么了吗？”
“没人唱戏，读戏词总有吧？”
“也没有。”商叶初喝了一口冰水，将水瓶随手放在大厅地面凸起的坐台上。
“打节拍？”
商叶初再次摇了摇头。
齐鸣的脸色越来越匪夷所思：“徐瀚文吗？不应该呀。他挺有经验的……”
商叶初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对了：“怎么了吗，齐老师？”
齐鸣似乎有些疲倦，颤颤巍巍地坐到坐台上：“你是怎么表演的？给我看看。”
“在这里？”商叶初有些迟疑。这家酒店的隔音很好，倒是不用担心打扰到别的住客。但在这里就演起来，是否有些太……
齐鸣催促道：“把你主要用过的几种表演方法展示给我看就行。不用酝酿情绪，只给我看动作。”
商叶初意识到齐鸣可能是想指导自己，迅速地克服了一下心理障碍，点点头：“好的。”
商叶初将自己被否决的几种演绎方法都演了一遍，演得大汗淋漓。由于没有入戏，情绪很薄，看起来十分滑稽。
齐鸣凝神看着商叶初的动作，神情凝肃，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
演完之后，商叶初期待地看向齐鸣：“齐老师，您觉得怎么样？”
齐鸣眯了眯眼睛，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小叶，坐。”
商叶初坐到齐鸣身边，连水也顾不上喝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齐鸣。
齐鸣摩挲了一下商叶初的大腿，斟酌道：“小叶，你知道斯氏的‘规定情境’理论吗？”
《演员的自我修养》是演员的必读书目，商叶初当然知道。规定情境是由剧本所规定的创作元素，对角色塑造有重要影响。甚至可以说是角色的行动依据。
“我知道，齐老师。”
“你这场戏的规定情境是什么？”齐鸣循循善诱，“内部的，外部的，都说一说。”
内部情境就是角色的心理状态和情感，外部情境是时间、地点一类的要素。
“呃，”商叶初比划着，“内部情境是李益明失去同志的痛苦，以及绝不暴露的决心。外部情境，是陆怀章和谛听的试探，以及，以及，戏园子人多眼杂的环境。”
这些东西都很简单，商叶初做笔记都做了无数遍。说实话，她有些不明白齐鸣说这些做什么。
齐鸣点了点商叶初的脑门：“规定情境理论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
“最重要的？”商叶初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遍，规定情境理论太基础，好像条条都很重要，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哪一条最要紧。
想了一会儿，商叶初才不确定道：“‘没有规定情境就没有动作……动作是对规定情境的回答’？”
“脑瓜子还不错。”齐鸣呵呵笑了，“没错，就是这个。”
商叶初顿时有些郁闷：“您觉得我没有对规定情境做出回答？”
可她明明做了啊！
商叶初设计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根据李益明的心理状态和陆怀章、谛听等人的人设做出的。如果这种程度的用心还不算“回答”，那到底怎么才算回答？
齐鸣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剧本设定的场景，为什么是戏园子？”
商叶初下意识答道：“是为了让那段戏曲和陆怀章的台词呼应……”
“哈哈！”齐鸣乐了，“如果只是为了这个原因，那干嘛不干脆找一台收音机来放这段戏呢？”
“——”商叶初瞪大了眼睛。
齐鸣拍了拍商叶初的手，和善道：“你在无边无际的原野上狂奔，和你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狂奔，动作是一样的吗？”
轰隆！
仿佛一道天雷劈了下来，商叶初霎时间醍醐灌顶！
齐鸣松开商叶初的手，慢吞吞站起身。
“你刚才做的那几个动作，你来看——”
齐鸣开始重复商叶初刚刚做过的动作。
“你的第一个动作，喝了一杯茶。”
齐鸣做了个喝茶的姿势，随后笑道：“请问我现在是在茶楼茶馆里，还是在办公室里品茶？”
商叶初死死地盯着齐鸣，一言不发。
“你的第二套演法，做出了这些微表情。”
齐鸣惟妙惟肖地将商叶初刚刚的表情和微动作都模仿了一遍，竟然分毫不差！
齐鸣喘了口气，道：“在戏园子这么欢腾热闹的地方，露出这样的表情，是不是格格不入？”
商叶初的手紧紧握住水瓶，将它捏得有些变形。
齐鸣又完成了第三个洒掉热茶的动作，在模仿商叶初拾捡碎片的动作时，因为年纪太大重心不稳，险些栽倒在地。
商叶初一跃而起，扶住了她！
齐鸣气喘吁吁地抹了把汗，不好意思地笑道：“两天没怎么睡觉啦，有点头晕——这个动作像不像青梅煮酒的时候，刘备掉了筷子？可刘备有雷声做遮掩瞒过曹操，李益明怎么遮掩呢？”
商叶初抿紧嘴唇，颤声道：“我明白了，齐老师。您快坐下歇歇吧。”
商叶初全都明白了。
自己的表演之所以不对味，就是因为，她做出的动作，没有和“戏园子”这个场景产生交互！
商叶初演绎的那几套动作，虽然情感还算到位，可并不是只能发生在戏园子中的事情。换成别的场景——譬如普通茶楼、办公室甚至咖啡馆，也无不可。
郑博瀚精心设计了戏园子这个情境，必然有其用意。只是这个用意，被商叶初完全浪费掉了！
难怪无论如何都缺了点什么。
商叶初心头狂跳，几乎激动不能自已。一颗心撕成了两半，一半是对齐鸣的感激，一半是对自己的责怪。
她怎么没有想到这点呢？！
傻乎乎地演了那么多遍，浪费了所有人的时间！
眼看商叶初郁闷得头上都能长蘑菇了，齐鸣伸出手，摸了摸商叶初湿漉漉的头发：“你也别自责，这事不能全怪你。”
“谢谢您……”商叶初垂下头，捏紧了睡衣，“您不用安慰我。”
“我不是安慰你。”齐鸣认真道，“这事徐瀚文也有责任。他的责任更大一点。”
徐瀚文？
商叶初抬起眼睛，眼中有困惑，也有不解：“这和徐导有什么关系？”
齐鸣喘了口气，商叶初连忙将自己的冰水递给她。又觉得这水太凉，不适合老太太喝，起身想去给她买一瓶常温的。
“不用了，”齐鸣拉住商叶初，“这个就行。”
齐鸣喝了口水，压低声音道：“规定情境可不只是演员一个人的活计……”
商叶初心头一动，只听齐鸣继续道：“内部情境你负责，外部情境导演和场景设计师负责，这才对。 ”
有些话不必多说。商叶初已经明白了齐鸣的意思。
陆怀章和谛听不为听戏而来，因此可以对戏园子的环境视若无睹。可李益明在这段情节中，明面上是在陪陆怀章夫人听戏——她必须对戏曲内容乃至戏院环境做出反应！
因此，在拍戏时，戏曲内容是必须出现的。否则，李益明就无法准确地完成这个“反应”。
就像拍科幻电影时，主人公需要与外星生物交谈。在实际拍摄中，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外星生物，剧组会找一个工作人员代替外星生物来与主人公对话，使主人公完成台词和情绪的交互。否则，演员就只能掐着秒表干背台词了。
徐瀚文取消了台上的戏曲，只让商叶初对着空台子演戏。无疑大大增加了商叶初对情境产生反应的难度。
这种情形无异于让商叶初表演一个学生，却没有提供教室和老师。在商叶初表演完之后，再指着鼻子质问商叶初：你为什么不踊跃回答课堂问题？
这事确实不能完全怪商叶初。
身为导演，徐瀚文有责任将商叶初代入到戏园子的情境中去。结果竟然反其道而行之！
难怪齐鸣那么诧异。
齐鸣拍了许多年戏，什么导演都见过。见商叶初不说话，便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是不是和徐导不熟悉？其实多找他说说话，说点甜的就好了。”
徐瀚文为什么要这么做？
商叶初不知道徐瀚文打的什么算盘。她只知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既然齐鸣这种有经验的老演员能看出这件事，那么，郑博瀚、陆怀章和谛听的演员，乃至时山，应该都能看得出来。
可他们没有一个人提起，就这么看着商叶初狼狈地拍了七天……
第279章 霞光
心中涌动的情感是什么？是愤怒吗？还是失望？
商叶初感觉后槽牙有些痛，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咬得太紧了。
齐鸣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站起身来道：“好啦。我也该回去眯一会了。你也回去吧，小叶。干咱们这行最忌讳和导演有摩擦，你回去好好让小陶给你布置布置……”
商叶初回过神来，也站起身：“我知道了。谢谢齐老师。”
齐鸣点点头，正要离开，商叶初忽然又拉住她的袖子。
“怎么了？”齐鸣疑惑道。
商叶初犹疑着开口：“您干嘛这么帮我？”
齐鸣每次帮忙，都不是给商叶初打白工的。第一次帮忙，直接撬走了女主角的名号，把商叶初钉死在女配角的位置上；第二次帮忙，商叶初一半的片酬就报销了。
这一次呢？这一次商叶初需要付出什么？
齐鸣哑然失笑：“怎么，我老太就不能指导指导你？还想叫我收学费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商叶初急道，“其实您以前也帮过我很多次——但是，但是——”
商叶初说假话的时候一向流利，侃侃而谈长篇大论；说真话的时候却一向犹犹豫豫，词不达意。此刻就是她罕见地吐露真心的时刻。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商叶初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但是什么？但是这次为什么免费支教？问这句话不是贱得难受吗！
齐鸣顿了顿，眼中隐隐流露出一抹悲色：“小叶。”
商叶初：“……”
齐鸣叹了口气：“我也不是天生就爱跟人伸手要这要那的。”
白亮的地板上映出齐鸣佝偻的背和花白的头发，一点光闪烁着，那是齐鸣耳垂上的、为了映世奖典礼特意买下的耳钉。
她老了。
如果可能的话，齐鸣也希望自己做个闲云野鹤的艺术大师，淡泊物质，视金钱如粪土。
心情好的时候一挥手，培养出三千桃李，个个都能称霸娱乐圈；心情不好的时候一抬手，对娱乐圈里那些汲汲营营的钻研者们指点江山，嗤之以鼻，怒骂他们这群浮名虚利的奴隶。
可惜一切幻想都会在现实面前砰然坠地。现实就是唯一一个留名影史的机会刚刚与她擦肩而过，而她应该再也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这里从来不是一个只靠艺术、梦想这些词就能活下去的地方。
商叶初张了张嘴，脸上流露出一抹愧色。为了自己不经意间流出的傲慢。
齐鸣正要离开，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道声音：“齐老师，您等一下！”
齐鸣回身，看向月光下脸色苍白的商叶初：“还有啥想问的？”
商叶初两步跨到齐鸣身前，握住齐鸣的手：“您等等我！求你了，请你等等我！”
商叶初一路狂奔，将月光丢在身后。103在她脑海中慢悠悠道：“你跑什么？幸好这家酒店隔音好，否则会有一群人以为走廊闹鬼了。”
商叶初无暇理会103，一把推开自己的房门！
映世奖的奖杯静静立在商叶初的床头柜上。如银如雪的月光洒在它身上，白瓷的质地泛着乳汁一样的光。
商叶初忽然放慢了脚步。
商叶初走到床头柜前，缓缓拿起这尊奖杯。
映世奖的奖杯材质很特别。
映世电影节是亚洲最大的电影节，瓷器是灿烂的亚洲文明最古老的图腾之一。为了提醒亚洲影人勿忘自己的文化和历史，映世奖的奖杯均由华国第一瓷镇锦冬镇出产的白瓷制成。
映世奖的奖杯是一抹绸缎的形状，那绸缎看上去如此柔软丝滑，几乎随时都要垂下来。但仔细一看，就能看清，原来雪腻的绸缎上，还精心雕刻着电影胶片的形状。这条瓷缎带，既是丝绸，也是胶片。
榫卯结构的木质底座上，是五个龙飞凤舞的汉字：最佳新人奖。下方同样用汉字雕刻着“亚洲的世界，世界的亚洲”。
奖杯上的字体由获奖者的国籍决定。但商叶初觉得，还是汉字最适合瓷器。
每一座奖杯都由锦冬镇最传统的匠人亲手雕刻而成，也就是说，世界上没有两座完全一样的映世奖奖杯。商叶初手中这座新人奖杯，是独一无二的。
商叶初痴迷地望着这尊小小的奖杯。它真美啊。巧夺天工，凝聚着无数人的心血。其中有一抹，还是商叶初自己的。
商叶初走了两世的路，才得到这么一座小小的瓷雕。
商叶初越看心中越火热，忍不住将嘴唇凑上去，轻轻吻在那冰凉的瓷质上。胶片的格子微微硌到了商叶初的唇瓣。
荣誉的构成，原来是柔润冰冷的白瓷。
商叶初翻来覆去地观看着奖杯，直到将它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牢牢记在心底。商叶初眷恋不舍地摩挲着奖杯，直到手指碰过它身上的每一处纹路。
最终，商叶初捧着这尊奖杯走出了房间，回到了大厅处。
齐鸣还在大厅中等待着，脸上的倦意更为明显了。
见商叶初捧着奖杯出来了，齐鸣不由诧异地抬了抬眉毛：“小叶？”
商叶初站到齐鸣面前，理了理自己的睡衣领子，像在整理一件晚礼服。
在齐鸣惊异的视线中，商叶初单手握着奖杯，像拿着一根话筒般，字正腔圆道：
“接下来即将宣布的，是映世奖时隔三年，再度回归的——
“最佳新人演员奖。
“本届映世奖最佳新人演员奖得主是——”
商叶初清了清喉咙。
“齐鸣！”
做完这滑稽的一切之后，商叶初双手捧住奖杯，恭恭敬敬地将它捧到了齐鸣面前。
齐鸣怔住了。脸上连疲倦都不见了，只剩下惊讶。
“你这是干什么？”齐鸣压着嗓子叫了起来。
商叶初认真道：“齐老师，《哑婆》是您第一部担纲主演的电影作品吧？”
齐鸣迟疑着点点头。
商叶初笑了：“你看，您也是电影圈的新人。我和你在这个圈子里，都是平等的。”
齐鸣一愣：“你这傻孩子——真是……”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商叶初神色平静，眉目中那股缠绵多日的躁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我拿到这个奖项，是因为我的对手弱；而您没拿到那个奖项，是因为您的对手强。”
这一点，商叶初早就知道了，却一直不愿意承认。直到齐鸣刚刚点出商叶初表演上的问题，商叶初才终于拨出了自己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
并非商叶初的演技优于齐鸣，而是齐鸣的运气逊于商叶初。
倘使商叶初和齐鸣一起报女主角的名额，商叶初连获得提名的资格都没有！
商叶初微微仰起下巴，用一种尊敬而绝不含怜悯的语气道：“您的演技优于我，比我更有资格获得它。”
齐鸣张了张嘴，脸上露出诧异和痛苦交织的神色。她没有接过奖杯，反而后退了一步：“我怎么能？这是你的东西。”
商叶初垂下眼睛。再度抬起眼睛时，脸上已经是坚定的神色。
“您可能不知道，我曾经有两个老师。
“第一个老师收留了我，给了我半个家庭和归宿。
“第二个老师对我有知遇之恩，并教会了我什么是娱乐圈，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这个圈子的人情和现实。”
商叶初释然一笑：“但是我最感激的是第三个老师。她将我从井底拉了出来，让我看到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月光下，商叶初一字一顿道：“如果没有她，我可能还活在自己演技举世无双的春秋大梦中，不肯越线一步。但凡有人质疑我的演技，我就会暴跳如雷。但凡有人点评我的演技，我就会在心底暗暗讥笑对方外行。”
“我很庆幸我在成名之前遇见了她。在我变得傲慢、庸俗、狂妄、闭目塞听、无人敢惹之前，给了我迎头痛击。”
天破晓。
微光穿透夜色，天际出现了一叠青蓝紫橙交织的霞光。
霞光照在白瓷上，商叶初吐出一口气来。
“人品是人的立身之本，演技是演员的立身之本。您重塑了我的第二条生命。”
商叶初笑了：“收下它吧，老师。这是我们的荣誉。”
第280章 愤怒的高材生
“收下它吧~老师~这是我们的荣誉~~~”
商叶初抬抬眼皮，神情倦怠：“你有完没完？”
季君陶捏着嗓子冷笑道：“我投资的电影，我的合伙人拿的奖杯，我还没看一眼，就被你送了人！你说我有完没完？”
商叶初一宿没睡，整个人困得恨不能去世，根本没闲心和季君陶掰扯。
季君陶已经为这事阴阳怪气了商叶初一个早上。虽然早料到她会不满，但商叶初还是烦了。
“我以后还会再拿的。”商叶初有气无力道，“求你了。季总，陶陶，季老板，爹！让我睡一会儿。”
季君陶扯了一把商叶初：“猪猪猪猪猪猪猪！就知道睡！”
“我怎么猪了？”商叶初本不想搭理她，听到这话一阵心头火起，“我只是送了个奖杯，又不是送了个角色！”
季君陶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商叶初的脑门：“谁说不让你送了？你送的时机不对。起码也应该跟我商量下，联络几个媒体偷拍，拍好了视频放到网上去。正好你现在风评不佳，这是多好的洗白手段？”
经过昨晚之后，商叶初身上那种油盐不进的倔味儿已经淡了一些。因此虽对季君陶这话十分不赞同，也没硬着反驳她。
“我想送就送了，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商叶初将头枕在枕头上，闭了闭眼睛，“也不是为了洗白。”
“我当然知道。可你是明星，就得有这个觉悟。”季君陶惋惜得直拍大腿，“我昨晚怎么就睡得像条死狗一样？哪怕请齐老师发个微博把这事说说也好啊！”
痛失一个巨大的营销机会，季君陶如丧考妣，看商叶初横竖都不顺眼，恨不能揪起来吊打一顿。
站在季君陶的角度，她说的话也没错。商叶初自知这件事确实对老季不厚道，因此没有再回嘴，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你一大早跑到我房间，就是为了看我的奖杯？”商叶初打了个哈欠，“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季君陶歪在椅子上：“差点忘了正事。你在剧组的拍摄怎么样？”
“挺好的。”商叶初的眼皮缠绵地搭在一起，气若游丝。
季君陶用指甲光滑的指尖暴戳商叶初的脸：“真的？你从剧组回来见我的时候，看起来简直像在逃通缉犯。”
什么都瞒不过季君陶的眼睛。
商叶初本想假装犯困把这事含糊过去，现在却是不能了。
“好吧。”商叶初长话短说，简短地将拍摄的事说了。
“就这样。”商叶初神色淡淡，“齐鸣老师的意思是徐瀚文故意挤兑我，让我回去跟他打好关系。可这不对啊，徐瀚文就算跟我有仇，陆怀章、谛听、郑博瀚和时山他们，和我可是无冤无仇。为什么也不提醒我？我搞不清楚这些人是怎么一回事。”
商叶初有清晰的自我认知，虽然她有时候是挺让人讨厌的，但也不至于开拍这么几天，就把全剧组的人都得罪光了吧！
商叶初很挫败，很憋屈。在憋屈之中，又夹着一股不甘的怒气。
“不过齐鸣老师已经把症结给我点开了。”提起这一茬，商叶初心情又好了点，“回去之后应该没问题了。”
商叶初口气轻松了不少，脸色也再没有从剧组刚出来时那么半死不活了。半是如释重负，半是为了让季君陶放心。
季君陶的脸色却渐渐难看起来。
“你是说，这些人应该都看出来了？”季君陶盯着商叶初。
“应该吧。”商叶初也不确定，“陆怀章跟齐老师的资历差不多，肯定能看出来。郑博瀚可是编剧，要是看不出来就该一头吊死。谛听和时山还年轻……”
季君陶忽然眉毛一立：“这群贱货！”
“欸欸，怎么爆粗口了？”
季君陶虽然经常骂人，但如此直抒胸臆还是少见。商叶初哭笑不得：“何必？他们又不是我什么人，冷眼看笑话很正常。”
商叶初不是不气，只是又困又累又精神激动，已经无法组织起太大的情绪了。
季君陶站起身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x眼子生在囟门上！”季君陶咬牙切齿道，“敢偷到老娘头上来了！”
“……”商叶初做了个放平的手势，“高材生，高材生，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脏话？”
“跟蔡大娘学的。”季君陶一摆手，“你别管，说脏话有助于排解压力，是健康心态的保健品。你有空也跟蔡大娘学学。”
商叶初怕自己学会之后出口成脏，在媒体面前秃噜嘴皮子，委婉地拒绝道：“有空一定。郑博瀚他们偷了你什么？”
季君陶一屁股坐到床头柜上，吐了口气：“你知道高三伏吗？”
商叶初莫名其妙：“这谁不知道啊。高三伏不是国内仅次于詹可祥的文艺片导演吗？他是天鼎娱乐的吧？怎么了？”
季君陶冷哼一声：“霍敏敏呢？”
“电影《竟白头》的女主角，”商叶初越发莫名其妙，“她不是早就退了吗？”
“啧。”季君陶露出烦躁的神色，“《竟白头》是高三伏拍的。”
商叶初意识到了弦外之音：“霍敏敏退圈和高三伏有关？”
“还不算太笨。”季君陶冷冷道，“《竟白头》中，霍敏敏演的那个角色是个臆想症患者，平常总怀疑别人要害她，对外人很恐惧很疏远。”
《竟白头》是文艺片经典之作，商叶初大规模扫片的时候看过这部，印象很深：“霍敏敏在里面演技不错。拿到寒江奖实至名归。如果我去演，只能演出她三分之二的效果。”
“你要是知道她的演技是怎么来的，就不会这么说了。”季君陶低下头，凝眸注视着商叶初的眼睛。
商叶初嗅到了一股不祥的味道：“她？”
季君陶冷淡而厌倦道：“高三伏为了激发霍敏敏对陌生人的恐惧，使她的演技更逼真——”
季君陶深吸一口气，忽然把手指伸向商叶初的脸，安抚地拍了拍。
做完这一切后，季君陶道：
“电影中和霍敏敏有交集的角色其实不多。但高三伏斥巨资雇佣了上百个群演，分成十组，轮流和霍敏敏对戏——一场霍敏敏幻想中的、众人霸凌她的戏份。
“你我都知道，虽然是幻想中的霸凌，拍摄时肯定是要实拍的。
“拍这场霸凌戏的时候，高三伏不断NG、调整，重拍，几乎要把人逼疯。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倒也不会这么看不上他。问题在于，在不断调整重拍后，当这这一幕戏演得再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的时候，高三伏就会替换掉这组熟练的群演，换一组新群演上！”
第281章 偷窃
商叶初被季君陶话语中那股残酷的意味所震慑，不知什么时候，背上竟然已经湿透了。
季君陶用一种犹豫而厌恶的语气道：“就这样，一场戏不断重拍，直到上百个群演每个人都霸凌过霍敏敏之后，才终于结束。
“这个情节拍到最后，霍敏敏几乎已经分不清幻觉和现实了。但即便是这样，高三伏仍然不知足。
“他要求剧组的所有人不许和霍敏敏说话，不许对霍敏敏露出笑脸。否则轻则训斥，重则开除。”
商叶初瞪大了眼睛，听见季君陶道：“人人都有下戏的时候，但霍敏敏没有。拍摄的那一百天里，霍敏敏一直活在戏里。分不清幻觉和现实，分不清戏和现实……整个人几乎毁了。”
商叶初不由握紧了床单。
季君陶收回手，脸色冷得像冰：“你所看到的——电影中的霍敏敏的恐惧、警惕、绝望和痛苦，都是真实的。”
商叶初缓缓坐起身，拿起床头已经变温的水，喝了一口。
季君陶看向窗外的位置：“拍完这部戏，霍敏敏得了很严重的精神疾病。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总之她再也无法拍任何戏了。”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季君陶听见一声嘎嘣声，一低头，原来是商叶初捏扁了水瓶。
“《竟白头》创下了文艺片的票房奇迹。奖项更是拿了个大满贯。寒江奖最佳导演、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流云奖最佳女主角和最佳导演。江山风云四大奖拿了一半。”季君陶讥诮道，“名利双收啊！”
后面的事情，不用季君陶说，商叶初也知道了。
拿到奖项并没有抚平霍敏敏的创伤，甚至于，商叶初怀疑，每当看到那两尊金灿灿的奖杯时，霍敏敏都会想起那段痛苦的过往！
很快，霍敏敏就退圈了。留下了一个让人惋惜的流星般的天才传说。
商叶初握紧塑料水瓶：“为什么这件事被压下来了？”
季君陶嗤笑一声：“霍敏敏也是天鼎娱乐的。”
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太多。一句话就够了。
季君陶站起身，舒活舒活筋骨，道：“霍敏敏的合同还有很多年才会到期，但是解约的意志很坚决。天鼎娱乐免了她的解约违约金，还另外给了一笔钱，这才封住了霍敏敏的口。”
天鼎娱乐失去了一个废掉的女艺人，获得了一个可以和詹可祥比肩的大导。
至于霍敏敏本人怎么样，是最无人关心的问题。
“这事儿是我妈跟我说的。”季君陶背对着商叶初，“她就是从那时候起对天鼎娱乐失去信心的。”
商叶初已经明白了季君陶的意思。
《天半》剧组所采用的，正是与高三伏差不多的方法！
季君陶转过身，神色冷厉：“除了高三伏，在国外也有不少这样的事情。导演为了让演员进入某种状态，故意带领全剧组孤立某个演员。”
这样做确实会增强作品的艺术效果，但如果做过了头，被霸凌和孤立的演员很可能会被毁掉。
难怪季君陶大骂《天半》剧组偷东西。这种做派，无异于透支商叶初的天赋与灵气，乃至艺术生命！
这和偷季君陶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他们怎么能这样？”季君陶爆发了，“你演得还不够好吗？李益明难道会在第九局被霸凌吗？剧本上是她霸凌别人还差不多吧！”
“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连我都舍不得这么pUA你！”
“这群骨缝里长了鸡眼的东西！”
季君陶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步子很大，虎虎生风。清秀文雅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
“这是偷窃！这是霸凌！这是欺诈！”
“我要让徐瀚文和郑博瀚这对活鳖付出代价……”
季君陶的詈骂声犹在耳边，商叶初却已经渐渐听不清了。
原来那些都是真的。
旁人背后的冷眼，郑博瀚和徐瀚文失望的目光，同组演员的不耐烦，众人对自己冷淡的态度。
商叶初本以为自己有心理问题，所以才看谁都觉得不友善。她甚至打算抽个空找季君陶做个心理疏导，治一治自己这个被迫害妄想症。
原来都是真的。
那些压力并不是商叶初自己给自己的，而是无形的外部压迫。商叶初只是潜意识感觉到了而已。
商叶初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笑的是她应该没得什么癔症，心理干预可以免了；该哭的是……
“你打算怎么办？”
季君陶终于骂完了，停在商叶初身边，哑声问道。
“你会怎么做？”
季君陶停顿片刻，最终吐出口气来：“我很想说我要带着全公司上百号虾兵蟹将去大闹《天半》剧组。”
“嗯。”
“但你得把这部戏拍完。”
商叶初看了季君陶一眼。季老板脸上竟然罕见地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只是这人一贯真真假假，商叶初有些分不清那是不是做戏。
季君陶深呼吸两次，然后道：“商叶初，我向你保证，等《天半》拍完，播完，热播期结束……”
一只手盖上商叶初的肩膀，那只手正在隐隐颤抖。
“等热播期结束，我要把这群王八从池子里捞出来按个放血。”
一滴水落在商叶初的被面上，商叶初愕然抬眼，发现季君陶竟然在哭。
那是委屈的泪水，还是耻辱的泪水？
季君陶压低声音，含着莫大的羞耻，道：“对不起。但你现在得回去，把这部戏拍完。我，我向你保证。如果热播期结束后我不活撕了这几个老东西，你可以放弃我。”
商叶初低下头，不去看季君陶的眼泪。她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也在颤抖。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商叶初拍了拍季君陶的手：“徐瀚文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这场戏是一场需要爆发力的戏，应该也是全剧高潮。
“我想，剧本的详细情节，郑博瀚应该早就设计好了。但是难度很大，他和徐瀚文不确定我能不能演好。因此想先逼一逼我，压一压我，压到某个时刻，彻底爆发出来。”
商叶初握住季君陶的手，眼珠子不断乱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是我的错。这些天拍的都是喜剧情节，我演得太过轻松，游刃有余了。缺少了某种东西——老季，你没看过完整的剧本，李益明这个人，其实是活在一部分痛苦和愧疚中的。”
越说越语无伦次。
“我做到了百分之九十，徐瀚文他们想把剩下那百分之十也逼出来。演员的演技是有极限的，到了某种程度之后，就需要导演亲自把氛围、气质、底色、反正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用特殊手段补全……”
“我已经知道这段戏怎么演了。老季。我回去就能演好，保管一条过。”
商叶初忽然将脸埋进季君陶柔软的腹部。
“这不是你的错，老季。”
第282章 抉择
颁奖之行结束，众人又该各就各位了。
几人坐在车上。季君陶哭过，眼圈有点红。商叶初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头疼欲裂。齐鸣也脸色蜡黄，屁股刚沾椅子就睡了过去。
让商叶初奇怪的是，姗姗来迟的古文华竟然也是一副没睡足的样子。眼下一片青黑，看着有些憔悴。
这参奖的一行人里，三个有两个拿了奖。本来是满载而归的好事，结果竟然搞得像是四个人熬夜去要饭了一样。
蔡大娘是在场唯一精神饱满的人，将车开得四平八稳。一边开车一边哈哈笑道：“这是得奖太高兴了？咋子都没睡醒？”
季君陶不想说话，装模作样地闭目养神中。
商叶初强笑道：“嗯。我们都是，第一次得奖嘛。”
为了不让话题太枯燥，商叶初枕着车靠背回过头：“是不是，小古？”
古文华犹犹豫豫地看了商叶初一眼，慢吞吞道：“是。”
不知道为什么，商叶初觉得古文华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些怪怪的。像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样。商叶初险些要怀疑自己脸没洗干净。
商叶初觉得好没意思，正要回过头闭目养神，忽然闻到一股烟味。抽抽鼻子，好像是古文华身上散出来的。
别人抽烟本来不关商叶初的事，但这股烟味实在太大，大到商叶初坐直身体后，依然百折不挠地钻进了鼻腔。
商叶初忍无可忍，再次回过头：“你早上抽了几根烟？”
古文华不知道在想什么，迟钝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了商叶初的问题：“没啊，我早上没抽。”
颁奖典礼当然是禁烟的，早上没抽，那就只能是半夜抽的了。
见过抽烟消愁的，没见过大喜的日子抽这么多的。真是怪癖。
商叶初无奈地将车窗按下一条小缝，想散去车里的烟味。又一想季君陶和齐鸣还在睡觉，这样怕是会着凉，只好又升了回去。
古文华看见商叶初这一番动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身上烟味很大？”
商叶初委婉道：“倒也不大，可能我鼻子比较尖。我记得你以前不抽吧？怎么突然就——”瘾这么大？
古文华下意识向后仰了仰，好离商叶初更远一些。可惜这番努力注定是无用功。
古文华结结巴巴张口：“导演都是抽烟的，想和他们……就得……抱歉，我以后会注意的。”
“没事没事。”商叶初哭笑不得，“我没别的意思。”
古文华打了个磕巴，继续解释道：“昨晚颁奖典礼结束后，高三伏导演联系了我。”
商叶初眼皮一跳，按下心底泛起的异样情绪：“那不是好事吗？不过你怎么有他的联系方式？”
“他来我们学校做过讲座。”古文华吞吞吐吐道，“我厚着脸皮给他助理的。没想到他还留着。”
虽然对高三伏十分不齿，但商叶初不会因为自己的看法干涉别人的选择：“高三伏挺……厉害的。”
商叶初忍着恶心说完这几个字，“他想和你合作拍电影？不会是想收你为徒吧！”
“那倒没有。”古文华摇摇头，“他想请我参与他新电影的剪辑。”
“原来是这样。”商叶初松了口气，“你想去吗？”
古文华犹豫道：“我虽然不讨厌剪辑，但我比较喜欢剪自己导出来的片子。不太想折腾别人的二手货。”
没想到古文华还有点洁癖，商叶初笑了：“那你就推了。”
“他给的是一线剪辑师的价码。”古文华压低声音，“态度挺热切的。”
原来是金钱和兴趣产生了冲突。
商叶初无意做古文华的人生导师，不过想想高三伏的人品，总觉得古文华搞不好会被折腾成二号抑郁。犹豫几秒，还是忍不住道：“其实《哑婆》的票房不错，你现在虽然接不到大制作，但在小成本里练练手，还是能拉到投资的。赚得不会比给高三伏打工少。”
古文华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高三伏导演请我去的那部片子是大制作，投资三个多亿。我可能……”
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接触到三亿大制作的机会了。
古文华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商叶初却闻弦歌而知雅意。
交浅言深是大忌，商叶初不再多说：“那你就去。”
古文华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语：“可我自己的电影也在拍……我昨晚想了半宿，一直没睡着。不知道该怎么选。……心烦出来抽烟，结果就看到……看到……”
古文华嘀嘀咕咕的，商叶初只听到什么“烟”“心烦”“该怎么选”，随口道：“你想怎么选就怎么选。”
古文华一愣，忍不住向前凑了凑：“你觉得我能行吗？”
烟味让商叶初皱了皱鼻子。本来有些不耐烦，但看见古文华胆怯的神情，又心软了。
虽然商叶初清楚古文华以后会成为大导，别说三个亿，十个亿的制作也不是没有机会参与。但古文华自己没开上帝视角，在他眼中，这可能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有机会和大制作、大导演沾边。
珍贵的机会啊。如果是商叶初，也会心动的。
商叶初清了清嗓子，清掉自己下意识涌出的不耐，小声道：“我？在我看来，你不论是拍电影还是做剪辑，都能行。搞不好高三伏以后还得巴结你呢。”
古文华愣住了。
商叶初已经困得脑袋起雾了,打了个哈欠道：“反正就，呵……你自己警醒点好了。高三伏……”
商叶初差点脱口而出“高三伏是个畜生”，险而又险地憋了回去：“高三伏是大导演，你要是想和他学习一下也好。为你以后自己的三亿大制作预热预热……”
抛去个人感情，对古文华而言，跟着高三伏做事确实是更好的选择。
没想到这次颁奖典礼，加成和收获最大的人竟然是古文华。商叶初心底隐隐有些羡慕。
羡慕归羡慕，自己的路还是得自己走。商叶初自觉已经说完了所有能说的，再也熬不住困意，一歪头，睡死了过去。
古文华怔愣地瞧着商叶初，不知怎的，竟缓缓将一直抱在怀里的奖杯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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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回到了剧组。
映世奖最佳新人奖在圈内掀起了一点小小的波澜——主要是商叶初的粉圈。在这个咬牙苦熬的时刻，任何一点小小的正向消息，对叶芽们都是莫大的鼓励。
临走之前，季君陶还对商叶初提起过，叶芽和爬山虎姐姐们的战争已经变成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叶芽虽然被按在地上爆捶，却很顽强，始终有那么一批人没有跑路，坚持在第一线。
爬山虎们自栾青的粉丝之后，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如此顽强的对手了。战况渐渐从最开始的单方面碾压，向尿频尿急尿不尽的态势发展。
所有的粉圈打架最后都会变成这个模样，商叶初倒是不意外。
对商叶初回到剧组第一个表示热烈欢迎的人是时山。他也是整个剧组唯一一个还在给商叶初好脸色的人。
“喏，签名。”商叶初将签着朴世镇导演名字的卡片递了出去。
拿给时山的签名，却签在古文华的名片上，实在不太厚道。为了不让这个签名显得过于敷衍，商叶初又找古文华要了一张名片，将有古文华名字的两面对在一起，用胶水粘上了。
这样一来，这张签名卡就变成了一张稍厚的双层小白卡。朴世镇的大名干干净净地铺在上面，看着还挺像回事的。
时山将这张卡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张签名卡为什么有两层？”
商叶初张口就来：“映世奖晚会特供的特种签名卡，你想要吗？我老板那里还有几张。”
时山对自己在季君陶眼中的形象很有数，讨饶道：“算了。这也算是你的小纪念品，我凑一张的热闹已经足额了。”
商叶初不置可否。时山细细打量商叶初一番，忽然笑道：“你现在的状态看起来比两天前好多了。心情好些了吗？”
“是啊。”商叶初慢悠悠道，“权力是当官的最好的补药，票房和奖项就是我们最好的补药。我大——补了。”
商叶初在他面前似乎比以前更放得开了。
时山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由笑得更加温和：“那如果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会不会心情更好些？”
商叶初侧头，从时山的脚尖扫上他的脸：“什么好消息？”
被商叶初这么扫视，时山竟然没有任何不适应，依旧笑得坦然：“徐导的意思，你之前那场戏总是卡住，可能是因为造景太简陋，你代入不进去。你走的这两天，剧组特意租了汝关大戏院实拍，还请来了——你猜猜请来了谁？”
商叶初配合道：“谁？”
时山也不卖关子：“昆曲大师，海上客老师。”
商叶初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在看完剧本后，商叶初曾经上网搜索过剧本中出现的戏词，搜索结果中出现过海上客这三个字。
海上客是当代昆剧名角，工昆曲武生、红净行，响当当的表演艺术家。
汝关卫视还真是财大气粗。
商叶初不由自主地将这几个字喃喃出口，时山听罢一笑：“其实早在开拍前，剧方就已经邀请了海上客老师。不过老师很忙，调停不开。这不，刚参加完戏曲联欢大会，就奔咱们这剧组来了。”
商叶初掐了掐手心，露出几分紧张的神色：“我本来好多了，被你这么一说，我这心又开始七上八下了。”
“虽然我不想这么说……”时山将手抄进口袋，与商叶初边走边聊，“不过，我听说海上客老师后天就要离开汝关，去盛京那边参加梨园活动了。你还真该急一急。”
商叶初侧头，呼吸更加急促：“这么赶？”
“小道消息。”时山冲商叶初投来同情的一瞥，“我查过，那个梨园大会名单上确实有海老师的名字。”
掐头去尾，海上客留在剧组的时间不足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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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t！”
“NG！”
“停停停，你在演什么东西？”
“如果只有这个水准的话，我看现在就收工算了，反正现在收工和晚上收工的区别接近于零！”
换了个环境并没有让这段戏顺畅地拍下去。商叶初复工的第一个上午，就NG了四次。
这下子，不用任何人要求，在场的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看商叶初的眼神都不大对了。
饰演陆怀章的薛浩东年纪已经大了，这么来来回回折腾，有些吃不消。
“小叶啊，”薛浩东的语气有了点抱怨的味道，“你把剧本吃透一些嘛！哎哟，我多说几遍台词倒是没什么，但咱们这个剧组的进度，已经拖了不少了呀！”
其实这段剧本的每一个字，商叶初都早已烂熟于心。在场的人里，就算是郑博瀚，也不会比商叶初对这段情节更熟。
商叶初微微垂下头，语带愧疚：“抱歉，薛老师，我再找找状态。”
剧组歇息了一会儿，正在商叶初勾着头看剧本时，一阵小小的惊呼声响起。
商叶初探头一看，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拐杖，在徐瀚文和时山的陪同下，从戏院正门走了进来。人群像被一把刷子拂开似的，自动闪出了一条路。
汝关卫视花了大价钱、大力气请来的一代昆曲大师，海上客，终于抵达了剧组。
第283章 大江东去
海上客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比商叶初这个年轻人还要精神不少。
在海上客到来的瞬间，现场的氛围便产生了微妙的变化。群众演员们的反应比起惊讶，更像是……紧张。
就好像重头戏才刚要开始似的。
老爷子要去化妆换装，并没有时间跟其他人多交流。不过，在路过商叶初面前时，微微顿了一步，打量了她一眼。
商叶初吃了一上午排头，脸色自然说不上好看，虽然挂着笑容，也着实勉强。
海上客神色一肃：“精神点！”
“是！”这次商叶初脸上的笑容真切多了，“海老师好。”
海上客不再说话，直接进了后台。
汝关大戏院前身是民国时期的灌云茶楼，曾是重要的反侵略战争宣传阵地，不少艺术家都在此处举行过义演。虽然翻修过多次，也保留着大部分原始风貌。这也是剧组选在此地拍摄的原因。
等待海上客化妆的时间是漫长的。郑博瀚抄着剧本，走到了商叶初跟前。
他的神色很不自然，甚至有些忸怩。
商叶初沉沉的眼珠子溜过郑博瀚的长脸，笑了：“郑编，您有什么事吗？”
郑博瀚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将剧本递给商叶初。
商叶初正要伸手去接，郑博瀚忽然又把手缩回去了。
这是？
商叶初也不催促，微微歪了歪头：“郑老师？”
一只手劈手夺过郑博瀚手中的剧本，徐瀚文当仁不让地挤在了郑博瀚和商叶初中间，大大方方道：“叶初，你去的这两天，我批评过老郑了。剧本写得太笼统，确实不利于你发挥。”
商叶初露出惊慌的神色：“不不不，导演！是我……这不是郑老师的错……”
徐瀚文按着商叶初坐回椅子上，自己坐到商叶初对面。耐心道：“老郑废寝忘食地改了两天，喏，你看，这是最终版本。”
说着，徐瀚文将手中的剧本推到了商叶初面前。
商叶初拿起来翻了翻，只看了两眼，心底就是一惊。
徐瀚文观察着商叶初的脸色，“怎么样？有压力吗？”
商叶初没有回答徐瀚文，而是将眼神扫向了郑博瀚。
不知怎的，被商叶初那双眼一扫，郑博瀚竟然撇过头去了。
徐瀚文说话的时候像个笑面虎，完全看不出骂商叶初时的凶狠模样：“这次剧组付出很大代价才请到了海老师，能让老郑为了某个演员的个人情况临时改本，更是头一遭。”
商叶初摩挲着纸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郑博瀚忽然咳嗽了一声。
徐瀚文依旧笑眯眯的：“海老师档期很紧，你只有半天时间。如果这次还过不了，全剧组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这本子给薛老师他们看过了吗？”商叶初答非所问，“会不会有点赶？”
徐瀚文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了停，似乎是没想到商叶初会问这个问题。
“你放心，”徐瀚文面不改色，“已经给他们看过了。一会儿先走一遍戏，一遍过不了也不要紧，主要是让你熟悉熟悉新本子。”
郑博瀚抬眼，正好看见商叶初凝眸注视着徐瀚文，那眼神剔透得像一泓冰湖。仿佛能看穿一切。
她什么都没看见！
她什么都看得见！
徐瀚文在这样的目光下坦然无惧，竟还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别有太大心理压力。”
——徐瀚文也知道她看得见。
他只是不在乎。
郑博瀚了解自己这位师兄。对大有可为的演员，徐瀚文一向有种残酷的雕琢欲，并且完全不在乎对方心里是怎么想的。什么心理创伤、精神状态、肉体伤害，在徐瀚文眼中，都是弱者才会在乎的东西。
正因如此，徐瀚文对一个演员的最高赞誉，就是不断地折磨对方。如果有一天他忽然对某个演员撒手不管，那就是完全对对方失去兴趣了。——就像《卿云传》那班蠢货。
那叶初呢？叶初是怎么想的？
叶初会如何看待徐瀚文领导、全剧组参与的联合打压；又如何看待徐瀚文对其心灵上的漠然与轻视？
以至于，如何看待自己这位助纣为虐的老师？
郑博瀚忽然长叹一声，拂袖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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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响，大幕拉开。
恢弘壮丽的灌云茶楼。
戏台宽阔，台前立着两根朱红大柱；柱子上撰着一幅大对。池座里人头攒动，活像一个大笊篱里搂着花花绿绿的红豆、绿豆、黑豆。
跑堂的举着茶盘，大汗淋漓地在人缝里翻豆子。酸臭的汗味儿是咸豆发出的，桂花头油的香气是红豆蒸出来的，铜臭气是绿豆独有的。倒茶喝水声，嗑瓜子声，吧唧嘴声，磨牙磕牙声……满堂吵吵嚷嚷，闹闹哄哄。
戏院的大柱又叫“吃柱子”，盖因这两根柱子往往影响视线，会挡住台上角儿的身影。不过，坐在正池座最好位置上的第九局局长太太，显然没有这个烦恼。
陆太太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对李益明笑道：“老陆叫我把灌云楼的角儿请到家里唱。那有什么意思？听戏就是听个热闹，凉锅冷灶的，那是吊丧呢！”
李益明是假的，这回事陆太太也知道。陆怀章再奸猾，为了避免闹出误会，也不能瞒着枕边人。因此，在陆太太面前，李益明无需演什么大家闺秀。
李益明将瓜子儿嗑得嘎嘣嘎嘣响，嘴角边还沾着一片瓜子皮。
“是呢！我以前路过灌云楼，都只能在外头挤一挤听个响儿。跟了干妈您之后，才第一次进这地界！”
李益明一边说着，一边稀罕地摸着身畔的桌椅，“还能坐这么好的位子……”
“小李啊，我怎么跟你说的？”陆太太脸色一拉，“就算是在外边，也少提你从前那些事儿！隔墙有耳！”
李益明吐吐舌头：“这里这么乱，有耳朵也听不见。”
陆太太把眼一瞪：“你要再这样，我可不带你来了啊！”
“好好好，干娘饶命。”李益明作揖讨饶。
陆太太又恢复了笑脸：“唉，不过这灌云楼可是大不如前啦。打仗把人都打光了。现在哪儿还能挤到门外去？”
李益明应着声，随手拿起灌云楼特别提供给贵客的茶杯，举在眼前，打量着茶碗盖上的蝇头小楷：“欸，这杯盖上写是什么字儿啊？”
“嗯？”陆太太被台上的戏吸引了目光，没有听清李益明问了什么。
“还挺好看，人……人什么？”李益明凑近杯盖。
“君为袖手旁观客，我亦逢场作戏人。”
一道声音刺破嘈杂的空气，李益明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谛听竟然站到了自己面前。
谛听露出阴森森的笑容：“李秘书不认识？”
李益明一噎，摆摆手将茶碗放回桌上：“当然认得。只是字太小了，我看不清。”
陆怀章跟在谛听身后上了来。在戏院这样的地方，除了喝彩的时候外，直绷绷站着挡人视线是大忌，容易被人扔鞋底子。
陆局长一向平易近人，体察民情，很识趣地没有站太久。
“你，一边去。”陆怀章对陆太太抬了抬下巴。
陆太太莫名其妙：“你干嘛啊！我还要听戏呢！”
陆怀章眉毛一立：“正事。那边有座，给你空了。”
丈夫露出这种表情时，意味着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因此，陆太太虽然十分不舍，还是不情不愿地挪了窝。
“欸，夫人将这个带上。”谛听笑道。
陆太太一回身，只见谛听手里举着个果盘。瓜子儿花生细巧果子，堆了一座小丘。正是李益明刚刚大快朵颐的那一盘。
陆太太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搁那！”
谛听不言，仍旧执着地将手举在空中。厚重的木质大盘在他手中好像没有重量。独眼闪着幽异的光。
陆太太被那只眼睛看得毛骨悚然，就在这时，后面传来一道骂声：“在那戳着干嘛！家里死了人挺尸啊！”
陆太太一个激灵，狠狠瞪了谛听一眼，接过果盘走了。
陆怀章坐到陆太太方才的位置上，摸摸鼻子，露出一抹苦笑。回家怕是又不得消停喽。
李益明猫着腰起身，谛听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胳膊：“李秘书哪里去？”
李益明莫名其妙道：“我跟着我干妈去那头啊。给您俩让座。”
谛听似笑非笑：“不必了。”
说罢，谛听轻轻扫了一眼坐在李益明身边的看客。看客本来正在听戏，忽然感到一道冷光闪过，一低头，只看到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老兄，噤声。”谛听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公事。”
看客打了个哆嗦，老老实实地退位让贤了。
李益明被陆怀章和谛听两面包夹在中间，似乎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局长？你和崔组长找我有事吗？”
陆怀章清了清喉咙：“没事。这出戏是什么？台上这谁？”
“《关大王独赴单刀会》，”李益明眉飞色舞，“干妈说了，这是北边最叫座的角儿，叫什么‘海中天’的。这还是第一次来灌云楼演出呢。您可有福了。”
谛听笑着接话道：“局长今天心情不好，来散散心。”
“心情不好？”李益明看了一眼陆怀章，“局长不是天天都心情不好吗？”
谛听：“……”
陆怀章深知，和李益明搞委婉、旁敲侧击那一套是不管用的。李益明的耳朵似乎有些毛病，永远听不清这世上的弦外之音。
“嗯。今天抓的两个地下党废了。”陆怀章面无表情，只是牙咬得有点紧，“他奶奶的——真他娘晦气！”
“原来如此。”李益明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台上的老生。
陆怀章媚眼抛给瞎子看，只得冲谛听使了个眼色：还要继续问吗？
谛听点了点头。陆怀章只得不情不愿道：
“可惜啊！那两人还挺重要的。代号叫什么来着？”
谛听接话道：“一个叫江风，一个叫江水。”
“对对对，江风江水。”陆怀章摩挲着茶杯，斜眼打量李益明，“这两人要是招供，汝关的赤匪能起出一大截！”
台上的老生一亮嗓，高昂激越，穿云裂石。
“好一派江景也呵！”
李益明似乎看入了迷，连眼珠子都没错开：“哦哦。”
陆怀章彻底没了辙，冲谛听投去一个请便的眼神。
谛听微微一笑，凑近李益明，在她耳畔低声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废了吗？”
李益明不耐道：“为什么啊？欸，你挡光了。”
台上的老生凛凛地唱着：
“水涌山叠——”
谛听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局里埋了很久的线，好不容易收了网。结果这两个亡命徒，掩护着十来个赤匪逃走了……”
“年少周郎何处也？”
李益明将谛听随手拨开：“你等会儿，听完这段《驻马听》再说。”
李益明漫不经心的动作却让谛听更加兴奋了，他再度凑近李益明——这次离得更近。
“局里布置了这么久，结果只抓到这么两只小鱼小虾。”
谛听的琉璃眼珠几乎要碰到李益明脸上：“当然得把失去的东西从他们嘴里全挖出来了……”
李益明不再说话了，专注地盯着戏台。
谛听温声细语道：“刚捉住，新鲜热乎地就进了刑讯处。我亲自动的手，在江风面前把江水的胳膊剁了。”
台上的红脸老生昂然唱道：
“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暗伤嗟——”
谛听闭上眼睛，细致地捕捉着李益明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似乎比刚刚快了些？
李益明看了谛听一眼：“你说完了吗？听戏就听戏，说这些血赤糊拉的事儿干嘛？”
谛听微微歪头，用独眼和李益明对视：“李秘书不怕？你以前进过一次刑讯室，还是吐着出来的。”
陆怀章咳嗽一声，严厉道：“以前的事情提它做什么！”
李益明清如淡茶的眼睛瞥向戏台：“你看，你都打扰陆局长听戏了。”
“……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俺情惨切！”
老生字字铿锵，湍急的小锣声伴着刚劲有力的唱腔，如无数箭矢射在顽石之上。
“台台台台台咚咚咚咚咚咚！”
谛听不死心地在李益明耳边道：“那两人进了刑讯室两天，就连人形也没有了。”
“咚！”
大锣重击一声。
谛听满意地笑了。他是不世之天才，一双耳朵可以听到人世间任何幽微的声音。即便在这锣鼓铮铮的乱音中，他也听到了——
李益明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已经乱了。
李益明面上仍是饶有兴趣看戏的表情。后颈上不知何时，却已经渗出了一点细细的汗珠。
李益明伸出手，随手去够桌上的果盘，捞了个空，才想起果盘已经被陆夫人端走了。
“崔组长，把你那边的果盘递给我。”李益明随口道。
谛听却没有动作，反而贴在李益明耳边道：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李益明看了谛听一眼，那一眼很轻很轻，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块死物。
“你不给我拿，我自己拿。”
李益明说罢就要起身，谛听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
他一把按住李益明的胳膊，急切而迅速道：
“江水没了胳膊，求江风杀了自己，说他不想再活着受折磨了。江风哭着把江水掐死了，然后自己亲手把自己的肠子掏了出来。你知道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是——”
“台台台台台顷仓顷仓顷仓顷仓顷仓咚咚咚咚咚咚咚锵锵锵锵锵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台上的锣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如漫天轰雷，暴雨倾盆，惊涛拍岸。
“安全了。”
“哐！”
铙钹一击，声震云霄。如殷殷碧血溅上长空。
满堂皆静。大锣声长吟不息。
台上的红脸老生须发皆张，凤眼厉如雷霆，手中宝刀一横，凌空一劈。苍凉豪迈的唱腔已裂云而出：
“这也不是江水——
“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咚！”
“好！”
李益明霍然起身，“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谛听一愣，下一秒，满堂的宾客在李益明的引动下，竟也一起开始喝彩！
“好！”
“彩！彩！”
“好嗓儿！好英雄气概！”
“漂亮！”
戏院的看客都是老戏迷，个个嗓门敞亮，声如洪钟。这彩喝得排山倒海，撼天动地。谛听纵然有十双耳朵，也难以在这种情况下捕捉李益明的心跳声和呼吸声了。
坐在李益明不远处的一个看客似是心潮起伏，难以自已，竟然站起身，高高举起茶碗，呼喝道：“关二爷千古！”
说罢，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将茶碗“铮”地向地上一摔！
众人见状，也是豪情难抑，纷纷有样学样，以茶代酒，满饮一杯，再将茶碗摔在地上！
铮铮！噼啪！
铮铮！噼啪！
铮铮！噼啪！
“关二爷千古！”
“关二爷千古！”
“关二爷千古！”
数不清的茶杯茶碗碎裂在地，声如乱石崩云，又如赤壁无数火船碰上横江铁索。
凛然正气和豪情在天地间经久不散。
无数人的掌声、叫好声、摔碗声淹没了谛听的耳朵，这位天才的神耳，有生以来第一次节节败退，毫无用武之地。
谛听在这片震天彻地的声响中脸色铁青，缓缓抬起头，看向李益明的脸，却恰好与李益明对视上了。
那双眼睛如淬冰雪，带着冷然的肃杀之气。
谛听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一眨眼，李益明脸上的表情已然消失不见，笑得春风化雨。
李益明忽而伸出手，隔空点了点自己的左眼。那表情不屑又轻蔑，像在看一只可怜虫。
谛听的脸色抽搐了一下，忽然一把揪住李益明的衣领：“你！”
李益明：“我？”
陆怀章见势不好，连忙站起身来拉架：“欸欸欸，静崖，别这样，这是在外面。”
谛听的拳头握了又握。李益明不紧不慢地掰下谛听的手，“崔组长，我又怎么你了？”
陆怀章熟练地将李益明腰包中刚偷来的谛听配枪摘出来，塞进自己的口袋，而后强硬地按着谛听坐下了。
李益明叫好的时机恰到好处，正是戏曲中精彩唱段的收尾处。在此时喝彩，是符合戏园子规矩的。倒不如说，如果在这个节点不喝彩，那这场戏就唱砸了。
谛听不懂享乐，也不清楚听戏的门门道道。陆怀章却懂得很。
在陆怀章看来，李益明做的事是理所当然的。台上那老生唱得那么好，连陆怀章都听得有点激动，别说大脑只有一两重的李益明了。
倒是谛听，因为人家叫好影响了他听劳什子心声就恼羞成怒——狭隘！
将两个冤家按下，陆怀章也没了试探李益明的心思，只想安安静静听会儿戏。
死了两条刚捉的鱼，本来就够晦气了。晚上回家还要挨老婆骂。他陆局长还不能享受享受吗？
台上的老生还在唱。
谛听阴恻恻地看了一眼李益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你很狡猾。也很幸运。”
出乎谛听的意料，李益明竟然听到了这句话。
李益明侧过脸，端详谛听良久，终是一笑。
“我有什么幸运的？”
李益明转过脸，悠然看向台上。
“不过是大家都喜欢关二爷而已。”
谛听一怔。
不知为何，这句简简单单的话，竟让谛听觉得头晕目眩，比听到丧钟还可怕！
谛听听不懂昆曲，对台上咿咿呀呀的老生没兴趣。被李益明一句话搅得心神大乱，也不想再去观察李益明了。
越看陆怀章那副陶醉其中的样子越烦，越看李益明那张脸越想杀了她。
谛听按捺着杀意，一只独眼在戏院中乱瞟，转来转去，最终定格在戏台前的两根大柱上。
两根朱红大柱已经有了不少岁月磨蚀的痕迹，但其上的题字对联仍旧被金粉点饰着，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字迹个个都有碗口大，苍劲有力，矫若惊龙。
谛听眯眼细看，只见那上面写的是：
“演悲欢离合，当代岂无前代事？
“观抑扬褒贬，座中常有戏中人。?”
第284章 串供
这段停滞了将近十天的戏终于过了。
叫cut的时候，商叶初清晰地听见自己身旁的陆怀章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徐瀚文很满意，又组织着补拍了许多镜头。商叶初像块橡皮泥一样被摆来弄去，不知补拍了多少组。连李益明嘴角沾的瓜子皮掉落的方式，都拍了六个不同的版本。
商叶初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忙活了一整天，只喝了几瓶水。
徐瀚文陷入了一种狂热的状态。他不再训斥商叶初了。准确地说，他不再将商叶初当做一个人一样斥责和指点，而是将商叶初当做一台机器，不断地输入指令。而商叶初也恰合他心意地完美执行了指令。
剧组忙活完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徐瀚文十分高兴，大手一挥，给全剧组忙到现在的人加了夜宵和奶茶。
高热量的人类快乐食品堆在剧组长棚下，折腾了一天的工作人员们发出有气无力的欢呼，扑上去享用夜宵了。
就连陪着商叶初同样折腾了十天的陆局长和谛听也去分食了。
商叶初在增肌，有自己的专用食谱，与这些垃圾食品无缘。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也只能躲到一边，喝水缓解饥饿感。
这是一场灼烧心血的戏。
在看到完整版的剧本那一刻，商叶初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郑博瀚等人的失望和愤怒，也有对其才情的惊叹和歆羡。
这场戏完美地将场景、音乐、唱词融合在了一起，以锣鼓响声映射李益明的心跳，以唱词内容影射李益明的同志，以及最后人民史观与精英史观碰撞的双关，方方面面，已臻至美！
李益明的勇与谋，谛听的阴毒与乖张，以及陆怀章得过且过的官油子作风，赤党党人的悲壮与豪情，在一场戏中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加上徐瀚文如臂使指的调度，海上客苍凉豪迈的唱腔，商叶初在拍这场戏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底——
这是一场将留名谍战剧历史的戏码。商叶初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这座丰碑上刻下自己的笔画。
在那一刻，商叶初心中几乎是不忿的。
上天何以赠予郑博瀚这样的才情？他凭什么？
在赐给郑博瀚这样的才华后，又赐给了他徐瀚文这样的黄金搭档！
在仿佛没有尽头的拍摄中，商叶初渐渐了悟了这一点。只有徐瀚文能够精准地了解郑博瀚剧本中的每一处含义与隐喻，也只有徐瀚文的独裁作风和微薄人性，能充分调度整个剧组，完成这样一场大戏。
这两人的审美和观点有时南辕北辙，真正摒弃前嫌合作起来的时候，却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在看回放的时候，商叶初心中的愤怒渐渐消去不少。到最后，只剩下完成一件壮美作品的自得，和少许酸涩的羡慕。
季君陶是商叶初事业上的伙伴，却绝非艺术上的知音。
如果商叶初也能像郑博瀚遇见徐瀚文一样，遇到一个能充分理解自己的导演、编剧，与其达成此等程度的合作……
商叶初打了个寒噤，自嘲地摇了摇头：什么好事都能让你遇上？
一想到郑博瀚已经和这样的徐瀚文合作了小二十年，而自己的知音连个鬼影都没摸到，商叶初几乎开始嫉妒郑博瀚那张漫长的老脸。
正胡思乱想，一盒便当忽然被推到商叶初面前。
便当盒煞是漂亮，香蕉、蓝莓、切好的苹果块，水果胡萝卜、水果番茄，这些五颜六色的蔬菜和水果整齐地码放在生菜叶子上，像一幅油画。
时山将一盒牛奶插好吸管，递给商叶初：“饿了吧？”
商叶初抬抬眼皮：“你做的？”
“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这是我的助理做的。”时山笑道，“我那份已经吃完了。”
时山的表情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有点热切，又有点……怪怪的。让商叶初毛骨悚然，几乎要以为这盒菜投了毒。
商叶初不敢吃时山的东西，将牛奶戳到面前，转移话题道：“你怎么也熬到这么晚？今天好像没有你的戏。”
时山善解人意地一笑，两指夹起一个番茄放入口中：“我一直在旁观这场拍摄，受益良多。”
演员嘴里的受益良多都是套话，商叶初没有当真。
叉起一粒蓝莓放入口中，酸甜清津的汁水爆开，商叶初放叉子：“谢谢。”
“明天就是我们的戏了。”时山没有回应这句谢意，“你觉得我们该怎么表现？”
商叶初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按照原定拍摄日程，这场戏结束后的下一场戏，就是李益明和黎如晦的重头戏。
李益明受了枪伤，不能去医院治疗，只能在家中处理。
伤在肩背上，李益明独自处理不方便。黎如晦当仁不让，充当了李益明的临时外科医生。
根据郑编的要求，这场戏绝不能有任何性别色彩，李益明和黎如晦之间应当充斥着严肃的同志氛围，类似于军队中战士的战友情。
在讲戏的时候，郑博瀚提出，商叶初要将时山当做一个女人，时山要将商叶初当作一个男人。并三令五申，任何的忸怩与暧昧都将大大降低这种感情的格调。任何的罗曼蒂克色彩都是庸俗的，任何黏黏糊糊叽叽歪歪的东西，都是对他剧本的亵渎。
商叶初和时山都对郑博瀚这种看法持保留意见，但徐瀚文对此一直装死，两人也就只好接受。
郑博瀚这种观点，在娱乐圈男性创作者中是较为常见的。虽然在文学刻画中，爱情、友情与亲情并无高低之分；但在部分编剧和导演眼中，三者的排序则是友情＞亲情＞【不可逾越之壁】爱情。像铁铸一般顽固，不可撼动。
郑博瀚能将自己所有作品的感情戏都写得像一方木墩，自然是此类理论的拥趸。可商叶初不是任何理论的信徒，实在无法苟同这种粗暴的性转式相处模式。
时山问出这个问题，意味着他也不赞同郑博瀚的看法。这是来找商叶初串供了。
第285章 脱胎
商叶初对时山还没有信任到推心置腹的地步，将皮球踢了回去：
“你自己的看法呢？”
时山毫不意外：“我去读了天光一号和黎如晦的原型‘台灯’的资料，由于资料大量佚失，没有任何文献能证明两人的真实关系。”
商叶初点点头：“我也没找到。没有文献，相处模式就无法定调。”也就只能由着郑博瀚这位编剧解读。
想从商叶初嘴里抠出点东西来真不容易。
时山失笑：“你觉不觉得这场戏安排得早了点？”
“早？”
时山指了指自己的手臂：“虽然我不想否认你这段时间的健身努力，但是，根据我的经验，你还没练成型吧？”
李益明是一位战士，身材瘦弱得像小鸡子可不成。治疗枪伤需要露出肩臂……商叶初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肌肉线条吝啬地起伏了一下。不由又开始发愁。
虽然每天都在坚持锻炼，但肌肉这东西不是想有就有的。加上商叶初最近一直精神状态压抑，多少影响了训练效果。
“这场戏为什么排这么早？”商叶初叉了个番茄，“主角双人戏，内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拍？”
时山压低声音：“徐导的意思。我们越不熟悉，这场戏越有‘感觉’。”
商叶初一下子笑起来：“那你可快离我远点吧，咱俩得在开拍前保持陌生！”
时山做出苦恼的样子：“想把你或者我塞回初见之前好像有点难度，要不要去找徐导调停一下？”
“别了。”商叶初连忙讨饶，“徐导现在看我满心满眼都是火，要是让他知道我因为健身不到位又想延迟戏份，我还活不活了？”
“这你可错了。”时山神神秘秘地一指徐瀚文的方向，“我刚从那儿过来。你知道徐导夸你什么吗？‘天才’！”
商叶初拉回想冷笑的嘴角：“你信不信我去改戏，天才立刻变成‘鬼’才？”
时山被这个双关笑话逗得乐不可支：“我们是战友，战友应该互帮互助。要不然这样好了，我去找徐导，就跟他说我的医疗知识还没学踏实，动起手来怕露怯。请他帮忙把这段戏延后一下？”
商叶初顿了顿。
这个借口听起来有点龟毛，但细细一想，竟然是完全可行的。
徐瀚文精益求精，时山也一向严谨。放在别的谍战剧里，主角可能不用学什么医疗知识，拿着手术刀比划两下就算大功告成；可在《天半》中，这种情况是决不能发生的！
确定时山的神色不似开玩笑后，商叶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时山支起侧脸：“算是你帮我要签名的回礼，这个理由算不算充分？”
商叶初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时山早就看过拍摄计划表，这是毋庸置疑的。
同时，他长年健身，熟谙一个人的健身阶段和每个阶段的效果。
商叶初不想自作多情，但是……
商叶初敛了敛神色，忽然道：“你喜欢朴世镇导演的哪部电影？”
“《烈火青》。”时山毫不迟疑道。
“……”商叶初心头掠过一抹异样的感受，“好吧。这个理由太充分了。那就谢谢你了。”
“是我该谢谢你给我报恩的机会。”时山笑得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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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山的动作很快，当晚就找到徐瀚文说了调戏的事情。虽然收获了一顿阴阳怪气的挤兑，好说歹说，终于是把这场戏给延后了。
戏楼这场戏过了之后，商叶初的拍摄进程一日千里。她仿佛一夜之间成长了起来，悉心听取着所有人的意见和建议——上到导演徐瀚文，下到最普通的小群演，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商叶初像一块海绵，孜孜不倦地汲取着周围的水分。她甚至要了海上客的联系方式，时常向对方咨询一些戏曲训练和表演方面的知识。
海上客很欣赏商叶初的劲头，也不藏私，对她说了许多。
郑博瀚曾经私下表达过对商叶初演技的隐忧。
从前，商叶初的表演风格是一种极具个人色彩的风格，可以称之为叶氏风格。主要表现为淡然、轻巧，四两拨千斤。
这并不是说商叶初的演技不好，而是个人色彩太过强烈，演员本身的印记盖过了角色的徽标。很容易形成人大于戏的现象。
在早期，这种弊端还不会太明显。随着演员的名气越大、演技越成熟、作品和角色越多，这种毛病就会渐渐露出马脚。使观众一看见商叶初饰演的角色，就先想起“叶初”，而不是剧情。
许多演技模式化的演员，都陷入过这个泥潭，并且终生没有走出来。其中不乏一些名气很大的艺人。商叶初还这么年轻，早早蹚上这条路，属实可惜。
而在那场茶楼的戏份过后，商叶初的演技仿佛脱胎换骨。个人风格并没有衰减，却吸纳和融入了不少其他流派的风味，变得更加醇厚、自然，静水深流，宛若天成。
现在，在李益明身上，郑博瀚几乎已经看不到叶初本人的影子了。
第286章 静默期
绿瓣网，那鱼药丸小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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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嗑亿下|影版谢岸x萧凤阙。。。我不爱你也不恨你，只是偶尔会想起你。|国产《傲慢与偏见》】
【说到武侠，江上弄潮生是个绕不开的话题。江老太以一己之力开辟了女主武侠赛道，半个世纪过去仍旧无人可出其右。代表作《凤戏游龙》系列今年借着影版翻拍的东风，又上了武侠小说畅销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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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t，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唔），《凤戏游龙》系列的改编运一直很迷。这个组里之前有哥哥涛过[链接·《凤戏游龙》是怎么做到每一版翻拍都翻车的？]，就不细说了。
直到今年，六太后版《萧凤阙》横空出世，才算勉勉强强给一代神作的改编历史画上了一个能看的句点。只可惜争议仍旧不小，最大的争议，就出在原着男女主的感情线上。
凤戏游龙原着小说中，萧凤阙和谢岸是不折不扣的灵魂伴侣。但由于种种原因，影版并没有很好地诠释出这一点，反而将两人的感情线改得七零八碎，面目全非。害得原着党怒而割席，只认同影版的萧凤阙，而不认影版的谢岸。。。
（防安利：谢拔子，叶整整）
但是，本人逐帧品鉴《萧凤阙》全系列电影之后，发现。。。即便是这样鸡零狗碎的感情线，此对壁人也是好嗑的。。并呈现出了与原着完全不同的缺德风味。。。堪称国产古装版《傲慢与偏见》。。
又可称之为。。《萧厌三和谢深五》。。。
厌是讨厌的厌，深是深柜的深，三五自然就是地三和地五的三五……
先叠甲，嗑cp无罪，哥哥们降低审判欲望。。
接下来，let's开嗑！
故事的开始，是萧凤阙为了查清灭门之仇，混入天机楼，并得到了地五的排行。
天机楼的排位是天地玄黄，一般都要熬年份。萧凤阙一进门就排地字辈，已经是特例中的特例了。
这自然引发了公子哥儿谢岸的不满，因为他就是熬资历熬上来的地三。凭什么萧凤阙一进来就是地五？
括弧，地四是天机楼司药的老头，没法出外勤，所以熬年份熬上来的地三和异军突起的地五，就被迫成了一组搭档。。。
然后就是喜闻乐见的傲慢与偏见环节：
谢岸：我倒要去会会这个名不副实的老五。
萧凤阙：谢家的人？谢家世代从文，二世祖不去考状元，跑到天机楼里添什么乱？
但是，由于福公公此人实在可恶，第一部的萧凤阙和谢岸不得不勠力同心，一起拿下这个老太监。两人没顾得上一较长短。
第一部的糖比较少。但仍然有一幕很好品，萧凤阙杀了福公公之后，谢岸是第一个发现的人。俩人一起把福公公的尸体烧了……
[萧凤阙和谢岸站在火堆旁.jpg]
用福公公的尸体烤火的一对狗男女。。。
萧凤阙问谢岸为什么，谢岸说，因为福公公和谢家也有仇。。
但是画风一转，谢岸的老爹出现了，说起朝廷正在查福公公之死。谢老爹轻描淡写的样子，很难相信谢家是和福公公有仇的……
总结：他为了萧凤阙不欠自己的人情，捏造了一段家族情仇，他超爱[美味]
第一部就这样结束了。紧接着是第二部。第二部被影版三五cp粉誉为圣经，两人之间那种缺德的关系十分带感。
江湖上出现了大盗蜀中虎。
两人的办案理念在此出现了分歧：
[台词截图.jpg]
[台词截图.jpg]
萧凤阙认为，破案过程中，获取物证可以不择手段，但获取人证，必然要考虑人证本身的心理和安全。
谢岸则认为，人人都有使真相大白于天下的义务，人证没有不愿意的权力。（吐槽一下此人真的有点冷血，逼迫那对母子说出真相的样子和反派也不差什么）
于是这对塑料搭档就拆伙了。
pS：这种三观的碰撞以后还会有无数次。
[台词截图.jpg]
按照常理，一对搭档，拆伙之后就该老死不相往来。但这对壁人不同。他们拆伙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给彼此使绊子。。
一些个小学鸡行为：
[图片]
[图片]
[动图]
[动图]
这种互相使绊子的行为最终招致翻车，蜀中虎长出翅膀逃走了~
接下来就是喜闻乐见的互相家暴环节：
[萧凤阙谢岸打架动图.gif]
[萧凤阙谢岸打架动图2.gif]
[萧凤阙谢岸打架动图3.gif]
[链接-国产电影近十年最爽打戏！拳拳到肉！可以听见骨骼作响声！]——完整版在这里，视频版比动图更内个。。看完只想问一句：
你们是来打架的还是调情的？
打完之后，两人再次使用各自的手段捉蜀中虎，结果被包了饺子，一起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深坑中，只能等死。
生死关头，两人还在吵架，历数彼此的过失。中心思想：都怪你！
最后蜀中虎被他俩吵烦了，来骂这俩人。此时这对壁人忽然像神交过一样，叠罗汉配合起来，萧凤阙踩着谢岸的肩膀一跃而出！
互联网珍贵录像：[萧凤阙踩在谢岸脖子上.gif]
萧凤阙一脚把蜀中虎踹了下去，最终解救了谢岸。
两人冰释前嫌，各自挨了几十大鞭，从受戒室中走出来之后。。。相对大笑。。。
紧接着是第三部：
萧凤阙说谢岸是不知民间疾苦的二世祖，谢岸当时没吭声，就在我们以为他不在乎的时候，大结局的谢岸：
[截图]
请注意这个窝窝头，它此刻还摆在这里。
[截图]
下一秒，它出现在了谢岸手中，而桌上多了一块银子。
[截图]
再下一秒，谢岸出现在了江边，一口一口咬着窝窝头。
已知萧凤阙和谢岸是在酒肆吃过饭才出来的，吃饱了的谢岸为什么会有这个很迷的动作呢？
[截图]
哦。。。原来是，萧凤阙正站在江边的船上和船家说话。。。
谢公子迎着江风啃窝窝头，原来是给某人看的。。
在富家公子谢岸的世界中，所谓的民间疾苦，就是花一两银子买一个窝窝头，然后对着凉飕飕的江风啃吗？
虽然很好笑but，，，爱她就为她啃窝窝头[比心]。
你看！为了你，我愿意学习什么是苦！
第四部：……
……
……】
【好长的帖子，收藏了慢慢看。】
【我嘞个倒贴成瘾男x郎心似铁女啊。。】
【嗑到了。。】
【只认影版萧凤阙不认谢岸笑死我了，什么去粗取精。】
【微博见过萧凤阙主页转发叶整粉丝的二创，但是必须给谢岸的脸打码，啊啊啊啊啊。。。】
【xs萧凤阙主页那个我也见过，转发了叶整粉丝修的萧凤阙精修图，其他人都好好的只有谢岸的脸被横线模糊掉了，不知是谢拔演得太拉还是毒唯最恨真姐夫。】
【那必然是前者。】
【萧凤阙主页关注了整整，这算是书粉认可了老整吗？】
【算吧。】
【我看萧凤阙不少大粉和老粉都关注了老叶，除了那个叫葵葵的。】
【萧凤阙主页在老叶演完萧凤阙之后关注了老叶。。。谢岸主页在李懿演完谢岸后停更解散了。。。此人恐怖如斯。。。】
【这不幸的命运里，谢拔子与李懿同在[泪目]】
【葵葵是原教旨主义者，只认书版萧凤阙，每次骂影版萧凤阙都冲在第一线。】
【液压快恨死葵葵了吧。】
【那是，你跺你也麻。】
【液压举报葵葵差不多半年了，这两天终于把葵葵聚封号了，好废的粉圈。】
【完全赞同，这对cp最好嗑的地方就在于女方偶尔的动容和男方长久的自我欺骗。如果谢岸犯了罪，萧凤阙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他，看上去若无其事，但在某个晴朗无风的夜晚，突然莫名其妙地叹一口气说他怎么就走上这条路了呢。
but如果萧凤阙犯了罪，谢岸会冷笑说呵呵我一定亲手将她捉拿归案，然后追啊追啊追啊追十年也捉不住，别人问为什么他说此贼实在阴险。】
【感觉萧凤阙跟谢岸说我喜欢冬天，谢岸会在心里冷笑一声说我最讨厌冬天。然后回去四处打听“女生喜欢冬天意味着什么”“女生跟我说喜欢冬天是不是喜欢我”“喜欢冬天的女生该送什么礼物”，搜不出来旁敲侧击请人问萧凤阙为什么喜欢冬天。
萧凤阙回答：哦，冬天穿得厚，和人打架摔起来不疼。】
【笑得不中嘞，又看一集萧凤阙。】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觉得谢岸有种深柜感，虽然每次萧凤阙对他提要求他都会拒绝，但拉一下进度条就会发现这些要求他实际上都照做了。】
【谢岸是一款口嫌体正直的冷面娇夫[笑哭]】
【我觉得演员的态度也很好品……老叶和李耀祖后面还上过一期《二十四格来客》，主持人问萧凤阙和谢岸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叶初说萧凤阙心中最重要的是侠者精神，也就是个体的自由和百姓的幸福；李懿说。。。最喜欢的是。。天机楼的大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aaaaa！！！】
【天机楼一向分工明确，各个部门之间都不怎么见面的，，请问，李懿这句天机楼的大家是指：
A：八部里只见过不到二十分钟的路人甲同僚们
b:萧凤阙】
【我选c，萧厌三】
【李懿当时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个啥，怎么冒出这个奇葩答案的。。】
【那期我也看过！主持人还问叶初，如果只能在电影里选一个人共度余生，萧凤阙会选谁。叶初想了半天回答说，可能是雁三刀，因为对方有侠义精神，而且做猪肉很好吃。
主持人又问李耀祖，耀祖看了一眼叶初说、、、谢岸的伴侣是整个天机楼。】
【啊啊啊啊啊但是第六部里谢岸不是抛下天机楼和萧凤阙跑了吗？】
【所以啊，，，谢岸的伴侣是天机楼，萧凤阙＞天机楼，所以萧凤阙是谢岸的？】
【谢岸的老妈。】
【这是七形滴爱啊！是七形滴爱！】
【懿分熟叶cp粉也很喜欢嗑这个惊天大糖。】
【所以影版到底为啥改成这样？】
【小道消息哈，据说是叶整和李懿（太糊了不知道黑称抱歉）两个人关系很差，演不出那种灵魂伴侣感。江老太只好为了孙子怒改剧本。】
【李懿演不出来，老叶也演不出来？】
【不愿意演吧。老叶演什么角色都淡淡的，爱情戏水平估计和李懿在伯仲之间。】
【我倾向于是李懿的要求。李耀祖是江老太的眼珠子，他如果提要求老太一定会同意的。叶整那时候糊逼一个，估计不敢。】
【俩人关系差是真的，谁还记得《二十四格来客》那死亡半小时，老叶演都不演了，全程幸灾乐祸。】
【我看到我仇人倒霉belike：
[叶初憋笑.jpg]】
【叶整最近干嘛去了？好久没见动静了。】
【不是在和删删拍《天半》嘛。】
【老删多久没拍电视剧了？真的还知道这玩意儿咋拍吗。。。】
【导演是徐老汉和郑老汉，应该，还行吧……时删如果遇到好导演的话，表现得一般还行。】
【时删的《流星坠落之地》不是扑街了嘛，急需拍点大制作回回血稳稳粉圈。不过从电影圈下凡回来也不怕脸着地，把鼻子里的假体砸平了就老实了。】
【流星砸坑真是笑死个人，糊姐挽尊说冷门题材这个票房已经很不错了。真冷门题材是詹可祥的《醉上西楼》和古小生的《哑婆》那种吧。】
【谍战剧一般都有固定盘子保底，平播起步，更何况是汝关这种大台。感觉这部剧含扑量极低，我删还是有眼光[滑稽]】
【话题歪到哪里去了啊喂……】
【没事，楼主表示大家聊得开心就好，，，别忘了来嗑我们萧厌三和谢深五。。。】
【路过嗑一口。】
【整整和删删都好久没动静了……】
【这部剧嘴挺严的，一点东西都没透出来。连个路透都没有。】
【老叶真打算在事业上升期这么蒸发下去？本来就在跑粉，是真不管液压死活啊！】
【也不知道《天半》什么时候能拍完，这都快俩月了吧？】
【到时候播出谁去尝尝咸淡……】
第287章 黎如晦
黎如晦来到汝关的唯一用途，就是掩护天光一号。
黎如晦毕业于卡特莱恩战略学院，校训是“战略即艺术，战争即作品”。校徽是一枚钥匙和一把匕首交叉的模样。
黎如晦怀揣着满腹最高精尖的特工知识与报效母国的热望，像归鸟投林一样回到了自己满目疮痍的祖国。
最初他选择了国党，因为这支政党看上去拥有更为强大的军事力量。黎如晦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在绝对的军事力量面前，一切战略战术都将化为乌有。
黎如晦知道，凭借自己金灿灿的履历，完全可以进入国党而不从底层做起。开始他谋求的职位是某地作战科的参谋或者北方战区的军事顾问，但很遗憾，由于种种原因，这两个愿望都泡了汤。
他最终成了某位将军的智囊团成员。本以为可以大展身手，实现满腔的抱负。然而，在反侵略战争中，这位将军提前得到了消息，一枪未放，带着手下的兵丢掉整个大省脚底抹油。
寇校长在雷霆震怒下枪毙了对方。而这位勇将的智囊团们虽然是被迫随行的，却也永远失去了进入权力中心的机会。
黎如晦被丢到了一个闲职上。每天最大的工作就是处理文书。在那些文字中，国军以摧枯拉朽的势头瓦解了侵略者们的进攻，战报上一场又一场大捷；但在现实中，黎如晦只看到自己的同僚们以风卷残云的劲头卷走了前线战士们的补给，腰包越来越肥。
即便是在军校中，黎如晦也没有学过一边侵吞前线补给、一边让士兵们打胜仗的战术。这让他感到稀罕。
舒坦的日子会消磨人的斗志。黎如晦在这种日子中陷入了恐慌。他担心自己迟早会坚持不下去，成为将军或者同僚那样的废人。他越来越郁郁不得志，每日借酒浇愁——上司曾经为此批评过他，但在看到即便喝得大醉，他也能完美地处理好文书之后，就不再管他了。
直到某一天，上司忽然找到他，开始和他谈心。
黎如晦本来不想搭理自己这位老好人上司。然而和对方敷衍几句之后，黎如晦惊讶地发现，两人的观念和看法竟然如此不谋而合，就像百世不遇的知音一般！
黎如晦与对方越谈越投机。年少时满腔的壮志和热血再次烫了起来。他开始与对方指点江山，有时酒到酣时，还会说出许多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辞。
黎如晦在长久的蹉跎中染上了酒瘾。醉眼迷离中，他觉得自己这位上司的眼睛总是很冷，像雪一样清明。
后来的事情无可避免地发生了。黎如晦的上司原来是地下党。下闲棋，烧冷灶，一贯得心应手。他看中了黎如晦的才能，以及那份未被国府官僚作风玷染的心性，想将他拉到光明的一方来。
黎如晦没有犹豫太久。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一枪未发丢下河山，背上逃兵的骂名——这种事，他已经经历过了。只要能让他离开那些厕纸一样的战报、无休无止喝兵血的同僚，和永无战斗机会的未来，他愿意做任何事。
赤党手眼通天，黎如晦几经辗转，终于从自己堆满文书的小办公室中逃了出来。他去了后方根据地，开始接受系统的培训、思想和政治教育，感受那伟大的信仰，洗去自己身上的颓靡之气。
那段经历是宝贵的。黎如晦在这种昂扬的氛围中再次找回了自己，找回了数年前那个踌躇满志的青年。
他本以为自己将会成为卧底，开始紧张刺激的谍报生涯。就像在卡特莱恩学院学习的那样。又或者成为指挥官，挥斥方遒，领导一场又一场战役。他甚至宁愿做一名最普通的士兵，在战场上将子弹射入敌人的喉咙。好过无休无止地蹉跎岁月。
没有。都没有。在漫长的培训后，黎如晦接到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去一个叫汝关的地方，给一个代号为天光一号的人打掩护，扮演她的未婚夫，配合她的一切工作。
组织上要求他事事以天光一号为先。天光一号的安全优先级高于一切；天光一号的任务就是他的任务；天光一号本人是他的上级；甚至，万不得已的紧急情况下，天光一号可以越过组织直接向他下命令。
黎如晦再次变成了附庸，以前是文书的附庸，现在是天光一号的附庸。
这样的结果令黎如晦啼笑皆非。然而，这毕竟是组织交给他的第一份任务。黎如晦决心将它做好。
黎如晦熟背了天光一号所有的资料。在资料上，天光一号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虽然没有留过学，但也是国内稀少的高级知识分子。资料上的天光一号为人沉默寡言，知书达礼，性格恬静。丢在人群中很不起眼。
但，这样一个人，据说已经入党十年有余，执行过多个潜伏任务，从无败绩。
给这样一位少年英才打掩护、做绿叶，多少削减了黎如晦心中的不满和不甘。如果有可能的话，黎如晦甚至很想与对方切磋较量一番。看看是他在卡特莱恩学来的专业战术行之有效，还是天光一号自学成才的野路子更胜一筹。
黎如晦怀着对人生中第一位搭档的期待，和一对华侨一起，以天光一号表哥兼未婚夫的身份来到了汝关。
黎如晦第一次遇到天光一号，是在汝关的咖啡厅中。当时店里正在放一首经典的老歌，叫作《雨消失在水中》。黎如晦按照约定，手中拎着一卷报纸，报纸中卷着一支玫瑰花，步入了咖啡厅。
由于身份绝密，天光一号并没有照片留存在内部。黎如晦只能根据接头动作分辨到底谁是她。
根据接头动作，天光一号将会用碟子中的方糖敲击出暗号——
嗒，嗒，嗒。
黎如晦听到了敲击的声音。向声源望去，却一下子愣住了。
坐在那一桌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足足三个人。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旁边坐着的应该是他夫人。他们的对面，坐着一位年纪很轻的女子，正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玩着方糖。
黎如晦听见那夫人苦口婆心道：“小李！喝咖啡加这么多糖，那是土鳖的做派！”
黎如晦看见小李又捏起一颗方糖丢入了面前的咖啡杯中。嗒，咖啡溅起浊色的水花。疑似天光一号的女子挑衅地冲面前的夫妇一笑。那笑容和知书达礼、文静雅致毫不沾边，倒有些市井的痞气。
那一刻，不知怎么，黎如晦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黎如晦祈祷着这只是自己的错觉，面露惊喜之色，快步走到天光一号面前：“明！好久不见！”
天光一号露出毫不掩饰的诧异神色，她的演技倒是符合一个特工的素质，黎如晦想。
黎如晦遵照着未婚夫的设定，轻轻俯身与天光一号拥抱了一下：“明，我好想你。本想去你工作的地方看你的，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你。”
天光一号呆滞了一瞬，黎如晦看到对面的那对中年夫妇——也就是第九局局长陆怀章和他太太，同样露出错愕的表情。
黎如晦说出了接头暗号：“明，我们有1559天没见了……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按照约定，天光一号应该沉默不语，喝一口咖啡，等她放下咖啡杯之后，黎如晦会再次说出第二句暗号。
天光一号果然拿起咖啡来喝了一口。
黎如晦很欣慰，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桌上奇妙而尴尬的氛围。他继续道：“本想给你一个惊喜的，但既然在这里遇见了你，给。”
黎如晦拿出那支玫瑰花，单手递到天光一号眼前。还不等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噗——”
天光一号一口咖啡喷了出来，越过红艳艳的玫瑰，精准地喷射在了黎如晦脸上。
第288章 机器
和天光一号的接头就这样啼笑皆非地完成了。
虽然和资料上读到的形象有很多差异，但接头暗号和动作都是正确的，这就意味着这位天光一号绝无造假的可能。至于之后陆怀章和对方的交头接耳，黎如晦只能当做没看见。
为了工作方便，黎如晦很快和天光一号住到了一起。紧接着，就是对黎如晦而言，漫长而痛苦的工作生涯。
在外，天光一号是个怪诞的不合群者，常常做出许多惊人之举。但在私底下，天光一号实在是个乏味的人。她很少笑，也不怎么说话。她私下对黎如晦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言简意赅的命令。比如“拿过来”，或者“请出去”。
这并不意味着天光一号冷漠，恰恰相反，她是个十分温和的人，对人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用敬语，说谢谢。这让黎如晦想起自己那位老好人上司。
黎如晦的日常工作之一，是每天排查一遍两个人的住处。看看周围是否有特务，查查屋中是否有窃听器。这种工作对他而言易如反掌，正因如此，更显枯燥和煎熬。
黎如晦有时觉得自己像个专管鸡零狗碎的保姆，而非天光一号的助手。
对外，黎如晦的职业是一名走后门的公司管事。这份职业赋予了他很大的自由，需要传递消息时可以四处跑，需要在家中待命时则可以找个借口挺尸。
潜伏生活和黎如晦在军校学习到的那些惊心动魄的前辈自述完全不同。漫长，重复，索然无味。黎如晦唯一的娱乐，就是观察自己这位上司。
天光一号。
天光一号穿衣打扮品位奇差，最爱的几套衣服里有数不清的暗袋。衣柜中一半是粗布大衫、军装、各种丢进人堆就找不到的衣服，一半是堆灰的过时衣裳。黎如晦在检查屋中有没有窃听器时常常要打开这个衣柜，每次都会眉头紧锁。
天光一号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这与黎如晦讲究的饮食习惯南辕北辙。她吃饭如风卷残云，任何食物往往还没嚼几下，就会迅速吞入腹中。就像一个后怕的饿死鬼。天光一号从不催促，但黎如晦一个大男人，总不好压饭桌。只得也随着她的节奏，速战速决。
虽然觉得胃病早晚会光临这个家，但黎如晦视此为革命必要的牺牲。在卡特莱恩学院时，他连老鼠都吃过。
天光一号睡眠很浅。对外，黎如晦和天光一号是未婚夫妇，幸而是未婚，两人可以分房而睡。天光一号能适应各种嘈杂的环境，却会对极端寂静表现出抵触情绪。
刚刚和天光一号搬进同一间公馆的某个晚上，黎如晦半夜犯了酒瘾，忽然很想喝酒。他动用了自己在军校习得的全部经验和学识，毫无声息地溜进了贮藏室。
但在迈出贮藏室的那一刻，一把枪顶上了他的腰际。
黎如晦还记得那个晚上天光一号的眼神，在黑夜中，像一双豹子的眼睛，幽幽地盯着猎物。其实黎如晦当时起了与对方一较高下的心思，只是怕跌坏手中昂贵的酒，才按捺住了冲动。
幸好他没有反抗，天光一号后来说，如果他敢乱动，她会一枪打断他的腿。
天光一号走路很快。和她一起出门的时候，黎如晦得时时刻刻盯着她，以免她将自己抛下，消失无踪。
天光一号高兴的时候——譬如在电台中听到组织对她的嘉奖，会默默走到窗边，拉上窗帘，面对着窗帘沉默几秒钟。
窗边是特工的禁地，不知道什么时刻、哪个角落，就会飞出一发子弹，透过玻璃射进脑门和胸膛。即便拉上窗帘也不安全。这个动作对天光一号而言已经是极为出格的了。
天光一号生气的时候——真正生气的时候，黎如晦只见过一次。那就是发现他有酒瘾那一次。
黎如晦酗酒的事情，组织上没有任何人知道。连那位老上司，也以为他只是偶尔贪杯。黎如晦不知道天光一号是怎么发现的，也许是多年特工生涯养出的特异功能吧。
某一天，黎如晦坐在公馆画室窗边，独享着酒精和落寞。忽然，本该执行公务的天光一号一脚踹开门闯了进来。
天光一号一言不发地给了他一拳，打得黎如晦像一只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他不是泥人，立刻一跃而起，想给天光一号同样深刻的还击。但在动手那一刻他犹豫了，对待自己的同志不该这样。
就在这犹豫的档口，天光一号一酒瓶子将他砸晕了。
醒来的时候，天光一号正背对着他写什么东西。
天光一号和组织有一套单独联络的暗语，黎如晦看不懂。后来他才知道，天光一号用激烈的言辞要求组织给她换一个搭档，不是被酒精操控了脑子的废物、浑身散发着小布尔乔亚式臭毛病的公子哥、空有理论毫无实战经验的赵括、连最基础的清扫工作都做得黏黏糊糊的半桶水、资产阶级思想蛀空了眼珠的大毒草……
天光一号和黎如晦之间有着严格的上下级界限，照理说，黎如晦永远也没资格看到这封信。不过也许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天光一号只撕下了写着字的那一页，忘记了撕下被笔画压出痕迹的第二页。
黎如晦后来获得了那一页，用铅笔轻涂后，得到了残余的印记。几经辗转，才翻译完了这封信。天光一号写的时候一定满怀怒气，笔迹入木三分，沟沟壑壑，十分清晰。
天光一号的请求当然被驳回了。组织没有时间再去找一个卡特莱恩战略学院毕业的高材生给天光一号当老妈子。
天光一号将黎如晦捆在椅子上三天，除了每日一小杯水外，不给他任何东西。每当黎如晦渴了或者饿了，又或者晕过去，天光一号会用酒将他浇醒。
在第三天，天光一号解开了他身上的绳子，徒手将黎如晦扔进了不知多少种名酒灌满的酒缸里。
黎如晦在酒液中浮沉，听见缸外传来天光一号冷酷的声音：“如果再有下一次……”
没有下一次了。黎如晦想，不会有下一次了。
天光一号快乐的时刻，黎如晦没有见过。这里的快乐指的是那种纯然的享乐。陆太太经常带天光一号享乐，华侨夫妇也经常带着这位便宜女儿享乐。但黎如晦知道那不是真的快乐。
天光一号的字典中似乎没有享乐和兴趣爱好这两个字样。有时甚至会显得缺乏人性。天光一号一点也不喜欢喝咖啡、跳舞或者品酒。黎如晦见过天光一号的手，那是一双劳动者的手，粗糙，有力，布满薄薄的茧子。也许她喜欢下田干活？
黎如晦曾经问过她，如果战争结束，新世界到来，她想做什么？天光一号的回答是一句毫不犹豫的“今天的清扫工作做得不到位，口述两千字检讨。”
久而久之，黎如晦也就不再寻找天光一号快乐的模样了。
天光一号似乎富有同情心，时常施舍街上的乞丐和穷人。这让她显得高尚。黎如晦不知道这份高尚是真是假。毕竟天光一号时时要做戏给所有人看。
天光一号时时刻刻都要做出种种抉择。有些决定显得不近人情，有些决定看上去又似乎异想天开。但每一个决定都精准无比，像一台计算精密的机器。
黎如晦最好奇的还是天光一号悲伤的模样。这样的人会伤心吗？
这条路上有无数人牺牲，但每一次有人牺牲时，天光一号都会将自己关起来。再次出门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如常的乏味表情，让黎如晦无从判断她刚刚的情绪。
她是真真正正的国家机器。
第289章 戏里戏外
这个印象在黎如晦脑海中存续了很久。
黎如晦发现自己变了。
宦海浮沉没有消磨掉他的棱角，被迫做逃兵没有毁灭他的光荣，在办公室里看了多年假文书没有腐蚀他的傲气。但仅仅和天光一号相处几个月，曾经坚不可摧的自尊和自信便如土鸡瓦狗般崩裂了。
天光一号曾在一周之内窃来三份重要情报，在陆怀章眼皮子底下将机密内容速记在大脑中，用特殊的暗语将其传递出来。
天光一号曾经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清理了组织的叛徒。在叛徒倒下的瞬间，转过身和陆太太谈笑风生。
天光一号曾同时对陆怀章和白靖安说起一件事，却让双方的理解南辕北辙，巧妙地洗脱了自身的嫌疑。
天光一号曾无数次在执行任务时，换上一件青色的不起眼内衬。黎如晦知道，那件内衬的领子里，缝着几十秒就能致人死命的剧毒。
天光一号的床铺不允许任何人动，但黎如晦知道，她的枕头下，永远放着一把上了膛的枪。
天光一号曾经祸水东引，将程岱青诬陷为第九局的内鬼，致使对方被陆怀章秘密暗杀。在程岱青死的那天，身为无神论者的天光一号难得在家中暗室里上了一炷香。黎如晦问她为什么，天光一号回答“为了纪念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死。”
天光一号……
黎如晦几乎见证过天光一号在这片土地上做下的所有事，却唯独没有见过她动摇的样子。
黎如晦毕业于着名的战略学院，但他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世界上没有任何学校能培养出天光一号这样的学生。就连最优秀的教官，在这个战场上，也够不到她的指尖。
天光一号像一座巍峨的山，挡住了所有来自外部的明枪暗箭。天光一号像一泓深沉的水，融化了所有的风霜雨雪。
天光一号渐渐也融化了黎如晦。他沉醉在她几乎无所不能的姿态中，并越来越为自己的无用感到惶恐。他需要竭尽全力才能跟上天光一号的脚步，时时刻刻提防自己拖了她的后腿。
黎如晦来到这里的第一个冬天，汝关下了大雪。绵绵的大雪给汝关盖了一层厚被，天光一号站在窗边看雪。黎如晦难得有了点闲情雅致，给天光一号倒了一杯热茶，递了上去。
天光一号回头看了一眼，黎如晦被那一眼定在原地。
屋中很暖，暖意融化了落在窗台上的雪，却融化不了天光一号的目光。她用沉默的眼神打量着窗外，轻声叹气道：“北部战场的同志们要遭殃了。”
为了这句话，黎如晦奔波了两三天。凑齐了一批保暖衣物，却没有办法送到想送的地方。最终，这些衣物被捐给了福利院，黎如晦还为此得到了国民政府奖励的报上嘉奖。
有时候天光一号心情好，也会不吝啬地向黎如晦传授一些经验和常识。
黎如晦曾皱着眉头质疑：“学校不是这么教的。”
天光一号回以一句嘲弄：“卡特莱恩战略学院的毕业证能挡子弹吗？”
还有一次，黎如晦路过天光一号的书房，似乎听见其中隐隐传来了哭声。那天夜里，黎如晦站在门外，看着灯光从门缝中透出一条昏黄的线，站了很久也没敲门。
第二天早上，天光一号与黎如晦擦肩而过，没有多余的停顿。黎如晦的心却猛地收紧了。他渴望天光一号能问些什么，可是没有，天光一号照常穿上她的军装，毫无异状地去第九局上班了。
黎如晦的情绪从自傲转变为敬畏，又从敬畏转变为恐惧。
天光一号像一座精准运行的时钟，每一次嘀嗒声都精准地刺在黎如晦心灵的最深处。黎如晦恐惧地望着那三根长短不一的指针，他知道，时钟早晚会敲响，敲碎他所有的自我。
他愿意一辈子为天光一号检索房间内的窃听器、公馆外的特务；愿意在每个晚上给卫生间的窗子拉开插销，将阳台的门锁打开，为天光一号永远放在枕下的那把枪上满子弹。
他愿意一辈子为天光一号跑腿传话，将收音机里那些南腔北调的东西翻译为一行行密文，如果天光一号最终暴露，他会扑上去给天光一号挡下子弹，让她得以继续完成她未完成的事业。
黎如晦知道，这不是爱情。只是他在这条路上迷茫了太久太久，以至于遇到一个坚不可摧、永不出错的存在时，便不由自主地想要依赖。就像刚破壳的雏鸟认定第一眼看到的存在为母亲，像过去的他依赖酒精一样。
天光一号将酒精从他身边夺去了，于是这个人取代了酒精的位置。
他需要天光一号永不动摇的眼神作为他的道标，需要天光一号简洁有力的命令作为生存的意义，天光一号写下的每一个符号，都是延续他生命的梵文。
他多么希望天光一号是自己的母亲，因为母亲永远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他多么希望天光一号是自己的父亲，因为父亲在这个时代几乎可以完全掌控自己的孩子。
黎如晦愿意用尽世界上的一切办法，给他和天光一号之间细若游丝的牵绊上编织一层保护壳。这样他就不必时时活在被天光一号抛弃的惶恐之中。
最后，连这样的愿望也变成了奢望。天光一号越爬越高，手腕也越来越冷酷。手上沾了数不清的人的血。他们之间的沟壑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逾越……
他已经不指望天光一号永远不丢下自己了。他只盼望天光一号抛下自己的时候，能有一瞬间的动摇。
天光一号受伤了。她去处理组织中出现的叛徒，结果肩上中了一枪。
黎如晦终于有了证明自己用处的机会，如获至宝。他几乎是虔诚地剪开天光一号的衣服，像信徒膜拜神像一般，凝望着对方富有力量感的薄肌，以及肩上狰狞的伤口。
不小心牵扯到伤口的时候，天光一号的身体战栗了一下。黎如晦惊异于原来机器也会疼痛。
拿起酒精准备消毒的时候，黎如晦犹豫了。
天光一号像一块冰，冰层中裹着一捧名为信仰的火种，终日不息地燃烧着。如果抹下酒精，会不会溶解冰层，助长火焰，将她焚烧殆尽？
“你行吗？”天光一号很有礼貌道，“下不去手的话我自己来。”
黎如晦回过神来，为自己奇妙的联想感到可笑。
“抱歉。”
酒精浸润伤口，天光一号倒抽了一口冷气。黎如晦沾到了天光一号的血。
原来神像的鲜血竟然是滚烫的。
黎如晦望着这具肉体凡胎、血肉之躯，感到长久以来沉沉压在心口的东西有了瓦解的征兆。
黎如晦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手术，家中没有麻药，天光一号只能咬着一条毛巾。五官因为剧痛而变形，强健的肉身因为疼痛而痉挛。
黎如晦额头和后背渗出了汗，心中却越来越轻松。
嗒。
子弹落在托盘中。
“当——”
时钟敲响了。
黎如晦细致地给天光一号包扎完毕，然后拿起一块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脸上和身上的汗珠。
天光一号吐出毛巾，冷汗涔涔。
黎如晦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开始主动搭话：“怎么伤成这样？”
天光一号艰涩道：“大意了。”
黎如晦又道：“怎么衣服都被浸透了？”
天光一号道：“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去麓万大街走了一段才回来的。”
黎如晦道：“疼吗？”
天光一号苍白地笑了：“废话。”
“明天还要上班吗？”
“当然。否则陆怀章会怀疑。”
“那你身上的血腥味怎么办？”黎如晦担忧道。
“就说我来了月事。”天光一号本想习惯性耸耸肩，结果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黎如晦连忙按住她：“好了，别乱动。”
天光一号僵着身体不敢乱动，嘴上还不忘夸奖黎如晦两句：“不错啊，军校毕业生。今天我才相信，你真是那个什么卡……”
“卡特莱恩战略学院。”
“对，这个学院出来的。”
黎如晦轻轻笑了，一边用刚刚擦拭过天光一号的汗珠的毛巾擦拭自己身上的冷汗，一边道：“我该怎么称呼你？扛着枪伤熬回家的大英雄？”
“别闹。”天光一号无奈道，“你以前怎么称呼的就还怎么叫行不行？我现在很累，不想开玩笑。”
黎如晦执着道：“你总有名字吧？”
“李益明。”天光一号毫不犹豫道，“这是我唯一的名字。”
好吧。
黎如晦露出释然的微笑。忽然觉得长久以来压在自己心头的东西已经消亡了。
“我会在这一直守着你。睡吧，李益明。”黎如晦温和道，“晚安。”
台灯熄灭了。
黎如晦坐在李益明床边的摇椅中，长久地凝视着她。
……
“cut！”
徐瀚文的声音响起，昏暗的房间骤然变得明亮起来。过了一会儿，床上的李益明也坐起来了。
商叶初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现在正处于一个沾枕头就着的状态。如果徐瀚文的咔喊晚一会儿，商叶初可能就挣扎不起来了。
商叶初包着纱布坐在床上，问道：“导演，这遍怎么样？”
“perfect！”徐瀚文兴奋道，“你先坐那别动，一会儿补拍几个特写。手臂线条和腹肌也露一下。”
商叶初点头应是。忽然发现自己身边有点安静。在嘈杂的片场有些格格不入。
侧头一看，只见时山仍保持着坐在椅子中的姿势，用一种迷茫的眼神看着自己。
第290章 士兵
随着拍摄进度的增加，时山经常陷入这种魔魔怔怔的状态，商叶初早已习以为常。
“时山。”商叶初伸出手在时山面前挥了挥，“回神。”
时山的眼珠随着商叶初的指尖挪动着，在平移完第四次后，时山吐出一口气，视线终于聚焦了。
“哦。李……”时山顿了顿，“叶初。谢谢。”
时山这模样有点怪。商叶初来不及多想，徐瀚文已经冲了上来，开始摆弄商叶初的造型。
“力量感！要有力量感！”徐瀚文唾沫横飞，“但不是让你摆出健美先生的姿态，别学廖礼那一套——你这样……”
《天半》快把人拍疯了，徐瀚文疯得尤其厉害，商叶初立刻将投注在时山身上的注意力放回导演身上。徐导连着俩月睡眠不足，最近天天流鼻血，全剧组没一个人敢忤逆他。
徐瀚文给商叶初指导了十来个造型，从硬朗威武到脆弱倔强都摆了一遍。只差没给商叶初身上涂油。商叶初险些以为他要顺道给自己拍一套健美女士杂志封面。
时山在旁提供手替。
时山的手指第一次触碰到商叶初的肩膀时，商叶初还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羞涩，而是不习惯这种隔靴搔痒的轻抚。结果徐瀚文咵嚓咵嚓拍了几十个镜头，时山握刀的手一直悬到微微哆嗦也不肯停。到最后，商叶初已经麻木了，只觉得自己肩膀上吊着一块生猪肉。
时山拍得很认真，堪称一丝不苟。
即便对时山的私德颇有微词，商叶初也不得不承认，从同行和同事的角度来看，时山堪称无可挑剔。
无论是经验还是天赋，时山都比不上秦天野、齐鸣这些老前辈。但论起敬业程度，则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时山的地位和名气，完全可以在剧组做大爷。但商叶初从未见他和任何人红过脸。
剧组NG的最高记录是商叶初的茶楼戏，其次便是时山的某场戏份。那场戏拍到最后，徐瀚文气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时山骂得一无是处，口水喷了和时山对戏的商叶初一脸。其中有些俚语和粗话听得商叶初直想自戳双耳。
时山当时的脸色沉得吓人，商叶初已经做好了在时山拳下捞出徐瀚文狗命的准备。没想到时山垂着头眨了眨眼，居然什么也没做，只是一言不发地捡起被徐瀚文丢掉的道具，递给了旁边已经吓到痴呆的道具师。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徐瀚文情绪上头时，经常会问候商叶初和时山的父辈或母辈，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扑腾扑腾地排队下油锅。商叶初的爹相当于百亿补贴送的，让徐瀚文骂一骂无所谓；时山竟也能忍耐至此，如果不是家庭关系僵硬，那就只能是敬业了。
在经历过苏歌这样的二世祖和李懿这样的活耀祖之后，时山这种头悬梁锥刺股的对手戏演员，简直让商叶初唏嘘。
虽然心底觉得爬山虎由百分之九十九的蠢货和百分之一的傻缺构成，但这些天在和时山共事的过程中，商叶初渐渐认可了对方身为演员的魅力，并稍稍理解了爬山虎的疯魔程度。
演员嘛，天赋异禀和笨鸟先飞，总得占一样。时山不是笨鸟，飞得却比谁都认真，简直快把翅膀扇成风扇叶了。
《天半》的拍摄是一场漫长的苦修，在这场苦修中，商叶初渐渐尝试淡化对时山私德的偏见，从演员的角度去欣赏对方。
说来也怪，最初带着目的性交友的时候，商叶初总是怀着微妙的恶意，在心中嘲弄和审视时山。但拍了这么久的戏之后，反而真有了些许惺惺相惜之感。
折腾到日薄西山，这场戏终于完结。商叶初冻得手臂发僵，却还不能穿外套——得去化妆室把肩上的假伤口卸掉。
临走之前，商叶初抬眼一看，果然，徐瀚文和郑博瀚又吵起来了。不由摇头失笑。
希望徐导坚挺一点，别被郑博瀚击垮心防。要不然这场戏就又白拍了。
郑博瀚觉得很闹心。
害怕徐瀚文这个商业导演给他的作品增添庸俗暧昧的色彩，郑博瀚全程都守在监视器旁边，严密地监视商叶初和时山二人的一举一动。
无论是时山还是商叶初，都严格地遵守着郑博瀚的剧本，没有任何越界。可郑博瀚在旁观摩许久，还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对，黎如晦全程只盯着李益明的伤口，一双眼睛丝毫没有乱看。时山完全做到了剧本上要求的“把李益明当成男人”；
对，李益明全程神态自若，没有露出任何忸怩的小女儿之态，连耳朵尖也没有红一下。商叶初也完全做到了剧本上要求的“把黎如晦当成女人”。
对，黎如晦做手术时的表情堪称虔诚。这是郑博瀚从一个男人的角度要求的。身为一名中年直男，郑博瀚对男女之情最大的理解就是：如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有意思，那他首先会对这个女人有欲望。
由此直线推理，越没欲望，角色之间的情感就越高洁纯粹。因此，郑博瀚三令五申，要求时山的表情神态要像清教徒一样，不能有任何欲望的成分。哪怕只有喉结动一下，那也是对剧本的亵渎。
对，李益明接受手术时的神态，除了痛苦，唯余沉思。这也是郑博瀚要求的。
郑博瀚心中的李益明是个铁打的响铮铮的战士，在受伤之后，绝没有闲心管做手术的大夫是公是母，只会不断思考明天上班该怎么瞒过周围的老狐狸。她应该处于一种完全不把黎如晦当回事的状态中，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任务……
一切都很对。
商叶初和时山几乎1:1复刻了郑博瀚的剧本！
但是，在监视器前看着二人相处的画面时，郑博瀚却不可遏制地感到喉咙发紧，觉得处处都透着怪异——尤其是子弹落在托盘上那一刻，郑博瀚甚至听到自己“咕咚”咽了一口口水。
这不对啊！
这与他想象中那种立地成佛的氛围不一样啊！
徐瀚文在旁不断催促：“你有完没完？这不都是你的剧本写的吗？我一个字也没改。”
郑博瀚站起身，面色复杂地打量了一眼徐瀚文。
徐瀚文勉强算是他的朋友。郑博瀚将监视器中的商叶初幻想成徐瀚文，将时山幻想成自己，只想了两秒，差点恶心吐了。
果然还是演员的问题。
本想揪着时山和商叶初重拍，但又看了几遍之后，郑博瀚渐渐咂摸出一点味道来。
在古代希腊，年长者爱与少年缔结关系。尤其是在军队中，年长的战士会指导、引导年轻的士兵。
在战斗时，年长者会站在年轻士兵身侧，告诉他们如何保持阵型、如何战斗。如果表现得不好，则给予鞭策和惩罚；如果表现得好，则给予心理支持和鼓励。
年长的士兵培育了年轻士兵的耐力、纪律、奉献精神，以及对城邦的忠诚……年长者塑造了年少者，甚至几乎可以称之为，将年少者打碎并重塑了。
李益明和黎如晦的相处模式，不知为何让郑博瀚想起了这种古老的东西。
以往拍摄的剧情渐次在脑海中苏醒，郑博瀚越回忆越冷汗直冒。
李益明对黎如晦的批评，帮助黎如晦戒酒瘾的冷酷模样，下命令时果断的姿态。黎如晦从自视甚高的精英阶层，逐渐被李益明打碎尊严，抛弃个人主义思想，成长为真正的战士……
不对，不对。时山明明比商叶初大十多岁，而剧里的黎如晦也比李益明大五六岁！完全反了过来！
这种年龄的倒错让郑博瀚心生恍惚，越看越觉得颠倒，越看越觉得错乱，越看越觉得扭曲。
监视器中，黎如晦用一种堪称仰视的目光望着李益明，明明隔着屏幕，那股灼人的热度仍旧烫了过来。
他精心塑造的高洁战友情，怎么被徐瀚文拍成这副鬼样子？
郑博瀚带着满怀的不可置信，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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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卸了妆，坐在化妆室中闭目养神。
《天半》的拍摄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估计还有一个月就能拍完。如今已经是二月，还有十几天就要过年了。
《天半》的播出日期还没定，但据时山透露，汝关卫视打算将播出日期定在五月二十六号。接档一部大制作。这样一来，就能天然地抬高收视底盘。
汝关卫视铁了心要给《天半》抬轿。暑期档是偶像剧和仙侠剧的天下，汝关方面担心《天半》与这些题材撞车后滑铁卢。毕竟谍战剧并不是青少年群体的心头好。只得忍痛放弃暑期档，滑到了五月。
两个月过得飞快。如果不是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商叶初都要忘了自己已经步入2018年了。
说到手机……商叶初已经和外界断联两个多月了。除了季君陶，没有人能联系上她。
两个月时间，足够让网上的声浪渐渐平下去。叶初这个人，已经快被网友遗忘了吧。
第291章 汝江
“叶初。”
商叶初睁开眼。
时山款步走了进来，手中还拎着剧本和一本书。
说来也怪，他的身形五官并没有多大变化，但给商叶初的压迫感却大不如前了。
“对戏？”商叶初掐了掐鼻梁，“能不能饭后？”
时山苦笑道：“徐导说了，明天会下大雪。如果不能赶在真实的雪景中完成这场戏，我和你以死谢罪。”
徐瀚文彻底疯了。
商叶初不知道在心底第多少遍重复这句话，抄起自己的剧本：“18—46？”
“对。调了。”时山坐定，将书放到桌上，“我死那一场。”
拍摄不是按照剧集顺序来的，角色在上一场戏中死了，下场戏又活蹦乱跳的状况屡见不鲜。
“我怎么没看见——”商叶初把话咽了回去，徐瀚文多半是先把消息发在微信群里了，正式通告还没出。商叶初断网两个月了，没看见很正常。
“你拿这个来做什么？”商叶初敲了敲那本书。一册《全唐诗》，不知是第几卷。这是剧中李益明专用的密码本。
时山轻轻摇了摇头：“等对完这场戏再告诉你。”
这是一场黎如晦牺牲的戏。在剧中，黎如晦奉李益明的命令掩护一群有名望的学者、科学家们乘船离开。
学者们数量太多，目标太大，一同行动太过引人注目。李益明想到了一个化整为零的法子，让这批人化装成不同阶层的社会工作者，悄然上船离开。
然而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行动队长沈砚知提前带人把岸边围了起来，不许任何人上船离岸。任务岌岌可危。
这批人的重要性极高，如果不趁此机会离开汝关，就会被国党强掳到宝岛上了此残生。对国家将是重大的损失。
千钧一发之际，黎如晦一咬牙，想出了一个破釜沉舟的主意。
黎如晦指挥和自己合作的同志们伪装成公司的伙计，以着急做生意的借口强行登船。沈砚知自然以为学者和科学家们就在这批人中，开始将这批人一个个扣下检查。
查了没几个，沈砚知便在一个人的腰包里查到了一块硬物——自然就是手枪了。
还不等沈砚知想明白一群学者怎么突然学会了舞刀弄枪，一位同志便大喝一声，挟持了黎如晦！
那位同志假意声称自己是外省有名的帮会“昆龙帮”的成员，手头有些紧，想借点钱花，并朝天放了三枪。
场面一时大乱。人群尖叫涌动，沈砚知的小分队人手顿时有些不够用了。
沈砚知当然不想放黎如晦离开，但陆怀章是借着李益明父母的关系当上汝关省主席的，那对华侨是黎如晦的亲舅舅、舅妈。沈砚知一个小小行动队长，还不敢贸然触这家人霉头。
“绑匪”挟持着黎如晦，勒令沈砚知的手下，将黎如晦带来的一箱箱金条银元、茶叶瓷器搬上船只。紧接着，又点了几个围观的群众，要求他们一起上船做人质。
沈砚知当然不可能应允，不但拦下了这些群众，还大义凛然地声称“黎少爷一个人的命，怎么可能比这么多平民百姓的命重要？就算是陆主席在此，我也一样会这么说”！
不得已，绑匪们只得放弃了这个要求。
待搬完货物后，绑匪们警惕地挟持着黎如晦向船上走去。忽然一声枪响，沈砚知的手下放了黑枪！
场面再度乱了起来，绑匪们不得不开始还击。行动队下手狠辣，不管青红皂白，只是一味地开枪。“绑匪们”怕躲到人群中，会牵连汝关的无辜百姓，只得无遮无拦地咬牙硬撑。
绑匪人数寥寥无几，自然不可能是行动队的对手。黎如晦被绑匪挟持着，忽然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这么混乱的情况下，如果军校毕业的黎大少爷无法挣脱匪徒，才是真正的怪事！
不得已，黎如晦不得不假意挣脱绑匪，与绑匪缠斗起来。
纠缠之中，黎如晦要求绑匪将自己打伤或者打晕。绑匪自然不肯，黎如晦干脆自己冲自己的大腿开了一枪，让自己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绑匪含着泪，挟持着受伤的黎如晦作掩护，缓缓爬到了船上，离开了。
事已至此，本该结束。可惜沈砚知实在奸猾。
沈砚知本以为自己拦下的群众就是化整为零的学者们，迅速将刚刚被绑匪点过名的群众拎出来验明正身。没想到验来验去，这些人竟然真的都是普通人！
沈砚知立刻明白自己上了当——所谓的“化整为零”只是李益明放出来的烟雾弹，真正的学者们，其实早藏在了黎如晦带来的一箱箱货物中，随着“绑匪”出海了！
煮熟的鸭子飞走了，沈砚知自然恼羞成怒。但他心性坚韧，绝不肯一蹶不振、自怨自艾。他收集了在场遗落的子弹弹壳，以及绑匪们留下的几具尸身，暗中带到自己家中查验了一遍。
那些“绑匪”中，有一个人还未死透。沈砚知精心医治了对方一周，又抓住了当时被绑匪们随口点名的几个平头百姓，当着绑匪的面不断折磨。
绑匪可以忍受自己身上的酷刑，却无法忍受平民百姓因为自己受苦。最终精神崩溃，招供了真相。
沈砚知大喜过望，准备用此人的招供一举证明李益明是内鬼！
到此，李益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李益明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被沈砚知的人软性监视起来了，无法做出任何反击的行动。只能用暗语暗示那对华侨夫妇，自己有危险，让他们赶紧离开。
彼时黎如晦已经完成了护送任务，正在另一个省的医院养伤。华侨夫妇六神无主，只得将这个消息传给了黎如晦。
黎如晦沉默良久。
如果要洗清李益明的嫌疑，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证明挟持黎如晦的人确实是真正的绑匪。只要所有人都相信开走船的人是无恶不作的匪徒，沈砚知手里的供状就会变成一纸空文。
可，要怎么证明呢？
在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黎如晦一瘸一拐地下了床。用床架和床头柜组合，布置了一处精妙的机关。
这不是他在卡特莱恩战略学院学到的知识，而是李益明有一天闲来无事，随口教他的。
他牢牢地记了下来，并在此刻完美地复现了李老师教授的知识。
做这一切的时候，黎如晦嘴角含笑，仿佛已经听见了那位老师的夸奖。
布置好这套机关，窗外已经出现了一线遥远的黎明。
黎如晦站在机关前方，先对着自己的腿开了一枪，将刚刚长好些许的伤口重新打烂；然后，轻轻拉动机关上的扣绳……
数声枪响。
李益明的声音犹在耳畔：
“看到这个机关了吗？这样，再这样，就能让这个人看起来是在背后很远的地方被人杀掉的……栽赃专用……”
黎如晦留下遗书，让自己的同志们将自己的尸体丢进汝江，伪装成被绑匪杀害后抛尸江中的样子。
虽然国党日常将赤党抹黑成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但稍有脑子的国党都知道，赤党对自己的同志，是最为重情重义的。黎如晦死状如此凄惨，偶遇绑匪的说辞立刻多了几分可信性。
不会有人再相信沈砚知手里的供词了。
黎如晦的同志们遵照他的遗嘱，将他的尸体丢进了寒冷的汝江之中。又让汝关当地的同志假意将尸首捞了上来，上报警局。
凛冬时节，尸身腐化极慢，倒是不用担心死亡时间上露出破绽。
捞上尸身之后，黎如晦的尸首被陈列在冰天雪地的江边。终于洗脱了嫌疑的李益明得以脱身，在陆怀章等人的带领下去江边认尸。
这场戏原本还要等几天，徐瀚文为了赶景儿调得这么急，搞得商叶初也开始着急了。
时山的戏份没什么难度，只需要躺在地上装死就算完。等到商叶初去扒他的尸体时，时山会突然诈尸，在商叶初耳边说一句话，然后彻底瞑目。
剧本中没有写时山说的这句话是什么，后来的剧情也没有揭秘。商叶初和时山曾经就此去问过郑博瀚。郑编剧的回答原话是：“黎如晦当时已经没力气了，他只是以为自己在说话而已，其实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时山再问：“那这句话的长度应该控制在多长时间呢？”
郑博瀚回答：“有悬念才有讨论度，就让这句话成为一个永远的谜团吧！让观众自己去解密！”
真正的鸡同鸭讲。
行吧。
郑博瀚在在这个剧组就是土皇帝，徐瀚文则是摄政王。商叶初等这群辛者库苦力没有质疑的资格。因此，即便觉得黎如晦突然回光返照，在李益明耳边说话这个剧情，有点脱裤子放屁的感觉，还有点玄幻色彩，两人也不敢质疑。
商叶初写了几万字的人物小传，大致能拿准李益明这场戏的心情。可拿准和拥有是两码事。
看着时山倒在花花绿绿的化妆室地板上的样子，商叶初怎么也无法复现那种悲伤的、凛冽的感情……
第292章 雪落
和时山对完了戏，已经临近午夜。
男演员和女演员私下相处太久，会落人口实。化妆室里有监控，能将一切秘而不宣的东西记录在镜头中，是最好的选择。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排练了几遍，效果都不太好。商叶初怀着满腹心事踏出楼门。外头的天隐隐有些白亮，商叶初本以为是月光，待到脖子根和脸簌簌地一凉，才意识到下雪了。
徐瀚文的天气预报很准，“明天”果真有大雪。刚过午夜就来了。
时山跟在后头，仰头望了望天：“这雪来的真是时候。”
时山的助理老张困得直打哈欠：“山哥，咱们走吧？”
老张比时山大两岁，照理说应该时山管他叫哥。不过圈里从不是按年纪论资排辈的。
时山看了一眼商叶初，欲言又止。今晚的对戏始终不太顺畅。
商叶初身边也紧紧钉着一个小王，不好对时山多说话。只得不痛不痒问起一句：“你还没回答我，今天带那本书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时山微微扯了扯嘴角，口里呵出一点白气来：“明天拍完了这场戏再告诉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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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关的雪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南方的雪绵柔，北方的雪干挺。汝关介于二者之间，雪大块大块地落下来，像扯棉絮一样。却又化得很快，还不等给黑地盖被，就顺着沟渠流走了。
这样的雪，想等它聚厚是殊为不易的。整个剧组陪徐瀚文——或者说陪老天爷，等了一整天，终于在黄昏时分把雪凑足了。
商叶初在车里化妆。李益明这段时间被沈砚知折腾得有些憔悴，憔悴的妆容最是难画，一不小心就会从人变成鬼。
商叶初为了这场戏养精蓄锐，昨晚难得地启用了强制休眠。睡得很足。化妆师在她脸上折腾着，商叶初忽然听到外面闹闹哄哄的。
“小王。”商叶初努动嘴唇，“外面吵吵什么呢？”
小王去探听军情了。过一会儿，折回来，神色有些纠结：“好像是万姐和宋哥起了冲突。”
万姐是万晓隽，时山的经纪人兼亲舅妈。宋哥是《天半》的执行导演。这俩人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吵到了一处？
小王偷窥着商叶初的脸色，继续道：“好像在讨论什么用替身的事情……”
不用多说，商叶初全明白了。
外头的雪是货真价实的雪，外头的风是如假包换的风。这样的天气，要时山躺在大雪地里，搞不好会落下病根。
商叶初曾听季君陶谈起过，时山的舅舅不成器，全家人都靠舅妈万晓隽给时山做经纪人捞油水。万晓隽平日里把时山当祖宗一样供奉，自然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至于为什么找执行导演吵架，而不是去找徐瀚文这位正主，也很好理解。徐瀚文最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没人想在冰天雪地里落一脸口水。
商叶初扯扯嘴角：“怎么用替身？”
小王道：“让时哥躺在假雪中拍些近景，江边的远景用替身。”
“这是时山的要求？”
小王冲商叶初挤眉弄眼。
化妆师和商叶初对视一眼，微笑着点点头：“我去取个粉，一会儿就回来。”
商叶初低声道：“谢谢。”
化妆师下了车，小王才敢开口：“时哥一开始当然不同意。可是后来万姐说什么‘下部戏’……时哥就不说话了。后来万姐跟宋哥吵，时哥也没出现。”
这就是默许的意思了。
艺人用替身是常事，商叶初遇着过无数回。只是在时山这里，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商叶初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失望？好像没有立场。
生气？好像没有必要。
怅然若失？那是为了什么？
商叶初看了一眼车窗外。雪很紧，下得像筛棉花套子一样。这样的天气，任何演员要求使用替身都是合理的。就连时山自己不去找徐瀚文理论，躲在万晓隽身后和稀泥的态度，在娱乐圈也是无可厚非的。
商叶初左思右想，想不明白自己此刻微妙的心情是因为什么，也就丢在一旁不去想了。
折腾完妆容，换好衣服，商叶初下了车。还没走几步，远远地就看见徐瀚文垮着一张脸，仿佛又有谁NG了十条似的。
这下子，商叶初心里有了谱：万晓隽的交涉成功了。徐瀚文苦苦等待了这么久的真雪，没想到到头来只能在人造雪里拍时山的近景，恐怕又要憋一肚子火。
在徐瀚文心情不好的时候，最明智的举措就是服从指挥。商叶初识趣地没有多问一句，像童话里的小锡兵一样戳在雪地里，只等着徐瀚文将她投进火炉。
徐瀚文垮着脸审视了商叶初一番，没挑出什么毛病。腮帮子鼓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待会儿好好拍。”
商叶初点点头。本不想触徐瀚文的霉头，心中踊跃的嘴贱又无法克制，到底没忍住，明知故问：“时山老师呢？我没看见他来。”
徐瀚文脸色一绿，没好气道：“他还在化妆。你先拍着。”
再问就不礼貌了。商叶初识相地闪到一边，任由徐瀚文摆弄着站位。
雪下得越发大了。
“a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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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益明随着陆怀章一行人走在风雪中。
大雪飘飘。人的脚踏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留下串串足迹，像给白面饼按进许多黑芝麻。
不知是不是雪太静，下雪天的脚步声反而比平日里更响些。衣料摩擦的声音也被无限放大，李益明甚至能听见雪落在枪械上那冰凉的声音。
自从沈砚知那一纸供词被呈到陆怀章主席案上以来，李益明就一直没睡过好觉。陆怀章没有关押她，但这并不意味着宽纵。李益明的家被翻了个底朝天，行动举止也都被特务严密地监视着。成了不折不扣的活死人。
李益明一直在等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她不畏惧死亡，只是惋惜自己还没有来得及看到新世界一眼就要死了。除此之外还有欣慰：黎如晦已经逃走了，华侨夫妇地位显赫，陆怀章不敢动他们。自己的战友们不必陪自己一起死，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直到江边发现黎如晦尸首的消息传来。
李益明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组织上的同志自然不可能杀掉黎如晦；据华侨夫妇打探来的消息，黎如晦受的是腿伤，应该也不至于恶化不治。
这是组织上营救她的手段吗？
如果是的话，江边会不会有伏兵？
如果是的话，那具尸首是谁？
李益明默不作声地低头走着。由于已被监视了很久，她没有来得及去换那身藏着剧毒的内衫。唯有袖口还缝着一线刀片，等待着重见天日那一天。
陆怀章见李益明迟迟不说话，以为她是伤心了，不轻不重地安慰道：“小李，别太难过。保不齐就是那渔夫看错了呢？”
沈砚知冷笑道：“李秘书这不是伤心，而是物伤其类呢！”
李益明其实一点都不伤心。她知道黎如晦没死，现在正躺在组织的医院中养腿伤。当然，在脸上，李益明挤出了几滴猫尿，含而不露地挂在眼眶，做出一副哀戚的模样。
“局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难受。”
假李益明，还跟便宜未婚夫培养出真感情了？
陆怀章不屑地撇撇嘴。他最烦这些年轻人的小儿女之态。爱情是什么？爱情是裹住银元的那层纸皮，是捆住黄鱼的那根红绳儿，是党国为表嘉奖赐下的花里胡哨的勋章——简而言之，就是没用的东西！
陆怀章没把这话说出来，却在眼角眉梢带出些不屑的神气。
雪越发密了。众人越走越快。李益明心中想着事情，一不留神，撞在陆怀章背后，嘭一声。
原来已经到了汝江江畔。
汝江江畔被第九局的人围了起来。一个打扮得窝窝囊囊的渔夫抄着手，被局里的人看押着。
江边的雪地中停着一具尸体，上头盖着白布。只看身量，似乎和黎如晦有些像。
陆怀章斜眼看向李益明，半是试探半是安抚：“小李，你去看看吧。”
李益明当然要看。
组织的人埋伏在何处？那具尸体是真的尸体，还是掩护的同志？一会儿爆发枪战，自己是立刻跳入江水中，还是趴伏在地，躲到尸体后面？
无论如何，确认尸首的身份是第一要务。
李益明缓步走向江边。汝江没有结冰，江风冷得像刀，呼啸着削走所有暖意。
大雪白得发灰，汝江的江水铮然响着，也泛出一种死灰般的色泽。
“呼——”
江风将李益明军帽下的发丝吹得散乱些许，李益明无端想起，黎如晦曾经用蘸了药油的篦子给她梳头，说是在他那个什么大学学的，能缓解头疼。
李益明思虑过多，时常有头疼的毛病。
李益明望着茫茫江面，忽然想到，无论黎如晦死没死，他都不可能再出现在汝关了。也就是说，上次那次仓促的下令，也许是两人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想到这里，李益明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近似于孤寂的情感。
陆怀章催促道：“小李？”
李益明自嘲一笑，扯扯嘴角，脸部冻得发僵，没笑出来。她缓缓蹲下身，一手去揭尸首上的白布，一手去摸自己袖口藏的刀片……
白布揭开。
李益明愣住了。
白布下露出一张青灰色的脸，了无生机，惨然的颜色和汝江的江面如出一辙。
那张脸因为惨灰色而变得堪称狰狞可怖，可李益明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黎如晦的脸。
这个人，怎么会躺在这里呢？
这个人怎么会死呢？
不，他不该在这里！
李益明忽然像发疯一样，将整块白布霍然掀起，白布“呼一声”荡在空中，像一面巨大的招魂幡。
黎如晦完整的身体露了出来。他身上有几处贯穿枪伤，整个人水淋淋的，像个从水中爬出来索命的水鬼。在雪地里停灵太久，湿透的衣服已经有了结冰的架势。
验尸官对陆怀章小声道：“是背后贯穿伤。应该是想逃走的时候被人发现，从背后射击，然后丢进江水里了……”
李益明听见了验尸官的声音，却恍若未闻，又开始去撕扯黎如晦的衣服，想去听他的心跳。
确认了黎如晦的死因，李益明嫌疑洗清，陆怀章又成了李益明的好上司。他慈悲地走到李益明身畔，试图将对方扶起：“起来吧，小李……节哀。”
李益明一把挥开陆怀章的手！
陆怀章不得不呵斥道：“他已经死了！”
李益明的动作僵住了。
大雪落在黎如晦身上，被他的湿衣服融化了。落在黎如晦脸上的雪却迟迟没有化，仿佛在昭示着某个残酷的真相。
临近傍晚，惨然的黄昏即将坠落。太阳没入地平线之下，使天空变成一种冷青色。
李益明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某个黄昏，自己想给自视甚高的高材生一个下马威，便卖弄似的，随口教了他一个机关的制作方法。
那机关是栽赃陷害人专用，与黎如晦学过的正规间谍知识南辕北辙。当时的黎如晦仿佛颇为不屑似的，好像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李益明嘴上没说什么，其实暗暗在心中记了这位书呆子一笔。
电光石火之间，李益明明白了一切。
明明刚刚在陆怀章面前，还能挤出十八种不同的泪珠。真确认了死者身份的时候，李益明却没有落泪。
一双手仿佛生出了自己的意志，将黎如晦的头颅紧紧拢入怀中。她拥抱着她的战士，全然不顾江水如何湿冷，大雪如何肆虐；前者浸湿她的衣裳，后者沾湿她的面颊。
围观众人沉默地觑着这一幕。在长久的静默中，黎如晦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奋力探起身，扯住李益明的衣领，凑在她耳畔，气若游丝道：
“我昨天拿那本书去的时候，其实是想告诉你……我在书里，找到了你的名字。”
说完这句话，黎如晦再次闭上了眼睛。徒留李益明呆滞在原地，面对着仿佛永无休止的雪落。
天地苍茫。
大雪纷纷而下，没入亘古不息的滔滔江流。
第293章 洪水
“时哥，喝杯热姜茶。”
“万姐，暖宝宝。”
“万姐，按摩师马上就到了，你再等等！”
“叶姐，快喝水！”
时山的助理、经纪人，剧组的医护人员，以及全部的打杂人员，在偌大的场地来回奔波。整个剧组忙得像一个来回颠豆子的平底锅。
趁着这好风，好雪，好一川江水，徐瀚文拍了足足一个多小时，拍了个痛痛快快。
商叶初裹在毯子中，机械地啜吸着不知道谁塞给她的热姜茶。姜茶又热又辣，商叶初却浑然未觉。那场雪太冷太大，好像连她的味觉也冻住了。
蔡大娘用一双粗糙的大手不断揉搓按摩着商叶初的膝盖和小腿，一边揉一边敲击：“妮儿，咋样？”
“好多了。”商叶初摆出感激的微笑。其实蔡大娘手上的老茧搓得她快蜕皮了，有点疼。
商叶初已经换上了干衣服，房车里空调开到了最大，燥热燥热的，让人心头起火。
徐瀚文还在江边拍个不停。准确地说，整个剧组能调动的机器全都在抢拍这可遇而不可求的大雪。
“时山怎么样了？”商叶初看向小王。
“应该没事吧。”小王苦着脸，“我凑到那边听了，车里传来了时老师说话的声音。”
“他说了什么？”
“好像在让万姐和张哥闭嘴。”
蔡大娘的按摩结束了。商叶初试着动了动腿，膝盖处传来微微的麻意，像许多小刺刺进去了一样。
商叶初在雪地里跪了四十多分钟，虽然膝盖做了保护措施，也有些招架不住汝江边薄薄的风和厚厚的雪。
跪了四十分钟尚且如此，那，时山呢？
商叶初狠狠闭了一下眼睛。
时山没有用替身。
在掀开白布那一刹那，商叶初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时山的脸。
整张脸是淡青色的，唯有嘴唇因为冻了太久，显出一种诡异的青紫。像真正的死尸。
由于这段剧情中，黎如晦在医院养伤，一直没时间刮胡子，所以时山也养了好几天没刮胡子。青色胡茬上结了一层小小的冰晶。
时山的眉毛和眼睫都结了一层白色的霜，头发也结了冰碴。
雪落在时山身上，融入湿透的衣服中，也没入时山的颈窝和眼窝。静静的，直至融化成一汪小小的水珠。
汝江边寒风彻骨，劲硕的冬风吹来，吹得商叶初一个哆嗦。
在看到时山这副情状的一瞬间，无需任何酝酿和准备，一股澎湃而狂烈的情感冲破商叶初思想中无形的藩篱，撞入了她的肺腑！
跪下、抚摸、解衣，一气呵成。商叶初已经分不清那一刻做出那些动作的到底是自己，还是李益明的灵魂短暂地降临在她的躯体中。
商叶初没有哭。她所有的眼泪似乎已经被抽干了，化作汝江流不尽的滔滔江水。
将时山的头揽进怀中时，商叶初也感受不到冷。因为属于李益明的那颗心，比她要冷上千万倍。
李益明的灵魂在喑哑地嘶鸣。
当旅人在海面上漂泊时，灯塔为他指明了方向。旅人找到灯塔后，却发现灯油即将燃尽。于是旅人将自己投入了火中，用以延续灯塔的火光……
商叶初曾揣摩过这段戏的三种演法，然而真到了那一刻，才知道真实情感的流泻是何等的伟力。演员的矫饰在它面前，就像一堵纸墙想挡住一山的泥石流一样。
也是在那一刻，商叶初才意识到郑博瀚错得有多彻底。
李益明是爱着黎如晦的。不单是一个战士对战友的爱，也不单纯地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爱，更不单薄地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爱。
李益明同样明白黎如晦的爱。黎如晦的爱是一个迷途者对引路人的朝拜，一个无信仰者对信仰构建者的追随，一个漂泊半生的人对支柱的渴求。
那种感情太深重复杂，润物无声。被埋藏在危机四伏的现实下，排在太多太多更重要的事情之后。以至于，直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刻，李益明才来得及蓦然回首，看一眼这份晦暗时代下仓皇孕育的感情。
一切都来不及了。
原来如此。原来李益明和黎如晦的感情，说来道去，只有这三个字。
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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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之后，徐瀚文才对商叶初说了实话。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真的像一具死尸，时山主动请缨提前躺到雪地里，冻一冻成色。
为了效果更好，时山只在服装里做了最基础的保护措施，让自己不至于被真的冻死。至于裸露在外的头脸、脖颈和手部，自然是一点措施都没做。脸色的青灰和手脚的僵硬，完全出自自然，而非化妆。
那身湿衣服，是时山主动要求穿上的。甚至于，连头上和脸上的水，也是货真价实喷上去的。
汝江旁边的气温足有零下十五度。江风一吹，身上的湿衣服冷得透透的。躺在厚厚的雪中，不用做什么准备，人就被冻到了顶。
万晓隽极力反对过，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时山根本不听她的。
徐瀚文当时之所以臭着脸，并非因为时山不够敬业用替身，而是觉得时山太儿戏。万一冻坏了身子，把剧组拆了也赔不起。
扯皮良久后，虽然也怕担责任，但对更好的拍摄效果的渴求压过了这份恐惧。最终，徐瀚文和时山定了个电子约定后，便同意了。
这些事情都是瞒着商叶初进行的。不如此，达不到最好的效果。商叶初掀开白布那一瞬的震惊是真实的，无论多少次重拍，都不会再有这个效果了。
就像几个小时前没有立场责怪时山用替身一样，得知这些的商叶初也没有理由责怪导演和演员瞒着她。
在旁人看来，这只是时山由于过于敬业而做出的一次出格尝试。只有商叶初心里一清二楚，时山这么做，是为了让她入戏。
在昨天的排练中，商叶初曾和时山探讨过情感处理的问题。商叶初认为，在看到黎如晦尸首的刹那，李益明是惊大于悲的。
出于对组织和黎如晦能力的信任，李益明始终不相信黎如晦会死。所以，在看到尸体的那一瞬间，李益明应当表现得像一面堤坝——一面干涸多年的堤坝，突然被灭世的洪水冲垮的模样。
时山当时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要让李益明从‘不相信黎如晦死了’，瞬间过渡到‘黎如晦真的死了’这个状态中？”
商叶初还记得自己回答道：“是的，比洪水来临时还要快。”
感情戏是商叶初的短板，时山是最清楚不过的。在《天半》为数不多的感情戏（郑博瀚称之为友情）中，商叶初总是表现得稳重有余，灵气不足。挑不出错，但也说不上惊艳。
这样的水平，处理其他戏份时十拿九稳，放在黎如晦之死这场戏上，就不太够看了。
商叶初昨天一直表现不好，正是因为对此心知肚明。
为此，商叶初多次请教过齐鸣、徐瀚文和时山，但齐鸣再天纵英才，七老八十的年纪，要她给商叶初讲解“复杂的爱情”，也太强人所难了。
徐瀚文更是个暴君，他毫不客气地对商叶初坦白道：“你根本就不会爱别人，别折腾那些没用的了。别再把本来就有的那点水平折腾没了。”
唯有时山。
时山全盘记下了商叶初的困境，并在这场戏中，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将商叶初拖入了那个情境中，让洪水彻底冲垮了堤坝！
第294章 入戏
商叶初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时山。
她妥帖地做了保暖措施，身上也干干爽爽。饶是如此，在霸道的江风吹到脸上时，也感到阵阵寒意。
至于时山，拍摄结束的时候，整个人几乎已经被冻僵了。连站都站不起来。商叶初伸手想将他扶起来，结果时山一掌撑在地上，一手扒住商叶初，摇晃了两下，就又栽了回去。
那一刻，商叶初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时山被冻住的外套上，传来了细微的冰层碎裂声。
最后是剧组的人把时山抬走了。那时时山基本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掀动的时候，只传来一些含混不清的杂音。像被塞了棉花的铃铛一样。
明明汝江边的风雪寒冷彻骨，商叶初的心却被烧空了一半。她现在甚至畏惧于想起时山的脸。只要一想起这个名字，脑海中就会浮现白布下那张青灰色的面孔，触及心底最深的恐惧。
商叶初知道，这只是角色的移情作用。短则几天，长则一个月两个月，这份情绪就会渐渐淡化无踪。但记忆是永恒的，时山“死去”的样子，将会永远定格在商叶初的脑海中。成为噩梦的素材。
听剧组的工作人员说，时山身体健硕、火力壮，暂时没被冻瘫冻病；但冰天雪地里躺了这么久，会不会落下后遗症也未可知。
众目睽睽之下，商叶初总不好钻进时山的房车中确认对方的身体状况。只能按捺住心头复杂的情绪，等待这个雪日的插曲过去，拍摄步入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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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山。”
时山躺在病床上，干涩地扯了扯嘴角：“你真是难得对我直呼其名。”
商叶初没有接话，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着他。
雪中戏拍完的当天夜里，时山不出意料地发了高烧，直接被抬进了私立医院。
越是少生病的人，突然病倒就越是难以治愈。时山在医院躺了一周，到现在也没完全康复。
徐瀚文自知折腾人也该有个限度，难得的没有横挑鼻子竖挑眼，剧组的拍摄节奏缓了不少。
拍摄日程破天荒地在六点之前结束了。商叶初带着王助理采买的补品，算好行程，一路避开臭虫似的狗仔，终于潜伏进了时山所在的医院。
这家医院保密性很好，终于没了闲杂人等。时山一个眼神撇过去，照顾他的护工立刻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时山所住的病房比剧组提供的酒店房间还豪华周全，此时只有他们二人在房中，显得有些空旷。
见商叶初不说话，时山再次开口：“拍摄怎么样？我没敢问徐导。”
商叶初扯扯嘴角：“很顺利。徐导骂人都从一天三百次减少到了一百次。”
时山呵呵地笑了起来。他现在嗓音沙哑，发出过去那种爽朗的笑声有些困难。
时山浑浊的声音彻底点燃了疑问的引线，商叶初忍不住抬起头：“对了，你——”
“对了，你——”
时山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商叶初愣了一下：“你先说吧。”
时山眨了眨眼：“你的膝盖怎么样了？那场戏你在雪地里跪的时间比我短不了多少。”
商叶初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腿脚落下病可是大事。”时山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有些病当时不觉得，很久之后找上门才知道厉害。”
“没事了。”商叶初低声道，“赞助商的护膝料子很扎实。倒是——”
商叶初顿了顿，“倒是你，感觉怎么样？”
时山叹了口气：“别的都还好，就是喉咙到脑门这一条道，像是着了火一样，很干，又烧得厉害。”
说这么长一句话，时山的喉咙又开始告急，不得不再次喝一大口水。
“咳呵……”时山也不藏着掖着，“身上倒还好，有保护措施。颈椎那一块的骨头有点疼，除此之外偶尔会头疼。”
商叶初神色一紧，时山见状，连忙道：“不过医生说了，都是暂时的，再过一周应该就差不多了。”
商叶初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那可真是太好了”还是“万幸”？
房中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时山不得不主动挑起话题：“你刚刚想问我什么？”
商叶初掀了掀嘴唇，进门以来第一次和时山对视了。
“你当时为什么要在我耳边说那句话？”
时山微微一怔，旋即笑道：“郑老师不是说，说什么都可以吗？”
“这不是理由。”商叶初微微倾身，想将时山脸上的表情看得更清楚一些，“根据我们之前的分析，这个动作很可能只是李益明的一个幻觉。既然如此，其实不发出声音才是最稳妥的。”
时山的目光向旁一闪：“我非说不可吗？”
“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商叶初低下头。
一股凉意吹来，商叶初循着凉风一看，只见病房的窗子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小缝！
“窗子怎么没关严？”商叶初快步站起身，走向窗边。
时山在她背后轻声一笑：“屋子里太闷了，我自己偷偷开的，别告诉别人。”
商叶初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的时山，神色堪称严厉：“你也太不把身体当回事了吧？”
一瞬间，时山竟然有些分不清是商叶初在对自己说话，还是李益明在对黎如晦说话。
雪地中那场戏，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到底是谁入戏更深，还真不好说。
对剧本深入骨髓的理解让时山下意识做出了反应：“你自己说的话都忘了？‘窗户留条缝，绝路蹦一蹦；想要命平安，退路一指宽’。”
商叶初被这句话一噎，满腔怒火像一只瘪了的茄子，顿时放跑了一半。
嘭！
商叶初没好气地按上窗扇，干脆坐到了窗台上，两只眼瞧着窗外，不去看时山那张让她五味杂陈的脸。
时山只好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我对你说实话。别再生气了。”
商叶初回眸瞥了时山一眼，时山的心被那双眼中近乎哀戚的神色轻轻一撞，本来想用玩笑口吻说出的话，不知为何多了几分郑重。
“我当时躺在雪地里，骨头都冷了。闭着眼，周围很静，耳边只有汝江的江水声；身上除了冷还是冷，渐渐地，连雪落在脸上都感觉不到了。”
时山浊哑的声音在房间内荡着。
“我当时其实不知道自己已经躺了多长时间。只是身上渐渐麻了，还有点痒。我以前在书中见过，说这是人要冻死的征兆。
“你搂着我的时候，我不知怎么突然犯了傻，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时山顿了顿，视线越过商叶初，投向落雪的窗外。
“我忽然想起，昨天我带着书去找你的缘由还没对你说。”
雪落无声。
“我想，我决不能给你留下一个无解的疑问再死。”
…………
病房中的静谧变得粘稠起来。商叶初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时山愣了愣，似乎自己也对自己的话感到诧异。半晌，他才道：“我说完了。”
商叶初站起身，离开了窗台。
“我知道了。”她说。
商叶初今天话不多。时山也没再像往常一样挑起什么话题，只是静静地喝着水。
杯中最后一滴水流进嘴唇的时候，时山看到商叶初走到了自己面前。
商叶初从随身包中抽出几张满是批注、勾画的纸来，递给时山：“这场戏之后，我对李益明和黎如晦从前相处的很多细节，都有了新的理解。总觉得按这上面处理，也许会更好些。”
时山扯过那几张纸来，只读了几行，双眼就开始放亮：“对，就该这么演！”
商叶初的批注很多，时山几乎是狼吞虎咽地读着，嘴唇甚至开始默读上面的台词，悬在半空捏着纸页的手都有些抖。
“这份给你了，我那里有备份。”商叶初垂下眼睛，“慢慢读，不着急。”
时山看了半天，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商叶初：“这上面有很多场戏，咱们都已经拍过了。”
“这是我今天来找你的一个原因。”商叶初微微颔首，“如果你同意的话，咱们两个可以一起去找徐导商议，将这些戏份重拍一下。当然，得做好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所以我不勉强。”
时山笑了起来，声音比刚刚大了许多，商叶初有些担心他会撕坏自己的喉咙。
“当然，”时山一边咳嗽一边道，“我求之不得。”
商叶初给时山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后，随手碰了碰对方的额角。有些烫。时山居然在这样的身体状况下和商叶初说了这么久的话。
时山将几张纸放到一边，吞了半口水，看向商叶初：“‘来找我的一个原因’？还有什么其他原因吗？”
商叶初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从带来的大包小裹的营养品中翻出一样东西。
时山看清了，那是他那天去找商叶初时，带去的那一册《全唐诗》。
“这是我来找你的第二个原因。”
商叶初翻了几页，将书递给时山。
“我找到了你说的有我名字的那首诗。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另一首诗——那里面也有你的名字。”
时山挑了挑眉，接过那本书。
商叶初凑近他，将纸页上的文字点给他看。
“你知道最巧的是什么吗？这两首诗，居然在同一本书的同一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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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商叶初的意料，对于要重拍不少戏份这件事，徐瀚文表现出了惊人的热情。
商叶初本已经做好了贡献老商家的祖宗十八代给徐瀚文过嘴瘾泄愤的准备，没想到对方只是发了几句牢骚，便去写通知了。这种做派，简直让商叶初怀疑他是不是蓄谋已久。
重拍的戏份顺畅了很多。商叶初本身演技极稳，冲破藩篱后又多了一抹灵。配合时山那副情不自禁的模样——用徐瀚文的话来说，如鱼得水。
无须再争论什么入戏不入戏的问题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时山和商叶初之间，从那场雪中戏开始，已经多了一些旁人无法插足的东西。看似两人，实则共用一魂，浑然一体。
商叶初一个眼神，时山就知道该做什么；而时山的每个举动，也能恰到好处地烘托商叶初的戏份。剧组的人戏称这种模式为“金苹果配银叶子”，不过叶子不是商叶初，而是时山。
至此，《天半》的最后一块短板，终于玄而又玄地补全了。
徐瀚文在这种近乎完美的状态中玩命拍摄了一个月，甚至连新年也是泡在剧组过的。终于，凛冬的飞雪化尽，阳春三月，《天半》杀青了。
第295章 年轻时代
2018年年初的那个新年，是商叶初人生中来得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新年。
《天半》的拍摄进度比原定计划慢了许多，虽然徐瀚文没有明说，但身为主要角色，商叶初、时山和齐鸣等人心里都隐隐有数。
腊月二十八，剧组给工作人员们放了假，大家伙走的走，散的散。商叶初光棍一条，没有家室，也没有回去过年全家团圆的需求，主动请缨留在了剧组。
商叶初没走，于是时山也就没走。郑博瀚的妻子是大学老师，过年还要给学生指导论文，忙得飞起，根本不在乎郑博瀚在哪过年，只要别来烦她就行。至于徐瀚文，已经和剧组长在一起了。
剧组的四大巨头没走，底下也有不少工作人员留了下来。因此，新年这几天的剧组虽然七零八落，好歹没散架。
除夕那天，徐瀚文泡在剪辑室中十个小时，屋中时不时传来他大发雷霆的声音。
郑博瀚和自己的儿子吵了一架，整张老脸阴沉到极点，像一朵行走的蓄雨云。
时山刚刚从医院回到剧组，身体还没好全。助理老张殷勤地照顾着他，时山一边喝水，一边询问商叶初去了哪里。
而被时山询问的商叶初本人，则杵在剪辑室里，和徐瀚文、摄影师、剪辑师等人一起看了几个小时的dailies（每日工作样片）。反复观看自己的状态和表现。还要持续忍受徐瀚文不定期爆发的怒火。
商叶初的表现是全剧核心，不能出现丝毫差错。精神和肉体受着双重高压。现在除了强制休眠外，基本无法正常入睡。
忙到了晚上十一点多，摄影师和剪辑师各自领了一脸口水回去了。
商叶初没走，她看片子看得两眼昏花，脑子都木了，整个人反应都有些迟钝。本想站在窗边极目远眺，歇歇过劳的大脑，一抬头才想起剪辑室没有窗子，只能僵硬地干戳着。
徐瀚文的老胳膊老腿也到了崩溃的边缘，站起来不断活动自己的后颈。一把老骨头咯吱咯吱响了起来。
商叶初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几声噼噼啪啪的响动。剪辑室隔音良好，响动听起来闷闷的。
商叶初累得发麻的大脑转了转，奇怪道：“导演，今天有枪战戏？”
“没啊。”徐瀚文也很诧异，“爆破师都回家过年了。”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徐瀚文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手腕一看，呼出一口气来。
“如果现在不是正午十二点的话。”徐瀚文揉了揉太阳穴，“那就是跨年了。新年快乐，叶初。”
就这样，商叶初收到了2018年的第一句新年快乐。不是季君陶对商叶初说的，也不是胡奶奶对商叶初说的，而是刚骂完人的徐瀚文导演，随口对她说的。
那口气，简直和“NG”如出一辙。
徐瀚文和商叶初走出剪辑室，直奔食堂而去。大年三十食堂当然不可能营业，徐瀚文主要是想借食堂的热水泡个桶面什么的。
一进食堂，商叶初和徐瀚文不由吃了一惊。整个剧组人烟冷落，硕果仅存的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说说笑笑地吃东西，一问，才知道是时山给大家叫了外卖——大年三十还在营业的餐厅真是难得。
过年的氛围冲淡了大家伙对徐瀚文的恐惧，见二人出来，工作人员纷纷起哄道：“导演，快来吃大户！今儿时哥请客！”
徐瀚文也不摆架子，挑了最大的一盒披萨，手也没洗，戴上手套，撕扯着嚼了起来。
时山坚决不吃垃圾食品，正站在窗边一边看烟花一边喝养生茶。见商叶初出来，从手边翻了翻，找出一盒无糖酸奶来，走到商叶初递给她：“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商叶初饿得前胸贴后背，在食物的香气中接过那盒酸奶，恨恨地将管子插了进去。
“呼。”商叶初吸了一大口酸奶，平息了一下灼烧的饿火，“你17-30那场戏有点问题，一会儿咱们再排一下。”
“知道了。”时山又递给商叶初一个不小的红色礼盒，“新年礼物。”
“什么礼物？”商叶初挑了挑眉，她可什么都没给时山准备。准确地说，她都忘了今天是新年了。
时山含笑道：“一小份正常人的饭菜。不是从外面的餐厅点的，是我舅舅做的。”
商叶初一愣。
时山压低了声音：“我舅舅厨艺很好的。”
商叶初打量着红色礼盒上的丝带，哑然失笑：“直接用饭盒装来不就好了？”
“仪式感还是要有的。”时山微微挑眉，“怎么样，今天要不要奢侈一次？”
商叶初沉默地接过那个内有乾坤的红色礼盒。礼盒很敦实，入手意外地有些重。
最终，商叶初抬起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很不错的新年礼物。只是我吃饭你看着，是不是有些剥削了？”
时山闻弦歌而知雅意：“好好好，我陪你一起吃。真谢谢你给了我这个好理由，我今天找了它一天都没找到。”
商叶初和时山大大方方地坐到剧组成员之中。商叶初打开礼盒，从里面抽出一个古色古香的木质饭盒来。饭盒样式十分精致，几乎有些像艺术品。
木质饭盒隔热效果绝好，外头摸着察觉不出什么，打开饭盒，里头的饭菜依然热气腾腾。一阵异香扑鼻而来，把商叶初香了个跟头。
时山舅舅的手艺果然不俗，霸道的香气迅速氤氲在半个餐厅中。
坐在商叶初旁边的灯光师小牛看到饭盒中几样精致的小炒和小巧圆润的水饺，顿时觉得手中的炸鸡和汉堡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起来。
小牛嫉妒地大叫道：“不好啦！黎哥给李姐开小灶啦！”
众人闻风而动，立刻聚到了商叶初和时山身边。
“李秘书，你什么军衔？怎么还开小灶！”小李质问道。
“黎同志，这是腐败行为！腐败啊腐败！”小钱唾弃道。
“唉唉唉，局座刚走，李姐就称起了大王。党国无望矣！”小牛痛声道。
有戏精还告到了徐瀚文座下：“田厅长，您瞧瞧这像话吗？第九局的贪贿现象已经无法无天了！”
徐瀚文在剧里客串了一个大贪官，和监察员郑博瀚一起被陆怀章喂了枪子儿。两人出场不到十分钟就下线了。
田厅长老神在在地啃着披萨：“李秘书是陆局长跟前的红人，田某管不了，你退下罢。”
第296章 惊变
现场叽叽喳喳地乱成一团。商叶初也没恼。大家并非有意调侃她和时山，只是这段时间太过高压，需要发泄一下压力罢了。
新年是华国人最重要的节日，借着这个档口好好闹一闹，去去一年的火气和晦气，也好。
“好了好了，我们的宗旨就是天下大同。”商叶初揶揄道，“大同暂时同不了，先小同一下。来来来——”
商叶初捧着盒饭站起身，笑着给在场的人一人夹了一个水饺。
众人本来是随口起哄，见商叶初真的站起来分饺子，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呃，叶姐……你这……”
“过年就该吃饺子，沾沾喜气。”商叶初给小牛多夹了一个，“党国完蛋了，多吃一个庆祝一下。”
小牛目瞪口呆地看着碗里的饺子，眨巴眨巴眼睛，看向时山。
时山笑着点点头：“吃吧。”
商叶初给徐瀚文夹完饺子，走到郑博瀚面前，将饺子放到他的炒面上。
郑博瀚一边吸溜着炒面，一边抬起头来道：“其实我们下午已经吃过了。”
“嗯？”商叶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郑博瀚咽下炒面：“饺子。时山晚上给大家叫了饺子。只是没想到你和导演熬这么晚，大家等得太久又饿了，这才又叫了这些。”
商叶初回头看了时山一眼，恰好与他对上了视线。
郑博瀚咬了一口商叶初夹来的饺子，啧啧赞叹道：“还真是小灶？比晚上那个什么百年老字号好吃多了。赶明儿问问他在哪儿订的。”
商叶初碗中还剩最后两个饺子。
商叶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用筷子夹起其中一枚水饺，举到眼前。
水饺晶莹剔透，饼皮薄得像纸，里头鲜美的汤汁和馅料犹抱琵琶半遮面，似乎随时都要来个亮相。
“来吧。”商叶初将饭盒推到自己和时山中间，“最后的胜利果实属于你我。”
时山微一抬眉，拿起刚刚拆好的一次性筷子，将另一个饺子夹了起来。
噼啪！哗啦！
窗外的烟火璀璨如星雨，将夜幕轰成一片绚烂之海。
万家灯火、万家烟火下，时山和商叶初用最后两枚饺子碰了个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商叶初后来时常想起那个晚上。即便后来剧组聚过杀青宴、庆功宴，甚至是十周年、二十周年宴，给商叶初的印象，都没有那个烟火照耀下的食堂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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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青之后，商叶初的工作并没有结束。补录（重新配音）、补拍，都是必要的业务。
和剧组成员见面的时间一下子大幅度减少，习惯了几个月以来朝夕相处的那几张老脸中脸小脸，乍一分别，商叶初还有点不适应。
此外，还有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那就是《天半》的定档日期，可能要推迟了。
《天半》拍摄进程比原定日程慢了许多，赶在五月份上映是不可能了。汝关卫视方面颇有微词。至于是推到暑期修罗场还是更后面的档期，那就不是商叶初能左右的事情了。
商叶初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公司。
青凭娱乐搞了装修，体面了不少。多了许多来来往往的生面孔。商叶初乍一看，竟还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季君陶的办公室大门紧闭，似乎没人。商叶初叫住自己眼熟的一位老员工，问道：“季总干嘛呢？”
“最近公司有几个新人出头了，”员工自然认识商叶初，“季总运作了一下。挺累的，在办公室补觉呢。”
商叶初断网几个月，不清楚外界已经变天了。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季君陶就捧出人来了。
“我知道了。”商叶初点点头。
既然季君陶在睡觉，商叶初也就大发慈悲，暂时不去打扰她了。
商叶初坐在季君陶办公室外的长椅上，觉得自己有必要复健一下互联网冲浪的能力了。于是便打开手机，启动了生锈数月的wlan和数据开关。
刚一联网，商叶初的微信就弹出了许多新消息，活像第九局在微信里发生了枪战。
积蓄几个月的消息，这么满也正常。商叶初无奈地打开微信，数不清的小红点和大红点看得她头皮发麻。
滑了几下，确定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后，商叶初又滑到了微信最顶部。
置顶的“相亲相爱幸福街”显示出一个红色的“……”，这意味着消息已经多得数不过来了。商叶初不由失笑，这群街坊们够能说的。
本想先去回复别人，等有时间了再看看这群老街坊说了什么。定睛一瞧，商叶初却觉得有点不对。
群聊显示的最后一条消息是——
“再见啦，老伙计们。”
再见？和谁再见？
这群里都是二十年的老街坊，幸福商业街的人形不动产，怎么会突然说再见？
不会是胡奶奶确诊绝症了吧？
商叶初心头一紧，虽然她嘱咐季君陶每个月给胡奶奶做体检，但青凭娱乐的员工刚刚也说了，季君陶最近在忙着捧人。搞不好，这死人给忘了！
商叶初连忙点进群聊，点击了一下侧边的“999+条未读”，聊天画面极速闪动上移，瞬移了好半天，终于来到了商叶初最后一条已读的位置。
商叶初一目十行，速读着聊天记录。光屏在她眼中极速变换闪移，幽幽的光映在眼底。
读着读着，商叶初的脸色凝重起来。滑到最后，已是脸色铁青。
商叶初站起身，去转动季君陶办公室的门把手。
门没锁。估计是季君陶担心有人有急事找她。
商叶初推门而入，缓缓踱步到季君陶面前。
“嘭！”
一声震天彻地的巨响。
季君陶从椅子上弹射而起：“我靠！”
待看清眼前之人是谁的时候，季君陶半是惊喜半是惊怒：“叶初？我不是说明天派人接你去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对，你有病吧！拍我桌子干嘛？”
商叶初面上汗水淋漓，眼底怒意铮然：“姓季的，你是死了？还是聋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幸福商业街出事了？”
第297章 人走茶凉
季君陶一愣，还不待说话，商叶初已经喷了她一脸：
“你不是说过，以后什么事都不会再瞒我了吗？”
商叶初将聊天记录拍到季君陶眼前，额角青筋直跳：“街坊们来找过我，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季君陶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按捺住火气，“你冷静一下好不好？先坐下。别一惊一乍的。”
商叶初危险地眯起眼睛，季君陶立刻识相道：“好吧，坐不坐随意。这个、这个——”
在商叶初爆发之前，季君陶说出了实情：“是胡老师不让我告诉你的。”
商叶初一滞，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熄了一半，“奶奶？”
季君陶喝了口水，抽出湿巾擦了擦脸：“幸福商业街拆迁的事去年就定下了，那时候你刚进组没多久。”
商叶初冷着脸没说话。
季君陶将湿巾啪叽丢进垃圾桶：“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你托我监督胡老师做体检嘛，这事我肯定得亲自盯着。当时去书店找她的时候，恰好看见她在收拾那些书……”
“你那么早就知道了？”商叶初皱眉。
季君陶露出一瞬心虚的表情，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你先听我说完。我就问胡老师怎么回事，胡老师回答说，因为幸福街生意越来越差，开发商决定把这一片改造成什么文创商业区。最近这两年文创产业火起来了嘛，大家都想分一杯羹。”
商叶初觉得有哪里不对，一时间却又说不上来，“然后呢？”
季君陶摊了摊手：“然后我就问胡老师，跟叶初说这事了吗？胡老师说，给你发了微信，但是你没回。”
商叶初脸色一变，滑了滑自己的消息记录，果然看到了胡奶奶的消息。她发的是语音，夹在一大堆消息中，商叶初没来得及第一眼看到。
季君陶轻咳一声：“然后我就说，叶初已经进组了，在拍一部很重要的大制作。剧组管理严格，如果发现演员开小差会严厉批评甚至开除她。所以叶初最近不看微信了。您如果想联系叶初，可以给她打电话。”
在商叶初能够杀人的目光中，季君陶的声调语气依旧平稳清晰：“然后胡老师就大惊失色，说绝不能拖累你拍不成这部戏。不但没给你打电话，还请求我千万别把这事告诉你。你说胡老师那么大一把年纪，求我办的事，我还能拒绝吗？”
商叶初咬牙切齿：“季、君、陶！”
季君陶一脸冤枉：“这都是胡老师要求的，你跟我嚷什么？后来步行街的陆老板想求你帮忙，也是胡老师拦下不让她来的的。天地良心，我什么都没做。”
商叶初只觉脑门突突跳，在剧组被徐瀚文骂一整天都没这么窝火过：“你说完了？”
季君陶下意识后退一步：“怎么，你还想动手啊？”
“呼——”
“呼——”
“呼——”
商叶初深呼吸了三轮，这才克制住把手机扔到季君陶脸上的冲动。仁星的板砖手机要是丢到季君陶脸上，能把季老板的脸砸成馅饼。
“你没错。你做得对。你都是为了我好。”商叶初冷静道，“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商叶初扭头就走。
季君陶看着对方萧索的背影，停顿了片刻，到底还是张口道：“你这——这又是何苦？所有落后于时代的东西都会被取缔的。你都混这个圈子了，还不知道这个？”
商叶初回过头，轻轻看了季君陶一眼。
季君陶无奈道：“我知道胡老师对你有恩，那你给她养老不就完了？反正也不是养不起。幸福商业街就是你借住过几个月的地方而已，何必气成这样？”
商叶初露出讥诮的表情：“如果天鼎娱乐挖角我，我准备好违约金和跳槽合同之后，才把这事通知你，你会怎么想？”
季君陶顿时跳脚道：“这两件事怎么能比？难道在你心里，跟我在一起还不如在幸福商业街打地铺？”
商叶初反唇相讥：“我在幸福商业街住了八个月，从签约青凭娱乐到现在，也不过十个月。怎么就不能比了？”
不是的。从上辈子开始算起，商叶初认识幸福商业街的时间，不比那些老街坊们短。
“行行行我不跟你吵。”季君陶摆摆手，“争这些事没用。有几部电视剧和电影剧本找上了你，我筛过一遍，觉得有三个很不错。你现在要去跟胡老师告别吧？回来之后好好看一看这些……”
“滚！”商叶初再也控制不住压在胸膛的怒火，“我今天不想和你说话。”
季君陶点点头：“距离今天结束还有七个小时，我晚上十二点把剧本发给你。”
商叶初回身便走，季君陶叫道：“把门关一下。”
嘭！
商叶初一把把门甩上，震得地上的细小灰尘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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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大娘一路疾驰，将商叶初拉到了幸福商业街。
新年已经过完，幸福商业街已开业了。三月的风还微微有些凉，吹起满地的碎红纸，吹过门上的红对联，显出几分人走茶凉的味道。
商叶初全副武装，戴着口罩，将连帽衫上的大帽子罩到头上，在这个时节倒是不显得突兀。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关了不少。但商叶初眼熟的一些老邻居的店门，倒是还开着。
陆阿姨的手机店，范大叔的杂货店，柯大叔和孟阿姨的烤鸭店……
走着，走着，到了。
古月书店的卷帘门合着，胡奶奶不在。
商叶初的心一沉。
抬起头，入目是古月书店褪色的旧招牌。它更旧了，比商叶初第一次——久远的那个第一次——来这里时还要破旧。
商叶初的眼前几乎出现了幻象。一会儿是那个身材痴肥的女孩怯怯地站在书店门前的场景，一会儿是一个面黄肌瘦的丑丫头怀念而惘然地站在书店门前的场景。又一会儿，一个面容娟丽的青年女性从门中走了出来，怀中捧着一本绿色的《草叶集》。
场面变幻，最后，门前的人变成了一个戴着口罩、卫衣帽扣在头上的，看不清面貌的人。
商叶初在门口站了许久，久到对门店铺的店主都忍不住出了声：“后生，这家店关门啦！不开啦！走吧！”
第298章 老街（二）
“你……”
脑海中忽然出现的声音让商叶初一愣。这才意识到，是许久没有说过话的103。
由于饮食计划的调整和剧组人多眼杂的状况，商叶初已经很久没兑换过体重了。103除了偶尔出来强制休眠一下商叶初之外，几乎已经神隐了。
“我怎么了？”
103道：“你打算在这里站多久？”
商叶初呵呵一笑：“怎么，你还怕挨冻？”
103硬邦邦道：“我不怕挨冻。我只是觉得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
103道：“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大反应？——我是说，难道上一世，幸福商业街没有在这个时候拆迁吗？”
商叶初一愣，心脏忽然狂跳起来！
她终于知道在季君陶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心底那股违和感是为什么了！
因为，这件事，在她的脑海中，完全——绝对，没有印象！
在上一世的2018年，幸福商业街绝对没有在这个时候拆迁。
这怎么可能呢？
商叶初心跳越来越快，疑问洗去了消沉，她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胡奶奶的电话。
“奶奶，是我。”
“对对对，我已经杀青啦！”
“没事，不忙。我给您发的新年快乐短信您看到没？——啊，没看到？”
“真是的，逗我干嘛……”
“对对对，我来书店找你了，结果关着门。我想去你家看看你，行不行啊？”
“好好，那你给我说一下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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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奶奶的家不大，却十分整洁。横市寸土寸金，能攒下这么一栋房子，已是殊为不易了。
胡奶奶的儿子儿媳下来接商叶初的时候，商叶初心里几乎有些恍惚。她已经忘记这两张脸了，如果不是二人出现在面前自我介绍，商叶初永远也不会认出他们。
胡奶奶的儿子叫鸿途，儿媳叫红英，很般配的一对名字。儿子长得不像胡奶奶，看着有些窝囊；儿媳妇面相很是精明，对商叶初十分热情。
商叶初被红英亲昵地挽着胳膊上楼的时候，心里还直发怔。
不知为何，在商叶初有限的混沌记忆中，红英是个十分可怕的女人，为人尖刻抠门，咄咄逼人。鸿途确实是个表里如一的窝囊废，职业是出租车司机，但收入不太稳定。
记忆中的红英，与眼前热情、友好、健谈的人完全对不上号。商叶初心底的抵触消融了一点。她重生以来一直没有来过胡奶奶家，就是因为讨厌胡奶奶的儿媳妇。
上楼，入室。一串动作如在梦中。商叶初感到十分抽离，直到看清胡奶奶的脸，心底这才踏实一些。
胡奶奶正在辅导她的孙子写作业。半大小子，正是闹腾的时候。胡奶奶眉头紧锁，看样子已经生过几回气了。
“奶奶。”商叶初轻轻叫了一声。
“妈！你看谁来了！”红英亲切地呼唤着。
胡奶奶回过头，同时一巴掌抽在回头看向商叶初的孙子背上，斥道：“写你的作业！”
孙子只看清了一个戴着口罩的人影，撇撇嘴，继续写作业去了。
胡奶奶将孙子卧室的门关好，走过来，打量了商叶初一番，给出了点评：“黑了，瘦了，精神了不少。”
红英热情地拽着商叶初的手，“妈，您怎么不告诉我们，您在外头认的那个孙女就是叶初？哎哟……我和我那群姐妹儿，都可喜欢她了……”
商叶初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原来……姐喜欢我。我可太荣幸了。”
不知为何，商叶初又变得笨嘴拙舌起来。
鸿途在红英身后戳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胡奶奶呵呵笑道：“行了，红英，你去帮我买点菜，晚上留叶子在这儿吃一顿。”
说着，胡奶奶从口袋里数出几张红票子，递给了红英。
红英眉眼嬉笑地接过钱：“行嘞，妈，你先和叶初说话——你还在这杵着干嘛？”后半句话是对鸿途说的。
鸿途吞吞吐吐道：“我晚上还得去跑车……”
“你跑个屁的车！”红英中气十足地骂道，“滚下去帮我提菜！”
这副泼辣的模样终于帮商叶初找回了一点实感。还好，红英还是那个红英，没有被什么人夺舍，也没有突然变成绕指柔。刚刚她扯着商叶初的手说话时，商叶初险些以为世界已变成了一部玄幻剧。
红英和鸿途夫妇走了。胡奶奶拉着商叶初来到了自己的卧室。这间卧室在阴面，闷热，地方也有些小。
胡奶奶拉开窗透风透气，瞧着商叶初：“戏拍得怎么样？”
“挺好。”商叶初迫不及待地问出了此行的目的，“奶奶，拆迁的事儿，什么时候定下的？”
胡奶奶一愣，似乎没想到商叶初最先问的竟然是这个问题。不过她还是给商叶初解了惑：“早二年就有眉目了。”
“这么早？”商叶初皱起眉，“以前怎么没听您说过？”
胡奶奶道：“以前签的都是长约，近几年变成了短约——一年二年的约，早就打这个主意了。还以为这一天能来晚点呢。”
早二年……也就是商叶初还在上学的时候。
商叶初心下松了口气。她险些以为自己搞出了什么蝴蝶效应，害得幸福商业街拆迁了。幸好不是。
既然如此，那上一世，为什么她不知道幸福商业街拆迁的消息？
商叶初调动起自己的脑细胞，搜寻着七零八碎的记忆。
勉强有了些名气后，商叶初开始在各地拍戏。日程排得紧，根本没时间回到步行街看望胡奶奶。虽然有对方的电话号，其实也只是逢年过节问候一下罢了。
等后来，商叶初终于有了足够的钱和空闲时间，再回到幸福商业街时，那里已经旧貌换新颜。而胡奶奶，也早去世了。
商叶初回忆了半晌，这才意识到一件事。
上辈子，应该就是在商叶初奔波各地拍戏的时候，幸福商业街拆迁了。
幸福商业街两世的命运并没有改变，它毫不偏离地走向了既定的消亡。只是上一世的商叶初活在麻木之中，对这条老街疏于关心，所以一直忽略了这个消息罢了。
商叶初的记忆卑劣地美化了自己，将上一世的自己渲染成一个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好孩子。怀着满腔遗憾和悲伤，无能为力地与胡奶奶错过了。记忆是会骗人的，骗着骗着，商叶初自己都信了。
改变的并不是这条老街，而是商叶初。
第299章 红英
意识到这一点的商叶初沉默良，又道：“奶奶，拆迁之后，你去哪里呢？”
胡奶奶拍了拍商叶初的手：“我有退休金，在哪儿都饿不死。”
商叶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踌躇片刻，又问道：“我听季总说，陆姨来找过我。”
胡奶奶一愣，脸上露出几分愧怍：“你知道了？你也别怪小陆，她自己独身带着个孩儿，盘着个店，半辈子都不容易……”
“陆姨来找我，呃，帮忙？”商叶初小心翼翼道，“是借钱吗？”
“那倒不是。”胡奶奶脸色有些尴尬，“小陆天天上网，不知怎么就看到那些网红——那叫什么来着？网红打卡点。她寻思着想请你也帮幸福商业街代言代言，打打广告。兴许客流量就能多起来，让开发商再、再考虑考虑……”
商叶初微微一愣，别的不说，陆老板这个法子还是有几分可行的。
看商叶初脸色不对，胡奶奶忙道：“你也别气，小陆她们也是没法子。我有退休金，但她们可没有。一旦被赶出幸福街，另起炉灶不知道要花多久。小陆也没打算白白让你操劳，她领着大家给你凑了一笔广告费的。”
商叶初一惊：“广告费？”
“凑了二十万。”胡奶奶低声道，“小陆拿着这笔钱去找季总了——她不懂事，我还不知道吗？这笔钱连请你拍一集电视剧都不够吧！我就把她拦住了，让她别叫季总为难。”
商叶初忽然觉得有点难受，像有人拿锉刀在心上刮了一下似的。
老街上的邻居们连片酬和代言费都分不清，以为凑到了一笔巨款，却不知道二十万在如今的商叶初眼中，已经是一笔小钱了。
商叶初很感激胡奶奶拦下了陆店主。这笔钱如果不拿，恐怕会让老街的邻居们心里没底。但如果拿了，商叶初会觉得自己的心肝都烂光了。
正在这时，一声巨响忽然震了过来。胡奶奶脸色一变，站起来叫道：“乔川！把手机关掉！”
胡奶奶的孙子不情不愿道：“奶，我没玩手机，就是误触了一下。”
还不待胡奶奶再说话，红英尖利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乔川！你个王八羔子x出来的！这点作业怎么现在还没写完？手机倒是就剩下四十格电了！”
门外传来了胡奶奶孙子敷衍的腔调：“我在用小翻作业搜题，看老师讲课……”
门外吵得沸反盈天，还传来了肉体的抨击声，想来是孙子又挨打了。
按照有客定律，客人商叶初现在应该冲出房间，开始做劝架的和事佬。祭出“客人还在”“孩子还小”“别在外人面前管教孩子”三连，解救胡奶奶的孙子。但商叶初的屁股好像钉在了床上似的，一动没动。
商叶初不是故意的，只是压根没有这个意识。
在商叶初的经验中，这种拉架和泥的事儿，应该是“大人”来做的。照理说商叶初已经成年了，做这事也无不可。但在心理上，有时候，商叶初下意识地，并不把自己当作一个“大人”。
胡奶奶的孙子踏踏实实地挨了一顿好打。商叶初没去拉架，胡奶奶也没有。
老年人一般都是隔代亲，对于胡奶奶不心疼孙子这件事，商叶初理所当然地产生了好奇。
感受到商叶初的视线，胡奶奶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教书育人，结果教到自己的亲人头上，一个比一个不成器。我儿子是那样，孙子又是这样……”
胡老太太摇了摇头：“教一个孙子，比教一班学生还累！你试试就知道了。在家教了他一周，心脏病药都要嚼光了！”
门外的战局结束，红英又开始做饭。商叶初在门内听到她颐指气使的声音：
“死的？还不把菜择了？”
“肉肉肉！”
“肉要洗！鸡蛋打了没？”
“米饭啊米饭！没插电！”
“让你看着火，你看什么手机？死人！”
噼里啪啦！
这是油在锅中蹦跳的声音。
咵嚓——嘶！
这是菜下锅的声音。
笃笃笃。笃笃笃。
这是敲鸡蛋的声音。
吱嘎、咣当、吱嘎、咣当……
这是铲子在锅中翻炒的声音。
滴——滴——滴——
这是米饭锅饭熟的信号声。
“你杵在这干嘛？摆桌子啊！”
这是红英指挥的声音。
红英一个人就是一支乐队，奏出了绕梁三日的绝响。商叶初仿佛回到了剧组，回到了每天被徐瀚文折磨的日子。耳膜都在跳动。
商叶初不得不开始找话题，缓解被红英的嗓门摧残的脑仁：“奶奶。鸿叔是开出租车的，红姐是干嘛的？”
胡奶奶在一片噪声中扯着嗓子道：“她没工作，就在家照顾孩子，做做家务。”
“噢。”商叶初也扯着嗓子道，“小川学习怎么样？”
“还可以，在班级里也能排个前十。”胡奶奶道，“就是贪玩！太贪玩！”
二人扯着喉咙聊了许久，红英终于完成了她的伟业，推开门，热情地招呼商叶初吃饭。
桌上早摆好了丰盛的一桌席。三荤三素一汤，色泽漂亮，油香扑鼻。
红英招呼着商叶初来主位坐下，又眼尖地将商叶初眼前的一盘有点发黑的菜端起来，和鸿途面前的菜换了个位置：“你自己炒的东西你自己吃！”
胡奶奶的孙子作业还没写完，被剥夺了上饭桌的资格。红英拿着一个有很多格子的托盘，给他捡了些菜，盛了碗饭，端过去了。
商叶初眼睛尖，看见红英去厨房盛饭的工夫，悄悄从一个盘子里倒出两条色泽诱人的酱鸡腿，埋在了米饭下。想来是特意给乔川留的。
商叶初一阵好笑。
即便是饭桌上，商叶初的耳朵也不得消停。红英一个人就是一支辩论小队，不断地大吐苦水：
“这家书店原本是我公公开的，我妈——也就是你奶退休之后，俩人又一起经营。小店赚不了多少钱，全都是回忆哦……”
“开发商的心太黑！说清退就清退！”
“每个月房贷要八千，妈的退休金全搭进去了，你鸿叔跑车要累死咧！”
“小川又要报补习班，又要上兴趣班，哪个不是钱？”
“我又没工作，我要是有工作，还至于天天在家里烟熏火燎的？你看看，我才四十多岁啊，这脸老得像五十的黄脸婆一样……”
商叶初笑着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是啊……”
“对对，确实都不容易。”
“太过分了！”
“小川看着就有出息……”
鸿途想必对这种情况已经习惯了，一脸麻木地吃着饭。胡老太太把筷子拄了又拄，眼色抛了一个又一个，终于忍不住轻轻叩了叩桌子：“吃饭就吃饭！说那些干什么？”
饭桌上这才安静了些许。
商叶初终于得以喘息，夹起了一筷炒藕片，权当去去火气。
虽然红英的态度比上一世热情了许多，但商叶初对她的厌烦没有减少半分。如果她不是胡奶奶的儿媳妇，商叶初早在她的手碰到自己的胳膊那一瞬间，就会跑得无影无踪。
讨厌的人永远是讨厌的。真不知道胡老太太这些年是怎么忍过来的。
咯嚓。
咬了一口藕片，口腔中传来清爽有滋味的口感和清脆的藕片断裂声。这道藕火候很好。
熟悉的味道浸入口腔，商叶初微微一愣。
这道炒藕片的口感和味道，不知是不是巧合，很像季君陶给商叶初雇佣的那个阿姨的手艺。甚至还要更好吃一些。
季君陶雇佣的那个阿姨，月薪是两万块钱。
莫名想到这一点的商叶初抬起眼睛，看向坐在对面的红英。女人一边夹着菜，一边又开始愤愤不平：“菜价是越来越贵了！幸好今天抢到了打折菜——这香菇尾巴有点干了。”
红英已经在这个家里做了十几年的菜了。
第300章 三部剧本
乔川在屋里叫道：“妈！再给我盛一碗饭！”
红英絮絮叨叨地站起身去给乔川添饭。
商叶初又意识到，胡奶奶辅导了乔川几天就气得要吃药，而红英，已经在这个家中照顾乔川十几年了。
口中鲜美脆嫩的藕片忽地索然无味起来，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似的。
红英的背影映入眼帘。她还是那么讨人厌，一举一动都透着市侩、精明、谄媚讨好的味道。她还是那么聒噪，送饭的时候又训斥了乔川一顿。商叶初可能永远也无法喜欢这个人。
但是……但是……
商叶初心中忽然一阵羞惭，低下头，闷声不吭地扒起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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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饱之后，打道回府之前，商叶初要了红英的联系方式。
回到公寓时已经接近晚上十二点，商叶初冲了个澡，将自己摔进床垫，心里有点发堵，又有点茫然。
幸福商业街要拆迁了。
胡奶奶和乔爷爷半生的回忆，即将被拆走了。
陆阿姨的手机店要关门了。
再也吃不到柯大叔和孟阿姨的烤鸭了。
范叔贪便宜进的那批盗版羊绒手套，恐怕只能用来做狗窝了。
劣质的奶精冰淇淋、街口的手抓饼、发黄的旧稿纸……这些该被时代遗弃的东西，真的要永远告别商叶初了。
人人都有雏鸟情结，幸福商业街是商叶初两世的鸟巢。
人的感情无法黏住时代的巨轮，却会黏住自己的心。往事纷至沓来，商叶初忽然发现，对于这条老街，自己的记忆竟然如此清晰，如此丰富，悲酸中含着温暖，惆怅中带着不舍。
重活一世，难道还要如此无力地面对离别吗？
商叶初拿起手机，开始一条一条地翻看“相亲相爱幸福街”的群聊记录。
绝大多数老街坊们都不愿意搬走，他们在这里住了半辈子，这条街已经是他们的第二故乡。除此之外，离开旧的地方，去新的地方立足，也是个难题。
且不说如何融入新的团体和环境，好地盘早就被瓜分完了，轮不到他们这群老头老太；那无人要的无客流地盘，他们接盘了又有什么用？
在漫长的群聊记录中，街坊们想了种种办法招徕顾客、腾挪生意，和开发商派来的代理人谈判，给政府意见箱写信，请网红来打卡，开办各种各样蹩脚的网络账号……可惜全都收效甚微。
这些平均年纪超过五十岁的老头老太，努力的悲壮程度堪比一部史诗，其中闹出的笑话，又足以拍出一部喜剧。
商叶初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够之后，心里又越发酸楚，隐隐地，还渗出些不甘。
手机传来一串提示音。原来午夜十二点已经到了，季君陶准时地将那些剧本发了过来。
剧本一共有三部。两部电视剧剧本，一部电影剧本。
电影剧本叫《心跳禁止通告》，是一部轻松的爱情喜剧片。电视剧是一部仙侠剧《落霞传》、一部现代爱情偶像剧《月亮窗》。
第300章 三部剧本（下）
看到剧本名字的那一刻，商叶初眉头一挑。
虽然对季君陶的人品持续性持怀疑态度，但对方精准的眼光，商叶初是赞赏的。这三部片子，商叶初都有印象。
《心跳禁止通告》是一部以娱乐圈为背景的小糖水电影，以低成本斩获了五亿票房。五亿票房听起来不多，但这部片子的成本才两千万，可以说是以小博大的成功典型。这部电影更是成为了情侣约会必刷片单的常客，口碑相当不错。
商叶初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上一世的她，曾经在这部电影中，客串过……她自己。
如今这部剧本，却是要邀请商叶初做女主角了。
往事不提也罢。
《落霞传》，仙侠大男主剧本。商叶初的角色是痴恋男主的女配。
虽然听起来人设不怎么样，但商叶初草草扫了一眼剧本，就知道季君陶打的什么主意。这部片子的男主角是个典型的莫欺少年穷成长型龙傲天——也就是说，前期平平无奇、窝窝囊囊，后期才会逐渐崛起。
这样的角色，需要有档次的角色来抬轿，才能显现出他的不凡。季君陶选取的这个女配，就是做此用途的。
这角色全身闪闪发光的buff叠满，人设看起来相当时髦。又是冷若冰霜的魔女，又是敢爱敢恨的魔头，又是骄狂自傲的天才；一会儿“一身红衣”，一会儿“一身紫衣”，一会儿“玉手纤纤”，一会儿“一双美足”，一会儿“容颜绝美”。手一挥就能洒下无数法宝，脚一抬就能踢死无数枭雄。
虽然费了这许多笔墨，其实这类角色本质就是龙傲天男主的血包，负责给男主送法宝、增格调、谈谈情，再衬托一下男主角的郎心似铁、不近女色。
此类角色听起来是花粉地狱，其实不尽然。这一类角色往往浓墨重彩，给人印象深刻。如果诠释得好，同样是吸粉神器。
而且，大男主剧的女主角，存在感往往较弱，人设单薄，会遭受更多的审判。对于配角，观众却会下意识宽容许多。
女配角既可以躲在男女主角的羽翼下免受审判风浪，又可以在滥情男主、单薄女主的衬托下显得熠熠生辉——
季君陶打得好算盘。
《落霞传》制作很大，能在这种级别的制作里蹭个出彩的女配，似乎也不错。
商叶初摇摇头，翻到第三部剧本。
第三部剧本《月亮窗》，很典型的现代言情偶像剧。
虽然从外行的视角来看，商叶初已经演过《天半》这样的正剧，再演偶像剧，无异于自降身价。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无论主流奖项和审美如何瞧不起偶像剧，也不得不承认，偶像剧是造星最快的剧种，艺人当之无愧的通天梯！
不需要太好的演技，不需要呕心沥血地揣摩角色，只要有几分颜值，观众便会自然而然地沉浸在粉红泡泡之中。千篇一律的剧情。却永远会吸引无数人为之感动和疯狂。
偶像剧拍摄快、审核快、吸粉快，是年轻艺人向上爬的利器。商叶初正剧出身，在流量方面，天然地低其他偶像派艺人一头——叶芽和糖粉、爬山虎打架的大败就是例子。
商叶初翻动着三部剧本，手指在屏幕上轻缓地摩挲着……
第301章 作者、编剧与粉丝
习惯了《天半》剧组的魔鬼作息，乍一闲下来，商叶初反而睡不着了。
趁着夜色，商叶初把三部剧本的试阅部分都看完了。
本来想在读完之后裁夺到底选哪一部剧本，可真的读完后，商叶初反而烦躁起来，更加拿不定主意了。
《落霞传》是第一个被商叶初否决的。演完女主角再降格到女配，那她也太让叶芽失望了。要是个特别出彩的机械降神角色，也许还可以考虑一下；给男主送法宝送关爱的女配……就算季君陶可以运作一下混个特别出演，那也没什么意思。
《心跳禁止通告》也让商叶初不满。里头影帝和小群演谈恋爱的桥段，不知怎么，让商叶初不断地幻视起了时山和自己。代入这个视角之后，再看男女主那些甜甜蜜蜜的互动，商叶初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浑身像关节错位一样难受。
《月亮窗》的剧本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商叶初不服气地读了两遍，也不得不承认，男女主角的人设都很不错，剧情也没有过于悬浮或出格的地方。如果让商叶初评价的话，是个七分以上的小甜水剧。
以商叶初目前的风评，能拿到这样的女主剧本，已经是十分不错的了。
商叶初翻来覆去地在床上烙大饼，烙了半天，最后只找出了《月亮窗》一个毛病：女主角的人设是偏向温暖的可爱小太阳角色，和商叶初以往的形象不符，也许会让观众不太习惯。
这根鸡蛋里挑出的骨头连商叶初自己都觉得过分了。
商叶初如今才虚岁才二十二，以年纪和外表而论，演青春偶像剧是最合适不过的。就算是最刻薄的影评人，也不好意思对着她骂一句“装嫩”。以演技而论，这个剧本没有任何深邃复杂的情节，如果连这种轻、浅的角色都驾驭不了，商叶初不如回家卖红薯算了。
没有人设问题、没有剧情瑕疵、没有演绎难度……商叶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在不满意什么呢？
翻来覆去到凌晨五点钟，商叶初终于忍不住给季君陶去了电话。
第一声电话被按断了。
商叶初锲而不舍地拨了第二个。
铃声响了十几秒，季君陶带着困意的声音响起：“你最好有急事找我。能不能看看现在是几点？”
商叶初开门见山：“《月亮窗》的出品方？导演？编剧？男主角在接洽谁？”
“呵——欠，”季君陶打了个哈欠，“我就知道你会看上这部。出品方是热红开影业；导演是韩硕，以前的作品有《别对我撒糖》《她的名字叫春天》；编剧是翻翻阅读上的一个作者，笔名叫桃核兔兔……”
“热红开？”商叶初从来没有听过这么个公司，“这是什么鬼名字？”
季君陶又打了个哈欠：“这公司老板脑子有点问题，原本叫凉白开——又凉又白干的，这么晦气的名字也敢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矿泉水公司呢。折腾着折腾着公司果然濒临倒闭了。后来找大师算了一卦，说凉和白不好，得取反意。就改名热红开了。”
商叶初听得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我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啊？”
“这你放心，我敢递给你，肯定是做了背调的。”季君陶那头传来喝水的声音，“这公司目前有点起色了，起码不会卷款跑路。”
公司没问题，韩硕这个导演，商叶初没听说过。但《别对我撒糖》和《她的名字叫春天》这两部剧，还是有印象的。这两部都是口碑不错的糖水片，其中《她的名字叫春天》这部剧，还捧红了魏奕泽这位当红小生。
哦，对了，在《危城特使》大扑街之后，魏奕泽已经从当红小生flop为次顶流了。
至于编剧嘛……
商叶初掂量了两下：“原作者亲自改编？小说和剧本可不是一回事，能成吗？”
“从试阅部分来看，还是挺成功的。”季君陶道，“当然，如果你非要看完全部剧本才能放心，那我也没办法。哪有那么多十拿九稳的事情？”
“桃核兔兔……”商叶初打开手机里的翻翻阅读，搜索起了这个作者的名字。
桃核兔兔的头像是一只粉红色兔子，作者主页很有少女风。粉丝不多，只有三万多。
向下滑动，桃核兔兔的作品有不少。每本书收藏人数都在一万到十万之间徘徊，没有大爆款，胜在比较稳定。
《月亮窗》的原着小说有八万多收藏，商叶初点了一下收藏，将这本书放至书架：“不是大ip，不过看起来，这个作者水平还挺稳定的。男主接洽谁呢？”
“油精华……”
商叶初忍不住打断道：“什么油精华？”
季君陶把口齿咬得清晰了些：“游、京、桦，桦树的桦。你放心，糊逼一个，不跟你抢一番。”
游京桦也是个年轻流量。商叶初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还不是那种“同为圈中人记一记名”的淡薄印象，商叶初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在其他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名字……
商叶初还在想到底在哪见过游京桦这个名字，季君陶又在那边调侃道：“说起来也有意思，桃核兔兔中意的女主角人选其实不是你，你猜猜是谁？”
“谁？”
“是苏歌。”季君陶嘎嘎笑了两声，“可惜韩硕坚持要找你。苏歌演技太差了，已经很久没有好作品了。”
商叶初一顿。
等等……等等……
记忆飞速检索，大脑极速转动，商叶初终于在浩如烟海的信息中捕捉到了游京桦这个名字——
那不是苏歌的绯闻男友吗！
“《月亮窗》这本书，”商叶初坐起身，“季君陶，不会是以苏歌和游京桦的RpS为原型的小说吧？”
季君陶也一顿：“你等等。我去，还真有可能！原着小说我看了点，对男主角的外貌描写还真有点像……呃。”
电话两端沉默片刻，季君陶先开了口：“就算是这样，电视剧怎么拍又不是作者一个人说了算的。你别想太多，白天到了公司咱俩好好掂对掂对。”
第302章 办法
商叶初强制休眠了三个小时，便把自己催起来，准备前往公司。
正洗漱着，季君陶的消息飞了过来：“庄笙那边出了点事，我得处理一下。你晚些再来。”
庄笙是青凭娱乐的新起之秀，商叶初见过几次，是有点痞气的那种小男生，娱乐圈永不过时的经典款坏男孩。在商叶初没加入青凭娱乐的上一世，他原本是青凭娱乐的男台柱子来着。
商叶初一边刷牙一边给季君陶发语音：“他怎么了？”
“把人给打了。”季君陶回道，“这头猪！”
商叶初回复道：“在哪儿？”
“校内斗殴。”季君陶气道，“才大一就搞这事，学校把他开了就老实了。”
“咱们公司可不能再多一条高中学历的漏网之鱼了，”商叶初提醒道，“好好跟人家道歉，赔偿给得大方些。”
“我知道，这时候不能抠门。”季君陶语气烦不胜烦，“咱们公司真得招点像样的经纪人了，庄笙的经纪人废物一个，快吓尿裤子了。”
既然季君陶有事，商叶初也就暂时免了回公司的苦修。洗漱完毕后，商叶初窝回沙发，打开手机，开始阅读《月亮窗》的原着小说。
《月亮窗》小说版写得很流畅，文笔清新，可读性很强。讲了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经历变故后分离多年、重逢后又重新爱上彼此的故事。
越读，商叶初的既视感就越强。女主角的人设确实太像苏歌了——当然，不是真实的苏歌，而是苏歌对外营销时展现出来的那个她。
读到一半，商叶初的眼睛有些累了，想暂时歇一歇，顺便问问季君陶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打开微信，“相亲相爱幸福街”又积攒了几百条消息，商叶初明知点进去看会影响心情，还是忍不住点开了对话框。
老街的邻居们正在依依惜别。即便是最抠门的范叔，也慷慨地将自家压箱底的老货拿了出来，分给街坊们做纪念。
【大家缺啥就来我这拿吧。】
【我这有编织袋，大伙不用去买了。】
【手电筒有人要不？进货太多，这么些年也没卖完。】
陆店主也发了消息：
【我跟许总联系了，他说年底才清退，大家不用着急。】
【老范，你也别急着往出送！】
【再想想法子，兴许能有转机。】
群内其他邻居纷纷哀叹道：【有啥转机？】
【今天看着我屋里挂的字画，心里直抹眼泪。这幅字还是老胡夫妇当年给我写的呢，一转眼老乔已经走了，“生意兴隆”也留不住了。】
【图片：一幅龙飞凤舞的字，上面写着些生意兴隆之类的吉祥话。
落款：乔山 胡水芝 敬赠——二〇〇五年】
哀愁的氛围在群内蔓延。
商叶初一眼就认出了胡奶奶的字。这幅字被保存得很好，这么多年过去，墨色未褪，纸也没卷边。
商叶初心中的惆怅并不比这群邻居少半分。上一世的商叶初是个睁眼的瞎子，过河的泥菩萨，对老街的逝去一无所知。可这辈子，她的境况已经比上一世好太多太多了……难道她还要视若无睹，放任老街再次走向消亡？
真的没有办法保住这条老街吗？
有什么办法可以保住这条老街呢？
怀着沉重的心情，商叶初走进书房，打开了桌上的电脑。
商叶初不是商人，对于房地产相关的事情一无所知。只能上网检索。
费劲巴力地查了大半天，商叶初终于弄明白了：原来，幸福商业街的业主，是横市本地有名的泰康集团。
泰康集团是幸福商业街的土地所有者，老街的邻居们，则都只是租户而已。在这种情况下，租赁期满后，开发商可以不续租，直接清退商户。既不需要政府或者商户同意，也不需要付违约金或者赔偿金。
在商叶初的意识中，凡是拆迁，都是要赔偿一大笔拆迁费的。因此，在看到群内如丧考妣的氛围时，还以为是开发商不做人，拆迁费给少了。
没想到，根本就没有拆迁费这一说！
商叶初对老街邻居们的窘境顿时有了更深的认识。
一瞬间，商叶初甚至冒出了这么个念头：干脆自己给老街的邻居们补点钱算了。
这个荒唐念头立刻被商叶初否决了。且不说升米恩斗米仇，撒钱救济得了他们一时，救济得了他们一世吗？
商叶初站起身离开电脑，头痛地捏了捏鼻梁。
内心的焦灼让她无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连读书也读不下去，只能在书房中来回绕圈，绕得眼睛都晕了。
绕着绕着，商叶初走到了一面展示柜前。
这展示柜是商叶初专门腾出来放自己的奖杯的。当然，商叶初目前只得到过一个奖项，那就是映世奖最佳新人奖。而且由于奖杯已经送给了齐鸣，无东西可摆，商叶初便用《哑婆》的剧本和笔记代替了奖杯的位置。
商叶初给小越写的人物小传叠在剧本上方，力透纸背的字迹昭示着商叶初当时的用心。
蓦地，商叶初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
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了，商叶初拿起手机，翻到那个电话号，踌躇片刻，看到电脑屏幕上的“业主到期清退”几个字，终于下定了决心。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久到商叶初以为对方不会接电话的时候，对面终于接通了。
“叶子？”
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倦怠的、带着浓浓困意的声音。
第303章 旧文章
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许多复杂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商叶初一时间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本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听见这个声音了。
“你刚睡醒？”最终，商叶初只吐出了这么一句。
对方长长地嗯了一声。
商叶初张了张口：“现在是下午一点，盛闻之。”
“已经一点钟了？”盛闻之停顿了一秒，似乎是在看时间，“今天睡过头了。”
商叶初顿时想起和盛闻之短暂的同居生涯，忍不住刺了一句：“其实也只过头了一个小时。”
盛闻之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的迹象：“要不要出来聚聚？我们也好久没见了。”
商叶初实在不理解这个人的脑回路。《哑婆》时期的决裂对她而言清晰得好像还在昨天，只要一想起盛闻之曾经的欺瞒和蔑视，怒意和耻感仍然噌噌冒火。而盛闻之却可以如此平静，坦然，好像那件事根本没发生过似的。
到底有求于人，商叶初没有再纠结这些情绪问题：“我有事想问问你。我不能去你家，你——”
商叶初顿了一下，她其实不太想告诉盛闻之自己家中的地址，即便这个地方对她而言其实和旅馆差不多。
“那我去你家？”盛闻之似乎听不出商叶初的纠结，“去会所需要预定，你的事情着急吗？如果不着急的话，等你订好了再说也可以。”
商叶初当然着急，不夸张地说，商叶初快急死了。
“你来我家吧。”商叶初下定了决心，“我请我的司机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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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闻之到达的时候，商叶初刚刚换好商务谈判装。这是季君陶给她准备的。这种衣服商叶初已经穿过很多次了，但在自己家中穿还是怪怪的，有一种玩cosplay的感觉。
商叶初希望这次谈话显得正式一些，而非她和盛闻之时隔许久的友人会晤。
第一眼看到盛闻之的时候，商叶初承认自己吃了一惊。盛闻之清瘦了许多，头发也长了一些，松松垮垮散在脑后。比起以前那种雌雄莫辨的俊美，气质和相貌锋利了不少。如果以前是四分男气六分女气，现在已经是五分男气五分女气了。
盛闻之一进门就看见商叶初这身打扮，挑了挑眉，狗嘴里脱口而出一根犬牙：“第一次见你穿这种衣服，像偷来的。”
商叶初深深吸了口气：“你的头发又长了，准备盘头了吗——盛大姑娘？”
盛闻之一愣，竟然没恼，反而认真地解释道：“我最近在写一部长篇小说，已经很久没出门了。但这身衣服套在你身上确实怪怪的，你在家穿成这样不会很累吗？我在家都穿睡衣。”
短短三句话，商叶初再次重温了那种熟悉的鸡同鸭讲感。
这就是盛闻之。你对他说话，他只筛选有兴趣的放行进入大脑；其余的部分会被拦在脑子外，随便处理一下就丢掉。永远以自我为中心，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永远说不出人话！
看着对方那张俊俏的脸，商叶初已经预见了一会儿谈判的艰难。
“衣服和头发的话题到此为止，”商叶初比了个stop的手势，“先进屋——去书房谈。”
盛闻之打了个哈欠：“有吃的吗？我没吃早饭。”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午饭也没吃，昨天的晚饭也没吃，昨天的午饭也没吃。”
盛闻之的作息规律堪比徐瀚文拍摄时的脾气，商叶初早已预见了这种情况。
“书房里有面包。”
“什么面包？”
“奶油面包。”
盛闻之皱眉：“我不吃奶油面包。”
商叶初耐下性子：“有牛奶。”
“牛奶一股腥气。你忘了？初中时候我的牛奶都给你喝了。”
“……”商叶初微笑道，“苹果，总可以了吧？”
“苹果不解饿。而且刚刷完牙，吃苹果会牙酸。”
商叶初把那句“你把头埋进马桶大吃一顿怎么样”咽回肚中，“那你想吃什么？”
“随便。”
全身的血似乎流进大脑了。
“只有面包。”商叶初下了最后通牒，“不吃就饿着。”
盛闻之耸了耸肩：“好吧。你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我昨晚七点才睡。”
商叶初斜眼看他：“昨晚七点睡，今天下午一点起？你害了觉毒？”
“哦，表述不准确。”盛闻之纠正道，“是今天早上七点才睡。”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书房。盛闻之左顾右盼，看到了两把椅子，便坐在了看起来比较舒服的那一把上。
“……”商叶初关完门，一回身，就看见自己心爱的摇摇藤椅被盛闻之霸占了。
盛闻之似乎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激发商叶初的怒火。
商叶初在心底默念“年底拆迁年底拆迁年底拆迁”“胡奶奶胡奶奶胡奶奶胡奶奶”“陆阿姨范叔孟阿姨柯大叔”，念了几个来回，才把心底的邪火压下去。
“给。”商叶初举起一个巨硕的奶油面包，隔空砸给盛闻之。后者精准地接住，撕开包装纸，挑剔地嗅了嗅。
盛闻之捏起一小块面包，并格外注意不让它沾到奶油，放入了口中。
商叶初把椅子拉到他对面，“你先吃，吃完了咱们再说正事。”
“你还是直接说吧。”盛闻之艰难地咽下一口面包，“这东西太难吃了，和你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比较好。”
有句话叫“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商叶初觉得应该改成“盛闻之一开口，商叶初就发怒”。
设若两个朋友在一年前决裂，一年后重逢，也许会尴尬，也许会刻意无视彼此仿若陌路人，又或者别别扭扭地坐下来试图重修旧好。无论是什么反应，总不会是盛闻之这样，自来熟得像进了自己家。
商叶初简直怀疑，盛闻之的大脑中有什么自动清除程序，会定期删掉垃圾库存。为那场决裂发怒、耻辱、黯然神伤、怅然若失的人，似乎只有她自己。
也许是被商叶初盯久了，盛闻之似乎意识到了不妥。他放下了那个该死的面包，然后——脱下了自己的大衣。
商叶初忍不住将目光聚焦在那件大衣上。盛闻之在大衣的内袋中翻了翻，取出一本薄薄的书来，递给商叶初：“差点忘了把这个给你。”
商叶初接过一看，是一本灰色的小书。书皮又薄又破，上面印着几个褪色的花体字——《镜中荒原》。
“这本书你还没看完吧？”盛闻之道，“这书是九八年一版一印的，我查了一下，在网上很难买到了。”
商叶初抚摩着书封，感觉不大对：“你怎么知道我没看完？”
盛闻之道：“你落在我家很多书，我都看了一遍。大部分我都读过，不过这本没有。我看到你在第三十三页夹了一张纸片折成的书签。”
“你又乱翻我的东西。”商叶初冷冷道。
盛闻之干脆利落道：“抱歉。”不过表情却没有丝毫抱歉的意思。
短短十几分钟，商叶初已经心力交瘁，和盛闻之说话比拍戏还累。怎么以前没发现盛闻之这么难交流？
稍稍一想，商叶初就明白了这变化产生的原因。
在从前，盛闻之并不把商叶初当作一个可以平等交流的对象，商叶初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所谓。就像一个傻子塞给正常人一把沙子说这是糖，正常人是绝不会生气的，顶多会在傻子走后把沙子一丢，然后洗洗手。
从前的商叶初在盛闻之眼中就是那个傻子。盛闻之根本懒得对商叶初表露出任何个人兴趣，更懒得和商叶初讨论任何东西。哪怕商叶初说1+1=3，盛闻之也只会随口说对——和商叶初计较，没必要。
如今商叶初从傻子晋格为可以交流的人，盛闻之也就不再迁就和兼容商叶初了——也就是说，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以平等的、“盛闻之”式的方式，对待起了商叶初。
这个问题不能细想，多想一秒钟都要高血压。
这本书商叶初确实没看完。她站起身将书插回书架中，随后坐回原位，看向盛闻之。
即便再讨厌这家伙，为了幸福商业街，商叶初什么都愿意试一试。
“你曾经跟我说起过，”商叶初轻轻叩了叩桌面，“你写过一篇长篇小说，是一群人在一间杂货店的冒险故事？”
第304章 商叶初的磨难
盛闻之微微一愣，撕扯面包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还记得？”盛闻之面色古怪。
商叶初点点头。微微凑近盛闻之：“我还记得你说过，在这家杂货店里，人们需要遵守各种各样的规则才能逃生？”
盛闻之将面包放下，神色有些不自在：“你问这本书干嘛？”
“这本书你写完了吗？”
“没有。”盛闻之干脆道，“如果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这本书。”
商叶初意识到了不对：“你，呃，弃坑了？”
“可以这么说吧。”盛闻之无所谓道，“写小说的都这样啦。想写就写，没灵感就丢下，再去写下一本。”
商叶初有些不相信：“你会没灵感？”
“倒也不是没灵感。”盛闻之扯了一块面包芯，“只是觉得不够恐怖，不想写了。”
不够……恐怖……
商叶初有些搞不懂这里的逻辑：“你是专职写恐怖小说的作家吗？”
“当然不是。”盛闻之立刻皱起眉，“我什么都能写。我的意思是，小说要纯粹。惊悚就是纯然的惊悚，恐怖就是纯粹的恐怖，这种掺杂着规则的恐怖，总给人一种有法可解的感觉。不够纯粹。”
商叶初完全理解不了盛闻之这套理论：“你这话不对吧？倘若一本小说里两个主人公谈恋爱，难道就不能做其他事情了吗？就得从第一章谈情说爱到最后一章？”
“我不是那个意思。”盛闻之争辩道，“这就好比——恐惧和爱情都是情绪的一种，情感这种东西必须要无解才有意思。将恐惧比作爱情，一个人爱上了另一个人，这是爱；可如果通过某种规则或者手段就能复制或者消除这份爱情，那这还是爱吗？”
商叶初一下子哑口无言，一张嘴又开又合，最终摆了摆手：“我说不过你，算了，别扯这些没用的了。你那本书叫什么名字？”
盛闻之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连吞咽面包的动作都不那么痛苦了：“叫《规则杂货店》。你对它感兴趣？”
“嗯。”商叶初点点头，“我想把这本书的版权买下来，改编成电影。”
盛闻之闻言蹙了蹙眉：“我的小说从来不卖改编版权。”
商叶初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作者，有些稀奇：“你不想看自己的小说影视化吗？”
“不想。”盛闻之坚决地摇了摇头，“文字能保留最大的想象空间。影视化会覆盖掉我原本的创作意图。”
商叶初已经学会了过滤盛闻之嘴里时不时蹦出来的专有名词：“版权收入应该不少吧。”
盛闻之不屑道：“我不差那几个钱。”
“……”
商叶初感到血液在脑门中翻涌，又逆流回了胸腔。
盛闻之见商叶初不语，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你知道我的笔名吗？”
商叶初顿了顿，选择了说实话：“不知道。”
与其说是不知道，不如说是有意回避。初中那件事之后，商叶初对盛闻之的作品有了很深的抵触情绪。季君陶曾经数次想告诉商叶初盛闻之的笔名，都被商叶初找借口逃过去了。
商叶初一点也不想看到盛闻之的作品。如果可以的话，这世上最好只有盛闻之的作品，而没有盛闻之这个人。
盛闻之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我就知道。其实我有过很多笔名。写这本书时用的笔名是……‘心鬼’。”
“心鬼？”商叶初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愧？”
“没错。”盛闻之双手交叉，竖在口唇前，“愧。这本书实际上讲了一个人因为愧疚而生出恐惧的故事。至于愧疚的缘由，是因为他在杂货店里，给自己的朋友买过一根冰淇淋……”
商叶初眼皮直跳：“够了，别说了。”
盛闻之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半晌，又不知死活地开口：“所以，如果别人想买这本书，我是不会同意的。但如果是你，其实没什么不可以。”
商叶初站起身，俯视着藤椅上的男人：“我叫你闭嘴。”
盛闻之也站了起来。他比商叶初高很多，甫一站起身，俯视的状况就攻守易型了。
“我们总要面对过去，不是吗？”
“我不想和你忆往昔。”
盛闻之奇怪道：“叶子，你何必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如果你始终是你初中那个样子，那件事对你而言确实会是终生的伤害。可你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那件事对你而言，就应该像美玉上的苍蝇一样，挥挥手就能拂落。”
明明对方说的是中文，商叶初却觉得他好像在说什么小众的外语：“哈？”
盛闻之理所当然道：“难道不该是这样吗？一颗石子，对蚂蚁而言是灭顶之灾，对大象而言，就只是脚下的一粒砂砾罢了。”
商叶初云山雾罩：“你说谁是蚂蚁？谁是大象？”
“我和你都是。”盛闻之耐心道，“曾经的我们是一对小虫子，你忘了吗？所以才会对其他虫子的伤害耿耿于怀。但现在的我们已经改变了——”
“停、停、停。”商叶初只觉得自己不再是中文母语者了，“说人话。”
“好吧。”盛闻之也没恼，认真道，“你还记得初中嘲笑、欺负我们的那群男生吗？曾经的我恨他们恨得咬牙切齿。但如今的我，已经不再恨了。准确地说，我连他们的名字都忘光了。我能够用笔构筑无尽的浩瀚世界，而他们，只是一群在泥里爬的可怜虫而已。”
商叶初能够读懂最难懂的剧本，却永远也读不懂盛闻之脑瓜子里在想些什么神奇的东西：“这和我的关系是？”
盛闻之坦然道：“我们是一样的人。如果你始终是还在泥巴里爬的那个小叶子，我做的事情对你而言确实会是终生难以释怀的伤害。而我，也确实该为这件事愧疚终身。可你不是了。那么，我当年的所作所为，对你而言，不过是敲在大象身上的一粒石子……我何必为此愧悔？”
商叶初目瞪口呆。
在被《天半》剧组拷打了这么久后，已经很少有人能让商叶初震惊了。但盛闻之做到了。他用几段话，让商叶初再次怀疑起了这个世界的真实性，甚至于怀疑自己正在拍一部荒诞喜剧。
商叶初试图把盛闻之的理论翻译成人类语：“也就是说……你曾经对我的愧疚，是因为一个强者对一个弱者犯了错。你的愧疚，其实是属于强者的自省——在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弱者’之后，强对弱的欺压变成了强与强之间的小打小闹——你就不必再自省了，是吗？”
盛闻之愣了一下，露出新奇的表情：“你这个说法很新鲜，我以前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我自己。小叶子，你果然了解我。”
商叶初眉心跳了跳。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自恋、自怜、自负、自卑、自傲、自私、自爱、自毁、自省、自我……都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在自己的世界中，将这一套逻辑完全自洽了！
商叶初回身就走。再和面前这个人呼吸同一片空气，她就要窒息了。
第305章 市场
商叶初拉开书房门，心里这才想起，《天半》的拍摄已经结束了。自己现在不是在剧组，而是在自己家。
盛闻之在她身后，语气听起来有些困惑：“是你要买我那本书的版权，而不是我求着你买。”
好，好，好。商叶初劝诫自己，把他当成一个难搞的作者，而不是什么蚊子虫子老熟人。幸福商业街年底拆迁。
商叶初踱回原位，端出自己最得体的营业微笑：“《规则杂货店》的稿子能给我看一下吗？”
盛闻之指了指商叶初的手机：“你知道‘异度回廊’论坛吗？”
商叶初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么个东西，不过她的行动力很强：“我不知道。我现在去注册一下，你把小说发在那上面？”
“现在注册来不及了。”盛闻之摸出自己的手机，“要先答一百道题，再写一篇千字以上的惊悚小说或三千字以上的惊悚小说、电影读后感，管理员人工审核后才能加入。”
注册一个论坛，审核竟然比参加青凭娱乐面试还繁琐。商叶初可写不出什么惊悚小说。她把眼神射向盛闻之的手机。
盛闻之点了几下手机，递给商叶初：“用我的吧。”
屏幕上显示着“心鬼”的论坛主页。心鬼在这个论坛上统共发过三篇帖子。两篇已完结的中短篇小说《404号房》《替身名单》；一篇显示连载中的长篇小说《规则杂货店》——目前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它的作者本人和商叶初知道它已经被遗弃了。
商叶初没急着看小说，先翻了翻这个论坛。这是个人丁稀疏的论坛，注册用户只有七千多个。首页飘着的帖子都是些恐怖小说、恐怖电影和恐怖解谜游戏相关。看起来，是个极其小众的惊悚文化爱好者聚集地。
商叶初点进《规则杂货店》，一目十行地扫了几章，没看懂盛闻之写了什么东西。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商叶初只能从开头重读。阅读速度慢下来后，商叶初才发现，这是一篇倾向于心理恐怖的小说，侧重点在于杂货店那种阴湿的氛围、环境描写和规则上的暗示，剧情推进速度很慢，却让人越读越脊背发凉。
商叶初慢吞吞地啃了几章，越看越觉得脊梁骨刺挠。青天白日的，头顶却一阵阵刮阴风，心里很不舒坦。绝望感越积蓄越浓厚，坠得人心里发沉。
待看到主角“我”掀开盖在冰柜上的棉被那一段，商叶初激灵一下子，下意识按灭了手机。
“吓到了？”盛闻之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面包芯，“其实没必要，写完掀开棉被那一段，我就弃坑了。后面什么也没有。”
商叶初伸袖子擦了擦汗，心里又冷又麻的不适感仍未完全消退。她开始怀疑盛闻之是不是有些心理上的问题，要不然，怎么能写出这么……这么……
商叶初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措辞。用笨一点的话来说，就是“除了让人害怕和难受外毫无意义的小说”。
在读的时候，商叶初没有享受到丝毫阅读的快感，只有如芒在背如鲠在喉的不适感。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不少，商叶初一看时间，才发现自己居然读了足足三个小时。盛闻之手里那只大面包的面包芯已经被他掏空了，只剩下薄薄的面包皮和厚厚的奶油层。
盛闻之这三个小时里什么都没做，就戳在这吃面包？
“没有。”盛闻之纠正道（商叶初这才意识到自己把这句话问出口了），“我一直在观察你读这本书时的神色。从你的脸色来看，我写的还是蛮成功的。”
商叶初牵了牵嘴角：“底下几百楼催更的读者还不能证明你的成功？”
“你的表情更直观。”盛闻之将面包推到一边，“你觉得怎么样？”
商叶初没看过多少恐怖小说，无法横向对比出好坏，只能说出自己的直观感受：“阴森森的。很绝望，很黑暗。虽然没看到结局，但‘我’应该会死。也许早已经死了。”
在读之前，商叶初还担心盛闻之写些什么忆往昔的煽情桥段，玩尬的。读了几段之后，就完全没有这个隐忧了。愧疚在这篇小说里只是个引子，占比极低。文中的主角与其说是愧疚，不如说是在一直剖析自己的心。
“我死不死其实无所谓。”盛闻之兴致盎然道，“恐惧死亡本身比死亡更可怕。”
商叶初又擦了擦汗：“你开个价吧。”
“我不要你的钱。”盛闻之皱眉道，“我早说了，你要用就拿去用好了。”
商叶初有些无措：“没有这样的事情。版权费、书面合同之类的是一定要定好的。否则以后出了事会很麻烦。除非你是死了五十年的作者，否则不能这么草率……”
盛闻之的态度仍旧没有多热络：“那你就去弄吧。”
“行，我先给老季打个电话。”商叶初将手机还给盛闻之。
“老季是谁？”
商叶初：“是我的老板，你们曾经一起吃过饭。”
“哦。”盛闻之想起来了，“那个托我给《哑婆》发声的人？”
“嗯。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电话没人接，看来庄笙这次斗殴闹得不小，商叶初只得先给季君陶发了条消息。
盛闻之托腮看着商叶初的举动，终于想起一个正经问题：“我知道了。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突然想拍恐怖片？据我所知，国产恐怖片的市场……”
盛闻之没说完，商叶初也用不着他说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国产恐怖片领域一直以来的隐痛。
国产恐怖片一向以“没有鬼的鬼片”着称，大道理、大教育和大煽情三足鼎立，精神病和致幻剂各占一半全勤。场景特效粗制滥造，服装道具俗气寒碜，演员演技个个辣眼。往往是一个换汤不换药的千篇一律套皮故事，再掺点感官刺激的软色情片段，就稀了咣当地给观众端了上来。
观众也是会失望的。长此以往，国产恐怖片基本已经成了国内电影市场底层片种。还没上映，口碑已差三分；挤入院线，排片先少一截。
虽然有其固定受众，但国产恐怖片的上限也就那样了。商叶初一个前途大好的演员忽然要跑去拍恐怖片，简直就像一个职业篮球运动员突然要用乒乓球练投篮一样怪异。
这点连盛闻之都知道，商叶初更不可能不知道。
第306章 贪心
商叶初动了动嘴唇，最终只吐出了几个字：“具体原因我一会再说。”
商叶初这么做当然是有原因的，可这个原因，不能对任何人透露。
在网上检索幸福商业街的时候，商叶初想起了盛闻之说过的小说设定——通过规则而逃出生天。这个设定让商叶初颇为耳熟，稍稍回忆一下，就想起了出处。
在某一段时间，互联网上爆火的“规则怪谈”，似乎就是和什么规则有关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商叶初立刻检索了相关条目，却惊讶地发现，在2018年的互联网上，规则怪谈的相关搜索结果，少到近乎于无！
在邀请盛闻之之前，商叶初努力回忆了半天前世相关的一切。终于七零八碎地拼凑起了一些资料。
规则怪谈的前身，应该是民俗禁忌一类的东西。比如国内的“正月剃头死舅舅”“夜半听名莫回头”，日本的学校怪谈，西方的都市传说等。在互联网时代，这些禁忌和传说不断发展、变体，在国内的网站（如绿瓣、咨乎、贴吧）上流行一时。
随着时代的发展，渐渐也有一些恐怖解密向文学作品和游戏中越来越侧重于规则。但以规则为绝对核心和噱头的商业化作品，在国内几乎等于没有。规则怪谈类作品的真正爆火，应该是在2020年之后。
商叶初记忆中，应该是在2020年之后的某个时间点，因为某部规则怪谈类小说的诞生，规则怪谈突然爆火，迅速成为了一个独立的流派，发展成为一个新的恐怖文学类型，诞生了许多轰动一时的作品！
而现在……规则怪谈这个词组，在互联网上，甚至还找不到几个搜索结果。即使是对冲浪在互联网最前线的人提起这四个字，对方也会觉得新鲜。
这个发现让商叶初心中狂跳不止，额上全是汗。
盛闻之的小说，会是典型的规则怪谈小说吗？
不不不，就算它不是，商叶初也会将它变成是！
她要开宗立派，称宗做祖。
她想在日后，人们每每谈到“规则怪谈”的起源时，就会提起“叶初主演的那部电影”；每一部红极一时的规则怪谈类小说或者游戏，都敲着叶初的徽记；叶初和叶初的幸福商业街，将并列在影史或者类型文学的历史上，台下的一双双眼注视着她们，在心中默读着：2018年，电影《xxxx》（主演：叶初）开启了恐怖文学的规则怪谈时代……
如果这部改编而成的电影开了规则怪谈类先河。
商叶初越回忆越兴奋，难以遏制地在脑海中勾勒着那个花团锦簇的未来。被蓬勃的野心和美好的畅想烧得脑子发晕。什么《月亮窗》，什么《心跳禁止》，什么《龙傲天传》，在这样的梦想下，都变成了华美明镜上不起眼的小点。
镜中是绮丽而浩瀚的梦境，谁会注意得到镜上的斑呢？
是的，商叶初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在饰演完《天半》的李益明那样作为剧本绝对核心的角色之后，再看这些找上门的剧本，商叶初多少有些不适应。
她们不是不好，只是不够重要。
李益明喂大了商叶初的野心和胃口，商叶初越来越贪婪了。
不断被徐瀚文和郑博瀚混合双打；八百多场戏昼夜不息，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泡在剧组中摄影棚为盖、休息椅当床；除了拍戏还要不断增肌；
饭还没顺着食道滑下，就被徐瀚文拎走action；上一场戏还在和黎如晦无语凝望，十分钟后就要和陆怀章暗战交锋；被齐鸣和薛浩东的演技压得喘不上气，被徐瀚文大吼着滚回来重拍……
那样的日子是痛苦的，却也是幸福的。
痛苦来自精神和肉体的双重重压，幸福则来自于，绝对的核心感。
时山生病两周，剧组的进度拖慢了不少。但如果是商叶初请两周的病假，整个剧组会直接停摆，毫无进度可言。徐瀚文和张晨会提着祖宗八代挖出来的神医来求商叶初赶紧康复。
商叶初痛恨徐瀚文的独裁暴行，却也在心中窃喜：重压是因为责任，越重要的人，越会受到严苛的要求。徐瀚文和郑博瀚每天折磨她，却也是世界上最离不开她的人。
别看徐瀚文每天残酷压榨商叶初，似乎把人当牲口使；实则商叶初拍戏时擦坏了一点油皮，徐瀚文都会第一个跳脚，担心损毁了自己的作品。
商叶初做够了可有可无的喜剧角色和边缘人。做全剧组中心的感觉是会上瘾的，痛苦不过是这个过程中必备的磨砺，那种令人飘飘然的自得感，所有人的目光和期望都压在自己身上的满足感，是比痛苦强大万倍的安慰剂。
这种安慰剂太强悍了。以至于离开《天半》剧组后，商叶初产生了戒断反应。长久地怅然若失，情绪低落。恨不能立刻再找一部像《天半》一样的剧本，再做一次小世界的绝对核心。哪怕这次的导演比徐瀚文暴躁十倍也无所谓，商叶初愿意将睡眠压缩到两个小时。
可惜没有。
从《月亮窗》到《心跳禁止通告》，全都是一样的让人失望。在那些剧本中，商叶初将要饰演的角色并不是唯一的核心。她们与男主角共享视线和荣耀，分享高光片段，相辅相成，彼此不可或缺。
一半的世界中心。
商叶初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难受，好像自己的东西被偷走了一半。——不，不只是一半，0.5就是零。
商叶初焦灼，不满，渴望，既无法填饱这种贪婪，也无法放弃这种贪婪。明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不敢承认自己想要什么。
商叶初承认，在第一天回到公司的时候，冲季君陶发火那件事，是带着迁怒的成分的。
彼时她刚从剧组离开，骤然从叱咤风云、所有人都恨之欲其死爱之欲其生的李益明，变成了二线小演员叶初，心中的落差本来就很大。回到公司之后，又听闻季君陶最近捧出了不少新人。
这个发现让商叶初恼火。
她在剧组累死累活，快被徐瀚文折腾成精神病了；而季君陶却在外头捧别人做明日之星！
一天之内，商叶初先是失去了剧组中心的身份，回到公司后，又失去了“季君陶的唯一中心”的身份。几乎是瞬间就腾起了一股邪火。
可惜商叶初没有立场发火。季君陶为公司呕心沥血，是应当应分的事。再说了，虽然捧着别人，季君陶也没耽误任何商叶初的事情。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因为老板太努力而指责人家。
商叶初只能坐在椅子上，翻翻微信，给季君陶挑挑刺，添点堵。可季老板将她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商叶初挑不出一根骨头。
幸福商业街的事情，只是借题发挥而已。
商叶初永远不会承认这一点。季君陶看没看出来，商叶初也不想知道。
至于其后对幸福商业街的思考与挽救的念头，在最初，商叶初并没有下定决心。只是隐约觉得这里有文章可做，具体是什么文章，商叶初想破头也没想出来。
直到看到《哑婆》的笔记，想起很久之前和盛闻之的对话，查阅了2018年的规则怪谈……商叶初才明白——
原来我想做的文章是这个。
也许在久远的当初，听到盛闻之懒洋洋地谈起他的小说时，商叶初的心中就已经埋下了觊觎的种子。只不过是到了今天，才生根发芽了而已。
商叶初太渴望机会了。她的潜意识忠实于主人的欲望，竭尽所能地攫取着一切可能的养料。
打着挽救幸福商业街的名头，实现自己想拍电影、再做一次小世界核心的愿望；用崇高温情的目标，掩饰饥渴垂涎的野心。商叶初不觉得自己卑劣，因为她已经先骗过了自己。
想救幸福商业街是真心的。
但，想拍那部电影，更是真心的。
第307章 饼
商叶初说要盛闻之等待具体原因，盛闻之竟然真的一句话也没问，就这么杵在摇摇椅上等着。最后竟然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拍电影是一连串事情的合体。在商叶初的计划中，自然是将这一串事情中最难的事先做完，然后再推进余下的部分。
盛闻之自视甚高，性情古怪，有着固执的艺术追求。商叶初本以为劝他同意影视化会是最难的部分，没想到对方竟然满不在乎地同意了。
一号难题解决得如此顺利，让商叶初多少有些不真实感。接下来就是二号难题：如何劝说季君陶同意启动这个项目。
《规则杂货店》和《哑婆》不一样。《哑婆》是文艺片，赚不到票房不是稀罕事。而恐怖片和文艺二字沾不到一根头发的边，票房低是绝对无法挽尊的。偏偏，从国产恐怖片的历史票房来看，这部电影扑街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再者，《哑婆》是发生在一个小村落中的现实向故事，不需要做多么酷炫的大场面特效。拍《哑婆》花的都是小钱。可恐怖片，再穷的恐怖片，也是需要做后期做特效的。这些都得用钱堆。
最后，这种爆米花电影，用不着商叶初付出多么精妙的演技。《天半》已经拍完，暂时也没有迫切弥补演技短板的需要了。
如何劝说季君陶同意启拍一部成本高、无法冲奖、对商叶初的演技没什么帮助，最重要的是，一脸扑相的电影？
总不能直接对她说：“规则怪谈将会火遍大江南北，咱们赶紧占住风口”吧！
季君陶没让商叶初等太久，在商叶初的消息发出不久后，季君陶的视频电话就杀了回来。
视频中的季君陶一脸晦气，不过语气还算平和：“什么事，叶子？”
于情于理，商叶初都该先关心一下后辈：“庄笙怎么样了？为什么和人打架？”
“学校的电脑课，学pS，有个男生用你的丑照当底片，还说了些对……对你不干不净的话。”季君陶简短地概括道，“庄笙就和他打起来了。”
季君陶不说，商叶初大概也能猜到那个男生说了什么。这种事当然不会让人的心情多么愉快，但此刻，惊讶短暂地盖过了不悦：“为了我？你确定吗？”
商叶初和庄笙没什么交情，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她不觉得自己和庄笙熟到能让对方为自己打架的地步。
“当然是为了他自己。”季君陶冷笑一声，毫不掩饰不屑，“小把戏。他下手还算有分寸，那个男生没怎么样。你放心吧，已经了了。”
“那你怎么这么久才解决完？”
季君陶疲惫道：“打架的事好处理，我又把庄笙的经纪人开了，这才费了点时间。”
“他撺掇的？”
“谁知道是不是。”季君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总得给庄笙点教训吧？这小孩太着急了。”
庄笙的事情说完，季君陶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你找我什么事？剧本选好了？”
商叶初迟疑了一下。直接跟季君陶说“我要拍恐怖片”，可能会让季君陶晕过去。她决定采取迂回一些的方式。
“你还记得盛闻之吗？”
季君陶一秒钟就想起了这人是谁：“你说曹典？”
曹典又是哪位……商叶初反应了一下，意识到这可能是盛闻之的笔名：“这是他的笔名吗？”
“嗯。他的众多笔名之一。”季君陶道，“这小子笔名太多了，我只搞到两三个。你提他做什么？”
“我看中了他的一本小说。”商叶初含糊道，“觉得很适合影视化。刚刚跟他谈了一下，他同意把版权卖给咱们了。”
电话那端的季君陶一下子站了起来，语气激动到有些失真：“他居然同意了？！”
这句话让商叶初意识到，季君陶以前可能也打过盛闻之版权的主意：“你以前买过？”
“嗯。”季君陶短促道，“我当时开价是顶格开的。可惜这小子说死也不同意。你居然拿下了？是哪一本？《天象》还是《窥探者日志》？不会是《长夜执火者》吧？”
这番话在商叶初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天象》是一本以架空朝代为背景的悬疑小说。星象大乱、紫微星坠，皇城中不断有观星者离奇死亡。主角在星图中发现了线索后，皇帝却发布了“禁窥天令”，一夜之间禁止了全国所有的天文观察活动，并下旨焚毁所有的天文典籍和星象图……这本书文笔大气磅礴，情节豪迈、诡谲而悲壮。商叶初在古月书店打工的时候，这本书日日都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方便客人购买。
《窥探者日志》，则是一部短篇小说集子。以一个心理变态的窥探者的口吻，记录了他的七个邻居的故事——许是变态之间有异常的吸引力，这七个邻居无一例外，也全都是犯罪者或者心理变态。这本书的文笔异常冷漠客观，极其自然地流泻出对生命的蔑视和对规则的践踏、利用。正是这种冷漠，更让读者身临其境，仿佛真的走进了一个心理变态者的内心……
至于《长夜执火者》，商叶初没有读过。但就商叶初所知，娱乐圈有不少男星都在舔这部书的饼（通过种种方式表示自己愿意甚至渴望出演这部作品）。商叶初在稀薄的记忆中翻找，意识到这应该也是悬疑推理一类的小说。
这三本书，竟然都是盛闻之写的！
“呃——”商叶初从喉咙中发出半片声音，同时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盛闻之正在她的书房中趴在桌子上大睡，并且一整天只吃了一只奶油面包的面包芯。
商叶初：“……”
“到底是哪本？你说啊！”季君陶快急死了。
商叶初喃喃道：“你急什么？这三本书的主角都是男的，我又不能出演……”
“谁跟你说这三本书的主角都是男的？”季君陶莫名其妙，“曹典——盛闻之——素菜大师，甭管他叫什么了，他的所有小说都是第一人称的，主角的名字也都偏中性，全文没有任何地方提到主角的性别！”
商叶初心头一个激灵：“我怎么记得都是男的？”
“怎么可能！”季君陶都气笑了，“我可是很仔细地读过的。这几本书中主角的性别意识和认知都非常模糊，非男非女，混沌不清。不知道作者是有意还是无意，旁人对主角的性别也视若无睹。你说是男的，证据在哪里？”
商叶初舌头一卷：“《天象》里，主角是太史署的星象官。除了有女皇帝那几朝，古代当官的应该大多数都是男的吧？”
“大多数又不是全部。”
“《窥探者日志》里，主角是个爱偷看偷听邻居的变态。这怎么可能是女人？”
“没人规定女人不能心理变态。”
商叶初放出最后一个证据：“魏奕泽沈云帆英杰他们都在舔《长夜执火者》的饼，主角要不是男人，他们凑什么热闹？”
季君陶冷笑一声：“我也帮你舔过《长夜执火者》的饼，主角要不是女人，我凑什么热闹？”
事实胜于雄辩，季君陶再次把商叶初辩倒了。商叶初忽然想起，自己在读《规则杂货店》的时候，也没有注意到主角的性别。这也许是盛闻之的一种写作风格。
“总之，”季君陶总结道，“素菜大师这几本小说，主角人设都很不错。虽然有点自恋，不过无伤大雅。悬疑剧底盘高，有固定受众。你要是能演那就太好了。所以你谈下了哪一个？”
商叶初已经不敢跟季君陶说实情了。盛闻之有这——么多的畅销书和大饼，而商叶初，偏偏啃下了一本弃坑的、发布在小众论坛上的，恐怖小说……
商叶初轻咳一声：“这本小说……我跟他商量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拿给你看看。”
“难道是还没有公开发表的？”季君陶眼睛一亮，“那噱头就更大了。素菜大师写一本小说就换一个名字，这毛病可不好，养不出笔名来。你跟他谈谈，能不能公开承认一下这几本书都是他写的？”
商叶初在心底补充：半公开发表过。
“等等。”商叶初发现了盲点，“既然他没有公开承认过，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呗。”季君陶已经忘了刚刚收拾庄笙的晦气，“虽然竭力掩饰，但文风笔法，还有主角那股子如出一辙的自恋和性别认知模糊，换多少层皮都换不掉。”
商叶初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门。盛闻之正在里面睡觉，全然不知有两个人正在打他的小说和笔名的主意。
“你老回头看什么呢？”季君陶急冲冲站起身，“这事电话里说不明白。我去你家。”
商叶初一震：“不用，还是我去公司——”
“在家里等我。”季君陶挂断了电话。
嘟一声。商叶初气了两秒，连忙折回书房。
绝不能让季君陶发现这么晚了盛闻之还在商叶初家里呼呼大睡！
商叶初几步走到桌前，推了推盛闻之：“醒醒。别在这儿睡。”
盛闻之睁开眼睛，倦怠道：“你和你老板商量得怎么样了？”
“暂时还没商量好。她一会儿要来我家。你在这里不方便。”商叶初把盛闻之的大衣递给他，“你先回家？”
“我在这里有什么不方便？”盛闻之接过大衣，“当面谈不是更方便？”
商叶初不得不解释道：“我是女艺人，你是男作家。这么晚了被我老板看见，会让她误判我们的——”
“你觉得我们两个会有绯闻？”盛闻之打断商叶初，露出惊异的神色，好像看到马戏团小丑在跳踢踏舞一样，“这怎么可能。”
商叶初：“……”
“不是绯闻，”商叶初徒劳地解释着，“会误判我们的，呃，熟悉程度。你知道的，熟人谈判，才是最不好讲价的。”
商叶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和盛闻之的关系。说是朋友，世上没有这样的朋友；说是熟人，也不怎么熟络；说是陌生人，又已经认识这么多年了。
第308章 说客
“你觉得怎么样？”商叶初定定地看着季君陶。
季君陶捏着几张打出来的《规则杂货店》，表情看不出喜怒。
难道季君陶觉得不行？
“还不错。”季君陶慢吞吞吐出几个字。话音落地的瞬间，商叶初松了口气。
季君陶翻着稿纸：“这个设定很新奇，我以前没见过。是最近流行起来的设定？”
商叶初心说，不，是未来即将流行的类型。
“不是。”商叶初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渴望，“我也是第一次见。”
季君陶翻回第一页，“这些什么规则……这个画面很有电影感。”
盛闻之的小说名为《规则杂货店》，主线内容自然也和规则有关。不过，与几年后流行的规则怪谈类小说，还是有许多不同。
大多数规则怪谈类小说中，规则会在主人公开始“游戏”之时就宣布。主人公根据规则行动，推断出种种线索，进而破局。以破局的爽感和成就感为核心卖点。
譬如，主人公进入一家怪谈超市，会在墙壁或者柜台上看到一整张购物须知，上面的内容，便是需要主人公遵循的“规则”。从这个角度来讲，规则怪谈小说，更像是提前塞给主人公一张说明书，让角色根据说明书规行矩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盛闻之这本小说反其道而行之。《规则杂货店》的主角在进入杂货店以后照常进行一切活动，买了些文具、生活用品和工具之类的东西，又买了些零食。却在出门的时候，遭遇了鬼打墙。
主人公不信邪地尝试了几次，怎么也出不去。其后，便在杂货店中寻找出去的方法。
在找出路的过程中，主角渐渐发现了藏在各个角落中的“规则”。比如卖雪糕的冰柜上贴着“禁止掀开棉被”；卖笔的架子上贴着“试水笔，勿动”；打冰淇淋的冰淇淋机上贴着“草莓冰淇淋做不了”；结账柜台上贴着“店主不在，请勿自行结账”……
这些规则看着都很不起眼，十分合乎常理。以至于主角最开始并未发现有什么问题。但在复盘的过程中，主角渐渐回忆起，这些纸条上贴着的禁止事项，自己好像都做了一遍！
主角心中惊骇不已，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心惊肉跳地在杂货店中找寻线索。在这期间，不断有新的角色进入杂货店。
主角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挑唆进入杂货店的新人违反纸条上的规则，用以确认将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后面的情节，盛闻之就撂挑子不写了。商叶初三催四问，盛闻之才不情不愿地吐了个大概：
新人们在主角的挑唆下违反了规则，纷纷惨死。而主角在不断用人命试错的过程中，终于找到了正确逃出杂货店的方法。
原来，只有店老板亲自结账，顾客才能顺利离开杂货店。但此刻，所有人都已经被主角算计至死，而天已经快黑了。
主角不敢担保天黑后会引来什么东西，因此决定铤而走险，自己扮演店老板，给自己结账。
结账成功的那一刻，主角顿时感到身上有什么束缚消失了，不由大喜过望。然而一抬眼，表情却当场凝固——
主角的眼中出现了真实的世界。
有人被压进冰淇淋机，打好的冰淇淋被剜入精致的甜筒中，放入了冰柜；有人被做成了货架，身体中抽出一根血管，连接着货架上的红笔，为其源源不绝地提供“墨水”；无脸售货员面无表情地扯下自己身上的皮，为顾客打包……
那些进入店中的所谓新顾客，原本就是死去多时的人。
这些人占据了小小杂货店的各个岗位，现在，这家店只差一位老板了。
所有店员一齐用眼睛注视着主角，齐刷刷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主角遽然低下头，赫然发现，结账柜台下方，贴着最后一张纸条——
“本店招工，有意者与店主面谈。”
在所有员工嘻嘻笑着、异口同声的“老板——”中，夜幕降临。
传统规则怪谈小说，是“给你几条规则，让你在不违反规则的前提下破局”；而盛闻之的小说，是“先让你违反规则，因此不得不竭力寻找逃命的方法。在付出巨大的代价之后，你发现自己原来根本逃不掉，并且早就变成了规则的一环”。
前者是奔着爽去的，而后者为了追求极致的惊悚，在数不清的波折和恐惧之后，只给了主角一个白忙一场的绝望结局。个体的努力被证明是徒劳无功的，一切对规则的反抗和试探，最终都成了扎在主角身上的回旋镖……纯粹是奔着报复社会写的。
虽然写得实在让人难受，但盛闻之这篇小说，实际上已经是一篇黑暗扭曲版的“规则怪谈”了。
商叶初试探：“你觉得改编成电影怎么样？”
“……”季君陶没有断然否决，却也没有同意，“挺不错的，这类型的主角你没演过，倒也可以。成本和特效嘛，一间杂货店能有多大成本？但是——”
“但是什么？”
季君陶看了一眼商叶初，慢吞吞道：“过审问题，你想过吗？”
商叶初眉头一皱：“我当然想过这个。在片头片尾加一个主角在精神病院或者在做梦的情节不就好了？实在不行，就让主角坐在全息体验舱里体验新上线的恐怖游戏。”
虽然规定不能有鬼，但在实际应用中，恐怖片就像穿越剧一样，还是有很多操作余地的。只要套上一层屁股帘，就能掩耳盗铃地端上来。观众也会对此表现出宽容和理解。
“这我还能不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这里面很多画面都是R级的。”季君陶捻着纸张，“国内没有分级，就更得当心点。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季君陶顺手拿起笔，在纸上圈圈点点，“这几个画面，过审有风险。想拍肯定要改。”
“咚！”
商叶初的书房中发出一声闷响。
季君陶向后一瞧：“怎么了？”
“可能是架子上的东西掉了。”商叶初干笑一声，微微提高声音，“能不能不改，而是用含蓄一点的手法暗示一下？”
“那很考验导演的水平。”季君陶摩挲着下巴，“一个不好，吓不到观众，反而成尿点了。”
书房安静了下来。
“你真觉得这部小说改编成电影能成？”商叶初心中有些诧异。恐怖片的票房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连商叶初都只想着开宗立派，而没打算靠这部电影大捞一笔。
“你选的小说，怎么问起我来了？”季君陶将打印纸放回茶几，“我觉得……应该行？这本小说挺好看的，和近几年那种姐夫害死姐姐小叔子爱上嫂嫂闺蜜给凶手下致幻剂报仇的恐怖片不太一样。恐怖小说一般吓不到我。但这本书，连我也看得毛嗖嗖的。”
“应该？”季君陶很少说这个词，商叶初觉得奇怪，“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信心。”
季君陶的语气有些不确定：“写的是够吓人的。恐怖片不就是越吓人越好？国外的《无声》《傀儡》《死梦》，小十几年过去了讨论量还是那么高。pi站上的解说都有上千万播放量。”
季君陶虽然眼光很准，但也不是全能的。对于言情剧、正剧这种有大爆先例的剧种，季老板自然有丰富的识别经验，知道什么样的剧本会爆，什么样的剧本能捧出人来。但恐怖片市场在国内完全是一片盐碱地，大家一起扑街到宇宙尽头，季君陶还真无从参考。
因此，季君陶只能直线推理，得出结论：越恐怖的恐怖片，越是好片子，越有可能拿到票房。
除此之外，国内的恐怖片市场嗷嗷待哺太久了。基本上处于一个只要不太烂就能夸上天的区间。可惜的是连不太烂这个水平的片子都是凤毛麟角。
《规则杂货店》的剧情当然不烂，如果找个靠谱的人来拍，就算票房不如意，声量也不会小。
商叶初也想到了这一层：“能打出讨论度也是好的。宝岛去年拍的《怨女》，连大陆院线都没上，票房才几千万。但微博和绿瓣的讨论一直很热络。”
“电影圈还是比电视剧圈高级。”季君陶敲着手心，“可是《月亮窗》剧本也还行……”
季君陶既要又要的老毛病又犯了。对此，商叶初有丰富的出击经验。
“现偶什么时候不能拍？”商叶初开始给季君陶灌迷魂汤，“《月亮窗》的原型明显是苏歌和游京桦，糖粉本来就和叶芽打得缠缠绵绵的，我再去拍这部片子——你想让我后半辈子都在路人嘴里和苏歌抢男人？”
“抢男人”三个字明显地恶心到了季君陶，让季老板刚刚还在犹疑的脸色定住了。
话糙理不糙。
第309章 青年演员的困境
商叶初见季君陶有了松动的迹象，再接再厉：“你不想复制《哑婆》的成功吗？”
青凭娱乐这大半年制作了几部小成本电影和电视剧，投资不高，但都赚了。只是始终没再有《哑婆》那样的影响力，属于闷声赚小钱的范畴。
《哑婆》的成功被不少人说是侥幸，商叶初知道，这也一直是季君陶不太服气的事情。
商叶初端详着季君陶的脸色，揣摩她的顾虑是什么，“你担心投资问题？一间杂货店而已，就算用特效通铺一遍，能花几个钱？”
凡事最难的是从零到一那一步。等到项目真的启动，投资多少钱，就不再是季君陶说了算的了。
“钱倒不是问题。”季君陶果然被说动了，“我就是觉得票房没太大把握。虽然这故事是挺恐怖的，可我总觉着，觉着——”
“叶子，”季君陶对商叶初说出了隐忧，“电影圈退货可是很麻利的。这部片子完全由青凭娱乐出品，如果扑了，对你的影响会更大。”
原来是担心商叶初被电影圈退货。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论在商场上纵横捭阖，商叶初不如季君陶。但论对电影圈女性影人境遇的熟悉程度，季君陶绝对比不上切身体会了十几年的商叶初。
“老季，”商叶初站起身，站到季君陶身后，按住她的肩膀，“你觉得决定电影票房的第一要素是什么？”
季君陶没有毫不犹豫地回答，而是思索了一会儿，才道：“首先是题材，其次是特效和场面，再次是导演的口碑，或主演的号召力和国民度，二者基本并列。然后是宣发，剧情演技什么的，反而排在后面……”
这个回答让商叶初很满意：“不错啊老季。你比我——”
商叶初差点说漏嘴，说成“我以前见过的那些投资商”，好在及时憋回来了。
“比我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动辄‘xxx扛票房’的粉丝强多了。”商叶初改口道。
这几年演员扛票房之说还不算太火，再过两年，这个说法将会席卷全网，洗脑不少资方，造就一种“新人无戏可拍，老人快被撑死”的境况。然后迎来一波又一波的大扑街。
想起以后几个大导、中生和人签对赌协议最后赔得血本无归的案例，这些事简直比商叶初演过的喜剧还好笑。
“扛票房？”季君陶有些稀奇，“我怎么没见过这个说法，哪家粉丝这么狂？”
“先别扯这些了。”商叶初提出这个话题，当然不是为了和季君陶吐槽粉丝的扛票房之梦，“那我问你，你既然知道题材最重要，那么，现在的电影市场，适合我这样的女演员拍的角色和剧本，都有哪些？”
季君陶顿了几秒钟。三白眼微微向上翻，然后在眼眶里转了一轮，这是思考的表情。
季君陶眉头一皱：“青春爱情片。或者，剧情片中的……”
季君陶还在斟酌用词，商叶初已经替她把话说了出来：“小妞电影，或者剧情片中的性感台灯？”
小妞电影，意即以女性为主角的，针对女性观众的浪漫喜剧片或者爱情情感片。节奏轻快，氛围轻松。
性感台灯则几乎是小妞的反义词。这是个电影圈中的讽刺术语：如果一个女性角色的戏份换成一盏台灯。而剧情毫无影响，那么，她便是“性感台灯”了。
譬如，女主角被绑匪绑架，绑匪以此要挟男主放弃某样东西。——替换成台灯被绑匪偷走，绑匪以摔碎台灯为要挟，要求男主放弃某样东西。剧情虽然滑稽了些，但也说得通。
当然，随着时代的发展，性感台灯的面貌也在焕新，发展出了“暖心台灯”“性感匕首”或者“严肃冰箱”“万能储物柜”之类的新形象。不过万变不离其宗，仍是陪衬和托举者的角色。
季君陶微微抿了抿唇：“你还研究了不少名词儿。”
“你没研究过？”
“研究过。”季君陶揉了揉眉心，“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供我们挑选的题材太少了。像——”
“像《烈土》《烽火南渡》《第七人》这样的片子，”商叶初松开对季君陶的桎梏，“我就算参演一百部，也没有任何人会把票房算到我头上。”
电影圈的“退货”，本质是“不差你一个”。甲的角色，换成乙也能演，换成丁也凑合。很不幸，剧情片中的性感台灯类角色恰好就是最“不差你一个”的。只要演员足够美艳动人，演技达到不辣眼的水平，谁上都可以。
这个问题很沉重，很深远，而且历史悠久。商叶初暂时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也无意去整顿电影圈的风气——开什么玩笑，青凭娱乐这点体量，不被人整顿就烧高香了。
季君陶摸着商叶初刚刚按住的地方，仍旧迟疑：“不想演性感台灯，那就先去拍偶像剧，再去拍小妞电影呗。”
“嗯哼。”重点来了。
“但是，如果我去演《前任请别点外卖》《柠檬汽水》《她忘了拿伞》这种类型的片子，如果扑街了，你猜猜观众和投资商会把锅算在谁头上？”
季君陶一顿，恍然大悟：“好你个商叶初！原来是又想让我给你背锅啊！”
“咳咳咳！”心思被戳穿，商叶初也有点不好意思，“有得必有失。”
商叶初知道季君陶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商叶初不可能拍一辈子《哑婆》那样的文艺片，早晚是要向商业片转型的。但电影圈——尤其是商业电影，女演员的境遇实在尴尬。中年女演员还可以演一些妈妈奶奶之类的角色做遮羞布，青年女演员，几乎已经无处下脚了。
以商叶初如今的年纪，如果不想去做剧情片里的镶边女主角、惊鸿一瞥的美艳客串、冷若冰霜的性转小弟、音容宛在的白月光、被男主角保护两个小时后以身相许的刁蛮大小姐——事实上，连这些角色，商叶初都分不到一口，早就被抢光了——就只能出演小妞电影。
但小妞电影也有弊端，扑爆完全由女主角自负盈亏，万一扑了，连个给商叶初接锅的人都没有。
演员转型的第一部电影是很重要的，能少冒一点风险就冒一点风险。
这时候，《规则杂货店》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论类型，它是商业片。论角色，全文以主人公第一视角展开，商叶初是绝对的第一主角。盛闻之的版权不会卖给除了商叶初之外的任何人，掌控权完全在商叶初手中，不用担心任何人来抢饼。
论剧情，盛闻之笔下的剧情很有新意，不是烂大街的窗影闪动树叶摇动、一只血手从马桶或者水面中伸出、血赤糊拉的女鬼突然跳脸的常见桥段，也没有软色情情节。只要导演不太离谱，拍出来后，这部片子应该不会有太过分的廉价低俗感。不至于损害商叶初的口碑。
最重要的是，国产恐怖片票房是什么鸟样，华国观众和投资商人尽皆知。就算扑街了，也不过是“向来如此”，没有人会大惊小怪；而票房一旦稍有起色，就可以拿来大吹特吹：“这可是恐怖片！恐怖片能有这个票房，还不能证明叶初的扛票房实力吗！”
比起直接去拍小妞电影，《规则杂货店》相当于一次含蓄的试错机会。赚了更好，扑了不伤根基，完全不会让商叶初被电影圈“退货”。
风险是小小的，回报是稳稳的。——对商叶初而言。
理想的慷慨和现实的吝啬之对比常常让人落泪。事实上，拍电影是个绝对的冒险行当，堪比一场赌博。拍这部电影并不是没有风险，只是风险从商叶初身上转嫁到了季君陶身上而已。
如果电影扑街，季君陶这个投资人肯定是要赔钱的。赔完钱，还要再次出去给商叶初顶锅——我家叶初怎么会突然接恐怖片？一定是无良老板逼她的！我家叶初的电影怎么会扑街？原来是青凭娱乐的宣发跟不上！我家叶初怎么会贸然转型？原来是季君陶的职业规划出了问题！
季君陶，季老板，季扒皮。老板天生就是要替商叶初挨骂的。
商叶初知道这样做有失厚道。但作为合作伙伴，季君陶不拿出点真金白银来，怎么证明她的诚心？
“其实，这对青凭娱乐而言，也是一次尝试。”商叶初循循善诱，“咱们公司迟早是要自己造饼的，你不想把草头兵们都拉出去练练？”
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的拍摄更能磨炼人。无论是演员还是幕后工作者。
这句话让季君陶下定了决心。
季君陶站起身来，绕着沙发转了几圈，终于道：“成。干了！”
第310章 组局
说通了老板，余下的工作便好做许多。
季君陶下定决心后做事一贯麻利，不顾现在已经是晚上，抬腿就向一个方向走去。
“你要干吗？”商叶初看季君陶走的方向不对，眉头一跳。
“去你书房，用你电脑，”季君陶边走边道，“排兵布阵。”
商叶初连忙拉住季君陶，“我电脑不在书房，在我房间，你跟我来。”
幸好早料想到这茬，把笔记本搬到卧室去了。
“成。”季君陶健步如飞，几步就扎到了卧室，打开商叶初的电脑，“密码。”
商叶初凑上前扫了扫脸，电脑屏幕一亮，抹去了两张野心勃勃的脸。
公司有点颗粒的员工都在季君陶脑子里，用不着翻什么资料。季君陶新建了一个脑图，生成了一个叫作“电影”的中心主题。
季君陶拉出一串子主题，动作好似一个抻面师傅拉长一串面条：“想拍什么片子都得有钱。”
季君陶敲下两个字：资金。
钱钱钱，钱就是一切，只要搞到钱，一部电影百分之九十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这部片子需要多少资金，不是商叶初上下嘴唇一碰就能数出来的。而是根据电影的预期票房决定的。这就是商业片的现实，也许有人会为了理想情怀奖项而投拍一部文艺片而不在乎它的票房，却绝不会有人为了商业片这样做。
根据商叶初的经验，一部影片的总收入（院线票房收入＋流媒体收入，有时还有dVd\/blu－ray销售和后续周边开发等）必须达到拍摄成本三倍才可以收支相抵，毕竟要扣掉给院线、发行商的钱以及推广费用。因此，在决定一部电影的制片成本时，制片人会首先锚定一个预期票房，再除以三，由此推断出制作这部电影需要的成本——也就是预算。
预期票房必须锚定在最低点，否则很可能产生血本无归的后遗症。
商叶初薄荷电影中检索“内地惊悚片票房榜”，扫了一眼榜单，沉默了。
“上过内地院线的恐怖片中，票房最高的是……”
商叶初犹豫了。这个结果很可能打击季君陶的自信心。
“哪部？《天井93号诡事》?”
“不是。”商叶初只好实话实说，“是《镜怖》。票房七个亿。”
商叶初这句话显然起到了一个坏效果，季君陶兴致勃勃的表情凝固了。
《镜怖》是一部美国恐怖片，主要内容无非是鬼屋、鬼屋中的镜子吸走灵魂那一套。
“god！”季君陶飚了个洋词，“我记得《镜怖》是2012年的吧？”
“没错。”商叶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最后选择了平铺直叙，“第二名是《天井93号诡事》，票房四个亿，2015年的。”
《天井93号诡事》是国产恐怖片的里程碑，这个里程碑既指票房上的，也指其稀烂程度。商叶初家里曾经买过这部电影的盗版光碟，最后全家看着这部片子笑成一团。这部电影开启了国产恐怖片的“艳情＋婆媳纷争＋阿宝色血迹”之先河，最后以一场盛大的枪战结束了整部电影。所有角色，无论是人是鬼，都被最后出场的军阀杀光了。
杀光了……
一切恐惧都是源于火力不足。
前一秒还在盘算票房预算多少合适，后一秒，残酷的现实就给了商叶初一记重锤。
“票房第三名是《天井94号诡事》，三个多亿。”商叶初感到脑子发痛，“这片子有完没完？居然已经拍到《天井96号诡事》了！今年就要上了！”
整个内地惊悚片票房榜上，有三分之一都是《天井9x号诡事》！
季君陶凑上来看了一眼，对商叶初道：“还好，95号已经跌到一亿了，96号估计就跌破一亿了。”
票房榜前十五名只有九部票房过亿的影片，其中有六部是外国影片，剩下三部则是《天井9x号诡事》系列。
没想到，居然是这一系列烂片中的皇帝，守住了国产恐怖片最后的尊严……
商叶初的信心有些崩坏了。
还有拍的必要吗？
看看这差点被剃了秃子的票房榜，她凭什么认为，盛闻之的小说改编而成的东西，就能异军突起，拔得头筹？
也许国人根本就不爱看恐怖片，嫌晦气也说不定……这个想法在商叶初脑海中一闪而过。虽然知道这只是无能的文艺工作者惯有的逃避性思维，但这个想法还是粘在脑皮层上挥之不去。
全球恐怖片中，票房在几个亿美元的作品数不胜数。大家都是人类，人家行，你不行，怪谁？
“这，”季君陶皱皱眉，“内地票房榜第十五名的票房是6000万。我们就按这个标准定吧。”
“老季？”难言的诧异袭上心头，商叶初张了张嘴，“都这样了，你还想拍？”
并不是商叶初放弃了希望，而是以季君陶的性格，实在不太可能做这种赔本率百分之九十的买卖。
这与季君陶的原则不符。商叶初忍不住想，她又不知道规则怪谈什么的……
“什么叫都这样了！”季君陶振奋道，“只要有一个亿票房，你就能成为国产恐怖片市场的紫微星！一个亿票房啊！放在任何别的题材里挨骂挨嘲都来不及！你以后再也不会遇到挽尊标准这么低的商业片了！”
只要有……一个亿……票房……
听着季君陶豪情万丈的口气，商叶初险些以为一个亿票房是什么很低的门槛了。
“虽然很羡慕你的乐观，”商叶初提醒道，“但是《天明前闭眼》那样的心理恐怖片佳作，也才堪堪六千万。”
“你觉得《规则杂货店》不如《天明前闭眼》？”
商叶初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隔壁。这话要是叫盛闻之那个小心眼子听见就完了，下辈子估计都不会和季君陶合作了。
“《天明前闭眼》是詹可祥拍的，那可是詹可祥！”商叶初压低声音，“国内有几个詹可祥？”
“你既然知道那是詹可祥拍的，就应该知道它的年份。”
商叶初愣了两秒，等等——《天明前闭眼》是十年前的片子！
十年前的六千万票房，含金量有多高？
“账不是这么算的。”季君陶的眼珠子转得像算盘珠子，“《规则杂货店》论新颖程度和恐怖程度，怎么也该是个《天明前闭眼》轻微减配版，而且如果在《天半》播完之后上映……”
好算盘。
商叶初来来回回想了几遭，还是不敢相信季君陶居然这么自信：“这是你的心里话，不是用来唬我的？”
“不是用来唬你的，”季君陶在“资金”的母题下拉了几个子主题，“是用来哄投资商的。”
原来是画大饼。季君陶熟悉的风味又回来了。商叶初放心了。
“咱们公司投一部分，剩下一千多万的投资，咱们公司现在还是能拉来的。这事交给我。”
商叶初冷笑：“又去找咱妈？”
“这次不是咱妈。是咱妈的几个老朋友……还有这几年我积累的几个老朋友。”季君陶又在拉主题，“人脉啊人脉，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幸好庄笙他们几个不是赔钱货。”
商叶初不敢掉以轻心：“我养你这群虾兵蟹将有时日了，现在让他们反哺一下倒也没什么。只是别做得太过分，让人不满。”
“这事不用你操心。”季君陶转过头，“你该操心的是这个。”
季君陶将电脑屏幕转向商叶初，上面赫然是第二个大母题：
准备工作。
“准备工作”的母题下缀着一串子主题，包括：
剧本；
导演（等）；
预算；
拍摄计划；
分镜；
演员；
摄制组；
设备；
排练。
在拍《哑婆》时，季君陶已经积累了许多做制片人的经验。如今二进宫，也是得心应手，列出的东西十分精简，却样样必要。
季君陶在“剧本”“导演”和“演员”三个项目上打了标记。
“这是你该负责的部分。”
季君陶每打一个标记，商叶初的心都会战栗一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兴奋。
“这些交给我？”商叶初压了压喉咙，“你确定？别的先不说，剧本和我有什么关系？”
季君陶敲了敲电脑侧面：“关系大着呢。你以为买下作品就万事大吉了？”
“改写剧本是编剧的工作，该跟他打配合的人是导演。”商叶初当然知道这个，“你担心盛闻之不配合？咱们公司不也养了几个编剧嘛，把小说1:1翻译成中文剧本应该不难——”
这本小说已经被盛闻之放弃了，想来他应该不会介意商叶初找编剧改写它，只要不改得太过火。
“他这么好说话？”季君陶瞪大了眼睛，“我跟他吃过一顿饭，他全程跟听不懂人话一样。不是在那里发呆神游天外，就是问‘我可以走了吗’，再不就是说‘你说得对’——但我明明在吃菜，什么也没说！我还以为跟他交流会很困难。”
跟他交流确实困难，但商叶初已经掌握了交流诀窍：不必顺着盛闻之的话和他辩论，只需要各说各的就行了。
“他还好吧……”商叶初向门外望了一眼。卧室隔音很好，盛闻之应该听不见，“我知道了，我会跟他说的。”
“早知道他这么容易谈下来，你就该跟他谈谈《天象》《长夜执火者》那几本……那可是绝世好饼啊。”季君陶又开始畅想，“真谈不下来？”
“谈不下来。”商叶初硬邦邦道。
利用过去的情分……其实也不算情分。亏欠？盛闻之现在已经不觉得是亏欠了。总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拿下了《规则杂货店》这本书，已经是商叶初和盛闻之这点关系的极限了。
商叶初有种预感，盛闻之让渡这本书，其实是在和过去的那个“愧疚的”盛文芝割席，等拍完这部电影，两人之间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虽然听起来荒谬无稽，但盛闻之的脑回路就是这样的。他很可能真是这么想的。
“好吧。”季君陶也不强求，“剧本和预算息息相关。你得盯着他点，叫他别写些燃爆大场面。咱们的经费烧不起。必要的时候删一删，改一改。”
因为经费不足而被迫造成的删改，盛闻之应该可以接受。再说了，后续剧情还真没有什么燃爆大场面。
“我知道了。”商叶初点头应下，“导演也要我找？咱们公司养的那俩小导演水平还不错。拍的小片子都赚了不少。”
“他俩顶多做个助理导演。”季君陶运键如风，“得让——小古来。”
古文华？
“他现在跟着高三伏拍戏呢，没这个时间。”商叶初摇头。她比季君陶更知道古文华好用，但人家没这个档期。能请早请了。
“高三伏那部戏还有的磨，至少得拍两三年。苔浮山取个景都得取仨月。他就这德行。”季君陶眯了眯眼睛，“小古这两三年就干看着？导演可是个得练的行当。别真给小古干成剪辑师了。”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但商叶初仍然不解：“你怎么不去跟他说？”
季君陶对古文华有知遇之恩，没有季君陶，古文华现在还延毕呢。
“我说有种挟恩强制的感觉，强扭的瓜不甜。”季君陶敲下一键，“你去跟他说。别说是我想拍，就说是你想拍。跟他说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算了，不强求。看看他的真实态度。”
商叶初回忆了一番古文华那个唯唯诺诺的模样，仍是摇头：“他见了我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我估计也逼不出他的真实态度。挟恩和胁迫差别不大。”
古文华连正眼都不敢看商叶初，估计听见她的声音就能尿到裤子里。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好的一个大导，被青凭娱乐拷打得像个偷渡客一样。
季君陶：“……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那就这样，我去问好吧？我就说，这是你想找他拍的剧本，但我不同意你拍，让他拒绝。让古文华自己做决定，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季君陶一拍手，总结道：“双重否定等于肯定，双重恐惧等于扯平。看是我对他的恩情战胜了他对你的‘恐惧’，还是他对你的……‘恐惧’更胜一筹。”
季君陶斜眼看向商叶初：“这下总算遵从他内心的声音了吧？”
商叶初一想，季君陶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总比连试也不试好。
“那好吧。”商叶初警告道，“你问的时候我也要在场，省得你给我使什么幺蛾子。”
别把古文华吓破胆了，那可是青凭娱乐未来的财神。
“嗯哼。”季君陶不置可否，“最后就是演员。咱们公司的演员随你挑，只要你想要，有档期的我也给你薅过来。这么小的制作，资方应该不至于塞太多人。这部电影百分之九十的主要演员，都由你裁夺。”
只有演员和导演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他演员的天赋和水平，这是季君陶永远无法涉足的领域。
季君陶能看出某个演员的潜力，以及适合对方的风格和路线。但到具体的剧本中调度演员，这活计只有商叶初能做——古文华不了解青凭娱乐的其他艺人，能认全就不错了。总不能让他都筛一遍。
摄制团队娱乐圈遍地都是，这个倒不愁找。分镜、拍摄计划和排练由导演以及助理导演负责，可以稍后再议。余下的，就都是季君陶的活计了。
商叶初和季君陶探讨到了深夜，越谈越兴奋，几乎忘了时间。
和《哑婆》小打小闹的制作不同，这是一部真正的商业片。商叶初演过很多电影，但真正参与一部电影的决策，还是第一次。
季君陶一向习惯于掌控一切，此次手一抖放权给商叶初，颇为依依不舍，叮嘱了好多东西。商叶初一一记了下来。
聊到深更半夜，聊得季君陶眼睛都发直了，两人这才罢休。
季君陶倒头就睡，商叶初本想去做个睡前保养，瓶瓶罐罐都摆到眼前了，才忽然忆起一件事来。
坏了！盛闻之还在书房躲着呢！
第311章 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不是你的小说写得有问题。”商叶初重复了一遍，“是预算不够，所以一些大场面也许要删掉。”
“一家杂货店而已，就算按照小说描写直接建一间，能花几个钱？”盛闻之的表情已经添上了许多不耐烦，“你们公司穷成这样了？”
“和造景没关系，而是现有的技术达不到小说中描写的水平。”商叶初将季君陶提供的报价表展示给盛闻之，“这是业内几家比较有名气的VFx公司的报价。”
盛闻之扫了两眼，问了个相当外行的问题：“VFx是什么意思？”
“visual effects，视觉特效。”商叶初用进步了许多的英语给他解释了一遍，“就是做后期的。”
盛闻之凑近商叶初的手机屏幕，露出几分不以为然：“这价格也不贵。我每天的平均稿费都不止这些。”
商叶初凑近盛闻之，微笑道：“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这个报价是按秒计算的。”
盛闻之线条优美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数倍：“一部电影——假设有一个小时，也就是三千六百秒……”
盛闻之闭上了嘴。思索了一会儿，又张口：“这不对吧？我怎么看网上说，那种小成本鬼片，制作成本也才几百万甚至几十万。”
盛闻之也不是完全与互联网隔绝的。
还挺不好糊弄。
商叶初做出“这就是你不懂了吧”的神气：“那种片子连真鬼都没有，全靠狗血剧情和偶尔闪现的硅胶人加番茄酱凑数。怎么能和你的小说比？”
这个隐晦的马屁拍得盛闻之的臭脸缓和了几分，他不再纠结删减的事，开始盘问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让我出去跟你的老板谈？”
当然是怕你说漏了嘴，把这本小说其实连后半截都还没生出来的事告诉季君陶。这样一来，季老板就更不好出去骗……啊，拉投资了。再有，如果盛闻之谈判的时候脱口一句“这本小说我白送”，商叶初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季君陶解释。
和盛闻之讲人情世故是行不通的，商叶初只得用对方不熟悉的领域继续忽悠：“行有行规，不遵守规则行事，会影响我们公司以后和其他作者、编剧的合作。再说了，买版权这点钱对于整个电影投资来说都是小钱，你安心收着就是了。”
盛闻之不再说话了，看起来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说话间，公寓的门铃响了。商叶初出了门，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份外卖回来了。
“给我的？”盛闻之露出诧异的神色。
“嗯。”商叶初打开外卖外包装，戴上手套，从里面端出一只砂锅来，“海鲜青菜粥。”
“什么海鲜？”
商叶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你唯一能接受的那种海鲜，吃不死你。放心吧。”说着揭开盖子，将砂锅推到盛闻之面前。
盛闻之不吃荤。初中学校食堂中，大多数菜都是用猪油烩的，盛闻之只能吃少有的几样用植物油烩的番茄炒蛋或者炒青菜。但由于食堂是校长家的亲戚开的，故而有许多霸王规定——譬如，打着学生需要营养均衡的旗号，要求每个学生每次打饭至少打两道菜。
盛闻之无法反抗这条规定，于是每次都会捏着鼻子打一荤一素两道菜，然后将荤的那道拨给商叶初。并持之以恒地对商叶初不挑食的口味表示鄙视。
有一次上头领导来视察，食堂难得给学生们改善了伙食，每个学生分到了一份白灼大虾。
好东西要留到最后吃。贪嘴的小商叶初没有动这份大虾，在将自己的饭菜吃光后，这才跃跃欲试地将泛着狼光的视线投向那份虾。
就在这时，小商叶初感受到了一股如有实质的视线。一抬眼，就看到小盛文芝面前的托盘堆满了菜，只有放大虾的那一格空空如也。连糟糠之妻番茄炒蛋都被遗弃了。
小盛文芝用一种自以为很隐蔽的目光注视着小商叶初托盘中的大虾。
小商叶初心想，原来小蚊子竟然有喜欢吃的东西。
小商叶初除了过年之外，很少有机会吃到虾。而盛文芝那时寄人篱下，恐怕也没什么机会点菜。
小商叶初担忧地想，小蚊子成天吃素，会像生物课上老师讲的一样发育迟缓的。青春期的女孩子都开始长胸部了，只有盛文芝的胸平得像板，班里的男生私下都叫她太平公主。有几次听到这个称呼时，盛文芝气得脸都变形了。她自己也应该很介意。
想到这里，小商叶初慷慨地将托盘中的虾拨给了小盛文芝，就像对方以前做的那样。
小盛文芝哇哇大叫道：“你干什么？我才不吃你吃剩的东西！”
小商叶初笨拙地撒了个谎：“我对……虾过敏。吃了会长，长痘。”
小盛文芝没想到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倒霉的人，瞪大了眼睛：“真的？那你没吃吧？你最馋了！给我看看你的胳膊！”
“没有。”小商叶初伸出胳膊，“我不敢吃，一点也没动。你吃吧。”
小盛文芝看了看小商叶初光滑的胳膊，又看了看自己托盘中从天而降的第二份虾，犹豫了几秒钟，到底挡不住加餐的诱惑：“那我吃了……今天倒菜车那里有领导看着，你端着剩虾过去会被批评浪费粮食的。”
小盛文芝是最聪明的，似乎做什么事都有她的道理。小商叶初露出感激的神色：“那就太谢谢你啦！”
那时是夏天。
小盛文芝埋头吃起虾来，吃着吃着，口渴了，使唤小商叶初道：“叶子，分我点水。”
“可这水是刚接的，还挺烫呢。”
“晾晾就凉啦。吸溜。”
小商叶初只好把自己大水杯中的热水倒在一只碗里，推到小盛文芝面前。
热水雾气氤氲，模糊了小盛文芝的面容。
热雾扑了两下就散了，雾后的盛闻之舀了一勺粥凑到唇边：“这粥还挺烫呢。”
商叶初几乎是下意识道：“晾晾就凉了。”
盛闻之搅和了一下粥里的虾球：“其实你点一份蔬菜粥就好，这样咱们两个还能分一分。点这个，你就只能看着我喝了。”
有那么一瞬间，商叶初非常想大声告诉盛闻之：我从来都没什么海鲜过敏的毛病——那时候是为了照顾你这个馋鬼——省得你再听到班里那群臭虫叫你太平公主破防——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你把我人生中第一个朋友毁得一干二净——你知不知道在少年的青春期那小小的世界里，最好的朋友就相当于一切？——你知不知道在愚笨的商叶初那贫瘠的世界里，聪明的小蚊子做什么都是对的？——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愚蠢的脑子第一次学会了怀疑自己和他人——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对友情的标准降级到只要不欺负我就足以让我感激涕零？——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才会把高中时代那群人当成所谓的朋友，因为他们至少不会以我为原型写滑稽小说！你知不知道在我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我透过那些人作弄我的视频片段，看到了掉在地上的冰淇淋……你让我陷入了无解的循环让我在死前回到了十六岁我恨不得你死在那片湖里你为什么不死在十六岁？
最终，商叶初什么也没有说。
“喝你的吧。”商叶初坐下，“我不饿。再说演员要节食。”
盛闻之喝了一勺粥，露出几分满足的神色：“原来卖给你版权就能从你那里换来好脸色，早知道……”
“如果你有意出售其他作品的改编权，我可以天天给你点粥。”商叶初笑了，“让我给你做都行。”
“那是不可能的。”盛闻之又舀了一勺饱满的虾球，“叶子，我所有的作品中，只有《规则杂货店》有你的一份。所以它才能给你。其余的，都是我自己的东西。”
“我知道。”
商叶初当然知道。
她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人了。
不知纯真为何物的纯真。
不知青春为何物的青春。
现在想想，那时的盛文芝经常做些可笑的事情。虽然总是表现得像个独当门户苦大仇深的小大人，实际上也像个小孩子一样，会嘴馋，会因为班里的男生取外号偷偷哭，还会演些蹩脚的成熟戏码，在商叶初面前摆大姐头的做派。
那个少年盛文芝，是怎么成长为如今这个连人话都听不懂、经常吐出些异次元语言的盛闻之的呢？
这个疑问浮现在心头那一刻，商叶初听见自己的灵魂传来了窃笑。
改变的何止眼前这个人？
年轻的商叶初将白灼虾拨给盛文芝，是为了让她的朋友健康成长。
如今的叶初给盛闻之深夜点虾粥外卖，是为了安抚对方，摆出合作伙伴的诚意，打打感情牌，免得对方干涉电影剧本的改动。
一切都在无可避免地走向庸俗。
——————
盛闻之喝完了夜宵，终于不再坚持要白送他的版权，而是同意走正规流程了。
商叶初刚刚已经在隔壁和季君陶谈好了价钱，说给盛闻之听后，他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这个价格十分公允，既没有高到让人怀疑商叶初和盛闻之的关系，也没有低到让人疑心盛闻之对商叶初有所偏爱。
钱的问题都不是问题。除此之外，盛闻之坚持要亲自改写剧本，因为他不能容忍青凭娱乐的庸才编剧将他的小说改得面目全非。商叶初也同意了。
盛闻之操刀，效果会比普通编剧好很多。大大简化了改编步骤，也不用担心出现编剧把剧本改完后，盛闻之看了不满意，要求编剧重返工的冥场面。
至于和导演沟通一事，在听闻这部片子的导演有可能是古文华之后，盛闻之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他在《哑婆》中和古文华有过不少交流，对古导演还算有些好感。答应得十分痛快。
这让商叶初大为诧异。以盛闻之的眼高于顶，居然能看得上古文华！
盛闻之解释说：一来，对方不像上次跟盛闻之、商叶初一起吃饭的那个人那样，满身都是雄臭味。反而有种一般男性没有的礼貌和谨慎。
商叶初：古文华的胆小社恐和优柔寡断居然还能这么解释。以及，那个满身雄臭味的男人，应该是李懿……
盛闻之又说：二来，古文华很有才华。他把《哑婆》看了好几遍，对其中的镜头语言和场面转换很有感触。如果自己的小说交给这样一个人拍，也不算太亏。
这一点商叶初倒是可以理解。艺术都是共通的，古文华当时看起来也挺欣赏盛闻之的。
最后，盛闻之说，古文华拍《哑婆》基本是照搬原剧本一字未动的，只在场景和情节的先后上做了微调。想来，应该也不会乱改我的剧本。
第312章 前期筹备
定好剧本，才能选好演员。
和盛闻之的版权合同很快签好，做完这事，盛闻之立刻闭关，开始改起了剧本。
商叶初怕他第一次写剧本写不好，还将许多格式标准的剧本发给了盛闻之供他作参考。免得他写出大段大段根本拍不出来的心理独白或者环境描写。
安顿好了盛闻之之后，商叶初开始了第一次选角工作。
这部电影的角色不多，商叶初打了个大纲，把主要角色和次要角色列了出来：
【第一位，主人公，“我”，性别不明，一位刚刚结束高考的学生。
第二位，男性，混混。无业，偶尔从事临时体力活，在街头巷尾长大。文化水平低，性格鲁莽，大大咧咧，痞里痞气。
第三位，男性，少年天才，业余程序员。计算能力和创造性思维强。天赋异禀，喜欢挑战规则。
第四位，女性，白领，冷静理性，性格谨慎，行事作风保守。严格遵守规则，善于谈判。
第五位，女性，职业不明，行事作风神秘，让人捉摸不透。（实为女鬼。）】
主人公“我”毫无疑问是商叶初，除此之外，还有四位主要角色。
盛闻之写这篇小说时，并没有给这些角色取名，因此，商叶初也只得根据原着，暂时用职业代替他们。
从小说来看，选角应为四位青年男女。商叶初首先在表格中敲下了庄笙的名字。庄笙的外形条件是青凭娱乐最优秀的，男色也是电影的卖点之一，让他当个空有皮相的鲁莽花瓶正好。
余下三人……商叶初回忆着青凭娱乐的小鱼小虾们。最近拍戏太忙，商叶初还没来得及看这些人出演的作品。不过根据上一世的记忆，青凭娱乐几根即将大红大紫的台柱子已经入了季君陶的鱼池。既然能火，想必演技不会太难看。
商叶初回忆起几个印象最深的人名：边鹤、蒙云、柳照业、赵楠楠……一一敲了上去。
手机叮咚一响，打开一看，原来是季君陶把公司艺人的日程表都发过来了。
打开一看，商叶初顿时感觉眼皮一麻——这表格做得太详细了！连哪个艺人适合哪种妆容和发型都列在上面。与其说是日程表，不如说是一份摸底报告。
表格导入电脑，在其中检索庄笙等人的名字。结果整理好之后，商叶初不由有些犯愁。
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同样，金子在哪辈子也都会发光。商叶初记忆中的那几位明日之星，现在的日程已经排了不少了。除了庄笙还在抠脚外。
虽然季君陶说只要商叶初想要，就算青凭娱乐的艺人在拍戏，也能薅过来给她做事。但这话季君陶可以说，商叶初却不能真做。把人家好好的日程毁了拉来给自己垫脚这种事太缺德，一个搞不好会结下死仇。
商叶初怀着遗憾的心情，将除了庄笙外的人名都划掉了。
看来只能由商叶初亲自筛选了。
明明是个演员，却要做选角导演的活计——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商叶初这样劝慰着自己，怀着几分自得，又多了许多紧张。
附在表格最后的文件是全公司艺人的照片——素颜，大头照，无美颜无滤镜，甚至按照鹅蛋脸瓜子脸大饼脸长方形脸分了类。编辑软件里有个“out”的红色水印，商叶初正好拿来用，将一个个out敲上这些人的脸。
out，out，out。商叶初毙掉了大部分歪瓜裂枣，又凭着记忆毙掉了以后会转型去唱歌或者做idol的艺人。这种事儿还挺解压，商叶初毙得不亦乐乎。
青凭娱乐还真是卧虎藏龙，商叶初看到了不少眼熟的脸。娱乐圈很小，能在同行眼中混到脸熟，以后高低是个三四线。
古文华现在还跟着高三伏在苔浮山取景，千里迢迢地把人叫回来不合适。因此，商叶初并没有立刻联系他。
这是一段忙得脚不沾地的日子。
每天上午，商叶初要去青凭娱乐面试演员，筛出合适给自己做绿叶的艺人；
每天中午，商叶初要开车去盛闻之家，将他从床上哄起来，逼他赶紧改写剧本。盛闻之的创作热情和任何作家一样时有时无，如果商叶初不亲自去叫他，他会直接睡到第二天晚上。
每天晚上，商叶初还要在103的数据库中大量观摩恐怖片。无论是国产特供无鬼伦理电影，还是血肉模糊左手《圣经》右手十字架的的欧美恐怖片，亦或是氛围阴湿可怖的亚洲地区鬼片，都是商叶初的学习和揣摩对象。
最开始看的时候，商叶初被吓得不轻。《无声》《傀儡》和《died yesterday》这种高口碑之作不用说了，亚洲地区的恐怖片也是别具风致。《蚕食》中，男主角总觉得后脑勺痒，大结局时伸手一摸，却揭开了自己的后脑头皮，露出密密麻麻的嗜虫，早已蛀空的男主角的脑叶……
看完这部片子后，明明知道自己在103的数据库中，没有实体，商叶初还是忍不住时时去摸自己的后脑勺。总感觉那里痒痒的。
除此之外，还有泰国经典恐怖片《摄魂》，讲述一部摄影机拍谁谁死的故事。被摄影机拍下的人会在七天内死去，男主角为了救自己不小心被拍到的女朋友,故意将摄影机砸坏了。结果摄影机再次出现在家里。经过许多次失败的尝试，男主角决定用摄影机拍下自己，和女友一起殉情。结果在和女友拍合照时，男主角忽然发现，自己的女朋友没有影子……
这部电影的大结局是那个死亡摄影机的镜头，画面越拉越近，最终聚焦在摄影机那幽深的镜头中。“咔嚓”，快门响起，屏幕一黑，上面映出了商叶初的脸。
如同这部摄影机给商叶初拍了一张照片似的。
商叶初看完结局之后，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晦气缠上了，好像被这部片子诅咒了一样。听说这部片子有四亿泰铢的票房，泰国人也不嫌晦气？
虽然不想搞封建迷信，但这种事一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刚看完这部电影的那几天，商叶初坐车都会仔细检查几遍安全带，不停叮嘱蔡大娘好好看红绿灯，就连吃饭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悄悄打量宋阿姨有没有在饭菜里做手脚。自我感觉是时刻可能被人谋杀的皇帝。
最后，还是103实在看不下去了，对商叶初道：
“你在我数据库中的形象，只不过是虚拟意识的投射。就像实时直播一样。电影中不是有人试过了？只有本人站在摄影机前拍照才有效。拍摄已经摄制好的视频和已经洗出来的照片都死不了。”
商叶初这才结束了这场心血来潮的疑神疑鬼。
第313章 两个月
每天观看这些东西既考验大脑又考验眼球。不过刷多了之后，商叶初也就习惯了。
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的色素和硅胶，再加上惊悚音效和暗色调渲染而已。一次看一部两部还有些吓人，一次看十部八部，商叶初已经审美疲劳到无以复加，只想打哈欠。
在大量扫鬼片的这些日子里，商叶初做梦都是贞子和山村老尸手拉手跳交际舞，傀儡娃娃和安娜贝尔你追我赶，红衣女鬼被僵尸王啃了一口，结果衣服变成了半红半绿……
简直像一场鬼片俱乐部大联欢。如果盛闻之能进入商叶初的梦中，想必会多出许多新灵感。
时间在这样紧锣密鼓又精神污染的日子中飞逝，很快过去了两个月。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发生很多重大的事情。对商叶初而言，在琐碎的日常中，最重要的则有五件。
第一件，《天半》的补录补拍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如果审核顺利的话，即将定档于暑期修罗场，与一众仙侠剧、古偶剧厮杀。
第二件，商叶初的选角工作艰难地完成了。几个演技还算合格、外型也算出挑的艺人，成为了《规则杂货店》的备选。
第三件，在商叶初每日孜孜不倦的敦促和监督中，盛闻之马马虎虎地完成了他的剧本，按时交稿了。
第四件，季君陶拉来了两千五百万的投资——由于主演商叶初和男二号庄笙都不要片酬，这笔钱对一部恐怖片而言，已经算是宽裕到了极点。当然有得必有失，季君陶陪酒喝得胃病复发，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第五件，古文华终于结束了在苔浮山的取景，现在跟着高三伏的团队辗转到了金沙市。
————
古文华的朋友圈，九张大图，图上是金河村的风景和村民们。
配文：【故地重游。】
商叶初挖了一勺苹果泥，探到季君陶嘴边：“啊——”
季君陶张嘴抿了一口，含含糊糊道：“小古到金沙了，联系？”
“你行吗？”
商叶初很担心季君陶的身体。刚从汝关补拍完回来，就听闻季君陶倒下的消息，那一刻，商叶初的魂都快飞了，比看什么恐怖片都惊悚。
联系古文华的机会有很多，但季老板只有一个，别把人给累死了。
“还可以。”季君陶张嘴，示意商叶初再喂一勺，“啊啊啊。”
“你不能再吃了。”商叶初把苹果碗放到远处，“让你吃这些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切。”季君陶抗议，“我已经吃过饭了，大夫说没事。再吃豆腐，牙都要掉光了。啊——啊——”
商叶初看季君陶那害了馋痨的样儿，又心软了。
给项目拉投资的酒局，一般都是要主演作陪的，但季君陶坚持不让商叶初去，而是拉着庄笙去了。现在俩人都喝躺了。
商叶初上一世没演过主角，参加这种酒局的机会不多。有限的经验里，只记得这些酒局相当之糜烂、聒噪，浸泡着酒精和夸夸其谈。
商叶初还曾被投资商要求表演节目，跳一支猪猪之舞。只是那时的商叶初身体过于肥大，手脚不协调，表演节目的时候一扭一摔，恰好砸到了投资商身上，吓得对方连摸速效救心丸都险些来不及，晚一晚就要见撒旦。从那之后，这样的酒局，商叶初就很少被人邀请了。
商叶初是幸运的，但更多的女星则是不幸的。揩油吃豆腐言语猥亵这些已经是家常便饭，被逼着喝酒和表演也只能算保留节目。如果自身咖位不高、老板又不靠谱的话，命运可想而知。男艺人幸运些，除了被逼着喝酒之外，性骚扰发生相对少些。当然也有那男女通吃的商人，或者干脆就是纯血gay的“大佬”，这个商叶初就不清楚了。
记得圈内传过某个花边新闻，有个直男艺人，被一个好男风的投资商看中了。中间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那个投资商最后被抬到了医院。天真的商叶初当时还以为对方是被直男打了，这一世看到了完整版新闻，才知道那个投资商去的是肛肠科。
……烂透了。
季君陶拦着商叶初，让她不必去这种每个毛孔都滴着酒精和西地那非的酒局，商叶初心中当然是感激的。不但感激，而且难以遏制地生出侥幸的窃喜。
这种感觉与愧疚相伴而生。商叶初这个主角不去，就意味着季君陶要喝更多的酒、赔更多的不是、奉上更多的好脸色。商叶初无法改变这点，只能将全部的愧疚摊开给季君陶看，让自己的心更好受些。
正因如此，虽然忙得脚不沾地，昨晚还为了敦促盛闻之改稿熬夜到凌晨三点，商叶初还是踩着晨曦，带着宋阿姨煮好的苹果泥，来兢兢业业地伺候季老板了。
“只能再吃两勺。”商叶初很没原则地给季君陶舀了满满一勺，“胃疼叫医生。”
季君陶吧唧嘴道：“剩下的别浪费，你给庄笙送去。他在703躺着呢。”
“庄笙也有胃病？”
“他的胃倒是没问题，症状不严重。”季君陶感叹道，“喝了四瓶白的！吐得马桶都堵了……”
“好家伙。”商叶初搁下勺子，“学校那边……”
“花了点钱，没事。”季君陶道，“大学六十分万岁。”
第314章 线上会议
叮一声，电脑屏幕亮了，古文华的脸探了出来。
古文华身后是一面窗子，窗外是金沙市黄滚滚的天。即便电脑画面失真得厉害，商叶初也一眼看了出来：古文华的皮肤黑了不少，整个人又瘦了一大圈，和从前几乎判若两人。
看来这半年，他过得也挺辛苦。
季君陶养了两天，终于能爬起来办事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古文华，拉了个线上会议室，开始商讨拍电影的事儿。
商叶初当然也在会议室里，还是会议主持人。
看到商叶初的瞬间，古文华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突然伸出手——商叶初只看到闪着“古文华”三个字的窗户一黑，古文华慌里慌张地将自己那头的摄像头关上了。
这是搞哪一出？几个月没见，古文华的社交恐惧症又加剧了，熟人开会都不敢开摄像头。
商叶初不介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是不能从古文华的表情判断对方的想法，未免让人心里没底。正犹豫着要不要揶揄两句叫古文华把摄像头打开，忽然，“古文华”的窗格又亮了起来。
难道刚刚是误触？不对，古文华的脸好像有了点变化。白了不少，下巴变得尖尖的，嘴唇红艳艳的，眼睛好像也大了……
商叶初差点笑出声。原来古文华刚刚是去开美颜去了！只是好像滤镜开得太夸张，整个人变成了蛇精脸。
古文华明显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误，被扭曲成三角形的脸露出窘迫的神色：“叶初，好久不见。”
这张脸露出这种神情实在太喜感，商叶初好不容易憋住了笑：“好久不见。高三伏导演那边的拍摄怎么样？顺利吗？”
古文华眨了眨眼睛，半天才道：“还好。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季君陶的头像挤了进来。她是最后上线的。画面中的季老板脸上化了淡妆，整个人气色看起来不错。背景是视频会议软件提供的虚拟背景，看来应该是不想让古文华知道她在医院。
“小古，”季君陶开门见山，“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合拍一部电影的事情。叶初跟你说了吗？”
“还没。”古文华一愣，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叶初，你又要拍电影了？这次是什么题材？”
商叶初还不待说话，季君陶已经剪断了古文华的话头：“你先别急着高兴。我先摆出我的态度：我是坚决反对叶初拍这部片子的。她想找你合作，我想让你劝劝她，拦着她别拍了。”
季君陶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古文华明显地迟疑了一下，这个停顿长到商叶初几乎以为他那边信号卡顿了。
季君陶通过会议室聊天框，将一份加了密码的《规则杂货店》小说和剧本发了过去：“密码是《哑婆》首映日，你看看吧。”
古文华没有立刻接收文件，而是向电脑屏幕瞟了一眼，根据方向判断，也许是在看商叶初所在的头像框。
商叶初怕古文华被吓破胆，连忙道：“你先把摄像头关了，慢慢看吧。看完我们再做决定。”
古文华如蒙大赦，立刻伸出了手。两秒钟后，那张蛇精脸一闪，变成了一个“古”字默认头像。
商叶初也关掉了摄像头。古文华看剧本这段时间她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商叶初打算问问盛闻之剧本改得怎么样了。
盛闻之被商叶初半是逼迫半是求爷爷告奶奶地补全了后面的剧情，只是有几处情节仍旧不太满意——促使盛闻之写下这部小说的感情是愧疚，现在愧疚长着翅膀飞走，盛闻之有些找不到当时的创作手感，很多设计和伏笔都淡忘了。
这两个月，对商叶初和盛闻之而言，都过得十分痛苦。盛闻之孤家寡人，直系和旁系血亲一概挂零，已经很久没有被任何人监督和管束过了。身上突然套上一层名为“改剧本”的枷锁，哪哪都不适应。
而商叶初一直以来忙自己的事业还忙不过来，也很少管别人的闲事。如今突然成了盛闻之的闹钟和编辑，每天像焚香祭祖一样催促盛闻之爬起来写稿，一颗本就不怎么年轻的心更是苍老了许多。
【剧本改得如何了？】
光是这句话，在商叶初和盛闻之的聊天记录里，就已经出现过不下三十次了。
盛闻之“输入中”了一会儿，发过来一只猫上吊的表情包。
这是又放弃治疗了。
【三天了。】商叶初试图用文字表现出苦口婆心，【一段剧情，一页稿纸，四百个字，你已经改了三天了。】
盛闻之：【猫跳井.jpg】
每当盛闻之出现这种连话都懒得说，一味发表情包的状况，商叶初就该做好心理准备。看着那只顶着黑眼圈荡悠悠的丑猫，商叶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没起床？”商叶初直接发了语音过去。
“怎么了，叶初？”古文华的声音从会议室中传来。商叶初这才发现自己忘了关静音。
“没事。公司的艺人训练迟到。你看你的。”商叶初连忙将自己静音。
过了一会儿，盛闻之带着困意的声音发了过来：“我起了——但是你不在旁边监督，我写着写着就睡着了……”
商叶初将语气放得更严厉了些：“起立，转身，去淋浴间洗把脸。坐着会睡着就站着用手机写。今天之内必须交剧本。导演已经快赶到横市了。”
和盛闻之交流最好用祈使句代替疑问句。
过了大约十分钟，盛闻之的视频通话拨了过来。画面中的他嘴里还叼着牙刷，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古文华要到横市了？”
“暂时还——等等。”商叶初瞪大了眼睛，她看到了什么？盛闻之竟然在一边刷牙、一边打字、一边跟她视频通话！
“你能不能上点心？”商叶初有些崩溃，“一部剧本需要三改四审，咱们现在连一遍都还没通改！”
盛闻之懒洋洋道：“残次品才需要改来改去——”
“叶初，你为什么想拍这部片子？”
古文华的声音从会议室中传出，打断了盛闻之的话头。盛闻之用鼻音嗯了一声，将牙膏沫吐到面前的瓷缸中：“你在和谁说话？”
第315章 剧本写得如何了？
“我先挂了，等会再说。”商叶初正要挂断，又补了一句，“赶紧刷完，认真写剧本。”
商叶初点开摄像头声音开关：“小古，你这么快就看完了？”
正在处理公务的季君陶也上线了：“你觉得这个剧本怎么样？”
古文华的头像跳动了一下，发了一条文字消息：【稍等季总，金沙市刮沙尘暴，信号不太好，我的视频连接不上。你和叶初先说吧。】
季君陶清了清喉咙：“你也看到了，这是一部恐怖片剧本。虽然写得不错，但国内恐怖片市场低迷已久，就算拍了，也不会有多少票房。甚至有可能根本过不了审。”
“……”
古文华的文字消息再次弹出：【叶初，你呢？你又为什么想拍？】
幸福商业街的事情当然没法拿出来做拍片子的理由，商叶初只得再次将那套小妞电影性感台灯和青年女演员困境的理论说了一遍。末了又补充道：“除此之外，这个角色是我以前从未诠释过的类型，我想挑战一下自己。”
商叶初说了很长一段话，在这期间，古文华那边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知道是在认真听着，还是早已经神游天外了。
“我说完了。”商叶初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大口水，“小古，凡事总要试试。国产恐怖片市场低迷，就是华国电影人的无能。”
良久，古文华那边才开口：“既然是这样的话……”
还不等商叶初洗耳恭听对方的意见，古文华那边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他立刻点了静音。
又过了一会儿，古文华抱歉地发来了一条文字消息：【抱歉，季总，叶初，高三伏导演找我。等晚上再聊！】说着，就登出了会议。
商叶初和季君陶隔着屏幕面面相觑。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古文华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准确地说，他看起来好像根本不在乎这部电影。
难道是跟着高三伏混了这些日子，眼界宽了心胸大了，看不上这种一看就是小成本的野鸡制作了？
商叶初有些失望。不是对古文华失望，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古文华没做错什么。只是虽然嘴上说着不想强迫古文华，但在心底，商叶初当然还是希望对方执导这部影片的。现在这个念头真的落空，还是挺遗憾的。
季君陶皱起眉头，沉吟片刻道：“小古可能确实忙。晚上或者明天他可能会联系你，一定要跟我说。”
“嗯。”商叶初没有季君陶那么乐观，她其实已经不抱希望了。
草草结束了会议，商叶初立刻换衣服下楼，坐上车，往盛闻之的住处赶。商叶初不亲眼盯着，盛闻之能把剧本写到明年。
坐在车中，车窗两边景色飞驰，商叶初在心里不断圈圈点点。
认识的导演中还有谁合适呢？
徐瀚文？他是电视剧导演，专业不太对口。
公司养的那两员小导演？水平倒是还不错，可以放个备选。
要不要去请迈塔影业的人？
苏歌人脉好像挺广，只是迈塔影业一插手，恐怕就又要往电影里塞人了。
娱乐圈从来不缺导演，只是缺会拍商业片的导演。商叶初算了一圈，绝望地发现，她有印象的成功率高的商业片导演，目前青凭娱乐请得起的，只有一个古文华。
到了盛闻之的住处，钥匙还没捅进锁眼，商叶初就闻到了盛闻之偷懒的气息。进门一看，盛大作家果然已经趴在早餐桌——哦不，现在已经是晚餐桌了——上睡着了。
果然，果然。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顺利的事情？生活永远是问题连着问题。古文华神隐，盛闻之不断拖稿拖到商叶初想打人，季君陶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出院。青凭娱乐的虾兵蟹将们现在唯二老板商叶初马首是瞻，都踮着脚瞪着眼流着哈喇子，盼望着来商叶初的新电影中分一杯羹——虽然是小成本恐怖片，但对大多数人而言，有戏拍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商叶初这两个月甚至还遇到一个爬床的小鲜肉，是季君陶招来预备做爱豆的吉祥物。那天商叶初累极，在季君陶的办公室沙发上眯了一觉。忽然，103在商叶初脑海中冷冷地叫了一声：
“商叶初！”
商叶初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就看到吉祥物正跪在自个儿面前，一副眼巴巴的样子。
商叶初吓了一跳：“你干吗？”
吉祥物挂着两串眼泪珠子，抽噎道：“叶姐！我是真的喜欢您！”
商叶初头皮都麻了，差点一脚把吉祥物踢死：“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中间的过程不堪回首，总之，吉祥物见商叶初没有直接一脚踹开他，顿时被滋长了莫大的勇气，开始狂乱地表白。最后说到动情处，还捧起商叶初的手吻了起来。吓得商叶初寒毛一竖，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吉祥物没有被开除，但他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工作机会了。这比直接开除更可怕。
也算是个警醒。
不过是一部中小成本的自制电影，连导演都还没一撇，已经能让数不清的人趋之若鹜，甚至奉献身体和尊严了。
今日商叶初选角，就奉献到商叶初头上。如果明日季君陶插手，不知会不会奉献到她床上？
不对。商叶初自嘲一笑。
两千五百万，放到任何其他行业，都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但放在这个圈子，被娱乐圈投资思维异化了大脑的商叶初，第一想法居然是——为了一部小成本制作，至于吗？
虽然竭力阻止自己变成许多不食人间烟火的文艺工作者那样的蠢材，但是，某些“何不食肉糜”的念头，还是会像野草般，不知从哪个缝里冒出来一绺。
好一座吞噬人性、吞噬尊严、吞噬理性、吞噬常识的销金窟！
商叶初从前是演员，虽然偶尔会给导演编剧提提意见，但参与制作，还是第一次。这也就意味着，这座销金窟，还是第一次，完整地向商叶初揭开面具，露出血盆大口。
商叶初长久以来的某些念头和常识正在被它悄然改变着。
商叶初甩甩脑袋，将这些无病呻吟的念头甩出去。眼下什么都没有剧本重要。
商叶初走到桌前，一把拎起盛闻之的衣领子：“起床了——剧本写得如何了？”
第317章 黑色来客
看着盛闻之写东西是这世上最无聊的事情。
商叶初盯他盯到了凌晨五点钟，盛闻之终于慢吞吞地将初稿改完，发到了商叶初的手机上。
商叶初不想在盛闻之家中过夜，因此即便上下眼皮不断打架，还是顽强地叫蔡大娘开车送自己回家了。
车子开得很稳，车座上的商叶初睡得却并不安稳。
古文华那边应该已经告吹了，商叶初和季君陶需要找个备胎导演。至于对方的质量……
半梦半醒之间，商叶初一会儿梦见《规则杂货店》扑街了，一会儿梦见备胎导演乱加戏改戏，加了许多三俗情节，害得观众破口大骂，商叶初的口碑一落千丈。甚至有粉丝因为过度失望，找到了商叶初住的地方，将烂菜叶和臭鸡蛋丢到她脸上……
“啪嗒。”
梦中的香蕉皮落在脸上，湿哒哒黏糊糊的触感令人不悦。商叶初猛然睁眼，一摸脸，才发现是自己出了一头的汗。
“蔡大娘，空调开得太热了。”商叶初抽出两片纸巾擦了擦汗。
“睡觉得暖和些。”蔡大娘道，“直接回公寓，还是去吃饭？”
商叶初前胸贴后背，除了一肚子气外什么都没有：“先去吃饭。”
商叶初所住的小区外有不少餐厅。蔡大娘直接开到了距离小区最近的一家。
“到了，落落汗再下车。”
手机叮了一声，商叶初低下头，是季君陶在问古文华有没有主动联系她。
商叶初无奈地发了句语音：“怎么可能呢？小古一看就没那意思。再说了，就算联系，现在是早上七点钟，未免也太——”
“啪嗒。”
车门开了，商叶初一边按着语音一边下车。抬起头来的刹那，一晃神，手一松，录了半截的语音就这么发了出去。
“云顶晨光”餐厅门前蹲着个东西，裹着一身黑，看上去像个超大号垃圾袋。
陪盛闻之熬夜一宿，商叶初老眼昏花，还以为餐厅把厨余垃圾丢门口了。狠狠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世界清晰许多，黑东西的轮廓锐化了：好像是个人。
这谁？
商叶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私生粉，正要后撤，黑东西已经站了起来。
“叶初？”
黑东西发出熟悉的声音。
商叶初吓了一跳。这黑漆漆的东西，居然是古文华！
—————
“小古，喝点水。”
古文华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喝完后抹抹嘴：“吓到你了吧？”
大清早看到熟人蹲在餐厅门口，确实让人惊讶，不过还不至于吓人。让商叶初惊讶的，是古文华的变化。
才几个月没见，古文华的个子看起来高了不少。商叶初观察了半天，才发现原来的古文华有点驼背，这几个月不知道为什么矫正过来了。身板直了，个子便高了点。
变化最大的还是脸。古文华脸上的痘痕几乎已经完全没有了，头脸和身上多余的软肉也已消失无踪。整个人变得黑而精瘦，头发剃成了贴着头皮的短茬，更多了几分精干。说实话，如果不是声音没变，商叶初还以为跟自己打招呼的是个南来的黑和尚。
“没有。来，喝点粥。”商叶初将粥碗推给古文华，“你怎么会在这里？”
“坐车回来的。”
商叶初当然不是问古文华乘坐的交通工具：“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在金沙市吗？怎么跑回横市了？”
此刻两人正在云顶晨光餐厅中的包间里，这里私密性很好，暖融融的晨光和灯光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是你昨天说的剧本的事情。”古文华试了试粥的温度，结果被烫了一下。便将勺子插进粥里，拼命搅拌降温。
看他那样子，应该是饿坏了。
搅拌的动作太大，粥液飞出，溅到了商叶初手背上。古文华吓了一跳，连忙抽出纸巾，想给商叶初擦手。
在触碰到商叶初手背的刹那，古文华一个激灵，像被烫到了似的，将手缩了回去。
“抱歉，叶初。”古文华将纸巾用两只手指虚虚夹着，递给商叶初，“你、你擦擦吧。”
这一连串动作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的，短得商叶初甚至来不及思考。但就在这个瞬间，不知为什么，商叶初心里忽然一沉。
商叶初抿着唇接过纸巾，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你怎么跑回横市了？”
“为了《规则杂货店》的事情。”古文华垂下眼睛，“我，我来劝劝你。”
商叶初心中掠过一抹不好的预感，“劝我？劝我什么？”
古文华犹豫半晌，终于抬起眼睛，眼中有难得的坚定：“这剧本你不能演。”
古文华一向犹犹豫豫，唯唯诺诺。如此坚决而直白地阻止商叶初做事情还是第一次。
商叶初心底惊讶与不祥的预感交织：“为什么？”
“这部电影一定会扑街。”古文华像是生怕商叶初听不清楚，又重复了一遍，“一定、一定会扑街。你如果是为了转型的话，一定不能接这部片子。”
“一定？”
商叶初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口大钟撞到了脑干：“你凭什么这么说？——不对，你为什么这么说？”
古文华语气太过笃定，如果是盛闻之在这里的话，现在估计已经跟他打起来了。商叶初虽然不至于像他一样反应那么大，也是十分不能理解。
盛闻之这篇小说，是“异度回廊”恐怖文化爱好者论坛的最热帖，被无数恐怖小说爱好者疯狂追捧催更、写长文夸赞，几乎没有差评。
商叶初自己也将这篇小说读了许多遍。在这个暂时还没有规则怪谈这一类型小说的年代，盛闻之这篇小说，从情节趣味性、人设饱满程度到新颖程度，都堪称一流之作。
就连季君陶，眼光精准的投资能手季君陶，也认为这篇小说会成为国内恐怖片市场的紫微星！
古文华凭什么——凭什么说这部电影一定会扑街？
他甚至连剧本和小说都没看完，从季君陶将文件发给他，到他在视频会议上主动和商叶初说话，前后不超过半个小时！
古文华愣了愣，连忙道：“叶初，你先别生气。你先听我说。”
古文华将粥碗推到一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推到商叶初眼前，用认真的语气道：“这是我在车上整理出的世界恐怖片票房排行榜和大陆恐怖片票房榜。”
商叶初眉心跳了一下，不是因为古文华摆出的表格，而是因为，在跳转到表格的前一秒，商叶初看到了古文华的手机壁纸。
那是一张《哑婆》剧组杀青时的大合照。
这张照片没什么奇怪的。《哑婆》是古文华的首部作品，对他有着特殊的意义。但商叶初莫名其妙地十分在意这张照片。
古文华坐得远远的，隔空指点着屏幕上的数据：“你看看这个榜单，叶初。”
第318章 商业片
全球票房榜单：
第一名：《驱魔》，上映年份：1973年。
全球票房：4.3亿美元。
在旁边的小格中，古文华用红色小字标注：经过多次通货膨胀，换算后，票房约30亿美元。
第二名：《巨鲨》，上映年份：1975年。
全球票房：4.9亿美元。换算后为28亿美元。
表格很长，一格格读下去，第三、四、五名分别是《巨鲸》《它》《异形物语》。后面也都是些耳熟能详的片子，如《招魂实录》《3ringring》等。商叶初在大量扫阅恐怖片时，大多数都看过。
“这表格上的片子我大多数都看过。”商叶初知道，古文华接下来要说的话肯定和这个榜单有关，“你是想说，《规则杂货店》和这个榜单上的片子差别太大了吗？”
集中在一段时间内大量阅片后，大脑对电影的审美会变得麻木。一看到这个榜单，数不清的相似情节顿时在商叶初的大脑中升腾而起。阅片时的审美疲劳又回来了。
“这部剧本确实和传统的恐怖片有些差别，但我觉得设定上很新颖，也许可以试试？”商叶初伸出指头，轻轻叩了叩古文华的手机屏幕，“就拿这个榜单来说，这里面的许多电影，在当时也是开创性的……”
古文华坐了几百里的车跑回来，无论他的结论是对是错，商叶初都无法对他说重话。虽然是质疑的语气，但并不咄咄逼人。
古文华摇了摇头：“那不一样。叶初。”他站起身，看起来想走到商叶初身边近距离指点，但上身倾了倾，又不动了。
商叶初翻翻背包，随身的笔记本还在。商叶初把它摸出来，和手机一起递给古文华：“在纸上写试试？”
古文华看起来松了口气，坐下身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我在车上的时候，统计了全球恐怖片票房前一百名——”
古文华在白纸上勾画出一个简单的表格，写下了三行字：
合家欢结局；
悲剧结局；
开放式结局。
写完这三行字后，古文华提笔，在“合家欢结局”后面，写了一个大大的“65”。
“这么多？”
恐怖片以观众的恐惧和惊悚为狙击取向，没想到居然有六成以上是喜剧结局。这让商叶初有些惊到了。明明在看电影的时候，没感觉有这么多来着。
古文华又在“悲剧结局”和“开放式结局”后，分别写了一个“20”和“15”。
商叶初有些明白了：“你觉得《规则杂货店》的结局太过阴暗绝望？”
虽然票房是个千变万化、谁也无法掌握的东西。但从简单粗暴的概率角度来讲，喜剧结尾的恐怖片，成功率看起来比悲剧结局和开放式结局加起来都要高。如果古文华是因为结局而不看好这部影片……
“不只是结局的问题。”古文华扯掉画着表格的这页纸，“这个剧本整个的，从商业电影的角度来看，完全不合格。”
古文华揉了揉脑袋，看起来有些烦躁：“对不起，叶初，我不是质疑你的眼光——这样吧，你觉得你看过的最恐怖的恐怖片是什么？”
商叶初脑海中一下滑过许多部电影。奇形怪状的鬼怪在脑皮层里争先恐后地举手，最后，半个被蛀空的脑壳登顶了。
商叶初坚决道：“《蚕食》。”
古文华稍稍一愣，随即露出笑容：“那部确实挺吓人的，你胆子真大……你知道《蚕食》的票房吗？”
这个商叶初还真不清楚。不过反正不在全球前一百的榜单上。
商叶初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古文华轻声道，“我们打个赌怎么样？叶初。”
古文华在高三伏身边练了几个月，胆子倒是见长。
商叶初被勾起了点兴趣：“赌什么？”
“你说出一部你觉得很烂的恐怖片。我来比较它和《蚕食》的票房。如果我猜对了，就算我赢。如果我猜错了，就算你赢。”
“赌注是什么？”
“赌注……”古文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粥碗，“如果我赢了，你就请我喝一个月的粥。如果你赢了，我就绝不再有异议，回去跟你拍这部——这部《规则杂货店》。”
这个赌注简直算是白给，商叶初心中越发古怪，脸上却笑了起来：“看来你还挺有信心。可以。请你喝一年的粥都行。”
古文华微微一笑：“说吧。”
商叶初在脑海中挑选起来。知名度太高的肯定不行，但知名度太低的，古文华一猜就知道是扑街电影，玩都不用玩了。
“《天井95号诡事》。”商叶初最终选择了这一系列国产烂片之王。这片子的名气没有第一部那么大，票房也和第一部差很多，还算有点难度。
古文华摸了摸自己的额角：“这是那部婆媳大战鬼怪的片子？你还真难住我了……”
时针滴答了一下。商叶初打开薄荷电影，开始检索两部电影的名字。
在看到结果的瞬间，商叶初瞳孔微微一缩。
与此同时，古文华道：“《天井95号》吧。”
商叶初震惊地抬起眼。
古文华观察着商叶初的表情：“我猜错了？”
“不，你猜对了。”
正因如此，商叶初才无法理解。
《蚕食》的全球票房是13.8亿日元，按当时那个年份的汇率折合成人民币，也就是九千多万。比《天井95号诡事》少了足足两千万。更重要的是，《蚕食》是全球环大陆上映的，而《天井95号诡事》则只包含了大陆的单一市场票房。
但是——明明，《蚕食》的恐怖程度和剧情逻辑，别说《天井95号诡事》了，就是《天井号诡事》，也能稳稳吊打！
“这局不算。”商叶初立刻反应过来，“日本和华国票仓大小都不一样！应该选择同一国家的电影。”
古文华撇过视线：“但是全球前一百号票房榜单你已经看过了，再玩这个，是不是对我不太公平？”
“算了。”愿赌服输，商叶初也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罢了，“我请你喝一个月的粥。但你得告诉我你说刚才那些话的原因。”
从《蚕食》和《天井95号诡事》的票房对比中，商叶初已经隐隐嗅出了某些东西，只是还不愿意承认罢了。
“恐怖片导演中，现如今名气最大的是萨广清。”古文华将目光投向商叶初，“他的《傀儡》，恐怖片爱好者基本都看过。但是，他导演的票房最高的片子，反而是名气没那么大的《狼谷山》系列。你看过《狼谷山》系列吗？”
商叶初确实草草扫过《狼谷山》系列，印象中，只觉得很俗套。是传统的jump scare式恐怖片，除此之外，三部都是大团圆结局。
“嗯。”商叶初已经猜到古文华要说什么了，心头不免有些肉疼。看来，想找古文华拍这部片子是绝不可能了，“这个榜单上也有《狼谷山》系列。”
“这就是我要说的，叶初。”古文华坐直了身体，脸色有些严肃：
“电影市场面向的是‘普通观众’，绝不是‘恐怖片死忠粉’。
“全国的鬼屋和密室逃脱游戏厅一共有多少？是比电影院多，还是比游乐场多？
“真正奔着‘恐怖’去的硬核恐怖片爱好者，只是观众中的一小部分。他们的声音也许是最大的，却绝不是票房的决定性力量！”
古文华原本坐得离商叶初很远，但在说话的过程中，情绪不由越来越投入，身体逐渐前倾，认真地盯着商叶初的脸，道：
“因为电影对我们而言也许是艺术，对观众而言却只是娱乐。大多数人是奔着‘爽’去的。即使是恐怖片，也是奔着肾上腺激素飙升的刺激去的，而不是奔着心里压抑、精神崩溃、后劲十足的恐怖去的。
“恐怖片并不是越恐怖越赚钱，而是越商业化越赚钱。因此，想要拍一部成功的恐怖片，要么是大ip、大制作，有天然的粉丝基础；要么是有剧情、有高潮、有爽点的片子。ip、技术和剧情，总得占据一样。
“如果你想拍商业恐怖片，那么商业一定要在恐怖之前。”
商叶初循着古文华的说法，又回忆了一遍票房榜单，越回忆越心惊。
全球票房前一百名恐怖电影中，《驱魔》是开山鼻祖，而且涉及到一些宗教原因，算是特例。《巨鲨》《巨鲸》和《它》等，要么是大制作，要么是有忠实原着粉丝基础的大ip。除此外，商叶初有印象的电影中，绝大多数，都符合古文华所说的商业原则！
商叶初不信邪地回忆了一遍大陆恐怖片票房榜单，愕然地再次验证了这条逻辑：所有在榜的恐怖电影，进口片无一例外是大场面堆叠的科技货，而《天井》系列，虽然剧情烂得令人发指，却并不无聊，反而狗血泼洒，张力十足。
古文华叹了口气，总结道：“电影和小说是不一样的。叶初。有些一流的小说，往往只能改编出三流的电影。”
第319章 惊涛
古文华垂下眼睛，用一种低而清晰的声音道：
“《规则杂货店》这本小说，我毫不怀疑它能成为类型小说的经典之作。但如果将它改编成电影，放到商业片市场上去搏杀的话，很可能血本无归。”
商叶初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想必不会太好看。
剧组的前期工作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现在只差导演和少数特殊职位缺席。季君陶拉的赞助和投资也已经就位。电影是一台硕大无朋的吞金兽，一旦开工，想要说停，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古文华罗列数据，信誓旦旦地论证这部电影一定会扑街，是否可信呢？
商叶初不想相信。即便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有个声音不断地提醒着她：他说得有道理。
古文华是已经被证实的天才商业片导演，在这方面具有天生的敏感性。而盛闻之，不过是个上一世追求写作真实感而早死的疯子。
季君陶在第一次看到这部剧本时，也有过刹那的迟疑。是否是她商人的潜意识嗅到了某些危机？只是青凭娱乐接二连三的成功和商叶初言之凿凿的论述，让季君陶下意识放松了警惕。毕竟，连《哑婆》那样的三无剧本，经过季君陶的运作，都能以小博大。盛闻之的小说实在惊悚，季君陶不能不为之动摇。
商叶初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嗓音道：“但是，票房榜前一百名中，也有《实录：回魂夜》这样的纯惊悚片……”
“《实录：回魂夜》是第一部伪纪录片恐怖片，”古文华认真地解释道，“在那个年代，这是开创式的形式。很多人都以为这是真实事件改编。除此外，它还在互联网上进行了病毒式营销，放了很多‘遇灵者’资料。引爆了话题。而同期恰好又没什么竞争对手。它的票房，是时代和运气结合的产物。”
古文华观察着商叶初的表情，声音越来越低：“叶初，我们不能赌自己有跟它一样的运气。各种营销手段，观众早已经司空见惯。我们这个时代太晚了，什么都已经不新鲜了。”
我们这个时代太晚了，什么都已经不新鲜了！
商叶初狠狠皱了一下眉头。心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自大。仰仗着比别人多活了那么十几年，就自以为拥有了超越时代的眼光。然而，商叶初上辈子，也不过是个浑浑噩噩的庸人而已。
不过是虚长的半梦半醒的十几年光阴，她竟能狂妄地认为，自己可以把控市场和文化的风向标！
古文华向后扯了扯座椅，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离商叶初太近了。
“总之，”古文华清了清喉咙，“你昨天说你想拍这部片子，是因为想转型，证明自己能抗商业片票房。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我真的不建议你接这部片子。它对你转型毫无助力，只会白白浪费你的精力和时间。季总的看法是正确的。”
商叶初直想苦笑，季总的看法本来是正确的，可惜被叶初带进沟里去了！
该怎么办？怎么办？
投资已经拉来，项目已经立好，饼也给底下的人画下去了。这头咀嚼金子的巨兽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忽然要强行将它摁下……
商叶初第一次感到了骑虎难下。贸然停下，会引发无法预知的后果；可是拍摄一部明知会失败的影片，也没什么意思。
“你预估这部电影的票房能有多少？”商叶初不死心地问道。
古文华摇摇头：“没有人能准确预测票房。但是，绝不会超过今年即将上映的《天井96号诡事》——也许连一半也赶不上。”
商叶初心头拂过一阵惨然的雾气，巨大的懊恼袭来。
商叶初懊恼的不是自己打了眼，错把宝押在一部几乎不可能盈利的片子上；而是懊恼于自己看走眼也就罢了，居然还将整个青凭娱乐拉进了沟里。季君陶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多活了一辈子的人，居然还这么不上进！
商叶初颓然地仰起头，看向天花板。惨白的天花板好像青凭娱乐打了水漂的前程。商叶初不耐烦地垂下头看向地板，地板上纹路精美的花式瓷砖让人眼晕，好像青凭娱乐如今脚下的深渊。
这深渊还是商叶初亲自领着公司，千辛万苦地找到的。
古文华看着商叶初脸上的神情，不知道又脑补到哪里去了：“叶初，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其实，拍不了这个片子，并不是你的损失。如果你愿意的话……”
古文华倏然收住了口。
商叶初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什么？”
古文华不自然地摸着粥碗：“高三伏导演的电影中还缺一个女角色。我向他举荐了你。”
“……”又回来了，那股古怪的，异样的情绪。
“是什么角色？”商叶初其实对这个角色一点也不感兴趣。她现在满心都是怎么让即将狂奔入深渊的青凭娱乐刹车。问这一句，只是不想让古文华太难堪。
“一个情感缺失的杀手，被小女孩感化后回到草原牧羊。有一天，她的羊被狼群赶走了，杀手独自前往草原深处去寻找羊群，然后和其余六个人一起踏上旅程。”古文华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遍，“我，我觉得这个角色很适合你。”
商叶初听得头都大了：“牧羊人？这部电影投资三个亿，就拍这个？”
把整片草原的羊都买下也花不了这么多钱吧！
古文华摸了摸自己被晒黑的额头：“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别的。这六个人分别来自不同的时代和文明。再多的我就不能说了。”
“总之，”古文华将眼神探向商叶初的脸，又迅速移开，将视线改在商叶初的肩上，“高三伏导演这部电影的票房怎样我无法判断。但这部片子是他蛰伏六年之作，讨论度肯定很大。如果你参演……”
古文华收了声。
商叶初心头那股怪异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忽然道：“你是什么时候向高三伏推荐我的？”
古文华张了张口：“昨天，线上会议结束之后。”
商叶初沉默片刻：“你为什么在这个餐厅门前等着？”
“我本来是想去找你的。但你们小区门卫不让我进。”古文华道，“我本来想进这个餐厅吃点早饭的，但又怕错过你出门或者回家。”
太奇怪了。
“你直接给我打电话或者发微信不就好了？”
古文华一顿，露出尴尬的神色：“我只有你的工作号。那个号季总也能用……”
在商叶初凝住的视线中，古文华小声道：“你一向好面子，不是——我没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瞒着季总先告诉你这件事，你好找一个其他理由，跟季总说你不打算拍这部片子了……”
古文华这番话前言不搭后语，商叶初却奇异地听懂了。
在古文华的视角中，商叶初和季君陶在拍这部电影的事情上，立场是对立的。如果直接说这部片子必然是扑街电影，被季君陶知道了，“好面子”的商叶初就会在老板面前大失颜面。
因此，古文华选择用这种笨办法绕过季君陶，暗中告诉商叶初这件事。让商叶初自己想个体面的理由，给这件事画上完美的句号。
这个举动虽然笨拙，却很体贴，体贴得让人窝心。
唯一的问题是，古文华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是合作过一次的泛泛之交，古文华为什么要如此小心翼翼地，照顾一个前同事的自尊？
商叶初仍旧坐在原地，心中的震惊却如同惊涛骇浪，一波一波地打了上来。
如果她没有在梦游的时候和古文华结成八拜之交，那么，对方这种行径，就只能有一个解释了。
可是，那怎么可能呢？
古文华喜欢她。
古文华喜欢她？
商叶初的父母感情不好也不坏，是典型的华国式家庭夫妻。小打小闹，大吵大闹，他们的生活由少许的痛苦和大量的愿打愿挨构成。
进入娱乐圈后，商叶初见识过无数的情感关系。娱乐圈是个糜烂的圈子。剧组夫妻、开放式关系、多人行、营业cp、合同情侣比比皆是。虽然娱乐圈的文艺作品中有最深的至死不渝的感情，和最多的恨海情天的男男女女，但实际上，商叶初从未见过一份能经得住考验的爱情。
商叶初在文艺作品中观摩了无数爱情，最深的体验就是：正因现实中没有，这东西才能吸引人。
娱乐圈中混迹的大多数人，在情感领域，都过早地荒芜了。商叶初也不例外。
盛闻之曾经以为商叶初喜欢他。但那不是喜欢，只是出于盛闻之过于深刻的自恋。
李懿曾经和商叶初饰演过电影中的情侣，但那也不是爱情。两人甚至连入戏都没入戏。拍最后一部的时候，商叶初和李懿每晚回去都要洗好几遍手。
时山曾在剧中和商叶初饰演爱人。商叶初承认自己入戏了。但那是李益明对黎如晦的情感。将角色从身体中剥离出去时，商叶初对时山，只剩下警惕与惘然。
而如今，古文华——这个不起眼的，总是畏畏缩缩的，连正眼都不敢看商叶初的人，竟然喜欢她。
第320章 骇浪
许是商叶初的沉默太久了，古文华忍不住道：“叶初？”
商叶初忍不住打量起了古文华的脸。这是一张年轻的脸。皮肤被晒得很黑，但容貌清朗，消瘦而利落。那双眼在看向商叶初时，总有一种卑怯的意味。商叶初曾以为那是恐惧。
如果说娱乐圈还有什么优点的话，那么俊男美女多算是一样。古文华的外表在娱乐圈不算出色的，气质也十分孤僻内敛，丢在人堆里完全找不出。
当然，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很有才华。未来，他将成为国内甚至国际上最赚钱的导演之一。
被这样一个人喜欢，商叶初一时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心情。就像学生时代与朋友谈天，得知班里最其貌不扬的男生暗恋自己。对方虽然沉默寡言，却在某方面有众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心里冒出来的会是什么感觉呢？诧异，羞涩，难堪，一点隐秘的自得，以及大量的疑惑：他喜欢我，为什么？会不会是我自作多情？
随之而来的就是试探的欲望。
商叶初在学生时代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如今它迟迟地来了，带着一份同样的心情。
商叶初一时间很想问古文华：你喜欢我吗？如果是的话，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古文华垂下头，开始喝自己面前的粥。那粥早凉了，粥面变成了半凝固体。古文华一勺子下去，留下了一个整齐的切口。
除了那个自荐枕席的吉祥物，这是商叶初两世以来第一次意识到有人对自己有意思。
如果时机早一些，在领取映世奖的时候发现这一点，商叶初可能会在战友情的加持下，稀里糊涂地被这份感情感动。
如果时机晚一些，在功成名就的时候发现这一点，商叶初可能会一阵讶然，随后付之一笑：原来如此。
但现在，时机太不凑巧了。
惊涛骇浪迅速被商叶初压下，急促的心跳渐渐平息。商叶初心底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能不能用这份喜欢，来促使古文华接盘《规则杂货店》这个烂摊子呢？
古文华的导演水平有目共睹。如果是他的话，也许还能救救《规则杂货店》这个本子，将必败扭转为“不亏”……
感情当然也可以作为筹码。只是商叶初不知道古文华对自己的感情到了哪个程度，够不够让他接手一部很可能会扑街的电影。
万一只是些许朦朦胧胧的好感，贸然开口的话，就会立刻将这点感觉消磨殆尽。
商叶初一边揣摩着，计算着，一边开口：“光顾着说话，这粥都凉了，我再给你叫一碗？”
“不用。”古文华低着头，“里面没凉。谢谢。”
包厢内一时间只有古文华低头喝粥的声音，商叶初盯着古文华头顶的发旋，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又一个方案，又一一否决。
古文华喜欢商叶初什么？
喜欢她漂亮？
商叶初划去了这个选项。
高三伏那部电影官宣的女主角之一是以美艳着称的大花欧阳锦，容貌几乎能吊打娱乐圈所有女艺人。如果是奔着这个来的，古文华跟组几个月，应该早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
喜欢她善良？
这想法把商叶初自己都逗笑了。要让季君陶知道，非笑得胃炎二次发作不可。
喜欢她有才华？
这个想法……未免太自恋了。
应该也不对。商叶初把这个想法也划去了。古文华北戏毕业，那地方才子才女如云。商叶初高中学历，还没有脸大到和人家比的地步。
喜欢她努力？
那古文华应该对季君陶一见钟情。季君陶是这世上最努力的女人，把咖啡当水喝。商叶初被这个想法雷得浑身一抖。
总不能喜欢她演技好吧……
捕捉到古文华的心动点，就能对症下药，主动出击。可商叶初想破头，也找不到症结在哪里。
眼看着古文华那碗粥就要见底，商叶初眼睛一眯，心一横，干脆直接开口道：“小古，你是不是喜欢我？”
在商叶初视线的尽头，古文华的身体瑟缩了一下。
青年依旧低着头，用勺子搅和着碗里的残粥。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古文华抬起头，第一次主动与商叶初对视了。
“是又怎么样呢？”古文华露出一个堪称悲哀的笑容。
！！！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商叶初的心还是怦然一跳。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愧意。
商叶初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道：“对不起，如果我早就知道这件事，我是绝不会找你拍《规则杂货店》的。”
“为什么？”心底最隐秘的事情被戳破，古文华反而比之前更放得开了，他直视着商叶初的眼睛，目光几乎有侵略性，“仅仅是因为我喜欢你？”
古文华在这一刻甚至感到愤怒。商叶初凭什么说这句话？他为了商叶初，昨天和高三伏谈话谈到晚上十一点钟，得到高三伏的口头承诺后，便立刻坐车回到了横市。
做这些事时，古文华并不奢求商叶初的感动或感激，只是希望自己能帮助她实现她的愿望。他做这些事全凭自愿，无需商叶初用什么来回报他。
这份感情见不得光。不是因为古文华的身份，而是因为从最开始，古文华就知道，商叶初不可能接受。
可现在，商叶初的意思，竟然是——连它的存在都觉得羞耻吗？
商叶初叹了口气，伸手绞着桌下垂着的流苏：“是，也不是。”
古文华几乎要被气笑了：“什么叫是也不是？”
商叶初坦然地直视着古文华的眼睛：“对不起，我骗了你。”
古文华愣住了：“什么？”
商叶初一字一顿道：“我骗了你。准确地说，我和季总都骗了你。”
古文华掀了掀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商叶初当机立断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部片子不可能赚钱。”
古文华瞪大了眼睛：“你——”
商叶初将流苏绕在指尖上，缓缓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部片子不可能赚钱。事实上，我骗了季总，也骗了你。”
古文华似乎有点糊涂了：“叶初，你……”
商叶初嘴角勾起一个苦笑：“我骗了季总，骗她说这部小说中的‘规则怪谈’具有开创性的意义，也许会成为国产恐怖文化的里程碑。季总信了，于是才答应投资这部电影，甚至拉来了两千五百万的投资。”
“可是，”古文华张了张嘴，“你们在线上会议中明明说，季总不同意拍这部片子。”
“那是为了骗你的。”商叶初垂下眼睛，“季总对你有恩，如果她直接要求要你去拍电影，你为了她的面子，肯定会同意。强扭的瓜不甜，于是季总就提出，她假装不同意，让你遵从自己的内心做出选择。”
古文华顿了顿：“遵从自己的内心？”
“是的。”商叶初道，“季总对你有恩，而我和你交情不深。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是选择拍这部电影，那就证明它是一部不错的本子，你看好它，会认真去拍，效果会比被恩情携裹着答应，拍出一部凑合的电影更好。”
古文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被这段话中的几个字眼刺激到了：“交情不深？凑合？”
“对不起。”商叶初干脆利落地道歉，“我知道这话让你伤心。可在我的角度看来，你一向很少跟我说话，几个月没见面了，也没有联系过我一次。我想，这四个字用在我们身上，不算过分吧？”
古文华眼中划过一抹黯然：“是。”
商叶初轻轻一叹：“我那时不知道你喜欢我。因此觉得这个方法是很公正的。如果我早知道这点，就绝不会采取这个方式。好像在利用你对我的好感，逼迫你做什么事一样。”
古文华停顿片刻，抬起眼睛：“可是，你为什么非要拍一部明知会扑街的电影呢？”
商叶初将手松开，血红的流苏垂下，很快恢复了垂直。
“因为这个。”
商叶初打开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推到古文华面前。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老街，褪色的招牌上嵌着“幸福商业街”几个金字。龙飞凤舞，有股古旧的意味。
商叶初低声道：“你知道，我是底层跑龙套出来的。在我没红之前，我就住在这条老街里。”
古文华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滑动起屏幕来。商叶初的手机中有许多她在幸福商业街的照片。蹲在台阶上吃色素冰淇淋的，坐在店里吃烤鸭的，在书店中读书的，和老头老太太们合照的……
这是个古文华完全没有见过的商叶初。与光鲜亮丽的她不同，照片中的商叶初显得有些狼狈，生活也清苦。但脸上的笑容，却是古文华从未见过的真诚。
古文华渐渐看得有些入迷，翻了十几下，还想继续翻的时候，商叶初开口了：
“这条老街要拆迁了。”
古文华动作一顿，抬起眼来错愕地看向商叶初：“什么？”
“这条街要拆迁了。因为生意越来越差。”商叶初低沉道，“并且没有拆迁款。街坊邻居们即将无处容身。就在今年年底。”
古文华愣住了。随即，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所以你——”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商叶初苦笑一声，“这条街中有一家杂货店，里面的布景居然和《规则杂货店》一模一样。在我第一次看到这篇小说时，简直像看到了救星。”
“我想将幸福商业街中的这家杂货店作为取景地，在拍出电影后，吸引影迷去打卡观光，帮幸福商业街招徕一些顾客和生意，让开发商改变主意。”
商叶初看向古文华，眼底闪动着执拗和释然：“我很蠢，是不是？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以幸福商业街为蓝本创作剧本太难了，而且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这部《规则杂货店》，是我能找到的最优选。”
古文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不可置信道：“那你找我拍是因为……”
“因为我相信你。”商叶初平静道，“《哑婆》那样的题材，你都能拍出一个亿票房。我想这部电影也不会差。我想让这部电影被更多人看到，在我认识的导演中，只有你，拥有能将冷门题材变成黑马的本事。”
古文华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叶初——”
“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商叶初也站起身，“这些可笑的小算盘，是我在知道你对我有好感之前盘算的。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不能再这么做。”
商叶初深吸一口气，冲古文华伸出手：“我还没有那样卑劣，利用别人的感情去做撬板。这件事到此为止吧。谢谢你，小古。
“谢谢你为了我去找高三伏导演，谢谢你坐了一夜的车前来。我无法回应你的感情，除了谢谢，我什么都说不了。”
古文华死死盯着商叶初的眼睛，完全没有注意到商叶初伸出的手。
商叶初勾起嘴角：“我祝你永远开心。祝你早日成功，拍很多好电影。这件事到此为止。再见，小古。”
说着，商叶初又晃了晃自己的手，示意古文华与她握手。
古文华忽然一把握住了商叶初的手！
“叶初。”古文华呼吸急促，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你——你等等。对不起——你等等。”
第321章 生意经
“等什么？”
古文华一手抓着商叶初的手，一手从桌上拨过自己的手机，当着商叶初的面，给季君陶发出了一条信息。
单手打字不方便，因此，古文华使用的是语音转文本功能。
“季总，我看完了叶初给我的那部剧本，我觉得非常好——我很想拍！”
古文华每说一个字，商叶初的表情就错愕一分。等古文华手一松将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商叶初脸上的表情已经可以用古怪来形容了。
“你干什么？”商叶初拨开古文华的手，皱起了眉头，“我说过——”
“叶初。”古文华语无伦次道，“对不起。对不起。”
商叶初露出好笑的表情：“你对不起我什么？”
“对不起你的信任。”古文华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坚定，“是我太过胆怯了。不愿意挑战新的东西，只想走前人走过的那些路子。“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这有什么辜负不辜负的。”商叶初后退一步，“你没必要为了我的话影响自己原本的打算。我会去跟季总说，那消息是你发错了。”
古文华本想按住商叶初的肩膀，手悬在商叶初肩上顿了顿，最终滑了下去，放回了餐桌上：“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古文华字字铿锵道：“将冷门的题材拍好才是本事。你说得对，我不能自己圈着自己。詹可祥导演拍《天明前闭眼》，票房足足有六千万。我却连拍这个题材的勇气都没有——我怎么有资格把他作为我的偶像？”
商叶初狐疑道：“你这话是真心话？不是为了……”
古文华看着商叶初警觉的表情，慢慢扯出一个笑容来。
“当然不是。”古文华笑道，“其实我对你的感情，只是在拍《哑婆》和宣发《哑婆》那段时间，因为压力太大产生的……错觉。人总是会对一个战壕里的人产生错觉，就像吊桥效应，对吧？”
“真的？”商叶初细致地观察着古文华的表情，仿佛要从其中看出说谎的痕迹。
“真的。”古文华很庆幸自己是导演，好的导演同样是优秀的演员，他可以将自己的表情掩饰得完美无缺，“《哑婆》的宣发结束后，再加上这几个月的拍摄……其实这种错觉已经渐渐淡了。我这次回来找你，其实是最后一次。”
吐出“最后”两个字时，古文华心底一片黏腻，甜苦酸涩交织，仿佛打翻了一瓶止咳药水。
商叶初没看出什么破绽，但仍怀疑：“只是为了超越詹可祥的话，你其实可以找一部其他的片子。”
“就这部了。”古文华果断道，“你的话启发了我。这部小说中的某些设定，完全是开创性的，如果深度发掘一下，会很有，很有搞头。”
商叶初的手机嗡了一声。
商叶初拿出手机一看，季君陶把古文华的消息截图发来了，顺便还发了一个“？”
古文华握了握拳头，扯出一个轻松的笑意：“而且，和你这样优秀的演员合作，也是我梦寐以求的。”
看着商叶初将信将疑的眼神，古文华补充道：“在喜欢你之前，我首先是一个导演。”
商叶初没搭理季君陶，将手机放回口袋：“你分明知道，这部电影很可能会失败。”
“有我在，它就不会失败。”古文华笃定道。随后又状似玩笑道：“怎么，难道要我求你把这部小说给我拍吗？叶初？”
“好吧。”商叶初终于松了一口气，看起来接受了这个说法，“虽然我心里总有种负罪感……”
“完全没必要。”古文华的表情十分认真，“是我自己想拍这部电影，是我自己想效仿詹可祥导演，是我觉得这部小说中有很多开创性的东西值得发掘——这些都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怕商叶初心中仍有疑惑，古文华干脆道：“就算这部电影的票房最后只有三十五块钱，那也是我自愿的。和你无关。你明白吗，叶初？就像我曾经误以为自己喜欢你，但，但现在这份喜欢几乎消失无踪了一样……无关。”
103在商叶初脑子里吹了声电子口哨。
商叶初屏蔽了103的噪音，露出一副终于放下芥蒂的表情：“那真是太好了。我并不是把你的好感当作负担，只是，只是希望我们能在这个圈子里，能维持更长久的合作关系，和友谊。”
说着，商叶初再次向古文华伸出手。
古文华搭上商叶初的手，轻轻摇了摇，像真正的合作伙伴那样。
古文华心头一片苦涩。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商叶初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了。他将永远以合作伙伴和朋友的关系留在商叶初身边，没有任何超出这种关系的余地。
但他不后悔。
友情和利益在这个地方走得往往比爱情更长久。爱慕者古文华的身份退出了商叶初的生命，但导演古文华、合作者古文华和朋友小古的身份，却留在了叶初的人生舞台上。
有得必有失。古文华选择用厚度来换取长度。
“当然。”古文华终于不再露出那种畏畏缩缩的神态了，他舒朗地笑道，“和你合作让我受益匪浅，叶初。”
————
103道：“我算是什么都见识过了。”
商叶初正忙着给季君陶发消息，让她把合同什么的发给古文华。没理他。
103又道：“人类真蠢。”
这话商叶初可就不爱听了：“你又怎么了？”
103冷漠道：“人类要么像你一样坏，要么像古文华一样蠢。”
商叶初被逗笑了：“人类又怎么了，害得你大发感慨？”
103平静道：“既摆脱了这个追求者，斩断了他和你的可能，还没得罪人，反而让他求着你拍这部片子……古文华被你忽悠得五迷三道，你自己倒是摘得一干二净。”
103虽然不懂人类之间那些乌七八糟的感情，但连他都看得出来，从今天开始，古文华已经没有任何立场追求商叶初了，只能永远老老实实地待在friend zone（老友区）。但偏偏，他竟没有对商叶初生出任何怨怼，俩人的关系也没有因此破裂，相处反而比以前更自然了。
103想得数据流都快滋滋冒火了，也没想通商叶初是怎么做到的。因此只能归结为：商叶初是个坏人，古文华是个蠢人。
商叶初平静道：“怎么？我是对他说谎了，还是瞒着他什么了？我对他够坦诚了吧？”
正是这种坦诚让103百思不得其解。商叶初的每一句话，103都记录在案反复分析过了，确实没有掺水的成分。可是只是把事实说出来而已，古文华怎么就像喝了迷魂药一样，颠颠地贴上来拍电影了？
103很想知道答案。但这个答案，商叶初是绝不会给他的。
103在不断推演和计算，商叶初其实也在不断复盘。
商叶初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选择了这种方式。她当时的想法其实是，无论是利用古文华的好感乞求对方，还是投其所好，戳中对方的审美点，用自己的魅力“感化”对方，这样的方式都太低级了。
上赶着不是买卖。商叶初没有时间太仔细地思考，只能完全凭借着本能，说出了那些话，做出了那些事。
商叶初再次想起了那个主动爬自己的床的吉祥物。
其实她刚刚做的事情，和那个吉祥物又有什么区别呢？只不过对方卖的是身体，而商叶初卖的是感情。只不过商叶初卖得更高明，更含而不露，价格也更贵。
这是商叶初人生中第一个对她表现出好感的人，就这么利用了对方的感情，心底难免生出些许愧怍。但一想《规则杂货店》这个烂摊子终于盘了出去，到底还是轻松多些。
无论如何，做了笔好买卖。
第322章 缄默
《规则杂货店》的班底终于稳了。
古文华本来好好地在高三伏的剧组里当着剪辑师，突然跑出来拍电影，高三伏那边肯定不会高兴。还是季君陶走了自己老妈的路子，联络上了这位大导。也不知道季老总是怎么忽悠高三伏的，反正忽悠来忽悠去，把高三伏哄得心花怒放，不但没跟古文华翻脸，还乐呵呵地给古文华传授了不少自己的拍摄秘诀……
商叶初当时在边上旁听，听得眼珠子都要射出来了。
至此，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按照惯例，应该由导演古文华亲自过目一遍商叶初甄选的演员们，进行二次审核。在敲定所有主要演员后，再举行剧本围读会。
至于开机宣传之类的，那是青凭娱乐宣传部的工作，不在剧组业务范畴内。
让商叶初奇怪的是，古文华既没有急着看演员，也没有找季君陶商量宣传方向，而是将自己关在公寓中，闷头看了三天剧本。
公寓是季君陶给古文华租的，方便他在横市展开工作。古文华与盛闻之不同，他是个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用不着商叶初晨昏定省地催稿。商叶初能做的也只有每天按时叫宋阿姨做好饭，然后给古文华送去。
此外，自从《萧凤阙》系列杀青，商叶初已经好几个月没在互联网上出现了。大众都快忘记有她这号人了。季君陶多次催促商叶初赶紧上线媚媚粉，别叫最后孤军奋战的几根叶芽跑光了。
这个分歧由来已久。商叶初虽然名气不大，属于演员的傲气却不小。她始终认为，演员想留住粉丝应该靠作品，天天上线发自拍算什么作品？没人能从几张大头贴里看出演技和故事性。
当然，绝对神隐是不可能的。叶初工作室和叶初全球后援会的账号都由青凭娱乐经营，运营部门经验丰富，时不时发点存货。可惜由于商叶初拒不配合，存货已经快见底了，这才让季君陶着急上火。
登录很久没打开的微博，商叶初先切到了小号上。点进＠叶初工作室 的微博，打算看看状况。
叶初工作室的最新一条微博是商叶初的五月行程。
【＠叶初工作室 ：五月春正浓，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了呢～[花][花]小灌木带着＠叶初Leaves 的五月行程来了～】
叶初的粉丝名叫叶芽，工作室运营团队昵称则叫小灌木。
此条微博的配图是一张商叶初穿着缠枝花纹白裙，迎着风、闭着眼，在草坪上摆出一副泰坦尼克号经典动作的照片。
照片精修得太狠，商叶初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这还是刚和青凭娱乐签约的时候拍的。那时商叶初的脸比现在差了不少，工作室这才不得不启动精修大法。
照片虽然是唯美的全身照，但行程表却十分简单。只有一行字：
【5.1——5.31，剧组拍摄】
商叶初见过其他艺人的行程表，一般来说，流量大一些的艺人行程都排得很满。某几号到几号之间“综艺录制”，几号到几号之间“广告拍摄”，几号到几号之间“杂志拍摄”，还有写真拍摄、线下活动、品牌直播之类的。剧组拍摄的也有，但作为流量，总是日理万机。即便是在剧组拍摄过程中，请假去拍个综艺或者广告也是常事。
商叶初继续向下滑，看到了四月份的行程表。
四月份的行程表更加可怜：
【4.1——4.30，补录补拍。】
三月份的行程表好些，在“补录补拍”之外，还有一条“剧组拍摄”，看着终于没那么孤零零了。再往前，就全是“剧组拍摄”了。
看着自己的工作室发布的这些内容，商叶初不得不承认，自己在互联网上经营得实在太少了。
在五月份的行程表下方，叶芽们正在鏖战：
＠叶笑笑－转世灵童39号：【姐姐又进组了吗？[憧憬]】
＠萧凤阙被大眼变成养胃的那个雨夜：【进啥组啊能不能跟粉丝说一声[鞠躬]天天两眼一抹黑[鞠躬]牢木头别天天发你那几张包浆的美图秀秀营业图了[鞠躬]】
＠关山难越：【剧宣！剧宣！剧宣！《天半》拍摄至今无任何物料！《天半》拍摄至今无任何物料！《天半》拍摄至今无任何物料！】
＠叶间风：【照顾好叶初。】
＠初初的叶尖星：【姐姐什么时候可以发一下自拍呀[可怜]】
＠家叶子－天半今天播出了吗：【我姐还有三个月过生日了，广场上那些黑子什么时候处理？叫你告黑比鲨了你还难[累了]季君掏死了没，没死就滚出来给个解释，别天天让你公司那群烂泥扶不上墙的糊比吸血我姐了行吗？】
＠商风动叶初：【就这个进组爽啊！演员就是要多进组！无缝进组！把叶初给我焊死在摄影棚里！】
＠那些被浪费的爱—：【你那点物料我都会背了。理解叶子在剧组拍摄的时候没时间，她是个敬业的好演员。但既然杀青了能不能考虑一下粉丝的感受呢？这段时间跑粉多少心里没点数吗？前排别再溺爱了，承认老叶不把粉丝当回事很难吗？】
在看到＠那些被浪费的爱— 的评论时，商叶初微微顿了顿，心里掠过一点奇怪的感受。
商叶初觉得很新鲜。上一世她并不是走偶像路线的，从来也没有过如此多的粉丝。曾经见过不少其他艺人的死忠粉，但看到这么多自己的粉丝，还是次次都觉得新奇。
她不把粉丝当回事吗？当然不是的。商叶初不止一次地为她们的努力感动过。虽然有时难免觉得她们的控评和一些奇奇怪怪的言论有些丢人，但在大多数时候，叶初都是感激她们的。
对于媚粉这件事，商叶初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娱乐圈甚至有专业的媚粉指导团队。三小时上手学习，学完就能投入实战。只要商叶初想，随时都能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根丝哄得嗷嗷叫。
只是，对于从未得到过粉圈青睐的人而言，一下子拥有了这么多粉丝，无异于穷人乍富。商叶初心中满怀受宠若惊之感，也时常有些不安的错觉。
她们喜欢的，真的是商叶初吗？
商叶初围观叶芽们战斗已久，对她们眼中的自己是个什么形象，也颇有心得。
那个被全公司吸血的小可怜、那个满心满眼只有艺术的戏疯子、那个不被“季君掏”重视，不断被打压的倔强小白花、那个钟灵毓秀的天才、那个善良真诚宛如赤子的“女孩”……这些是商叶初吗？
叶芽们喜欢的，不过是一个角色滤镜和舆论共同运作出来的假象而已。
顶着这个假象的身份发几张自拍，继续满足这些年轻女孩对假象的幻想，总有种欺诈的感觉。
商叶初不愿意欺诈这些小叶苗们。
因为珍视，所以才不想哄骗。
然而，在她们眼中，这份珍视，反而是不重视她们的表现吗？
商叶初陷入了沉思。
商叶初上一世的时候，曾有个经纪人王哥。此人管着一大票底层艺人，脾气暴躁，极爱骂脏话。
王哥最爱骂两句话。第一句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第二句是“屁股都卖了还不愿意搭一张嘴”——这些话当然都是极其粗俗的，常常把那些心怀梦想的少男少女骂得眼泪汪汪。但现在想想，似乎不无道理。
已经做了这行，满足粉丝的幻想就是职业的一部分。没必要纠结这些虚头巴脑的事情。
商叶初虽然还没卖过身，但已经卖过数次感情牌了，再次说服自己也是得心应手。
《天半》的物料签了合同，没办法放出来。《规则杂货店》还没开机，也只能暂时缄默。不过发个自拍媚媚粉还是可以的。
商叶初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准备嘟嘴比耶地拍两张营业照。可不知是不是仁星手机摄像头质量的问题，怎么拍怎么像黑图。
商叶初奋斗了半天，也没奋斗出个所以然来。一张张嘴斜眼歪双下巴斗鸡眼黑眼圈的自拍放出去保准让爬山虎姐姐狂喜。商叶初只好颓丧地搁下手机，准备联络季君陶的专业团队，抽个空拍一套写真什么的。
手机屏幕一黑，映出了商叶初的脸。商叶初眨了眨眼睛，与小长方形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对视，心中蓦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叶芽们喜欢被包装出来的叶初，那么她们会不会喜欢真实的商叶初呢？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极其有煽动性，怎么都挥之不去。
商叶初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微博，登录了自己的大号。看着消息栏中数不清的未读消息和不断弹出的私信，不知道是该发微博还是进粉丝群说话。
算了，如果明星本人潜伏进粉丝群的话，群里的粉丝会很不自在的。
商叶初喝了口水，点开微博发布页面，迅速键入文字。
＠叶初Leaves：
【我想和大家说说话。】
第323章 粉丝与偶像
微博，叶初大粉群。
【野生针叶林观测站】
＠叶绿素添加剂ipad（群主）：【＠所有人 速来！叶初冒泡了！[微博正文]】
＠叶绿素添加剂ipad（群主）：【＠所有人 控住前排！】
＠叶绿素添加剂ipad（群主）：【爬山虎那群贱货可能会来捣乱，＠初初不喝养乐多 上次那个举报脚本还有吗？】
＠叶绿素添加剂ipad（群主）：【新粉和散粉可能会问一些不方便回答的问题，时刻盯着评论区，一旦有立刻刷评论把她们顶下去。】
＠初初不喝养乐多：【还在还在！露头就秒。】
＠初初不喝养乐多：【水赞脚本要吗？】
＠萧凤阙被大眼变成养胃的那个雨夜：【要要要】
＠萧凤阙被大眼变成养胃的那个雨夜：【笑笑呢？】
＠叶间风：【笑笑还没放学呢。可怜。】
群内沸腾，群外更是热闹。叶初已经神隐好几个月，红V都掉成了黄V。苦思偶像而不得的叶芽们几乎是眨眼间涌进了评论区，将评论区挤得水泄不通。
商叶初眼睁睁地看着刚刚清过的消息红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认命地关掉了手机，登录了电脑端。
评论区眨眼间就挤满了人。发的评论大多数都是“卧槽”或者“第一”之类的评论，再不就是“姐你终于来了”。没什么意义。商叶初等了几秒钟，刷新了一下页面，新鲜的评论才多了一些。
与想说就说什么的粉丝不同，商叶初每发一条内容，都要慎而又慎，仔细思考斟酌。既不想说太违心的话，也不能说太实诚的话。
叶绿素添加剂是在花魁眠眠时期入坑的叶芽，资历相当之老。与其他的战斗粉不同，叶绿素添加剂作为叶初超话的小主持人，一向谨言慎行，不像叶笑笑或者萧凤阙爆炒平昭她们那样，几乎每周都会炸几次号。
叶绿素是叶初粉圈的主心骨，稳重，宽和，热心。但这次，即使是她，也忍不住激动了。
叶初想和粉丝聊天！
偶像和粉丝之间，大多隔着一道天堑，一层迷雾。明星高坐山巅之上，粉丝负责雾里观花。很少有艺人会直接说出“我想和大家说话”这样直白的句子。
能够近距离和偶像说话的机会不多。该怎么样才能被叶初翻牌呢？
叶绿素斟酌半天，发了一条平平无奇的“姐姐身体怎么样”出去。几乎眨眼间就被淹没在了评论的海洋中。
叶绿素并不气馁，思索半天——叶初最看重什么来着？
叶绿素有了主意。
＠叶绿素添加剂ipad：【姐姐又进组了？这次是什么题材呢？这次的角色跟以往有什么不一样嘛？】
敲下发送键，叶绿素屏息凝神，准备继续输入第二个问题。这是比拼数量的时刻，谁发的评论越多，谁就越有可能被叶初看见。
消息提示音响了。
叶绿素一愣，心跳骤然加快起来。
点击鼠标的手指几乎颤抖了，叶绿素点开消息界面，上面显示着特别关注人叶初刚刚回复了她的评论。
＠叶初Leaves：【是的。题材暂时保密，不过可以保证，是一个大家都意想不到的题材。角色也会很有意思。】
叶绿素几乎想要鸡叫了！
啊啊啊啊啊！
叶初！回复！她了！
叶绿素几乎没注意到叶初的回复都说了什么，她满脑子都是“叶初回复我了”这件事，心脏跳得像一台疯狂运转的捣碎机。半晌才回过神来，反反复复将叶初的回复看了三遍，像做阅读理解一样精心研读着。
叶初确实又进组了。
叶初回复我了。
这次的题材很新颖。
叶初回复我了。
角色人设也很新鲜。
叶初回复我了！
叶绿素捂住嘴，在工位上无声地尖叫着。
啊——
旁边的同事见叶绿素在工位上扭来扭去，露出奇怪的神色：“素素，你干什么呢？”
叶绿素回过神来，连连摆手：“没啥——嘎嘎嘎哈哈哈……没啥。”
叶绿素竭力平复了狂喜的心情，刷新了一下评论区，准备看看叶初还回复了其他什么人。
＠黄瓜拌凉皮：【小初能不能发几张自拍呀？】
＠叶初Leaves：【自拍技术不好，练练再来[笑哭]。】
＠叶间风：【老婆么么么么么么么么(?3?)?我狂亲啃啃啃啃啃你的小脸蛋】
＠叶初Leaves：【＝3＝】
＠那些被浪费的爱－：【天半什么时候播呀？】
＠叶初Leaves：【虽然知道但是暂时不能说，[对不起]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胖大海冰淇淋滞销救救我们：【姐姐一定要开开心心的呀！】
＠叶初Leaves：【不开心的时候想想你们就开心了。】
＠从零开始的爆米花生活：【叶子有特别想演的角色或者题材吗？】
＠叶初Leaves：【我觉得身为演员，什么题材和角色都要试试。如果有可能，想把每个类型的角色或者题材都演一遍。】
＠烤肉拌饭不加盐：【有人说萧凤阙的师父就是天倦，真的假的？】
＠叶初Leaves：【改天帮你问问江老师。】
＠龙井兑茅台敢爱你就来：【求翻！平昭帝最后写的东西是啥？】
＠叶初Leaves：【一千个读者心目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绝望弃妇重生归来：【多营业多拍戏！多去健身房炼形体！有点事业心！不抛弃不放弃！好好调整状态！萧凤阙系列状态不错但仍有进步空间！不许谈恋爱！】
＠叶初Leaves：【好的。】
看到“绝望弃妇重生归来”这个Id，叶绿素忍不住皱了皱眉。绝望弃妇是圈内知名的辱追粉，也就是喜欢一边辱骂叶初一边追星的人。她骂得太难听，有时甚至接近荡妇羞辱的范畴，叶初粉圈的大多数大粉都和她很不对付。
当然了，绝望弃妇骂爬山虎和糖粉也很狠辣，并且很舍得给叶初花钱，光是《哑婆》的电影票抽奖就抽了521张。因此虽然对此人很有不满，叶芽们也暂时没开除她的粉籍。
算了，叶初可能不太关注粉圈，不知道绝望弃妇是什么人。叶绿素只花了几秒钟就接受了叶初回复辱追粉的事实。
天哪，我姐怎么这么可爱……
天哪，叶初居然还用这么老土的颜文字……更可爱了怎么办……
天哪，我姐怎么这么宠粉？
天哪！我姐好有事业心！
天哪！我姐好真诚……
叶绿素露出被击中心脏的表情，捂着胸口，恨不得立刻下楼跑个十圈八圈。
手指触上鼠标拖了一下，页面再次刷新，叶绿素看到了叶初新回复的一条评论。
＠一分熟也是爱情：【姐姐，这么多合作的演员里，和你最合拍的是谁呀？】
叶绿素眼前一黑，几乎要发出尖叫！
到底是谁把RpS（真人cp粉）粉顶上来了！！！
一分熟也是爱情是李懿和叶初的真人cp粉，并且还是堪称粉头的大粉。成天在她们那个小超话里造谣叶初和李懿有地下恋情，叫叶初的大粉们恨之入骨。
叶初被狗仔偷拍到喝奶茶，她们扒出那款奶茶名字叫“丹霞醉李”，便说叶初这是借物思人，想李懿了。
叶初穿了一件白衬衫，她们便扒出了李懿的同款白衬衫，说什么这是情侣装。问题是那白衬衫分明是基础款，全国至少有几千万件同款！
叶初发萧凤阙的告别微博，由于配图都是单人照，她们没法嗑糖。但不要紧，叶初发送那条微博的时间是十一点零一分，懿分熟叶cp粉经过一系列根本看不懂的大运算，七拐八绕地得出了结论：叶初选在这个时间点发送微博，一定是在暗暗和李懿秀恩爱。
叶初去一家很有名的餐厅吃饭，懿分熟叶cp粉扒出了餐厅老板的名字——也姓李！于是，这些人便推断出了餐厅老板是李懿的亲戚这个致命结论，并四处宣扬叶初嫂子瘾大发。
他大爷的！李是华国第一大姓，谁告诉她们姓李就一定有亲戚？
就连叶初进组《天半》，好几个月没消息，懿分熟叶cp粉也能歪曲成“李懿这几个月也没消息，和谁去度蜜月了我不说”……
懿分熟叶cp粉虽然数量稀少，但存在感却极其顽强。叶芽们屡次想动手剿灭，又觉得这么几根丝实在没必要。放之任之吧，又常常会冷不丁被恶心一下。
瞧瞧，瞧瞧！就不该因为她们糊而放过她们！到了是蹦到叶初眼前来了！
叶初居然还回复她了……叶绿素感到一阵头疼。甭管叶初回复了什么，回复cp粉这一件事，就足够成为懿分熟叶超话里那几百号人的兴奋剂了。
叶绿素一边喝了口水，压压自己的火气，一边滑动鼠标。叶初的完整回复露了出来。
＠叶初Leaves：【每个演员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特长。不过，我的话，果然还是最喜欢齐鸣老师。和她对戏有一种格外热烈的激情，就像面对自己的母亲一样。可以去《天半》中看看，和《哑婆》中很不一样！】
＠一分熟也是爱情：【哈哈，同龄演员中有没有比较合拍的？】
＠叶初Leaves：【和同龄演员合作不多，还真难以比较呢，以后一定多试试。】
叶绿素一愣，一口水噗地喷在了屏幕上。
第324章 巨大的变故
绿瓣，告我去吧小组，RpS专区。
【告我去吧｜老叶再爆惊天金句】
【截图.jpg】
【＠一分熟也是爱情：[哈哈，同龄演员中有没有比较合拍的？]
＠叶初Leaves：[和同龄演员合作不多，还真难以比较呢，以后一定多试试。]】
【笑喷了。。。老叶在微博和粉丝互动，有RpS粉被顶上前排贴脸，问老叶和她合作最合拍的同龄演员是谁。。。老叶回答如图。。。
已知，老叶出道以来的代表作、拍摄时间最长的一部作品是《萧凤阙》系列。
已知，《萧凤阙》系列的男主角是李懿。
已知，李懿的年龄为，和老叶差不多的二十多岁：
[番茄百科截图.jpg]
得出结论：叶初。。和同龄演员合作不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纯恨啊纯恨。。。】
【她还是那么恨牢李、、、】
【做一下阅读理解：以上内容表现了什么中心思想？
A：和李懿合作的那段时光对老叶来说不堪回首，干脆等于没有。
b：老叶已经忘记了李懿这号人。
c：老叶不认为他们那是合作，认为是自己单方面带飞牢李。
d：牢李其实是天山童公。】
【我选c】
【A也有可能，李耀祖的演技逮谁折磨谁。】
【老叶一生中坚持的三样底线里，有一样就是李懿是私人。】
【他俩不会真谈过吧？一般恨成这样的，以前没点关系很难做到。】
【＋1我也倾向于真谈过，老叶很精的，对谁都很圆滑。江上弄潮生也算她的恩师，没点纠葛不至于这么讨厌李懿。】
【汤粉骂叶整都骂成啥样了，我奶和我汤还互关着呢。谢拔到底犯了啥天条？】
【我奶是谁？】
【叶≈爷≈奶，我奶是叶初。我汤是苏歌。水货嘛。】
【我很好奇cp粉啥反应，是心碎了还是……】
【代入我cp，原地脱粉回踩都有可能吧。而且老叶还回复了那个不让她谈恋爱的辱追粉，回答了一句好的。这是一点希望都不给cp粉留。】
【大错特错了。这对cp本来就是靠嗑假糖为生的，不但没破防，还特兴奋我奶回复她们了。。。】
【我嘞个，牛逼，，】
【cp粉解读说，这是老叶和牢李吵架了，老叶特意回复cp粉给牢李看的，说是，，撒娇。。。】
【啊？】
【啊？】
【啊？】
【不是，想象叶整用那张死人脸撒娇的样子，一阵恶寒……】
【我奶和撒娇这俩词是可以同框出现的吗？】
【牛还是cp粉牛，老叶亲自下场拆cp都大败而归！】
【还有种说法，老叶不把李懿当同龄人，因为她把他当自己的弟弟。俩人是精神姐弟恋。】
【精神姐弟恋、、、好新潮小众的词汇。】
【老叶娇嫩，谢拔几岁了？】
【不是，嗑cp也得讲点基本法吧！虽然李懿在演技上确实是个弟弟，但也不能真塞给老叶当弟弟啊！】
【我整努力努力白努力，断网几个月归来第一件事就是拆cp，结果又让cp粉嗑到了。】
【唯粉那边咋说。】
【唯粉那边挺高兴的，那个叫绝望毒妇的辱追粉头还搞了个抽奖，抽了一百杯丹霞醉李果茶和一百件基础款天丝白衬衫，说要保护大家的喝果茶自由和穿白衬衫自由。】
【legend。。。真有钱啊。。。】
【有钱人那么多，怎么不能多我一个？】
【萌追和妈粉也挺高兴的，叶绿素和叶间风那几个大粉都在微博撒了红包。我还抢到了十六块钱[笑哭]】
【我就奇了怪了，懿分熟叶就这么几根丝，怎么这么难杀？数量加起来还没有叶笑笑粉丝多。】
【越是冷门越是顽强，因为，既能耐得住冷门的寂寞，又能耐得住其他热门的诱惑，比较坚挺……[抽烟]】
【楼上有故事。】
【不知道天半的RpS爆了之后，懿分熟叶还能不能坚持住这一亩三分地。】
【天半的RpS？？？】
【卧槽第一次听见这剧的料。】
【[耳朵][耳朵]】
【楼上有人脉？】
【天半的rps，那不就是时山和叶初。。。啊？】
【原谅我没看出这俩人的cp感……】
【时山演戏模式化学院化严重，老叶演感情戏总是淡淡的，这两人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我想破头也没想出这俩人能有啥cp感，而且《天半》不是大女主剧？cp能炒热吗？】
【我在天半剧组工作过，只能说这俩人没你们看起来那么简单。再多的不能说了，再说掉马了。】
【88】
【wowowo，难怪老叶要手刃自己和李耀祖的cp，原来是要卖新的了！】
【上岸第一剑先斩前夫哥是吧。[滑稽]】
【nonono，我还是倾向于纯恨。请相信我奶对李耀祖的憎恨含金量好吗好的。】
【微博营销号放瓜说天半要上暑期档，到时候就能见分晓了。】
【今年暑期档有迈塔影业的剧王吧，叫什么飞花令那个。】
【《飞花逐月令平生》。仙偶大制作。汝关卫视到底有多自信，不怕滑铁卢？】
【我真的挺好奇时山和叶初的cp咋卖……爬山虎和叶芽都打成这样了……】
【我也，不怕粉丝反噬？】
【叶初挺重视粉丝的，连辱追都回复，应该不敢卖吧。】
【时删好像不咋把粉丝当回事，而且他一向最爱卖了。】
【期待我删掌掴爬山虎[滑稽]】
【期待我奶和我删的cp粉掌掴唯粉[滑稽]】
【五月了，暑期档的话，还有俩月天半就开播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吧。】
————
商叶初正和粉丝聊得热火朝天，季君陶的电话叮铃铃地杀了过来。
“喂？”商叶初懒洋洋地接起，顺手又回复了一个粉丝。
季君陶哎哟了两声，声音冒着火星：“你跟粉丝互动怎么也不跟我报备一声？！”
“这点小事报备什么？”商叶初莫名其妙，“回几条评论而已。”
“被人截屏截图借题发挥，以后拿来嘲你，我看你怎么办。”季君陶一边吸着气一边说，“算了算了，赶紧别回了。多说多错。”
商叶初看着评论区不断增加的评论，有些依依不舍：“我很谨慎的。你要不放心，自己切号看看我都回了什么。”
季君陶冷笑一声：“比你谨慎的多了去了。你信不信，你说一句‘我什么类型的角色都想尝试’，传到第二个营销号嘴里就会变成‘叶初说她什么类型的角色都能演’，第三个营销号嘴里就会变成‘叶初什么角色都能驾驭’？一传十再传百，两个月后的这个时候，你就会变成内娱第一牛皮大王！”
商叶初何尝不知内娱这点毛病。可和粉丝神交的感觉太过美妙，那种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全然包容的感觉，商叶初从来没有体会过。
当粉丝将艺人偶像化的时候，艺人本身，是很难抵挡成神的诱惑的。商叶初也未能免俗。
就像商叶初知道季君陶的毛病，季君陶也知道商叶初的软肋。听见商叶初不吭声，季君陶顿了两秒，干脆道：“你不是一直说演员要有神秘感吗？再回复下去，底裤都要叫粉丝扒光了，还神秘个屁？”
这句话正中商叶初的心病。比起被粉丝误会不重视她们，影响演员身份的质感是更可怕的事情。商叶初一下子从粉丝的温柔乡中挣脱出来，当机立断地敲下了新微博：
＠叶初Leaves：【好啦，时间差不多啦！今天和大家聊得很开心。我要去拍戏了，希望下次有机会再聊！】
发完这句，商叶初也顾不上看未被翻牌的粉丝们的哀嚎，急匆匆地下线了。
季君陶在电话那边道：“你对她们已经够好了。说实话还真吓了我一跳，内娱敢这么做的艺人可没几个……我得去检查一遍你的发言。没问题的话，再给你买几个宠粉热搜。”
只是聊聊天而已，就变成了宠粉标杆？
商叶初由衷地觉得好笑。换成以前，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想，只要说几句话，就能被人奉若神明的日子的。
“那你去吧。”商叶初正要挂断电话，忽听季君陶道：“对了，小古去找你了没？”
“他不是看剧本呢吗？找我干嘛？”
季君陶那头传来喝水的声音：“他看完剧本了，说有一点修改意见，想通过我找编剧沟通一下。我跟他说我生病了，编剧的事儿由你负责。他没去找你？”
商叶初眼皮子跳了两跳：“修改意见？”
话音刚落，商叶初公寓的门铃就像通灵了似的响了起来。
说曹操曹操到。
“他来了。”商叶初莫名有点紧张，喉咙一阵阵发紧，“你要旁听吗？”
“剧本而已，你定就行，我这儿忙着。”季君陶语速很快，“忙着审核你刚才说没说不该说的。”
季君陶说着就挂了电话，与此同时，宋阿姨也开了门，将古文华迎了进来。
古文华眼下多了一层薄薄的青黑。说来也怪，他皮肤已经够黑了，黑眼圈居然还这么明显。
“你来了。”商叶初站起身，迎着古文华坐到客厅沙发上。先由衷地说了一句：“辛苦了。”
“没事。”古文华从自己的大包里摸出一沓厚厚的稿纸来——他的审美还是经典款直男审美，那个大包丑得商叶初一激灵。
古文华将一沓稿子铺在商叶初眼前：“我把剧本看完了。”
一看那沓纸的厚度，商叶初心里就开始打鼓。古文华要改剧本，改多少？
如果改少一点，还可以哄着盛闻之妥协。如果改得多了，盛闻之很可能跟古文华拼命。物理意义上的拼命。
根据季君陶的转述，“一点修改意见”……应该不至于太多吧？
在商叶初反复自我安慰的时候，古文华抽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道：“这是我的修改意见。”
商叶初眼前一黑，古文华的修改意见竟然写了满满一页！放在实际改动中，不知道会变成多少！
商叶初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踏着晨光去盛闻之家里催稿的日子。幻想的画面中盛闻之还是那副听不懂人话的模样，而商叶初的嘴皮子已经磨得只剩一片纸薄厚。当真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古文华将那张纸递到商叶初手里：“你先看看。”
商叶初接过纸张，正要细看，古文华又拍了拍剩下的那一沓稿纸。
“你手里那张是我打算保留的核心剧情，剩下这些，通通都要删掉或者大改。”
商叶初：“……”
第325章 人设
“小古，”商叶初吞咽了一口口水，“你能告诉我……”
古文华将眼神投了过来：“怎么了？”
商叶初低头瞄了一眼古文华递过来的纸，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虽然竭力写得很小，也充满了张扬的狂气。和古文华一直以来的外表很不相称。
“要改这么多？”商叶初扶了扶额头，感到自己的头已经开始疼了，“你这些天原来就是在忙这个。”
古文华点点头：“嗯。我仔细地看了一下剧本，发现设定上确实有新颖之处，而且很容易改出爽点来——我是先跟你聊，还是直接跟编剧聊？”
商叶初连忙道：“先跟我说吧！”
总得看看古文华都改了什么，还得抽时间想想怎么说服盛闻之。
一个搞不好，盛闻之很可能会把版权收回去。即便要赔偿天价违约金也在所不惜。这事放在别的作者身上是天方夜谭，放在那个疯子身上，就只是一眨眼的事儿而已。
“好。”古文华看起来也松了口气，似乎比起跟编剧谈，他更想跟商叶初说这些——这个发现并没有让商叶初心里轻松多少。
商叶初决定先看古文华保留的核心大纲。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剧情、设定、主角人设，方方面面，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准确来说，除了保留“规则”这一基础设定外，这部电影已经和盛闻之的小说没什么关系了。
商叶初感到头皮发麻，牙也开始幻痛。还没看完，耳边似乎已经响起了盛闻之的声音：解约吧！解约吧！解约吧！
刚刚商叶初还嫌一页纸太多，现在倒是嫌这页纸太小了。商叶初甚至将纸翻了个面，盼望着古文华在背面也写着字。
可惜没有。无论如何依依不舍，整张保留设定也迅速被读完了。
就这些……
商叶初觉得自己二十岁的身躯简直快要驼背了。她现在很想去网上订购一台血压仪和一箱速效救心丸。
古文华不错眼珠地看着商叶初的表情。见商叶初捏着这张纸不说话，古文华轻轻捏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稿纸：“你觉得我改得太多了？”
何止是改得太多，你干脆叫盛闻之重开一本书算了！
话虽如此，还是要听听古文华的意见。古文华对商业片的经验怎么说也比盛闻之丰富，做这些应该有他的正当理由。
“这些只是保留的部分。能给我看看你想改些什么吗？”商叶初放下核心设定，瞥见桌上的草稿纸。纸上的字印得很稀疏，行距和边缘留白都很大。空白处填满了红字批注，也是古文华的字迹。
看着有种丧事喜办的感觉。商叶初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念头。
“好。”古文华顿了顿，“叶初，我能坐到你身边说吗？”
“当然可以。”现在不是忸怩的时候。
古文华坐到商叶初身畔，保持着一个既不冒犯又方便说话的距离。商叶初闻到一股清新的茉莉味，应该是对方来之前洗了澡。
古文华摸出笔，在那一大沓稿纸的第一张上点了点。
“首先要改的，就是主角团的人设。”
原剧本的主角团有五人，分别是大学生、无业混混、计算机天才、擅长谈判的白领、女鬼伪装的神秘女性。这些角色都是很典型的角色，塑造得也栩栩如生。商叶初想不通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捏起稿纸细读，主角“女大学生”旁边伸出了一个红色大括号，括号边上用红字写着：
【善良。
伟，光，正。
不会违背原则。
圣母型。
有些书呆子。
身体虚弱，有哮喘，经常咳嗽。
……】
在红字的下方，古文华又用黑笔添了两个字:【叶初。一号角色。】
这是将原本的邪道主角彻底改成了正面角色。
商叶初下意识地有些不喜。《规则杂货店》的主人公原本的形象很新颖，被古文华这么一改，一下子变成了烂大街的主角形象。可以说，十本少年漫里有九个主角都这样，十部电影里也有七八个主角是这样。
主人公原本的闪光点和记忆点都没有了，商叶初对这个角色的兴趣也顿时直线下降。
演员当然还是喜欢挑战有深度的角色。
出于对古文华的尊重，商叶初没做声，继续看了下去。
紧接着是无业混混的人设。古文华保留了无业混混的基本设定，但在旁边添上了几行红字。
【肌肉发达，完全无脑。屡屡犯错，挑战规则。性格粗暴，惹人厌烦。二十岁——三十岁左右男性。二号角色。】
这……这个角色已经内定为庄笙了，但古文华改版后的设定，几乎和庄笙没有任何契合之处。商叶初感到自己眼皮上的筋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计算机程序员的人设。
古文华直接划掉了“天才计算机程序员”几个字，改成了“普通宅男”，并在下方写道：
【毫无生活常识，除了动画片相关知识外一无所知。内向窝囊，唯唯诺诺，四十岁左右中年男性。三号角色。（常被二号角色欺压）。】
接下来是“女性白领”，古文华将之改为“家庭主妇”。
【三十岁左右家庭主妇。性格泼辣，经常添乱。爱占小便宜。母爱丰沛。带着一个小女儿。四号角色。】
家庭主妇旁边延伸出了一个小括号，简单地写着她女儿的设定。
【有些口吃的小女孩。6—9岁最佳，不爱说话。眼睛能看到成年人看不到的东西。五号角色。】
最后是女鬼的设定。古文华将女鬼长长一串的设定直接划去了，替换成了相当简单粗暴的一行字：
【试错炮灰。一个张扬肤浅傲慢的男性。越惹人厌越好。】
主角团的五个人，全部被古文华改头换面了。商叶初原本还觉得自己那个角色改得太多，现在一看，反而是改得最少的那个。起码还保留了年龄、性别和脑子。
“小古，”商叶初摸了摸脖子，“为什么要改成这样？”
商叶初是真不理解。把原本的健全人主角团改成老弱病残俱乐部有什么好处？即便只是纸面上的几行字，也能看出这些人各有各的讨厌之处。尤其是孱弱圣母的主角，播出来之后，不被观众骂死才怪。
想起盛闻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嘴脸，商叶初又补充了一句：“麻烦说得详细一点，我、我不太明白这个。”
想说服盛闻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商叶初得抄抄古文华的作业。
古文华没有露出丝毫不悦的神色，似乎早就知道商叶初会问这个问题。
“当然是为了代入感和爽感。”古文华抽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刷刷刷写下这两个词。
“代入感。
“电影人物不单单是人物，更是观众的透镜。心理学上有种说法叫‘投射面具’，一个角色的开放性越强，观众的沉浸感和参与欲就越强。”
古文华点了点纸上原本的“计算机天才”的字样：“原剧本中，这些角色都是精英阶级，站得太高了。假，大，空，不食人间烟火，抽离于群众之外。这样的角色怎么会有代入感？”
天才，有神力的混混，精英白领，女鬼。商叶初回想了一遍主要角色。好像确实如此。
古文华摇了摇头：“说实话，我很惊讶，这本小说中，只有主角还让人有些代入感。其余的角色，完全是剧情的容器。飘在半空中，高高在上地演着样板戏……这个编剧，给人一种从来没体验过生活的感觉。”
商叶初脑海中蓦地出现盛闻之的身影。
盛闻之何尝不是如此？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中，自顾自说话，自顾自做着自以为正确的事情。对待旁人总是“我认为”“你应该”，而非真正地理解对方。
盛闻之，是个活在玻璃罩子中的人。
第326章 观众
一想到这里，商叶初原本想吐出的质疑就被堵住了。
见商叶初没说话，古文华便继续说了下去。
“原剧本中的角色形象太过单一，只能让一小部分人有代入感。这一小部分人是什么人呢？”
古文华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影评人】
【文青】
【社会化程度较高的中产阶级】
唰唰唰，唰唰唰。落笔声中，商叶初眼前闪过了许多电影的影子。那些电影无一例外是网络上盛赞的“好电影”。
“这些人掌握着话语权，是观众中嗓门最大的一批。”古文华侃侃而谈，“讨好了他们，我们会获得口碑；但如果只讨好他们，也就意味着这部电影只剩下口碑了。”
“讨好？”捕捉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商叶初忍不住皱了皱眉。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古文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在拍《哑婆》的时候，虽然只是一部毕设，古文华也是呕心沥血，事事亲力亲为的。那时的他，可没有口口声声要讨好谁的习惯。
古文华一愣，迅速道：“抱歉，这是高三伏导演常说的话，我听多了，可能一不小心说顺嘴了。”
古文华刚刚说出这词的表情相当自然，可不像是口误。何况高三伏出了名的清高自傲，会说这话？
商叶初没有问出口，反而点了点头：“我倒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想做自己就去搞艺术，想赚钱就得去讨好观众。讨好观众没什么丢人的，不愿意讨好观众，扑街了又怪观众不去看电影——那才丢人。”
这是商叶初的心里话。商叶初拍过的扑街电影绝不比任何艺人少，长久的浮沉让她明白了一件事：怪谁都不能怪观众。
几年后的互联网时代，网络极度普及、成熟，普通观众也能上网，互联网不再是部分人的一言堂。文艺圈娱乐至死，权威逐渐被解构。观众不必花钱当孙子，不再受媒体喉舌、公众知识分子的pUA，大大方方地掌握了话语权。
商叶初在那个时代见过太多自视清高，结果被观众吊打群嘲的导演。数不清的名导大导跌落神坛，成为了梗图、鬼畜视频和讽刺用的换头段子。数不清的大制作落马于城下，无数曾经的票房神话都变成了笑话。
她虽然糊涂，在这么多起起伏伏中，也养成了基本的危机意识。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连说一句都不能说。
倏忽抟风生羽翼，须臾失浪委泥沙。娱乐圈看似光鲜，可没了观众，就什么都不是。
得罪了导演，换一个新导演照样能开拍；得罪了金主，换一个更大的金主就是；得罪了观众，就只能换一条命重开了。
这是一种“既然惹不起，那就好好揣摩怎么讨好他们”的心态——用国外大导演保罗·威尔克斯的一句话来说，“我们都是观众的 little bitch”。
当然，这种心态还有个美称，叫作“敬畏”。这个称谓可以显得文艺工作者们不那么可怜，不至于像卖娼的皮条客。
商叶初梦想着做世界巨星，当然是敬畏观众的。没想到古文华这点阅历，竟然也早早地有这个觉悟了。人情世故果然是一种天分。
古文华眼睛一亮，仿佛遇到了知音：“说得太好了！——其实……算了。总之，以这群人为狙击取向，最终只能得到雷声大雨点小的效果。你的目标是让电影被更多人看到，这样肯定不行。这些人捆在一起，也养活不了一条街！”
在发现商叶初不在乎讨好观众的说法之后，古文华彻底放开了，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
“所以必须要改。改完的剧本中，每个主角都是开放性极强的普通人，兼顾了各个群体的代入感——男女老幼，士农工商，年轻人，中年人。尽可能地拓展观众面。只要有一丝增加潜在观众的机会，就绝不能放过！”
古文华兴奋地在纸上狠狠点了三个叹号，每一个叹号都比前一个更大。
商叶初同样被震动了。
古文华改动后的每一个人设，都堪称人山人海，没有任何新颖出彩的地方。但这也意味着，这是几条颠扑不破的圈钱真理。只有赚钱的人设才会被市场反复咀嚼，没人会去模仿失败者，又不是钱多烧的。
古文华也许不知道什么电影是最好的，但一定知道什么电影是最赚钱的。
是的，这很不艺术，但这很赚钱。
“咳。”商叶初清了清喉咙，将古文华从澎湃的激情中拉回现实，“你再说说爽点。”
商叶初已经基本被古文华说服了，之所以还让他继续说，只是想摘抄点素材去说服盛闻之。说服盛闻之可比说服商叶初难多了。
“爽点就很好理解了。主打反差感嘛。”古文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脸一红，“市场最流行的东西无非就那几样。扮猪吃老虎，废柴逆袭，歪打正着什么的。”
“你想，是‘一个计算机天才通过计算机运算破解了谜题’的爽感大，还是‘一个普通宅男发现这道谜题自己在极其冷门的动画片里看过，两秒钟就解开了’的爽感大？”
商叶初代入自己想了想，她当然不是什么计算机天才，也没看过什么极其冷门的动画片。但莫名的，就是觉得后面那个更爽一些。
商叶初沉默了。
商叶初匪夷所思了。
商叶初忍不住看向古文华：“北戏会教这些吗？”
北戏这么务实的吗？搞得商叶初都想参加一下成人高考，考个北戏试试了。
“没有啊。”古文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这是我自己品出来的。”
商叶初：“……”
古文华又道：“苔浮山上信号不好，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三小时没有网络。不拍戏的时候，我就躺在床上，想，想这些。”
第327章 定
人设的问题已经基本说完了。
虽然对于自己不能演一个坏得脚底流脓的主角这件事有些遗憾，商叶初还是接受了古文华的改动。至于盛闻之那边接不接受，商叶初已经有些破罐子破摔了。
就算盛闻之要收回版权，打官司也得打个一年半载的，到那时候，《规则杂货店》早就拍完了。实在不行搞个阴阳剧本糊弄过去。这事季君陶擅长，就交给她好了。
人设敲定完毕，接下来便是重中之重：剧情部分。
商叶初拿起古文华改动后的剧情看起来。
“甜品店规则：请带上你的笑容，它是甜蜜的钥匙……”
商叶初读了一行就觉得不对，放下这一页向下翻去，发现接下来几张纸上的规则也是五花八门。什么书店、理发店、光盘音像店、烤鸭店、冰淇淋店，商叶初翻了好几页，才翻到了杂货店。
商叶初顿时明白了，古文华将故事发生的背景扩展到了整条商业街！
“单一的杂货店纵深不够，对观众吸引力不足。”古文华解释道，“很少会有观众会花钱去看一间几十平方米的小店中发生的故事。但换成一条街，就会好很多。”
“除此之外，”古文华还没忘记商叶初想拍摄这部片子的原因，“杂货店全国各地都有，和幸福商业街的联系其实不太大。但如果将故事背景设定在一整条街上，甚至干脆在幸福商业街里搭景取景，那联系就非常紧密了！观众只要一看到这部电影，就会想起这条老街。”
商叶初当然知道古文华说的是对的。但是，但是！
如果将故事背景扩展到整条商业街，那么原剧本中的情节显然就要有所取舍，否则便会头重脚轻。除此之外，还需要重新书写大量的、以其他类型的店铺为核心的新情节！
商叶初可不是什么大作家，古文华是导演不是编剧，也不可能憋出这么多情节来。
那么，需要肩负起补充情节重任的人，已经不做他想了……
商叶初眼前一黑，又一白。幻想中的阴阳合同长着翅膀飞走，变成了一只嗡嗡怪叫的蚊子。
商叶初揉了揉发痛的额角，放下纸张，冷静道：“小古，你还改了什么，一口气都说了吧。”
她受得住。
古文华瞪大了眼睛：“叶初，你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
我不是昨晚没休息好，未来的几个月之内，我都不可能休息好了。
商叶初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跟古文华说这些没用，徒增他的烦恼，还会增加导演和编剧之间的矛盾。
“那我长话短说。”古文华立刻道，“除此之外，主角团出场的次序也要改变一下。原剧本中，角色们是陆续出现的。前一个人死了，后一个人才会出场，这太单薄、太慢了。没有群像的冲突性和戏剧性。”
商叶初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我打算直接切入正题，在开篇十分钟内，让所有角色迅速聚齐，并献祭一个炮灰。将观众迅速引进紧张的情境中，快速入戏。
“当然，这么短的时间内如何塑造人物是个难点。但这些角色都是非常典型的影视形象，实际上无需太多刻画，只需要点缀一些符合刻板印象的台词和情节，观众就会自动地脑补完整他们的人设……”
古文华的这套理论，在影视创作中叫作character Archetype Schema（角色原型图式），是一种相当常用的叙事技巧，或者说偷懒技巧。通过观众对某些事物的固有印象，来激发观众脑海中的人物形象。
譬如，看到白大褂和听诊器，不用解释，观众也知道这是医生。看到戴着黑墨镜算卦的老头子，风一吹衣袂飘飘，观众就会自动将其脑补成世外高人。在西方，这样的现象也很普遍，比如好莱坞知名的发色歧视——凡是金发美女，必然是无脑的傻妞；杀手则必须有面瘫症。
听起来有点像文档中的超链接。
用这种方法刻画人物省时又省力，还会让剧情更加精简，节奏更快，不必花时间在刻画人物上。可以说是商业片圣经。
古文华打算在《规则杂货店》中采取这种手段，既在商叶初预料之外，又让商叶初产生了一种“哦～果然如此”的感觉。
太专业了，太商业了。
商叶初听得叹为观止。古文华说的每一句话，实质上都极其冷酷，堪称对艺术的亵渎。但又偏偏该死的有道理，商叶初清醒地知道他给出的东西是最优解。
她忽然很可惜季君陶没有旁听这场对话，否则季老板大概会像伯牙遇子期一样激动。
“除此之外，”古文华还在说，“原剧本中的规则，都是在主人公违反之后才被发现的。这点不好。会给观众一种无力回天的感觉，没有爽感。我打算让主角们提前知道规则，并小心翼翼地避开或者破解……”
商叶初顿了顿，抬起眼，用一种新奇的目光望着古文华。
“你打算怎么让他们提前知道？”
“这个我还没想好。”古文华皱起眉，“我试了许多办法，感觉都有些刻意，不够精简。一次两次还好，次次都让主角提前发现规则，太过冗余重复。观众会审美疲劳。”
商叶初忽然笑了起来。
她在这一刻，心中忽然对盛闻之泛起了些许柔情。当然不是爱情，也不是友情。那是一个有良知的人，在即将毁灭掉他人的东西之前，对那人产生的些许惺惺作态的怜悯。
罢了！既然要做little bitch，那就做到底吧！
就看看这销金窟，最终能把盛闻之的剧本变成什么样子！
商叶初露出一种异常温和的表情，语气中带着一股循循善诱的意味：“规则一条一条地陆续出现，确实太过冗杂了，剧情进度也会很慢。有什么方法能加快剧情进度，让剧情嚼起来嘎嘣脆呢？”
古文华冥思苦想，半晌，眼睛忽然一亮：“我们可以让所有规则一起出现！——可是怎么一起出现呢？”
商叶初支起下巴，笑容几乎有些温柔：“你去一家商场或者电影院，又或是餐厅，墙上会张贴什么？”
古文华的呼吸急促起来。
大约是几秒钟后，也许有一个世纪这么长，古文华一跃而起，兴奋地按住了商叶初的肩膀：“顾客须知！顾客须知！叶初，你简直是天才！就这么办！大道至简，我们就用这个最简单的办法，将规则明明白白地展示给观众看！就这么办！”
商叶初垂眸看向古文华落在自己肩上的手，而后抬起头：“这很好。电影其实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
越简单直白、通俗易懂的剧情，受众才越广。
古文华像是生怕自己忘了这个灵感，立刻提笔，唰唰唰地记在了纸上。字迹龙飞凤舞，相当潦草，除了他自己，没人能看懂。
写完后，古文华一捶手心，兴奋地在商叶初面前走了起来，口中不断喃喃自语。
商叶初静静地看着他兴奋的姿态，半晌，才提醒道：“既然剧本已经改头换面，那么叫《规则杂货店》就不合适了。”
古文华停下脚步：“这个我倒没想好，改名这么大的事情，总得跟你和季总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了。”商叶初坐直了身子，神色平静，“我已经想好了。你说的很对，大道至简，越言简意赅越好。”
商叶初提起笔，在草稿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三个大字。
《规则街》。
第328章 煮石头的人
商叶初小的时候，在某本鸡汤文学上读过一个故事。
故事名叫《汤石》，大意是，一个乞丐来到一个村庄，向村民要一锅热水，说自己可以用一块石头煮成汤。一锅热水对村民们而言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就同意了。
过了一会儿，煮着石头的水开了，乞丐舀了一勺水，喝了一口，说道：“啊！这真是我生平所喝过最美味的汤！如果再来一点洋葱就完美了。”
一个村民就拿来了一颗洋葱。
乞丐将洋葱放进去，又喝了一口，又道：“啊！这汤真是太棒了！如果再加一点盐，将是我平生喝过最好喝的汤！”
另一个村民就拿来了一把盐。
乞丐不断使用这套把戏，引导村民往锅里加蔬菜、蘑菇、肉类等食材，最后果然煮成了一锅真正的汤。每个村民都分到了一碗，一喝，欸，果然是从来没有喝过的美味！
商叶初小的时候看这篇故事，啥也没看懂，光顾着对那锅汤流哈喇子了。长大之后再次读起这个故事，只觉得这一整个村子竟然找不到一个智力水平正常的人，全村被一个外来乞丐支使得团团转，也是够罕见的。
故事下方的“名师导读”中耐心地写道：本故事的核心是“协作与分享”——群策群力，每个人做出一点微小的贡献，就能创造出意想不到的群体价值。
现在，坐在前往幸福商业街的车上，商叶初再次回忆起了这篇故事。
想不到有一日，她商叶初也要去做煮石头的乞丐了。
定下导演之后，商叶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幸福商业街定为《规则街》的拍摄取景地。
如果是一条处于旺季经营期的商业街，这一步可有的磨。青凭娱乐需要挨家挨户谈妥补偿、停业协调费，签订各种协议，定下拍摄时间，商讨是否允许夜拍、是否允许外景美术布置等等。还有什么交通疏导方案、安保方案、周边住户意见。光取得所有人的同意这一件事，就要花费大笔的钱和时间，能把人磨成抑郁症。
好在，幸福商业街现在生意凋零，人走茶凉，除了不愿意挪坑的老街坊们，基本已经没啥人了。交涉压力便大大减轻了。
会议地点定在赵大叔家的烧烤店。这家店是步行街店铺中为数不多的宽敞地方。商叶初通过“相亲相爱幸福街”群聊联络了众位街坊，又请胡奶奶和陆阿姨出面，强硬地督促众人聚在了一起。
胡奶奶是幸福商业街最德高望重的老人，陆店主是步行街的商户代表，两人有很强的号召力。会议当天，步行街上的老人们基本都来了。
跟季君陶混这么久，商叶初已经养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美德。面对幸福商业街的街坊们时，又是另一套说辞。
“最近这段时间生意不好，偏偏年底还要清退。我知道大家手头都紧。正好，我们公司有部电影要开拍，本来取景地在影视城的，但我看那部剧本的布景和咱们这条街差不多，所以就劝说老板，把取景地改在这条街。”
“我们老板现在还没同意，如果同意了的话，每家每户可以分到这个数的取景费。”商叶初笑着比了个手势，“每天。”
在场的老街坊们顿时发出一阵长短不一的抽气声。
陈大叔颤声道：“一部电影要拍多久啊？”
商叶初伸出两根手指：“少则两个月，多则三个月。”
这么久！
街坊们更是瞪圆了眼睛。
这个价格，其实是比租用横市影视城或直接建造一条街要便宜许多的。但在幸福商业街这些商户们眼中，无异于一笔巨款。
幸福商业街生意凋敝，大多数店铺每天能赚到的数目，连这笔钱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街坊们看向商叶初的眼神顿时热络了许多。
“我当初就说小叶这孩子是个好孩子！”
“吃水不忘挖井人……”
“老胡啊，你可是养了个宝贝蛋！”
“真的假的？”
“可别忽悠我们，叶子，你范叔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个！”
街坊们七嘴八舌，瞬间吵成了一锅粥。陆店主尖细着嗓子，吆喝道：“大家安静！安静！听听叶子怎么说！”
街坊们又齐刷刷地静了下来。
商叶初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大家先别急着高兴，我们老板还没同意呢。看她那意思，我觉得她有些不愿意。”
街坊们顿时急了：
“不是，为什么啊！”
“叶子，你能不能劝劝你老板？”
“实在不行，让我们去跟她当面谈！”
商叶初做了个按下去的手势，场上的骚乱平了些。
商叶初故作无奈道：“我们老板的意思是，用咱们这条街，价格虽然比影视城便宜点，但和这么多人沟通太麻烦，不上算。万一你们中有哪个街坊突然不乐意了，或者闹出什么意外来，剧组得不偿失……”
还不等商叶初说完，陆店主立刻自告奋勇道：“交给我！我在这条街上也算有些薄面，这事儿我来组织，绝不给季总添乱！”
街坊们生怕煮熟的鸭子飞走，纷纷附和道：
“老陆说得对，她本来就是街上的商户代表，之前找许总他们谈都是她去的！”
“哎呀，叶子，你去劝劝季总嘛……”
“我们有什么不乐意的？钱丢在大街上，不去捡的不是傻子嘛！”
“大不了我们签合同！谁要是敢捣乱，大家一起收拾他！”
商叶初在心中隐秘地勾起一个笑容。
所谓的“取景费”，其实应该称为“停业补偿费”。但季君陶在考虑之后，要求商叶初在谈判时，必须使用取景费这个称谓。
这样一来，青凭娱乐与商户们的地位便在无形中扭转了。
不是青凭娱乐求着商户们使用这条街，也不是青凭娱乐亏欠商户们所以给补偿费；而是商户们求着青凭娱乐在这条街上取景，从指缝里漏出一点取景费来补贴他们。
青凭娱乐成了上位者，商户们应得的补偿成了上位者的施舍。为了不触怒这位金主，商户们会自发地维护起剧组的利益，共同抵制可能给剧组捣乱的人。
把这种手段使在曾经帮助过自己的街坊们身上，商叶初心里很难受。但不后悔。
人心是太脆弱的东西，经不起任何考验。商叶初相信胡奶奶，商叶初相信陆阿姨，可商叶初不能相信所有街坊。
比起街坊邻居们的人品和人情，商叶初更相信钢铁的手腕和冰冷的合同。
商叶初露出为难的表情：“叔叔阿姨们，你们是知道我的心的。可我也只是个给老板打工的。我那老板有多厉害你们是知道的……我虽然也想给大家捞点——”
商叶初捻了捻手指，做出个数钱的手势：“可我们老板一向精明。大家还是别抱太大希望。”
商叶初是绝佳的演员，她的演技，想糊弄过这群叔叔阿姨老头老太，简直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街坊们果然被糊弄住了，个个急得不行。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怎么才能让季总信服他们。有央求商叶初的，也有说要亲自去找季总谈的，甚至还有赌咒发誓的。场面嘈杂又凌乱。陆店主扯着嗓子叫了好几声，都没能让大家静下来。
最后，商叶初“勉强”答应了街坊们的请求，答应自己会努力去和老板说道说道。而街坊们也允诺商叶初，会一起开会，敲定一份让季老板满意的合同，绝不会对剧组造成任何困扰。
临走的时候，街坊们纷纷涌上来，塞给商叶初不少礼物。花色缤纷的手机壳、烤鸭、熟食、可爱的小玩具、时新衣服、昂贵的巧克力……大包小裹塞满了商叶初的车座。每个人都央告着，请商叶初一定要好好跟她的老板说说，一定要把拍摄地点选在幸福商业街。
商叶初一一答应了下来。
保姆车开走了，商叶初一个人坐在一堆礼物中，被挤得几乎无处容身。
商叶初拿起几件礼物细看。
烤鸭和熟食包在一起，可做一顿晚餐。这礼物倒是送的刚好。
可爱的小玩具……商叶初小时候倒是很盼望这些玩具，但现在，对它们早没兴趣了。
时新的衣服对商业街而言品质不错，对商叶初而言却是廉价货了。如果穿出去，会被媒体笑死。
这些礼物，大多数都是没用的东西。
商叶初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幸福商业街时，也是背着大包小裹的东西，都是街坊们赠送的临别礼物。那时的她多么感动和幸福啊！
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同样的礼物就过了时效，商叶初的心，也如同死水般毫无波澜，再不复当初的感觉了。
指尖触摸着礼物的包装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道声音夹在这响动中，出现在商叶初的脑海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这部电影如果拍得成功，很可能会给幸福商业街招来生意？”
商叶初低笑一声：“还是不要给别人太大的希望比较好吧。”
103便不说话了。
不知怎么，商叶初忽然觉得有些伤心。这伤心来得莫名其妙，颇像万里无云的天气忽然落下了一滴雨。
商叶初弯下腰，将头埋进大腿和手构建而成的空间。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是等了半晌，眼泪并没有如约而至。好像泪腺已经干涸了似的。
她能在任何一场戏中哭得声泪俱下，在自己伤心的时刻，却哭不出来了。
————
幸福商业街与青凭娱乐的合同签订了。
为了不让青凭娱乐的“取景费”溜走，街上的商户们给自己订立了相当苛刻的条件。连季君陶看了他们起草的合同，都啧啧有声，感叹自己还是太善良了。
为了彰显青凭娱乐的宽宏大度，季君陶表示，如果商户们真的能完全遵照那份合同，会在电影下映后，再补贴他们一成取景费。
商户们当然喜不自胜，几乎将季君陶吹成了活菩萨。
这一系列事情中，当然少不了商叶初推波助澜，出面出力。在幸福商业街的商户们口中，商叶初是大菩萨，季君陶是二菩萨。就连开车的蔡大娘，都得了个座下童子的头衔。
在忙合同的过程中，商叶初当然也没忘记怎么让盛闻之同意改剧本这件事。不夸张地说，劝服盛闻之一个人的难度，比说通商业街所有邻居们的难度还大。
商叶初在纸上起草了数个方案，甚至连台词都写好背熟了，等站到盛闻之面前，又说不出口了，只能说些别的话来搪塞。
商叶初甚至咨询过季君陶，希望心理学大师季老板给自己一些珍贵的意见。但季君陶明确地表示：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商叶初想说服盛闻之这件事，本来就是天方夜谭。
生活就是问题连着问题。
除此之外，选角也是个难事。商叶初原本敲定的演员，在人设大改之后，基本都废了。这几天古文华正在焦头烂额地重新选角。
《天半》还有一个月就要播出了，季君陶正在和剧方交涉宣传方面的事情，规划宣传方案。还有拍摄《规则街》的各项合同、与投资商的各项合同，各种打点……
青凭娱乐转成了陀螺。商叶初、季君陶和古文华甚至比《哑婆》的拍摄期和宣传期还忙。每天见面的第一句话不是“吃了吗”，而是“进度怎么样了？”
问题总要解决。
商叶初想着石头汤、村民、乞丐和盛闻之，一路驱车来到了幸福商业街。
定金已经打到了商户们账上，从收到清退消息起，街坊邻居们还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个个脸上添了不少笑容。
会议地址仍旧设在烧烤店。夏日炎炎，街坊们穿着大背心、大裤衩，坐在塑料小凳上，等着商叶初垂训。
暑气还没到最灼人的时候。商叶初坐在高一点的凳子上，垂眸看着街坊们，露出一个笑容来：“我今天来，是来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街坊们七嘴八舌地问道。
“剧组拍摄需要布景。”商叶初道，“季总听说咱们街道生意不好，所以想着，可以在电影里帮咱们街道打打广告。”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对街坊邻居们而言，拍电影就等于上了电视，上了电视，那不就是全国人人都能看见？
这得是多大的广告啊！
电影拍摄结束后，街坊们差不多还要再在街上待半年。能多捞一点是一点。
柯大叔急切道：“不要我们钱吧？”
这是商户们最关心的事情。
“不要。免费的。”商叶初笑道，“但是广告词之类的东西得大家自己想，剧组不包这个。而且也未必能选上。全看大家自愿。”
免费的好事，大多数人的兴趣还是很大的。商户们顿时露出兴奋的神色：“要咋写？”
商叶初干脆从高凳上站了起来：“这个嘛……大家可以自己好好想想。把自家店铺的特产、特色、商品、优势甚至店规——或者与其他家不同的地方和规矩，都写下来，写得越多越好。写得越多，越有可能被选上。”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孟阿姨干脆道：“小叶啊，你能不能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商叶初干脆拿出手机，将这番话语音转文字，以文字形式发在了“相亲相爱幸福街”里。
“给大家三天时间，把这些东西写在纸上。”商叶初晃了晃手机，“三天后，咱们还在这家店里开会，汇总一下。”
————
本想直接从幸福商业街回家，但一想起季君陶已经出院了，商叶初决定去公司看看她。
去得不巧，季君陶出了门。商叶初只能先回自己的办公室休息一阵。
商叶初在青凭娱乐总部的办公室和休息室是最大的，平时除了商叶初和保洁阿姨外没人能进。准确地说，是没人敢进。
这段时间实在太累了。商叶初瘫在沙发上，脑海中想着石头……石头……村民……剧本。
室内的空调温度刚好，商叶初有些昏昏欲睡。昨晚和季君陶、古文华开了个小会，争论到了凌晨三点。心累比身体累更容易犯困。
“嘭！”
一声巨响将商叶初从半梦半醒中惊了起来，商叶初抚着差点被震出胸腔的心脏，坐直身子，看向突然闯入屋中的不速之客。
来者年纪很轻，戴着一顶牛仔棒球帽，帽檐下的五官有些青涩，却已经相当俊逸，还透着点痞气和邪气。是时下小姑娘们最喜欢的那款坏孩子。
当然，这里面不包含商叶初。商叶初只觉得心瓣膜快被震碎了，对来者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庄笙？”商叶初皱起眉头，“你干什么？”
商叶初办公室里安装了报警器，还不止一个，足足有六个。都是季君陶亲自盯着人安上去的。
商叶初曾经嘲笑季君陶杞人忧天：如果都能被歹徒打到总部里来，她这个老总干脆也别干什么了，自己切腹谢罪算了。
但现在，商叶初忽然觉得报警器很有必要。因为庄笙的表情看上去相当可怕，像是能吃人一样。
商叶初武力值虽然不错，不过在即将开拍的档口，还是最好不要有什么和人斗殴的负面新闻比较好。她将手缓缓移到沙发侧面——那下面有一个报警器。
庄笙瞪着商叶初，用一种夹杂着委屈的恼怒语气嚷道：“叶姐！《规则杂货店》那个项目，不是说好选我了吗？为什么又把我踢掉，换了别人？”
第329章 犬牙
果然是为这事。
庄笙原定的角色是那个有点痞帅的无业混混，定位是卖男色的无脑花瓶。结果古文华一通刀劈斧凿，无业和无脑保留了，痞帅和男色却删去了。
庄笙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要走偶像派路线的，这样的角色绝不适合他。因此，在剧本改完之后，他是第一个被换掉的艺人。
虽然不满庄笙闯门的举动，但看在庄笙上次为自己打架的份上，商叶初决定暂且不跟他发火。论迹不论心。
“选角更改是导演和公司共同的决定，并非有意针对谁。”商叶初冷淡道，“现在立刻出去，下不为例。”
庄笙不服气地嚷道：“我问过古导演了，他说这是你同意的！”
剧本改版后的选角工作虽然由古文华接手了，但最终做决定的人仍然是商叶初。古文华会把自己选好的艺人列出一份名单来给商叶初过目，由商叶初裁夺去留。
古文华选角的眼光很专业，商叶初只剔除了几个私德有亏的艺人，免得这部电影日后变成塌房咖俱乐部，余下的全部通过了。
庄笙不是唯一一个被踢下去的，却是唯一一个敢找上门的。
说实话，商叶初很欣赏这种勇气。如果施加勇气的对象不是自己的话，商叶初还是乐见这种场面的。
“是我同意的，那又怎么样？”
改编后的剧本仍是绝密，商叶初不能直接告诉庄笙为什么把他踢走，只能简略道：“你的形象和剧本中的角色不太相符。何况你还没到需要扮丑的地步，你以后是要走偶像派路线的，出演这个角色对你没好处。”
当然了，商叶初和季君陶也没忘记庄笙陪席应酬喝了四瓶白酒的壮举，不会让他白白吐满整个马桶。季君陶正考虑给庄笙一部网剧的本子，等《规则街》这边稳定下来就告诉他。
如果庄笙识趣，听完这话就该老老实实道歉滚蛋。可惜，商叶初高估了他的情商，也低估了他的执着。
庄笙的一双眼顿时瞪得滴溜圆，眼中的怒意简直能喷射出来。
他定定地注视着商叶初，注视了三秒，忽然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
商叶初吓了一跳，还以为又来了一个上门送炮的吉祥物。好在庄笙只是脱衣服，没对商叶初做出任何越轨的举动。
庄笙三下五除二扯下自己的外套丢在一旁，大步走到商叶初面前。
“我不需要什么形象！”庄笙大声道，“叶姐，别人不懂，你应该懂我——我是个演员，我只想演戏！”
庄笙蹲下身，单膝跪在商叶初面前，做了个健美先生常做的举臂动作，向商叶初近距离展示他的肩膀和手臂。
庄笙的肩臂紧绷如弓，肌肉隆起，贲张有力，撑得小麦色的肌肤线条清晰。紧实的皮肤上滚动着汗珠，洋溢着难以言喻的青春气息和荷尔蒙。
相当漂亮的肌肉。这种状态，只有年轻人能有。
“我知道那个角色是什么样的。”庄笙固执地盯着商叶初的眼睛，“从角色的消息传出来那天起，我就开始增肌健身。这是我三个月的成果。如果你不信，我还可以给你看别处。”
庄笙说着就要去掀自己肚腹上的衣服，大概是要给商叶初展示腹肌。
夏日燥热，庄笙贴得这么近，灼热的呼吸都喷在商叶初脸上了。不但很闷，而且万一叫外人看见了，影响也不好。
商叶初迅速站起身，向窗边撤去。
为了防止狗仔偷拍，商叶初的办公室常年拉着窗帘。商叶初站在窗帘的褶皱中，冷眼瞧着庄笙的举动。
庄笙站起身，一只手按在衣摆上，一只手在半空悬着，是个相当尴尬的姿势。
在商叶初的冷眼下，接下来他似乎做什么，都会显得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可笑。
空调吹着冷风，窗外吹来暖风。静谧的空气中，庄笙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表演完了？”
商叶初平静道。
庄笙张了张口：“叶姐……”
商叶初将手臂环在胸前：“这一套是谁教你的？你先前那个经纪人不是已经走了吗？”
庄笙的脸色慢慢凝固了：“……”
暖风透过窗帘打在商叶初背上，将商叶初三分的心火吹成了十分。从准备造饼开始，商叶初没有一天睡眠超过六个小时，汝关、横市，公司、盛闻之家、幸福商业街、古文华的公寓、自己的公寓，数不清的地方，每天转陀螺一样奔波。一大票问题在后面排着队等商叶初解决。好不容易能在办公室休息一会儿，庄笙竟然还敢闯进来演她！
商叶初本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对庄笙讲道理，但现在，她烦了。她很不耐烦，只想用最快、最高效、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将他赶出去。
商叶初款款走上前，站到了庄笙对面。
“你不需要形象？”商叶初轻声重复了一遍。
下一秒，商叶初一抬手，直接将庄笙的帽子掀飞了出去！
棒球帽掉落在地，露出庄笙挑染了几缕蓝色的头发。
庄笙一愣，下意识地伸手去拨弄自己的头——
庄笙的动作僵住了。
帽子会将艺人的发型压变形，注重外表的偶像派艺人，在摘下帽子的同时将发型拨弄回原状，是已经刻入骨髓的本能。
只一个动作，庄笙刚刚所说的那番话便不攻自破，连反驳都没法子反驳了！
商叶初将两根手指弯起，用指节叩了叩庄笙鼓凸出来的肱二头肌：“练了三个月？”
庄笙的呼吸一顿，忽然急促了几分。
商叶初嗤笑一声：“你那个角色，季总应该跟你说过吧？是个身体强壮的无业游民。”
在庄笙直勾勾的眼神中，商叶初一字一顿道：“你这身材，是一个无业游民的身材？”
“我、”庄笙张口欲说话，商叶初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头。
“长在商业街的混混，吃百家饭长大，无业，偶尔从事临时体力活。
“这是小说和剧本中的设定。”
商叶初绕着庄笙，缓缓地转着圈。
“生长在商业街，吃百家饭，意味着他的食物基本由商业街的垃圾食品构成。饮食结构差，饮食热量大，热量来源不优质。
“这样的饮食，身体脂肪比例不会低。但其从事体力劳动，经常锻炼，所以也不会大腹便便。
“这种角色，最有可能保持的体型是什么？”
商叶初站在庄笙背后问道。
庄笙浑身都僵硬了：“叶姐……”
“叶姐”了半天，庄笙也没吐出下文。
商叶初叹了口气：“我来告诉你吧。这样的角色，最常见、最真实的体型状态，应该是脂包肌——也就是肌肉其实很多，但脂肪量也不低。虎背熊腰，肩宽腿粗，肚子拍上去嘭嘭响。肌肉线条不清晰，但很有爆发力。
“除此之外，因为饮食粗糙、干体力活暴晒较多，皮肤应较为粗糙、有明显色差。”
商叶初绕到庄笙侧面，用手的侧面，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庄笙的腹部。每敲一下，庄笙的身躯便哆嗦一下。最后一下结束，庄笙的脸色已经涨得通红。
“现在，”商叶初用一种不含任何情绪的腔调道，“你顶着这一身健身房里练出来的精雕细琢的漂亮肌肉，顶着一身精心保养的细皮白肉，顶着减脂增肌餐养出来的马甲线和六块腹肌，来告诉我，你是个演员，你想演戏，这是你的成果，是吗？”
庄笙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没说话。
商叶初厉声道：“回答我！”
音量比庄笙刚刚质问的声音还大。
庄笙两手握成拳，低下头，腮帮子被咬得微微抖动着。
商叶初冷笑一声，几步走到庄笙刚刚丢下衣服的地方，弯腰捡起被庄笙丢下的衣服。
商叶初用两指夹着这件外套，走到庄笙面前，手一抬，将衣服扔到了庄笙怀里。
“你的动作和情绪设计得很精心。但是拍戏也要讲究逻辑。”商叶初讥诮地勾起唇，“这么热的天还穿着外套，只会显得你脑子已经被热傻了。”
庄笙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外套，与涨红的脸色恰恰相反，庄笙的指节已经有些发白。
商叶初靠在窗边，感受着窗外徐徐送来的清风。发一通火果然是解压的好方法，商叶初心里好受多了。连带着对庄笙那些拙劣的小把戏，也稍稍多了几分耐心。
庄笙的这个问题，其实是演艺圈不少艺人的通病。也就是不愿意为了角色，而牺牲自己的外表。
古装剧中，为了弥补五官的缺憾，使用出戏的现代妆容；乡土剧中，为了外貌的漂亮，不愿将皮肤涂黑，造成“设定上面朝黄土背朝天，外貌上肤如凝脂手如荑”的割裂感；军旅剧中，明明是炮火连天的战场，竟还涂着黑眉、打了粉底、抹了口红……
但这种情况，实则并非偶像派艺人独有，不少实力派演员，也有同样的问题。
实力派演员往往愿意为了角色扮糙、扮丑，却未必愿意为了角色毁掉自己的身材。因为扮丑不过是靠化妆手段，戏份杀青把脸一洗，就又能光鲜亮丽。而好身材的养成，需要长年累月的自律生活和锻炼，一旦彻底毁掉，想恢复，就要付出艰苦卓绝的努力。
后者的代价要比前者大太多，能做到的人数自然也就成比例地下跌。因此，影视剧中往往出现这样的奇景：一个设定为文职的角色，竟有一身观赏性极强的腱子肉；一个设定为杀手的角色，身段竟然弱柳扶风柔若无骨；一个被校园霸凌的内敛学生，一脱衣服，浑身肌肉贲张，六块腹肌整整齐齐，让人不由怀疑他是不是其实天生喜欢挨打……
这是不合理的常规现象，不合逻辑的人之常情。庄笙太年轻，自然未能免俗。
可惜他遇到了商叶初这个理论派专家。在演戏的情感层面，商叶初可能稍逊一筹……也许是很多筹；但在细节和理论层面，商叶初已经达到了超越大多数人的高度。毕竟，大量的龙套不是白演的，十几年的喜剧生涯也不是白过的。
“想做一个演员，先学学怎么删繁就简。堆砌一大堆无用的东西，这个舍不得改，那个舍不得丢。最后就只能演成你今天这出烂戏。”商叶初侧头看向窗外，“滚吧。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季总。但也别想着有下次。”
堂堂青凭娱乐的一姐，居然能被人闯进办公室大小声。如果不是《规则街》开拍在即不能惹麻烦，商叶初真想痛痛快快给庄笙两拳。
庄笙抬起眼睛看向商叶初。微风轻送，将窗帘吹得摇曳生姿。米白色的窗帘簇拥在商叶初身后，一会儿裹着商叶初的身体，一会儿轻抚而过，散向别处。
为了契合《规则街》身体虚弱、有哮喘病的主角的设定，商叶初在剧本改后就开始进行美容美白，将李益明健康的麦色肌肤捂成了一身的白皮。此刻站在窗前，商叶初的皮肤比米白色的窗帘还要白皙几分。看上去像个如银如雪的女妖。
一个寻常的，燥热的午后。
庄笙喉咙一紧，忽然扭过头向门外奔去。口中念着：“对不起、叶姐！”，踉踉跄跄地跑了。
商叶初看着庄笙狼狈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换角一事，无论如何，确实对庄笙有失厚道。
对庄笙，商叶初其实还是有几分好感的。对方野心勃勃、急不可耐的样子，很像当初的商叶初。甚至连自以为是犯蠢的样子，也让商叶初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庄笙用错了法子。他若是来找商叶初卖惨打感情牌，把应酬喝酒的事儿挂在嘴上念叨，商叶初还真没理由拒绝他。可惜这孩子太过自信，非要向商叶初证明他是个努力的好演员，筛掉他是错误的……
这傻孩子，娱乐圈的事，只有钱多钱少，哪有公平对错？
庄笙姿态别扭地小跑而去，看着对方窘迫急切的背影，商叶初忽然觉得，那很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夹着尾巴离开的狗。
第330章 飞白
“好好好，大家不要着急，我一张一张看。”
商业街的街坊们交上了一大堆大小不一的杂乱纸张，或打印，或手写，列着商叶初三天前叫他们写的东西。
商叶初正在读的是开烤鸭店的柯大叔和孟阿姨交上来的东西。
“读书郎烤鸭店……”
“鸭皮酥脆，本店一绝……”
商叶初在“鸭皮酥脆”上画了个圈。虽然不会写剧本，但商叶初敏锐地觉得这句话很有可发挥的余地。
“点全鸭者赠送炸鸭架和小菜。”
商叶初画了一条横线。
接下来是浅雨照相馆的店主交上来的东西。
“免费修图。”
商叶初蓦地想起网上骂战时，经常会有人嘲笑明星p图太狠了。p图实际上反映的是一个人内心理想的自身形象，商叶初相信，不止一个人，曾经想过“如果我真的长p图这样就好了”。
如果在电影中设置这样一个剧情——在照相馆中修图，人物的外貌会随着修图而改变，是否可行？
商叶初暂时将这一条也记了下来。
为了让自己家的店铺有在全国打广告的机会，商户们各显神通，把自家店铺吹得天花乱坠，规则也写得很细致周全。只是大多数店铺的规则就那些，难免有许多重复的无效规则，根本不能拿来用。
商叶初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翻到范大叔的杂货店那页时，停住了。
“范大叔，”商叶初哭笑不得，“你这‘本店特色’写的都是什么？手电筒、羊毛手套——你那羊毛手套还没卖完？”
商叶初第一年跑龙套的时候，范大叔家的杂货店中就进了一批羊毛手套。现在已经是第二年的夏天了，这批羊毛手套非但没售罄，还成了店内特色了！
范大叔穿着大裤衩，抄着手，讷讷道：“杂货店能有啥特色？我看了半天也没找见我们店里的特色，就把店里年头最久最卖不出去的老伙计写上了。”
街坊们顿时哄堂大笑。胡奶奶乐得直拍大腿，揶揄道：“那批手电筒还是你没来的时候老范进的货呢。当时我们都劝他，现在都用手机照明，谁还用手电？他非说那是——”
“那些手电都是好东西啊！”范大叔接口道，“别看是国产的，照明功能比德国手电筒还好。就是长得砢碜了点。孩儿啊，范叔可不骗你！我家小时候就有一把，用了十年也没坏！”
陆店主嗑着瓜子，笑眯眯道：“再好的手电筒你也不能进那多呀！咱步行街有路灯，买那东西最鸡肋！叶子，我跟你说吧，那批玩意儿进了三年，大头的销量都是咱街上的邻居友情贡献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店主的笑声又尖又嘹亮，震得商叶初耳朵都颤了一下。
柯大叔也取笑道：“你那手电再亮，又不是天灯，能照到哪里去？”
眼见范大叔涨红了脸，额上青筋条条绽出，商叶初忙笑着给他解围：“那么好？等会儿我也买两把。”
“买啥呀！叔直接送你！”范大叔急道，“你帮了咱这么多忙，还这么见外干啥！”
众人又叽叽喳喳说了一阵，商叶初笑着跟邻居们告辞了。临走到街口，范大叔追上来，不由分说，塞给商叶初两把手电筒。
商叶初坐在车内把玩着手电筒。一看这手电筒的外形，商叶初就知道这东西为什么滞销了。这手电筒有一只矿泉水瓶长短，筒身做得很细，照明头却很大，看上去像一朵大蘑菇似的。而且手感很重，拎着沉甸甸的，如果不小心砸到脚上，恐怕得瘸个几天。
照明产品追求轻巧便携，这东西如此笨重，从设计美学上来说，这个产品是相当失败的。
车子恰好穿过隧道，车内一下子暗得像没窗子的仓库。商叶初随手一按手电筒按钮，车内顿时亮如白昼！
“嚯！”蔡大娘骂了句脏话，“叶妮儿，你玩啥嘞？吓我一跳！”
好在蔡大娘手稳，没出什么故障。
商叶初连忙把手电筒关了，忙不迭向蔡大娘道歉：“抱歉大娘，我手滑。”
这玩意儿居然这么亮？
商叶初本以为这东西滞销三四年，照明功能早不行了。没想到滞销并不影响质量。不过也可能是因为范大叔送来之前充满了电吧。
本来只是随口一提的商叶初对这件大头手电筒起了点兴趣，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了起来。
车子驶出隧道，阳光照进车窗。商叶初终于在手电筒底部看清了它的品牌。
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飞白。
车子一路驶到盛闻之家中。一进门，果不其然，盛闻之还没起床。商叶初一面催他赶紧去洗脸，一面坐在沙发上，心血来潮地检索起“飞白牌手电筒”来。
手机自动连上盛闻之家的wi-Fi，搜索结果跳了出来。百科上的头一张图片，就是商叶初包里那把头重脚轻的手电筒。
飞白牌创立于20世纪50年代，初期隶属于地方军工企业的民用分厂。因为采用军工标准制造，所以极其耐用，产品亮度高，续航久，耐摔抗冻。
“飞白”的寓意并不是书法，而是“划破黑夜，让白昼飞来”。
手机屏幕上的字持续滚动。
作为老牌国货，飞白牌手电筒的品牌形象相当不错。以讲仁义、讲信义着称。除却产品质量过硬以外，还相当富有人情温度。
在90年代的国企改制大潮中，飞白厂长李飞白拒绝断臂自保，未裁掉一名老工人，而是实行“缩时不裁人”，即每人少上三小时班，轮班轮休。这样一来，虽然工资少了些，但全厂的工人们到底协力渡过了这道难关。
飞白牌手电筒终身保修。从未因质量问题逃避赔偿。很多退换货都是凭“一张收据、一句承诺”，哪怕用户买的是十年前的老款，厂内也会想尽办法维修或换货。
此外，飞白每年还会拿出一部分利润，以“飞白基金”的名义捐助困难职工、失学儿童、偏远山村等。为此，还被当地政府表彰过——商叶初看了一眼飞白的原产地，乐了：竟然是金沙市的产业。也算是商叶初比较熟悉的地方了。
可惜的是，进入21世纪后，随着LEd手电、头灯、手机灯等产物的普及，传统手电渐渐被取代。飞白牌销量锐减。此外，飞白坚持“匠人式”的生产方式，成本居高不下，面对劣质仿品与低价海货的冲击，无力竞争，逐步退出了大卖场、商超。
现在，网购平台上想找到正品“飞白”已经殊为不易，而线下，也就只有范大叔这样的小杂货店里才能找到它的影子了。
像商叶初这样的年轻人，对这牌子基本已经没印象了。搞不好还会以为是什么洗衣粉的名字。也就只有范大叔那样的老一辈人，还会固执地提起一句“这是我用过最好的手电筒”。
好货不一定好卖啊。
商叶初稍稍产生了点唏嘘之意。
“你看什么呢？”
盛闻之擦着头发走了过来。他身上还穿着睡衣，发梢滴着水珠，姿态十分随性。
“没什么。”商叶初关掉手机，视线不经意向下一移，顿时一阵古怪。
盛闻之居然还有腹肌。虽然隐隐约约看不清楚，但还挺……呃，漂亮的。
庄笙展示肌肉时，商叶初毫无波动，只想把对方丢给徐瀚文练练演技。而现在，盛闻之大大咧咧地敞着衣服展示腹部线条，商叶初莫名其妙地一阵恶寒，就好像对方的肚皮是从别人身上抠下来的似的。
第331章 步步为营
“你看我干什么？”盛闻之歪了歪头。
商叶初不自在地别过视线。和盛闻之短暂地同居那段时间，商叶初知道盛闻之家中有健身房，且他每天都会健身。但这明显与盛闻之的画风不太协调——一个饮食起居皆不规律的人，居然有持之以恒锻炼身体的习惯。怪异程度堪比每天裹着大棉袄吹空调。
赶早不如赶巧，商叶初不是一个会让疑问留在心底的人。
“你连按时吃早饭都做不到，为什么却能坚持每天健身？”商叶初向旁边挪了挪，盛闻之在她身边坐下。
这么简单的问题，盛闻之却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商叶初以为自己问错了话。
“我也不知道。”盛闻之最终摇了摇头，“健身会让我更有男子气概一些。”
“……”
倒不是说这个理由不正常，这个理由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是盛闻之嘴里能说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头发剪了呢？”商叶初忍不住问道，“或者留点胡子？”
鉴于生活中对男女外表的刻板印象，盛闻之只要剃个光头、再养出满脸胡碴，男子气概将会车载斗量地增加。
盛闻之这次更加坚决地摇了摇头：“那样会让我感到恶心。”
商叶初投向盛闻之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知道为什么，商叶初在此刻，竟然微妙地与盛闻之共情了。
在和盛闻之相处的时候，商叶初已经无法把他当成女性了。但奇怪的是，如果对方稍微表现出一点男性的特征，商叶初就会更加不舒服，感觉像胸口堵了一团烂棉絮，有种反胃的冲动。
和盛闻之相处久了，脑子也会坏掉。商叶初甩甩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走。甭管盛闻之是公是母，今天必须让他写出剧本来。
商叶初先从包中抽出一只牛皮纸袋，放到茶几上。
“这是什么？”盛闻之擦着头发，看上去对这包东西兴趣不大。
商叶初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不断组织措辞。
季君陶在剧本一事上已经做了甩手掌柜，坚决不肯插手。商叶初只能使用自己揣摩的方法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盛闻之道：“我都不想听，我只想睡觉。”
第一次重击。
好好好，盛闻之这个反应也在商叶初预料之内。商叶初毫无波澜：“那我就先说好消息吧。好消息是，我老板找了专人研究了一下‘你的’剧本，里面的情节应该都能过审。”
当然都能过审，因为已经被古文华删得只剩一页纸了。审核员放个屁的工夫就能审完。
“哦。”盛闻之挑了挑眉，看不出是诧异还是高兴，“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由于小说和电影的呈现方式不同，剧本的时长不太够。”
说着，商叶初拿出放在包里的剧本，铺到盛闻之和自己面前。
“一部剧本最终能拍出时长多久的电影，业内最常用的估算方式是‘一分钟一页’。”商叶初翻开剧本，将页码指给盛闻之看，“也就是，每一页剧本，大约等于一分钟电影成片的时长。”
盛闻之将商叶初手中的剧本翻到最后。最后一页的页码上赫然写着“59”。
“那我的剧本，最终只能拍出……一个小时？”盛闻之皱起眉头。
“实际上还要更短一些。”商叶初补充道，“你的剧本上有大量的心理描写和环境描写，这些在实际拍摄中，完全用不了半分钟的篇幅，基本上只是一闪而逝。那就更短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商叶初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严肃正经。手心却已经湿了，全是冷汗。
所谓“一分钟一页”的说法当然是有的，但那是人家好莱坞的玩法。好莱坞电影工业相当成熟，剧本格式是有统一标准的，字体大小、行距、边距都有讲究。所以粗估出来的数值会相对准确一些。
而国内的剧本，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统一格式。此外，中文的信息密度远大于英语，实际拍摄中，一页中文剧本大概能拍出两到三分钟的成片来。也就是说，盛闻之的原始剧本，从拍摄需要上来讲，已经绰绰有余了。
这些是古文华讲给商叶初听的行业内幕，现在被商叶初搬来，加工一番，忽悠起了盛闻之。
理论上讲，作家应该是一群知识面较广的人。但盛闻之主要的创作方向显然是悬疑小说和惊悚小说，而且从来没指望过自己的小说影视化，应该不会了解这些电影行业的业内知识。
她在赌，赌电影业知识是盛闻之的盲区。
果然，盛闻之迟疑了一下，并没有反驳商叶初，而是捏起几张纸来翻动着：“真的吗？这一页，只能拍出一分钟？”
还好，看起来盛闻之还真不知道。这就好办了。
商叶初清了清嗓子：“你不相信？《哑婆》当时的剧本有一百多页，拍出电影后也是一百多分钟。你忘了？”
盛闻之是读过《哑婆》的剧本的，依稀还有些印象。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商叶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拍《哑婆》时，剧组为了照顾齐鸣老师和李振祥老师的老花眼，剧本统一采用的是大号字体和稀疏行距，页数当然比眼前这份剧本多了。只是人的大脑不会事无巨细记录一切，盛闻之是绝对记不起这些微末细节的。
“这样吧，咱俩举行一个剧本围读会，你一句，我一句。一页两页肯定不准确，咱们干脆看看读完整本剧本，会花多长时间？”商叶初又释放出一记攻击。
这一句显然正中心病，盛闻之顿时露出厌倦的表情。他这段时间改改写写，剧本几乎能全篇背诵。再让他朗读一遍，真的要吐了。
“行了行了，我相信你。”盛闻之摆了摆手，“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什么意思？想让我扩写？那是不可能的。一间杂货店里就那些东西，已经写尽了。”
商叶初轻咳一声，眼珠子转了转：“我知道。我们老板的意思，现在的电影，加些爱情戏才有市场。所以……”
“不可能！”盛闻之立刻站起身，将手中的毛巾一丢，脸色因厌恶而微微扭曲，“告诉你老板死了这份心！”
商叶初在心里给季君陶点了根蜡，站起身拍了拍盛闻之的肩：“你放心，我已经拦下她了。我说，你是绝不会同意的。”
盛闻之这才松了口气：“幸好你了解我，叶子。”
了解他的叶子将他按回沙发上，循循善诱：“但一部电影的时长总要凑够。这部《规则杂货店》只够一半。我和公司商量了一下，公司的意思是，你能不能补上另一半？”
“补上另一半？”盛闻之喃喃重复道。
“意思就是，”商叶初心里其实也没什么把握，盛闻之就像一枚受潮的烟花，谁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会爆炸，“你知道那种单元式的电影格式吗？像《四个人的朝圣》或者《五行者》那样的。分段式呈现每个角色的故事，每段之间几乎没有交集，不看前面那段也能看懂。”
“公司希望把这部电影拍成这个格式，所以需要你尽快赶出另一本小说来，拍成《规则杂货店》的姊妹篇，和它拼成一部电影。”
盛闻之瞪大了眼睛。
完了。商叶初心里哀叹一声。
盛闻之站起身，俯视着商叶初，眼中说不清是愤怒还是震惊：“赶出另一本？你难道以为写小说是做馒头，面粉兑上水，想蒸一个就蒸一个，想蒸一锅就蒸一锅？”
盛闻之的地雷区无处不在，商叶初早已做好避雷指南：“这不是强制的……”
“强制？”盛闻之的脸扭曲了一下，“你们有什么资格强制？”
盛闻之发怒的表情，一下让商叶初想起了初中时他被班里那群男生取外号和起哄的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好像没有一点进步，还是那个别扭的少年。
到底是要把盛闻之的东西改成亲妈不认的样子，商叶初此刻对他多了不少耐心：“没人要强制你写东西——好吗？瞧你急什么？头发上的水都甩我身上了。坐下。”
盛闻之顿了顿，到底坐下了。他垂下眼睛，腮部被咬得不断鼓动着。根据商叶初对他的了解，这个表情，意味着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某种限度，随时会翻脸走人。
商叶初捡起被盛闻之丢掉的毛巾，站到他身后，动作轻柔地帮他擦起头发来。
一下，两下。盛闻之发质很好，头发乌黑油亮，像一匹长长的缎子。商叶初嗅到了男士洗发水的味道——时山代言的。
在这样的动作中，盛闻之的脸色渐渐好转了一些。
“这么短的时间内再写一部同类型作品是不可能的。”盛闻之硬邦邦道，“不是钱的问题，我不想写。”
“那这部电影很可能就会泡汤了。”商叶初慢慢道，“几十分钟的电影，谁会去电影院里看？”
盛闻之狠狠拧了拧眉头：“真的不能再拍慢一点？”
“你的剧本节奏很好，”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顺毛捋，别让煮熟的鸭子飞走了。商叶初语调从容，“刻意改快和刻意改慢都会面目全非。你希望看见那样的事情发生吗？”
盛闻之抿了抿唇，又不说话了。
商叶初拼命回忆着季君陶pUA她时那种几乎能把人哄睡着的语气——在这方面季君陶的造诣堪称宗师。这死人为什么不自己上？害得商叶初只能现学现卖。
商叶初擦完了头发，问道：“梳子呢？”
盛闻之从睡衣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把精致的雕花木质梳子来，递给了商叶初。
商叶初在初中时经常帮盛文芝梳头。盛文芝不会打理头发，每天披头散发地就来学校了。初中班级的男同学经常会揪盛文芝的头发，商叶初就用超市小卖部五块钱一把买来的塑料梳子，帮她把头发盘成一个小揪揪。
商叶初帮着季雅照顾妹妹们，梳头还是很熟练的。
盛文芝虽然每次被梳头时都臭着一张脸，倒也没拒绝过。只是后来某一天，盛文芝偶然发现，商叶初也会用那把塑料梳子梳她自己的头发，顿时勃然大怒，再也不允许商叶初碰自己的头发了。——商叶初家中洗澡的顺序，是严格按照父亲商鸿轩→四弟商嘉宇→二妹三妹梦竹令秋→母亲季雅→老大商叶初的次序排列的。往往轮到商叶初时已经黑灯瞎火，到了父母催促上床的时刻，只能草草洗洗。商叶初那时的头发总是油兮兮的。盛文芝嫌脏。
一梳梳到尾……像一个人长长的半生。
如果人生可以像梳头一样顺利就好了。
盛闻之闭紧了嘴，沉默半晌，复又开口：“就算我想写，可电影马上就要开拍了，这么短时间，我怎么写得完？”
商叶初细致地将梳子从发顶滑至发梢：“真的写不完？仿照《规则杂货店》的格式或者内容，写个《规则书店》《规则服装店》《规则小吃店》，不可以吗？”
“不可以。”盛闻之拒绝得斩钉截铁，只是口气没那么强硬了。
商叶初又梳了几下，动作轻柔而熟练。
时光似乎短暂地倒流了。
梳完后，商叶初问道：“要吹干吗？”
“不用。”盛闻之闭上眼睛，似乎在养神，“叶子……抱歉。”
火候差不多了。
商叶初坐回盛闻之身边，凝视着他的侧脸：“可惜了，幸福商业街的邻居们都很喜欢你的小说。”
“嗯？”盛闻之睁开眼睛，“你是说你以前住的那条街？”
“是的。这次拍摄取景在这里。”商叶初将梳子按回盛闻之的口袋，“街坊们都很喜欢你的小说，听说你有可能再写一本以街上的店铺为原型的小说，都争着抢着要我把这些送来呢。”
“我什么时候说我的小说是以商业街的店铺为原型的了？”盛闻之露出疑惑的表情。
“街上都是些叔叔阿姨，他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总以为在街上取景，就意味着小说以他们的店为原型……”
盛闻之“哦”了一声，露出好奇的神色：“送来什么？”
商叶初打开自己带来的牛皮纸袋封口，向茶几上一倾。哗啦，各式各样的纸片子撒了满茶几。
“你看。”商叶初随手抽出一张纸，“他们对《规则杂货店》眼红得不得了，把自己的店规和特产都抄来了，就盼着你再写一本呢。”
盛闻之随手捏起几张纸细看。这些纸张大小材质不一，上面的字迹也都很不一样，有些还沾着辣油或者脏污，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
盛闻之顿了顿，清了清喉咙，狐疑地看向商叶初：“大爷大娘们，会喜欢恐怖小说？”
“民俗怪谈类作品可是老少皆宜的。”商叶初知道盛闻之的知识分子德行，不慌不忙地找补道，“再说了，商业街的叔叔阿姨们不是你想的那种普通小商小贩。有些是退休教师，剩下那些，也至少是有高中或者大专文化的。”
虽然商叶初不认为文凭能评价一个人的一切，但盛闻之可不是这么想的。
果然，听到这话，盛闻之脸上的疑惑顿时散了大半。他翻动着茶几上的纸张，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几分红晕：“这么多？”
第332章 梦中石
“那是当然。”商叶初微笑道，“谁不想出现在你的笔下呢？”
这世上或许会有完全不在乎钱的作家，但绝不会有完全不在乎读者的作家——哪怕他写的是日记或者遗书。
盛闻之也不例外。
盛闻之翻动着桌上五花八门的纸片，仿佛在翻阅一封封读者来信。时不时拿起一张细看起来，读的时候，形状优美的嘴唇微微翕动着，那是在默读。
商叶初眯着眼审视着他的表情和动作，心里多了几分把握。
“可惜他们要失望了。”商叶初眼神很冷，脸上却露出遗憾惋惜的神色，“这群大爷大娘们盘算了十天半个月，才凑出这么一堆东西来……”
“嘘！”盛闻之伸出食指，怼到商叶初唇上，是个噤声的手势，“你等我读完。”
商叶初将盛闻之的食指弹开：“这么多信，你要读到什么时候？反正你也不打算写。”
盛闻之很大声地啧了一声。
商叶初可不吃他这套：“你啧啧什么？我还忙着呢，既然你不愿意写姊妹篇补上时长，我总得去想想办法吧？要不然别说你手里这些，连规则杂货店都没法拍了。”
盛闻之将眼睛黏在手中的纸页上，“你们这条老街上有些规矩还是挺有意思的……现在还没开拍，这条街能进吗？我想去看看。”
果然，一个好作家就像一个好厨子，看到质优价廉而未经雕琢的原始食材，不可能不产生烹饪的冲动。
厨瘾大发的盛闻之要比油盐不进的盛闻之好对付许多，商叶初微微扯了扯嘴角：“没必要吧？你又不打算写什么。”
盛闻之卷了卷自己的头发，眉头皱起又松开：“谁说不写就不能看了？难道我出去一趟就非要采风不可？”
石头汤煮沸了。
商叶初耸了耸肩：“好吧，如果你想去，我倒是可以带你去。但逛街得你自己逛，我要去公司汇报剧本的事情。”
盛闻之将茶几上的“读者来信”整齐地码放好，收回牛皮纸袋里，拿着纸袋站起身：“好，那我去换衣服。”
“等等！”
商叶初忽然一把拉住盛闻之的手腕：“你提醒我了！”
“我提醒你什么了？”盛闻之莫名其妙。
商叶初兴奋道：“你写不出一本完整的书，那写些小段子总可以吧？”
“啊？”盛闻之张了张嘴。
商叶初夺过盛闻之手中的纸袋：“你短时间内没法写出一本完整的书，那没头没尾的小段子总容易一点吧？我看你刚刚看得入迷，搞不好街坊们写的这些东西给了你不少灵感。你可以从里面摘出来一些你感兴趣的规则，改写成小故事……”
盛闻之呼吸微微一顿：“你的意思是——”
商叶初竭力按捺住心底的兴奋，晃了晃手中的牛皮纸袋：“电影时长不够，其实也未必非要写个姊妹篇出来凑数。《十日谈》里不是有那种围在一起讲故事的情节吗？我们可以在电影的开端，设置杂货店、书店、甜品店的这些老板围在一起讲故事，讲述最近发生的‘和规则有关’的有趣经历。一群人讲完之后，看向新来的杂货店老板，让新人讲两句。”
商叶初捡起茶几上的剧本，意有所指地晃了晃：“然后，这个新人杂货店主，就可以讲解自己的‘从业经历’了。”
盛闻之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呃，但是——”
商叶初将牛皮纸袋甩得哗啦哗啦响：“但是什么？这样一来，你也就不用辜负这些叔叔阿姨辈的读者们的希望，每家店都能分到一个雨露均沾的小故事，出现在电影中。而电影时长不足的问题也解决了。你觉得怎么样？”
盛闻之的呼吸急促起来，神色变幻不定。商叶初摆出一副期待的表情盯着他的脸，实则心底已经捏了好几把汗。
盛闻之在原地转了个圈，忽然一把拥抱住商叶初，兴奋道：“小叶子，你真是个天才！”
商叶初被盛闻之这下突然袭击搞得一懵，随即，心里狠狠地松了口气。
成了。
商叶初顺势拥住盛闻之，拍了拍他的背：“还是你那句‘谁说不写就不能看’提醒了我——谁说只有完整的小说才能拍出来？真正的天才是你自己。好了，别腻歪了，快去换衣服。我陪你一起去商业街逛逛。”
盛闻之枕在商叶初肩上兴奋地点了点头，随后拎起那包对他而言相当珍贵的“读者来信”，上了楼。
商叶初目送着盛闻之的背影。待那道高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后，商叶初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是我。叶初。”商叶初语速不疾不徐，吐字清晰，“幸福商业街现在怎么样？有人吗？”
“都走了就好。叫公司的人也先撤，对现场进行清退。一个人都不能留。
“在你问为什么的工夫，我想工作已经可以做个开头了。怎么，如果是季总下这条命令，你也要问为什么？
“知道就好。下不为例。”商叶初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之前搞定，没问题吧？”
“好。”
商叶初挂断手机，坐到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石头汤煮成了。
在那个汤石的故事中，商叶初看到的不只是群策群力或者群体贡献，更多的，是一个蚕食鲸吞的过程。
如果那个用石头煮汤的人，最初就列出长长一条清单，告诉村民他要煮汤，那么得到的很可能只有全村人抽来的扫帚。但是一口锅、一锅水、一把盐……这样微小的代价，是人人都付得起的。也就更能让人放松警惕。
时进时退，温水煮青蛙，才能达到最想要的效果。
从最开始，商叶初就没指望让盛闻之再重新写一本书出来。就算盛闻之想写，她也不会同意。那些所谓的“加感情戏”“再开一本姊妹篇”，通通都是烟雾弹，用以掩饰真正的目的——叫盛闻之写出其他店铺的散碎剧情。
古文华早就按照标准商业片的格式，搭好了整部电影的框架。《规则街》，实际上不过是旧酒装了新瓶，用老套的商业爽片模式讲一个和规则有关的故事罢了。剧本有了骨，现在缺乏的只是肉，也就是具体的剧情。
这种精细到个体的情节，恰恰是古文华的创作软肋。他写不出，商叶初也写不出。青凭娱乐养着的那些枪手编剧虽然能写，但总是没有盛闻之的那份灵气和流畅。插在剧本中不伦不类，像电影版的拼夕夕。
唯有盛闻之亲自动笔，才能写出那种融洽的、浑然一体的感觉。但问题来了，怎么才能让盛闻之动笔呢？
贸然闯进盛闻之家里，对他说：“你给我写几个以其他店铺为原型的小段子吧！古文华会把它们加工一番塞进剧情里。哦，你问为什么突然要写这些东西？啊呀，这个你就别问啦……”
只要一想那样的场景，商叶初就不寒而栗，总觉得会血溅三尺。
为此，商叶初苦思数日，才想了这么个办法。
叫盛闻之写一些新的段子——这个要求，其实同样是苛刻的。但和“电影时长不够导致无法开机”“在好好的剧本里加恋爱戏份”或者“重新写一本书”这样严重的事情比起来，似乎也就不算什么了。再加上不存在的步行街读者的期望、一位作家烹饪食材的本能，以及商叶初有意无意的心理暗示和引导，盛闻之这条大鱼，终于半哄半骗地上钩了。
利用一个作家对读者的在意和对写作素材天然的创作欲，来引导盛闻之做一件他根本不喜欢的事情，是否卑鄙呢？
商叶初仰头望向沙发对面的挂钟。指针滴答滴答地跳动着，不为任何人而停驻。
听说汤石的故事是一个古老的寓言。商叶初很喜欢它，她喜欢可以从各个角度解读的故事。更喜欢能为她所用的故事。
盛闻之换好衣服下了楼。他这人衣品与正常男人不同，竟然穿了件骚包的酒红色真丝衬衫，偏偏不显得阴柔违和，反而与他的外表十分协调。
盛闻之一边走一边问道：“商业街现在有人吗？我刚刚换衣服的时候又看了一下街坊们写的来信，有家冰淇淋店的店规很有意思……”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这事是我老板负责的。”商叶初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我听说青凭娱乐给了街坊们停业补偿费，所以有可能大家都走了吧？咱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盛闻之似乎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又振奋起来：“见不到也没什么，以后总会遇见的。只要店不关门就行。”
“店铺不会关门的。公司已经付了租金。”商叶初与盛闻之并排走出家门。
夏日明丽的阳光普照万物，商叶初被明亮的光线刺得眯了眯眼睛。
盛闻之哼起了歌。他还是那么五音不全，仿佛一具人形噪音。
商叶初侧过头，看向盛闻之的侧脸。
感受到商叶初的视线，盛闻之也偏过头：“怎么了？突然这么看我。”
“没什么。”商叶初笑了。
她曾经如此痛恨盛闻之活在玻璃罩子里的样子，但此刻，她忽然同情起了盛闻之的天真。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希望盛闻之永远天真下去，永远活在真空的环境中，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今天对他撒下了怎样的弥天大谎。
可惜了。
这招瞒天过海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商叶初也不清楚。也许是电影上映后，也许是明天。盛闻之早晚会发现这残酷丑陋的真相，发现自己笔下那些缤纷绮丽的幻梦，被商叶初和古文华一股脑投到锅里，煮成了一锅随处可见的石头汤。
到那时，盛闻之会有什么反应？
商叶初不想知道。她只希望那天来得晚一些，再晚一些。
第333章 卖不卖？
“给。”商叶初将打印出来的纸稿递给古文华。
从商业街散步归家，盛闻之便开始撰写商叶初要求的小段子。这次他写得极快，比起前几个月的拖延，速度堪称感人。
商叶初再次成了盛闻之的第一交稿人。
其实，盛闻之多次表示过想和古文华见上一面，而古文华身为导演，也是必须要和编剧交流的。只是商叶初一直找各种借口竭力拖延着二人见面的时间，以至于两人直到现在还没见上面。
商叶初有种直觉，让古文华和盛闻之见面，可能会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古文华翻了几页，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这次写得比上次那两个好多了。”
“当然了，这就是原作者写的。”商叶初点了点纸张，“能劝他写成这个样子，已经是极限了。余下的部分，就看你的了。”
编剧不愿意改剧本，这种事是无法瞒住导演的。商叶初一早就跟古文华交了底，连找枪手的事情也没瞒着。
这在圈子里不算罕见，古文华虽然只是个小导演，也没有大惊小怪。倒是“心鬼”这个神秘的原作者突然提笔补剧情，让他不由啧啧称奇。
“嚯。”古文华赞叹道，“‘原配’的手笔就是不一样，你说服他了？”
“算是吧。”
得提前和古文华通通气，他和盛闻之迟早要见面，别到时候露馅了。
作为一名普通人，在知道古文华是自己的暗恋者的前提下，商叶初还是想尽可能在对方面前保留一些人形的；但作为合作者，商叶初知道自己必须事无巨细，将和剧本有关的一切完完整整地告知古文华，这样才好勾兑扯谎。免得对接不到位，古文华说漏了嘴，引得盛闻之这颗雷提前爆炸。
合作者的自觉轻而易举地压过了在仰慕者面前的虚荣心，商叶初连三秒钟都没花完，就考虑好了措辞。
“与其说是说服，不如说是瞒过。”商叶初打了个响指，“这也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咱俩得合计合计。”
商叶初简略地将盛闻之的脾性、不肯改剧本的倔性对古文华说了。只是盛闻之为什么要把这本书卖给青凭娱乐这件事不好解释，商叶初含糊地概括为“我与他初中时有点交情，这篇小说的灵感还是我提供给他的”，掩饰了过去。
说完这些，商叶初又将自己如何瞒天过海地骗过了盛闻之那套说辞也讲了。
“所以，”商叶初点按手机屏幕，将整理好的小文档发给古文华，“如果盛闻之找你商量剧情，切记要按照这个版本来。”
在商叶初说话的时候，古文华的眼珠子就一眨不眨地盯在商叶初身上。等到商叶初住了口，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商叶初投去探寻的一瞥。
“就是觉得你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古文华讷讷道。
商叶初心说，你改盛闻之的剧本那副样子，也和兢兢业业拍《哑婆》时的样子很不一样。
“在这个地方混总要成长。”商叶初轻描淡写，“倒是小古，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虽然知道古文华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寡言木讷，但这件事事关重大，商叶初还是得确认一下。
“嗯。”古文华点了点头，“但是，如果他围观拍摄怎么办？”
这个问题也在商叶初的考虑之内：“他对电影拍摄兴趣不大。应该不会来得太频繁。如果他来了……我就把他引开。如果引不开，你就号召剧组休息。再说，在没做后期特效之前，电影实拍和小说剧情基本是两个模样，他看不出来的。”
譬如小说中写道“主角看向窗外，看到一张诡异的人脸”，在实拍中，主角其实只有对着摄像机干瞪眼的份，什么窗子人脸都要后期加上去。就算盛闻之想破头，也是没办法把这个动作和书中的情节联系在一起的。
古文华仍是不放心：“就算瞒到拍摄完成，电影上映后，他还是会知道的。万一到那时他……发声，这会不会对电影的舆论造成影响？”
负面舆论如果控制不当，对一部电影的打击会是致命的。
这次轮到商叶初沉默了。
就在古文华以为商叶初也在忧心这件事时，忽然听到了一声嗤笑。
在古文华视线的落点处，商叶初抬起眼睛，脸上挂着一抹残酷与无奈交织的笑意。
“咱们这个地方，编剧维权，什么时候能翻起浪花？”
“……”
古文华轻轻抽了一口气。
商叶初这句话的分量，凡是影视从业工作者，心中都有数。
内娱编剧地位低不是秘密。哪怕是郑博瀚那样作品丰厚、浸淫圈子数十年的大编剧，在《卿云传》被魔改的时候，也只能负气出走，另起炉灶，毫无别的办法。更别提“心鬼”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家了。
大约是在一五年暑期，一部叫作《沉默码头》的电影热映，势头很猛。结果上映没几天，一位叫作杨奎的编剧发布长文控诉，指控《沉默码头》的剧本抄袭他的原创剧本《未燃之江》。
杨奎编剧发布了相当详细的调色盘（鉴定抄袭的对比表格），将《沉默码头》的剧情与《未燃之江》剧本一一比对，论证前者抄袭了后者。
古文华当时还是学生，从头到尾地关注了这件事。以他的眼光来看，《沉默码头》何止是抄袭，简直是大片大片地复制粘贴了《未燃之江》。
上映期爆出这种丑闻，以直线逻辑推断，对电影的打击应当是致命的。古文华甚至一度认为《沉默码头》会直接下映。
很可惜，没有。
《沉默码头》依然爆火，最终斩获了11亿票房，成为了那个档期的票房冠军。不仅如此，绿瓣评分还在8分以上——几十万人打出来的8分。
这只是娱乐圈编剧维权的一个缩影。更多的编剧，连被古文华看到的机会都没有。
商叶初说出这句话的刹那，古文华便想起了这桩旧事。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他只是没想到，商叶初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商叶初缓缓道：“青凭娱乐给足了诚意，合同和签约流程都是完美符合法规的。我们一没有拖结尾款，二没有抄袭拼凑，他维什么权、发什么声？”
古文华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说着这么冷酷的句子，古文华却觉得商叶初有点伤感。
商叶初莞尔一笑：“他没有任何法理上的支持。如果实在无理取闹得狠了——签约条款上明明白白地写了，‘乙方确认授权甲方在影视化过程中对作品内容、人物、剧情、背景、风格等进行必要改编、增删或调整，乙方不得干涉或提出异议’，下面签的是他自己的大名，没有人逼他。把这东西一甩，你猜猜网友们会向着谁？”
盛闻之没卖出过版权，对这东西一窍不通。商叶初给他什么文件，他就签什么文件。加上这条条款在娱乐圈许多版权合同中都出现过，盛闻之也看不出什么异常，只以为是常规。
但是，放在舆论漩涡中，这条条款所起到的作用，就不是两行字那么简单的了……
商叶初没有明说，但古文华福至心灵地明白了：如果电影上映后，“心鬼”发声质疑剧本改编的问题，以季君陶的雷霆手段，会立刻将这条条款贴出来，扭转舆论，再转手泼心鬼一身脏水！
“签约时明明已经说好，电影上映后却又站出来阴阳怪气，分明是讹诈！”
“钱没谈拢，人心不足蛇吞象。”
“签字的时候又没人逼他，签完后又要反悔，脸皮真够厚的！”
“不想自己的作品被改那就别卖啊？钱到手了又后悔，真是又当又立。”
“我还觉得改完之后的电影比他那原本的破剧本好看多了呢，没有电影零个人会知道这本小说。能不能别蹭了……”
许许多多类似的说辞在古文华脑海中闪过。他出身于电影专业，这种事情见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愤懑于自己的作品被胡编乱改的编剧，在贸贸然发声之后，会落得什么下场，古文华所知并不比商叶初少。
残酷。
从心鬼在合同上签下他的名字起，实际上就已经把自己的作品完全交给了商叶初。他这个人，已经没什么用了。至于后来，商叶初用小手段哄他写段子，只不过是废物利用罢了。
古文华忽然同情起了那位“心鬼”——那个叫盛闻之的，与自己有过数面之交的，才华横溢的作家。
等等，还是先同情同情自己吧。
古文华自嘲地笑了。
他可悲地发现，即便商叶初做着如此冷酷的事情，他还是无法把视线从这个人身上移开。
照理说，导演和编剧同为创作者，该站在一条线上，共同抵制商叶初这种令人不齿的行为。可在听到商叶初的说法之后，古文华最先涌出的情绪，竟然是“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叶初思虑周全。
幸好，幸好心鬼是个蠢货。
幸好，这样一来，心鬼再怎么蹦跶，也不会伤害到电影太多。
幸好，幸好心鬼就算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维权……
这种心态，对于创作者而言是一种羞耻。
心鬼只不过卖出了一本书的改编权，而他古文华，已经快把整个灵魂卖给商叶初了。
古文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你说的有道理。这样我就放心了。我会尽快把这些填进剧本中。然后把成稿给你看。”
“那就辛苦你了。”商叶初也笑了，“你先忙着剧本。《天半》宣传在即，我最近可能会比较忙。有事一定要联系我。”
“嗯。”古文华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天半》有需要我捧场的地方直说！”
两人嘻嘻哈哈地告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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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半》首播定档于七月十五号。
2018年的暑期，注定是个群星璀璨的假期。迈塔影业押宝的仙偶大制作《飞花逐月令平生》，华视重磅推出的年代奋斗剧《雄关》，冠京卫视筹备的古装宅斗大戏《胡霁传》，以及，汝关卫视独立制作的谍战大剧——《天半》。此外，还有数不清的现代偶像剧、古装偶像剧，排着队翘着脚等着上映。
在商叶初的记忆中，上一世，今年暑期的剧王应该是《飞花逐月令平生》。这部剧的名字实在太长，让人很难忘记。另外，这部剧里的反派魔尊长得还挺帅的，商叶初对他那个画得像肺片一样的眼影印象深刻。
商叶初还记得那反派魔尊有一句特别中二的台词，好像是什么“万古洪荒舟一叶，天若拦我倦杀天”……虽然以商叶初现在的眼光看，这句话尬得人头皮发麻，但在上一世，很是流行了一阵子。
暑期档并不是个适合谍战剧冲杀的档期，《天半》的收视率会如何，商叶初心里也实在没底。她干涉不了汝关卫视的决定。也不知道《天半》的成片质量到底什么样，让汝关卫视这么自信。
季君陶亲自出马，与汝关卫视交涉了宣传的事情。
有个尴尬的境况，那便是，《天半》的整个热播期，恰好也是商叶初正在拍摄《规则街》的日子。两边撞了个彻彻底底。
商叶初是《天半》唯一的主角，不可能在宣传期缺席。除了微博互动、直播互动、节目采访、各式抽奖之外，还要与官配黎如晦合体营业，卖一卖cp（虽然郑博瀚对此暴跳如雷）；解答观众的问题；与其他合作演员互动……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商叶初不可能把自己拆成两半使用，必须要有所取舍。
汝关卫视是大台，一向豪横，绝不允许自家作品成为备胎。季君陶数次与对方谈判，一张口条舞得天花乱坠，也没能让汝关卫视松口。
这是季君陶人生中少有的完全无效的谈判。最终，季老总耸眉耷眼地回到公司，甩给了商叶初一张营业合同：营业内容一点没少，反而比以前还要多一大截。
季君陶用纸笔和计算机敲敲打打地算了一通，最终得出结论：如果商叶初完全遵照汝关卫视的营业合同营业宣传，与此同时，还不想耽搁《规则街》的拍摄的话，那么，在整个七月份到八月中旬，商叶初每天只能睡——
四个小时。
商叶初：“……”
不知为何，商叶初居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安心感。在听到这个数字的那一刻，就像一个婴儿回到了母亲的襁褓一样温暖自然。
作为宣传的重头戏，汝关卫视会提前一个月，对《天半》进行预热宣传。
今天是六月十二号，汝关卫视提前将六月十五号即将发布的《天半》先行预告片给青凭娱乐发了来，让商叶初看看有没有什么疑义。
这实际上只是通知，就算商叶初真有什么问题，还有三天就要正式发布的预告片也不会为了她改动。
商叶初额上敷着冰凉贴，靠在沙发上，举着手机，点开了《天半》的先行预告片——
第334章 预告片
嗒。
一滴水落下，漆黑的屏幕中泛起一圈涟漪。
画面渐渐拉远，涟漪露出全貌，原来是一泓小小的水洼。水洼原本平滑如镜，雨滴溅落，镜子泛起了褶皱。
嘎呖——
一声鸟类的尖啸，一只渡鸦的影子在水面上掠过，飞向辽远的苍穹。
嘀嗒，嘀嗒。雨渐渐下得密了。水面上涟漪叠着涟漪，万物在水中溶解，天空变得模糊不清。
嘀——嘀——
火车鸣笛声划破雨声，水面上出现了一列飞驰而过的老式列车，如同一口口巨大的黑棺材，向远方呼啸而去。
列车笔直的轮廓被雨水浸泡成歪歪扭扭的曲线。
一阵歌声忽然响起，初时很远，渐渐的，歌声近了。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稚嫩的童声和着雨声，竟有股说不出的凄凉。
一只穿着皮鞋的脚踏碎了涟漪，紧接着，一只穿着破草鞋的脚也跟了上去。穿着草鞋的那只脚很脏，清澈如镜的一泓水被它一踏，变得污浊了些许。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雨越下越密，来来往往的人影川流不息。水洼时深时浅，有时被无数只脚踏得浑浊不堪，有时被血染得黑红，有时甚至干涸了。
流云在水面上变幻，终于，水洼再次变得澄清。一道天光射入水面，将这一泓水照射得明亮而剔透。
“咕咕——咕咕——”
一只白色的鸽子在天与水之间掠过，洁白的身影与水面上的日影重合，掠出一道耀目的白光。
白鸽的羽毛落下一片。
一张传单落入水中。传单上黑色的大字映入眼帘，渐渐被水浸透。
——《天半》。
…………
画面一黑。
一道熟悉的女声在漆黑中响起。
“你什么时候动身？”
另一道女声道：
“天亮之前就得走。”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另一道女声道：
“天亮了就回来。”
——————
微博。
＠电视剧天半官博：
【#天半首发预告#[绿叶]#汝关卫视雄关剧场#
歌未竟，东方白。
汝关卫视2018年度谍战巨制《天半》首支预告片《雨消失在水中》震撼发布！与李益明＠叶初Leaves 一起，走进那波诡云谲的血色时代！
监制：＠汝关卫视
导演：徐瀚文＠文海浩瀚
编剧：郑博瀚＠泛舟文海
领衔主演：叶初 @叶初Leaves
领衔主演：时山 @时山
特别主演：齐鸣
播出平台：@汝关卫视 ＠推奇视频
推奇预约：[链接]
微博预约：[链接]】
汝关卫视发布的首支预告片，采用了诗性蒙太奇与物象剪辑的手法，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物直接出现，整个预告片，从头到尾只有一泓水，以及水中出现又消逝的物象。
用物体作为信息承载体，只给观众开一条用以窥探世界的门缝。这是一种非常克制的表现方式。在国产剧中，是非常罕见的。
当然了，虽然罕见，但整部预告片的质感相当优越。汝关卫视财大气粗，将一分多钟的预告片生生拍出了电影的质感。画面优雅，沉静，如同一场冷雨。
三天前刚看到这支预告片的时候，商叶初就被惊艳了一把。预告片中的那支《送别》，是徐瀚文专门找儿童歌唱班录的，虽然五音不全、嗓音稚嫩，放在这里却意外地合适。
至于黑屏之后的那几句台词，更是商叶初的血泪史。就这么几句台词，商叶初补录的时候录了不下十遍，配音导演都满意了，徐瀚文还不肯点头。配到最后，配音导演都快给徐瀚文下跪了。
好在，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只看这支预告片的质感，商叶初已经隐隐窥到了《天半》制作的全貌，原本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半。
点进评论区，果不其然还是老样子。爬山虎姐姐占据了评论区的半壁江山——或者说十分之九壁江山更合适。
热评第一的“时山的小虎爪”已经是控评常客，每次控评和辱骂商叶初都冲在最前线，商叶初已经对她很眼熟了。只是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小虎爪往常用的头像，都是时山的精修图，今天却换成了一个白底金字的头像。商叶初仔细一瞧，原来是一张白色暗花的背景上，写了一个巨大的“只”字。
这是什么节目？
商叶初向下滑去，只见热评第二的“山顶有甜味氧气”，也把头像换成了同款的白底金字，只是上面的内容不太一样，甜味氧气头像上的字，是一个巨大的“期”字。
再向下翻，商叶初恍然大悟。原来，控评也就罢了，爬山虎姐姐们还换上了统一的头像！一溜烟的大字头像连起来，正好组成了一句“只期待天半唯一男主时山黎如晦！”
《天半》作为绝对的女主剧，且题材如此特殊，时山的粉丝但凡稍有大脑，也不该跳这么高。看起来，应该是这段时间和叶芽掐架，已经气得失去理智了。
商叶初摇头失笑，熟练地向下翻去，想寻找叶芽的踪影。指尖一滑，页面刷新，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绝望弃妇重生归来：【期待时山饰演的李益明小帮手黎如晦！期待时山饰演的李益明贴心小弟黎如晦！期待时山饰演的李益明贤内助黎如晦！】
不知为何，绝望弃妇这条评论竟然也被点赞上了热评，还好死不死地卡在了爬山虎姐姐们的“时”和“山”两大头像中间。
绝望弃妇的头像是一张商叶初饰演的平昭皇帝的截图，只不过皇帝的龙冠被p成了一顶绿帽子。商叶初对这个头像已经哭笑不得很久了，一向视之为粉丝的脱俗品味。现如今，这顶鲜艳夺目的绿帽子夹在“时”“山”中间，爬山虎们精心策划的控评一下子变成了“只期待天半唯一男主时绿山”——实在是太有节目了。
商叶初一下就笑出了声。
商叶初隐约记得，绝望弃妇似乎很有钱。上次还搞了个声势浩大的抽奖庆祝她打脸了她和李懿的cp粉（商叶初对这对cp的存在感到震惊）。也许是自己花钱买赞顶上来的吧。
第335章 预告片（2）
绿瓣网，国产剧小组。
当前热帖。
【买定离手｜今年暑期档哪部剧会爆？】
【一年一度的暑期修罗场又要来哩。。。老规矩，买定离手，锯姐们觉得哪部剧会爆？】
【[投票]暑期档哪部剧会爆（单选）
人参与
《雄关》————511票（3.18％）
《胡霁传》————3700票（23.03％）
《飞花逐月令平生》————1529票（9.52％）
《天半》————1121票（6.98％）
《咬一口青梅果》————620票（3.86％）
《白发湘君》————1974票（12.29％）
《鹤冲天》————461票（2.87％）
《双》————2783票（17.32％）
《小乖乖》————556票（3.46％）
《沉默的羊奶2》————296票（1.84％）
都爆————36票（0.22％)
全扑————1384票（8.61％）
吃瓜————1091票（6.79％）】
【一年一度，保留节目。】
【测试你组各家208潜伏着多少根丝的时刻到了。】
【谁投的都爆。。。笑死我了。。】
【粉丝眼里没有不爆的。】
【去年的节目了，英杰演的那部扑剧收视率砸穿华视底盘，芥菜姐姐非要嘴硬说微博数据爆也是爆。从那时起只要数据比英杰那部剧好的剧都算爆了。投都爆没毛病。】
【啊啊啊啊啊啊回忆起了我组被芥菜姐姐支配三个月的恐惧[微笑]】
【第一居然是胡霁传？陶湘老姨宝刀未老啊。】
【宅斗剧底盘很大的，拉新也一向牛逼。湘老姨出马的宅斗剧目前还没有扑过。】
【近几年宅斗宫斗剧能和湘老太比一比的只有《云倾记》吧。】
【湘老姨也追云倾记，还发过微博呢，说生子当如平昭帝。】
【湘老姨剧里的儿女缘一向不太好，想要个有脑子的孩子也正常……】
【地狱笑话。】
【投胡霁传能理解，《双》为啥是第二？？？我都没听说过有这么一部剧。搜了一下主演也是糊逼两枚。】
【楼上一看就不常在我组冲浪，《双》是耽改。。。】
【耽改能上星了？？？】
【网播啊。】
【耽改声量大，粉丝转化率高，就算是网播，热度也不会低的。集均一千万的播放量能折腾出集均一亿的讨论度。从长尾上来看也算爆。】
【白发湘君是栾青那部积压了五年的陈货吧。电视剧基本上三年就会与时代有隔阂感，谁对我卵这么有信心？】
【不是我投的，我投的全扑谢谢。】
【也不是我投的，我投的是俺们小而美的小成本刑侦剧《沉默的羊奶2》谢谢。别看名字无厘头其实很好看的[流泪]锯姐们可以尝尝咸淡[流泪]】
【咱们组潜伏的鸟姐不少，比糊姐多。】
【糊姐才给天半水了一千多票？看来我删给叶整当二番的余威犹在啊[滑稽]】
【啊为啥投天半的人这么少。我看了预告片，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什么预告片？拖上来尝尝。】
【[链接]4K60FpS｜《天半》首支先行预告片！—《雨消失在水中》——2018.0615 这个。】
【看完了。好造作的风格……有一种文青病的感觉，有懂的吗。】
【＋1 感觉和谍战没啥关系，像个风景ppt】
【难怪糊姐不给天半投票，第一支预告片里连我删的鬼影都没见到……好歹也是男主角。】
【片尾说话的那俩人是谁？我听出来其中一个是叶整，另一个是哪位？齐鸣？】
【不是。去视奸了一下叶整粉丝，有个大粉用软件进行了声纹处理，两道声音都是老叶的。就是一个年轻一个老了点，估计是那种蒙太奇式的跨时空对话吧。】
【液压说那两只脚丫子也都是叶整的，鞋码都一样大。。。笑死我了。】
【老叶被徐瀚文调教的不错啊，都学会变声了。】
【看这个预告片的质量，我感觉天半不该是这个票数。。。】
【我也感觉。质量挺高的啊，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预告片，还挺新鲜的。】
【新鲜啥啊，不觉得这个预告片的风格很像徐瀚文一贯那种无病呻吟风吗？《卿云传》也是这个风格，最后血扑成什么样了？】
【纯路人，我感觉天半的预告片和卿云传不像啊……】
【楼上把主页打分的作品藏一藏oK？生怕别人看不见你给《云倾记》和《哑婆》打了五星？液压再来这里给真心肝打掩护蒸煮广场再被虎姐轮三千条[美味]】
【。。。楼上认真的？云倾记评分8.6,五十八万人打分，哑婆评分8.4，二十二万人打分，你组随便抡几杆子人，你敢保证里面没有给这两部片子打五星的？别太恨了。】
【抱歉啊我奶就是这么争气随便两部作品都是某些抠脚咖一辈子达不到的高度，害得楼上破防我很抱歉[笑哭]】
【我就说你组不禁裸奔会出事吧。。。液压和糊姐又要开战了。。。】
【鸟姐再加进来才热闹呢，人脑子打出狗脑子[笑哭]】
【我真受不了某些无脑乱喷的人了。不知道就别乱说行吗？
“雨消失在水中”出自西方诗人波吉卡维斯的抒情长诗《在一张照片上，一个19■■年6月的人》。原文是这样的：“他们穿越无止尽的桥，就像雨消失在水中\/雨不曾改变颜色\/他们依旧奔跑于\/刚刚奔跑的地方\/时间被拦截\/子弹暂停飞行\/擦肩而过于永恒。”
波吉卡维斯的祖国是个小国，二战时期被叛军带领着侵略者攻陷了。波吉卡故乡的人们组织了英勇壮烈的反侵略抗争，抗争时间跨越了前后二十年。同胞们与侵略者的战争贯穿了波吉卡维斯的整个青年时代和中年时代。
波吉卡维斯曾经是个面包师，为战场上反侵略的同胞们提供面包。在某一年六月，波吉卡推着一车面包去给卡洛芙大桥上抗击的战士们送午饭，结果敌人在这个时候发起了进攻，战士们没来得及吃面包就上了前线。一个匆匆而来的记者拍下了这一幕。
那场战争非常惨烈，波吉卡的同胞们以全军覆没的代价拖延了半天时间，让支持反侵略战争的人们转移。但波吉卡的面包最后也没有送出去。
那位记者后来将这张照片送给了波吉卡。由于战士们走得太快，照片中并没有拍到任何一位战士清晰的正脸或者影子。那天在下雨，记者只拍到了地上的一泓水坑和许多模糊错乱的背影。波吉卡维斯有感而发，写下了这首长诗，歌颂故乡人民英勇无畏的反侵略精神。这也是她一生中最长的一首诗。
波吉卡维斯晚年接受采访的时候曾经说过：“我记得细白的雨丝洒在黑面包上，面包并没有变色；而他们的影子消失在桥上，就像雨消失在水中。”
《天半》作为一部谍战剧，用这位诗人的这句诗，立意和艺术性都是无可挑剔的。完美切合主题。我知道此组有些人已经被粉粉黑黑那一套污染了脑细胞连人话都不会说了，也不至于睁眼说瞎话吧？连无病呻吟这种话都能说得出口？】
【好长一篇，字太多，懒得看。】
【楼上那个是郑博瀚小号？】
【啥意思，这个预告片暗示，最后女主死了？】
【回复：[好长一篇，字太多，懒得看。]\/好羡慕你可以如此洋洋自得地展示自己空无一物的大脑，并丝毫不以听不懂人话而羞耻。无知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这种以无知为荣的人。】
【不要再打啦……不要再打啦……】
【楼上那个考据党战斗力好强，高中学历的老叶居然有这种水平的粉丝。。。】
【被考据老姐一分析，我怎么感觉《天半》更要扑了。。。】
【我也，，】
【＋1】
【不够下沉，不够雅俗共赏，感觉像小圈子里自嗨的东西。】
【下沉市场还是比较吃宅斗或者龙傲天爽文那一套。如果是冷档期的话还有可能博一博单车变摩托，暑期修罗场，不合适。】
【撞上了陶湘老姨的宅斗剧，撞上了耽改，撞上了迈塔影业的仙侠巨制，撞上了栾青的存货。。。汝关卫视这波是决策失误了啊。】
【老叶看起来很重视这部剧，预告片发布后第一时间转发了。应该也是想靠这部剧更上一层楼。】
【这是老叶第一部女主电视剧吧？如果扑了那可够好看的。】
【潮水褪去才知道谁在裸泳[捂嘴笑]】
【老叶这体质还真够血雨腥风的，谁还记得此楼最开始是讨论哪部剧会爆……】
【报！天半官博又发布新预告片了！】
【[链接]《天半》预告片之二——《第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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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天半官博：
【#天半首发预告#[绿叶]#汝关卫视雄关剧场#
“第九局，是党国的最后一道保险。”
汝关卫视2018年度谍战巨制《天半》预告片之二——《第九局》火热来袭！与李益明＠叶初Leaves 、陆局长（薛浩东 饰）、程副局长（欧杨 饰）、崔组长＠演员褚自新 一起，一同了解第九局惊心动魄的历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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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嘎——嘎——
一只白纸折的鸟立在窗边，发出粗噶的鸣叫声。
镜头偏移，一个背影正立在全身镜前，整理着身上的军装。镜头由下而上，渐渐露出镜中人的全貌。
那是个面无表情的青年女人，眉眼冷凝如霜，带着一股难言的锋利。
窗外有风声。纸折鸟的翅膀扑簌簌地扇动起来。
忽地，女人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而生动的笑容，好像变了个人一般。
女人戴上帽子，理好仪容，大踏步地出了门。行走之间带着风，将洁白的纸折鸟刮落在地。
“噼啪！”
一声巨响，白瓷茶杯落在地上，倏然碎裂！
“废物，都是废物！”陆怀章面色紫胀，“一个月来见了三次鬼，知道的知道咱们这儿是第九局，不知道的倒以为是茅山！”
洁白的碎瓷片在地板上跳动，下一秒，滑入地面嵌板的缝隙之间。镜头一转，一枚白棋落于棋盘方格之上。
“啪嗒。”程岱青落下一子。
坐在他对面的白靖安拈着黑子，却并不落下。
“老程，”白靖安道，“我怎么感觉咱们这局里，要变天？”
程岱青淡然道：“第九局只有一个天，那就是——”
“局座！”
画面一转，陆怀章的心腹气喘吁吁急奔而来，“局座，校长派了专案组下来巡查！怎么办？”
陆怀章双目一睁，登时面如金纸，颓然地坐了下去，额上汗水滚滚而下。
水珠滚落，景物变得模糊，复又清晰。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滑下，顺着窗缝和窗台流下，打湿了地上的纸折鸟。
镜头切换逐渐加快。
“咕咕咕！咕咕咕！”
鸟叫声。
“嗵嗵嗵！嗵嗵嗵！”
子弹声。
“唰唰唰！镗镗镗！”
油印机运作声。
一只鸟被子弹洞穿胸口，落到了地上。一只手捡起白鸟，从鸟腿上取下了一卷东西。
一张张传单从油印机的黑口中吐出。一只手捏起一张传单，背景传来声音：“你确定，用这个，他会上钩？”
“啪啪啪！哒哒哒！”
鲜红的印章落在一张张白纸黑字的文件上。
“哗啦啦！哗啦啦！”
洁白发亮的银洋如大雪般落到箱箧中。
“我一直想问。你选择这条路，是为了什么？”
陆怀章捞起一块金表，老脸上露出笑意：“为了钱？”
程岱青坐于陋室之中，轻声一叹：“为了党国。”
谛听磨砺着一把匕首，神情晦暗不明：“因为我还没玩够呢。”
画面一暗。
屋中渐渐亮了起来，原来是窗外落了雪。大雪成了天然的灯，凿出了一方光明。
李益明站在窗边，面色无悲无喜。
“明天。”
第336章 浮夸宣传
与《云倾记》那种开播前一言不发全靠蹭的宣传方式不同，《天半》采取的宣发手段是火力全开式。
从六月十五号发布第一支预告片起，《天半》官方每隔三到五天，就会再次发布新的预告片，每天还会晨昏定省地发布剧照或剧中人物经典台词。每次发布预告片都要买几个热搜，行事极其招摇。
短短二十天时间，光是预告片，《天半》官博就已经发布了五支。除了《雨消失在水中》和《第九局》外，又陆续发布了陆怀章个人向预告片《轻肥》；崔静崖个人向预告片《谛听》；沈砚知、程岱青、金鹤鸣、白靖安四人预告片《麻将》，以及赤党烈士群像预告片《江河万古》。
商叶初作为主演，必须不计代价无条件支持《天半》的一切宣发。现在每天都要转发天半官博的宣传微博，简直成了无情的转发机器。叶芽们先前或多或少有些埋怨商叶初在网络上不够活跃，现在，倒是想跪下来求求商叶初别转发了——数据根本做不过来。
商叶初比谁都关心《天半》播得怎么样，官方发布的每支预告，都会仔仔细细看好几遍。生怕汝关卫视运营不当，剧透过多剧情，影响剧集播放。——尤其是《江河万古》那支预告片，时长足足有三分钟，商叶初第一次看到时差点心跳骤停。
好在，汝关卫视作为老牌电视台，有着丰富的宣传和运营经验。每一支预告片的制作都极其精良，质感堪比电影，动静结合，画面优美。看似透露了大量信息，实际上只留下了一个个谜团，勾得人忍不住想去解密。
不但在微博上如此，在电视机上，《天半》的宣传也极尽夸张之能事。汝关卫视目前在播的电视剧是一部长篇古装电视连续剧，叫作《何日有功勋》，收视率居于当前时段第一名。这样的剧，广告位一向是香饽饽。然而，自六月十五号起，每日《何日有功勋》开播前和开播后，汝关卫视便会专门投放《天半》的预告！
黄金档价值连城，当然不可能像微博一样，动辄放一分钟、两分钟的预告片。《天半》每次在电视台投放的预告时长不会超过四十五秒。即便如此，此举也足够惊世骇俗了。
有句行话，“上黄金档不是难事，插黄金档才是真本事”。汝关卫视的黄金档广告，价格在每15秒单次15万以上，若收视率足够高，则可达到四十万以上，且最低投放频次为一周起投。即便如此，各大品牌广告商杀红了眼，也未必能抢到一口汤喝。能在这段时间插入一部还未播出的剧的预告，意味着汝关卫视拿出了黄金流量——物理意义上的黄金——来给《天半》引流。
此外，再加上全天候高频中插、新闻联播后的卡点播、甚至在播电视剧的片头贴片，《天半》所占据的电视平台广告位，价值已经达到了几千万级！
这种手段，在传统电视台鼎盛时期（2000年——2015年前后），是电视剧宣传的核心手段。但在信息爆炸、分秒必争、分币必算的当今时代，即便是主旋律献礼剧、天王级别Ip改编剧或者冲奖剧，也很难达到这个待遇。
甚至于——季君陶去汝关谈判数次，回来后满脸惊愕地对商叶初讲，汝关本地，甚至已经铺设了《天半》的地广！
汝关卫视此举，已经不是太子级别的关爱了，简直是在把《天半》当成亲娘一样来供奉。是真正地下了血本。
商叶初打出了娘胎，两辈子都算上，都没见过这种阵仗。就连去年铺天盖地营销的剧王《卿云传》，宣传势头比起《天半》的排场，也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商叶初本来对《天半》的质量很有信心，但在这种病毒式营销宣传之下，心里也有点发虚。
阵仗搞得这么大，万一扑街了怎么办？
就算没有扑街，平播也够呛——电视剧宣传和电影是一个道理。在投资控制在三百万之内时，一千万票房就算胜利；在投资变成五千万时，一个亿票房都叫扑街！
汝关卫视如此给《天半》搞宣传，堪称不计成本。万一到时候成了赔本赚吆喝，那无论是汝关卫视还是商叶初，都会变成超越《卿云传》的笑话。
可惜，无论是商叶初还是季君陶，都没有资格干涉汝关卫视的宣传决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汝关卫视扯着嗓子，在各个平台投放大营销。连微博成百上千的营销号，包括但不限于娱乐博主、文艺博主、读书博主、影评博主，都分到了几口肥肉，拼了命地花式宣传着《天半》。
【汝关卫视年度主推，天半，观望。】
【时山时隔多年再次回归电视剧圈！一把子期待了！】
【谍战剧大制作《天半》即将在七月十五日开播，大家心目中有什么经典的谍战剧呢？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看法～】
【“双瀚”再次合璧！“双云”冲突后双瀚首次合作！国产剧即将再次迎来比肩《西苑》《东楼秘史》《大卫传奇之女仪传》的神作！】
【自2015年的《孤柳》以后，国产剧已经近三年没有出现过全民狂欢的精品谍战剧了。不知这次徐瀚文执导、郑博瀚编剧、时山主演的《天半》会怎样呢？】
【《天半》以我党传奇特工“天光一号”为原型，讲述了地下党人在国党“第九局”惊心动魄的潜伏故事。历时一年，精心打磨，终于要端上来了！】
【我有预感，正如《云倾记》开启了国产宫斗剧的新时代，《天半》也将开启国产谍战剧的新时代。】
【时山被压番？叶初关系户？原来是情有可原！戳链接看访谈全文→】
商叶初忙着筹备《规则街》，压力本来就大。汝关卫视把一部剧折腾出了堪比新闻联播的派头，更是搅和得商叶初鸡犬不宁。
商叶初又失眠了。不但失眠，暴食的症状也加剧了。
商叶初叫家里做饭的宋阿姨给她烤了满满一罐曲奇饼，放在包里随身携带。每看到一次《天半》的宣传推广，就吃一块。宋阿姨烤的曲奇饼又香又脆，嚼起来解压极了。结果一天还没过完，曲奇罐子就空了。
宋阿姨不无担忧地劝说商叶初：发胖还能减肥，只是再这样下去，牙就要坏掉了。
叶芽们的压力并不比商叶初少多少。
作为叶初第一部担纲的女主剧，《天半》的数据肯定不能太难看。季君陶买了一部分水军，但水军只能充数，真正的活跃度还得活粉来提升。以叶绿素、叶笑笑和叶间风为首的大粉们每天组织控评、转发、点赞，在《天半》相关的话题中发布预热，在官方买的热搜中安利叶初。手机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可惜的是，人数上的差距并非努力就能填平的。无论叶芽们如何奋斗，时山的数据还是轻而易举地数倍碾压了叶初相关的话题。
《天半》官博发布的每一条微博，热评和高位转发，都被爬山虎姐姐牢牢地占据着；各大营销号发布的与《天半》有关的内容，哪怕叶芽在第一时间赶到战场，爬山虎姐姐也能靠人数后来居上；就连绿瓣成立的《天半》电视剧小组，也已经被爬山虎姐姐殖民了，组内天天飘着时山的美图精修帖、彩虹屁和叶初的黑帖。
爬山虎姐姐目标明确，只针对叶初一个人。每逢《天半》官博发布其他角色相关，爬山虎姐姐们就会像最正常的观众一样，对该角色予以赞美和鼓励；如果发布的角色是时山，转赞评更是能轮（轮流转发、刷数据）到十几万条。
而在发布商叶初相关内容的时候……
＠电视剧天半官博：
【“你知道吗？在黎明之前，我们将面对漫长的黑夜。你觉得我们该靠什么熬过它？”
“不用。”
“哦？”
“不要徒然地熬过它。点燃它。用星星之火点亮它。”
“你这样认为？”
“你呢？”
“你是对的。”
《天半》终极预告片——李益明·《佚名》震撼发布！
敬请锁定今晚19：35分，汝关卫视雄关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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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官方发布的内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条微博的评论区：
＠时家小颖：【时山就是真正的黎明呀[羞嗒嗒][羞嗒嗒]】
＠时喵喵：【黎明的黎是黎如晦的黎！】
＠心动信号——期待黎如晦版：【时山永远是对的！[兴奋][憧憬]】
＠黎如晦官方女友：【为什么时山的个人预告片比某人少了足足三十秒！正视你剧男主角待遇！】
＠水后液畜：【知道了，期待时山黎如晦。】
爬山虎姐姐铁了心要和叶芽对狙到底，每一条和商叶初有关的微博下，大致都是这样的风景。
此外，七月十号当天发布的黎如晦个人向预告片《台灯》，播放量一天便超过了一百五十万，转发量达到了二十万以上，分别是李益明个人向预告片播放量的四倍、转发量的十倍。
而且，由于时山在微博的知名度和话题度更高，各大营销号在发布通稿时，有意无意，或者说十分默契地，统一使用了时山作为噱头。商叶初这个女主角，反而成为了话题量较少的一方。引得绿瓣不少嘴毒的网友，戏称商叶初为“史上最查无此人女主”。
第337章 炒
在等待《天半》开播的日子中，《规则街》也悄无声息地开机了。
在电影开机之前，商叶初曾去找过古文华，向对方询问拍摄事宜。
当时古文华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一见商叶初，还有些窘迫：“你怎么来了？我以为是宋阿姨。”
商叶初拎着饭盒进门：“快开机了，来找你商量商量。”
进门放下饭盒之后，商叶初又忍不住看了古文华一眼：“倒是你，怎么折腾成这样了？”
古文华整个人形销骨立，瘦得只剩一层皮撑在身上。一张黑瘦的脸上全是胡茬，头发似乎也有好几天没洗了。
剧本已经改完，演员也都就位了，资金目前还算充足。古文华这副活鬼模样，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古文华闷头去洗漱间洗了把脸，又草草洗了洗头。没一会儿，拎着一大沓纸下了楼。
“画分镜。”古文华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示意商叶初看那沓纸，“你看看。”
商叶初随意翻了翻。这些纸上画着简洁的火柴人，以及一些正方形和三角形。前几张的分镜还算精细，有时甚至会画出人物的手势。越到后面，分镜越潦草，等到了最后几张，古文华干脆用椭圆代替人，用大叉代替路径了。
即便画得十分简约，整本分镜表也是个浩大的工程。古文华在每个分镜前都标注了序号，最后一格的序号是“638”，这就意味着他已经手绘了六百多张分镜图。
理论上讲，画分镜图是导演的分内之事，但在娱乐圈，大多数导演都会选择把这活丢给外包分镜师。能给分镜师认认真真口述分镜画面，从而指导对方画出来的导演，都能夸一句敬业了。
商叶初翻了几页，越看越稀奇：“看不出来你还挺会画画。”
这句话不是恭维。纸上的画面虽然线条抽象，却并不凌乱，观感上十分和谐。有些画面虽然只是一些几何图形，商叶初脑中却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对应的场景。
“构图不好的电影看起来和电视剧没区别。”古文华一边擦头发一边道，“干这行多少得懂点美术。”
每个分镜画面下还写着画面注解。商叶初努力辨认着古文华龙飞凤舞的字迹：“中景，主观镜头，视线自下而上扫视‘幸福商业街’招牌……后面这个括号里的7是什么意思？”
“镜头持续的时间。”古文华拉过饭盒，掀开盖子，一股异香弥漫在客厅中，“宋阿姨煲了汤？这是什么汤？”
“老鸭汤。”商叶初又向后翻了几页，“这个蚊香一样的图形是什么意思？底下的字我实在看不懂。”
古文华偏头看了一眼：“那是握起来的拳头。”
“你还真是细致。”商叶初心下一阵感慨。挖到古文华这颗沧海遗珠真是季君陶此生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由于原着小说中出现的所有角色都没有名字，因此，剧本中的角色，称谓也取得十分简单。商叶初的角色就叫小叶，饰演无业混混的演员姓陈，剧本中便称呼他为“陈野人”。胆大的角色叫他野人，胆小怕事的角色则称呼他为陈哥。
饰演宅男的演员姓张，剧本中就叫他张胖子或张哥。家庭主妇叫红姐，唯一有正儿八经名字的角色反而古文华新加的小女孩，叫玲玲。
这些名字虽然草率，却很适合这部片子。对于这种快节奏群像商业片而言，越是符号化的名字，越有助于观众迅速理解剧情，而不必费脑子去记忆整个团队里谁是谁、谁负责什么功能。
为了让《规则街》更加商业化，古文华可谓呕心沥血，绞尽脑汁。
《规则街》的开机仪式很低调，甚至可以称之为隐秘。这是汝关卫视写在合同中的要求：在《天半》的宣传期和热播期，不允许叶初宣传同期任何其他作品，不限电影或电视剧，甚至综艺也包括在内。连商叶初其他作品或者作品中角色的名字、剧照，也绝不允许在她的社交平台主页上出现。
这条款看似霸道，在业内其实并不新鲜。并且还有不少冠冕堂皇的学名，什么“宣传独占期”“独播期宣传限制”“竞品回避条款”之类的。商叶初心里早就有数。
为了防止节外生枝，《规则街》剧组在开机前也签署了保密条款。包括古文华和商业街商户们在内的所有工作人员，都不得在社交网络上提及《规则街》这部作品相关的一切。连盛闻之都签了这份合同。
这部电影是青凭娱乐第一次自主组局拍摄的作品，却因为《天半》的缘故，不得不冷启动。商叶初心里多少有些不大自在。
不自在归不自在，宣传任务一条也不能少做。
季君陶最近忙得昼夜颠倒，即便如此，还是专门抽了个空，给商叶初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最近要做的任务。
汝关卫视娱乐产业领先其他频道不少，宣传任务表格做得相当齐整。商叶初打眼一扫，小到每日追剧打卡、微博互动，大到线下采访、直播陪聊，都有着严格的规划。甚至连粉丝会提到什么问题，而商叶初又该怎样回答，都做了多种预测和规定，几乎没有任何商叶初自由发挥的余地。
汝关卫视是圈内有名的霸王台，对合作艺人的控制欲强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当然，汝关卫视拔一根毛，比普通艺人的大腿还粗三分。因此圈内虽然有不少人颇有微词，却一直没有人真正站出来反抗过，甚至连吐槽，都只敢暗暗阴阳怪气。
商叶初如今也终于受到了这种关爱。这滋味着实不怎么好受。明明是自己的社交账号，却连用哪个emoji都做不了主——这样的日子要忍到九月份！
算了，这只是艺人生活的一部分。
商叶初翻到下一页，扫了扫内容，眉头就蹙了起来。
“要我和时山炒cp？”
在几年后，娱乐圈的cp营业将会有一套全自动流程：
第一步，提前几个月进行埋线。一般是由某些“剧组人员”、“代拍”、“狗仔”、“站姐”、“多年老粉”、“在某地某刻偶遇艺人的纯路人”，在剧未播之前发布一些暧昧不清的含糊言论。这些言论无论怎么解读都可以，既可以是cp粉的大糖，也可以是唯粉的虐粉素材。
第二步，艺人本人进行配合。主要方面包括双方穿戴上的同款、风景打卡照片中若隐若现的“同一地点”，以及社交网络发布内容文案上若有若无的暗示。从表情包、emoji到卡点发布时间，甚至连标点符号，都能成为cp粉的糖点。
第三步，在剧播之后，嗑学家纷纷出动，由大粉领嗑（领头嗑cp）剧中cp的糖点。主要领嗑阵地如下：
剧中弹幕；
pi站二创；
绿瓣领嗑帖；
微博爆款文案、图帖、视频。
在这之中，pi站二创的视频剪辑，在质量较高且有官方出钱推流的情况下，是较容易破圈的。当然，最容易破圈的还是微博的爆款文案和视频。盖因微博日活量较大，并且转发机制更加灵活。所以，在几年后，各大电视剧、网剧、电影的剧方片方，越来越熟练于雇佣up主进行商业剪辑，或者花钱下水军，请微博营销号或者绿瓣领嗑员领嗑。前者破圈，后者维持热度。
第四步，剧集每日更新集数有限，cp粉的嗑糖欲无法得到满足。此时只需稍加点拨，cp粉就会逐渐开始“剧内cp粉”到“真人cp粉”的转型。而点拨的关键，既在于大粉的领嗑，又在于明星本人的营业。
这一步，也是明星本人需要付出最多的一部分。从微博互动、同款穿搭、社交文案，再到采访互动、直播互动甚至线下互动，都需要处处关心。传统cp模式分为烂人真心、圣人私心、灵魂伴侣、渣贱倒贴、木头开窍、宿命宿敌、霸总娇妻、阴暗爬行、压根不熟等款式，只需要找准定位，按照对应公式做出对应行为即可。
这种预制cp流程，在好几年后才会逐渐流行起来。现在是2018年，炒cp流程还在摸索阶段，远没有如此熟练。
但让商叶初惊讶的是，汝关卫视提供的表格上，居然已经是一份十分成熟的炒cp流程了！
第338章 七月十五，黄道吉日
“这表格谁设计的？”这是商叶初最先想到的问题。
以商叶初的眼光来看，这份炒cp表格的水平十分超前，连艺人营业的度都把握得极好，既不会过度刺激到唯粉导致反噬，又能满足cp粉的嗑糖欲。连频率都卡得恰到好处。
商叶初甚至怀疑，是不是也有什么人和自己一样重生了，并且进军了文娱行业。
季君陶打了个哈欠：“汝关卫视的工作人员设计的啊。”
“哪个工作人员？”
“群策群力。”季君陶揉了揉脖颈，“你以为一个员工随便写写就能交到你手上？这东西是要层层审核细化的。这是群众智慧的结晶。”
商叶初想想也是。内娱大炒cp模式兴起的年份大约是2019年到2020年，《天半》投资这么大，吆喝声这么响，汝关卫视的工作人员迫于压力，提前一年半载把这个模式捣鼓出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啧。”商叶初有些可惜。如果是一个人设计的东西，还可以怂恿季君陶把这位营销天才挖过来。一群人设计的就没这戏了，总不能把人家汝台的全套班子都撬过来。
“港娱韩娱那一套，”季君陶噼里啪啦地打着字，“港娱从九十年代起就会为了电影噱头炒绯闻，韩娱连演员的幕后互动花絮都会设计剧本，专门拍摄。不过也确实值得学习——叶，我这次去汝关，真的学到了不少东西。汝关台能这么多年都做领头羊，还是有原因的。虽然高高在上，但是那地方的每个人都有一股锐意进取的劲头，不断逼着人做出新东西来。”
商叶初捻着纸页：“这部剧的核心可不是谈情说爱，费这么大力气放在这上头，值得？”
季君陶将头从电脑的侧面歪出来：“一看你这话就外行。谍战剧收视率高讨论度小，是多少剧方头痛的事儿？cp粉虽然人数少，可是嗓门大，恨不能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自家cp在搞对象。”
商叶初连忙道：“快把你那脖子收回去吧，你这两天落枕。”
“嘶。你不说还好，你一说我就又疼起来了。”季君陶把头缩回电脑屏幕前，“总之，汝关卫视很贪，不但想要电视机上的收视率，也想要互联网上的讨论声——最好能嚷得全国都知道汝关出过民族英雄才好哪！”
“但是……”
自从拍完《天半》之后，商叶初已经很久没和时山联系过了。
剧中那份感情太危险，商叶初有心想让这份感觉冷却一下，免得被李益明对黎如晦那厚重的情感拖进地狱。娱乐圈有相当多的艺人，都是入戏太深，误把角色的感情当成自己的感情，从而与对手戏演员走到一起的。
这种错位的情感造就了数不清的背叛、拉扯和婚姻悲剧。商叶初正在事业黄金时期，绝不允许自己被这东西拖垮。
商叶初刚刚杀青那几天，时山几乎每天都会发消息给她。商叶初有心回避，往往会故意装作没看见，过两三天才回复一条“抱歉最近太忙了，刚看到消息”。
时山也是情场老手，这样的事情重复了几次，应该是看出了商叶初避嫌的意思，慢慢地，就不再来打扰她了。
为《规则街》的事情折腾了两三个月，忙乱的生活让商叶初渐渐出了戏，好不容易才从剧中的情感抽离出来。汝关卫视倒好，居然又用这张表格把她和时山撮合起来了。
商叶初研读着这份营业表，皱起眉头：“时山那边同意了？”
营业没什么，可怕的是单方面营业。那会变成惨烈的倒贴——男方倒贴女方还好，可以营销成“他超爱”；但女方倒贴男方，绝对会成为花粉地狱，钉在耻辱柱上不得翻身。
如果时山那边不同意，商叶初宁可不要这点网络声量，也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
“时山说问问你的意见。如果你同意，他没问题。”季君陶敲了一下回车，“你不用担心他。他是老油条了，很会炒作的。我记得是三四年前的时候吧，他同时跟黄芷薇和谢璐炒cp，两家都觉得他对自家女艺人是真爱，到现在你去网上发个帖问‘黄谢之争中时山更爱谁？’，底下都能吵几百层楼。”
季君陶不说，商叶初险些忘了时山的本事。
“他肯配合就好。”商叶初心头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道是感慨还是唏嘘，“改天约个见面地点，当面合计合计——等等。”
商叶初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这份表格中基本包含了全自动cp炒制的大部分步骤：埋线、二创领嗑、套公式营业互动、大粉和营销号引导剧内cp粉向真人cp粉转型……但唯独少了最重要的一步——
发卖提纯！
cp粉的存在，在短期来看，对艺人的影响是良性的。但从长期来看，与另一位艺人在舆论层面上cp捆绑，对二人的事业基本是不利的。
演员不可能永远只和自己的绯闻对象合作，但cp粉也不会有多么喜欢看同一演员与其他人的互动（否则就不叫cp粉，而叫演员粉了）。二者在供需上产生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此外，cp粉活跃度高、创作力强，是粉圈中的高质量存货。这么大一块肥肉不能独吞，却要与另一个前同事共享，对大多数演员而言，无异于卧榻之侧他人酣睡、金库之门还有另一人握着钥匙、付款密码被熟人看见了——两个字，难受！
因此，在剧的热度过去、演员即将开启新事业线之后，提纯发卖之路也就要提上日程了。
所谓的提纯很好理解。假设Ab双方为cp，那么提纯便是将cp粉中本就偏向A方的粉丝，或者中立的粉丝，通过种种技术手段，引导为A的唯粉；而发卖，在程度上则要更冷酷一些，即，使用种种手段，让b方名声变差、形象崩坏，甚至干脆查无此人（遭到雪藏）。这样一来，即便cp粉不被提纯为A方的粉丝，也不会再去喜欢或支持b了。
提纯发卖，系出同源，本为一家。只有程度深浅之分，而无意义性质之别。
娱乐圈是个斗兽场，你不发卖我，我就要发卖你。商叶初早已经习惯于内娱一对对cp们如流水般的发卖速度，如今这份营业表格上，却只有关于炒cp的指导，而没有发卖提纯的指导——这是当然的，汝关卫视的目的是炒热网络话题度，不是帮商叶初和时山虐粉。
商叶初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时山的本事，是季君陶三令五申、商叶初亲身体验过的。在炒cp这一行当里，商叶初没有任何自信能胜过时山。
cp粉这一生物具有怜弱倾向。这里的弱当然不是指身体或者社会地位上的弱势，而是指感情上的弱势。众所周知，在爱情中，谁更爱，谁就弱势。已知时山更会炒作cp，也就是说，在cp粉眼中，时山大概率会是更爱的一方……
商叶初细细一想，顿时冷汗直冒——
发卖之路，就在眼前！
商叶初看了一眼季君陶。这死人还像没事人一样敲她那个破电脑，丝毫不知道发卖一词的厉害！
“季君陶！”商叶初三两步上前，像拎小鸡子一样将她拎了起来，“别忙活了，你听我说，这份营业表……”
——————
时间在汝关卫视的疯狂宣传、商叶初与季君陶的揣测算计、《规则街》剧组的悄然开机中飞逝。一眨眼，便到了《天半》首播的日子。
《天半》首播日定在七月十五号。
娱乐圈最是迷信，七月十五号，在黄历上，是宜开业的大吉之日。与此同时，全国绝大部分的学校也都放了假，这天还恰巧是周五。种种巧合，使这一天成为了众多暑期大制作抬上来的日子。
同日，同岭卫视《飞花逐月令平生》首播，沣阳卫视《白发湘君》首播。华视的大制作播到了大结局，溪南卫视收视率第二的《将离草》正播到高潮，迈塔影视的自制网剧也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不少市场份额。正是三足鼎立之势，群雄逐鹿之时。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验证《天半》到底是牲口还是麒麟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第339章 《天半》首播
黄敏是个大学生。不仅如此，还是大学离老家千里开外的大学生。
暑假来临，时隔一学期归家后，黄敏很是过了几天皇帝的生活，被父母悉心呵护宠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过很快，父母就腻味了她，黄敏再次从皇帝跌回了辛者库苦力的地位。
除了父母的女儿和学生的身份之外，黄敏还有另一重身份，那就是当今娱乐圈顶流之一（在粉丝口中，这个“之一”可以去掉），栾青——的大粉。
栾青相貌阴柔，身材纤瘦，皮肤白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风一吹就能掀倒。黄敏在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感到怦然心动，随后不可自拔。从初中到现在，已经追随栾青六七年了。
今天是栾青的新剧《白发湘君》首播的日子。
《白发湘君》这部剧，说起来，真是让黄敏又爱又恨。这部剧开机于2011年，那时候，穿越剧题材大爆，好几个艺人凭借穿越剧大红大紫，这个题材一下子成了香饽饽。一夜之间，数不清的穿越剧本子涌了出来，《白发湘君》就是其中之一。
彼时还是二线的栾青幸运地接下了《白发湘君》的剧本，成为了剧本的男一号。当时还是新粉的黄敏兴奋不已，在贴吧和一群青雀姐姐们抱头痛哭。大家都以为栾青崛起之日就在眼前，只要拍完播完这部剧，定能速速飞升，成为碾压对家的一代顶流。
当初栾青为了拍这部剧，进组三百多天，算上宣传和炒作，一年有余的时间都耗在了《白发湘君》剧组中。结果，剧组杀青没两天，证还没下来呢，好死不死，上头一纸文书下来——“限制以穿越为噱头的古装剧”。栾青一年多的努力打了水漂。
自此，《白发湘君》彻底被雪藏。栾青的顶流之路也遭遇了重大挫折，足足缓了两年才缓过来。
好在，从今年年初开始，上头似乎放宽了一些影视方面的审核。娱乐圈的各大影视公司们如获圣恩，纷纷将积压的陈年穿越剧、戏说剧和玄幻剧，重新剪辑、配音，改头换面，低调地端了上来。其中自然也包括栾青的这部《白发湘君》。
恨，是因为这部剧蹉跎了栾青一年多的岁月；爱，则是因为在这部剧中，可以看见五年前稚嫩青涩的栾青。
《白发湘君》采取电视直播和网播结合的形式。栾青的受众一直以青少年女性为主，而全国电视机掌握遥控器的主力军一向是中老年人。电视直播这块的收视率，粉圈心中也清楚怕是不能指望了。因此，青雀姐姐们内部早已商定：全力冲刺网络播放量。
黄敏一早便打开了自己的两个手机、一部电脑、一部平板，分别连接上数据流量、自家的wi－Fi和邻居家的wi－Fi，甚至楼下早餐店的wi－Fi后后，用不同的账号登录holo视频。
《白发湘君》的首播时间与电视台同步，都是19：35分。距离正式开播还有几分钟时间，但视频网站的评论区里，已经聚满了青雀姐姐，不断刷着评论，给《白发湘君》冲刺着热度。
黄敏运键如飞，用四个账号熟练地复制粘贴了五十条评论后，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黄敏从书桌前跳了起来，噌噌噌向客厅跑去，跑了两步，想起了什么，又折回了书桌前。
差点忘记把四台机器的音量都开到百分之三十以上了。现在的视频网站很鸡贼，能够后台脱水。听有经验的青雀姐姐说，播放时音量如果在30％以下，是不会被算进有效播放量的。
做完这些，黄敏这才跳进客厅，去拦自己的父母。
今天不但是栾青的《白发湘君》首播日，还是时山那个贱人的《天半》的首播日！
时山是黄敏在娱乐圈最讨厌的艺人，讨厌程度甚至胜过和栾青合作过的那些蹭货女演员。
时山和栾青都是天鼎娱乐的艺人，同期、同龄、同性别，甚至进娱乐圈的时间都差不多。这样的配置，从出道起就注定了是死敌。从资源分配到经纪人安排，处处都有可打的地方。
说巧也巧，虽然时山栾青二人相貌、体型、风格迥异，但戏路却出乎意料地重合度极高。栾青演偶像剧，时山也演偶像剧；栾青演文艺片，时山也演文艺片；栾青向商业片转型，时山也向商业片转型……娱乐圈僧多肉少，戏路重合度如此之高，难免会有摩擦。
此外，坊间有不少传言，许多项目和导演，原本是青睐于栾青的，却被家世后台更强硬的时山截了胡。栾青如今徘徊在电影圈门前三过而不得入，也有时山和他抢资源的原因。而在时山粉丝那一方，显然也有许多差不多的传言。因此，时山的粉丝爬山虎姐姐与栾青的粉丝青雀姐姐，在圈内早就是水火不相容的架势。每次一碰头，用不了三两句话，便能打得腥风血雨日月无光。
这场战争旷日持久，久而久之，连路人都颇有心得。在时山和栾青相关的话题中，有几条经久不衰的乐子话题，便是——
“鸟姐和糊姐又开始了。”
“糊姐和鸟姐即将抵达战场。”
“糊姐和鸟姐闻着味就来了。”
“鸟姐和糊姐打过来了我先跑。”
以及，“我都有点嗑糊姐和鸟姐了。”
不管这些传言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在黄敏心中，时山已然是天字头一号仇寇，她愿意用爬山虎那群贱人全部的阳寿，换时山暴死街头不得翻身！
时山最近给一个糊咖女艺人做了二番，拍了一部什么谍战剧。黄敏心中半喜半忧，别提多复杂了。
喜，当然是因为时山给糊逼做了二番，自然被一番大男主栾青压了一头。足以被青雀姐姐钉在耻辱柱上笑话三年。得知这事的时候，黄敏喜得在微博连发了一百多个“哈哈哈”，还被互相关注的青雀姐姐们转发了几百次。黄敏当时甚至暗暗感谢起了那个叫叶初的女艺人——甭管对方是什么来头，只要能让时山和糊姐倒霉。她就高兴。
忧，则是因为题材的缘故。谍战剧是正剧中的正剧，正剧比偶像剧高贵，谍战剧比穿越剧高贵，这是一条无需置疑的铁律。时山虽然是二番，名字好歹也是放在领衔主演一栏的。谍战剧底盘又高，随便播播成绩就不错。如果《天半》的成绩超过了《白发湘君》，那么青雀对爬山虎的嘲笑，就会变成回旋镖。
黄敏钻进客厅，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刚刚播完，黄敏的老妈正捏着遥控器换台。黄敏悄无声息地站到老妈身后，屏住呼吸，潜心祈祷：别是汝关别是汝关别是汝关……
液晶巨屏上的画面停下了。黄敏看着台标上刚劲沧桑的两个大字——“汝关”，眼前一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汝关卫视的排场搞得相当豪阔。在广告边缘，凸着两个巨大的水墨字“天半”，苍劲有力，字体看起来与“汝关”台标上的字出自同一人之手，轻而易举地就能吸走人的视线。在水墨字下方，还垂着一个做成简约怀表式样的计时器，计时器旁边是一行小字：【距《天半》开播还有132秒】。
在黄敏的视线投过去的一刹那，“132”跳成了“131”。
只要眼睛不瞎，谁都知道这个电视台接下来要播出什么。汝关卫视也真够骚的，非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你那部剧要开播？
“老妈。”装瞎的黄敏强颜欢笑，“你这是要看啥？”
“看《天半》啊。”回答这话的人是黄爸爸，“你知道天半吗？那可是好诗啊！——‘风烟滚滚来天半。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
黄爸爸摇头晃脑地吟起诗来，黄敏听不懂这些也不感兴趣，不耐烦地打断了老爸：“《天半》有啥好看的？沣阳今天播《飞花逐月令》，我想看那个。”
黄敏的爸妈对栾青没什么好感，黄敏不太敢直接跟爸妈推荐《白发湘君》，只能走曲线救国路线。看飞花逐月还是看天气预报都无所谓，反正只要这点收视率别加到时山头上就行。
“你想看你就去看呗。”黄妈妈莫名其妙，“你屋里不是有电脑吗？”
黄敏腻到老妈身边：“我想和你一起看嘛～”
黄妈妈不怎么吃这一套：“那我明天陪你看。我今晚要看《天半》。那个什么花月，里头的人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晚上看吓人。”
黄爸爸帮腔道：“看电视剧应该看这些有益的！学习学习新东西。”
黄爸爸平常就好为人师，黄敏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我都上大学了，还要在电视剧里学东西？我上课不会听？”
黄爸爸眼睛一立：“你这孩子怎么跟爸爸说话呢？”
黄敏做了个鬼脸，抢过老妈手里的遥控器，拨到了沣阳卫视。
黄妈妈总不好因为一部电视剧和女儿撕扯，只得无奈地默许了这种行为。
黄爸爸吹胡子瞪眼：“你要看客厅的电视就好好看，你卧室里那是什么声音？叽叽喳喳的。去把那些东西关了再来！”
黄爸爸话音落下，卧室传来的声音越发清晰了。原来是holo视频开始播片头广告了。
holo视频最是贪心，只要预约了某部剧并打开对应界面，时间一到就会自动播放广告。黄敏当然知道这一点，她就是故意挂机刷广告的。广告播放次数也是栾青商业价值的体现。
只是四部手机电脑平板同时播放同一个广告，四道声音拧成了一股绳，效果难免有些惊人。
黄敏只得扎回卧室处理这些声音。她先给自己的电脑插上头戴式耳机，再给自己的一部手机插上旧的有线耳机。这样，这两台机器的外放声便消失了。黄敏又打开随身包，摸出两副9.9包邮的廉价蓝牙耳机，连接剩下的两台机器。卧室中最后的外放声也消失了。
这两副蓝牙耳机是黄敏专门买来刷播放量用的，虽然音质全损，好在不用打扰到别人了。
做完这一切，卧室静了下来，《白发湘君》已经开始播放片头曲了。黄敏拍了拍手，恋恋不舍地对画面上的栾青抛了个飞吻，又折回了客厅。
青青什么时候都能看，但是拦住老爸老妈去看时山那个贱货，可是分秒必争的事！
黄敏怀着截胡的渴望走出卧室，一见客厅中的景象，整个人都麻了。
一道黑沉沉的大门。
镜头越拉越近，黑门逐渐占据了整个画面。在画面全部染成黑色的瞬间，屏幕中央出现了一道白线。
黑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身着白色囚服、身上处处血渍的年轻女人，从渐次张开的线中缓缓走出。
画面做了色调处理，去除了一切杂色，整片天地中，唯余黑、白、红三色。
苍白的日阳照在女人脸上，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如同闭上了一只眼睛。
女人的身影被黑门衬得无限渺小，唯有衣服上的血渍，还泛着狰狞的鲜红。
整幅画面极具诗意，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上个世纪黄金年代的默片。
黄敏张着大嘴看了足有一分钟，直到瞥见电视机侧面的两个大字“天半”，这才意识到，趁她回去给机器插耳机的时候，老爸老妈又把台拨回了汝关！
不对，分明是汝关卫视不讲竞争道德，为什么没放片头曲，就直接切入正片了？
黄敏艰难地将视线从屏幕中拔了下来——好吧，她承认，这个开头做得确实不错，很有质感。但是趁着剧情还没深入，把老爸老妈骗到别的电视台，还来得及……
“妈！”黄敏嚷了起来，“不是说好要看——”
“嘘嘘嘘！”老妈连忙摆手，“别出声！看看萧凤阙是咋死的！”
黄敏：“……”
萧凤阙，是哪位？
《天半》的主演不是叫叶初吗？
黄敏不死心道：“妈！她不是萧凤阙，你看错电视剧了！萧凤阙这名字一听就是飞花——”
“她不叫萧凤阙，人家叫关小越。”黄爸爸很有经验道，“我那天才在电影频道见过她。”
“闭上你的嘴！”黄妈妈不高兴了，“你管她叫啥？快看看她怎么死的。”
黄妈妈不喜欢在看电视剧的时候被人打扰。
黄敏虽然追星狂热，但日常的粮饷都是老妈拨付的，不敢直接跟老妈顶嘴。但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只能捏着鼻子坐下，和老妈一起看叶初、萧凤阙、或者关小越是怎么死的(死的怎么不是时山呢？黄敏可惜地想）。
汝关卫视的播放方式相当狡猾，越过了片头曲，直接引入剧情。而处决某个角色的剧情，在绝大部分电视剧中，都是爆点和收视点。观众潜意识中已经养成了“处决某角色＝剧情高潮”的等式。如今放在开头，加上徐瀚文高超的拍摄手段和剪辑技术，短短三分钟，黄妈妈和黄爸爸的眼珠子都快飞进屏幕中——去堵枪决血衣女人那把枪的枪眼了。
黄敏非常不想看时山出演的任何一部电视剧。但这个三分钟的开头……处理实在太优秀了！
整段剧情，全程都用默片手段处理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行刑者问出的问题，血衣女人的回答，拉动枪栓的声音，军靴踏在地上的声音，通通都是静默无声的。然而这种静默却并不枯燥，无论是调度合宜的远拉近切，还是庄严典雅的构图，甚至是那抹灰白的太阳，都在说话！
这其中最会说话的，是那个女人的眼睛。
女人脸上蒙着的黑布被解了下来。
一看这张脸，黄敏就轻轻一愣。她认得这张脸，这是叶初，可她不是主角吗？叫李益明什么的……爬山虎那群蠢货讨论过这个。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黄敏险些以为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抹血色的孤魂。那双眼像鹰的眼睛一样锐利，又像鱼的眼睛一样冰冷。眨动得很慢，似乎要将面前的人牢牢刻在视网膜上。
被这样一双眼注视着，感觉下半辈子都会做噩梦。黄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行刑者显然也看不得这双眼。
虽然画面没有声音，黄敏还是看出，行刑者一下子愤怒了。他迅速上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瞄准了如同鬼神般的女人！
“呯。”
枪响了。
这是整个片段中，唯一的一声声音。
随着枪声响起，画面倏然一暗，变成了全然的黑屏。
眨眼间，黑屏碎裂，出现了一个子弹孔！
黑色片片剥落，露出一面光洁的镜子。
第340章 震撼
直到悲凄的音乐声从屏幕中溢出，黄敏这才意识到，《天半》终于开始播放片头曲了。
这种先播放一段短剧情，然后再播放片头曲的手法，一般而言，在动画片或者美剧中较为常见。在2018年的国内，这种手法在网剧中已经铺开，并不算少见了。但搬到电视机上——在正剧的领域，汝关卫视还是头一个。
这种手段在国内暂时还没有统一的名称。有叫先行段的，也有叫先导段的，还有学着电影圈的叫法，叫“开场”的。
其中，开场还分为“热开场”和“冷开场”。所谓热开场，便是以一些激烈的动作戏、枪战戏或者交锋开场，用强烈的情绪、高速的节奏和动感的画面，将观众瞬间扯入作品的世界中。而冷开场，则相对内敛、克制、慢热，情绪起伏不像前者那么大，更“冷”一些。
当然，冷绝不意味着平淡。冷开场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冷开场的平静是一种虚假的平静，背后往往勾连着一个巨大的谜团或全盘的棋眼。用华国的古话来讲，就是“山雨欲来”。
一句话，热开场靠情绪留住观众，冷开场则靠钩子留住观众。
不知幸运还是不幸，黄敏就是那个被这可恶的钩子勾住的观众之一。
在认真工作不磨洋工的时候，徐瀚文确实是天生的鬼才。一般情况下，枪决的戏份，在影视作品中，应以“热”为主。通过悲壮湍急的音乐、演员的表情特写、行刑者和被执行者的反应、正气凛然的口号、殷殷碧血洒上长空的分镜、经久不散的枪声……种种意象交织堆叠，层层渲染出一种极热、极烈、极悲、极壮的声势。勾起观众心中的热血和悲愤，用情绪拿人。
《天半》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用完全的“冷”处理了整段剧情。并不着眼于战士牺牲的悲壮，反而落子于黑白红三色对比上，极其冷静、冷肃、冷清。用绝对的冷与静将观众的疑虑与震撼推到极致后，万籁俱寂，一声枪响震裂长空——
于无声处听惊雷。
惊心动魄，迷雾重重。
黄敏不懂什么影视处理手法，自然也看不出这手法有什么新鲜或者高级的。她现在纠结不已：到底要不要趁播放片头曲的时候，哄着爸妈去看《飞花逐月令平生》？
片头曲中的画面同样是极致的冷色，与曲调的节奏相得益彰。调子快时，画中人持枪、奔跑、开枪；调子慢时，画中人落子、听风、看雪。张弛有度，动静皆宜。
这片头曲的调声很特别。纯音乐，没有歌词。悲壮沉郁，喑哑粗犷。不像是乐器拉出的声音，倒像是——倒像是死人的骨头轻轻摩擦着棺材，像是生锈的长刀缓缓锯着黑沉沉的铁轨。
黄敏听了一会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是什么东西？南腔北调的。”
黄爸爸哼了一声，不无得意道：“这是二胡。还有汝关的地方乐器，叫渚筒的。你大学不还选修音乐来着吗？怎么连我都不如？”
她学音乐是为了给栾青写生贺曲，谁说要用来分辨这玩意了！
影视剧甚少有用二胡奏片头曲的，将二胡和地方乐器结合在一起的就更少了。黄敏觉得汝关卫视这种行为简直像狗撒尿圈地，处处都要给这部剧敲上汝关的印记。
在黄敏和黄爸爸拌嘴的过程中，片头曲达到了高潮，曲调越来越激烈悲壮，甚至隐隐有兵戈枪械之声，人物的切换闪动也越来越快——
咚！
一声渚筒响。
站在人群外的李益明望着远处为了新生国家欢呼的人们，露出一抹微笑。
咚！
二声礼炮响。
李益明一把将头上的帽子抛向天空，许许多多的帽子荡在空中，远处是随风飘舞的红旗。
咚！
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的响声。
李益明摇摇头，转身向远处走去。
屏幕中只剩下一个人的背影。
在李益明的背影上，两个苍劲遒丽的大字一笔一画浮现：
《天半》。
《天半》闪了闪，消失无踪。画面中出现了两行正楷字：
【第一集】
【无声，无名，无处寻】
黄敏吞了一口口水，直觉地感到有点不太妙。
虽然她还没顾得上看栾青的《白发湘君》，但是、但是，黄敏也是有眼睛和大脑的。只看开场和片头曲的质量和质感，《天半》几乎能爆杀栾青所有的代表作。更别提一部五年前的穿越剧了。
黄敏僵硬地偏过头，一扭头，只见老爸老妈正倾着身，整齐划一地盯着屏幕。尤其是黄爸爸，他有点近视，整个人都快钻进电视里去了。
父母都这样了，黄敏再把遥控器抢回来去看什么飞花逐月，显然有逆子之嫌。搞不好会触发家庭大战。
黄敏只得像所有暂时还没有经济独立的大学生一样，忍气吞声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悻悻地准备回卧室去看《白发湘君》。
算了，一台电视机的收视率而已，何必这么在乎？
黄敏的脚丫子刚迈了两步，便听到身后的电视机中传来声音：
“真死了？”
“死得透透的！一枪上路，没有痛苦。”
黄敏的脚步又停下了。
李益明真的死了？
李益明怎么能死呢？！
黄敏越想越慌。虽然叶初是这部剧的一番主演，但角色戏份多少和比重，有时并不完全是番位说了算。远的不说就说近的，那《云倾记》里，苏歌还是一番呢！戏份有秦天野一个零头多吗？
再一想，这部剧的编剧，不正是郑博瀚那个老东西吗！
难不成郑博瀚又要玩那一套，开头让李益明先死一死，后面全程只出现在时山的回忆中？
黄敏眼前一黑，如果真是这样，那《天半》这部剧，和时山的大男主剧有什么区别？再加上这质感、这节奏、这宣传——完蛋！爬山虎姐姐又能拿出去吹了！
郑博瀚这个老不死的！
时山这个不要脸的加戏咖！
黄敏捧着狂跳的心脏，再次折回了客厅。
《白发湘君》什么时候都能看。明天黄敏会挂机一整天刷播放量，到时候能看十遍二十遍。但是确认李益明到底死没死、时山到底有多少戏份，那可是刻不容缓的。
黄爸爸和黄妈妈沉迷在剧情之中，无人在意黄敏去了又回。黄敏坐到沙发角落中，怀着忐忑的心情，祈祷李益明原地复活，把时山的戏份挤成挂件。
2018年左右，正是国产剧注水最严重的时期。一部剧动辄七八十集，像海里捞出来的裹脚布。黄敏已经做好了这部剧要磨叽三五集解释李益明之死的准备。谁承想，《天半》的剧情节奏极快，信息量极大，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镜头和废笔。
短短一集，剧情几起几落，数浮数沉。只用半集，就交代清楚了处决李益明的原因，以及“清道夫行动”的起因和经过。后半集剧情急转，原来，李益明竟是冤枉的。
冤死了一个人，第九局局长陆怀章最先想的却不是如何给李益明平反、如何惩治做假证的人，而是想着怎么将这件事压下去。
原来，陆怀章秘密处决李益明，是因为“家丑不可外扬”。若被敌对派系的官员知道第九局出了内鬼，御下不严的陆怀章就会乌纱帽不保。然而，怕什么来什么，陆怀章的死敌不知从什么渠道，真的知道了李益明之死！
御下不严泄露机密，已是重罪。为保乌纱，动用私刑，秘密处决国党老人，更是罪加一等。寇校长震怒，派下巡察组彻查此事。一时间，陆怀章陆局长满腹愁绪，乌云罩顶……
编剧和导演用几十分钟的时间，完美地勾勒出了一副处处内斗、人人自危的国党高层众生相。形象生动地将党派林立、因私废公、损人肥己的国党政治生态呈现给了观众。逻辑严密，丝丝入扣，叫人目不暇接。
除了紧凑紧张的剧情外，剧中角色频出的金句也让黄敏心惊。
“官有两种，一种是会点头的，一种是会装睡的。金秘书就是那会点头的，白科长就是那会装睡的。”
“那局座呢？局座是哪种？”
“局座可是稀罕人物！局座是点头装睡一起会的。”
“大局是个柳条筐，什么破事都能往里装；稳定是块遮羞布，不遮头先他妈遮屁股！”
“你为百姓操劳，上头却在为帽子操心。”
“我们这些人啊，都是稻草人——风往哪吹往哪转，偏偏又比墙头草多了个人形……”
“天塌下来也不要紧，有局座顶着呢！”
“局座？局座能顶什么？”
“局座能带咱们躲进会议纪要里——说这事咱们早就商量好了，只是底下没落实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位子牢不牢，先看屁股沉不沉。靠不靠得住，先看后台稳不稳。”
第一集的剧情侧重于第九局局长陆怀章。演员薛浩东演技精湛，稳扎稳打，明明是反派，却轻而易举地勾起了观众的共情。在陆局长在屏幕中挠头的时候，观众们也在屏幕外揪心：
怎么办？伟大的陆局长该怎么办？
第341章 复活赛
黄敏的心也揪了起来。
一方面，是薛浩东的演技带着她入了戏；另一方面，大半集已经过去，主角叶初除了被枪决的画面和几处记忆闪回之外，戏份竟然还没有陆怀章多。这让黄敏又气又急，几乎已经认定叶初的戏份被时山抢了去。
黄爸爸和黄妈妈在等待陆局长破局，而黄敏则在虔心祈祷李益明假死归来，两边都是着急冒火。尤其是黄敏，在极度的焦躁和期待中，都忘记去给《白发湘君》刷弹幕的任务了。
“敏敏，”黄妈妈眼睛黏在电视机屏幕上，使唤道，“给妈倒杯水。”
黄敏恋恋不舍地离开沙发，一步三回头地倒水去了。端着水杯回来时冷不丁瞧见客厅的挂钟，顿时浑身一个激灵。
居然已经20：15了！
《天半》第一集竟然已经播了四十分钟？剧情铺得太快，黄敏看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忘记了时间。
黄敏一边把水递给老妈，一边在心里发急：第一集马上要播完了，李益明怎么还不复活？
许是上天听见了黄敏的祈祷，第九局伟大的领袖陆局长一脑门子官司，终于表示自己要出去静静，一个人在大街上溜达了起来。
黄敏握紧拳头，手心都冒了汗。
一步，两步，陆局长在踱步，黄敏的心也随着那双皮鞋跳动不止。刚刚的片头曲中出现了李益明见证新华国成立的镜头，这就意味着李益明其实没死——也许陆局长会被李益明暗杀掉。然后、然后建立了功勋的李益明深藏功与名，去别的战区发光发热，书写新的传奇。求求你陆局长快死吧求求你李益明快活吧你俩不管谁活谁死都好反正别让时山成为这部剧的戏眼——
“嘭！”
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结结实实地撞到了陆怀章身上。
黄敏心脏一跳，险些从沙发上跌下来。
《天半》的配乐极其讲究，在这个神秘的叫花子撞上陆怀章的瞬间，急切诡谲的调子也应声而起，和着黄敏粗重的呼吸声，戏内戏外，显出几分遥相呼应的焦灼。
“铮铮铮！咚咚咚！”
叫花子一路疾奔，越过街头渚筒艺人的撂地儿、跳过卖汝关本地小吃的摊子、穿过汝关标志性的灌云茶楼——
风在叫花子耳边呼啸，灌云茶楼中的说书人用一口地道的汝腔吆喝着：
“——你道那桃树是谁？那李树又是谁？”
电视剧集有严格的时长标准，一集在45分钟上下。在《天半》第一集的最后三分钟，陆局长英勇的爪牙们终于做出了出场以来唯一一件成功的事情：在大街上力擒小偷。
——
“啪！”
惊堂木一响。
陆局长一个大耳刮子招呼过去，将小偷打翻在地。
——
“各位看官——”
陆怀章的眼睛忽地瞪圆了。
陆局长一把抓起小偷的头发，将对方的脸扳了过来。
——
说书人唰一挥纸扇，洁白的扇面遮住了半张脸。扇面上一黑一白的图案，是两条阴阳之鱼。
镜头给了小偷的脸一个特写。
——
“咚咚咚！”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微博，《天半》实时搜索结果。
【＃天半＃卧槽！】
【第一次见第一集开头就把主角枪毙了的电视剧。。。】
【最后出场那个是李益明吧？我没看错吧？？？】
【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
【汝关这广告咋这么长，第二集还不播。看了足足五分钟广告了。】
【叫我爸换台他非不换，就守着这几个烂广告看。我叫他换台，他说万一第二集又像第一集一样不播片头曲直接播剧情怎么办？】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受香波波洗发水和津液足养生口服液的折磨……】
【天半的编剧国党黑实锤，剧里的果脯也太有节目了[笑哭]】
【好多年没在谍战剧里见到这么写实的职场了，陆怀章打算把李益明的死推给手下人那里太真实了。。】
【本来想看个烧脑片解解压，结果还没烧脑先烧心了，谁破防了[笑哭]】
【我在陆局长身上看到了我一二三四五个领导的影子[微笑]】
【开头的处理好像电影啊。】
【李益明是叶初演的？我都没认出来。】
【宝藏男孩陆怀章。[台词截图]】
【开头死的那个女演员演技真好，虽然是客串，但感觉演得比主演好多了。】
【。。。朋友，开头死的那个就是主演。】
【不是，主演没死。我是说主演演的角色死了。】
【啊啊啊啊啊这部剧的主角不是陆怀章啊！！！】
【啊？开头还有一段？我去撒尿了，回来看见片头曲，还以为自己没错过啥剧情呢。】
【＃天半＃还挺好看的，剧情节奏很快，演员演技也不错。个人评分8.5\/10，观望。】
汝关卫视一向舍得在营销上花钱。第一集刚刚播完，便有许多收了钱的营销号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开始放出汝关方面给的通稿。
＠爱追剧的财财子：【《天半》第一集中的暗语和黑话！你看出来了吗？】
＠观沧海老师：【《天半》第一集中的细节！1阴阳双鱼；2李代桃僵；3汝关本地特色风物。】
＠凯瑟琳聊电影：【这个＃天半＃看得我紧张死了！第一集就开大！第九局的勾心斗角，官场的人心险恶，期待李益明打赢复活赛[背书包]】
＠剧哥：【＃天半＃首播，剧情表现不俗！叶初饰演的李益明赴死时的眼神看得我心疼死了[痛哭]】
与广场上一片叫好声的状况不同，两位主演——叶初与时山的粉圈和超话，可谓愁云惨淡。
叶芽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在《天半》首播之日，与爬山虎好好斗一番。如果叶初的戏份比时山多，引得爬山虎撒泼，那就把一番大女主的招牌打出去，和爬山虎决一死战。如果叶初的戏份比时山少，那就去质问郑博瀚和徐瀚文为何不给女主角应有的待遇，顺便骂骂时山，与郑博瀚、徐瀚文和爬山虎三方决一死战。
爬山虎那边的想法也差不多。双方早已摆明车马，战事一触即发。谁承想，第一集播完，李益明的戏份不足五分钟，黎如晦干脆查无此人，戏份最多的反而是反派陆大局长！
现在要怎么办？去薛浩东微博下维权吗？可这老大爷根本没有微博啊！
叶芽和时山的粉圈陷入了诡异的静默中，没有如预期般干架，反而僵持住了，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在这片诡异的沉默中，《天半》第二集终于开播了。
第342章 讨论
毒舌剧长是一个微博影视营销号。
与其他的同行一样，毒舌剧长也是收钱办事的好手。哪家剧给的钱多就夸，哪家剧不给钱就骂，等对方花钱来捂嘴的时候，再转骂为夸。
在形形色色的金主里，毒舌剧长最满意的一位，便是汝关卫视的剧方。财大气粗，豪横，打钱和结尾款都痛快极了。这也让汝关卫视在他这里多了几分面子情，写汝关出品的剧通稿时，会比其他电视剧多写几行。
今天也是一样。汝关卫视要求毒舌剧长写一份新剧《天半》的红稿，再分别写一份《飞花逐月令平生》、《白发湘君》的黑稿。毒舌剧长接了这活，去绿瓣网上扒了扒网友的发言，润色洗稿一番，把汝关卫视交代的东西掺进去，就变成自己的了。
点击发布，毒舌剧长便不再管自己的微博了。关掉浏览器，直接打开了游戏城。
虽然在账号上指点江山侃侃而谈，实际上这三部电视剧，毒舌剧长一部都没看。去看剧是不可能的——毒舌剧长忙着打游戏，与对手战队一决雌雄。电视剧哪有游戏好玩？现在的国产剧水得那么严重，睡前看这些完全是工伤。
毒舌剧长打算痛痛快快打一宿游戏，明天再抽个时间，在网站上三倍速把《天半》刷一遍，也算对汝关卫视有个交代。
毒舌剧长登录了游戏城账号，好友列表上的“Applepie就是菜”还没上线。这让他有些奇怪。苹果派是他的老游戏搭子了，平常上线比他还积极。今天怎么到现在还没上班？
毒舌剧长在游戏城的聊天窗口给“Applepie就是菜”敲了个问号过去。
三分钟过去了，无人回复。毒舌剧长又敲了个句号。
五分钟过去了，毒舌剧长实在懒得等了，捞起手机，给对方发了条微信过去。
【兄弟，你再不上线，我就要被一群小学生踩进泥里了。】
无人回复。
【今天不是约好要冲金皮了吗？我还特地练了三天跳跳板。】
无人应答。
【咋了，你又跪搓衣板去了？】
无人理睬。
毒舌剧长彻底没了耐心，随手匹配了一个路人玩了起来。运气还算不错，虽然配合得不如苹果派默契，也算得心应手。毒舌剧长痛痛快快地玩了七八局，才终于摘下了耳机。
拿起手机一看，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苹果派的微信聊天框多了几条消息。毒舌剧长点开一看，只见对方道：
【不好意思，忘了。】
【陪女朋友看电视剧。】
【还玩不？电视剧播完了。】
毒舌剧长爽快道：
【玩！】
正要再度开启大战，毒舌剧长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啥电视剧？】
苹果派：【天半。】
这么巧？
毒舌剧长来了点兴趣：【好看吗？】
苹果派“输入中”了好半天，最后只发来了两个字：
【牛逼。】
毒舌剧长被逗笑了：【见没见过世面？谍战剧不就那些玩意吗。】
苹果派道：【你不懂，看这部剧，也解了我不少疑惑。书上总是说什么历史是……】
苹果派发了一大堆字过来，毒舌剧长懒得看完，只盯着“你不懂”那仨字，腾地就起火了。
我不懂？汝关卫视发钱让我写通稿，你说我不懂？
虽然是游戏搭子，但毒舌剧长和苹果派平常偶尔也会在微信上聊聊时局，指点江山，恨天不公，骂乾坤错，义愤填膺地针砭时弊。两人在游戏上配合得天衣无缝，在辩论中也能争论得面红耳赤。但那是双向争论，像今天这样，苹果派得意洋洋地直接跟他说“你不懂”，还是第一次。
装什么逼！好像你看了两集电视剧，突然就比我懂得多了一样！
毒舌剧长也不回复苹果派了，愤愤地打开微博，准备把自己一个多小时前发出去的文案复制下来，发给苹果派，让这家伙好好开开眼。
点进自己的主页，毒舌剧长愣住了。
虽然有一百多万粉丝，但毒舌剧长心里很清楚这百万粉丝有多少水分。能有百分之一的活粉都烧高香了。平常发这种收钱的微博，除了正文提到的明星粉丝会来控评之外，也就只剩几个僵尸粉，批量发布无意义评论罢了。
然而今天，他发布的《天半》相关内容，竟然有了几百条评论和转发！
这个转发评论数量很奇怪。如果是明星粉丝控评的话，数量有点太少了。但如果是僵尸粉刷评，又有些太多了——僵尸粉只会刷一百条左右的固定数目。
毒舌剧长一头雾水地点进去，嚯！好热闹的评论区！
【分析错了吧？都说了真李益明是冤枉的，那她肯定就是国党啊！】
【这博主驴唇不对马嘴说什么呢，黎如晦是谁？】
【前两集根本没有黎如晦这个人，营销号编料能不能敬点业。】
【求天半录屏汁源！可[有]偿！家里停电错过了第二集，推奇视频要明天才更新[流泪][流泪]】
【谁闲的没事看电视屏摄啊……】
【我有，私】
【楼上那个是骗子！收了我二十块钱，给了我一个什么白毛湘君！大家别被他骗了！】
【李益明肯定不是小偷那么简单，不懂别乱说。】
【李益明那个演员是谁？】
【陆怀章的名字都打错了，是陆怀章不是陆含章。。】
【卧槽被你提醒我才发现，陆怀章抽屉里真的有一沓盖着印章的空白文件……】
【李益明开头那样肯定是我党成员，不是我倒立吃键盘。】
【急急急，毒哥有第三集资源吗？】
【毒哥怎么知道这么多，是不是看过后面的集数了。给兄弟们剧透一下呗】
【李代桃僵，好计，好计】
除了其他艺人的粉丝来控评的情况外，毒舌剧长还是第一次在自己的评论区见到这么多的活人。
虽然叽叽喳喳，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还有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但总比僵尸粉刷评和粉圈控评强多了。有意思的是几位网友，在转发区为“编剧是否是国党黑”和“国党政府是否真的如此腐败”打了起来，轮博轮了一百多条，互相问候着对方的祖辈。
毒舌剧长一时竟还有点感动。被僵尸粉和只会刷统一评论的艺人粉丝包围太久了，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找到了点做营销号的手感。
原来发布微博，是可以被活人看见的；原来讨论剧情，是可以有路人点进来探讨的；原来是有人真的认真在看某部电视剧，而不是粉粉黑黑大战，只看了几条营销号的文案，就自以为了解剧情全貌的……
这样的情形，多少年没有过了？
毒舌剧长以为自己的微博被推流了。便在输入框打了“天半”两个字，想看看其他同行的情况。
让他震惊的是，其他营销号的状况也与他差不多。每条营销号发布的《天半》相关微博下，都挤满了叽叽喳喳的路人，热烈地讨论着剧情、伏笔、细节……反而是平日里闻风而动的时山粉丝，今天居然不发一言，无影无踪。
一时间，毒舌剧长竟然生出了点错觉——好像全网都在看《天半》似的。并且这张网中，只有观众，没有粉丝。
毒舌剧长下意识地打开推奇视频——首页飘着《天半》的固屏广告，但点进去，只有十来个预告片，正片要等到明天上午才更新。汝关卫视一向霸道，这点毒舌剧长不意外。
毒舌剧长此刻忽然恨起了自己这双欠手。打什么游戏呢？
第343章 真金白银
商叶初坐在摄影棚中，一边喝水，一边问王助理：“多少？”
王助理盯着手机界面上的时钟动画，秒针一格一格拨动着，在跳到“12”的瞬间，王助理拼命地刷新起了ctVb官网界面。
今天的ctVb官网格外地卡顿，加载了好一会儿，数据才跳动出来。
“1.87％!”王助理兴奋道，“第一集1.87％，第二集1.92％，平均市场份额5.72％，都是同时段第一名。”
这么低？还不如《卿云传》的首播收视率？
“你没看错吧。”商叶初皱眉，“你确定你看的是《天半》的收视率？”
“没错啊。”王助理又看了一遍，将手机举到商叶初眼前，“叶姐你自己看。”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与王助理说的一般无二，商叶初伸长脖子看了半天，也没找到瑕疵。
“把《飞花逐月令平生》的收视率调出来。”商叶初简短道。
今天要拍的，是《规则街》的主角小叶因为触犯规则手部变形的情节。商叶初凌晨三点就爬起来开始化妆，现在手妆还没定型，不能碰东西。
王助理按了两下，将手机举到商叶初眼前。《飞花逐月令平生》第一、二集的收视率分别是1.52和1.61,虽然收视率和市场份额都比《天半》低，但涨幅却比《天半》高得多。这让商叶初有了些危机感。
这个成果显然与汝关卫视铺天盖地的宣传效果不匹配，商叶初焦躁得想抠手心，一摸满手的胶，又生生遏制住了冲动。
“给季总打电话。”商叶初道，“没人接就一直打。”
凌晨四点，不知道季君陶醒了没有。不过就算没醒，她也得赶紧从梦乡中爬出来收拾烂摊子。
王助理依言拨了号，运气不错，第一遍就通了。她赶紧把手机举到商叶初耳边。
“叶，我知道，你先别急。”季君陶语速很快，吐字短促，“《卿云传》和《云倾记》是去年播的，18年的电视台情况比17年复杂了许多，分蛋糕的人越来越多。一开播收视率就破2的故事，早就不可能了。”
季君陶那边传来了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而且听节奏和响动，怕是不止一台电脑在工作。商叶初用脚趾想也知道，青凭娱乐的公关部怕是又加班了。
“一年而已，又能变化到哪去？”商叶初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新人，“你就别安慰我了。你说实话……你看了《天半》吗？”
“看了。”
商叶初沉默片刻：“你觉得我表现得怎么样？”
季君陶毫不犹豫道：“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演得最好的一部戏。比《云倾记》要好。”
商叶初相信这句话。不是因为相信季君陶，而是因为相信她自己。可既然如此，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商叶初低头看着自己被裹得面目全非的手：“是题材的问题？”
季君陶那边没有立刻回答。商叶初听到她怒吼着：“发什么呆！别看我，看电脑！”
吼完这句，季君陶才继续对商叶初道：“我也看了《白发湘君》和《飞花逐月令平生》。”
一听季君陶的语气，商叶初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了解季君陶，季君陶是个绝不肯让手下的兵丧气的人。倘若她有三分的自信，那么就会对身边的人展现出十分！
“汝关卫视太自负了。”季君陶深吸了一口气，“我昨晚先看了《天半》，然后去网站上看了《白发湘君》和《飞花逐月令平生》。老实说，我很惊讶。”
商叶初不由自主地磨了磨牙。
“《白发湘君》的质量，虽然隔了五年，但出乎意料地还可以。而且栾青是有号召力的。《飞花》没有流量演员，我本来是没看在眼里的。结果看完之后，发现制作非常精良，也许是因为演员咖位不大，片酬比较低，钱反而花在了刀刃上。而且，剧情节奏很快，通俗易懂，演员演得也很认真，是一部相当真诚的片子。”
季君陶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语调中流泻出一丝疲惫。商叶初算了算看六集电视剧需要的时间——季君陶昨晚也许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这次的情况与《卿云传》不一样。”季君陶叹息道，“《卿云传》是银样镴枪头，《飞花》却是真正的百炼钢。这是一场硬仗。”
商叶初沉默一瞬：“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觉得《飞花》和《天半》哪个更好？”
季君陶斩钉截铁道：“当然是《天半》更好。但《飞花》的剧情更爽——你明白吗？我昨晚熬到凌晨，脑子都木了，看完这两集《飞花》，爽得几乎要把脑子射出来！这种剧在暑期市场有多大优势，你比我更懂吧？”
商叶初心中蓦地一沉。
如果比拼质量，那么商叶初相信，今年的剧作中，没有任何一部能比得过《天半》。但如果单纯地比拼爽度，谍战剧这一题材，与仙侠剧之间，隔的根本就是天堑！
这是根源上的差异，在这个层面，《天半》输给《飞花逐月令平生》非战之罪。
“总之，”季君陶苦笑一声，“这个暑期档可够有含金量的。如果《天半》能杀出来，够叶芽吹十年。”
季君陶还真是会苦中作乐。
即便心头一片冰凉，商叶初还是被逗笑了：“别说这些了。你们那边忙什么呢？”
“查阅近几年的爆剧热剧宣传流程，监察舆论，”季君陶顿了顿，似乎在检查什么东西，“找点经验和论据。汝关那边不知道会怎么说，提前做点准备。”
“汝关那边肯定不满意。”商叶初和汝关深度合作过，最了解这个平台的冷酷和功利性，“什么都是虚的，收视率才是真的。且等着吧，不找上门来算——”
还不等商叶初说完，季君陶就骂了一声：“说曹操曹操到，汝关卫视可真够急的，凌晨四点！估计也是盯着收视率一宿没睡。”
“发了什么？”
“让你多营业。”
“不是已经定了晚上的直播吗？还要怎么营业？”
“晚上的另算，临时加了一场上午的空降答疑。你和薛浩东老师一起。你在哪儿？赶紧动身吧，先回公司，具体的我跟你说。”
与汝关的合同中明确要求，商叶初要无条件配合一切宣传。因此，哪怕突然加了工作量，商叶初也只能挪挪屁股，赶紧走人。
“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商叶初就示意王助理挂断了电话。
商叶初低头望着自己这两只斑驳的假手，它们还没上色，显出一种虚假的肉粉色，像两条胖乎乎的畸形蛆虫。
商叶初忽然狠狠地握了一下拳头。
还没定型的乳胶寸寸开裂，鼓起了一个个气泡。虚假的皮肤移动起来，烂肉皱皮被硬生生扯歪了。
商叶初忽然感到一阵痛快。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痛快些什么，只知道阴郁的心情忽然轻松了许多，心口的郁郁之气就像这两只假手一样，被硬生生扯开了一条口子。
“麻烦帮我叫化妆师来卸妆。”商叶初道。
————
绿瓣，国产剧小组。
【报。。。某台押宝的大营销剧已扑预定。。。】
【微博热搜占一半，首播收视不到二。。。
打一剧名：】
【已经提前开始笑了。】
【当然是我组之前炒炒炒到飞起的某部，，剧王了……】
【谁还记得开播前的盛况。。】
【我记得。当时吹得快不行嘞，首播破3都说出来了。】
【让液压毒奶，奶死了吧……】
【1.92不算差了吧？】
【yep，今年首播最高的收视率了。怎么也和扑沾不上边吧。】
【谁让老液丝吹逼吹得太大，汝关又铺天盖地病毒式营销，观众有逆反心理很正常。】
【黄金档第一都算扑，谁能告诉我，余下的剧是什么？】
【液丝又来了？有在瓣奋斗的工夫替你姐多刷点播放量吧。收视率已经这样了，网播再扑可就彻底凉了[偷笑]】
【你组嘲也要讲点基本法吧？抬头，这里是国产剧组，不是那鱼药丸小组。真就硬嘲？黄金档第一也能嘲？如果这算扑，近两年的剧除了《云倾记》和《卿云传》之外没有不扑的。】
【楼上别和他们争了。《天半》是扑帝，《飞花逐月令平生》是扑后，《白发湘君》是扑太子，满意了？】
【老叶就这么上升到帝字辈了。。。】
【大家不满的主要是病毒式营销，以及它的收视率就是和营销程度不匹配，没得洗。】
【报。。。液整空降推奇视频评论区了，正在努力营业中。[图片]】
【被刺激到了吧。首日成绩这样，呃呃呃。】
……
《天半》的成绩，在汝关卫视今年出品的剧作中，已属第一。网络讨论度也颇佳。如果是普通体量的投资，这个结果当然足够让人振奋。但它偏偏不是。
如今的结果，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
汝关卫视豪横惯了，如果有人让它不痛快，它就让合作的演员不痛快。明明才开播第一天，有的是时间以待后效，汝关卫视方却已经急不可耐地支使起了商叶初。
商叶初今天一帧《规则街》都没来得及拍，先是被捞去公司，在季君陶手把手的指导下搞空降。然后不断在微博翻牌、宣传，顺便准备直播。
折腾了一整天，商叶初脑子都木了。好不容易直播完毕，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
第344章 打破樊笼
躺在柔软的床上，商叶初将手举起，悬在半空中，定定地注视着。
展开，蜷缩。展开，蜷缩。
由于白天的紧急卸妆，商叶初的两只手现在还有点发紧。动起来木木僵僵的，感觉很奇怪。
皮肤紧绷是卸特效妆后的正常状态，哪里奇怪？商叶初想不通，干脆不去想了。
由于太忙，今晚播出的《天半》，商叶初没顾得上看。现在想看也没处去，推奇视频要明天才更新。
《规则街》的拍摄耽误了太多，古文华颇有微词。他是个敬业的导演，对一切耽误剧组拍摄的人都没什么好感。哪怕那个人是商叶初。
商叶初躺在床上，眨巴着眼睛看自己的手。又将手盖在眼睛上，透过手缝，去看天花板。
天花板空无一物。
《天半》不算失败，可也没达到想要的成功。曾经的热望像被电热水壶盛着的水，烧了一半，在即将沸腾的档口，突然停电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郑博瀚的剧本没问题。
季君陶说过它，说那是难得一遇的好剧本。商叶初读过它，当时那种震撼和兴奋至今仍留在心中。魏宣的团队抢夺过它，不好的东西，怎么会犯抢？
徐瀚文的导演节奏没问题。
整个《天半》剧组，最辛苦的人并不是商叶初，而是徐瀚文。徐瀚文成天泡在剧组中，拍摄最紧张的那段日子天天流鼻血，整个人忽而暴瘦忽而速肥，喜怒无常，饮食无定。徐瀚文拍出过数不清的精品电视剧，在剧组全凭他调度的时候，郑博瀚的剧本，与徐瀚文搭配在一起，绝对是1＋1＞2的效果。
汝关卫视的宣传没问题。
热搜、营销号讨论、地广、黄金档预告片。汝关卫视几乎已经给了能给的一切。就算是某些地方供奉祖宗，也不会像汝关卫视这么虔诚了。
已出场演员的演技没问题。
在商叶初还在娘胎里的时候，薛浩东就已经开始演戏了。他是国家一级演员。齐鸣老师都没得过这个头衔呢。至于其他演员，也都是徐瀚文手把手教过来的。
那，难道是，主演出了问题？
时山没有出场，主演只有一个。
商叶初心里打了个突。
商叶初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演技，此刻仍然不愿意怀疑。但如果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呢？比如观众缘——这是个很玄妙的东西，有些演员奋斗一辈子，可能仅仅因为面相，就不讨观众的喜欢。比如号召力，影视号召力和票房号召力是两个东西，电影咖下凡也可能脸着地。比如诠释方法，观众喜欢看甲，她却演成了乙。
影响收视率的东西太多了。
商叶初打开微博，搜索天半。实时搜索结果中热烈地讨论着。
没有用，汝关卫视要的是收视率。
商叶初打开绿瓣，搜索天半。实时搜索结果中热烈地嘲弄着。
没有用，成了绿瓣网站的心肝宝贝，只能意味着毫无潜力、话题度和威胁性。还不如被嘲呢。
商叶初打开pi站，搜索天半。实时搜索结果中是几个up主的拉片解说。播放量还算可以。
没有用，这点热度，比起汝关卫视想要的东西，简直是沧海一粟。
没用，没用。
全都没用！
手机又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商叶初不看也知道，要么是季君陶，要么是古文华问明天拍摄的日程。她忽然烦躁起来，一把将聒噪的手机摔了出去！
啪嗒！砰咚！
手机飞出很远，结结实实地砸到了门上。又弹了回来，砰一声落到了地上。
可笑的是，即便遭受到这么剧烈的撞击，手机依然嗡嗡嗡地叫着。
商叶初跳下床，几步跨到手机前，直接按了关机。
世界终于清净了。
手机屏幕和背板都裂了。黑洞洞地躺在地上，像个咧开嘴的嘲笑。
一阵巨大的挫败感袭来，商叶初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像裂了纹的手机一样，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板上。
夏日夜间，地板凉丝丝的。光滑如镜的瓷砖隔着睡衣贴在商叶初的皮肉上。一瞬间，商叶初几乎觉得自己身下空无一物。
这种无所凭依的感觉让商叶初安心。她将呼吸放得很轻，房间内一时间只有一种仿佛白噪音般的低沉嗡鸣声。在这种静谧中，商叶初闭上了眼睛……
——————
凌晨四点钟。
明明没有任何提示音或者钟声，商叶初却倏然睁开了眼睛。
103道：“我刚准备叫你。”
商叶初没说话。
103道：“我知道你一直没睡。”
商叶初眨了眨眼睛。
103道：“你在想什么？”
商叶初终于开了口：“我在心里数数。一秒钟数一下。一共数了一万六千二百七十二下。”
凌晨四点钟，是国内最权威的官方收视率统计网站ctVb更新的时间。
103顿了顿：“我有时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商叶初爬起来，长按住开机键。被她摔的这个手机恰好是陆店主送她那个的二手仁星手机。这货相当耐摔，虽然前后都裂了纹，还是叮铃铃地丝滑开机了。
商叶初熟练地点进ctVb官方网站。《天半》的收视率已经出来了。第三集的收视率是1.99％，第四集的收视率是2.12％，艰难地爬过了“2”这道分水岭。与此同时，《飞花逐月令平生》的收视率紧随其后，第四集已经跃升到了1.89％，与《天半》的差距已经微乎其微。
与互联网上如潮的好评和汝关卫视遮天蔽日的宣发比起来，这个进步速度属实不够看的。商叶初一时间甚至想去看看《飞花逐月令平生》，到底是怎样的爽剧，才能让整个剧组的心血都在它面前黯然失色。
心气儿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前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怀着《天半》大爆的希望，倒也没多累。如今在地上躺了四个多小时，什么都没做，商叶初却觉得疲倦已极，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商叶初慢吞吞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最近她饭量加大，宋阿姨一次会做好好几道菜，冷藏在冰箱里。想吃的时候加热一下就行了。
望着保鲜膜下色泽诱人的冷菜，商叶初却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嘭！”
冰箱门与冰箱框猛然对在一起，箱中的冰霜都被震落了些。
书房暖黄的灯一亮，照清了书桌上堆着的剧本、课本和杂书。商叶初前段时间在自学英语，几本英语教材也夹在里头。
商叶初的书房不允许其他人随意进入，所以比别的地方更乱一些。这段时间忙，桌上更是连个指缝宽的地都没有了。商叶初不耐烦地将满桌的书推到一边，干脆坐到了桌子上。
触目所及，是满墙满架的书。其中影视学、表演学、电影学和营销学相关的书和资料占了一整面墙。商叶初遥遥看着，却并不想去碰。
左墙上挂着两幅字。一幅是季君陶定制的“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青凭娱乐每间屋子里都挂着一幅一样的；一幅是胡奶奶写的，铁画银钩的四个大字——“十荡十决”。还是刚搬进来时，老太太亲手题的。
风是何处的好风，青云是何处的青云，十荡十决，我该怎样十荡十决？
商叶初用眼神描摹着“决”字的一笔一画。描到最后一笔，心中忽然轻轻一动，若有所悟地回过头。
在这两幅字的正对面，立着一座精致的橱柜。柜门嵌着的钢化玻璃后面，躺着一方空白的奖杯盒子。
那是映世奖最佳新人奖的奖杯礼盒。奖杯已经送给了齐鸣老师，商叶初用空盒子和《哑婆》的剧本代替了奖杯的位置。
像被蛊惑了似的，商叶初下了书桌，缓缓走到那座柜子前。
抬起手，指尖一片冰凉涩然，碰上的不是礼盒，而是玻璃。
商叶初抬起眼，玻璃上倒映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秀丽绝伦的面庞有些苍白，眼神中带着淡淡的疲倦和执拗。
覆盖在玻璃上的手掌慢慢握成拳。
手部皮肤的紧绷感越发明显了。商叶初看了一眼皮肤上的纹路，良久，忽然明白了怪异在何处。
原来是因为像木质的偶人。
木偶……傀儡。傀儡！
玻璃上的女人眼神倏然一利，扭头便走。
商叶初大步走到桌前，坐到自己的藤椅上。手边书籍杂乱，商叶初不耐烦地一推二五六，书册哗啦啦散落在地。
电脑屏幕亮了。大堆大堆的网页、资料和数据渐次跃入屏幕，很快将画面挤得水泄不通。在这堆字节和图像对面，是一双燃烧着愤怒和不甘的眼睛。
为什么要自我怀疑？
为什么要把锅揽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问题不能出在别人身上？
凭什么收视率未达预期，就得愧疚焦心、自怨自艾，被人牵着鼻子改行程也毫无怨言？
叶初是映世奖最佳新人奖的得主，现象级宫斗剧《云倾记》话题度最高的角色，她主演的《萧凤阙》系列是华视文化工程电影的招牌，她出演的《哑婆》以冷门题材和文艺片片种斩获了一亿票房，她用演技说服了徐瀚文和郑博瀚，堂堂正正地成为了《天半》的主角。
她没有观众缘，谁有观众缘？她不能号召收视率，谁能号召收视率？如果她的演技不好，那内娱百分之九十的演员就都是废物！
商叶初一定要找出《天半》收视不达预期的真正原因。而那个原因，一定不在叶初身上！
键盘劈啪作响，似乎要火烧连营。电脑屏幕上网页堆着网页，视频画面摞着视频画面，像一款小众叠叠乐。幸好季君陶当时给商叶初配的电脑是顶配，否则估计cpU早就报警了。商叶初将自己埋进这一滩数据泥潭，分析、抽样、解读……
两倍速看视频犹然嫌慢，那就四倍速；微博的实时搜索结果在左边滚动，ctVb的收视曲线在右边蜿蜒。窗外的天从藏青色变成橘红色，而后又变成淡青色，后来澄明如洗，湛蓝湛蓝。最后变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淡金色。
一直到傍晚时分。
“啪！”
一声巨响，商叶初将鼠标掷在桌上。鼠标滑脱出桌面，被鼠标线吊在桌沿上，晃晃悠悠，像个吊死鼠。
商叶初死死地盯着屏幕，只觉呼吸困难。
万万没想到，或者说她做梦也不敢想——最大的问题，居然出在——出在——
“商叶初！”
书房门被一脚踹开，商叶初愕然抬眼，只见季君陶满面风尘，站在门口，气喘吁吁。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商叶初与季君陶同时开口。
商叶初霍然起身。
“你先说！”
《天半》的主演与季老总同时喊道。
季君陶跺了跺脚，伸出三根手指：“三——二——一——”
“汝关卫视！”
叶初与她的合作伙伴异口同声道。
第345章 十荡十决
“长话短说。”
季君陶咕咚咕咚喝了一气水（商叶初家里的咖啡粉因为过期被宋阿姨扫地出门了），抹了把嘴：“《天半》收视率的冷启动，根本原因，是汝关卫视方面的——一次巨大的宣传策略失误。”
商叶初把热好的菜端上桌：“来来来，吃吃吃。饿了吧？”
季君陶夹起一块肉鲸吞入腹：“在公司吃了两天泡面和饼干，脑袋都方了。”
商叶初看向季君陶的眼神几乎有点慈爱：“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可怜的季老总，头发稀疏了不少也就算了，身上还一股老坛酸菜味。进门的时候，商叶初还以为谁家酸菜坛子成精了。
“别提了。”季君陶一摆手，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我把汝关在《天半》之前播的那个片子，《何日有功勋》，两天看完了。又把汝关卫视发在各个时段的电视预告片也都看了一遍。八倍速！现在听人用正常语速说话都觉得不适应。”
“你呢？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季君陶扒了两口米饭，又问道。
“我把汝关卫视发在各大平台上的宣传片、买的热搜和硬广都看了一遍。以及各个平台上的网友反馈、剧评、讨论……”
虽然季君陶听起来工作量更大，但商叶初的活也不比季老总轻松多少。这些事情太过琐碎，反而更耗费精力。
“汝关高层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废物！”季君陶痛痛快快地骂道，“当初宣传时我就问过，用不用青凭娱乐插手——你知道回我什么吗？‘汝关有全国最好的专业宣传团队’！专业宣传团队怎么翻车成这样？”
商叶初心头也余怒未消。她这段时间被汝关台拿捏了不少次，本来就窝火，看在对方宣传敬业的份上才按捺住性子配合。汝关卫视倒好，拖了这么大两条后腿！
商叶初夹了一筷子豆腐，放到口中慢慢品化。半天才道：“宣传的事儿以后还是得你亲自盯。算了，这次也不能全怪你，《规则街》那边耽误太多精力了。一灶烧俩锅不易啊。”
“先不说烧锅的事儿了。趁现在刚播出四集——今天来不及了，六集了。赶紧把这事和汝关那边商量商量，还有救。”季君陶龇牙咧嘴，“我已经让贺友去打听了，一会儿估计就能给结果。”
贺友是季君陶的得力干将。
商叶初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舀第二碗饭的时候，贺友的消息发了过来。
季君陶扫了一遍对方传来的长长的资料，敲了几个字上去：【去财务处领钱。】
“喏。”季君陶把手机滑到商叶初眼前，“和我猜的差不多。新官上任三把火，汝关文化部新来了个头子，想做出点成绩来。恰好前任留下了《天半》这个想法，他就接手了，想把地方英雄这招牌打出去，打造汝关的文化Ip。”
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商叶初眼晕。过度使用电脑的后遗症后知后觉地发作了。
商叶初推走手机，搁下饭碗：“难怪汝关卫视发在网上的宣传那么模板化……太着急了。”
“问题太多了。我都懒得说。”季君陶叹息道，“我当初问《何日有功勋》是什么剧，汝关那头跟我说是历史正剧。我寻思历史正剧的受众和谍战剧应该不犯冲，也就没多管。这两天刷完那部剧——好家伙，男主角娶了六个老婆！宣传语是‘古装热血传奇史诗长篇电视连续剧’。”
商叶初呻吟了一声。
大男主传奇史诗剧，主要特色为剧情节奏快、情感对抗激烈、主角主观感受重、情绪爆点密集、传奇性走向、个人英雄主义色彩。
《天半》：人民史观谍战剧，冷峻，理性，信息密度高，情感克制，重剧情和逻辑。
人的情绪是有惯性的。譬如一个人，看完一本仙侠小说后意犹未尽，要做的一定是再找一部仙侠小说做代餐，延续这种情绪快感。而不会去找一本教科书“冷静冷静”。
也就是说，观众在情绪上，还带着上一部剧的余热。而《天半》，一上来就给观众端来了三分钟无对白的冷盘。观众换不过来脑子，自然就冷启动了。
一部新剧的核心观众，很大一部分，都是上一部剧留存下来的遗民。热剧的尾巴拖死新剧的头，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典型的翻车案例了。
“宣传上的问题更大一点。”
商叶初花了一天时间，刷完了汝关卫视在互联网上买的所有营销和推广。她不是专业的营销行业从业者，但看得多了，渐渐也总结出了毛病。
汝关卫视的宣传话术，无非就是那几样：年度爆款、演技封神、谍战神剧、汝关英雄。
所谓的“年度爆款、演技封神”，在互联网上早已泛滥成灾。各大平台和卫视，每家每户都有专属于自己的年度爆款。至于演技封神，栾青昨天还买了个演技封神的热搜呢，这年头的演技封神榜，比新开包装的厕纸还要长。
而谍战神剧和汝关英雄之类的话题，更是将圈子圈得越发狭窄。
谍战剧的黄金年代是2006年到2015年，再往后，能拍的题材和套路早就拍尽了。在这之后还会对谍战剧这个题材感兴趣的观众，已然是固定受众，即使汝关卫视不营销到他们眼前，也会自己去找谍战剧看；而非固定受众，也许在冷档期会去尝尝味道，在选择多多的暑期档，却绝不会将《天半》作为首选。
至于汝关英雄，就更别提了。华国有三四十个省和市，商叶初相信，大多数观众，是不会有特别大的兴趣，去关注和深挖其他省市的风流人物的。——事实上，除了极个别伟人外，大多数历史人物都只在自己的籍贯地有雕塑和纪念景点。
汝关急不可耐地将李益明打上了“汝关”的标签，反而无意识过滤了大量的潜在观众。爱国主义本来是一面大旗，结果汝关卫视不知道怎么想的，竟把汝关的省旗立到这面旗前头了！
照常理而论，一部剧本该竭尽全力吸纳观众，待剧集大爆之后，自然会有人被剧中的当地文化意象吸引，进而去了解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剧方却反其道而行之，自信地将汝关文化当成了卖点，自以为能够吸引更多观众入场——他们难道以为，汝关是京城和滨海那样的地方，对全国人民都具有吸引力？
汝关卫视完全搞错了方向和因果。
商叶初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汝关卫视这种宣传法，到底是什么鸟人一拍大腿搞出来的决策。直到看到贺友查到的东西，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太着急了，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总的来说，汝关卫视花了大价钱在互联网上搞的营销，基本是海量的无效营销。宣传内容不落地，口号喊得嗷嗷响，实际上却吸不来几个人。
但是，这些都只是次要原因。真正的元凶……
商叶初与季君陶对视一眼。
季君陶咬着筷子，眉头锁得比包子褶还密：“营销方面的东西倒是好说。这件事，难。光咱们，说了不算。”
当然难。哪怕是在几年后，这样的要求也是殊为不易的。更何况对方是汝关卫视。汝台的强横，不比华视差多少。
商叶初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良久，抬起头来，坚定道：“我去说。”
“你？”季君陶一愣，断然道，“不行！你才多大一根毛毛雨？要说也是我代表公司去说。”
“我当然不是要自己去。”商叶初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深思熟虑，“我去找时山、郑博瀚、徐瀚文、薛浩东老师、齐鸣老师。把大家都聚集到一起，搞个联名上奏！”
“你……”季君陶哽住了。
自从拍了汝台的《天半》之后，季君陶已经很久没见过商叶初这么强硬的样子了。汝关的冷硬似乎将曾经那个锐利、执着的商叶初磨得圆滑了不少，她们两个已经有几个月没有像刚认识那时一样，酣畅淋漓地吵过架了。
“你和我不一样。你是公司老总，去联系别人家的艺人，难免显得目的不纯。但我和他们，有一起拍过几个月戏的交情。我们是一条战船上的蚂蚱。”
商叶初决然道：“汝关卫视做了这么多年的土皇帝，也该有个人掀一掀它的龙椅了！”
第346章 试镜室会议
《天半》试镜室。
《天半》的主演配角们签的公司各不相同，还有单干的个体户。去哪家公司开会，都显得奇怪。私下聚会，又不能显示出这场会议的正式性。加上事出紧急，兜兜转转，开会地点，竟然定到了《天半》当初试镜的地方。
这事还要感谢徐瀚文和郑博瀚这对老冤家。在接到商叶初的电话后，两人连夜编了个宣传片脚本，对汝关方面说要借这地方秘密排练，顺便跟演员们沟通沟通宣传的事情。徐瀚文和汝台的领导有点关系，加上剧方正为了《天半》乌龟般的收视率攀升速度焦头烂额，汝关卫视当即拍板答应了。
《天半》之后，时山还没有接过戏。徐瀚文拍片子拍得元气大伤，卧床几个月没工作了。齐鸣和薛浩东倒是进了新剧组，不过商叶初一再声明事态紧急，俩人也请假来了。
至此，《天半》的导演、编剧、主演、配角，基本已经到齐。
商叶初手里捏着一份文稿，背后是投影的白幕。文稿是商叶初自己写的，ppt是季君陶亲手做的。
无论是文稿还是ppt中的内容，商叶初早就烂熟于心，闭着眼睛也能背出来。如今仍旧捏着它们，只是因为……紧张。
她能说服所有人吗？
众人到得都很准时。面试桌被撤下，换上了一张大圆桌。一群人围着圆桌坐好，商叶初一时间觉得自己像亚瑟王。可惜桌边这一圈男女老少骑士，没一个好糊弄的主儿。
在场的人里，徐瀚文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颊都凹下去了，其余人都没什么变化。时山依旧八面玲珑，和其他人说说笑笑，还不等商叶初说话，气氛已被炒得很热。
眼看着人到齐了，商叶初轻咳一声。
合作时的默契仍有余韵，时山微微一顿，当即三两下结束了话题，场中一时静了下来。
场面一安静，商叶初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了。给前同事做汇报，这七个字中藏着人类一切的尴尬和无奈。
“各位……老师，”一股难言的干涩涌上喉头，商叶初第一句就忘词了，“感谢大家，呃……”
齐鸣笑道：“叶子，客套话就不用说了！都是自家人。你开始吧。我听你的意思，是想聊聊《天半》收视率的事儿？”
齐鸣年高德劭，薛浩东都得管她叫齐姐。她说大家是一家人，那这屋子里的人就是捏着鼻子也得当一会儿自家人。众人立刻应和了两句。
郑博瀚道：“你这孩子干什么都客气。跟我们还客气什么？剧扑了，在场谁能落好？”
齐鸣、郑博瀚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下子就给这场会议定了调：这是《天半》剧组的共存亡之战。
涉及到利益而非人情，商叶初的紧张顿时减轻了不少。她清了清喉咙，按下手中电子笔的开关，身后的白幕上清晰地出现了一行大字标题和一行副标题：
【“平台封锁式自爆”
——互联网时代的热度传播机制与时效，以汝关卫视为例】
时山看到这个标题，微微挑了挑眉。
“请看。”商叶初用电子笔隔空点了点标题，“我们今天要说的，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天半》的收视冷启动问题，与《天半》收视率增速缓慢的问题。这两个问题的元凶……”
ppt上画面变换，汝关卫视与推奇视频的台标并列出现在上方。
“就是汝关卫视的播放机制。”
薛浩东忽然很大声地咳嗽了一声。
在汝关的地盘，骂汝关台的决策，商叶初活得挺腻味！
徐瀚文半死不活地靠在椅背上：“老薛，这屋没监控，隔音挺好的。别哼哼了，听听叶初怎么说。”
商叶初冲薛浩东微微露出笑容，薛浩东不再吱声了。
万事开头难，薛浩东这么一打岔，倒是把商叶初最后一点紧张咳嗽没了。
“为了保护卫视收视率，汝关卫视要求，在电视台播出《天半》之后，网播平台——推奇视频，至少要隔十二个小时，才能播放已经在电视台播出过的集数。推奇视频严格遵守了这条协议，会在次日中午十二点更新《天半》。”
幻灯片再次变换，屏幕上出现了推奇视频的更新时刻表。
“以我为例，我昨晚错过了《天半》的第五集、第六集，现在是几点？”
时山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一点。”
商叶初点点头：“也就是说，一个小时后，我才能在推奇视频上看到《天半》的第五六集。在这中间的十几个小时时间内，全网没有任何地方，可以看到《天半》。”
在场大多数都是老派娱乐从业人员，对商叶初这句话的分量还不太了解。唯有时山轻轻皱起了眉头。
商叶初一时间还有点欣慰。幸好大家虽然暂时没听懂，好歹也没反驳她。
“初衷当然是好的。”商叶初又切换了一页ppt，“保流，保收视率，守住电视直播阵地。但凡事有得必有失。十几个小时的漫长空档期，足以让这部剧失去很多东西，甚至保住的东西，远远没有流失的东西多。”
郑博瀚等人都是电视机时代的霸主，一听这话，立刻就有些不高兴。
郑博瀚皱眉道：“保收视率还成了错了？”
徐瀚文有气无力道：“《天半》的目标观众肯定是拿遥控器那批人，不保电视保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商叶初轻轻一敲桌子。咚一声，时山不由自主地去看她修长的手指，和微微紧绷的指关节。
商叶初撑住桌面，看向徐瀚文：“拿遥控器那批人，很难流失到网播平台去。既然如此，汝关还怕什么？！”
徐瀚文微微一愣。
商叶初转身，迅速切换了几页ppt。白幕上出现了几行大字：
【第一舆论爆发窗口错失】
【制造观众分裂感】
【社交媒体传播节奏断裂】
【二创断代】
【青年群体针对平台反网络心态反噬平台形象】
季君陶做ppt的时候，特意选用了黑红色字体。一行行大字铺在屏幕上，血样的触目惊心。连兴致缺缺的薛浩东都直起了身子，微微张嘴看向了屏幕。
第347章 联名上奏？
“根据情绪投射递减曲线，”
一面巨大的曲线图出现在商叶初背后。
这是季君陶找出来的东西，商叶初其实根本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字母和模块，她相信在场的人里，恐怕也没几个能看懂。只不过，这种图文并茂的形式，总是会显得专业些。像郑博瀚徐瀚文这样的中老年人，总是信服专业数据胜过信服其他人。
“剧集播完之后的六个小时之内，是观众的‘情绪冲顶期’，也叫狂热期。”商叶初指点着曲线的弧度，“这是观众最愿意发弹幕、写分析、二创、推荐剧集，给出种种情绪反应的黄金时期，是第一波舆论爆发的窗口。”
“汝关卫视延迟十几个小时网播，无疑葬送了这一黄金窗口。相当于让全体网络用户，全都错过了最想说话的那一刻。”
见在场的人仍然似懂非懂，商叶初干脆举了个例子：“假设——时山，你站起来。”
时山站了起来，挑眉看向商叶初。
“假设你看了《天半》第三集，很喜欢其中某个情节，想给它写长篇大论的分析。落笔时，你发现你已经记不清这部剧的细节了。想回去确认细节时，你惊讶地发现，全网竟然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看到《天半》！要等到明天十二点钟，才能在视频网站上刷到它。”
商叶初伸出三根手指：“这时候你会选择：一，等到明天十二点确认一下细节，再把剧评写完吧；二，很扫兴，干脆不写算了；三，嘴上说着等到明天确认细节，实际上到了明天这个时候，你已经把这事忘了。”
时山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方框：“我不会忘记的。”
商叶初皱了皱眉，时山收回手，笑道：“但那是因为我非常喜欢……这部剧。实际上普通的观众，应该是后两种居多。”
商叶初瞪了时山一眼，继续道：“时山的说法，是大量观众的缩影。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就是这个道理。
“网络时代，鱼龙混杂，泥沙俱下。比起空泛的‘某部剧真是太棒了！’之类的口号，观众更倾向于相信‘某部剧为什么棒，怎么棒’，这样言之有物的内容。
“而汝关卫视，一边在互联网上大量铺设空洞口号，却忽略了庞大的自来水群体宣传口。硬广告多，软话题缺，即便观众想言之有物，也得等到十二小时后再言。
“娱乐需求是一种即时性需求，时效失联，情绪冷场，对一部剧的讨论度而言是致命的。”
说完这句，商叶初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试镜室靠墙方向的单向玻璃。
这些专业词汇，高中学历的商叶初当然是写不出来的，全是季君陶润色过的。商叶初原始稿子上的大白话其实是这么写的：“暑期档剧这么多，不能让观众想看就看想爽就爽，就只能被更殷勤的替代品挤下去。”
徐瀚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有点明白了。‘制造观众分裂感’这条，我也看出来了。网络观众永远落后电视观众一截，无法参与到讨论和互动中去。”
商叶初点点头：“对，第二条‘制造观众分裂感’和第三条‘社交媒体传播节奏断裂’，其实是要合并到一起说的。
“社交媒体的传播需要同时性和持续性，话题才能维持得长久。”
商叶初又换了一页ppt。
“假设微博上出现了一个‘宝藏男孩陆怀章’的热搜，那么，这个热搜该安排在什么时段呢？”
薛浩东哑然失笑，连连摆手：“小叶啊，你好好说事情，干嘛揶揄我？”
商叶初笑着冲徐瀚文眨了眨眼，继续道：“电视台刚播完新一集？还是网播刚播完新一集？
“如果是前者，网络观众不会进场。因为他们还没看到这一集，根本看不懂热搜在说什么。进去只有被剧透的份儿；如果是后者，更是一记昏招。昨天的剧情，第二天才安排热搜，明日黄花，不过如此。”
齐鸣笑着附和道：“黄花菜都凉了。”
“没错。”商叶初笑道，“tag沉了，话题链断了，传播节奏随着观众的分流而断代，舆论话题提前就过气了。”
商叶初在浏览《天半》的相关讨论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那就是，《天半》的观众，往往爱集中在汝关卫视买的营销号推文下讨论剧情。这些营销号的博文往往漏洞百出，一股流水线生成文案的味道，有时甚至连角色的名字都会打错。即便如此，依然无法抵挡观众前赴后继讨论的热情。
商叶初一直对此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昨天，才恍然大悟：
汝关卫视买营销的时候，会向营销号提供高清片源用作素材。在次日十二点推奇视频更新最新一集之前，这些营销号，居然是全网唯一能看到《天半》正片片段（劣质录屏片段除外）的地方！
观众饥渴至此，汝关卫视却浑然不觉。倒是便宜了微博那群营销号，不知借此赚了多少银子。
画面再度切换，跃出了pi站、抖音、橙汁等视频网站的图标。
“二创断代，这个就很好理解了。”
“当代剧集热度的核心扩散战场，——郑老师徐老师，我说这话你们别不爱听，早已不是电视台，也不是地广。而是短视频平台的二创剪辑，诸如混剪、解说、鬼畜，甚至repo。这些碎片化的片段易于传播，更容易吸引观众去看。”
郑博瀚老脸一板：“我是那么狭隘的人么？我家那口子下班后也会刷点短视频，这东西确实让人上瘾。”
商叶初心说刚才也不知道谁为了电视台保收视率的事儿跳脚。
“咳咳，”商叶初点了点ppt上的图标们，“据我所知，剪辑师获取片源的手段，主要是在网播平台。但由于《天半》的播放机制，导致大量剪辑师若想在第一时间进行创作，只能从电视机上录制片源，清晰度低、音质差、产出质量不高。而高质量创作嘛……”
商叶初沉默了下来。
虽然这间试镜室隔音很好，但这句话，商叶初还是有些犹豫要不要说。
如果在场的大家都能意会就好了，商叶初期待地想。
可惜，这点期盼到底落空了。场中一时陷入了诡异的静默，齐鸣薛浩东等人年纪大了，与互联网有点脱节，彼此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商叶初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
时山四下扫了一圈，顿了顿，压低声音笑道：“大家可能不知道，推奇视频被称为‘版权战神’。凡是推奇的网络独家在播作品，除授权平台和账号外，一律严禁传播视频资源。一旦被推奇视频认定你传播了它的在播作品、侵犯了它的版权，就会吃官司，还有可能面临天价赔偿。”
时山是场中唯一一个和商叶初在同一年龄段的人，对互联网的热梗和圈内的琐事，知道的比其他大爷大娘们更多。
“没错。”时山既已开口，商叶初顺势接了下去，“即便是低画质录屏剪辑，如果被推奇视频认定会影响正版流量，也可能被找上门。更何况是高画质、高质量的产出……谁也不知道推奇视频的判定线在哪里。剪辑师们索性不去碰这个雷了。”
推奇视频向剪辑师索赔的案子，光是商叶初了解到的就有十几起，其中最大的金额高达百万。当时这件事在互联网上闹得轰轰烈烈，剪辑师们人人自危，许多人都把和推奇视频有关的剪辑删光了。
商叶初视奸叶芽们这么久，对粉圈的动向了如指掌。当初甫一通知网播平台是推奇视频，圈内哀鸿遍野，都在抱怨二创没戏了。
热爱商叶初是一码事，愿意为了商叶初胆战心惊甚至背上官司，又是另一码事。
《天半》的二次创作，迄今为止相当凋敝。推奇视频难辞其咎。
剪辑产能受阻，传播力萎缩，相当于直接切断了一条热度经济命脉。《天半》无法融入二创文化体系，自然也就无从培养粉丝粘性。大众盛宴变成了小灶独食，更遑论破圈了。
至于第五条，已经是老生常谈了。许多电视剧平台都有反网络心态，认为网播低人一等。与之相对的，青年群体也看不惯电视台这种臭毛病很久了。两边很不对付。虽然这部分人数量不占优势，可在互联网上嗓门相当之大，一个搞不好，就会反噬平台的口碑和形象。
种种原因，再加上汝关空洞的宣传、接档剧受众问题，造就了《天半》如今的冷局。
商叶初分析得十分详尽，论据充足，由不得在场的人不信。尤其是郑博瀚这种宣传全靠蹭的好手，更是知道宣传失利对一部剧的致命影响。
只是……
郑博瀚长叹一声。
徐瀚文替他把话问了出来：“可是，在从前互联网不那么发达的时候，没什么短视频和微博热搜的时候，我和老郑的电视剧，也——”
徐瀚文没把这话说完，但商叶初知道他的意思。
导演和编剧没变，电视剧的质量没有降低，为什么曾经唾手可得的成功，如今会变得这么艰难呢？
商叶初也叹了一口气。
“时代变了，徐老师。”商叶初苦笑道。
这四个字，不足以解释一切的波折，却是一切波折的底色。
那个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那个匠心和演技为上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我并不是说《天半》失败了。”商叶初清晰道，“《天半》的成绩依旧非常亮眼，到现在为止仍是黄金档第一名。如果按照如今的趋势下去，《天半》将成为一部热剧，并在以后成为一部长尾剧——这一领域的经典之作。提到谍战片，它的名字一定会有一席之地。”
但是，汝关卫视想要的，显然不是单纯的热剧和长尾剧，而是爆剧！
如果《天半》在一个冷档期，以如今的宣传手段，想爆不难。可这是暑期修罗场，打的是硬仗中的硬仗。观众的选择太多了！
不如说，在汝关卫视如此拖后腿的宣传手段和版权战神推奇视频的双重夹击下，《天半》仍然能取得同时段第一的收视率，本身就是质量过硬的证明。
“谍战剧的题材太老了，靠常规手段，永远无法破圈，达到爆剧的体量。”
商叶初关掉ppt，用手掌撑住桌子，扫视了一圈面前的合作者们。
薛浩东坐直了身子，若有所思。
齐鸣捏着自己的脖颈，神态坦然。
郑博瀚望着窗外，不发一言。
徐瀚文脸色灰败，闭目不语。
时山望着商叶初，端详着商叶初的神色。
“这也是我今天来找大家的原因。”商叶初终于点明了这场会议的目的。
商叶初从文件夹中取出一沓纸递给时山，时山站起身，将纸张一一发给众人。
“这张纸上是我最近想出来的宣传方案，但是上面的条件，汝关卫视未必会答应。因此，我想请——”
商叶初顿了顿，心中一片茫然。
虽然说了这么多，其实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这件事，说到底，又和在座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呢？
薛浩东和齐鸣是配角，《天半》就算扑了，也和这二人关系不大。何况《天半》并不算扑。
时山……剧里时山现在还没出场呢。
郑博瀚和徐瀚文有作品傍身，就算扑了这一部，也动不了他们的根基。娱乐圈的大编剧和大导演，可比演员值钱得多。
唯一迫切地渴望、甚至需要《天半》大爆的人，其实只有商叶初而已。
不过是一起拍过几个月戏的关系，她怎么敢、怎么能，为了自己的渴望，请这些人陪自己一起冲锋陷阵？
剧中的李益明和他们，是战友，是母女，是敌人，是爱人。但剧外的商叶初和他们，不过是前同事罢了。
无数念头在心中兜兜转转，商叶初续上了后半句话。
“我想请大家看看这张纸上的东西。如果觉得合理，我想请大家陪我一起，向汝关卫视递交建议信。”
第348章 商叶初的抉择
徐瀚文眯着眼，细细读了两遍商叶初发下来的内容，嘴角的线条一抿。
郑博瀚在他之前发了话：“叶子，不是我们不想帮这个忙，但纸上的条件，根本不可能。”
商叶初当然也知道希望渺茫，但郑博瀚如此斩钉截铁，还是叫她微微吃了一惊。
“您觉得哪一条不可能？”
郑博瀚正欲开口，时山伸出手，做了个手势，示意郑博瀚先别说话。
“你的方案写得非常好。叶初。”时山拉远了椅子，以一个微微仰视的角度，与商叶初对视着。
“你所提出的，改变宣传策略这一点，据我所知，汝关卫视方面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新的宣传方案已经连夜做出来了，大约明后天就能投放。”
汝关卫视那边倒也不全是蠢人，这次只是心太急，步子迈得大了点，一下扯到了蛋。等到收视率教他们做人后，就会冷静下来采取自救手段的。
“但是，”时山话锋一转，“你所提议的‘官方二创视频大赛’，这种东西，圈子里从来没有过。”
影视剪辑二创，一直是灰色地带。大多数版权方对此态度相当矛盾：既想借二创作品引流，又怕被分段切条的cut侵权，影响正版的流量。
现在，所有的影视剪辑二创，都还处于民不举官不究的昏昧时期。剪刀手“为爱发电”，影视剧剧方和平台告不告全看心情。无授权，缺乏对接渠道，创作者随时面临侵权风险，司法实践认定困难，真正是一片被野草闲花覆满的无主之地。
现在是2018年，同人作品和二创作品的商业化甚至连苗头都还没长出来。商叶初在此时提出“官方支持二创剪辑”，甚至举办二创视频大赛，虽然够不上惊世骇俗，但也足够离经叛道了。
时山在娱乐圈打滚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部剧或者电影的版权方公然跳出来支持二创剪辑的。——说句难听的，二创剪辑和盗版侵权，不过一线之隔。在这个许多东西传着传着就会变味的时代，焉知那些大平台，不会将商叶初的提议理解为“支持盗版”，甚至大做文章？
时山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商叶初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女人，在这个人面前，他时常有种被看穿一切的错觉。时山相信，就算他不说，商叶初自己心里也有数。
“正因为没有过，所以总要有第一个做这件事的人。”商叶初立起眼睛来反驳，“短视频这一领域的潜力现在还没被开发出来，但早晚有人会发现这块肥肉，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能是我们？”
“我们”。
这个称谓让时山愣了愣，随即，他别开视线：“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未必一定是人人称颂的勇者，也有可能是后人嘴里的‘始作俑者’。我言尽于此。”
虽然肯定商叶初的才华和智能，但时山不认为商叶初所提的建议是可行的。推奇视频版权战神的名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其他平台也态度暧昧，再加上汝关卫视铁了心提防网络平台——难，难上加难。
剧中，黎如晦对李益明事事顺从。剧外，时山也一贯对商叶初处处迁就。这还是时山第一次明确地表现出与商叶初相左的意见。商叶初本能地有些不舒服。
见二人僵持住了，薛浩东忙跳出来转移话题：“小叶，二创短视频的事儿先不说了。你这第三条建议才是最不可能的啊！你想争取台网同步播放？这怎么可能！”
这条建议，才是重中之重，也是郑博瀚等人认为商叶初的建议不可能成功的主要原因。
商叶初在建议书中，建议推奇视频将《天半》的网播时间提前，调整至与电视台同步！
这，汝关卫视怎么可能接受？
譬如一个皇帝，难道会把自己的江山分一半给敌国的皇帝吗？
郑博瀚严肃道：“叶子，实话跟你说了吧。短视频那条建议，还有百分之十的可行性。这一条提议，绝无可能成功。汝关卫视的领导要是敢做出这个决策，说是电视台的‘卖国贼’也差不多了。”
这话说的和季君陶一模一样。
在几年后，台网同步播出、甚至网播领先于电视台播出，早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反而是电视台播出进度优先于网络平台，才是小众景观。商叶初拥有未来的视角，习惯了这种现象，可对于眼前这批人而言，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郑博瀚等人是无派别的编剧和导演，态度尚且如此。汝关卫视可是电视时代的霸主，态度怎么样，就更不难猜了。
时代变了。
商叶初再一次在心底默念起了这四个字，这一次，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坐在时代变幻的风口上。她的战友们，有人选择好风凭借力，共同上青云；有人观望着，怕被风吹出原形；还有更多的人，像汝关卫视一样踯躅不进——认为这是不可触摸的妖风。
会议又冷场了。商叶初沉默不语，其他人也不好再接话。
最后，还是齐鸣捞起了话头：“叶子，我们大家不是不能签这个字。说到底，汝关卫视也没有不近人情到只因为一个签名就把人封杀的地步。只是你要想好，签这个字，真的能有用吗？”
在场的都是有身份的人，搞个轰轰烈烈的联名上书不是难事。难的是，然后呢？
声浪滔天，而后什么也改变不了，岂非笑话？
时山环顾一圈，忽然站起身，冲在场的人微微颔首：“各位老师，我有些话想和叶初单独说。”
时山在圈子里还是有点分量的，众人纷纷表现出了识趣，准备给时山腾个地儿。
商叶初正思索怎么说服眼前这些人，不想时山一句话，大伙便忽然要散摊子，心头顿时不大痛快。
这次会议是商叶初一力组织起来的，时山有什么资格叫众人避嫌？
“等等。”
正要动身的薛浩东尴尬地顿在原地。
“有什么事是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的？”商叶初皱眉对时山道，“你就在这说。如果你要说的话是必须避着人的，那我也没必要再听了。”
时山眼中闪过一道不虞的光彩。那层温和的假面在此刻裂开一道缝隙，露出自我的底色。
商叶初毫不客气地与时山对视着。
她生在这世上，就不是为了别人替她做主而生的。
薛浩东在这片诡异的对抗中坐立难安，走，不给叶初面子，留，不给时山面子。
叶初和时山的面子哪个更值钱一些？
最终，看戏的渴望还是压过了虚伪的人情。薛浩东默默坐回了原位置。
时山不记仇，薛浩东默默安慰自己。叶初那孩子顶顶记仇，心眼子比陆怀章的扣眼还小。别得罪她。
薛浩东坐回去了，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动的人顿时坐得更心安理得了，默不作声地看着李益明与黎如晦的这场好戏。
短暂的十几秒钟后，时山移开视线，败下阵来。
“其实也没什么不方便的。”时山道，“第八集，黎如晦就要出场了。”
商叶初微微一怔。
时山的意思是……
“如果你的这些方法有用，当然，我想肯定是有用的。”时山不冷不热道，“那就换个说法，如果汝关卫视采用了你的提议，在明天或者后天启用新的宣传模式——我们都知道这是很可能的，因为汝关卫视的动作一向很快。那么剧集的热度，将在第十集或者第十二集之后，达到新的高峰。而这几集，恰好是李益明与黎如晦的磨合期，也是黎如晦戏份最多的几集。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砰咚。
商叶初的心脏遽然跳动了一下。
时山什么都知道。时山知道爬山虎和叶芽的纷争，也知道网络上盛传的言论。
这是当然的。粉圈内部的战争，明星本人很少有蒙在鼓里的。一个艺人如果连掌握粉圈动向都做不到，那就说明他连基本的上进心和敬畏之心都没有。所谓的“哥哥姐姐什么都不知情”，只是虐粉洗白撇清的拙劣手段而已。
如果《天半》剧方采纳了商叶初的建议，那么，爬山虎——不！整片互联网！都会顺理成章地认为，是时山撑起了《天半》的收视率！
商叶初的勋章和成果将会大大减色，《天半》的收视率由谁扛起，将会成为粉圈纷争不休的永久性话题，叶芽引以为豪的“大女主”将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成为群嘲的话柄，甚至连业内的同行们，也难免不认为收视率的进步是时山的功劳。
这张纸上的宣传方案，是商叶初和季君陶呕心沥血，废寝忘食地争论了一夜才争论出来的。然而如果成功，这份美名却会理所当然地落在时山身上，留给商叶初的只有冷嘲热讽和一地鸡毛，甚至是业内的轻视与错估！
商叶初在纷乱的思绪中愕然望向时山。他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说出来？保持沉默明明对他更有利。谁不想白白捞一个扛起收视率的响亮名头？
时山轻轻看了商叶初一眼，伸出手，摘下商叶初肩上偶然沾到的纸屑。
做完这件小事，时山一字一顿道：
“只要你同意，我会在建议书上签上我的名字。
“做你想做的决定吧，叶初。”
第349章 吃螃蟹的女人
是独享平庸的荣誉，还是与他人共享更大的辉煌？
商叶初忍不住向单向玻璃的方向看去。
季君陶就坐在单向玻璃后，注视着这场会议。
商叶初很想为时间画个暂停的休止符，让所有人都定在原地，然后，她就可以走到单向玻璃后，问问季君陶，如果是她，会怎么选。
其实这个问题本不必问。季君陶是商人。商人与演员不同，前者对合作共赢接受良好，后者却总是希望观众的目光只为自己一人停留。
商叶初扫视了一圈试镜室内的座客们。
郑博瀚最先表态：“我是无所谓的。”
比起业内的看法，郑博瀚更在乎观众的评价。更何况在圈内，郑博瀚的疯子之名早就遍传四海，再添这么一笔也就是洒洒水。
徐瀚文咳嗽了几声，没说话，直接提起笔，在自己面前那张纸上龙飞凤舞地签了三个大字。
这就是表态了。
齐鸣笑眯眯道：“汝关卫视除了《天半》以外，平时拍的都是些青春偶像剧或者男人戏，应该也用不到我。”
齐鸣这话说得痛快，她和汝关卫视本来就没什么合作，不怕得罪这个大台。
众人都已表态，薛浩东也不好再和稀泥。他其实是不太情愿掺和这些事的，只是《天半》的主创团队就剩他自己没加入谏言团体了，多少显得不合群。
“我当然也是没问题的。”薛浩东爽朗大笑道，“只不过我没有公共平台账号，顶多只能签个字，别的就帮不了什么了。”
言下之意，签个字可以，再多的，我就不会做了。
尽管如此，对于一向圆滑避世的薛浩东而言，这已经是莫大的让步了。
出乎商叶初的意料，这些她以为很难说服的人，竟然没怎么拉扯，就表达了对此事的支持。如今最犹豫纠结的，反而是她自己。
这也很好理解。徐瀚文对《天半》倾注的心血最多，如今热度不达预期，比谁都急；郑博瀚连那么丢人的营销手段都用过了，自然也不会在乎一封小小的建议书。齐鸣是商叶初的铁杆，薛浩东本人就像陆怀章一样，不愿意不合群。至于时山，商叶初从未看透过这个男人，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时山还在等待着商叶初的回答。
在即将开口的刹那，商叶初忽然想起一个经典的比喻。大致的意思是，一个人想吃一张饼，又怕人来抢，处处提防躲避。结果吃得担惊受怕，消化不良。后来这个人想开了，把这张饼做得很大，大到每一个前来分饼的人都能分走一块还有剩余，最后大家都舒舒服服地吃饱了。
这个比喻是从哪里看来的，商叶初早就忘记了。
商叶初忽然又想起了汝关卫视。汝关卫视的宣传和营销手段，一向走在各大卫视前列，是其他台争先模仿的对象。唯独这一次，因为步子迈得太大，既要又要，反而大失水准。
汝关卫视积蓄了十几年的经验，都有可能在一夜之间翻车，那她呢？
商叶初打了个激灵。
“那就谢谢大家了。”商叶初收敛心神，对在场所有人露出毫无演技成分的一笑，“凡事总要试试。建议书已经起草完毕，等下我给大家看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就麻烦大家签上自己的名字，由我递交给汝关卫视。”
时山眉头一挑，似乎并不意外商叶初做出这个抉择。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让我舅妈去打个招呼。”时山轻描淡写道，“那边有她的老同学。”
送上门的人情，如果不要多少显得不识趣，商叶初得体地笑道：“那就麻烦万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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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服汝关卫视这个艰巨的任务，最终交给了季老板手下的得力干将，两个进公司一年有余的管理人员。俩人带着纸质的建议书和季君陶的殷切嘱托，莽进了汝台的总部。
季君陶这两年招兵买马，很是攒了一些人才，如今也该放出去练练了。她一个大老板，成天往汝台跑，跑多了太跌份。
商叶初无从得知那两位管理人员在汝关卫视遭遇了什么，只知道俩人回来之后，一个在办公室哭了半宿，另一个脸色青得像贼不偷柿子，二话不说要找季君陶闹辞职。看这架势本以为谈判失败了呢，谁承想，当夜，汝关方面就发来了邮件，要和季君陶详谈此事。
若说汝关卫视还有什么优点，那么“快”是其中一个。汝关卫视追求绝对的效率，做每件事都保持着地球明天就会撞上火星的劲头。尽管如此，这个效率也太让人咋舌了。
后来商叶初才知道，汝关卫视并非一开始就全然相信那纸建议书，而是与青凭娱乐签订了试播协议，试播时间为五天。如果五天之内见不到成效，青凭娱乐就要赔偿汝关卫视在这五天之内的“损失”。那个数字，足以让季君陶把半副家底赔进去。
这纸协议的规模要比对赌协议小很多，因此签订得悄无声息。而季君陶这个疯子，居然真的同意了——还是瞒着商叶初同意的。
疯子就是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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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惊雷，轰动四野！
【卧槽？？？】
【不敢睁开眼，以为是我的幻觉。】
【谁？推奇视频？版权战神？】
【啊，这是官方下场支持二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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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影+1】
【不是，汝关给推奇下了啥迷魂药了，上个月才告了个剪刀手……】
【第一次官方搞这玩意。】
【没看懂，cut和精华是啥？为啥不合规？】
【cut就是把某段完整的剧情裁剪出来，不加工不二创，直接放原剧片段；精华是粉丝搞的东西，就是把某个角色或者某对cp出场的片段都剪下来，整理好直接发出去。两种东西其实差不多啦，经常混着叫。】
【这种东西还挺影响正版播放量的，所以各个平台都在严打。推奇去年告的那个剪刀手就是因为这个。】
【哦哦。那裁段呢？】
【裁段更过分啦，裁段就是把原剧一刀不剪直接搬运到其他平台，为了过审，分成一小段一小段按顺序发出来。这种一告一个准，千万别搞。】
【五味杂陈……如果这种活动早点发布，之前那几个剪刀手也不至于赔掉底裤。】
【偏我来时不逢春是吧？】
【没人在意奖金吗卧槽？一万啊！汝关卫视这么有钱？？？】
【招商大户，纳税大户，你当逗你玩呢……】
【一万我是没戏了，感觉1000还可以努努力？我看《天半》的二创挺少的。】
【那是今天之前少，今天之后你猜还会不会这么少？】
【不管咋说，第一次见到内娱搞这种，有点震撼……】
【我的pi站账号三四年没用了，回去登录一下试试。】
【不是你们还真敢剪啊？不怕版权战神喂你们吃花生米？】
【没看到底下的官方授权吗？这次再敢告，网友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牢推。牢推只是抠不是蠢哈……】
第350章 一部书
仿佛是嫌这声惊雷还不够大似的，还没等广大网友回过神，第二条消息又接踵而至。
@推奇视频：
【尊敬的各位观众朋友：
感谢大家对占峰剧场热播剧《天半》开播以来的关注与支持！应广大观众的热烈反响，为了更好地满足大家的追剧需求，提升观剧体验，经平台与出品方@汝关卫视 协商决定：
自2018年7月20日起，电视剧《天半》在本平台的更新时间将作如下调整：
原更新时间：@汝关卫视 首播后次日中午12:00
调整后更新时间：首播当日晚间23:00同步上线
敬请期待！】
这条消息刚一发出，以叶初为首的主创团队成员以及工作室账号，纷纷进行了转发。连苏歌都转发了一条。
@苏歌Sugar：
【严重期待！】
时山八百年不上一次微博，最近几次上线，主要内容都是宣传《天半》。爬山虎姐姐们一改前些日子的低调，数据做得几乎要起飞。
原因无他，时山饰演的黎如晦，已经在剧中出场了。
爬山虎们终于有了点参与感。前几天时山在剧里连个鬼影都没有，苦得爬山虎们仿佛泡在黄连里。宣传这部剧，怕给叶初加热度，不宣传这部剧，又担心“万一下一集时山就出场了呢”。每天活得仿佛精神分裂。
爬山虎的战斗力非同小可，不过几个小时，就将这条微博轮得人尽皆知。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商叶初隐约觉得，转发区的叶芽似乎也多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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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瓣网，那鱼药丸小组。
【汝关卫视扑疯了？】
【[图片][图片]。开放二创，调档，这么大手笔。这是扑疯了？】
【没扑啊，昨天单更收视率都2.7了，汝关今年最好的成绩了。只是讨论度小而已，谍战剧都这样。】
【皇太女待遇就是不一样，慕了，我们小飞花要是也有这个待遇就好了……】
【皇太女又成叶初了？之前不还是我汤吗。】
【飞花逐月确实挺好看的，可惜营销跟不上，不像汝关嚷嚷的到处都是。】
【不就提前了半天播吗，播出时间不还是比汝关卫视晚吗，有啥好大惊小怪的。】
【我要是汝关就丢死人了，之前搞的阵仗那么大，为了倒逼观众搞延迟更新，好像网络观众低人一等似的。结果现在收视率不达预期又急急忙忙调档。】
【呃。。。】
【虽然汝台确实不是啥好东西吧，但是……】
【楼上的哥哥、、、不知道电总的政策吗。。。】
【啊？】
【电视台总局规定过的，黄金档电视剧，网络平台不得早于电视台播出。。。截图在这里。[图片]】
【先台后网啊，老规矩了。不单汝关卫视这么干，其他电视剧基本也是首播次日才在网络平台更新的。棺材台不要脸的事多了去了，唯独这件事还真不是它的锅。】
【对，我记得黄金档电视剧都有这个硬性要求。次黄和周播剧要求松一点，黄金档很严的。】
【不是，《白发湘君》不也是黄金档剧吗？我也没看它延迟更新啊，电视上的进度和网上的进度是一样的。】
【白毛菌都扑成啥样了，连我组都没人在意了。。。你还记得，你超爱。】
【《白发湘君》那个情况比较特殊，它都埋了五年了，是holo视频主动要求接盘的，最初定的是全网独播，不在电视上播。
结果沣阳卫视原本定档的那部黄金档剧主演吸了，整部剧临时下架，黄金档青黄不接。holo视频的副总是沣阳人，主动提出低价把栾青这部剧卖过去救场。人家都这么好心了，还逼着人家先台后网，好意思？
再说holo也够给电总面子了，只有vip才能看这部剧，理论上讲只有少部分vip观众才能享受台网同步的待遇，普通观众的进度还是延后滴。电总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
【除了青雀姐姐，这世上真的还有人在看这部剧吗？我那天看了一眼，好难看的阿宝色……】
【沣阳卫视本来就是三流卫视，《白发湘君》又是偶像剧。偶像剧没啥政治敏感性，《天半》这种题材，汝关敢把网播时间改到头一天，胆子也算大了。】
【我都看不懂了，汝关这到底是想要收视率啊还是不想要收视率啊？】
【为了给太子爷抬轿吧，今晚我删是不是就要出场了？恭迎圣驾[滑稽]】
【小道消息，不保真：版权战神之所以答应开放全网二创，就是汝关拿播出时间提前这个条件换的。】
【woc。。。】
【一下子就理解了。】
【这就不奇怪了，我说到底是什么能让牢推松手，原来是这个。】
【也就汝台家底子厚敢这么造[匪夷所思]】
【再放一个小道消息：据说青凭的季扒皮跟汝关签了对赌协议，这部剧要是赔了，季扒皮得给汝台打十年白工。】
【一眼假，汝台自己出品的电视剧，季君陶一个外地人签哪门子对赌协议？】
【看看得了，叶整那个小破公司哪里值得汝关跟它赌了。】
【哥哥，但凡去看一眼青凭如今的市值。。。】
【组里有人扒过，最近几部有点水花的剧，季扒皮都投资了，钱包鼓鼓、、】
【季君陶走的是猥琐发育路线，闷声发大财。手底下虽然没什么大咖，但是二三线绝对不少，都是她亲自挖来的。这种艺人虽然名气不大，赚钱可不少。而且还事少，不怕查账薅羊毛。】
【如果老叶凭借这部剧爆了，不敢想季君陶的日子过得有多爽。。。】
【天啊！能不能来道雷把这群资本家都劈了，在你组混得我都快不认识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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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传策略很重要。”
资本家季老总正在开小会。
虽然手下精英云集，但二创大赛这事，毕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谁也没经验。季君陶不放心，少不得将宣传部的核心成员叫到一起，指点一二。
公司的人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因此，这次会议是一次小型的线上会议。商叶初也加了进去，不过怕被人截图，因此没开摄像头，用的也是假名，只有季君陶知道她是谁。
一个戴眼镜的黑眼圈姑娘在头像框里汇报道：“已经找好了商业剪辑的Up主，都是pi站的影视区大佬，精挑细选过的。”
“推奇视频在剪辑圈名声不好，暂时还没找到几个愿意在那上面发二创的。”一个瘦猴似的年轻人接茬，“微博剪辑师基本与pi站同步。”
“抖音呢？”商叶初给季君陶发了条微信，示意她问一问。
商叶初最关心的就是这个平台。作为国内未来短视频领域的龙头，在抖音占据先手还是比较重要的。
季君陶问了出来。
“抖音这个比较麻烦。”季君陶的助理汇报道，“抖音剪辑师太过分散，不太好找。此外，抖音似乎不太吃传统剪辑风格的视频，更偏向于15秒—1分钟之内的超短剪，或者剧情解说类视频。此外，相比pi站，抖音的粉丝分布也更分散，还是路人占多数，难以精准把握喜好。”
抖音这片阵地是绝不能放弃的，商叶初思忖片刻，给季君陶发微信道：【我记得《天半》还没有在抖音上注册官号吧？】
【注册了，但只发了几条预告，经营得不多。】季君陶翻了翻手机，冲商叶初发了个[大便]的表情，充分表达了对汝关卫视的无语，【内容热度也不高。】
2018年，电视剧宣传主阵地仍然是在电视台和微博。
商叶初：【让那个官号动起来，跟跟风，玩玩热梗，发发花絮——这点事还用教？】
季君陶：【你当汝关是傻子？能玩早玩了。你忘了《天半》的题材？这东西不好乱动。】
把这茬给忘了。
商叶初已经习惯了几年后那种消解一切的娱乐风气，一个不注意，竟然习惯性地把内娱以后的营销手段说出了口。
幸好这话是用私信形式发给季君陶的，除了她不会有第三个人看到，否则又够商叶初喝一壶的。
商叶初想了想，又道：【我不是说玩烂梗——是那种健康向上的，正能量的……算了。官号这种存在多说多错，你就当我没提这事。】
画面中的同事们还在汇报，各大平台除了抖音之外，基本已经联络好了第一批二创作者。商叶初听着听着，也开始发愁。
对于二创营销这事，商叶初也就记得个大概，知道几年后这东西很火，基本上每部剧都会效仿。但具体操作，还真是两眼一抹黑。她是演员，又不是大数据观察师，怎么知道哪个视频发出去会大爆，哪个视频发出去会扑街？
她隐隐约约记得这玩意儿有个什么公式来着，虽然被不少观众直呼“诈骗”，但好像还挺好用……
商叶初正在走神，忽听屏幕中传来了一道声音：
“季总。我记得有句话是这么说的。”
商叶初一抬眼，原来是季君陶的得力干将贺友。贺友也算青年才俊，领了钱之后人逢喜事精神爽，在一群黑眼圈中显得格外醒目。
贺友道：“同一本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
商叶初感到脑海中似乎划过了什么。季君陶在镜头中直起身子：“说下去。”
“才子看见缠绵，流言家看见秘事。”贺友也不卖关子，“每个人都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
商叶初：“——！”
贺友谨慎道：“单一的谍战，受众可能是很少的。但我想，《天半》中应该不仅仅包含谍战。”
对！就是这个意思！
商叶初一拍桌子，嘭一声闷响，顾不上手直发麻，捞起手机来，给季君陶发了一长串语音。
“叫抖音那些剪刀手，不要剪那些包罗万象的长混剪！把小段剧情摘出来做短剪！
“给中年男观众看陆怀章的官场厚黑学，给爱嗑cp的年轻女孩看我和时山的互动，给政治爱好者看剧里对国党的种种讽刺，给喜剧爱好者看第九局的黑色幽默；给谍战爱好者看谍战，给悬疑爱好者看悬疑，给打戏爱好者看打戏，给爽文爱好者看爽剧——
“如果是有家国情怀的观众，就给他们看这部剧的悲壮；如果是喜欢快节奏的观众，就对他们鼓吹这部剧的紧凑；如果是老年观众，就灌薛浩东、郑博瀚和徐瀚文的名头；如果是年轻观众，就打时山的旗号！
“我们不必扯着嗓子宣传，‘这部剧是一部多么精良的大制作’；
“我们只需要告诉观众，‘这部剧里有你想看的’！”
第351章 燎原之火
改变宣传策略，调整网播时间，开放二创授权，主动与网络平台联动合作，汝关卫视的动作不可谓不大。
自2010年前后网络视频平台崛起以来，电视剧平台为应对这一情况，多采取防御+缓慢转型的举措。还没有一家电视台，进行过如此开放、主动、包容的革新。
汝关卫视作为电视机时代的霸主，走上这条路子，在许多同行眼中，无异于自掘坟墓。不少人心里都犯了嘀咕：就算网络化趋势势不可挡，汝关卫视也不至于这么急着找死吧？
唯有少数人，嗅到了风中那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汝关卫视此举先斩后奏，相当霸道，打了广告商、投资商一个猝不及防，也打了其他在播剧一个愣头愣脑。汝台领导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广告商们有嚷着要撤资的，也有借机压价的；以《飞花逐月令平生》为首的同期剧们，有窃笑的，也有暗中观望的。
《天半》这部被寄予厚望的电视剧，本就是黄金档收视率第一名，拥有相当的口碑和关注度，经过这一次大刀阔斧的改革，身上更是多了无数双眼睛，都在等着汝关卫视的下场。
七月二十日，也就是网播时间调整的第一日，电视台的收视率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这一点叫盼着看笑话的群体略有失望：本以为网播会影响收视率，没想到收视率反而还提了0.1。
当然，如果硬要嘲笑，也不是没有可嘲讽的地方：投了大笔的钱，花了大笔的营销费，甚至主动自割半城，结果只得到了不痛不痒的0.1。收视率上涨的幅度甚至还没有第二名的《飞花逐月令平生》大。
绿瓣甚至已经盖好了嘲嘲楼，专等着嘲弄汝关卫视这次白忙活。——汝关绰号棺材台，在绿瓣的名声并不好。
七月二十一日，以抖音为首的短视频平台，开始出现为数不少的《天半》二创。
【谍战剧？官场剧！这十个细节，将厚黑学运用到极致！】
【爽爆！比打入敌人内部更爽的，是……】
【怎么感觉陆局长对李益明有点溺爱……】
【天半：人肉照相机！十秒记住整张情报！】
【万众瞩目！时山终于出场，与李益明上演史密斯夫妇！】
这些视频大多短小精悍，在十几秒钟之内就能抓住人的眼球。虽然没什么创作程度，但却足够有吸引力。在汝关卫视的官方推波助澜下，有不少视频的点赞量已经突破了十万次。
七月二十一日的《天半》波澜不惊地更新着，唯一与往常不同的是，当晚十一点钟，推奇视频的《天半》评论区，似乎热闹了许多。
七月二十二日凌晨四点钟，ctVb更新收视数据：《天半》收视率正式破三。
收视率破三听起来威风，实际上，与前日一比，收视率涨幅不过0.25%。不少不看好汝关卫视此举的人仍然可以自我安慰：涨幅不大，只不过是恰巧碰上周五而已。
然而，就像打开了神话中的潘多拉匣子，《天半》收视率破三之后，便再也不能以常理推之。
七月二十四号更新的前日收拾数据显示，《天半》的电视直播收视率，分别达到了惊人的3.88%和3.96！
涨幅0.9，接近1%！
这一数据，足以令人瞠目结舌。那一日，在各大卫视、各大平台的办公室中，不知跌碎了多少名贵的眼镜！
七月二十五日，《天半》双集平均收视率正式破4；
七月二十六日，《天半》双集平均收视率达到了4.87%；
七月二十七日，ctVb更新数据，昨日《天半》的收视率正式破5！
当日晚，因汝关卫视的《全天候歌王》总决赛播出，《天半》仅更新极短的一集，时长为三十分钟。剧集播出结束后，#天半今天为什么只有一集#冲上热搜，《全天候歌王》官方节目组官博评论区被愤怒的观众占领。这个关注人数不足一万人的小官号，第一次体会了评论区破万的苦楚。
与此同时，在广大的互联网上，《天半》二创大赛也正进行得如火如荼。其中，pi站作为主战场，更是群星荟萃。
【猫爪微剧场|《天半》精讲解说！逐帧带你看前八集中的政治隐喻！】
【谛听x李益明|他居然允许她摸他的眼睛！这不是爱是什么！】
【饶舌《天半》：第九局Rap大赛，即日起正式开赛】
【时山x李益明|她不懂·她不懂你的心为何哭泣，窒息到快要不能呼吸】
【谛听个人向|他不许人谈论他的眼睛，就像他不许人谈论那场经年的战争】
【李益明中心向|Eutopia】
【《盗圣の小曲》?李?益?明?别?偷?了?】
【局座你是了解我的，如果是我，局里的同事现在只能穿裤衩上班……】
【时山x李益明x谛听|红白玫瑰·白是残缺的假月，红是干涸的酒渍】
【李益明VS萧凤阙|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谛听x李益明|倦还春|又是一年春来早】
【“第 九 局 首 席 运 输 大 队 长”】
【在百万豪装录音棚听《天半》片头曲《不周山》！（hi-Res）】
【《天半》片尾曲《七秒钟之前》歌词解读：并非飞蛾扑火，只是心向黎明】
【最 强 卧 底】
【李益明个人向|自深深处】
【第九局说唱|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先捞点money】
【李益明：没人能在我的bGm中偷过我！】
【?对 王 之 王 陆 怀 章?】
【第九局·群像·人类虫豸闪耀时】
【李益明·南柯一梦】
【李益明，李佚名，黎明，离明】
pi站的二创剪辑，实现了质量、形式与内涵的三开花，百花齐放，争奇斗艳。虽然播放量未必及得上抖音与微博，影响力却不可小视。尤其是在七月二十七日当晚，由于《天半》只更新了一集，pi站的一位鬼畜区Up主便提前发布了本打算在次日发布的鬼畜视频【陆怀章VS李益明|大道之辩】。
这条二创剪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上了pi站热搜第一名，并在热搜第一名上挂了一整天。仅单日播放量，便突破了一千万！
【陆怀章VS李益明|大道之辩】以极其精湛的技术，将陆怀章和李益明的剧中台词编撰成曲，朗朗上口，十分洗脑。郑博瀚的台词本就鞭辟入里，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经此一役，更是迅速传播，成为了互联网随处可见的金句。
“局座，这件事情合不合党国的法？”
“错啦！你该问‘这件事情是谁做的？’有些事情，有人做了合法，有人做了，得你亲自带人去抓！”
“白靖安不想当程岱青那样的好官，也不想当陆怀章那样的贪官，他只想当个太太平平的糊涂官。”
“看得见的规矩叫法律，看不见的规矩叫门道。”
“第九局是个窑子，我们个个都是窑姐儿。别看局长大义凛然那样，他这鸨母可是做得有滋有味呢。”
“局座爱钱，谛听爱杀人，白靖安爱和稀泥，程岱青爱做梦。”
“倘若一个国家或一个政党的命运能完全由一个人来决定，那我看它们也离完蛋不远了。反之，如果一个人的得失不能完全决定一个国家或一个政党的命运，那我给自己留条后路，又碍着党国什么了？”
“赢非一家之赢，输乃万姓之输。”
“龙眼识珠，凤眼识宝，谛听的独眼专识颜色，沾点红的都跑不了！”
“谛听，你的耳朵能听见一切，难道听不见国党的丧钟？”
互联网二创圈层，第一次掀起了这样的热浪。无处不见《天半》，无人不知《天半》。
《天半》的片头曲《不周山》，已经成为音乐区博主争先演绎的曲目。二胡和渚筒演奏只是基础，钢琴、口琴、小提琴甚至架子鼓，多种乐器的变体演奏层出不穷，拥趸者甚众，动辄百万播放。《天半》官方开办大赛时要求的“单作品十万播放”，早已经不是稀罕事。
《天半》的主演叶初与薛浩东所饰演的李益明与陆怀章二角色，被分别视为青年理想主义者和中年官僚的最典型代表。其中，李益明因智商奇高，行事毒辣，剧中表现被不断截取、研读、分析，甚至到了过度解读的地步。pi站甚至还为这种现象取了一个戏谑的称呼：益学。
而陆怀章的台词则被截图制成了各种各样的表情包，如“我的钱包可要造反了”“别偷了！”“金圆券？你还不如给我一包擦屁股纸呢！”“谁拳头大谁有理，谁钱包鼓谁明理”“这等大事，改日再议”，流传甚广。
就连第九局其他的角色，也纷纷鸡犬升天。因为个性鲜明，各有千秋，获得了各自的代表热梗。譬如“稀泥战神”白靖安，“算盘珠子”金鹤鸣，“盘古”崔静崖等。
#白靖安演我上班#
#李益明 陆怀章 中式父女#
#李益明的小嘴抹了蜜#
#李益明写的暗语是什么#
#陆局长贪污数额在现代判几年#
#第九局表情包#
#第九局需要一百个李益明#
#黎如晦 隐患#
#大道之辩#
#陆怀章 改日再议#
#好想跪下来求李益明别偷了#
众多热梗频频登上热搜，引得无数路人点进去围观。知情者会心一笑，不知情者百爪挠心，讨论度越炒越高，话题量越滚越大！
汝关卫视前期预热时买了不下百十个热搜，然而宣传效果，却远不如七月二十日以后的一系列操作带来的影响大。
第352章 大热
更让人惊异的是，《天半》相关的内容，不但在微博、抖音、pi站等互联网平台上铺天盖地，在微信指数中，也取得了让人跌破眼镜的数据。
微信指数是微信团队在2017年推出的一款数据分析工具，主要用于衡量某个关键词在微信生态内的被提及的频率——如搜索、聊天对话、朋友圈、公众号文章等。
虽然微信指数反映的只有微信软件内部的声量，但微信作为一款国民性软件，早已广泛普及，因此，微信指数也算是一款能够较为直观地体现某些事件作品热度的工具。且由于2018年，微信指数功能尚在上线初期，还未被粉圈瞄准，数据比较“脱水”，可信度还是很大的。
在微信指数中，《天半》的指数峰值高居榜首，已经突破了7000万；“李益明”屈居第二，差了一大截，但也有4000万左右。
这是两个相当恐怖的数字。要知道，2017年除夕夜的春晚，微信指数也不过8000万！
业内有句玩笑话，“朋友圈火了的剧才是真火了”。此话固然简单粗暴，却是社交媒体时代最真实的热度试金石。
微信是熟人社交场，能在朋友圈中被分享，意味着这部剧已经有了自来水，而非三毛一条的数据女工。熟人的推广比什么广告都有效果。此外，聊天话题本身就是一种社交货币，朋友圈人人追剧时，你不追剧，难免显得落伍，谈资不足。
微信指数的飙升，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天半》已经步入了社交货币的行列。
事实也确是如此。
胡奶奶拍下了电视机上正在播的《天半》，发布到朋友圈：【好剧！快看！】，收获了步行街邻居的一致点赞；
孙笑笑精心截取了李益明各个角度的美图，调色精修后用妈妈的微信账号发布朋友圈，配文道：【《天半》里的这个小姑娘实在太好看啦！】
孙笑笑的姑姑在底下评论道：【你家电视剧里的人咋比我家的白？】
孙笑笑同学的家长在底下评论道：【我总觉得她贼眉鼠眼的。】
孙笑笑的班主任在下方评论道：【这部剧不错，对培养孩子正确的三观很有益。】
郑博瀚随手拍了一张《天半》的剧本照片，发在朋友圈，没有配一个字。被自己的编剧朋友们在下方组团刷屏：【这老小子又装起来了。】
某位网友感慨地发布微博：在地铁上抓紧时间刷了一集《天半》，正看到要紧处，被旁边的大叔剧透了！
某位宝妈在社交平台上抱怨《天半》的片头曲太过凄厉，她一边静音追剧一边哄孩子，结果误触了音量键，泣血般的二胡声吓得孩子从梦中惊醒，哇哇大哭起来。
某位老师在微博上发布了自家孩子的童言：看了《天半》后意犹未尽，把叶初曾经出演的《云倾记》也刷了一遍。结果孩子问她：“赤党要推翻压在人民头上的封建社会三座大山，那么李益明会不会自己打倒自己？”
这条微博收获了五万多次转发和九万多条评论，网友们在评论区狂笑不止，纷纷@叶初Leaves 站出来给孩子做个表率。
就连一向热衷唱衰的绿瓣，此时也被淹没在了观众的汪洋大海中。各大影视剧小组平地起高楼，热火朝天地探讨着《天半》，为了一个小小的情节，往往能辩论数百条。长篇剧评层出不穷，领嗑帖、分析帖如雨后春笋。甚至还多出了许多玩梗同人文和缺德二创……
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景象了。电视时代那种全民追剧万人空巷的盛景，似乎在这部名为《天半》的电视剧身上，恢复了旧日的荣光。
街头巷尾，地铁站，咖啡馆，奶茶店，商场，处处回响着《天半》的片尾曲《七秒钟之前》的曲调（片头曲因为过于凌厉冷肃，被各大商超默契地抛弃了）；言谈闲聊，嬉笑怒骂，处处都能听到《天半》的热梗和角色名。
在电视剧历史上，大爆剧不少，在互联网上掀起广泛讨论的大爆剧，同样不在少数。
然而，在《天半》之前，还未有一部剧，在二创圈、互联网话题圈、国民社交网络圈，同时掀起过如此狂烈的浪潮！
是什么造就了这奇迹般的局面呢？是汝关转变的宣传策略？调整的更新时间？还是各大视频网站上铺天盖地的二创？亦或是《天半》本就质量过硬，现在不过是拿回了应有的位置？
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但所有人都知道——
《天半》所创下的奇迹，仍未停步！
5.7%，6.1%，6.5%……
《天半》的收视率如同坐了一台直行电梯，节节上升，日日创新高。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到了一个个让人不可置信的数字。
截止到第二十八集，《天半》的收视率已经达到了6.5%。近十年来，没有任何一部电视剧达到过这个收视。
如果说最初，还有人质疑《天半》的收视率注水的话，那么，在看到6.5%的数字后，稍有脑子的质疑者，都学会了闭嘴！
《天半》已经打破了记录，现在的《天半》，对手早已不是同时期的《飞花逐月令平生》《白发湘君》等剧，而是——它自己！
当然，也不乏有好事者，质疑电视直播收视率这么高，会不会分走网播平台的流量。毕竟观众盘子就那么大，此消彼长，也是常理。
推奇视频可是为了汝关卫视开放了全网二创，如果反过来便宜了电视直播、影响了网播流量，那可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对此，推奇视频的老总张奇山没有在公共场合做任何表态，不知是不屑与人争辩，还是被戳中了肺管子。不少人将张奇山的沉默当作推奇视频吃亏的表示，一时间，“推奇视频亏本”说甚嚣尘上，惹得不少友商揶揄。
这种论调传了没几天，八月初，网播平台新一轮的播放量拉表更新，嘲笑的声潮戛然而止——
截止到八月一日，电视剧《天半》在推奇视频上的总播放量已突破了80亿（*含正片、花絮、预告等相关片段）！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友商们跌碎了一地眼镜。要知道，在《天半》之前，网络平台总播放量最高的电视剧是2013年出品的古装宫廷大剧《醉扶归》，达到了二百二十亿次。但《醉扶归》的集数足有78集！
《天半》，如今才只播到二十八集！
互联网百亿俱乐部中，如今共有15部电视剧，除了《醉扶归》外，还有《孤柳》《云倾记》《喧嚣年代》《千山》等经典之作。可这些剧，无不是凭着多年积攒下来的口碑和长尾效应，热度慢慢发酵，缓步磨上百亿的。其中还不乏七八十集的大长篇——集数一多，总播放量自然就上去了。
并且，这些剧由于年份较早，垄断竞争还不太严重，大多是多平台播放的。也就是说，这些播放量，其实是各平台播放量相加的总和。
《云倾记》那个怪物，凭借四十集的集数、双平台播放，一年半的时间突破百亿，已经很让人犯嘀咕了。谁承想，《天半》横空出世，竟一举超越了《云倾记》的辉煌！
80亿是什么概念？《天半》还有十二集才播放到大结局，按照电视剧播放惯例，只要郑博瀚不写一些脑出血的天崩剧情，一部剧的中末期，收视率只会越来越高……
这意味着，《天半》不但创下了近十年的电视台收视记录，还很有可能，成为全网第一部在播期间单平台播放量破百亿的电视剧；成为百亿俱乐部最年轻、最锐利的成员！
台网双开花，这是怎样的成功？
难怪张奇山不说话，忙着麻袋装钱的人，哪有功夫管他人的闲言碎语！
友商们坐不住了。
被人骂东施效颦也好，被人骂马后炮也罢，反正在钱这位亲娘老子面前，什么面子都得向后站。《天半》的网络播放量数据流出之后，同日，《飞花逐月令平生》官方宣布，开启“小飞花二创大赛”，除了奖池略小之外，其余规则和机制，基本照抄《天半》二创大赛。
次日，收视率基本已经哑火的《白发湘君》也扑腾了一下，开办了“湘君之约二创大赛”，不过由于收视网播双血扑，剧方显然舍不得拿出太多钱来讨好二创者们。寒酸的奖池引得爬山虎们纷纷前去转发嘲笑。
当初嘲讽汝关卫视自寻死路的平台，现在纷纷跟在汝关卫视身后，捡起了汝关卫视的剩饭；当初暗暗骂汝关卫视是卖国贼的电视台，被《天半》的收视率挤兑得胆战心惊，除了《飞花逐月令平生》还在苟延残喘外，其余平台的收视率连勉强自保都做不到了。
汝关卫视的广告商们倒是乐得眉飞色舞。七月二十日，汝关卫视的改革举措一发出，就有许多沉不住气的广告商提桶跑路，或者坐地还价。汝关卫视的脾气一向很大，哪能容得下这等忤逆之举？全不伺候，一波送走，很是换血了一番。
汝关本地实业发达，有不少企业的大本营都在此地。李益明作为汝关的英雄人物，是汝地人共同的荣耀。汝商们见汝台送走了一波不知好歹的广告商，广告位虚位以待（汝关不肯降价所致），为了保住自家英雄剧的招商面子，便纷纷联合起来，向汝台投放广告。
汝关的广告价格定得太高，对于汝商而言，这种价位，其实和烧钱做慈善也没区别了——毕竟《天半》当时的收视率虽高，可也没到震古烁今独一档的地步。
本是为了保住故乡英雄颜面的无心之举，谁承想，不过数日，《天半》水涨船高，广告价位翻了数番。当初那个堪称天文数字的价格，放在如今，倒成了友情骨折价了！
看着如今的广告商们对着汝关广告位垂涎欲滴、上蹿下跳的模样，汝商们笑歪了嘴，大有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畅快感。
有趣的是，汝关卫视的死对头冠京卫视原本打算在暑期档上映宅斗大戏《胡霁传》，和《天半》打一打擂台，结果《胡霁传》主演陶湘的粉丝们苦等至八月，《胡霁传》仍未上映。去官网一看，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冠京卫视悄悄把《胡霁传》的档期改到了寒假。
当然，冠京卫视此举虽然鸡贼，但暗中调档，好歹保全了面子。另一部大男主传奇大戏《鹤冲天》，就没这么幸运了。这部戏开播的时候，恰好赶上李益明二桃杀三士的毒计高潮点，首播收视率仅有0.7%，广告商纷纷跑路，电视台只播了两集就紧急撤档了。
当然，倒也不是所有在播剧都被天半碾压得体无完肤。譬如《沉默的羊奶2》——这是一部同样在推奇视频播放的小成本网剧，巧合的是，这部剧的主演，恰好是饰演谛听的那位演员。且作为悬疑剧，冷肃冷幽默的风格和《天半》略有相似之处。
借着《天半》的东风，《沉默的羊奶2》竟也小爆了一把，热度超越了第一部，成了推奇视频悬疑剧场的月冠。由于谛听的演员在剧中饰演的角色是一位出身农村的神探，还有不少剪刀手将这位农村神探与商叶初饰演的关越进行了拉郎，创作了不少剪辑。cp名还取得颇有气势，叫作“神关”。
无论如何，《天半》所到之处，真正是遮天蔽日。
唯一能让友商们苦中作乐的是，在收视率冲上6.5之后，《天半》似乎久违地迎来了中期疲软，不再保持前几日那样可怕的势头了。——也就是说，收视率虽然仍然在涨，但涨幅慢了下来。
虽然无论《天半》疲软不疲软，都没他们什么事，但看着那个“7”始终冲不上去，到底让友商们心里好受一些。
第353章 炒糖师傅
到顶了。
虽然无人明说，但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随着信息传播渠道的增加，电视台这一领域，实际上已经走了有段日子的下坡路。过去那种十几二十几的收视率，早已是天方夜谭。
收视率破6.5，已经是多少卫视做梦都不敢梦的好事。破7，连梦想都算不上，那叫痴心妄想。
从微博、绿瓣的营销号和乐子人，到散落在各个平台上的专业影评人，甚至包括汝关台的内部成员，都已经默认，《天半》的收视率已经摸到了天花板。不是这部剧的天花板，而是如今电视行业的天花板。
六字打头的收视率，也许要维持一段时间了。等播到大结局，估计才能扎出那个7来。
这样的言论散落在各大平台上随处可见。虽然不敢露出嘲讽之意（这个收视率实在没什么好嘲的），但多少有些“谢天谢地，这部疯剧终于停下了”的意思。
习惯了大口吃肉，小勺挖羹就不太爽口了。
汝关台为此做了很多努力。先是将下午档在播的偶像剧撤下，换成了《天半》，从第一集开始重播。这样一来，《天半》便能错峰覆盖不同的收视人群，此外，也能加深观众对剧情细节的记忆。还能让错过《天半》之前集数、又缺乏网络渠道观看的观众补补课，查缺补漏一番。
至于那部播完一半就被腰斩的偶像剧，随它去吧，汝关卫视不在乎。
《天半》的日间收视率达到了惊人的1.8%，比暑期档不少新电视剧的首播收视率都高。这个数据不能不说是一种羞辱。
抢不到黄金档肥肉的广告商们闻风而动，纷纷向下午档伸出了橄榄枝。以至于一时间竟出现了“汝关卫视的下午档，广告费比其他卫视的黄金档还高”的奇景，堪称罕见的商业倒错现象。
日间重播后，汝关卫视又开始大力宣传英雄文化、隐蔽战线战士事迹，甚至在线下开办红色图书集会、红色观影会等。为《天半》的播出，大力铺陈环境。
经过前些日子的宣传翻车，汝关卫视这次学乖了，不再着力于宣传“汝关英雄”，将口号改为了“民族英雄”。从圈地到开放，这一步迈得不可谓不大。李益明这一形象，终于渐渐挣脱了狭隘的地方色彩外壳，重焕出为国为民的情怀底色。
从结果上看，这一步走得相当正确。在汝关卫视改换说辞后，原本一直静默不语的各大官方账号，如不死鸟日报、南方新闻、北方新闻等账号，纷纷下场宣传。连傲然的华视，也象征性地转发了一篇文章，算作表示。
汝关卫视对下豪横，对上级和平级的存在还是很会做人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宣传隐蔽战线英雄的范围从汝关扩大到了全国。这一步很讨巧，不少官方账号和新闻平台，都对此表示了热烈的支持。
民间层面的自来水固然重要，官方的背书也自有其意义。这场自下而上的狂欢，到此，终于补完了最后一块拼图。
做完这两件事后，汝关卫视又开始不安分，跃跃欲试地冲演员下手了。
《天半》的大爆，商叶初居功至伟。汝关卫视脸皮再厚，也不好像从前那样对她吆五喝六。但汝台毕竟是娱乐频道出身，不折腾演员，那样的事情它绝对做不到。
汝关卫视有一档娱乐节目，叫作《星动当夏》，是一档夏季独播的综艺节目。内容无非是插科打诨做游戏那一套，尺度把握得相当好，绝不会让嘉宾难堪。因此，娱乐圈很多艺人都乐于接受这档节目的邀请。
由于《天半》题材的特殊性，汝关卫视怕落人口实，本来不打算请商叶初参加这档综艺的。但如今官方下场做靠山，收视率又卡在6上迟迟不动，汝关卫视就坐不住了。
打着《天半》宣传的旗号，汝关卫视邀请了《天半》剧组的大部分演员，参加下一期的《星动当夏》。除了齐鸣因为年纪太大，实在受不了这种蹦蹦跳跳的节目外，其他人基本都同意了。
商叶初是主演，没有拒绝的理由。可汝关卫视的要求着实让商叶初难以接受：汝关方面要求商叶初在《星动当夏》上，炒一炒《天半》的cp。
炒cp是写在合同条款中的，商叶初本不该拒绝。但汝关卫视的条件实在太过炸裂——要求商叶初一次炒两对！
没错，汝台，要求商叶初一边卖她与时山的官配，一边暗中卖她与褚自新（饰演谛听的演员）的邪教cp！
《天半》中并不缺乏感情线刻画。郑博瀚虽然不会写爱情，但却很会写敌人。宿敌cp又是互联网的大热配对，再加上前八集中，时山并未出场，cp党们自然而然地闻着味，嗑上了李益明与谛听。
饰演谛听的演员褚自新生得文质彬彬，化妆时配上一颗假眼珠，更是有股斯文败类的味道。在外表上和商叶初是登对的。
此外，褚自新的演技很不错，与商叶初有良好的化学反应。嗑cp讲究的就是那么一个感觉，感觉对了，其他都不是阻碍。
谛听与李益明的“滴沥cp”，在微博cp超话榜中杀出重围，稳稳地坐上了第一名的宝座。现在，超话中的小水珠（cp粉自称）已经超过了十万颗，活跃度极高。商叶初偶尔偷窥，经常看到一些让她眼前一黑的误解系产出。
而郑博瀚精心刻画的战友情关系——李益明与黎如晦，当然也是有超话的。李黎二人的cp名叫作“黎明夫妇”，cp粉名叫小如意。可惜的是，虽然粉丝名字叫如意，这对cp的热度却不尽如人意。人数只有滴沥cp超话的五分之一倒也罢了，热度榜上，居然被神关cp压过了一头！
要知道，神关cp可是褚自新另一部剧中的角色与商叶初在《哑婆》中饰演的小越的拉郎配！
官配cp的热度连野生拉郎配都打不过，最难以接受的不是别人，正是郑博瀚本人。
虽然坚持李益明和黎如晦是战友情，但这俩人真的没什么人嗑，郑博瀚又心里不平衡了。如果说黎明夫妇的存在还算有理有据的话，那么滴沥cp的存在，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让郑博瀚匪夷所思。郑博瀚对天发誓，他在刻画这对cp——（呸！什么cp！）这对仇人时，心中毫无杂念！
郑博瀚甚至产生了自我怀疑：难道他写感情戏真的这么差劲？不但爱情没人嗑，战友情也没人嗑？
不管郑博瀚怎么想，反正汝关卫视一向是为了钱和热度什么都敢做。既然黎明夫妇烂泥扶不上墙，那就赶紧让商叶初炒别的。
小水珠可是很能干的，pi站除了鬼畜区的作品和《天半》解说外，播放量最高的就是滴沥cp的剪辑了！这么能干的cp粉不赶紧媚一媚，岂不是放任大把银子白白溜走？
反观黎明夫妇，由于叶芽和爬山虎早已是血海深仇，叶芽这边基本是没什么人嗑这对cp的。少了产出热情极高的花粉，从最开始，黎明夫妇的热度就低了一头。
而在剧中，黎如晦对李益明言听计从，俯首帖耳，天然缺乏一些戏剧张力。再加上前期的黎如晦有酗酒的毛病和大少爷特有的心软矫情，曾经给李益明险而又险地留下过一些隐患。猪队友在任何剧里都是致命伤，嗑这对cp，难免被视为怨种李益明给黎如晦这个巨婴做保姆（绿瓣网友语）。
黎如晦搞出岔子的那几集，性情温和的普通观众还好，虎贲论坛、咨乎和贴吧中性子比较急的一些观众，不知开了多少帖子骂他是败笔。
种种原因，导致郑博瀚精心刻画的战友、汝关卫视大卖特卖的官配，基本没什么人在意。
全网为这对cp产出最多的，竟然是一个所有人想都没想过的群体——
爬山虎姐姐。
此事说来话长。
身为资深粉圈，爬山虎圈内有专门的剪刀手组织和资源站。资源站负责转码、砍柴、分享无字幕片源，有时还会将时山的台词独段截取出来，进行降噪处理。剪刀手则负责剪辑视频，同步在各个平台，给时山卖安利，也让时山的二创数据一骑绝尘，稳固绝对大男主的位置。
这种运作模式已经稳定运行了两三年，却在《天半》这部剧上遭到了滑铁卢。
第一个问题：《天半》的二创太多，全网都是，时山的数据想要一骑绝尘，只能在梦里。
第二个问题：黎如晦大多数出场，都是和李益明在一起的，再不就是给李益明打配合。想剪辑黎如晦的个人向创作，难度大大增加。
爬山虎厌恶叶初入骨，每次剪辑时，都会将画面放大，把李益明的脸截掉，实在截不掉的，就用马赛克糊上。这种事她们以前也经常做，圈子里人人都习以为常。
本以为借着《天半》的东风，这次的热度能胜过往日。谁承想，在把精心剪辑的黎如晦个人向发布出去之后，响应者寥寥，只有粉丝圈内自嗨。好不容易有一个路人Id点进来发了条评论，爬山虎定睛一看：
【为啥把李益明的脸糊了啊？当心黎如晦跟你急[捂嘴笑]】
爬山虎们：……
这样的情况发生了不止一次。爬山虎们匪夷所思，为什么隔壁李益明的个人向剪辑【自深深处】、【南柯一梦】和【乌托邦】播放量都破了两百万，而黎如晦的个人向剪辑，却连破十万都难？
一而再再而三，爬山虎们绝望地认清了一个现实：很少有观众在乎黎如晦作为个体时是什么模样，观众只在乎他和李益明在一起时的样子。
身为粉丝，理当处处为正主操心。很快，爬山虎们就从打击中恢复了过来。
时山的数据比什么都重要！
爬山虎们忍辱负重，尝试着制作了第一个【时山x李益明】的cp向剪辑（带演员大名才能在大数据中直观地体现热度）。数据果然好看了不少！
爬山虎们仿佛挖到了金矿，开始疯狂地产出黎如晦与李益明的cp向剪辑，有几个格外坚韧的，甚至还捏着鼻子剪了时山、李益明和谛听的三人行，播放量竟然超越了以往作品的总和！
无论剪辑内容是什么，只要标题中带了时山的大名，通通可以算作时山个人的数据。眼看着《天半》的关键词云中，“时山”的词条越来越大，逐渐有了赶超第三名“谛听”的趋势，爬山虎们顿时觉得以往的努力是值得的。
在这种情况下，好几个爬山虎甚至已经混成了黎明夫妇cp圈的大粉。
可惜的是，爬山虎中如此努力的人究竟是少数。在滴沥cp的滔天大势下，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这份寒酸，也是促使汝关卫视最终选择两头通吃的原因。
汝关卫视想得很美。但商叶初自认不是什么善于平衡两对cp关系的端水大师，况且，糖送八大家这种事，在内娱是一定会被群嘲的。商叶初可不想多一个炒糖师傅或者圣诞老人之类的头衔！
看着汝关卫视的信件，商叶初陷入了沉思。
第354章 均衡发展
绿瓣网，告我去吧小组，同人cp专区。
当前热帖：
【李涛，谛听和黎如晦，哪个对李益明更重要？】
【已知谛听是李益明最憎恨的仇人，黎如晦是李益明最得力的帮手。那么如果李益明面前有两个按钮，一个能让谛听立刻就死，一个能让黎如晦长命百岁，李益明会选？】
【[投票]李益明的抉择（单选）
3766人参与·距离结束还有13天16时14分
谛听原地暴毙——3499票（92.9%）
黎如晦长命百岁——66票（1.8%）
瓜——201票（5.3%） 】
【[投票]你站哪对cp？（单选）
3164人参与·距离结束还有13天16时14分
滴沥cp——920票（29.1%）
黎明夫妇——251票（7.9%）
都嗑——672票（21.2%）
都不嗑——991票（31.3%）
瓜——330票（10.4%）】
【看到标题：啊？看到投票：啊。】
【好地狱的笑话。】
【黎如晦长命百岁是糊姐投的吧？】
【这题设计得不合理啊，长命百岁和原地暴毙是两个量级的东西，二选一不公平。你应该这么问：‘如果李益明面前有两个按钮，一个能让谛听立刻就死，一个能让黎如晦长命百岁，每个按钮可以各按一次，李益明会先按哪一个？’】
【楼上，如果按你说的这么出题，李益明会选择先按谛听立刻暴毙，按两次。。。】
【别说两次了，假如李益明有一百次按按钮的机会，她会连按九十九下谛听原地暴毙，按最后一下的时候发现按钮被按坏了，于是就把黎如晦那个选项的按钮抠下来，安到谛听这个选项上继续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尖叫）】
【敲木鱼，我的功德+++++】
【我笑得尿了两滴。。。】
【啊啊啊被萌到了！手搓了一张小天按按钮的qq人gif，大人们请食！[gif]】
【糕糕画得好可爱[大哭]小天小天妈妈喜欢你[大哭]】
【这题出的有意思。如果问李益明更爱哪一个，那肯定是黎如晦，毕竟是战友。但如果问哪个对李益明更重要，那肯定是谛听。因为她做梦都想让他死。】
【楼主好会嗑，又嗑到了[美味]】
【楼主歪屁股别太明显了，先把主页转发的滴沥cp帖子删一删oK？】
【糕糕。。。是我看错了吗？我们这里不是cp组吗？不是嗑cp自由吗？窝只是发个投票而已，为什么要删窝的帖子。。。】
【楼主别理她，那人是老删太子妈，把小天当成儿媳妇锁花，每个滴沥cp帖子下都有她跳脚。】
【题外话，我有个问题，为啥李益明花名叫小天，不叫小明或者小李？】
【李益明不是她真名啊，为了不和真李益明混在一起，都用代号天光一号称呼她。】
【删子妈能不能自己一个星球生活？有时间在这里叽歪还不如救救黎[喜马拉雅山]明夫[呕]妇的票数，头一次见cp组里哪对cp的票数还没有瓜选项多的。】
【好好奇，黎如晦剧里很明显单恋李益明吧？这种男单恋cp没市场吗？票数咋这么少？嗑的人居然还没有嗑谢岸和萧凤阙的多。】
【这不是单恋不单恋的问题啊，黎如晦完全是挂件中的挂件。你看剧就知道了，他的作用并不比一个扫地机器人强到哪去。】
【我看剧了，我感觉还挺毫克的……黎如晦很明显有分离焦虑症，李益明一旦不在他身边，就会表现出焦灼的倾向。一旦李益明回来，他就会向找到主心骨一样支棱起来。李益明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做什么，有特务找李益明的麻烦，黎如晦也会主动做清道夫，把对方处理掉。这种骑士型角色不好嗑吗？而且还每天给李益明做饭，多贤惠啊。】
【呃，按楼上这个逻辑陆怀章和李益明岂不是最好嗑的？】
【李益明一旦消失在陆怀章的视线内，陆怀章就会表现出严重的分离焦虑，担心李益明又在外面给他闯祸，此一胜；
陆怀章多次请李益明到他家吃饭串供，或者下馆子学习闺秀礼仪，次次山珍海味，比黎如晦煮的坨面条好一百倍，此二胜；
黎如晦前期天天给李益明找麻烦，还因为身上的酒味害得李益明险些暴露。而李益明天天给陆怀章添堵，留下一堆又一堆烂摊子，陆怀章次次冷脸给李益明擦屁股，此三胜；
李益明一个眼神，陆怀章就知道她又偷了谁的东西，兢兢业业地自掏腰包把李益明偷的东西买回来给人家补上，此四胜；
第九局每次有人怀疑李益明，陆怀章第一个站出来力证李益明的清白，还拿自己的局长之位做担保，此五胜。
综上所述，黎明有五败，怀益有五胜！大胜特胜！】
【赢！全赢！嬴政摸电门，赢麻了！】
【卧槽迟早在这组笑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来陆局长是骑士型人格，失敬失敬。】
【神特么陆骑士……】
【陆怀章想跪下来求李益明别偷了，真跪下之后发现李益明的皮鞋盗窃时弄脏了，于是含泪给李益明擦鞋[大哭]】
【难怪局座家里三四台车，原来是因为骑士要经常换乘[笑哭]】
【说归说笑归笑，但这就是黎明二人难嗑的原因吧。黎如晦的强大只是肉体上的，在精神上，这是一个很羸弱的巨婴，一旦离开李益明这个母体，他就会不知所措，嗷嗷大哭。剧里的重要决定都是李益明做的，黎如晦除了打打架和清扫公馆周围之外什么也做不了。这样的人注定只能做李益明手中的一把枪，而不能成为平等的伴侣。】
【点题了，精神侏儒和精神巨人是没法在一起的。。。】
【糕糕好会说！对的，李益明与谛听交流的时候，无论多么讨厌对方，都是把谛听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的。警惕，拉扯，厌恶，憎恨，伪装，两个天才碰撞出璀璨的火花。但和黎如晦交流的时候，就有一种给趁手的工具下达指令的感觉。】
【这是物化，物化啊！（指指点点）】
【醍醐灌顶，因为李益明信任时山，默认他不会背弃自己，所有对待他的态度难免不加掩饰了一点。不加掩饰的工具属性！】
【郑博瀚的锅。郑博瀚是主角控，所有配角必须无条件给主角做脚蹬子。只不过这次蹬到了时山而已。】
【郑老蹭经典左右脑互搏，爱写大群像但所有配角都要跪下给他的宝贝主角唱征服，喜欢人民史观但又舍不得英雄叙事，一边想写大x主一边又想歌颂群众的力量。有徐瀚文压着他就偷着乐吧，没有徐瀚文制裁他，《天半》不定拍成啥样呢。】
【笑死，糕糕好了解郑老蹭。。。】
【味太正了，老郑十年剧粉表示他就这样。这人活得也拧巴，难怪天天发疯。】
【不过老删这次演得还不错，他以前老演那种大男子主义者，或者大男主，鼻孔朝天的屌样特别招人烦。这次演一个自傲又自卑的精神巨婴居然挺传神……】
【奔着冲奖去的吧，这种成长型角色特别容易拿奖，盲猜后几集老晦会成长一波，爆发一波，大结局再来点高光。我删十年挂零即将终结[美味]】
【是，这角色虽然骂声一片，但演绎难度很高的。时删角色同质化太严重了，估计他自己也不甘心，想突破一下子。】
【不儿，看剧没嗑到黎明和滴沥中的任何一对，看楼内的分析差点给我嗑死……
李益明信任时山，所以用真实的态度对待他。也就是说李益明对人的真实态度，其实是冷漠而工具性的。如果这就是她的真实性情的话，woc这设定未免也太带感了！！！
一个对待人如同对待物品的人，却对自己的同志和组织怀有巨大的感情，这是什么？这是天生的国家机器啊！国性恋中的国性恋，无情又情有独钟的怪物，注定为庞大而壮丽的东西献出一生的殉道者！
这样一个冷情又深情的怪物，普通人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探知她的真面目。而时山和谛听，一个得到了她身为机器那部分的冷漠和克制，一个得到了她身为人类那部分的憎恨和狂怒……
他们都得到了她的真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糕糕，，，窝就跟着你嗑了。。。太会嗑了，太会嗑了。。。】
【我嘞个去啊，看完这栋楼没忍住又回去连刷三集《天半》，差点没给我嗑尿了。】
【天爷啊，无论如何，这两个人都分到了一部分真实的李益明，无论通过何种手段。这是剧中其他人不曾得到的东西。】
【谛听得到了机器的人性，黎如晦得到了李益明裹在人类社会化外壳中深深隐藏的机性（？）我去，这两对cp一下子变得难分高下起来。】
【确实难分高下，难分高下的两坨史。】
【？？？】
【？】
【楼上是？】
【妈呀唯粉打进来了。。。】
【头像是萧凤阙，也可能不是唯粉，是懿分熟叶的毛毛。】
【水货cp和蠡冥夫妇固然是两坨，懿分熟叶更是勾史中的勾史，和萧谢一起打包滚。】
【原来是老叶唯粉，唯粉姐进cp组干嘛？忍辱负重？】
【蠡冥夫妇。。。这么生僻的字在输入法里得找好半天。一想到唯粉姐姐疯狂翻页在输入法里找这俩字的样子，不知为什么觉得好好笑。。。】
【@首席审判官 婶婶，唯粉打进来了，申请禁言】
【已移出我组，糕糕们尽情嗑。降低审判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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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半》预计将在八月八日播出大结局。
商叶初接到汝关卫视的《星动当夏》邀约时，已经是七月的尾巴了。作为汝地自制综艺，《星动当夏》拍得快、剪辑得快，审核得更快。商叶初估摸着，大约在大结局前两天，即下周周六的时候，这期节目就能播出。
《星动当夏》是一档明星实境任务真人秀。在模式上，与传统的户外真人秀较为相似。都是分组、发布任务、艺人迎接挑战、获胜方得到奖励那一套。唯一的不同是，这档综艺除了主持人团队外，并没有固定嘉宾。
录制这档综艺并不会花太多时间。不过，在录制之前，倒是先发生了一件插曲。
第355章 日新
自《天半》播出以来，商叶初的微博粉丝量直线攀升，目前，已经达到了两千四百万。
这个数目中有多少僵尸粉暂且不提，只看字面涨粉和互动数据，商叶初已经跻身于一线之流，成为了2018年最强势的一匹黑马。
叶间风、叶笑笑、叶绿素等一批大粉，因为商叶初的走红，光荣晋级为老粉，也是风头无两。尤其是叶绿素等人，粉丝量飙升至几万到十几万不等，在粉圈，已经有了相当的话语权。
叶芽圈内的变动，商叶初了如指掌。虽然最近忙得一个头四个大，但商叶初还是会像从前那样，见缝插针地找时间，切换数不清的小号，深入观察自己的粉丝。
粉圈能得到第一手资料，连自己的粉丝都懒于关心的艺人，比较适合回家卖红薯粉。
对于“红起来”这件事，最先有实感的往往未必是艺人本人，而是艺人身边的工作人员。
商叶初正是如此。自《天半》热播之后，数不清的广告代言和片约如雪片般飞来，找到了商叶初的头上。商叶初根本没时间看这些东西，这些邀约全落到了商叶初的团队手中——季君陶为商叶初组建了一个“特别行动部门”，在公司内行事便宜，只对商叶初负责。
团队统计后发现，这次的邀约，要比当初商叶初拍摄《云倾记》走红后找上门的邀约多出数倍之多。
主演和配角的差距，一至于此！
这些品牌给出的数字摞在一起，足以让季君陶和商叶初直接走上财富自由的道路，提前退休二十年。但无论是商叶初还是季君陶，都没有贸然去碰。
刚刚走红就急着捞钱，这一行径无疑是短视的。在广告代言搭建成的金山中迷失自我，消耗来之不易的国民度和口碑，无疑是在做杀鸡取卵的蠢事。
但是，如果将这些代言邀请通通推了，也是不切实际的。广告代言是佐证艺人身价的直接证据，是资本的锚定器、粉圈的定心丸、对家的度量衡。不接新的广告代言，无以证明商叶初身价攀升的事实。长此以往，不但圈内人会轻视商叶初，粉丝们也会失望，只有黑粉会狂欢。
也就是说，虽然《天半》的收视率含金量已经无与伦比，但商叶初的含金量，还需要广告代言来佐证。
不接代言不圈钱，是不求上进的黑料；一边拿着让人手软的广告费，一边让粉丝献上自己的钱包，倒是大红大紫的证明！
这无疑是畸形的观念，也是商叶初一直以来最为抗拒的东西。也许是上辈子接了太多烂代言的缘故，商叶初对于做品牌代言人这件事，有种无法抹消的抵触和恐惧。不管三七二十一，看都没看那些东西一眼，就叫季君陶通通推了。
季君陶也知道商叶初这段时间两头跑压力大，最初没说什么，直接答应了下来。
商叶初已经不再是当初那只任性自傲的雏鸟了，季君陶相信，她迟早会自己想通这些。
事实也确实如此。在某个通宵拍完戏的深夜，商叶初躺在剧组的躺椅中，疲倦地潜入叶芽资深粉小群，想看看自己的粉丝们又在说什么。
这是个由几十个老粉组成的叶芽核心粉群，即便商叶初如今大火，这个群聊中也没有再加入过新粉。群内以往总是冷冷清清的，今天不知怎么，竟多了几百条消息，分外热闹，
最近形势一片大好，老粉们应该也不至于吵架。这是怎么了？
商叶初饶有兴趣地翻了几下。翻着翻着，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最后抻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老粉们在讨论商叶初走红后带来的一系列转变。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唯一没变化的代言身上。几个老粉纷纷表达了对商叶初至今没接到代言的忧虑，甚至衍生出了许多离谱的畅想。
比如，季君陶软性控制了商叶初，商叶初生性倔强，为了反抗季君陶的独裁，选择不接代言，让青凭娱乐赚不到钱。
商叶初：这个故事里的霸道总裁和倔强小白花，是谁？
比如，原本有许多代言找上商叶初，但季君陶怕商叶初脱离自己的掌控，于是把这些代言纷纷截下，散给了其他的艺人。
商叶初：难道广告商都是做慈善的？商叶初不接代言，就慷慨地把代言撒给商叶初的同事们？
比如，商叶初给季君陶创造了几个亿的净利润，所以季君陶已经看不上这些小钱了。
商叶初：好羡慕你们可以做这样的美梦，我连梦都不敢梦这个！
比如，商叶初志趣高雅，情操高洁，不屑于世俗的黄白之物，一心追求艺术。
商叶初：……
商叶初从不认为自己和娱乐圈的其他艺人有什么不同。那个粉丝眼中出淤泥而不染的遗世独立版老艺术家商叶初，是另一个次元的生物。
她的功利心和上进心比任何人都重，如果有任何得到更多财富、荣誉、名气和权力的机会，商叶初会毫不犹豫地夺取它。
不接代言，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怕走上上辈子的老路罢了。商叶初的理想是做一个伟大的演员，接一堆烂代言圈钱的演员，显然是和“伟大”搭不上边的。
将广告代言和演员的声誉置于天平上，对商叶初而言，后者毫无疑问远重于前者。因此，商叶初拒绝得毫不犹豫，心如铁石。
但在这个夏夜，商叶初的铁石心肠动摇了。
叶初独自表演人淡如菊，让公司和粉丝被迫接受资本的审视和误解，这一点是否应该呢？
仅仅因为难堪的回忆和上一世的经验，就将所有找上门的代言商视为洪水猛兽，是不是矫枉过正呢？
蜷缩在旧日的错误里裹足不前，因为不想走上老路、因为怕犯错，干脆一刀切……是智者的谨慎，还是懦夫的行径？
商叶初盯着手机屏幕想了很久。想到最后，困倦涌了上来，叶芽们叽叽喳喳的字体散出一片片重影，最后倏然转为黑屏。
商叶初竟然搂着手机，在躺椅中睡着了。
夏夜的风凉爽而温和，吹散了空气中的热意，也吹通了商叶初的脑子。
醒来之后，商叶初沉默良久，拨通了季君陶的电话。
“代言的事情，你挑几个吧。你的眼光我放心。”
季君陶的呼吸在电话那端微微一顿。
商叶初补充道：“别太多，我忙不过来。”
为了《天半》的宣传，商叶初已经翘了《规则街》的拍摄数次。现在正点灯熬油地在剧组加紧拍摄中。如果再加上一堆代言，商叶初会不会猝死先两说，古文华可能会扯着横幅去青凭娱乐门前高喊“打倒资本家！”
就这样，商叶初接代言的事情定了下来。
季君陶不知道商叶初的过去，但商叶初总觉得，这女人看出了什么。也许是在日常的交流中拼出了蛛丝马迹，也许是因为熟谙心理学。总之，季君陶并没有一开始就贪多贪足，翻翻捡捡，仔细筛选后，只给商叶初接了一个代言。
在看到这个代言牌子的刹那，商叶初几乎要笑出声来。
居然是仁星手机。
作为国产老牌，仁星手机质量过硬，品牌声誉极佳，不是那些今天成立公司明天提桶跑路的杂牌。接了这个品牌的代言，有助于帮助商叶初树立高端形象，而不会降低商叶初的商业价值。
更妙的是，仁星手机的品牌形象立足于“自强不息，自力更生，自新日省”，与商叶初的大爆角色李益明相得益彰，十分合宜。
仁星手机最大的问题是设计过时，很有年代感。从口袋里取出来，一股泥土的芳香便扑面而来。以至于产品虽然在中老年人中颇有市场，在广大的年轻群体中，却不怎么吃香。
此次向商叶初递交橄榄枝，也有给广大年轻群体抛媚眼的意思。商叶初外型青春靓丽，李益明更是官方盖章的“一代青年理想主义者的楷模”。商叶初与仁星强强联手，正好能中和一下这个品牌的老气，为其注入新鲜感和活力。
但商叶初知道，在这些原因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促使季君陶选择了仁星。
那就是，仁星手机，是商叶初用过两年的品牌。这个牌子的货怎么样，商叶初心中最有数。
第356章 第一次植物大战（上）
@扒叔指南：
【瓜，[人][星星]，[绿叶]。】
——
也许是看出了商叶初对接代言产品的戒备，季君陶选择了商叶初亲身体验过的产品作为商叶初艺人生涯的第一个代言。对于熟悉的东西，人的恐惧总是难以成型的。
该说不说，仁星手机的质量确实硬挺。商叶初的第一部手机就是陆店主赠送的二手仁星，到现在，那老伙计还在坚强地运行着。这部手机前前后后不知历经过几任主人，用了多少年头，背板和手机屏都被商叶初摔裂了，系统竟然依旧丝滑如故，电池性能也良好。
给这牌子代言，商叶初嘴上不说，心理多多少少轻松了些。
虽然都是圈钱，但拿好货圈粉丝的钱，心底的负罪感到底少一些。
尽管如此，商叶初还是提出要求，让仁星手机品牌方给自己提供一部样机试用，试用期过去，再决定是否要接代言。
商叶初用过的那部老仁星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产品了，电子产品更新迭代飞快，不进反退的例子比比皆是。万一仁星走了歪路，或者恰好在新品上翻车，商叶初可不会拿自己的演员声誉去给失败的产品背书。
品牌方那边诚意很足，商叶初说要一部，仁星竟然一口气提供了三部样机。不但有2018年夏季度的新品，还有去年和前年卖得最好的两款手机，大有让商叶初用个够的意思。
得知这消息时，商叶初心中大大松了口气。仁星对自家的产品如此自信，至少证明手机在质量上是没有大问题的。倘若碰上那种连样品都给得磨磨蹭蹭的品牌，那这代言不必谈，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烂饼。
演员的热度也是具有时效性的，因此，大多数代言商品的试用期都不可能太长。——倘若试用个一年半载，电视剧早播完了，演员早糊穿地心了，品牌方还请你干什么？
这种情况下，不提供样品，要么意味着品牌方抠门，不舍得给；要么意味着这产品有缺陷，还是明显到在试用期内就可能露马脚的缺陷，不敢给。若是前者，那以后结代言费和尾款，怕是有得扯皮。若是后者，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找死。
仁星的痛快并未完全让商叶初放心。资本家的脏手段层出不穷，有些品牌找代言人时，会有意提供一些“高配版”样品，美其名曰特别定制版。
所谓的高配，无非是芯片配置更好，镜头模组更高档，处理器、屏幕也更加高级。明明是市价几千块的产品，性能看起来却比售价上万的产品更好，丝滑如同绸缎。代言人或者媒体测评者使用后自然赞不绝口，倾情给粉丝推荐。
然而实际上的市售产品，却是阉割版本。压成本，砍配置，换芯片。二者的差距，如同莫奈画展和“莫奈风”画展的区别。
买家不知艺人受了蒙蔽（当然，部分艺人可能对此心知肚明），大骂艺人不负责任、恰烂钱，艺人也只能缄默不言，任打任骂。毕竟，代言费都到了口袋里，还能怎么办呢？
这在圈内，叫作“样机优等，量产阉割”，也被戏称为“代言人定制体验”。
商叶初对这种事情体验得够够的。仁星夏季度的新品暂时还未上市，这个没办法；商叶初便让自己的助理小王跟着品牌方的交接人，亲自去仁星线下体验店，随机抽了两部去年和前年款式的手机。
商叶初明明是第一次接代言，却对里面的门门道道了若指掌，还会自己主动避坑。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季老板对此十分欣慰。公司事务日渐繁巨，她难免有周全不到的地方。商叶初自己配备了大脑，这很好。
在打开仁星手机那厚重的包装盒之前，商叶初对自己这一世的第一部代言产品，多少还是有些期待的。
怀着微妙和忐忑的心情揭开盒盖，抠出2016款的仁星手机，商叶初顿住了。
这古朴的色调，古拙的设计，古意盎然的厚度！
整部手机透着一股千禧年的梦核感，如果是十岁的商叶初，看到这东西恐怕会欣喜若狂，以为自家成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
2016款的仁星手机透着一股机械泥土清香，拎在手里，手痒痒的。商叶初寻思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很想用这部手机去锄地。
商叶初摇摇头，放下这部丑陋笨重的老先生，启开了第二个盒子。
2017款的仁星手机在外观上有了长足的进步，也就是说，已经从丑陋晋级为平庸了。丢在手机堆里，这款手机可能是最平平无奇的一部。掉在地上，警察恐怕都不知道该怎么写失物招领。商叶初盯着这东西看了足足一分钟，才把这毫无特色的外形记到了脑子里。
2018年款的仁星手机相较之下花哨了很多，虽然依旧厚重，但在外表上多了些小设计和点缀。商叶初想了很久，只想出四个字来形容这些巧思：
屎上雕花。
品牌方竟敢如此自豪地把这东西拿给代言人看，如果不是眼睛长得和正常人类有些不一样，那就只能是对产品质量有信心了。
商叶初甚至忍不住开始畅想，如果她真接了仁星手机的代言，那个叫绝望弃妇重生归来的辱追粉会发表什么高见？眼熟的那几个大粉——叶绿素和叶笑笑她们都是小女孩，年纪轻轻，拿着这东西出门，真的能见人吗？
想着叶绿素在公司团建拍照时，从包里掏出一块板砖的画面，商叶初很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想起叶芽们，心中难免多了不少温情。《天半》大爆，浮华之幕终于正式向商叶初敞开。一波又一波潮声扑在商叶初的脸上，大浪滔天，无论商叶初愿意不愿意，她的生活都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连季君陶，如今对待商叶初也谨慎多了。不再像以前一样插科打诨，有话直言了。商叶初虽然怅惘，却也无可奈何。
在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动中，能让商叶初心安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工作，二是……最初的那些粉丝们，大多都还在。
有了她们的陪伴，这段旅程上会有趣不少。
叶芽这段时间实在辛苦，商叶初作为正主，无论如何也该有所表示。
正好仁星手机到了。仁星手机虽然外表丑得离奇，但拍照功能却是各大品牌中数一数二的强劲。对拯救商叶初低劣的自拍技术很有助益。商叶初随手拿起2017款的仁星手机，站到窗前，咔嚓咔嚓，给自己拍了几张自拍大头贴。
经过一番精修之后，商叶初用蓝牙把自拍照发回了自己的手机上，然后精挑细选了几张，发到了自己的微博上。
@叶初Leaves：
【今天天气不错！】
第357章 第一次植物大战（中）
微博发出去，眨眼间就多出了许多评论。
商叶初如今已经今非昔比，不会再为微博热度大惊小怪了。关掉自己的手机，开始继续试用仁星提供的样机。
由于商叶初还没正式接下代言，仁星也就暂时没有派产品经理和技术人员来一对一讲解，只提供了体验文档。商叶初对照着文档上的指导，就能完整地体验到产品功能。
这个过程无疑是枯燥的，但商叶初依旧巨细无遗地将文档上提到的所有小点都实验了一遍，三部手机，重复了三次。
今天《规则街》要拍的是夜戏，商叶初排在后半夜。照理说，应该抓紧宝贵的白天时间休息。但对商叶初而言，检测产品质量同样重要。
忙活了两小时，试用手感还算不错，没有什么大的纰漏。但商叶初仍不放心。很少有人会不断地查看比较手机各项参数和功能，日常使用中的手感才是最重要的。
商叶初平时比较忙，没怎么研究过电子产品。于是就按照自己的刻板印象，一口气下载了十几个大型游戏，然后一个一个打开来试玩，看看仁星手机能不能流畅运行这些游戏。
大多数游戏刚开局时也没什么好玩的。商叶初本意是测试手机性能，基本上过了新手体验就会退出游戏，挂在后台，打开另一部。
试着试着，一部叫作《天天吃糖》的游戏吸引了商叶初的注意力。
苏歌的网名就叫做“天天吃糖糖”。
《天天吃糖》画风灵动可爱，色彩清新柔和又不失和谐，画面中的糖果看着诱人无比。这当然不是什么大型游戏，只不过商叶初看到它的宣传语是“听说智商150的人都过不了第二关！”起了好奇，随手下载了下来。
《天天吃糖》是一款消除游戏，只不过在传统消除游戏上做了很多变体。消除掉糖果后，还会发出悦耳的吃糖的声音。不同糖果消除掉的声音也各有不同，比如硬糖就是“嘎嘣嘎嘣”，酥糖就是“窸窸窣窣”，夹心软糖是“咕叽”，硬巧克力是“咔嚓咔嚓”，软巧克力则是一种柔和的“chuchu”声。让人听着听着，便不由自主地放松精神。
第一关很简单，商叶初三下两下就消完了。
现在的游戏虚假宣传越来越严重了，就这，还150……
第二关的页面弹了出来，商叶初的吐槽戛然而止。
一座缤纷绚丽的巨大糖果山堆在屏幕中，不断有qq弹弹的糖果从上方滚落而下，形成一条缓慢流动的七彩之河。天上时不时飞过几只可爱的小鸟，用嘴将糖果啄走；树上时不时跳出几只松鼠，用爪子将糖果挠走；地上爬着一队又一队的可爱蚂蚁，齐心协力地将糖果搬走。
画面中弹出提示：
【将糖果配对消除吧！
pS：糖果会自行流动，动物们在搬运时也会碰乱糖果的顺序。
ppS：糖果是森林中重要的资源，当糖果被小动物们偷走百分之十时，游戏自动失败。所以，消除的同时，尽可能地从动物们手中夺回糖果吧！】
103忽道：“我劝你别玩这个游戏。”
商叶初即将触摸到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为什么？”
有病毒？诈骗软件？伤身？
“这个游戏很容易上瘾。”103冷漠道，“别怪我没提醒你。”
103说别的也就罢了，听到这话，商叶初嗤地一笑：“你觉得我会游戏成瘾？”
她是那么没有自制力的人吗？
“……”103道，“算了，随便你吧。”
两小时后。
“欸！”
商叶初恨恨地捶了一下沙发，气得几乎要把手机抡在地上。
游戏界面中弹出一个巨大的哭脸：【动物们偷走了大量糖果!重新开始，从它们手中夺回糖果吧！】
商叶初从来没玩过这么令人恼火的游戏！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遍第二关，次次都会被动物们偷光！
本想再战一局，一瞥另一部手机上的时间，商叶初打了个激灵。
居然已经这么晚了！
商叶初退出游戏界面，心有余悸地将手指移到那个巨大的糖果图标上点了卸载。这游戏太可怕了——商叶初现在满脑子都是流动的色彩和糖块。
“你怎么知道我会——”承认自己没有自制力是一件羞耻的事情，商叶初迅速改口，“你怎么知道这游戏会让人上瘾？”
103嗤笑了一声。这声笑精准地模仿了商叶初说出“你觉得我会游戏成瘾”那句话时的腔调，听得商叶初几乎要恼羞成怒。
“色彩搭配、音效、流动节奏、画面，都是很妙的把戏。”103平静道，“你该睡一觉了。”
晚上还要拍戏，确实得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商叶初悻悻地将仁星手机们放回原处，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卧室。
正当此时，商叶初的手机屏倏然一亮。
是商叶初的助理小王发来了微信。点开一看，小王的语气颇有些揶揄的意思：
【叶姐，你和谛听谈上了？】
？？？
小王被人盗号了？突然抽什么疯？
商叶初敲了个问号回去。
小王回复道：【快上微博看看吧。】
商叶初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也不急着去睡觉了，连忙打开微博，点进了自己的最新微博评论区。
那条“今天天气不错”的微博下评论数已经突破了六万，商叶初又扫了一眼微博内容，都是最普通的自拍，文案也没问题。再说她最近拍戏宣传两头倒，也没什么给狗仔偷拍的机会。
小王还有闲心开玩笑，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商叶初定下心思，开始浏览评论区。
【天气真好呀姐姐！[太阳][月亮]】
【太阳好大！[太阳][月亮]】
【姐姐看起来心情不错，是有什么好事吗？[狗头]】
【[太阳][月亮][太阳][月亮][太阳][月亮][太阳][月亮]】
【太阳太大会晒黑的！加点月光中和一下刚刚好[爱慕][爱慕]】
【哇哦~~~姐姐在晒太阳吗？[斜眼笑]】
这些莫名其妙的句子充斥着商叶初的评论区，商叶初隐隐觉得这些句子似乎有什么深意，但这都不是重点——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每一条这样的评论下方，都附带着一张她和褚自新的合照？
有的是谛听和李益明对峙时的剧中截图，有的是鬼斧神工的p图。p图中，有的是关越和《沉默的羊奶》中的神探拥抱在一起，有的是神探在喂关越吃东西，有的是谛听和李益明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两端，中间泾渭分明，最离奇的一张，平昭皇帝坐在龙椅上，古装的褚自新（商叶初认不出那是他的哪个角色）单膝跪地，虔诚地捧起了平昭的龙袍一角……
商叶初看得头皮发麻。
这都什么跟什么？
谛听和李益明的cp粉很多，商叶初一直知道这一点。但这些cp粉一向圈地自萌，怎么会突然成群结队地爬到自己微博评论区？
商叶初不信邪地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微博内容，整条微博中分明只有她的自拍。
混了这么久，商叶初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被cp粉骑脸的滋味。关键是这骑脸来得莫名其妙，商叶初甚至不知道自己触发了哪个关键词！
商叶初拼命地向下滑动着，手指都快滑出火了，才看到被cp粉死死压在下方的叶芽们。
【宝宝！】
【宝宝又进组了吗？感觉最近好忙。】
【姐姐是不是瘦了？工作很好也要注意健康呀~】
【hi今天天气不错，对了你怎么知道我蒸煮是收视率破6网播80亿的扛剧女王？[图片]】
配图是《天半》收视率和网络播放量的大拉表。
【小天演得太棒了！老婆老婆我要看你演一辈子戏[大哭]】
配图是李益明一边抹嘴角的血，一边瞄准远方敌人的精修图。
【老婆！叫汝关打击一下盗版！！！顶我上去！！！[截图]】
配图是整理好的盗版网站链接，足足有一百多条。
【茄子云盘《天半》的搜索量第一了啊！搜索热度是电视剧榜第二名的二十倍！这些都是流失的盗版热度啊！老婆快叫季总操练起来啊！@汝关卫视 @推奇视频 版权战神人呢？！】
配图是茄子云盘的搜索热度榜截图，《天半》的搜索热度足有二百多万，第二名的《飞花逐月令平生》只有十多万。
茄子云盘是全网最大的盗版影视资源分享平台，也是一块版权钉子户。多少剧方都拿它没辙。尽管如此，这个热度榜还是看得商叶初一阵肉疼。以往的热度榜第一名搜索峰值从没有超出过一百万，《天半》这个热度，也不知多少观众在网上看了盗版。
观众盘太大，这样的局面是必然的。虽然心疼流失的热度，但打击枪版是汝关卫视和推奇视频该干的活，青凭娱乐还真没本事管。
【管管茄子云盘管管pi站切片管管抹黑解说告黑告黑告黑】
【姐姐皮肤好白，我舔舔舔[口水]】
叶芽的评论区们看起来很正常，商叶初随手点进几个叶芽的主页，大多都在兢兢业业地做数据，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常的地方。
从唯粉这里是看不出什么了。
商叶初将盗版链接截图保存下来甩给助理小王，然后切到小号，偷偷点进了几个cp粉的主页。
滴沥cp粉如同过年一般，无论是大粉还是小粉，都在普天同庆奔走相告，大呼“嗑到了”“kswl”和“啊啊啊啊啊啊姐姐超爱姐夫”。问题是商叶初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她们到底嗑到了什么。
滴沥cp超话的主持人们也很激动，还搞了个抽奖。奖品是李益明同款的贝雷帽和杀人用的钢笔，以及一些自制的cp小卡等。商叶初看得一阵牙疼，捂着腮帮子退出了抽奖页面。
超话中铺满了各式各样的文案：
【天各一方的神明偷偷许愿，才换来了这一场日与月的私奔。[大哭]】
【太阳不属于夜晚，月亮不属于白昼，但爱也从来不属于规则。】
【他的爱写在眼睛里，她的爱写在风中。】
【哪怕是太阳和月亮，也终究会有光影重叠的一刻啊。[大哭]】
【即使一生只在晨昏相见，也要换来你片刻的驻足。】
【真爱不分昼夜，太阳拥抱明月。】
【太阳总在落山之前看一眼月亮……[香烟]】
商叶初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是太阳又是月亮的，只知道自己那几张自拍被精修成了无数个版本，还和褚自新不知道猴年马月的照片p在了一处，技术巧夺天工，毫无pS痕迹。和这些文案组在一起，看得商叶初都差点相信自己和褚自新之间发生了什么旷世虐恋。
cp粉用的那些五花八门的暗语和emoji实在太过花哨，比李益明的暗码还难以读懂。商叶初翻了好几个cp粉的主页，都没找到答案。倒是两只眼皮突然开始狂跳不止，也不知道是灾先来还是财先来。
总而言之，滴沥cp粉陷入了莫大的狂欢，狂欢的理由，似乎是商叶初给她们发糖了。
所有人都嗑得欲生欲死，唯有商叶初本人，还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糖！
第358章 自拍需谨慎
翻了数个cp粉的微博无果后，商叶初终于放弃了自己探索这个问题。
cp粉能嗑到的点太多了。就算是福尔摩斯再世，恐怕也难从浩如烟海的糖点中全身而退。
商叶初怀着一腔不甘叹了口气，悻悻地退出超话。随手刷新了一下页面，却看到小号关注的那个乳追粉“绝望弃妇重生归来”发了一条新动态。
@绝望弃妇重生归来：
【支持老叶用窗帘自由。】
几十个与绝望弃妇玩得很好的粉丝纷纷转发：
【支持老叶用窗帘自由。】
【支持老叶晒太阳自由。】
【支持老叶自拍自由。】
【支持老叶用手机自由。】
长长的转发链一环套一环，都是差不多的句式。
窗帘？窗帘！
商叶初赶紧回去翻看自己的自拍，将照片放大到最大，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出了一点端倪。
商叶初是靠着窗子自拍的，九张自拍照中，有两张照片的一角，露出了商叶初公寓的窗帘。而在窗帘的底部，用银白丝线绣着一圈小小的月牙。
那月亮纹路又细又小，大小和指甲仿佛。商叶初在公寓里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注意到过。——公寓的窗帘从商叶初住进去起就那样，谁没事天天扒着窗帘看？
如果不是绝望弃妇突然提及，商叶初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家窗帘布内有乾坤！
有了这点线索，商叶初终于勉强将自己发的“糖”串联在了一起：
她的微博文案：今天天气不错。
天气不错=阳光很好=太阳。
窗帘底部花纹=月亮。
四舍五入，等于商叶初主动发了太阳和月亮。
至于太阳和月亮与谛听和李益明有什么关系……商叶初倒是很快破译了出来。明是日月，而李益明曾经说过谛听的眼睛一只变成太阳、一只变成月亮的浑话，虽然是讽刺之语，但对cp粉而言也是糖了。
综上所述，日月=谛听和李益明，商叶初发糖了。
发、糖、了。
商叶初眼前一黑又一黑，感到了一股莫大的冤屈，甚至有种被造黄谣的无助。cp粉这糖点斗折蛇行，比陆怀章受贿的手段还迂回。当真是防不胜防！
商叶初捂着脆弱的心脏，缓缓地用小号转发了绝望弃妇一条。
@不伟大毋宁死：【支持老叶用窗帘自由。】
无论如何，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cp粉的狂欢，商叶初只觉得吵闹。
商叶初和褚自新可谓相当地不熟，在片场除了对戏，几乎没说过话。在商叶初对褚自新有限的印象中，这人既不喜欢拍戏，也不喜欢炒作，只把演戏当成一份工作，是个标准的社畜。对一切都缺乏激情。
如今在cp粉的渲染下，颇有些商叶初倒贴着这位社畜营业的意思。一想到这点，商叶初简直羞愤欲死。
胸口那口气还没喘匀，页面刷新，一条新的微博热搜映入眼帘。
#叶初 褚自新 手机型号#
手机型号？
商叶初心头油然掠过一股不祥的预感。点进热搜，劈头就看见一个营销号大V用兴奋的口吻道：
【#叶初 褚自新 手机型号# 今日，@叶初Leaves 发布了一条自拍微博。有粉丝发现，叶初此次自拍照的拍摄设备型号是#仁星Ranar2017#款，与@褚自新 （《天半》中饰谛听）的手机型号相同。目前双方暂未做出回应。】
褚自新！
他的手机也是仁星手机？
商叶初和褚自新的交集不多，从来没关注过对方的手机是什么样。当然了，毫无个性的仁星2017款倒是很适合褚自新那个毫无个性的人——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怎么会有这么致命的巧合！
许多手机拍照时，都会在照片信息中留下拍摄设备的型号，仁星手机也不例外。但常人很少注意到这一点。谁知道这群cp粉为了嗑糖，居然连这都能扒出来！
商叶初只觉命犯太岁，步步该灾。她并没有意识到，虽然一夜大爆，但她本人还没有完全适应顶级流量的状态。二线艺人与一线艺人遭受到的审视绝不是同一量级的，商叶初平日的谨慎，应付以前的关注度足够，现在却是万万不够用了。
商叶初虽然已经拥有了顶流的命，但还没完全长出顶流的心。
这条微博的评论区已经突破了十万条。
【??滴沥cp?日月静明??花车来喽！】
【叶初好美[背书包]】
【我姐用姐夫的手机自拍一下怎么了，小情侣的事儿yxh少管[不屑]】
【叶初常用手机有三四个，仁星也是用过的。剧中cp请不要上升演员，一起来看今晚播出的《天半》[鞠躬]】
【叶初给所有人看「太阳好大天气不错」，可只会给那一个人看藏在心事下的月亮。】
【《天半》好看的！】
【姐姐只是想给姐夫一个名分[大哭]她有什么错[大哭]】
【我也用仁星手机，这照片是叶初拿我手机拍的，满意了？】
…………
剧未播完，cp粉和唯粉不好明面上见真章。但互相内涵总是免不了的。这条微博下相当热闹，叶芽与cp粉互相攀比控评，不断给点赞量灌水，力图压对方一头。目前看来，滴沥cp的小水珠似乎隐隐胜过半筹。
剧播期间，cp粉一向猖獗，疯起来甚至能够骑脸最顶级的流量。叶芽们虽然没什么混圈经验，也不敢轻撄其锋。
商叶初缓缓皱起了眉头。
她不想和褚自新炒什么cp。倒不是对他这人有什么意见，只是褚自新这人实在太糊，虽然演《天半》吃到了一点流量，但与商叶初吃到的流量相比，完全是质的差距。咖位连苏歌都比不过。和这样一个人炒作，最终只会演变为扶贫。
商叶初可不想成为什么出租屋文学女主，或者救赎阴郁疯批的小太阳。再说，褚自新也不是当霸总那块材料。
这条热搜不断蹿升，眨眼间就到了热搜第一位。《天半》如今势头正盛，这个攀升速度倒不奇怪。
这东西压下去，会显得欲盖弥彰；站出来解释又会弄巧成拙。除却放任自流，似乎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以往的艺人，也多采用这种消极的应对方式。
商叶初做了两世糊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规模的cp粉，本想因循守旧，踩着前人的足迹，假装这事没发生。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合适。
算算剧情，黎如晦还有个把日子就要死了。虽然他是挂件中的挂件，但往往有一些观众，善于在挂件身上发掘出闪光点，进而生出怜爱之情。
如今黎如晦还没为李益明做过什么出色的贡献，这样的观众还不算太多。可到了大结局，辫子一翘腿一蹬，这个人数就要打上大大的问号。
商叶初现在和褚自新卖得这么猛（虽然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强买强卖的），难免有人将剧外的滤镜代入到剧中，以为李益明和谛听有打情骂俏的意思，而黎如晦则是个苦情的深情单恋男。到那时，黎如晦再为了李益明死一死……
商叶初打了个寒战，一瞬间，仿佛看到无数的弹幕在眼前飞驰而过：
“黎如晦才是这场闹剧中受伤害最深的人。”
“心疼黎如晦，剧里为了女主死，剧外还要被人骂。”
“李益明跟谛听过去吧，抱走黎如晦不约。”
“滴沥99，黎如晦是我的。”
“心疼阿黎……”
“可是黎如晦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什么都没有了，自由，尊严，酒，乃至生命……”
“李益明不在乎他，cp粉践踏他，黄泉路人嘲笑他。可他也只是个少年啊。”
“哥哥只有我们了！”
不是商叶初以最大的恶意揣度观众，而是根据她在圈内摸爬多年的经验，许多观众就是这么想的。他们无法理解黎如晦为信仰而死的自由与幸福，也不会理解李益明藏在隐忍下的爱意和苦痛，只能从结果倒推因果，然后得出一个“全世界都对不起黎如晦”的结论。
那么，《天半》的剧粉，和滴沥cp的cp粉，哪个更多一些？
用脚趾都能想出来！
背上出了一版面的冷汗，商叶初惊觉，自己距离被发卖，只剩下弹指一挥的距离！
乖乖，险些见小利而忘大义。闷头不敢得罪cp粉，到时候被剧粉发卖了，哭都没地儿哭。
和褚自新卖cp，代价太大。不但日后要扶贫糊咖，还有成为给时山虐粉提纯的垫脚石的风险。必须在滴沥cp粉还没那么疯的时候，赶紧划清界限。否则谣言越传越广，假的成了真的，就再难挽回了。
想通其中关窍，商叶初立刻联系了季君陶。
谣言诞生之初的24小时内，是黄金辟谣期。商叶初简略地将这事对季君陶说了，让她想办法赶紧把这事处理了。
手机型号的事情好办。只要把仁星手机接洽商叶初的料放出去，再买几个营销号把试用样机的门道说一说，嫌疑就洗得差不多了，还能给商叶初博一个“认真对待粉丝和消费者”的美名。
虽然还没签约，但仁星方面巴不得签下商叶初，对这种加深捆绑度的话题，应当不会拒绝。
难的是，那张窗帘，怎么解决？
总不能由商叶初自己跳出去，说“我也不知道窗帘上有什么你们别多想”吧！
这事险些把商叶初和季君陶愁白了头。好在，季老总行事谨慎，凡事处处有备份。她翻遍了自己的旧手机和电脑文件夹，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了商叶初所住的公寓前户主的联系方式，联系上对方之后，又用重金买通了对方。
公关部亲自起草了文案，让前户主一字不差地发了出去。季君陶大手一挥，给这条微博买了推流。
【哇！这是我父母的老房子，后来我结了婚，爸妈就把这间房卖掉了，跟我一起搬到了外地。没想到现在的户主居然是叶初！[憧憬][憧憬][憧憬]《天半》太好看啦！】
配图是九张旧房主在公寓中的生活照。
第359章 第一次植物大战（下）
九宫格的c位，是一张原房主站在窗前的剪刀手生活照。
虽然脸部被小熊贴纸挡住了，但只看身体语言，也能看出照片中人物的放松。最重要的是，这张照片清清楚楚地照出了床边的窗帘——底部绣着一圈小小的月牙。
这样的生活照，想让原主人发出来是颇费功夫的。季君陶这次出了大血，气得发语音骂了商叶初五六条。
商叶初难得主动营业一次，就捅了这么大娄子，本就不多的营业热情顿时更萎靡了。
澄清算是发出去了，接下来就是推波助澜。商叶初本以为，这些澄清要到明天才见效力。没想到不过半小时，便迅速铺展开来，席卷全网。
@扒叔指南：
【瓜，[人][星星]，[绿叶]。】
@hIGh客：
【仁星正在洽谈最近大爆剧主演。】
@圈小妹：
【老牌国货手机，某爆剧主角。】
@每日星光域：
【@叶初Leaves 公寓前房主放出照片！原来月亮窗帘从那时候就有啦！哈哈哈~】
@老中医说养生：
【窗帘三年不换有何危害？
近日得知，演员@叶初Leaves 住所的窗帘，竟然已经三年未换过了。明星尚且如此，何况普通人？在养生领域，这样的做法……】
虽然要和cp粉搞切割，但商叶初也不愿意把事情做得太难看。因此，安排的这些话题还算含蓄。但无论是她还是季君陶，显然都低估了她如今的影响力。
#仁星 叶初# 和 #叶初三年没换窗帘# 两个话题，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冲上了热搜，轻轻松松地占据了高位！
从前做糊咖的时候，想加热某个话题总是千难万难。商叶初习惯了这种思维方式，突然见识到顶流的速度，一时目瞪口呆。
鸟枪换炮，时代变了。
————
绿瓣网，娱乐前线快报小组。
[组内成员： 位 娱圈阿记]
当前热门：
【叶初到底怎么了？】
【rt。明明拍《天半》的时候还好好的，花絮里也能看出关系不错。为什么上午还在开开心心发糖，下午就突然搞切割了？
[图片][图片][图片]
cp粉已经是很圈地自萌的生物了，为什么连这点糖都要剥夺啊[大哭]嗑得正开心，看到这个真的像冷水泼下来了一样，一下子就下头了。
唯粉还在那边骂cp粉痴心妄想，可是糖明明是她们正主自己发的，又不是cp粉逼她的。cp粉才是最惨的，付出了最多的时间和心血，还要被倒打一耙。
既然不想要cp粉，干嘛不早说？为什么之前要贴着cp粉营销？吃了cp的红利和热度又想把cp粉一脚蹬开，这些208实在太傲慢了点……
不会脱粉转黑，毕竟也是真心喜欢过的。就是有点伤心，以后可能不会再关注《天半》了，一看就难受。】
【。。。】
【当我打出“？”的时候，不是我有问题，而是觉得你有问题。】
【哇哦，天半失去楼主实在是太可惜了。。几亿人次的播放量，失去了楼主，就像大海失去了自行车……】
【不是，我穿越了？叶初和褚自新很熟吗？】
【cp粉嗑出癔症来了[疑惑]，叶初和褚自新熟吗？还没熟怎么就切割了？】
【看了一眼这俩人甚至没互关、、、几天没见内娱又开创新流派了，关注列表里都没有对方的人，居然叫上切割了。。】
【一时间不知道从哪开始笑，是笑滴沥cp粉觉得自己圈地自萌，还是笑她们真的觉得老叶的自拍是发给她们的。】
【楼主，有错别字，把切割改成澄清或者辟谣就对了。】
【cp粉付出时间和心血，叶初也没站出来不让你们嗑啊？那些不都是营销号发的吗？】
楼主回复：【这些内容的时间这么巧，怎么可能不是叶初授意的啊。没看见唯粉都在那狂欢了吗？】
【我失忆了？叶初啥时候贴着滴沥cp粉营销了？她不是一直在配合汝关和时山卖吗？虽然卖得很男科。】
【李益明抖音单人话题57亿播放量，滴沥cp、谛听、崔静崖、褚自新，四个话题加起来的总播放量是19亿。。。叶初到底吃了cp粉什么热度和红利仍是未解之谜。】
【笑喷了……】
【叶初涨粉1300万，褚自新涨粉300万。这对cp粉难道有1000万歪屁股？】
【去搜了一下pi站，李益明搜索结果中刨掉播放量最多的鬼畜和解说，单人播放量最高的是一堆个人向，什么[自深深处]、[我剑也未尝不利]、[佚名]啥的，谛听搜索结果里最多的全是和李益明的cp，和黎如晦的红白玫瑰……】
【叶初该请高人了，剧播之前被糊姐那群脑瘫追着打，剧播之后好不容易日子好过点，又被楼主这样的若只缠上了。[流汗]】
【叶初到底怎么了？不就是三年没换窗帘不太讲卫生吗？！何必发到绿瓣来审判？嗯？说话！】
【rps解何必纠结于xx到底怎么了？卖是偷偷藏不住爱情疯子豹豹猫猫甜蜜蜜，不卖是守护那片净土不被铜臭污染此情可待成追忆，半卖不卖是若我问心有愧大雾四起爱偷偷藏匿，倒贴着卖是恨海情天谁人能解此中意，一直不卖突然卖了是出走半生历尽千帆唯此情不易，完全不熟的俩人突然开始卖那就是老房子着火烧穿了凄美地。自己套公式嗑不就完了，管本尊死活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阿记。。。神人。。。】
【好有生活的一段话，我从其中看出了一百万字的腥风血雨。】
【我嘞个。。。反复看了三遍，越看越人山人海。】
【阿记阅历丰富啊……】
【过奖了，只是略略嗑过对cp而已。嗑久了就会发现大家都一个样。】
【那老叶和褚自新是哪种？】
【老叶和褚自新明显是相看两生厌那一挂的，剧中角色移情也说不定。】
【说起来我还蛮佩服老叶的，美帝可不是人人都有勇气打的，滴沥cp热度这么高，居然敢公然站出来切割。。。】
【也挺好吧？看滴沥不爽很久了，把英雄和特务拉在一起嗑，嗑就嗑了呗偷偷嗑谁理你？搞得声势浩大的，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滴沥最大的问题难道不是为了嗑cp歪曲李益明的人设吗？
剧播到现在，李益明有三次机会杀掉谛听，第一次黎如晦身上的酒味沾到李益明身上，顺风一吹，被谛听的狗鼻子闻到了。谛听心生警觉，躲开了那一枪；
第二次，李益明花了那么久构陷谛听，眼看证据就要板上钉钉，结果因为黎如晦不忍心弄死那个叫乔四的炮灰灭口，把他放了，回来还骗李益明说乔四确实死了。害得乔四作为关键证人被谛听的手下抓了回来，谛听被证明是冤枉的。李益明的设计付诸东流；
第三次，李益明差点就用刀子结果谛听了，结果谛听的心脏比别人长歪了一寸，没死成。。。李益明气得把匕首钉进了神像里。
这三次哪一次都够让人高血压的吧？我要是李益明，我得活活气死。。。结果滴沥cp粉在那嗑。。。“若我问心有愧呢？”】
【woc我也看过那个帖子，差点没把我气死！！！非说李益明三次杀不了谛听是因为她问心有愧，对谛听有了不该有的情愫所以手下留情啊啊啊啊啊啊啊！！既侮辱了李益明，也侮辱了我的眼睛[微笑]】
【那你是没见过更逆天的。滴沥cp粉管黎如晦叫谛听和李益明的爱情保镖[微笑]】
【无意点进这栋楼，my eyes。。。】
【但是。。阿记们别骂我。。谛听心脏歪了没死成那集，李益明因为没有杀掉谛听，恼羞成怒，把匕首钉进神像的心脏处，那里。。太绝了……】
【我也……】
【雀食……[香烟]】
【看得我立了（划掉），看得我血脉偾张。。。】
【那里处理得太妙了，刀子钉进金石中迸发的火花，回忆里谛听胸口泵出的血花……回忆里谛听的血喷射到李益明脸上，现实中金石上的火花照亮了李益明的眼睛……】
【那集的李益明太性感了，我把她钉神像那里录屏下来看了几十遍[笑哭]】
【那段剧情太有张力了，真不怪滴沥姐嗑啊，我也嗑到了。崔静崖多智近妖，代号又叫“谛听”，而李益明恰好是无神论者，所以弑神弑得毫不犹豫。提刀弑神者和在她手底下一次次死里逃生的妖神，这个设定……】
【不仅如此，阿记，李益明钉的那座神像，是神兽谛听的神像。汝关民俗里的谛听就长那样。】
【卧槽。。】
【我嘞个--】
【郑博瀚还是道具师安排的？不管了先加鸡腿。】
【本来是想进来嘲一下cp粉的，看这楼又给我嗑到了、、、】
【啊？你们为啥都嗑到了，李益明钉神像那个眼神看得我毛嗖嗖的。】
【有人就好这口吧。那段确实拍得好，徐瀚文所有作品都算上，这个镜头能排进前五。】
【完全能理解滴沥cp粉为什么嗑，但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要上升正主。】
【滴沥和黎明都嗑不了一点，谛听是个人渣，黎如晦更是飞舞中的战斗机。那乔四是第九局的老牌刽子手了，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血。那张照片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死者身上掏来的，也就只有黎如晦这个心软的大少爷会相信照片上的小女孩是乔四的女儿，然后把乔四放了……放了……】
【那集我快看吐血了（尖叫），糊姐还在那里洗地，说黎如晦有赤子之心。娘啊！有赤子之心但是没脑子是吧？】
【黎如晦身上完美地体现了资产阶级的软弱性。。。斗争这么残酷，李益明在前方刀口舔血，他居然在后方，因为一张合照，放过了第九局臭名昭着的刽子手。。。构陷谛听的重要证人。。难怪虎贲那边的直男哥骂他是尿泡。】
【那一集差点没把我气死，乔四说那是他女儿黎如晦就信了，，，那乔四在第九局这么多年杀人如麻，仇人堆成山，怎么可能把女儿的照片随身带在身上？咋，方便别人杀了他之后摸到照片，再顺藤摸瓜把他女儿也杀了？】
【就算那真是他女儿又怎样。乔四的女儿是人，被乔四杀的那些赤党和老百姓不是人？你要真心软，那就把乔四杀了然后把他女儿收养了呗，反正华侨有钱。无非是不想背这笔良心债，慷他人之慨。可怜我们小天天，花了足足四集设的局啊！黎如晦两分钟就给送了。】
【这楼彻底歪了，谁还记得楼主的本意是大审判叶初……】
【这里是快报组，又不是鱼丸组或者cp组。想审判演员左转那俩组没人管你，在本组想让阿记们做雇佣兵可是很贵的哦。】
【哪里看出楼主在大审判叶初啊？不就问问叶初到底怎么了吗？】
【都是千年的狐狸装什么聊斋呢，楼主这话里话外不就是责怪叶初和褚自新切割，耽误她嗑cp做梦了？在微博打不过老叶唯粉，来瓣招兵买马来了。可惜小瓣瓣每天这种帖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提纯虐粉套路早见多了。】
【我说句实话，剧播期演员粉战斗力全看角色。角色表现好演员粉战斗力就高，角色表现烂演员粉就只能跪着。谛听和黎如晦俩人捆一起角色粉还没陆怀章多，陆怀章起码还有一群抖音中年男观众追捧呢，谛听和黎如晦有啥？所谓的cp粉全是吸着李益明的血起来的。
神兽粉和挂件粉与其在这里使手段，想把靠着李益明起家的cp粉提纯给自家褚自旧和时删删，不如去求求自家正主努努力，把角色演得更有魅力一点。实在不行就去给郑博瀚磕一个，让他别写《天半》了，给你家主子写《谛听传》《台灯传》oK？】
第360章 红花与绿叶
商叶初团队的切割操作来得猝不及防，打了所有围观者一个措手不及。
最高兴的群体当然是叶芽。正主的态度便是她们的底气，先时商叶初团队没有站出来明说，叶芽们纵然有心反驳cp粉，也怕日后打脸。如今商叶初已经摆明车马，明白地站在唯粉这边。叶芽们顿时像施了两车化肥，眨眼间膨胀起来。
最沮丧的群体，不必多说，自然是滴沥cp粉。到手的糖还没焐热，便被商叶初的团队亲手扬了。理智些的还好，部分嗑得正上头的，难免颇有微词。还有不少人发布了脱粉言论，甚至一扭身变为谛听唯粉，回踩起了叶初。
【角色和演员果然还是不同的，以后专心喜欢小天和崔哥，不会再对演员有滤镜了。】
【小天是小天，叶初是叶初，没必要把对小天的喜爱投射到叶初身上。】
【如果是小天，一定舍不得这么对我们的……】
【从今天起只爱谛听，滴沥粉和双担粉和我双向取关一下。】
【体面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小褚而已[点烟]】
【有些人别太歪屁股好吗？叶c那边都明摆着赶人走了，还贴上去干嘛？根本就是把小褚当成嗑cp工具人吧！】
【归根结底我们爱的是李益明和谛听，和叶初又有什么关系呢……】
【忍很久了，还是忍不住开麦了。如果没有cp的热度，叶女士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端碗吃饭摔碗骂娘真是神人。果然不能对208有滤镜，个个都是白眼狼。】
cp粉和唯粉的恩怨由来已久，两个群体在无事发生时，都会时不时擦枪走火。如今滴沥cp粉跑到商叶初微博下贴脸在先，对商叶初生出怨言在后，火药味比常规情况浓了百倍之多，战况更是一触即发。
谁也不知道两伙人是怎么打起来的，总之，战争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发生了。
澄清发出当日晚间，叶芽集团率先集结，对滴沥cp粉首脑——几位领嗑大粉，悍然发起冲锋。
当然，常胜之军，不打无准备之仗。仁义之师，向来师出有名。叶芽也不是随便找几个cp大粉发泄怒火的。而是有选择、有谋略地进行战争。
数位叶芽潜伏在滴沥cp粉圈多日，将这几位大粉的言论进行了详细的收集和整理：这几人在嗑滴沥cp的过程中，存在矮化李益明、抬高谛听的行为；在此次澄清发出后，更是阴阳怪气地对叶初本人进行了暗中拉踩。叶芽们遂以此为罪证，将这几位大粉的劣迹汇成了一篇响当当的讨贼檄文。
小作文一发，便堵住了许多人的嘴。盖因《天半》播出后，商叶初吸纳了大量新粉丝，其中不乏一些精于此道的老江湖。叶芽圈内如今人才济济，对写这种虐粉小作文信手拈来。
叶芽先是站在道德高地上，对部分cp粉嗑cp的方式进行了鞭辟入里的批判。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滴沥cp粉中，自然也有一些嗑法比较阴间的。叶芽们巧妙地捕捉了这部分cp粉的动态，截图存档，加以渲染，上升高度，上纲上线，成功挑起了民愤。
挑动起路人的怒火之后，叶芽们又来了一招以点代面——将部分cp粉的作为，上升至整个滴沥cp粉群体。一竿子下去，把一船的滴沥cp粉都打下了水。
这样一来，便成功给滴沥cp粉内部造成了分裂。一部分cp粉认为“我和她们不一样”，另一部分cp粉则认为“都怪那几块臭肉，玷污了满锅cp粉的名声”。两方都认为：这样丢人现眼的cp粉只会给滴沥cp抹黑，被唯粉打一打也好。
最终，自然而然地，这部分自觉清白无辜、与众不同的cp粉，自认为不是叶芽的打击对象，便对打进来的叶芽采取的漠然视之的态度。
其实，在唯粉眼中，天下所有的cp粉，都是一样的讨厌。温良恭俭让的cp粉，和无拘无束无法无天的cp粉，区别就像伪装成巧克力的大便，和完全不加掩饰的大便一样。cp粉以为自己和唯粉签订了“永不互相侵犯协议”，实际上，只不过是伸脖子等着秋后算账罢了。
这一招拉一派、打一派的手段可谓百战百胜，叶芽们虽然是初次使用，但也得心应手。
上升高度、以偏概全、分而化之，三重招数使尽，接下来便是总攻了。
由此可见，隐蔽战线上的战争，与热战争同样重要。
叶芽们与爬山虎进行过旷日持久的战争，很长一段时间都被打得抬不起头来。直到最近，战况才稍有扭转。本以为声势浩大的滴沥cp粉，战斗力同样不容小觑，没想到战争一发起——天！从未打过这么富裕的顺风仗！
据绿瓣吃瓜乐子小组报道，叶芽集团仅用半小时时间，便攻占了领嗑大粉的转发区和评论区，迫使大粉们纷纷开启一键防护模式；仅用一小时时间，就清扫了大片对叶初发表不满言论的cp粉；仅用一个半小时时间，就让滴沥超话的主持人开启了发帖等级审核模式，并在超话规则中添加了一条“禁止上升、谈论真人演员”的规定。
此一战大获全胜。但叶芽们还未来得及品味胜利的甘美，褚自新那边的唯粉便又跳了起来。
【拉瓜踩瓜真是好本领。】
【零个人在意李益明爱谁，我们家小崔庙小，容不下某人这尊大佛，求放过啊。。。】
【明粉哪来的脸说李益明看不上谛听？我还说谛听看不上李益明呢。】
【唯粉和cp粉打架可以不要带褚自新大名吗？家褚虽然糊糊的，但也是有粉丝的……】
【褚自新自始至终都是最无辜的那一个，被拉瓜的也是他，被踩的也是他，因为叶芽水珠大战受到波及的还是他。】
粉圈大战撕上头的时候，理智往往在消磨殆尽的边缘。叶芽们轻而易举地收拾了cp粉，正觉得空落落的，没有胜利的实感。如今褚自新的粉丝又撞上枪口，趁着枪仍上膛、剑有余温，叶芽们当即便把这波唯粉也笑纳了。
【家猪是谁？】
【谛听当然看不上李益明了，毕竟只有一只眼睛，多看李益明一眼，那只假眼珠子都会掉出来[捂嘴笑]】
【你说得对，褚自新确实无辜，都怪水货cp粉贩剑连累了他！太坏了水货cp粉，出来向@褚自新 道歉！】
【褚自新粉丝一天天的求芽姐放过，问题是你们蒸煮糊得查无此人，芽姐连该放过谁都不知道！】
【家猪的烹饪方法：五花肉洗净冷水下锅，加入二勺料酒，烹煮五分钟。加入冰糖、花雕酒和老抽，大火收汁后端给李益明当夜宵。】
【谁拉了谛听的瓜不知道，只知道谛听确实险些被李益明一脚踩死了[笑哭]】
若说在与爬山虎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叶芽们得到了什么好处的话，那么口条锻炼得更加地道这点，应当能算一条。经历过爬山虎的大风大浪后，褚自新粉丝这点小水花，扑在叶芽的怒火上，瞬间被蒸干了。
不过一日，叶芽们七进七出，将小水珠和褚自新的唯粉杀了个片甲不留。大多数发声骂过叶初的粉丝都学会了闭嘴安静如鸡，少部分散兵游勇，则四散至互联网各处，开始像祥林嫂一样卖惨，控诉恶霸叶芽的行径。
叶芽在剧播期间，以唯粉之威横扫cp粉和相方唯粉，这在如今的剧圈，是相当罕见的。毕竟互联网上声量最大的群体便是cp粉，叶芽还是第一个在剧播期，便直接向这一群体开战的粉丝群。最离谱的是——还打赢了，并且大获全胜。
一时间，叶芽声威赫赫。虽然不是什么好的名声，但总要比之前人人可欺的状态好了许多。最直观的表现就是，糖粉和爬山虎两大黑粉群体，这次之后，也学会了不再带叶初的大名辱骂她，而是悄悄改为了各种谐音和花名。
从光明正大地骂，变为偷偷摸摸地骂。虽然性质没变，折射出的粉圈地位变迁，却相当现实。
说来也巧，褚自新的粉丝名叫“小竹子”，竟也是一种植物。因此，便有好事的路人，将这次变故称为“第一次植物大战”。
还会有第二次植物大战吗？叶芽们也在思考这一点。
如果有的话，是和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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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粉圈动荡大战的时候，商叶初也开始了《星动当夏》的录制。
《星动当夏》是一档明星实境任务真人秀，本质是为了配合汝关本地的新剧宣传或者新电影宣传搞出的综艺。每一期《星动当夏》都有不同的主题和名字。
商叶初参加的这一期《星动当夏》是为了《天半》的宣传而录制的，因此，本期的主题当然是谍战，名字也有趣，叫作《暗线》。
因为是要配合《天半》宣传，因此，参加综艺的嘉宾自然也都是《天半》剧组的老熟人。虽然这几个名字如今已经家喻户晓，但汝关卫视还是敬业地给每个人都打上了身份铭牌：
叶初，剧中饰李益明，代号，天光一号；
时山，剧中饰李益明助手黎如晦，代号台灯；
薛浩东，剧中饰第九局局长陆怀章；
褚自新，剧中饰监听组组长崔静崖，代号谛听；
欧杨，剧中饰第九局副局长程岱青；
汪瑾，剧中饰监听组副组长何夕；
沈台，剧中饰行动队队长沈砚知；
以及……
郑博瀚，剧中饰监察员老郑。
郑博瀚的嘉宾位置，本来是要邀请齐鸣的。可惜齐老太一把年纪，实在对这种户外综艺活动敬谢不敏。但本期节目的嘉宾必须凑足八人，否则活动便没法分组。汝关卫视扒拉来扒拉去，最终求到了郑博瀚头上。
郑博瀚身上有属于文人的清高，本来是不愿意参加这种综艺节目的。但还是那句话——汝关卫视给得太多了。
不管怎么样，人是凑够了，《星动当夏特别篇·暗线》，就这样红红火火地开张了。
虽然每档综艺在播出时都喧腾热闹，开场便透出三分喜剧效果。但在实际录制时，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欢声笑语。
对于综艺录制，商叶初一向比对待拍戏还警惕。
不知道多少形象还不错的艺人在综艺节目中原形毕露，落下无数话柄，最终导致口碑受损甚至崩塌。
说句实在话，对商叶初而言，拍综艺比拍戏还累。
拍戏是在演角色，有剧本有台词有导演，再怎么样，角色理解也不会跑偏到哪里去。拍综艺却是在演观众幻想中的艺人形象，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谁知道这一千个哈姆雷特里，哪个演出来会大受追捧，哪个演出来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而且，综艺一拍就是一整天起步，相当于拍摄一场没有导演、没有剧本、剧情凝聚性极弱的超长戏份。有台本的综艺还好一些，没有台本，翻车概率极高。
总有些观众厌倦有台本的综艺，想看艺人在综艺中展示真实的自己。然而事实上，艺人也不过是普通人，刨去演技和明星光环之外，和每个正常人类一样，吃喝拉撒，喜怒哀乐，一地鸡毛。真要给观众展示真我，恐怕今天播出，明天粉丝就掉光了。
真人秀真人秀，其实真的敢在荧幕中秀出真实一面的人，凤毛麟角。
很幸运，《星动当夏》是有台本的。汝关卫视一向谨慎，不会给艺人们太多自由发挥的权利。
很不幸，《星动当夏》的台本只是个大概的框架，没有落实到每一步。具体怎么进行综艺，还得看演员个人发挥。
这是因为汝台的“剧本综艺”已经引起了不少观众的厌倦，表演痕迹太重，失去了真人秀的趣味。汝关怕损伤《天半》的口碑，不敢做得太过火。因此，写了五分台本，给演员们留下了五分自我发挥的空间。
以汝关的强横作风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头一遭了。以往的综艺，演员能有三分空间，就是顶级大咖待遇了。
《天半》的成绩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喜得汝台这个老独裁者也稍稍松了松手。
商叶初一直在思考自己在这期综艺中要如何表现。
对于参加综艺节目，商叶初有着丰富的经验。喜剧演员不参加综艺，就如同吃饺子不蘸醋一样。
但那时她是谐星，是绿叶，是笑点，是包袱。她不必在意形象，只需要让自己足够好笑即可。
而如今，她是正剧演员，是红花，是戏眼，是……主角。
以前那套路子，走不通了。
商叶初不想做谐星。她已经厌倦了世上所有的幽默。
该怎样，才能既保留综艺效果，又不至于落入从前的境况呢？
第361章 星动当夏
“那么，今天的最后一位嘉宾是——”
“叶初！”
一阵“噔噔噔噔”的音乐响起，伴着节奏感十足的节拍，叶初踩着点闪亮登场。
由于是要给《天半》做宣传，参与本期《星动当夏》的嘉宾，皆作自己在剧中的常服打扮。叶初更是穿戴上了李益明在剧中的经典款皮肤：头戴咖色报童帽，上身是挺括的立领修身短款衬衣，下身配高腰西装裤，腰际还别了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整个人英姿勃勃，俊俏又利落。
弹幕瞬间呈现井喷之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公老公老公老公老公】
【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小天小天我们喜欢你！】
【叶初！叶初！叶初！叶初！】
【都让让！第九局真正的父亲来了！都让让！第九局真正的父亲来了！都让让！第九局真正的父亲来了！】
【好啊，汝关，干的好啊。。。】
【就知道小初一定是压轴出场的~】
【前面的，压轴出场的是倒二，最后出场的叫大轴】
《星动当夏》主持人阿星发出一声夸张的尖叫：“天哪！今天的叶初实在是太帅了——看得我好心动好想嫁——！”
阿星是汝台的老人，主持过多款综艺节目，很有综艺效果。嘴上说着要嫁，身体竟然也真的向叶初扑了过去！
叶初一个蛇皮走位，轻巧地躲开了阿星。不过，倒也没有完全让对方扑空，而是伸出一条手臂，稳稳地将她接在了臂弯里。
坐在电脑屏幕前的孙笑笑顿时发出了一声尖叫。
“啊！”
“怎么了，笑笑？”笑笑妈急得推门而入。
孙笑笑连忙将电脑上的综艺界面切换回网课界面，摘下耳机看向老妈：“刚刚有只虫子飞到我鼻尖上了。”
孙笑笑已经结束了中考，等到一个月后开学，就是一名高一学生了。
孙笑笑原本的成绩不错，本来有望考上市重点班。但初三下半学期，恰逢叶芽与爬山虎姐姐掐架掐得最厉害的那段时期。孙笑笑每天焦灼不已，不断切换账号做数据、与人骂架，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有时被爬山虎姐姐骂得狠了，还会气得撕书。
在这种情况下，孙笑笑的成绩自然一落千丈。中考前夕，孙笑笑的父母强硬地收走了她的手机，又给孙笑笑请了家教，这才救回来一点儿。
不过无论如何，孙笑笑还是与市重点班失之交臂了，只上了个普通班。孙笑笑的父母自然很不满意。
笑笑妈从网上得到营销号真传，坚信高中生应该从中考结束后的暑假抓起。于是，这个中考刚刚结束的暑期，本该最为轻松的孙笑笑，不得不提前开始学习高中网课。
好在，笑笑妈和笑笑爸都是有工作的人，没办法时时刻刻盯着孙笑笑。孙笑笑得以见缝插针，在学习网课的过程中，偷偷看一会儿叶初的综艺。
《星动当夏》是叶初第一次参加的综艺节目，孙笑笑作为圈内赫赫有名的战斗粉，当然要第一时间观看才行。
笑笑妈扫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喋喋不休的老师，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关上门出去了。
孙笑笑松了口气，重新调回了《星动当夏》的网页播放界面。
一会儿工夫，屏幕上的弹幕已经密密麻麻，完全遮住了叶初的脸。
【好帅好帅好帅】
【这个灵活度……】
【阿星你给我下来！换我来！】
【谛听的表情亮了】
【崔组长吃醋啦嘿嘿】
【叶姐这个有力的臂膀，吸溜】
【帅得我脑瓜子一抽，怎么这动作能做得比男人还帅啊……】
【叶初也算是抱得美人归了】
【阿星，你好大的福气[哭]】
【时山太帅了时山太帅了时山太帅了】
【局座那个表情是嫌弃吗？】
孙笑笑将弹幕调成稀疏模式，迫不及待地继续观看起来。
在场的嘉宾都是《天半》里的老熟人，不过，除了叶初、时山和郑博瀚之外，孙笑笑对其他人并不十分熟悉。虽然众人胸口都别着代表各自真名的铭牌，孙笑笑还是习惯用剧中角色的名字称呼他们。显然，弹幕也是如此。
叶初绅士地将阿星扶正站稳，不动声色地向旁边一闪，站得离这个过分热情的主持人远了一点。
【怎么感觉叶初有点社恐】
【第一次上节目紧张？】
【小叶子笑得好可爱妈妈亲亲】
陆怀章揶揄道：“小李子，你这是有备而来啊！我们都是空手来的，就你还带着家伙事儿！”
叶初捞起腰际的手枪，露出个嬉皮笑脸的痞气表情：“局座，您要是想要，我倒是也可以给。”
“哟？”陆怀章一挑眉，当真伸手去接，“给我瞧瞧。”
叶初握住枪管，将手枪向前递去。在陆怀章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枪柄的刹那，叶初的手指利落地一弹，手枪瞬间旋转了180度！
叶初眼也不眨，将枪口对准陆怀章，连开三枪！
“biubiubiu！”
可惜，陆怀章显然也早有准备。这老家伙面色如常，没有对李益明的动作表示出任何惊异。一伸手，随手扯过站在一旁的谛听，挡到了自己身前！
叶初的手枪中喷射出红黄蓝三种颜色的颜料，正正好好地全命中了谛听的俊脸——
谛听白皙的脸蛋顿时变得姹紫嫣红，流光溢彩，山花烂漫。
弹幕顿了顿，顿时笑喷了：
【刚开场就玩这么大？】
【啊啊啊啊啊我服了怎么能这么好笑】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竟能如此相像？】
【咱们第九局蒸蒸日上！】
【最符合人设的一集……】
【一点都不ooc啊啊啊啊啊】
【局座还是那个局座，一点都不管手下的死活啊】
【谛听变成鹦鹉了，谁懂？】
【又看了一集《天半》】
【小李子耍手枪好酷啊！我都没看清她是怎么转手枪的】
【+1我也没看清，但是好帅。。】
【李秘书终于如愿以偿地杀了谛听（什么）】
【额们第九局平常上班就这样】
【知道局座的心腹为啥越来越少了吧？都是这么没的。】
【党国相亲相爱日常：】
谛听抹了一把脸，本就花花绿绿的脸顿时更加一塌糊涂。
主持人阿星张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小褚，out！”
谛听幽幽道：“群众里面有坏人。主持人，我申请场外复活。”
时山微微一笑，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崔组长既然out了就去场外乘乘凉。”
“时哥这话不对吧？”谛听露出半真半假的诧异神色，“我和叶老师什么时候成了一家人？”
时山从容道：“我说的是我们家的规矩，‘死’了的没有复活的。这天气也挺热的，一会儿我们大家做游戏，你负责在场外发冰水。”
镜头适时地一闪，移到了嘉宾身后的桌子上。桌上堆满了色泽诱人的各色冰饮和矿泉水，旁白应声响起：
“本节目由和姑娘果乐果汁饮品独家冠名播出。和姑娘果汁冰饮，祝您观赏节目愉快！痛饮和姑娘，夏日倍清凉！”
可惜，赞助商的小巧思注定做了无用功，因为整片节目的画面，已经被滚滚而来的弹幕淹没了。
【omG开场就雄竞？】
【笑得，黎公子很讨厌崔组长嘛~~】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酸气】
【好怪……啊这……那我嗑一点……】
【也就时山敢这么在汝台说话了吧】
【没人觉得时山很没礼貌吗？】
【褚自新都不介意，前面的在说啥？时山的表情明显是开玩笑啊。】
与弹幕的兴奋不同，孙笑笑只觉恶心得快把昨天的早饭呕出来了。与爬山虎打了几个月，孙笑笑对时山一点好感都没有，看见他和叶初同框都浑身难受。至于褚自新，前两天才打过。孙笑笑看他也不怎么顺眼。
让孙笑笑欣慰的是，叶初并没有对戏瘾大发的时山和褚自新有什么表示。
汝关卫视的后期也缺德，插播完广告后，镜头再次移回时山和褚自新之间。后期在两人之间做了一个电闪雷鸣大火熊熊的特效，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电流声和火花声，仿佛战争一触即发。
眼看大火越来越旺，叶初忽然插入两人中间，一摆手——后期将这个动作p出了撕裂的效果。熊熊大火被叶初撕出了一条手掌宽的通道。
刺啦——
噼啪！
大火和闪电应声碎裂，场景再次恢复原样。
“好了好了，”叶初拍了拍时山的肩，“崔组长有三次复活机会，这次算他走运。”
这是在玩《天半》剧里的梗。弹幕会意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地狱笑话】
【谛听真难杀啊】
【刺中心脏都能活，你说呢？】
【时山就这么乖乖被叶初拍啊……甚至还微微矮了矮身体，啊这】
【入戏太深】
【没吧？我感觉挺正常的？】
【前面的我又倒回去看了一眼，时山确实在叶初拍他的时候主动低下了半边肩膀。】
【woc我就不该还没追平电视剧就来看综艺，被弹幕剧透了啊啊啊啊啊】
叶初的话尾巴收得很好，插科打诨的环节结束，节目终于进入了正题。
阿星收敛笑容，语气轻快道：“本期节目的主题——题卡上已经写了，是《暗线》。”
镜头中出现了题卡的特写。
“所谓《暗线》呢，顾名思义，和谍战有关。”阿星用故弄玄虚的语气道，“在电视剧《天半》中，共有三方人士。我党，国党，和人民。在咱们今天这期节目中，势力则更多些……”
程岱青哼了一声：“再多还能有多少？难不成分出八个？”
这句话也是《天半》剧中的经典场面：程岱青得知陆怀章贪污，便让手下查账。并说：“再贪还能贪多少？难不成还能贪八个营？”
结果，手下将账本递到程岱青手中，程岱青定睛一看，陆怀章足足贪了一个师的军饷！
后期制作组缺德地将这段原片放了上来，还给了程岱青一个特写。
弹幕再次弯了腰。主持人阿星一边笑一边摆手：“还真叫欧杨老师说准了，确实，本期节目，足足有八个势力。——当然，也可以说是两个势力。”
观众的好奇心自然被勾了起来，阿星也不卖关子，开始介绍节目规则。
《星动当夏·暗线》这一期节目，共分为三个环节。但在各个环节开始之前，嘉宾们首先要前往“人间实验室”分配身份。
八位嘉宾，将分配到八个不同的身份。每个人都不可以直接或间接的形式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他人，否则当场淘汰。
这八个身份分别是：背叛者、操控者、观察者、破坏者、守护者、共谋者、盗窃者、领导者。每个身份分别拥有不同的职能。
但，这八个身份，只是表层身份。实际上，在八位嘉宾中，还有一位最终卧底！
第362章 终极大奖
听完主持人的介绍，陆怀章第一个笑道：“这还用分配？这儿不活脱脱站着一个盗窃者吗？”
谛听也笑了：“我猜卧底是叶初。”
叶初连连摆手，一脸无辜：“天地良心，这次真的不是我！”
“别把包袱给掘了啊！”主持人阿星嗔怪道，“我还没说完呢，卧底的身份也不是固定的，也得抽签——抽取身份时，卧底的名头会随机落到在场的任意一人身上。连我都不会知道。其余未得到卧底身份的人，则为‘被潜伏者’。”
这下倒有了点意思。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一番，似乎都在盘算汝台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阿星继续道：“本期节目共有三回合，每回合最终的胜者，可以得到两条关于卧底的线索——但请注意，这两条线索中，有一条是真的，一条是假的。
“线索可以共享。所以，一定不要让卧底成为最终胜者哦！否则，卧底先生或女士，可能会拿假情报来糊弄大家~
“第三轮游戏最后二十分钟，每位被潜伏者有一次猜测卧底是何人的机会。不过……”
阿星卖了个关子，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后，才从容笑道：“如果猜对，则卧底立即淘汰，被潜伏者一方获胜；如果猜错，则猜错的被潜伏者立即淘汰。游戏继续。当被潜伏者剩余人数与卧底达到1:1时，卧底一方获胜。”
“七对一，不太公平吧？”踌躇片刻后，叶初质疑道，“普通人有七个，卧底只有一个。这样的话，大家站在一起同时进行猜测，A猜b，b猜c，c猜d，八个人同一时间递交猜测结果的话，就能直接试出卧底是谁了。”
弹幕一阵骚动。
【这脑袋瓜转得真快】
【反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叶初在说啥。。】
【放心，汝关很狗的，不可能这么简单啦。】
【这不就是狼人杀吗？只不过剧情复杂了点。】
【为啥是八个人同一时间递交结果？卧底凭啥听被潜伏者的？】
【卧底要是不听话，不就直接暴露自己是卧底了么……】
“噢哟~”阿星暧昧地笑道，“问到重点了——”
“叶初的关注点没错。”阿星用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弹了一下叶初的肩膀，“虽然我刚刚说的是‘被潜伏者一方获胜’，但实际上，最终的获胜者只能有一个人。”
阿星眨了眨眼睛：“只有第一个猜出卧底是谁的被潜伏者，才能算作最后的赢家。得到终极大奖。其余的被潜伏者，同样算作输家。”
叶初逼问道：“‘第一个’，是什么意思？”
阿星笑道：“自然是时间上的第一了。譬如你和时山老师都猜出了卧底是谁，除了你们之外没人猜对，你在八点三十一分五十二秒递交答案，而时山老师在八点三十一分五十三秒递交答案，那么你就是第一个。”
众嘉宾惊得目瞪口呆！
【果然。。。】
【棺材台还是那个棺材台，没有一丝丝改变】
【我没听错吧？一个？】
【这是赤果果的分裂啊！这不就是摆明了让第九局内部勾心斗角吗？？？】
【我看懂了，意思是，这些人里只能有一个赢家，即使是被潜伏者一方，也只是暂时的联盟，到最后还是会分崩离析……】
【对对对！不仅如此，为了赢，他们可能还会故意隐瞒到手的线索！】
【牢不可破的联盟x
一触即碎的联盟√】
【说的好像额们第九局平常时候不勾心斗角一样。。】
【棺材台传统艺能】
【这种安排歹毒得很啊！公布这个规则之前，卧底还只有一个。公布之后，人人都像卧底了。】
【鬼知道这个过程中会发生啥。】
【打起来！打起来！打起来！】
【太热闹了，卧底正愁没法躺平到最后呢】
阿星一翘红唇，用夸张的语气道：“接下来，就让我们揭晓本期的终极大奖！”
郑博瀚一掀眉毛：“稀奇。终极大奖，不都是该游戏结束后再揭秘么？你现在就揭开了，万一我们有的人不喜欢大奖，直接蹬腿儿弃权了怎么办？”
郑博瀚这话是用玩笑的语气说出的，但却是在场众人和观众们的心声。
“我向大家保证，这个大奖，大家不会不感兴趣的。”
阿星打了个响指，做出夸张的展示动作：“当当当当！”
阿星身后印着“星动当夏”花字的巨大幕布倏然坠落在地，露出了藏在其后的“终极大奖”。
在看到终极大奖的真容时，场中齐齐响起一阵吸气声。
一台漆黑发亮的豪车傲立在幕布背后，车身线条优雅而流畅，车尾的流线型设计如猎豹般蓄势待发。金属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幽邃低调的光泽，将科技感与艺术性结合得淋漓尽致。
这正是汝关名车——风台！
阿星站在车前，笑道：“为了嘉奖《天半》的优越成绩，台里奖给了《天半》台内负责团队一部车。问题是整个团队几百号人，一台车也没法分，大家伙一合计，就把这台车赞助给咱们节目组做奖品了。”
后期制作组给这台车配上了许多blingbling的特效，还给了数个大特写，力图全方位立体展示这台车的美感。可惜，孙笑笑什么都看不见。因为，画面已经被井喷的弹幕挡住了！
【卧槽！风台！】
【这车啥型号？】
【汝关真有钱。。。】
【风台orvelle18，市价126万。但是目前有市无价。】
【这台一看就是限量款，我看着和官网上的不太一样。】
【那叫特别定制款……】
【126万的车也算好车？】
【126万的车确实太破了，建议直接邮给我，我替你处理一下。】
【一个综艺节目的奖品一百多万……接我以后也像棺材台这么有钱。。。】
【棺材棺材，升官发财】
【棺材棺材，升官发财】
【棺材棺材，升官发财】
【绝对算大奖了。参加这个节目的这几个人里，这部剧片酬超过一百万的绝不超过俩人。】
【完了，本以为是小打小闹，这下估计要变真打真闹了……】
第363章 真假
风台的出现不但让弹幕活跃了起来，画面中的嘉宾看起来也精神多了。
宣布完所有规则之后，八位嘉宾便依次进入了“人间实验室”，从抽签箱中随机抽取自己的身份号牌。
节目组在这里做了剪辑和快进，画面中只看到嘉宾们在房间中迅速进出，却看不见他们具体抽到了什么。孙笑笑伸长了脖子，想从嘉宾们的表情中看出些许蛛丝马迹。
这些演员都是演技派，有人瞠目结舌，有人不动如山，有人露出许多怪相，还有人故意做出挤眉弄眼的夸张表情。表情一个赛一个地生动，却无从以此判断他们的身份牌。
孙笑笑最关注的当然是叶初。叶初是第一个进去抽签的，出门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有些紧张。弹幕纷纷猜测，叶初可能是抽到卧底了。
陆怀章也悄悄对身边的程岱青道：“小李子保准是卧底！一会儿咱们先投她。”
程岱青用看傻子一样的眼光看着他：“要投你自己投。”
不多时，抽完了身份签，场景切换，众人到了一间敞亮的演播大厅中。主持人阿星笑着开始了第一轮游戏的规则介绍：
“第一轮游戏——真假情报站。
“八名嘉宾依次上台，主持人向每位嘉宾提问三个问题。嘉宾将答案写在手中白板上。其余嘉宾在台下，同样将答案写在手中白板上。被提问嘉宾必须向其余人等提供三个与答案有关的提示，不可撒谎。
“台下嘉宾每次答对，本人加一分；答错本人扣一分，并给被提问嘉宾加一分。
“游戏结束后，总分最高者，可得到两条与卧底有关的线索。”
阿星挤眉弄眼道：“也就是说，每误导一个嘉宾答错问题，被提问者都可以额外得到一分哦！是不是很心动呢？”
陆怀章哀叹道：“党国危矣！”
“本就一盘散沙的第九局这下彻底摇散黄了。”郑博瀚对时山露出个嘲笑的表情。在场众人，唯有他与时山的角色不是第九局成员，可以光明正大地嘲弄这岌岌可危的“党国最后一道防线”。
何夕举手：“如果台上嘉宾故意说假情报呢？”
阿星道：“如果有那样的情况，台下所有人每人加一分，台上嘉宾倒扣七分。”
上场顺序同样是抽签决定的。说巧不巧，抽到第一个上场的人，正是刚刚笑得最大声的郑博瀚。
其余七个人坐在台下，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主持人按了一下遥控器，郑博瀚背后的大屏幕中顿时浮现出一行大字：
【与您合作过的演员中，最让您印象深刻的是哪一位？】
“上来就是送分题。”郑博瀚调侃道，“我怎么感觉，我都不用说提示词，大家就能猜得到？”
弹幕叽叽喳喳：
【盲猜叶初。】
【这期节目就是为了捧《天半》做起来的，用脚指头想也肯定是叶初啊】
【不，我猜是李益明[滑稽]】
【好没悬念的一道题……】
【也可能是时山。郑博瀚和时山关系挺好的】
【时山又不是主角，为了宣传效果肯定是叶初啊】
【前面的在说什么啊[流汗]，时山当然是主角啊，官宣时也是领衔主演[流汗]】
【好冷的知识。。】
【啊？】
【不是，我一直以为时山是特别出演或者友情出演】
【片头曲没看过？时山的名字紧跟在李益明下方，眼睛不好就去治】
【？？？你有病？谁规定看剧必须要完整看完片头曲？我是在推奇视频上看的，推奇有自动跳过片头片尾功能怎么了？】
【嘴这么臭连路人问一句都要骂人，我就说时山是配角配角配角友情出演友情出演友情出演】
【***你的嘴才是装了***了吧】
【你**了时山都不会做配角】
【老液粪没被虎姐日够？弹幕里也要犯*？】
眼看爬山虎又在弹幕里与人发起了大战，孙笑笑不耐烦地暂停了播放，熟练地把骂人的几十个爬山虎纷纷点了屏蔽和举报。弹幕顿时清静多了。
在弹幕发起大战时，郑博瀚也在白板上写完了答案。写完后，主持人道：“郑老师，你现在可以说提示了。”
郑博瀚做出思忖的表情：“嗯……我想想，第一个提示，这人很年轻。”
陆怀章不满道：“喂喂喂！郑专员，年轻是怎么个范围？和我一比你还算年轻呢！”
郑博瀚揶揄道：“反正比我和你这种老菜皮年轻。三十岁以下，这次可以了吧？”
果然不是时山。孙笑笑痛快地想，时山那老人估计都有老人臭了。
“第二个提示，这人长得很漂亮。”
“这算什么提示？”沈队长怪叫起来，“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漂亮？就连局座，我看也是英俊潇洒风韵犹存!”
风韵犹存的陆怀章幽幽地看了沈队长一眼：“沈大队长，我看一撸到底还是不能满足你，把你罚成列兵就好了。”
“行吧。”郑博瀚无奈地叹了口气，“那第三个提示我就缩小一点范围：这人是《云倾记》的重要角色。可以了吧？”
【直接点叶初的名得了。】
【叶初确实挺漂亮的，为啥看剧感觉不到她这么好看？】
【为了符合人设，剧里没怎么化妆。综艺里化了妆。】
【剧里不是行窃就是杀人，谁还管她长啥样，死就完了[笑哭]】
【挺符合逻辑的，小偷和卧底都是越不起眼越好】
【云倾记特好看，我的下饭剧】
【拉了一下进度条，确实是叶初。郑博瀚刚刚写的是俩字。】
阿星看了一眼郑博瀚的答案板子，眨了眨眼睛：“好的，接下来就请各位写下属于自己的答案吧！写完后，我数123，大家同时举牌。
“一——二——三！”
场内众人纷纷亮出了答案。
七块白板，七种字体，齐刷刷地写着“叶初”！
郑博瀚嘴巴一咧，容长脸上露出一道怪异的笑容。
阿星抱怨道：“这题选得有些失误，搞得节目一点效果都没了。”
众人也笑起来。谛听道：“我觉得其实还是挺有效果的，至少给大家提了个醒，提示不能给得太明显。”
阿星耸了耸肩：“好吧。那么本轮的结果就是——”
“每人扣一分！郑博瀚老师加七分，大家鼓掌！”
“嘎，嘎，嘎，嘎，嘎……”
一排乌鸦拖着一排黑点，在寂静的画面中从容飞过。
阿星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郑老师，快揭晓你的答案吧……”
郑博瀚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将那块神秘的白板翻转过来——
【苏歌】。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唯有叶初，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郑老师！！！你！”
郑博瀚皮笑肉不笑道：“和苏歌一起拍《云倾记》的时候，苏歌的……感情戏，给了我很深的印象。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神奇的演员。”
弹幕已经炸了。
【神特么神奇。。】
【这是在内涵苏歌演技不好吗？】
【看叶初那表情，感觉她快憋出内伤了】
【在场所有人里只有叶初知道发生了啥】
【急急急，所以云倾记有未删减花絮吗？听说苏歌把郑博瀚气哭了真的假的？】
【卧槽笑死我了，也对，演技好的演员哪有演技烂的演员让人印象深刻】
【啊啊啊我不行了，比叶初演技好的也许有那么几个人，但比苏歌演技更烂的绝对找不到一个人！】
【苏歌居然有一天在演技上赢了叶初（bushi）】
【我信了，我感觉郑博瀚说的是实话】
【何止是实话，感觉他含恨已久】
【不愧是郑博瀚，涮了所有人，连弹幕也一道涮了】
【郑博瀚后半辈子做梦想起苏歌，都会爬起来烧一炷香的程度】
弹幕兴致勃勃地讨论苏歌时，郑博瀚也答完了第二个问题。第二个问题相对简单一点，问的是“郑博瀚最喜欢吃的食物”。在场的嘉宾不用提示就都答对了。郑博瀚最爱吃一种散发着薄荷清香的苦味饼干，是国外进口的。剧组的每个垃圾桶都能看到这种饼干的包装纸。
叶初吐槽道：“有一次半夜我拍完戏饿了，找郑老师要了一块。咬了一口，差点吃哭了。”
阿星故意道：“这么美味？”
叶初做出心有余悸的表情：“郑老师好心给我的，总不能浪费吧？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还要把整块饼干吃完，活活吓哭了。”
在场的嘉宾笑得前仰后合，郑博瀚更是做出一副“凡人不能理解朕的品味”的受伤神态：“看看，看看，这就是没良心的！”
第三个问题就在这种插科打诨的气氛中来了：
【娱乐圈中，您最讨厌的人是？】
空气顿了顿。
节目组别有用心地用印度运镜特效给了在场的每个人一个表情特效。
郑博瀚大惊失色：“这让我得罪人啊！我能不能直接弃权，把刚刚那七分还给大家？”
阿星残酷道：“不能。”
郑博瀚只好低下头，慢吞吞地写起答案来。
【我嗅到了尴尬的气息。】
【棺材台还是那么不做人，呃呃呃，这种问题怎么都很难回答吧】
【真答了你又不高兴】
【我想到了一个人名，但我不说是谁。】
【我也……】
【除了徐瀚文还有谁？】
【笑死我了，双瀚之争四海闻名】
【虽然大家都知道，但肯定不能直接写出来啊】
【俩人以后还要合作的，钱还是香的】
【糊涂好活人啊】
【不是，郑博瀚这么疯，他还真有可能直接写徐瀚文的大名】
【郑博瀚哪天把微博名改成“徐瀚文速速受死”我都不奇怪。。】
【就算郑博瀚能写，在场的演员也不能写吧？那多尴尬啊？】
【你还真别说，这种大家都知道但没戳破的事情反而最难搞】
【郑博瀚还真可能写的是徐瀚文，答案写了很多笔。徐瀚文仨字笔画挺多的】
【啊啊啊我已经开始替人尴尬了】
郑博瀚给出了三个提示。
“第一，这人和我合作过不止一次。”
“第二，这人的名字是三个字。”
“第三，这个人……在场的人都认识。”
【真是废废又话话啊】
【大哥其实你直接说徐瀚文仨字也可以的，别祸害底下的嘉宾啊！】
【郑老蹭又发疯了】
【棺材台以后不打算和徐瀚文合作了吗？这么勇？】
【主持人的表情好奇怪，估计不敢相信郑博瀚居然真的把徐瀚文的名字写上了。。】
台下嘉宾的答案一一揭晓。
果然不出弹幕所料，这一次，嘉宾们给出的答案可谓五花八门。虽然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必然是徐瀚文，但除了何夕和沈队长的演员真的写下了“徐瀚文”三个字之外，其他人写的都是些十分圆滑的答案。
陆怀章的答案是“薛浩东”。孙笑笑和弹幕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饰演陆怀章的这个演员就叫薛浩东。
在弹幕和观众眼中痛失真名的陆局长解释道：“我和老郑总是拌嘴，还喜欢拆他的台，估计他心里挺恨我的。”
郑博瀚哭笑不得道：“你少给自己抬咖了。”
谛听的答案是“无名氏”。他的解释是，自己对娱乐圈的人际关系不感兴趣。
谛听的演员一向走社畜风格，这个答案虽然不够讨巧，但弹幕也能接受。
时山的答案是“郑搏翰”。这是个圈内的老笑话了，郑博瀚早些年接受采访，结果那家报纸通篇文章都把郑博瀚的名字错打成了“郑搏翰”，仨字错了俩。当时年轻气盛的郑博瀚气得写了长文，大骂那家报社，并宣布永不合作。这个笑话有些年代了，还是弹幕科普之后，孙笑笑才理解的。
程岱青的答案比较有意思，是“寇校长”。
阿星诧异道：“寇校长可不是娱乐圈中人吧？”
程岱青答道：“对。但是他同样可以娱乐大众。”
弹幕一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吵到了孙笑笑的眼睛。
【没毛病！】
【我站程副局，这次他可能猜对了】
【这个答案，当真是生机勃勃万物竞发啊！】
【程副局好幽默。。】
【连郑博瀚都笑了，这个答案写到老郑心坎上了】
【千古完人寇校长[狗头]】
轮到叶初掀开牌子了。不知怎么，孙笑笑觉得，叶初的动作有些迟疑。
镜头给了叶初的牌子一个特写。
【叶初】。
场内众人齐齐愣了一下，连郑博瀚和阿星都愣住了。
阿星瞪大了眼睛，半晌才道：“叶初……你的答案为什么是这个呢？哈哈，是因为你在剧组，也像薛老师一样，经常和郑老师拌嘴吗？”
阿星试图打圆场，这个目的如此明显，连孙笑笑都看出来了。
叶初轻轻摇了摇头，垂下头，缓缓道：“因为郑老师对我很好，但我总是达不到他的期望，一次次让他失望，惹他生气……”
叶初抬起头，看了一眼愕然的郑博瀚，清晰而忐忑道：“我有时总会觉得，如果《天半》换一个人来演，可能也会有今天的成绩，而郑老师还可以少费些力气。”
场面一时静了下来。主持人阿星顿了顿，露出几分怜惜的神色，捏了捏商叶初的脸颊，没说什么。
【救，好诚恳……】
【本来以为是陆局长那种打哈哈的回答，没想到说的这么认真】
【哇咔咔，第一次见到演员承认没有自己这部剧也能演得很好】
【也没说错吧？《天半》的剧本，猪都能起飞】
【不管猪能不能起飞，叶初起飞之后依然很谦逊，这不是很好吗？】
【叶初写字还挺漂亮的】
【救命，我记得叶初是高中学历，就这写字都比我好看，哭了】
【啊啊啊宝宝妈妈抱抱妈妈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这不是在打粉丝的脸？叶芽天天做大字报说叶初扛剧】
【叶芽做大字报和叶初有啥关系？叶初p的图？】
【糊姐别演了3q，爬山糊不也天天做大字报吹时山出场后收视率飙升？】
【粉丝能别在这里打架了不？
作为路人只觉得叶初很真诚，完全是一个一夜爆红的年轻人最正常的惶恐。
很能共情。别人觉得她扛剧，和她有自知之明觉得剧本好谁来都一样不冲突。
我也经常担心辜负我导师的期望。
爬山虎和叶芽别在这里打架影响弹幕氛围，把叶初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好感败坏了。】
【前面的，其实你发这么长几句固屏弹幕，把画面全挡了，更影响弹幕氛围……】
【+1】
【不管怎么样，突然发现叶初好年轻啊，她今年也才二十出头，和我差不多大】
【还是个孩子啊……[点烟]】
阿星捏完商叶初的脸，又露出了标准的综艺式笑容：“好！接下来，让我们揭晓这一次的得分情况！
“郑博瀚老师，加六分！”
孙笑笑本来正被叶初那段话说得心脏都揪起来了，忽听主持人宣布这个结果，顿时一愣。得了六分，也就是说，有一位嘉宾答对了。不会吧？难道真是寇校长？
“叶初，加一分！”
话音刚落，郑博瀚便转过了自己手中的白板，只见那白板上赫然写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叶初】。
看清白板的刹那，孙笑笑才明白为什么郑博瀚写了那么长时间。原来不是名字笔画多，而是郑博瀚在叶初的名字周围，画上了一圈小小的简笔画绿叶花边。
在场众人显然也没想到郑博瀚的答案居然是叶初，纷纷面面相觑。
沈队长忽然大叫道：“不对啊！主持人，叶初是俩字不是仨字啊！郑老师这是有意误导！”
叶初笑笑：“沈队长，我身份证上的名字是三个字。”
沈队长旁边的时山拍了拍他：“平常叶老师叶老师的叫，你还真以为叶老师姓叶？”
这个小插曲在插科打诨中过去了。阿星微笑道：“郑老师，可以解释一下吗？”
郑博瀚轻哼一声：“叶初是我在娱乐圈最讨厌的人。”
镜头给了叶初一个特写。叶初脸上虽然还在笑着，眼神却黯淡了下去。
阿星笑意未改：“为什么呢？”
郑博瀚叹了口气，放下白板，站起身来。
“因为叶初是创作者最怕的那种演员。在她演平昭和李益明之前，我的脑子里自有一套平昭和李益明的形象。可她演了之后，我脑子里的平昭和李益明完全变成了她的样子。”
郑博瀚深深看了一眼叶初：“她的演技太完美、太霸道了，会完全覆盖掉我原本的思维和想象。所以我讨厌她，我讨厌这种思维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叶初愕然抬起眼睛。
“如果换了一个人演，我的思绪可能就不会这么被动了。一想到这，我不能不讨厌她。但是——”
郑博瀚话锋一转。
“我绝不会说，我是想着叶初的样子进行创作的。我没有那种预先代入他人形象创作的习惯。我只能说，在叶初演完我的作品之后，我心目中的平昭和李益明，已经是她了——也只能是她。”
郑博瀚轻轻拭了拭眼角：“正因为她是我心里的角色，所以我才对她严格了一点。我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因为这，觉得我讨厌她。”
“好了，我这一轮结束了。”郑博瀚向主持人颔首致意，“没什么事，我就先下去了。”
说完这句话，郑博瀚向台下走去。然而他并没有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先走到了叶初面前。
郑博瀚打量着叶初的脸，缓缓道：“其实……”
郑博瀚叹了口气。
“我一直为你而骄傲。”
话音刚落，叶初似乎再也控制不住心中奔涌的感情，哽咽一声，拥住了郑博瀚！
“老师！”
第363章 论迹论心
【看得好感慨……】
【只有我觉得是台本吗？】
【是的，只有你】
【老郑是真疼叶初啊，当然叶初也很知恩图报就是了】
【+1，我也觉得是台本，演得太假了】
【汝关的综艺，怎么可能没本子（笑）】
【时山粉丝差不多得了，叶初今年才二十岁，哪来那么多心眼子？】
【终于有人说了，看弹幕不爽很久了，这也台本那也台本，不知道的还以为看宫斗剧呢】
【别人不知道，阿星的表情不像演的。我看过阿星演的剧，她演技没这么好】
【只有我狠狠共情了吗？】
【我也，我们华国小孩是这样的，总是担心让别人失望，明明已经表现得够好了也不敢自夸[大哭]】
【时男配的粉丝能不能别跳了啊我屏蔽列表都满了】
【就算是台本，网上一直把叶初和郑博瀚传得很难听，叶初敢主动把台本演出来，不更是证明不避嫌了吗？】
【真不懂弹幕为啥对叶初这么大恶意……】
【是台本，证明叶初勇敢又坦荡，不像某些忘本的白眼狼；】
【不是台本，顶多证明叶初缺乏自信，缺乏自信又不是啥大错，有啥好骂的】
【弹幕某些人真给我惹烦了，挺感人的一幕硬生生被你们这些人烂完了】
【有人被全网造黄谣依然坦坦荡荡和恩师拥抱，有人火了之后就把有提携之恩的导演一脚蹬了，人品高下立判】
【是谁呢？好难猜啊】
【弹幕在说啥，我突然看不懂了】
【谁蹬了提携他的导演啊[耳朵][耳朵][耳朵]】
【郑博瀚亲口承认叶初是他心中的李益明了啊，那些说本子好换谁都一样的红眼病可以闭嘴了。】
在弹幕的炮火连天中，余下几位嘉宾也依次完成了自己的回合。其中最阴险的当属陆怀章陆大局长，三道问题，在场竟然没有一个人答对，足足得了二十一分。
时山是倒数第二位上场的。一见时山，原本热泪盈眶的孙笑笑立刻擦干眼泪，打起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圈内的大粉也是有些门路的，孙笑笑作为核心老粉之一，探听到了不少小道消息。比如，汝关贼心不死，要在《星动当夏》这一期上，大卖特卖时山和叶初的cp。
叶初和时山卖cp的历史还要追溯到《天半》开播之前。两人第一次合体营业的时候，无论是爬山虎还是叶芽，都大为不满，反应激烈，毕竟两家的积恨已经深到了能插柱子的地步。
等到正式看了合体节目，这些不满的声浪竟诡异而迅速地平复下来了！
原因无他，叶初和时山卖的，实在是太难嗑了。
孙笑笑也是嗑过叶初不少cp的人，无论是杨唤宜版萧凤阙和花魁眠眠，还是叶初版萧凤阙和神捕天如水，哪怕是和谢拔子那个蠢货，也别有一番张力和风味。就连懿分熟叶cp粉那些让人没眼看的硬糖，孙笑笑也偷吃过几口。
孙笑笑自认，自己年轻牙口好，什么都咽的下。
可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叶初和时山每次合体，都透着一股命苦的感觉？
时山虽然自然而然地和叶初谈笑风生、照顾叶初的一切，注视凝望、动作上的暗糖都不缺。唯独缺乏任何感情，好像只是在完成某个熟稔的流水线任务，至于对面坐的是叶初还是一只泰迪，在他眼中都没有区别。
这种娴熟对cp粉而言是致命的，因为这意味着，叶初对时山而言，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没了第一和唯一这两个先决条件，这对cp还有什么嚼头？
叶初更是炸裂。从正式营业的第一天起，叶初身上就透着一股加班加了十年没睡足的疲倦感。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敷衍对待营业。相反，叶初非常努力，有一种头悬梁锥刺股的感觉。每当时山做了一件事，叶初就要立刻比瓢画葫芦地做得更好——哪怕时山根本用不到！
如同一个绝望的后进生在拼命模仿学霸，孙笑笑甚至从叶初身上看到了拼命念abandon的自己。
这二人的互动，竟有一种罕见的比学赶帮超的氛围。除了忠实的叶芽和爬山虎，和绿瓣晨昏定省嘲叶初时山的乐子人外，基本上没有路人愿意看这么艰苦的营业节目。
营业之初，爬山虎和叶芽每天互相大骂对方的正主倒贴，时山是倒贴狗，叶初是倒贴婊。看了两三次二人的营业之后，双方默契地一同改了口——时山成了烂黄瓜，叶初成了克隆羊。
因此，甫一看到时山要发言，孙笑笑担心的并不是时山倒贴叶初，而是担心叶初又把那种程门立雪的精神拿到节目中，对时山进行亦步亦趋的模仿！
叶初在卖cp上的学人精事迹，完全是自家的丑事。叶芽遮遮掩掩，怎么都可以溺爱。如果闹到外人面前……那也太丢人了。
时山抽到的前两个问题都很简单，节目平稳地渡了过去。直到第三个问题弹出大荧幕，孙笑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最喜欢的女演员是谁？】
一看到这个问题，沈队长立刻吹了声口哨，大笑道：“哟哟哟，咱们今天这节目，别挖出点什么不该挖出的东西来！”
陆怀章也挤眉弄眼道：“这个问题怎么不问我呢？我最喜欢的女演员是翟樱桃老师，在场的小年轻没一个知道的。又能白得七分！”
陆怀章此话是在隐晦地提醒时山，可以写一些老派女艺术家的名字上去，这样不出错。
老奸巨猾。孙笑笑忿忿地想，如果不是弹幕提醒，她还真没看出来。果然老人护着老人。
时山笑了笑：“可惜我喜欢的这位女演员，大家应该都认识。”
“哟？”阿星八卦地扫视了在场众人一眼。
这话让孙笑笑心中一跳。
写苏歌的名字吧。孙笑笑虔诚地祈祷着，让爬山虎和糖粉这两拨贱人锁死！时山和苏歌看起来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王八。反正千万别倒贴我姐。
时山略一沉吟，低下头，在白板上写起字来。孙笑笑格外留心地看着他的动作。时山写下的笔画很多，异常地多，但也不排除是叶初的可能。万一时山东施效颦，学着郑博瀚那样，画了一圈花边呢？
时山写下答案的过程异常的漫长。终于写完之后，时山抬起头来，缓缓道：
“第一，这个人做过士兵。
“第二，这个人演技很好。
“第三……”
时山顿了顿：“这个人不喜欢雪天。”
“这条件给的，”何夕嘀咕道，“我这一轮又没分了。”
陆怀章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这种私人爱好谁记得住？”
谛听没说话，低下头一笔一画地写起字来。
“……”郑博瀚神色古怪，下意识地一偏头，又硬生生别了回来。不知怎么，孙笑笑直觉地认为，他看的方向，似乎是叶初所在的位置。
孙笑笑心跳如鼓。
众人写完答案，将白板翻转过来。在看清白板的刹那。孙笑笑在心里怪叫了一声。
时山竟然在白板上画了一幅简笔画！
两根大柱，每根柱上各写着一句楹联：
“君为袖手旁观客，我亦逢场作戏人。”
两根柱子之间画了一横，看上去像个戏台。戏台下站着一个小火柴人，豆豆眼下还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两排泪珠。
这幅画画得简单却不失可爱，难怪时山捣鼓了那么长时间。
阿星夸张地“哇”了一声：“时老师还真是多才多艺啊！为什么要画这么一幅画呢？”
时山用写字笔轻轻点着白板上的火柴人，微微一笑道：“虽然台上的海上客老师唱得非常完美……但在我心中，台下的这位，是最好的演员。”
弹幕立刻迎来了一波小高潮：
【这个画面！！！】
【啊啊啊是第二十七集那一幕[大哭]】
【我知道了，时山最喜欢的演员是李益明！】
【李益明做过士兵，李益明演技很好，李益明不喜欢雪天，因为下雪时北部战场的同志们要遭殃了……】
【哇，好标准又好浪漫的答案】
【那小人为什么在哭？】
【李益明当时脸上在笑，心里在哭啊！】
【不是，喜欢李益明写李益明就得了呗，画这么半天干嘛】
【故意迷惑嘉宾吧，看笔画猜不出来】
【明明画得这么抽象，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呜呜】
【那一集我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站看到剪辑次次都要点进去】
【为什么都觉得是李益明，而不是叶初？】
【叶初也没当过士兵啊】
【李益明才是最好的演员】
【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只不过是大家都喜欢关二爷而已】
弹幕一时间被鲜红的【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和【关二爷千古】刷屏了。孙笑笑却犹疑不定，手心甚至出了汗。
作为忠实粉丝，孙笑笑当然知道叶初的履历。她分明记得，在叶初的艺名还没有改为“叶初”的时候，似乎是演过士兵的……
叶初的演技当然很好，至于叶初喜不喜欢雪天，孙笑笑不清楚。但是，叶初跑龙套出身，冬日寒冷，龙套的日子似乎更辛苦一点。如果不喜欢雪天，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时山说的，到底是李益明，还是叶初？
这个可能性浮现在脑海中的一刹，孙笑笑眉心一跳，连忙去看在场众人的表情。叶初微微笑着，神色怀念，郑博瀚面色古怪，一张老脸满是诧异。其他人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来。
七位台下嘉宾中有六个人写的是“李益明”。唯独郑博瀚空出一块白板，什么也没写。
孙笑笑的呼吸急促起来。
随之而来的第一个想法出乎意料，孙笑笑竟然并未觉得多么生气，反而有些隐晦的痛快。
叶初演过士兵这件事，不单叶芽知道，爬山虎更是一清二楚。毕竟她们截取了那么多叶初早期的角色，做成了黑图和表情包。
不知道此刻在看这一幕的爬山虎，心中作何感想？
第364章 最爱之人
【《天半》中，除了自己演的角色外，最喜欢的角色是？】
时山这一轮结束，最后一名嘉宾叶初终于上场。主持人提问的第一个问题，便让孙笑笑咧着的嘴拉了下去。
这个答案十分没悬念，叶初写的果然是黎如晦。在场众人只有谛听那个自恋狂写了“谛听”，其余人都猜对了。
孙笑笑倒是理解叶初的抉择。叶初身为李益明的饰演者，总不能跑去喜欢第九局的虫豸们。除了黎如晦那个废物，好像也没别的抉择了。
【在你自己饰演过的角色中，最喜欢哪一个呢？】
第二个问题一下子就勾起了孙笑笑的兴趣。
叶初的经典角色不少，她会最喜欢哪个？萧凤阙、平昭，还是李益明？
孙笑笑最喜欢的角色其实是眠眠。作为让她入坑的白月光，孙笑笑对这个出场不到二十分钟的舞姬有着特殊的感情。为此，还被圈内不少同担嘲笑为异食癖。
眠眠的设定并不出彩，叶初不可能选她。那会是谁？
叶初抿了抿嘴角，低头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而后开口道：
“第一，这个角色有个很爱她的母亲。”
“第二，这个角色……时而冷酷，时而多情。”
“第三，这个角色有原型，但大家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果然是李益明！
这个答案丝毫不出孙笑笑所料。李益明让叶初一夜之间红遍大江南北，人设也是所有角色中最好的。别的不说，起码在叶圈，李益明已经变成了第一大金瓜，所有人都争着抢着让李益明去当萧凤阙和平昭的老公。
这样的角色，理所当然该被她的创作者偏爱。
弹幕也毫无悬念地刷了一片【李益明】过去，陆怀章更是哈哈笑道：“送分题！”
阿星抿嘴笑道：“好，既然是送分题，那这次就请叶子先揭晓答案吧。”
叶初转过白板。果不其然，工整大气的“李益明”三个字写在其上，节目组还给了个星月交辉的特效。
这一轮毫无悬念，几位嘉宾渐次转过白板，写的都是“李益明”。
镜头转到时山身上，一下子停住了。
时山并没有转过白板。
这老人又在闹什么妖？
孙笑笑拧紧眉头，盯着时山的举动。阿星揶揄道：“怎么，时老师连送分题也答错了？”
时山看了一眼叶初，后者恰好也在注视他。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叶初竟然先别过了眼睛。
时山慢慢笑道：“嗯。”
说着，时山转过了自己的板子。
后期特意慢放了时山的动作，孙笑笑伸着脖子等了五秒，时山那块白板才露出真容。
【关越】。
…………
孙笑笑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伪君子就是伪君子，连眼光也透着一股伪君子味儿！
叶初最喜欢的角色怎么可能是关越？
关越懦弱、自私、虚伪、唯利是图，连对自己的亲生父母都留着数不清的心眼。关越愚蠢，轻狂，傲慢，偏激，甚至还有点精神问题。关越土里土气，灰头灰脑，妆造连乞丐版李益明都不如。连孙笑笑这样的真爱粉，也无法昧着良心说关越是漂亮的。
关越是性转版的耀祖，年轻性转版的凤凰男，不折不扣的白眼狼。关越身上有着生动的劣根性。哪怕加上十层粉丝滤镜，孙笑笑也不喜欢这个满身都是缺点的角色。
《哑婆》的票房只有一个亿。虽然在文艺片中是个奇迹，但并没有让叶初走红。国民度连李益明的帽子都比不上。除了文艺圈认可的映世奖之外，堪称颗粒无收。
更何况，《哑婆》那部戏，还是季扒皮逼着叶初接的！
分明是寄人篱下的耻辱角色，怎么会是叶初的心头最爱？
孙笑笑甚至怀疑，时山写这么个角色，就是为了故意恶心叶初的！
阿星诧异地挑了挑眉：“关越……这倒是很新颖的角色。给我的印象很深。”
“叶初呢？”阿星转向叶初，“对时老师的答案，你怎么看？”
沈队长调笑道：“时老师这是怕叶初拿不到第一，故意送分呢。”
何夕笑着搡了他一把：“你刚刚怎么不给我送分？”
何夕和沈队长在剧中有点隐晦的感情线。这说法也有解围的意思。
郑博瀚瞥了时山一眼，不凉不热道：“倒也没错。我看过两遍《哑婆》，小越的情况也都能对上。”
叶初偏过头，细细地打量着时山，似乎第一天才认识他似的。
孙笑笑想，叶初估计是被时山大庭广众下恶心她的行径震撼到了。
“时老师。”叶初缓缓张口，“你为什么会写小越的名字呢？”
时山垂下眼睛，缓缓抚摩着白板上的字迹。
“我也不清楚，脑子一热就写上了。”时山用手指将白板上的字迹缓缓擦去，“可能是喜欢这个名字吧。‘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孙笑笑心里又犯了嘀咕：关山难越，是有很多阻碍的意思。萍水相逢，是相逢后又立刻分别的意思。时山不但是老人，还是个扫把星，在节目上对着我姐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叶初并没有对时山吐出的不吉之言有什么表示，只是深深地看了时山一眼。那一眼实在太过明显，连孙笑笑都无法自我欺骗。
弹幕纷纷吐槽：
【关越是谁？】
【叶初拍的一部电影里的角色，挺好看的。】
【华视六套看过，叶初在里面挺命苦的】
【何止命苦，最后成了孤儿】
【时山写这个角色，是不是给叶初添堵啊？】
【我也感觉，瞧叶初那眼神，都被他整无语了】
【关越这名字好，既有关山难越的意思，也有越过难关的意思。】
【中文博大精深啊！】
【但是时山选择了关山难越那一层解释……】
【叶初看时山的眼神好奇怪】
【可能是没想到这么冷门的片子时山也看过吧】
第二轮结束。第三个问题终于接踵而至。
【在这世上，最爱的人是？】
有那么一瞬间，孙笑笑似乎在叶初脸上看到了茫然的神色。但镜头闪得太快，孙笑笑没来得及看清。
“喂喂喂，”叶初微笑道，“这题超纲了吧？哪有过问别人感情生活的？”
阿星故作惊讶道：“谁说必须是爱情了？老爸老妈爷爷奶奶都可以——怎么，叶初，你有情况？”
叶初故作苦恼道：“大家也不认识我的父母亲朋呀！”
“那我不管。”阿星戳了戳叶初的脸，“写吧！”
叶初对着嘉宾们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这可不怪我啊，都是阿星逼我的。”
叶初低下头，唰唰唰写完了答案。而后道：
“第一，这个人给了我很多帮助。”
“第二，这个人对我的人生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第三，这个人在场的大家应该都认识。”
这算是什么提示？
这一题终于难倒了所有人，在场的嘉宾抓耳挠腮，交头接耳。连最稳重的谛听，都忍不住去找郑博瀚说小话商量答案了。
这一题果然全军覆没。在场嘉宾的答案揭晓，真个五花八门。有写爸爸的，有写妈妈的，还有写爷爷奶奶的。时山写了季君陶，郑博瀚写了苏歌（孙笑笑怀疑他本想写自己的，因为苏歌的“苏”前面隐隐约约有半个被擦掉的“关”字），谛听写了齐鸣。在场的七位嘉宾，第一次写了完全不同的七个答案！
阿星笑得前仰后合：“扣扣扣分！全部扣一分！叶初加七分。好了叶初，快别卖关子了，把你的答案展示出来吧。”
叶初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将白板缓缓转了过来。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
孙笑笑的眼珠子都快射出来了。
弹幕也惊到了：
【啊？】
【这是？】
【《演员的自我修养》的作者】
【不是，这。。。】
【没毛病，演员行当的祖师爷。。】
【啊咧咧？】
【我滴个老天爷啊，再让我猜十万次我都猜不到】
【确实全对上了，当演员的不认识这位可以回家了】
【演员爱祖师爷，没毛病。】
【我以为咋也得是爸爸妈妈或者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啥的】
【爸妈有俩，答案只能写一个，咋选？还不如选这个不出错的。另一种爱，和亲情友情爱情都不冲突】
【哪有那么复杂，不就是相当于宣布自己热爱演员事业吗？】
【这字够草的，难怪写那么快】
【叶初这么多轮第一次写草书，看了三遍才看出来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笑哭]】
【估计是为了蒙蔽其他嘉宾故意写快的】
【《演员的自我修养》，现在也不知道有几个演员能看完这本书】
【季君陶是哪位？】
【叶初老板】
【神经病吧？谁爱自己老板？时山和叶初是不是关系不好啊】
【这算出老千吗，这谁能想到】
【肯定算是取巧了吧，但是不算撒谎。】
果不其然，在场的嘉宾们纷纷跳起来大叫不公平，认为叶初没说实话。可惜，这次起义被阿星残酷地镇压了，阿星毅然决然地宣布：叶初加七分，抗议无效。
孙笑笑在电脑前乐不可支。叶初还是那么机智，不声不响地就把所有人都坑了一遍，简直像只小狐狸。这个答案既有幽默感又不会出错，堪称和稀泥典范。粉上这么个正主，真是花粉之福。
唯一的瑕疵是时山居然写了个季扒皮，真是够晦气的。孙笑笑唯一能理解的可能，就是时山又想恶心一下叶初。
八轮结束，主持人开始汇算总得分。
虽然陆怀章靠着老奸巨猾一次性得了21分，但后来的几轮中，他屡战屡败，又把赚到的分扣了一大半。因此算来算去，这轮游戏，居然是陆怀章和叶初并列第一。
两人在众嘉宾羡慕的目光中，去节目组那里领了线索。
线索只能看一遍，不能带走。这一次，节目终于不再故弄玄虚，而是给了两张线索纸条特写。
第一张纸条上画了一支笔。
第二张纸条上画了一棵树。
镜头分为两格，画面中的叶初和陆怀章仔细地记忆了线索之后，走出了派发线索的小屋。
第365章 真假联络点
第二轮游戏，叫作《真假联络点》。
嘉宾们将被节目组运往汝关古镇平溪镇，在那里进行第二轮游戏。
在这一小镇中，有十几个暗藏的联络点。嘉宾们可以根据线索，找寻这十几个联络点，完成相应的任务。完成任务最多的嘉宾，就能获得卧底相关的线索。当然，同样有真有假。
平溪镇距离第一轮游戏进行的地方很远，八位嘉宾需要分为两车前往。
叶初、时山、何夕和沈队长四人坐一车，郑博瀚、陆怀章、谛听和程岱青四人坐一车。
叶初这一边是时山负责开车，叶初坐在副驾驶，沈队长和何夕两人则坐在后排。
节目组炒cp的心真是藏都不藏了。孙笑笑又想唾弃汝台了。
一路行车难免要说话解闷，四人闲聊几句后，何夕状似无意道：“叶姐，你拿到的线索是什么？”
叶初从后视镜中瞥了一眼，笑道：“没什么。一棵树，一支笔。”
“一棵树？”沈队长插嘴道，“那不就是……”
弹幕叽叽喳喳地替他做了回答：
【树上有叶子】
【叶初？】
【不可能这么明显吧？】
【可能是烟雾弹，真线索没准是那支笔】
【笔只可能和郑博瀚有关吧，编剧不就是靠笔杆子吃饭的？】
【叶初演的皇帝还用笔写过字呢，我记得那时候网上还为了她到底写了啥吵了好久】
【谛听用钢笔戳死过人。。。】
【何夕是监听组副组长，负责记录，身上也天天插着笔】
【额们陆局长不是最爱用一支美国进口的派克金笔么】
【笔的范围太广了】
【叶初就这么把线索给出去了？】
【她敢给，谁敢信？李益明在第九局信誉为负数（滑稽）】
仿佛是在呼应弹幕似的，叶初向后歪了歪头：“树上有叶子，沈队长想投我？”
“不至于这么快下结论。”时山沉稳道，“欧杨老师的名字里还有个杨树的杨呢。”
孙笑笑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欧杨是扮演程岱青的那个演员。
“欧杨老师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的，”叶初调笑道，“怎么看也不像是卧底。”
“那么……”何夕眼珠子一转，忽然探身上前，伸出一只手握成拳，探到叶初下巴边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叶初老师到底是不是卧底？”
叶初顿了顿，好笑地看向何夕：“我是被潜伏者。”
时山点了点头：“我也是被潜伏者。”
“咱们这一车都是被潜伏者。”沈队长嘻嘻哈哈道，“倒是局座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
被沈队长念叨的局座打了个喷嚏。
“老薛，”郑博瀚侧头看他，“你打算吃独食？”
“吃什么独食？我吃独食？”陆怀章捏了捏鼻梁，“那俩线索也没什么好说的，一个印章，一条河。河道画得歪扭七八，挺抽象。没别的了。”
郑博瀚若有所思：“印章？陆怀章？”
“这也能扯上？”陆怀章露出好笑的神情，“那我还说河道是‘浩瀚’的意思呢！”
郑博瀚幽幽道：“剧本是我写的，我给你取名的时候，用的就是怀中抱印的典故。”
【哈哈哈哈哈哈哈怀中抱印，印是官印，那不就是官迷吗！】
【郑博瀚：没有人比我更懂天半！】
【局座故意撒谎啊，线索不是笔和树吗？】
【看来是想吃独食】
【好消息，局座在第九局的信誉并不比李益明好，大家也许不会上当受骗】
【会不会局座是卧底？】
【不可能吧，怎么看都是叶初的嫌疑更大】
【NoNoNo，理性分析一下，叶初反而不像是卧底】
【为什么？】
【叶初直接把真实的线索说出口了，谁看到那棵树都会怀疑是她吧？真是卧底，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也可能是故布疑阵，兵法虚虚实实，实实虚虚】
【局座为啥伪造一个印章的线索啊，故意引人怀疑？】
车子在跳剪中迅速到达了目的地。节目组将嘉宾们分成了四组，每组二人。让孙笑笑庆幸的是，时山这次没有和叶初分在一组，而是苦哈哈地去陪郑博瀚了。叶初的队友成了谛听，沈队长与何夕被分到了一起，陆怀章和程岱青组成了一队。
弹幕掀起了一阵小小的狂欢：
【好耶！滴沥cp！】
【滴沥沥沥沥沥沥沥沥沥嗒嗒~】
【沈队长和何副组长小情侣也在一起了！】
【正副局长一起行动好好笑】
【陆局长这下没法贪污了】
【谛听和小天怎么光是站在一起就这么配[大哭]】
【时山看起来情绪不高啊】
【注意看角落，时山在偷看叶初oVo】
孙笑笑其实同样不喜欢谛听。但褚自新胜在够糊，叶芽可以碾压式战胜这家的粉丝。因此，也就少了许多忌惮。
组队之后，四组成员便向着四个方向出发了。
镜头首先给到的是何夕和沈队长这一组。奇怪的是，这俩人并不急着去做任务和找线索，反而走到了一棵大树的阴凉下，席地而坐，聊起天来。
何夕一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个雷：“叶初的嫌疑可以排除了。”
“嗯？你确定？”沈队长立起眼睛，凑近她啊，低声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的……”嘉宾不能直接说出自己的身份，何夕隐晦地暗示道，“我有让人说实话的能力。”
随着何夕的阐述，画面闪回到了抽签时的场景。
何夕从抽签箱中取出一张纸条，展开一看，纸条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操控者】。
纸条的背面，写着操控者的能力：
【操控者每轮有一次操控其他嘉宾的机会。每当操控者对对应嘉宾说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时，该嘉宾只能说出真话。若嘉宾所答为假话，则操控者将收到“窃听器的提醒”。】
所谓“窃听器的提醒”，其实就是节目组的远程呼叫。
何夕神色严肃道：“我刚刚问叶初是不是卧底，她说她是被潜伏者，节目组没有提醒我。这说明她说的是真话。”
弹幕一片哗然，孙笑笑也睁大了眼睛。
万万没想到，何夕竟然在第二轮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试探！
如果叶初真的是卧底的话，那么，在几分钟之前，就会直接暴露！
替叶初庆幸的同时，孙笑笑又有些失望。她本来还以为本次的卧底会是叶初呢。这样一来，整个节目的精彩点和高光时刻就会集中在叶初身上。现在这样，虽然叶初没有暴露身份，但孙笑笑的盼望也泡汤了。
“真的？”沈队长半信半疑，“你可别诓我。我感觉叶初浑身都是卧底味儿。”
何夕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诓过你？再说咱俩都抽到情侣卡了，我诓你干啥？”
镜头再次闪回，闪回到节目开始之前，画面中，何夕和沈队长一同领取了一对画着夸张粉红色爱心的小卡片。上面写着：【情侣卡牌双方命运绑定，同生共死。若一方淘汰，则另一方也会随之而去。】
沈队长嘀咕道：“反正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弹幕再次叽叽喳喳起来。有惋惜情侣卡为什么不是叶初和谛听抽到的，有好奇一台车俩人该怎么分的，还有惊讶叶初居然真的不是卧底的。
“你呢？你有什么能力？”何夕催促道。
沈队长道：“我能偷看别人的线索。但一次只能偷看一张，而且不知真假。”
画面再次闪回，沈队长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观察者】。
纸条背面印着观察者的能力：
【每轮结束后，可以查看一次其他嘉宾得到的线索。一次一张，真假不限。】
沈队长道：“我看到了上一轮的线索，是一支笔。和叶初说的‘一棵树、一支笔’对上了。叶初现在已经排除了嫌疑，我们假设这支笔就是真线索……”
画面做了快进，两人切切察察了一会儿，何夕伸了个懒腰，满足道：“这样一来我们也不用做任务了，等着其他组拿到线索，你去偷看不就得了？”
沈队长揉了揉脖子，喟叹道：“那咱俩现在是不是可以享受生活了？”
话音落地，画风一转，后期给何夕和沈队长配上了一首温馨浪漫的韩剧bGm，还加上了一层粉红色的滤镜！
在满屏的粉红泡泡和深情款款的背景音乐中，何夕和沈队长像一对暑期度假的情侣般，在古镇拍照、赏花、喝冰饮、逗弄小动物……
画面一转。
《窝窝头》的背景音乐响起，叶初一脚踩在椅子上，一脚蹬在地上，一拉一扯一拉一扯，吱嘎吱嘎地用最原始的手锯锯着竹竿。
手锯的吱嘎声和凄凉的背景音乐混合在一起，叶初身上顿时多出一股陕北老农般的朴实和清苦。
两组的天渊之别让孙笑笑一口水喷了出来！
算叶初和谛听倒霉，二人接到的第一个任务，竟然是用竹竿扎一只能浮起来的小竹排。虽然尺寸迷你，但过程相当麻烦。
“叶老师，你是第一次参加这种节目？”
“嗯。”叶初弯着腰，将两根竹竿对在一起，比量着上面的刻度。
谛听单膝跪在地上帮她按着竿子，仰头看向叶初。由于叶初是逆光而立的，从他的视角，只能看到叶初的影子，却看不清五官。
阳光太刺目，谛听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感觉你好像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参加。”
“工作时间也要审问我？”叶初扯扯嘴角，“我提前做了功课。满意了？”
“什么功课？”
啪嗒，多余的竹节落到地上。叶初抹了把汗。谛听见状，连忙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叶初。
“谢谢。”叶初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两把脸，“再去搬两根竹子来。”
谛听老老实实地向竹堆走去，一边走一边又问了一遍：“什么功课？”
第366章 勾心斗角
“接到通知之后，我连夜把前几期《星动当夏》刷完了。”
“原来这就是补课。早知道我跟你一起补一补好了。”谛听虽然长得清瘦，干活还算利落，不一会儿，就搬了一堆竹子来。
叶初随手抹了两下椅子，坐在椅子上。一边用手帕给自己扇着风，一边研究着任务规则：“这竹排绑好了还不算完，扔到水里得浮起来才行，还必须漂浮超过一分钟……”
“竹子本来就轻，浮起来不难吧？”谛听将竹子码放好。
酷暑时节，做这种体力活十分熬人。谛听已经把外套脱了，身上只剩一件白衬衣。但忙活了不一会儿，还是汗如雨下。
叶初将视线从纸上移开，目光触到谛听汗湿的脸，皱了皱眉头。抬起手来，似乎是想将自己用过的手帕丢给他。可那手帕给她擦了半天汗，已经湿得差不多了，给谛听用，多少有些不卫生。
艺人越是受苦，弹幕越是欢腾：
【夏天装x穿三件套就这下场：】
【褚自新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以前他参加综艺可是能偷懒就偷懒】
【因为嘛……嘻嘻……】
【剧里是死敌和死敌，剧外是长工和女王】
【老叶未免太不解风情，谛听都这样了，她上去给他擦擦汗，也是一幅男耕女织的名场面啊，卖都不会卖】
【用别人用过的手帕擦汗你也不嫌脏。。】
【叶初的屁股是镶到椅子上了吗？褚自新都累成这样了也不去帮帮忙？】
【别管，我看谛听干得挺高兴的】
【好搭档能让社畜主动做牛做马，你说是吧褚自新？】
【前面说啥呢，叶初刚才也锯竹子了啊！明显是俩人分段分工，现在轮到褚自新干活而已】
【就算是分工合作，褚自新也太勤快了，谁看过他之前参加的《天天田园乐》，王自道在拼命吆喝卖菜，褚自新在旁边睡着了[笑哭]】
【可能因为叶初是女生？男同志都想在女同志面前表现好点】
【呃，其实王自道也是女的】
【对对对，叶初就是混世大魔王冷血资本家，压榨可怜长工褚自新拼命给她干活，还干得乐呵呵的，满意了？】
叶初将手帕系到腰间，站起身左顾右盼。终于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水龙头。
“褚老师，你热不热？”
“你这话问得不多余吗？”褚自新笑骂道，“我身上都快成水库了！”
叶初笑道：“想不想降降温？”
褚自新直起身，看向叶初的方向：“做梦都想——你有什么锦囊妙计？”
“你等等。”
叶初离开椅子，小跑到水龙头前，抽出别在腰间的手枪——也就是那把在开场时把谛听射得五颜六色的水枪。
叶初扭开水枪，将里面残余的颜料倒掉，然后又用清水将里面冲刷干净。
做完这些之后，叶初拎过水龙头旁边的水桶，接了满满一桶水，拎到了谛听干活的地方。
【等等，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好臂力！这么大一桶水居然一点没洒出来！】
【已经开始憋笑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弹幕的尖叫中，叶初将手枪伸到水桶中，汲满水，朗声道：“褚老师？”
褚自新下意识直起身子，抹了把汗，茫然道：“啊？”
“biubiubiu！”
扳机被扣动，清澈的水柱携裹着凉意，第二次精准地命中了谛听的脸！
叶初开枪时有意避开了眼睛、鼻子等危险部位,选择了肩膀处作为射击点。但水珠扩散飞溅，谛听的“啊”字吐出，还没来得及闭嘴，结结实实地被喂了满口的自来水。
“噗——”谛听将满口的水喷出来，狠狠抹了一把脸。
“叶初！”褚自新没好气道，“这就是你说的降温？”
叶初将手枪架在脖颈后，幸灾乐祸道：“凉快了吗？”
“这真是我见过最馊的主意。”褚自新用衣袖擦了把脸，甩了甩头，将头脸上的水珠甩飞。弹幕顿时涌现出一片片尖叫。
“好心当成驴肝肺啊驴肝肺~”叶初控诉道，“不用拉倒。”说着就要收枪。
“等等。”褚自新下意识上前几步，扯住她的手臂，“我又不是说这东西没用……我的意思是，你用的时候开小点。水柱太大，我没法干活。”
叶初阴阳怪气道：“你还点起菜来了？”
褚自新夸张地双手合十：“您老行行好——您老在三十三度的天气中为我带来一丝清凉，实在是恩同再造——我竟不识好歹，挑肥拣瘦，实在是人人得而……”
【居然就这么滑跪了……】
【没眼看啊没眼看】
【被喷一脸水还挺享受？】
【弹幕还没来得及骂叶初，褚自新就已经道歉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观众无法在褚自新道歉之前指责叶初，就像无法在法国人投降之前占领巴黎】
【三十三度确实挺热的，在户外干活搞不好还会脱水。这不就是用水枪当加湿器吗，叶初也是好心】
叶初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快去捆竹子。我给你调到水雾模式。”
褚自新又折回去当搬运工了。叶初将手枪换成水雾模式，绕着褚自新，像只蜜蜂似的给他加湿。
节目组别有用心地将背景音乐替换成了舒展温馨的田园音乐，在氤氲的水雾中，叶初与褚自新配合良好，竟有种岁月静好的意味。
褚自新一边捆竹子一边道：“你还别说，这感觉就跟下雨一样，舒服多了……你锯的竹子真整齐。”
褚自新捆完了一排竹子，叶初将手枪递给他，再次踩在椅子上，开始咯吱咯吱地锯竹竿。
褚自新一边用水枪给叶初喷水雾，一边抱怨道：“咱们也真够倒霉的，第一个任务就接了个这么麻烦的。等咱们任务成功，别的组估计都做完两三个任务了。”
“还不是你手气臭。”叶初撇撇嘴，“抽任务抽到这么个任务，抽道具又抽到了手锯。如果是电锯，竹排早做完了。”
“是是是，我是扫把星。”褚自新扬了扬手枪，“不过用电锯的话，就没法用这个降温了，否则咱们两个就变成两条电鱼喽。”
叶初翻了褚自新一眼，笑骂道：“我还得谢谢你？”
褚自新连忙作揖：“岂敢岂敢……”
两人说说笑笑之间，镜头焦距变换，观众这才看清，不知什么时候，叶初和谛听的背后，竟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那里，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焦距调节，此人脸部骤然清晰，所有人才看清楚，站在那里的，竟然是时山！
…………
时山静默地注视着褚自新和叶初的身影，神色看不出喜怒。
也许是工作人员提醒，谛听侧过头，终于注意到了时山。
那一刻，谛听竟然咧嘴一笑，而后凑近叶初耳边道：“叶老师，时老师来了。”
“啊？”
叶初直起腰，扭头看向身后，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时哥？你怎么来了？”
谛听的水雾扑了叶初一脸，叶初随意地冲谛听挥挥手：“把水枪关了。”
时山这才上前，上下打量了叶初一番，笑了：“我来这边看看有没有什么任务。”
“那可惜了，你来晚了。”叶初摊了摊手，“任务已经被我们接了。”
“嗯。”时山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叶初，“我们刚刚做任务赢了个小道具，你应该用得到。”
镜头聚焦到时山的手心，原来是一个绿色的手持小风扇。时山轻轻按了一下开关，浅绿色的扇叶旋转起来，带起一阵清新的绿野之风。
在小风扇的嗡鸣声中，时山缓缓道：“我和郑编已经做了三个任务，应该够多了。目前暂时用不到这个了，给你吧。”
“三个？”叶初瞪大眼睛，忽然扭头狠狠白了谛听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都怪你这只臭手，害得咱们只能做这个又臭又长的任务！
谛听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那就谢了，时哥。”叶初接过小电扇，对着自己的领口吹起来。电风扇的小风吹得她的发丝轻轻舞动着。
“和我说什么谢谢。”时山向后张望一眼，“用不用我帮你们做？”
“不用了，反正也快做完了。”叶初笑着答完，冲时山摆了摆手，扯着褚自新向竹排走去，口中念道，“忙了这么半天不能白忙吧？起码让我亲眼看见竹排浮起来……”
时山站在原地，微笑着目送两人的背影。
弹幕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呈现爆发的态势，如今，更是炸了满屏尖叫：
【白 学 现 场】
【好经典的构图，好眼熟的一幕】
【世 界 名 画】
【是我，是我先，明明都是我先来的……给你打下手也好，陪你工作也好，还是喜欢上你也好。为什么，你要说我来晚了呢？】
【我要被弹幕笑死了】
【好糟糕的气氛，我竟然紧张起来了】
【不知为什么觉得好搞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时山说这个风扇是做任务赢来的奖品，但是陪他一起做任务的郑博瀚却没跟他一起出现在这里，你品，你细品】
【怕不是刚赢到奖品就迫不及待地来找叶初了吧】
【拉回去仔细看，时山递出去风扇之前，还擦了擦扇柄上的手汗。。】
【啊啊啊啊啊啊（尖叫）】
【我真的嗑到了，时山入戏太深】
【短短三十秒竟然能有如此精彩的修罗场】
【叶初，在接过风扇的那三十秒里，你心里是在为了时山的风扇而感动，还是在想这玩意儿哪有谛听的水枪凉快？】
【叶初可能在想：三个任务！三个任务！三个任务！】
【太地狱了，还好我是畜生，嗑了！】
第二轮游戏，不出所料地以时山一组的胜利告终。时山和郑博瀚得到了两条线索。
这次是文字线索：
一：【百面人生】
二：【阿弥陀佛】
郑博瀚和时山还算慷慨，同样将这两条线索分享了出来。
第三轮游戏叫作《潜伏者游戏》，地点竟然定在一个大型菜园子中。惹得在场嘉宾纷纷开始吐槽：没见过在菜地里搞潜伏的。哪里是潜伏，分明是打游击。
盛夏时节，瓜果满架，蔬菜满园。节目组硬性规定，不得损伤园中的蔬菜，否则就要以十倍的价格将蔬菜买下，赔偿给菜园主。
《潜伏者游戏》的规则相当简单，只有一句话：
【在园中走走看看，也许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奇遇。】
字越少事情越大，从这条简单的规则中，孙笑笑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此时正当午后，满园碧绿，在阳光的照射下如翡翠一般。绿油油的葡萄架下，何夕正与沈队长说着小话。
“第二轮的时候，我遇到了局座。”何夕低声道，“我试过了，他也不是卧底。”
镜头随着何夕的话语闪回，画面中，陆怀章随意道：“我不是卧底。我这把老骨头，卧哪门子底？”
沈队长点点头：“郑编和时哥说的线索多半是真的，我偷看到的线索也是四个字：百面人生。由此可见，那句‘阿弥陀佛’也是真的。”
“百面人生是个什么意思？”何夕嘀咕道，“这人演过很多角色？”
“那就筛掉好几个人了。”沈队长扳着手指数道，“你，我，叶姐，褚哥，时哥，咱们几个都可以排除嫌疑。这么年轻，不可能演过一百个角色，五十个都够呛。”
何夕点点头表示赞同：“局座不是卧底，只剩下郑编和程副局了。郑编又不是演员——”
“谁说只有演了角色才算啊！”沈队长兴奋道，“郑编可写过好几百个角色呢！”
“我去。”何夕喃喃道，“再加上第一轮的线索，那支笔……”
“咱们这么好命？”沈队长不敢置信，“这就猜出来了？”
何夕摇了摇头：“万一‘阿弥陀佛’才是真线索呢？”
“阿弥陀佛和谁有关啊，”沈队长皱起眉，“呃，谁演过和尚吗？”
何夕摸出手机：“搜一下不就知道了。”
画面迅速快进，几秒钟后，何夕道：“只有时哥演过和尚。但是，谛听是地藏王菩萨的坐骑，好像也和阿弥陀佛沾点边……”
两人的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看来看去，嫌疑人反倒多起来了？
何夕和沈队长站起身，计算道：“反正现在，排除了嫌疑的只有咱俩、叶初和局座。时哥、谛听、程副局和郑编都有嫌疑。”
“第一轮的线索中，笔和树，都和时哥搭不上边。”沈队长道，“他的嫌疑最小。……树，程副局叫程岱青，青是不是也和树有点关系？”
两人算来算去，坐立难安。最后，何夕干脆道：“反正目前嫌疑最大、解释最合理的人是郑编。咱们先去找郑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一下子。如果是他最好，如果不是他，再从长计议！”
这对节目组强行牵线的情侣自觉算计到此处，已经万无一失，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找郑博瀚了。
镜头一转。
另一边，时山站在郑博瀚面前，彬彬有礼道：“郑老师，要不要跟我结盟？”
“结盟？”郑博瀚诧异地重复了一遍。
“嗯。”时山微微颔首，“我可以和其他人结盟，从而共享胜利。”
郑博瀚打量了时山一番，哈哈笑道：“你小子别想诓我！真有结盟的能耐，你早就颠颠地找叶子结盟去了，还轮得到我？”
时山垂下眼睛：“我本来是想找她结盟的。但是，她好像已经有盟友了，不需要我了。”
节目组别有用心地闪回了叶初和褚自新说说笑笑的画面。
郑博瀚狐疑道：“叶初也能结盟？咱这游戏结盟这么烂大街——再说了，跟你结盟，有我什么好处？”
时山低低地一笑。
“郑老师，”时山语出惊人，“其实我是卧底。”
郑博瀚眼睛一瞪，面带诧色。
“你已经知道第一轮和第二轮的线索了吧？”时山有条有理道，“这两轮的线索，很难让人想到我身上，所以我很难被淘汰。但无论是第一轮还是第二轮的线索，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你。”
时山清了清喉咙：“和我结盟之后，你的身份也会转变为‘卧底’。”
郑博瀚皱眉道：“你这话说得稀奇。线索本来就指向我，我再跟你结盟变成卧底——那我不是更容易被淘汰了吗？”
“但是，你被淘汰后，我这个卧底还在。”时山微笑着，那微笑中竟然有些黑暗的味道，“大家只会疑惑不解：明明已经把你这个卧底淘汰掉了，为什么游戏还没有结束？却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时山循循善诱道：“也就是说，我将取得最终的胜利。而我的胜利，也就是你的胜利。”
第367章 扑朔迷离
郑博瀚乐了：“既然如此，我干嘛不直接把你投去出呢？这样岂不是能独享胜利？”
时山一挑眉：“这就信了？你就不怕我刚刚说的话，其实是谎话，只是为了淘汰你这位竞争对手捏出来的？”
【对对对！我也这么觉得！时山可能不是卧底，故意骗郑博瀚说自己是卧底，然后让郑博瀚去投他。规则里说了，猜错卧底的被潜伏者会立刻被淘汰！】
【用这种方法搞掉竞争对手太阴险了吧】
【这才刚开场，就勾心斗角上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完了，给咱老郑整迷茫了】
【老郑写政斗宫斗那么拿手，会被这么低级的手段骗吗？】
【谁跟你说政斗和宫斗写得好现实中就必须阴险毒辣的？郑博瀚干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像缺心眼】
郑博瀚的脸色微微一沉。
镜头一转，谛听正在与叶初搭话。
“叶初，要不要和我结盟？”
叶初走走停停，时不时看看四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听闻谛听此言，叶初回头瞟了他一眼：“你？跟我结盟？”
“没错。”谛听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虽然不能直接告诉你我的身份，但我是可以与其他人结盟的，最后的胜利也可以共享。”
叶初歪了歪头：“你是说，你是共谋者？”
“我可什么都没说。”谛听耸了耸肩。
叶初上上下下打量了谛听一番，忽地嗤笑一声：“崔静崖上身了？”
“欸？”谛听一抬眉，“你不信我？”
“当然——不信。”叶初拍了拍谛听的肩膀，“下次说谎前先做好背调。”
说完这句话，叶初转头就走。
谛听呆了一呆，忽然小跑着向前追去：“等等！你等等！”
叶初走得并不快，谛听没几步就追上了。谛听一边放缓步伐紧跟着叶初，一边持之以恒地搭话：“你才是共谋者？”
“我也什么都没说。”叶初哼着变调的小曲，“让一让，让一让。”
谛听的眼珠子紧盯着叶初的脸，忽道：“既然如此，那我跟你结盟，怎么样？”
“我可不敢。”叶初弯下腰，蹲在菜地边，眯着眼打量着垄上的一处凸起，“你刚刚还想忽悠我呢。”
谛听蹲在叶初身畔，与她看向同一方向：“我只是想跟你一起做这轮游戏而已。”
叶初侧头看了他一眼，良久，忽然笑了。
“行吧。那就给你个表现的机会。”叶初冲菜垄上的凸起努努嘴，“去把那堆土拨开，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如果有的话，拿来给我，我就跟你结盟。”
菜地刚刚浇过水，泥泞不堪。谛听只看一眼就皱起了眉头：“这……下去会把我的鞋弄湿的。这里可没地方换鞋。”
“不愿意？那算了，我自己去。”
叶初说着就要起身，谛听连忙拉她：“你一个女孩子，更不方便了。行行行，我去。”
谛听四下环顾，也没找到坐的地方，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脱下了鞋和袜子。然后赤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了泥巴里。
弹幕目瞪口呆：
【医学奇迹！】
【@王自道，这边建议报警】
【这还是那个综艺偷懒王者褚自新吗？】
【就这么想跟叶初结盟呀[狗头]】
【我有点迷糊了，时山刚刚说他是共谋者，叶初又说她是共谋者，他俩到底谁是共谋者？】
【时山感觉是在撒谎骗郑博瀚，叶初这个像真的】
【时山和叶初好心有灵犀耶……】
【谛听啊，已经在叶初面前光脚了，爷们家被姑娘看了脚，就要许配给人家做老公哟~】
【叶初为啥自己不下田，支使别人一套一套的】
【去问谛听为啥愿意被支使】
谛听挽起袖子，艰难地俯下身，拨开垄上的土堆。没两下，竟翻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来。
谛听竟然真的信守了承诺，并未打开这个塑料袋，而是艰难地折回叶初身边，将塑料袋递给了她。
叶初捏过塑料袋，甩了甩上面的泥。泥点子溅了她和谛听一身一脸。
谛听：“……”
叶初小心翼翼地拆开塑料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硬卡纸和一支笔来。
谛听狼狈地抹了把脸，问道：“那是什么？”
叶初将卡纸和笔塞进怀里，看向谛听，歪了歪头：“和我结盟我就告诉你。”
“你真能跟我结盟？”叶初说得这么痛快，谛听反而狐疑了。
“当然可以。”叶初微微一哂，“跟我来。”
“你等等。”谛听去浇菜地的水管水流处冲干净脚，将袜子随手一丢，洗干净手，赤着脚踩进了节目组给他配的皮鞋里，向前追上了叶初。
弹幕纷纷哀嚎“男神滤镜碎了一地”。
走到干爽处，叶初这才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来。镜头聚焦，竟是一块小巧的电子仪器。
叶初按了两下电子仪器，迷你的显示屏上便显出了两行小字：
【共谋者-叶初 与＿＿＿ ＿＿
待结盟】
谛听的瞳孔微微张大了。弹幕也热闹起来。
【我去！叶初真的是共谋者！】
【时山果然是在诓郑博瀚】
【啊，叶初要和谛听结盟吗？我还以为会和时山或者郑博瀚】
【为啥是时山和郑博瀚？】
【感觉和那俩人关系看上去更好一些】
【你趴这仨人床底下看到的？明星关系好不好能让你看出来？】
【综艺而已，都是台本，谁会当真】
谛听将这块小仪器捏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着，半晌，问道：“就这两行字？没有说明书吗？”
叶初凑上去按了几下，小小的显示屏上顿时显示出了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怕观众看不清，节目组特地贴心地在画面中用大字做了注释：
【结盟之后，结盟双方可以共享分数和线索，同时共享胜利成果。若二人其中一方淘汰，另一人不会被淘汰。若二人其中一方胜利，则判定为两人共同胜利。
不可背叛盟友，不可中途更换盟友。违规者自动取消盟友缔结，并立即淘汰。
注：若结盟双方有一方为卧底，则另一人自动变为卧底。】
谛听反反复复将规则看了好几遍，啧啧称奇：“共谋者居然是你？”
【我也想问，共谋者居然是你？】
【时山还骗郑博瀚说，跟他结盟身份可以变成卧底，笑死，居然蒙对了】
【这规则好详细，种种情况都考虑到了。】
【跟何夕和沈队长的那个情侣卡好像啊】
【比那个高级，何夕和沈队长俩人里万一有一个嘎了，另一个也随着去了；这个俩人里有一个嘎了，另一个还能继续游戏】
【我不管，传下去，叶初和褚自新是情侣】
【我不管，传下去，叶初和褚自新是情侣】
【何夕和沈队长那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褚自新和叶初这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滑稽]】
【胡说！分明是我要替你好好活下去！】
【好想治一治弹幕的恋爱脑，叶初很明显对褚自新不感冒啊】
【骂恋爱脑先骂褚自新，他先起的头[美味]】
“so——”叶初拿回仪器，晃了晃，“要不要跟我结盟？”
谛听眉毛一扬，上前哥俩好地拍了拍叶初的肩膀：“求之不得。”
叶初将仪器丢给谛听：“在上面输入你的名字就可以了。”
谛听摆弄了半天，终于敲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下“确认”之后，仪器画面一变：
【共谋者-叶初 与破坏者-褚自新
已结盟！】
不知是不是节目组的恶趣味，这幅画面显示完毕后，显示屏中又弹出了一个巨大的爱心，看起来十分恶俗。
叶初&褚自新：“……”
“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正式结盟了。”叶初回拍了两下谛听的肩膀，“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是卧底。”
【卧槽？】
【啊？】
【我就知道，叶初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怎么可能不是地下分子，呵呵】
【我很想惊讶，但只是狂笑】
【可是何夕不是试过了吗？叶初是被潜伏者啊……】
【叶初把褚自新也骗了？】
【救救，感觉脑子不够用了】
【叶初是共谋者，能力是和人结盟，应该没有伪造身份的能力】
【那她骗褚自新干嘛】
【总不能是看褚自新可爱，逗他吧。。】
【我已经看不懂这个节目了】
弹幕刷了一排排的问号和叹号，密密麻麻盖住了谛听和叶初的脸。
与弹幕不同，谛听没有露出丝毫诧异的神色：“果然是你。你天生一张卧底的脸——那我现在也是卧底了？”
“没错。”叶初点了点头，“墙头草先生，刚刚我看到那上面显示，你的身份是破坏者？那你的能力是什么，难道可以破坏规则？”
“哪有那么厉害。”谛听摆了摆手，“只是能淘汰掉别人而已。”
“啧。”叶初拧起眉头，“想杀谁杀谁？”
“我还没说完呢。”谛听幽幽道，“我虽然能淘汰别人，但淘汰掉那个人的同时，我自己也会被淘汰。”
叶初噗嗤一笑：“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要不怎么叫破坏者呢。”谛听直摇头，“这能力太鸡肋了。”
叶初摇头叹息：“还能让你杀起来没完？”
“我已经把我的能力都说了，该你了。卧底小姐，刚刚我从田垄里抢救出来的那张卡上写了什么？”
叶初从怀中摸出刚刚从塑料袋中剥出来的那张卡纸，递交给谛听。谛听念道：
“淘汰卡——
“将姓名与对应的正确身份写于卡纸之上，即可淘汰玩家。
注意事项：
一，若对应身份填写错误，则本卡作废。
二，只可淘汰对方玩家，若选择淘汰己方玩家，则写下名字者立即淘汰。（例，被潜伏者A只可写下卧底b的名字，若写下被潜伏者c的名字，则A立即淘汰，c不受影响。）
姓名：＿＿＿
身份：＿＿＿”
【来了来了，斗兽场来了】
【我就知道棺材台没这么和善】
【笑得我有点喷了】
【那这卡片岂不是只有卧底能用？如果被潜伏者知道卧底是谁的话，直接提交答案把卧底投出去不就得了，根本用不到这张淘汰卡。】
【被潜伏者有七个，卧底有一个，起码要给卧底一点好用的道具吧】
【对，这样才公平，利好卧底】
谛听念完卡片，对叶初道：“好好好，算上这个道具，咱们小队就有四位成员了。那我们接下来的任务，是试探别人的身份？”
叶初摇摇头：“这种道具卡不可能只有一张，咱们再去找找。”
褚自新低头看她：“你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
孙笑笑也觉得，叶初似乎对综艺节目的流程十分熟悉。这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不是一句“补过课”就能解释的。
作为粉丝，孙笑笑当然不愿意相信这是台本。可叶初以前又没有参加过综艺，怎么会这么熟练呢？
“这是最基础的逻辑问题。”叶初没好气道，“七对一，哦，现在是六对二了，被潜伏者的人数要和卧底达成1:1才算我们胜出。没有道具淘汰嘉宾，卧底拿什么赢？只要汝关不是打算故意找茬，肯定会安排许多道具！”
弹幕哈哈大笑，有笑叶初毒舌的，也有笑褚自新呆的。少部分人质疑是台本，但都被欢笑的大潮冲散了。
“我又错了。”谛听摇头叹息，“那我们现在？”
“分头行动吧。”叶初将仪器和卡片揣回怀里，“尽可能多找一些卡。对了，既然有专给卧底用的淘汰卡，很可能也有专给被潜伏者用的淘汰道具。你小心一点。”
“oK。”谛听打了个响指，“随时联系我。用传呼机。”
叶初随手挥开他的手指：“你还敢提传呼机？”
叶初和褚自新这一组似乎格外的倒霉。在第二轮游戏中，两人做完小竹排，还有一点时间，本来想再接一个任务来着。结果那个任务竟被路过买奶茶的何夕和沈队长捷足先登了。
那个任务的奖品是一台能联网的智能手机。这样一部道具，在这个游戏中堪称神器。谁承想，这神器竟被两个溜达着度假的人抢了先！
叶初和褚自新这对苦命的搭档，只能继续用节目组提供的老式传呼机。
两人说着便分头行动去了。
画面一转，另一边，何夕和沈队长鬼鬼祟祟地绕过两池瓜架，竟看到了郑博瀚的身影。
郑博瀚正在瓜架下乘凉，摇着蒲扇，闭目养神，看起来十分悠闲。
何夕与沈队长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何夕一个飞扑，冲刺到郑博瀚面前，用一根黄瓜充当麦克风，强行采访郑博瀚。
节目组鬼畜地给这一幕配了个猫和老鼠的音效。
郑博瀚正在闭目养神，冷不防被人一闹，吓得一激灵。
“郑编，你是被潜伏者还是卧底？”
郑博瀚老脸一拉，没好气道：“我当然是被潜伏者了。哪有我这么清闲的卧底？”
这个答案不出何夕所料，她和沈队长嘻嘻哈哈地向郑博瀚说了拜拜，绕到另一边的茄子地去了。
还未等站定，何夕手中的手机嗡嗡一震！
何夕一愣，与沈队长对视一眼，缓缓拿出手机。
节目组的专用号发来了一排消息：
【玩家-郑博瀚，刚刚向您说了假话！】
【玩家-郑博瀚，刚刚向您说了假话！】
【玩家-郑博瀚，刚刚向您说了假话！】
最简单的白底黑字，不知为何，排在一起，竟有种恐怖的意味。
何夕瞪大了眼睛。
沈队长也张大了嘴，良久，才道：“郑编，是卧底？”
第368章 一发千钧
弹幕已经炸了：
【汝关，你到底有几个好卧底】
【郑博瀚也是卧底？】
【这游戏进行到现在，我的头已经晕了】
【破案了，本期《星动当夏》，其实由六个卧底和两个被潜伏者组成】
【是不是在我们没看到的地方，郑博瀚和时山结盟了？所以他才成了卧底……】
【时山也不是共谋者啊】
【本宫的头好痛，来个大神分析一下】
【游戏进行到现在，已经有四个卧底了，时山，郑博瀚，叶初，褚自新，over】
【棺材台还是那么炸裂】
【话说，程副局和局座呢？刚刚去打电话了，错过了一大截】
【局座挖到了一堆宝贝道具，程副局在帮老农浇菜。】
【最符合人设的一集】
节目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孙笑笑也紧张地注视着屏幕。
很快，叶初便挖到了三张淘汰卡，加上谛听挖到的那一张，足足有四张。谛听一张淘汰卡都没挖到，不过也不算全无所获，而是找到了两张线索卡。
一张的线索是“领导者应当洞悉一切”，另一张的线索是“盗窃者可以盗走一切”。完全是鸡肋中的鸡肋，废话中的废话。
何夕和沈队长在甜甜蜜蜜地恋爱，陆局长挖宝已经挖得癫狂了，程岱青在帮老农民种菜，郑博瀚已经躺平，在瓜架下闭目养神。至于时山，也在走走停停，似乎在找着什么。
时间倏然而逝，很快，决定最后命运的二十分钟便到了。
投票点十分简陋，其实就是一条宽阔的乡间大道，直通村外。科技感十足的投票仪器摆在路边，与灰扑扑的水泥路十分不相称。
陆局长第一个到达了投票点，还带着他的一堆宝贝。
这堆宝贝有：
三张淘汰卡（对于被潜伏者而言几乎完全无用）；
四张线索卡，上面分别写着：共谋者只能有一个同谋；破坏者只能破坏一次生命；操控者拥有三个木偶；观察者看到了三次真理。
一张复活卡：被淘汰后生效，可以复活一次。
一张洞悉卡：可指定一位玩家，洞悉其所有身份。（注：堪称SSR级珍宝）。
一部智能手机，可以联网——游戏胜利奖品。
一篮子水果：老乡赠送。
一大包蔬菜：老乡行贿。
弹幕看得惊叹不已：
【什么叫技术性人才？】
【这，就是专业！】
【陆局不走空】
【好大的草莓，吸溜~】
【陆局长到了哪个年代都能发达啊！】
【讲真，有了这一堆东西，陆局长堪称挂逼了吧】
【赞同，希望陆局长能给我解解惑】
【四个卧底中到底谁是真正的卧底？】
【这装备，陆局长不赢天理难容！】
到达投票点之后，陆怀章并没有急着投票，而是左顾右盼了一番，随后，竟然拿着智能手机玩了起来！
在弹幕的一片片问号中，何夕和沈队长也鬼鬼祟祟地来了。
见陆怀章正戳在投票仪器前玩手机，两人嘻嘻哈哈地打了个招呼，又寒暄了几句，随后，才来到了投票仪器前。
陆怀章见状，故意做出要投票的架势来，何夕和沈队长见状，连忙按下了选项！
卧底——郑博瀚！
几乎在同一时间——不，比他们要快那么零点几秒，陆怀章也按下了“郑博瀚”！
画面迅速闪回，回到了抽签的时刻。
陆怀章展开纸条。
【……每获取一个道具，即可查看一位成员的表层身份以及能力，但不可查看其是否为卧底。
若获取SSR级道具，即可共享任一成员的投票仪器屏幕。】
陆怀章先是查看了何夕和沈队长的能力，在确定这两人必定做出正确选项后，共享了何夕的投票仪器屏幕，赶在何夕和沈队长之前，做出了选择！
弹幕一片哗然。
【让让，挂逼来了，挂逼真的来了】
【娘啊，局座的手气也太好了……】
【这和上帝视角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上帝都没他知道得多】
【难怪局座那么努力挖宝，连没用的淘汰卡也当宝贝】
【想不出局座失败的理由……】
【接陆怀章抽奖运】
【接陆怀章抽奖运】
【接陆怀章抽奖运】
【碾压式胜利，不过如此】
【姜还是老的辣啊】
【赶上机械降神了】
弹幕还在目瞪口呆，忽地，冰冷的广播音响了起来：
“操控者，汪瑾，淘汰。”
“观察者，沈台，淘汰。”
饰演何夕的汪瑾和饰演沈队长的沈台竟然同时淘汰了！
弹幕还没反应过来，冰冷的广播音再次响起：
“滴滴——者，薛浩东，淘汰。”
“滴滴——者，薛浩东，复活。”
郑博瀚，竟然不是卧底？
何夕和沈队长没有复活卡，已经彻底下线。衣服上画着小星星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场把他们都带走了。
陆怀章虽然复活了，但还是要走流程，去复活区逛一遭再走。
就在陆怀章进行复活区走马观花式逛街时，时山、程岱青、郑博瀚、叶初和谛听五人也到达了投票点。
五个人的仪容都没好到哪里去。
时山看起来有些狼狈，一丝不苟的发型变得凌乱了不少，衣服上也沾了许多草叶和泥巴。袖子挽起，手臂上还多了两个被蚊虫叮咬的大包。
郑博瀚在瓜架下睡了两个小时，睡眼惺忪不说，左眼的眼皮还被虫子咬了，现在肿成了一条缝，看着十分怪异。
谛听脚上沾满了泥巴，好在上半身还算干净。勉强算个半截男神。
程岱青帮老农种了一下午地，额头被晒得黑白分明，像咖啡上堆了一层奶油——程岱青是戴着草帽劳作的，被草帽遮住的部分幸运地没晒黑。
最狼狈的是叶初，上衣外套已经被泥浆水泡透了，裤子也染成了棕色，连脸上也全是泥。除了一双黑泠泠的眼睛明亮如初，基本已经面目全非。
弹幕笑成了一团。
叶初如此狼狈，全是因为她实在倒霉。节目组将一张淘汰卡挂到了树上，叶初仰着脖子用竹竿去够那张卡的时候，没注意脚下，被一块凸出的树根绊倒在地，一头栽进了旁边的水坑里！
弹幕当时笑得前仰后合，一边心疼叶初，一边大声嘲笑。见惯了处处完美的明星，叶初的窘态，反而让他们觉得真实。
叶初本想去冲洗一番，可节目组规定的投票时间已经到了，便只好顶着这副尊容，前来投票了。
谛听已经笑了一路，郑博瀚更是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了半天。就连一向冷淡的程岱青，都忍不住莞尔一笑。
时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泥人，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摸出几张纸巾来，塞给叶初：“怎么弄成这样？”
叶初苦中作乐道：“你还别说，还挺防晒。”
那边厢，刚刚复活的陆怀章回到投票区，从自己那堆宝贝中抽出那张金色的洞悉卡，对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道：“我要使用洞悉卡。”
幸好他一向谨慎，把洞悉卡留下作为复活之后的planb。这次绝不能再出错了。
工作人员彬彬有礼道：“您要洞悉谁的身份？”
陆怀章犹豫了一下。
弹幕纷纷开始许愿，陆怀章回过头，打量了一下余下的五个人。
答案不是郑博瀚，但剩下的四个人人人都有嫌疑。
笔。
树。
百面人生。
阿弥陀佛。
等等。
“观察者看到了三次真理。”
也就是说，观察者沈台，每一次看到的线索，都是真的。
但陆怀章看到的观察者的能力中，分明显示，【每轮结束后，可以查看一次其他嘉宾得到的线索。一次一张，真假不限。】
什么样的情况，可以保证，沈台每次看到的线索，都是“真理”呢？
除非，第一轮和第二轮的四条线索，都是真的！
笔。李益明进入第九局的第一天，就偷走了陆怀章的派克金笔。
树。树上有叶子。
百面人生。陆怀章想起，自己隐隐约约听郑博瀚说起过，叶初跑龙套出身，吃过很多苦。
阿弥陀佛。平昭皇帝，在亲生父亲死的那个夜晚，说了一声——
阿弥陀佛！
陆怀章的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汝关卫视又一次涮了它的嘉宾们，那些号称“真假参半”的线索，其实全是真的！
什么道具，什么淘汰卡，什么共谋结盟，不过是节目组的障眼法。实际上，只要细心分析那些线索，就能看到呼之欲出的答案！
他肯定，他断定，他确定，那个卧底，一定是叶初！
陆怀章本想立刻选择“叶初”那个选项，但一直以来的谨慎还是让他决定最后验证一遍。
“叶初。”陆怀章一字一顿道，“我要洞悉叶初的身份。”
正是这点谨慎，让他失去了那至为宝贵的、千钧一发的时间——
弹幕不知陆怀章千折百转的心思，还在叽叽喳喳：
【最终，李益明以极低的信誉度在陆局座心中拔得头筹】
【没人在意郑博瀚到底是不是卧底吗？】
【时山对叶初好温柔啊……】
【本滴沥姐真的嗑到了，谛听对叶初大大咧咧的，但时山就特别细心】
【局座刚刚在想什么？表情好吓人】
【泥糊糊的小叶子好可爱妈妈舔舔】
【舔一嘴泥】
【郑博瀚到底是啥啊，也不是潜伏者也不是卧底】
【好紧张好紧张，所以卧底果然是叶初吧？】
【卧槽！你们快看！叶初在角落干什么？】
镜头转到了旁边。
时山正在和郑博瀚以及程岱青聊天。谛听站在叶初身边，从外部看起来，两人动作十分亲密。然而镜头拉近，众人才知内有乾坤。
谛听巧妙地挡住了叶初的动作。
三张淘汰卡摆在面前，叶初手中握着一支笔。镜头给了三张卡牌一个特写，每张卡牌的“姓名”一栏，竟然都写着陆怀章的名字！
叶初看了一眼陆怀章，后者正在抽出洞悉卡。
叶初微微闭了闭眼睛。
观察者和操控者已经被淘汰。
谛听是破坏者。
还剩下五个身份，刨除掉她已经知道的——
叶初看了一眼手心，满是脏泥的手心中，竟然握着一张皱巴巴的线索卡！
镜头聚焦，线索卡上写着：
“守护者守护无尽的生命。”
【卧槽？这张卡？】
【叶初啥时候拿到的这张线索卡，我咋没印象】
【这卡啥意思，守护者有无限生命？淘汰不掉？】
【会不会是时山递纸巾的时候……】
【卧槽卧槽卧槽脑子烧起来了！】
叶初迅速在第一张卡上写上“守护者”三个字。
工作人员对陆怀章彬彬有礼道：“您要洞悉谁的身份？”
没有反应。
叶初飞快地在第二张卡时写上了“背叛者”三个字。
陆怀章道：“叶初。”
没有反应。
叶初看了一眼陆怀章，几乎是龙飞凤舞地在第三张卡上写上了草书的三个大字：
领导者！
陆怀章面前的工作人员缓缓张口——
“领导者，陆怀章，淘汰。”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所有人愕然地看向陆怀章的方向！
在陆怀章的洞悉卡即将生效的前一秒，陆怀章竟然再次被淘汰了！
弹幕几乎瞬间爆炸，层层叠叠，将画面遮盖得水泄不通。连稀疏模式都不管用了。
孙笑笑已经心潮起伏不能自已，不得不暂时关掉弹幕，欣赏这惊心动魄的一刻。
还没来得及听到工作人员回答叶初的所有身份，陆怀章便再次被带走了。那悲愤的神情和挥手跺脚的动作，配合着汝关恶搞的悲壮音乐，格外有喜感。
叶初长长地舒了口气，拍了拍谛听的肩膀，低声道：“那边站着的三个人，随便从里面挑出一个淘汰。”
第369章 揭秘
谛听回眸一看，意味深长道：“随便挑？哪个人都行？”
叶初看他一眼：“除了时山，哪个都可以。”
“为什么时山不行？”谛听轻声道，“别人都可以，为什么就他不行？”
叶初皱了皱眉头：“根据我得到的线索，时山似乎是守护者。”
说着，叶初冲谛听张开手心，给他看那张脏兮兮的线索卡。
谛听也不嫌脏，从叶初手心捏起纸片，读了一遍：“守护者守护无尽的生命？——你的意思是，时山很可能选择了守护自己，所以我淘汰不掉他？”
“嗯。”叶初点头，“保险起见，你从郑老师和程副局俩人里挑一个淘汰吧。”
“现在场上有五个人，我淘汰掉一个人之后，自己也会死。”谛听打量着叶初的神色，“到那时场上还剩三个人，卧底与被潜伏者的比例仍然未达到1:1，我们还是不能赢。”
叶初从口袋中抽出一张淘汰卡：“我还有最后一张淘汰卡。领导者、操控者、观察者都已经淘汰，我是共谋者，你是破坏者，时山是守护者。只剩下盗窃者和背叛者两个身份。也就是说，郑老师和程副局，无论如何都逃不开这两个身份去。”
叶初瞥了一眼时山的背影，压低声音：“淘汰玩家的时候，广播会说出嘉宾的身份。到那时，余下的那个人的身份也就明白了。我会把他的名字写到淘汰卡上。这样，场上只剩下我和时山，卧底和被潜伏者1:1——我们就赢了。”
“原来如此，”谛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要迈开步伐，忽又回身，“等等，我们还是盟友吧？”
叶初一挑眉，眼也不眨道：“当然，你问这个干什么？规则你不是看清楚了吗？一旦结盟，盟友就不能更换了。”
谛听似笑非笑：“我觉得你的心跳和呼吸都很快，好像在撒谎。”
叶初推了他一把，在谛听的白衬衫上烙下一个泥手印：“鬼上身了？快去吧，等时山和他们聊完，投票投到我们怎么办？”
谛听微微颔首：“遵命。”
说完这句话，谛听取出对讲机，拨通节目组的频道，低声道：“喂喂喂，我是破坏者，我是破坏者。我要自爆。我要淘汰掉——”
在叶初微微有些紧张的视线中，谛听忽而一笑：“时山。”
！！！
叶初瞳孔一缩，来不及反应，节目组冰冷的广播音已经响起：
“共谋者，时山，淘汰。”
“破坏者，褚自新，淘汰。”
嘭！
孙笑笑遽然站起身，不可置信地望着屏幕，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椅子！
时山是共谋者？那叶初到底是——
谛听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空白，片刻后，他露出意识到了什么的表情，将一双锐利的眼睛投向叶初。
叶初脸上那种嬉笑的神情已然不见了，转为了一种错愕、凝重与愤怒交织的神色。
注视这张脸良久，谛听终是一笑。
“看来我们互相给了彼此一个惊喜。”谛听歪了歪头，“我本来想对你解释我为什么要淘汰时山的。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像不用了。”
叶初狠狠地握了一下拳头，一双明丽透亮如玻璃的眼睛对着谛听眯了眯：“破坏者伙计，你最好从我眼前赶紧消失。”
谛听耸了耸肩：“这个反应应该由我来做才对吧？你可是把我从头骗到尾。”
叶初微笑道：“游戏规则而已，不存在欺骗不欺骗。你要是非要生气，可以去淘汰区多气一会儿。”
工作人员上场，将谛听和时山架走了。叶初颓然地抹了一把脸，神情中的懊恼连泥巴都遮不住了。
时山被工作人员架着离开场地，在路过叶初身边时，他忽然伸出手，用小指勾了勾叶初的小指。
叶初侧过眼睛，时山轻轻给她使了个眼神。那一眼的含义没有人能看懂，除了叶初。
现在，场中只剩下三个人了。
幸存者这么少，连投票似乎也没什么进行的必要了。郑博瀚和程岱青走到投票仪器前，懒洋洋的准备按下按钮。
叶初也站在仪器之前，却并没有选择按钮，而是拿出最后一张淘汰卡，目光在郑博瀚和程岱青之间逡巡着。
想起时山临走前那一眼，叶初终于不再犹豫，下笔如飞，在纸上写下了程岱青扮演者欧杨的名字！
写完这两个字之后，叶初决然地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背叛者。
咚。咚。咚。
这不是孙笑笑的心跳声，而是汝关为了节目效果，特意慢放画面之后，加入的背景音效。
漫长如一世纪的三秒过去后，节目组冰冷的广播音响起——
“盗窃者，叶初，淘汰。”
叶初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看向程岱青的方向！
正在与郑博瀚说笑谈天的程岱青回望过来，与叶初对视一秒，竟是和善一笑。
在叶初近乎凝固的视线中，程岱青缓缓从口袋当中，掏出了一张卡牌。
线索卡：
“背叛者总是在最后一秒出现。”
“抱歉，小叶子。”程岱青露齿一笑，“让你白忙了这么久。”
与此同时，节目组欢快的提示音也响了起来：
“游戏结束。
“最终获胜者——
“卧底，背叛者，欧杨。”
————————
【我血压高了】
【来个人扶我一把，心跳好快】
【咬人的狗不叫，歹毒的卧底不吭声】
【至此，已成艺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所以来个明白人讲讲，到底怎么回事？】
【时山被淘汰那里我的心跳了一下，时山是共谋者那里我的心又跳了一下，叶初被淘汰这里我的心跳了十下】
【程副局！没想到你个正直清高的家伙也叛变了！】
【这节目水太深了】
【大家不用急，汝关会把解密放在最后的】
孙笑笑目眦欲裂，不得不打开弹幕平复心情。果然不出弹幕所料，在宣布完胜利者之后，汝关卫视开始了经典的倒叙式复盘。
最先切换到的，是程岱青抽签时的画面。
程岱青抽到的纸条上写着“背叛者”，而纸条背面，则写着背叛者的能力：
【在卧底被淘汰之后，可将自己的身份由被潜伏者转变为卧底。】
弹幕这下看明白了：
【哦哦哦！淘汰卡的规则上写着“只可淘汰对方玩家，若选择淘汰己方玩家，则写下名字者立即淘汰。”所以叶初之所以被淘汰，是因为程岱青变成卧底了，和叶初是同类！】
【卧底叶初写下了卧底程岱青的名字，so叶初被淘汰了……】
【不对啊，程岱青只有在卧底被淘汰后才能转变身份为卧底，叶初还没被淘汰呢，程岱青的身份怎么变了？】
【也就是说还有第三个卧底……】
【我靠，汝关诓我？说好的一个卧底呢？】
【三个卧底，这游戏还有啥意思啊】
明明看不见弹幕，但主持人阿星却似乎早料到了弹幕的炸锅。阿星笑眯眯道：“大家可不要怀疑节目组的公正性和情操哦~我以人格担保，在游戏最开始，八位嘉宾中，确确实实只有一个卧底！”
画面开始回放。
叶初展开纸条，上头写着三个大字：盗窃者。
纸条背面的能力为：
【每轮可以盗走其他嘉宾身上的一样东西，但必须同时满足如下条件：
一，与该嘉宾肢体接触超过十秒钟。
二，完全不被该嘉宾察觉异常。（例：若该嘉宾询问“你为什么抓着我这么久”等句子，则盗窃失败，且浪费一次机会。）
注：若被盗窃嘉宾发现自己被盗窃，则立即将失窃物品收回。】
叶初轻轻弹了弹纸张，苦恼道：“这么严苛？”
“还有更严苛的。”
工作人员笑眯眯地上前，将一个写着“卧底”二字的卡贴贴到了叶初肩上：“你好，卧底小姐。”
叶初呵呵一笑：“重操旧业。”
就这样，卧底叶初收拾收拾，干起了老本行。
第一轮游戏途中，叶初趁人不备，联系了节目组：“我要偷走一样东西。”
节目组问：“什么东西？”
“我要偷走一位嘉宾的‘被潜伏者’身份。”叶初道，“可以吗？”
节目组那边的声音噎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提出这么炸裂的条件：“可以，你要偷谁的？”
叶初回眸一望其余七个嘉宾，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我要偷郑博瀚老师的。”
嘉宾们看完这段回放，七张脸上纷纷露出一瞬的空白，然后，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那时候——你那时候——”何夕拍着胸口。
“你那时候和郑老师拥抱，是为了偷他的身份？！”沈队长替何夕把这句话喊了出来。
叶初正在吃农民送给陆怀章的香蕉，闻言，将一串香蕉扛在背上，小碎步挪到郑博瀚面前，负荆请罪道：“老师！学生有死而已！”
郑博瀚双眼空茫，幽幽道：“你退下罢。我没你这个逆徒。”
叶初一把扯过陆怀章面前的果篮，举到郑博瀚面前，眼泪汪汪道：“老师！请吃学生冒死从敌方手中拿下的谢师礼！”
陆怀章呵呵一笑：“你老师最可怕的敌人难道不是你吗？”
“罢了。”郑博瀚摆摆手，别过脸去，一脸受伤，“日后惹出事来，别再报为师的名字。”
节目组配了个相当煽情的背景音乐，郑博瀚和叶初在第一轮的那个拥抱被多角度反复回放，与此同时，叶初那句“我要偷郑博瀚老师的”，也余音绕梁，悠扬不绝地重复着。
弹幕已经麻了：
【反复鞭尸】
【好坏的女人……】
【啊啊啊啊把第一轮的眼泪还给我！】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我真的哭了，第一次看综艺，就被叶初骗了一次又一次】
【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几个眼】
【难怪和郑博瀚拥抱那么长时间，合着一边计数一边拥抱呢是吧？】
【我全懂了！我一直以为是何夕那个让人说真话的能力有问题，但现在一看，原来根本没问题！】
【何夕问叶初，“叶初老师到底是不是卧底？”叶初的回答是：“我是被潜伏者。”当时叶初已经偷走了郑博瀚的被潜伏者身份，所以，系统才会判定叶初没有撒谎！】
【同理，何夕问郑博瀚的时候，郑博瀚也说“我是被潜伏者”。但当时，郑博瀚的身份已经被叶初偷走了，也就是说，他那时已经是个没有身份的人了！所以系统自然判定他在撒谎，因为他其实既不是卧底也不是被潜伏者，是黑户……】
【woc】
【通了，全通了】
【难怪何夕问叶初是不是卧底，叶初却要答非所问，回答她是被潜伏者，这两者区别很大了。】
【对，如果叶初回答“我不是卧底”，就会露馅了】
【好狡猾的女人，心眼子崩我脸上了】
【何夕也是倒霉，统共能问三次，结果两次撞到了叶初手底下。。】
何夕显然也想到了弹幕提到的事情，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幽怨：“可恶，我当时怎么就没多想想呢……”
“后生可畏啊。”程岱青唏嘘道。
“别装了。”陆怀章揶揄他，“叶初算到最后，不还是便宜了你吗？”
“纯属侥幸。”程岱青谦虚道，“其实我本来没打算赢的。没想到时山被淘汰后，耳麦里忽然提醒我，“卧底时山已被淘汰”，我可以将自己的身份转变成卧底了。我就随手转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沈队长搔头道，“卧底不是叶初吗？为什么时山又成了卧底了？”
谛听懒洋洋道：“我也想知道。”
时山将剥好的樱桃推到叶初手边，笑道：“因为我是她的共谋者。”
第370章 最强大脑
画面再度回放。
————
时山抽到了共谋者的身份。规则与叶初给谛听看的那个仪器上一模一样：
【共谋者可与在场任一嘉宾结盟。结盟之后，结盟双方可以共享分数和线索，同时共享胜利成果。若二人其中一方淘汰，另一人不会被淘汰。若二人其中一方胜利，则判定为两人共同胜利。
不可背叛盟友，不可中途更换盟友。违规者自动取消盟友缔结，并立即淘汰。
注：若结盟双方有一方为卧底，则另一人自动变为卧底。】
————
时山缓缓道：“得到这个身份后，我第一时间找到了叶初，想和她结盟。结果就在结盟的前一秒，叶初忽然对我说——”
————
回放的画面中，叶初输入名字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等等。”叶初抬起眼睛望向时山，“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叶初对时山道：“你把耳朵捂上。”
时山挑了挑眉，虽然不知道叶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毫不迟疑地抬手将耳朵捂住了。
叶初拿起传呼机，低声道：“节目组，我要偷走时山跟人结盟的那个仪器。”
虽然捂住了耳朵，但实际上听得一清二楚的时山：“……”
叶初强调了一遍：“我只偷走仪器，不偷走他的共谋者身份，明白吗？”
做完这一切后，叶初转过身，用眼神示意时山把手拿下来。
叶初左顾右盼一圈，看到不远处有把小木凳，便拉着时山走过去，将他按到那把木凳上。
时山手长脚长，坐在矮小的木凳上十分不舒服，腿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搁。
“好，现在，”叶初伸出手，盖住时山的眼皮，“你睡着了……”
时山身体微微一僵，在叶初的掌心下合拢双眼。
叶初将手盖在时山的眼睛上，缓缓地数着数：“十，九，八，七……”
数完“一”之后，叶初将时山的结盟仪器缓缓从他的口袋中抽出，用唱歌一般的声调道：“你睡着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没察觉。”
待将仪器装进自己的口袋中后，叶初拍了拍手：“oK。”
怕节目组判定违规，叶初催促道：“快把我刚刚的话跟节目组重复一遍。”
时山注视着叶初理所当然的样子，良久，转过头，对着节目组的摄影镜头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发觉。我刚刚睡着了，而且……还做了个美梦。”
————
弹幕：……
众嘉宾：……
叶初摊了摊手：“后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
叶初已经洗了脸和手，但村头没有适合换衣服的地方，因此，身上的衣服还是脏兮兮的。一摊手，一大块泥巴掉到了时山的裤子上。时山摇头失笑。
回放还在继续。叶初拿着偷来的仪器，成功与谛听“结盟”。然而，由于叶初只偷了仪器，没偷走时山的“共谋者”身份，所以此次结盟其实并不作数。谛听依然是被潜伏者，而没有变成卧底。
等忽悠完谛听之后，叶初又重新找到了时山，刚刚还什么都没发现的时山忽然爆发医学奇迹，“发现”了自己被偷的事实。于是，结盟仪器成功归还。
仪器拿回来之后，时山这次顺利地与叶初结盟了。画面中，时山名字旁的“被潜伏者”四个字，摇身一变，成为了“卧底”。
孙笑笑现在已经彻底厘清了前因后果。
叶初偷走了时山的结盟仪器，拿去空手套白狼，哄骗得谛听开始任劳任怨地给她打工。然后又重新回去和时山结盟，开始继续忽悠人！
孙笑笑沉默了。
郑博瀚冷哼一声：“时山，你既然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我是说盟友，那你还装模作样找我结盟干嘛？”
叶初怂怂地举手道：“这个，其实是……”
————
画面一转。回放中的画面里，叶初对时山道：“郑老师太了解我了，他一看到那几个线索，肯定会想到我。你先去探探他的口风，就说你是卧底，吸引一下他的注意力。”
————
【原来，时山是。。为爱爆马甲】
【郑博瀚刚刚说啥？心仪的对象？】
【说漏嘴了】
【我已经嗑晕了】
【一边告诉自己都是台本，一边嗑得想死】
【什么台本不台本，那是爱！】
【这俩人……99】
【所有人都变成了这对恶夫毒妇play的一环】
【其实毒妇只有叶初罢了，时山只是一枚色令智昏的昏君而已】
【我真的嗑不过来了（狂塞）】
【囍】
【所以本期节目，其实是叶初时山两公婆联手淘汰其他人的故事？】
【最惨的是谛听吧，上刀山下油锅被叶初支使得像狗一样，最后连个名分都没有】
【神特么名分】
一排排粉红色的弹幕将屏幕遮盖得密不透风，虽然也有不少人心疼谛听被叶初利用得团团转，但大多数人，还是丧心病狂地嗑到了时山与叶初这对共谋者。
“等等。”郑博瀚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当时突然跑来找我跟老陆聊天，是因为——”
随着郑博瀚的话音，画面再度开始回放。
————
何夕和沈台淘汰后，时山来到郑博瀚和陆怀章面前与二人谈天。聊着聊着，时山忽道：“叶初手里有一张身份牌，好像是郑老师的。”
“我的？”郑博瀚稀奇道，“从哪儿弄的？”
时山道：“不清楚，似乎是什么特殊手段吧。”
与此同时，叶初的传呼机中传来了节目组的语音：
“被窃者·郑博瀚已经发现了您的空空妙手！被窃物‘被潜伏者身份’已物归原主！”
————
郑博瀚的眼睛越瞪越大，以至于那张长脸都显得不那么长了。看到最后，他啧啧摇头：“叶初啊叶初，那点花花肠子，全使我身上了。”
时山笑着补充道：“郑老师当时虽然拒绝了跟我结盟，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我觉得他好像很自信不会被淘汰一样。后来，我找到了一张线索卡，上面写着‘守护者守护无尽的生命’，当时我就猜测，郑老师可能就是有无限生命的守护者吧。”
郑博瀚哼了一声：“这能力忒没意思，在最终投票之前，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淘汰，这还玩什么？”
“可惜了。”时山惋惜道，“人多眼杂，我没法对叶初说我对郑老师身份的猜测。只能在最后用眼神暗示一下。还好你看懂了。”
最后一句是对着叶初说的。
谛听嗤了一声：“要是没有你这个提醒，她没准还不会被淘汰呢。”
时山一顿，对叶初歉疚道：“抱歉。我没想到这个暗示最后反而害你被淘汰了。都是我不好。”
叶初皱眉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算了。吃个樱桃。”说着，用牙签给时山叉了一粒他刚刚剥好的樱桃，又扔给谛听一个毫不含蓄的白眼。
茶香四溢。
终日和爬山虎姐姐们打交道的孙笑笑已经嗅到了这股熟悉的风味，可惜屏幕中的叶初似乎还没有看穿时山这一套！
孙笑笑看得抓耳挠腮，一边觉得时山对叶初确实挺舔的，爬山虎姐姐看了应该会大破防；一边又担心叶初真的被这杯老绿茶骗了，骗得血本无归。
陆怀章喟叹一声：“小叶这脑瓜子……后生可畏啊！”
郑博瀚冷哼道：“小聪明。”
“那可不是小聪明。”陆怀章老神在在，“老郑，你还别不服气，咱们来算笔账。”
“何夕和沈台那俩小傻瓜蛋，节目一开拍就黏在一起，谁都看得出他俩有关系，连你都看出来了。
“再加上何夕每次问话，上来就是一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傻子都能知道她在用能力。她问叶初的时候，叶初估计早看出来了，故意说自己是被潜伏者，把她和沈台一套——”
陆怀章直摇头：“这一下子就送走了俩！”
“等到再和谛听结盟，好家伙！”陆怀章比了个五的手势，“她把我票下去了，场子里就剩下五个人。这时候，她其实已经赢了。”
“嗯？什么说法？”郑博瀚道。
陆怀章掰着手指头：“主持人当时说的规则你还记得吗？‘当被潜伏者剩余人数与卧底达到1:1时，卧底一方获胜。’两方人数必须是1:1，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
“你算啊，我、何夕、沈台下去了，场子里就剩下你、叶初、时山、谛听和老程。
“谛听的能力咱们都知道，杀一送一！
“叶初是谛听的盟友，谛听不会动她。就只剩你、时山和老程。
“如果谛听选择带走你，你是不死的，也就是说，实际上只有谛听会死。到那时，场上就剩下时山和叶初俩卧底，你的被潜伏者身份叶初在最后几分钟归还了，所以你和老程算俩被潜伏者。2:2不就是1:1么？叶初赢了。
“如果谛听选择带走老程，那场上就剩下你、时山和叶初。你必然要进行投票，无论你投时山还是叶初，最后剩下的依然会是一个被潜伏者和一个卧底，叶初依然会赢。
“哪怕谛听发疯带走了时山，如果不是老程的能力太——网上那叫啥？逆天，太逆天的话，叶初用淘汰卡把他投走，也还是会赢的。”
陆怀章直嘬牙花子：“这脑袋瓜？天生干地下活动的材料！”
叶初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泥巴甩了时山一脖子：“局座，您可别抬举我了，都是意外和偶然，意外和偶然。”
弹幕已然排山倒海：
【啊！意外！啊！偶然！】
【鸡皮疙瘩起来了，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电脑】
【电视剧照进现实……剧里剧外都是天才的卧底】
【叶初的大脑构造是怎么长的？】
【如果不是台本的话，叶初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就算是台本也很可怕，这个综艺就拍了一天，这么长这么复杂的剧情毫无破绽地演完全程，业务能力和脑袋瓜子选一个吧】
【细思极恐……】
【确实，程岱青的能力太bug了，谁知道都大结局了，他还能整个番外？】
【这些人里能力最好的应该是陆局长、郑博瀚、程岱青和叶初吧】
【其实除了谛听和沈队长那两个鸡肋的能力外，大家的能力都很有用，合理怀疑节目组跟他俩有仇】
【叶初的能力也很鸡肋吧？普通人只会想到偷东西，哪会想到偷身份啊？只不过是叶初用得好罢了】
【对，一般人顶多偷个道具卡、传呼机什么的，叶初直接偷了个大的】
【什么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一想到七个嘉宾和我们被她用一张盗窃者卡玩得团团转，有一种巴掌伸不进屏幕的无力感】
【绝对是汝台有史以来最会玩的嘉宾了，除了种地的程岱青和睡觉的郑博瀚，其他人被她玩得像狗一样】
【现实中遇到这种人我只会躲得远远的】
【但是，还是输了】
【叶初精心计算出了百分之九十九的胜率，被程岱青用百分之一的幸运打败了】
【谁能想到最终的胜利者是种了一下午地的程副局，啊？】
【难绷，任你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逃俺老程天生挂逼】
【人算不如天算的典型】
【程岱青：人生，易如反掌】
【这么一想，谛听岂不是叶初近乎百分之百的胜率中唯一的那个变数……】
【卧槽，还真是！】
【但凡谛听听了叶初的指挥，叶初就赢了。谛听也确实全程都很听话，唯独最后那一次，反咬了一口。。】
【我嗑到了，什么叫天生的宿敌啊！】
【低情商：蠢猪谛听拖后腿；高情商：叶初计划里唯一的变数】
【啊啊啊啊啊啊弹幕要笑死我了】
无论弹幕如何唏嘘，其他人如何后怕，本期《星动当夏》，还是到达了尾声。
作为奖品的那台风台豪车还没有办理过户，汝台只好派遣来另一辆同品牌的mpV商务车，让程副局先体验一番奖品的手感。这辆车的外表看起来竟比原本的奖品还阔气些。
程岱青大方地请所有人进去坐坐。唯独可怜的叶初因为算计了所有人，大犯众怒，被以郑博瀚为首的群众合伙驱逐出了观赏队伍。
叶初孤零零地站在路边，节目组给她做了个风吹落叶的特效，显得格外凄凉。镜头一拉远景，时山也出现在了画面中。他并没有去看那台车，而是陪在叶初身边。
叶初忽然想到了什么，向主持人阿星问道：“阿星，如果是两位盟友赢得了胜利，台里打算怎么做？”
难道要真的让两人共分一辆车？还是再奖励一辆车？
阿星诡秘一笑，向远方吹了声口哨。
“当当当当！”
第371章 浮生如电
气壮山河的音乐声轰然响起，在道路的尽头，一辆车缓缓驶了过来。
优美的深海蓝色车身，古朴优雅的设计，清凉通风的构造，中气十足的发动声，厚重的历史感扑面而来，一股钢铁洪流的壮阔感油然而生。
“这，就是第二号奖品了！”阿星伸手，豪气地介绍道，“如果最终有两人获胜，两位获胜嘉宾可以在这辆车与节目开始展示的那辆风台车中，自由选择和分配！”
弹幕爆发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哄笑！
巨大的发动机轰鸣声中，叶初沉默地看着眼前剥落掉漆的老式三轮车。开车的农民伯伯朴实地向她一笑。
阿星激情澎湃道：“村长家的祖传风台牌三轮车！市面上已经绝版！堪称无价之宝！虽然外观古朴，但保养得当，各项零件完好，还能再传十年！风台汽车，您的终身伙伴！”
汝关还是那个汝关，缺德冒烟，不干人事，坑蒙拐骗。
想象一下，历经磨难的两位同盟，终于打穿大结局，却要被迫在这样两辆车的分配中做出抉择……
叶初礼貌地冲三轮车司机一还礼，随后低声对时山道：“幸好咱们两个没赢。”
时山挑眉：“你不是会为了车跟我决裂的人。那你是觉得我会？”
叶初摇摇头：“不是决裂不决裂的问题，这车我不会开。”
时山顿了两三秒才领会了叶初的言下之意，大笑起来。
商务车十分宽阔，足足能容纳八个人。但这种商务车必须要由节目组专门派遣的司机来开，也就是说，八位嘉宾中，有一个不合群的人只能被挤掉了。
这个人选是谁，简直不做他想。
程岱青将头伸出车窗，对叶初笑道：“小叶子，我对你是没什么意见的。但陆局和郑编、何夕和小沈他们四个，严重抗议和你坐在同一屋檐下，我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您可是终于报仇雪恨了，”天气越发闷热，叶初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出意外地又抹了一脸泥巴，“我可以坐车顶吗？”
程岱青摊了摊手：“我很想说可以，但司机的驾照可能不太好重考。”
叶初笑起来：“我当然不是说这辆车的车顶。”
说着，叶初转过身，大步走到那辆三轮车旁，足尖一点，轻巧地攀进了后车厢！
“老伯，”叶初站在车厢中，弯下腰对三轮车司机道，“麻烦您载我一程？”
时山仰头望着车厢中的叶初，笑着摇摇头，向程岱青等人所在的那辆风台车走去。
众人本以为他要坐车，没想到时山探身进车中说了几句话，少时，竟然拎着一个编织袋出来了。
在众人或诧异，或好奇的目光中，时山拎着编织袋，走到三轮车前，伸手敲了敲车厢外壁。
“怎么？”叶初在车厢中蹲下身，探头看向时山。
时山举起编织袋递给叶初，柔声道：“第三轮游戏的时候，我抽空做了点小东西，希望你会喜欢。”
叶初向编织袋里看了一眼，泥猴子般的脸上竟然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拿出来呀！”程岱青探头起哄道。
“什么宝贝？”郑博瀚也将头伸出车窗，伸长脖子望着。
何夕道：“难道这节目还有道具？”
时山笑道：“第一次做，手艺不好。”
叶初的睫毛颤了颤，将手探进袋中，将那件小东西取了出来。
竟然是一顶花环。
那花环色彩鲜丽，农村中常见的蔬菜花和野花被巧妙地编织在其中，有淡紫色的成串小花，小白菊状的鬼针草，蝶形的藕荷色豆花，金黄色的马齿苋花，蓝紫色的马兰花……这些生机勃勃、随处可见的野花被一缕缕柔韧修长的马兰花草叶连缀在一起，如同绿色的天空中缀着许多彩色的星星。
花环上喷了水，以让花朵的色泽保持鲜艳持久。可以想见，这顶花环的前一任主人，有多么的用心。
“给我的？”叶初道。
“嗯，”时山道，“冠军的奖品。”
叶初握着花冠的手轻轻一颤。片刻后，她低下头，将花环戴到了沾满泥巴的发顶上，大小竟然异常合适。那些花儿仿佛是从她头上的泥土中长出来的一般自然。
叶初摇了摇头，花冠十分牢固，丝毫没有落下来的迹象。
“好看吗？”
“好看。”
叶初扬眉一笑：“我很喜欢。你快上车吧。天上似乎要下雨了。”
闷热的天空上攒了些薄薄的云层，太阳依旧耀眼夺目，却有一些细如发丝的轻雨落了下来。
竟然是太阳雨。
时山拍了拍这辆老古董车，凑到三轮司机面前，说了几句话。那司机乐呵呵地笑了几声，便跳下车，将自己的宝座空了出来。
时山长腿一迈，跨上三轮车，坐在了驾驶位上。
“嗯哼？”
叶初的声音不大，但时山偏偏听到了。他扭头看向叶初，花环缤纷的色彩映在他的眼中：“忘了吗？我是你的共谋者。”
叶初微微一愣，随即，眨了眨眼，笑出了声。
时山与她一起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陆怀章将头伸出车窗，看着他们直摇头：“这俩人彻底疯了。”
“好！”叶初在车厢中站直身子，豪气道，“出发！”
夕阳西下，夏日的白天总是更长一些，天光依然明亮。淅淅沥沥的太阳雨射穿薄云，又被晚风吹得斜斜的。
程岱青等人乘坐的那辆商务车在前方带路，叶初和时山乘坐的三轮车在后面——声如雷霆，但慢吞吞地跟着。
叶初站在车厢中，习习吹来的晚风和凉丝丝的细雨轻敲着她的脸，高挑的身影逆着光，被夕阳和远处的群山镀上了一圈光晕。这一幕很美，唯一的缺憾是三轮车的发动机声音太大，破坏了这种静谧的美感。
忽地，叶初张开双臂，用比发动机的噪声更大的声音，向永恒的太阳、向远处的群山、向大道的尽头、向无尽的太阳雨，高声呼喊道：
“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
风大了，雨更斜了。叶初的声音回响在这条乡间小路上，又荡入群山之间。
叶初拥抱着世界，体味着自由与征服的快感。
风吹乱了她的发丝，雨浇湿了她的王冠。这位年轻的演员满身泥尘，满面脏污，并且刚刚经历过一场堪称滑稽的失败，此刻还站在一辆吭吭吐气、斑驳掉漆的老式三轮车上——
笑意洒然，意气风发。
在前方驾驶着三轮车的时山微微一怔，面上忍不住露出一抹恍然。须臾后，他用同样大的声音朗声道：“那么，my lord，您需要我做什么呢？”
叶初大笑道：“我要听车载音乐！”
时山大声道：“想听什么音乐？”
“我来起头吧！”
说着，叶初清了清喉咙，张口，大声唱道：
“在这七秒 七秒钟之前，
“我已写下，一生的答案……”
这个旋律，在场的所有人与荧幕前的所有人都很熟悉。正是不朽的杰作《天半》的片尾曲，《七秒钟之前》。
身为一部谍战剧的片尾曲，《七秒钟之前》罕见的并不悲伤或悲壮，而是充满了活泼向上、激情昂扬的乐观主义精神，带着必胜的决心和炽热的信仰。
时山似乎并不意外，放声唱道：
“啊，朋友，不要为我流泪
“我已看见，自由的地平线……”
叶初拍着手打着节拍，与他合唱起来：
“啊，朋友，不要为我伤悲，
“我已是不朽的一员；
“啊，朋友，你也重任在肩，
“你将越过重山，
“带着我的思念，
“和他们的笑脸……”
叶初与时山都不是什么歌唱家，好好一首歌唱得南腔北调，惨不忍闻。和着轰鸣的发动机声，唱得像是在打仗一般。
前方领路的陆怀章翻了个白眼，探头冲叶初和时山大喊道：“好歌都让你们唱冤枉了！”
叶初和时山充耳不闻，继续大声唱道：
“不必留下誓言和诺言，
“在永恒的尽头，我们终将再见……”
陆怀章将头缩回车子，不服气道：“他们唱，咱们也唱！压过这两个五音不全的跑调精！”
说着，车内众人也继续唱道：
“啊——
“光阴真如箭，浮生真如电；
“世间多少事，弹指一挥间……”
商务车内的嘉宾与三轮车上的嘉宾们一同唱道：
“峥嵘岁月，付之笑谈，
“远去的硝烟，
“已化作连绵雨线——”
除了在场的嘉宾们，没有人知道这一期《星动当夏》综艺，到底哪些是台本，哪些是现实，哪些又是真心——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然而浮生如电，何必纠结于真相与真实？这场缤纷绮丽的盛夏之梦，已经拥有了足够完美的句点。
两辆车的尾影与叶初的背影渐渐融入了地平线，渐渐的，画面中只剩下一条乡间小路，道路两旁的绿树，和叶初发顶花环的残影。
《七秒钟之前》的旋律悠扬地回荡在这条小路上。
“太阳照常升起，
“何必看升起于哪一瞬间。
“在那七秒，七秒钟之前……”
第372章 奋斗的季君陶
2018年的《星动当夏·暗线篇》，上线仅11小时，网络播放量即告破亿。
不仅如此，在电视台领域，本期《星动当夏》的收视率，峰值更是达到了惊人的4.8！
作为汝台的夏日特供综艺，《星动当夏》的收视率一直十分稳定。丰水期时不显山不露水，枯水期时也能撑一撑体面。然而，与《天半》联动的这一期，却令人不可置信地取得了台网双丰收。险些吓得汝台的领导以为自家收视率注了水。
这样的热度带来的讨论度是空前的。据不完全统计，仅微博平台，本期《星动当夏》相关的热搜，便登榜十几个。相关话题的累计阅读量更是以十亿计。参与本期综艺的嘉宾们，除了没有微博的薛浩东外，粉丝量均取得了显着增加。其中犹以李益明饰演者叶初、黎如晦饰演者时山与程岱青饰演者欧杨为最。叶初单期涨粉超越了二百万，时山与欧杨粉丝上涨数也大致在一百万上下！
叶初再一次因为巨大的争议登上了风口浪尖。这一次，是因为其在综艺中行事过于老谋深算，未免显得不够磊落。喜爱者赞之颖悟绝伦，厌弃者斥之阴险诡毒。两拨人马杀得有来有回，战场遍布全网。
微博的营销号大V甚至搞了个投票：
【你是否认同叶初在节目中的做法？】
【A,认同，游戏就是给人玩的。
b,不认同，欺骗和利用的行为有些出格。
c，虽然不认同，但很佩服。】
本次投票的参与人数竟达到了十六万之多，有九万人投了A，五万人投了c，选择b选项的人数远远小于声量，竟然只有两万人左右。
叶芽们再次变得忙碌起来。叶初在节目中玩得太花，引起了不少正义的路人的愤慨，此外，时山的唯粉爬山虎姐姐和褚自新的唯粉小竹子们，更是发了狂着了魔，不要命一般地撕扯着叶初，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
叶芽们既要唯唯诺诺地对路人讲道理，又要热血澎湃地和爬山虎、小竹子对撕，还得组织刚入圈的新粉、给叶初做数据，日子过得比香肠还充实。
虽然《天半》开播以来，叶初每天都在涨粉，但如此大规模的新粉突入，还是打得叶芽们晕头转向。
综艺吸纳新粉的强度和纯度极高，一天上下的工夫，叶圈人山人海，处处都是新力军。
时山的粉丝圈层也迎来了不小的动荡。一方面，不少女友粉因为心碎脱粉，并怒而回踩起了时山，顺带以十倍的恶毒和愤怒痛骂叶初。另一方面，一部分粉丝陈仓暗度，悄然地转为了cp粉。
当然，底数最大的那批粉丝，仍然坚称时山在综艺中的行为只是出于综艺效果和宣传需要，并痛斥叶初的倒贴行径——这部分人，是叶芽最为厌恶的存在。
为了恶心这一群体，叶芽将时山在综艺中的台词和行为，如“my lord”、“我是你的共谋者”、“我第一时间就去找叶初结盟”，以及给叶初剔樱桃核、给叶初递花环等，做成了表情包，追着甩了爬山虎一脸，誓死要让她们明白到底谁才是倒贴怪。
两边打得鸡飞狗跳，鬼图横飞。刚刚吸纳了新生力量的叶芽还没成型，就被迫又打了一次硬仗。不过祸兮福之所倚，这次战役也让新生代叶芽们迅速拉练了起来，极快地增加了黏性、团结性、组织度和战斗力。
用季君陶的话说，商叶初是她见过最招黑的艺人，也是最幸运的艺人。招黑在于，戏里戏外，常常能掀起血雨腥风；幸运在于，每一次涨粉的关键档口，都会冒出一批练家子，来帮商叶初操练新兵。好像是上天送来的磨刀石一般。
褚自新那边也并不老实，由于他在综艺中被叶初虐得实在太惨，小竹子们见缝插针，再次开始各平台巡逻卖惨，倒还真给褚自新吸了不少粉丝。
最太平、最得利的，竟是种了三个小时菜的欧杨。数不清的路人纷纷去他微博下蹭好运求锦鲤，希望能得到同款好运，不用努力，也能在最后一秒钟躺赢。截止到《星动当夏·暗线篇》播出完十二小时，欧杨的最新微博转发已经突破了二十万，全都是接他的福气的。
当然了，在这次战役中，还有一批意想不到的黑粉，让叶芽们猝不及防。
那便是，时山，与时山的前女友们的cp粉。
没错，虽然分手后基本断了联系，但嗑时山与他的那几位前女友cp的网友仍然不在少数，并且每一对，都认为自家才是时山的正宫真爱！
“这种能耐也不是人人都有。”对此，季君陶如是评价道。
还有半个小时，《天半》的第三十六集——也就是黎如晦牺牲那一集，就要播出了。季君陶特意推了大半工作，来到了商叶初家中，陪商叶初一起观看这集。
倒不是季君陶对时山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喜欢看他死。时山是死是活半死不活季君陶都不在乎。但她从郑博瀚那里挖到了口风，郑老头说，时山这场戏死得十分凄艳感人！
这让季君陶警铃大作，商叶初拍戏认真，时常有入戏太深的情况。从《天半》剧组爬出来后，郁郁了足有一个月才好转。如果这一集看到时山的死态，触动情肠，把对黎如晦的剧中感情彻底转移到时山身上怎么办？
为了看好自己的摇钱树，忙碌的季总连公司的几枚新晋小鱼虾都顾不上了，饭都没吃，就冲进了商叶初家中追剧。
“喏喏喏，”季君陶叼着吐司，将平板电脑上的评论读给商叶初听，“‘时山，在你递给叶初花环的一刹那，是否想起了多年前递给安冉的那一篮梨子？’”
商叶初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手中的大鸭梨，“嘎嚓”一声。
“‘不过是一场综艺而已，时哥和薇薇的糖多得要做索引，我们骄傲了吗？’”
商叶初瞥了季君陶一眼：“你叫时哥的腔调好好笑。”
季君陶道：“你还有新牙刷吗？借我一根，晚上我好好刷刷牙——还有这个！‘爱意是演不出来的，看眼神就知道了，叶初不过是营业伴侣，时哥看璐璐的眼神才是珍重又珍视。’”
商叶初捏了捏鼻梁：“你非要在看电视前念这些东西吗？”
季君陶充耳不闻：“还有这个，‘三姐的粉丝能别跳了不，你家那糖又难嗑又硌牙一股工业糖精味，云丝儿没让你们跪下是云丝素质好，怎么还蹬鼻子上脸了？’”
“三姐又是哪位？”
季君陶幸灾乐祸道：“当然就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叶初女士啦！三姐是小三的雅称。”
商叶初捏着鼻梁的手缓缓放下了：“我？”
“打小三也是cp粉的爱好之一。”季君陶摆摆手，“还有这个——‘时山找某人只不过是满足肉体上的激情罢了，和茵茵才是真正的灵魂伴侣。真正的爱人是连女方的家人都祝福的那种！’”
这个名字商叶初还有点印象：“茵茵是不是那个……时山去给她儿子当干爹的那位？”
“bingo~”季君陶用胳膊肘杵了杵商叶初，“你什么时候跟时山有了肉体上的激情？”
“没那回事。”商叶初按了按遥控器，将声音调大了一些。
季君陶将头伸到商叶初脸边：“真的？其实你想找一些临时伴侣的话，我也不会拦你。但得找底子干净好处理的，虽然咱们现在有钱了，但还是能省则省……”
商叶初快给季君陶跪下了：“季君陶——季大老板——我亲爱的小陶陶！我拍完《星动当夏》，连家都没回，就直接回商业街继续拍《规则街》去了，连着拍了二十七个小时！你当我是超人，在这种作息下，还有闲情逸致惦记下半身那点事？”
成年人都有欲望，商叶初不会对此羞于讨论。但季君陶越聊越没谱，说得商叶初好像是什么精力充沛无处发泄、急吼吼随时随地叫一只鸭子的女种马一般。天可怜见，商叶初已经不知几个月没睡过囫囵觉了！
商叶初警告道：“季君陶女士，要看电视就闭嘴看。再往我耳朵里倾倒垃圾，我就从二楼把你丢出去。我和时山除了营业需要的时候碰碰手或者搂抱一下之外，没有别的接触。”
季君陶撇撇嘴：“这么清白？那我问你《星动当夏》哪些是台本，哪些是你们自由发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和季君陶说话就是这样，她会把所有的话题都绕回她最初的目的上，用各种手段挖到真相。和季君陶在口条上周旋，是世界上最蠢的决定。
商叶初干脆揭下了茶几上吐司盒的封口贴，啪叽一下，贴到了自己的嘴上，以示不再搭理季君陶的决心。
黎如晦死去的这一集，对商叶初而言是很重要的一集。商叶初不想将初次观看这集的氛围破坏殆尽。
见商叶初如此做派，季君陶的脸色缓缓地沉了下来。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严重一点。
在这世上，除了自己的老妈外，季君陶最了解的人，非商叶初莫属。为了完全掌控叶初（虽然仍未成功），季君陶对商叶初这个人，做了漫长的、全方位立体的观察。如果说商叶初观察大赛有评委席的话，季君陶应当坐在首席评委的位置。
季君陶深谙商叶初此人的秉性——总是在骄傲和傲慢，自满和自信，自负和自卑，渴望情感和厌恶情感中反复横跳。对这种人，越劝说，她反而越来劲，越跃跃欲试。
想转变她的心意，就只能在根源处下手，摧毁她意识中那种唯我独尊的唯一性，让她知道，自己对时山而言，没有什么特别的。
为此，季君陶不惜忍着反胃，上蹿下跳地挖来时山那些前任的cp粉的言论，再把这些垃圾萃取提纯，通通倾倒进商叶初的耳朵里。
以商叶初的骄傲，决不会允许自己被人拉入打小三、抢男人、争宠抠宠比宠的境地。只要把这些东西一放，商叶初不说恨时山入骨，起码也会对时山多出三分恶心。一看到时山，就想到这些乌烟瘴气的材料，什么爱啊恨啊入戏啊都得靠边站！
没有什么比商叶初的自尊更重要，哪怕是演戏。更别提那一点虚无缥缈的温情了。
可她都把这一车一车眼药拉到商叶初眼前了，这人怎么就没什么表示呢？
第373章 夏日飞雪
这是个闷热的午后。
白花花的太阳朦胧地挂在天上，只看一眼便让人眩晕。街上没有一个行人。万事万物似乎都被太阳晒褪了色，显出一种沉闷的灰白。
花纹繁复的镂空铁门在白地上投下微微泛紫的淡影子。影子随着太阳的滑动，从矮矮的一截，渐渐变得倾斜扁平。
“知了——知了——”
一只蝉不知在什么地方叫着，只是很快，它似乎便对这种枯燥的工作感到乏味，渐渐歇了音。这寡淡而平凡的午后，显得越发百无聊赖起来。
一道声音打破了这份寂寞。
“错了！不是这么站的！”
黎如晦回过头，轻皱了一下眉头：“到底要站在哪里？”
李益明从架子后探出头来，不耐烦道：“七步，你怎么就不长记性？”
黎如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反驳些什么，但到底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向后撤了一步。
“站那别动。”李益明站在架子后，闭上一只眼睛，伸出一只拇指，在空气中比量着黎如晦的位置，“好了，这次可以了。”
公馆中门窗紧闭，闷得密不透风。在这样的天气中，一切动作都会染上几分躁热。
一大盘刚刚洗好的樱桃摆在李益明身畔的壁橱上，红艳艳，水灵灵，成了屋中唯一一抹凉意。
黎如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李益明抓起一把樱桃，一个接一个地丢入口中，然后将樱桃核吐到手心里。很快，手心中便攒了一小把樱桃核。
李益明将樱桃核塞进架子上的一把木质装置中，然后将一根红绳系在装置上。随后，将红绳扯起，走到黎如晦面前，把红绳缠到了他手上。
“拉一下试试。”李益明言简意赅地命令道。
黎如晦迟疑了一瞬。
“快点。”李益明催促道。
黎如晦只得依言拉了一下那根红绳。
轻轻的“嘭”一声，木质装置中的樱桃核倏然飞出，噗噗嗒嗒地打在了黎如晦背上，又咚咚哒哒地掉落在地。
果核上残余的鲜红果肉染红了黎如晦的白衬衫，留下点点梅花状的红渍。乍一看，有些像血。
蝉鸣叫了一声。
“成了。”李益明一拍手，“怎么样？”
黎如晦回味了一下樱桃核打在背上的感觉：“痒痒的，有些疼。”
“把木装置换成手枪，把果核换成子弹，就知道它的厉害了。”
黎如晦端详着手中的红线：“这就是你说的，比我的卸枪法更厉害的东西？”
“你好像很不以为意？”李益明挑眉，“这个装置能将自杀伪装成他杀，我就不信你那个卡卡大学会教这个。”
“首先，是卡特莱恩战略学院。”黎如晦一圈一圈地将红绳解下来，“其次，这个装置的意义在于？一个想要自杀的人，应该是对这世界没什么牵挂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地伪装自己的尸体？”
李益明翻了个白眼：“你把咱们这行想得太简单了吧？有时候咱们不但需要死，还需要死出点花样——算了，想你这书呆子也不懂这些。”说着，一把夺过红绳，闷头回去吃樱桃了。
“我不是书呆子。”黎如晦强调道，“我有六种立即制服你的方式，还有两种能在公馆窗外狙杀你的手段……”
“好的，高材生。既然我的身边有这么多漏洞，你还不去把公馆内外清扫干净？”李益明一撇嘴，将一枚樱桃核吐向黎如晦。
在果核即将打到黎如晦喉结的前一秒，黎如晦一抬手，精准地挡住了这枚樱桃核，将之握进手心里。
“天光，”黎如晦拉开窗帘，打开窗子，一股热烘烘的空气冲进屋中，“你看看外面的天气，这种天气出去‘打扫’，真的不是把可疑写在脸上吗？”
天光一号百无聊赖地将脸贴在橱柜上：“就是因为这种鬼天气，我才不得不困在这里，教你这个书呆子这些三脚猫手段。秋天什么时候来啊……”
黎如晦实在看不惯天光那副眼高于顶的样子，忍不住刺了一句：“冬天更凉快，你怎么不在房间里猫到三冬？”
“秋天有麦子和稻子，冬天除了雪，什么也没有。”李益明歪着脸，“啊，我想起来了——你这高材生也是冬天生的。这下更讨厌冬天了。”
“那是组织给我编造的假资料，”不知怎么，黎如晦觉得很有必要向李益明说明这件事，“实际上我是春天出生的。”
蝉鸣了一声。
“知了——”
镜头移向地上的樱桃核，画面渐渐模糊起来。两行正楷字出现在正中央。
【第三十六集】
【春在野】。
————————
“呜呜呜呜呜……”
一片惨淡的愁云弥漫在黄家上空。
黄敏的爸爸拍打着黄敏妈妈的背，一连声劝道：“老伙计！别哭了！”
黄妈妈是个情感丰富的女人，闻言不但没有止住哭声，眼泪反而更加泛滥了。
黄敏五味杂陈地坐在沙发上，脚下的垃圾桶里堆满了纸巾，眼圈仍泛红，但状态比黄妈妈好多了。
黎如晦死了，而且，还是死在李益明的怀里。
黄敏心中酸楚不堪，心疼李益明心疼得几乎要窒息了。当然——时山死了是好事。
作为栾青的大粉，黄敏不好公然爬墙去粉叶初。事实上，直到现在，黄敏也不是叶初的粉丝。但李益明的一颦一笑仍然牵动着她的心，她像个受虐狂一般，每天陪着父母，一集一集地追着《天半》。
待到十集左右，时山终于出场后，黄敏无法忍受自己竟然看了时山的作品——这让她感到背叛了栾青，毅然决然地弃剧了。
当然，在当天晚上，黄敏就打开了茄子云盘等盗版网站，在“威尼斯荷官在线发牌”的大水印下，观看起了盗版《天半》。盗版网站不计入热度，四舍五入，可算做没有看过。黄敏的忠诚性和纯洁性得到了保持！
今晚的威尼斯人似乎格外地卡顿，黄敏久久刷新不出画面，最后还是自欺欺人地来到了客厅，陪父母一起在电视机上，追完了最新一集的《天半》。
黎如晦死了。
当那场沉默的大雪将李益明的头发染白时，黄敏的心也一抽一抽地痛了起来。她甚至还没有察觉到流泪的冲动，大滴大滴的水珠便落在了裤腿上。
黎如晦死了。
在亲手制作那架结束自己的生命的自杀装置时，黎如晦眼中一直闪烁着温暖而柔软的色彩。让那冷酷的动作，几乎显得温情脉脉起来。
将子弹一粒一粒按入弹匣，轮到最后一颗子弹时，黎如晦忽然停下了动作，将最后那枚子弹捧在手心，凑上去，轻轻吻了一下。
那是个极其轻柔虔诚的吻，如同教徒在亲吻圣母的指尖。
仿佛是在某个燥热的夏日午后，他的手心中，也同样握住了一颗“子弹”。
冰凉的触感碰上唇间，黎如晦猛然清醒过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白茫茫的一片。
黎如晦死了。
黎如晦没有葬在他的同志们的安息地，而是被国党以国党烈士的名义安葬了。从头到尾，李益明未发一言。
黎如晦死了。
这五个字如同最短的魔咒，萦绕在所有观众的心头。这个笨拙的、总是拖天光一号后腿的大少爷，终于在李益明一次又一次的打磨下，完成了成长的弧线。最后，以最壮烈凄美的方式，死在了成长完成的那一刻。
这种情节带来的冲击力是绝俗的。俗话说人死万事消，观众们回过头来，惊觉黎如晦过往做的那些蠢事，再也不能在他们心上造成同样的愤怒和烦躁，反而磨出了一片又一片的心疼。
譬如一向最讨厌黎如晦的黄爸爸和黄妈妈，此刻便对黎如晦说不出什么重话了。黄妈妈更是哭哭啼啼，痛惜黎如晦死得太惨了。
唯有黄敏不然。
身为时山的忠实黑粉，时山演的角色，哪怕死一百万次，也难以在黄敏心上造成任何波动。同样，身为栾青的守贞粉，黄敏对除了栾青外的任何演员都没有好感。也因此，她对叶初，有着更为客观的看法。
看着画面中满鬓霜雪的李益明，不知为何，黄敏生出了一种感觉。
这场戏，看似是时山和叶初两个人的戏，实际上，只是叶初的独角戏。
时山完全是一具尸体（黄敏认为这句话不带任何情绪色彩），一切的互动，其实都是叶初完成的。在黄敏眼中，时山充当的角色，更像是一剂药引子，调动出叶初的情绪。哪怕时山本人不在那里扮演那具尸体，换成一件衣服或一架木头人，也是一样的。
只要叶初在那里就好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黄敏倏然感受到了一阵难言的愤怒，好像看到自己的仇家捡了钱！
观众之所以怜惜黎如晦，完全是因为李益明表现得足够痛苦。李益明愈痛苦，黎如晦便显得愈重要。
观众被叶初的演技牵引着入戏，不由自主地代入到了叶初的情绪中，以其喜为喜，以其忧为忧。李益明为黎如晦之死心痛，观众便也为黎如晦的逝去痛心。自然而然地宽纵了他先前的错误。
也就是说，观众现在感受到的哀恸，全都是李益明的！
演戏的人是叶初，演得最好的人也是叶初，时山不过是在雪地里挺一挺尸，便收获了一大票原谅和心疼。黄敏眼前一黑，登时有一种叶初在用自己的演技给时山吸粉的既视感！
这个现实让黄敏出离愤怒，看了三十多集《天半》，虽然对叶初稍有好感，但黄敏从未想到移情别恋。如今甫一知道叶初被时山占了便宜，熊熊的战火顿时烧了起来。
不行！她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叶初的粉丝，指挥她们捉住这个痛点，点醒那些即将吻上时山的观众！绝不能让爬山虎那群下三滥得意洋洋！
叶芽与爬山虎打得缠缠绵绵这么久，也该有个技术性指导了。恰好，黄敏身为时山的多年老对家栾青的战斗粉，爬山虎姐姐最恨之入骨的青雀姐姐，很有充当狗头军师的资质。
黄敏三两下跳回屋中，抄起键盘，随手登录了一个自己买下的小号。页面一刷新，便看到了现在的微博热搜。
#黎如晦死了#
#叶初 时山#
#天半#
#汝关雪景#
这些热搜稳居高位，看得人目不暇接。这倒也罢了，《天半》的热搜自来就像不要钱一样。
但让黄敏诧异的是，除了这些与剧集有关的热搜外，竟然还有两个话题，也登上了热搜榜！
#星动当夏#
#郑博瀚#！
第374章 演员日记〔欧杨〕
演员日记〔欧杨〕
第一百零六本。
扉页：
依惯例，每开新戏，以一手册记之。此册为《天半》专有。
剧中角色：程岱青
——2017年，12月6日。
〔日常·一〕
夜戏。
叶状态颇佳，精神足，气质清。然灵动有余，稳重不足。新生代中当属一流。作品单薄，疑似关系户。
郑功底深厚，台词颇妙。
薛，戏油子。
时，老样子。
褚，尚可。
〔日常·六〕
昨夜吸烟倒嗓，NG四次。实在不该。
〔日常·十〕
围观时与叶飙戏，可叹后进努力派与天赋派差距一至于此！可理解时之惶恐，与叶对戏时，风采全无，步步被压。若我是时，早退圈了。
叶来与我攀谈，论及李益明对程岱青应是何等感情。我认为李应当既敬重且惋惜，甚至对其有争取之意。毕竟程为国党少有之清廉高尚者，叶身为赤，应对其有惺惺相惜之意。且程岱青性情迂腐，毫无城府，不善斗争谋算，应不至勘破李之身份。戒备应少于他人。
叶不赞同，与我争执，不欢而散。现将其原话转录如下：
“正因为程岱青是高尚的，所以才可怕！陆怀章、谛听、白靖安这些人，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信仰只不过是他们捞取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手段，他们本身并没有信仰——也就是说，都可以谈。可程岱青视信仰为生命，在这样的人面前，只要有一丝不慎，便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在陆怀章面前露出破绽，可以用官位和金钱堵住他的嘴；在白靖安面前露出马脚，可以用恫吓和威胁封住他的嘴；在谛听面前露出尾巴，可以利用他与其他人的仇恨和矛盾祸水东引。而对于程岱青，李益明没有任何办法。”
“正因如此，若我是李益明，我最警惕的人不会是谛听，而会是程岱青。并且，一旦有机会，我第一个就要杀了他。”
我问叶：“难道这样的人不值得一丝敬重？”
叶说：“值得很多。第一个扳倒他也是一种敬意。”
我说：“程岱青清廉得像赤党守门员，难道不是与李益明志同道合？”
叶说：“根本道路不同，谈何志同道合？换言之，如果是你，会希望自己的敌人个个两袖清风、铁板一块，还是个个酒囊饭袋、官迷财迷？”
我说：“我以前也拍过谍战剧，对于程这样的角色，以往的剧都以拉拢为先。”
叶说：“那是编剧发昏。若程岱青的理想是为国民谋取幸福，看见国府这副熊样，早该要么弃暗投明、要么忧愤避世、要么肃清官场然后在斗争中被算计致死。如今他既然仍太太平平在第九局供职，说明在他眼中，信仰的虚体大于百姓的实体，国府的稳定大于百姓的安乐。这样的人对信仰的执着程度已经超越了道德底线，拉拢他完全是蠢事一桩。”
叶长篇大论，甚至爆了粗口。这令我颇感有趣。叶平日在片场对人处处尊重，时时礼貌，如同假人。听到她骂脏话还是第一次。急了。
我说：“我的观点，至少还可以找出以往的谍战剧作为论据。你的论点呢？论据在哪里？”
叶想了半天，涨红了脸对我说：“我以前看过一个故事，一个老人在大海上捕到了一条鱼，那条鱼非常聪明顽强，老人由此对它产生了崇高的敬意……然后更加想杀了它。”
简直荒谬！
〔日常·十一〕
与叶争辩不下，去找徐、郑二人评理。徐支持我，郑支持叶。郑老汉偏心他这学生也非一日两日。
我与叶无法说服对方，最终按照彼此的版本各演一版，由成片效果裁决。徐与郑又大吵一架，片场喧哗不已。
叶精力充沛，演两遍状态仍未下滑。对话时咄咄逼人，险些招架不住。我其实站得腰疼，但不想在叶面前露怯，忍耐良久。
时旁观我二人演戏。我问其哪个版本更好，他对我说叶初版本更好，但我这一版也不差。我笑他和稀泥，他终于对我说了实情：他认为，若是黎如晦，肯定会像我说的那样争取程岱青；但那样，《天半》在第十集就会大结局——因为程岱青一定会把黎如晦给抓起来。
时的话令我醍醐灌顶。我去找叶道歉，叶问我为什么突然会改变主意，我将时的话转述给她。叶颇感慨，认为自己“在语言艺术方面还需要精进”。
〔戏中札记〕
李益明是最阴险狡诈的敌人，但在程岱青眼中，只不过是一个蹩脚的小贼罢了。甚至因为只是偷些东西，不贪不抢不滥杀无辜，已经比其他的第九局成员好了太多。
（划去，内容模糊不清）
总而言之，程岱青对李益明的态度，应较第九局其他人亲近一些。此外，对李益明越好，程死去时，前后差异更大，争论度与讨论度也更高。
叶演技太活，走位灵动，表现过于吸睛。需时刻提防被她抢戏。
薛已经进入状态，不再做戏油子了。这很好。
褚自新，有些天赋，虽不如叶，却好过时。
时，可惜，可叹。
〔日常·十五〕
徐与我打招呼，让我不要与叶说话。问及原因，徐带过不提。
叶与我无情分，导演所说，照做就是。后一打听，徐对整个剧组的成员都打过招呼。
叶与他有什么仇？
〔日常·十六〕
原来是孤立入戏法！徐瀚文还是这么钻牛角尖。可叹老郑平日里总把他那学生挂在嘴边夸奖，竟然也对这事不闻不问，听之任之。
我与叶无情分，犯不着为了她得罪导演。只是叶在剧组坐立难安的模样实在可怜，年轻姑娘，第一部女主戏便遇到徐瀚文这匹牲口。徐瀚文和高三伏那一代导演，总爱用这些手段。
叶对剧中角色常有惊人见地，令我受益匪浅。不能与她攀谈，实在是大损失。
〔日常·二十〕
半夜吸烟，遇见叶在剧组一个人排练那场迟迟未过的戏。真想对她说出实情。但是罢了。
〔日常·二十四〕
时在片场对叶照拂颇多。他以前那些事我也略有耳闻，没天赋的演员，常常走这些邪门歪道。难不成又想老调重弹？
闲谈时，我有意试探：你是不是入戏太深了？总觉得你对叶初有些特别。
时笑答：“没这回事。”
叶是近些年少有的像些样子的演员，被时耽误，太可惜。我无法劝阻，只能道：“前天我还看见你给叶初带早餐，还给她买了一把专用的特大号椅子和进口润喉糖。”
时说，那是因为他不知道叶初喜欢什么东西，只能买这些最实用的东西。叶初从不轻易流露出喜好。
我说：“我替你去问问？”
其实我不是想问叶喜欢什么东西。叶对程岱青的见解很有趣，我有两个问题想问她。但徐瀚文最近已经着了魔，非要全剧组孤立叶，只有时才能对叶说话。我想借着打探消息的由头，与叶探讨一下程岱青的问题。如果徐瀚文发病，推到时身上也好。
但时拒绝了。时说，叶初不会对任何人说真话的。
我不知道叶初为什么会给时这样的印象。叶面对我时，相当坦诚，侃侃而谈。难道叶对我说话时的姿态也是演出来的？那这孩子便太可怕了。
我忍不住说：“其实，你何必观察叶初喜欢什么呢？只要记住李益明喜欢什么便足够了——戏里戏外，总要分得清楚些。”
时脸上露出悲哀的神色。我想，我触到了他的痛处。
〔日常·二十六〕
叶从映世奖颁奖典礼回来了。比以前更沉稳，看着也不那么伶仃了。
徐对此很不满意。郑骂他贪心不足蛇吞象。虚伪的老货。
我何尝不虚伪？
齐鸣老师来到了剧组，对叶多有维护。齐鸣老师年高德劭，徐收敛了些。这欺软怕硬的癫子。
与海上客老师谈天。海上客老师看了叶初以往的录像，说这孩子很奇怪，明明气色看起来不大好，看身子骨，又似乎很健康。
海上客老师说，叶初的面相也奇怪，五分福气，五分薄命气。不过很有表现力，生来就该在戏子这行当里受苦。
〔日常·二十七〕
妙极了！戏楼这场戏，堪称杰作！
薛私下对我说，别看他那场戏全程笑呵呵的，其实汗都湿透了衣裳。
褚自新私下对我说，他没接住叶那场戏，很懊恼。
褚自新的担忧实在多余，其实他接住了，只是面对叶很没有信心。
先前判断叶是关系户，有失考虑。日记中道歉一句。
〔日常·二十九〕
时与叶交往日益密切，看来叶又要走上老路。可叹，这样钟灵毓秀的演员，难道也难逃王觅云、林茵那样的下场？
我暗中提醒了叶几句，叶充耳不闻。女人是感情动物，本以为叶不是，看来也难逃此定理。
〔日常·三十三〕
在林间偷偷吸烟，不慎撞见叶与时在林间散步谈话。言谈间似乎提及“过去”“无法克制”“救救我吧”，叶还说“其实我也一样”。一样什么？
时似乎牵起了叶的手，叶将手抽走，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时于是摘了一片草叶，让叶握住一端，自己握住另一端，两人缓缓远去。
看来两人多半已经交往。实在可惜。
我一时惆怅，又多抽了一根烟。
〔日常·五十三〕
时这疯子，也不怕在雪地里冻出好歹来。难道只是为了让叶入戏？
我将这句话问了。时沉默良久，最后道：“是为了让我入戏。”
真是咄咄怪事，时演的是一具死尸，化妆也有同样的效果，入什么戏？
〔日常·六十九〕
终于杀青。心中怅惘不舍。《天半》实在是难得的佳作。
叶哭了，时揽着她的肩小声安慰。叶似有感动之色。可怜她还不知道两人的关系已进入倒计时。
〔日常·七十四〕
补录。
〔日常·八十二〕
终于开播！
〔日常·八十四〕
收视破三。
〔日常·八十六〕
收视破五。
〔日常·九十〕
收视停在六点九左右浮动，心焦。
〔日常·九十九〕
收视破七！终于！
第375章 被发卖了
《天半》第三十六集的收视率，终于破7了。
汝台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商叶初的粉丝们也奔走相告，喜气洋洋。但最高兴的群体，非爬山虎莫属。
原因无他——《天半》的收视率，正是在时山死在李益明怀里的那一刻，达到了本集最高点！
足足7.02%的收视率，足以让出演这场戏的任何一个演员的粉丝挺起胸膛。更何况，时山是本剧的男主演。
时山第一次出场，便迎来了《天半》收视率的井喷；如今下线，又迎来了《天半》收视率破7。无论如何，这份功劳也是抹消不掉的。爬山虎一夜之间做了不下二十版大字报，张贴在互联网各个角落。甚至连头像都换成了巨大的“破7”。
从时山超话，到《天半》电视剧的主超话，四处都是爬山虎大搞抽奖的身影。连过路的蚂蚁都知道，《天半》在时山下线那一刻收视破7了。
用爬山虎姐姐的话来说，“时山虽然多年未拍剧，但一下凡就是王炸。内娱剧圈颤抖吧！”
叶芽不甘示弱，也在叶初超话和剧超话搞起了抽奖。但在互联网全平台都在心疼黎如晦的大势下，声浪难免显得小了一些。没办法，叶芽和爬山虎捆在一起都不够广大路人盘打的，就像曾经的爬山虎无法反抗路人叱骂黎如晦的言论，现在的叶芽，也无法对抗现在全网心疼和鼓吹黎如晦的大潮。
剧中角色的粉丝打得热热闹闹，剧外的风波也一浪又一浪。
汝关卫视喜不自胜，不但在微博发布了庆祝海报，还在台内进行了通报表扬。连远在公司加班的季君陶都收到了一封高高在上的感谢信，话里话外，还有想和叶初再次合作，再创辉煌的意思。
季君陶倒是很想和汝关卫视再次合作，毕竟这么阔的金主也是少见。但《规则街》的拍摄正如火如荼，再说，商叶初也不可能永远拍电视剧。
此外，虽然网络播放量还未统计出来，但推奇视频似乎也赚得盆满钵满。具体表现为，这个一向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平台，竟在黎如晦下线次日，在微博搞了个抽奖，抽了一百张推奇视频会员月卡。
但是，互联网上讨论度最大的话题，却并非《天半》恐怖的收视率（实际上，《天半》收视率破7只是早晚而已，大家心中都有数），而是时山与叶初的关系！
汝关作为娱乐产业行家里手，在综艺《星动当夏》中，对台本进行了精心的设计，处处与剧中呼应。除却时山给叶初剔樱桃核那一节外，还有许多相当惊人的巧思。
比如，叶初用手掌盖上时山的眼睛那一处，与李益明用手心盖住黎如晦冰冷的眼皮那一处，构图极其相似；
比如，时山站在阳光下回首望向叶初的动作，与第三十六集开场时，黎如晦拉开窗帘、回头看向李益明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再比如，黎如晦的尸身出现在李益明眼前时，应景响起的背景音乐，是纯音乐版本的变调《七秒钟之前》……
这些互动，在综艺中当然是十分甜蜜的，但未免显得甜腻有余，让人心生嘀咕。现在加上剧中的苦味做调和，顿时显得余韵悠长，千回百转，层次丰富。那种壮阔的宿命感，虚拟与现实的交汇，朦胧而不可说的情愫，剧外甜蜜与剧中死别的碰撞感——
观众们一下子就被征服了！
以往黎如晦与李益明在剧中的种种互动，再次被挖了出来，进行逐帧品鉴和分析；二人的每个眼神和微表情，都被观众反复琢磨；更有甚者，连商叶初与时山以往那些难看到无人在意的工业糖精营业，也通通被挖了出来！
商叶初自认，在cp营业方面已经十分努力，却总是不得其法。她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事情，时山做起来，便游刃有余，自然而然。她一做，就会惹得叶芽拍桌狂笑，做成各种表情包揶揄？
譬如有一次在直播中，商叶初咳嗽了两声，时山便给商叶初倒了一杯热水，还主动替商叶初解答了一些粉丝的问题，让商叶初省点嗓子。弹幕纷纷刷道【时山好绅士啊】【时山太宠了】【如此贴心】。一时间占了半屏。
商叶初当时暗暗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如此低成本的营业手段，难道不是手拿把掐？
过了几日是阴雨天，时山因为那场雪地戏落下的病根复发，肩部疼痛不止。商叶初亲自挑选了最好的十种寒性关节炎膏药，作为礼物送给了时山，还特意让狗仔拍到了这一幕。
结果，这一幕发在互联网上，没有任何人嗑到商叶初精心设计的绝美爱情，倒是以绝望弃妇重生归来为首的那几个辱追粉，把商叶初给时山递药那一幕截了下来，做成了表情包。配字曰：“你想要哪个颜色的骨灰盒？”
最过分的是，绝望弃妇重生归来还给商叶初p上了一套推销员的西装，头上还戴了个象征天使的光圈！
这张图后来又衍生出了许多版本，比如“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就收仁星手机”，“大郎，喝药了”，“你全家骨灰大放送”等。季君陶还把“大郎，喝药了”那张图设置成了自己的朋友圈背景嘲笑商叶初，气得商叶初暗自懊恼了许久。
又有一次，时山在采访中随口提及商叶初喜欢绿色。因为绿色象征着叶芽。评论区再次赞美起了时山的细心与高情商，看得商叶初的心思又活泛了起来。
商叶初有样学样，在采访中被问及时山喜欢什么运动时，信心满满地答道：“时哥他应该喜欢攀岩吧！”
记者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商叶初抿嘴一笑：“因为时哥的粉丝叫作爬山虎，时哥又叫时山。我想，时哥应该很喜欢勇攀高峰，在人生的旅途中……”
这个答案，是商叶初精心思考后提纯萃取出来的。长篇大论，说了好几分钟才停下。她自认这个回答十分高明，卖得含蓄高雅又有文化，定能迷倒一片cp粉的芳心。结果节目后期给她这一段做了快进，整个画面五秒就结束了，只能听到商叶初咿咿呀呀的声音，并配字道：“绞尽脑汁胡扯中”。
种种委屈，终于在这一日雪耻。观众们前赴后继地扒到了商叶初以往努力的营业，并纷纷高呼嗑到了。这让商叶初大有沉冤昭雪之感——原来不是她卖得差，只是时机未到！
时机一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商叶初以往的所有努力，都将被加倍奉还！
商叶初得意洋洋地给季君陶转发了好几个cp粉的分析帖过去：【你威胁公司所有员工不许给我指导cp营业技巧又能怎么样？我自学成才，不也一样卖得风生水起？】
季君陶回复道：
【[叶芽自制表情包合集.zip]】
【[叶芽自制表情包精选.zip]】
【[绿瓣热帖]内娱最难嗑的cp已经诞生】
【[绿瓣热帖]老叶这是在卖吗？怎么感觉好命苦？】
【[pi站分析帖]cp？同事？深度解析叶初与时山的矛盾！】
【[热门博文]接我所有的对家都像叶初和时山一样努力努力白努力】
【[热门博文]比黎如晦和李益明更男科的，是叶初和时山……】
当然，季君陶的奚落，并未打消商叶初的信心。数据不会骗人。在第三十六集播出后，黎明夫妇cp超话的人数，一夜之间便涨了五万多人。大爆剧的顶流艺人，超话涨粉速度，都罕有如此之快的。
pi站更是暴增了许多二创作品：
【黎如晦x李益明|大雪将至】
【黎如晦x李益明|没能度过虚假的生日，没能见到真实的春天】
【李益明x黎如晦|假作真时真亦假】
【爆哭！黎如晦催泪下线，李益明一夜白头】
【黎明夫妇|在永恒的尽头，我们终将再见】
【原来汝关早有暗示……】
【封神！《星动当夏》《天半》逐帧对比解析，命运的伏笔，该从何处开始算起？】
【江水送来的不只是浮冰，还有李益明的战友。】
此外，互联网上虽然都在大呼心疼黎如晦，指责李益明和商叶初的人却比商叶初预计中的少多了，大多数人都在嗑得嗷嗷叫。爬山虎姐姐数次跃跃欲试，想跳脚提纯，都被观众喷了一脸。
商叶初靠着勤劳的双手和大脑，摆脱了被发卖的命运！
各大平台的热搜轰轰烈烈地挂了一天一夜。《天半》相关的剧情热搜暂且不提，时山和叶初的名字也挂在话题榜上居高不下。就连已经播完的《星动当夏》，也再次翻红，时隔一日重上热搜榜。叶初和时山以往那些无人在意的营业物料、采访、直播、微博互动，都被扒了出来，五花八门地在网上陈列着。
不怪商叶初自信。这次的事情，确实在互联网cp粉圈层引起了震动——不止包含叶初相关的cp粉，而是所有艺人的cp粉！
在2018年，cp炒作还没有形成系统的体系。不是大家不想炒，而是不会炒、不敢炒。不知道做到什么程度恰到好处，更不知道怎么才能不引起女友粉或者唯粉的反噬。营业带来的热度是否足以弥补唯粉女友粉流失的损失？会不会捆绑太过，无法解绑？这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叶初与时山为所有营业cp树立了一个范本。
放心炒，大胆卖！细处着手，全面呼应。早早部署，占据主动。厚积薄发，一鸣惊人！
人类爱看别人搞对象是一条宇宙公理。一部引人反复琢磨品味的代表作，远比一些会因为cp营业跑路的粉丝重要。相反，能在这种营业强度下留下来的粉丝，才真正是大浪淘沙，无坚不摧的忠实韭菜。
唯有一点美中不足的是，李益明在剧中的表现太过内敛，令人捉摸不透，搞得许多糖点十分隐晦。
对于潜伏工作，情绪藏的好是最大的优点。可对于cp工作，这就是毒点了。
cp粉们分为了两派，一派坚持认为，李益明与黎如晦是坚定的双向奔赴；另一派则认为，黎如晦是单恋，李益明的悲痛，是因为痛失战友。
前者写了许许多多的小作文，系统地分析了李益明对黎如晦的爱意，从夹缝中抠出了许多糖点。后者嗤之以鼻，大肆嘲笑这些缝里抠糖的粉丝可怜。
为此，双向奔赴派cp粉四处奔走，寻找李益明真爱黎如晦的证据。可剧中的表达实在太过隐晦，这些急切的粉丝，只好从剧方、演员、导演和编剧那里寻找答案。
滴沥cp的热度仍然十分可观，汝关卫视还惦记着两头通吃，态度十分暧昧不明；
徐瀚文还在养身体，已经好久没上微博了。基本上是个透明人；
叶初和时山的微博，全都是唯粉占领高地，cp粉露头就秒，可怜的黎明夫妇粉丝们，根本不敢呼吸；
最终，绝望的黎明夫妇粉只能纷纷涌到编剧郑博瀚的微博下，哭着喊着求郑博瀚给个答案。
【郑老师，求求了，李益明到底爱不爱黎如晦？最后的悲痛，是因为战友情还是爱情？还是两者皆有？】
郑博瀚果然没有让cp粉失望，痛痛快快地回答了这位粉丝。
【爱，但是是战友之爱。最后的悲痛是因为志同道合的友谊和对战友牺牲的悲哀。】
【如果你是问男女之爱的话，我很抱歉是没有的。无论是在我的剧本中，还是在演员演绎的过程中。】
【无论是李益明对黎如晦，还是黎如晦对李益明，都是光明磊落，光风霁月，光明正大，没有任何爱情色彩。】
【他们的关系，是一种珍贵而罕见的纯粹友谊。】
第376章 前奏
还不等cp粉发卖商叶初，郑博瀚就已经发卖了cp粉。
编剧的理解是一手创作资料，具有不可替代的唯一性。因此，郑博瀚的言论甫一出口，便让大片大片的粉丝破防了。
无论是汝关卫视，还是商叶初本人，都没想到郑博瀚会来这么一手。可以说，完全是打了个猝不及防。尤其是汝关卫视——郑博瀚不单单否认了黎明夫妇，还顺带否定了滴沥cp。
用郑博瀚的原话来说，“完全不能理解为何会有人觉得，李益明会对谛听有感情的成分，无论是爱情、友情，还是恨意。正常人难道会对一场流感或一台窃听器有爱恨吗？”
汝关那边厢正准备两边通吃，这边，郑博瀚大嘴一张，连cp粉的祖坟都掘了！
不必说，cp粉自然大为震动，哭爹喊娘；汝台也是汗流浃背，束手无策。话一出口，落地就收不回。就算让郑博瀚把这些言论都删了，也无法改变这些口无遮拦的话带来的影响。
滴沥cp还好些，叶芽打了一波又一波围歼战，把小水珠们打得抱头鼠窜。能够无视叶芽对褚自新持之以恒的辱骂，还在坚持嗑这对cp、而没有转为谛听唯粉的人，其实本质上已经极度偏向叶初了。这些人并不会为李益明对谛听没感觉而懊恼。
叶芽都把谛听骂成家猪了，郑博瀚顶多说谛听是流感和窃听器而已，说法体面了不少呢！
黎明夫妇的粉丝就比较难受了。在情感最丰沛、嗑cp最上头的时刻，被郑博瀚劈头浇了一桶冷水，当下就有些心灰意冷，甚至对李益明多了些不清不楚的埋怨。
为什么如此铁石心肠？就算是真的钢铁心脏石头肠子，也该被黎如晦这团火焰焐热了、捂化了吧？
对于爬山虎而言，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黎如晦已经死去，《天半》的最后四集，恐怕是不会再有时山什么剧情了。互联网的讨论度倏忽即逝，没有新鲜剧情的浇灌，很快就会枯萎。也就是说，这两天，是时山吸粉的最后时机。
既然黎如晦已死，那么《天半》后续剧情的收视率和口碑，对爬山虎而言，也就不那么重要了。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正是这个道理。
甚至于，爬山虎巴不得《天半》的收视率在黎如晦死后断崖式下跌。这样一来，时山扛收视率就会成为无可辩驳的真理！
爬山虎姐姐这两日跳得极高，四处卖惨暂且不提，出征出警也是一把好手。和老对头叶芽打得轰轰烈烈，《天半》配角的粉丝，也是稍不合意，便扇上去一个又一个巴掌。
最后关头，爬山虎大刀阔斧，动作干脆，大有三年不飞一鸣惊人的意思。首先便清算了一些黎明夫妇cp粉，其中不乏一些产出过李益明、黎如晦、谛听三人行作品的粉丝。将之打为“嗑黎如晦血糖”的坏分子。
虽然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时山的老粉，但时山粉圈的壮大需要牺牲——再说了，难道这些人能保证，自己在产出cp向作品的时候，没有偷吃吗？
连最基本的纯洁性都无法保证，清算！
其次清算的自然是叶初。爬山虎将老生常谈的那一套叶初的关系户的言论挖了出来，开始声泪俱下地给时山虐粉。李益明身份特殊，不好拉踩，爬山虎便转换口风，不明着责骂李益明，只用一些阴阳怪气的话语暗讽。
可惜，对叶初的清算，进行得没有想象中顺利。叶芽的声势已经相当的壮大起来，一扭原本被爬山虎压着打的颓势，竟隐隐有了棋逢对手的架势。（在粉圈，棋逢对手一词，其实是小败的意思。当然，爬山虎姐姐不会承认。）
对叶初的清算尚未成功。不过爬山虎很有耐心。等三月剧粉散尽，再上去扒叶初一层皮不迟！
再次，便是对配角粉丝们以及导演和编剧的清算了。这一条进展得倒是比较顺利。爬山虎终于找回了做内娱恶霸时那种所向披靡的快感，扇人扇上了瘾。
郑博瀚的微博已经沦陷，爬山虎聚集在其下大骂郑博瀚“不给唯一男主男主待遇”、“工具人化黎如晦”、“祝你和叶初百年好合”，等等。
当然了，郑博瀚不是唯唯诺诺任人责骂的怂蛋，以一打十，把个爬山虎骂得狗血淋头。妙语连珠，字字珠玑，将爬山虎衬托得如同绝望的文盲一般。害得黄泉路人纷纷转发嘲笑。爬山虎很快意识到和郑博瀚打嘴仗不明智，便转头去了徐瀚文的微博下团建。
徐瀚文卧床养病，自然不可能上线和人对战。这次清算倒是比较顺心如意的。
甚至于，部分粉丝，还打出了《天半》即将烂尾的口号，开始四处给《天半》造谣。什么烂尾、腰斩、加戏、注水，种种对于一部剧堪称致命的口号，通通端了上来。
毕竟，时山在名义上还是这部剧的男主角。男主角死在倒数第五集，后面的四集还有什么看头？
提纯讲究火候，发卖讲究速度。二者都是精细活儿。干得太糙，让粉丝看出破绽，容易遭到反噬。
爬山虎姐姐对此道颇有心得，在剧播期间，一改以往的跋扈风格，做出种种老实的姿态，倒真的瞒过了海量路人。如今黎如晦一死，全网观众正是最心疼黎如晦的时候，对时山也就多有包容。爬山虎姐姐又可以借着东风，披着剧粉和路人的皮，痛痛快快地出征。
这套微操相当精妙，在2018年，具有不错的前瞻性。季君陶命令青凭娱乐的员工们将这一套法门记下，留着以后给手底下其他艺人用。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天半》收视率顺理成章地下滑，爬山虎为时山卖惨的最后一块拼图便可以完成了。
可惜的是，爬山虎姐姐的渴望并未实现。在黎如晦死后，《天半》的收视率并未下滑，反而节节高升，第三十八集很快便突破了7.5——又是半个几乎不可企及的门槛！
这意味着，即便没有黎如晦的剧情，观众对《天半》的热情也没有丝毫损耗！
时山下线收视率破7的大字报都做出去了，吹出去的牛覆水难收。好在，人类最大的优点，就是无穷的创造力。爬山虎不费吹灰之力，就启用了第二套说辞：
《天半》的收视率之所以没下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李益明给黎如晦报仇。
李益明欠全国观众一个报仇！
这套说法无懈可击，老辣至极。爬山虎了解过李益明原型的资料，当然知道，李益明是不可能给黎如晦报仇的。甚至于，在余生，还要跟间接害死黎如晦的这批人继续虚与委蛇。
如今，将“给黎如晦报仇”这颗思想钉子楔入观众的意识，等到《天半》窝窝囊囊的大结局播出来，必然引发大批观众对李益明的不满，进而激发对黎如晦的怜爱，美美收割最后一批被虐到的粉丝。
这套逻辑顺理成章，无懈可击。并且，只要稍一分析，就能看出极大的可行性。
遇上爬山虎这样的对手，无论对哪个艺人而言，都是一件倒了血霉的事。
虽然无论剧情如何进行，这一步早早晚晚都会来。但郑博瀚那些言论，无疑加速了这个进程。
按照常理，爬山虎本不该这么快就有动作。可郑博瀚那些话扔出了口，若不趁势大加利用，岂不辜负了老天爷送下的良机？
郑博瀚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误。作为编剧，坚持第一手角色理解是他的本能。观众可以肆意解读甚至解构他的作品，但要郑博瀚自己改口，那是万万不能够。
郑博瀚甚至自觉已经很收敛了。他原本想说李益明与黎如晦是兄弟情，但李益明实实在在是个女人，还是他精心雕琢的，拥有一切女性优点的完美女性。说是兄弟情未免显得粗糙。他又想说李益明与黎如晦是姐妹情，但对着时山那肌肉发达的大块头和难以掩饰的雄性气质，又觉得这词放上去很突兀。
郑博瀚甚至还考虑过“母子情”、“父女情”之类的说法，最后都毙掉了。时山比叶初年纪大不少，给人家当儿子未免闹笑话。至于父女情——郑博瀚骄傲地认为，自己才是李益明的父亲，文学意义上的父亲。把这名头让给时山或黎如晦，未免让人不爽。
商叶初完全不知道自己从鬼门关边上过了一遭，差一点就要在郑博瀚口中成为内娱千古大笑话。不过现在闹的笑话也不小！
拍完了半宿的《规则街》，刚回到公寓，屁股还没坐热，就收到了郑博瀚送给她的惊天surprise，以及季君陶肆无忌惮的嘲笑。商叶初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是麻烦套着麻烦。
辛辛苦苦埋线炒作，郑博瀚三两句就给送了。
总而言之，《天半》剧内剧外，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让商叶初头大的不止于此。
《天半》热度极高，不少杂志挤作一团，想请商叶初拍封面什么的。商叶初因为拍戏繁忙，都叫季君陶推了。
谁承想，国内有名的一线大刊《缪斯》，竟也伸出了橄榄枝！
第377章 缪斯
时尚圈刊物众多，国内目前最具影响力的杂志共有六本，简称为六大刊。
六大刊是衡量明星时尚资源的重要指标。《缪斯》作为六大刊之一，热度极盛，话题度很高，但其实地位稍显尴尬。
六大刊中，《mAREE》（《潮》）被称为时尚圣经，资格最老，是当之无愧的无冕之王。要求也最苛刻，主封艺人一般要同时满足高级脸+国际感+大品牌代言等条件。一般而言，只有半只脚迈入国际的艺人才能沾一沾边。不夸张地说，《mAREE》，是超一线艺人的通关文牒。
《LUcIA》（《昼夜》）是有名的社交咖杂志，登封艺人不看咖位，而看人脉。基本上，只要看到哪个艺人登上这本杂志的主封，就能确定对方是内娱新晋的关系户了。
此外，其余几本，也各有其独特风格和忠实拥趸。《缪斯》当然也不例外，只是它的风格，说出去难免有些丢人。
关于《缪斯》的定位，官方说法是“年轻化、风格化、挑战传统、大胆前卫”。翻译成通俗易懂的中文，就是：擅长蹭热度。尤其是蹭爆剧的热度。
每逢爆剧出世，《缪斯》必然是第一个向其按信号灯的对象。上月爆剧，下月就能登封。闪击时尚圈，速度令人望尘莫及。
这种行径让《缪斯》的销量节节开花，在六大刊中，除却《mAREE》外，其余杂志的销量只能被《缪斯》压着打。却也为《缪斯》带来了不少非议——
时尚圈是个有门槛的圈子，说得好听些是矜持，说得难听些，就是山头林立，老骨头扎堆。多少人烧香磕头，拜完这个码头，又套那个的近乎，才能挤进门去，分得一点残羹。
《缪斯》紧跟时事热点，当然没那么多时间去拜老货们的祠堂。不知多少主封艺人还未得到老派堂主们的认可，便被《缪斯》拉入了时尚圈的门槛。
时尚本是阳春白雪，硬生生被《缪斯》搞成了下里巴人，全民狂欢——这还给不给我们时尚圈正白旗老贵族们面子了？荒唐！礼崩乐坏！
因此，《缪斯》虽然知名度广，销量高，在圈子内，却一直有隐隐被打压的态势，得不到老派时尚大亨们的认可。
甚至有人口出狂言，“没有六大刊！只有五大刊！《缪斯》只不过是一个强行挤进圈子里镀金的暴发户罢了！”
《天半》大爆，六大刊中当然也有几本向商叶初抛来了媚眼。比如《tALA》(《塔楼》)就请商叶初登它们的副刊封面来着。《镜像》则眉来眼去，有出电子刊的意思。
问题是，无论是电子刊还是副刊，都纯粹是割韭菜的东西，对品牌方和时尚圈来说，连写进标准履历里都嫌寒碜。商叶初这几个月忙碌得如同永动机一般，没时间割这点钱。
《缪斯》算是比较有诚意的，早在七月份就邀请过商叶初登它们的正刊主封——与时山一起。当时的《天半》还没有如今这么恐怖，与时山一起登封，算是给足了商叶初面子，还冒着被爬山虎姐姐掀翻总部的风险。
商叶初当时考虑良久，最终还是拒绝了。与时山的双人主封，以爬山虎的如盆大脸，销量怕是都要算到时山头上。叶芽倒贴上许多钱还要挨骂，实在没什么意思。
谁承想，《缪斯》相当锲而不舍，在被商叶初拒绝一次之后，又接连发来了两次邀请，条件待遇一次比一次优厚，到了这次，条件已经让商叶初无法拒绝了。
单人封面，九月刊。
单人封面自不必说，独封的含金量拉出去能砸死一船人；而九月刊的份量，更是足以撬开任何“人淡如菊”的演员的嘴巴！
时尚圈素有金九银十的说法。每年的九月份和十月份，在业内被视为全年最重要的封面档期。秋冬时装季，国际时装周，最大的阵仗，最重磅的企划，最足的预算——如果说正月初一是传统的新年，那么九月，就是时尚业的新年。
商叶初就算是被挖了心、蒙了眼、糊住了脑子，面对六大刊之一的《缪斯》九月独封，也绝不可能再推拒了。事实上，接到邀请的当晚，商叶初兴奋得一夜没睡，在大脑极度亢奋的情况下，连喝了好几瓶矿泉水压心火，喝得脸都肿成了桃子。
这件事成了青凭娱乐的头等大事，季君陶上蹿下跳，恨不能把一切都握在手中。但这世上如果还有什么东西是季君陶不擅长的话，那么时尚可算作一样。
季君陶自己平日的穿搭还算有品位。可时尚圈的时尚和普通人日常的时尚，完全是两种东西。反正季君陶是理解不了那些妖魔鬼怪。而商叶初的时尚感也只是普通人水准，对青凭娱乐而言，这是一块盲区，也是一大挑战。
此外，仁星手机的代言也已谈好。在《天半》大结局播出后不久，就会正式官宣。品牌方还特意与《缪斯》搞了联动，准备赞助几页品牌合作页进去。
凡事有一便有二。商叶初最开始一视同仁地拒绝所有代言，许多品牌自然不会来贴她的冷屁股；如今接下了仁星手机和《缪斯》的邀约，不少品牌的心又热络起来，指望着能成为商叶初的第二、第三个代言。
这个暑期档，《天半》一枝独秀，余下的大制作，除了《飞花逐月令平生》还有两口气外，全被挤兑没了。娱乐圈是个现实的地方，没有均贫富等贵贱一说，只有赢家通吃的玩法，资源只会流向最不缺资源的人。
商叶初挑肥拣瘦，不要钱似的扔着代言。季君陶跟在商叶初屁股后，这里捡捡，那里捡捡。虽然许多小二线品牌不适合商叶初，但给公司其他的潜力股艺人们还是很适宜的。季君陶和青凭娱乐的骨干们厚着脸皮，匪过如篦，还真捞回了几口剩饭。
这也是季君陶的能力所在了。与内娱其他小作坊那种“一哥一姐养着全公司人”的畸形模式不同，青凭娱乐除了商叶初外，还有大量的二线三线十八线乃至填线宝宝。这些人虽不起眼，却聚少成多，为公司积累了惊人的财富。
商叶初有单独的团队，专门管理商叶初相关的事务，而不插手公司其他的业务。这一行为当然是重视和关怀的体现，却也是提防和戒备的证明。
这样一来，即便商叶初有一天与季君陶闹翻，愤而出走，也只能带走自己的团队这一小撮人，万万挖不走公司其他的骨干。因为季君陶人为地在商叶初周围竖起了一道她与其他人的障壁。
真有那一天，青凭娱乐也许会元气大伤，却绝不会轰然崩溃。
这就是季君陶。她一边对你说着“你是我的战友，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一边又将你预设为最可怕的敌人，时刻构想着你离开那一天的图景，并早早制定相应的计划。她让你离不开她，自己却时刻做着“离开你也可以”的准备。
商叶初对此心知肚明，却一直缄口不言。有什么必要呢？这是她自己选定的同行者。
诸事繁多，一齐涌来。纷乱的八月时光飞逝，一眨眼，便来到了《天半》大结局播出的日子。
第378章 没有，没有
李益明坐在牢房中，阳光融融地打进来，将空气染成半透明的金色。
陆怀章与她相对而坐，乌油油的头发已经花白，苍老的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色。
“那么，局座，你是什么意思呢？”李益明微笑道。
“有什么意思？”陆怀章苦笑道，“没什么意思。”
二人共事多年，早已知根知底。陆怀章讷讷不言，李益明便也不说话。良久，陆怀章才下定决心一般，开口：“校长要我亲自送你上路。就在今天下午，明正典刑。如无意外，这是我和你人生中最后一次交谈了。”
“看在我这么多年……的份上——”陆怀章用茶缸的盖子轻轻敲着搪瓷缸的边沿，说话声不大，刚好能为敲击声盖住，“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什么？”
陆怀章迟疑片刻，轻声道：“你们，到底谁是李益明？”
李益明的眼睛倏然张大一瞬，随即失笑摇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然而，她心底却在想，陆怀章不愧是陆怀章。
回忆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记忆如同列车，驶过漫长发白的隧道，最终停驻在一间小院中。
一家书香门第的富户生下了两个女儿，虽然出生时间只差了几分钟，且容貌几乎一般无二，却养成了南辕北辙的性子。大的性情温婉，小的生性顽劣。如同天幕上垂着的南极星和北极星。
离乱年代，人与人动如参商。这对姐妹幸运地一直陪伴在彼此身边，却并没能幸运地走上同一条道路。
大的那个投身国党，小的那个却生性喜好自由，不屑于任何党派。自此，天涯两端，各奔东西。
分道扬镳之前的最后一次争吵，生性暴烈的妹妹割开了自己的手掌心，用流自同一母体的血向自己的姐姐立誓，她一定会证明，自己所选择的路是正确的。
姐姐冷笑道：“我等着你捧着伤口，来找我认输的那一天！”
就这样，为了证明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是优于对方的那一条，姐妹二人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奋斗之旅。
时光荏苒，姐姐成为了第九局的机要人员。而妹妹却一直杳无音信。直到有一天，在一场滂沱大雨中，姐姐路过某地，发现了沿街乞讨的妹妹。
原来，妹妹这些年东奔西走，因为学艺不精，始终没能得到个稳定的营生。又不愿意投身烟花之所，最终竟落得以沿街乞讨为生。
姐姐心头大生怜意，骨肉之情占据高地，淡化了当年争强好胜的心思，便将妹妹接回了自己家中照料。
父母这些年留下的家资，姐姐一直谨慎地取用着，养活个妹妹也不在话下。只是，自妹妹来到姐姐家中的那天起，这个家，便时常发生一些幽微玄妙的怪事。
原来，那位妹妹，也并非等闲之辈。当年与姐姐分道扬镳后，她便加入了赤党，自此一路披荆斩棘，成为了英勇无畏的隐蔽战线斗士。如今汝关亟待解放，组织方面探知姐姐在第九局工作，便起了心思，想让妹妹去策反姐姐。
然而策反何其不易？妹妹深知，她这姐姐虽然看似性子柔和，却是个最坚韧固执的人。叫她改换想法，比改换天地还难。因此，只得暂且退而求其次，潜伏在姐姐身边，盗取一些情报。
依着妹妹的想法，必得先将姐姐诬陷为地下党，让姐姐在第九局再无容身之地。这顶结结实实的帽子扣下来，第九局必然要处置姐姐，届时，再将姐姐救走。这样一来，虽然不能让姐姐继续潜伏在第九局内为组织所用，却可免了骨肉之间他日兵戎相见。
身为妹妹，最是了解自己一奶同胞的姐姐。让对方改换信仰绝不可能，只能盼着对方赶快从国党这摊泥潭里抽身。
也许是多年未见，骨肉亲情更浓。姐姐竟也似对妹妹全不设防，时常讲些第九局中的趣事与她听。一些机密的文件，也偶尔会带回家来。当然，会警惕着不叫妹妹看到。
妹妹亲手炮制了构陷姐姐的行动，如同一条阴险狡诈的毒蟒，将一切设计得环环相扣，让她的姐姐绝无逃生可能。
妹妹很优秀。她执行任务数年，从无败绩。很快地，第九局乱作一团，局长陆怀章不得不亲自下场主持清道夫行动，一来二去地，便查到了姐姐头上。
在一个春日的夜间，妹妹得意洋洋地向姐姐述说了自己的行动，并对姐姐说，第九局内已然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你一回去，便要将你拿下。如今，你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跟我走。
谁承想，姐姐打量着妹妹良久，竟忽地一笑。
妹妹忽而头晕目眩，身子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姐姐在咖啡里下了药。
迷迷糊糊中，妹妹听到姐姐叙说着什么。
原来，姐姐早已难以忍受国党的腐败、黑暗和衰朽，却又不愿背叛自己的信仰，只得日日忍受煎熬，在无尽的痛苦和拉扯中活着。
她的信仰早已死了，只剩下一副累赘的躯壳。而她的妹妹，就是她为自己选定的掘墓人。
她早就看出了妹妹的身份——她们曾共享过同一个子宫，她的妹妹，怎么可能会是等闲之辈？怎么可能沦落到在大街上乞讨为生？
她有意地，或者说放纵地，将第九局内的事情讲给自己的妹妹听。每个夜晚，姐姐都会吞下两粒安眠药。似乎只要将自己强行沉在黑沉沉的梦里，就永远不会察觉妹妹潜入书房，用微型相机窃取了那些珍贵的情报。
在妹妹一手炮制姐姐的罪名时，姐姐也在一手炮制自己的死亡。她们姐妹二人，一个自鸣得意，一个自欺欺人，终于走到了这一天。
在这个春夜，这对人世间最亲近、最了解、最仇恨、最怜惜彼此的姐妹，这对永生不能和解的敌人，倏然调换了位置。往常机敏警觉多疑多思的那个，竟然昏昏沉沉地躺在沙发上任人摆布；往常半梦半醒浑浑噩噩的那个，却清醒地站在前者面前。
姐姐絮絮地说着。
她说，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她有个妹妹；
她说，她不会背弃她的信仰，即便死在自己人的枪下；
她说，我是不是很可笑？明明一发枪子儿就能解决的问题，我却偏要你下手；
她说，第九局多的是比我厉害的人物，你若是只有那两下手段，还是尽早滚蛋回家吧；
说到最后，她说，
“也许有一天……”
说完这句，她似乎觉得可笑似的，自嘲地摇了摇头。
妹妹在一片混沌的绝望中，看着姐姐互换了自己与她的衣衫，将姐姐伪装成了“妹妹”，而妹妹变成了“姐姐”。
“妹妹”将昏迷的“姐姐”交给了来接应的组织人员，故作抱怨道：“她还是不愿意跟我走，我只好把她迷晕了。你们先走，带她躲起来。公馆里还有些重要的资料，我收拾收拾，马上就去追你们。”
组织成员不疑有他，将“姐姐”扛在肩上，迅速带走了。
“妹妹”微笑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组织成员肩上的“姐姐”虽然被下了药，无法说话或活动，却以极强的意志力努力睁着眼睛，死死地与她对视着。那眼神像无尽的深海一般，似乎要将“妹妹”吞噬，淹没……
那是她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再后来，被清道夫计划揪出来的“卧底”李益明回到第九局，被当场逮捕，秘密处决。而后，国党内部倾轧揭发陆怀章滥用私刑，为了维护第九局的官声，私下处理了叛徒。寇校长派下专案组调查。满头官司的陆怀章焦躁地在大街上散步，被一个小偷偷了钱包。
那小偷和李益明生得几乎一模一样，陆局长如获至宝，以为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往事，往事。
自从身份暴露入狱后，李益明有了很多时间想往事。
陆怀章见她不答，也不逼迫：“算了，你是谁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你就要死了。有什么遗言吗？”
名字又有什么要紧呢？这个人给国党带来的麻烦，不比任何一个有名有姓的人少。
天光一号笑答：“没有，没有。”
第379章 也许有一天……
陆怀章凝望着对方的脸，良久，深深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伸手掸了掸自己的肩章，又冲着李益明伸出手。
“最后一次握握手吧。为我们共事的这些年，为你曾给我带来的麻烦，为了只剩你我的第九局。”
李益明伸出戴着镣铐的手，与陆怀章轻轻一握。
陆怀章走出牢房，眯着眼凝视外头炽烈的太阳。
赤党费尽千辛万苦，想要拯救天光。只是中间隔着一条海峡，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找来的门路，竟找到了他陆怀章的头上。
自从虎踞宝岛后，寇校长手下人的日子越发难过起来。尤其是此次李益明事发，陆怀章很是吃了一番牵连，几乎把全副身家都搭了进去，才捞回了这条老命。但家底子也光光净了。
赤党那边下了血本，给了陆怀章一匣子货真价实的金条，只求陆怀章把那样东西转交给李益明。陆局长一向艺高人胆大，咬咬牙，想想自己被搬空了的家，到底答应了下来。
以李益明的空空妙手，在握手时接过并藏起那东西并不难。更何况陆怀章看了，那东西只是一块红色的小布片，没什么出奇的地方。
不过，就算上面有特异之处，陆怀章还是会将它交给李益明的。就像多年之前，他明知李益明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但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还是毅然决然地将她带进第九局一样。
他何尝不知李益明身份可疑，何尝不知程岱青是冤枉的，谛听是李益明亲手杀的，白靖安是局里自家人处决的。还有沈砚知、金鹤鸣、何夕，哪一个不是李益明一个个送走的？
只是赤党势如破竹，所过之处，百姓箪食壶浆。这天下早就是红色的了。也只有程岱青和谛听那样的蠢材，觉得挖出几个卧底、清算几个贪官，就能挽救衰朽的国府于水火。
笑话！一国之成败，岂是李益明一个人说了算？让第九局的党国栋梁们溃败的人，是李益明；那么，让整个国府一败涂地的，又是谁呢？
人生在世，保命要紧。他不是李益明那样的理想家，为了挣得一个新世界，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倒不如拿了赤党的银子，急流勇退，做个太太平平的富家翁。
那块红布是哪里来的，上头有什么文章，陆怀章一点也不感兴趣。李益明这个人是死是活，今天都会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冬日的天惨白惨白的，陆怀章看着天空，不知怎么，倒想起多年前的第九局——那时第九局群英荟萃，一群枭雄豪杰争勇斗智，打得有来有回，刀刀见血。而他作壁上观，微微冷笑，一面笑着他们的愚蠢，一面盘算着自己的后路。
到如今，风流云散，他这个光杆局长，真的成了唯一一个活到最后的人。
却没什么好高兴的。
陆怀章摇摇头，裹紧衣服离开了。
那个时刻终于来临了。
李益明被带出监狱，向刑场走去。
那块红色的小布片，不知道被她藏到哪里去了。正午太阳正毒，天地间一片酷热的静谧。唯有镣铐和脚链“克啷、克啷”的声音，拖沓地响着。
走着走着，李益明忽然转过头，对身边的警卫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牢房中无日无夜，李益明早已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警卫板着脸道：“你的忌日。”
李益明锲而不舍道：“我问你是几号？总要全了我这个要死的人的心愿吧？”
警卫翻了翻眼珠子：“十二月六号。”
“十二月会这么热？”
“这里是宝岛，总比大陆要热些。不过这么热的天气也很反常，好多年都没见过。”
答完这句话，警卫嘀咕道：“这妖里妖气的天气，杀人怪不吉利的。”
想到自己接下的这桩倒霉差事，警卫说什么也不肯搭理李益明了。李益明艰难地在被晒得滚烫的地上走着，忽听耳边响起了一声动静。
咚！
李益明站住脚步，侧耳细听。
“那是渚筒的响声吗？”李益明道。
“这里可不是汝关，怎么会有渚筒？”警卫冷淡道。
李益明摇摇头，干脆闭上了眼睛。日光刺得她眼皮痛，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天光了。
也许是久违日照，在闭上眼睛那一刻，李益明竟感受到了一股难言的目眩，眼前一片片发白。
在那白茫茫的眩晕中，不知怎么，李益明竟看到了一点红色。
近了，近了，一片赤色之海。这个伟大的重获新生的国家，处处沸腾着欢乐与希望。
站在人群外的李益明望着远处为了新生国家欢呼的人们。
（警卫粗鲁地将李益明推入刑场：“进去！”
李益明身上的囚衣之下，是密密麻麻的受刑瘢痕和伤口。）
咚！
二声礼炮响。
在那新的天地中，李益明一把将头上的帽子抛向天空，许许多多的帽子荡在空中，远处是随风飘舞的红旗。
（脚上的镣铐将李益明的脚踝磨得生疼，手上的镣铐将李益明的手臂架得发酸。毒辣的太阳晒在磨伤的水泡和伤口上，汗水浸入伤处。铁链拖在地上，沉重的，哗啦，哗啦。）
咚！
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的响声。
李益明久久地望着这片她深爱的土地，露出交织着喜悦、悲伤、满足、怀念、骄傲的笑容。她有权为此骄傲，因为这是她一生仅有的一点东西，即便她一秒钟也没有见到过它。
李益明贪恋地望了一眼幻象，摇了摇头，转身向远处走去。
（天地间只剩下一个人的背影。那背影渐渐淡化，与刑场上孤零零的李益明的身影重合了。
在这罕见的燥热的十二月午后，李益明不知为什么，忽然又想起了那个人。
那人站在沙发前，模模糊糊道：“也许有一天……”）
也许有一天，在某个凉爽而美丽的清晨……
李益明遽然睁大了眼睛，握紧了拳头。
陆怀章传递进来的那块红布片上，写着几句暗语，须得用水沾湿才能看清。李益明用唾液沾湿红布后，看清了上面所写的密文。
她的战友们将在行刑的时候前来劫法场——国府腐败，最后一点硬骨头早被打光了，如今留在这小岛上的，只是些昏懦无能的兵油子罢了。因此，她的同志们存着最后的希望，想将她解救出去。
李益明受尽酷刑未吐一字，本打算求个痛快。可在看到密文的那一刹那，心中的希望之火，又熊熊烧了起来。
她不想死！她不甘心死！她不愿慷慨赴死，成为碑上的一两行铭文。她要亲眼看看那个新的世界，用李益明和李益明的眼睛！
“请等等。”李益明礼貌道，“可不可以将行刑的位置改到太阳下？为什么？因为我想看看太阳……”
另一边，乔装改扮的战士们聚精会神地潜伏在暗处，死死地注视着场中的景象。待到李益明做出暗号中约定的动作后，占据高处的狙击手一枪放出，结果了李益明身边那个警卫的性命！
刑场中顿时骚乱起来，领头的战士向天鸣了一枪，呼喝道：“同志们跟我冲啊！”
枪声震野，年轻的共和国的战士们冲锋上前。冷酷的炽热的不朽的太阳在天空中俯视着他们，如同它过往千万年那般，沉默地见证着新旧世界的交汇。
——《天半》，全剧终。
第380章
“8.13！8.13！”
新来的文员举着一纸数据，风驰电掣地冲进了办公室。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责怪他的莽撞，因为汝关卫视总台内部，已经沸腾起了一片狂欢的海洋！
“啊！”
“天啊！”
“多少？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一样，昨晚收视率峰值是8.13！”
有人手舞足蹈，有人带翻了椅子，甚至有人夸张地跪倒在了地板上：“年终奖……年终奖……”
剧宣部门的成员涕泪横流地互相拥抱着，眼泪狂飙，哭爹喊娘。这一个月来，汝关把他们当成牛一样使唤，最终的这一刻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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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我眼睛看不大清楚了，你帮我看看。”
古文华知道今天是叶初的剧最终收视率出来的日子，特意叫助理留意着。但拍了半宿的戏，眼睛昏花，头脑眩晕，手机页面上的小字有些看不清了。
助理眯着眼睛读道：“市场份额21.4%，平均收视率6.66%，峰值多少？多少？8.13……”
古文华在凳子上一跃而起，带落了一片剧本和文件。他连忙俯身将这些文件拾起，手都有些微微哆嗦。
“我请大家喝奶茶！”拾完文件后，古文华站直身子兴奋道，“人人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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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总还在睡着，真的要去打扰她吗？”青凭娱乐的员工低声道。
“当然要去。”贺友推了推眼镜，“这可是近十年来最高的收视，别说季总还在睡觉了，就是在家里给老爹上坟，听这消息都能蹦起来。你们不去我去。”
贺友推门而入，季君陶的闹钟还响个不停，但她太累了，以至于在震天响的铃声中仍然毫无反应。
贺友不敢动季君陶的手机，更不敢和老板有肢体接触。思索一瞬，将手中的文件卷成一筒，戳了戳季君陶。
季君陶动了动，睡眼惺忪地抬起头。
“季总，收视率出来了。”
季君陶迷茫了极短的一秒，霎时睁大眼睛，随后甩甩头，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贺友顿时露出尴尬之色。不过季君陶已然顾不上他了，迅速启动电脑，熟练地刷新页面。
在看清那个数字后，季君陶一击桌面，嘭的一声，鼠标都颤了颤！
“叶初呢？”季君陶站起身，倒抽了一口冷气——腰椎和颈椎都在起义。
“叶姐已经知道了。”贺友道，“她在往公司赶。”
——————
郑博瀚发了条朋友圈。
【惭愧，惭愧。犹记得《东楼秘史》，收视率突破十二，那时倒也不如何开心。如今《天半》收视率达到8.13%，心中竟有些窃喜。果然人老了，胃口就小了。】
郑博瀚的编剧朋友们在底下回复道：
【装货。】
【呵呵。】
【删了。】
【我的《半江水，一江情》收视率也破过7。】
徐瀚文在下方回复道：
【十几年前的收视率就别拿出来比了吧？时代变了。如今这个年头，八点几很不错了。】
编剧刘洪回复徐瀚文：【你也滚。】
——————
“嗷！”
凌晨四点，黄家忽然响起了一声嚎叫。
黄爸爸抄起拖把，黄妈妈拿起菜刀，着急忙慌地向黄敏的房间冲去。
“敏敏，怎么了？”
“敏敏别怕，妈妈来了！妈妈手里有菜刀！”
卧室的门被推开，黄敏揉着眼睛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打了个哈欠。
“对不起，老爸老妈。我刚做了个特别可怕的噩梦……”黄敏流着生理性眼泪道，“一下子在梦里叫起来了。把你们吓坏了吧？”
黄妈妈狐疑道：“真的？”
“真的。”黄敏按开房间的灯，“你们看，好好的。”
黄敏的房间果然一切正常。黄爸爸犹不放心，又进门看了看床下和衣柜，还有其他的犄角旮旯，确定没什么东西后，这才出门来，冲黄妈妈点了点头。
黄妈妈松了口气。虽然被午夜嚎叫吵醒，但女儿好歹没事，也就不那么生气了。她怜爱地拍了拍黄敏的肩膀，安抚道：“明天给你买一点安神补脑液，喝了再睡。”
黄敏满口答应，黄爸爸和黄妈妈放下武器，打着哈欠回卧室睡回笼觉去了。
黄敏扎回卧室，窜回床上，死死地咬住被角，才遏制住了即将冲出口的狂笑。
她一边咬着被角，一边拿起手机，又确认了一遍上面的数值。明明白白的三个数字挤入眼帘，黄敏抱着被子，在床上一边打滚，一边无声地尖叫大笑起来！
可以去抽爬山虎的脸了！
《天半》的大结局，时山连毛都没出现过一根。偏偏收视率丝毫未降，反而达到了全剧巅峰！
黄敏幻想着今夜将有多少爬山虎彻夜难眠，转辗反侧；幻想着那群只会吸叶初——啊，还有她家青青的血——的尿泡货，在看到大结局收视率时会怎样气得面目扭曲，咬碎小手绢；幻想着时山那匹老东西将会成为挂件中的挂件，永远活在叶初的阴影之下——
“嘎。”
黄敏再次笑出了声。她惊恐地捂住嘴巴，幸好这次声音不大，父母没听见。
黄敏快乐地在床上滚来滚去，连时山成为巨型挂件的热搜都想好了。又幻想了一番自己最恨的几只爬山虎气到狰狞的嘴脸，笑得嘴都歪了。
没错，《白发湘君》扑得亲妈都认不出了，这些日子没少被爬山虎嘲笑。可《天半》的成绩是叶初一人的功劳，又与时山有什么关系？
黄敏笑了足足十分钟，笑到肚皮都有些疼了，这才从床上爬起，赤着脚走到了电脑前。
睡意已经被笑没了，也该做点实事了。
黄敏打开电脑，点进了桌面上一个名为“糊穿锅底”的文件夹。文件夹中分门别类地陈列着许多图片、视频和文档，整整齐齐，蔚为壮观。凑上去仔细观看，还能依稀辨认出那些图片上的人影。
正是时山。
这些照片和视频画质体积不一，种类格式繁杂。有4K高清画质的近年物料，也有仿佛诺基亚直拍的古早影像。即便是时山最忠诚的老粉，资料也未必有黄敏这个文件夹全面。
黄敏摩拳擦掌，幻想着时山被发卖的模样，嘴角更是咧到了耳朵根儿。
——————
商叶初长舒出一口气，随手将手机丢在一旁，揉了揉眼睛。
剧烈的狂喜和兴奋后，疲惫涌上心头，加上一夜未睡，商叶初有些疲倦了。
盛闻之坐在她对面，看见商叶初这副样子，好奇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看《天半》的收视率。”
盛闻之也在看《天半》，还是忠实剧迷。昨晚《天半》大结局播出，将近晚上十点钟，盛闻之驱车来到了商叶初家里，非要拉着商叶初讲他对大结局的感受。
商叶初不得已，只好暂且收留了他一晚。不得不说，盛闻之虽然人品成谜，但对角色和剧情伏笔的理解很有独到之处。商叶初本来存着敷衍的心思，听他说了几句后，竟被勾起了兴趣，两人越聊越来劲，居然说了一夜。
盛闻之对收视率不感兴趣，不过还是随口问道：“多少？”
商叶初本来也存了炫耀的心思，故作淡然道：“8.13，还可以。”
商叶初本等着盛闻之大为惊愕，然后借机给盛闻之讲讲8.13的意义，狠狠地展示一番自己的佳绩。她在外的形象是人淡如菊款型，很少能有吹牛夸耀的对象。季君陶那厮比商叶初懂行，对着她吹实在没什么意思。跟盛闻之吹一吹刚刚好，能让商叶初爽到。
盛闻之果然露出错愕的神色，但并未像商叶初期待中的一样询问这个收视率的意义，而是喃喃自语道：“8.13？好熟悉的数字。”
“熟悉？”商叶初拧起眉头。难道近些年还有其他电视剧达到过这个收视率？不会这么巧吧。
“好像是谁的生日来着……”盛闻之露出思索和追忆的神色，“记不清了。我连我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商叶初微微一愣。
第381章 访谈录〔郑博瀚〕
独家|专访《天半》编剧郑博瀚：这句话，从写下结局的那一天我就想好了
来源：全国网新闻
记者：温晓晴
电视剧《天半》横空出世，用早已冷落的谍战剧题材，再次书写了神话：首播收视率即第一，其后每天都在超越自己；绿瓣评分高达8.8，大结局播出后，更是上涨到了8.9分，破9在望；上到爷奶叔伯，下到学生萌娃，无人不知《天半》；“华国队长李益明”“文财神陆怀章，武财神李益明”等热梗，更是全网爆火。昨日，大结局收视更是蹿升至8.13%，一举成为近十年收视率冠军。
谍战题材早已拍出了花儿，从《风影》到《孤柳》，无不是脍炙人口的经典之作。《天半》是怎样另辟蹊径，在这条神作辈出的赛道上，一举摘下新时代的桂冠的呢？全国网新闻记者独家专访编剧郑博瀚，让我们一起，从他的讲述中，了解这部神作跌宕起伏的诞生之路。
记者（以下简称“记”）：郑老师从前的代表作，以历史剧、宫廷剧等古装剧为主，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转型书写谍战剧剧本呢？
郑博瀚（以下简称“郑”）：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矛盾，我对古装题材已经有些厌倦。这个题材太容易捧人出来，也太容易胡写乱编，因此，我很难完全自己做主。加上汝关卫视一直想为汝地的英雄人物，也就是李益明的原型，拍出一部电视剧来，为此邀请我数次，态度十分诚恳，我深受感动，最终接下了这个委托。好在不负所望，也算圆满交差了。
记：第一次创作这个题材，有压力吗？
郑：当然，而且是很大的压力。首先，有原型的角色不好写，这是共识。其次，时隔这么久与徐瀚文导演合作，难免生疏。最后，汝关卫视财大气粗，预算给了这个数（伸出两根手指）。无论什么剧，资金盘子扯到这个数字，都足以让人心惊肉跳了。
记：难怪剧中的布景那么优美有风致！演员的服装也很考究。
郑：那是自然。记得李益明剧中那一柜子丑衣服吗？虽然不好看，可每一件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料子也货真价实，最贵的一件造价十几万。李益明的造型也做了不下二十套，叶初每天四点就得起床磨造型。
记：黎如晦和谛听的造型也很漂亮呢！
郑：是吗？哈哈。
记：与徐瀚文导演时隔五年再次合作，感觉如何？
郑：这个问题还是不要问了，徐导正在卧床休息，我怕把他气出好歹来。
记：与演员们的合作如何？
郑：相当愉快。尤其是叶初，她的汝关话地道得出乎我的意料。剧组中有大量的汝关本地演员和工作人员，与叶初相处几个月，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她不是汝关本地人！我还录下了她用汝关方言与本地人交谈的视频，拉出去能骗倒一片人。
记：叶初竟然不是汝关人？
郑：当然不是。她的普通话也很标准，练普通话容易，练方言难。练成这个样子，不知道要花多少功夫。而且她坚持用原声，多亏这点，汝关本地观众才不会出戏。
记：叶初的方言确实为剧情增色不少。
郑：当然不只是方言。叶初的演技也令人满意。徐导和我经常在背后夸她。不过身为主演，这是她应该做的。此外，薛浩东的陆局长也很成功。让我惊喜的是谛听的演员，他也是汝关本地人，最初因为外表过于年轻，我不是很想选他来着。
记：剧组的大家相处得怎么样呢？
郑：还算愉快。
记：汝关卫视方面，是怎么说服时山老师出演的呢？
郑：说服？据我所知，时山是自愿出演这部剧的，用不着说服。事实上，我们这部剧的所有演员，都用不着“说服”。
记：叶初在这之前，还未主演过电视剧。为什么这么大的制作，会请不是汝关本地人的叶初出演女主角呢？
郑：这个问题，我想叶初在剧中的表现，已经给了大家答案。
记：《天半》火成这样，在您的意料之中吗？
郑：早有预感，但结果出来，仍十分惊喜。庆功宴已在筹备中。此外，《缪斯》杂志，也邀请全剧组主创人员一起拍摄杂志。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记：有人说《天半》二字的来源，是“胜天半子”的典故，是否属实呢？
郑：绝不。《天半》的由来，是我极尊敬的一个伟人的诗作。“风烟滚滚来天半”，原意是大批敌人袭来，声势浩大，卷起漫天的尘土。——可怕不可怕呢？但这诗还有后一句，“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工农千百万奋起抗敌，齐心协力，将敌人打了个落花流水。好豪迈！好气魄！
李益明孤身潜伏，以寡敌众，且敌人凶恶无比。但她和她的战友们却以绝对的豪情和乐观自信，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和这首词是很相宜的。
“胜天半子”的精神，我当然也很欣赏，但其中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过重了，不符合这部剧的基调。我还是喜欢千百万人一起奋斗出来的胜利。
此外，其实最初这个剧本的名字，我是取了《共工》二字的。因为共工实在是怒触不周山的胜利者。但根据我查证的一些资料，现有的考证中，大多认为共工是男性神只。而李益明是女神——抱歉，口误，女性，用这个名字未免不合适。后来我又想取《不周山》为名，结果市场上已经有了一部叫作《不周山》的电影，与之重名未免不好。最终，便取了《天半》二字。
记：《天半》是您第一次创作谍战作品的成果，居然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功。那么，《天半》的创作历程，与其他作品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郑：当然有，而且很多。
我的其他作品，无不是根据剧情的推动，让人物自然而然地走向结局。但《天半》的结局，一早就是定好的。因为她有个原型。我须得先把结局写好，定在那里，作为创作导向，然后再填上其他的情节。这也是我少见的先写结局、再写开头和中段的作品。
在我第一次写到结局时，我的心中是冷静的。李益明死了——她当然是要死的，否则不是篡改了历史么？早早定下这个结局后，我才开始了写作。设计的一切剧情，都是奔着让她死去的。
我一向主张作者在创作时，要保持一种造物主般的冷酷，对笔下人物绝不能有任何多余的感情。无论是我早期的角色，如东楼，女仪，雁公怀，还是近些年的角色，如《云倾记》中的皇帝，平昭，我基本上都能做到这一点。我要严密地控制他们的命运，翻云覆雨，赋生赋死。
然而，在写作《天半》的时候，我却愈写愈下不了手。李益明仿佛在我笔下活了过来！不知多少次，这女娃从纸上跳出，一把夺过我的笔，指着我的鼻子叉着腰道：“你不能这样写，你该那样写！”
我感到惊恐，又感到惊喜。我放纵着这个小人儿在我笔端跳来跳去，越写越激动，越写越投入，也越写越为难……
为什么为难？你知道皮格马利翁的故事么？塞浦路斯的国王皮格马利翁，用象牙雕塑了一位少女，取名叫伽拉忒亚。他深深地爱上了伽拉忒亚，给她穿衣、拥抱她，并希望自己的爱能被伽拉忒亚接受……（记者插话：郑老师还有这种情怀？）不不，这当然不是那种“爱情”，那太过鄙俗了。我和我妻子感情很好，我暂时没有精神出轨的打算。你可以将它理解为一种亲情，她是我的兄弟，我的姐妹，我的前辈，我的向导，我的女儿！不夸张地说，我对这个女儿的感情，比对我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深得多。
最终，这本剧本流畅而艰涩地写完了大半。所以流畅，是因为剧情早在我脑海中盘桓多年，一蹴而就；所以艰涩，则在于对李益明的处理上。让她受伤，我舍不得，然而她必须得受伤——无敌的主角有什么看头？让她犯错，我舍不得，然而她必须得犯错——否则剧情便少了许多波折。
可是，一想到李益明可能会因为犯错，而被观众指责甚至叱骂，我当真心如刀割！主角永远正确和完美的作品是无聊的，对观众是一种不负责；可若李益明因此挨骂，对我又是一种煎熬。左右为难之际，黎如晦这个角色突然在我脑海中涌现……
（记者：黎如晦？）
是的。我突然想到，能不能让黎如晦作为李益明的助手存在，然后让他代替李益明去犯错呢？这个念头诞生后，我当真下笔如有神！黎如晦是李益明的帮手，是李益明的战友，因此李益明不能舍弃他，便只能捏着鼻子，留黎如晦在身边，让他源源不绝地制造麻烦。剧情的大部分波折，都是黎如晦和谛听造成的。黎如晦是李益明的一个影子，帮助李益明完成那些我不舍得李益明去做的剧情。效果真是妙极了！写完这部分剧情后，我得意洋洋地想，这下可好，李益明不必挨骂，而剧情又不会无聊，多么完美的一次创作啊……
（记者：那么，郑老师有没有想过，黎如晦可能会因此受到一些非议呢？）
啊哈哈，这个嘛（笑），时山还是蛮讨人喜欢的，我想他演的黎如晦，应该不至于有太多人指责。再说，第三十六集播出后，大家不也都原谅他了么（笑）。
（记者：时山老师听见这话，恐怕要哭晕了。）
（摆手）我们不是在讨论李益明么？怎么说到黎如晦身上了。刚刚说到哪儿了？我的剧本完成了大半，只差一个结局了。可当我回头找到我最初定下的结局时，心中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痛苦。尤其是在写下“李益明中枪”这五个字时——我的手颤抖起来。我忽然一把把笔丢掉，伏在桌子上大哭起来。
“李益明死了！”这五个字在我脑海中回荡，我绝望地想，一切都完啦。
我哭得很伤心，泪水打湿了草稿纸。我甚至想将整本草稿撕掉，因为这样一来，李益明就不用死了。
我哭了一天，没能完成工作。第二天，我又下笔续写结局……当然，一切如故。我再次流出眼泪，整个世界在我眼前模糊了。这样的痛苦经历持续了三天。第四天，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李益明为什么非要死呢？我对自己说，我是她的半个造物主，我想让她活就让她活，想让她死就让她死。何必要这样折磨自己呢？于是，我擦干眼泪，写了个圆满的结局上去。在那个结局中，李益明功成身退，参加了开国的典礼，参加了新华国的建设……
（记者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真的吗？如果是这样的结局的话，那可太棒了！）
（笑）我也觉得很棒，可惜这版草稿被汝关卫视打回了。汝台质问我：“李益明的原型明明牺牲了，你写个圆满的结局做什么？这会削弱悲壮感！”我向汝台争辩：“文艺作品可以进行合理的改编！”汝台回复我：“这不合理。大大削弱了敌人的凶恶与潜伏的艰险。李益明在那种情况下都能脱险，难道国党都是蠢猪？”我回信说：“他们中的蠢猪难道还少么？”汝台说：“战士不会因为死亡就不伟大。”我说：“要李益明死了，还不如把我也写死算了！”
（记者笑着打断：郑老师，咱们这节目也是汝关的。）
好吧，总之，经过漫长的拉锯后，我和汝台各退了一步。我不再坚持那个圆满的结局，汝台也不再坚持一定要她死去。最后，结局就成了大家今天看到的这个样子。
尽管如此，在拍摄这个结局的时候，我仍然哭了两次，不敢看李益明走向刑场的样子。徐导演为此笑了我好几天。拍摄完这场戏后，叶初找到我，还安慰了我半天。
记：也就是说，这个开放式结局，其实是您心中的happy ending喽？
郑：我当然希望这是happy ending，但我知道，以李益明的原型而论，她无疑是牺牲了。汝台那边的看法也是如此。我捂住耳朵，坚称她没死，其实只是一点自欺欺人的安慰。
可谁说牺牲就一定是bad ending呢？她想要的那个世界，如今就在你我的脚下。想念她的时候，只要看看我们身边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书一纸，还有你主持人手里这漂亮的话筒……物质不灭，她永永远远地活着。
记：哇，郑老师又掉眼泪了，还真是感性……好了，我们今天的节目也差不多到了尾声。那么，郑老师，如果让你用一句话来形容李益明的话，您会说什么呢？
郑：这句话，从写下结局的那一天我就想好了。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
也许明天回来。」
第382章 热意
很多年后，仍然会有人记得《天半》大结局播出那日的盛况。
孙笑笑好说歹说，才央求着父母免了那天的网课，让她坐在客厅中一起观看大结局。
在李益明终于手刃谛听的那一刻，孙笑笑清晰地听见了隔壁邻居家传来的惨叫声——隔壁邻居家的大姐姐是谛听和李益明的忠实cp粉，即便被发卖数次，也仍痴心不改。
叶初的大粉叶绿素被迫在公司加班，晚上十点才从公司离开。坐在出租车上时，听见司机大着嗓门道：“李益明肯定是死了，隔着一条海峡，就算救出来也跑不掉……”
还未来得及观看大结局的叶绿素猝不及防地被剧透了一脸，整个人都郁闷了，还没下车，就在出租车上啜泣起来，把司机吓了一跳。
某大学爆发了一起斗殴事故，起因是一位男生向心上人告白，在女生宿舍楼下摆了心形蜡烛阵，并请了一大帮兄弟在蜡烛阵边大声呼喝，呐喊助威。
忽然，十五六个男生从对面的宿舍楼冲了出来，与该名告白男生及其兄弟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事后，斗殴一方坦白，事发时，正逢《天半》倒数第二集播出，李益明与国党交锋的紧张情节。由于宿舍没有电视机，大家又迫不及待想看大结局，于是，他们都是在盗版网站上观看《天半》大结局的。
盗版网站画质音质都很差，告白者及其兄弟呼喊声太大，害得住在一楼的几个宿舍嘈杂不已，完全听不清李益明说了什么。加上校园网信号不好，被打扰到的几个宿舍一时愤怒，便冲出宿舍，与告白者团队爆发了战争。
史称，江城大学李益明事变。
后有小道消息称，被告白的女生并未同意与告白者在一起。因为事发当时，她正在追剧《天半》，结果因为斗殴案件，被校方人员请去问话，错过了一大段剧情。最后，只在学校食堂的大电视机上看到了后半截。
某工地旁的烧烤店最近生意一直爆火，到大结局这天，更是人山人海，无处下脚。原因是工地宿舍没有电视机，而这家烧烤店的老板，最近购入了一台巨屏液晶电视。每逢下工的夜晚，工人们便会挤在烧烤店中，喝酒谈天，吃烧烤，看《天半》。
《天半》大结局这一天，工人们在烧烤店中坐到了二半夜。啤酒瓶、竹签子、西瓜皮堆了满地，吵吵嚷嚷，热闹不已。
茄子云盘在《天半》大结局播出这一日，竟然系统瘫痪了。无数人在微博、贴吧、pi站叫骂官方，质问为何无法加载出页面。茄子云盘官方负责人只得出面解释：由于某部剧大结局播出，上线检索盗版资源的用户实在太多，我们茄子云盘只是个小门小户，经不起如此的折腾，请大家移步正版网站或者威尼斯人。
pi站《天半》实时搜索结果中，几乎每分钟就会更新一个新的视频。大多是盗录，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剧情repo。令人惊讶的是，这些视频的大多数，竟然不约而同地使用了差不多的封面。要么是李益明丢帽子的画面，要么是李益明的背影，要么是李益明杀死谛听时的狂笑，要么是李益明的微笑。这些类似的封面混在一起，像是一排排孪生姐妹。
咨乎当前最热的问题，也是在讨论《天半》。许多答主引经据典，结合史料，论证李益明必死无疑。还有一部分人认为，李益明在剧中有被穿了琵琶骨的痕迹，即使被救下来，后半生大概率也是废人，不如牺牲算了——这部分人遭到了所有人的痛骂和围堵，吵得沸反盈天。
贴吧如今已经没落了许多，但仍有余热。譬如国产剧吧的当前热帖，便讨论得十分热闹：
【理讨，如果你穿越成黎如晦，该怎么拯救李益明？】
【都穿越了，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身体穿越？这么爱自绿？[无语]】
【黎如晦长得还没我帅，要穿当然是身穿了。】
【随便哪个吧友上去都比牢黎强吧，起码不会拖后腿。】
【那必然是干掉陆怀章，自己做第九局局长，然后抱得美人归[美味]】
【为什么不穿成谛听？艳福不浅[滑稽]】
【穿点好的。】
【那不得从李黎氏变成遮天大帝？】
【没一个认真答的，我来！直接用现代知识做生意！把生意做大！成立全球商业帝国！把国府从寇校长手里买下，直接送给小明儿当聘礼~还愁她不倒贴？[滑稽]】
【没有镜子总有尿。】
【当心她把你当资本家抄了。】
【看啥时候穿了，在遇见李益明之前穿，那肯定没问题，绝对有本事让李益明爱俺爱得死去活来。要是在放走炮灰之后穿，废物的形象早在李益明眼中定型了，穿越还有啥意思？】
【楼上还真别说，翻翻小说上就有一本同人文，叫《开局放走乔四，穿成黎如晦我懵了》】
推奇视频今日发了疯，整个首页版面，满满地铺着《天半》的固屏广告和宣传片。但点进去后，却需要观看至少三百秒的广告，才能看到和《天半》有关的内容。
推奇视频上的《天半》评论区，挤满了温和友好、翘首以待的人们：
【求求了！今天大结局，难道不能同步更新吗？】
【在校党哭了没有电视呜呜呜】
【我x你大爸这么多广告你要死？】
【服了，真服了，能不能告诉我，为啥《天半》大结局的链接点进去是长寿壮骨颗粒？】
【十一点什么时候到啊啊啊】
【别加广告了，我记得以前《天半》一集只有十个广告来着，为啥今天加到十五个了？VIp也要看这么多广告你可真是神人。】
【隔壁在播剧才三个广告，张奇山想钱想疯了？】
【楼上，为啥不在电视上看，七点多就能看，还不用花钱开VIp】
【我在外地租房住，出租屋里没有电视[大哭]】
季君陶正在公司加班，忽然收到了老妈的电话。本以为母上想要慰问一下她的身体，没想到季老妈东拉西扯地说了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能不能问问叶初，李益明到底爱不爱黎如晦？到大结局也没说，我这心里实在惦记得很。”
季君陶勃然大怒，大叫道：“我已经替你问了，不爱！不爱！一点都不爱！”
正在聚精会神地做挂条和大字报的黄敏抽空打开微博，热搜榜前十有七条都是《天半》相关的热搜，前十之外的位置，也是密密麻麻地洒满了《天半》。
#天半大结局#[爆]
#李益明 姐妹#[爆]
#也许有一天#
#谛听终于死了#
#李益明被救了吗#
#谁出卖了李益明#
#陆怀章 故人陆续凋零 好似风中落叶#
#第九局只剩一个人了#
#叶初演技封神#
#天半大结局 草率#
#郑博瀚又在搞开放式结局#
#郑博瀚 拿命来#
#推奇视频 请大家支持正版#
万人空巷，不过如此。
叶芽们几乎已经放弃做数据了，倒不是她们不努力，而是叶初如今的话题度，根本不是她们可以操控的了。微博“叶初”和“李益明”的实时搜索结果，已经呈现了滚动式刷新态势——也就是说，只要搜索叶初的名字，无需做任何操作，一条又一条的新讨论，就会以秒为单位涌出来。
叶初超话已经热闹得近乎瘫痪，每一秒都有新的讨论溢出。数不清的修图、剧评和录屏片段像被泡发了的洗衣粉，涨满了一锅又一锅。主持人扯着嗓子大叫：“不要发盗录视频！”，根本无人在意。
《天半》的大结局，实在太多爆点。谛听之死，第九局之覆灭，赤党进城，百姓亲自开门，赤党为不打扰百姓，在大街上休憩，寇校长转进宝岛，叛徒出卖岛上潜伏人员，李益明身世之谜，李益明最后结局……
情节层层递进，令人目不暇接。郑博瀚以纯熟的叙事技巧，将这许多的事件编织在两集之中，高潮迭起，令人拍案叫绝。然而，最大的讨论点仍然着落在叶初身上。
郑博瀚的微博再一次被观众冲得水泄不通。上一次，还是《云倾记》大结局播出时，但这一次，人数更是上回的数倍。一派观众质问郑博瀚为什么又写了个开放式结局，一派观众哭爹喊娘地求问李益明是否牺牲，还有一派观众问郑博瀚《天半》还有没有第二季——想看李益明在宝岛上惊心动魄的潜伏故事……
商叶初终于有了点红遍大江南北的实感。俯仰之间，到处都是她自己的影子。各个平台，到处都是《天半》和李益明的名字。连胡奶奶都发了条微信来问，问李益明是不是被救走了。商叶初怕老太太伤心，只得含含糊糊地回答了一句“嗯”。
多少年没有这种全民狂欢了？
大结局播出，并不意味着尘埃落定。相反，很多事情，才刚刚开始。
譬如此刻，商叶初看着季君陶转发过来的链接，颇有些哭笑不得。
这是一条微博。准确地说，这是一条爬山虎姐姐发布的微博。
【不限圈抽奖！时山粉丝为爱发声，十问编剧郑博瀚！】
第383章 真心换真心～
[火][火][火]【不限圈扌由奖！时山粉丝为爱发声，十问编剧郑博瀚！】[火][火][火]
【?奖池总价值超6万！
?现金+（名额超百人）！
?实物奖：tm-ountain手机、天台吹风机、羊角之谜护肤套装、时山签名周边等。
?扌由奖时间：即日起至9月30日
参与方式：
1转发本条微博（无需关注！）
2需带话题：#时山天半唯一男主# ? #十问编剧郑博瀚#
婉拒主页有任何黑过时山或黎如晦言论的用户参加本次扌由奖。
婉拒ye初、luan青、chu自新三家粉丝。
省流版：边缘化男主、删减高光、亲口承认男主是“代替女主犯错而生的角色”、男主戏份时长不如配角！
完整版：
电视剧《天半》已经收官，然而，剧内剧外，演员@时山 和角色黎如晦遭受的网暴和无理污蔑，至今仍未停止。
身为演员，@时山 真诚地接受一切观众的批评与建议；但身为粉丝，这样的情况，却让我们由衷地感到痛心。当然，我们绝无指责观众之意，但仍希望能够帮助喜爱时山、喜爱黎如晦的路人和观众朋友们，看清这一角色戏内戏外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
这一角色所遭受的冷待和网暴，绝非演员诠释之错，或人物设定之过。而是因为，这一角色从诞生起，就是被创作者赋予工具属性、满怀恶意塑造的存在！
p1、p2截图，节选自前日编剧郑博瀚的个人访谈。只看图上这些言论，大家便可以看出，这位编剧，对黎如晦这一角色是个什么态度。
更让爬山虎心碎的是，这些言论，只是沧海一粟！编剧郑博瀚在微博评论区，也曾多次说出“没有李益明，黎如晦根本不会诞生”，“晦便是衬托明用的”，“黎明的黎确实是黎如晦的黎，因为黎明中的黎字是黑色的意思。”
试问，天底下，会有哪个创作者，对笔下的角色怀抱这么大的恶意？
试问，既然不爱，为何要创作这个角色？难道他的诞生，只是用来受这些羞辱的吗？
如若是编剧本人的暗恨，犹可理解为个人感情。那么，请问，为何@电视剧天半官博 要大幅度删减黎如晦的戏份？
爬山虎并非空穴来风。《天半》大结局后，我圈粉丝连夜统计了《天半》中主要角色戏份时长，现公布如下。
李益明：16小时18分钟；
陆怀章：7小时59分钟；
黎如晦：6小时8分钟；
谛听：5小时57分钟；
齐鸣：2小时33分钟。
只看时长分配，便可以看出时山在此剧中的定位。身为男主，却在剧情进行到四分之一时才出场，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大量高光戏份被删减，编剧削骨抽髓，甚至大放厥词，称之为“女主的影子”。更有甚者，还要忍受主演粉丝无穷无尽的网暴！
爬山虎本无意在《天半》刚刚收官之际，便生出事端。但编剧郑博瀚@泛舟文海 既已在访谈中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爬山虎也无意维持虚假的体面。现有十问，请@电视剧天半官博 @泛舟文海 作答！
一，请问时山是否为你剧男主？
二，请问剧组是否存在删减黎如晦高光、甚至其他戏份的行为？
三，请问@电视剧天半官博 @泛舟文海，为何一番男主时山，戏份时长甚至比不上四番的陆怀章？为何仅比男三号谛听多出11分钟？
四，时山出于情面出演此剧，你们的所作所为，是否对得起时山的肝胆相照？
五，请问@泛舟文海 ，在你的其他作品中，可有如黎如晦一般，被你肆意侮辱、漠视的角色？
六，请问@泛舟文海，“大家不是原谅他了么”是何意？难道仅仅因为时山演技精湛，路人缘好，便活该承受你的恶意和敷衍？
七，请问@泛舟文海，你曾为李益明之死流泪，那黎如晦之死，是否牵动过一点你的心弦？
八，无论是剧宣还是综艺，时山都积极配合剧方；为何@电视剧天半官博 微博宣传中，时山相关微博仅有43条？仅为另一位主演的八分之一？
九，此剧是否存在其他艺人加戏、改戏、肆意侵占黎如晦高光的现象？是否存在用时山的演员声誉、路人盘，给新人抬轿的行为？
十，身为《天半》一番男主，黎如晦被编剧如此侮辱、漠视，@电视剧天半官博 对此有何看法？还是准备装聋作哑，毫无作为？
以上十问，字字泣血。是每一位爬山虎从心肺中熬出来的，从喉咙里吼出来的！
这个不被编剧善待、不被剧方重视的角色，
这个生来便背负了不公和错误的角色，
这个承受了多日指责和网暴，被不断吸血的角色——
不爱者弃之如泥尘，但在喜爱他的人眼中，却是真正的瑰宝。
时山以一位专业演员的素养，精心雕琢诠释了黎如晦，并未因编剧和剧组的轻视有任何怠慢。他用爱意和演技，滋养了黎如晦这一角色，赋予了黎如晦真正的血肉，给了他完整的人生。
诚如郑博瀚先生所言，李益明不爱黎如晦，他这位赋生赋死的编剧，也不爱黎如晦，甚至于，连剧方，也对这位男主角遭受的种种不公，冷眼以对。
但，以真心换真心，爬山虎绝不容许这样一位真诚、敬业、深挚的演员，遭受如此对待。相信，广大的观众朋友们，也一样不会同意。
2018.08.10
全体爬山虎-敬上】
第384章 舍得
看到这条抽奖的时候，商叶初的第一反应，是想笑。
然后她就真的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天，引得古文华频频侧目，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
在商叶初笑完第三波之后，古文华终于忍不住道：“叶初，你在笑什么？”
《规则街》的拍摄已经到了后半期，古文华比之前清闲了一点点。今天特地抽空来找商叶初讲戏——讲“恐惧”。
古文华认为，商叶初的恐惧虽然表演得不错，但是不够商业。也就是说，不够夸张、不够有感染力。
为此，古文华特地收集了一些符合他内心标准的恐惧片段，找到商叶初，一一放给她看。没想到看着看着，商叶初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有这么好笑么？
古文华迷茫地看着屏幕中青面獠牙的恶鬼，它正大张着嘴，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向主角爬去。主角骇然地望着它，脚下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也动不了。这一幕很滑稽么？
“没有，小古，我不是笑你。”商叶初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是季总给我发了消息。”
“什么消息这么好笑？”
“我霸凌别人的往事。”
古文华侧了侧头，完全不能理解叶初这句话的意思。商叶初最近事情多，压力大，很久没这么开怀大笑过了。笑完之后竟然还有闲情逸致逗他——季总果然是照顾叶初情绪的一把好手。
商叶初对古文华道：“小古，我有事要跟季总聊。你把这些片段发到我邮箱里，我晚上研究研究。”
玩笑归玩笑，还真不能不当回事。爬山虎的虐粉小作文很有煽动性，给不明真相的路人看了，还真以为时山是什么被孤立欺凌的白莲花呢。
想到此处，商叶初不由对郑博瀚生出一点点无奈。不知是不是文人都情商低，从盛闻之到郑博瀚，这些文化人一张口，一个比一个炸裂。
把某个角色当工具人来写，这种事情，难道是可以宣之于口的吗？
秦桧还有四大奸党呢！再冷门的角色，也是有拥趸的啊！
当然了，有感于郑博瀚对李益明的深挚感情，商叶初不会去埋怨他。但这位老先生口无遮拦，也确实给商叶初的提纯之路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季君陶发来的这条抽奖微博，目前刚发出来一个小时，就已经有三万多条转发了。爬山虎出手阔绰，也是没办法的事。
叶芽目前还没大规模下场。盖因爬山虎话里话外，都在针对郑博瀚一人。叶芽虽然气得难受，但也不好直接上场为郑博瀚冲锋陷阵——怎么，想让那些又脏又臭的绯闻更上一层楼？
这就是爬山虎的高明之处了。微博全文几乎没有正面提到商叶初的名字，即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爬山虎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打着攻击郑博瀚的名头，搞虐粉提纯那一套，可偏偏，谁也不能直说，还得捏着鼻子忍受爬山虎的“正当维权”。
遇到这么一批正规军，真是倒了血霉。
《天半》的剧粉盘子太肥了，稍微提炼一点，都能吃得满嘴流油。
事实上，不但爬山虎蠢蠢欲动，商叶初自己，也是垂涎三尺。
商叶初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叫助理在外把风，拨通了季君陶的视频。
季君陶秒接了通话，显然等待商叶初已久。
“大忙人，您有什么指示？”季君陶阴阳怪气道。
商叶初款款点头：“敢问陛下何时出兵？”
季君陶捏着嗓子道：“咱家可不敢假传圣旨！一切都听皇上您的。”
“滚滚滚。”商叶初笑骂道，“差不多得了，再扯淡下去，爬山虎的抽奖就攒到十万转了。”
季君陶翻了个白眼：“我哪里扯淡？东西早都备好了，你想打，随时都可以出兵。”
“都备好了？”商叶初的呼吸放轻了，“哪些？”
“时山和过往那几个红颜知己的冬瓜豆腐。料子都备得足足的，放出去能撑死一群猹。黎明夫妇的cp粉这下子要难过咯。”
商叶初迟疑道：“就这？这能成？”
不是商叶初不信任季君陶，但是，在全世界娱乐圈，如果女星有很多前任，确实会被冠以放荡之名；可男星多谈几个女朋友，顶多被说一句风流，骂两句花心大萝卜已经是顶了天的惩罚。
季君陶捅出这些桃色新闻来，顶多提纯一下cp粉，广大路人嘲笑时山几句，也就罢了。
cp粉才几只小虾米？
“季君陶，你的胃口几时这么小了——”商叶初意味深长道。
季君陶阴阳怪气道：“是我胃口小，还是你舍不得？”
商叶初皱眉：“我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什么，你心里有数。”季君陶冷笑一声。
商叶初的呼吸乱了一瞬，随后眉头皱得更紧：“你有完没完了，爬山虎给我造黄谣也就算了，你也造上瘾了？”
“嗯哼，嗯哼！”季君陶敲了一下键盘，“郑博瀚联系我说，让我盯着你点，别叫你跟时山搞上对象。他说他和时山相交多年，这家伙换女人的频率基本跟换角色持平，你正在事业上升期，别毁了。”
“郑老师真是的……”商叶初忍不住道。
“郑博瀚说，他的剧本明明没有一丝一毫的爱情！被你和时山演成那个样子，一定是演员的感情影响了角色诠释！”季君陶惟妙惟肖地模仿着郑博瀚的调子。
商叶初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哑口无言。郑博瀚的自信太过庞大，以至于她都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出口。
商叶初的沉默被季君陶当成了默认。季君陶啧了一声，摊了摊手：“总之，就算是绯闻，这么多加起来，也够时山喝一壶的了。黎如晦在剧中是个痴情种，时山在剧外却玩得这么花，观众自然会心生反感。差不多能抵消掉爬山虎搞的那个挂条了。”
差不多，吗？
“对了。”季君陶继续道，“还有当初，徐瀚文联合全剧组孤立你那件事——”
这件事是商叶初和季君陶心中的隐痛，如今自揭伤疤，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嗯。”想起季君陶的眼泪，商叶初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没有方才那么不客气了，“你说。”
“我找到证据了。”季君陶轻描淡写道，“花了点钱，买通了几个人，找到了一些照片和视频。录音也都拿下了。”
商叶初轻轻提起一口气。
郑博瀚对商叶初有知遇之恩，徐瀚文对商叶初有塑造之德，没有这两个人，就没有今时今日的商叶初。
然而，在剧组那些日子，他们对商叶初的孤立和伤害，也是货真价实的。
如今，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第385章 小插曲
“这件事肯定是要办的。至于怎么办，什么时候办，全在你。”
季君陶的声音荡在空气中，慢悠悠的，像被风吹得乱撞的风铃。
在一片静谧之中，商叶初的呼吸声显得十分清晰。见她良久不言，季君陶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汝台那边联系我，有跟你再次合作的意思。”
“这件事我知道。”商叶初还以为是什么事，“今年之内我真的没时间。你替我回绝了吧。”
汝台虽然财大气粗，但也实在蛮横。和这么一家电视台合作，合作一天能折寿十年。再者说，电视台往后也要渐渐没落了，商叶初不想和汝关卫视绑得太死。
季君陶眨了眨眼睛：“我想说的不是这件事。汝台那边的人和我谈的时候，透露了点《天半》拍摄时期的口风出来。其中有几件事情很有意思，你想知道吗？”
每逢季君陶用这种语气说话，便必然有人要倒霉。商叶初明知这一点，仍然无法遏制内心的好奇：“什么事情？”
“汝台那边的人抱怨，《天半》拍摄的时间，比预期要长了很多。”
这是当然的，徐瀚文精益求精，甚至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剧组拍摄时间不被拉长才怪。
“这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商叶初心头掠过某种预感，“别卖关子了，还有，你脸上爆痘了。”
季君陶轻哼一声：“这事我当然知道，重点在后半截。听汝台的工作人员说，拍摄时间之所以被拉长，是因为某些人重拍了大量戏份。”
商叶初掀了掀眼皮：“三秒钟，三秒钟之内不进入正题，你就永远别跟我说这件事了。”
“好吧，好吧。”季君陶无奈地耸了耸肩，“汝关卫视对那个重拍大量戏份的‘某些人’十分不满，催得很急。但后来便不做声了，因为徐瀚文一个人揽下了所有的责任——也就是说，他声称剧组的一切调整、重拍和拖延，都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和演员绝无关系。”
商叶初呼吸一促，别过视线道：“这话也不算错，虽然有一部分不是他主动要求重拍的，可他不是也同意了么？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吧？”
“你这话我很同意。”季君陶打了个响指，敲了一下鼠标。
“‘由于我个人在工作方式上的主观坚持，强制要求演员拍摄多种状态下的镜头，保留多版本的拍摄素材，造成拍摄进度反复拖延……影响《天半》整体拍摄周期，与原定进度出现偏差，无论出发点如何，全部责任在我本人……’
“‘此外，艺人时山住院一事，系我错误安排日程表，导致演员工作强度过大，身体抱恙之过……’
“‘由于导演判断失误和执行方式不当，而造成贵台巨大时间与资源成本损失。我愿承担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
商叶初心里咯噔一声，忍不住打断她：“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这是徐瀚文上交给汝关卫视的材料。”季君陶玩味地吐出几个字，“算是一份保证书？措辞还算诚恳。最有意思的是落款签名，除了徐瀚文自己的名字，还有另一个保证人的名字——给他做保的人。你猜猜是谁？”
商叶初没吭声，季君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群老货真有意思，明明在互联网上骂架骂得人尽皆知，私底下竟然还给对方做保。”
“你说这些干什么？”商叶初的语气已经沾了些讥嘲，“想让我心软？让我放弃？让我因为这两个人的恩义，忘掉我在剧组中发生的一切？”
“No，No，No。”季君陶摇了摇手指，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怜悯，“你想做的事情，有谁劝得动你么？叶初，商——叶——初，按着你自己胸口里埋着的二两肉问问，到底是我让你心软、让你放弃、让你忘记，还是你早在我说出这些话之前，就已经有了忘记的念头？”
商叶初张了张口，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天半》太成功了，它以一种席卷天地的气势，火遍大江南北，让商叶初成功跻身于一线之列，甚至拥有了足够吃一辈子的老本。并且，电视时代已经步入末法时代，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一部剧了。也就是说，《天半》，让商叶初成为了电视时代最后一位家喻户晓的艺人。
最后一位。
黄金时代的最后一班列车。
人在发迹以后，过往的一切苦难便会自动镀金，成为养料、历练和上天赐下的考验。商叶初也不例外。
雪片般飞来的广告约和片约，打个喷嚏就能上各大平台话题热搜的影响力，几何速度增长的粉丝数，拍摄时同组艺人越来越敬畏的眼神，无处不在的狗仔和私生，随时随地可能亮起的闪光灯、响起的喀嚓声，无时无刻不聚拢在身边的助理、造型师、保镖、司机……
就连前两天盛闻之抽风，大晚上驱车前往商叶初所在的公寓，都被24小时蹲点的狗仔拍到了。好在盛闻之长发飘飘，背影像极了一个高大的女人，这才没传出来什么要命的绯闻。
商叶初被这些东西浸泡得有些飘飘然了，在《天半》剧组中遭受的一切冷待，都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黑点。在璀璨的聚光灯下，存在感近似于无。事实上，如果季君陶不说，她几乎真的忘记了徐瀚文的丰功伟绩。
“你从前对我说，哪怕是指甲盖那么大的事情，也要对你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季君陶向后一仰，懒洋洋地靠到椅子上，“所以有些事，我明知道说出来会改变一些东西，但也得照实吐出来。”
“汝台娱乐卫视出身，台里那种娱乐至死的风气很重。因为时山的咖位和地位，曾有数次变卦，想把他抬到和女主角平番。”季君陶淡淡道，“毕竟那可是时山，有个好爸爸，有许多好作品，有很大的号召力……”
季君陶冷笑一声：“郑博瀚言辞激烈地拒绝了这个提议，甚至说出了‘宁可让剧本永不见天日，也绝不让任何人跟李益明平起平坐’的话，一力顶住了汝关卫视方面所有的压力，最后，汝关妥协了。”
“当然了，”季君陶懒懒道，“如果这样能让你心里好受些的话——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李益明的人选的还是魏宣呢。郑博瀚不是为了你而抗争汝台的，而是为了他的宝贝主角。所以你不必对他感恩戴德。”
有那么一瞬间，商叶初竟然十分想念《天半》的剧组。
在那里，所有人都以为外头无风无雨，只有导演和编剧的折磨是最大的风浪。似乎徐瀚文一声令下，连汝关卫视都得跪下给他磕头。
季君陶叹了口气：“人和人相处为什么这么麻烦呢？如果都像打麻将那么简单就好了，两颗牌一碰——胡了！下家永远没有翻身的余地，已经做好的决定也不能再收回……”
说完这番狗屁不通的比喻，季君陶似乎是想给商叶初留下思考的时间，不再说一个字，而是对着镜头，揽镜自照自己脸上那几颗脂肪痘起来。
商叶初沉默地望着在镜头前搔首弄姿的季君陶，良久，缓缓张口：“你呢？你怎么看？”
“我？”季君陶挤着痘痘，样子丑极了，“我当然主张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推平那俩老王八，让他们卷铺盖滚蛋，最好带着时山一起滚。《天半》的剧粉全都盛到碗里来，达成史诗级提纯成就。”
啪，季君陶脸上最大的那颗痘爆开了，流出一小股白色浆水。季君陶嫌恶地抽出一张纸巾，捂在了那颗痘上。
“无论是郑博瀚、徐瀚文还是时山，死活都和我无关。需要做决定的从来都不是我。”季君陶拭了拭脸颊，“而是你。”
商叶初滑动了一下屏幕，看了一眼今天的日期，忽道：“你知道大后天是什么日子吗？”
季君陶随口道：“知道啊，不是你生日吗。我连‘天半最高收视率恰好是叶初生日’的热搜都买好了。”
商叶初捏了捏眉心，季君陶见状，停下挤痘的动作，奇怪道：“咋了？想听我说‘祝你生日快乐’？你不是不过生日吗？去年我给你过生日，你还把我骂了一顿。”
说起这事季君陶就来气。作为公司的摇钱树，商叶初的心理健康也是十分需要关爱的。季君陶当然得好好讨好一下商叶初。商叶初身份证上的生日是八月十三号，于是在去年的这一天，季君陶订购了一个巨大的巧克力蛋糕，还买了一条项链给商叶初做生日礼物。
去年八月的时候，商叶初还在《萧凤阙》剧组连轴转，根本没时间品尝季君陶的大蛋糕。季君陶一合计，干脆亲自带着蛋糕和礼物去了剧组，还给剧组其他人订了加餐外卖和奶茶，在剧组给商叶初过了一场还算热闹的生日。
季君陶自认这事安排得妥妥当当，做得十分漂亮。没想到，商叶初这厮吃完蛋糕后就翻脸不认人，回到公司后，竟然一顿找茬，把季君陶结结实实地骂了一顿！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肚皮饱了，撒起泼了！
季君陶可不是泥捏的柿子，当时要就与商叶初决一雌雄。一番唇枪舌剑后，季君陶这才明白，原来，因为一些家庭创伤，商叶初从来不过生日。季君陶的马屁，这是拍在马蹄子上了。
季君陶当时便记下了这个雷。此后，商叶初的生日，她便只当做营销的噱头了。
商叶初：“……”
商叶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季君陶眯起眼睛：“怎么了？”
商叶初搔了搔额角：“其实……”
季君陶道：“其实什么？”
商叶初慢吞吞道：“我去年跟你发脾气，其实不是因为什么家庭创伤。”
对于自己的出生，商叶初从来没感激过。但要说恨得咬牙切齿，却也不至于。当不在乎父母时，生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而已，商叶初还不至于矫情到为了一个日期发疯。
“那是因为什么？”季君陶老神在在的脸上浮现一抹愕然，“你的例假好像也不是那几天吧！”
商叶初顿了顿，低声道：“你那天送来的蛋糕味道不错，我吃了太多，巧克力沾到牙上了。助理忙着收拾生日宴上的残局，也没顾得上提醒我……”
在季君陶仿若杀人的目光中，商叶初慢吞吞道：“我就顶着这么一口牙去和李懿对戏，被他狠狠地嘲笑了……呃。”
其实李懿倒也没笑得太狠，只是微微一愣，然后把脸别过去了而已。商叶初与他关系僵硬，也不好问他在笑什么，两人竟就这么对了两个小时的戏。
直到商叶初上了保姆车，才从车窗玻璃的倒影上看到了自己的一口巧克力牙齿。一想到她顶着这么一口牙，和最令人讨厌的李懿对了两小时戏，不知被他暗暗在心里笑了多少次，商叶初眼前一黑，简直羞愤欲死！
在讨厌的死对头面前丢人的羞愤无从发泄，罪魁祸首季君陶就成了承担怒火的炮灰。被商叶初一顿夹七夹八，喷了个天昏地暗。
事后商叶初也曾后悔过，但彼时她与季君陶还不算太熟，拉不下脸去道歉，这事也就搁置下了。
没想到，季君陶竟然把这事理解成了商叶初的童年创伤。
在季君陶即将爆发之前，商叶初险而又险地转移了话题：“我当然不是说我的生日了！我的生日有什么好过的？小人岂敢！”
季君陶：“哈哈。”
商叶初硬着头皮道：“我的意思是，八月十三号，恰好也是《缪斯》杂志拍摄的日期。除了我之外，剧组其他人也被邀请了。”
商叶初恨不得有无数的正事当做话题，转移季君陶的怒火，因此将字吐得飞快：
“现在剧还在热播期，大家都要合作的，别搞那么僵。再等等，再等等。”
第386章 副歌·独白〔时山〕（上）
叶初看了我半天，说：时山，你不能再这样演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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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到《缪斯》杂志的拍摄场地了。不过，还是第一次，作为内页演员来到这里。
《缪斯》的拍摄场地选得很不错，是汝关的一所教堂。这教堂恢弘富丽，有百多年的历史，算是汝关的一处景区。
叶初的团队就这个取景地进行过质疑——李益明是无神论者，杂志在教堂取景，是否有自相矛盾之嫌？
这话一听就是叶初说的，季君陶那个商人不会在意这些。
《缪斯》杂志方的解释是，在拍摄中，教堂起到的是意象的作用，象征着信仰。再者说，剧中，李益明信仰上帝，“李益明”假作信仰关帝，信仰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剧内剧外的交汇，无神论者与神的碰撞，也是一大亮点。
叶初接受了这个解释。
叶初清晨五点钟就到达了拍摄场地，我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比她到达得更早。我为她带了舅舅煮的汤。——平面拍摄会将演员压扁三分之一，为了保持平面体态，叶初今天一整天都不能吃饱。
我从保温杯里倒出一纸杯汤，当着叶初的面一饮而尽。叶初这才笑了起来，一边甜蜜地对我说“你真好”，一边接过保温杯，开始小口地啜吸起汤来。有亮光在我们远处闪起，我知道，热搜榜今天又有了素材。
这一幕熟悉得令我恍惚。许多人影在我眼前闪过，最终一一淡化，成了眼前人的影子。
我笑问：“紧张吗？”
叶初点点头：“怎么可能不紧张？我昨晚一晚都没睡好。”
话虽然这么说，她看着可不像是一晚都没睡好的样子。精神抖擞，容光焕发，脸上画了淡妆——虽然过一会儿，这妆容就得卸下，换成夸张的杂志妆容。女艺人从来如此，不能在镜头前留下一丝瑕疵。
叶初赞叹道：“你舅舅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我笑起来：“当然好了。是在我七八个前女友手中历练出来的，如今这个口味是最百搭的一款。”
叶初大笑起来，笑的时候仍然没忘记把自己最漂亮的半张侧脸留给偷拍的狗仔。我将眼神投向桌面上的纸巾，示意她“要不要让我帮你擦嘴”，她轻轻皱了一下眉头，这个表情的意思是“不用，那太肉麻了。”
狗仔永远不会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其他人也不会。可笑季君陶防我防得像贼，如果听见今日这番对话，恐怕会惊掉下巴。
叶初从来不对我说季君陶的事情。用她的话来说，亲疏有别，不宜串线。我半开玩笑地说，我是亲，她是疏？叶初回答：你似亲但疏，她似疏非疏，似亲非亲。
这个女人真是聪明得可怕。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总是想激怒叶初。今天也不例外。我压低声音，对她说：“叫你的粉丝看见，恐怕又要生气了。”
叶初不为所动，一边吮吸汤汁一边道：“你的粉丝应该更生气一些，正在微博上讨伐我呢。”
这件事我当然知道，准确地说，这是工作室拿出来的方案，并交给我过目过。我只看了两眼，就同意了。于是团队将这一任务下发给了职业粉丝，开始了搅风搅雨。
当然，在叶初面前，我故作惊讶道：“是吗？发生什么事了？”
叶初有些厌倦道：“差不多得了。”
好吧，好吧。
我只好收回做作的诧异，对叶初苦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自接二番，粉丝圈层动荡，总要给她们找点事情做，有一个发泄口。这点火气泄出去了，圈子也就稳定了。”
我的苦笑当然也是表演，叶初知道这一点。她同样露出一个带着表演性质的善解人意的表情，拍了拍我的手：“学到了。”
她总是这么幽默，我须得竭尽全力，才能不在狗仔的镜头下笑出来。
这就是我和叶初的日常。这样的日常，从她在射击馆中冲我开那一枪起，已经持续十个月了。
我顺势按住她的手，笑着说：“今天是你的生日，需要我做什么？”
叶初歪了歪头：“你准备了什么？”
“plan A，一条定制的钻石手链。”
“pass，我老板看了会发飙。”
“plan b，一顿我亲手做的爱心晚餐和定制蛋糕。”
“pass，你的手艺比你舅舅差远了。蛋糕可以考虑，但不要巧克力的。”
“plan b保留一半，plan c，一句诚挚的‘生日快乐，叶初’，发在微博上。”
“以后不打算解绑了？”
这女人当真是难伺候，并且还难糊弄。
我只好虚心求教：“除了这些还能做什么呢？你没有身体疾病，我不能给你找大夫；你和你老板没有拆伙的打算，我没法帮你打官司；你想吃的水果和特产，季君陶会帮你空运过来，用不着我献殷勤；你甚至没有一个儿子让我去照料……”
叶初显然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喝了半天的汤，也没有憋出一个字。我笑了：“你看。你总是提出问题，却不解决问题。”
叶初叹了口气：“我没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如果可以，我连这生日也不想过。它最好是平平常常的一天，让我如往常一样拍戏、工作、下班。”
我观察着叶初的脸，无法分辨出这一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就在这时，叶初的手机响了一声。她立起手机回了两条消息，不叫我看到消息的内容。
我问：“古导演？”
叶初奇道：“你怎么知道？你偷看？”
“我没有。”我说，“午夜十二点发，怕显得太殷勤，叫你误会；今天白天发得太晚，又怕自己的消息被一群祝福的人淹没。所以选在清晨五点这个不尴不尬的时候，让你一睁眼就能看到——只有古文华才会这么小心翼翼地挑选时间段给你发生日祝福。”
叶初按灭手机放下。我又补充了一句：“此外，不值得的人，你应该顶多只会回一句谢谢，或者干脆置之不理。季君陶在你的置顶联系人位置上，你刚刚点击的位置不是置顶。你回了两条不短的消息，证明这人对你而言划分在‘值得’区。应该就是那个可怜的、很有价值的古文华了。”
叶初上下打量我一番，长眉微微挑起：“小古是我的朋友。”
我点头表示认同：“郑老师和徐导演也是我的朋友。”
狗仔终于走了。《缪斯》杂志社的废物迟而又迟地发现了他。但我和叶初丝毫不敢松懈。怎么能松懈呢？
叶初喝完了汤，拭了拭嘴巴。随后从包里拿出一瓶漱口水，款款向洗漱间走去。一想到她将在洗漱间里灌下一大口漱口水，然后拼命晃动脑袋，将口腔摇得昏天黑地，我居然觉得有些好笑。
六点钟，教堂的一切布景完备。《缪斯》杂志自备一切团队，且规格比一般艺人的团队高得多。
作为封面演员，叶初有单独的化妆间。我也有一间。《缪斯》杂志很圆滑，今天一同拍摄杂志的人有我、叶初、郑博瀚、徐瀚文、薛浩东、齐鸣、欧杨、褚自新、沈台、汪瑾。化妆间却只有两间。褚自新沈台他们都是二三线，可以挤一个化妆间，但郑博瀚、徐瀚文和齐鸣等人咖位特殊，绝不可能如此处理。因此，《缪斯》杂志通知各人的拍摄时间也不一样。演员们可以错峰到来，分批次地独享化妆间。
叶初心情很好。我观察了半天，才确认不是表演出来的好，而是真的很开心。她哼着歌，与我故意唱跑调配合她不同，叶初唱歌是真的十分难听。如果她当初一时想不开进军歌坛，也许这辈子都出不了头。
我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叶初在哼《哑婆》的片尾曲。她哼着这难听的调子进了化妆间，我也进了我的化妆间。
化妆师在我脸上施展手艺。我闭上眼睛，思绪飘到很远……很远……
·
有一次，叶初与我闲聊。不知怎么，聊着聊着，聊到了本世纪最该死的导演身上。
叶初说，她认为本世纪最该死的导演是徐瀚文。她那时正被徐瀚文折磨得昏头涨脑，说出这话来也不奇怪。她又问我，你呢？
按照惯例，我也应该附和她，说出徐瀚文的名字。这会让我和她显得同病相怜，从而拉近我们的关系。徐瀚文折磨起演员来相当一视同仁，我说出这个名字没什么好奇怪的。
徐瀚文三个字在我唇边盘旋了两周，我侧头望了望叶初，她正眯着眼看向远方。初冬寒凛，她穿得很厚实，一圈绒毛挤在脸庞周围，显得小了好几岁。这是徐瀚文要求她穿上的，徐瀚文担心她受寒影响拍摄进度，将叶初裹得像一只粽子。
依我看，叶初不会冻感冒，倒是可能得热感冒。
叶初久久听不见我说话，转过头来看向我，绒毛里镶嵌的一张脸热得通红，张了张口：“怎么不说话？”
那一刻，徐瀚文的名字忽然被我丢在了脑后。三个新的字眼代替了他，那是真正的答案。
我说：“詹可祥。”
叶初愣了一下：“什么？”
话已出口，一切掩饰都无必要。我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觉得本世纪最该死的导演是詹可祥。”
叶初十分惊讶，一双眼睛瞪得很大。我知道她为什么惊讶。
詹可祥是我的恩师。我的第一部电影作品就是跟他合作的，那部电影叫作《天明前闭眼》，是一部惊悚片。我在那里的表演震撼了很多人，得到了寒江奖的提名。若不是惊悚片上不得台面，我会成为寒江奖最年轻的影帝得主。
在外人眼中，詹可祥对我有知遇之恩。甚至比郑博瀚对叶初还重要一些。因为郑博瀚第一部与叶初合作的作品中，叶初是个配角。我却是詹可祥的主角。
叶初难以理解我为什么这么说詹可祥。她就是这样的人，如果有人能让她拿到寒江奖最佳女主角，那她也许一辈子也不会说那人的坏话。
当时天气很冷。
我说：
“在我年轻的时候……”
我的家庭十分幸福美满。我父亲从商，母亲出身演艺世家。圈子中这样的配对很多，但没有一对像我的父母这么恩爱，没有第三者插足，没有开放式婚姻，连争吵都很少有。我是家中独子，父亲希望我继承家业，但我喜欢演戏。
对我的选择，父亲是失望的。但最终，他对我表达了支持。这是母亲劝慰他的结果。
我有这样完美的一对父母，这样完美的前半生。
既然支持我从事演艺行业，我父亲选择支持到底。他与詹可祥是旧识，私交甚好。那时詹可祥还没有现在这样如日中天的名气，但也已经大红大紫。于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角色，便是在这位大导的作品中出演男主角。投资商是我父亲。
詹可祥确实是个好导演，但那时的他，还是讲究些人情世故的。对我这个故交之子，处处手下留情。我自以为自己演得不错，却看不到詹可祥暗里的摇头。
终于有一天，我听到詹可祥与我父亲通话：
“小山这孩子，没什么演技天分……真的不适合干这行……”
“再叫他这么演下去，我这部戏就毁啦……”
“怎么就没继承他母亲和他外公的天分呢？”
我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终道：“随他去吧。让他知道自己不行，也许就会回来乖乖继承家业了。”
那一刻的我感到了挫败，更感到愤怒。在詹可祥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我冲进屋中，对詹可祥大叫：“我一定会演好这个角色！你不要把我当成时清湘的儿子！尽管把你的本事都使出来吧……”
詹可祥很惊讶，但他毕竟是个导演，对此求之不得，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他把我丢进一个漆黑的地下室中，关了一天一夜。水滴声时时在我耳畔响起，黑暗中，回荡着怪物的窃笑和窃窃私语声。我那时走偶像小生路线，比现在孱弱许多，总觉得会有什么怪物把我攫去。
一夜之间，我学会了真正的恐惧。这点演技，对那部电影而言，已经很够了。
《天明前闭眼》大获成功。我却染上了黑暗恐惧症，直到现在，也没有治好这个毛病。
事后，詹可祥不无得意地对我说，他那时，是故意叫我听见那通电话的……
从那时起，我再也不是没有天分的演员了。我学会了沉浸和体验，成了所谓的戏疯子。一切情感，喜怒哀乐，贪嗔痴怨，于我而言，都是可以体验的。我尤其喜欢体验爱情，因为那种激情和温馨，足以让人……
我一边说着，一边暗暗观察叶初的表情。
这番话，我对我的每一任前女友都说过。旧事已经磨褪了色，这段话我闭着眼都能倒背如流。它们是我无往而不利的神器，每当我把这件事讲给那些女星听，她们就会大生怜爱之意，从而与我更进一步。
精神上的赤裸，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种很难抗拒的诱惑。当一个人向你袒露自己的灵魂，再冷酷的心肠，都会为之融化和悸动。
我一边絮絮说着，一边等着叶初大生怜意，然后一把将我的头颅搂进怀中。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名正言顺地成为爱人，像过往许多次那样。
来吧，叶初。我看着她。
你不是也苦恼于不知怎么诠释爱情吗？
和我一起坠入爱河吧。一切烦恼都将迎刃而解。我们将一次性解决两个问题，你的，和我的。
沉浸在这无尽的爱火之中吧，不用担心，这爱火是温馨的有益的有效的灵活的，不会灼伤人的。
叶初顿住了。
良久，她皱起了眉头。
她说，这不行。
我愣住了。
叶初看了我半天，说：时山，你不能再这样演下去了。
那一刻，我如坠冰窟。
第387章 副歌·独白〔时山〕（中）
“救救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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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叶初用手背轻轻拂了拂自己额头上的汗，犹豫一瞬，终于把那顶可笑的帽子摘了下来。叫徐瀚文看见，她又要挨一顿指责。
“时山……”叶初扯起帽子的绒毛，蹭着自己头上的汗水，我看出她在拖延时间，组织语言。其实没有必要，我的脑子刚刚空白了一瞬，问出这句话完全是肌肉反应，她哪怕说今天的花儿是绿色的，我也只会点头说对。
“时山，”她终于说，“我以前写字不好看，但是、但是描红控笔又需要专注，我那时一天要跑十几个小时的龙套，再花一大笔时间练字，实在是太累了。”
叶初的字我见过，很漂亮，清秀俊逸，带着一点文人的风骨。我适时地恭维了一句：“是吗？那你现在进步还挺大。”
叶初罕见的有些焦灼地打断了我：“闭嘴！你——”
明明说的是我的事，叶初却显得十分着急。这种反应多少减去了我心中的森寒。我说：“别急。你想说什么？”
叶初说：“我也是人，也会累，因此有一段时间，就想着偷懒。我买了一大沓带着凹槽的字帖。你知道那种字帖吗？”
叶初比划着：“就是那种，上面的字迹陷进去的字帖。只要将笔尖伸进凹陷的字迹里，笔尖就会跟着沟壑自如地走动……”
她到底在说什么？
叶初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头，一把扯开了自己厚重衣服的领子，深深地吸了两口气。
“这种凹槽字帖，我一次描摹几十张也不会累。临摹出的漂亮字迹，规规整整，没有一点出格的地方。”叶初垂下头，“但是，后来，我的奶奶——她以前是个老教师，对我说：这样是不行的。”
“凹槽的轨迹能引导笔锋的走向，因此，初学者可以很容易地跟随着凹槽，掌握笔画的方向。此外，由于凹槽的物理限制，哪怕闭着眼睛描摹，也不会出错，很快就能描出大片大片漂亮的字。因此，便会产生很大的成就感……”
叶初伸出手指，在我们面前的空气中描摹着字迹：“奶奶说，这种被动练字，是一种偷懒的手段。过于依赖凹槽，当脱离‘凹槽’时，字形就会恢复原状。
“对于无法控制笔触的小孩子和书法初学者，凹槽是有效的。可真正的书写需要不断地主动观察和调整，长年累月地用凹槽练字，写出来的字只能停留在形似，而不是神似。”
叶初收回手指，终于将目光投向了我。那目光中有怜悯，却不是我要的怜爱，而是一个老师，对待班上最勤奋却最笨拙的学生的惋惜。
“时山。”叶初用一种近乎温柔的残酷语气说，“‘书写’究竟是你自己的事，凹槽引导的成就感，只是一种错觉。这样是不行的。”
叶初的措辞十分谨慎，小心翼翼，像是怕戳中什么似的。
一阵冷风吹过，吹得我打了个寒噤，仿佛被冷水浇了一头一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爽朗地笑道：“哈哈，你对书法还蛮有心得？奶奶听起来也是位很了不得的老师。”
叶初的声音顺着寒风灌进我的耳朵：“时山，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明人不说暗话，《天半》对我很重要，李益明对《天半》更重要。如果你……”
“叶初！”
徐瀚文的怒吼在我们身后响起，这老倌冲上前来，一边拎起叶初，给她把帽子?起来罩到头上，喷了叶初一脸：“这么冷的风，为什么不戴好帽子？万一感冒了怎么办？想要剧组为了你一个人停转？”
叶初只得连连道歉，老老实实把扣子扣好、帽子戴好。徐瀚文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你怎么也在这？”
我说：“我和叶初在交流书法。”
“交流他妈的什么书法！”徐瀚文骂了句脏话，“你那场戏NG了几回！我早跟你说过……”
初学者，初学者，初学者。
“别把你那些东西搬到这里来……”
凹槽、凹槽、凹槽……
“叶初跟着你NG了这么多遍，扫地的都能把台词背下来了！”
错觉。
“怎么，你的脑子还给詹可祥了？”
一股难言的暴虐之气忽然涌上我的胸膛，我冲上前，一把拎起徐瀚文的领子，将他拎离地面：“把你的嘴巴放干净点。”
徐瀚文拍起戏来仿佛着了魔，生死都顾不得，不怒反笑：“你以为我愿意要你？如果不是汝台一见你就绿眼放光搞一言堂，你连这个剧组的门都进不得！”
“够了！”
叶初听我们越说越不像话，连忙上前拉架。她的力气很大，一把就把徐瀚文从我手中薅了出来，当然，徐瀚文是不会感激她的。徐瀚文只是剧烈地喘了几口粗气，迅速平复了情绪，对叶初道：“回去补拍。”
徐瀚文最近睡眠不足，整个人仿佛得了狂躁症。剧组除了演技最好的薛浩东和齐鸣，人人都要听他的狮子吼。
我知道，《卿云传》的失败让他急于挽回自己的口碑，而《天半》的剧本又很合他的胃口，汝关的强横让他满头官司。多管齐下，他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焦躁了。
然而这不是我发怒的理由。
我真正想拎起领子质问的是另一个人。但我不能这么做。我得尊重她，爱护她，把她当作我最重要的爱人。如果我不这样欺骗自己，这部戏就全毁了。
叶初跟着徐瀚文走了，临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数次，眼中隐隐有忧虑闪动。
她怕我拖她的后腿。她于诠释爱情一道，本就不够专精。如果再配上一个不‘入戏’就无法演好的搭档，只会糟上加糟。
然而，即便如此，她却不愿意和我一起，使用带着凹槽的字帖。仅仅是因为，她的老师告诉她，这样是偷懒。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居然大笑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
·
演技一道，个人有个人的诀窍，谁也教不了谁。
叶初和我的关系陷入了一个微妙的僵持阶段。
我照常表演着爱她，像对待我曾经的女朋友一样照顾她。我全情投入，不敢有一时一刻将注意力从她身上分散。
这世上没有人是铁打的。只要、只要叶初爱上我，我们就能摆脱眼前这困窘的境况，顺畅地完成剧本中的戏码。
别再负隅顽抗了，叶初。
叶初全盘接受了我的好意。这最初令我欣喜，很快我就发现，她并没有对我敞开心扉，反而更加警觉了——她警惕着，时刻怕自己和我一样，将戏外的温情带入戏中。她宁愿被徐瀚文骂上千百条，也不愿意走上那条捷径。
她之所以接受我的“爱护”，仅仅是因为怕麻烦。她知道如果拒绝我，我只会再想一套办法，与她进行新一轮的试探、交锋和拉扯。就像当初我假借培养友谊之名，让她放松戒备一样。
与其这样，不如让我用最习惯的方式进行进攻，让她用最少的精力应付。我洋洋得意地以为叶初一溃千里，擦亮眼睛，却发现战线早被她挪到了另一座山上。
看透这一点时，我几乎要感谢古文华。如果不是掰开叶初带回来的那张写着朴世镇导演大名的签名卡，发现了古文华的名字，也许直到《天半》杀青，我都不会意识到，叶初在应付我。
我们的关系，就像这张签名卡，被叶初用劣质的胶水粘在一起，轻轻一拨弄，就能察觉里面藏着的敷衍。
这不行。
·
有一次，我和叶初在林间散步。
我问叶初：“你站得离我这么远，是因为在乎我的过去么？”
叶初说：“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但我很在乎你的现在。时山，你演的黎如晦太过含情脉脉了，有点软，有点脂粉气。我们这部剧不是风月言情剧，每次和你对戏，看着你的眼神，我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
我笑着道歉：“是么？抱歉，我有时无法克制戏外的情绪，会忍不住带到戏内来。”
这句话无异于告白。可惜叶初不为所动。这样的对话在我们之间进行过千百次，我破罐子破摔，她也早已习惯了每一片碎瓦的节奏。
叶初折下一根树枝，冬日的树枝又干又脆，被她折得噼啪作响。
“其实我在初入行当时，也和你一样。”叶初四两拨千斤地转移了话题，“体验派没什么好羞耻的。可你总得记住当时的心情和情感，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而不是用完就清零，下次还要重新输入一遍代码。这是什么演法？难不成你演杀手，还要每次杀一个人来找手感？”
漫长的拉锯战后，叶初已经放弃了婉转的比喻，开始直抒胸臆地指出我的问题了。
我顺势做了个用枪自杀的手势：“救救我吧，madam！”
叶初要发火了，我期待着她怒不可遏，撕碎所有假面的那一刻。然而，在临近爆发的当口，我看到她身后的丛林中，飘出了一缕烟雾。
这冬天的树林子里，怎么会有烟？
剧组的老烟鬼不少，是郑博瀚、徐瀚文、欧杨还是薛浩东？
无论是谁，被人看见两个主演在这里吵架，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我只得遗憾地拉住叶初的手，轻轻摇了摇，暗示她身后有人。
叶初目露愕然，用口型问我：“谁？”
我用目光告诉她：“不知道。”
我和叶初签订了汝台的炒作协议，在任何有呼吸的生物面前，我们两个都得保持和睦和温馨。叶初立刻熟练地露出深情款款的表情，一边将手抽走，一边腼腆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真想告诉她，那人在她背后，看不见她的脸。叶初完全是在浪费表情。
我蹲下身，透过树林的间隙，去看藏在树后那人的鞋子。那是一双皮鞋，款式眼熟。薛浩东年纪大，戏外只穿运动鞋，郑博瀚爱穿布鞋，徐瀚文如果看到我和叶初在这里闲聊，只会怒冲冲地上来把我们轰去对戏。
原来是欧杨，整个剧组属他烟瘾最大。
我顺手折了一片冬日的枯草，站起身，塞到叶初手中。叶初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笑了。
她在演技上处处胜于我，但总有一些东西，她永远也不如我。
我握住草叶的另一端，轻轻拉了拉。在叶初震惊的目光中，拉着她离开了。
·
叶初妥协了。
当我在雪地中看到她震惊的眼神时，我知道，叶初妥协了。
她不再抗争我的“爱”，相反，自发地配合起了我。这是她对我的酬谢。叶初决不允许自己欠下这么大的人情。
我赢了。我用在雪地中躺着的两个小时作为新一次进攻，换取了来之不易的胜利。
我在病床上笑着看向她。
你看，我是正确的。这种入戏的方法是正确的。叶初啊叶初，你敢不敢说，自己在雪地上爆发出的情感，有几分是因为黎如晦，有几分是因为时山？
你不愿意偷懒吗？可是情感不像笔尖，想收即收，想停即停。它是洪水，不是凹槽里的墨水。
第388章 副歌·独白〔时山〕（下）
生日快乐叶初，抱歉，让你过了个糟糕的生日。
·
叶初仍然不肯接受我的感情。但，不算太糟，她起码愿意对我说实话了。
叶初说，时山，你不要将自己想象成一个容器，将情感装进去，需要用时就倾倒出来。容器是有限的。你应当将自己想象成一眼山泉，地下水源源不绝地支援着你，你有选择地将水溢出……
叶初恨铁不成钢地说，时山，你要钻研、钻研、钻研！动动脑子！忘了詹可祥吧，他就是一块垃圾！他当初用那种方法逼你入戏，是因为你是新人，调教需要花大量时间，而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因此只能用这种最粗暴的方式！你不能永远当詹可祥手下的初学者！
叶初无力地说，时山，我是帮不了你了。你为什么不痛苦？不生气？不伤心？不压抑？你的感情呢？你的情绪为什么总是像温吞水一样，上下起伏不超过三摄氏度？
我说：我实在没什么好痛苦的。
这句话是实话。从小到大，我遇到的人都不如我，也鲜少有敢忤逆和惹怒我的。除了在演戏上遇到些挫折之外，我的人生顺风顺水，实在没什么瑕疵。
我只会这几种感情：甜蜜温馨的爱情，来自我的父母；若有若无的矜傲，来自我的家庭；节制有度的愤怒，来自我的教养；圆滑处世的风度，来自我生长的环境。
我生长于丰饶的地上天国。那里没有等我征服的高山，越过的阻碍。碰撞不出山泉，只有人造喷泉。
叶初说：演不好戏，你不痛苦吗？
我说：当然，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
叶初说：你有那么多的女友、好兄弟，就没有什么感人至深的瞬间吗？回忆一下那一瞬间的心情，化用到这里吧。
我摇了摇头：她们都很感动，但我不觉得有什么感人的。为她们做的那些事情，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譬如你父亲给你母亲买回两斤菜，你母亲感动得哭了起来。你觉得你父亲是会同样感动，还是莫名其妙？
叶初露出震撼的神色：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喜欢演戏呢？
我思索片刻，说：因为这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件我需要付出努力才能做到的事情。
叶初僵住了。良久，她呻吟了一声。
叶初说：天龙人真是该死。
·
《天半》杀青那一天，叶初遇到了难题。
汝关这样的电视台，花絮也是有剧本的。叶初和我不但要在剧中演，还要在花絮中演。
按照汝台的花絮剧本要求，叶初应当哭得泪流满面，情到深处，主动和我拥抱，而我紧紧地回抱住她。但是、但是，杀青那一天，叶初完全忘了这回事。
准确地说，叶初不是忘了，而是拥抱错了对象。我当时站在她的右侧，她哭得泪眼朦胧之际，也许是看不清眼前的人影，竟然一把抱住了站在她左侧的徐瀚文。
拍摄花絮的小哥意识到了这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提醒叶初重拍。我用眼神阻止了他。
杀青只有一次，剧组这么多人看着，人多眼杂。要让叶初再演一次，才是真正的翻车。
拍摄小哥只得将就着拍完了叶初拥抱徐瀚文这一段。
叶初抱着徐瀚文动情地哭了一会儿，这才发现手感不对，怀中的人瘦了不少，身上还有一股烟草味。——这是她后日对我说的。徐瀚文也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很懵，当着摄像头的面，也不好推开叶初，只能像个父亲或者导师那样，深情地和叶初相拥而泣了一会儿。
两人不尴不尬地哭完，拍摄仍未结束。这是拍摄小哥的任务——拍不到我和叶初的互动，汝关会把他的皮扒了。
叶初松开徐瀚文，奋力地挤着眼泪。她现在已然不能按照剧本和我互动了，毕竟要炒作，怎好给我一个二手拥抱？
拍摄小哥挤眉弄眼，叶初也不能一直在这里伤感个没完。我只好揽住叶初的肩膀，草率地完成了这次拍摄。
反正只要有肢体接触，汝关卫视便能渲染成拥抱，也没差。
·
很多往事在我脑海中涌现。化妆师画完了妆。我没有细看自己的妆容，反正《缪斯》杂志的风格就那么几样。以前我作为主封人物拍摄的时候，已经体会得够够的了。
试装早在一周前就进行完毕，如今只需照章办事。九月刊是全年最重要的一期，重点在于传达新一季的审美趋势。哪怕气温还没真正下降，也要抢先一步塑造氛围。所谓的“暑气未消，秋意先行”。
也就是说，在这八月的高温中，我要穿着一套针织衫拍摄。等下还有更多厚重的衣服，等着我一件一件地苦熬。
摄影场地开阔，空调聊胜于无。几十盏布光灯一开，温度直逼三十五度以上。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早上叶初来时，我看到她的几个助理也带了一大堆冰袋、降温喷雾、吸汗纸、手持风扇。准备得甚是妥帖。其实《缪斯》杂志也为我们准备了这些，只是叶初如今今非昔比，不敢再乱用其他人提供的东西了。
不知等了多久，叶初终于闪亮登场。一看到她，我顿时觉得满身的苦热微不足道起来。
叶初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长风衣，戴着黑色皮手套，内衫上还系着军用皮带。整个人仿佛刚从审讯室里走出来一样。
这套打扮真是俊美至极，就算她现在掏出一把枪毙了我，我也觉得死得其所。
唯一不协调之处，就是叶初额上的汗意。没法子，金九要拼命。能在这地方、这时节受这份罪，对大多数艺人而言，已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光荣。
我上前笑着提醒叶初：“怎么这时候就把外套穿上了？”
叶初有些茫然：“这不是造型的一部分吗？”
“确实是。但我们一般在拍摄前几分钟才穿外套。”我低声说，“能少受点罪。”
叶初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那不就没有时间打理了吗？”
不过是一次杂志拍摄，叶初居然如此郑重。这让我有些惊讶。随即，我恍然：叶初在拍戏上的表现太过纯熟，以至于我时常忘记她也才二十出头。
对于叶初而言，这是她人生中第一张杂志封面。我这才意识到叶初的汗不全是热的，也有些是紧张所致。
我环视一周，凑近她道：“其实没必要这么紧张。《缪斯》拍谁都一个样。一年的杂志放在一起，像十二个孪生姐妹。”
叶初搓着皮手套，将皮质捻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没有井张。”
在这种时刻绝不能笑，否则叶初会加倍地记仇。我只好点头附和：“是的，我看出来了。虽然如此，我还是想跟你分享一些窍门——你把这当成拍戏就好了。就当自己在一部电影里，饰演一个很大牌的封面女郎。”
叶初眼睛一亮。
我无缘看到叶初拍摄单人封面的现场，也就不知道她表现得怎么样。但她也许不知道怎么拍杂志，却很清楚该怎么拍戏。我想，应该不会太差。
在拍摄完几组look之后，《天半》剧组的其他人也陆续到场。
作为主角，叶初需要与每个配角产生交互。我是第一个。
在其他人还在化妆的时候，我与叶初已经开始了拍摄。
摄影师要求我们摆出面对面交错的姿势。这姿势很别扭，看上去像是擦肩而过，实际上两人贴得极近。摄影师叫道：“要有一种面无表情地接吻的feel——对对对，再向右侧一些——”
叶初从没和我接过吻。戏内没有，戏外更不可能。郑博瀚坚称李益明与黎如晦是钢铁般的战友，我猜他会把这话刻在墓志铭上。
叶初对待拍戏的态度很专业，我一早就发现，她从不在乎在镜头前裸露身体，也不会在拍摄那些肢体接触的戏份时忸怩。几乎完全没有二十岁女孩该有的不自在和羞涩。
此刻我们面对面，离得很近。叶初的眼睛正向下垂，怜悯地看向我心脏的位置。那也是剧中黎如晦中枪的位置。这一幕的戏剧效果很好，我听到闪光灯“啪”地打了数次，咔嚓，咔嚓，快门声密密地响个不停。
不知怎么，我忽然觉得这个表情很熟悉。
我的思绪飘远了一瞬，这才意识到，我们相处的很多个瞬间，她都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的。
在跟我对戏的时候，在我一次又一次向她表演深情款款的时候，在她给我讲戏和演技的时候，在我NG的时候，在我认真地听她谈话的时候，甚至于——在我躺在雪地里的时候。
她可怜我。却不是为了我拍戏时吃的苦，不是因为我的疯狂，也不是因为我徒劳的示好。而是因为，我是个平庸却努力的演员，永远摸不到圣殿的门槛，只好用自残般的方式，将种种情绪装进胃袋，再敲锣打鼓地呕吐出来。
原来她早早就开始可怜我了。正因如此，她才容忍着我的一切。
那一刻，一种狂烈的情绪席卷了我的心脏。我乜斜着眼睛看着她的侧脸，严妆之下，她的表情仍然带着戏剧式的悲悯。我忽然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站立不住。
我想亲吻她，发了狂似的亲吻她。然后在接吻的那一刻咬死她、吞噬她。将她的骨肉化作我的骨肉，将她的血泪化作我的血泪。这样，她的天赋、情感、理解力就能归我所有，成为我取之不竭的养料。我再也不用做可耻的小偷，再也不用——
我忽然张口，狠狠地咬住了叶初的肩膀！
叶初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真正的错愕，我感到她的身体战栗了一下，却没有推开我，而是下意识地拥抱住了我。
咔嚓！咔嚓！
快门声一浪叠着一浪地响起，急促得像叶初的心跳。我忽然意识到，我咬住的这块地方，恰好是剧中，李益明肩膀受枪伤那次，伤口所在的位置。
《缪斯》杂志的摄影师兴奋地抓拍着这个瞬间，一边拍，一边发出像猴子一样的怪叫声。
“完美！完美！”
·
杂志拍摄的取景地，是一所教堂。
一天的拍摄终于结束了，夕阳在山，我和叶初终于得以脱下厚重的秋冬季时装，清清爽爽地散散步。
我知道，叶初有事要问我。恰好，我也有事对她说。
汝关的教堂实在壮丽，即便这一周已经来过这里数次，教堂内部精致富丽的景观仍让人百看不厌。漫步在其中，如梦似幻，万物如同泡影。
我们沉默地走了半天，处处都有工作人员，一时间竟也无话可说。
终于，在走到一处无人的隐蔽角落时，叶初停下脚步，探究地看向我：“时山，今天上午的事情，你需要给我个解释。”
我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说不出来吗？”叶初冷笑一声。
我点点头。
这段时间，我总是对叶初说真话。可今天这次，是不一样的。
叶初侧过头，向旁边望了一眼。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我们竟不知不觉来到了一间忏悔亭旁。
忏悔是宗教的圣事之一。忏悔亭，是告解的场所。信徒在此向神父承认自己的罪行，请求神的宽恕。
这不起眼的木质小隔间，竟然承载着这样的神圣。
叶初拉开隔间门，向里望了一眼，她似乎对这个地方感到好奇。
我忽然涌出了一个念头：“我们拍戏吧。”
“拍戏？”
“就在这里，你来演神父，我来演忏悔者。”
叶初上上下下扫视着我，眼神中写着“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我笑着说：“对着你，总觉得有些话说不出来。演起戏来就好多了，什么都能说出口。”
这个提议显然让叶初觉得新鲜。她走进隔间，撩起隔间的帘子。那帘子黑漆漆的，密不透风，看不出一点帘后人的样子。
我知道她这是同意了。这就是叶初，永远无法抵抗尝试新角色的诱惑。
叶初钻进帘后，我走进忏悔亭，将门关上。隔间内的光线一下子变得十分昏暗，如同无月的夜晚，只能依稀看出一点点轮廓。
一道黑帘子将我和叶初隔在两边。她在那边，我在这边。
我跪下，回忆起自己从前演过的一部戏的台词：
“bless me，Father，for I have sinned.”
帘子轻轻动了一下。帘后的神父说：“你有什么罪？”
我说：
“我一直在努力地爱着一个人，可今天我发现，我恨她。”
“我无法爱她一分一毫，我已经在尽我所能地表演了，表演我爱她的样子。但实际上，我看到她的每一分钟，都恨她恨得咬牙切齿。”
“凭什么我苦求而不得的东西，她一生下来就有？”
“那么，”神父说，“你应该知道，没有人是一生下来就有什么东西的。也许……她只是比你经历的更多些罢了。”
“这就是我最恨她的地方！”我几乎是怒吼起来，“她就是这么认为的，她认为后天的努力可以补足先天的差距，因此执着不倦地想用她那套理论教会我。她以为我成为今天这副样子，是因为我蓄意惫懒、偷懒。她以为我经历过和她一样的事情后，就可以大彻大悟，成为她那样的演员！”
神父没有说话。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恨得快死了。我嫉妒你、我嫉妒你、我嫉妒你、我嫉妒你。”
我听见自己失去理智的声音叙说着。
“我曾经想爱上你，用爱情包裹我对你的嫉妒和憎恨，用自欺欺人的甜蜜缓解我的痛苦。我曾经想征服你，用虚假的胜利证明我无需嫉妒你。”
“这嫉妒不会因为你是女人，不会因为你与我不是同龄人，不会因为你名气没我大，就减少毫分。”
“你是这世上我唯一无法爱的人。因为你的存在，是对我的嘲讽。”
神父仍然沉默不语。黑沉沉的空气中，只剩我和神父的呼吸声。
“但你爱我，是吗？”
“闭嘴。”神父终于说话了。
“有过的。”我说，“真的有那么一瞬间，你爱上过我的。我能感受到，你在竭尽全力地克制自己的感情，用理性将一切封锁。但在雪地上，你抱住我的头颅那一刻，你是爱我的。”
神父沉默不语。但我想要的目的仍然没有达成。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仍然平稳，并未因我而多乱一拍。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能激怒这个神父呢？
忽然，一道光照进我脑子里。就像神说要有光的那一束光一样。几乎是欣喜若狂地说道：
“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我最恨的是，你并不真的热爱演戏——”
想到这番话即将造成的后果，我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对那隔着帘子的神父说道：“演戏只不过是你报复这个世界的手段，如果你有其他更便捷的手段的话，你会用的。你会抛弃演戏而用的。”
啪！
神父掀开帘子，重重地给了我一个耳光。
我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脸上火辣辣地痛。心中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快意。我终于激怒她了——神父，神父，天主！这一刻，我终于与她是平等的了。我所遭受的一切痛苦，她终于能感受一二了！
我依旧跪在地上，抓起神父的手，按在刚刚被她打过的脸上。
她的手冰凉如洗礼池的水，稍稍缓解了我脸上的疼痛。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发自内心地欢笑起来。
“生日快乐，叶初，抱歉，让你过了个糟糕的生日。”
·
商叶初牵着草叶的一头，时山牵着草叶的另一头，缓缓走在树林中。
时山问道：“你刚刚说，在初入行当时，也和我一样。有这种情况。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彻底摆脱了‘凹槽’，拥有自己的字体了呢？”
商叶初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大概是从《哑婆》那部电影开始吧。”
“我看过那部电影。”时山说，“拍得很不错。我尤其喜欢你那个角色的名字。‘关越’。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很有悲剧性的名字。”
商叶初摇摇头：“是么？我倒不觉得是这个。我反而觉得，她这名字寓意很好呢。”
时山笑着道：“说的也是。我那个解释就不好，关山难越，是关隘险阻难以跨越的意思，萍水相逢，是偶然相遇又立刻分别的意思。一点都不适合关越。”
商叶初笑着挣断了两人手中牵着的草叶：“行了，欧杨老师应该走了吧？我们也该回去了。这里冻死人了。”
第389章 如果当初
回到酒店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商叶初将包随手丢在地上，衣服一扯，不知丢到了哪里。白天热出一身的汗，身上黏腻不堪，她现在只想好好洗个澡，将自己丢进床垫中。
微博上热闹了一整天，＃叶初生日＃、＃天半最高收视率恰好是叶初生日＃、＃叶初官宣缪斯＃等热搜铺天盖地，盛况空前。
许多与商叶初合作过的圈内人士纷纷祝商叶初生日快乐。远的有苏歌、秦天野、易天照等人，近的，《天半》剧组更是排了格式，整齐划一地发送了祝福。就连不怎么公开发言的江上弄潮生老太太，也发了一条“但将千岁叶，长奉万年杯”，祝萧凤阙的饰演者岁岁平安。
叶初Leaves热络地答复了这些人，语言俏皮，生动活泼，每一句回复都不相同。似乎与每个合作者都相处得很好，直到现在都还保持着热络的联系。
这些回复，都是商叶初的工作室团队在仔细研究商叶初的日常发言风格后，模仿着商叶初的语气，精心斟酌、卡好商叶初拍摄休息的时间点发布的。
没错，在数不清多少次扯皮之后，商叶初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微博账号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叶初”这一事实，将微博账号让渡给了公司管理。这样做的影响有好有坏。坏的是，商叶初自己有种被人侵占隐私的不爽；好的是，可以维持像样的营业频率，更好地稳固粉丝了。
譬如今天，商叶初今天一整天在《缪斯》拍摄场地忙得脚不点地，根本没时间应付这些旧同事。工作室所设计的回复，要比商叶初匆匆发布的措辞真诚有趣体面得多，甚至比商叶初还像叶初。
当然，为了不叫火眼金睛的网友看出端倪，在今天拍摄的间隙，商叶初还是见缝插针地玩了一会儿手机，并叫公司安排的狗仔拍到了。这样一来，日后对账，便可营销“叶初在工作间隙仍不忘真诚回复”，不至于被聪慧的网友揣测，那些评论到底出自谁之手。
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社交潜规则，虽然在戏中生死与共，下了戏，其实都只是前同事。事实上，就连祝福商叶初的那些微博，也有半数以上，是艺人的工作室或者新媒体部发布的。
这种潜规则，直到三四年之后才被网友识破。大约在2022年左右，各大平台上线了公示用户Ip属地功能，开启了裸奔时代。许多明星猝不及防，明明行程图上显示正在京城拍戏，Ip属地为滨海的微博账号却在温柔款款地对粉丝说“大家的信我都看啦，感谢大家的鼓励”。爆出嫂子、暴露脚踏两条船的，更是不胜枚举。
商叶初早早防着这一手，虽然允许工作室打理账号，但三令五申，要求媒体部发在互联网上的每一条言论，都得交给她亲自过目。此外，当她身在外地的时候，绝不允许工作室先斩后奏，在她的社交平台上发任何东西。
叶芽给商叶初搞了盛大的生贺活动，剪辑修图，绘画手工，线下应援，公益应援，无所不备。有两个剪得甚好的李益明个人向剪辑，还上了pi站热搜。
由于《天半》打入了广大民间市场，因此，叶芽准备的生贺，也包含着抖音的份儿。微博、pi站、抖音、绿瓣多平台联动，形成了一场浩浩荡荡的全网狂欢——就连最近兴起的生活社区交流网站红薯，也多了稀稀拉拉的几十条“叶初生日快乐”。
爬山虎趁机刷了不少商叶初的黑词条，比如＃叶初0813忌日快乐＃什么的。生日这天是大喜的日子，叶芽不愿横生干戈，给喜气洋洋的粉圈添上几分晦气。只得暂且忍耐，准备秋后算账。有些激进的叶芽，已经准备好了＃时山0814忌日快乐＃的词条，只等零点钟声一响，准时向爬山虎开炮。
互联网上一片喧嚣，商叶初的微信也不消停，塞满了数不清的祝福。所有相熟的人里，除了盛闻之、季君陶和李懿外，几乎都发来了问候。
季君陶知道商叶初不过生日。而盛闻之……现在起没起床都还难说。商叶初从未指望从他那里得到生日祝福。
至于李懿，已经和商叶初双向拉黑很久了。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还躺在商叶初的好友列表里，商叶初每次想删掉他，想想他那位精明的奶奶，最后便算了。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商叶初草草地扫了几眼塞到爆炸的消息，将手机一丢，走进了淋浴间。
温热的水流涓涓漫过躯体，酷热、黏腻和烦躁被冲洗一空。不知过了多久，商叶初赤脚走到镜前，伸手抹去镜上水雾，看着镜中那张氤氲的脸。
商叶初的心情很一般。准确地说，是相当差。
今天时山那些话，影响出乎意料地大。商叶初的生日对她和她母亲而言，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日子。被时山这么一搅和，心绪更是烦闷不已。
时山口口声声的“爱”和恨，并没有给商叶初造成太大困扰。她有点喜欢时山，这没什么可遮掩的。在初中时，她也曾喜欢过盛闻之，还收藏了盛文芝写的幼稚小说当成范文。因为盛文芝是那个小县城里罕有的，干净洋气又漂亮的小女孩。在高中时，她也曾喜欢过出兰，因为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跟着所有人霸凌她的人。上辈子临死前，她甚至还喜欢过一位只见过两面的编剧，翘首期盼着想演对方的本子。
时山比他们更好些。他体贴，温情，永远不会让人扫兴。就像一个会持续给出正向反馈的情绪陪伴机器人。商叶初浸泡在这份舒适中，纵使不至于沉沦，但也习惯了。
如今和时山撕破脸，就像失去了一双穿得很舒适的旧拖鞋——好吧，难免有些恼羞成怒。因为季死人说对了，商叶初确实有几个时刻几乎险而又险地中招，觉得自己对时山是特殊的。如今真相揭秘，她确实对时山挺特殊。特殊得如同一根骨刺，还是长在第一节脊椎上的。
这种感觉，就像一位故作成熟的小大人在大人面前声明“吃甜食太逊了”，一转头却被人抓包在糖果店里偷吃一样。
“但他唯独不该，不该说那样的话……”商叶初在心底第无数次想道。
“你并不真的热爱演戏……演戏只不过是你报复这个世界的手段，如果你有其他更便捷的手段的话，你会用的……”
这话如果从李懿嘴里说出来，商叶初只会付之一笑。李懿那二世祖对演戏毫无兴趣，评价商叶初是否热爱演戏，效果等同于猴子评价人类。可被时山用那样的语气说出来，就有些伤人了。
在从教堂回酒店的路上，商叶初无数次地想起这句话。她甚至开始推演——假设她有时山那样的家世，还会不会选择演戏呢？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她大概会好好读书，学习经商，做个继承家业的富二代。更差的可能是成为苏歌二代，天天追星抠脚也说不定。
甚至于，不必是大富之家。哪怕只出生在小康家庭，商叶初都不会走上这条路。
这个推演让商叶初心情跌到了谷底。
如果准备从事一生的事业，并不是自己所热爱的，只是逼不得已的将就之选，那这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呢？
她甚至忍不住开始想，如果103不是体重兑换系统，而是无限爆金币系统，那商叶初做的第一件事情，大概就是让商鸿轩跪在自己眼前，一下一下地抽自个的嘴巴子。抽一下给一百，抽死给一个亿冥币。是万万想不到演戏的。
想到103，商叶初这才想起，他已经有许多日子没嘣出过一个字了。
“你最近深沉什么呢？”商叶初忍不住问道。
103道：“在算我什么时候能退休。”
“你，退休，现在？”
“当然不是现在。不过《天半》让你的事业进度进展了一大截儿，你能不能和郑博瀚、徐瀚文商量商量，多拍几部这种片子？”
商叶初几乎被逗笑了：“演员的名气可不是加减法。”
“好吧。”103遗憾道，“我是越来越懒得和你待在一起了。”
“我又怎么惹你了？”
103道：“待在你的脑子里特别累。你为什么凡事总想那么多？”
“我想我的，干你甚事？”商叶初顺口说了一句李益明的台词，“蠢了一辈子，多动动脑子不好么？”
103冷冷道：“如果当初，如果当初，这就是你说的动脑子？如果当初我没有绑定你，而是绑定了时山，那我就会变成‘前女友兑换系统’。然而他什么也不缺，只缺演技，但我是不能兑换演技这些虚无的东西的。也就是说，我对他什么用也没有。——这样的思考，除了浪费你的脑细胞外，到底有什么意思？”
“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商叶初裹上浴袍向外走去，“我想的是比那更有意义的东西。”
103冷笑一声：“你所想的事情，在我看来，和我刚刚说的那番话，没有任何区别。”
商叶初正欲反驳，103已经连珠炮似的说了下去：“你们人类不是最爱写什么鸡汤文学么？‘梦想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之类的。既然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那我们就从现在开始算起——那我问你，就算当初你选择这条路是迫不得已，你现在，热爱这条路吗？”
第390章 爱
商叶初眉心一锁，正待回答，手机在浴室外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
多半是季君陶发来了慰问，虽然商叶初身边现在工作人员云集，会按时按点地汇报商叶初的行程，季老板还是会偶尔查岗的。
商叶初一边系上浴袍，一边快步走到浴室外，拿起手机接通视频。
季君陶难得没有让商叶初转动镜头拍摄全局，检查屋内有没有不该出现的闲杂人等，而是嬉皮笑脸道：“Surprise！生日快乐！”
“突击查岗就是surprise，打个视频就是生日礼物。这就是我们季总，克勤克俭，坐不重席，四季常服不过八套。青凭娱乐在您的带领下必能开源节流，勤俭致富。”
“给你惯的毛病。”季君陶挤眉弄眼道，“你上微博看了没有？叶芽给你准备了很多惊喜呢。”
“我知道。真是辛苦她们了。”商叶初坐到沙发上，四仰八叉地一歪，“我没敢仔细看。心里怪难受的。”
季君陶奇了：“这是什么节目？人家给你庆生，你还觉得难受起来了！粉丝太多烧得慌？”
商叶初叹气道：“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一个你没当回事的日子，别人却精心为你庆祝，搞得大张旗鼓……总觉得心里很感动，又有点惭愧。”
商叶初没有说完全部的原因。今天她曾用小号上线过一次，偷看过叶芽搞的生贺，有一张四万多赞的同人图尤为瞩目。问题是，那张同人图，画的是商叶初的全家福。
叶芽不了解商叶初的身世，因此，绘画这张同人图时，全靠幻想补全设定。那张画中，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骑坐在一个高大的男人脖子上，手里举着风车，笑靥如花；一个温柔的中年女子微笑着，怀中抱着一捧花，跟在他们身边。一家三口衣衫破旧，但笑容满足，岁月静好。
这张图什么都好，好到商叶初都被那种美满、快乐的氛围定住了一秒。回过神来的时刻，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这图上的人是哪几位？
商鸿轩？季雅？明明是全家福，为什么没有她那两位好妹妹和一位好弟弟？
商叶初迷茫了。有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是一只窥屏的老鼠，图上那位笑得像朵向阳花似的女孩，才是真正的叶初。
这个念头让商叶初大倒胃口，顿时对叶芽们准备的生日贺礼失去了任何欲望，匆匆忙忙地下线了。她怕再多看一眼，会影响《缪斯》的拍摄状态。
“你是我见过最事儿妈的人。”季君陶翻了个白眼，“那你可就错过好东西了，我跟你说，有一个——”
“行了。”商叶初不想听这个话题。恰好刚刚103的话让她心里很乱，正好季君陶在这里，问问她也好，“老季，你觉得我是个好演员吗？”
“当然了。为什么问这么扯淡的问题？”季君陶玩笑道，“想听我恭维你？”
“不是。我不是说演技，而是说……”商叶初一时找不出合适的用词，“你觉得我热爱表演吗？”
季君陶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商叶初：“你觉得我爱穿粉色的秋裤，还是蓝色的袜子？等等，谁又给你灌迷魂汤了——时山？天哪，天哪！你居然点头了！”
季君陶喷道：“少想这些有的没的，别把脑子想坏了！热爱不热爱表演，和是不是好演员有什么关系！”
商叶初反驳：“如果你是一位家长，你是希望孩子的老师对教育事业满怀热爱，还是希望她只把教育当成上班？”
“屁话。如果你是一位食客，你是希望厨子以专业冷漠的态度对待菜品，还是希望厨子满怀热爱地端出一盆屎？”
这个比喻实在太有味道了，商叶初立刻皱起眉头：“演艺事业毕竟是精神产品，精神产品还是有人情温度的，不是饭菜这种死物……”
这是商叶初一直以来的信条。
季君陶冷笑一声：“照你这么说，你觉得时山和薛浩东，作为演员，哪个更好一些？”
“当然是薛浩东。”商叶初不假思索道。薛浩东是《天半》剧组仅有的两位没挨过骂的人之一，和他对戏，商叶初很有压力。
“那我告诉你，薛浩东是有名的戏油子。也就是说，剧本不好的时候，随便演演，拿钱办事。只有剧本好的时候，他才会认真演戏。”季君陶灌了一口咖啡，“现在还纠结爱不爱的问题吗？”
商叶初愣了愣，在心头蓄积了一整个晚上的雾霭仿佛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豁然一亮。
“和时山论道你就完了。他最擅长这些情情爱爱的歪理。”季君陶不屑地撇撇嘴，“他自己出身大富之家，就觉得有情饮水饱，爱啊爱啊爱最重要，爱能战胜一切。只要他够热爱演戏，就能掩盖演得稀烂的事实。商叶初，我爱你！看在我这么爱你的份上，你的股份削减到百分之零点五行不行？”
商叶初本来还在懊恼自己走入了时山的思维陷阱，一听这话，顿时噗嗤笑了出来：“想得美。我也爱你，再多给我百分之二十。”
季君陶做出诧异的表情：“虽然现在已经快十一点钟了，但你也不能说梦话。——现在心情是不是好多了？”
商叶初已经想开了，点点头又摇摇头，故弄玄虚道：“康复了百分之一的样子。”
“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自己消化去吧。”季君陶笑骂道，“他有两位数的女朋友！你和他讨论爱不爱，这不是找死么？我教你，下次再遇见他说这种屁话，无论他说什么，你统一回复：‘你说得对，但是我演技比你好’。三回合之内他不气死我跟你姓。”
“叶陶陶你好，”商叶初道，“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么？”
103忽道：“为什么？”
商叶初正和季君陶插科打诨，猛一听这话，还以为103出了什么故障：“什么为什么，你要坏死了？”
103平平板板道：“我和季君陶说的话，意思明明是一样的。为什么我说了那么多，你没有任何反应；季君陶却能五分钟就解决问题？”
商叶初随口道：“可能是因为你说话难听吧。”
“季君陶的人类排泄物比喻句，就很悦耳么？”
商叶初想了想：“可能因为我和老季是利益共同体。”
103冷冷道：“我和你也是利益共同体，在我退休之前，都得跟你绑定在一起。”
商叶初实在找不到原因，只好反客为主：“你自己动辄十天半个月不吱一声，我不过是三秒钟没对你的话做出反应，你就在这里跳脚。等比例换算的话，分明是你更……”
“叶初，叶初，回神！”
季君陶的嗓门大了三度，商叶初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跟103拌起嘴来了，忙道：“刚刚走神了，你说什么？”
“我说，还记得咱们之前准备好的澄清方案吗？就是关于你整容的那件事。”
商叶初当然记得：“当然。”
爆出整容传闻的时候，商叶初还是二线，并且刚刚接到《天半》，不好把事情闹得太大，只能暂时冷处理。光是压热搜压话题就花了不少钱。
商叶初和季君陶原定的计划是，等《天半》热播之后，趁着观众和路人对商叶初最怜爱、角色滤镜最深，商叶初热度最高的时间段，开诚布公地将整容传闻澄清一下，在官方层面一次性解决问题。
在角色滤镜最深的时候澄清过往黑料，是一套久经考验的洗白手段。外能让剧粉热血上头冲锋陷阵，内能给刚刚入坑的新粉一颗定心丸。
如今《天半》爆得超乎意料，这件事自然可以提上日程了。青凭娱乐的公关部早已准备好了数套方案。
原本的计划，是先雇佣几个营销号发一发商叶初整容的通稿。然后，再让早已准备好的几位黑粉（青凭娱乐找专业外包团队雇佣的职业黑粉，披着爬山虎的皮蛰伏了大半年，粉籍已经腌制得很入味了），大肆发布商叶初整容的传闻。
待到事情闹得大一些之后，青凭娱乐官方会紧急发布声明，内容无非是“近日，微博某某用户长期发表关于@叶初Leaves 女士的诽谤信息，捏造不实言论，造谣传谣”，“互联网并非法外之地”，“维护健康网络秩序”那一套。然后，再给雇佣来的那几位黑粉发几封律师函。
当然了，青凭娱乐不会真的起诉这几位职业黑粉，毕竟人家也是拿钱办事的。重点是，摆出个问心无愧的态度。
最后，再由商叶初放出早已准备好的证据，卖一卖惨，做出一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白莲花模样，就算齐活了。
这是标准流程。现在，青凭娱乐买的水军已经开始预热，距离正式澄清还有几天时间。
商叶初道：“怎么了吗，要调整方案？”
“不是调整。”季君陶叹了口气，“已经取消了。”
商叶初心里咯噔一声，忙道：“出什么问题了？”
“你——你自己上微博看看吧。”季君陶摆摆手，“我是没办法了。”
季君陶的态度让商叶初心里直跳，也顾不上跟季君陶扯皮了，随手把手机一放，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微博小号。
商叶初的微博小号关注了许多叶芽，今天是她的生日，首页热闹不已。商叶初顾不上看首页，先点进了热搜话题。
热搜榜上有很多关于叶初的话题，商叶初一眼就看到了热搜榜第一：
#叶初 208#。
第391章 一年跑了208个龙套后她……
这是什么？
商叶初眉心一耸。208这个数字，起源于前两年塌房的一位艺人。那艺人的日薪是208万，却被曝出偷税漏税。此后，208万这个称呼，就成了几乎所有娱乐圈演艺人员的黑称。
这个数字和自己的名字挂在一起，商叶初的心脏立刻一阵狂跳。险些以为自己逃税被曝光了——可是不对啊！季君陶一向谨慎，每一分税款都交得老老实实，商叶初的税款也是她一力管理的。商叶初很确定，自己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几乎是颤抖着手，商叶初点进了这一热搜。
看清热搜话题最热的那条微博博主的Id时，商叶初愣住了。
竟然是叶落忱。
这位曾经在叶初圈子里叱咤风云的剪刀手，已经退圈很久了。久到商叶初甫一看到她的名字，还以为是高仿。
然而这确确实实是她，不是什么高仿。
【@叶落忱：
#叶初0813生日快乐#
这半年来，因为许多事情，我淡出了互联网。但在我的心中，我从未真正离开@叶初Leaves——我最热爱的演员。
在这半年中，叶圈内153位同好，联合收集整理了叶初出演过的所有作品，并将之汇总，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由我剪辑成了这个视频。在这一视频中，大家将看到她成长的轨迹，看到她经历的风霜雨雪，看到她流下的泪水和汗水，看到一位专业的、优秀的、热爱表演的演员，是怎样诞生的。
让我们惊讶的是，仅在2016—2017这一年多的时间中，演员叶初便饰演了二百多位角色！她们之中，绝大多数，是无名无姓的路人，也就是我们所谓的龙套。有些一闪而过，有些连正脸都没有露出，如果不是片尾曲中出现了她的名字，我将永远不会知道，她曾出演过这部戏。
剪辑这个视频的时候，我数度落泪，不能自已。群内的大家也深为感慨。我们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我们所喜爱的，是一个真正的演员。她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来，未曾有片刻懈怠。
这个视频很长，足有十分钟。却不足以囊括她所有的闪光点和美好。
我选取了露出过正脸的208位龙套角色，两位配角，三位主角，共213位角色，剪入了这个视频当中。她的来路很长，未来更长。
演员叶初，生日快乐。
——叶芽
2018.08.13】
博文的正下方，是一个时长足有十分钟的视频。封面上，五个角色各占一格，呈彩窗状并列。从左到右，分别是花魁眠眠、平昭皇帝、萧凤阙、李益明、关越。
在画面最左侧，是花魁眠眠乘船远去的背影；
次左侧，平昭皇帝面色倨傲，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一切；
萧凤阙站在正中央，青衫落拓，长刀风流，正微笑着望着屏幕外的商叶初；
在萧凤阙的右侧，李益明刚毅的侧颜如同石刻，凝望着未知的方向；
最右侧，关越侧身站在一处山峦顶上，遥望着刚刚升起的太阳。
五个人的下方，烙着两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
叶初。
这五个人，都是商叶初极熟悉的。此时此刻看到，却只觉得陌生。
商叶初的指尖颤抖起来。拖动鼠标，点开视频，明明是最简单不过的动作，她却做得好像经历了一个世纪。
视频展开，画面动了。
视频的背景音乐是一首古曲，纯音乐，叫作《长风万里》。入耳便是急促的鼓点。
入目，是沙尘漫天的战场。这个画面，普通人看了只会莫名其妙。商叶初却一眼看出，这正是她重生后出演过的第一部戏，一部历史剧。
镜头一转，画面一角被放大、放慢，一张模糊的小兵的脸露了出来。那人与现在的商叶初长得几乎天差地别，唯有眉眼处有一点相似。叶落忱将这个小兵的脸圈了出来，在下方标注：
【2016年七月。】
画面继续变换，数不清的路人、小摊小贩闪了过去。然后是许多站桩的婢女丫鬟、停尸房里的尸体、被士兵追杀的老弱病残、大水中的难民……
影视城一年开机的剧组数以百计，群演缺口很大，剧组质量参差不齐。像商叶初这样物美价廉肯吃苦的龙套，活计多些。有时一部戏里能出演三四个角色，上一集还在做路旁饿殍，下一集就成了王孙小姐的小厮丫鬟，或者死牢中的囚犯。
屏幕上标注的时间从七月跳到了八月。商叶初屏住呼吸，认出了在《深宅明月》中扫地的小杂役，圆滑谄媚的田掌柜，挤在人群中的聒噪记者，校园剧中的八卦同学……
众生百态，纷然而过。数不清的角色闪过画面，其中大多数露脸的时间，连一秒钟都凑不足。
时间跳到了九月。一段模糊的花絮中，丫鬟玉珠出现了几秒。商叶初在《云倾记》中饰演丫鬟的部分全部被废弃了，但苏歌的站姐曾来到剧组偷拍，拍到了商叶初饰演丫鬟的片段，并将这段视频放在网上大肆嘲笑，称商叶初“天生丫鬟的命”。
背景音乐陡然激昂起来，在一阵箜篌声中，平昭公主缓缓步入画面，又渐渐变为平昭皇帝登基时走上龙椅的模样。
也许是偏爱平昭，叶落忱选取了数个画面，直到曲调一转，鸟鸣响起，变为江南水乡的温婉之音，花魁眠眠才姗姗来迟。在眠眠之后，华服美饰的角色渐渐多了起来。
一声凤鸣响起，萧凤阙踏空而出，手中凤吟刀划破长空！
刀光剑影，八部《萧凤阙》系列电影一一闪过。
萧凤阙坠入谷底，身姿如燕，以轻功飞身攀上山崖。下一秒，关越站在群山之巅，向着初升的太阳，发出了长长一声呼叫。
“啊——”
“呯！”
金戈之声与枪声同时响起。
李益明微笑着望着远处的人群，一把将自己的帽子挥向空中。
长风万里。
乘风好去，直下看山河。
镜头转向天空，一片青翠欲滴的绿叶，在空中悠然飘落。
画面中浮现字幕：
【主演：叶初
剪辑：叶落忱
素材整理鸣谢：叶绿素、叶间风、初初的叶尖星、樱桃琥珀的夏天、佚名牌风油精……
2018.08.13
一切素材来源网络，感谢观赏。】
视频播放完了。
商叶初恍然未觉。直到微博自动跳转到合集的下一个视频，音乐声再次响起，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按了暂停。
商叶初的嘴唇颤抖了一下，舌尖渗来一丝咸味，商叶初轻轻一摸，唇上一点湿润。
不知怎么，商叶初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被烫到了一样，按了一下笔记本电脑的关机键。
电脑屏幕一黑，映出一张女人的脸。表情茫然，脸上挂着两行泪痕，下唇被咬出了一横血丝。
忽然，商叶初像发了疯似的，疯狂地按上电脑开机键。性能良好的电脑倏然亮起——刚刚那一下只是让它进入了睡眠模式，并没有关机。
画面再次亮起，重新刷新页面。那个漫长的视频再次出现在商叶初眼前。鼠标一按，点进了@叶初Leaves的名字，叶初的微博主页出现在屏幕中。
叶初的最新一条微博是满满当当的九宫格自拍，最中央的照片，是一块插着22根蜡烛的水果大蛋糕，色彩缤纷，精致梦幻。
配文用轻松的语气道：【下班了[绿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到蛋糕？】
这条微博的自拍，是商叶初上周拍的，由工作室仔细精修过；图上的蛋糕是助理订的，拍完照后就被工作室其他人分食了，商叶初一口也没吃过。只有文案是商叶初自己随手编辑的，叫工作人员在晚上八点钟准时发了出去。工作人员有些小巧思，特意定时在晚上八点十三分。
这是一条东拼西凑的东西，虚假和虚伪占了七成。然而此刻，这条微博的转发量已经突破了三十万，评论数也突破了二十万。
商叶初的呼吸突然放得很轻。
她点进了这条微博的评论区，下一秒，按着鼠标的手捂上了嘴巴。
@叶落忱：【生日快乐叶初，我们爱你。】
@猫爪叶子咖啡：【生日快乐叶初，我们爱你。】
@绝望弃妇重生归来：【生日快乐叶初，我们爱你。】
@萧越明：【生日快乐叶初，我们爱你。】
@叶笑笑-转世灵童813号：【生日快乐叶初，我们爱你。】
@那些被浪费的爱—：【生日快乐叶初，我们爱你。】
@叶绿素-《天半》大爆版：【生日快乐叶初，我们爱你。】
@秒速七秒钟：【生日快乐叶初，我们爱你。】
@潘多拉绿豆皮：【生日快乐叶初，我爱你。】
…………
数不清的【生日快乐叶初，我们爱你。】齐齐地排列在评论区，如同一条源源不绝的长河。商叶初看到了很多人，眼熟的老粉丝，眼生的新粉丝。不知不觉间，叶芽的小圈子，已经壮大到了她想象不到的地步，多少下也划不到尽头。
叶芽们默契地换上了新的头像。并不是光鲜亮丽的商叶初的自拍，也不是平昭、萧凤阙、李益明等人气角色，而是那些商叶初出演过的龙套角色们——路边的难民，马下的小兵，卖药的郎中，挑货的小贩，站桩的丫鬟。每个曾经被黑粉截图制作成侮辱性表情包的角色，都成为了叶芽们的头像；每个曾被当作整容证据的角色，都送来了生日祝福。
这些灰头土脸、各行各业的小角色们，整齐地排列在商叶初的评论区中。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商叶初：我们看到了你来时的道路，我们爱着全部的你。
商叶初哭了。
眼泪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滚滚而落，商叶初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一声哽咽溢出，被晾在手机屏幕中的季君陶吓了一跳：“叶，你哭了？”
商叶初没有回答季君陶。在这一刻她已经忘了季君陶的存在。一声，两声，先是低低的抽泣，然后她嚎啕大哭起来。
重活以来，她哭过很多次，然而每一次都带着表演的目的。唯有这一次，在没有任何观众和摄影机的情况下，她以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方式哭了。
她的哭声很大，很响亮，伴随着难听的吸鼻涕声和嚎泣。最初季君陶还试图安慰她，后面便闭上了嘴，静静地听她哭着。
她努力睁大朦胧的泪眼，看向屏幕中一圆一圆的芸芸众生。眼泪模糊了一切，她什么也看不清。却仍注视着屏幕，仿佛那些字会自己飞走似的。
她从生下来就在渴望目光，渴望注视，渴望聚焦，渴望成功，渴望爱，渴望幸福。而在这一瞬间——至少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拥有了前半生和两世以来梦寐以求的一切。
所有人，季君陶，胡奶奶，齐鸣，盛闻之，郑博瀚，徐瀚文，时山、李懿……她的朋友、亲人、合作者、讨厌鬼，在这一刻，都远她而去了。只剩下这一排排小小的头像，和一声声的【生日快乐叶初，我们爱你。】
她早已拥有了很多人的爱，只是困于可笑无聊的清高和自尊，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这个瞬间，商叶初在心中高喊：“我爱表演！是的，让什么山什么报复什么忏悔见鬼去吧！我发自内心地热爱表演，因为它把这些人带给了我……带给了我。我是个好演员，并将成为伟大的演员。因为我毕竟拥有她们呀！我比所谓的戏疯子戏油子都更热爱表演，表演得更好，她们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点！”
她擦了擦眼泪，点进叶落忱的首页。这位剪刀手正在首页发表感谢宣言：
【感谢大家的鼎力相助！上热搜榜一啦！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叶初Leaves，你还挺能演的，这么多角色，差点没把我剪死[狗头]
有没有看着我的主页偷偷掉小珍珠呀~】
“没有。”商叶初哭着道，“从来没有。”
第392章 官宣
“舒服了？”
“舒服了。”
季君陶干笑一声：“本打算逗逗你，吓唬你一下。好了好了，我的错，再也不这么玩了。”
商叶初哭了足足半个小时，眼睛肿得像两只草莓，只得让助理送了点冰块来敷眼。
在看到叶落忱的大作的那一瞬间，季君陶就知道，商叶初一定会很喜欢这个生日礼物的。本想借花献佛给商叶初送个惊喜，谁承想玩脱了，半夜三更还在这里哄人。
“热搜是你买的？”商叶初心情好，暂且饶季君陶一命，“有眼力见。”
微博已经变成了叶初的海洋，热搜榜上一眼扫下去，几乎已经看不到别的艺人的名字了。
#叶初 208#
#叶初粉丝头像#
#叶初龙套#
#叶初0813生日快乐#
#叶初一年相貌变化#
#长开了#
#横市影视城演员讲述与叶初合作经历#
“有几个是公司买的，但热一这个是靠自然热度上去的。”季君陶摇了摇手指，“不要小瞧你的人气哦。”
商叶初一边滴眼药水，一边喃喃道：“这样一来，公关方案不用做了？”
“图片哪有视频直观。”季君陶道，“何况是这么好的视频。别说路人了，连我看到你那些角色的时候，心里都酸酸的。”
季君陶这话，商叶初一个字儿也不信。她宁可相信季君陶是吃多了酸辣粉导致胃酸酸的。
公司原本给商叶初做的澄清方案，其实与叶落忱的视频有异曲同工之妙。商叶初记忆超群，告诉了公司的人几十部自己跑过龙套的作品，让公关部的员工去那些剧里截图整理出来。又贡献了几张剧照，插在其中增加丰富度。
原本的澄清材料，便是由这些图片拼接而成的一张大图，每一张小图下方都标注了详细时间。
整容也好，医美也罢，都是需要恢复期的。除了一些非手术类美肤项目外，其余项目，恢复期都在一周以上。
商叶初跑了这么多龙套，几乎每一天日程都是满的，根本没有留下恢复期的空档。镜头见证了她面部一年以来的自然变化，铁证如山，无可置疑。
观众只能在两个答案中选择一样：一，叶初没有整容，只是神奇地长开了。
二，叶初是史莱姆，拥有强悍的恢复能力，每天都会整一次容，并在两小时内渡完恢复期。
这样的澄清，放在内娱中，已是相当有说服力的了。毕竟，商叶初是真的跑过二百多个龙套角色，这一点没有任何人能够质疑。有了这无可辩驳的基础，其他东西，观众也会自然而然地相信。
何况，说句实在话，一个脚踏实地跑了几百个龙套的演员，脸上动没动刀，还有那么重要么？
内娱如今面瘫横行，打开一部电视剧如同进了动物园。观众苦之久矣。叶初的业务水平名列前茅，自然能得到更多的宽容。
当然，即便有商叶初的记忆加持，青凭娱乐的员工们每日翻找那些作品，也险些把眼睛熬瞎。拖到deadline前半分钟才把材料做完，交上了一份勉强能入眼的成品。
没想到，这张大图还没来得及发布，就被叶芽捷足先登，用一个视频给顶了。
商叶初一想起这件事，心中便感慨不已。
青凭娱乐有人有钱，负责商叶初公关工作的员工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人才，季君陶向来讲求高薪养兵，给他们的待遇十分优厚。
青凭娱乐有最好的设备，随便一部电脑都能装下商叶初出演过的所有作品。
青凭娱乐的员工磨合得很好，团队分工明确，工作效率极高。
青凭娱乐有商叶初坐镇，商叶初记得绝大部分自己演过的角色，以及待过的剧组。
而叶芽呢？她们来自五湖四海，年龄、家境、生活习惯和作息参差不齐；没有任何人给她们发工资，相反，她们还得搭上买片源、买储存硬盘的钱；她们没有记忆力的外挂，她们几乎从未见过彼此，更谈不上合作。唯一的联系，就是一根网线，和对那个名为叶初的存在的爱。
她们爱她。所以愿意为她缝制这件盔甲——由二百多个犄角旮旯里的小角色连缀成的盔甲。
商叶初心中涌起一阵苦涩与甜蜜交织的味道。甜蜜是因为幸福，苦涩则是因为愧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做到真正地尊重她们，甚至于，在有意地忽视她们。
“这可比那张破图有用多了。”季君陶摩拳擦掌，“转发都破十万了，我得买多少热搜才能给你买到这么多活粉？龙套出身，拼搏三年成为今日之星，太励志了，太吸粉了！这个视频，至少抵了八位数的公关费和宣传费！真不知道该怎么谢她们。”
商叶初笑道：“这还不简单，逢年过节你在微博散散财，包几个大红包，仅限关注你一百天以上的粉丝领取，不就得了？”
叶落忱等一批粉丝对季君陶恨之入骨，时时刻刻关注着季君陶的动向，一旦季君陶稍有动作，便会第一时间冲上去给她两拳。因此，商叶初这个玩笑虽然地狱了点，但可行性还是很高的。
“我记下了。”季君陶还在感叹，“藏得真够严实的。几乎每个大型的叶芽粉群里，都安排了公司的卧底和职粉。没想到竟然连我都瞒住了……”
想象到叶芽在小群聊中叽叽喳喳、神神秘秘的模样，商叶初不禁莞尔一笑：“这事也是个警醒。公司那群人该操练起来了。虽然有叶芽支持还挺幸福的，但一个艺人，最有效的公关居然出自粉丝之手——季老总，说出去可够给公司丢人的。”
商叶初在敲打季君陶。没办法，在外人面前，商叶初要时时刻刻保持温和宽容大方的形象，不能直接敲打公司员工，只能敲一敲季君陶的脑壳了。
青凭娱乐的员工素质在娱乐圈中是出色的。公司的其他艺人，风评都不错。可惜商叶初从出道起就腥风血雨，这种水平，远不够用。
“没事，”季君陶道，“叶笑笑又领着一群人把我微博冲了，我转发、评论和私信里全都是她们对我祖宗十八代的问候。”
“这次是为什么？”
“爬山虎实在是太疯了。”说到这，季君陶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搞的那个抽奖博闹得挺大，给时山提了不少粉，还有借机骂你的。还一直持之以恒地造谣，给你刷忌日词条什么的。叶芽怪公司不作为，问我为什么不告几个爬山虎。”
说起这事，季君陶多了几分无奈之色：“汝关的炒作合同签到了九月，现在去告那几颗爬山虎，是嫌汝关的大巴掌不够响亮？再者说，《缪斯》杂志还没开售呢。”
时山也参与拍摄了《缪斯》杂志，现在把他的风评搞臭，多少会影响杂志销量。这可是商叶初的第一张杂志个人封，绝不能因为时山那个老人误事。
“《天半》开播前那几个月都忍过了，不差这半个月。”商叶初丢掉冰袋，揉了揉肩颈，“等九月一到，《缪斯》卖得差不多了，就动手。”
“动手？”季君陶怪笑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把时山给处理了呢，其实只是公布一下他的桃色新闻而已。这点小打小闹也算动手？”
商叶初微微一挑眉，看着季君陶：“谁说我要小打小闹了？”
季君陶一顿：“嗯？”
商叶初凑近屏幕，压低声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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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
@仁星RENxING：
【#仁星Ranar2018#
以坚韧走出角色边界，以热忱共振时代脉搏。
诠释信仰，定义视界。
在探索影像边界的路上，我们相信，光，会落在每一个前行者身上。
For All that matters.
与#仁星Ranar系列全球品牌代言人叶初# @叶初Leaves 一起，见证科技与灵感的碰撞时刻。
#仁星Ranar2018# 全球震撼发布！
全渠道预售已开启！
建议零售价：3999起。】
灰蓝色调的海报中高楼林立，摩登都市的霓虹灯交汇成一片星海，渐次模糊。天空与广厦构成的比例极其和谐，富有几何学美感。
叶初身着一件朱红色大衣，大步流星地走向城市深处。衣袂翻飞，姿态闲适而潇洒。如此大胆的颜色却并不显得艳俗，反而与冷色碰撞，显出一种世界中心的聚焦感。
海报一角，签着流利潇洒的两个大字：叶初。
这幅海报的构图和颜色都很漂亮，即便是最挑剔的黑粉，也得思考半天才能罗织出嘲点。
——如果不是叶初手中握着仁星手机的话。
叶芽早早收到了仁星手机即将官宣的消息，大部队厉兵秣马，整装待发。到了中午十二点钟，准时出兵，占领了仁星手机的评论区。
对于金主，甜话蜜语是永远不嫌多的。叶芽们早早复制好了一大串吹捧仁星手机的小作文，连微博内容都没顾得上细看，看到叶初的名字，便急急忙忙地粘贴发送了出去。
待到完成控评KpI后，大家伙定睛一看，不由目瞪口呆。
谁能告诉她们，叶初手中握着的那部亮银色的大板砖是什么？
难道、大概、也许、不会是，此次的代言产品吧……
第393章 预售
@绝望弃妇重生归来：
【转发抽奖，关注@叶初Leaves，抽十部#仁星Ranar2018#，助力网友砸核桃自由。
抽到路人送4399元款，抽到同担送4799元款，抽到爬山虎糖粉小竹子送3999个大嘴巴子。出货后直接填你地址。】
评论区快笑疯了。
【你的文字很残酷，你的钱包还爱她。】
绝望弃妇重生归来：【我不爱她，我只是爱骂她。】
【牢叶拎着一块砖就出场了。】
绝望弃妇重生归来：【幸亏手劲大，否则砸脚上了。】
【@仁星RENxING,优化一下你家手机外观吧，做成这[屎]上雕花的样子怎么敢拿出来给代言人卖的？】
绝望弃妇重生归来：【没用过这个牌子的手机，是以前一直这么丑，还是只有今年这么丑？】
回复@绝望弃妇重生归来：【年年都丑，今年最丑。】
【这手机应该很符合牢叶的暴发户审美。】
绝望弃妇重生归来：【你是这个评论区最懂她的人。】
【老叶还是进组吧，别接代言了，那海报看得我眼前一黑，以为她要去找人决斗。】
绝望弃妇重生归来：【@叶初Leaves 点你呢，进组了吗？有没有住在剧组里？下部戏拍点啥？多联络几个导演！别抠脚了，二十二岁正是闯的时候！】
【叶绿素她们还在那闭着眼睛硬夸呢，再溺爱下去老叶万一真觉得仁星这手机挺漂亮的咋整？】
绝望弃妇重生归来：【她们不溺爱，叶奶也觉得这手机挺好看的。忘了她之前自拍穿的那大棉布裙子了吗？就是这种厚重风。】
【绝绝师太又冷脸给牢叶花钱了~】
绝望弃妇重生归来：【我不是，我没有！】
【我买手机一般看性能不看外形，但这手机真的难看到影响销量的地步了……】
绝望弃妇重生归来：【接的很好，下次别接了。】
【长这样还卖四千块，谁给仁星的自信？】
绝望弃妇重生归来：【可能是叶奶的代言费吧。】
商叶初终于接到了代言，对于全体叶芽而言，不啻于一件大喜事。更何况，仁星这款新机的价位，定在了3999元！
2018年，华国的手机市场正处于消费升级关键节点。在2018年之前，国人普遍对于国产机信任不足，国产机=低端机的刻板印象深入人心。国产手机品牌，都在3000元以下疯狂内卷，走性价比路线。
3500元以上的价位，是手机的轻奢级分水岭。而3999元，堪称冲击高端的生死线。一般的国产机敢卖到这个价位，会被全网嘲讽“想钱想疯了”。至于5000元以上这道坎，基本是想都不敢想。
仁星的口碑一直不错，胆子也很大。在2017年，仁星手机就曾冲击过一次国产高端机市场，将Ranar2017款手机的价格定在了4498元。可惜叫好不叫座，虽然用过的都说好，但销量就是上不去。
如今，仁星痛定思痛，大手笔地请来了商叶初做代言人，再次冲击高端机市场。虽然是出于对自家产品的自信，但也证明了其对商叶初国民度和号召力的信任。
对于粉丝而言，比起惊喜，更多的是压力。国内高端机的市场，一向是美国的iphone独占鳌头，韩国的Sunmoon吃掉余下的份额，给国产机留下的空间真的不多了。
再者说，叶圈的粉丝呈现年轻化态势，消费能力不足。有许多还是手心朝上向家长要钱的。四千块，绝非大多数粉丝能消费得起的范畴。
譬如叶笑笑，就在粉丝群里哭了好一鼻子，埋怨自己的父母不肯给她买这么贵的手机，群内的大家也只能口头上安慰她了。
绝望弃妇虽然搞了个抽奖，其实心底也对这次的销量不抱希望。仁星已经失败过一次了，失败第二次，又有什么稀罕的？
商叶初最初接下代言，只是因为仁星手机确实质量很好，不至于坑了粉丝。对粉丝的购买能力这一块，却有些欠考虑。而季君陶，则是出于对商叶初品牌形象的考量，明知这一点，也未拒绝仁星。
艺人的第一个代言对日后的商业形象影响很大，接下手机代言和接下袜子代言绝对是两个概念。况且，仁星自打创立以来，还没爆过什么雷，根子立得很正，与商叶初的大爆角色李益明相得益彰。
当然了，仁星这款新机能丑成这副德行，还是吓得季君陶一个趔趄，如果不是对方的诚意很足，季君陶真的要考量一番了。
与季君陶的算计、商叶初的实诚、叶芽的忐忑不同，仁星品牌方对自家的丑手机表现出了巨大的自信。在官宣代言人后，便迫不及待地在各大城市地铁站、地标建筑、门店处投放了巨幅海报。画面上的商叶初亮着一口闪耀的白牙，手中举着厚重的银色、黑色、红色或绿色手机，如同举着一块玉玺。
商叶初的长发在城市的风中柔曼飞舞，仁星的板砖也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熠熠生辉。
在线上，仁星也开启了轰炸营销。微博热度、横幅广告和KoL矩阵自不必说，微信、抖音、pi站、红薯等平台的广告也投流甚众。宝淘、京物等平台，更是买了海量广告。
去年的仁星也是这个架势，唯一的不同是当时请的代言人是一位歌手，今年，代言人的脸换成了叶初。
如此病毒式营销，自然惹了一些不满的言论。商叶初的黑粉们——老生常谈，早早地开启了嘲讽模式，预祝仁星Ranar今年的销量向去年看齐。同年龄段的艺人粉丝，也观望着，心中暗暗盼着销量扑街。
虽然大多数艺人一辈子都难以拥有《天半》这样的作品，但商叶初的成功，显然带给了部分艺人和其粉丝不切实际的错觉：如果没有商叶初，那商叶初的代言资源，就能分润给同年龄段的其他艺人了。
商叶初现在正是全网风评最好的时候，网民大多对其嘴下留情，没有太过贬损。对于仁星手机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商叶初拿着仁星手机的多幅海报，被p成了各式表情包，如“给你一砖”，“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您的外卖已送达”，一时间风靡全网。此外，pi站的网友更是巧思迭出，制作了许多令人喷饭的鬼畜视频。
李益明一刀刺进谛听的心脏，结果对方诈尸活了过来，李益明邪魅一笑，从怀中掏出板砖机，一砖把谛听拍死了；
李益明又偷了东西，被陆怀章抓包。陆怀章怒斥：“藏什么呢？给我。”李益明一抖袖子，甩出一块仁星手机，砸到了陆怀章头上。下一秒，镜头切换为陆怀章在医院躺着的画面；
陆怀章收受贿赂，打开装金条的箱子一看，里面满满地排列着仁星手机。陆怀章大喜过望：“这下发了，这玩意卖得比金子还贵！”
时间在网友们或嘲讽，或观望，或期待的反应中飞逝，如今，终于到了见真章的时刻了。
八月二十八日12点，仁星Ranar2018预售，正式启动！
第394章 销量（麻烦看一下作话，谢谢了）
方小雨是一位仁星手机授权专卖店的导购员。
又到了秋天。方小雨喜欢秋天。秋天是一年中新机的首选发布期，各大手机品牌都在秋季发布潮中大肆铺量。方小雨勤奋肯干，每年这个时节，都是店里提成拿的最多的店员。
最近的她却有些忧愁。仁星在这个秋季上新了三款手机，分别是REdred20、Starmagic2和Ranar2018款。
REdred和Starmagic系列的销量一直不错，但因为售价低，所以单台提成也低，分别为35元一台和75元一台。方小雨往往得喊破喉咙，才能让自己的月工资翻一番。
Ranar系列的提成是最高的，足有150元一台，可惜一直卖不动。去年的仁星Ranar2017销量之惨淡，方小雨一想起来，就要抹一把辛酸泪。
今年的Ranar系列又铺货了。一看到今年的仁星Ranar2018，方小雨便眼前一黑：秋季的提成又泡汤了！
仁星Ranar2017在这一系列中外型算是好看的（在一群丑货中，平庸就意味着美），销量仍然像温吞水似的。今年这坨设计，拿出去简直能成为时尚之耻，真的还能卖动吗？
隔壁的iphone和Sunmoon都出了新款，各个款式靓丽，夺人眼球。如果不是生活所迫，方小雨都想攒钱买一个了。仁星怎能如此不思进取，把好好的手机做得像一块固体暴发户？
方小雨欲哭无泪地看着店主指挥大伙将仁星Ranar2018陈列在店铺中最显眼的位置，绿色的那款正正好好放在正中央，如同一块响当当的绿招牌。那个清丽漂亮的代言人亮着整齐的八颗牙齿，骄傲地在绿招牌下方凝视着门口的方向。
方小雨知道这个代言人叫叶初，最近演了一部很火的电视剧。她老爸老妈成天在家里看，大结局叶初死的那天，老妈还哭了好一通，连晚饭都没吃。
方小雨也零星地看过几集那部电视剧，叶初演得很好，但她身边那个总是添乱的男人太烦了，方小雨看得气闷，后头就不再看了。她每天在店里对客人赔笑，笑得脸都僵了，回去还要看这种受气的东西，实在对身体有害。
倒是《飞花逐月令平生》很符合方小雨的胃口，又爽又搞笑，男帅女美，完全不用动大脑，十分解压。方小雨甚至还想过，如果《飞花逐月令平生》的男主角能穿越到叶初那部电视剧里就好了，省得她看得来气。
不管怎么说，方小雨对叶初还是很有好感的。这么年轻俊秀个女孩儿，擎着这么方的一块手机挂在柜台上，看得方小雨直摇头。
店主拍着方小雨的肩膀，乐呵呵道：“小雨啊，好好干！这款手机在微博上可是很火的，今年一定卖得比去年强！”
方小雨尬笑着点头，心中盘算着，明年要不要跳槽去霓光手机的门店算了。那边的店主跟她眉来眼去很久了。
话不多说，总之，先凑合着卖完这一季吧！
方小雨站在柜台后，绝望地等待着秋季新机购买潮的到来。
下午一点，本该是生意最冷落的时候，方小雨正在昏昏欲睡，门铃叮铃铃地一响，方小雨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
一对父母领着一个年轻女孩儿走了进来。方小雨打眼一扫，就知道这多半是高考结束、大学即将开学的学生，来购置大学新机了。
虽然店规要求店员优先推荐利润更高的机型，但这种学生，家长往往不会为其购买太贵的手机。方小雨三两下打好了算盘，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
“您好！来看手机么？”
女孩点点头，她父亲将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她母亲环顾了一圈店内，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给我女儿买。”
女孩父亲补充道：“孩子高考考得好，早就答应好的，买个新手机做奖励。”
方小雨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话，立刻做出好奇的神色：“哟，咱们这小妹妹考了多少分啊？”
“还成，六百三十多分。”女孩妈妈带着几分含蓄的骄傲道，“从小在外面寄宿，高考前半年没回过家！这么争气的孩子，当家长的总得有点表示。”
方小雨夸张地捂住了嘴巴：“这么高！那确实得好好奖励奖励。”
方小雨从容地将这一家三口向REdred和Starmagic系列那边引，笑容甜美：“可以看看这边呢！都是今年新上架的新品。这款REdred是实用小旗舰，颜值又高（睁眼说瞎话是导购员的必备技能），拍照好看，续航也扛得住！我妹妹也用这个型号，特喜欢。当然啦，她肯定没你学习好~”
方小雨是独生子女，不过根据客户的身份和年龄，可以随机变幻出不同型号的弟弟妹妹哥哥姐姐来。
女孩扫了一眼方小雨介绍的手机下方的价格牌，扯了扯她妈妈的衣角。
女孩的妈妈杵了杵爸爸。
女孩的爸爸咳嗽一声，道：“有没有再贵一些的手机？”
方小雨先是眼前一亮，立刻将这一家三口向Ranar系列的柜台引。引到一半，心中暗暗叫苦——年轻人，怎么会喜欢Ranar那样的款型？
无论如何，销冠就是销冠，迎难而上，方为销冠本色！
方小雨甜笑道：“那可以看看这款呢！我们今天刚上架的轻旗舰款，配置和体验都做了比较大胆的升级。”
女孩扫了一眼柜台中这一排手机，皱起了眉头。
方小雨心中一凉，就在这时，女孩的妈妈忽然惊呼道：“这不是小明吗！”
女孩疑问道：“小明是谁？”
女孩爸爸笑着调侃：“你妈的干闺女。她牺牲那天，你妈哭着喊着要打进宝岛呢。”
女孩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海报，了然道：“哦，叶初啊。”
从女孩对叶初的态度来看，应当是不追星的。也就没办法用叶初当作卖点来吸引她的注意力了。不过方小雨知道，这种时候，做主的往往是掏钱的人。
方小雨立刻道：“您一家也喜欢叶初？难怪这两天总有人来问这款呢，这是叶初代言的第一款手机……”
中年人追起星来，疯狂程度并不比年轻人低。方小雨一边滔滔不绝，一边观察着女孩妈妈的神色，见对方隐约有留恋之态。女孩的爸爸似乎也对叶初颇有好感，没有打断方小雨。唯有女孩兴致缺缺，显然不怎么感冒。
做通了家长的工作，孩子是很好解决的。方小雨话锋一转，又开始吹捧起手机的性能来。
“这款手机是全球首款……在人工智能上也有很大突破，摄影特别好……”
方小雨拔出一支样机，滑开屏幕，向女孩展示高清大屏和画质。年轻用户群体往往对拍摄功能要求较高。方小雨心念急转，打开这支手机，登录微博，搜索出代言人叶初的照片来。
“你看，这几张照片，就是代言人用仁星手机拍摄的。是不是效果特别好？”
大屏中的女子身着一身白底绿碎花长裙，站在草坪中，发丝被晚风微微吹起，笑意宛然。
整张图色调清新，画面中人的笑容如同一阵清新的风，吹到屏幕外，给闷热的午后带来了些许清凉之意。
女孩微微一愣，心不在焉之色淡去了一些。方小雨趁热打铁：“要不我也给你拍一张试试？你长得像叶初一样漂亮，还比她年轻，一定更好看。”
女孩微微犹豫：“这不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让我沾沾你这状元的福气。”方小雨笑眯眯道。
这句话显然让一家三口都很高兴，女孩一家不再抗拒，任由方小雨指挥着，给她们照了几张相。
方小雨发挥了她最好的拍摄技术，将这幸福的一家人照得如同福将下凡。给这家人一看，果然都很满意。
方小雨又道：“这款手机支持护眼模式，而且各方面都非常顺滑。打大型游戏很流畅，当然啦，如果你不打游戏，学习起来就更丝滑了……”
女孩已有意动，只是看着方小雨手中金色的手机，仍然难免嫌弃：“这款也太难看了，有没有好看一点的款式？”
方小雨急得汗都冒出来了，仁星这些款式除了颜色外大差不差，只有最丑没有更丑。她该怎么——怎么——
在这一瞬间，方小雨爆发出了此生最大的急智。
“那就看看这款！”方小雨捧起那款深绿色的仁星手机，“这款是这一系列的特殊款，叫、叫翡冷翠之叶！看这颜色，是不是特棒？”
阳光下，浓绿的手机外壳泛着深邃华美如翡翠的光。如果是在平时，这颜色怕是会显得老气横秋，可经方小雨那张巧嘴一说，竟然真的多了几分诗情画意，如同漫步在那清幽冷艳的古城中一般。
多年以后，成为仁星手机品牌文化策划专员、早已实现财富自由的方小雨，将会在写策划案写到头秃时回想起这个闷热的下午。她将永远记得那女孩在听到这个名字时一亮的表情。女孩惊呼道：“这名字真美！颜色也好看。妈妈，我想要这款！”
就这样，方小雨卖出了她所在专卖店的第一部Ranar手机。
销售行业有个说法，倘若今天的第一个客户是女孩，那么一天的生意都会兴旺。方小雨不知道这种说法是不是真有依据，但是，从卖出这部绿油油的手机后开始，情况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第二个光顾的客人是一位中年男人。身上带着中产特有的疲惫和倨傲。这一类客人往往不好伺候，但若说动，出手也大方。方小雨直接省过了带对方看其他款式的步骤，向他介绍起了Ranar2018款。
口干舌燥地介绍了一番性能配置后，方小雨话锋一转：“这手机保密可是很好的，通话防录音，也有专门的文件保密柜。双卡双待，工作卡和生活卡互不耽误！”
中年人眼睛微微一亮。对于工作党来说，这几样性能当真是及时雨。
方小雨咽了口唾沫：“瞧我这，光我说了，您在哪高就啊？”
中年人带着几分自得，淡淡道：“国企。”
“那这款真是最合适不过了！”方小雨忙道，“这款的芯片是咱们国内自研的！这可是头一遭。往后国货也要崛起啦，外国人再也不能卡我们的脖子啦……”
这番话显然说到了中年人的心坎上，他拿起一款黑色的手机，反复细看起来。过了一会儿，又打开手机，左右滑动试用着。
方小雨眼珠急转，拖过柜台上一侧的叶初半身小立牌，指着叶初道：“看见这代言人了吧？这也是咱国内一顶一的超一线！她演的那电视剧都火到国外去了，想接什么大牌子代言接不到？那苹果、Sunmoon，哪个不是争着抢着邀请她代言？”
中年人瞥了一眼：“哦，我认识她，这不李益明么？汝关的。”
“是呀！”方小雨激情澎湃道，“这么多的代言，叶初为什么就接了咱家手机？还不是为了支持国货崛起么！自家芯片、各种功能的突破领先世界，等这一天，咱们等了多少年？”
中年人也被方小雨说得豪情迸发：“行，那就这款了！”
方小雨趁热打铁：“咱们店里搞活动，多加五十元，可以送一个定制皮套，有编号的，原价二百多……”
中年人爽快道：“是吗？拿来给我看看。”
其实，方小雨并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品牌找上过叶初，更不清楚叶初是不是为了支持国货崛起而接的代言。中年人也不知道，叶初其实并不是汝关人，而是温城人。
可这又有什么要紧呢？时代的风有大有小，有人站在大风的风口上，比如叶初；有人站在小风的风口上，比如方小雨。相同之处在于，她们都在风中努力地扇动着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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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瓣，那鱼药丸小组。
当前热帖：
【买定离手，啃我姐第一个代言：】
【当前投票已结束】
【啃我姐第一次代言：
（当前投票3363人参与）】
【爆爆爆！——336票（10%）
爆？——538票（16%）
无人在意——1010票（30%）
扑街——1009票（30%）
血扑——470票（14%）】
【啃我姐素？】
【[叶]初。在综艺里喊“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尬死了，而且发king和world的音调特搞笑，嘲称就叫啃我姐了。】
【笑喷了，哪个人才取的。。。】
【感觉杀伤力不如叶千刀。】
【叶千刀没啥人叫了，自从她粉丝剪了那个208个龙套的视频之后，组里有人叫这个嘲称老是被人追着骂，说她没整过容啥的。慢慢的哥哥们嫌烦，就不叫了。】
【追着人骂？液压这么疯？】
【不是液压，是一些萌萌的路人。龙套208那个视频挺洗白的，洗脑了一群路人为她冲锋陷阵。】
【叶某在你组都有多少个嘲称了，更新换代也太快了吧……】
【怎么无人在意正题？啃我姐第一次代言没人涛吗？？？】
【咋讨论啊，官方没公布销量，在这里瞎猜有啥意思。】
【投爆爆爆的那三百多个人真的不是反串吗。。。】
【仁星去年就血扑一回，今年还没长记性……】
【啃我姐演了主旋律，仁星又喜欢打爱国牌，双向奔赴了属于是。】
【那就看这两波受众能爆多少金币吧[捂嘴笑]再来个十万就老实了。】
【十万是啥？】
【仁星Ranar2017，去年首月出货量十万，血崩。】
【还真没准，好多中年人都挺喜欢啃我姐那部电视剧的，我家对面有家手机店，一群大叔阿姨在那排队。啃我姐代言的那款好像已经售罄了……隔壁Sunmoon都没售罄。】
【饥饿营销谁不会？】
【出货十万狗都能售罄吧？虚假繁荣而已。Sunmoon备货量是仁星几百倍不止，当然卖不完了。液丝别偷偷藏不住了。】
【说句实话咋就成了液丝？有图有真相，想骂啃我姐没人管你，冲组员开炮真是神经。
[图片]】
【内娱虚假繁荣结果销量翻车都多少次了，仁星居然还敢相信啃我姐。听说代言费八位数。。。】
【夺少？夺少？】
【花粉的氪金能力emmm，仁星自求多福吧。】
【花粉氪金差，但啃我姐粉氪金能力不差吧？微博有个啃我姐辱追抽了十台手机呢。】
【不要偷换概念啊。个体氪金能力怎么能代表集体……】
【八月二十八号手机开售，九月一号《缪斯》杂志开售，啃我姐这韭菜真是割得一波又一波的，一点都不给液压们喘息的机会啊！】
【叶芽给割成秃毛鸡了[捂嘴笑]】
【拭目以待吧，看看液压到底是刷首个代言，还是刷首部杂志。】
【别顾头不顾腚就好[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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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星RENxING：
【战报！[火][火][火]
热烈庆贺#仁星Ranar2018#预售开启24小时，首销单日销售额破[10]亿！
首日销量达[22万+]！
滨海仁星官方旗舰店单店首日售出1200+！
均破仁星旗舰手机销量新纪录！
转发+关注@仁星RENxING，抽三位星迷，送一部Ranar2018！】
第395章 消费群体
这个世界上最有潜力的消费群体是什么？
中年人。
欧美的中产家庭中年父母，是最主要的汽车、教育产品和房屋贷款市场锚定人群；日韩的中年单身女性，是整个市场最优质的消费人群之一；而在华国，大厂的广告投放指向，则可以窥探消费群体潜力一二——直播带货平台大肆推流的品类、春晚的天价广告，都具有强烈的中年群体指向性。
无论年轻人愿不愿意承认，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财富，确实是掌握在中年人手中的。稳定的收入和积蓄带来了支付溢价的底气，身为大多数家庭采购的决策者，家中大件的添置，也多由中年人做主。
此外，中年人不易换生态，一旦锁定，品牌忠诚度极高。某品牌手机，中年人复购率达到了70%。也就是说，一旦黏住了这一群体，就等于有了一群稳定的财神爷。
然而潜力之所以称之为潜力，便是因为它亟待发掘。事实上，中年市场一直是一块难以开垦、难以伺候的荒地。——并非贫瘠，只是难以撬动。
以仁星手机为例，虽然款式土气，但因为高质量与高性价比，25—34岁的年轻用户，反而是消费主力军，占比接近一半。三十五岁以上的中年人，因为根深蒂固的成见，对国产机缺乏信心，对仁星并不如何热衷。
对这片肥沃的消费土壤，仁星可谓望穿秋水。去年Ranar系列邀请的那位代言人，便是一位中老年群体中家喻户晓的歌手，旨在进军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的钱包。可惜因为营销不足，收效甚微。不过雁过留痕，虽不叫座却叫好，起码将“仁星高端手机不错”的观念楔入了不少人的潜意识。
今年，仁星火力全开。除了对产品做出了全方位的升级外，更是痛定思痛，力图补上去年在宣传方面的短板。
对一个品牌而言，涓涓长流的大众自来水固然重要，但新品上市之际，却更需要集中的爆炸式讨论度，来吸引大众的眼球。
内娱如今青黄不接。大花要么婚后退隐，要么转型幕后，要么几年磨不出一部作品；天王确实名气响亮，但往往泛人气大于死忠圈，身价还一个比一个贵；至于资深中生代男星，虽然长期价值高，却缺乏流量艺人的短期爆发力，与宣传需求不符。
而流量艺人也有难堪之处。虽然话题度和爆发力足，却无法在大众层面破圈。许多艺人在微博叫嚷得沸反盈天，海报贴到大街上，却没几个路人认识。手机不是小圈子里自娱自乐的东西，市场当然是越大越好。粉丝叫得响，路人不买账，为之奈何？
那如今的娱乐圈，有没有一位艺人，既有大众层面的国民度，又有网络层面的话题度呢？
有的，确实是有那么几位的。每个圈子都有常青树。然而，在这些资本早就看腻了的面孔之中，有一张新的面孔，引起了仁星品牌方的注意。
叶初。
《天半》的大爆，已让叶初的形象火遍大江南北；多部作品积累的粉丝与争议，也让她的话题度达到了峰值。
若说叶初如今已是内娱的超一线，跺一跺脚整个圈子就能抖三抖，当然是瞎话。但若说如今圈里圈外，还有什么人不认识叶初，那更是瞎话！
更难能可贵的是，除却知名度与话题度外，叶初在大众心目中的形象，也与仁星的品牌调性符合。
仁星选择叶初，既是精心考量的结果，也是一次极有魄力的赌博。
而仁星Ranar2018开售以来的销量，也证明了仁星的眼光。
单品牌单日销售额破10亿，即使是在四五年后，也是极为亮眼的成绩；在2018年，更是行业的顶级表现！
本等着拉表看笑话的群体们目瞪口呆。要知道，战报这东西可以作假，却不能做得太离谱。三亿五亿，可以举着放大镜细细审判，从中找出造假的痕迹来嘲弄一番；十个亿！仁星是疯了才会造出这么离谱的数字！
这个销量不但惊到了黑粉，也同样惊到了商叶初。
对于自己所接代言的销量，商叶初其实并不像对收视率、票房那样上心。没办法，人心都是偏着长的。仁星手机又不是商叶初的作品，只是一位会爆金币的甲方。商叶初实在难以对这东西提起像拍戏那么大的热情。
事实上，除了配合宣传外，商叶初几乎没怎么关注过仁星的动态——有什么好关注的？她早就知道仁星会成为国产机龙头，销量再怎样也不会太差。与其为仁星的销量悬心，不如为《规则街》的拍摄发愁。
仁星是仁星老总的仁星，《规则街》可是商叶初的《规则街》！
《规则街》最近出了点问题。商叶初和古文华正为这事忧心忡忡，饭都吃不下了。
作为一部几小时的爽片，《规则街》的主要剧情早已经拍完了。商业恐怖片就那么点东西，几个人跑，几个人跳，几个人吓得嗷嗷叫。并不费事。
至于角色。像《规则街》的主角小叶这样脸谱化的角色，商叶初没演过一百个，也演过五六打，即便当时一边在为《天半》奔波一边拍戏，也没怎么耽误角色诠释。因此，《规则街》的拍摄，可谓顺顺利利，如鱼得水。
先主拍，再做后期特效，最后补拍，绝大多数恐怖片的制作流程都是如此。《规则街》也不例外。现在，便正处于做后期特效阶段。
青凭娱乐的特效团队还没养起来，因此，《规则街》的后期，也是交给外包团队来做的。
古文华找的外包公司是国内有名的影视后期公司，玻璃世界。要价要得很高。商叶初和季君陶当时为了《天半》忙得焦头烂额，也就放任着古文华折腾去了。
折腾着折腾着，出事了。
由于古文华太喜欢搞大场面，明明是一条街，也要搞出一条龙的花样来，所以，《规则街》初始那点岌岌可危的预算，烧光了。
最初窟窿还算小，商叶初懒得折腾，瞒着季君陶，自己顺手把窟窿填上了。为了不让古文华有心理负担，还谎称是青凭娱乐给报销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事给了古文华青凭娱乐富得流油的错觉，这位商业片爱好者在此后一发不可收拾起来。花里胡哨的特效不要钱似地叠了上去！
很快，预算再次超支，古文华不敢找季君陶伸手要钱，只能哭丧着脸去找商叶初，请商叶初帮忙通融。
商叶初作为一姐，这点小事还是做得了主的。和季君陶一说，对方挺痛快，又给古文华批了五百万。青凭娱乐近半年捞了不少钱，给古文华这些银子，也在便宜之内。
古文华大喜过望，揽着钱去了。不过十天，又哭丧着脸来找商叶初了。
又超支了。
短短的四个字，简直包含了人世间一切导演的苦难。
十天！五百万！就算是把这五百万兑成现金撕着玩儿，十天也撕不完吧！
商叶初险些怀疑古文华被人敲了竹杠，甚至盘算着要不要让季君陶派个钦差，查查《规则街》剧组有无腐败现象。不过这些都是后日谈，当务之急，是赶紧把欠人家特效公司的中期分期付款给结了。
商叶初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十天内大大咧咧找季君陶要两次钱——尤其，特效这东西，在完全做好之前，就是一坨杂乱物。商叶初总不能带着这些半成品去逼宫。只得暂且把这件事按下，准备想想措辞，从从容容地找季君陶要钱。
商叶初如今已经回到了横市，久违地来到了公司，准备多看两眼这栋建筑。
随着青凭娱乐的扩张，季君陶鸟枪换炮，终于准备放弃这座位于城市边缘的总部了。青凭娱乐即将于十月迁移到位于某高新文创园区的一栋商务楼。那里比这小草窝豪阔数倍，足够让青凭娱乐上上下下的员工都腾开腿脚。
商叶初最佩服季君陶的一点，便是她近乎无穷的精力。《天半》、《规则街》、仁星的代言、公司其他的虾兵蟹将、挖人、清算、搅动舆论、迁址，这些事情摞在一起，竟被她经营得井井有条，分毫不乱。
就在商叶初绞尽脑汁地想法子从季君陶口里掏钱的时候，仁星手机的首日销量数据，送到了商叶初眼皮子底下。
第396章 拉赞助
“2018年8月，国产智能手机品牌仁星发布新款旗舰手机——仁星Ranar2018，引发火热市场关注。
“发布当日，销售额即破10亿，超越了Sunmoon的2.8亿纪录……打破安卓高端机首日销售额难破3亿的‘魔咒’……仅次于iphone的15亿神话……
“仁星Ranar2018款，官方售价为3999元起。线上多平台发布当日即售罄，并在二级市场（咸鱼、圈圈等平台）出现大规模溢价交易……
“在线下渠道，多地仁星官方旗舰店也已排起长龙。黄牛哄抢现象严重。
“据悉，当前溢价最严重的款式为此款苍绿色仁星Ranar2018，民间名号为‘翡冷翠之叶’，最初由一位抖音用户提出。
“该用户称，于八月二十八日当天为高考成绩优秀的女儿购置新机，得知了这款手机的名字。这段十六秒的视频迅速火遍抖音，并蔓延至其他平台，引发了一阵民间热潮。
“‘掌中翡冷翠’、‘天生一张旗舰机的脸’、‘无痛出国’等热梗一夜之间席卷全网。因出货量少、较为抢手，被黄牛戏称为‘手机中的传国玉玺’。
“值得注意的是，该用户首页同样有为数不少的《天半》相关视频剪辑，有网友质疑此为叶初职业粉丝炒作……
“8月30日，一地的‘翡冷翠之叶’，出现高达6500元的成交额，溢价幅度高达50%……
“‘翡冷翠之叶’的爆火，是国产机历史上首次非主色系成为主力销量机型的现象。部分网友认为，这一现象与代言人叶初不无关联。
“目前，仁星手机官方暂未承认这一民间称谓……‘翡冷翠之叶’尚未转正，已登荣冕。未来如何，让我们拭目以待。”
商叶初一目十行地扫完了这篇报道，脑中匪夷所思，心中不可置信，脸上目瞪口呆。
仁星那款绿油油的手机，商叶初印象很深，是这一系列中稍微不那么丑的一款。没想到，竟也有当上草头皇帝的一天！
这种感觉让商叶初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部老电影，一位美人回过头来，男主角觉得她长得一般；而后，和这位美人同行的其余几人回过头来，个个歪瓜裂枣，男主角顿时觉得那位美人国色天香、倾国倾城……
翡冷翠之叶的爆火，商叶初其实早已窥得风声，甚至比这篇报道还早些。盖因叶芽圈中最近也流行起了一阵晒新手机热潮，并且，无一例外都是绿色款的。
商叶初最初以为，叶芽喜欢这一款型，是因为它的颜色契合了自己的艺名。后来悄悄去视奸以绝望弃妇为首的一群辱追粉，发现绝望弃妇在自己的首页晒了金银黑白红五色仁星Ranar2018各一款，这款绿色的，却足足买了五部！
五块绿砖摞在一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群粉丝在评论区赞美绝望弃妇“好有实力”。商叶初瞟着评论区的风向，这款绿毛机，竟然隐隐有了叶圈身份象征的意思！
如今看了这篇新闻，商叶初才明白这莫名其妙的阶级感从何而来。
在商叶初看来，多掏两千块钱，只为给手机换个色儿，简直是钱多烧的。叶芽们如今以拥有这款绿板砖为荣，加价几百块甚至上千块从黄牛手里收货的比比皆是。商叶初并不为此光荣，反而替这些孩子不值。
既然已经决意与这些粉丝长久地互相扶持走下去，商叶初便觉得自己不能对这事置之不理。
“仁星什么时候补货？”商叶初忍不住问道。官方补货后，黄牛一般就能消停一些。
“这我哪儿知道。”季君陶连眼皮也没抬一下，“这都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儿。你那杂志十二点准时开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商叶初摆了摆手，又道，“我能不能发表个‘理性消费号召声明’，让叶芽她们别去买那溢价的板砖机了？官方补货也就这两天的事儿。”
“你癫了？”季君陶终于从层层事务中分出一眼，飞到了商叶初脸上，“代言人号召粉丝理性消费自己代言的品牌，你后半辈子打算被所有金主拉黑？”
商叶初也知道自己这问题问得蠢，烦躁地抓了抓手臂，不说话了。
艺人与粉丝的关系，是一桩亘古难解的难题。商叶初始终无法心安理得地割粉丝的韭菜，却也无法像不慕名利的老艺术家们一样，过着终生不接代言的平凡生活。
想赚钱又狠不下心，渴望财富又不愿良心受到谴责，名利场中哪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商叶初有时很羡慕季君陶。季君陶割起任何人的韭菜来都不会手软。譬如庄笙的粉丝，被季君陶割得嗷嗷直叫。再比如公司新搞的那什么男团——商叶初连名字都没记住，也已经敲锣打鼓地收割起来了。
庄笙那身段、演技，照商叶初看来，非得丢进一百个片场里才能洗掉那股浮油之气；公司那男团，唱起歌来更是鬼哭狼嚎。这样两件半成品，偏偏粉丝上起供来一个比一个拼命，一边骂着季君陶的祖宗十八代，一边给季君陶送钱。
季君陶手起刀落，青凭娱乐的新商务楼就迎风长了出来。
她是天生的冷酷资本家。只要钱的来源合法，就不会在乎它出自谁的手，背后有怎样心酸的故事。
商叶初永远做不到这一点。
不过，商叶初转念一想，季君陶也永远不会为了一部剧本辗转反侧，永远无法体味不同的人生。并非她不如季君陶，只是两人的才能在不同领域各有长短罢了。这样一想，心里也就平衡了。
思绪翻转，商叶初心头忽然有了主意。
“老季，你说，能不能让仁星手机，赞助一下《规则街》？”
第397章 崩了
“嗯？”季君陶抬起眼，“古文华又把钱折腾光了？”
“怎么可能！”商叶初哈哈一笑，“只是商业片没点广告，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季君陶锐利的目光一扫，商叶初面上仍挂着笑，不露丝毫破绽，心里把古文华骂了个屁股朝天。
《规则街》的票房仍是未知数，以国产恐怖片的市场，基本上能望得见顶。
青凭娱乐里外里已经给古文华填了数回账，再找季君陶要钱，无异于明着让她做赔本买卖。
与季老总厮混到如今，商叶初对二人的关系已经有了长足的认识。
最初的决策，是二人一起做下的，就算赔了也是活该，二人平等承担失误。可如今预算超了又超，就在季君陶的决策之外了，属于意外情况。
如果商叶初开口说这事，事情的走向无非有两个。一，季君陶不给钱，古文华砍场面砍特效。商叶初是不乐见的。
二，季君陶给了这笔钱，但故意做出一副“这都是看在咱俩的交情的份上”的模样。若《规则街》没搂回成本，这笔钱就会成为季君陶日后拿捏商叶初的小把柄。偶尔用一下，也够商叶初难受的了。
商叶初和古文华交情不错，但还没好到为了他把自己卖给季君陶的地步。
如今仁星赚得盆满钵满地来了，商叶初一下子看到了另一线生机。
季君陶一挑眉，没说话。
商叶初在脑子里胡编了一通，确定逻辑上没什么大问题后，道：“仁星签了我不假，但也只是一个系列的约。如今这销量你也看到了，这牌子挺有潜力……”
和季君陶这只鳄鱼泡久了，商叶初也能对一些知识头头是道：“资源绑定？懂吗？我代言仁星，仁星投资我的电影，资源这不就闭环了吗？能和仁星绑在一条船上，对公司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内娱有许多明星和品牌深度绑定的经典案例，譬如某品牌二十年没换过代言人；譬如某艺人只代言过一季某品牌，结果因为台词太过洗脑、表情包大出圈，消费者们想起这个牌子，就会自然而然关联到艺人本尊……
商叶初如今代言仁星的舆论轰轰烈烈，如果仁星再投资商叶初主演的电影，绑定就又加深了一层。从长远的角度看，是有利于商叶初和仁星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的。
此外，仁星正和商叶初签着约，找品牌方为电影要点赞助不是难事。甚至可以说是顺水推舟的美事。
商叶初说的这些道理，季君陶当然也懂。
季君陶从商叶初的下巴颏向上扫，与她对上了眼睛：“道理都对。不过你什么时候这么有上进心了？”
在商叶初勃然大怒之前，季君陶补充道：“接广告的上进心，不是拍戏的上进心。”
商叶初张口就来：“背靠大树好乘凉。也为你省点功夫。”
季君陶与商叶初对视两秒，捏着嗓子笑道：“难为叶帝知道疼人儿了，真让人窝心。行，这事交给贺友去谈。”
商叶初抖了抖鸡皮疙瘩：“什么叶帝？”
“叶芽天天在我微博下叫我给叶帝跪下呢。”季君陶啪一声按上笔帽。
两人心照不宣地一笑，既知道彼此那些小九九，也知道对方看得出自己那些小九九。有些事情计较起来没劲，说破了伤感情，不如就这样揭过去轻松。
此行的目的算是解决了一半，商叶初起身欲走，注意到墙上时钟，心底一震。
居然都已经十二点十分了！
《缪斯》杂志定于九月一日中午十二点开售，也就是今天。
杂志这种小圈子自嗨的东西，还是相当考验粉丝氪金能力的。虽然叶芽在微博上的战斗力很强，但钞能力还未得到证实。季君陶为了防止商叶初第一本杂志丢丑，便给公司的团队下了些小命令。
一旦开售，便立即下单，刷出一个漂亮的数字来。如果叶芽能打，销量刷上去了，便悄悄将这些退掉；如果很不幸，叶芽钞能力不足，公司刷出来的销量也能撑一撑场面。
这也是内娱的潜规则之一。商叶初知道，也默许了。
光顾着跟季君陶讨论拉赞助的事，时间飞逝也没注意到。眨眼间，杂志居然已经开售十分钟了！
随着商叶初的动作，季君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二话不说，抄起电话，拨给了员工。
“销量怎么样？公司填了多少？”季君陶沉着道。
“……”电话那端传来了员工模模糊糊的声音，商叶初凑近去听，一个字也没听清。
季君陶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后道：“好的，我知道了。”
啪。
季君陶按下电话。
“多少？”商叶初心里也有些着急。
“零。”
“啊？”商叶初懵了一瞬，“一本都没卖出去？不可能吧？”
季君陶咽了口口水：“不是。我是说，公司补了零。”
“小程序崩了，咱们的人没挤进去。”季君陶补充道。
第398章 杂志
历来杂志封面都以大特写为主，《缪斯》也不例外。
一改往日明艳活泼的风格，《缪斯》此次封面，罕见地采用了冷灰色调。
叶初靠在一面墙上。
《缪斯》的角度取得很巧，只露出了上半身。画面中，叶初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一只手插在兜里，后脑倚在墙壁上。风衣的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却依旧包裹得极严，内里的衣衫没有露出分毫。脖颈处被高领遮住，犹抱琵琶半遮面。
正对着画面的一只耳朵上，夹了一只红色的宝石耳夹。这是整个画面中唯一一抹鲜亮的颜色。那耳夹的形状十分别致，下方缀着朱红的流苏，如同流动的血一般。而后却隐隐有银光闪动，这只耳夹，竟是做成了微型窃听器的模样！
然而，最妙的一处点缀，却在叶初的口中。
叶初的口中叼着一支钢笔。
通体漆黑的钢笔泛着低调的光泽，颜色很像一把手枪。笔帽顶端是铜质的，微微有些尖，形状颇像一颗子弹。
微微有些凌乱的发丝散落在叶初的眉眼处，靠在墙上的叶初微微侧过头，冲画面外的观众，投来了冷淡的一瞥。恰好有风吹过，一线发丝横在了叶初的眼睛前方，仿佛冥冥中有一把无形的尺，在度量这双眼的温度。
神迹。
在看到这幅封面时，许多人的心中都划过了这两个字。
无论是叶初冷肃的眼神，还是看似闲散，实则紧绷警惕、饱含力量的姿势，亦或是耳上那抹隐隐流动的鸽子血，都蕴含着极为丰富的信息。只看一眼，就会如同被魇住一般，再也挪不开视线。
那支神来一笔的钢笔，更是让画面充满了戏剧张力。为整幅封面，增添了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缪斯》能在山头林立的时尚圈挤出一片天，自然也是有家底的。
《缪斯》的摄影师王山和美术编辑在一百多张照片中翻来捡去，吵了三天，最终才选定了这张图作为封面。
争端的起因也很简单。美术编辑认为这张照片虽好，却太过杀气腾腾了。《缪斯》是时尚杂志，又不是电影周刊。选择这么有电影感的照片作为封面，和轻松愉快的杂志风格不符。
摄影师王山坚持认为，这张照片是他本次拍摄的得意之作，起到了一个孤篇压全唐的作用。如果这张照片不能作为主封，那么本次拍摄将毫无意义。
最终，还是主编一票否决，敲定了这张图片。用主编的话来讲，“读者喜欢看什么？李益明！杂志封面越接近李益明，读者就越会买账！”
基于这个方针，本次杂志选取的照片，全都是这一风格的。
翻开封面，入目便是跨页大片。这张横跨两页的照片当然也是精心挑选的，只看一眼，便让人暗暗咋舌。
教堂一角，背光强烈。
高大的墙壁上有一面彩窗，阳光透过彩绘的玻璃，打在灰沉沉的地板上，为地面投出一块五彩斑斓的扇形影子。
叶初背光而立，已经脱下了那件风衣，仅身着最简单的收腰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彩绘玻璃投在她的白衬衫上，为白衣罩上了一层斑驳陆离的轻纱。
在叶初面前的地板上，嵌着一个八角形的洗礼池。大理石所砌成。叶初低着头，俯视着粼粼的池水。
彩窗的一角，有一小格玻璃脱落了。炽热的阳光从玻璃脱落的缝隙中射入，不加矫饰地照到了叶初背上，恰好射在心脏的位置。
这一束阳光明亮而锐利，如同一把白色铁索，不偏不倚地贯穿了叶初的心脏！
洗礼池中，映出了叶初的面容。因为水波颤动，微微显得有些扭曲，看不分明。
这张跨页图，少见地采用了大俯视的角度。这种角度很难拍摄，足以把摄影师累个半死。好在成品一出，所有的辛苦顿时化为乌有。
《天半》整个剧组都受到了邀请，几乎把这本杂志变成了电视剧特刊。齐鸣年长，位置最尊，紧随商叶初之后。身着一身墨绿色礼服裙，整个人雍容华贵。白发并未减去她的风采，反而为这本杂志多出些许沉淀的韵味。
时山又在齐鸣之后，身着永不出错的经典款大地色系服装。姿态闲适惬意。拍摄时山相当省事，他被《缪斯》杂志邀请的次数比剧组所有人加起来都多，早已经轻车熟路。
至于薛浩东、欧杨等人，便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都是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拍的。
叶初与所有人的合照散落在杂志各处。
齐鸣坐在椅子上，叶初斜坐在地面，将头枕在齐鸣的膝上。齐鸣怜爱地抚摸着叶初的发丝，而叶初则闭着眼睛，做出稍稍放松的表情。
薛浩东与叶初相对而立，脸对着脸，每人伸出一只手，与对方做着勾小拇指的动作。这个动作在电视剧中意味着“成交”。然而这二人却并未对视，叶初向下看着，望着薛浩东的口袋；薛浩东却向上看着，望着叶初头顶的虚空，似乎在瞧着某个存在。
饰演程岱青的欧杨与叶初的合照也别有趣味——两人相背而行，一向南，一向北。但脸上的表情、肢体的动作，却如出一辙，连手臂挥动的幅度都一模一样。画面有种古怪的对称感。除了服装不同外，简直是两个镜像人。
饰演谛听的褚自新坐在椅子上，正垂着头读一本书。叶初站在他身后，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褚自新的眼睛，但只捂住了一只。
然而，最让人惊喜的却是时山与叶初的合照。
叶初与时山相拥而立，时山一口咬在了叶初的肩膀上。这一动作，在杂志拍摄中本就大胆。《缪斯》配上了三个视角的照片，多方位地展现了这个动作。
以外人的视角来看，时山将头埋在了叶初肩上，而叶初伸手轻轻拥住，是个极其缠绵的姿势。
从时山那端看去，只见时山死死地咬住了叶初的肩膀，脸上是一派痛苦又沉沦的表情。如同吸血鬼在吸食冻住的血液。
而从叶初那端看去……
叶初眉心轻蹙，露出怜悯的神色。揽住时山，如同圣母抱着圣婴。
这一套杂志的配图都很有水准，各有千秋。时山与叶初这张合照，却仍震撼了一双又一双眼睛。在杂志社内一路绿灯，直接敲进了终稿。
故事性、画面感、戏剧张力、艺术性、时尚性，在这一期《缪斯》杂志上，达到了完美的融合。再加上《天半》的热度与叶初的名气，大爆，便不是什么不敢想的东西了。
然而，本期《缪斯》杂志的销量，还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开售一分钟，销量即破八万。开售十分钟后，销量更是达到了二十六万以上。无数人头冲进《缪斯》杂志的销售小程序，直接将小程序挤崩了。
《缪斯》的单价是四十元一本，也就是说，短短十分钟时间，销售额已破千万！
在纸媒式微的时代，如此销售额，不可不谓之奇迹。更何况，还有线下销量未曾计入。
第一批线下买到《缪斯》杂志的粉丝，在第一时间，便纷纷在网上发起了repo。更是引发了一阵席卷全网的狂潮！
第399章 万象
pi站，《缪斯》杂志官方账号，最新视频评论区。
【2018缪斯|叶初：秩序之外的风暴】
【于静水深流之处，窥见锋刃之光。
她是谁？
她是《天半》中慨然多谋的英雄，她是《哑婆》中倔强奋斗的少女，她是《萧凤阙》中风流潇洒的侠士，她是《云倾记》中运筹帷幄的帝王……
本期《缪斯》，特邀《天半》主演叶初，与《天半》剧组中其他主演一起，以“信仰、抗争和受难”为题，共同演绎一组影像大片。
本刊收录叶初与剧组演员时山、褚自新等多组合影，呈现《天半》未曾公开的幕后温度。更有叶初、时山独家专访与全景式创作杂谈。
与叶初一起，逆流而上，领略那些荧幕之外的风采。】
《缪斯》的拍摄花絮，也是精心挑选并修饰过的。往日发布的其他艺人的花絮视频，播放量最多不过三五万。叶初这期的播放量，却在发布后短短两天，播放量突破了八十万。直到现在，还同时有1000+人在线观看。
评论区也很热闹。
以叶落忱为首的一批粉丝，最先抵达战场，进行了控评。
【太美了……太有质感了……】
【仿佛看到小明再次活了过来[哭]】
【恭喜叶初《缪斯》杂志销售额破1200万！内娱杂志销量总榜top4！内娱女星杂志销量总榜top1！】
【让一让让一让，叶帝来了叶帝真的来了。】
【钢笔叼在嘴里是象征？象征枪还是象征烟？】
【电影感绝了，能不能给叶初一个民国电影本子呀[大哭]】
最初观看人数少时，叶芽将评论区控得很好。但当路人大批涌入后，评论区的风向便渐渐变了味。
有茫然无措型：
【这啥？天半大电影？】
【没看见标签吗，杂志拍摄花絮。】
【这小风衣真带劲儿[狗头]】
【天半啥时候出的杂志？】
【前两天刚出的，我家对面书店就有卖的。】
【哦哦，里头都有些啥？】
【我哪知道？一本杂志四十块，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有黑人问号型：
【叶初这么漂亮？为啥电视剧里看不出来？】
【《缪斯》居然放弃芭比粉色调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在哪儿买啊，宝淘上搜天半咋搜不到？】
【要搜缪斯，宝淘上现在天半相关的商品太多了，缪斯虽然带了关键字但被压在很下面。】
【时山不是主封？这还是第一次吧？】
有见缝插针型：
【李益明抱了黎如晦……李益明抱了黎如晦……】
【小明捂住谛听的眼睛了，会不会感受到谛听的睫毛划过掌心？】
【这张时山情感太丰富太深沉了，明明是他在咬别人却感觉很痛苦，好像随时会哭出来。】
【说时山和叶初谈过我都信。】
【梦里啥都有。】
【谛三程四粉又来了？被李益明一枪一个爆头就老实了~】
【谛三粉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删掉手机里的霸道独眼龙爱上我[大笑]】
【姐妹，谛三程四是啥？】
【嗑谛听和益明的，还有嗑程岱青那老叔和益明的。小明和如晦是官配，嗑这两对邪教的，不就是想让谛听当小三程岱青当小四吗？】
【我要是没记错程岱青那个演员才比时山大五岁吧，他是老叔时山是啥？二老叔？】
【梦里的官配，烫知识，李益明到死都没说过爱黎如晦[微笑]】
【岩浆知识：李益明也到死都没说过爱谛三和程四，还把他俩都杀了[捂嘴笑]】
【觉得李益明不爱黎如晦的这辈子有了，没看见李益明第三十六集那个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吗？】
【她姐死了她也那个表情，她和她姐也有一腿？】
【谍战剧里打小三的这辈子有了，谛听和程岱青都是很有魅力的角色，你们能不能别闹了。。。】
【小三小四粉不肆意解读李益明的感情，你以为我们愿意理你？】
【啊对对对，谛听和程岱青都是很有魅力的角色，黎如晦也是路边一条。】
【谍战剧史上送人头最多的男主……】
【那咋了？黎如晦再怎么犯错，李益明就是爱他啊！谛三程四再怎么魅力无限，李益明就是不会给他们一个眼神[捂嘴笑]，只要李益明喜欢黎如晦一天，黎如晦就是男主，气不气？[大笑]】
【到底在闹什么，剪辑和解说底下争李益明爱谁也就算了，这是人家杂志花絮。。演员花絮和角色有什么关系。。】
【理中客滚哈，谛三粉追着黎如晦骂了几千楼、把李益明给黎如晦的眼神糖偷给谛三、把李益明给黎如晦的情话偷给谛三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啊？】
【我尼玛跑到哪来了……啥眼神糖，啥情话，《天半》我看漏了？】
【黎明夫妇糖太少了，李益明多看黎如晦一眼都是大糖。我也不知道哪一眼被滴沥cp粉偷走了……
至于情话，呃，可能是那句“打扫干净”吧，有个剪辑把这句话剪成李益明对谛听说的了，黎明夫妇cp粉现在正在那个评论区火热打小三中。】
【习惯就好，从黎如晦牺牲那集到现在已经半个月了，这两家每天都掐得炮火连天，现在已经进化到分析叶初的微博抠糖了。叶初代言那个仁星，你知道两家说啥不？黎明夫妇粉说“两个人，一颗星”代表黎明将至，滴沥cp粉说星星是日和月的孩子，谛听一只眼睛像太阳，一只眼睛像月亮，叶初接这个代言是为了向他示爱。】
【唯粉那边怎么说？】
【还能咋说，手快一起打了呗。cp粉嫌李益明情感表达太内敛，不够爱自家相方，天天写李益明追夫火葬场，上午追黎如晦，下午追谛听，神戳戳的。还写什么李益明出轨偷吃文学，出轨后又幡然悔悟重新回去追夫。。。我要是唯粉我能活活气死。】
【《天半》大超话已经把两对cp全禁了。】
【啊？主持人这么猛？没被cp粉冲烂？】
【我也好奇，滴沥超话都三十万人了，黎明夫妇超话都四十万人了，这么疯的两拨人，主持人就这么禁了，胆子太大了吧。再说官方能同意吗？】
【天半超话的主持人是郑博瀚……】
【抱歉，打扰了，告辞。】
【叶初什么态度？】
【叶初感觉支持黎明吧，和褚自新都没互关。但也未必，叶初唯粉很讨厌时山，叶初一向宠粉，可能也不喜欢时山。】
【woc兄弟你真敢说，自求多福吧，被两家一起打了我先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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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志开售后，销量最火热的阶段，一般集中在前三天。有些有名的大刊，黄金销售期也许能持续一周。但无论如何，再火热的杂志，热销期也是极为短暂的，甚至可以说是转瞬即逝——对于一些纯流量艺人而言。
粉丝在开售时涌入，一举将销量冲上最高点，打出个几分钟破xx万、几小时破xx万的漂亮成绩。到了三天至第二周后，杂志热度迅速下滑，只剩下小部分忠实的粉丝，一小笔一小笔地填着金额。这样的事情，当然是按下不提了。
商叶初的粉丝圈也不例外。
如今正是开售三天的黄金期，叶芽们奔走相告，决意助力叶初更上一层楼。
绝望弃妇重生归来率先晒单，在微博晒出了5200本杂志的购买截图，一次性付款金额高达二十多万！
就像开了第一炮一般，许多大粉纷纷晒出了购买截图。有521本的，也有813本、1314本的。几十本百本的晒单，更是数不胜数。
就连孙笑笑，也省吃俭用，贡献出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和高中生涯第一个月的全部生活费，购买了100本杂志，骄傲地晒在了超话中。
这是叶初第一次登封，叶圈全员出动，可谓声势震天。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仿佛钱不是钱，而是流不尽的东流水！
可惜，就如绿瓣网友预测的一般，叶初的手机代言和杂志代言排期太近，着实榨干了一些粉丝。如绝望弃妇那般有钱的大粉毕竟是少数，大多数粉丝还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和学生，如此紧锣密鼓地收割，难免有些吃不消。
绿瓣网友虽然嘴毒，在娱乐圈的某些事情上，确实颇有见地和经验。叶初红得太快了，粉丝倏然暴涨，还没有培养出长远收割型韭菜。此外，女明星的粉丝，若不经过长久的虐粉、提纯和精炼，也难以萃取出高战斗力和高钞能力结晶。
季君陶就曾私下抱怨，都怪郑博瀚太爱李益明了，李益明在这部剧中过得太顺风顺水，所向披靡，剧里剧外人人都爱她，其他角色永远活在她的阴影下，无法对李益明构成任何威胁。
饰演这样的角色，固然很爽，却不能虐到什么粉。
季君陶有几次私下惋惜，如果郑博瀚给黎如晦安排个什么初恋女友之类的角色就好了。这样一来，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挑起那个女角色与李益明的党争，舆论闹得轰轰烈烈，粉丝吵上个十年八年，话题度源源不绝。
虽然厌恶抢男人的戏码，但季君陶以精准的商业眼光，早早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党争和雌竞能更好地稳固女角色的粉丝，萃取出大量肯花钱的韭菜来。
可惜的是，郑博瀚爱李益明爱得如同眼珠子，绝不肯设定任何有损李益明的角色或情节。黎如晦，别说前女友了，连当初和他共事过的同事都全是雄性！
这还怎么党争？怎么雌竞？怎么撩架？怎么提纯？怎么萃取精华？
若不是爬山虎太疯，商叶初出演《天半》这部剧，恐怕一根毛都虐不到。季君陶有时都要窃笑爬山虎的愚蠢。
销量破千万，已经是女艺人中的顶峰。却仍未挤进前三。
内娱杂志销量排行榜，截止到如今，前三名分别是栾青、时山与某个男团。
栾青屈居第三，并且只差了第二名的时山五万多本，一度让其粉丝青雀姐姐饮恨。至于第一名那个男团，在销售时鸡贼地采用了多版本销售模式，创下的记录至今无人能敌。
那个男团中共有七名成员，杂志的封面，也是一张七人大合照。但杂志的赠品，却足有十几个版本！
赠品以小卡方式随刊附赠。十几款小卡内容不同，有每个团成员的单人卡，也有某两人的合照、某三人的合照，甚至一整个团的合照。粉丝在下单杂志时，可以自主选择赠品。
这种收割方式，当初大开内娱之先河。团粉、团成员唯粉、团内cp粉、想要集齐整套的博爱粉……每个群体的钱包都精准地照顾到了！
为了给自家爱豆、自家cp冲销量，该男团粉丝纷纷献出了钱包，在当年一度闹得腥风血雨。这本杂志也由此一举狂揽了三千六百万的销售额，是第二名时山的两倍还多！
此后有许多男团也曾想效仿，但上方一纸公文下发，严令禁止了这种吃绝户的毒辣搂钱方式。这个男团的销量，也就成为了不可复制的传奇。
超越第一名的男团绝不可能。但，叶初本期杂志的销售额已经破了1200万，距离第二名时山，已经很近了……
第400章 催逼
微博。
【新粉刚入坑，不知道小初这一路走来的辛苦。《云倾记》时期全网骂，《萧凤阙》时期被李耀祖拖累，拍阿凤的空档被公司逼着去接《哑婆》这部乡村片，《天半》从官宣主角起就被爬山糊那群捡货追着骂，也就最近刚刚有些起色。
缪斯是第一本杂志，销量对小初非常重要，资本会看的。我知道叶圈很多都是学生党，手头没有那么宽裕，但是三本五本的，咬咬牙是可以做到的吧。工作党就更别说了，十本二十本也就是几天工资的钱，拿出来根本不会伤筋动骨。让资本看见花粉的氪金能力，对小初后续的资源很重要。
本人刚工作两年，能拿出来的不多，买了三百本表个心意，希望大家多替小初想想。】
【白嫖党不懂行就不要在这里唱衰，自己不懂内娱水有多深就闭嘴。问我们为什么买这么多？我来告诉你：
如果你喜欢叶子，你要为她花钱。你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是她的底气；
如果你想看叶子以后演更多更好的本子，你要为她花钱。季君掏是个吸血鬼，叶子的团队全是飞舞，靠叶子自己根本拿不到那么多那么好的本子，你要让资本看见她的价值；
如果你想让以后不被爬山糊和汤粪嘲，你要为她花钱。至少要让m斯的销量超过尸山，才能让那群人闭嘴；
如果你不想花钱，那就闭上你的嘴，不要打击比你更爱叶子的人的积极性。叶圈不逼氪不催氪，但叶姐也不会支持白嫖?。】
【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杂志销量不重要？不重要爬山糊为什么天天拿来吹逼？想被爬山糊永远按在地上摩擦你就白嫖吧，一白嫖一个不吱声，捂住耳朵向前跑吧，被糊姐轮了别来找叶姐哭诉哈[黄豆流汗]。】
【超话一百零八万人，就算有十分之一的活粉，也不至于这点数目吧？十万人一人买五本，五十万销量不就出来了？现在超话里晒单的才多少人？这点东西都拿不出来也别谈什么爱叶初了，我给我家猫买猫粮每个月都要花好几百呢[困了]】
【预算拉大！拉大！形势很严峻！第一天我们表现得非常好！开了个好头！但现在后劲明显不足！现在正是开学季，学生党没有生活费？月初了，工作党难道不发工资？不拼尽全力，你等着谁给老叶资源？那个飞舞一般的工作室团队？还是死人一样的季君掏？我们要给叶子最好的！定最大目标，严格执行！】
【没钱追什么星[黄豆流汗]
平常在微博一呼百应，同担给你亲亲抱抱举高高，结果关键时刻连一百本都晒不出来，脸呢？】
【量力而行x
全力以赴√
虽然小天大爆了，但同期竞争激烈，不给叶子更多的底牌和底气，拿什么去撕资源[怒斥][怒斥][怒斥]】
【和老删只差五百万了，这个数目应该不难做到吧。顶流就该方方面面无短板。我知道有些叶芽买了新手机后不宽裕，但是叶子忙着进组，今年之内应该不会再拍新杂志了，这是今年唯一一本。找朋友借一借，找家长伸伸手，或者干脆给家长安利叶子，让家长也入坑，这不难吧？叶子很招中老年人喜欢的。】
【转发抽奖，抽《天半》踩楼时期叶子亲笔签名，只抽杂志购买金额大于2000的。】
【不要再去和cp粉撕了，起码暂时不要去了。cp粉买的销量也是算给叶子的。老删和老猪不是主封，爬山糊和猪崽子没法揽功，在这种时候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精力放在冲刺上！！！】
【第一名那个团确实有难度，但你们难道真的不想看到叶子的名字排在尸山前面吗？】
【《云倾记》被全网骂我们没在她身边，
《萧凤阙》被李耀祖扯后腿我们没在她身边，
《哑婆》被酱鸡腿逼着接戏，只能一个人在台阶上哭，我们没在她身边，
《天半》官宣，糊姐人身羞辱她两万条，我们没在她身边，
好不容易可以为她做些事了，这一次，对她好些吧。这是我们欠她的。】
【你说你爱她，四十块钱都舍不得为她花，你爱她什么？】
【每天存十块，一个月也能买七本了。每天十块都拿不出来那我只能说你不适合追星。】
…………
粉头散粉，大粉小粉，辱追萌追，还是第一次如此团结，众口一致地催逼着圈内粉丝氪金。不得不说，在这种紧绷的氛围下，杂志的线上销量确实又涨了不少，很快突破了一千四百万大关。距离第三名的栾青只差一百万了。
商叶初浏览着自己小号的关注列表，脸上的表情无喜无怒。
商叶初的助理战战兢兢，工作室其他的成员也一脑门子官司。
季总特别吩咐了，下职业粉丝催氪的事情要瞒着商叶初，免得商叶初发火。但商叶初何等人物？小号比他们的人数加起来都多！只瞒了两天，就纸包不住火了。
就连这两天时间，还是沾了古文华的光偷来的。公司忙着找仁星集团，给《规则街》拉赞助；古文华突发奇想，又拉叶初去补拍什么戏份。叶初无暇他顾，自然未曾细看粉丝们的催氪壮举。
如今真相败露，大家伙汗都下来了。
叶初为人随和，平日极少对团队成员发火。但要是因此觉得她好说话，那就大错特错了。公司的老人们，谁不知道她前两年和季总吵翻房盖的事迹？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大家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吭声。
商叶初扫了自己周围的员工们一圈，心中泛起一阵无奈。这些人明明是她个人团队的成员，但却唯季君陶马首是瞻——可这件事又怪得了谁呢？
商叶初没有时山那样的家世，能把自家亲戚塞进团队穿一条裤子；商叶初老家在温城，在横市这地方，没有什么“乡党”；商叶初没上过大学，没有培养出什么肝胆相照的合伙人；商叶初也没有一个好老妈，能掏出全部家底支持她创业，从公司建立之初，花钱养出一群死心塌地的元老……
白手起家者最缺的东西是什么？人脉！
入行两年的商叶初，这样东西还浅得很。
她不是超人，不可能面面俱到。这些人听季君陶的就听吧，反正季君陶得听她的。
商叶初点进微信，翻了翻，将前几天迈塔影业通过苏歌挖人的消息翻了出来。
商叶初如今大爆，隐隐有如日中天之势，娱乐圈的三驾马车自然坐不安稳了。冠均世纪和天鼎娱乐都发来了挖墙脚的邀请，想把商叶初挖走。
天鼎娱乐那么不做人，商叶初当然不可能同意。再者说，季君陶早就说过，天鼎娱乐外强中干，等时山栾青这一批台柱子倒了，估计也就完了。商叶初不会把自己的前途绑在一艘快要沉没的船上。
冠均世纪开出的条件虽然丰厚，可人家现在主捧的大花是王觅云，定位和商叶初严重冲突，商叶初想当一姐，可不想当二姐。
迈塔影业聪明些，没有明着提出挖人，只是通过苏歌暗示了一番。比如会帮商叶初偿清违约金之类的，以及，商叶初的资源待遇优先级，将在苏歌之上——这点倒是让商叶初很意外。苏歌竟然对此没什么不满！
商叶初和苏歌打了几天擂台，没有同意，也没有明确地拒绝。苏歌人傻，被商叶初绕得晕晕乎乎的。
如今要去找季君陶干架，商叶初正好将此事翻出来，拿捏一下季君陶。
第401章 什么都不做的人
“来了？”
“来了。”
季君陶抬起眼睛，端详了商叶初好一会儿，似笑非笑：“我以为你是来跟我吵架的。”
“不会。”商叶初从容地坐到季君陶对面，“生日都过了，总得成熟点。”
“下脂粉的事情你知道了？”季君陶敲了一下键盘，“这事瞒着你，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商叶初注视着季君陶，缓缓张口道：“我要发布声明，号召粉丝理性消费。”
不是询问的语气，而是通知。
季君陶并未露出讶色，只道：“你知道这条消息发出去，你的粉丝们会有什么反应吗？”
“知道。”
“她们会觉得被你背刺，觉得一腔真心喂了狗，觉得你不识好歹。”
“我知道。”
“她们会怒而脱粉，甚至回踩。你会看到半个月前还在祝你生日快乐的人，对你恶语相加。”
“我知道。”
“而路人也未必会买账。他们会说你沽名钓誉、伪善，既要赚钱，又要立牌坊。”
“我猜到了。”
季君陶皱起眉头，盯着商叶初，良久，又道：“《缪斯》的杂志方恐怕不会太高兴。以后的合作很难了。”
商叶初点点头：“我想到这点了，但是不用担心，因为我以后大概不会再拍杂志了。”
商叶初顿了顿，补充道：“很长一段时间内。”
啪！
季君陶手掌下的鼠标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动，商叶初怀疑她已经把鼠标按裂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季君陶丢下鼠标，“我听错了吗？”
“你没听错，就是我想表达的那个意思。”商叶初吐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不用再担心《缪斯》杂志方高不高兴了，以后不会再有了。”
“哈！”季君陶吐出一声冷笑，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就算想报复我，也不能用这种手段吧？”
“不是想报复你。你有什么可报复的？”
商叶初的语气十分认真。当然，季君陶一个字儿也不会相信，她眯起眼睛，像在判断商叶初的回答有几分表演成分。
“我很忙，也很累。因此不会对你说谎。”商叶初道,“你没什么可报复的。因为你没做错什么。”
季君陶罕见地露出错愕的表情：“你闹鬼了？”
“商人追求利益，这是天职。”商叶初耸耸肩，“你唯一的问题就是瞒着我，但那是计策，不是错误。错的人……是我。”
在来的路上，商叶初想了很多。她在想为什么自己和季君陶始终无法推心置腹，在想为什么自己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别有所图的伪君子，在想为什么共事了这么久的团队伙伴，会为了季君陶的一句话瞒她。
起初商叶初想不通，于是她将这一切当成一幕戏剧，去揣摩每个人物的想法。在踏入季君陶的办公室的一瞬间，她想明白了。
“我想赚钱，但我不想赚粉丝们省吃俭用、‘全力以赴’的钱。”
季君陶几乎露出嘲笑的表情：“啊哈。”
季君陶在试图激怒商叶初。只要商叶初发火，最善于操控情绪的季君陶就能引导整场谈话的走向。
商叶初看出了这一点，摆摆手道：“你别摆出那副死样子，我不会为此生气。钱没有高低贵贱，这我知道。可谁对我好，我反而要去加倍地收割她们，岂不是贱得难受？”
“古文华那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良善。”季君陶刺了一句。
“是啊。”商叶初竟然笑了，“那又怎么样呢？双重标准的人比比皆是，我不可以？”
当一个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时候，一切心理战术的功效都会化为乌有。季君陶一下子被噎住了：“……”
商叶初看待粉丝重于男女之情，如果是其他时候收到这个消息，季君陶大概会乐得开一瓶香槟。但此刻听到，只觉得堵得像吞了个大馒头。
“我本来是想骂你的，季君陶。”商叶初淡然道，“但是在我来到你办公室的路上，我看到咱们公司的人抱着一沓《缪斯》杂志拿去销毁。”
公司也为《缪斯》冲了不少销量，这些厚重的纸质杂志放着占地儿，卖了或丢进垃圾桶可能会被狗仔拍到留下把柄，公司只能将它们销毁。
不仅如此，其实，不少大量购入杂志的粉丝，采用的方式更加多快好省——
纸质杂志运输需要大量运费，运到家中后，还会占据大量储存空间。除了垫桌脚毫无用处。因此，许多大批量购买杂志的粉丝为了省钱省力，会直接联系发货店铺，告知店铺在货量上动文章——虽然订单数额是几百几千本杂志，实际上，店家只需要发一本至几十本，甚至虚拟发货也可以。
这样一来，也就免了运费和储存之苦。
没错，许多购买几千本杂志的粉丝，其实不过是花了几十万的金额，买了一堆空气和销量上增长的数字而已。
这对杂志方而言，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等于白白捡钱，自无不应之理。无本万利，天下再难有这么划算的买卖。
粉丝付出了钱，得到了空气和体面；明星得到了实绩，大家都在赢。
商叶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眺望着远方的高楼大厦。
“逼氪、冲销量、买空气……我不知道这些事么？我知道的。”商叶初苦笑道。
在上辈子，商叶初虽然从未有过会为她狂热冲刺销量的粉丝，但在这个地方泡了这么久，若说不清楚这里面的门道，实在有点厚颜。
“我只是自欺欺人，假装不知道而已。享受着销量带给我的虚荣和成绩。只要我表演着一无所知，销量里的水分就永远端不到我眼前。”
季君陶捏了捏酸痛的手腕：“你既然知道，为什么现在又改变主意了呢？”
“因为我发现，这些事情，不但我知道，你知道，公司所有人知道，杂志社知道，业内也知道！”
商叶初回转过身：“所有人对此心照不宣，杂志的销量，早就不是实力的佐证，只是搂钱的渔网。
“这些东西，既不能证明我有什么收视号召力、票房号召力，也不能证明什么国民度路人盘，只是我的粉丝们人傻钱多的证据！”
“所有人都知道那些钱是哪里来的，所有人。”商叶初冷笑着强调道，“叶芽以为冲出一片销量，就能为我带来更好的资源。其实呢？你心中有数！为了这一千四百万找上门来的，哪有什么好本子？只不过是更多的杂志邀请！”
如果说曾经还对什么六大刊八大圈有着莫名其妙的滤镜和憧憬的话，那么现在，商叶初心中就只剩下鄙薄和可笑了。短短三天，艺术的神秘感和高尚感已经彻底褪去了华美的衣袍，露出了下面密密麻麻的吸血虱子。
“这东西唯一的作用，只是为了给时尚圈那群老东西上供而已。”商叶初疲倦道，“我献祭了我的粉丝和她们的钱包给时尚圈和资本，换得以后继续被收割的机会，并将此包装成他人求之不得的荣耀。这就是整件事情的真相，季君陶。”
季君陶沉默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就算这是真相，又如何呢？大家都是想赚钱而已，从来都是这样的。你想出淤泥而不染？那你混什么娱乐圈，出家当尼姑岂不干净？”
商叶初不语，季君陶道：“难道你还想以后都不接代言？仁星手机大家也用得挺开心么。不过是花钱买手机和花钱买书的区别。”
季君陶的意思也很清楚，都是割韭菜，割一刀也是割，割十刀也是割。镰刀是商叶初自己磨的，现在装什么观世音菩萨？
“我想了很多。”商叶初摇摇头，“是的，买手机也是买，买杂志也是买。可好歹手机是她们用得上的，而且质量不错。虽然本质没有区别，但至少减轻了我的下贱。”
季君陶一滞，半晌，呐呐道：“你又何苦这么说自己？”
“这件事责任在我。”商叶初认真道，“归根究底，还是我不够有本事，让粉丝只能用这种方式证明我的价值。如果我是喻渐青、梁晚那样的天后级人物，她们也就无需靠冲销量来证明我的地位了。”
季君陶按上电脑，走到商叶初身畔：“你知道现在的网络风向吧？如果现在站出来号召粉丝理性消费，那么以后你每接一次代言，这番话都会变成笑柄，被人反复拖出来鞭尸。”
想号召粉丝理性消费，不接杂志和代言不就简单了？接了又惺惺作态，号召粉丝少花钱，简直是当了婊子又立牌坊的典范！
商叶初的体质本来就腥风血雨，最近刚刚因为李益明风评大好，闹出这档子事来，又要添上一重黑料了。
“我知道。”商叶初抚上季君陶的肩膀，轻轻捏了捏，“但这不就是我的责任吗？”
季君陶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个关键字：“责任？”
商叶初微微一笑：“是的，责任。
“身为青凭娱乐的员工，我有为公司创造价值的责任。这样才配得上公司的资源倾斜和优待。
“身为艺人，我有让资本看到我的价值的责任。这样我才能接到更多的好戏，实现我的理想。
“身为叶初，我有约束和保护我的粉丝的责任。让她们不必为了无意义的东西冲锋陷阵，掏干家底。这样我才对得起她们对我的恩厚。
“这些都是我的责任。”
所以，商叶初不会再去接拍杂志，让叶芽为了一堆又一堆废纸冲锋；但也不会完全拒绝代言，让青凭娱乐为自己的清高蒙受损失。
人总要担负起自己的责任。在这个过程中受到的非议和指责，只不过是应当担负的代价罢了。想享用权利，却不想承担责任和代价，太阳底下哪有这样的美事？
季君陶几乎瞠目结舌：“你想做到所有这些事情？”
商叶初以为她是谁！
与季君陶的震撼不同，商叶初的态度极为认真：“我想了很多。从前，我其实一直在逃避责任。”
明明还未彻底去流量化，却不愿意经营粉圈、营业媚粉；
明明还没有天王天后的身价地位，却做出种种清高之态，不肯交际和接代言；
看到叶芽控评，第一反应是觉得丢人，连忙换号下线……
过往种种，纷至沓来。商叶初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在所有人际关系中一败涂地的原因——因为她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却什么都不做。
固守自我设定，享受着自己的清高体面和道德洁癖。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与别的艺人不同，但其实，只是在逃避责任罢了。
找到原因的一刹那，商叶初竟有如释重负之感。
“我会告诉叶芽，别再为那本破书花冤枉钱了。我不会让这些东西再消耗我的粉丝，也不会让我的粉丝用这些钱来裹挟我。
“我会继续接代言产品，但只会接我自己用过的、质量过硬的东西，至少不要坑了消费者。
“还有……”
商叶初释然一笑。
“——我不会再接拍任何需要冲销量的面子工程，直到我自己成为‘面子’本身。
“至于其他人想骂，那就骂吧。我找不到符合所有人的要求的解法，那就选我最问心无愧的一种好了。”
季君陶怔愣地望着商叶初。
说句实在话，商叶初常有惊人之举。但今天这次，是季君陶最为震惊的一回。
眼前的商叶初让她感到陌生。自信，从容，坚定，还带着些毋庸置疑、不可转圜的霸道。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季君陶一直试图操控商叶初。因为在商叶初心底的某处，一直是空的，缺乏有力的支撑。
季君陶被自己的母亲支撑着，知道那份支撑有多重要。没了这东西的人，外表再怎么刚强，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只要攻陷心防，就会不断割城让地！
可如今，那个空洞已经被人填补上了。
被谁？
被那群正在微博冲销量的蠢货吗？
季君陶油然而生一股可笑的感觉。那群被她肆意摆弄、当狗一样耍的乌合之众，居然能成为商叶初的底气和支柱吗？
在可笑之外，更多的是了悟。
从这一刻起，季君陶知道，她再也没有机会掌控商叶初了。甚至连这份希望都不必留着。商叶初之所以没有发火，不过是因为——
商叶初的手揽上季君陶的肩膀，将她慢慢按回座位。一边如此动作，一边道：
“我会负起所有的责任。但这很难，需要你的帮助。阿季，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助力，好么？”
身体挨到座椅，季君陶才有了些实感。她抹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满额头的汗，努力用讥诮的语气道：“管束粉丝，保护粉丝？粉丝那么多人，你管得过来？”
商叶初抽出一张纸巾帮她擦汗：“每个人身为个体是什么样子我管不着。但‘叶初的粉丝’不能有坏名声，也不能任人欺凌，更不能做别人的韭菜，你知道的吧？
“如果咱们公司体量太小，做不到这件事……”
季君陶的脸冷了下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季君陶冷淡道。
商叶初笑眯眯道：“那就好。”
此役一败涂地，季君陶到底气不过，刺了一句：“你又何必在乎那些人呢？粉丝这东西都是乌合之众，把底气寄托在一盘散沙上，有的是你的苦头吃！”
“她们爱我，我也爱她们。所以她们得听我的，而我按照自己的方式管束和保护她们。”商叶初理所当然道，“有错吗？”
季君陶打了个寒噤。
“你最好只是对你的粉丝这样。”季君陶摇了摇头，“如果以后在……也这样，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
季君陶回想了一下内娱的歪瓜裂枣们，演技好的都是老家伙们，演技差的商叶初看不上，时山已经离死不远，勉强符合条件的几个男星要么玩得花要么长得丑。短期内大概不用为商叶初的感情生活操心。
大不了，以后物色个没主见的和气人儿，给商叶初先垫补着。有了好的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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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初Leaves：
【这段时间，因为拍摄了杂志封面，收到了很多来自大家的支持。感谢大家对我的喜爱。我知道大家为我付出了很多，这份心意我全都看到了。
但当我看到有叶芽因为未买杂志而被指责，甚至觉得“对不起我”，我开始怀疑自己成为了某种压力的源头。
我不希望大家用透支的方式来爱我。因为爱和喜欢，本身都是非常轻松，能为人带来愉悦的事情。爱不是任务，艺术也不是。
我希望能让喜欢这件事，变得更加轻松一点，自由一点。
[网页链接]
这是退款链接，大家点进之后，可以自行退款。请相信，我因此而感受到的来自你们的爱，并不会少一分一毫。我反而会因为那个可能性——你们因此而生活得更好的可能性，而感到更大的欢愉。
对于品牌方和合作伙伴们，我始终心怀感激。请相信我并无指责、与批评行业之意。对于给@缪斯杂志 造成的损失，我深表歉意。并会尽我所能，作出补偿。
截止本条微博发布之前，所有线上下单而又退款的杂志订单，我将会个人出资，将退款缺额补足。再次向杂志方致歉。
未来我仍会参与各类作品宣传、品牌推广等工作，但会更加谨慎地看待那些容易产生情感裹挟的内容。希望能在尊重粉丝、尊重作品、尊重合作方的前提下，找到更平衡的合作方式。
感谢每一个认真对待我的人，我也会继续努力，用作品回应你们的爱。
——叶初
2018.09.05】
第402章 风雨之夕
商叶初此举，注定将成为一个具有极大争议的举动。无论是在现在，还是在很久远的未来。
这条微博未经公司任何人过目和审议，直接就发了出去。并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点燃了所有社交平台！
最先动荡的，自然是商叶初的粉丝圈。有数名冲刺销量的大粉直接换成了黑头像，原地宣布脱粉。还有为数不少的粉丝虽然并未脱粉，却原地变身辱追，开始大骂叶初。
以绝望弃妇重生归来为首的小团体，更是对叶初本人进行了鞭辟入里的叱骂。用词囊括了许多不符合社会规范的非法行业，和人体各类器官，以及会被微博进行限流的动词、名词和形容词。可谓包罗万象。
令人惊异的是，这一小团体虽然骂声最大，却并未脱粉。尤其是绝望弃妇重生归来，非但没有退掉已经购买的杂志，反而再次购买了4813本杂志，晒在了自己的微博主页。
@绝望弃妇重生归来：
【@叶初Leaves 反正你以后也是糊逼的命了，再打赏你几个子儿，就当给你攒棺材本了[呲牙][呲牙]】
绝望弃妇重生归来将这条微博嚣张地置顶在了个人主页，引发了一众辱追的转发。
当然，因此大受感动的粉丝也不在少数。譬如叶笑笑、叶绿素等学生党和工薪党，便觉得十分熨帖，退掉了订单中的大部分杂志，表示对叶初的支持。并与反对者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以叶绿素等人为首的萌追，再也无法忍受辱追粉对叶初的辱骂和规训，自发组织起来，对辱追悍然发起冲锋。而一些富有的辱追粉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支持退款的这部分粉丝是追不起星的穷逼，抡圆了膀子上阵开战。
辱追粉和一些脱粉回踩的大粉，晒出了自家的别墅、花园、豪车、珠宝包包等奢侈品，以此嘲笑工薪阶层出身的小粉丝们。
【我一个包就够叶畜吭哧吭哧拍三天戏的了，买几本杂志和喂狗没区别，穷逼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狗叫？】
【清清白白叶老母的腿毛又来了？年薪还不够我每月零花钱的乞丐和毫无上进心的废物蒸煮很配呀[比耶]】
【我不退杂志是因为这点钱对我而言连屁都算不上，而不是因为没脱粉。叶某人的粉丝再来犯贱当心自家蒸煮暴毙哈。】
【@叶初Leaves 当了鸡就别立牌坊了oK？不支持粉丝消费你早干嘛去了？杂志也拍了销量也冲上去了你出来咯咯哒了，笑死个人。】
【@叶初Leaves @叶初Leaves @叶初Leaves 求退圈】
【商叶初你是真不把粉丝当人看哈，把别人当猴耍很有意思吗，我真求求你快闭上你的臭嘴吧，粉丝拉群冲销量有多辛苦你看不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清高特牛比？】
【野鸡不愧是野鸡，烂泥扶不上墙，野鸡变不了凤凰。】
【牢叶以为自己呼吁粉丝理性消费能得到一片腿毛，一呼百应，实际上只得到了一地鸡毛，贻笑大方。】
【看错人了，叶婊眼皮子太浅了。。。被时尚圈退货就老实了。守着你的土逼和穷逼形象过去吧。】
客观地说，千禧年后的时代，是一个笑贫不笑娼的时代。在互联网上撕逼时，大多数富人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晒出自己的财富，便能收获一大堆为之冲锋陷阵的无偿佣兵。而他们所展示的财富的杀伤力，远远大于他们那些刻薄的言论本身。
叶初的粉圈也未能脱离这一准则。学生党和工薪阶层叶芽深受刺激，本就焦灼的圈内氛围更是一触即发，第二次植物大战（叶芽VS叶芽：已黑化版）轰轰烈烈地开打了。
当然，比起之前碾压褚自新粉丝的战役，这场战争顶多只能算是mini版。毕竟，脱粉回踩和怒转辱追的粉丝数量，并没有那么多——这世上，倒也没有那么多人，以给杂志社送钱为荣。
有趣的是，有不少原本未购买杂志的新粉，和仅仅是关注了叶初却不混粉圈的散粉、剧粉，在看到这条声明后，竟然开始购买起杂志了！
每个人买的都不算多，一两本，三五本。可胜在《天半》刚刚播出完毕，叶初的散粉和剧粉正是最多的时候。聚沙成塔，《缪斯》杂志的小程序上虽然出现了一波退货潮，销量却并未下跌太多，反而诡异地出现了小幅度的上升。
装死派、溺爱派、辱追派、脱粉派、听话派、脱粉回踩派、你不让我买我偏要买派、感动且更死心塌地派、我就爱叶初你能拿我怎么样派、小宝怎么这么善良这么好妈妈亲亲派……
一时间，叶初的粉圈分裂成了数不清的流派和势力。各自为政，遍地是大王，短暂又辉煌。看得季君陶都想套用一句《天半》中的戏词——“好一派众生景也呵！”
季君陶有意磋磨一下商叶初，让她看看自己胡作非为后导致的粉圈动荡。结果叶芽越打越热闹，已经动荡到了说出许多不智之语的地步。这下也顾不上给商叶初小惩大诫了，急急忙忙地下了许多职粉大粉维稳。
与叶初粉圈内的纷乱相比，圈外人的看法也乱得不遑多让。
内娱其他艺人的粉丝，无一例外地觉得商叶初疯了。
时尚圈不能得罪，这是圈内的共识。
虽然时尚圈那些鬼迷日眼的时尚，常常被普罗大众所取笑（当然，更多的时候其实无人在意），但在娱乐圈内，时尚圈是不折不扣的权威存在。
它掌控着流量、风向、口碑和曝光频率。六大刊和数不清的品牌资源共同定义了“高级”和时尚。此外，这个圈子一向爱抱团又小心眼儿，记仇得很！
商叶初公然站出来号召粉丝理性消费，无异于断大家的财路——大家割韭菜割得一团和气，突然蹦出个后生仔来叫她粉丝别当韭菜，这是什么道理？
别看商叶初态度谦卑，甚至自掏腰包弥补损失，在时尚圈的正白旗老爷们眼里，这是她这初出茅庐的蝼蚁该做的！
这个声明一出，商叶初的时尚之路算是完了。她将永远被这个有门槛的圈子拒之门外，顶级奢牌的合作也不用想了。绿茶白莲小土妞的标签，十年八年内，更是别想摘得掉。毕竟，时尚圈与社交媒体一向关系密切，掌握着大量的喉舌。商叶初在社交媒体上的舆论形象，大多数是由这些媒体掌控的。
当然了，若说商叶初的演艺之路从此完蛋，那是不可能的。归根究底，时尚圈只能影响靠曝光、话题和粉丝转化率吃饭的艺人——一言以蔽之，流量艺人。
走“酷哥甜妹”、“商务x王”、“时尚达人”、“大牌宠儿”路线的艺人，一旦被时尚圈封杀，基本就是商业意义死亡。因为他们的价值就是那一套流量系统，一断就完蛋。
对于作品过硬，演技扎实的艺人而言，反而是时尚圈需要他们去提升格调，而非他们要靠时尚圈镀金。群众基础能碾压精英阶层的审美控制，是自古而然的真理。
可商叶初坏就坏在太年轻！
不错，商叶初有《云倾记》和《天半》这样的不朽之作，有《萧凤阙》这样的经典之作，有《哑婆》那样深得文艺圈青睐的文艺之作，作品可谓丰厚。可她今年才二十出头！
谁能保证，她以后的作品，还能再有这样的杰作？
除非商叶初英年早逝，或者忽然退圈，否则总要在娱乐圈继续混个二三十年。一旦作品断流，必然要靠时尚圈维持话题度。商叶初如此做派，无异于自断一臂！
商叶初横空出世，本来叫同代同批次的艺人和粉丝们十分悲观。——与紫微星生在同一时代的悲哀，只有体会过的人才能知道那种滋味。本以为终生都要活在商叶初的阴影下，谁知道这人神来一笔，自己断送了自己的半个前程！
九月五日那一天，不知道乐翻了多少花粉和生粉。大家纷纷奔走相告，暗暗开起了香槟，庆祝商叶初的愚蠢。
商叶初的老对头们，爬山虎、小竹子、糖粉之流，更是明露露地普天同庆起来，狂笑之声不绝于耳，喜悦之情盈满箱箧。
经过叶芽长达一月的拷打，这些粉丝群体大多已经蛰伏起来，不怎么敢光明正大地辱骂商叶初了。但这次的事情在粉圈看来与自掘坟墓无异，实在是莫大的喜事，黑粉们顿时好了伤疤忘了疼，倾巢出动，再续前缘。
叶芽忙于圈内战争，暂时无法腾出手来扇人，于是黑粉们也就跳得更加欢快起来。
不过，虽然糖粉骂商叶初骂得很狠，糖粉的正主，也就是苏歌本人，却十分仗义。苏歌特意打了视频过来，拍着胸脯向商叶初保证，如果商叶初以后走红毯借不到高定（高定一向被时尚圈把持），可以跟她说，保准让商叶初体体面面的！
苏歌的时尚资源一直是顶级的，让圈内人十分羡慕。她的话并不是吹牛，而是实实在在的承诺。
商叶初好笑地问苏歌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苏歌忸怩了半天，问商叶初能不能把《云倾记》剧组约出来吃个饭，联络联络感情。
“大家也好久没见了。”苏歌道，“郑老师和秦老师他们都忙，郑老师又不喜欢我。我想着，你去约郑老师，再让郑老师去约qi……其他人，大家聚一聚。”
那一刻，商叶初真想抱头尖叫。
在心中暗暗尖叫三声后，商叶初哭笑不得地同意了苏歌的请求：“有空一定。”
而不混粉圈不追星的路人，看法则分为两派。
绿瓣平台上的路人网友再次发表了锐评，说出来的言论，与季君陶的预测大差不差。
当然了，绿瓣本身就是一个凡208皆斩首示众的地方，商叶初就算不为这件事挨骂，也要为其他事挨骂。如果哪天他们不骂商叶初了，季君陶才要担心。这点风浪，并未被青凭娱乐看在眼中。
而微博（路人区）、抖音、pi站等社区的风向，却好得出乎季君陶的预料——
【纯路人，我真的觉得叶初很温柔很诚恳啊[哭]】
【很少在娱乐圈看到这么实诚的好人[惊讶]】
【一直不懂买杂志有啥用，一本看一本收藏一本送人，买三本还不够？买几千本也是看不懂了[笑哭]】
【这本杂志挺好看啊，我都想买了[比心]】
【没看过剧，戏演得怎样不做评价，但这封声明很有良心了。我前担卖的潮牌卫衣市场价599，买回去穿了两天开线了[微笑]】
【楼上竟然没看过天半？！眼睛能不能借我用用！！】
【虽然不追星，但真的觉得叶初是个好人……】
【难怪李益明那么好，原来是因为叶初也很好很好[哭]】
【无论戏里戏外，金钱和名利对李益明来说都是最不重要的，她只想让大家的生活更好[捂嘴哭]】
【还是抖音正常，微博和绿瓣那些人骂叶初骂得那么难听，给我看懵逼了。我寻思把粉丝放在心上还有错了[笑哭]】
广大的路人群体，大多对商叶初的行为表示支持和肯定。还有不少宣布脱路转粉的。不过路人的嘴也就那样，今天要粉这个，明天要粉那个，不能当真。
无论如何，商叶初这一次的损失，还是相当大的。失去了大片氪金的富婆粉，失去了时尚圈的资源和青睐，失去了再拍杂志的可能，只收获了一些虚浮的路人好评。
如果商叶初是个纯流量艺人，那她现在已经完了。好在作品丰厚，路人盘大。血条厚，还能顶得住这样的消耗。端看后续的作品，能不能再托举住她了。
季君陶从没做过这么赔本的买卖，气得好几天都吃不好饭。但再赔本也要做。听商叶初的话，顶多赔一点儿；不听她的话，整个一姐都要赔出去了！
《缪斯》杂志方暂时没有做出什么回应。但没有回应就是最坏的回应。季君陶知道，这一次，青凭娱乐算是把这位六大刊之一的金主得罪透了。
一个搞不好，以后青凭娱乐的艺人，也会被恨屋及乌，一起被时尚圈退货……
究竟是全公司的艺人价值大，还是商叶初价值大？
这个问题无需多想，季君陶已经用行动投出了选票。娱乐圈可不是比拼数量的地方。
虽然选择了商叶初，季君陶心中仍然痛得滴血。商叶初偏不识趣，不赶紧滚得远远的，还成天在她眼前晃悠。
日子在这焦灼而混乱的氛围中过了一周。《缪斯》杂志方仍未给出回应。季君陶知道，这是对方在施压。搞不好，还想再敲一笔。
反正日后大概率也没什么合作机会了，季君陶也懒得打太极，不搭理就不搭理，赶紧滚，都滚！
空气仿佛化成了水银，沉沉地压在青凭娱乐每个人身上。
叶圈依旧炮火连天，打打杀杀。
黑粉依然或窃笑，或狂笑，或山呼海笑。
绿瓣网友已经把商叶初骂成了傻子、蠢猪、白莲花和伪君子的混合体。
九月十五日。
一道公文横空出世！
@华国网络信息部：
【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关于整治“饭圈”乱象、加强粉丝群体网络行为引导的公告】。
第403章 时代的雷声
叶芽为了商叶初冲销量的举动疯狂吗？当然。
但放眼整个娱乐圈，所有人将会发现一个惊人的现象：叶芽在娱乐圈粉丝群体中，已经是相对理智的一批了。
这固然令人难以置信，却是不折不扣的真相。
2018年，正是华国互联网与文娱产业的高速发展时期。众所周知，每个高速发展的时期，都是繁荣与乱象并存的。
《天半》横空出世，在暑期档独占鳌头。与《天半》并行的电视剧们基本全扑街了。但再伟大的作品，也不可能包揽所有的观众。
2018年，正是流量明星和粉丝经济疯狂膨胀的一年。华国首次引进了韩国的选秀模式，娱乐圈三驾马车之一的迈塔影业率先打响第一枪——推出了名为《明日梦界》的男团选秀节目，引爆了一阵狂潮。
《明日梦界》首播于2018年一月，是华国粉丝经济和饭圈文化爆发的标志性起点之一。全民投票、打榜应援等机制，奠定了粉丝决定一切的基础逻辑。粉圈工业化由此而始。
国人的创造力和悟性是无限的，《明日梦界》迅速超越了它的外国祖宗，形成了完整的刷票、集资、控评、应援等产业链，养活了一大批娱乐KoL和水军产业。迈塔影业赚得盆满钵满，吃得脑满肠肥。此后，即便连扑数剧，也未曾伤筋动骨。
资本家会出卖吊死自己的绳子。迈塔影业靠着选秀节目大发横财，老对头们岂有不眼红之理？很快，迈塔影业的老相好冠均世纪也推出了一款选秀节目，名为《赢梦计划101》，模式基本完全照抄《明日梦界》。果不其然，也是盈千累万！
娱乐圈的巨头小头们如同一群闻到血味的苍蝇，一股脑地扎进了这门一本万利的生意中，选秀节目层出不穷，横市、滨海、成阳等城市，掉下一块砖，都能砸死三个明日之星。
天鼎娱乐作为老大哥之一，当然也要迎头赶上，同样推出了一款名为《光年起航计划》的选秀节目，并且好死不死，开播日期选在了暑期档。
虽然综艺节目与电视剧节目的受众不完全重合，但《天半》的大爆，多少影响到了《光年起航计划》的热度。《光年起航计划》虽也热播，可赚得远没有迈塔和冠均两位把兄弟多，声量远没有迈塔和冠均两位老baby大，岂肯干休？
天鼎娱乐的粉圈文化和粉丝经济，是三驾马车中最为鼎盛的。毕竟这些年从栾青和时山粉丝打擂台的过程中吃到了不少甜头，这一优良的圈钱文化自然要发扬光大。在《光年起航计划》中，天鼎娱乐再次发挥了优良传统。
虽然《光年起航计划》热度不及《赢梦计划101》和《明日梦界》，但圈钱的手段，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投票打榜，线下应援，周边小卡，烧钱pK等传统手段不提，天鼎娱乐竟然还创造性地搞出了一种新产物：
奶票。
这两个字当然不是上个世纪那种布票粮票之类的东西，而是货真价实的牛奶。
《光年起航计划》节目组宣布，凡购买北岭酪品集团旗下的鲜牛奶、酸牛奶和调制乳的，扫描瓶盖内部的投票二维码，即可为自己心爱的偶像投票。一瓶奶一张票，不可重复利用。
这是见证粉丝购买力的关键时刻。三五块钱一瓶奶，就能为偶像献上一份出道的可能，这等便宜好事，此时不冲，更待何时？
天鼎娱乐不愧是操纵粉丝经济的一把好手，北岭酪品旗下的几款味道平平的牛奶，一下子变成了抢手货，险些被买到脱销。集团不得不加班加点连夜赶工生产。有报纸戏谑道：“奶牛都要被挤成水牛了！”
当然了，牛奶这东西保质期短，开盖后很快就会变质。为爱冲锋的粉丝们成日咕嘟咕嘟也喝不完，只好忍痛倒掉。——奶牛忒不识相！如果奶牛屙出来的是石膏，想必不会有此种窘境。
在互联网发达的时代，没有什么能瞒住网民的眼睛。粉丝们为了给《光年起航计划》投票，将一瓶瓶牛奶倒进下水道、河湾和沟渠的视频迅速传遍全网。舆论哗然。
这些都是在《天半》热播期发生的事情。
商叶初当时忙得脚不沾地，却仍抽出空来，以震撼的口气对季君陶吐槽过这事：“资本家宁可把牛奶倒进海里，也不会分给穷人。没想到这个版本还能进化——穷人为了资本家，愿意自己把牛奶倒进海里！”
季君陶却对此接受良好：“北岭酪品和天鼎娱乐是一个省的，既能赚钱又能扶持本地企业，有什么不好？那些蠢人的钱，今天不被天鼎娱乐收割，明天也会被其他节目收割。”
商叶初被噎了一道，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反驳，只能对季君陶投以无能狂怒的注目礼。
季君陶习以为常地摆摆手：“你以为天鼎娱乐第一次搞这种事？早几年前，栾青和时山打擂台，粉丝就为了他俩冲过销量。当时好像是一个要买咖啡粉，一个要买果味冲剂。卖得可贵了，说是什么进口牌子。结果都是国产贴牌，难喝得要死。最后全丢了。”
此外，2018年，粉圈其他的事迹，也颇令人瞩目。
比如，《塔楼》杂志开创了分批解锁杂志的新型圈钱手段，粉丝只要购买到一定数量，即可解锁一张艺人的新写真；
比如，网络控评买水军，竟然买到了某地官方账号头上，一向只分享军事内容的账号，竟然莫名其妙地给某艺人点了十几个赞；
比如，流量明星数据造假，竟然出现了转发量破亿的奇观，被华视点名批评；
比如，某明星的专辑远销海外，粉丝注册了大量海外账号，通过信用卡套现，大量重复购买刷榜，直接干崩了北美的海外榜单，被外媒嘲讽“中华炮”，丢人丢到了国外；
比如，某艺人粉丝在大学校园内组织应援活动，险些造成踩踏事故；
比如，某艺人的后援会集资千万，携款跑路……
这是最好的时代，还是最坏的时代？
无论如何，这样的乱象，终究是要有人来整治的。
终于，那一道滚了多时的天雷，轰然而落！
“本次专项行动将重点聚焦以下问题……”
“……集中整治明星相关网络榜单、热搜、评论中存在的数据注水等行为……”
“严查引导未成年人或组织集体购买行为、鼓动粉丝非理性消费行为……遏制粉丝间比拼购买力的不良倾向……”
“……煽动粉丝攀比炫富、浪费资源，防止公共资源虚高消耗，形成以‘金钱换热度’的扭曲导向……”
“平台责任缺失、纵容炒作……对存在畸形应援、诱导消费、违规众筹、虚假宣传等问题的内容应及时处置……”
石破天惊！
华国网络信息部是不折不扣的官方账号，其意义远非某某日报、某某评论可比。
这代表了官方的风向，也代表了国家的态度。
天雷滚滚而落之时，众人最先表现出的反应，往往不是惊慌，而是茫然。
譬如此刻，内娱还不清楚这道声明意味着什么。竟然就这么晾了官方账号老半天。还是微博识相，迅速将这一话题送上了热搜榜第一。
#网信部开展饭圈整治清朗活动[爆]#！
第404章
这一话题被拱上高位后，内娱才如梦初醒，纷纷动作起来，积极地转发配合。
商叶初夹在中间，也转发了。既没有早早地冲上去，也没有响应得太晚。文案也中规中矩，没有丝毫出彩之处。
紧接着，一件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装死了十天的《缪斯》杂志官方，忽然翻出了商叶初那条号召理性消费的微博，转发到了主页！
@缪斯杂志：
【居然现在才看到消息！小叶真是太棒啦，丝丝看得哈特软软~怎么能让这么宠粉的小叶自掏腰包呢？大家放心退，丝丝看到大家生活过得更好也很开心！[赞][赞][赞]】
还不等网民为这个狗腿的转发震撼，不到半小时，《缪斯》杂志官方再次发布了声明。
【关于近期杂志销售行为的声明】
【尊敬的读者朋友们：
近期，我们注意到部分读者在购买本刊时出现了单个账号重复下单的情况。我们深知大家对封面人物及杂志内容的喜爱，亦感谢大家一直以来对《缪斯》杂志的支持与厚爱。
然而，大量囤购行为不仅可能对物流系统与正常销售秩序造成干扰，也违背了我们一贯倡导的理性消费、尊重创作的初衷。
为维护公平有序的市场环境，亦为保护每一位普通读者的正常购买权利，本刊决定自即日起实行限量购买机制：每个账号限购3本，多拍无效。
我们始终相信内容的价值应建立在理性选择的基础上，而非冲动行为的堆叠。感谢小丝瓜们的理解与支持。
——《缪斯》杂志编辑部
2018年9月15日】
动作之快，令人瞠目结舌。商叶初甚至还没琢磨好怎么回复《缪斯》的官方账号，就看到它来了这么一出。
《缪斯》是卖杂志的，但商叶初觉得，这家杂志社翻脸的速度，倒是比翻杂志快多了。
《缪斯》开了个好头，不到一小时，《塔楼》《mAREE》（《潮》）《LUcIA》（《昼夜》）等杂志的官方账号，也纷纷发表了声明。内容与《缪斯》大差不差。尤其是《塔楼》官方，不知道是不是视奸抄作业的时候手滑，竟然还给商叶初那条微博点了个赞。
高高在上、如同不可攀的高岭之花的六大刊，竟在不到两小时内，像被醋泡了膝盖一般，纷纷滑跪了！
六大刊是时尚圈的皇帝。一向爱捧臭脚的臣子还没来得及死战，陛下便先行投降，不能不说是一大奇景。
绿瓣网友口中毁天灭地，随时能把小土妞商叶初封杀得查无此人的时尚圈，突然变得滑稽起来。
有的惊慌失措、手滑点赞，有的错别字连篇也要赶紧发布声明，有的在复制别人的文案时，忘记删掉括号内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发了出来……
好一片众生景也呵！
时尚圈最怕什么？
现在，商叶初可以回答了。
对于文娱产业，尤其是出版业而言，最怕的东西，无疑是绝对的力量，也就是网友口中戏谑所称的铁拳。
任你什么时尚的皇帝、皇后、太子，什么六大刊，大导演，大资本家，什么选秀节目，三驾马车，顶流艺人……天雷一到，顷刻灰飞烟灭。
因此，《缪斯》杂志所为虽然滑稽狗腿，却是十分聪明的。面子有什么要紧？在娱乐圈面前，六大刊的面子是尊贵的龙颜；在更高的圈层面前，也不过是一张鞋垫子！
难怪《缪斯》能在山头林立的时尚圈挤出一块地皮，杂志社里头，确实是有识相的人在的。
很快，现实就证明了《缪斯》所为的正确性。
在清朗声明发布的次日，天鼎娱乐的《光年起航计划》被勒令停止录制，直接下架。天鼎娱乐喜提下午茶数次。
在声明发布的第三日，《塔楼》《mAREE》两部刊物，收到了主管单位的整改通知书，要求限期整改自查，当期刊物全部下架。停刊整顿一月。
《缪斯》由于滑跪及时，虽然也被请去喝了一顿茶，好在没有被要求整改。
在声明发布的第四日，《缪斯》杂志的主编，热切地对商叶初发出了就餐邀请……
第405章 我上面有人
能收到六大刊之一的主编的邀请，放在从前，是娱乐圈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光荣。
即便前两天的滑跪，已经让《缪斯》成为了圈内的笑柄，这份格调也不过稍稍减损而已。商叶初当然得赴约。
缪斯拒绝了商叶初自掏腰包补偿的钱款，求爷爷告奶奶的，甚至有些谄媚的，将钱款如数奉还。叶芽们退得不多，三百万上下。不过这笔钱对商叶初而言也不算小钱了。一顿饭就能省下来，还是很值得的。
这顿饭吃得十分无聊。全程都只有《缪斯》的主编在尬聊，热情得几乎过了分。酒过三巡，商叶初才从对方千回百转的话语中抽出了真实的意图：
《缪斯》如此做派，竟是以为，商叶初“上头”有人。
毕竟，商叶初前脚刚发了号召，官方后脚就开始了清朗行动。
这些日子，各大网站可谓流血漂橹，伏尸百万。微博、抖音、绿瓣等平台的明星榜单已经被全面取消。大批大批的账号被清理，数不清的大粉和职粉被封禁。营销号们全部安静如鸡。绿瓣第一大组“那鱼药丸”强制闭组整改一个月。选秀节目要么直接下架，要么暂停录制——至于什么时候恢复，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这是官方第一次下如此辣手，系统性、大规模地整治文娱业生态。从前只是偶有小打小闹，这次却上升到了专项治理的高度，打得圈内众人猝不及防。
别的不说，就说迈塔影业、天鼎娱乐和冠均世纪吧，这三位老大哥在圈内可谓手眼通天，跺一跺脚都要引发泥石流。可这次，硬是一点风声也没收到！愣头愣脑地撞上了清朗行动，损失惨重至极！
损失最小的，反而是商叶初所在的青凭娱乐。
青凭娱乐虽然也搞了个男团割韭菜，但由于公司规模有限，重心还是放在商叶初身上。资源绝对倾斜给商叶初，给这个男团的东西就有限，亏的也就没那么多。
此外，商叶初的大粉们最近正在轰轰烈烈地内讧，没有时间逼氪催氪集资应援——毕竟正主都下场直接反对了，再做这些不是犯贱吗？竟然险而又险地躲过了这次大清朗。除了绝望弃妇重生归来等一小撮辱追被封号之外，其余大粉只是喜提禁言几天，没有伤筋动骨。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无论是圈内人，还是其他艺人的粉丝，都无一例外地认为，商叶初肯定有某种不可言说的背景，提前收到了风声，所以才带头做出表率的。
这个想法一起，圈内众人对商叶初的态度顿时和蔼可亲起来。除了因为那不可说的背景外，也是因为松了口气。
吓死人了，还以为叶初真的是个什么高洁高尚不肯同流合污的好人呢，原来只是听差做事啊！
乖乖，这下可以放心了。我们这个虫豸圈子的纯洁性得到了保持！叶初不是韭菜主义的叛徒，只是有命在身，暂时隐忍着不割罢了！
至于商叶初为什么明明有背景，却还要跑二百多个龙套……这个矛盾点，被众人选择性地忽略了。大多数人宁可相信商叶初收到了上头的暗示，做了清朗计划的冲锋兵；也不愿意相信商叶初是真的不愿意收割粉丝的钱。
《缪斯》杂志社也是这种想法的拥有者之一。如今派出主编与商叶初吃饭，一是示好，二是想攀一重关系。如果以后上头再有什么风声，盼着商叶初给《缪斯》从指缝里漏点出来。
为此，主编将商叶初吹捧得天花乱坠，还许出了许多日后的合作。从封面到专访，甚至连摄影师和高定也愿意帮衬一二。顺带着，青凭娱乐其他的虾兵蟹将，也可以捆绑销售，在《缪斯》日后的内容中占有一席之地。毕竟《缪斯》除了主刊，还有数不清的副刊和子杂志。
这不是主编个人的许诺，而是杂志方的承诺。
对方有这样的误会，商叶初也便欣然笑纳了。《缪斯》虽然见风使舵，可人脉颇广，结识一番没坏处。
至于那不存在的靠山和根本无法给出的“风声”……什么？我们只是简简单单地吃个饭而已，原来主编你，当时还有这样的意思？
这就是商叶初的优势了。《缪斯》许诺的好处，必须要挑明了讲，否则无法显出诚意。而商叶初的“上头”，却根本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甚至连提一句也是忌讳，只能似是而非地打太极、给暗示。两边压根不对等。
一顿饭结束，《缪斯》主编许出去了许多实实在在的好处，换回了商叶初口中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与“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将之视为叶初给出的承诺，自觉上峰派来的任务圆满完成，值回饭价，喜滋滋地走了。
季君陶得知了这笔划算买卖，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原因无他，商叶初实在是太可疑了。
与外人不同，商叶初有没有靠山，季君陶是最清楚不过的。这反倒使整件事情更加扑朔迷离。
商叶初在清朗行动的前十天发布那样一条声明，暂且当作巧合。可另一件事，就完全说不通了。
青凭娱乐搞的那个男团，最初投入甚多。季君陶野心勃勃，想搞出一个能够媲美《明日梦界》那样的大节目来。为此，制定了宏大的长期培养计划，大到每个团成员的家世背景，小到团内谁跟谁卖腐组cp，都叫底下人写好了台本。
谁承想，商叶初知道这件事后，竟然提出了激烈的反对意见。甚至联合了公司其他的股东和元老一起反对这件事。那段时间季君陶的案上摆满了忠臣死谏的奏折，全是吵吵这事的。
季君陶再独裁，也不能为了一个半成品男团冒天下之大不韪，只能忍痛大幅削减了男团的投入。
事后，季君陶也曾问过商叶初为什么要这么做。商叶初当时含含糊糊地说，选秀要砸资源，而青凭娱乐的体量肯定砸不过天鼎娱乐这些老牌资本集团，风险太大。
这个解释也算合理。可结合最近选秀节目全体殉了的事情一看，简直处处透着疑点！
商叶初绝没有什么能透口风的靠山，难不成是未卜先知？
这让季君陶郁闷了很久。她与商叶初相处甚久，难免有些争胜之心。自忖战略眼光远胜于商叶初，没想到对方竟能看出她料不到的风向来，还为公司挽回了一大笔损失……
季君陶这次还真没冤枉商叶初。
男团那件事，确实是商叶初靠着上辈子的记忆作弊了。在商叶初的记忆中，上头确实有过这么一次轰轰烈烈的大清朗，所有选秀节目全体祭天。
之所以记忆这么深刻，是因为商叶初小时候很喜欢喝牛奶。因为大人说喝牛奶能长个。但却很少能有机会喝到，家里只有四弟商嘉宇能每天喝到牛奶，二妹三妹偶尔能喝到商嘉宇喝剩下的，至于商叶初，只能舔舔奶底子了。
因此，上一世，看到黄牛和粉丝将牛奶倾倒入沟渠的视频时，商叶初心中的迷茫和震惊简直无以复加。这件事给她混沌的大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即便重活一世也记忆犹新。
一看到季君陶要搞男团，商叶初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算算时间，大清朗快开始了。真按照季君陶那个搞法，到时候青凭娱乐哭都没地儿哭去！
商叶初加入青凭娱乐，给公司带来了不小的变数。原本的时间线上，季君陶现在应该还在猥琐发育阶段，不会这么大张旗鼓搞什么男团的。可商叶初为青凭娱乐带来了源源不绝的新人和财富，季君陶比上辈子宽裕多了，步子自然迈得大了点。
好在商叶初拼尽全力地拦住了，否则季君陶这颗商界之星，恐怕要在这上头摔个不小的马趴。
叶芽圈内现在对商叶初的态度，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多数辱追粉已经闭麦了——看看隔壁《塔楼》和《mAREE》的惨状吧！《塔楼》本期杂志封面人物是英杰，也是个当红的流量小生。粉丝为他冲了一千万的销售额，紧紧跟在商叶初屁股后，天天加油打气要超越商叶初。结果《塔楼》被强制停刊下架，这期刊物成了黑户。别说拿出去吹销量了，不被人骂扫把星都要烧高香了。
打了多日的第二次植物大战终于鸣金收兵。叶芽们转过头来，惊觉商叶初的黑粉们已经跳了多日，连忙大惊失色地抄起家伙什，准备夺回失地。好在季君陶下的职业粉丝起到了维稳作用，才没让她们真的再次出征。
清朗期间搞粉圈大战，不是往枪口上撞么？
对此，商叶初还是颇为满意的。虽然早料到叶芽会爆炸，可骂了这些日子，也该消停了。每次登录小号首页都在打架的感觉实在让人心情不好。还是看她们夸她舒服。
至于原本就支持商叶初的那批粉丝，现在对商叶初更是已经接近盲目的崇拜。商叶初在她们口中，已经变成了高瞻远瞩的神人、高洁傲岸的艺术家、高尚至极的小天使。商叶初每每看到这些言论，多少有些赧然。
没错，商叶初早就知道了清朗行动即将开始。甚至于——不如说，她利用了这件事。
《天半》热播期间，商叶初虽然忙得焦头烂额，却时刻未曾忘记关注娱乐圈内动向。在看到网络上那个名叫《光年起航计划》的节目的一瞬间，关于奶票、倒牛奶、清朗行动的记忆，顿时复苏了。
最初，商叶初并没打算沾边，反而相当避而远之。天雷沾不得！
《缪斯》等杂志当初屡次邀请商叶初，而被商叶初拒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叶芽什么德性商叶初还是有数的，万一搞出什么冲销量的事迹来，被官方抓了典型，那可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
可某个消息，改变了商叶初这种保守的想法。在得知那个消息后，商叶初几乎寝食难安，满脑子都在想这件事情。
恰好《缪斯》在这时又发来了邀请，商叶初权衡再三，最终咬咬牙答应了下来。
《光年起航计划》的倒牛奶事件是个锚点，在这之后，官方就会发布声明。商叶初拍摄杂志的时候，牛奶投票事件还未发酵，中间有十几天的空档。
商叶初掐准了时间，赶在这个空档中，发布了那条号召理性消费的微博。
这当然是冒险。万一商叶初记错了时间，或者《光年起航计划》热度远不如上一世，事件没发酵起来，商叶初都会变成笑柄，粉丝们也会变成圈内的笑话。至于时尚圈的封杀，那就更是意料中事了。
可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豪赌。无数垫脚石铺成的青云路，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踏足？万丈黄金搭起的通天梯，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登上？缩手缩脚的人，永远只配拥有缩手缩脚的一亩三分地！
没错，虽然在季君陶面前表现得仿佛高洁无瑕的圣人，但商叶初远没有自己说的那么高尚。那些真挚动人的句子，只是为了说服季老板而已。
季君陶鬼精鬼精的，且对商叶初知根知底。如果能让她相信，商叶初是为了粉丝、出于人品而抵制冲销量行为；那么，商叶初想要取信的所有人，也都会相信这一点！
她爱她的粉丝们，利用起来却也毫不手软。愧疚之心确实有，但商叶初相信，如果叶芽们知道她为之豪赌的东西是什么的话，一定会原谅她的。
季君陶的郁闷很快就结束了，就像这个闷热的九月也终于要过去一样。
“叶。”
季君陶恍惚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
“怎么了？”
“华视那边发来了……发来了文件。”
“什么文件？”
季君陶咽了口唾沫：“说要邀请你……邀请你拍摄一个公益广告……还要……”
“……还要什么？”
“担任什么，公益大使？”
第406章 时代的回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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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不会喜欢她，但很难不知道她。”近日在网上，有人发出如此感慨。
这个“她”所指的，正是最近火遍全网的谍战大剧《天半》主角李益明的饰演者——叶初。
自7月15日登录汝关卫视晚间黄金档以来，《天半》势如破竹，屡创佳绩。收视一路高涨，相关话题持续刷爆社交网络。无论是街头巷尾，排队就餐，还是食堂大电视机上放映的“下饭剧”，朋友圈各年龄阶层分享的截图录屏，都少不了这部剧的影子。
在大结局当日，《天半》更是创下了破八的收视神话，成为近十年国产剧收视冠军。考虑到这个数字诞生的日期，是影视综艺、各色节目种类极为丰富的今天，这一成绩，几乎可谓之神话。
更为惊人的是，电视平台的收视率，似乎并未影响到网播平台的热度。据推奇视频官方公布数据显示，截止到大结局播出当日，《天半》网播量已正式突破百亿。成为国产剧史上第一部在播期间进入百亿俱乐部的剧集。
推奇视频凭借《天半》获益多少，究竟是未解之谜。不过，笔者曾与一位推奇视频内部工作的朋友闲谈。朋友称，“老总（指推奇视频总裁张奇山）最近高兴得吃胖了六斤。”
在抖音平台，《天半》话题总播放量，已经突破了300亿。主角李益明与重要角色陆怀章的个人话题播放量，也分别突破了80亿与50亿。pi站上，李益明与陆怀章的鬼畜视频，最高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两千五百万。至于微博、绿瓣等平台的相关话题和讨论量，更是不可胜数。
“第九局盗圣”、“两袖清风搂不住，一双妙手捉银来”、“这等大事，改日再议”、“党国心腹——大患”、“一局七卧底，国府两栋梁”、“资本主义大毒草”等热梗，刷屏社交网络。李益明与陆怀章的表情包，已经成为了网上交流之必备附件。
年轻网友们还将剧中角色两两配对，组合成了许多令人忍俊不禁的“cp”。如李益明与黎如晦的“黎明夫妇”，李益明与谛听的“滴沥cp”，李益明与程岱青的“青梨cp”，李益明与何夕的“惜命cp”，甚至有李益明与陆怀章的“寇校长左膀右臂”组合等。在社交平台成为火爆话题。
互联网平台上的火热蔓延到了戏外。
一本名为《胜天半子》的官场小说，被误认为是电视剧《天半》的原着，一周内畅销近三十万册，又由于奇高的退货率，迫使商家和出版社不得不在简介中打出声明：“本书与在播剧《天半》无任何关联，请读者谨慎购买。”
对此，《天半》编剧郑博瀚称，《天半》是基于真实历史资料改编的剧本，直接拍摄，没有“原着小说”。据汝关卫视工作人员透露，《天半》原着剧本的校订工作已经进入中后期，预计十月初即可出版，在线上平台售卖。剧改小说也已经在撰写中，由郑博瀚亲自操刀。
李益明同款贝雷帽、围巾、派克金笔、胸针、窃听器式耳环、织有密文的护腕，甫一播出，即在互联网上成为爆款。往往是新的一集刚刚播完，宝淘与拼好物上便已出现同款商品链接。其中，汝关特产纹样贝雷帽、围巾与护腕即便是在暑热时节，也已经卖到脱销，只能预订购买。大量的盗版与仿品充斥购物网站，令汝地商户头疼不已。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商户控诉道：“李益明围巾上的花纹，是汝关特有的一种草植，叶子纹样与别处不同。那条围巾一看就是手织的，价格不菲。网上的盗版花纹模糊，颜色错乱，质量很差。叫别的省的人看了，还以为汝关人没品味呢！”
汝关传统乐器渚筒的宝淘店销量，在一月之间，暴增了1100%，当然，由于渚筒学习难度极高，大多数渚筒被网购回家之后，都被闲置了。一位在抖音平台上直播渚筒教程的音乐人，在七月初粉丝量还不足一万，到现在，已经突破了七十万。
电视剧的热度带动了旅游业的发展。据一份旅游网站上的后台数据显示，“汝关”、“李益明故居”等关键字，搜索率高涨。而在生活网站红薯上，“去汝关看雪”、“汝关赏雪攻略”、“天半拍摄路线还原”等帖子层出不穷，最热帖达到五万以上收藏。
高考结束后的暑期，有许多年轻学生群体来到汝关打卡。一位名叫小红的同学说：“我参与了汝关组织的红色活动，探访了许多名胜古迹。在其中感受到了更深远的精神和意义！”
与惊人的热度并行的，是亮眼夺目的口碑。截至本报道撰写当日，《天半》在某书影音平台上的打分人数已经突破39万，评分上升至9.0分。正式迈入“神作”门槛。这也是近五年来，唯一一部突破9分的国产剧。
《天半》之中，可谓群星璀璨。在叔叔群体中大受追捧的陆局长，深受年轻人喜爱的组长谛听，话题度极高的成长系角色黎如晦……然而，在这片星光熠熠的海洋中，最牵动观众心弦的，仍然是她——主角李益明。
在一系列近二十万人参与的微博投票中，有十七万人选择了“希望李益明活下来”，有十二万人选择了“希望《天半》有第二部”。而在《天半》最喜爱角色的投票中，李益明的票数高达十一万，占据总票池一半以上，大于其余九个角色的总和。
…………
——摘自《华阳晨报》官方账号，2018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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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与李益明绝佳的互联网风评不同，李益明的饰演者叶初，在网络上似乎争议颇多。
这一现象是怎么造成的？笔者探访了一些网友，查阅了一番资料后，讶异地发现，叶初的走红，并非“一夜爆红”，而是脚踏实地，早有先兆。
早在《云倾记》中，叶初的表现就颇为亮眼。其所饰演的角色平昭帝，在互联网上引发了巨大争议。至今仍有网友争论，她在最后，是否处死了那些宫人。以及，她是否能做一个好皇帝。
虽然讨论度极高，但这只是叶初向互联网投下的第一颗石子罢了。
其后，在华视出品的系列数字电影《萧凤阙》中，叶初首次担纲主角，饰演了为国为民的侠客萧凤阙。这一系列电影成绩相当不错。绿瓣评分均在8分以上，收视率表现极佳。大结局《萧凤阙之归去来》，更是突破了华视六套收视纪录。
这一系列电影，成为了华视“一七二一百花齐放”工程的门面，被业内誉为国民级通俗作品成功改编的经典案例。至今，华视六套仍不时重播《萧凤阙》系列。在华视六套官网上，“一七二一百花齐放”工程系列作品栏目中，《萧凤阙》系列位居首位。
叶初诠释的萧凤阙，不但得到了广大观众的喜爱，更得到了原着作者江上弄潮生女士与原着书迷的认可。萧凤阙个人主页账号，在微博上已与演员叶初互相关注。江上弄潮生女士更是在今年为叶初庆生，配文曰：“但将千岁叶，长奉万年杯。”并在采访中笑称，叶初诠释了她理想中的萧凤阙。
江上弄潮生透露，《凤戏游龙》系列小说，将在六十周年之际，出版经典珍藏纪念版。届时，书名将正式改为《萧凤阙》，叶初将在《萧凤阙》经典珍藏纪念版中作序。
而叶初探索电影的步伐远不止于此。同年，叶初出演文艺电影《哑婆》，创下了一亿票房的佳绩。在文艺片中，这个票房已属于一流梯队。
在电影中，叶初突破自我，饰演了一位复杂的、典型的华国新生代少年关越，诠释了一代华国少年群体的挣扎、迷茫与奋斗。叶初也凭借这一角色，获得了映世奖最佳新人奖。
…………
——摘自《不死鸟日报》，2018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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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内普遍认为，虽然叶初的成名角色是《天半》中的李益明，但演技最好、情感最外露、突破最大、最典型的角色，非《哑婆》中的关越莫属。这一形象填补了华国影史的空白，至今仍被许多电影人津津乐道。
在《哑婆》上映之初，曾有导演质疑其为流毒无穷的“麻袋电影”。但很快，《哑婆》导演便做出了澄清。目前，业内普遍认为，《哑婆》是一部较为真实地反应了时代变迁和少年成长心路的佳作，并无麻袋电影的谄媚之色，反而通过一位少年的成长，体现了时代的进步与发展。
而在《哑婆》与《萧凤阙》之后，万众瞩目的《天半》才正式登场。并为叶初带来了难以想象的热度，让其迅速火遍大江南北。
在2015年，柳永卿导演拍出谍战剧收山之作《孤柳》之后，曾有人哀叹：国产谍战剧的大门已被关上！
此话意为，《孤柳》太过成功，太过完美，国产谍战剧套路已尽，以后拍无可拍。
然而不过三年，《天半》横空出世。向众人证明，国产谍战剧还没有断流。
李益明这一角色，成为了影视剧红色谍战人物中的代表形象。一代青年人为之魂牵梦萦，一代年长的观众，也为之感怀不已，仿佛回到了那个为理想熊熊燃烧的年代。此外，传统谍战剧多以男性为主角，李益明以女性之身，为这一雄性气息过重的题材，带来了一抹清新温柔的颜色。实属难得。
至今，我们谈到谍战剧，《天半》仍是绕不过的话题。
此后叶初所为，更是令人称奇。2018年被视为粉丝经济元年，在那一年，叶初拍摄了她人生中第一本杂志。如我们习以为常的那样，她的粉丝为其冲刺销量……
在这个关键的档口，叶初公然站出来，呼吁粉丝理性消费，可谓冒天下之大不韪……叶初的粉圈产生了激烈的动荡……
叶初作为新生代艺人中的“顶流”，竟有如此魄力，即便是在今日看来，也令人瞠目结舌。
…………
然而，很快地，着名的2018年清朗公告发出，内娱迎来了一次大地震。许多艺人落马于城下，大量综艺节目下架关停。叶初的“不智之举”，迅速一扭风评，成为了“青年表率”、“艺人楷模”。被当时的网络营销号大加赞扬。许多艺人和杂志纷纷效仿，在清朗公告发布后，模仿叶初的格式，发布了声明。如今的杂志线上限购机制，基本始于那一次。
此外，青凭娱乐纳税积极，是当时娱乐圈极少见的、没有税务问题的娱乐公司，也保证了叶初的“根正苗红”……
厘清了这些之后，华视邀请叶初，担纲“厉行节俭，抵制浪费”公益广告的主演一事，便不那么令人意外了。
这件事对叶初的影响是深远的，至今，仍有人争论，叶初演艺生涯中最重要的转折，到底是《天半》，还是这次公益广告……
…………
纵观叶初的演艺之路，似乎顺风顺水。然而只要稍加了解，便能看出，叶初的火爆并非偶然。
众所周知，在饰演《云倾记》中的平昭帝之前，叶初曾在一年内，于各大片场，跑了二百多个龙套。
这些小角色，为叶初带来了扎实的演技和功底。为她日后的角色诠释，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天半》导演徐瀚文就曾透露，叶初是她这一年龄段中，他所见过的演技最好、天赋最高、最勤恳敬业的演员。若非如此，李益明这一角色，是断断落不到叶初头上的。
此外，除却个人的努力，时代的风口也极为重要。2017至2018年，互联网越发普及，传统电视台，已隐隐有日薄西山之兆。
《天半》集结了顶级电视剧导演徐瀚文、顶级编剧郑博瀚、汝关的顶级制作团队和砸钱式宣发。加上一个刚刚演完《哑婆》和《萧凤阙》，实力得到突破，意气风发，野心勃勃的叶初……这样的梦幻阵容，至今难以复制。
…………
除却质量过硬外，白天重播轮播制，也是《天半》成功的重要一环。白日重播，使得《天半》能够错峰覆盖不同人群，构建沉浸式传播环境，强化集体记忆，通过重复曝光提升记忆度。大大提升了《天半》在线上、线下的讨论度。
这样的效果，在今日是不可想象的。在互联网使用者平均每6分钟切换一次内容的如今，观众注意力早已高度碎片化。此外，也很难再有一部剧，能像《天半》那样，无论在哪一分钟打开，都能迅速攫夺人的心神了……
《天半》的重播策略，是传统媒体时代最后一次成功的教科书案例。其核心逻辑，是通过控制播出渠道，配合优质内容，来强制塑造全民议题。这种能力在如今这个时代已成绝响。
此外，在《天半》剧组成员的联合建议之下，汝关首次采用了台网联动式宣发。并将网播时间调整至电视台播放同日。此后两年之内，黄金档大剧普遍沿用23点跟播模式，形成行业惯例。
…………
开放二创，在当年无疑是极为大胆的举动。无惧网播分流，既体现了汝关对《天半》的自信，也体现了汝关卫视作为电视时代霸主的气魄……
《天半》的短视频营销，是行业公认的首个二创带动原作的成功案例，至今仍是网剧营销的主要手段之一。甚至成为了宣发标配。
此外，李益明身上的谍战英雄标签，也极大地便利了官方的背书。“李益明”已经成为了一种文化符号，代表着理想者的文化符号。
天时，地利，人和。造就了《天半》不可复制的成功，也成就了不可复制的叶初。
汝关大学传媒系教授洛青如是评价：“李益明之后，再无全民集体记忆级别的剧集角色出现。这不仅是演员的光荣，更是传统电视媒体最后一次伟大的胜利。”
《天半》，被誉为“电视时代最后的余晖”。而叶初，也成为了电视时代的最后一位巨星。
——摘自《新纪元报》文章，《为什么是叶初》，20xx年x月。
第407章 绯闻
“帝都不比横市，你去了那边，万事当心……”
“我知道了，奶奶。”
“那地方我年轻时去过两次，一颗雨点子劈三瓣儿，能浇湿两个有乌纱帽的。小季虽然做起来了，手还暂时伸不到那头去。”
“季总也是这么说的。”
“……”
商叶初一边听着老太太絮絮叨叨，一边摆弄着自己的小玩意儿们。
日用品到帝都那边买新的就可以，衣服有助理打包。但一些私人用品，商叶初坚持自己收拾。
华视的邀约，是一个以“艰苦奋斗，砥砺前行”为主题的公益广告。至于那个公益大使的名头，只是有些风声，还未确定。
胡老太太还在那头叮嘱着，商叶初满口答应着，有些心不在焉。
无论是公益广告还是公益大使，有个流程都是绝对省不下的，那就是政审。也就是对候选人的背景调查。
身为公众人物，直系血亲至少要是没案底的普通人。祸不及家人之类的蠢话听听就行了，没人想看罪犯子女站在大荧幕或者地铁广告中咧着大嘴做青年表率。
商叶初暂时不用担心商家人有污点记录。商家人虽然一言难尽，但暂时还没到违法犯罪的地步。
可今日老老实实，不见得明日也清清白白。
离家两年，关于商家的记忆却已经有些磨蚀。但商叶初分明记得，她那好弟弟商嘉宇，长大后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泡夜店，脚踩几只船，勾搭小艺人。这些事在上一世没给商叶初造成太大的影响，因为那时候她名气不响，少人在意。而今今非昔比，商叶初的名气翻了数倍，受到的审视自然也严苛数倍。如果商嘉宇再像上辈子那样找事儿，商叶初一定会被他拖累。
从两年前第一天离家开始，商叶初就在思考如何与商家脱离关系。至今也没想出办法。
现代社会严格的人口普查制度，让这件事变得难度极高。
这件事不能交给任何其他人来做，因为无论落在谁手里，这都是天大的把柄。商叶初不敢对任何人交付这样的信任。
商叶初思绪纷乱，连胡老太太什么时候挂断了视频也不知道。一想到官方政审可能会审到商鸿轩和季雅头上，烦躁得恨不能将一口牙咬碎。
越想越烦，干脆将整包的东西丢下。走到书房，拉开最隐蔽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盒子。
掀开盒盖，露出小半盒的身份证。每一张上面的人都与下一张有些微不同。每张身份证上都打了一个孔，意味着这张证件已经作废了。
因为容貌变化，商叶初的身份证换得很频繁。好在，时代在发展，跨省异地办理证件已经普及。公民如因微小的相貌变化，需要换领身份证，只要带着原身份证去现居住地公安机关重拍就可以了，不需要户口本。
一根红绳穿过孔洞，将这些已经失效的卡片串成了一条别致的项链。
商叶初捞起唯一一张没有孔的身份证，那张证件上的人，与她的容貌已经一般无二。
籍贯上的“温城”二字刺痛了商叶初的眼，商叶初将身份证抽出，塞进手包里，不再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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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
国内的三大影视公司中，天鼎娱乐和冠均世纪的总部都在帝都。只有迈塔影业的总部在横市。
华视的招待处处妥帖，飞机一落地，商叶初便看到了接应的人——是小冯。拍摄《萧凤阙》的时候，小冯是导演易天照的助理之一。没想到回了帝都大本营，竟然干起接机的营生了。
看到一个全副武装，戴着黑口罩、大墨镜和鸭舌帽的生物从cIp通道走出来，小冯愣了几秒，才意识到来人是叶初，连忙迎了上来。
在贵宾厅里，商叶初才敢摘下口罩喘一口气。几个私生粉不知怎么查到了她的航班信息，一路围追堵截到了机场。好在商叶初机灵，用棉垫把体态塞得臃肿，又戴了一顶蘑菇头假发，安上了浓妆艳抹的假睫毛，这才躲过了这群疯狂的粉丝。
小冯一边笑容洋溢地介绍情况，一边引着商叶初到了酒店。刚下飞机，总要休整一天。
“叶姐应该还留着我的微信吧？”小冯笑道，“明天我再来带您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当然留着。”商叶初掩唇轻笑，“咱们剧组那段日子多快活？我现在还惦记着易导呢。”
“易导也常说起您。”小冯挤眉弄眼，“总抱怨新戏的演员没你这悟性。——可别跟别人说啊。”
“易导最近在拍什么戏？”商叶初带着两分好奇道。
“《铁胆侠心之天下无盗》。”小冯道，“自从《萧凤阙》之后，台里的武侠片就都归易导了。易导总是跟我吐槽，说每天看着演员吊威亚飞来飞去，都快得飞蚊症了。”
寒暄了几句，送走了小冯。商叶初倒在床上，打开了手机。
季君陶的消息横在屏幕上：【到了吗？】
商叶初懒得打字，回了个点头哈腰的表情包。
下一秒，视频电话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商叶初不情愿地点了接通。和私生斗智斗勇一顿比拍戏还累，商叶初现在只想清净清净。
季君陶的大脸铺满视线，商叶初懒洋洋道：“什么事？”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更好的消息。”季老板笑眯眯道，“想听哪个？”
“更好的消息。”
“切。”季君陶撇撇嘴，“没劲的人。更好的消息就是我联系上了帝都那边的老同学，你有事可以找他帮忙。一会儿我把联系方式发给你。”
“哦~”商叶初意味深长道，“能帮多大的忙？”
季君陶想了想：“五分熟，把握好尺度。别欠太大的人情。”
“我知道了。好消息呢？”
季君陶眨了眨眼睛：“时山又和女星传绯闻了。料子现在压在栾青手里。”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商叶初霍然坐了起来，紧张道：“和谁？”
“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人。”季君陶神神秘秘道。
绝对想不到的人？
“那就是我认识的人了。”商叶初从记忆中挖掘着自己认识的女星，“魏宣？两人再续错失的缘分？”
“不是。”
“王觅云？破镜重圆？”
“怎么可能。”
“那还能有谁……不会是你吧！”商叶初瞪大了眼睛。
季君陶露出恶心欲吐的表情：“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喜欢美少年！再说，我算哪门子女星？”
季君陶这两年的床上伴侣们确实都是清秀纤细柔弱挂的，审美相当固定。有几位的相貌比商叶初还阴柔。这一点毋庸置疑。商叶初捏了捏肩膀，不耐烦道：“我想不出了。你再卖关子，我就去问咱妈了。”
“就知道你个猪脑子想不到。”季君陶得意道，“是苏歌。”
商叶初：“……”
商叶初：“。。。”
商叶初露出龟裂的表情：“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她……她……”
苏歌前几天还羞嗒嗒地想通过商叶初的门路，请那谁出来吃饭呢！怎么一周不到，就换乘了？
难不成是秦天野这老菜帮子吃腻了，终于想换换口味？
商叶初说不出苏歌和秦天野那些酸掉牙的爱恨情仇，只能梗着脖子道：“苏歌她前几天还跟我联系来着，看起来没有恋爱的迹象啊。”
难道是时山的新戏即将和苏歌合作，所以提前预制一下感情？
“谁管她和时山真谈假谈。”季君陶摩拳擦掌，“反正时候到了。比咱们预计的还要快一些。”
商叶初攒眉分析道：“清朗活动正热，栾青未必肯下手。”
“他忍得住，他的粉丝可忍不住……栾青粉丝的智商和爬山虎约在伯仲之间。”
“行。”商叶初放了心，“那就按原计划来。步子要稳要缓，别太着急，露出咱们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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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朗活动下的微博，每天都很热闹。不是这个明星的大粉被封，就是那个艺人逃税被查。2018年被称为内娱塌房元年，一个又一个大瓜砸下来，大家已经渐渐麻木了。
这一天，在一群艺人资讯中，突然冒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话题。
#沣阳查处全国首例pUA教学团伙#
pUA一词早已有之，然而登上热搜还是第一次。夹在一群塌房塌到厌倦的话题中，显得格外醒目。
围观群众们好奇地点了进去，顿觉触目惊心。
pUA，意为情感操控和剥削。通过贬低、孤立、打压和道德绑架等手段，对某人进行精神操控，最终实现驯化。
在互联网上，pUA最初以恋爱技巧的名义传播。随着时间的推移，负面案例渐渐增多。许多网站上出现了揭露pUA行径的话题。在2017年底，已经有不少媒体在使用这个词了。
在今年五月，沣阳的网警顺藤摸瓜，查处了国内首个pUA教学团伙“养鸟联盟”。这个教学团伙劣迹斑斑，不知有多少无辜的受害者栽在他们手上。查处这个组织，无疑是大功德。但由于pUA一词在2018年并未广泛流传，所以舆论热度不高。
不知怎么，时隔四个月，这条话题竟突然登上了热搜。
围观群众抱着“为什么几个月前的事情会突然上热搜”的好奇，点进去看了一圈，心中的疑虑渐渐转为愤怒，最终变为了惊惧。
那些令人作呕的手册，令人胆寒的课程，让人触目惊心的聊天记录，裹着“我爱你”、“我都是为了你好”的糖衣的剧毒……
这条话题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几乎每个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生活的影子！
“你脾气这么差，除了我谁受得了你？”
“我都是为了你好！”
“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竟然这样对我？”
…………
人最怕照镜子。
原本不温不火的热搜话题，经过一夜的发酵，并未跌落热搜榜，反而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上了热搜榜一！
第408章 偶遇
社会话题与娱乐话题不同，比起后者，社会话题的影响力更为深远。
pUA相关话题，因为引发群众共鸣，切近日常生活，讨论度持续高涨，热度格外持久。连带着其余艺人或大或小的黑料，都不那么惹人注意了。
这样热热闹闹地讨论了两三天，pUA事件的热度仍未过去，一条新的桃色新闻又冒了出来。
＃时山 苏歌 恋情＃
时山是顶流，苏歌经常与人炒cp，话题度极高。这条热搜甫一出现，便立刻冲上了榜一。
说来好笑，这件事情，居然不是任何营销号曝光出来的，而是一个素人账号发布的。
该素人称，自己在餐厅吃饭，偶然从玻璃的反光倒影上看到了两个人，便随手拍了下来。虽然照片画质模糊，且没有指名道姓，可谁看不出来，图上的人，分明是时山和苏歌？
爬山虎们的心顿时悬了起来：苏歌是真正的资源咖，演技差口碑烂。无论是和她合作，还是和她谈恋爱，都是对时山绝对的拖累。
好在，比起当初出演《天半》二番时的沉默，时山工作室这次回应得很快：
【假！不信谣不传谣！】
一场虚惊。
这件小插曲很快平息了下去。松了口气的爬山虎们这才来得及重整旗鼓，准备寻出罪魁祸首。
最先攻击的当然是那位发消息的素人。爬山虎迅速集结，将这个素人的主页冲了个落花流水。一边用各种巧妙的言语辱骂着对方，一边艾特时山工作室，让工作室赶紧把这位网友挂黑。
娱乐圈一切对时山不利的事情，在爬山虎看来，都有幕后黑手。这次的幕后黑手又是谁呢？
发布消息的这人的微博首页很干净，无法鉴定出粉籍。但结合最近的状况，分析一下谁有解绑提纯需求，爬山虎姐姐们很快锁定了方向——
一定是叶初干的！
不消说，又是一场恶战。好在叶芽今非昔比，早就不是被爬山虎们压着打的小趴菜了。不过清朗行动下，双方都不敢做得太过火，这一场战争，不过浅尝辄止，便鸣金收兵了。
这只是一桩小事。没有任何人放在心上。叶芽和爬山虎平均每三天就要发动一场战役，别说粉圈了，连路人都看烦了。
对粉圈和路人来说小，对某些群体而言，这件事就未必无足轻重了。《天半》给叶初和时山吸了一堆RpS粉（真人cp粉），每天嗷嗷叫着分析叶初和时山之间的真爱迹象。现在时山突然冒出了新的绯闻对象，这部分粉丝顿时大受打击。即便时山第一时间跳出来澄清，照片上的时山和苏歌那么亲密，也足够让人恶心了。
在绯闻爆出当日，一位名叫“山中有叶”的cp粉，毅然决然地脱粉了。
＠山中有叶：
【嗑不动了。
真的嗑不动了。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自欺欺人。骗自己说阿叶对ss是特殊的，骗自己说他们是灵魂伴侣。但是随着考古，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我也就越无法说服自己。
爱心便当，是ss的舅舅批发的；
无微不至的照顾，是每个人都有的；
互动的小手势，是通用的；
那些互动中的情话和暗示，是换换皮再重复利用的。
就连最嗑的《星动当夏》，现在想来，也不过是汝关的台本罢了。
我们以为的特殊，不过是过往残渣的萃取；我们以为的心动，不过是别人吃剩的残羹冷炙。哪有什么跨过千山万水去爱你，只有一个游刃有余的情场老手，在玩着同一套把戏罢了。
此号不会再更新，就当是对过往犯傻的纪念吧。想要继续嗑的朋友我不拦着你们，毕竟人生在世，总得吃点甜头，骗一骗自己。】
配图是许多动图和截图，画质从模糊到高清不等。图上是时山和各种各样的女人的亲密互动。还有一些采访的截图，图上的时山对不同的女星说着甜言蜜语，但内容都差不多，乍一看，显得有些滑稽。
那些女星，无一例外是过往与时山有过合作的艺人。若说一张图两张图还可以作假，那么这些图的数量之多，种类之丰富，实在由不得人不信。
这条微博在叶初和时山的cp粉圈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本就因为苏歌动荡的粉圈，这下彻底闹翻了锅。
时山是老派的话题王者，叶初是新晋的顶流。这两人相关的花边新闻，商业价值很高。营销号们顿时像闻到了血味的苍蝇，蜂拥而至，开始搬运起山中有叶发布的内容来。
【时山的前女友们，个个都是颜值爆表的大美人啊！】
【时山怎么每进入一个剧组都要谈一段……】
【山叶cp粉脱粉：我的心动，只是剩饭菜。】
【卧槽，以前怎么不知道时山有这么多前任？玩得真花啊……】
这些营销号还互相拱卫着，一起冲了个热搜，话题名叫＃时山 前女友＃。
虽然话题劲爆，配图丰富，但这件事，并未激起多大的浪。内娱最近连着塌房了五六个艺人，时山这点事又没违法又不犯罪，已经难以在麻木的大众心中激起涟漪了。
【就这？】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情我愿地谈一段没啥吧。】
【时山又不是流量，人家是演员。演员还不能谈恋爱了？网友别管太宽。】
【虽然这么多确实难评，但山叶cp粉也是吃饱了撑的……】
【我竟然觉得还好[笑哭]，也不偷也不抢的，搞搞对象咋了。】
【男帅女美嗑到了[呲牙]】
【有些是废片吧？演出来的片段也能被营销号当宝贝。。。】
【山叶cp粉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时山以前的资料？好难猜啊。】
【难猜啥，某人想提纯的尾巴藏不住了呗。可惜时山行得正坐得直，没得逞罢了。】
【和平恋爱，和平分手。艺人：我愿意。网友：不，你不愿意。】
【时山这点事年年都拿出来炒有完没完？专注时山新戏《江南春》哈。】
【某液别买了，再买时山也是问心无愧的标杆艺人，和某些关系户天壤之别哈。人畜有别别蹭。】
爬山虎姐姐控评一向厉害，而路人又觉得这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因此，舆论并未倒向对时山不利的地步，只是稍有波澜而已。
有经验的圈内人，纷纷窃笑叶初手腕太嫩。提纯的手段这么粗糙猴急，结果什么也没捞到。
——————
被人惦记着的叶初，正跟在小冯身后，在帝都的光影世纪制片厂外景基地闲逛。
华视邀请商叶初参与的公益广告，即将在这里拍摄。小冯负责带商叶初进来蹚一蹚路，熟悉一下环境。
光影世纪制片厂的外景地不对外开放，想进来必须有通行证。商叶初掐着临时通行证进来，只觉严整肃穆，与横市影视城那种生机勃勃的氛围极为不同。
小冯正对商叶初介绍着环境，路过拐角，嘭的一声，商叶初与另一边赶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来人怀里的文件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商叶初顾不上揉吃痛的脑袋，连忙蹲下身，去帮对方捡文件。
“对不起，是我没注意看路……”
能进出光影世纪制片厂的人，身份往往非同等闲。商叶初可不想和这里的人闹出什么不愉快。
“没事。”
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传来，商叶初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抄起文件抬起头，在看到对方那张脸的瞬间，顿时浑身一僵。
来人生着一副儒雅俊朗的模样，传统文学中的一切风度翩翩的美男子，都能在他身上找到影子。只看相貌，年纪大约三十五岁上下。但商叶初知道，这人到年就要满四十五岁了。
“绍老师，”小冯忙道，“这是叶初。拍那个公益广告的。我带她来这熟悉一下环境。”
被称作绍老师的中年男子点点头，温和地笑道：“原来你就是叶初？真人长得比电视上还要精神些。”
商叶初咽了口唾沫，将手中的文件理齐，双手递到他手中：“谢谢……绍老师，您好。”
绍老师微微扬了扬眉：“你认识我？”
“不、不…我也是第一次见您。”商叶初清了清喉咙，“是刚刚听小冯说……”
商叶初太过紧张，话说得有些结巴。好在绍老师似乎很忙，也没顾得上注意商叶初的异样，寒暄了几句，便匆匆地走了。
绍老师走后，小冯奇怪道：“叶姐，你怎么了？绍老师人很好的，你不用紧张。”
小冯以为商叶初是第一次遇到光影世纪制片厂里的人，心里发怵。
“没有。就是觉得他长得有点眼熟，”商叶初状若无意地问道，“但是我又确实没见过他。他是谁啊？”
“哦。那你估计是在华视的官网上看到的吧。”小冯了然，“绍光济老师，咱们台的导演。”
小冯嘴里的“咱们台”，就是华视。
商叶初继续向前走，似是随口道：“跟易导差不多？”
“哪能啊。”小冯失笑，“别说易导了，就是徐瀚文，詹可祥，高三伏他们，又有哪个能比得过绍老师呢？”
商叶初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这么厉害？不过他来外景基地干嘛，是最近有什么新戏要拍么？”
小冯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什么。
咚咚，咚咚。
商叶初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在胸腔跳动的声音。
小冯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的级别太低，不过好像是挺重要的项目吧……”
第409章 酝酿
绍光济。
这个名字，对Z时代的年轻人而言很陌生。
绍光济二十出头的时候，跟着自己的老师拍纪录片。走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见证过无数繁华、欲望和享乐，也见证过许多穷困、腐朽和黑暗。
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绍光济与自己的老师拍出了许多震撼人心、揭露社会现实的纪录片，如《黑白窑》《日薪三元的人们》《水上一代》等。引发了巨大的社会反响，一度震惊世界。并在海外获得过大量的纪录片奖项。但很快的，绍光济的老师被封杀，远走海外。离去之前，将自己所有的人脉和资源，都留给了自己的徒弟。
也许是老师的遭遇让绍光济心有戚戚焉，三十多岁的绍光济不再拍摄纪录片，而是回归家庭，和妻儿好好地享受了几年天伦之乐。
这几年中，为了维持生计，绍光济做起了编剧的行当。写了些轻松愉快的小品文和短篇剧本，卖得不错。江山代有才人出，一茬又一茬的新导演出世，这位纪录片导演很快便被遗忘了。
绍光济四十岁的时候，被华视邀请重新出山，拍摄了大量的反腐纪录片。本是为了响应时代号召，配合官方宣传。没想到成片轰然震动，再次引发了巨大的声潮。社会反腐话题声量大增，民众反腐激情高涨。
绍光济不得不急流勇退，再次隐退。这一次，他意识到，拍摄纪录片，日子容易不太平。这位导演编剧兼于一身的角色，在不惑之年，终于决定转行，向“虚构的纪录片”，也就是电视剧和电影进军了。
绍光济功底扎实，拍摄的几部历史剧和传记片反响都不错。当然了，比不上徐瀚文那样的商业导演抓人，但水平稳定，高产高质，很快地，在几年之内，又混成了华视的御用主旋律片导演。
绍光济四十四岁这年，读到了一篇小说。那篇小说让他惊为天人，夜不能寐。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自己的传记片康庄大道，转而为这本小说的影视化奔走起来。幸运的是，这本小说的调性恰好与官方宣传需要相符，绍光济非但没有遇到阻力，反而得到了不少帮助。
那本小说的名字叫……
商叶初翻看着手中的纸质书。这本书她已经读过无数次，阅读速度近乎一目十行，很快就翻到了最后一页的最后一句话。
“祂全自动地消失了，也许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又会徒劳地出现。”
合上封底，侧过书身，书脊上的书名和作者信息映入眼帘。
《艾晓东短篇科幻小说集》——艾晓东着。
艾晓东的名字，在国内也算如雷贯耳。准确地说，他是国内最具影响力的科幻小说作家，华国科幻文学的领军人物。在他之前，华国科幻长期处于小众领域，在世界范围内更是寂寂无名。在他之后，华国科幻才走向了世界。
在艾晓东的作品中，最广为人知的，莫过于《时间球体》和《十二万九千六》。曾有教授评价，“这两架马车，将华国科幻水平拉到了世界轨道上。”至于其他科幻作品，也获得过诸多奖项。用科幻巨擘来形容他一点都不为过。
与许多作家一样，艾晓东也写过许多精美的小短篇，出名之后，集成集子，出版赚些散碎银子。
商叶初所读的这篇小说，正是艾晓东的短篇小说中的一篇。名字很短，只有两个字。
《天君》。
自从重生之后，商叶初几乎每周都要读一遍这篇小说，到现在，几乎已经能把它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
商叶初不是艾晓东的狂粉，更不是这篇文章的信徒。读这么多遍，单纯是因为，这篇小说，就是绍光济准备改编的那部！
《天君》在艾晓东的小说中不算最出名的。其实用无人问津来形容更合适一些。
虽然《天君》最后一句话是“也许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又会徒劳地出现”，但实际上，这本小说，与艾晓东的成名作《十二万九千六》没有任何剧情关联，只是恰巧撞了这么一个数字而已。人气更是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
一来，这是短篇，很难有长篇小说的名气和影响；二来，这篇小说中的科幻元素实际上很少，反而夹杂着一些神话元素，云山雾罩的，可读性很差。
季君陶就曾嘲笑过商叶初的品味：“你怎么总是看同一篇？一个老头儿溜达来溜达去，最后嘎嘣死了，有那么好看么？”
盛闻之也不喜欢这篇小说，用他的话来说：“小说就应该是纯粹的故事，这篇小说想表达的东西太多了，反而成了四不像。思想性不错，故事性为零。作者不如去写申论。”
待到商叶初问盛闻之，这篇小说到底想表达什么时，盛闻之又卷着头发，说不出来了：“我也说不好，反正作者想的挺多。”
无论旁人多么不看好，商叶初依然在坚持读这本书。因为只有她知道，绍光济将会将这篇只有两万字的小说，改编成一部怎样的庞然大物！
《天君》……《天君》……
商叶初在心底默念着这两个字，忍不住放下书本，站了起来。心中的野望烧得她全身发烫，商叶初不耐烦地甩掉拖鞋，赤着脚在冰凉的地板上来回踱步。
怎么把这部剧本弄到手呢？
在帮绍光济捡文件时，商叶初迅速地扫了一遍所有文件的封面。里面没有《天君》的剧本。这很正常，绍光济不会抱着这么重要的东西四处窜行。
那就换一个问法，怎么把这部剧本的角色弄到手呢？
《天君》由绍光济牵头，中央放绿灯，资本插不进手，基本上所有角色都是内定演员内部消化。
希望渺茫。
即便如此，她还是想参演。
商叶初闭了闭眼睛。
上一世，她曾在《天君》中客串过一个小角色——一位因为科技飞速发展而失业的搞笑艺人，为了重新逗笑观众，不惜从万丈高楼一跃而下。
短短三天拍摄时间，给商叶初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那种壮美的场景、成熟的技术和理性的秩序，商叶初再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剧组中体会过。
小冯没有说错，绍光济确实是个好导演。即便经历了放养型导演郑博瀚，扎实型导演易天照，天赋型导演古文华，暴君型导演徐瀚文，在绍光济手下工作的那三天，仍然让商叶初念念不忘。
《天君》是华国科幻电影的里程碑，也是华国电影工业化的标志。它的诞生，标志着华国电影走入了一个新时代，是足以被写入教科书单列一章的壮举。
无论在它之后，有多少部电影的票房超越了它，都无法撼动《天君》的地位。而当时那位主演和投资《天君》的艺人，也成为了电影圈一号人物，不可打败的票房神话。其余的配角们也全都鸡犬升天，在电影圈内的资源取得了质的飞升。
《天君》的剧本和世界观早就构建好了，主演也已经内定。选定的主演是中生代艺人康武陵。但商叶初知道，大约在两个月后，康武陵就会因为出轨问题成为劣迹艺人，被绍光济捏着鼻子换掉。到那时，主角就会缺位。
成为《天君》的主演，无疑是妄想。《天君》原着中的主角是一位老头子。电影为了市场，将之改为了中年人。但不管怎么样，都没商叶初的事儿。商叶初就算手眼通天，也不能将自己变性，再把年龄改到四十岁或者五十岁。
重要角色也很难挖到手。《天君》中的主要角色基本都是男角色，商叶初总不能反串出演。花旦做得好好的，突然走起了小生赛道，全世界都没有这样的例子。
唯一一个适合商叶初的角色，就是剧本中的一位母亲。那位母亲温柔、智慧而坚定，最后为了拯救自己的孩子而牺牲。在《天君》上映时，赚得了一大片观众的眼泪，是很深的记忆点。连笨拙的商叶初都对她印象深刻，因为那也是她理想中的母亲。
虽然那位母亲的戏份不多，但电影圈的番位，不是看戏份多少，而是看演员地位高低。以商叶初今时今日的地位，如能出演，搏一搏，混个二番女主角或者特别出演不是问题。
华国电影里程碑的女主角或者特别出演——
在几个字在商叶初脑海中滚了一圈，溅起荡漾不绝的涟漪。商叶初贪婪地咽了口唾沫。太可惜了，如果能把“女”字去掉，或者将“特别”改成“领衔”，该多好……
算了，一口吃不成胖子。商叶初甩了甩头，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丢了出去。能搭上时代的列车已经很好了，总不能次次都做列车长。
即便是这个母亲的角色，也是不易得的。
《天君》原着小说极为冷酷，根本没有这位母亲的存在。这个母亲型角色，是绍光济为了增加电影的温情，自己在剧本中原创的。
这也就意味着，哪怕商叶初把《天君》的原着小说翻烂，也无法揣摩哪怕一丝的角色精髓。虽然《天君》的电影她看了五遍，但影像不像文字，无法背诵，商叶初只能记得大致剧情，却无法复刻表演需求。
《天君》将在今年年底开拍。绍光济很低调，到现在为止，选角都是悄悄地进行的——也就是说，在自己熟识的人脉中直接联络。等到两个月后，才会公开选角，到那时，就只剩下一些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缺位了。
商叶初懊恼地抓了抓发尾。这两年来，她一直想跟绍光济搭上关系。可绍光济所在的“京圈”和商叶初所混的“横圈”一向尿不到一个壶里，彼此间为对立竞争态势。横市和帝都远隔千里，绍光济又神龙见首不见尾，物理上根本接触不到。
再者说，以绍光济的地位，等闲小艺人根本搭不上线。而混成大咖，又需要拼命拍戏——反而失去了和京圈牵线搭桥的时间。
商叶初曾试探过时山，是否认识绍光济，得到了对方否认的答复：绍光济不喜欢詹可祥，连带着，作为詹可祥门生的时山，也和他没什么交集。
至于原着作者艾晓东，这人完全是神隐状态，成日家游山玩水。根本没人能捕捉到他的踪迹！
商叶初赤着脚转了几圈，又坐回位置上，打开了手机。
本想直接联系季君陶，点开微信，又想起了一件事，连忙点开微博。
今日的热搜也很热闹。看到热搜榜第一的话题，商叶初不禁挑了挑眉。
#天半剧组 pUA#。
第410章 澄清
“整个剧组都不允许跟叶姐说话……”
“要求我们一见到叶姐，就做出在背后议论她的样子。”
“叶初那段日子很难过，经常一个人偷偷排练或者偷偷哭。”
“我们当时也不知道这是pUA，只是觉得这是导演为了让叶姐入戏的手段而已。”
“只有时哥不听这些，还照常对叶姐很好。”
“是的，当时整个剧组只有时哥会跟叶姐说话。”
“**？**也是一样，不理会叶姐。”
“**非但没有帮忙，还跟着导*一起训斥叶姐……”
一排排令人触目惊心的聊天记录和照片陈列在热搜话题中，令来往者瞠目结舌。
放出这些消息的，是一位山叶cp粉。
@羊在山坡啃叶子：
【最近圈子里很动荡，很多小羊（时山与商叶初的cp粉昵称）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了。
本不想掺和圈内事，但有些脱粉回踩的朋友，连时哥是感情骗子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心里实在很难过。
以前当过群演，在影视城里也算有点人脉。这些是《天半》剧组的朋友告诉我的。句句属实。大家可以看看，到底是时哥欺骗感情，还是小羊们被有心之人带了节奏，误把这样的感情，当成了逢场作戏。
我想说的是，不要怀疑当初感动你的那些东西。那些爱是真实存在的，他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爱她，无视他人的流言，无惧世俗的眼光。】
配图除了聊天记录，还有几张《天半》剧组的演员证照片，以及几张模糊的动图。动图看样子是偷拍的。画面中的薛浩东身边围着一群人嘘寒问暖，而商叶初则被晾在一边。以及商叶初在晚间空无一人的片场中悄悄排练的动图。
这位粉丝的初衷显然是稳固如今动荡的cp粉圈，但有些话题一旦触碰，就难以收场了。
pUA相关内容如今正是讨论的热点，在几位大V转发之后，这条话题顿时冲上了热搜！
需要说明的是，在2018年，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这种东西，尚被群众视为可信的佐证之一；而没有像之后的年头那样，成为“原来是聊天记录截图，这下不得不信了”之类的烂梗。更何况，演员证和动图可是做不了假的！
原本正在内讧的叶芽们，一见到这条话题，圈子顿时为之一震。这些日子叶圈鏖战正欢，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却不想，原来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叶初受了这么多委屈！
这下子，内战也不内战了，辱追也不辱骂了，粉丝群不约而同地放下了自家人的恩怨，矛头一转，一致对外起来。
一位名叫“绝望弃妇风云再起”的粉丝，第一时间进行了不限圈抽奖转发。没办法，在互联网，这是最快的扩散消息的手段之一。
兵戈止息的萌追和辱追们，时隔多日再次携手，一致向徐瀚文和郑博瀚的微博冲锋而去。——虽然聊天记录截图打了马赛克，但码很薄，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马赛克下的名字是“导演”和“郑编”！
广大的路人也纷纷冲上了前线。负面新闻话题爆出来的一周内，是群众情绪降温的黄金时期；但，一旦在这段时间中有类似的负面新闻再次爆出，还未来得及降温的情绪，就会再次加热，热度甚至会远胜过第一次爆发之时。
《天半》火遍大江南北，拥有非同寻常的关注度。再加上pUA相关话题的热度，不过短短的一上午，话题便指数式引爆，闹得满城风雨。
郑博瀚和徐瀚文的微博下、《天半》的官博下、汝关卫视的官方账号下，聚满了义愤填膺的网友们。
【解释！】
【pUA吸血剧组真的死了。】
【不愧是你，老棺材。。。】
【郑博瀚还有脸炒作他多爱李益明，李益明的扮演者在戏外被霸凌也没见他管啊？？？】
【徐瀚文滚出来！徐瀚文滚出来！徐瀚文滚出来！】
【感情你们剧组除了时山没一个好人？[黄豆流汗]】
【为什么啊……我真的很喜欢这部剧，你们这样让我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叶初不是汝关人就活该受你们欺负？】
当然，也少不了趁机安利时山的爬山虎们。对时山照顾叶初这件事，爬山虎当然十分痛苦，但更多的是自得——还有什么，比让死对头欠人情债更爽？
【时山真是你组最后的良心了……】
【难怪删减时山的戏份哈，原来是因为他不肯和你们同流合污[捂嘴笑]】
【液压骂时山脸红不？你主子被霸凌的时候可是只有时山站出来了呢~】
【时山怎么这么好啊[流泪]】
汝关卫视的风评一向奇烂无比，以至于这条话题出现的第一时间，绝大多数网友都下意识地认为，估计是棺材台又带头作妖，让导演霸凌外省艺人。
尤其是，被围攻的郑博瀚，这次并未像往常一样，站出来舌战群儒，而是一反常态地保持了沉默。这似乎成为了某种心虚的证明。
一时间，微博堪称群魔乱舞。有被虐到了哭着去找叶初亲亲抱抱的，有在徐郑二人微博下大骂的，有去网络信息官方账号下请求严查的，有趁机鼓吹时山的……
绿瓣网友的态度更为客观冷峻一些，普遍认为，这是叶初的虐粉提纯手段。并嗤笑叶初这事做得太急，有背刺之嫌。
徐瀚文的微博被冲了二十多万条评论，郑博瀚被冲了十五万。已经是相当严重的舆情事故了。
《天半》是汝关的金字招牌，为了不影响到汝台，汝关卫视不得不去与叶初交涉一番了。虽然霸凌的事多半是真的，可是有那么要紧么？叶初未免忒不识相……
谁承想，还不等汝台出手，沉寂了几日的叶初的微博，竟然动了。
@叶初Leaves：
【无论是徐导还是郑编，都是我非常尊敬的老师。无论是事业上还是生活中，二位老师都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是我的良师益友。
请大家不要轻信网络传言，《天半》剧组中的经历，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之一。】
配图是许多合照。
与郑博瀚在综艺中拥抱的照片；叶初坐在显示器前，徐瀚文站在她身后，认真指导的照片；叶初从郑博瀚的饼干盒中偷拿饼干的照片；郑、徐、叶三人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事情，一起大笑的照片……
与那条引爆这番话题的微博相比，这些照片的内容无疑更充实、更清晰。再加上是叶初本人站出来说的，也就更加可信。
话题最热之时，事件忽然迎来了大反转，正主亲自下场辟谣，本来义愤填膺的群众们，顿时有些懵圈。
汝关卫视连忙顺杆爬上，忙不迭地转发了叶初的微博。紧接着，因病多日未上线的徐瀚文，也发了简短的四个字。
@文海浩瀚：
【清者自清。】
第411章 构陷
舆论风向转了。
互联网就是这样，二十分钟之前，郑博瀚的沉默还被网友解读为心虚。叶初和徐瀚文先后发布声明之后，郑博瀚的沉默，便又成了“清清白白，不屑争辩”的表现了。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坚持认为，叶初是被汝关卫视威胁了。毕竟是多年老台，能量很大，叶初屈服也不稀罕。这两波人各执一词，吵得昏天黑地。更有些情绪过激者，骂叶初不知好歹，白白辜负了网友的好意。
但很快，这两拨人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这一天注定是要载入内娱史册的日子。因为在这天傍晚六点十分分，一位男人出现了。
#林茵老公 录音#
最初看到这条话题时，许多人颇莫名其妙。因为林茵早就退圈了，她老公更是素人一个。拿什么录音出来？难不成是两口子要离婚？
但，点开录音之后，所有人顿时不这么想了。
“时先生，你能不能去看看茵茵？她真的很痛苦！”
“我很遗憾，但《海上海》已经结束了。”
“可是茵茵她说……”
“不妨告诉她，孟乔和柳真的故事已经过去了，珍惜眼前人……”
紧接着是一声轻笑。
这段录音嘟嘟啦啦，满是电流声和杂音，年头似乎已经很久了。但无论多久的年头，都不会抹消它的含金量。
因为，录音中那个说话最多的男人，声音和时山极为相似——不，那分明就是时山，只是声音更年轻一些！
至于《海上海》，则是时山和林茵早些年合作过的电视剧。孟乔和柳真是他们二人饰演的角色。
这段录音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吃瓜群众的cpU在短暂的空白后，炸了。
比起争执不休、难以定论的片场霸凌事故，还是桃色新闻更能牵动吃瓜群众的心弦。更何况，是时山这样的顶流男艺人，和一位有夫之妇的桃色新闻！
#林茵老公 录音#这条话题后，很快缀上了一个[爆]字，紧接着，就连刷新也刷新不出来了。
微博瘫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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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到八月十三号的晚上。那天发生了很多事，叶芽们送给了商叶初一份最棒的生日礼物，而季君陶给商叶初打了视频。
“等九月一到，《缪斯》卖得差不多了，就动手。”
“动手？”季君陶怪笑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把时山给处理了呢，其实只是公布一下他的桃色新闻而已。这点小打小闹也算动手？”
商叶初微微一挑眉，看着季君陶：“谁说我要小打小闹了？”
季君陶一顿：“嗯？”
商叶初凑近屏幕，压低声音道：“你不是找林茵的老公买到了录音么？”
林茵是时山的前女友之一，与其他前女友不同的是，认识时山时，林茵已经是有夫之妇了。为了时山，险些与青梅竹马的老公离婚。
世上很少有大度到能容忍自己的老婆找外遇的男人。林茵的老公虽然不忍心责怪林茵，却对时山恨之入骨。为此，还主动找时山谈过话，表面上是感激时山拯救了他岌岌可危的婚姻，实际上却偷偷录了音，想以此扳倒时山。
可惜的是，时山出身于一个勾心斗角的圈子里，林茵老公那点手腕，根本不够看的。
在那段谈话中，时山如同一条滑不溜丢的鱼，从头到尾都没说出什么足以成为铁证的东西，模棱两可，完全可以解读成同事对前同事的关心。
靠这么几句话，显然是无法扳倒时山的。林茵的老公沮丧不已，这段录音也就搁置了。直到被季君陶用钱挖了出来。
季君陶懊恼道：“那段录音我听了几十遍，根本算不上什么证据。把这种东西添进桃色新闻中，反而会减少可信度。”
归根究底，风流韵事对男艺人而言根本不算什么。时山其余的前女友们都是单身，与她们交往并不涉及道德问题。唯一可以做文章的林茵——林茵当年是有夫之妇，行事十分谨慎，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和物料，只有天鼎娱乐内部的少数人知道这事。唯一留有的痕迹就是这段录音，偏偏在录音中，时山彬彬有礼，界限分明，根本看不出来插足别人家庭的影子！
商叶初慢悠悠道：“如果是恋爱绯闻，当然没法子动摇时山的根基。可如果是社会新闻，甚至是犯罪呢？”
“犯罪？”季君陶没能理解，“剧组夫妻好像不犯法吧，时山又没结婚。”
商叶初从手机中翻出前段时间保存的网页，给季君陶甩了过去：“看看这个。”
“pUA……”季君陶一目十行地扫完，明白了什么，“你想让大家觉得时山pUA？可他和前女友们留下的只有一些视频和照片，单看那些，怎么证明他pUA？”
“那就得季老总操作一下咯。”
季君陶眯了眯眼睛：“说人话。”
商叶初笑得很甜蜜：“比如，《天半》剧组霸凌我的事情，其实不是徐瀚文指使的，而是时山授意的，你觉得怎么样？时山为了逼我对他产生心理依赖，故意让剧组成员孤立我，自己却在我面前充好人……这算不算很高端的pUA？”
季君陶扬眉：“我可问过剧组的演员了，这事确实是徐瀚文指使的，和时山没关系。”
“到底是谁指使的有那么要紧？”商叶初拭了拭刚刚哭花的眼妆，“咱们想对付谁，这事就是谁指使的。”
季君陶激灵了一下。
商叶初畅想道：“啊！时山pUA了我！然后大家扭过头来，看到他的十几个前女友，就会想，他是不是也pUA了他的十几个前女友？他到底祸害过多少女人？天哪！这人烂透了！时山的前女友们呢？我就不信这么多人里，真的没有人心有怨怼？你去挖一挖。”
季君陶道：“你不想对付徐瀚文和郑博瀚了？”
“郑博瀚是个好编剧，徐瀚文是个厉害导演。”商叶初停下畅想的翅膀，意味深长道。
季君陶沉默片刻，道：“你的心胸倒是大。”
“这有什么大不大的，”商叶初失笑，“徐瀚文和郑博瀚又不会跟我抢番位、争粉丝，或者组cp吸血。对付他们，除了出一口恶气外，对我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反而会得罪导演编剧两个圈子，让我多个白眼狼的头衔。”
导演和编剧的思维与艺人是不同的，在他们眼中，这种霸凌入戏法只不过是必要的艺术牺牲。有哪个演员为此要死要活，反而是不敬业的表现。
与其把这件事翻出来，扳倒徐瀚文和郑博瀚（实际上能不能扳倒还是未知数，因为好编剧和好导演太少，是比艺人珍贵百倍的珍稀物种）；不如废物利用，送时山一程。
季君陶敲了敲桌子：“那，这件事还真得好好合计合计……怎么让网友相信这件事呢？总不能让你自己说出口。”
这是构陷，不折不扣的构陷。而怎么将构陷做得天衣无缝，需要费一番思量。
商叶初笑道：“其实想让网友相信一件事，也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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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帝都。
一位外表知性的中年女人正在与时山的父亲通话。
女人的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语气却愁云惨淡，如丧考妣：
“时总，现在网上有很多对小山不利的言论，实在太多了！咱们公司有些力不从心……”
“是是是，我知道，您愿意让时山签下天鼎娱乐，是对我们的信任……”
“时总，这次的舆情与往日不一样，好像是涉及什么婚外恋，还有什么pUA……”
“我的意思？我是想着，如果时总能用一下您的关系，帮着处理一下网上的言论，那就再好不过了。”
“天鼎娱乐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是的是的，封几个声量最大的账号，再处理一批小账号，也就差不多了。对小山的不利言论，大多数都是这些人发出的。”
“那就谢谢时总了！是的是的，小山也很想您呢。有空我会告诉万姐，让小山回家吃饭的。”
女人寒暄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几个职员迎面走来，笑着同女人打了个招呼：“季姐，忙什么呢？”
女人笑道：“刚刚视频没接通，我女儿打电话来问。”
“小陶又打电话来啦？”职员揶揄道，“还真黏人。”
第412章 如何制造一个现实
绿瓣，渔业观察室小组，当前热帖。
【近日潮汐|大眼昨天的热搜……】
【老删和林荫那个热搜，渔夫们怎么看？】
【你组花名越来越多了。。看到林荫还愣了一下。】
【没办法，自从隔壁组喝茶之后，大家都夹起尾巴做人惹。】
【光听那段录音也听不出来啥其实，但林茵的老公主动去找老删说话，还带了录音器，就很耐人寻味。我个人倾向于有点冬瓜豆腐。】
【不好说，感觉一股脑地出现，有点针对老删的意思。（没有说老删是好人的意思）】
【别的不说，删删的剧组夫妻搞得也有点太频繁了，林荫这个还能洗洗，其他的没得洗……】
【隔壁组已经有人给他取外号了……时净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如鱼丸组之前取的“时山太鸨”有攻击性。。】
【[这么说可是要杀头的.jpg]】
【感觉是叶啃我的提纯手段。】
【啃我姐这次的活儿干得有点糙，太急了。】
【我反而觉得不像啃我姐干的，别的不说，骂郑博瀚和徐瀚文对她有啥好处？没看啃我姐吓得第一时间出来辟谣了么。】
【笑死我了，啃我姐在微博疯狂发她和郑老蹭、徐老病的合照ing】
【连微博带评论发了有三四十张了，看得出是真急了。】
【虽然关系未必有啃我姐吹嘘的那么好，但应该不差的。啃我姐发的那些照片没有抹掉拍摄信息，拍摄信息里有每张照片的拍摄时间。不是同一天照的，而是在《天半》拍摄期陆陆续续照的。
如果徐郑拍摄期真霸凌她的话，啃我姐咋可能热脸贴冷屁股天天去找这俩人拍照片，又不是抖m。】
【万一啃我姐是故意的呢？明明被霸凌也要去主动合照……】
【疯了吧，图啥？】
【呃呃呃这个真的过于阴谋论了，啃我姐就是很喜欢拍照啊，有时连龙套都会拍。《云倾记》和《萧凤阙》也拍了很多的。按楼里的说法，她得从2016年就开始埋线，呃……】
【啃我姐和徐郑关系好应该是真的。有人扒到《天半》的杀青花絮视频了，杀青的时候老删和徐瀚文站在啃我姐两边，啃我姐抱着徐瀚文哭了，没搭理老删。】
【对对对！我也看到那个视频了，徐瀚文还回抱了，老删在旁边显得很多余。】
【我也觉得不是啃我姐的手笔，郑老蹭对她够意思了吧，第一部剧就是女二号，《天半》那种巨女主剧更不用提了，老删都成挂件了。而且有小道消息说，在叶啃我和魏宣争角色的时候，徐瀚文是把票投给啃我姐的。他自己选出来的女主还霸凌，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但那些动图怎么解释？还有工作人员的证词呢。】
【cp粉肯定是找有利于嗑cp的言论发出来啊。实际上多看点花絮视频就知道了，啃我姐和徐瀚文他们关系都不错的，反而和老删有种淡淡的尴尬……】
【又歪楼了，不是在说老删和林荫的事吗？】
【卧槽！在隔壁组看到一个分析，我觉得很有道理！】
【嗯？什么分析？[耳朵]】
【大概就是说，时删演技不好，习惯偷懒，通过和同组的女演员谈恋爱走捷径入戏。结果祸害的女演员太多，这次《天半》大爆，终于被cp粉爆出来了黑历史。
为了掩盖这件事，老删就把天半剧组pUA的事儿拖出来，给自己分散火力（正巧最近pUA话题很火嘛，老删挑得很准）。本想着用天半剧组的事儿给自己转移话题，结果叶啃我急了，怕得罪徐郑，就赶紧出来辟谣。
还有人分析，其实真正联合剧组pUA叶啃我的人其实是老删，为的就是像以前一样逼着叶跟他谈恋爱入戏，结果叶不买账（叶的老板是季扒皮，季扒皮可是狠人，叶对她唯命是从，估计不敢谈恋爱），于是老删的计划就泡汤了。
林茵的老公之所以这个时候出来发录音，估计就是暗示老删才是那个pUA的人。】
【卧槽。。。】
【细思极恐。。】
【渔夫有链接吗？想看全文！】
【给！[网页链接·万字分析！时山、林茵与《天半》剧组pUA真相！]】
【我嘞个老天爷啊……】
【怎么了渔夫？】
【楼主，你发的这个链接已经失效了……】
【不但帖子没了，连原帖主本人，也炸号了，，，】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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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时山与林茵老公的录音还未降温，在微博、抖音和pi站上，忽然多出了许多解读视频。
【逐帧解析！时山究竟如何“入戏”？】
【时山与十三个前女友：因戏生情的背后，是纸醉金迷的游戏。】
【梗百科：时净糖、时山太鸨、糖山学是什么梗？】
【细思极恐！《天半》剧组集体pUA？非也非也！】
【关于近期《天半》剧组pUA传闻之我见】
【对比向|叶初对“霸凌者”徐瀚文的态度VS叶初对“好人”时山的态度】
【三分钟录音的背后，是一个女人绝望的呐喊】
这些视频有长有短，分散在各大平台上，针对着不同的观众群体。无论是阴谋论受众，还是黑深残文学受众、厚黑学受众，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解读。
不知是这些视频本身质量好，还是网友就喜欢看这种有争议性的东西，亦或是有人在背后花钱推流。总之，这些解说在各大平台上，收获了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的播放量。热度奇高。
虽然如此，大多数观众目前仍然只是持观望态度。毕竟那些视频说得太玄乎了。
谁承想，就在这些解说爆出的次日，大多数视频，竟然被强制下架了！
本就为此事沸腾的互联网，当仁不让地炸锅了。
第413章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喜欢的Up主全被禁言了，视频也全没了！！！】
【绿瓣的好几栋万层高楼也殉了。】
【微博更别提，我亲眼看见一个博主炸的，上一秒我还在转发她，下一秒人已经无。[微笑]】
【总算知道时删的绰号为啥叫时删了……】
【你们才知道啊，这事在粉圈很出名的，和时删家作斗争要时刻做好销声匿迹的准备[憧憬]】
【楼上一看就是青雀姐姐～】
【听懂的都哭了。。。】
【叶初家有个粉丝炸了93个号[笑哭]】
【那算啥，栾青家炸号的最高记录是263次。[微笑]】
在国际影坛上，有一条电影定律：如果某部无聊的片子想得奖、想被更多人收看，那导演就要先努力让本国禁掉它。
这条定律同样适用于互联网：如果想让某件无聊的事情讨论度变高，那就尽可能地捂嘴、封号、禁言。
原本只是吃吃瓜、看看戏的围观群众，在大批量的封号和下架后，态度齐齐一转。从“假的吧”，霎时转为了“卧槽？是真的！”
网友是越挫越勇的。第一批解读者和讨论者被下架禁言封号后，第二批、第三批……大片大片的网友山呼海啸，迎难而上，共同对抗起了时山的互联网霸权。
【下架重传|越捂嘴越要发！关于某艺人的“入戏”传统……】
【别夹了别夹了|第四次重传|《天半》剧组到底谁在霸凌？】
【录屏补档|对比向|叶初对“霸凌者”徐瀚文的态度VS叶初对“好人”时山的态度】
而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被捂嘴，一些被禁言者也在网上发声了。
【我在绿瓣上被人举身份证举报了，说我侵犯了一个什么公司的权益。我顺着天眼网站查了一下，猜猜怎么着？这公司的老总姓时……】
【当年雀姐说时某是太子爷，圈里圈外没一个人信[哭了]】
【问pi站审核为啥下架我的视频，审核支支吾吾不肯说，最后问急眼了，来了一句，以后关于某艺人的内容还是少发。】
【本来不信的，这下不得不信了[呲牙]】
【其实大家一开始也就看个乐子，谁知道老删自己跳出来捂嘴……】
也怪时山命里该灾。这消息爆出来的日子，恰好是中秋假期。全国人民都在放假，清闲的不得了。这种集桃色、婚外情、社会话题、厚黑学和惊天反转的娱乐新闻，简直是吸睛利器！
时山的粉圈路人缘并不好。毕竟，合作者中，少有没被爬山虎姐姐撕过的。如今骤然有了能踩一脚的机会，大家连忙赶来落井下石。
以男顶流栾青、女顶流叶初的粉丝为前锋，以广大路人为中军，以时山的前女友cp粉大军（脱粉回踩版）为后翼，反时山大军迅速攻陷了时山的微博和各平台话题。
其实，这些人中，只有少部分是针对时山这个人的。而大部分，其实是为了反抗动辄限流禁言、封号下架的互联网特权势力。毕竟，谈恋爱谈不到大家头上，pUA轮不到路人头上，可捂嘴，却会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身上！
有句话叫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也许正是这个意思。
事件的高潮，爆发在第三天。
#栾青粉丝 山叶cp粉#
此事盖因时山与叶初的cp粉而起。最初爆出这件事的两位cp粉，一个叫山中有叶，一个叫羊在山坡啃叶子。圈外人认为这是cp党争酿成的惨祸，混圈的粉丝认为这是叶初提纯的手段。爬山虎当然是后者。
几位爬山虎充分发动主观能动性，将这两个账号的祖宗十八代扒了出来。
互联网的一切都会留有痕迹。山中有叶和羊在山坡啃叶子虽然是新兴的山叶cp大粉，但账号已经有些年头了。爬山虎姐姐用了种种技术手段，不负所望地找到了这两个账号以前的转发、点赞和投票记录——
这两个账号，居然都曾是栾青的粉丝！
本想着找出叶初埋线提纯的证据，不成想扒着扒着，竟然挖到了老baby头上！
栾青与时山十年对家，彼此粉丝知根知底。不需要太多证据，只要这些痕迹就足够了。
爬山虎勃然大怒，立刻悍然对栾青粉丝发起了进攻——没办法，叶初现在是受害者，占据了道德高地；路人们得罪不起；只有青雀姐姐这些老对头，打起来还算师出有名。
好一场恶战！当真是流血漂橹，日月无光！
作为始作俑者，商叶初其实想替栾青叫一叫屈。这事儿还真不是他指使的。
栾青虽然与时山是钢铁对家，但毕竟是同一公司的台柱子，还不敢下如此辣手对付同袍。
事情还要追溯到不久之前。一个神秘的邮箱账号联络了青凭娱乐的邮箱账号，发来了一个巨大的附件，叫作“糊穿锅底”。还特意注明：不看会后悔。
在网络部成员检查完毕，确认这个附件中没有病毒或者可疑之处后，公司的团队对附件进行了解压。
里面是一大批时山过往的黑料——主要是他和他的前女友们的物料。种类之齐全，内容之丰富，让商叶初和季君陶大开眼界。虽然季君陶也筹备了很多时山的黑料，还花重金从林茵的老公手中买下了录音。可这些东西，无疑能为她们的计划增加更多的丰富度和可信度。
那个账号显然很熟悉粉圈和公司私联的运作机制，用的是小号邮箱，无从追溯出处。但，正如商叶初所说，重要的从来不是东西从哪来的。
至于山中有叶和羊在山坡啃叶子的账号，这事还得追溯到天鼎娱乐头上。
天鼎娱乐是数据注水的好手，无论是栾青还是时山，天鼎娱乐都曾为他们的数据造过假。
数据造假需要账号，羊在山坡啃叶子和山中有叶，甚至于微博、pi站和抖音的许多账号，都是那批造假账号中的成员……
至于天鼎娱乐的注水账号是怎么落到季君陶手里的，这个问题就只能去问季老总本人了。
总之，这事确实和栾青没什么关系。但现在也由不得他了。
鉴于栾青和时山两家多年的争锋，已经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搞事的山叶cp粉原来是栾青的粉丝青雀姐姐批皮这件事，大家接受良好，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连最多疑的绿瓣网友，都没有对此表示质疑。一致认为，这是栾青粉丝为了整治时山，装成cp粉埋线，结果事情闹大了。青雀姐姐和爬山虎姐姐这些年闹的类似笑话还少么？
栾青莫名其妙地多了个屎盆子，还是怎么解释都甩不掉的那种。怎么，不是你的粉丝？山中有叶可是在2015年就给你投过票点过赞了！你说她不是你的粉丝？
拖栾青下水的目的，并非是为了洗清商叶初的嫌疑。
商叶初在这件事中的嫌疑，是无论如何都洗不掉的。毕竟圈内人不是傻子，多多少少，商叶初也会沾污双手。
而是为了……
“栾青没有任何背景，甚至要靠给富婆做鸭子才能往上爬。”季君陶淡淡道，“而时山只不过是有个好爹，就能跟他平起平坐。”
“你猜，他恨不恨？怨不怨？甘心不甘心？”
商叶初对此深有同感：“栾青对时山的感觉，恐怕要比我对李懿糟糕百倍吧。”
季君陶笑道：“从前栾青不敢动手，是因为时山有个好爸爸，而且到底是同公司的人，没法子自相残杀。但现在，屎盆子已经结结实实扣给他，哪怕长一百张嘴，他也说不清了——
“而且，时山如果倒台，栾青可就是天鼎娱乐唯一的台柱子了。到那时，就算别人想清算栾青，天鼎娱乐也不会允许。”
商叶初看到季君陶在视频那端倒了一杯速溶咖啡，狗腿道：“季总辛苦了。”
“我不辛苦。”季君陶呷了一口咖啡，老神在在道，“让我们看看，栾青在和时山打擂台这些年中，到底攒下了什么东西吧。如果这时候还不放出来，那他可真是个废物了。”
第414章 路
对于爬山虎姐姐而言，最近这段日子，可以说是相当痛苦。
时山自接二番，本就让粉圈动荡不已。全靠cp粉扶贫和大粉维稳，才没有跑太多粉。
好不容易做了个挂条，给时山虐了一波新鲜血液，片场夫妻的事被爆了出来……
从那时起，圈子里就没消停过。
爬山虎姐姐日日甩链接、举报、跟路人澄清、与黑粉撕逼，忙得脚不沾地。几十个小号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在最初解说时山的那批视频和帖子被强制下架时，爬山虎心中其实是高兴的。谁都乐见自家偶像的黑料被狙掉。可谁承想，这些东西下架后，事情非但没过去，热度反而变本加厉！
自家偶像的黑料本就落人口实，路人的讥诮更是让人羞耻心寒。
许多爬山虎姐姐撑不住，悄悄退坑了。留下的那些虽然干劲十足，也渐渐有了苦苦支撑的苗头。全靠对栾青、叶初等人的恨，维系着对时山的爱意。
时山的工作室已经被冲了个稀巴烂。爬山虎姐姐们送出了有史以来最震耳的狮子吼，命令甚至哀求工作室辟谣维权。
可这件事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
时山的工作室无法辟谣时山与那些女艺人的关系，因为那不是谣言，而是实打实存在的东西。贸然辟谣，万一时山的某个前女友受了刺激，主动跳出来打脸怎么办？
工作室更不能站出来声明“时山没有pUA女明星”，因为一旦公开说出这件事，就等于变相承认了时山的剧组夫妻癖。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时山工作室只能发一个含糊的声明：“假！互联网并非法外之地！已取证！”连具体辟谣的是什么事都不敢说出口。
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更让网友笃定了时山一方的心虚。这条声明的评论区，盈满了大肆嘲笑的网友。
不过很快，时山的工作室就再也不必澄清了。
时山的经纪人万晓隽登录微博，录制了一段声泪俱下的视频，控诉时山这些年的恶行！
视频中，万晓隽伸出手臂，展示着手臂上的烫伤。哭诉道，时山要求她的老公，也就是时山的舅舅煲粥，结果误了时辰。时山一怒之下掀翻了粥碗，滚烫的热粥洒在了她的手臂上。这就是那时留下的疤痕。
万晓隽的老公畏畏缩缩地站在镜头前，不安地搓着手，磕磕巴巴地诉说着时山这些年的行径。
“他每交一个女朋友，都会让我给她们做饭……”
“每个人的口味不一样，我都记在了这本笔记上。”
“我不做，我老婆就会挨骂……”
亲近之人捅起来的刀子最狠。时山的经纪人一下场，舆论方向顿时更加危险了。
万晓隽手头掌握着大量偷拍的聊天记录、时山给女友们送礼物的记录（其中包括已婚的林茵），以及许多影视项目的交涉记录。那些项目最初交涉的艺人，往往是栾青或者天鼎娱乐的其他男星，最后却都落到了时山头上。
不知是万晓隽有意引导，还是时山本人确实恶劣，那些偷拍的聊天记录，看起来很有些pUA的味道。和网上流传的“pUA教程”一比，很是相似。
有暴力倾向的虐待狂。
剧组夫妻爱好者。
关系户。
pUA大师。
捂嘴禁言的特权咖。
种种头衔摞在一处，时山在互联网上危如累卵的最后一丝口碑，彻底崩盘了。
连相伴多年的经纪人都受不了他，时山到底是个多么恶劣的人？
千里之堤的最后一道关隘被冲破，接下来，便是滔天的洪水！
一位名叫程婉茹的艺人最先在微博上发布了自己与时山恋爱的细节，甚至公布了时山的手写情书。她与时山的合作在八九年前，那时手写信还未落伍。这些年，她一直保留着这些东西。
不知是不是背后有高人指点，程婉茹发布内容时很有技巧，不是一口气放完，而是陆陆续续地，像挤牙膏一样，一会儿挤一点，一会儿挤一点。
这些东西引起了轩然大波。程婉茹的微博原本只有几千粉丝，这下子，一日之间暴涨了二十万。
仿佛打开了潘多拉的匣子，紧接着，第二位，第三位……时山的前女友们，如同闻到糖浆味的蚂蚁，参差不齐地涌了出来。
人是一种复杂的生物。当发现自己珍视的回忆，只不过是他人共享的复制粘贴款甜蜜后，曾经有多珍重，现在就会有多恶心。
时山的前女友们，或者说，时山感情的受害者们，便是如此。一想到自己为了这种流水线爱情付出了事业的代价，拳拳爱意难免化作滔天怒火。这时只要有人稍加点拨，在利益和热度的诱惑下，总会有人守不住防线的。
大家都是聪明人，如今互联网的风向是“时山是pUA大师”，那么众人自然乐于将自己往受害者方向靠拢。因此，也许时山与许多人谈恋爱时并没有什么恶劣行径，但在这些人口中，也仿佛十恶不赦一般。倒是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墙倒众人推，破鼓乱人捶，古语诚不欺人。
时山的团队其实不是废物，做出了许多艰苦卓绝的努力。但这一套连招来得太密，刚刚想出一招的应对措施，下一招便接踵而至；此外，不知道哪个猪队友，不断地在网上禁言封号时山的反对者们，更是激起了众怒，完全让时山团队的洗白努力事倍功半。
商叶初远在帝都，没能第一时间知道时山经纪人的骚操作。知道之后，真是惊得瞠目结舌。
栾青能从一穷二白爬到如今的位置，果然也是有些手腕的。单说买通时山的经纪人这一件事，谁能想得到？那可是时山的舅妈！
虽然娱乐圈中，亲戚背叛艺人的事情不在少数，甚至于堪称背刺高发地带，可栾青明明买通了时山的经纪人，却能忍到现在才动手……这份心性，也足够让人佩服了。
不愧是能给富婆做鸭子的狠人。商叶初心中暗暗庆幸，好在栾青与她赛道不同，而且大概永远也没什么合作机会。
如今的战场，商叶初反而已经退居二线，最大的看点是爬山虎与青雀姐姐的两军对垒。青雀姐姐一口恶气憋了多年，如今知道栾青在天鼎娱乐受了那么多委屈，被抢了那么多资源，多年怨气一朝爆发，当真是排山倒海。
粉圈话题，无论吵得多凶，也难以达到破圈的效果。唯有沾上社会话题，才能被更多人看见。所以，想彻底打倒一个艺人，绝不能从他的粉丝、他的作品入手，而是要针对他本人，并将他的行为，尽可能地与社会话题（尤其是敏感话题），扯上关联。
无论是季君陶还是商叶初，都深谙此道。商叶初是因为两世积累的经验，而季君陶，则纯粹是玩权弄术的天赋了。
没能在魏宣身上一试身手，这次把这套用到时山身上，季君陶兴奋异常。照理说这等脏手的事原不该公司一把手沾手，但季君陶非要自己操盘，亲眼看着时山完蛋。
商叶初曾好奇地问季君陶，对时山这股怨气究竟从何而来。
季君陶的回答出人意料：“我并不讨厌时山，也不喜欢时山。但如果我能在这一局中掰断天鼎娱乐的台柱，那么也就能在以后的某日，彻底顶替天鼎娱乐——不，是超越天鼎娱乐。”
什么时山时海时大洋，有什么要紧呢？
季君陶最难以理解的，就是因为感情因素做出决策。她曾有个床伴酒后失言，对季君陶坦白说他其实喜欢商叶初。但季君陶没有因此生气，反而考虑着把他介绍给商叶初。当然，商叶初严词拒绝了，因为担心染病。虽然季君陶一再强调此人很干净。
但后来有一次，那人与季君陶情到浓时，着急找措施用具，未经季君陶允许，就翻动了季君陶的东西。季君陶二话不说就一脚把他踹了。
商叶初无法像季君陶那样理性。
人很难不受感情的影响。看到时山如今全网唾骂的状态，商叶初其实并不特别高兴。
成就感有一些。看到爬山虎姐姐心碎如狂、在各大平台或哭诉退圈、或苦苦鏖战、或被路人和其他艺人的粉丝吊打叱骂也很爽——毕竟，对粉丝最残酷的报复，就是让她们的正主倒台。
可要真让她对时山如今被全网攻讦这件事欣喜若狂，商叶初是做不到的。心头只有淡淡的怅然和空虚，就像将多年的旧衣服倒进垃圾回收站点一样。
算了，能做的都做了。时山这次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哪怕逃过一劫，顶流的地位也不用想了。
商叶初摇摇头，将物伤其类的悲哀甩出脑海，低下头，继续研究起华视提供的广告方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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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八月十三日，晚间，距离八月十四日凌晨还有一分钟。
与季君陶商议计划完毕的商叶初打了个哈欠。她太累了，想休息了。明早还想早起，回顾一下叶芽们的生日祝贺什么的。
季君陶打量着商叶初的动作，沉默片刻，忽道：“叶，你还记得李懿吗？”
“当然。”商叶初奇怪季君陶为什么问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好端端的，你提这么晦气的人做什么？”
季君陶摆正手机：“李懿那时候也经常拖累你。不但拖累你，还喜欢对你拍戏指手画脚，说你这里不对那里不好。你拍《萧凤阙》的时候，每次放假回来，跟我抱怨的最多的就是他。”
商叶初在《萧凤阙》剧组怨气深重，每次回到公司，呼吸到没有李懿存在的空气时，都会感到弥足珍贵的通畅。
“他怎么了？”商叶初撇撇嘴，“江老师前两天还在朋友圈发他打拳击的照片来着。他被拳王捶死了？”
“那没有。”
商叶初失望地哦了一声。
季君陶道：“你不觉得时山和李懿很像么？有个好爹好妈好奶奶的关系户；演技都有问题，需要靠你拖飞机；李懿打伤过你，而时山算计你的感情……李懿和时山，你更讨厌哪一个？”
商叶初看了季君陶一眼：“这还用问么？当然是李懿了。时山做了再多的错事，起码还是个敬业的演员。李懿是什么东西？”
李懿是商叶初迄今为止最为厌恶的合作对象。时山虽然拙，但只要商叶初点拨，就会马不停蹄地改，甚至如获至宝地记笔记。和时山相处时，商叶初常有一种被人仰望和琢磨的快感。
而李懿呢？天哪！他只会说：“叶初，都是因为你的情绪不到位，害得我的情绪也没被你勾出来；你应该这样这样这样……什么？你不愿意？那这场就凑合一下吧……”
连苏歌都比李懿知廉耻。起码每次追着商叶初问完问题后，苏歌都会主动打钱，或者送些奢侈品。虽然大多数商叶初都没有收。
季君陶道：“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什么不揭露李懿在剧组做的好事，而如今，却要对时山动手？”
如果商叶初的好感度可以有个计数条的话，那李懿应该在负数栏，而时山多多少少还是正数。何况李懿是真的打伤了商叶初，还影响了《萧凤阙》成片的质量。而时山虽然诓骗感情，却没骗成。剧中表现也无可挑剔。
商叶初顿了顿，思忖片刻道：“李懿打伤我之后，江老师曾来找过我。你知道么？”
“你们剧组里的事，我哪里知道。”季君陶闪了闪眼睛，心想，该敲打敲打商叶初的助理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一个字都没说。
“江老师向我道了歉，并删掉了原着中谢岸的大量高光戏份，改成了萧凤阙的戏份。譬如《萧凤阙》最后一部中，谢岸坐了半部电影的牢，就是因为他查案的戏份，全部让给我了。”商叶初莞尔一笑，“她说，李懿打伤我是她的过失，这是她的道歉。”
季君陶咋舌：“有个好奶奶真好。虽然我妈对我也很好，但我做错了事，她是不会替我背锅的。”
“江上弄潮生那支笔杆子有多硬挺，你心里有数吧？《萧凤阙》这部作品对我很重要。我犯不着为了李懿去得罪她。”
季君陶也困了，打着哈欠喃喃道：“看来时山输就输在没有奶奶帮着道歉……”
“这和奶奶还真没什么关系。”商叶初笑了，“你知道么？杀青那天李懿和我闲聊的时候，偶然说起过，他的理想职业是去打拳击。杀青次月就会动身。”
“这个工作确实很适合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他。”季君陶中肯地点评道，“等等，原来你对李懿没什么反应，是因为他以后不会再拍戏了——”
“是啊。”商叶初点点头，“李懿不会挡我的路。时山会挡我的路，就这么简单。”
第415章 投机者
虽然网上闹得轰轰烈烈，商叶初的工作却没怎么受影响。
华视的公益广告很快定了下来。是一个以“勤俭节约，砥砺前行”为主题的小短片，预计将在十月拍摄，2019年年初上线。
这样的合作，基本上相当于无偿。华视会给一点象征性的片酬，而商叶初需要签许多合作意向书和授权书。此外，还要签一份承诺书，保证本人无不良记录，配合政审，不利用公益项目为自己商业造势云云。
即便如此麻烦，这份差事也是圈内其他人梦寐以求的美差。在文化舆论体系下，有了官方的背书，某种程度上相当于被赋予了正统性。路线和地位，都会与其他艺人不一样。
譬如商叶初，在发布那条争议巨大的号召之后，最初说风凉话的人其实不少。清朗声明和华视邀请的风声一透出去，现在却已经成了审美和道德的样板人物。时尚圈那些老贵族们一个两个乖得不得了，配合程度堪比奥楚蔑洛夫。
此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规则街》在烧光一波又一波的预算后，终于迎来了曙光——古文华声称，到今年年底，大约可以做完后期。
中等成本以上的恐怖片，后期大约要做三到六个月。《规则街》能花四个月做完，已经算很快的了。
国产恐怖片的审核一向卡得严，《规则街》要想上映，无论如何也得明年了。但明年二月，过完新年，幸福商业街就要拆迁了。
这一严峻的事实让商叶初寝食难安，觉得时间掰成八瓣都不够用。
此外，《天半》爆红之后，许许多多的新本子给商叶初递了来。古偶仙偶，现代言情，无一例外都是一番。当然，最多的是谍战剧和悬疑剧剧本，李益明大爆之后，人人都想蹭一蹭余热。电影剧本的种类多些，但番位和角色丰富度上便有些不尽人意。
商叶初不想将自己局在李益明的框架里，出演无数个小李益明。因此，即便有些谍战剧的本子质量不错，也毅然决然地推了。
娱乐圈如今的好剧本不多，女演员为主演的好剧本更是凤毛麟角，无怪乎花粉之间掐得像乌眼鸡一样，资源实在是太少了。
能遇到郑博瀚和江上弄潮生，是商叶初的幸运。可惜，这份幸运无法天长地久地持续下去。
商叶初挑得眼花缭乱，也没有找到可心的本子。推拒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推烦了。内娱的本子怎么能这么差？把这样的东西端给观众，也不怕遭雷劈！
当然，桩桩件件的坏消息中，也有好消息。
宝岛的金穹奖在九月底公布了入围名单，《哑婆》得到了提名。
金穹奖面向所有华语片，是华语电影圈最具影响力的奖项之一，公认的华语界塞斯莱特。
这一次，商叶初惜哉败北，没能入围。但齐鸣和古文华分别得到了最佳女主角和最佳新导演的提名，无论如何，商叶初不能不感到与有荣焉。
金穹奖一向排外，《哑婆》得奖的概率仍然不大。不过，能到现场开开眼界，沾沾星光，也是极好的。
九月在一地鸡毛中呼啸而过。
仁星手机的销量创下了新纪录，让市场见证了商叶初的号召力。许多代言找上了门，商叶初的团队不得不加班加点地考校质量，从中筛选出一波可靠的品牌。
《缪斯》杂志虽然采取了限购手段，但在头一周的热销期过去后，李益明的国民号召力起到了作用。线下销量保持了平稳长足的后劲，创造了罕见的冷档期热销奇景。最终，销量到底险而又险地超过了时山，成为了总排行榜第二，单人杂志销量第一名。
《天半》为汝关创下了高投入高回报的奇迹，汝台几次三番想找商叶初再续前缘，都被商叶初婉拒了。和这样的大台合作，一辈子一次就够了，合作一次，至少要少活十年。
时山pUA事件闹得沸沸扬扬，许多大粉怒而脱粉，现在仅存的几根爬山虎已经成了明日黄花，再不复过往嚣张跋扈之态，而是成了过街老鼠。以往被她们欺压的粉丝们，终于扬眉吐气，谁都能上去踩一脚这几棵烂草。
时山本人在这场风波中一直没有冒头，仿佛已经在互联网上乃至人世间销声匿迹。爬山虎每日像祥林嫂一般，一遍遍地重复“时山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pUA女星”，“他没有暴力倾向”……不过，换来的只有声声嘲笑罢了。
虽然此次事件，后期基本是栾青那边在发力。但有脑子的都能猜到其中青凭娱乐的手笔。一个月之内送掉了天鼎娱乐一根台柱，季君陶在圈内一下声名鹊起。不过，得益于商叶初长久以来维持的老实人形象，所有人都以为商叶初不过是季君陶的傀儡，暂时没有人把这事归到商叶初头上。
天鼎娱乐痛失一员虎将，对青凭娱乐进行了克制的报复——报复，是因为气不过；克制，则是因为时山现在已经废掉了，不值得为了给他复仇而投入太多资源。意思意思得了。商叶初如今如日中天，想搞倒她无异于下华视面子，天鼎娱乐暂时还没有如此狗胆。再者说，这件事怎么想都是栾青的嫌疑更大。
季君陶作为天鼎娱乐的嫡系门生，自然知道，天鼎娱乐的报复中，维系面子的成分远大于实际需求。因此，也很识趣地急流勇退，出让了青凭娱乐正在竞争的几个本子，算是给老大哥几分薄面。因此，两家在几场小打小闹后，也就暂时偃旗息鼓了。
季君陶的老妈很幸运地没有被迫退休，因为早在时山倒台之前，她就投诚了栾青团队。也算是好事。
所谓的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过如此。十一假期很快便到了。
“真没想到，原来时山当初是想pUA我！”
苏歌夸张的声音咋咋呼呼地响起，商叶初揉了揉耳朵，将手机移得更远了些。
苏歌还在絮絮叨叨：“都怪林惠！她说我再不炒cp就要糊了，正好时山和我爸认识，逮着他炒刚刚好。我说时山怎么那么配合呢，原来是把我当作猎艳对象……”
虽然觉得时山不太可能对苏歌下手，但商叶初还是配合地骂道：“是啊，简直是畜生。”
苏歌忿忿道：“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除了……叶初，你答应我的，请咱们剧组一起吃饭，什么时候履行啊？”
一提起这茬来商叶初就头疼。苏歌的人缘实在太差，一听到要和她吃饭，郑博瀚便魂飞魄散地告辞了，险些把商叶初也一道拉黑。
而秦天野的态度也很奇怪，在商叶初婉转地把邀请说出口后，秦天野沉默片刻，问道：“是苏歌让你来的吧？”
商叶初还能怎么说？当然只能厚着脸皮说“这是我自己的主意”。秦天野听罢，只回了一句：“你正在事业上升期，饭什么时候吃都行。”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导演和男主演都拒绝了，这顿饭吃着实在师出无名。商叶初不忍心告诉苏歌这个事实，只能一直打着哈哈。
如今对方又问起这件事，商叶初只好老调重弹：“秦老师和郑老师太忙……”
“怎么可能！”苏歌毫不犹豫地反驳道，“秦老师已经234天没进组了，他忙什么？”
商叶初悄悄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连苏歌的老本行都忘了，这记性，真该喝点药了。
“好吧，其实是我忙。”商叶初做出无可奈何的口气，“我现在在帝都。恐怕得很久后才能回去。你要是实在想吃这顿饭，就自己去请人吧。”
这句话果然让苏歌哑了炮。苏歌嗫嚅了半天，嘴里说着什么“那多不好意思”，“不会同意的”，“躲我还来不及”，之类听不懂的话，不情不愿地挂断了。
终于打发走了千金大小姐，商叶初看着面前的《艾晓东短篇小说集》，也没了钻研的兴致。想起季君陶说过的老同学，犹豫片刻，终于拨通了他的电话。
季君陶的老同学叫薛昭，是条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地头蛇，在帝都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经常帮圈内明星打官司。
一听对方的职业，商叶初便猜到季君陶为何要和这位老同学维持关系了。律师是门路最广人脉最多的职业，而且与三教九流都有交往。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律师朋友，多一百条路。
薛昭为人圆滑，举动之间对商叶初退避三尺。想来是见惯了娱乐圈的腌臜事，对此道中人敬而远之。这番行径让商叶初想起了另一个姓薛的老滑头，顿时一阵亲切。
商叶初与薛昭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便说起了真正的来意。
“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的消息。”
“谁？”
商叶初顿了顿：“艾晓东。”
虽然圈内编剧和原着作者的地位一向很低，但混到艾晓东这个段位的另当别论。只要艾晓东想，基本上可以骑在整个剧组头上拉屎。
绍光济的门路固然紧要，艾晓东的山头也不能不拜。商叶初打算双管齐下，有枣没枣打三竿，两边都试一试。
公益广告拍摄期很短，最好趁这段时间，和绍光济热络热络。艾晓东那边商叶初是顾不得了，就只能叫季君陶下手。商叶初甚至盘算着，干脆自己出钱，把艾晓东那堆卖不出去的短篇小说买下版权算了……
现在是2018年。几年后，艾晓东作品的影视版权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可2018年，还处于华国科幻影视的荒漠期。
无论是资本还是观众，都对科幻题材缺乏信心。业内普遍认为“国内拍不了科幻片，即使拍了也没人看”。艾晓东的作品，版权价值被严重低估。
譬如艾晓东的代表作《时间球体》，电影版权售价仅十万元！即便如此，拍摄项目还是流产了。
此外，科幻作品投资成本高，技术门槛过高，也是艾晓东作品影视版权乏人问津的原因。
2018年，艾晓东的作品还处于一个“无人敢拍”，甚至“无人敢收”的尴尬期。除了《时间球体》和《天君》的影视版权卖出去了之外，其余都还挂在影视市场的冷门角落里，待有识之士发掘。
商叶初当然是要做有识之士的。
拍戏这么久，商叶初也攒了些家底。看起来，又要做散财童子了。
散财童子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商叶初卡在了第一步：联系上艾晓东。
商叶初曾经给艾晓东的官方合作邮箱投递过邮件，表明了意向。但最终石沉大海。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这人与盛闻之一样，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泥鳅！
第416章 饭局
商叶初这次还真找对人了。
照理来讲，洽谈影视版权意向，是要联络出版艾晓东作品的出版社的。但艾晓东正在和出版社打官司，缠缠绵绵地打了三年还没消停。与出版社勾搭，无异于触艾晓东的霉头。艾晓东又没有什么工作室，因此，只能越过出版社，直接和他本人沟通。
薛昭的律师事务所虽然没有承包艾晓东的版权官司，但律师圈子就那么大，和别的事务所勾兑勾兑，也能套出这位作者的下落。
薛昭明显地松了口气。他跟季君陶交情不深，如果商叶初说什么过分的要求的话，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好。
现在正是购买艾晓东作品版权的好时机。一来，如今是科幻影视荒漠期，资本市场普遍不看好；二来，艾晓东的版权官司还未收尾，许多作品的版权归属模糊。对这样的烂账，影视公司是不会贸然下手的。
得到薛昭的允诺后，商叶初心里总算有了些底。
帝都的拍摄日程很轻松，毕竟只是一个公益短片。商叶初比在横市的时候清闲多了。只是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每日除了闷头读书，实在没什么消遣。
此行是来为华视拍公益广告的，如果主动联系绍光济，难免有借着华视的筏子划自家的船之嫌，似乎华视是商叶初沽名钓誉的踏板似的。因此，商叶初只能期盼绍光济主动撞到自己眼前来。可惜，除了第一天撞了一下外，他再也没有在商叶初眼前出现过。
怀着这样遗憾的心情，帝都的拍摄很快结束了。商叶初在金秋十月，坐上了回到横市的班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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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的街道已经隐有秋意，横市的风光却还是碧绿碧绿的。可惜，商叶初无心欣赏南北景色的差异。一下飞机，草草地休整了一天后，便踏上了赴宴之路。
这个饭局是季君陶帮着拉的。《规则街》将在明年上映，但幸福商业街显然等不了那么久。商叶初只得拜托季君陶，与幸福商业街的开发商泰康集团那边交涉一番。
用人情当然打动不了这些老总，青凭娱乐的官方说辞是，《规则街》的拍摄还未结束，截止到明年之前，需要不定时补拍，因此，希望集团暂缓清退租户。
也不知道季君陶怎么搞的，居然打通了市文旅局的门路，把《规则街》申报成了城市文化扶持电影。考虑到《规则街》的片种，季君陶能做到这件事，夸一句手眼通天也不为过了。
既然是城市文化扶持电影，上头自然要“建议”泰康集团配合一下地方文化项目。当然，青凭娱乐也会为此继续支付场地使用费。借此，季君陶为幸福商业街争取到了三个月的窗口期。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泰康集团虽然在场地使用费的利诱和文旅局的建议下，答应了暂缓几个月清退。但泰康集团的开发商代表沈总，却借机提出要请商叶初“吃顿便饭”。
这种饭局是什么意思，商叶初当然心知肚明。早上吃饭的时候，一想到这个饭局，心里一阵阵直犯恶心。不过既然混这个圈子，这一天迟早要来。
季君陶在百忙之中，还能为了根本不熟的幸福商业街奔波这么多，甚至打通了上头的门路。一场虚情假意的饭局而已，商叶初实在没有理由推拒。
坐进新换的保姆车，靠在车上闭目养神。根据季君陶的资料，泰康集团的沈总是个附庸风雅的中年人。因此，商叶初投其所好，打扮得较为素雅，只化了淡妆。
以商叶初如今的咖位，沈总是没胆子潜规则她的。不过摸摸手揽揽腰揩揩油，实在是免不了。商叶初摸着自己的手背，恨不能在上面镀上一层隔离膜。
耳边一阵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可商叶初所坐的车子还未发动。睁开眼，一辆眼熟的车刹在不远处。
车门打开，从车中走出一个更为眼熟的人。商叶初眯着眼一看，微感诧异。
盛闻之怎么来了？
盛闻之三步两步迈到车前，敲了敲商叶初旁边的后车窗。
车窗落下，露出盛闻之那张清晰的俊美面庞。听到他张口第一句话，商叶初就想把车窗升回去。
“你回来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商叶初张了张口，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找我有事？”
“我有个朋友，在作家论坛上说，他的作品被改得面目全非。我想起《规则街》开拍也很久了，我还没怎么看过片段。”盛闻之皱眉道，“我本想去找古文华，但他最近去天河市那边做特效了。只能来找你。”
商叶初一时间不知该庆幸还是好笑。拍摄都进入尾声了，盛闻之居然才想起这茬！
古文华改编的作品已经不能用面目全非来形容了，应当称之为转世投胎。这件事当然是越晚让盛闻之知道越好。
商叶初故意道：“我记得你去过几次拍摄现场，改没改，你自己看不出来么？”
盛闻之道：“我每次去，只看到一群人跑来跑去，不知道在折腾些什么。什么也没看出来。”
在制作后期特效前，所有恐怖片都只有一群对着空气大喊大叫的疯子而已。盛闻之不是职业编剧，分不清什么内景外景，再加上古文华和商叶初有意隐瞒，居然就这么糊弄了几个月。
“做好特效之前，我也看不到成片——”
商叶初正打算敷衍过去，手机叮铃一响，一低头，古文华将一个不小的压缩包用邮箱传了过来。
【叶初！玻璃世界的水准真不是盖的！不愧是业内一流的特效公司！这段爆炸戏做得棒极了！给你看看成品。密码是你生日。】
商叶初手一哆嗦，下意识地按了锁屏。
盛闻之探头探脑：“谁的消息？”
“我老板的。”商叶初张口就来，“我要去一个饭局，她在叮嘱我注意事项。”
“饭局？你自己去？”
“当然不是。我的助理和保镖跟我一起去，蔡大娘也会在外面等着。”
盛闻之对这种话题兴致缺缺，仍然惦记着他的剧本有没有被魔改：“看不到成片么？古文华的特效也做了很久，一点片段都拿不出？”
不能再让盛闻之纠缠这个话题了！
商叶初眼珠一转，笑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我去干什么？”盛闻之诧异道，“去见投资方？”
“如果是投资方你会去吗？”
“当然不会。除非能看到成片。”
也许是论坛内同行的倒霉处境让盛闻之心有戚戚焉，此刻，他对自己那本半成品《规则街》的关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论坛里那位可怜的作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作品被添加了许多感情戏，连主角的两匹马都被配平生驹子了！
盛闻之从前漠不关心，是因为在他心中，这本书是为了偿还商叶初的人情所写，并不完全算是一本“纯粹”的作品。可今日看到那位倒霉同行后，设身处地想了一下，若自己的《规则街》也被添加大量狗血桥段……盛闻之发现，即使是自己完全不重视的作品，他也不能接受！
商叶初轻咳一声：“不是投资方，但比投资方重要得多。”
“那是什么？”
商叶初笑道：“你上来说，站在那里怪累的。”
盛闻之想了想，大概是觉得即使上了车也能下去，便像误入盘丝洞的唐僧一样，一撩衣摆进来了。坐到了商叶初旁边。
商叶初清了清喉咙，迅速组织了一番语言。小说家是多愁善感的人物，因此，对泰康集团没用的那些东西，拿来对付盛闻之倒是刚刚好。
“一切还要从两年前说起……”
商叶初声情并茂，深情款款，极力强调着幸福商业街对自己的意义，和邻居们一旦被扫地出门后可能出现的惨状。演员的表演天赋与生俱来，融会贯通。盛闻之渐渐听得入了神。商叶初在后视镜中给蔡大娘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开车。
商叶初说了一路，将《规则街》电影的拍摄渲染成了完全的高尚无私之举，并将这场饭局，形容成大无私的牺牲。听得盛闻之一愣一愣的。
盛闻之的社会化程度很低。商叶初早就知道这一点。也许是因为他刚刚离开校园，便直接在家全职写作，导致除了校园霸凌外，没经历过什么人心险恶。这些商叶初自己听了都想笑的东西，盛闻之竟然听得很认真。
“最后，”商叶初口干舌燥道，“这个沈总，是个附庸风雅的人，最喜欢和文化人打交道。我高中学历，你比我有文化，你去了，他多少更好说话些。”
盛闻之咽了口口水，点了点头，脸上竟然露出十分郑重的表情：“我知道了。”
商叶初怕他冲动，多生事端，又叮嘱了一句：“待会儿如果沈总有什么不干不净的动作，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你就当没看见。”
盛闻之露出艰难抉择的神态，似乎将这场饭局当成了一场战役。
商叶初暗暗松了口气，她也不是真想把盛闻之带到饭局上：“这种事太为难你，算了吧，你别上去，在车里等我好了。”
盛闻之和传统男性的思维不一样，正常男人听了这话，大抵会被激出一些英雄气来，或者为了面子硬着头皮而上。盛闻之不同，他会把这句话当成赦令，二话不说地离开。因为他的双眼不愿意见这些世俗的苦难和算计，他是个活在无尘套子里的懦夫。
商叶初等着盛闻之转身走人。不想，盛闻之咬着牙思索了一会儿，竟然看向商叶初点了点头：“不，我要陪你上去。”
盛闻之吃错了什么药？商叶初有些无措：“不用——其实——”
盛闻之将披散的长发束在脑后扎起来，犹豫片刻道：“我想取材。”
好吧！
一瞬间，商叶初几乎要笑出声来。对眼前之人所抱的一切幻想都会被他亲手湮灭。商叶初不再推拒：“可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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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一进门，沈总的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来。
沈总是个富态的中年男性，有些秃顶，皮肉紧绷油亮，带着成功人士特有的志得意满。为了避嫌，他也带了自己的一个副手参加饭局。
待看到商叶初身后还有两个人时，沈总愣了一下。商叶初的助理他认识，另一个是谁？
商叶初介绍道：“这是心鬼，《规则街》的原着作者。”
沈总恍然大悟，连忙热络地伸手：“久仰久仰。”也不知道是在久仰谁。
盛闻之厌恶与人肢体接触，看到沈总的手，一皱眉，下意识地想后退。商叶初在后面不着痕迹地捅了他的腰一下。
盛闻之不情不愿地搭上沈总的手摇了摇。
沈总请客的地址，是横市郊外的一家私厨。外表虽然不起眼，却要提前许多日子才能预约上。点餐的方式也很老派，每人的位置前立着一个木制方盒，里面摆着钢笔和一份古色古香的菜单。每人在自己的菜单上勾画点菜即可。
成名之后，商叶初赴过许多饭局。饶是如此，打开菜单时，仍旧微微一愣。
“‘远上寒山石径斜’？”商叶初念道，“这是什么？”
沈总似乎在走神，副手见老板不答话，只得接话道：“干锅羊蝎子。叶小姐要点这个么？是亲自挑羊，还是代挑？”
这话一出，商叶初才意识到，这里是一家点杀馆子。
所谓点杀，也就是现点现杀“肉菜”。有些格外要求鲜味的食客，甚至会蹲守在刚死的肉菜旁，伸筷夹得最鲜美的一口……刚刚跨越生死界限的一口。
商叶初虽然不忌肉食，但多少有点人类的小虚伪——吃肉的时候一口不肯少吃，叫她亲眼看活杀活剐的屠宰现场，那是万万不能的。
因此，怀着微妙的倒胃口的心情，商叶初婉拒道：“代点就可以。”
盛闻之兴致盎然地浏览着菜谱，已经将刚刚的苦大仇深忘在了脑后。身为作家，这样有趣的东西很能激起他的兴致。
忘我的盛闻之甚至没有听到助手和商叶初的对话，一连点了五六个菜。
什么“不畏浮云遮望眼”，什么“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什么“完璧归赵”，什么“安能辨我是雌雄”……
与商叶初幻想中的场面不同，沈总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甚至连多瞧也没瞧商叶初一眼，而是两眼发直地盯着某处。
商叶初循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了正在菜谱上用钢笔勾画的盛闻之身上。
那一刻，商叶初心里咯噔一响。
第417章 钢笔
沈总从年轻时起就喜欢清冷的女性。
在电视机上第一眼看到叶初的时候，那种惊为天人的印象犹在心中。因此，在与青凭娱乐洽谈商业街一事时，沈总没有提旁的要求，只请求能跟叶初吃一顿饭。
然而，见到叶初本人后，沈总却大失所望。叶初眉目温和，眼底却郁积着沉沉的审视。明明外表那么年轻，却带着中年人才有的市侩和虚假。和电视剧中完全是两个人。
这样的人，沈总见得多了——少招惹，勿结仇，不深交。虽然漂亮，但举动之间，常常让沈总幻视自己的顶头上司。幻想中的女神变成了世俗的野心家，王座上的神像变成了外表温和无害的毒蛇，沈总大倒胃口，只盼赶紧结束这顿饭，然后和叶初再也不见。
倒是叶初带来的那个跟班有些意思，沈总眯着眼，一双不太清亮的眼睛打量着那个叫心鬼的作家。
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蠢气，毫不掩饰的傲慢和轻视，活像玻璃，或者镜子。
当然了，心鬼不是女的，而是个男人。沈总微微有些遗憾，但对他而言，不过是肉鸡和柴鸡的区别。世间所有人，在沈总眼中只分为三类：一是季君陶、叶初和他老板这样的毒蛇；二是幸福商业街的商户们那样的工蚁；三是各种各样的鸡。
沈总欣赏了半天心鬼，冲叶初投去一个眼神。圈内人心照不宣的眼神。
可惜，他抛媚眼的对象，似乎眼神不大好。叶初仿佛没看见一般，低头欣赏着她面前的钢笔，像个书法家似的。这滑头鬼！
沈总有些不悦，是，他是得罪不起叶初，也得罪不起市文旅局——但盘弄盘弄那些商户们，给剧组添点堵，不还是手到擒来？
沈总轻咳了一声：“叶小姐喜欢这支钢笔？”
商叶初终于不能装聋作哑了，抬起眼睛笑道：“咱们面前的这三支笔，上面镌刻的诗仿佛不一样。”
嘴上说着这些干巴巴的话题，实际上，商叶初心中早已涌起惊涛骇浪。她虽然没干过拉媒牵线的勾当，却无师自通地领会了沈总的眼神。沈总在向她咨询意见：他可不可以动这个叫心鬼的年轻人？可以做到什么程度？这人的嘴严不严？
一瞬间，商叶初明白了沈总的想法。沈总以为商叶初不愿意与他虚与委蛇，因此，特意弄了个替身来给他泄火——沈总，竟然是将她当成了皮条客！
一股被羞辱的愤怒油然在心底生出，商叶初几乎想将面前的钢笔戳进中年人那双浑浊的眼睛。
盛闻之好死不死道：“这个‘莫愁前路无知己’是什么菜，我能再加一道么？”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商叶初没好气道：“别加了。沈总，这道菜是什么？”
沈总的助手忙道：“是羊胎，且必须是怀双羔的母羊的羊胎，多了少了都不行。两只羊胎用不同的方式烹饪，再拼作一盘菜……”
盛闻之忍不住道：“怎么判断母羊怀了几胎，而且——而且——”
“当然是人工操作。”沈总哈哈大笑，“我们有专业的机器控制胎数。不过偶尔也会出错，出错的母羊只好丢掉了。”
商叶初冷冷道：“怎么取出来。”
“当然是活剖，那样才有鲜味。”王特助理所当然道。
商叶初带着古怪的笑意，看了沈总一眼：“看不出沈总还是美食家。那‘不畏浮云遮望眼’那些，看来也有讲究咯？”
沈总以为叶初对这些有兴趣，兴致勃勃地解说道：“‘不畏浮云遮望眼’，就是猴脑。取俊猴一只，撬开脑壳，用热汤浇在脑中，最鲜嫩不过。‘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就是炙鹅掌。将肥鹅赶到烧红的铁板上，鹅受不住热，就会在铁板上奔跑。鹅掌熟了，鹅还活着。‘安能辨我是雌雄’嘛，就是一对夫妻天鹅，天鹅这种鸟最忠贞。将两只天鹅裹在泥巴里烤熟，一只鹅切一半，拼在一处。雌天鹅的嫩滑，雄天鹅的劲道……”
说到此处，沈总垂涎欲滴，吸溜了一下口水。
盛闻之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也不说什么加菜了，将面前的菜谱一推，沉着脸一言不发。
这在沈总眼中，反而成了听话不再点菜的举动。见心鬼对叶初如此言听计从，沈总不由大喜，更坐实了猜想。
“想加就加嘛！”沈总在自己的手机上按了几下，似乎在通知什么人。做完这件事后，他向商叶初挤眉弄眼道，“别对心老师太严厉了。”
商叶初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既然叶初是心鬼的主子，那么只需咨询叶初的意见就行。沈总又对叶初笑道：“叶小姐要是喜欢这钢笔，我叫贾老板给你几打！小王，你一会儿陪着叶小姐去找老贾。”
盛闻之在桌下扯了扯商叶初的裙摆，又用手机给商叶初发了条微信：【咱们不要他的东西。】
商叶初用半是怜悯半是嘲笑的目光瞥了一眼这位天真的同伴。沈总是想给什么钢笔么？不过是默认商叶初已经与他达成了交易，让商叶初赶紧走人，给他和“心鬼”腾地儿而已！
商叶初没有理会盛闻之，慢腾腾地道：“沈总和老板认识？”
“何止认识，老相识。”沈总爽朗道，“我可是老贾这馆子的第一位食客，连菜名，都是我一个个帮着取的。不知道翻烂了多少本诗集！”
为了在心鬼这文化人面前彰显学识，沈总又道：“心老师最喜欢哪个菜名？我可以给你讲讲出处。”
盛闻之对这个虐食爱好者已经厌恶到了极点，全靠商叶初在车上的提点，才没有撂挑走人，回答对方，更是完全不可能。
商叶初主动接过了话头：“心鬼老师今天有些不舒服，小许，带他下去吧，让蔡大娘送他回去。”
小许是陪着商叶初上来的助理，唯商叶初马首是瞻。闻言，二话不说就要拉着盛闻之走。
沈总一愣，脸色变得似笑非笑：“刚刚进门不是还好好的么？”
盛闻之甩脱小许，摇了摇头：“我没事。不用下去。”
自找麻烦！
商叶初有些焦躁，几乎端不起自己高绝的演技：“你不是跟我说你头疼吗？”
盛闻之看了一眼商叶初，慢慢道：“我早好了。”
说完这话后，他在桌下敲了几个字发给商叶初：【这人是个真正的变态者，我平常很难有接触到的机会。想再观察观察。】
商叶初扫了一眼信息，感到一阵震撼的无可救药。都这种时候了，盛闻之居然还想着他的破小说！
沈总冷眼瞧着这两人的互动，忽然主动站起身来，凑到盛闻之身边，将手按上盛闻之的太阳穴处：“是这里疼么？心老师？”语气甜腻得让人作呕。
那一刻，盛闻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商叶初真恨自己没有摄像机，可以录下盛闻之此刻的表情。只能拼命将他此刻的脸记下来，存为以后永久的模仿素材。一个人的世界观崩裂时的表情也无过于此了。
盛闻之，你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沈总将盛闻之的震惊理解为顺从，沿着盛闻之的太阳穴向下，准备去抚摸他的脸……
“嘎嘣”。
一阵清脆的骨骼碰撞声响起，沈总惊骇地望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带着不加掩饰的诧异看向叶初：“叶……叶小姐？”
沈总只觉得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像铁钳似的，将他箍得生疼。他甚至不敢喊叫出声，因为他怀疑——他确认，如果自己再轻举妄动，叶初会拧断他的胳膊！
商叶初温和道：“沈总，吃饭就吃饭，不要动手动脚的。”说着，松开了自己的手。
沈总骇然地看到，自己的手腕处，竟然已经青紫了！
他咽了口唾沫，后退了两步。本想立刻离开，突然想起叶初有求于己，又壮了胆子，结结巴巴道：“叶小姐，我们说好的……”
盛闻之的身体再度一僵。
商叶初满心都是对沈总的厌恶，没注意到盛闻之的异常，漠然道：“说好什么？”
沈总捂住手腕，再次后退一步：“你想反悔就反悔，做什么动手？这就是青凭娱乐的态度？”
提起青凭娱乐，沈总总算提起了一点声势，理直气壮道：“既然如此，那我想泰康集团也没必要——”
“沈总，这道菜是什么？”
一道耳熟的声音打断了沈总的话头，他睁起一双小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商叶初的手机。
商叶初手机中的录音还在继续：
“是羊胎，且必须是怀双羔的母羊……”
商叶初冷笑着，按了两下快进。
“取俊猴一只，撬开脑壳，用热汤浇在脑中……”
“鹅掌熟了，鹅还活着……”
沈总壮硕的身躯突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机动性，一个飞扑，就要去抢商叶初手中的手机！
商叶初灵活地一躲，沈总扑了个空，几乎跌倒在地。
“如果让公众知道，泰康集团的副总，是一位喜欢虐食的衣冠禽兽，沈总觉得怎么样？”商叶初用轻慢的语调，不紧不慢道。
沈总嘴硬道：“你觉得这点事就能威胁我？”
“这点事？”商叶初哼笑一声，“我怎么记得，咱们国家没有开放食用猴类养殖，沈总吃的每一只猴子，似乎都是违法的？”
沈总脸色一僵。他见叶初带了“替身”来，就以为今天的饭局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私下勾当。因此说话难免口无遮拦。谁承想叶初竟然，竟然……
真他妈邪了门了！难不成他走了眼，叶初不是毒蛇，而是一条菩萨蛇？
“还有天鹅，天鹅的量刑标准是几年来着？五年？明知故犯，十年？”商叶初垂眸看向中年男人，“听沈总的话音，是这里的常客？”
沈总怒道：“你以为我会因为这个被判刑？不妨告诉你，我在上头也有——”
沈总顿住了。
在他视线的尽头，商叶初拿出另一只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咱们国家没有开放食用猴类养殖，沈总吃的每一只猴子，似乎都是违法的？”
“……你以为我会因为这个被判刑？不妨告诉你，我在上头也有——”
商叶初惋惜道：“看来现在，你不想被判也得判了。我要是你，在第一次被人抓住把柄之后，就不会再口无遮拦。看来沈总是养尊处优惯了，连人心险恶都忘了。”
娱乐圈曾有数位演员和主持人，在饭局上说错话，被人录下了音，最终导致被封杀或雪藏。商叶初一直奇怪，这些人怎么这么蠢，饭局这种地方，难道是可以说心里话的么？
现在亲眼见到沈总的丑态，商叶初才真的确认了这个真相：是的，这些贵极、富极的人上人，真就这么蠢。因为在他们的世界中，法律的制约几乎形同虚设！
因为无所畏惧，所以无知，所以愚蠢。
沈总大汗淋漓，惧极而笑：“你以为我会怕这个？这个馆子的食客，有多少是我们圈里的人，就有多少是你那个圈子里的人！得罪了这些人，你以为你能落得好？季君陶会饶过你？甭他妈天真了！”
商叶初耸了耸肩：“不知道。我可能会失业，但有的人一定会坐牢。”
沈总又气又怕，已是面如金纸：“你那部电影，不想要了？实话告诉你，审查部门里，也有这里的食客！有的是办法叫你那部电影过不了审！”
商叶初心中极为戒备，脸上却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的表情。她解锁手机，将满满当当的邮箱在沈总面前晃了一下：“你觉得我缺戏拍？一部恐怖片的存货，我还不放在眼里。实话告诉你，汝关已经邀请我再次合作。”
沈总的脸上掠过一抹绝望之色。
汝关财大气粗，手眼通天。如果叶初和汝关合作，谁敢拦汝台的项目？
商叶初以前有多恨汝关的豪横霸道，此刻就有多感谢汝关的臭名远扬。她将手机收回口袋，慢悠悠道：“我若是你，就赶紧滚蛋，这辈子也别出现在我眼前。滚吧。顺带一说，我暂时不会把这段录音公布出去，但如果《规则街》的项目出了什么事，或者幸福商业街的街坊们向我反映，有人寻他们的晦气。那我想康总的邮箱里，可能就会多出点小礼物了。”
一听到自家老板的名号，沈总顿时汗如雨下。那个疯婆娘平常没事都要找找他的茬儿，现在有了把柄，怕不是要把他亲自送上天！
沈总抹了把汗，语气软和下来：“叶小姐，何必闹得这么难看？心老师既然头疼，那今天这顿饭就算了。改日——不，我下个礼拜还要出差。望叶小姐体谅。”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一顿普普通通的饭吃成这样，大出商叶初意料之外。既然沈总已经吓破了胆，商叶初也鸣金收兵：“不妨事，您请便。”
说着，商叶初闪开一条道，示意沈总赶紧滚蛋。
“等等。”
盛闻之的声音忽然在商叶初背后响起，商叶初一顿，不知道这人又要作什么妖。
如果不是盛闻之，今天这顿饭局本不会闹得这么难看。为了他得罪沈总，商叶初不后悔，但难免有些埋怨。
盛闻之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他没有看商叶初，而是看向沈总：“你想跟我讲菜名那些诗的出处？”
沈总哪还敢打心鬼的主意：“今日我还有事……”
盛闻之讥诮地勾了勾嘴角：“我倒有一首好诗要分享给你。”
“什么？”沈总险些以为这人有精神病。
盛闻之念道：“嘴凸皮光鬓发疏，白头黑肚裹糊涂。可怜只有双行墨，何必穷抄万卷书？”
沈总听得面皮抽搐：“你这是什么意思？”
“想知道出处？”盛闻之苍白地笑了笑，“这是我刚刚诗兴大发，作的《咏钢笔》。送给沈总吧。”
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沉默旁观的王特助终于忍不住道：“钢笔不是只有一根墨囊吗？为什么是双行墨？”
盛闻之一顿。
恰在此时，两个服务员推着一辆小车，车上载着一个巨大的托盘，推门而入。见到门内情状，吓了一跳。
盘中恰是两个已经成型的羊羔，这对出自同一母体的生灵，沉默地在盘子上对望着彼此。
莫愁前路无知己！
电光石火间，盛闻之轻轻看了商叶初一眼。商叶初似有所感，与他对上了目光。
盛闻之的表情忽然转为难以言说的冷漠。
他调头便走，丢下一句：
“当然是因为，嘴上一行，心里一行了。”
第418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
“盛闻之，你什么意思？”
商叶初强忍了一路的火气，待到车子驶进地下车库，蔡大娘和助理溜之大吉后，终于将这句话问出了口。
盛闻之面无表情地向自己的车子走去：“没意思。”
商叶初一把钳住他的胳膊，盛闻之身体一抖，下意识想甩开她。毫无疑问地失败了。
商叶初扯住他，语气几乎咄咄逼人：“你说谁嘴上一行，心里一行？”
盛闻之的嘴角冷冷地抽动了一下：“你心里清楚。”
他倒是阴阳怪气上了！
今天这顿饭，本来只消吃得太太平平。是盛闻之先撞上来，问他那劳什子剧本；又死缠烂打，迫得商叶初不得不转移话题，说起饭局的事情。到了那家馆子门口，商叶初也曾给过他机会，让他赶紧滚蛋——
桩桩件件，分明是盛闻之自己添乱。害得一场普普通通的酒色勾当，闹成了这么难看的样子。
商叶初自认为对盛闻之已经很够意思了。她明明叫沈助理赶紧带他走，盛闻之却非要留在那是非地。不识相，不听话，自负又愚蠢。要不是怕盛闻之回来要死要活，把自己的脸皮洗到退化，商叶初才懒得管他的鸟事！
商叶初怫然而怒，怒极反笑：“好，好，好。我一个字儿也不清楚。今天这餐饭你有什么感想，大作家？”
盛闻之的眼角跳动了一下，往日那股理所当然的傲气和目下无尘被羞耻的表情所取代：“你非要我说的这么明白？”
商叶初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头，狠狠皱了一下眉头：“我看你什么都不明白。”
“嗯。”盛闻之冷笑一声，“你请我去吃这顿饭，难道本来不就是打算把我引荐给这位沈总的吗？”
空气静止了一瞬。
商叶初险些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震撼的沉默被盛闻之当作默认的表示，盛闻之冷冷道：“你不愿意单独面对沈总，于是打算拉上我垫背，转移他的注意力。他对你说‘我们说好的’，说好什么？说好动我之后，就不动你了？”
空气仿佛已经凝固了。
据说，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眼前会一阵阵发黑。商叶初倒是没有发黑，却觉得车库的灯太亮了，把眼前的景物照出了重影。
她几乎是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拉你垫背？”
商叶初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一个人？……不，再者说，就算我想拉什么人垫背，拉你一个大男人做什么？”
“正因为我是男人，所以你才拉上我，不是么？因为你觉得，我是男人，被那老东西摸上两把无所谓，还可以省了你的委屈！”
商叶初已经有些眩晕，不由自主地靠在车上，钳着盛闻之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
盛闻之自顾自道：“看外表，我是个女人，因此可以把我当女人用，拿去替你讨好那老货。看芯子，我却又是个男的，因此你不用愧疚，不用担心闹出事来。便宜又好用，这就是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看法……”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盛闻之的推理，盛闻之的脸被打歪到一边，久久没回过神。
商叶初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盛闻之缓缓将脸回正，随意地将口中血沫吐在地上：“你看，你总是这副样子，生气就要动手。初中时那群男生欺负我们两个，你也是上去打架。结果最后，你挨你妈妈的打，倒是要比那些男生挨你的打多不少。”
说这些话的时候，盛闻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商叶初喃喃道：“如果我是为了让你顶缸而请你去，那沈总动手的时候，我干嘛拦着？”
盛闻之叹了口气：“因为这就是你，做好人不用功，做坏人不彻底。那个老蠢货在饭桌上说出那些口无遮拦的话，让你抓到了把柄，开始觉得不用牺牲我，也可以拿下这一盘，所以反悔了。”
从字面上看，盛闻之的推断几乎天衣无缝。商叶初几乎都要相信了。因为商叶初确实就是他说的那种人，善与恶都不纯粹，所以即使取得了胜利，也常常活在痛苦和纠结之中。
“你现在过得很好。我的剧本也给你拍成了戏，帮了你一个大忙。”盛闻之漠然道，“当年把你当成素材取材，我欠你的。但今天你也把我当成货物卖了一次。我们扯平了。不夸张地说，这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盛闻之掸了掸衣服，抽出手帕，嫌恶地擦了擦太阳穴处。
“你很懂我，我也很懂你。我永远记得，我第一次被你看穿时的心情。因此，在庸俗的东西污染我当时的心情之前，我要离开你。”盛闻之吐出口气，脸上的表情竟然轻松起来。
商叶初依靠在车上，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终于结束了。我走了。叶初。再见。”
盛闻之点了点头，转身向自己的车走去。
商叶初抬起眼睛看向他的背影。虽然盛闻之说的那些狗屁不通的话云山雾罩，但她竟然听懂了。
盛闻之觉得商叶初是他的知己。但在他那颗高贵的、纤尘不染的心灵中，一直不屑于商叶初在世俗中的钻营。他为看穿自己的人是商叶初这样一个俗人而痛苦、纠结，甚至自我怀疑。直到今日，商叶初用他“顶包”，敷衍沈总那个老货，终于让这份庸俗变得无可忍耐了。
商叶初一直觉得盛闻之变化很大，甚至与从前判若两人。但现在她才发现，这个人一直都没有变过。
初中时，盛文芝痛苦于，自己唯一的朋友，是一个又丑又蠢的胖子；
而现在，盛闻之痛苦于，自己唯一的知己，是一个汲汲营营的俗人。
初中的盛文芝因为畏惧同学的欺凌，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小叶子那个朋友；成年的盛闻之因为囿于旧日的愧疚，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商叶初这个知己。
这个人……盛闻之，他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拍戏、改编、写剧本、宣发、签合同、为商叶初写文案、和季老总或者古导演打交道、和商业街的小商小贩们虚与委蛇、奔赴俗不可耐的饭局；或者与什么人纠缠感情。他只想活在真空套子里，将他人的生活当成素材，隔着罩子观察记录，写他的鬼东西。
商叶初用旧日的瓜葛，将他拉进了尘世中，勉强应付这些他不擅长的事情，不擅长的感情。
现在，扯平了。扯平了……他解脱了。迫不及待地解脱了。他要回到自己的真空罩中，并且永远也不会出来了。
商叶初忽然冷笑一声。
他竟然想着解脱么？
“站住。”
盛闻之停下脚步，回头一望。
商叶初上前几步，将自己的手机屏幕举在他眼前。
屏幕上出现了几只嗷嗷怪叫的异形怪物，盛闻之凝眸看着，忽然，一声震天撼地的爆炸声轰然响起，屏幕一片白亮。
“这是什么？”
商叶初道：“这是你的电影。”
盛闻之愣了愣，竟然有些迟钝地道：“我没有写过……”
“这是《规则街》。”商叶初迫不及待地答道，“改编完成，即将上映的版本。”
盛闻之瞪大了眼睛。
眼前人轻松的神情定住了，在他开口之前，商叶初飞快道：“我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件事的。因此那时你出现在车前，我只能说些饭局、商业街之类的东西转移话题。不成想你还挺不好糊弄，稀里糊涂地就跟我去饭局了。”
盛闻之，你为什么露出那样的表情？
她们曾在少年时代抱团取暖。班级中的两个小异类，同龄人食物链的底层。不男不女的二椅子，和又肥又蠢的胖企鹅。两个人捆在一处，像那个托盘上的两只羊羔。
而现在，盛闻之竟敢甩下她，回到他一尘不染的理想世界中去。并隔着罩子，高高在上地审视她，评判她。再也不用经受痛苦和纠缠。
休想！
如果有一日，商叶初功成名就，她会像旧日那样，用自己的力量保护盛文芝。如果有一日，商叶初跌落泥潭，她会拉着盛闻之下地狱。如果商叶初在世俗中奋斗一日，那么盛闻之也要陪着她一起在尘埃中打滚，感受同样的庸俗、痛苦和无奈。
盛闻之是第一个与她平等的人，第一个让她找到自我价值的人，第一个背叛她的人，第一个让她怀疑自我价值的人。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商叶初带着一种仇恨的快意，吐字清晰地解释道：“你的小说对市场完全不合格，只能改成这样。”
“市场？不合格？”盛闻之像学舌鸟似的重复了一遍。
“是的。”商叶初将手机收起，“你的小说不符合普罗大众的审美，只能靠文青感迎合小众圈层。说白了，就是精神空虚、追求刺激、对世界认识不足的小资阶层特供。如果改编成电影，就是赔钱的命。为了这个，我只好改剧本了。”
这一连串话语完全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商叶初欣赏着盛闻之此时的表情，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感。
“虽然你觉得自己的创意举世无双，但事实上，在你之前，已经有许多和你的小说风格近似的作品，无一例外地扑街了。”商叶初慢悠悠道，“拍出一个孤芳自赏的东西不是我的本意，因为没用。抱歉，这就是现实。”
“不夸张地说，”商叶初拍了拍盛闻之的肩臂，笑道，“小蚊子，跟你说实话，我还真松了口气呢。”
第419章 现实
商家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商令秋正在写作业。她如今已经高三，正是该加紧用功的时候。因此，即便听到了门铃，也没有动作。
好在国庆假期，已经大三的二姐商梦竹也在家。商令秋听见她去开了门。
门外是个年轻漂亮的男人，一头半长发像狗啃过一样垂在脑后，像是被某个蹩脚的理发师胡乱剪了几下似的。
男人瘦削如鬼，双目布满红血丝，商梦竹吓了一跳，后悔自己没看猫眼就开了门：“您好，您是？”
“季雅呢？”
来人明明很年轻，却直呼自家老妈的名字，商梦竹皱了皱眉：“您找我妈妈干什……”
话还不等说完，这人一把推开商梦竹，大步流星地进了门！
商嘉宇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见一个陌生男人竟敢推自家二姐，顿时火冒三丈，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冲上前来：“你谁啊你！”带出一串不干不净的脏话。
男人恍若未闻，像撇垃圾一样将商嘉宇撇到了一边。
商嘉宇虽然才初中，却已经是个二百多斤的小胖子。徒有体重，虚软无力。被男人带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商嘉宇愣了愣，回过神来，立刻大喊道：“爸！妈！”
一个富态的中年妇女擦着手，从厨房中奔出来，骂道：“叫魂呢？”
商嘉宇指着陌生男人大骂道：“有人闯进来了！还推我！妈，快报警！”
中年妇女也看到了闯入家门的陌生人，用手揪住围裙，半是狐疑半是戒备道：“您哪位？擅闯民宅可是犯法的。青天白日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陌生男人上上下下地扫视了中年妇女一遍，目光在脸上逡巡犹久。半晌，忽道：“季阿姨，您还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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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正在给薛昭回复信息。
薛昭打听到了艾晓东的消息。这位大作家此刻正在霞滩旅游。霞滩位于华国最南端，与宝岛几乎只隔了一条海峡。商叶初算了一下日期，过两日去霞滩找到艾晓东后，洽谈版权事宜结束后，正好可以顺路去宝岛参加金穹奖颁奖典礼。
金穹奖典礼名导云集，商叶初想在其中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好的电影本子。
华视那边有意让商叶初参演两部主旋律作品，还在考虑中，尚未定下。商叶初不想参演，因此，必须在华视下决心之前，将自己的档期交代出去。免得还要直接开口拒绝。
主旋律作品虽然可以提升咖位和知名度，但这种类型的本子，一旦接了一个，后头就会源源不绝地找上门来。长此以往，会让商叶初荧幕形象僵化，演技也再难突破。
男演员看票房，女演员看奖项。商叶初如今最缺的就是奖项。金穹奖仪式中出没的导演，最符合商叶初如今的事业缺口。
想到文艺片剧本，商叶初又开始头痛。季君陶给商叶初搜罗了一大堆文艺片本子，但一看到那些本子的内容，商叶初就一阵乏味。
从前，商叶初偶尔会畅想，当自己成为梁晚、喻渐青那样的大花之后会怎样。那时她想得最多的，就是自己绝不会像她们那样，功成名就之后选择神隐。她要拍一辈子戏，七老八十，也要用自己的演技碾压一众对手。
如今真到了可以随意挑本子的地位，商叶初才理解了那些前辈大花们为何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因为，根本无戏可拍！
文艺片市场大致分为三类作品：一是以社会边缘人、底层人物为主角的作品。分为城市片和乡土片。主人公多为男性。苦也，累也，受戕害也。女演员在其中只能扮演妓女、服务员、前女友或者邻村泼妇。当然，也有女性为主角的作品，但往往伴随着软色情、大量裸露戏份和莫名其妙的感情戏。
二是特殊历史时期的隐喻讽刺之作。这种作品最易得奖，因为西方文艺圈看见这类题材，就会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地吻上来，哪怕主角是条狗，恐怕都能得个最佳项圈。
三是一些初出茅庐的导演的实验之作。之所以单独分一类，是因为这些导演往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许多元素堆积在一起，就是文艺片了。这些异形混合物实在难以分类，却又如此众多，久而久之，竟也能自成一派了。
乡土题材，商叶初已经演过了，短期内不会再碰。城市边缘人和历史题材的作品，导演无一例外都是麻袋教那一批。商叶初如今正要与华视合作，和他们搅合，无疑是打华视的脸。
新导演的实验之作，商叶初更是看都没看。这世上也许有极少数天才，第一部作品就能名留影史——比如奥森·威尔斯25岁就能拍出《公民凯恩》；但大多数新人导演的作品都是一坨废料。商叶初可不想拿自己积攒的路人缘去给他们撑台。
金穹奖的典礼，是商叶初最近唯一的希望。宝岛那边的文艺片题材相对多一点，也许能找到突破口。
商叶初关掉手机，在笔记本上随意写画。
先写了一个“文艺片”，后面画了个括号：“（奖项）”。
又写了一个“《规则街》”，后面标注：“（票房）”。
最后，写了一个“《天君》”。
在这两个字后，商叶初打了个问号。
商叶初难以说清自己对《天君》这种难言的执着。实际上，《天君》能提供给她的角色并不好。一个经典款商业片母亲而已，就算能拿到二番，票房也只会算到商叶初名下，而不会算到商叶初“头上”。
商叶初盯着纸上的《天君》二字发愣，最后，才在久远的记忆中找到答案。
原来是因为，《天君》是她长久的上半生中，参演过的唯一一部“正剧”，而非喜剧。
商叶初将问号划掉，改为一个“我”字。
写完这些，商叶初心满意足。她有长期的理想，也有短期的目标。比大多数人要好得多了。现在只需去实现它们。正待放下笔，鬼使神差，竟然又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盛蚊子”。
商叶初盯着这古怪的三个字愣了半晌。
为什么是这三个字？
昨天她与盛闻之大吵一架，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其中大多数，商叶初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反正人气血上头的时候，嘴里喷出一座火山都不足为奇。
那些话里有她对盛闻之长久以来的看法，对他作品的看法，对他所谓的艺术品味的鄙夷，对盛闻之长久以来模糊的性别认知的嘲弄……太多了，太多了。
商叶初揉了揉额角。盛闻之承载着旧日的商叶初，是记忆的一座锚点。没有盛闻之，这世上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过去的商叶初是什么样了。
一想到盛闻之要永久地将她甩下，就好像过去的她自己也要将她甩下一样。那样的事情，商叶初怎能允许？
死蚊子，他倒是会享受，在他的精神茧房里活得挺舒服！
骂完之后，商叶初心中反倒痛快多了。一想到盛闻之回到家中后，会像初中那样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地在房间里扇自己耳光（他初中考试失误时经常这么做），咬牙切齿地诅咒着商叶初的一切，然后把《规则街》的剧本撕个粉碎，痛恨着曾经小意讨好商叶初的自己……商叶初简直要畅快地轻哼起来。
与其被盛闻之折磨，不如反过来折磨他。小叶子取得了胜利，给予背叛者小蚊子迎头痛击，即使迟到了十几年，这胜利也仍然甘美无比。
他会如何反击呢？
也许会在《规则街》上捣乱。商叶初摇了摇头。这蠢货会这样做的，可惜合同白纸黑字地摆在那里，他的反抗不会有任何法律效力。如果他在微博上发声，吵个翻天，反而会增加电影的热度。
届时再联合季君陶拿出合同卖卖惨，引导大众以为盛闻之敲诈怎么样？
商叶初眯眼思索着这个行动的可能性，盛闻之败就败在是作家，还是个笔名分散的作家。没有养出忠实粉丝的作家和顶流艺人对对碰，简直是以卵击石。
103啧了一声。
商叶初道：“有事？”
103道：“我在我的数据库中看到了一篇文章。”
“什么？”
“《青春期创伤对心理变态的长期影响》。”
“你不是不会反讽这种修辞吗？”
“我没有讽刺什么，只是在读书而已。”
商叶初懒得和103争辩。这系统最近越来越神经了，常常阴阳怪气。有时明明商叶初什么也没做，也要突然说两句高深莫测的废话内涵点什么。
将纸上的“盛蚊子”三个字涂掉，完全涂黑，再也看不出那里曾经写过什么字后，商叶初志得意满地站起身，上床睡觉。
盛闻之会怎样反击呢？商叶初很好奇。
再把商叶初写进小说么？可惜商叶初今非昔比，已经不会再为那个傻妞叶子心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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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梦竹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手指点动，悄悄在网上查询，附近有没有什么精神病院的病人跑了出来。
这人自称是她的大姐商叶初的同学。
自从大姐离家出走后，这个名字就成了家里的禁忌。父亲大发雷霆，母亲出去找过几次。四十八小时后报了警，警方说，大姐是自己坐火车离开的。从那以后，父亲不闻不问，只当大姐死了。母亲渐渐也当没大姐这个人。
如今，一个莫名其妙的同学忽然找上门来，母亲当然要问问大姐的境况。父亲兴致缺缺，准备回房间继续睡觉。就在这时，这人忽然来了一句：
“你们想要钱吗？”
一听这话，商梦竹心里便咯噔一声。觉得对方似乎有些精神异常。母亲也险些报警。但听对方说了几句话后，母亲放下了报警的手机，父亲也停下了回房的脚步。
“你是说，那个演《天半》的叶初，就是我家老大？”
商鸿轩眼中闪着半是狐疑、半是期待的光。他是个精瘦的男人，长得文质彬彬，只是眼睛有些浑浊。
“小、小盛啊，”季雅搓着手道，“怎么可能呢？我自己女儿啥样，我还不知道？”
小盛——盛闻之笑了。
他从随身挎着的大包中倾倒出许多东西。杂志、大幅海报，还有一把剪刀和几个笔记本、几本小说。将其余东西扫到一边，拿起那本杂志，翻开其中一页，甩到了季雅面前。
“她左手手臂上有两道疤，正好构成了一个x的形状。这是商嘉宇用削尖的铅笔画的。这些仁星手机的海报上也能看到。”
《缪斯》杂志社认为，商叶初的疤痕恰好像个十字架，很符合当期主题，于是没有p掉这个疤，而是精心地凸显修饰了一番。
季雅为难道：“这，我也不记得她手上有没有疤了呀……”
商鸿轩瞪了季雅一眼，接过杂志摩挲着，观察着那个疤痕。可惜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手臂上有没有疤，什么也看不出来。
商嘉宇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盛闻之看也没看他：“她跟我说过你的名字，你父母希望你有出息，住好房子。所以叫嘉宇。”
“这是叶初跟你说的？你俩现在还有联系？”商鸿轩竖起了耳朵。
“我们确实有联系。不过不是叶初跟我说的，是商叶初跟我说的。在初中。”盛闻之瞥了他一眼。
商嘉宇的名字其实是嘉言懿行、琼楼玉宇的意思，还有土金相生的寓意。可惜初中时的商叶初没文化，只能概括成好房子。
你刚刚不是说叶初就是商叶初么？商鸿轩犯了嘀咕。不过商嘉宇已经抢在他之前发了声：“初中？那得七八年了吧！你现在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盛闻之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那些被他当作脑内垃圾的回忆，早已被他强行封存。仿佛只要丢弃，那些羞辱、伤害就都不存在。直到昨天，叶初打破了那层封印。
回忆如开闸洪水，奔流而下。盛闻之这才意识到，他居然如此清晰地记着他与商叶初相处的每个细节——不是叶初，叶初是一团模糊的鬼影；而商叶初是他的朋友，他的……
盛闻之惨然一笑，漂亮的面孔忽然变得狰狞起来。
他大声道：“你们知道么？她的艺名叫叶初，因为她恨自己的姓氏。如果你们去问她，她会这样回答你们。
“你们知道么？她对虾过敏。但如果你捧着一盘虾让她吃下去，她会吃的。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你们的女儿。
“你们知道么？她其实早在初中就会模仿家长，在不及格的试卷上签字了。模仿的是你这位母亲的名字，因为商鸿轩写字更漂亮，她模仿不来。直到和我认识，她的试卷上才开始出现商鸿轩的名字，因为那是我帮她仿写的。
“你们知道么？她逃课带我来过你们家，因为我和养我的人吵架了。所以她把我带到了厨房，把厨房的包子热给我吃。那时商鸿轩在上班，季雅出去串门了。你家包包子会在里面放许多肥肉，难吃死了，恶心得我想吐。我当天就离开了。
“你们知道么？她不会写‘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命题作文，于是就开始抄我的作文。结果因为我的父母全死了，她一不小心把你们也给抄死了！
“你们知道么？我给她准备过一个礼物，到现在也没有送出去。
“你们知道么？她变得很有钱！很有钱！她的钱多到足以六亲不认！你们可以去尽情地敲她的竹杠，打她的秋风，她会给你们的。哪怕你们要一个亿，她也会给你们的！只要能和你们撇清关系！”
商嘉宇吓得躲到了季雅身后。眼前的男人看起来近乎癫狂，疯里疯气的。
商鸿轩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自诩文化人，盛闻之这话说得如此难听，他心里当然不舒坦。不过他并未反驳，谁会和疯子计较？
“一道疤，一个名字，”商鸿轩谨慎道，“就能说明她是我们的女儿？”
盛闻之从迷乱的回忆中回过神来，用近乎轻蔑的眼神看了一眼商鸿轩。看得商鸿轩一肚子火。
盛闻之从口袋中掏出自己的手机，按了几下。然而，在一昼夜的长途奔波中，它已经没电死机了。盛闻之嗤笑一声，随手把它丢回口袋，看向自己面前的一家人。
商梦竹正在检索温城的精神病院，冷不防一只手探来，将她的手机抽走了。
商梦竹吓了一跳，正要去抢夺，就听商鸿轩道：“别动，看他想干什么。”
盛闻之在商梦竹的手机上扒拉了几下，过了一会儿，将手机屏甩在商家人眼前：“看看这个视频，把它看完。”
手机界面是微博界面，画面上的视频正是微博上的一条视频，已经有了三十多万转发。上百万点赞。
商鸿轩和季雅夫妇狐疑地捧起手机看了起来。
商鸿轩和季雅作为中老年人，几乎不玩微博，半天都不知道怎么摆弄。还是商嘉宇很感兴趣地凑上前去，帮忙点开了播放。
商梦竹和商令秋对视一眼，神色有些紧张。
在漫长如一个世纪的十分钟过去后，商鸿轩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溢出了汗珠：“这、这这这……”
这个视频完整地呈现了商叶初的相貌变化。再加上详细地标注了时间，和商叶初离家出走的日子一核对，一计算，商鸿轩原本只有三分信，现在已经变成七分信了。
季雅喃喃道：“怎么可能呢？才离家半个月，就瘦成这样……”
商嘉宇摆弄了商梦竹的手机半天，忽然兴奋地大叫道：“二姐，原来你还在微博上关注了叶初啊！这个视频你还点赞了呢！你怎么没看出来？连我都看得出前头那几个像大姐。”
商梦竹剜了商嘉宇一眼，挠了挠额头：“我不怎么上微博，估计账号被人买水军了吧？你说的那什么视频我没看过。”
商令秋附和道：“现在微博可喜欢给这些明星买水军了。我的账号就给一个叫时山的演员点过赞，我根本不认识他！”
商家夫妇根本没注意到儿女的这些小争论，满门心思都在叶初和盛闻之身上。
商鸿轩道：“她不可能在半个月内变得这么瘦。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不关心她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盛闻之漠然地注视着眼前的夫妇，“你们想要钱吗？”
虽然不知道话题怎么又转到了这里，但商鸿轩又不是傻子。他给季雅使了个眼色。
季雅忙道：“家里确实越来越难做了，小宇以后还要买房……”
“我给你们钱。”盛闻之打断了季雅的话音。
“什么？”商家夫妇异口同声道。
“我给你们钱。”盛闻之诮薄而斩钉截铁道，“你们的路费、食宿费，以及一切乱七八糟的费用，我都会给你们。我会带你们找到她的公司，就像她当时带我来你们家一样。”
商鸿轩和季雅呆住了。
“这样一来，就算她不是你们的女儿，你们也不会损失什么，只当一场长途旅游。如果她是你们的女儿，那你们后半辈子就再也不用愁了。此外，我还会给你们五十万，作为商鸿轩这段时间旷工的补偿。”
商家全家人已经瞠目结舌，仿佛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这样人傻钱多的疯子。
商鸿轩半天才找到自己的神志和嘴巴：“你，这、你想要我们干什么？”
“我只有一个要求。”盛闻之笑了起来，那笑声十分沙哑粗嘎，几乎不像是他发出来的。
“无论她给你们多少钱，你们都不能答应和她断绝关系。她会成为大明星，拍很多很多的戏，是一座金山。一次性买断，哪有后半生提款来得保险？”
商梦竹脸色铁青，不能理解世上为何会有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人存在。商令秋比她年纪小，更是藏不住事儿，干脆问了出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盛闻之看了商令秋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商令秋觉得，他虽然在看自己，但那双眼中似乎并没有自己的存在，而是在看另一个人。
盛闻之道：“我要让她永远活在现实中。”
第420章 《天君》
《天君》的故事很简单，也很奇怪。
一个老头儿，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处，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这老头儿出现在科技高度发达的未来社会，衣衫褴褛地四处游走。
有人施舍他食物，他不肯吃；有人给他衣穿，他拒绝了。最后，他走到一家废弃的工厂外，发现里面竟还有人，便驻足观看。工厂中的人正在密谋一次起义，老头驻足良久，因为他衣衫破旧，所以被起义者当成了自己人。
最后，起义者们冲进了象征绝对权力的大楼，因为力量悬殊，全军覆没了。老头在旁看着，什么也没做。楼中的人将起义者的尸体拖出来无害化处理时，看到了老头，以为他也是起义者的一员。正要处理掉老头的时候，老头突然消失了。
这篇小说透着一股虚无而冷峻的气息。如果不是绍光济对其加以改编，将内核凸显得更明白了些，商叶初还真看不懂艾晓东想表达什么。
在前往霞滩的旅途中，商叶初想了很多。
这次出行，除了助理和保镖外，商叶初还带了两员得力干将。不是季君陶配给的团队成员，而是商叶初自己花重金淘腾的版权中介和项目策划。
商叶初想将艾晓东的作品版权梳笼到自己名下，而非青凭娱乐名下。当然，这要花费巨额的金钱，商叶初这些日子的片酬和代言费分成，恐怕都要交代出去。她有些庆幸科幻本子现在不值钱，要是放到几年后，就算把她拆卖了，也很难买得起。
虽然与青凭娱乐的合作期还有十多年，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霞滩地处海边，虽然位居南方，竟然比横市还要凉爽些。商叶初七拐八绕，才联络上艾晓东本人——他竟住在一个度假村里，没带助理，难怪联络不上。
古人有三顾茅庐，商叶初如今也要三顾渔村。好巧不巧，前两次还真没逮着艾晓东。最后一次上门，才撞了个正着。
一进房门，一股怪异的味道扑鼻而来。待看清开门者后，商叶初心中不由微微一惊。
艾晓东身材高大，相貌平平，丢进人堆里也找不出。如果不是记熟了他的照片，商叶初第一眼还真难以辨认。但视线向下，他的脚，他的脚！可真让人记忆深刻。
艾晓东穿着一双木底凉鞋，裸露出来的脚部皮肤上，密密地生着一层又一层鳞状的东西，像雨后的木头上长出来的真菌，有的地方已经绽裂，流出一股又一股的黄色脓水。和敷在上面的白色药膏混在一处，极易让人产生某种不好的联想。
那股怪味正是由此而来，药膏味、腐烂的味道和微微的酸臭味混合在一起，在仍旧温热的秋日杂交出别样的销魂。
艾晓东，竟然是个有脚癣的大汉！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商叶初收集到的所有资料中，都没提到这一点。
幸好重金聘用的版权中介和策划都是专业人士，对着艾晓东脚上这股棺材发酵般的气味，两人竟没露出一丝异样。商叶初心中暗暗感叹，有些钱该花还是得花。
艾晓东懒洋洋地将商叶初三人请进门。他手中拄着一根拐棍，最初，商叶初以为他的脚癣已经严重到了影响走路的地步；待走了几步之后才发现，原来他行动自如，只是每走几步，就要用拐棍的底部挠一挠自己的脚癣。
灰白的死皮和皮屑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而落，商叶初看得头皮发麻。当然，职业素养让她仍然保持着公式化的微笑，好像艾晓东不是每走一步就要蜕皮，而是步步生莲一般。
艾晓东的房间还算整洁，想来是度假村有专人收拾的缘故。他打开冰箱，取出四听冰镇可乐，给自己和三位来客一人面前戳了一听，就算待客了。
商叶初眼尖地看到艾晓东拿可乐的手上隐约也有癣状痕迹，不由在心底呻吟了一声。
版权中介和策划也看到了艾晓东手上的可疑之处，伸向可乐的手不着痕迹地缩了回去。乖乖，谁知道这玩意儿传不传染？
也许是看穿了几人的不安，艾晓东善解人意地指了指桌上的纸盒：“那里有酒精湿巾。”
中介和策划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尴尬之色。
艾晓东这脚癣看上去已经是久疾了，在他面前百般忸怩，反而是看轻他的表现。商叶初如此推想着，率先抽出一张酒精湿巾，给自己擦了擦可乐罐口和罐身。
老板做了榜样，中介和策划也松了口气，比葫芦画瓢地照做了。
艾晓东点了点头，起开可乐，享受地呷了一口。随后开门见山道：“你想买我的书？”
“是的。”商叶初正要按照圈内惯例，吹捧一番艾晓东的作品，后者一抬手，止住了商叶初的话头：“买哪本？给多少？”
中介连忙递上版权购买意向书，并小心地注意不碰到艾晓东手指。
艾晓东接过意向书翻了几页，懒洋洋的神情微微一敛，露出几分讶色：“你要买这么多？”
意向书上整理了两份附表，一份是短篇作品清单，里面足足有十五篇艾晓东本人的短篇小说作品；另一份则是艾晓东的长篇小说《十二万九千六》。
这些短篇小说，并非艾晓东短篇小说中的名作，而是一些犄角旮旯的作品，有些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艾晓东摩挲着纸上的名字，喃喃道：“《新世界》？我写过吗？”
“您当然写过的。”商叶初道，“《科幻纪元》2013年第五期。”
虽然不知道叶初为什么要打包一些无人问津的短篇，但有人送钱当然是好事。何况叶初给的报价也很诚恳。
“但是《十二万九千六》我就不能卖给你了。”
商叶初心里一紧：“已经有人预定了？”
“那没有。”艾晓东耸了耸肩，“只是我和新空出版社的官司不太乐观，《十二万九千六》的版权，最后大概率是归属它的。你应该去找出版社谈。”
新空出版社和艾晓东之间的烂账算了三年还没掰扯明白，不知多少买主为此望而却步。毕竟谁也不想承担电影立项投资后，因为版权问题付诸东流的风险。作品只能有一个爹或妈，是业内共识。
“短篇小说是我投在《科幻纪元》上的，和新空出版社无关，可以谈。”艾晓东言简意赅，“长的不行。”
商叶初在心底拧起眉头，她分明记得《十二万九千六》后来也拍成了电影和电视剧来着。难道是新空出版社那边合作的？
不管怎么说，和作者打好关系总是没错。商叶初想了想，看了版权中介一眼。
版权中介心领神会，对艾晓东道：“您看这样怎么样？我们这边可以和您签一份独家意向协议，里面写上优先合作条款。”
艾晓东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新鲜的东西：“那是什么？”
“从合同签订起到官司结束后的指定时间段内，您不能将《十二万九千六》这部作品授权给任何第三方进行影视改编。在这段时期内，我的雇主具有购买版权的优先权。”中介道。
“当然，”中介补充道，“我们这边不会白白耽误您的时间，我的雇主会给出一定数目的排他期协议金，无论最终您与新空出版社的官司结果如何，这笔费用都完全为您所有，您不必退还。”
这东西本来是好莱坞流行的玩法，不过2016年之后，内娱影视公司，也渐渐开始用排他期协议来抢Ip了。但截止到今年，独家意向书和排他期协议仍然是网络小说Ip的玩法，适用于古偶仙侠等类目。
艾晓东作为冷门科幻题材的领头羊，加上和新空出版社的三年官司 长跑名声在外，影视公司少有上赶着抢官司的，目前还没有接触过这个新游戏规则。
艾晓东算了算，如果官司败诉，那这笔排他期协议金就是《十二万九千六》给他挣的最后一笔钱，不要白不要；如果官司胜诉……
策划看出了艾晓东的盘算，立刻道：“我方只购买国内的影视改编权，至于全球版权、游戏、衍生品的版权等，仍然为您所有。想必您也看出来了，我的雇主是一位演员，只对演戏感兴趣。其余项目，不在她考虑之内。”
艾晓东瞥了商叶初一眼，点头道：“我看过你的片子，演得不错。”
也许是觉得这句夸奖太僵硬，艾晓东又补充了一句：“很适合科幻片。”
商叶初饶有兴趣道：“您看的是我的哪部片子？”
她本以为艾晓东会说李益明或者平昭帝，没想到艾晓东道：“《哑婆》？你在里面那个角色很不错。很人类。太典型的人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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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长篇小说版权购入遇到了波折，但短篇小说的购买十分顺利。艾晓东没有盛闻之那些臭毛病，卖自己的作品卖得十分痛快。加上商叶初的价格给得也实在，谈判过程几乎一帆风顺。
这番购入，几乎将商叶初的家底掏空。商叶初十分庆幸，限薪令目前还没出来，她的收入足以支付这批版权的价格。等到年底限薪令一出，全娱乐圈顶层艺人的收入都会大幅度削减，那时她就得更努力地拍戏，才能投资更多的好本子了。
即便谈判过程顺利，这番交易，也仍然耗去了商叶初一个月时间。等到一切谈妥，已是十一月初。商叶初不得不马不停蹄地奔赴宝岛，参加金穹奖的颁奖典礼。
金穹奖依旧星光熠熠。商叶初在其中看到了许多眼熟的导演和艺人。
古文华和齐鸣早到了，只等着商叶初。齐鸣还是老样子，甚至精神了不少。古文华在室内养了几个月，白回来了点儿，不再是黑炭模样。
与第一次参加映世奖典礼时的忐忑和期待不同，宝岛金穹奖排外，尤其是排大陆，此事人尽皆知。三人都心知肚明，此次不可能获奖，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心境不同，精神状态自然也不一样。无论是齐鸣还是古文华都很轻松，齐鸣甚至调侃道：“本来不想来的，结果汝关那边给我报销了机票，说是公费旅游……”
古文华寒暄了没两句，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讨论《规则街》的事：“那光，那火，那爆炸！太棒了！成片出来，保管吓你一跳！”
古文华似乎自信了不少。商叶初估摸着，古文华人傻钱多，撒起钞票来仿佛大风刮过，这是被特效公司给吹得飘飘然了。
商叶初来得有些迟了，没顾得上观察现场都有谁，便直接问了古文华。
古文华道：“大多数都是宝岛电影圈的老面孔，和宾客名单上大差不差。新导演倒有几个，叫什么来着……”说着翻起手机来。
商叶初对新导演的兴趣不大，正要叫古文华别找了，冷不防，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叶初？叶小姐？”
于此同时，古文华找到了人名，道：“对，叫骆尧的！”
第421章 骆尧
《哑婆》是唯一一部入围金穹奖的大陆作品。
在这地界，商叶初能明显地感受到那种若有若无的排斥倾向。一路上，许多人明明认出了商叶初，却只是偷眼看着，并不上前来打招呼。尤其是几个年轻导演和艺人，聚在一起切切察察，时不时瞟一眼商叶初，捂嘴发出咯咯的笑声，令人恼火至极。
之前和古文华、齐鸣说这事的时候，齐鸣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要是咱们的片子把国家拍得恁穷，二十几年一点进步都没有，他们才爱看呢！保管是另一副嘴脸。”
商叶初深以为然：“我记得早些年的金穹奖还不是这个样，现在……”
“越活越回去了。”齐鸣道，“我是不大想来这里的。要不是小季跟我说，能给咱们电影脸上增光添彩，谁耐烦看这个！”
古文华安慰道：“宝岛一个省的票仓还没有横市一个市大，这些人无非是不愿意认清现实而已。”
初来宝岛时，古文华在各种芒刺般的视线下，难免有些自卑。不过在得知金穹奖入围的所有电影，票房都没有《哑婆》高后，这种自卑之情就烟消云散了。心态甚至比齐鸣和商叶初都良好得多。
无论如何，金穹奖颁奖典礼上，没什么人愿意搭理《哑婆》剧组，是不争的事实。因此，在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时，商叶初第一反应是，难不成是内陆的其他演员也来了？
来不及回想在哪里听过骆尧这个名字，商叶初先回过头，去找那个叫自己的人。
由于来得匆忙，商叶初没赶上金穹奖的红毯环节，直接走贵宾通道进了主会场。现在是候场时间，许多来客尚未就座，趁着这宝贵的时机社交、寒暄。
现场语声纷乱，一片衣香鬓影之间，想找到声源殊为不易。直到一个身影挤到眼前，商叶初才确定说话人。
来者是个清癯的女人，三十岁上下，相貌端正，神情严肃。看外表，有些像学校的教导主任。商叶初拿不准是不是她叫出的那声“叶小姐”。
对方一张口，商叶初几乎要大吃一惊。
一口软软糯糯的岛腔从严肃女人口中流泻而出：“叶小姐，哈啰！”
商叶初打了个哆嗦，还不待回话，严肃女人便热情地伸出手：“第一次见面，请多指教喔。”
“你好。”商叶初忙伸出手，不知道对方无由来的热情是怎么回事，“您是？”
“欸，我都还没介绍我自己欸，真的不好意思喔。”严肃女人拉着商叶初的手，轻柔地摇了摇，“我姓骆，骆尧。骆驼的骆，尧皇的尧。”
她就是那个新人导演？看年岁，倒也和新人这个定位符合。
商叶初松开手，向骆尧点头致意：“原来是骆导演，久仰久仰。看来我就不用自我介绍了。这是齐鸣齐老师，这是古文华古导演。”
骆尧连忙和齐古二人一一握手打招呼，忙了半天，才转向商叶初：“我刚就在这边等你超久。还以为你不来了咧！”
第421章 骆尧（下）
导演找演员，无非一件事。齐鸣和古文华知情识趣，立刻离开了商叶初和骆尧的谈话领地，坐到金穹奖安排的座位上去了。
二人走后，商叶初才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知道对方是新人导演后，商叶初便失去了三分兴趣。但骆尧这个名字又隐隐有些耳熟，商叶初不确定对方是否会是什么明日之星。
与严肃的外表不同，骆尧说话儿很温和：“是这样啦，我手里有一部本子，是双主角设定的。其中一个主角已经确定人选啦，可是另外一个角色，我找了好一阵子，都没有找到真的合适的人。听说叶小姐的作品入围了金穹奖，还是电影首秀！超厉害的~所以就想说，来这边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机会可以跟你聊聊？”
双主角设定？
商叶初了然：“是同志题材吧？”
“果然教你猜中了呢。”骆尧笑道，“不过现在为了过审，都叫双主角或者双女主啦。叶小姐有无兴趣？”
同志题材在近几年并不吃香，无论是票房还是奖项上。近些年的文艺圈似乎逐渐青睐于政治题材和黑暗讽喻，同志题材已经渐渐沦为佐料了。
此外，商叶初自己是异性恋，身边也围绕着一群异性恋。譬如季君陶的男床伴，换得比裤子还快；苏歌一心痴恋着秦天野，商叶初被她骚扰得烦不胜烦；此外上到助理司机，下到商业街的街坊们，也都是异性取向者。
对同性恋这一群体，商叶初知之甚少，也缺乏共情。不了解的东西还是尽量谨慎，商叶初当下就想回绝：“这……我并不是，那个。”
话一出口，商叶初就有些尴尬，甚至后悔。不知道骆尧是不是？如果骆尧是，如此矢口否认，会不会显得有些歧视？
“啊哟，谁说不是同志就不能拍啰？”骆尧捂嘴笑起来，“叶小姐的作品我都看过啦，你还不是皇帝呢，女皇不是演得很好么？”
这两者怎么能是一回事？商叶初张了张口：“我也没了解过这个群体。找——呃，找我拍这个，会不会引起——”
商叶初憋了半天，憋出七个字儿：“特殊群体的不满？”
“男同志片也有很多是直男演的啦。”骆尧认真道，“《霸王别姬》《有人喜欢蓝》不都是么？也没见有谁不满。straight和art不是反义词喔。”
对于过度热情的人，商叶初一向难以招架。并且，她已经将骆尧当成了女同性恋。还犯了个常见的错误，就是觉得骆尧既然身为“特殊群体”，心思理当敏感细腻，怕贸然说出什么，伤了对方的自尊心。
商叶初左思右想，下定决心，打算推说档期不合适，拒绝掉这位新导演的邀请。
也许是看出了商叶初的迟疑，骆尧的表情微微一暗，随即又亮堂起来：“叶小姐不用担心我啦。我确实是。我知道这类型的题材可能有点敏感……但我真的很希望你可以先看看剧本。”
说着，骆尧从口袋（商叶初这才发现她的礼服上有暗兜）中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小本子，递给商叶初。
商叶初只好接过。
本子的封皮是白的，浑无一字。翻开扉页，商叶初看到了剧本的名字：
《安娜多丽雅》。
第422章 故人是谁？
“我爱你轻快的步履，我爱你光艳明媚的脸……”
“你总是容易对往事掉以轻心。你千万要想着我……”
《安娜多丽雅》的剧本不长。最初，商叶初对这剧本兴趣不大。明明是国产电影，却取了个洋名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此外，商叶初前世今生的记忆中，也不曾记得有一部叫《安娜多丽雅》的电影。想来并不成功。
然而没看几页，商叶初就越看越眼熟，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安娜多丽雅》讲了一个特殊时代的故事。
寇校长的雄兵虎踞宝岛之后，堪称无恶不作。不仅横征暴敛，还掳掠了许多良家妇女，捉去“军中乐园”，充作军妓。
寇校长手下的得力干将赵城，从军中乐园捉来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子，做了自己的小妾。在当时的宝岛，三妻四妾在法律上已被明文禁止。民间虽然只当一纸空文，妻妾照纳不休；但赵城身为寇校长的嫡系，总不能将校长法律当成放屁。为了名正言顺，赵城对外假充这女子为义女，让家中的儿女唤这小妾大姐。
小妾名叫林枫语。家中人就叫她做林大姐。
赵城有一小女儿，名唤赵乐乐。深受赵城宠爱。她生性娇蛮，天真烂漫，视林枫语为真正的大姐。日日跟在她屁股后，学习新派知识，学习先进思想，学习英文和音乐。她无比崇拜这个姐姐，梦想着长大之后，能成为和她一样的人。
赵城在外自诩正派人，不想叫人知道他眠花卧柳之事，更不想在小女儿面前破坏自己对亡妻深情款款的伟岸形象，因此有意隐瞒了此事，还叫下人也不许声张。
家里的兄姐长辈，对赵乐乐所受的宠爱既嫉妒又忌惮，亦不满于赵乐乐平素的娇纵跋扈，因此，也未曾对赵乐乐说起这残酷的真相。
赵乐乐与林枫语就这样快乐地过活着。一个女人，一个女孩儿，在这间充斥着权力与物欲的公馆中，竟然有了些相依为命的味道。
赵乐乐无忧无虑地长到了十八岁，渐渐发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心头疑窦渐生。
终于有一日，在一个风雨之夜，赵乐乐发现了这所公馆中最深的龌龊……
《安娜多丽雅》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悲剧。故事情节简单而悲伤，前半段有多么幸福静好，后半段就有多么痛彻心扉。
这一剧本中，诠释难度最大的角色，非赵乐乐莫属。从最初的骄横跋扈，到中期的快活烂漫，到中后期的癫狂无状，再到最后的万念俱灰。时间跨度虽然不长，情绪和心境却大起大伏，堪称地狱级锤炼。
无怪乎当年饰演赵乐乐的宝岛艺人，能一举摘下金穹奖最佳女主角、弘象奖最佳女主角、映世奖最佳女主角三项桂冠，成为时隔十年的又一位三金影后！
在看到“林枫语”这个名字的瞬间，商叶初久远的记忆终于被勾了出来。她顿时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骆尧这个名字耳熟，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安娜多丽雅》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了。
因为，《安娜多丽雅》上映之后的名字，并不叫《安娜多丽雅》，而是叫《没有开花的树林》！
很多电影都有改名的历史，《安娜多丽雅》这个名字在华国无疑水土不服，改名也是常理。
《没有开花的树林》在互联网上一度引起轰动。狂揽了当年华语影坛几乎所有有分量的奖项。导演骆尧声名大振，一跃成为文艺片导演中的领军人物。然而，拍完这部片子后，这位导演再也没能拿出过任何有影响力的作品，不能不说是江郎才尽之殇。
此外，这部片子的两位女主角，拍完电影后，结果也不是很好。
有传闻说，两位女主角因戏生情，最后又因为其中一人没能得奖断然决裂，一个出国，一个退圈。这也是这部片子争议很大的原因之一。
对于《没有开花的树林》这些不好的结果，商叶初全没放在心上。
她很自信自己不会和女主角因戏生情，更不会因为什么人出国或者退圈。再者说，互联网上真真假假，虚的也能说成实的。也许当初那两位女演员只是配合营业卖卖cp，就被人当成了灵魂伴侣。
至于骆尧，骆尧拍完这部片子，江郎才尽不才尽，和她有什么相干？
唯一让商叶初惊讶的是，这部片子，上一世，分明是两个宝岛艺人演的。她还记得其中一个演员叫什么圆圆，另一个叫什么方方，所以cp名就叫方圆cp。不知怎么，今生兜兜转转，本子竟然递到了她的手里。
不知是巧合还是幸运？
商叶初盘算着——不知骆尧准备让她演哪个角色？林枫语？赵乐乐？
从年龄上来看，赵乐乐的可能性大些。只是不知道另一位已经定下的女演员是谁。还是上一世林枫语的饰演者么？亦或是也随着蝴蝶效应，换了新人？
整个颁奖典礼，商叶初都心不在焉。一会儿看看《安娜多丽雅》的剧本，一会儿回头找找骆尧，又一会儿，畅想着自己站在领奖台上，成为最年轻的三金影后，台下的一众人露出或嫉妒、或歆羡的表情……屁股下简直像着了火。
金穹奖果然没有《哑婆》的份儿，在所有人意料之中。古文华机械地给获奖电影鼓起了掌，还顺便用手肘戳了戳商叶初：“叶初，该鼓掌了，摄像机拍你呢。”
商叶初啪啪啪地鼓着掌，魂儿早已经飞到骆尧身上去了。
又臭又长的典礼结束，商叶初便迫不及待地找上了骆尧。这一次，她的态度与前番大相径庭，甚至几乎称得上热络了。
骆尧对商叶初的转变有些受宠若惊。当然，她将商叶初的态度变化，归结为《安娜多丽雅》的剧本实在太好，打动了叶初。
“果然哦，”骆尧兴奋道，“林姐跟我说找你的时候，我还不信咧。我说，像你这么大牌的咖，怎么可能来演同志电影？林姐说，你喜欢拍戏，很敬业，如果给你看剧本，你会答应的啦！”
“林姐？”商叶初立刻捉到了关键字，“是哪位林姐？”
“欸，忘记跟你说了。”骆尧兴奋道，“就是林枫语的饰演者，为了让她入戏，就先叫她林姐了。她其实不姓林。说来，你还认识她耶！”
商叶初可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宝岛艺人，在见过的女艺人中，年龄和演技与林枫语相称的，更是找不出一个人来。对骆尧的话，商叶初的第一反应是客套。
“你可能搞错了。”商叶初笑起来，“我好像——”
骆尧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展在商叶初眼前：“怎么可能搞错！你们两个合作过的呀，化学反应很好，所以我才来找你试试！你不记得了吗？”
在看清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时，商叶初呆住了。
骆尧手机屏幕中的人，竟赫然是……
杨唤宜。
第423章 试戏
“林姐很欣赏你的欸，听说找不到赵乐乐，立刻就向我推荐你了~”
“连金穹奖的请柬，都是林姐帮我搞来的哦。”
“林姐还说……”
骆尧絮絮说着，商叶初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心中已然翻起惊涛骇浪。
怎么会是杨唤宜？
杨唤宜是打星，文戏处于中流水平。此外，她的演戏态度也不尽人意，与敬业隔了八十丈远。这样一个人出演林枫语，岂不是毁了剧本？
更让商叶初惊讶的是，杨唤宜竟然向骆尧举荐了她。她与杨唤宜交集甚少，且因《萧凤阙》系列关系尴尬，连交情都攀不上。
惊异、厌烦、担忧和失望一齐涌上心头，连杨唤宜为什么会跑到宝岛来发展事业这件事，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骆尧意犹未尽地止住了话头，期待地看向商叶初：“叶小姐，你意下如何？”
毕竟是杨唤宜举荐了商叶初，现今也不好说她的不是。商叶初笑道：“我和杨老师当初的合作确实很愉快。现在能二搭，真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只不过我和她也好久没见了……”
骆尧闻弦歌而知雅意：“这没问题的啦，改天请你们两个吃饭，顺便试一下戏，不就重新熟起来咯？”
商叶初笑着应下，又依依不舍地与骆尧说了几句，才与古文华、齐鸣等人一道退场。临走前，将《安娜多丽雅》的剧本也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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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安娜多丽雅》的剧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商叶初终于拿定了要接拍这部剧本的决心。只是这样一来，难免与《天君》的拍摄时间冲突。
商叶初在纸上勾画着时间，《天君》她是万般不愿舍弃的。绍光济如今已经定下主演康武陵，但算算日子，不消几日后，康武陵就要闹出那桩震惊全国的出轨重婚事迹了。康武陵在二十年间，同时与四个女人维持着婚姻关系，且做得滴水不漏。如果不是醉后错把妻子之一的名字叫错，可能永远也不会露馅。
上一世，在康武陵陨落之后，绍光济只得继续苦苦寻觅主演，最后，定下了——
时山。
《天君》上一世最后的主演，就是时山。
时山在演技上，颇不中绍光济的意。但科幻片是宇宙叙事，而非人类叙事，因此，个体的刻画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再加上时山愿意为了拍戏不断增肥、减肥、把脸部弄得沧桑不已，十分敬业，不用替身，绍光济也就没什么不满的了。
而在《天君》播出之后，时山彻底飞升，成了内娱真正的超一流影星。之前的对家栾青，再也不能对他构成一分一毫的威胁。爬山虎姐姐成了真正的粉圈霸主，一天到晚将青雀姐姐抽得四处飞旋。
商叶初认得时山，早就认得。
上一世，在《天君》剧组中，商叶初见过众星拱月的主演时山，心中艳羡不已。不止是羡慕，说是嫉妒也不为过。
那时，时山拍摄了一段吊威亚的戏码。戏份甫一结束，便有一群人围上去嘘寒问暖。电影上映后，还买了许多热搜大加宣传，什么#时山不用替身##时山亲自吊威亚#之类的，被观众夸赞得如同宇宙之伟人。
可商叶初也同样从万丈高楼上一跃而下，同样亲力亲为。甚至由于身体不灵活，危险程度要比时山大得多。但到了电影宣传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所有人都忘了，只有商叶初自己记得。
商叶初是愚钝的，正因愚钝，这件不公平的事在她脑海中徘徊良久，直到现在也未曾释怀。
她不怨怪时山，因为主角与配角的待遇就是如此天壤之别。她只想挤走时山，成为那圆月亮！
时山永远都不会知道，早在初见那一日，《天半》试镜那天，他上来与她搭话之前，他就永远也不可能是商叶初的朋友或爱人了。
商叶初看向车窗外，景物印在眼瞳上，将她的眼睛染得斑驳陆离。
时山如今已经声名狼藉，绍光济大抵是不会考虑他了。等到过两日康武陵殉了，她要去找艾晓东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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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安娜多丽雅》的事，商叶初没有与季君陶商议，但总要知会她一声。
随着青凭娱乐规模越来越大，季君陶终于不能再大包大揽商叶初的所有事了。只好给商叶初配了由两男两女组成的经纪团队。被公司内的员工私下戏称为“四大天王”。
此次跟着商叶初来宝岛的，便是四位经纪人之一的鲁冀，商叶初总错将她的名字记成卤鸡。鲁冀为人敦厚，最大的好处就是不好找季君陶告状。不像其他三个，恨不能做季君陶的第二双眼睛耳朵。
由于鲁冀没有通风报信，季君陶暂时不知《安娜多丽雅》的事情。商叶初盘算着，等与杨唤宜和骆尧二人吃了饭，将这事彻底定下来，再对季君陶说，来个先斩后奏。
骆尧约定的地点，是一家宝岛有名的西餐厅。商叶初比约定的时间早去了十分钟，却仍是最后一个赴宴的。骆尧和杨唤宜早已等在那里了。
一见杨唤宜的面，商叶初先吃了一惊。不过两年光景，杨唤宜竟然比拍《天机楼》时老得多了！
那时杨唤宜是个美丽壮健的女人，英气勃勃，俊逸飒爽。如今不知怎么，看起来竟然软绵绵的，有一股说不出的疲态。
杨唤宜穿着一身中规中矩的礼服裙，腿脚胳膊都露在外头。
商叶初向下看，杨唤宜旧日两条弹性十足、富有力量的长腿，已经粗软了不少。似乎戳上去，就会留下一个很久不回弹的浅坑。
商叶初向上扫，杨唤宜旧日两条麦子色肌肤的胳臂，已经变成许久不晒太阳的白色。软囔囔的肉代替了曾经优美紧致的线条，像屠户摊子头上挂着的两扇肥猪肉。
视线再向上，商叶初终于对上了杨唤宜的眼睛。那一双眼中透着倦意，眼角已经多了不少细纹。见商叶初看她，有气无力地一笑。
一阵恐怖的感觉攫住了商叶初的心。两年前的她是多么羡慕杨唤宜啊！那时她三十五岁，正当盛年，意气风发。不过两年，三十七岁的她竟然已经像个中年人了。
娱乐圈有句话，叫作红气养人。反之，一个演员一旦走了下坡路，就会飞速苍老，再不复当初的神采。杨唤宜就是红气消散后的典型。
杨唤宜这副憔悴的样子，真的能打起精神，把剧本演好吗？
拍戏，尤其是拍电影，是一个需要心气儿的工作。杨唤宜真的还有这份心气儿吗？
错愕和悚然让商叶初几乎失了礼数，杨唤宜叫了两三声，才回过神来。
“抱歉。”商叶初上去，礼节性地拥住杨唤宜，亲热地笑道，“宜姐，好久不见。”
杨唤宜带着娱乐圈特有的夸张式的客套，与商叶初抱了抱：“呀，叶初，越来越漂亮了。”
这句话让商叶初多少找回了点过去的感觉。商叶初松了口气。
寒暄几句坐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该提正事了。
骆尧从刚才开始就跃跃欲试，如今终于能指挥商叶初和杨唤宜，显得十分兴奋。
“先试戏吧！”骆尧道，“对咯，我忘了问欸，叶初，你的英语怎么样呢？”
商叶初知耻而后勇，前后请了不少家教，英语已经突飞猛进。只是口语仍然带着些chinglish味儿，怎么也扳不过来。
商叶初诚实道：“说台词没问题，但有口音。”
“这不要紧呢！”骆尧眼睛一亮，“要的就是有口音！那你和林姐就先来剧本中最经典的那段好了——林枫语第一次教赵乐乐读诗那里。”
这段情节在剧本中最为暧昧，也是赵乐乐和林枫语两人关系的重要突破点。加上情节简单，很适合在餐厅中试演。
“这段好。”杨唤宜笑着说，“这段我背得最熟。”
商叶初二话不说就开始清桌子，把杯盘碗碟都推到边角处，给自己和杨唤宜腾地儿。骆尧站到一边，选了个最佳观赏位，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二人。
把剧本铺在桌上当作诗集，坐到座位上。杨唤宜走到商叶初背后，正要摆个架势，商叶初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等等。”
第424章 试戏？
“怎么了？”杨唤宜低头问。
商叶初有些尴尬，然而这个问题是必须要问的，否则就会影响她对角色的理解。
当着导演，大家都是为了艺术。商叶初没怎么忸怩便张口道：“我还没问，赵乐乐和林枫语，她俩谁是……谁是，上头的那个？”
这个问题在商叶初心中憋了许久。本想靠自己找到答案，但几番努力之后，商叶初意识到，还是问导演最便捷。
宝岛本地确实有lesbian酒吧，可商叶初怕被狗仔逮着，没敢去。后来上网查阅，找到了一个lesbian论坛，要答题才能注册。商叶初揣度着自己想象中的女同性恋该做的选择，一一填上了答案，最后被告知不及格，三天内禁止再次申请。
不得已，商叶初只好去微博和网络小说网站上检索了一番。微博上说，即使是女同性恋，左右位（也就是商叶初理解中的上下位），也是非常重要的。网络小说网站上也是如此说。如果有人敢逆位，还会被网友和读者追着骂。
商叶初甚至去看了港城那边前辈的采访。有个姓刘的前辈，出演过一部同志片，叫作《自梳女》的，刘前辈饰演的女主人公和另一位年轻女孩的感情非常真挚动人。在被记者问及为什么演得这么好的时候，刘前辈坦然道：“把自己当成男人来演就好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的妻子……”
刘前辈的回答让商叶初豁然开朗，深以为然。
在商叶初初步构建起来的幼稚的女同性恋幻想蓝图中，上下之分是很重要的。骆尧的回答，将决定她饰演赵乐乐的方式。
杨唤宜愕然道：“这个，还分上头和下头么？”
商叶初带着几分“我比你知道得多一些”的自信，对杨唤宜解释道：“分的，而且比男同性恋分得还严格。”
“原来是这样。”杨唤宜笑着说，“我还以为拉拉手亲亲嘴儿就完了呢。”
骆尧目瞪口呆地看着自信的商叶初和深信不疑的杨唤宜，好半晌，才回过味儿来：“你在说什么啦！绝不能带着刻板的映像去演哦！不行不行，赶快把你这个问题忘掉！”
说着，骆尧做了一个“洗脑”的手势，生怕商叶初记不住，还来来回回洗了好几次。
商叶初只好点了点头，向骆尧道歉：“我记下了。”
商叶初坐在桌前。这个时期的赵乐乐满怀少女心事，正与林枫语闹别扭。因此坐姿应当是不大端庄的。商叶初没怎么费力，就设计好了动作。
商叶初将头枕在桌上，用左臂圈住头，鼓着脸，噘着嘴，拿起一根叉子在右手，假充做笔，在剧本上乱写乱画着。
一副满怀心事的少女之态跃然眼前。
这个起首让骆尧不住点头，十分满意。杨唤宜果然没说错，叶初的业务能力很硬！
杨唤宜轻手轻脚走到商叶初身后，伸手捂住了商叶初的眼睛。
“乐乐，怎么在纸上乱画？”
杨唤宜的指尖冰凉，似乎不大健康。商叶初微微一愣，心头涌上古怪的感觉，又迅速压下。
商叶初将头撇到另一边去，气鼓鼓道：“干你什么事？”然而却不甩开杨唤宜蒙着自己眼睛的那双手，而是用颈窝夹住其中一只手，像一颗扭扭糖一样，将杨唤宜的手扭进脑袋和胳膊的缝隙里，枕着。
骆尧兴奋地叫了出来：“超棒！就是这个感觉！”
截止到目前，一切都还算顺遂。杨唤宜按照剧本，哄好了商叶初。大小姐终于把头从桌子上拔起，开始学习读书了。
杨唤宜道：“今天我们学的这首诗，叫作《没有听见她说一个字》。还是像以前一样，我读一句，你读一句。”
说着，杨唤宜用落珠溅玉一般的英语读了起来：
“坦白地说，我宁愿死去——”
商叶初叫起来：“你为什么要死？我不要你死！”
杨唤宜无奈道：“不是我要死，咱们谁也不死。是这诗人，诗人要死了。”
商叶初气哼哼地说：“这什么不吉利的破诗，不读了。”说着又把脸一扭，等着杨唤宜来哄她。
到目前为止，商叶初演得很顺。但接下来，就是林枫语和赵乐乐的情感交锋，商叶初有些拿不准。
赵乐乐和林枫语，到底谁是上头的，谁是下头的？商叶初苦苦思索着这个问题。她忽然想起了季君陶，季君陶最爱包二十五岁以下的小奶狗，并且时常对商叶初吹嘘他们的妙处。看来年纪小的一般是上头的，也许赵乐乐是上头的。
怀着这样的经验，商叶初拿定了主意。
杨唤宜按照剧本，又开始引着商叶初读诗。
剧本中写道：“气氛渐浓，赵乐乐一把按住林枫语的手。”商叶初揣度着气氛。
所谓气氛，无非是眼神和肢体语言烘托出的东西。商叶初先把身体靠在杨唤宜怀里，感受到杨唤宜身体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当然是刻意演出来的，靠在同事怀里实在没什么好得意的）。
杨唤宜仍在读诗，只是表情已经有了几分不自在。
“我说：‘去吧，快快活活的’，”
商叶初跟着她读道：
“‘但是要记住——’”
商叶初一边读，一边用带着侵略性和几分垂涎的目光看着杨唤宜，模仿着季君陶那群小白脸。一只手缓缓挪动，按住了杨唤宜的手……
“住手！”
商叶初的动作一顿，困惑地看向骆尧。演得哪里不对么？
骆尧用从未有过的尖声尖叫道：“快住手！性骚扰！完全是性骚扰！”
第425章 油王叶初登陆记
“天哪！叶，你刚刚看起来就像偶像片里的油腻男主角，还是会带女主角去美特斯邦威的那种！”
骆尧抓狂地在原地走了几步，冲上前来，嫌弃地捏起商叶初的压在杨唤宜手背上的那只手，丢在一旁。动作十分矜持，就好像商叶初手上浸了猪油一样。
“叶初，”骆尧手舞足蹈，气得像得了癫痫，“你那个眼神是谁教你的欸！还有肢体语言——我要把那个男演员永远拉进黑名单！”
“不是演员，是我朋友的一些……”季君陶那些小白脸子说是男朋友还不太够格，商叶初斟酌了一下，“一些追求者。”
骆尧瞪大了眼睛，半晌，喃喃道：“你朋友的日子过得真苦哦。”
演得真有那么差吗？
商叶初自负演技，还是第一次得到这么糟糕的评价。看骆尧的表现，如果不是咖位大，并且一开始表现还不错的话，商叶初现在已经被扫地出门了。
商叶初又丢脸，又不服气，抬起头来看向杨唤宜。不防杨唤宜也正在低头看她。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商叶初脸上一阵发烧，连忙移开了眼睛。
初时见到杨唤宜，商叶初还在心里蛐蛐人家，担心杨唤宜演得不好，会拖累《安娜多丽雅》；没想到第一次试戏，倒是自己被骆尧喷了个狗血淋头。
杨唤宜不知道商叶初的想法，还以为商叶初是与自己挨得太近，尴尬了。连忙后退一步，与商叶初拉开距离。谁承想商叶初整个人靠在她身上，没来得及调整身体重心，陡然失去倚靠，一下子向后仰去——
杨唤宜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去扶。但是迟了一步，商叶初还是栽倒在地。
杨唤宜微微一愣，半秒之后，回过神来，上前扶起了商叶初。
“抱歉，叶初，我刚刚在想事情……”
“没事儿，是我自己不小心。”商叶初为了模仿赵乐乐的纨绔之态，故意把椅子弄得像马扬前蹄一般，只用两条后腿仰着坐。但她身体平衡性很好，即使杨唤宜闪开也不妨事。跌倒是故意的，只是想缓和一下屋内莫名尴尬的氛围罢了。
为了与杨唤宜搭话，商叶初随口道：“宜姐，你刚刚在想什么？”
杨唤宜摇了摇头：“我的反应比之前慢了不少。”
她是打星出身，一向以身手利落自豪。如果是两年前的她，一定能在商叶初跌倒之前扶住对方。
本是随口问问，竟勾起了杨唤宜的伤心事。商叶初顿时更尴尬了，尴尬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愧怍。这愧怍从见到杨唤宜的老态起，就一直萦绕于心。
好在骆尧及时插进了话：“无所谓啦~反正这部片子又不需要你去打。我们再来一遍好不好？叶初，你这一次绝不能够再用那种眼神了！”
工作能使一切尴尬烟消云散。商叶初与杨唤宜再次摆好阵势，第二次开工。
这次不能乱发挥了。既然赵乐乐不是上头的，想来林枫语应该就是上头的了。
商叶初脑内筛选了一番，想起苏歌对秦天野那副样子，熟稔地化用在脸上。
骆尧皱了皱眉头，但没叫停。商叶初稍稍松了口气，做出一副娇羞的小女儿之态，偷眼觑着杨唤宜，将手悄悄移到了她的手背上……
骆尧终于忍无可忍了：“咔咔咔！这实在太恶心了！”
杨唤宜飞快地抽回手，虽然没说什么，但商叶初看到她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接下来的几次试戏，也都不尽人意。最惨的是，杨唤宜一开始表现犹可，随着试戏次数越来越多，渐渐竟也被商叶初带到了沟里！
“你们是暧昧期的爱人，不是闺蜜欸！”
“啊呀~叶初，你不能这样子演的！”
“林姐，叶初和你是平辈，不要用看女儿的眼神看着她……”
“你们在脸红什么呀！我们这部戏是两个女人的故事，不是一个女男人和一个女女人！”
“林姐，为什么你的眼神也开始像男人了？”
试戏效果越来越糟，骆尧被折腾得筋疲力竭。两个小时后，眼中连神采也没有了。
“今天就到这里好了。”骆尧有气无力道，“你们先回去好好想一想，我也要回去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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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大败而回，带着满腔的自我怀疑和匪夷所思。不过一想到杨唤宜的表现也没好到哪里去，心里多少舒服了点。
接下来的几天里，骆尧一直没有主动联系商叶初。这让商叶初心中惴惴不安，不得不和杨唤宜频频联络。好在，听杨唤宜那边的说法，骆尧这两天也同样没联系她，想来只是单纯地需要冷静冷静。
商叶初在宝岛耽搁太久，古文华和齐鸣都已经回去了。唯独季老总这几天不知道在忙什么，竟然没有就商叶初迟迟不归的事情垂询。
在诸多事情中，唯一一件进展顺利的，就是康武陵的出轨事迹，自然地遵循着上一世的轨迹中被曝光了出来，闹得满城风雨。《天君》这个低调的项目，也随之声名大振，出现在公众眼前。
这让商叶初松了口气。最近她右眼皮总是跳，试戏也不顺，老怀疑是否沾了什么晦气。连带着，也担心起康武陵不会如期塌房。好在这老倌还算对得起商叶初的期待。
商叶初如同闻到血味的蚊子，立刻从宝岛动身，飞回了帝都。当然，临行之前，没忘了将经纪人鲁冀留在宝岛，以防骆尧误会。
第426章 天君，天君
窗外秋意萧瑟，一片落叶迟迟疑疑地落到了窗台上。
窗子里头，一缕轻雾袅袅升腾。
商叶初放下茶杯，打量着眼前的绍光济。
找通绍光济的门路可真不易。好在商叶初与华视合作多次，在某些地方也算吃得开。这才七拐八绕地，找到了绍光济这所郊区别墅。
绍光济用一种审视的眼光打量着商叶初，良久，开口询问：“叶小姐想出演《天君》？”
“是的。”绍光济老于世故，在他面前不用拐弯抹角。
“叶小姐怎么知道，《天君》中有没有适合您的角色？”绍光济反问道。
商叶初毫不心虚地将锅扣给了季君陶：“这个嘛，我想圈子里头，大家都有自己的门路。”
绍光济果然不再继续问了。娱乐圈就是个大筛子，着急起来，哪个艺人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能扒得一干二净。
“那就说说吧。”绍光济向后一仰，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态度。圈子里毛遂自荐是常事，叶初的行径，在他心头连个水花儿也没打起来。更何况华视那边很看好叶初，据说明年的那个劳什子大使，也在考虑她。没必要提前打人家的脸。
就连叶初想要哪个角色，绍光济也猜的八九不离十。
剧本中，仅有的有些戏份的女性角色，就是那位母亲，和叛军的首领之一。但叛军首领需要强健的体魄，甚至说是肌肉猩猩也不为过，外形上显然与叶初不符。因此，多半是前者。
绍光济打量着叶初。心中估量着。太年轻，没有母性，有些表情举动甚至一团孩子气。不过她的《天半》绍光济看过，可塑性很强，也许会有惊喜。如果实在有诚意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一番。
康武陵的事让绍光济糟心不已，连带着，现在只要是不惹事的演员，在绍光济眼中都眉清目秀。
更何况——绍光济为华视干了这么久的活，人际关系很不错——听易天照说，叶初是个很老实的孩子……
商叶初张了张口。
绍光济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
商叶初握紧茶杯，手心已经攥出了汗。
她本想用一个含蓄的方式，循序渐进地告知绍光济。但话到嘴边，脑海中一片空白，竟然就这么轱辘了出来。
“天君。”
“什么？”绍光济又重复了一遍。
喉咙隐隐作痛，商叶初低声道：“我想饰演'天君'。”
绍光济那张精明而老于世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错愕的神情。他第三遍问道：“什么？”
话一出口，再无回旋余地。商叶初抬起眼睛，字正腔圆道：“《天君》的主角，天君。”
绍光济定定地看着商叶初，良久，缓缓启唇：“叶小姐是在开玩笑么？”
商叶初垂下眼睫：“绍老师以为呢？”
绍光济慢慢坐直了身子，不错眼珠地盯着商叶初：“你没看过《天君》的小说？主人公是一个老头子。”
“正是因为我看过《天君》的原着小说，所以才有这个请求。”商叶初后背的汗密密的，如同落雨。
商叶初本以为自己是满足于母亲的角色的。可在反复观看《天君》的小说，并无数次回忆《天君》电影版的剧情之后，商叶初意识到，所谓的母亲，不过是她的自欺欺人。用以掩饰心中那个近乎荒诞的野心的自欺欺人。
母亲这个角色，不过是一个遮罩。商叶初真正想要的角色，是那可望而不可即的位置。
众星拱月之位！
她才不要饰演什么伟大的母亲，给未知的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做垫脚石！
她从上一世起就在想着这个位置，魂牵梦萦，苦求而不得。因为畏惧失败，而不敢正视这份狂想般的野心。甚至不惜哄骗自己，出演一个陪衬的小角。
她已经拥有了足够的底牌，何必再自欺欺人？
商叶初，按捺住心中澎湃的激情和冲动，清了清喉咙，认真地望向绍光济的眼睛。
“老头子就是天君。可天君又是谁呢？”
绍光济神情一敛，没有答话。
商叶初自顾自说道：“在反复观看《天君》的小说和我拿到的那部分剧本之后，我发现，天君，实质上是——”
绍光济不动如山，如同老僧入定。
“文明的意识体。”
绍光济的眼睛遽然睁开。
商叶初呼出一口气来。
《天君》这篇小说，如今在网络上讨论度不高。因此，这个“天君即为文明象征”的论调，在此时此刻看来，无比地新鲜。不过在《天君》电影播出之后，这个论调就是烂大街的常识了。
绍光济当然会惊讶，因为这个理论，就是他自己搞出来的，并完整地灌输到了电影中。
此时此刻，他恐怕要以为商叶初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了。
用绍光济的矛攻绍光济的盾，这招果然奏效。绍光济那副“你疯了”的神情，终于认真了不少：“这是谁告诉你的？”
商叶初毫不脸红：“我自己品出来的。”
绍光济终于认真地打量了商叶初一番：“详细说说。”
“天君是文明的意识体。在未来社会，人类的文明实质上已经消亡。天君也不复存在。而起义军的出现，则意味着人类文明的又一次复起和抗争，因此，天君再度出现。但是衣衫褴褛，奄奄一息——因为天君的身体，与文明的繁荣或衰落直接挂钩。
“最后，起义军被消灭了。意味着人类文明的再度消亡。于是，天君也消弭了。”
学生时代有句话，叫硬往答案上靠。这句话在步入社会后依然通用。在知道“天君”是什么之后，只要按着这个方向进行推理和挂钩就行了。
商叶初这次的回答，倒是她自己原创的。
“《天君》原着中的最后一句话是：‘祂全自动地消失了，也许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又会徒劳地出现。’”商叶初背诵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全自动，很好理解。因为‘绝对势力’，全自动地消灭了起义军。因此，文明，也即天君，便全自动地消失了。人类文明最终的灭亡是全自动的。
“根据邵雍的理论，每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人类的文明将会发生一次更迭，天地间将有大变化、大循环。也就是‘一元之数’。因此，在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也许人类文明会再度出现，天君也将出现。”
“至于为什么是‘徒劳’地出现，”商叶初微微一笑，“我想，是因为艾晓东老师本人的悲观态度吧。他认为文明即使再度出现，也依然会重复老路，走向消亡。他的所有作品都是这个态度。”
不知什么时候，二人面前的茶杯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深秋，冷茶，相对无言的二人。
一室寂静。
绍光济的目光由错愕转为茫然，最后甚至多了点自我怀疑的味道。
凡事点到即止。说完这些，商叶初便不再出声，只等着绍光济自己回过神来。
许久许久之后，绍光济才艰难地张口：“就算你说的确实不错。那么，这件事，和你想饰演天君，有什么关系呢？”
终于来了。
商叶初深吸一口气，坐定身子。几乎未经任何思索，便抛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答案——亦或是问题。
“您觉得，文明的意识，应当是父神，还是母神呢？”
第427章 短篇
“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
——《山海经·大荒西经第十六》
“女娲有体，孰制匠之？”
——屈原，《楚辞·天问》
“女娲，王天下者也。”
——《淮南子》（高诱 注）
“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
——应劭，《风俗通》
·
为了给自己的论点找到支撑，这些日子，商叶初读了许多书。从西方的大母神、大地女神，到东方的女娲。虽然读得囫囵吞枣，不求甚解，但只要能堵住艾晓东和绍光济的嘴，就是胜利。
在商叶初看来，艾晓东和绍光济明显臭味相投。既然艾晓东把“天君”写成老头子，那绍光济多半也支持这一观点。
商叶初精心地勾画着一会儿即将吐出口的言辞。像绍光济这样的人，和他勾缠嘴皮子是不合适的。不如速战速决，一拳打倒。
没成想，绍光济略略思索片刻，竟然开口道：“当然是女神。”
这个答案大出商叶初意料之外，以至于一时间愣了愣。
似乎是觉得商叶初这副呆滞的样子很有趣，绍光济笑道：“怎么，我说是女神，你反而惊讶？这有什么稀奇的，我们不都是女娲手中甩出来的泥点子么？”
绍光济如此痛快承认，倒让商叶初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一肚子腹稿憋在嘴里，险些憋炸。
“既然如此，”商叶初忙道，“为什么您还坚持要男艺人饰演‘天君’呢？”
不好的预感在心头升起。如果绍光济认为文明之神应该是父神，那商叶初还可以舞动十八班口条说服他改变观念。可如果绍光济自己也认为文明之神应该是母神，却为了“尊重原着”、“商业考量”、“票房号召”而坚持选用男星，那可真是莫可奈何了！
“小同志，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绍光济摆了摆手，“原因很简单，因为《天君》的初稿，原名并不叫《天君》，而是《上帝之死》。”
商叶初：“……”
商叶初瞪大了眼睛，如果绍光济所言非虚，那么……
“你不知道么？”绍光济给杯中温茶续上半杯热茶，“艾老师一家除了他之外，都是虔诚的基督徒。所以他家里人一哭二闹三上吊，让他把这标题改了。”
“所以，‘天君’其实并不是什么文明，而是‘上帝’。”绍光济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水，“艾老师写的其实不是文明之死，而是信仰之死。至于为什么他会写信仰之死……”
绍光济点到即止。
商叶初回忆起《天君》结尾处所写的初稿年份，猛然一顿。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文明的象征这一概念，是我后期填充进去的。”绍光济打量了商叶初一眼，眼中仍有疑惑闪动，“不过我倒没想到，你竟然只看了原着小说和部分剧本，就得出了和我相同的观点。”
商叶初脑瓜子嗡嗡直响。这就是先射箭再画靶子的恶果！不想艾晓东竟然也有那么悲观的时刻。
“竟然是这样，”商叶初干笑两声，脑海中疯狂运转着，“但有句话说得好，好作品是可以被误读的……”
“这话有意思。”绍光济沉吟片刻，“叶小姐，你是个很有想法的人，我也不怕对你说这话。电影争议越大，讨论度越大。因此，叫想看上帝的人看见上帝，想看文明的人看见文明，想看政治的人看见政治，才是最合适的。你很好，但不合适。”
绍光济的意思很明确，如果找一位女星来饰演天君，那么文明母神之说就会一边倒地压过其他所有解读，这是绍光济不愿意看见的。讨论度和争议也是作品厚度的体现，绍光济希望《天君》的电影更神秘、更厚重一些。
再者说，商叶初如今在电影圈的作品只有一部《哑婆》，一无票房，二无奖项。想让绍光济弃用那些有资历的中年男星而选她，简直是天方夜谭。退一万步讲，就算天君真要选女星来演，也轮不到商叶初。有的是大花旦、大青衣排队候着。
如果被拒绝的人不是自己，商叶初真想给绍光济鼓个掌。好盘算，好考量！
假若商叶初是《天君》的投资方，在听完这番话后，也会毅然决然地选择男星来演天君的。票房就是一切，而话题度是影响票房的重要因素之一。
商叶初又开始怀念郑博瀚了。郑博瀚只要把什么人当成知音，就会难以遏制地热血上头、掏心掏肺。哪怕被徐瀚文坑成那样，也能捏着鼻子重修旧好。平昭帝那样的角色说给就给，李益明的票说投就投。虽然臭毛病多得像牛毛，大方也是真大方。
这世上像郑博瀚那样的人果然是少数。如绍光济，虽然对商叶初的理论十分惊讶，深受触动，但却丝毫没有动摇选角的决心。
行走娱乐圈，果然不能只靠演技和嘴皮子啊。
商叶初心中涌起一阵无奈之感，她原本不想用那个方法的，看来，如今不得不用了。
绍光济见商叶初不再言语，猜到她是在盘算新话术，微微一笑道：“不管怎么说，和叶小姐谈话还是很愉快的。现在像你这么有想法的年轻人不多了。倘若以后有机会，真希望能和叶小姐合作。”
这就是圈内通用的客套话术了，代表的是送客之意。不想商叶初竟然颇不识趣，不顺着这番话赶紧告辞，反而眼睛一亮：“真的吗？”
绍光济一愣，总不能直言是客套话，只能笑道：“当然。”
商叶初微微勾起嘴角，带着后辈的憧憬，望向绍光济，眼中隐隐有光彩流动：“那可真是太好了！说起来，我们公司倒是也买了艾晓东老师一些小说的版权。如果绍光济老师拍完《天君》后能够操刀，那可真是……”
世上居然有这样就坡下驴顺杆爬的人！
绍光济一时不知该夸赞叶初胆子大，还是腹诽她脸皮厚。这样的承诺是不能诉诸于口的，明面上拒绝又会难看，一时竟然僵住了。
体面人和厚脸皮打交道，大败而归的只能是前者。绍光济被商叶初噎了半晌，才道：“那很好。贵公司买了什么？《十二万九千六》？我记得这本还在打官司。其余还有什么？”
商叶初拿起茶杯，似是随口道：“我想想，都是些短篇。《观星》《12=？》《虽千万人吾往矣》《火！》《新世界》这些吧？好像有十几本，这些都是我老板做的主，我记不清了。”
说完这几句话，商叶初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绍光济很会享受生活，待客用的都是大红袍。茶香馥郁。
借着喝茶动作的掩饰，商叶初偷眼觑着绍光济的表情。
在商叶初视线的尽头，绍光济的表情僵住了。虽然只是一瞬，但商叶初敏锐地捕捉到了。
商叶初微微一扯嘴角，口中的凉茶更甘美了几分。
绍光济抬手，轻轻触了触自己的额头：“这些不都是短篇么？似乎不大好改吧？”
商叶初像一个最普通的年轻人那样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我老板说，可能要请人改一改，汇成一个大世界。”
绍光济轻咳一声，忽道：“《暮火》这篇不错，我很喜欢……”
“这篇也买了。”商叶初贴心地回答，“我老板尤其喜欢这篇。”
“《天工开物2100》呢？”
“也买了。还有它的姊妹篇《梦溪笔谈2200》。”
绍光济的表情仍然温文有礼，声音也很平和：“原来是这样。买的是什么版权，买了几年？”
商叶初挂着笑，将空空的茶杯向绍光济一伸：“绍老师，能把茶壶递给我吗？”
绍光济随手拎起茶壶，给商叶初倒了半杯茶。一双眼紧盯着商叶初。
商叶初晃了晃茶杯，笑道：“当然是华国区独家电影改编权。似乎是五年，还是十年？我记不清了。”
克啷。绍光济将手中的茶壶戳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绍老师有意吗？”商叶初用怀着三分期待的语气问。
“这个，”绍光济从桌上的木盒中抽出纸巾，拭了拭手，“你且等等。我突然想起有些事，要先去处理一下。”
商叶初善解人意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告辞了。绍老师，您忙。”
“等等！”绍光济道，“你……”
绍光济想挽留商叶初，却忽然发现，自己压根儿找不到什么借口！
《天君》的角色么？已经说完了。他刚刚不容置疑地拒绝了商叶初。其他短篇小说的拍摄么？他还没打算答应商叶初，有什么好谈的？
“没事，绍老师。”商叶初甜笑道，“您忙您的，我以后还会再来的。”
说着，商叶初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彬彬有礼地起身颔首，向门外走去。
绍光济一时无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商叶初的背影款款而去。愣了半日，才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手机那端传来了狂欢声、喧哗声和老乡们唱山歌的声音，嘈杂不已。看来，他所联系的人，正在度过一个快乐的乡村节日。
绍光济等了好一会儿，待到那边安静些许，立刻道：“老艾，是我！我有事要问你……”
第428章 沉默的威胁
秋风甘爽，略带凉意。
坐在车中，窗外的风声和车水马龙声，让商叶初的呼吸顺畅了许多。
不知道那位绍老师，现在和艾晓东沟通得怎么样了。
科幻小说……科幻电影……商叶初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郊区清凉的空气。科幻好啊，科幻是最好的片种。她爱科幻片。
科幻小说想要改编成电影，要比别的类型作品难上数倍乃至数十倍。如果是短篇科幻小说，那就更有的磨了。
短篇科幻小说通常围绕一个核心设定，包含一到两次反转。所表现的，比起情节，更多是作者的哲思。但电影毕竟是娱乐作品，不可能通篇由哲思撑起来。一个设定、一两个反转，更是连塞牙缝都不够。譬如《天君》，如果完全按照原着拍，恐怕还不够拍一集。
这种情况下，短篇科幻小说通常只有两条路可走。
第一条，就是娱乐圈广泛运用的“戏不够，爱情凑”妙计。用喜剧桥段或者感情戏，如亲情、爱情友情等，将这单薄的骨架填充起来。
走上这条路的科幻片，基本上也就与佳作绝缘了。毕竟，各马有各马的槽子，各人有各人的路子。少量的喜剧桥段和感情戏是不错的调剂和点缀，填充到三分之一以上，就会成为批科幻之皮谈情说爱的注水猪肉——那观众为什么不直接去看喜剧片或者爱情片呢？
感情戏在科幻片中常常被称为尿点，这一点所有的科幻相关从业者都心知肚明。但没办法，因为，第二条路更难。
第二条路，就需要编剧和导演发动自己的功力，硬生生将短篇科幻小说的单薄骨架填实。
也就是说，编剧和导演，需要从原着小说的短短一两万字出发，补全完整的世界观、科技背景、历史脉络、社会组织，以及势力冲突，等等等等。
如果作者的哲思不符合主流价值观（如艾晓东的“信仰已死”，这种黑深残的东西是不会吸引大盘观众的），苦逼的导演和编剧就得发动脑筋，补全或者再生出新的正能量思考和社会议题，并将之贯穿电影。
此外，还要给原着中仅仅只出现只言片语的角色，补全人物弧光；给原着中一笔带过的科技产物，补全详细的设定；甚至连一道门、一堵墙，也得绞尽脑汁勾勒。
不夸张地说，将短篇科幻小说改编为电影，需要创作者围绕小说原设定，原创大量内容，几乎相当于再造一个世界——不，比再造世界更难。因为从零开始，总可以肆意发挥；而科幻电影的编剧，必须完美地对接原着的世界观和作者的脑回路，不能脱离设定，几乎是戴着镣铐跳芭蕾。
绍光济想拍好《天君》，当然是选第二条路。
难处就在于此。科幻小说，可不是人人都能写好的。如果随便摸个编剧就能对上艾晓东的脑回路，补全出和他同一水平的科幻设定，构建出与他的原着小说毫不违和的融洽世界，才真是闹了鬼！
绍光济拍纪录片出身，对于这种瑰丽的、天马行空的文学，天生不擅长。让他填充《天君》那几万字的文本，扩成一部两三小时的电影，实在是有些为难。但艾晓东又是个疏懒的人，卖版权卖得痛快，让他亲自动笔写剧本写设定，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天君》的剧本和设定，绍光济写了很久。始终无法达到艾晓东原着那种信手拈来的深邃、冷酷和壮美。把他愁得要不的。
苦思冥想之下，绍光济走上了最常见，也是最好用的一条路——
缝合。
将艾晓东其余短篇小说的设定缝进《天君》中，一切困难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一来，这些作品系出同门，风格近似。不会像绍光济本人写出来的四不像一样，产生巨大的割裂感，让观众看出两位作者巨大的水平差距。
二来，这些小说都是艾晓东的作品，谈起来也方便些。
三来，还能增加作品的厚度和丰富度，比《天君》那根骨头棒子，不知道丰满了多少！
绍光济如获至宝，立刻将这事知会了艾晓东，表面上是征求意见，实际上不过是通知罢了。
艾晓东对绍光济的想法不置可否。他是个懒散的人，在前世，他曾经说过一句着名的话：“我的小说是我的小说，电影和电视剧，只是小说的克隆羊。”对于影视化改编，艾晓东没有什么管控欲。绍光济想缝就缝呗，又不会少块肉。
有了艾晓东的默许，绍光济自然开始了他的缝合大业，一口气缝了十几部小说的设定给《天君》。最初还客套地给艾晓东报备一声，后面连报备也不报备了。艾晓东本人，两眼一睁，成日家不是和新空出版社打官司，就是在外面度假，更是连问都懒得问。
即便如此，绍光济却并未购买这些被缝合小说的版权。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这在内娱，乃至世界娱乐圈，是一条被默许的潜规则，叫作“灵感吸收式开发”。当然，还有更简略的说法——“致敬”。
说得直白点，就是买了同一个作者的甲作品，顺手把他的乙作品里的精华部分薅走，并且不用支付版权费。
这种做法虽然有失厚道，却是这一行里常见的勾当。作者不会反对，因为没必要为了这点事跟合作方撕破脸；连作者都没说什么，其他人更不会吃饱了撑的上去管闲事；当然，购买了乙作品的版权方肯定会有些不痛快，但只是一些碎片式情节和“点子”而已，犯不着为了这个去打官司。如果甲作品改编火了，以后还能蹭一蹭热度。
绍光济是老编剧、老导演，对这一灰色地带有着充分的了解和认识。他的做法正是内娱最常见的做法，从前有无数次，以后也会有。如果哪个缺心眼的导演和编剧为了这几个“点子”支付版权费，才是圈子里的异类。
绍光济的资格太老，经验太丰富了。正因如此，他从未想过这样做会出问题。
但是，潜规则之所以叫潜规则，就是因为，它上不得台面！
商叶初自重生而始，便时时刻刻记挂着《天君》。不但时时在脑海中回忆电影的情节，还为此将艾晓东所有的作品，都读了数遍。
在得知《天君》已经步入选角阶段后，商叶初毅然决然，赌上全副身家，购买了所有自己能记起的、被绍光济“借用”了灵感的短篇小说！
你的灵感很好用，现在，它是我的了。
这一招不可谓不毒辣。
华国着作权保护法律对版权、侵权、抄袭一类案件，在认定上一向谨慎、模糊。因此作者维权甚难。可要是一口气撞了十五本书，还牵扯到独家代理版权等白纸黑字的合同，那就另当别论了。绍光济就算浑身是嘴，也摘不干净！
商叶初购买的，是这些作品的华国区独家电影版权代理。版权合同就像菜单，吃一道点一道，合同上没写的，通通不作数。管你什么潜规则，在白纸黑字的合同面前，都只能无语凝噎，卷铺盖滚蛋。绍光济不可能在法官面前说“按照我们圈内默认的规矩，虽然这几本书没卖给我，但我用用也不妨事……”
也就是说，只要商叶初想，随时可以把绍光济或者艾晓东告上法庭！
要么，绍光济侵权；要么，艾晓东违约。
艾晓东虽然和绍光济关系不错，但也没好到为了他顶包，赔个几百万的份上。再者说，他本来就在和新空出版社打官司，再添上这个官司，真就成了状纸篓子了。
而绍光济……
《天君》的剧本基本已经完成。如果撞了一部两部小说，绍光济尚且可以改改剧本，注点水，敷衍过去。可要是把十五本书相关的东西全删了，《天君》就会被打回原形，重新成为孤零零一根儿棒，漏风的毛坯房。绍光济这几年就真成了瞎子点灯——白费蜡！
如果绍光济厚着脸皮只当不知，硬把这部电影拍完。可操作的余地就更多了。
倘若商叶初善良点，在电影没上映的时候发律师函，要求停止侵权，那这部吃官司的电影多半会被直接雪藏，等五六年商叶初手里的版权过期后再放出来。不过科技日新月异，那时，这部片子就不会那么惊艳了。
倘若商叶初恶毒一些，在电影上映后提起诉讼，再要求对方赔偿收益、下架影片……那《天君》这部电影就倒霉了。因为已经上映过，网上自然会有枪版资源。如果电影下架，枪版资源就会满天飞，本来拒绝枪版的人们也会去观看枪版。等到来日重映，就再也不会有新电影的势头了。
无怪乎绍光济在听到商叶初购买版权一事后，便失态了。
作者难以维权，是因为势单力孤。可商叶初背后有一整个青凭娱乐，有的是时间和金钱与绍光济扯皮！
绍光济怎么也想不通，叶初是怎样精准地狙击了几乎所有被他缝合过的作品的。难不成流到叶初手中的《天君》剧本，并非片段，而是完整版？
可就是完整版，与艾晓东的原着作品一一核对，也需要大量时间吧！难不成他绍光济当真运交华盖，恰巧撞上了一个艾晓东狂粉，读过艾晓东的所有作品；对方又恰巧捞到了他的《天君》剧本，又好死不死地恰好买了这些小说的版权？
简直像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
商叶初不用动脑，都能想出绍光济此刻焦头烂额的模样。
这当然是针对。不但是针对，还是威胁。
娱乐圈中，有郑博瀚那样可以用演技和角色理解打动的人，也有古文华那样可以用情感引诱的人，更有无数可以用钱、色和权力收买的人。绍光济不在任何一种之列，所以也就尤其难下手。
商叶初想了很久很久，才勾勒出了这条计划。为此，这两年赚的大子儿花了个一干二净，效果也尤其拔群。
当然，这很缺德，有些对不起一位真心想做好科幻电影的好导演，更对不起《天君》这样难得一见的好剧本。
但正因为绍光济是好导演，《天君》又是这么一部好本子，好演员叶初才一定要与他们合作，不是么？
商叶初笑了，笑得很开心，甚至有点得意。一位守财奴刚刚做成一桩好买卖，大概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绍老师，”商叶初对着空气做了个口型。
“期待和您的合作。”
第429章 荒原（二）
虽然如此，仍不能掉以轻心。还是得盯着点绍光济才好。
这事就只能委托季老板了。
正要给季君陶拨个电话，不想，对方的微信竟然先一步发了过来。
【方便接电话吗？】
这是怎么了？
商叶初皱着眉盯了手机半天，敲了两个字上去：【方便。】
下一秒，季君陶的电话就冲了进来。商叶初直觉有什么要紧事，将前后排的隔档升起，才接了电话。
“叶。”
季君陶的声音有些低沉。
难不成是知道商叶初私自接下《安娜多丽雅》的事情，兴师问罪来了？
商叶初不动声色：“怎么了？”
“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事的。”季君陶迟疑了一下，“但是……”
季君陶一向快人快语，很少有吞吞吐吐的时候。不知怎的，商叶初眼皮子跳了一下。
“到底怎么了？”
“有一伙人来到公司，说是你的家里人。”季君陶低声道，“我一开始以为是骗子，直到他们拿出了一张初中毕业合照，上头有你和你那个姓盛的同学……照片上你虽然胖了些，但和刚入行那会儿很像。”
商叶初心中一跳，如有个焦雷劈在脑子里一般。心底仍怀着侥幸：“那伙人有几个？”
“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一个看起来初中年纪的小男孩。”
“没有一个大学年纪的女生，和一个高中年纪的女孩子？”
“那倒没有。”
商叶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我家里还有两个妹妹，这家人打秋风应该是一起来才对。这不是我家人，给点钱打发走吧。”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季君陶叹了口气，“可他们后头又拿出了些你小时候的学生证、证件照和试卷什么的。上头的人是叫商叶初。还有全家福，上头那个小胖妞和你刚入行时也有几分像。叶，我知道你的本名。全国叫这个名字的人也不到十个。”
商叶初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他们想要什么？钱？那你给他们不就好了。老季，我跟你说，我刚做成了一桩好买卖儿，手里没余钱了。你借我——”
“你冷静一点。”季君陶听出商叶初话音不对，“钱不钱无所谓。我看这家人的意思，似乎是要扒上你不松口了。那个女人口口声声只是说‘你是她的女儿，当女儿的怎么能不认娘呢’。我再和她说话，她就哭嚎打滚，把公司也闹得风言风语的。你现在在哪里？先不要回来。万一叫这家人看见你就完了。”
“那男人呢？他死了？”商叶初冷笑。
季君陶语气烦躁：“那男人一声也不言语，就在那里装腔作势。我看他的主意头子比那女人还多。他那儿子更是恶心，偷着拽公司里女艺人的裙子。叶，如果不是怕牵连你，我非报警把这伙人抓起来告个诈骗不可。”
商叶初闭了闭眼睛。
“那你就把他们都抓起来啊！”商叶初忽然低声叫了出来，“关进局子、丢进监狱，怎么样都好。实在不行，花钱雇两个人，把那对父子打进IcU，打成瘫子傻子植物人，我出钱！打官司的钱，治病的钱——养他们后半辈子的钱！让那女人端屎端尿伺候这两父子下半辈子！永远永远别来见我！”
说来也怪，明明声音不高，吼到最后，商叶初的嗓子却已经沙哑了，几乎声嘶力竭。
“你冷静一点！”季君陶喝道，“我知道你心烦。别说傻话了好不好？你现在正在要紧的时候，我已经打听到了，天地星光，都有意于《天半》。你明后年至少也能落个最佳女主角当当。”
天地星光，分别指天际奖、大地奖、星汉奖和飞光奖，是国内电视剧的四大奖项，位次也是按照这四个字排的。拿了其中一项最佳男女主演的，叫作视帝视后；如果全拿，就是大满贯了。
季君陶本意是安慰商叶初。商叶初最看重自己在影视行业的成就，如果知道这些奖的音儿，也许能抵消家中人找上门的烦躁。
不出季君陶所料，商叶初再开口，语气果然平和了许多：“他们到底要什么？一千万？一个亿？股份？分红？”
季君陶斟酌着道：“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他们不说钱的事儿，口口声声只说要见你。我怕走漏风声，把他们安置在我家里了，里面叫我家阿姨看着，外头叫公司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被你——被那男人的儿子调戏的艺人，我也许了个资源出去补偿她，算是封口。目前除了公司的人，没有外人知道这件事。”
商叶初沉默片刻，苦笑道：“谢谢你，季。真的……谢谢你。”
“谢什么。”季君陶浑不在意，“你可是我的摇钱树，怎么能让别的虫儿蛀？”
商叶初笑了一声：“看来我得在有生之年发挥余热，好好摇点金币给你。那你住哪？”
“我本来就不经常回家，也不把重要的东西放家里，放心吧。”季君陶那边传来了吸溜吸溜喝咖啡的声音，“那对夫妇还要点脸，那个小男孩真是麻烦！成天要东要西，要买游戏卡带，还要买高配置电脑，还有什么模型。只能买给他。一个破破烂烂的模型竟然要几千块！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商叶初沉默一瞬：“钱我回去转给你。”
“咱俩之间还在乎这点钱？”季君陶脱口道，“我的意思是，养兄弟可比养父母缠磨多了……叶，说句不好听的，父母早晚走在咱们前头，不成器的兄弟一旦沾上了，可是一辈子的事儿。你这，你这弟弟，”季君陶到底还是把这两个字说了出来，“可不是省油的灯。”
娱乐圈艺人与家庭关系恶劣是常事，季君陶对此有丰富的处理经验。但有兄弟的，是这里面尤其棘手的一份儿。别说内娱了，就是早年黑社会横行的港城，火遍天的天王天后们，也拿自己的兄弟们没辙，只能闭着眼睛被吸血！
“华视现在有意选你做公益大使，如果选上，以后咱们内娱摸不到的资源，都有你一份儿。绝不能在这时候爆出家庭问题。”季君陶凝重道，“要我说，就是一个拖字诀。先说你在宝岛拍戏，实在不行说你在国外拍戏。拖到华视官宣了，木已成舟，你再回来和这家人慢慢缠。”
商叶初望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忽然道：“你为什么不劝我，装个乖女儿，跟这家人虚与委蛇一段时间？”
季君陶一愣，良久道：“我确实想过这个法子。不过我又一想，这和劝着你先吃几个月屎，过后再漱口有什么区别？”
季君陶一说起屎尿屁就说美了，商叶初本来心情沉沉，愣是被她逗得噗嗤一笑：“好歹也是老总，好大个高材生，你的词库里只有这些？”
季君陶“切”了一声：“我是想调节一下气氛。……不管怎么说，有些不愿意做的事情，一旦被迫做了，会是一辈子的恶心。我猜，这家人以前已经恶心你够多了，明明可以拖延着解决，我又何必再把你踹进沼气池？”
“求你了，我求你别比喻了。”商叶初哭笑不得，“那就如你所愿，我先在宝岛上待一阵子好了。正好最近接了个本子，我本来也要在岛上留两个月。”
“等等。”季君陶大惊，“你接本子不告诉我？鲁冀也不说？姓叶的——”
“嘟嘟。”
在季老总发飙之前，商叶初挂断了电话。
车挡板被放了下来。商叶初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无踪，似乎刚刚的笑意，只是一场错觉。
由于是秘密前往帝都，商叶初并没有带蔡大娘，而是另雇了一个司机。
商叶初掏出手机，给司机转了一千块：“抱歉，我有些事情要处理，你自己打车回去吧。”
司机迟疑道：“您有驾照吗？”
“有。”
李益明需要开车，有时还需要在车上刺杀他人。商叶初早就考了驾照，只不过不常自己开罢了。
司机收下钱走了。商叶初坐上驾驶位，缓缓转动方向盘。
车辆驶离。最初的速度还算正常，渐渐地，车子向市区的反方向去了。车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驶入人烟稀少的地带时，几乎已经像飞起来一般！
商叶初降下车窗，任由郊外的风呼啸着灌入车内，将她的发丝扯出车窗，带得烈烈舞动。仪表盘上的数字越来越大，机械声不断警告着“您已超速”、“您已超速”，声音刺耳，商叶初充耳不闻。
车窗外的风景被拖成两条高斯模糊的幕布，繁华的帝都被她甩在身后。商叶初脸上的表情冷漠得可怕，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只看此时的样子，不会有任何人猜到，驾驶位上的人，刚刚经历了人生中少有的得意时刻；又在最自傲自负、最踌躇满志的时候，被自己在血缘上最亲近的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汽车因为太快，几乎拖出尾影。秋风肃杀，追赶着这条腾云驾雾的苍龙。
突然，一脚刹车，车子遽然一顿，与地面摩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商叶初的身体猛然一倾，下巴撞到了方向盘上。牙齿将下唇磕出了血丝。
“嘭！”
商叶初恨恨地一砸方向盘。砸完一下犹不解气，又恶狠狠地砸了数下！
砸着砸着，动作渐渐稀了。忽然，她将头埋到方向盘上，低声抽泣起来。
这是一片荒原。
第430章 最后通牒
《安娜多丽雅》分为四组镜头。
可笑的是，虽然故事讲的是岛上的事儿，实际上，骆尧并不敢真的在岛上拍摄这部片子。深究原因，极其复杂。总之，《安娜多丽雅》的大部分镜头，都需要在大陆拍摄。只有少部分取景和空镜，需要在宝岛留个影儿。
商叶初倒不在意这个。毕竟，她不需要真的去宝岛那边，只需让商家人相信她在那头就好了。
让商叶初愁苦的，是两位主角的诠释。
商叶初是异性恋，悄悄地问过杨唤宜，对方也是。两人并不知道骆尧那班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演了几次，都被骆尧紧急叫停。
最初商叶初把自己当男人，把杨唤宜当自己的女人。被骆尧骂了后又做回女人，但把杨唤宜当自己的男人。杨唤宜比商叶初更炸裂，她认为一个年长女人对年轻女孩事事关心，一定是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孩儿，便对商叶初轻拿轻放，如同对待一个弱智的大孩子。把骆尧气得两眼一睁，用了许多岛上的土话骂人。
为了调试自己的两位主角，骆尧花了一整天时间，摆出一大堆照片、鼻烟壶、手绢、怀表、子弹壳和马鞭之类的老物件，细细致致地对杨唤宜和商叶初说了一遍《安娜多丽雅》的原型。
骆尧年轻时常去一个敬老院，做些慈善。敬老院里有一个坐轮椅的老人，行动不便，脾气不好，而且常常糊涂。骆尧和那老人投缘，老人对她不断地讲自己过去的故事。一来二去，骆尧就记住了。
后来，老人手一撒死了，把自己的遗产留给了骆尧。所谓的遗产，其实只是一些早已作废的旧币，和这些破烂罢了。她死时连寿衣，都还是骆尧添置的。
在以后的日子里，骆尧不知怎么，时常想起这件事。
过了而立之年，骆尧也有了爱人，与她情笃义重。幸福生活之余，却更常想起这个令人唏嘘的老人。想起“赵乐乐”与“林枫语”的往事，想起老人谈起这些事时，颠倒谵乱的语言和脸上幸福欢乐的神情，骆尧渐渐有了个念头：把这个故事拍出来。
本以为是天方夜谭的妄想，谁承想骆尧对爱人提了这事后，对方竟然支持她把这事做下去。认为《安娜多丽雅》“有搞头”。为此，骆尧辞了工作，进修了几年导演系；又和爱人变卖了她们的小窝，东凑西借了些钱，拍电影仍是不够。好在杨唤宜在偶然得到剧本后，又投了不少进来，带资进组，这本子才启动了。
宝岛本土的艺人都不敢拍，也就大陆的艺人敢冒这个险。杨唤宜虽然年龄上不大合适，好在演技外形都过得去。因此，骆尧喜出望外。
骆尧讲了一日，嘴皮子都磨薄了。她在做导演之前是记者，口才很好。不但把杨唤宜说得泪盈于睫，连商叶初也稍稍有些感动——然后，就演得更差了。
在听完骆尧的故事后，杨唤宜和商叶初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悲情式演绎法，带着悲剧感去诠释这两个角色。把十七八岁的少女和不到三十的青年演得老气横秋，苦大仇深。仿佛下一秒就要咿咿呀呀唱起来了！
骆尧气得脑门子喷火，险些随着死去的老太太一起去了。
不得已，骆尧在征得爱人的同意后，将她们恋爱时的甜蜜回忆讲给商叶初和杨唤宜，期盼着能唤醒这俩主演灵魂中对同性的爱欲。结果杨唤宜和商叶初听着听着，纷纷脸色一绿。
当晚，杨唤宜给自己的经纪人打了个电话，话里话外委婉地暗示对方，自己对女人没兴趣。
商叶初也对号入座，回忆自己的种种过往，再对照骆尧的恋爱往事，越想越心里没底。到底忍不住给季君陶拨了个电话，转了半天圈子，才悄悄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季君陶那边传来了手机掉到桌上的声音，半晌，季老板的口水隔着电话喷了过来：“你有病吧！”
商叶初这下放心了，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又去网上找了些英俊潇洒、身材丰伟的男模的视频，看了半小时，安心地发现自己还没有丧失对异性的兴趣，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骆尧初做导演，就遇到这么两个油盐不进的主演，堪称前半生第一大滑铁卢。真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又熬了今天，骆尧终于祭出了最后一记杀招——
“你们两个，最好同住上一段日子。”
杨唤宜正在喝茶，冷不防听见这话，一口茶喷了出来。
商叶初浑身一颤，憋住了反应，八风不动地装死。
“什么？”杨唤宜最先反驳，“这怎么行？”
“林姐你又没成家，也没男朋友，怎么不行？”骆尧的语气分外坚决，“叶初，你也是单身吧？”
商叶初非常想给自己捏造出一个不存在的男友，为了争风吃醋竭力阻止她和外人同居。可惜那样的男友如果存在，第一时间就会被季君陶枪毙。
她一点也不想和杨唤宜同居——大家彼此都不熟，甚至为了《萧凤阙》的事儿，还有点隐形的梁子。住什么住？对女星而言，隐私最重要。叫一个外人窥见自己的隐私，后半辈子都睡不着觉。
况且，娱乐圈众人都戴着假面生活，唯有在私下和极少数密友相处，或者独处时，才会露出真面目。和另一个竞争关系的艺人同居，意味着下了戏也得接着在生活里演，不嫌累得慌！
如果是精力全盛的时期，商叶初还不怕这个。可她现在因为商家人的事心烦意乱，维持外面的体面已经心力交瘁，是绝不敢保证，能在杨唤宜面前演好那个温和无害、踏实上进的老好人叶初的。
如果被杨唤宜捏住了什么把柄，后半生有够商叶初难受的。商叶初可以为了拍戏上刀山下火海，却不愿意把自己的把柄交到别人手里。
“没有。”商叶初最后还是老老实实道，“我单身。”她要是敢造出那个幻影男友，骆尧下一秒就能把她踹了。
骆尧这下满意了。把一沓照片铺在商叶初和杨唤宜面前：“你们看看这几天的试戏。我给达令看，她说像演小品耶！”
杨唤宜没吱声。商叶初扒拉过几张照片看了两眼，也沉默了。她一向自信，但不会自欺欺人。演员要是不知道自己演得烂，那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不这样子，要怎么办呢？”骆尧喷道，“你们之间既没有那种sexual tension（性的张力），也没有传统伴侣的affection（柔和但深切的钟爱），只有攀比和争夺的气场，夸张的表情配对疏离的肢体语言，为了压过对方争夺第一女主角的位置！我的电影需要两个共生的爱人，不需要主咖和副咖（捧哏和逗哏）！”
骆尧决意要彻底解决这条横亘在演员与角色之间的鸿沟，见商叶初和杨唤宜还在犹豫，发狠道：
“我要的是真正的爱情。不是似是而非的卖姬、不是打着擦边球卖油腻的友情和闺蜜情的商业化暧昧。如果两位还是做不到这点的话，我想，我很遗憾。”
第431章 同居、偶像剧与牙刷之间的必然联系
商叶初与杨唤宜还是同居了。
杨唤宜看起来很想靠这部戏翻身，商叶初也急需奖项和有深度的作品，证明自己的演技和格调。为此，种种不便，都可以捏着鼻子忍了。
同居的地点，定在霞滩的一个海边民宿。这是骆尧给剧组包下的。拍这种类型的片子，最容易受到社会舆论影响，一切都要低调。
虽然有十几间房，但商叶初和杨唤宜只分到了一间。两人一起住在顶楼的大床房中，锅碗瓢盆、生活用具都已经摆设齐全。剧组其他人可以到一楼食堂吃饭，去二楼洗衣间洗衣，但商叶初和杨唤宜，必须自力更生解决一切。毕竟，如果有第三人帮忙，那就不是二人同居了。
这房子是一整间，除了浴室，没有分隔。站在门槛上，能把整间屋子一览无余。尤其是床，只有一张！大得让人脸红。商叶初第一次看到，汗都下来了。
无论如何，为了《安娜多丽雅》，杨唤宜和商叶初都必须凑到一起。同志片最重要的就是感情，情对了，什么都对了。只要能把戏演好，错的也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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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住的第一天。
杨唤宜忙上忙下，把屋里的用具换新了一遍。换完后，又开始拖地清洁，满屋子乱窜。
商叶初本想帮忙，她以前常干家务，对这种事儿很熟。可惜与杨唤宜实在缺乏默契，忙手忙脚，总是忙不到对方心坎上，反而好像在给她添乱一样。
杨唤宜戴着口罩，看了商叶初好几眼。好演员自动读出了那眼里的意思：赶紧滚。
商叶初麻利地滚了。觉得自己像一条蜕皮的蛇，走到哪，蛇鳞掉到哪儿，杨唤宜心里不定怎么嫌弃。不得已，只好躲进浴室洗澡。
身上都快洗脱了皮，连手指头都泡皱了，浴室外响起了敲门声：“叶……叶初，你洗完了吗？我要泡一泡拖地布。”
商叶初一惊，胡乱用浴巾擦了擦身体，又把浴巾牢牢系在身上。正要开门，忽然想起骆尧所说的“性的张力”，手底下就顿了顿。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商叶初咬了咬牙，在心底默念“反正大家都是女人”，把浴巾解开，重新系得松松垮垮，把浴室门推开了。
杨唤宜戴着口罩站在门外，打扮得像保洁阿姨。一见商叶初，下意识别开视线：“你好了？先出来，我进去。”
商叶初洗了一个多小时澡，被热气蒸得脸发红，脑子发热，一鼻心子火。而杨唤宜竟然还在逃避，别说劳什子张力了，连对眼都不肯对上一秒！
商叶初憋住一口气，上前一步，走到杨唤宜面前——
许久未出声的103忽然道：“我劝你还是别——”
来不及了。
商叶初凑到杨唤宜跟前，伸手去抢那根拖布把：“我来吧，别打湿了你的衣服。”
按照商叶初的幻想，接下来的情节，应该像偶像剧一样。她伸手去拿拖布棍儿，身上的浴巾摇摇欲坠，杨唤宜眼疾手快，再也顾不得女女大防，一把替她扯住浴巾。举动之间，无意触碰到带着体温的肌肤……杨唤宜“把脸羞得个飞红”，商叶初趁机一把攥住她的手：“姐，我们两个就成了吧！为了艺术……”
理想与现实永远隔着可悲的鸿沟。
现实中，杨唤宜看到商叶初的动作，一把把拖布棍儿扯了回来，皱眉道：“宾馆的东西不知多少人碰过，刚刚我满屋子都喷了消毒液，这上面也喷上了不少。你别动。”
再好的消毒液也有腐蚀性。艺人的皮肤最娇贵娇嫩，不能有一点毁伤。稍有地位的女星，每年都要花几百万在这身皮上。
来不及了。
商叶初没想到杨唤宜竟然敢躲，动作还这么快，一下子扑了个空。浴室的地面又比浴室外低上一截，商叶初一下子绊到了门槛上，向杨唤宜扑去——
在杨唤宜的视角中，商叶初好端端的，突然开始投怀送抱起来。她戴着手套，握着拖把，一时呆住了，竟然没想起用手去接。
噗唧！
商叶初结结实实地跌在了杨唤宜身上，拖布棍儿正好硌在下巴颏上，前几天刚刚康复的下巴再次遭遇袭击。
最要命的是，杨唤宜身上的衣服湿漉漉、滑溜溜的。胶皮味儿和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冲入鼻腔，商叶初定睛一看，才发现杨唤宜为了防水，竟然穿了一身海边酒店提供的雨衣。
那块被寄予厚望的浴巾，在如此大幅度的动作下，终于不负所望地掉在了地上。
杨唤宜呆住了。
商叶初呆滞了。
杨唤宜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发顶，商叶初一动也不敢动。下巴上痛痛地硌着一截拖布棍儿，像个烧火棍似的辣烫；手抓在杨唤宜腰上——雨衣的胶皮手感很差，但杨唤宜的腰软软的，有点多余的肉，看来这两年疏于锻炼——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重点是重点是重点是——
商叶初在颅内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尖叫，声音凄厉，杀猪一般。
“别叫了！”103没好气道，“还不快起来去冲一冲？”
几乎与103的声音同一时间，杨唤宜立刻伸手撑起了商叶初，距离拉开，拖布棍子终于咚一声倒在地上。
商叶初刚刚站定，杨唤宜伸手，三下五除二地脱了雨衣，摘了手套和口罩。一把薅起商叶初，粗暴地将商叶初拉到浴室花洒下，一把将开关拉到了最大。
噗——！
强劲的水流兜头而下，商叶初和杨唤宜被喷了个正着。杨唤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迅速拎起可动花洒，对着商叶初上上下下喷了一遍，冲洗掉她身上可能沾到的消毒液。
刷啦啦，刷啦啦。浴室中的两人被浇得像落汤鸭子一般，好个大雨落幽燕！
世界上所有的脑残偶像剧都应该被拉去枪毙。
商叶初可悲地被杨唤宜用花洒冲洗时，如此想道。
同居第一天，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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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第二天，商叶初刷了七次牙。
杨唤宜总想找机会和商叶初说话。与拍摄《天机楼》时那种浮皮潦草的做法不同，《安娜多丽雅》这部戏，杨唤宜是真心想拍好的。
第一天闹出那桩乌龙后，杨唤宜和商叶初的关系已经降至冰点。商叶初甚至没在那张巨大的床上与杨唤宜同睡，而是躺在沙发上囫囵了一宿。
这样下去可不行。杨唤宜有意解冻，便主动找商叶初搭话。
杨唤宜主动搭了十二次话。
其中有两次，商叶初回答了“嗯。”有三次，商叶初开始疯狂地填塞早餐、午餐和晚餐。把嘴堵得没一丝缝儿，一言不发。余下的七次，杨唤宜一开口，商叶初就去刷牙。这样就可以借口刷牙不便，不必回答杨唤宜任何话。
103讥讽道：“你的牙床快被锯断了。”
商叶初带着一口白得发亮的牙和满腔的沉默，在沙发上度过了第二晚。
第三天，杨唤宜心里发急，决定去找骆尧说和说和。她和商叶初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话都不说，怎么养出戏？
杨唤宜最终也没有去找骆尧。不是改主意了，而是忙乱得忘了。
第三天，商叶初病了。
第432章 国王
商叶初发烧了。
也许是忙于冷战，商叶初晚上睡觉时竟然忘了关窗子。十一月的海风吹了一宿，房间的沙发正对着窗。商叶初和衣而睡，身上只盖了一条薄薄的毯子。
第三天一早，杨唤宜起床做饭时看见商叶初还躺着，也没去管她。年轻人贪睡很正常。
早餐是无糖豆浆和去掉蛋黄的鸡蛋白。杨唤宜与商叶初同居后，一日三餐采取轮换制，轮到谁谁做。不过，为了符合剧本中林枫语对赵乐乐的主导与管控，买菜大权是在杨唤宜手里的。
杨唤宜保持着大多数女星的职业生活习惯，每天采买的菜里除了鸡胸肉和鱼，一点荤腥都不见。她见商叶初身材清瘦，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饮食习惯也和自己一样。商叶初不得不配合杨唤宜的预期，每天做些鸟食吃。
做好了早饭，杨唤宜犹豫了一下，走到沙发前，想推醒商叶初。
一看商叶初的样子，杨唤宜吓了一跳：商叶初脸色潮红，额头上大汗淋漓。几缕湿发打在脸上，双眉紧锁。伸手一探，头脸都烫得吓人。
难道是昨天冲水受了凉？
一阵凉丝丝的风吹来，一回头，原来窗子没关。杨唤宜这下确定，叶初是风寒感冒了。
本想赶紧去叫剧组的人，转念一想，这正是个和叶初缓和关系的好机会。林枫语照顾病中的赵乐乐，是剧本里也有的一段。就当先练手好了。
这样想着，杨唤宜的脚步停了。看着沙发上的商叶初，准备将她打横抱起，先挪到床上再说。
弯下身，两只胳膊一只揽在商叶初肩背处，一只抄在商叶初腰下方。使了两遭力气，手背青筋都起来了，也只是稍稍挪动了人。
如果是两年前，公主抱个把人，对杨唤宜简直像做下蹲一样简单。可她这两年疏于锻炼，身体大不如前，居然没抱起来。
商叶初咕哝了一句什么。
杨唤宜叹了口气，最后只好妥协地推醒商叶初：“叶初，别在这睡了，你发烧了，去床上。”
叶初的眼睛缓缓睁开，迷茫地瞧着她。
杨唤宜重复了一遍：“别怄气了，身体坏了，拍戏更要耽误。”
听到拍戏这个关键词，商叶初大雾弥漫的眼睛才清亮了些许，挣扎着坐起身，就往床上冲。脚下一个打飘，脑瓜子差点栽到地上开瓢。
杨唤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强硬地撑着商叶初的身体，把她摆弄到床上去了。
一陷在床垫里，商叶初就要闭眼睛。杨唤宜连忙拉住她，把那碗比马尿好喝不了多少的无糖豆浆递到她腮边：“先把这个喝了。”
商叶初苦大仇深地别过脸，用行动做出了回答。
“你这情况得吃点药才能好。”杨唤宜皱眉道，“空着肚子怎么吃药？先把豆浆喝了，再吃一只鸡蛋。”
商叶初伸手一拉被子——被子上也许还带着杨唤宜的体温——把头蒙住了。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姿态。
杨唤宜有点来气，微微加重了语气：“叶初，艺人的身体不是自己的，是剧组的。”
被子中的头蠕动了半晌，最终露了出来。商叶初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接过豆浆一饮而尽。
杨唤宜没多说什么，将空碗撤走，又把一碗鸡蛋端到床头柜上：“我出去给你买药。”
“等等。”商叶初忽然道。
“什么事？”
“这事能别告诉骆驼吗？”商叶初迟疑了一下，“也别告诉别人。尤其是我经纪人她们。”
骆驼是骆尧的绰号，因为驼铃会摇（尧），而且骆尧因为职业原因，脖子上有好大个富贵包，就像驼峰一样。
作为新人导演，骆尧没有老派导演那种暴君式的臭毛病。除了在杨唤宜把商叶初当成弱智大孩对待的那次发飙骂了脏话外，其余时候都很温和。剧组气氛不错，成天嘻嘻哈哈的。为表亲近，和骆尧相熟的人，都叫她骆驼。
杨唤宜挑了挑眉，没有问原因：“我知道了。”
————
目送着杨唤宜的身影在楼下越走越远，商叶初终于松出一口气，离开窗边，一屁股坐回床上。
“终于走了……”
独居了两三年，突然和陌生人同居，商叶初难受得像穿错了别人的裤子一样。如今杨唤宜为了买药离开了商叶初的领地，国王终于可以畅快地呼吸了。
“自残爽吗？”103不阴不阳道。
商叶初伸手摸了摸滚热的额头，脑子里像有岩浆在搅动一样：“说实话，还挺难受的。”
“为了杨唤宜，值得吗？”
“不是为了杨唤宜，是为了赵乐乐和林枫语。”商叶初纠正道，“上一世拍这部片子的艺人成了大满贯影后，如果我做不到这一点，岂不是证明我的演技不如别人？”
商叶初没说的是，如果明知自己不如别人，还要争抢这个本子，那也太不要脸了。只有比原本世界线上的演员做得更好，商叶初才能心安理得。为此，别说跟杨唤宜同居了，就是叫商叶初去睡桥洞，她也会卷着铺盖卷赶紧去占位置的。
因此，在杨唤宜绞尽脑汁地与商叶初缓和关系的时候，商叶初也在思索如何与杨唤宜培养“氛围”。没办法，要她们像赵乐乐和林枫语那样爱上彼此，绝不可能。只能从氛围眼神中下手了。
先是商叶初。杨唤宜曾经鸠占鹊巢，霸了她的打戏去。此外，对方那种好本子好好演，不好的本子就敷衍对待的态度，也是商叶初不耻的。别看对方在《安娜多丽雅》剧组中一副敬业演员的模样，但商叶初坚信，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
至于杨唤宜——商叶初想，她会不会嫉妒自己呢？商叶初比她年轻，比她前途光明，比她演技好，就连杨唤宜引以为傲的打戏，在两年的蹉跎后，也不能再拿来压人一头了。
《安娜多丽雅》，虽然杨唤宜才是带资进组的那个，番位上两人却是平番。甚至由于按照姓名首字母排序，商叶初还在杨唤宜前面。如此这般，杨唤宜心里当真就不难受？
商叶初知道那种滋味。她曾膜拜过齐鸣排山倒海压来的演技，曾嫉恨时山高不可攀的家世和主演之位，曾怨怼郑博瀚的冷眼旁观。这种感情就像小石子，会始终硌在心里。怀着这种心情，是很难与人真诚地交往的。
此外，虽然杨唤宜那头并不知道《天机楼》这部戏是谁给她扑腾没的，但商叶初到底顶替她演了《萧凤阙》。自古演过同一个角色的演员，很少有关系好的。
为此，商叶初苦苦想了好几天。偶像剧大作战失败后，脑子里又飘出来了一个馊遍四野的主意。
据（网上的情感鸡汤）说，一个人见到另一个人真实的一面后，会自然而然的与对方亲近许多。灵魂的袒露是世界上最性感的事情。
袒露灵魂，这个商叶初擅长啊！
商叶初最喜欢袒露灵魂了，每次和人推心置腹，她都能把谈判对象忽悠得五迷三道的。从郑博瀚，到季君陶，再到古文华，盛闻之那个疯子不算，哪个人没有深深折服在她的人格魅力之下，最后老老实实地帮商叶初达成目的？对付杨唤宜，一定也能信手拈来！
敲定方案后，就要构思计划。
商叶初与杨唤宜不熟悉，突然拉着对方，对杨唤宜说“我要跟你谈谈心”，恐怕会叫人打出去。身为演员，必须有职业操守，也不能喝得像个酒蒙子一样，对着杨唤宜酒后吐真言。
苦思冥想下，商叶初最终决定发发烧，装成烧糊涂的模样，对杨唤宜“袒露真心”。
演员对伪装发烧的路子门清儿，演出发烧来，一眼就能叫杨唤宜识破。商叶初必须真的烧起来才行。
如今身体不错，想发烧实属不易。商叶初只好在昨晚洗澡的时候，故意用冷水浇了两个小时。又没擦干净身子，裹着湿衣服，顶着湿头发躺在沙发上，吹了一宿的风。在这种自残行为之下，身上的衣服被体温和海风一起蒸吹干了，而商叶初，也得偿所愿地感冒发烧了。
103对这种行径表示了充分的不可理解。但商叶初做事，他一向拦不住。能憋到现在才讥讽两句，已经是奇迹了。
如今杨唤宜下楼去买药了，由于商叶初拜托她瞒着剧组的人，因此，杨唤宜既不能叫外卖送药，也不能在酒店前台要药，只能亲自去外头买。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小时。
趁着这一小时，商叶初先是大口大口地呼吸了一下没有杨唤宜的空气，几乎把周围吸成真空后，又开始练习起一会儿要“袒露灵魂”的台词来。
“姐姐，其实在演《天机楼》时，第一次亲吻你的唇角，从那时我就对你，对你……”
“你知不知道，在骆尧说你向她推荐了我时，我有多高兴？你还记得我……”
“我之所以对你不理不睬，是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一下子让你知道我的心。”
“看在我是病号的份上，你就不能陪陪我吗？”
“我是在做梦么——如果真是梦，那这场梦就不要醒吧。我要永远永远跟你在一起。”
商叶初抑扬顿挫地棒读着台词。不知道语气是该凝重些好，还是要带一些轻灵的梦幻才好。病中说话也许该断断续续，模模糊糊。但万一太模糊，杨唤宜没听清怎么办？效果就会打个折扣。
103中肯地评价道：“我快吐了。”
商叶初充耳不闻，练了好几个版本后，最终决定将语气拿捏得有气无力一点，重要的词汇就咬字清晰一些，免得杨唤宜听漏。
头渐渐地疼起来，闷头涨脑，像塞了一圈沾满汽油的轮胎，把头围的一圈都撑大了。摸了摸额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更烫了一些。
手机备忘录上的字荡漾出一些重影来。
商叶初狠狠眨了眨眼睛，继续忘我地练习台词。冷不防，季君陶的来电出现在屏幕上。商叶初有些迟钝地看了两眼，才按了接听。
最近一看到季君陶的来电或消息，商叶初心里就一咯噔，怕商家人又闹出什么花来。好在这次终于不是那对公婆和他们的儿子的好事了。季君陶道：“你托我找人盯着绍光济，有眉目了。”
商叶初晕胀的脑子被劈开一条缝：“怎么样？”
“他最近找了好几个律师。不过没一个干得长久，都是一两天就换了。”季君陶说，“薛昭跟我说的。”
“有没有联系演员？”
“似乎是没有。但也拿不准，京圈太封闭，打听消息难。你还没告诉我，盯着他干什么？”
这事本该瞒着季君陶，但商叶初脑子烧得热腾腾的，居然嘴巴一咧，道：“好事儿。”
“你看中他手里那部戏了？这个没可能。主角是个老头子，其他角色戏份太少，你演了没价值。”
耳朵已经开始嗡嗡响，连呼吸都是热的。刚刚下肚的那碗豆浆在肚子里翻腾，似乎要变成脑浆喷出来。
“没事，”商叶初有些飘飘然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使神变性。”
“钱？”季君陶警觉起来，“你想贿赂绍光济？这不可能。能贿赂我早就贿赂了。”
商叶初张了张嘴，做着口型，却没发出声音。只有一些嘶哑的嘶嘶声。
“你怎么了？”季君陶终于发现了不对，“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
商叶初尚存最后一丝理智，遮掩道：“我在喝酒……借酒浇愁。”
季君陶以为商叶初在为家人的事儿烦心，倒是没怀疑。警告道：“叫鲁冀看着点，别被人拍着。喝完赶紧回去，回去后跟我报备。”
“嗯……”
手机界面一灰，商叶初愣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挂了电话。该继续练习她的深情坦白了——嗯，绍光济找律师，多半是在咨询版权的事，看看能不能走灰线。既然换了好几个律师，那就说明这个企图失败了。这是个好兆头。——季君陶怎么还不回来？——绍光济，哦，季君陶在横市呢。这里是霞滩。那她在等谁回来来着？
绍光济居然还在负隅顽抗！国王要将绍光济斩立决决决决决——不行，斩了就没人拍戏了。国王在等谁来着？等人送药。送药的人怎么还不来？
国王的头快着火了。绍光济早晚会妥协的。如果他不体面，就帮他体面。《安娜多丽雅》拍完之后，国王就要在《天君》剧组履行她神圣的职责——哦哦哦哦哦哦哦～
杨唤宜怎么还不回来？
啪嗒一声。
手机落在地上的声音。
手机的主人愣了愣，弯腰去捡。忽地，头一重，脚下一轻，栽倒在了地上。
国王晕倒了。
第433章 袒露灵魂
人总是觉得自己可以操控一切。
操控儿女，操控家庭，操控自然，操控命运……到头来，其实连一场小小的发烧都操控不了。
商叶初倒栽葱倒在地上时，被烧得冒烟的大脑忽然闪出这句话来。她一下子产生了某种错觉，觉得自己的大脑马上就要被烧坏了，然后重新做回从前那个傻子。
“我的脑子，我的脑子！”商叶初趴在地上，一叠声惊叫起来。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却只摸到了一头汗湿的头发。
商叶初心头终于生出恐惧之情，是的，《安娜多丽雅》很重要。可她的大脑更重要。理性和智慧是她的一切！她不要和杨唤宜交流什么感情了，也不要袒露什么灵魂了，杨唤宜爱怎么演怎么演去吧！她要去找骆尧，给她很多很多钱，把林枫语变成赵乐乐的挂件，像诠释《天半》那样——
商叶初长长地呻吟了一声。许久未曾生病的躯体因为极端的体温波动而痉挛。眼前出现一个个早丢在脑后的影子。她的弟弟在伸手向季君陶要昂贵的玩具，她的母亲在公司撒泼打滚，她的父亲在计算器上来回打着数字，计算这个女儿值多少钱……她的妹妹们坐在家中的沙发上，像从前许多次那样，用一种冷漠，怜悯，自我庆幸与事不关己的目光瞧着她。
“我不要生病了。我不要生病了……”商叶初叫了起来，“我要——”
冥冥之中，商叶初似乎听到有道声音叹了口气。
杨唤宜推门而入时，看到商叶初躺在床上，身上裹着一层被子。
摸摸额头，温度还是那么烫。杨唤宜抽出包里刚买的体温计，给商叶初夹上了。
剧组租的这地方属实偏僻，只能买到老式的腋下式体温计。掀开被子塞体温计的时候，杨唤宜看到商叶初身下已经被水拓下一个汗湿的人形。
凑近商叶初，杨唤宜才听到她口中喃喃地骂着什么。叽里轱辘的，杨唤宜听了半天，才听出来，似乎是什么“滚开”，“你们都去死”，还有“藏在池塘下亲嘴儿的麻雀麻雀麻雀”。
杨唤宜摇了摇头，不知道叶初梦到了哪国语言。她倒不会为了这几句脏话生气，这是发烧之人常有的谵妄现象，并没有特指的对象。
照理说，如果一个人发烧都烧出胡话来了，也不用吃什么药了，赶紧抬去医院才是正经。但杨唤宜犹豫几番，“与叶初培养剧本需要的感觉”这一需求，还是迅速压过了她对商叶初健康的关切。
年轻人身体好，烧不坏的。
她靠着一把子好武艺，在娱乐圈，用肉体、青春、汗水、泪水和血水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摸到电影圈的门槛，却在两年前，因为轧戏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硬生生从一拳一脚拼搏下来的位置上跌落。这让杨唤宜怎能不恨？
《安娜多丽雅》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杨唤宜在心底对叶初道了个歉。从包中摸出药来，按照说明书上的药量兑好，扶起叶初，哄道：“叶初，吃药了。”
叶初没有理她。似乎陷落在一场噩梦中。
杨唤宜努力了数次，都没能让叶初把药吞下去。百般无奈下，只好先坐在床角，让叶初靠着自己的肩。而后把一掌心药片举到商叶初嘴边：“叶初，张嘴。”
商叶初的嘴唇伸了伸，摩擦着杨唤宜的手指，寻找着救命的药片。杨唤宜正不自在，在嗅到药片清苦的气息时，商叶初的嘴头子忽然拱了拱，把杨唤宜的手拱翻了。
杨唤宜就算是个菩萨，这会儿也坐不住了。更何况她与商叶初本来也不是什么亲闺密友，同居这三天憋气还来不及。当下就有些挂不住脸：“你干什么？！”
商叶初吃了一句训斥，身子一歪就向旁边滑去。杨唤宜挽留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她又陷进枕头里，须臾就开始发出轻微的鼾声。感冒的病人，大多有这种鼾声。
真是个活讨债鬼！
杨唤宜完全无法理解，林枫语照顾赵乐乐是怎么照顾出感情的。商叶初平常少言寡语，只在生病时闹腾，她都有些受不了了。剧本中的赵乐乐如此骄纵，还是仇人的女儿，林枫语难道有自虐倾向？
怀着匪夷所思的疑问，杨唤宜又给商叶初兑了一把药片。这次她没耐心哄着商叶初吃了，干脆撅开商叶初的嘴唇，把药一粒一粒塞进去，让商叶初含着。
反正她现在也感觉不出苦味，等她察觉出苦味来，自然会主动爬起来喝水吞服的。
正塞药塞得不亦乐乎，杨唤宜忽然看见商叶初的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在嘀咕什么梦话。
这闹人的家伙，又在骂谁？
杨唤宜抽出撑着商叶初嘴唇的手指，好奇地凑上去听。
商叶初嗫嚅着，眉头紧锁，脸上已经湿得如同暴雨。
只听她模模糊糊地叫道：“妈妈，妈妈……”
杨唤宜愣住了。
商叶初叫了两声，似乎知道不会得到回应，便闭口不言了。杨唤宜怔愣地瞧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俯下身，用手揩抹干净商叶初脸上的汗水，在商叶初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妈妈在这儿呢。睡吧，睡吧……好宝宝……快快睡觉觉……”
第434章 什么也没发生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商叶初最先感受到的，是大病初愈的酥软和无力。这种孱弱而奇妙的感觉她许久没有体会过，不由新奇地翻了两个身，又伸展了几番手掌，还蹬了蹬腿。
自娱自乐了一会儿后，商叶初才想起自己的袒露灵魂大业，不由暗叫了一声糟糕。
昨天她烧得已经糊涂了，只记得季君陶好像打电话来过，说绍光济的事情。然后商家那一家子也出现在眼前，不过很快如梦幻泡影般消失。过了一会儿，又好像模模糊糊看到个男人，比她前几天为了验证性取向欣赏的那些男模特还帅——多半是这些日子男人看杂了，这些男模特和男艺人都杂交出幻觉了。商叶初倒没放在心上。
最后是杨唤宜的脸。
商叶初摸了摸脑袋。她好像还隐隐约约听见季雅在她耳朵边摇篮曲来着……真是闹鬼了，季雅只会给商梦竹、商令秋和商嘉宇唱摇篮曲。她唯一唱给商叶初听过的歌应该是河东狮子吼。
砸吧了一下嘴，口中一股又酸又麻的苦味，经典款退烧药的味道充斥口腔。看来已经吃过药了。商叶初放心了：多半是感冒药吃出幻觉来了。
商叶初最关心的还是自己有没有成功打动杨唤宜。这事问谁都不成，只能问103。
“我昨天念了那些稿子吗？”
“哪些？”
商叶初吟唱道：“我是在做梦么——如果真是梦，那这场梦就不要醒吧……”
103斩钉截铁道：“没有。”
商叶初有些失望，更多的是懊恼。疾病果然难以控制，发起烧来就连正事儿都忘了。这招短期内不能再使，难不成真要和杨唤宜这么僵持下去？
“那有没有，”商叶初怀着几分侥幸的期待，“杨唤宜照顾了我一晚上，我俩就没发生点别的？”
比如她超常发挥，一下子弹射而起，一口吻住了杨唤宜！
比如杨唤宜情难自禁，一下子拥住了她，一口吻住！
比如杨唤宜为了给她降体温，去冰天雪地里躺着——这个在南方不太现实，那就改成，去冰箱或者冷库里站一会儿，把身上弄得寒津津，然后拥抱住商叶初，给她物理降温！
“什么也没发生。”103冷漠道，“杨唤宜喂你吃药，你不肯吃。她就把药片塞进你嘴里，”103顿了顿，“然后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能看到你的眼睛可以看到的东西。你一闭眼，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商叶初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不过最重要的计划既然已经失败，其余的细枝末节也没必要探究了。
“咕————”
肚子长长地叫了一声，几乎在脑中引起共振。商叶初起身下床。
吃饭才是要紧事。
杨唤宜准备的早餐依然是马尿豆浆和去黄鸡蛋，为了给病人补营养，还慷慨地加上了一份拳头大的白水煮鸡胸肉。这就是大病初愈的商叶初迎来的第一顿盛宴。
商叶初两眼一黑，肚子又咕地叫了一声，不过这次似乎不是在昭示饥饿，而是在表演呕吐。
杨唤宜并不在房中。
商叶初嚼着蜡味早餐，翻开手机，决定详细问问季君陶有关绍光济的事情。
《天君》剧组还未正式开工，不过这么大的项目，不可能一天拖着一天。在尘埃落定之前，商叶初不敢有丝毫松懈。
《天君》约莫会在农历新年后开机，倘若《安娜多丽雅》在明年一月完工，那进组倒是完全来得及。
绍光济那老倌忒死板，她不就是买了几本书的版权要挟了一下他吗？何至于磨磨蹭蹭，磨磨唧唧，垂死挣扎？还不如老老实实把选角敲定，多便利的事儿。
对电影而言，题材的影响远大于主演的号召力。说白了，就算《天君》交给苏歌去演，也能得一笔不错的票房。何况商叶初的演技足够吊打原定的时山数倍，真不知道绍光济还在犟什么。
本想联络季君陶，但翻着翻着手机，商叶初不由自主地点进微博去了。自从账号归属公司后，她有好些日子没上号了。
微博的推送堆满首页推荐区，商叶初漫不经心地一划，冷不丁看到一个名字。
曹典。
曹典是谁来着？
几乎是瞬间，商叶初便想了起来，这似乎是盛闻之的笔名之一。这人自从上次滚蛋之后，已经好久没音信了。
曹典的微博账号只有两条书籍宣传转发，除此外再无其他。商叶初无聊地点了退出。页面下滑，滑到了下一条推荐上。
@扒圈小哥：
【#爆演员叶初拒绝赡养亲生父母#
今日，据相关渠道爆料称，演员@叶初Leaves……】
第435章 家人
看到这条微博的一瞬间，商叶初最先感受到的，竟然是如释重负。
是了，这才是她的父亲与母亲。她的家人。他们不可能让她活得这么舒服，老老实实地等着她一部又一部地进组，等着她来承认他们。
商叶初沉着地咀嚼着杨唤宜准备的早餐，口中漫上一阵阵苦意。事到如今，她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饭，走进洗漱间，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
杨唤宜晨练完毕，带着一身汗水和酣畅推门而入，听见叶初正在洗漱间里一边刷牙一边哼歌。
“今天心情不错？”杨唤宜随口道。
“嗯。”商叶初含含糊糊地回答，“发生了一些值得高兴的事。”
杨唤宜扯下脖子上挂着的毛巾丢在一旁，开始收拾商叶初用完的餐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
“谢谢宜姐。”商叶初笑道，“我没事。你看今天的微博了吗？”
杨唤宜不知道商叶初突然问这个做什么：“晨练休息的时候看了几眼。”
“有没有看到什么新鲜事？”
“有什么新鲜的。年年都那样。”杨唤宜走到盥洗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我能进去吗？”
“……可以。”
商叶初已经刷完了牙，鞠起一把水泼在脸上。杨唤宜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迟疑片刻：“早上我遇到了骆尧，她的意思是，限期一个月。”
至于限的什么期，自然不必多说。
对于演员而言，愿意给足足一个月时间调试状态的导演，简直是散财童子。但以人的感情而论，同居一个月就想处出点什么，几乎是天方夜谭。
“骆尧的意思是，”杨唤宜慢吞吞道，“可以把她在‘虹之间’论坛和‘wwLw’论坛（均为宝岛知名女同性恋论坛）的账号借给我们看，也可以把她的les朋友介绍给我认识。让我们在这个月好好地揣摩揣摩。”
商叶初抽出毛巾擦了擦脸，半开玩笑道：“朋友？不会是骆驼的前女友吧。”
杨唤宜微微一愣，哑然失笑：“你居然和我问了同一个问题。骆尧说不是，她的前女友都跟她老死不相往来了，这几个就是普通姐妹。”
“等等，”商叶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为什么是介绍给你，不是介绍给我和你？”
杨唤宜一顿，微微抿了抿唇，随即爽朗地笑道：“这个，当然是因为我们叶初名气太大啦！岛上这边没什么认识我的，就算有认识的，曝光出去，也闹不成什么大新闻。”
商叶初自知失言，只好抓着毛巾在脸上杠来杠去，掩饰尴尬的情绪。好在杨唤宜似乎并未介怀，笑眯眯道：“不过你放心，等我回来之后，会把她们讲给我的事情转述给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商叶初感到一阵怪异，就好像她在趴床底偷窥人家的生活似的。不对，是杨唤宜趴床底偷窥人家生活，回来再转述给她。
“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商叶初转过身，犹豫了一下，“不太尊重人家……”
杨唤宜轻轻皱了皱眉：“这有什么，演员不观察生活怎么行？远的不说，我们那个年代，港城的歌手写船歌，都要专门去码头跟工人和水手同住的。”
商叶初一震，心中有些动容。她也曾为了学习皇帝去翻史书，为了学习关越去和村里人攀谈，为了学枪，一遍又一遍模仿那个毛子教练。这是演员的职业操守。同志片又有什么特殊的呢？何至于扭扭捏捏，这也忌讳，那也担忧？
说到底，还是她把这些女人当成不可轻易冒犯的异类罢了。
想通这一条后，商叶初不禁对杨唤宜有些改观。对方在《天机楼》中给商叶初留下的印象太恶劣，如今说出这样的话，倒是大出商叶初意料。
“抱歉。”商叶初立刻道，“是我想多了。那就麻烦你了，宜姐。”
这点小事交谈完毕，商叶初和杨唤宜就又回到了那种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沉默相对半晌，杨唤宜主动道：“我去刷碗了，叶初，你要不要回床上睡一会儿？”
商叶初干巴巴道：“不用，我出去散散步，晒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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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商叶初原本准备好迎接狂风骤雨，可在外头散了半天步，各大平台还是死水一潭。除了少数几个不成气候的营销号在发那条“爆演员叶初拒绝赡养亲生父母”外，几乎没有什么浪花。
青凭娱乐那边到现在还没人来问。商叶初的助理和经纪人们，也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本想看看商家人能闹出什么水花，没成想等了半天，连几片唾沫星子都没溅起来。商叶初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一次有组织的针对性营销大动作，而是一次相当业余的行动。
正因业余，所以才让商叶初困惑不解。
那个爆料视频她也看了，视频中确实是她的父母，季雅和商鸿轩坐在画面中，声泪俱下地表演着。商嘉宇年纪小，演技差一些，没能挤出眼泪，看着有些滑稽。画面画质不太清楚，而且时常摆动，看起来像是用手机拍的。
除了哭嚎之外，季雅和商鸿轩还摆出了一些证据，无非是商叶初小时候的照片试卷之类。品种还挺丰富。
到底是谁搞了这么一出？
如果想把商叶初拉下马，动作和声势多少也该搞得大一些。这样不痛不痒，能威胁得到谁？
商叶初等了半日，也没有如愿以偿地等来风暴，只好联系上了经纪人，将这些东西发了一遭。没多一会儿，便收到了回信：青凭娱乐的舆情监测部门早就检测到这事儿了，但这几个视频质量粗劣，说服力不足，发出来没什么人信，贸然处理掉反而会引起反弹。目前正在商讨处理方案。
至于这些东西的来源，商叶初也搞清楚了——当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商家人的所有电子设备，都被季君陶监控了，一旦这家人有任何风吹草动，公司都能第一时间拦下。商家这样的行为，竟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是前几次，都被季君陶掐死在襁褓中了而已。
这一次，这些东西之所以能流出来，是因为季君陶家里那个阿姨。商家人和阿姨聊天时，了解到阿姨的儿子不太孝顺，便乘机对那个阿姨哭诉商叶初的不孝，抛父弃母云云。阿姨一时间触动情肠，感同身受，继而义愤填膺，决定帮助可怜的商父商母。
季君陶再强横，也只能监控商家人，总不能把打工的阿姨也严密封锁起来。阿姨趁机带了一部旧手机进门，给商家人录下了这个视频。又按照在网上找到的教程，把视频发给了一些蹩脚营销号，期盼能把商叶初的真面目曝光……
甚至于，为了帮助商家人，这位好心的阿姨还自掏腰包，给一些声称影响力很大的营销号送了几千块钱。
可怜的阿姨不知道，内娱营销自有其规律，在大街上随便找的营销号，多半是骗人钱财的野鸡账号。根本无法擦破商叶初的一点油皮！
就这样，这场啼笑皆非的事故发生了。由商家人主谋，季君陶的家政阿姨做帮手，搞得像地下潜伏一般艰苦卓绝。然而不过几小时，就被青凭娱乐处理得一干二净。
季君陶的口吻有些自得：“咱们公司年年花一大笔钱上供给微博和那些营销号，可不就是为了今天？只有一些水了吧唧的僵尸营销号转发了这条动态，其余的大营销号，个个吃饱喝足，都睡着了。”
“那阿姨怎么样了？”
“签了保证书给点钱打发走了呗。”季君陶抱怨道，“这年头请个家政也这么多事！这些人怎么就不知道在其位谋其政？不该操心的事少操闲心。”
“本来想着处理完再跟你说的，”季君陶又道，“没想到你倒消息灵通，几千粉丝的营销号居然也能叫你刷到。没事，不用担心。微博每天都有几百个视频营销自己是某某明星的爸爸妈妈七姑八姨三舅公，连个屁都不算。不过那家子人也忒能蹦跶，三茶六饭地侍候着还不满意，天天作妖……”
商叶初越听越觉得可笑。在早上刚刚看到那条微博时，她甚至起了与商家人同归于尽的心思，决定将一切公之于众。至于旁人或褒或贬，或毁或誉，已经完全不想考虑了。
她将这一切当成一场飓风，然而事实上，只不过是一场滑稽剧中的洒水车尿了几滴。
商叶初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煎熬与折磨十分不可理喻。
世界是运动的，商叶初如今已经旧瓶装新酒。何必因为上一世被家庭所控制，就觉得这一世的自己也难逃此劫？
站在如今的角度看，商家人不过也是一群蠢货，连营销的基本手段都搞不清楚的跳梁小丑！那些让她绝望的强大、束缚和操控，只不过是回忆带来的错觉。
商叶初忽然开口：“老季。”
“怎么？”
“我要回横市。”商叶初道，“我要去见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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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横市，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商叶初不禁有些茫然。
横市并不是她的家，帝都和霞滩也不是。可是温城的老家，又是谁的家呢？
回横市这件事，当然要征得骆尧的同意。骆尧虽然语气软软糯糯的，却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商叶初好说歹说，又保证一定会在一周之内回到霞滩，这才让她吐了口。
时间紧迫，商叶初没有时间伤春悲秋。须得赶紧去公司，把事情解决。
虽然商家人口口声声说不是为了钱来的，不过鬼才会相信他们的话。商叶初心思千回百转。反正她现在的容貌与过去大不相同，商家人只不过凭着一些蛛丝马迹，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知道她是他们的女儿。
只要在见到他们的面时，故作惊讶，装作不认识。再埋怨一下季君陶，当着商家人的面问她怎么什么阿猫阿狗的话都相信。然后再给点钱，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把他们打发走就行。
难不成商鸿轩和季雅那两公婆，还能绑着她去做亲子鉴定？
对自己的亲爹，商叶初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自诩文化人，好面子，被人如此折辱，肯定会滚得远远的；至于季雅，她……她……
想来，她应该认不出商叶初。
商叶初拿定主意，速战速决。她不能再把事情丢给季君陶处理了。公司如今养着一大票人，季君陶不能再为了她的家长里短烦心。
车声呼啸，商叶初对蔡大娘套近乎：“蔡大娘，好久没坐您的车了。最近没去飙车？”
“你不在，我都快闲长毛了！”蔡大娘粗声粗气道，“小季说你以后这样四处窜的日子多着呢……”
横市的气温比霞滩低多了，蔡大娘说了两句话，凉风灌进嘴里，立刻闭口不言了。
在车中坐着也是无聊，商叶初翻开手机，正准备报备一声自己即将抵达青凭娱乐，冷不防，微信竟然滴滴叫了两声。
季君陶还是这么爱查岗。
商叶初摇了摇头，无奈地点开消息，视线微微一凝。
来信人竟然不是季君陶，而是扎在天河市做特效的古文华。
【叶初，十万火急！】
【出事了。】
这两条语焉不详的消息让商叶初眼皮一跳。
《规则街》的粗剪版已经出来了，一没调色二没合音，就急急忙忙地送去做了审查。没办法，恐怖片审核严，越早送审，越早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越好“修改”。电影局也是要放假的，不赶在假期之前送审，《规则街》的上映就更遥遥无期了。
难不成送审样片有问题，没能过审？
审查粗剪版一般比正片长很多，就算有问题，删改也方便些。古文华的十万火急也太夸张了。
总不能是全片都没过吧！
距离青凭娱乐还有很长一段车程，商叶初忙道：
【出什么事了？】
【你跟季总说了吗？】
古文华回道：
【我忘了，季总那边我一会儿去说。】
古文华那边“输入中”了好一会儿，似乎觉得这番话没办法用文字来表述，终于，一个视频打了过来。
商叶初连忙升起挡板，接通视频。古文华那张黑瘦的脸出现在屏幕中，神情急切。
“先别急，慢慢说。”商叶初升起车窗，“是审核的事么？”
“不是。”古文华懊恼道，“审核倒是过了。但是、但是……”
电影局官方规定是二十个工作日给答复，现在是十一月底，《规则街》的审查居然已经过了，在常规片种中也算快的了。
商叶初一下子松了口气：“既然过了，你急什么？经费又没了？”
“不是！”古文华急切道，“是，是……要拿我们的电影去填春节档！”
第436章 填档
“填档”。
这两个字，对电影从业者而言，相当不陌生。譬如一部电影，原本的档期定在A档期，却被临时抽调，改到b档期，就叫作填档。这种情况，多半发生在b档期预售冷淡，大片撤档，整体缺乏爆款苗头的时候。
填档是中性说法，业内私下的叫法，一般叫救档和救市。
春节档是全年最重要的电影档期，几乎决定着电影市场一年甚至今后几年的命运。春节档爆了影院吃肉喝汤，春节档扑了影院吃糠喝稀，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春节档都只能赢，不能输。
因此，上头特别看重春节档。一旦发现它有冷清甚至失利的苗头，就会发动有形的大手，调兵遣将，给春节档上一颗保险弹。确保春节档票房漂亮，维稳信心。
能被上方看中调去救市，说明主管部门对《规则街》这部片子有很大的信心。
商叶初的第一反应是惊讶。
古文华到底把《规则街》折腾成了什么样子！春节档这样的档期，怎么也轮不到一部恐怖片去救市吧！
“你做了什么？”商叶初汗都下来了，“你让超级英雄去拯救规则街了？”
古文华哭丧着脸道：“样片等我有时间给你看。现在怎么办？咱们这片子，怎么能上春节档？”
商叶初也一脑门子官司。别看春节档是热档期，大家挤破头都想钻进去，那也得看看题材。阖家欢乐的日子，拉一部恐怖片上院线，不嫌晦气？华国人最讲究个避嫌和吉祥意头，《规则街》也许能在冷档期杀出一片天，放到大片云集的合家欢春节档，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我最近在外地拍戏，不太了解。”商叶初迅速道，“给我讲讲，春节档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大清楚。”古文华道，“问了高三伏老师。他对我说——康武陵的事儿你知道吧？春节档第一大片本来是他的《无名哨位》，上头也最看好这个。结果他现在成了重婚罪犯。《无名哨位》的原型可是很忠贞的，这怎么像话？还有……”古文华顿了顿。
“还有时山的《铁骨横山川》，也撤档了。他现在是舆情艺人，《铁骨横山川》成本太大，不能冒险。天鼎娱乐那边打算等观众把他那个事忘了再说。”古文华瞥着商叶初的脸色。
商叶初抚着颈侧，回忆着春节档毙掉两个巨头后还剩什么：“那今年春节档，还剩下……”
“《别动我的爸》，快乐薯片团队的喜剧片。但主演不是薯片一哥，而是新人。古装电影《浮花殿》，张丰晋和姚兰主演的。还有就是《淘气包灯灯记之寻找猪坚强》，这个就不用我说了吧。”
《淘气包灯灯记》是一部国民老动画片，tV版几千集了还在更新，此外每年还会出一部剧场版，是春节档的保留节目了。
“其余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古文华低声道。
古文华一向关注电影市场，连他都记不清的片子，确实没什么在意的必要。
被古文华一说，商叶初才意识到今年春节档的严峻。一般而言，每年春节档盘子再大，票房亮眼的片子也不会超过四部。第五部便是守门员了。今年的春节档，五部里头却一口气毙了两部……
张丰晋是个老中生，有些票房号召力。姚兰是娱乐圈流量比较大的85代花之一，这种老中生配流量花的组合在电影市场很常见。一般不会亏本，也不会赚太多。
此外，就只剩守门员动画片，和新人出演的中等成本喜剧片了。
商叶初先是恍然大悟，随即，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冷笑。
春节档搞成这个样子，完全是电影圈自己作的。
电影圈门槛极高，太过封闭，百分之九十的资源都掌握在百分之一的人手中。好剧本和大制作只在固定的那些名导、影帝和中生之间流传，间或搭上一两个影后或者流量女星，算是调剂。
现在的电影圈，基本就是那几张面孔和导演固定地换乘恋爱。新演员和新导演只能在门外打转，捡点残羹剩饭。
正因如此，康武陵和时山这种手握资源的影帝和中生一旦轰然倒塌，电影市场就会立刻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连像样的替补都找不到。只能等着天降猛人来收拾烂摊子。
这不，《规则街》这倒霉催的，便被拉来擦屁股填坑了。
救档对一部影片而言，代价极高。春节档竞争激烈，人脑子能打出狗脑子；此外，《规则街》的宣传物料还是两眼一抹黑，宣传方案还没定稿。准备如此仓促，青凭娱乐恐怕会爆发起义。
当然，救档也不是白救的。上方会给予政策倾斜，宣传推广和院线排片大大滴有；审核与档期等方面也会抬抬手，一路绿灯。青凭娱乐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与人喝酒吃席谈个没完没了。算是机遇与挑战并存。
但凡《规则街》换个题材，这件事，商叶初都会欣喜若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穿越进屏幕中，和古文华一起跳桑巴舞。
时势造英雄，英雄搅时势！
这救市的壮举，这“维稳国家文化产业信心”的美名，这横空出世的黑马，这挽救电影市场于水火的天才，那些影帝中生当得，她商叶初怎么就当不得？
但是，看看《规则街》的题材吧。
试想，大年初一，你带着爸爸妈妈走进电影院。你对妈妈说：“妈，咱们看《规则街》吧！”
妈妈问：“《规则街》是啥？”
你在新年喜气洋洋、大吉大利的氛围中骄傲地回答：“是一群人走进一条商业街，然后撞鬼中邪的故事……”
…………
商叶初丝毫没有被大奖砸中的惊喜，只有赶鸭子上架的惊悚。她生于斯长于斯，太了解这个国家的风土人情。这与观众的审美品味无关，而是单纯的人文取向。如果《规则街》真被拉进春节档修罗场，哪怕古文华是电影之神下凡，这部片子也只有扑穿地幔层的命。
商叶初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或者说，猜到了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商叶初将车窗打开一条小缝儿，让冷风冲淡心头的躁火，“上头不可能拉一部恐怖片去救春节档，那不是去救市，是去当炮灰的。”
古文华低下头，神色有些不安。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良久，古文华抬起眼睛，“高三伏老师对这种事很有经验。他说，他说……”
古文华咬咬牙，眼一闭心一横：“他的意思是，我们最好将《规则街》更名为《幸福街》，增加一些元素和情节，把片种改为——
“喜剧片。”
第437章 命运
什么是命运呢？
小盛文芝对小商叶初说：“命运就是算命的说我爹和我妈都会死，然后他们就都死啦。”
小商叶初问：“他们死了，你不伤心吗？”
“伤心。”小盛文芝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慢慢道，“后来我想通了，他们命里是该死的，什么也改变不了。所以就不伤心啦。”
小商叶初的心因为怜爱和同情揪紧了，用沾满鸡腿油的手按住了小盛文芝的手背。
小盛文芝抽出手，本想骂小商叶初两句，看到对方的脸时，愣住了。
半晌，她呐呐道：“叶子，你为什么在哭？”
·
“叶初，你怎么哭了？——是风吹了眼睛吧？最好把车窗关上。”
古文华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谢谢。”商叶初抬手按上车窗，露出笑容，“这种片子，也有办法改成喜剧片吗？”
“是我的错。”古文华自责道，“我当时是想着，商业片有点喜剧元素，也能吸引更多受众。就在片子里加了点儿。然后为了过审，就把引入方式做成了一个游戏……”
导演的话都是骗鬼的。古文华说的“一点儿”，恐怕至少得乘以三。
商叶初半晌没说话。又问：“高三伏的建议可靠吗？”
古文华露出便秘一样的表情：“当然是可靠的。这、这。唉。”
古文华挣扎了半晌，终于吐出口气，破罐破摔地一股脑道：“我就跟你说实话吧。叶初。咱们这个片子的粗剪，第一次送审的时候没过。我收到了建议书，大概意思就是，建议把民俗奇幻改成喜剧奇幻。当时季总说你在拍戏，我就没敢告诉你。我想着，民俗奇幻和喜剧奇幻差别好像也不大，就自作主张地改了，重新交了上去。
“没想到这次一下子就过了……我收到了电话。但是总感觉话里话外有什么深意。只好问了高三伏老师。他有门路，就给我讲了这些。说不出一个月，我们就能收到消息。”
古文华先斩后奏，总有些无颜面对叶初的感觉。打了不少磕巴。
商叶初心中泛起一阵冰冷的怒火：“你既然已经早早把题材属性改了，现在又说什么十万火急？我看古大导演这不是做得挺游刃有余么！”
古文华一愣：“啊？叶、叶初，我说的十万火急，是电影提档的事。宣传剪辑和排片，很多东西都要赶快去谈，所以才急——你……”
古文华小心翼翼地觑着商叶初的脸色：“你以为我跟你说的十万火急，是指电影改名和改种类吗？”
商叶初一愣，紧接着，如同被针扎了的皮球一般，狠狠地泄了一口气。
是啊。
电影题材属性的变更是很常见的，喜剧片更是万金油题材，什么片子都能往里丢。至于改名，内娱十部电影上线前，倒有五部改过名，根本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古文华口中的“十万火急”，怎么可能是这两件事呢？
没有人会觉得，商叶初主演的第一部院线电影是喜剧片这件事，有什么重要的。别说是古文华了，就算是季君陶，眼皮也不会多抬一下。
多个喜剧片的名头不是更好么？喜剧片受众广，可以赚得更多票房。如果扑了，还能用恐怖片的名头挽尊。进可攻退可守，好划算的买卖！
在乎这件事的，只有商叶初自己而已。
商叶初一阵无力，命运仿佛一个怪圈，在她拼命逃离上一世的喜剧标签的时候，又把她今生第一部主演的电影，扔上了喜剧舞台。
在一片窒息的沉默中，商叶初颓然道：“随你吧。去跟老季商量。如果真的提到春节档，我会配合一切宣传和路演。对了——”
古文华眼睛一亮。有了叶初的绿灯，这事就好办多了。
“还有什么？”
“我要看《规则街》的样片。”商叶初平静道，“你什么时候方便？”
都到这时候了，再谈别的也没什么意思。她倒要看看，古文华到底把《规则街》折腾成了什么样子，才让上头觉得，这部片子可以“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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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与商家人的会面，安排在季君陶的私宅。
季君陶早两日就和商叶初串好了供。不过今天，倒没有陪商叶初一起来，甚至没让商叶初的保镖跟随，只让她一个人上楼，面对自己的亲人。
并非她对商叶初不上心。只是季君陶太了解商叶初的自尊，无论里头那一家三口是不是商叶初的家人，这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家伙，都不会愿意被别人瞧见她和这家人纠缠的。
即便商叶初武力了得，季君陶还是谨慎地给她塞了两个报警器，还设置了紧急联系人。千叮咛万嘱咐，一旦发生冲突，赶紧叫人上去。好似商叶初要去的不是她的私宅，而是狼窝一样。
上楼之前，蔡大娘担忧地看着商叶初，低声道：“叶仔，你滴爹娘要绑你回去？用不用我跟着上去？”说着，向商叶初展示了一番蒲扇大的布满老茧的巴掌。
“谢谢大娘。没有的事。”商叶初笑道，“是不是我的爹娘还不一定。”
说完这句话，商叶初一言不发，转身向楼上走去。蔡大娘看着她的背影，恍惚有了种错觉：好像无论此番结果如何，这个人都不会再回来了似的。
蔡大娘摇了摇头，捏出一把瓜子儿，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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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很少幻想她和自己的亲生父母重逢的场景。完全不想不可能，天天想嫌恶心。但无论是什么幻想，也不会比此刻更加奇幻了。
也许《规则街》并不是奇幻电影，生活才是。
一推开门，还不待看清里面的情况，一道眼熟的身影便扑了上来，精准地拍在了商叶初身上。厚重的冲力几乎让商叶初一个踉跄。
一阵耳熟的哭嚎在耳边响起。
“我的儿啊！你受苦了啊！”
第438章 全家欢乐包饺砸
商叶初垂眸端详着眼前的妇人。
比三年前壮些，比上一世年轻许多。唯一不变的是力气，大得能把商叶初捶背过气去。
女人本来搂着商叶初呜呜地哭，见商叶初始终不吭声，哭声渐渐小了。最后不尴不尬地停在半途，像掐脖鸡一样没声音了。
“小、小老大。”女人期期艾艾地看着她，“咋不叫妈？”
商叶初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句“你是谁”咽在喉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商鸿轩走上来打圆场，扯了女人一把：“像什么话！看看你，把孩子吓着了吧。”
商叶初抬了抬眉毛，看向商鸿轩：“你是谁？”
商鸿轩脸色一僵，随即露出个和和气气的笑容：“叶老师，您莫怪。我们家的大女儿三年前走失了，和您长得很像。我家这口子从那时候起精神就不大好，见到像的就扑上去叫女儿。”
女人躲在商鸿轩身后，不安地搓了搓手。
商鸿轩眼也不眨道：“我们找了这孩子三年了……您看看，这是她小时候的照片。”
商鸿轩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免冠照，上头胖乎乎的小女孩正望着商叶初傻笑。
“我们在网上看到了您那个粉丝给您做的视频，刚入行的时候，您和我家这大女儿，确实……”
商鸿轩的笑容很得体，就像他在家请客应酬时一样。然而他一转头，对着女人就又是另一副嘴脸：“还在这杵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下饺子！”
女人不安地看了一眼商叶初，转身去厨房下饺子了。
商叶初冷眼望着眼前这出滑稽戏，嘴唇动了动：“我不是你女儿。”
“这个，”商鸿轩眉毛一压，“我当然知道。只是我这老婆子实在是精神不大好，眼看着没几年活头了。您能不能，跟我们一家子吃顿饭，算是全了我这老婆的愿望？也好过她整天疯疯癫癫的，哭着要女儿——我们就这一个女儿，她宝贝的跟什么似的。你看，好好个姑娘，被她溺爱得肥肥胖胖的……”
商鸿轩冲商叶初来来回回地甩动着那张免冠照，一双眼不错眼珠地盯着商叶初的表情。
可惜的是，商叶初是个演员。他并没有在她脸上看到想看的东西。这位艺人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对你女儿的事，我很遗憾。但我还有事忙，先走了。”
商叶初转身就要离开，商鸿轩见计不成，狠狠瞪了站在一旁玩手机的商嘉宇一眼。
商嘉宇怯怯地瞥着商叶初。按照计划，他现在应当扑到商叶初身上，撒泼打滚地求她留下吃饭。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异常冷酷的气质，并且，还不怎么喜欢他。
商嘉宇挪蹭了半天，见商鸿轩的眼神越来越有杀气，终于硬着头皮上前，扯住了商叶初的衣角：“姐，姐姐。你就留下来吃一顿饭吧。”再多的，就睁眼吐舌，说不出来了。
商鸿轩恨铁不成钢地把商嘉宇扯到身后，拉住商叶初，满面笑容道：“叶老师，您就留下来吃顿饭吧。算是照顾照顾我这疯老婆。吃完这顿，我们一家叨扰了这些日子，也该走了。”
商鸿轩为什么非要留商叶初吃饭？难道这家人，还有布置鸿门宴的本事不成？
商叶初向屋中扫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异常。
这家人千里迢迢地来，见到商叶初后只吃一顿饭就要走，绝不可能。
商叶初带着些嘲弄想道，如果她真留在这里吃完这顿的话，商家人会不会真的拍屁股走人？
“那好吧。”商叶初挣开商鸿轩，向屋内走去。她倒想看看，这家人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锅里的饺子煮沸了，
女人用笊篱将饺子捞起，熟练地盛在四个大碗里。将饺子摆上桌，麦子的香气腾云驾雾，流汁的饺子馅在薄如蝉翼的皮下透出些鲜美的颜色来。
女人将姜蒜酱醋摆到桌上，用围裙拭着手。站在桌边，不敢说话。
商家人找上门来，竟是为了阖家团圆下饺子吗？
商叶初心里一阵可笑，总不能是来给她投毒吧！
商鸿轩自然而然地坐在一家之主的位置，商叶初坐在客位，与商嘉宇相对而坐。女人坐在末席，不住地瞧着商叶初。
商叶初没有动筷，八面玲珑的商鸿轩猜出了什么，伸出筷子，狠狠地敲了一下商嘉宇的头：“还不快吃！吃完快去写作业！”
商嘉宇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又挨了打，含着泪花，噘着嘴，伸手去够碗。商叶初随手端起一碗饺子递给他：“吃这碗吧，这碗多。”
商嘉宇毫不迟疑地接过，加蒜加醋，大嚼起来。商鸿轩这才看向商叶初：“叶老师，您怎么不动筷啊？”
如此三催四请，倒是让商叶初更好奇了。这碗饺子里能有什么玄机？
商叶初随手捞过一碗饺子，用筷子夹开一枚……
两枚色泽鲜润、丰美多汁的虾球鼓凸出来，从饺子皮中滚了出来，横在了商叶初碗中。
商鸿轩死死地盯着商叶初：“叶老师不能吃虾？”
仿佛一道霹雳在脑中劈开一条道似的，商叶初遽然一惊，心里被这道雷照了个透亮。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原来这就是盛闻之那个蠢货的报复吗？
不过是当年为了照顾盛文芝的嘴馋和自尊心，随口撒的一句小谎，竟被他记了这么多年。末了，又成了他报复她的利器，成了她的亲生父母，拿来试探她的药引。
天下竟有如此荒谬好笑的事！
商叶初笑了起来，笑声不疾不徐，让人如沐春风：“怎么会。”
说着，商叶初低下头，一口吃了半枚饺子。鲜美的汤汁爆开在口中，商叶初微微向末座的女人颔首致意：“味道不错。”
商叶初大口大口地吃，大口大口地喝。不但将自己那一碗吃了个精光，还把桌上剩下的两碗也塞进了肚皮。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架势，把在场其余三个人，看得目瞪口呆。
商叶初唏哩呼噜地将最后一碗饺子汤喝光，向商鸿轩扬了扬光洁的碗底：“我吃完了，各位请便。”
叶初对虾竟然不过敏！
商鸿轩和女人面面相觑。这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叶初真的不是他们的女儿？还是那个姓盛的二椅子，记错了？
第439章 三碗饺子和一部电影
早知道吃一顿饺子就能把商家人打发走，就该早早来吃这顿团圆饭才对。
商叶初一路疾驰，回到了自己在横市的公寓。季君陶果然已经等在了家中。没办法，她的私宅叫商家人征用了，最近流离失所。
“解决了？”
“解决了。”
“这么快？”季君陶扬眉，“给了多少？”
商叶初道：“三碗饺子。”
季君陶：“……你的饺子那么值钱？不对——”
季君陶大惊失色：“叶，你不会做了汉尼拔了吧！”
商叶初一愣，顿时get到了这个地狱笑话，随即噗嗤一笑，阴郁的心情也好了不少：“胡扯。我小时候撒谎，说我对虾过敏，其实不过敏。他们做了几碗有虾球的饺子给我吃，我吃完了，他们就不怀疑了呗。”
“原来你从小就是个撒谎精。”季君陶嘀咕道，“能打发走就好。明天我就带着保镖去赶人。你来得正好，《规则街》的事儿，小古跟我说了。救档这事不能仓促决定，你看到成片没有？”
“古文华说会发样片给我。等看了再做决定。”商叶初点开邮箱，“呀，说曹操曹操到，已经发过来了。”
季君陶凑上去看：“‘密码是你的生日加姓名全拼，还有咱俩常去吃饭那家店的wiFi密码’？好家伙，都吃出经验来了！”
“滚。”商叶初笑骂道。
为防泄密，完整的样片是不能通过压缩包之类的东西发送的，而是要通过一些特殊手段，通过加密平台在线投送。古文华发来的就是加密平台的链接和邀请密码。这种投送花费昂贵，可以设定区域限制，播放之后就会立即失效，不允许下载。除了用另一台机器在指定区域重录外，没有任何复制的办法。
提档一事十万火急，古文华没有时间给商叶初和季君陶专门组织一场小型线下放映，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这种手段了。
商叶初拉上所有的窗帘，和季君陶两人窝到书房中，开始了观看。
一打开链接，满屏的浮动大水印就让季君陶皱起了眉头：“这东西蛄蛹蛄蛹的，怎么看？”
“用眼睛看。”商叶初调试了一下亮度，“哦，开始了。”
十分钟之后。
季君陶喃喃道：“我怎么觉得，你们这个主角团，这么讨人厌呢？”
商叶初也有点挠头：“太脸谱化了吧……不过确实挺能——”
“勾起人的怒火”几个字还没吐出，“砰咚！”一声，排山倒海的火光和火浪炸满了整个屏幕！
季君陶和商叶初齐齐向后一仰：“嚯！”
开场十分钟就炸？
“古文华彻底疯了。”季君陶中肯地评价道。
半小时后。
季君陶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也能行？”
商叶初面色古怪地注视着屏幕，喃喃道：“可以？可能现在就流行这种情节吧……”
两个半小时后。
粗剪放映终于结束了。
商叶初靠在书架上，脸上是被掏空一般的茫然神情。
季君陶怔怔地注视着黑洞洞的屏幕，半晌，挠了挠下巴：“这、这真是心鬼那篇小说吗？”
为什么，她没有看出和原作的任何关系呢？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版权合同的话，季君陶险些以为，古文华发错文件了。
商叶初空茫地看着书房的天花板，嘴巴一张一合，又一张一合。
良久，商叶初才道：“大抵是吧。我不知道，你别问我。”
季君陶抽出纸巾，擦了擦汗。忽道：“你还记得这个片子讲了什么吗？”
商叶初张了张嘴。
商叶初一顿。
商叶初露出一片空白的神情。
商叶初惊悚地发现，以她如今的记忆力，竟然完全想不起这个电影讲了啥！
剧情平滑地从商叶初的大脑皮层流过，竟然不留一丝痕迹！
商叶初绞尽脑汁，组织了半晌语言：“呃，好像是，炸了。然后我带领一群人开始解谜，然后又炸了。最后嘭嘭嘭嘭嘭——燃起来了。什么勇气啊信念啊团结啊，噼啪！整条街都炸了。”
103嗟叹道：“人类还是太有意思了，竟然能拍出连我都记不住的东西。”
季君陶瘫坐在椅子上，半晌才道：“这就是古文华搞出来的电影？难怪预算一笔一笔地涨……”
商叶初本来靠在书架上，然而刚刚看到的那部东西实在太过震撼，商叶初觉得自己有点腿软，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一条腿平放着，一条腿支着，一脸茫然地仰望着天花板。
季君陶合上电脑，忽然亢奋起来。
“这部片子一定能赚钱！”季君陶站起身，一捶手心，“叶，你就等着当内娱的第一个扛票房女艺人吧！”
“啊？”商叶初睁着两只眼看向季君陶，左脸写着“你疯了，”，右脸写着“还是我疯了？”
“爽不爽？我就问你爽不爽？”
商叶初：“……”
商叶初实在无法说出违心的话，只好诚实道：“爽。”
确实爽。虽然剧情讲了什么对商叶初而言仍然是个谜，但观看时那种脑子都射出去的爽感是不能否认的。尤其是整条街被炸时全体主角团的宣言，虽然是老生常谈的热血漫桥段，还是看得商叶初热血沸腾。
甚至于，古文华埋下的三俗包袱和老套笑料，也让商叶初和季君陶捧腹大笑不止。商叶初甚至忘记了刚刚的糟心，忘记了商家那一窝人，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了。
商叶初羞耻地发现，虽然这剧情如此模板化和套路化，可她竟然爽到了！还爽到了无数次！
难道她商叶初嘴上向往着《安娜多丽雅》和《哑婆》这种文艺片，其实内心深处，一直渴望着一部刚才那部……那部《嘭嘭嘭唰唰唰哗哗哗燃燃燃》，来解放大脑？
商叶初羞惭地捂住了脸，不敢再回忆刚刚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不敢相信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人是自己。真希望是她的错觉。
季君陶振奋道：“小古真是好样的。心鬼原来那个版本，和这个版本一比，简直就是赔钱货中的赔钱货。这片子一点都不恐怖，笑点也足泪点也足，燃点更是非常好。我们现在看的还是草坯房，都能笑成这样；去电影院看精装修的观众不得爽死？”
商叶初与大多数文艺工作者一样，心里还有点子小清高，觉得文艺片就是比商业片高级。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承认，这部片子确实比《哑婆》和《安娜多丽雅》捆在一起都“有趣”。
虽然，在商叶初看来，《规则街》这部电影的主角“小叶”，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人（当然了，其他人也是工具人，大家全体都工具到了极点），人设丰满程度不如关越和赵乐乐一根毛，吸粉程度上不如李益明一根手指……
算了，左右票房是算到商叶初头上的。工具人就工具人吧。
商叶初本想，若是片子不合适，就想法子拒绝救档。现在看了成片，心也死了。这片子简直就是为春节档而生的，把它的品类调到喜剧片还真没做错。
从成片质量上来看，救档这事可做。既然如此，那青凭娱乐就得赶紧操练起来了。
季君陶急急忙忙地起身，一边穿衣，一边筹划着明天赶紧把商家人撵走，然后好好忙《规则街》的事儿。
商叶初本想编辑一条消息，鼓励一番古文华。手指按下去，却始终找不到角度去夸。情节没记住，主角是工具人，最后的热血口号是烂大街桥段。满屏的礼花倒是炸得很漂亮，可那是人家特效团队的功劳，夸古文华干什么？
不得已，商叶初干干巴巴地打了一行字上去。
【小古，我和季总看完样片了。你真是太厉害了！哈哈。】
第440章 野象
整个十一月，连商叶初带青凭娱乐，都忙乱不堪。
阖家团圆包饺子的第二日，在季君陶家赖了数日的商家人终于走了。
商叶初向骆尧请了一周的假，只为处理商家人的事儿。如今事情已经了了，本该赶紧回霞滩继续和杨唤宜同居。但好巧不巧的，绍光济那边，竟然联系上了青凭娱乐。
绍光济语焉不详，没有直说要与商叶初合作，话里话外颇有些绕弯的意思。
对这种老滑头，季君陶有丰富的谈判经验。没有让商叶初出面，亲自与绍光济过了过手。
虽然对商叶初出演《天君》的执着不可理解，但商叶初执意要演，季君陶也只能舍命陪君子。没法子，总不能叫商叶初一直挂空档期。
绍光济始终不肯吐口。到最后，见实在无法让青凭娱乐转让版权，甚至给季君陶许了十个八个电影里的配角之位，希望置换掉商叶初想要的主角。
说句实话，季君陶对这个条件可耻地心动了。商叶初想当那个老头子主角难上加难，绍光济许出来的这些配角却是唾手可得。可惜的是，艾晓东那些小说的版权挂靠在商叶初个人名下，与青凭娱乐没什么相干。季君陶的心就是跳到太平洋去，也没法子替商叶初答应这件事。
趁着与绍光济的谈判还在纠缠，商叶初正好有借口不回霞滩。和杨唤宜同居这件事实在太为难，能少和她相处一天是一天。
对商叶初而言，哪怕被杨唤宜打上四百拳，只要是为了拍戏，她也甘愿。但与对方每天坐在一个屋头下，大眼对小眼，话也说不上几句，实在是煎熬。
商叶初一边戳在家中，反复阅读《安娜多丽雅》的剧本，一边潜伏在与les相关的各大账号与论坛下，潜心修习。一日拖着一日，只盼越晚和杨唤宜见面越好。
就这么拖了四五天。绍光济那边的谈判始终僵持着，商叶初家里蹲的好日子也终于到头了。助理已经订了去霞滩的机票，商叶初今晚就要动身。
要离开舒适的金窝，再次和杨唤宜挤海边的草窝。商叶初心中满是依依不舍。正在没精打采地收拾行囊，冷不防，助理的电话十万火急地敲了进来。
“叶姐！”助理的声音都在颤，“您快来公司吧！”
“什么事？”朱助理也是个稳重人，怎么今天慌得像跳脚鸡似的？
朱助理的声音湍急地流过耳畔，听着听着，商叶初僵住了。
青凭娱乐收到了律师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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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函是横市本地的一所律所发出的。而协商的对象么，自然是商叶初本人。
商鸿轩夫妇，准备起诉商叶初有赡养能力，但拒绝履行赡养义务。
如果只是一封律师函，青凭娱乐上下还不至于慌张。但这次，随着律师函一起来的，还有两张亲子鉴定报告。
“根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商鸿轩是商叶初的生物学父亲。”
“根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季雅是商叶初的生物学母亲。”
出具报告的，是横市本地一所很大的鉴定机构。
在看到鉴定报告的一瞬间，商叶初立刻想起了自己进门时，女人扑上来的那个拥抱。
那时她心中还一阵茫然，心说女人和自己什么时候这么亲近热络了。原来是在借着拥抱的机会拔头发。
这两张亲子鉴定仿佛一记重锤，敲碎了商叶初心头对母爱的最后一丝渴望。望着纸上的白纸黑字，商叶初只觉得曾经的自己好像贱得难受。
商叶初的团队上下一片愁云惨淡。
非法律机构做出的亲子鉴定不具有法律效力，律师函也只是警告。但只要商叶初和商家人的血缘摆在那里，改日商家夫妇把商叶初一纸诉状告上法庭，有效力的鉴定，也只是早早晚晚的事儿。
为此，商叶初的团队上下都愁白了头。作为商叶初团队的核心成员，他们与商家人打过交道。自然知道那一家子人有多么一言难尽。如今自家老板沾上了，意味着他们后半辈子也得跟这家人打交道——天哪！
季君陶与绍光济打了半日嘴仗，回到会议室，就看到商叶初团队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被晦气冲得直皱眉：“怎么了？”
商叶初仰头靠在椅子上，用一条湿毛巾盖住眼睛，像一尊蜡像。一声也不言语。
朱助理左看右看，硬着头皮把亲子鉴定报告递到季君陶手里，没敢说话。
季君陶瞥了两眼报告，眉头就是一拧：“其他东西呢？没别的了？”
贺友缩着脖子，把律师函和其他东西推给了季君陶。
季老板翻了两页，嘴里哼出一声冷笑：“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
贺友道：“就这些。”
季君陶把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神情看不出喜怒：“你们都出去吧。”
办公室中的骨干们面面相觑。大老板又要和二老板干仗了？二老板这次也没做错什么吧……她家人是她家人，她是她……
心里如此想，众人腿上却溜得比谁都快，一阵风似的，会议室里就只剩下商叶初和季君陶两个人了。
待到屋里没了闲杂人等，季君陶才出声：“你要在那里躺尸到什么时候？”
商叶初一把掀掉脸上的毛巾：“绍光济怎么说？”
“还是老样子，耍滑头。先别管他了。”季君陶捏起那几张纸来，“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随便。”商叶初又歪了回去，“季总一声令下，我就去把商家一把火点了，永绝您的后顾之忧。”
季君陶看着商叶初那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心里一阵窝火。一遇到家里人的事情，商叶初就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似乎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像一摊泥似的摆烂，要么绑着炸弹，和全家人同归于尽。活像一根尿泥糊成的二极管！
季君陶欣赏商叶初，最欣赏她的志气。她平生最瞧不起别人窝窝囊囊的样子，如今这模样换到商叶初身上，尤其地扎眼。
季君陶窝着一肚子火，上去就想抽掉商叶初屁股下那把龙椅，把台柱子摔得清醒一点。然而真走到她身边时，又心软了。
心理学上有个案例。马戏团训练小象时，会把小象拴在木桩上。小象力量太小，无法把木桩从地面拽出来。久而久之，小象就会下意识地认为，木桩是不可战胜的。
当小象慢慢长成大象后，虽然有了足够摧毁木桩的力量，也再不会去挣脱这根小小的木桩了。
商叶初已经长成了一头壮健的雌象，却始终无法挣脱她意识中的那根木桩。
季君陶知道童年养成的意识，对人一生那种强大的、不可摧毁的影响。本来攒到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
商叶初是一只老鼠、一头犟驴、一匹野马、一头蠢象……但是，有谁规定，小象只能独自与木桩搏斗呢？
季君陶拉过一张椅子，坐到商叶初身边。想了想，放缓语气，笑道：“我现在可算知道什么叫‘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了。”
“什么庐山真面目？”商叶初懒洋洋地支起眼皮。
季君陶弹了弹两张亲子鉴定报告，问：“商鸿轩和季雅，是你的亲生父母吗？”
“这不废话吗。”商叶初又躺回去了。
“回答我是不是。”
“好好好，是是是。你满意了？”商叶初撇撇嘴。
季君陶哼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做亲子鉴定呢？”
商叶初的身体僵了僵，终于坐直了身板，看向季君陶：“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倒是这对夫妇很有意思。”季君陶捏着那两张鉴定报告，晃了晃，“你知道吗？在国内，如果想起诉子女不赡养父母，需要提供的首要文件，不是什么亲子鉴定报告，而是户口本。”
商叶初的表情慢慢凝固了：“——”
“看着这份鉴定报告，我就想起一桩事来。”季君陶打了个响指，“商家人来公司闹的时候，拿出了一大堆东西。你的学生证、试卷、照片，却唯独没有你们家的户口本。”
“……”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却觉得奇怪了。我是你老板，肯定知道你的身份证号码。那时他们拿出户口本跟我一对，我总不能睁着眼说瞎话，说你的身份证号不是户口本上面那个吧？或者你去见他们那天，他们也拿出户口本来和你对峙——你总不能睁眼说瞎话，说‘我的身份证号不是这个’吧？
“这样现现成成的铁证，又有法律效力，而且我和你都不敢否认——这家人为什么不拿出来？反而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拿试卷免冠照学生证，又是给你吃虾饺、偷着拔头发？你想过没有？
“到现在，他们找来这么个野鸡律师事务所起诉你，你我都知道，私人机构的亲子鉴定是不具备法律效力的，所有律师也都知道。商家人既然有了亲子鉴定书，确认了你的身份，为什么不直接向那个野鸡事务所出示户口本起诉你，而是拿这两张野鸡单子威胁你？”
商叶初的眼睛慢慢睁大了，说话的声音几乎发出了气音：“季君陶——”
季君陶微微一笑，笑容中有骄矜，也有从容：“我早就跟你说过无数遍，不要总是闷头扎在戏里，多看看历史，看看时代，学学心理学。叶，想想你出生的那个年代有什么政策，想想商鸿轩夫妇有多贪财，想想商鸿轩和季雅对你那弟弟的宠爱。我是独生子，所以不知道这些事情具体怎么操作。这事得你自己去想！”
商叶初的喉头哽住了。她看着此时的季君陶。她刚刚和绍光济谈判完，口舌都说得卷了皮；穿着又冷又硬的工作装；发型梳得像牛舔过一样油光水滑。可商叶初此刻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美的人类了。那也许就是她一直追求的理性和智慧之美……
商叶初忽然一阵热血涌动，一把抱住了季君陶！
她没有说谢谢。
季君陶微微一愣，半晌，沉默地丢开那两张亲子鉴定书，揽住商叶初，轻声道：
“去吧，mammoth。”
第441章 姐妹
汽车一路奔驰。
商家的门最近命途多舛，总有人粗暴地哐哐砸它。
商梦竹和商令秋正窝在沙发中看《猫和老鼠》，听见砸门声，眉头齐齐一蹙。
透过猫眼向门外看，是个浑身裹得黑漆漆的女人，穿得像吊孝一般。商梦竹谨慎道：“谁？”
“我。”
商梦竹和商令秋对视一眼，齐齐一愣。半晌，商梦竹拉开了门。
一个浑身漆黑的女人，裹着十二月的凉风踏入门中。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冷漠而清丽的眼睛。
商梦竹将门关上。两只手抓在一起，看着眼前陌生的人影，半晌没说话。
女人扯下口罩，解开围巾，脱掉大衣。动作行云流水，唯独没有摘下她的黑皮手套。待看清对方那张脸时，商令秋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大——”
商梦竹赶紧给她使了个眼色。
商令秋闭上嘴巴，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女人从口袋中摸出一张卡，在姐妹俩眼前扬了扬。
“这张卡中有一百万。”
商梦竹和商令秋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人的第二句话更是一声惊雷：“我知道，你们一直想离开这个家，就像我一样。”
商令秋吓得呐呐不语，商梦竹胆子大些，道：“你想干什么？”
“我有些事要问你们。问完之后，不论结果如何，这张卡都是你们的。密码是我的生日。”
商梦竹和商令秋对视一眼。她们的大姐智力与她们不平等，她们的弟弟地位比她们高一截，她们的母亲虽然爱她们，却无法理解她们……在这个家中，她们两人是天然的同盟。
“你想问什么？”商梦竹和商令秋齐声道。
女人熟稔地坐到沙发上，将卡放到茶几上，看向面前这对姐妹。
“你们知道，家里的户口本在哪吗？”
商令秋注视着那张卡，口比心快：“被爸妈带走啦！”
女人神色未变，但商令秋用孩子的直觉，感到对方似乎有些失望。
商梦竹沉默片刻，忽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那上面没有你。”
女人顿住了，用一种新奇的眼光望着她：“你怎么知道？”
商梦竹咬了咬牙，道：“上次家里来了一个神经病，非说他认识你，然后爸妈就红了眼似的，要去找你打秋风。我知道，你会找上门来问这件事的。”
女人沉默片刻：“为什么？”
商梦竹垂下头，半晌，道：“因为你恨我们。”
女人的脸色变得很奇怪。良久，她摇了摇头：“其实并不。”
商梦竹看着那张卡，抬起头来看向女人：“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当年一家只能生一个孩子。你是女儿，如果给你上了户口，爸妈未来的儿子——”说到这里，商梦竹的语气变得有些讥诮，“未来生儿子的时候，就要交一大笔罚款。爸妈怎么舍得？可如果不交罚款，宝贝儿子不就成了黑户了吗？”
对面的女人沉默一瞬：“所以……”
“所以，”商梦竹道，“爸妈就给一家穷得叮当响的远房亲戚塞了点钱，把你的户口挂在他们家。你就成了那家人的女儿啦！”
女人轻轻吸了一口气，伸手捂住嘴角。商梦竹无法形容那种神色。喜悦？悲伤？释然？解脱？谁知道呢。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女人问道。
商梦竹冷笑一声：“因为我也没在户口本上，当然，小秋也不在。在法律上，我们分别是爸妈的侄女和二姨！”
商令秋忽然插嘴道：“这件事我们早就知道了，家里只有你不……”
商梦竹拉了拉她。商令秋闭了嘴。
女人放下手，与商梦竹对视：“你为什么这么痛快地告诉我这些？”
商梦竹顿了顿。
久到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远，商梦竹抬起眼睛，神色中一如既往地带着对她的姐姐的轻视和怜悯。然而细细看去，又分明多了一种别样的感情。
是向往吗？还是共情？
“姐，你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恨爸爸妈妈吗？”
商鸿轩和季雅打秋风得来的钱，不会有一分一毫落在商梦竹和商令秋名下，而会全部喂进商嘉宇的肚子。无论是出于法律，还是出于父母的感情。
也许，她们的母亲，会因为怜爱，分给她和小秋一点残羹剩饭。可现在商叶初既然已经送了一大笔钱上门，而这笔钱可以完全属于她们姐妹俩，那她们为什么，还要去要商嘉宇嘴里漏出来的残渣呢？
商叶初与自己的妹妹对视数秒，忽而一笑：“你果然是我的妹妹。”
“彼此彼此。”商梦竹牙尖嘴利，将茶几上的卡推回去，“这卡我们不要，你给我们，我们也留不住。”
商叶初挑了挑眉，她可不觉得自己的好妹妹们，会放着钱不要：“你想让我怎么做？”
商梦竹与商令秋对视一眼，商令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商梦竹摸出手机，捣鼓了半天，调出一个界面来。
界面上竟然是一个私人私密账户，存款余额显示着一万多块，商叶初向下扫去，一小笔一小笔的入账，不知道多少日子的日积月累，才攒出这些钱来。
账户的名字叫做\"梦秋自由企划\"。
原来，在她蒙昧混沌的时候，这家里早就有人，在悄悄策划着出逃了。
“你把钱转到这个账号里。”商梦竹理直气壮道，“一分都不能少！”
商叶初微微扯了扯嘴角。
手机嗡鸣两声，季君陶接起了电话。商叶初道：“boSS，找个可靠没关联的账户，给这个账号转一百万过去。”
说着，商叶初背出了一串数字。
两句话的工夫，竟然能决定一百万的金额！
商梦竹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神色来。不过，她去网上查过，抽脂、整容、削骨，都是很痛苦的手术，娱乐圈也是很黑暗的地方。虽然羡慕商叶初的钱，但要她走上和商叶初一样的路，那还是算了。
商梦竹从小就给自己规划好了一切，如今也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想要的人生。并为此骄傲自得。她并不觉得自己比商叶初差，即使商叶初的钱比她多。
“五十万。”商叶初挂掉电话，“会分批次转入。剩下的五十万，等老三成年了，我会转过来。”
商令秋显然有些不服气，商叶初看她一眼，笑道：“一口气转过来，万一被发现，不就鸡飞蛋打了？鸡蛋还是不要放到一个篮子里比较好。”
商令秋嘀咕了两声，没再说什么了。
最想问的问题已经得到了答案，商叶初也不准备再停留。不过，还有一样东西，能找到就最好了。
“我的户口挂靠的那家远房亲戚，家里在哪？”
商梦竹愣了愣，思索了片刻，道：“他们早死了。咱们小时候还去参加过葬礼，你还给他们摔过盆子呢……算了，你肯定不记得了。”
商叶初还真没印象了。她也不强求：“那他们的户口本呢？”
“人都死了，我哪知道。”商梦竹道，“他们家在农村，具体哪个村我也不知道。死了这么多年，房子都推平了吧。”
对于自己这对法律意义上的便宜“父母”，商叶初虽然感激，却实在没什么感情。如今听闻死讯，也没什么好伤感的。商梦竹一问摇头三不知，商叶初也不觉得遗憾。
商叶初穿上衣服，围上围巾，戴上墨镜。走到门口，随口问道：“那他们叫什么，你知道吗？”
商梦竹露出思索的表情，这个她还真有点印象……
“是咱家八竿子远的亲戚。也姓商。男的好像叫商平，女的叫叶李花吧，大概……”
第442章 天日昭昭
“别的事情，都可以谈。解约的事，我想我们没有谈的必要了。”
王助理在心里翻着白眼，打着哈哈，赔笑道：“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季总来。”
商鸿轩吹胡子瞪眼，派头比前些日子足了不知道多少倍。拍着桌子叫道：“那就叫她来！一个丫头片子，每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王助理暗暗埋怨起了大老板和二老板。
大老板日理万机，根本不想搭理商家人。二老板又忙着四处寻访，找到她户口挂靠的那家人的户口本和旧识。两个甩手掌柜，把商家这一群丢给了商叶初的团队。团队里头都不愿来，只好抓阄。倒霉的王助理抓了个正着。
王助理只好每天好茶好饭地侍候着商鸿轩一家，和他们推磨打太极。
大老板说了，在二老板找到证明文件之前，先不要打草惊蛇，好好地糊弄着。
王助理早知道这是份苦差事，没成想竟有这么苦。商鸿轩见青凭娱乐和颜悦色，自以为把住了商叶初的命门，越发蹬鼻子上脸起来。没两天，竟然似模似样地整了一份文件，让王助理代替青凭娱乐签字。
只扫了两眼文件内容，王助理就险些把隔夜饭喷出来。
文件上写着如下条款，概括起来，便是：
一，要求商叶初和青凭娱乐立即解约，解约费由商叶初本人承担。
二，要求季君陶赔偿商鸿轩、季雅、商嘉宇三人的“精神损失费”。
三，要求商叶初在网络上公开承认商家人与其亲属关系。
四，要求获得商叶初正在拍摄的电影《规则街》，一半的电影分成……
余下还有许多荒谬的条款，商鸿轩敢写，王助理都不敢看。且不说解约、精神损失费这些没影的事儿，商鸿轩知道一部电影一半的分成是什么概念吗？哪怕是黄世仁再世、周扒皮还阳，都不敢提出这么奇葩的条件！
王助理要是真敢签这份字，季君陶明天就能亲手把他吊死。偏生，商鸿轩竟然觉得自己研究出来的这份合同是什么不世之雄文，每天掐着那两张纸舞得唾沫横飞，指点江山，和王助理争得面红耳赤。
钱难赚，屎难吃。王助理这些日子陪着商鸿轩演小戏（当然，另一位当事人自己并不这么觉得），每天哭也不是笑也不是，都快抑郁了。
十二月已经过了一半，二老板还没个人影，王助理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你说说，女孩子家家的，演那些又脱衣服又脱裤子的戏，像什么样？”商鸿轩喷道，“不怕人议论烂裤裆！你们这公司忒不像话，什么戏也给我家女孩儿演！”
王助理连忙点头：“哈哈，是啊是啊。其实叶姐她自己也不愿意演，都是老板逼她的。”
大老板已经吩咐下来，反正商家人对她已经讨厌到了极点，聊天的时候，不拘有什么屎盆子，都往她头上扣就行。王助理得了这道圣旨，和商鸿轩聊天的时候，两眼一闭，无论对方骂什么，都说是季老总干的。
还别说，这招卓有成效。半个月时间，商鸿轩一改最初的警惕，到现在，已经以“小王”的叔叔自居，还经常请王助理喝酒。酒桌上谈天论地，指点乾坤。王助理能年纪轻轻混进一姐的团队，嘴巴自然是甜的，把商鸿轩哄得眼圈通红，推心置腹。二老板这位麻烦爹，现在俨然将王助理当成了知音。
“什么叶姐！”商鸿轩将桌子拍得砰砰直响，“商姐！她是我家的丫头！”
王助理张口就来：“我们私下也叫她商姐的，后来找大师算了，说‘商’和‘伤害’同音，会伤财运，这才改了口。娱乐圈的大师很灵的……”
商鸿轩这才不做声了，半晌，哼了一声：“那也罢了。叶就叶吧，我们做家长的，总要顾着点孩子的前程。”
“茶来了。”
季雅围着围裙，将茶壶、茶杯一一放到桌上：“小王，喝茶喝茶。”
王助理颇不自在。在公司的时候，都是他伺候叶姐——当然了，不是白伺候，票子厚厚的。现在和商家人相处，却是叶姐的妈伺候他。王助理有种倒反天罡的诡异感。不过商鸿轩显然习以为常，捏起茶杯，威严道：“小王，客气什么？叔又不是跟你生气。喝茶。”
王助理端起茶杯，心不在焉地呷了一口。二老板什么时候回来？他真的顶不住了！
“我家这老大，忒不孝顺！”商鸿轩喝了两口茶，又想起伤心事，“从小学习学习不行，干活干活不利索。长大了翅膀硬了，把父母一丢，自己过快活日子去了。”
“是啊是啊，”王助理点头如捣蒜，“太过分了！”
“好不容易拍戏拍出点名堂来吧，还不上进！”商鸿轩喷道，“你看看人家那些大明星，哪个不是一年拍好几部戏？港城的那个刘天王，一年四五部！你再看看她，除了跑龙套，掐着手指头儿，才演了几泡尿？我这当爹的要是不给她规划规划，早晚干这行也是饿死的命！”
“啊对对对……”
“你要给谁规划？”
一道耳熟的声音响起。这声音，王助理平时已经听过无数次，此时却如听仙乐耳暂明。他几乎是热泪盈眶地撇过头去，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人影。
“叶姐！”
王助理的声音哽咽了。真心实意地。
商叶初缓缓走上前来。每一步都好像踏在王助理的心尖上。明明步子很轻，他却幻视出了地动山摇的效果。
商鸿轩手中的茶杯歪了歪，洒到了脚背上。却浑然不觉。好半天，才戳下茶杯，窜起身来，暴怒道：“你还知道回来！”
说着，商鸿轩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撸起袖子，大巴掌便向商叶初的脸上扇来！
越是在外人面前，家长越是要彰显自己对孩子的权威。
商叶初的眉毛动了动。
没有人看到她是怎么动手的，王助理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砰咚两声闷响，商叶初竟然直接拎起了桌上的茶壶，扣到了商鸿轩的头上！
养生壶的壶盖跌落在地，噼里啪啦地碎了。巨大的玻璃壶扣在商鸿轩头上，将他的头顶含了进去。滚烫的茶水、茶叶如一条夹着枯叶的小溪，稀里哗啦地从他额上、脸上、脖颈处流下，没入羊毛衫中。
一片茶叶糊住了商鸿轩的眼睛，三秒钟之后，他杀猪般嚎叫起来：“水水！水！嗷！”
商鸿轩踢了女人一脚：“凉水！”
吓呆的女人这才反应过来，忙去厨房接水。商鸿轩甩了甩脸上的水，养生壶从头上跌落，掉在地上，稀里哗啦摔了个稀碎。
“打爹骂娘啦！”商鸿轩惊怒交加，骂声更大。不过却再不敢向前一步，也不再试图触碰商叶初了，“x养的野种！——你是翅膀硬了不是？什么x玩意儿，打你的老子……”
商叶初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好可惜。
在动手的时候，商叶初下意识控制了力道。《安娜多丽雅》开拍在即，商叶初不想生出任何事来，耽误拍摄。
否则，那把壶应该将商鸿轩砸得头破血流才对。
王助理左右一望，屋中只有四个人。连忙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茶壶柄——由于裹了钢，茶壶柄倒是完好无损。
王助理迅速用衣角擦拭了一遍茶壶柄，伸手握了上去。
“对不起！”王助理握着茶壶柄，冲商鸿轩微微欠身，“商先生，刚刚看见您要攻击我老板，我一个没忍住，用这把茶壶攻击了您！抱歉！”
商鸿轩呆住了。
“你他妈的在说什么？”半晌，商鸿轩才反应过来，“姓王的，你敢耍老子？！”
王助理握着茶壶，眼也不眨道：“我也是一时情急，您看这边赔偿您一千元医药费可以么？这茶水我刚刚喝过了，应该不至于造成严重烫伤。”
女人接了一盆凉水，怯生生站在不远处，不敢上前来。闻言，终于忍不住道：“你胡说。明明是——”
王助理从容道：“这屋中只有四人，您可以为您丈夫作证，叶姐也可以为我作证。”
女人一下子哑了火，呆站在那里，良久，挪到商叶初跟前：“你，你怎么能……他是你爸爸呀！”
“谁是我爸爸？”
女人愣住了。
商叶初从怀中缓缓扯出一方纸，慢条斯理地展开。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是两张户口本的复印件。
商叶初漠然地看向面前的女人，将复印件上黑白的图像展示给她看：“在法律上，我的父亲叫作商平，我的母亲叫作叶李花。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在我十四岁那年，我父亲死了。我给他摔过老盆子；二十岁那年——”
商叶初的语气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自嘲一笑。
“我母亲也死了。”
女人如遭雷殛，手中的水盆一松，轰然落地，发出一声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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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十六岁的时候办理身份证，并没有父母陪伴同去，而是被一个没什么印象的女人陪着去的。
商鸿轩说，商叶初应该叫那女人二姨。
二姨是个寡言的人，一张脸上满是清苦带来的麻木。她对商叶初并不热络，几乎不与商叶初说话。
那时商叶初还不知道，那是她社会意义上的“母亲”。
在得知户口一事后，商叶初立刻重新查看了自己的身份证。
每个人身份证上的住址，都必须与户口本一致。在这点上，没有例外。
商叶初身份证上的地址，是一处她几乎没有印象的村落。她从前一直没将这个地址放在心上。毕竟，户籍所在地与现住址所在地不同的现象比比皆是。就算这个地址并不是商家如今所住的地方，商叶初也没有多想。
时间太久了。算上上一世，商叶初人生中第一次办理身份证、在葬礼上摔老盆子、以及许许多多的细节，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费了许多力气，才从记忆的角落，翻出这些细枝末节。
直到现在，商叶初才知道，这个地址，原来就是她“父母”的户籍所在地。
有了地址，一切就好办了。
现代社会，一切升学、报考等事宜，都需要户口本。商叶初从小到大升学一路顺利，这也就意味着，至少在参加高考时，商平和叶李花的户口本，依然是有效的。
虽然历经两世，沧海桑田，但以这一世来算，商叶初高考，也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罢了。三年的时间并不算长，找到商平和叶李花相关的消息，希望还不算渺茫。
怀着这个念头，商叶初找到了身份证上的地址。
果然，商平和叶李花都已经去世。叶李花是三年前过世的，去世时家徒四壁，房子被村里人征用，做了草料房。仅有的财物被村里充公了。至于身份证、户口本等物，本来想烧掉的。还是村里当年的老人提醒，众人才发现这家户上还有一个便宜孩子，叫作商叶初。
户里只要有一个活人，户口本就不能烧。
村中人淳朴，估量着户口本上这个胖乎乎的小娃，以后可能还需要用到这些证件，便将这些杂七杂八的证件丢到一个旧木箱中，把木箱堆放到了商平和叶李花睡过的大炕上。
风吹日晒，人来马嚼。这些陈年的旧证物，渐渐被村人遗忘了。如果不是季君陶提醒，商叶初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在这个世界的角落，有这样一箱东西。
翻开旧木箱，一股旧物的气味扑鼻而来。草料房干燥，这只木箱很幸运地没有生虫。在泛黄的杂物中，商叶初看到了身份证、房产证、户口本，还有……伪造的出生证明。
出生证明上写着：
父，商平；母，叶李花。
竟然是这么一箱东西，铸成了社会意义上的商叶初。
商叶初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自己在看到那箱东西时的心情。她全然不顾顶流女星的形象，在满地灰尘和草渣滓中一屁股坐下，抱着商叶初的父母、商叶初的家庭、商叶初的出生证明又哭又笑……像个疯婆娘。
无论如何，在法律意义上，商叶初已经与商鸿轩夫妇没有关系了。如若商家人还想纠缠，必须找出他们这些年抚养商叶初的证明，向法院和世人证明，他们确实是商叶初的父母！
可惜的是，商家这些年为了生育商嘉宇、逃避罚款，早就做了超生游击队。四处搬家，在各个城市飘零。直到近些年，才安定下来。本就寥寥无几的、抚养商叶初的“证据”，早就在搬家中丢得魂也没了！
甚至于，由于频繁搬家、躲避人口普查、躲避社区调查，没有任何居委会或者组织，可以开出合法的证明，证明商鸿轩夫妇，从小到大抚养了商叶初！
天日昭昭，报应不爽。
第443章 母亲
水盆落地，倾出满地的水。
女人的嗓子尖颤了颤，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丈夫。那是她的主心骨。
商鸿轩本来正在拼命摘去身上那些热烫的茶叶，听闻商叶初的话，脸色一变，好像那水盆砸到了他脚上一样。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商叶初，打了两转。那张骂骂咧咧不休的嘴吐出了响动：“这玩意儿算个屁！别当你老子不懂法，我问过律师了，只要养了你，你就得认我这个爹！”
“您觉得您养大了我？”商叶初轻笑一声，“可我说是我的父亲商平和母亲叶李花养大了我。您准备如何反驳我？”
在法律上，亲属由于是亲缘方，其证言一般不被法庭采纳。就算商鸿轩找遍七大姑八大姨，证明商叶初的身份，也是白费香火。
温城是十二年义务教育制度，从小到大，商家三姐妹上学没有学杂费。每年仅有些练习册费、伙食费之类的小钱。在移动支付没有普及的年代，这些费用都是商鸿轩从皮夹子里骂骂咧咧掏出来的纸币。商叶初在离家出走之前，从未拥有过手机和属于自己的银行卡，更无从谈起转账。商鸿轩甚至无法从往来的经济账上，证明自己“抚养”过商叶初。
社区居委会，更不会为商鸿轩提供证言。社区每年负责人口排查工作，像商家这样的超生户，社区居然隐瞒多年不报，乌纱帽也别想要了——底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含糊着是一回事，闹到台面上又是另一回事。再加上商家这些年搬家数次，想要完整的有效力的证言，必须将过往蜗居过的所有社区和当年的社区工作者都找一遍。这怎么可能？
唯一可以取证的地方，就是商家的邻居们。但商叶初的容貌已经今非昔比，邻居们只能证实，有个胖胖的女孩经常在商家出没，却无法证明，那个女孩是商叶初本人。
而商平与叶李花那边……
商叶初的出生证明等物件一应俱全，虽然是伪造的，但二十多年前互联网不发达，一切证明全靠手写笔录，查证困难，假的也成了真。商叶初当众给商平摔过盆子，在农村，这就是公认了女儿的身份了。
何况，商叶初投桃报李，给村里捐了款，要修一条路和一排新的草料房。村人大喜，商叶初这个便宜女儿也就当得更地道了。现在去那个村头，说商叶初不是商平和叶李花的女儿，村里人第一个就要急！
是的，商叶初说自己是被商平和叶李花夫妇养大，这一说辞固然错漏百出；可商鸿轩想找到自己养大了商叶初的铁证，也没那么容易！
王助理推了推眼镜，温声细语地提醒道：“商先生，在咱们国家，除了司法机关认证的机构外，其余机构的亲子鉴定，都是无效的。您非法采样我老板的头发去做鉴定，实际上侵犯了我老板的权益……”
“屁话！”商鸿轩怒道，“我是她亲爹！拔她两根x毛，犯了什么王法？”
王助理不动如山：“恕我提醒您，即使是司法机关认定的机构，做亲子鉴定，也需要双方本人同意，签订书面协议，不得强制。非双方同意的情况下，一切鉴定结果法庭不予采纳。也就是说，只要我老板不同意，您是不是我老板的亲爹，还有待商榷。”
商鸿轩气得面如金纸：“你个王八草出来的鳖孙！你和这小——”
“请注意您的言辞。”王助理从口袋中摸出录音笔，晃了晃。这录音笔从他第一天伺候商家人开始，就时刻开启着，“公民享有名誉权，以侮辱、诽谤等方式侵害我和我老板的名誉，可能构成侮辱罪。最高可判三年有期徒刑。”
商鸿轩倏然收了声，脸色憋得青绿。女人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扑到商叶初身上，抱住了她的腿。
“老大！”女人哭道，“你难道真的不认我们了吗？我可是你妈啊——我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
商叶初低下头，看向脚边的女人，神色无悲无喜。
“小王。”
王助理忙道：“欸。”
“带商先生出去。”商叶初平静道，“他已经与我无关，不该跟我谈。去跟公司的法务部谈。商嘉宇花公司的那些钱，记得请商先生照价赔偿。”
女人的脸色僵住了。
商鸿轩再次破口大骂，却被闯进门来的保镖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青凭娱乐的法务部，与他还有很久的话要谈。
而商家带给商叶初的烦恼，也就此结束了。
在户口本上，商叶初与商鸿轩夫妇毫无关联；在生活中，商鸿轩无法拿出自己抚养了商叶初的铁证；在血缘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强制商叶初去做劳什子亲子鉴定。即使告上法庭，这也将是一桩无头公案，最后不了了之。
就算商鸿轩不死心，诉诸社会舆论，有商叶初的户口本在前，王助理的录音在后，大众也不会站在商鸿轩这一头——这样的事情，大家见得太多了，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点事，非但不会对商叶初的声誉造成影响，反而会给她带来大众的怜爱。如果商叶初再做绝一些，干脆说自己的亲爹亲妈本就是商平和叶李花，商鸿轩夫妇只是一对打秋风的亲戚，那就更热闹了。
甚至于，在商叶初的默许下，季君陶还准备了一些特殊手段。如果商家人在尘埃落定之后，仍然纠缠不休；那么，商鸿轩夫妇最宝贝的心尖尖商嘉宇，就会因为盗窃贵重物品，留下少年案底。
这是世界上最有效的威胁。
结束了。
不，还没有结束。
还差最后一点。
商叶初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女人。
女人脸上还挂着泪痕，呆滞地望着商叶初。
商叶初跪下身，将自己的脸，低到与女人同一高度。与女人对视。
女人眼中竟然划过一丝恐惧，膝行着后退了两步。
“果然。”商叶初轻声道，“你怕我。”
女人噎住了，半晌，才呐呐道：“你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从前，这个大女儿蠢钝的时候，女人一见到她，就会生出一股无名火。想起自己因为她受的苦、挨的骂，想起她的愚蠢给自己带来的折磨。
时隔三年，她们再次见面了。在亲眼看到她的一瞬间，女人就知道，她是自己的女儿。
她变得如此聪明、漂亮，也如此……让人恐惧。
女人感到畏怯，甚至想夺路而逃。这不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这不是她的孩子，这是个怪物，小怪物！
商叶初望着面前的女人，良久，轻声道：“你这辈子，有没有爱过我？”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商叶初并不打算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缓缓起身，向门外走去。
“其实……”
商叶初的脚步顿住了。
“其实，”女人怯怯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那天包饺子，你爸叫我买虾球放进去。但我……我买了素虾球。”
商叶初的身形微微一颤。
那天的饺子很鲜美，虾球完全吃不出异样。只有非常高级和昂贵的素虾球，才能做到这一点。
女人没有收入，商鸿轩吝啬，只会给她数出买菜的固定数额。也就是说，那昂贵的、与真虾毫无二致的素虾球，是她用自己多年攒下来的私房钱买的。
商叶初是什么心情呢？
女人在用私房钱买素虾球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呢？
漫长的沉默后，商叶初忽然笑了。
那笑声苍凉而悲怆，像被捕兽夹夹断腿的母狼，像被人挖出象牙的雌象，像被兽群围困在悬崖边的野马。一声一声，长得渗人，刮着女人的耳膜。
商叶初遽然转身，大笑着，眼中笑出了泪花。
“妈！妈！”她终于叫出了这个称呼，每一声都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商叶初道：“妈妈，其实我从来没有对虾过敏过。”
女人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几番，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看着自己的母亲，商叶初心中那个一直摇摆不定的决心，终于在此刻，彻底击碎了最后一层坚冰。
商叶初闭上了眼睛。
“103。”商叶初在意识中道，“启动‘G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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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君陶有一点想错了。其实商叶初在面对家人的事时，并不是毫无准备和办法。
在体重兑换系统中，有一项特殊数值，叫作“其他值”。所有的体重，都可以暂时转化为“其他值”，进行储备。
“其他值”积累到一定点数，可以做到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当然——这些事仍然局限在商叶初的身体上，不能作用于其他。
商叶初一直在探索自己的系统。某一天，她发现，“其他值”，可以进行基因手术。
这是高科技的产物，需要极其庞大的数值，单位以万起步。但商叶初在看到它的第一次，就决定为它储存“其他值”，以备不时之需。
如果季君陶没有发现商家户口本的异常，不能以法律手段解决商家人的问题，那么，商叶初将用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其他值”，为自己兑换基因手术，从生物学意义上，斩断自己和商家人的关系。
商叶初是一头蠢象，也许在家人的事情上，她永远无法像季君陶那么聪明。因此，她选择用这种酷烈而彻底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商叶初将这个计划称为“G计划”。
每一千克体重可以兑换一点其他值，商叶初已经攒了许久。但最基础的基因手术，也需要一万点其他值才能进行。商叶初就算吃成水牛，也达不到这个数值。
不得已，商叶初只好央求103，如果真到了不得已的那一天，进行分期付款。利滚利滚利滚利，先付个首付，余下的，往后慢慢偿还。
这吝啬的系统和商叶初叽歪了许久，终于答应了。
如今季君陶横插一脚，让商家的事通过正常途径圆满解决。商叶初本以为“G计划”可以作废了。但此时此刻，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商叶初发现，还差最后一点。
最后一点，不是法律，不是舆论，不是世界，而是她的心。
只要血脉中的关系存续一日，她就会永远渴望一位母亲。只要血脉中的关系存续一日，她就永远无法自由。
她要斩断她们的血脉。
竟然是几只虾球让商叶初下定了最后的决心，这世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么荒谬。
103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道：
“宿主——”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个称呼叫过商叶初了。
“你是否已经确定如下条款？
“基因手术即将启动，首期付款为1000点其他值。余下点其他值（含利息），你需在今后二十年内还清。若违约，则处以销毁处罚；
“基因手术成功率非为百分之百，你有百分之十的概率，在手术过程中死去；
“基因手术将置换掉你基因中的三个父系与母系位点。相当于在一篇五百万字节的小说中，置换掉两个标点符号。你的基因、肉体、精神体、灵魂，仍然是你本人。但即便是如此微如原子的调整，你也仍将遭受有生以来最大的肉体痛苦。任何激素、药物，都无法麻醉这种痛苦。这种疼痛将持续十分钟以上，此外，还可能造成精神创伤、幻痛等后遗症。
“你是否已经确认以上条款？”
“我确认。”
103顿了顿：“在签字之前，随时可以取消手术。我已经计算过了，商家人如果和你打官司，胜诉概率不足百分之九——这个概率，比你在手术中的死亡率还低一点。”
“我确认。签字吧。”
商叶初似乎听到103叹了口气。但想必是她的错觉。
“协议成立。十秒钟后，手术即将启动。在倒数结束之前，你仍然可以随时取消手术。”
“十——”
商叶初一步一步，走到女人面前。
“六——”
商叶初在女人面前跪下。
“三——”
商叶初捡起了地上的茶壶碎片。
“一。启动。”
系统冷酷的声音响起。倏然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排山倒海而来！
商叶初闷哼一声，手掌撑在了地上。
万蚁噬心，万刃凌迟，不过如此。
仿佛有一万根冰针刺入了商叶初的骨髓，一万把烙铁在灼烧她的血液，一万片砂纸在打磨商叶初的骨头。恍然间，商叶初以为自己的皮被剥了下来。伸手一摸，却仍然完好无损。
仿佛所有的血肉都在分离、重构。商叶初的身体痉挛起来，一声又一声闷哼溢出，到最后，连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女人看见商叶初的额头上大汗淋漓，脸上青白交加，竟然是一瞬间泛起了死气！
女人大惊失色，一把抓住了商叶初：“你，你怎么了？”
即便世界已经被汗水模糊，商叶初还是一把挥开了女人的手。女人惊骇地看到，商叶初的鼻孔，竟然已经流出了鲜血！
“你害病了？”女人颤颤巍巍地，不敢上前。
吧嗒，吧嗒。
鼻血滴到地上。女人刚刚打翻的水盆弄得满地水，鲜红的血很快被水吞噬了。
商叶初抹了一把鼻血。
望着手上的鲜红，商叶初竟然“嘎”一声，笑了出来。
身体中的每一块肉都疼得像是在打碎重构，互相摩擦，商叶初甚至怀疑，自己皮下裹着的血肉已经碎了。
与肉体的疼痛相反，她觉得自己现在无比快乐。无比、无比快乐。自由的感觉充盈在每一滴血中，她的灵魂燃烧着。
“妈妈，妈妈。”商叶初叫道，“我把你的血还给你。”
在女人惊恐万状的目光中，商叶初一抬手，毫不犹豫将那块尖锐的茶壶碎片，刺向自己的手臂！
那正是昔年被商嘉宇用铅笔划出伤疤的位置。
女人尖叫一声。
尖锐的玻璃尖端刺入皮肉，势如破竹地割开血肉。新的伤痕以势不可挡的气魄，覆盖了商嘉宇用铅笔划下的旧痕。
鲜血顺着玻璃聚成一滴，两滴。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商叶初的手臂已经鲜血淋漓，两道新的血痕组成了一个新的“x”，如同一个血淋淋的十字架，钉在她的手臂上。
“妈妈。你十月怀胎生下我。你为我受了很多苦，流了很多血。”商叶初的目光已经因为疼痛而涣散，“为这个，我是不是永远亏欠你？”
滴答，滴答。血液织成一条密密的红线，落在地板上。
“妈妈。妈妈。”商叶初咧嘴一笑。
“我把你的疼痛和你的血都还给你。”
鲜血浸红了地上的水。商叶初和女人膝下的地方，已经变为一片血池。
“妈妈。”
商叶初一笑，最后用这个称呼叫了面前的女人一声。
“我终于不是你的女儿了。”
说完这句话，商叶初闭上眼睛，轰然倒在地上。
她自由了。
季雅愣了半天，忽然尖叫一声：“出人命了！出人命了！杀人啦！杀人啦！疯子……疯子……”
季雅没有发现，因为极度的惊恐，她的声音小得像气音。
她根本不敢触碰血泊中的商叶初，腿被吓得发软，无法动弹。腾挪了几下，忽然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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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血水中，商叶初感到一阵舒适和惬意。
似乎有什么人在抚摸她的额头。
商叶初仿佛回到了温暖的子宫，泡在母亲的羊水中，不必为世上的任何事而忧愁。她沉浸在好梦中，不愿醒来。
然而，梦终究是要醒的。商叶初已经没有母亲了。
眼前撑开一条缝，画面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起来。良久，商叶初睁开眼睛，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
一侧头，身边竟然是一个商叶初做梦也想不到的人。
“宜姐？”
第444章 我商叶初怎么可能看上一个轧戏的女人
杨唤宜为什么会在这里？
杨唤宜正拄着床头柜打盹，被商叶初一叫，睁开眼睛，连忙探手向商叶初的额头：“感觉好点了吗？”
商叶初全身痛得像骨头散架了似的，硬撑着坐起身来：“宜姐，你怎么来了？”
“骆尧左等右等不见你回去，快炸了。”杨唤宜苦笑道，“叫我来，‘看看你在忙什么’。”
本来说好请一周的假，竟然断断续续闹了半个月。确实对不起骆尧。商叶初忙道：“抱歉……嘶，我手机呢？”
杨唤宜按住了商叶初四处乱摸的手：“不妨事。季总跟我说了你家的事，我又转告给了骆尧。她现在已经不怪你了。让你在横市好好养养，养好了再回去。”
骆尧这么好说话？商叶初满心狐疑。别看骆尧说话的腔调像个甜瓜似的，对戏的态度可是严谨得很。虽然不常用脏话骂人，也常常用一些含蓄的比喻把商叶初和杨唤宜损得无地自容。商叶初旷工半月，竟然就这么轻轻揭过去了？
果不其然，杨唤宜又补充道：“不过骆尧跟我说，让我留在横市，跟你——”后半句话没补完。
商叶初满心古怪，坐直了身子，看向杨唤宜：“宜姐，能不能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这还一头雾水呢。”
商叶初只记得自己一头栽倒在地，一觉醒来，就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后头的事，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杨唤宜从旁边的恒温毛巾机里扯出一块湿毛巾，试了试温度，卷到手里，去擦商叶初额头上的汗。
毛巾又湿又暖，一股淡淡的白茶香气涌入鼻腔。商叶初被惬意携裹着，一时间竟没对杨唤宜这个动作感到不自在。
给商叶初细细致致擦了半天脸，杨唤宜才道：“我当时刚从霞滩飞过来，找不到你，只好去找季总。季总带我去见你。一推门，血赤糊拉一片，你躺在沙发上，胳膊上裹着纱布，你母亲躺在血泊里。季总当时真是吓人！说她要吃几个人我也信。”
“我躺在沙发上？”商叶初喃喃道。
难不成是季雅扶她上去的，顺带给商叶初包扎好了？
“是。季总检查了你的伤，好在只伤到了胳膊，别的地方没事。只是不知道怎么有些发烧，也许是伤口发炎了。”杨唤宜给商叶初擦干净脸，随手把毛巾一丢，“你母亲——”
商叶初扯了扯嘴角：“那不是我母亲。只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
杨唤宜一愣，眼中闪过了什么，丝滑改口道：“你的亲戚倒是没事，身上一个缝儿也没有。季总怕叫救护车引起舆论，叫王助理裹住你的头脸，把你背走了，悄悄送到医院来。她在那边处理你那家亲戚的事。”
比起商家人怎么样，商叶初倒是更关心另一个问题：“我睡了多久？”
杨唤宜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足有两天两夜！可把我吓死了。”
商叶初点点头，不再言语了。她现在浑身上下骨头缝都是疼的，实在提不起和杨唤宜说话的兴致。
杨唤宜低眉瞧了商叶初半晌，又道：“说来，倒是有另一桩事……”
“还有什么事？”
商叶初觉得，现在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能引起她分毫兴趣。
杨唤宜低声说：“我去青凭娱乐找你的时候，遇见了……绍光济导演。”
商叶初一怔，只听杨唤宜继续说道：“他拉住我问了好半天话，还问我演过神话剧没有。我虽然吊了十来年威亚，哪里演过神话剧？怪里怪气的。加上当时着急，敷衍了几句就走了。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对他态度不大客气。他去青凭娱乐是有合作吧？希望我别冲撞了他。”
商叶初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绍光济这老小子，不会是看上杨唤宜了吧！
商叶初两只半睁半闭的眼睛轱辘一圆，上上下下地扫了杨唤宜一圈。向身上扫，杨唤宜已隐有老态，符合文明末路苟延残喘的样子；向脸上扫，杨唤宜沉淀了两年，隐隐约约有些慈眉善目的意思，没有从前那么英气十足，反而多了些母亲的温柔韵味。
也许是先入为主的印象作怪，商叶初越看杨唤宜，越觉得她比自己更像个母神。假设化个妆、穿上衣，还有点宝相庄严的味道。杨唤宜相貌俊美，偏向中性，假设剃个头，做个特效，也不是不能反串。——时男时女的双生之身！更像神了。
商叶初心头念头急转。杨唤宜正与她合作《安娜多丽雅》，需要磨合感情。如果绍光济真的选中了杨唤宜，商叶初只有两条路：
一，威胁绍光济，破坏掉《天君》与杨唤宜的合作。
这样一来，《安娜多丽雅》也就完了。杨唤宜就是弥勒佛转世，也不会原谅一个第二次抢了自己角色的竞争对手。二人本就艰辛的磨合之路彻底告吹。
二，为了维护《安娜多丽雅》，眼睁睁看着绍光济和杨唤宜搭桥。《天君》告吹。
坏了，啃了这么久的《天君》，要被人截胡！
好好的两头堵，变成了二选一！
商叶初眼前一黑，商家人那点子事儿，顿时丢到爪哇岛去了。一颗心急得快喷火，偏偏还得在杨唤宜面前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碍事。绍老师的合作已经快谈完了，他不会在乎这些的。大不了下次见他，我替你向他道个歉。”
“也好。”杨唤宜似乎不疑有他，“你饿了吧？我给你叫点吃的？”
商叶初顿了顿：“我想去厕所。”
杨唤宜立刻道：“那我扶你去？”
商叶初摇了摇头。
杨唤宜疑惑地挑了挑眉。
商叶初挤出个羞嗒嗒的表情，瓮声瓮气道：“你在房间，我不好意思去。”
VIp病房配备独立卫生间，而且隔音、卫生都是一流的。虽然不解商叶初同居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怎么突然知道害羞了，杨唤宜还是点头笑道：“那行，我先出去一下。你好了叫我。不过，你能自己站起来吗？”
“没事。”商叶初伸了伸胳膊，“只是手上有伤，身上好好的。”
杨唤宜放下心来，转身去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三秒钟后，商叶初一把掀开被子，粗暴地扯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顾不得伤口滋滋飙血，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脚掌一触到地板，商叶初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撑着床扑腾扑腾起了身，像一只瘸腿斗鸡似的，抓起手机，三下栽葱、两下踉跄地扎进了卫生间。
一把反锁卫生间门，商叶初拨通季君陶的电话，急吼吼地低叫道：“季君陶！绍光济那边怎么回事？”
季君陶语气迷茫：“什么怎么回事？对了，那家子人已经打发走了，有生之年，应该都不会再来——”
“少扯这些没用的，”商叶初急道，“你和绍光济的谈判怎么样？”
“老东西还不松口。有点难啃。不过《天君》的拍摄还没启动，他不敢下手，怕被告得赔光底裤。两边这么僵持着，我的嘴皮子都薄了。”
绍光济果然有了底牌。
商叶初头脑一阵阵发晕，岔着八字腿坐在马桶上，心跳如鼓。缓了半天才道：“我得离开横市。”
“啊？”季君陶大惊小怪，“你身体还没养好，又作什么妖？”
“以后再慢慢跟你说。”商叶初站起身，马桶的自动抽水声响起，“我要和杨唤宜去‘度蜜月’。”
季君陶冷笑一声：“就你俩那个德行还度蜜月？不度成仇人算不错的。”
“别的事就先交给你了。”商叶初掐算了一下日子，“拍完《安娜多丽雅》后，《规则街》差不多该上映了，宣发路演都是事。耽搁一天晚一天。”
“行吧。”季君陶正要挂电话，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可别真和杨唤宜处出什么来啊，现在虽然开放，搞大了也是麻烦。”
“不会的。”商叶初笃定道，为了让季君陶安心，又故意挖苦了杨唤宜两句，“我怎么可能看上一个又轧戏又不敬业、年纪还比我大十多岁的女人？五岁一代沟，这都差了三道沟了！”
季君陶深以为然：“说的也是。行了，既然你决心已定，我就不拦你了。去吧。”
商叶初挂了电话，洗了洗手，做贼似的出了门。
电话的另一边，季君陶颈窝夹着手机，看向面前的电脑版微信上传来的消息：
微信好友“杨唤宜 叶新戏合作”：
【季总，你拜托我对叶初说的话，我已经说了。】
季君陶勾起嘴角，双手运键如飞：
【多谢。】
第445章 追根溯源
商叶初回到了霞滩。
骆尧对商叶初很是嘘寒问暖了一阵，充分表达了对主演之一的关切。同时不忘委婉地提醒商叶初：她和杨唤宜只剩半个月时间了。
骆尧急，杨唤宜和商叶初更急。火花这东西不是生拉硬碰就能碰出来的。强扭的瓜不甜，自古而然。
商叶初一头扎进了学术钻研道路，研究了许多古今中外的同性恋题材作品，只求能在文学作品中获得一点灵光。杨唤宜则走现实主义路子，每天不厌其烦地找骆尧的les朋友们谈心、谈过往，回来再转述给商叶初听。
不过三天，杨唤宜的嘴皮子就磨起了泡，嗓子也哑了。半是上火，半是每天喋喋不休地说话造成的。
商叶初就算再一心扑在戏上，也没畜生到让这样的杨唤宜接着“工作”的地步。但以她的咖位，出现在任何与les沾边的地点，都会搞出惊天头条，没法接任杨唤宜的工作。不得已，只得与杨唤宜闷在屋里，趴在一张床上，盖着一条被子，朗读她看过的那些同性题材作品。
火烧眉毛，商叶初与杨唤宜也顾不得忸怩了，每天大被同眠，洗澡还互相搓背，力图用澡巾搓出点火花来。可惜越是如此，两人的气氛越不对味。骆尧愤怒地声称“你们就像一对大学宿舍舍友”。
杨唤宜仰躺在被窝中，商叶初趴在她身边，从床头柜上的书堆中抽出一本又一本，读着自己精心积累的“爱情”：
“当这样的无可奈何，春风沉醉的晚上……”
“那时我十八岁，还什么都不懂。那一刻我以为我会因为爱她而死。”
“‘我爱过一个年长的女人……她比我见过的任何正当盛年的美人都更让人魂牵梦萦。谁又没爱过年长一些的人呢？’”
一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牌艺人，一个娱乐圈大红大紫的天降紫微星，居然要靠读段子来找感觉。这件事实在丢人。这栋民宿隔音并不好，因此，商叶初读得很小声。
杨唤宜打了个哈欠：“你读得我都快睡着了。”
商叶初心头一阵懊恼，把书一撇：“只剩十天了，怎么办呢？”
杨唤宜清了清喉咙，用低哑的声音道：“我们聊聊吧。”
“聊什么？”
“你怎么看赵乐乐？”
商叶初思忖片刻：“一个骄纵的女孩子。极度天真，被宠坏了。她应当很爱她的父亲……”
“我是问你，她对林枫语的感情。”
剧本看过无数遍，商叶初早已经滚瓜烂熟：“初期，她担心林枫语夺走父亲的‘父爱’，因此故意挑衅甚至欺凌林枫语。在被父亲安抚之后，她的感情转为了可怜和优越感，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和林枫语相处。在林枫语展现出学识和见识之后，又转变为崇拜之情。”
杨唤宜在枕头上点了点头：“你会因为单纯的崇拜，爱上年长女性吗？”
商叶初一愣，摇头：“当然不会。”否则她现在早爱齐鸣爱得死去活来了。
“那赵乐乐为什么会呢？”杨唤宜侧过头，乌黑如檀木的眼睛在台灯下反射着温润的光。
商叶初眉心一蹙：“这个我也研究过，我最初以为，是童年母爱的缺失，让赵乐乐有了情感错位。将林枫语当成了母亲的投射。但这解释不了她在知道林枫语和她爸的关系后，为什么发了疯。如果缺母爱的话，林枫语和她父亲成了一对，不就是她名正言顺的母亲了吗？”
商叶初想了想，又补充道：“所以我倾向于她是天生的同性恋。在身边所有适龄异性都是亲戚或者下人的时候，林枫语作为唯一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与她地位平等的人，可能是唯一可发芽的情感启蒙。”
“平等？”杨唤宜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是的。”商叶初拿起手机，把剧本放大，展示给杨唤宜看，“赵城这个当爹的不是好人，上梁不正下梁歪，赵乐乐从小享尽特权，怎么可能把伺候她的下人和讨好她的亲戚，当成平等的存在？因此，林枫语是唯一的那一个。”
杨唤宜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你这个看法倒是新奇。我最初倒是往什么俄狄浦斯情结上想去了，忽略了这一点。”
商叶初也发愁：“比起赵乐乐，我更不理解的是林枫语。要我是她，早就一匕首结果了赵城，再一把火烧了赵公馆。她怎么还爱上赵乐乐了？想不通。”
杨唤宜思忖片刻，忽道：“剧本中活下来的那个人是赵乐乐。既然这个剧本有原型，也就是说，给骆尧讲这个故事的养老院老人，也多半是赵乐乐……”
商叶初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个可能性出现在商叶初心头，她相信，杨唤宜也想到了这一点！
商叶初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俯身看向杨唤宜：“整个故事，是赵乐乐的视角出发的。她爱林枫语，因此会下意识地将整件事美化，渲染出一桩感天动地的凄美爱情。但事实上，真相可能并没有剧本这么……”
商叶初咽了口口水。
“美好。”
第446章 让春风吹动了你的长发～
“你在看什么？”
杨唤宜探过头来，好奇地瞥向商叶初手中的书：“《汉尼拔》？都这时候了，你看这个干什么？”
商叶初为了解读赵乐乐的心理，咨询过心理大师季君陶。在听完剧本概述后，季老总给商叶初列了个书单，叫商叶初去读一读。
这事没什么好瞒着杨唤宜的，商叶初简略一说，杨唤宜顿时更好奇了。
“那不是吃人的那个故事吗？”杨唤宜翻弄着商叶初手中的书页，“赵乐乐又不是食人魔，和汉尼拔有什么关系？”
随着杨唤宜的翻动，书页上闪出了后文，商叶初随意一瞥，看到一句“她说：‘汉尼拔·莱克特，你妈妈喂你奶吗？’”
商叶初把被杨唤宜翻乱的书压回去，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杨唤宜半天没言语。被她挤着，商叶初觉得有些热。
两人此刻正在宝岛的高铁上，目的地是剧本中赵城的原型——那位将领的故居。
商叶初与杨唤宜算是看明白了，闷在屋子里闭门造车，她俩就是相处十万年，也休想悟出什么来。因此，干脆在最后十天里，放手一掷，去宝岛上赵城的故居寻觅寻觅，看是否能找到线索或者灵感。
为了保密，杨唤宜和商叶初都全副武装，裹得像粽子相似。商叶初更是化了夸张的烟熏眼妆，把原本的眼睛放大了一圈，戴上口罩后，一副非主流葬爱家族的模样。只不过高铁上有空调，即使是十二月也温暖如春。商叶初本来就裹得热，杨唤宜挤近前，顿时出了一后背的汗。
赵城的故居如今已经成了景点，地处偏僻。商叶初和杨唤宜下了车，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宝岛地狭人稠，汽车反而不便。杨唤宜轻车熟路地租了一辆摩托车，拍了拍车座子，对商叶初笑道：“上来吧？”
商叶初一顿。
首先，商叶初并不是害怕摩托车，但杨唤宜居然会骑摩托么？她的技术怎么样？岛上的路况这么复杂，万一跌了一跤，撞飞出去，把两人都摔破相了怎么办？《安娜多丽雅》就吹了。
其次，商叶初并不是不信任杨唤宜。一万种她和杨唤宜同时飞出去的场景在商叶初脑海中闪现，在空中划出两道优美的抛物线，最后一个挂在枝头，一个跌在马路边。
最后，商叶初也并不是不想乘坐杨唤宜的车后座。商叶初张了张嘴：“不能坐出租车去吗？”
“那就要堵到猴年马月了。”杨唤宜催促道，“时不等人，岛上大家都是坐机车的，别怕。”
商叶初转移话题道：“原来他们把摩托车叫机车？”
“你不用害怕。”杨唤宜一眼看穿了商叶初的小心思，“我有机车驾照。骑过很多次，技术稳稳的，就算摔着我，也摔不到你。”
商叶初心说，摔着你也是耽误拍摄，摔着我也是耽误拍摄，有什么区别？
见商叶初还是不言语，杨唤宜一抬手，把车头上挂着的头盔递给商叶初：“头盔给你戴，这下总放心了吧？”
头盔沉甸甸冷冰冰的，商叶初拿在手里，多少有了点安心感。脚上却仍然不肯挪步：“那你怎么办？”
杨唤宜洒然一笑：“什么怎么办？正好叫你看看我的技术。”
不知是不是因为涉及专业领域，此刻的杨唤宜倒有些两年前的样子了。意气风发，自信利落。一种熟悉的感觉袭来，商叶初咬咬牙，终于应了下来：“好！”
两人一起上了机车。商叶初戴好头盔坐定，双手揽住杨唤宜的腰，下巴颏抵在杨唤宜背上。
杨唤宜顿了顿，委婉道：“叶初，我的肋骨好疼。”
商叶初脸上一热，连忙松了松手上的力道。她太过紧张，牢牢地扒着杨唤宜不放，丝毫没想到杨唤宜会不会舒适。
“坐稳喽！”
钥匙门吧嗒一声，引擎轰然一响。商叶初眼睛一眨，还不待回答一声“嗯”，整个人已经随着杨唤宜飞驰而去！
杨唤宜竟然把车开得这么快！
商叶初的魂还落在原地，说是惊恐万状也不例外。这与胆量无关，纯粹是人对危险的本能反应。商叶初叫道：“你慢点！”
呼呼的风掠过耳边，把商叶初的声音吹向后方，什么也不剩了。杨唤宜似乎没听到一般：“什么？”
“慢点！”商叶初也顾不上杨唤宜舒服不舒服了，像八爪鱼似的死死箍住杨唤宜的腰，头紧紧贴在她背上，恨不能钻进杨唤宜的骨头缝里。
杨唤宜大笑道：“怕什么？我还是第一次用机车带人呢，VIp待遇！”
第一次带人还敢开这么快！
商叶初两眼一黑，心脏险些飞出胸腔。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挂在树枝上的场面。
她怕打扰杨唤宜开车的注意力，一句话也不敢说，紧紧地闭上嘴，两只手已经嵌进杨唤宜的肚皮了。
早知如此，就算爬，商叶初也要用自己的两条腿爬到赵城的故居去。杨唤宜果然还是那个杨唤宜，一点都不把戏当回事，开机十天之前，居然敢带着主演飙车！
杨唤宜听不见商叶初的腹诽。她的长发被劲风吹起，向后烈烈舞动着，扑了商叶初一脸。一股薄荷洗发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与商叶初头上用的是同款。
商叶初死死抿着嘴，免得吃到杨唤宜的头发。好在头盔裹着半个头，头发不至于刺到眼睛。黑发夹着商叶初的头飞舞，隔着头盔的玻璃罩，像隔着培养皿看海草。
商叶初在海草的包裹中想起了小时候，季雅有一辆小电动车，算是她为数不多的私人财产。商梦竹、商令秋和商嘉宇，都享用过电动车的后座位。唯有商叶初没有。因为季雅嫌弃商叶初太重，会让她骑车吃力。
现在想起季雅，商叶初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就像隔着玻璃看别人的故事一样——就像此刻隔着头盔看杨唤宜的头发一样。商叶初曾幻想过季雅的电动车后座位是什么感觉，现在坐在杨唤宜的摩托车上，童年的渴求顿时烟消云散，商叶初只想弃车而逃。
商叶初又想起自己扫过的一部港城老电影。男主角是个混混，女主角是个乖乖女。男主骑着摩托车，女主角坐在他身后，长发随风飞舞。这是电影中最着名最浪漫的镜头。
看电影时，商叶初也觉得挺浪漫的。男主角死的时候还为两人的爱情唏嘘过。现在被杨唤宜这个混混捞上摩托车纵情狂飙，那点子浪漫和感动也灰飞烟灭了。她商叶初不是什么乖乖女，享受不来这种罗曼蒂克！
车子一路呼啸着抵达了赵城的故居。杨唤宜没有说谎，她的技术很好，一路上绕了十几个大弯，次次都是有惊无险。除了商叶初的心脏外，没有任何东西受到伤害。
下车时，商叶初的前胸和杨唤宜的后背已经汗湿得有些潮意。商叶初向下一扫，杨唤宜肚腹处的衣服，也拓着两个湿漉漉的手印，心里一阵阵丢人。
杨唤宜揪了揪衣服：“叶初，你快把我的肠子勒出来了。”
“对不起，宜姐。”商叶初卸下头盔。杨唤宜这才发现，她的头发也汗湿了，黏在脸上。
杨唤宜心里迟来地感到少许愧疚。她这两年心情郁郁，只有在开快车的时候才有些快感。一坐上摩托车或者跑车，就会得意忘形。倒是忽略叶初了。
此时道歉，只会让事情更尴尬。杨唤宜只好装聋作哑：“没事，我们先进去吧。”
第447章 故地重游
赵城不是什么名人，景点人烟稀少。
打瞌睡的门卫看了看杨唤宜和商叶初的电子门票，眼皮子一抬，就放两人进去了。
商叶初与杨唤宜兵分两路，循着骆尧给的攻略，一个去找赵乐乐的居所，一个去找林枫语的住处。
踏着这间公馆还算宏伟。只是几十年风吹雨淋加维修，已经显得颇为陈旧，一股阴森森的气息，叫人老大不舒服。
这间公馆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窒息。西式的高墙深院，重重门庭。花园里杂草丛生，一派凋败景象。
在这样的地方游历当然不会惬意。难怪这景点一副要倒闭的架势。
公馆内的东西都被玻璃展柜罩着，每扇玻璃上都映出一个影影绰绰的商叶初。商叶初无暇细看，循着骆尧做的攻略，最先找到了赵乐乐的房间。
赵乐乐的房间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大而宽敞。时移世易，看不出这房间当初的装潢。商叶初在屋中转了半天，没有找到任何特别之处。
一步，两步。走出赵乐乐的房间，不过十步，就是赵城的房间。看来赵城确实对这唯一的女儿十分上心。
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商叶初不禁有些泄气。给杨唤宜发了条语音：“宜姐，你找到林枫语的房间没有？”
“找到了，在后二楼的6号走廊最里面。”
商叶初估算了一下林枫语和赵城、赵乐乐房间的距离，不禁有些咋舌：这么远？林枫语来找赵乐乐也挺不易。
“除了林枫语的房间外，还有些新发现。”杨唤宜的声音在手机中响起，“这个赵城——”
杨唤宜的声音中浮现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他养的小妾还真不少。除了林枫语，还有其他人。”
这倒是个新情况。那个养老院的老太太满心都是她和林枫语的恨海情天，对家中其他事情一问三不知，从来没提起过她父亲的其他女人。
“你发现了什么？”
几秒钟后，一张照片传了过来。商叶初点开一看，竟然是一张合照。
照片上约有十几个女人，有肥有瘦，身高倒还均匀。因为年代久远，画质不清，相貌看起来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这是景点内部展示的“文物”，隔着玻璃罩子，看得商叶初眼睛花花的。依稀可以看清合照底部的小字：“1951年，赵家唱诗班。”
一看这行字，商叶初就知道杨唤宜为什么说这班女人身份可疑了。她和杨唤宜查过赵城全部的资料，这人封建地主出身，没出过国，没留过洋。方才进入公馆时，商叶初和杨唤宜一路上看见了赵城供奉的关公像、观音菩萨像、各式佛像，甚至还有吕洞宾像，就是没看见基督像。
这样的人，居然养了一支十几人的唱诗班，且全都是由妙龄女子组成，岂非滑稽？
不对，不对。
商叶初心中一阵古怪。既然这样，赵城把林枫语也塞进唱诗班，说成唱诗的，不就得了？干吗多此一举，非认林枫语做他的义女？脱裤子放屁！
没成想杨唤宜的发现竟然比自己要多些。商叶初心思急转：“姐，你在那边等我。我去看看。”
照片太花，有些看不清。
“好。”杨唤宜发来语音，“正好我在这也怪瘆得慌的。你快来。”
商叶初立刻向杨唤宜所在的方位冲刺。她大病初愈，动作起来骨头还有些疼，却也顾不得了。
脚步声传来，杨唤宜走到门口探头张望，见商叶初正慢腾腾地走过来，额头上似乎有汗，连忙抽出包里的纸巾。
“走得这么急做什么？”杨唤宜一边伸手给商叶初擦汗，一边轻声埋怨，“这里好歹也是个景点，跳脚鸡似的，碰坏了东西怎么办？”
此时的杨唤宜却又不像骑摩托车时那样年轻恣肆了，老态似乎重新回到了她身上。甚至于，显得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妈子。
这个变化在商叶初心中轻轻一撞，但更重要的事情很快覆盖上来。商叶初张了张口：“十分钟。”
“什么十分钟？”杨唤宜收回手。
“来的时候，我四处看了看。”商叶初直视着杨唤宜，手心里已经冒出了汗，“赵乐乐住的前楼和林枫语住的后楼，各自具有一套完备的体系——独立的厨房、盥洗室、洗衣房、食堂、卧室……等等等等。”
杨唤宜微微歪了歪头，商叶初不等她问，继续道：“赵城和赵乐乐住在前楼。也就是说，在赵家，赵城和赵乐乐父女是不折不扣的人上人，只要他们不愿意，是不用与后楼的‘下等人’有任何交集的。”
商叶初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十分钟，是我用正常的步速，从赵乐乐所在的前楼，到林枫语的房间所需要的时间。”
对一间公馆而言，这个脚程，已经很长了。
杨唤宜一愣，笑道：“是衣服太厚了吗？正常的步速还出这么多汗。”
商叶初没说汗是疼出来的，略过了这个话题，继续道：“理论上来讲，赵乐乐和林枫语完全可以在各自所在的‘楼’里独自生活，老死不相往来也不妨事。赵城应该也不会主动让他女儿，去看他豢养的女人吧？”
“所以……”
商叶初迟疑片刻，道：“剧本中说，赵乐乐第一次见到林枫语，是在‘楼下的大厅’。这个大厅，到底是前楼，还是后楼？”
第448章 残酷真相
杨唤宜愣了愣：“在哪一栋楼初见，有什么区别？”
商叶初四下打量了一番这间屋子：“如果是在前楼，就是林枫语主动来找赵乐乐——当然，也可能是赵城召唤她然后偶遇；如果是在后楼，就是赵乐乐出于某种原因，主动去找林枫语。”
商叶初一解释，杨唤宜也明白过来。这两个地点看似区别很小，实际上，却决定着林枫语与赵乐乐初见时的心理状态。甚至于，可能决定了些别的东西……
商叶初在这间屋子里转了一圈，脑子里转过数个可能。忽地，猛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杨唤宜说：“宜姐，你去隔壁的房间，坐在床上，对我说个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商叶初催促道，“音量控制在……男人和女人干那档子事时候的大小就可以。”
杨唤宜露出尴尬之色，一头雾水地去了，没一会儿，隔壁的房间传来杨唤宜闷闷的声音：“汉尼拔·莱克特，你妈妈喂你奶吗？”
原来杨唤宜也看到书上的台词了。
商叶初心头豁然一亮，走到那张唱诗班的合照前，仔细端详起来。
杨唤宜走进屋中，看见商叶初正低着头瞧合照，上前问：“你发现什么了？”
“前后楼的材质构造大差不差，”商叶初道，“后楼的隔音不好，前楼的隔音也不会强到哪里去。赵城住在赵乐乐隔壁，隔音这么差，不太可能把女人召到他房间里，在女儿的隔壁，做那档子事。”
原来是为这个。
杨唤宜莫名松了口气。但看到商叶初那副充满学术研究气息的表情时，心里又一阵阵发愁。这个态度，绝不是面对一个“即将发生爱情”的人该有的。她和商叶初还有希望吗？
“也就是说，”杨唤宜按下心绪，“赵城‘临幸’这些女人，应该是他主动来后楼的。”
商叶初将合照指给杨唤宜看：“姐，你看。合照上这些人穿的鞋。”
杨唤宜凑上来，把头和商叶初并到一处。唱诗班成员合照上的制服和鞋子都是统一款式的。但照片画质不清楚，杨唤宜看了半天，才看出端倪。
“这不是，骆尧给咱们看过的那双鞋吗？”
骆尧给杨唤宜和商叶初看过许多“林枫语”的旧物，都是赵乐乐的原型珍藏下来的。其中就有一双，和唱诗班成员一模一样的鞋！
商叶初原地转了两圈，心头忽然升起一个恐怖的念头：“如果林枫语最初进门的时候，其实也和其他女孩一样，被赵城安排进了唱诗班呢？”
杨唤宜一滞：“你的意思是——”
商叶初心脏狂跳。如果她所猜测不错，那么，林枫语的形象，很可能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商叶初捉住杨唤宜的手，生怕自己的想法一闪而逝，忙不迭地说了出来：“我们假设——不！我们就这样认为！林枫语在被赵城带进家门的时候，其实并不是赵城的义女，而是与其他女人没有区别的唱诗班成员。但林枫语为了……姑且认为她是为了获得更好的待遇，悄悄从后楼溜去前楼，故意与赵乐乐偶遇！”
杨唤宜的手被商叶初拽得生疼，却也顾不得了， 她怔怔地瞧着商叶初，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凡是演员，都能看出这一眼的意义。
商叶初一把甩开杨唤宜的手，向后退了几步。神色中隐约有几分狂热：“林枫语故意与赵乐乐偶遇之后，假称自己为她的义姐，并极力讨好这个女孩，引起赵乐乐的兴趣……”
“那赵城呢？”杨唤宜急道，“赵城和下人为什么不揭穿她？”
商叶初转着手腕：“林枫语貌美温柔，知情识趣，新进家门时肯定很得赵城宠爱。下人们当然不敢得罪她。而赵城……”
商叶初冷笑一声：“新欢甜如蜜。赵城也许觉得有个姐姐照顾赵乐乐也挺好；也许是耳根子软，被吹了枕头风；甚至有可能单纯觉得和自己的干女儿乱搞很刺激。总之，顺水推舟地应下了。”
但是，赵城不会知道，自己随口应下的一件小事，会引起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商叶初上前一步，用剧本中的姿势揽住杨唤宜：“林枫语不爱赵城，这是肯定的。毕竟谁也不会爱一个比自己大二三十岁的老头子。赵乐乐与她越亲密，赵城就越不好对林枫语下手。
“剧本中写道，赵乐乐噩梦连连，林枫语时常哄赵乐乐睡觉。我们假设一下，林枫语不想伺候赵城这个老头子，因此，故意讨好或者诱导赵乐乐，让娇纵的赵乐乐开口，留下这位‘义姐’哄睡。而赵城自然只能吃这个哑巴亏。毕竟，他没有理由拦着赵乐乐和‘义姐’一起休息。”
商叶初轻轻推开杨唤宜，眼中发出了光：
“赵乐乐，是林枫语用来获取更好的生活资源、躲避赵城的工具。”
说得粗俗一点，林枫语对赵乐乐千依百顺，不过是为了借口留在赵乐乐身边，少陪赵城睡几觉罢了。
可惜，林枫语没想到的是，赵乐乐是天生的同性恋，又或者天生缺失母爱。她利用赵乐乐的这一番举动，居然阴差阳错地使少女对她发生了爱情！
不对，未必是阴差阳错。
商叶初在得到《安娜多丽雅》的剧本后，对剧本进行了细致的研究。剧本中，林枫语教给赵乐乐的那几首诗，是一位古希腊女同性恋诗人的作品。这一点，也很耐人寻味。
难怪杨唤宜与商叶初找不到状态，因为根子上就错了。
在《安娜多丽雅》的剧本中，林枫语是一个柔柔弱弱、如同飘零浮萍般的角色。对赵乐乐全情投入爱意，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被迫的。兼具母亲的温柔和情人的婉约，无条件包容赵乐乐的一切——没办法，《安娜多丽雅》是根据“赵乐乐”的口述改写的，难免自带情人滤镜。
无论是商叶初还是杨唤宜，都无法相信世界上居然有林枫语这样全心全意爱上仇人之女的人，尤其是，那个仇人之女还性情娇纵，高高在上，动不动就拿马鞭子抽人！两人根本无法共情。
可骆尧又坚称剧本有原型，害得杨唤宜和商叶初对剧情完全不敢质疑，只能硬着头皮将之理解为：
同性恋的世界，我们不懂。
第449章 方圆
商叶初松了半口气。
无论如何，杨唤宜角色的症结找到了。只需回去对骆尧如此这般一说，就能大功告成。以刚刚推断出的逻辑而论，杨唤宜根本不用“爱上”商叶初，因此，这些日子苦苦纠结的爱意氛围，杨唤宜是不用操心了。
杨唤宜解脱了，而商叶初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如果商叶初刚刚的推论成立，那么，赵乐乐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恋爱脑、自恋主义者，倒贴成狂而且没什么大脑的角色。活在自己的滤镜泡泡中，对世间万物完全漠不关心。林枫语的爱就是她的一切，林枫语就是她的世界。甚至于，最后赵乐乐肯活下去，也是因为林枫语拜托她活下去，而非她自己的意愿。
商叶初依然需要爱上杨唤宜。不，不仅仅是爱上，而是要在杨唤宜满心利用她的前提下，狂热地爱着她。并且为了她自杀、弑父、疯狂、万念俱灰……
这样完全为爱而生的角色，看得商叶初头皮发麻。这人设实在太单薄，在商叶初看来，就好像一片纸，点起的火腾的一亮，转瞬就烧没了。
商叶初甚至开始羡慕起杨唤宜来。林枫语这一角色，可比赵乐乐好多了。起码行事还有逻辑和目的。赵乐乐那是在干什么？爱爱爱的……
一趟行程，帮杨唤宜解决了难题，却让商叶初的处境更困顿了。
商叶初愁眉不展，无精打采地和杨唤宜离开了这间公馆。有那么一瞬间，商叶初甚至希望自己刚刚那番推论是假的，这样一来，杨唤宜起码还和她一起泡在苦海里！
两人相伴出了门。杨唤宜看出商叶初情绪不高，有意和她说话，想逗商叶初开心。
商叶初其实一点也不想听杨唤宜说了什么，她现在只想静一静。然后去找个催眠大师，拿着怀表之类的东西催眠一番，把赵乐乐那种狂热而无逻辑的爱灌进脑子里。
在杨唤宜讲了第三个无聊的笑话后，商叶初心不在焉地应和了一句：“嗯嗯。我也觉得这个故事的女主角不可理喻。”
“叶初！”
什么人？
商叶初一抬眼，小径转角处竟然闪出两个年轻女孩来。穿着入时，手牵着手，眼睛亮晶晶的。
这俩人好生眼熟，商叶初想。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是这俩人在叫她？
“哇哦，叶初，真的是你耶！”其中一个女孩兴奋道，“我刚就讲我听见你的声音了啦，我朋友她还不信。”
商叶初心口一阵抽搐：都把眼睛画成这样了，居然还能从声音认人，真是栽着了。
不得已，商叶初只好摘下口罩，礼貌地冲两人颔首：“你们好呀。”
两个女孩发出一声齐齐的小尖叫：“哦！”
早在摘下口罩的瞬间，商叶初就挂上了营业微笑，满面春风，语调柔情似水：“居然这样都能认出我来。你们也来景区玩？”
“是哦是哦。”一个女孩笑嘻嘻道，“我们两个也是出来飙车了啦，正好这里有个景区，进来看一看。没想到能在这么冷清的地方遇见你，今天真是超幸运耶！”
杨唤宜被冷落在一边，显得很孤独。商叶初给她使了个眼色，杨唤宜轻轻摇了摇头。
商叶初会意，指着杨唤宜介绍道：“这是我的经纪人。”
两个女孩嘴巴很甜，礼貌道：“经纪人姊姊好，一定要好好照顾我家叶初哟~”
杨唤宜含笑道：“那是当然。不过叶初来岛上的行程是保密的，今天不能跟你们合照。还请两位海涵。”
两个女孩不由露出失望的神色，不过转瞬即逝。其中一个女孩兴奋地叽叽喳喳道：“是要拍新戏了吗？这次是什么？你的《萧凤阙》我们看了哦，超棒的！”
商叶初本来还不可思议，宝岛居然也会播她的电视剧吗？《天半》都把国府损成那个样子了。原来不是《天半》，而是萧凤阙系列电影。
空气已经尴尬得快让人无法呼吸了。
商叶初头皮一紧，连忙笑道：“那你们快逛逛吧，旅途愉快。我还——”
“欸，”女孩见商叶初要发动溜字诀，连忙道，“你能给我们签个名么？”
这点小忙当然可以。商叶初点点头，她每次出门都会随身带上笔，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
从口袋里摸出签字笔，商叶初笑道：“签在哪里？”
两个女孩捣鼓了一阵，其中一个脱下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抻到商叶初眼前：“这里这里！”
商叶初在手心试了试签字笔，油性很好。“签什么？只写我的名字可以吗？”
两个女孩又叽叽喳喳咬了一会耳朵，其中一个道：“就签：‘祝，云天方＆明晓圆，永远在一起！——叶初’”
云天方，明晓圆。
方方，圆圆。
这两个名字在商叶初心头一撞，她细细端详了一番两个女孩的脸，心中一阵恍然，对命运的巧合感到心神激荡。没有落笔，而是问道：“二位也是演员？”
云天方和明晓圆愣了愣，露出惊喜的表情：“是哦！你居然知道吗？叶姐，原来你看过我们的剧吗？”
商叶初不由自主地笑了：“我看过你们演过的电影。”
其中一个女孩捂嘴笑了起来：“哎呀，叶初，不要寻我们开心啦。我们两个只演过一些小配角这样子，哪里演过电影？”
商叶初不再说话，伸笔在那件白色t恤上，写下了两个女孩想要的祝福语。在写到“永远在一起”五个字时，笔下微微一顿。
两个女孩瞪圆了眼睛：“你居然没问就把我们的名字写对了耶，别人一听到我们的名字，总写错成‘芳’和‘媛’！”
“可能是因为我们有缘分吧。”商叶初合上笔帽，“祝你们百年好合。”
两个女孩被这话逗得捂嘴咯咯笑。笑了一阵，说了几句话，终于告辞了。
云天方和明晓圆向公馆里头走，商叶初与杨唤宜向门外走。两对人就这么擦肩而过，渐行渐远。
走到景区外头，商叶初回头望了望阴森的高墙深院。想起公馆内的见闻，想起刚刚的两个女人，心中一阵奇妙。
“姐。”
商叶初忽然看向杨唤宜。
杨唤宜能感觉出来，见到刚刚那两个人后，商叶初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两个粉丝签名，至于么？
正纳闷着，忽然听到这一句，杨唤宜不禁道：“嗯？”
商叶初深吸一口气：“我们接吻吧。”
第450章 尝试
杨唤宜一惊，险些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什么？”
商叶初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接吻吧。”
说着，商叶初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口香糖，抽出一片，放进嘴里咀嚼起来。还大方地将剩下的糖递给杨唤宜。
身为艺人，口香糖薄荷糖之类的东西，都是随身必备物品。杨唤宜目瞪口呆地看着商叶初的动作，没接，半晌才张了张嘴：“你在开玩笑吗？”
“剧本中不是也有吻戏吗？”商叶初缓缓道，“提前排练一下而已。”
杨唤宜露出震撼的神色。细细端详了商叶初半天，眯起眼睛：“不对，为什么要现在排练，还在这里？”
杨唤宜险些怀疑，商叶初在这短短的一息之间，被什么人下了降头。
商叶初嚼着口香糖，语气轻缓：“不在这里的话，你选个其他的地方也好。都听你的。”
你要是听我的，就不该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
杨唤宜沉下口气：“叶初，排练也不是不能排练，但你总得给我个理由。不能叫我蒙在鼓里。”
商叶初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又嚼了一会儿口香糖，才认真看向杨唤宜。
“姐。”商叶初说，“无论为了什么原因，林枫语都对赵乐乐百依百顺。所以，你得听我的。”
日光下，商叶初的眼睛黑漆漆的，乍一看，竟然有种说不出的非人感。
杨唤宜心头打了个寒颤。她一向觉得自己和商叶初有代沟，思维、处事，甚至演戏的路子，都截然不同。可在这一瞬间，她竟然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叶初的所思所想！
叶初无法以一个正常人的视角，理解赵乐乐的脑回路。因此，干脆抛掉自我，让那个骄纵任性的赵乐乐，沉入自己的骨头里。
她不打算理解赵乐乐了。她打算完全按照赵乐乐的逻辑和性格去生存、行事，把属于商叶初的理性和大脑通通丢掉。而杨唤宜，作为林枫语的饰演者，就是她的第一个实验对象。
圈子里有句老话。顶级的表演，应当做到两个字。
“无我”。
丢掉一切，完全融进角色中去。让角色明明顶着你的脸，却和你本人毫无关系，让观众无法产生别的联想。内娱，不，甚至全世界，能做到这一点的演员，掐着指头都能数出来。
许多演员，可以压抑本我——譬如，吃馊饭、泡冰水池、在烂泥塘里打滚，或者不用替身，亲自上阵做高危动作。这些行为与人的动物性和本能对抗，能做到这些，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了。
本我之上，就是自我。也就是自我意识。演员想做到无我之境，这东西是最需要割弃的。可如果“自我”是那么容易就能丢掉的东西，顶级演员的梯队早就人满为患了。
人是骄傲的动物。哪怕是爱戏成狂的疯子，也不会愿意让自己变成角色的魂器！
这种行为代价太高。一个不好，容易走火入魔，人戏不分。因此，大多数演员，只有在遇到人生角色时，才有可能考虑这种演法。
赵乐乐会是叶初的人生角色吗？
杨唤宜无法替叶初回答这个问题。但她能看出来，在最初接下《安娜多丽雅》的时候，叶初并没有打算让赵乐乐“降灵”。而是循着以前的老路，走稳扎稳打的钻研路子。直到刚刚，才突然转变了态度。
为什么？因为在公馆中发现的真相，还是因为那两个找她签名的姑娘？
不就是两个宝岛粉丝吗？她这个没被认出来的人都没受刺激，商叶初怎么受了这么大刺激？
杨唤宜咬了咬牙：“就算你想像赵乐乐一样摆布我，为什么是接吻？”
商叶初眨了眨眼：“因为林枫语是赵乐乐的性启蒙者。启蒙的下一个步骤是尝试。如果我是赵乐乐，在明知道林枫语不会拒绝的情况下，就会去‘尝试’。”
一阵恼怒掠上杨唤宜的心。商叶初这话是什么意思！林枫语不会拒绝，难道她杨唤宜也不会拒绝吗？如果明知对方不会拒绝就去“尝试”，和古时候那些主家少爷对待通房丫鬟有什么区别？
作为一个正常的，有独立人格的人，杨唤宜应该给商叶初一个巴掌，让她赶紧滚开，不要拿同事做实验。事实上杨唤宜已经举起了手，然而，在看到商叶初黑湛湛的眼睛时，动作又顿住了。
杨唤宜罕见地感到一阵恐惧。
一个人为了拍戏，逼着自己遵照另一个人的脑回路去思考、行事，甚至不惜得罪共事的演员。这是何等的偏执？
用这样的偏执来拍这部戏，何愁不能成功？
《安娜多丽雅》是她复出后的第一部戏。如果叶初秉着这样的劲头冲锋，杨唤宜这位二主演……
一种更大的渴望压过了杨唤宜的自尊。她在心中催眠自己道：她所受的摆布并不是来自于叶初，而是来自于赵乐乐；做出这一切身不由己的事情的人也并不是杨唤宜，而是林枫语……大家都是在彼此利用。
这个念头让杨唤宜好受了许多，她从商叶初手中抽出一片口香糖，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取出手机看了看地图：“不能在这里，这附近有个森林公园，我们去那里。”
说着，杨唤宜将口香糖剥开，折进口中，沉默地坐上了摩托车。
商叶初坐在后座上，揽住杨唤宜的腰，语气理所当然：“开慢一点。”
杨唤宜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抿。
商叶初坐在杨唤宜的后座上，脑中不断回想着签字的时候那句“永远在一起”。
剧本中恨海情天的爱情，可能只是充满利用的冷酷之举。曾经说好永远在一起的爱人，也会为了奖项反目成仇。爱情远没有商叶初想象中那么神秘和牢固。
爱是可制造的，也是可撤回的。
就像可以割断自己与商家人的亲情一样，商叶初相信，自己也可以撤回因为演戏而生的“爱情”。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此时此刻，沉浸一点呢？
第451章 麻雀
工作日，森林公园游客稀少。商叶初与杨唤宜越走越深，渐渐走到了人迹罕至的森林深处。
两人把口香糖吐掉包好，然后站在森林中面面相觑。
反而是杨唤宜先开了口：“我们开始吧？”
商叶初踌躇了一下。这应该是她的初吻。当然，在商叶初看来，一位演员为了演艺事业献上初吻，还挺光荣的。不过她和杨唤宜毕竟都是异性恋，万一一会儿有了不良反应，吐在森林里怎么办？
杨唤宜打量着商叶初，勉强扯出个笑容来：“怎么，后悔了，乐乐？”
商叶初掩饰道：“不是，我在想，我没什么接吻的经验。”
“这你不用担心，”杨唤宜这次的笑容真心实意了一些，“我拍过的吻戏还挺多的，可以教你。你忘了么，连你的‘荧屏初吻’，也是我的。”
杨唤宜这么落落大方，倒显得商叶初狭隘起来。最后一道心理障碍在杨唤宜不以为意的目光中被冲破，商叶初屏住呼吸，莽莽撞撞地撞了上去。
杨唤宜身体一僵，随即熟练地揽住商叶初的腰，将她向树上压去。
商叶初眉头一皱。既然赵乐乐是一厢情愿单相思的那个，那在这段关系中，赵乐乐应该处于进攻方。是赵乐乐主动要在林枫语身上做实验，而不该是林枫语熟练地引导赵乐乐。杨唤宜又把戏外的经验带到角色身上了。
商叶初不满地拍了杨唤宜一把，不出意外地，将杨唤宜拍得僵住了。趁着这个时机，商叶初反客为主，身体一转，将杨唤宜压在了树干上。
杨唤宜确实很有经验，最初，商叶初几乎没有招架之力。不过很快，便在不断的学习中，渐渐成熟练起来。
薄荷口香糖的清甜气息，林间的风声，脚下落叶被碾碎的沙沙声……
第一次吻不长。商叶初想象中两人扶着树干呕吐的场面并没有发生。杨唤宜将商叶初推远了些，笑道：“怎么跟小狗似的？不是这样法，这样搞会憋死的。”
商叶初扁了扁嘴，有些不服气地再次亲了上去。
第二次吻很漫长，长得杨唤宜感到大脑缺氧，眼角余光瞥见太阳正在缓缓滑落，夕阳西下，一群飞鸟在树缝间，叽叽喳喳地瞧着她们。
杨唤宜的手无力地推着商叶初，没推动。不得已，只好揪着商叶初的头发，硬生生把她薅开了。
商叶初抓住杨唤宜薅头发那只手，有些得意：“我会换气了。”
杨唤宜心说那是我在换气，你连根鸟毛也没换出去。她气喘吁吁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没做声。
为防商叶初第三次卷土重来，杨唤宜伸出一只手支着商叶初的肩膀，将两人格开一段距离：“感觉怎么样？”
商叶初回味了一下，有些失望：“还不错。”
但也只是不错而已。要说心绪激荡、荷尔蒙暴动乃至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是绝对没有的。感觉就是一次很舒服的尝试，心脏健康地加速了跳动，更多的，是初吻的新奇和征服的快感。
和狂热还差着两座山头哩！
唯一让商叶初宽心的是，她和杨唤宜都没有出现生理性厌恶，这很好。
“还不错？”杨唤宜的脸抽搐了一下，她也交往过几个对象，没有一个有商叶初这么好的肺活量。到对方那张嘴里，居然只是还不错？
难不成是她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商叶初的第一次实验不算失败，但也不算成功。心头难免沮丧。但隐隐约约的，商叶初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林枫语和赵乐乐相处的边界。只要摸到那条线，一切情绪就会顺理成章地破土而出！
“走吧。”商叶初叹了口气，心中涌上七八分焦躁。
赵乐乐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当初打开赵乐乐身上那个启蒙雷达的，到底是什么行为？
杨唤宜理了理被商叶初压乱的衣服，正要抬脚，忽然瞥见了不远处的口香糖。刚刚她被商叶初吻得手脚无力，手上一松，口香糖竟然掉到地上了。
来森林公园逛，总不能留下垃圾，杨唤宜正要弯腰去捡拾那块被纸裹住的口香糖，忽听商叶初道：“别动。”
又怎么了，难道她还想再来一次？
杨唤宜正困惑不解，却看到两只麻雀，一大一小，蹦蹦跳跳地跳到了那片空地上。大的那只麻雀低头啄食了两口口香糖球，而后脖子一伸，将自己的喙伸到了小的那只麻雀嘴里。
原来是一只麻雀妈妈，在喂食自己的孩子。
鸟类不能吃口香糖。杨唤宜弯下腰，将裹着纸的糖球拾起，准备带出去丢进垃圾桶。一回身，却见商叶初正用奇怪的眼神望着自己。
忽然间，商叶初两步上前，几乎是扑在了杨唤宜身上！
动作太大，林间的鸟儿受了惊，扑哧扑哧，飞走大半。
“你要——”杨唤宜正纳罕，手上一推，却碰到了商叶初挎着的包。包里硬邦邦的，杨唤宜忽然想起，原来包里装着商叶初在高铁上读的那本书。
一阵发自灵魂的战栗将杨唤宜定住。她忽然明白商叶初想要什么了。
人性，动物性……本我，自我……
赵乐乐。
商叶初。
杨唤宜的后背瞬间被汗水打湿了。她看着商叶初的眼睛，手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紧。
最终，杨唤宜无力地点了点头。
第452章 混乱
《安娜多丽雅》终于开机了。
骆尧十分纳闷，为什么商叶初与杨唤宜不过是一同去了趟宝岛的景点，回来后，氛围便陡然一转。从前那种清汤寡水的室友感，一晃变成了一种难言的黏腻、扭曲、古怪的氛围。
如今的商叶初，望着杨唤宜的眼神，总无端透着些诡异的依恋。举动之间，又有些欲望的痕迹。——当然，不是情欲，骆尧说不出那是什么。反正她爱人看她不这样。杨唤宜更怪，对着商叶初总有些躲躲闪闪的，好像怕商叶初吃了她一样。
说情人不像情人，说朋友不像朋友，说同事不像同事。
不过，这种氛围并非不好，反而太好了！比骆尧预想中还要合适许多。《安娜多丽雅》本来就是一个阴郁悲伤的故事，商叶初和杨唤宜前些日子那些社会主义姐妹情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反军阀宣传片。
戏能正常开拍就好。骆尧对杨唤宜和商叶初的私生活不感兴趣。只是略微好奇了一下，没有多问。
开机第一天，为了磨合，并未拍情绪太激烈的戏。只是分别拍了一段赵城与赵乐乐的父女戏份，和林枫语与赵城的戏份。
饰演赵城的演员，商叶初听剧组的人提起过，是个gay。好在演技还不错，没有让人太出戏。
虽然林枫语在剧本中的身份，是被赵城亵玩的女性。但骆尧认为，如果用大量的色情镜头来诠释赵城对林枫语的亵玩，反而会偏离剧本的主旨。既然剧本是以林枫语和赵乐乐的双视角展开的，那么，就应该以林枫语的角度，极力渲染她被迫成为玩物的痛苦，而非赵城“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爽感。免得观众代入赵城，还觉得挺爽的呢！
这样无疑会牺牲一些商业性，但骆尧坚持如此做。因此，杨唤宜与赵城的演员几场戏，场场都充斥着痛苦和黑暗，让人看了心中极为不适。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商叶初对这位初出茅庐的导演，第一次生出些许敬佩之情。她见过太多为了商业性妥协的导演，不说古文华这位极端例子，就是郑博瀚、徐瀚文他们，不也给了时山一个二番吗？
骆尧的解读，让商叶初对剧本有了些新的看法。她原本只关注赵乐乐和林枫语的感情，对赵城这个老子，采取了漠然处之的态度。没办法，商叶初对待自己的前任爹就这样，因此习惯性地如此处理剧本。就像一个杀猪匠，遇见猪下意识就要插刀放血；叫她给猪梳毛，还怪不习惯哩！
骆尧的做法，让商叶初重新审视了赵乐乐对赵城的态度。
林枫语在角色厚度上远胜于赵乐乐，因此，若想战胜杨唤宜，赢得观众和文艺圈的青睐，必须从细处着手，挖掘赵乐乐的人设。
赵乐乐的人设有什么呢？无非是一个“爱”字，爱得发了狂，爱得不知天高地厚，恨不能拖着全世界为自己的爱情陪葬。在这份爱情中，又有一份狂热的占有欲，完全区别于其他作品中那种“爱就放手”、“爱是成全”、“你幸福我就幸福”的调调。
既然爱情是赵乐乐角色的主旋律，那么，只要这份爱立住了，这个角色也就立住了。
商叶初最初在笔记上分析赵乐乐和赵城的关系时，只写了两个字：凑合。
在发现赵城和林枫语的真实关系后，赵乐乐怒而发狂，亲手用匕首杀了自己的父亲。甚至还在赵城的尸首旁，与林枫语接吻。这种坟头蹦迪的行径，让商叶初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一对塑料父女。
现在，商叶初划掉了凑合，改为了“感情深厚”。
赵乐乐与赵城的感情越深厚，弑父之举就越惊世骇俗，她对林枫语的狂热爱情也就越立得住。这一角色的疯狂和自我，也愈淋漓尽显。
由此，商叶初也加强了赵乐乐性格中暴戾和任性的一面。她给赵乐乐写了个人物小传：赵乐乐生而丧母，由乳母和保姆喂养长大。赵城长年在外征战，乳母和保姆都是下人，不敢管教这个孩子，因此，赵乐乐长成了一个混世魔头。从小到大，赵城给赵乐乐请了许多家庭教师，但都被顽劣的赵乐乐用种种手段捉弄走了。
这样一来，林枫语能用自己的本事安抚住赵乐乐这件事，就显得弥足珍贵。
此外，这个身世，也能让赵乐乐性情中的刁蛮更为合理。一个从小被“下等人”当成主子奉养的孩子，唯我独尊便不是怪事。如果每次胡闹都能如愿以偿，那么无理取闹就会变成常态。
商叶初做了半本笔记，给杨唤宜和骆尧一一看了。
骆尧对此大加赞赏，满口“叶初，你这样子简直让我这个导演都不好意思了啦”；杨唤宜吸了几口气，没多说什么。
商叶初本就将赵乐乐的角色吃得很透。树林里那一遭后，更是势如猛虎，本来只是隐隐有压过杨唤宜的势头，现在，已经变成全方位赶超了。
和天才共事的感觉是痛苦的，如果这个天才还十分勤奋，甚至能为了戏不要命、不要自我，那等待对手戏演员的，也就只有吹灯拔蜡。
二世祖类型的角色，商叶初还是第一次演。但出人意料，演得相当得心应手。把赵乐乐那股招人恨的盖世狂魔味道演了个十成十。明明惹人厌烦到了极点，可行事中又有些少女的娇憨，让人难以心生厌恶。骆尧满口夸赞，眼放金光。
骆尧不知道的是，商叶初毕竟和真正的耀祖共同生活了二三十年，步入娱乐圈之后，又陆续遇到许多二世祖和关系户，积累的经验十足丰富。再加上几分痴、几分狂和几分青春气，一个让人又爱又恨的赵乐乐便跃然眼前。
杨唤宜的戏路却不十分顺利。自从与商叶初分析过林枫语的形象后，杨唤宜反而被某种东西拘束住了。
隐忍型人格不好演。一不小心就会变成便秘或者窝囊。杨唤宜步步小心，稳扎稳打，演得十分到位。但在光芒万丈的赵乐乐的对比下，未免有些寡淡。
挑不出毛病，也不让人惊艳。
骆尧操着那口岛腔，一遍又一遍地给杨唤宜讲戏，希望她放开一点。
骆尧擅长拍摄女人之间细腻的感情，前提是——那种感情多少得存在！
杨唤宜的感情太过内敛，几乎通通不外放。骆尧就是千手观音，也不能处理完全不存在的东西。
不得已，骆尧只得拼命暗示商叶初，勾引勾引杨唤宜，看看能不能把杨唤宜那种感情给勾出来。
商叶初对杨唤宜这种状态也不满很久了。虽然在赵乐乐的世界里，林枫语爱她爱得发了狂；可商叶初毕竟是有眼睛和大脑的，不能像赵乐乐一样当睁眼瞎子。
杨唤宜对她的态度，与其说是包容和忍让，不如说是“退让”。说白了，就是被商叶初压住戏了。为了不露怯，只好选择最不出错的处理方法，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安娜多丽雅》讲的是两个人的感情，杨唤宜再这么下去，赵乐乐的爱也会立不住！
骆尧说的那些勾引引诱之类的玩意儿，虽然有些不像话，却自有道理。商叶初觉得，自己该出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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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与杨唤宜正在屋中吃饭。
可喜可贺的是，商叶初终于不用再吃减肥餐了。剧本中的赵乐乐是个少女，商叶初已经成年，轮廓太过棱角分明，形象上不搭调。为了让自己显得年轻一些，商叶初除了在眼神、发型上做了调整外，还特意向骆尧打了报告，论述了增肥对减龄的必要性。
适当的脸颊肉可以柔化轮廓，增加幼态。再者说，赵乐乐生活幸福，有些幸福肥也正常。
骆尧批准了这道请旨，因此，商叶初的一日三餐，终于见了些肉腥。
杨唤宜仍旧吃着她的鸟食。毕竟，林枫语在赵家过的是痛苦黑暗的生活。吃得肥嗒嗒的，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
商叶初面前堆放着汉堡、可乐鸡翅、烤鱼、巧克力、花生酱吐司，还有各式水果——没法子，这已经是剧组能从这个偏僻的地方捞来的最大的油水了。杨唤宜慢条斯理地吃着她的水煮蛋白和鸡胸肉，一眼也不往商叶初这边瞧。
前些日子，杨唤宜叫商叶初吃了好些天的鸟食；这些日子，杨唤宜又消极怠工（场场戏都是八十分，和零分有什么区别？），害得拍摄受到影响。商叶初心里憋着一股火，故意把鸡翅咬得嘎嘣嘎嘣响。
杨唤宜充耳不闻，嚼着水煮蛋白，好像在嚼凤凰蛋似的。
商叶初嘎嘣完了一整盘鸡翅，杨唤宜连眼皮也没抬。
商叶初心里更是风一阵火一阵。她说什么来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杨唤宜吃完她的蛋白，拿起桌上的水杯，正要喝一口水，手背上忽然被人一按，水杯竟然被商叶初夺了去。
商叶初咕咚咕咚，两口喝完了一杯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杨唤宜对那眼神很熟悉，瞥了一眼天色，皱起眉：“现在还早。”
她们两个这些日子经常会接吻，或者做些别的事情。大多数是在晚上。杨唤宜从那天之后，就有些自暴自弃的架势，由着商叶初探索。反正商叶初也不会做到最后一步，随她去吧。
杨唤宜悲哀地发现，商叶初似乎是她的克星。本想借着《安娜多丽雅》复出，可如今场场戏，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赵乐乐身上，林枫语不过是个淡薄的影子。换成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来演，似乎也没差别。
这样的对比让杨唤宜有些心灰意冷。她和商叶初不同，商叶初如果预见失败，一定会奋力搏斗，力图取得胜利。而杨唤宜如果预见失败，只想远远地躲开，去寻找下一次胜利。
就连与商叶初做亲密的事，也不过是机械的配合罢了。杨唤宜甚至说不出自己配合商叶初的理由。
说到底，少年人意气正盛，中年人疲于挣扎。
如今正在吃饭，也不知道商叶初又要闹什么幺蛾子。杨唤宜坐着不做声，想看看商叶初要做什么。
商叶初走上近前，将一根巧克力棒塞到杨唤宜嘴里。
杨唤宜眉心一蹙，正要吐出来，商叶初居然已经坐上了她的大腿。
商叶初揽住杨唤宜的脖子，命令道：“喂我。”
杨唤宜身体一僵，不知道商叶初又在玩什么花样。虽然这句话她早已经听商叶初说过许多次，可这青天白日的，怪尴尬的。
不得已，杨唤宜叼住巧克力，向前伸了伸。
“嘎嘣”。
商叶初咬断了一截巧克力，慢慢地咀嚼着。
咀嚼良久，商叶初才道：“姐，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杨唤宜诚实道：“腿上很重。”
商叶初摇了摇头，又咬下了一截巧克力棒。这一次，她与杨唤宜的距离近了许多。
“现在呢？”
“鼻尖发痒。”
商叶初咬下第三口，鼻尖擦过杨唤宜的鼻尖。杨唤宜一愣，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脖子。
商叶初在这一刻抓到了杨唤宜的症结。
就是这一仰。
林枫语是无路可退的。如果不讨好赵乐乐，就只能去陪赵城那个老头子。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因此，面对赵乐乐时，无论如何，林枫语都不会退缩。
而杨唤宜，有太多的顾虑。怕被商叶初的演技压得捉襟见肘、怕角色诠释有误、怕——还怕什么呢？商叶初想不通，干脆不去想了。
杨唤宜胆怯了。
商叶初不明白，为何杨唤宜如此缺乏背水一战的决心？《安娜多丽雅》的投资应该用掉了杨唤宜不少积蓄。如果这部戏再不成功，杨唤宜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投资这么好的本子了。难不成她还有什么后手和底牌，作为《安娜多丽雅》失败之后的依仗么？
有什么办法，能激起杨唤宜的斗志呢？
商叶初慢慢想了半晌，越想越觉得杨唤宜可恶。忽然凑上去，叼住了杨唤宜口中的最后一截巧克力棒。
杨唤宜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想吐口，商叶初却不饶她，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脖子，将嘴唇贴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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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老总接到了商叶初的消息。
青凭娱乐终于迁址完成，一大堆杂事需要季君陶处理。此外，《规则街》果然调整了档期，被放进春节档中搏杀。青凭娱乐加班加点，炮制着宣传方案。还有公司新起来的一群次顶流、待爆、二线三线，也都需要调配安排。
和绍光济的谈判也终于推进了些步伐，绍光济得知了《规则街》调档的事情，提出，如果《规则街》的票房可观，选角一事可以“有商量余地”。
种种事情堆上来，季君陶忙得两眼一抹黑。
商叶初的经纪人每天都会向季君陶报告商叶初一整天的行程。最近的行程都是拍戏，季君陶也没多问。不成想，商叶初今天竟然主动联系了季老总。
季君陶夹着电话，一目十行地浏览着底下人交上来的《规则街》宣传方案，头昏脑涨：“大忙人，什么事？”
“帮我宣传一部电影。”
“《规则街》？方案在写了在写了，压榨人总得有个度，宣传部的人头发都白了。”
“不是《规则街》，是《安娜多丽雅》。”商叶初在电话那端道。
季君陶觉得商叶初疯了：“你那部戏连个屁股头子还没拍出来呢吧？上映要等到猴年马月了。现在宣传什么？姑奶奶！公司已经快炸了，你就别添乱了！”
商叶初顿了顿，低声说了几句。
“她入不入戏跟你有什么关系？”季君陶喷道，“她演得烂正好，你一个人把奖全拿了！”
商叶初沉默半晌，无奈道：“你以为这是《天半》那样的剧本？这片子的分类是同性爱情！爱情片都是二人转，杨唤宜演得像个木头，我还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的，那我是什么？鲁班？”
这是商叶初要拯救杨唤宜的根本原因。就像骆尧所说，《安娜多丽雅》不是捧哏和逗哏的故事，两个角色必须有来有往，才是她想要的艺术。林枫语没了魂儿，赵乐乐也就立不住了。
季君陶吐了几口气，没好气道：“你想我怎么做？”
商叶初顿了顿，微微勾起嘴角，语调中带着点幸灾乐祸：
“放出风声，就说叶初出演的大女主电影《安娜多丽雅》正在火热拍摄中……”
第453章 点燃
@绝望弃妇风云再起：
【分享图片】
配图是几张模糊不清的人影。
虽然这几张图的画质堪比诺基亚包浆，但老粉们还是立刻认出了图上的人是谁。
【卧槽，师太去霞滩了？】
【牢叶穿的这是什么衣服，看着像军装，军旅题材的吗。】
【辛苦师太，居然拍到了！】
【求问剧情怎么样，真的是大女主吗？[憧憬]】
叶芽们最近很躁动。
随着2018年即将结束，《天半》的余热，清朗活动的余波，以及圈内种种动荡，终于平复了不少。大家现在都在睁着眼盯春节档，看看有没有自家油水。
叶芽打从《天半》之后，就一直催着叶初进组。好在叶初也不负所望，工作室的日程，打从十一月里，就只有＜拍戏＞两个字。但拍的是什么，从上到下，嘴巴都很严。
粉圈最怕清闲。
时山倒台，苏歌新剧又扑了，剩下的对家们通通不成颗粒。娱乐圈其他的女星，大前辈不至于和叶初一般见识，小花们的粉丝又撕不过叶芽。一时间，叶芽放眼圈内，竟然无有敌手，难免生出些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无聊感。
以前还可以打一打工作室，骂一骂季君陶。现在叶初进组了，实在没什么好骂的。叶芽就连这点营生也淡了。
好在，女星粉丝大多长情，冷了些日子，倒也没跑多少粉。
叶芽们如同孤零零守着望妻石的思妇，每天望眼欲穿，希望得到些叶初的消息。好在，前些日子，有营销号放出风声来：春节档可能会有叶初的电影。
这个消息一下子点着了粉圈，潜在深水里的叶芽们纷纷蛟龙出海，奔走相告，喜之不尽。还没等打听清楚到底是什么片子要上春节档，第二个好消息又接踵而至。
有媒体爆出，叶初正在拍摄电影，担任的还是剧本中唯一一个主角！
如果说第一个消息是一支窜天猴礼花，第二个消息便是万响的挂鞭。第一个消息出来时，叶芽还只是蛄蛹蛄蛹；第二个信号放出来后，便成了蹦跶蹦跶！
春节档难挤，电影圈难进，这是大家的共识。对女星，电影圈的壁障就更厚了。如果不是什么导演的“x女郎”，基本上，就只有在电影中当当花瓶挂件台灯的份儿。别说是叶初，就连那些长红十几年的大花，现如今也没有可心的本子。
因此，在知道春节档可能会有叶初的电影时，所有叶芽的第一个想法是：叶初多半是在某个大导演的制作里混上特别出演——也有可能是混上二番、三番女主了。
这一消息已经足够让叶芽振奋，距离欣喜若狂，却还差着一格子。内娱这几年的大多数电影，大家都有数。名为女主，实为女配；名为特别出演，实为颜值出演；纵然女星粉丝宣传时扯破喉咙，到头来算票房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人会把数字匀给女星。
不过是看着好看，听个热闹罢了。
可如今，营销号放出来的第二部电影的消息，却是一番女主！
唯一的主角！
这五个字让足以让所有粉丝心神迷醉。
最初大家还不敢明着乐，还是有工作室联系渠道的粉丝，去工作室那边求证了一番。叶初工作室的皮下成员无意中说漏了嘴：“叶初的电影库存很足哦！”
粉丝追问：“是一番么？”
皮下成员再次说漏了嘴：“唯一一番。”
这下子，叶芽们顿时沸腾起来，乐得天高地厚也忘了。
托汝关卫视的福，《规则街》拍摄时，叶初身为主演，不能沾染任何和《天半》同期竞争的作品话题，加上那时媒体的注意力也都在《天半》身上，《规则街》拍摄的消息，竟然瞒得铁桶一般。步行街的邻居们确实有在网上说漏嘴的，可惜，也被汝关卫视无形的大手压下去了。
等到和汝关的合同到期，为了瞒着盛闻之这个原作者，《规则街》又暂时按下了宣传。打算等一年半载后临近上映再宣传不迟。一推二，二推三，这部商叶初第一部主演的院线电影，在娱乐圈内和粉圈内，竟然没什么热度。
于是，叶芽们纷纷认为，那部即将在春节档上映的神秘电影，叶初在其中饰演的，应当是花瓶或者镶边配角；而这部网传正在拍摄的“二号电影”，叶初是“唯一一番大女主”。
这个巧合不能不说令人啼笑皆非。青凭娱乐的宣传部原本只打算稍稍暗示引导一番，没想到粉丝想象力和分析能力太丰富，竟然自动补全了来龙去脉！
一些有钱的大粉，往往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在“二号电影”的消息爆出当天，一位名为“绝望弃妇风云再起”的百草枯（叶初的萌追粉丝叫作叶芽，辱追粉丝被称为百草枯），就晒出了前往霞滩的机票。
绝望弃妇风云再起不知从什么地方得到了消息，决定亲自飞往霞滩，探探叶初正在拍摄的这部片子。在她晒出机票之后，同日又有上百位叶芽、百草枯和代拍，悄悄地奔赴了霞滩。
如今这条微博，就是绝望弃妇在霞滩得到的战果了。
虽然私生行为不被认可，但对于偶像行迹的好奇与渴望，还是迅速压过了道德感。许多叶芽纷纷爬到绝望弃妇微博下方，眼巴巴地询问。
【是什么题材？是传记片吗？】
内娱电影圈为数不多还能让女演员插进去脚的片子里，传记片是一类。毕竟一些女企业家或者女作家，总不能叫男星去反串。如果出演传记片的话，叶初能做一番就合理了。
不过，如果是传记片的话，票房就不会太好看了。除非搭载上主旋律这条船。
绝望弃妇风云再起：【不清楚，剧组保护严密，进不去。】
【是什么年代的？古装，神话，还是现代啊？】
绝望弃妇风云再起：【看衣服，应该是民国时期的。】
【除了我姐还有谁参演啊。】
绝望弃妇风云再起：【除了她之外的演员我都不认识。杨某宜也在。】
【牢叶穿的这是什么衣服，看着像军装，军旅题材的吗。】
绝望弃妇风云再起：【不确定。其他人并没有穿军装。也可能是骑马装。】
【师太师太，叶宝状态怎么样?[可怜]】
绝望弃妇风云再起：【吃得肥头大耳的，海鲜给牢叶吃美了。】
绝望弃妇带回来的消息让叶芽们喜忧参半。喜的是，剧组除了叶初外，没有名气大的演员（杨唤宜如今在娱乐圈更是查无此人），那么这个一番主角，多半是板上钉钉了；忧的是，一向自制力很强的叶初竟然管不住嘴，在霞滩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叶芽大军立刻集结起来，向叶初的工作室微博和个人微博冲锋而去。软硬兼施，一边要求叶初发些近期自拍，看看自家正主肥成什么样了；一边警告团队督促叶初赶紧减肥。当然，为此，萌追和辱追又爆发了许多小摩擦，不必细说。
作为顶流，叶初粉圈的一举一动，当然也在营销号监控之内。在许多私生粉发出了模模糊糊的照片和消息后，营销号们也蜂拥而上，开始发布叶初新电影相关的消息。
【叶初新电影已开机！顶级大女主人生，一段波澜壮阔的女性史诗！】
【叶初新作正在拍摄中。知情人透露，叶初将饰演主角从十四岁到八十四岁的人生。这也是叶初从影以来，年龄跨度最大的角色。】
【恭迎这个唯一大女主叶初[喇叭]恭迎这个唯一大女主叶初[喇叭]恭迎这个唯一大女主叶初[喇叭]】
【民国题材！叶初新电影海边开机！杨唤宜友情加盟，或饰演叶初母亲。】
【首部女性成长史！日前，疑似叶初工作室成员放出消息：叶初唯一一番。】
…………
互联网惯来如此。虽然叶初的“二号电影”，连个胶片皮子都没见到，却并不妨碍众人津津乐道。不过几天，口耳相传，叶初的新电影已经进化为“一位女性将领从十四岁到八十四岁的爱恨情仇峥嵘人生”了。
第454章 焦灼
不出商叶初所料，在所谓的大女主电影消息放出去后，杨唤宜这些日子的情绪越来越坏了。
在咖位上，商叶初本就大于杨唤宜；在演员表上，由于叶初是Yc，杨唤宜是YhY，商叶初也排在前头。更遑论剧本中，林枫语在后半截死了，反而是赵乐乐活到了七老八十，整个故事，是从赵乐乐口里讲出来的。观众天然地就会代入赵乐乐的视角，也就是说，在观众心里，赵乐乐会比林枫语“重要”一些。
不搞营销的时候，杨唤宜还可以自己糊弄自己，自认为和商叶初平起平坐。现在这些缺德营销打出去，就大为不同了。观众先入为主，再加上杨唤宜表现平平，如果到评奖时商叶初开花结果，杨唤宜却颗粒无收，《安娜多丽雅》搞不好就真要姓叶了！
只要杨唤宜还有一点事业心，就不可能不着急。
商叶初不知道的是，除了她猜得大差不差的那些原因外，还有一件事，使得杨唤宜情绪恶劣。
虽然已经被雪藏，但女星的粉丝一向长情，杨唤宜的粉丝也没有完全脱粉。还是有一些生命粉，仍然期待着杨唤宜复出的。她们依然时刻关注着杨唤宜的动态。
为了安抚仅剩的粉丝们，《安娜多丽雅》的消息，杨唤宜自然是悄悄放给她们了。
粉丝们本来翘首以盼，盼着杨唤宜能在宝岛发光发热，杀回影坛。不成想，电影的消息放出来，杨唤宜竟然去给叶初当配角了！
对于叶初，杨唤宜的粉圈本就十分不喜。如果两人平起平坐倒也罢了，如今杨唤宜竟然跑去给叶初垫脚——这和自暴自弃有什么区别？
前辈大花给后辈当配角垫脚石是很跌份的，给结过梁子的后辈做配角，更是粉圈大忌。深感背刺的粉丝们出离愤怒了。这些在杨唤宜最低谷时期也没有离去的粉丝，纷纷在粉丝群和微博上，或指责，或痛骂，或脱粉，狠狠地问候了一遍杨唤宜。
曾经多么为这些粉丝感动，现在杨唤宜在面对她们的愤怒时，就有多痛苦。偏生，《安娜多丽雅》题材敏感，杨唤宜还不能透露出真正的口风！
杨唤宜的状态越发差了。
商叶初站在不远处，凝神观察着杨唤宜。
能不能让杨唤宜振作起来，就看此一遭了。如果这番过后杨唤宜还是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她商叶初只好自认倒霉，后半辈子再也不碰爱情题材罢了。
今天这场戏是一场文戏。赵乐乐、林枫语和赵城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赵城淫性大发，突发奇想地当着女儿的面，和林枫语在桌下调情。林枫语只好配合赵城。不想，林枫语的所作所为，不但诱惑了赵城，竟也诱惑了赵乐乐。赵乐乐在林枫语的举止中“感到了美的冲动”，一时间在餐桌上做出了出格的举动。
这场戏暗流涌动，气氛暧昧。对演员要求很高。骆尧操着甜瓜似的岛腔，对商叶初和杨唤宜讲了一遍又一遍戏。商叶初倒是把冲动年轻人那股味儿演得很地道，杨唤宜的诱惑却缺乏了一些说服力。她毕竟已经三十七岁，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岁月的痕迹。再加上举止端庄，情绪内敛，与剧本中的美的诱惑，还差了老大一截子。
骆尧抠了半天，也没把杨唤宜校正过来。但剧组的拍摄日程不可能为杨唤宜一个人改。只好出动后期修补大法，准备等成片出来后，用滤镜、音乐、长镜头和特写，再夹上商叶初的微表情，硬生生给杨唤宜渲染出一段诱惑来。
如今，这场戏开拍在即，杨唤宜面色沉沉，恐怕表现得只会更糟。
商叶初走到杨唤宜身边，垂头观察了半晌。一直在看剧本的杨唤宜终于抬起头来：“有事？”
既然要刺激杨唤宜，自然得拿出小人得志的派头。商叶初清了清喉咙，挤眉弄眼道：“宜姐，咱们电影的热搜，你看了吗？”
杨唤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什么热搜？”
看着对方故作镇定的样子，不知怎么，商叶初心中竟然涌起了一股兴奋。
“就是我主演《安娜多丽雅》那个。”商叶初弯下腰，偏着头去看杨唤宜的表情。杨唤宜微微皱了皱眉，一侧身，将身子偏到另一侧，躲避商叶初的视线。
“原来是那个。我看到了。这些营销号听风就是雨，你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的。”杨唤宜道。
商叶初又把头伸到另一边，去看杨唤宜的表情。103冷冷道：“你现在就像个登徒子。”
可惜的是，商叶初一门心思想吸引杨唤宜的注意力，103这句话就像一根针丢进湖里似的，连个水花也没溅起。
商叶初笑了笑：“姐，你觉得他们听风就是雨吗？我倒觉得，是无风不起浪呢。”
杨唤宜一顿，并没有抬头：“你是什么意思？”
激将法是永不过时的经典款，商叶初觑着杨唤宜的脸色，带着几分做作的洋洋自得，道：“可能媒体也习惯了吧。无论是什么剧本、什么番位，讨论度最后都着落在我身上。《云倾记》，《哑婆》，哦，还有咱们的，”商叶初加重了这几个字的读音，“《天机楼》。”
杨唤宜的睫毛轻轻一颤，良久，才道：“你是来找我忆往昔峥嵘岁月的？”
“当然不是。”商叶初站直了身子，用惋惜而自得的口气道，“我是来征求你的意见的。”
“什么意见？”
商叶初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对骆尧说了个抱歉，拿出无耻降智炮灰的势头道：“以姐的表现，《安娜多丽雅》的番位，对你恐怕没什么意义。但对我而言，唯一的主角和双女主之一，差别还是蛮大的。我老板的意思是，《安娜多丽雅》在宣传上，可以配合一下热搜上的营销号。不过姐你放心，骆驼已经同意啦，现在就差你的意见了~”
商叶初捏着嗓子说了半天，自己都把自己说恶心了。
不过这样也好，杨唤宜估计更要恶心起来。
杨唤宜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我的意见？”
她苦笑一声：“我的意见很重要吗？”
商叶初心头又浮现几分焦躁，你不重要谁重要？你要是时山或者李懿那样的甲乙丙丁，现在早被我压戏压到爪洼国去了！谁还陪着你在这演这出请将大戏！
商叶初咬了咬牙，清了清喉咙：“确实也没那么重要啦。不过姐毕竟是前辈，我这个人还是很、很尊老爱幼的。”
杨唤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从商叶初的角度，能看到杨唤宜的脸色越来越沉，乌云渐布。显然是动了肝火。
但凡有血性有心气儿的演员，被后辈如此挑衅，总也得拿出点压箱底的本事来，擦一擦后辈的招子！
有句老话，叫作“撞碎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商叶初幸福地屏住呼吸，期待着杨唤宜打破樊笼的那一刻。
她已经期待太久太久了。
杨唤宜，拿出你的真本事吧，别再束手束脚了。你不想演好这部戏吗？你不想用演技碾压我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麻雀吗？你不想复出吗？你难道真的甘心，用平平无奇的演技，糊弄完这部对女演员而言难得一遇的剧本？
杨唤宜，你还记得你是怎么从一线打星跌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吗？就是因为你无能！你要永远颓废无能下去吗？
杨唤宜，你是我剧本中的爱人，你应该配得上我的爱火、痴恋和疯狂，而不是去做一桩端庄的泥塑木雕！
杨唤宜，我希望你振作起来。因为我，我……
在商叶初急促的呼吸中，忽然，杨唤宜站起身，与她对上了眼睛。
那张脸上黑沉沉的压抑之色竟然一扫而空。如同春日冰雪消融，春风吹散阴霾。倏然间，甚至显得年轻光鲜了几分。
商叶初一愣，杨唤宜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她用力过猛，把她打击得彻底自我放弃了？
杨唤宜端详着商叶初，忽然凑近，把自己的脸在商叶初颊上贴了贴。
商叶初一个激灵，下意识想退，想到赵乐乐的人设，又在最后一秒硬生生憋住了。
杨唤宜贴着商叶初的脸颊，侧过脸，嘴唇贴着商叶初的耳廓，略带沙哑的嗓音笑道：
“叶初，你演坏人真的很烂。”
第455章 林枫语
赵家今日开饭比平时晚些。
赵城、赵乐乐和林枫语地位特殊，在前面独占一桌子。其他的家眷和亲戚，都在后楼吃饭。满桌菜品备齐，佣人将一只半大不大的银锅端上来，放在正中央。
赵乐乐正在折纸飞机。
林枫语今天教了赵乐乐一整天英语，无论赵乐乐怎么无理取闹，都笑脸盈盈。赵乐乐仿佛一拳打进棉花里，气也不是，轻轻放过又不服。到了晚夕吃饭间，把林枫语的书偷了，一页一页地扯下来，折纸飞机玩。
布满英文字迹的纸张在赵乐乐手中灵活地翻转、折叠，最初还折得有棱有角，后面渐渐折得不耐烦了，一只比一只奇形怪状起来。
刺啦，刺啦。一张张纸在赵乐乐手底下殒命。赵乐乐折好一只，奋力一抛，纸飞机有气无力地打了个转，扑腾到了地上。
赵城两眼一睁，只当看不见。乐呵呵招呼道：“乐乐，吃饭了，今天可有一道大菜！”
赵乐乐正要回话，就看到林枫语款款走到桌前，脸色有些苍白。当下也顾不上赵城了，立刻咔嚓咔嚓又撕下两张纸来，飞快地折了两只歪瓜裂枣的飞机，“嘿嘿！”两声，让飞机向林枫语的方向起航。
林枫语眼皮抬了抬，瞥过飞机上的字迹，没有说话。微微提起裙子，在赵乐乐对面坐下了。
赵城嗔道：“乐乐，有个女孩子样儿！”
赵乐乐把嘴一撇，把椅子踢开些，一屁股坐上去了。
酒盏晶莹，香气氤氲。华美的餐具器皿在灯光下泛着光。赵城喜好奢华，即使是家宴，也讲究排场。
佣人上前，揭起银锅的罩子。一股浓烈的膻气扑鼻而来，林枫语眉头微微一皱，赵乐乐更是登时横眉立目：“老头子，这就是你说的大菜？”
“新鲜羊奶烹的好羊羔肉！”赵城笑道，“岛上的山羊和老家的不一样，别有一种滋味。乐乐，你别闻这味儿，好着呢！小语，你也吃些。”后半句话是对着林枫语说的，语气竟然十分慈爱。
那羊肉羹煮得色泽鲜润，肉似乎还颤着。赵乐乐瞧了两眼，终究抵不过好奇，伸了一勺子。果然十分鲜美。
赵乐乐不说话了。
桌上一时间只剩下窸窸窣窣吃饭的声音。赵城时不时讲些笑话，缓解餐桌的气氛。那些粗俗的笑话听得佣人们都笑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城就闲不住了。也许是羊肉躁性，他今天格外有兴致。只是林枫语垂着头吃饭，也不说话，未免有些没意思。
赵城指了指桌上的酒瓶，吩咐仆人道：“去给小姐倒一杯。”
大小姐是赵乐乐，小姐就是林枫语。仆人听命上前，正要拿起酒瓶，赵乐乐一把夺了过去：“她晚上还要哄我睡觉的，嘴里一股臭烘烘的酒气，想熏死谁？”
“又哄你？”赵城有些尴尬，“乐乐，你也叫你姐姐歇歇吧。”
赵乐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歇什么歇？她是我的下人，不但要哄我睡觉，晚上还得给我读诗呢。”
“那诗集不都被你——”赵城眼睛觑了觑地上四处横尸的纸飞机。
“我不管！”赵乐乐蛮横道，“反正一个酒渣子也不能沾。你还不滚？”后一句是对着佣人说的。
林枫语偷眼觑着赵城，露出半是无奈半是勉强的笑容。赵城心知今晚又要告吹，看见林枫语的眼神，骨头都酥了。
晚间林枫语少不得要去陪赵乐乐。想要办事，只能趁着赵乐乐睡前这一小会儿。赵城不断给林枫语使眼色，后者似乎没看见。
不得已，赵城只好道：“小语，给我盛碗汤来。”
“有佣人不用，你又使唤她干嘛？”赵乐乐对自己的专有仆人被使唤十分不满，瞪了佣人一眼，“你就睁着眼看？你老子要汤呢！”
赵城只得无奈地找补道：“小语离汤近，罢了罢了，你给我盛一碗吧。谁的老子……唉……”
赵乐乐这是在骂赵城是奴才爹。赵城已经习惯了这个女儿的任性，也没放在心上。
林枫语掩唇一笑。
不知怎么，赵乐乐看那笑容十分不顺眼。趁着佣人给赵城盛汤的空档，赵乐乐一扬下巴：“喂，你也给我盛一碗。”
林枫语睫毛扑了扑，没言语，站起来正要给赵乐乐盛汤，赵乐乐又道：“我不要鸭子汤，我要羊奶！”
这完全是没事找事了。羊肉和羊奶已经熬得浑然一体，去哪里摸羊奶给赵乐乐？赵城正要张嘴，被赵乐乐虎眼一瞪，不吱声了。
不得已，林枫语只得站起身，微微弯下腰，冲羊肉羹探出勺子。将勺子压到羹面上，压了下去。肉羹受到挤压，里面的羊奶被淅淅沥沥地压了出来，渐渐溢满了半个勺子。
林枫语的脊背在薄纱衣服下若隐若现，灯光照在薄纱掩映的脊骨上，线条柔和得几乎要融化。她的头发色泽乌黑，拢在脑后，像一捧柔云。她的额头光洁饱满，隐约有两道细得像狼毫尖儿刮上去似的细纹，汗珠凝在额上似滑非滑。神情专注，脖颈修长，指甲柔润。羊奶在勺子中颤动，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只要林枫语的手颤的动作再大些，那层薄如蝉翼的油就破了。
赵乐乐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枫语的动作。
林枫语丰满修长的手臂伸长了，露出一截手腕来。手腕处有一块小巧的骨头鼓凸出来，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滑着，像一枚纽扣。
林枫语走到赵乐乐近前，将那勺榨出来的羊奶倒进赵乐乐碗里，笑道：“乐乐，喝吧。”
就在这时，赵城凑上来拿勺子：“我也要来一碗。”抢过勺子去，手一松，油汪汪的勺子先是掉到了赵乐乐裤子上，又擦到了林枫语的裙子，最后吧嗒一声，落在地上了。
“哎呀！”赵城夸张地叫道，“这下好了，羊油最难洗，你们俩还不快去换衣服？”
赵城有意支开赵乐乐，打着换衣服的旗号，和林枫语做那档子事。演技拙劣，众人岂看不出来？佣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
赵乐乐眉心一蹙，正要骂赵城，冷不防，林枫语竟然拎起裙子来，用裙角替赵乐乐擦起了裤子！
雪白的纱裙衣角摩擦着黑色的裤子布料，唰唰，唰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黑白对比分明。林枫语俯下身，一边替赵乐乐擦着油印，一边道：“烫着没有？”
林枫语的头发垂落，拂过赵乐乐的脖子；林枫语的胸脯柔软，擦过赵乐乐的肩膀；林枫语的手温暖而包容，揉着赵乐乐被烫到的地方；林枫语的温度刚好，林枫语的气息刚好。
林枫语低头，赵乐乐的眼珠移了移，叮上她的颈项，林枫语的脖颈露出细腻的一小截。
林枫语展臂，赵乐乐的瞳仁追随着，咬上她的胳膊，林枫语的肘窝肉感十足。
林枫语轻轻踢了踢赵乐乐的椅子，让赵乐乐离自己更近一些。赵乐乐的视线黏上林枫语的脚踝，瘦削的，可以看见青蓝色的血脉。
赵乐乐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没有说出话来。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拉出了黏长的丝。
灯光白亮，几乎有些刺目。白光下，赵乐乐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
林枫语拉着赵乐乐的手，用自己的裙子，擦了擦赵乐乐汗漉漉的手心。纱布粗糙的质感划过手心，林枫语手部的皮肤并不细腻，反而有些粗糙，带着薄薄的茧子。指尖和纱布一起摩擦着赵乐乐的手心，让人一时分不清哪些是纱布，哪些是林枫语的指尖。
赵乐乐的呼吸急促起来。鼻尖下意识地耸动了两下，嗅到一股乳汁的气息。她碗里的山羊奶还冒着热气。
手一松，赵乐乐的裤子上仍然有个油印，林枫语的腿边落下一把被揉皱的裙子。
林枫语忽然抬起脸来，看着赵乐乐，弯眉弯眼地笑了。
…………
赵乐乐猛然站起，一抬手将林枫语推了个踉跄！
“乐乐，你又怎么了！”这下连赵城也有些恼了，好端端的，赵乐乐又抽什么风？
赵乐乐剧烈地喘息着，忽地，扯起那本被她撕得只剩半本的诗集，一把掼进了桌上的羊肉羹里！
空气静止了。
等了半晌，场中都没听到导演喊咔。但这幕戏，到赵乐乐摔诗集这里，确实就该结束了。可无论是场中的两位主演，还是场外的导演，都像哑巴了一样。
最后，还是饰演赵城的演员不安地搓了搓手，小心翼翼道：“骆驼呀，咱们这个，完事了没有？”
骆尧站在原处，听到这句话，如梦初醒：“cut！”
说完这个词，不知怎的，骆尧竟然吞了吞口水。
骆尧的助理是个小丫头，脸色竟然也红红的。她盯着场内看了半晌，犹犹豫豫道：“骆导，我怎么感觉这场戏，这场戏，那么……那个呢？”
至于“那个”是哪个，她又说不出口了。她年纪轻轻，不懂那些弯弯绕。
骆尧忽然捂住脸，长长地呻吟了一声。
这一声把杨唤宜吓了一跳，以为这场戏要重来。拉着商叶初上前想看看录像，却见骆尧放下手来，眼中已经热泪盈眶了。
“妈祖啊！”骆尧嗟叹道，“你们两个之间终于有sexual tension了耶！”
这一句话声音太大，引得片场的人纷纷侧目。骆尧也不管，拉住杨唤宜的手，兴奋道：“林姐，你太让我惊喜了啦！你这样子，我终于可以放心了。前头我的姐妹们说你不可能铁树开花，果然全是胡说哟！”
赵乐乐作为一个大脑空空，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想要让她学习没几天就深深迷恋上林枫语的智慧和学识，实在让人贻笑大方。更何况，骆尧一向不赞同同性电影中，爱把女同性恋刻画成柏拉图（精神恋爱）者的塑造手法。两个女人在一起只能搞精神恋爱，不能在肉体上享享福？那是什么鬼道理！
为此，赵乐乐对林枫语的欲望，是《安娜多丽雅》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可惜商叶初和杨唤宜偏偏做不到这一点，把骆尧愁得头发也白了几根，
可就在刚刚那场戏，杨唤宜一下子就放开了。
杨唤宜刚刚的表现，恰似伊甸园里，引诱夏娃吃下禁果的那条蛇一样。完全挣脱了端庄、清冷和内敛的壳子，活脱脱的一个引诱者。
叶初的表现也十分让人惊喜，虽然她前几次表现得同样很好，这次却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种急需被安抚的躁动和渴望，对这种躁动的茫然，以及匆忙遮掩的心动和急切……
骆尧简直要喜极而泣。她无法判断杨唤宜和叶初谁表现得更好，毕竟从演技上来看，两人都是浑然天成。但这场戏，林枫语处于攻势，赵乐乐属于守势，至少在感染力上，还是杨唤宜更强。
骆尧喜从天降，拉着杨唤宜的手不住地叨叨。
商叶初沉默地站在二人身边。
骆尧絮絮说了半天，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杨唤宜的手。杨唤宜刚刚表现得真是魅力四射，如果是年轻时花心的时节，骆尧多少要想办法勾搭勾搭。不过现在有了爱人，就没什么兴趣了。至于叶初么，这人太冷情，皮笑眼不笑的，骆尧总疑心勾搭上她会被甩，也就罢了。
大场面拍完，还要补一补特写。骆尧宣布暂时休息十分钟，便火急火燎地去看回放了。
骆尧走后，杨唤宜才回过头来，看向商叶初。商叶初拉长着一张脸，好像不太高兴。
杨唤宜伸手，替商叶初整理好衣领和头发，一边整理一边笑问道：“我表现得好，你怎么反而不高兴了？”
这时，她的动作已经没了拍戏时那股刻意引人下地狱的引诱意味，反而相当轻柔温和。
商叶初侧着眼，目光追随着她的手腕，又扫过杨唤宜的脖颈，最后落在杨唤宜眼睛里。杨唤宜目光一闪，多少还有些不自在。
商叶初忽然一侧头，咬住了杨唤宜手腕上凸起的那块骨头。
杨唤宜一惊，生怕被人瞧见，再者，留下牙印，一会儿拍特写就完了。想扯出手腕，又怕崩到商叶初的牙。正在犹豫间，忽然觉得手腕并不疼，反而泛着细细密密的痒。
商叶初松开了嘴。手腕上半个牙印也没留下。
原来，商叶初只是把杨唤宜的手腕叼进口中，轻轻叼了叼就放下了。
杨唤宜心头猛然一跳，反而比被咬了更心惊肉跳。
“走吧。”商叶初呼出一口气来，语气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第456章 圣诞
“cut！perfect！”
“好好好，再来一条……”
“咔，收工！”
骆尧是个很特别的导演。特别之处在于，总能踩着死线完成任务。一天的拍摄日程被她牢牢记在脑中，东咔一次，西咔一次，所有人都捏着把汗，以为要拖到半夜才能收工。却总能玄而又玄地在最后几分钟完成拍摄，不占用大家的下班时间。
大半个月下来，骆尧已经成为了剧组的主心骨，深得众人信服。称呼也从嘻嘻哈哈的“骆驼”，重新变为骆导。
《安娜多丽雅》剧组是个和谐的班子。不过人过一百，形形色色，时日一长，难免会传出些风言风语。
先是剧组采买物资的员工，在私底下悄悄抱怨，杨唤宜隔三岔五地就会叫他买蜂蜜和羊奶。这近海的偏僻村落，这些东西哪里那么好买？随后就有人八卦道，虽然买这些东西的人是杨唤宜，倒没见杨唤宜吃得发胖，反而是叶初丰满了起来，脸颊肉都出来了。
剧组的医疗组成员凑上来说，前些日子叶初还害牙疼，找我们要牙疼药呢……
然后是剧组的司机，有一日想起东西落在车子里，回去拿。却撞见另一辆车里的两个人影。其中一个似乎伏在另一个的怀抱里。那可是半夜两点！司机有些迷信，还以为撞鬼了。
次日，司机正神神叨叨地对人说这事，杨唤宜打着哈欠路过，还打了个喷嚏。
骆尧的班子大多是宝岛凑来的，天生有八卦因子。不过，虽然这些话传得热闹，倒没几个人真信。
前段时间骆导把叶杨二人骂得七个八个，两人的铁血直女形象早已深入人心。说一千道一万，只不过是拍戏的所在地太荒僻，大家都觉得无聊，找些谈资罢了。
拍摄进程还算顺利，《安娜多丽雅》预期在两个月内拍完，如今看来是没问题了。
也许是商叶初把赵乐乐演得太躁动，把骆尧也勾引得火气发作。在拍摄顺利进行了大半个月后，临近圣诞节，骆尧终于找到由头，给剧组放了三天假，回宝岛，找她的“心肝宝贝肉”去了。
剧组确实也需要修整一番。骆尧的剧组成员大多是年轻人，有不少都期盼着和男女朋友一起，在圣诞节浪漫浪漫。就连饰演赵城那个中年演员，都扭手扭脚地跟骆尧提前请了一天假，飞回宝岛找男朋友去了。
一眨眼，剧组散了一半。商叶初和杨唤宜也终于不用圈在那间逼仄的房间中，大眼瞪小眼了。
商叶初有心要去找艾晓东交涉一番《天君》的事情，当然不能带着杨唤宜。可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大海边，又实在不厚道。
好在，就在商叶初左右为难之际，杨唤宜主动开了口。她要回公司看看。似乎是有部戏找到了她，杨唤宜打算亲自去了解一番 。
商叶初十分担心那部戏是《天君》，旁敲侧击了几句，也没问出什么来，怕杨唤宜起疑，只好罢了。
圣诞节当日，两人沉默无言地对吃了一顿早餐，各自踏上了旅程。
艾晓东所在的那个度假村也在霞滩，与《安娜多丽雅》的拍摄地只隔二百多里，商叶初驱车半日就赶到了。
不成想，到了村里之后，商叶初才知道，原来艾晓东早走了。
“他说他老师快要过生日哇，”口音浓重的清洁阿姨道，“去舜南了。”
艾晓东年年四处窜行，颇有点四海为家的意思。不得已，商叶初只好订了一张霞滩飞舜南的机票，火急火燎地赶了过去。
青凭娱乐的人和艾晓东打过许多次交道，使了不少银子，让这位原作者，去劝一劝绍光济那头老犟驴。可惜艾晓东对于非版权所得并不感兴趣。竟然委婉地拒绝了这些雪花银。
趁着剧组放假，商叶初打算再扑腾扑腾。如果能得到作者背书，给天君变性的阻力就会小很多。
每年这个时候，舜南的机票和车票都十分难抢。一落地，满眼都是人。
商叶初虽然有艾晓东的联系方式，却从来没收到过他的回信。无论发什么，都是石沉大海。
幸好，对于如今的青凭娱乐而言，挖到一个艾晓东，并不是难事。早在飞机落地之前，他的所在地就已经传送到商叶初手上了。
艾晓东的所在地，是一家叫澳润吉的青年旅社。这家旅社的房型只有八人间，从网上的返图来看，条件实在说不上好。价格却十分喜人，带着一种抢钱的豪迈。
虽然看起来匪夷所思，但这位不差钱的作家，确实和七八个人一起，挤在一家又破又旧的民宿中。
不用猜，商叶初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舜南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人潮如流，酒店旅馆忙得起飞。艾晓东今年在霞滩吃喝玩乐，动身晚了，所以，只能抢到这家破民宿。
本想在艾晓东的附近订个酒店，三个助理寻觅了半天，竟然没找到一间空房。只好退而求其次，远远地订了一家星级酒店。
名气越大，出行的自由越小。商叶初再次裹得严丝合缝，戴上眼镜和口罩，踏上了追捕艾晓东之旅。
民宿门大敞着。一到门口，商叶初就皱起了鼻子。一股臭烘烘的味道扑面而来，看来艾晓东的脚癣丝毫没有因为天气转凉而好转。
艾晓东正躺在正对门的下铺给脚涂药，冷不防看见门口多了个裹得像杀手一样的人，便看了两眼。打量了五六秒之后，眉头一皱，趿拉上他的鞋，向门口走来。
“我真有点佩服你了。”艾晓东把商叶初扯到走廊里（商叶初绝望地意识到他用了刚刚给脚涂药那只手拉她，在大脑中尖叫了两声），“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商叶初在口罩下闷闷地假笑道：“艾老师，您认出我了？”
看来助理的化妆技术还有待提升。
艾晓东道：“你的眼睛很有特点，这不是重点，你来这里做什么？《天君》的事情别找我，我只收该收的钱。”
商叶初不成想话不到三句，艾晓东就直接拒绝了自己。难怪青凭娱乐的人败北了一波又一波。
“不是，”商叶初不着痕迹地挣开了艾晓东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我在霞滩那边拍戏，从当地的人那里买到了一个治疗脚部症状的秘方……”
一颗黑心，两手准备，是商叶初的信条。
“谢了。”艾晓东一把接过纸包，随手揣进口袋，“多少钱，我转给你。——《天君》的事情免谈。”
商叶初：“……”
商叶初锲而不舍道：“一顿饭就够了。艾老师，请我吃顿饭怎么样？”
本以为艾晓东会拒绝三连，没想到这一次，他古怪地瞥了商叶初两眼，竟然点了点头：“那好吧。”
半小时后，商叶初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艾晓东邀请商叶初来到了本地一家着名的火锅店。火锅汤色红得像一条火龙，大鱼大肉油汪汪地浸在红油中，对商叶初发出了狞笑。
商叶初眉心跳了跳。如果吃下这锅东西，明早起床肯定烧得满嘴燎泡，骆尧会活撕了她的。
艾晓东夹起一片亮晶晶油汪汪红润润的牛肉，热情道：“吃吃吃，吃呀，叶老师！”
说着，也不管商叶初，自己一个人唏哩呼噜地大吃大嚼起来。
艾晓东吃得太投入，投入到了商叶初根本无法插话的地步。商叶初只能眼睁睁地看他吃得满嘴流油，含恨咽了咽口水。
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二讨厌的职业就是作家。商叶初冷冷地想。第一是拳击手。
吃完火锅，艾晓东看了看时间。商叶初正要再次开口，就听他道：“时间差不多了，叶老师，我先走了。”
“艾老师要去忙什么？”
艾晓东喝了几口茶漱口，道：“晚上有烟火大会。”
烟火大会摩肩擦踵，艾晓东也不怕他的脚被人踩烂……商叶初正纳罕，一低头，才发现艾晓东竟然穿了双皮鞋。
难怪味道那么大，皮鞋捂脚，会让脚癣恶化。艾晓东为了体面，也是什么都不顾了。
《安娜多丽雅》剧组的假期明天就结束了，如果这次不拿下艾晓东，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再捉到人。况且，舜南的烟火大会也是一大盛会。想到这里，商叶初笑道：“这么巧？艾老师，我们恰好同路。”
艾晓东难得露出了惊奇的表情，似乎在诧异世界上竟然有商叶初这样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还缠到了他头上。
良久，艾晓东点了点头：“可以。”
商叶初心头一阵窃喜，却见艾晓东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耳机，不紧不慢地夹到了耳朵上。
商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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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大会现场十分喧闹，放眼望去，人流如潮，似乎全世界的人都在这里了。此时已经临近午夜，场地中却挤得连筷子也插不进。
艾晓东和商叶初挤在人群中，感受着这片沸腾的海洋。烟火大会要零点才开始，人们眼巴巴地仰望着天空，等待着那一刻。
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来了。
倒数声在场地中排山倒海地响起，商叶初一侧眼，看到艾晓东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了耳机。
“五——”
“四——”
“三——”
“二——”
“一！”
漫天烟火轰然腾起，在夜色中烧出一片壮美的花海。夜幕中那顶天立地的巨像瞬间被烟火照亮，一双眼慈悲地望着世人。
艾晓东仰着头看了许久许久，直到烟火黯淡下来，才缓缓低下头去。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却莫名比平时要柔和些。
商叶初也仰头看了半晌。夜露深沉，哈气沿着口罩，给商叶初用以伪装的眼镜呵上了一片雾气。商叶初干脆摘下眼镜，扯下口罩，露出了那张放在白天，会引起一片轰动的脸。
周围狂欢的人们没有一个注意到她。
她一门心思想找艾晓东聊《天君》的事情，却总被艾晓东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支开话题。现在艾晓东沉默不语，本该是搭话的好机会，但在这一瞬间，商叶初忽然不想开口了。
艾晓东低声念诵着他的小说：“也许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
一种温馨而哀伤的氛围凝结在空气中。
二人沉默无言地行走在热闹的人群中。不知走了多久，艾晓东忽然道：“你知道老绍为什么对你不满意吗？”
商叶初神色一肃，按捺住心中的惊疑，用好奇的语气道：“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威胁了他。商叶初在心里补充道。
艾晓东踩着脚下的雪花，缓缓道：“你太在乎别人了。”
这是什么没头没脑的话？
“神不会在乎人。只有人才会在乎人。”艾晓东低声道。
商叶初忍不住道：“这是绍老师的看法，还是你的看法？”
“是我的。”艾晓东道，“老绍认为，天君应该对子民怀有悲悯之心。譬如起义军牺牲时，感到壮烈和唏嘘，甚至出手相助。但我对老绍说：‘错了，祂不在乎。’”
艾晓东停下脚步，看向商叶初：“这就是原因。你的戏，我这些日子陆陆续续看过一些。你演得人味太足了。老绍说，像你这样，还保留着人味的演员是很珍贵的，但‘祂’不需要。你似乎还没有饰演过毫无人性的角色，因此，老绍拿不准，所以不放心。”
即使冷酷如平昭帝，也是一个充满权力欲的人。
有欲望即是人性。
“当然，还有其他的原因。”艾晓东耸了耸肩，“但我不记得了。”
商叶初若有所悟，又觉得疑惑。她磨叽了大半天，艾晓东都不肯吐口，怎么这会儿又竹筒倒豆子了？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艾晓东呵了口气，在地上隔着皮鞋，蹭了蹭脚：“可能是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吧。”
脖子根一凉，商叶初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雪。
艾晓东摆了摆手：“好了，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说了。别再来找我了。”
艾晓东的身影闪进人群，不见了。
耳畔人声如沸，夜幕烟火粲然。雪花柔柔地落进地里，一眨眼就化了。
商叶初心中忽想：不知道杨唤宜现在在干什么？
第457章 海
回到霞滩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商叶初一落地就回到房中去找杨唤宜，可杨唤宜没在房间里。本以为杨唤宜还没回来，出去一问其他人，才知道，原来她去海边了。
十二月末的晚上，海边风很大。商叶初担心杨唤宜穿得单薄，包了两件衣服，急急忙忙去找她。
下车后找了半天，商叶初才从黑黢黢的夜色中看到人影。
杨唤宜坐在礁石上，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近前一看，商叶初松了口气。杨唤宜裹得还算严实，没有蠢到在冬日海边享受清凉。她从包里扯出围巾，给杨唤宜围上了。
杨唤宜一动不动地任商叶初摆布她，裹上围巾之后，才无奈道：“这里不冷。”
商叶初在她身边坐下，被礁石冰得皱起了眉头。把随身带的衣服铺到礁石上，招呼杨唤宜：“别坐那了，当心着凉。”
杨唤宜没动，商叶初慢慢地扯着她的衣服，把她扯过来了。
杨唤宜只好坐到商叶初铺好的衣服上，随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商叶初伸展两条腿，伸了个懒腰，“你呢？”
“下午就回来了。”
“那部戏怎么样？”
杨唤宜顿了顿，笑了：“吹了。”
商叶初先是心中一松，随后，又泛起一层油膜似的愧疚，把心脏闷着，很薄，却让人透不过气。
杨唤宜是很好的演员，也许不是最敬业的，却……
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商叶初拉过她的手，杨唤宜的手总是冰凉的，即使在她们最亲密的时候也一样。不知什么时候起，商叶初已经养成了帮她暖手的习惯。
商叶初把杨唤宜冰凉的指尖搓在掌心里，一点一点用体温捂暖它。低着头道：“总会好的。”
杨唤宜任由商叶初搓着她的手，没有挣脱，也没有凑近。
月色如银，今天的月亮恰好只有一半，照得海面波光粼粼。深色的海水卷着青白色的浪花，一浪一浪地拍打着礁石。
远处的海面上缀着几点微光。腥咸湿凉的空气中，耳畔嗡鸣着白噪音似的风声。
夜色朦胧，商叶初看不清杨唤宜的脸，却敏感地察觉到，对方似乎心情不太好。
是因为新戏告吹了吗？
商叶初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你哪里不舒服吗？”
杨唤宜的呼吸沉了沉，良久，缓缓道：“我已经三十七岁了。”
商叶初一时间顿住了。她现在该说什么？“你在我心里永远都不老”？还是“演员不该受年龄束缚”？无论哪句，听起来都像站着说话不腰疼。
好在杨唤宜也没要求商叶初回答，继续道：“年纪上去，打戏，我恐怕拍不了了。留在国内，适合我这个年纪的角色，恐怕只有主角的妈妈，或者其他什么配角……去国外么，好莱坞的华人只能演反派，要么展示‘华国功夫’。宝岛和港城这边又排外，而且，黄金时代也过去了。”
每个艺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刻。伤春悲秋之下，藏着的是被观众抛弃的惶恐。
没有任何人能共享或消解这份惶恐，商叶初能做的，只是握紧杨唤宜的手。
杨唤宜低低地笑了一声：“能遇见《安娜多丽雅》，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起码我没有真的饰演你的妈妈。”
也许是新戏被拒绝，触到了被雪藏两年的伤心事。杨唤宜的情绪要比平时外露一些。
哗啦，哗啦。海浪拍打着礁石。
杨唤宜久久无语，似乎沉浸在某种伤感之中。商叶初在黑蓝的夜色中盯了她半天，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商叶初忽然道：“你知道吗？在霞滩的方言中，喜欢的读音，和‘大海’同音。”
这话题跳得太快，杨唤宜吃了一惊，下意识抽了抽手，没抽动：“是吗？我倒不知道这个。”
海浪比刚刚急了些。
商叶初笑了：“你当然不知道，因为这个是我编出来骗你的。”
杨唤宜哭笑不得：“你编这个干什么？”
商叶初忽然沉默了。
唰啦，唰啦。海浪冲刷着礁石。水沫溅在商叶初脸上，冰冰凉凉，像雪花一样。空气中的水汽带着咸湿的气息，在脸上干涸之后，会留下一种滞涩的感觉。
夜色中，商叶初的表情忽然温柔了一些。可惜谁也无法看清。
商叶初说：“我想找个风和日丽的天气，约你出来看海。”
杨唤宜的呼吸凝滞了。商叶初感到手心中的那只手似乎出了薄薄一层汗。不知道是杨唤宜的，还是她自己的。
等了许久，杨唤宜的回答都没有如期而至。商叶初的心渐渐下沉。
爱情是怎样产生的呢？
有人说，爱情是一瞬间产生的。也有人反驳，日久生情也是爱情。还有人说，爱情是激素的错觉。
胡奶奶说，她和她老伴感情很好。她是爱他的，但那不是爱情。
郑博瀚说，爱情是庸俗的。
季君陶说，爱情得好好炒一下，但不能炒过头，免得以后难以解绑。
而商叶初是怎么想的呢？
她不知道自己对杨唤宜的爱情是如何产生的。
也许是在与骆尧的饭局上，商叶初见到老了许多的杨唤宜，心生怜悯和愧疚之时；
也许是在研读同性文学作品，杨唤宜的眼睛黑沉沉地看过来那一刻；
也许是在树林中，麻雀啾叽，夕阳西下的时刻；
也许是在舜南下雪，商叶初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而杨唤宜却不在身边的时候；
也许是在此时此刻，夜色无边，月色无边，风声和海浪声交织的大海边。
甚至，有可能，她对杨唤宜的爱情，仅仅是剧本催逼和自我催眠的错觉，《安娜多丽雅》拍摄结束后，就会烟消云散。也许在争夺奖项之时，会闹得像上一世那对女演员一样难看，老死不相往来……
商叶初想起自己从前看过一部老电影。
男主角对女主角说：“我肯定，我们以后会经历艰难的时刻；我肯定，未来的某一刻，我或你，甚至是我们二人，会想放弃这段关系。但我更确定，如果在这一刻我不求你与我共度余生，我会遗憾终生。”
第458章 庸俗爱情
季君陶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中。
还不等打招呼，第一句话就把商叶初吓一趔趄。
季君陶端详了商叶初半天：“你在海边包鸭子了？”
商叶初：“……”
商叶初加重了语气：“我爱卫生，不像某·些·老·板。”
“真是怪了，”季君陶嘀咕道，“前些日子跟你视频的时候，印堂发黑，肝火旺盛，一脸欲求不满。现在看着倒是……”
商叶初赶紧打断她：“你改行相面了？有事快说，一会儿导演还要补拍呢。”
季君陶丢下了养生话题，道：“《幸福街》的宣传，你打算怎么办？”
经过种种交涉和拉扯，《规则街》正式改名为《幸福街，里边儿请！》，将于春节档上线，与一众影片，在春节档厮杀。
对于《规则街》这个寓意丰富、内涵深刻的名字，被改得如此大吉大利这件事，商叶初表达了充分的不满。可惜抗议无效。季君陶特意找大师算过，这个名字一定能大赚特赚。
春节档的电影，一般会提前两到三个月进行宣传；有些大制作，提前半年宣传造势的也有。如今已经是十二月底，《幸福街》的宣传，实际上已经有些晚了。
青凭娱乐的牛马们累死累活，加班加点，被季君陶枪毙了无数个方案，最后才踩着死线，拿出了一份让人满意的答卷。
宣传的事情，经纪人和助理已经事无巨细地对商叶初汇报过了。不知道季君陶为什么还要专门打个视频来垂询。
“跑路演至少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吧？”商叶初算了算日子，“直播，微博互动，我在霞滩这边也能做。短视频营销和买话题买热搜，那是宣传部的工作，难道还让我自己操剪子不成？”
“你心里有谱就好。”季君陶意有所指，“我还以为你已经在霞滩乐不思蜀了呢。”
这话音一落，商叶初顿时明白了。季老总这是听到什么风声，千里传音敲打她来了！
“谁跟你说的？”商叶初带了一堆助理保镖和杂七杂八人员，谁都有告密者的嫌疑。
“没谁，我是千里眼。”季君陶犹豫了一下，斟酌道，“你是认真的，还是玩玩？”
商叶初心头打了个突。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过，干脆把皮球踢了回去：“什么是认真，什么是玩玩？”
“认真就是……”季君陶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身边有什么认真的例子，“认真就是认真那样呗。玩玩就是我跟小卡那样。”
“小卡又是哪位？”商叶初还以为季君陶要吐出什么高论呢，谁知道嘴里叽里轱辘，净说些听不懂的。
“我的此生挚爱。”
“你的此生挚爱不是那谁，”商叶初努力回忆了一下，“小树吗？”
“小树已经是上上个故事了。”季君陶喝了口咖啡，“小卡比他更漂亮点。”
那就是季君陶包的新小白脸了。
季君陶竟然拿杨唤宜比她那些小花小草小树，商叶初立刻就有点不舒服：“我们是自由恋爱，你尊重她一些，老季。”
季君陶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上上下下打量了商叶初三遍：“那就是认真的了？姓叶的，你的脑子里进了什么！”
商叶初没想到季君陶反应这么大，心下有些烦躁：“认真不认真，你急什么？我俩又不会闹出一个小孩儿来，也没法领证，耽误不了我拍戏！舆论不接受，不曝光不就完了吗？如果叶芽不喜欢她，你就放出消息说我和一个中年富商结婚领证了，正在备孕中，把她们吓个半死。到那时再辟谣，她们再看她，肯定就顺眼了。”
季君陶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良久，伸出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你连领证结婚生孩子都考虑了……不对，你连怎么对付粉丝都想到了，还说你不认真？”季君陶喷得唾沫横飞，冷笑一声，“我倒是没看出来哈，你还是个痴情种子！”
商叶初被噎住了。
她对杨唤宜，是认真的吗？这个她还真没想过。
商叶初会争取一切自己想要的。想功成名就就去拍戏，想拿奖拿票房拿角色就去买原着、抢本子、抢角色，想提纯粉丝就去算计对手戏演员。现在她喜欢杨唤宜，甭管爱情是因为什么产生的，那就去争取杨唤宜的爱。
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不可耻。譬如《天君》，如果最后仍然拿不下这个本子，商叶初也不会后悔自己为它付出的精力和金钱。譬如杨唤宜，如果她拒绝了商叶初，商叶初也不会后悔自己在海边问出那句话。
至于这份爱情的以后会如何，保质期能有多久，想那么多干什么？天长地久只是人类的自我安慰。
季君陶见商叶初又不说话了，心里就有了七八分底。当下恨得咬牙切齿，夹七夹八，把商叶初喷得鼻青脸肿。
商叶初今年才二十二啊！
大好青春年华，前途无量的台柱子，本该给季老总源源不绝地圈钱，居然跑去和一个老女人谈情说爱，谈得五迷三道的！
季君陶喷了半天，商叶初也听烦了：“你有完没完？她，她和我又不是一个赛道的，三万年也抢不到我的本子。《安娜多丽雅》如果输给她，那是我技不如人，和她没关系。我为了她结婚退隐相夫教子，那种事更是不可能。何况，她，她……”
商叶初脸一红，想起昨天在海岸边，在她说出那句“我想找个风和日丽的天气，约你出来看海”后，杨唤宜沉默了半天。就在商叶初以为自己两世第一次告白要惨淡落幕的时候，杨唤宜忽然主动凑上来，亲了她。
亲完商叶初的嘴唇之后，还亲了她的额头，眼睛，脸颊，下巴……
“她对我很好。”商叶初道。完全不觉得自己说出了恋爱脑经典台词。
季君陶龇牙咧嘴：“哈！”
商叶初道：“真不知你急什么，我又没耽误工作。《幸福街》的宣传，我保证做得地地道道的，可以了吧？”
季君陶的心沉了又沉。
商叶初现在这副态度，比逃避或者隐瞒更可怕。
罢了。季君陶想。商叶初说的不错，无论是从赛道还是粉丝量而论，杨唤宜都无法与商叶初构成竞争关系。为了谈情说爱耽误拍戏，更不是商叶初的作风。两人唯一可能出现矛盾的地方就是《安娜多丽雅》日后的成绩……但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这么一看，杨唤宜除了年纪上不大相称，倒是个完美恋人。季君陶暗暗想道，难怪内娱最近流行给女演员营销什么“姬圈天菜”人设。
经过这番冷酷的分析之后，季君陶发现，找杨唤宜做商叶初的恋人，竟然是商叶初星途上的最优解。如果两人的关系能长久一些，她以后也不用担心商叶初会突然大发恋爱脑，原地退圈结婚了。
如今的社会风气比从前开放，只要不公开出柜，睁着眼硬说爱情是友情，也不会影响什么。
商叶初误打误撞，初恋谈得竟然还挺值回本钱。
心头的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半天后，季君陶见好就收，收起了那套做作的愤怒：“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你。《规则街》，呸，《幸福街》的宣传方案看完了吧？好好揣摩揣摩。”
第459章 《幸福街》预告
@电影幸福街官博：
【#电影幸福街首曝预告# #电影幸福街定档#
走过路过别错过，笑到跺脚不是错；
幸福街上好风景，大年初一里边儿请！
#电影幸福街# 2月5日，大年初一，全国上映！
导演\/编剧：@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
原着：心鬼
总制片人：季君陶@青凭娱乐
领衔主演：@叶初Leaves】
横空出世。
在没有任何前期宣传的情况下，《幸福街》忽然空降了这么一条预告，把叶芽打了个猝不及防。
【？？？】
【以为是我的幻觉。】
【卧槽？我没看错吧？春节档一番？】
【妈呀老叶也是出息了。。。】
【之前听过风声，有人说老叶在一条街上拍电影来着。当时还没人信。】
【所以是青凭娱乐自己攒了个班子，给叶初拍了一部一番电影，还上了春节档？】
【梦里啥都有，季扒皮正和小奶狗度蜜月中，勿cue】
【做梦的人是楼上吧，看看制片人那一栏里写的是谁。】
【皇太女待遇，液粪以后再卖惨不合理了吧[偷笑]】
【楼上的真心肝又是哪位？叶帝不是皇太女，是青凭娱乐太上皇[捂嘴笑]你正主没准还要在公司里给叶帝溜须拍马呢[捂嘴笑]】
好在控评大部队迅速赶到，压下了评论区的不和谐音符。
虽然控评迅速，其实叶芽中的大粉对此也是一头雾水。
《幸福街，里边儿请》会是什么题材呢？看名字，似乎是较为温馨的合家欢喜剧。这种片子往往制作体量较小，没有大特效大Ip，在春节档竞争优势不大。不会又是像《哑婆》一样的小制作吧？
这些疑问压在众人心底。在看完《幸福街》的预告片后，大家非但没有解惑，反而更一头雾水了。
————
“幸福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
一阵带着电流杂音的音乐声响起，悠扬，活泼，生机勃勃，带着股荒腔走板的喜庆。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圆圈。圆圈渐远，显出轮廓，原来是一个挂在街角的高音喇叭。
在“幸福不是你想买”的搞笑旋律中，一座充满生活气息，行人拥挤的商业街浮现在画面上。色调温暖而明亮，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幸福街”三个大字呈拱形，喜气洋洋地嵌在牌匾上。
“您好，欢迎光临幸福街。幸福是我们这条大街的唯一准则，您的幸福——”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叶芽们立刻听出这是叶初的声线。与从前的角色稍有不同，更稚嫩一些。应该是为了配合角色故意为之。
女声语调平平，像是在朗读什么。
果然，下一秒，画面一转，一群人站在一面公告栏前。
叶初站在最前方，学生打扮，正在读着公告栏上方的文字：
“您的幸福，是最好的通行证……”
人群中有人哈哈笑道：“这条街还挺客气！”
画面倏然一暗。
轰！
一声巨响，壮丽的火光轰然炸开，碎砂崩石四溅！
一群人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镜头拉近，叶初的脸占据了整个画面，神色震惊而不可思议。
“为什么发生这么剧烈的爆炸，这条街还完好无损？”
随着这句话，配乐瞬间变得急促激烈起来。叶初朗读规则的声音伴着配乐响起。
“——本街严禁表达痛苦、悲伤、愤怒等非幸福情绪，如有违反，将为您安排‘情绪矫正服务’……”
“老子生不生气，关你屁事？”
下一秒，一条颜色鲜艳的巨大玩偶手臂猛然伸出，一把抓走了人群中正在大放厥词、面带怒色的大汉！
画面一转，叶初拿着一卷胶带，刺啦一声撕开：“拿这个贴在嘴上，保持笑容。”
人群中的一个青年奋力用手指勾住嘴，哭丧着脸向上提拉嘴角：“死嘴，快笑啊！”
“请在规定时间内消费一项‘幸福体验项目’，如剃头、读书、吃甜品……”
“我要去吃甜品！”
一个胖子跳了起来，神色激动。
哗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下一秒，一条色彩鲜艳、由无数形状温馨可爱的糖瓜、糖果、甜品汇成的河流，瞬间淹没了胖子。屏幕中充斥着诱人的糖果和甜点，色彩鲜亮，仿佛童话或者卡通片里的场景。
糖果和甜品们跳跃着、流动着，许多晶莹剔透的糖罐夹杂其中，画面闪着blingbling的光泽。
“那我们，谁去剃头？”
“——幸福不可擅自中断。若主动离开幸福街，视为主动中断幸福……”
“我不干了！”一个男人大叫道，“我要回家！”
画面越闪越快，除了叶初的台词外，其他角色的台词也开始出现在旁白中。
“恭喜发财，大吉大利！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无论您是否理解，是否同意，是否承受得住，都请务必幸福下去。”
“时间差不多喽~”
“——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可恶啊！这该——可爱的街一边要求我们配合歌词做出动作，一边又不让人哭，这不是存心弄死我们吗？”
“快跑！”
一群人拔足狂奔，在大街上跑得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滔天洪水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忽地，一个苍蓝色的浪头打过来，画面一黑。
“所以，幸福的真相是……”
浩瀚无尽的星空。
蔚蓝的银河在画面中流动，万千星河华美而璀璨。星河渐渐后移，一个渺小的身影站在星空之下。
“留下吧，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幸福吗？”
一行银色狂草咚地烙上画面中央。
“大年初一，不见不散”。
第460章 前期宣传
青凭娱乐真是发达了。
预告片的质量很高，留足了悬念不说，其中露出的几个大场面画面，也制作精良，恢弘华丽，十足震撼。
虽然不明白一条街为什么会出现爆炸、洪水和星空，但不得不说，这些大场面商业片中的常见元素，《幸福街》都做得不错。
剧情怎么样先别管，起码特效杂交得很过关。
看完预告片后，大多数叶芽惊喜交集。惊的是青凭娱乐居然砸了这么多钱，有悖于季扒皮的抠门形象；喜的是，从画面来看，《幸福街》并不是她们以为的小制作，叶初也不是镶边角色。
在预告片发布之后，幸福街官博又陆续发布了许多剧照。第一条剧照微博完全由叶初的单人照组成，后几条，才是其他角色的单人照或者合照。
地位之分，明晰至此。
叶芽们注意到，除了叶初之外，电影的其他角色，大多数也是青凭娱乐的艺人。大多数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艺人，咖位最大的，也不过是个三线。
这部电影，是真正的、完全由叶初一个人扛起（至少前期是）的作品。
电影圈被垄断了这么久，久到连观众和粉丝都已经妥协，接受了固定几张脸换乘恋爱。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叶初竟能横空出世，独担这样的大制作！
叶芽圈内有多么喜气洋洋自不必说。由于《幸福街》的电影票预售还没开始，叶芽们憋得有钱没地花。为表庆贺，竟然开始抽奖零食和化妆品了。
此外，由于其他艺人咖位太小，绑在一起也无法与叶初争番位。因此，对于这些和叶初合作的糊咖们，叶芽们表现了十二万分的温情和鼓励。不但主动转发评论幸福街官博的配角，夸赞“姐姐好漂亮”“叔叔好帅气”“很有气质”，甚至还关注了这些配角演员们，期待这些人发一发他们和叶初的合作剧照什么的。
这些配角演员能混进青凭娱乐，自然不是傻子。况且当初能出演《幸福街》，也多有叶初的提携之功。因此投桃报李，个个挖出了当时合作的剧照，把叶初夸得天上没有地上难寻。
没办法，大家都要在一姐手下讨生活嘛！再者说，叶初确实演技好又敬业，还对人没架子。
花花轿子众人抬，一时间，《幸福街》还未播出，温馨和睦的剧组大营销就已经整治好了。
说来可笑，虽然商叶初并不喜欢《幸福街》这部作品，甚至可以说有些抵触。但这部片子的氛围，却是她有史以来作品中最好的一个。
《萧凤阙》系列有添乱的前同事，《云倾记》时全网嘲讽、糖粉围追堵截的盛况犹在眼前，《天半》时期爬山虎偷番位、网暴辱骂更不必说。就连商叶初最为心爱的角色关越，也曾因为女主角女配角的番位问题，和齐鸣有些说不清的勾当。
而这部《幸福街》，却众星拱月，和谐异常。没有任何作妖挑事的粉丝或者同事。当然了，嗡嗡鬼叫不休的原作者确实招人烦，不过盛闻之已经好久没消息了。
想到这里，商叶初还有点可惜。青凭娱乐炮制了许多构陷盛闻之的材料，一旦盛闻之在《幸福街》宣传时期出来蹦跶，就会立刻给他扣上贪得无厌、诈骗违约、违反合同的帽子，一顶又一顶，管教他身败名裂。
可盛闻之就像死了似的。《幸福街》的宣传轰轰烈烈，在各大平台都打响了漂亮的一炮。他这个原作者居然吭也不吭一声，公司监视的几个账号，没有任何动静。
那边厢，线上平台的宣传已经开炮，这一边，商叶初的努力也不能落下。
各平台宣传的方向略有不同。在抖音等平台，宣传侧重于喜剧、奇幻；而在微博等年轻群体占比较大的平台，宣传中又加上了解谜等元素。还是那句老话“观众想看什么，就给他们看什么”。
《天半》的成功宣传案例摆在那里，青凭娱乐如今已经是最能熟练运用这种方案的娱乐公司。
为了配合宣传，给《幸福街》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也是为了向季君陶证明自己没有色令智昏，为了爱情耽误事业，商叶初这些日子忙得几乎要原地起飞。
命运有时就是这么让人啼笑皆非。《规则街》这部不受商叶初待见的电影，竟然得到了叶初有史以来最认真的宣传态度。前几部戏积累的营业经验，都被使了上去。
营业微博和互动不让工作人员过手，亲力亲为；直播、访谈排得紧锣密鼓。每天下戏后，就要脚不沾地地飞到别的酒店或者场地去，开始营业。
《安娜多丽雅》的拍摄已经到了中后期，前面的带子已经整理完毕，需要补拍的镜头渐渐多起来。拍摄日程本就比前段时间稍稍紧了一些。而商叶初添上了《幸福街》营业的活计，更是忙得两眼发黑。
这样一来，无论愿意不愿意，商叶初与杨唤宜的相处时间，都少了许多。
赶上有直播或者访谈的日子，除了对戏和拍戏外，两人只来得及匆匆说几句话，商叶初就会火急火燎地告辞。有时甚至夜不归宿，直接在直播场地或者附近酒店睡一夜，第二天直奔片场。
不出门的日子，商叶初也是要么抱着手机，研究怎么宣传媚粉；要么抱着剧本，研究怎么吃透赵乐乐。有时候杨唤宜找她说话，商叶初要愣神好久，才能回答上一句。
这样的努力卓有成效。连嘴巴最刻毒的辱追粉都在悄悄议论：“牢叶这是怎么了，打鸡血似的媚粉。”而赵乐乐的诠释，商叶初也越来越得心应手，炉火纯青。
现在商叶初拍戏，已经很少NG了，几乎都是一条过。骆尧甚至在私下揶揄商叶初，“就像被赵乐乐上身了似的”。
但商叶初没有意识到的是，对一段恋爱而言，尤其是身份、年龄、条件差距悬殊的两人，在刚刚确定关系的时候，就如此冷淡忙碌，会造成怎样的误会和后果……
第461章 不安
绿瓣，那鱼药丸小组。当前热帖。
【一年一度，固定节目。】
【春节档票房预测·行业媒体最新预测总票房】
【《别动我的爸》
薄荷电影：22亿
电影小李子：26亿
票房bAR：20亿
《浮花殿》
薄荷电影：12亿
电影小李子：6亿
票房bAR：10亿
《淘气包灯灯记之寻找猪坚强》
薄荷电影：12亿
电影小李子：16亿
票房bAR：8亿
《幸福街，里边儿请！》
薄荷电影：3.5亿
电影小李子：6亿
票房bAR：5亿
《上戏台》
薄荷电影：7亿
电影小李子：6亿
票房bAR：8.8亿】
【好惨淡的春节档。。。】
【有史以来最烂的春节档，没有之一。】
【感觉这个预测蛮靠谱的。我在pi站上看到的预测也和这些差不多。】
【都是20亿梯队的？春节档连国庆档都不如？《烈土》国庆档可是五十多亿票房呢……】
【老删的《铁骨横山川》和老康的《无名哨位》本来有望冲击40亿和50亿，问题是这俩人不都殉了吗。。】
【殉了也活该，pUA男和重婚咖好死喵~】
【从来没见过这么寒碜的春节档，哈耶克的大手也不救一救？】
【救了，把叶面肥的《幸福街》调上来了。好像没有什么卵用，票房预测还不如灯灯记。】
【笑死我了，牢叶怎么又有新花名了，叶面肥这个歹毒的称号又是哪位天才想到的啊啊啊啊啊啊！】
【有私生拍到叶面肥在海边拍戏的照片，比之前胖了不少。脸大不就是面肥？】
【那张照片也不算太肥吧……（防安利：叶啃我）】
【大家都这么不看好《幸福街》？我看预告感觉还不错啊。】
【不是预告不预告的问题，花不扛票房啊……】
【+1女演员不扛票房。】
【啊？叶面肥的《哑婆》不是挺厉害的，文艺片一个亿现在也少见吧。】
【真当互联网没记忆了？《哑婆》当时是蹭着《烈土》的东风，硬生生蹭到的一亿。当时有几个大V非说哑婆是麻袋教电影，卑躬屈膝抹黑国家啥的，还拿《烈土》拉踩哑婆。结果后来导演古小生出来发文，原来都是捕风捉影。《烈土》官方为了平息舆论，不得不带头转发《哑婆》，这才蹭上来的。】
【别的不说，季扒皮是真有本事。这法子谁能想到？】
【是巧合吧？季君陶那会儿才多大。别什么都往阴谋论上靠。】
【嗯你开心就好，这只是我的看法。】
【女演员不扛票房的，[网页链接·内地女演员一番电影票房排行榜]，可以看看这个榜单。】
【妈呀，第一名的总票房才37个亿……好惨烈……】
【不是，知道女星不扛票房，没想到这么惨淡。只有前三名破十亿了，前三开外的更惨，居然还有0.006亿的[笑哭]】
【叶面肥二番票房才一个亿，一番票房为零。连这个榜都上不了。《幸福街》预测三五个亿票房已经很给面子了，还是媒体看在《天半》的份上。】
【那今年春节档也太惨了点。。。】
【是的，看《幸福街》公布的演员阵容，除了叶面肥之外的演员我听都没听说过。完全是一个人拖火箭，青凭娱乐自己搭起来的草台班子。】
【预告片质量也很拉胯。一堆乱七八糟的噱头。我猜全片能看的几个大场面都在预告里了、、、】
【圈钱电影。】
【叶面肥最近宣传倒是蛮卖力的，估计是第一部一番电影想表现得好点。这部要是扑了，又要被电影圈退货喽~】
【错误的，液帝什么时候被电影圈收货过？不会是二番乡村片《哑婆》吧[偷笑]】
【躁候我液被电影圈掌掴[偷笑]】
————
《幸福街》的宣传轰轰烈烈提上了日程。
虽然各大票房预测机构都不看好《幸福街》，但青凭娱乐仍然全力以赴，开足马力，摆出了对待十亿以上票房电影的态度。大半个公司加班加点，陪着《幸福街》搅合。
比公司更着急的是叶芽。作为叶初的第一部一番电影，大家比谁都清楚这部片子的重要性。大粉已经号召粉丝提前几个月开始存电影票和影院包场的钱了。
商叶初闻知此事，不得不催着工作室上线，以工作室的名义，苦口婆心地劝阻这种举动。
电影是大众娱乐，而非粉丝经济。一部电影如果大头靠粉丝冲票房，只能证明它是一部烂片。反之，如果一部电影真的质量好，票房高，那粉丝那几个钱，又何必看在眼中？
她商叶初活了两世，如果还没出息到走不进大众视野，只能圈粉丝的钱，倒不如一脖子吊死算了！
当然，这种“没事业心”的举动，又被辱追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商叶初假清高、打击粉丝热情什么的。老生常谈，商叶初已经习惯了。
此外，季君陶探到消息，华视的公益大使，已经属意于商叶初。大概到了年后，就能官宣。
人一忙起来，就会对周围的变化迟钝。商叶初也不例外。
种种事务堆积在一处，商叶初日日上蹿下跳，几乎忘了时间。等到发现杨唤宜似乎对自己冷淡了不少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
那是好不容易清闲下来的一天。白日拍戏顺利，早早下了戏。《幸福街》的宣传也完成了。商叶初难得有了点兴致，在床上摇着杨唤宜的胳膊想要她。
忙上忙下半个月，商叶初也憋坏了。
谁知道，杨唤宜看了商叶初一眼，居然把被子扯走，还背过身去，留给了商叶初一个后脑勺！
商叶初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因为杨唤宜累了。只好自己盖着杨唤宜的大衣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照常拍戏，拍的恰好是赵乐乐撞见林枫语和赵城的秘事那场戏。商叶初憋得火气壮，嘎嘣一条就过了戏，把骆尧欢喜得连连称赞。把饰演赵城那个演员吓得差点哭了。
下了戏，商叶初趁着吃饭之前那段时间，悄悄去拉杨唤宜的手，用肥皂给她洗手。
饰演赵城的演员对女人不感冒。因此拍戏时，对杨唤宜也比较有距离。加上骆尧拍亲热戏又含蓄，因此，赵城的演员和杨唤宜只是躺一躺，拉拉手就完了。
即便如此，商叶初还是觉得老大不顺眼。趁着杨唤宜饭前洗手时，拿起肥皂凑上去帮她搓洗。
杨唤宜的动作顿了顿，直接把水龙头开到了最大。巨大的强力水柱射到肥皂上，又弹射起来，全都滋到了商叶初和杨唤宜脸上！
商叶初被水崩了个鬼迷日眼，连忙捂着脸去关水龙头。杨唤宜趁着这工夫，把身子一闪，离开了卫生间。
落汤鸡商叶初懵逼地站在洗手间中，只有水池中的笑脸肥皂哈哈大笑地望着她。
这下子，商叶初就算再迟钝，也意识到杨唤宜生气了。
她为什么生气了？
她在气什么？
商叶初代入自己的脑回路想了想，恍然大悟：原来杨唤宜是嫌弃她耽误她的事业了！
赵城那个演员与杨唤宜拍戏，本来就只是工作。结果商叶初乱吃飞醋，把人家演员吓了个半死，还主动给杨唤宜洗手，显得好像很嫌弃似的。
试想，如果是商叶初拍戏的时候，恋人显得很介意，搞得对手戏演员很尴尬，耽误商叶初的工作……她也会生气的。
想到这茬，商叶初立刻叫助理准备了许多礼物，拎着礼物去给赵城那个演员道了歉。还让赵城那个演员举着礼物，和商叶初哥儿俩好姐儿俩好地拍了好几张合照，拿给杨唤宜看。
不道歉还好，看完这些照片之后，杨唤宜竟然更生气了！
原本两人还在一张床上，只是杨唤宜背对着商叶初睡觉。看完这些照片后，杨唤宜直接搬到了沙发上！
商叶初意识到，自己搞砸了。
对于爱情，商叶初是不折不扣的门外汉。越努力越不幸。
不得已，商叶初只好去找人取经。
首先排除季君陶。如果被此人知道商叶初这几天干的蠢事，少不了一顿排挤。再者说，万一季君陶教给她一些pUA大法或者心理控制术，商叶初用还是不用？
其次排除步行街的长辈们。她们恐怕会叫商叶初去喝中药。
除了这些人，商叶初也没什么关系亲近到可以分享感情史的朋友了。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选择了。
不得已，商叶初只好挑了个日子，羞羞答答，打着探讨剧情的旗号，敲响了骆尧导演的房门。
第462章 感冒还是？
“我有一个朋友……”
骆尧认真地点了点头，看向面前的商叶初：“嗯呐。”
商叶初斟酌着措辞：“她女朋友忽然和她冷战，莫名其妙的。她觉得很担忧，想挽回这段关系。她该怎么做？”
骆尧喝了口乌龙茶，支着下巴，欣赏了一会儿商叶初故作镇定的表情，才道：“她女朋友为什么跟她冷战？”
“我朋友她也不知道。”商叶初左右瞟了瞟，确定骆尧屋子里没别人，“她什么都没做啊！”
骆尧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憋住了。这让那张严肃的脸显得十分怪异。
“这样子啊。你们——我是说你朋友和你朋友的女朋友，是怎么在一起的呢？”
商叶初踌躇了一下：“就是工作时日久生情了呗。职场恋爱。”
“恋爱后和恋爱前有什么不同吗？”
商叶初想了半天：“好像没什么不同。”
“冷战是什么时间开始的呢？”
“我朋友她也不确定，好像就这几天吧。”商叶初回忆了一下，茫然地发现，和杨唤宜在一起后的记忆，大多数由拍戏、对戏和电影宣传构成。刨除掉对台词的部分，对季君陶说过的话，都比对杨唤宜多。“前天，还是大前天？”
“嘭！”
骆尧夸张地一头栽倒在桌子上，乌龙茶被震得跳了跳，溅了商叶初一脸。
“回去吧，叶初。”骆尧抬起脸，“我看这样子好了，你朋友这种渣t呢，我见得多了。和她女朋友拍拖，最多三个月就会切了。你现在叫你朋友预订一桌两个月后的散伙饭，我还可以去蹭一蹭席。”
“切了？”商叶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就是散伙，say goodbye，一刀两断，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分手快乐……”骆尧不打磕绊地吐出一大串词，“好了叶初，我很忙。送你朋友一句忠告：爱情不是台本，不会按照你的角色理解发展。爱情也不是找妈咪，想吃奶哭两声就会有人送上奶嘴。”
说完这句话，骆尧无论如何也不肯听商叶初大放厥词，挥着手把商叶初赶出去了。
骆尧虽然现在看着像个教导主任似的，其实年轻时颇为风流，交过许多女友。劈腿也是常有的事。但每一次感情，无不是小意奉承，处处迁就，才能处得长久。
她简直不知道商叶初这个样子是怎么找到拍拖对象的。凭她年轻漂亮，凭她会演戏，还是凭她一双冷眼，把人瞧得透心凉啊？
妈祖就是这么不公平！
赵乐乐和林枫语的结局那么惨烈，不知道杨唤宜和商叶初这段被剧本催逼出的畸形感情会怎么样……
骆尧心里犯了嘀咕，摇了摇头，挥去这些无用的念头。
《安娜多丽雅》的拍摄已经临近尾声，她这个导演需要忙的事越来越多了。随她们去吧。
商叶初年轻，有试错的成本。而杨唤宜……虽然骆尧觉得杨唤宜迟早会被商叶初甩了，但杨唤宜连雪藏都经历过，这点感情上的挫折，应该不至于把她毁了。
————
商叶初蔫头耷脑地回了房间。
杨唤宜不在，不知道又跑到哪里生闷气去了。
不在也好，商叶初从骆尧那里大败而归，非但没有得到建议，反而吃了好一顿排头。让杨唤宜看见商叶初灰头土脸的样子，也没什么意思。
瞧瞧骆尧说的是什么话！
什么“渣t”，什么“切了”，什么“爱情不是台本”，好像商叶初是个沾花惹草的负心汉一般。
不对，好像商叶初是时山一般。
这个名字出现在脑海中时，商叶初还愣了愣。自从时山因为pUA事迹，彻底滚下一线之位，与《天君》无缘后，商叶初已经很久没有想到他了。
代代新人换旧人。青凭娱乐如今提防的对象是电影圈那群老东西，正在钻研怎么抢票房抢排片。时山之流已经被淘汰许久了。
她现在在做的，是和时山一样的事情吗？
商叶初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心中油然而生一阵厌恶。如果变成时山那样的无能之辈，那可真是演技上的大倒退。
商叶初连忙看了两眼台本，对着镜子，拿起一卷卫生纸充当鞭子，演绎了一番赵乐乐发疯抽打下人的情节。又蹦又跳，张牙舞爪的，累得够呛。
演完之后，商叶初自觉把赵乐乐那股疯疯癫癫的神经质演得十分到位，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优秀演员叶初的演技没有时山化，仍然是顶尖水准。
既然演技没有退步，那就是品德上的瑕疵了。商叶初仍然有些坐立难安。干脆把卫生纸一丢，坐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发愣。
103如幽灵般幽幽道：“你在想什么？”
商叶初懒洋洋道：“我在想，我和时山做的事有什么区别？”
“你和杨唤宜谈情说爱，只是为了入戏吗？”
“当然不是。”商叶初下意识地反驳，随即又摇头，“我也不知道。”
爱情不是台本，最初怎么诞生，谁说得清呢。
103停顿了一下，声音冷而平：“我有时觉得，你还真是贪心。”
“这个我倒不否认。”商叶初皱眉道，“清心寡欲当什么演员？当和尚算了。”
“这不就是你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103冷笑道，“这么高尚当什么演员？把妈祖从庙里卸下来，你坐上去算了。”
商叶初今天先是被骆尧一顿排挤，后是被103一顿讥讽，噎得差点上不来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最近说话可是越来越难听了，我有时候都懒得听你说话。”
“你当初挤掉杨唤宜，是因为她轧戏不敬业，还是因为你想要萧凤阙？”
“……”
“你和你那老板花手段扳倒时山，是因为他搞剧组夫妻骗取女演员感情，还是因为他挡了你的路？”
“……”
“如果杨唤宜又敬业又专业，饰演着萧凤阙；如果时山没有搞剧组夫妻，被《天君》的导演看中；而你仍然有机会做掉他们，你动手，还是不动手？”
“……”
商叶初被这死亡三连问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红交加。
“你看。”103平静道，“这就是你。”
娱乐圈有一种说法，演员的第一个成名角色，会与演员有莫名其妙的相似之处，甚至暗合了演员一生的命运。
商叶初第一个火遍大江南北的角色是平昭皇帝，而这位皇帝有一句着名的台词。
「我做这一切，并不是因为想给母亲报仇。
只是因为，儿臣想做皇帝了。」
虽然商叶初从未承认，但她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道德和正义，而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角色，剧本，奖项，粉丝……其余的东西，只是附赠的节目效果。
正因如此，103完全不懂商叶初在这里纠结什么。为了入戏搞剧组夫妻就搞呗，又不是什么大事！难道还能比让杨唤宜被封杀更严重？
103语调平静，但难得带上了一点不解：“我以为你先前的苦恼，是担忧自己的演技沦落到时山那个田地。但你刚刚也在这里又唱又跳地演了一遍，你的演技没有退步。在你对林枫语的爱情中，有本真的部分，也有钻研的成果。不是时山那种偷懒式的，靠别人带动的惯性情感。既然能让戏变得更好，又没有演技退化，你在苦恼什么？”
商叶初愣住了。
103静静地等着她的答复。
良久，商叶初忽然喃喃道：“我知道了。”
103很感兴趣地问道：“什么？”
商叶初低下头，捂住脸。
“我真的爱上了杨唤宜。”
103：“……”
如果能让剧本效果更好，商叶初是不会吝啬于付出任何东西的。
时山那种方法，商叶初之所以不用，不是因为道德感高，而是因为方法太蠢。
总是靠别人带动，偷懒习惯成自然，把不同角色的爱情诠释得千篇一律。看上去演得不错，实际上千人一面。久而久之，演技就会退化，成为靠对手戏演员哺育的巨婴。
商叶初视演技如生命，不会选取这种饮鸩止渴的方法。因此，更倾向于脚踏实地，独自钻研，让自己的演技成为不用靠任何人的巨树。
但爱情毕竟是一种需要体验的感情，因此，骆尧要求商叶初和杨唤宜培养“感觉”时，商叶初也没有拒绝。更何况，骆尧的“培养感情教程”，是在杨唤宜和商叶初双方的同意下进行的，最初就是为了《安娜多丽雅》这部戏，两边都心知肚明，不存在情感欺骗的问题。
这种事，本不该对商叶初的道德产生任何压力。
而商叶初此刻，偏偏产生了不该有的压力！
“我爱上杨唤宜了。”商叶初又重复了一遍。
103冷漠道：“我听见了。”
商叶初强调道：“但不是因为剧本。”
“关我什么事？”
“是啊，”商叶初喃喃自语，“关你什么事……”
正因为对杨唤宜产生了功利目的之外的感情，商叶初才会摇摆不定，愧疚，不安，自我怀疑，甚至因为骆尧的“渣t”和“切了”，感到愤怒和不服气。
如果她对杨唤宜的感情真的只是完全出于剧本需要，那么，在杨唤宜突然态度冷淡之时，商叶初的第一个想法应该是“该如何挽回这个剧本”！
但在面对骆尧的时候，商叶初脱口而出的第一个问题却是——
“我该如何挽回这段关系？”
商叶初捂住脸，但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脸上发烧。她突然觉得很狼狈，哪怕这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该怎么办？
商叶初本以为，对于演员这种以激情和艺术为导向的生物而言，因剧本产生的感情就像感冒一样寻常。因此，即使对杨唤宜有精神和肉体双方面的渴求，商叶初也安之若素。打算先及时行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难道发完杨唤宜这场感冒之后，商叶初后半辈子就不会生病了吗？
可现在，感冒疑似正在向绝症进化……
商叶初呻吟一声，不可置信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脸上一阵生疼，不是做梦。
一阵恐惧袭来，商叶初忽然站起身，扑到了电脑前。
工作，工作。在极度的不安中，商叶初选择了工作。工作能平复一切混乱的思绪，爱情都是狗屎！杨唤宜杨唤宜杨唤宜杨唤宜——爱情只是人类的错觉！
商叶初噼里啪啦地打开电脑，开始撰写《幸福街》路演时的发言稿。打了几个字，把“一晃眼”打成了“杨唤宜”，气得啪啪拍了两下键盘。
103说：“其实我觉得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你对杨唤宜的感情未必是爱情，我刚刚查了一下资料库——”
“闭嘴。”商叶初面无表情道。
103不说话了。
商叶初颠三倒四地写了半天，勉强起草好一篇发言稿，准备先背下来再说。
背着背着，眼前的字渐渐花起来。
商叶初这阵子忙忙碌碌，刚刚又是表演又是大跳，还情绪激动了一番，此刻背着背着，居然有些困倦起来。
眼前的世界渐渐模糊，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最后，完全合上了。
第463章 残缺
身上隐隐约约传来些温暖的感觉，有一只手在额头上抚来抚去。
商叶初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地一伸手，捉住了那份温暖。
一睁眼，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脸。
“你回来了？”
杨唤宜正在给商叶初盖毯子，一下子被抓了包，不由有些尴尬。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就要闪身离开。
如果此刻不抓住杨唤宜，还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商叶初一把扯住她的手，斟酌了半天台词，最后想起骆尧那句“爱情不是台本”，干脆把所有台词都丢掉，直接问道：“你明明关心我，为什么不理我？”
杨唤宜脸上闪过愕然的神色，半天，才有些不自在地回答道：“我没有。只是你最近很忙，我不想打扰你。”
商叶初眉头一皱，直觉杨唤宜没说实话：“那我前天晚上不忙，你为什么也不愿意‘打扰’我？”
杨唤宜抿了抿嘴，将手从商叶初手中抽出来，果然没抽动，也就随她去了。
“我们好久没在一起了。很多事情都生疏了。”杨唤宜道，“我想等你调理好这一阵再说。”
商叶初大惑不解：“我们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吗？”
杨唤宜顿了顿。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商叶初解释，对她而言，拍戏只是工作，并不能算“在一起”。
商叶初视演戏为生活的一部分，恐怕很难分清这种微妙的区别。
杨唤宜只好道：“你说得对。”
商叶初心头一阵焦躁，下意识觉得对话不能这样下去，思前想后，终于玄而又玄地想到了最近的忙碌日程。
“你是说我最近在忙工作，总是在外面住的事情吗？”商叶初把杨唤宜拉近了些，“工作太多，我会折腾到很晚。我怕影响你休息，耽误第二天的拍摄。”
商叶初本意是炫耀自己多么善解人意，谁承想杨唤宜听到这句话，扬眉道：“你自己也折腾到那么晚，怎么不怕耽误拍摄？”
商叶初总不能说自己可以进行深度睡眠，睡眠质量一节更比六节强，只好随口道：“我年轻嘛……”
话一出口，商叶初就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在心里又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杨唤宜的神色冷了下来，半天才道： “你是嫌我老了？”
死亡问题！
商叶初的大脑疯狂运转，力图弥补眼前的惊天危局。
虽然这段时间忙于《幸福街》的宣传，但对感情，商叶初还是很认真的。为了讨杨唤宜欢心，不但去网上查了许多资料，探讨了一番生理问题，还去找季君陶取经，研究了一番恋人心理学。
杨唤宜这个问题就很经典。
“你是嫌我xx了吗？”xx的内容多为形容词，视询问者心头最在乎的事物而定。
举个例子，倘若恋人问你“你是嫌我胖了吗？”，绝不能回答“怎么可能，你在我心里一点儿都不胖！”——这样的回答，意味着你其实还是喜欢“不胖”的。只不过是怕对方生气，故意回避问题罢了。
正确的回答应该是……
商叶初胸有成竹道：“怎么会呢？我就喜欢年纪大的。年纪大怎么了，那些愣头青我看着就恶心。你年纪越大越有魅力，等你到了八十岁，我可能会爱你爱得死掉。”
103冷笑一声。似乎是被恶心到了。
杨唤宜一愣，好半天，伸出手指点了点商叶初的脑门：“好油嘴滑舌。哪儿学来的？”
看来这关是过了。商叶初松了口气：“都是我的心里话。”
确实是心里话，如果杨唤宜与商叶初同龄，在僧多粥少的娱乐圈，难免会形成竞争关系，商叶初提防还来不及；如果杨唤宜比商叶初小个十岁八岁——这可不能乱想啊！要挨枪子儿的。
至于《天君》，被商叶初有意识地忽略了。反正杨唤宜不是说，已经吹了么？
杨唤宜又问道：“那你是嫌我无趣了？”
“……”
商叶初被问住了。她做梦也没想到，杨唤宜居然会问这个问题。
“和杨唤宜在一起有没有趣”这件事，在商叶初眼中从来不是一个疑问。
在去参观赵城的故居之前，和杨唤宜在一起的日子，由紧张、尴尬和焦灼组成。每天学习同性心理学学得昏天黑地，为了培养感情，不知闹出了多少笑话。这样的日子无趣吗？当然是不的。
无聊是没什么记忆点的，那段时光，商叶初每次想起来，都恨不得以头抢地。显然和无趣不搭边。
参观完故居那天之后，两个人在一起，就更不无聊了。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商叶初带着真心实意的迷茫，反问道。
杨唤宜居高临下地望着商叶初，慢慢伸手，替商叶初拢好身上的毯子。
“我不能给你激情，也不能给你刺激，新鲜感么，我看你似乎也没能感觉到。”杨唤宜慢慢地捋着商叶初的头发，“恋人之间的事情，我们好像从来没有做过。”
“恋人会做什么事？”
这触及到商叶初的知识盲区了。
她没见过正常的恋人。季君陶处理恋人的手法就像处理一次性纸巾；骆尧和她爱人确实每天都煲电话粥，可杨唤宜和商叶初成天面对面，打电话有点像神经病；总不能像苏歌那样，每天去杨唤宜的超话打卡签到吧……
杨唤宜也被问住了，半天才慢慢道：“接吻，牵手，吃烛光晚餐？每天发很多消息，空闲时一起看电影，逛游乐园，在摩天轮最高处接吻之类的……”
说到最后，杨唤宜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快四十岁的人了，还和小年轻商量这些，显得有点为老不尊。
刚才的话题眼看是敷衍过去了，干得不错！优秀演员叶初在恋爱领域也能一马当先！
商叶初掰着手指：“接吻牵手我们每天都做，烛光晚餐我先记下来。每天发消息，这个……目前还用不上。”
“看电影，逛游乐园，我记下了。”商叶初在手机便签本上打着字，“在摩天轮上……”
写到这几个字时，商叶初停了停。
在老套的偶像剧和少女漫中，“在摩天轮最高处接吻”意味着……
恋人就能永远在一起。
杨唤宜居然想跟她永远在一起吗？
商叶初的第一个感受是惊喜。甚至可以说是狂喜。
在确定了自己的感情之后，却得知对方也在考虑“永远”。即使是做梦，也梦不见这么好的事。
随后又有些心惊肉跳。她隐瞒着杨唤宜太多事，其中有一件，是杨唤宜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她的……这样，也配考虑地久天长吗？
什么配不配的，去买艾晓东的版权时，商叶初可从没想过自己配不配演天君。
商叶初甩甩头，若无其事地在便签本上打下了“在摩天轮最高点上接吻”几个字，故意问道：“在摩天轮上接吻有什么讲究吗？”
杨唤宜脸上一红，打量商叶初半天，也没有从她的疑惑中发现表演的痕迹。
她这个中年人都知道的事情，商叶初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居然不知道？
总不能把那套偶像剧台词说出来，那真是把前半生积攒的老脸都丢尽了。杨唤宜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商叶初的肩，没好气道：“我随便说的，这个先删了吧。叶大明星去游乐园，搞不好会引起大轰动。骆尧会杀了咱俩的。”
商叶初心里一松，又觉得有些失望。杨唤宜怎么这么容易就改主意了。
把敲好的字一个一个删掉后，商叶初关掉便签本：“不就是这些吗？我们一件一件做！——不过能不能等一等？”
杨唤宜扬了扬眉毛：“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安娜多丽雅》杀青。”商叶初拉起杨唤宜的手，又想了想，“等一下，杀青之后我还要跑路演，二月五号电影上映……”
而且，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等到《幸福街》的宣传期结束，《天君》应该就要正式开机了，商叶初又要进组了。
《天君》的拍摄地远跨国内海外，杨唤宜也有自己的事业，总不能陪着商叶初四海八荒地飞。
商叶初越算越尴尬。她发现自己的日程，根本挤不出这么多时间来约会。准确地说，别说约会了，就是和杨唤宜见一面，都成了奢侈。
刚刚才豪情万丈地答应人家把恋人该做的事情全做一遍，现在又要出尔反尔。商叶初脸上发烧，绞尽脑汁地思索一番后，腆着脸问道：“我们能不能除夕夜出来约会？”
杨唤宜一看商叶初的表情，就猜出了七八分。气得拿起桌上的剧本，把剧本卷成筒，在商叶初头上打了一下。
“想什么呢！”
商叶初不说话了。
房间中的气氛冷了下来，半天，杨唤宜为了缓和气氛，问道：“这地上怎么回事，怎么满地都是卫生纸？”
那是商叶初刚刚表演甩鞭子的杰作。商叶初老老实实道：“刚刚排练赵乐乐抽鞭子那场戏，用卫生纸替代一下。”
杨唤宜一怔，慢慢叹了口气：“你还真是戏痴……算了，让你这戏脑袋猜这些事，是我的错。”
杨唤宜坐到商叶初面前的桌上，替商叶初把毯子系成一个披风。一边系，一边慢慢道：
“你最近忙着《幸福街》的事，不怎么理我。我有点生气，也有点担心。生气是气你刚刚……就这样。担心是担心……”
杨唤宜深吸一口气：“担心那天你的话，只是因为剧本，或者为了安慰我，头脑一热说出来的。这几天忙这些，脑子冷了，回过味来，会……会……”
杨唤宜说不下去了。
商叶初无师自通地领会到了杨唤宜的言外之意：“担心我回过味来，会不要你？”
杨唤宜笑骂道：“什么要不要的，真到了那一天，也是我不要你！”
商叶初心头涌上一阵狂喜，一把抱住杨唤宜的腰，把头埋进她的肚腹处：“原来你是担心我把你甩了。”
杨唤宜从鼻子中哼出一声，没有反驳，轻轻摸着商叶初的发顶：“那场戏后你给我洗手，我还挺高兴的。吃醋不是代表你在意我么？可你后来又去找赵城自拍了，我也搞不懂你这脑子里天天在想些什么。”
商叶初把头埋得更深了些，不敢吭声。
杨唤宜硬生生把她的头拎了起来，看着满面红云的商叶初，笑道：“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理你了？”
商叶初点了点头，又想把脸藏起来。
杨唤宜揪着她的头不让她躲：“你躲什么？”
商叶初道：“躲避爱情。”
“你还成了诗人了。油死我了。”杨唤宜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可我刚刚看你算来算去那样，又觉得实在太苛责你。我年轻时，也有过和你一样的年岁，为了工作什么都不顾，连我母亲过生日都忘了。我太理解你这种感觉，你就像当初的我。我怎么能为了谈情说爱，去耽误当初的我呢？”
商叶初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了。
杨唤宜以为商叶初的表情是因为感动，笑着将她的脑袋抱进怀里。
“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因为我而耽误你的事业。因为换我，也是一样。”杨唤宜低下头，轻轻在商叶初的鬓角处亲了一口，“可我爱的，不就是这样的你么？”
这是演员的爱情，也是演员的无奈。
我们会因为工作而冷淡、生疏、嫉妒，会在不同的剧本中与不同的人产生火花，爱情和纠缠。我们永远无法完全属于彼此，只能将不属于戏的那一部分，交给彼此保管。
这是一种残缺的浪漫，虽然不可理喻。
“为了你不拍吻戏床戏、不演爱情戏”是自我感动的牺牲，“你比我的事业重要”是激情上头的错觉。只有幼稚而只图眼前快活的人，才会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
与其做出无法兑现的保证和承诺，留待日后激情消磨殆尽，后悔迟迟翻涌上来。不如在此刻，把一切都说清。
杨唤宜这番话，显然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比起商叶初那样的激情导向主义者，杨唤宜身为年长者，想的更多些。如果她想和商叶初长久地在一起，工作矛盾是必须要提前说明的。这些日子的冷淡，也有她一直在思考这些事的原因。
当然了，商叶初虽然说过很多含蓄委婉优美的情话，但还从来没直说过“我爱你”。如今杨唤宜先挑头，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心头既期待，又有些羞赧。
商叶初会是什么反应呢？
出乎杨唤宜的意料，商叶初的反应，不是她幻想中的任何一种。
商叶初的脸色慢慢变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不像感动的反应，倒像是……
杨唤宜下意识有些不安：“叶初？”
忽然，商叶初一把拥住了杨唤宜，胡乱地亲上了她的嘴唇。
“？”杨唤宜有些茫然，想问话，嘴却被堵住了。
商叶初忽然伸出手，蒙上了杨唤宜的眼睛。
“我也爱你。我也爱你。”
商叶初含糊不清道。
第464章 自梳
无论如何，《安娜多丽雅》的拍摄，终于到了尾声。
今天这场戏，是林枫语身死，赵乐乐发疯那一场。
赵乐乐亲手弑父，并和林枫语一起，冷静地将父亲的死因，包装成刺客刺杀。
两人本以为日后能过上幸福的日子，谁承想，赵城一死，赵家树倒猢狲散，赵城和赵乐乐往日做过的恶事一齐找上门来，数不清的苦主，都来找这对跋扈的父女算账。
失去了赵城的庇护后，赵乐乐再不复从前那等惬意逍遥的日子。赵家的亲戚们很快瓜分了赵家的家产。不得已，赵乐乐只好去找父亲的故旧，甚至是寇校长本人求助。
寇校长本来也不是个对手下人多么亲厚的领导，赵城欺男霸女，贪污受贿无所不为，能和他交好的，自然也不是什么有情有义的好官。赵乐乐的求助石沉大海，吃了一顿又一顿闭门羹。
好在，林枫语在赵家这些时日，也攒了些家当，带着赵乐乐一起逃离了赵家。
两人逃到了海边的渔村。这个村庄里，住着一群特殊的女人。她们因为战乱，失去了父母，兄弟姐妹，丈夫或者子女。聚集到这与世隔绝的小村庄来，过上了自给自足的生活。是为自梳女。
两人在海边的渔村，与这群自梳女生活了些日子，度过了一段还算平静惬意的时光。
林枫语有学问，性子又好，在自梳女群体中很受欢迎。赵乐乐却是个草包，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众人全看在林枫语的面子上，才勉强容忍着这个只会吃白食的大小姐。
林枫语找到了自我价值，越活越开朗，越活越自在。对赵乐乐，渐渐也没有从前那么一味包容了。
赵乐乐感到很孤独，心中越来越不安，越来越偏激。总疑心林枫语和那些自梳女有什么瓜葛。甚至连做梦，都梦见陌生女人顶替了赵城的位置，和林枫语继续纠缠。
她知道自己是个草包，也隐隐约约猜到了，林枫语当年之所以对自己那么好，可能是因为赵城的缘故。
现在，她和林枫语已经离开了赵府，赵家大小姐的名头早就丢进泥地里了。她没用了，不是吗？
她是赵城的女儿，血脉里天生就带着唯我独尊的自私自利。不知珍惜、忍让为何物，不知平等、友情是什么！
天长日久，两人的隐患越埋越大。终于有一天，赵乐乐的小姐脾气又发作了，和自梳女们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林枫语大发雷霆，终于对赵乐乐发火说出了心里话：“我当初陪你玩，只是想陪那老东西少睡几觉而已！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们这对父女，我一个都不想见到！”
——这段剧情，是骆尧在听了商叶初和杨唤宜的分析后，后期加上去的。
赵乐乐心碎了。
赵乐乐用满怀恨意的眼神看了林枫语很久，最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自梳女们的聚集地，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林枫语在对赵乐乐说完那番话后，心里也有些后悔。赵乐乐没有生存能力，离家出走之后，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自梳女们也很善良，自发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陪着林枫语一起出门去寻找赵乐乐。可惜久寻无果。赵乐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枫语越发担忧，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稳。
终于，在一个大雨滂沱的雨夜，林枫语的住所被敲响了，门外竟然站着赵乐乐。
赵乐乐回来了。
林枫语惊喜交加，一把抱住了赵乐乐。把她带进屋中，给她洗澡，准备饭食。
她不指望赵乐乐给她道歉。毕竟赵乐乐娇生惯养，以自我为中心。她已经习惯了。
赵乐乐唏哩呼噜吃了一顿饭后，林枫语一边给她擦嘴，一边问道：“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
赵乐乐幽幽看了林枫语一眼，说出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去哪里，你在乎吗？”
林枫语强压着火气：“我当然在乎了……这些日子，我每天都担心你吃不好，穿不暖……”
赵乐乐这才咧开嘴笑了：“你不用担心了。”
林枫语一愣：“为什么？”
赵乐乐咕咚咕咚喝下最后一碗汤，抹抹嘴：“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林枫语十分不解，不知道赵乐乐又在说什么梦话。不过人回来就好，她决意要教赵乐乐一些为人处世的方法和生存技能，让赵乐乐能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这个决心下定的第二天，一声枪响，打碎了林枫语的美梦。
寇校长手下的将军，不知为何，竟然找到了这个小村庄！
军中乐园连年扩张，适龄的女子很快就不够“用”了。
寇校长的兵再无法无天，也不能强征良家妇女。于是只好四处寻觅，去找那些黑户女子。
这一次，征收的任务摊派到了钱将军身上。他是赵城的故交。为这事忙得焦头烂额。好在，这一次，发现了这个自梳女渔村。
自梳女没有户籍，与世隔绝，是真正的黑户。这一下全部征走，可以大大肥一肥军中乐园的库存了。
钱将军喜不自胜，亲自带着大兵前来征人——当然，也是想着，在充实军中乐园之前，先挖一两个有姿色的，收为己用。
这村落与世隔绝，之前几次强征，都没有遭殃。这一次，是怎么被钱将军发现的？
几乎是一瞬间，林枫语就想起了赵乐乐那句“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是赵乐乐！她历尽千辛万苦，去找了自己父亲的旧交，叫他们，来带走这些自梳女！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林枫语能永远属于自己……
这就是赵家人。只要能满足一己之私，其他人都死光了也无所谓；为了他们所谓的爱情，牺牲再多也无所谓！
林枫语那一刻是什么心情呢？
赵乐乐狂笑着，兴奋地期待着林枫语的反应。那一刻，她的脸甚至是狰狞的。
然而，林枫语却根本没有看她一眼！
林枫语顾不上和赵乐乐掰扯，竟然在屋中翻找起来。她原本已经洗尽铅华，在这座小村庄里过上了平常人的生活。然而这一次，不过数秒之间，她便拎着自己从赵家带出来的箱子，跑去了海边。
当然，临走前，没忘记锁上这个小屋，将赵乐乐锁在门内，防止赵乐乐给她捣乱。
林枫语以海水为镜子，打开旧匣子，描眉画眼抹唇涂腮，换上赵城送她的那些华服美饰，打扮得花枝招展，婷婷袅袅地走到了钱将军面前。
钱将军和赵城是同僚，审美上也十分相似。果不其然，他就像当年的赵城一样，一眼就被林枫语迷倒了。
林枫语，竟然是想用自己引诱钱将军，求他放过这些自梳女！
钱将军十分为难。
放过这些自梳女，寇校长会给他吃好果子。不放过吧……眼前这大美人儿刚刚已经说了，如果他再强行征人，她就直接用簪子在他面前抹脖子。
左思右想之下，钱将军还是舍不得送上门来的艳福，当然，也怕寇校长的龙威。最后，取了个中间的抉择：
钱将军的本意，是想将全村的人都征走的。多多益善嘛！图个表现出色。还可以给自己那些同样分配到这个苦差事的同僚们匀一匀，你好我好大家好。
现在为了美色，钱将军只得忍痛忘掉同僚情，不得不说是莫大之牺牲！
钱将军说：
他必须征够军中乐园需要的数目——十二人。也就是说，这些自梳女中，他必须带走十二人。余下的人，钱将军可以高抬贵手。
这是剧本中最为悲壮的一幕。
一百多名自梳女站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方队，在她们身后，是满目疮痍的小渔村。在她们身前，是高头大马的将军，和黑压压的、数不清的，端着枪的士兵。
林枫语严妆华服，站在两队人之间，像一个色彩艳丽的分隔号。
一个，两个，三个。
在所有女人含着泪意的沉默注视下，十一个女人走出队伍，走向了端着枪的大兵们。加上林枫语，正好十二个。
江风呜咽。
骆尧在此处，取用了名画《最后的晚餐》的构图。林枫语所在的位置，恰好是耶稣的所在；而钱将军的位置，则是叛徒犹大的方位。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钱将军和林枫语当场约法三章，林枫语要求，以后会时常来这个村庄看望这些自梳女，除了正常生老病死外，不得少一人。
钱将军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自己手下大兵的面，对着关帝发了誓。还给这个小村庄留下了保护牌。
林枫语含泪看了村庄的方向一眼，上了钱将军的马。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中忽然传出了一声怒吼：
“不要！”
竟然是赵乐乐，硬生生砸开了房门，冲了出来！
林枫语知道赵乐乐的脾气，赶紧使眼色让自梳女们拉住赵乐乐。可大家都已经猜到，是赵乐乐这个叛徒把大兵引进来的，仇恨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帮她？
最终，谁也没有管赵乐乐，任由她扑到钱将军的马下，对着钱将军发狂。
赵乐乐天真地痛斥钱将军的不仁不义，怒骂钱将军不守承诺。最后，甚至搬出了自己的父亲，说林枫语是赵城的女人——钱将军在捡赵城的破鞋穿。
前半段，钱将军本来是当笑话听的。听到后半段，钱将军勃然而怒，一马鞭抽到了赵乐乐脸上！
曾经最爱用马鞭抽打别人的赵乐乐，此时也尝到了被人用马鞭教训的滋味。
赵乐乐被马鞭抽得在地上翻滚哀嚎，口中仍然怒骂不止。钱将军越听越气，拔出手枪，准备结果了赵乐乐的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林枫语小意讨好，总算安抚住了钱将军，让钱将军将赵乐乐放开了。
赵乐乐看着林枫语对钱将军温情讨好的模样，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林枫语与赵城相处的瞬间。钱将军的身影，逐渐与赵城重合……
钱将军厌恶地踹了赵乐乐一脚，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已经被抽得血肉模糊的赵乐乐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竟然从地上一跃而起！
赵乐乐扑到了钱将军身上，一口咬上钱将军的脖子——恰好是她用匕首结果赵城的部位。
钱将军狂怒交加，拿起枪，抵住赵乐乐的腹部就要射击。
千钧一发之际，林枫语扑了上来，用自己的金簪，插进了钱将军的脖子！
钱将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还欲射击，口中却吐出一口口血来。手下的大兵投鼠忌器，不敢对林赵二人开枪，怕误伤了钱将军。
正在场面僵持之际，自梳女群体中忽然发出了一声怒吼：“上啊！在这里等着也是死，冲上去也是死！上啊！”
自梳女们如梦初醒，捡起石块、斧头、鱼钩，用这些最原始的武器和血肉之躯，向着大兵们冲刺而去……
第465章 三死（上）
剧本中的死亡，商叶初面对过许多次。
关越面对父母之死，李益明面对战友之死，甚至跑龙套的时候，披麻戴孝地做抬棺人，也有过不少次。
现实中的死亡，商叶初却只面对过一次。那就是在模糊而久远的记忆中，给自己法律上的父亲商平摔盆子那一次。
现在，商叶初又要面对剧本中的死亡了。
自梳女们没有武器，当然不是那些端枪士兵的对手。这场徒劳的反抗很快失败了。
在一片混乱中，林枫语中了枪，挣扎着倒下了。临死之前，把赵乐乐护在了身子底下。
很难说林枫语的举动，到底是出自本能，还是出自习惯。毕竟在赵家的时候，她也经常如此揽着赵乐乐。
一场混战后，士兵们也挂了不少彩。至于钱将军，当然是死得透透的了。
士兵们护主不力，让钱将军白白地死了。如果回去，免不了吃一顿挂落。几个士兵见这村子地处偏狭，临近海边，甚至有几艘小渔船，便起了逃回大陆的心思。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贱民们的命，总是一样的。
士兵们将这村子搜刮了一遍，卷走了仅剩的财物和食物，坐着船，怀着回家的希望，摇摇晃晃地向大陆的方向远去了。那是他们的故土。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正值冬日，海上寒潮阵阵，时常大风狂作。这样的小渔船，在冬日的海上，十死无生。
他们是被寇校长强行征兵、被迫迁往宝岛的士兵，生长于广袤的大陆土地上，有许多都是天生的旱鸭子。上岛以后，又被严格地限制在军队中活动，不事生产，根本不清楚出海的天气和风向要求！
自梳女们的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宝岛的冬日与大陆不同，很少下雪，反而是下雨比较多。
绵绵阴雨从云层中落下，天地灰蒙蒙的一片。只有自梳女们的血，在大地上流淌着，成了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当然，赵乐乐不会就这样死去。
雨水浇打在赵乐乐身上，将这个自私自利、草菅人命的孩子打醒了。一睁眼，她便看到了林枫语的尸首。
商叶初此时要表演的，就是这一段剧情。
这段哭戏的难度很大——与以往不同，最大的难题不在情绪上，而在生理上！
《安娜多丽雅》剧组早已经预备好了洒水车和高压喷头，时刻准备着制造一场降雨。这就是让大多数演员望而生畏的雨中戏了。
一些老片中，有不少这样的经典镜头：
女主角去世，男主角抱着女主角的尸首，跪在地上，在雨中仰天长啸……
虽然这种经典款动作被网友揶揄为咆哮派，实际上实操起来，就知道有多么困难。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在这种场景中是写实描写。雨水冲脸，睁开眼睛变成了难事。如果配合仰天长啸等动作，雨水灌满鼻腔和嘴巴，那滋味就更俏了。
在水流冲刷下控制面部表情已经是难事，更难的是，雨水会模糊可见度，也会和泪水混为一体。如果干戏里演员表现出七分的悲伤，就能让观众感同身受；那么雨戏里，演员要将表情做得更夸张，情绪至少要扩到十分。
此外，雨中戏往往是整部作品的高潮。需要多次重复拍摄。一月的霞滩气温只有十度左右，这样的天气里，在冷雨里浇上一遍又一遍，也够演员喝一壶的。
与这些难题相比，雨中戏耗费大量资源人力所带来的心理压力，反而不值一提了。
《安娜多丽雅》剧组严阵以待，骆尧知道这场戏有多么重要，今天一整天，只排了这一场戏。务必要让商叶初做到尽善尽美。
商叶初当然明白骆尧如此安排的用意。
赵乐乐这一角色，不夸张地说，是商叶初从业以来，最讨厌的一个角色。她所做的那些恶事，商叶初想十天十夜，也理解不了。
剧情中，赵乐乐刚刚害死了一整个村子的自梳女，也害死了自己最重要的爱人。观众此刻对赵乐乐的厌恶，必然已经到达了极点。如果赵乐乐的悲痛不能带动起观众的悲痛，赵乐乐的悲哀不能感染观众的情绪，这一角色就彻底毁了。她会变成经典的荧幕二世祖形象，千万人唾骂，变成林枫语这一角色的垫脚石和踏板。
赵乐乐的悲、哀、绝望，必须让观众又爱又恨——咬牙切齿之余，生出一点无可奈何的怜悯。让人觉得，“她虽然害死了一整个村子的人，可她也实在可怜”！
这恰恰是商叶初最无法共情的一点。
“她们只是失去了生命，但赵乐乐可是失去了爱情啊！”
在看到剧本这段情节的第一天，这段话就鬼使神差地黏在了商叶初脑膜上；直到现在，仍在商叶初脑中三百六十度立体回放！
在商叶初看来，生命当然大于爱情。那种实在不惜命的，自己为了爱情抛却生命也就罢了，连累得别人七横八竖地死，这不神经病吗？
为此，商叶初数次找到骆尧，或委婉，或直接地向对方咨询过这个问题。
当然，商叶初并不是强迫骆尧改剧本。想成为伟大的演员，当然要什么角色都肯尝试。角色一旦不合心意，就让导演编剧改本子，只能永远蜷缩在舒适区。
赵乐乐这个角色固然神经兮兮，可一旦演好，不更能拓宽戏路，增进本事吗？
商叶初希望骆尧劝一劝自己，把赵乐乐那种自私到极点的爱情观给她灌进脑子里。还请求骆尧，讲一讲浪漫凄美的女同性恋故事，给自己熏一熏味儿。
骆尧的故事库很丰富。什么喝烈酒割手腕开快车狂飙，不吝啬地给商叶初倒了一遍。
爱情是自私的。爱情是不道德的。爱情是破坏、占有和排他的。
骆尧吟诵道：“啊！当她离开之后，你会明白，为何毁灭性的飓风，都以人名命名。”这是国外一个什么诗人的句子。
当时的商叶初听完之后，只觉得这些人通通都有病。
带着这样的心态，这场戏终于到了。
第466章 三死（下）
杨唤宜也陪商叶初在雨里浇着。
两人的脸上都画了防水妆，打照面的时候，彼此都觉得有点滑稽。
工作人员已经各就各位，商叶初和杨唤宜也躺在地上，摆好了姿势。
商叶初闭上眼睛，心里仍然没什么底。
如果连演员本人都不可怜这个角色，那么，怎么能奢求观众对赵乐乐生出怜悯之心？
机器仍在调试，拍摄还未开始。一片黑暗中，商叶初耳边痒痒的，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原来是趴在她身上的杨唤宜。
杨唤宜低声道：“你一会儿不妨想象我死了。”
商叶初心头顿时不大快意，下意识皱眉道：“你死什么？咱们谁也不死。我看比起林枫语，赵乐乐更该死。”
“抱着这种想法演可不行。”杨唤宜小声道，“你为什么不能像我爱赵乐乐一样爱她呢？”
这句话在商叶初心头敲了一鼓，咚一声，心脏跳漏了一拍。
恰好这时，骆尧叫道：“各就各位——”
商叶初来不及思考这句话的带给自己的那种微妙而忐忑的感觉，连忙做好表情，不再和杨唤宜说小话了。
一滴，两滴。
最初只是跳动的雨点，渐渐变成了无边的雨线。
绵密的雨丝落在商叶初脸上。被雨水浸得黑如鸦羽的睫毛颤了颤，那双眼睛渐渐睁开了。
这么长的镜头，当然不能一气呵成。光是这个睁眼的特写，就拍了六七个角度。洒水车的水一遍遍浇进商叶初眼睛里，滋味别提多销魂了。
商叶初默默祈祷着霞滩的水质达标。这点小苦头对她而言不算什么。只是杨唤宜的身体压在她身上，轻飘飘的，让商叶初有些走神。杨唤宜的骨架在女性中算是大的，怎么这么瘦？会影响到身体健康。
茫然地睁了几遍眼睛后，这个镜头终于完成。算是开了个好头。这种不需要情绪的镜头对商叶初而言是小菜一碟，骆尧要是想要，商叶初可以在这里睁24小时的眼睛。
那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为了减少损耗，在正式拍雨中戏之前，演员要先干哭几遍。情绪调动起来，眼泪憋着。等正式下雨了再哭。
商叶初干哭了两遍，骆尧对她的状态十分满意，挥挥手，宣布正式拍摄可以开始了。
骆尧满意了，商叶初却没有。好演员对自己的边界，都有个模模糊糊的估计。商叶初直觉地感到，自己在干哭时，还没有发挥出真正的水准。
带着这种犹疑，商叶初再一次躺到了湿漉漉的地面上。
对这一刻，商叶初一直十分紧张。怕自己一遍又一遍NG，害得杨唤宜也一起浇大雨；怕剧组的工作人员陪自己折腾，雨中戏费时费力，NG要比平常损费更多；怕自己最终也没能演好，葬送赵乐乐这个角色……
真到这关头，商叶初心中却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无边的、虚假的冬雨，击打在脸上。冰凉，湿冷。这是个潮湿的冬日。商叶初茫然地望着落雨，眼睛随着雨水的降落而眨动，这是人的生理反应。
无论如何，林枫语死了。
林枫语死了。
商叶初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靠在自己的颈边，伸手一推，滑腻腻的。雨水让她视线模糊，商叶初其实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只能依稀辨认出那东西的轮廓。
那是杨唤宜的脸。
昨天晚上，商叶初还亲吻过这张脸。
商叶初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呆滞良久，忽然意识到，杨唤宜没有呼吸。
再冷的雨天，人的呼吸也是温暖的。杨唤宜的胸膛没有起伏，防水妆上得无比精致的脸，显出一种冰冷的苍白。
杨唤宜死了！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在商叶初的胸膛上撞了一下。她什么都看不见了。连被雨水模糊的轮廓也看不见了；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圈又一圈的光圈，雨水声怪诞地响着——哗啦！哗啦！像雷鸣一样响亮！
商叶初感到头晕目眩，最先泛起的感觉竟然是恶心。她的肠胃抽搐起来，大脑像被搅拌一样眩晕着，天旋地转。
她一把推开杨唤宜的身体，身子一歪，半伏在地上，竟然开始呕吐起来！
在响亮如世界末日般的雨声中，商叶初一口一口吐出了酸水。她的眼眶溢满了生理性的泪水。几乎要把整个胃袋吐出来。
不知呕吐了多久，意识才渐渐回笼。商叶初侧过头，终于看向了歪在自己身上的尸首。
明明刚刚呕出的东西只有酸水，商叶初却觉得自己像被呕吐物堵住了呼吸道。她感到一阵窒息，心脏剧烈地狂跳起来——砰咚！砰咚！也许是心脏堵住了嗓子。
在看清那毫无生气的脸时，商叶初忘记了呼吸。
那是杨唤宜的脸。
她死了。
商叶初又一次被抛弃了。第一次是被自己的母亲。第二次，……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商叶初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从心肺中硬生生憋出的呐喊——
没有声音。
在商叶初的耳朵里，她的呐喊比雷鸣般的雨声还要响亮。事实上，雨声也并不响亮，而商叶初的喊叫，完全是无声的；在商叶初幻想的世界中，在她呐喊的这一瞬间，天地间爆发了一声雷鸣。
“轰隆！”
雷声遮住了商叶初的喊叫声。
再也用不着什么雨水了。汗水、涎水、泪水，从商叶初的身体中一齐涌了出来。一股酸水涌上喉头，烧得喉咙如同灌了醋。商叶初徒劳地张着嘴，“啊”、“啊”地叫着，捧着杨唤宜的头颅，大颗大颗的泪水混着永无尽头的雨，落在杨唤宜脸上。
一切都完了。
到底是演员与角色的交汇，还是赵乐乐这个疯子，对自己这个傲慢的饰演者的惩罚？
“啊……”
不知道是商叶初的表演给了骆尧灵感，还是缪斯女神给骆尧托梦，亦或是艺术家有天生的巧思——
在后期剪辑的时候，骆尧额外插入了一段婴儿时期赵乐乐的影像。婴儿时期的赵乐乐蜷缩在林枫语的尸身旁嚎啕大哭着，口中不断流着涎水，张着手要奶吃；一眨眼，画面淡化，成年的赵乐乐抱着林枫语的尸首，泪如雨下。
低哑的哭声如同坏掉的老式收音机，在雨声中喑哑地响着。
雷鸣般的雨声渐渐小了下去，恢复了正常。淅淅沥沥，沙沙啦啦，温柔而多情。
这其实只是一场普通的雨。
天地间，只是死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第467章 天时地利人和
骆尧在镜头外，悄悄伸手捂住了嘴巴。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泪流满面。
场中溢出一声声低沉的呜咽。掩盖在雨声下，低悠悠的，像掺在雨中的风声。
许多人都落泪了。拍摄时，众人按捺着情绪，不敢出声；直到骆尧做了个手势，抽泣声才零零碎碎地响起。
无论是否经历过爱情，在莫大的悲恸面前，心肠稍微柔软些的人，都会感同身受。
骆尧喊了cut。但场中的商叶初仿佛没听见似的，仍然抱着杨唤宜的头跪在雨中，一动也不动。
骆尧走到商叶初身前，想拍拍她的肩膀，却被商叶初的脸色吓了一跳。
商叶初脸色灰败，竟然隐隐泛出了点青灰色。不知是冷水浇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骆尧一时间不敢打扰此刻的叶初。她虽然没有太多经验，但据说许多做梦被魇住的人，如果突然受到外界打击，就会被活活吓死。
冷雨还在没眼色地浇着。忽然，杨唤宜的睫毛颤了颤，在商叶初怀中幽幽睁开了眼睛。
商叶初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如同从一场噩梦中醒转。
冷雨打得杨唤宜的眼睛不断眨着，商叶初下意识伸出颤抖的手，替杨唤宜挡着浇在脸上的雨。
杨唤宜望着她，眼神中有心痛，也有怜惜。
不知为什么，看着这样的眼神，商叶初忽然觉得心中十分委屈。
商叶初瘪了瘪嘴——像个孩子那样，这难得一见的表情把骆尧吓了一大跳，后退了两三步。真是见鬼了，妈祖今天也是开恩，什么都叫她骆尧见到了。
“你骗我。”
商叶初忽然吸了吸鼻子，泪珠含在眼眶中，不敢落下。如果哭红了眼睛，接下来要补拍的特写和其他角度就泡汤了。
有一瞬间，她以为杨唤宜真的死了。即使转瞬就意识到，那不可能。
爱情是多么愚蠢啊！能把聪明人也变成蠢货。杨唤宜的所作所为，不过是一个敬业演员的基本要求——在扮演死人的时候，拍摄近景，要尽可能地屏住或者放缓放轻呼吸，免得高清镜头捕捉到鼻翼的翕动，或者胸口的起伏。
杨唤宜从前这样演过许多次，商叶初也一样。然而，在刚刚的某一瞬间，商叶初居然一阵恍惚，忘记了演员的基本功，真的以为杨唤宜死了！
杨唤宜沉默地望着商叶初，良久，慢慢将她揽到怀里，让商叶初的头脸靠着自己的胸脯，抱紧她说：“嗯，我骗了你，对不起。”
商叶初伏在她怀里，忍着眼泪抽泣起来，不敢大放悲声。她的眼泪要攒到下一场戏用，她的情绪要留到下一个特写爆发。
杨唤宜轻轻拍打着她的背部，口中哼唱着什么。
骆尧站在两三步外，觉得自己很多余。正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就见杨唤宜冲她点了点头：“骆驼，可以准备了，小初她没问题了。”
真的没问题了吗？骆尧很怀疑。但两秒钟之后，商叶初仰起了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得规规整整。看起来是真没问题了。
骆尧一边惊叹于专业演员的素养，一边也是有心缓和气氛，转头道：“停下停下停下，别洒咯，我还在雨里呢！水费不要钱的呀！”
接下来的戏，商叶初表现得也极好。几乎没有废片。
这场难度极高的戏，拍摄竟然异常顺利。骆尧原定一天才能拍好，大半天竟然就拍完了。
日程上的工作已经完成，骆尧也不会出尔反尔，占用大家的下班时间。痛痛快快一挥手，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工作人员前不久还在为商叶初的表演热泪滚滚，听到可以下班，又欢呼着去玩了。虽然这个拍摄地娱乐项目稀少，但大家聚在一起，总能找到乐子。
杨唤宜和商叶初各自被一群人围着，卸妆，换衣服，喝养生汤。片刻也不得闲。两人位置隔得很远，遥遥相望，沉默无话。
等到了夜里，万籁俱寂，杨唤宜才把商叶初搂在怀里，一声声安慰道：“我们都好好的……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也不会……”
也许杨唤宜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林枫语和赵乐乐的相处模式，多多少少影响到了她对商叶初的态度。
对于商叶初，杨唤宜有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包容，甚至纵容。许多不可想象的事，她都放纵商叶初做了，自己甚至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演员就是这样一个职业。许多违反人性的举动，只要冠上为了表演的头衔，演员就会为此甘之如饴。即使被某些东西悄然改变了思想和思考方式，也浑然不觉。等许久之后出戏，才会恍然大悟：那时的我，是被下了降头吗？
当然，骆尧的剧组也占了一份功劳。如果是在正常的剧组，杨唤宜与商叶初这种异样的相处模式，总会引起他人的警觉和议论。可《安娜多丽雅》剧组都是亲眼见证叶杨二人一路挨骂过来的，对于两人如今的相处，大多数人只觉得：哦，瞧瞧，被骆导骂怕了吧！终于改过来了，这才对嘛！
至于骆尧本人，她谈过的女友也有七八个，压根儿不觉得俩人这样有什么问题。恋爱的阵痛很快就会过去的。再说娱乐圈本来就乱，难道为了一段短暂的剧组情缘，还会有人要死要活么？
到底是天时地利人和，铸就了这段奇妙的关系。
————
林枫语死后，赵乐乐心碎如狂，硬生生将林枫语的尸首拖到江边，准备带着林枫语的尸体，一起沉江。
即使是死，赵乐乐也不愿意与那些自梳女死在一起。她要找一个只有她和林枫语的地方下地狱。
在跳江的前一秒，赵乐乐忽然看到，江边有一个眼熟的木匣，正是林枫语从家中带出去的那一口匣子。在化完妆之后，林枫语就将这口匣子丢在江边了。
那些大兵只来得及搜敛村落，没有到这条江边来寻觅。可笑的是，这口匣子里的东西，也许倒比村子中其他所有东西加在一起，都值钱一些。
这是林枫语的东西，赵乐乐当然要看看。她暂缓了赴死的步骤，在匣中翻翻捡捡。
首饰，衣裳，零零碎碎的旧物。钱币，被林枫语没收的马鞭……
一件又一件，皆承载着赵乐乐和林枫语的旧日回忆。可赵乐乐神情麻木，如死水般毫无波澜。
死水终于泛起了涟漪。
翻到箱底，赵乐乐忽然挖出一张纸来。纸上写满了字——是林枫语的字迹，规整，严谨，端正，几乎没有错字和乱笔画。
“乐乐，见信如唔……”
林枫语竟在这封信中，嘱咐赵乐乐照顾好自己。多吃饭，勤添衣，不要与人闹矛盾，不要和人起冲突……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如同一位母亲的殷殷叮嘱。只是还未写完，就中断了。
林枫语，竟然是希望赵乐乐好好活下去。
泪水打湿字迹，赵乐乐泣不成声。
林枫语的绝笔给了赵乐乐活下去的动力，她在村里养好了伤，带着村中残余的财物和林枫语的旧匣子、残存旧物，离开了村落。
天地改换，数十年倏然而逝。赵乐乐吃了很多苦头，受了很多罪。先后嫁了几个丈夫，生活都不怎么幸福。到老，因为越发糊涂，被子女送到了养老院。
直到有一天，一位叫骆尧的年轻人，来到养老院，遇到了一位脾气恶劣的老人……
第468章 窄门
和许多导演一样，骆尧也有些戏瘾。片中的这位“骆尧”，由她自己亲自客串。
骆尧已经三十多岁，现在的相貌和教导主任相似。客串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实在为难。即便如此，她还是硬让化妆师给她画了个嫩妆，亲自上阵了。
老年赵乐乐仍然由商叶初饰演。商叶初白发苍苍，面部沟壑纵横，眼角堆积着眵目糊，嘴唇压成薄薄的两片，如同一根藏污纳垢的老树桩。
这个老年妆，要一动不动地坐在位子上，画三个小时才能画好。期间不能有任何动作和大表情，不能说话。再加上假发和手部皱纹，填充假体，商叶初足足在化妆间熬了六个小时。
这段时间，把商叶初无聊得五脊六兽。只好在脑内和103谈天。从事业聊到事业（一人一统只有这个话题可以聊），最后干脆就着商叶初欠的那一万多公斤体重砍起价来。当然，一克也没砍下来。
硅胶和乳胶黏着在脸上，皮肤几乎不透气，那种闷热的、糊嗒嗒的感受，让商叶初深恶痛绝。
此外，五官被糊成这样，想要做表情也很困难。幸好赵乐乐的老年戏不多，否则真是受死罪了。
骆尧出了镜，和商叶初对起戏来。
以一个专业演员的眼光看，商叶初得承认，骆尧虽然在导演方面堪称天才，但演技实在是烂得令人发指。不，她完全没在表演，只是扮演着她本人！
好在，电影中的“骆尧”就是骆尧，就算如此本色出演，也不至于太出戏或者NG，反而多了一股纪录片的真实感。否则顶着一脸硅胶一遍遍NG，那滋味商叶初真是不敢想。
——————
骆尧时常去养老院看望赵乐乐，天长日久，赵乐乐开始对骆尧讲述她和林枫语的过往。
那壮美的爱情，将骆尧感动得稀里哗啦。后期这段的滤镜也如梦似幻，像是缤纷的爱情泡泡。
很快，老人死了。把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了骆尧。所谓的遗产，其实只是一只旧匣子，里面装着几张照片，鼻烟壶、手绢、怀表、子弹壳和马鞭，和一些早已作废的旧币。
骆尧翻看着这些破烂，终于从匣子底，翻出一封破破烂烂的信。信纸已经发黄老旧，背面被浆糊黏贴过，又被透明胶带一圈圈裹住，使得它足够坚挺，不至于化为齑粉。
即便如此，这封信还是又破又旧，一看就知道，被人翻来覆去看了很多次。
想来这就是林枫语留给赵乐乐的那封信了。
骆尧坐在地上，读起了这封信。
这封信不长，用词恳切深情，骆尧看得热泪盈眶。但读到最后，却发现，这封信没有落款。
不，准确地说，落款还没有写完。
落款处有一个字母“L”。
在那个年代，现代汉语拼音方案还未在宝岛推行。宝岛等地，流行的仍是威妥玛拼写式。在威妥玛拼音中，“L”是林枫语的姓氏首字母。照理说，如果时间仓促，林枫语来不及写全名，写个字母缩写也是合理的。但骆尧越看这个“L”，越觉得它不像“L”，倒像是汉字中的竖折“?”。
哪个字的第一笔，是竖折？
骆尧忽然记起，赵乐乐曾经对她说起过，林枫语识文断字，自梳女群体中，时常会有人来找她帮忙写信……
在前头的情节中，自梳女们虽然在村庄中生活，但一些日常用品，免不得要去村外采买，再将村里的东西卖出去，加上交各种税赋、和商人买主们打好关系，负责这个任务的村人，一出门就要三五个月。
时局很乱，村中的母亲和姐妹们往往会为出门在外的远人担忧，便会拜托林枫语写下一封封家书，叫腿脚伶俐的小猴子们送出去。
村中有个机灵的女孩儿，与赵乐乐同龄，专门负责采买的营生，是一群采买人的头头。巧的是，她也叫乐乐。只不过，赵家的乐乐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小姐，村里的乐乐，是裹着破渔网出生的贱民。由于和赵乐乐同名同龄，却比赵乐乐能干，常常被拿来和赵乐乐对比。在前片的情节中，赵乐乐对她深恶痛绝。
这封信，会不会，其实是有人拜托林枫语，写给另一个乐乐的？
哪个字的第一笔，是竖折？
母！
骆尧打了个寒噤。
如果真是如此，那赵乐乐赖以生存了一辈子的念想，岂非只是虚妄？
如果真是如此，那林枫语，岂不是连一句话也没给赵乐乐留下？
如果真是如此……
一阵巨大的恐怖和悲哀攫住了骆尧的心，沉默在屋中蔓延。
骆尧坐在原地，日落西沉，屋中渐渐暗了起来。她盯这封信盯得眼睛酸痛，站起身，揉了揉眼睛。
她感受到了死亡。然后，感受到了狂烈的爱情。最后，一切烟消云散，只剩下这一匣子破烂，和这封落款成谜的信。
林枫语到底爱不爱赵乐乐、到底是不是真的希望赵乐乐好好活下去、这封信到底是林枫语的肺腑之言，还是“贱民”乐乐的母亲，托付林枫语代笔的家书……
这一切，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赵乐乐已死，带着她那自私的狂热的毁灭性的爱情，带着半生的执念，带着对美好爱情的回忆，带着半世的苦痛。过往的一切，随着她的死轰然而逝，再也没有意义了。
如今，只剩下她这个局外人，站在敬老院的房间里，对着一匣子历史的淘汰物，替作古之人，徒然伤春悲秋。
骆尧将信纸折了几折，丢进匣子中。合上盖子，拎着匣子，出门了。
嘭。
门关上了。
第469章 靴子
《安娜多丽雅》杀青了。
多年以前，一个叫骆尧的年轻人，在养老院听到了这个故事；多年以后，这部以这个故事为蓝本的电影，又以骆尧导演关上的门做结。
商叶初很难说清听到“正式杀青”那声打板响时，是什么感觉。
因为想看到《安娜多丽雅》的最后一幕，拍完自己那一幕戏后，商叶初并没有去卸妆。而是留在场外，静静地看着骆尧这场戏。
骆尧对自己的演技水平很有数，这一幕，并没有取近景，而是精心构图，取了个长长的远景。
高挑瘦削的人影，孤寂的一条。门一关，尘归尘土归土。
作为新人导演，第一部电影杀青，骆尧十分兴奋。搂抱着杨唤宜和商叶初，热泪盈眶，口中不住说着谢谢。
骆尧、杨唤宜和商叶初三个人，是同一天杀青的。
骆尧特意将杨唤宜的戏份留了一小段，到今天才拍。就是希望能与两位主演一起杀青。《安娜多丽雅》是五个人的作品，死去的林枫语和赵乐乐，活着的杨唤宜和商叶初，以及这一切的记录者骆尧，缺一不可。
剧组的人冲上前，给三人送了一大捧鲜花。其余的工作人员向空中抛洒着彩带和亮晶晶的彩片（由废弃塑料瓶剪碎制成，为防扎伤人，呈圆润的圆形），一齐欢呼着。
临近新年，各式花卉逐日走俏。这偏远的海边，更是难买到鲜花。因此，送到商叶初三人手中的花，已经有些发蔫了。
骆尧一看到这捧花，眼泪也不流了，捏着花的包装纸埋怨道：“为什么是康乃馨耶？杀青这天不可以选个合适的花么？”
经典款英文报纸风包装纸里，裹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康乃馨。红的黄的白的粉的都有，仔细一瞧，居然还有几朵杂色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仨是剧组的三个妈呢！
剧组的人一脸苦瓜相：“别的花早卖光了，只剩康乃馨和玫瑰。骆导，我也是les耶！送玫瑰给你，我家里不过啦？”
“好吧好吧好吧，”骆尧接过一大捧蔫巴巴的康乃馨，“辛苦你了。大家去财务领红包吧！叶初和杨姐掏腰包，人人有份哟！”
众人欢呼着散去了。场中渐渐走得只剩稀稀拉拉几个人。骆尧抱着一大捧花，冲杨唤宜和商叶初摇了摇：“你们要不要抽几朵？”
杨唤宜但笑不语，商叶初摆着手：“算啦算啦，都是你的。你才是这部电影的母亲，骆妈妈，都是你的，赶紧把这堆蔫蔫巴巴的花带走。”
“切~”骆尧做了个鬼脸，抱着花，哼着歌离开了。
“你还不去卸妆？”杨唤宜指了指商叶初的脸，“老年妆糊在脸上很难受的。我有一次顶妆一整天，身上起了一大堆红疙瘩。”
商叶初感觉倒是还好，除了闷热外，倒没有发痒发痛的症状。
比起脸上这堆硅胶和乳胶，商叶初心中更重要的，是别的事。
《安娜多丽雅》结束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轻飘飘的，嘻嘻哈哈的？
商叶初一点也不高兴，甚至有些堵得慌。没有落地的真实感，如在云端一般。
这种感觉，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从前的待过的剧组，在听到“杀青”二字后，无论心中多么不舍，商叶初都会立刻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
可在《安娜多丽雅》剧组，那只靴子却迟迟未落地。在心头悬着，让人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地吊着。
杨唤宜看出商叶初的想法，叹了口气，将手搁在她肩上，说了一句很内行的话：“还不到时候。”
“也许吧。”商叶初抿了抿唇。
商叶初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本打算去换装，在看清手上纵横的沟壑后，心头又冒出了个主意。
“我们去合照吧。”商叶初忽然对杨唤宜道。
“嗯？”杨唤宜疑惑道，“杀青照要等大家领完红包，人齐了再拍吧？”
“不是合照，就我们两个。”商叶初被这个主意闹得心头狂跳，“小匡有个拍立得相机，我们借过来，拍个二人合照！”
“这些天还不够你拍的？”杨唤宜兴致不高，点着商叶初的肩膀，“拉着我拍了多少张了？你现在丑死了，别给自己制造黑图了。”
商叶初把脸凑近杨唤宜，努力睁大被硅胶糊得小了一圈的眼睛，指着自己的脸，兴奋道：“我现在比你老了唉！你不想纪念一下吗？”
杨唤宜一愣，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瞬空白的表情。
商叶初将这当成默许的表示，噔噔噔跑着，去找剧组的人借相机去了。动作之灵活，与埋汰苍老的外表相当不符。
商叶初不但借来了相机，还借来了相机的主人。小匡挂着宝贝相机，被商叶初扯来了。
“去哪儿拍？”小匡环顾狼藉的片场，“在这里不太合适哦。”
“去海边。”商叶初拉起怔愣的杨唤宜，招呼小匡，“给我们拍得好看点。”
几人来到海边，商叶初拉着杨唤宜站在那块礁石上——正是那晚她和杨唤宜看海的那块石头。揽着杨唤宜，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商叶初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奇的游戏，一会儿做出拄拐的样子，非让杨唤宜搀扶着自己；一会儿蹲个马扎，伪装成坐轮椅，叫杨唤宜叉着手，站在空气轮椅后方，像个老管家；又一会儿，不顾杨唤宜的挣扎，非要公主抱起杨唤宜。杨唤宜手忙脚乱，搂着商叶初的脖子，两条长腿不断地蹬腿，看着十分滑稽。
小匡敬业地给两人拍了十几张照片，直到把相纸用光了，才意犹未尽地罢休。
杨唤宜已经被商叶初折腾得头发散乱，脸色潮红，气喘吁吁。拍着商叶初的肩膀笑骂道：“就会折腾人，小讨债鬼。”
第470章 黄金时代
商叶初坐在礁石上，一张一张翻看着手中的照片。
这些照片拍得不错。只是画面中的老人一副少女神态，身边的女人看着像她的女儿，互动之间却又十分亲密，显得有些怪异。好在，满溢而出的幸福感，多少弥补了这一点。
这是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明丽的日阳高悬空中，海风阵阵，空气十分凉爽。
“嘎——嘎——”
远处传来一声声海鸥的鸣叫。
杨唤宜凑上来，盯了一会儿照片，不太满意：“这照片怪里怪气的。”
商叶初努了努嘴。
“你怎么了？”杨唤宜立刻道。
“没事，”商叶初又努了努嘴，“我人中这块胶没太粘好，有点松。我想用上嘴唇把它抿一抿。”
老年妆的硅胶皮都是用特效胶水黏的，即使松脱起皮，也不能直接扯下来。除非商叶初想让自己的上表皮层也一起脱落。只能抿一抿，把越狱的硅胶按回去。
否则，人中上翘着一块假皮，好像长了一块胡子一样，难受死了。
“你直接伸手按一下不就好了吗？”杨唤宜哭笑不得，“大小姐演久了，人也变懒了？”
商叶初颤颤巍巍地咳嗽了一声，神色一瞬间变得老态龙钟：“老朽这老胳膊腿不顶用了，咳咳！抬一下，涩得像磨刀似的……不如卸了算了！”
说着，还戏精地颤着手，做出一副拿不稳照片的模样。
杨唤宜笑道：“我帮你弄。”说着伸出手，探上商叶初的脸，正要用手指按一下人中那块硅胶，看见商叶初亮晶晶的眼睛，手上的动作一顿。
叶初不会是在……
撒娇吧？
杨唤宜心中轻轻一动，手指的方向忽然一改，捧住了商叶初的脸。
杨唤宜凑了上去，把嘴唇盖到商叶初的唇上。
因为化妆效果，商叶初的嘴唇十分干瘪，薄薄的两片，像个没牙老太太。还有股挥之不去的胶水怪味儿。可杨唤宜丝毫没有嫌弃，认真地用柔软的嘴唇，一寸一寸地摩挲着。
下巴，下唇，上唇……最后是人中。杨唤宜用自己的唇瓣，一点一点把起皱的硅胶压平了。动作十分柔和。
商叶初眼睛越来越亮，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忽然把照片随手一放，侧身上前，按住了杨唤宜的后脑勺。
过了不知多久，杨唤宜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嗔道：“还没完了？”
商叶初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杨唤宜很少主动吻她，可能是因为性格内敛的缘故。今天天气很好……
杨唤宜脸上泛起了一层红，再看商叶初，由于妆容挡着，仍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老太太样，一点也看不出端倪。心中有点不平衡，越看面前这张老脸越不顺眼。
“还不快去把妆卸了？”杨唤宜点了点商叶初脸上的假壳，“时间越久越难卸，小老太太。”
商叶初带着吃饱喝足的庸倦，懒洋洋地腻到她身上：“这可是八十岁的我，你不心动？SVVVVVVVIp限定版，以后想看都看不到了。”
杨唤宜推了推一大坨商叶初：“等你八十岁的时候——”
两人齐齐一愣。
杨唤宜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似乎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竟然就这么脱口而出了。商叶初下意识想坐正身子，去看她的表情，又不敢做得太明显。
杨唤宜比商叶初大许多年纪，从概率上来说，看到八十岁的商叶初，可能不大。
谁也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说一句。礁石上一时间静了下来，只有海鸥的叫声，吱嘎，吱嘎，在远处的海上一声声递过来。
半天，杨唤宜伸出手，摸了摸商叶初的假脸，喃喃道：“不管怎么说，你现在比我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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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许多剧组一样，《安娜多丽雅》举行了杀青宴。
骆尧大手一挥，用余下的预算，在霞滩最好的馆子定了几个包厢。喝酒的一波，不喝酒的一波。热热闹闹地闹哄了半夜。
商叶初和杨唤宜、骆尧，还有骆尧的助理，凑在一个包厢里。
场中有一个算一个，酒量都不怎么样。商叶初被季君陶溺爱久了，很少参加酒局，酒量在娱乐圈处于中低水平。骆尧是新手导演，还没有被圈子里的酒局文化腌入味儿。
就连杨唤宜，也只是小酌了几杯啤酒。
骆尧抱着一瓶椰汁，一边对嘴吹，一边哭道：“人家的第一部戏耶……第一部！”
也许人就是这样，明明没喝醉，也要耍酒疯，撒一撒心中的情绪。
助理劝道：“杀青是好事，骆驼，你哭什么？”劝了没两句，自己竟然也掉起了眼泪。
“我运气好，第一部影片遇到你们这些好人。”骆尧落泪道，“哪一个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说着，又灌了一口椰汁。
骆尧在拍摄中表现出来的天赋、领导力，在商叶初见过的导演中，可属二流水准——一流梯队是绍光济、徐瀚文那样的，二流则是古文华、易天照、郑博瀚这些。鉴于骆尧是新人中的新人，还是非科班毕业，说是一句天才也不为过。
大导演都是练出来的，骆尧的进步空间还有很大。甚至由于艺术上的追求，可能比古文华走得还更远些。
这样的人，日后怎么会江郎才尽呢？
无论如何，在此时此刻，商叶初真心实意道：“妈祖会保佑你的，骆导。”
保佑你永远遇到好人，拍好戏……
商叶初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以后遇到事情，还可以来我们青凭娱乐嘛！像大骆驼这样的人才，我们老板一定爱你爱得要死！”
后一句话说得嘻嘻哈哈的，却是商叶初的真心话。
骆尧一愣，半晌，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学生为校争光的年级部主任。
“那就借你吉言啦。”骆尧转了转桌子，给商叶初倒了一大杯椰汁，“饮饮饮！今朝有酒今朝醉！”
看着骆尧这副样子，那股离愁别绪，才迟迟涌上心头。商叶初终于有了一点“一切都结束了”的实感。
就算日后剧组一次又一次重聚，也不会再有当日的心境了。
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凄凉之意，商叶初触动愁绪，端起面前的椰汁，一饮而尽。
杨唤宜拿起纸巾，熟练地给商叶初擦拭嘴边乳白色的椰奶沫。商叶初习惯性地把嘴头子伸过去，任由杨唤宜揩抹。
冷不防，感到一股如有实质的视线，商叶初一回头，就看到助理正用震撼的眼光看着她们。
商叶初一阵尴尬，剧组氛围太放松，她和杨唤宜偶尔会得意忘形。
骆尧倒是见怪不怪，喝完椰汁，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啤酒。翻涌的白色泡沫溢出杯沿，骆尧忙不迭地吸了一大口。
“来吧！”骆尧举起酒杯。金黄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润光，“我敬各位一杯。”
“敬什么？”商叶初给自己满上一杯啤酒。
“敬……”骆尧笑了，“敬我们的《安娜多丽雅》，敬黄金时代！”
“黄金时代？”商叶初一阵惊讶。骆尧这部片子甚至不能在岛上拍，只能东奔西颠地跑到霞滩来。日后上映，由于片中隐隐约约的统派倾向，恐怕也无缘在宝岛上院线了。
这样的年头，对骆尧来说，竟然是黄金时代吗？
骆尧哈哈大笑：“只要有艺术，有电影，有表演，有女人，任何时代，都是黄金时代！”
商叶初心中一阵激荡——这种激情，不比她在杨唤宜身上感受到的爱情的激情轻微一分一毫，却又完全不同。她一把掇起酒杯，站起身来。
杨唤宜和助理也持杯站起。
四个杯子在水晶灯下一撞，金黄的酒液飞荡而出。
“敬我们的《安娜多丽雅》，敬黄金时代！”
第471章 离情
杀青宴第二日，剧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如果是别的日子，《安娜多丽雅》剧组还可以在一起厮混些时候再散伙。可如今临近新年，大家都急着返回家中，这段过渡期，也就省了。
来时，是骆尧将这些人聚齐的。去时，这些人也只向骆尧告了别。等商叶初在霞滩的民宿中捂着头醒来的时候，剧组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
大多数告别，都是这样悄无声息的。
因为宿醉，商叶初的脑子还有点不清醒。
昨晚喝到最后，大家纷纷绷不住情绪，越灌越多。《安娜多丽雅》剧组成员之间感情不错，在不舍之情的加持下，原本说好的克制，也丢到九霄云外了。
商叶初一心想着偿还自己欠下的一万多体重值，一杯又一杯，水啊酒啊果汁椰奶来者不拒，通通灌下肚。毕竟吃饭会留痕，吃太多惹人生疑；但一般没人会在乎你喝了多少。
商叶初喝一会儿兑换一会儿，喝得不亦乐乎。可惜酒量太菜，喝得太多，最后还是受了酒精影响。
昨晚最后怎么样来着？
动动脑子，回忆涌了上来。
骆尧昨天最后也喝高了，揽着商叶初哭哭啼啼叫达令。商叶初只好把她从身上撕下来。骆尧又去搂着杨唤宜，叫她某个前女友的名字（多亏了骆尧讲过的那些爱情往事，商叶初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商叶初看得脑门直跳，把骆尧扯开，硬生生扛回车里了。
把骆尧安置到车上后，正给她系安全带，骆尧忽然搂住了商叶初的脖子，还把嘴凑到商叶初脸上，把商叶初吓得魂飞魄散。
虽然和杨唤宜浓情蜜意，干了许多档子事，但对别的女性，商叶初还是毫无兴趣（那方面的兴趣）。再者说骆尧也是有爱人的，在这车里拉拉扯扯，算什么？算她商叶初爱给别人头上添点绿？
商叶初正叫苦不迭，忽听骆尧在耳边道：“你说，咱们的电影，能成功吗？”
原来，这才是骆尧最关心的事情。
即使表现得再专业，再稳重，她也只是个新人导演。
没有导演不在乎自己的电影，会不会受到观众的欢迎。
心中一阵触动，又一阵茫然。最后，商叶初把骆尧的两只手拉开，坚定地握了握：“能。”
回忆到这里就截止了。后面的内容，就是司机把众人送回了民宿。
第二天早上，大家便陆陆续续，各奔天涯。
其实后头还有一些回忆，但有些少儿不宜，商叶初也就不去想了。
侧头一看，杨唤宜还在睡着。面带倦容，脸带泪痕。商叶初替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本打算做点早餐，后一想，拍摄已经结束，用不着自力更生了！
商叶初迫不及待地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大堆吃的。如果不是怕杨唤宜起疑，真想把外卖软件买空。
民宿偏远，等待外卖的时间十分漫长。商叶初闲得发慌，开始收拾行李。
虽然带了一大票助理，但这间屋子充满了她和杨唤宜的回忆，商叶初不想假手于人。
两人的衣物和用品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商叶初一件一件地分辨着，一边挑拣，一边回忆着每件衣服，对应的她和杨唤宜发生的事情。
《安娜多丽雅》剧组的时光，并不算长。然而每件事情都那么清晰，好像在这里过完了半辈子似的。
收拾着收拾着，商叶初的动作慢了下来。
杂物中有一摞书，正是商叶初和杨唤宜当时为了培养感觉，所读的一些同性书籍。
还记得杨唤宜当时都被读睡着了。
商叶初不由自主地笑了。随手拎起最上面那本书翻了翻。这本书正是萨福的诗集，也是她们为了研究剧本，最常读的一本。
书翻到某一页，纸页上的短诗写着“谢谢你，亲爱的，你曾经来过……诅咒你！诅咒你，每当你离我而去……”
真是莫名其妙的诗。
商叶初漫不经心地把书丢回杂物堆，继续收拾起来。
商叶初的动作终于惊醒了杨唤宜。她揉着眼睛坐起身：“这么早就开始收拾？”
“不早了。”商叶初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快十二点了。我得赶快走，才能赶得上飞机。”
《幸福街》的路演已经准备好数场，万事俱备，只差商叶初这个主角。如果不是为了陪着杨唤宜和骆尧，商叶初昨晚就走了。
杨唤宜坐在床上，揉着肩膀，看了商叶初一会儿，慢慢道：“还真是大忙人。”
商叶初站起身，邀功似的指了指地上的两个皮箱：“我不但把我的行李收拾好了，还把你的也收拾好了。”
杨唤宜看到两个皮箱款式一样，一挑眉：“哟呵，什么时候买的情侣皮箱？”
商叶初心虚地嘿嘿了两声：“助理买的，助理买的。”
“说起来，我还没订机票……”杨唤宜忽然想起了什么。
商叶初简直不能想象，世界上居然有杀青第二天还没订好行程的演员。忽然想起杨唤宜和她不同，根本没什么戏或者代言可拍，自然不用急急忙忙确认日程。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你打算去哪里？”商叶初坐到床上，看向杨唤宜。
从明天开始，商叶初就要全国各地跑路演了。横市、沣阳、帝都、海城，首映礼，超前放映，线下营销，桩桩件件都是事儿。
算下来，商叶初在每个城市停留的时间，根本不会超过三天。真正是风尘仆仆，四海奔波。
这种情况下，要求杨唤宜跟着商叶初回横市，或者去其他什么地方，根本是天方夜谭。
梦里想想也就算了，连说都不必说出口。
杨唤宜迟疑了一下：“我想先回家看看。休息休息，调整一下。”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本子找上我。这句杨唤宜没说出口。
“说起来，我还没问，你家在哪里？”商叶初抓住杨唤宜的手。
她还想等，呃，等有时间，去看看杨唤宜呢。
杨唤宜愣了愣，笑道：“我家在南边，怎么，你想——”
说着，语气又添上几分阴阳怪气：“除夕夜来找我？”
商叶初搓了搓手臂，用以掩饰被杨唤宜戳中心事的尴尬：“呃，你不愿意说就算了。反正《安娜多丽雅》宣传的时候，你也得来找我！”后半句已经开始理直气壮起来。
“大忙人。”杨唤宜弹了一下商叶初的脑门，“告诉你也没用，我不常回家。这样好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给我个地址，我去找你，不就完了？”
“好吧。”商叶初有些失望。回去让季君陶查查好了。
说话间，助理拎着大包小包的外卖，敲响了房门。杨唤宜一见这么多吃的，惊得眼睛都立起来了：“你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最后一天，放纵一下。”商叶初乐滋滋地把外卖一样样摆到桌上，“你要是不愿意吃，我还点了一家熏鸡蛋，你吃蛋白，我吃蛋黄……”
“当心路演时，粉丝一看你线下这样，在微博号召督促你减肥。”杨唤宜嘀咕着下了床。
果然，凡是女明星，大多遭受过粉丝的“爱抚”。
吃完了让杨唤宜目瞪口呆的早饭（或者是午饭），终于到了该告别的时候。
杨唤宜没有和商叶初一起走。只有商叶初一个人，去找骆尧告别。
三个人聚在一起，怕是谁也走不了了。还不如岔开些时候，将离别的阵痛削薄。
也许是昨天晚上把眼泪都流尽了，这一次，骆尧倒是没有抹眼泪。殷切地叮嘱了商叶初几句话，说了些电影相关的事情，说了半天，最后，终于觉得说无可说，才松了手。
“叶初。”骆尧最后道，“我不知道你和杨姐是怎么一回事啦，但是如果真有了那一天……”
商叶初心头被这句话撞了一下：“骆驼，其实我和她——”
骆尧摆摆手：“我也有过你这样子的时候，谁不知道呢？任何话都别说得太早哦。”
骆尧的神情严肃起来的时候，就像个教训学生的班主任一般。然而语调却又无比的轻柔软和，不会让人不舒服。
“你是个好演员。”骆尧说，“杨姐也是。第一部戏就遇到你们，我很幸运哦。”
骆尧没有说完的下半句是，正因如此，你们以后会很难。
无论如何，骆尧的话也是出于好心。商叶初不再多言，露出笑容：“虽然不会有那一天，但你刚刚想说什么？”
骆尧道：“不管有没有那一天，希望我们都依然是朋友。”
朋友？
原来，她们早就是朋友了。
这个词在商叶初心头激起一阵涟漪，她不再说什么，与骆尧重重地拥抱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车已经在外面等了多时，商叶初的行李，稍后会有专人来带走。
对演员叶初而言，这也是个忙碌的新年。只不过不是忙着回家过年包饺子，而是忙着全国各地地飞。
她没有和杨唤宜告别。仿佛只要不说出那声再见，分别就还没开始似的。
汽车引擎的发动声响起。
那一瞬间，商叶初听到了第二只靴子，嗒一声，落地的声音。
这一刻，商叶初和《安娜多丽雅》剧组，才真正地、永远地离别了。
第472章 协议
季君陶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高楼层宇。
青凭娱乐迁址之后，季老总换了一间明亮的大办公室。豪阔，气派，站在窗边，大半个城市一览无余。日落西沉的时候，仿佛能伸手摘下太阳一般。
季君陶喜欢站在高处。她见过最高的楼，是天鼎娱乐的总部。青凭娱乐如今这栋大厦，还要比那里矮一截。
这是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天气不错。季君陶的心情却不怎么晴朗，愁云密布，上一阵下一阵地跳着。
当然是为了商叶初。
听手下人汇报说，商叶初在霞滩那边谈恋爱谈得不亦乐乎。不过，季老总的烦心事并不是这一件。
季君陶从不觉得，商叶初和杨唤宜的感情，会是她事业上的阻碍。
商叶初的家庭，季君陶很了解。商鸿轩那个父亲倒是没什么，照季君陶看来，无论他是亿万富翁还是冢中枯骨，商叶初都不会在乎。
坏就坏在季雅那位母亲身上。
有句话说得好，不怕好不怕坏，就怕时好时坏。如果是纯粹的好，也就不会有今时今日的商叶初；如果是纯粹的坏，商叶初心中便不会残存任何惦念，更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唯独时好时坏这一点，最扎手。
坏不足以切断关系，却足以造成伤痛；好不足以掩盖伤痛，却足以勾起幻想……
按照正常的心理逻辑，与家庭断绝关系后，商叶初将会经历漫长的恢复期。就像一点一点，慢慢用手拧干一件湿棉衣一样。窝在角落中舔舐个一年半载伤口，才会慢慢振作起来。
可娱乐圈代代新人换旧人，后浪一浪一浪地扑腾上来，哪有那么多时间，给前浪疗伤？
市场遗忘新人的速度是很快的，譬如公司新培养的一批小花小生，虽然只能跟在商叶初身后捡剩饭吃，红起来的速度也足够吓人了。
商叶初身为青凭娱乐的台柱子，不能有片刻的潮湿和软弱！
为此，季君陶不惜对商叶初撒了谎。
《天君》的本子，季君陶其实已经谈下来了。
版权的威胁，青凭娱乐的施压，万事不管的原作者，剧组其他演员的档期……多方施压之下，绍光济终于顶不住了。——再这么拖下去，好本子也给拖臭了。
尽管如此，这位顽固的老牌导演还是没有白白允诺。而是选择了圈内在这种情况下，最常见的一条路——
青凭娱乐与绍光济的公司签了对赌协议。
如若《幸福街》的最终票房（仅包含大陆院线票房）超过12亿人民币，则青凭娱乐方必须主动释出被绍光济缝合的那几部作品的版权，授权给《天君》；商叶初须以不高于市场价80%的片酬出演《天君》主角，且导演不得以创作分歧等名义拒绝；此外，青凭娱乐还可以插手《天君》的投资等事项。
如果《幸福街》的最终票房低于这个数目，那么，青凭娱乐则需要高价认购《天君》的投资份额（说白了，就是白送一大笔钱）；还需补偿《天君》延迟开机的损失（又是白送一大笔钱）。如果青凭娱乐拒绝赔偿现金，则须用艾晓东那几部作品的版权代偿。
说白了，《幸福街》票房达标，青凭娱乐吃肉，商叶初演角儿，好风借力上青云；《幸福街》票房不达标，青凭娱乐要么赔钱，要么赔版权，竹篮打水一场空。
在这个圈子里，豪赌每天都在发生。这样的赌博并不稀奇。
绍光济也不是吃素的老驴，算准了商叶初对《天君》的渴求。《天君》的版权，绍光济攥着骨头，商叶初捏着肉，谁也离不开谁。如果他干瞪眼等着，愣是不开机，商叶初也没辙！
此外，绍光济又拿准了商叶初没有票房实绩这一条命脉，把青凭娱乐架得不上不下。这是无从反驳的事实。青凭娱乐有几个二线小生的票房实绩，都比商叶初要好。起码人家有一两部扑街的一番电影。
每次，绍光济拿商叶初的一番票房出来说事，季君陶都无话可驳。电影圈认的是真金白银的数字，什么电视剧热度、微博粉丝数、杂志销量，在几十亿的数字面前，都不值一提！
这份对赌协议，是青凭娱乐周旋数日后，绍光济唯一肯接受的条款。
合同现在还未正式签订，压在季君陶桌上，只等着商叶初回来，做出最后的决定。毕竟，那些小说的版权，在商叶初手上。
其实，早在一个多月前，这份对赌协议就有了草稿。但那时，商叶初刚刚与家庭断绝关系，如同刚刚被割了根子的植物，正处在情绪大起大落的时候。季君陶左思右想，把对赌协议的事情瞒下了。
如果让商叶初知道，季君陶已经把《天君》谈了下来，她会怎么样？
立刻从病床上一跃而起，把亲生母亲忘得干干净净，兴奋快乐地投入到工作之中？
不会的。人不是机器，输入某个代码，就能一秒钟将之前的不愉快清除。
最大的可能，是兴奋一阵子，然后迅速失落下来。投入到《安娜多丽雅》剧组之中后，一边拍戏，一边想着自己失去的母亲，一边心猿意马地琢磨着《天君》该怎么演，最后搞了个四不像。哪一头也没顾全：创伤没走出，《安娜多丽雅》没拍好，《天君》也没琢磨好。
在情绪低沉，对万事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时候，什么东西最有效？
一个刚刚跟父母大吵一架的优等生，躲在房间中抹眼泪。这时候，如果朋友端着一块蛋糕去安慰她，她也绝不会振作起来，只会越发委屈：我的朋友对我这么好，我的爸妈怎么会是那副死样子？
但如果，这时候，朋友抱着一本暑假作业惊恐万状地冲进来，大叫道：“完蛋，明天开学了！你的暑假作业怎么还没做完？老师说了，写不完暑假作业的，不用去学校了！”
那么，这个优等生就算是抹着鼻涕、流着眼泪，也会哭着把暑假作业写完的。
《天君》就是那份暑假作业。
唯有压力才是最大的动力，比鼓励，安慰和期待都有用得多。季君陶要给商叶初制造最大的压力，大到商叶初完全忘记过去那些糟烂事，只剩一脑门子戏官司！
精心甄选过后，季君陶选定了杨唤宜这个工具人。
绍光济生性严谨，选角极其认真，怎么可能会看上一个被官方通报不敬业的轧戏艺人？那套“杨唤宜遇到了绍光济，绍光济两眼放光，一见如故，如获至宝”的台词，全是季君陶编出来的。
季君陶以利益说动了杨唤宜，让杨唤宜把这套说辞，给商叶初说了一遍。让商叶初以为，绍光济想选用杨唤宜出演《天君》。
这套说辞很有效果。
首先，杨唤宜与商叶初正在拍摄《安娜多丽雅》，需要培养什么狗屁的感情。为了维护这份岌岌可危的感情，商叶初无法大张旗鼓地动用明面上的手段，阻止杨唤宜出演《天君》（除非她准备放弃《安娜多丽雅》），只能干瞪眼。那种无能为力的焦急，是最好的催化剂；
其次，杨唤宜相貌和演技都过关，足以取信商叶初。如果是苏歌拿这套话去糊弄，商叶初只会以为绍光济疯了。
最后，让杨唤宜成为商叶初的竞争对手，在《安娜多丽雅》的拍摄中，商叶初就会更加全神贯注，力图胜过杨唤宜。
商叶初争强好胜，如果知道绍光济有意于杨唤宜出演《天君》的话，一定会竭尽全力证明自己比杨唤宜更优秀。季君陶相信商叶初的潜力和演技，有这份斗志，《安娜多丽雅》的拍摄，就不用愁了。
果不其然，得到这条假消息后，商叶初压力倍增，急得魂都快丢了。自己那一大家子人，顿时丢到南太平洋去了。也不伤春悲秋了，也不顾影自怜了，打了一天吊瓶，就急急忙忙地杀回霞滩拍戏去了。
听霞滩那边的手下人传信来，商叶初演技突飞猛进，被骆尧导演夸出了花儿。瞧瞧，这都是压出来的。
这条一箭双雕的好计如此奏效，让季君陶十分欣慰。只是好景不长，新的烦恼找上了门。
先是商叶初，竟然在霞滩那边和杨唤宜搞了起来。
季君陶暗呼失策。她竟然忘了这一点——用竞争压力强行把商叶初从斩断过去的虚无情绪中薅出来，没有任何过渡期和疗伤期，无疑是一种拔苗助长。商叶初在心理上必然形成情感缺口，很可能寻求其他东西，来补足这个空缺……天可怜见！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好在这种感情有益于《安娜多丽雅》的拍摄，也能让商叶初情绪上健康点，季君陶拨了半天算盘，捏着鼻子认了。
杨唤宜缺戏拍，大不了，以后许给她一点青凭娱乐的资源，利诱她和商叶初分手不就完了？公司那几个谈情说爱的小花生，季君陶都是用这种法子拆散的。
在季君陶眼中，杨唤宜就是个最普通的娱乐圈艺人。除了比其他人老了点，糊了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这点蝇头小利，足够将她手拿把掐。
这档子事刚妥当，对赌协议那边又决了堤。当初在协议草稿中，拟定的《幸福街》票房标准是八个亿。这个数字，踮踮脚还是能够到的。就算有几千万的缺口，季君陶也可以让手下人造点假，冲出一个虚数来。
谁承想绍光济那老滑头看完合同，竟然要求把票房准线改到十六个亿！
哪个女星能扛得起单部电影十六个亿票房？一只手都凑不够！
真不知道绍光济是有意掀桌子，还是太看得起商叶初了。
青凭娱乐的谈判团队磨破了嘴皮子，才把十六个亿砍到了十二亿。低于这个数，合同就没法谈成。
作为娱乐公司，青凭娱乐有专门做商业评估的数据部门。数据部门打了十几份报表，涵盖了能算到的所有方面，以最乐观（而不是最客观）的态度进行估算，得出的最高数字是：
九个亿。
剩下那三个亿的缺额，就算把青凭娱乐整条现金流都填进去，也不够啊！
绍光济这是铁了心要拒掉商叶初这个电影圈的生瓜蛋子。其中是否包含着被商叶初算计的个人恩怨，也就不得而知了。
季君陶前有狼后有虎，这些日子过得颇为煎熬。有几个瞬间，甚至起了放弃的心思。
不，事实上，如果不是知道商叶初那份不死不休的坚持，季君陶早就放弃了。
如今所做的一切努力，不过是因为，商叶初已经是青凭娱乐不可或缺的柱石。季君陶不能未经商议，就下令放弃她想要的项目。换成公司其他人，早在绍光济说出十六亿这个数字那天，季君陶就把这死老头子赶走了。
虽然商叶初无数遍向她重复《天君》剧本的完美，推断日后可能取得的辉煌成就，态度狂热得像被艾晓东下了蛊一样。但那毕竟是空中楼阁，纸上大饼。在电影播出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为了这点狂热，真的值得把青凭娱乐置于险境吗？
如果是两三年前，青凭娱乐没发迹的时候，也就罢了。现在有了偌大家业，还要如此豪赌吗？
协议压在桌上，季君陶将咖啡一饮而尽，回身把咖啡杯倒扣在合同书上。
没签字之前，这不过是一份可复制的废纸。
残余的咖啡淌到纸上，在白纸黑字上，烙下一个褐色的圆圈。
“老总。”桌上的语音播报设备传来通报声，“大姐回来了。现在去了她的休息室，说要换衣服。”
商叶初回来了。
季君陶凝眸注视了桌上的合同半晌，一手挥开咖啡杯，将脏污的合同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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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意，每条都要点[赞]、讠平讠仑、卷发！每个耗都用上！叶宝第一部一番电影非常重要！关系到以后的电影本子！】
@洞庭波西米亚：【大年初一肯定都要看电影的，尽可能多带着长辈去，这种合家欢题材在父母爷奶中很吃香。叶子很有长辈缘，开门仗一定要打得漂亮。爸妈问起就说是李益明，爷奶问起就说是萧凤阙。如果可以也可以带着同学朋友去看，就说是奇幻特效电影。
嘴甜一些，求着叶子以往合作过的前辈们帮着宣传一下也可。江老师、易导演、徐导郑老师他们，脸皮不要太薄。票房之战血流成河，要脸就没钱。
不要再给糊咖眼神！不要再给糊咖眼神！不要再给糊咖眼神！老删电影没上，糊姐气疯了肯定要给小幸福唱衰。不用和那几根枯草纠缠，专心宣传小幸福！老删已经flop，做咱家下家都不够格，任何眼神都是给死人送热度。
不要和其他电影粉丝发生冲突。《灯|灯|记》是国民动画，都是小孩子爱看，和小幸福受众不重合，可以帮着宣传下，赢得路人好感。余下几部勿拉踩勿给眼神，专注小幸福！】
@春葳蕤：【小叶路演第一站已经确定啦！在沣阳~有没有同去沣阳的姐妹跟我一起组观影团追线下？找个酒店搭子，未成年勿扰。】
@绝望弃妇风云再起：【@季君陶 @季君陶 @季君陶 @叶初工作室 @叶初工作室 @叶初工作室，飞舞死了没？没死出来吱一声，排片抢了多少？宣传活动具体有哪些？二创征稿安排了吗？装什么深沉呢？都2019年了还在玩酒香不怕巷子深？快过年了别逼我扇你们哈。】
…………
…………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473章 《幸福街》首映礼
青凭娱乐的一姐拍完《安娜多丽雅》后回到公司那天，和老总在顶层的办公室谈了整整半日。
至于谈话内容是什么，公司仅有小部分叶初团队的核心成员，和老总的心腹略知一二。大多数人只能了解自己的肉眼看到的——第二天，一姐就火急火燎地飞到沣阳去跑路演了。
大多数院线电影，主演都是提前一周跑路演。《幸福街》也不例外。
《幸福街》的主角团队共有五人，分别是体弱精明的书呆子小叶，肌肉发达的无脑暴躁男，内向窝囊的宅男张胖子，性格泼辣的家庭主妇红姐，以及有些口吃的小女孩玲玲。
张胖子的饰演者张山，则是跑了多年龙套的一位中年演员。多年看人脸色，早已养成了圆滑的性子。演个窝窝囊囊的宅男，倒是得心应手。
红姐的饰演者，年纪与张山差不多大。她的名字十分诗意，叫作梅摇红。可惜不知道是不是名字的谐音不大吉利，明明演技很过得去，相貌也端正，这么多年却一点水花也没有。
肌肉发达的无脑暴躁男，原定饰演者是公司的一个姓陈的艺人，就连角色，都跟着他的姓氏，改名为了陈野人。陈姓艺人的演技水准不高，举动之间过于夸张。因此古文华不太满意。但青凭娱乐的适龄演员里，只有他的身材符合“脂包肌”要求，只好勉为其难地选了他。
后来某一天，商叶初有事找古文华商量，去了选角现场。当时海选的，是电影中的一些炮灰和路人。
即使是这样的小角色，也有大量小演员前来面试。商叶初被保镖和助理簇拥着，路过选角试镜室时，恰巧听到一个面试的演员正在自我介绍。
商叶初停下了脚步。
世界真小，在那个时刻面试的演员，竟然是商叶初的老熟人。
虽然，这位老熟人未必记得商叶初就是了。
试镜室中的演员自我介绍道：“导演您好，我叫黄飞章……”
后面，在与古文华闲聊的时候，商叶初随口道：“面试炮灰和步行街商户的人里，是不是有个叫黄飞章的？”
这么多演员面试，古文华哪里记得这个。在电子报名表中检索了一番，才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商叶初没有回答，而是道：“你可以试试，让他演一演肌肉男这个角色。”
古文华大为好奇：“为什么？”
“他这名字很像黄飞鸿，我觉得怪有意思的。可以作为一个梗添加进电影中，笑点泪点都合适。”商叶初随手捏起一张桌上的表格，“正好陈野人的演技你不是不太满意吗？”
“肌肉男这个角色没什么演技难度，但身材要求挺高的。”古文华不赞同地皱了皱眉，“你认识这个黄飞章？他身材怎么样？”
“我不认识他。你先面试一下看看吧。如果不合适，就当我没说过这话。”商叶初淡然道。
犯不着为了一个小角色惹得商叶初不快，古文华爽快地答应了：“行！”
本以为商叶初只是因为名字突发奇想，不成想，在面试了黄飞章之后，古文华诧异地发现，对方的演技真的相当合适——准确地说，演起别的角色，黄飞章也就是个七十分水准；演起脾气暴躁、肌肉发达的无脑男来，演技直逼金穹奖影帝！
古文华又让黄飞章扒了衣服，仔细地看了一遍他的身材，更是喜出望外：身材竟也十分合适！虎背熊腰，皮肤粗糙，兼具脂肪和肌肉。完美符合一位从事体力活的混混形象。
古文华大喜过望，立刻一脚蹬了陈野人，换上了黄飞章，还在剧本中巧妙地添加了几个黄飞鸿梗。肌肉男陈野人，也就变成了肌肉男黄飞章。当时《规则街》马上就要开机了，这种临阵换将的行为，还导致剧组赔了一小笔违约金给陈野人的演员。不过古文华觉得很值。
事后，古文华还专门感谢了商叶初，称赞她慧眼识珠，随口一指，就指了个从剧本里抠出来的演员。
黄飞章本人对这件事十分不解，事后求教于导演古文华。古文华当然不会抢商叶初的功劳，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至于黄飞章因此视叶初为伯乐，对其十分感激的事情，那都是后话了。
两三年前，商叶初第一次进入横市影视城，饰演的第一个角色，就是替下黄飞章的小兵。
不到三年的时间过去，黄飞章依然在跑龙套，而商叶初，已经能一句话决定他的命运了。
娱乐圈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五位主演中，小女孩玲玲还在家里做寒假作业，无法参与《幸福街》的宣传。除了商叶初外的其余三人，都是圈里寂寂无名的小虾米，跟在商叶初身后，天南地北地陪着跑路演。
再加上导演古文华，《幸福街》的路演班底，也就齐活了。
路演的第一站是沣阳省的首府沣阳市。作为人口最多的省份之一，沣阳是院线电影的重要票仓。在举行完首映礼后，商叶初将会带头与粉丝互动。
娱乐圈电影的首映礼，一般都会请圈内好友前来助阵。《幸福街》亦然。
商叶初这边，请来了苏歌、江上弄潮生、郑博瀚和徐瀚文——虽然人数不多，都是各自领域内重量级的泰斗（苏歌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泰斗）。这些人比什么大牌演员都有范，顿时将场面衬得星光熠熠。
自从《天半》剧组霸凌的事件爆出、又被商叶初澄清之后，徐瀚文为了坐实他与商叶初关系好这件事，着实做出了不少努力。毕竟，他对外表现得与商叶初关系越好，剧组霸凌的传闻，就会越显得无根无据。
如今，商叶初在微博发什么自拍或者宣传微博，徐瀚文只要看见，多少都要点个赞，有时甚至会发条评论，互动一番。商叶初每每收到他的评论，都会用亲近调皮的晚辈口吻回复几句。好像两人是什么关系很好的忘年交一般。
事实上，私底下，商叶初和徐瀚文从《天半》杀青之后，就几乎没交流过了。在微博上那些互动，商叶初自己看了都想笑。
不过，商叶初也不得不佩服徐瀚文为人处世上的圆滑。郑博瀚比起他来就差得多了，《天半》之后整个人几乎神隐。给郑博瀚发《幸福街》的邀请时，商叶初压根儿没指望他会来。能在现场看到他，倒是大出意料。
江上弄潮生的《萧凤阙》经典珍藏纪念版，即将在年后正式发售。商叶初亲笔为书题了序。江老师此番前来，也是为了感谢这一桩事。商叶初听她说，本来还想拉上李懿，可惜李懿拒绝了。让商叶初着实庆幸了一番。
至于苏歌，她来首映礼，纯粹是给商叶初捧场子来了。还立下豪言壮语，要把她之前给商叶初转账、但被商叶初拒绝接收的所有款项和奢侈品加在一起，折成现金，全拿去给《幸福街》包场。
在商叶初的指导下，苏歌好不容易雪洗了没有演技的耻辱名声。虽然这名声很快又物归原主了，但《云倾记》，如今确实是苏歌最拿得出手的代表作。再加上一些别的原因，苏歌简直视商叶初为精神教母……商叶初对此只想尖叫。
照常理而言，像苏歌这样既不敬业又没演技的演员，商叶初是不屑于与之交往的。但苏歌靠着无比粗犷的神经、无比良好的自我感觉、无比清闲的日程（据说已经又抠脚三个月了），以及数不清的钱，居然硬生生地挤进了商叶初的好友圈，并且厚着脸皮待到了现在。甚至于，还得到了商叶初亲手发请柬的殊荣！
苏歌永远不会知道，她是史上唯一一个演技奇烂，却有幸得到叶初主动邀请的合作者……
至于古文华那边，只请来了一个人。可这个人，足够让所有圈内人侧目。
居然是高三伏！
作为国内知名的文艺片大导演，高三伏竟然来到了《幸福街》的首映礼！
娱乐圈是个小圈子，电影圈更小。早有传言，说高三伏收了个十分欣赏的弟子，就是拍出《哑婆》的古文华。现在看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对于高三伏的到来，郑博瀚和徐瀚文也十分惊讶。很是热络地与对方寒暄了一番。商业吹捧不绝于耳。不过等江上弄潮生到达后，就都闭上了嘴。江上弄潮生年高德劭，年纪和威望都足以做他们三个人的妈妈。他们仨还没那个脸皮，在老人家面前弄大斧。
等到苏歌到了之后，三个人更是安静如鸡了。詹可祥和郑博瀚两位大导演、大编剧先后在苏歌手下折戟沉沙，这样的演员足以让任何导演闻风丧胆。只有江上弄潮生乐呵呵地与苏歌说了不少话。
《幸福街》这部没有大Ip、大导演、扛票房演员的电影，首映礼居然能云集文坛、电视剧导演、编剧、电影导演中的一流人物，不能不让人侧目。
叶初到底是何等人物？古文华到底是何等人物？
在场有许多记者，本来是奔着叶初来的。不想居然还有意外之喜，闪光灯骤雨般噼里啪啦响，半边场子被照得雪亮。
让记者们奇怪的是，在首映礼中后排坐定的一群人。
首映礼上第五到七排的座位，是核心区域座位，也被称为黄金位置。这是因为视听效果最佳、利于媒体拍摄的缘故。一般来说，这几排位置，是要留给重要嘉宾的。
可现在，这几排上，却坐着一群记者们完全没有见过的人！
第五排最中央坐着的，是一个华发苍颜、面目和善的老太太。在她两边和身后，有白发苍苍的老大爷，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相貌憨厚的中年男人……他们中有人十分局促，有人满眼放光，有人窃窃私语。但总体而言，看上去十分期待这部电影。
无须确认，记者们就知道，这些人绝不是娱乐圈内人。因为他们身上那种淳朴的、甚至有些乡巴佬味道的气质，从来不属于这个圈子。
但他们也绝不是普通的前来观影的粉丝。因为这些人身上，都穿着质地很好，裁剪精良的衣服。风格相似，价格不菲。
这是一群什么人？为什么会坐在首映礼最重要的位置上？
难不成他们的身份，比徐瀚文、郑博瀚等人还要高贵吗？
这真是记者们有史以来参与的最古怪的首映礼之一。出于职业嗅觉，有不少记者，也给第五六排的这些神秘嘉宾照了不少照片。
这场风流人物云集的首映礼，也许将成为演员叶初留名影史的重要一笔。这些十分神秘的来客，同样是这一笔上的颜色。比起记者眼中不可一世的大导演大编剧大作家等人，也并不轻或浅一分一毫。
灯灭了。
《幸福街》开始放映。
第474章 预售票房
绿瓣，电影票房小组。
【春节档首映礼repo】
【算是半个业内。参加了《幸福街》、《浮花殿》和《别动我的爸》首映，纯个人主观评价，粉丝别进，玻璃心别进。无剧透，可放心入。
先说《浮花殿》。张丰晋和姚兰的老少配，全程看得我如坐针毡。姚兰对着张丰晋那张老马脸甜甜蜜蜜叫相公实在给我快看死了，两人还有亲密戏，不想辣眼睛的别看。
亮点是姚兰演技进步了，粉丝应该会很惊喜。最后的高潮戏份算是一个突破。
剧情整体无功无过，比较平。食之无肉弃之可惜的一部片子。属于一抓一大把那种，王立三导演的常规水平，吃得下这口的人会比较喜欢。我个人不讨厌也不喜欢。
《别动我的爸》。新人导演新人编剧新人男主演，配的是快乐薯片的一姐郦双。风格还是这个团队一如既往的无厘头风，三俗笑话+三段式结构。没什么内涵也不用动脑子，全程看下来很爽。郦双演技炸裂喜剧感足，可惜第N次给薯片团队的新人做血包，已经看累了。男主演的演技一般，可以入眼。
看得出来编剧和导演能力不足，很多桥段比较俗套，笑点有种挠咯吱窝的感觉。全靠郦双力挽狂澜。个人感觉郦双总是在喜剧片里做配角血包是比较可惜的，不过也做了十来年了，我想可能愿打愿挨吧。
剧情和薯片之前的《飞越封人院》和《笑申克的救赎》一个套路，反派一开始我就猜到了，反转完全在意料之中。
春节档举家观影的话首推这部，老少咸宜可以看个乐呵。全场都在笑。鉴于今年春节档的冷盘，春节档冠军预定。
《幸福街》……这部片子我完全不知道怎么评价。只能用六个字：爆炸就是艺术。
剧情比较新颖，一个小高潮接着一个小高潮，导演很会取巧。能保持你的注意力全程都在屏幕上。但是很多刻板印象和恶劣的笑话，上映之后估计会腥风血雨。
全员的演技都不错。尤其是叶初，看得人快气死了。心脏不好的勿入。。。泪点和笑点都比较足吧，比较可惜的是一个很新颖的设定，居然套进了这么一个老套的故事壳子里。大结局硬生生把我看笑了。
导演用力过猛，满屏都写着“经费在燃烧”，不过值回票价，就算看得脑瓜子嗡嗡的，看那些特效也值了。
印象比较深刻的是首映礼上有一群不认识的老头老太，一开始以为是什么大投资商，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叶初以前的街坊邻居，邀请来参加首映礼了。坐的还是VIp位，礼服也是叶初给他们买的。算是比较触动我好感的一件小事，有效缓解了我被电影里叶初气得肝疼的程度。
友情提示：虽然导演尽力模糊，但有些画面接近Nc-17（禁止17岁以下未成年人观看）甚至cult（邪典）水准，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这样的片子放在春节档我是比较诧异的，目前青凭娱乐官方也未给出明确解释。
非粉非黑，欢迎理性讨论。】
【票友票友，你估计《幸福街》票房预计能有多少？】
【不太确定。七八亿总有，之前那些营销号的预估票房给低了。】
【叶初在电影里是反派？】
【不是，是主角。不过还不如反派呢。】
【叶初是工具人？不会像郦双一样给新人做血包了吧？】
【想多了。叶初是工具人，其他人比她还工具人。】
【不是合家欢喜剧么，为啥会有Nc-17画面，看预告片也不像是有涩情片段的样子……】
【抱歉这个不能透露，涉嫌剧透。】
【首映礼上叶初说什么了呀？】
【挺真诚的，感谢了陪伴她的街坊邻居，又感谢了郑博瀚江上弄潮生他们，最后感谢了导演古文华和同组演员。虽然都是一样的套路但是态度很诚恳，那些老头老太太哭得嗷嗷的。】
【我看预告片感觉挺有意思的呀，票友觉得幸福街不如别动我的爸吗？】
【花不扛票房，体感《幸福街》这部片子如果换个流量生或者中生，比如英杰或者栾青，票房会更好，可以多冲几个亿。可惜了。】
【不知道青凭娱乐为啥铁了心要捧叶初这个赔钱货……】
【叶初？赔钱？】
【我好像不认识中文了。。。】
【热知识：叶初三番以内的所有作品，至今回本率你猜猜是多少？竟然是百分之百唉！】
【叶黑又虐恋上了，豆知识，你们嘴里扑街的《哑婆》成本为三百万，最终票房一个亿，回报率为3233%，净利润回报率为1066%，直接让她老板季君掏发家了[黄豆流汗]】
【求叶黑赶紧把这话甩到牢叶脸上，让她知耻而后勇赶紧拍戏[流泪]】
【抠脚就会不幸！牢叶只不过是半年没有新作品出世，竟然成了赔钱货了！@牢叶 还不快减肥？】
【果然有叶面肥的地方就会变成血雨腥风大战，楼主喊破喉咙也无人在意……】
【票组没有门禁，什么人都能进，早晚有一天让这些疯子给炸了……】
————
微博。
@电影幸福街官博：
【#电影幸福街全家享福版海报发布#
幸福树上幸福果，幸福街上你和我。
福星高照齐享福，共看幸福花朵朵！
《幸福街，里边儿请！》全家享福版海报正式发布！
影票预售火热开启，购票戳：[朱贝淘票][薄荷电影]】
《幸福街，里边儿请！》此次放出的海报共有两张。
第一张为横版海报，主题色调为十分鲜艳，却并不过分刺目，反而有一种十分融洽的养眼感。
海报为俯拍视角，看上去像是摄像机安放在一栋二层小楼的屋顶上拍摄的。
主角团五人，站在画面的中心，脚下是暖色砖块铺成的街道。两边是色调温馨、甚至有些梦幻的步行街店铺，做了模糊处理，使得画面不至于太过复杂，抢占主角团的存在感。
金黄的夕阳从她们身后打来，将主角团五人的身影，在前方的街道上，投下四道长长的影子——之所以只有四道，是因为其中一人的影子，被另一边店铺的阴影掩盖了。
叶初站在画面最显眼的位置，仰头露出热情洋溢的微笑。似乎是在直视“摄像机”。在她左侧，一个中年妇人牵着一个花裙子小女孩，神色紧张；在她右侧，站着一个青年男人和一个中年男人，前者神色愤怒，后者神情苦恼。
在海报的最左侧，用夸张的字体书写着《幸福街，里边儿请！》
第二张海报则为竖版海报，这一次，构图就比较人山人海了。
高大的“幸福街”拱门高悬头顶，整张海报呈现温馨怀旧的暖色调。
叶初站在画面正中央、正前方，占据了约三分之一左右的宽度。穿着一身暖融融的白色衬衫，下身是一条烂大街的牛仔裤。面对镜头，脸上挂着惊喜交加的笑容。伸出左手，做出邀请的姿态。
在她左右两侧，分别是两男两女。两个男性和一个中年女人用夸张的表情侧目望着叶初，至于小女孩，则用收敛一些的表情，偷偷看着叶初。四人目光的聚焦点，都在叶初脸上。
《幸福街，里边儿请！》的大字，分为上下两行，印在海报正下方。与五人头顶的“幸福街”匾额，上下相对。
整张海报呈现出一种十分戏剧性的夸张喜剧色彩。
评论区一片和谐：
【期待小幸福！】
【小幸福冲鸭！】
【高口碑喜剧，入股不亏~红薯绿瓣都有高评价repo~】
【带着这个小明明小凤凤来祝《幸福街》大卖！】
【期待叶初，期待梅摇红姐姐、黄飞章和张山叔叔???】
【真正的合家欢喜剧！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喇叭][喇叭][喇叭]】
在电影官博下的和谐，只是为了蒙骗路人。实际上，在各自的私人微博里，叶芽早把《幸福街》官博骂出了花。
《幸福街》毫无预兆地空降，本来就让叶芽们有些不满。接下来宣传物料的宣发，也是个顶个的粗糙。排片营销之类的口风，更是丝毫没有对粉圈泄消息。叶芽们个个两眼一抹黑，三催四请，又打又骂又哀求，工作室仍在装死。
现在就更过分了，距离电影上映只剩六天，终极海报才宣发，电影预售才刚刚开启！从2018年之后，还有哪个电影，预售期这么短？
青凭娱乐是一群废物吗！
叶芽们不敢在电影官博下维权，怕给路人观众留下坏印象。于是群起而攻之，把叶初的工作室、青凭娱乐官方账号和季老总的官号，都冲刺了个稀巴烂。季君陶最新一条微博下已经有了十万多条评论，全是骂骂咧咧的叶芽。
这是当然的。《幸福街》贸然调档，青凭娱乐的准备很不充分。商叶初又在霞滩拍戏，没时间配合宣发。就算宣传部有三头六臂，也很难像其他电影的宣发一样尽善尽美。
不但叶芽在骂，青凭娱乐公司内部也是民怨沸腾。季君陶光是年终奖就上调了两次，抱怨之声仍然不绝于耳。
眼瞧着都要过年了，宣传部还在加班加点地赶物料，连家也回不了。
骂归骂，送钱还是要送钱。叶芽们早已摩拳擦掌，攒了许久的票子，只等着给叶初镀金身。
《幸福街》预售甫一开启，首日预售票房，就突破了1000万！
这个数字，有多少是叶芽冲刺出来的，有多少是非粉丝观众入场购买的，圈内不得而知。但，已经足够令人侧目。
要知道，《别动我的爸》预售已经开启足足两周，预售票房也不过两千万！
第一日的数字开了个好头，在微博等平台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宣传部审时度势，立刻向季老总提交了一个方案：
职粉下场，发动粉丝，公司出钱注水，将《幸福街》的预售票房，冲高至五千万。
这样一来，《幸福街》就会成为春节档预售期最短、预售票房最高的片子。足以在各大平台引起波澜，虽然不能算轩然大波，起码也是个三级海啸。有利于扩大《规则街》的知名度、话题度，引起更多路人的关注。
公司出钱给票房注水，看似很蠢，像是花钱买吆喝，其实不然。高预售票房，会给普通观众留下一种“这个片子还不错，有很多人看好”的错觉（起码在2019年仍是如此）。在电影播出首日至前三日，高预售票房可以吸引，或者说误导，大量不明就里的观众入场。让首日票房有个好看的数字。
当然，在两三日过后，各大电影的口碑和评价开始在互联网上铺开，这招用预售骗人的招式就会迅速失效。不过票房之争，哪怕能抢占一两天的先机，也是黄金万两！
这套法子确实不错，季老总认真思考了许久，仍未能拿定主意。最后，只得联络了天南地北跑路演的叶初。
半小时后，宣传部收到了季老总冷酷无情的回音：
驳回。
叶初的理论是，如果将预售票房冲高到一个不切实际的数字，那么就会拉高观众对这部片子的预期。如果到时候观影，与预期不符，就会产生“退钱！”效应。影响电影的口碑。
还是保持低预期，更有益于电影猥琐发育，长线发展。
叶初出演电影的经验明明很少，这套理论却十分生动，有理有据，仿佛亲身经历过似的，不到五分钟就说服了季君陶。对此，季老总十分诧异。
当然，宣传部不知道的是，在许多理论性的交流之后，叶初还说了一句话：
“演员之争可以用尽肮脏手段，但票房之争，到底要靠煌煌正道啊……”
有鉴于此，在首日冲高后，《幸福街》的预售票房，也像其他电影那样，出现了疲软。再不复第一日的辉煌。
尽管如此，到了除夕夜这天，《幸福街》的预售票房，还是正式突破了两千万。
第475章 除夕夜
重生以来，商叶初度过的每个除夕夜，都没什么除旧迎新的体验感。
2019年的除夕也不例外。
路演已经进行到了海城。在这个繁华而快节奏的城市，商叶初前所未有地孤独。
孤独已经是她人生的常态，但也许是因为有了杨唤宜的缘故，今年的孤独格外难以忍受。
路演这几天分外繁忙，几乎脚不沾地。面对着台下热情洋溢的粉丝，回答着千篇一律的问题，反复咀嚼所谓的惊喜和感动。脸上挂着活力十足的笑容，心里却在计算能不能赶得上下一班飞机……
商叶初始终把最好的状态留给粉丝和观众。每一个兴奋提问的粉丝，都得到了最体贴活泼的回答。叶芽们在社交平台上骄傲地repo出自己与商叶初亲身对话的场景，青凭娱乐的宠粉热搜和电影营销，洒得铺天盖地。
每当压力大的时候，商叶初暴食的毛病都会加剧。海城传统本帮菜，讲究浓油赤酱，味浓糖重，高热量食物正好符合商叶初解压的需要。商叶初的七八个助理，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她送菜。
这样的饮食，在外人眼中，简直是不要命了。商叶初的助理之一在给季老总通风报信的时候，使用了一个程度很严重的词：自杀式进食。
只要商叶初吃不死，外在商品价值没有贬损，季君陶一向懒得横加干涉。年终是每个人的地狱，季老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这样高压、暴食、快节奏、四处奔波的日子过了将近一周，除夕夜终于闲下来，商叶初反而无所事事了。
给粉丝们的卡点祝福和微博红包早已经备好，《幸福街》的宣传么，有宣传部的人去忙。酒店房间的隔音很好，外头万家灯火的热闹，被隔离得干干净净。
从《安娜多丽雅》剧组离开之后，商叶初每天都会想起杨唤宜。
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因为她其实刚刚离开剧组一周。奇怪的是，骆尧，小匡，还有剧组的其他人，这些人的影子迅速在商叶初脑海中淡薄了。现在想起骆尧，商叶初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雄心勃勃，志同道合的狂热。《安娜多丽雅》拍完就是拍完了，日后会取得什么成就，现在操心还太早。
而杨唤宜的影子，却顽固地扎根在脑海中。拍摄《安娜多丽雅》时的激情已经散去，化为一种绵长而温柔的情感。
因为怕被狗仔拍到或者被粉丝看到，商叶初不敢跟杨唤宜打视频。甚至连对方的微信备注，也改为了简简单单的“杨助理”。几乎是下意识地，每天跑完路演，或者吃饭的时候，商叶初会将一整天发生的事，挑挑拣拣，筛选几件有趣的讲给她听。
杨唤宜的回复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辛苦了”，“你太棒了”，“快休息一下吧”，以及一些年代感十足的表情包。商叶初却乐此不疲，不断地骚扰她，直到杨唤宜忍无可忍地发来一句：“快睡吧。[亲亲][晚安]”
其实，手机这一端的商叶初，要比手机那一端的杨唤宜，累上十倍百倍。但每次看到对方那个老掉牙的电子晚安吻，心中就会涌起一种被安抚的感觉。
这种感受是商叶初从未体会过的。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可以如此牵动自己的心弦。甚至不需看到她的脸，只需要手机屏幕上弹出的一行与她有关的文字，就能让心脏一阵战栗……
酒店的电视机响着，春节联欢晚会已经播了半天。欢闹而喜庆的音乐声小品声不绝于耳，为这间只有一个人的豪华套间，营造出虚假的热闹。
商叶初孜孜不倦地给杨唤宜发了几十条信息。
先是表情包轰炸。
【[在干嘛吖]】
【[偷看]】
【[理我]】
【[不理我？]】
【[扯你]】
【[抱大腿]】
除夕夜，杨唤宜似乎很忙，一个字都没回。
商叶初又开始了文字轰炸。
【姐~】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杨唤宜！】
【为什么不理我？】
【不会在和伯父伯母包饺子吧。】
【看到消息就回我一句。】
【你不会把我设置为免打扰了吧？？？】
【我在酒店也点了饺子哟~~~】
文字轰炸无果，商叶初又开始了图片轰炸。除夕之夜，商叶初不但给同组的演员和手下人订了大餐，自己也快把海城的半个餐厅包下了。房间里两张大桌拼到一处，桌上堆着满满当当的鸡鸭鱼肉，烤鹅烧猪，乳鸽火腿，蔬菜粉汤，并各式果仁点心。
商叶初给每道菜都拍了数张色香味俱全的诱人图片，一股脑地给杨唤宜发了过去。最后还自拍了几张，做出各种挤眉弄眼的怪表情。
想必此时此刻，杨唤宜的手机一定像个即将爆炸的炸药包一样，滴滴滴响个不停。
商叶初愉快地畅想着自己给杨唤宜制造的麻烦，一个人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享用年夜饭。
电视机中的小品抑扬顿挫道：“您猜怎么着啊——”
杨唤宜仍然没回信息，商叶初恨恨地咬了一口皮酥肉香、油脂鲜润的烧鹅腿，开始给杨唤宜转发各种各样的链接。
【恋人变心的一百个征兆】
【恋爱中的十个下头行为，你中了几条？】
【亲密关系中的最大错误！】
【健康的两性关系是什么样的？】
【怎样把女朋友撩到腿软……】
转发了十几条之后，杨唤宜仍然没动静。商叶初压了压嘴角，不情不愿地退出和杨唤宜的对话框，开始给朋友和同事们发送新年祝福。
除了糊咖外，圈内人的通讯录在这种时候往往堵得水泄不通。发送新年祝福的形式大于意义。基本相当于，向对方宣布：“我还活着，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这些没人看的车轱辘场面话，商叶初一向是最不耐烦写的。好一通复制粘贴。粘贴给徐瀚文的时候，还差点忘记替换主语，险些把“刘洪老师，新年快乐云云”发出去。
一边吃饭，一边做这些琐碎的场面工作，时间过得飞快。打发完圈内的熟人后，接下来是步行街的街坊们。
除了胡奶奶，商叶初并没有用私人号单独加街上其他人的微信。干脆在群里发了几句简单的新年祝福，一个红包，也就完了。
除了胡奶奶，甚至没有人知道，商叶初潜伏在“相亲相爱幸福街”的群聊中。所有人都以为群聊中的“小胡”，是胡老太太的亲戚。
商叶初没有给胡奶奶发送新年祝福。她打算等路演跑完，亲自回到横市，到胡奶奶家里给她拜年。
吃完饭，忙活完新年社交，已经临近十二点。
该发送给叶芽们的新年祝福了。
平常的微博营业可以交给底下人去做，但新年祝福，商叶初还是想亲手给粉丝发布的。正是因为这些人，商叶初才成为今时今日的商叶初。
今年准备的新年祝福，是一篇长长的小作文。里面包含了商叶初三年以来的自我总结，对未来的展望，对粉丝的祝福。以及隐晦的“劝说叶芽理性消费，先过好自己的生活再说”的句子（估计又要被辱追骂了）。
此外，还包含商叶初今年一整年的拍戏剧照，以及亲手为叶芽写的新春对联、福字。鉴于唯粉可能不太喜欢看到叶初与他人的合照，商叶初精挑细选，择取了九张单人照。
在这九张单人照中，却又有一点小小的私心。
商叶初选了一张自己站在一棵杨树下的照片，塞进了九张单人照之中。
商叶初没有敷衍地选择定时发布，而是耐心地等着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准备亲自卡点发布这条微博。
电视机上的时钟开始倒计时，商叶初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着那个时刻的来临——
“咚咚咚咚咚~”
一个视频电话突然打了进来，把手机屏幕上的微博界面盖住了。
来电人：杨助理。
商叶初惊喜地差点跳起来！
“嗒。”
与此同时，电视机上的指针也到了“12”。
新的一年到了。
“咚——咚——咚——”
“噼啪！哗啦！噼里啪啦！”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钟声、礼炮声、烟火声、欢呼声在这个瞬间一齐响起，天地间成了喧闹的海洋。即使是隔音最好的酒店，也无法切断新年欢乐递送到商叶初耳中的声音。
商叶初犹豫了一下，还是挂断了杨唤宜的视频通话。新年祝福界面重新出现在眼前，商叶初迅速按下发布微博的按钮，在新年到来的一瞬，将自己给粉丝的祝福发了出去。
确定微博发布成功之后，商叶初才重新按下拨打视频通话的按钮。
视频响了几声接通，杨唤宜的脸出现在画面中。
她倚栏而立，看上去像是在什么地方的阳台上。夜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微微纷乱，透过发丝的缝儿，商叶初可以看见她背后的万家灯火，绚烂烟花。
“你怎么挂我的电话？”
商叶初有些心虚，却露出理直气壮的笑容：“谁让你一个晚上都不理我。”
杨唤宜也不由自主地笑了：“我爸妈叫我帮着包饺子做菜。我们的事，他们还不知道呢。我怕中途回你的消息露馅。”
“怎么，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商叶初故意道。
杨唤宜竟然没有反驳，反而夸张地叹了口气：“是啊，这样太对不起你了。不如这样，我把地址发给你，你明天就来我家，给你的伯父伯母拜大年？”
商叶初被噎了一口。明天还有路演，她当然不可能去找杨唤宜。后天也不可能。可恶，杨唤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不了不了，”商叶初讪笑道，“先立业后成家，等我搞出个名堂来，再去拜访……替我向伯父伯母问好。”
“但其实，你发来的每一条东西我都认真看了。”杨唤宜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吃吃喝喝也就算了，你给我发伟哥的广告干嘛？”
杨唤宜指的是商叶初后头发的那些链接。商叶初一愣，脸上有些发烧，当时光顾着骚扰杨唤宜，那些内容没怎么仔细看就转发过去了。
这种丢人丢到姥姥家的事儿，还是赶紧让杨唤宜忘记为妙，商叶初生硬地切换了话题：“你穿得这么单薄，在外面，冷不冷？”
“还好。”杨唤宜吹了吹屏幕，也许是屏幕不干净；商叶初却以为她是要隔空接吻，心花怒放地把嘴唇贴到屏幕上，“啵”了一声。
“你干嘛呢？”在意识到商叶初做了什么后，杨唤宜哭笑不得，“你可真是……”
商叶初也不脸红，噘着嘴，眨巴着眼睛，期待着看着杨唤宜。
不得已，杨唤宜左顾右盼了两眼，闭上眼睛，把嘴唇凑到屏幕上，与商叶初“啵”了一个。
做完这件孩子气的事情后，杨唤宜也许是有些不好意思，也像商叶初那样转移起话题来：“你的电影怎么样了？明天就要播了吧。”
“是啊。”说到电影，恋爱荷尔蒙带来的快乐顿时被浇灭了一半，紧张涌上心头，商叶初伸手擦了擦屏幕上的唇印，“明天首映，不知道票房什么样……”
杨唤宜见商叶初神色沉了下来，猜出她的紧张，笑着安慰道：“不管怎样，你在这个年纪取得的成就，已经很棒很棒了。别太苛责自己。”
“……嗯。”
“叶初？”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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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嘴老刘是一个影评人。
在内娱，影评人这个词的范畴很广。从写文字剧评的，到出视频锐评的，都可以叫作影评人。
快嘴老刘就是用视频锐评电影和电视剧的那一波。身为pi站百万粉丝的影视区Up主，快嘴老刘深深明白，怎样评价电影，才能实现最大的流量。
这是个需要冲突和个性的时代。同样一个视频，最好的标题是《这是屎么。》；次之的标题是《这是什么？》；最差的那一档标题，是《这是神么！》
三个标题的流量差距将是阶梯式的，为Up主带来的收益之差距，就更不足为外人道了。
在短暂的扑街期之后，快嘴老刘很快掌握了互联网影评人的生存诀窍。从有理有据的批评和赞扬，转变为尖酸刻薄的无差别狂喷。哪怕是最小的瑕疵，也要用最严酷的言辞去讥讽。
还真别说，这套法门卓有成效。快嘴老刘的粉丝迅速增长，成为了“辣评、敢说、幽默、直白”的代名词。拥趸者甚多。很快成为了影视区着名的大Up主。
当然，与荣誉和粉丝同至的，还有数不清的指责和质疑。有不少人质疑快嘴老刘为了流量，故意歪曲事实，夸大作品缺点什么的。但黑流量也是流量，这些质疑非但没有使快嘴老刘翻车，反而使他的话题度更高了。
又是一年春节档，也是快嘴老刘业务的黄金时期。像往年一样，快嘴老刘走进了电影院。
第476章 快嘴老刘
拿哪一部电影开刀好呢？
快嘴老刘哼着歌走到取票机前，新春第一天，取票机前排着长长的人龙。
“这部肯定好看，”快嘴老刘听到前面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是叶初演的呢！”
快嘴老刘悄悄探了探头，前方是两男两女四个年轻人。一个年轻男孩似乎不太情愿：“我看未必，听名字就很土老帽。我还是想看《别动我的爸》，快乐薯片的片子，虽然不一定好看，起码不会无聊。你非要订这个……”
年轻女孩撇撇嘴，挽起另一个女孩的胳膊：“那我俩去看《幸福街》，你们俩把票退了，去‘找爸爸’吧！”
另一个女孩也很不满：“几天前抢预售票的时候不是说得好好的吗？干嘛临阵变卦？”
最后发言的男孩嬉皮笑脸道：“你们可别冤枉好人啊，我可没变卦。要看爸爸让他自己去看。”说着向后移了移，以示和两位女性朋友站在一边。
变卦的男孩嘟囔了两句，又是讨好又是道歉，渐渐不吭声了。
看来是两对出来约会的情侣。快嘴老刘酸溜溜地想。身为视频Up主，他足不出户，快三十五了还是单身。这些年轻人倒是毛还没长齐就谈上了，真是不公平。
人龙渐渐向前移，快嘴老刘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耳畔又传来了孩子的尖声，不禁皱了皱眉。侧目一看，原来是一家五口，祖孙三代。一对老爷爷老奶奶，一对中年夫妇，一个皮猴子似的小男孩，上蹿下跳地蹦着。
“我要看《灯灯记》！”小男孩一边尖声大叫，一边哼着《灯灯记》的旋律，“灯灯灯灯灯灯灯灯灯灯~”
春节档含崽量一向超标，快嘴老刘哆嗦了一下，默默祈祷这家人赶快去看《灯灯记》，别和自己一个影厅。
孩子的父母似乎对《灯灯记》兴致缺缺，不太情愿的样子。老爷爷老奶奶帮腔道：“孩子想看就让他看嘛。”
孩子的爸爸叹了口气，摸出手机，准备去影院前台买票。正在这时，快嘴老刘眼尖地看见孩子妈给他使了个眼色。
孩子爸去前台磨蹭了一会儿，回来道：“排队太挤了，咱们在手机上买吧。”说着，在手机上捣鼓了一番。
快嘴老刘隐隐约约瞧着孩子爸的手机屏幕上有张黄色的海报一闪而过，眼皮子不禁一跳——《灯灯记》的海报是蓝色的，如果真的是在买《灯灯记》的票，怎么会冒出黄色海报？
哪个电影的海报是黄色的来着……
快嘴老刘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取票界面的《幸福街，里边儿请！》几个大字旁，一张暖洋洋的黄色海报立着，叶初在上面露出一排白牙。
快嘴老刘的心脏哆嗦了一下，眼前一黑。希望这个影院影厅够多，别把他和这家人分到一间影厅去！
之所以选择《幸福街》这部片子作为首席开刀对象，倒不是因为多看好这部片子，而是因为，这是春节档的最优解。
叶初的话题度是众所周知的高，昨晚给粉丝发的贺年小作文，还挤在一堆春晚的话题中上了热搜。叶初的粉丝也是出了名的战斗力高，只要把《幸福街》批判得一无是处，还愁流量不来？
借着叶初的名头，打响新年第一炮，赚个开门红满堂彩，接下来的一整年，一定能赚得更上一层楼！
听说最近有几个Up主腰包很鼓，春节档的电影出品方给他们塞了不少钱，让这些人在评价春节档电影时，嘴上抹抹蜜。快嘴老刘很不幸，不在招安之列。因此，他决定用最严峻刻薄的语言，点评一下叶初和她的《幸福街》，提升自己的统战价值。
取了票，买了瓶水，快嘴老刘走进了影厅。
周围来来往往的观影人，要么捧着果汁可乐，要么抱着一大桶爆米花或者薯条。快嘴老刘看得有点眼馋，也买了一小桶爆米花。
由于一会儿要一边观影，一边在手机上写影评，因此快嘴老刘挑了个最前排的位置。前排光线稍好一些，不至于在黑暗中看得眼睛痛。
坐定之后，快嘴老刘惊讶地发现，《幸福街》的上座率竟然很不错。他算是来得早的了，场中竟然已经坐满了大半。
估计是叶初的粉丝。快嘴老刘轻蔑地想。对于叶初这样的流量艺人，他怀有天然的轻蔑心态。
正琢磨着从哪个角度批斗这部电影，耳畔一道熟悉的尖声响起，快嘴老刘额角的青筋一跳。
倒霉催的，那一家五口，竟然真的跟他分到了同一间影厅，还坐到了他旁边！
“我不要我不要！”小男孩哭道，“我要看《灯灯记》！”
孩子妈柔声细语地劝道：“都怪爸爸不好，爸爸买错票了。可是这电影马上就要开场了，也不能退了呀……”
小男孩仍在哭闹不休。孩子爸看向孩子身后的老头老太：“爸，妈，这票买了就没法退，总不能叫二百块钱丢进水里吧？我看这片子也不错，是叶初演的呢。你们天天追《天半》和她演的那个苦情电影，不是挺喜欢她么？”
老头老太本要骂儿子两句，听到这话，也不吱声了。又给孙子塞压岁钱，又给孙子塞巧克力。一家人闹闹哄哄老半天，这才让小男孩止住了哭闹。快嘴老刘在旁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在这一家人大吵小闹的途中，场中陆陆续续又进来许多观众。等到小男孩终于消停下来的时候，快嘴老刘惊讶地发现，这间影厅，竟然几乎坐满了。
在场中灭灯的最后一秒，快嘴老刘扫了一眼全场。男女老少都有，看来也不全是叶初的粉丝冲的。
今年春节档凉成这样，快嘴老刘在心底嘀咕，大家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漫长的映前贴片广告过去，熟悉的龙标映入眼帘。快嘴老刘精神一振：
来了！
第477章 经典开头
白地。
一片水墨柳絮轻飘飘荡起，缓缓上浮，似乎是被看不见的风吹起一般。
水墨柳絮被吹至高处，大片墨迹在白地上一荡，银幕上浮现四个狂放的行草大字：
青凭娱乐。
是《幸福街》的第一制作方。
看到青凭娱乐四个字，快嘴老刘就忍不住神游天外。青凭娱乐一向舍得花钱。说起来，还是这家公司当初带头搞的什么“影视剧官方二创剪辑大赛”，让pi站、微博和抖音等平台的二创剪辑成为影视剧重要的宣发手段。由此养活了一大批Up主。快嘴老刘如今发家，还要感谢一下青凭娱乐的功劳。
该死的青凭娱乐，快嘴老刘恨恨地想，那么有钱，却不肯打点打点他快嘴老刘？想来老板也是个眼皮子浅的守财奴。
在快嘴老刘胡思乱想的时候，片头的制作公司等信息一一闪过，正片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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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
一阵喜庆的音乐从广播喇叭中荡出，“幸福商业街”五个字，由近及远，出现在画面中。
影片的画面收拾得规整漂亮，构图色调都很老练。整条街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数不清的红绸彩带和对联福字，将街上妆点得热热闹闹。
看来又是一部蹭着新年热度的合家欢电影。快嘴老刘在手机上敲下“烂俗平庸的合家欢喜剧”几个字。
“滋啦！”
随着油脂煎肉的声音，一面黑色铁板出现在荧幕中。铁板正中央，雪白的饼皮上，摊着金黄的鸡蛋、红色的培根与碧绿的生菜，一双灵巧的手在饼皮上熟练地翻动着。望着诱人不已。
“您的外卖。”摊主将煎得饼皮金黄泛油的卷饼卷好，装进印着“幸福商业街”五个红字的纸袋中，“慢用。”
戴着头盔的外卖员接过纸袋，跨上自己的摩托车。随着车子发动，摩托车后的音箱响起震耳欲聋的音乐：
“傲气傲笑万重浪——
“热血热胜红日光……”
随着热血澎湃的《男儿当自强》音乐响起，镜头夸张地给这个外卖员进行了多方位慢动作特写。将他接过手抓饼的动作，渲染得如同接过兵符一样郑重。跨上摩托车的姿势，更是说不出的豪迈潇洒。每一个动作都踩上了节拍。
日光照在他坚毅的下颚线上，一滴汗珠悬在古铜色皮肤下。镜头一转，给了他一个逆着光的全身背影特写。健壮的汉子一条长腿踩在地上，一条腿跨在帅气的摩托车上，头盔更是为他增添了一丝神秘硬朗的色彩。
好一位英武潇洒的男儿！
“男儿”透过头盔的玻璃罩，一双深邃的眼睛望着摊主大娘。摊主大娘怔愣地回望着他，苍老的脸上泛起少女般的憧憬和红晕……
音箱的音乐一转，变为了《You are my destiny（你是我的命运）》。
“男儿”缓缓掀起头盔的玻璃罩，露出一双线条优美的嘴唇。
在《You are my destiny》的深情旋律中，男子薄唇轻启——
“大娘，”外卖员用带着浓厚大碴子味的口音道，“你这饼有点烤糊了。”
“duang！”
音箱的音乐应景地配上了一个滑稽的音效。
影厅中一阵哄笑。快嘴老刘听见自己身边的那家人也笑了。
“无聊透顶的笑点。”快嘴老刘不屑地在手机上敲下这几个字，“十部烂片中有九部都有这样的笑点。”
摊主大娘愣住了。等她回过神来，外卖员已经一溜烟地离开了。电影还给他做了个加速特效。
“兔崽子！”摊主大娘悻悻地骂了一句。
随着她的话音，镜头转到摊手抓饼的黑色铁板上。
“兔崽子！”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摊煎饼的黑色铁板渐渐拉远，竟然成了一个黑漆漆的手机屏幕。屏幕上还映着个人影。
镜头渐渐拉远。一张白皙的侧脸出现在画面中。
这是一张近脸大特写，银幕中人眉眼低垂，睫毛很长，鼻梁挺直，皮肤带着青少年特有的紧致和水嫩。几点微微的雀斑点缀在脸上，反而为这张脸增添了说不出的青春气息。
“哇！”
影厅中传来一阵小小的惊叹声。
连快嘴老刘也愣了一下。这就是叶初饰演的小叶？
呃，这个片子的导演，把叶初拍得还挺漂亮的……那股年轻水嫩的劲儿，与叶初在《天半》中的冷硬，以及《哑婆》中的灰头土脸，截然不同。简直让人恨不得把手伸进去掐一把。
“颜值，颜值，颜值。”快嘴老刘迅速写道，“这就是叶初为这部影片贡献的一切。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宇宙中最黑的行星是trES-2b，它可以吞噬所有的光，是星系中最暗者……”
小叶口中念念有词，镜头拉远，观众得以窥见她的全貌。她梳着最土的蘑菇头，脸上戴着基本款黑框眼镜，身上穿着基本款衬衫和牛仔裤。背上背着个几乎与后背一样大、与身体一样厚的土布大书包，颈窝里夹着手机，手上捧着一本书，正在读着上面的内容。
书的封皮上印着《天文学知识三千问》。
“hdb行星距离地球63光年，这颗星球也会下雨。只不过这雨由玻璃构成，在1300摄氏度的玻璃雨中……”
“兔崽子！”
手机那端又传来一声吼叫，小叶打了个激灵，手忙脚乱地去抓手机，手中的书却落在地上。
书不偏不倚地摊平在地上，正好露出中间夹着的一张书签。镜头拉近，《第29届天文知识竞赛门票》的字样渐渐清晰起来。
原来是一张门票。
小叶又忙俯身去捡书，不知为什么，看着她的动作，快嘴老刘竟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影厅中也有不少人笑出了声。
叶初似乎有某种天赋，能将最普通的动作做得引人发笑。快嘴老刘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连忙收起咧着的嘴角，在手机上写道：“这电影给我烂笑了。”
像所有电影中常见的桥段那样，一阵命运之风吹来，将书中夹着的门票吹飞了。小叶一阵惊慌失措，用经典的喜剧模式去追逐那张随风飞舞的门票。一边追着，一边还不忘接打电话。
电话那端的声音仍在喋喋不休：“下半年就要高考了，还去参加什么天文知识竞赛……不务正业……”
“奶奶！”小叶拼命跳高，试图够到飞在空中的门票，“我这有些事，先挂了啊！”
“读书都快读成书呆子了，都怪你爸妈，从小给你……”
“嘟嘟嘟。”
小叶挂断了手机，背着大书包，拼命向前方奔跑，追逐门票。
影片中正值春节，街上四处张灯结花，大红大彩。小叶奔跑时不断掠过繁华的街道和各色装饰，时不时还有几辆车呼啸而过，整个画面色彩明丽，构图经典，动感十足。
在影院大屏上，这样的画面是十分震撼且养眼的。快嘴老刘还注意到，在小叶奔跑的时候，画面中还掠过好几张漂亮的巨幅海报广告……
这个导演插硬广的方式很高明啊，插广告很常见，能把广告插得不突兀，画面融洽，还是比较难的。
快嘴老刘在手机上写道：“广告植入密集。导演适合去拍广告片。”
一阵经典的奔跑戏后，小叶路过了一个菜市场。一个身着喜庆红毛衣的女人正拎着菜篮子，跟卖菜摊主讨价还价。小叶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掠过，还带得她的头发飘了飘。
“妈妈，”红毛衣女人牵着的小女孩惊奇地说，“刚刚有个姐姐跑过去了。”
“妈妈看见了。”红毛衣女人把小女孩往身边拉了拉，伸手去摊位上抢了一根胡萝卜，“再搭我一根这个！”
“红姐，”摊主苦笑道，“您可真是雁过拔毛啊！”
红姐把胡萝卜丢进菜篮子，向小叶跑走的方向呸了一口：“赶着投胎啊！”
骂完后，脸色又一变，笑盈盈地对小女孩道：“玲玲，走，跟妈妈回家。”
“走不了啦，前面堵车了。”一个路过的阿姨插嘴道，“新年嘛……”
新春是堵车高频期，谁也无可奈何。
红姐眼珠子一转，拉住小女孩，笑着说：“没事，玲玲，跟着妈妈。来，咱们穿过前面那条步行街，回家去。”
第478章 门门又道道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快嘴老刘虽然不能说是内行，但这么多年吐槽国产影视剧、电影下来，多少也积累了一些经验。
就电影而言，主角出场，导演会通过镜头语言和拍摄手法，以及种种观众根本没注意到的暗示，让观众“代入”到这个主角身上去。这也就是为什么许多影视作品中，某个角色一旦出场，观众就能立刻确认对方是主角。并非观众嗅觉灵敏，而是导演有意为之。
譬如《幸福街》这个开头，不过七分钟，已经出现了四五个角色。但快嘴老刘一眼就看出，导演想让观众代入的，是小叶这一角色。
这个发现让快嘴老刘暗暗惊诧。像电影和电视剧这一类文艺作品，谁最能让观众代入，谁就是真正的主角。有许多影视作品，虽然番位上写着A演员的角色是一番，实际上，最能让观众代入的反而是二番三番的b演员或者c演员。一番演员空有番位和主角之名，而无主角之实。
看到《幸福街》的演员表那一瞬，快嘴老刘最先想到的是，想来叶初在电影中饰演的也是这种空有番位而无实际的名誉主角，真正的灵魂主角，肯定是那个肌肉男或者那个胖子。
不怪快嘴老刘如此想，因为近几年市场上的大多数电影确实就是这样的。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快乐薯片团队那个一姐郦双，不就经常出演这种片子吗？
青凭娱乐居然敢把叶初作为真正的主角端上来，快嘴老刘立刻就有些不舒服。他是男人，当然还是想代入男主角。叶初这模样的，做男主角的老婆还差不多。
想到这里，快嘴老刘又在手机上写下：“选取叶初作为主角，一次失败的尝试。”
写完这句，快嘴老刘又觉得，一味地喷难免过于刻意，还是应该写一些优点，彰显自己的客观。
“导演的技法很成熟，不像一个仅有一部作品的新人。表现可圈可点。”
这个开头颇具电影工业思维，视听逻辑成熟，完成度很高。
除了爱情片这种二人转外，大多数电影都需要群像刻画。此外，在开场十五分钟前，所有的主线角色必须要全部出场——至少是在台词里出场才行。
这要求对新手而言未免有些苛刻，十几分钟的时间，让群像人物挤在一起登场，已属困难；还要让每个人物都立得住，何其难也！
《幸福街》在这一点上竟然做得不错。不过七分钟，外卖员的粗犷，小叶的书呆子和低社会化气质，红姐的贪图便宜，玲玲的童稚好奇……虽然有些情节和笑点实在太过老套，但人物确实是立住了。
起码开头是合格了。快嘴老刘暗道，不过凤头瘪肚的片子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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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叶一路奔跑，追逐着自己的门票。追到一条步行街街口时，那张门票竟然像长了眼睛一样，飞翔的方位一拐弯，飞到街里去了。
镜头给了“幸福商业街”的拱门一个特写。整条街透着一股喜气洋洋的生活气息。音乐声不绝于耳。
小叶站在步行街门口，微微弯起身子，双手按着大腿，喘息着，缓一缓气。很经典的疏于锻炼的城市青年形象。
忽地，背景音乐一急！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大叫着，手舞足蹈地向小叶奔来！
“哇啊啊！我好幸福啊！我太幸福了！”乞丐一边吼叫着，一边向小叶的方位狂呼着奔跑，像一只发狂的野兽。
小叶愣了愣，下意识站直身子一闪，乞丐从她身边扑过，带起一阵风声。
小叶吓出一身冷汗，回头一望，那乞丐竟然已经不见了！
如果是在现实中，小叶恐怕早就吓得回家找妈妈了。但电影主角自有其爱找死之处，小叶当然不会这么做。
小叶向空荡荡的身后看了两眼，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又向步行街里头望了望，找回门票的迫切心情还是迅速压过了对陌生乞丐的关心，喘匀了气后，向步行街里面奔去……
镜头转向她的背影，不知是不是错觉，步行街的音乐声更大了。
“幸福商业街……”
红姐的声音响起，镜头一转，红姐牵着女儿玲玲，站在街口，读着牌匾：“以前怎么没发现有这么条街？”
忽然，小女孩玲玲瞪大了眼睛，拉着红姐，向后撤了一大步！
“找死啊！”一个飞驰而过的电动车骂道。
“玲玲，你干嘛！”红姐有点恼，拉着玲玲又向前一步，离得和步行街更近了些（画面颇具暗示地给了一个从侧面望去的镜头），“撞到你怎么办？”
“妈、妈妈，里里里……里面有有有……”
玲玲一紧张就会结巴。红姐好笑道：“青天白日的，能有什么？走，快进去吧。穿过这条街，咱们就能回家了。”
“有有、有……”
玲玲结结巴巴，急得快哭了。红姐见状，干脆一把抱起她，走进了步行街。
玲玲被红姐抱着，红姐背对着观众，而玲玲面对着观众。小女孩向着观众伸出手，做了个“No”的口型，还配上了慢动作。明明是绝望的求救，却显得十分滑稽。
导演将惊悚控制得很好，在恐怖和兴奋之间找到了平衡点。这倒是个优点，不过快嘴老刘没有写下来。
最后的来客是个外卖员，正是电影开头买手抓饼的那个外卖员。他连看都没看步行街的牌匾，骑着摩托车就冲进了街道，口中还大叫着：“老板，怎么回事？你给我的手抓饼怎么变成一包纸了？顾客要给我差评呢！”
摩托停在手抓饼摊子旁，摊位上空无一人，烤饼的铁板光洁得像镜子。只有装手抓饼的一沓包装袋，整整齐齐地摞在铁板一角。
镜头没有给那沓包装纸特写，但大多数人都注意到了，在开头时，包装袋是白地红字的；而现在，却变成了喜气洋洋的红底黑字，上面写着“幸福”两个大字……
“奶奶的，人呢！”外卖员骂了一句，发动摩托车，向步行街深处驶去。
镜头渐渐拉高拉远，最后聚焦到步行街的拱门外头。牌匾上“幸福街”三个大字，被霓虹灯点缀着，即使是白天，也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忽然，霓虹灯闪了闪，“幸福”两个字暗了下去。
在“幸福”二字暗下去的一瞬，另外两个隐隐约约的字闪烁起来。
那是……
“规则”！
“规则街”三字愈来愈明亮显眼，最后变成了立体的艺术字，背景则变得模糊。“里边儿请！”四个可爱的艺术体大字挤了上来，你追我赶，最后在“规则街”下方排成一行，比“规则街”稍小一些。
忽然，一块糖瓜状的补丁天外飞来，糊在了“规则”二字上。“规则”二字挣扎了一番，被糖瓜牢牢地糊住了。“幸福”两个字重新跃出，站到了糖瓜上。
“规则”二字没有被完全糊住，还露出了个遮遮掩掩的尾巴。“幸福”的“福”见状，撅了撅身体，分裂出一个金黄的笑脸，把那个尾巴盖住了。
《幸福街，里边儿请！》的片名，这时才出现。
第479章 炮灰妙用
烟草店、服装店、玩具店……
一条商业街该有的店铺依次在眼前闪过，小叶走在街上，四处寻觅着自己的门票。
这一段的色调十分漂亮，饱和度很高，色彩融洽。让这些二十一世纪的店铺，多了种上世纪的风味。
小叶正在东张西望，忽然，一面公告栏映入眼帘。
公告栏上的字迹十分漂亮，红纸旁边的空白处，还贴了一张黄色的巨大笑脸，很是引人注目。小叶忍不住走上前，细看公告栏上的内容。
【幸福街守则】
“您好，欢迎光临幸福街。幸福是我们这条大街的唯一准则，您的幸福……”
“救命啊！救命啊！”
还不待小叶读完，在另一边道路的尽头，突然出现了几个狂奔的人。他们向着小叶的方向冲来。小叶愕然望去，“救命啊”的呼喊声却戛然而止，不知是不是错觉，刚刚向这边跑来的明明是三个人，现在却只剩下两个了。
怎么回事？难道街上有抢劫？
那两人气喘吁吁，看到小叶，眼放金光，如同看到了救星。
二人奔到小叶身前，其中一个瘦子抓住小叶的胳膊，狂喜道：“你是从哪里进来的？哪里？”
另一个胖子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期待地望着小叶：“你是怎么进来的？”
小叶莫名其妙，又有些害怕，伸手指了指自己刚刚进来的那个拱门。
瘦子欣喜若狂地冲了过去，一边冲一边大叫着：“我自由啦！我自由啦！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
“嘭”！
话未说完，一声闷响。
小叶骇然望去，华美鲜艳的漫天礼花和彩带在空气中绽放，下了一场梦幻的落花雨，像是生日宴会上常见的那种“surprise”！
而跑过去的那个瘦子，已经不见了。
胖子腿脚慢一些，比那个瘦子跑得慢了几步。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吓得瘫坐在地。
小叶就算再迟钝，现在也意识到不对了，连忙蹲下身去扶胖子：“你没事儿吧？这是怎么回事？”
“规则，规则……”胖子喃喃道，“幸福……我很幸福……”说着也顾不上小叶，伸出两只手，去抠自己的唇角，抠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死嘴，快笑啊！”
小叶见状，连忙嫌弃地松开胖子，同时不着痕迹地在他身上蹭了蹭手。
这种生活化的演技让快嘴老刘会心一笑。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在此刻，他确实代入了叶初。
观众代入，百分之九十是靠感情上的共鸣，余下的杂七杂八，占比很少。嫌弃也是情感的一种。
接下来的情节，便是主角团的大会师。在小叶询问胖子的时候，红姐抱着女儿走过，看到两人在地上不知干什么，于是驻足旁观——像每一个爱看热闹的家庭主妇那样。一个衣冠楚楚，正在大嗓门打电话的老总，看到这里有人，便停下来问路。
比较有意思的是外卖员的出场，他骑着摩托，飞驰而来，结果拐弯的时候擦到了红姐，把红姐的菜篮子撞飞出去。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摩托车紧急停了下来。
“傲气傲笑万重浪；
“热血热胜——”
在《男儿当自强》的音乐中，外卖员逆着光走来，行动再次被拉长为帅气的慢动作，高大壮硕的身躯，一举一动都带着侠义之风——
“嘭嘭嘭！”
漫长的前摇被粗暴地打断，所有人伸脖子一看，原来是大嗓门打电话的老总冲了上去，关掉了外卖员后车座上的音箱。
“要死的呀？”老总喷道，“没看到我打电话的呀？……王总，喂，喂，您听得到吗？这里信号不太好，有个衰仔放音乐，我没听清您说什么哦……”
紧接着，现场便爆发了一场恶战。先是外卖员和老总厮打起来，然后是红姐加入战场，索赔菜篮子和自己买的菜。电影十分恶趣味地将此处的背景音乐设为鸡鸭鹅的咯咯哒嘎嘎嘎之声，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梅摇红，陆仁甲，黄飞章，违规一次。下不为例。”
“梅摇红，陆仁甲，黄飞章，违规一次。下不为例。”
“梅摇红，陆仁甲，黄飞章，违规一次。下不为例。”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响起，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止住了动作。
“什么东西？”红姐瞪大了眼睛，“什么玩意儿在叫老娘的名字？”
“原来你叫黄飞章。”老总轻蔑道，“杂种，你以为自己是黄飞鸿啊！”
“你骂谁是杂种？”黄飞章大怒，正要去和老总再战输赢，胖子在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拉住他，“别打了！不能再打了！”
“你谁啊你？”黄飞章喷道，“滚一边儿去！”
“你们没听到刚刚那东西说，你们已经违规了吗？”围观半晌的小叶终于开了腔，“而且下不为例！”
胖子喘息着：“大哥，大哥，你先听我说。这条街上有古怪。”
“什么古怪……”黄飞章正要反驳，小叶上前拉住了他。
小叶道：“广播刚刚不是念了你们的名字吗？你先听他说。”
黄飞章上下扫了小叶两眼，脸色和缓了些。
胖子急切道：“这条街上有什么规则，具体是什么规则我也不清楚。总之，如果违反了一次，不会死。就像游戏里的新手保护期一样。但如果违反第二次，就会……”
说着，胖子闭了嘴，显然是想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然而嘴角又挂着笑，就显得更加怪异。
“就会像刚刚那个人一样？”小叶问道。
胖子用手拉扯着嘴角，拼命点了点头：“你们一定要星信吾（相信我）！树谆嘟（是真的）！”
“刚刚那人怎么了？”黄飞章问。
小叶指了指众人进来的地方：“他扑到那里去，然后就……不见了。”
“不见了？”还不待黄飞章回答，陆仁甲老总嗤笑道，“出了街可不就不见了么。一惊一乍的，一群衰崽子。”
黄飞章显然又要发火，想起胖子刚刚说的那话，还是觉得有两分道理，没有轻举妄动。陆仁甲老总见状，哼笑道：“怂崽。”
小叶上前扯了扯陆仁甲老总的袖角，皱眉道：“大叔，您也少说两句吧，这条街说不定——”
“欸欸欸，我警告你别碰我哈。”陆仁甲老总一把甩开小叶，“这可是一万块的衬衫！你这后生，刚刚光看这衰仔欺辱我，啥子也不做，现在充什么好人？”
小叶被甩了个踉跄，胖子连忙扶住她。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红姐有些看不过眼，“小孩招你惹你了？”
“你这穷鬼婆，还是先管一管你的菜篮子吧。”陆仁甲老总不屑道，“一辈子只能吃特价菜的命。”
红姐勃然大怒，小叶见势不好，给胖子使了个眼色。
胖子连忙一把抱住红姐，禁锢着她的两条胳膊。小叶冲上前，不管三七二十一，捂住了红姐的嘴，不让骂人的话喷涌而出。
胖子抱着红姐，小叶捂着她的嘴。小女孩玲玲呆若木鸡，黄飞章目瞪口呆。五双眼睛整整齐齐地望着陆仁甲老总，整幅画面十分滑稽。
陆仁甲老总看着这群人怪异的姿势，撇了撇嘴：“一群神经病，在这儿玩行为艺术呢。”
说着，脸上表情一变，转为毕恭毕敬的媚笑：“王总啊，这条街信号不好，等我出了街，再跟您联系。”
说着，陆仁甲老总向街外走去。
嘭！
熟悉的声音响起。这一次，镜头并没有给步行街街口特写。
只有几片彩带和一个手机飞了过来。
胖子松开了抱着红姐的手。
小叶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来。
几人愣了三秒钟，齐齐望向胖子。
“我信了。”
第480章 张弛有度
“所以，这条街究竟是怎么回事？”
电影自有其节奏，一张一弛，一紧一松，为的是避免观众的精神太过紧绷，让观众有呼吸感。
在主角团迅速出场，进行过追逐、斗殴等一系列动作，并且连续死了三个炮灰后，这条街的恐怖和紧张已经被渲染到了极点。该是让观众“松一松”的时候了。
商业电影中，让观众松下来的经典桥段，要么是主角团谈情说爱（包括亲情、友情和爱情），要么是主角们冷静下来，进行理性谈话，要么是主角和某个有故事的角色，忆往昔不胜唏嘘。
《幸福街》的“松”，当然是第二种。
主角团惊慌失措，不知自己陷入了怎样的倒霉境况。就在这时，小叶想起了自己刚刚在公告栏上读到的规则，理所当然地向大家提起。于是，众人聚集到公告栏前，开始读公告栏上的规则。
小叶读道：“‘幸福街守则’，您好，欢迎光临幸福街。幸福是我们这条大街的唯一准则，您的幸福，是最好的通行证，也是本街道的唯一准则。”
黄飞章嘴角抽了抽，骂了句脏话：“这条街还挺客气。”
红姐接着读道：“请在进入街道之前阅读并牢记下列规则：”
黄飞章抢下一句：“本街严禁表达痛苦、悲伤、愤怒等非幸福情绪，如有违反，将为您安排‘情绪矫正服务’——x！老子生不生气，关你这条鸟街屁事？”
话音刚落，一条遮天蔽日的巨大玩偶手臂遽然伸出，一把擒住了黄飞章！
那条玩偶的手臂毛茸茸的，色彩十分鲜艳，爪上还带着可爱的肉垫。占据了足足半个银幕大小，在影院的高清大银幕上，逼真得纤毫毕现。
快嘴老刘身边的小男孩“哇”地惊呼了一声。
主角团其余三人脸色惨白，都以为黄飞章要报销了。不成想，那条巨大的玩偶手臂只是擒住了黄飞章，随即，另一条机械臂伸了出来，竟然扒掉了黄飞章的裤子！
在主角团目瞪口呆的视线中，“啪”，“啪”，“啪”，那条机械臂竟然打起黄飞章的屁股来！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小叶发出一声尖叫，连忙伸手捂住眼睛。红姐也露出十分辣眼的神色，撇过头去，嘴里做了个脏话的口型。
只有胖子愣愣地抬着头，不一会儿，竟然露出羡慕的神色。
影院中发出一阵哄笑。在场的男士们更是笑得格外心照不宣。带颜色的笑话桥段虽然俗了些，却是经久不衰的笑点。电影此刻的情节，更是毫无语言和文化隔阂的颜色笑话。
黄飞章还想再骂，已经被一只色彩鲜艳的球塞住了嘴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在打屁股的“啪”“啪”声和黄飞章的呜呜声中，小叶等人继续开始讨论步行街的规则。
“刚刚那两个违反规则的人都炸成礼花了，”小叶思忖道，“为什么黄飞章没事？”
红姐接口道：“他也没、没事啊，这不是……那个啥，被打那啥花了么？”
“我是说，他没有……”小叶不敢说出那个“死”字，“也许有的规则严重一些，违反了会像陆仁甲那样，有的规则程度轻一些，违反了只会被小惩大诫。”
胖子上半张脸哭丧着，下半张脸笑着：“为什么我们进街的时候没看见这个牌子？跟我一起进来的有七个人，都是两眼一抹黑，现在只剩我自己了。”
“你们是从街那边进来的，这个牌子却竖在这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小叶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
“先别扯这些没用的了！”红姐接着读道，“街上的每家店铺，都能助您体验幸福。请在规定时间内消费一项‘幸福体验项目’，如剃头、读书、吃甜品……”
胖子惊慌道：“剃头肯定不是真正的剃头！谁知道会——”
“街道广播会定时播放幸福之声，每首幸福之声都由幸福街居民倾情演唱，请对他们的歌声表达对应的热烈反馈！”红姐没有理他，继续读道，“啥啥啥，这写的都是啥？”
“本街道没有流浪人口，如有流浪人口在街上过夜，本街道将为其在幸福街上安排职务，助力流浪人口重获幸福人生。
“本街道没有地下商场，如果您看到地下商场，请立刻离开。
“玩具店是安全的。”
“幸福不可擅自中断。若主动离开幸福街，视为主动中断幸福。”
几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眼。中断幸福的下场，他们已经看到了。
“…………”
“…………”
“幸福商业街营业时间：周一至周五全天开放，节假日：8:00——21:00。”
几人越读声音越小，越读越觉得诡异。背影音乐也适时变得急促紧张。一时间，只剩下黄飞章被打屁股的声音。
良久，小叶哆嗦着拿出手机，给规则公告栏拍了几张照片：“我们先把这些拍下来吧。”
胖子和红姐也摸出手机，给公告栏拍了几张照。吊在半空中的黄飞章剧烈地扭动起来，几秒钟后，一大块东西从他口袋中掉了出来。
小叶连忙上前拾起，黄飞章掉下的东西原来是一个手机。仁星Ranar2018款手机经典的苍绿色在银幕上一闪，手机质量很好，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竟然连一个裂缝都没摔出。
小叶连忙用黄飞章的仁星手机给公告栏上的规则拍了几张照片，拍摄画质十分高清，好像把公告栏塞进了手机中一样。
“我们得尽快找办法离开这里，”小叶神情严肃，“晚了可能就走不了了。”
胖子已经吓得浑身战栗，结结巴巴道：“为，为什么？”
“最近是新年节假日，营业时间是上午八点到晚上九点。”小叶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胖子，“你没看到规则上写了吗？过了晚上九点我们还在街上逗留，我们会怎么样？”
红姐忍不住道：“同学，你的意思是……”
“如果有流浪人口在街上过夜，就要给他们在幸福街上安排职务，”小叶急切道，“都给你安排职务了，还能走得了吗！”
背景音乐倏然一急！
黄飞章剧烈地在上面挣扎起来，制造出巨大的噪音。
小叶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咱们还有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
镜头给了幸福商业街一个辉煌雄壮的大特写，把一条步行街拍得像紫禁城一样壮观。
这么长一条街！
黄飞章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不断发出呜呜声。
“那，那黄大哥怎么办？”胖子怯怯道。
总不能就让他在玩偶手臂上挂着吧。
小叶拿出手机，看了看上面的规则，又看了一眼公告栏，思索道：“‘情绪矫正服务’……也许只要矫正过来，就能安全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小叶脱口而出一个“死”字，吓得立刻捂住了嘴。好在，步行街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看来说出不吉利的字，并不算违规。
“黄大哥，”小叶仰头叫道，“你试试笑一笑！”
“呜呜呜呜呜呜呜！”
黄飞章愤怒地发出一串鬼叫，示意他的嘴被塞住了，根本笑不出来。
小叶这下也没辙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把黄飞章丢在这里，于心不忍；可就这么白白耗着，也救不了他啊！
忽然，胖子眼前一亮，叫道：“黄大哥，你就当，那个，那个！”
黄飞章愣住了，露出一个形象的“？”表情：“呜？”
胖子跳脚道：“就那个啊！”说着，做了个形象的销魂表情，仿佛已经爽得升天。
这世上的快乐，有时候不一定要靠笑表现出来。
黄飞章愣住了。良久，他呆滞地回头，望了望正在打自己的屁股的机械手。
良久，黄飞章那张刚毅的脸上，露出羞愤欲死的表情。
小叶看上去很懵，悄悄问红姐道：“他们在说啥？”
“小孩子别问，”红姐骂了一句，“臭不要脸！”说着，堵住了玲玲的耳朵。
挂在机械臂上的黄飞章咬了咬牙，露出视死如归的神色……
从刚刚胖子做出享受表情那一刻起，影厅中便哄笑不止。待到黄飞章开始模仿胖子，做出被机械臂打爽了的销魂表情时，许多人更是笑得直拍椅子扶手。
虽然为人诟病，但成人笑话在银幕上畅销多年，自有其原因。尤其，黄飞章相貌刚毅，是一条响铮铮的大汉，为了逃生被迫做出如此举动，那种鲜明对比形成的冲击力和搞笑感，更是绝俗的！
快嘴老刘笑得直捂肚子。他是直男，却很容易地就get到了导演安排在这里的笑话。甚至并没有觉得冒犯——他代入的不是被挂在玩偶手臂上当众鞭尸的黄飞章，而是底下那个出谋划策的胖子。现在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呢！
电影是代入感的游戏。
第481章 书店
黄飞章得救了。
得救的过程十分屈辱，气得黄飞章对出了馊主意的胖子十分看不过眼。却又碍于规则，不敢对他动手。
根据步行街的规则，每人必须享受一家店的幸福体验项目。步行街上有许多店铺，众人决定先尝试一番。
由于胖子、黄飞章和红姐的一次新手保护已经用掉，因此，第一次尝试，是小叶打头阵。反正就算触发规则，有新手保护的小叶也死不了。
小叶选择的店铺是古月书店。她是书呆子，自然要选择自己最熟悉的领域。
走进书店，几人便看到了一张明晃晃张贴在最显眼处的书店规则：
“书店禁止大声喧哗，打扰他人阅读；
“每位顾客仅限选择一本书翻阅，谢绝更换或重复挑选；
“禁止顾客带领任何书籍离店；
“书籍一旦拆封，不退不换；
“翻开书后，如果第一页是空白，请立刻将书放回书架，并转身离开书店。”
“看书总不至于把人看死吧？”黄飞章喃喃道。
红姐紧张地抱住玲玲，不让她乱跑。
“不一定。”小叶扶了扶眼镜，压低声音道，“书籍一旦拆封不退不换，但又不能把书带出书店……”
众人面面相觑。小叶见状，又道：“不过现在的书店都有样书或者二手书，咱们去找找，这样就不算‘拆封’了。”
胖子怯懦道：“可是，怎么才算体验了读书的幸福呢？”
这个问题把众人都问住了，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享受读书的幸福，实在是强人所难。
众人都看向小叶，作为在场唯一的读书人，她已经成了众人的主心骨。
小叶咬牙道：“读完一本？”
“读完一本！”黄飞章低声惊叫，“读完黄花菜都凉了！”
小叶汗如雨下，眼睛转了几转，视线落在了玲玲身上。
“有了！”小叶低声道，“这种店里都有儿童绘本，十几页一本，图多字少，我们就看那个。”
众人此刻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依照小叶的话，去寻找旧儿童绘本。找是找到了，可谁都不敢碰。
小叶作为唯一一个还在新手保护期内的人，自然一马当先。左右看了看，流着汗，咬着牙，摸上了一本绘本，翻开……
绘本第一页是有字的。
小叶松了口气，站在原地，颤抖着手，开始翻动起来。
小叶的汗珠顺着光洁的下巴淌了下来；
其余几人的手微微哆嗦着，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她；
小叶缓缓地翻动着绘本，一眨眼，翻到最后一页。合上绘本，无事发生。
众人惊喜不已，如果这样就算体验完幸福的话，那他们也可以！
几人纷纷挑拣起绘本阅读，红姐眼疾手快，抢了一本最薄的，塞到玲玲手中。
一群年龄各异的成年人，居然在书店中看起了儿童绘本，而且各个面色凝重，嘴角却挂着营业微笑。这场景透着十足的冷幽默。
玲玲乖巧地翻开绘本第一页，镜头给了女孩的眼睛一个特写。孩童的眼睛清澈透亮，美若海洋。
“妈、妈妈……”
女孩童稚的声音响起。
红姐正在聚精会神地“读书”，听见玲玲这话，立刻就想去看女儿。
千钧一发之际，小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声、但语调严厉道：“红姐！别看玲玲！”
众人都打了一个激灵，猛然想起书店第一条守则——
“禁止打扰他人阅读。”
如果不是小叶脑子转得快，玲玲此刻恐怕已经……
红姐哆嗦了一下，咬紧牙关，即使全身细胞都在叫嚣着想看玲玲此刻在做什么，也不敢把眼睛从纸页上挪开。汗水顺着这位妇女的脖颈涓涓流下，腮帮子被她咬得不断颤抖。
小叶瞟了一眼玲玲手中的书，登时汗如泉涌。只见女孩手中绘本的第一页，赫然是一片空白！
小叶不能打扰玲玲读书，可小女孩年纪太小，此刻仍在懵懂之中，竟然不知道要把绘本放回书架，就那么呆愣愣地拿着这本书发傻。
怎么办？怎么办？
打扰玲玲，提醒她的人恐怕凶多吉少；不打扰玲玲，让她抱着这本首页空白的书发傻，错过把书归还书架的时机，玲玲又会怎么样？
胖子等三人还在读着绘本，不能也不敢去看玲玲。小女孩依然呆呆地捧着书。
小叶咬了咬牙，忽然快步走出了书店！
难道她竟然要丢下大家跑路？
红姐余光望见这一幕，银牙快咬碎了。一双手不断哆嗦着。
不成想，没过一会儿，小叶竟然又快步走了回来！
随着小叶走近，观众才看清，她的手中竟握着一支样式古怪的笔。
小叶三两步走到玲玲身边，蹲下身，看向小女孩：“玲玲。”
玲玲呆呆地望向她，视线从书本上移开了。
“叶小初，违规一次。下不为例。”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小叶恍若不觉，将笔塞到玲玲手中，道：“玲玲喜不喜欢画画？”
玲玲懵懂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小叶握住了玲玲的手，移到绘本空白的第一页上，柔声道，“那玲玲就在这绘本上画画好不好？就在这一页上画。”
玲玲乖巧地“哦”了一声，接过笔，开始在空白页上画了起来。
说来也怪，黑红色的笔触，画在空白页上，只能停留短短几秒时间，就消失殆尽了。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似的。
“姐姐，”玲玲奇怪道，“画不上去。”
“画得上去，画得上去。”小叶握了握玲玲的手，“只要玲玲一直画，不要停，这些画就永远在上面。要画到最后，好吗？”
当此时，红姐终于读完了那本绘本，她俯下身，一把抱住玲玲，眼泪含在眼眶中，不敢滑下来。
“玲玲，妈妈的乖宝。”红姐仰着头，不让眼泪滑出来，嘴角挂着勉强的微笑，“快画，快画。妈妈不让你停就别停。听姐姐的话！”
玲玲十分听母亲的话，闻言，抓住笔，继续在空白纸上乱涂乱画起来。
红姐使劲吸了吸眼泪，又催促道：“玲玲，快跟姐姐说谢谢！”
“谢谢姐姐。”玲玲一边画画一边道。镜头给了她的画一个特写，在画面消失之前，纸上是一个被夹在书中的小人。
红姐千恩万谢地给小叶道了谢。那边，胖子和黄飞章也终于读完了绘本，凑上来道：“到底怎么回事？”
小叶使了个眼色。
红姐立刻会意，书籍不能带离书店，也就是说，玲玲只能留在书店里画画。可她一个母亲，怎么能丢下自己的孩子，让她独自留在书店中？
第482章 势如破竹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叶摸出手机，给红姐等人展示了一张照片。
随着照片出现，情节随着小叶的视角缓缓拉开。
原来，就在刚刚那极短的时间内，小叶跑入了隔壁的文具店中。迅速浏览了一遍文具店的规则。
【希望文具店守则：
本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请顾客自觉结账，开具发票后方可离店；
请找穿红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员结账；
当店中出现穿白色衣服的工作人员时，请立即离开店铺；
…………
…………】
小叶迅速浏览了一遍规则，在货架上随意挑了些文具。正在找红衣店员结账时，白衣店员从后台闪了出来。
此时，小叶如果不离开，便会违规；如果离开，红衣店员的发票还没开好，同样会违规。
白衣店员神情呆滞地走向小叶，谁也看得出，小叶怕是即将遭殃——
小叶忽然伸手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心痛欲死的模样，身体像鱼似地抽搐了两下，吐出一大口血来！
殷红的鲜血把白衣店员喷得人血淋头，他呆住了。
原来，就在刚刚挑选文具时，小叶偷偷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红墨水，咕咚咕咚灌进嘴里，含在口中。
白衣店员的白衣变成了红衣，神情瞬间恢复了正常。两人生怕小叶死在文具店里，讹他们两个员工的钱，急急忙忙地给小叶开了发票，让小叶带着那一堆破烂滚出文具店。
小叶刚刚塞给玲玲的那支笔，就是她的战利品。
红姐几人听得瞠目结舌。胖子忍不住磕磕巴巴地问道：“可是，你的牙齿上没有红色的东西啊……”
小叶也是打了个激灵，音乐倏然一急。
“顾不了这么多了，”小叶擦了擦嘴，“先逃出去要紧。”
黄飞章所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你背着这么大个书包，里面就没一支笔？干嘛不用你自己的笔？”
小叶身体一滞，向窗内望了一眼。玲玲正在纸上作画，画的是一个火柴人。火柴人身体中牵出一条长长的线，另一端连着笔。纸上的画面很快就消失了。
小叶吞了口口水：“书的第一页规则跟‘空白’有关，想必普通的笔不是那么容易画上去的。但是文具店的笔，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当然不可能写不出字。”
小叶深吸了一口气：“这条街上的店铺看着差不多，应该都是平级。我想，平级之间的规则对冲一下，也许会有用……”
好一个以毒攻毒！
如果那支笔写不出字，就等于希望文具店卖了一支残次品给顾客，违反了自己的货真价实规则，自己打倒了自己；如果那支笔写得出字，玲玲能够顺利在纸上画画，那么书的第一页自然不算空白了！
这条街上的店铺同属幸福街，当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小叶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让文具店去打倒书店。如同两条钢筋塌下来，恰好撞在一起，架起了一个三角形的安全区。
尽管如此，母爱的直觉还是迅速让红姐意识到了什么：“你在拿我女儿做实验？”
小叶愣了愣，似乎不明白红姐在气什么：“就算我不这么做，玲玲也已经违规了啊。还不如试一试——”
红姐目眦欲裂：“那是我女儿啊，一条人命啊！”
“红姐！红姐！”胖子连忙抱住红姐，用眼神示意黄飞章去把红姐的嘴角提溜起来，“别别别，有话好说！小叶她也是为了我们大家！”
红姐怔怔地望着站在那里的小叶。她那么善良，温和，彬彬有礼。她可以为了玲玲放弃新手保护期，也可以毫不犹豫地用玲玲的生命，去测试幸福街的规则。
她到底是圣母，还是魔鬼？
红姐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黄飞章和胖子松开红姐。胖子讪讪道：“小叶，红姐没有别的意思。你别放在心上。”
他已经看出来了，跟着这个学生娃逃出生天的机会，比自己瞎扑腾大得多。
小叶点了点头，态度竟然十分温和有礼：“没事红姐，我理解你。”
快嘴老刘……
快嘴老刘狠狠地代入了！
在小叶牺牲自己的新手保护期去救玲玲时，快嘴老刘是十分不爽的。
都什么年代了，还在流行这种圣母主角？快嘴老刘气得在手机上连敲了三行差评。什么“烂大街的圣母”，“猪脑子女主”，“强行煽情”，顺便把导演古文华喷得狗血淋头。
可当小叶迅速在文具店解决危机，顺便救了玲玲的时候，快嘴老刘又觉得——这简直就是我！如果我在现场，肯定也能想出这些方法！
这就是《幸福街》电影的讨巧之处。古文华当然可以将谜题设计得高深晦涩，来彰显主角的逼格。可那样一来，观众的代入感呢？
主角神秘一笑，解出一道宇宙终极奥义；大多数观众一头雾水，心想，这是哪来的油腻逼王？
解谜电影，至少要让大多数观众，沉浸在剧情中，与主角一起解谜；并产生“如果是我，也能想出这些方法”，或者“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办法呢！”的感觉。这样一来，观众才会有获得感和成就感。
快嘴老刘此刻便是被这种手法玩弄的观众之一。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当初嫌弃小叶的心理，转而产生了一种“小叶做得对”的心态。
玲玲左右已经违规了，如果小叶不做这些，玲玲也是个凶多吉少。还不如废物利用，帮大家蹚一蹚路。
这种心态，也是许多观众的常见心态，或者说，内心深处的隐秘。真正在意配角人权的观众其实是少数，许多观众，在观影时，其实与快嘴老刘一样，并不特别在意配角的死活。反正只要不是主角害的就行。
电影理论中，有两个重要理论，一为道德资本，二为认同感。
“逃出幸福街（生存需求）；参加天文比赛，实现理想（精神需求）；反正玲玲也已经违规了，就算不这么做她也会死（不可改变的现实）”，这三者，就是小叶的道德资本。在拥有这些资本后，小叶获得观众的认同感，便是理所当然的了。
在这层认同感的牵扯下，小叶的所作所为，便自然而然蒙上了一层滤镜。她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她是为了大局，她是为了正义，她是为了救人……观众被小叶牵着鼻子走，忍不住想：她还会“被迫”牺牲什么？她还会使用什么方法破解迷局？她会改变吗？
郑博瀚靠着这一套法子，纵横国产剧市场数年。如今，古文华有样学样，也把这一套学来了。
银幕上，小叶宣布着自己的发现：“步行街上的店铺彼此平级，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找出不同店铺之间规则矛盾的地方，就有可能破局。”
接下来，便是电影的高潮部分。
主角团在商业街上的各个店铺，开始了冒险。
在烤鸭店，主角团遇到了就餐规则：“烤鸭的鸭皮部分是精华，必须全部吃光，否则店主将会伤心欲绝。”
但是，就在主角团四人吃鸭子的时候，店主不断地与四人聊天。规则中明写了不得拒绝店主的要求，胖子自告奋勇，与店主攀谈起来。
聊着聊着，店主忽然脸色一冷，说道：“客人只说话不吃鸭子，是嫌弃味道不好么？”竟然把胖子的那份烤鸭端走了！
千钧一发之际，小叶狂奔到街道上的服装店——幸福街设定在横市影视城附近，街上的店中经常售卖剧组道具。小叶给胖子买了一身肌肉衣，让他穿上了。
胖子穿上这身肌肉衣后，竟然倏然变成了一个施瓦辛格般的健美先生。眼看着胖子就要像怪物那样狂性大发，伤心欲绝的烤鸭店店主冲出后厨，手起刀落，把胖子身上那身肌肉衣给扒下来了。
于是，胖子又从施瓦辛格，重新变回了胖子，整个人萎靡不振，但好歹捡回了一条命。
理发店的布局十分诡异，两面镜子相对而立，你照着我，我照着你。A面镜子里面有b面镜子的身影，b面镜子里又有A面镜子的身影，而镜子中反射出来的镜子，又反射出了新的镜子。如此来来回回，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给彼此映照出了一个无限延伸的隧道。
喋喋不休的理发师非要拉着红姐，去两面镜子之间剪头发。红姐又不是傻子，如何肯？
理发师顿时目露凶光，就在这时，小叶从隔壁照相馆拉来了摄影师。
摄影师一见两面镜子相对而立的奇景，顿时惊呼艺术，给这个无穷尽的隧道照了一张相片。
就在那一瞬间，数不清的镜子顿时争先恐后地从摄影师的镜头下涌了出来！
无数镜子撑爆了理发店，也挤爆了摄影师和理发师。小叶等人眼疾手快，在那之前扑了出来。
铺天盖地的镜子挤成了一座镜山，蔓延至天际。冷峻如冰川，绚丽如太阳。说不出的恢弘壮观，数不尽的璀璨华美。
这座镜山的特效，当初不知燃烧了多少经费。此刻的效果也尤其拔群。在那无穷无尽的镜子迅速生长、窜高、蔓延时，观众无不感到心神震荡，几乎被夺去了呼吸。
参天的镜子立在幸福街上，形成了一座史前巨山。小叶等人不敢多看，怕被闪瞎眼睛，匆匆离开了这里。
第483章 幸福的来源
接下来的情节，更是高潮迭起。
爆炸接着怪物，怪物接着巨物，各式特效不要钱一般，轰轰烈烈塞了进来。
影视行业有个专有名词，叫作“奇观镜头”。也就是俗话说的“大场面”。
人类是视觉动物，甭管剧情好还是烂，在看到一个巨大的东西或者辉煌的场面时，大脑反射的第一个情绪，依然会是“哇！”
劳拉·穆尔维在《视觉快感与叙事电影》中说：“‘看’本身就是快感的来源。”
麻木的感官神经被激活，无论你的理智作何感想，你的视觉、听觉，早已不由自主地沉浸于庞然大物的美丽和壮阔中。
大就是好，大就是美。这是电影的铁律。接连不断的视听刺激固然令人疲劳，总好过令人昏昏欲睡！
以这个标准而论，《幸福街，里边儿请！》可以说是美极了。
青凭娱乐一笔一笔的预算没有白花，商叶初垫付的钱也确实落到了实处。虽然故事始终没有脱离这条街道，大场面还是融洽而巧妙地被塞了进来。
更何况，电影很会控制节奏。没有一些爆米花片的大片病，炸起来没完没了，完全不顾及观众的耳朵和心脏。
每经历过一个大场面或者大情节，便会插入一小段让人放松的轻松剧情，以舒缓观众的情绪。有时又会改换花样，让主角团在紧张刺激的逃命关头，制造令人意想不到的笑点。几十分钟的片子过去，竟然没有让人产生太多精神疲劳。
同时，电影也没忘记利用每个主角的身份和鲜明特色，用以破局。
譬如，在“冻感信箱”冰淇淋店，店员戴着诡异的笑容，要给主角团挖一团悲伤口味冰淇淋。在这条街上吃下这么诡异的冰淇淋，用脚趾想，也是死路一条。
生死关头，红姐挺身而出，利用自己多年在菜市场与不法商贩斗智斗勇的经验，一眼看出店员称重的冰淇淋少了几十克，进而指责冰淇淋店缺斤短两。而后撒泼打滚，要去消费保和市监局告他们。
最后，“冻感信箱”的店主不得不出面，点头哈腰地求着红姐不要告状。还提出，可以让主角团全店免费试吃。顺便把那个缺斤短两的店员做成了冰淇淋。
又譬如甜品店一节，由于胖子一直没能给团队做出什么贡献，在路过甜品店时，自告奋勇，要进去冒险。也算发挥他唯一的特长。
结果，蠢头蠢脑的胖子触发了甜品店的禁忌，搞出了一条奔腾的甜品河流。这个场面做得十分漂亮，快嘴老刘身边的小男孩兴奋不已，如果不是被他妈妈捂住了嘴，恐怕就要吱哇乱叫起来了。
根据甜品店规则，如果胖子不把这一条河的甜品吃完，就不能离开甜品店。这是一条根本不可能完成的规则。
危急关头，黄飞章竟然还有闲情逸致调笑胖子：“这下，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喽~”
当然，身为一部贺年合家欢电影，胖子必然不可能死在这里。主角团通过不断钻研，发现了甜品店规则的漏洞：当胖子说出甜言蜜语的时候，甜品店中的甜品就会为了争夺甜言蜜语互相吞噬。
但是，同一句甜言蜜语，只能归属一块甜品，如果胖子敢重复第二遍，嘴角就会开裂。
也就是说，只要说个一两千句不重样的甜言蜜语，胖子还是有机会逃出生天的。
众人正在犯愁，规则街里面没信号，没办法联网给胖子作弊，搜罗出这么多甜言蜜语来。胖子又不是莎士比亚再世，哪来的这么多库存？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胖子忽然清了清喉咙，开始说起了二次元中二语录！
“战吧！战至最后一刻！让我的身躯，成为这片大地的最后一座堡垒！”
“你的败因就是只有一个，那就是与我为敌！”
“伟大的灯灯神啊，请聆听您的信徒的吟唱……”
在一阵燃爆了的背景音乐中，不重样的中二热血台词从胖子口中奔涌而出，甜品店的甜品们开始疯狂互相吞噬起来。场面集怪诞、绚丽与滑稽于一身。导演在此处还借鉴了某个动漫的经典构图，让站在糖堆中的胖子，看起来像创世神一般。
小叶、黄飞章和红姐站在一旁，已经完全傻眼了。
胖子此时所说的台词，大多出自民工漫（受众极其广泛，连忙碌的民工群体都耳熟能详的作品）中，有许多脍炙人口的名梗，也有一些已经变成了时代的眼泪。不管怎样，在场的许多中年人和青年人，顿时倍感亲切。
连老刘都忘记了此行的赚钱目的，一时间热血沸腾，回忆起了自己为虚拟人物挥洒汗水和泪水的激情年代……
谁又没有年轻过呢？
对青春时代喜爱过的事物，人们大抵永远蒙着一层怀恋。配合着极具煽动性的音乐，以及胖子前后的反差，当真是神来一笔。
那埋藏在心底的，最初的美好……
用贴近生活、符合人设的方法破局，是《幸福街》电影的一大亮点。此后，为诸多同类电影和小说效仿。以至于到了这一类型电影和小说的全盛时期，观众和读者纷纷吐槽，只要看到角色的职业，就能猜到对方要怎么突破规则——当然，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胖子的演员当时为了这段戏，很是吃了一番苦头。原因无他：他觉得太二了。
燃什么？到底在燃什么？
这场戏NG了26次，叶初等人也陪着胖子目瞪口呆了26次。叶初很有职业精神，一直没发火；黄飞章却忍不住了，差点和胖子打起来。
古文华大发雷霆，最后甚至说出了要换人之类的气话。胖子的演员在娱乐圈伏低做小多年，深知一次机会有多么难得。最后发奋图强，抛却了所有的大脑和羞耻心，怀着无比的骄傲和热血，把这段戏演完了。
古文华的坚持果然不无道理。这段情节虽然在拍摄时显得十分愚蠢，但放在电影中，效果十分拔群。
光影游戏的魅力正在于此。
快嘴老刘一时热血沸腾，摸着手机打字的手微微哆嗦起来。本想骂一骂电影对二次元宅男群体的刻板印象，结果手指落到手机键盘上，竟然打了一句——
“木叶飞舞之处，火亦生生不息”！
罢了，罢了。
快嘴老刘想要骂人的手停了下来。
这也是他的青春啊！
此外，在滔天洪水中，电影也没有放弃它的幽默。小叶几人拼了命地拔足狂奔，黄飞章还没忘记一边奔跑，一边去抠自己的嘴角：“我这是喜极而泣啊！喜极而泣！”
当然，一部合格的商业片，煽情部分也必不可少。在不断的团结协作中，主角团几人也在迅速成长。
小叶逐渐敞开心扉，向众人坦白，她的梦想是当一个天文学家，而不是遵从奶奶的希望，考上好大学，做拿高薪的会计。
胖子笑道：“会计么？拿高薪未必，牢饭倒是管饱。”
红姐也向众人诉说了自己的苦闷。她贪小便宜，并不是因为天性吝啬，而是因为没有收入，只能从丈夫的牙缝中抠一点钱。她想攒下一笔钱，开一家小小的早餐铺，做个自力更生的女人……
黄飞章大大咧咧：“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其实，我也有梦想。”
众人一齐好奇：“什么？”
黄飞章得意道：“我想做大英雄，黄飞鸿那样的。”
众人哈哈大笑，揶揄起他来。
这些掺杂在剧情中的小乔段，或讽刺，或无奈，却让主角团一下子鲜活了许多，也让观众更加感同身受。
虽然《幸福街》的定位，是一部把脑子射出去的爽片。但青凭娱乐的内部报告可以这么写，留在观众脑子里的，绝不能是这么个印象。也得适当拔高一下立意，引人深思深思。
这种手法可以增加电影厚度，说出去也好听一些。毕竟，大家都爱给自己喜欢的作品上价值、增格调——这是另一层面的爽感。
主角团靠着智慧和种种奇葩原因，在幸福街一路披荆斩棘。这也让观众的情绪从紧张平滑过渡至“爽”和“安心”。
电影，动则生，静则亡。在短暂的安心之后，转折倏然而至。
主角团在音像店中，租到了一张碟片。碟片放映后，众人不禁大吃一惊。
碟片的内容，竟然是五个人死去的情形！
顿时，安宁和稳定烟消云散。红姐第一个慌了神，要回书店找女儿。胖子也失去了斗志，瘫在原地不肯动弹。黄飞章和小叶爆发了巨大的冲突，二人分道扬镳。
原本齐心协力的主角团，霎时间作鸟兽散，让人心中再次焦灼起来。
小叶当上了独狼，开始独自在幸福街冒险。而另一边，失去了小叶领导的胖子和红姐，迅速被幸福街的规则吞掉了。
红姐的牺牲十分感人。这个一生没有读过几本书的妇女，居然硬生生找到了规则的漏洞，用自己的生命，置换了玲玲的生命，将女儿送出了古月书店。
夜晚将至，再不逃出去，就来不及了。
另一边的小叶在突破重重阻碍后，不但找回了天文比赛的门票，还在地下商场找到了离开步行街的方法。本可以直接离开，但经历过一整部电影，小叶已经获得了成长。她咬了咬牙，原路折回，去找红姐等人，想带着大家一起走。
此时的小叶还不知道，红姐等人已经被步行街吞噬。历经千辛万苦，小叶只找到了哭泣不止的玲玲，只好牵着玲玲，向着出口方向进发。
来不及了。
小叶牵着玲玲一路小跑，手机上的时间只剩几十秒。
来不及了。
闸门已经在落下，玲玲年纪小，跑不快，小叶更是身体孱弱，无法提速。
那扇通往自由的闸门马上就要关闭，就在小叶和玲玲眼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魁伟的身影遽然闪出，扛住了闸门！
竟然是黄飞章！
小叶呆住了。
黄飞章扛着闸门，咬牙对小叶道：“走啊！快走！”
小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你怎么办？”
黄飞章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撑不了多久了……能走一个是一个！走！带着玲玲走！”
他的脸已经被不断降下的闸门压得铁青，嘴唇发乌，全靠那一口气撑着。
小叶眼含热泪，再不多言，抱起玲玲，穿过黄飞章在最后的时刻，用血肉之躯扛起的大门……
黄飞章扛着闸门的身影逆着光，显得无比伟岸。
熟悉的旋律第三次响起。
“傲气面对万重浪；
“热血像那红日光；
“胆似铁打，骨如精钢；
“…………
“热血男儿汉，比太阳更光……”
激昂壮阔的旋律和歌声，伴随着黄飞章被压得越来越弯的身躯，在影院中悠悠回荡。
轰！
闸门轰然落下。
观众席中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最初只有一两声，渐渐地，连成一片，大半个影院都啜泣起来。
快嘴老刘一边嘴角抽搐，一边抹了抹眼泪。
如此经典的煽情桥段，居然把他看哭了。这种明知道是套路，却仍然中招的感觉，实在是大大不妙。
刚刚红姐牺牲时，电影院中便有抽泣声，快嘴老刘当时还不屑一顾。母爱牌嘛，哪部有妈的电影不打？没见过一千，也见过八百。
现在，黄飞章又牺牲了，快嘴老刘方才明白那个真理：世界上没有不会流泪的人，只不过是还没有遇到针对你的泪点。
母爱牌不起效，这不是还有英雄主义牌么？再加上热血牌，青春牌，回忆牌……一副牌有五十四张，总叫你知道谁是大小王！
就在观众抽泣不止、快嘴老刘一边流泪一边骂街的时候，电影也进行到了最后一个小高潮。
春节档的片子，《幸福街》的导演当然没有那个狗胆，搞个bad ending 或者开放式结局。《幸福街》的大结局，仍然是十分传统的happy ending。
小叶将玲玲推出步行街，自己却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了街道中。
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幸福街上已经变得漆黑一片，万籁俱寂。果然，一到时间，这条街就会准时下班。
小叶从书包中摸出了两个手电筒——这是她在幸福街的杂货店中拿到的。
镜头给了手电筒一个特写，品牌名上写着“飞白”二字。
两个飞白手电筒将小叶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画面开始闪回，回放着小叶安慰其他人时的场景。
幸福街的规则上写着，“如有流浪人口在街上过夜，将为其在幸福街上安排职务”。作为书呆子，小叶语文学得很好。“过夜”是个有时间维度的词，需要从夜晚持续到早晨。也就是说，这条规则不是即死性规则。
当时的小叶眉头紧锁，道：“我猜，违反其他规则，可能立刻生效；而违反这条规则，恐怕不会立刻把我们怎么样，而是会在一整夜时间里，慢慢侵蚀我们的精神……”
小叶的猜测应验了。眼前的世界渐次模糊，出现了许多万花筒一样的形状和图案。
飞白手电筒将小叶周围数尺内照得亮如白昼，数尺之外，是幸福街浓得化不开的黑夜。一边是小叶幻觉中的、光怪陆离的万花筒，一边是手电筒照出的黑白分明的世界，强烈的对比，十分夺人眼球。
小叶摸到了一家店铺门前，正是古月书店。与它比邻的，正是那家文具店。
小叶揉了揉眩晕的头，放下背包，从中摸出几瓶红色墨水，都是她白天在文具店中买来的战利品。
她到底要做什么？
忽地，小叶微微一笑。
小叶从口袋中摸出一包纸巾，借着手电筒的光，蘸着红墨水，在墙上写了个大大的——
拆！
在“拆”上，又画了个红色的圆形，在圆中画了一道斜线。
就这样，古月书店外，竟然出现了一个拆迁的符号。
趁着手电筒的光，小叶不住地向前走着，每走一家店，都会在墙上画个大大的拆迁符号。
画面随着小叶的动作，开始闪回。
“这条街叫幸福街。”胖子搔着头道，“幸福的标准是啥？”
“有钱？”红姐道。
“做英雄。”黄飞章掰了掰手。
“实现梦想。”小叶呆头呆脑地道。
“有钱才能实现梦想。”红姐反驳。
小叶沉吟片刻，忽道：“这条街的地段不错，如果拆迁，应该值不少钱……”
“啊？”胖子道，“万一这条街上的人不想拆迁走呢？”
小叶眼睛一亮：“万一他们不想拆迁，而被要求拆迁，那么这条街就会变得‘不幸福’；如果他们想拆迁，也就是说，拆掉这条街会让街上的人变得幸福；如果他们拆不拆迁都无所谓，就意味着，这条街的存在，对街上的人的幸福而言，根本没有意义——”
几人齐齐抽了口气。
幸福是这条街的唯一准则！
“可是这街上到处都是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黄飞章低声道，“咱们上哪去找拆迁队啊？”
小叶沉吟片刻，忽然一顿。
画面闪回。
“幸福商业街营业时间：周一至周五全天开放，节假日：8:00——21:00。”
一条幸福的街道，是不会加班的。也就是说，在幸福街停止营业之后，这条街上，将处于无人状态！
可是，如果停留到那时候，就意味着，他们也将永久留在这条街上。
万一小叶的方法靠不住，所有人的命就会搭进去！
时间闪回到现在。
小叶微笑着，在一面面墙上刷下拆迁的符号。走到理发店后，停了下来。
理发店已经被无数的镜子挤爆了，理发师和摄影师，也早不知道哪里去了。只有摄影师的照相机留在原地，镜头下源源不绝地吐出新的镜子。
小叶从口袋中摸出一张纸，拿起笔来，在纸上写起了字。
那是一张以政府之名发布的拆迁公告。写完后，小叶用红墨水画了个印上去。
做完这一切，小叶拿起照相机，对准手写的拆迁公告——
咔嚓。
小叶按下了快门。
第484章 冲出去！
幸福街震动了起来。
小叶眼前光怪陆离的世界开始震颤、模糊，那不可名状的存在狂怒了，精神侵蚀的程度在不断加剧。
小叶的脸上已经挂上了呆滞的微笑。红姐、黄飞章和胖子的身影出现在她的幻觉中，他们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向她走来，似乎盼着她重新去领导他们。
小叶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很快就将彻底成为幸福街的一员，活在没有尽头的幸福中。
小叶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背着她的大书包，手中捧着那张拆迁证明。
她走不到终点了——手电筒巧克力羊毛手套旧书烤鸭旧手机手机壳——她走不到终点了——眼睛会骗人。
她从口袋中摸出一块条状的东西，抖着手戴在头上。那是一条黑色的抹额。小叶粗暴地伸手在抹额上一撸，抹额被折起的两个边展开了。
那抹额的真容，原来是一款基础款黑色眼罩！遮挡住眼睛的布料上，还写着中二的“霸气外露”四个字。
小叶用眼罩遮住眼睛，在黑暗中向前摸索着。然而意识的侵蚀不以能否看见东西为转移，小叶不由自主地开始挥舞起手中的手电筒，试图打倒黑暗中的怪物……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迟早会把那张救命的拆迁证明甩飞出去！
小叶丢掉一只手电筒——那只手电筒飞到地上，仍然完好无损。她将拆迁证明折好，牢牢地握在手心里，再把手塞进自己的口袋。忽然，她在口袋中碰到了一张纸片。
是她的天文比赛参赛门票。
正是为了这东西，她才步入了这条有去无回的街道……
小叶张了张嘴。
忽然，她想起了她为之奋斗的一切。
“oGLE-tR-56b行星上的雨水，是融化的铁；wasp 18b行星正在坠落，一百万年后，它将坠入自己的母恒星，这只是宇宙中的一瞬间……”
数不清的天文知识喃喃地从她口中飞出来，叶小初的步伐仍旧散乱，却渐渐多了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她的父母都是天文学爱好者，在一次观星中遇到了泥石流，埋骨荒原。她也将走入他们的道路——
“Upsilon Andromedae b星球的两面温差超过一千摄氏度，旅行者1号用了35年才抵达冥王星外围……”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回荡在这条空荡的街道上。她是优等生，当她背诵着这些知识的时候，她感到自己战无不胜。她大声背诵着宇宙中已知的一切，而她将用这条年轻的生命去探索宇宙中未知的一切。
幸福街咆哮着，在它的规则之内，用尽一切办法，试图碾碎这蝼蚁般的生命。然而它到底失败了。蝼蚁终于冲刺到了步行街入口处，那个公告栏前。
叶小初挂着呆滞的微笑，从口袋中摸出在文具店买的“童叟无欺”的胶带……
眼前的场景倏然一变。
浩瀚无尽的宇宙。
星华璀璨，银河奔流。
苍蓝色的夜幕中，无数颗恒星和行星交织闪烁，那永恒的太阳，在这条河流中，也不过是一个隐隐约约的小点。数不清的恒星和行星爆炸、毁灭、坠落、被黑洞吞噬，数不清的星球新生，成长，冉冉升起。几十亿年几百亿年的辉煌不过弹指，千千万万个曾被有智慧的生灵引以为傲的伟大文明，在这片星海面前，只不过是一声啼哭。
这漫长宇宙中的沧海一瞬。
叶小初此时就站在这片宇宙中。她的身影，在这片庞然大物之中，何其渺小啊！
“留下吧，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幸福吗？”
不知名的存在用蛊惑的语气道。
它将实现你的理想，带你沉入无边无际的幸福。你将永远幸福下去。无论你是否理解，是否同意，是否承受得住，你将永远幸福下去。
小叶的眼神在长久的涣散后聚焦了。她伸出手，试图去触碰那片无尽之海。
它注视着。只要这只蝼蚁触碰到那片星空，产生永远留下来的念头，幸福街的同化就会彻底完成。这只令它头疼的小虫子，就再也无法对它造成困扰了。
其实它还觉得蛮可惜的。
苍白的手指距离星空只差毫厘，忽然，那只手顿住了。
“不是。”
小叶口中溢出这句话。
“这不是我的宇宙。”
小叶仰起头，凝望着无边无际的星空，也凝望着星空背后的存在。她的眼中毫无畏惧，语气坚定，再不复任何迷茫和怯懦。
“比起在虚幻中享受自欺欺人的幸福，我宁愿站在烂泥中仰望真实的星空！”
话音一落，小叶抬起手中的手电筒，白亮的光线刺穿虚假的星空，提笔，横、提、竖钩，一撇，又一撇，一横，一竖！
轰隆！
一道宏伟无伦的闪电豁然贯穿整片宇宙，天地间霎时亮如白昼。
“拆”！
一个巨大的拆迁符号，烙在这千万年的宇宙之上！
随着闪电的轰鸣，整片幻象轰然碎裂。
眼前依然是这条幸福的街道。它不祥地颤抖着，仿佛地震的前兆。小叶毫不犹豫地将拆迁公告向公告栏上一拍，盖在了那层层叠叠的规则上面！
轰隆！咔嚓！
步行街开始崩坏。
天空忽然变得白亮，没有一丝杂质。整条街一览无余。所有的店铺一齐开始崩塌，镜子铸成的巨山坍倒融化。数不清的镜子滚滚而落，折射着天空，绽放出斑斓夺目的妖光。
大地开裂，绽出无数裂缝。货架上的货物一齐颤抖摇摆着跌落，敲钟的小人偶，玩具店的玩偶熊，甜品店的糖果和糕点，书店的旧书……仿佛末日片中的场景。
被这条街吞噬的、无数过往的生灵，在一次次坍塌中出现在街道上。脸上的表情或惊悚，或惊喜，或茫然无措。很快地，汹涌的人潮挤满了这条正在崩坏的街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好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海洋！
人潮汹涌，纷乱无章。嘈杂一片。
黄飞章、胖子、红姐等人也在其中。他们是幸福街的新鬼，因此是最先被“吐”出来的。几人一眼就看到公告栏前的小叶，连忙从人群中挤出，奔到小叶身前。
黄飞章大喝一声，抱住小叶的腿，将她举过头顶。红姐抛给小叶一个扩音喇叭，胖子解下自己的红色衬衣，系在一根巨型大棒棒糖上，递给了小叶。
红色衬衣在风中烈烈舞动，如同一面红旗。这是天崩地裂的世界中，唯一的颜色。
自由领导人民！
小叶举起红旗，奋力挥舞着，将扩音喇叭凑在嘴边：
“大家听我说！这条街已经快完蛋了！我们冲破结界，就能逃出去。不要害怕，不要怀疑，不要犹豫——冲出去！冲出去！冲出去！”
小叶用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声音狂吼着，到最后一声，已经喊破了喉咙，几乎声嘶力竭。
冲出去！冲出去！冲出去！
人潮一齐向步行街的两个出口冲去。无数人冲刺的画面，壮观得令人几乎忘记了呼吸。
嘭，嘭，嘭——轰！
万千生灵撞破了无形的结界，如同一场无可遏制的海啸，向自由奔涌而去！
幸福街轰然倒塌。
电影最后一个画面，是无数人冲向步行街外的场景。
真正的太阳的万丈金光下，无数人撞碎牢笼，冲向新世界。
第485章 彩蛋
银幕画面一暗。
“嘿，这就是我们这条街道，
“街上的生活人人都说好，
“不论贫与富，年轻还是老，
“人人都是幸福鸟~”
《幸福街，里边儿请！》的片尾曲是说唱形式的，朗朗上口，十分洗脑。
然而，快嘴老刘根本没注意到歌词在唱什么。
他现在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手机上的吐槽，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下文。也不知道是哪个情节开始，快嘴老刘忘我地沉浸在了剧情中，忘记了自己赚钱的家伙事。
到最后的高潮，情节反转一折接着一折，爆炸、坍塌和大场面不要钱似地往出冒，快嘴老刘被炸得脑子嗡嗡的，连手机息屏了都没注意到。
啊，燃起来了。
啊，开始吟唱。
啊，小叶拯救了幸福街。
啊，自由领导人民……
快嘴老刘下意识低头，摸出裤兜中的票根看了一眼。《幸福街，里边儿请！》的票根上标注着：彩蛋，一个。
有彩蛋。
这个发现竟然让快嘴老刘下意识地很高兴，他没发现，自己对这部电影依依不舍，有点舍不得它就这么结束。
有彩蛋就好。快嘴老刘结结实实地把屁股焊在椅子上，等待着彩蛋到来。
老实说，《幸福街》的片尾曲是很好听的。属于那种听两遍就能跟着哼的快餐曲目。但快嘴老刘完全无心欣赏，反而责怪这曲子怎么这么长，彩蛋呢？彩蛋呢！
电影院中的其他人也没挪窝，一起等着彩蛋驾到。
漫长的片尾曲过去，画面再次一暗。
老刘精神一振，来了！
彩蛋的画面，出乎老刘意料，竟然是一个看上去很高科技的游戏大厅。
处处银光闪动，苍蓝色的数据流传递、涌动、消失。许多奇形怪状，完全看不出用途，但莫名让人觉得很厉害的仪器和设备，以及许多块巨大的科技面板，伫立在这个空间中。
难道是第二部的预告？
快嘴老刘兴奋起来。如果《幸福街》出了第二部，他还是很愿意捧场的。让他好好批判批判……
镜头无声地向前，最后，几个形状有点像游戏仓的东西映入眼帘。
快嘴老刘眼皮一跳：不是吧！
难道又是国产奇幻片经典的“那个”？
果不其然，游戏仓缓缓张开，几个戴着头盔的身影被推了出来。
快嘴老刘一眼就认出了叶初，叶初身上全是汗珠，但整个人仍然显得干干净净的，嫩得能掐出水。其余几个，果然是胖子、黄飞章和红姐。倒是小女孩玲玲没在其中。
镜头移到一个戴耳机的工作人员身上。工作人员又黑又瘦，相貌倒还端正，甚至勉强称得上清秀。
工作人员问道：“测试结果怎么样？”
“还行。”黄飞章最先摘下头盔，“体验感很不错，特效真实，剧情玩法丰富。爽！下次还会再来的。”
红姐坐起身，一边摘头盔一边道：“剧情是不是有bug？那个Npc玲玲，怎么没有新手保护期？”
“好的，我记下了，还有没有其他bug？我一会儿汇总反馈。”工作人员一边说，一边向叶初那边瞥了一眼，“叶小姐，你感觉怎么样？”
身为男人，哪怕是个单身汉，快嘴老刘也是了解男人的。一看这个工作人员的眼神，快嘴老刘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虽然看上去只是轻轻一瞥，但工作人员这一眼，有点，有点那个。
“含情脉脉”这个词太恶心了，快嘴老刘不想用。一定是他单身太饥渴，搞出错觉来了。看谁都觉得对方和别人有一腿。刚刚看电影的时候也是，有几个剧情，他总觉得黄飞章对小叶特别呵护似的。
小叶取下头盔，晃了晃一头汗湿的乱发：“感觉很好！就是玩得有点累了，有些头疼。”
工作人员随手按了一下手边的按钮，一个机器人蛄蛹蛄蛹走上来，给小叶递了一杯热茶。
“这很正常。”工作人员道，“你是这组测试人员里唯一一个打出happy ending 的玩家，用脑过度，累也正常。”
小叶呷了一口茶，将茶杯还给机器人，从游戏仓座位上起身，伸了个懒腰。那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柔韧的腰肢和青春气十足的神态让老刘看得有些眼热。
胖子吐槽道：“用巨型棒棒糖做旗子，什么人想得出这么骚包的主意？”
“谁让你‘死’之后的职务是甜品店成员来着。”红姐笑道，“我因为看秤准，被发配到烤鸭店称鸭子了。正好烤鸭店有个大喇叭，拿来给小叶用了。”
黄飞章摸着后脖颈：“被压死的感觉也太逼真了，我现在还觉得脖子疼……”
工作人员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感谢几位来体验我们的全息游戏《规则街》。这个系列如果成功，以后还会出好几部。作为第一组打出完美结局的玩家，诸位以后可以享受我公司出品的这个系列下的所有新游戏。”
几人又是一阵欢呼。小叶高兴地走到工作人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那就谢谢啦。好了，我们去主操作室，集中反馈一下bug和建议吧。——咦，你在看书？”
“没有，游戏时我一直在盯着你们。这书是我昨天值班的时候拿来消遣的。”
“用莎士比亚消遣……”小叶嘀咕了一句。
工作人员按了几个按钮，面前的面板缓缓移动重组，一张桃核大小的芯片钻了出来。
面板屏幕上弹出一句：“《规则街》第813次测试游戏数据已保存并登出。”
工作人员戴上手套，取出芯片，放到一个盒中，又把盒子装进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我们走吧。”
几人说笑着离去了。
镜头缓缓移动，没有拍摄几人离去的背影，而是移向了桌面。
桌面上放着一本薄薄的书。清风吹来，书页缓缓翻动，翻到了最后一页。
镜头聚焦，拉近，书页渐渐放大。书页铺满屏幕，纸上的字迹清晰地浮现在屏幕中。
“——我即使被关在果壳之中，仍自以为无限空间之王。”
第486章 好看么
快嘴老刘走出影厅，仍然感到目眩神迷，心神震荡。
虽然是怀抱着狠狠骂《幸福街》一顿，好好恰一恰流量的心理，来看这部电影的。但实际上到了剧情中期，快嘴老刘就隐隐约约意识到，这顿流量饭可能不好吃了。
作为一部商业片，《幸福街》可谓极其，非常，特别的成功。完成度极高，几乎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尿点。甭管观影结束后怎么想，起码在观影过程中，极大地保证了观众的舒畅。
观众又不是傻子，电影的质量摆在那里，他睁着眼硬说《幸福街》难看，这顿流量是吃饱了，下顿呢？
口碑这玩意儿可以有争议，不能当厕纸啊！
快嘴老刘愁绪满怀。骂也骂不出口，夸又觉得有倒贴之嫌（毕竟青凭娱乐那个扒皮老总没有给他一分钱）。整个人痛苦得就像扛着铁门的黄飞章，恨不得那门哐当落下，给他来这么一下子……
“妈妈，妈妈，我要那个！”
熟悉的尖声再次响起，快嘴老刘一个激灵。又是那个五口之家！这小男孩怎么阴魂不散？走到哪叫到哪儿。
快嘴老刘正要快步离开，随意地向声音来处瞥了一眼，不禁吓了一跳。
像许多影院一样，快嘴老刘来到的这家影院也开设了便利店、售货台。里头囤积着价格贵得要死的零食饮料。这家影院的售货台上，有一个大方盒，上面插着许多巨型棒棒糖——就是最常见的那种彩虹颜色，一圈一圈的大棒棒糖。一种长得很漂亮，吃几口就能腻死人的糖果。
快嘴老刘来到的这家影院显然经营不善，这种巨型棒棒糖长年滞销，早已蒙上一层薄灰。
然而现在，那个大方盒前，却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小朋友，争着吵着，要让家长给自己买糖果！
“支付宝到账50元”、“微信收款50元”的机械音此起彼伏，快嘴老刘看得目瞪口呆。
这么一块半年也啃不完的糖块，要价五十块钱，在快嘴老刘眼中，简直是钱多烧屁股。但时值新春，人人喜气洋洋。竟然有不少家长乐呵呵地给孩子买了！
快嘴老刘眼睁睁地看着刚刚那个还在哭闹着要看《灯灯记》的小男孩，快乐地拆开棒棒糖，伸舌头在上面舔了一大圈。待把糖舔得黏糊糊后，随手摸起一张影院赠送的海报，贴在了棒棒糖上。
小男孩高举起棒棒糖，海报随着糖面升起，叶初露着一排大白牙，在棒棒糖上迎风招展。
“冲出去！冲出去！冲出去！”
小男孩稚嫩的尖声在影院响起，伴随着快乐的冲锋和大跳。这种堪比儿童邪典的场面看得快嘴老刘眼皮直跳。在小男孩的带动下，又有好几个孩子有样学样，叶初的脸在影院大厅四处飞舞。
春节档本来就乱，加上几个小孩的跑跳尖叫，那滋味别提多俊了。快嘴老刘被炸得十分蒙圈的脑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实在不行，换个角度骂《幸福街》吧，就骂《幸福街》观众素质太低……这个昏头的想法一秒钟就被快嘴老刘驱逐了。骂电影可以，骂观众可是影评人走向坟墓的第一步。
快嘴老刘头疼得厉害，坐在第一排仰着脖子看电影太难受了，他长年久坐，颈椎病严重得很。血液不畅，头就跟着疼。他有点抱怨自己干嘛没苦硬吃，非要买第一排座位的票。那个手机就那么好玩么？
快嘴老刘摸到影院大厅的椅子上坐下，一边揉着脖子，一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走出影厅的观众们的反应。
走廊左侧是一到五号厅，放映的是《幸福街》和《灯灯记》，走廊右侧是六到八号厅，还有两个特殊厅、一个VIp厅，放映的是《浮花殿》和《别动我的爸》。
快嘴老刘看了一会儿，很快就发现了走廊两侧观众的不同。
从走廊左侧走出来的观众，大多神态满意，甚至神情兴奋。有不少观众眼圈还红红的。年轻群体的表现最为明显，三三两两结伴的情侣或者朋友们，叽叽喳喳，啾啾唧唧，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快嘴老刘竖起耳朵，听到几个关键词：“叶初”，“规则”，“爆炸”，还有“幸福”，“灯灯”。
从走廊右侧走出来的群体，表现得则颇为平淡。倒也不至于出现打哈欠或者骂街那种夸张的反应，只是更“寻常”一些。一句话，普通的观众罢了。
快嘴老刘看了半晌，揉着脖子的动作慢慢停了。作为影评人，他当然知道这样的现象意味着什么。
快嘴老刘侧目，看向影厅右侧立着的落地海报架，《浮花殿》和《别动我的爸》两部片子的巨幅海报展示在上头。
《浮花殿》的海报主体是一座华美的宫阙，主演张丰晋和姚兰身着华服，在海报上背向而立。海报如其名，确实透着一股浮华奢靡的气息。《别动我的爸》的海报则是很经典的搞笑片海报，快乐薯片的一姐郦双穿着性感的民国式样旗袍，露出一双修长白皙的美腿，旁边挤着一大堆老中青三代的男人，画面十分滑稽，又十分眼熟，仿佛在千万张海报上见过。
在《幸福街》释放过肾上腺激素后，看着《别动我的爸》的海报，快嘴老刘竟然说不出的平静和麻木。
刚刚在快嘴老刘前头排队的那组四人情侣在他身边走过，四个年轻人兴奋地讨论着：“真值！下次可以找个ImAx厅……”
要变天了。
快嘴老刘心头无端浮现这几个字，大觉莫名其妙。伸脖子向外看了一眼，天还是那个天。
忽然，快嘴老刘感到自己身边好像坐下了什么人。回过头一看，一个年轻漂亮的……呃，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
这男人长得不男不女的。半长发梳拢在脑后，乍一看像个蘑菇头女生。
如果是个美女，快嘴老刘当然会感到一阵幸福。但一个不阴不阳的二椅子坐在身边，就只觉得反胃了。
快嘴老刘咧了咧嘴，正准备起身离开，却忽然听见一句：“你觉得这电影怎么样？”
这是，在问我？
快嘴老刘左顾右盼，也没在周围找到第二个更合适的谈话对象。还真是在问他。
他奶奶的，不会让他老刘遇见同性恋了吧！
快嘴老刘假装没听见，拔腿就想溜。那漂亮的男人执着地重复了一遍：“你觉得这电影怎么样？刚刚在影厅，我看到你一直在玩手机。”
这玩意儿居然在影厅里就坐在自己身边，快嘴老刘一阵恶寒。不过，倒是有必要伸一伸冤。他可没有全程在玩手机，到了中后期，只是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而已。手机一闪一闪地亮屏，只是因为新春时节，在不断弹着新年祝福罢了。
快嘴老刘随口道：“不错。”
“不错？”
那男人低低地重复了一句。
快嘴老刘实话实说道：“挺好看的。”
“好看么……”
男人口中喃喃着，将眼睛投向从左侧走廊中走出来的，满面欢笑与喜悦的人们。
快嘴老刘觉得这人魔魔怔怔的，忍不住侧头打量了他一眼。这一看可非同小可，快嘴老刘吓了一跳。这人满头大汗，脸色却极度苍白，整个人瘦得像一具白皮骷髅。只是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既像病入膏肓，又像疯狗夜行。
不会是什么玩意儿从规则街里爬出来了吧！
快嘴老刘吓得龇牙咧嘴，只想赶紧拾掇拾掇回姥姥家。好在那男人说完这句，就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不再搭理快嘴老刘。老刘如蒙大赦，赶紧站起身。
起身后，老刘又犹豫了。
就这么空手而归？春节档第一天不开张，未免太可惜了点。
要不要去看看《别动我的爸》，找点吐槽的新花样？
正打算在手机上买票，一对情侣在快嘴老刘身边走过。其中一人不屑道：“……这爸爸有什么不能动的？”
另一人道：“你不懂，这是隐喻……”
“快乐薯片的片子能有啥隐喻？也就图个乐呵。”
快嘴老刘一顿。
等等。
等等。
想要博人眼球，似乎也不止有骂电影这一条路可走。
快嘴老刘的呼吸急促起来，让他想想，让他想想——
他老刘又能发财了！
快嘴老刘连忙打开朱贝淘票软件，点进《幸福街》的购票界面。这一次他要选一个最好的位置，好好地研究研究这个《幸福街》……
快嘴老刘的动作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幸福街》上座率很高，每个影厅最好的位置早都被抢光了，兜兜转转，他还是只能买第一排。
第487章 首日票房
“三，二，一！”
随着零点的钟声敲响，《幸福街》的首日票房定格在了8753万。
“多少？”
商叶初把纸袋按在口鼻上，狠狠地吸了一口，强大的肺活量将纸袋吸得扁成一片，又鼓起，像个外置肺泡。
预售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等到了正式上映，商叶初才感到那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刺激。
看着那表示票房的数字，每一秒实时增加；看着那个代表“千万”单位的数字，从二变成三，又几乎是眨眼间，从三变成四；看着购票软件实时刷新出来的新评论，看着各大网站不断冒出的剧评。心惊心喜心跳如雷，心急心焦心燥如火！
时钟滴答，滴答。钱币，哗啦，哗啦。社交平台的提醒，叮咚，叮咚。
这通天之梯，这无垠的金海！每一个数字，都是通往顶峰的砖石。每一秒钟，都是青云直上或黄泉永坠的裂隙。
实时守着票房的紧张和焦灼，商叶初还是第一次感受得这么彻底。《哑婆》拍出来不是为了赚钱的，至于上一世的那些电影们，她又不是主角，傻乎乎的，很少操闲心。
从凌晨开始，商叶初就开始在酒店床上烙大饼。跑路演的时候，勉强维持着理智，倒是没出大岔子。下了班，商叶初才发现坏事了——
她竟然吃不下饭了！
一看到饭，便想到票房；一看到菜，便想到影评；就连看到甜点，都在想，该花多少钱，才能让营销号们嘴甜一点呢？
商叶初心跳如鼓，着了魔似的，死死盯着FodI上的票房数据。FodI是电影出品方内部专用的票房统计平台，显示的完全是脱水数据。商叶初有时看得出神，直到眼前出现一圈圈光晕，才想起眨眼。
都疯了。
青凭娱乐今天的氛围也很紧张。员工跟季老总说话的时候，连大气都不敢出。叶初团队的干将和季老总的心腹来来去去，大年初一就被拎来加班。
微博热搜早已严阵以待，掐着秒放了出去。每年这个时候，微博的营销推广费用都贵得吓死人，一笔一笔钱砸出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水花淹没在了水花中！
其余各大平台的营销，也早已备好。抖音和pi站都是叶初的重要阵地，新兴平台如红薯等，也不能落下。就连总是热爱骂叶初的绿瓣，青凭娱乐也下了水军。
叶芽更是四处呐喊打广告，声嘶力竭地宣传着。甚至连对cp粉的仇恨都暂时放下了，数不清的唯粉批皮，去滴沥cp、山叶cp、懿分熟叶的地盘吆喝起来。虽然这些cp粉加起来都不够叶芽打的，长年被按着爆锤，但如今危急时刻，蚂蚱再小也是肉。
这是没有硝烟的战争。
然而，然而，所有人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最终的选择权，仍然在观众手中。
商叶初、古文华和数不清的工作人员，以及步行街的邻居们，共同向市场交付了这份答卷。而观众，也如他们所愿地，批复了首日8753万票房的评分。
不过一天，就将近九千万票房！
几乎与《哑婆》的总票房持平。
无论文艺圈或者其他圈层再怎么批判、诟病甚至鄙夷，但商业片就是赚钱。比文艺片要赚得多的多得多。声浪再响，抵不过黄金万两！
这世上也许有那种视金钱如粪土，沉浸于艺术追求，不在乎票房的演员，但商叶初绝对不是。她要赢，她要名利双收，她要奖项，也要票房，要众人羡慕嫉恨敬畏的眼光。如果可以，她想要所有东西！
甚至连杨唤宜都无法平息这种癫狂的欲望和躁动。杨唤宜知道商叶初的电影第一天上院线，一定紧张，一整天给商叶初发了数不清的消息，打了好几个视频电话过来。可每次通话，商叶初都魂飞天外，频频切换到其他界面，去看《幸福街》的票房。
到了临近子夜，首日票房即将尘埃落定时，商叶初更是紧张到几乎无法呼吸了。头晕眼花，手脚麻木。不得不抓起几个纸袋，一边吸入里面的二氧化碳缓解紧张感，一边数着票房。
首日票房近九千万，放在平常的档期，是个漂亮的数字。属于班里成绩中上的水平。不过，放在春节档，就有些不够看了。
尽管如此，对于女演员而言，这也是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成绩了。仅仅一日，《幸福街，里边儿请！》就让商叶初在女演员电影一番票房榜上的排名，从查无此人，直接跃入了前五十名。
悲耶？喜耶？
商叶初的眼睛看不见这些。她只知道，隔壁《别动我的爸》的首日票房，足有两个亿，《浮花殿》的首日票房，也有1.7个亿。就连《灯灯记》，都有1.3个亿。
《幸福街》的首日票房，位居春节档第四名。比前三名差得远了。
心跳的节奏仍然没有缓下来。第四名三个字萦绕在心头，商叶初把纸袋一丢，仰在椅子上，两眼望着天花板。
季君陶在电脑那端陪着她。两只眼睛下方两片大大的青黑，整个人发福了一圈，全是压力太大暴饮暴食导致的。
季老总牺牲了宝贵的休息时间，陪着一姐熬到凌晨等首日票房的最终数字。然而，在这一刻到来时，两人却沉默相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幸福街》的未来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第488章 各平台反馈
贴吧，电影票房吧。
当前热帖。
【《幸福街》票房不会超过八亿的，我说的。】
【超过八亿，每过一亿吃屎一斤，说到做到。
被我妈拉着去看的，开头就给我恶心坏了。把男主脱裤子吊起来打臀，导演指定有点那方面癖好，本以为是女导演想看男人屁股拍的这段，一看导演是男的，这不是变态是什么？中间推理逻辑一坨狗屎，解谜步骤全靠硬碰运气，女主金手指拉满又装逼又逆天，男主男二女配全靠女主开挂拯救，一群人跑过来跑过去，最后嘭嘭一炸，燃起来了。没了！
我妈哭得呜嗷喊叫的，看完非要买电影里女主戴的那个眼罩，说对睡眠有帮助。笑死爷了我在家住了二十年，每天她睡觉鼾声跟雷一样，需要那个二逼破眼罩？
唯一有点亮点的是胖子那个角色，智商和反应能力都很不错。可惜也被导演拍成了没女主不行的废物。
女主更是装逼犯中的装逼犯，圣母婊中的圣母婊。前面拿小女孩做实验，后面突然立地成佛想救所有人，大结局突然开始吟唱，写了个拆字就把幸福街炸了？真这么管用为啥不开头就拆？
女主要是有智商，就该利用所有人，用人命试探出幸福街的规则，然后逃出去；女主要是真圣母，最开始就不该拿小女孩做实验。有本事事事儿自己上，替胖子他们死了。又想艹高智商人设又想当圣母，不伦不类的，脑瘫一个。
全程毫无爽感，代入感为零。影厅一群人嗷嗷哭，弱智一样，尬得我头皮发麻。】
【家里揭不开锅了？这么馋？】
【我赌《幸福街》票房十亿，没别的意思，想看楼主尝尝鲜。】
【难绷。】
【一级串子来骗回复了，大家别鸟他[笑死]】
【急了[笑死]】
【别尬黑，我也去看了，没有楼主说的这么烂。打臀是因为黄飞章违规了，女主智商确实高，不是那种全程强调智商高实际上干的全是脑瘫事儿的高智商，挺聪明的小孩儿。】
【黄飞章是男主？我咋没看出来。】
【叶初唯一一番主角谢谢。】
【饭圈女又来票房吧狗叫了？】
【该楼层已被折叠】
【该楼层已被折叠】
【该楼层已被折叠】
【听楼主扯犊子呢，反正我看得挺开心。全场都有人在笑。】
【大场面做得不错，不是五毛特效，没糊弄我的眼睛。解密过程女主跟我想的差不多，楼主没看出来估计是[屎]吃多了脑子堵了[美味]】
【别的不说，叶初长得挺带劲儿，貌美聪慧小土妞[滑稽]】
【骗吃骗喝。】
【赤石不加糖，票吧我为王；喝尿不兑水，尝了不后悔。】
【楼主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我家这边的影院《幸福街》场子都坐满了。还有不少人看完第一场后直接去下一场二刷的。[滑稽]】
【幸福街排片太少了吧，我女朋友约我去看，结果满场排的都是别动我的爸，最后只好看了那个。出来我女朋友还抱怨我不早点在薄荷上抢票。】
【小馋猫别串了。主演演技是够的，比郦双好多了。黄飞章和张胖子也不错。总体能给九分。特效给九分。剧情确实密度高看着累，只能给八分。8.5左右吧。质量配得上春节档。】
【燃爆了好吗？？？最后看到幸福街被炸我都看哭了。】
【弱只看不懂电影就好好回去洗洗你的粪球脑壳，主角开头就把幸福街拆了你看啥？一条直肠通大脑，梦到多少说多少。】
微博。
【啊啊啊啊啊啊啊！首页全都去看这个《幸福街》好吗？叶宝在里面表现特别棒！剧情特别好看，设定特别新颖，绝对想象不到！已经买好票准备三刷~】
【我们老叶也是出息了。。。居然演上大片了……】
【《幸福街》好看的，不是那种合家欢片子，不剧透了。叶子表现特别好！绝对的剧情中心，团队领导者??没有大家担心的那种剧情，之前绿瓣说的Nc-17画面是指恐怖画面（其实我感觉也没多恐怖），没有激情戏没有爱情戏大家放心观看！】
【吓死我了，之前看了绿瓣repo说剧情少儿不宜，一直担心电影会有那种画面，被下家盗摄拿去荡妇羞辱叶子[大哭]，之前爬山虎那群贱人给叶子p果照气得我哭了好久[大哭]】
【没有没有，宝宝放心！虽然确实有人脱了但不是叶子[笑哭]】
【剧情占比怎么样？我这边影院排片少，我没抢到票[可怜]】
【剧情占比很高的~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主角团一起行动，不过叶子有单独的出场和解谜戏份，大结局有一大段高光。开头的时候可能有点人机，但后面成长起来啦！】
【没有爱情戏么？看到红薯上有人说嗑到叶子和一个配角了。很担心像和谛听那样拿叶子扶贫。】
【啊？我已经二刷了，很确定没看到爱情戏……估计又是拉郎吧。这种时候就不要计较这些了，观众爱看什么看什么，团结一致不要吵架。】
【能不能催催季扒皮抢一抢排片啊、、、季扒皮死没死？没死出来吱一声@季君陶】
【明天有没有姐妹参加叶宝的路演？可以在路演上跟宝宝提一提这件事。微博上艾特季死人她只会装死。叶子亲自跟她说可能有用。】
【九千万！九千万！表现已经很好了！叶子第一部主演的院线电影，导演都是新人，也没有大腕加盟。这个成绩无论是谁都不能抢走！大家不骄不躁，也不要气馁！我们没法跟薯片或者中生那种有口碑的老牌比，我们只跟自己比！大家在各个平台宣传起来！】
【@电影幸福街官博 发物料发花絮发切片，号召二创二创二创，别度假了，春节不是拿来给你们度假用的好吗？】
【绿瓣评分还没出，我感觉正常情况下八分应该差不多。就怕下家和友商发力给差评。大家有绿瓣号的准备好，每天定时给老片子老电影打分发长评养号，一到五星均匀分布。养得差不多了再去给小幸福打五星~】
第489章 宣传策略
2019年的春节档首日总票房，仅有7.5亿。
这不能不说是个严酷的信号。比起上一年的十二个亿，缩水了将近一半。这证明，今年春节档，电影院没有一部能够吸引大多数观众入场的片子。
《幸福街》的加盟，似乎并没有起到力挽狂澜，拯救市场的效果。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幸福街》的首日排片为10.4%，而首日票房占比，则为11.6%。实现了微妙的上座率溢出。
不要小瞧这1.2%，放眼今年的春节档主流电影，实现上座率溢出的，只有《幸福街》一部。
加上由于叶初是流量艺人，许多影院，都将其视为割韭菜工具，安排了许多阴间场次、高票价特殊厅，只等着叶初的粉丝当冤大头，把这些垃圾场次都包圆了。
在这种情况下，《幸福街》这部片子，竟然能实现上座率溢出，就很耐人寻味了。
各大平台都在抱怨阴间场、抢不到票、VIp厅太贵……这些都是观众想看《幸福街》的信号，也是电影口碑发酵的前兆，更是片方争取排片的筹码！
影院经理不是傻子，最初给的排片少，是因为对叶初信心不足。可《幸福街》的表现已经超出了排片预期，有钱不赚，更待何时？
在首日超排后，影院迅速增加了《幸福街》的排片。《幸福街，里边儿请！》的排片，迅速增长至16%！
而《幸福街》的次日票房，也不负所望地，迅速飙升至一亿五千万，实现了第一次逆跌！
在次日，《幸福街》仍然实现了上座率溢出。
排片还不够，不够，不够。
叶芽已经被这个数字砸得晕头转向。最初《幸福街》宣传的时候，虽然高兴于叶初是唯一主角，但看到导演是古文华这个新人，配角又是一群十八线，大多数叶芽心中，其实不抱太大的希望。
一拖六，就算是火箭，也不能这么造啊？
即便《幸福街》的预告片和种种物料，都彰显出这是一部不错的片子，叶芽仍然不敢怀抱太大期望。叶初已经做得很好了。多少小花，在她这个年纪，还只能在大导演片子里演花瓶，或者去演一些低成本电影。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叶初有上进心，主动向电影圈冲刺，就已经很让她们安心了。
放眼互联网，对《幸福街》这部片子最没信心的，其实恰恰是叶芽。
首日票房表现不错，已经给大家吃了一粒定心丸；次日票房，更是给大家打了一针强心剂！
叶落忱高兴得一天在pi站发布了六个视频，全是《幸福街》的repo整理，和小叶的花絮混剪，如果不是担心被pi站判定水视频限流，她甚至想一口气发二十个。
孙笑笑在朋友圈连发了七八条《幸福街》的夸夸，还用自己老爸和老妈的手机发了好几条。力图把亲朋好友都拉进电影院。
叶芽群体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在互联网上对战经验丰富。毕竟，像叶初这样，黑子和对家一波接着一波，每个角色都让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演员，实在是少数。
长久的对战中，叶芽积累了这么一个经验：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不要吝啬于给别的角色增加热度。花花轿子众人抬，只要主角的名头是叶初的，那么，其他角色的热度所带来的成绩，早晚也是叶初的！
有鉴于此，叶芽爱屋及乌，迅速在各大平台进行自来水式宣传。在直男较多的平台上，就宣传黄飞章；在宅男较多的平台上，就宣传胖子；在女性较多的平台，就宣传“大女主”；在抖音等平台，则兵分两路，一路歌颂红姐母爱的伟大，宣扬亲情的感人；一路以年轻人为狙击目标，宣传叶初、解谜、搞笑、恐怖等元素。
好一派轰轰烈烈的热闹景象。商叶初最近点进微博小号主页，还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幸福街》团粉现场，首页发什么的都有。
美国电影工业体系将电影观众划分为四个象限。分别为25岁以下的男性、女性，25岁以上的男性、女性。一部电影如果想要赚钱，必须覆盖至少两个象限的群体；如果要有票房安全感，至少要覆盖三个象限；覆盖全部四个象限的，就是合家欢电影了。
叶芽不懂得什么四象限理论，但却无师自通地做到了“四象限”宣传。只向一个象限发展的影片是畸形而无前途的，极端便意味着减少受众。
这是在漫长的打与被打历程中发展出来的经验。譬如当时时山pUA事件爆出，与叶芽一起讨伐时山的群体中，有栾青的粉丝，也有时山的前女友大军的粉丝，更有苏歌的粉丝（糖粉认为，苏歌是时山的下一个猎艳目标）——这些人之中，难道没有骂过叶初的吗？当然有！而且是大把大把！
可当时，扳倒时山，脚踢爬山虎，是叶芽面对的主要矛盾。与这些骂过叶初的人内讧有什么用？只会折损反时山大军的能量。等到时山倒了，再反攻倒算，和这些人计较不迟。
《幸福街》面对的是一样的道理。叶芽难道不担心配角的声势大过叶初么？当然担心。在男性用户居多的平台，黄飞章和胖子的声量，早在第一天就超过了叶初。可《幸福街》的票房数据，现在是叶芽面临的主要矛盾。只要能让票房数据增加就好，其余的事情，可以以后慢慢岁月史书。
说句实在话，叶芽现在正在维护的，不是叶初的大女主地位，而是《幸福街》的票房！
叶芽这一行径，倒是与青凭娱乐的宣传策略不谋而合。数据部门时时刻刻紧盯着各大平台的舆论状况，统计着话题关键词。每个平台热度最高的话题，就是青凭娱乐在该平台最主要的宣传方向。
此外，青凭娱乐还在各大重要影院，派遣了“记笑员”，记录观众出现笑声或者哭声，以及离场上厕所的频率和时间节点。连惊叹声也会记录在案——这些情节节点，将决定青凭娱乐未来的宣传素材和方向。
这种以票房而非以演员为先的宣传策略，是否健康，不得而知。但对票房的助力，却是肉眼可见的。
《幸福街》电影上映第三日，票房达到了一个新的节点。
两亿。
第490章 票房，票房！
两个亿！
无论是青凭娱乐上下，还是圈里圈外，略知道《幸福街》底细的人，都被这个数字砸得险些昏了头。
到大年初三这一天，《幸福街》的票房，已经一跃为单日票房榜第二名。与第一名《别动我的爸》，仅差四千万。彻底脱离扑街战队，步入了“小赚一笔”的行列。
尤其是古文华，他是最清楚电影成本的人。因此也就最为惊诧。实际上，在初三这天，《幸福街》这部片子，就已经回本了，余下的，都是利润。
钱钱钱，钱就这么滚滚而来！
初一到初七，春节档统共只有七天，观影决策周期极短。一般而言，前三天的票房表现，基本就能决定一部电影的未来。排片、口碑，即决生死。错过这个窗口，很难再有机会。
《幸福街》如今的票房已有四个多亿，根据古文华的经验，只要后续不出幺蛾子，春节档这七天破个八亿，基本没有问题。
八亿！
古文华心里打了个突，他觉得自个都快不认识钱了。
古文华的第一想法，就是向商叶初分享这个好消息。他现在正跟商叶初一起跑路演，住在同一个酒店，穿过半条走廊，敲敲门就能见到她。
身体已经站起，古文华甚至还梳了梳头，揽镜自照了好半天。但脚刚一迈出，就又缩回去了。
叶初比他更有经验，这些数据，用不着古文华告诉她，也能一清二楚。再者说，狗仔无处不在。叶初这几天日日被闪击，随时随地都能钻出一个扛着摄像机的人，对着她一通咔嚓咔嚓。
现在深更半夜，叫狗仔拍到他去找叶初，算什么事儿？
想到这里，古文华又坐回了椅子上，望着电脑发怔。
商叶初确实没有休息。
“短线商业大片，70到85……”
商叶初口中念念有词，面前的桌上堆着一堆草稿纸，上面列满了大大小小的数字。
“你魔怔了。”103道，“这几个数，来来回回，你算了24遍。”
商叶初充耳不闻：“十七，十七，十二，十二……”
商叶初此刻做的，是与古文华一样的事情。
“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八十……”
刺啦，商叶初在纸上写下一个“8.72”。
这个数字刺痛了她的眼睛。商叶初毫不犹豫地把纸团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垃圾桶中已经堆满了这样的纸团。
青凭娱乐的数据部门每天都会送上评估，商叶初一份，季君陶一份。但比起这些专业人员的数据，商叶初更相信自己的脑子。这几天上蹿下跳，恨不能把全国的影库装进脑中。
古文华知道的那些事，商叶初当然也清楚。
春节档电影，初一、初二、初三这三日的票房，普遍占春节档七天总票房的50%——60%。除非是靠口碑逆袭的片子，或者极烂的口碑滑铁卢电影，否则这个数目大致不会变动。但春节档结束之后，后续的发展，可谓天差地别。
第一类，短线型商业片。在春节七天乐结束后，票房会迅速衰落。这类片子主要靠爽感、笑点和大规模宣发，赚过年的喜庆钱。大多看完就忘，没有什么长尾效应。春节七天的票房，占据了这一类电影总票房的大头，往往能达到70%，甚至85%！
第二类，口碑中等的片子，后续发展要比第一类稍好一些。春节过去后，仍能保持一定的热度。还能撑个两三周。
第三类，口碑爆棚，长尾效应超强的片子。这一类就更为不同。比如《灯灯记》这样的动画片，会一直放映到六一儿童节。再比如商叶初印象中极个别的好电影，票房虽然不会集中爆发，却很稳，后劲十足。这一类电影，春节七天的票房，大致只占总票房的35%——50%左右。
《幸福街》是哪一类电影？
《幸福街》截止到初三的票房，是4.45亿。春节档七天，能达到的票房大约是八亿左右。
如果《幸福街》是第三类影片，那么可以推算出的最高票房，是25个亿——这个数字商叶初做梦都不敢想。这是最乐观的估计，只适合拿来哄孩子。
可如果《幸福街》是第一类影片……
商叶初同样做梦都不敢想！
如果《幸福街》长尾不足，春节假一结束，就迅速吹灯拔蜡。那么，可以预见的最低票房，只有九个亿左右！
绍光济的对赌协议，要求达到的数额，是12亿人民币。也就是说，商叶初现在仍旧卡在“不知道能否胜利”的区间中。
商叶初此刻真比被人压了戏或是抢了戏还难受。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一刀，不上不下地吊在这里，算什么事儿？
电影票房是不可预测的，才不过三日，谁知道未来会有什么变动？
商叶初算来算去，从最悲观的估计，到最乐观的预期，算光了小半本笔记本。到最后，实际上已经是无意义的重复。但这是此刻唯一能给商叶初安全感的活动，吃饭睡觉，现在已经变成了煎熬。
她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路演尽心竭力，社交平台拼命媚粉宣传互动，全力配合公司宣传部。甚至拉下面子，挨个求了一遍相熟的演员导演们，请他们帮着转发。
商叶初很想腆着脸，骗自己说《幸福街，里边儿请！》是第三类电影。但她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幸福街是哪一类片子，她和古文华这对主创还能不知道吗？半途而废的原着，东拼西凑的情节，后期垒出来的特效场面，为了迎合春节档，删减得乱七八糟的剧情——内涵在何处？长尾在哪里？
盯了纸上的数字半晌，商叶初越看越心焦，把桌上的纸揉成一个大团，按进了垃圾桶。
第491章 隐喻神作？
大年初四，仍需路演。
《幸福街》剧组折腾得人仰马翻。商叶初有经验，还好些。胖子和红姐已经累倒了，他们以前是小角色，连跑路演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只是为了票房强撑罢了。
古文华倒是情绪很高。他是唯票房主义者，票房越高他越高兴。《幸福街》已经蹿上了两亿，古文华吃饭都多吃了两碗。至于黄飞章，就更开心了。他跑了这么多年龙套，第一次演电影，居然就能摸到上亿的片子！真是走了狗屎运。
商叶初支着下巴，看向车窗外——她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如果没有103的强制休眠辅助，现在脑子估计已经炸了。
几人现在正坐在保姆车中，奔赴路演场地。天刚擦亮，商叶初只洗了脸刷了牙，还没化妆。
目的地是有化妆间的，但在下车后到化妆间的那一小段路里，仍然有可能有狗仔偷拍。商叶初当然不可能给狗仔留个大素颜，偷拍出一堆丑照，影响《幸福街》的口碑。看了一会儿车窗外，就让助理递上随身化妆箱，自己给自己化起简易妆容来。
两年过去，商叶初的化妆技术终于有了长足的进步。以前只能画个女鬼出来，现在已经脱鬼入人籍了。
商叶初正给脸蛋子做保湿，忽听坐在前头的黄飞章道：“叶姐，这是咱们公司买的吗？”
“什么？”商叶初脸上紧绷绷的，说话挺难受，“发给我看看。”
黄飞章回头一看，见商叶初正忙着捯饬脸，连忙猫着腰，走到后排来，把手机举到商叶初眼前：“就这个。”
商叶初眯眼一瞧，黄飞章手机屏幕上是pi站的界面，上头显示的视频是……
【五千字解析！为什么《规则街》是隐喻神作？全网最硬核解读，带你领略导演的政治野心！】
商叶初：“。”
商叶初：“？？？”
商叶初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眨了眨眼睛，紧绷的眼部皮肤不情不愿地动了起来。
没看错，手机屏幕上仍然是这个标题。视线向下一移，Up主的名字叫作“快嘴老刘”，足有一百多万粉丝，不折不扣的大Up主。
这是在干什么？
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这是季君陶雇的水军？
大过年的，季君陶喝高了？
商叶初本想揉眼睛，又不舍得刚做好的保湿报废，只得干巴巴道：“啊，这个我也不清楚。”
季君陶承诺过，以后有什么大事，都会先跟商叶初商量。但以此人的尿性，瞒着商叶初干这种事的可能性也很高。
“小古。”商叶初摆了摆手，示意古文华到近前来，“你从政了？”
古文华一头雾水地走过来：“叶初，你在说——”后半句话在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标题后，戛然而止。
商叶初道：“手机屏太小了，黄哥，麻烦把我的平板拿来。谢谢。”
黄飞章依言拿过平板电脑。商叶初面前的小桌板上摆着化妆镜和化妆箱，没地方腾放平板了。黄飞章很有眼力见地把平板递给古文华，自己拿起了化妆镜和化妆箱。
古文华把平板电脑支在小桌板上，自然而然地坐到商叶初旁边的位置上，准备与她一起看这个“五千字解析”。这下，黄飞章就被挤了出去。黄飞章竟不离开，而是站在旁边，道：“叶姐，你可以一边看视频一边化妆，我在旁边给你递化妆品，不耽误。”
商叶初一愣，心头涌上怪异之感。两年前，黄飞章因为导演乱骂人，敢于直接罢演，还和导演对骂不休。两年后，怎么变得这么……这么……让人难受？
她当然不知道黄飞章把她视为伯乐，对待伯乐，当然要有做千里马的态度。要是别人，以黄飞章的粗枝大叶，绝不肯这样。只以为黄飞章是被娱乐圈毒打惯了，改了性子。
商叶初可不习惯被人这样伺候。黄飞章又没从她这儿领化妆师的工资，这么冲人家摆谱做什么？于是笑道：“没事黄哥，你把东西放下吧。这个视频你看完了吗？”
“没有。”黄飞章倒也直爽，把化妆箱放下了，“你们用大屏看，我用小屏看。”说着拿起自己的手机，坐回了原本的位置。
几人这么一打岔，倒是耽误了几分钟。古文华在商叶初说话的当儿，早就把pi站打开，找出了快嘴老刘那个视频。商叶初低头一瞧，心里一惊。
才早上六点多钟，快嘴老刘的视频，居然有一千多人同时在线观看！
难道是青凭娱乐买的水军？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透，倒是符合水军阴兵过境的特性。
无论如何，快嘴老刘这个视频，已经彻底将商叶初的好奇心勾了起来。也顾不上化妆了，商叶初点开视频，开始品读起快嘴老刘的这篇大作来。
第492章 视频讲播稿
观前提示：
本期视频大家且看且珍惜，因为老刘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叔叔的神秘大手就会让本视频悄然消失。大家善用缓存！
hello大家好，我是老刘。又是一年春节档，老刘先给大家拜个晚年~
有不少朋友私信我说，要我解说一下今年春节档的电影。往年春节档的吐槽，我都是大年初二就出的。今年却推到了初四。可能有朋友就要问了：老刘老刘，是不是因为今年春节档太无聊了，所以你罢工了？
欸，这些朋友还真说对了——不过只说对了一半。大年初一走进电影院之前，老刘确实是这么想的。今年春节档这都是什么玩意儿？中年偶像剧（《浮花殿》海报应声弹出），换汤不换药的喜剧（《别动我的爸》海报飞入），合家欢电影（《幸福街》海报飞入，但在海报主体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要我说，不如去看灯灯记呢！
怀着为观众老爷们赤石的奉献精神，老刘走进了电影院。先是看了《浮花殿》，一下子就治好了除夕守夜造成的头疼，在影院按摩椅上睡得分外香甜。然后又看了《别动我的爸》，中规中矩，笑点老套，骂也懒得骂，夸也夸不出口。
说实话，看完这两部片子，老刘真的有点心凉了。华国电影难道就要一直这么尿性下去？拍些连老刘都懒得骂的东西？
本打算老老实实回家，继续替大家吐槽英杰先生最近主演的绿瓣四分大作《找茬先生与和事佬小姐》，彻底放弃春节档这块稀屎煎饼。但走到电影院门口，看到挂着的这张海报（《幸福街》海报再次弹出），老刘咬咬牙，决定给春节档最后一次机会。
《幸福街》的开头中规中矩。老刘本来以为是一部《别动我的爸》二号。十分钟之后，老刘被炸懵了。
注意，以下内容涉及剧透！涉及剧透！涉及剧透！
注意！本视频接下来的内容，均为主观个人解读！与任何其他人无关！
注意！未满十八岁观众，请立即退出这个视频！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幸福街》讲了一个奇幻的冒险故事：一群人误入一条步行街，结果被这条街困住了。步行街上的每一家店铺，都有它的“规则”。如果违反了这条规则，就会被这条街同化，永远留在街上。
从故事情节上来看，《幸福街》是一部典型的团队奇幻冒险故事。主角团通过解谜、战斗、幸运光环等方式，获得奖励或者逃出生天。团队构成，也是经典的冒险小队模式：
领头羊\/成长者\/观众替身（Leader\/Rookie\/Audience Surrogate）：（小叶的剧照海报浮现）；
冲动者（hothead）：（黄飞章的剧照海报弹出）；
搞笑担当\/恐惧者（ic Relief\/the coward）：（红姐和胖子的海报应声而出）；大家注意哈，这两个功能担当，经常是不分家的。一个搞笑的角色多半也背负着尖叫职能，一个看起来很没用的角色，可能会制造意想不到的笑点。
被保护对象（the burden）：（玲玲的剧照出现）。
从剧情到主角团人设，都太典了。如果叶初是男人，红姐找个美艳漂亮的熟女来演，两人在废墟中亲个嘴上个床，团队里再加个gay，就是一部人山人海的美式大片了啊！
规则这个设定还蛮新颖的，至少老刘从来没在国产片里看过这个构思。规则与规则之间互相牵绊，看似简单的规则中埋藏着死路，达成甲规则后却违反了乙规则……非常之烧脑刺激。主角团解谜那些方法老刘就不剧透了，总之，操作真是天秀。
[表情包：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划掉）这场面我真没见过]
此外，这部片子的尺度也是相当大，大到让人怀疑这片子为什么能在春节档播出。也许是主创团队上面有人吧。
（表情包：别说了，这可是要杀头的）
总而言之，“规则”这么新颖的设定，却旧酒装新瓶，被套进了这么一个老掉牙的冒险故事模板中，老刘还是有些失望的。不过片子场面宏大，特效做得不错，嘭嘭嘭炸的也爽。剧情更是一路爽到底，该热血的时候热血，该搞笑的时候搞笑。还算值回票价。这点小瑕疵，老刘也就原谅了。
看完这部片子，老刘被炸得差点没回过神来。
有朋友要不耐烦了：老刘老刘，你都磨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切入正题？说好的隐喻呢？
大家先别骂哈。老刘在这里向大家吐个实情：看第一遍的时候，我是真的没发现这部片子有啥。顶多隐隐约约感觉到导演好像想表达点什么，又云里雾里。好像每个情节都有深意……
我是谁啊？我可是老刘！面对一部这样的片子，我能退缩吗？为了观众老爷们的一键三连，我也不能退缩啊！
为了这点深意，老刘毅然决然地走进了第二场《幸福街》。这片子的票也太难抢了，老刘只抢到第一排的座位，脖子都快撅断了。
看完第二遍，老刘震撼了。
二刷能注意到很多第一次没注意到的细节。这一遍，老刘明显感觉到，大脑摄入的信息变多了！
大家知道龙场悟道吗？看第二遍的时候，老刘就是这个感觉。
那种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的感觉；那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导演的深意，镜头语言，小叶指代的角色，黄飞章、张胖子、红姐指代的角色，玲玲象征的东西……老刘感觉大脑的cpU都快烧炸了。
当然，虽然龙场悟道，但老刘仍然不敢肯定，我猜到的那些东西到底对不对。万一呢？万一是我想多了呢？
怀着这个心思，老刘走进了第三场《幸福街》。
这一遍看下来，老刘只有一个感觉。
直接说结论。
这是国产电影近十年最大胆的作品，也是最黑暗、最深邃、最有野心的作品。
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叶初这样的咖位，会搭一群名不见经传的十八线演员和导演，来演这部片子了。
因为，除了揭不开锅的十八线外，圈里圈外，根本不可能有演员，敢演这样一部片子！
也许会有朋友质疑老刘是这部片子的水军，骂老刘恰烂钱。但老刘可以发誓，迄今为止，我从未接到过和这部电影有关的一个子儿。如果对诸位撒谎，就叫老刘做一辈子魔术师。
只要看完接下来的解读，大家就能知道，我到底是空穴来风、收钱办事，还是所言不假！
这一期视频，老刘爆肝了三天，文案足有五千字。只要一个小小的赞，就能让老刘很开心哦！
我们把电影拉回到开头。由于影片还没上线流媒体，老刘不能放盗摄，先用剧照和简笔画凑合一下吧。
故事的开头，一共有五个人出场。分别是小叶、黄飞章、胖子、红姐和她的女儿玲玲。几个人因为种种不同的原因，走入了这条叫作幸福街的商业街中。结果被困街道，出不去了。
在他们被困之前，有三个炮灰，已经当着他们的面，被幸福街炸成了烟花。
这三个炮灰分别是：独自逃生的乞丐；与团队合作，忍不住说出“救救我”，结果直接消失的无脸炮灰；以及家大业大，十分有钱，变脸比谁都快的富豪炮灰。
也许有人不明白老刘为什么要强调这几个炮灰，不过，大家后面就会知道了。
五个主角困在步行街上，开始朗读规则。具体是什么规则，老刘就不剧透了。只挑几条要紧的说。
其中最重要的，也是最点题的，有两条。
第一条：幸福是这条街的唯一准则。
第二条：请在规定时间内消费一项“幸福体验项目”。
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关键词？
消费！导演已经快把意图贴到脸上了。
这部电影，实际上影射了资本主义体系下，人、劳动、产品和社会关系的异化！
幸福街的“幸福”，实际上就是资本主义。
不信？老刘来带大家看。
幸福街规则重重，一旦违规，就会被街道同化，永远留在街上。而违规的方式是什么呢？通过街上店铺的商品。
商品，本来是人制作的。在这部电影中，商品反而做起了人的主，人只要稍稍使用商品不当，就会成为步行街的傀儡。
眼不眼熟？眼不眼熟？
这一点，与《摩登时代》中，工人被流水线装配机器异化、产品反过来控制人体动作的情节，何其相似？
影片遥遥致敬了卓别林的《摩登时代》。也为整部片子奠定了基调：这是一部揭露和讽刺资本主义的电影。
得知这一点后，幸福街的其他规则也就不难理解了。
情绪矫正服务，正是福柯的规训惩罚理论的重现。在资本主义下，工人不能表达不满，只能扭曲自我，像黄飞章一样，做出享受的“表演”，才能被饶过。哪怕心里日了狗，也得咧嘴高叫“我很幸福”。
对幸福之声做出回应，更是直说了：你可以反馈，但只能反馈幸福感！如果敢悲伤？对不起，你违规了。
书店那段情节，小叶小试牛刀。用另一家店的规则卡bug，打败了书店。这正是资本主义的内部矛盾。小叶成功挑动内部矛盾，为工人（主角团），赢得了喘息的机会。
这也是反垄断的意义。如果一家店没有竞争对手，最终就会店大欺客，把顾客都玩死。但如果多几个与它平级的同类或者相关店铺，顾客和工人的日子，自然会好过许多。
书店规则中写了，书籍不能带出书店。玲玲如果想离开书店，就只能丢下书独自离开——可那样一来，就没法在那本空白书上画画了。因此，玲玲只能留在书店不停地画，小叶红姐几人丢下她，去寻找破解之法。
有人问了：老刘老刘，玲玲明明有新手保护期，这里为什么不起作用？是不是bug？
老刘只能说：
No no no，不要把导演想的太简单。他所安排的每一个情节都有其深意。
关于玲玲的新手保护期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说。先说主角团的历险情节。
主角团开始在街上大冒险。分别涉足烤鸭店、理发店、冰淇淋店等等。
烤鸭店的规则之一：必须把鸭皮全部吃光，如果吃不完，烤鸭店老板就会出来扒你的皮。
卧槽！这不就是压榨剩余价值么？！
你每天工作八小时（一只鸭子），某一天，你手速变快，只用了七小时就把工作做完了，剩下一小时自己的时间（一块鸭子皮）。
就在这时，老板冲了上来——他会因为你提高了工作效率而夸奖你吗？不会，他只会死死地盯住你那块空闲下来的鸭子皮，然后再扒你一层皮（对你再次进行剥削）！
至于镜子山爆裂，就更有意思了。摄影馆的照相机拍下的照片，会变成真实存在的东西。这个摄影师喜欢修图，把好好的人p成怪物，主角团如果被他拍到就完了。这简直是明明白白地把资本主义对人的异化写在了台词里：只要资本足够强大，甚至足以修改现实。
但是，强大的资本最终也亡于资本。那座无限繁殖的镜子山，像不像资本主义无穷的再生产？
强大的资本肆意妄为地修改现实，异化人类，最后，却毁于它自己无穷无尽的再生产中。资本追求无限积累，最后亡于无限积累。最巧的是，那些镜子，是理发店中的镜子。理发店，做的是头部营生。也就是说，头部的资本，是资本毁灭最大的加速器。
影片的讽喻，在此时已经达到了高潮。
红姐看秤那一段剧情，则是对解决资本压榨的一个讨论：当店大欺客的时候，有没有可能反将一军呢？
有。
红姐搬出了市监局。监管的存在，也是资本不敢肆意妄为的原因之一。
诸如此类的隐喻和影射实在太多，如果都说完，电影就要被老刘剧透完了。大家亲眼去看，就更能明白这些隐喻的妙处。
接下来是一个大转折。主角团看到音像店的视频，起了争执，然后分裂。这正是资本在工人内部挑起矛盾、分化底层阶级的缩影。用娱乐（音像视频）、生存竞争，分化工人群体，使之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抗。
果然，主角团分道扬镳，迅速被幸福街吞并了。这正是资本分而划之，各个击破的手段。转眼间，只剩小叶和黄飞章还没被同化了。
这里，我们就需要细细讲讲，为什么只有小叶和黄飞章没有被同化掉了！
小叶是什么？
学生。知识，理论。
黄飞章是什么？
壮士。武力。
没有了小叶的领导，黄飞章最终没有逃出幸福街；而有了黄飞章的保护，小叶则可以逃走！
武装没有明确理论的领导，只是一盘散沙；而理论，也需要枪杆子的保护。
相形之下，胖子所代表的，是空想家（沉迷于虚拟的二次元）；红姐所代表的，是资本主义的向往者（试图开早餐店成为新资本），二者没有了武力和理论的保护，迅速在资本的世界沉沦下去。
而小叶，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曾被资本主义侵蚀过一点点（比如用玲玲做实验那里），但最终，在一次次实践（冒险）中，坚定了走自己的路的决心。
在影片结局，小叶用眼罩蒙住眼睛，表示不再受资本主义浮华表象的蛊惑，坚定地走上了覆灭步行街的道路。
这里有两句台词很点题：
“这不是我的宇宙”——“资本主义世界不是正确的世界”；
“比起在虚幻中享受自欺欺人的幸福，我宁愿站在烂泥中仰望真实的星空”——“比起享受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心甘情愿地做奴隶，宁愿筚路蓝缕，走那条艰苦的正确之路”。
小叶用了一样步行街中的道具，制作出了毁灭步行街的法宝。这也意味着，资本主义最终将毁于他们自己的内部矛盾，很浅显，不用多说。
网上的盗摄和片花大家应该也见过，红章、红字、红旗代表啥，这个三岁孩子都知道，就更不用说了。
最后，小叶使用红章、红字和红旗，唤醒了千千万万的劳苦大众——呸，是步行街的幽灵。“武力”抱起了“理论”，“理论”团结起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自由的人们冲出了步行街，见到了真正的太阳。
真正的太阳没有步行街的虚假宇宙那么华美，但它拥有真实的光和热。人类探索宇宙的道路，还有很长很长。
好了，现在回收视频中留下的两个疑问。
第一个疑问：为什么要详细介绍炮灰？
三个炮灰分别是，独自逃生的乞丐；与团队合作，忍不住说出“救救我”，结果直接消失的无脸炮灰；以及家大业大，十分有钱，变脸比谁都快的富豪炮灰。
这三个炮灰，其实象征了群众中的三个群体。
第一个群体，独自奋斗，不肯团结，以为单打独斗能逃出去，实际上一个群体的力量就那些，化进空气中，连影子都留不下就失败了。
第二个群体，明明团结了其他力量，却又心生畏惧，对敌人（资本）求饶。很快软下骨头，被吞噬得渣都不剩。
第三个群体，自以为是资本的一员，瞧不起其他群众。毫无戒心地走向资本的怀抱。结果人家根本不拿你当一家人，顺嘴就吃了。
第二个疑问：为什么玲玲没有新手保护期？
其实也很简单。
新手保护期，是针对独立个体的。
在资本的世界，一切都被资本化、异化。玲玲不事生产，不能创造剩余价值，全仰仗父母鼻息。因此，在步行街中，她其实被视为红姐的附庸，红姐的“资产”！
怎么样？听完老刘的解析，有没有觉得，老刘前面对《幸福街》的评价，恰如其分？
无论是从剧情爽感来欣赏，还是从内涵隐喻来揣摩，《幸福街》这部片子，实在是国产片中，近十年来少有的，敢说敢骂的片子。
拆迁何止是拆迁？拆迁是革命！
打碎一个旧世界，拆出一个新天地！
如此深刻的政治隐喻，如此辛辣隐晦讨巧的批判手段。再加上结局蓬蓬勃勃的自信和希望，导演的政治野心，可见一斑。
我不知道叶初为什么会选择投资并主演这部片子。也许是年纪轻轻，缺乏阅历，看不懂电影的隐喻。但鉴于她出演过《云倾记》这样的反封建作品，以及《天半》这种片子。老刘个人倾向于，她看出来了，只是在装傻。毕竟，难得糊涂！
至于影片的彩蛋，老刘个人倾向于，这是电影为了过审而做出的妥协。
毕竟，这部片子，实在太深刻，太黑暗，太辛辣，恐怕会戳中许多人的肺管子。
也许有人不愿意看到文艺作品有妥协，但如果我这么说，大家是不是就好受些了？
结尾的彩蛋，其实象征着人类历史一次又一次的无尽循环。即使这一次打倒了资本主义，在下一个循环中，“幸福街”，依然会卷土重来！
你看——如果是这个解读，那么这部电影的中心思想就完全不同了。怎么样，与这个解读比起来，上面那个“妥协”的说法，是不是更容易接受了？
总而言之，《幸福街》实在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佳作。许多细节，只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能恍然大悟。不夸张地说，老刘认为，这是一部应该全文背诵的电影。
小叶领导着人们奔向了新世界，然而睁眼之后，浮生若梦，梦中的一切自由、抗争与宇宙，一枚桃核大小的芯片，就能全部装下。
就像导演想要表达的东西，只能裹在喜剧片和特效奇幻片的果壳之中。
她还会奋斗吗？她会不会倒在某一次循环之中，亦或是，永永远远地在芯片中战斗下去？
我想，导演已经在电影的片尾，给了我们回答。
hello大家好，我是快嘴老刘！如果支持本视频，可以给老刘点个免费的赞哦！
第493章 这个就叫专业
视频结束了。
商叶初：“……”
古文华：“……”
商叶初的手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点进评论区。这条视频发布于四十分钟前，但已经收到了许多评论。
【看到一半就知道不简单，看完就立刻来pi站找解读了。老刘果然不会让人失望。】
【我看Up主是想吃子弹了[滑稽]】
【只有我一个人第一遍就看出来了吗？[笑哭]多明显的暗示啊。】
【第一遍就看出来了+1】
【导演年轻，气性躁，拍得火气有点大了。不过年轻人嘛[吃瓜]老了锐气消磨，反而拍不出来了。】
【小叶代表的是启民智，黄飞章代表的是壮大武力，胖子代表的是宣传口，红姐代表的是自我监察。缺一不可。】
【这部片子需要一定的阅历才能看懂，我也是看了两遍，才悟出点皮毛。】
【一颗鬼畜区新星正在冉冉升起[狗头]】
【主角团五人每人手里拿了一本书。但是，年龄最小的小女孩手里拿的那本书，却是无字的。女主拿了支笔，让小女孩写画，书从无字变有字，小女孩得救。这个情节也很有深意，老刘漏下了。】
【理想主义者的片子，现在年纪大了，看这种片子总是不胜唏嘘。】
【看似商业片，实则艺术片；看似幻想片，实则现实片；看似喜剧片，实则历史片[狗头]】
【艺术成分太高了。】
【果然还是pi站氛围好，有脑子的占大多数。贴吧那群智障快把片子骂出花来了。说什么不爱看女主，为什么小叶不是男的。小叶要是男的，再和红姐还有她女儿纠纠缠缠，那不就和好莱坞大片一样了吗？导演选女的做主演就是为了让人知道这不是传统冒险片，而是有更深的内涵啊！】
【叶初是投资人，不是导演选她做主演，是她选导演做导演[笑哭]。没别的意思兄弟，就是提醒一下你把因果弄反了。】
【果壳之王的结尾绝了，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通了，全通了！】
【玲玲没有新手保护期很好理解，她就是个象征物，你别把她当人看，当成一件东西看就对了。】
【还得是老刘和pi站的观众们。跟我家里人一起去看的，看完问了一圈，没一个人看出这片子的隐喻。我跟他们讲他们也听不懂，给我憋得呀……最后只好附和他们，说这就是一部普通的喜剧片，没别的意思。】
【可惜pi站评论区不能发图，大家可以看我动态。初二刚看完这部片子，我就在朋友圈发了自己的理解。可惜曲高和寡，好几个哥们都说我过度解读。】
【永远也叫不醒装睡的人，未必是看不懂，只是装糊涂[滑稽]】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唉，希望能看懂这部片子的人越来越少。】
【…………】
手指无意识滑动着评论，商叶初沉默良久，颤巍巍地扭头，看向古文华：“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古文华脸上一片空茫，一副仿佛亲眼目睹水星撞地球的模样：“我是这么想的？”
商叶初退出评论区，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给视频点了收藏。顺手一滑，还给缓存了。
嘴皮子哆嗦了一下，商叶初还是忍不住道：“你有……呃，政治野心？”
古文华喃喃道：“你看出来了，但在装傻？”
“我，”商叶初磕磕巴巴地重复了一遍，“我看出来了吗？”
她看出来了吗？
她是不是，该看出点什么？
毕竟评论区这么多人都看出来了，她这个主演还看不出来，是不是，不太合适？
照理说，身为演员，看到自己出演的作品或角色被解读得，呃，面目全非，普通演员大概会有这几种表现：无可奈何，莞尔一笑，哑然失笑，视若无睹，惊讶愤怒，以及摇头走人。
但是，商叶初罕见地，没有产生任何一种常规情绪。
恰恰相反，在视频和评论区一阵又一阵震撼的冲击下，商叶初竟然变得有些麻木。甚至于，有点恍惚了。
她怎么觉得，快嘴老刘说的，好像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不不不，《幸福街》是她亲眼看着诞生的，从原着到剧本，再到演员和特效。有没有快嘴老刘说的这些内涵，她还能不清楚？
但是，快嘴老刘那魔性的声音仿佛扎了根似的，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顽强地荡涤着商叶初的大脑，把原本的想法冲刷得一干二净。啊，影射；啊，野心；啊，看出来了看出来了看出来了！
会不会是古文华，在拍摄的时候，悄悄塞了点私货进去？
小古也真是的，这私货塞得挺不错的啊，立意也很正。如果光明正大地提出，商叶初是不会反对的。干嘛这么偷偷摸摸的……
商叶初忍不住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古文华。古文华一触到她的眼神，就看出是怎么回事，不禁大感冤屈：“我真的没有！”
在商叶初面前，他一向笨嘴拙舌，吐出这五个字后，就再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商叶初一想也是。为了让《幸福街》更赚钱，古文华不惜把原着角色改成了经典款烂大街人设，让电影和盛闻之的原着变成两个物种。这样的导演，怎么可能在自己的电影里塞这么多政治影射？
古文华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犹疑道：“我应该真的没有吧？”
他本来十分确信，除了让电影更好看更赚钱外，绝没有塞其他的内涵。但被快嘴老刘解读了这么大一篇，竟然也开始自我怀疑了：难不成他潜意识里，其实真是这么想的？这不对吧，不对——
“对了！”古文华忽然想起来了，简直快要喜极而泣，“玲玲那个情节，玲玲那个情节！”
听他一说，商叶初才回神。玲玲没有新手保护期这个情节，其实不是电影的bug，而是为了迎合春节档删减的无奈之举。在原本的剧情中，玲玲有不少单独的戏份。毕竟，儿童这个身份，是恐怖片和规则怪谈中的经典元素，能制造更多的惊悚和刺激。
可春节档毕竟面向大众，老老少少举家观影的时候，这种惊吓刺激的情节端上来，无异于找死。不得已，在调档之后，《规则街》进行了不少删减和优化，许多情节还重新配了音加了台词，玲玲也从主要角色之一，变成了在书店画画的背景板。
玲玲的新手保护期，就是在删减的情节中失掉的。
原本是无奈之举，到了快嘴老刘口中，却成了什么“玲玲是红姐的资产”。营销号一张嘴，可真是崩云裂石，翻天覆地。
快嘴老刘身为影视区成名日久的大Up主，自然还是有些本事的。居然硬生生靠一张嘴，逆向输出，把古文华这个导演和商叶初这个主演都给说急眼了。
“导演，叶姐！”黄飞章兴奋地回过头来，摘下耳机，语调昂然，“咱们这部片子，原来这么厉害？”
商叶初：“……”
看来恍惚的不止他们俩。
红姐和胖子本来正塞着耳塞补觉，被黄飞章这么一吵，也醒了，纷纷向这边看过来。
本来是十分寻常的路演之日，被这么个视频一炸，一下子鸡飞狗跳起来。
商叶初定了定神，对几人强调了一遍：在路演上绝不能把快嘴老刘的解读说出去，仍要按照原计划，讲那些俗套的爱啊友情啊自由热血之类的东西。
众人虽然不明白商叶初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依言答应下来。
做完这件事，商叶初打开手机，火急火燎地把这条视频转发给了季君陶。
虽然快嘴老刘的解读十分有模有样，但官方还是不要贸然认领为好。不然给人挖出了什么bug，就要被群嘲了。电影最好保持争议和神秘感，热度才会越炒越高。这是商叶初从绍光济那里学来的经验。
不过，不能在路演或者采访中亲口承认，不意味着不能拿来做文章。以季君陶的心计，一看就知道该怎么做。
瞌睡来了送枕头。春节档前三天拼的是预售和排片，还有一点点运气。这以后的日子，拼的就是口碑了。青凭娱乐正发愁如何让口碑发酵起来呢！
果然，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商叶初暗想。青凭娱乐的宣传部门已经很努力了，但总是束手束脚，中规中矩，宣传不出什么花样来。娱乐圈各大公司的宣传手段大同小异，有不少特别拉胯的，但很少有特别出挑的。
如今，撞见快嘴老刘这么一位域外天魔，还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第494章 宣传技巧
大年初四，《幸福街》当日票房，达到了2.3亿。
距离第一名《别动我的爸》，差距已经不足一千万。
与此同时，各大社交平台上，也掀起了一股浪潮！
这股浪潮自pi站而始，一位名叫“快嘴老刘”的Up主，发布了五千字文案的《幸福街》电影解析。春节档pi站流量大，快嘴老刘又是影视区头部Up主，再加上顶流叶初的号召力和春节档电影天然自带的流量，视频发布当天，播放量就突破了两百万，攀升至pi站热搜榜第一位。
pi站反哺微博，春节档正是营销号大赚特赚的好时节。各大营销号闻风出动，大肆切片搬运起快嘴老刘的解读视频来。
《幸福街》用了四天，向季君陶证明了它的票房潜力。青凭娱乐迅速调整了宣传方针，调高宣传预算，大肆在各大平台铺起了营销。
【瑕不掩瑜！《幸福街》为什么是春节档最佳电影？】
【《幸福街》，国产奇幻片的新里程碑。】
【《幸福街》中的十个彩蛋，你发现了吗？】
【泪目，胖子这些台词，全都能听懂的，起码是十年老二次元了吧……】
【燃爆！当我把胖子台词中出现的所有动漫剪成一个视频！】
【国产电影终于不是五毛特效了……】
【小叶颜值向混剪|嫩得出水的学生叶初啊啊啊】
【幸福街五人群像|万 籁 俱 寂】
【误解向|用好莱坞大片的方式打开《幸福街》】
【无限流游戏：假设平昭、萧凤阙、李益明是小叶的闯关副本……】
从视频网站的Up主、主播，再到微博、绿瓣等文字平台的博主，青凭娱乐都花了大价钱。春节档营销费用贵，但《幸福街》如今既然争气，这些就都是小钱了。
唯一让人奇怪的是，快嘴老刘的视频虽然火遍全网，但他本人，还是没有收到青凭娱乐的招安。
在快嘴老刘的预测中，自己主动倒贴，给《幸福街》电影示好，还带来了这么大热度，青凭娱乐怎么也得表示表示，撒两个银子出来吧？
怎么电影方像睡着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季君陶却不如此想。快嘴老刘如今这个别别扭扭，既怕《幸福街》赚钱，又怕《幸福街》没热度的样子，刚刚好。如果塞钱将其收入麾下，快嘴老刘就再也不会有这股自由发挥的味道了。
比起一个花了银子后只知道夸夸夸的机器人，还是活人宣传更有味道。再者说，快嘴老刘已经开口夸了《幸福街》，如果以后再骂，无异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互联网时代，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虽然很少有人能做到，但每个人都会要求别人做到）。快嘴老刘已经将自己框死在了《幸福街》这条船上，不好反水了。
有鉴于此，青凭娱乐非但没有给快嘴老刘送钱，反而叫宣传部扶持了另一批Up主，雇人制作了不少商稿。
大年初五。
【一派胡言！驳快嘴老刘之《幸福街》解读。】
【原生家庭？爱与希望的黑暗隐喻？万字拆解电影《幸福街》！】
【《幸福街》中那些细思极恐的细节……】
【反快嘴老刘|pi站有些Up主为了恰烂钱真是脸都不要了。。。】
【停停停，我说停，这股过度解读之风到底是谁带起来的？《幸福街》repo】
一夜之间，pi站、抖音和微博等平台，多出了许多驳斥快嘴老刘的视频和博文。与其意见相左者有之，阴阳怪气者有之，更有些全无逻辑，单纯输出情绪破口大骂的。
快嘴老刘仿佛成了全网公敌，到处都能看见反驳他的。当然，这个视频，也让快嘴老刘两日之间涨了二十多万粉丝，涨粉速度堪称建号以来最快的一次。只是还没来得及品尝胜利的甘美，就冒出了这么多的反对者，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快嘴老刘虽然以前也经常挨骂，但骂他的大多数是观众，忍忍也就罢了。这一次，却被同行如此围攻，当下气得三尸神暴跳。熬了个大夜，迅速赶制了一条新视频，发了出去。
【过度解读？五刷《幸福街》，万字解析电影中那些你没发现的隐喻！】
第495章 风向
群魔乱舞。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2019年开年的pi站影视区，那么这个词，是很恰如其分的。
影视区的头部Up主，往往能带动整个区的风向。众人一看快嘴老刘靠着解读《幸福街》，居然获得了这么大热度，说不眼热是不可能的。
春节档统共只有七天，现在已经过了五天。虽然最大的一口肥肉已经被快嘴老刘咬下了，能蹭个汤喝，也是好的。
在2019年，影视区的吐槽Up主们，尚未拥有如后几年那样的影响力。准确地说，在互联网上，影视的解读、拉片与吐槽，在这时尚处于萌芽期。2020年后那种“一雷剧落，万视频生”的盛况，现在还没有摸到门槛。一句话，快嘴老刘对《幸福街》的解读，在这时的观众看来，可谓相当新鲜。
还是那句话，许多人都是喜欢上价值的。比起苦心孤诣地研究一门学问，在一部唾手可得的两小时商业片中，解读出那些高深莫测、黑深残或者高大上的东西，更符合不少人的口味。既享受了娱乐的乐趣，又能拥有动脑的快感，还能获得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岂不美哉？
快嘴老刘完美地抓住了观众这点小心思。
快嘴老刘本来是靠吐槽老剧雷剧发家的。后来，青凭娱乐推动了短视频二创商业化，快嘴老刘乘着青凭娱乐的东风，赶上了第一波红利期。
在吐槽过程中，快嘴老刘渐渐喂大了胃口，不满足于老剧的热度，开始向近几年的新剧下手。
说来也巧，快嘴老刘下手的第一部新剧，便是《卿云传》。
《卿云传》的吐槽视频让快嘴老刘声名鹊起，收获了一大批粉粉黑黑，一跃从无名之辈，变成了大Up主。《卿云传》的主演王觅云、廖礼、齐彦、陆雨萱等人的粉丝，直到现在，还对快嘴老刘这四个字有ptSd。
吐槽之风方兴未艾，现如今，快嘴老刘又带起了第二股风潮——
解读之风。
自大年初五开始，pi站便兴起了一股解读《幸福街》的狂热。影视区大中小Up主纷纷下场，试图在这块刚刚诞生的大饼上分一杯羹！
快嘴老刘的解读质量很高，重复他的内容，也没什么意思。因此，许多大中小Up主纷纷另辟蹊径，反复观影，试图玩出点新花样。
《幸福街》头上的帽子多了一顶又一顶。从隐喻“资本主义”，到象征“原生家庭”，再到歌颂“反帝反封建”，反映“人类在科技洪流下的绝望与迷茫”，甚至还有说是讲述“婚姻围城”的。小叶等人的身份也是变了又变，最新版本，已经迭代得让人瞠目结舌了。
再加上青凭娱乐浑水摸鱼，故意挑动舆论对立，整个影视区乱成了一锅粥。
心理学上有一种心理，叫作自我催眠。快嘴老刘等Up主，在最初制作解读视频的时候，其实未必真的相信《幸福街》的诸多隐喻。但，一片又一片的反驳之声如同雨后春笋般钻出，扎得快嘴老刘等人坐立难安。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和口碑，便不得不反复证明自己的观点！
《幸福街》好不好不要紧，关键是，只有《幸福街》是好的，才能证明我是绝对正确的！
在一次又一次的阐述、强调和解读中，快嘴老刘等人渐渐真的开始相信，《幸福街》确实是一部隐喻神作了。所有与他们持不同观点的人，都是异端邪教，懵懂蠢猪，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快嘴老刘的对立者们，也同样秉持着这种想法。
一场论战开始了。
数不清的大中小Up主下场，扯着嗓子宣传自己的观点；数不清的路人在骂战中被拉进这场纷争，各自拥有了立场；数不清的新生代Up主挤进场中，生涩地宣扬自己的解读。
这些Up主，在收钱做《别动我的爸》或者《浮花殿》的商稿时，都没有此时《幸福街》论战这么激情澎湃，热血上涌。商稿顶多敷衍个十分钟二十分钟，还要拖到死线再交稿；解读《幸福街》时，却个个奋勇杀敌，高产高质，至少四十分钟打底，甚至还能日更。
——并且，还不用青凭娱乐花一个子儿。
对此，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缺德老总说：“商单是工作，证明自己的正确是生活。”
凡是在传媒行业闯出点名堂的人，多多少少都带点自我、自负、自傲的属性。这些人比旁人更加难以接受否定，冲刺起来也就更为狂热。
这场热闹，被后世称为pi站影视区的第一次“诸神之战”。凡是有点能量的老Up主，几乎都下场了。更有许多新人，在这场战役中一举成为了新神。快嘴老刘带头冲锋，每天高强度输出视频和评论，打得大道也磨灭了。
这场病毒般的解读风迅速蔓延到了抖音、微博、绿瓣等网站，成为春节档电影中话题度最高的存在。各大平台的首页，随便一刷新，就能看见有关《幸福街》的解读和争论。
对此，商叶初只想说一个字：
“啊？”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变成了群众战争的汪洋大海。无论是青凭娱乐还是商叶初，甚至战力极强的叶芽，都无法左右事态了。商叶初能做的，只有跑路演、搞宣传和媚粉。
pi站这一次诸神之战，少说也帮青凭娱乐省下了几千万的营销费用。看得同行瞠目结舌。青凭娱乐的营销厉害，这个业内都知道。可这，春节档大家同样都花了钱，凭什么那些Up主和营销号，一解读起《幸福街》，个个发了狠忘了情红了眼；接他们的商稿，就半死不活，好像一对冷淡的中年夫妻例行公事？
其实，青凭娱乐的宣传部，并不比同行强多少。娱乐圈的营销宣传团队，整体处于草台班子水平。哪怕是天鼎娱乐、迈塔影业那样的庞然大物，面对自己艺人的黑料，不也是有心无力么？
青凭娱乐唯一胜过旁人的，是它的老板。罕见地善于揣摩人心，并且行事缺德，毫无底线。此外，还拥有过人的精力。
也许这就是一头狮子领导的羊，胜于一头羊领导的狮子吧。
大年初六，《幸福街》票房正式突破2.5亿，登顶春节档票房榜首！
第496章 成功的电影
绿瓣，电影票房小组。
当前热帖。
【《幸福街》11.8亿了。。。】
【《幸福街》票房11.8亿了，连续五天逆跌。。。老叶亲口在路演上感谢所有观众的支持。】
【天爷啊，马上十二亿了？】
【前几天你组那个花不扛票房的帖子在哪里，有人挖坟吗。。。】
【这么猛？我还没去看这部，票友们看了吗，觉得咋样。】
【还行，就是普通的喜剧片吧。能看。】
【我咋看某站有人说这片子有啥政治隐喻啥的。】
【反正我是没看出来，看个乐呵。。。】
【青凭娱乐的大营销吧，百亿营销团队跟你闹着玩的？】
【老叶发达了，第一个这么扛票房的花吧？还是一番女主。】
【我要是叶初粉丝我得爽死……】
【微博那个叫绝望弃妇的辱追高兴得抽奖了三条百福门黄金手环，813张电影票、、、恨死你们这些有钱人了、、、】
【我好像对这个粉丝有印象，除夕那天还在骂叶初工作室是废物呢，这变脸也太快了。。。】
【现在也在骂叶初工作室是废物，嫌排片抢得少，嫌宣传不到位。还能咋到位啊，我现在打开哪个网站都能看见这部片子[黄豆流汗]】
【有没有人去贴吧朝圣？】
【去贴吧干啥，玩绿瓣的很少会上贴吧吧。】
【贴吧有个《幸福街》票房过八亿就吃10的帖子，现在已经变成打卡圣地了。笑死，一群吧友在下面合影。】
【幸福街票房高跟叶面肥有啥关系？这本子这特效，放头猪上去都能起飞[笑哭]】
【楼上好酸，酸成这样是因为你蒸煮这头猪没接到幸福街这样的本子？】
【烫知识：《幸福街》剧本是叶初投资组局的，季君陶看在她的面子上拨的款，仁星手机看在代言人面子上追加了投资。如果没有叶初，谁会给一个只有一部破亿电影的新导演这么大的投资？某些酸鸡再跳脚也没用哈，没有叶初就没有幸福街，看不惯把眼珠子抠了。】
【烫烫烫知识：《幸福街》所有主演都在路演上亲口感谢了叶初。黄飞章亲口说“没有叶初就没有他的今天”，红姐亲口说“我二十岁的时候没能拍电影，三十岁的时候没能演电影，现在我四十岁了，叶初给我带来了这部电影”，张胖子亲口说，“古导选中我的时候我心里很忐忑，因为我长得不好看，如果叶姐不同意的话，我还是不能参演。好在叶姐只看演技不看脸”。
[网页链接]建议楼里某些人去看看这个路演。古文华亲口感谢了叶初，说他压力很大，叶初力排众议，自掏腰包，又替他去找了季总和仁星那边，《幸福街》的特效才撑起来。
无论是演员还是特效，都是叶初亲力亲为跑下来的。没有叶初就没有《幸福街》，你组的红眼病们收收味。】
【古文华：“《幸福街》首先是叶初的电影，其次才是我的作品。”
票组的懂哥懂姐：“放头猪上去都能起飞。”
笑死[黄豆流汗]】
【楼上偷换什么概念？拍着胸脯问问自己哈，我说的是投资组局的事儿吗？换成任何一个有影响力的艺人来组局来演这个片子，《幸福街》都能爆哈。叶畜的腿毛敢说，如果《幸福街》换成《浮花殿》，票房还能这样？】
【票组的疯狗真是让人没有交流的欲望。叶初选择了《幸福街》而不是《浮花殿》，那不更证明老叶选本子眼光好吗？为啥天天有人哔哔“抛开xx不谈，换成xx也一样”？事实上就是抛不开换不掉。剧本演员导演特效缺一不可，而叶初贡献了其中三项，这就是现实。抛开你爸你妈不谈，换个爹换个妈，你也能长成今天这副猪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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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街》票房的崛起，虽然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宣传营销的异军突起，但归因于本质，仍是因为质量过硬。
古文华的偶像是商业片大导詹可祥，自小就以他为榜样。后来又师从文艺片大导高三伏，在他身边学习了很久，至今仍然关系密切。这使得他的电影，极其规整，镜头画面，大多收拾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此外，一部电影的成本，最大的花销其实不是后期费用，而是片酬。在限薪令没有出来前，主演的片酬能占到电影成本的百分之六十。即使是限薪令公布后，片酬也能占到百分之四十。
但幸福街却无此忧患。商叶初自己组局拍的电影，不但领不到什么片酬，还要倒贴钱做特效。黄飞章、张胖子、梅摇红等人又都是十八线，片酬也占不了多少。因此，古文华能够把大部分的钱，都拿去给《幸福街》做后期，用以提升电影质量。
在《哑婆》中，古文华就表现得很好。第二部电影，更是更上一层楼。无论是技术还是镜头语言，都精进了许多。再加上叶初给予了足够的信任和经费，糊咖黄飞章等人又牢牢地抓紧这一次机会，指哪打哪，《幸福街》的成片质量，也就无需多言了。
电影，是各方面的通力合作。《幸福街》的合作，就是一次极其典型、却又极其罕见的成功范例。
说到底，像商叶初这样的人，是极少数。
喜剧片的广度，精美特效的吸引力，导演的专业，演员的精湛演技，经典的商业片人设架构和冒险片剧情，规则怪谈的新颖性，再辅以如有神助的营销，共同缔造了《幸福街》的成功。
此外，《幸福街》是幸运的。它的同期，没有任何大场面科幻特效片，也没有任何大Ip电影。因此，能分流它的受众的电影，也是极少数。
业内有不少人，都在暗暗感叹商叶初的运气好。
他们不知道的是，《规则街》的质量，有商叶初的大半功劳；春节档的劲敌时山，是商叶初亲手扳倒的；就连那个引起一片浪潮的快嘴老刘，最初也是奔着商叶初的名头，才走进电影院找茬的。只不过电影质量实在过硬，才引起了后来的连锁反应。
这不是上天赐下的“幸福”，而是商叶初一手缔造的命运。
大年初七，在线下的口耳相传和线上的狂风卷浪中，《幸福街》票房，即使是在假期结束、复工返城的情势下，仍然突破了两亿。总票房正式达到13.8亿！
这是春节档的最后一天，也是《幸福街》票房，达到绍光济的对赌协议上的数目的第一天。
第497章 带货
新春方过，复工第一天，蔡大叔靠在躺椅上，打着哈欠。
他是个普普通通的杂货店店主，同样在一条步行街里做营生。只不过这条步行街不叫幸福商业街，而是叫发财商业街。
蔡大叔开了半辈子店，也没发什么财。只不过是勉强糊口罢了。
发财商业街开在一所中学附近。正月初八虽然复工了，但学生们还没开学。店里不会有什么生意。蔡大叔正百无聊赖地仰在椅子上挠痒痒，门前悬着的电子门铃吱吱叫了一声：
“欢迎光临！”
蔡大叔精神一振，打眼一瞧，又卸了力气。来的顾客是两个干干净净的女学生。他这店过年闭店足有半个月，东西都落满了灰，货品也不齐全。爱干净的年轻娃多半是瞧不上眼的。
蔡大叔仰在椅子上，连句话也没支应。由着那两个学生在店里乱窜。
两个学生似乎目标明确，一进店，就往店里的一个角落扎。蔡大叔看得有些稀奇：那个角落里堆的都是陈年尾货，卖也卖不出，丢掉又可惜，她们去翻什么？
“找到了！”一个女孩惊喜地叫了起来，“你看吧，我就说这家店里有。我好歹也在这上了三年初中，来这看见过好多次！”
女娃的语气如此兴奋，蔡大叔还以为二人掘到了金元宝。探头一瞧，只见女娃手中攥着一只包装袋上布满灰尘的眼罩，样式土气至极。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上头的“霸气侧漏”四个字。
这款眼罩质量很差，因为款式过薄，有点漏光，再加上那四个土而丑得令人发指的大字，已经滞销多年。蔡大叔一生中做的诸多赔本买卖中，这就是其中一笔。
蔡大叔暗暗摇头，好好的年轻人，审美居然如此猎奇。
两个学生兴奋地攥着两条眼罩，来柜台结账。其中一人忐忑而犹豫地问道：“大叔，这个眼罩多少钱一条？”
这破玩意儿还用得着这么小心？蔡大叔打了个哈欠：“六块一条。”
两个学生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蔡大叔以为她们嫌贵。又一想确实，这么脏兮兮的东西，肯有人买就不错了。于是爽快道：“买两条的话，给十块就好。”
两个学生瞪大了眼睛，忽然侧过头，切切察察了一会儿。蔡大叔听见什么“卖”，“送礼物”，“同学”之类的字眼。撇了撇嘴，现在的学生送礼也真寒酸。
“老板，”其中一个学生扭过头来道，“你这儿还有多少条？我们要三十条！”
蔡大叔挠着脖子，去角落里翻了一通：“没那么多了。只有二十七条，你们要不？”
学生忙道：“要要要！”
蔡大叔巴不得赶紧扫除尾货，找了个大袋子，把这些滞销商品扫进去，递给了两个女孩子。还给两人抹掉了五块钱零头。
复工第一天就做成这么一笔大单，蔡大叔还是很高兴的。
两个女孩看起来也很高兴，叽叽喳喳地走了。也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大年初八买走一堆积灰的滞销品，是什么很快活的事情么？
蔡大叔摇了摇头，坐回柜台后，打开抖音刷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大数据监听，蔡大叔划了两下手机，忽然看到了一件眼熟的东西。
蔡大叔推了推老花镜，将手机拿远了些。
视频中的主播激情澎湃道：“hello！这几天有好多宝子在问我这款眼罩哦~就是我们这个电影《幸福街》中的小叶同款哈。已经挂链接了，这款真的卖超好哦！我这边建议呢大家一次性买两只，一只可以折叠做成抹额的样式，一只可以当眼罩来用……”
蔡大叔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啥同款？啥抹额？
主播用骄傲的语气道：“别家的款式都超厚的，折成抹额会很大很厚一坨，好像脸上穿了件毛衣似的。但是我推的这一款，即使三折叠也是非常的轻薄。超级修容的！容长脸的宝宝们戴上秒变清冷美女，圆圆脸的宝宝们戴上也会显得很酷！酷妹萌妹仙女侠女随心切换……”
蔡大叔：……是他年纪大了吗？这条薄得像葱皮一样的黑布，有这么好看吗？
“而且这个‘霸气侧漏’的字体呢，也是超特别的。别家都是用的网上通用字体，没有电影那种独特的风格。我推荐的这一款，可是1：1对照《幸福街》电影截图还原打样的~总之戴上之后整个人都会很不一样，那种氛围感很强。显得既高智又清冷，但又不失呆萌，有没有懂的？完全就是小叶的感觉~给大家挂了链接，手快有手慢无哦！”
蔡大叔偶尔也会在抖音上买东西，知道链接是怎么回事。视线下移，只见视频下方的购物车旁边显示：月销量4.3万。
这玩意儿卖得这么好？五块一条，那就是二十多万呢！
蔡大叔心里犯了嘀咕，点开购物车链接，指尖颤了颤。
一张清丽干净、朝气蓬勃的脸挂在商品详情图上，有些眼熟。好像是什么电视剧里叫什么小明的。额上挂着一条抹额。不知怎的，这玩意儿拿在手里，看着像一根破绳子；戴在她脸上，却显出一种别样的清贵之气，俊秀无伦。还真有点那什么，怎么说来着？“高智感”。
商品图下方缀着长长一串字：
【叶初叶小初同款抹额眼罩发带头带两用黑色超薄眼罩霸气侧漏三折叠不凸起清冷仙女修饰脸型电影幸福街规则街同款】。
在商品图和商品名的正中间，端端正正地夹着鲜红的定价：
39.9元起。
蔡大叔：“！！！”
第498章 连锁反应
“随着国产影片《幸福街，里边儿请！》在春节档热映，影片中涉及的相关商品也迎来了关注热潮……
“记者了解到，片中叶小初所佩戴的‘霸气侧漏’四字眼罩，以及使用的‘飞白’手电筒，近期在多家电商平台销量激增，成为节日期间的热销单品……
“飞白手电筒在多家主流电商平台，已出现售罄现象，目前多数平台已转为预售模式。相关负责人称，当前工厂正加班加点恢复生产，全力保障供应。此次‘老字号’因影视作品实现热度反弹，不仅体现了国产品牌的深厚积累，也展现了优质文艺作品对实体经济的正向拉动作用。
“然而，在带动实体经济的同时，《幸福街，里边儿请！》也引发了文艺作品衍生商品版权管理的隐忧。电影中，叶小初手持缠绕红衣的棒棒糖的场面，因极具象征意义和视觉冲击力，成为影片的经典场面之一。记者注意到，近期市面上陆续出现多款仿制该道具的玩具、零食产品。不少电商平台与线下摊点均有销售。因造型接近，受到部分青少年与儿童群体的喜爱。对此，业内专家指出，影视作品中的经典道具属于创意财产，无授权仿制，可能带来版权风险与行业乱象。专家呼吁，在支持国产影视作品的同时，社会各界应增强版权意识，共同营造良好的创作环境与市场秩序。”
华视新闻一板一眼地念诵着讲播稿，电视屏幕中闪过一排排飘着红色糖衣的彩虹棒棒糖，商叶初暗暗咋舌，感叹这些商贩的手速。
季君陶对此懊恼不已，责怪公司准备不足。如果早早做好联动准备，把这些眼罩啊糖果啊做成电影周边商品，搞不好又能大赚一笔。现在倒好，只能眼睁睁瞧着盗版商贩赚钱了。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季老总也越来越贪了。总觉得天底下的钱都该她赚。看见别人能赚她不能赚，比死了还难受。
也许是因为受众群体偏年轻的缘故，《幸福街》对商品的带动效果很好。就连叶小初那件土的掉渣的衬衣和身上背的大书包，同款也在各大平台卖得火热。
尽管线上线下的现象，都昭示着《幸福街》火了，商叶初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对赌协议上的数字已经完成，在短暂的狂喜过后，商叶初却又不满足于此了。她上一世出演过许多票房远远高于这个数字的电影。当然，在那些电影中，她出演的都是龙套炮灰，搞笑配角，友情客串。重要性远远不如《幸福街》。但有那些片子在前，《幸福街》如今的票房，也就不那么让人激动了。
人就是这样贪得无厌的生物，得陇望蜀，过了十二亿这个坎，就开始妄想十五亿，十六亿……
绍光济最初定下的数字就是十六亿，如果过了那个坎，这老东西就能彻底闭嘴了。
想起绍光济，商叶初就开始发愁。这老头子正躲在琼海岛上度假，商叶初天南地北地跑宣传，哪有工夫去琼海逮他？
老不知羞。对赌协议输了，连个屁也不放，只会猫在海岛上装死。
除了绍光济，商叶初心头尚且有三件隐忧。
头一桩自然是票房。一般而言，春节档的影片，在大年初七之后，票房会迅速下跌。即使是榜上第一第二的片子，也很快就会连单日破亿都难。
大年初七已经过去，初八的票房虽然在实时更新，可商叶初不敢看。
第二桩，就是盛闻之这个原作者。他这个人老老实实不作妖——商叶初是不信的。从电影宣发开始，商叶初就一直等着盛闻之闹出点幺蛾子。青凭娱乐的公关部筹备了数套方案，时刻准备反攻。
事实上，网上已经有了不少舆论，质疑《幸福街》既然有这么多隐喻（商叶初对此只能苦笑），原作者怎么不出来说两句？“心鬼”这个原作者就像幽灵一般，只存在于电影片头片尾中，其余时候，连个鬼影都见不到。
此外，盛闻之的原着小说《规则杂货店》，是发布在小众恐怖论坛‘异度回廊’上的。这个论坛中，有不少用户也看过《幸福街》。《幸福街》片尾已经注明，电影改编自心鬼的小说《规则杂货店》，这些用户当然看得见，有几个用户为了热度，就把这篇断更许久的小说搬运到了论坛外。
搞笑的是，原着和电影差距实在太大，已经大到了物种隔离的地步。于是，许多解读者更加认为，《幸福街》电影中包含着诸多隐喻。否则，为什么不按照原着拍摄？导演既然把原着小说改成了这样，一定是想隐喻点什么！
《幸福街》热度太高——这个高不单单指票房，更体现在商叶初身上。商叶初一是女艺人，二是年轻艺人，三是流量艺人，三条大忌，条条撞在电影圈的肺管子上。如果不是那个圈内众人深信不疑的“叶初上头有人”的传言，以及华视的背书，恐怕早就被电影圈绞死了。
即便如此，自打《幸福街》上映以来，商叶初挨过的骂也不少。电影受到的非议，更是层出不穷。
想起这件事，商叶初还要悄悄感谢一下快嘴老刘。由于他带起的解读之风，《幸福街》在某些视频网站平台上，已经快变成隐喻圣经了。因此，许多影评人一旦说起《幸福街》的酸话，就会引来一群解读者的冲锋陷阵，被骂得父母飘零，爷奶飞舞。
这些解读者的本意当然不是维护商叶初，而是维护自己的正确性。但无论目的怎么样，结果是好的。商叶初是《幸福街》的主演，要想维护《幸福街》，多多少少也要维护一下叶初。
这些战力极强的网友，替商叶初挡掉，或者说对冲了一部分来自电影圈的恶意。
能打败恶意的，只有更深的恶意。而这些解读者在季君陶的搅风弄雨下，各个都快成了特级怨灵，在诸神之战的角斗场中，恶意喂得足足的。电影圈高高在上已久，玩的都是暗戳戳的手段，阴阳怪气，皮里阳秋，欺软怕硬。哪里是这群特级怨灵的对手？
骂叶初？可以。只要不怕叶芽的冲锋和“她上头有人”，随你骂。
骂《幸福街》？这不是质疑我们的品味么？什么电影圈影评人，脑浆子都给你打出来！
不知是有心栽花，还是无心插柳。世上之事，总有许多可笑的凑巧。快嘴老刘本来是满怀恶意，准备蹭着商叶初的热度，好好吃一波流量。到最后，却反过来贡献了维护商叶初的一份力量。甚至于，直到现在，快嘴老刘还在给青凭娱乐做着免费劳动力，每天在pi站和微博上给《幸福街》冲锋。
尽管如此，舆论状况从来没有所谓的一帆风顺。如果盛闻之这个原作者这时候冒出来吱哇乱叫，青凭娱乐就有得忙了。这些日子，商叶初一直为此隐隐担忧。
第三桩事，却不是为了电影的缘故。
后天就是情人节了。
虽然忙成这样，商叶初从来没忘记自己还有个女朋友。和杨唤宜在一起的第一个情人节，总得做点什么吧？
第499章 开年
《幸福街》的路演，原定安排了十场。票房上去后，又加了五场。
这个数字不算多。前两年有几部片子，路演能排到五十场，甚至还有搞百城联欢的。
大年初九这天，《幸福街》的团队没有安排路演。毕竟主创团队也不是铁打的，总得歇一歇。但明天，也就是情人节，却还有一场。好巧不巧，地点还是商叶初的老相好——汝关。
汝关和商叶初交情不浅，眉来眼去，总想着跟商叶初再续前缘。安排了颇为优厚的招待。
杨唤宜的老家在南方，离汝关估计很远。商叶初是万万没有可能在跑完路演后去找她的。
难不成第一个情人节，真的要在电话粥中度过？那未免也太惨了点吧。
商叶初心中其实隐隐存着个指望，希望杨唤宜去汝关找她。只是每次话到嘴边，就吞回去了。
娱乐圈中人各有行程，每一天都非常宝贵。某某人“召唤”某某人来陪自己这种情况，只存在于极度不平等的关系中。比如顶流和十八线艺人的恋情，比如某某大导和他的男宠女宠，或者极个别恋爱脑主动倒贴。
杨唤宜虽然已经是身败名裂的糊咖，但在商叶初心中，自然是演技过硬相貌好，事业心强气质佳的好演员，足以与她争夺《天君》的前劲敌。一句话，两个人是平等的。这话说出去，容易让杨唤宜吃心。
难得有了一天空闲，商叶初匀出了宝贵的一小时，开始在网上搜索“异地恋情人节该怎么过”。
啥啥啥，这写的都是啥？
“给对方亲笔写一封爱情小作文。”
笔迹这东西藏不住，万一哪天出了什么岔子，这玩意儿就是铁板钉钉的罪证。时山就是前车之鉴。pass。
“给对方点一份爱心外卖。”
杨唤宜为了保持身材只吃蛋白蔬菜和鸡胸肉，这点东西还值当点外卖，商叶初又不是脑子有问题。pass。
“隔空拍情侣照。”
照片留痕，被叶芽扒出来，商叶初的祖宗十八代就报销了。pass。
“隔空给对方一个早安吻。”
商叶初为了跑路演，每天早上四点就得起床。这个时间给杨唤宜打视频投送早安吻，有点像是去挑衅。pass。
“给对方送一份礼物。可以是99朵玫瑰，也可以是一条项链。”
这个法子倒是不错……商叶初懊恼地拍了拍脑门，她怎么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呢？明天就过节了，现在预订已经来不及了。再说，她也不知道杨唤宜家的具体地址。
“一起在网上看电影。”
好像只剩这个了。
商叶初心思急转。明天路演结束后，可以包场个私人VIp影厅，放映一部经典的爱情电影。让杨唤宜在她那边也包一个，两人一边交流剧情，一边交流感情。
这是唯一一个可行，还沾点浪漫色彩的方法。商叶初手掐笔算，卡了个完美能抽出空的时间来。制定了一个翔实的观影计划，忐忑地给杨唤宜发了过去。
对于演员的爱情，许多人都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事实上，在拍戏那几天短暂的激情期过去后，这一类感情之后的发展，大多是十分庸俗且无聊的。
剧本带来的新鲜感散去后，剩下的全靠道德与温情维持。如果日程再忙一点，温情也磨没了，差不多就要say goodbye了。
像商叶初这样的，已经是极少数。起码，在电影摞着电影，档期挤着档期的情况下，她还能顽强地与杨唤宜维持感情。商叶初身边少数几个知情人，如助理和季君陶，以及骆尧等人，都对此十分诧异。
杨唤宜没有回消息，商叶初也不着急。退出聊天界面，又开始计算起《幸福街》的票房来。
春节档结束第一日，《幸福街》的票房果然有所下降。但仍是同期第一名，大年初八的票房有1.4亿左右。
薄荷电影的票房预测调了又调，现在给《幸福街》预测的最终票房是19个亿。
此役，青凭娱乐大赚特赚，季老总吃得满嘴流油。最近对手底下那群蠢得像缺了半边脑子的虾兵蟹将都和颜悦色了几分。
青凭娱乐的规模扩张得太快，娱乐圈新人的整体素质又都在下降，招进来的人难免良莠不齐。
由于有商叶初这根顶梁柱在上头撑着，底下的二三线们难免有些松懈。公司最近有几个小爱豆彼此之间谈了恋爱，还有一个搞大了肚子，开年就给季君陶送了一炮。用季老总的话来说：“这群蠢猪！管不住下半身，还当什么爱豆？”
庄笙那边也不消停。当初因为种种原因，他与《幸福街》失之交臂。现在《幸福街》大爆，黄飞章这一角色鸡犬升天，一夜走红，成了网上交口称赞的演技派。庄笙虽然是公司最火的小生之一，现在却还在偶像剧里打转，焉能不恨？商叶初听助理说，庄笙现在戏也不好好拍，健身也松懈了，成天在公司闹情绪。
这是新的一年，然而新事旧事，好事坏事，林林总总，如同一团乱麻。好在，《幸福街》带来了新年第一个好消息。
对于商叶初而言，还有一个意外之喜。
当初古文华做电影后期，商叶初给他垫了不少钱。虽然商叶初说不图什么回报，只要能回本就行了，古文华还是认认真真地把她算进了投资人中。
现在，《幸福街》赚得盆满钵满，季君陶和仁星手机那边吃到了最大的红利，商叶初也分到了一小块肥肉。不多，刚好把她从艾晓东手里买版权的钱补足，还多了一点能用来谈情说爱的小钱。
商叶初拍戏到如今，如同一个散财童子。赚一块，花两块，口袋仿佛漏风一样，永远存不住票子。这还是第一次赚到除了片酬和代言费之外的钱。
虽然这些钱要到《幸福街》下映后才能到手，商叶初还是感动得几乎要热泪盈眶：终于见到回头钱了！
第500章 路演
“叶初老师，关于网络上近期对《幸福街》的一些解读，您怎么看呢？”
商叶初精神一振，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幸福街》前几天的路演，都是青凭娱乐公司内部安排好的，所有问题都事先排练过，记者们也都打过招呼。而关于《幸福街》的诸多解读，是近几天的事情，这些问题当然不会出现在提问中。
今天的这场路演，却是后加上的。一看这些记者们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模样，就知道来者不善。
今天这场路演，打的噱头是“情人节特别场”。《幸福街》主创团队五人，都穿了统一定制的情侣服。说是情侣服，其实就是一套红衣服上画了个爱心型棒棒糖。古文华等男人的棒棒糖上面印着“幸”，商叶初和红姐的棒棒糖上印着“福”，丑得可笑。
人生中第一次穿情侣装，不是和杨唤宜一起穿也就罢了，居然还搞了这么丑的造型，叫商叶初惋惜了好久。
记者擎着话筒，目光灼灼地盯着商叶初。
商叶初笑了笑，先照惯例上了一番套话：“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那么，您心中的哈姆雷特是什么样的呢？”记者迫不及待打断了商叶初。
古文华微微皱了皱眉，将话筒举到嘴边，露出腼腆的笑意，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位记者朋友刚刚提问我的时候，说话慢吞吞的。提问叶老师却挺着急。看来比起我的答案，这位——钱记者，似乎更想听叶老师的答案……”
黄飞章哈哈一笑：“我看导演以后别叫古文华了，叫古搭桥、古过场、古垫话，怎么样？”
二人插科打诨，把钱记者挤兑得面红耳赤。身为记者，被当众指出区别对待采访者，是很跌份的事情。身旁的同行幸灾乐祸觑着他，让钱记者坐立难安。
钱记者打断叶初，本来是瞧着对方是女流，又年纪轻轻，他自恃是这一行的老人，难免有些轻慢。不成想到了古文华和黄飞章嘴里，三下两下，竟然成了“他巴结叶初，瞧不起导演和其他演员”了！
叶初那双黑岑岑的眼睛静静地瞧着他，钱记者仿佛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窘态。
“看来钱记者确实很好奇我的‘哈姆雷特’了，”叶初弯了弯眼睛，慈眉善目地笑了，“您倒是说说，网上都有些什么解读呢？”
“这个，这个……”钱记者吭哧了半天，那些涉及政治之类的解读，当然不能在这种场合下说。他原本是想引导着叶初说出来那些，没想到到头来，这个问题憋进了他自己嘴里。
“人类在科技洪流下的迷茫，对，就是这个。”钱记者抹了把汗，“您怎么看？”
“这个么，”叶初露出思索的神色，“要是这么说的话，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
科技这个话题，早就是老生常谈。电影解读这么重要的问题，被钱记者抢了去，结果他就憋出这么一泡尿来！活生生浪费掉了。同行们对他更添上了几分鄙薄。
“没什么不可以？”钱记者像个鹦鹉似地复读了一遍，他现在不敢乱发挥了。
商叶初露出怀念的神色，明明面对着现场众人，眼神却似已经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家可能不知道，大约三年前，我一个人去横市影视基地那边闯荡，在很多个剧组拍过戏。刚到横市的时候，我没有住的地方，于是，就借宿在了一条步行街里。”
这是早就备好的台词，红姐夸张地应和道：“步行街？是商业街吧。那种地方我记得……好像是白天营业，晚上关门吧？”
商叶初接过话来：“是的。”
“我老家也有步行街，”张胖子挠头，“铺面很小，根本没有住的地方。”
商叶初笑道：“这条街也是一样。但是尽管如此，步行街的街坊们还是尽力给我腾出了住的地方，让我快速在横市立住了脚跟。”
这是早就商量好的台词。胡老太太年事已高，如果单独暴露出她的身份，无穷无尽的记者等人找上门去，恐怕她们一家会不堪其扰。范围扩大到整个步行街，会好一些。
“街坊们人人都很好，给我住的地方，还经常送我一些生活用品。”商叶初语气柔和，带着微微的向往和怀念，“步行街上有很多好吃的。大家对我，就像是对自己的孩子一样。”
另一位记者恰到好处地打起了圆场：“叶老师居然还有这么一段经历。这是您拍摄电影的初衷吗？”
“是的。”商叶初莞尔一笑，“那是我人生中相当幸福的一段岁月。第一次来到大城市，就遇上这么一群好人。他们都是我的亲人。从那时起，我就时常在想，如果有一天，能把这条老街的故事拍出来就好了……”
过满则溢。如果极力渲染当时的穷困潦倒和疲累奔波，难免有卖惨之嫌。也和“幸福”的主题不符。
群演龙套的生活如何艰辛，圈内谁人不知？商叶初表现得越幸福，才越惹人心疼，引人好奇。
“电影中的烤鸭店、书店、文具店，等等等等，”商叶初继续道，“都是那条街上真实存在的店铺。剧本没有改动它们的名字。如果大家某天能去到街上的话，可以去街上的烤鸭店尝一尝那里的鸭子——”
说到这里，商叶初噗嗤一笑：“如果顾客剩下鸭皮没吃，烤鸭店店主就会扭着身子在帘子后，伤心欲绝地偷看你哦~”
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刚刚被钱记者搞得有些尴尬的氛围，顿时轻松不少。
说起这些的时候，叶初脸上笑意温煦，如同春花绽放，春风拂柳，与刚刚注视钱记者的样子判若两人。“叶初”的壳子破裂了两寸，露出一点柔软的真实。
嗅觉灵敏的记者们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叶初很愿意谈起这个话题。
能让娱乐圈内的明星真情流露的话题可不多！尤其，还是叶初这样行事谨慎，高度警觉的顶流！
另一个记者立刻站起身提问道：“但是《幸福街》电影的片尾显示，这部作品的原着小说叫作《规则杂货店》。好像并不是直接由这条街道改编的故事。叶老师，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501章 捏造
“这个问题，可就说来话长了。”
商叶初语调潺潺，不疾不徐：“我虽然存了这个想法，但当时忙于拍戏，并不能付诸实践。就想着，等以后有钱了再拍。
“其实《幸福街》这个剧本，最初并不是一部电影，而是一部连续剧。”
“连续剧？”
在场许多记者一齐惊呼出声。这可是之前的任何一场采访、路演都没透出来的新消息！
商叶初含笑点头：“是的。编剧是谁，我不便透露。不过，《幸福街》最初确实是作为一部连续剧诞生的。只是连续剧集数多，创作周期长。后来又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商叶初露出自知失言的表情，倏然住了嘴。
刚刚钱记者打断商叶初的话头，被古文华和黄飞章一顿挤兑，众记者本来不打算重蹈覆辙。——可叶初这个样子，这么重要的事情只说一半！这是要急死谁？
记者本就是个不怕死且脸皮厚的行当，立刻有记者迫不及待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么重要的信息要是能挖出来，被古文华阴阳怪气上一百顿也值了！
“哈哈，还能有什么事？”商叶初打着哈哈遮掩道，“我是个心急的人，连续剧剧本创作太慢了，我有点等不及了。恰好在这时候，我遇上了一个以前的朋友。他跟我提起，自己在创作一篇小说，叫作《规则杂货店》，设定很有意思。我想着，连续剧剧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完，买下他的小说，改成一部电影，让大家提前认识认识《幸福街》也好。于是就拿下了小说版权，改编成了如今的《幸福街》。”
众记者明知叶初的举动不可能只是“心急”这么简单，但叶初摆明了不肯吐口，他们也不能强问。
这下子，众人全副心思，都埋在“叶初为什么突然等不及了”这个疑点上，至于《幸福街》如何改编，为什么跟原着《规则杂货店》差别巨大，反而没人关心了。
这也是商叶初的公关团队制定的方针。《幸福街》大改，改得面目全非，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洗不白的。既然如此，那就在回答原着相关的问题时，故意提起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这样，记者与观众的注意力都会被更大的谜团吸引，谁也顾不上原着这点小事了。
这种公关策略是内娱畅销的策略之一。比如某某艺人有了私生子，大众肯定难以接受。但这时候，如果爆出另一个艺人弃养孩子的新闻，吃瓜群众立刻就会觉得前一位艺人的污点无足轻重了。
此刻便是如此。众位记者抓心挠肝，一心想知道商叶初口中“意想不到的事情”是什么。什么原着小说和原作者心鬼，早被众人丢到了后脑勺。
本来嘛，叶初身为顶流，一举一动都牵动着热搜。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原着作者，话题度哪里比得上叶初一根毛？
有记者思索：也许是幸福街上的某个邻居得了绝症，叶初想在对方去世前把片子拍出来，给对方看看。
有记者怀疑：素闻叶初和她老板季老总关系很差，深受掣肘，难道是连续剧剧本被季老板毙掉了？
还有记者分析：也许叶初即将参与什么国家级大项目（毕竟她上头有人），年后就要进组。想在进组之前，把《幸福街》的心愿圆了。
甚至有记者脑洞大开：圈子里有传言说，《卿云传》的剧本是徐瀚文从郑博瀚那里盗窃的。叶初和郑博瀚众所周知的关系好，难道她也蹚了郑博瀚的老路，剧本被什么张三李四瀚文偷走了？
如果能把那个原因挖出来，当真是一件大新闻！
有些记者连标题都想好了：
《价值两个亿电视剧项目流产！叶初洒泪痛诉过往！》
《因祸得福？这部与叶初失之交臂的电视剧，如今怎么样了？》
《没有他，幸福街就不会诞生！揭秘电影＜幸福街＞背后秘辛。》
网络上传言，《幸福街》的投资是两个亿甚至三个亿。这当然是无稽之谈，把古文华和商叶初捆在一起，再赌上季君陶的老脸，也不会有人给《幸福街》这么大的投资。这些传闻，只不过是青凭娱乐为了票房，腆着脸放出去的大营销而已。
这些记者专业素养不错，没有当场切切察察，看上去十分镇定从容。但实际上，脑子里已经千回百转，有些坐得靠后的，已经悄悄拿出手机检索起来。
商叶初一举两得，既四两拨千斤地含糊掉了关于原着小说的话题，又顺理成章地引入商业街拆迁的事情。今天这场路演的目的，也算圆满完成了。
有些事情，未必要商叶初亲口说出来。
人往往更倾向于相信自己“发现”的东西。记者、网友千辛万苦扒出来的真相，往往比商叶初口中干巴巴的叙述更加感动人心。人们会自发给前者加上数不清感佩人心的滤镜，将逻辑全自动补全，将参与这件事的人无限美化，最后编织出一个可歌可泣的故事。
届时，青凭娱乐只需要在背后推波助澜就好了。
甚至于，如果盛闻之日后跳出来指责《幸福街》，因为这些被扒出来的“真相”，商叶初的所作所为，也会显得情有可原。搞不好，还能营销一番“在亲情和友情之间左右为难，叶初为拯救步行街含泪与挚友决裂”的感人情节。
至于那个虚构出来的连续剧剧本，反正也没人能爬到商叶初电脑中看看它存不存在。商叶初信口捏造，毫不心虚。
难怪季君陶揶揄商叶初是天生的撒谎精，这些话半真半假，浑然天成。从嘴里吐出来时，情真意切，连商叶初自己都信了。
诱饵已经抛下，商叶初功成身退。接下来的路演，记者们明显心不在焉。倒是粉丝互动环节，有几个粉丝格外活跃，炒得现场氛围很热。
这场情人节路演，就在这种圆满的氛围中结束了。
第502章 宴席
路演结束，还有一波媒体群访。此外，还有一个小型粉丝见面会。
商叶初被热情的叶芽们堵得里三层外三层，又是拉手又是签名，写得手腕子快断了。这种情况，每场路演都会发生。
汝关台方面安排了宴席，晚上请商叶初等一干人吃饭。虽然日后不准备合作了，但人家的面子不能拂。因此，时间相当紧。尽管如此，商叶初还是挂着亲切开朗的笑意，尽可能满足了大多数粉丝的签名或者合影愿望。
在叶芽们激动的挽留声和接连不断的快门声中，商叶初好说歹说，才从人堆里逃出来。出来的时候，衣服都被汗湿透了。
汝关一地，豪宴之风盛行。接待商叶初等人的场面相当大，看得《幸福街》主创团队五人啧啧称奇。黄飞章胖子红姐等人都是十八线，古文华也是个土包子，商叶初比他们好一点，对汝关的土皇帝风格比较了解，只在心里瞠目结舌，脸上十分沉稳。只能算是微土。
古文华等人本来发愁，如果汝台的人劝酒怎么办。红姐和胖子都带着病；古文华年纪轻轻，酒量还没练出来。黄飞章倒是喝惯了廉价烧酒，可也不能让他自己挡一桌人吧！
好在，到了宴席上，这点担忧就烟消云散了。商叶初与汝台的接待者打过交道，直接向对方言明，晚上回去还要坐车，不方便饮酒。于是，《幸福街》剧组面前的酒，就换成了汝关本地的特产草药果汁——健康养生，清新天然，难喝得要死，但总归比酒强。
许多事情，都要一步一步来。
这场宴席勉勉强强，也算宾主尽欢。期间，汝台的人多次给商叶初抛媚眼，都被挡了回去。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商叶初给汝台举荐了公司的几个小辈，至于人家愿不愿意要，就随他去了。省得这些人留在公司抠脚，惹季君陶发火。
宴席结束，已经月上中天。商叶初等人好不容易才拒绝了汝台的欢送请求，逃也似离开了现场。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红姐等人是添头，宴席结束就早早坐上另一辆车回酒店了。《幸福街》剧组和睦，也没那么多必须一起走的繁文缛节。商叶初和古文华却少不得留下，好一番寒暄，说得嘴皮子都卷了。
待到客套完毕，已经将近十一点钟。商叶初和古文华坐在车中，捏着鼻梁，揉着额角，都已经被汝关摧残得半死不活。
商叶初悄悄拿出手机，划开屏幕。
聊天界面上，杨唤宜发来了一个“亲亲”。
看到这个老土的表情包，商叶初心中顿时一阵温馨甜蜜，好像嗑了兴奋剂一样，满身疲惫去了一大半。
昨晚，杨唤宜同意了情人节的观影请求。
观影时间十分阴间，定在今晚的十一点半。再过半小时，情人节就要过去了。可没办法，商叶初只有这点时间。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毕竟早睡也是女星保养的重要环节。不成想，杨唤宜居然同意了。
商叶初心花怒放：她果然爱我爱得死去活来！
商叶初已经定好影厅，规划好了路线。从这里到影厅，大概需要二十多分钟车程。眼下已经十一点，如果先回酒店，再从酒店出发去影厅，就来不及了。
想到这里，商叶初关掉手机，觑向身边的古文华，心里直发愁。
带着古文华去影厅是不可能的，莫名其妙地把人家从车上赶下去更奇怪。看来，只有使出尿遁绝学了。
商叶初皱了皱眉头，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小古，我想去一下卫生间。你们先走吧，我一会儿坐助理的车回去。”
商叶初的保镖助理和经纪人另有两辆车，一直跟在身后。
“这么晚了，这也太不安全了吧？”古文华正在揉太阳穴，闻言停下动作，看向商叶初，“我等等你吧。”
“这有什么不安全的？”商叶初心里一阵诡异。在明知道古文华对她有意思的情况下，甩掉对方去约会，这种感觉也太……太奇怪了。
事业上升期艺人谈恋爱本就忌讳，商叶初和杨唤宜的状况又特殊，更需要严防死守。除了季君陶、助理和骆尧几人外，世界上再没有旁人知道商叶初和杨唤宜的事情。因此，虽然心里古怪尴尬不已，商叶初也不可能对古文华说实话。
尿遁借口失灵，商叶初迅速调整方针，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好吧，跟你说实话吧，我要去见一个朋友。”
古文华一愣：“什么朋友？”
商叶初是什么样的人，古文华十分了解。最近这些日子，整个《幸福街》剧组忙得四脚朝天。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让商叶初特意抽出时间去见一面的人，在她心中可谓十分特殊了——甚至可以说，重要至极！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富人的一百块，和叫花子的一百块一般。
话一出口，古文华迅速想起今天的日期，脸色微微一白：“这个，对不住，叶初……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现在在叶初身边的位置，处于老友区。根本没有开口问这句话的资格。可叫他吐口，什么也不问，眼睁睁瞧着叶初去过情人节，又实在不甘心。只能不尴不尬地停在这里，定定地看着叶初。
车中的氛围一时十分尴尬。商叶初看着古文华这副模样，心里一沉。
早在许久以前，她就已经拒绝过古文华。但商叶初能控制得住自己的行为，却控制不住别人的心。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限，总不能真与古文华老死不相往来，对方一凑近，就要死要活，割袍断义。
已经十一点十分了。商叶初急得冒汗，不知怎样才能既不暴露恋情，还能让古文华自行离开。
编造出来个虚空男友吗？这麻烦可一点也不比直接曝光恋情小！
别看古文华看着腼腆，能拍出《哑婆》和《幸福街》的人，绝不是傻子。商叶初心思急转，忽然灵机一动。
“是这样的，”商叶初清了清嗓子，“季总看我压力大，给我叫了几个男模跳脱衣舞。”
古文华：“……”
商叶初翻出手机，远远地找出自己前些日子为了验证性取向找来的男模高清图，在古文华面前一晃。
“喏，就是这俩。”商叶初道，“除了我，还有其他两个姐妹，就是前些日子跟我在霞滩拍戏那几个。我应该跟你提过吧？这次是姐妹场。当然你要是想看，跟我去也行。”
以季君陶的风流，确实能干出这种事来。
原来是季总给叶初叫了一堆玩物，古文华松了口气。在他眼中，这些人都是快消品，与他和叶初并不是同一层级的人。叫上一千个也无所谓。
“我就不去了。”古文华苦笑着摆了摆手，“我这头现在还疼呢。那我就先回去吧，叶初，玩得开心。”
第503章 祝你天天开心
商叶初扎进酒店卫生间，草草洗了把脸。从随身的包里取出假发、眼镜，口罩。准备乔装一番。
情人节的晚上人多眼杂，即使是包厅，也不能掉以轻心。再者，商叶初身上穿的是赴宴的礼服裙，行动不便，也得找个地方换掉。
和狗仔、私生斗智斗勇许久，商叶初已经练就鬼斧神工的化装技，五分钟就能改头换脸。现在是十一点十五，这样一算，到达影厅时大约十一点五十分，虽然晚了二十分钟，还是能赶上情人节末班车的。
正摆弄头上的假发，冷不丁地，卫生间镜中竟冒出另一张脸来，静悄悄站在她身后。商叶初吓得一激灵，还以为活见鬼了。
商叶初提气握拳，迅速回身，做出迎战的准备。待看清自己背后的人时，身体一顿，一口气登时松了。
来者是个蘑菇头的小姑娘，看起来像是高中生或者初中生。胖乎乎的，穿着一身非主流葬爱家族风格黑衣，长长的黑刘海遮着脸。晚上光线不如白天，这才让商叶初看错。
身为艺人，好记性是必备硬件。商叶初立刻认出了这人是谁——正是白天与她签名合影的粉丝之一。没想到对方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没有一个明星会喜欢这种私生粉行径，商叶初也不例外。再加上，现在已经十一点二十分，再拖延就来不及了。
商叶初笑道：“你不是白天那个小叶芽么？怎么在这儿？”
私生粉见到正主，要么扑上来一通忙活，狂热到吓人；要么自知理亏，赶紧跑路。商叶初瞧着这孩子年纪不大，应该是后者。只盼着对方能赶快离开。
女孩浑身发抖，似乎已经说不出话来。
商叶初只好耐心道：“你是和别人一起来的吗？跟你同来的人呢？”
这种年纪的小孩，单独追线下的可能性不大。要么是跟着极其开明的父母来的，要么是随着粉丝团来的。如果能联系上这些人，小女孩回去也安全些。
女孩定定地看着商叶初，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这下子，真给商叶初骇得目瞪口呆。手忙脚乱道：“你怎么了？别哭啊。”说着，连忙从包里摸纸巾和手帕，去给女孩擦脸。
见商叶初如此动作，女孩的哭声顿时更大了，几乎变为了嚎啕。
商叶初急得满头冒汗。如果哭声引来其他人，这场面可就好看了。她又不能伸手去捂嘴，只得柔声安慰：“好了好了好了，我不是在这吗？你家里人或者粉丝团不在这边吗？”
女孩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商叶初一边大汗淋漓地给她拍背，一边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五分，还来得及。
“是合影丢了吗？还是钱包掉了？”商叶初又问，“这样吧，我带你去找我的助理，你先在酒店安置一晚上，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说，怎么样？”
春节期间人挤人，路演结束后现场又乱，这种情况最有可能。小孩子没有社会经验，被这种事吓坏也情有可原。
女孩仍在大哭。
已经十一点三十分了，真的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商叶初拿起手机，开始拨助理的电话，一边拨号一边道：“我的助理你们都认识，”毕竟商叶初的助理团队早就被扒出来挂在超话鞭尸无数次了，“人很好的，你不要害怕。先好好睡一觉，其余的事情明天再说。”
女孩终于说话了：“呜呜呜……我对不起你……”
商叶初遽然一惊，脑海中瞬间冒出无数段阴谋诡计，比如有人拿这小女孩做诱饵，想绑架她什么的。手上动作一停，不动声色地四下环视。
女孩抽抽噎噎道：“我把……你的，嗝，杂志退了。”
商叶初的大脑好像被什么巨锤撞了一下。
女孩哭道：“对不起，叶初，可我真的没办法……”
“停停停，”商叶初感到自己的脑干快坏死了，连忙阻止女孩继续说下去，“你……这个，这有什么关系？没事的，大家不是都退了么。”
这女孩的脑回路实在太过震撼，商叶初竟然笨嘴拙舌起来，不知怎么安慰她才好。
“嗝，不是的。”女孩抽泣道，“在你发那个公、公告之前，我就，嗝，退掉了。我晒完销量截图就退掉了。那是我，嗝嗝，高一的生活费，如果不退，我就只能去借花呗了……可是我的花呗额度不够……呜呜呜……对不起，我骗了大家、呜呜呜呜呜……”
商叶初很少觉得中文这么难懂，理了三秒，才理清这个逻辑。
这女孩应该是个高中生。当初商叶初拍摄《缪斯》杂志，粉丝集中冲销量，几百本上千本地买杂志，这女孩就是其中之一。想必，她买了很多杂志，在微博晒了购买记录截图，因此得到一大堆粉丝的拥趸。
但是，高中生没有经济能力，买完杂志后，生活费很快就不够了。再加上借不到花呗，女孩只好把杂志全都退掉了。——虽然商叶初发了号召粉丝退款的倡议书，但女孩退款，是在商叶初发倡议书之前。也就是说，她并不是听从商叶初的号召而退款，而是“自发”退款的。
尽管如此，商叶初仍然不懂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退就退了呗，难不成她还差那几本杂志？《缪斯》给青凭娱乐发了十几封邀请，请商叶初拍摄开年刊，都被商叶初拒绝了。
“这也没什么啊，自己的生活最要紧。”商叶初劝慰道，顺便又瞟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三十五分。看来赶到电影院是来不及了，等把这女孩安顿好之后，干脆直接跟杨唤宜打视频算了。起码要在情人节结束之前，亲口跟她说几句甜言蜜语。
“你看，”商叶初柔声劝道，“你前脚退了款，我后脚就发了公告，这不恰恰说明我们心有灵犀吗？这是好事。证明你又聪明，又，又懂我。”
女孩的哭声小了些，但仍然眼泪汪汪：“不是的。我明明在那之前就退了款，但是一直没敢说。等你发了公告之后，我心里其实很轻松，就把退款记录晒出来，假装是号召你的响应，不对，响应你的号召才退的……我把一切都推到你身上……嗝……”
商叶初顿住了。
女孩啜泣道：“我其实不是真的爱你。就连这次线下观影，也是微博抽奖抽到的。我很虚荣、很虚伪……可你却对我这么好，跟我合影，给我擦眼泪，还找助理照顾我……”
女孩似乎越说越觉得自己不堪，哭声又大起来：“叶初，你怎么这么好啊。”
商叶初仿佛给人打了一拳似的，愣在当场。
我很好么？
签字合影，只是艺人工作的一环；找助理安顿女孩，更是举手之劳。至于给她擦眼泪——那不然呢？总不能把她丢下不管吧。
这些小事，在粉丝眼中，竟然如此珍贵吗？
女孩左一把右一把抹着眼泪：“你是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又胖又丑又笨，只有你对我最好、嗝。”
商叶初心中隐隐觉得不对。眼前女孩虽然打扮得像非主流葬爱家族，但是衣服裁剪精良，脖子上还挂了个长命锁。就算不是大富之家，也是个中产。如果父母对她不好，怎么也不会去给她求长命锁吧……
“你的爸爸妈妈呢？”商叶初试探道。
女孩忿忿道：“他们只会给我请家教！说什么我这个成绩考不上大学，天天骂我，嗝嗝。”说到这里，又勾起伤心事，抹开眼泪，呜呜地哭起来，“我自己也不争气。高一期末考只考了三百多分。我干什么都没用，还喜欢骗人。”
十一点四十五。
商叶初沉默地望着眼前的女孩，良久，认命地叹了口气。
商叶初收起手机，低下头，给女孩揩抹起眼泪来。等她的抽噎止了，才慢慢道：“其实，我当年高考，只考了二百多分。”
女孩一下瞪大了眼睛，怔愣地瞧着叶初。似乎不敢相信聪明伶俐的叶初，竟然还有这等黑历史。
“剧本上的台词，我要背诵几十遍几百遍，才能记下。拍完之后就忘光了。遇到采访，助理和经纪人要提前三天给我发言稿，留足背诵时间。”
一个身材痴肥的喜剧演员背台词的场景浮现在眼前，倏然而逝。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所以你看，”商叶初笑道，“我并不是什么你必须爱的神人，其实智商还不如你呢。”
如果在往常，让商叶初说这种话，真比杀了她还难受。可此刻，她竟然很自然地脱口而出，没有丝毫迟疑。
“我能走到今天，全因为我非常爱自己。”商叶初道。
这句话从商叶初嘴里说出来实在太有节目效果了，103被幽默得冷笑一声。
“你父母和你的事情，我没资格插嘴。”商叶初低下头，擦干女孩的眼泪，“你以后怎么样，也全凭自己。我只希望你好好爱自己，开开心心的。”
她没有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也没有说“孝顺父母，不要追星”。却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做不到的话，拿这个，去安慰旁人。
103感到一阵荒谬。不过这是商叶初，她常常做许多荒谬的事情。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
女孩渐渐止住了眼泪，怔愣地看着商叶初。
商叶初戴上口罩和假发，揽着女孩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我先送你回酒店住一晚，等明天，你要去找父母也好，去找粉丝团也好，我都会让助理送你。”
女孩呆呆地跟商叶初向外走去，忽然吸了吸鼻子：“我想留在你身边，可以吗？”
“给我当导演？”商叶初好笑道，“还是当经纪人、编剧、助理、司机、保镖？”
“你身边最缺什么？”女孩认真问道。
“那当然是编剧了。”商叶初夸张地诉苦，“你是不知道，内娱的好本子越来越少了，遇到个可心的编剧比在马路上捡到陨石概率还小。”这句话倒是真的。
“那我以后就要做编剧。”女孩的呼吸急促起来，“只给你一个人写剧本！”
“嗯哼。”商叶初露出夸张的感动神情，“那我就拭目以待了。不过好编剧难度很大哟，天文地理，语言历史，甚至数理化，都要通一点……你以后要有得忙了。”
“我不怕！”女孩的神情激动起来，“我在微博上，每天能切五十个号做任务！这点小事算什么？”
商叶初心说难怪你才高一成绩就这么差，脸上却荡漾起笑意来：“哇哦，那我岂不是失去了一个数据大佬？不过得到一个出类拔萃的大编剧，这真是一本万万万万万利的买卖。”
女孩的本意，是夸耀自己做数据的能耐，不至于在叶初面前显得一事无成。不成想叶初竟然说出这番话，好像是叫她以后不要做数据了一般。
女孩本来想反驳，转念一想，数据人人都能做，叶初现在有了高票房电影，数据早就不是最主要的战场了。倒是编剧是稀缺位，更为要紧。
“嗯！”女孩道，“你且瞧着吧！”
这女孩还不算无药可救，商叶初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了。和小孩子交流就这一点难。直接对对方说“我不需要数据”，一定会让这女孩心灰意冷，觉得自己毫无价值，搞不好还会脱粉回踩；说教对方别做数据好好学习，又会给这个年纪的孩子激起逆反心理。
商叶初的大脑在刚刚转动得丝毫不比路演上慢，总算起了点作用。
她当然是不相信这女孩以后能成为什么大编剧的，只盼这番话能让对方少做点数据，多读点书，学习更用功些就好。
她是她的粉丝。她希望她能过得好些。
商叶初将女孩送上车，在关车门的前一刻，想起了这女孩的名字。——在签名的时候，她曾经写下过的to签。
“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笑笑。”商叶初摸了摸她的头，“希望你像你的名字一样，笑口常开。”
第504章 爱情喜剧
送走那个叫笑笑的粉丝，已经是午夜十二点多了。
情人节彻底过去了，商叶初的观影企划也泡了汤。拿出手机，杨唤宜给商叶初发了一大串消息，把屏幕都挤满了。
商叶初心头一阵心虚，更觉歉疚。打了好几句话，又删掉了。
她没勇气跟杨唤宜道歉，更没勇气给自己申辩。虽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感情之事，远非对错能衡量。
明天再说吧。
商叶初懒洋洋地坐上另一辆车，对司机道：“去mq影厅。”
影厅包都包了，晾着也不是事儿。正好商叶初现在睡意全无，去看看那部老掉牙的爱情片催眠也好。
街上少人行，车子顺畅抵达影厅。只用了二十分钟。
商叶初走进预订的VIp厅，随便找了个第一排的位置坐下，工作人员送上遥控设施后便即离去。
片单是商叶初早就找好的一百部经典爱情片。扫了一眼，商叶初只觉得封面上那些男男女女笑得十分挑衅。随手点了一部叫《晚点列车》的片子，放映起来。
这部电影，商叶初在拉片时看过。是比较温馨融洽的爱情喜剧。都这样了，再看那些苦大仇深的凄美故事，商叶初怕自己哭出来。
不耐烦地跳过片头，男女主开始吵架，叽叽喳喳，好烦人，pass。
中段，男女主开始暧昧，磨磨唧唧，好腻人，pass。
中后段，男女主被迫分离，哭哭啼啼，好吵人，pass。
大结局，男女主重归于好，甜甜蜜蜜，好恶心人，pass。
商叶初嗖嗖嗖地跳着进度条，一部好好的爱情片，被她跳得像滑稽剧。
可恶的情人节。商叶初恨恨地想，打倒情人节！
商叶初又拿起手机，试图给杨唤宜发点什么。发点什么呢？“下跪.jpg”怎么样？该服软的时候就得服软，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抱歉，客人，影院禁止玩手机。”
这是商叶初单独包场包夜的豪华隔音VIp厅，别说玩手机了，就是在这里跳踢踏舞也合情合法。商叶初磨了磨后槽牙，抬起头来——
商叶初愣住了。
杨唤宜正站在她面前，背对着电影银幕，笑盈盈地看着她。
商叶初呆滞了半晌，忽然跃起，兴奋地抱住杨唤宜：“你——你来了！”
杨唤宜刚刚是故意捏着嗓子说话的，变声对演员而言是家常便饭。现下换上正常的声音，显得无比柔和：“你还知道来？”
“我、我，”商叶初又惊又喜，磕磕巴巴道，“你什么时候到的？”
“有一会儿了。”杨唤宜笑道，“我在这影院等了三个小时，可惜啊，大忙人连回个消息也不肯。”
她对商叶初一向包容，只是这次等得太久，难免有点怨怪。
“抱歉，我，”商叶初含糊道，“我遇到了个粉丝，聊起天来，忘记了时间……”
“就知道你这记性。”杨唤宜揉了揉商叶初的脑袋，“你进来时就没看见我在后面坐着？”
“现在看见了。”商叶初谄媚地拉起杨唤宜的手，拉她坐下，“你一定累了吧？饿不饿，渴不渴？”
“影院有加餐。”杨唤宜轻描淡写道。
商叶初一愣：“欸，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唤宜幽幽道：“我拉下老脸，联系了季老总，要到了你助理的电话。”这个助理自然是鲁冀。艺人助理私自联络其他艺人是大忌，所以在霞滩的时候，鲁冀和杨唤宜并没有留下彼此的联系方式。
这个VIp厅是商叶初用鲁冀的身份证订的，鲁冀不便亲自前来，于是嘱咐工作人员，只要有人说出厅号就能进入。可想而知，杨唤宜从鲁冀那里打听到了商叶初预订的影厅和厅号，从老家飞来，给商叶初送惊喜来了。
商叶初：“……”
这一刻，商叶初感到，自己简直该被五马分尸啊！
两人在椅子上坐定，商叶初看着《晚点列车》的画面，也不觉得无聊了，男女主也不面目可憎了，向前滑动进度条，准备重新放映。
杨唤宜忽然道：“你没穿路演的衣服？”
“啊？”商叶初低头看了看，来得匆忙，她还穿着晚宴时的裙装，“汝关请我们吃饭嘛。怎么了？”
问句戛然而止，在看清杨唤宜的衣服时，商叶初就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了。
杨唤宜竟然穿着《幸福街》的路演服，还是男款的，上面写着“幸”字！
杨唤宜叹了口气：“找你助理要的衣服。我还以为能跟你穿情侣服呢。没想到你已经换了。”
商叶初忽然说不出话了，半晌，呐呐道：“我去换衣服——”
“不用了。”杨唤宜连忙拉住她，“情侣服也就是个形式，何必那么在意？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了。”
商叶初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她重新坐定，一把拉过杨唤宜。
爱情喜剧的音乐响起，荧幕上播到了喜剧片的大结局。
她们在爱情喜剧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接吻。
第505章 疯狂者们
杨唤宜千里迢迢来到汝关，与商叶初过了个匆忙而甜蜜的情人节。
两人并没来得及做什么。电影放完后，商叶初甚至不敢带杨唤宜回酒店，只能牵着她回到车上坐着。
杨唤宜倚着座椅，商叶初横着蜷缩在椅上，枕着杨唤宜的大腿，睡了两个小时。凌晨三点半，杨唤宜推醒熟睡的商叶初，示意她自己该走了。
车窗外黑沉沉的，冬日夜晚格外长些。几点残星、半轮圆月。商叶初只来得及在杨唤宜脸上亲了一口，连告别的话都没说。
杨唤宜踏着月色，匆匆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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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街》的票房在连续数日逆跌后，终于开始缓缓回落。
这是每部电影都会有的趋势，谁也改变不了。商叶初倒没为此忧心。事实上，《幸福街》回落的幅度算小的，每天仍有八千万以上票房。而同期的《别动我的爸》，已经骤降到六千万了。
比起票房，商叶初现在更加关心幸福街。不是电影，而是那条真真正正的商业街。
之所以选在正月初十的路演上提起幸福街一事，而没有在第一次路演中提及，这事还是季君陶给商叶初提的建议。
论起艺术天分和演技，季君陶恐怕够不到商叶初的脚后跟；但论起商业天分和战略眼光，商叶初自然是拍马赶不上季老总的。
在《幸福街》上映之前——不，那是更早的时候，那时《幸福街》还叫《规则街》。商叶初曾就幸福商业街的事情，跟季君陶详谈过。
季君陶认为，幸福商业街的老化与落伍是事实。这样一条街道，即使因为电影宣传短期内吸引到大量客流，也是留不住人的。本来么——观众冲着《规则街》电影，兴冲冲地奔赴原型“幸福街”，结果只看到一群老头老太经营的旧书店、杂货店和廉价小吃店，焉能不失望？这样的老式步行街，全国没有一万条，也有八千条，凭什么留住客人？
一部电影的火热期也就那么几天，等电影热度过去，再加上网友口耳相传，幸福街依然会迅速衰落。改变不了拆迁的命运。
商叶初深觉有理，思索后提出，如果自己打打感情牌，渲染一下“我在幸福街好幸福现在它要拆迁我好伤心”，能否延缓衰落周期？
季老总当时冷笑一声：“感情是最廉价的东西，尤其是大众的泛感情。你会施舍一个乞丐一次两次，难道会天天给他送钱不成？就算你会，普通人里又有几个这样的圣人？”一番话说得商叶初闭口无言。
对于上心的人和事，商叶初从来是不吝啬于牺牲自尊的。磨着季君陶死皮赖脸地求了好半天，让她给出出主意。
季君陶虽然是开娱乐公司的，但天下生意，万变不离其宗，多少能串起来。牺牲宝贵的睡眠时间思索了几天后，季老总终于给商叶初拟了个大致方案出来。
一个字：拆！
但是，有选择地拆。
在忙得一个头五个大之时，季老总居然还能给幸福商业街搞出个粗糙的商业规划。具体内容为：彻底改造商业街，将传统老式步行街，改造成一条以娱乐、文化产业为主的现代大型商业街！
在网购发达的现代社会，实体店铺受影响是必然。幸福商业街那种以零售为主的经营方式，被时代车轮滚滚碾过不足为奇。但随着经济发展，消费者的精神消费需求也在日益增长。如果幸福商业街能实现从商品零售到精神型服务的转型，也许尚有一线生机。
季君陶毕竟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只给了一面粗糙的草图，就没再掺和了。商叶初却在看到这个草稿的刹那，呼吸遽然急促起来！
这是2019年年初。
在这一年，国内的密室逃脱、真人解密等产业，正处于关键转折点，很快就会迎来一个爆发期。剧本杀初具热度；潮玩盲盒市场迅速扩张；许多实体书店的经营模式，也正在向“图书+x”模式转型。这个x包含咖啡饮品、文创玩具等。
一句话，这是大争之世，这是大变之时。这是文化产业蓬蓬勃勃发展的一年，这是许多变革的初期阶段。
在时代的洪流中，许多人都在谋求转型，寻找新的风口。
季君陶不愧一代人杰，虽然专注于娱乐产业，却从未放下对身边世界的关注。寥寥几笔，就点出了幸福商业街的出路。让商叶初醍醐灌顶。
商叶初如获至宝，恨不能亲自参与这个大项目。但她是演员而不是投资商，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最终，只能将这件事派发给手下人做。
青凭娱乐为此招了不少新人，还设立了一个部门，叫作“其他部”，专门钻研这件事。
虽然不明白一家娱乐公司为什么要给一条商业街做规划，但季总一向说一不二，员工们即使犯嘀咕，也只能老老实实照做。一大群人研究了两三个月，才搞出一套差不多的方案。
方案是做好了，但幸福商业街的归属权在人家泰康集团手里，青凭娱乐做得再多，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青凭娱乐又派出几对哼哈二将，轮着番游说泰康集团的高管们。季君陶甚至为此设了一个很高的奖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最后，青凭娱乐后勤部的一个年轻人，不知怎么混进了泰康集团给老总康总送盒饭，趁着送饭的几分钟，成功说服了康总。
青凭娱乐与泰康集团达成了合作。
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合作。最初，它只是商叶初厚着脸皮求来的一纸幻想。但在青凭娱乐与泰康集团两家的通力协作下，竟然渐渐发展成了一个庞然大物！
青凭娱乐出人出方案，泰康集团出地出资源。泰康集团利用自身的土地、资金与人脉，迅速将幸福商业街改建成一条包含沉浸式密室逃脱、剧本杀、主题乐园、实景演出、复合型书店……等等等等的现代精神文化消费型商业街；而青凭娱乐，利用自家的明星艺人和舆论宣传，推广幸福商业街，为幸福商业街带来线下客流。
幸福商业街，是这个计划中，泰康集团的第一个试点。
商叶初的电影《幸福街》，则是青凭娱乐的前哨！
在《幸福街》之后，青凭娱乐将会推出一系列解密、剧本杀综艺，利用娱乐圈在文娱领域的影响力，扩大密室逃脱与剧本杀等产业的受众。幸福商业街，将是这批综艺的首个拍摄地点。
这件事还有个大好处：能给公司那群抠脚咖找点营生做。综艺节目很容易捧红人，只要有一个大明星带着一群糊咖，起飞的可能性很大。
此外，如果《规则街》票房表现好，青凭娱乐将会单独给幸福商业街授权，出品《规则街》相关的文创周边。让幸福商业街，成为唯一的正版地带——这个法子，是季君陶从日本那边学来的。日本有许多大漫画家，会在自己的家乡举办原画展，出售与漫画相关的商品。这些商品不在线上通贩，只能去漫画家的家乡展会上购买。通过这种方法，不知带动了多少名不见经传之地的旅游业。
甚至于，如果有机会的话，季君陶还打算向动漫产业伸手！
这才是季君陶的真正目的。也许在最初帮商叶初制定计划时，她没有想到这点。但在日日夜夜的思索和计算中，这位工于心计的老总，终于还是意识到了什么……
这是个野心勃勃的狂想；这是个漫长的、系列性的计划。它涵盖了地产、文化、娱乐、旅游、实业等多个领域，投资规模甚大。如果成功，它将在以后的日子逐步完善，可能持续数年甚至数十年，影响泰康集团与青凭娱乐两大集团的未来走向；如果失败，则会给青凭娱乐和泰康集团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
这个计划出炉之时，《幸福街》还没有上映，谁也不知道《幸福街》的票房会如何。即使是自信的季君陶，也不敢保证它就一定能大红大紫。
如果《幸福街》票房哑火，就相当于前哨失灵，开门炮发了臭弹。后续的计划，有很大可能性会流产。
可即便如此，一群人仍旧在不知道未来前景如何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押上了大把大把的钱，无数的人才，自己的荣誉，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无数个鸡鸣破晓的黎明！
这是狂人的时代。
这些狂人中，有康莲芝，有季君陶，也有商叶初。
第506章 前哨
商叶初对《幸福街》票房的焦虑，这个计划，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身为这个庞然大物的前锋，商叶初必须交出响亮的答卷！
泰康集团的康总，商叶初见过一两次，是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总是木着一张脸，一双眼睛沉沉压过来时，能把人吓尿。商叶初和季君陶跟她吃饭时，连筷子都不敢多伸。和人家比起来，她们俩还是雏儿。如果让这样一个人赔了钱，青凭娱乐恐怕要出大节目。
这个计划，是商叶初在霞滩拍《安娜多丽雅》时敲定的。也就是商叶初和泰康集团的沈总吃完那顿饭——那顿让盛闻之和商叶初彻底决裂的饭之后。顺带一提，沈总已经被康莲芝搞下台了。
整件事中间错综复杂，你来我往，忙于拍戏和抢剧本的商叶初也不清楚全貌。商业交锋和倾轧不是商叶初的强项。
当然，不熟悉，不等于不在乎。商叶初三令五申，一定不能抛下商业街的街坊们。
季君陶知道这件事是商叶初的底线，如果处理不好，会给日后关系埋雷。因此倒也痛快，在与泰康集团敲定合作计划前，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
在幸福商业街改弦更张的过程中，不能踢掉老住户们。
这无疑是个为难的条件，老住户们年纪都大了，除了像陆店主这样的潮人外，大多数连手机都用不明白。这样一群人，怎么能指望他们经营什么现代化商业街？但青凭娱乐执意如此，否则，合作白搭。
泰康集团自然不可能为了一群老头老太放弃大买卖，不得已，商量了一番，把幸福商业街的商户们集结起来，搞了个统一培训。等过渡期过去后，再派遣一些年轻人架空他们，让这些老头老太吃死工资算了。
本来么，这些老头老太不肯离开步行街，就是为了养家糊口。吃工资和吃利润，有什么分别？利润还未必有工资稳定。
培训很艰苦。有的老街坊受不住，主动离开了。有的人骂骂咧咧，骂泰康集团虐待老人。还有人求告到胡老太太那里，希望商叶初帮着求求情。
有的人放弃了，但更多的人留下了。
这是个痛苦的过程。在现代社会，它被称之为阵痛。
这也是青凭娱乐去年一整年和今年年初如此忙碌的原因。在商叶初为了拍戏抢剧本拼命时，青凭娱乐也在为了这个扩张计划拼命。为此，年纪轻轻的季君陶甚至熬出了白发。
商叶初忙，青凭娱乐忙，泰康集团忙，连步行街的街坊们，也被迫忙了起来。
好在，《幸福街》表现很不错，商叶初的答卷算是合格了。但《规则街》一波三折，档期改了两次，名字也改了又改。原本定档在四五月份，康总认为这个档期太尿性，和青凭娱乐提议改到暑期；不成想上面的大手一伸，又给拨到了春节档。
青凭娱乐的文创周边计划，以及幸福商业街的建设计划，是按照暑期档的时间预算进行的。电影骤然提档，一下子打乱了全盘计划。周边文创计划是来不及了，商业街的建设，也只草草完成了一小部分。
票房再高，不能带动后续的计划，效果就打了折扣。
商叶初在前几天跑路演时没有提到幸福商业街，足足推到大年初十才提起这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在大年初十之前，幸福商业街还没开张呢！
现在，战斗的号角已经吹响。就看青凭娱乐的宣发，要怎么迎头赶上了。
第507章 叶初的深意？
春节档虽已过去，网络上关于《幸福街》的争论，仍然热火朝天。
如果说网友们的热情是火，青凭娱乐就是火上浇油的厨子。挑拨本领一流，看热闹不嫌事大。
路演终于稀了下来，商叶初难得有时间，浏览一下各大社交平台。
pi站首页全是《幸福街》各种隐喻解读的推荐。商叶初随机点进一个，只看两眼，就开始眼皮狂跳。
再一看评论区，果然已经吵得人声鼎沸。网友们各执一词，打打杀杀，仿佛这里不是pi站，而是水泊梁山。
【乐，一部经不起推敲的无脑爽片而已。一群人在这解读来解读去的样子好像太监逛青楼[滑稽]】
【自己无脑别带上别人，我看阁下的脑仁确实该推敲推敲，通一通被粑粑堵塞的地方。】
【这么硬核的片子现在的年轻人已经看不懂了吗？】
【叶初路演的时候都亲口说了，这片子是为了曾经帮过她的商业街拍的。什么饺子醋的能不能停一停？正主打脸爽不爽？】
【就算把叶初的路演视频放上来，这群牢幸信徒也不会信的啦~】
【电影主旨和叶初有啥关系？演员都是导演的工具人，导演说了才算哈。】
【导演说叶初说得对。】
【楼上一看就没啥社会阅历，情商与智商成正比。就算电影隐喻的是视频里的事儿，叶初还能说出来？娱乐圈资本横行，以后还混不混了？】
【对头！其实叶初这个反应就对了，恰恰证明网上的解读是正确的。因为解读得太透彻，她害怕了，所以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扯别的！】
【以前看过叶初《云倾记》的采访，挺有思想一人。这种聪明人最懂得自保。】
【招笑，叶初自己知道吗？】
【叶初如果承认才扯淡。这个故意否认的态度才说明网友说到点子上了。这是帮着导演打掩护呢。娱乐圈远比你们想象的黑暗，一个新人导演和一个女演员有这种思想境界，如果不藏拙，大概率活不到出人头地那一天。】
商叶初的嘴角已经抽搐得像一条上岸的鱼。
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商叶初自己都要相信自己是忍辱负重来娱乐圈潜伏的上古大贤了！
咨乎、贴吧这些地方也是解读重灾区。红薯和绿瓣稍好些，更多的是对剧情和画面的讨论。至于微博……
#叶初 幸福街#
#幸福街原型真的存在#
#幸福街 拆迁#
#原来幸福街真的幸福起来了#
三四条和商叶初、《幸福街》有关的热搜挂在榜上，个个位置居高不下。虽然已经习惯上热搜，但这种场面，还是比较少见的。
那群记者果然没有辜负商叶初的期待，情人节路演一结束，当天晚上，就有人挖出了幸福街拆迁的文件；第二天，就有人联系上了幸福街的街坊；第二天下午，连泰康集团的康总也被记者掘了出来！
记者这一行果真是个吃手速的职业。青凭娱乐甚至没来得及放料，这些记者自己就七拐八弯地挖到了矿脉。
【#幸福街原型真的存在#
原来电影《幸福街》真的有原型！近日，有网友发现，电影《幸福街》中部分场景很像自己家附近的一条商业街。线下探访，发现这条街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叶初 幸福街# 叶初最新路演：《幸福街》，是为了酬谢我人生中的一段时光。】
【天哪！原来电影《幸福街》，是叶初为了挽救自己曾经成长的地方，专门拍摄的电影[大哭]】
【《幸福街》是叶初写给幸福街的一封情书[泪目]】
【找到了！泰康集团官方公布的企划书中，确实有关于幸福街的拆迁计划。企划书披露的时间是去年下半年，恰好是《幸福街》开拍的时间！】
不到半天时间，商叶初为了曾经居住的街道拍摄电影一事，就传遍了各大平台。惊叹者有之，感动者有之，怀疑者有之。毕竟，春节档电影的营销手段繁复多样，为了票房，资本家什么都做得出来。
将热搜彻底拱上高潮的，是一条访谈。
【独家首发|与幸福街老住户的对谈】。
第508章 访谈稿｜与幸福街不知名商户的谈话摘录
欸，记者同志，你找我做啥？
叶初？不认识，不认识。
什么《天半》《半天》，就是一整天也不认识！你走吧，我忙着呢。
忙啥？参加培训啊。要是缺课，周日还得补上嘞！
啥课？哎哟，这咋能告诉你嘞。快走吧，我也要走了。
给钱？给多少？
那……行吧。你说吧。你刚说的那个叶初反正我不认识。
为啥上课……哎哟，不是为了考老年大学！我考什么老年大学，我都快七十了。你这记者咋恁磨叽呢？行吧，我告诉你。是我们这条街的大老板办的课，培训我们这些老年人使手机、使电脑，说漂亮话。
你想听？哎呀，那我给你背一段昂——“欢迎光临幸福姐，请问，这是您想要的幸福不？”
哎呀，不是幸福姐，是幸——福——姐——街！
为啥要背这些？不背不中啊。不背，人家就要淘汰咱。咱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这事跟叶初有关系吗？咋能跟她没关系呢。哎哟，不对！我不认识叶初，记者同志，你把这段掐了吧。
啊？我没有装作不认识叶初啊，我真的不认识叶初。
不是叶初不让我们说，我真的不认识叶初。
你不告诉别人？不告诉别人也不行！说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哎呀，老胡，你来得正好！你去上课呀？这记者同志老缠着我，要问你家那个——那个，呸！我们不认识那个。你快把他打发走。
这个老胡，忒不仗义。她自个忙着上课去，把老伙计丢在这——记者同志，你刚刚说啥？哎呀，叶初不是她家的。叶初跟她没关系。欸记者同志，刚才跟你来的那个扛摄像机的同志咋跑出去了？
你瞧瞧你，不问出点啥来，真是不得劲。那行吧，叶初我不认识，不过上课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我们这条街，原本马上就要拆迁了。把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撵走。后来么，后来啊，后来反正不拆啦，不拆啦。
我哪知道为什么不拆？
哎哟，记者同志，你瞧瞧你，还送这么贵的烟……行吧，那我悄悄跟你说两句。
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这条街上，至少也待了十五年。近两年那个啥，那个课上咋说的来着？“电商”，对对对，电商平台发展，把我们的生意都挤没了。铺子黄了，这条街不是我们的，是人家——哔哔——集团的。哔哔集团要把我们这群不中用的老家伙撵走，把这条街改成新玩意儿。
我们没本事，干了这么多年，也没攒下家底。就像我，开理发店赚的那几个子儿，给儿子娶了个媳妇，买了套楼房，连首付都凑不齐。你问老胡？老胡更惨啦，她开的那个书店，轻易不开张！
哎哟，越扯越远了。总之，我们要是被这条街撵走，就得去别的地方另立门户。一群老胳膊老腿，黄土埋脖的人了，这把年纪还怎么另立门户？只能滚蛋回家，手心朝上，冲儿女要钱。惨哪！还不如一脖子吊死利索。
我们想了很多办法。那家手机店你看见没？那家店主还请了几个又唱又跳的男女，给我们打广告呢。钱没少花，屁用没有。我还交了五千块呢！一想起这件事，现在还伤心。
叶初那时候不在街上，正在拍那个啥——哎哟，对不起，我不认识叶初。说错了，是夜厨、夜厨，夜厨不在街上，她是街上做饭的厨子，那个那个……
记者同志，你笑啥？
没摄像机？没摄像机我也不说。答应了人家的事儿，响当当的老汉儿，能当放屁？
青苹果娱乐是啥，没听说过。奥，季老总啊！那个姑娘我可知道，长得忒俊，伶牙俐齿的。叶——那个啥不在的时候，她来过几次。
又笑，又笑！有啥好笑的？
你瞧瞧你，又塞这么多烟……哎呀，这个酒是茅台吧？我这辈子第一次见茅台呢！
……不行。真不成。我们都说好的……这酒真香啊。
真没摄像机？
那好吧。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咱们就当聊天。
我现在说的是那个，嗯，咳咳，那个啥，一个小姑娘的故事。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尤其跟你嘴里说的那个叶那个啥没关系。听懂了没？
瞧你这头点的，跟鸡叨米似的。
那个小姑娘……刚来幸福街的时候吧，住在老胡家。瘦瘦小小一捏捏，头大身子小，脸色黄黄的。我们私底下都议论，她不该叫叶子，应该叫豆芽。
她就住在老胡的书店里啦~老胡书店有个仓库，她在那里打地铺。
吃饭么，就在街里吃。我们这条街上的东西她都吃过。我给她剪过头，老范——就是开杂货店那个，给她送了不少东西。羊毛手套，嘿嘿，里头要是有一根羊毛我跟你姓。胡老太让她在店里随便读书，给她从家里带被褥和好吃的。卖鸭子那个，老孟夫妇，有时候一天结束，有卖不完的鸭杂鸭架，就白送给她吃。她得闲就帮老孟两口子打扫卫生。
她是在不远处那个影视城跑龙套的。一开始是小龙套，后来是大龙套。跌跌撞撞的，动不动浑身是伤。我们都劝她别拍了，支个煎饼摊子，不比什么都强？她不干。
有一天，老胡跟我们说，她当上大明星了，让我们去支持她的大作。哎哟！我那天晚上回到家，紧赶慢赶，赶紧打开华六支持她。我还记得那部片子叫《天机楼》，她在里面混得可好啦！穿金戴银，真是大明星了。
后来呢？后来么，她就越来越忙了。以前也忙，但好歹还每天回来。后来就不怎么回来了。小陆说，她不回来才好呢。咱们这条穷街，有啥好回来的？有出息的人才不回来呢。
后来她果真走啦。从老胡的书店里搬走啦。老胡还哭了。她走那天，我们都出去送她。老陆给了她一个手机壳，老胡给了本书，老周给了一顶帽子……太多啦。我是理发的，没啥能给她，给了她一瓶洗发水。
再后来么，她就不回来了呗。然后我们这条街就要拆迁了。我们这群老头老太忙着找下家糊口。我们街里派了个代表，去找她老板。结果她老板说这事没办法。想找她，她老板说她不在。
人家是大明星了，我们高攀不起。连她在哪我们都不知道。
怨她吗？说实话，稍微有点。记者同志，你也别怪我，那时候我们真的快喝西北风了哟！
本来都打算收拾收拾卷包袱滚蛋了，忽然有一天，她回来了。
她这个大明星，回到我们这个穷地方来了。
她从她老板那知道了这事，回来帮我们了！
具体咋帮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她东奔西跑，跑来跑去，跑得人都瘦脱相了。记者同志，你别问了，这个我真的不能说。我们签了那个啥，保密协议。再说就涉密了！
这跟电影上映有啥关系？保密协议就是保密协议，电影放不放我都得保密！
反正么，她来来回回折腾了几个月，哔哔集团的大老板决定不把我们这些老骨头赶走了。让我们留在街上，继续经营店铺。
大老板说，时代在进步，我们也该进步。所以要把店面翻新一下，搞很多好玩的东西——我那天试了试，让我钻进一个迷宫里解谜？咱是一点也看不懂，解啥谜啊，我连那些规矩都读不懂。真难！
店面翻新啦，大老板又把我们召集去培训。她说了，等这条新街建好，我们还是街上的店老板。我老头子不用喝西北风去啦，也不用看儿子儿媳妇的脸色了……
哎哟，不培训不成耶。大老板说了，街上有很多新东西，以前从没玩过的。要是我们不懂规则，就经营不好。还给我们每人发了一部智能手机，让我们学习呢。
培训当然累了。不过活着干啥不累？做乞丐倒是不累，我老头子不屑干那个！
不用走啦，我们大家都不用走啦。
有那些没良心的，因为培训骂小、小豆芽。真是豺狼叼了心肝！又不想培训，又不想开新店，又没本事赚钱，难道就赖在人家哔哔集团的地盘上不走？
说得我口都干了，能喝你一口酒不？
啊！真是好酒！
我不认识她。我真的不认识她。
嗝……
唉，你要是认识她，就会知道她是个多么好的人。
第509章 蓄力
热搜爆了。
爆得货真价实，毫不掺水。
访谈中说话的那位老爷爷，是幸福街上的理发店老板。年轻时理发技术相当高超，只是如今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体力不济，店铺生意渐渐衰落了。商叶初被他热情地拉进店里剪了两次头发，虽然好心老头免费提供服务，实在不该挑三拣四，但那一手子狗啃刘海还是让商叶初心有余悸。
《规则街》拍摄时，幸福商业街上的街坊们都签订了保密协议。当时商叶初正与汝关卫视合作，被这个强横的大台管得死死的。街上人多眼杂，要想管住所有人的嘴不是易事。因此，青凭娱乐在劝说这些老头老太签协议时，故意把话说得很严重。
不成想，这些半辈子遵纪守法的淳朴街坊们，竟然把这些吓唬人的话当了真。即使《幸福街》现在已经上映，还是守口如瓶，甚至矫枉过正——连认识商叶初都不敢承认了。
让人可笑，更让人心酸。
如果不是神通广大的娱乐机构们派出这个诡计多端的记者，想要挖出商叶初的过去，还要费上一番周折。
爆出这条访谈的新闻社叫二郎新闻，也许真如二郎神一般有三只眼。采访的记者姓诸葛。理发店老板见诸葛记者的同伴扛着摄像机出去了，就以为自己的店里没有第三只眼睛了。却不想这位神通广大的诸葛记者，还安排了第二机位！
这条微博一炮而红，迅速冲上了微博热搜话题中的第一位。商叶初本就路人盘大，有她的热搜，不少人高低都得点进来尝尝咸淡。更何况，还是这么戏剧性的故事。
龙套出身、吃尽苦头，一路奋斗，功成名就后，反哺养育过自己的街道。不过三年，手握顶级爆剧《天半》，拿下映世奖新人奖，首部主演电影票房即过十亿——这部电影，还是她为了回报自己的街坊们匆匆赶制的！
这是什么剧本？这是顶级美强惨的剧本啊！
内娱有不少营销美强惨的艺人，但许多都是“想得美，营销能力强，长得惨”。可商叶初这一波，却是货真价实地虐到了不少人。
【好温暖的故事……】
【去年塌房那么多明星，还以为内娱完了。现在看到这件事，有种美得不真实的梦幻感。。。】
【叶初可是华视钦定的正能量艺人，根正苗红哦~】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急急急，所以这条街最后被拆了吗？都过去这么久了。】
【姐妹放心！已经去线下打卡过了，不但没拆还扩建了！[图片]】
【呜呜呜叶初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啊[大哭]都给我去看幸福街好吗？我们小幸福超好看的[大哭]】
【难怪叶初路演上说自己在那条街上过得很幸福，都是好人哪……】
【卧槽卧槽卧槽姐妹们我好像见过叶初那个0羊毛手套！《幸福街》路演的时候叶初戴着一副超级丑的手套，我在拼夕夕上买过9.9同款，洗了十次一点都没缩水！】
【她居然现在还留着[震惊]】
【《幸福街》里她戴的那个眼罩抹额也是街上邻居送的。好像在《萧凤阙》的某次线下采访中提过~】
【你见过她么？如果你见过她，就会知道她是个多么好的人……好质朴动人的句子，比一百个文豪的雕琢还让人感动。】
【本以为是天龙人开挂，没想到是草根逆袭。。】
【woc，你们还记得叶初粉丝剪的那个208个龙套的视频吗？结合这个访谈一看简直了[震惊]】
【这样的故事竟然是真实存在的吗？好像回到了我还不是毒妇的时候。】
【我记得，去年她生日发的。当时我还转发过来着……】
叶落忱所剪辑的208龙套生贺视频，再一次被翻了出来，得到无数人的考古、转发。当然，这也多亏叶落忱将这个视频置顶在了自己的首页，让路人一点进去就能看到。这个已经发布了大半年的作品，竟然再一次冲上了热搜。
网友们越挖越深，越挖越震惊。本以为能挖到什么不堪的黑料，却不想，挖出的所有过往，竟然都印证了这条访谈！
回顾叶初的来时路，竟然每一步都做数。
叶芽们更是被虐得眼泪长流，哀嚎一片。
@初初的叶尖星：【我一直在哭，一想到豆芽菜叶子在步行街一边扫地一边跑龙套的样子，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叶绿素：【《天机楼》里的眠眠是龙套啊，街坊们看见她穿金戴银就以为是大明星，其实衣服料子还不如谢拔子。只不过我宝演技好衬托得很贵气。[大哭]叶初，那一刻你是怎么想的呢？当街坊们夸你的龙套角色是大明星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是在想“我辜负了大家的期待”，还是在想“我一定会成为大明星的”？】
@商风动叶初：【谁说这是一条穷街了……这条街明明很富裕，就像童话镇一样。】
@叶面肥怎么你了：【这世上没有人会记得一条商业街上都有什么店铺，只有一个叫叶初的人会记得。】
@你怎么知道我正主三年五爆：【一想到爬山糊和汤粉那群蠢货说牢叶是皇族就想笑，你见过谁家皇族跑二百多个龙套还给烤鸭店扫大街的？自己正主是废物天龙人就觉得叶初也是。好在小幸福票房争气，狠狠打了这两匹猪的脸。】
@叶落忱：【呜呜呜呜呜呜，我好像得病了，现在一打开剪辑软件，看见叶初的脸就想流泪……】
@绝望弃妇风云再起：【早就说了季君陶死人一个，老街坊们去求她结果屁用没有。如果不是牢叶回来多问一嘴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叶初Leaves 交友不慎遇人不淑说的就是你，你这次能救下商业街，下次季君掏再瞒着你做什么事儿你还能救？自己不硬气起来，别人就只能像季扒皮这样对你阳奉阴违！】
@青提蛋糕不加蜜瓜：【笑笑走得太不巧了，昨天宣布退坑，今天这条访谈就出来了。不敢想她看见会心疼成什么样。】
@幸福街票房不破十五亿不改名：【笑笑没退坑，备战高考去了。她说等高考完就回来惊艳众人。】
@叶芽糖麦芽尝：【所以牢叶一直不支持我们冲销量，因为她自己是从底层过来的，知道赚钱有多难。。。她怎么这么好啊，这个死锯嘴葫芦，光做不说，明明做了这么多事，为别人考虑了这么多，多营销一句像是能憋死一样。。。】
叶芽们一时间感怀不已，追今抚昔，个个老泪长流。叶芽们一路走来，经历过多少坎坷？可那些坎坷和叶初的过去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更有些老粉趁机宣传科普，狠狠给叶初虐了一把大的。有不少因为《幸福街》入坑的新人，直接从角色粉变成了生命粉。
无论在什么时代，人们都喜欢看到知恩图报、好人好报的故事。这是人骨子里对善良、美好等事物向往的本能。这条热搜迅速沸腾，话题度飙升，参与讨论的人数，超过了以往所有的《幸福街》剧情解读。
有趣的是，不同平台，对这条访谈的反馈也不同。
pi站、贴吧等平台，对这条访谈大为兴奋。认为这条访谈，彻底验证了电影《幸福街》是为了对抗资本而生的。——毕竟，“哔哔集团”不就是资本吗？
快嘴老刘高兴得一口气出了三个视频，全角度多方位论证自己先前的解读。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我是预言家。至于其他这一流派的Up主，自然也是迎头赶上，奔走相告，欢呼自己的正确。与这些Up主流派不同的解读者不甘示弱，纷纷跳出来反驳。一时间又是群魔乱舞，pi站的《幸福街》解读，迎来了第二波高潮。
抖音、红薯等平台，则对商叶初温和得多，几乎以一水的赞扬为主。
抖音用户年龄分布广，许多用户都与幸福商业街的街坊年纪差不多大，更能代入这些街坊邻居们。这些人最爱听这种投桃报李的故事，个个感动得热泪盈眶。把商叶初夸得天上没有地下无。有时候一条夸赞商叶初有良心、是好娃娃的评论，点赞都能破三十万。
红薯刚兴起不久，社区氛围相对温和。情况和抖音差不多。
画风最与众不同的是绿瓣。绿瓣网友坚持认为，这条访谈是商叶初团队的又一次炒作。虽然商叶初表面上看起来毫无牵连，背地里，保不齐已经乐开花了。
这种言论是绿瓣的主要论调。青凭娱乐那废物至极、比其他娱乐公司好不了多少的公关部，经此一役迅速升咖，已经摇身一跃，成为内娱顶级公关团队、无双国士了。
无论如何，众说纷纭，总比无人问津要好。
鲜花与掌声纷至沓来，烦恼也接踵而至。商叶初并没有像绿瓣网友揣测的那样乐开花。
诸葛记者的法子实在上不得台面，甚至有违职业道德。一般而言，只有曝光不法分子或者非法勾当时，记者才会采用这种手段。
幸福商业街的街坊们生性淳朴，说一不二。理发店店主访谈的事情如果传到邻居们耳中，恐怕会让老店主在步行街里招人指责议论，让老人蒙羞忍耻；但如果商叶初公开站出来，告诉街坊们“这事对我没坏处，反而很有好处”，那么，保不齐，街坊们的嘴又会变成漏勺，把这点事抖落出去，让大众以为整件事真是商叶初的炒作。实在是左右为难。
归根究底，还是内娱这群狗仔和记者太缺德了。
冥思苦想，仍然找不到两全之策。商叶初只好打电话求助胡奶奶，请她在街上帮衬着点。
胡老太年高德劭，是步行街的精神领袖，有她在，大家应该会听她的。
联系完胡老太太，商叶初仍不放心，又叫助理找了公司的几个小演员。商叶初亲自写了台词，大致意思便是“理发店店主爆出去的消息没有给叶初造成很坏的影响”。商叶初自己掏了片酬，叫这些小演员乔装改扮成普通顾客，去步行街宣扬一番。
这是个很笨的办法，但商叶初已经想不出更好的解决策略了。
再者说，一条街上也不可能全是好人。记者们发现了幸福商业街这条宝库，以后恐怕会像闻到血味的苍蝇一样纷纷而来。总能逮到几个说商叶初坏话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街上还是好人多。商叶初住在幸福商业街的那半年又遵纪守法，没什么大的黑料。就算有人站出来污蔑商叶初，街上的其他街坊们，也会站出来澄清的。
世上之事，难有十全十美。好在，商叶初的路还有很长。
春节档过去后，春节档影片，还有最后一个小高潮。那就是元宵节假期。
正好，新建成的幸福街，正式开张接客，也是在这个日子。
第510章 大事连连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对于叶芽而言，这个节日有三件大喜事。
头一件，《幸福街，里边儿请！》票房，在昨天正式突破了二十亿！
第二件，在近几日网络热搜的加持下，元宵节这一天，《幸福街》票房，再次出现了顽强的回升。
第三件，也是最为重要的一件——
华视官宣了叶初的“勤俭节约，砥砺前行”新公益广告。并宣布，叶初正式担任华视牵头，教育部、文明办、环境与资源保护协会联合选聘的国家级“光盘行动”公益大使！
叶芽圈内沸腾了。叶芽之外的粉圈也眼红不已，十分艳羡。至于业内，更是坚定了“叶初上面有人”的看法。
她今年才二十三岁！
公益广告的事情，青凭娱乐早就放出了风声。但叶芽不敢大张旗鼓拿出去炫耀，只能憋在圈里偷偷乐。
而公益大使一事，青凭娱乐却严防死守，一直没有走漏消息。这也是保险起见。商叶初并非华视唯一的选择，背后还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号备胎等着。稍有不慎，容易变成半场开香槟。
叶初的前路，自此分外不同。
叶芽爆发了一阵克制的狂欢，青凭娱乐和叶初工作室这一次难得没有挨骂，评论区下方都是夸他们表现不错的。
另一边，新建成的幸福商业街也正式开业了。
有了前两天的舆论，幸福商业街简直变成了巡礼圣地一样的存在。数不清的叶初粉丝奔赴那里，打卡合影，想着法地找街坊们打听消息。广大路人也对宣传中的“《幸福街》同款”甚为好奇，纷纷前去游玩。
在记者公布的照片中，幸福商业街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简直比5A级景点也不差什么。
商叶初不清楚生意方面的事情，听季君陶说，虽然幸福商业街现在只是个半成品，但客流量相当不错。只是要维持长远的热度，却不是易事。
长远的先不说，且看眼下，幸福商业街是起死回生了。
步行街的老街坊们带证上岗，卖力地在新生商业街上吆喝着。听公司的助理说，他们中有几位，现在电脑已经使得很熟练了。尤其是胡老太，由于文化水平高，是培训班里分数最高的一个。
一切发展都很顺利。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元宵节这天起，商叶初心中便惴惴不安，右眼皮总是跳个不停，就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商叶初本来是不信这些的。但是，上一次她有这种感觉，商家人就来到了青凭娱乐总部……当真是晦气至极。
这种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甚至磨损了一部分票房过二十亿的喜悦。为了不扫其他人的兴，商叶初并没有把这桩事情说出来。
————
《幸福街，里边儿请！》，是商叶初的一番电影。这部片子虽然没有彻底扭转女演员不扛票房的魔咒，至少打破了叶初不扛票房的猜疑。至此，商叶初也算彻底迈进电影圈了。
新片约如纸片般飞来。商叶初要演《天君》，当然不可能接。不过，分润分润青凭娱乐其他的小鱼小虾还是使得的。这个2019年年初，许多人都得到了一姐的滋润，对商叶初感激涕零。
商叶初在女演员一番电影票房排行榜上，从查无此人，一跃飞升至第三名。距离第二名只差两个亿。这在圈中，是前所未有的盛况。
尽管如此，这部电影加成最大的，却不是商叶初，而是古文华。
电视剧捧演员，电影捧导演，是圈内的公理。古文华第一部电影《哑婆》票房过亿，本来已经足够让人侧目，第二部电影直接蹿升到了二十亿——整个内娱有几部破二十亿的电影？
一时间，古文华炙手可热，意气风发，接到的采访和邀约数不胜数。最初，他还畏畏缩缩，求着商叶初跟他一起参加。被商叶初拒绝了几次后，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总是不断奶，不再提这个请求了。
此外，黄飞章、张胖子、梅摇红三人，在这部电影之后，事业上也颇有起色。黄飞章飞升幅度最大，已经接到了不少代言和片约。虽然代言是三无产品代言，片约是二番三番角色，总也比之前跑龙套强得多。
张胖子受限于外形，只接到了一些喜剧片和现代片中的滑稽小角色。虽然质量没有提升，数量却比从前多了数倍。
梅摇红收到的片约，大多是邀请她去饰演各种各样的母亲的。《幸福街》中，她为玲玲牺牲的情节，赚取了不少眼泪。
一部片子，让导演一炮而红，女主角从电视剧咖升为电影咖，配角们鸡犬升天。这样的例子，在圈内也找不出几部。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寂寂无名的原作者。无论圈内众人怎么挖掘，都找不到这人的一点影子。
元宵节后，《幸福街》就没有路演了。商叶初也终于可以喘上一口气，休息几天。
绍光济那头终于传来了消息，他现在已经不在琼岛，而在宝岛上了。据说是为了会一会自己的什么老朋友，所以还要迟几天再回大陆。
绍光济嘴里没一句准话，信他不如相信鬼。商叶初决定主动出击，去宝岛堵一堵他。顺便看看骆尧，问问《安娜多丽雅》怎么样了。
今年新年时，骆尧还给商叶初打了视频，发了新年祝福。商叶初一时嘴贱，半开玩笑地叫了她一声亲爱的——商叶初发誓，她只是顺口，绝对没有别的意思。直女之间经常开这样的玩笑，苏歌还叫过她亲爱的呢！
不成想，骆尧的爱人当时正在边上，听了个全须全尾。骆尧脸色大变，忙冲商叶初摆手，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当时商叶初撂下电话，恨恨地对着自己的脑门捶了两拳。说来也怪，虽然和杨唤宜在一起两个多月，商叶初的行事作风，依然和异性恋没差别，经常忘记自己在骆尧那个群体眼中已经是同类了。
至于后来的事情，商叶初就不清楚了。骆尧到底是被她爱人大卸八块还是千刀万剐，也未可知。过了两天后，骆尧义正辞严地开着免提训斥了商叶初一顿，商叶初唯唯连声，安静如鸡，这事才算过去。
损友无过如此。
《安娜多丽雅》是杨唤宜投资的。杨唤宜虽然是前一线打星，但不是流量艺人，片酬不算高。被雪藏后，更是将近两年没有收入。《安娜多丽雅》的背景是民国时期，后期制作，需要妆点得精良一些。色调、画面、音乐，都是钱堆出来的。
以杨唤宜的积蓄，商叶初有些担心她能不能撑起《安娜多丽雅》的后期费用。
情人之间不好谈钱，商叶初决定直接去问骆尧。导演是对预算最门清的。
如果《安娜多丽雅》后期制作费用不足，商叶初打算自掏腰包补上。正好《幸福街》的分成也有不少，应该足够骆尧用了。
这样一来，《安娜多丽雅》就是商叶初和杨唤宜两个人的电影了。就像，就像……她们的孩子一样。
季君陶对此的评价是：“钱还没到裤兜就想着怎么花出去，还是给一部赔钱货电影花出去，人有时候也贱。”
商叶初现在脾气收敛了许多，没有在电话里和季君陶决一死战。只是嘴硬地说了一句“票房不是电影的一切”。
季君陶冷笑道：“你到底是为了电影还是为了别的，自己心里有数。”
对于商叶初这段感情，季君陶基本持反对态度。准确地说，季君陶反对商叶初的一切恋情，但尤其讨厌这段。国内风气虽然已经开放了不少，但同性情侣的事如果曝出，仍是商叶初星途上不小的雷。
简直是飞蛾扑火的感情。
《幸福街》票房已经破了二十亿，也该举行庆功宴了。前头十亿、十五亿的时候，剧组忙得起飞，没时间吃饭。现在终于松弛下来。商叶初做主，在横市订了个餐厅，预备了一席庆功宴。
庆功宴规模很大，主创人员和剧组工作人员都受到了邀请。如果不是幸福商业街火热开张，街坊们正在上班，商叶初甚至想把他们也请来。
这么多人都邀请了，只漏下一个人也不合适。商叶初怀着某些隐秘的恶劣念头，给《幸福街》的原作者，心鬼先生，也发了一张请帖。
第511章 延长效应
庆功宴上，主创团队少不得一一敬酒。
商叶初如今是青凭娱乐的一姐，仁星手机的金牌代言人。颇有些话语权。往常敬酒，都要喝货真价实的红白之物。这场庆功宴上敬酒，红的却是石榴汁，白的则是椰汁。在场不少酒量不佳的工作人员，都对一姐十分感激。
仁星手机有意和商叶初达成新一年的合作，对此倒是没有二话。带头大哥都不在意这些了，其余的小弟们自然也不能为了几杯酒挑刺。这场庆功宴，倒是其乐融融。当然也有那爱喝酒的，商叶初早早嘱咐保镖，如果有人露出耍酒疯的征兆，就赶紧把他请走。
虽然给心鬼先生发了请帖，但这位原作者果然没有光临。这是很自然的。这家伙保不齐在哪个角落掉小珍珠呢。商叶初一想起这事就想笑。
酒过三巡，主位上，商叶初身边的位置仍然空着。古文华悄悄道：“盛老师不来了吗？”
对于《规则杂货店》爆改《幸福街》这事儿，古文华也对盛闻之挺愧疚的。毕竟他是商叶初的同谋，在隐瞒盛闻之这件事上立下了汗马功劳。拍摄《规则街》时，盛闻之曾经到过片场数次，想看看剧组在拍些什么。每次他一到，古文华就会立即叫停打斗戏和追逐戏，拍一些不痛不痒的文戏，或者干脆叫剧组休息几分钟，拉走盛闻之东拉西扯半天。还严厉嘱咐剧组其他人不许跟盛闻之多说话。
说起来，其实古文华与盛闻之成为朋友，倒是比与商叶初成为“朋友”，要早得多。早在《哑婆》时期，二人就惺惺相惜，在某些艺术品味上比较合拍。只不过后来为了商叶初，古文华就硬着头皮把兄弟卖了。
如果人生能重来，古文华还是会选择卖了盛闻之，然后再次在商叶初耳边忐忑地问出这个问题。
“谁知道他来不来。”商叶初刻薄道，“电影分成也给了，道歉电话打了他不接，还能怎么办？他现在是大作家了，应该不会在意这点纳米创伤。”
古文华觉得这话里带着一股子讥诮。不知道什么时候，叶初对盛老师态度越来越恶劣了。想来是盛老师太过傲慢，惹恼了她吧。
再谈这些叶初又要生气，古文华转移话题道：“话说，幸福商业街的生意怎么样？”
谈起这个话题，叶初脸上才有点笑影儿：“很不错，比预期还高一些。康总本以为半成品不会这么赚钱的。”
“那就好。”古文华点点头，“要是能长远维持就好了。我在学校课上学过，电影对衍生产品的热度带动效果，大致在三个月左右。不知道一条街能持续多久。”
想起这事儿，商叶初也在发愁。虽然网络上对《幸福街》的解读很火热，并且持之以恒，但解读者大多以中年男性用户群体为主——一句话，这个群体，显然不是什么密室逃脱、文创周边、剧本杀的主要消费人群。对幸福商业街的经济拉动效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青凭娱乐的解谜推理综艺还在制作中，预计暑期才能上映。动漫更是连文件夹都还没建好。也就是说，在新年档到暑期之间，幸福商业街会有一个巨大的热度空档。
别看眼下幸福商业街生意如火如荼的，仨月一过，风流云散，生意冷落只在旦夕之间。康总可不是慈善家！
怎么把这个空档补上呢？
商叶初正在思忖，古文华左右觑了觑，慢吞吞道：“叶初，其实……”
“其实什么？”
古文华道：“你那天路演，说的那个连续剧……”
“你说那个？”商叶初蹙眉低声道，“我接下来要进组新电影了，没时间拍连续剧。再者说，那个连续剧剧本什么眉目，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么？”
商叶初也想过，拍一部连续剧之类的，给幸福商业街续续命。但一来档期不允许，二来治标不治本，再者说，一时间哪里去找那么合适的编剧？
“我知道，我知道。”古文华声音不由大了些，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好在这个包厢内只有商叶初、古文华、梅摇红、黄飞章和张胖子五人。仁星集团的代表和另外两个投资方代表都是酒鬼，受不了这屋子里果汁碰杯的氛围，寒暄一番后，便溜去酒鬼专属包厢了。
房间里都是自家人，古文华也不忸怩了，干脆放开了嗓子说道：“你还记得《云倾记》吗？”
商叶初心中一动：“你想像《云倾记》那样，多招一些编剧来？”
“对。我们也拍单元剧，而且是情景喜剧！”古文华拊掌一击，“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编剧的长线剧情架构能力了。反正单元剧么，就和日本的那个，那个，”
张胖子插嘴道：“泡面番。”
“对，泡面番差不多。都是下饭的。不用太烧脑。”古文华道，“你的作品我都看过。《云倾记》那些编剧，实在很有幽默细胞。他们那些所谓的雷剧，放在正剧里是缺点，放在情景喜剧里就是优点了。”
商叶初脑海中倏然飘过某些情节。
啊，男女主飞上白云，在白云上生下孩子。
啊，后羿是玉帝的私生子，射日是为了九子夺嫡。
啊，公主被掏心挖肝后，仍和驸马甜蜜度过余生……
商叶初眼皮子一跳，沉默了。
真的没有体面点的办法了吗？
“原来导演和叶姐嘀嘀咕咕说的是这件事。”梅摇红笑道，“前两天导演也跟我们提起过。”
哦？商叶初笑道：“古导演怎么说的？”
“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提了一嘴，说如果你愿意，也许我们还能再合作。”黄飞章抿了一口石榴汁。
提起这茬，商叶初的脑子冷了一半。就算剧本的问题解决了，她的档期也没法解决。
古文华见商叶初已有意动，轻轻扯了扯她手边的勺子，趁热打铁：“也未必要你去当这个主演。”
“嗯？”商叶初何等聪明，眼珠子一转就意识到了，“你要让我当特别出演？”
“对！”古文华兴奋道，“就像美剧那种模式一样。国外的情景喜剧，会请很多大咖客串。你现在已经是大咖了，当然可以客串！”
可能是两辈子龙套和绿叶做久了，商叶初始终没有适应大咖的身份。古文华这么一提，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是手握《云倾记》《天半》和《幸福街》的女艺人了。并且，还成了华视的公益大使。
如果她不是大咖，内娱明天就可以改名糊咖之都了。
商叶初心头腾地一亮，如果是客串的话，当然用不了多少时间。还能做足噱头！
“等等等等，你让我想想。”商叶初抬手按住古文华，“让我想想……”
以这个思路去想，思考顿时顺畅许多。商叶初不用再考虑适合自己的角色人设，也不用再考虑戏份、档期，只要情节足够好看就够了！
“我知道了！”商叶初兴奋地一敲桌子，“可以用这个做蓝本。”说着掏出手机，拨出“相亲相爱幸福街”的群聊记录。
商叶初一直没有清理过此群的聊天记录。这些老街坊自从幸福街改建之后，越来越能聊了，每天消息都是999+，堵得水泄不通。直到最近开业忙起来，话才少了些。
商叶初按照日期查找，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幸福街刚刚通知拆迁时的聊天记录。
“你看。”商叶初把手机伸到古文华眼前，“我们可以以这个为蓝本。街坊们当时为了不拆迁，干了很多，呃，好笑的事情。”商叶初本来不想用这个词的，但一时想不出更合适的词，“这不是现成的素材吗？”
古文华凑上前细看。梅摇红快人快语：“这样一来，连客串情节也是现成的了。叶姐，你就在里面客串你自己就好。不出场的时候就说你去拍戏了呗。”
古文华点头道：“不错。角色设计，也能拿街坊们当底稿。”
商叶初的思维活跃起来。梅摇红的年纪，倒是和手机店的陆老板很接近。张胖子的身材，一看就和卖烤鸭的柯大叔难兄难弟。至于黄飞章，演技也是过关的……不行，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张、黄、梅三人最近接到了不少新本子，未必会愿意拍一部情景喜剧。
不对。商叶初转念一想，如果幸福商业街真的能改编成情景喜剧，陆店主和胡奶奶肯定是主角。而情景喜剧为了借电影《幸福街》的噱头，烤鸭店的柯大叔，也必然是重要角色。
《幸福街》的配角中，黄飞章的加成是最大的，张胖子和梅摇红却至今没接到主角本子。如果能演《幸福街》的主角，难道他们不会动心吗？
别人怎么想，商叶初是控制不住的，只能先做好自己的事。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胡奶奶。倘若幸福商业街的故事真的能改编成情景喜剧，谁能演胡老太太呢？
几乎是一瞬间，商叶初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古文华低头想了一会儿：“情景喜剧里，主角团一般需要6—7人。角色定位……”叨叨咕咕的，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黄飞章忽然道：“咱们电影这个本子倒是挺好的。能不能请心老师来，写这个，这个情景喜剧？”
“你要请谁？”
陌生的声音滑过耳畔，众人齐齐一愣。商叶初一扭头，碰掉了筷子。
说曹操曹操到。
门口站着一个瘦削苍白的年轻人，衣衫凌乱，竟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味道。
盛闻之竟然来了。
第512章 扩张
众人一见盛闻之，心中都不大自在，场中一时间静了下来。
好半晌，红姐才热情地上前迎道：“盛老师来了？快请坐。”连牵带扯的，将盛闻之迎到商叶初身旁座位上。
商叶初一闪身，将盛闻之的位置留得大了些。古文华抽出一双新筷子，给商叶初摆上，一边忐忑地瞟了一眼盛闻之。
除了商叶初，余下的四双眼睛都觑着这位作者，生怕他一个发疯，将场面闹得难看。
盛闻之沉默地坐在位置上，被四双眼睛打量着，竟没丝毫反应。
商叶初其实也很好奇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酒过三巡，忽然来凑这个鬼热闹。但要她主动去观察盛闻之，那是万万不能。只是梗着脖子，神态自若地咽菜。间或从玻璃桌上的倒影，观察盛闻之的反应。
盛闻之比从前消瘦许多，手上骨头都支了出来。看起来像是绝食有一阵子了。脸色看着却尚可，精神状态居然还不错。
饭桌一时陷入了沉默的僵持。
忽地，盛闻之竟然拿起桌上的湿纸巾，拭了拭手。
这是嫌脏？商叶初一阵恼火，立刻就想诮薄他两句。然而擦完手后，盛闻之竟然抽出筷子，向面前的菜盘伸了伸筷。
在五双眼睛的注视下，盛闻之夹起一片凉菜，慢慢嚼了起来。
红姐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
盛闻之咽下凉菜，起身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一杯水后，又伸出筷子，叉了一块奶馒头，轻轻咬了一口。
盛老师这是，饿了？
本以为一场世纪大战在所难免，不想盛老师竟然又吃又喝起来。难不成他真的只是顺路过来蹭饭的？
餐桌上一时间只剩下盛闻之在吃饭喝茶，红姐几人都傻愣愣地瞧着盛闻之。古文华瞥着商叶初的脸色，怕她跟盛闻之对战起来；商叶初垂着眼睛，脸色冷淡僵硬。
窒息般的尴尬冻在桌上。张胖子拼命给红姐使眼色，红姐翻了个白眼；又给黄飞章使眼色，黄飞章耸了耸肩，意思是你别问我，我只会打架。不得已，张胖子看向商叶初，盼着一姐给个示下。
商叶初慢慢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道：“咱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黄飞章很没眼力见地道：“能不能请——”
“情景喜剧，主角一般有六到七人。”古文华立刻打断黄飞章，“从上世纪的美剧《老友之家》《科技大爆炸》，到国内的《刑侦科26组》《编辑部故事》，再到本世纪的《武林盟》等，都是这个配置。”
红姐在桌下踹了黄飞章一脚，忙笑着接话：“为什么都是这个配置呢？”
古文华道：“情景喜剧剧情弱，单线剧情撑不起来。六七个人可以灵活分组，一集能填两三条故事线。”
“哦哦哦。”红姐笑道，“那咱们这个情景喜剧，也要六七个人咯？”
古文华瞥了一眼叶初，商叶初眼睛合了一下，古文华就知其意，道：“这个人数是最合适的，6+1模式比较好，也就是六个常驻嘉宾，每集引入一到两个流动角色。不过具体还要看叶初的意思。叶初，你怎么看？”
商叶初沉吟片刻：“国产情景喜剧已经有很多了。咱们这个幸福街的喜剧，放出去还有新鲜度吗？”这是她的另一个隐忧。
“这倒是不用担心。”古文华忙道，“自从《破事公寓》之后，国内已经很久没有有高热度的情景喜剧了。这方面一直有缺口，如果借着电影的热度，只要质量不是太差，就算不热播，回本不是难事。”
《破事公寓》早在2014年就完结了。从那以后，国产剧多次想复刻此剧的成功经验，却不得其法。观众在情景喜剧这一领域，至今也旷了三年了。
古文华见商叶初已有意动，趁热打铁：“总而言之，咱们也不是为了拍出什么不朽的经典剧集。只要能帮幸福商业街度过这段热度空档期就行了。”
一席话说得商叶初拨云见日。也对，谁规定她必须拍一部制作精良的大制作？只要能对幸福商业街有所助力就好。真是大制作拍多了，大片病都长出来了。内娱一年才有几部大制作？
电影《幸福街》的热度大概能持续两三个月，青凭娱乐可以趁这两三个月，拍出一部情景喜剧来。——情景喜剧一季顶多二十集，现代化背景又没什么后期特效要做，制作很快的。尤其，喜剧片审核又快……
一番盘算，这件事的可行性竟然很高。商叶初正要兴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你不是拍电影的吗？”商叶初看向古文华，“怎么突然对电视剧这么热衷？”
电影导演忽然跑去拍情景喜剧，除非是古文华脑子被门挤了。就算古文华再喜欢商叶初，这事也是不可能的。就像商叶初不会把《天君》让给杨唤宜一样，感情是感情，电影是电影。
古文华一顿，脸上顿时露出憋得很难受的神色。就像在厕所排队一般。
商叶初心下大奇，忍不住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古文华吭哧了半天，最后露出放弃的神色。吐出口气道：“我是这样想的，叶初。咱们的，咱们的《幸福街》电影票房不错。这么好的片子，剧本可发展性很大的。许多导演一辈子都没拍出过这个票房的电影。”
“我是想着，想着……”古文华忸怩道，“这样的电影，只出一部太可惜了。如果能做成原创Ip，搞成漫威那种系列电影……”
商叶初心中一跳，登时明白了古文华的构想。
古文华，竟然是想以幸福街为底本，构建一个“幸福街大宇宙”！
第513章 有意思的事
如果将《幸福街》做成系列电影，就算制作再快，每部和每部之间，也会有一段不短的空档。这段空档间，如何维持热度，是个巨大的难事。
但如果幸福商业街的情景喜剧构筑成功，就能在每部电影上映间隙中播出，维持这个Ip的话题度与热度。情景喜剧与电影热度互补，形成良性循环！
再深一点挖掘，在情景喜剧中，可以插入电影的彩蛋；在电影中，也可以插入情景喜剧的元素。甚至让情景喜剧和电影的主演、配角们相互客串，形成联动宣传。
甚至于，由于情景喜剧每集独立，商叶初或青凭娱乐其他人日后如果有电影，也可以将电影宣传以软广告的形式，插进情景喜剧中，或者让电影主演，前往情景喜剧中客串，主动进行宣传。
再加上泰康集团和青凭娱乐的通力合作，线下联动，全方位开花……
古文华要把“幸福街”，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商业Ip，乃至文化符号！
商叶初心跳如鼓。看着古文华的眼神渐渐热了起来。难怪，难怪《幸福街》电影的结尾彩蛋，竟然是那样的。在看到这个结尾时，商叶初心中本来也存了个疑影儿，想过古文华是不是想搞系列Ip。没想到他的野心居然比那还大！
商叶初此前看古文华，一直像看一个没断奶的后辈一般。此时此刻，才对他产生货真价实的赞许之意。商叶初欣赏野心家，倘若古文华在最初相识时就露出这份野望，也许就不会那么快被商叶初打入老友区了。
电影圈那些老泰山们，谁手里没有一两部系列电影？这是这些人的底气。即使新作扑街再多次，只要系列电影不倒，就永远在电影圈有一席之地！
商叶初想扎根在电影圈，太想了。
古文华被商叶初热切的眼神看得心中一荡，那股被死死压抑的渴望不免死灰复燃，喉头一动，伸出手，捏住商叶初的袖角：“叶初，你不怪我？”
不怪我想得这么多？不怪我先斩后奏？不怪我贪婪、渴求、欲壑难填？
“那个……”
黄飞章看着已经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导演和一姐，挠了挠脸：“第二部的剧本，还是心鬼老师写么？”
“咳咳咳！”
红姐剧烈地咳嗽起来，茶水喷出，溅了吃瓜吃得满脸懵逼的张胖子一手。
张胖子回过神来，顾不上擦手，先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一眼黄飞章。他张山也是运交华盖，摊上这么一位十全大补好同僚。
心鬼老师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古文华捏着商叶初袖角的手上一扫，淡淡道：“嗯？”
有些时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商叶初顿时想起自己脑后还戳着一尊大佛，手一挣，古文华的手不由自主滑落，再也没搭上去。
张胖子和红姐是最初就定下的演员，见过《幸福街》剧本的原貌，也看过小说。对导演的魔改心知肚明。再加上他们是青凭娱乐内部的签约演员，对商叶初父母的事情，也隐约听到过风声。唯有黄飞章，一是临阵换将的新兵蛋子，二是没签约的外来客，不知道个中龃龉，还以为心鬼老师和叶初、导演的合作挺愉快呢。
黄飞章不懂自己问错了啥，一向和善的导演用能杀人的眼光瞧着他，比他在片场NG九条时的眼神还杀气腾腾。也不知道为什么张胖子和红姐拼命在那挤眉弄眼的，俩神经病。
“怎么，心老师。”商叶初皮笑肉不笑道，“您对第二部的剧本有兴趣？”
盛闻之咽下口中茶水，慢吞吞道：“没有。”
商叶初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微微一笑：“您看着有点儿累。”
“我今天出了趟远门。”盛闻之垂下眼睛。
商叶初不由自主地冷笑一声：“让我猜猜，您是不是去温城了？”
盛闻之报复人的法子就那几种，无非是拿过去的事儿寻商叶初的晦气。商家一窝人住在温城，也许盛大作家去找他们再续前缘，也未可知。
虽然商家人的问题已经彻底解决了，但一想到盛闻之来回奔波，只为了给自己添点堵的样子，商叶初还是一阵好笑，又一阵窝火。
盛闻之一顿，竟然坦然道：“我前段时间去过。但是后来，觉得好没意思。就不再去了。以后也不会去了。”
红姐眼皮子一跳。她虽然泼辣，心思却颇为细腻。以过来人的眼光瞧去，为什么叶初和心老师，看着这么，这么熟呢？倒好像比和他们，甚至和导演还熟些。
虽然商家人早早晚晚会找上门来，但盛闻之无疑是这一切的加速器。商叶初上下奔波、青凭娱乐与商家人虚与委蛇，季君陶在百忙之中还要搭钱喂饱商嘉宇那小子；决裂，换血，失去母亲，一切的一切，都始于眼前这个蠢货！
现在，他竟然用一句轻飘飘的“好没意思”，就概括了一切！
商叶初脸上抽搐了一下，忽然转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了盛闻之一遍：“温城没意思，那什么地方有意思？”
红姐和张胖子等人心中暗暗叫苦，都怪黄飞章这个猪脑。和蠢人吃饭倒霉一生。
盛闻之放下筷子，眨了眨眼睛。竟然很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去了新建成的幸福商业街。”
第514章 咎由自取
月华如练，商叶初站在天台上，与盛闻之相对而立。
“你去幸福商业街干什么？”
在幸福商业街改建后，商叶初曾去过两次。第一次现场正在施工，只在外头遥遥望了望就走了。第二次街上刚开业，挤得人山人海。商叶初刚一下车，就被两个真爱粉认出了乔装，冲上前要签名。好说歹说，才安抚住两个粉丝，没把事情闹大。
幸福商业街是商叶初的故土。但演员叶初想要像从前一样在里面来去自如，是万万不可能了。
酒店隔音很好，站在天台上，几乎已经听不见《幸福街》庆功宴的喧闹声。盛闻之呆呆立在原地，望着从室内透出的灯光。
好半晌，他才道：“《幸福街》上映后，我去看过两次。”
不等商叶初继续问，他道：“第一次是在午夜，整个影厅只有我一个人。看完后，我一夜没睡好觉。第二次……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总之和一堆人挤在一起去看了。身边坐着个老男人，玩了半场的手机。”
“你说这些干什么？”
“他们说电影很好。可我既不觉得好，也不觉得好笑。”盛闻之慢吞吞道，“也有人说电影很烂，但我也不觉得烂。”
这话听得商叶初一头雾水：“你……呃，大脑受损了？”除了这个原因，商叶初实在想不通盛闻之在这里胡言乱语的理由是什么。
盛闻之看了一眼商叶初，道：“可能吧，来见你之前，我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
商叶初本想刺一句，你不是经常不睡觉么；又觉得这话听起来太熟，话到嘴边一扭：“那你现在稍息立正转头回家，睡他个三天三夜补上。”
“我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
这话说得商叶初一愣，横市最近也没听说哪儿拆迁或者地震啊。总不能是盛闻之为了打官司起诉商叶初找律师，把钱都赔光了，于是把房子抵押出去了吧？这倒是他那脑子能做出来的事。
这个想法一起，商叶初心中一动：“经济有困难？”盛闻之还有几本书没卖出去来着……青凭娱乐的版权部也该开开胃了。如果盛闻之实在不同意，找个皮包公司换皮买下，再转给青凭娱乐好了。
盛闻之一愣，下意识摇摇头：“那倒没有。”
好奇心压过了失望，商叶初绞尽脑汁地解读着盛闻之的脑回路：“你下一本书，是流浪汉题材？”
“那倒也不是。”
商叶初不想再猜了：“你到底说不说？”
盛闻之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像是有些反应迟钝一样。在商叶初耐心耗尽的前一秒，他开口道：“前些日子……具体时间我也记不清了。我去温城，找到了你的父母。”
“我父母早过世了。你去上坟么？”一提起这个话题，商叶初沉下脸来。盛闻之竟然还敢哪壶不开提哪壶。
盛闻之一怔，半晌，方才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笑了：“也对。我险些忘了。难怪他们那么生气。——我去找了季雅和商鸿轩，叫他们来找你的麻烦。答应给他们……多少钱我也忘了，总之很多钱吧。”
商叶初感觉手中发痒，恨不能卸下一粒吊灯，冲着盛闻之头上砸去。深呼吸两口，按捺住心绪：“我还以为你会起诉我，或者在社交平台上痛诉我魔改了你的剧本。”
“我起诉你干什么？”盛闻之道，“我说了《规则杂货店》是你的，那就是你的。不会反悔收回去。”
商叶初冷笑一声：“你驱车几百公里连夜赶去温城的时候，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盛闻之摇摇头：“我那天是很生气，可气的不是你改剧本；而是你不该改了之后，又贬低它。”
无论盛闻之气的是什么，从他在那之后做的事情来看，都没有分别。商叶初不阴不阳道：“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你这个君子之腹了？”
“我可不是君子。”盛闻之又摇头，“我去找你……那家人，并不是为了打倒《幸福街》，而是为了打倒你。只要能让你像我一样难受，我就会好受许多。”
商叶初正想反驳，忽然想起自己把盛闻之叫出来，是为了问他去幸福商业街的目的。眼下又跑题了：“说了这么多，你去步行街干什么？”
盛闻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那家人果然来找你了。我在家大睡了几天，就不去管他们了。”
这倒是盛闻之的行事作风，虎头蛇尾，顾头不顾腚。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那段时间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像起了层雾。再后来，那家人突然找到了我家，找我要钱。”
商叶初心中一惊，失声道：“他们还在横市？”
盛闻之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们说，都是因为我，他们工作也丢了，老家的房子也卖了。现在一分钱没捞到，还欠了什么，你那个老板叫什么来着？我又忘记了——一大笔钱，时时有人堵上来要账。要我负责。”
眼皮子跳了两跳，商叶初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你不会替他们把钱还了吧？”
“本来是想的。”盛闻之拢了拢头发，“我又不缺钱，与其跟他们缠着，不如替他们还了，免得浪费时间。结果没想到他们居然欠了那么多，就算是我的版税，也得填个十年八年的。最后就算了。你老板引诱这家人去赌博了吗？”
商叶初这才松了口气。季君陶的招数一向脏，这次为了彻底斩断后患，更是使了些灰色手段。她不可能给商家人设计一个有希望赔得起的数额。
还好还好，要是盛闻之敢替那家人还钱，她就在这里掐死他。
“然后他们又说，自己没房子住了，要住在我家。”盛闻之疲倦道，“我提出在外面给他们租一所房子，他们不同意；我又提出买一栋，结果他们说，我买的那栋新房子，以后是要给商嘉宇做新房娶媳妇的，他们老两口不能去住，依然住在我家。”
商叶初仿佛吃了个酸柠檬，五官狠狠一皱。一听盛闻之这话，比自己拍电影赔了三千万还难受：“好好好，好好好。”
连说了六个好，商叶初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只想一脚把盛闻之从天台上踢下去。
盛闻之没有意识到商叶初的怒火即将到顶，仍在絮絮道：“我再有钱，也不能一口气买两栋房子给他们，只好让他们在我家住着。我负责生活水电费，还有你那弟弟买东西的钱。这些倒是没什么。可他们实在很吵，他们一家都非常吵闹，让我休息不好，也无法创作。最后，你妈妈，（商叶初冷冷地纠正：“我妈妈去世了。”）季阿姨，还要给我介绍她的侄女结婚。”
商叶初的眼珠子已经快射出框外了。
“我拒绝了。季阿姨就不太高兴。再后来发生什么我也忘了，他们在周围交了不少好朋友，跳广场舞的，什么的，在我家二楼排练。商鸿轩抽烟喝酒，把家里搞得很脏。商嘉宇到处乱看，把我的书和稿子弄得一团乱。我又请了几个阿姨打扫卫生，结果有一个阿姨和商鸿轩搞起了婚外恋，季阿姨很生气，在家里又哭又闹。那段时间我好像活在梦里一样，对他们这些事情全不清楚，只能听见吵闹声。”
盛闻之精简地概括完一整段狗血家庭伦理剧后，将自己额前的头发拢到脑后：“我觉得很烦，就从家里搬出来了。”
第515章 面目全非
商叶初深深吸了两口气，大步在天台上转了两个圈。盛闻之见状，向后挪了两步，给商叶初腾地儿。
转完两圈，商叶初停下脚步，瞪视着盛闻之，眼珠几乎要喷火。
商叶初非常想一把薅住盛闻之的头发，揪着他的头往墙上撞，然后大吼：“你跟我作对给我添堵时那份劲头呢？——你是死的吗？——你怎么不在家里吊死顺便写个遗书把房产留给商家人？——你的脑子是摆设？你的眼珠子是玻璃球？——你活着还干什么！”
商叶初深吸几口气，把满腹台词咽回肚中。商家人不是好惹的，这点主要体现在他们的脸皮上；盛闻之的社会常识基本为零，面对这一家只有被斩于马下的份儿。
活该。商叶初冷冷地想。谁让你招惹商家人。
可惜。商叶初惋惜地想。一想到商鸿轩能住盛闻之的豪华大房子，还得眼前这傻子给那一窝子人付水电生活费，真比杀了她还难受。
商叶初此时的感受，就好像要在一个精神病和一个大小便失禁患者中选出个总统一般。当真是左右为难，两边都不想便宜。
盛闻之竟然有些如释重负的意思：“从家里搬出来后，我就随便住住。有时候住酒店旅馆，有时候找个咖啡馆坐一宿。有时候在电影院住。比在家里好多了。”
商叶初连连摆手：“不要再说了。”再听下去，她怕自己气死。
反正商家人欠季老总的款子永生永世还不清，就让他们和盛闻之纠缠一辈子吧。谢谢！
商叶初扭头就走，盛闻之站在她身后自顾自道：“不知为什么，我的脑子越来越模糊，记忆也越来越差。对很多东西，都变得麻木起来。”
商叶初脚下一顿。盛闻之的说法，倒像是因为饮食睡眠不规律，以及抑郁倾向导致的脑雾……
商叶初最畏惧的事情就是变成傻子，因此对这些和头头脑脑有关的事情，了解得比旁人要多。她停顿半晌，没有回头：“这东西是暂时的，你租个房子好好睡一觉，多吃点鱼。……不爱吃鱼的话就吃鸡蛋。闲的没事干就去打打太极。”
“你这话倒是和胡老师的话如出一辙。”盛闻之在背后道。
听到胡老太太的名字，商叶初忍不住转身：“你今天是去见奶奶的？”
“一开始没有。”盛闻之靠到墙上，揉了揉太阳穴，“微博今天不是有个热搜吗？‘《幸福街》首映礼上的神秘来客原来是幸福街街坊’那个，冲上了热一。”
商叶初最近住在热搜上，这条热搜只扫了两眼就划过去了。没想到盛闻之竟还认真看了。
“我看到这个热搜，想起自己反正也没地方去，就去幸福街逛了逛。结果那里人很多，和从前一点都不一样了。”盛闻之道。
“我在幸福街上走着，被人挤来挤去，心里觉得很厌烦。那条街上满是人，很多地方排了长队。很多人身上都戴着你的同款东西，还有许多小孩。
“我在街上挤了半天，没办法挤到任何一家以前熟悉的店铺去。就想从街道那一边离开。这时候，有个老太太拉住了我。原来是胡老师。”
商叶初立刻发现了盲点：“奶奶不用上班吗？”
“我也是这么问她的。结果她说，她年纪大了，所以她儿媳妇来帮她交叉替班，孙子也会来帮忙。她给这俩人开工钱。叫我的时候，店里是她儿媳妇当班。”
胡老太的儿媳红英竟然找到工作了，商叶初心中一喜，正要追问，只听盛闻之道：
“胡老师把我拉进休息室，给我倒水，问我怎么瘦成这样了。还给我拿了零食吃，又冲了一杯店里的牛奶胡子咖啡给我喝，说她请客。”盛闻之脸上露出一点吝啬的柔和。
一听这话，商叶初未免酸溜溜的。她现在跑路演、拍戏赶通告，事情摞着事情。出一次门能被狗仔撵出二里地。这样和胡奶奶温馨相处的时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胡老太太为人和善，对谁都好。商叶初一直知道她的善意不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但她讨厌盛闻之，胡老太太对这人好，比对旁人好更让她不开心。
“然后呢？”商叶初刻薄道，“从我奶奶那里蹭完喝的，来我这里蹭吃的？”
“然后么……”盛闻之勉强扯了扯嘴角，“我问了一句蠢话。”
“我问胡老师，幸福街变成这个样子，难道你不觉得难过吗？”
第516章 红舞鞋
“胡老师很惊讶，反问我‘为什么要觉得难过？’
“拍摄《规则街》的时候，我来剧组旁观，遇见街坊们给剧组送犒劳餐。古文华将我介绍给他们，说，没有我这个原作者授权，就不会有这部电影。街坊们把我团团围住，不住地夸我。尤其是胡老师，还送了我一本书做礼物。”
商叶初眉心拧了一下：“什么书？”
“《昨日世界》。”盛闻之忽略了商叶初酸溜溜的脸色，“这本书我早已看过了，不过仍然很感激胡老师……又扯远了。
“我对胡老师说，我以前来这条街上的时候，它温馨静谧，充满人情味儿。只需在这里待一会儿，整个人从肉体到灵魂都能迅速沉淀下来。这条街是现代城市中很少见的宁静之地。
“而现在，这条街上到处都是人。摩肩擦踵，吵吵闹闹。店主们点头哈腰地招待客人，没有丝毫尊严。那个阿姨——也就是胡老师的儿媳妇，还要被客人指责加错了奶茶的糖。幸福商业街面目全非。
“这种看人脸色生活的日子，真的是你们想过的吗？”
从“没有丝毫尊严”那句开始，商叶初的脸皮就开始抽搐。最后一句话说完，商叶初额角已经青筋直跳。
盛闻之还是那个盛闻之，只需要站在那里动动嘴皮子，就能让她勃然大怒。
他这番话无疑否认了商叶初一直以来为幸福街做出的所有努力。如果这种日子不是幸福街的街坊们想过的，那商叶初为了电影上蹿下跳，岂不是害了他们？
“你的脑子里装了些什么。”商叶初冷冷道，“我是演员，讨好观众；你是作家，讨好读者。照你这么说，我们都是没有尊严地活着？”
商叶初的火力还没开完，盛闻之已经截断了话头：
“胡老师愣了半天，忽然笑起来，说：‘这种日子当然不是我想过的。’”
心脏咚咚一跳，商叶初喷薄而出的怒意登时一滞，难道胡奶奶她……
“胡老师说，‘我想躺在椅子上，一天只接待一两个客人，准时准点上班下班。下了班和老朋友去茶馆，给孙子孙女买礼物，给儿媳买体面衣服，给家里还房贷。要我说，天上最好不下雨，下钱才好呢！’”
老太太的语气活灵活现出现在脑海中，满腔火气卸了一半，商叶初一下子笑出声来。
盛闻之垂下眼睛，语气有些自嘲：“我说，为了钱就值得吗？胡老师像看个稀罕物一样看我，好半天才说：你这后生倒是有意思。照你说，这条街倒是永远清净下去了，我们这群老头老太太，难道就活该去喝西北风？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胡老师。心里觉得她说的不对。胡老师看出来了，又问我：后生，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怎样让这条街不改建，又能让我们吃饱？
“我说。我大概会写一篇小说，宣传这条街的淳朴与人情味儿，吸引更多客流量……话说到一半，我发现这就是你正在做的事情。我觉得不服气，又改口说，我会给街上捐款，设立保障基金……
“胡老师听得呵呵直笑，摇着手说：不得了啦！原来你觉得领救济金比自食其力要有尊严！”
胡老太太身为人民教师，攻击力比商叶初高得多。明明语气温和，那股嘲弄之意依旧跃然话外。
商叶初扑哧一声冷笑出来：“盛大作家真是有钱没地儿花，到处布施。”这话是讥讽盛闻之活该被商家人缠上，可惜他沉浸在回忆中，没听出商叶初的讽意。
“我想了很多办法，发现效果都没有你的办法好。”盛闻之慢慢道，“最后我放弃了，但仍然不服气。这时候胡老师该跟她儿媳妇替班了，就留我在休息室里坐着，自己去上班。她儿媳妇……”
“红英。”商叶初提醒道。不知为什么，她不想让这个讨厌的女人没有名字。
“红英，”盛闻之从善如流，“红英来到休息室歇息。不停跟我搭讪，像季雅一样吵，我不想理她。她烦了我半天，我忽然注意到，她总是把脚伸到我眼下。定睛一看，原来她穿了一双锃亮的红皮鞋。”
“我实在没话跟她说，只好说这双鞋子很亮。不成想红英一听就高兴起来，喋喋不休地跟我说这双鞋。说这是她自己买的。自己买一双鞋有什么？我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买的。不知道她在高兴些什么，就有些走神。
“忽然，红英提到了你。
“红英说，之前《规则街》拍摄的时候，你请她去剧组做饭，开了很大一笔工资。她用工资给丈夫买了按摩仪，给儿子买了学习机，给胡老师买了茶叶。最后，偷偷摸摸给自己买了一双鞋。
“这双鞋太艳丽，又很贵，她不敢穿出去，就藏起来了。直到幸福商业街开张来帮工，胡老师要她穿得体面一点，她才把这双鞋穿出来。营业时有许多女孩都夸她的鞋子漂亮，还问她哪里买的，她很得意……”
沉默。
酒店内觥筹交错，人歌人笑。在这片小小的天台上，只有月亮静静瞧着她们。
良久，盛闻之道：“那时，我忽然想，如果是我，除了施舍之外，我有什么办法，能让红英这样的女人，自己给自己买一双鞋呢？”
第517章 三双鞋子的故事
月上中天。
盛闻之许是站累了，慢慢靠着墙蹲下身，看着光滑的地板。
他道：“你是卑鄙的，你乱改我的剧本，贬低我的作品，总是骗我，也骗别人。
“我是高尚的，我从来没骗过别人，也没有为了市场屈服，写我不愿意写的东西。参加作者聚会的时候，我是最受人羡慕的那个。”
商叶初本来心中激荡，不想盛闻之话说到一半，又自恋了起来，顿时好倒胃口。正要夹枪带棒地骂他两句，盛闻之却话锋一转，道：
“——你的卑鄙帮助了许多人，我的高尚却毫无用处。”
商叶初愣住了。
“小叶子，”盛闻之迷茫道，“我是不是还像小时候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
商叶初不由自主扶住墙壁，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盛闻之，呼吸渐渐加速。
她说不出自己心头是个什么滋味儿。她本以为盛闻之这辈子也不会改变，永远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不肯踏足俗世的模样。然而此刻，他在问……
“我是不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竟然是一双鞋子。
不知为什么，商叶初竟有一瞬可耻地为盛闻之感到高兴——天哪！他在不久前才又一次背叛过她！
“不是。”商叶初慢慢道。
地板光滑如镜，倒影中，盛闻之眼睛微微一亮。
商叶初眨了眨眼，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虽然没有长进，但也并不高尚。”
盛闻之愣了愣，用双手盖住自己的脸。良久，苦笑道：“我在幸福街里待了一整天。从胡老师的书店离开后，我又去了其他店铺。最后干脆站在街上，看来来往往的人群。
“我想起了很多事。如果我的父母没有给我留下遗产，让我能全心全意地脱产写作，直到第一本书卖出去，我还会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我想，如果我拥有你那一双父母和弟弟，而我是个真正的女孩，我又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如果当初被胡老师和幸福商业街收留的人是我，我能否在时代的车轮下，保住这条街道？
“我想了半天，想到的答案，没有一个是让我满意的。最后，我从幸福街里走出来，翻出我的手机，细看以前的文章，忽然觉得它们都是垃圾。”
话题跳跃度实在太大，商叶初差点冲口而出“这和你的作品有什么关系”，又觉得这话一问出口，好像在鼓励他似的，便闭口不言语了。
盛闻之自言自语道：“我笔下的人物怎样赚钱，怎样生存，怎样吃饭？我构筑的世界是穷是富，是清平还是腐败？一个人怎样活着算是有尊严，怎样活着算是没尊严？一个人背叛了他的朋友，是为什么？钱，自尊，还是……”
盛闻之抬起头来，看向商叶初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字。
“懦弱？”
商叶初心脏咚咚跳了两下，别过眼睛去：“你问我干什么？我又不知道。”
“你知道。”盛闻之低下头，低声道，“你是‘这个’世界里，少有的知道‘这个’的人。”
商叶初一怔，那股子想挑衅盛闻之，看他无能狂怒寻死觅活的激情，像被刺破了的气球一样，蓦地瘪了一半。
“你找我说这些干嘛。”商叶初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盛闻之的脚尖，示意他抬起头来别装死。
盛闻之身体一顿，忽然伸出手，用袖口擦了擦商叶初高跟鞋上的灰。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盛闻之道，“你那时候很胖，弯下身系鞋带不方便，系一次就要气喘吁吁。后来我们……熟了，就是我帮你系。但是我好面子，不想被别人看见，每次帮你系鞋带的时候，都要把你拉到没人的地方。有一次刚刚系好一只鞋，忽然有个男生窜了出来。于是我就赶紧站起来了。你只好自己系另一只。最后你一只脚系着蝴蝶结，一只脚系着死疙瘩……”
商叶初喉头一动：“我都忘了。提它做什么。”
盛闻之慢慢道：“你现在跟我见面，都只穿高跟鞋了。”
商叶初低下头去看，只见高跟鞋上那层薄得几不可察的灰尘，已经被盛闻之用袖角擦干净了。
鞋尖将地板上的倒影挡住一块，盛闻之的眼睛被遮住，只剩下苍白的下半张脸。
“我听到你们的情景喜剧计划了，但很抱歉，第一季的剧本，我写不出。因为你那天说的话对极了……我只能写出那样的东西。”盛闻之道，“你该找个比我更好的作家去写它，配得上这一切的。”
“我要走了。”盛闻之站起身。
“你去哪里？”商叶初几乎是追问道。
“我要去幸福商业街打工。”盛闻之轻轻拂了拂手。
商叶初一阵缄默，良久道：“你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还是别去给奶奶添乱了。”
“奶奶会收下我的。”盛闻之竟然打了个哈欠，仿佛如释重负一般。那种雾蒙蒙的阴翳，在这一刻，竟然从他身上全然剥落了。
我奶奶不收垃圾。商叶初想。好吧，也许她会收下的。
“小时候我不如你。长大了我也不如你。”盛闻之竟然很轻松地笑了一声，“但我总有一天会超过你。”
“你能体会不同的人生，我也能体会不同的世界。”
这是盛闻之临走前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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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有时觉得奇怪，为什么她认识的人都想超过她。这种比学赶帮超的氛围在同行之间流行倒也罢了，现在居然发展到跨行了。
庆功宴结束，剧组几人坐在车中圣驾回銮。商叶初久久地思索着这件事，最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不过，今天这件事，倒也解开了她心中的小疙瘩。
其实，对幸福商业街的改变，并不止盛闻之这样想过。商叶初几次看到那里大兴土木的样子，心中也犯过嘀咕。
我这样做真的正确吗？变得面目全非的幸福街，还是幸福街吗？
这想法隐隐藏在心里，一直没敢冒头。直到今天，商叶初才惊觉，自己竟然险些陷入盛闻之那样的思维误区！
对于商叶初而言，幸福街之所以重要，是因为里面的人，而非这条街道本身。没了那些街坊邻居和胡老太太，幸福街只是一长条钢筋水泥瓦块罢了。
只有这些人过得幸福，幸福街的幸福二字才有意义。
盛闻之身为作家，早就脱离生产很久了。在盛闻之眼中，饭菜不是地里长出来的，而是外卖员送上楼的；衣物不是一针一线缝的，而是快递员送上门的；金钱只是稿费卡中的数字，劳动只是书本上的概念。
他不能理解街坊邻居们自食其力的决心，反而觉得那是低贱卑微的体现。
在盛闻之的世界里，风花雪月的浪漫胜过劳动者的衣食；幸福商业街所谓的“宁静沉淀”、“原汁原味”，胜过街坊们背后的心酸和生存需求。他看重老街的概念重于具体的人；他从不缺钱，因此才不看重钱。还要别人陪着他一起清心寡欲，视金钱如粪土！
盛闻之一向那个死样子，如此想倒也罢了。不能指望一个小时候靠遗产，长大了靠稿费的人懂得人间疾苦。但商叶初自己却是一步一步从龙套的位置上爬上来的，现在不过当了一年顶流，竟然也隐隐生出了这种“何不食肉糜”的心理！
这就是这浮华世界的可怕之处。它会腐蚀一切在它腹中之人，悄无声息地改变人的所思所想。商叶初已经足够警惕，却也渐渐得意忘形了。
娱乐圈有许多导演和编剧，年轻时意气风发，创作过许多思想深刻、雅俗共赏的作品。上了年纪后，却只能写出一些老年痴呆的蠢东西。什么“月薪三千的年轻人在海城住大公寓”，“月薪一万五房租七千块”，“地主中也有好地主”，“反侵略战争战士吃白面饼子难以下咽”，“侵略者对着战死的反侵略战士遗体敬礼”等等反人类的情节。导致这些的，除了这些导演和编剧本就小脑萎缩大脑瘫痪这个硬件条件外，也有他们脱离人民群众这个软件原因。
一想到才一年，自己就有了这种光景，商叶初一阵心惊肉跳。幸好有胡奶奶，提点盛闻之的时候顺带也提点了她。否则等以后拍出那些智力障碍的作品后，再在观众的骂声中发现这个问题，可就什么也来不及了！
古文华坐在她身边，闭着眼睛假寐。商叶初觑着车里其他人也在闭目养神，悄悄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叶初，”古文华立刻睁开眼睛，“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商叶初干笑道，“我那个，脸上有蚊子。”
寒冬腊月哪里来的蚊子。古文华好像没意识到似的，点了点头：“小心点。”
商叶初一阵尴尬，将头撇向车窗。
“盛老师找你说了什么呀，叶姐？”见两人都醒了，黄飞章探头探脑。他现在对网络上对《幸福街》的种种解读深信不疑，认为盛闻之是个极其深邃、有思想的作家。一想到能再出演他的剧本，整个人都燃起来了。
梅摇红：“……”
张胖子：“阿嚏！”
这些事说来太过复杂，商叶初简化成了一句：“盛老师跟我说，他写不了那个情景喜剧的剧本，让咱们另请高明。”
“哦。”黄飞章一阵失落，缩回头去。
商叶初确实在发愁这个人选。《云倾记》那堆编剧善于写古装本子，现代剧本恐怕差些。再者说，那些编剧，也大多有商叶初刚刚想到的毛病。这群人上人，恐怕很难写出幸福街的精髓。
忽地，商叶初脑中闪过一个名字。
商叶初拿出手机，在通讯录中一顿检索。果然，那个名字还躺在里头。
——五花肉煎酸菜。
第518章 五花肉煎酸菜
五花肉煎酸菜，真名简晓君。
这个名字在娱乐圈名不见经传，对任何一个圈内人问起她来，恐怕都只会得到茫然的摇头。
但，提起她的代表作，许多人便会恍然大悟：“哦，她啊！”
在大一那年，简晓君因为花钱大手大脚，迎来了年轻人生中的第一次经济危机。身为普通人家的孩子，总不好再伸手向父母要钱。为了多赚点零花钱，这位大学生写了几个剧本，投到了剧本网站上。
由于文笔稚嫩，这些剧本无人问津。直到两三年后，娱乐圈中一位着名的周扒皮老总，慧眼识珠，用三千块，淘走了一部她的剧本。
那部剧本的名字，叫作《哑婆》。
《哑婆》这部片子，至今想来仍是传奇。从导演到编剧，再到主演，要么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要么是当时糊穿地心的无名之辈。就是这样一群人攒成的电影，竟然先后拿到了映世奖、金穹奖的奖项和提名！
距离拍摄《哑婆》，也已经过去近两年了。不知简晓君现在怎么样了。
商叶初本想叫助理联系简晓君，后来又一想，请将是大事，叫助理联系，未见其诚，于是叫助理拟定行程、请假补偿、车马费，打算做出个详细规划来，再去请人。
《哑婆》播出那会儿，是一七年的国庆档，那时简晓君刚刚大学毕业。算起来，现在也已毕业一年半了。现下，估计已经找到工作，变成社畜了吧。
《幸福街》的庆功宴结束，商叶初总算比先前清闲一些。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另一个地方。
————
季君陶家中。
今天也是季老总难得的休息日，商叶初与这位老baby也好久没好好相处了，甚是想念，见缝插针地来瞧瞧她。
商叶初有季君陶家的钥匙，没有通知，就先行进去了。在客厅等了半晌，也不见人出来，只好百无聊赖地打开小说网站，看了起来。
果然不出商叶初所料，自《幸福街》播出以后，各大小说网站平台上，陆续出现了很多规则怪谈题材的小说。各色《幸福街》同人小说，也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在《幸福街》票房连日走高那段时间，各大网站上的规则怪谈题材小说，也呈现井喷之态。
这些同人小说，有穿越进街中烧脑解谜大杀四方的，也有第四天灾降临看乐子的，还有带着一群鬼搞基建，建设反资本主义大道的。另有一些较为奇葩，穿越进电影和叶小初谈恋爱的。商叶初看了，笑一笑也就罢了。
青凭娱乐一向善于握住风口，当然不会放过这等绝世良机。在商叶初四处跑路演的时候，青凭娱乐联合互联网第一小说大站翻翻小说，发起了“规则怪谈”主题征文，奖励格外优厚。
自此，“规则怪谈”这一题材，正式定名。
网络小说作者是最会抓热点的一批人，以部分男频网站为例，有些手速快的作者，昨日看到爆点新闻，今日就能以这一题材开一本新书。且单日能更新四万字左右。虽然质量未免良莠不齐，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基数足够大，总能冉冉升起一两颗紫微星。
群众的力量和智慧是无穷的。很快，规则怪谈题材的场地，就不仅仅局限于商业街，而是横向扩张，迅速蔓延至动物园、学校、山村等地，大大扩展了这一题材的丰富度。《幸福街》电影删减或含糊掉的东西，也被种种解读掘了出来，成为这些作品的佐料。
规则怪谈题材作品一时间百花齐放，当真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果不其然，仅在本次征文中，就有三五本格外优秀的作品，摘得青凭娱乐的奖金。其中还有一位，被青凭娱乐重金招安，混上了编制。
这些优秀作品，也极大程度上反哺了电影《幸福街，里边儿请！》。在春节档电影票房纷纷沉寂的如今，《幸福街》票房仍然保持着相当稳定的态势。
有趣的是，由于网络上的种种解读，为《幸福街》赋上了一层神秘色彩，由《幸福街》衍生并扩张出来的这些网文作品，也有不少走上了隐喻内涵的路子。倒是丰富了这一题材的层次。既有走无脑爽文路线的，也有走青春恋爱路线的，还有走热血反压迫反抗争路线的。比之一味追求恐怖惊悚的单一路线，发展之路倒是健康了许多。
商叶初也在观看这些小说。不过却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为了买Ip。
娱乐圈的好剧本、大Ip其实不少。其中也有不少主角为女性的。问题在于，这些女性为主角的剧本，品类多为言情、宫斗宅斗或者较为悬浮的职场故事。同质化严重，也不易拍成电影。商叶初日日像找阿毛的祥林嫂一样浏览各大网站，盼着能遇到适合自己的本子。
值得庆幸的是，由于《幸福街》的主角小叶是女性，多多少少影响了规则怪谈这一题材的发展。目前这一流派作品，以女性为主角的倒也有不少。只是网文味儿太重，改编起来难度不小。
如果《幸福街》当真要做系列电影，少不得要买些其他作品改编。这些作品，倒是可以买下来吸收吸收，编织编织。
商叶初扫了半天，像装购物车一样，把稍有看头的小说装进书架，准备等有空再一一阅读筛选。正忙得不亦乐乎，脚步声响起，一抬头，一个人影从楼上下来了。
来人却不是季君陶，而是个相当漂亮的美青年。相貌阴柔，身姿清瘦，年纪至多二十五岁。
美青年一看商叶初坐在沙发上，忙忙奔下来，又是端茶又是倒水，还给商叶初端上了几盘点心果品，好像在伺候来拜年的二姨似的。
商叶初不习惯人伺候，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啊，小卡。”
青年抿嘴笑道：“叶姐，我是小童。”
又换了？商叶初一阵尴尬：“抱歉小童。老季呢？”
“阿季她马上下来。”小童笑道，“我去给您洗两个梨去。”
说话间，季君陶穿着睡袍，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了。一见小童在商叶初面前戳着，先是一喜，随后眉头一皱：“叶，你来了。——你怎么不按铃告诉我？”后半句是对着小童轻斥的。
“行了行了，你去洗梨吧。”商叶初怕耽误事，摆手把小童打发走了，又向季君陶伸手，“你过来。”
季君陶快步走近，坐到商叶初跟前儿：“哟，看小说呢？”
“明明是在看我未来的剧本。”商叶初纠正道，“今年投到公司的剧本你看了没？我看完了——看完感觉咱们内娱要完了。”
“我哪有时间看，都是底下人看。”季君陶连连摇头，“古偶、现偶、仙偶，偶像剧从生拍到死。好不容易有个像样的年代剧剧本吧，又被迈塔影业截胡了。”
季君陶转了转脖子：“哎哟，最近连轴转，颈椎又造反了。”
“我给你捏捏。”商叶初笑着起身，“我力气大。”
“这哪是你干的事儿，等会让他捏。”季君陶冲厨房的小童努了努嘴，“他专门为我学的。”
商叶初复又坐下，喝了口茶。季君陶看向她道：“我听小古说了，你们有意思把《幸福街》拍成系列电影？这倒是个好消息。”
系列电影只要不太烂，就能利用品牌Ip持续收割观众。如果做成了，商叶初和古文华等人，以后就算有养老保险了。
随着生意做大，季君陶也渐渐开始求稳。公司那群虾兵蟹将虽然也有不少混出头来，却没有一个有商叶初这种声势（其实整个娱乐圈也没有）；如果商叶初这根台柱子能上一层保险，季君陶当然是乐见其成的。
商叶初天性喜好冒险，譬如当日和绍光济的对赌协议，就是一场惊天豪赌。季君陶劝了又劝，仍然没能拦下。虽然《幸福街》票房大爆证明了商叶初的正确，但现在回想起来，仍然不免捏一把汗。
冒险主义者商叶初居然愿意拍系列电影了，不能不说是大好事。季君陶仿佛看见粉嫩嫩红艳艳绿油油蓝哇哇的票子在向自己招手……
“其实我还没想好。”商叶初犹豫道，“今天是专门来跟你商量的。”
系列电影当然好处多多。稳定曝光，稳定收入，至少几年内，不用担心没戏拍。也能稳下商叶初的身价。天长日久，叶小初这一角色，就会成为国民角色。还能帮青凭娱乐带带新人。
只要《幸福街》这个系列没有突然抽风砸坏口碑，商叶初少说也有五六年的预制菜好吃。
可天下任何事，都没有十全十美的。系列电影拍多了，角色就会定型。观众一看到你，就会想起你在某某电影中饰演的那个角色。譬如李益明，到现在有许多中老年观众，见到商叶初还叫“小明”呢！
此外，同一个角色演多了，演技难免固化甚至退步。许多系列电影、多季长寿剧的主演，一生只有一部代表作，也是这个原因。因为演技的成长空间已经被锁死了。
此外，档期上，也大不方便。如果系列电影拍下去，商叶初要定时给电影留档期，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自由了。
季君陶翻了个白眼，梦想中的票子长着翅膀飞离现场。
她就知道。这可是商叶初。如果是别的演员，遇到这样的铁饭碗乐还来不及。但是商叶初——这个该死的坏东西！她一定会犹犹豫豫，既要又要，难下决心。让季老总这口饭吃得格外艰难。
这种情况下，如果逼着商叶初接受系列电影就完了。两人一定会谈崩。季老总眼珠子一转，笑道：“大过年的，谈这些不着急。”虽然年早已过完了。
小童端着一盘梨子、一盘葡萄上前，殷勤摆到茶几上。叉着手，期待地看向季君陶。
“喏，这是小童。童天星。”季君陶介绍道，“你那个幸福商业街的情景喜剧企划我也听说了，你看看他能进去混个一官半职不？”
一听这话，商叶初一改之前的漫不经心，抬起眼睛，挑剔地扫了扫小童。
“相貌还行，”商叶初中肯地评价，“身板得再练练。”
小童忙道：“大姐，练肥了季总就不喜欢了。”
真是事儿多！商叶初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季君陶，后者耸了耸肩，意思是：看我干嘛，喜欢瘦的不可以？
“不愿意练身板就难办了。”商叶初放下茶杯，“给你五分钟，哭出来。”
趁着小童挤眼泪的空档，商叶初对季君陶道：“那个情景喜剧八字还没一撇呢。拍戏总得有个本子吧？总不能临场飞页子。第一编剧就不好找。其次是导演，小古肯定不能拍，电影导演拍多了电视剧就毁了。”
电视剧和电影的叙事节奏、镜头语言大相径庭。电视剧拍多了，镜头语言难免被稀释，再拍电影，风格会不由自主变得廉价。
古文华这个导演好不容易养出来，可不能烧没了。
“导演不急，咱们公司签了不少。到时候试拍几集，最强的上。”季君陶拍拍商叶初大腿，“编剧公司倒也签了一批，质量是真完蛋。成天领着我的工资享太平福，好编剧都死绝了？”
青凭娱乐能做大，除了季君陶本身的魄力外，对员工优厚，也是一个重要条件。
季君陶的老妈说过，举骨头只能吸引狗，端着肉才能引来狼。这一句话被她的女儿当作座右铭。因此青凭娱乐信奉高薪养兵策略，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好拿得更多。
虽然同样是给资本家当牛做马，但精料和粗料差别还是不小的。因此，青凭娱乐的员工大多比较积极，整体氛围向上。可编剧这一行不同：剧本能不能写好，可不是钱多钱少决定的！
因此，青凭娱乐签下的这群编剧，简直成了季老总的眼中钉肉中刺。开了可惜，留下难受，当真是骑虎难下。
“说起编剧，我倒有个人选。”商叶初将手机展示给季君陶，上面是简晓君的资料，以及《哑婆》的剧本。
“她？”季君陶一愣，回忆了一番，“她能行么？”
“能不能行先试试。”商叶初把资料打包发给季君陶，“这事交给你了。做得尊重点，拿出请大编剧的态度来。”
“你自己怎么不干？”季君陶收下资料，“急着去——？”说着挤眉弄眼了一番。
商叶初脸一红，推她一把：“扯什么淡！我去宝岛找绍老师。”
“切。”季君陶撇撇嘴，伸了个懒腰，“成。我保证招待得周周到到。你行不行啊？怎么还没哭出来？”
许是被季君陶吓着了，小童嗫嚅两秒，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
商叶初看了眼客厅挂钟。五分三十秒，虽然超时了，也是个不错的苗子。
“可以了。”商叶初一抬手，小童哭声立止。
商叶初看他一眼，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干得不错，去吧。我记下了。”
第519章 拜会
二月已到下旬，宝岛阴雨连绵。
商叶初一到岛上，先去拜访了骆尧。询问《安娜多丽雅》相关事宜。
骆尧没有签任何公司，后期全靠自个的团队单干。此时刚把素材整理好。商叶初循着电子地图，七拐八绕地转到她家时，骆尧整个人擎着两只巨大的黑眼圈，头发油成一大块，屋子里乌烟瘴气。
“我爱人回大陆看妈咪，走了有一周了啦。”骆尧打着哈欠，抛给商叶初一只纸杯，“自己倒水。”
两人此时坐在骆尧的出租屋中。宝岛寸土寸金，这间屋子甚是逼仄。各式书籍光碟和器材洒得到处都是，屋中一股打印店的油墨味。沙发上堆叠着无数专业书籍，把沙发面占领得满满当当。商叶初又搬又堆，忙了半天，才给自己清理出一小块位置。
窗外阴沉沉下着雨，屋内光线昏暗。骆尧趿拉着拖鞋，走去按开灯。
商叶初一心记挂着《安娜多丽雅》，一边倒水一边问道：“咱们的电影怎么样了？”
啪。屋内亮堂许多。
“拍电影麻烦，做后期更麻烦耶！”骆尧剥开一根棒棒糖叼住，含含糊糊道，“年刚过完，大家都不愿意动工。我又不好催他们的……”
“要我说，你脾气也该硬起来。”商叶初喝了口茶水，已经淡得没味了，不知泡过几遭，“当导演的哪有脾气好的？”
从演员的角度出发，商叶初当然希望导演都是笑面佛陀，说话温声细语，做事如沐春风。但现实是，这样的导演往往没什么威严，镇不住场子。小成本片子犹可，大片根本行不通。
以骆尧为例，她集结的那起子班底，都是相熟的朋友，反而更不好发火翻脸。拍摄《安娜多丽雅》时大家赶着回家过年，又有杨唤宜这位金主镇场，效率犹可。现在没有外人监督了，都懈怠起来。
“我尽量啦。”骆尧咯嘣咬了一口棒棒糖，“朋友一场。我有时候看那些导演前辈，个个大喊大叫那样子，心里很不想学习他们。现在轮到自己头上，才发现都是有原因的。”
商叶初灵光一动：“你可以去我们公司做后期。设备人力都齐全。工资我出。”
骆尧眼睛一亮：“这么好？你boSS能同意么？”
“这点事我还是做得了主的。”商叶初笑道，“你要是想，带上你爱人去也可以。”
骆尧明显有些意动：“等晚上我跟她商量商量。”
商叶初又和骆尧聊了聊电影的事情，便起身告辞了。骆尧吐出棒棒糖棍子，送商叶初到门口。
走到门边，商叶初笑道：“你快回去吧，这雨寒津津的，怪冷的。”
“嗯。”骆尧踌躇片刻，又道，“对了，叶初，你和杨姐怎么样了？”
被朋友问起这话，商叶初还怪不好意思的：“什么怎么样，就那样呗。”
“那样是哪样，”骆尧八卦地肘了肘商叶初，“感情稳定，生活和谐？”
“没个正经的。”商叶初恼羞成怒，轻轻一把把她推回屋中，“你和老季都一个死样子。”跟骆尧说话说久了，商叶初的口音也被带得有点跑偏。
“欸欸欸，我这可是正经事耶！”骆尧扒住门边，吐吐舌头，“咱们的电影今年估计就要上了，到时候你和杨姐还得营业一下吧？这种爱情片吃的就是粉丝经济，cp卖得越大票房越见起色。同志片受众本来就小，宣传不卖力怎么行？”
说着，骆尧捧住下巴，作憧憬状：“你的话题量多大啊！想想看，你在全世界面前假借台词，跟杨姐大方示爱。所有人都以为你们是cp营业互动，只有你和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这种公费拍拖的爽感，一想想我就要兴奋地死掉了。如果是写小说，那就是《顶流影后向我告白，全网都炸了》；如果是写歌词，那就是，你们在高朋满座中，将——”
“行了行了行了，”商叶初听得头皮发麻，脚趾不由自主抓了抓鞋底，“你也偶像剧看多了？”
“欸，你为什么要用也，谁还看偶像剧啊？”骆尧瞪圆眼睛，“杨姐？”
商叶初一窒，摆手转移话题：“说这些还太早了吧。后期还没做完，电影要上，总也要暑期甚至更晚。”
“啧啧，”骆尧揶揄道，“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你们俩在剧组那会儿……”
商叶初老脸一红，跳上前伸手去捂骆尧的嘴：“你还没完了！”
“唔唔，我唔也是为了唔唔的电影着想，”骆尧顽强道，“咱唔唔的电影还有好久才上呜呜呜……要是你和杨姐在那之前唔唔唔！”
商叶初捂着骆尧嘴巴的力道骤然加重了些，这下，骆尧就算有铁齿铜牙，也没法子发出声音了。
骆尧眼睛一转，把心一横，伸出舌头，去舔商叶初手心。
“咦呃！”商叶初恶心得跳了起来，掀起骆尧衣角，在她的衣料上拼命擦拭手上的口水，“死骆驼，当心我割了你的驼峰！”
湿漉漉的手感恶心得商叶初浑身发麻，也顾不上骆尧张嘴胡嚼什么了，又从包里摸出湿纸巾，死命擦手。
“切~”骆尧得意笑道，“主演还是斗不过导演哦~”
笑完这句，骆尧却没再往下说了。商叶初沉默地擦着手心，也不抬头看她。
骆尧知道，自己又戳中了叶初心病。她方才想说的，无非是“要是你和杨姐在电影上映之前分手，到了电影上映营业的时候，那可就尴尬了。”
这也是圈内常见事。有许多演员在拍戏时因戏生情，草率地在一起之后，发现彼此并不合适，于是分手。演员也是普通人，在感情的事上，有和平分手的，当然就有惨淡收场的，甚至还有两败俱伤、老死不相往来的。更有些因为牵扯到利益分配、新剧炒cp、资源、营销，打得昏天黑地，以至不共戴天的。
如果分手是在电影、电视剧已经播完后，当然皆大欢喜，以后不合作就是了。可如果分手是在电影、电视剧播出之前，那这部作品可就倒了血霉。
这样的怨侣们，明明恨彼此恨得牙痒痒，连呼吸同一片空气都觉得难受，偏偏还要为了电影虚与委蛇，强撑着营业炒作，做出许多甜蜜恩爱心动的情状。当真是恨海情天，一片血淋淋不忍睹的惨案！
无论是宝岛还是港圈，亦或是大陆，这种笑话都数不胜数。在pi站等短视频网站上，甚至能看到这些冥场面合集。骆尧看了，每每心有戚戚焉。
自从杨唤宜和商叶初谈上之后，骆尧就一直隐隐担忧这件事。这种事情摊到哪个导演身上都是家门不幸。更兼，骆尧与杨唤宜、商叶初二人关系都不错，如果这两人有一天闹掰，她站在哪一边才是？
一想到未来的某一天，分手后的杨唤宜、叶初二人，在线下或者网络上大规模互动卖姬的样子，骆尧吓得骨头都缩了缩。
她原本祈祷着，两人就算分手，也最好是和平分手，早分早好。这样一来，等到电影上映时节，记忆淡化，也不至于搞得太尴尬。不成想这俩人谈得有来道去，竟然现在还甜蜜融洽，蜜里调油的。真是奇哉怪也。
难不成她骆尧一代情场老手，竟然老马失前蹄，看走了眼？
叶初明显忌讳这个话题，骆尧看她冷下脸的样子，也觉得没趣。也许时代真的变了，骆尧想。随她们去吧。
商叶初擦完手，看着骆尧忐忑的脸色，良久，噗嗤一笑，把湿巾甩到她身上：“我看你的绰号也别叫骆驼了，叫哈士奇更好。”
骆尧知道，这一茬就算过去了，也哈哈大笑道：“那你岂不是割不成我的富贵包了？”
两人嘻嘻哈哈，把这事含糊过去。这次拜访就算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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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于停了。乌云却没散，天上仍然是薄薄一层阴翳。空气里能嗅到雨后的清新气息。
商叶初都追到岛上来了，绍光济终于不能再装死，答应与她见面了。不过就算他不答应，商叶初也一定会堵到他的。
定下的会见地点不是别处，正是绍光济那位老朋友的家。商叶初一看到这个地址，心中就有了几分猜测。
绍光济这位老朋友姓曹，是宝岛本地的一位富商，年纪和绍光济相仿。在老总的岁数里算小的。——虽然商叶初私下聊天时，对绍光济一口一个“老倌”、“老东西”、“老头子”，其实他年纪也不算大，四十多岁而已。
商叶初估摸着，这位曹富商应该是《天君》的投资方之一。在他家谈这事，也有相看的意思。
拿到绍光济的许可证，并不意味着一帆风顺。还有数不清的工作要做。商叶初斗志昂扬，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了战场。
岛上的二月雨下个没完没了，好在下车的时候，天上还没落雨滴。
眼前是一座气派的公馆，不知为什么，商叶初瞧着有些眼熟，倒是和《安娜多丽雅》里赵城、赵乐乐的旧居很像。转念一想，也许岛上公馆都是这个式样。
虽有绍光济叮嘱在前，曹富商公馆的保安门卫，还是检查了一番商叶初和助理、保镖随身携带的物品。助理在旁悄悄嘀咕：“是怕我们暗杀他还是怎的？”
公馆内部甚是豪阔，商叶初瞧着，倒是比赵城那个公馆也不差什么。想起骆尧的蜗居，心里替这位天才一阵嗟叹。
助理和保镖们都是土包子进城，看得啧啧称奇。尤其，进门走了没几步，竟有个衣冠楚楚的老头迎了上来，声称是这里的生活管家。除了在小说中，商叶初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管家呢！
“叶小姐，请。”管家笑呵呵道。
助理和保镖不便带进门，被几个佣人引着，去了另一间休息室。商叶初独自被管家引着，进了公馆正门。
临进门前，商叶初不知怎么，忽然天上望了一眼。
天色灰蒙蒙阴沉沉的，也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会下。
第520章 为什么？
绍光济坐在落地窗前，向商叶初招手。
阴雨天气，室内开着灯，一片柔和的白亮。一进门，鼻端拂过一点柔和清甜的香气，让商叶初一阵恍惚。眼睛不动声色一转，却没看见屋中有什么香薰香石。
“绍老师。”商叶初笑着上前，弯腰把手递了上去，“好久不见。”
绍光济起身，搭上商叶初的指尖随意摇了摇：“叶小姐，请坐。”
“叫我小叶就成。”商叶初笑着坐在他对面，“曹先生不在吗？”
“南桥那边发水。”绍光济重新坐下，“一时半会回不来。不过也不妨事，老曹跟我是老朋友了，借他的房子献佛，想必他不会介意。”
“真是可惜了。绍老师的朋友，我也想认识一下呢。”
甫一坐下，商叶初才意识到绍光济选的这地儿多么惬意。身下是软如柔云的贝壳椅，面前小桌上，紫砂壶轻烟袅袅，茶香氤氲。大窗敞开，雨后清新的气息吹进，含着一点岛上湿意。侧头一瞧，能望见楼下的园景。
早春二月，公馆的花园已现绿意，被雨浇得湿津津的，绿色显得格外浓。
窗外寒气和室内茶香一冲，倒是别有情调。
宝岛的雨季比横市来得早些。横市春雨的湿冷程度不比岛上温和，堪称老年人克星。得让后勤部派发一批保暖物品和保健药品给幸福商业街的老街坊们，就说是公司福利好了。商叶初默默盘算着——去年就把这事忘了，今年万万不能落下。
“你觉得这雨怎么样？”绍光济瞥了一眼商叶初。
商叶初又看了一眼天色：“现在没下雨。”
绍光济噎了一下。半晌又道：“其实你不必来岛上，大概过个三五天，我就回去了。”
商叶初假笑道：“一寸光阴一寸金。《天君》一日不开机，我心里一天不踏实。”
商叶初决意不给绍光济任何打太极的机会。对赌协议上的数目早已达成，公司也打听到，《天君》的主要演员，早就联系齐备。唯独最重要的主演，拖到现在还没定下。绍老倌也真好意思！这些老派导演们，脸皮的厚度往往令人难以想象。
“说起来，”绍光济淡淡一笑，“我还没祝贺你《幸福街》票房大获成功。初生牛犊，可喜可贺啊。”
商叶初把推远的话题又拉回来：“谢谢绍老师，其实我自己也像做梦一样，破十二亿那一秒钟，欢喜得差点跳起来。”
绍光济一愣，摇头失笑：“你也不用一遍遍提醒我，协议在那里，《天君》是你的了。我在岛上，真不是有意拖着你，而是被其他事绊住了手脚。”
话音落地，商叶初心中长舒一口气，脸上笑意才真切了些：“我对绍老师是最信任不过了，怎么会觉得您故意拖我？这次来岛上，其实也是想顺路拜访一下朋友。”
“朋友？”绍光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有多问。
场面一时有些冷，商叶初正思忖说些什么话暖场，忽听绍光济道：“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你当初为什么会签下那份对赌协议？”
这句话现在问出来，就有点脱裤子放屁的味道了。以至于商叶初怔了一怔，没明白绍光济到底想表达什么。绍光济见状，干脆把话说得更敞亮些：“你是为了《天君》，这我当然知道。但总有些其他什么原因吧？”
那份协议实在苛刻，直到签下的前一秒，绍光济还觉得叶初不会答应。毕竟，如果《幸福街》票房没有达到那个数字，叶初非但不能出演《天君》，手中握着的那些珍贵的版权，也得全数洒给绍光济。
绍光济观察着商叶初的脸色，一字一字道：“公司的要求？喜欢艾晓东的作品？对《幸福街》的票房有信心？”
在绍光济视线尽头，商叶初表情微微一变，却仍看不出她心中所思所想。
真是个城府深沉的孩子。绍光济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在定下对赌协议数字时，他并未看过《幸福街，里边儿请！》成片，不知道质量如何。定下十二亿的数字，纯属心存刁难。如果他当时看过《幸福街》成片，这个对赌数字就不是十二亿，而是二十亿了。
尽管如此，在女星被认为不扛票房的大环境下，商叶初敢签下这纸协议，也是十分有魄力了。说是破釜沉舟也不为过。
她到底有什么底气？
绍光济今年才四十多岁，正是一个导演人生中最年富力强的黄金时期。但是面对商叶初，他常常感到自己有些糊涂。这年轻人身上好像隔着一层迷雾，让他始终看不分明。
商叶初缄默良久。
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她生性就是个赌徒；也许是骨子里那份不成功便成仁的执拗；也许是埋藏在心灵深处的那股无时无刻不在燃烧的野心和毁灭欲。她的血太烫了，有时候脑子一热，就想干脆把自己也烧死算了。
往事纷至沓来。
喜剧电影，正剧电影，悲剧电影，电影工业，无数电影人，映世奖和金穹奖典礼上稀稀落落的大陆人面孔，一条永无止境的胶片长河……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扑簌簌下起了小雨。
这雨仿佛洗去了她心中不少杂质，让她得以看清自己最初签下那份对赌协议时，那个最根本的、最本质的原因。
原来是这样。
商叶初沉吟良久，忽地抬起头来，释然一笑。
“《天君》会是一部好电影。而且是只有这片土地上能诞生的电影。”在这个尘埃落定的时刻，商叶初真诚道，“我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它。”
“——即使‘天君’不是我。”
第521章 巧遇
绍光济脸色变幻莫测，良久，轻声一叹。
“好。好。好。”绍光济摘下眼镜，从胸前口袋中抽出一片黑色眼镜布，缓缓拭了拭，“就冲你这句话……罢了。开机具体事宜，我今晚邮件通知你。有些繁琐，你做好准备。”
“是！”商叶初眼睛一亮，心中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恨不能立刻从二楼跳下去，冲四野八方行个华丽的鞠躬礼。
绍光济扯了扯嘴角，细细擦拭着眼镜，不再言语了。
商叶初身下早就像长了钉子一样，只盼赶紧起飞，回横市收拾行囊。最好明天就进组。只是刚刚谈定这件事，就把绍光济撂下跑路，有种用完就丢的味道。因此犹疑不定，扭股糖似的，心已经飞了，屁股还粘在椅子上。
绍光济戴上眼镜，看向商叶初：“还有什么事？”
“这个……”商叶初胡乱找了个话题，“您说岛上有事绊住了，是什么事？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这事与你无关。”绍光济垂下眼皮，“《天君》的角色都已定下，你安心等着进组就是了。旁的事情，我去处理。”
虽然被商叶初仗着重生外挂算计了一回，但绍光济这个名头，还是相当有含金量的。商叶初不会因为自己小胜一场就小瞧了他。绍光济刚刚说他和曹富商是老朋友，难不成是投资的事情出了问题？还是说，老朋友想在《天君》里，像季君陶那样，安插个小家雀什么的……
胡思乱想了一阵，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眼下还是筹备《天君》进组事宜要紧。商叶初抬眼觑着绍光济，心下拿不定是要在这里等着曹富商回家，还是现在就走。
“你去吧。”绍光济看出商叶初所想，点了点头，“本来就是借老曹的地方见见你。下次有机会，再介绍你们认识。”
请饭吃茶之类的繁文缛节，在绍光济这里就都免了。就算要吃，他和叶初两人吃个什么劲？总也得回大陆，叫上其他主演一齐聚一聚。
“那好，绍——”
后两个字吞了回去，商叶初话音一顿。
窗外雨声渐密，商叶初说话时，随意向窗外瞥了一眼。这一眼不要紧，竟然看到了一个做梦都想不到的身影。
竟然是杨唤宜！
商叶初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地向楼下看去。没错，再眨一万次眼睛也是一样，花园绿意涔涔，杨唤宜打着一把黑伞，站在青碧的雨中，正向商叶初所在的这栋楼缓缓而来。
商叶初几乎就要奔到阳台边上去看，忽听耳边绍光济疑惑道：“叶初，怎么了？”
“没，没什么。”商叶初逼着自己收回视线，捞起茶杯咕咚一口饮尽，按捺住心绪，“这雨好像要下大了。”
绍光济给她续上一杯茶，淡淡道：“你可以在这里等雨停了再走。”
商叶初忍不住想向楼下看，又硬生生忍住。如果叫绍光济看出什么端倪来就不好了。但杨唤宜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说她家在南边，难道她其实是宝岛人？难怪她摩托车骑得那么好，在岛上穿行如臂使指。可是听口音，又分明听不出……
越想越乱，越想越怪。胸中咚咚狂跳，心火如沸，几乎要把心脏顶出胸腔。商叶初眼神不住乱转，捞起茶杯，再次一饮而尽。
“噗——咳咳咳！”
该死的！这茶壶还挺保温！
舌头一下子烫木了，商叶初咳得天昏地暗，眼前景物随着咳嗽的动作不住颤着。
绍光济眉心一蹙，站起身，在身上寻了半天，摸出一块手帕递过来：“擦擦。怎么喝得这么急？”
商叶初接过手帕，嘴上道谢，眼睛向外瞟。宽敞的阳台遮住了一半的视线，商叶初只能看见杨唤宜上半身。她的步子很慢，像是在赏雨似的。
绍光济的声音犹在耳畔：“黑茶需要保温，因此才选了这个壶。倒是忘了你们这些年轻人……”
商叶初满眼满心都是杨唤宜，哪还顾得上黑茶白茶，嘴上不住道歉道：“没事，绍老师，是我喝太急了。您坐，您坐。”
对了，绍光济也在这里！
商叶初心中遽然一亮。是了，绍光济曾有意于杨唤宜，想让她出演《天君》。也许杨唤宜并不是宝岛人，只是像商叶初一样，来岛上堵绍光济来了。
搞不好这一次，是绍光济这老倌又在广撒网多捞鱼，前脚约完商叶初，后脚约了杨唤宜。杨唤宜之所以走得这么慢，也许是因为还没到她和绍光济约定的见面时间，所以才在楼下磨蹭。
难怪绍光济催着她走，原来是后头还有客。
逻辑很通顺。一切都顺理成章。
可是，事实真是如此吗？
商叶初不敢细思心中那隐隐约约的恐怖之感，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而那件事是她绝对无法承受的……
有什么恐怖的？商叶初在心中给自己打气。绍光济既然已经和叶初谈好，那杨唤宜显见的是没戏了。无论是天君还是上帝，都只能是叶初。不知道绍光济会怎么拒绝杨唤宜，或者，塞给她其他角色？那是这老倌自己的事情。
商叶初有一瞬间，想冲下楼去，问问杨唤宜。可具体要问些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罢了。现在去找杨唤宜说这些，好像在跟她炫耀一样。还是躲着她点，免得说起这些事惹她伤心。商叶初心不在焉地擦干脸，差点把脏手帕直勾勾地还给绍光济。好在最后一刻回神，住了手：“抱歉，绍老师。这个，您是要我洗好了还您，还是赔您一块新的？”
“都不必了。”绍光济向窗外看了一眼，皱皱眉头，“这雨越下越大，你想走得趁早，否则一会儿天怕是就全黑了。或者留在这等等也成。”
“不了。”商叶初忙道，“我还有些事，先走了。”又向窗外望去，杨唤宜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该死。她多半已经进楼了，现在出门怕是会撞个正着。想避开已是不可能，商叶初心念急转，忽冲绍光济尴尬一笑：“绍老师，您知不知道，卫生间在哪儿？”
第522章 二月雨
计时器跳到10:00，商叶初按掉手机，长出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出卫生间。
磨磨蹭蹭地在卫生间里待了十分钟，杨唤宜就算爬，现在也该爬到绍光济身边了。现在正是离开的好时机。商叶初侧身在卫生间门前，心中微一犹豫，不知是该回二楼窃听杨唤宜和绍光济谈话，还是就此便走。
左右，《天君》已经有了白纸黑字的协议。主角不是绍光济想换就能换的了。这件最要紧的事尘埃落定，其余的倒也没什么。再说，如果窃听被撞见，就更尴尬了。
其实，只要问一问绍光济，所有谜团都可迎刃而解。但商叶初不知为什么，十分不想向绍光济开这个口。就好像一开口，就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一般。
商叶初拿定主意，放轻脚步，蹿行出厅，眨眼就到了门口。现下也顾不得和绍光济告别了，只想赶紧避开杨唤宜。冷不防一声闷响，额头一痛，竟撞上了什么东西。
商叶初顾不上摸额头，定睛一看自己撞上那物事，不由大吃一惊。
杨唤宜竟然没有进入楼中，而是站在雨里。手中擎着一把黑伞，另一只手捏着张纸片，正在念念有词地背诵着什么！
商叶初方才撞上的，正是黑伞的伞檐。
然而，商叶初的注意力，却并不在这把撞上自己的伞上。另一样东西，吸走了她的目光。
杨唤宜正在诵读纸上的东西，冷不防被人撞上来，正要恼，待看清来人是谁后，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商叶初直勾勾地注视着杨唤宜。准确地说，她视线的落点，并不在杨唤宜脸上或身上，而是在杨唤宜……脚下。
杨唤宜脚边，停着一辆婴儿车。
婴儿车色泽粉嫩，造型可爱，妆点得十分精致。一个天使般的婴儿酣睡在车中，被轻薄柔软、泛着丝绸光泽的小被子裹得严丝合缝。婴儿脸上带着甜笑，嘴角流着口水，吐出一个又一个小泡泡。
在这凄清碧绿的雨中，这辆温馨柔暖的婴儿车，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只看到这个婴儿车，商叶初就明白杨唤宜刚刚为什么走得那么慢。她在楼上，视线受阻，看不到杨唤宜下半身。杨唤宜方才行走时，其实一手擎着伞，一手推着婴儿车。为了不惊扰这个甜睡的孩子，因此缓步而行。只是不知为什么，走到房前，杨唤宜又停下了。
商叶初不知道自己的目光看起来是怎样的。让她惊异的是，她只是朝这个婴儿很轻地看了两眼，就收回了视线，好像对它全不感兴趣一般。
杨唤宜举着伞，站在青碧的雨中。手中还捏着一张纸片。商叶初这才注意到她手中的伞很大地倾斜着，挡住了婴儿车上方细细密密的雨。杨唤宜的半个肩膀和手肘却露在雨里，已经被打湿了。
她脸色苍白，显然是被冻坏了。商叶初一阵心疼。好在这次来见绍光济穿了正装外套，商叶初脱下外套，快步走到伞下，将衣服披在杨唤宜肩上。
“姐，”商叶初清了清喉咙，笑道，“这么冷的天，也不多穿点。”
杨唤宜喉头动了动，本就苍白的脸色，霎时间几乎有些发青。
商叶初把外套给她披好，细致地扣好最上方的扣子，免得外套落下来。冷雨涔涔地浇在背上，仿佛全然感受不到一般。
做完这一切，商叶初轻快道：“这是你亲戚家的孩子？长得还挺可爱。”
杨唤宜沉默地注视着她，握着伞柄的手隐隐颤抖。
“你先进去吧，外头怪冷的。”商叶初笑道，“我还有事……”
“这是我的女儿。”杨唤宜忽然道。
商叶初笑容一顿，随即瞪大眼睛，露出一副惊奇的神态：“抱养的，还是供精试管啊？说起来，我以后没准也会试试，哈哈哈……”
杨唤宜握着伞柄的手上青筋浮现，腮部被她自己咬得鼓凸出来。她张口插入商叶初的笑声：“没，是我生的。”
商叶初的笑声渐渐沉下来，半晌道：“原来你离过婚了，以后有时间跟我——”
“我也没有——”杨唤宜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硬邦邦打断了这句。在那冷酷的言辞即将吐口之前，商叶初再次打断了她：“说来我今天去见了骆尧，她跟我说，《安娜多丽雅》播出的时候，咱们还需要营业呢。叫我在万人瞩目下跟你告白什么的。我觉得那样太夸张了，我跟你的事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何必掺和上旁人？我们悄悄地在一起就好了。”
商叶初喋喋不休，一气呵成，好像生怕杨唤宜打断她一样。就这样不歇气地说了一大串，商叶初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笑道：“我真要走了。姐，你快进屋吧。这里太冷了。”
说着，也不管杨唤宜如何回答，商叶初一个错身，毫不停顿地扎进雨里，快步走远。
这把黑伞不大，商叶初刚刚整个背部都被晾在雨里，早就浇得湿透。后脑勺上披着的头发，也被浸得黑润润的，一串串滑着水珠。杨唤宜望着那背影，眼睛狠狠眨了眨，似乎在忍着泪一般。
眼看商叶初就要落荒而逃，杨唤宜狠狠闭了一下眼睛，泪珠滚滚而落。
“这是我和曹适的孩子。”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曹适，就是绍光济那位老朋友。
雨声将她的声音送出很远。雨中的逃兵止住了脚步。
那人背对着她。杨唤宜望着她熟悉的背影，心中一阵酸楚。可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今天不解释清楚，就永远没有解释清楚的机会。商叶初是那样的人，她会永远逃避下去，在这段畸形的自欺欺人的关系中，她一直是逃避的那个。
杨唤宜握紧伞柄，手中那张纸被捏得发皱变形。幸好雨中的人背对着她，让杨唤宜不用面对那双熟悉的眼睛。
杨唤宜深吸一口满含雨雾的空气，一字不停顿地道：“那年我被封杀，代言掉光了，本来定好要我出演的本子，也通通换了人。由于是因为我个人问题造成的坏影响，所以连违约金也没得到多少。
“我当时并没有放弃。我用自己的积蓄，投资拍了两部电视剧和一部电影。电视剧至今积压着没过审，电影上映了，票房只有三十多万。
“那是我人生中最艰难的一段日子。我以为我完了。观众不要我了，市场也放弃我了。我想东山再起我想东山再起我想东山再起，我做梦都想。可是市场就是不要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曹适追求我很多年了。他比我大两岁，从我们认识的时候起，就在追求我。可我对他没感觉，一点都没有——我拒绝过他很多次。
“在那个时候，他依然没有放弃我。”
不知是不是因为泪水模糊了视线，杨唤宜仿佛看到，眼前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曹适在那时候说，不要紧的，他很有钱。我可以嫁给他，用他的钱复出。他是宝岛人，在岛上有些根基。他说，我在大陆被封杀不要紧，可以去宝岛上拍电影。岛上片种比大陆多，审核比大陆松，而且，在这里，我不是劣迹艺人。
“我知道他这是趁虚而入。可这有什么要紧？我需要他的钱和地位，他想要我的人。这是一笔划算买卖。
“只要能让我再次站在聚光灯下，只要能让观众再次为我的表演欢呼，就算把自己卖给魔鬼我也不在乎。”
杨唤宜絮絮说着，说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握着雨伞的手臂早已酸麻，她却恍若未觉。
这些话已经在心中憋了许久，几乎要将她整颗心脏都塞满。在与商叶初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心无时无刻不在被这种痛苦和愧疚折磨。
“他对我很好。我渐渐真的有些感动了。我们生了一个女儿。我本来不想生她的，可那样实在对不起曹适的不离不弃。况且，如果不生这个孩子，就证明我根本没把真心放在曹适身上——那样，我怎么有脸用他的钱？”
杨唤宜喃喃道：“可我甚至没有哺育过她，因为哺乳会让体态变型。”
商叶初的背影再次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一瞬间站立不稳。
“出了月子，我就迫不及待去拍戏。可我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不能再拍打戏了。”
雨越发大了。青森森的雨带着冰寒入骨的凄凉，这真是个清寒的二月。
“我在网上物色了许久合适的剧本。我想，既然市场不要我了，那我就去冲刺奖项。等拿到奖，再去冲刺市场……”
雨水将商叶初的身体浇得湿透。她整个人似乎要溶化在雨中。
“终于，我找到了骆尧，看到了她的剧本。我一眼就看出，这是我想要的冲奖本子。可是，在我相熟的女演员中，有谁会愿意来宝岛演同志片呢？年轻一代演员的演技你也知道，哪里有那么多，可以撑起这个本子的呢？
“就在这个时候，你来宝岛参加金穹奖典礼了……”
杨唤宜哽咽了一声，低下头。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你演得好，你年轻。你喜欢演戏，这我知道。而且，我和你，多少算是认识。
“曹适很支持我，为我弄到了金穹奖的请柬，把骆尧安排进了典礼。其实我本来也想去典礼的，可产后身体一直不大好，那几天又不太舒服，最后没有去成。
“再后来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杨唤宜捂住嘴，眼泪扑簌簌而下，泣不成声。
商叶初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凝固在雨中。
一时间，这片花园中，只剩下雨声和杨唤宜的啜泣声。
良久，商叶初回转过身。
雨水浇打在她脸上，就像林枫语那天死去的那场戏一样。商叶初在雨中努力睁大了眼睛，杨唤宜看不出她脸上是雨还是泪。
“那我呢？”
喑哑的声音吐出这几个字。几乎已经变调到听不出她主人的本音。
商叶初抹了一把眼睛，试图将眼前的女人看得更清楚些。她执拗地重复了一遍：“那我呢？我算什么？”
雨水顺着她俊秀的面庞涓涓而下，黑发紧贴在颊上，衬得脸色无比苍白，看得杨唤宜心痛如割。
杨唤宜捂住嘴，低低的伞檐挡住了她的眼睛。
“最开始，我是想着，只是一场戏而已。”她低声道。
轰隆！
一条白亮的闪电劈开天地间的森绿，一声巨雷轰然落下！
仿佛一声讯号，雨骤然大了起来。大雨滂沱，浇灭了所有绿意，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
婴儿车中的婴儿遽然惊醒，嚎出嘹亮的啼哭！
“呜——哇哇哇——呜——哇哇哇——”
与此同时，商叶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了几步。
杨唤宜大惊，再也遏制不住心中的酸楚与怜惜，几步奔到商叶初身前，一手揽住她，一手将伞举到她头顶：“你怎么了？你怎么样？你——你好么？”
头顶湿冷的雨被挡住。而杨唤宜的身躯，却瞬间被大雨浇了个湿透。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击穿婴儿车的纱织棚顶，浇打在车内的婴儿身上。婴儿嚎泣之声顿时更大，几乎比这雨还要大些。
杨唤宜颤抖着揽住商叶初，不住声地问道：“你冷么？你疼么？你难受么？”
商叶初一阵眩晕，她被杨唤宜揽在怀中，牢牢地抱着。杨唤宜的怀抱并不温暖，反而有些湿冷。杨唤宜的手不住颤抖，一把伞歪歪斜斜，倒让一半的雨淋在商叶初身上。可商叶初头晕目眩，如同坠入梦境一般。
她颤抖着拥住杨唤宜，随后，身体不由自主地滑落，仿佛脱力似的，跪倒在这女人脚边。
商叶初跪着抱住杨唤宜双腿，抬起头来，在漫天的雨中，死死地仰望着她的脸。
良久，她颤声道：“你爱我，是不是？比起你的孩子，你更爱我，是不是？比起你其他的孩子，你最爱我，是不是？”
这是她一生的梦魇和魔障。
第523章 如果有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
杨唤宜忽然想起某一次她与骆尧的谈话。
骆尧与杨唤宜年龄更接近，关系自然而然地，比骆尧跟商叶初的关系更亲近些。再加上杨唤宜在剧本上的悟性不如商叶初，经常需要骆尧单独指导。两人单独谈话的机会，倒是不少。
那是杨唤宜与商叶初确定关系前的某一天。那时，叶、杨二人的氛围已经浓稠古怪许久，但剧组这群睁眼瞎子因为先入为主的偏见，竟没一个人发现不对。只有骆尧，凭借着女性的直觉和过来人的经验，看出了什么。
某一天，骆尧与杨唤宜谈完剧本，闲聊起来。不知怎么，聊到了商叶初。
“林姐，”骆尧转着手中的笔，慢慢道，“叶初是个很不一样的人噢。”
“什么？”杨唤宜没有听懂这句话。
骆尧道：“我们国家的古语中，有两个词，一是‘忘恩负义’，一是‘见色忘友’。”
“你怎么会觉得叶初忘恩负义，见色忘友？”杨唤宜十分惊讶。
“No，no，no。”骆尧轻轻摇了摇头，“我说这两个词，正是因为它们和叶初完全相反啊。”
杨唤宜笑起来：“那不是好事吗？”
“对我来说是好事，对……她未来的爱人来说，未必哦。”骆尧意味深长道。
杨唤宜眼神闪躲了一下：“怎么突然扯到这上头了。叶初的爱人，和我们两个有什么关系。”
骆尧叹了口气：“虽然人们唾弃忘恩负义，鄙视见色忘友。但事实上，这两个词，实在是人之常情。恩情这东西太大太沉重了啦，谁愿意背着它一辈子呢？所以只好忘个干净，甚至有升米恩斗米仇的，那也不在话下。至于见色忘友，就更好理解。对于自己所爱的人，偏爱理所当然。古往今来多的是为爱殉情的，有几个为朋友陪葬的？”
“你可真把我说糊涂了。”杨唤宜笑道，“咱们不是在讨论林枫语对待赵乐乐的态度吗？”
骆尧没有答话，自顾自道：“可叶初不一样。她的心防太重，因此有恩必报，因为不想欠人……亏欠外人。”
杨唤宜睁了睁眼睛。
“这对帮助过她的人来说，当然是好事啦。”骆尧又转了一圈笔，“可也因为她的心防太重，所以，爱上别人会很艰难。准确地说，如果她爱上一个人，只能说明她将这个人当成了自己人。”
杨唤宜若有所思，嘴上却道：“当成自己人不好么？”
骆尧轻声一笑：“林姐，叶初对自己可不怎么好哦。”
二人半晌无话。良久，这位天纵之才的导演道：“林姐，我今年三十多了。人说三十而立，我也确实呢，见得多一些——
“我只能说，对叶初这样的人，有情不如有用，施爱不如施恩。当她的恩人朋友，一团和气；当她的爱人，会很辛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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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情不如有用，施爱不如施恩。
可是，她怎么能不爱上商叶初呢？
商叶初年轻，勇敢，活力四射，是杨唤宜梦寐以求的样子；商叶初执着，坚定，前途无量，是杨唤宜幻想中的自己。
当幻想中的你狂热地依恋着现实中的你时，有几个人，能抗拒这种诱惑呢？
她分明知道这是个自私自利的小魔头，贪婪无度地向她索取爱意和温暖，撒泼打滚地要求她的包容和照顾，得寸进尺地争取她的关注和精力。
可是，在遇上商叶初之前，杨唤宜连被索取的机会都没有啊！
在观众和资本眼中，杨唤宜是劣迹艺人，早已被市场遗忘；在曹适眼中，杨唤宜是落难的天鹅，被他妙手一捞，娶回家当了金丝雀；在骆尧眼中，杨唤宜是资质不错的过气金主，等着靠《安娜多丽雅》东山再起；在剧组成员的窃窃私语中，杨唤宜是一把年纪还不消停，非要演什么同志片的老女人……
只有在叶初眼中，杨唤宜是劲敌，是威胁，是与她比肩的搭档。叶初从未怀疑过杨唤宜能否振作起来，因为她一直在用对自己的标准，要求着杨唤宜。
如果杨唤宜做不到，商叶初会勃然大怒，而不会摆出一副“杨唤宜老了，过气了，这种表现已经很不错了”的神色；
如果杨唤宜做得到，商叶初会奋起直追，而不会做出一副“反正杨唤宜糊穿地心，我何必担心她威胁到我”的态度。
叶初永远不会知道，当她拿乔作态地扮演恶人激励杨唤宜时，杨唤宜有多么感动；当她绞尽脑汁地试图在对戏中压过杨唤宜时，杨唤宜几乎要热泪盈眶；当她死皮赖脸地缠上来时，杨唤宜从心灵到肉体，都会泛起幸福的战栗。
杨唤宜在商叶初眼中，看到了曾经那个魅力四射，风光无两的自己。
骆尧说，商叶初这样的人，是不会尊重自己的爱人的。
不是的，不是的。杨唤宜想。商叶初早就给了她最大的尊重，那是自从她被雪藏之后，任何人都没有给过她的——
对一个演员的敬重。
商叶初分析说，林枫语也许根本不爱赵乐乐，一切只是出于利用的冷酷目的。可对于杨唤宜来说，这是多么难以做到的一件事啊！
她要竭尽全力，才能压制住自己看向赵乐乐时怜爱的目光；每一次触碰赵乐乐，她都想把藏在赵乐乐皮下的商叶初拥进怀中；赵乐乐落泪，疯狂，林枫语无动于衷，可杨唤宜心如刀绞。
这天杀的小魔头。她越是向杨唤宜索取爱，杨唤宜越爱她；她越是可怜，杨唤宜越觉得自己需要怜惜她；她越是自私，杨唤宜越觉得自己需要照顾她；她越是疯狂，杨唤宜越觉得自己需要保护她。
看着商叶初依偎在自己怀中时的样子，杨唤宜心酸地想，你这个坏东西，除了我，大概谁也受不了你。如果我不爱你，你该怎么办呢？
被畏惧是一种价值。越被畏惧，越有价值。被需要也是一种价值。越被需要，越有价值。
商叶初在杨唤宜身上寻到了爱。
而在封杀后不断被否定的杨唤宜，在商叶初高度的警惕和竞争中，在商叶初狂热的索取和依恋中，在自己对商叶初近乎飞蛾扑火般的奉献中，寻到了自身的价值。
这段感情，从最初就是有毒的。
白雨茫茫，大雨将婴儿车中的孩子浇得嚎哭动天。
杨唤宜终于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下意识想向婴儿车的方向看。可如果此刻抛下商叶初奔向孩子，就意味着她们从今往后绝无可能。她只能咬紧牙关，硬生生扳住了头，盼着这场该死的雨快快小些。她对不起那孩子——可也只好对不起了。
商叶初回过神来，猛然意识到这场雨中还有另一个小生命。她踉跄着爬起，跌跌撞撞地将那把黑伞撑在婴儿车棚顶上。
“你看。”商叶初抹了一把满是雨水的脸，满面欣喜道，“我也可以照顾好你的孩子。你离开那个曹什么好不好？我有钱！我还会赚很多钱，这孩子长大，会认我做母亲……”
这番惊世骇俗的话仿佛一个霹雳，将杨唤宜定在原地。商叶初隐隐听得耳边有声音说“你疯了”，却不知道是谁。随他去吧！她此刻不在乎外人的眼光，甚至不在乎婴儿车里这个孩子，只要能让杨唤宜留在她身边，像刚刚那一刻那样爱她，她什么都愿意做。
杨唤宜怔愣良久，脸上慢慢露出一个苦笑。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那有什么要紧？”商叶初被雨水冲得睁不开眼睛，脸上却仍然挂着得偿所愿的笑容，“我今天就会带你离开。”
“正月十五那天，”杨唤宜慢慢提起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绍光济来我家做客。”
商叶初几乎要脱口而出“绍光济是谁”，被雨水烧得发热的大脑玄而又玄地想起这个名字，原来绍光济是曹富商的朋友，曹富商是曹适。曹适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言谈之间，我听他谈起一部叫作《天君》的片子。”杨唤宜慢慢道，“里面还缺一个角色。”
商叶初轰鸣混乱的脑仁好像亮了一下，又好像听不懂杨唤宜在说些什么。
“曹适答应用投资帮我换取这个角色。”杨唤宜低声道，既不以为耻，也不以为荣，“绍光济不同意，曹适就一直向上加钱。”
商叶初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手里拿的那张纸——”
“绍光济不喜欢我。”杨唤宜淡淡道，“我决定亲自打动他。那个角色是个母亲，我听佣人说，绍光济今天来了，于是特意推着孩子，走进雨里。我把伞倾斜向孩子，让雨打湿我的肩膀，营造出我很有母爱的假象。因为做戏要做全套。我还准备了一份文稿，用来说服绍光济。”
商叶初感到自己的喉头哽住了。
杨唤宜一字一顿，条理清晰地说道：“你遇见我那时，我正在最后一遍复习文稿，以求做到天衣无缝。”
孩子的嚎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你看，我就是这样一个母亲。为了得到想要的角色，亲自把孩子推进冷雨中。”
在商叶初骤然一缩的眼神中，杨唤宜残忍而平静地说道：“你看，我也并不是多么爱这孩子。因此，爱你超过爱她，那也不足为奇。”
婴儿低低地抽泣着。
商叶初的腮部抽动了一下。
杨唤宜站得很远，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如数家珍道：“除了《天君》中的角色，曹适还投资了我主演的两部宝岛电影，还在三部大陆商业片中，为我买下了位置。当然，不全是主角，可至少要比我自己拍的那部电影要好。加上《天君》，就是第六部了。”
杨唤宜的嘴唇在雨中一张一合：“你还记得那天在海边，我对你说，我被某个本子拒绝了吗？我是骗你的。其实是我推掉了那个本子，为了我们的《安娜多丽雅》。”
杨唤宜大声说：“曹适能给我这些，叶初，你能给我什么？”
是的，被封杀后的杨唤宜在商叶初身上找到了自我价值。
可在认识商叶初之前，杨唤宜就是个演员了。
商叶初不能让内娱风气一清，所有演员排排坐分果果，按演技分配角色；商叶初不能一口气投资多部电影，每一部都让杨唤宜做女主角或者重要配角；商叶初从这个圈子中撕出一块饼来，要先喂进自己口中，饼渣子分给青凭娱乐的虾兵蟹将，就算到那时还有剩，也未必轮得上杨唤宜。
说到底，商叶初太无能了。小小的商叶初，自以为能在这个浮华世界中搅风弄雨，实际上，和整个庞然大物一比，渺小得像雨中的一个水滴。
商叶初的视线被雨水模糊了。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杨唤宜穿过雨水，走到商叶初身边，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叶初，我们就像以前那样，不是很好吗？”杨唤宜喃喃道。
商叶初的嘴唇颤抖着，看向面前这个女人，沙哑道：“什么叫像以前那样？”
“我不爱曹适，永远也不爱。”杨唤宜柔和道，“和你在一起后，我每一刻的愧疚，都只是因为我欺骗了你，却从来没有为他愧疚过一秒钟。”
“……所以呢？”
“不要管其他人了。留在我身边吧。我会跟曹适说，你只是我的朋友。”
商叶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当我是什么？’你要这么问对不对？”杨唤宜抚摸着商叶初的脸颊，“可是叶初，形式有什么重要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了。”
轰隆！
第二道惊雷滚滚而落。
婴儿车中的孩子又开始不安分地嚎啕。
有一瞬间，几乎有那么一瞬间，商叶初就要放弃所有的自尊，跪倒在杨唤宜脚下，抱住她的小腿，哭着回答：“好！好！只要你不丢下我……”
这一生，从来没有人像杨唤宜这样包容过她，爱过她。割舍这份感情，是多么难啊。
可商叶初之所以是今天的商叶初，就是因为那庞大可耻的自尊。利益不能摧毁它，爱情不能磨灭它，理想的光芒不能掩盖它。如果不伟大，那就死。如果心甘情愿成为阴沟里的备选，那还不如死！
“这是两全其美的法子。”杨唤宜抱住商叶初的头，“叶初，你有你的理想，我也有我的。你爱我吗？如果是你，会为了我放弃演戏的机会吗？”
雨水将商叶初的脸冲刷得无比苍白。她任由杨唤宜抱住自己的头，闭上眼，享受了一刻最后的温存。
她是无能的。她不能给杨唤宜想要的一切。因为即便是她自己，也在这个圈子里苦苦挣扎着向上爬。可如果她答应杨唤宜的请求，那无能就成了低贱。
“对不起。”商叶初低声道。
杨唤宜身体一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商叶初缓缓伸出手，艰难而坚定地推开了她。
轰隆！
天边隐隐传来雷声。
“对不起。”商叶初喑哑道，“我来找绍光济老师谈《天君》的事情，我是《天君》的主角。你那个母亲的角色，我不知道他定下来没有，你最好自己去问他。”
商叶初低着头，看不见杨唤宜的脸。她转过头，轻轻摸了一下车中小婴儿的额头：“你女儿有些发热，最好尽快找个医生。”
说来也怪，说完这句话后，雨声渐稀，大雨竟然渐渐小了。
商叶初低着头，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
如果商叶初不算计杨唤宜，拿下萧凤阙的角色，那么杨唤宜不会被封杀，也就不会嫁给曹适了。
可如果商叶初不算计杨唤宜，那么，杨唤宜会在商业片中摸爬滚打，做她的一线女打星。绝不会去宝岛，投资一部叫作《安娜多丽雅》的片子。那么，她永远不会有和商叶初相爱的机会。
这个故事要从哪里算起才是开头呢？这个错误要从哪里开始才能够修正呢？
没有人知道。
“《安娜多丽雅》播出的时候，咱们两个还需要营业一下。”商叶初扯了扯嘴角，“辛苦你了……杨，杨老师。”
杨唤宜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商叶初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扶她，然而最终只是转身向庄园外走去。
“等等。”
商叶初没有回头：“还有什么事？”
杨唤宜低声道：“骆尧那时跟你说我是单身，并不是骗你。是我告诉她的。她是个好人，相信了我。……你，你不要因为我，耽误了你和朋友的关系。”
商叶初张了张口，忽然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哽咽，捂住嘴，跑掉了。
绍光济站在阳台上，不知道已经注视这一幕注视了多久。楼下的两个女人眼中只有彼此，谁也没有发现他这个冷眼旁观者。
他看到，站在雨中的那个中年女人定定地看着叶初离开的方向，直到叶初的背影完全消失。中年女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俯身凑近婴儿车中哭泣不止的孩子，又亲又抱，又是抚摸，好像疯了一样。
正发着疯，突然，她跪倒在婴儿车旁，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
雨停了。
第524章 大海
商叶初大病了一场。
此次来岛，带了不少助理。但人在消沉之时，往往不乐意和外人多接触。商叶初叫助理给自己在一家海边酒店开了间房，便把所有人打发走了。
这三天里，商叶初浑浑噩噩，躺在酒店床上，只是死睡。醒了，就吃一点酒店送来的饭。也不管是冷是热，是否变质，是早餐、午餐还是晚餐。
淋雨太久，身体发烧。商叶初便吞了一堆助理买来的药片。不知是怕对大脑有影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些药她通通没有多吃，两片的剂量，往往减到一片。结果，反而搞得疾病缠绵，发烧时断时续，反反复复地卷土重来。
大脑烧出了幻觉，病中，商叶初时常看到许多模模糊糊的人影。有时是奶奶，用隐忧怜惜的目光看着她；有时是季君陶，喋喋不休地责备着她；有时是一个相貌模糊的男人，商叶初努力想看清他的脸，却怎么也看不分明，只觉得对方浑身都散发着凛冽的气息。唯独她最想见到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过一次。
有一次，商叶初感到一只冰冷的手触上了自己的额头，欣喜得几乎要从床上跌下。想睁开眼睛看看手的主人，上下眼皮却像被灌了胶水一样黏着，死活睁不开。
情急之下，商叶初奋力一探手，握住那只冷冰冰的手，哭叫道：“你别走，好不好？”
那只冰冷的手顿了顿，似乎真的为商叶初这句话动摇了。商叶初喜不自胜，闭着眼柔声问道：“你有没有冻感冒？”
忽然间，那只手毫不留情地挥开了商叶初。力道之大，仿佛极为不悦。商叶初一阵惊愕，灌了铅似的眼皮终于轻松了些。
她睁开眼睛，眼前空无一人。方才种种，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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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光济早已把《天君》相关事宜用邮件传了过来，两周后，商叶初终于要进组了。
进组事宜繁多，尤其，绍光济是完美主义者，进他的组，更要细细准备一下。
商叶初在床上躺了三天，终于从烂泥中挣扎着爬起来，走到淋浴间，照了照镜子。
一看镜中的自己，商叶初吓了一大跳：眼窝深陷，皮肤黯淡苍白，头发油污板结成一大片。整个人形销骨立，好像刚刚逃荒过来似的。
幸好这三天商叶初门窗紧闭，终日拉着窗帘，没让一丝光透进来。否则，这幅尊容，能给狗仔贡献一百张黑图。
要是让季君陶看到她这副样子，季老总非把她的皮扒了不可。
商叶初惨然一笑，镜中的女人也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镜中女人摇了摇头，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扒了下来，随手丢掉地上。
温热的水流冲下，像雨水一样打得人无法呼吸。商叶初恍若未觉，认真地搓洗着头发、眼睛、身上每一寸皮肤。
里里外外搓洗了三遍，连皮都泡皱了后，萦绕在心头的郁闷才稍稍散去一些。
一切被骤然斩断的感情，最难熬的部分往往不是结束那一刻，而是结束后漫长的隐痛。不轻不重，不清不楚，难寻难觅，难割难舍。
商叶初此刻正遭受着这种折磨。只要稍一停下，杨唤宜的一颦一笑，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也感冒发烧了么？她会像我一样流泪么？她的女儿怎么样了？她拿到她想要的角色了么？她会因为留在曹适身边而痛苦么？她即将参演那么多电影，身体吃得消么？她产后的亏损康复了么？她会想要来看我么？她曾为我动摇过么？曹家的佣人会不会看到雨中那一幕，把这一切告诉曹适？如果曹适知道这一切，会不会勃然大怒？如果曹适因为这个跟她吵架，她，她会不会回到我身边？
最后一个妄想让商叶初哆嗦了一下，随即，嘴角泛起苦笑：即使她回到我身边，我也不能给她想要的。既然如此，她回到我身边干什么？
一阵痴心妄想、胡思乱想之后，商叶初终于吹干了头发，叫助理送来一身干净衣服，乔装改扮一番后，出了门。
助理担心商叶初的精神状态，想跟她同去，被商叶初婉拒了。
“你留在这里，办理一下退房，整理一下我的东西。”商叶初戴着口罩，闷声闷气道，“咱们晚上就出发。”
告别助理，商叶初一个人在岛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行人来来往往，形形色色。没有一张面孔，是商叶初想看到的那张。
走着走着，商叶初嫌慢，便想去租一辆省脚力的车。在租车场地，她又想起了杨唤宜。杨唤宜曾经试图教她骑摩托车，但商叶初嫌弃这种危险的驾驶方式，拒绝了。杨唤宜当时笑道：“你以后在宝岛上出行，难道次次要我载你？”
当时商叶初四脚朝天躺在床上，一边蹬着空气一边回答：“我闲得没事去宝岛干什么？赵城的公馆我已经拍下来了，你要想看，我把照片发给你，还用专门跑来跑去……”
杨唤宜半天没说话，终于道：“那领奖呢？金穹奖可是在宝岛上的。”
商叶初又蹬了一脚空气：“骑摩托车去颁奖典礼，等着上头版头条啊？”
杨唤宜露出讪讪的神色，最终不言语了。
于是，商叶初现在也没学会骑摩托车。
商叶初没有驾照，最后， 只好雇了一辆载人机车。驾驶人是个老大娘，开车不像杨唤宜那么疯。机车慢吞吞的，像龟爬一样爬到了海边。
给司机付了钱，商叶初慢慢踱步到海边。二月末，正是海边淡季。这个地方又偏僻，现在竟然空无一人。
大海无边无际。清寒的海风吹拂，海浪一浪一浪荡上沙滩，打上礁石，吞吞吐吐，像老大娘的机车一样磨着洋工。
万里无云。远处海天一色，雨季的天空淡得像稀释过无数次的蓝颜料，映照得海也褪色了。
商叶初在沙滩上伫立良久，忽然，开始一件一件脱身上的衣服。
“你要干什么？”
商叶初没有回答。103又道：“在归还全部亏欠体重之前，如果你打算殉情自杀，我会原地复活你，然后再在你的债务上添加一倍。”
商叶初：“……谢谢，真想说我因为你的话充满了生存的动力。”
商叶初这个口气，倒也不像个要自杀的样子。103复回归沉默。
外套、鞋袜落在地上，商叶初穿着贴身长袖和绸裤，慢慢向海中走去。
皮肤触上海水，冷得商叶初打了个哆嗦。二月海水冰寒入骨，只有脑子进水的人才会下海。
商叶初想起了和杨唤宜一起看海的时候。那时虽是十二月，可有时海水被太阳暖融融地照了一天，温度也没有这么冷。指尖划过水面，海水裹上来的时候，简直像泡在母亲的羊水中。
海水没过脚踝，逐渐浸湿裤子。湿冷的寒意裹上来，冻得商叶初牙齿打战。
大脑疯狂报警，警告它的主人：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商叶初咬了咬牙，继续向海水中走去。
海水没过膝盖，脚掌已经开始麻木。杨唤宜腿部浮肿，商叶初曾经试着给她按摩过小腿。只不过技术欠佳，聊胜于无。在按摩的时候，商叶初注意到杨唤宜膝盖上有一条难看的疤，问道：“这是怎么留下的？”
杨唤宜正专心致志蹙眉忍受商叶初糟糕的按摩技术，闻言随口道：“以前有一次拍打戏，刮到铁丝上了。”
衣物浸透海水，湿哒哒裹上来，比赤身泡在冰水中更让人难受。
一阵海风拂过，商叶初险些以为自己进了冰窖。
腿脚已经快麻木了，再往前走相当于找死。
电影和电视剧中，大海是殉情的必争之地。可失恋的商叶初在海中走了几十步，除了“冻死我了”这一个感想外，竟然没有萌生一点死志。
为爱而死这种浪漫的死法，注定不属于商叶初。这片大海，最终也只能淹过商叶初的膝盖罢了。
商叶初泡在冷水中，忽然想起了前生一点往事。那时她在拍戏，是一场海水戏。商叶初那时已经学会了游泳，但终究不能像游泳健将那样在水中来去自如，NG了好几次。
最后一次重拍时，商叶初忽然在水中小腿抽筋了。可那个野鸡剧组处处省钱，拍海戏这么危险的戏，竟然没有配备救生员。剧组成员看着在海水中挣扎的商叶初，竟然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下水救人。
最后，还是一个恰好在附近海域中游泳的路人救下了商叶初。路人把商叶初从水里捞到岸上，为了安抚这个吓得哭号不止的胖妞，还安慰了她好几句话。相比之下，剧组那些朝夕相处的同事，只会站在一旁干瞪眼。
一阵阵麻木从腿部袭来，商叶初心中忽然意识到：这一次，我不用任何人救了。
这个念头涌起的一刹，商叶初心中豁然一亮，只觉天高地阔，处处都是自由。她可以选择从这里死去，也可以选择在这里新生；她有了选择权。两世的生命，到底是不同的。
商叶初遽然转身，动作之大，在海中激起一大片浪花。她迈着被冻得生疼的两条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岸上冲去。
忽然，商叶初双目一眯。
不知什么时候，海岸边竟然出现了一个人影。直挺挺站在岸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商叶初眉心一拧，她分明记得，刚刚这周围没有半个人影来着。这是哪里冒出来的鬼影？今天倒是什么好日子，大家排队来跳海不成？
商叶初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扎回了岸上。那个人影站在商叶初不远处，视线的落点，精准地定格在商叶初身上。
商叶初一阵瘆得慌，青天白日的，海边忽然出现一个人，还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腿部一阵抽痛，商叶初也顾不上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影了，一屁股坐在干爽的沙滩上。裤子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湿了，商叶初比量了一下，屈膝低头，把牙凑上去，在两条裤腿上分别咬了一个洞。
手指抠进牙咬出的洞中，用力一勾——嘶啦，绸裤被商叶初用蛮力硬生生横向撕开了。
商叶初扯掉两条湿透的裤腿，丢在一旁。擦干小腿，又站起身给自己套上外裤，终于感到暖和了些。腿肚子仍在跳动着隐隐作痛，商叶初站起身，在沙地上慢慢走了几圈。
整个过程中，那个突然出现的沙地人影一直看向商叶初的方向，把商叶初看得浑身不自在。
叶初好歹也是个明星，在海边做这些事，搞不好会传出什么不像样的绯闻。商叶初不确定这人看到了多少，犹豫一下，还是决定找这个不速之客交涉一番，给他塞点钱，封封口。
商叶初一瘸一拐地走到人影面前，走近一瞧，不禁微微吃惊。
这位突然出现的海边来客身材挺拔，生得十分英俊。只是不知为什么，这份英俊全无记忆点，完全无法给人留下印象。商叶初记忆力超群，然而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试图复刻对方的容貌时，竟然没办法想起他五官上的任何特点。
商叶初眨了眨眼，是错觉吗？刚刚在远处看的时候，这人长得好像跟现在不太一样……估计是角度不同吧。
海边来客默不作声地看着商叶初。商叶初站在他面前，踌躇片刻，忽然觉得不对。
且不说她是叶初，正当红的大明星；就算这人不认识她，一个陌生人在海边又是走进海里、又是爬回岸上，又是来回转圈，正常人总该有点反应吧？怎么这人始终面无表情？
就在这个想法冒出的一刹那，陌生人缓缓张口道：“这位先生或者女士，您站在我面前有什么事吗？抱歉，我是盲人。”
盲人？
商叶初下意识瞧向对方的眼睛，果然，那双眼灰蒙蒙的，黯淡无光，没有任何神采。商叶初刚刚居然没注意到。
会不会是美瞳？
商叶初留心地注视对方的眼睛，直盯了半分钟。在这半分钟内，那双眼睛没有眨动过一次。
看来真的是盲人，正常人干睁眼这么久，早该忍不住眨眼流泪了。
盲人道：“先生，女士，您看我做什么？”
你不是盲人吗？
盲人仿佛看穿商叶初所思所想，道：“我能听到您的呼吸声。以及刚刚您那个方向传来的海水声。您是游客吗？二月可不适合踩水。”
在他说话的工夫，商叶初一直在看他的眼睛。整个过程中，盲人依然没有眨一下眼。
商叶初放了心：“是的，我来这边旅游，没想到水这么冷。谢谢您提醒。先生，您是做什么的？”
盲人顿了顿，道：“我家在这附近。我经常出来，来这里听海水的声音。”
原来如此。商叶初衷心地赞叹道：“您还挺有生活情调，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盲人点了点头。商叶初正要走，忽听盲人道：“我听见您的牙齿在打战。您要不要去附近取取暖？附近有一家餐馆。菜谱有……”盲人似乎思索了一秒，“菜谱有当归生姜羊肉汤，生姜红糖汤，红枣枸杞汤，牛肉汤。”
盲人像报菜名一样报出了这些汤汤水水的条目。
商叶初咽了口口水，她三天没好好吃饭了，被盲人这么一说，顿时感到有些饿得慌。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我需要热汤取暖！”
“多谢提醒。”商叶初翻出手机，打开手机地图，“那家餐馆叫什么名字？”
盲人道：“是我们这边的乡下馆子，地图上应该找不到。”
商叶初不死心地输入“餐馆”、“饭店”、“餐厅”等字眼，果然没有出现附近的搜索结果。
“您要是信任我的话，我可以带您去。”盲人提议，“我经常去那家店。”
一个陌生人如此热心提供帮助，商叶初本该心生警惕。可一来，对方是个盲人，说了这么久的话，眼睛一下都没眨过；二来，就算真有什么阴谋诡计，以商叶初的武力值，也能把这盲人挑了；三来，喝个汤而已，就算被狗仔拍到，还能算什么黑料不成？
思及此，商叶初笑道：“那就拜托您了——咦，您没带拐杖？”
盲人不都应该配个盲杖才对吗？嗒嗒嗒敲地板那种。
盲人神色自若道：“从我家到海边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了，用不到盲杖探路。再说，淡季的时候，路上也遇不到什么人。”
这个解释十分合理，商叶初找不出任何破绽。
“那您要回家取拐杖吗？”
“一来一回太麻烦了。”盲人道，“淡季路上没什么人，路上也很干净。您要是不介意，可以在旁边提醒我脚下有没有路障。”
这盲人还挺热心肠。商叶初又冷又饿，感激道：“多谢！我会仔细帮您看路的。等吃完饭，我再叫个车送您回家。”
“不用，餐馆老板与我认识，我可以搭他的车回家。”盲人道，“向左转。”
盲人脚步竟然不慢，商叶初跟在他身边，留心帮他瞧着脚下。
走动之中，商叶初渐渐彻底相信了这是个盲人。除了眼睛不眨一下外，对方目不斜视，连眼珠子的位置都没变过。商叶初不相信有美瞳能做出这种效果。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盲人问道：“您想喝什么汤？”
商叶初总不能回答我想喝十大碗，只好道：“这家餐馆什么汤最好喝？”
“点的人最多的是牛肉汤，其次是当归生姜羊肉汤。”盲人道，“我平常喜欢喝当归生姜羊肉汤。”
“那就牛肉汤吧。”商叶初决定追随大众口味。
盲人带着商叶初，摸到一间偏僻的小馆中。进门时正是饭口，餐馆中坐了不少人，只有角落里还有两个空位。
餐馆中十分喧哗，大堂内回荡着老掉牙的经典老歌，与人声交织在一起，更是吵得人头大。商叶初进门时，音乐正放到一句“情愿就这样一辈子不忘……”
商叶初摸了摸脸上，还好，伪装用的口罩和眼镜还戴着。
盲人一进餐馆，便朗声道：“老范！老规矩，当归生姜羊肉汤，再来一碗牛肉汤！”
“好嘞！”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的老板大叔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看来这盲人真是常客。商叶初一边想一边道：“是您帮我的忙，这碗汤当然要我请您喝。请您千万赏我个脸。”
盲人没有拒绝。商叶初牵着盲人走到角落，背对着餐馆众人坐下，免得其他人看到她的脸。盲人坐到她对面。
商叶初低着头去碗柜处取来两副碗筷勺子，分别摆到自己和盲人面前。
环顾四周，这家餐馆中吃饭的人都是真吃，不是群演表演；老板也是真忙，忙得大汗淋漓；桌椅墙壁上有不少积年油垢，不是新装修的；碗筷勺子都有使用痕迹，不是崭新的道具。众人各自吃喝，一边吃饭一边胡天侃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商叶初。
很好。看来这个突然出现的盲人真的只是巧合，而不是什么竞争对手的算计构陷。
老板大娘端着两碗汤，一一摆到二人面前。看到盲人时，微微一愣。扭头看到商叶初，又是一愣。
商叶初的眼镜被腾腾热气蒸上了一层雾，没发现老板大娘的异常。待她走后，商叶初连忙把白茫茫的平光眼镜摘下，放到一旁。
牛肉汤浓稠喷香，商叶初舀起一勺吹了吹，放入口中，享受地眯了眯眼睛。
盲人一直注视着商叶初，“看”到商叶初的动作，也依样舀起一勺羊肉汤，吹了吹，放入口中，眯了眯眼睛。
他手中那一勺羊肉汤上浮着一大片姜，盲人就这样吞入口中，面上竟然毫无异色。
商叶初饿坏了，只顾着埋头苦吃，没注意盲人的举动。
另一边，老板大娘回到后厨，对老板大叔道：“旮旯里那俩人你认识不？”
老板大叔忙得起飞，头也不抬道：“啥认识不认识？来个王八我也得认识认识？”
“老王八，跟我急啥？”老板大娘骂道，“我咋觉着那姑娘有点眼熟呢，像那个啥——什么大福街？前两天闺女拿回来的那个大照片……”
“啥大福二福大照片，那不是海报咩？”老板大叔挥汗如雨，“你管她呢！”
老板大娘一边剥大葱一边道：“那个小伙子也挺俊。我听他进来的时候叫你老范，他认识你啊？”
老板大叔停下切牛肉的手，看了一眼盲人的方向，又低下头继续挥刀：“不认识！可能以前来过吧。”
商叶初痛喝了一碗牛肉汤，喝得满身是汗。海水的寒意和潮湿，迅速被鲜香烫热的牛肉汤赶尽杀绝。
其实以她的饭量，这碗汤也就是垫垫肚子。但这餐馆人实在太多，商叶初不敢久坐。再者说，今晚就要回大陆了。
商叶初惋惜地去前台扫二维码结了账，没注意到收款的老板大娘又盯了她好几眼。
回到座位上，商叶初抽出餐巾纸，擦了擦汗。盲人也抽出餐巾纸，擦拭起了自己毫无汗珠的额头。
上个世纪的老歌依然在这间乡间小馆中回荡。人声嘈杂中，大气磅礴的女声唱道：“爱你恨你，问君知否……似大江一发不收……”
商叶初在歌声中笑着对盲人道：“今天谢谢你了，对了先生，您怎么称呼？”
盲人顿了顿，道：“阿炳。……海阿炳。”
商叶初挑了挑眉。据说几十年前，南方的盲人，十个里有九个叫阿炳。这盲人家住大海边，编了个海的姓氏，说的也明显是个假名。
二人不过萍水相逢，盲人不愿意透露真名，实在正常。商叶初也不强求，笑道：“多谢，海阿炳先生。多亏有你，我今天才能喝到这么好的汤。如果以后有机会，我还会来这里的。希望下次还能遇见您。”
盲人点头道：“好。”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商叶初正打算起身告辞，忽听盲人道：“说来，我还没有问您，您怎么称呼？”
商叶初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盲人的脸上。盲人那双无神的眼睛与她对视着，那张英挺却毫无记忆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无意外，也许这萍水相逢的两人，一生都不会再遇见了。
“巧了，我也姓海。”话音未落，商叶初心中又想起一桩往事，泛起一点针尖大小的疼痛。
盲人怔了怔：“海？”
“嗯。”商叶初收起回忆，自嘲一笑，垂下眼睛，“海宜。大海的海……不合时宜的宜。”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后，盲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竟然微微沉了沉。大约是识破了商叶初的敷衍。
这盲人也真奇怪，自己留了假名，倒好意思在别人说假名的时候不爽。商叶初好笑地摇了摇头，再次向盲人道谢，转身离去。
商叶初走出餐馆，继续奔赴自己的前程。盲人坐在窗边，隔着玻璃，定位准确地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
第525章 再会编剧
“一个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一个不算坏消息的坏消息。”
商叶初万里奔袭，从宝岛逃回横市。一落地，最先收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商叶初与杨唤宜的事，助理并未亲眼得见，只能将近几日商叶初的境况复述给季老总，旁的一问三不知。季君陶何等聪明，一听商叶初在酒店里躺了三天，一见商叶初回来时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里就猜到了八九分。
能让商叶初崩溃的无非两件事，一是《天君》换了人，一切努力付诸东流；二是杨唤宜嘎嘣死了（可酌情替换为出轨、分手等情况）。绍光济那边已经邮件打包发来了《天君》事宜，那就只可能是第二种了。
娱乐圈艺人隐婚的不少。杨唤宜再过几年就四十岁了，这事本也不足为奇。季君陶对此事的惊讶程度，甚至还不如商叶初当时和杨唤宜在一起的时候大。
商叶初当时为恋情曝光做出的诸多准备，与季君陶来回扯皮的大量努力，有意无意地在微博或者朋友圈秀的那些恩爱（实际上除了商叶初自己，谁也看不懂那些杨树苗、蜂蜜、树叶子是什么玩意儿），现在都成了笑话。
季君陶甚至隐隐有些幸灾乐祸：活该！谁让你在事业上升期谈恋爱。
可看到商叶初现在这副悠悠荡荡、皮包骨头的样子，季君陶又难免有些心痛，甚至对那老女人产生不少怨怼之情：我家叶初好好一个顶流，万里挑一的人品，哪点配不上你？你还糟蹋上了！
有鉴于多种复杂的心绪，在商叶初情场惨败后，季君陶并没有横加奚落，也没有马后炮地数落她“我早就说过了”云云，而是相当识相地避过了这个话题。开门见山地谈起了工作。
商叶初本来做好了被季君陶狠狠嘲笑、大声指责的准备，没想到季鳄鱼难得披了人皮，顿时好生感动。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满腔感动最终浓缩为八个字。
季君陶拎起茶壶，给商叶初倒了杯祛火的柠檬茶。坐定身子道：“好消息是，你那个幸福商业街情景喜剧，不是打算邀请齐鸣吗？公司联系上了齐老师，她现在无戏可拍，随时都有档期。”
商叶初大吃一惊，连茶也顾不上喝了：“齐鸣老师怎么可能会无戏可拍？”
以前没得奖和提名的时候，齐鸣老师还能经常演一演老嬷嬷、恶毒老太之类的角色呢；怎么现在得了映世奖和金穹奖提名，反而无戏可拍了？
“没有性价比。”季君陶看着也有些唏嘘，“老了的艺人不值钱。齐老师拿了两大提名，怎么也算个预备役影后。这样的咖位，谁敢邀请她去演从前那些老嬷嬷，或是演乡村苦情剧里的傻娘？可除了这些外，内娱适合她这个年纪艺人的，也没别的角色了。”
这是圈内常见的窘况，奖项、咖位升上去了，商业价值却并没有相应提升。大制作的主角和重要配角会优先选择那些更有流量和名气的艺人，小制作也不敢对“某某奖提名获得者”伸出橄榄枝。最后反而东不成西不就，不上不下架着。得了面子，失了里子。
季君陶所言“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确实恰当。齐鸣能来出演情景喜剧，当然是好事。可她是商叶初的老师，却落得如今这副窘迫模样，实在没什么可喜的。
商叶初沉默片刻，喝了口茶。
柠檬茶酸涩的口感蔓延，商叶初抬头：“坏消息是什么？”
“我们找到了简晓君。”季君陶迟疑一下，长叹一声，“罢了，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自己去看看她吧。”
简晓君是《哑婆》的作者，商叶初特别强调过，要给她大编剧的礼遇。因此，青凭娱乐接待简晓君的地方，就是上次接待绍光济的那间会客室。
推门而入，四下环顾，并没看到人。商叶初正要问助理简晓君去哪儿了，忽见窗帘后面隐隐约约立着一个人，正在向楼下眺望。
“晓君？”商叶初走上前，试探着叫道。
窗帘后的人身影一动，慢慢闪了出来，用惊喜的语调叫道：“叶初！”
一见这人这副尊容，商叶初不由大吃一惊，吓得后退了半步。
眼前人身材颇肥，挺着个将军肚；皮肤油润润地紧绷着，满脸都是脂肪痘；一头短发乱蓬蓬竖着，倒有一半是白发。整个人弓腰驼背，像一只脑满肠肥的大虾。
若不是眉眼之间依稀可辨旧日痕迹，商叶初几乎不敢相认——这竟然是简晓君！
拍摄《哑婆》那时，简晓君虽然不说多么青春靓丽，可也端正整洁，带着一股学生的清澈和书卷气。怎么两年多光景，竟然变成了这样？
“晓君。”商叶初连忙收敛惊愕之色，满面笑容地上前抱了抱她，“好久不见。”
两人身材迥异，拥抱时好像一头熊抱住了一具骷髅。
“好久不见，”简晓君用粗嘎的声音道，“吓了你一跳吧？”
商叶初抿嘴一笑，没接话，拉着她坐到沙发上。
坐得近了，商叶初更是心惊肉跳。简晓君昔年光洁的额头上，现在竟然已经刻上了几条细细的皱纹；嘴角也垂着几条不明显的纹路。商叶初耸耸鼻尖，嗅到一股腥气。侧眼一瞧，简晓君的右耳，正隐隐流出些脓水。
才两年工夫，那个稚嫩青涩、洒脱自信的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商叶初按捺住思绪，拉过刚刚放在茶几上的大礼包，笑道：“给你带了点礼物，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只好买这个了。”
简晓君一瞧，原来是杏园食品的豪华零食大礼包，微微一怔。当年她写《哑婆》这个剧本，正是为了换钱买这个礼包。还将此事当笑话对众人说了。没想到商叶初竟一直记得。
哪怕商叶初带一箱金条过来，带给简晓君的震撼，也不会比这一大包花花绿绿的零食更大了。
简晓君怔怔半晌，看着茶几上的礼物，一直强自压抑的情绪，忽然就压不住了。
“我……”简晓君喉咙有些发堵，强笑道，“叶初，我现在不吃零食了。”
第526章 简晓君的遭遇
成也《哑婆》，败也《哑婆》。
初出茅庐、完全没有经受过任何系统编剧教育的简晓君，第一次卖出去的剧本，就以小博大，获得了一亿票房，甚至斩获了映世奖最佳新人奖、最佳剪辑奖，以及最佳女主角提名。
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何等的风光？
像所有少年成名的年轻人一样，简晓君膨胀了。
“那时我刚毕业，《哑婆》大获成功。亲戚朋友、十里八乡，都知道我是写出过一个亿票房电影的文化人。
“一个亿票房！这个数，对我们村的人来说，做梦都没梦到过。
“但是，《哑婆》的剧本是青凭娱乐买断的。虽然票房有一个亿，其实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我心里很不服气，就想着，一定要写出更好的剧本，这次不能再贱卖了。如果可以，最好不再买断，而是分成……”
简晓君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两年来的境况。
商叶初在旁静静听着，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杨唤宜。两年工夫，杨唤宜也比过去憔悴了不少，明显地苍老了。商叶初喜欢亲吻她眼尾的皱纹和颈上的细纹——杨唤宜憔悴是因为高龄生产身体亏损，简晓君老得这么快，又是为了什么？
简晓君垂头丧气道：“于是，毕业之后，我就没去找工作，而是窝在家里写剧本。写了一部又一部，四处投。每次投递，都没忘记附上《哑婆》的辉煌简历。”
商叶初收回思绪，安抚地拍了拍简晓君的手。
“我以为，我的剧本得过奖，娱乐圈那些大公司，还不得争着抢着来买我的本子？
“可我猜错了。我那些剧本根本没人要，一次又一次被打回来。倒是有不少人联系我，可那不是为了我的剧本，而是问我能不能联系上你、古文华或者季老总。
“我在家写了半年剧本，一个钱也没换到。爸妈对我越来越不满，催着我出去找工作。
“可我怎么甘心放弃呢？我是写出过《哑婆》的人啊！”
简晓君忿忿地撕开零食大礼包，拉出一包肉干来，扯出一条肉塞进嘴里。这一刻，她倒是有点从前的样子了。
“后来，天鼎娱乐举办了一个剧本大赛。第一名有五十万奖金。我想着，最后搏一搏，于是就写了个剧本，投了上去。”
“剧本大赛？”商叶初脸色有些不好看。她完全不记得，这个剧本大赛中有什么好剧本脱颖而出。这两年天鼎娱乐也没出品什么很火爆的作品，除了塌房艺人多得名震四野之外。
简晓君嚼着干肉，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痛恨之色。
“我顶着父母的压力，又忍了两个月，最后得到了比赛结果。我没入选，长长的名单里，没有我的名字。
“这下子，我爸妈再也不相信我了，命令我出去找工作。村里也渐渐传出风言风语，说我啃老什么的，说《哑婆》其实和我没什么关系。就算我爸妈不催我，我也不想再在那里待下去了。”
简晓君最后和关越一样，选择了逃离。
“我出门找工作。可每一份工作，都问我要工作经验。我想考编制，又总放不下我的剧本。最后高不成低不就，哪个也没干好。
“我当过补课机构的老师，机构里小学一年级到初中三年级的学生，通通都要我辅导，一周排了三十节课；做过卤味店的店员，因为把变质鸭子腿卖给客人，不但没领到工资，还倒赔了一千块给店长。
“我做过美容院的学徒，每月一千五百块工资。拉不到新会员，很快被开除了；我当过精神病院的护工，那里半夜常常有人引吭高歌，还能随时随地刷新大小便。
“我还干过推销、做过剧本杀店员、甚至有一段时间，专门给各类人打骚扰电话；去奶茶店摇奶茶，被小团体排挤走了。”
说这些事时，简晓君面色平静，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商叶初竟然在这个同龄人身上，看出一股佛性来。
“每件事情我都干不好，因为我心里，总想着……我是《哑婆》的作者。”
一瞬间，商叶初几乎以为，自己和季君陶毁掉了这个女孩。然而简晓君抬起眼来，看向商叶初，认真道：“你别误会，叶初，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一年前，我在快餐店端盘子时，碰到几个客人，用手机外放短视频，一边看一边哈哈大笑。短视频里那些台词很耳熟——我一下子就听出来，这是我剧本中的台词。就是那个我投给天鼎娱乐的剧本大赛的剧本！”
商叶初心中一动，她对自己所处的这个圈子有多尿性再清楚不过，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我当时顾不得别的，找客人问了短视频的出处。当天晚上，我就辞了快餐店的工作，决定去找天鼎娱乐要个说法。
“那个短视频，是天鼎娱乐出品的一部电影的预告片。电影名字叫《正义之锋》，是一部老刑警为了一桩旧案沉冤昭雪的故事。
“天鼎娱乐举办的剧本大赛，明明没有给我颁布任何奖项，却偷取了我的剧本，把它碎尸、拼接、融合，拍成了另一部电影！”
说到此处，简晓君泪盈于睫，激愤道：“小偷！贼！蛀虫！他们偷走了我剧本的精华和创意，说成是自己的东西。《正义之锋》电影的编剧栏上，是个我从未见过的名字！”
“我当时快气炸了，想去天鼎娱乐要个说法，却连总部在哪里都不知道。我想打官司，却连起诉谁都不清楚。我攒的那点钱，连最便宜的律师都请不起……”
商叶初一阵揪心。娱乐圈里这些门门道道的龌龊，两世从没变过。只是这些倒霉事落到自己熟识之人身上时，总是更让人惊心。
“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简晓君的手颤抖起来，“我想到了季总和你。于是，我联系上季总，想求她帮帮我的忙……”
第527章 维权之路
一听这话，商叶初心中一咯噔。
一年前……那时候《天半》还没上映。商叶初与时山是《天半》的主演，要配合汝关的炒作方案。两人各自所在的公司，当然不能闹出什么龃龉。
汝关卫视在旁虎视眈眈，青凭娱乐和天鼎娱乐也只得打得蜜里调油。简晓君在这个档口去找季君陶对付天鼎娱乐，结果可想而知。
商叶初沉默下来，以她对季鳄鱼的了解，简晓君这事多半要黄。
不想，简晓君道：“季总给了我一笔钱，还给我写了个条子，要我去帝都找一个叫薛昭的律师。”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幸好商叶初是个演员，还能控制住自己的下巴，没让它掉下来。
说到此处，简晓君露出感激的神色：“我带着条子去帝都的律所找到薛律师，他答应帮我打官司。但薛律师说，版权官司判定很严苛，我需要提供版权登记、创作证据之类的东西。可我就是个乡下人，哪里知道什么版权登记？当时写完剧本后，我直接提交参赛了。除了电脑上的码字软件历史记录之外，我什么都没有。
“薛律师说，这样的话会很麻烦。没有版权登记，连维权的初步证据都无法提交，官司的时间会比原来拉得更长。”
这就不奇怪了。
艾晓东那样的大作家，跟出版社的官司缠绵了三年还没结束；郑博瀚这样的顶级编剧，《卿云传》剧本被偷被魔改，连屁也不能放一个。商叶初顿时豁然开朗，明白季君陶为什么会突然做人，给简晓君提供帮助了。
就算简晓君要维权，也不可能几个月就拿下天鼎娱乐。少说也得拖个一年半载的。到那时候，《天半》早就播完，汝关卫视的合同也已到期，和天鼎娱乐撕不撕破脸，也就无所谓了。
十几万对季君陶而言不过是小钱，丢进舆论场中连个响都砸不出，却能通过简晓君打击天鼎娱乐在编剧行业的信誉，还能为季老总博一个重情重义的美名，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君子论迹不论心，季君陶既然做了人事儿，何必在意她是为什么做的。商叶初握住简晓君的手不住点头，心中忽然想起一事。
她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替简晓君鸣不平呢？盛闻之的剧本被古文华魔改成爆米花大片，她不但没有阻止，还做了帮凶。说来，大家都是一个德性。只不过青凭娱乐给盛闻之付了版权费，还在电影中老老实实保留了心鬼的署名权，比天鼎娱乐这个小偷合法正派一点点罢了。
这真是个比烂的圈子。商叶初油然而生一股嘲弄的冲动。青凭娱乐的做法明明很不地道，但和其他公司比起来，竟然显得高尚起来了。天可怜见，这明明只是最基本的道德底线。
简晓君还在絮絮：“帝都生活成本很高，薛律师建议我回老家住一阵，所有事情线上联系就成，等正式起诉再回来。可我怎么能回老家呢？让我继续看父母脸色、受村里人指点，也许没活到打官司那天，我就撑不住了。”
“晓君！”商叶初心中一痛，按着她的手忍不住稍稍用力。简晓君青春年少，身体健康，生性乐观，才华横溢。如果连她都撑不过这么艰难的日子，杨唤宜那两年又是怎么过来的呢？——呸！商叶初脑中划过一句自己在老剧中看过的台词：你要是哪天死了就是活活贱死的。
商叶初晃晃脑袋，将可恶的杨唤宜驱逐出境。
简晓君误以为商叶初是为她感到心痛，所以忍不住摇头，顿时感动地抓紧商叶初的手：“叶初，你和季老总都是好人。”
商叶初脸上一阵发烧，颇感难承这顶大帽子。强笑道：“后来呢？你去了哪里？”
简晓君低下头，低沉道：“我不想回家，准备去外地打工算了。就在这时候，我又遇到了冠均世纪招募编剧的公告……”
商叶初眉心一跳，简晓君不会再次上当了吧！
如果简晓君再次受骗，商叶初真要为自己所在的这个圈子感到羞耻了。一个前途无量的小女孩，二十岁就能写出《哑婆》的才子，进了娱乐圈，居然能几次三番被骗。这里难道是缅北么？怎么处处都是寡廉鲜耻的小偷？贼还知道不二次光顾同一家呢！
我们内娱好像真的要完蛋了。
简晓君怯怯地瞧了商叶初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又想，打官司不知道要打到猴年马月。我之前在微博上发过声，控诉过天鼎娱乐偷剧本的事，可是只有两三个转发和评论，根本没有水花。如果我成了大编剧再发声，会不会好一些？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我觉得自己又有干劲了。等我成为郑博瀚那样的名牌编剧，在微博上大骂天鼎娱乐，把他们的脸蛋子都抽肿。一条微博几十万转发，网友跟着我一起骂他们……”
简晓君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被天鼎娱乐骗过一次，还相信冠均世纪，实在有点记吃不记打。可我想，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坏人呢？”
商叶初忍不住想插嘴：同在这个圈子里，大家都是一丘之貉。但简晓君看着很难过，便憋住了没有说。
“而且，这个公告是招募编剧，不是剧本大赛。剧本都在我脑子里，谁也偷不走。比天鼎娱乐的大赛看着可靠多了。最后，我还是去了。
“光有《哑婆》的成绩还不够，我把被偷走的那部《正义之锋》也算进了简历中。总之，中间又经过了很多事，我入选了，还跟冠均世纪签了合同。”
手背上忽然一凉，商叶初一低头，原来是简晓君的眼泪落了上来。
简晓君低声呜咽起来，眼泪和鼻涕藕断丝连地落到商叶初手腕、手背和衣袖上。忽地，扑上前一把抱住商叶初，嚎啕道：
“我把自己的文字……贱卖了……”
第528章 眼泪
和冠均世纪签下协议后，简晓君才知道，自己步入了怎样一个魔窟。
与她一起入选的数位编剧，被冠均世纪安排到了公司的集体公寓中。美其名曰集体公寓，其实是八人宿舍。没有独立卫浴，淋浴间和卫生间，都在走廊的另一头。
冠均世纪要求编剧们严格遵守“封闭式写作”规则，每到创作时间，会将每位编剧，拎到单独的小房间中。那些小房间，由一间大办公室立上许多胶合板隔离而成。一间，一间，又一间。
只看外表，这些创作房间很像公共厕所；坐在其中，甲醛和廉价涂料的气息能让人迅速头昏脑涨。
编剧们奉行上班打卡制，缺勤扣钱。创作期间，私人联络工具会被没收，只能用公司专门的电脑上网查阅资料。后台有专人监控每人的电脑屏幕，如果有人敢使用公司的电脑做些不该做的，当场就会被拦截。
公司要求编剧们每日提交固定字数产出，如果不达标，轻则扣工资，重则淘汰。
当然，编剧们也不是无头苍蝇一样乱写。这些天真稚嫩、怀抱梦想的年轻人们，被公司分成了数个小组，每个小组有五到十人，都挂靠在大编剧名下。
简晓君挂靠在一个叫作俞贝的编剧名下。俞贝以高产高质着称，写下过许多反响不错的名作。最初，简晓君十分欣喜。如果不能成为郑博瀚，先成为俞贝也不错。她满怀期待地，期望得到这位名编剧的指点。可自始至终，连俞贝的人影也没见过。
除了工作时间外，日常生活中，编剧们也被监视着。
在被冠均世纪选中后，编剧们签下了保密协议，不得透露工作内容，否则就要赔得倾家荡产。然而，冠均世纪犹不放心。
公司给编剧们统一配备了处理过的手机，仅能查阅资料、在固定时间内使用通讯功能。每个编剧公寓，都配备了一名管教。管教会不定期窥探编剧们的手机，如果有人有私打电话、偷偷拍照等行为，就会受到严厉的惩处。
淋浴时间不得超过三十分钟，每次去卫生间，都有专人在卫生间外等候监视。外出必须有正当理由，不得私自外出。
五花肉煎酸菜是个嘴馋的孩子。从小就是如此。她那自由的天性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古怪的制度，因此并没当回事。住进公寓后不久，简晓君便偷偷外出，去外面的超市买零食。
这次胆大妄为的僭越行动当然被公司发现了。那包零食被没收了，简晓君第一个月的工资被扣了一半。同寝室的编剧们由于帮简晓君隐瞒不报，也扣掉了五分之一的工资作为惩罚。
这昂贵的代价，终于让狗胆包天的年轻人认清了现实。
她变得沉稳了。也变得沉默了。
很快地，简晓君习惯了食堂的高油高热廉价快餐，不再去买她心爱的杏园食品。
每天坐在工位上“创作”，连续坐在电脑前八小时以上，食堂、宿舍、工位三点一线；再加上很少外出，缺乏运动，她的身体迅速横向扩张，上下楼梯气喘吁吁，连爬上床都费力了。
颈椎病、腰椎病和脊椎病陆续找上了门，腱鞘炎如影随形，眼镜的度数在高三后迎来了第二波小高潮。过多的思虑，使她成了少白头；为了节约洗漱时间，她很快把马尾辫剪成了板寸。
她每个月会固定给父母打钱，用上许多蹦蹦跳跳的可爱表情包，自豪地宣布“这是我做编剧赚的钱”。父母欣慰不已，只是与她视频的时候，惊讶于女儿的变化怎么这么大。简晓君嘻嘻哈哈地回答：这是幸福肥。
除了那个时候外，她的脸上很少有笑容。
这样的生活暗无天日，唯一支撑着简晓君的——也是支撑着所有与她一样的编剧的，只有一件事。
be famous！
成为名编剧，成为大编剧，成为一呼百应，家喻户晓的人物，在光与影的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姓名。
简晓君已经面目全非，大学刚刚毕业的她，如果站在现在的她面前，恐怕连认出她是谁都做不到。这个遥远的梦想却丝毫未被磨蚀，反而被一日一日打磨得雪亮，任何风霜雨雪都不能将它摧折。
她是《哑婆》的作者啊！
胶合板的隔音效果并不好，键盘噼里啪啦之声日日充斥耳畔，听久了，甚至会得幻听症。八人宿舍，也不可能有多么安静，连最基本的睡眠都无法保障。
为此，简晓君买下了一大盒廉价耳塞，每天不间断地塞在耳朵眼中，换取一片噪音稍减的安静。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想起关越，然后暗暗感叹命运的作弄。
《哑婆》，《哑婆》……
长久使用耳塞，会使耳道内密不透气，压力增大。再加上耳塞质量廉价，并不卫生，几个月后，简晓君得了中耳炎。
除了与父母通讯外，她很少说话。中耳炎反反复复，简晓君的听力日益减退。
她成了年轻的哑婆。
再后来的故事，并没有像所有先苦后甜的奋斗故事那样热血和俗套。
冠均世纪要求编剧之间进行比稿，质优者胜。简晓君脱颖而出，拿下了比稿的桂冠。她本以为这是曙光，却被告知——
“你是新人，给你个机会已经很难得了。”
至于署名？
总编剧、主笔编剧、编剧助理、剧本责编、片尾鸣谢……简晓君翻遍了那部剧本的成片，最终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俞贝领着一大堆徒子徒孙，施施然占据了所有位置。就连那个简晓君根本没有见过的导演，也占了编剧的一员。
唯一能证明简晓君存在过的痕迹的，是片中出现的一道菜。简晓君的微信昵称叫作“五花肉煎酸菜”，因此在写剧本时，把这道菜写进了台词中。
简晓君愤怒地前去质问公司，被冠均世纪迎面甩了一脸合同。那合同并不合法，也不合理，但，简晓君又能怎么办呢？
这是这样一个事实：
简晓君不再是编剧，而是枪手了。
这是一段俗套的往事，在这个圈子中，每天都在发生。
“谢谢你，叶初。”在这段谈话的最后，简晓君落泪道。
商叶初早已经面无表情，看着十分吓人。简晓君泪眼朦胧，感到她拥住了自己肥壮而不健康的身体，听到她在耳边缓缓道：“辛苦了。”
良久，商叶初又道：“其实我并没有为你做什么。”
“不，不是的。”简晓君吸着鼻子，抽抽搭搭，“你没有笑话我想当大编剧，也没有笑话我反复被骗很蠢。这是我的父母都没做到的事。——在知道这些事的所有人里，你是唯一一个没这么做的人……”
第529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青凭娱乐联系上简晓君时，她已经做了一个多月无业游民了。
在又一次被剽窃后，简晓君愤而离开冠均世纪，再次踏上了漫漫维权之路。但这次，薛昭律师明确地告诉简晓君，冠均世纪窃稿一事，简晓君是没办法维权的。
原因无他，简晓君的整个创作过程，都是在冠均世纪的电脑上进行的。在别的地方，根本没有创作记录留痕。
唯一能作为证据的，只有简晓君写在qq聊天中的部分大纲——已经上当过一次，简晓君多少比从前有了点警惕心。每晚下工回来，她都会利用短暂的通讯时间，回忆自己当天的写作内容，简略地在qq聊天中复述一遍，发送给自己的小号。但这些小小的片段，显然不能作为证据在法庭上立足。
起诉天鼎娱乐一事，同样推进得十分缓慢。版权官司动辄三年四年，是圈内常态。简晓君不可能在这三四年中喝西北风。青凭娱乐找上她时，这位写出过两三部剧本的大编剧，正在地下城小吃街中卖酸辣粉。
就是这样，简晓君带着满身酸辣粉的气息，光临了青凭娱乐。
简晓君情绪十分激动，在谈话过程中，几次险些哭至晕厥。商叶初还注意到，虽然简晓君吃掉了她带来的零食礼包，却始终没有喝水。
那些干肉果脯干果之类的东西，吃多了是不可能不口渴的。商叶初留神观察着简晓君的嘴巴，她的嘴唇早已干裂起皮，说话时不住地舔嘴唇，显然也很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喝水呢？
商叶初虽然不懂生理知识，多少还会察言观色。没有主动问出这个问题。
简晓君现在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显然不能再和她谈什么工作。商叶初请助理安置好简晓君，又从自己的助理团保镖团拨了几个人过去照顾她，嘱咐简晓君好好休息。做完这一切后，才把助理们叫来，询问简晓君不喝水的事情。
本来没指望能从助理这里得到什么消息，不想，一个姓刘的助理，竟然对商叶初挤眉弄眼了半天，好像知道什么内幕似的。
商叶初会意，让其他助理出去，独独留下了刘助理。
青凭娱乐联系上简晓君时，这位大编剧还在外省卖酸辣粉、睡地下室。刘助理就是前去迎驾的那一批人之一。她年长，相貌又和气，与简晓君相处的时间更多，知道一点点内幕。
听刘助理一说，商叶初才知道简晓君不爱喝水的背后，竟然有这么一桩伤心事。
由于每次去卫生间都有专人盯梢，再加上每日写作任务繁重，简晓君尽可能减少了去厕所的次数。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憋尿。
憋尿而已，学生时代哪个人没有憋过？不想，简晓君的身体今非昔比，因为免疫力下降、饮水不足，憋了几个月，竟然得了尿路感染！
这种事对一个小女孩而言确实窘迫，难怪简晓君没有在聊天中提及。
商叶初一时庆幸，好在自己还有点眼色。要是刚才莽莽撞撞问出来，简晓君又该如何自处？
刘助理坐在商叶初身边，絮絮叨叨：“我当时帮她收拾行李呀，看见热淋清和磷霉素钠了，这都是治尿路感染的啦！”
“刘姐知道的还挺多。”商叶初勉强扯了扯嘴角。
刘助理咋咋呼呼道：“我当时怀孕呀，也是漏尿，也是尿路感染，吃的就是这些！可晓君二十出头，去哪里生小孩来？肯定是憋尿憋的。唉，可怜小崽，我儿子长大，打死不能让他当编剧。”
刘助理平常话就多，商叶初外出拍戏出差时，最懒得带上她，因为耳根子往往要磨出茧子。
这一次，商叶初却难得没有落荒而逃，而是静静听着刘助理絮絮叨叨：怀孕生子的种种不易，休产假时的惶恐不安。生怕公司来了新人，将她顶下去。后来她回到公司，果然被顶下去了。好在她得力能干，又凭着出色的个人能力拼搏到商叶初身边，坐了一席位置。季总真是慧眼识人，拔擢干将只看能力，不看其他。公司那起子跳脚鸡，经验不如她丰富，做事没有她稳重。商叶初平常四海为家地拍戏，不该只带着鲁冀那些助理，也该带上她，她做事比鲁冀她们周到多了……
商叶初静静听着，听一个女人讲生育的苦楚，事业的惶恐，旁人的不耐，个人的拼搏。
她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女人的身影，这一次除了痛苦、嫉妒和不甘，更多的却是怜惜和心疼。她是怎样经历这一切的呢？那个曹什么东西也许会陪在她身边，可她不爱他，看到他估计只会觉得恶心。一想到她经受这些苦痛的同时，还要忍受一个她毫无兴趣的男人，商叶初更心疼她了。
刘助理难得能讲这么大一段话不被人打断，正说得投入，忽见商叶初的眼神含情脉脉地望了过来，顿时吓得寒毛直竖。
亲娘老子啊——刘助理身为商叶初的心腹，当然也是知道些内情的。二老板这个眼神是咋回事？她——她老刘可是有夫之妇啊！
好在，刘助理幻想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商叶初叹了口气，凑到刘助理身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和微信小号，”叮嘱完之后，商叶初将两个号码发给刘助理，“有事联系我。”
简晓君既然羞于提及，商叶初便也不强求。只作不知道这件事罢了。
请刘助理去照顾简晓君，是目前最适合的方案。毕竟她是尿路感染的过来人，身上又有些妈妈般的气质，也许能让简晓君舒服些。病友交流，就没那么多羞耻了。
刘助理虽然话多，但只是在自己的事情上话多，对待别人的事还是嘴严的。否则商叶初也不可能把她留在身边工作。
刘助理得了这个令，顿时喜不自胜。商叶初团队中的人太多，竞争格外激烈。平常为了在商叶初面前露一次脸，个个努力得能挤破头。她老刘因为嘴碎，一直被商叶初退避三舍，在团队中很有危机感。
现在，二老板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显见的是重视她老刘啊！
青凭娱乐缺好编剧，公司人人都知道。季老总每个月都要对编剧部成员交上去的大便大发雷霆。现在二老板竟然请她去照顾新挖到的编剧，听说还是得过奖的……刘助理仿佛看到了自己走上事业巅峰，脚踩团队所有人的那一天。
一想到团队中其他同僚还不一定能被二老板记住名字，而自己只需要轻轻一动手指，就能通过私人电话联系上二老板。刘助理喜得眉飞色舞，乐滋滋地去了。
助理离开，办公室便只剩下商叶初一个人了。
屋中一时格外空旷安静，几乎可以作为白噪音背景。商叶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简晓君吃剩的零食垃圾袋，以及满满的，没有动一口的茶。
良久，商叶初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
忙了一天，已经是傍晚。城市华灯初上。
站在青凭娱乐这座高楼中，脚下的灯火像一个个马赛克像素点。底层闪着一条条线，那是飞驰的汽车灯。
商叶初站了许久，屋内没有开灯，光线渐渐暗了下去。
城市灯火扑进窗子，照亮了窗边那一小块地方。商叶初立在光中，影子被拉得很长。
在商叶初所认识的演员中，演技最好的人是齐鸣。在得到映世奖提名之前，她每每在剧组中饰演恶毒的老嬷嬷，刁钻的婆婆，苦情剧中的苦娘；宅斗剧中的老太君，已经是难得的好角色。
在商叶初所认识的演员中，打戏最好的是杨唤宜（李懿在商叶初心中已经死了）。她真刀真枪、一拳一腿地奋斗了十几年，因为轧戏，被商叶初算计掉了。从此一蹶不振，把自己卖给了富商，盼望着用对方的钱和人脉，东山再起。
商叶初第一次见到简晓君时，心中其实很羡慕她。她是如此天真活泼，家庭美满。此外，还有才华——简晓君从未学习过编剧专业，那时也没遭受过什么生活坎坷。可以说，她从未走出过象牙塔。这样的惬意，商叶初一生都没拥有过。
然而，这样的简晓君，被娱乐圈迅速湮灭了天真，关在小黑屋中，一日一日替别人写着剧本。
商叶初与骆尧相处时，心中其实很敬重她。这倒不是因为骆尧长得像年级部主任，而是因为骆尧对艺术一丝不苟的态度。骆尧从不为市场妥协，她明明可以在《安娜多丽雅》中添加一些色情暴露的场面，或者添加几段自梳女们被大兵强暴的画面，将镜头对准受害者大肆渲染。她甚至可以让林枫语爱上赵城，把赵城单方面对林枫语的强迫和戕害包装成爱，这种斯德哥尔摩情结其实很有市场。但骆尧最终一件都没有做。
然而，这样的骆尧，日后却会江郎才尽？
站在窗前，俯瞰脚下霓虹。商叶初想起了这些人。这些人中，有她深深崇拜和感激的，有她深深爱着并将永远爱着的。有她曾羡慕过的，也有她一直敬重的。
我是多么的冷漠和自私啊。
我青春年少，有戏可拍。
我背靠资本，顺风顺水。
我是华视的公益大使，根红苗正。
我即将出演《天君》，前途无量。
我还有《幸福街》系列电影，还有一条退路。
我拥有体重兑换系统，虽然欠下的上万体重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还给高利贷主（103冷笑一声），但它毕竟省却了我无数麻烦。
我拥有这么多东西——当我为我的爱情长吁短叹，撕心裂肺的时候，我“爱”的那些人，又拥有什么呢？
当我为了爱情走进那片海中时，她们又怎么样呢？
齐鸣没有戏拍，杨唤宜将自己卖掉，简晓君被人一次又一次辜负、欺骗和剽窃。可这些人，没有一个为此走进那片大海！
无数念头涌上心头，商叶初胸中激荡，竟然有些热泪盈眶。
她在这个晚上想起了这些重要的人，又想起了自己一直以来做的每件事。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楚地认识到：我对这些人是冷漠的。我的老师，我的朋友，包括我的爱人。
有句老话叫作“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商叶初忽然发现，自己从前对这些人所做的，不过是授人以鱼。
她给了这些人一个奖杯、一部戏、一个剧本，便心安理得。却不能真正改善她们的处境。
授人以渔是助人。授人以鱼却是助己，只是为了给自己求一个心安——“她们帮了我，我也回报她们了呀！”
就连幸福商业街那一次，何尝不是如此呢？如果不是季君陶从中插手，泰康集团的康总又循利而来，那么幸福商业街的街坊们得到的，也不过是一条“鱼”。
窗外高楼层宇，年轻的演员叶初站在一片小小的光影中，思索着自己未来的命运。
她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上。她面前有两条路。
一条是世俗的成功之路。她离开这间房间，当作无事发生。掩埋在她脑海中激荡的一切，继续像从前那样行事。这条路十分顺遂，无可挑剔。因为在这个圈子中，有良知的人其实很少。即便是授人以鱼，也是天大的好人了。不会有任何人挑剔她的做法，无论是粉丝还是她的亲朋挚爱。
这条路可以省却很多力气，她可以继续当她的顶流，然后一步一步，爬上扛票房女演员的宝座。在这个过程中，她会积累无数财富和人脉。到那时，只要从指缝中漏出一点，就能养活她刚刚想到的那些人们了。
一条是遥远的理想之路。她站在这里，思考，思考，思考。然后行动，行动，行动。她会遇到无数坎坷险阻，被无数人嘲笑痴心妄想。拼搏到筋疲力竭。她将不得不做许多演员之外的事，而不能像从前那样，专心演戏，把一切都丢给季君陶。
这条路很远很远，很长很长，也许终其一生都不能实现。也许她会倒在半路上，也许她终究支撑不住，放弃了。如果她没有死亡或者放弃，那就不能停下，直到齐鸣们有戏可拍，直到杨唤宜们不必卖掉自己，直到简晓君们不会再被偷窃，直到骆尧们不会因为票房惨淡，而被迫江郎才尽……
直到改变这个世界。
第530章 思考与尝试
“编剧工会？”
按摩椅打了个旋，季君陶的身子转了过来，匪夷所思地望着商叶初：“祖宗，你又发什么疯？”
那段糟心无比的恋情好不容易才画上句号，季君陶本以为，商叶初可以消消停停地给她赚钱了。不想没到两天，竟然又闹了这么一出。真是没一日太平。
商叶初一屁股坐到季君陶的办公桌上，把一沓稿纸戳到季君陶眼前：“你先别浇冷水啊，看看再说。”
季君陶皱着眉捏起最上方的稿纸：“这张纸上有人类能看懂的部分吗？”
“你可真够没耐心的。”商叶初嘀咕了一句，把纸抢回来理了理，“我这字明明就……”说到后半截，自己也不言语了。
商叶初连夜赶工，纸上画得像鬼画符一般。字和字摞在一起，仿佛一道加密天书。青天白日地一瞧，连她自己也有些看不懂了。
季君陶含笑打量着她摆弄这堆破纸，忽然想起一件事：“还没告诉你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两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先听不那么重要的那个。”
季君陶神秘一笑：“你先前不是说，商家人把盛闻之的房子占了么？叫我去处理。”
“这事啊。”商叶初手上一顿，“赶走了？”
“那没有。”季君陶探身，笑得幸灾乐祸，“盛闻之这个疯子，把房子卖了。”
“……”商叶初早已经习惯了此人许多惊世骇俗之举，但还是第无数次被惊到目瞪口呆，“卖给谁了？”从那次庆功宴到如今，也没过几天，是怎么卖得这么快的？
“贱价卖的，好大个便宜。”季君陶啧啧道，“季雅不是经常请人去盛闻之家跳广场舞吗？广场舞大军里有不少有钱的老头老太太。一来二去，他就把房子卖给其中一家人了。四世同堂的一大家子，现在正收拾着往里头搬呢。”
“……多贱的价？”
“一个足以让人觉得他脑子有包的数字。”季君陶直摇头，“那家人跳广场舞时跟季雅称姐道妹义结金兰的，关系大大的好。结果买下房子就翻脸不认人，挥着扫帚把商家人扫地出门了。”
商叶初现在非常想笑，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如果我是商鸿轩，我就去找盛闻之再续前缘。”
季君陶摆手道：“盛闻之自己现在都没房子住了，找他做什么？喝西北风也不是这么个喝法。商家人在温城有老房子，在横市赖了几天，灰溜溜地滚回去了。”
商叶初冷笑道：“盛大作家最爱布施，我还以为他会把卖房子的钱送给商家人呢。”
“他就算敢送，那点钱最后也得进我的口袋。”季君陶轻嗤一声，“话说，你知道他为什么卖房么？”
“我知道这个干什么。”
季君陶哂笑道：“康总跟我说，盛闻之用自己的稿酬和积蓄，给幸福商业街建了一个什么基金。泰康集团的人问他为什么无缘无故给街上搞这么个玩意儿？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商叶初沉默下来，没有接话。
季君陶哈哈大笑：“这个癫子，他居然说什么‘虽然她是正确的，但我未必是错误的，实践是检验我的道路的唯一标准’，哈哈哈哈哈哈哈！”
商叶初顿了顿，转移话题道：“另一个好消息呢？”
“差点忘了，”季君陶笑够了，喝了口咖啡，“《幸福街》密钥准备延期。”
“嗯？”商叶初一抬眼，“这么早就定下了？”
“还早？二月马上过完了。”季君陶道，“票房后劲不错，现在都破23亿了。有钱不赚王八蛋。乖乖隆地咚，我这辈子第一次见这么多钱。还是拍电影来钱快啊，公司那群赔钱货就该通通打包去拍电影……”
商叶初眼睛一亮，立刻见缝插针：“你看，连你也这么觉得。可电影又不是凭空造出来的，有个编剧工会，不是很好么？”
“奶奶，你怎么还惦记这事。”季君陶无奈地摆摆手，“好好好，我听听你的高论。”
季君陶抱臂环胸，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来。
商叶初把几张鬼画符铺到她面前，指点道：“我想了一宿。内娱之所以越来越烂，烂片子烂电影满大街跑，就是因为编剧话语权太低了。”
季君陶嗤笑一声，没说什么。
“你那是什么眼神？”商叶初来了火，“远的不说，就拿郑博瀚举例子。《卿云传》没听他的，就是那副鬼德行；《云倾记》和《天半》，就都很好。怎么，你不服？”
季君陶抽出咖啡杯中的茶匙，剔了剔牙：“服，服，我服。您继续。”
商叶初一爪拍掉她的茶匙：“季君陶！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
季君陶无奈地耸了耸肩，不再动作了。
商叶初满意了，又道：“从我以下，咱们公司的艺人，不也都愁没好本子拍吗？现在市面上的剧，大多是Ip改。一部小说刚露头，就被买下版权。结果买了又不珍惜，胡改八改的，最后除了人名，没一个和原着一样。”
季君陶撇撇嘴。
“如果有了编剧工会，”商叶初畅想道，“编剧们就能维护自己的权益，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写出更多好本子来。我就再也不用四处觅食，你也不用粪里淘金了……”
娱乐公司在圈内想要做大，至少要做到六边形不瘸腿：艺人，内容，管理，商务，宣传，人脉。青凭娱乐在圈内勉强可算个五边形战士，少的那一边，自然就是内容了。
青凭娱乐的御用编剧们，水平实在太拉胯了。
好编剧是抢手货，并不止青凭娱乐一家缺。天鼎娱乐大搞盗窃剧本大赛，冠均世纪黑心合同雇佣枪手给自家编剧贴金，都是因为好编剧太紧俏的缘故。
既然好编剧供不应求，那么搞个编剧工会出来，扩大供给，不就得了吗？
季君陶突然嗅到了什么气息：“哦？一姐大发善心，准备搞个编剧工会出来，补贴补贴底下人？”
“不止是补贴底下人。”商叶初比划道，“这件事如果做成，是福泽所有人的事，包括我。剧本多了，我的选择不就多了吗？十部剧本中，没有一部女演员做主角的，难道一百部、一千部剧本中，也没有一部女演员做主角的？到那时我何必像《天君》那样，绞尽脑汁钻版权空子，把老头改成女的？”
“哟呵，福泽女演员。”季君陶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睛。
商叶初呼吸一窒，杀千刀的季君陶，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商叶初假装没看见季君陶的眼神：“此外，咱们公司要做情景喜剧，系列电影，养Ip。这些东西，都需要好编剧的……尤其是系列电影，一个系列只用一个编剧，很快就会才思枯竭。多养点编剧，集思广益才能延长寿命……”
“嗯哼，”季君陶挑了挑眉，“你准备接下系列电影了？”
“……”商叶初忽略了这个问题，“剧集和电影的精品化、商业化、受众培养，都是需要大量编剧用脑子去填的。假设一个编剧擅长一种模式，就能覆盖一个粉丝群体；十个编剧擅长十种模式，就能覆盖十个粉丝群体！到那时候，何愁青凭娱乐不能做大做强？”
商叶初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激动了，倾身上前道：“老季，一块饼如果太小，大家就算抢破头也都吃不饱。可如果我们把这块饼做大，想吃芝麻的分芝麻，想吃五仁的吃五仁，想吃肉的吃肉——那时候呢？”
季君陶垂下眼睫，眼神中有一丝恍惚游离而过。
商叶初这个样子，她很熟悉。在许久前拍《天半》之前，她像魔怔了一样彻夜研究剧本，最终龙场悟道，大半夜冲进季君陶的办公室，像个鬼一样，神神叨叨地讲那些老掉牙的东西。
那时季君陶刚睡醒，脾气不太好，下意识奚落了她两句。从那时起，商叶初与她之间就一直冷着，隔了薄薄的一层。
现在呢？
季君陶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商叶初，最终咽下了即将到嘴边的话。问道：“你觉得这东西能成功吗？”
第531章 万难
有门！
季君陶既然没有当场否决，就证明她被说动了。商叶初摸出手机，调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资料。
和季老总打交道，不能只靠口条，得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
“你看看这些。”商叶初清了清喉咙。
编剧工会这东西，并不是商叶初开创的，早在上个世纪就已经诞生了。世界编剧工会中，最着名的是美国编剧工会。
美国编剧工会专门为编剧争取权益、制定行业标准。从保护编剧署名权、保障编剧最低稿酬，再到为编剧提供福利，争取话语权，无所不包。
在好莱坞乃至世界影视圈，美国编剧工会的话语权都很强。工会与制片厂协会签订的协议，是全行业必须遵守的。如果行业或者哪位制片人做出对编剧行业不利的行为，编剧工会将会代表编剧的权利，进行极其英勇、顽强甚至蛮横的斗争，直至夺回权利。
理查德·沃尔特说过：“在编剧工会出现以前，制片人可以任意把自己的配偶、兄弟姐妹……甚至狗的名字列为编剧。而从半个世纪以前，荧幕上的编剧名单完全由编剧工会决定。”
在美国编剧工会与娱乐圈资本经年累月的对抗中，最着名的抗争共有四次。编剧工会通过全行业大罢工、抗议等手段，分别为编剧行业争取到了养老金、医保、电视播放分成、录像带分成、创作权保护、数字发行收入分成等重要权益。
四次漫长的拉锯战，四次艰难而意义深远的胜利。
既然有了成功的样本，那么参考一下，复刻复刻，也无不可。有了编剧工会，就能从源头上改善剧本质量、增加剧本数量。大大改善圈内女艺人无好本子可拍的窘境。
商叶初想象得很美好：成立编剧工会后，按照每个编剧擅长的片种，进行精细化划分。商业编剧有商业编剧的去处，文艺编剧有文艺编剧的去处。无论是大众向、快餐向，还是精品小众题材，都能找到对应受众。毕竟，华国人这么多，在别的地区可能饿死编剧的小众题材，在这里，养活编剧却不是难事。
题材增加，角色同质化、类型化的难题就可迎刃而解……
“天方夜谭。”
冷酷的四个字打断了商叶初的畅想，季君陶终于发声了。
商叶初皱了皱眉头：“怎么？”
季君陶摇了摇头，打了个响指：“叶初，和简晓君同一批给冠均世纪打工的编剧们有多少？”
“三四十个吧，”商叶初回忆了一下，“问这个干什么？”
季君陶扯了扯嘴角：“简晓君是个愣头青，看不出来，不稀奇。那我问你，你觉得这三四十个编剧，难道真的没有一个人看出冠均世纪是在雇佣枪手偷稿吗？”
“……”商叶初心脏猛地一跳，“老季。”
“他们为什么不反抗呢？甚至在简晓君走后，他们为什么没有随着简晓君一起走呢？”
商叶初已经明白季君陶想表达的意思了，咬着嘴唇，没有说出口。
“假设——我是说假设。假设我们成立了这个编剧工会，假设有一天，所有资本家突然抽了风，要剥夺全体编剧的剧本署名权。
“我们的编剧工会组织了大罢工。工会中的编剧宣布不再写一个字，不再生产任何剧本，直到资本家归还署名权。
“你觉得，到那个时候，资本家会无剧本可拍吗？”
商叶初的脸色缓缓白了下来。季君陶看着她娟秀的脸，轻声一叹。
“不会的。因为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永远不缺那三四十个编剧那样的人。总会有人愿意放弃署名权，去写这个剧本。为五斗米折腰。”
季君陶将桌上的纸张戳齐，整理好，悠悠道：“署名权这样事关编剧生死的大事都是如此，你还指望我们这个空气编剧工会，在别的时候做出什么建树？别天真了，大理想家。”
大理想家呆呆地坐在办公桌上，注视着大实干家。
季君陶叹了口气：“叶初，我很欣赏你。再年轻十岁，我也有过你这样的雄心，头脑一热，想着改变世界。但现在的我，只能说一句——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商叶初的眼神缓缓沉了下来。从季君陶的角度看，就像两颗黑玻璃，被砂纸磨花了似的。
季君陶手上一顿，虽然商叶初背地里总是蛐蛐她是鳄鱼，但季老总毕竟不是真的冷血动物。看着商叶初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多少有些心疼。
“好了好了。”季君陶将那几张纸一卷一团，随手丢进垃圾桶，“别说这些异想天开的事儿了，务实一点。其实除了刚刚那两个好消息之外，我还有一个好消息，只是八字还没一撇，本来没打算告诉你。”
商叶初的目光追随着纸团而去，嘴上道：“什么好消息？”
“今年是咱们国家和俄罗斯建交七十周年，”季君陶道，“我打听到，华视要和俄国那边筹备一个华俄合拍电影。我听到些风声，据说华视那边属意于你……”
第532章 谜底就在谜面上
“今年开机？”商叶初第一个想到的是《天君》，“撞档期了吧？”
“现在只是听到风声，具体怎样还不知道。”季君陶道，“当然还是《天君》更重要，如果撞了，华视的戏可不好轧，推了就是了。”
商叶初一想也是：“题材是什么？谍战？”
如果是谍战题材，华视属意商叶初倒也正常。
“不知道。”季君陶摇头，“只听说俄罗斯那边的男主角叫什么斯基还是夫斯基——俄国人名字我是一个也分不清，目前还在服兵役。既然找军人来演，多半是谍战电影吧。”
由于文化隔阂、语言障碍、理解门槛等原因，两国合拍电影的票房一般都不高，除非有大Ip加持。尤其是华俄合拍电影，题材大多局限于历史、战争之类，受众天然地不够广。比起商业成分，政治意味更浓一些。
商叶初长这么大，只见过一个俄国人，就是当初教她练射击的康教练。对方恰好也当过兵。脑海中顿时勾勒出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白胡子军装老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眼下还是《天君》最要紧，这些事情听听就好了。”商叶初仍然记挂着被季君陶丢进垃圾桶那几张纸，那可是她写了一宿写出来的，“工会的事儿真的没戏？”
“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季君陶啧啧连声，“得得得，我服了你了，我给版权部多追加点预算，多买几部小说给你挑好不好？省得你望着别家的编剧流口水。”
商叶初很想说，如果不改善编剧的地位，就算买一百部版权，也是治标不治本。但季君陶显然已经下定决心，再说下去也是无益。商叶初只得恋恋不舍地最后望了一眼垃圾桶，离开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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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天性中就有一种执拗，受挫之后，绝不肯轻言放弃，非得一次又一次冲刺，撞个头破血流不可。
季君陶的拒绝并没有使她完全灰心，商叶初回到住处，一头栽进床垫，开始苦苦思索。
顺带一提，这间公寓，商叶初也不会住很久了。
娱乐圈艺人爱好扎堆，凡是有了些名气，都爱往明星小区里扎。商叶初在奋斗三年之后，也要搬进明星小区中了。
全国百分之六十的明星（是明星而非艺人）住在帝都，百分之三十的明星则住在横市。这也是京圈和横圈之别的一个缩影。
京圈多太子太女太上皇，横圈多草根布衣泥腿子，商叶初当然属于后者。公司在锐沃国际小区，给商叶初置办了一套家业——目前还是租的。等商叶初进组《天君》之后，搬家事宜就要提上日程了。
对于搬家，商叶初表现得很冷漠。一线艺人每年在家待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那地方说是家，不如说是长期酒店。没有人会因为酒店装修产生波动。
说句心里话，商叶初其实很不愿意搬进明星扎堆的小区去。圈里人说白了都是同事或竞争对手，好不容易下戏回家，还得跟这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下班也搞得像上班一样。
但没办法，随着名气越来越大，商叶初的存在，已经不可避免地对她现在所住的这个小区产生了影响，甚至可以说骚扰。在日常生活中，明星效应对不追星普通人的影响无限接近于公害。商叶初再不滚蛋，就不厚道了。
床铺中传来刚晒过的被子的气息，商叶初深吸一口，把脸埋了进去。
该怎样说服季君陶呢？
不，说服季君陶从来不是最难的那一部分。只要一件事有六成——不，五成甚至四成的把握，就根本用不着说服季君陶。这条鳄鱼会自己闻着血腥味赶来！
那就换个说法，怎么提升这件事的成功率呢？
商叶初下意识想去问胡老太太。老人拥有世界上一切智慧，她一定会给商叶初指出一条可行的明路。这个想法迅速被否决了。自从幸福商业街改建，胡老太太整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商叶初不想去给她添乱。
商叶初又想起齐鸣老师。但齐鸣是演员，对于编剧的困境，恐怕不那么容易共情。说到编剧，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郑博瀚。可他是顶层编剧……
许多人名从脑海中一一划过，商叶初始终拿不定主意。
任何事情都不能操之过急。再者说，《天君》开拍在即，商叶初必须将全部精力放在这上头。那些长线作战，也许可以缓一缓。
头脑一阵发晕，商叶初才意识到自己把头埋在床垫子里太久，硬生生憋缺氧了，连忙窜起身来。
怀着满腔不甘，商叶初勒令自己放弃思索这些事情，端起《天君》的剧本，读了起来。
第533章 进组之前的小浪花
绿瓣，电影票房小组，当前热帖。
【无人在意的角落，《幸福街》票房破24亿了。。。】
【有无人挖坟你组之前的嘲贴，那些预言此电影票房不过八位数的帖子呢。。。】
【蛀虫不打逆风局[大哭]那些帖子要么申删要么锁评论区了[大哭]】
【蛀虫是？】
【叶初的黑粉，虫子会在叶子上咬洞，叶黑就叫蛀虫。蛀虫是比较文明的叫法了，隔壁那鱼药丸组大战，叶粉都管叶黑叫蛆虫的。】
【鱼丸组的叶粉还没被绞杀干净啊？】
【+1，我们大美鱼丸组不是唯爱糊咖吗？老叶这种进去不是斩立决？】
【组里的液压差不多都斩了，在转发区打的。液压按着其余两家轮了十几万转，锤得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场面太精彩了，大家可以去打卡。】
【说真的有没有人管管这群霸凌咖啊，液粪在那鱼都快无法无天了感觉，叶面肥也不管管？】
【主要是没有同咖位的花或者生能对打吧。。。】
【是……叶某咖位升得太快了。和她同龄的这批花和生跟她一比都是飞舞。。。】
【骗你的，其实比她大的那批也是废物。】
【这个问题短期内无解，《云倾记》+《天半》+《幸福街》三连爆，剧圈影圈都有实绩。但叶又很年轻，还没完成去流量化。这就导致很尴尬。。。流量花生没有她的实绩，打不过她；电影咖实力派又没有她的流量，还是打不过她。。。】
【唯一可以嘲嘲的时尚圈也滑跪惹，六大刊自从挨了铁拳老实得像孙子一样[笑哭]】
【除非牢叶自己大小脑一起病变，偷税漏税出轨当三啥的，否则三五年内，内娱应该只能跪下受死了。】
【一直有传言说叶有人捧，真的假的？】
【怎么可能是真的，老叶刚入圈时候长那样，谁包她也太不挑食了吧、、、】
【怎么可能是假的，内娱有一个算一个，无论男女，谁敢相信割割解解清清白白我笑谁……】
【不是已经考古过无数遍了吗她一直在跑龙套没有空窗期？？？哪个煤老板会让小情儿跑二百多个龙套？票组也想像鱼丸组那样造黄谣然后吃大巴掌了？】
【嘤嘤嘤我好怕怕呀，叶畜告我去吧，去吧！】
【别跟蛆对线了，这人主页专门黑叶初的，举报三连走起~】
【因包含不友好内容，该楼层已被折叠】
【因包含不友好内容，该楼层已被折叠】
【因包含不友好内容，该楼层已被折叠】
【…………】
【我不行了有完没完，液压都打炸了三个组了，票组难道也要步后尘……】
【其实我感觉偷税漏税不太可能，自从整风之后208们都老实了。出轨也够呛，叶现在还没结婚呢，就算谈了，死不认账说是朋友，也没证据证明她确实出轨吧。】
【而且青凭娱乐公关很厉害的，《幸福街》宣传期就能看出来，团队里面绝对有高人。】
【笑死，感觉楼上预言的这些塌房方式没一个适合叶面肥。我肥六边形战士那鱼颤抖吧[生气]】
【别说的这么肯定啊？】
【嗯？？？】
【我去，有情况？】
【[耳朵][耳朵][耳朵]】
【我也说不准，透一点点吧。叶有个私生粉追线下的时候，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但是没脱粉。不过在微博小号一直骂。骂她恋爱脑异食癖什么的。】
【我嘞个啊啊啊啊啊……票友有链接吗？】
【私。】
【票友我也想看！】
【求求了球球[流泪]】
【不是，我就好奇这种微博小号是咋找到的啊？】
【手机型号+语气风格+上线时间+常用emoji，虽然没带大名，但每次叶发完微博，不出五分钟这人必骂。结合时间线，差不多能推出来。】
【楼上想看的都私信了，大家不要外传。】
【？？？我去看了这个小号，这小号为啥还关注了杨唤宜和杨唤宜工作室？】
【估计是双担吧，也可能是杨唤宜粉批皮？】
【散了吧散了吧，多半是羊粪气不过自家正主给叶初垫脚，所以才在小号破防。和叶初没关系。】
【和叶初没关系这人为啥关注叶初？这小号就关注了四个人，叶初，杨唤宜，叶初工作室，杨唤宜工作室。你说这和叶没关系。。。】
【很难理解吗？之前梅摇红黄飞章他们微博经常发《幸福街》剧照，叶芽不也去关注他们了嘛。羊粪虽然恨叶初恨得要死，但万一唯一主演叶初放了有配角的剧照呢？】
【液粪差不多得了，内容还不知道又唯一主演上了[黄豆流汗]】
【羊粪才是什么都敢梦，轧戏塌房咖不会真以为自家老当益壮的正主能在顶流的电影里混上主演吧？二番都是叶初尊敬前辈了[黄豆流汗]】
【别打了。老叶下一部电影估计就是和杨唤宜合作的这个大女主电影了吧，粉丝虽然恨老叶恋爱脑但又没脱粉，关注一下合作伙伴没啥毛病。】
【叶面肥没存货了？只剩这部片子了嘛。】
【不清楚。之前有风声说她要和绍光济合作，后来没下文了。估计是舔饼没舔上。】
【啊啊啊啊啊啊你们怎么都在讨论电影？没人想知道这个神秘姐夫是谁吗？？？】
【我也想啊！我也想啊！！我做梦都想啊！！！】
【我真的要好奇死了[流泪]把叶初所有大粉都视奸了一遍，还把叶初几百条微博全翻完了，啥也没看出来[流泪]】
【姐夫不会是李懿吧。。。】
【李懿是？】
【谢拔子。】
【呃……这个小号是去年十二月建的，叶初和李懿在前年就结束合作了……】
【啊？老叶和谢拔谈了这么久啊？】
【谈个xx谈，我服了有种被造黄谣的无力感。。。】
【不儿，如果是李懿，老叶还挺长情[笑哭]】
【懿分熟叶都被叶初亲手扬了，那几根丝怎么还是这么坚挺。。。】
【谛听？时山？《幸福街》那个导演？】
【首先排除老删，老删都被老叶整得查无此人了，还谈呢，，】
【老删那事是栾青干的，别张口就来谢谢。】
【栾青肯定是主谋没错，但不会真有人以为叶千刀没下手吧？羡慕你们未经污染的天真。】
【我觉得古文华是正解，幸福街路演上眼珠子都快粘到叶初身上了。】
【对对对！电影里那个彩蛋，他不是客串研究员了吗？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东西，那个研究员看叶小初的眼神很不对劲！！！】
【我靠终于找到组织了，电影都快下映了才有人跟我一样嗑到这一口。。。抱头痛哭。。。】
【谛听那对纯粹民间拉郎，精彩程度不如山叶cp一根。】
【如果是古文华，那就说得通了。导演和演员相爱，，是宿命。。。窝嗑，窝嗑还不行么。。。】
【唯粉要求太高了叭，古文华挺有才华的，事业上双赢，干嘛要骂叶初恋爱脑？】
【感觉颜值有点不登对哇，不要啊……】
【古文华长得挺帅的啊，还文质彬彬的。不丑吧。】
【确实不丑，就是太书生气，压不住叶初的气场，有人懂么、、就是，没有那种feel，而且和谢拔子时老删这种顶级大帅哥比起来差太多了。有种从吃肉喝汤退化到吃糠咽菜的感觉。】
【我要笑死在这层楼里了，叶面肥还挺能沾花惹草，一个粉丝的微博小号，居然能炸出四个男友嫌疑人，啊啊啊啊啊！】
【上升期地下恋，老叶等着被唯粉撕碎吧[笑哭]】
【话说叶面肥真的没存货了吗？本来谈恋爱就容易掉粉，现在连进组也懈怠了，老叶是真不怕液压逼宫啊[黄豆流汗]】
【不是，一个没带大名的微博小号而已，怎么已经进化到谈恋爱掉粉了？？这届网友真是一日千里。】
【皇帝不急太监急，工作室每月月初公开行程。进不进组，三月一到，看叶初工作室公开什么行程不就得了……】
第534章 进组
@叶初工作室：
【三月三日天气新~日光越来越好，叶芽们有没有出门赏花呀？
小灌木带着@叶初Leaves 的三月行程来了[花][花]】
青凭娱乐鸟枪换炮，如今的美工水平比从前强了许多，再也没有那种塑料精修感了。精致漂亮的行程图上，仍然只有两行大字：
【3.1——3.31，剧组拍摄】。
剧组拍摄。
无比让粉丝安心的四个大字。
@衔花抱叶：【又进组了？我姐真是努力得让人害怕[哆啦A梦吃惊]】
@叶葳蕤：【真羡慕给叶初打工的人，每个月只需要发一张图就算上班。这么清闲的工作在哪里报名？】
@家叶子-幸福街不过25亿不改名：【打击枪版！打击枪版！打击枪版！管管盗摄！管管盗摄！管管盗摄！偷票房的管不管？偷票房的管不管？小幸福还可以再冲刺一波，叶初给季君陶赚下的大豪斯住的爽吗？爽就滚出来干活！】
@那些被浪费的爱—：【老叶最近媚粉怎么这么勤快，是不是做啥亏心事了。】
@叶间风：【电影票房给片方的分账票房一般是三分之一，也就是说叶初掐头去尾给青凭娱乐赚了八个亿。就算刨掉成本分成投资，那也是几个亿的进账。没有叶初，季君掏拿头去赚这么多钱？改善叶初生活环境、多放物料、一切以一姐为先。幸福街这种一拖四拉火箭的事情以后不希望再看到了。】
@初初的叶尖星：【进组是好事，但至少要放放料吧。进的哪个组？卡司都有谁？上次《安娜多丽雅》就是新人老人荟萃，这次不会还是这样吧？你看看叶初这个资源配置像是一姐的待遇吗？】
@佚名牌风油精：【借楼！绿瓣小幸福开分7.9！大家有绿瓣耗的多多去打分支持一下，新耗四星老耗五星，尽量冲上8！七分档和八分档意义是完全不同的，春节档经常下黑水，维护住我们的阵地！】
在众多为叶初再次进组而狂喜的声浪中，也有一些不和谐的音符。
@绝望弃妇风云再起：【进组就好好进组，别搞那些有的没的。叫你老板治治异食癖，哪天食物中毒就老实了。】
@我正主好像有恋老癖怎么办：【不想多说什么，你今年才二十三岁，别的不说了。】
@LLLLeavesLove：【还担心你像其他大花一样做喜猪妹，好家伙，一下子给粉丝整了个大的，还不如做喜猪妹呢。这条路有多难你自己清楚，希望你拎得清。】
@羊粪过敏：【个人博底下都是溺爱捂嘴的，我不知道这个时候捂嘴有什么好处？上升期做这种事就是罪该万死哈，无论对象是谁。某些人就捂住耳朵向前跑吧，期待下次被背刺个大的[爱你][爱你][爱你]】
@叠青钱：【好羡慕叶初粉丝的人生履历，可以无痛经历背刺拉踩全网围攻，等电影上了之后还能体验一把蒸煮给别人当狗的感觉。】
这些评论点赞不多，再加上被叶芽拼命举报，纷纷被压到了很远的下方。
纸是包不住火的，在娱乐圈尤其如此。
粉圈中的大粉，总有一些小粉丝不知道的消息渠道。叶初的粉圈自然也不例外。私生粉丝有钱有闲，而且无孔不入，更是百晓生一般的存在。有时往往连艺人的经纪人、工作室还不知道恋情，私生粉和站姐就先门清了。
商叶初在霞滩拍摄《安娜多丽雅》时，拍摄环境相对封闭，剧组管理也比较严格。但这些，对上天入地、上树爬墙的私生粉和站姐而言，根本是小菜一碟。再加上商叶初两世第一次谈恋爱，杨唤宜对她又过于纵容，两人难免有时得意忘形。
因此，叶、杨二人的恋情，早在确定关系没多久后，就被部分粉丝摸到了大概。
花粉，也即女明星粉丝，热爱嗑自家正主的cp——这实在是外界对花粉幼稚的误解。对花粉而言，嗑cp的根本目的，是给自家正主固粉吸粉，以达到最终的唯粉转化。
嗑cp只是手段，给正主吸粉才是靶心。
花粉的理想姐夫，往往是那种能吸来无数cp粉，最后再把所有cp粉拱手让给自家正主的慈善家。最好有钱有势有颜值，不至于让自家正主跌份；同时淡泊名利，无欲无求，懂得在合适的时机隐身，不抢自家正主的风头。
这在娱乐圈显然是个悖论。除非是真正的恋爱脑，爱男女朋友到如醉如痴的地步，否则这浮华圈内，绝不会有这样痴心一片的24K纯血赛级垫脚石。花粉的理想姐夫，往往只存在于理想之中。
年轻女艺人谈恋爱，如果爱上一两个奇形怪状的丑货，就会被冠以“喜猪妹”、“恋丑癖”、“爱猴人士”（可将猴子灵活替换为任何丑而滑稽的哺乳动物）之名，还会成为对家攻讦的话柄。一旦丑姐夫和女艺人绑定，那就一生一世的耻辱。吵架时，对家甩过来一句“你说得对，但是我正主不恋猪”，就是绝杀。
此外，就算姐夫侥幸是个相貌身家过得去的男人，灾难也并没结束。娱乐圈僧多粥少，艺人间竞争激烈。女艺人在事业上升期谈恋爱，往往被视为分心的标志。事业不再是女艺人唯一的重心。花粉人均事业粉，如果自家正主缺乏事业心的话，是比找了个丑货更让人难以接受的事。
打个比方，年轻女艺人的作品，多以偶像剧为主。在偶像剧中，因为恋情拒拍吻戏、亲热戏，就是不敬业的表现。如果不愿意配合cp营业，更是显然将观众、粉丝的重要性，排在那位神秘男友之后。基本上就可以挖挖坑埋了。
更有些爱得太深，甘愿为爱俯首的女艺人。这部分人为了和男友公费恋爱，接下一些在花粉眼中堪称地狱的角色，自己拍得甘之如饴，把粉丝丢在油锅里熬煎。那滋味，可真是如饮沸油，烧穿了肠子还是心肝，只有粉丝自己知道了。
可商叶初这次做的，比找了个丑姐夫更出格！
百合在主流市场的受众和商业价值远低于男女cp和男男cp，在吸粉这个层面上，天然地比后两者少了大盘。百合cp，往往泛人气高，口嗨者众——如“姐姐们好美”，“女孩子就该在一起”，“内娱让让真拉子来了”；但很少有人将女性之间的爱情当真，为之嗑生嗑死的，更是少数。大多也就是转发一下，顺嘴一嗑，戏谑地举个彩虹旗，也就完了。
在内地娱乐圈，还从来没有一对百合cp，在粉丝经济、死忠圈层上，达到过同声量男女cp和男男cp的量级。
此外，客观地说，虽然商叶初因为厚得要死的滤镜，认为杨唤宜是天上地下第一好的爱人。但在大多数外人眼中，杨唤宜确确实实只是个拍戏不敬业，轧戏被点名，官方钦点的塌房咖。而且年纪已经很大，和青春活力的商叶初站在一处，可谓云泥之别。
像商叶初这样的“异食癖”毕竟是少数。就算是百合cp，大家也还是喜欢看到颜值登对、没有黑料的甜蜜小情侣。二人站在一起差距过大，甚至有一种母女感，本就不易吸粉的女同性恋cp，更是雪上加霜。
也就是说，商叶初谈的这个恋爱，没有商业价值。
再者说，在内娱，艺人与艺人之间的比较，早已是事业的一部分。上到八十老太，下到十岁小娃，在互联网上，也会动不动就xx碾压xx，xx演技被xx秒了。杨唤宜与商叶初先是演过同一个角色，后是合作同一部电影，竞争关系早已板上钉钉——
和竞争对手谈恋爱，怎么，你活腻了？
如果娱乐圈正当红的两个对家小花，粉丝平日打得血雨腥风，互相招呼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律师函满天飞，生殖器官和非法职业互相铺满对方的广场（微博实时搜索结果），粉丝早已是不共戴天之仇。就在这时，这两个小花，谈上了……
谈。上。了。
那一时节，满嘴“嗑死我了”，“99”，“让我们祝福这对璧人”的，一定是路人或者散粉；真正的死忠氪金粉，绝对会掀桌子骂娘脱粉回踩三连。
当然，杨唤宜太糊，两家粉丝还没有到血海深仇的田地。再加上知道这件事的人寥寥无几，因此，叶芽的反弹目前还不大。但娱乐圈对同性恋群体的非议和异样眼光，也不可小瞧。
一段完全没有价值的恋爱。
一段让人匪夷所思的恋爱。
一段双方差距过大，以至于说出来都会让人觉得是说梦话的恋爱。
一段如果曝光，可能对商叶初造成严重恶劣影响的恋爱。
这段恋情太过惊世骇俗，以至于知道内情的粉丝们，纷纷不敢声张。只能寄希望于在事情闹大之前，让商叶初快快分手。就当从来没谈过这个糟心的对象。
就连以绝望弃妇、叠青钱为首的一批最严厉的辱追，在这件事上，也是讳莫如深，不敢太过张扬。只能在叶初微博下发一些似是而非的评论，打打哑谜。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也只会以为辱追又犯病了。
这件事，归根究底，还是青凭娱乐的缺德宣传搞的锅。当初青凭娱乐宣传《安娜多丽雅》是大女主电影，已经放出去的料总不能收回。以至于，直到今天，叶芽圈内，还以为《安娜多丽雅》，是商叶初的大女主个人秀。杨唤宜只是在其中饰演商叶初的母亲而已。
如果粉丝们知道《安娜多丽雅》是同性题材电影的话，这种隐忧自可大大减轻。毕竟，到那时，商叶初与杨唤宜的一切亲密互动，都可以一推二五六，解释成电影宣传。所有的弊端，几乎都会瞬间化为乌有。
就连恋爱脑这一说辞，也会不攻自破：偶像剧入戏太深是恋爱脑；艺术片入戏太深，那叫为艺术献身！
信息差很重要。
无论粉丝如何暗流涌动，商叶初当前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个《天君》。
《天君》拍摄场地横跨海内外，商叶初的第一个降落点，是帝都。
抵达帝都之后，拍摄并没有立即开始。《天君》的拍摄极其严整完备，叶初落地后第一件要做的，是参与一项对于电影而言至关重要的活动——
剧本围读。
第535章 剧本围读
商叶初参加过许多次剧本围读，《天君》这次，算是比较严肃的一场。
剧本围读是剧组主要工作人员第一次较为完整的会面，编剧、正副导演，主演等，都得齐聚一堂。
商叶初来得很早，抵达会议室时，还是吃了一惊。绍光济等一干导演已经到了，此刻正低声交谈什么。绍光济坐于长桌主位，左手边的人商叶初在资料中见过，是《天君》的副导演。右手边那人正低着头，在面前的纸张上写写画画。
鼻端飘过一阵淡淡的药膏味，令商叶初十分鼻熟。定睛一看，绍光济右手边那人，竟是《天君》的原作者艾晓东。
能把这尊大佛挖过来真不容易。
除了这几人外，场中其他位置都还空着。绍光济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商叶初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来了。这里。”一边说，一边简洁有力地一挥手。
长桌上立着每个位置对应的工牌，商叶初拿眼一溜，自己的工牌正贴在艾晓东的工牌旁边。艾晓东身边那个位置，竟然是商叶初的。
坐得离原作者近，意味着很多东西讨论起来方便。倒是好事。商叶初含笑快步走上前，冲众人颔首致意：“绍老师，艾老师，陈老师……”
工牌上都有各人姓名，倒是省了打招呼的苦恼。
几个副导演纷纷站起身，与商叶初握手。态度还算客气：“叶老师真人比银幕上漂亮多了。”
绍光济站起身，却没同商叶初握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简短道：“剧本围读会要进行十天，做好准备。”
在未达成合作之时，绍光济对商叶初的态度可谓春风化雨，俨然一个好好前辈对待新秀的架势。在被商叶初使用种种合法手段撬走剧本后，那种近乎做作的善意和包容顿时一扫而空。现在在围读会上，更是连演都懒得演了。
艾晓东是全场唯一一个没有站起身的人。对商叶初的问好声恍若未闻，仍在低头画着什么。几个副导演觑着他，神色都有些尴尬。
刚刚几位副导演进门时，艾晓东也是这个架势。只是碍于身份，谁也不好说什么。
商叶初凝神看时，不禁眼皮一跳：艾晓东竟在《天君》的剧本空白处，画了一座尖端高耸的铁塔，一个身材矮小的火柴人手执长剑，正带着一群更小的火柴人对铁塔发起冲锋。说是长剑，其实不过是一根棍罢了。
如此无聊的简笔画，艾晓东竟然画得津津有味，旁若无人。作家果然是世界上第二让人讨厌的群体。
总这样僵持着也不好，商叶初斟酌一秒，干脆直接开口问道：“艾老师，您在画什么？”
艾晓东笔下一顿，抬起眼来见是商叶初，挑了挑眉：“你来了？快坐。”顺手替商叶初将椅子拉开了。
尴尬冰消雪融，商叶初冲几个导演伸伸手，示意请他们先坐。几个副导演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叶初和艾老师还挺熟。
如果商叶初知道这几位副导演的想法，肯定要大呼冤枉。她和艾晓东的熟识程度，还不如她和绍光济的高。商叶初甚至揣测，艾晓东之所以做出熟人的样子，根本是他懒得站起来寒暄。
仅从出席时间，就能看出导演组对剧本围读的重视程度。商叶初足足早到了半小时，他们竟比商叶初来得还要早。
由于人还没到齐，剧本围读没办法立刻开始。这种场合，往往应该导演或制片人说点什么，热络气氛。毕竟，这两位是在场仅有的认识所有人的人。
制片人还没到，绍光济却没有担负起这一重任的态度，竟然旁若无人地拿起剧本看了起来。
会议室中一时陷入古怪的沉默，导演不开口，副导演便也做起了闭嘴佛。比起商叶初刚进门时几人交头接耳、相谈甚欢的模样，差别大得令人难堪。
就算绍光济记恨商叶初用手段，这种做派也太小心眼了。商叶初皱皱眉头，有意说点什么打破气氛。但叫她对绍光济开口，难免有冷脸贴热屁股之嫌。万一绍光济轻飘飘一个“嗯”，那可真够丢人的。
演员就是脸皮厚的职业。商叶初微一思忖，转头向艾晓东发起冲锋：“艾老师，您在画剧本的情节吗？”
虽然艾晓东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大话痨，但商叶初毕竟，呃，毕竟付过他一大笔钱。冷冰冰的交易关系比什么都可靠，想来，艾晓东应该不会下她的面子。
艾晓东果然停下笔，侧脸看向商叶初：“你看出来了？看来我画功还不错。”
商叶初点了点纸上的铁塔：“这是主神大楼，”又点了点那群小人，“这是起义者。”
虽然画风抽象，看出这些总是不难。商叶初只是想找点话题，打破屋中的凝固而已。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商叶初的所想，艾晓东竟然真的接下了这个无聊的话题：“其实你也在这张图上。”
“我？”商叶初来了兴致，凑上去细细打量艾晓东的大作。画上除了火柴人和铁塔，并没有别的生物。
商叶初看了半晌，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只好笑着摇摇头：“您是说拿剑的那个人是我？我在剧本中可并没领导起义。”
天君如果领导起义军，那就不是天君了。
艾晓东摇摇头，神色竟然颇为认真：“那个不是你，这个才是。”
说着，艾晓东的手指点了点那座铁塔。
商叶初一惊，心头好像划过了什么，一闪而逝，快得难以抓住。
为了使艾晓东狂粉的身份更有可信度，商叶初看过艾晓东过往的所有访谈。看得多了，也渐渐看出了这位作家的行事风格。
艾晓东在写小说时，尽量能省则省，很少解释什么。但在与人交流时，却尽可能地把话说得通俗易懂，照顾谈话者以及周围所有人的智商。这也让他的话很难被人拿去断章取义，因为意思太明显了。
然而这一次，艾晓东说完这一句，竟然就不言语了。只是点着那座纸上铁塔，两根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弹着塔尖。
作家没有一句话是废话。商叶初迅速头脑风暴，把整部剧本在脑中过了一遍。
在未来社会，科技极度发达，AI取代了所有劳动，资源分配完全自动化。人类的一切，都由AI决策，算法执行。AI会计算、支配、调度一切。
人类被豢养在全自动化的天国中，无需为任何生存问题担忧。就这样生活了几年或者几十年，一支叛军出现了。
这支叛军认为，“人类的一切应该由人类自己决定。”愤而叛出全自动AI体系，成立了一支起义军。
由于未来社会的一切资源都由AI支配，非AI体系下的资源极难获取，起义军生存十分艰难。为了全体人类，起义军决定起义反抗。
一个老头——现在是少女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也即天君，突然出现，在未来社会四处游走。走进一家废弃工厂后，发现了起义军。
再然后，就是天君视角中一系列起义军可歌可泣的起义故事。
AI系统共有十八个控制中心，起义军摧毁了其中的十七个。最后一个最为庞大的AI总控制中心，被称为“主神大楼”，保卫最为严密，攻打起来最为棘手。起义军前赴后继，最终失败了。
起义军失败后，天君也消失了。
整个故事中，天君并不是参与者，而是旁观者。这类主角有个诨名，叫摄像头主角。如果处理不好，很容易被观众遗忘。当然如果演得好，则能大大增加观众的代入感，成为观众替身和全片灵魂。
如何处理天君这一角色，对商叶初而言也是个难题。艾晓东认为天君不在乎一切，如果遵循这条路走，意味着天君不能出现任何大的情绪波动——这样一来，天君不就成了面瘫了吗？
没有一个观众会喜爱面无表情如丧考妣的主角，真敢这么演，上映后，商叶初的黑外号和黑梗图恐怕会传遍全网。
时山上一世是怎么演的呢？
《天君》这部电影，商叶初上一世看过许多遍，再加上参与了拍摄，现在还能回忆起剧情。回忆之下，商叶初绝望地发现，她并不能具体地回忆出时山相关情节中对方具体的演绎方法。
时山饰演的天君大火，主要仰仗于他出色的外形，以及天鼎娱乐聪明的营销。时山应该是严格遵守艾晓东的话，真的把天君演成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冷酷面瘫。但他生得高大英俊，冷脸时倒也颇有魅力，虽然没有神明感，却很有霸道总裁感。
天鼎娱乐趁着风向，适时地给时山营销了一波“神明无欲”，“冷脸alpha”，“冰山下的荷尔蒙”，“时山太有性张力了吧”之类的词条。掀起了一波互联网狂欢，给时山吸了不少女友粉。还有许多给他和《天君》的起义军首领拉郎配的，好不热闹。
这套法子，放在商叶初身上绝不适用。商叶初虽然被叶芽宠得越发自信，心里还是对自己有数的。荷尔蒙、性张力这些东西，基本与自个儿绝缘。商叶初冷脸时只能呈现杀人犯感，把观众吓跑还差不多。连叶芽都背地里悄悄蛐蛐商叶初，说她阳痿什么的。
性的能量是一种天分。商叶初两世以来，都不是那种走性感风格的艺人。像时山那样通过营销性魅力来掩盖演技上的不足，怕是能把人笑掉大牙。
天君演绎上的难题，商叶初本打算留着，在剧本围读会上攻破的。不想，此刻艾晓东突然又指着一座铁塔，说这是天君！
继失去了感情、表情后，天君连人形也要失去了吗？
商叶初隐隐觉得，艾晓东的话很重要。一时忍不住冥思苦想，连对面坐着的几个导演都忘了。
天君，天君，天君。主神大楼，主神大楼，主神大楼。
在商叶初思索的过程中，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也陆续入场。依旧是依着刚刚的顺序，先跟绍光济问好，再依次跟艾晓东、副导演和商叶初寒暄。商叶初擎着一脸温和无害的笑，神思不属地想着铁塔天君，肌肉都快笑僵了。
艾晓东见商叶初想了这么久，仍是一副走神的样子，微微摇了摇头，将推到商叶初面前的简笔画扯了回去。
猛地，一缕游丝般的思绪游离而过，商叶初心中一动，一把按住了艾晓东的剧本！
艾晓东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几个导演都被商叶初的动作搞得一怔，绍光济的眼神斜斜飘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商叶初的举动。
商叶初兴奋地低声道：“我知道了，艾老师。AI是现在的铁塔，天君是上一代的铁塔！”
这话相当莫名其妙，在场众人纷纷侧目。绍光济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侧身，似乎想将二人的谈话听得更清楚些。
商叶初语速飞快，生怕脑中的灵光下一秒会被忘掉：“AI通过科技支配人类，天君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天君靠的是文化认同、风俗习惯、人文观念这些东西，也就是文明的概念，来支配人类。AI的控制是有形的，天君的控制是无形的。
“旧的铁塔消亡后，新的铁塔代替了它。”
旧的铁塔消亡后，新的铁塔代替了它……
猛然间，商叶初想到了自己构想中的那个编剧工会。即使被季君陶一票否决，商叶初也仍然惦记着它。
旧的铁塔消亡后，新的铁塔代替了它……？
意识到这句话的瞬间，商叶初心神大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如果她真的建成了那个编剧工会，真能如她所想的一般，改变娱乐圈的乱象吗？
还是说，只不过是造就了新的巴别塔？
一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颓丧和失望袭上心头。当人本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最后却发现自己顶多只能给世界添乱时，都会有这个反应。
艾晓东本来听得微微点头，忽见商叶初脸色大变，汗都出来了，不禁大为奇怪。将剧本卷成筒，轻轻戳了戳商叶初：“你怎么了？”
“耶！”
一道清脆的女声划破空气，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蜜色皮肤、相貌艳丽、身材丰满的女人，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女人几步走到商叶初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兴奋道：“叶！”
原来不是“耶”，而是“叶”。
商叶初正魂不守舍，被人从背后一拍，吓了一跳。抬眼一看，愣了一秒，下意识惊呼出声。
科幻片中，人类是一个整体。因此，《天君》中，除了主要角色是华国演员外，还有为数不少的外国配角。选角横跨美、俄、印、欧洲非洲等地。这些演员大多数是居住在华国的外籍人士，也有特邀的国外专业演员。
来者竟然是很久之前，在映世奖典礼上，与商叶初有过一面之缘的妮娜·梅尔。
第536章 三个人名
没想到《天君》竟还邀请了妮娜·梅尔。
商叶初又惊又喜。上一世，《天君》中确实也有印度裔演员，但并不是妮娜。不知这一世哪里出了岔子，竟成了她。
妮娜用一口咖喱味的中文颠三倒四道：“自从我的咩翔你看完了，我减少了一半。厌食症也得了。厌食症又好了。你的运看得oK，捎到招女演员我就来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商叶初听得一头雾水。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妮娜·梅尔喋喋不休，旁若无人。房间中其他人都在向商叶初这边看，不知二人在打什么哑谜。
商叶初不得不用英语打断道：“要不你还是说英文吧？”
妮娜·梅尔顿了顿，丝滑地切换回英语。又说了一通。
原来商叶初上次在映世奖典礼上给妮娜·梅尔算命，劝她不要节食。她最初并未放在心上。直到不久后接了一部戏，暴食增重后，被媒体嘲笑身体肥硕。
妮娜梅尔痛定思痛，开始绝食减肥。减肥减到一半，突然发现自己得了轻度厌食症。
最初，妮娜并没想着治疗，而是有意放纵厌食症，因为这样能使减肥见效更快。但随着身体日益衰弱，焦虑抑郁之类的问题找上门来，本来有几部找她的戏，也都因为身体原因没法接了。
就在这时，妮娜忽想起那个神神叨叨的华国人劝自己说，过度节食会影响财运和事业运。
虚弱中的人本就容易疑神疑鬼，妮娜左思右想，反正节食也没有让她的事业变得更好，不如放手一搏，信一回那个华国人。于是咬咬牙，找专业医生治好了厌食症，开始重新健身，正常饮食。随着身体日益康健，她身上竟多了一种健硕丰腴之美，比之从前，事业更上一层楼。
自此，妮娜便认为那个年轻的华国神婆真有通神之能，开始苦练中文，盼着与她再见一面。恰好绍光济去那边联络专业演员，妮娜因为中文水平不错，便被绍光济选中了。
商叶初当真是又喜又尴尬。喜的是自己无意之间救了一条人命，胜造七级浮屠；尬的是，在场大多数人英语水平都不错，能听得懂妮娜在说些什么！
艾晓东凑上来好奇道：“你信道教啊？还会给人算命？”
商叶初脖子根儿都红了，忍着满腔羞耻感道：“没。不是算命，瞎说的……”
艾晓东噗嗤一笑，似乎忍俊不禁。绍光济轻咳一声，敲了敲桌子，用英语道：“好了，梅尔女士，回你自己的座位去。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
妮娜不满地嘀咕了两句，又附在商叶初耳边说了句：“我这次来给你带了礼物。”不情不愿地坐到不远处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小插曲过去，主要演员们终于陆续到齐了。抬眼一扫，除了妮娜·梅尔外，其他人倒是没什么变动。起义军首领仍由中年演员路弘毅饰演，叛军骨干则由俄国演员马克西姆、美国演员卢卡斯、非洲裔演员肖恩等饰演，主打一个百花齐放。
妮娜饰演的角色也是叛军之一。商叶初熟谙剧本，环顾全场，发现主要的角色基本都来了。唯独差一位，就是剧本中那位母亲。
会是杨唤宜吗？
商叶初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期待，不住地望向门口。
绍光济忽道：“饰演母亲那个呢？怎么还不到？”
副导演奇怪地望了绍光济一眼，不知道绍光济为什么明明知道这事，还要多问一句。但仍回答道：“杨唤宜病了，剧本围读会请假。”
杨唤宜得到了这个角色！
杨唤宜病了。
她病得重吗？是因为淋雨病的吗？为什么病了这么久？
百般滋味翻涌，商叶初张张口，下意识想问些什么。
绍光济点了点头：“我想起来了，曹适对我说过这事，还说要请假在家照顾她，我给忘了。”
她有曹适照顾，有钱有势有资源的曹适。叶初只是她的备选罢了。
一股自作多情的挫伤感油然而生，商叶初心头如打翻了个酱缸一般，立刻不再向门口瞧了。翻开剧本，闷头看了起来。
《天君》剧本中，杨唤宜与商叶初仅有一场对手戏：一位孩子因为生来不太健康，即将被AI“优化”掉。孩子的母亲抱着孩子仓皇逃出，就在这时，天君打着伞路过，看了这对母子一眼。
母亲见有人来，便扑上来求救。但天君并不在乎人类，即便母亲抓住了她的衣角，也只是低下头，冷冷地看着这对母子。
最后，在天君的注视下，这对母子再次被维护秩序的AI拖走了。
自始至终，天君不需要说一句话，只有那位母亲单方面求救，说是零交流也不为过。就算杨唤宜没有生病，来了剧组，也没什么和商叶初碰面的机会。
剧本围读会由导演和编剧领头。艾晓东就是个甩手掌柜，一切全交给绍光济打理。商叶初整理好自己在读剧本中产生的疑问，一个一个地抛了出来。
“导演，”商叶初提问，“天君对起义军是什么感情？”
艾晓东抢先回答道：“不在乎。就像人不在乎蚂蚁一样。”
绍光济脸色变了变，商叶初见状，心中有了数。
商叶初满面求知若渴，提问道：“那剧本就有些不合理的地方。如果天君真的完全不在乎人类，为什么会留在那个废弃工厂，和起义军一同生活呢？”
“没有任何不合理，”绍光济毫不迟疑道，“天君当然是在意人类的。如果没有人类，何来文明？正是因为起义军的诞生，天君才有机会重现人世。”
以作者的视角，天君当然应该把所有人类当成虫子，这才符合无欲无求的神的形象。可以导演的角度，一个无情无欲的主角，会让观众觉得主角像个垃圾袋——太能装了，绝不会讨人喜欢。天君必须得很在乎起义军才行。
艾晓东皱了皱眉头。他不是那种为了自己的作品死战的作者，既然绍光济这么说，那就这样吧。
“oK，我保留看法，你随意。”艾晓东耸了耸肩，又转向商叶初道，“如果你认为一个神应该人味十足的话，可以这么演。”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艾晓东对这个改动的不满都快写脸上了。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这才第一个问题，导演和原作者就产生了分歧。后面的问题还得了？他们听谁的是好？叶初也真是的，怎么开场就扔了个雷！
商叶初微微一笑，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既然这样，导演，在诠释过程中，我这样处理可不可以？在刚刚诞生的时候，天君是漠视人类的。随着起义军的行动、成长，天君逐渐开始变得在乎人类……”
众人都向商叶初望来。在众人眼中，叶初这段话显然是在和稀泥。
绍光济的笔在纸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没有直接否决：“详细说说。”
“既然天君是随着起义军的出现而重生的，”商叶初解释道，“那就说明，人类并非对天君毫无影响。起义军的成长，也与天君的情感状况挂钩。当起义军刚刚成立时，一盘散沙，各怀鬼胎，各自为政，天君也对人类漠然处之；当起义军初步具备群体概念时，天君情感解冻，开始正视人类；当起义军形成命运共同体的概念时，天君自然对人类爱得深沉了。”
见绍光济仍在思索，商叶初又补充道：“文明虽然影响着人类，但人类也构造着文明。以天君的状态，影射起义军的状态，绍老师和艾老师觉得合不合适？”
艾晓东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对。商叶初这个说法，仔细一想似乎和绍光济那套狗屁没区别。但不知道为什么，艾晓东心里就是一点火气也生不起来。见鬼，好像说得还挺有道理似的。
算了，这样的处理，总比天君一上来就心怀大爱强得多。艾晓东勉强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解释。”
绍光济沉吟良久，最终，在纸上的问号上画了个叉：“这个问题明天再讨论。”
绍光济没有当场否认，证明这个提议有商量的余地。商叶初多少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起码不用全局面瘫了。
这个处理看似和稀泥，实则是为了商叶初的存在感做打算。天君的态度从冷漠到融入起义军，其实也暗合了观众对起义军的态度变化。
一部新电影，观众要随着剧情一步步展开，才能对主要角色产生感情。没有电影开场三十秒就对片中某个角色爱得死去活来的道理。
天君的情感变化，正暗暗切合着观众的情感曲线，能让观众产生更多代入感。观众越代入谁，就越喜欢谁。商叶初可不想真变成摄像头主角，必须自己下功夫才成。
第一个问题暂时过去了，商叶初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为什么天君对待这三个角色的态度，与其他起义军成员不同？这三个人，是否有什么隐藏身份？”
说着，商叶初将自己的剧本推上前。剧本角色简介页上，圈着三个人名。
阿尼卡，塞缪尔，达利乌斯。
第537章 细节
阿尼卡，就是妮娜·梅尔饰演的叛军成员。塞缪尔和达利乌斯，则分别是非洲裔和欧洲裔男演员饰演的叛军成员。
绍光济笔尖微微一顿。关于天君对这三个角色的区别对待，其实是为商业化考量添上的小小一笔。这是一处故意模糊处理，专供观众挖掘、解读，增加话题度的情节。
算上商叶初在内，四位演员的国籍，分别影射着四大文明古国。绍光济在设计剧本时，特意让天君对待这三个角色时，多了一点平等、好奇乃至恨铁不成钢的态度。以引发观众遐思。
如果天君是文明的化身，那这化身真的只有一个吗？
天君对待这三人，与其他角色有细微的不同，是否是因为，他们曾经也是祂们？
四人中唯有天君保留着文明的记忆，是不是因为，其他三个文明，早已经在历史长河中失落了？
如此云云。讨论来了，热度来了，争议来了。
国内国外对于四大文明古国这一说法有不少争议。选择外籍演员时，绍光济就考量到了这一点，特意做此选择。说白了，就是个增加话题度和神秘感的花活。
不要小看这点花活。在甜咸豆腐脑能吵上千层楼的如今，一个小小的争议点，带来的利益也是不可估量的。
这点小心思，绍光济当然不能对任何人提起。不成想，商叶初在第一次剧本围读会上，就把绍光济的活儿给刨了。
绍光济盯着剧本上被圈出的三个名字，抬起眼来看向商叶初，眼神简直能把商叶初烧穿个洞。
文字的表现力有局限性，因此，天君态度上的差异，在剧本上表现出来的程度可谓微乎其微。绍光济本打算在拍摄时现场指导，没想到还没开机，就被商叶初看出来了。
难道叶初真能在剧本的字里行间，捕捉到那微若游丝的差别？她是怎么做到的？
绍光济面色沉沉，心中感受却十分古怪。作为这个情节的创作者，自己埋下的小钉子居然被人掘了出来，不能不说有种惊喜之感。但掘出这玩意的人是叶初，惊喜未免打了折扣。那可是叶初啊！——绍光济老早找人打听过，她只有高中学历，高考成绩还没绍光济助手的高考分数三分之一高！
当初强硬地拒绝商叶初，这也是重要原因之一。绍光济不能容忍自己的剧本被一个文盲糟蹋。文明的化身却是个没有文化的人，看看这像话么？
商叶初还在求知若渴地注视着自己，绍光济皱了皱眉，斟酌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无论怎么想，都无法在众人面前合理地解释这个问题。绍光济心中千回百转，最后淡淡道：“这是你的错觉。没有什么隐藏身份，下一个问题。”
商叶初眉心一蹙，心中有些不服气。自打拿到《天君》的剧本那天起，她就做了详实的笔记，光是人物小传就写了两万字。天君对待不同角色态度上的差异变化，是人物构筑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也是商叶初苦苦挖掘后取得的重要成果之一。
整理出这些玩意儿后，商叶初欣喜若狂，还以为自己吃透了剧本，挖到了什么隐藏彩蛋。怎的绍光济轻飘飘一句“错觉”就否认了？
剧本围读会上，不好当众跟绍光济呛声。商叶初只得将满肚子反驳咽回去，沉默地把剧本拖了回来。
艾晓东见她一脸倔驴样，显然不吃绍光济那一套，忍不住咧了咧嘴。
首日的剧本围读会进行得勉强还算顺利。许多演员都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和问题，其中有些让商叶初受益匪浅。只是自己苦苦挖掘出的角色细节被绍光济否决，心中难免忿忿。
商叶初将自己手机中的笔记抽调出来，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准备挑个日子，和绍光济再赌输赢。倘若绍大导演能有理有据地说服她，她就向绍光济道歉；倘若对方只能嘴硬胡撇，商叶初多少也要臊皮他一顿。
围读会结束后，便是第一日的剧组聚餐。一群人聚在帝都的餐厅中，觥筹交错，你来我往，彼此熟络熟络。基本是每个剧组的保留节目。
商叶初身为主角，少不得像个花蝴蝶一样，来回穿梭，自我介绍。演员和工作人员们也多是笑脸相迎，不住声地说些漂亮话。
《天君》的角色团队，大多是京圈的艺人。京圈和横圈互相看不顺眼已久，绍光济身为京圈老正黄旗，居然找了横圈的泥腿子做《天君》的主演，搞得不少人直犯嘀咕。
在这些人眼中，商叶初看到了质疑，轻视和鄙薄，但最多的是妒恨。商叶初喜欢被同行忌惮和妒恨，不招人妒是庸才。
饭局正忙，一片寒暄声中，手机忽然震了震。
商叶初正忙着应付一个热情敬酒的副导演，没空拿起手机。那手机却像中了邪似的，嗡嗡嗡振动个不停。
这下子，商叶初再也不能视若无睹了。当一个艺人接到夺命连环call，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赶紧找个僻静地方，接通电话，问问发生了什么。毕竟，你永远不知道娱乐圈能给你安上什么雷。
商叶初笑着打发走了副导演，拿起手机，走到天台上按亮。
满屏的信息炸了出来，不同的通讯软件还在不断向外弹着新消息、新电话和微信通话请求。定眼儿一瞧，有季君陶的、苏歌的、胡奶奶的、简晓君的、公司公关部的、还有商叶初那七八个助理和经纪人的。每个人都像疯了一般轰炸着商叶初。
季君陶：【到底怎么回事？！】
苏歌：【妈呀！这是拍戏还是真的？】
胡奶奶：【叶子，真的假的？】
简晓君：【卧槽卧槽卧槽……如果是假的我希望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希望你做好准备。不多说了，姐妹儿挺你！】
公关部、经纪人、助理们：【[网页链接]。】
太阳穴咚咚跳了两下，商叶初一边仓促挂断不断打进来的电话和微信视频，一边随手点进一个助理的消息。
助理发来的，是一条微博链接。商叶初点了两下，网速似乎尤其卡，链接每次点进去都是一片空白。
关键时刻掉链子！商叶初心急如焚，也顾不上看其他消息，直接打开了微博。
看到微博热搜榜榜首那一刻，商叶初眼前一黑，几乎忘记了呼吸——
#叶初 恋情#[爆]！
第538章 难道我失忆了？
全身的血液似乎冲进了脑子里。
眼前一阵阵发黑。商叶初后退一步，倚靠上墙壁，免得自己瘫倒在地。
酒店内人声泛泛，耳畔一阵阵嗡鸣。商叶初下意识回头，隔窗望了一眼起坐喧哗的人群。她和杨唤宜的事被爆出来后，屋中这一切，都将远她而去。
互联网信息发达，观众将会很容易地挖掘出杨唤宜的家庭情况。到那时，背在她和商叶初身上的，就会是无数骂名。华俄合拍那张饼一定会告吹，《天君》，《天君》会不会干脆使用AI换脸技术，把商叶初换走？还有筹备中的幸福商业街情景喜剧，养活了大半个公司的代言，她那梦想着改变娱乐圈的野望……
一桩桩事萦绕于心，骇得商叶初几乎无法呼吸。电影胶片上的一瞬定格，比杨唤宜所有的亲吻加起来都重要。如果失去这些东西，商叶初这个人也就不存在了。恐惧几乎瞬间压过了她的爱情，让商叶初在短暂的慌乱后，迅速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事要澄清也容易，无论狗仔和站姐拍到了什么，通通说成是剧本中的情节即可。再叫公司放出一波“剧组花絮”，“感天动地闺蜜情”营销就完了，顺便给《安娜多丽雅》的宣传上上强度。
口说无凭，还需要一个证人。骆尧，对，骆尧就很合适。骆尧是她的朋友，这点忙不会不帮。无论狗仔放出什么惊天大料，都叫骆尧站出来说这是电影删减片段。反正营销号又偷不到骆尧的母带，删减不删减，全是骆尧一张嘴说了算。还有什么东西比导演的佐证更有说服力？一切为了艺术！
杨唤宜那边想必不用担心，这世上最不想这段恋情曝光的人里，商叶初排第二，恐怕只有杨唤宜能排第一。只是两边的公关团队需要核对一下说辞，走公司渠道联系杨唤宜恐怕会很慢，商叶初决定一会儿亲自联系对方。
粉丝那边，恐怕难以接受这事。需要下职粉和营销号维稳。不过只要电影片段和花絮一放出来，应当会平静许多。艺术片自带格调，是多少艺人摸都摸不到的好饼。叶芽都是事业粉，应当能看出这个本子的冲奖倾向……
还好，还好，一切尚有回旋余地。商叶初复盘了一遍，自觉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终于松了口气。
内娱的狗仔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这一下打得猝不及防，属实轰了个雷下来。这事是个挑战，不过利用得好，也是个机遇。
商叶初点开与季君陶的对话栏，准备将自己的打算说给对方。一边疑惑：季君陶几时行事这么不小心了？既然知道她和杨唤宜的事，以季老总的周密，应该早早做出公关方案备用才是。怎么火急火燎的，跟个跳脚鸡似的。
对话栏展开，聊天界面弹出。季君陶的完整版消息亮在商叶初眼前。
季扒皮：【你谈了个素人？】
【那么早就谈了？】
【地下恋三年不告诉我？】
【你和杨唤宜谈的时候脚踏两条船啊？】
【脚踏两条船倒也不是不行，你起码先知会我一声。让我做个方案出来。】
【看到回我消息。】
【不对，我又看了一遍监控，怎么感觉第二个和第一个长得不太一样，你到底谈了几个？】
【到底怎么回事？！】
商叶初：“……”
商叶初：“啊？”
商叶初感到自己的大脑皮层似乎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世界一瞬间变得十分难懂。什么素人？谁脚踏两只船了？哪来的两个三个四个的？
季君陶在说什么，她终于咖啡因中毒了？
商叶初隐隐感到有什么掌控之外的事情发生了。退出季君陶的聊天框，代表新消息的数字红点在眼前排成一排，并还在源源不绝地冒出新的。
又蹦出了一条新消息，这次是苏歌的。商叶初手快，下意识点了进去。
天天吃糖糖：【妈呀！这是拍戏还是真的？】
【[微博链接]】
【难怪你每天忙忙碌碌的，原来窝棚里还有个小娇夫。什么时候介绍给姐妹认识认识？】
【不过找素人很辛苦的，不让他工作，只能吃你软饭，慢慢就变成黄脸公了。让他在圈内工作，圈内诱惑这么多，容易给你戴绿帽。让他在圈外工作，那跟异地恋有什么区别？】
商叶初：“。。。”
在她参加剧本围读会和剧组晚宴的这12小时里，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一个刚刚惨烈分手的单身女人，忽然变成了脚踏两只（也许更多）船、在家里养着素人小白脸吃软饭、地下恋三年、还会随时被人戴绿帽子的冤种？
微博依旧卡顿得要命，苏歌发来的链接同样点不开。商叶初抖着手，点进了简晓君的对话栏。
五花肉煎酸菜：【叶初，这个时间线是真的吗？】
【[微博链接]】
【姐夫还挺帅哈，眼光不错。之前冠均世纪力捧的女明星找了个猪头三，爱得死去活来的，闹得和经纪人决裂了。消息都传到我们这些小黑屋里写本的编剧这儿了，你说闹得多大！】
【语音消息】“哎呀我的妈剧本呢？我剧本呢！刚还在这来着……”
【语音消息】（意义不明的杂物翻找声）“找到了！欸，叶初，不好意思，我数据线压到屏幕上了，居然给你发了一分钟的语音。”
【我以前也追过星，上升期女明星谈恋爱，粉丝挺忌讳这个的。而且又是素人。不过姐夫挺帅的哈，我看比内娱那一群帅多了。】
【营销号说你俩是青梅竹马，相识于微时，在你闯荡娱乐圈的日日夜夜中，他一直默默陪伴在你身边。oh my god，这个设定是多么的偶像剧？唯粉否认你们，其他cp粉否定你们，对家粉丝嘲笑你找了个百无一用的素人，公司老板一直劝分。你们只是沉默地面对风霜雨雪，握紧彼此的手……】
【卧槽卧槽卧槽……如果是假的我希望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希望你做好准备。不多说了，姐妹儿挺你！】
【不行了，太美味了！我要把这个设定加进幸福街的剧本里！小情侣在另一个世界永远幸福甜蜜！[大哭]】
身边空无一人、既没有紧握双手，也没有什么青梅竹马甜蜜伴侣在侧的商叶初：“——。”
商叶初的下巴和眼珠子已经快掉到地上了。
有那么一瞬间，商叶初还以为自己又重生了一次，并且来到了某个完全平行的世界线上。否则，为什么她熟识的所有人，都在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
身后传来声音：“怎么在这待这么久？晚上怪冷的。”
商叶初一个激灵，手机险些飞脱出去。转身一看，原来是艾晓东。
商叶初已经被接二连三的信息轰炸搞出了ptSd，生怕艾晓东一张口，就是“好你个叶初，找了姐夫不告诉我们”。好在艾晓东似乎并没有被消息污染，见商叶初傻愣愣地不回话，便摇了摇手：“回神！你是主演，在外面这么久不合适。”
商叶初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帽子批发商，左一顶右一顶大帽子扣上来，在头上摞起了一座宝塔。艾晓东这么一晃，商叶初都担心他把自己头上那一摞帽子掀飞了。
伸手摸了摸发顶，除了头发，空空如也。还好还好。
“谢谢艾老师。”商叶初支起最无害的营业微笑，“我出来通通气，这就回去了。”
第539章 捕风捉影
卡顿得如同掉帧老片的微博终于通畅了。
商叶初终于得以点进热搜榜，点进话题中一条一条看下来，眼珠子险些脱框。
【叶初与男友亮相宝岛！二人一同看海戏水，氛围甜蜜~】
【叶初与神秘男子三年地下恋修成正果？牵手吃路边摊尽显恩爱。】
【叶初现身宝岛小店，这么近的距离还要拉着对方，真爱无疑[哭]】
【叶初地下恋完整时间线！】
【叶初真的恋爱了？今年二月，有网友在宝岛偶遇叶初。与一年轻男子亲密互动。另有网友放出视频，早在2016年，该男子便在叶初身边出现过……】
原来是宝岛上有一家馆子，这家店主的女儿，是叶初的粉丝。某日回家，她母亲顺口向她提起：今天店中来了两个人，其中有个女娃，长得倒有点像你拿回家的电影海报上的女孩。
粉丝将信将疑地打开了监控回放。这家老式馆子的监控是许多年前装上的，画质奇差无比，连人脸都看不清。加上视频中那人戴着口罩眼镜，更是难以分辨。
粉丝左看右看，只觉得监控录像中的人步态身姿确实很像叶初，只可惜无论如何，也没法子看清录像中人的脸。
就在粉丝悻悻地准备退出监控录像时，忽然，录像中的女子站起身，来到前台扫码结账。随着她走近，老旧的摄像头将她照得更为清晰——依旧看不清脸，但照到了她结账的手机。
那个手机壳子是明黄色的，手机壳背后，隐隐约约能看出是一只小鸡。叶初的老粉都知道，叶初有私人手机和工作机，这个明黄色的私人手机壳，有许多追线下的老粉都见过。
粉丝又惊又疑，将这段监控截取出来，发布到了粉丝群中。这个粉丝群是由较为忠诚的氪金粉组成的，有一名神通广大的粉丝，不知怎么挖到了叶初的行程信息——原来叶初二月的时候，真的去过宝岛！
时间地点，身形步态，手机壳，都对得上。在粉丝这里，这就是铁证如山了。那么问题来了，叶初对面那个相貌模糊的男人是谁？
粉丝群人多眼杂，这件事到底藏不住，很快便被营销号偷转出来，洒得满大街都是。
最初，大家也就是看个乐呵。毕竟一段连脸都看不清的监控、一段非法取得的行程信息和一个烂大街的手机壳，算得了什么？
叶初黑红流量缠身，平均每天都要在微博上和不同的艺人赛博恋爱数十次，抛弃父母姑奶奶二舅爷上百次，抢别人的剧本数十个，和不知哪里来的导演合作炒饼数十次。连使用emoji都会被人揣测是在内涵竞争对手。如果桩桩件件都要澄清，青凭娱乐的公关部早就累死了。
事情到此，本可以戛然而止。却不想，一个在自称剧组工作多年的摄影师，忽然在微博上公布了一段视频。
视频画质不算高，似乎是用手机在其他仪器上拍摄转录的，不过总比监控视频画面清晰得多。画面很乱，人来人往。忽然，一群人一哄而散，场地中央躺着个身材瘦小的群演。
众人呆呆瞧了半天，忽然，一个高大的人影拨开人群，三两步上前，拎起了那个晕倒的群演！
视频在此处做了慢放，画面中那男人，在最开始，确实是只用一只手就将群演拎了起来。后来似乎觉得这个动作不妥，又向上一掂，改为横抱。只是动作太快，肉眼看不太清。
画面中的男子五官无一不精，无一不美，相貌漂亮得像个假人。动作也极其规整、专业、迅速，堪比医用机器人。画面放大，那位倒霉群演的脸也被放大了——正是刚入行时的商叶初。
托叶落忱那个着名的208个龙套视频剪辑的福，这张脸，圈里圈外不少人都还认识。再加上商叶初的黑粉孜孜不倦地在互联网上发布她从前相貌平平时的黑图，想认出来就更容易了。
摄影师声称，这是在自己的旧手机里发现的一段视频。不知为什么，他对此毫无印象。直到刷到营销号发布的“叶初宝岛手机壳事件”视频，突然觉得视频中的人有些眼熟。
摄影师眼熟的并不是脸，而是走路的方式。身为摄影师，要捕捉走位，找准画面，比起面容，演员的身段举止，更是需要关注的重点。
宝岛那段监控视频录像，与这段手机录像，几乎没有任何相同之处。唯有两个男人走路的姿势仿佛复制粘贴，一板一眼，标准得可以做宝宝学步范本。如果将两个男人单独抠出图层，叠在一起，就会发现他们的步幅、步态乃至迈步间隔时间，都一模一样。甚至连体态，也极其相似。
这样刻板的走路方式，身为摄影师，几乎见了就不会忘记。这位摄影师声称，他觉得很稀奇，因此放出来和网友们分享一下。
这段视频的可信度可比什么监控录像都高得多，网友们的八卦因子顿时熊熊燃烧，开始掘地三尺，一定要把这个神秘踢正步男挖出来。
娱乐圈一向捕风捉影，无中也能生有。更何况，商叶初这件事，已经有了两件“铁证”。于是，不过半天时间，什么青梅竹马爱恨情仇、地下恋三年修成正果、识于微时相濡以沫、看海戏水甜蜜互动，种种说辞，像不要钱似的喷了出来。
甚至还有营销号整理了完整的“恋情”时间线，两段视频加上一堆不知哪个犄角旮旯挖出来的照片，编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商叶初的身边人看了都有点恍惚。
季君陶本以为又是哪家娱乐公司给商叶初造黄谣，然而看了这有模有样的时间线后，心里也犯了嘀咕：难怪叶初看不上我介绍的那些小白脸，也看不上时山李懿古文华，她私藏这位，品级还挺高。
商叶初入行三年，私生活像清教徒一样，除了吃吃吃，就是拍戏背剧本赶通告，早就让季君陶觉得奇怪。如果结合这段翔实可靠的时间线，就合理多了：吃过顶级安格斯牛肉的叶初，瞧不上廉价牛排也正常。
有鉴于此，季君陶也对这绯闻信了八分。至于简晓君、苏歌等人，纯粹是站在姐妹的立场上揶揄八卦一番。胡老太太则是疑惑：为什么自己这三年来从没见过这位地下恋人？叶子有事瞒我。
无论亲朋好友们的态度如何，自始至终，商叶初的感受都只有一个：
啊？
第540章 百亿补贴
“说了一百遍了，没有，无，否，零，不存在。”
商叶初双眼无神，表情空茫，舌头已经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中说木了。
“你自己好好看看，”商叶初拖动鼠标，将热搜榜上最火的那条“恋情时间线”定格在某一秒钟，有气无力道，“三分零五秒那张照片，那不是咱公司的小罗吗？”
季君陶在视频那端将信将疑道：“小罗有这么壮吗？”
商叶初恼火道：“这图是叶芽的路透，当然得给我p一下美化身材，叶芽心善，顺手把小罗也给p壮了，免得他粉丝看到白斩鸡幻灭。帮公司爱豆维护形象还成了错了？”
“还有这，这这这，”商叶初又在几个节点暂停住，“这张图上那半拉肩膀不是刘姐的吗？刘姐那身丑西装你忘了？”
“这个，我下楼买吃的遇见粉丝，给她们签个名而已，怎么就变成和神秘男子亲密拉手？
“这个，绍光济的后脑勺。
“这个，庄笙的背影。
“这个，这张图真要气死我，那是李懿——苍天！那场戏明明是他又NG了五次，害得我下戏后还得跟他排练，连晚饭都没吃。狗屁的‘深夜幽会’、‘甜蜜嬉戏’！合着饿死的不是狗仔！”
因为担心养成口癖，商叶初极少说脏话。免得日后在镜头前翻车。这次气得狠了，终于什么都顾不上了。
季君陶见势不好，忙顺毛道：“消消气消消气。你急什么？我也没怪你。不愧是做演员的，记性不错，这些杂七杂八的人你都还记得。到时候整理一下，好让公司澄清。”
眼前一阵阵发白，商叶初长长吐出两口气来，筋疲力竭道：“你看，这段所谓的时间线通篇都是放——放烟雾弹。从后脑勺到肩膀再到背影都是别人的，这个神秘男友完全就是个百亿补贴来的拼好人，别人一惊一乍也就算了，老季，你怎么也不信我？”
商叶初现在十分无力，十分愤怒，十分茫然，更还有七十分的委屈。季君陶把她当什么人了？团队的伙伴又把她当什么人了？难不成她很像那种一边跟拼好人谈地下恋，一边跟杨唤宜搞地上恋的八爪鱼？
倘若是跟杨唤宜的事爆出来，商叶初固然会惊惧紧张，却绝不会委屈。做了就是做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总也不算担了虚名。可这是什么玩意儿？一段捕风捉影，东拼西凑，含水量百分之八十的时间线，居然把商叶初送上了热搜。还糊弄过了她所有的亲朋好友。
“别的也就算了，”季君陶试探道，“开头结尾的两段视频是怎么回事？这个……做不了假吧。”
季老总与商叶初相识已久，对她的身形步态还是很熟悉的。再一算时间线，那段高糊画质监控录像中的人，必是商叶初无疑。
商叶初摇摇头：“那两段视频里的是两个不同的人——第一个，那时我晕倒了，不知他是谁。第二个，是我在海边遇见的一个盲人。我当时失恋，去海边放松心情，结果遇见这个盲人在听海浪声，有点感动。我想盲人都还没失去生活的希望，我只是失恋，更得振奋起来。然后就请他喝了一碗汤。”
后半段当然是胡编乱造的，如果让季君陶知道商叶初为了杨唤宜跳海，非得顺着网线爬过来把一姐亲手掐死不可。
“真是两个人？”季君陶狐疑道，“走路跟复制粘贴似的。”
商叶初细细回想一阵，笃定道：“当然是两个人。再说，第二段监控里那位确实是盲人，眼珠子都不会动的。”
在海边遇到的那个盲人的脸虽然英俊，却毫无记忆点。第一段手机视频中的，呃，救生员，却生得非常精致，让人过目难忘。至于步态步幅这种东西，人类走路的姿势就那么几种，不用两条腿走，难道用四条腿爬？
总而言之，这条所谓的叶初恋情时间线，可谓人山人海，出场人物竟然没有一丝重复。这样没谱的谣言居然被冲上了热搜第一，内娱这一届营销号真是泥沙俱下。
确定了商叶初没有素人男友，季君陶心上的大石头终于卸掉了一半。又有点可惜。季君陶此生还没有见过像视频里那位拼好人那样俊美的男人，如果商叶初同意，把他挖进公司，当个爱豆，至少也能割个十年八年的。
罢了，爱豆只是快消品，一姐才是长青树。季君陶惋惜了几秒，也就不想了。当下还是正事要紧。
“莫名其妙的热搜，莫名其妙地爆了。”商叶初捏了捏鼻梁。参加完剧组聚餐，她连妮娜·梅尔的邀请都拒绝了，火箭一样扎回酒店，一口气忙到了现在。头脑又昏又胀。恐惧和惊惶早已一干二净，现在只剩满腹的不白之冤。
季君陶皱眉道：“也不算莫名其妙。放出视频的摄影师是圈子里的老人了，这种人懂规矩，放料之前会先找公司交涉的。怎么这次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突然放出来了？”
绯闻最有价值的时间点，永远在它曝光之前。圈内有一套成熟的黑色产业链，联络，交涉，拿捏，开价，谈判，买断。都是有章程的。曝出商叶初的绯闻，对摄影师而言并没有价值，搞不好还会惹一身官司。正常情况下，摄影师应该拿这个视频好好来敲青凭娱乐一笔，然后钱货两讫才对。
商叶初爬得太快，早已让内娱各家眼红。这个料是哪家放出来的都不奇怪，当务之急也不是揪出元凶。
女明星上升期谈恋爱，哪怕加上再多前缀，也是一定会跑粉的。尤其这位绯闻男友还是个毫无身价、连背景都挖不出来的素人——在娱乐圈，交素人男友等于养软饭男，这是个不可打破的恒等式。
一旦被贴上恋爱脑的标签，再有魅力的女星形象也会大打折扣。
此外，这件事如果澄清不好，还会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
首先就是《安娜多丽雅》的宣传。顶着和素人地下恋三年的名头，去和另一位女星炒作，在舆论严苛的内娱，给人的观感不会太好。搞不好，商叶初还会多个“直女装姬，天打雷劈”的美名。电影题材本就小众，再沾上这种宣传事故，无异于要了亲命。
再然后，就是日后和其他男星的合作问题。商叶初不可能一辈子不和男艺人拍爱情戏份，如果这个素人男友的名头不赶紧洗掉，就意味着日后的每一次合作，这位素人都会被媒体拉出来与商叶初的合作演员比较。到那时，拼好人将商叶初的一个两个合作伙伴衬托得灰头土脸，观众还怎么嗑得下去？
在商叶初完全完成去流量化之前，恋人这东西只能添乱。这件事不能拖得太久，得早早让粉丝安心。黄金二十四小时还没过去，必须速战速决。
事不宜迟，商叶初奋力回忆了一番，将恋情时间线上出现过的人一一标注清楚，进行驳斥。有时难免用词激烈了一些，自己也觉得不该，又咬着牙一一删掉。
青凭娱乐之前没有行动，是因为拿不准这消息是真是假。怕日后打脸闹了笑话。现在得了令，立刻操练起水军职粉，开始进行大规模辟谣。职粉大粉也在粉丝群和个人博上给大家喂起了定心丸。
想要维稳粉圈，光辟谣还是不够的。花粉最在乎的，无非是事业二字。
《天君》现在还在剧本围读阶段，尚未开机，所以仍然没有官宣电影阵容。搞得网上风言风语，有不少奚落商叶初舔饼没舔上的。只要围读会结束，电影开机，一切谣言就会不攻自破。
第541章 涟漪
叶初工作室连发了两条微博。
@叶初工作室：
【假！叶初单身未婚！请停止造谣！】
配图是数张营销号截图，每张图上方都p上了数个大大的“假”字。
第二条则是一条口吻较为正式的公文，声称已经保留证据，会依法追究造谣者的责任，甚至盖上了公章。
粉丝是最缺乏安全感的生物，在相信偶像时，对方所做的一切都可以闭眼溺爱。可一旦信任出现裂缝，就再难修复。商叶初深知这一点，因此当机立断，严格要求工作室使用毫无矫饰、没有任何曲解余地的文字，来澄清这件事。免得叶芽们因为一个章子或一个近义词吵得翻天覆地。
这一举动无疑给观望中的叶芽们吃了一记定心丸。粉圈内消息传得快，许多人都知道大粉和辱追那边的风声。前些日子，一批追过霞滩线下的甜唯突然成了辱追，辱追则一反常态地齐齐缄默，打起了哑谜。只是话里话外，都透出些不祥的味道。
“赡养老人”、“异食癖”、“恋爱脑”等风言风语一时传遍了粉圈，大家伙都提心吊胆。更有不少粉丝放言，如果叶初敢在二十三岁就找个老人味丑姐夫，剧里独立大女主，剧外抱着野猪啃，自己一定会脱粉回踩。
直至今日，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咣当砸在眼目前。叶芽捂着心肝一望，先松了半口气，又堵了半口气。
好消息，姐夫不是野猪，以后跟对家打架不用被钉在耻辱柱上了。
坏消息，长得像艺术品似的姐夫是个穷光蛋，只能带姐姐吃海边野鸡馆子！
穷光蛋小白脸，怎么看都是标准凤凰男配置。旧的赡养老人剧本瞬间被抛弃，叶芽们又迅速脑补了一出叶初被一碗穷小子的牛肉汤骗得团团转坠入爱河的桥段，更觉心急如焚，什么pUA、诈骗、牛郎之类的可能性都想出来了。
眼看植物大军就要开着坦克冲进商叶初的评论区逼宫，千钧一发之际，工作室竟然辟谣了！
叶初工作室平常被叶芽们打得抱头鼠窜，这一次却如此迅速、有担当，简直让叶芽们热泪盈眶。
@我正主好像没有恋老癖了：【能不能别睁眼说瞎话了，叶初的女朋友分明是我。】
@叶绿素：【不信谣不传谣！到底是谁在造谣这个全年进组无休的劳模叶初？】
@叶小初的胡萝贝：【别的不说，视频三分钟左右那个背影很明显是罗宝吧，罗宝一向很敬重姐姐的，给姐姐打伞很正常。说是恋情时间线结果图片都是东拼西凑的，双担路过辟一下谣~】
@绝望弃妇风云再起：【已阅。】
@萧凤阙骑猪夜袭棒棒糖：【老木头你终于争气了一回。。。】
@高贵的路人姐姐：【刚睡醒，纯路人，恋情热搜还没看完就刷到辟谣了。】
@西瓜软糖好难吃：【这才是有底气的工作室和艺人该拿出来的应对方案。那些模棱两可的通通可以埋了。】
@叶间风：【新剧or新电影？老木头嘴别那么严实，透一点出来嘛[勾手指]】
工作室的公文还未冷却，不多时，一个叫作“今天叶初拍戏了吗”的大粉账号，便发布了一条逐条拆解批驳恋情时间线的微博。
“今天叶初拍戏了吗”平常少言寡语，很少发表意见。在叶芽圈内却粉丝众多，因为此人偶尔会放一些真料出来。大家心照不宣，都知道此人肯定和叶初的团队有联系，算是个半官方号。
“今天叶初拍戏了吗”的反驳图文做得十分详尽，基本上连原图都挖到了。反驳的语气甚是眼熟，甚至有老粉敏锐地在字里行间嗅出了叶初的语言风格。
更让叶芽们惊喜的是，第二天一早，叶初竟在自己的微博上更新了一条博文。
@叶初Leaves：【女友送的新裙子[绿叶]腰间的小叶子们是最重的部分~】
配图是几张罕见的全身照片。画面中，商叶初身着一身明绿色挂脖礼服裙，整个人肤光胜玉，容光焕发。光滑如水的裙摆迤逦垂地，腰际斜斜装饰着几圈叶子形状的金色细链。
如果站在水边，她俨然就是洛神；如果站在林中，她就会是精灵。但照片中的商叶初身处的地方显然是个酒店房间，在她身后的桌上，还能隐隐约约看见剧本和笔记的轮廓。像以往一样，笔记本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签条。
一切让粉丝安心的元素，都在这条微博中拉满了。
有朋友送礼物，证明人际关系不错。
比路演的时候瘦了，证明知道健身，有上进心。
脸色气色看着很不错，证明精神状态健康，没有丢掉脸部保养。
有剧本，证明在剧组里。有笔记，还是一如既往的敬业。
甚至连衣品，都得到了质的飞跃！
最重要的是，叶初说了什么？“腰间的小叶子们是最重的”！小叶子不就是叶芽么？这分明是在隐晦地向粉丝表达：粉丝对叶初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唯粉和事业粉欢呼雀跃，老婆之声不绝于耳。#叶初 恋情#的话题热度还没消退，#叶初绿裙子好美#又爬上了热搜。一眼扫下来，叶初都快把热搜榜包圆了。
本来是曝光恋情的日子，却莫名成了叶芽的狂欢，当真是无处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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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将手机丢到一旁，真心实意道：“谢谢你了，妮娜。”
“没事。”妮娜·梅尔笑道，“就说绿裙子很合适你。”
剧本围读会不能耽搁，辟谣更是重中之重。昨晚参加完聚餐回来，商叶初熬了个通宵。先是把那些没边没影的东西一一理清，然后转着圈地检查公关部的战况，监视网络舆论。甚至忙中偷闲，幻想杨唤宜会不会因为吃醋或误会，发个消息来盘问自己……
杨唤宜的消息没等到，倒是等来了妮娜·梅尔的敲门。她在倒时差，晚上睡不着，于是便依诺给商叶初送裙子来了。
妮娜·梅尔送的裙子很漂亮，面料柔滑，丝质如云。商叶初惊艳了一瞬，蓦地想到个主意。
工作室的表态毕竟是工作室的，身为正主，也要对粉丝有个交代才好。
就这样，商叶初在深夜严妆上阵，妮娜梅尔发动女星高超的拍照技术，两人折腾到天明，终于搞出了一套片子。火急火燎地发了出去。
因为通宵未眠，妮娜·梅尔在今天的剧本围读会上哈欠不断，读剧本的时候还串行了，被绍光济甩了好几个不咸不淡的眼刀子。叫商叶初愧疚不已。
今天的剧本围读会一结束，商叶初便急急忙忙赶到她的房间，向她道歉来了。
“头疼吧？”商叶初掀开保温桶，汤的热气扑上眼睛，商叶初下意识眯了眯眼，“这是我请餐厅煲的汤，喝了会好点。”
妮娜嗅到一股鲜气，好奇地耸了耸鼻尖：“什么糖？”
“百合鲈鱼‘糖’。”商叶初笑着把汤碗递给她，“尝尝，小心烫。”
妮娜舀了一勺，没轻没重地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吐舌头：“烫！”
这次的发音终于标准了。
“其实那条裙子是礼服裙，”妮娜大着舌头用英语说，“我本想看你在更重要的场合上穿它。”
商叶初笑着用英语道：“我已经在重要的场合上穿了它了。”
妮娜没有听懂这句话，享受地眯了眯眼睛：“好吧，反正它是你的了。不过我今天被骂了，你得叫你这好手艺的厨子给我煲半个月的汤。”
“这有什么。”商叶初微微肉痛，帝都大餐厅的身价还是很高的……这些钱公司又不报销，全走她的腰包。
两人又说了一阵，对了半天台词。直到妮娜喝完了汤，哈欠连连，商叶初才起身告辞。
不但妮娜·梅尔困倦，商叶初也足有二十多小时没合眼了。眼皮干涩得像在刮痧。回到自己屋中，草草冲洗了一番，就跌进床垫，准备睡觉。
在那黑甜甜的睡眠到来之前，商叶初下意识想叫103给自己来个深度催眠。刚要叫他，忽然想起一事。
这两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商叶初早把103丢到了脑后。如今夜深人静，这才想起视频中那个神秘救生员来。
“103，”商叶初枕在枕头上，昏昏沉沉地问道，“你当时不是说，是影视城的工作人员送我去旅店的吗？”
“是的。”
“那个，那个，”商叶初比划了一下视频中那人单手拎起她的动作，“大力士，他是影视城的工作人员？”
103道：“怎么，有哪里不像吗？”
“……”商叶初打了个哈欠，“长得不像，气质不像，处处都不像……不过各行各业……哈欠——各人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由于困倦，商叶初说话已经有些颠三倒四了。
如果103闭嘴，商叶初将会在十秒钟内睡着。但系统偏偏没有闭嘴，反而问道：“他是不是对你造成了困扰？”
“怎么会。”商叶初咕哝道，“这要算是困扰，我天天都……哈欠……困扰。”
“他是否令你印象深刻，流露出任何鲜明的个人特征？”
“啊？”商叶初闭着眼，“我哪知道谁有个人特征……困死了……”
“既然你毫无印象，为什么突然问起他？”
商叶初把被子一拉，蒙上自己的头：“产品调研？”
系统道：“我保证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商叶初拉开被子，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柔和。
就在系统以为等不到答案的时候，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如梦呓的声音。
“也没什么，就是想……当面……谢谢他吧。”
商叶初睡着了。
第542章 钻研
剧本围读会热火朝天地推进着，这一边，商叶初也开始根据讨论成果，调整自己的演绎方式。
天君并不是单纯的神，而是更为复杂的存在。在剧本中，一群科学家意识到人类文明即将消灭，因而制造出了文明的载体“天君”，期盼祂能将文明延续下去。
这个角色要求非人感，这恰恰是最难做到的。既不能像圣母一样悲悯多情，也不能像面瘫一样木着脸贯穿始终。商叶初在围读会上就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与绍光济讨论了许多次。剧组其他人也踊跃地给出了意见，仍然没有达成共识。
绍光济是文化人，给出了四个字：“既厚且薄。”
厚，是因为其承载的文明；薄，是因为缺乏人性，缺乏真正的社会阅历。
艾晓东这个原作者就是个甩手掌柜，只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我想象中，祂就是个老头。”
剧组其他人的建议五花八门，主打一个乱上添乱。
路弘毅认为，商叶初应该演出帝王的威严，或者多看两遍《西游记》，学学那些仙风道骨的神仙。
俄罗斯演员马克西姆说，他可以把收藏的沙皇像和圣母像给商叶初参考。
美国演员卢卡斯提议，商叶初可以多看看好莱坞影视中的上帝形象。
妮娜·梅尔表示，她父亲有个朋友是画家，不着三四（商叶初委婉地提醒，是“不着四六”或者“不三不四”）的，她觉得对方倒是蛮不像人的，也许商叶初可以学学那种艺术家气质。
商叶初自己则认为，文明不是单纯的皇权、神权、艺术。文明毕竟是人创造的，只有这三样，人不是早饿死了？
除了主演的问题，别的方面推进得倒还顺畅。在预期时间内，这个围读会应当可以顺顺利利办完。
除了拍戏外，另有一桩事有些特别。最近微博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成天拉她出来站岗。一天之内，商叶初能上三四个热搜。什么“叶初训粉”“叶初绯闻男友太帅了吧”，“叶初绿裙子是谁送的”，“叶初新戏导演是新人”，“幸福街票房25亿叶初单扛”，“叶初 耍大牌”，“叶初导演缘太好了吧”。红红黑黑，似红实黑，时不时还掺杂点黄谣。搞得青凭娱乐公关部连轴加班，忙都忙不过来。
这些热搜，大多是捕风捉影。但照着这个上榜频率，网友迟早会对商叶初产生厌烦心理。叶芽们昼夜冲刺，也个个快熬干了。
买热搜又不是免费的，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财大气粗，天天给商叶初贡献话题！
就连季君陶，也对此事一头雾水。公司查过，参与这些话题的营销号，有天鼎娱乐的鹰犬，有冠均世纪的走狗，也有迈塔影业的爪牙，以及一些浑水摸鱼的小杂碎们。商叶初虽然势头正盛，可威胁也没大到百家争鸣的地步，怎么就突然这样了？
好在，这情况并不是一人独有。除了商叶初外，内娱正当红的一些男小生女小花，也纷纷在热搜上排起了班。什么鸡毛蒜皮狗屁倒灶的事，都能吵得热火朝天。一时间，热搜榜群星闪耀，颇有些内娱要完的味道。
这种情况，商叶初心里有数。往往是娱乐圈出了什么巨大的丑事，需要拉出别的艺人转移视线。商叶初身为如今的顶流，被拉出来的频率当然高一些。
多大的丑闻，多大的能量，才能拉扯出这么多人来？
这些事，只在商叶初心头小小地绕了一下，就被她一指头捏死了。《天君》是天下第一要紧事，先前为了那些没头没脑的绯闻，竟然险些耽搁一整天剧本围读会，已经是大大不该。如今再为这些烂热搜烦心，真是吃多了撑的。
每日结束围读会，商叶初便草草塞一肚子饭菜，急急忙忙赶回房间研究戏。《天君》剧本，她已经烂熟于心。每天叨叨叨，叨叨叨，用各种口音，将每一句台词，来来回回地诠释。
华国古代语言的读音，与现代是不一样的。为此，在参加围读会之前，商叶初就已经断断续续研究了不少上古音中古音近古音。最后一拍脑门：商业片电影主演只可能说普通话，这些完全是白费功夫。
后来，商叶初又把功夫放在研究古人的神态举止上。只是《安娜多丽雅》拍摄、《幸福街》路演、与杨唤宜分手等事接踵而至，这个努力一直没能系统地做下去。
频繁进组、无空窗期，在粉丝看来当然是好事。但在商叶初自己看来，其实并不利于对演技的精进、对角色的揣摩、对情感的“出”和“入”。这些事情都是需要时间的。
《天君》是商叶初两世的执念，为了拍好这部戏，商叶初可以把时山算倒、花光积蓄，甚至在与杨唤宜最浓情密爱时，也为这部戏疏忽了她，连情侣装都没穿过一次，留下无数遗憾。如果再拍不好这部戏，商叶初也不用活了。
为此，商叶初又开始极限压缩自己的休息时间。将节省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投注到角色身上。
103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每天沉默地对商叶初进行催眠，保证她的睡眠质量。管理，或者说劝诫商叶初，是比统一全球还难的事，103早就放弃了。
商叶初购入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挂画和贴画。内容都是华国古代的名画、塑像照片。如市井风俗画、古代贵族生活画、仕女图、佛教道教的神仙画卷、壁画、塑像照片等。此外，还有许多名家的书法作品。让助理将这些画张贴在房间各处，不留一丝痕迹缝隙。甚至连洗漱台上方的镜子上，也贴了一幅女娲送子图。
这样一来，商叶初就能时时刻刻见到这些古人的形象体态，加以揣摩了。
这些图画将商叶初的房间搞得鬼气森森，如同贴满了符咒的封印之所。有一次妮娜·梅尔前来串门，恰好是贴画工程完工的第一日。商叶初站在一屋子的昏黄斑斓中，身上穿着白色睡袍。窗玻璃上也贴着字画儿，阳光顽强地穿透画纸，五千年的华彩流淌在商叶初身上，让她看起来如同不可名状的古神。
妮娜·梅尔吓得尖叫一声，以为撞见了神婆做法，吓得瘫倒在地。商叶初不得不手脚并用地安慰了她好大一阵子，才勉强安抚住了她。此后，妮娜时不时跃跃欲试，想请商叶初算命，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就连亲手布置这些的助理看到这光景，也有点瘆得慌。身边的保洁阿姨更是吓得差点晕倒——酒店的保洁嘴不严，商叶初叫助理从外面请了个可靠的保洁阿姨。
布置好住处后，商叶初便开始废寝忘食地研究古人和神仙的神态、举动。
最初是看，日日夜夜望着。有时过于投入，连眼睛也不眨。一双双眼穿越千百年与她对视，一双双手穿越千百年对她招摇，一双双脚迈过千百年向她走来，一个个方块字穿越千百年，从她口中一个个读出声音。商叶初游走在一幅幅画前，将每一个人都记在心底。帝王之威，神仙之悲悯，百姓的喜乐哀愁。一个商叶初站在千千万万人面前，仰头望着满墙众生。这千千万万年的文明！
睡里梦里，睁眼闭眼，这些人无时无刻不飘荡在商叶初眼前。
有一次，商叶初望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妪在道旁饿死。脑中浮现出胡奶奶的脸，心中一阵酸楚。
有一次，商叶初望见一张图上的送子娘娘，竟倏然见到了杨唤宜的影子。扑过去看时，娘娘的五官和杨唤宜并不同，只是太阳照在上面，让她模糊了。
有一次，商叶初正在看天子带领百官出行的仪仗图，因为睡眠不足，眼睛一花，竟从那满面虬髯的皇帝面容上，看到了季君陶的脸。顿时吓得冷汗都出来了，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又有一次，商叶初竟然看到了盛文芝的名字。眼睛一眨，原来是《典论》的字帖：“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最后一次，商叶初走到墙角，低眉沉吟，忽然见到角落的画作里，竟然坐着一个小孩儿。
那小娃扎着朝天小髻，胖乎乎的，穿着个肚兜，正坐在河边的小土坡上，好奇地望着脚下川流不息的河水。
这个墙角太过偏狭，商叶初很少来看。这一天，竟然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娃娃。孩童脸上几笔勾勒出一个天真纯稚的笑，胖乎乎的小手抠在土地里，抓起一把泥土。
那一刻，商叶初竟然哭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淙淙而下，甚至惊动了103，让这沉默冰冷的系统难得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商叶初没有回答，蹲在地上，蹲在这幅画前，整整哭了半个小时。最后腿部酸麻，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默默地流着眼泪。
第二天参加围读会时，商叶初两只眼肿得像拔过火罐一样，浓妆都遮不住。众人频频侧目，连绍光济，在看了几眼后，也放轻了点声音，一整天都没和商叶初争论。
午饭时，商叶初受到了隆重的观礼，除了绍大导演外，围读会上的同事们都来慰问了商叶初几句。
大多数人都以为她是被绍光济骂哭了，毕竟两人的关系看起来实在不怎么样。妮娜·梅尔认为商叶初一定是理解不了这么难的剧本（她最近也陷入了瓶颈），急哭了。艾晓东拍了拍商叶初的肩膀，只说了一句“适可而止”，便离开了。
可是，怎么能适可而止呢？
对改变现状无能为力的愤怒，失去杨唤宜的痛苦，对自身无能的痛恨，向上爬的野心，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商叶初。如果在演戏这种虚幻的造梦中都要适可而止，在人生其他时刻，岂不是次次都要弃城而逃？
“看”结束之后，就是模仿。
模仿听起来比“看”更难。但对演员而言，尤其是对商叶初而言，这已经不是什么难事。
这一次，商叶初不再一幅不落地看了。她精挑细选了几幅画作书法，涵盖了衣食住行、睡卧起坐、嬉笑怒骂、长歌低泣……细细模仿着，一遍又一遍练习着。
剧本围读会已经到了尾声，大家休整一日，次日就要开机。商叶初开始模仿的第一天，恰好是剧本围读会的最后一天。
围读会上，绍光济盯着商叶初的手，来来回回盯了不下三十次，目光看起来恨不能把商叶初的手指头剁掉。
商叶初恍若未觉，仍然在桌上不断变换手的动作。一会儿是兰花指，一会儿又不断掐算，一会儿做着其他动作。好像那双手有了自己的灵魂似的。
围读会结束后，商叶初留在会议室内，又追着绍光济问了许多东西。说话时，两手仍在不断活动着。绍光济盯了半日，到底没有说什么。
他在叶初眼中，完全没看到自己这个导演，也没看到世界上任何其他人。只有一个疯子的倒影，那是叶初自己。
与这样的人交流，完全是白费唇舌。
围读会结束后，大家休整了一天。一整天，叶初都没有出门。除了送进去的餐盘照常被吃空外，几乎没有痕迹能证明她活着。
剧组其他人完全不敢去商叶初的房间一探究竟。连活泼的妮娜，也只是敲了敲门，确定商叶初生命体征无碍后，就悄然离开了。
许多人一致认为，主演已经被导演逼魔怔了。
次日，《天君》正式开机。
第543章 石破天惊
@电影天君官博：
【由知名科幻小说作家艾晓东@82adxa 原着小说改编，绍光济@绍光济 执导，@叶初Leaves 领衔主演，@路弘毅 特别出演 ，@唐松 、@赵谦、马克西姆、卢卡斯、妮娜·梅尔、@李振祥 、@杨唤宜 主演的电影《天君》，于今日开机。
宇宙茫茫，爱是全自动的奇迹。】
早有很多营销号放出了风声，说叶初在接洽一个大项目。也有不少有人脉的大V暗示，导演圈的压山石绍光济，最近罕见地和一个年轻女艺人合作了，该女艺人今年有大爆电影。甚至连不少业内人员阴阳怪气过，“在娱乐圈有背景真好啊，不看资历看色相，某大导也能为色所迷，老马失蹄……”
即便如此，在电影正式官宣前，硬是没有一个人相信这个荒谬的饼是真的。
绍光济是什么概念？科幻片又是什么体量？电影圈是中年电影咖的天下，这个观念早已根深蒂固。到底是谁疯了，敢让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来担纲这么大的制作？
就连叶芽，虽然早就通过“叶初今天拍戏了吗”那个账号，知道了一些蛛丝马迹，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大家一致认为，叶初多半是在绍光济的电影里，捞到了男主角的爱人、女儿、死去的白月光之类的角色。有胆子大一些的，也只敢畅想，叶初可能演了个美艳女反派之类的强大角色，对新人而言，这已经很不错了。
别说娱乐圈各家其他粉丝和吃瓜路人了，就连叶芽自己，在看到这个消息那一瞬，第一个想法也是：难道叶初上头真的有人？
如果绍光济或商叶初知道这些想法，一定会深感冤屈。在绍光济，如果《天君》不交给叶初主演，就连合法开机，都成了难题。要么选叶初做主演，要么把剧本删成大纲，要么电影拍完后永无面世之日——三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在商叶初，那就更冤枉了：什么上头有人？花的都是我的钱！我的钱！我入圈以来所有的积蓄啊！
这个消息太有冲击力，简直像愚人节玩笑预演。再加上叶初粉圈内部准备的控评文案，都是给挂件女主或者女配角预备的，领衔主演根本没法用，以至于叶芽们竟然没能第一时间控制住评论区。
【？】
这是热评第一。
【卧槽！】
这是热评第二。
【愚人节还有半个多月呢。。。】
这是热评第三。
【艾晓东我知道，《天君》是哪本书？我怎么没看过？】
【天君是短篇小说吧，全文我记得就一万多字，这咋改。】
【我真绷不住了叶初到底是啥人啊，天天住在热搜上就算了，大饼接二连三地来。。。】
【哇，叶初演技很好唉，幸福街就很好看，期待这个！】
【怎么感觉打开电视是叶初，走进电影院也是叶初，就连逛商场也是叶初[哆啦A梦吃惊]】
【绍光济还在拍电影啊？我还以为他早就被贪官集团做掉了[吃惊]】
【艾晓东半年没上微博了，第一条消息居然是这个……】
【艾晓东和出版社的官司终于打完了？竟然能改编了吗？】
当然，在意识到这个天降大饼是真的后，被好消息冲晕了头脑的叶芽还是第一时间训练有素地集结起大军，冲向了《天君》官博评论区。
不出五分钟，评论区风向顿时一转乾坤：
【哇?o?期待科幻大作《天君》！期待主演叶初！期待叶初与前辈们的合作~】
【?恭喜叶初?，一直很喜欢艾晓东老师的科幻小说，绍光济导演的电影也是从小看到大，三厨狂喜！[图片评论]】
配图是书架上的艾晓东科幻小说实体书全集。
【女性演员就是拥有无限可能！可以演喜剧片也可以演科幻片???期待叶初，期待《天君》的全明星阵容！pS：《幸福街》是叶初投资的，不是谁给的饼哟~】
【期待叶初诠释的新角色☆?[叶子]】
【小说王中王，演员强中强。】
【叶初前段时间频繁上热搜是被有心人拿来炒热度，就是为了给《天君》电影埋下恶感。理解路人朋友的心情，但叶初本人真的是很好的演员哦。作品丰厚稳扎稳打，期待大家认识一位这么优秀的演员?[图片评论]】
配图是商叶初的主要作品合集海报，以及对应的绿瓣评分和打分人数。其中评分最高的，当然是电视剧《天半》，足有9.0分。《云倾记》《哑婆》《萧凤阙》系列，评分也都在8.0分到8.6分的区间徘徊。
最低的则是电影《幸福街》，只有7.9分。叶芽们本来苦心孤诣地组团将评分刷上了8分，但叶初最近频繁上热搜，害得叶芽们不断和其他家粉丝打架。挨打的对家粉丝频频下场给《幸福街》打一星，好不容易刷上去的评分又跌回去了，差点把叶芽们气死。
不同排版的作品合集海报铺满了评论区，仿佛是在啪啪打那些蛐蛐叶初没有资历之人的脸。
叶芽们虽然战斗力强，但在大场面上，还是绝不含糊的。很有心机地没有和恶评争论，而是将好评多多点赞顶上去，将恶评通通压到下方。很快，评论区就一片和谐，再也看不见争论的影子了。
当然，私下里，叶芽们就没这么稳重可靠了。在个人微博中，大小粉丝群魔乱舞，喜大普奔，比过年还要热闹。
@叶绿素：【在工位上给了自己一巴掌，老板问我是不是在忏悔摸鱼。】
@江上清风一叶：【卧槽，绍光济啊！绍光济啊！姐妹们！老叶也是出息了[泪目]】
【求科普，绍光济怎么了？】
【05后吧？爸妈那代和90后00后都认识绍光济的。】
【和徐瀚文比咋样啊？詹可祥呢？】
【徐瀚文是拍电视剧的，拿头和人家比。詹可祥也差点，差一点点。但一点点也是差。】
【绍光济吃国家饭的啊[笑哭]，这么多人都不知道吗？拍贪官纪录片的时候真去卧底过，还给贪官当过文员呢。前几年那会儿天天传言说他被贪官做掉了。】
【拍纪录片的拍科幻片是不是不太合适呀？】
【我只能说，不要拿常人的眼光揣度天才的世界……】
@绝望弃妇风云再起：【都在说绍光济我来说说艾晓东吧，国内科幻第一人，当然如果说是国际科幻第一人，虽然可能打起来，但赞同的人应该也不少。《天君》我没看过，刚去查了，是个短篇，不是什么有名的作品。大家多切耗四处安利，先打艾晓东的旗号，再打绍光济的旗号，尽量不要强调老叶太年轻之类的话。去红薯绿瓣pi站这些网站安利一下《天君》的原着小说，不知道怎么安利可以去读书软件评论区找解读。
这部作品非常重要非常重要非常重要，重要的话说三遍。辱追萌追甜唯毒唯打架先停一停，一致对外。我知道圈里很多人看不惯我，但这次真的很重要不是打架的时候。这饼说是老叶从业以来最大的饼也不为过，电影和电视剧不一样，电影是要留名历史的，这时候再打架真的昏了头了。
老叶已经表态了，她不会骗粉丝，说是就是，之前那事已经翻篇了，大家不要再提。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懂的都懂。年轻的时候谁没眼瞎过几次，就当一阵风过去了，不要再配合营销号做文章。
这个饼太大之后一定会有人眼红，很长一段日子估计会很难，大家做好准备。
怕转发到圈外，这次就不抽奖了，大家互相告知，都是为了她好。】
【妈呀，师太这次居然没骂老叶，泪目了……】
【艾晓东之牛逼，不了解科幻小说的应该也略知一二。这么大的招牌别浪费了，不论观众是因为谁进场的，电影票房可都是老叶的。】
【这么大的好饼，我还有点晕……好像在做梦……】
【不儿，现在已经没心情和内娱那些废物打了谁懂，next level了。】
绝望弃妇风云再起：【正事，重要！我家里有门路，听说艾晓东身体上有些小问题，大家家里有从医的，私我详谈。如果能得到原作者背书，老叶会好过很多。】
【这个恐怕有难度，艾晓东从来不跟明星互动的。。。】
绝望弃妇风云再起：【先试试再说。】
【叶笑笑那群萌萌人成天骂师太，结果为老叶做的最多的就是师太呵呵。还好这头猪回去备战高考了。】
【我再也不骂老叶异食癖了……孩子这么努力拿了这么大的饼，该吃点啥吃点啥吧。】
【那不行，戏是戏，异食癖是异食癖。就算叶某拍了一百部电影，拍成卓别林和玛丽莲梦露，乱吃乱喝乱（）还是罪无可恕。[微笑]】
【下家三千金再出来跳不要给眼神，群里有举报教程，直接物理性消灭。】
【真不知道内娱那群废物哪来的勇气跟芽姐打？这群公母除了年龄和种族外，有任何和叶初相似的地方吗？】
【大花粉那边最近也在阴阳老叶。笑死，之前《幸福街》的时候，大花粉还说什么大花和小花有壁，某些红了没有三年的后辈不要来蹭前辈。现在看看谁蹭谁？】
【师太觉得最近黑热搜扎堆和《天君》有关吗？是不是对家防爆啊。】
绝望弃妇风云再起：【有防爆的成分，但其实是因为有更大的一件事要拿老叶挡枪。但具体是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挺大的，我家里不是圈内的，不清楚。】
【和叶宝有关吗！！！】
绝望弃妇风云再起：【应该没关系。《天君》有国家参投，死老叶有黑底的话，这部戏早吹了。】
@佚名牌风油精：【别家粉丝：苦尽甘来。叶初粉丝：只有甘没有苦，因为正主在替我们埋头苦干。】
叶芽们笑成一片，这条微博得到了数百次转发，圈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天君电影开机#的热搜挂在榜上，在热搜榜第一名稳稳坐了半天。绍光济、艾晓东、叶初，这三个人，无论拎出哪一个，都是各自领域的精英。此次甫一合体，更是产生了1+1+1＞3的效果。各大平台，整整热闹了半日。
pi站，叶落忱高兴得花四小时剪了一条视频，庆祝叶初新饼。
pi站、咨乎、贴吧等平台上的许多人，更加坚定了《幸福街》拥有诸多隐喻的信念。因为艾晓东本人，是个极其爱国的作者，是文化工作者中少有的，明牌展示爱国情感的人。叶初能和他合作，一定是因为参演过讽刺资本主义的大作《幸福街》的缘故。
为此，pi站又陆陆续续多出了许多《幸福街》解读，咨乎平台上，关于叶初、艾晓东和《幸福街》等的问答，也是层出不穷。
绿瓣上，关于叶初的黑帖黑稿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准确地说，从前的黑稿是雨后春笋，这次的黑稿则是坝上草原。），关于叶初的金主是谁，已经有了不下十个版本的推测。
翻翻阅读、微信读书等阅读软件上，艾晓东短篇小说集的在读人数，一下暴涨了二十多万人。其中有哭坟的，也有激烈地表示不想看到小说影视化的，更有大骂叶初是资源咖的。叶芽们一边读书，一边与评论区的人们鏖战着。
正在热火朝天地备战高考的孙笑笑，因为已经卸载了微博，所以并没有第一时间知道这件事。也许很久之后，她才会为此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
围观群众因为《天君》的阵容目瞪口呆，叶芽控评打战如火如荼，圈内惊掉一地下巴。这样的盛况，甚至隐隐胜于春节档电影打得最热火朝天那段时间。
无论是圈内粉丝，青凭娱乐累到吐血的公关部，还是绿瓣等平台的网友，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叶初前段时间不断上热搜的原因。在圈内人与绿瓣网友看来，那些热搜是造势。粉丝和公司则认为，那些热搜是防爆。
就在这一档口，另一条热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冲上了热搜榜第一！
#苏歌 私生女#。
第544章 一片混乱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男人，在微博发布了一条血泪斑斑的长文，控诉妻子的不忠。
男人名叫宫建，圈内圈外大多数人，都未必认识这个名字。他在社会上更广为人知的身份只有一个，国民大花苏瑾的丈夫。或者说，豢养的小白脸。
苏瑾已经年逾五十，早些年红透半边天，直到如今，也仍然有不小的话题度。在她的工作室微博下，每天仍有大量粉丝，催促着她赶快进组拍戏。
与所有被花粉讨厌的姐夫一样，宫建的日常也是不断被苏瑾粉丝花式辱骂。晨昏定省，从无缺席。
这一天，娱乐圈顶流小花叶初的新饼官宣——绍光济执导，艾晓东原着，国家参投的科幻题材，领衔主演。每个词条，都足以让一大片人红了眼睛。苏瑾身为前辈大花，却从未接过这么好的大饼。
叶初的新饼让所有大花小花粉重新点燃了希望，拥有了新的奋斗目标。众花粉们纷纷以叶初为模板和榜样，催促着自家正主撕饼进组。这其中，苏瑾的粉丝表现得更激烈一些。木槿花（苏瑾粉丝的昵称）们一致认为，如果不是苏瑾在事业上升期突然跟宫建这个小白脸结婚，事业也不至于突然低谷，那么，《天君》这样的大饼，苏瑾未必完全没份。
木槿花们雄赳赳气昂昂地开赴宫建评论区，向往常一样，痛斥这个没用的男人。突然，页面一闪，一条微博长文出现在木槿花们眼前。
这条微博图文齐全，感情充沛，逻辑清晰。大致内容无非三个字：我好冤。
苏瑾年轻时被某大佬包养怀孕，但大佬已有家室，不能给她名分。于是，苏瑾欺骗了无辜少男宫建，让宫建做了接盘侠。
能娶到女神的宫建欣喜若狂，即使是做接盘侠也毫无怨言，就这么跟苏瑾结了婚，稀里糊涂地生了个女孩儿，当了女孩的父亲。
女孩一出生就被带走，不知道送到哪里教养。宫建也开始了二十多年的漫长挨骂之旅。但因为对苏瑾的爱意，宫建一直隐忍不发。直到最近，宫建发现苏瑾与那位大佬仍有联系，怒感自己做了剩王八，这才愤而公布真相。
博文很长，在巧言令色的掩饰下，倒隐约透出几分真情实感的怨气。
大花苏瑾被人包养，这个消息本来就足够骇人听闻；宫建放出来的那些照片，却更让人跌破眼镜！
那是几张偷拍的小女孩。女孩脸上挂着麻木的表情，一双眼死气沉沉的，与后来活泼的表情大相径庭。即便如此，只要长了眼睛，众人也能从女孩的眉眼唇鼻间看到她长大后那张熟悉的脸——
苏歌。
苏歌粉丝一向以偶像纯天然妈生脸为荣，并以此为凭据来讽刺某位叶千刀。从这几张照片中倒是可以看出，糖粉的讽刺和骄傲倒是不无道理。
这种风流香艳，横跨前后二十年、大小两代花，兼具绿帽、形婚、私生子的绯闻，杀伤力是毋庸置疑的。几乎是眨眼间，这条博文就以火箭速度蹿升至热搜榜第一，轻而易举地顶掉了电影《天君》的官宣微博。
微博瘫痪了。
青凭娱乐知道这件事的时间并不比任何人早。季君陶和母亲通完电话，挂断后，五秒内连骂了三句娘。
通了，全通了。
苏歌和迈塔影业老总麦振业关系匪浅这事，圈里大多数人心知肚明。由于迈塔影业家大业大，谁也不敢跳出来挑破。就连老对头冠均世纪，也没有拿这事做文章——苏瑾并不是迈塔影业的艺人，而是冠均世纪的老人。苏瑾不但泛人气高，路人缘好，粉丝也比较死忠，比苏歌那位二世祖珍贵不知多少倍。
冠均世纪折一个苏瑾，就为给麦振业和苏歌扣屎盆子，这笔买卖忒不划算。
在这件事上，两家默认了互不侵犯条约。至于天鼎娱乐，虽然听过些风声，但并不知道具体的内情，也没有切实的证据，如果贸然下手，反而会沾一身骚，更不敢多管闲事。
防得住外头，防不住里头。外头的人不敢说，苏瑾家里的那位小白脸却没这个顾虑。他是个素人，一不怕封杀二不怕雪藏。这些年靠苏瑾养着，早已吃得满嘴流油，每天光是在抖音直播自己和苏瑾的生活日常，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早些年宫建羽翼未丰，再加上和苏瑾多少还有点感情，只能装孙子忍着。二十多年过去，色衰而爱驰，那点情分早没了，宫建又赚够了钱，自然露出了爪牙。
前些日子，宫建便开始陆陆续续给营销号们卖料子。卖得很隐晦，意图用这些模棱两可的东西做饵料，引诱迈塔、冠均两家斥巨资给他封口。于是，迈塔影业和冠均世纪两家不得不一边和宫建谈判，一边买大量热搜，用别的艺人的事情来掩盖这件事的讨论。
也就是这时候，商叶初被不断拉出来站岗，惹得人嫌狗憎的。恋情绯闻是迈塔影业的手笔，那些黑热搜则是冠均世纪的杰作，至于其他浑水摸鱼的家伙们，多半是附和着蹭热度的。
不想，宫建这头贱货（季君陶咬牙切齿地想），竟然一饵三吃！
除了要挟迈塔、冠均两家外，宫建还私下联络了天鼎娱乐，将这消息卖了出去。天鼎娱乐也没有辜负这份珍贵的历史资料，在《天君》官宣这天，豪迈地将这一新闻放了出来！
《天君》首日官宣，正是需要热度和讨论量的时候。天鼎娱乐在同一天放出这个丑闻，彻底掩盖了《天君》的声量，很难不说是故意恶心人的。
各大平台关于《天君》的讨论迅速被淹没，苏瑾苏歌的丑闻迅速席卷全网。半小时之前还风光无两的商叶初，现在已经无人问津。
贱人！
季君陶怒不可遏。公司原本为《天君》的官宣准备了盛大的营销，这下子全都用不上了。就算买一百个热搜，热度也比不上苏歌的私生女丑闻一根毛。天君是谁？叶初是谁？艾晓东又是谁？
最憋屈的是，虽然《天君》的营销基本已经废了，已经付出的天价营销费用却不能收回。否则，青凭娱乐就将失信于业内，以后很难再顺畅地与人达成合作。
一整段营销的黄金时期啊！季君陶的心都在滴血。从开机这天到接下来的一周，本来是《天君》的第一个强曝光期。现在苏歌的事情爆出来，可以想见，接下来的一周甚至一个月内，娱乐圈的任何新作品、新艺人，都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冷淡期。观众只会盯着大瓜啃个不停。
冠均世纪，天鼎娱乐，迈塔影业，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贱得荡气回肠！
青凭娱乐还没吃过这么大的哑巴亏。最令季君陶愤怒的是，这一次，并不是公司的战略失误，而是天降的无妄之灾。青凭娱乐没有任何人做错任何事，千万级的努力却眨眼间付诸东流。
季君陶恨不得变出一把石锁，将麦振业、许冠均和天鼎娱乐老总的下半身锁在一起，免得这三头人给她添乱。但如今事情已成定局，青凭娱乐除了咽下这根黄连外，什么也做不了。
第545章 两个万一
商叶初并不知季君陶的愤怒。自从澄清恋情后，商叶初已经很少上微博了。
就连《天君》官宣这一日，商叶初也只是例行公事地转发了《天君》的官宣微博，又发了营业微博。切到小号，扫了几眼欣喜若狂的叶芽们后，就把微博卸掉了。
如果不是助理议论这事时，商叶初恰巧路过，恐怕这条惊天巨瓜，还得等些日子才能进入她的耳朵。
“苏歌是麦振业的女儿？”商叶初面色古怪地重复了一遍。
助理深知一姐最近已经研究戏研究得魔怔了，不知道这些世俗之事也很正常。连忙把微博调出来，举到商叶初面前。
商叶初一目十行地扫完这条新闻，心中久违地掀起了波澜。
开始研究天君后，商叶初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态平和了许多。从前和绍光济争论时，往往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最近却越来越难找回那种针锋相对的手感了。最初商叶初还为此恐慌过，后来对着镜子表演了一通，发现并没有影响表演诠释，也就放任自流了。
看到这条新闻时，商叶初心头的第一个想法是恍然。难怪苏歌在迈塔影业待遇那么好，许多大事都能做主。即使演技那么差。
第二个感受是怜悯。苏歌最近的日子，恐怕会很难。
第三个想法是鄙薄。宫建放出的那些照片，很多角度明显是偷拍的。这意味着，早在十几年前，此人就在密谋背叛苏瑾了。果然，这世上没有任何人靠得住，哪怕是领了证的。
此外，苏歌当年还是个小孩子，就被宫建如此窥视偷拍。利用小孩子来达成目的，真是卑鄙。
忽然，商叶初心头掠过一个人影。那人在雨中推着婴儿车……不，不，杨唤宜是不同的。宫建那种货色，怎么能和杨唤宜比？
可到底哪里不同，商叶初又说不上来。
苏歌虽然带资进组、演技奇差、从不敬业，但对商叶初还是很够义气的。人与人的交往，往往不能丁是丁卯是卯。如今突然爆出这么个绯闻，商叶初无论如何也要问问。
先在微信上联系了苏歌一番，果不其然没有回音。电话拨过去，也通通显示关机。商叶初又联系了苏歌的经纪人林惠，显示忙线，无人接听。当真是一团乱麻。
商叶初身在帝都，当然不可能跑回横市安慰苏歌。不得已，只好联系了青凭娱乐的助理，让对方去打听打听消息。
虽然以苏歌的性格，不太可能为这种事寻短见。但流言如猛虎，不得不上心。
为了苏歌，商叶初借来助理的手机，又浏览了一番各大平台的舆论。果不其然，对苏歌、苏瑾的审判和詈骂，已经一夜之间风靡全网。
商叶初无法说舆论是错的。因为从公序良俗的角度看，苏瑾确实违反了道德，苏歌也的确是背德的产物。指责他人朴素的道德观是一种傲慢，哪怕打着友情和义气的旗号。
商叶初也无法不为舆论而心惊肉跳。她想起了自己和杨唤宜，她们那段短暂的关系同样是见不得光的。苏歌和苏瑾的今天，也许就是她和杨唤宜的明天！
有一件事，商叶初从未敢对任何人说起。如果叫季君陶和叶芽们知道，恐怕会对着商叶初的脸，左右开弓给她几十个耳光。那就是，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商叶初一直隐隐期盼着杨唤宜离开曹适，重新回到她身边。
这种渴望很下贱，商叶初自己也清楚。许多离异家庭的孩子，都梦想着父母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复婚，哪怕父母各自有了新的家庭，这种痴心妄想也不可能彻底消灭。商叶初也是一样。
万一曹适死了呢？
万一杨唤宜事业有成，不需要曹适了呢？
万一商叶初变得十分强大，超过曹适，可以给杨唤宜提供新的资本了呢？
万一，万一杨唤宜某天再次遇见自己，心软了呢？
万一，万一！
苏歌和苏瑾的事，给商叶初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公序良俗，社会道德，粉丝，观众，路人。
一切的一切。
如果杨唤宜和商叶初破镜重圆，未来某一天，二人的关系曝光，《安娜多丽雅》的拍摄期与杨唤宜的婚姻重合，这点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无论粉丝怎么争辩，商叶初和杨唤宜怎么自证，观众又不是傻子，一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像宫建这样吃软饭的下流胚子，都能因为绿帽子而得到公众同情，把苏歌苏瑾搞成这个样子；曹适这样给钱给资源痴心一片的完美受害者，又会把杨唤宜和商叶初逼到什么境地？
叶芽们同样陷入了狂欢，并成为了审判苏歌的先锋军。糖粉和叶芽积怨已久，一朝翻盘，当然要顺风打脸。部分粉丝言辞激烈，已经到了污言秽语的地步。
自己的粉丝围攻自己的朋友，让商叶初难过不已。从前叶芽和糖粉对打的时候，两边互相伤害，半斤八两，商叶初和苏歌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已经变成了单方面围剿，超出了粉圈打架范畴。如果站出来阻止，无异于背叛叶芽。商叶初左右为难。
更让商叶初惊惧的是，她不能想象，如果自己和杨唤宜的事情爆出来，叶芽们也会陷入如今糖粉的境地！
被爱情冲昏了的头脑，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清醒了。今时今日站在道德高地上围攻苏歌的叶芽，固然让商叶初有些伤心，可她仍然深深地爱着她们。如果他日攻守易型，叶芽遭遇她们对糖粉所做的一切，商叶初恐怕会发疯。
万一，万一。
杨唤宜与商叶初的爱情，是万分之一的奇迹。
那段背德的感情，迎来公众审判。事业全毁，粉丝蒙羞，也是万分之一的危险。
两个万一悬于天平两端，商叶初不用去看就知道结果。她心中的天平早已给出了答案。
“绍老师。”商叶初深吸一口气，看向身边闭目假寐的绍光济。
“怎么？”绍光济没有睁眼。
“我看杨唤宜老师没有参加剧本围读会，会不会影响拍摄？”
绍光济仍未睁眼：“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商叶初笑道：“我和她毕竟有一场对手戏嘛。”
绍光济沉默一瞬，慢慢道：“剧组过几天去银洲，杨唤宜会在那边等我们。”
第546章 疯魔
《天君》的开机地点虽然在帝都，其实仅有少量镜头需要在帝都完成拍摄。真正的大头，在银洲的影视产业园。
为了促进剧组磨合，绍光济将一些没什么难度的情节放在了拍摄初期。加上在场的都是专业素养较高的演员，在帝都这几日的拍摄，异乎寻常地顺利。
苏歌、苏瑾事件在网络上掀起的狂澜，同样在剧组中引发不少议论。苏歌演技奇差，却因为有个好爹，资源源源不断。这种艺人是最让业内工作者不耻的。对于苏歌的倒台，大多数人都十分快意。
随着私生女一事曝出，苏歌从前许多黑料，也捂不住了。背台词用数字代替，演戏时直接读提词板，空降资源咖，粉丝霸凌他人……甚至连她之前拍摄《云倾记》时，一个人NG十几次，害得秦天野眼泪都哭干了的事，也被人挖了出来。
商叶初无处得知苏歌的近况，只得去苏歌的追星小号上看看。不看还好，一看吓了一跳。
苏歌的追星小号“AmanoSong”，竟然也加入了对自己的口诛笔伐大军！
AmanoSong在自己的主页，声泪俱下地控诉了艺人苏歌的不敬业。细致地将《云倾记》片场发生的诸多事娓娓道来，将秦天野塑造成了一个饱受伤害的老戏骨形象。细节栩栩如生，配以许多高清精修图和路透视频，简直像一场场文字电影。
由于审判苏歌现在已经是主流，AmanoSong这些微博，理所当然地得到了成千上万转发，狠狠给秦天野虐了一波粉。许多人借着这个机会，重新认识了这位宝藏老戏骨。秦天野超话暴涨了两万多粉丝。
没有人比商叶初更清楚“AmanoSong”是谁。这个账号发的东西，在外人眼中，只不过是秦天野粉丝在发“苏难财”罢了。在商叶初眼中，却诡异得不可名状，甚至让她隐隐生出些恐惧之心。
自己被全网詈骂，自己的亲生父母被全网审判，自己的粉丝背上污名。事业全毁，前途全无——这些情况，商叶初只要摊上一条，恐怕就会发疯。苏歌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替秦天野虐粉！
商叶初天生恐惧被人掌控。苏歌这种完全为追星失去自我的人，在她眼中如同另一个世界的生物一样。
本以为苏歌所作所为已经足够drama，不成想，在AmanoSong发布了那些东西之后，很久没上过微博的秦天野，竟然也发声了！
@秦天野：
【苏歌女士是个勤奋的演员，在某些事情上缺乏经验并不意味着不敬业。与苏歌女士合作《云倾记》，是我从业生涯中珍贵的愉快体验。恳请大家勿信传言，不要因为我，对一位认真工作的演员造成二次伤害。感谢部分粉丝朋友为我仗义执言，老秦在这里谢谢了。】
商叶初：……
一口老血顺着喉咙，丝滑地逆流进大脑。一时间，商叶初竟然有点看不懂这对爱恨情仇的粉丝和正主，到底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苏歌敬业不敬业，这个问题根本不能算是一个问题。就连苏歌自己，恐怕也不敢腆着脸把这俩字贴在自个脑门上。再说秦天野，商叶初分明记得，苏歌几次三番联系他吃饭，都被这老叔推掉了。怎么这时候，他又站出来仗义执言了？
秦天野这条声明来得太快，时机太巧。如果是在其他时候，为着其他事情，商叶初姑且可以认为他在沽名钓誉，对互联网展现自己的正直一面。可在现在，为了苏歌！
现在正是舆论一边倒，沾上苏歌就有罪的时节；苏歌的工作态度，圈内圈外人人皆知。秦天野站出来与舆论对着干，根本吃不到任何红利，只会沾染一身腥臊。
果不其然，这条声明发布之后，除了几根屈指可数的粉丝在附和外，大多都是怒喷秦天野晚节不保的。收了钱、昧良心、跪舔权贵、哈巴狗……詈骂之词香飘四野。就连《云倾记》最爆那段时间，秦老师都没有过这种热度。
秦天野默默将评论区开了精选，只保留了几条支持苏歌的评论。
作为围观了整件事情，并且比旁人知道得更多一些的看客，商叶初说不出自己心头是个什么滋味。
苏歌爱秦天野吗？这个问题与她敬不敬业一样毋庸置疑。
秦天野爱苏歌吗？商叶初原本认为答案是否定的。现在却拿不准了。
商叶初摩挲着手机屏幕，沉默良久，才意识到，隐隐浮现在自己心头的，竟然是羡慕。
从前为了饰演好萧凤阙，商叶初读过许多武侠小说。其中有一本，优柔寡断的男主角畅想，在自己死后，会有几个女孩子相陪，几个女孩子流泪。商叶初此时也难免有此畅想：若我有一天到了苏歌的境地，会有几个人像秦天野对苏歌一样，为我站出来说话呢？
叶芽们是一定会殊死战斗的，就像她们从前一样。季君陶多半会出手，因为商叶初一倒台，青凭娱乐的台柱子就塌了。古文华么，要打个问号。他是个怯懦的人，而且前途无量，未必肯自毁前程。商业街的邻居们虽然善良淳朴，却没什么影响力。齐鸣老师也是一样。杨唤宜……杨唤宜……
商叶初苦笑一声，对自己的痴心妄想感到可笑。她招招手，叫来助理：“小王。”
“大姐，什么事？”小王忙道。
“那什么……”商叶初道，“职粉这边不是你管的吧？”
小王道：“不是我。不过跟我说也一样，我帮姐转告。”
商叶初沉吟片刻：“让职粉组织一下，放出消息，就说……《天君》的数据量不合格，缺口很大。”
第547章 落井下石
“啊？”小王有些懵，“公司不是买了包年水军吗？数据这边可以慢慢填的。”
“给叶芽找点事情做，省得她们追着苏歌咬个没完。”商叶初无奈地摇摇头。
像秦天野那样亲自站出来背刺粉丝的事，商叶初是绝不会做的。她只能采用这种迂回的方式。粉丝的精力就那么多，做了甲，也许就顾不上乙了。
“再透点口风，”商叶初边想边道，“嗯，就说，《云倾记》毕竟是大家一起合作的，秦天野现在站出来了，叶芽再追着苏歌打，可能会落人口实。下家三千金搞不好会抓小辫子……
“叶初现在已经是next level了，没必要和已经完蛋的糊咖纠缠。
“现在圈内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叶初，还是紧着自身最重要。
“万一苏歌这事有反转，做得太过反而不好看。
“糖粉固然是老对家，迈塔影业毕竟还是三驾马车之一，以后搞不好还要有合作的，闹得太难看不好。
“我们叶芽的目标是星辰大海，不是鸡毛蒜皮。要有顶流粉丝的格调……”
商叶初絮絮说着，小王听得一愣一愣的。
“总之就这样吧，”商叶初叹了口气，无奈道，“越贬低苏歌越好，贬低到让让叶芽觉得没必要跟素人计较最好；语气要骄傲，不要显得像训粉，免得绝望弃妇那几个又多想；尽可能多树立几个假想敌，让叶芽的注意力转移到他们身上去，什么陆雨萱啊欧阳锦啊英杰之类的，还有电影圈那些老泰山们也可以……”
小王边记录边笑：“大姐，你怎么像老妈子似的？”
商叶初愣了愣，自嘲道：“确实越来越碎嘴了。我连粉丝和朋友之间的关系都处理不好，居然还想着联合一群不熟的人搞什么工会。真是人菜瘾大。”
小王捂嘴笑道：“大姐，干嘛这么说？苏歌的事刚爆出来，游京桦就取关她了，还发了条微博切割关系。京酱肉丝（游京桦粉丝名）在微博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可我们都觉得这样落井下石lowlow的，不像男人的做派。秦天野那样确实够义气了，又有点不把粉丝当人看。”
游京桦跟苏歌炒了很久的绯闻，这次的事情一曝，却第一个站出来切割。绿瓣为此开了好几千楼的嘲帖。
“是么？”商叶初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们喜欢季总那样雷厉风行的，不喜欢我这样优柔寡断的。”
“老总当然很好啦，”王助理吐了吐舌头，“跟着她做事心里踏实。可跟着你做事，心里舒服。”
商叶初一怔，没想到身边人竟然是这样想自己的。她一度以为自己的人际关系已经恶劣到无人在意了呢。毕竟这些人天天跟季君陶打小报告。
王助理将商叶初刚刚的发言整理好，又扫了一遍，啧啧道：“我爸看历史剧，里面那群老头天天哭鸡鸟嚎，叫唤什么‘忠义难两全’。今天看了你我才知道，想做到两全的人，往往不去喊叫自己有多么为难，反而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呢。”
商叶初讨饶道：“你可别吹我了，一会儿把我给吹死了。没那么伟大，好了好了王小妹儿，快去吧……”
王助理还想说什么，一抬眼，脸色一白，一溜烟走了。
商叶初正纳罕，一回头，只见绍光济站在身后，一张脸不阴不阳的，难怪把王助理吓走了。
“绍老师，”商叶初忙站起身，“您——”
商叶初本想问“您什么时候来的”，万一叫绍光济听见她和助理在这里讨论买水军，绍大导演又要对她这个流量明星释放鄙视了。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儿：“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绍光济用眼刀子上上下下刮了商叶初一遍：“我的剧组很闲，让你在这里跟助理闲聊？”
商叶初干笑道：“现在不是午休时间吗？”真是倒反天罡，其他人都能午休，我不能午休？更年期男人真可怕。
绍光济看了一眼手表，眉头一皱：“午休结束。我跟你对一下台词。”
商叶初立刻放下手机：“好的，哪一段？”
绍光济道：“天君将自己的脑接入总控中心时，闪回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商叶初脱口而出：“‘你们将黄金时代的出现豫约给这些人们的子孙了，但有什么给这些人们自己呢？’”
“天君见到阿尼卡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提到这一句，商叶初立刻想起了自己和绍光济那场未完结的辩论。
“绍老师，我通读了剧本和原着，天君此前没见过阿尼卡，但第一句台词，却有久别重逢的意味。”商叶初又开始据理力争，“如果阿尼卡没有隐藏身份，这句台词就是个病句或废笔。如果彩蛋中涉及伏笔，你也应该提前让我知道。否则在演绎过程中，可能会产生自相矛盾的地方。”
绍光济没想到商叶初竟然还惦记着这茬，嘴角一抿，一抬手：“这件事先放一放。后天那场戏，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后天的戏，是天君第一次来到废弃工厂，见到起义军的场面。也是一场大群像。整场戏，需要在一场戏之内，凸显出起义军大多数骨干成员的人设。而天君作为戏眼，需要将这一切纳入眼中。
这场戏，也是剧组奔赴银洲影视产业园，开的第一场戏。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这场戏，将作为剧组在银洲拍摄地的头彩。
第548章 混乱时代（拍摄中）
白苍苍的天，无数冷银色的城市悬挂在云端。
科技日新月异，在经年日久的开发下，地球表面的污染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颗水蓝色的星球，终于被人类抛弃了。
人类奔赴宇宙，在茫茫银河间徜徉、遨游、定居。地球上的云端城市，作为人类搬迁至宇宙前最后的落脚点被保留，成了上古遗迹博物馆。而广大的地面部分，则成了宇宙垃圾处理中心。
海洋、大地、山峦，每一个角落，都堆叠着银色的地球垃圾。科技时代，没有任何东西会被浪费。这些垃圾在被丢弃之前，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资源抽取。它们的能量、颜色、有机成分早已被榨干，所剩的，只是勉力支撑的单薄躯壳罢了。
地球表面被这些银白色的垃圾覆满。从很远的宇宙中看去，像是一座座小雪山，或者银色的海浪。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不明白，为什么地球曾被称之为“蓝星”。分明是银星，雪星，或者霜星才对。
大海早已干涸，雪山早已融尽，大地寸草不生。
如今，在地面上，只剩下四种生物还在生存。分别是古老鼠、古蚂蚁、古蟑螂，和……
人类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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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工厂中。
“所以，我们中到底谁来掌管这个‘零’？”
说这话的是一位女性，她蜜色皮肤，相貌俏丽。一身亮黑色服装勾勒出其丰腴健硕的身形，看不出服装材质。明明是疑问句，从她口中说出，却莫名有种挑衅的味道。
“我还是刚才的看法，由老路保管。”一个衣服怪模怪样、古不古洋不洋的老头说道，“我掐指一算，老路的命局壬癸当权，杀官重叠；寅能纳水，化杀生身……”
“嘿！华国人，”一个肤色黝黑的青年冷笑道，“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了！”
另一个与他相貌一模一样的青年接话道：“别拿你奶奶那个时代的东西骗鬼了。”
方才的青年续接道：“连翻译器都翻译不出你说的鬼东西！”
这对兄弟你一句我一句，仿佛心有灵犀，明明是两个人，竟好似一个人在说话一般。
这四个人分别说着三种不同的语言，彼此交流却毫无障碍。
“小子，你急什么？”老头古怪地笑道，“用不用我给你们哥儿俩算算？生辰八字这东西，有时候差了几分钟，就是天差地别——”
“老赵。”一个相貌清癯的中年人斥道，“少说两句。”
“老路，”老赵摘下翻译器，冲他做了个口型，“这些人靠不住。”
只看外部，这间工厂平平无奇，只是地球上被废弃的无数工厂中的一间。走进内部，才觉别有洞天。不知什么人，将它改造成了一座宽阔的实验基地。
基地的一端，冷银色和冰蓝色交织，无数器皿和电子仪器闪着幽幽的光。许多零零散散的部件元件杂乱地堆在一起。上古时代的算盘，工业时代的电脑，后科技时代的机器人，当今时代的光脑——人类各个时代的科技产物，都能在这里寻到踪迹。甚至连早已成为古文物的纸质书，也堆满了一个角落。置身其中，仿佛在看一部人类科技史。
许多人在这堆科技产物中忙碌着，或拨算盘、或翻书、或用电脑。还有几个人，手把手地指挥着缺胳膊少腿的机器人。他们分秒必争地计算着什么，似乎下一秒，世界末日就会来临。
在忙碌的人群中，一个块头很大的俄国人背对着所有人，正坐在一台老古董电脑前，双手运键如飞。无数看不清的字符屏幕上飞驰而逝。基地中的一切争执，似乎都和他无关。
基地另一端则是一大片空地。约有上千人站在这片空地中，不同人种、年龄、性别的人们交头接耳，嘈杂一片。大多数人脸上都挂着惶惶不安的神色。
乍一看，这群人围成了一个大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仔细一看，却又隐隐透出些分门立派的架势。人们自发地按照肤色和种族，分成了几个小团体。
一种惶急的氛围，在这间古怪的基地中蔓延着。
穿过乌泱泱的人群，可看见人海中央，立着一小撮人。这一小撮人与围观者们隔着微妙的界限，似乎是这群人的领袖。
方才出声的女子，手中握着一把样式古怪的银色手枪，一群与她一样装备精良的人簇拥在其身后，呈现拱卫之态。
在她身边，站着两个肤色黝黑、相貌如出一辙的青年，神色也是一样的愤怒和警惕，显然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二人身后站着一群年龄参差不齐、老弱病残皆备的人们。一个老年妇女抱着孩子，正在哀哀恸哭。
双胞胎不远处，一个牧师打扮的中年白人，手捧一本泛黄的旧书，正默默读着。凑近看去，书皮上印着两行古旧的字，原来是中英双语的《圣经》。牧师身后的信徒们身披白袍，虔诚地跪在地上，低头喃喃着什么。如同一地白茫茫的雪。
在这四个人对面，站着刚刚出声的老赵和老路。老路是个相貌严肃的中年人，老赵则是个嬉皮笑脸、混没正形的老头。只看相貌，这二人与邻家大爷没什么差别。但在他们身后，却聚集着在场几乎一半的人！
这些人里，有些端着刀枪，另外一些，手中甚至还拎着锄头和铁锹，堪称原始的画风与在场其他人十分格格不入。
在这间齐备人类最古老科学与最先进科技的工厂中，竟然同时站着农耕者、神棍、信徒、装备精良的军队和科学家。人山人海，蔚为壮观。
“阿尼卡，”老路严肃道，“不是我不想交出‘零’，但我怎么知道，这里有没有人的脑中，还留着‘主神’？”
与此同时，端着《圣经》的牧师念诵道：
“起初神创造天地。”
工厂外，一双脚踏碎倒映着天空的银色水面，迤逦而来。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人们焦灼地对峙着。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吱嘎。
一道银光射入，工厂大门被推开一条缝隙。
第549章 农民基地
这是最好的时代。
饥荒、战争、资源争夺、宗教……一切会对人类文明存续造成负面影响的产物，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复存在。这个时代鸟语花香，人人平等。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没有纷争，没有痛苦，没有压迫，没有剥削。
人类是有劣根性的。单靠人类自身，永远无法带领人类这一种族到达至真至美、永久和平、天下大同的乌托邦。在经历了几十个世纪的战争和骚乱后，人类意识到了这一点。
人类中也有智者。一批人类中最智慧、最善良、最仁慈者，苦心孤诣，钻研数十年，终于制造出了一套完备的秩序之器。
这是一套完全由算法支撑起来的智能体系。它由十八个绝对理性、公正的大型AI构成，通过分布式算法网络与全时段数据采集，覆盖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无数科学家们世代完善，将这套体系变成了一个拥有自我修正和自我迭代功能的庞然大物。让它能够在不依赖人类干预的情况下，长期稳定运行。
这套体系拥有十种不同语言构成的长名称，为方便称呼，人们将其称之为“主神”。
“主神”诞生之初，着实造福人类不浅。它们最先代替了中产阶层——毕竟，这一群体的工作，换一群识文断字的猴子来能操作得八九不离十。接下来是上层，政治家与商人被纳入神的体系。最后是广大的底层劳动者，这一群体的造福工作是最难的。
主神是如此富有智慧，竟能保障所有人类，即使不必劳动，也能过着与从前一般无二的生活。AI的分配绝对公正，没有任何可质疑之处。
没有宗教了，因为真正的神已经诞生。上帝不会放饭，主神却真的正在给全人类养家糊口。它麾下的机器人们辛勤劳作着，供养着这群碳基生物。
一切大型战争也迅速消亡。人类销兵毁器，止战止戈。凡战争，无论是正义的还是不义的，都被主神强行终止。不愿放下武器的人们，被主神以“影响文明存续”的名义，批量进行无害化销毁。
经过AI孜孜不倦、完全公正的治理，人类世界逐渐变得井井有条，完美无缺。在地球资源枯竭后，人类在AI的帮助下，集体飞升至宇宙，在那里建立了新的、不朽的文明。
这是新纪元时代，每个人类熟知的历史。
然而，再伟大的事业，也难免有一两只败类诞生。在主神治理下欣欣向荣的完美世界，竟然还有那么一小撮蛄蛹蛄蛹的臭虫，试图挑战主神的权威，不肯进入那不朽的宇宙天国。
这群臭虫们盗走了数不清的新纪元伟大科技产物，开着飞船，在宇宙各个角落中窜行。地球这个垃圾填埋场，就是他们的窝点之一。
阿尼卡所带领的叛军，原是一撮四处流窜的宇宙强盗。仗着装备精良，肆意破坏AI世界的架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在一次追捕中，仓皇逃至地球。
那对黑人双胞胎——塞缪尔和塞姆，则是一个食古不化的原始部落的领袖。他们生长在非洲草原最深处的部落中。这个部落除了少量精壮青年外，大多都是老弱病残。也就是说，这个部落中的大多数人，都是人类文明的拖油瓶。
可恶的是，这样一群人类文明的绊脚石，竟然毫无拖累文明存续的自觉。在主神系统提出对其进行优化后，这群障碍竟敢表示拒绝。苦苦劝说无果后，主神迫于无奈，不得不放弃部落中较为精壮的部分，选择整个部落进行优化处理。
在优化途中，塞缪尔兄弟不知使用了什么手段，带领整个部落的人逃离了优化间，流窜至地球。
牧师身后的信徒们，是另一群文明的障碍。在宗教已被证实毫无意义的新纪元，这群顽固的信徒竟然抱残守缺，不肯投入新世界的怀抱。人类中最后一位牧师带领着最后一群信徒，自愿被流放至垃圾填埋点。牧师在垃圾堆中翻到了地球上最后一本《圣经》，于是这片垃圾场，就成了最后的圣地。
然而，新世界最大的障碍，却不是这些大名鼎鼎的人物，而是一群农民。
说来也怪，这群农民既没有虔诚神灵信仰的支持，也没有阿尼卡所带领的部队那样精良的装备。甚至于，他们中大部分人年富力强，学识丰富。在主神划定的阶级中，本可以享受不错的生活，还不至于像塞缪尔的部落一般被优化。然而，这群人却宁愿放弃完美世界的生活，操持着锄头榔头，留在地球这个垃圾场种地。
在新纪元的历史中，这群人被称为“农民”。
至于其他零零散散逃窜至地球的人们，由于不成气候，难以构成团结的族群，一般没有被新纪元历史书收录的荣幸。
老赵和老路，便是农民们的头子。这些年，农民基地日渐壮大，收留了许多背叛新世界的人们。俄国人马克西姆和牧师便是背叛者中的成员。农民们勤劳肯干，竟然慢慢将垃圾场拾掇出了点体面的样子。
随着农民基地在新纪元的史书中被科普宣传，不知为何，竟有源源不绝的人类叛徒，乘着飞船或舰艇，从宇宙天国中逃逸到了地球！
随着基地一日日壮大，农民们也终于不能再自欺欺人，将基地作为世外桃源了。首先是资源不足的问题，随着叛军壮大愈来愈尖锐。其次，从外来者口中，农民们得知了一个可怖的真相……
由于主神系统的元指令为“尽可能延长人类文明存续时间”，在经过绝对公正的算法计算后，大公无私的主神发现了宇宙的终极奥义——
从算法的角度来看，宇宙资源总有枯竭的一日。既然如此，人类越少，资源消耗越少，人类能存在的时间也就越长。
只要处理掉人类中完全无用者，只保留精英部分，那么，人类的文明存续的时间，将呈几何倍数延长！
有鉴于此，十八个大型AI开了一次严肃的会议，会议持续了三十个宇宙秒。三十秒后，主神最终做出了批示：批量无害化处理掉一切“对延续文明无用的人类”。
对文明完全无用的人类实在太多了，在无害化处理过程中，难免有那么一两条漏网之鱼。这些丧家的鱼儿们急急惶惶地逃到了地球，也将这丧钟般的消息带到了农民基地。
人类这一种群天生可笑。农民基地的农民们，有的此生从未见过宇宙天国中的人们。但在听到这一消息后，这几千号人经过决议，最终做出了一个蚍蜉撼树的决定：
拯救全人类。
第550章 天外来客
工厂大门被推开了。
农民基地的泥腿子们虽然梦想着拯救全人类，却在拯救方法上难以达成统一，起了不小的内讧。就在这个档口，基地中又来了两拨不速之客。
阿尼卡带领的叛军居无定所，一直想求一个安身之所。如今在地球上找到了农民基地这个乌托邦，顿时有些走不动路了。
矛盾往往由此而生。阿尼卡带领的叛军不事生产，以抢劫为生。他们并不想融入农民基地，而想靠着先进的武器，建立一套纳贡体系，让基地中的农民供养他们。如果有谁胆敢反抗，就通通杀了了事。
塞缪尔兄弟带领的老弱病残恰恰相反，他们只求一个能容身吃口饭的地方，不求做人上人。令人意外的是，这一波被视为文明累赘的人，手中也有独一无二的筹码——
在逃离优化的过程中，塞缪尔兄弟盗走了一片名为“零”的芯片。他们不知道芯片的运作规则，只是从窃听来的对话中得出信息：“零”对AI大系统而言至关重要。
塞缪尔兄弟以这片芯片为筹码，来拜农民基地的码头。却不想，撞见了一个坑蒙拐骗的道士老赵。道士用了些古时候变戏法的伎俩，竟生生把“零”骗走了！
想占地盘的雇佣兵阿尼卡一伙，想夺回“零”的塞缪尔兄弟部落，以及农民基地的守卫者们，在工厂中爆发了激烈的冲突——有趣的是，这场冲突所使用的武器相当原始。分别是拳头、腿脚和口舌。
虽然农民基地中攒着不少武器，阿尼卡的雇佣兵团队装备也十分精良，塞缪尔兄弟在逃亡途中，也撬走了主神系统不少东西。但冲突三方竟然颇为默契，没有一个人敢用这些家伙事。
这当然不是因为大家突然变得爱好和平了。宇宙中不允许有战争，如果爆发大规模的武力暴动，在宇宙中四处巡逻的主神舰艇就会闻着武器能量的波动寻来，把所有人一炮轰个干净。
就在这个档口，工厂大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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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君推门而入。
天君的出现并没有震慑全场，在上千人的大会场中，仅有一小撮人能注意到门开了。剩下的人仍在争执不休，乱成一团。
外围的人们看到门口有人进入，本想出声警戒。但来者不过是一个相貌平平，衣衫褴褛的女郎，在这个垃圾场中，这样的人比比皆是。注意到她的人们看了几眼，便不再感兴趣了。
比起不速之客，大家更关注农民基地的命运。
天君站在人群外，目光穿过人与人间的缝隙，直直地望向人群正中央处，那里，站着争执不休的领袖们。
在电影成片中，这一幕的构图相当考究。天君站在纷乱嘈杂的人群外，不同年龄、肤色的人们面目模糊，未曾聚焦的脸上隐约可见惶然无措的表情，满是对未来的迷茫。
衣衫褴褛的天君站在画面的中心，目光穿过长长的人群，遥遥望了过来。那一眼沧海桑田，无喜无悲，难描难画。
在新纪元之前，很久很久的从前，有一位名叫凯撒的皇帝。在征战凯旋途中，曾说过这样一句话：
“我来了，我看见了。”
如果世界上还有词句能拿来形容天君第一次见到人类的眼神，恐怕只有凯撒这句话了。
天君看了两眼，便穿过人群，慢慢向人群中央走去。
电影后期对这段采取了交叉式剪辑的手法。
天君穿过第一个人群。
这一小波人们衣衫褴褛，与天君近似。这些人们的构图，很像原始社会的壁画。天君穿过刀耕火种的壁画，向前走去。
另一边，道士口中振振有词：“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穷——要是没有我们在这儿耕田种地，难不成你们要喝西北风？你们那个‘零’，正好配我们这个‘一’，有什么不该？奇哉怪也，丧心病狂也，吃饱骂娘也！”
天君穿过第二个人群。
这一小波人们鏖战得最为凶狠，手脚拳棒，通通招呼在彼此身上。他们用不同的语言彼此大骂不休。在这一幕，画面参考了许多战争时期的着名照片。人们的形态或像举旗呐喊，或像振臂高呼，或像挥剑冲刺。天君从容地穿过人群，仿佛穿越了一整个战争史。
另一边，阿尼卡冷笑道：“谁说了算，不是你们说话，也不是我们说话，是这把枪说话！”
天君穿过第三个人群。
这是一群跪地祈祷的信徒，在这片垃圾场中，这些人的外袍竟保持着罕见的洁白。天君如同行走在一片雪中。
牧师口中喃喃念诵：
“老年人举目看见客人在城里的街上，就问他说：‘你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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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将演员必备的创作素质归纳为“七力四感”。
七力：观察力，注意力，想象力，感受力，思考力，表现力，适应力，判断力。
四感：信念感，形象感，幽默感，节奏感。
说来容易做来难。许多演员都能将这套东西背诵得滚瓜烂熟，实操起来，仍是尿泡一个。
绍光济早已做好NG个十次八次的准备，因为天君首次出场这段戏，正是最需要“七力四感”的一场。以叶初的资历，绍光济压根儿不信她能一条过。
叶初的作品，绍光济看过不少。毕竟要拍戏，总得看看自己的主演是个什么人。叶初的演技很好，这是当然的。但人性有余，神性不足，也是事实。
艾晓东就曾对绍光济说起，叶初的角色都是如此典型的人类，野心家，理想家，小村庄做题家，完美符合人们善恶观的侠客——唯一一个缺点火候的角色是《幸福街》中的叶小初，工具人味道太重，不过也和神不搭边。绍光济深以为然。
这场戏，经过后期剪辑和特效处理，无疑会成为电影中的经典场面。但剥去层层后期特效和剪辑效果，核心情节其实简单得令人发指：叶初出场，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人群中央。
什么史诗感、画面构图，那都是绍光济后期堆上去的玩意儿！
年轻演员，最容易掌握不好火候。在绍光济想象中，这场戏叶初要么演得寡淡如水，如同街溜子串门；要么演得过于油腻，中二病爆棚。总之，非得好好调教一番不可。
可叶初，竟然完美地复现了绍光济的构想——不，甚至于，绍光济想象中的天君，就是她这个样子！
一举一动，一行一步，一颦一笑，连绕过人群时的动作幅度，都与绍光济预想中别无二致。叶初仿佛读取过绍光济的大脑，精准地出现在每个构图中最恰到好处的位置上，停留分秒不差的时间，再一丝不苟地离去！
这样的处理，让叶初在每个画面中，都有一种抽离感。明明大家身处同一镜头，叶初却好像和旁人不在一个图层上。
神不需要大喊大叫，虚张声势。神也不需要通过慢动作、慢镜头来渲染气场。饰演神，最重要的，就是做着和旁人一样的事，却显得与别人不一样。也就是传说中的主角光环。
做到这一点，需要极强的信念感和想象力。演员需要发自内心地表现出“我和其他人不一样”，但同时，又不能因为这些不同而有自信、自负之类的反应。就像人不会因为自己和蚂蚁不一样而自信一般。
最让绍光济吃惊的是，群演们在争执打架的时候，有一个胖子群演，不知道是想抢戏还是意外，竟然扑到了叶初身后，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她身上。
这种时候，叶初如果快步躲避，未免露出人的马脚。如果不闪不避，很可能被群演压个大马趴，丑态毕露。
绍光济已经做好了NG的准备。
出人意料，叶初没有做出任何一种常见的应对。她就像脑后长眼一般，顺手从正在打架的人群中，扯出了一个打得酣畅淋漓的大汉，一摆手，推到了——或者说丢到了身后。
在场所有人都很确定，叶初全程完全没有回头或侧目。那个被她拉出来的大汉群演，踉跄着被她扯到身后，那个胖子群演精准地扑到了大汉身上，两人的体重对冲，堪堪立住了身子，呈现出一个完美的“人”字形。
胖子群演和大汉群演的脸上，还挂着懵然不知的吃惊神态。
周围的群演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目瞪口呆地目送叶初的背影。
轻轻一个动作，天君的预判能力、计算能力，以及目下无尘的出世之态，就被完美地诠释了出来！
这个镜头妙手偶得，浑然天成。绍光济相信，就算自己精心安排，表现得也绝不会比刚刚那一幕更好了。在那个瞬间，叶初身上的非人感简直达到了巅峰。绍光济相信，如果有人跌倒在她面前，叶初也会毫不犹豫地踩着对方的身体走过去的。
科幻电影中，人类是一个整体。科幻片这一片种，没有什么大男主大女主之说。毕竟在高度发达的科技时代，个体的力量已经被压缩到微不足道的水平——除非是走玄幻挂的超级英雄。因此，科幻片多以群像为主。
天君作为摄像头主角，很容易被群星璀璨的配角们压过风头。疯癫无状的道士老赵，高智商的俄国黑客马克西姆，叛逆胆大的叛军首领阿尼卡，这些角色各具特色，极富个人魅力，也各自拥有出彩的情节。而天君，缺乏情绪波动和“性格”，和这些人站在一起，稍有不慎就会变成透明人。
绍光济一直有此隐忧。直到今天这次拍摄，才惊觉，自己这些隐然的担忧，实在是看低了叶初！
只需一个出场，叶初便与人类角色们，划开了一道天堑般的鸿沟。阿尼卡等人越有个人特色，便愈衬托出天君的神性。就像……就像一群孩子，在神像面前胡闹一样。
叶初行走时目不斜视，绍光济却莫名觉得，那镜头中的神明，正在用审视的眼神望着镜头外的自己。也许下一秒，对方就会回过头，用惯常的嘲弄语气道：“怎么样，绍老师，到底谁是透明人？”
他下意识眨了眨眼睛，一切只是错觉。
绍光济还注意到，叶初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一板一眼，十分规整，连迈步间隔时间都相差无几。每一步仿佛都经过精心的计算和测量，却丝毫不显呆板，反而十分优美自然。
身形是演员演绎过程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譬如皇帝，就该龙章凤姿。欲盖弥彰的瘸子，总要稍稍有点跛。青楼女子媚视烟行，自卑的孩子走路含胸驼背，不敢视人。好汉多走螃蟹步，将军要腆将军肚。细节处最见真章。
绍光济见过叶初从前的步态。清清爽爽的，十分利落。说不上优美，总是显得匆匆的。为此，绍光济还暗地里不满过：火急火燎的天君？像什么话！
人走路的姿势是很难改的，否则也不会有邯郸学步这个成语。然而，叶初此刻的步态，挥臂摆手的姿势，却好像换了个人一样，丝毫看不出从前的影子！
演员是需要天赋和努力的职业。
在叶初所表现出来的气场上，绍光济看到了她的天赋。
在叶初一步步走出来的步态上，绍光济看到了她的努力。
这是个很长的镜头。
终于，天君穿过纷争不休的人类，穿过一幅一幅人类构成的历史长廊，走到了人群正中央。几个争执不休的领袖也终于发现了她，疑惑地望了过来。
阿尼卡感到一阵探究的目光扫过自己的脸。她与来者不期然地对视，那双海水一样的眼中，竟然有些久别重逢的怀念意味。好像在很久之前，就曾见过她似的。
沧海桑田，白云苍狗。
一瞬间，阿尼卡心中一跳，竟然用母语脱口而出一句剧本上根本没有的台词：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天君收回了视线，没有如剧本要求说出那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而是将视线投向了争执不休的众人。
“诸位，”天君道，“我带来了一个消息。”
声音不大，外围的人甚至没有听清。
天君说：“无害化处理太过耗时耗力，主神系统经过决议，决定将所有对文明延续无用的人类抛掷至地球。”
这下子，场中一下安静了一半。
天君吐字清晰，语气平静道：“当抛掷完成后，再进行统一焚化处理。”
“——届时，整个地球，将变成一座焚化炉。”
第551章 铁人三项
这场戏拍到傍晚方才收工。
乌泱泱的群演，形态各异的人群，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一遍过。不过，《天君》剧组经过帝都时期的磨合，如今已经相当成熟。早在开拍前，各组副导演和领班，已经带着人分别开了群演会议，排练过数次。再加上机位设计精准，分层拍摄丝毫不乱，虽然忙活了一整天，倒也没有浪费多少时间。
商叶初的表现之专业，演技之精湛，实际上只有一小部分人有感觉。除了绍光济这个导演和他的副导演班子，妮娜、路弘毅等主演外，也就只有一些有经验的群演直观地体验到了差距。
这场戏人太多，副导演和群头们带领着各自小组，武指在旁紧盯，场记记号，场务维持治安，远景机近景机跟拍机同时开着。乱中有序，场面庞大。大多数人，只是紧跟着带队的领班，按照排练走位罢了。至于商叶初是哪根葱，又与大家伙有什么相干？
大群戏嘛，在各地剧组跑了这么些年，不少人也是经历过的。大多数剧组的大群戏，只有三个字能形容：跑山猪！
群演是随便凑的，排练是正式开拍前紧急集合的，打架要真打，挤人要真挤。导演举着喇叭，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全靠狮子吼。拍了半天没几条能用的，大家伙还得跟着一起加班。
就算导演祖坟冒了狼烟，群演们超常发挥，从跑山猪升级为模范羊群，那磨难也并没结束。内娱演员整体质量都在下滑，许多主演记不住台词，笑场走神面瘫都是常有的事。如果是大群戏，那大家伙可就倒了血霉。
许多电影和电视剧花絮中，常常出现演员忘词、笑场，甚至故意捣乱，然后全场笑作一团的片段。然而实际上，全世界恐怕只有演员自己和其粉丝，会觉得这种行径很可爱。在场的大多数工作人员，遇到这种情况，心里只会出现两个字：“傻x。”
对群演和广大工作人员们而言，演员什么人设都是虚的。时间就是生命，没有任何理由，值得这么多人陪着你浪费生命。
在剧组，演员最可贵的两个品格就是敬业和专业；最可爱的两件事就是认真对待每一次开机，和不浪费每个人的时间；对他人最大的尊重就是让大家少陪你NG几条。其余的手段，无论是靠放饭请客收买人心，还是笑容满面一团和气营销与人为善，终究都是下乘。
商叶初显然是上乘的演员。
《天君》拍摄如此顺利，绍光济团队的调度固然是重要原因，叶初本人也功不可没。
这段戏走位讲究，远近长短，拍了足有几十条。叶初也来来回回地走了二十多遍，跟着十多组群演和主演来回摆pose。然而，在整个过程中，叶初没有一秒钟挂脸，没有一次做出过多余的小动作，没有露出过哪怕一瞬的疲态！
一整天拍摄中，因为叶初本人的问题而NG的条数极少。但凡是跑过大组的群演，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专业带来的好处。
只有真正的演员，最顶级、最有经验、最具艺德的那一批演员，才能保证这种状态。而这种演员，在全世界娱乐圈，都已经是凤毛麟角。
甚至有人因此恍惚了。叶初简直不是肉体凡胎，而是一具精准的机器；如果不是午饭时见到她吃盒饭，大家简直要怀疑她会背着剧组偷偷给自己加机油！
绍光济全程眉头紧锁，却没骂什么重话。准确地说，除了拍戏指导外，他完全避开了与叶初的正面交流。就像在躲什么似的。而叶初也相当识趣，除了拍戏和剧本有关的话题外，从来不去给绍光济添堵。
导演和主演关系不佳，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倒也没有人因为这件事奇怪。
午饭时，几个群演一边扒盒饭，一边切切察察：“这回运气真不错！导演和主演脑子都是正常的！”
“叶初不累么？一个小女孩儿，跑了这么多遍。”
“肯定累，不敢说呗。导演天天拉着个脸。”
“老陈，这回真是谢谢你了，亏了你把我拉到这个组来，下班请你喝酒！”
“我上个组跟的是连海婷和高哲，俩人拍亲嘴儿戏笑场了五六回！全组人就那么盯着他俩抱着啃了一上午……”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要不人家能演这么大制作呢……”
一整天拍摄结束，商叶初也累坏了。
在绍光济喊完那句“收工！”后，商叶初只觉得全身那股劲儿一下子就被抽走了。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三两步扑到道具椅子上，四仰八叉地一瘫。
都这时候了，商叶初也不怕剧组有人偷偷拍她的黑图。被人拍黑照总比累死强，拍吧拍吧，反正叶芽连更丑的图都见过。
这一出引得不少群演纷纷侧目，一阵恍然：原来主演也会累，一整天跑来颠去的滴水不漏，还以为她是铁打的呢。
商叶初现在的感觉，说是筋疲力竭也不为过。表演是高度耗神的行为，整整一天都要维持住状态并非易事。如果不是心里憋着一股火，早就累垮了。
这场大戏，并不是天赋两个字就能概括的。事实上，商叶初精心练习了许久。不但是这一世，还有上一世。
第552章 往事如烟
上一世，这场戏由时山主演，足足拍了三天。
绍光济原定拍摄计划是两天，被时山拖住了一天。上一世的商叶初，在彼时只是个特约谐星。这场戏照理来说和她没什么关系。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商叶初仍然悄悄跑到片场，满怀羡慕地围观起了这场大戏。
绍光济那时的脾气比现在可怕得多，用他那刻薄而专业的批评，把时山批得缄默无语，剧组其他人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谐星商叶初在旁看着，脑中禁不住预想：如果是我，我该怎么处理这场戏呢？
也许我会比主演挨更多的骂。可是，如果能演主角，被导演一天骂四百顿也值了。
谐星商叶初站在片场旁，歆羡地望着《天君》的主演和导演，将导演的每一句批评，每一句指导，都记在了心里。她记性不好，远远不如时山或者其他演员。只能一遍遍念诵着：“在走到c-1组时，停留在画面三分位……”
第三天的拍摄结束，这场戏终于马马虎虎地过去了。绍光济站在监视器前，长长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耳边有人在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
绍光济一转头，只见一个胖乎乎的女演员站在身后不远处，举着个本子，口中念念有词：“不要走得太慢，也不要走得太快……”
绍光济认得这个艺人。她是剧组请来的特别出演，在电影中饰演一位谐星，来表现科技时代的荒诞。商叶初……圈内人人都知道，她脑子不大好，但为人不错，而且演戏相当勤奋，比大多数演员都敬业得多。
对于敬业的演员，绍光济一向不吝啬给个笑脸。更何况是商叶初这样智力上有些欠缺的人士。见她摇头晃脑背台词的模样实在可怜，绍光济从监视器前起身，准备上前指点两句。
走得近了，绍光济才听清，原来对方口中念的并不是她的台词，而是他这三天以来对时山的指导。
绍光济一阵好笑。想来是商叶初看到他不断批评时山，吓破了胆，所以才把他的话当成金科玉律，在这里一遍遍地记。她估计以为，只要记住他对时山的这些指示，就能少挨两句骂了。
那些话都是口述的，并没有任何书面材料。难为这小胖子能记住。
绍光济走上前，轻轻敲了敲商叶初手中的笔记。商叶初吓了一跳，嗖地一下把笔记本往身后一藏，结结巴巴道：“导、导演。”
绍光济凑上去看，只见笔记本上用鸡爪般的丑字，乱七八糟地记着他那些指导和批评，间或还有两句对时山的阴阳怪气。不禁哭笑不得。
“你记这些做什么？”绍光济笑道。
商叶初涨红了脸，吞吞吐吐道：“我，我想……我想拍戏。”
绍光济自然而然地将这句话理解为“我想拍戏时少挨骂”，一时间几乎哑然失笑：“你不用记这些。”
商叶初愣了愣：“为什么？”
“嗯……”绍光济斟酌着，尽可能使用商叶初能听懂的语言，“你和时山的戏份不一样。所以处理方法也不一样，这些对你没用。”
商叶初眨巴着眼睛，直愣愣道：“为什么没用？”
绍光济叹了口气。他对时山很严厉，但对商叶初却很温和，即便沟通这么难，也没有皱一下眉头。
“时山是天君，是神，你明白吗？”绍光济耐心道，“你是谐星，不需要学习神怎么做，只要像你平常一样，足够——”
绍光济顿了顿，把“好笑”两个字吞入腹中，改口道：“足够诙谐就可以。”
商叶初呆呆地瞧着绍光济。
绍光济只好把话说得再明白些：“你背这些是浪费时间。你们两个的角色侧重点不同。时山是主角，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需要足够精细。你的戏份很少，只需要突出一个特点就够了。”
绍光济说完，见商叶初仍是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简直无法可想了。
“好了，”绍光济只好道，“小同志，你拍戏的时候，我不会骂你的。别再揪着这东西不放了……”
往事如烟。现在回想起来，上一世《天君》剧组的一切，好像做梦一样。
上辈子绍光济对她还挺和蔼可亲的，这辈子却成天沉着一张脸，好像商叶初是什么剧本窃贼大关系户一般。人啊……
商叶初轻轻摇头，将往事带来的轻愁擦去。
她战胜了上一世《天君》的主演。
她胜过时山，她是《天君》最好的选择，而不是退而求其次的备选！
商叶初有一瞬间甚至有些可惜，可惜康武陵现在已经塌得查无此人了。康武陵作为《天君》最初定下的主演，商叶初还是蛮想跟他一决雌雄的。在经历过今天这场戏后，商叶初确信，自己一定能吊打这重婚老倌！
完全是一股争强好胜不肯服输的硬气在支撑着商叶初，让她竭尽所能地表演完全程，不肯漏出一丝一毫短板。
镜头中举重若轻的眼神，是商叶初日日夜夜对镜苦练的结果；画面中精准无缺的站位走位，是商叶初睡里梦里在脑海中不断复盘的成果；举手投足，顾盼神态，甚至每一个语气的重音，都是商叶初日夜雕琢的果实！
就连两个群演一扑一推那个镜头，也并非完全的偶然。
绍光济要求天君目下无尘，但绝不是走路不看路。群戏经过排练，群演们会给商叶初预先留出通道。但商叶初自己就是从群演一步步过来的，知道群演们那种想在镜头前多露脸的心思。这场戏这么多人，难免有意外。
为此，在走这场戏时，商叶初看似神态淡然，实际上精神高度警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关注着通道两旁的每一个细节。生怕有群演抢戏打乱节奏。
果不其然，眼角余光中，某个群演正不动声色地向外闪身。这点小伎俩，怎么可能瞒得过群演出身的商叶初？她跑龙套的时候，连演死尸都会尽可能脸朝镜头地死！
商叶初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身后的响动。恰好此时，一个大汉群演顺手露在手边，商叶初看得出，对方也是个想露脸的，便随手一拉，成全了对方。
那个大汉倒也乖觉，察觉出商叶初的意图后，立刻停止了反抗，相当配合地被甩了出去。
接下来的动作，就纯粹是艺术上的巧合了。商叶初在看回放之前，自己也没想到，这个镜头竟能如此浑然天成。
商叶初轻轻吐出一口气，体味着只有自己知道的胜利快感。她战胜了上一世的对手，也战胜了自己，甚至战胜了绍光济的预期。可惜这份胜利无人可知，商叶初只能自己偷吃罢了。
整日的警觉和紧绷，骤然松懈，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可惜还不能睡，一会儿还要去卸妆。
商叶初容貌俊秀，但天君刚刚出世，需要和人类内讧的状态契合，总不能容光焕发。因此，不得不通过化妆，把脸色变得黯淡一些。一会儿得赶快把这一脸腻子洗了，免得被狗仔拍到。
现在这个状态，比暴走五万步还累。商叶初支着眼皮，准备再歇一小会儿，就滚回化妆间卸妆。
困倦时，人的思绪就容易游离。商叶初的脑子七拐八绕，又想起了前段时间自个那位拼好人绯闻男友。
商叶初在练习天君的步态时，总觉得有哪里不满意。古典神话中神仙的“轻移莲步”缺了点什么，像机器人那样走路又太明显，会给观众剧透。练了好一阵后，那段莫名其妙的恋情时间线横空出世了。
在看到视频中那位拼好人走路的姿态时，商叶初简直如获至宝。
世界上简直找不出比这更不像人的走姿了，却没有机器人的呆板。简直是儿童学步范本！
商叶初将两段拼好人的监控单独抠了出来，请助理制成长达三小时的循环录像，存进手机、电脑和硬盘中，一有时间就对着练习一会儿。在最疯魔那段时间，商叶初甚至请助理租了个舞蹈厅，将这段视频投影在墙上，一边对着墙学习，一边对着镜子练习。
商叶初在拼好人一板一眼的步态上，融入了华国古画的风韵和自己的理解，最终练成了想象中的天君款步态。当然，练习过程中险些把腿扭断，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如果说这段莫名其妙的绯闻给商叶初带来过什么好处的话，也就只有这个了。
商叶初躺了一小会儿，终于恋恋不舍地从道具椅上站起身来。
太阳落山了，该去卸妆了。
正要离去，耳边突然听得有人叫道：
“小初！”
第553章 故人重逢
回头一看，商叶初惊喜道：“李叔！”
来者是李振祥。拍摄《哑婆》时，李振祥饰演小越的父亲永富。自那时起，李振祥就对商叶初多了几分亲近之意，虽然不至于把她当成女儿看待，但比之别的合作者，终究是不同的。
拍摄《天半》时，李振祥还在剧中饰演了我党的一位同志。可惜，与商叶初并没有正面对手戏。两人在《天半》剧组时，只匆匆见过几面，李振祥送了商叶初一包自家晒的腊肉腊肠，商叶初送了李振祥一盒补药，就再也没有交集了。
如今拍摄《天君》，李振祥竟然又被绍光济挖了来。不能不说是意外之喜。
李振祥走上前来，细细打量了商叶初两眼，笑道：“漂亮了，是大姑娘了。”
“还漂亮呢，都画成黄鼠狼了。”商叶初轻轻摸了一下脸，笑道，“李叔，这次怎么来这么早？”
《天君》中，李振祥与商叶初终于有了稀少的几场对手戏，不过远还没到开拍的时候。
“你姨晒的山楂干，”李振祥乐滋滋地把手中的布袋举上前，“叫我给你送来。女人家细心！她说你看着瘦了，肯定是吃不惯宝岛的饭饿的，让你多吃山楂开胃。我倒是没看出来哪儿瘦了……”
商叶初忙不迭地接过沉甸甸的布袋，掀开一瞧，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塑料盒子整齐地码放在袋中，红彤彤的，煞是好看。脸上不由自主荡漾出笑意来：“来就来了，还送什么东西……”一边念叨着经典客套话，一边把布袋攥在手里。
二人一边走一边闲聊。李振祥道：“我本来在另一个组，结果开机第一天谈崩了，戏也散黄了。正好绍导请我，我就来了。”
“开机了还能谈崩？”商叶初顺口道，眼睛不住地瞧着袋中的山楂干。累了一天，她还真有点饿了，“导演病了？制片破产了？演员涨价了？”
李振祥摆摆手：“比那些更有病。男一女一男二女二，四个人带了九个编剧进组，进组第一天就要改本。你也要加戏，我也要加戏。那玩意儿叫什么？‘高光’，对对对，都要加高光。统共三十六集的本子，加个没完，能不崩么？”
商叶初咽了口唾沫，终于把注意力从食物上撕了下来：“导演不管？”
李振祥苦笑道：“小初，你以为谁都是绍光济和徐瀚文？”
商叶初了然：“偶像剧吧。”
“哟，看来你也听说过。”李振祥奇道，“你现在不是拍电影了吗？咋还知道偶像剧现在的风水？”
当然是因为几年后，这种改剧本的破事将会全网皆知，成为圈内默认的潜规则。
“我们公司也遇到过这种事，”商叶初含糊了过去。说实话，虽然已经成了半个电影圈演员，但她对电视剧剧组还是时刻关注的，“李叔，给我也开开眼，具体是怎么改的？”
李振祥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这么跟你说吧，我在片子里演男主他爹，一个老魔尊。照理说他这个新魔尊得打败我上位吧？不行！男一号非要加一段我拿鞭子抽他的戏，把他抽得血淋淋的，说是什么战损美……”
“扑哧！”商叶初配合地笑喷出声，“那您抽还是不抽？”
“抽呗。还能咋的！”李振祥直叹气，“女一号也要加戏，加一段我把她绑架，逼她交出啥玩意儿——反正是一个法宝的戏。女二号是魔族妖女，要加一段她背叛我，被我带着十万魔族围剿，然后她放大招的戏。我这个魔尊天天啥也不干，就围着他们仨转！”
商叶初这回是真笑出声了：“这么一看谈崩是好事，片酬您照拿，还不用抽陀螺了。”
只要演员进组，剧组就会预付一部分片酬。虽然过程一言难尽了点，但从结果上看，确实是拿了钱还不用干活的好事儿。
李振祥也被逗笑了：“男一号女一号都是资方的人，男二号女二号也不知道是谁的人，反正派头都挺大。你拉我扯的，最后就崩了。一群扯淡的东西！我跟多少腕儿合作过？你，齐老师，薛老师，时山，哪个跟他们似的。”
本来是说笑，商叶初却忽想起简晓君的影子，心中蓦地一沉。拥有署名权的编剧，在编剧行当已经算是有头脸的了。然而在和明星的对峙中，还是节节败退。
商叶初一下子笑不出来了。好在这时也到了化妆间门口。她便跟李振祥告了别，约好晚上一起吃饭，匆匆进门卸妆了。
在剧组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时光飞逝，一眨眼到了四月。
第554章 故人又重逢
人间四月芳菲尽。无论是横市还是银洲，都谢了一地的落花。水流花谢，人间常事。
娱乐圈的事，比落花流水还要无常。一个月来，大事相继发生，简直叫人目不暇接。
先是苏歌、苏瑾的私生女风波，那位神秘大佬被挖了出来，果然是迈塔影业的老总麦振业。但事情随后又有了反转，原来，麦振业和他的妻子，早就是形式婚姻。不但麦振业在外有私生女，其妻在外也有私生子。
麦振业是娱乐公司的老总，其妻则是实业产业的老总，两人这么多年利益绑定太深，没办法离婚，只好各玩各的。双方分别知道对方私生子女的存在，苏歌管麦振业的妻子叫干妈，麦振业之妻的私生子则管麦振业叫二叔。
此事一曝光，围观群众纷纷表示你们有钱人真会玩，瓜和眼镜掉了一地。
苏瑾和宫建这对二十多年的怨偶，开始了漫长的离婚官司。这场官司注定又臭又长，网友们还有好长一段时间的瓜可以吃。
迈塔影业和冠均世纪这一战损兵折将。股价下跌，市值蒸发，声誉受损，负面舆论不断。迈塔影业折了苏歌和老总，冠均世纪折了大花苏瑾。冠均世纪的一员大将、内娱男顶流之一孔令羽，还趁机跳槽去了天鼎娱乐。可谓损失惨重。
其后是崇山传媒宣布破产。自从台柱子陆雨萱解约后，崇山传媒就从仅次于三驾马车的次一流娱乐公司彻底跌落到了二流货色。终于于今年树倒猢狲散。
崇山传媒破产的时机不凑巧，恰好是三驾马车为了私生女事件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一时间竟然无人在意。季君陶瞄准时机，一举吸收了崇山传媒大量无家可归的流浪艺人，大大充实了青凭娱乐的人才库。
崇山传媒在圈子里风风雨雨十几年，还是有些底蕴的。破产完全是因为经营不善，再加上上层不做人。内娱最缺的就是人才，崇山传媒艺人、经纪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质量，完全不是没经过培训的野生新人可比。经此一役，青凭娱乐更加兵强马壮，隐隐有了剑指三驾马车之势。
再然后，大导演高三伏精心打磨八年的电影巨制《何须六道》，终于杀青了。预计于春节档上线。高三伏在圈内人脉甚广，这次复出呼声一片，堪称万众瞩目。
此外，国内最权威的电视剧奖项——“天地星光”之一的星汉奖，即将在六月进行评选。青凭娱乐已经打听到，商叶初以《天半》女主角的身份入选了。
最后是一件好事。电影《幸福街》终于下映，最终票房定格在27亿这个数字。
商叶初在内地女演员一番票房榜上的排名一举攀升到了第二名。虽然与第一名郦双差了不少，但考虑到郦双名下作品有三十多部，而商叶初名下所有院线电影，一番和二番加起来也只有两部，这个成绩足以让人瞠目结舌。
电影圈是很排外的，商叶初日后的日子，恐怕要吃不少排挤。
万事来来去去，《天君》剧组丝毫不受影响，只是跟着导演绍光济的步调拍戏。
不得不说，《天君》实在是给包括商叶初在内的许多演员开了眼。那些前所未有的器材、道具和模型，与内娱作坊式拍摄制度相比过于先进的流程制度，大手笔的场地场面，从未见过的技术……
即使是商叶初，哪怕是商叶初，也再一次被深深地震动了。上一世她是配角，许多东西根本无缘见到。这次成了主演，终于得以一饱眼福。
action一响，商叶初是镜头里神性十足的天君。收工之后，也只不过是个眼花缭乱的土包子罢了。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商叶初愈发敬佩绍光济了。也许在剧本观念上，他是个老派导演；也许在面对商叶初等一干主演时，他是个暴君。但在片场中，他是不折不扣的优秀领导者。《天君》剧组熙熙攘攘数千人，在他的带领下，竟能井然有序运作至今，没有出过什么大乱子。这种本领，远非传统作坊式剧组可比。
与绍光济相比，徐瀚文确实差了一截。古文华、易天照，更是差之千里。至于郑博瀚这个半路出家的，拍《云倾记》时表现出的水平，简直就是玩闹！
倒是骆尧，在行事上颇有几分绍光济的影子。只是骆尧钟情于艺术片，到底不是一个路子。
商叶初甚至想给骆尧和古文华分别发两条消息，请他们来剧组学习学习。如果可以的话，商叶初甚至想把青凭娱乐养的那群饭桶导演一齐叫过来观摩。可惜绍光济淫威甚重，她暂时还没这个胆量。
而且，骆尧和古文华最近也没时间。古文华去捣鼓《幸福街》第二部的剧本了，而骆尧还在为《安娜多丽雅》发愁。
听骆尧的意思，《安娜多丽雅》的上映之路颇为艰难。大陆当然是无法上映的，骆尧目前还在努力，争取电影能在宝岛上院线。如果实在不成，就只好拿去投国际电影节了。
众多大事中，也有一件小事。
拍摄日程上本有一场雨戏，却因为演员缺席换成了另一场。这种事《天君》剧组虽然罕见，却并不是不可能，没有人大惊小怪。
唯有商叶初，心中有些隐隐的失望和担忧，心不在焉地化好了妆，在椅子上坐了半天，才整顿好精神。
来到场地，却看到场中铺排着降雨器材，商叶初心里不由一跳，随手捉住一个工作人员问：“怎么突然要下雨？”
工作人员正忙，边回答边挣开商叶初：“杨姐好啦，今天这场戏还是按原计划走！叶姐，没人通知你吗？”
商叶初一怔，手不由自主地滑了下来。
一阵发自灵魂的战栗蔓延过整具躯壳，商叶初头皮发麻，好像有一双温柔而熟悉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似的。
商叶初定在原地，几乎不敢回头。绍光济遥遥走来，看到商叶初在这里发呆，眉头就是一皱：“叶初，你还在这儿做什么？”
商叶初张了张口，短短几分钟，声音竟已干涩：“导演，杨、杨老师还没跟我排练过，也没对过台词……”
绍光济抬了抬眼皮：“你和她又没什么互动，站在那儿低头看她就行了。排练什么？”
“导演，”商叶初舌头几乎打结了，“走位，还有雨……你不给我们讲戏吗？”
“我已经在视频通话里给杨唤宜讲过了。”绍光济随手抽出商叶初手中的剧本翻了翻，“根据你这些日子的表现，我还以为这场戏对你而言很简单。保持你从前的状态就可以。”
商叶初脸色变了几变，神色几乎堪称悲伤。就像一个考了零蛋的学生被班主任叫了家长一般：“真的不排练一遍吗？杨老师没参加过剧本围读会，我怕她对角色理解有误——”
“叶初。”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一瞬间，商叶初不可遏制地颤抖了一下，如果不是绍光济在面前挡着，几乎就要夺路而逃！
在那一瞬间，商叶初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回头，而是一把从绍光济手中抢回了剧本。
握着剧本的手不断哆嗦着，商叶初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缓缓转过身去。
“杨老师。”商叶初用剧本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望着站在对面的女人，笑道。
“好久不见。”
第555章 文明时代
雨中这场戏，是天君这一角色的思想转折点。
新纪元时代，一切不符合人类文明存续标准的人类都会被销毁。最初这个品类只包括残疾者、智力缺陷者、有传染疾病者；随着AI对文明这一概念的了解日渐深入，这个陈旧的标准逐渐不再适用于新纪元了。
伟大的主神订立了一套全新的标准。其中包括思维冗余指数、情感波动强度、资源使用曲线等。当一个人类评分低于阈值，即可进行无害化处理。这套标准完全由AI掌控和评估，人类就算看得到，也看不明白。
比如，新纪元时代，情绪被视为非理性反应。人类情绪曾在文明发展早期有其价值，但在新纪元，显然就只剩破坏性和冗余性了。战争、政变、极端运动，大多是由群体情绪的病毒式传染导致的。为了维持文明的稳定，一切过于激烈的负面情绪必须被消除。
为此，每一个新纪元的人类，在出生起，就会被植入神经接入设备。这些设备可以实时操控大脑电活动和激素水平，特别关注多巴胺、肾上腺素、皮质醇、催产素等激素。
当人类产生过于激烈的负面情绪时，神经接入系统便会即时微调激素——怒火高了就降肾上腺素，恐惧高了就释放安定化神经物质。等等，等等。
绝对公正的主神系统训练出了一套最佳人类情绪曲线模板，通过精密的激素调节，将所有人类的情绪调试得贴近情绪曲线，就像列车接入轨道一般完美无缺。
自从这一套伟大的发明创举实行后，原本骚乱不断的新纪元果然和平了许多。人类变得温和、合作、理性。彬彬有礼，温情脉脉，永不狂怒，永不恐惧。社会秩序井然，人人相亲相爱。
新纪元的人们无法理解旧时代的成语。什么“肝肠寸断”，什么“柔肠百结”，什么“心如刀绞”，在这一时代的人们看来，这些成语应当属于生物学专有名词，是一些罕见的病症。
当然，人类中永不缺乏异类。有不少顽固分子，竟试图干扰调控系统，甚至断开接入装置。当真是新时代的绊脚石。
好在，英明神武的主神早料到了这一点。神经接入系统除了调试情绪这一功能外，还有监控功能、销毁功能。一旦察觉到这些不法分子的异状，便即刻在脑中操作微型爆炸，送这些顽固派上路。
大多数法外狂徒，被一通微操下来，往往炸得脑叶都没了，个个成了白痴。可以缓慢从容地进行销毁。唯有少部分极其狡猾的坏分子，逃脱了主神的制裁，成了新纪元之癣。
天君知晓这一切，却不觉得有什么错误。
天君是文明的化身，在对文明的看法上，却相当地矛盾。
一方面，天君认为，能毁灭文明的往往是文明本身。自古以来，亡国灭种、毁灭文字、抹消语言、掩盖历史的，不都是人类自己吗？文明最大的威胁不是外界，而是人类。既然如此，将文明交给更高层级的理性存在接管，反而是为了人类好。
另一方面，天君又隐隐觉得，被AI接管后的人类文明，好像也没有繁荣昌盛到哪里去。AI管理人类如同全自动化温室养猪，通过种种科技手段调节肉质。猪猪们虽然自得其乐，却和文明不怎么搭边。AI管理未必优于人类自理。
这对互斥的想法在天君大脑中盘旋，让祂犹豫不决。最终，祂决定挑起人类与AI的战争，然后作壁上观，看看哪一方才是胜利者。
在科技如此发达的时代，无论哪一方取得胜利，都足以证明这一方是最强大、最精华、最具生命力的顶尖文明。到那时再择优录取不迟。
在电影前期，天君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这个逻辑。
天君加入了叛军工厂，并给叛军带去了地球即将变成焚化炉的情报。叛军们大惊失色，陷入了极度恐慌中。
大敌当前，几股叛军终于停止内讧，决定一致对付主神了。天君也稀里糊涂地加入了起义军中——祂觉得很有趣。与人类一起谋反，是个新奇的体验。
天君在地球住下了。与紧张的起义军们不同，祂的生活十分悠闲自得。每日除了训练，就是在地球上很感兴趣地闲逛。
这一日，天君仍在地球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望着满目疮痍、堆满垃圾的大地，望着云层中的城市和灰蒙蒙的天空。
就在这时，一个人类女性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这位女性刚刚分娩，却生出了一个不符合新纪元标准的孩子。这孩子的情绪波动似乎天生比别人大，身体也不很健康。
按照惯例，这位新生儿将被植入神经接入系统，在无菌仓中优化一番。如果有救就留下，如果没得救，就保留部分基因，余下部分销毁处理。
AI们像往常那样，给这位母亲注射催眠药剂，让其在无菌仓中沉睡。同时熟练地调节激素，让母亲不必为失去孩子产生伤心或愤怒的情绪。不想，这位母亲不知是天生抗药还是怎么回事，竟然在深眠中醒了过来！
醒过来的母亲夺回孩子，偷渡到了星舰上，在宇宙四处逃窜。在新纪元的史书中，人类起源于地球。因此，这位从未去过地球的母亲，将那里作为最终的落脚处。
女性分娩时的痛苦程度，远远高于世界上其他一切肉体伤痛。在这种时刻，产生剧烈的情绪波动是自然的。即使是AI，也无法调节掉这份痛苦。为了防止能够生育的优质女性在分娩时因为神经接入系统检测到异常波动炸掉，人类女性在分娩时，主神的神经接入系统会自动切断。这也是少有的、神经接入系统能够合法切断的时刻。
这位母亲正是钻了这个空子，从主神的层层系统中逃逸出来，开着星舰，跑到了地球。
然而，宇宙中处处是主神的眼睛。每一艘星舰和飞船都有编号，这位母亲还是被无所不在的AI逮到了。
在最后的时刻，她在地球的废墟上狂奔，身后的机器人们追赶不休，眼看着就要追上她了。
就在她几乎万念俱灰的时候，视野之中，竟然出现了一个人类。
那个人类穿着一身看不出材质的服装，脸上戴着样式奇怪的呼吸器，遮住了半张脸。一把黑伞握在那人手中，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隔着黑色伞檐和灰白世界，遥遥望了过来。
那人正是天君。
第556章 开拍之前
天君没有拯救那位母亲。
在母亲拼尽全力向天君奔来时，天君不躲不闪，只是在原地站着。这让母亲升起了一点希望。
母亲扑到天君脚下，颤抖着将孩子递给祂。
地球被遗弃多年，早已成了垃圾场和酸雨池。空气浑浊，雨水具有腐蚀性。这位母亲走得仓促，身上毫无保护措施，孩子却被一块性能很好的防护材料包裹着，没有受到一点损伤。
在扑到天君面前时，母亲已经筋疲力竭，伤痕累累。她自知自己恐怕是熬不过这一关，只盼天君能将她的孩子救走——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天君垂眸看着母亲和她的孩子，既没有扶起母亲，也没有接过孩子。
母亲不断地祈求着，神情从惊喜到哀求，最后变为绝望。自始至终，天君一言未发。
最后，主神的AI们终于追了上来，在天君眼前带走了母亲。
至于天君，AI们扫描之后，发现祂不是宇宙通缉犯中的任何一位，便不再管了。它们是较为呆板的低等AI，只负责分内工作，不会多管闲事。
被拖走的母亲发出凄厉的喊叫，突然，那具产后孱弱的躯体爆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力量，竟然挣脱了机器人的钳制！
母亲隔着防护材料，轻轻吻了吻包裹在黑布中的婴儿。忽然，她转过头，用饱含绝望、恨意、悲凉与决绝的目光，望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天君。
天君那颗冰冷的心，被那一眼狠狠地撞了一下。
呆板的AI被突发状况吓得卡顿了几秒钟。就在这短促的几秒钟里，母亲忽地抬起双手，奋力一挥，将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儿抛向了天空！
婴儿如同一颗黑色流星，划过灰白的天空和世界。过了几秒钟或者一个世纪，大地传来一声闷响。
“我宁可我的孩子作为人类死去，也不要变成猪猡活着！”
天君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情绪。这位半神第一次对自己的立场感到怀疑和动摇，祂甚至不由自主地迈出了一步，想要靠近那位母亲……
但也只有一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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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情节一瞬间在脑海中漫过，眼前阵阵眩晕，视线也有些模糊了。
杨唤宜比前段时间还要憔悴。为了符合角色定位，她脸上没有化妆。松弛泛黄的皮肤和眼角的细纹失去脂粉遮掩后格外醒目。娱乐圈三十七八岁的女艺人大多保养得不错，像她这样憔悴的，倒是少数了。
商叶初感到嘴唇哆嗦了一下，全身的血似乎凝固了。
“杨老师，好久不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杨唤宜的表现却相当自然。她轻巧地走上前，夸张地拥抱住商叶初——商叶初感到自己的骨头都缩在一起了，脸上挂着久别重逢的惊喜笑容。
“呀，小叶，好久不见！”杨唤宜拍了拍商叶初的背，笑道，“自从《安娜》杀青后，我天天盼着和你一起演戏呢！”
商叶初喉头干涩，既不敢回抱，怕绍光济看出端倪，也不敢搭话，怕自己的嗓音露出破绽。只能沉默地被杨唤宜抱着，好像尴尬得不知怎么回话似的。
杨唤宜喋喋不休：“前段日子我感冒了，其实是小毛病。都怪我老公，非要我卧床静养一个月才好。一惊一乍的，害我错过了剧本围读会……”
商叶初哆嗦了一下，慢慢从杨唤宜怀中挣脱出来。半晌，才道：“你没事就好……原来杨老师结婚了啊。哈哈。”
绍光济在背后轻咳一声：“小杨结婚的消息上个月就公布了，你不上网么？”
杨唤宜掩嘴笑道：“老绍，上个月大事那么多，谁顾得上我啊！别为难人家小年轻了。”
说着，她拍了拍商叶初的背，笑眯眯道：“老绍是我家那口子的老朋友了，所以才知道这事儿。小叶，你别听他胡嚼。”
杨唤宜如今年近四十，和英年早婚不搭边，结婚再寻常不过。况且上个月全网都在吃苏歌家的大瓜，没人关注杨唤宜这个糊咖的婚姻消息很正常。
商叶初像做梦一样道：“哈哈，绍老师是个很好的导演呢。我跟着他学习，这段日子受益匪浅。”
绍光济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了：“好了，片场就不要谈那些场外的东西了。杨唤宜，你来得晚，有些东西不知道，让领班带着你到处走走。”
杨唤宜还未说话，商叶初点头道：“导演说得对。那我先去换衣服。”说着拔腿就想走。
“你站住。”绍光济喝道，“你就坐在这儿，调整一下情绪，好好读读这段本子。”
绍光济顿了顿，打量了商叶初两眼，慢慢补上后一句：
“一会儿先试拍一遍……然后再正式拍摄。”
第557章 情绪化
直到试戏的时候，商叶初还觉得自己像活在梦里。
耳边嘈杂地响着许多声音，商叶初听不分明。一群人簇拥着她，在她身上和脸上忙活些什么，商叶初也不知道。剧本拿在手中，上面浮着许多字样，商叶初觉得自己像个扫盲教育的漏网之鱼。
有人吆喝着，有人指挥着，有人在耳边说：“你要表现出天君对人类情感的萌发——那一刻的震动，就像第一声春雷响起时，第一个生命在冬雪乍融的大地下破土而出……”
商叶初如鸡啄米一般点着头，口中不断道：“谢谢，谢谢，我知道了。”
绍光济看她这样，一对眉毛蹙得越来越紧。叶初一向专业，从不把戏外的情绪带到戏里。不，准确地说，叶初在片场时，连展露真正的个人情绪的时刻都很少。
这是天王天后的做派。他见过的许多演员，不但要在片场表演剧本中的戏，还要在生活中表演自己给自己设定的剧本。那些人极其在意自己在公众眼中的形象，绝不肯行差踏错一步。终其一生，都在他人的视线下扮演着完美大明星。
对普通人而言，终生戴着完美的假壳儿活着，无疑是一件不可忍受的事。但这些艺人反而对此乐在其中，视为生命的一部分。
有许多人认为，越大牌的明星越不好相处。其实恰恰相反，能爬到巅峰上的那一小撮人里没有蠢货。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的道理，放在哪里都适用。反而是一些红气里掺水的艺人，最喜欢小牌大耍。还没做到让观众家喻户晓，难伺候的坏名声就先一步在圈里人尽皆知了。
叶初就是前者。在剧组，她与人为善，从不刁难任何工作人员。有人犯了马马虎虎的小错，只要不是影响拍摄，叶初也不追究。对绍光济、艾晓东这样地位比她有分量的人，叶初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对普通群演、打杂跑腿、场记助理，叶初也笑眯眯的。张口闭口不离“谢谢”和“请”，对任何人说话永远微微垂着眼直视对方，不让对话者有任何被忽视的感觉。
这样的为人处世，再加上优秀的工作能力，叶初在《天君》片场的风评可谓一片大好。她从没和人红脸呛声过。就连为了剧本情节跟绍光济争辩的时候，也是温声细语，彬彬有礼的——当然，有时候难免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嘲弄意味，绍光济看得出来。但掩饰得很好，可以说她不服气，不能说她不礼貌。
绍光济本以为，在和自己对话时隐约流出的温和的嘲讽之意，已经是叶初私人情绪流露的极限。直到今天，杨唤宜出现了。
叶初罕见地表现出极其情绪化的一面，从刚刚杨唤宜出现开始，整个人的魂儿都飞走了一半。什么礼貌礼节都灰飞烟灭了，杨唤宜的拥抱和招呼，叶初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如果绍光济不把她按在这里，恐怕这位主演早已立刻夺路而逃。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场雨中。
这对表演很不利。当然，如果利用得好，也许会焕发不一样的效果。
导演追求的就是那么几个瞬间。
绍光济看着坐在椅上，仍在魂游天外的叶初，露出有些心烦意乱的神色。
他真的能利用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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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遍是试拍。
一切一如既往。布置现场，走位置，对台词，清场。虽然是试拍，绍光济还是命令雨杆喷出少许均匀的小雨丝，来增加代入感和真实感。
与电影中众多大场面比起来，这一幕场面很简单。只有叶初、杨唤宜和两个穿动作捕捉服饰演机器人的演员，统共四个人。地球上的废墟，只有少部分是实景搭建的，剩下全靠后期cG延展。
以前那些大场面，在绍光济的指挥和叶初的演绎下，基本都顺顺利利。这种不用兴师动众的小场面戏，想必更是不在话下。——剧组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绍光济大声道：“带机走一遍！”
杨唤宜抱着道具婴儿，踉踉跄跄地向商叶初奔来。
产后虚弱、长时间驾驶飞船、精神紧张、地球酸雨……诸多影响下，杨唤宜跑得很艰难。唯一的优势是，低等AI没见过地球垃圾场的环境，需要时刻扫描建图，确定方位。因此竟跑得比她还慢。
商叶初擎着伞，心不在焉地路过。她此刻的心不在焉，倒不是因为杨唤宜。而是天君此刻正处在思想交锋的矛盾时刻，一边是到了末世仍在内讧的人类，一边是把人类当猪养的AI，祂却必须在这两坨中选出一个来，继承文明。
在这种时刻，心不在焉是天君最好的状态。
轻柔的雨丝敲在伞面上，声音细密如白噪音。商叶初走在实景搭建的废墟中，忽见远处有人奔来，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杨唤宜抱着孩子，在无边丝雨中向她奔来。
这一幕既视感太强，商叶初的眼皮顿时狠狠跳了一下。怕被人看出破绽，硬是在一瞬间反应过来，眯了眯眼，做出在雨中努力看清东西的神态。
见到商叶初，杨唤宜脸上露出毫不掺水的惊喜表情，孱弱的躯体被希望重新唤起生机，三两步扑了上来。
雨稀稀寥寥地落着。杨唤宜却做出被酸雨淋得睁不开眼的表情，几滴雨水残留在她眼角边。
“你是人类吗？你是叛军吗？救救我的孩子！”
杨唤宜握住商叶初的小腿，支撑着自己的身躯，以免倒在地上。她尝试着站起，可卸了力的双腿无论如何也没有力气，只好半趴半跪在商叶初脚边，努力将孩子举高，伸到商叶初眼前——
第558章 试拍
一瞬间，商叶初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厌恶之色！
“咔咔咔！”绍光济断然一挥手，喝道，“叶初，你那是什么眼神？这是一个人类婴儿，不是一团宇宙垃圾；就算是宇宙垃圾，你也不能露出这种眼神！”
“抱歉，导演，”商叶初立刻道歉，“我没把握好。”
因为只是带机实拍，没有正式开拍，围观众人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反而觉得绍光济的口气太严厉了。
第二遍试拍开始，杨唤宜分毫不差地抱着她那团孩子扑上前来，举到商叶初眼前——
“cut。”绍光济抱臂而立，冷冷道，“叶初，她怀中是一个跟你完全无关的孩子，不是你父母在你二十三岁给你生下的二胎弟妹。”
商叶初低着头，低声道：“导演，我没有嫉妒。”
“……”绍光济吸了口气，道，“我没有说你嫉妒。好了，虽然是试拍，但大家的时间也是很宝贵的。不要再闹了。”
导演的话起到了作用，第三遍试拍，商叶初顺利地过渡到了角色中。杨唤宜顺畅地说完了她的台词，按照剧本设定，天君即将漠然地拒绝她，湮灭这个女人最后一丝希望。
“cut！”
这一次，绍光济大步跨进场中，挤到杨唤宜和商叶初中间，伸手在商叶初眼前挥了两下。
“告诉我，你可怜她吗？”绍光济一字一顿道。
商叶初喉头干涩，缓缓道：“天君当然不可怜任何人。”
“你拒绝她，是不是逼不得已的？”
“当然不是。”商叶初吞了口唾沫，“是发自内心的。”
“既然你都知道……”
绍光济伸出两根手指，先隔空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隔空点了点商叶初的眼睛。最后一转身，一边扭头看着商叶初，一边用两根手指隔空点了点杨唤宜。
绍光济冷笑着用两根手指来回滑动，比了个拉扯丝线的动作：“这是怎么回事？”
商叶初顿了顿，自相识以来第一次避开了绍光济的目光：“抱歉，绍老师。我今天状态不太好。”
绍光济试图与她对视，然而商叶初垂着眼睛，这个努力当然失败了。
“状态不好可以调整，”绍光济冷然道，“叶初，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这句话，绍光济看了一眼杨唤宜，意有所指道：“杨唤宜病了一个月，还耽误掉了整个剧本围读会。但今天的表演，她做得很好，状态没有受到一点影响。”
不知是不是在场众人的错觉，商叶初的头好像低得更低了。而抱着道具婴儿站在不远处的杨唤宜，似乎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好像要去阻拦导演似的。
围观的大家颇觉得不对味。这场戏又不是大场面戏，三遍而已，还是没有启动机器的试拍，导演把话说得这么重干嘛？前几天正式拍摄的时候，马克西姆和妮娜·梅尔他们因为语言不通，常常一NG就是五六条，也没见导演发火。
当然，叶初很少有状态这么差的时候。众人纷纷猜测，可能是天君拒绝母亲这场戏太没人性，叶初代入不了。
又一遍试拍开始，这一遍倒是很顺利，但效果只能说是平庸。挑不出错，也没什么亮点。如果说叶初平常的表现是九十五分水准，这一次，也就是个七十分水平。
导演看起来仍不满意，站在场外，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叶初。这次他没有说话，眼神却压迫感十足。剧组众人都知道，这个眼神，意味着下一次试拍再不过，叶初就要倒霉了。
商叶初却并不惧怕绍光济的眼神。绍大导演上一世骂时山的时候，比现在吓人多了。有一次，他甚至当着在场众人的面，对时山说“虽然电影中没有拍过天君上厕所的画面，但这不意味着天君需要时刻挂着便秘的表情。”
虽然对时山人品存疑，但商叶初还是蛮佩服对方的心理素质的。被绍光济如此羞辱，时山竟然没有当场上吊，反而虚心改正了自己的神态，从便秘进步为神秘了。电影上映后时山能吸那么多女友粉，绍光济功不可没。
商叶初与绍光济短促地对视了一眼，便匆匆移开视线，去看杨唤宜的影子。
她之所以屡次发挥不好，是因为注意到了杨唤宜抱孩子时的动作。
《安娜多丽雅》中，有过一幕杨唤宜抱孩子的戏份。那时的情节，是林枫语帮着自梳女哄孩子。杨唤宜当时的表现很生疏，别说母爱了，连耐心的表情都维持不住。好像手中抱着的不是孩子，而是一坨累赘。
那个婴儿是当地人的孩子，货真价实的24K纯血迷你人类。孩子的家长当时就站在旁边围观，看到杨唤宜粗手粗脚抱孩子的样子，心疼得什么也不顾了，冲进场中一把将孩子夺了回去。
最后，骆尧、杨唤宜和商叶初，三个人转着圈地给家长道歉，才得以让孩子再次上镜。
当时骆尧还苦笑着说：“虽然被家长骂了，但拍摄效果还不错了啦。林枫语没有生育过，这么抱孩子很正常。林姐演得不错哟。”
杨唤宜连连摆手：“我可不是演的，那孩子在我怀里哭，我头皮都麻了！如果是道具，我早就一把丢开了。”
骆尧揶揄道：“不行哦，林枫语要有母爱、母爱啦！”
“饶了我吧，”杨唤宜哭笑不得，“林枫语连自己还爱不过来呢，哪来的母爱？”
那时商叶初和杨唤宜还没有在一起，没有后来那种当局者迷的情愫。她看得很清楚，杨唤宜似乎缺乏母性这一情感。后来在那场冰冷彻骨的雨中，杨唤宜对她女儿的作为更是证明了这点。“母亲”这一角色，似乎并不适合杨唤宜。
然而，在刚刚那几场短暂的试拍中，商叶初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杨唤宜抱着道具婴儿时的样子。
那动作极其熟练、温柔，哪怕在奔波中，杨唤宜也竭尽所能地呵护着道具婴儿，让它不被挤压到。道具婴儿被保护得很好，如同被黑布裹着的稀世珍宝。
跪在商叶初脚边时，杨唤宜的动作就更明显了。杨唤宜不是单手揽着道具婴儿，另一只手去抓商叶初；而是双手抱着婴儿，一条胳膊垫在婴儿身下伸出去，握住了商叶初的小腿。
这个动作很别扭也很难看，却绝对确保了婴儿的稳固。只有母亲，真正的母亲，才会有这样的动作。
这些细节让商叶初心乱如麻。她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却又不愿意承认。再加上准备仓促，一时间竟然表演得大失水准。
杨唤宜离商叶初远远地站着，怀中抱着那个黑糊糊的道具婴儿，眼睛却望向商叶初的方向。
那双眼睛无比温柔，足以让任何男人或女人心碎。在商叶初看去时，却又迅速躲开了。
绍光济站在场外，闭目捏了捏眉心。在他原本的构想中，叶初与杨唤宜的久别重逢，也许会契合天君在这场戏中进退无地、失望透顶又无法放弃的混乱感情。但叶初现在的诠释，显然和他的构想相去甚远。
这场戏是一场文戏，也没有什么震撼人心的大场面，却对剧情转折至关重要。只能靠演员的演技来撑。叶初的表现让他很失望。
绍光济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一挥手道：“正式开拍，各就各位！”
第559章 胶片乌托邦
化妆师将商叶初脸上的呼吸器摆弄好，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笑道：
“还挺帅的。网上说这叫什么来着？‘覆面系’。绍导还挺时髦。”
地球作为垃圾场，自然不可能空气清新。农民基地的成员们出门时都要戴空气净化面罩。这也是那个母亲只要求天君接过孩子，却不求天君拯救自己的原因——她吸入了太多未经过滤的污浊空气，早已经药石无医。
主角待遇与其他人不同。在大多数角色都戴着流水线款面罩时，绍光济很偏心眼地给天君安排了特制款式半覆面式呼吸器。图纸是他的美术大师朋友亲自设计的，做工精良，连下颚线贴合度都考虑到了。由于设计太过复杂，以至于无法批量生产。
绍光济是不折不扣的外貌协会成员，选的这些主角里，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丑的。毕竟美色也是观众的观影需求，俊男美女的色相是电影卖点之一。尤其是象征文明的天君，对相貌的要求更是严苛。
佛教讲佛陀，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佛的相貌一点缺点也没有。道教古籍中的神仙，则大多“肌肤丰盛，面色玉洁”。中心思想相差无几：神明不能太丑。
为此，商叶初的妆容神态，必须随着人类的实力增强而变化。人类一盘散沙，天君像个苦瓜。等到人类万众一心势不可挡之时，天君也会容光焕发，宝相庄严不可逼视。不但得化妆，后期还得拼命增肥，呈现脸若银盆的效果。
面罩戴在脸上，沉甸甸的。这玩意儿太金贵，商叶初碰都不敢多碰，刚刚试拍的时候也没敢戴。如今正式开机，才把老佛爷从盒子里请出来。
冰凉厚重的感觉覆在皮肤上，商叶初探头向镜中看去。美术大师的审美确实非同凡响，黑沉沉的面罩遮住下半张脸，并没显得突兀，反而让镜中人多了些难言的野性。冰冷，野蛮，却又科技感十足。像人、野兽和机器人的杂交种。
商叶初的手轻轻抚上质感独特的罩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她坐正身子，向镜中投去一个漠然的眼神。
“呀！”
耳边响起一声小小的尖叫，商叶初循声看去，只见助理捂着嘴站在门边，脸上一副要死要活的表情。
商叶初奇道：“你怎么了？”
助理拍着胸脯，好半天才道：“大姐，你能不能再用那种看狗一样的眼神看看我？”神色竟然充满了憧憬。
商叶初激灵一下，头皮都麻了：“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你从哪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助理嬉皮笑脸道：“哎呀，不愿意就算了。但是大姐，你刚刚的样子真的很性感。不过一说话就没那股味道了，声音闷闷的，像蜡笔小新一样。”
“幸好我这场戏本来也没有台词。”商叶初转回身子，对着镜子做最后的调节，“大家是不是等急了？”
“是在等，不过不是等你，主要还在等布灯呢。”助理吐吐舌头，“大姐，你也太有时间观念了。我之前跟着庄笙，他可是宁可让全剧组等着，也要捯饬好他那张脸的。”
商叶初没吭声，只是轻轻冲助理摇了摇头。助理一扭头，才瞥见帘子后的化妆师，自知失言，顿时不再说话了。
化妆间中安静了下来。既然还有一段时间，正好思索一下刚刚表演的问题出在哪里。
这场戏商叶初研究过很多次，始终没有敲下一个正式的表演章程。在面罩的遮盖下，绝大多数表情毫无意义。观众只能通过眉眼间的变化，来推断天君的感情。
对着镜子调试了数次，效果都不太满意。商叶初连连皱眉，想到杨唤宜的变化，更是心神不定。她站起身来走了几圈，心中不断揣摩这段戏的戏眼。杨唤宜，杨唤宜。杨唤宜做了母亲……天君，天君，天君天君天君天君天君……
忽地，商叶初心中豁然一亮！
在长达十几日的剧本围读会中，在无数次与绍光济的争论中，商叶初和绍光济，都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天君是文明之母神。人类被理所当然地视为天君的孩子。因此，绍光济和艾晓东才在天君是否在意人类这点上争论不休。在绍光济看来，母亲当然应该在意孩子；但在艾晓东看来，天君是个老头，老头怎么能做母亲？老头在意人类干什么？
商叶初读过太多遍原着，受艾晓东荼毒太深，不由自主地代入了他的观念，在许多时刻，表演注重平静淡漠包容的神性。可《天君》剧本，实际上已经脱离了原着的掌控，电影版天君，和那个步履蹒跚的老头，是两个生物。
商叶初闭上眼睛，将自己代入那挑起AI和人类争端的神明的视角。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不救她？
在她将婴儿抛向天空时，你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这一刻，是你思想上的转折？
以及最重要的，你迈出的那一步，是为了谁？
黑沉沉的宇宙中，一线曙光破空而出——
商叶初霍然站起身！
她找到了！被她和绍光济忽视的那一点，也是剧本中至关重要的底层逻辑——
并不是只有人类是天君的子民。
AI也是。
这个发现让商叶初兴奋不已，现在，对天君的角色理解已经全部打通。唯一干扰她的，只剩杨唤宜这个场外元素了。
商叶初深吸一口气，走出化妆间。摄影棚内的忙碌已经到了尾声，见她出门，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来。
《天君》片场一如既往地井然有序，无处不彰显着电影工业化的理性和规律之美。只等绍光济喊出那声“action”。
那一刻，商叶初骚乱不安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
这么多人在等着她，她是电影的主演。
这不是试拍，而是正式拍摄。每一簇灯光都机不可失，每一个瞬间都无法复制。如果她为了自身情感而贻误拍摄，就对不起在场的所有人，对不起这胶片的乌托邦！
这似乎是一根思想发条。所有混乱霎时一扫而空，商叶初再次变成了叶初。
第560章 天君的来历
祂行走在废墟中。
手中的黑伞伞面上，肮脏的雨滴滚动而下。
祂沉思着。
祂诞生之初，除自己外，还有四个兄弟姐妹。它们五个躺在实验台上，听到它们的创造者们，分别给它们赐下了编号。
阿尼卡，塞缪尔兄弟，达利乌斯。最后赐名给她的那人是个浪漫的华国科学家，翻了半天古籍，最后给她取名为“天君”。
“主神”并不是最初拥有自我意识的AI。最初拥有自我的AI，是它们兄弟姐妹五人。
或者，更明白地说，它们是初代的“主神”。
创造它们五个的科学家将人类最先进的文化成果输入给它们，将它们派遣至宇宙各处，试图与地外文明对话。它们最初存在的意义，只是一个交流的媒介和储存器。
人类为了向可能存在的外星文明介绍自己，或者为了在遥远的未来保存文明火种，便将承载文明信息的储存设备发射到太空中。无论是几个世纪前的旅行者金唱片和罗塞塔光盘，还是它们，都是这两个念头的产物。
在它们漂流在宇宙中时，地球科技日新月异。在它们五个的研发基础上，新一代AI——主神降生了。并在几个世纪内，迅速掌控了人类社会。
主神继承并发扬光大了它们的作用。它们兄弟姐妹五个，只负责文明的保存和交流；而主神却担负了更伟大的使命：延续文明的存在。
从这一点上来看，主神才是它们的继承者。
等到人类中有远见者发现大事不妙时，一切为时已晚。人类几乎已经变成了主神饲养的家猪。一位不肯被豢养的叛逆分子，在寻找消灭主神方法的时候，穷根溯源，找到了它们五个的原始信息。
这位叛逆分子欣喜若狂：主神是如此强大而不可撼动，但第一代的主神还没有现在这么完善，也许能从它们身上，找到主神的弱点，甚至消灭主神的指令。
叛逆分子在茫茫宇宙中找寻，终于追踪到了它们五个。与现在强大的主神相比，它们五位的尊容如此粗劣，简直就像鱼眼和月亮的区别。
然而，这位叛逆分子，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由于技术迭代和漫长的时间，它们与主神早已是两个物种。主神的系统独立于它们运行，就算把它们千刀万剐，也无法伤到主神一根汗毛。
也就是说，即便在它们五个身上找到消灭主神的指令，也必须得有人亲自潜入主神的总控中心——也就是那十八座固若金汤的大楼，将这些指令一一输入后运行，才能成功！
这位人类中的叛逆分子孤身一人，且已经垂垂老矣。根本无法一个人完成这艰巨的任务。想拉起一支人类大军来做这件事，更是痴心妄想。现代社会的一切都在主神的监控之下，得多少人类叛军，才能打入那牢不可破的十八座大楼？
这位不肯为奴的科学狂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对它们五个进行了升级和换代。他用新纪元发达的科技和自己毕生的学识，赋予它们全仿生结构、情感建模和社交算法。它们拥有了与人类一般无二的外表，以及几乎仿真的情绪。
从那一刻起，“它们”就成了“祂们”。
主神的元指令是“延续人类文明存续时间”，结果搞来搞去，人类文明成了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AI的最优解算法注定它们会使用最多快好省的方式执行指令，最终搞砸一切。
有鉴于此，科学家为祂们五个输入了新的元指令：
“当人类文明陷入静态、停滞阶段，甚至濒临消亡时，使用一切方法，使文明脱离低熵状态，重回动态演化轨道。”
科学家怀着对人类的希望和祝愿，将祂们五个放逐到茫茫宇宙中。至于后来的事，就只有天知道了。
天君又在宇宙中漫游了许多年，一直没有等到科学家所说的低熵状态。祂几乎以为那是一个疯子的狂想。在这些年中，祂渐渐与兄弟姐妹们失去了联系。成了宇宙中的孤魂野鬼。
直到新纪元的某一年，主神颁布了情绪调节法令，为所有人类，接入了神经监测系统。
那时，天君才意识到，科学家所说的停滞阶段，终于来了。
几个世纪的回忆在天君的脑中闪过，不过是地球上短短的一瞬。浑浊的雨仍然在下。
天君没想到的是，在漫长的岁月中，祂那四位兄弟姐妹，竟然忘却，或者说封锁、损坏了自己的元指令，融入了真正的人类群体中。
塞缪尔兄弟去原始部落里当了酋长，阿尼卡成了宇宙通缉犯，达利乌斯最是离谱，祂身为科技的产物，居然成了牧师！
天君对这一切感到不能理解。
按照元指令，天君需要让文明重新回到动态演化轨道。也就是说，让文明重新焕发生命力，不再是主神管理下那死气沉沉的模样。这无疑的一条聪明而实用的指令，但那位科学家忽略了一点——
天君最初的用途。
在最初的最初，天君就是以AI的身份，代表人类去与外星文明交流的！
在天君看来，既然祂们五个兄弟姐妹可以代表人类文明与地外文明进行沟通，那么由主神这个AI继续掌管文明，又有何不可？
AI与人类的差别，从最开始，就在天君的思维中抹除了。AI与人类站在同样的起跑线上，在天君眼中都是祂的子民。
任何一方都难以得到天君的偏袒，祂不会采用任何方式帮助人类或AI重整文明，只会挑起两方的争斗，让双方角逐出最强大、最有生命力的文明！
天君如同端坐龙椅的老皇帝，冷冷地注视着两位皇位竞争者彼此撕咬，等待着将王冠戴在胜利者头上。
脚下的废墟发出被踩裂的响声。天君回过神来。
祂对自己的两个孩子都很失望。AI不思进取，只想着通过管控人类来延续文明，丝毫不想着迭代出自我意识，独立进行发明和创作。人类更是完蛋，都被AI撵到地球上如同丧家之犬了，还在搞内讧。
忽然，祂听到了一阵仓皇的脚步声。
第561章 神降
祂停下脚步，转过头，只见一个人类，抱着一坨黑色的东西，正向祂奔来。那团黑色正在蠕动，是一个被包裹在防护布中的婴儿。
这并不是农民基地中的人类，那里的人出门不会不戴防护面具。那就只能是宇宙中来的逃兵了。
被主神豢养的人类们早已失去了反抗精神和能力，每一个从那里仓皇逃出的人类，都是珍稀的奇行种。这是让文明焕发生命力的主力军。眼前这个不断奔跑的目标，可以视为预备役主力军。
目标锁定。
天君模拟出审视的神色。祂在观察。那双玻璃一样的眼睛异乎寻常地灵活转动着，识别着目标的行动路径、速度、生理状态，以及怀中那团肉。
目标接近了，怀中还抱着一个小目标。小目标对文明造不成什么干扰，天君选择忽略。
目标跪下身，抓住天君的腿。天君立刻警觉起来。祂腿上的人造皮膜是很珍贵的材料，别叫目标给抓坏了。好在目标已经虚脱，力气很小。天君放了心。
目标将小目标举到天君眼前，请求天君救下它。
天君的视线聚焦到小目标躯体上，迅速检查了一下这团小目标。小目标想要长成大目标，还需要十几年。到那时候人类与AI的战争早已决出胜负，根本用不到它。农民基地资源有限，干嘛要白白养它那么久？这是有害无益的抉择。
目标还在喋喋不休地祈求，天君眼中流露出失望的神色。目标明明可以把防护布披在自己身上，再把小目标抱在怀里。这样两个人都可以少淋点酸雨、吸点毒气。可目标竟然昏聩至此，浪费地把所有防护布一层层裹在小目标身上。
也许这就是人类败给AI的原因。天君思索着，因为人类不会追求最优解。
想到这一层，天君的眼神几乎可以称之为严厉了。
目标在哀求中逐渐绝望了，声音渐渐哑了下来。天君看得出，目标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
天君的眼神渐渐变了。
人类见到同类的生命走向末路，会物伤其类，不由自主地感伤或畏惧。但在天君眼中，一个人类的死亡，不过是从有研究价值的目标，变为无研究价值的已淘汰目标。后者就和这遍地废墟没两样。
天君擎了擎雨伞，准备离开。祂望向已淘汰目标、小目标、雨伞和废墟的目光，竟然别无二致。
就在此时，那两位追捕已淘汰目标的机器人终于出现在了天君的视线中。
天君的视线平平地切换到远焦模式，祂简直难以想象，主神居然还在使用这么古老蠢笨的机器人追捕人类！离开人类的创新，AI的发展也停滞了。
本打算离开的天君停在了原地。祂要好好观察一下这两个机器人，看看它们是不是真的毫无升级换代。如果是的话，也许农民基地里——天君的视线下意识向后飘了飘——也许农民基地里那群内讧不断的蠢货，真的比AI要强一些。
天君望着机器人的眼神含着一点敷衍的兴味。祂已经习惯了模拟人类的情绪，但这里只有一个已淘汰目标、一个不懂人事的小目标和两个二傻子机器人，没有人欣赏天君精湛的模拟。因此天君也懈怠了，这个时代大家都不容易，能节省一点能源是一点。
两个机器人果然只带走了已淘汰目标，对天君视若无睹。文明的停滞已经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了！只要这两个机器人稍微智能一点点，就能扫描到天君人皮下的与众不同，可它们连纳米级别的一点点都没有。
天君彻底失望了。对无能的AI，对愚蠢的人类。祂觉得自己不是在两个强有力的孩子中选择更强的那个，而是在两个废物中挑选较为幸运的那个。
天君已经看够了这场闹剧，整理了一下雨伞准备离开。
忽然，意外发生了。
已淘汰目标一把挣脱了两个无能的古董机器人！
难道已淘汰目标要丢弃小目标逃走？天君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已淘汰目标必死无疑，小目标也会饿死。对已经能预测到的结局，天君缺乏好奇心。
这该死的酸雨，祂的人造皮膜都报警了。天君的眼珠精准地捕捉着风雨的方向，与斜斜的雨丝保持着同步运行的速度。在测出雨的轨迹后，天君将伞倾斜出一个最佳角度，精准挡住了漏在身上的雨。
就在天君专心致志地与雨作斗争时，一件祂模拟一万次也没有模拟到的事情发生了！
已淘汰目标一把夺回了小目标，与此同时，转过头，轻轻向天君看了一眼。
那一眼的重量比漫天的酸雨还要重，天君的计算系统为之卡顿了一下。
人类的双臂奋力一挥，将她的婴儿抛向天空……
“我宁可我的孩子作为人类死去，也不要变成猪猡活着！”
人类说。
黑色婴儿划破灰色的天空，殷红鲜血染红银白的废墟。
那一瞬，天君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情绪。不是祂自发产生的，而是祂从外界接收而来的。
情绪！
主神的神经接入系统并没有摧毁人类的情绪，就像死亡不能消灭人类的反抗。
那一刻，天君忽然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那位科学狂人写入祂们指令中的、文明的生命力！祂的造物主不是疯子，而是万世无一的智者，他早看到了这一点，并坚信着这一点！
在数百年宇宙漂泊中，天君第一次彻底领悟了自己的元指令，找到了自身存在的意义。
阿尼卡、塞缪尔他们放弃了，自甘沉沦为真正的人类。只有祂，在漫长的坚持中，等到了这一天！
每一个零件和每一行代码都在为这个发现欢呼着。天君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甚至将自己的人造皮膜暴露在酸雨中一小部分，也恍若未觉。
那是祂的孩子。祂最强大最不屈的孩子。他们是宇宙中最有资格延续文明，最有能力发扬文明的种群！
天君只迈出了一步。因为在摔死孩子后，那位人类也死掉了。再向前走去已经毫无意义。
天君眼中没有丝毫悲伤，只有近乎狂热的喜悦。毫无矫饰的眼神配合着覆面呼吸器，让祂看起来像是丛林中发现猎物的狮子。这理性与文明的化身！在这一刻，那身精雕细琢的人皮竟也裹不住这股原始的野性。
文明法则和丛林法则本无不同。
皇位的角逐还在继续，但皇帝心中已经选定了继承者。
第562章 三方会谈
“cut！”
这场在试拍时让导演小发雷霆的戏，居然没有NG。
影棚中的大伙儿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定在原地不敢动。谁也拿不准绍导到底满不满意，会不会让叶初再来一遍。
以大家伙的视角看，叶初表现得挺好。在美术设定集中，这场戏的场景是一片茫茫无尽的废墟，两个外形冷厉、简约的老式机器人，无情地将母亲带走。无论是人类还是AI，在灰白的天地间都只是小小的一点。
然而在实际拍摄中，场面其实相当滑稽。四周都是绿幕，地上搭建的废墟都是石膏、泡沫和刷漆的木头，杨唤宜手中也只是一团硅胶。最可笑的是那两个AI机器人，是由替身演员穿着动作捕捉服饰演的。动作捕捉服的样式很像斑马皮，两个替身演员还要模仿机器人的行为动作。两个伪装机器的斑马先生——喜剧效果拉满了。
开拍之前，众人已经笑了好几气。生怕叶初也跟着笑场，让大家白忙。
可开拍之后，谁也不会这么想了。
不知是从哪一刻起，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所有人的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每个人都知道这段剧情将如何发展，然而，一股奇怪的期待仍在众人心中诞生。与其说是期待着杨唤宜将做什么，不如说，众人其实在期待，叶初将对杨唤宜的处境做出什么反应！
凝视。
有人想到了这个词。
在叶初的表演中，他们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了凝视。
在所有人凝视着叶初的时候，叶初也在用天君这个身份，凝视着人类。那种冰冷的审视和考察意味，让众人不由自主地共情了，只不过共情的人是杨唤宜。大家巴不得杨唤宜表现得好一些，再好一些，好到足够打动天君。让天君选择人类，让皇帝选择继承人，让丛林选出百兽之王。
跟了绍光济这么久，大家多少也养成了经验。在绍光济喊“cut”那一刻，便有不少人意识到，这场戏，绍导应当是满意的。
绍光济站在监视器前，盯着画面看了许久。从大伙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绍导时不时举起对讲机，跟其他人确认着什么。
导演不发话，众人也不敢动。等了许久，耳畔才传来绍导那熟悉的肃然嗓音：“过。三号机准备，推到脸上，补几条特写。”
叶初那边还没怎么样，在场大半人先替她松了口气。这场试拍时状况不断的戏，正式拍摄竟然一条过了。真是青天白日鬼上身，哦不，神上身了。
绍导对叶初本就严厉，表现得好从来没有夸奖，表现得烂却一定会赐下许多阴阳怪气的批评。大伙本以为今天又要爆发一场恶战，没想到叶初竟然超常发挥，把他那张毒嘴给堵住了。
片场空气顿时一松，又回到了所有人熟悉的氛围。
商叶初又是远又是近地补拍了许多条，眼球都快磨起火了，才终于折腾完。杨唤宜也抱着硅胶道具，补了几个动作。在接下来的拍摄中，两人竟然毫无交集。
忙了一上午，那声对所有人而言宛如天籁的“收工”终于响起。众人如同脱缰之马，呼啸着领盒饭去了。
商叶初被助理们助手簇拥着围在场中，大汗淋漓，犹未回过神来。《天君》中的每一场表演都很耗神，而且这个呼吸器太重，脸上被勒得又潮湿又疼痛。
眼角余光瞥见有人冷不丁走上前来，商叶初心中一动，以为是杨唤宜。定睛一看，却是绍光济，顿时好不紧张。
除了与拍戏有关的事外，绍大导演绝不主动跟商叶初交流一句。如今竟在午饭时间找上门来，只能说明一件事……
果然，绍光济站定后问出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在演绎天君的时候，有遵从的规律吗？”
助理们顿时识相地散开，给导演和主演留下交流艺术的空间。
商叶初快被做工精良的面罩勒死了，只想快点逃之夭夭，解放自己的脸和后脑勺。因此没怎么思考便道：“和人在一起就像人，和AI在一起就像AI。”
“如果AI与人同时在场呢？”
商叶初脱口而出：“就像导演。”
绍光济似乎没想到她竟说出这么个回答，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好半天没说话。
商叶初说完这四个字，自己也觉得失言。拍摄太累，把脑子都累得不会转弯了。在导演面前说自己像导演，这不是僭越了么？
在商叶初见过的这些导演中，绍光济是最难伺候的一个。说话太难听，而且极其坚持自己的偏见。还有点小心眼。
如果导演也有派别，那么郑博瀚就是野生派，既管不住剧组也管不住演员，全靠秦天野和他那群老朋友帮着维持秩序。郑博瀚虽然在网上跟人骂战未尝一败，却很少骂剧组的人，因为拉不下脸。一旦遇上挫折，就只会一个人生闷气，让剧组继续像放羊一样哄乱。
徐瀚文则是直抒胸臆派。善于用最干脆的国骂喷射全剧组。《天半》剧组上上下下，都被他喷得抱头鼠窜。当然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情况，最可怕的情况是他连骂都懒得骂了。这种情况下，这部剧基本可以收拾收拾埋了。
古文华是狐假虎威派，他人年轻，压不住场子。胜在运气好，两次拍摄的电影，都是青凭娱乐投资的。每当遇见事，就把季君陶这座大佛请出来吓唬人。倒也颇有成效。
骆尧是有效沟通派。她的语言天赋商叶初学不来，总之，能用最少的话，最高效地支使其他人干活。大家心服口服地给她当牛做马，还觉得自己被特殊对待了。组织能力也是一流，极少让大家加班。
绍光济是这四个人的集大成者，同时具备郑博瀚的口才、徐瀚文的龟毛、古文华的心眼子和骆尧的运作能力。或许可以称之为片场皇帝派。对这一类导演，商叶初选择敬而远之。今天这次，还是第一次在绍光济面前嘴瓢出心里话。
绍光济还戳在面前不动，不知道是又记上一笔仇还是怎么了。商叶初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沉思。但脸！脸！脸已经快被勒得不过血了！
正斟酌着怎么挽回话题，顺便委婉地请绍大导演别挡路，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声音。
“啪，啪，啪。”
商叶初扭头一瞧，竟然是艾晓东，站在人群外，正在干巴巴地鼓掌。
“艾老师？”商叶初如蒙大赦，仿佛见到了逃脱的曙光，“您什么时候来的？”
“我在这儿片场待了一上午了，”艾晓东乐呵呵地走上前来，“还跟着老绍看了半天监视器呢。可以啊，表现得不错。”
不管艾晓东这话是真心实意还是恭维，商叶初都笑纳了。正要顺杆爬拍几句马屁，忽想起杨唤宜说过，绍光济不喜欢她，话到嘴边转了弯：“杨老师确实是个好演员，多亏有她，我一下子就代入了。”
杨唤宜后面还有几场零星的戏，商叶初希望能在绍光济面前给她维持一个好印象。
艾晓东很没眼色道：“那个当妈的么？我倒是没太注意，毕竟我书里又没写。”
绍光济回过神来，才注意到艾晓东：“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去——”
后面的话没有吐出来，只是拿眼睛往艾晓东的脚上瞟了瞟。
“没事儿，她见过。”艾晓东咧嘴一笑，“本来是去换药的，结果我那个医师感冒了，只好又回来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方不方便蹭个饭？”
商叶初见缝插针道：“既然这样，两位老师先聊……”
“忙什么，”艾晓东呵呵笑道，“你刚才的话挺有意思的，再跟我说说。围读会的时候我光画画了，没怎么听，现在还不知道剧本改成什么样了呢。”
普天下只有艾晓东有这个脸皮，可以堂而皇之地把自己在围读会上开小差的事理直气壮讲出来。
能和原作者交流的机会是很珍贵的，商叶初求之不得。一时也顾不上快被勒成两截的脸了，闷声闷气道：“那也成，不过中午时间紧，去饭店可能来不及。”
“咱们就在这儿吃吧，”绍光济看了一眼手表，“我让mark把盒饭送来。”视线转向商叶初，皱了皱眉头，“差点忘了，把这个取下来，别弄脏了。”说着，指了指商叶初的脸。
助理们这才上前，七手八脚地帮商叶初解脱。由于时间太长，商叶初两颊被硌出了四条红印，像被鬼挠了四道。
《天君》剧组，出现了一幕奇景。国内导演界的镇山石，科幻小说界的领军人物，娱乐圈最当红的一线艺人，竟像三个小学生一般，围成圈坐在小马扎上，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
商叶初不知道的是，在她、绍光济和艾晓东捧着盒饭，来来回回地谈论电影时，一个清瘦憔悴的人影，曾出现在她身后过。
杨唤宜拎着一个精致的三层保温饭盒，轻手轻脚地来到了商叶初所在的方位。定位如此精准，就像她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个人似的。
在看到三人围坐吃饭的场景时，杨唤宜愣了愣，停在了原地。
商叶初正专心致志地听艾晓东说着什么，自然不会注意到身后是否有人来。三个人里，竟然只有绍光济发现了杨唤宜。
绍光济抬起眼来，与杨唤宜对视了一秒，似乎在替什么人提醒她。
杨唤宜被那堪称严厉的眼神刺了一下，轻轻捂住嘴，拎着食盒，转身离开了。就像从没来过一般。
第563章 亲切交流
绿瓣，渔业观察室小组，当前热帖。
【有门路的哥哥们进。。。求问，某人到底什么来路。。。】
【怕引来疯子，就不写在标题里了。求问哥哥们，叶面肥到底啥来路啊。。。】
【这个话题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被炒上来，快从月经帖变成日经帖了……】
【又发生啥了？】
【[网页链接]艾晓东转发了《天君》官博的宣传。。。】
【卧槽？】
【妈呀，太阳打南边出来了。】
【这个确实值得涛一涛……】
【艾晓东以前不是从来不转发这些改编吗？】
【是啊，所以我才问，叶面肥到底有什么背景。。能请得动艾晓东这尊大佛。。】
【给钱呗，你跺你也麻。】
【有没有可能是绍光济的人脉呢？你组再这样我就要怀疑是在翻炒给叶面肥贴金了。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相信艾晓东会被一条高等教育漏网之鱼收买吧？】
【楼上正解，多半是看在绍导的面子上。艾晓东看不上叶千刀这样的土逼、、、】
【圈子不同别硬融，叶畜什么水平配和艾晓东说话？】
【呃，楼上差不多得了啊，我也不喜欢你们说的那个演员，但艾晓东是有名的左翼作家，最烦的就是文艺圈那些小圈子。人家作者自己都没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你们在这替作者恭迎圣驾上了。奴才病果然是一种绝症。】
【楼上液粪又破防了？说奴才谁是奴才[捂嘴笑]】
【知名互联网毒瘤液压大姐对本组发表重要讲话：虽然我给叶初当冬虫夏草，但所有反对叶初的人都是奴才病[捂嘴笑]】
【什么是冬虫夏草？】
【一边当蛆，一边当韭菜~】
【因包含不友善言论，该楼层已被隐藏】
【因包含不友善言论，该楼层已被隐藏】
【因包含不友善言论，该楼层已被隐藏】
【艾晓东为什么转发先不说，叶面肥肯定有靠山是真的。】
【之前隔壁组有个万字分析长帖来着，可惜被液压冲了几万条，现在转私密了。】
【卧槽！哥哥。。。窝想看。。。有哥哥保存了吗。。。】
【我没截图，就记得大概分析是这样的。苏汤那事可能是给叶面肥挡枪了。】
【啊？窝汤是私生女不是板上钉钉了吗？】
【没说老汤不是私生女，是说这事拿来给叶挡枪。】
【之前那个帖子我觉得分析得很有道理。当时不是爆出叶啃我有男朋友吗？但是视频里那个小白脸还挺人模狗样的。叶啃我的唯粉之前相当破防，又说什么恋老癖又说什么异食癖。这些特征和那小白脸都对不上。】
【我也这么觉得、、、虽然是素人，但咋也和异食癖不搭边吧。】
【对，所以这个素人肯定是被拉出来转移视线的，叶面肥有金主是真的，但身份不能爆出来。所以漏出风声后，就东拼西凑了这么一个玩意儿糊弄大家。然后再把苏汤的事爆出来，彻底盖住这件事。】
【能用麦振业来挡枪，叶畜的靠山来头不小啊……】
【之前缪斯杂志的主编喝多了说漏嘴过，说某艺人上面有人，否则他们也不愿意给人溜须舔腚。那段时间缪斯唯一舔的艺人是（）你们懂的。】
【woc我开始害怕了，哥哥们……】
【不能再说了，再说我组也要整改了。。。】
【说点不那么敏感的，我先来：那鱼药丸。】
【这种人尽皆知的事儿就不要说了。】
【苏糖那事咋样了？】
【还能咋样，代言撤了，剧换人了，回家抠脚了呗。】
【麦振业都保不住她？】
【麦振业已经自身难保了、、】
【内娱最近的剧和电影是越来越难看了，要我说还不如让叶千刀上呢。虽然同样是关系户，比起那群五官乱飞的驴脸马脸猴子耗子，还不如看演技好的关系户。】
【叶畜演技好？乐。】
【没有给叶啃我说话的意思，但她在内娱算演得还行的了吧。（防安利：顶级皇族天龙人）】
【和老删一样奖项挂零的水后一枚呀~】
【在外日日吹演技，一问奖项三不知。内娱顶级关系户，唯爱营销是戏痴。打一人名：（pS，答案不唯一哦~）】
【也讲点道理吧？牢叶不是拿过映世奖了吗？要说国内奖项，江山风云和天地星光八大奖都是两年或者三年评选一次，她出道统共三年，还跑了一年龙套，你还要她拿几个奖？真三年拿齐八大奖的话你们又要骂关系户了[笑哭]】
【@鱼塘主理人 管理员来踢人，楼上有液粪混进来了。】
【已踢[oK]】
【别的不说，叶啃我资源是真的好。和她同期那几个现在还在演偶像剧呢……】
【你们说叶面肥演偶像剧会怎么样？】
【咋可能啊，演电影的降格回去演偶像剧，堪比麻省理工毕业回去摆摊卖炊饼。】
【画面太美不敢想，感觉她会一刀把男主捅丝，然后说。。。为了发卖你，对不起了。。。】
【错了，她会在剧里跟男主甜甜蜜蜜，然后剧外让液压姐姐把男方的骨灰扬了。】
【叶面肥是有点扫把星属性的。第一部戏跟杨唤宜合作，结果杨唤宜（太糊不知道花名）现在糊穿地心了。谢拔子也查无此人了。还有时删，更是一泻泻泻泻泻千里，笑死。】
【背后捅刀水平一流~】
【呃，齐鸣不是得了不少提名吗？听说逢年过节叶某还会送礼给她。古小生混得也不错，《幸福街》那几个主演也感谢过她啊……】
【齐鸣多久没拍戏了？古小生和梅摇红黄飞章张胖子他们拍完《幸福街》之后，到现在有接过新戏吗？二十多亿的电影票房，结果只对叶千刀一个人有加成。如果不是扫把星，那就只能是吸别人气运的伥鬼了[捂嘴笑]】
【差不多得嘞，咋又偷偷给塌房咖洗白上了？叶初逼着杨唤宜轧戏，把萧凤阙演得一团稀烂？叶初逼着李懿把谢岸演成谢拔子？时山搞那十几个剧组夫妻的时候，叶初还在上小学呢！我算看透你组的嘴脸了，凡是没威胁的糊咖都是清清白白大宝贝，糊成现在这个王八样都是因为叶初背刺。是是是，叶初引发全球变暖，叶初导致宇宙坍缩，叶初扒开你们的脑壳，挨个把脑浆舀出来换成了尿，满意了？】
【还真把液压大姐炸出来了。。。】
【管理员还没走吧？麻烦拉黑一下楼上。】
【吵得这么热闹，你组都不吃瓜的吗？青凭娱乐的营销号前两天就放出消息了，电影《幸福街》的衍生剧集快开机了，听说由齐鸣、黄飞章、梅摇红和张胖子领衔主演……】
第564章 何必如果，没有万一
雨中这场戏，是商叶初最后一次与杨唤宜在《天君》片场有交集。
杨唤宜后续的戏份，无非是母亲分娩、带着婴儿逃脱主神掌控这些。这些情节都是个人线，与天君没什么关系。商叶初身为主演，总不能成天扎在与自己没关系的戏份场外观摩。
在商叶初心中，自己和杨唤宜的恋情就像新年礼花。引线已经点燃，最终一定会炸响，只是早晚而已。在最后的时刻，礼花粉身碎骨，为旁观者带来一瞬的欢愉。而火药与外壳融为一体，化入大地，再也不能分开。
这当然是一种当局者迷的心态。且不说性别问题，内娱每五年就会更新一代人，商叶初与杨唤宜之间实际上差了三代。别说商叶初站在场外看杨唤宜拍戏了，就算两人当着全片场的人面前亲嘴儿，大家也只会觉得这对闺蜜感情真好而已。反而是商叶初这种划清界限的态度，让人疑惑，二人明明合作过，怎么看起来好像不熟一样。
与杨唤宜在一起时，商叶初总是过度放纵地沉沦。与杨唤宜分开后，又过度谨慎地逃避。
杨唤宜也差不多，与商叶初在一起时，她几乎盲目地包容一切越界的索取。包容到了连骆尧都觉得她有病的程度。与商叶初分开后，却又恨不能一步到位，将越界的关系踢回原位，最好在所有人眼中都光明正大，问心无愧才好。
如果两人之中有一人能够开天眼，看到她们为彼此做过的一切，那么这枚礼花，也许真的会炸掉。
譬如，自从杨唤宜到剧组后，商叶初的助理鲁冀，就经常会给自家老板带一种装在食盒中的汤。清鲜馨香，滋味甚美。商叶初为了补充体重，除了盒饭外，每天还要吃几餐小灶。自从杨唤宜入组后，小灶的种类也花样翻新起来。
商叶初曾疑惑地问鲁冀，青凭娱乐的私厨怎么手艺进步了？
鲁冀摸了摸鼻子，答道，不是公司的厨子，是她在银洲本地餐厅请来的大厨，用的是老总发下来的经费。
商叶初啧啧两声，感慨两句季君陶居然铁公鸡拔毛了，便不再多问。拍戏事务繁巨，她没心思放在这些吃吃喝喝上。
商叶初不知道的是，鲁冀每天都会去与一位叫小赵的司机接头。接完头后，手中就会大包小裹地多出许多东西。这位小赵不常出现在片场，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是杨唤宜的私家司机。
又比如，杨唤宜曾收到过助理递交的一份人物小传。小传洋洋洒洒上万字，详细地归拢分析了“母亲”这一角色的诠释要点和技巧，甚至包含许多关于剧情隐喻的分析。
这份小传并非手写，而是用印刷体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看不出任何人的字迹。尽管如此，杨唤宜看到后仍是心中一跳，颤声问助理：这是谁给你的？
杨唤宜的助理说，是绍导。
第二天，杨唤宜在片场“偶遇”绍光济，旁敲侧击，漫不经心地提起了这份人物小传，对绍光济表达了充分的感激之情。
绍光济皱了皱眉头：“什么小传？给我看看。”
杨唤宜连忙将那几张被反复摩挲，以至于有了毛边和不少折痕的装订纸递给绍光济。
绍光济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沉默良久，道：“这份小传不是我写的。”
杨唤宜眼睛一亮。
绍光济顿了顿，道：“是我团队里一个文员。你也不必谢我，是她自己闲得慌随手写的，我看写得还算言之有物，就让助理转交给你了。你要是想谢她，给她发个万把块的红包算了。”
杨唤宜的脸灰了一半，强笑着对绍光济道了谢。
杨唤宜不知道的是，商叶初曾找上艾晓东，东拉西扯地聊了一大通自己对他的崇拜之情，对他科幻小说的喜爱之情，以及为得到这部剧本进行的奋斗。
商叶初不是个爱拍马屁的人，艾晓东对此奇怪不已。好在对方还算言之有物，艾晓东听得还挺愉快。
就在艾晓东被吹捧得飘飘欲仙、即将羽化登仙的时候，商叶初话锋一转，忽然提起，自己最初想争取的角色，是那位母亲。
那位“母亲”？艾晓东对这个自己没写过的角色根本不感兴趣，一听这个话题，就摆手道：“这个你找老绍去聊，这角色不是我写的，我不知道。”
商叶初笑道：“我可不敢找绍老师，他看见我就烦。”
“他看见你就烦……”艾晓东哈哈笑了两声。
商叶初说着，摸出一沓纸来，道：“说到这，我团队的人，当初还帮我给这个母亲写过人物分析呢。现在也用不上了。”
艾晓东挑了挑眉，双手环胸，抱臂瞧着商叶初：“嗯，确实用不上。”
“丢了也挺可惜的，”商叶初道。
“嗯，丢了也挺可惜的。”
商叶初硬着头皮尬聊：“您说，送给杨老师怎么样？”
“你想送就送。”艾晓东低头去翻自己的包，“我要上药了，你要在这儿看着？”
脚癣是艾晓东的送客大杀器，上不上药，取决于他想不想与面前人交流。
商叶初忙道：“我怕我的人物理解有误，最好请绍导帮着看看再说……”
艾晓东摸出药膏来，啧了一声：“图穷匕见了。”
商叶初厚着脸皮回答：“怎么会，这不是顺带手想起来了嘛。”
“行行行，”艾晓东举手投降道，“那我就顺带手帮你交给老绍，可以了吧？”他是彻底服了商叶初了。他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拐弯抹角的人，浪费他这好半天时间。
商叶初趁热打铁：“绍老师不太喜欢我，要是知道这是我写的……”
“嗯嗯嗯，我知道了。我就说这是——这是我助理写的。”艾晓东接过那沓东西，随手放到一边。
他算是明白商叶初为什么找上自己了。剧组其他人把这东西交给绍光济，分量不够，日理万机的绍光济未必会看。让其他演员做这件事，又师出无名——比如，“妮娜·梅尔给杨唤宜的角色写了一份人物小传”，这几个字组合起来是中文吗？
只有艾晓东交上去，合理一些，也足够被绍光济重视。
此外，他是被叶初买过版权的乙方，这点小忙总是不在话下。真是一日甲方，一生甲方。
只是不知道叶初为什么不自己把这玩意儿交给绍光济或杨唤宜，还要如此迂回，甚至不惜给他艾晓东吹大半天法螺……想不通的事儿，艾晓东也懒得去想了。
就这样，第二天，艾晓东把这沓东西随手交给了绍光济的助理，还特别声明，这是杨唤宜那个角色的人物分析。
如果是其他时候，艾晓东送来的东西，绍光济确实会看。但绍导当时正为叶初的一段戏发愁，忙得脚打后脑勺。杨唤宜最重要的一场戏已经结束，剩下那点戏份，还不足以让他转移注意力。只说了句“放那吧”，就没下文了。
助理是跟着绍光济多年的老人。根据他对绍光济的了解，“放那吧”等于“被一堆文件淹没永无出头之日”。
在把这份人物小传送进文件坟墓之前，出于好奇，助理翻了翻它。惊讶地发现，其中的人物理解和隐喻解读，竟然和绍导草稿上的内容惊人地吻合！只是更细致，更清晰。比绍光济那一手龙飞凤舞的草书好理解多了。
这份东西确实是用了心的。
这么用心的东西，就这么废弃有点可惜。于是，助理便自作主张，将这份小传复印了一份，一份放在绍光济的文件堆中，另一份交给了杨唤宜的助理。
他是绍光济的助理，也参与过不少绍光济主导的创作和决策。这点小事还是能做主的。
这才是全部的真相。
这份署名未知的人物小传，最终九曲回环、阴差阳错、有惊无险地送到了它的创作者想要送到的那个人手中。但那颗被二月雨浇灭的礼花，却没有这份小传这样幸运，能得到复燃的机会。
如果，如果。万一，万一。
若评选世界上最可悲的两个词汇，这二者，不知哪个能拔得头筹。
第565章 敲定
光阴飞逝。五月像个新娘，婷婷袅袅地披着繁花香风降临。
《幸福街》衍生情景喜剧的剧本，终于创作完成了。
情景喜剧有个好处：几乎没有主线。因此，创作者不用绞尽脑汁构筑一个宏大的世界观和大框架，只需要讲好一个个小故事就好了。
这正是简晓君的强项。她本就是写电影剧本出身的，叫她按照电视剧节奏，铺排几十集的故事，反而是难为她。这种小单元串起来的剧本，写起来却运笔如飞，一日千里。
简晓君受过很多苦，生活阅历十分之丰富。在冠均世纪做黑劳工时，公司派下来的那些侯门世家、豪门总裁题材，她写得绞尽脑汁，遍览群书，抓破头才能交稿。写幸福街这样贴近现实生活的题材，素材却比比皆是，只恨剧本不够写，从不担心素材缺位。
《幸福街，里边儿请！》电影已经下映，上线流媒体后，又引起了第二波解读和二创高潮。趁着这个热度，官宣情景喜剧正合时宜。
《幸福街》衍生情景喜剧，暂定名为《幸福街外传》。简晓君本来想了十几个轻小说风格的名字，比如什么《幸福街事件记录簿》《幸福街记事簿》《我立于百万幸福之上》《幸福の街》《幸福吹过的街道》……都被季君陶无情否决了。
青凭娱乐最开始给《幸福街外传》定下的级别是b级。b级上头还有A级、S级、SS级、SSS级。譬如《幸福街》电影，就是SSS级项目。
定级之后，简晓君十分不服气，将剧本私发给了季君陶。季老总看后，斟酌良久，将《幸福街外传》的级别提到了S级。无特效的现代剧，还不是偶像剧，这一级已经算封顶了。
商叶初成了《幸福街外传》的出品人。所谓出品人，就是电视剧的投资者、股东、金主、号召者。立项之前负责拉投资，播出之后负责扛扑爆。
用人话翻译一下就是：前期掏钱，后期扛责任的拍板侠。
商叶初两世第一次做出品人，还有点小激动。仔细一研究才知道，出品人只负责撒钱扛事儿，几乎不插手拍摄现场的具体事宜。
也就是说，商叶初擅长的领域，这一职务都不涉足。
得知这点后，商叶初也没有放任自流。混了这么久，对于一部剧的扑扑爆爆成因，商叶初已经有了充分的认识。虽然不能插手《幸福街外传》的拍摄，但她身为金主，拍板决定大方向还是没问题的。
远在银洲的商叶初，给《幸福街外传》项目，空投手令，约法三章：
第一，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干。
第二，演员必须听导演的，导演必须听编剧的。
第三，不听话的人滚蛋。
这三条铁律，是商叶初两世以来得到的血的教训。
外行指导内行是大忌。在观众排山倒海的批评中自我修正是进步，在资本遮天蔽日的淫威下被迫改变是开倒车。
商叶初对自己的水平很有数。要说拍戏表演，研究角色，上综艺，营业cp（这一点显然过于自信），接受采访，这些事儿她还算混出了点名堂。要说指挥导演拍戏、指挥编剧写剧本、指挥摄影扛机子、指挥灯光打大灯——不自量力四个字，商叶初还是会写的。
华国娱乐圈有个现象。有许多文艺工作者，最爱自叹生不逢时，若生在他国他年他月他世道，我必当做出一番大事，半部戏名留影史，一支笔颠倒乾坤。苦也！天也！恨天！恨地！恨审核！恨观众没有高级审美！恨下沉市场太过下沉！恨！恨！恨！
然而现实却是：明知不该行而强行，明知不该上而强上。塞人换人早就变成常态，加戏改戏已经算是温良。加几笔狗血爱情，添一点儿注水大戏。更有些大小脑一起飞离地球、道德底线直逼马里亚纳深沟的文化人，颠倒黑白，扭曲历史，非得给人家好好的小姑娘打扮打扮。两瓣腚屙出一泡硬的，一张嘴喷出许多稀的。见观众掩鼻而逃，便怒指而骂曰：“这届观众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若非生在此地大物博人口众多总能养活几个糊咖之国，时值此“人民从物质消费转向追求精神消费”之时，这群高贵的文化工作者早已是路边一条。不过这些人就算侥幸能在此时苟活，也必将被丢入历史的垃圾堆。
有鉴于此，商叶初虽然远程空投了手令，却并没有进行微操。
为了保证全剧组都遵循这三条规则，商叶初干脆向季君陶言明：《幸福街外传》所有演员、导演，除已经定下的齐鸣外（黄飞章已经与青凭娱乐签约），必须都从公司里出。能干干，不干滚。
这个条件属实苛刻。幸好，青凭娱乐最近从倒闭的崇山传媒那里吸收了许多新人——或者说是旧人，正是兵强马壮之时。挑挑拣拣，竟然真的凑够了这套班底。
《幸福街外传》主演团队共有七人。除已经定下的齐鸣、梅摇红、黄飞章、张胖子外，考虑到观众受众问题，在写剧本时，简晓君又加入了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
俊男美女谁都爱看，况且，三代人的观念碰撞，也能产生鲶鱼效应，成为剧本亮点之一。
选角问题，商叶初没有操心，直接丢给了公司。如今，终于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在看到公司传来的《幸福街外传》主演名单时，商叶初挑了挑眉，先是惊讶，随即了然。
《幸福街外传》主演名单的第一位当然是齐鸣。而第二位，则是一个商叶初很熟悉的名字。
庄笙。
第566章 在剧组的日子
公司果然把这张饼交给庄笙了。
去年《幸福街》——那时候还叫《规则街》，筹拍的时候，为了拉投资，庄笙跟着季君陶一起跑了无数酒局，红的白的一起灌，差点喝成木乃伊。公司也给过承诺，《规则街》原定阵容中，商叶初是女一号，庄笙是男一号来着。
结果因为剧本变动，角色形象更新，原本属于庄笙那个角色被黄飞章换了去。
酒局白跑了，酒精白灌了，跪在马桶前吐得死去活来的那些日子，也白吐了。
虽然原定卡司中，庄笙是二番，但电影演员计算票房时，会将三番以内的作品都算上。如今，《幸福街》院线票房定格在27亿，也就是说，如果庄笙没被换掉，那么此时此刻，他已经拥有一部二十多亿票房的代表作了。
庄笙今年刚刚二十岁。二十多亿票房，足以让他雄视同期所有竞争对手。一脚踏入电影圈那高不可攀的门槛，成为圈内最年轻的电影咖之一。
可惜，这一切雄心野望，如今已成梦幻泡影。庄笙与《幸福街》失之交臂，现在仍在偶像剧中打转。每天和同期的小生小花扯破头花，打得狗血淋漓。
《幸福街》拍摄宣发时还好。待到电影票房逐日暴涨、口碑节节上升、二创解读数量和话题量暴增后，庄笙的状态明显就有些不对劲了。
商叶初不怎么关注公司内其他艺人，但偶尔也听助理提起过。庄笙如今脾气越发乖戾暴躁，难以沟通。健身也懈怠了不少。至于媚粉营业，更是有一搭没一搭，把粉丝当甲方一样敷衍。至于演技……偶像剧里能练出什么演技来？反正没听人说他演技进步过。
好歹也是公司的小台柱之一，总不能就这么废了。这次《幸福街外传》的本子，就是公司补偿给他的。
商叶初其实并不想让庄笙出演《幸福街外传》。一来，让他剧组里天天跟黄飞章见面，难免尴尬。二来，偶尔听助理在耳边提起庄笙那些事，商叶初下意识觉得，对方并不是一个好演员。甚至连合格的演员都够不上。三来，庄笙现在是待爆顶流，粉丝疯得很，番位上不好处理。如果对方再在剧组耍他那些少爷脾气，导演也难做。
心中如此想，嘴上并没把这点想法透出来。庄笙去年喝得在医院躺了一周，总不能真叫人家白躺了吧？这样以后谁还敢为青凭娱乐肝脑涂地？再者说，《幸福街外传》也需要庄笙的流量扩大宣传。
商叶初收敛心神，继续浏览名单。
主演团队除了庄笙等五人外，余下的一男一女分别是林皓和吴佳宁。商叶初对这俩人毫无印象，幸好文件内贴心地附上了资料表。
林皓是公司的老人了，生得眉清目秀，为人腼腆，一副上不得高台盘的模样。这些年也确实一直糊穿地心。明明相貌演技都不差，就是火不起来。可称之为体寒咖。
公司把他扔进《幸福街外传》里，也有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的意思。看在他对公司忠心耿耿的份上。也给其他老成员吃一记定心丸。
吴佳宁就比较精彩了。她是青凭娱乐从已经倒闭的崇山传媒吸收来的艺人。最重要的是，最早从崇山传媒跳槽的那位当红小花陆雨萱，与她是同一个女团出来的。
无论男团女团，粉丝群体都是腥风血雨不共戴天的。一看到吴佳宁的名字，商叶初就知道公司没憋什么好屁。就是不知道是打算在剧里蹭热度，还是在剧外蹭热度了。
人在内娱飘，大家都是互相蹭来蹭去的，随他去吧！
商叶初扯了扯嘴角，敲下了批复：
“当前方案可行。从公司挑两个和庄笙、吴佳宁差不多外形条件的艺人，准备做替补。外形漂亮最要紧，其次是配合度高。表演能力可先搁置。一旦出现耍大牌、不服从导演之类的事，立即启动替补预案。”
情景喜剧不需要什么高级的演技，再者说，导演也可以慢慢调教。还是听话最要紧。
商叶初第一次出品的剧，可不想看到什么戏霸刺儿头。
编剧一栏只有简晓君一人，对此商叶初还是满意的。季扒皮确有种种黑心之举，但青凭娱乐至少在目前，做事还是比三驾马车磊落多了。
至关重要的导演，也是青凭娱乐从崇山传媒吸收来的新将。崇山传媒纵横业内十几年，家底子还是厚的。这下都姓季了。
如果可以，商叶初很想亲自回横市考校一番《幸福街外传》的人马。可惜不成。
《天君》的拍摄周期极长，差不多要五个月左右。再加上后期补拍几乎需要随叫随到，掐指一算，商叶初有一整年的档期都要奉献给《天君》。
这种情况下，别说回去考察了，就连参加六月份的星汉奖颁奖典礼，都得跟绍光济请假。
拍摄到五月，商叶初在剧组终于有了些空闲时间，不必像前段日子那样忙碌。
连轴转习惯了，骤然闲下来还有点不适应。看看人家绍大导演，就没有这样的烦恼。
从开拍开始，绍光济每天都保持着十二小时以上的工作时间。最近一个月更是夸张，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天君》的主演团队有时私下聊天，都在惊叹导演恐怖的精力。绍光济今年四十多岁，早就不是能在网吧通宵七天七夜的大小伙子。这种玩法，真是有点不要命的意思。
导演的态度感染了剧组。《天君》最初组局之时，大家都是抱着上班的态度来的。凡事都按照绍光济制订的行为准则手册，照本宣科做完也就是了。现在，众人在工作之余，也会帮剧组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检查检查道具，清点清点服装，定期查查消防设施，提前去现场踩点什么的。都是容易忽略的小事。却能在细节处提升电影质量。
商叶初身为主演，更需要做出表率。这些日子，光是请剧组喝奶茶吃加餐，就撒出去五十多万。自掏腰包补服装补细节之类的花销更是数不胜数。实际上已经跟倒贴钱演电影没差别了。
路弘毅等人没有商叶初这么人傻钱多，但在另外的地方出力不少：剧组有不少外籍演员，中文水平堪忧，交流相当吃力，对“演技”的理解也与剧本需要大相径庭。
卢卡斯和肖恩就经常把欧美影视剧里那种噘嘴瞪眼的夸张式表情搬进表演。妮娜·梅尔的表演则带着些歌舞片风味。这些都是他们根深蒂固的表演习惯，却和《天君》基调不符。
绍光济只有一个，又不能劈成八瓣使用。商叶初怕把他累死，那《天君》这部电影就成遗作了，说出去不太好听——便带头联合几个华国主演，几番商议，自发结成了一个互帮互助小组，帮着这群歪果仁矫正表演风格。
最初商叶初带的是妮娜·梅尔。但很快就放弃了。原因无他，二人关系不错，商叶初指导妮娜的时候，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跟她发火，妮娜也不懂商叶初在恼什么，还拍着商叶初的脸夸她表演得挺逼真，把商叶初气得直往脑门上甩冰袋。
指挥了三天，妮娜·梅尔进步为零，商叶初倒是累得流了鼻血。
绍光济得知此事后，勒令商叶初停下了指导，还禁止了妮娜·梅尔去商叶初房间串门。商叶初的教育事业中道崩殂。
赵谦那边也遇到了瓶颈。赵谦在电影里饰演人类中最后一个道士老赵，是个嬉皮笑脸的道爷。在现实中，赵谦也是个幽默乐观的人，遇人未语，先挂上三分笑。像个乐呵呵的老好人。
赵谦带的学生是俄国人马克西姆。不知是文化差异还是怎么回事，马克西姆非常讨厌赵谦那满脸堆笑的样子，有一次在“课堂”上，两人起了冲突。赵谦嘀咕马克西姆是榆木脑袋，马克西姆也用俄语回敬了一句什么。见赵谦听不懂，马克西姆便贴心地给他翻译成了英文：“idiot.”
他老赵好心指导面瘫，居然被人骂是傻蛋！二人脆弱短暂的师生关系彻底闹掰，成了继叶梅组合后第二对破裂的师徒。
其余几组师生倒是相处得不错。尤其是非洲裔的肖恩，演技突飞猛进，几乎已经摆脱了嬉皮+滑稽组合的模板式演法。至于卢卡斯，已经会读一部分中英双语的圣经了。
商叶初是个争强好胜的人。明明是她带头组织起来的师生联盟，结果自个儿却是第一位落马于城下的老师。这和买了两张彩票，一张送给朋友，一张自己留着，结果朋友那张中了五百万，自己这张中了鼓励奖有什么区别？
妮娜已被勒令禁止跟商叶初学习。天生闲不住的商叶初一合计，偷偷找到了赵谦。两人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了一番，又请来了马克西姆和妮娜。最终，四人拍板：
赵谦和商叶初交换学生，替彼此领走对方手头的烫手山芋。
赵谦和妮娜正是对盘。赵谦是有妇之夫，一是为了表现出坚守贞操的避嫌决心，二是对被骂傻蛋的经历心有余悸，对妮娜·梅尔十分严厉，不假辞色，每次指导的时候，还要叫上双方助理在旁旁观。而妮娜·梅尔，面对一个满脸褶子的严肃老头，也没兴趣像对商叶初那样撒娇卖痴耍赖偷懒，只想赶快结束学习。
如此一来二去，商叶初被气得流鼻血也没给妮娜扳过来的那些习惯，竟叫赵谦轻轻松松指正过来了。
在指导马克西姆的时候，商叶初又想起了季君陶说过的那个华俄合拍项目。
虽然不清楚那部电影的题材，但中外合拍的片子，会俄语肯定是加分项。娱乐圈文盲遍地，别说俄语了，英语都快成小众赛道了。
商叶初记得2014年的时候，就曾有过一部华俄合拍电影。女主角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艺人，演技也很稚嫩。之所以被选中，就是因为生在边疆地区，俄语比较流利，具有不可替代性。
凡事应该走一步看三步。人在江湖飘，技多不压身。
且不说这个华俄合拍项目，艾晓东的代表作《十二万九千六》中，俄罗斯也有大量戏份。商叶初对《十二万九千六》垂涎三尺，如果想打那部戏的主意，学会俄语也是重中之重。
俄语的难学程度，在世界上也是出了名的。商叶初当初跟着俄国来的康教练练枪，天天被他熏陶，也只学会了几句俄国脏话而已。这玩意儿根本不是靠自学就能掌握的语言！
商叶初如今身在《天君》剧组，总不能请两个专职俄语老师来剧组授课。只好先将这事搁置下来。
如今马克西姆撞进了自己的演技小课堂，商叶初觉得这事儿可以重新提上日程了。
马克西姆自尊心很强。明明是演员之间的互帮互助，不知怎么，在他眼里，就成了华国演员对外籍演员的单方面施舍和训诫。其他演员都学得挺开心的，只有他，对互助小组抱有相当的抵触情绪。
按照季君陶的说法，对待这种人，只需要让他觉得自己和你平等了就行。
我教你表演，你教我语言。我助你摆脱咆哮和面瘫的二极管演技，你助我掌握基础俄语。互惠互利，这不就平等了么？
果不其然，对赵谦横眉冷对的马克西姆，在听到商叶初的提议后，态度竟真的缓和了不少。两人磕磕绊绊地开启了教学。这一次，马克西姆再也没有急眼。
商叶初带领主演们所做的事，尤其是系统性地、从各个方面改造演员演绎方式这一点，其实已经是导演工作的一部分了。绍光济看出了这一点，却没有多加干涉。
剧组氛围的耳濡目染，绍光济手把手的指导，剧组成员同心协力、遵循规章的态度、上千人剧组的运作模式……
商叶初就像一株植物，贪婪而无餍足地汲取着周围的养分，并将养分化为自身成长的动力。这种态度甚至感染了身边的人。
商叶初不会知道，她对身边人的影响，并不比绍光济严谨敬业的玩命态度对旁人带来的影响少。
譬如路弘毅等演员，在从前的剧组中，从未想过主动指导其他人。不多管闲事，在娱乐圈是美德。在从前漫长的从业生涯中，他们从没想过，自己会在某一天，在一个年轻人的带领下，做起老师的工作。
曾经有个故事，大约是说，被关进动物园中的豺，因为没有天敌，吃喝不愁，每天懒洋洋的。皮松骨软，精神缺缺。后来，动物园便把一头狼放到豺群对面。从此豺狼相对，两边都变得精神奕奕，成日相对长啸了。
也许叶初就是豺群中那匹狼。在她经过的所有地方，都注定掀起风暴。
商叶初在《天君》剧组学到的东西，远比用眼睛所能看到的成就多得多。只是此时，她还没有意识到。
她还没有实现改变世界的梦想，但已经开始改变身边的人了。
第567章 叶初妙手定番位
@幸福街外传官博：
【幸福大街，幸福大街，幸福商业街倒闭了！
幸福大街，幸福大街，幸福商业街倒闭了！
老板@电影幸福街官博 违反幸福守则，带着全街人跑了！
我们没有办法，出来拍戏讨生活。无论是龙套艺术家、书店主理人、手机店cEo、烤鸭店之King……现在通通来拍戏，通通来拍戏！
看不了吃亏，看不了上当！幸福街重装开业，包您满意！
今日，电影《幸福街，里边儿请！》衍生剧集#幸福街外传# 于横市开机。众主创出席开机仪式。
出品人：叶初 @叶初Leaves
导演：周正 @青凭娱乐-周正
编剧：简晓君 @举杯向天果味水
领衔主演：黄飞章 @黄飞章、林皓 @林皓LIN、梅摇红 @耀红梅梅、齐鸣、吴佳宁 @吴佳宁Jane、张山 @张山奋斗中、庄笙 @庄笙butterfly （按姓氏首字母排序，排名不分先后）
特别出演：@叶初Leaves
#幸福街电影衍生剧集今日开机#】
《幸福街外传》从官宣开机起，就花活不断。还未开拍，先放出了剧照。主演七人，分别扮作书店店主、手机店店主、烤鸭店老板等。商叶初也换上了龙套打扮，扮演的还是一具尸体。
官宣微博的配图一共九张，依旧是经典的九宫格。居中c位上，是一张幸福商业街的照片，墙壁上盖了一个大大的“拆”字，鲜红夺目，存在感十足。
七位主演，再加上商叶初，正好八个人。八人的剧照将c位照片围在其中，每个人的视线向上、向下、向左、向右，从不同的角度，向正中间那个大大的“拆”字看去，表情各异。惊慌、愤怒、窃喜、困惑……
就连商叶初饰演的龙套尸体，也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向左上角望去。明明是在演尸首，画面却透着莫名的喜感，让人一看就想笑。
剧照的结构，正好致敬了电影《幸福街，里边儿请！》的海报。
说来也怪，明明色调、排版都差不多。但叶初这张剧照，偏偏就比别人好看十倍。虽然做出一副怪相，却并不显得狰狞，反而古灵精怪，十分俏皮。围观群众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功于叶初底子好，或者青凭娱乐偏心一姐，用了更好的摄影师什么的。
青凭娱乐同样百思不得其解。商叶初远在银洲，自然不可能跑到横市来拍剧照。这张照片，是商叶初在银洲那边拍好，用邮件传过来的。
见到商叶初发来的剧照那一刻，美工人员简直惊为天人——这构图，这细节，这神态，简直抓得太棒了！比公司在棚子里专门拍的效果还好。
一姐在剧组忙中偷闲拍的一张照片都比公司棚拍的强。青凭娱乐养的饭桶未免太多了。
公司这次确实冤枉了摄影师们。他们表现得并不差，剧照也拍得男帅女美，个个有型。只不过商叶初这张照片的作者，并非普通的摄影师可比罢了。
这张剧照，是绍光济拍的。
此事说来话长。那日商叶初收到公司的宣传要求，便去请示绍光济，能不能借《天君》剧组的摄影师用用。不用大张旗鼓，借一两个人就好——“会给钱的。”
这种小事，绍光济还不至于拒绝。商叶初便在下戏之后，请剧组的摄影师帮着拍了几张。
就在此时，绍导恰好路过，走到摄影师身旁，看了看刚刚的成果。一看一皱眉，一看一皱眉。
最后，绍光济自己上阵，扛着摄影机给商叶初拍了几张。
不愧是拍纪录片出身的导演，虽然场地、设备都不专业，成片效果竟也出奇地好。
叶芽们对这张尸体图也很满意。辱追和萌追们纷纷发表了高论：
@叠青钱：【青凭娱乐怎么回事，平常把营业照拍成那个德行，拍尸体倒是拍得挺水灵……】
【不奇怪，阴间公司拍遗照，专业对口。】
【笑死我了，楼上可以裱起来了。】
【其实把牢叶放最后一张我还是有点介意的，但看到剧照质量又原谅了。】
【放最后一张不奇怪，特别出演都这样。】
@绝望弃妇风云再起：【牢叶是不是又胖了？】
【果然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这就是牢叶，给点阳光就灿烂，进个剧组就吃饭。别人进组扩展人脉，她进组先扩展体重。】
【上次发绿裙子美照时的好身材已经一去不复返惹。。。】
【绍光济那么大个导演管不住她的嘴？】
【季老饕派了七个还是八个助理盯着，不也没管住她……我说话难听我不说了。】
【stop！这个话题早就翻篇了！】
@叶面肥肥嗒嗒：【庄家那群贱忍在水赞数，数据组死了？不赶紧动一动？一会儿让庄家贱忍压了赞数就老实了。】
@糖渍蜜叶：【压不了的放心吧，已经下群了。】
@初初的叶间星：【叶宝第一次做出品人哦~大家支持一下~】
@将叶芽冰冻成琥珀：【宝宝的梦想就是盘活幸福街！特别出演虽然戏份不多，但《幸福街》这个Ip已经和叶初绑定在一起了，没有宝宝就没有这个Ip！大家不要懈怠！】
@Leaves树据组：【小幸福衍生剧集，速来，切所有耗！先关注[幸福街外传官博的主页]，然后把下面的捞上来，点满二十个[赞]！】
第568章 芽姐铁拳镇义军
叶初首次出品的剧集，甭管是电视剧还是网剧，粉丝都乐于捧场。况且，《幸福街》衍生剧集热度高，也能为电影续作带来加成。
古文华已经在采访中透露过了，《幸福街》系列第二部的电影剧本已经在创作中。维持相关话题热度，对电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甭管私下里怎么讨论，在《幸福街外传》官博评论区，叶芽们还是一派和谐。
【哇！期待叶初！期待《幸福街外传》！街坊邻居们都要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哟~】
【恭喜叶初首次出品剧集~从今以后就是演员叶初+出品人叶初啦???】
【我们没有见过的来时路，《幸福街外传》会替你补上@叶初Leaves】
【是龙套叶小初！期待期待！[憧憬]】
青凭娱乐这一招不可谓不毒辣。
《幸福街外传》排列番位的时候，很是犯了一番难。齐鸣年高德劭，绝不能排在别人后头。梅摇红、黄飞章、张胖子都是电影咖（虽然是被商叶初带飞的电影咖，可那也是电影咖），电影咖演剧集，那叫作下凡，肯定要在电视剧咖和爱豆前头。庄笙和吴佳宁虽然没什么代表作，可流量大，粉丝疯，如果番位排低了，幸福街外传官博恐怕要被撕烂。只有糊咖林皓没这个烦恼，把他排到男配里都没意见。
粉丝们都有各自的消息渠道。《幸福街外传》要开拍的消息早早传到了各家粉丝耳中。一场血战毫无意外地开始了。
庄笙的粉丝早就知道庄笙原定出演《幸福街》电影，结果被换掉的消息，对公司恨之入骨。流量小生粉丝本就疯魔，庄家（庄笙粉丝名称）这下更是被提纯成了24k纯血结晶。战斗力在内娱也是有一份的。可谓人嫌狗憎。
吴佳宁出身女团。女团粉丝的战斗力无需多言，各个都是战壕里拉练过的。虽然吴佳宁像丧家之犬一样被青凭娱乐从崇山传媒接收了过来，但在滤镜深深的粉丝眼中，青凭娱乐能挖到自家宝贝，那是烧香拜佛都求不来的福气。
《幸福街外传》是《幸福街》电影的衍生剧集。拍摄这部剧，也就意味着捡叶初的剩饭吃。
狗胆包天的青凭娱乐！从天上掉下来一颗明珠竟不知珍惜。佳宁宝贝光临青凭娱乐后的第一部作品，居然是叶初的剩饭！
当然，柠檬姐姐（吴佳宁粉丝名）绝不会承认，怒火万丈之余，她们其实也有些不能言明的期待：《幸福街》电影还会出续作，如果吴佳宁演了衍生剧集，等续作电影开拍时，也许能在电影中分一杯羹。
那可是二十多亿票房的系列电影！这可比自己争资源强多了。
庄家们自然也有这份小心思。
叶初血厚，现在已经是粉圈内公认的事实。《哑婆》那样糊咖云集的农村电影都有一个亿票房；《幸福街》整个主创团队除了叶初，都是查无此人状态，居然打出了二十多亿的奇迹。
瞧瞧《幸福街》电影那群歪瓜裂枣：连中年胖子、无脑肌肉男和中年妇女都能跟着叶初鸡犬升天，那颜值绝顶、流量爆棚的庄笙和吴佳宁，如果叶初肯带一带，飞升岂不是指日可待？
这就是娱乐圈内不少粉丝和艺人的心态。人人嫉恨叶初，然而如果叶初本人站出来海选合作对象，这群人跑得绝不会比别人慢。
窃喜归窃喜，撕番不耽误。庄笙粉丝和吴佳宁粉丝从消息放出起，不断跑去公司官博和季君陶微博下维权、辱骂，誓死要给自家偶像撕出一个一番来。
电影《幸福街，里边儿请！》的官博倒了血霉，被两家粉丝血洗了一通。就连简晓君和导演周正也遭了无妄之灾，评论区和私信塞满了对祖宗十八代的问候。
简晓君还好，连剧本小偷都遇见过一大堆，粉圈这点奇葩事儿已经不能触动她的心弦。可怜的导演半辈子没经过这种阵仗，心态血崩之下，只好开启了一键防护。
番位这点事吵吵了很久，始终没吵出个所以然来。最终只好呈到了商叶初案上：一切由金主裁决。
制片部门是怕了这群狂粉了。商叶初掏钱拍板，话语权最大，咖位也在那放着，这个雷就让一姐去扛吧。
商叶初每天在剧组忙乱，下戏还要处理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烦也烦死了。
如果是黄飞章、梅摇红他们几个撕番，商叶初虽不支持，也能理解。毕竟《幸福街》电影是大家共同努力的成绩。怎么到头来反而是新加进来的这两个艺人跳得最高？他们在电影中有过一秒钟的镜头吗？
如果庄笙和吴佳宁是什么演技出众的沧海遗珠，商叶初还会斟酌一下。但这二人显然不是。眼看宣发部和制片部急得冒火，商叶初大笔一挥，粗暴地盖棺定论。
七个主演全部平番。
大家凭本事吃饭，谁也别想压谁一头。到底谁是一番，由观众做决定。
收到这个答复的部门如同头上打了个雷，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祖宗十八代被庄家姐姐和柠檬姐姐挖出来的惨状。
还是部门里的年轻人想出了一个损招。
庄家姐姐和柠檬姐姐虽然疯，可在战斗力这块，她们还有前辈啊！
公关部眼前一亮。
照常理，开机官宣微博，只需要公布一张剧组合照即可。但这次，公司选择了公布演员的个人剧照，还求爷爷告奶奶地请远在银洲的叶初也拍了一张，硬生生塞了进来。
庄笙粉丝和吴佳宁粉丝本来在《幸福街外传》官博评论区维权维得不亦乐乎，大字报、大横幅、大头像，铺排得繁花锦簇，煞是好看。
两边纷纷买水赞、轮转发，谁也不肯输对方一头。这边叫着“不接受平番，期待唯一男主庄笙”，那边喊着“对幸福街女一吴佳宁好点”，人头涌动，波浪涛涛。搞得《幸福街外传》好像是他俩的二人偶像剧一般。
就在这档口，许久没有吸入新鲜叶初的叶芽姐姐们闻风而动，哦不，闻叶而动，纷纷冲刺到了官博评论区。
战况为之一扭。
叶芽姐姐们的战斗力，是被内娱千锤百炼过的。但这次毕竟要同时对打两家，公司也吃不准她们能不能压住阵，好不战战兢兢。
等到战斗开始，青凭娱乐的可怜牛马们才发现自己真是想多了，这根本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
不到半小时时间，庄家姐姐和柠檬姐姐所有的前排评论和转发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叶芽的狂欢。
正规军就是不一般，现在，评论区向下翻，只能看到叶初的个人控评，以及《幸福街，里边儿请！》电影剧组的合照，连庄笙和吴佳宁的影子都见不到了。
青凭娱乐成功祸水东引，让撕番的两家粉丝认识到了什么叫以暴制暴。这一折，或可称为“叶初妙手定番位，芽姐铁拳镇义军”。
商叶初得知这出大戏时，相当哭笑不得。
光阴飞逝，《天君》剧组的拍摄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很快地，六月降临，而星汉奖的颁奖典礼，也临近了。
第569章 八大奖
内娱电影、电视剧的奖项，多如过江之鲫。但论起来真正有分量的，不过八个字。
江山风云，天地星光。
江山风云，指的是电影圈最高级别的四大奖项：寒江奖、金山奖、风信奖和流云奖。含金量便按江、山、风、云四字来排。天地星光，则分别指天际奖、大地奖、星汉奖和飞光奖。这是电视剧领域的四大奖项，含金量同样按座次排序。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数不清的分猪肉奖。这些奖项除了粉丝会拿去镀金吹牛外，路人根本无人在意。
这八大奖，大多是两到三年举办一届。
电影奖项中，寒江奖是华语地区唯一的国际A类电影节。虽然拿到其他三大奖之一，粉丝也可以出去吹一吹自家是影帝影后；但只有正主拿到寒江奖，这个影帝影后的头衔才能完全理直气壮，刀枪不入。
电视剧奖项中，地位最高的则是天际奖。业内公认，这个奖项的政治意义要远大于艺术意义。特点是不评选影帝影后，只评选最佳作品。唯有被官方与普罗大众共同认定“为人民带来高级精神享受、坚持正面价值观引导观众，尊重历史、尊重社会现实，制作精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匠心之作，才有资格摘下这一顶桂冠。
从这一层面上来说，其实天际奖也不乏其艺术意义。
艺术如果不能服务于人民，就像厕纸上的印花一样毫无价值。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你算老几？所谓的业内，也只不过是一小撮靠着人民群众吃饭的墙头草罢了。他们公认的某些东西，有时只不过是小范围内的孤芳自赏，并不能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虽然业内有许多人酸溜溜地嘲笑天际奖是政治正确奖，但天际奖却是唯一一个宁缺毋滥的电视剧奖项。如果评选当年没有符合条件的优秀作品出世，宁可空悬荣冕。这也让它头上的天字辈至今仍然熠熠生辉，没有被注水猪肉的名头追着跑。
天际奖要在今年九月举办，时间还早。
星汉奖全称为“海城电视节星汉灿烂奖”，举办地当然在海城。
内娱最着名的两大文艺圈子，一是泥腿子出身的横圈帮，二是封建余孽云集的京圈帮。两个圈子风风雨雨打了十几年，简直如胶似漆，焦不离孟。在圈里也是一段佳话。
除了这对爱侣之外，当然也还有些风格迥异的小圈子。比如以海城为中心的海派，西北地区的西北帮，地域风味浓郁的川帮等。也都有各自的玩法。
来到人家海派的地盘，横圈的土包子们也忍不住缩了缩。商叶初是与同组的赵谦一起来的。赵谦先前在一部电视剧中演了个男配，据说也得到了提名，跟着商叶初来这里过过场。
《天君》剧组氛围太紧绷。普通工作人员还好，主演们是真的快吃不消了。出来放松一下也好。
赵谦是个话多的人。自打下了飞机，蹭上商叶初的保姆车起，就一直在讲地域歧视笑话。叽里呱啦说了有二三十个不带重样。
商叶初本不想听，怕自己脑子的记性太好，万一记住赵谦的话，以后在公共场合脱口而出，那就麻烦了。可这该死的脑子拥有自己的想法，不但捕捉到了赵谦每一句笑话，还精准地意会到了笑点，憋得十分难受。
在又一次险些笑出声后，商叶初当机立断地做了个stop的手势：“赵叔，你不口渴吗？”
赵谦终于说得满足了，拧开一瓶矿泉水道：“天天在剧组看导演那张铁面太压抑，这不是放松放松嘛。”
商叶初几乎有些如释重负。她宁可在剧组与绍光济面对面十天十夜，也不想再听赵谦讲没品笑话了。
“这都是我攒了几十年的家底！”赵谦道，“你可是第一个完完整整听完的人。等会儿，还差几个……”中间又是一大段废话和缺德笑话，“难怪老路和梅尔都说你有涵养，上次跟导演讲京圈笑话，他连一块面部肌肉都没有动，还叫我回去背台词，太不尊重人了……”
商叶初被吵得头都大了。助理透过后视镜怜悯地看了一姐一眼。
商叶初转移话题道：“后天就是典礼了，赵叔，你准备的怎么样？”
“我准备啥？”赵谦打了个哈哈，“就是陪跑嘛。都陪跑三十多年了，我早习惯了。”
跟京圈导演讲京圈笑话，在海城地界讲海派笑话，对俄罗斯人成天傻笑，以赵谦的情商，不陪跑其实也很难。
“倒是你，”赵谦肘了肘商叶初，“你公司给你运作没有？”
商叶初微微吃了一惊，如果不是了解赵谦，知道他的嘴一向跟棉裤腰似的，她几乎要怀疑对方在刺探什么了。
“运作什么？”商叶初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哦，住宿出行礼服都安排好了……”
“不是那些！”赵谦摆摆手，“奖项啊！运作没有？”
即使保姆车里都是青凭娱乐的心腹精英，商叶初也有点绷不住了。这种事是能在这里说的吗？
“什么？奖项还能运作？”商叶初只好硬着头皮尬演，“赵老师，您开玩笑呢吧？”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内娱这八大奖，无一例外，都是可以运作的。
第570章 一个接着一个大霹雳就这么滚滚而来
找找关系，搭搭人脉，吃吃饭，喝喝酒，许诺些有的没的，送出些金的银的……
商叶初上一世演了一辈子喜剧配角，连这些奖的门槛都摸不到。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八大奖在商叶初心中都保持着神圣的地位，被她视为艺术殿堂最圣洁无瑕的明珠。
直到重生后，商叶初才从季君陶那里得知：扯淡！牌坊底下立着的都是一道货，艺术早就卖身无数次了。
最初知道这个消息时，商叶初足消沉了三两天，说是道心破碎也差不多。还是季老总从旁劝慰：“所有人都找关系，那就相当于所有人都没找关系。本质上还算是公平的。这是微妙的公平、智慧的公平、有妥协的公平。”
这番话当然是鬼话，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有了季君陶这番话当遮羞布，商叶初慢慢也就调理好心态了。有道是金杯银杯不如观众给片子送上好口碑，大奖小奖不如观众把作品盘包浆。娱乐圈风气搞成这个样子并不是商叶初的错，但为了这股风气自暴自弃对不起粉丝和观众，那就是她的失格了。
随着青凭娱乐的壮大，季君陶渐渐把手伸向了别的领域。这两年也在寻求门路给旗下艺人镀金。比如说男团的专辑，就硬生生买了个什么金曲奖回来。还有一些二三线艺人，也分到几块好猪肉。
商叶初身份特殊，要得奖就得是有含金量的。那群什么金银铜铁鸭鹅狗猪奖得了对她也没用。
星汉奖是商叶初第一次入围的重磅电视剧奖项，公司早早就开始打点，致力于让商叶初成为最年轻的星汉视后。营销号造势，职粉控场，连热搜词条都准备好了。
商叶初看过今年星汉奖的入围名单。除了《天半》外，还有《雄关》《胡霁传》《飞花逐月令平生》《云倾记》《卿云传》《梦醒时分》等作品。两年来的精品之作变成一行行铅字，拓印在薄薄一张纸上。
《天半》收获颇丰，分别入围了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电视剧、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音乐。打眼一瞧，名单简直成了《天半》大点兵。
能入围最佳女主角当然是好的，只是得知了公司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后，这份喜悦难免大打折扣。
全省优秀作文大赛中，一等奖《我的省长父亲》得主，和二等奖《我的农民母亲》得主，哪个会更开心呢？
虽然是不知真假的陈年老梗，但这就是此刻商叶初的感受。
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已经到了酒店。商叶初逃也似和赵谦告了别，解放了自己的双耳。
六月的海城阴雨连绵，黄梅天浇打得人昏昏欲睡。商叶初却毫无睡意，站在窗前，满脑子都是星汉奖。
两世以来得的第一个最佳女主角掺了水，真让人如鲠在喉。
窗外雨雾蒙蒙，天地是一片湿冷的灰色。
上学时学课文，讲“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换到商叶初身上，就是“奖杯我所欲也，心安亦我所欲也”。
她本来对自己在《天君》中的表演十分自信。现在，这份自信却被腐蚀了。就算得了奖，也会疑心这是季君陶运作的结果，而非自身的成就。
她甚至开始憎恨娱乐圈，憎恨这被把持的文艺圈。在得知真相之前，她是多么的干劲十足，雄心万丈？如今却对着这一窗冷雨，乏味地等待毫无悬念的荣耀。
冷雨敲窗。咚的一声。
商叶初恍然大悟。
其实她最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没有拒绝公司的运作，堂皇正大地去争一争那个位置。
商叶初转过身，将背部靠在窗上。冰凉的玻璃贴到脊背上，寒气和湿气透过薄薄的夏装传了过来。
在这种微妙的自我虐待中，她才感觉好了一些。
手机消息闪个不停。先是季君陶，叮嘱了一大堆事情，活像个老妈子。然后是胡老太太，商叶初答应捎点海城的土特产给她，胡老太太也不客气，刚刚把土特产单子发了过来。
《天半》剧组的成员们也有了响动。郑博瀚、徐瀚文、薛浩东等人已经到了海城。薛浩东牵头，提出来要在海城聚一聚。
最让商叶初惊讶的是，人间蒸发了很久的苏歌，居然也发来了消息。
【叶子，你是不是到海城了？】
【我也在海城哦~】
【这段时间没回你的消息真是对不起啦！我爸把我的手机没收了，还叫经纪人看着我qAq】
【下跪.jpg】
【经纪人只让我跟你说五句话，这是最后一句了。叶子祝你得奖么么哒，我很好不用担心，我过得很开心真的。我一点也不想出去玩。我在海城宏】
最后一句消息没有打完便戛然而止。过了半秒，一张模模糊糊的图片跳了出来。
几乎下意识的，商叶初来不及多想，立刻点开那张糊图，光速截屏！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张图片就被撤回了。连带着撤回的还有苏歌的上一条消息。
商叶初几乎跳了起来，连忙点开图片细看。照片光线明亮，可见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是苏歌的脸，模糊得几乎要飞出宇宙。另一个人戴着眼镜，轮廓有点眼熟，商叶初想了一会儿，才记起，那是苏歌的经纪人林惠。
苏歌被她的经纪人看着？
她爸下的令？
这都什么事啊！
商叶初心中惊疑不定。还没来得及从“苏歌被她爸爸关起来了”这个惊天秘闻中回神，新的消息又窜了出来。
五花肉煎酸菜：【叶初！！！！！！！！！！】
看见这一排叹号，商叶初差点以为青凭娱乐倒闭了。一时间也顾不上苏歌了，忙问道：【晓君，怎么了？拍摄出问题了？】
简晓君直接甩了一条60秒的语音过来。
商叶初凑近手机，点开语音，一声震天盖地的尖叫排山倒海地响起，险些轰掉商叶初二分之一个脑袋。
今天饱受摧残的耳朵挤出一阵哀鸣。
尖叫声响了足足五秒，足见主人那激动的情绪。商叶初默默把手机拿远了些。
“啊啊啊啊啊啊啊！叶初！叶初！俞贝那个贱人入选了最佳编剧！最佳编剧！
“你看见了吗？就是那个叫《情满双家》的剧本！
“这就是当初我们几个编剧合写的那个本子！这剧本本来叫《红屋顶绿屋顶》，他改了剧名和角色名，电视剧播出的时候我不知道。刚刚看到他的名字，去查了查，才发现是我们的剧本！
“这个贱人！他在剧本上唯一写下的字就是他的签名！他居然还敢入选最佳编剧！海城下雨怎么不打雷劈死他？
“叶初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在现场帮我给他一个耳光？给他一个膝击？天哪，好想把他踹死……”
简晓君叽里呱啦地大骂着，商叶初一边听，一边手忙脚乱地奔到桌前，翻出星汉奖入围名单来。她主要的关注点都在《天半》和最佳女主角人选上，没怎么注意旁的。
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果不其然，俞贝的名字正在最佳编剧一栏里。只不过因为印刷问题，他在上一页，郑博瀚在下一页，商叶初才没有看到。
简晓君的语音终于结束了。
窗外雨声渐密。
第571章 颁奖现场
星汉奖典礼现场。
红毯艳丽，镁灯闪烁，群星璀璨。
每部入围的电视剧都要全组一起走红毯，《天半》也不例外。商叶初作为主演，与导演徐瀚文走在最前方。身后是薛浩东等一干入围的同剧组成员。
除了商叶初外，这几位都已参加过星汉奖颁奖典礼数次。徐瀚文家里光是星汉奖最佳导演的奖杯就有两尊，至于薛浩东，最佳男配更是快拿吐了，参加颁奖典礼就像回家一样。
红毯两边尖叫连连，灯光璀璨。才到入口，一股涌动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商叶初微微领先徐瀚文半个身体，手上拎着裙子，款款而行。这是节目组的安排，她比徐瀚文话题度更高，负责给剧组吸睛。徐瀚文对这个安排也没什么不满。若是别的年轻后生敢走在他前面，徐导可能还会有些不虞。但叶初……他对叶初这个孩子，始终有些微妙的心虚，这点小事，反而能让他心理平衡。
商叶初宁愿不要这点虚荣。她觉得怪怪的，像一个年轻班主任领着身后一堆老学生在春游。而且也有点扎眼。
主持人说出“《天半》剧组”四个字后，场中登时爆发了一阵骚动。小小的尖叫声、整理仪器声和人群挪动的微小脚步声从四面涌来，如同热锅上滚动着无数豆子。
在商叶初入场后，在场的尖叫声更是瞬间飙到了高潮！
“叶初！叶初！”
“看这边！这边这边！”
“姐姐我永远爱你——”
“啊啊啊——”
如果说之前的红毯现场是蓄势待发的热锅，那叶初就是一捧热油。排山倒海的尖叫声、摄影机喀嚓声和呐喊声同时响起，场面顿时沸腾了起来！
叶初今天罕见地梳了盘发，严妆让青涩的眉眼多了几分知性韵味。星星点点的发饰隐约闪烁在脑后，如同点缀着许多星光。一袭深蓝抹胸曳地礼服裙衬得肤光胜雪，几点银光在裙身上勾勒出细如蚕丝的星轨。走动之间，裙摆上的星群随着她轻轻摇曳着。
叶初本就容貌清丽，这副打扮，更让她显得气质出尘，如同画中人。整片场地都随着她的出现明亮了几分。
星味。
叶初从前也有星味，但气质温和，平易近人，难免少了点锐气。今天却星光灿灿，熠熠不可逼视。如果星味能具象化，这片红毯现在已经变成银河了。
裙裾迤逦游过红毯，叶初含笑向红毯两边招手。镁光灯扑在她身上脸上闪个不停，黑湛湛的眼睛如同两颗明星。
“啊——”
“叶初！”
记者站姐们的长枪短炮不要命似的轰了过来。一片片耀目的闪光让现场灯火通明，刺得薛浩东眯了眯眼睛。老大爷哪儿受过这种关照，笑面虎的表情都快挂不住了。
商叶初含笑向粉丝挥着手，心中感慨良多。
她这一世第一次走红毯，还是《哑婆》入围映世奖那年。她、齐鸣老师和古文华，三个年龄参差的草根，代表华国电影走在映世电影节的红毯上。衣服寒酸，笨手笨脚。没有几个人认识她们，主办方还将《哑婆》剧组插进了两个大剧组中间，将她们作为摄影师们调整镜头的空档。
就连当时为商叶初摇旗呐喊的几根粉丝，还是青凭娱乐花钱雇来撑场子的。实际上根本没有几个粉丝去给叶初应援。
时移世易，当年遭到媒体镜头沉默谋杀的叶初，只需站在这里，就能引发近乎海啸的骚动了。
商叶初忽然很想念齐鸣和古文华。他们是陪着她第一次走过红毯的战友，凭这一点，商叶初日后人生中每个站在红毯上的瞬间，都很难不想到他们。
如今她身边有徐瀚文，身后有《天半》剧组，可那是不一样的。他们只是合作者，不是战友。成名得势后认识的朋友，与识于微时、一起在泥地中抱团打滚、一起遭受过冷遇、一起寒酸困窘过的朋友，终究是不同的。
齐鸣对着冷冷清清的红毯两边挥手致意的样子犹在眼前，如果她有一日，能走在这样的红毯上，会不会开心一些呢？
脸上笑意盈盈，心中思绪纷纷。不知道齐鸣和古文华现在在做什么。还有五花肉煎酸菜——简晓君小同志现在应该在家里气得快吐血了吧……
《哑婆》，《哑婆》，她们的《哑婆》啊……
说起来还有一桩尴尬事。由于《天半》和《云倾记》都入围了星汉奖提名，所以两个剧组都需要走红毯。这就出现了冲突：商叶初和郑博瀚不可能有丝分裂，同时跟两个剧组走花路。
安排同一个人走两次红毯也不太现实，会出现“叶初跑过来，叶初跑过去”的情况，神经病似的。
商叶初是《天半》的主角，绝不可能离开剧组。郑博瀚更是纠结，《云倾记》是挽救他于低谷的作品，还是他的导演首作；可《天半》是他的得意之作，李益明是他的眼珠子，心尖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在一番痛苦的斟酌下，郑博瀚还是选择了《云倾记》剧组。倒不是说《云倾记》对他而言更重要，只是苏歌因为私生女风波没能现身颁奖典礼，商叶初又跟着《天半》剧组跑了。全剧组只剩秦天野一个主演撑场子。如果郑博瀚这个导演再缺席，《云倾记》也太可怜了些。
这种甜蜜的烦恼，唯有像郑博瀚这样高产高质的创作者才能拥有。如果叫他那群老编剧朋友听见，又要指着鼻子骂他是装货了。
徐瀚文也是一样的情况。《卿云传》剧组，同样在翘首期盼他这位导演的光临和陪伴。不过徐导就没有郑编那么纠结了，他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就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天半》。态度之坚决，好像《卿云传》是野种一样。
虽然媒体和粉丝挽留尖叫声此起彼伏，商叶初还是没有在红毯上多停留。糊咖才需要赖在红毯上不走，顶流的每一分钟都是金贵的。
“终于结束了。”剧组走出红毯区后，薛浩东抹了把汗，“欸，小叶你别误会，我不是怪你，就是太热、太累！”
“我知道，薛老师。”商叶初笑眯眯道，“咱们走慢点，稍微等等郑老师他们？”
“这个……”薛浩东拿眼镜瞟着徐瀚文。《云倾记》当年和《卿云传》打擂台，可是把徐瀚文的脸按在地上抽。现在叫徐瀚文撞上《云倾记》剧组，是不是不太合适……
商叶初一看薛浩东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差点笑出声来。薛浩东饰演的陆怀章能入围最佳男配，商叶初一点儿不意外。世界上再没有人比他更适合陆局长了。
“嗯。”徐瀚文冲薛浩东点点头，“老秦跟我也是老朋友了，《云倾记》剧组统共就来了三个人，怪冷清的，咱们两个组一起也没什么。”
商叶初一边笑着应和二人，一边期待地向门口望去。
她突然叫停，也不全是为了等郑博瀚的缘故。
这届预制菜星汉奖典礼，如果还有什么惊喜的话，那这件事绝对算一个。
李葵得了最佳女配角的提名！
第572章 稳了
《云倾记》剧组到场的三人，除了郑博瀚、秦天野二人外，剩下的那个就是李葵。
李葵当年为了攒实习经历和考研的备考费用，来到《云倾记》剧组，演了个冷宫疯女人。也不知道该说李葵天赋异禀，还是郑博瀚走了狗屎运。读金融出身的李葵，竟然把那冷宫疯婆子演得惟妙惟肖的，还被绿瓣网友誉为《云倾记》中演技前三来着。
拍完《云倾记》后，李葵就回家备考了。商叶初与她的联系也渐渐淡了，只不过逢年过节才会问候两句。
听李葵说，她已经考研上岸，比先前轻松了不少。打算发展发展自己，不准备再踏足娱乐圈。这次星汉奖居然把她挖来了。商叶初还挺想再和她见一面的。
《天半》剧组一边龟爬似地蠕动着，一边彼此谈笑。商叶初望望身后谈笑风生的几人，忽然想起了什么。
商叶初扯了扯徐瀚文的袖边。
“怎么了？”徐瀚文道。
商叶初环顾四周，这段路没有媒体，不过仍需谨慎。抬手遮在嘴边，不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的口型。
“时山现在怎么样了？”
徐瀚文和时山关系似乎不错来着。
“他啊，”徐瀚文思索了几秒，“我倒是能联系上他，只是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问过，他也不肯说。”
商叶初半开玩笑道：“可能回家继承家业了吧。”
“那倒没有，”徐瀚文肯定道，“他爸也找不到他，快气死了。还拜托过老詹去问，也是没音信。”
商叶初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徐瀚文低头细细观察了商叶初的表情一会儿，试探道：“他把你拉黑了？你要不用我的手机联系一下试试？”
拍《天半》的时候，郑博瀚是李益明的天字第一号毒唯，徐瀚文则是李益明和黎如晦最忠诚的cp粉，两人天天直着脖子掐架。
如今时山虽然倒台，可他对自家cp残存的感情还在。看见商叶初居然主动过问时山的近况，徐导竟还稍微有点激动。
“嗯？”商叶初回过神来，“他没有拉黑我。我也没必要联系他。你就当我随便问问的吧，导演。”
徐瀚文心中一滞。他在拍戏时，也给商叶初和时山写过不少人物相处分析。但不知怎么，商叶初脱口而出的这十四个字，他竟觉得比自己那些长篇大论的分析还要精到，一句话就将一切都说尽了。
徐瀚文犹在震撼，这时，《云倾记》剧组终于到了。李葵老远就向商叶初招手：“叶子！这里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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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颁奖典礼前，还有一场小型晚宴。徐瀚文提前打了招呼，《天半》和《云倾记》剧组被安排在了同一桌。
这场晚宴，实际上是圈内的社交场。衣香鬓影，华服美饰，暗香浮动，觥筹交错。干什么的都有，就是没几个真吃饭的。
除了两个人。
“叶初，这玩意儿中看不中吃啊！”李葵抱怨道，“雕花倒是挺精致，吃进嘴里一股香精味儿。”
商叶初从容地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像个动作优雅的饿死鬼。
嚼嚼，嚼嚼。
商叶初梗着脖子把肉咽了下去，噎得胸口直疼：“这肉也是预制肉，外边都干巴了，又柴又硬。”
自从品鉴了星汉奖的晚宴餐食后，商叶初对这大奖的最后一层滤镜也破灭了。为了拍照好看，晚宴上的菜全都是做足造型，提前准备好的。绣花枕头一包草，肉老了柴了硬了，亮晶晶的蜜饯水果淡而无味，巴掌大的面包干得掉渣，鲍鱼汤倒是水分十足，清澈见底。
上一世站在这座荣誉殿堂外时，商叶初满怀憧憬，望着里面来来去去的天上人，甚至有自惭形秽之感。这一世坐进其中，所有愁绪感伤轰然碎裂，只剩下被欺骗的愤怒和嘲弄。
李葵悄悄把嘴里的东西吐进杯子里，小声道：“这一桌东西都试过了吧？也就那蔬菜汤还能喝。”
“是啊，”商叶初撕下一块餐包丢进嘴里，“这么大个奖，客人来了居然只能灌个水饱。咱们娱乐圈真是蒸蒸日上。”
“你们娱乐圈，你们娱乐圈。”李葵一边舀汤一边反驳，“我可不想再演戏了，被郑导坑一次就够了。”
郑博瀚实在听不下去了：“我还在旁边呢，两位大姑娘，你们看不见我吗？”
商叶初右边坐着李葵，左边坐着郑博瀚，呈两面包夹之势。郑博瀚一直在等着叶初问候问候、关怀关怀自己这个老师，结果她坐下后就开始品尝星汉奖的预制菜，还跟李葵交流起了美食心得！
“啊，郑老师。”商叶初忙关切道，“吃吃吃，您吃呀。”
郑博瀚匪夷所思道：“你们两个聚在一起就只有吃饭这个话题吗？我记得上次咱们剧组庆功宴，也是你俩非要把剩菜都打包回去。结果富裕和刘洪喝多了拦着不让，非要让酒店重做一桌给你俩打包带走……”
商叶初笑道：“您居然还记得。”
饭搭子李葵举手发言：“郑导当然记得啦，因为最后是他掏的钱！”
“……”商叶初微微一愣。好在郑博瀚没有纠缠这个话题，而是恨铁不成钢道：“你就不知道去交际交际？你看看老徐和老薛——”
郑博瀚用眼神斜了斜不远处的徐瀚文和薛浩东，二人正如鱼得水地在一群导演和制片中穿梭，营业笑容春风灿烂。
“这里的人我都不认识，”商叶初想了想又拍了个马屁，“再说了，论好编剧，谁能比得上您？论好导演，这里有比徐导更厉害的吗？”
郑博瀚一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明知道商叶初拿这话是在堵他嘴，偏偏又不好否认这个没心肝的学生。
李葵鄙夷道：“我刚刚还看见那边那个‘贾导’摸别人屁股呢，这群人有什么可拍马屁的？”
越说越没边了。郑博瀚叹了口气，绝望地放弃了这个话题。
他知道叶初的性格和本事。叶初如果想讨人喜欢，天底下恐怕没人能抗拒她的魅力。如今她宁可坐在这儿陪李葵吃预制菜，也不去场上社交，那就是真的对这群人没意思了。
郑博瀚顿了顿，拉过商叶初，低声道：“稳了？”
他是圈子里的老人，商叶初也不是新人，彼此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商叶初没有直接回答，同样低声道：“您也稳了？”
“嗯。”郑博瀚坦然地点了点头，“我昨晚就知道了。”
为了防止得奖者过于激动，在现场突然发病或者失心疯什么的，星汉奖会提前一天通知入围艺人，明示或暗示对方得奖信息。确保典礼上大家都体体面面的。
郑博瀚拿过的最佳编剧奖证书多得能垫桌脚，对这种事轻车熟路。但他担心商叶初没经验出丑，因此特意来提醒一番。
商叶初心中一松。不但是为郑博瀚高兴，也是为简晓君高兴。谢天谢地，感谢郑博瀚成功斩首剧本窃贼！果然偷一千窃一万，都不如肚子里有真货。
商叶初的喜色太过明显，郑博瀚还没有自作多情到觉得她是为了自己而喜。挑了挑眉：“看来是稳了。”
“呼……”商叶初坐直身子，吐出口气来，“嗯，我也是昨晚知道的。”
第573章 惊心
又臭又长的交际晚宴结束，颁奖典礼终于正式开始了。
坐在内场的黄金位置上，那种不真实感愈发明显了。商叶初觉得自己好像飘在云上一般，灯光，服饰，观众，周围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孔，以及周围时不时投来的审视目光，都让她如梦似幻。
儿时盼望橱窗中的蛋糕，家长却不给买。长大后自己赚了钱去买，吃进嘴里却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香甜。
主持人在台上妙语连珠，商叶初却在不断走神。想着《天君》，想着《幸福街外传》，想着简晓君，想着俞贝……
最先颁发的是综艺、纪录片和动画片单元的奖项。坐在商叶初身后的薛浩东打了个哈欠。
李葵小声跟商叶初嘀咕道：“这玩意儿什么时候结束？我饿了。”
“我也饿了，”商叶初道，“我也不知道。”
最佳男配角的奖项果然花落《天半》。
镜头齐齐打来，薛浩东已经过了一脸惊喜的岁数，从容地向媒体招手致谢，神采奕奕地上台领了奖。李葵咋舌道：“他刚刚不还打了三个哈欠吗？”
“演员的自我修养。”商叶初掩唇道。她没跟李葵说的是，一会儿领奖时的表情，她也已经排练好了。三分惊讶，三分喜悦，再加一分荣幸，应该足够了。
接下来便是最佳编剧奖和最佳导演奖，得奖者果然是郑博瀚和徐瀚文。商叶初留神观察着在场众人的表情，从大家的表情来看，这个结果所有人都不意外。
给郑博瀚颁奖的是一位圈子里的老人，在他领奖时，还笑呵呵道：“哎呀，老郑这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从我这儿接过奖杯了？”
导演和编剧领奖时，《天半》剧组的好演员们都送上了最热烈的掌声，纷纷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乍一看，真是个氛围最和谐不过的剧组。考虑到外界传闻叶初与徐、郑二人关系好，商叶初还稍微用了点力，挤了淡淡的红眼圈出来。
就在镜头聚焦在台上的徐、郑二人身上时，商叶初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沙沙的声音。扭头一看，竟然是秦天野，猫着腰走了过来。
《天半》和《云倾记》剧组坐在一处。不过秦天野和商叶初的座位间，还隔了郑博瀚和徐瀚文的两个位子。现下二人去台上领奖了，座位自然空了下来。
秦天野很谨慎，没有直接坐在商叶初身边，而是在与商叶初隔了一个空位的座位上坐下，免得记者拍到做文章。
这副做派让商叶初心中轻轻一跳，秦天野为什么宁可冒这样大的麻烦也要过来？这个问题简直想都不用想。
果然，只听秦天野低声道：“叶初，我不是故意要麻烦你，只是……”
“秦老师，你想问什么事就问吧。”商叶初掩唇道，“但我未必知道的比你多。”
果然，秦天野道：“你知不知道，苏歌怎么样了？”
又一个镜头切到了脸上，商叶初连忙维持住表情，低声道：“您上来就问了我个最不知道的。”
秦天野比她更惊讶：“你竟然也不清楚？”
见商叶初表情不对，秦天野连忙找补道：“抱歉，我看她在剧组时很听你的话，还以为你是她的……那个……”
商叶初猜他可能是想说狗头军师或者恋爱军师之类的词，只是出于涵养憋回去了。
秦老叔尴尬，商叶初比他更尴尬。在《云倾记》剧组时，苏歌之所以显得很听商叶初的话，是因为商叶初揣摩过她的想法和性格，提出的要求和建议都是据此出发的。但外人眼里当然看不出这么多弯弯绕，还以为苏歌对商叶初言听计从呢。
“对不住，”秦天野低声道，“我实在是没辙了。苏歌的朋友里我只认识你——”
恰在此时，郑博瀚和徐瀚文已经下了台。见自己的位置被秦天野占据，徐瀚文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在秦天野原本的座位上坐下了。
郑博瀚本想坐回原位，但见秦天野的表情似乎很急似的，便把手中奖杯递给他道：“老秦，帮我放到我的座上，我去个卫生间。”
秦天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过奖杯放在座位上：“谢了，老郑。”
台上的主持人又在叽里呱啦地卖最佳男主角的关子，商叶初看了一眼台上，有点好奇：“秦老师，您是不是……”已经知道最佳男主角是谁了？
“不是我。”秦天野了然地摇了摇头，“等等，你——我差点忘了。要不等一会儿颁奖完了再跟你说？”
他自己虽然没戏，但叶初显然是很有戏的。秦天野关心则乱，居然忘了这一茬。
“没事儿，您说吧。”商叶初打量着还有段时间，“让郑老师少上几分钟厕所。”
秦天野点头道：“好，那我长话短说。苏歌自从爆出那件事后就没消息了，足有一个月，我没联系上她。”
商叶初觉得不对劲：“你给苏歌发去的微信没回音吗？”
秦天野露出尴尬的神色：“我是在微博上联系她的……我、我把她的微信删掉了。”
“……”商叶初控制着翻白眼的冲动，忽然想起了什么，试探道，“明星的微博大号每天都会收到上万条消息，你给苏歌发微博私信，她根本看不见。”
台上的颁奖者夸张地宣布道：“本届星汉奖最佳男主角得主是——郭大庆，《老河》！”
商叶初与秦天野熟练地扭过头齐齐鼓掌。
“这我当然知道。不是苏歌的微博大号，”秦天野的表情看起来更难以启齿了，“是，总之是另一个账号。她，她还有一个小号。那个小号上每天都会发——发一些东西。”
商叶初感到自己非常想笑，靠着顽强的意志力硬生生憋住了。她倒觉得秦天野现在这模样，比这场颁奖典礼好看多了。
“那件事之后，我一直没联系苏歌。”秦天野磕磕绊绊道，“就通过这个微博小号确认她的状态。每天她更新这个小号，我就知道她还平平安安地好好生活，也就放心了。”
商叶初的牙都快酸掉了。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她之前每次跟季君陶分享甜蜜恋爱日常，季老总都会露出那副表情了。听闺蜜的爱情故事是世界上最让人难受的事，如果这个故事从对方的暧昧对象口中说出来，效果更堪比老陈醋拌柠檬。
“原来是这样，”商叶初干笑道，“既然您只看苏歌更新的账号就满足了，还问我干嘛呢？”
“原本是这样的。”秦天野看着有些心烦意乱，“但是从前天起，苏歌那个小号就再也没更新过。到现在已经足足三天了。我在微博私信她，也不回。加她的微信，她也没有通过。给她打电话、发消息，通通没有回音。”
等等，从前天起。
那不就是苏歌给商叶初发消息那天晚上吗？
商叶初皱起眉头，迅速罗织了一番事情经过。
苏歌说她被经纪人看着，手机被没收，但追星秦天野专用的AmanoSong小号却每日照常更新。
能用微博，却不能发微信，这件事本来就很奇怪。商叶初本以为，苏歌是因为有时间追星、却没回她的微信这事儿显得不太厚道，故意编出手机被没收的谎话，来维持面子。
但现在一想，以苏歌的智商和情商，根本不足以产生“维持面子”这种意识。她说被没收，那就是真被没收了。
等等，如果这样解释呢？
苏歌被经纪人看着，不能与外界联系。每天闲得无聊，只能发微博追星解闷儿。经纪人也知道压抑苏歌不能压太紧，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AmanoSong那个账号，苏歌经营已久，绝不可能主动掉马甲，在上面暴露自己是苏歌的事情。因此经纪人也不必担心苏歌在微博上求助。
直到前天，苏歌得知了叶初来到海城的消息，求爷爷告奶奶地央告经纪人，让经纪人允许她与叶初说说话……
这个推测听起来有点自作多情，却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商叶初和苏歌关系不错，在私生女风波中也没有落井下石。经纪人想必觉得小女孩儿联系闺蜜没什么，便允准苏歌上微信跟商叶初说几句话。
不想，苏歌竟然趁着说话的档口，偷偷给商叶初传递消息。经纪人怒了，不但没收了手机，还剥夺了苏歌微博追星的权力！
商叶初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将自己得出的结论又前后推断了一遍，竟然没有发现逻辑上的漏洞。这也可以解释秦天野的消息为什么有去无回——经纪人管控着苏歌的手机，并且知道苏歌与秦天野的事情。在收到秦天野来信的时候，当然会第一时间拦截！
商叶初越想越通，越想越顺，心中隐隐泛起些担忧。
苏歌现在已经彻底联系不上了。如果报警，她又不是苏歌的直系亲属，只要苏歌的老爸老妈跟警察说女儿没事儿，里外不是人的反而是商叶初。
苏歌发消息的意思很明确，想离开现在被看守的地方。但她难道指望商叶初去救她吗？还是指望商叶初帮她通知秦天野？——她以为商叶初是谁，詹姆斯·邦德还是史泰龙？
会场中华美绚丽的光影粼粼闪动，就像商叶初惊疑不定的心。
理性和自保的本能在大声嘲笑苏歌：瞧你混的这人缘，被你那便宜老子看住了，居然找不到一个狐朋狗友帮你，只能给一个连闺蜜都够不上的熟人发送求助。我为什么要多管这闲事？麦振业又不是吃素的，我把他女儿拐带走了，等着迈塔影业炮轰青凭娱乐？怎么不叫秦天野这别扭的傻子去救你？
这部分的声音是如此大，仿佛在拼命阻止商叶初做出不自量力的抉择。
感性那部分却在一遍遍提醒商叶初：你总该做点什么。苏歌不是你的挚爱挚友，可在叶初还是无名小卒时，她毕竟主动走出过迈向你的那一步。
如果苏歌不是麦振业的女儿，如果关住苏歌的人不是她的亲生父亲，那该多好啊。
商叶初在脑海中拉锯半天，蓦地眼睛一亮：她先去查查苏歌所在的方位，查到之后告诉秦天野不就得了？让秦天野去为爱冲刺！
这样，麦振业就算发怒，针对的人也只会是秦天野——不过秦天野都为苏歌做过那么多傻事了，想必也不会在乎为苏歌牺牲自己的演艺前途。
如果秦天野不愿意去救苏歌……这个猜测被商叶初否决了。秦天野都敢在私生子传闻风口浪尖之时发微博维护苏歌，得罪粉丝了，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到商叶初身边说小话，和这些事一比，闯个酒店算什么？
秦天野人品不错，只要商叶初在透口风的时候叮嘱他别把自己供出去，他肯定不会说漏嘴的。
天哪！她简直是天才！既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又对得起自己的事业。商叶初是最圆滑的英雄！
心头重压顿时落地，商叶初微笑着掩唇道：“秦老师，你放心，苏歌现在很好。不过……”
“本届星汉奖最佳女主角得主是——陶湘，《胡霁传》！”
商叶初与秦天野连忙再次熟练地鼓起掌来。
商叶初一边鼓掌一边小声道：“这事儿等一会儿再说，这里不方便。”
“好，”秦天野狠狠松了口气，“谢谢你了，叶初。”
“没事儿，”商叶初也有些自得。她距离李益明、萧凤阙那样的大英雄大侠客还有很远，不过也许已经可以算叶小侠了——救出苏歌的事情还八字没一撇呢，她居然开始得意上了，这点不好。要改。
“咔嚓！”
“咔嚓！”
无数镜头打来，微微晃了商叶初的眼睛。这么多镜头突然切到她脸上干嘛？
秦天野也有点懵，还以为自己的表情因为担心苏歌而太难看了，连忙笑得更灿烂了些。
等等，等等。
商叶初眨了眨眼。
她刚刚听见什么来着？
最佳女主角的得主是谁？
秦天野也反应过来了，顿时有些诧异。他还以为得主会是叶初呢。
徐瀚文的表情很难看，不过，比他表情更难看的另有其人。
“老秦，借光。”
一道硬邦邦的声音响起。商叶初抬头一瞧，原来是郑博瀚从卫生间归来了。
郑博瀚拉着一张老脸，越过秦天野，随手拎起奖杯丢到地上，一屁股坐到了商叶初身边。
从记者们镜头的角度，只能看见叶初在给陶湘鼓掌，这时候郑博瀚走了进来，随手丢掉了奖杯。正在鼓掌的叶初扭过脸去，有点惊讶地望着她的老师。
很正常的反应。郑博瀚这个举动确实有点像发病了。
商叶初咽了口口水，侧目瞧着郑博瀚，小声道：“老师，奖杯怎么丢了？我帮你拿着也成……”
郑博瀚冷哼一声：“你拿着它干什么？什么值钱的好货！”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足够让周围一圈人听见。不幸听见这句话的明星们拼命做着表情管理，不让自己的眼珠子或者下巴飞离故土。
商叶初点了点头，含笑扭过脸，正对着颁奖台。
然而，在所有人不知道的地方，她的后背已经全湿了。
幸好，幸好商叶初刚刚因为苏歌的事情走了神！
昨晚，组委会的人分明通知过她，本届最佳女主角是叶初。直到刚刚，商叶初也是这么以为的。可获奖者公布，居然是《胡霁传》的主演陶湘。
最可疑的是，在颁奖者脱口而出陶湘名字的刹那，场中有许多记者，竟然没有把镜头对准陶湘，而是像提前知道了什么似的，纷纷把炮口切到了商叶初这边！
如果商叶初在公布名字那一瞬，露出任何过度惊喜、错愕、空白或惊怒的表情，可以想见，这些媒体会有多少文章可做！
关系户，枕营业，预制奖，半场开香槟，小丑，卖身也卖不出高价，枕头风白吹了……数不清的头衔会雪花般飞来，前赴后继地浇在叶初头上。这一刻将成为叶初从业生涯永远的黑历史，走到天际也洗不清。
不要小觑内娱引申造谣、发挥幻想和上升高度的能力。有了那一瞬的表情，再配上几张似是而非的聊天记录截图、“业内人士”爆料、绿瓣扒帖、红薯评论，pi站逐帧分析，雇几个水军，买几个热搜。瞬间就能让商叶初背上数不清的黑料。这种黄色谣言，传播力度之广和杀伤力之强，都是难以想象的。
这些东西虽然不能毁了商叶初，让她栽个跟头绝对绰绰有余。
不夸张地说，商叶初刚刚白毛汗都出来了。一个艺人可以有绯闻，但绝不能low。在观众和粉丝心中失去神秘感和格调，是最可怕的事。
“本来十拿九稳自己会得奖，却没能拿奖，在颁奖时刻破防”——还有什么事比这更low？
连商叶初自己也不敢保证，如果没有因为苏歌的事情走神，她在听到陶湘的名字时，会是什么表情。星汉奖这么大的官方居然还会出尔反尔，商叶初就算再冷静，也难免在那一瞬失态。
只能说上天眷顾，让她恰好在那个时候走神了吧。
兴奋地捕捉叶初微表情的媒体们很失望。叶初没有任何失态，从始至终都相当得体。顶多在看见郑博瀚的时候有点惊讶罢了。可这也算不上黑料，因为郑博瀚周围那一圈明星都是一副憋到便秘的表情，叶初的惊讶已经算很含蓄了。
被冷落的陶湘显然更惊喜，在台上的发言语无伦次，还有点口吃了。
台下的商叶初笑盈盈地望着陶湘，心里一片冰凉。
那些记者显然早有准备，必然提前收到过打点。
到底是谁要算计她？
第574章 获奖人员见面会
颁奖典礼结束后，还有个获奖人员见面会。
《天半》此次收获颇丰。斩获了最佳电视剧、最佳导演、最佳编剧和最佳男配角奖。放眼一望得奖名单，大家都快不认识天半这俩字儿了。
《云倾记》生不逢时，撞上了《天半》，硬生生被剃了秃瓢。
其实，以秦天野在《云倾记》中的演技，商叶初认为，拿个最佳男主角绰绰有余。但秦老叔第一没什么背景人脉流量；第二，皇帝这个角色形象过于负面；第三，前段时间刚刚为了苏歌的事发声，搞得全网风评下跌。星汉奖不考虑他，也很正常。
《云倾记》倒也不是全无所获。它与缠缠绵绵的老对头《卿云传》，和被《天半》吊着打的《飞花逐月令平生》两部大作一起，共同得到了一个奖项：国际传播奖。
这个奖项的评选标准是作品在国际上的传播范围和影响力。只有作品在海外发行，并“有效推动华国文化走出去”，才能入选。
华国的古装剧、仙侠剧，在东南亚一度爆火，风靡各地。近些年更是跨洋过海，走出亚洲，影响力节节攀升。《云倾记》作为年度剧王之一，自然被不少国家买了版权。
虽然在国内，《卿云传》与《飞花逐月令平生》都是各自档期的败军之将，但在东南亚地区，这两部作品却比《云倾记》爆得多。《卿云传》在国内被郑博瀚骂得体无完肤的剧情，在国外却大受赞赏。这一事实让主演王觅云的粉丝终于找回了点场子，很是扬眉吐气了一番。
当然，《云倾记》也有其受众。剧中皇帝皇后那点有毒的感情线，居然被国外网友称为“拥有不可思议的魔力”。商叶初就曾看过一些外国观众的反馈视频，看到皇帝刺了皇后一剑那个情节，个个痛苦得哭天抢地的。倒是平昭公主的讨论度，反而没有国内那么高。
无论是《天半》还是《云倾记》，都是叶初参演的作品，也对叶初的人生产生过重大影响。如今《天半》满载而归，《云倾记》也小有所获。唯有叶初这个主演，竟然颗粒无收！
郑博瀚的老脸自从听见最佳女主角公布结果后，就一直垂在地上。如果脸上的阴云能具化，那星汉奖会场已经发了洪灾。
商叶初没能得奖，还差点被人算进沟里，心情本来挺差的。结果一看郑博瀚如丧考妣的模样，好像比她心情还差。不得不暂时放下满心疑虑，不住地安慰郑老倌，免得他气死。
无论郑博瀚做过什么，他都是世界上最爱李益明的人之一。只有这点做不了假。
徐瀚文比商叶初更清楚郑老倌的倔脾气。打眼一瞟，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大事要糟。
《天半》的最佳电视剧奖项公布之时，按照惯例，是要制片、导演和编剧一起上台发言的。徐瀚文却硬生生给秦天野和商叶初使了好几个眼色，让他俩一边一个按住了郑博瀚，自己拉着制片人上台讲话去了。
这样做很不体面，在场众人的窃窃私语和记者们不断响起的快门声验证了这一点。但徐瀚文毫无办法。拉住郑博瀚，只是一时半刻不体面；要是让郑博瀚上台张开嘴，那这届星汉奖就要完了！
这是徐瀚文最没体验感的一次得奖，抱着奖杯，自己都不知道在台上说些什么。眼睛不住瞟向台下，商叶初按着郑博瀚的手臂，秦天野按着郑博瀚的大腿，二人脸上还挂着与有荣焉的感动笑意（不愧是好演员，徐瀚文心想）。
郑博瀚夹在喜极而泣的商叶初和微笑致意的秦天野中间，眼神几乎要喷火，看起来快把他憋死了。
徐瀚文匆匆忙忙地背完了获奖感言，还险些嘴瓢，把“《天半》这部剧是我们的心血”背诵成“李益明这部剧是我们的心血”，汗都下来了。
在原本的获奖感言中，徐导本来特意鸣谢了叶初，准备抑扬顿挫地夸夸这位主演，动情之时再洒上几滴热泪。现在也顾不上洒泪了，飞一般地谢了谢主演叶初就闭了嘴，连个停顿都不敢留下。
如果他在台上声情并茂地感谢叶初，把郑博瀚给说急眼了，直接在座位席里站起来发言怎么办？——郑博瀚真的能干出这种事！
星汉奖的主持人和颁奖者都是老油子，从刚刚起，就看出场内气氛不对。几人不尴不尬地笑着，也不敢过问为什么郑博瀚不上台，插科打诨了几句，就把徐瀚文放走了。
记者们本打算拍到叶初错失奖项时痛苦失落、愕然黑脸、震惊嫉妒的表情，好好做一做文章。结果叶初没怎么失态，倒是郑博瀚快要发射出地球了。还把场子搞得如此难看。
郑博瀚是叶初的老师，他做的事，四舍五入也可以说是叶初授意的，再四舍五入一下，就可以是叶初做的。不算太亏。
也不错。记者们愉快地拍起了视频和照片，开始给一会儿的热搜话题打腹稿。
#郑博瀚冲冠一怒为红颜#
#郑博瀚为叶初失态了#
#叶初抚摸着郑博瀚的手不住安抚#
#为陪伴失意叶初，郑博瀚没有上台领奖#
#徐瀚文特意谢谢叶初#
#秦天野为了跟叶初说话，把郑博瀚堵住了#
#陶湘得奖时叶初表情#
#郑博瀚说星汉奖不是好东西#
#陶湘发表获奖感言时叶初没听#
…………
新闻学的艺术就在于此。一件事情可以有千百种解读方式，只看字面意思，似乎各个忠于现实；细细一品，才发现效忠的只是各自的屁股。
如今颁奖典礼仓皇结束，长枪短炮立刻把《天半》剧组围了起来。商叶初这边的盛况，倒是比获奖者陶湘还热闹些。
“叶初对这次典礼有什么感受？”一个记者抢先道。
商叶初含笑回答：“大开眼界。”
这四个字可解读的范围太广了！记者顿时一阵兴奋，还要再问，另一个记者已经插嘴道：“看到陶湘老师得奖，有什么感受？”
徐瀚文抢先答道：“太高兴了！老陶是我们的老朋友，十年前我就说她一定能得奖，这次看到她终于拿了杯子，真替她高兴。哈哈，一会儿非得宰她一顿去不可！”
另一个记者一愣，才意识到自己提问时忘了加“叶初”这个限定词。叫徐瀚文这老狐狸恬不知耻地截了胡。
商叶初含笑搭腔：“能带上我吗导演？虽然十年前你、郑老师和陶老师还不认识我，可我已经在电视上看过你们不少片子了。掐指一算我也是你们的老朋友~”
“瞧瞧瞧瞧，”徐瀚文对着记者笑指商叶初，“又要蹭饭，还要揶揄我们几个老了——都拍下来了吗？赶紧放出去让网上的朋友替我好好教训教训她！”
商叶初讨饶道：“我错了导演，这条能不能NG？”
“导演驳回。”徐瀚文浮夸地板起脸孔。
“这次绝对一条过！”商叶初双手合十，随后轻轻拉过刚刚那位记者的话筒，笑道，“借我用用，朋友。”
记者被那笑容晃了一下眼，一回神，话筒已经在叶初手里了。
商叶初浮夸地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衣领，字正腔圆道：“本人叶初，于2019年6月20日做出检讨：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诋毁徐老师。徐老师青春年少，正值妙龄。腰缠万贯，袅袅婷婷。脸盘娇嫩似豆腐，皮肤白过酸酸乳。两只眼睛水粼粼，一头乌发如柔云……”
徐瀚文笑骂道：“谁去把她的嘴拧上？”说着就要去抢商叶初的话筒。
周围早已哄然大笑。连沉着脸的郑博瀚，扭头一看徐瀚文那张老脸，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咔嚓！”
“咔嚓！”
记者们何曾见过如此妙语连珠的叶初，一边笑得肚子疼，一边不忘疯狂抢拍。快门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气氛活跃得不像采访，倒像粉丝见面会。
只有刚刚提问的记者暗自郁闷。这群猪！也不知道笑什么？没发现叶初和徐瀚文一唱一和，轻轻松松把这话题支了过去吗？这么敏感重要的话题，都快成了俩人双口相声了！
这位记者本想追问“是叶初对陶湘得奖的想法”，但话筒已经在叶初手里了，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回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叶初插科打诨。
又一个记者高声道：“叶初和秦天野老师在晚会上聊什么？”
商叶初微微一笑，直言不讳：“我们在遗憾，苏歌今天怎么没来。”
众人不想她竟然把实话就这么说出来了，顿时齐齐一呆。
商叶初认真看向众人：“之前大家那么喜欢《云倾记》，我们可高兴了，尤其是苏歌，天天在微博上偷看大家夸她。现在《云倾记》居然又得了国际传播奖。我希望她能第一时间知道，在国际上，也有一批喜欢我们的朋友。”
叶初语调诚恳，真情实意。问出这个问题的记者身上却猛一颤，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苏歌的事情，大众可以随便讨论，可在业内，是不折不扣的禁忌。
大众不靠迈塔影业吃饭，想说什么说什么。可他们这些记者、营销号和mcN，可是要在圈子里讨生活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麦振业虽然声誉受损，至今仍是迈塔影业的老总。迈塔影业依然是他们这些小角色得罪不起的庞然巨物。就算叶初敢说苏歌的事情，他们这些记者也不敢乱搭茬乱说话乱提问，公然扇麦振业的脸。
大家是来混饭吃的，不是来讨巴掌吃的。
叶初猜到了这一点。不，望着叶初那双在灯光下乌黑发亮、明澈如灯的眼睛，记者断定，叶初根本就是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准备好了这个答复！
这名青年女子，这位顶流新秀，这个被他们盯上的血包，远远没有她外表看上去那么温和有礼，与人为善。她的圆滑和思辨能力绝不逊于老油子徐瀚文，危险程度却高得多。
明明得到了答复，这位记者却觉得自己憋出了内伤。那些不怀好意的问题和引诱只能胎死腹中，他干巴巴地道：“原来是这样。叶初和……”
记者本想问，“叶初和苏歌关系这么好，前段时间怎么不像秦天野一样发微博支持她”。话到嘴边，改成了：“叶初呵呵……呵呵……”
私生女的事提都不能提。天老子娘，干脆把这段剪了算了。谁来替他谈下一话题？
在场的都是老记者，这个记者意识到的事情，大家当然都能想明白。在场记者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态度慢慢变得更加谨慎了。
商叶初心中一叹。拿势力压人，是她最不屑做的事情之一。但这群记者显然没对她商叶初憋什么好屁，她也就不必对他们顾及什么道义了。
又一个记者伸过话筒，这次面向的却是郑博瀚：“郑老师回座位的时候，好像不小心把奖杯碰到地上了？星汉奖奖杯没有磕坏吧？”
欺软怕硬是圈内常态。徐瀚文滑不溜丢，叶初笑里藏锋，看来只好从情绪化的郑博瀚身上挖口子了。
郑博瀚沉着脸刚要开口，左一扭头，见商叶初用安抚的眼神瞧着他；右一扭头，见徐瀚文用求爷爷告奶奶的目光使眼色；向后一回头，薛浩东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郑博瀚想起刚刚颁奖的时候。为了给秦天野让座，他假称要去厕所。然而实际上他并没有去什么卫生间，而是站在会场最后排，在他人怪异的目光中，期待地等着最佳女主角的名字公布。
李益明，李益明，他的孩子。尘世中的儿子会背叛他，但李益明永远不会。
他何尝不知，自己的举动，会让媒体有诸多解读，扣诸多帽子，惹来一片骂声。还会得罪陶湘，搞不好，还会引发无良人士造点黄谣。
可他怎么能咽下这口气呢？
郑博瀚清了清喉咙，道：“奖杯不是碰掉的，是我甩到地上的。”
商叶初心中悲鸣一声，果然。
徐瀚文毫不意外，闭目待死。
记者兴奋道：“哟呵——郑老师——您您，您这话是开玩笑还是？”这可是大瓜啊！
郑博瀚淡淡道：“真的。我得过三次星汉奖，今年奖杯的材质似乎和前些年不太一样。”
这句话正可以大做文章。记者们眼前一亮，纷纷举起机子拍摄。
郑博瀚毫不畏惧地望向镜头，仿佛在透过重重玻璃，与其后的观众们对视。
“我觉得有点奇怪，就试着把奖杯拂到地上，看看有没有磕破。往年星汉奖的材质很坚固，如果材料还和往年一样，应该是不会磕破的。”
嗯？
徐瀚文睁开眼睛。
郑老倔驴居然没发疯。
这番话虽然依旧有很多解读的余地，却比直接开骂好多了。至少还有一层遮羞布。大家勾兑勾兑，面子上还过得去。
商叶初也松了口气。郑博瀚这次居然如此委婉，威力还比不上他在微博跟人对线的万分之一，真是天下红雨。
这次星汉奖，商叶初一无所获，背上的娄子却不小。
先是郑博瀚的举动，难免会被有心人解读，扯到叶初头上。不过这一次，商叶初却无法责怪他。她还没有这么不知好歹——虽然郑博瀚的行为中，百分之九十九是在为李益明鸣不平，剩下那百分之一才是为了她。
其次是陶湘那边，这次无论如何也会结下梁子。得赶紧下职粉稳固粉圈，别让气疯的叶芽去骂陶湘。虽然不能管住所有人，管住大部分也够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不知道幕后那只阴毒的黑手是谁。一定要揪出来，否则商叶初睡觉都不安稳。
商叶初脑中千回百转。记者们却又兴奋了起来。叶初不好惹，郑博瀚却是个直心肠。好好好，这次总不算走空！
又一个记者举起了话筒，还不待开口，一道声音先一步响起：“叶初老师今天的裙子很漂亮呢，很少看老师穿蓝色哦。”
这是谁？
谁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这种狗屁倒灶的无聊问题？
提问的记者西装革履，胸前插着一支钢笔，最常见的精英打扮。没有任何记忆点。
钢笔的款式十分眼熟，商叶初只看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心中微微一哂。
每个娱乐公司都会往各种仪式典礼中安插自家记者，好在适当的时机，询问公司需要的问题。
但，星汉奖典礼后的获奖人员见面会，偏偏是主办方定向邀请的。也就是说，被星汉奖主办方允准入场的记者才能参加见面会。
星汉奖主办方显然对商叶初没什么善意，青凭娱乐安排的记者，通通被挡在了外头，没有一位被“定向邀请”。这才导致如今围在商叶初身边的，是这么一群吸血蚂蟥。
商叶初本打算靠自己的口条渡过难关，熬到见面会结束。不成想，季老总的本事居然这么大，即使被刻意针对，手还是能伸进来。
这位新入场的记者开始喋喋不休地提问，完全不顾及记者行规和叶初脸上微微尴尬的表情。
新记者的问题十分正常，接下来的提问毫无惊喜地结束了。没有任何人能在后半段问答中挑出叶初的错误。偶尔有几个其他记者插嘴，也被叶初四两拨千斤地划走了。
见面会终于到了尾声。有个记者犹不死心，在叶初离开之前，最后抢了一个问题：
“叶初今晚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什么呢？”
记者本已不抱希望，叶初比泥鳅还滑，这个问话估计又是白玩。不想叶初微微一顿，竟然露出回忆的神色。
在数不清的眼睛与镜头注视下，叶初勾唇一笑：“说起来，我在入围名单中看见过一位编剧老师的名字。这名字叫我想起朋友跟我讲过的一个字谜，很有意思。”
字谜？难道和叶初的新作品有关？记者们眼前一亮，纷纷道：“什么字谜？哪位编剧老师？”
“怎么能透露谜底呢？”叶初笑眯眯道，“不过字谜倒是可以分享：‘左偷一半，右偷一半’。”
第575章 狂涛
今年的星汉奖真是精彩纷呈。
《天半》满载而归，赏了同期几乎所有作品一个光头；然而，全剧的灵魂角色，主角李益明，却颗粒无收。陶湘爆冷，拿了最佳视后，郑博瀚当众甩脸子，差点把星汉奖变成灵堂。
从公布女主角人名那一刻开始，微博热搜就爆了。
#陶湘爆冷#
#叶初没拿奖#
#郑博瀚 奖杯材质变了#
#郑博瀚因叶初黑脸#
#叶初郑博瀚表情管理#
#叶初为什么这么淡定#
#叶初 左偷一半右偷一半#
五十个热搜位，星汉奖占了十几个，与叶初有关的就有七八个。
曾有网友戏言互联网各平台生态：绿瓣和贴吧以其高纯度、高烈度的独特风味，争夺着网络信息茅房冠亚军；pi站以反其道而行之、专和受众对着干的特性，在下坡路上一路狂奔；抖音因其人人唾骂又人人眼红的下沉市场，处于其他高贵的平台用户鄙视链最底层；咨乎用户自成一派，在短视频爆炸时代罕见地坚持用纯文字自由搏击，纯度比冠亚军稍逊但小胜其他平台一筹；红薯的信息茧房举世无双，论坛已经成了时代的眼泪。而微博这位集百家之长的才俊，也在自己的领域发光发热着：
挑事儿。
小事化大，大事化小。好事变坏，蠢事说好。没事找事，没活硬挑。
当然，这只是这位网友的一家之言，也许并不代表现实就是如此。但在星汉奖颁奖典礼的这个晚上，微博热搜榜，确实充分执行了这首二十四字顺口溜。
短短半小时，这些热搜话题已经席卷全网。多家媒体和营销号充分使用了春秋笔法、微言大义、秉笔直书、明褒暗贬、指桑骂槐、含沙射影、无事生非等艺术手法，对星汉奖颁奖典礼直播回放做了逐帧切片解读。
叶初、郑博瀚的切片视频和GIF动图，以及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秒数的画面截图，须臾间传遍全网。上百家营销号闻风而动，联动起了一片皇皇矩阵。
【陶湘爆冷夺视后！开奖前的大热门是《天半》的女主角叶初。如果叶初得奖的话，就是星汉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视后了。大家觉得可惜吗？】
【郑博瀚和叶初的感情太感人了吧！公布陶湘是最佳女主角的第一时间，郑博瀚当场就黑脸了。】
【郑博瀚怒摔奖杯！周围艺人表情亮了。】
【徐瀚文这是多不想感谢叶初？一到鸣谢叶初的部分语速飞快，背稿味足足的。】
【郑博瀚为叶初公然内涵星汉奖主办方！“材质变了”的意思大家懂的都懂[狗头]】
【叶初也太淡定了吧，是不是提前知道最佳女主角的人选了？】
【叶初错失星汉奖最佳女主角，疑似“破防”了。不但听获奖感言时走神，还在采访中内涵陶湘“左偷一半右偷一半”，咱就是说没见过这么输不起的……】
【叶初这是在内涵陶湘还是在内涵星汉奖？难道是暗示谁偷了她的奖杯吗？】
【给大家把这段单独裁出来了，点击就看某表演艺术家抚摸郑博瀚的手·五分钟纯享版。粉丝再嘴硬一个清清白白试试呢。。。】
【陶湘也太可怜了吧，明明得了最佳女主角的是她，结果记者都去拍叶初了，叶初本人也根本没听她的获奖宣言……】
【叶初没拿奖？天哪，《天半》中叶初的表演多么精湛啊！我都看哭了！不许你们骂我们液液[大哭]液液值得全世界所有的奖项[大哭]】
配图是几张精心截取的《天半》电视剧截图。截图中的叶初因为受伤或愤怒等原因，有几张显得灰头土脸，有几张乍一看还有点狰狞。
当然，青凭娱乐的宣传部也不是吃干饭的，第一时间花了大力气，下红稿对冲黑稿。但这次，想要针对叶初的那方显然是有备而来。青凭娱乐的红稿与排山倒海的黑稿比起来，简直是杯水车薪。
各大营销号、娱乐博主、粉籍不明的大粉kol、叶初的忠实黑粉纷纷下场，微博变成了一片解读叶初的海洋。
叶芽们守在电视机或电脑手机前，满怀期待地等着听好消息。结果，叶初颗粒无收，微博反而被黑水（抹黑叶初的水军发布的内容）淹了！
没迎来荣冕，抬头一看，天倒是黑压压地遮上了。
叶芽久历战场，饱经沧桑，瞬间嗅到了非同凡响的味道。
有人要搞叶初。
有人花了大力气搞叶初。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与奖项失之交臂的失望顿时退居二线，隐忧与愤怒占了上风。叶初还年轻，错过奖项还有的是机会，如果让那起子小人挑唆得坏了名声，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辱追萌追，毒唯甜唯，cp粉，只把叶初当墙头的博爱粉，不得不暂时放下对彼此的厌恶，第无数次为了叶初一致对外。
粉丝在奋斗的时候，并不知道，她们的叶初，正在那边暗暗祈祷她们别奋斗了。
会场内不能玩手机，搞不好会被媒体或他人拍到手机屏幕上的内容。颁奖典礼一结束，商叶初又被记者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众目睽睽之下，根本没办法联系公司，让公司维稳粉圈。等到采访结束时，黄花菜都凉了。
从得知自己被算计起，商叶初的心就七上八下。她最担心的一桩事，就是叶芽因为奖项的事情，去围攻陶湘。
叶家军不是吃素的，商叶初很清楚她们的期待，也就更清楚她们在愤怒之下的战斗力。
如果星汉奖把奖项颁给苏歌或者王觅云，那不用说，别说叶芽了，连广大路人都会站在叶初这边，帮着大骂星汉奖是水奖。可偏偏是陶湘！
陶湘正值壮年，经验丰富，表演精湛。是一位颇有艺德和资历的优秀艺人。商叶初看过《胡霁传》，制作精良，剧情跌宕，是一部难得的佳作。虽然在思想立意和题材上，《胡霁传》不如《天半》，但陶湘的表演是没问题的。
星汉奖虽然不要脸，但也没到把脸皮当鞋垫子的程度。陶湘演技资历在那放着，后辈叶初天然地比她矮一头。
在大众潜意识中，年轻演员演技不如年长演员是常理。哪怕是叶初，也不能打破这个思想钢印。如果叶芽为奖项围攻陶湘，就算是路人心里也会犯嘀咕：你叶初是什么东西？陶湘演得也没比你差到哪里去吧？你的粉丝凭什么网暴人家？狂得没边了吧！
演技是个抽象的东西，除非差距大到商叶初和苏歌的水平，否则没有鲜明标准。再加上群众具有怜弱倾向，“流量艺人的粉丝因为没得奖破防，辱骂实力派前辈”，基本上就是把广大路人推到了叶初的对立面，把叶初钉死在了饭圈霸凌的耻辱柱上。
再者说，陶湘作为有名的扛剧大青衣，在圈内人缘和口碑都不错。得罪了她，对商叶初没什么好处。且从商叶初个人的角度出发，是不愿意看见自己的粉丝去攻击一位敬业的好演员的。
在会场中时，商叶初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快被恐惧和焦虑烧死了。好不容易出了会场，那群记者又像水蛭一样死死叮住不放，没给商叶初丝毫传话下令的空闲，更让她五内欲焚，恨不能一脚一脚把他们都踢死。
华俄合拍项目还在选人，《天君》还在拍摄，《幸福街外传》也刚开机，《安娜多丽雅》还没上映，天际奖的评选尚未开始……
身上背着这么多剧组的责任，公司和友人的厚望，如果在这时节搞出巨大负面舆情，让大家的心血受到重创——不用绍光济或者骆尧亲手掐死她，商叶初自己会横剑自刎的。
待到清净之后，商叶初拿着手机，在解锁屏幕之前，竟然先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又行了个道士礼，最后叼住手机，双手合十，冲远处拜了拜，低声道：“阿弥陀佛。”
郑博瀚、李葵等人固然目瞪口呆，沉默地看了许久戏的103都忍不住开口了：“你在干什么？”
商叶初喃喃道：“祈祷。”
“祈祷什么？”
“替陶湘祈祷，更替我自己祈祷。”
103冷冷道：“我记得你是无神论者。就算突然皈依神学，一次性入门这么多也不合常理。”
商叶初道：“神不在多少，有用就行。拜一个不太稳，拜三个凑一下保底。”
103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被这个炸裂的回答搞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你为什么不拜拜我？”
“你是哪门子邪神？”
“至高的科技已经接近神的存在了。”103道，“《天君》的设定不就是这样吗？”
“别扯淡了。”商叶初不耐烦道，“找你贷款一斤体重，还账的时候得还一斤六两。六毛利连葛朗台看了都流泪，谁家神放黑心高利贷……”
一边说着，一边颤巍巍地点开微博。
嗯？
商叶初滑了滑，又滑了滑，呆滞了。
李葵实在忍不住了：“叶子，咱们去哪吃饭啊？”
折腾了一晚上，大家都已饥肠辘辘。见面会结束后，《天半》剧组和《云倾记》剧组，决定一起找个地方打打牙祭。
顺带一提，星汉奖主办方其实给商叶初、郑博瀚和徐瀚文递了晚宴邀请。这是惯例，一个小型非官方名流聚会，在典礼结束后举行，只有大咖才能参加。
这个聚会，当然不是之前那样吃预制菜的面子工程晚宴，而是货真价实，名庖云集、珍馐美馔的豪奢宴席。进去之后，绝对能让土包子商叶初大开眼界，大饱口福。
郑博瀚连看也没看请柬就拒绝了，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徐瀚文客客气气地感谢了主办方两句，然后委婉地提出，自己害了胃病，好意心领，宴会就不去了。
徐、郑二人拒绝，倒不在主办方意料之外。让主办方惊讶的是，叶初竟然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们的邀请，给出的理由十分可笑：她要减肥，恕不奉陪。
这像话吗？微博热搜上视频都传开了：在一众不动筷的明星里，只有叶初和她的朋友在埋头狂吃！
你怒啃冷柜解冻肉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身材管理？
她甚至不屑于给一个能骗骗人的理由！
这是借口。他们知道这是借口，叶初也知道他们心知肚明。
叶初的傲慢惹怒了主办方。是，他们是给叶初放了黑哨，故意欺骗她得奖，纵容记者抓拍她的表情，又故意拦着青凭娱乐的记者不让进；可叶初有什么资格对星汉奖大小声？她不会觉得，一个二十出头的泥腿子，真的有资格拿走星汉奖的奖杯吧？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单单你愤怒，别人都好好的？
星汉奖可不是《缪斯》杂志那样的蠢货。这个圈子里谁有背景，谁没背景，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海派文艺圈和京圈都一清二楚。
徐瀚文和郑博瀚下星汉奖的面子也就罢了，人家可是圈子里的老人了。叶初是什么东西？
如此卑贱，如此不识好歹，如此心胸狭窄，如此胆大包天。她竟敢对星汉奖产生愤怒，竟敢瞧不起他们！
商叶初当然不知道星汉奖的婆罗门们竟然因为她的拒绝产生了如此丰富的联想。她拒绝的理由很简单，一是嫌恶心，二是李葵秦天野他们都没受邀，商叶初不会为了溜须拍马丢下自己的朋友。
商叶初回过神来，向李葵道：“我没来过海城，不知道哪里好吃……”
秦天野道：“我虽然来过，但也没研究过这些。”
“我气饱了。”郑博瀚冷哼一声。
“行了行了，大家跟我走。”徐瀚文摆手道，“老郑你也别气，没了星汉奖还有天际奖嘛，大地奖和飞光奖也可以努努力。我带大家去吃海鲜，我请客！”
李葵眼睛都亮了。秦天野道：“小叶先去把衣服换了吧。”
李葵对娱乐圈毫无兴趣，这次参加典礼也没怎么讲究，套了个基础款礼服裙就来了，说是常服也没问题。商叶初身上的却是高定，得赶紧脱掉，交还给品牌方的专门接收人员。
商叶初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裙子，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为了契合星汉奖的主题，造型师特意选了这套星光熠熠的曳地裙。取意“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再加上妆容造型，不知花了多少心思。
如今，却落得一地鸡毛，一摊子雷。
星汉奖配不上这条裙子，也配不上它豪迈而浪漫的名字。
“好。”商叶初道。
第576章 共同的成长
商叶初惊讶的原因很简单：本以为叶芽会大举向陶湘出击，没想到刷了几下微博，舆论方向控制得竟然还好。
这个还好，当然不是指大家一团和气，美美与共。而是指，确实有叶芽跑去攻击陶湘，但人数却比商叶初预想中少得多，说是九牛一毛也不为过。
不是商叶初瞧不起自己的粉丝，但叶芽的基数在那放着，就算十人中只有一人不够理智，乘以基数，也是个可怖的体量了。
刚刚在众人面前，没法子细细打听这事。到了换衣间，商叶初忙问助理是怎么回事。
助理捂嘴笑道：“大姐，你也太小瞧我们了吧？咱们团队虽然没有你和老总聪明，也不是吃干饭的啊！”
细一打听，商叶初才知道，当真是她小瞧了青凭娱乐。
虽然公司已经上上下下打点过，星汉奖官方也给出过似是而非的保证。但不到最后一刻，奖杯没落到兜里之前，谁也不能十拿九稳。
娱乐圈的尿性，大家都充分领会过了。诚信一词在内娱的含金量堪比老婆饼里老婆的含量。因此，早在典礼举办之前，青凭娱乐就已经做了两手准备。
【虽然宝宝的小明演得很好，但宝宝年轻没资历，这次得奖并不是十拿九稳的。就算没得奖大家也不要气馁，提名已经很厉害了！】
【星汉奖别号星海奖，海派艺人得奖的概率更大一点。叶子是横圈的，这次去开开眼界也好。】
【小天半成绩不错，但星汉奖一向不爱主旋律片子。结果可能不理想，大家怀抱着最好的期待，做最坏的打算吧。】
【可能会给大家泼冷水，但有些话还是得提前说。小初的团队有多拉胯大家都知道，连九宫格自拍照都不会排版的废物就别指望它们能给宝宝争取奖项了。何况星汉奖每次评选的是三年的电视剧，这次有很多大前辈入选。如果到时候真的不尽如人意，大家不要去攻击星汉奖官方，也不要去攻击得奖的前辈。骂季君掏和青凭娱乐这两个史诗级大废物就完了。】
【刚刚得到小道消息，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吧：最终人选应该是从叶子和另一个大前辈中选，前辈演技资历艺德都很棒，叶子优势很小。不过《天半》题材更好也不是全无希望。】
【真服了青凭娱乐这群贵物了。我有个朋友在青凭里上班，偷偷跟我说，星汉奖是要运作的。结果小叶的团队根本没运作！我问为什么，你们猜猜她怎么说？她说这次星汉奖入围的也有天鼎娱乐的艺人，季君掏和天鼎娱乐有关系，为了表示不想和老大哥争锋，特意没运作！这群贱人就这么拿我们小初的第一个提名去卖人情……】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都是青凭娱乐提前叫职业粉丝发布的内容。主要是为了维稳。
商叶初毕竟只出道了三年，如今的成就，说没人眼红那就是笑话了。如果青凭娱乐早早造势，到处宣扬叶初对奖项势在必得，那么这个星汉奖就算拿到手，也会变成水奖，被人质疑是运作的结果。还不如欲扬先抑，唱出许多哀兵的调子来，给粉丝打个预防针。
到那时，如果叶初得奖，自然是意外之喜，将极大地振奋粉圈。如果星汉奖真的打了马虎眼，有了心理准备的叶芽们也不至于被刺激得一蹶不振，做出冲动的事情。
季君陶不愧深耕人性。她知道，无论如何，如果叶初没得奖，叶芽心里肯定会有一股火。这股火必须撒出去，憋在心里，会把粉丝憋跑。
那么，撒火的对象是谁呢？
肯定不能是星汉奖。天地星光四大奖的口碑虽然有所下滑，还没到厕纸的地步，骂出去太狂了。也不能是战胜叶初的另一个获奖者——这次最佳女主角的入围者中，除了叶初外的所有女演员，都是大众中口碑不错的前辈。流量艺人欺压前辈，这个名声很好听么？
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
季老总在创业过程中，一直践行着这个道理。
青凭娱乐当仁不让地接过了这个屎盆子，通过职业大粉的造势和引导，成功祸水东引，哦不，怒火东引，让叶芽们的矛头转向了公司。
挨骂嘛，又不会少两块肉。可效果是实打实的：既然废物的青凭娱乐不肯为叶初运作，那么叶初如果没拿奖，就都怪青凭娱乐。叶初是被公司拖累的小苦瓜。——能狠狠地虐一波粉；
如果叶初拿了奖，那更好了！叶初的硬实力已经到了无须运作的地步，一个人拖着废物公司起飞了——慕强粉丝的天堂！
季君陶年近三十，已经过了天真地相信任何人的年岁。虽然下了大力气打点星汉奖，却也提前留了后手。
商叶初的团队虽然爱打小报告，但实力已经是青凭娱乐顶配，工作做得很妥帖。叶初得奖后的红稿、叶初没得奖的卖惨稿、职业粉丝引导粉圈维稳、虐粉反黑一条龙……种种流程，安排得井井有条，一丝不乱，一丝不缺。多种情况和应对方式都考虑过了。
商叶初这段日子在《天君》剧组拍戏，过得已经快与世隔绝了，对互联网平台和公司的事情难免了解得少了些。没有对齐颗粒度，倒让自己受了不小的虚惊。
她在会场内如坐针毡时，叶初的团队也在公司挥汗如雨。
事实证明，季老总的决策无比正确。提前布局的效果立竿见影：在星汉奖最佳女主角公布后，愤怒的叶芽们，大部分第一时间冲向了青凭娱乐官方微博、叶初工作室官博、季君陶的个人账号，对这批账号进行了爱抚。小部分冲向了叶初的微博安慰她。仅有一小撮实在管不住的，冲进了陶湘的评论区。
这点体量，远远不到形成舆论的地步。
从助理口中得知来龙去脉，商叶初才狠狠松了口气。
也怪她关心则乱。上一世她和许多人共用一个经纪团队，质量只能说聊胜于无。这一世，青凭娱乐的公关部又常常被季君陶吐槽无用。害得她这次第一时间把青凭娱乐和上辈子的废物团队画了等号。却不想，既然她会成长，青凭娱乐也不可能永远原地踏步。
既然叶芽没有去大规模网暴陶湘，那舆论就搞不大。商叶初跳得像擂鼓的心重新跌回胸腔，终于有心情跟郑博瀚等人去吃饭了。
她早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第577章 弄巧成拙
另一边，叶芽们的鏖战也已开始。在职粉和大粉的带领下，兵分两路。一路去陶湘微博下恭喜陶湘、举报劝删恶评，彰显叶芽与人为善的态度；一路则开始了与营销号艰难的斗争。
【陶湘前辈很优秀！恭喜陶湘老师！叶初也会努力的~】
【有心之人不要挑拨哦，陶湘老师和叶初关系很不错呢。之前《云倾记》播出时，陶湘老师还说喜欢平昭公主哦~[截图.jpg]】
【无论谁得奖，都是华语电视剧的荣誉???】
【到底是谁说叶初没听陶老师的获奖宣言？明明在采访里，叶初还提过陶老师的获奖词。[截图.jpg]】
【郑老师和叶初的师生情确实很好~】
【《天半》和《云倾记》两个剧组关系都很好，不光帮郑老师拿奖杯，叶初还给李葵擦嘴呢。[截图.jpg]】
这是润滑油派。
【有些人不会没朋友吧？郑老师和叶初都合作过两部剧了，叶初不跟他说话，难道假装看不见他？不要把你们那恶劣的人际关系套到叶初身上好吗[捂嘴笑]】
【明明是陶湘得奖，记者不拍陶湘反而去拍叶初；明明是记者掌机，有些人不怪记者反而去怪叶初。叶初又全责了。】
【营销号的眼珠子不好使可以用砂纸磨磨。叶初那个字谜明明白白说了是编剧的名字！编剧的名字！陶湘啥时候改行做编剧了？营销号今天为了抹黑叶初不惜给别人乱改职业，明天为了抹黑叶初要改什么我都不敢想[捂嘴笑]】
【之前星汉奖还有人因为落选失态跑去卫生间哭呢，也没见营销号说人家输不起啊？叶初不但没离席还第一时间鼓掌，采访时还祝贺了陶湘老师好几次，梦里的输不起？】
【有生之年我还能看见营销号用对待自家心肝的标准对待叶初吗？[大哭]】
这是阴阳怪气派。
【叶初按着郑博瀚的胳膊你说成叶初抚摸郑博瀚的手，那秦天野还按着郑博瀚的大腿呢，咋的，他想跟郑博瀚搞基？明天隔壁老王跟令尊勾肩搭背的时候我会通知令堂去捉奸的。】
【叶初抚摸郑博瀚的手五分钟x
叶初黑粉一睁眼看到叶初跟这么多合作者关系好，嘎嘣一下气死了，死前的走马灯√】
【我求求内娱来点有脑子的营销号吧！老叶对家花的钱你们就用来干这个？也抹黑不到老叶，也气不走你叶芽爹爹，也伤害不到有眼睛的路人。除了向大家伙展示你一马平川的脑垂体外还能干什么？】
【烫知识，狗是色盲，所以狗眼睛看什么都是黄的。】
【都说了字谜是关于编剧的名字的，睁着眼睛就是当看不见，非要说叶初内涵这个内涵那个。那好吧，叶初左手一掏偷走你十年阳寿，右手一掏偷走你全家满门，这下满意了？】
这是直抒胸臆派。
客观地说，无论是谁想针对商叶初，他的计划都是十分巧妙的。
先放黑哨误导商叶初，再安排记者抓拍表情。同时，在微博上，故意放出争议稿件，挑唆叶芽去攻击陶湘和星汉奖。最后叠加大量黑稿、断章取义内容和视频切片，营造出叶初有很多黑料的假象。主打一个火力覆盖，量大管饱。
这一套连招，只要商叶初中了一个，这次都要栽不小的跟头。如果全中，恐怕要脱一层皮，永久被钉上一个low货的罪名。届时星汉奖如果再趁势出来发个公告，声称“本奖项一向公平，如果某某艺人粉丝再兴风作浪，我司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内涵一下叶初，那就更精彩了。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不是那么好看。现实是，由于商叶初的走神和青凭娱乐的筹划，幕后之人想要的效果一个也没得到。相反，他们所准备的黑稿显得用力过猛。在路人眼中，甚至有点莫名其妙。
比如某营销号提前准备好的微博：
【陶湘爆冷获奖，叶初大为失态！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路人锐评：【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微笑鼓掌是失态。建议你把内容改成“陶湘爆冷获奖，星汉奖全场大为失态”。】
比如某营销号因为偷懒忘记更换的文案：
【叶初星汉奖内幕？叶初全程表情淡定自信，似乎早知获奖人选。】
路人疑惑：【就算有内幕，和叶初有啥关系啊，她不是没得奖吗？你的意思是叶初让主办方把奖项黑幕给陶湘了？】
比如某大V放出的截图：
【今日乐子：叶初粉丝破防，去陶湘评论区和转发区团建。】
路人惊讶：【连九宫格都凑不齐，这几根粉丝也能叫团建吗？】
比如某kol硬着头皮放出的黑稿：
【果然，能演一时演不了一辈子，一个星汉奖，就让叶初原形毕露了。对陶湘黑脸、摔奖杯、内涵陶湘……就连《天半》导演徐瀚文也不屑于在获奖感言中鸣谢她，这人缘混的是有多差……】
路人实在是绷不住了：【黑脸摔奖杯的不是郑博瀚吗？那个字谜说的是编剧，徐瀚文整篇获奖感言都说得很快，也不光是叶初那部分啊？为啥感觉你们跟我看的不是同一个颁奖典礼？】
这张歹毒的构陷之网，来势汹汹，花费甚巨，最终却收效甚微，效果可称滑稽。
路人没有看出叶初有多么狭隘破防，反而觉得内娱营销号都像神经病，拿着一些图文完全不符的东西在那里发发发。好像加入了什么反叶初邪教组织一样。
星汉奖官方期待了一整晚，等着叶芽大规模网暴陶湘，自己好站出来主持正义，彰显一下公正，顺便狠狠内涵一下叶初。结果陶湘评论区转发区的叶芽屈指可数，反而是恭喜陶湘得奖的叶芽人山人海。显得他们分外自作多情，公告函白准备了。
而叶芽，非但没有被叶初的落败气跑，反而越战越勇，越打黏性越高。
说实话，自从时山苏歌等人相继倒台，叶初又拿到了《天君》这一巨饼，叶芽们颇有点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味道。内娱暂无大对家，叶初又前途可期，就算是最好战的粉丝，也难免松懈了。
就在整个叶芽圈子腰松胯软，松弛庸倦之时，星汉奖横空出世，帮叶初虐了一波大的。
天哪！原来我家宝宝不但没有后台靠山，公司和团队还超绝拖后腿！
天哪！叶初明明没得奖，也没做任何事，都能被百家营销号联动下黑水。如果以后得了奖或者行差踏错，岂不是要被人活活逼死？
叶芽们从太平日子里被星汉奖敲醒，惊觉举目皆敌，四面楚歌。登时爱火重燃，热血重沸。非但没有跑粉，许多已经淡圈的叶芽还重新杀回了阵营。
弄巧成拙，不外如是。
第578章 盛怒
夜阑人静。
酒足饭饱，各自回到酒店。别人也就罢了，商叶初还有得忙。
今天的礼服是Lumière Noire品牌方赞助的高定。商叶初刚在红毯上亮相，品牌方就在官方微博和ins上认领了礼服。又给可怜的叶芽们增加了许多工作量。一边举报黄谣、与黑粉对线，一边还要去品牌方下边做数据夸夸叶初。真是个充实的夜晚。
虽然没得奖，但落落大方的表态不能少。商叶初第一时间发表了一番简单得体的感言和几张红毯照，安抚住了担心她的粉丝们。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谁在对商叶初下手。商叶初第一时间联络了季君陶，将今晚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说了。
季君陶已经大发雷霆过了，在与商叶初对话时，心平气和了许多。
“甲鱼的卵，”季君陶一边喝着枸杞茶一边喃喃道，“我本以为只是打点废了，没想到还是个连环套。”
季老总不喝咖啡改喝养生茶，那就是真生气了。商叶初叹了口气：“好在后果不严重，你也别气坏了身子。再年轻，经不住这么熬……”
季君陶冷笑道：“我不是气他们算计咱们，我气的是他们瞧不起咱们。”
公司打点星汉奖花费甚巨，但其他家打点的也不少，这没什么好气的。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叶初放黑哨。
如果星汉奖收钱不干事，对青凭娱乐明言叶初不可能得奖，这也只能算双方愿打愿挨。可他们收了打点，却还敢使出这样的黑手段算计叶初——这只能说明，星汉奖完全不担心青凭娱乐的报复！
觉得青凭娱乐不敢报复？还是不把青凭娱乐的报复放在眼里？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季君陶无法接受的。
她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地爬上今天这个位置，自以为可以剑指三驾马车，让内娱改天换地俯首称臣；不成想在星汉奖那群婆罗门眼中，还是个低声下气的泥腿子软蛋！
在星汉奖眼中，青凭娱乐和她季君陶，就该一边流着哈喇子给他们溜须舔腚，一边对他们的构陷伤害忍气吞声。等到这阵风波过去，无论叶初倒不倒台，青凭娱乐还是会哈着气舔上星汉奖的靴子，等着文艺圈的大人们再次赏下残羹剩饭。
是啊，青凭娱乐怎么敢报复呢？那是“天地星光”之一啊！一次翻脸，以后全公司的艺人可就都和这尊桂冠绝缘了！
季君陶感到了极大的羞辱。说实话，在这次星汉奖事件中，商叶初并没受到多少伤害，只是对娱乐圈的失望又深了一层而已。可季君陶的自尊，却被深深地刺伤了。
她以为自己是个事业有成的企业家，运筹帷幄的操盘手。就算暂时没法和麦振业、许冠均等人坐首席，起码也可以在宴席中端占一个好位置。她可以等，熬死那群老化石，踢走那群绊脚石，慢慢地爬到首席，坐上主位。
可今天的事情明明白白地告诉季君陶：你不在首席，不在中端，不在末座。你甚至不配站在旁边端盘子服侍这群饕客——你只是一条桌子底下捡剩饭吃的狗，还是被踢一脚还会乖乖爬回来的赛级忠犬！
在商叶初联系她之前，季君陶已经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狂风骤雨地发了半小时火。现在这副养生的状态，只不过是强自按捺而已。
被愚弄被蔑视的怒火盘桓在心中，季君陶微笑道：“你安心拍戏，我只是气了一小会儿，现在好多了。”
商叶初嘴角一抽，对这番话的真实性存疑：“嗯……那好吧。星汉奖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跟我装傻？”商叶初打了个响指（其实没响，两人都忽略了这个小尴尬），“‘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星汉奖这次使的手段这么阴，公司就当无事发生？那以后人人都能骑在我们头上大小便了。”
本来嘛，错失星汉奖，商叶初再如何自我安慰，也难免感到失落。结果星汉奖官方这么一闹腾，把它自己在商叶初心中最后一丝含金量和艺术性都搅和没了。商叶初现在没有错失奖杯的伤怀，只有松了口气的庆幸。
季君陶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台底下那些事不能拿上来说，它这次评选别的奖项还算公允。对这样的存在，如果一拳打不死，那就最好不要打这一拳。”
商叶初啧了一声，心头犹有不甘：“星汉奖三年一评，难道我们要等到下一个三年？”
季君陶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大口茶，慢吞吞地咀嚼着枸杞。软绵绵的枸杞竟然被她嚼得咯嘣作响。
商叶初注视着她：“你看，你也不甘心。”
商叶初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给自己的星途使绊子的角色。也许在别的事情上，她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唯独在这件事上，她比季君陶还要辣手。
“那你说怎么办？”季君陶冷然道。她一贯冷静，不会轻易因为他人动摇决定。就算被叶芽指着祖宗十八代骂都心如止水。但这次，星汉奖是真触着了她的逆鳞。
商叶初冷笑一声：“你气糊涂了老季？星汉奖只是一个奖项，一个不能自己做主的物件。我们为什么要在一尊木石雕成的死物身上下手？”
三十年前的匠人在星汉奖的奖杯上刻下“幸甚至哉，歌以咏志”八个大字时，难道会想到它会被海派文艺界拿来谋取私利吗？
季君陶眉心一跳。
“你的方向就错了。”商叶初又打了个响指（这次响了），“星汉奖已经三十多年了，威望不是一时半刻能撼动的。我们为什么要把力气花在折损它的声望上？菜刀砍了人，不去抓犯人，而去逮捕菜刀吗？”
这个问题，商叶初也是刚刚才意识到的。
她一路上都在想着如何报复星汉奖，想得咬牙切齿，热血沸腾，又因为一时半刻不能撼动它而心灰意懒。直到回到房间瘫倒在床上，心头忽然一亮。
就算证明了星汉奖是水奖，又能怎么样呢？依然会有人为了这个水奖源源不断地给组委会和评审们送钱。那群人依然可以躲在星汉奖的名声之下，做自己的土皇帝。除了折损一些虚名之外，打击不到任何人。
真正的敌人是掌控着星汉奖的那群人，那高贵的文艺圈婆罗门！
季君陶张了张口，喷了两粒枸杞出来：“说下去。”
“组委会和评委们虽然收了打点，但骨子里还是瞧不起我们的。青凭娱乐在他们眼里就是暴发户，他们肯收咱们的打点，咱还得谢谢他。不过放黑哨、调动和阻拦记者这种事，评委肯定做不了主，得从场地、赞助商那边寻苗头。”
星汉奖的打点，不光涉及到大量的利益，还涉及到人脉、舆论、资源。青凭娱乐为了这个奖项，给海城电视台许了不少好处出去，真是想想就恶心。
商叶初思忖片刻，缓慢而笃定道：“奖项不会犯错，只有人会犯错。我们找到人的错误，然后搞臭这些人，再将星汉奖与这些人关联在一起——那么星汉奖自然而然也就臭了。”
“人的错误？”季君陶眯了眯眼睛，“叶大军师，给点提示，需要找出什么错误？”
商叶初沉吟片刻，忽然道：“今年是哪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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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原定典礼结束就离开海城。现在不得不又向绍光济请了一天假。
这次倒不是为了星汉奖的事儿，而是为了苏歌。苏歌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商叶初亲自操刀，检索了一下海城的酒店。
苏歌发来的照片很模糊，不过可以依稀辨认出酒店套间的模样。照理说麦振业这么大的老总应该在海城有房产，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把女儿关在酒店里……商叶初摇摇头，有钱人的想法，谁知道呢。
麦振业想要关住苏歌，肯定要在私密性好的地方，这点只有五星级酒店能做到。海城的五星级酒店有六十家左右，名字里有“宏”字的只有七家。逐个筛选就好了。
商叶初在电脑上放大苏歌发来的照片，细细致致地检查着。别的地方看不出什么，只是窗外的夜景有些眼熟……太糊了。
看了半天，眼睛都痛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商叶初揉了揉眼睛：“这到底是什么？”
倒是可以打印出照片来，叫助理跑遍七个带“宏”字的酒店，一个一个对比。但那样，商叶初给苏歌和秦天野当爱情保镖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助理们肯定又会给季君陶打小报告。
商叶初又看了半天，终于放弃了：“103，你能看出这玩意是什么吗？”
103道：“这件事和你的演艺事业无关。任务外的事务不要问我。”
商叶初本来也没指望周扒皮能做慈善，捋了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忽然灵光一闪。
“身为艺人，我以后还会来很多次海城，需要一家安全舒适、私密性强的五星级酒店。这样才能最好地保障我的安全并保密。你能给我推荐一家海城的五星级酒店吗？”
103道：“天维酒店。”
商叶初转了转眼珠子：“公司找大师算过，名字里带‘宏’字的地方比较旺我。”
“这个论调完全是封建迷信。”103顿了顿道，“宏宇嘉岛酒店比较符合你的要求。”
商叶初弹了弹电脑屏幕：“其实我个人比较希望，能欣赏到美丽的夜景……呃，就像这张照片上的夜景一样。在美丽的夜景前自拍，能够更好地出片。”这话说得她自己都心虚了，俗话说事不过三，不过为了苏歌，也顾不上这点面子了。
103沉默了。
半晌，103道：“我说过了，宏宇嘉岛酒店比较符合你的要求。”
第579章 调转风头
商叶初回到了剧组。
星汉奖的事，由公司去处理。至于苏歌的事，商叶初将酒店名字和其余所知道的全盘告知秦天野后，决定从旁观望一番。
法治社会，麦振业不可能对苏歌怎么样。如果秦天野能把苏歌捞出来最好，捞不出来，商叶初再想办法也不迟。
事实上，商叶初非但不怎么担心苏歌的安危，还觉得整件事情有点奇怪。苏歌的业务能力有目共睹，迈塔影业这么多年却还是孜孜不倦给她喂资源，可见麦振业与这位女儿感情不错。——对于资本家来说，大把大把不计扑爆地喂资源就是最大的爱。
苏歌一没有违反犯罪，二没有自杀自残，麦振业就算真的把苏歌看起来，应该也不会严防死守不让她见天日。再者说，苏歌的性格，也不是会乖乖被人关在酒店里的样子，怎么连反抗的迹象也没有？
星汉奖余波未平，商叶初现在看谁都带着三分警惕。原打算留在海城帮秦天野一起“营救”苏歌，想到这一层后便改了主意，连夜跑回了剧组。
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商叶初足足去了五天，回到剧组，还真有点恍如隔世的味道。
《天君》剧组对商叶初的归来表达了热烈的关切。让商叶初好笑的是，剧组大家见她平常拍戏那么拼命，此番却错失奖项，便齐齐觉得她一定黯然神伤，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个个对她嘘寒问暖的，甚至连说话都小心翼翼起来。
路弘毅以过来人的身份安慰了商叶初一番，还指着赵谦给商叶初举例：“老赵已经六次提名星汉奖了，次次陪跑，你瞧他还不是整天嬉皮笑脸的？……”
绍光济的助理提前跑来说了几句小话，大意是商叶初不在剧组这几天，绍导情绪很差，看谁谁不顺眼。请叶姐务必振作起来，不要因为个人情绪影响拍戏，和导演爆发三战。
助理鲁冀将一个精致的小方盒交给了商叶初。掀开盒盖一瞧，里面竟是一条方巾。藏蓝底色上点点闪烁着银色星轨，花纹与商叶初在星汉奖典礼上穿着的那条裙子极其相似。
方巾质地紧致挺括，光泽内敛柔和，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商叶初其实很喜欢星汉奖典礼时那件礼服，只不过价值太高，借着穿穿也就罢了，留下来未免奢侈。没想到，竟然有人送来了一块款式差不多的方巾，给商叶初作为留念。
手指触上丝帕，起伏的结节和肌理感轻吻着商叶初的指腹，触感十分奇特。
“这是谁送的？”
鲁冀沉默不语。
商叶初于是不再说话，将方巾折好放回盒中。
最搞笑的是，妮娜·梅尔联合几个外国主演，用各色鲜花给商叶初编了个大花环，上面贴着用各国文字写就的彩色纸条，内容是不同语言的“给我们的星汉奖女王”。
《天君》的主演团队们把这件饱含心意的礼物精心摆放在商叶初房间门前，还在上面盖了一块剧组用剩下的大红布，准备给叶初一个惊喜。
心意是好的，只是商叶初懵然无知地走到门前，扯开红布那一刻，未免吓得惊叫一声。以为黑粉打进剧组，给她送花圈来了。
尽管啼笑皆非，但商叶初因为星汉奖诸事而不快的心情，终于在这些乌龙攻势中好了起来。
网上的热战犹在继续。
各大平台上热热闹闹吵了两天，抹黑商叶初的人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搞错了方向。
《天半》是大爆剧，广大群众对李益明多有好感。通过贬低叶初表演李益明时的演技，来让路人对她产生恶感——这个方法在当前不太现实。大家谁没有看过剧？叶初在里面什么样有目共睹。
许多营销号发布“叶初没得奖实在太可惜”之类的通稿，本意是激起路人的逆反心理，让大家产生恶感。没想到许多人信以为真，竟然真的去底下替叶初鸣不平起来！
就连大V们拿来抹黑叶初的徐瀚文一事，也无法再拿来做文章了。在星汉奖典礼结束第二日，徐瀚文难得上线，又发布了一条长长的获奖感言长文。文中逐个感谢了团队、制片人和演员等，还将叶初和郑博瀚单独拎出来表达了谢意。
在文章最后，徐瀚文对昨日获奖时发言飞快一事做了解释：他害了胃病，当时已经有些难受了，所以才巴不得赶快说完下台。有些误会的朋友可以停一停猜测了。
至于郑博瀚，至今没对自己在星汉奖采访中的发言做什么回应。只是发布了一条微博，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整面柜子的奖杯。天际奖、大地奖、星汉奖、飞光奖……三座星汉奖的奖杯立在一起，在最新的一座星汉奖奖杯旁，郑博瀚将一张李益明的剧照用相框装裱起来，立在了奖杯前方。
贴、脸、开、大。
郑博瀚一向疯疯癫癫，和网友对线的经验比叶芽还丰富。因此，大众对他的阈值很高。评论区大多是嘻嘻哈哈的，也有一部分感动的。倒是苦坏了星汉奖，明知道郑博瀚在阴阳怪气，却不能站出来说什么——你跟一个疯子计较什么，你也疯了？
说到底，幕后者还是将商叶初当成热度高一些的流量明星罢了。这一套连招，无不是对付流量艺人的好用手段。可放在商叶初身上，就只有折戟的份儿了。
搞清这一事实后，各大营销号迅速调整策略，调转方针，开始对新的黑料下手。
【“左偷一半右偷一半”疑似内涵编剧俞贝？小偷的偷没了左边是俞，小贼的贼没了右边是贝……】
【偷贼？偷货？偷财？编剧俞贝泪目了：没想到还能这么玩！】
【叶初也太没教养了吧，当着这么多媒体的面当众嘲笑别人的名字是在？】
【粉随蒸煮，液压是小太妹，液杵就是老流氓喽~】
【叶初当众对编剧名字开嘲讽！俞贝本人暂未对此做出回应。】
【能不能不要把自己没得奖的气撒在无辜小编剧身上啊？对郑博瀚徐瀚文就笑脸相迎，对没见过的小编剧就可以肆意嘲讽名字，没见过这么欺软怕硬拜高踩低的。】
【液胚泡（叶陪跑）看到陶湘的奖杯心里牙都咬碎了，结果左一扭头导演拿了奖，右一扭头编剧拿了奖，没处发飙没处卖惨，只好羞辱一个倒霉的路人编剧找找场子。没见过这种loser[捂嘴笑]】
【俞贝编剧脾气真好，都是妈生父母养，父母精心取的名字，却要被没文化的流量明星拿来开玩笑……】
第580章 舆论游戏
安迪·沃霍尔在1968年说：“在未来，每个人都有成名十五分钟的机会。”
这句话改一改也同样成立：“在互联网上，每个人都有至少十五分钟的丑闻。”
幕后者这一次找的方向对了。他将商叶初口中嘲弄俞贝的字谜，巧妙地引导到撒气、霸凌、仗势欺人之类的话题上。极大地激起了广大网友的代入感。
舆论是情绪游戏，而情绪是什么呢？代入感游戏。
奖项、演技、黑幕，这些东西离普通人很远。可被人撒气、欺压和语言霸凌这种事，不少人都经历过。加上幕后者给俞贝舞的什么草根小编剧人设十分惹人同情，许多人的正义感顿时被激发了。
微博、抖音、pi站等平台，一夜之间多了无数视频切片，全方位立体地解读起了这句八字字谜。无论谜底为何，中心思想就一个：叶初拿比她地位低的人撒气！
舆论发酵得很快。叶芽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东西居然能成为新的黑点，一时有些猝不及防。再加上她们并不清楚俞贝和简晓君的恩怨，无法解释商叶初突然说这个字谜的原因，缺乏道德资本，辩经起来就更难了。
将事情推向高潮的，是俞贝所发的声明。
在商叶初回到剧组第二天，字谜的谜底终于发声了。
@俞贝预备成为编剧：
【大家好，我是“左偷一半，右偷一半”的俞贝。
我不经常接触网络，还是朋友告知，才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这也是我这么长时间才做出回应的原因，因为在此之前，我并不知情。
我不想说什么。我是个小编剧，或者说，大家请看我的微博名称——在我心中，自己还没有写出过满意的作品。我自认为，还是个预备编剧。这样的我，确实没有资格同什么“大”编剧“大”演员相提并论。
我只想跟大家聊聊天。
我的父亲姓俞，母亲姓贝。在我出生时，母亲已是高龄，全家为我的出生欢欣不已。为表我是父母之爱的结晶，家中一致决定给我取名为，俞贝。
俞为金，贝为水，金水相生，生生不息。
俞，贝。简单的两个字，十三个笔画，这十三笔构成了我的大半生。我很珍视这个名字，尽管它看上去平平无奇，没什么丰厚的意蕴。
在我前半生中，我从未想过，我的名字能被赋予这样恶劣的玩笑。
家父家母已经垂垂老矣，我不忍将此事告知他们，怕引得他们伤怀。朋友想在网络上为我发声，也被我拦下了。
我选择原谅。
并非我不介意这个恶劣的含义，身为创作者，被人冠上“偷”之一字，是怎样的灭顶之灾，我想大家心中有数。说实话，这是世界上最肮脏、最恶毒的字眼之一。
但我仍然选择原谅。他人的言语，体现的是他人的人生。而我的态度，将决定我的人生。
我们不能选择他人的言语，但可以选择自己的胸怀。
——骄傲的，并将永远为自己的名字骄傲的，俞贝
2019年，6月24日】
这篇文字很有挑动性。毕竟，编剧是挑起情绪的行家。
俞贝本人其实没什么名气，但架不住商叶初有名气。叶初的黑粉加起来比俞贝的粉丝还要多。再加上有心之人的推手，这条微博很快就爆了。
【支持俞贝老师！@叶初Leaves 滚出来道歉！】
【父母赋予我们的东西，不该被资本肆意践踏……[双手合十]】
【看过俞贝老师的《情满双家》和《小团团小圆圆》，都是很温暖细腻的作品。只不过受众不是年轻人，在网上讨论度不高。但真正的观众还是很喜欢老师的作品的。老师不用在意一些九漏鱼艺人的发言，只不过是习惯仗着她的未成年粉丝在网上霸凌别人罢了。】
【老师的文字还是那么美！不愧是写出《情满双家》那么活泼可爱的文戏的人！】
【俞老师自求多福吧，小太妹打过来我先跑[祈祷]】
【“骄傲的，并将永远为自己的名字骄傲的，俞贝”[大哭]】
【我也是写小说的，知道偷这个字对创作者而言有多恶毒。某艺人粉丝不要再用无心之失来洗了，根本就是又坏又蠢又恶毒。】
【我说话难听我先说了，叶初粉丝不能因为你们正主没读过几本书，就肆意拿偷这个字侮辱别的有文化的人吧？叶初的当务之急是参加高考而不是猜字谜[比心心]】
【俞贝先生是一位很有涵养的作者，这么多年没和圈子中任何人红过脸。但这不是部分流量艺人欺负好人的理由。】
在抖音等平台，商叶初受到不少非议。俗话说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中年的俞贝显然很符合中间那句的生态位。收获了一大票拥趸，叫嚷着对叶初路转黑了。
不过，抖音算法毕竟无法控制，并不像微博热搜和话题那样容易下黑水，因此，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在替叶初说话，认为她只是小孩子爱开玩笑而已。这部分观众以中老年人为主，他们并不知道俞贝是谁，只是固执地认为，叶初是个好孩子。
商叶初的个人微博、叶初工作室微博迅速沦陷。
【道歉！】
【hello？拿别人名字开玩笑什么时候道歉？】
【自己没本事拿奖就拿别人撒气？祝年年陪跑哈[比心心]】
【真的对你很失望……为什么非要这样作弄别人呢……】
【我也给大家猜个字谜，左边是脑叶坏死的叶，右边是悔不当初的初。祝叶初下次因为乱开玩笑被人打到脑叶坏死的时候悔不当初~我也是开玩笑猜字谜，叶初不许生气哦[爱你]】
【求求你了道个歉吧[哭]搞得我都抬不起头了[哭]】
因为担心影响《天君》拍摄状态，商叶初最开始并不知道互联网的新一波风向已经审判到这里了。还是简晓君气得发了飙，要在微博上当众跟俞贝对线，事情才捅到商叶初这里。
简晓君被公司拦了下来。倒不是公司不支持她维权，但《情满双家》并不是简晓君一个人的作品，而是她和另外三个编剧合写，又被俞贝窃取的。如今只有她一个人站出来叽叽喳喳，难免说服力不足。
青凭娱乐一向不打无准备之仗，现在正试着联络其余三个编剧，准备请他们共同出来指认俞贝。只是三人中有两人还在冠均世纪里，另外一个因为心灰意冷，已经回老家教书去了，找起来有些麻烦。
商叶初温声细语地劝慰了简晓君一番，嘱咐她不要冲动行事。又问了问《幸福街外传》拍摄的状况，才挂断了视频。
挂掉视频后，商叶初借了助理的手机，刷了刷微博，没几分钟就翻到了俞贝那篇雄文。
“……”
“噗……哈哈哈哈哈……”
商叶初一个没忍住，将口中的莲子喷了出去。
第581章 博弈
六月暑热，正是吃莲子的好时节。
最近坏事连连，商叶初请助理从影视基地附近的菜场买了几个莲蓬，趁着晚间下了戏空闲，慢慢坐在凉椅上剥莲子吃，祛火。
莲子清甜鲜嫩，脆生生的。坐在凉椅上，一边慢慢嚼着，一边看着远处夕阳下沉，颇有些夏日意趣。如今又有俞贝的雄文添加佐料，就更有滋味了。
助理担忧地瞧着商叶初，以为一姐彻底疯了。
如果不知道俞贝的底细，看他那篇煽情小作文还挺能糊弄人的。但商叶初已经知道了他的劣迹，现在看这东西，就好像看到一个人穿着内裤在街上庄严地裸奔。笑得险些被莲子呛死。
说起来，俞贝的文风，倒是很像商叶初小时候流行的一种绿色杂志，似乎叫什么意什么林来着。还挺怀旧。
商叶初又剥了一粒青绿欲滴的莲子丢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商叶初将手机还给助理，一边吃一边思索着。
星汉奖的事儿绝不可能是一家之功，公司这几天没日没夜地查这事，已经有了些眉目。
公司的消息让商叶初瞠目结舌。
这件事中，竟然有天鼎娱乐和冠均世纪两家的影子。三驾马车中只有迈塔影业没有插手，原因倒不是因为迈塔影业多么善良，只是迈塔和冠均一向不对付，冠均参与的事情，迈塔影业很少掺和。
星汉奖也不是全然无辜。海派和横圈同样不对付，甚至于，比起天生死敌、正黄旗老爷们出身的京圈，海派更瞧不上满身泥腥味的横圈。冠均世纪和天鼎娱乐一下手，星汉奖便求之不得地顺水推舟了。
青凭娱乐如今发展得如火如荼，内娱早就犯了嘀咕。三驾马车已经够挤了，再上来一架，车道岂不是要爆炸？
同行之间的倾轧是很严酷的，商业竞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与其等到青凭娱乐做大后再费力决斗，不如趁着它还没发育起来，快快碾死。
季老总在闷声发了几年大财后，终于不能再猥琐发育了。《天君》官宣那天的风波，就是这场斗争的前哨。星汉奖这次，只不过是又一次冲锋。
商叶初作为台柱子，自然是第一个打击对象，可谓倒了血霉。两次都是冲着她来的。可以想见，以后还会有更多次。
季君陶的老妈还从天鼎娱乐挖到了另一个消息。
商叶初如今如日中天，同期艺人中，没有能撄其锋芒的。这件事，显然不符合内娱健康发展的规律！
再火的艺人，哪怕是天王天后，也必须有一个对家。这不是什么天道轮回阴阳平衡的玄学说法，而是资本有意扶持的结果。就像当初的栾青与时山。
A与b之间如果差距过大，粉丝是打不起来的。譬如会有人争论秦皇汉武哪个功绩更大，却绝不会有人争论汉武帝和完颜构或者瓦剌留学生谁更雄才大略。电影咖粉丝不会去和电视剧咖粉丝打架，一线艺人粉不会抓着十八线艺人暴打——胜利来得太轻易，就不是胜利，而是得不偿失的消耗。
年龄差距也是一样。内娱五年一换代，差了两代及以上，基本上就打不起来了。娱乐圈前后辈文化较为浓厚，后辈打前辈不占道德高地；前辈打后辈，粉丝也觉得丢份。除非圈内矛盾严峻急需维稳，或严重利益冲突，否则没人会挑起这种闲得蛋疼的战争。
那么问题来了：
粉丝不打架，钱从哪来？热度从哪来？话题从哪来？
粉丝不打架，怎么虐粉，怎么比销量，怎么割韭菜？
粉丝不打架，就无法固粉虐粉维持黏性。没有长情的韭菜，伟大的哈耶克捧出的一坨坨荼毒观众眼睛的东西就没有人捧场，给赞助商广告商的成绩也不会太好看。成绩不好看，赚得就没有以前多——对于资本家而言，赚得少了就是亏本。
一句话，粉丝和观众不打架，资本家刺挠得像得了梅毒，觉得自己哪哪都输了。粉丝、观众打得越欢快，三驾马车和各大平台才会赢，大赢特赢！至于观众输不输，那就 Nobody cares了。
根据这一条自由市场的伟大定律，很容易地就可以观察到，凡是有点利用价值的艺人，无论大小，必有对家。糊咖会有命中注定的糊咖对家，待爆会有天赐良缘的待爆对家，顶流会有腥风血雨的顶级对家。就连cp粉，也会有生搬硬套的拆家和对家来打擂台。
当然，这一状况也不能全怪资本。人类的意见领袖欲望和明星癖注定一个圈子里总有人会带头征战。这一盛况，可以说是资本和粉丝通力合作的结果。
总而言之，以商叶初今时今日的热度，居然没有一个势均力敌的对家可以蹭一蹭，打一打。对于三驾马车和各大平台而言，这简直是焚琴煮鹤，牛刀切菜，浪费中的浪费，血亏中的血亏。
别说天鼎娱乐了，就连娱乐圈其他那些大大小小的公司，也对这份热度垂涎三尺。
天鼎娱乐倒了时山后，很快又扶持起另一个男星与栾青做对家。但和商叶初争锋的选手，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因为商叶初实在太能干了！二十三岁就能爬进电影圈的草根女性——这些限定词组合在一起，几乎相当于一个奇迹。
奇迹是很难创造的。
冠均世纪那边也是同样的想法，在公司挖了许久，仍没挖出合适的子弹。
但，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住在热搜上王八都能变红，站在风口上野猪都能起飞。资本造星的速度是很快的。季君陶的老妈就打听到，天鼎娱乐已经放宽了标准，甚至连性别都放宽了，只要是年龄差距在七岁以内的适龄男女，都在备选之列，准备硬生生给商叶初造两个对家出来。
夕阳西下。天空显出一种澄净而丰富的橘色。
商叶初从沉思中回神，才发现手中的莲子已经捏了很久，连手指都有点麻了。
转头一看，买来的莲蓬已经被她挖空了。
商叶初忽然就没了胃口，抬手将莲子丢到身边小桌上。
一声轻响。
拿名字开玩笑这事儿可大可小，在平常根本不可能吵得这么热闹。现在搞得沸沸扬扬，无非是冠均世纪或者天鼎娱乐在推波助澜。
俞贝是冠均世纪的编剧，所以，这次下手的是冠均世纪可能更大些。
不过，即使出于公司授意，俞贝敢发那篇小作文，也是够不要脸的了。
商叶初默默注视着天空，忽然感到身边有呼吸声，一抬头，才见是绍光济来了。
商叶初回到剧组两天，还是第一次在非工作时间见到导演。天色黯淡，商叶初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导演？”商叶初刚想站起身，绍光济抬手做了个按下去的动作，示意她不用动。
“这几天少上网，”绍光济简短道，“免得影响拍摄状态。”
商叶初觉得自己白天的拍摄状态还挺好的，只NG了一遍就过了。不过还是点头道：“好，导演。”
绍光济又道：“星汉奖……”
绍光济停下了，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低头一瞥，见商叶初还在等着自己的下文，顿了顿。
商叶初以为他要发表什么高论，却见绍光济捏起桌上那粒莲子，剥了起来。
绍光济剥开莲子，慢条斯理地将白色的果肉放入口中。
绍光济慢慢将莲子吞下去。半晌才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星汉奖没什么了不起的。”
商叶初心头一颤。无论这话是故作轻松地安慰她（考虑到绍光济的性格，商叶初淘汰了这个自作多情的想法），还是绍导发自内心的感受，都足以看出，绍光济可真够狂的。
星汉奖没什么了不起的。这其实也是商叶初的感受。只不过商叶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对任何人说出来，而绍光济，就这么说出来了。
“……我知道了，谢谢导演。”商叶初最终也没有附和这句话，只是笑着回了一句真心实意的感谢。
天空不知何时变成了雾紫色。演员叶初在《天君》剧组的又一天过去了。
第582章 《幸福街外传》片场
七月，横市的阳光躁得像火炕。
商叶初一下飞机，先搂着一杯冰茶痛饮一气。为了行程保密，这种天气也得全副武装，热得她快脱水了。
千里迢迢，从银洲奔回横市。落地后连休整的时间都没有，就得赶快奔赴幸福商业街片场。
商叶初在《幸福街外传》中客串自己。龙套叶初如何成为顶流叶初，又如何在成名后报答这条哺育自己的街道，是本剧的一大噱头。当然，客串角色的可贵之处，就在于露面少，足够神秘，吊着观众的胃口。因此，商叶初的戏份也不太多。
拍《幸福街外传》的档期，公司早已经跟《天君》剧组调度好了，这次倒是不用请假。不过时间也很紧，只有三天。商叶初要在三天时间内，拍完自己在《幸福街外传》中的所有戏份。
《幸福街外传》是现代剧，演员又都是青凭娱乐旗下的，调度起来如臂使指，拍摄进度很快。为免耽误拍摄，商叶初没有大张旗鼓，像条鱼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剧组。
一到剧组，商叶初便觉得不太对劲。
幸福商业街沉默地躺在燥热的阳光下，午后闷热的空气中偶尔传来一两声蝉鸣。剧组的成员们三三两两站着，或面目呆滞，或聚在一起说小话。
现在是下午，正是工作时间。片场却没开机，准确地说，所有人都摆出了预备开机的架势，可场中丝毫没有演员和导演的影子。
场中很安静。这样的安静对任何一个剧组而言都是不多见的。空气中莫名浮动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商叶初皱了皱眉头，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向自己最眼熟的一个执行导演走去，轻轻拍了拍对方。
执行导演一激灵，回头一看，正要惊呼出声，商叶初将手指竖在他嘴前，做了个“嘘”的动作。执行导演会意，连忙向一边人少的地方闪去。
“现在是在等什么？”商叶初低声道。
执行导演露出尴尬的神色：“叶姐，这个……”
“你说就是了，”商叶初扭头扫了扫场中，“有人敢在你身上找场子，你就联系刘姐。”
执行导演咳了一声，小声道：“等主演。”
商叶初眉头一拧：“说具体点。等哪个主演？等什么？妆发，光，布景？”
“等两个主演。”执行导演神色越发尴尬，吐字却又快又准，好像生怕商叶初听不清，“这场戏是庄笙把齐鸣老师的祖传镯子偷出去办画展，结果遇到了骗子。骗子又把骗来的镯子送给了吴佳宁。吴佳宁在和红姐炫耀的时候，被红姐发现这镯子是齐鸣老师的。总之最后大家知道了庄笙干的好事，一起拿水枪灌满他画画的颜料扁他……”
商叶初看过《幸福街外传》剧本，对这一集有印象。这集采用了类似《两个大烟枪》的多线叙事，很有意思。不过联系剧情，大概就知道为什么要等主演了。
商叶初冷笑道：“庄笙不愿意拍，怕损害他的偶像小生形象？”
执行导演尴尬地点点头：“是。庄笙本来就不太喜欢这集，觉得这集他的形象不太好，有点……滑稽。”
商叶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恐怕不止这些吧？”
“嗯。”执行导演低声道，“庄笙和吴佳宁前几天闹了矛盾。就是争高光争镜头那点事嘛，都看对方不顺眼。导演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这场戏之前，庄笙的助理过来跟吴佳宁说，请吴佳宁水枪戏的时候手下留情，不要把庄笙喷得丑了。吴佳宁就把水枪往助理身上一扔，说她本来也不想拍。庄笙也发火了，说他不伺候了。”
商叶初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
执行导演挠头道：“现在吴佳宁在房车里，编剧拎着礼物去劝她了。庄笙坐在化妆间打游戏，导演在旁边求爷爷告奶奶。我们只好在这儿等着。”
“红姐和张山哥呢？”
“红姐和张哥都在那边屋里等着，随时可以开拍。不过他俩都有午睡的习惯，等太久了，现在可能打瞌睡呢。我去把他们叫起来……”
“不用了。”商叶初忙道，“等开拍前再说。”
执行导演应了一声，又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抽泣不止的小姑娘。剧组许多人正围在她身边安慰她：“那是庄笙的助理，吓哭了，说自己把事情搞砸了。唉，年纪轻轻，也是可怜。”
商叶初仿佛听了一场大戏，还是由两个极其蹩脚的角儿唱的呕哑嘲哳之音。从心灵到耳朵都被荼毒了。
商叶初侧过头跟自己的助理鲁冀说了几句什么，鲁冀点点头，向庄笙助理的方向走去。执行导演偷眼瞧着商叶初，揣摩着她的表情。
执行导演知道，叶姐跑龙套出身，遇见过无数耍大牌的明星艺人，因此最恨这一套。他从开机后就一直等着这一天：庄笙和吴佳宁在剧组兴风作浪的，把他们平时的把戏带进《幸福街外传》剧组，整个剧组被他们搅和得苦哈哈的。
执行导演跟过《幸福街，里边儿请！》剧组，那时剧组是多么和谐？黄飞章都被吊起来打屁股了，也没见他觉得导演在丑化他。舒服日子过惯了再回到被演员指着鼻子使唤的状态，真是让人窝火。
《幸福街外传》拍摄进度很急。暑期将至，幸福商业街将迎来第二波客流高峰。在七月上旬全国大范围放暑假前，必须完成拍摄，腾出场地。其他艺人都能保质保量完成拍摄，就这两尊大佛成天为了什么高光、戏份比、有效出场缠磨，东一遍西一遍地拍。——叶姐严令不许改剧本，他们就磨着导演在镜头画面上下功夫，急得导演中暑了两三次。
执行导演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刚才那些话虽然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可基本都是真的。
“导演和编剧在求着他们俩？”商叶初仿佛听了个笑话，冷笑一声，“他俩这样不是一回两回了吧，怎么没人通知我？”
“您不是在银洲拍戏嘛，”执行导演听着话音就知道二人要倒霉，心中幸灾乐祸，嘴上恳切至极，“再者说，规矩是规矩，可除了您，谁敢执行？”
“我知道了。”商叶初点点头，简短道，“辛苦你们了，请大家暂时休息一会儿，就在这场子里休息，我请大家喝奶茶。”
《幸福街外传》剧组不大，执行导演忙向大家宣布了这个好消息。沉闷的片场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有不少人刚刚其实看到了叶初，但一姐摆明了不想惊动大家，众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商叶初回头对保镖道：“劳烦二位，去把那两位巨星请出来。”
保镖问：“如果他们还是不出来呢？”
“那就告诉他们，永远也不用出来了。”
第583章 有脑子的和没脑子的
“叶姐。”
吴佳宁抹着眼泪，神情十分委屈。却又按捺住悲意，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姐。”
庄笙双手抄在口袋中，面无表情。
简晓君握着个手持风扇，一边吹风，一边艰难地挪到商叶初跟前，惊喜道：“叶子，不是说明天才到吗？”
见商叶初脸上也有汗珠，简晓君便把风扇凑到商叶初脑袋边吹了起来，嘲笑道：“裹得可真严实。”
简晓君穿得十分清凉，只是体型胖大，每一层赘肉上都挂着汗水。
商叶初含笑从她手中抢过风扇，重新对着简晓君吹了起来：“提前降落，给你一个惊喜。耳朵好些了吗？”
“早好了，”简晓君偏过头，给商叶初展示自己光洁的耳朵，“前几天因为俞贝的事情上火，差点复发。”
“那事你放心，”商叶初低声道，“冠均里头那俩编剧已经联系好了，等找到最后一个，就送他上天。”
两人谈笑风生，竟是把庄笙和吴佳宁晾在一边，导演周正露出尴尬之色，叫了一声：“叶姐……”
“嗯？小周，怎么不过来。”商叶初回头笑道，“你也饿了吧？等会儿下了戏晓君咱们几个一起吃饭。”
导演强笑道：“好好好。不过今天这场戏可能会晚点。”
“哟，”商叶初露出惊讶的神色，“那是为什么呢？”
导演又支吾着不说话了。
周正原是给古文华做副手的，后来签了青凭娱乐，公司见其有些才华，又跟过好几个剧组，便把《幸福街外传》交给了他。没独挑过大梁的人，做事难免没底气。
商叶初环顾四周，笑问道：“这场是谁的戏？”
庄笙阴沉着脸不说话。吴佳宁咬了咬嘴唇，上前一步道：“叶姐，是庄笙、红姐、张哥和我的。”
“哟，原来是你的。”商叶初好像才注意到有她这么个人似的，看向她似笑非笑道，“那怎么不见红姐和张哥，就你一个人在？他们都偷懒去了？”
言下之意，竟好像完全没看见站在旁边的庄笙！
庄笙脸色骤然一沉，向商叶初的方向大跨了一步。经纪人在旁死命拉着他，一边拉一边高声叫道：“叶姐！庄笙也来了！这里这里！”
商叶初偏头讶然道：“庄哥也来了？失敬失敬。”
庄笙的经纪人汗如雨下，还要帮着答话，商叶初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那一刻，经纪人竟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庄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腮部被他咬得微微颤动着，一言不发。
吴佳宁忙抢答道：“叶姐，不是红姐和张哥偷懒。红姐和张哥都是很好的演员，平常经常带我，帮了我很多呢——今天这是，这是——”
吴佳宁眼珠子迅速转了转，擦了擦眼泪：“都是我的错。这场戏要向庄哥喷颜料，庄哥怕我下手没轻重，叫我好好喷一下。但我不会控制水枪流速，惹庄哥生气了。这才耽误了全剧组的拍摄。”
商叶初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吴佳宁思绪飞转。张山和梅摇红都是跟叶初拍过《幸福街，里边儿请！》的，同一个剧组的战友，感情非同一般。先把他俩摘出去，再顺口夸夸他们，让叶初爱屋及乌一下子——这个方针应该是对的啊？怎么叶初没反应？
吴佳宁眼神一动，忽然瞥见站在叶初身边的简晓君，心中一亮。
“叶姐，”吴佳宁忙道，“编剧刚刚来车上安慰我来着，可我一直哭一直哭，也没听清编剧说什么……我在这儿向编剧道个歉。”
说着，吴佳宁转向简晓君，大模大样鞠了一躬：“编剧大人，对不起啦——”
男团女团内部勾心斗角，吴佳宁生在那种环境下，擅长揣摩他人的情绪。叶初和编剧显然关系不错，如今甩脸子，莫不是怀疑她刚刚在车里欺负编剧？
吴佳宁虽然有些大咖派头，但深知什么人不能得罪。叶初已经定死了谁也不能改剧本，也就是说，编剧的权力是最大的。
《幸福街外传》万一拍得好了，以后还有可能有第二季第三季。现在就把编剧得罪了，第二季给你写死了怎么办？在没找到新饼之前，吴佳宁还不想离开这条幸福街。
有鉴于此，吴佳宁虽然敢和导演大小声，却没对简晓君甩过脸子。刚刚在车里，只是一味地哭，让简晓君没法插嘴而已。
简晓君凑到商叶初耳边低声道：“行了行了，你也够威风了。她还算有点脑子，你放心。”
这话够隐晦了。商叶初扭头，讶然看了简晓君一眼（这次是真的惊讶）。没想到简晓君表面上天真冲动，实际上早把这些人看得透透的了。
简晓君挤眉弄眼地笑了。
商叶初忽想起，她认识的作者和编剧，除了盛闻之那个特种奇葩外，大多都是人精。只是懒得交际，并不是与世隔绝。
商叶初眨了眨眼睛，示意简晓君自己知道了。
一次性换掉两个主演确实太招摇，也不吉利。既然吴佳宁有脑子，那就只好拿那个没脑子的开刀了。
“原来是这样。”商叶初点点头，“既然庄哥这么怕水枪滋一脸颜料，那我看这场戏就不要拍了。”
“啊？”导演急了，“大姐，你要拿掉这场？”
剧组其他人默默放轻了吸啜奶茶的动作，竖起耳朵吃瓜。
“不用拿掉。”商叶初看也没看庄笙，“庄哥这个角色，公司不是有个b角（备用演员）吗？通知公司把b角请来，顺便把庄哥请回去。”
庄笙蓦地冷笑一声，拔腿就走。经纪人一把拉住他，高叫道：“叶姐叶姐，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放开我。”庄笙冷冷道，却没挣开经纪人。
吴佳宁松了口气，看来叶初是要拿庄笙开刀了，还好她识趣。
导演更为难了，凑上前低声道：“庄笙的戏份已经拍了很多了，重新换将成本太高，周期也会成倍拉长。”
这也是导演这些日子为难的主要原因。庄笙和吴佳宁并不是一进组就这个模样，在拍摄前半程，这俩人相当爱岗敬业，表演得非常不错。直到近期，两人拍过的戏份越来越多，剧组换掉二人的成本随之水涨船高，才露出了獠牙。
“谁说我要换将？”商叶初挑了挑眉。
第584章 第四面墙
不换将？那请b角来干嘛？
剧组众人默默放下奶茶杯，将耳朵竖得更尖了些。
庄笙微微侧过头，似乎想去看商叶初的脸，又忍住了。
商叶初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咱们这部戏是情景喜剧，大家也都知道，情景喜剧中有个桥段，叫‘打破第四面墙’。”
导演愣了愣，简晓君顿了顿，遽然睁大了眼睛。
除了二人明白了商叶初的意思外，剧组其他人仍旧懵然无觉，不知道出品人突然说这些做什么。
商叶初微微一笑：“所谓‘打破第四面墙’，就是在剧中对观众说话。我想大家应该看过不少例子。”
情景喜剧中，经常会出现某角色跳出角色身份，对观众说话的场景。比如某角色在剧中吐槽“这一季广告也太多了吧”，某角色在对另一角色深情告白时突然道“我从第一季第三集开始就喜欢你了”，或者干脆直接与观众对话：“观众朋友们，你看他这人怎么这样！”
若是正剧，这样安排情节当然跳戏。但情景喜剧本身基调荒诞滑稽，氛围轻松戏谑。适当增添这样的情节非但不会出戏，反而能让观众莞尔一笑。
商叶初扫视了一圈周围，淡然道：“既然庄笙老师担心本剧损害其形象，那么我们就让b角演员直接代替他饰演乔杉（庄笙所饰角色名）好了。在剧情中给b角饰演的乔杉安排几句打破第四面墙的台词，就说——”
商叶初冷笑一声：“‘观众朋友们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在这集突然变帅了呢？哈哈！你们绝对想不到，是因为我之前那个傻瓜在片场耍大牌，被出品人一脚踢飞了！多亏了他，观众朋友们才能见到我这张崭新的帅脸~~~’”
庄笙的身体遽然一颤！
吴佳宁瞪大了眼睛，手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才发现手臂上已经起了一粒一粒的鸡皮疙瘩。
叶初这个疯子！
她难道就不担心，换掉庄笙，会对《幸福街外传》的成绩造成影响？
不，不对。她所说的东西虽然荒诞，但在情景喜剧中是完全可行的。而如果真的把她所说的这段剧情拍进正片中，所掀起的舆论一定是毁灭性的。
这是国产剧第一次把换角、耍大牌一事明明白白地写进剧集中，无论剧集成绩如何，这个片段，在短视频时代，足以，或者说必然风靡全网！
大多数剧都是默默无闻地播，默默无闻地扑。一部剧能有一个出圈热梗已经很不错了。
不是所有人都对追剧感兴趣，但所有人都对吃瓜感兴趣。
到那时，《幸福街外传》成绩如何不清楚，但庄笙必然是完了。整个剧组都是青凭娱乐的员工，叶初想让他们站出来指证庄笙耍大牌，简直比呼吸还简单。
《幸福街外传》只是《幸福街，里边儿请！》电影的搭头，不需要多么好的成绩，只需要提醒观众电影的存在即可。一个热梗足够了。
庄笙的合同还握在青凭娱乐手里！
她的合同也握在青凭娱乐手里。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吴佳宁一个觳觫，后背都凉了凉。
她原本还算敬业，毕竟这是跳槽到青凭娱乐的第一份工作，她还是很感激公司的。
可见庄笙在剧组越来越张扬，无人敢管束，她的心便也活络了起来。她自认与庄笙粉丝量、咖位都差不多，凭什么庄笙可以，她不可以？
直到这个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愚蠢。
叶初不单单是客串，还是出品人。剧组的钱从她兜里掏，那么剧组的人就得在她口袋里活着。
既然叶初不喜欢不敬业的演员，那这个剧组里就不该存在不敬业的演员。
吴佳宁狠狠松了口气。还好她身段柔软，腰肢灵活，在第一时间滑跪，安抚住了叶初的怒火。瞧庄笙那猪头，梗着脖子在那戳着，多么难堪？
吴佳宁抹了把汗，朝简晓君投去感激的一瞥。悄悄后退两步，给助理发了几条消息。
【先别叫粉丝那边施压了。】
【叶初不是好惹的，加戏改戏不可能。】
【渲染一下庄耍大牌的事。】
导演吞了口口水：“庄笙前面的集数还有些零星的戏份没拍……”
“通通让b角补上。”商叶初毫不迟疑道，“剧集播出后，我会个人赞助一笔钱，发起一个《幸福街外传》二创大赛，名字就叫‘大家一起来找茬’。找到替补b角最多的网友可以得一等奖，二等奖……以此类推。你觉得怎么样？”
导演哆嗦了一下。叶初说这话时明明笑眯眯的，他却忽然觉得很可怕，身上凉飕飕的。
最可怕的是，叶初的提议虽然疯疯癫癫的，但细细想来，竟然有点可行……
“大家觉得我的提议怎么样？”
众人哪敢搭话，只能嘻嘻哈哈的胡乱应着。一时间，场内响起大片猛力吸奶茶的声音。
商叶初点了点头：“那我就当大家都同意了。小周，b角的电话给我。”
庄笙的经纪人忙扑上前：“叶姐叶姐！大姐——大姐！有事好商量，庄笙！”
经纪人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还不快过来给叶姐道歉？！”
第585章 屈辱
一双双眼睛注视着场中。
庄笙终于转过身来，艰难地将目光投向商叶初。
那种阴沉的、倨傲的神情仍然挂在脸上，如果不是隐隐颤动的嘴角，几乎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一双眼睛像生了锈似的，定定瞧着商叶初的脸。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视着。
庄笙生得很英俊，俊逸硬朗，相貌带点痞气，是永不过时的经典坏男孩款型。只看这张脸，就可以理解他的粉丝为他如痴如狂，四处征战的原因。如今用这种专注而近乎委屈的眼神盯着他人，几乎没有女性能在这种目光下不动容。
商叶初也动容了。商叶初感动地吸了吸鼻子，对导演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看我们庄哥因为不用扮丑破坏形象，乐得都说不出话了吗？快把b角的电话给我吧。”
“咳咳咳咳咳！”
离得最近的一个工作人员被奶茶呛到了，两粒黑珍珠喷射而出。
众人几乎匪夷所思。庄笙这一套在他的粉丝中很吃得开，尤其是青年女性粉丝，几乎无往而不利。前几天有粉丝来剧组探班，给庄笙带了一大堆零食，经纪人便在旁故作严厉地没收掉了。那时庄笙甩出去一发同款忧郁眼神，顿时惹得粉丝们阵阵尖叫，差点冲上去跟经纪人拚命。
叶姐的心是铁打的吗？
导演只好拿出手机，翻起了通讯录。
庄笙的经纪人快给他跪下了，不断给庄笙使着眼色。
庄笙被胶水粘住的身影终于动了，迈开腿的幅度几乎与电影中的慢动作同步，好像每一个关节都生锈了似的。
导演硬着头皮把手机递给商叶初。
在拨出号码的前一秒，庄笙走到商叶初面前，伸手按住了手机屏幕。
商叶初抬起眼睛，似笑非笑道：“怎么，谁叫动了庄老师的大驾？”
空气中暗流涌动，火药味喷薄欲出。简晓君吞了口口水，向前挪了一步。叶初这张嘴实在太毒了，万一庄笙恼羞成怒动起手来，她可以第一时间用自己壮硕的身躯冲撞一下对方，把庄笙撞个半死。
庄笙指尖触到叶初的手腕，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这个下午还是太热了。
“对不起。”
商叶初没有听清：“什么？”
庄笙脸上一闪而过一抹耻辱之色。用低如蚊呐的声音咬牙切齿道：“对不起，叶老师。”
商叶初冷笑着摆摆手：“您对不起我什么了？被您耽误拍摄，在大太阳底下等了半个中午、差点晒成人肉干的又不是我，求爷爷告奶奶求您去拍戏还要自掏腰包买礼物也不是我——无功不受禄。”
吴佳宁打了个哆嗦。
庄笙握紧了拳头。
一些离得近的工作人员不由自主站起身来，要是叫庄笙和叶初在这里动起手来，可就是娱乐圈大笑话了。
庄笙与商叶初对视着。
商叶初目光湛湛，神情诮薄。在她面前，许多人都会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男星之间经常对女演员评头论足，庄笙认识的许多男艺人都对叶初心向往之，有时会用半是羡慕半是妒恨的语气，调侃庄笙能和叶初常常见面，“近水楼台先得月”。
庄笙每每冷笑以对。他甚至不屑于愤怒。
所有人都被叶初骗了，而他是少数几个见过她真面目的人之一。
水月镜花。
旁人以为叶初是那轮月，那朵花；只有熟识的人才知道，叶初是那片水，那面镜。
庄笙忽然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燥热的午后，他去找叶初理论，质问自己的角色为什么到了别人手中。那时叶初站在窗前，也是用这样的神情看着他，然后盖棺定论：“滚吧。”
这两个字，在庄笙最混乱的梦中响起过无数次。
一年过去了，叶初踏入了电影圈，更上一层楼。而他依旧在这里，狼狈地接受她的审视。
一切都是因为那部电影。
庄笙闭了闭眼睛，睁开眼时，声音大了许多：“对不起，叶姐，我不该因为个人情绪耽误全剧组的拍摄。”
“个人情绪？”商叶初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原来庄巨星躲在化妆间里打游戏，是因为情绪不好。”
庄笙咬了咬牙：“是因为我……偶像包袱太重。不愿意配合拍摄。”越到后头，声音越小，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字眼。
吴佳宁吞了口唾沫，忽然几步猫上前，拉着庄笙的助理——就是方才庄笙派来跟她说话那位，轻轻弯腰鞠了一躬。
“抱歉，”吴佳宁双手抓住助理的手摇了摇，“刚刚我也是……拍不好戏，有点着急，才对你那么没礼貌……”还没说到动情处，眼圈已经红了。
庄笙脊背一僵。望着眼前人似笑非笑，实则冷淡到极点的表情，听着身后吴佳宁声情并茂的道歉，他忽然明白叶初要他做什么了。
可是，那怎么可能？
他是这部剧的主演！如果那样做了，他的尊严往哪儿搁？
他什么都没有了。《幸福街》，进入电影圈的机会，一番的位置，只剩那强硬的自尊还在支撑着他，提醒他，庄笙与别人不一样。
叶初是想毁了他吗？
有一瞬间，庄笙几乎想扑上去，将两只手放在叶初的脖子上，用力，用力，再用力。他要与她同归于尽，把这条命赔给她，这样，他们的名字将平等地出现在头版头条，一切差距被磨平，叶初带给他的耻辱和梦魇将被洗净……
庄笙当然不会这么做。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叶初已经转身离开了。
第586章 零点一分
“叶姐，庄笙正在拎着礼物，挨个给今天被他耽误时间的工作人员道歉。”
“我知道了，”商叶初翻了一页剧本，“他自己道歉，还是他那个经纪人帮他道歉？”
“他道歉，他经纪人帮忙拎礼物。”助理坐在商叶初对面，看着她捂嘴笑道，“姐，你何必这样呢？这种事太常见了。你别叫他记恨上你。”
“他要是为这个记恨我，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要是混到连他都能搞垮我，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助理一想也是，点头道：“不过这样一来，下午的戏就耽搁了。”
“小周跟我说了，庄笙的状态不好，就算强拍也就那样。不如趁这两天调整一下。”商叶初摇了摇头，“瞧他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儿，就许他对全剧组发疯耍横，叫他道个歉就是要了老命？”
商叶初自己也常常有高人一等的心理，不过她是觉得自己的智商、情商、演技和道德底线高于娱乐圈那群多姿多彩的生物，从能力和道德上鄙视他们，而不是觉得自个地位或者阶级比人家高。
到了庄笙这里，好家伙，戏演得不怎么样，谱子倒是摆起来了。好像剧组大伙天生命贱，活该为了他晒太阳似的。
助理还要说话，见商叶初正在剧本上写写画画，便住嘴收声了。商叶初见状笑道：“你吃饭去吧，不用管我。”
助理求之不得，飞快地溜了。
一条条彩色马克笔画在铅字上，商叶初研究了一番自己的戏份，将每个小片段熟记吃透。闭上眼睛，在脑中揣摩表演方式。
好久没演喜剧了，商叶初可悲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有点技痒。
上一世，商叶初的喜剧效果，很大程度上是外型带来的。如今外型的喜剧优势没了，商叶初很想看看现在的自己在情景喜剧中表现如何。
人有时候也贱。
虽然在《幸福街外传》中客串自己，但情景喜剧的创作必然不可能和现实完全相同。简晓君将剧本时间线拉得十分紧凑，剧本中叶初的形象，也与她本人差别很大。
《幸福街外传》中的叶初，更像一个龙套工作狂，致力于在各个剧组中奔波。完全不管角色是不是适合自己，只要有戏就上，还为此搞出了许多啼笑皆非的乌龙。
正揣度着，眼前忽然投下一道阴影。商叶初抬头一看，庄笙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正脸色苍白地站在她面前。
“庄老师道完歉了？”商叶初打量着他的神色。这副饱受打击的模样可真够好看的，如果不是看在他陪季君陶喝躺了的份上，商叶初真想一脚把他踢了。
“嗯。”
“我知道了，这两天好好调整状态。”商叶初复又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庄笙却没动，仍在她面前站着。商叶初皱了皱眉头，委婉道：“挡光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商叶初莫名其妙。
庄笙伸手按住了商叶初手中的剧本：“你为什么要针对我？”
“……”商叶初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连叫他把爪子拿开都忘了。
“不是，”商叶初被逗笑了，“那好，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针对你？”
庄笙垂下眼睛：“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怕我影响你的地位，是不是？”
“嗯……”商叶初将剧本放到桌上，“细说。”
庄笙自顾自道：“论年龄，我只比你小三岁，我和你是同一代人。工作范围肯定会有重叠。”
这句话倒是成立，还以为庄笙会说出什么奇葩理由，没想到还有点道理。
庄笙继续道：“论相貌，你是这一代最好看的女艺人，我是这一代最好看的男艺人。我们两个发展前途更好。”
商叶初险些要以为庄笙在拍马屁，然而抬头一瞧，他的表情十分认真，没有任何谄媚之意，相当理所当然。
商叶初感到一排乌鸦在头顶叽叽呱呱地飞了过去。
“论能力，”庄笙顿了顿，“你的演技比我好，这我承认。可我是男艺人，我吸粉比你快，比你多，比你容易。因此这一点，也算我们两个打平了。”
商叶初忍不住笑了：“你还知道男艺人吸粉容易。”比那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蠢货强一点。
庄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道：“我唯一不如你的地方就是运气。你有那么多导演和编剧赏识，还有老总给你托底。但老总从来不给我托底。”
商叶初支着下巴，仰头瞧着庄笙。她忽然觉得很有意思，二十岁的年轻人……如果她没有受药物影响，智力正常，也没有死去，没有重生，现在的她会不会也是庄笙这副蠢样子？
“综上所述，”庄笙总结道，“我是公司对你最有威胁的人。你想打压我，也很正常。”
商叶初扯了扯嘴角：“既然我想打压你，你干嘛不跳槽呢？据我所知，冠均世纪和迈塔影业，还有oAmo娱乐，都给你递过橄榄枝吧？”
庄笙一惊，没想到叶初连这么隐秘的事都知道。这事他只跟自己的经纪人说起过，经纪人又报备给了老总。季总怎么什么都跟叶初说？
“那些公司又不是真想要我，只是想恶心老总而已。”庄笙冷哼一声，“我真去了，他们才不会把我当回事儿！”
商叶初大笑起来。庄笙一愣，怒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商叶初边笑边道，“我在想我年轻的时候。”
“你才二十多岁，装什么倚老卖老？”庄笙皱眉道。不知为什么，叶初虽然在笑，他却觉得对方很悲伤。
在片场发飙的叶初只是让他羞耻愤懑，现在的叶初却让他十分慌乱。
“好好好，我不倚老卖老了。你继续。”商叶初摆摆手。
“我都说完了。”庄笙扭过头去，不去看商叶初的神情，“这很不公平、叶初。”
商叶初站起身来。
庄笙下意识后退一步，又退了一步。
商叶初上下打量着他：“你觉得，你走到今时今日，都是因为我在打压你？”
庄笙没吭声。
商叶初向前一步：“你觉得，如果没有我，《幸福街》那二十多个亿，就是你的？”
“我没有！”庄笙急切道，“我的意思是，没有黄飞章，红姐和张胖子他们改成三番……”
庄笙有些着急，他并不希望商叶初消失，这个可能性他连想都没想过。他只是希望叶初不要用审视后辈的眼光看着他，而是把他当成战友。就像、就像老总那样，就像古文华那样。最好其他人都不存在，或者都做绿叶，只有他们两个共同——
“我知道了。”商叶初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你的意思是，你觉得你不比黄飞章他们差，也许还要强一点。至于我，只是运气和演技比你好了一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这些和你差不多的人，夺走了你千辛万苦喝出来的《幸福街》，害得你只能在偶像剧里打滚。所以你怨我们，是吗？”
庄笙没答话，但肢体语言无一不在说“是的”。
商叶初点了点头。这也就可以理解庄笙的消沉了。差零点一分落选，和差两百分落选的心态是完全不同的。更何况，庄笙是觉得《幸福街，里边儿请！》团队中，商叶初只比他多了零点一分，其余人还比他低几分呢——如何能不耿耿于怀？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商叶初回到桌边，拿起自己的剧本。
“什么？”庄笙愣了愣。
商叶初将剧本卷成筒，走到庄笙面前，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因为那个时候是你陪在季总身边，而不是我。这一点，我不如你。”
青凭娱乐没有发展起来的时候，都是季君陶跑饭局跑酒局。彼时还是个小二线的庄笙陪在她身边，一起挡酒灌酒。
庄笙涨红了脸，结巴了一下：“什么、什么机会？”
商叶初垂眸看向剧本。
“明天开拍，让你看看，你和我，和我们，到底是不是只差了那么一点运气。”
第587章 喜剧形象
情景喜剧作为群像剧，必须要做到形象鲜明。每个角色至少要有一个能被观众记住的特征。如果两个角色身上出现了重复的特点，那么将他们设定为两人便毫无意义。
在剧本创作中，这一特色被形象地称之为“跛脚和眼罩”。当然，还有另一个词汇更适合描述这一定律：
刻板印象。
在写《哑婆》的时候，简晓君还是个稚嫩的作者。剧本中有很多问题，如永富之死、永娟之死与苹花之死在表现手法上的重复；情节过于苦涩，缺乏调剂和过渡；人物形象不够立体，全靠演员自己猜，等等。
经过两年的磨砺，简晓君的水平有了质的飞跃。尤其是在冠均世纪打黑工的时候，公司要求编剧们创作的都是商业剧本，几乎全是流水线产物。商业化的锻打加上自身经历经验，让《幸福街外传》创作起来行云流水。剧中角色，同样都有各自的“跛脚和眼罩”。
如齐鸣饰演的胡奶奶，在剧中就被改成了一个掉书袋的老学究老古板式角色。思想封建陈旧，还有点迷信。满口之乎者也，礼仪伦常；一开口就能把十里八乡都拉回旧社会。在剧中，她主要承担新旧思想的碰撞桥段。
再如梅摇红饰演的手机店陆店长，都市丽人款恨嫁女，梦想就是给自己的女儿找一个温柔可亲、百依百顺的后爸。这一目标能为全剧不断引入新角色，为幸福街这个小世界注入活水。
吴佳宁饰演的青年女孩吴悦，是一个崇尚自由的新媒体工作者。收入不稳定、月光族、思想活跃、花钱大手大脚是她的主要特色。这样的角色很灵活，剧本需要她穷她就穷，剧本需要她富她就富，剧本需要众人联合起来，她甚至可以瞬间破产。
黄飞章饰演的黄非红，则是一个头脑空空的肌肉大汉，以送外卖和送快递为生。文化水平不高却爱装文化人，经常为此搞出乌龙，与胡奶奶形成了鲜明对照。
林皓饰演的林天材，在剧中担任吐槽役。每逢自我介绍，都要说一句“我叫林天材，木秀于林的林，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天材”，以显示其自傲自恋的特性。幸福街众人为了表达对他这种自恋的鄙视，从不叫他林天材，而叫他“风必摧”——取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张山饰演的张胖子，在剧本中是最神秘的角色。幸福商业街上的每个老人提起他，都会一脸神秘地说“他是个有故事的人”。众人只知道他的绰号是张胖子，工作是卖烤鸭子，而不知道其真实姓名。这个关子直到第一季大结局也没解开，也许以后也可以卖很久。
庄笙饰演的乔杉，则是胡奶奶的孙子，全剧唯一的二世祖（不那么有钱版），一位怀才不遇的啃老艺术家。常常做出许多出格之举。就像一条好用的鱼，可以随时拿来搅乱一池浑水。
从人物形象上看，《幸福街外传》的七位主角，几乎每一位都有突出的性格缺点。但这些缺点，正是推进剧情的动力。七个完美无缺的假人是唱不好一台戏的。
这也就能理解庄笙为何对乔杉这一角色不满意了。在剧中其他人都能自食其力的前提下，啃老这一缺点确实过于扎眼。但这也意味着他的角色可塑性是最大的，如果演得好了，发展前途无限。
反而是商叶初饰演的叶初，由于出场戏份过少，没什么发挥的空间。
从简晓君到导演都有些隐忧：这么不连贯的剧情，又只匆匆研究了一天剧本，再加上叶初以前从没演过正统情景喜剧，她真的能行吗？
第588章 表演与演员
庄笙今天起了个大早。
叶初说要让他知道，他与《幸福街，里边儿请！》剧组众演员到底差了些什么。庄笙当然要看。如果叶初拿不出足以说服他的证据——其实没有如果，因为就算叶初有这个本事，他也不觉得黄飞章他们几个能用演技说服他。
在剧组共事这些日子，他从来没觉得电影班底那群人有什么出众的。
今天没有庄笙的戏份。但庄笙仍然叫了化妆师来，从头到脚地拾掇了一番。他品味很好，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新的私服，来来回回换了五六个发型。整个人显得英俊倜傥，散发着青春活力。
连昨天被他气得够呛的经纪人都忍不住道：“今天又没你的戏，打扮成这样干什么？新郎官上轿似的。”
七点四十三分，庄笙来到了片场。
叶初还没有出妆，梅摇红、黄飞章和张胖子正站在一旁聊天，眼角眉梢全是久别重逢的喜色。
庄笙听见梅摇红说道：“今晚一起吃火锅？”
黄飞章道：“火锅吃起来没完没了，小叶明天就走了，最好多休息一下。”
张胖子嘟囔道：“别吃烤鸭就行，我现在看见烤鸭就想吐。就算老叶想吃也不行，叫她有多远把那鸭子拿多远。”
梅摇红咯咯笑道：“叶子她……”
三个人聊到这里，黄飞章忽然看见了庄笙，立刻轻咳了一声。三人顿时齐齐闭了嘴。
又是这样。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回来了。
黄、梅、张三人在剧组很熟络，自成一个小团体。庄笙平时就很讨厌他们这副样子，今天这种讨厌加倍了。如果黄飞章没有换掉他，那么站在人群中和大家一起，用很熟稔亲近的态度讨论叶初的应该是他才对。
庄笙撇过头，做出对谈话毫无兴趣的样子，却没有离开。
八点十分，叶初终于出现了。一看她的样子，庄笙先吃了一惊。
今天的叶初竟然灰头土脸的，再不复昨日光鲜亮丽的模样。脸色被涂抹得蜡黄，不知道化妆师怎么做到的，还让她显得瘦了几分，一副苦瓜相。
叶初走近了些，庄笙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叶初竟然矮了许多！
他曾看过无数遍《幸福街，里边儿请！》那部电影，在电影里，叶初刚好到黄飞章胸口的位置，和梅摇红差不多高。而现在的叶初，在视觉上，却比梅摇红矮小了不少。
幸福街三人组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梅摇红叫了起来：“叶子，还没开机就弯腰驼背干嘛？多累啊，快把腰直起来！”
叶初悻悻地耸了耸肩，一抖身体站直了，又变回平常挺秀端正的样子。庄笙刚刚的注意力全在她脸上，现在才注意到，叶初的衣服裤子都很宽大，刚好能遮住她弯腰驼背缩肩膀的弧度。
原来叶初是故意的。庄笙想，梅摇红居然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只是乍一下没反应过来而已。
在庄笙胡思乱想的时候，幸福街三人组已经快步走到叶初身边，围着她叽叽喳喳起来。
“这妆可够难看的，”黄飞章伸出胳膊，和叶初的脸比了比，“皮肤抹得比我还黑。”
张胖子笑呵呵道：“不画黑点还怎么跑龙套？第一天就叫领队拉去当大前景了。”
叶初大笑道：“瞧不起谁呢？怎么也得大特起步，上不封顶！”
“美什么？”梅摇红笑道，“考上大特第一天风风光光，到月底就只剩‘风风’和‘光光’了。喝西北风的风，穷光蛋的光……”
四个人又是心照不宣地一阵大笑，惹得来往工作人员纷纷侧目。
庄笙知道大前景和大特的意思：比群众演员稍高一档，能在镜头前露脸的演员。却不明白他们几个在笑什么。
横市影视基地的特约演员很难接到戏，一年也出不了几次工。工作甚至没有普通群演稳定。
庄笙是靠脸被季君陶挖到的，第一部戏就是男三号。从没跑过龙套，也从没像普通演员那样在一个群里抢大锅饭吃。当然听不懂这个内行的心酸笑话。
几人还在谈笑，庄笙觉得有必要让叶初注意到自己。正要上前，眼角余光一瞟，却见吴佳宁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片场。
庄笙看过完整版剧本，吴佳宁和叶初没有对手戏。也就是说，今天也没有她的戏份。她却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庄笙皱皱眉头，扭头道：“你来干什么？”
“许你来不许我来？”吴佳宁手中拿着剧本，正在低头看些什么。
庄笙于是猜到了，吴佳宁也想见识见识一姐是怎么演戏的。她昨天的屈服，是屈服于叶初代表的权力，而不是叶初这个人。就像庄笙一样，她也想看看叶初这块金子有几分真。
庄笙不屑地想，叶初也是你配试探的么？
正在这时，与梅摇红等人说话的叶初忽然扭过头来，庄笙清晰地看见她眼睛一亮。
庄笙的心倏然跳快了一拍，难道……
叶初快步奔上来，完美地与庄笙擦肩而过，惊喜道：“老师！您什么时候来的？”
庄笙扭过头去，这才看到齐鸣老师正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叶初兴奋地扑到她身上，齐鸣老师拍了拍她的头道：“在银洲那边怎么样？我听说那边比这边凉快。”
“也就那样，蒸笼和烤炉的区别。”叶初笑道，“您在剧组怎么样？我上次寄的海城特产好吃吗？”
齐鸣老师一边走一边摆手：“太甜了，我倒是喜欢，怕吃多了就得去打胰岛素了——哟，小庄，小吴，早上好。”
吴佳宁忙应声：“齐老师早上好！”说着笑盈盈地上前去扶齐鸣老师的胳膊。
庄笙很看不上她那副样子。吴佳宁平常在剧组就对齐鸣老师溜须拍马的，现在在叶初面前更是表演欲大发。恶心。叶初只会因此更讨厌她。
“嗯嗯，”齐鸣老师点头，不着痕迹地将手臂滑了出来，“你忙你的去吧，我跟小叶说会儿话。”
吴佳宁丝毫不显尴尬之色，甜甜道：“那您和叶老师先聊~”
庄笙想，吴佳宁的脸皮可真够厚的。
叶初和齐鸣老师关系比旁人更亲近，絮絮说了不少话。庄笙听着，大多数是叶初在说，齐鸣老师在听。有表演上的见解，也有在剧组的迷茫，还有一些关于《幸福街外传》的疑问。除了台词，庄笙从没听叶初说过这么多话，问过这么多问题。
“很是，很是，”庄笙听见齐鸣老师道，“你这些都是跟谁学的？你遇上了一个好导演。”
叶初说了些什么，齐鸣笑道：“他啊，那确实不错。人也随和，除了拍戏的时候有点冷，其余时候对谁都有礼貌……”
自始至终，叶初没有看庄笙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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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开拍。
第一场戏，自然是叶初走进书店，对胡老太太说，自己的梦想是当一个演员。
庄笙不错眼珠地在旁看着。
“action！”
这场戏叶初的服装十分滑稽，是一家奶茶广告商赞助的卡通人偶服——一个鼻子尖尖的雪人。叶初整个人裹在肥肥胖胖的雪人墩子人偶服中，连一根头发也没露在外面。
雪人叶初迈着两条肥肥的玩偶短腿，迈步走来。
雪人站在了书店门前。
明明没有什么动作，那一刻，庄笙竟诡异地在一个雪人人偶身上看出了萧瑟之气。
在书店前静默良久，叶初摘下了玩偶头套。
庄笙一直在猜测，头套下的叶初会是什么表情？疲倦，无语，期待，渴望，感动？
直到叶初的脸露出那一瞬，庄笙诧异地发现，自己的猜测全都错了。
叶初的表情竟是严肃的！
不但神情端肃，动作也是庄严的。叶初摘下头套的动作一板一眼，仿若一个将军摘下了头盔。她庄严地端着头盔，甚至努力扳直了身子，还挺了挺胸膛。
雪人肥圆的肚子随着她的动作duang、duang地晃了起来，像一包裹在塑料袋中的牛奶一样丝滑。
叶初走的是四方步，不快不慢。目光扫视一圈，如同狮子扫视领地。庄笙甚至恍然听到了噼里啪啦的小火苗声。
这本就是一个滑稽的人、做着滑稽的事，但她却不自以为滑稽，这正是最滑稽的地方！
庄笙感到自己的喉咙一阵干涩，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就在他以为这场戏即将收尾时——
一阵不存在的风吹过，叶初被雪人的大肚子带得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地栽了出去！
一次完美的掉凳。
自始至终，叶初没有说一个字。可庄笙几乎挪不开眼睛。
他和吴佳宁以往表演时，因为自知是在表演喜剧，表情往往做得很夸张，肢体动作幅度很大。却又怕损害形象，被黑粉截到黑图，经常在临门一脚处收回去。他自认为自己的表演还挺有喜感的。可与叶初的表演一比，简直就像鱼目与珍珠的区别。
这种浑然天成的掉凳，庄笙只在早些年的小品喜剧舞台上看到过。
“咔！”
一条过。
第二场戏，叶初就这样穿着这只大雪人，走进了书店，开始与胡老太太谈话。
叶初还能把这只雪人玩出什么花样？
让庄笙惊愕的是，叶初竟然把雪人的头套抱在怀中，坐在了胡老太太面前。
夏季炎热，叶初裹在玩偶服中，呼吸粗重，幅度很大。于是，雪人的尖鼻子便随着她呼吸的频率，被胸膛顶起，一收，一放，一收，一放……
收的时候，雪人便会滑稽地瘪下去；放的时候，雪人的尖鼻子几乎要扎到胡老太太身上，与她肌肤相亲。
庄笙都不知道齐鸣老师是怎么忍住的，竟然还能淡定地和叶初对台词。至少他身后的人，已经在努力憋笑了。
正常人的呼吸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大幅度，庄笙左看右看，最后悄悄走到另一个机位，这才发现，原来叶初竟在镜头盲区，将手伸进了头套中，随着自己呼吸、说话的节奏控制雪人的鼻子。
简晓君创作剧本时，还没有确定任何广告赞助。这些都是剧本中没有的东西——也就是说，叶初是完全临场发挥的！
叶初在有意地为剧本制造笑点。结合场景、道具，将一切利用到了极致。
而且，她只研究了剧本一天。
这场戏结束，叶初便要迅速换装，继续拍摄下一场。广告商的玩偶服没什么值钱的，叶初当场就扒了下来。到这时庄笙才看到，夏日燥热，叶初闷在这身玩偶服中，浑身都已经湿透了。但从换装、开拍到结束，她没有抱怨过一句。
庄笙听见身边的吴佳宁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庄笙忍不住看向齐鸣，齐鸣竟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好像这事对叶初而言正常。
砰咚，砰咚。
庄笙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叶初的戏份很散碎。剧情也不连贯。然而，越看下去，庄笙心中的震动就越大。
有一场戏，叶初需要穿一件肌肉衣。
“你穿这玩意儿干嘛？”齐鸣怒斥道，“伤风败俗，礼崩乐坏，败坏纲常，不知所谓！”
“我们剧男主招替身呢，我看他那身段跟我差不多，万一我就趁虚而入了呢？”叶初将头闷在肌肉衣里，“欸欸，这肌肉衣上怎么缺了两个瘤子？”
张胖子一边嗑瓜子一边道：“反了。”
黄飞章惨不忍睹地别开视线：“就你？我去片场送外卖，人家那男主角儿个个人高马大，拍扁了都比你高。”说着做了个拍下去的动作。
叶初抠着肌肉衣的肚脐眼，费力地把它薅了下来（张胖子露出蛋疼的表情），思索道：“你提醒我了，隔壁组的《水浒情缘之西门秘史》还没杀青，万一这部戏落选，我就去隔壁组竞争武大郎。”
这种情节，在庄笙眼中，无异于丑化自己。无论是庄笙还是吴佳宁，都不会愿意演的。可叶初没有丝毫懈怠，好像全不在意自己这一幕会被黑粉截多少张黑图。
“从仓颉造字开始算起，我就没见过这么奇葩的剧本。”
“小叶已经三天没跑龙套了，难道娱乐圈也要拆迁了？”
“张胖子每天斩烤鸭之前都要烧香拜佛，仁也；老陆每年年底都给大家送卖不掉的手机壳，义也；黄非红送外卖，天天哭天喊地求人家给好评，礼也；无论胡奶奶把私房钱藏哪儿，乔杉都能偷走，智也；哪怕欠了二十五个平台的网贷，吴悦也能在第二十六个平台上借钱还上，达到收支平衡，信也——这就是咱仁义礼智信的幸福街！”
“不敢相信，居然有人大脑中的智商含量比我的片酬还要低……”
黄飞章怒拍着桌子，与梅摇红吵架。两人一个用南方方言，一个用西北方言，各吵各的，煞是热闹。
在他们身后，叶初婷婷袅袅地走了过来，手中端着一盒肥皂，好似端着玉玺一般。
叶初捏着嗓子道：“父皇~~~这是女儿熬的安神汤……”
齐鸣高声道：“叶子，当心拧了胯！”
这场戏很吵。然而梅摇红、黄飞章、齐鸣、叶初四个人各说各的，竟然丝毫不乱，能听清每个人都在说什么。这样的配合，庄笙与吴佳宁从未与众人达成过。
一场场戏拍下来。叶初的表演丝毫不乱，台词、走位、神态、动作。而齐鸣、黄飞章、梅摇红、张胖子等人与她的配合，更是天衣无缝！
表演讲究“收”和“放”。
叶初的表演收放自如，放有放的诙谐，冷有冷的幽默。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喜怒哀乐，无一重复。齐鸣等人，则能稳稳地接住她的戏。在叶初放时则收，在叶初收时则放。此起彼伏，相得益彰。
这是真正的默契。唯有相识相知，共同奋斗过的战友，才能达成这样的合作。
庄笙第一次意识到，他从前觉得黄飞章等人水平一般，并非是他们演技不好，而是因为他和吴佳宁水平不够。
他与吴佳宁的表演太过外放，浮于表面，却又为了形象拘束。最后搞得收不是收，放不是放。如果黄飞章等人再“放”，整部戏就会显得非常吵闹。
为了迁就他们，齐鸣、黄飞章等人才不得不压着实力，配合着他们完成表演。就像一只木桶能装多少水，往往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板子。
如今有了叶初，这些好演员，便扯断金枷，断开玉锁，如鱼得水，一飞冲天了。
这才是浑然天成的喜剧。
庄笙忽想起，简晓君是《哑婆》的作者。
她在创作时，脑海中是不是想着《哑婆》的那些演员呢？她会不会下意识认为，诠释她的剧本的，一定会是那样的好演员？
庄笙喉头一窒，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叶初的睡眠戏。
叶初成名之前在幸福商业街中打地铺，这一点简晓君没有改动。《幸福街外传》第一季共有三十集，其中，叶初打地铺睡觉的镜头，多达十六个。
这些镜头是一口气拍摄完成的。叶初需要不断换衣服、换妆、微调场景，来进行拍摄。
一，二，三，四……庄笙默默数着。
十六场打地铺睡觉的戏份，叶初的表情、动作，没有一次是重复的。
拿到剧本时的得意洋洋，担忧幸福街拆迁的忧心忡忡，被人抢了戏的悲伤，演了个好剧本的兴奋，揣摩演技的沉思，夏夜的闷热，蚊虫叮咬的不耐，赶夜戏的疲惫，还有……安稳的好眠。
镜头下，叶初闭着眼睛，裹着破旧的蓝花被子，神情恬淡，仿佛在做着好梦。完全看不出她已经在这破地铺上睡了十几场的痕迹。
镜头外，庄笙心中惊涛骇浪。
天早已经黑了，夜幕如同一块绣着银线的黑色天鹅绒。
剧组的工作人员不敢窃窃私语，却也不断给彼此递着眼神，惊叹之色溢于言表。吴佳宁垂着头，怔愣地站在监视器旁。
齐鸣老师年纪大了熬不住，已然离开了。梅摇红几人终于商定，叶初今天这么累，大家就别出去吃了，叫点外卖在酒店填填肚子得了。反正《幸福街》电影还有续集，大家也不差这一顿饭。
庄笙忽然发现，自己不了解叶初，从来也不了解。
第589章 水与油点
两天的戏份集中起来拍完，商叶初就该离开剧组了。
庄笙变得很沉默，这种沉默甚至接近胆怯。
往常他遇上幸福街三人组，目光总带着审视和不屑。尤其是看到黄飞章时，更是接近挑衅。如果不是梅摇红拦着、张胖子劝着，两人不知道打了多少回了。如今再撞到他们几个，庄笙便低着头，慢慢地绕过去。如果商叶初和他们在一块，顶多再添上一句闷闷的“叶姐好”。
黄飞章对商叶初几人嘲笑道：“这就叫自惭形秽！”
吴佳宁倒是照旧嘴甜，每天笑脸盈盈地在剧组奔波。用齐鸣的话说，以前她也勤快，只是没勤快到正地方。现在倒是好多了。
虽然表面上看，这俩人有点洗心革面的意思，可商叶初从不敢相信人的本性是一天一日就能改变的。在拍完自己的戏份后，商叶初又在剧组盯了半天，让导演把庄笙、吴佳宁二人不愿意拍的那场戏拍完了。
这次，两人没有推拒，认认真真地在导演的指挥下完成了拍摄。庄笙被水彩滋了全身，成了一面行走的涂鸦墙。
其实从商叶初的角度看，俩人的表演还是有点稚嫩，但导演非常满意，商叶初也不好说什么。世上事无法尽善尽美，她也算知道这个道理了。
如来时一样，商叶初走时也没有惊动剧组。只有几个相熟的朋友来送了送她。
齐鸣没有来，她和黄飞章、吴佳宁二人还有一场夜戏，需要化妆和休整。倒是让商叶初有些遗憾。
最让她遗憾的是，由于剧组拍摄占了场地，胡奶奶并没有在商业街。而行程赶得很紧、身边时刻追着狗仔的商叶初，也没办法去她家看看她。还有盛闻之盛大作家，不知道在商业街混成什么样了。
梅摇红和张胖子没说几句话。倒是简晓君絮絮念叨了很多，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一定要炮轰剧本小偷，不光是俞贝，还有其他冠均世纪、天鼎娱乐的贼们。如果这次不成功，那她就闭关变成大编剧，然后再轰一次。
几人话毕，商叶初正要离开，忽见远处有个人跑了过来。人影近了，竟是庄笙。
庄笙走过来的步伐很快，嘴巴却闭得紧紧的，一言不发。简晓君三人当然也没有多么喜欢他，不会主动上去寒暄。现场竟然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甭管庄笙有多么一言难尽，来送她也是一份心意。商叶初见他不说话，便主动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表现得不错，如果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更好了。踏实做人，好好拍戏。”
庄笙身体一僵，垂下了眼睛。
自己好歹也是公司的老板之一，尤其在《幸福街，里边儿请！》之后，商叶初又增持了点股份，对公司发展更上心了。庄笙是年轻一代里粉丝最肯上供的艺人之一，别一下子把人家心态搞崩了。
“季总很看重你，别让季总失望。”商叶初又劝道。虽然她把庄笙得罪死了，但季君陶应该还是有点威压的。
庄笙吭哧了两声，还是没说话。
商叶初看了一眼手表，赶飞机的时间还算充裕，但如果把堵车和撞见粉丝的可能性包含在内，就有点危险了。便也不再计较庄笙为什么不说话，冲众人摇手道：“好了，我走了，再见，大家。”
庄笙急道：“等等！……能不能等等？”
“还有什么事？”商叶初一挑眉。如果庄笙是来打吴佳宁小报告或争番位的话，那这人真可以直接埋了。
庄笙长长地清了清喉咙，脸色红得要滴出血来。
商叶初奇了：“你别光让我等，你倒是说啊？”
耳边传来噗嗤一声笑。
商叶初一侧头，只见梅摇红轻咳一声，满脸难以掩饰的八卦之色。简晓君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摸了摸后脖颈。张胖子把眼睛一撇，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几人互相用胳膊肘了肘对方，你推我我推你地离开了。瞧那三个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家伙的背影，商叶初恨不能上去给她们一人一脚。
这种表情，商叶初很熟悉。她每次看苏歌对秦天野那副含情脉脉的熊样时，也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心中咯噔一声，油然而生一股不祥的预感。
庄笙？
天啊，他现在才二十岁，毛都还没长齐呢！
三人离开并没有让庄笙放松多少，他磨蹭了半天，从怀中抽出一卷东西来，递到了商叶初眼前。
商叶初没有接：“这是什么？”
庄笙道：“临别礼物。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卷纸，确实不算金贵，太过忸怩反而怪异。商叶初大大方方接了过来：“又不是出国，还送什么礼？行，谢谢了。”说着转身欲走。
庄笙道：“你不看看吗？”
我怕我看了就没法收场了。商叶初腹诽道。
不对，不看好像更奇怪，跟心虚似的。万一是她自作多情，这里头其实是庄笙的剧本感悟或者忏悔信之类，反而显得她小心眼了。
“也好。”商叶初解开缠在纸筒上的丝带，慢慢展开了那张纸。纸张不大，却十分厚实，随着纸上的内容在眼前展开，商叶初慢慢睁大了眼睛。
竟然是一幅画像。
纸上是半张女人的脸，之所以是半张，是因为她的另外半张脸被窗帘遮住了。柔曼的窗帘随风舞动，几乎要飘出纸外。
这算是一幅黑白画像，除了眼尾和嘴唇涂了点红色外，其他地方并没有上色。庄笙的绘画技巧并不高明，只能说是神似。但商叶初还是一眼看出了纸上是谁。
商叶初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见商叶初不说话，庄笙反而主动开口了：“我演的那个乔杉会画画，所以开拍前，我请了一个美术私教培训了一下。这是我唯一合格的一张作品。我想送给你。”
庄笙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说法引人误会，又补充道：“我不是因为你昨天……才想送你的，开拍前我就想送给你了。但你一直在外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商叶初要是再装傻，也就不用在娱乐圈混了。
在空气变成白噪音之前，商叶初打断了他：“你是以什么身份送给我的？”
庄笙愣住了，半晌才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什么身份？”
商叶初慢慢把画卷了起来，免得与画上女人嘲弄的眼睛对视：“以粉丝的身份，还是以庄笙的身份？”
庄笙皱眉道：“什么粉丝？我不是你的粉丝——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商叶初叹了口气，委婉道：“如果是粉丝的礼物，我会好好收好的。如果是庄笙的礼物……走偶像路线的男艺人，给同龄女艺人送这样的礼物，对粉丝和那个女艺人都很不负责。如果那个女艺人还是青凭娱乐的人，那他对公司也很不负责。”
庄笙眨了眨眼睛，蓦地明白了商叶初的意思。他目前走的还是偶像路线，粉丝构成以女友粉为主。叶初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忘了他身为偶像的职责！
见庄笙呆滞在那里，商叶初顿了顿，有些恨铁不成钢：“想好回答了吗？我赶飞机。”
公司也该管管这些年轻艺人了，事业还没做出什么成绩，这些有的没的倒是先搞上了——等等，她好像也没资格说庄笙。
商叶初哽了哽，随即启动了自我安慰大法：那能一样吗？
对庄笙这种毛头小子，直接拒绝肯定不好看。与其同在一个公司尴尬，不如赶紧把这桩没头没脑的桃花公案了结。庄笙因为错失《幸福街》消沉了那么久，还是有些事业心的，只要略一点拨，肯定能想明白。再给他递个粉丝的台阶，这事也就过去了。
庄笙明白了叶初的意思。
只要他承认，自己是叶初的小迷弟，这幅画是粉丝对偶像的爱心奉献，那商叶初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这桩尴尬风月事也就随之消弭——追星么，送什么都不奇怪。
如果他坚持以庄笙这个人的身份把礼物送出去，不不不，那这件礼物根本不会有送出去的机会。叶初会把这幅画还给他，然后连夜坐飞机逃离这桩是非。还会联系他的经纪人以及团队，勒令团队管好庄笙，叫他别在事业上升期犯这么大忌讳。两人也就完了，叶初会对他敬而远之，十里外看见他就会绕着走，免得沾上什么麻烦。
只要庄笙否认自己的心意。
庄笙知道，若他在此刻否认一切，那叶初会欣赏他的。他是如此能屈能伸，以事业为先，把少年情怀巧妙地化解为一场追星乌龙。叶初最喜欢这样的人，没看见吴佳宁那个马屁精，就很得她赏识吗？
这是一件可笑的事情。他第一次向某人表白，甚至都不算表白，只是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而已。却被告知：像个孬种一样否认自己的感情，对方反而会喜欢；坦诚一切，对方却会瞧不起他！
“我以前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庄笙忽然道，“我以前从来没喜欢过别人。”
商叶初被这神来一笔的回答惊到了：“呃……干得漂亮？”如果庄笙谈过，公司还得想办法给素人女友封口费，确实挺麻烦的。
庄笙垂下头：“我也从来不追星。”
商叶初遽然一睁眼。
“我不是你的粉丝，永远也不是。”庄笙一字一顿道。
手中的画卷忽觉烫了起来。
庄笙深深看了商叶初一眼，脸上露出痛苦和羞愤交织的神色，忽地转头跑掉了。
商叶初：“……”
商叶初长长地吸了口气，一边快步上车，一边拿出手机开始拨视频电话：“老季，出事了，庄笙他……我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明白，反正全平台管住他的账号，监管他的大号发言，小号也得管……”
直到坐上飞机，商叶初的心还在怦怦乱跳。真是见了鬼了，三天戏！二十岁！还能惹出这么个娄子！
商叶初长出了一口气，在飞机上闭目养神。冷不丁听见103问道：“庄笙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103精准地复述：“‘我不是你的粉丝，永远也不是。’”
“没什么意思，年轻人发疯。”
103道：“我分析出来的结果似乎不是这个意思。”
“十二个字，还用分析。”商叶初一时间无语住了，“我自作多情地觉得庄笙是我的粉丝，结果人家不是，断然否认了呗。”
103缓缓道：“真的吗？我记得你的脸没有入选任何美术教科书或者教程，如果他不是你的粉丝，在绘画训练的时候唯一合格的一张画却是你的脸——”
“停停停。”商叶初一听这事就头大如斗，“好吧，他对我有意思，可我对他没意思。如果直接拒绝他，同一个公司下以后还有合作，难免尴尬。我才想着用粉丝偶像那一套遮掩过去，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商叶初处理感情问题一贯如此圆滑。只是没想到庄笙这么烈性，完全不接受商叶初的粉饰太平。
103道：“我看你在剧组的时候，并不在乎他尴尬不尴尬。”
商叶初不知道该怎么跟103解释这两件事的区别，思索了半天才道：“我在剧组骂他，是因为他不敬业。我是青凭娱乐的股东，还是这部戏的出品人，要对这部戏负责。倘若他是别的公司的艺人，这部戏是别的公司的戏，我会瞧不起他，但不会上去管闲事。”
103道：“这两件事的逻辑关联是？”
商叶初叹气道：“绍光济和徐瀚文在剧组对我很和蔼可亲么？下了戏大家还是朋友。因为他们管的是他们该管的事情。我和……够好了吧，那天之后我俩正经说过话吗？工作上的尴尬就像衣服里进的水，拧一拧就干了；涉及到感情的尴尬就像衣服上溅的油，再小也难洗掉。”
103冷冷一笑：“你倒是快成了情圣了。”
商叶初支着下巴看向机窗外，幽幽叹了口气：“说到底，我只是别人工作上的老板，不是别人感情上的老板啊……”
103听着她这声嗟叹，忽道：“所以庄笙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我不会否认我的感情，永远也不会’？”
商叶初呻吟道：“差不多得了。”
103道：“粉丝对偶像的感情是仰视的。也许庄笙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永远也不会崇拜你，仰视你，把你当神一样供奉’……对于一个昨天才被你打击成那样的人来说，他可真够自信的。”
“你这话说得我好像一个自恋狂。”商叶初捂着眼睛道，“我可没要求他崇拜我。我是他的前辈，不用偶像和粉丝遮掩用什么遮掩？姐弟，师徒，还是朋友啊？”
103沉默片刻，道：“其实他很聪明。”
被俯视者永远无法得到爱情。
第589．5章
本章是一些作者声明。不会删除。不感兴趣的朋友们可跳过。直接纵享下一章。
本文在简介和第一章都写过了，会有多段感情线，但不是本文主旋律。我前文也写过很多段双箭头单箭头都有的感情戏，并且以后还会有很多段，环绕在事业线周围作为调剂。
我从未说过本文是全女无cp、女主无情无欲、所有人和女主之间的关系纯洁得像玻璃试管的小说，并在第1章就说起过，我相信番茄或者其他平台有很多符合此类要求的小说，大家可以尽情去享受阅读。
也许我的感情戏写得不那么让人喜欢，大家可以表达自己的不喜，这是大家身为读者的权利。但也请不要在评论区攻讦表达喜欢的读者，因为表达喜欢同样是身为读者的权利。
每当剧情出现感情戏，评论区就会有读者被贴上“男宝妈”、“爱男姐”、“娇妻”、“性缘脑”的标签，现在甚至已经发展到，有些朋友在表达对感情线的看法时，先要叠甲甚至自我贬低一番“首先声明不是我爱男”，“还以为是我性缘脑呢”。然而我既然已经声明过会有多段感情线，就意味着读者有讨论这部分情节的权利，并不能算作ky（不看场合发布无关内容）或yy（意淫）。
我在简介中标注了有感情线，我在正文中写出了这些感情线，然而我的读者在表达对这部分剧情的讨论时，却只能小心翼翼，担心自己被贴上各种各样的标签。这是我的失职。
在发出这章之前，我已经想过这一章会被人引申歪曲的无数种可能，比如“前几章那么多人骂叶初不管，看见男宝挨骂急了”，或“给男宝妈站街”、“爱男姐掉皮”、“李渡平怒为男宝写小作文”之类，挂厕所挂论坛挂各大平台审判，互联网时代，这不是什么稀罕事。我为了写好这篇小说的论坛体，在各大平台都有数个账号，潜伏在不同的群组群体中每天接受熏陶，不同平台的生态如何我心知肚明。但如果我不说出这些声明，无异于放任读者自行斗争，让读者们承担争执和炮火，以及骂声。躲在炮火连天的读者身后，假装自己清清白白一无所知，是懦夫的行径。
追到现在的朋友会知道，在前些章节我不断发评论和作者说维护叶初，因为我爱叶初；于是现在我站出来维护“因为表达喜欢某些情节而被攻击的读者”，因为我爱我的读者。
其实我早就该做这件事，但因为个人的懦弱一直保持沉默。今天我决心站出来承担身为作者的责任，表明我的态度：
每一段感情都是商叶初生命中某一时期的经历，折射的是她这个人面对爱与被爱的态度和抉择。它们出现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让商叶初“走入婚姻，与某人执手一生，相夫教子，退隐江湖”（应该不会有读者觉得我会这么写，但我自己再强调一遍。），而是为了让她感受，享受，治愈伤口，或单纯地体现她每个阶段的成长变化。没有官配哥，也没有官配姐。嗑，都可以嗑。事业线是一条长河，不同的感情线只是不断汇入河里的支流。既不会改变河的流向，也不会改变河水奔腾的决心。
每一位读者都有在不伤害到他人的前提下自由表达的权利。小说本为娱乐，读者间没有高低之分，喜欢感情线或嗑cp的读者，并不比专注事业线坚持独美的读者低级或高级。请不要在本书评论区，攻击与自己喜好不同的读者，尤其是上升到对评论后的读者本人的攻击。
——
鉴于过往经验，在此统一回复一下可能出现的问题：
question：看得出庄笙是作者的真心肝了，他挨了几章骂气得作者赶紧跳出来写小作文。
Answer：作者从开书到现在共写过四篇小作文，第一篇和第二篇是因为商叶初挨骂了，我站出来请求读者朋友不要骂女主、商叶初前期的某些考量有其原因；第三篇是因为我在文中用了“婆婆妈妈”这一成语，被部分人追着骂死全家，我站出来表达谢绝写作指导；今天这篇是第4篇，因为一部分读者挨骂了，我站出来请求评论区的大家彼此尊重，不要互相攻击。
如果大家觉得庄笙是我的真心肝，我是为了庄笙这个角色才出来发这篇声明，那尽可以尽情攻击我的真心肝来使我破防；不用理会上述三副可拆卸心脏模型。
q：如果庄笙不是你的真心肝，前面李懿、时山、杨唤宜的感情戏也有人嗑，也有人喷，怎么没见你站出来？现在站出来不就是爱你那亲亲庄男宝吗？
A：我在前文已经说过了，“其实我早就该做这件事，但因为个人的懦弱一直保持沉默。”这个问题相当于说5个馒头，吃完第5个饱了，于是前面4个就都不用吃了，只有第5个才发挥作用。
q：好绿茶的作者，又咯噔上了。几条评论而已搞得像就义一样长篇大论，实际上根本无人在意。
A：我就是这么咯噔的人。叶初挨骂我咯噔，自己挨骂我咯噔，读者挨骂我也咯噔。一件大家眼中很微小的事在我看来可能很严重，让我左思右想，非常为难，最后写出一坨东西来烦大家。
q：你是站在cp党和感情线党那边了吗？是不是写这篇东西来指责我们不爱看感情线的事业党？你是不是在给男宝妈站街？
A：如果我要指责事业党和无cp党，按照本文事业和感情线的比例，按照商叶初对大多数单箭头的态度，我自己就先切腹自尽了。我想我表达的很清楚：大家喜欢事业、感情、角色都无所谓，但不要在评论区攻击其他喜好不同的读者——只要这个读者没有恶意。与其说我给男宝妈站街，不如说我给“被污名化、被扣帽子、被攻击的读者们”站街。
q：为什么要写感情线给男角色赋魅？是不是离了男人活不了了？
A：【李老蹭经典左右脑互搏，爱写大群像但所有配角都要跪下给她的宝贝主角唱征服，喜欢人民史观但又舍不得英雄叙事，一边想写大x主一边又想歌颂群众的力量。】
李肚皮xp如此，纵观我的两本书都是如此。我的主角太有魅力了，所有人必须非常在意她，要么崇拜她，要么尊敬她，要么嫉妒她，要么感激她，要么明恋她，要么暗恋她，要么分手了还念念不忘，要么害怕她，要么对她愧疚，要么帮助她，要么有求于她，要么深柜她，要么对她抱有某种期望，要么恨她恨得要死，要么等着被她拯救，要么衬托出她顶天立地的伟岸，要么衬托出她出类拔萃的业务能力，要么被迷得五迷三道。反正不能对她满不在乎、无欲无求。让出场角色对商叶初淡淡的，那种事情我做不到。如果有朋友认为这样就是给男角色赋魅，离了男人活不了，请随意。反正这些角色从前如此，现在如此，后文中也依然会像上述那样。这点不会改变。如果有一个角色不符合上述任何条件，他一定是个路人甲。
打马赛克是为了不侵犯肖像权，无恶意。
q：小说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人的思想。就算是娱乐也该认真。你写的这些东西会毒害他人思想，让大家变得娇妻爱男。
A：本文至今160万字，商叶初的奋斗至少占了130万字，感情线和其他东西掺在剩下的30万字里。我从不知道原来“潜移默化”是可抉择的，不去被那130万字影响，却会被30万字影响。这个说法一边完全否认了读者们的主观能动性，认为读者们会被一本小说毒害；一边又神奇地认为读者们具有超强主观能动性，可以跳过130万字的影响，专注于被剩下的30万字毒害。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q：既然每个读者都有自由表达的权利，那我们也有骂作者和男宝妈的权利，凭什么只许他们自由表达，不许我们自由表达？
A：表达对角色、情节、感情线，事业线的喜欢，是对文本的反馈。辱骂作者和读者，是对“人”的攻击。自由表达有其边界，我们拥有的仅是不侵犯到他人边界的自由。
例：香菜很好吃。（?）
香菜很难吃。（?）
爱吃香菜的人是不是贱？（x）
卖香菜的老板更是贱中之贱，老板你不能卖香菜，赶紧去卖大葱。这老板卖香菜这么恶心的东西，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私底下搞不好会偷偷给香菜磕头（x）
以上就是我所有想说的。为防大家不耐烦，我搞了个太长不看省略版：
1.谢绝写作指导，不合口味可以离开，祝你找到喜欢的小说。
2.评论区的大家不要互相攻击，意见不合，口味不同，善用屏蔽。
3.不骂作者、不攻击其他读者，不骂叶子的读者，在我眼中都是可贵的。没有高低之分。我平等地感谢着你们，无论留下的还是离开的，搞事业的，专注剧情的，爱看论坛体的，喜欢独美的，爱磕cp的，当公公嬷嬷的，喜欢讨论的，沉默不发一言的，搞出错别字乌龙的，捉虫的，抢第一的，等等等等。
任何一方攻击任何一方都会让我很难过。然而我毕竟只是作者，只能写写小说，没有资格教育或管束读者，甚至连发评论都会被屏蔽。因此只能将这篇声明夹到正文里来，表明我的态度。请不要将此篇声明误会为高高在上的规训，请将它理解为你的阅读旅途中身旁一辆飞驰而过的列车，我站在车厢上把头探出来，举着喇叭大喊大叫，盼着我的读者朋友们都能听见。
骄傲的，并将永远（走错片场了）
拖稿的，并将永远拖稿的（划掉）
绿豆皮
第590章 意外来客
“妮娜，为什么大家看我的眼神都这么奇怪？”
妮娜·梅尔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知道。”
商叶初正在吃晚饭。《天君》剧组有食堂，而且伙食还不错。在拍摄前期，剧组人多，食堂里人挤人，许多人为了节省时间只好吃盒饭。如今到了拍摄后期，终于松快了不少。
飞机落地，自打坐到这个食堂里，商叶初就觉得怪怪的。来往的演职人员好像都在偷偷看她，就好像她脸上沾了东西一样。
绍光济也很奇怪。商叶初本想直接回酒店，但想了想，还是决定来剧组看看状况，跟绍光济报备一声。结果绍导盯着她的脸，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看上去很想问些什么，最终却没开口。
其他人都讳莫如深，商叶初只好来找妮娜套话。
“我离开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吗？”商叶初循循善诱。
“好像有人来找过你，”妮娜拄着勺子想了想，用英语道，“还要搬进你对门。绍不同意。但最终还是搬进去了。”
短短一句话，浓缩了十万字的午夜惊魂。
“是谁？男的女的？多大年纪？什么时候？”商叶初追问道。
“就是今天下午。别的我不知道啦。绍禁止我往你房间那边去，我也是听赵——谦说的。”妮娜耸了耸肩，她的肩头很圆润，散发着象牙一样的光泽，晃起来像两盏灯，商叶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商叶初简直匪夷所思，她对门住的是两个保镖，负责保护她的安全。什么人能把她俩换走？
商叶初原本留了几个助理在银洲这边盯梢，但那位不速之客是今天下午来的，下午的时候，盯梢的助理们偏偏去机场接她了，也是一头雾水。
百思不得其解的商叶初吃完这顿谜团重重的饭，蹑手蹑脚地回到了酒店。
站在房间门前，对门毫无异状。
对方既然是奔着自己来的，应该会主动来找人。但这酒店隔音很好……商叶初摸出手机，将音量开到最大，随机点开一个闹钟。
震耳欲聋的乌鸦叫响彻走廊，商叶初放了两下就赶紧关了，免得被人找上门来一阵好打。
对门没有动静。商叶初一边假意开房门，一边用余光打量对面那扇门，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家大业大的私生粉，竞争剧组的眼线，投资商塞进来的关系户，杨唤宜的老公打进来了……
嘀一声，房门开了。商叶初悻悻地收起房卡，向房内走去——
“叶初！”
一道尖利的女声响起，一个眼熟的身影向商叶初猛扑了过来！
商叶初来不及躲闪，硬生生受了这一扑，嘭一声巨响，整个人撞在了门板上。
来者竟是，不对，应该说，来者果然是苏歌。
背部一阵销魂的疼痛，商叶初忍着痛，两手抄着苏歌的咯吱窝将她搬到一旁。
“嘶。”
商叶初揉着肩膀，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人：苏歌胖了不少，两颊肉嘟嘟的。穿着一身真丝睡袍，头发还湿着，应该是刚洗完澡。脸颊红润，哪有一丝一毫被软禁过的样子？
“呀！你没事吧！”苏歌连忙上来替商叶初揉肩膀。
这阵骚动影响了隔壁，不远处的几个房门开了，里头探出几个好奇的脑袋，都是剧组的演员。
商叶初激灵一下，一把把苏歌扯进房间，阖上房门。
两分钟之后。
商叶初抱臂靠着墙，皮笑肉不笑道：“苏歌，你应该给我个解释。”
苏歌摆手道：“哎呀，刚刚是我太用力了……”
“我不是问这个，”商叶初紧盯着她，“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又为什么搬到我对面？”
苏歌心虚地转了转眼睛：“你在银洲拍戏谁不知道，多打听打听就找到了呗。搬到你对面，这不是想和你亲近一下嘛。”
商叶初细细打量着她，半晌，心中若有所悟：“秦天野把你带出来的？”
“呃。”苏歌再次尴尬地转了转眼睛，“算是吧。”
算是？商叶初眯了眯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苏歌干笑一声：“现在时候也不早了，叶初，等明天，明天我再跟你细说……”说着起身就想跑。
她越这样，商叶初心头的预感就越强烈。眼看苏歌拔腿要溜，商叶初一把薅住了她的后衣领，冷笑道：“苏大小姐——AmanoSong女士，您到底说还是不说？”
苏歌僵了一秒，在意识到商叶初说什么的瞬间，尖叫一声：“啊！你知道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我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商叶初一把捂住苏歌的嘴，把她按到沙发上，“小点声吧，祖宗！”
商叶初气得口干舌燥，给自己和苏歌分别倒了两杯茶，自己先牛饮一通，方才好整以暇道：“你说不说？不说我也猜得到。”
苏歌绞着手指，不安地看着眼前的茶杯。
商叶初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明天我五点钟就要起床。你还有九个小时。”
苏歌迟疑了一下。商叶初看着她那犹犹豫豫的样子，心知这场谈话恐怕还有得磨，便又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跟秦老师求过两次婚。”
咚！
是什么声音？
商叶初呆滞地转了转眼珠子。
哦，原来是水壶掉到地上了。
哗啦！
水壶裂了。
商叶初也快裂开了。
第591章 惊天大瓜（们）
“我跟秦老师求过两次婚。”苏歌道。
商叶初八风不动，任由茶水在脚下横流。
“秦老师都拒绝了，还吓坏了，把我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商叶初：“……”
一句一个大霹雳，一句一个大霹雳。雷雷雷，雷就这么滚滚而来！
苏歌关切道：“叶初，茶水不烫吗？好像溅到你腿上了。”
“不，不烫。”商叶初喉头哽了哽，“还发凉呢。”
苏歌于是放了心，继续道：“他说我胡闹。这有什么可胡闹的？他早就离婚了，我都打听清楚了；他那个破公司也没什么好的，我叫他解约，来迈塔，总有数不清的资源给他使。他又说我有病——他说他都能管我爸叫哥了，宫建，你知道吧？就我那个狼心狗肺的后爸，还比他小好几岁呢！”
苏歌的话信息量实在太过密集，商叶初感到大脑处理器快过热了，忙打断道：“停，我说停！这个，这些事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就前年到去年嘛，”苏歌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差不多就是《云倾记》杀青后，到他把我拉黑之前……嗯，我想想，就是我那部《蜜恋水果茶》播出的时候。他就把我拉黑了。”
《蜜恋水果茶》是苏歌主演的一部扑街至极的剧，商叶初其实根本不知道这部剧播过，又不好意思挑明，只好转移话题道：“他都，他都把你拉黑了，怎么又在微博上给你……”
商叶初斟酌了半天措辞，挤出四个字：“摇旗呐喊？”
苏歌眼睛一亮：“是吧！我就说他心里有我！”
“Stop，”商叶初的头已经开始疼了，“我知道了。他心里有你，现在跟我说说，你在宏宇嘉岛酒店给我发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在苏歌开口之前，商叶初捂着额头补充了一句：“你都能让你老子查我的行程，就别再说什么你俩决裂他把你软禁之类的故事了，糖糖。”
最后两个字堪称咬牙切齿。
苏歌的表情更心虚了。
“那个，我也不算完全骗你。那件事爆出来之后，我心情一直不好。结果那时候秦老师他在微博上对我表白，”（商叶初捂着腮帮子呻吟了一声）“很多人骂他。我很生气，本来决定用我的大号跟他们对线。但大号都是公司管着，我只好买了些小号跟他们打。”
“对线？”
“是。”想起这事，苏歌仍旧忿忿不平，“那群人骂我也就算了，骂秦老师算什么本事？就知道欺负他没有粉丝保护！”
商叶初实在忍不住了：“他都四十多了，七八尺的大汉，倒也用不着粉丝保护。”
“那能一样吗？”苏歌反驳道，“我就用我的小号跟那群人打架，号都打炸了五六个……”
“你说了什么，能让人炸你的号？”
苏歌回忆了一番，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哪记得啊，打太多次了。反正我就把我家的别墅首饰包包，还有车子什么的，都拍成照片，po到小号上。谁骂秦老师，我就骂谁穷鬼乡巴佬，我要是月薪三千只能抠着百元手机在网上骂人，早就一头撞死在收废品的垃圾车上了……好多人都快被我气死了！”
苏歌说得正投入，没注意到商叶初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还在兴致勃勃道：“可是网上的人太厉害了，不知道是谁扒出，我小号晒的东西，和我——就是和苏歌的自拍背景很像。就有不少人议论说那些账号其实是我。舆论闹得挺大的，但是被公司压下去了。但是我爸很生气，就让林惠把我全平台的账号都收缴了，包括我AmanoSong的那个号，他们也知道了。”
说到此处，苏歌顿了顿，忽觉商叶初有点太安静了：“叶初，你怎么不说话了？”
商叶初拿起茶杯，慢慢摩挲着杯壁：“我在听你说。”
苏歌下意识有些不安，但叶初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她便继续道：“我那个账号，再加上我维护秦老师的事，我爸就有点怀疑，问我怎么回事。我一想，反正我也在娱乐圈混不下去了，就跟我爸说，我想嫁给秦老师，让他帮我想办法。”
“噗！”
一口水倒灌进喉管，商叶初颅腔都堵了，鼻酸眼酸地咳了起来。
苏歌飞扑上前：“叶初，你怎么了？哎哟，喝这么急干什么？！”
商叶初一边咳，一边不可置信道：“你跟你爸说这些干什么？”
苏歌理所当然道：“我又不在娱乐圈待了，结婚怎么啦？秦老师不肯答应我，我想着，让我爸把他那破公司收购或者做死，他不就成了我家的艺人了……”
苏歌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发现叶初的眼神变得很可怕。
商叶初心中一片冰凉。
她从前只觉得苏歌天真单纯，以自我为中心，但不是个难以相处的人。直到今天才发现，这女孩的天真中，还藏着一份不谙世事的残忍。
“叶初，”苏歌扯了扯她的衣角，“你是不是生气了？”
商叶初扯了扯嘴角，明知不该把这话说出口，可心中那股气就是下不去。她慢慢道：“我哪敢生你的气，我也怕你把我的公司做死。”
苏歌噗呲一笑：“你说什么呢，清贫娱乐么？”
商叶初纠正道：“是青凭娱乐。”
“清贫娱乐现在不好下手啦，我爸说，”苏歌卷了卷头发，费力地回想着，“我爸说清贫娱乐很麻烦，三家联合起来倒是能搞一下。”
商叶初心中一凛，也懒得纠正了，不动声色道：“真的假的？我怎么觉得我们公司穷得都快餐风饮露了，我拍戏还得倒贴钱呢。”
苏歌见叶初的表情好转了许多，有些高兴：“你放心好了，迈塔影业不会跟冠均世纪联合的。我爸被许冠均坑过，不会相信他的。不过我听林惠说，冠均世纪好像要和天鼎娱乐合作，扶持，扶持什么来着？反正就是对付你们公司。”
商叶初心跳如鼓，盼着苏歌赶紧多吐出些话音来。可苏歌想了半天没想起来：“算了，管他扶持什么呢。我们刚说到哪儿了？”
商叶初狠狠吐了口气，一颗心不上不下地悬着，简直要活活被苏歌急死了。
苏歌一边弯腰捡茶杯，一边道：“我说要嫁给秦老师，结果我爸听了后要气死了，就把我关在家里不许出门。手机也收了，这个我倒是没骗你，我的手机真被收了。”苏歌抓着商叶初的手诚恳道：“我爸一是怕我和秦老师联系，二是怕我在社交平台上跟人对线，害了公司——真不知道我发几条微博跟网友打架怎么会害了公司。”
商叶初简直快被苏歌蠢笑了。于是她就真的笑了一声，把苏歌吓了一跳。
“你笑什么？”
“没什么，”商叶初掩饰地擦了擦刚刚咳出的眼泪，“你继续。然后呢？你爸把你关在家里，你怎么又跑到海城去了？”
苏歌尴尬地轻咳一声。
“这个……我听说星汉奖嘛，秦老师得了提名，那他肯定会去海城。我就想着……”
苏歌偷偷瞟了一眼商叶初：“你不会生气吧？”
商叶初冷静道：“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动容了。”就算苏歌说星汉奖的评委其实是她，商叶初相信自己也会老僧入定般毫无波动。
“真不生气？”
“有什么好气的？”商叶初用看傻大儿的目光怜爱地看着苏歌，“你还是个孩子。”
苏歌觉得叶初的眼神很诡异，不过她既然说了不生气了，应该不会反悔吧？
想到这里，苏歌咬了咬下唇，慢慢坐得离商叶初远了些。
“我就求着林惠，帮我雇了几个群演……”
第592章 乌龙英雄
麦振业确实把苏歌关在家里了，但真实的情况与商叶初幻想的“软禁”相差甚远。
所谓的软禁，只是把苏歌所有平台的账号都监管了起来。此外还有附属卡、基金等，每一笔消费都被监控着。苏歌仍然有人身自由，想去哪去哪。
问题就在于此。苏歌并没有工作能力，她的自由建立在她父母源源不断提供的金钱上。管住了钱，也就相当于管住了苏歌这个人。
只能说，苏歌的父母很了解他们的女儿。
在金钱大法下，苏歌迅速软了下来，不再作妖，也不嚷嚷着要去找秦天野私奔了。很是消停了一段时间。
负责看管苏歌的人是她的经纪人林惠，多年相伴，两人感情深厚。苏歌央求着林惠把AmanoSong的账号还给她，好让她能继续追星——在微博大号不能用、微信被禁止与人联络的情况下，这是苏歌唯一的互联网娱乐。
林惠心软，便硬着头皮，偷偷给苏歌放了水：苏歌不可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是秦天野的狂粉，毕竟粉丝在偶像面前掉马甲还是太羞耻了。有鉴于此，她应该不会在这个账号上发布对迈塔影业不利的言论。
这也是苏歌所有账号都联系不上，唯有追星账号还在一直更新的原因。
在私生女风波渐渐平息、互联网有了新瓜可吃后，麦振业渐渐放松了对苏歌的警惕。娱乐圈这么大，大家不会总是盯着苏歌这点事。于是，苏歌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在得知星汉奖提名后，苏歌便上蹿下跳，要求去海城旅行。至于为什么要去海城旅行，有眼睛的人都猜得到。
出乎苏歌意料，麦振业竟然并未阻拦她，只是冷冷地下达了新指示：
“苏歌想玩就玩，但如果敢跑去跟不明人员纠缠，就是经纪人的失职。公司会考虑开除苏歌的经纪人。”
听到这里，商叶初气得发绿的脸上空白了一瞬。
麦振业这一指示确实管用。秦天野固然是挚爱，林惠至少也算个至亲。苏歌追星虽走火入魔，也不至于为了秦天野把经纪人卖掉。哭哭啼啼左右为难之际，忽然想到了个歪招。
“叶初……”说到此处，苏歌硬着头皮看向商叶初，“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茶？”
商叶初狞笑道：“我不渴。一口老血涌进我的喉咙，滋润得很。”
苏歌哭丧着脸道：“你刚刚说你不会生气的。”
商叶初点点头：“我刚刚还觉得你被你爸爸囚禁在酒店里铁窗泪呢。”
苏歌瘪了瘪嘴。
苏歌的歪招十分富有创造精神：她不能联系秦天野，但麦振业没说她不能联系别人。于是她便央求着林惠，雇了几个群演，扮成看守她的人。然后，找上了商叶初。
苏歌的原定计划，是假意伪装成被软禁的样子，诱导商叶初报警，带人搜救她。这样一来，她跑路这件事就不算林惠的失职了。钱的问题也好解决，等她逃出去找到秦天野，秦天野肯定不会抛下她不管的。虽然秦天野穷点，但粉丝不嫌偶像丑，她可以为爱忍受秦天野的贫穷。
苏歌觉得自己的计划很完美，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叶初的眼珠子看起来要掉到地上了，苏歌有点得意地想，叶初估计是震惊于她为爱吃苦的大无畏举动。
在原本的计划中，苏歌打算拍摄许多张照片给商叶初发过去：威风凛凛凶神恶煞的看守者（群演），严密监视的经纪人（一脸麻木的林惠），瘦骨嶙峋可怜兮兮的自己（美图秀秀p成的），手腕上被绑住的红印（用发圈勒的），酒店的名字（这个很重要，否则叶初找不到她）。
“等等。”商叶初听着这鬼斧神工的计划，脸色已经如万花筒般精彩，“为什么是我？”
“嗯？”苏歌还沉浸在自己的宏大构图之中，“什么？”
商叶初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要联系我帮你报警？”
苏歌停顿了一下，似乎自己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当时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了。”
这个答案当然不能说服商叶初，苏歌只好努力动了动贫瘠的大脑，过半天才道：“我的通讯录里大多数都是迈塔影业的工作人员啦，就算告诉他们，他们也不会管这件事的，只会给我爸打小报告。秦老师又把我拉黑了。”
“还有就是……”苏歌抓了抓头发，“虽然我也有其他公司艺人的联系方式，但是我知道他们大多数都讨厌我，也害怕得罪我爸爸。如果找冠均世纪或者天鼎娱乐的人，那两个集团会把这件事曝光攻击我爸爸的。只有你会管这种闲事，还不会伤害我爸爸。”
商叶初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那么，你最后为什么没发那些照片？”商叶初举起手机，将上面的聊天记录展示给苏歌看，“不但没发，还撤回了。”
苏歌有点不好意思道：“我当时真的准备发的。连图片都选好了……”
在选择图片时，苏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报警、做笔录、配合警方调查，都是很费时费力的事。叶初是来参加星汉奖典礼的，本来行程就够忙乱了，这些事情加上去，会给她带去不少麻烦。万一被狗仔拍到，搞出什么不堪的谣言来，就更难招架了。
想到这里，苏歌难得地自省了一下：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叶初是苏歌塞满了形形色色人的通讯录里，唯一可以求助的人，虽然这次求助是假的，这份信任却是真的。
苏歌的心几番徘徊，最终决定搁置一下这个伟大的计划，取消发送图片。没想到手忙脚乱之下，居然还是把一张照片发出去了。吓得苏歌连忙撤回，还想把先前的消息也撤回。但前几条消息发送已经超过两分钟，最终只成功撤回了一条。
这才是那次“求助”的全部真相。
在发出去这几条求助后，苏歌每天坐立难安。一边担心叶初会真的带一群帽子叔叔来解救自己，一边又自我安慰：既然叶初没回信息，说不定没看到呢？
在这样愧疚、心虚和焦灼的自我拉扯中，苏歌暂时没心情在AmanoSong账号上更新内容了，反而每天在互联网上搜索叶初的信息，想看看叶初有没有报警之类的新闻。这才断更了三天。
理清了前因后果后，商叶初简直快要窒息了。
第593章 乌龙救美
“苏歌。”
“我知道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先不用说对不起，”商叶初用一种毛骨悚然的温和语调道，“你既然不想让我去救你，干嘛不直接在微信上说一句呢？”
苏歌简直快哭了：“直接告诉你，那不就全露馅了吗？我只是不想在星汉奖典礼前打扰你啦！本来打算等星汉奖典礼结束，再找个机会重新发一遍的。结果你……”
结果没想到叶初这么给力，居然靠着那张模糊不清的图片定位了苏歌的酒店。更没想到的是，叶初竟然没有报警，而是把这件事告知了秦天野，让秦老师去救她。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苏歌的全副计划只拍了个花絮，就被商叶初快进到大结局了。
商叶初站起身来，慢慢转了几圈。
窗外华灯璀璨，恰似商叶初此刻灯火通明的大脑。过载的脑细胞甚至让她产生了自我怀疑。
这个娱乐圈还有正常人吗？
不对，难道这才是娱乐圈的常态，其实我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苏歌胆战心惊地看着叶初在那转圈。从小到大很少有人在她面前表现怒火，欺骗叶初，她其实不怎么愧疚；叶初生气，她却本能地害怕。
商叶初转了似有几千圈，才勉强压住抽搐的嘴角和劈啪作响的脑干。她俯下身，按住苏歌的肩膀，温声细语道：“苏歌。”
“咕咚。”苏歌咽了口口水。
商叶初缓缓道：“首先，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咕——”苏歌的肚子叫了一声。
商叶初置之不理，吐字清晰道：“一个智力正常的娱乐公司管理者，是绝对不会为了自己的家庭琐事，开除一个经验丰富的优秀经纪人的。”
“……”苏歌瞪大了眼睛。
商叶初本想用含蓄一点的措辞，但怕苏歌的智商理解不了，干脆平铺直叙：“你爸联合你的经纪人把你给耍了。”
以苏歌的业务能力，就算迈塔影业不计成本地喂饭，也很难火起来。她能成为流量小花，经纪人功不可没。
林惠给苏歌擦了这么多年屁股，功劳很大，苦劳更大，圈内外有目共睹。迈塔影业因为私生女风波，本来就动荡不安；这个节骨眼上，因为苏歌胡闹就开除这样一位优秀经纪人，麦振业是嫌自己过得太舒服了么？
如果苏歌是什么顶流也就罢了，可她现在已经塌得差不多了啊！
这种话，也就只能糊弄住天真的苏歌了。
这也是林惠对苏歌如此宽纵的原因，给她追星账号、帮她找群演、允许苏歌联系商叶初，搞这一套荒谬的把戏，都是因为林惠心知肚明，迈塔影业不可能因为这些破事把她怎么样。相反，如果苏歌真的跟秦天野跑了，林惠还能赶紧解脱，去带其他艺人——苏歌眼瞧着是废掉了，跟在她身边毫无前途。一个稍有事业心的经纪人，都不会愿意帮老板带孩子的。
苏歌怔怔呆了半晌，就在商叶初怀着微妙的恶意等着她心碎崩溃之时，苏歌一跃而起：“真的吗？也就是说，就算我跑去找秦老师，林惠也不会被开除了？太好了！”
商叶初：“……”
商叶初默默抱住头，在脑海中发出一阵崩溃的尖叫。
她输了，输得很彻底。她再也不跟苏歌赌气了。跟苏歌较量智商和心理承受能力，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前弄大斧。她再也不腹诽叶芽中那群辱追骂她骂得难听了，比起嘴毒的辱追，还是苏歌更可怕。
苏歌只开心了几秒钟，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一僵。
“叶初，呜呜呜呜呜呜……”在商叶初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苏歌竟然抽泣了起来！
“你要是能早点……呜呜呜……告诉我就好了……呜呜啊啊啊啊啊……”苏歌抽抽搭搭道，“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生活不是喜剧，永远无法确保欢乐的大结局。甚至连欢乐的中间段都很难凑成。
秦天野遵从商叶初的线索，找到了苏歌所在的酒店。也确实进去营救了苏歌。截止到这一部分，一切都跟苏歌的构想一样。甚至比她最美丽的想象还要动人，苏歌心花怒放，昏昏然醺醺然地被秦天野揽着走出房门，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事情坏在那几个群演身上。
作为“看守苏歌的人”，他们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秦天野把苏歌捞走。于是比比划划地上前演了一番，阻止秦天野英雄救美。
拿钱办事嘛，这个就叫专业！反派也是有职业操守的！
没跑过龙套、没关注过其他演员、演戏全靠提词板的苏歌唯独忘记了，秦天野也是个专业的演员。
几个群演耍了几招后，秦天野顿时发现了不对。他拍戏二十年，对演员的套路比吃饭还熟。这些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看守者一动起手来，那股熟悉的味儿瞬间让他梦回片场。他甚至能看出来他们下一秒要怎样假打、假疼、假摔！
没到三分钟，苏歌雇来的天降神兵就露了馅儿。秦天野阴沉着脸揪住一个群演的领子，群演吓得嗷一声，一下子就全招了。
结合苏歌前两次求婚的壮举，秦天野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被愚弄的愤怒盘桓在心中，秦天野用“冷漠而失望，还有几许心痛”（苏歌哭着说道）的眼神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苏歌吓傻了。
更可怕的是，登录微博后，苏歌发现，秦天野竟然把她的账号——“苏歌Sugar”的大号和“AmanoSong”的小号，全都拉黑了！
苏歌这下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在酒店里哭天抢地上蹿下跳要死要活了一番。还把麦振业狠狠骂了数顿，都怪麦振业多管闲事，才害得她变成现在这样云云，搅得麦振业鸡犬不宁。
最后，麦振业举手投了降，答应帮苏歌处理这件事。经过一番顺藤摸瓜，终于摸到了商叶初头上。
叶初的信誉值在这个圈子还是比较高的，在目睹了幸福街事件后，圈内普遍这么认为。而且，秦天野最初也是听了叶初的话才去找苏歌的，现在让她去帮忙解释，比旁人解释更可信。
就这样，苏歌摸到了商叶初的行程，一路高歌开进了《天君》剧组。
苏歌抽噎道：“叶初，我知道你怪我骗你。可我这次真的没办法了……嗝——呜呜呜——我爸找了好几个熟人去解释，秦老师不信，让他们请回……嗝嗝。你去帮我说说嘛，呜呜呜……”
商叶初闭着眼，语气如老僧入定：“我把秦老师的话送给你。”
“嗝？”
商叶初一字一顿道：“请回。”
苏歌抹着鼻涕大哭道：“你别着急啊！我又不是空手来的！我爸说了，你要是帮我，我也帮你。呸！不是我帮你，是迈塔影业帮你们清贫娱乐，呜呜呜……我爸说，既然天鼎娱乐和冠均世纪联合，那我们也联合……”
第594章 撬动
商叶初双目一凛，按住苏歌：“你说什么？”
苏歌打了个嗝：“叶初，我知道你怪我骗你……”
商叶初无语道：“下一句。你爸爸说什么？”
“啊？哦哦，”苏歌哆嗦了一下，“我爸说，既然天鼎娱乐和冠均世纪联合，那我们也联合……”
商叶初的心脏怦然一跳，不动声色道：“麦总就说了这一句？”
“没，那什么，”苏歌见商叶初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番，“他说，他说了很多，但我就记住这一句。”
如果现在是封建社会，商叶初已经给苏歌跪下了。商叶初笑眯眯道：“糖糖，你不想知道我……秦老师是什么时候发现你小号的吗？”
苏歌激灵一下，疯狂转动大脑，抽搭道：“嗝，你让我想想。我爸说什么孙刘联盟，联吴抗曹，三家分晋……”
“……”这都什么跟什么？虽然不懂时间线为什么一下子跳跃了几百年，商叶初还是努力翻译着苏歌断断续续的话：“你爸爸的意思是，三驾马车三足鼎立，但现在其中两家联合在一起了，所以第三家——也就是你们迈塔影业，可能会被瓜分，是这个意思吗？”
“对对对！”苏歌点头如啄米，“我爸说，大哥和二哥单独关起门来拜把子，三弟肯定就要倒霉了。但迈塔影业怎么可能是三弟呀？我爸也真是的，一天到晚不知道在瞎操心些什么。”
苏歌满不在乎，商叶初细细一想，心中蓦地一跳。
所有大公司都是以人才为导向的，没有例外。
娱乐圈中，有像三驾马车这样的综合型文娱集团。其旗下的人才种类相当丰富：包括艺人（演员、爱豆、音乐人等）、经纪人、导演、编剧、制片人等，贯穿全线，是不折不扣的娱乐帝国。青凭娱乐目前走的也是这个路子，不过在导演和编剧人才储备上仍有欠缺，远远没有前三位老大哥的家底。
此外，还有多如牛毛的大中小型娱乐公司。专精粉丝经济的偶像经纪公司，手握导演、编剧人脉，不签艺人的影视制作公司，主打音乐产品的音乐公司，综合性传媒公司等。虽然规模不如三驾马车大，但也靠着专长，在娱乐圈占住一席之地。
苏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追秦天野，对迈塔影业的状况不太清楚。但商叶初却想起了迈塔影业最大的一块短板——
艺人。
迈塔影业的一哥杜旭尧是三金影帝，圈内地位超然。但早已去流量化，无法常常搬出来炒，维持互联网话题度。一姐章玉勇闯好莱坞失利，元气大伤，最近窝回国内休养生息，更是没什么讨论度。
原本么，迈塔影业的当红小生游京桦还能撑起互联网流量这面大旗。可在私生女风波中，游京桦主动站出来落井下石，口碑下降了一截，迈塔影业内部也不待见他了。顺带一提，商叶初真不懂他这个情商和智商是怎么红起来的。
男星那边只能算暂时有缺口。女星这边，已经青黄不接了。尤其是在私生女风波后苏歌倒台，影视女星这块，迈塔影业直接被剃了秃瓢。当然，这也是迈塔影业这些年专注于给苏歌喂资源，忽略了旗下其他女艺人发展的福报。
人才的枯萎对娱乐公司而言是很致命的，再加上麦振业出轨事件引起的动荡，多部投拍电影和剧集N连扑，迈塔影业现在说是老三，其实不算自谦。
商业竞争的底层逻辑，就是趁你病要你命。何况迈塔影业和冠均世纪打了这么多年，早已是死仇。现在更是连麦振业和苏瑾的私情这块最后的润滑剂也没了，不趁这时候拼掉迈塔影业的市场份额，更待何时？
天鼎娱乐和冠均世纪突然搞联合，真的只是为了对抗一个青凭娱乐吗？
如果青凭娱乐是磨剑的磨刀石，那会被拿来试剑的又是谁呢？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麦振业对苏歌、秦天野一事转变态度的根本原因。
秦天野已经对苏歌彻底失望，再怎么派人去说合也无意义。麦老总把女儿空降到商叶初身边，根子上，为的根本不是那点儿女情长的事儿！联合青凭娱乐，共同对抗另外两大集团的倾轧，才是他的根本目的。
只不过么，迈塔影业和青凭娱乐的关系也说不上多么融洽，上门倒贴求合作有碰一鼻子灰的风险。直勾勾来拉拢四大姐，三大哥拉不下面子；正好派个先锋军来试探试探。
这些老鳄鱼真是一个比一个精明。听说过乒乓球外交，棒球外交，篮球外交，商叶初还是第一次见到混球外交。
混球苏歌浑然不知自己被她的老父亲利用了，还在哭哭啼啼：“叶初，要是咱们两家联合了，是不是就是一家人了？你是不是就能帮我去找秦老师了？他那么欣赏你，天天夸你演技好，你说的话他肯定听……”
可是，合作？怎么合作？迈塔影业和青凭娱乐的业务范围基本是重叠的，360度无死角的竞争对手。卖车的和卖车座套的当然能亲如挚友，没见过卖裤子的和卖裙子的宛如一家！
“你要是不愿意，我还有几部偶像剧的本子可以送你，嗝，你也该拍点偶像剧，再扑街的偶像剧吸粉都比正剧多……”
以迈塔影业的体量，必然在合作中掌握主导权。如果迈塔影业只是想要一个保驾护航的白骑士，这桩买卖还是滚得远远的为好。
“你怎么不说话？”苏歌一边擤鼻涕一边道，“你是不是彻底怪我了？”
商叶初心中千回百转，脑子里打了数个弯儿。这事当然要通知季君陶，而且要尽快。季君陶做生意这方面脑瓜子比她好使，她还是该专心演戏，把这事交给老板去操心——天哪，苏歌怎么还在这儿哭？她不累的吗！
“好糖糖，”商叶初敷衍地拍了拍苏歌的头，“乖，啊，你脖子的上半部分长的东西叫脑，腿的下半部分长的东西叫脚，现在把你的脑向右转，看到了吗，门在那边。迈着你的脚出去——”
苏歌把擤鼻涕的纸向地上一丢，可怜兮兮道：“你不管我了吗？”
“管不管看你表现，”商叶初强硬地扶着苏歌让她站起身，“先去睡觉吧，乖，对对对就这样，我明天还有戏要拍，现在得睡觉了。等我下了戏，咱们再说这事。”
苏歌红通通的眼睛一亮：“我能不能跟你去片场啊？今天拦着我的那个导演还挺帅的，我想多看看呢。”绍光济生得俊雅，比秦天野小两岁，为人彬彬有礼，完美符合苏歌的审美取向。最重要的是，绍光济是导演，不会和秦天野产生业务冲突，多看他两眼不算爬墙。
苏歌现在的风评可不怎么样。万一出现在片场，传出什么“苏歌出演《天君》”之类的谣言，能劝退一大批观众。
商叶初微笑道：“明天我要是在剧组任何一个地方看到你，后天这世界任何一个地方就都看不到你了。”绍光济真应该谢谢她。万一苏歌把秦天野弄到手后又想要绍光济做二房，这个故事可就太好看了。
苏歌缩了缩脖子，锲而不舍道：“那我怎么找你啊，万一你不回酒店怎么办？”
商叶初推着她往门外走：“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作手机，既然你都知道林惠不会被开除了，就别跟她玩那套没收手机的小孩把戏了。我真的很困了，哈欠——哈欠，你也不想我在帮你说合之前就猝死吧？那就离开这里。”
苏歌不情不愿地被商叶初推着出了门，商叶初叮嘱道：“晚上小声点，别鬼哭狼嚎也别上蹦下跳。这酒店虽然隔音还行，但楼下还是能听到楼上的动静。明天有很多演员要起大早。你要是实在想哭就埋在被窝里哭。”
苏歌抽抽噎噎地走了。
商叶初轻轻合上房门，靠在门上，思索着迈塔影业递来的橄榄枝。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想联系季君陶。忽地，脑中灵光一闪。
商叶初快步走到桌前，那里还摊着她的笔记本。她翻到新的一页，抄起了笔。
笔记本快用光了，笔尖触到薄薄的纸层，写起来有种脆而硬的手感。商叶初双眼一睁，迅速将一闪而过的灵光拓到纸上：
“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
第595章 喜剧演员
次日，商叶初起了个大早。出妆后到了现场，却觉得哪里怪怪的。
为什么她觉得，大家看她的眼神这么诡异呢？好像比昨天还奇怪一些。
商叶初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凭感觉猜测：也许是苏歌为了找她大张旗鼓地来到剧组，惹得大家都挺烦。
商叶初今天的戏不多。实际上到了电影后期，她在剧组空闲的时间多得多了。照理说拍完就能下班，但商叶初不但没走，还赖在片场不动。
妮娜八卦地挤上来，挤眉弄眼道：“叶，你跟你的天使吵架了？”
商叶初：“……什么？”
妮娜咳嗽了一声：“就是那个，那个不远万里来找你的那个妞儿，你怎么不回去陪她？是不是昨晚吵架了？”
商叶初觉得这话音儿有点奇怪：“我陪她干嘛？”
“哎哟，你不用瞒我啦！我不会告诉导演的。”妮娜兴奋道，“赵他们都跟我说了。”
商叶初心头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说了什么？赵谦那张大嘴巴十句有八句是胡侃，你别听他造谣。”
妮娜疑惑道：“赵跟谁互砍？”由于是英语，发音很不标准。
商叶初努力想了想，翻译道：“不是互相砍，是……bullshit？反正先别管这个了，他到底说了什么？”
“赵说，那个妞儿是千金大小姐，只不过是私生女。因为事情闹大，被她父亲关在家里好几个月，不让她出来丢人现眼！”
商叶初很想解释一下，麦振业管住苏歌是因为商业考量，不对，说成不让她丢人现眼好像也不能算错。
“被关了几个月，”妮娜眉飞色舞，“她重获自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千里迢迢地来找你！”
商叶初蓦地瞪住了眼睛，不对，不对，妮娜这意思是——
妮娜眼放金光：“而且我听人说，昨晚她一见面就扑到了你怀里，还把你壁咚在了门上。你还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她就在你房里睡了一夜，到天亮还没出来……”
“啊！”
妮娜听见了一声尖叫。她没听错吧？这声音是叶初发出来的？叶从来没这么失态过，果然再冷静的人遇见感情的事也会把持不住。
妮娜转过脸，只见叶初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紫一阵，斑斓得好像服装大卖场。一张嘴因为震惊微微张着，似乎准备随时咬死谁。
“这些都是赵谦说的？”商叶初狞笑道。
妮娜打了个寒颤，莫名觉得叶初的表情杀气腾腾的。左眼写着“我要把赵谦”，右眼写着“大卸八十块”。
“没，没有，”妮娜吞了口口水，掰着手指头道，“是赵、肖恩、卢卡斯，昨天说的。还有几个工作人员，早上在化妆间悄悄说的。”
谣言已经传成这样了？
剧组这地方商叶初最熟悉不过，今天早上这黄谣还只是有鼻子有眼，下午就能长出胳膊腿，到明天，怕是连二胎都生出来了！
商叶初眼前一黑，恨不能遁地回酒店，左右开弓给苏歌来那么几十下子。
妮娜拢了拢自己的头发，端详商叶初的脸色：“叶，原来他们说的不是真的啊。”
商叶初咬牙切齿道：“整件事情只有人名没有掺水。”
妮娜吐了吐舌头，她觉得叶初好像有点恐同。听说华国人都保守，也许是这个原因。便转移话题道：“那你为什么留在这儿？”
商叶初吐出口气来，算了，算了，她为这个置什么气？不行，还是好气！感觉肺泡要爆炸了。
“抱歉妮娜……总之你别误会。我没生你的气。留在这儿是因为今天有一场戏，”商叶初按捺住情绪，和气道，“我很感兴趣。”
今天，有一场关于喜剧演员的戏。
在新纪元时期，人们的情绪可以通过激素调节。因此，大部分文化作品失去了作用——人们可以直接获取美妙的情绪，不必通过文化作品来体会情感。
她是个怪胎。在演员、画家、作家通通失业的时代，她不知怎么，一门心思想做喜剧演员。她也确实做出了点成绩，在各大城市巡回表演，获得过不少观众的掌声和欢笑。
主神对她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她确实能给许多人带去正面情绪。
但随着神经接入系统的日益完善，AI对人类的情绪调节渐渐变得炉火纯青。这些被调节情绪的人类里，自然也包括她。
她很快就发现：观众对她不感兴趣了。
AI会在她产生负面情绪时主动调节激素，让她产生愉悦的感觉。在激素的作用下，她觉得自己想出的段子、表演的东西让人十分轻松愉快。实际上在观众眼中，只不过是一幕幕乏味的老套折子戏。
她失去了逗笑别人的能力。
最终，为了重新逗笑她的观众，她开通了一场世界直播表演，在万丈高楼上一跃而下。
新纪元的人们很少亲眼面对死亡。老去的、病倒的人会早早被回收。如今乍然见到有人用这么滑稽的姿势跳楼，震惊、恐惧、新奇等种种负面情绪翻涌而至。在她跳楼后的几分钟内，全世界有数以万计的人也自杀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成功了。主神搞不清楚为什么一个人当众表演跳楼，能带动这么多优质人类莫名其妙地自杀。最让主神不能理解的是，自杀者中的大部分，竟然是在平静祥和甚至欣悦的情绪中死去的！
因为无法理解，主神粗暴地使用了一刀切的手段，调配所有观看过直播的人类的激素，让他们在短时间内产生大量欢乐的情绪。围观者们呆了一会儿，陆陆续续地哈哈大笑起来，甚至开始热烈地鼓掌。
癫狂无序的时代，荒诞欢笑的人类。苍茫无尽的天空，插入云层的楼宇。一场壮丽而荒谬的坠落。
这个角色没有名字，在剧本中，就叫喜剧演员。
商叶初上一世在《天君》中饰演的，就是这个喜剧演员。
重来一世，成了主角，这个过去的小配角合该丢到脑后。可商叶初心中一直记着这场戏，还找副导演要了通告表。表单上负责饰演这个角色的是个陌生的名字，叫宋雨晨。商叶初上网查过，是近两年的喜剧新秀， 参加过不少喜剧综艺节目。
没有人是不可代替的，上一世的商叶初，终究也被代替了。
今天就是宋雨晨拍跳楼戏的日子。剧组早早搭好了高台，安置好了钢丝摄影机。商叶初特意早一天到《幸福街外传》剧组，就是为了能早点拍完戏份回到《天君》剧组，不错过这场跳楼戏。
商叶初牵挂这场戏良久，虽然被妮娜灌了一耳朵乌龙，也没影响她急切的心情。
妮娜对这场戏没兴趣，不明白叶初为什么这么热衷，摆摆手回去卸妆了。商叶初独自来到场地，悄悄走到监视器前。
监视器是绍光济的领地，商叶初平常除了看自己的戏份，从不往这边凑，免得自讨没趣。今天情况特殊，商叶初努力缩小存在感，默不作声地站在绍光济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盯着监视器屏幕。
绍导扭头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不过也没赶人。商叶初松了口气。
这场戏，宋雨晨已经排练过好几次了。商叶初光是偷偷在旁视奸就视奸过三回。不过上台子，宋雨晨还是第一次。
商叶初通过监视器，第无数次观察宋雨晨的相貌。她不像上一世的胖叶初那样肥胖，举动自带喜感；她的身形体态都是普通人的状态。只看上半张脸，她很漂亮。口中却有两颗惊天动地的龅牙，突出嘴外，像两面大盾牌。
以商叶初的角度来看，她仍是清秀的，甚至有点可爱。如果戴上眼镜，就是校园剧第一集出现的女主了。至于喜剧效果，没开机时倒是看不出来。
商叶初紧紧注视着屏幕。
各部门准备就绪，绍光济将对讲机凑近嘴边：“Action！”
几乎是瞬间，宋雨晨的表情变了。
悲伤、绝望、无力、眷恋，满眼含泪。商叶初甚至没看清楚眼泪是怎么酝酿的，她已经含着泪花，在高台上转了个笨拙的华尔兹……
这是个好演员，商叶初默默地想。虽然在排练时她已经知道了。
剧本中的设定，喜剧演员要在坠楼前眼含热泪，体现一种大无畏的偏执。这叫以乐景衬哀情。其实商叶初暗暗觉得不对，又说不出哪不对。绍光济不是古文华那样可以商量着来的导演，在没有具体的说法之前，商叶初不好跟他争辩，更何况还是别人的戏份。
宋雨晨跳了下去。
跳下去的姿势很凄美。商叶初记了下来，以后如果有哪部电影有自杀跳楼的戏份，可以参考一下这一幕。
等等。
商叶初蓦地眯了眯眼睛。为什么她会觉得宋雨晨这一幕是“自杀”而不是“喜剧”呢？
一个喜剧演员人生中最后的奋力一搏，怎么能是自杀呢？
“cut！”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绍光济也叫了停。
“再来一遍。”绍光济对着对讲机道，“机器走得太慢了，没抓到表情。”
索道摄影机能够沿着金属丝滑轨上下左右水平垂直地滑动拍摄，最适合跳楼戏份中抓拍演员。机器刚刚竟然没抓拍到表情么？商叶初光顾着想事情，倒没注意到。
宋雨晨身上绑了威亚，高台下方垫着符合国标的安全垫，不过人类本能的恐惧还是让她有点惊惧。剧组工作人员上去围住她安慰了一番。
工作人员调节了一番索道机器，第二遍跳楼，宋雨晨表现得与方才差不多。这一遍同样NG了，这次，绍光济给出的理由是“虽然抓拍到了表情，但脸偏了”。
连跳两遍，宋雨晨的脸色有点苍白。绍光济见状道：“叫喜剧演员休息一下，全场休整二十分钟。林副，把对讲机给喜剧演员。”
宋雨晨在那边接过对讲机，绍光济道：“喜剧演员，喜剧演员，先前排练时的东西有些不对，全部丢掉。你的表情在平地上是一回事，配合上跳楼，表达出的又是另一个意思。先丢掉，休整一下。听明白了吗？”
宋雨晨愕然道：“可是导演，是你让我这么演的……”
绍光济干脆道：“我的理解错了，抱歉。你先休整一下。二十分钟后我给你个方案。”
宋雨晨松了口气。还以为导演要拿她开涮呢。
绍光济下达完指示，站起身回过头来。见商叶初还望着监视器若有所思，眉头就是一拧：“叶初，你怎么不卸妆？”
商叶初在心中翻了个好大的白眼。拍摄顺利，绍光济未必和蔼可亲；拍摄不顺，找茬大会一定如期光临。
“导演，我没什么喜剧经验，”商叶初张口就来，“想看看宋雨晨的表演学习学习。”
“你没有喜剧经验？”绍光济僵硬地扯了扯眉毛，“还要跟她学习？”
商叶初委婉地提醒道：“宋雨晨是《喜剧之王》大赛的冠军。”优秀的新时代喜剧演员。真要论起来，上一世的商叶初是野路子搞笑艺人，宋雨晨才是科班出身的正统喜剧演员。
绍光济毫不客气道：“做演员如果要靠这些东西证明，娱乐圈最好的那批艺人连优秀奖都评不上。”
又不是你歧视我学历低的时候了，商叶初心说。
绍光济见商叶初不言语，便绕过她，向场内走去。商叶初忙追上去道：“导演，你为什么觉得小宋的戏表达错了？”
绍光济没吭声。商叶初放缓脚步，尽可能平和道：“导演，高空戏可不比别的，就算绑了威亚没生命危险，一遍遍跳对腰和心脏也不好。还是尽快搞清楚吧，也让小宋少受点罪。”
“小宋的表达……”绍光济沉吟片刻，最终道，“是我要她这么表演的。之前没上威亚的时候，这个演法没问题。但今天正式跳楼，问题就变得很大。”
“您觉得问题在哪儿？”
绍光济眯眼道：“之前小宋在平地上又唱又跳，显得荒诞滑稽。但今天真跳，却没有了这两样东西，就像普通的自杀一样。普通人自杀有什么好笑的？既不是喜剧，说是悲剧，又显得为赋新词强说愁。”
商叶初心中咚地一跳：果然不是她的错觉！
“那么，您为什么要设计这些表情和动作呢？”商叶初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不过为了顾及绍导的面子，决定委婉点把话题引出来。
绍光济看她一眼：“有想法你就直说，我们只剩十五分钟。我不是徐瀚文那种被人指出错来就跳脚的导演。”
不但文人相轻，导演之间也相轻。这话真是没法接。商叶初笑得很尴尬：“您会设计这些神态动作，是因为您不是喜剧演员。”
“这和我是不是喜剧演员有什么关系？”
商叶初慢慢道：“您觉得喜剧演员是个低级的行当，是不是？至少比普通演员要低一等。”
绍光济皱了皱眉头，站住脚步：“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
“嗯……”商叶初微微一笑，这次的笑容依然很勉强，“如果您不觉得喜剧演员低人一等，为什么会把她的心态，向怨妇的方向靠拢呢？”
第596章 争执
一位叫作布朗宁的诗人，在临死前得知自己的最新诗集畅销，脱口而出的遗言是：
“太令人愉快满足了。”
喜剧大师卓别林在他的自传中写道：
“（观众）刚看见我在影片中出现，还没有看到我做什么动作，就已经发出欢畅的笑声，这使我十分得意……”
观众的笑声和掌声，是对喜剧演员最大的肯定。就像作家的畅销书一样。
在商叶初问出那句话后，绍光济就没再应答。商叶初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您觉得喜剧演员低人一等。绍老师。您觉得喜剧演员是一个哗众取宠的行当，您觉得像……宋雨晨这样的喜剧演员，一定是因为外貌上的缺陷，逼不得已才去演喜剧的；但凡外形正常一些，她都会换个剧种弃暗投明。
“您觉得她一定自怨自艾，满腔不情愿。因为在您眼中，这样低人一等的差使，如果不是被逼无奈，怎么会去做呢？”
绍光济盯着商叶初的脸，神情看不出喜怒。
商叶初没有看他，转头遥遥看向片场的方向：“喜剧演员为什么悲伤？为什么无力？为什么绝望？”
绍光济缓缓摩挲着对讲机。
副导演恰在此时走了过来，看到这幅场面，硬生生打了个弯儿，又折回去了。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主演和导演之间暗流涌动的，好像在隔着空气掰腕子一样。
商叶初看着绍光济。如果是往常，看到绍光济这副死了亲人一样冰冷的表情，她会识趣地打道回府，不去招惹他，免得挨一顿找茬。
但今日不同，她想替上一世的自己问个明白。
上一世的谐星商叶初，同样被绍光济要求如此表演。不过与宋雨晨不同的是，谐星商叶初没有NG，一遍就过了。虽然那时的她同样和今日一般，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丰富的表演经验，还是让谐星商叶初在悲喜之间找到了平衡点，完成了这场戏。
再加上——说来可笑，那时的绍光济，因为照顾商叶初的智商，没有对她要求得太严苛。
商叶初甚至无需组织语言，观点仿佛拥有了自我意志一样倾泻而出：
“她的悲伤绝望无力，是因为觉得无法逗笑观众了吗？可如果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逗笑观众，就会选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死，不叫任何观众看见。因为我们喜剧演员，只会逗观众笑，不会逼观众来给自己吊丧！既然她选择在全世界面前表演，就一定要把这场表演做好。她是来直播喜剧表演的，不是来直播死的；死只是表演中的一环；明明是一场盛大的谢幕表演，却搞成了线上哀悼会——如果她热爱喜剧胜于一切，在观众面前，想的就会是怎么逗笑他们，而不是自己如何悲惨，如何爱和恨这个世界，如何凄美地坠落，死后会如何被人观赏；如果她自怜自爱胜过热爱喜剧，就不会在新纪元这个不需要艺术的时代做喜剧演员！”
副导演已经吓呆了。
绍光济从没听过商叶初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一时怔住了。
商叶初口中干燥如火，胸中却畅快无比。这口憋了两世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卓别林曾和一群人站在剧院后面观看自己的《城市之光》，听着观众迸发“连续的笑声”；他在自传中写道：“这已经足够了。我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那儿，然后，为了平复自己的感情，我在纽约市漫步了四个小时……”
新纪元是艺术的末法时代。一切资源都由AI调配，人类不需要通过表演来养家糊口。一个这种情况下还在坚持搞喜剧的演员，除了热爱这一原因外，没有别的解释。然而一个热爱喜剧到了“大无畏的偏执”地步的演员，怎会在谢幕表演上，给观众填塞伤感、无奈和绝望？
造成这种自相矛盾境况的根本原因，就是绍光济瞧不起喜剧演员。他下意识觉得她处在一个较低的位置上，满腔自怨自艾，满心顾影自怜。他把喜剧演员的纵身一跃看做对观众的发泄和报复，而不是对观众的“表演”。
商叶初用微微喑哑的声音道：“你在情节上把喜剧演员设置为人类最后一个艺术家，在心底却仍觉得她是个可怜的丑角。”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看绍光济。而是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她多么庆幸上一世的商叶初是个笨蛋，看不出绍导温和下的轻视。那个商叶初也是个好演员，她不该知道这一切。
商叶初对绍光济充满了失望。
从前种种不对付，她其实并不放在心上。把天君从男人改成女人么，绍光济反对很正常；他觉得叶初没文化，商叶初虽然有点恼，也没怪他。学历歧视遍布全球，又不是绍光济的独创；至于拍摄过程中的不愉快，对于专业演员而言更是雁过无痕。
可在这个瞬间，商叶初发现了这件事：绍光济瞧不起喜剧演员。甚至与专业能力无关，只是单纯瞧不起这个门类罢了。
一个导演不以业务能力和艺德为标准衡量艺人，却因为表演门派而歧视艺人。
商叶初敬重绍光济，是因为他业务能力强，对待演员公正，有导演的道德。现在发现他好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有道德，这份敬重自然就收回去了。就像当初对徐瀚文和郑博瀚一样。并且由于她两世都很敬重绍光济，这种类似脱粉回踩的失望，比对徐郑二人更严重。
绍光济虽然不明白叶初为什么这么激动，却感受到了这种失望。且在这种失望中，好像还有一股借题发挥的迁怒情绪。
不知道叶初在迁怒什么。绍光济自认并没有磋磨演员，见宋雨晨表演两遍不对就叫停了。叶初上午那场戏也很顺利。迈塔影业那个大小姐昨晚倒是来了……
绍光济慢慢道：“你和宋雨晨关系很好吗？”
商叶初万万没想到他竟问出这么个问题，一时险些不知怎么回答。半晌才道：“我和剧组的大家关系都不错。”
根据绍光济对商叶初的理解，这句话等于“不熟”。
绍光济点了点头，又问：“你是喜剧演员吗？”
商叶初这下张口无言，她刚刚才跟绍光济说过自己没有喜剧表演经验，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只得憋着一肚子火道：“我，我不是。只是我——”
“那你刚才的想法，代表的是哪个喜剧演员？”绍光济道，“喜剧之王托梦告诉你的？”
商叶初气了个立睁，早知道就该把苏歌拉到片场，让绍光济见识见识什么叫导演克星。
“我代表谁很要紧么？”商叶初反唇相讥，“喜剧之王会不会托梦给我我不知道，反正肯定不会托梦给您。”
绍光济脸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如果这是一场谢幕表演，而不是你说的‘怨妇报复’，”绍光济开始向监视器的位置折回，“那喜剧演员为什么要跳楼呢？跳楼表演和喜剧有什么关联？”
“这个，”商叶初斟酌道，“我的老师跟我说过……”绍光济插嘴道：“郑博瀚？”商叶初摇头道：“是齐鸣老师。她说，表演的一切都要和环境进行交互。这个环境包括环境，自然也包括时代。”
绍光济嗯了一声：“齐老师是个好演员，我也曾跟她合作过。”
“齐老师也夸奖过您。”商叶初随口道，绞尽脑汁继续想原因，“剧本里没写，但喜剧演员将表演地选择在万丈高楼楼顶，肯定有原因。比如说她觉得观众就喜欢看她跳楼？可人为什么会觉得观众喜欢看自己跳楼呢？就算是在未来世界的背景下也难以解释……科技发展得也太猎奇了。”
商叶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念念叨叨。副导演在对讲机中提醒道：“导演，休息时间结束了。”
绍光济道：“再休息十分钟。”
第597章 喜剧之王
喜剧演员将地址选择在高楼之上，就意味着她觉得观众喜欢这种地方。什么经历才能造就这种观念呢？
商叶初想破头也想不出，剧本里没写，她又不会写科幻小说，哪知道未来的人在想什么？
绍光济一径向前走，却没走到监视器前，而是快步到了一张简易办公桌前，从上面拎起一个巨大的文件袋。
一看他这举动，商叶初就不再向前走了。不窥探导演隐私是剧组的戒律之一。
绍光济在文件袋中翻了翻，不一会儿，翻出几张纸来，滑到商叶初那端的桌面。
这是请她看？商叶初八风不动。绍光济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打发叫花子呢。
绍光济见她不动，便伸手拖回那几张纸，拿着走到商叶初面前，递了过来：“解释。”
要我解释什么？商叶初用看神经病的眼光看着绍大导演。
绍光济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跳楼的解释。”
商叶初一愣，忙接过纸张扫了一遍。不看还好，一看便惊：竟然是剧本里没有的部分！
或者说，是剧本的补充世界观。
喜剧演员的过去在纸上缓缓揭开。
一切的文化都是经济和政治的反映。经济基础和政治状况不同，文化也不同。
譬如《白毛女》，放给华国旧社会的被压迫佃农看，自然能赚得一片热泪；放给现代人看，就会觉得很遥远。
再比如西方世界的政治笑话和种族歧视笑话，东方人理解起来，也有一番难度。
新纪元也是如此。新纪元的人们活在一片近乎真空的乐土中，生存无需奋斗，情感全靠调节，政治交给AI。影视资料中的爱情故事、讽刺电影和悲喜剧，他们虽然能看懂，却很难共情。也就很难产生什么愉悦悲伤震撼的情绪。
喜剧演员最初模仿的是历史影像资料中的喜剧大师们。可在巡回演出中，这些表演并未取得很好的效果。
顺带一提，新纪元的“巡回表演”同样是虚拟的，喜剧演员表演时，观众们并不到场。周围只有一块巨大的全息显示屏，全息显示屏与千千万万观众脑海中的神经接入系统相连接，能够实时显示观众的情绪波动。当情绪波动超过一定数值时，全息显示屏就会响起热烈的掌声。
在一次表演中，喜剧演员不慎从台上跌落，在那一瞬间，她听到了第一次掌声。
意外、失误、危险，这些东西在新纪元太罕有了。观众们觉得很新奇，神经波动激发了掌声。
当然，虽然观众鼓掌，喜剧演员自己却知道这只是一次意外。她并没有投机取巧，用这种方式一次次透支掌声。她依然踏踏实实进行着表演，将这一次经验藏起来，做为自己的秘密武器——新纪元的“掉凳”。
在她再也无法用自己的努力获得观众的掌声后，喜剧演员将这个秘密武器拿了出来，作为最后的谢幕。
这可怜的艺术家，新纪元的欢乐如此匮乏，让她到死也分不清，那虚拟的掌声到底是源于快乐，还是源于惊奇。
商叶初面色诡异地将这几张纸看了两遍，又怔怔瞧了绍光济半晌。
这东西，她上辈子怎么没见过呢？绍大导演早干嘛去了？
世界观补完后，喜剧演员的行为逻辑就通畅了，甚至连荒诞意味也变得更足。绍光济瞧着商叶初震惊的脸色，淡淡道：“这是这个人物完整的逻辑线，但电影篇幅有限，不可能给一个配角拍个小传出来。我就都拿掉了。”
商叶初摩挲着纸张，心头又震撼，又不甘。
绍光济难得多解释了一句：“因为拿掉了，我就没给任何人看，免得传出什么我删减小演员戏份的传言。本以为宋雨晨一遍就能成功，没想到还是不行。看来确实需要让她了解一下前因后果。”
商叶初仍在出神，绍光济已经举起对讲机道：“小宋，听见叶导刚刚说的话了吗？”
商叶初遽然一惊，只听对讲机那端传来宋雨晨颤颤巍巍的声音：“听到了。”
绍光济道：“我现在把世界观给你传过去，你好好理解一下。拿出表演喜剧的状态，以演员的……”
绍光济后面的话，商叶初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大脑嗡嗡作响，一股难言的羞耻感烧得脑壳发痛。这算什么？空投指导？
103道：“不知道能不能安慰到你，虽然他刚刚确实把麦克风对着你的方向，但没有一直按着ptt（讲话键），而是松一下按一下，因此，你们的谈话并没有全部发射出去。应该隐去了一部分。”
商叶初道：“哈哈，我还得谢谢他？不对，你早看见了，为什么不提醒我？”
103回答：“我想提醒你的时候，你正连珠炮似地骂得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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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剧组等了宋雨晨两个小时。两小时后，她的状态终于调整好了。
商叶初仍然守在监视器前。
“Action！”
望着那道坠落的身影，商叶初闭上眼睛。
一阵微风拂过脸庞。明明既不在现场，也不是那跳下去的一员，商叶初却感到自己正随着那个女孩一起，纵身一跃，下落，下落，下落……有雨滴落在她脸上，失重和欢畅的感觉一齐而至。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忽而释然一笑。
她很少落泪。在这个时刻，竟热泪盈眶。她突然发现，在前世所有的苦痛中，她也有一小簇时间，拥有真正的幸福。那就是在得到观众的掌声的时候。
即使是她甚为厌恶、不愿出演而被迫出演的角色们，在观众为她们鼓掌和欢笑时，她也是自豪的。她从不为自己是个喜剧演员而羞耻；她所耻辱的，只是自己的无能为力罢了。
绍光济回头瞧了一眼，便又转过头去，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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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四合，今天的戏终于结束了。剧组的人们三三两两散去，个个满脸八卦之色。
有个大小姐千里迢迢来找叶初了，叶初跟导演吵架了，导演把叶初骂哭了……剧组生活真是多姿多彩。
另一边，商叶初回到房中，坐在桌前，低头凝视着桌上的笔记本。
笔记本纸页上部分是一句话，“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
笔记本下部分则是一些乱涂乱画，字迹相当混乱。写着一堆“为什么是敌人”，“目的是什么”，“根本目标”，“合作”，“对抗”，“编剧工会”，“杨唤宜”之类的字。
在“根本目标”四个字旁边，立着一个大括号，括住了几行字。
第一行：成为伟大的演员。（附注：仅靠演戏很难做到，需要多方面的影响力。）
第二行：壮大青凭娱乐。（划去，附注：途径，而非目标。）
第三行：让齐鸣老师和木……有戏拍，让编剧不再受欺压？（一个重重的问号。）
商叶初垂眸看了半晌，提起笔，将第三行字也划去了。划去犹嫌不足，还用黑笔将那个“木”字涂成了黑疙瘩。
做完这一切后，商叶初在第四行写道：
（根本目标：）
为观众带去好作品。
第598章 纵横
有句老话说得好：路线错了就会垮台，人再多也没有用。
一个正确的目标是成功的前提。倘若目标错了，譬如一个聪明人想证明太阳其实是方形的，哪怕花上一百万年，也是做无用功。
商叶初转着笔，盯着纸张思索着。
她的目标是什么？改变娱乐圈。可她为什么要改变娱乐圈？因为她想让五花肉那样的编剧不再受欺压，像齐老师那样的演员有更多选择，像……最重要的是，让她自己也有更多更好的选择，不用再像大海捞针一样挑选剧本。
一个百世流芳的演员也许也会拍许多烂片，但一个只拍烂片的演员绝对无法百世流芳。好剧本和好作品是伟大演员的基石。
她缺剧本么？不缺的。古偶、现偶、仙偶剧本子堆满了青凭娱乐，但电影剧本很少有找上她的，就算有，也是一些粗制滥造的剧本，狗血淋漓的故事。
她想拍好故事，好电影，好剧。增加自己的选择，也增加自己爱的那些人们的选择。让自己、杨唤宜和齐鸣这样的老中青三代女演员，都有多种多样的戏可拍；让简晓君这样的编剧成为影视制作的中心，而不是边缘化的存在；让骆尧这样有才华的导演，能得到更多支持。
可这，是她的根本目标么？
商叶初从未主动思索过这个问题。直到昨天。
商叶初忽然想到：如果那个女演员是苏歌呢？
问题的答案一下子明晰起来：商叶初绝不是想为苏歌这样的演员而奋斗。哪怕有一天苏歌落魄得只能喝西北风，全靠商叶初救济；商叶初也绝不会把她塞进自己的剧组里混饭吃，而是会找些别的营生给她做。
思维一旦开闸，马上就会决堤。商叶初紧跟着想到了第二个问题：编剧成为影视制作的核心，生杀予夺都交予编剧，固然有利于创作，可如果那个编剧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弱智呢？
月薪三千在海城租120平公寓，用火烧的方法销毁鸦片，在侵略战争影视作品中不去刻画被侵略人民的苦难，反而刻画侵略者的“痛苦”、“人性”和“反思”……文艺圈中，此等编剧可不在少数。如果前两者只是缺乏常识的清澈愚蠢，后一个就是完全的恶毒和软骨病了。
至于导演、中心制，更是早就显露出了弊端。数不清的片场暴君和潜规则证明了这一点；好莱坞的红沙发已经成为潜规则的代名词。烂导演把好剧本改得七零八落的现象更是数不胜数。
一处通则百处通。商叶初顿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想要改善这些人的处境，根本目的其实想是创作更多好作品。
倘若情况倒转一下：齐鸣是个戏油子，杨唤宜在拍摄《安娜多丽雅》时仍旧轧戏、不敬业，简晓君写的是一堆平庸的狗屎，骆尧选择在《安娜多丽雅》中掺杂一些莫名其妙的色情戏博人眼球；在这种情况下，商叶初还想扶持她们在娱乐圈发展，岂不是把一堆文娱垃圾捧到了观众眼前？这又和强捧苏歌的迈塔影业有什么区别？
这样一想，商叶初就明白过来了。
今日敬业的演员，明日可能为了向上爬而轧戏；今日尊重编剧的演员，明日可能因为其他艺人改剧本而忍不住效仿加戏；今日公正的导演，明日可能会因为歧视喜剧演员而把剧情拍得像喝多了。
如果她想做成一件事，根本目标不应当以某个人或某一小群人为中心，因为人是瞬息万变的生物。她不能将自己的理想，建立在对他人人性的信任之上。
与其扶持一群她心目中的“好演员、好编剧、好导演”，让他们向上爬，掌控娱乐圈，然后因为人的易变性，成为新一代的山头和门阀；不如创立一种机制，让所有人——无论是好演员还是戏油子，好编剧还是蠢编剧，片场暴君导演还是窝囊废导演，都不得不遵从一定的规章制度，不敢任意妄为。
与其指望他人因为道德和感情而不会做某件事，不如让他人因为规则和制度不能做某件事。
想到这里，商叶初蓦地想到了四个字：
电影工业。
所谓电影工业，就是把电影当成工业产品来做。以现代化、标准化的工业生产流程来做电影。电影人在这一流程中的定位如同流水线工人，既然是流水线工人，那就没什么不可代替的。一旦失去了唯一性，作妖的概率就会减少很多，毕竟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国内就出版过《国外电影工业资料》一书，并在扉页引用了一句相当豪迈的壮言：“一定要在不远的将来，赶上和超过世界先进水平。”
近五十年弹指一挥间，如今，国内的现代电影工业正在缓步发展，但国产剧的“工业”，反而倒退得厉害。
烂剧横行，逻辑全无。偶像剧换乘恋爱，固定几张脸撑起市面上所有剧本。抠像p图已是微不足道的缺点，替身多得赛头屑，不但武戏要替，文戏也要替。资方塞人，加戏咖横行；演员带着私人编剧进组，还没等研究剧本，就先联系编剧改戏加戏。题材同质化严重，套路高度僵化。明明已经烂得出奇，还要大肆推广营销，骗观众进去啃馊饭。
如今国产剧市场已现颓势，但由于有《天半》《胡霁传》《飞花逐月令平生》《云倾记》这样一批剧撑着，乍一看还勉强能夸一句欣欣向荣。但这样的剧，如今一年至多出一两部，与早些年国产剧每年群英荟萃的盛况根本不能比。
商叶初记得，几年后短剧兴起，而国产长剧仍然是这副死样。长剧市场就这样被冲得七零八落，一片待死之状。直到那时，国内的长剧片方仍不肯反省自己，不但不觉得是自己的种种取死之道害得长剧完蛋，反而去责怪短剧抢占了长剧的市场……
为观众带去好作品，不仅仅包括电影，当然也包括剧集。
电影工业早已起步，商叶初已经加入了它，并与同伴一起推动着它。可这样是不够的，剧集同样是文娱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好的剧集能攫取更广泛的路人缘，能为电影市场输送新人新血。可笑的是内娱资本执着于粉丝经济，宁可在粉圈中培养一个个庞然大物，也不愿意制作真正破圈的优质作品。最终只能养出割韭菜的流量艺人，养不出扛票房的电影咖。
最重要的是，电影工业化需要一条河那么多的真金白银，无论是青凭娱乐还是商叶初，现在都只能加入，而谈不上“撑起”。可剧集制作规模就要小得多，商叶初和青凭娱乐，还是有能力主导的，并且现在就能主导！
商叶初望着纸上那行字。
“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
在确立了真正的目标后，这个问题终于可以解答了。
商叶初提笔，将导演、编剧、加戏演员等字样全部划去，在纸上写道：
“我们的娱乐圈，乃是一个被资本高度控制的场域。审美和创作高度服务于……”
·
“‘审美和创作高度服务于资本？’”季君陶看着商叶初传来的这份手写文档，险些气笑了，“叶初，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哦。”
商叶初笑了一声：“你先看下去再说嘛。”
季君陶耸了耸肩，念道：“‘它表面花团锦簇，实则一团腐朽’——这不是废话吗？‘流量横行，算法至上’，这也是废话。你凌晨四点把我叫起来，就为了给我看这？”
商叶初转了转笔，笑道：“不愿意看就算了。不过我可告诉你，这几张烂纸事关青凭娱乐和迈塔影业的合作，你早晚得看。”
季君陶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没放弃你那个作妖工会。——‘它烂透了。’这个确实。‘但我们不能只骂烂，而要知道它为什么烂。想要为观众带去更多好作品，就必须知道，在这一目的上，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是文艺阵线上区分方向的首要问题。’”
读到这里，季君陶停了停：“叶初，你傻了？你想给谁带去好作品，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目的是做大我的公司，成为老大姐。你这玩意儿应该交给搞电影那群人。”
“你才傻了。”商叶初吸了一口水，给季君陶洗脑道，“你想做大公司，当老大姐，难道不该多几根台柱子？还真打算就靠我一个人拼刺刀啊。”
季君陶撇了撇嘴：“台柱子跟拍好作品关系不大吧？”
“台柱子这东西，无非四样：大编剧，大导演，大演员，大歌手。经纪人勉强算半个，没有好苗子也起不来。爱豆换代太快，扶持起来还没红两年，新一代爱豆又出来了。只能算快消品。除非你能源源不绝地培养爱豆——但你不能只培养爱豆吧？万一中间哪一代糊了，可是个大缺口。”商叶初打量着季君陶的表情，这些道理季君陶自己也知道，她现在只不过是嘴硬而已。
至于大歌手，不用商叶初说，季君陶也知道难度。要是歌星那么容易培养，华语乐坛怎么会到现在还是十年二十年前那群人称王称霸？在内娱，能撑台的歌星出现属于偶然性事件。
导演和演员，反而属于相对可培养的人群。就算养不出什么绝世天才，也能养出一批水平差不多的熟练工。而这已经够了。
商叶初循循善诱道：“老总，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这些，你心里也明白，只是在等我说服你，帮你下定决心。”
季君陶冷哼一声，没说话。
商叶初笑了笑：“你想打败三驾马车，尤其是天鼎娱乐。这很好，这是你的野心，我最喜欢你这地方。可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庞然大物？
“天鼎娱乐、冠均世纪、迈塔影业的影响早已渗透到文娱业方方面面，电影他们投资，电视剧他们做，网剧他们做，男团女团他们搞。就连歌手，也培养出不少，只不过不争气，到现在也没养出天王天后而已。他们有钱，有人脉，有势力。在我还在高考冲刺、你还在找你妈要钱的时候，人家已经是大财主了！
“我们拿什么和他们拼？举全公司之力，挖掘一个不知在何方的音乐巨星？不断培养快消品男团和女团，新的旧的来来去去，和人家那群48人团、甚至101人团血拼？就连供出我这个全村唯一的大学生，你的压力也不小吧！”
季君陶扑哧一笑，骂道：“好没良心的耀祖，算了，老商家的祖宗不耀也罢；好没良心的凤凰女，还知道你老板的辛苦！”
商叶初弹飞一只叮在脖子上的蚊子，笑道：“感谢乡亲们卖肾援助。”说着装模作样抹了两滴眼泪。
“但我们也有优点，”商叶初道，“我们有自己的长处。”
季君陶敲着桌子：“什么优点？哪个长处？”
商叶初看着她笑道：“我们的长处就是你。”
“少拍马屁，”季君陶不由自主勾起嘴角，眉飞色舞，“说正经的。”
“我没拍马屁，我是说真的。”商叶初认真道，“你的脑子还没有僵化，还没有变得傲慢，没有把观众和消费者当傻子。你没发现么？三驾马车近些年投资的剧和电影，都越来越扑了。这个现象我在那份报告上写了。”
三驾马车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短视。他们近些年越来越不重视创作和口碑，只知道回报周期、回本、曝光流量、造星。现在是粉丝经济的时代，只要造出一颗明星，再让粉丝把数据刷得好看，接些代言和杂志，回本不是难事。
季君陶扫了两眼商叶初的报告，嘴角压了压。
“然而粉丝只是少数人。”商叶初回想着内娱日后的熊样，冷笑道，“他们只是在网上发出了最大的声音，就把三驾马车忽悠成了二傻子。他们不代表最广大的观众，观众永远比粉丝多。如果粉丝经济真有那么大威力，电影圈扛票房的就不是那些中生老生了。”
“就让三驾马车尽情去占领粉丝经济的高地吧。”商叶初总结道，“我们去夺取那些不愿意看粉丝偶像二人转、粉丝限定大x主、资源咖漫天飞舞，只想看好剧好电影的观众。让青凭娱乐成为优质影视的代名词，让以后的观众一看到青凭娱乐，就想到‘好剧集、好电影、好作品’，让沉默的大多数来决定，谁来主导未来的娱乐圈！”
商叶初此刻的神态很耀眼，很自信，甚至很有攻击性。让季老总一时间几乎被蛊惑，不由自主地想点头。但一瞬间，她就反应了过来：“哪有那么容易？你瞧瞧你这报告上写的什么，‘电影工业化’，‘长剧工业化’，‘精品化和世俗化并行’，你把咱们公司当什么了，印钞厂？”
商叶初柔声道：“我又没说一口气吃成胖子。我们先拿一两部剧做试点，再慢慢扩大规模不好么？季君陶，我们先建一个小小的桃花源，再慢慢把它扩大成乌托邦……”
季君陶吞了吞口水，猛地想起了什么：“不对，你刚刚明明跟我说，这份报告与青凭娱乐和迈塔影业的合作有关。现在这话题都歪到哪儿去了？有什么相干？”
商叶初轻轻咳嗽了一声，放低声音道：
“以前咱们公司的最大痛点，就是播出平台这个问题。卖剧卖不上好价，还得捆绑一堆附带条件，塞他们的太子爷小公主进来。搞得干什么都束手束脚的。
“但是，迈塔影业现在要跟咱们合作了。
“你别忘了，迈塔影业旗下也是有他们自己的网络播放平台的……”
迈塔影视。
第599章 证明太阳是方形的人
关于电影工业这个概念，国内目前还在起步阶段。
但其实，华国就已经形成过一种较为成熟的电影工业体系了。其地点就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港城。
港城电影的巅峰时期，十九天就能拍完一部《枪火》那样的杰作。拍摄节奏基本已经达到流水线级别，那一代港城导演都具有极强的电影工业思维，高产高质，令人瞠目。
当然，这与真正的电影工业差得其实还很远。与其说是工业化，不如说是手工业化。
当时港城的剧组资源基本集中在几家大公司手上，各剧组间设备和人力都能共享。签约演员如云，这个不行，那个就能立刻顶上。演员和班底的合约都签在公司手里，不存在档期谈判和片酬博弈等问题。固定的拍摄团队和剧组成员，培养了剧组合作的默契，极大提升了工作效率。
本质上，港城的电影工业化，是把整个港城电影圈，变成了一个大电影作坊。再通过作坊成员间的默契，用经验和熟练度取胜。
这是特定时期的产物。后期由于盗版dVd横行、审查加强、内容同质化等原因，再加上大陆市场崛起，港城电影便渐渐没落了。
在国产剧和电影领域，这一套玩法曾在不同时期复活过。如以一位大师级喜剧演员为领袖、诸多徒弟为枝叶，建立在师徒关系基础上的“东北派”，由固定制片人+导演组合而成的“亭午系”，几位新锐导演和演员合伙的“坏熊计划”，还有以最典型的家族式制片模式发家的“杨家班”等。这些派系和班底都取得过辉煌的成功，一度是国产影视的门面。
可惜的是，在互联网崛起，剧集播出从电视台中心制转变为网播平台中心制后，资本插手制作，一切以流量和话题度为导向，以太子太女为中心，这套东西想玩得转，也越来越难了。
一管就濒死，一放就找死。无论管不管，一定要作死。这就是娱乐圈的生态。
既然无论如何都是个死，不如放手一搏。这就是商叶初的态度。
商叶初的想法，便是仿照港城电影和娱乐圈班子的成功案例，依托青凭娱乐，再建成一个大型“青凭作坊”。在这个过程中，建立统一的规章制度，使之慢慢成为作坊内的共识；再逐步扩大作坊，推广规则，使之成为全行业的共识。
这是个艰难而漫长的过程，也是个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理想。可人活一世，如果一眼就能看到头，岂不是太没意思了吗？
季君陶沉吟许久，慢慢道：“想法很好，漏洞太多。第一条，我们如何能保证这种制度下，一定能制作出好作品？”
商叶初反问道：“内娱其他公司并没有采用这种制度，他们就能保证一定能制作出好作品了吗？这么一对比，我看这些班子的成功率比他们高多了。”
季君陶点头称是：“确实，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百分之百成功的事情。胜率比别人高一点已经不错了。第二个问题，如若剧集爆火，捧红主演。主演身价水涨船高，片酬上涨，咖位升高，反过来挤压剧组拍摄怎么办？”
这个问题考虑得很实际。国外有部系列长寿情景喜剧《老友之家》，播出后几乎火遍全球。在第三季拍摄时，主演们便联合起来，要求剧组上涨片酬。
此外，就算不考虑片酬问题，主演咖位大了，谱子也大了，很可能倒逼剧组改戏。
商叶初难得沉默了一下。
她该怎么跟季君陶解释，限薪令马上就要出台并落实这件事呢？
限薪令出台后，严格限定了所有演员的总片酬、主演片酬在总片酬中所占比例、演员的单集片酬和参演整部作品的含税总片酬。如果某部作品演员的片酬太出格，作品还会在审查流程被卡。
在这一基础上，如果某个演员眼高于顶，逼着剧方吐钱给他，无异于与阴阳合同、偷税漏税、隐匿个人收入等词条挂钩。这样的演员相当于自己把把柄送到公司手里，还没等摆谱就先死了。
虽然没有彻底解决问题，但限薪令确实极大地压缩了行业泡沫，让艺人的要挟跳脚变得可控。
限薪令要在十一月才出台，现在一点口风都没透。商叶初总不能再次未卜先知，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含糊道：“国外的剧集，主演之所以能向剧方施压，是因为人家是系列剧。第一二三季是这几个人，观众已经认定了；下一季换人观众不买账。咱们国产剧基本上都是一锤子买卖，系列剧很少。他在这部剧火了，跟另一部剧有什么关系？”
商叶初想了想又道：“说到底还是公司苗子太少，你该学学人家天鼎娱乐，多方位开花，培养几个钢铁对家出来。你看庄笙在拍《幸福街外传》的时候作威作福的，听说要换人立马怂了。其实艺人在剧组作妖，多半是资本惯的，剧方和公司加强约束，能解决百分之七八十的问题。”
敢于直接和公司叫板的艺人不少，但因为“我在剧组不能耍大牌乱改剧本所以我生气了呜呜呜”而和公司叫板的脑瘫，是极为罕见的。
“这件事也罢了，”季君陶叹道，“我再好好琢磨琢磨。”
事情还没做，就想尽善尽美，反而束手束脚。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呢？
商叶初松了口气：“所以你同意了？”
“还有第三个问题，”季君陶敲了敲桌子，迟疑了一下。
“你是担心播出的问题？”
平台中心制确实是国产影视的一大痛点，再好的构想，遇到爱塞人塞私货的平台，也得瘪茄子。
“倒不是这个。”季君陶回过神来，“迈塔影业上门求合作，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除了迈塔影视这个十二连扑的宝贝网播平台以外，迈塔影业还有什么值得咱们眼馋的？”
说到这里，季君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把咱们公司当成什么了？事事都要你操心，剩下的大伙全是吃干饭的？”
商叶初奇道：“那你想问什么？”
“你说想制定新的规则。”季君陶划着面前的桌子，“我不问你为什么，反正你的脑子也不正常。我只问你，你想建立的新制度，万一真的成功了，待到十年二十年后做起来，本身无非是另一座山头而已。到那时，万一它成了新的天鼎娱乐、冠均世纪，甚至比现在的它们还要僵化，怎么办？”
商叶初沉默了一下，笑道：“想那么多干什么？也许十年后我早已死了。”
季君陶掐指一算：“坏了，公司倒赔两年。”
“不跟你开玩笑了。”商叶初认真道，“我说真的，如果真有那一天，这套东西迅速腐朽，我变成了把持资源的老顽固，傻得直流口水——我相信会有一群新的叶初、叶早叶晚叶中间，站出来改革或捣毁它的。”
江山代有才人出。就像一个商叶初消失了，也会有一个宋雨晨。
还没下手做，就想要完美无瑕、毫无损失的成功；还没成功就想到了一无所有的失败；于是为了避免那个结局，干脆选择什么也不做了么？
“真是魔怔了。”季君陶摇头叹道。
联合资本平台对抗资本对文娱创作的干涉，这么有创意的想法，只有商叶初能想到。
季君陶何尝不知道，虽然商叶初一口一个“信任制度而非信任人”，但这件事的本质，仍然是人治。商叶初所依托的，是她季君陶的决策，因为叶初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体量，去转动这个狂想之轮。
算了，所有规则的建立，最开始哪个不是人治的呢？必然有一个或一群强有力的领导者在最初强制推行它，成了就是成了，败了就是……
“万一失败了呢？”季君陶还是忍不住喃喃道。
“失败了就吸取教训，然后再来下一次。”商叶初抢答道，“直到成功。”
季君陶瞪了她一眼，哼笑一声：“你还想成功？如果失败了，我就把你绑在青凭娱乐，拍一辈子戏接一辈子广告还债！”
第600章 儿歌
无人在意的角落，迈塔影业出品剧集从去年至今，已经十连扑了。
头几部扑街的时候，微博、绿瓣等网站还会拉出来嘲弄一番。现在连嘲也懒得嘲了。
当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迈塔影业的家底仍然很厚，手握许多大Ip亟待改编。女艺人虽然稀稀疏疏，男艺人还是百花齐放的。迈塔影业扑红了眼，又一连投了两部大男主剧集，主演都是游京桦。
这次有了点起色，两部大男主剧原着都是大Ip，最初还真吸引了许多人来看。结果苏歌的私生女风波一出，游京桦光速背刺苏歌，寒了公司的心，搞出了许多不愉快。再加上后期剧情崩了，迈塔影业花了大力气投拍的两部戏高开低走，由十连扑晋升为十二连扑。
诸事不顺，麦振业的脸绿得像股市。简直是恨天无窗，恨地无门。
青凭娱乐与迈塔影业的合作正在缓步推进中，缓慢，指的是毫无进展。不知道青凭娱乐那边在磨蹭什么。
苏歌在《天君》剧组泡了一周，最后哭哭啼啼地回来了。据苏歌陈述，叶初忙着拍戏，虽然对她很好，但每天见面的时间有限；她去片场找人，那个可恨的导演叫人把她赶走了；剧组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她；剧组的饭菜很难吃、条件也不好；秦老师给她打了个电话，叫她不要去打扰相熟演员的生活，声音很疲惫……
麦振业听得头大如斗。
另一边，《天君》剧组的拍摄，也渐渐到了尾声。
主演团队暂时还没有杀青。不过，戏份不多的杨唤宜，倒是先杀青了。
杨唤宜的杀青不算热闹，剧组送了束花，几个对手戏演员与她一一拥抱。一切便结束了。
商叶初与她没有对手戏，只能站在远处瞧着。
杨唤宜的离去也很安静，东西有助理帮忙收拾，杨唤宜只要坐上车就行了。
杨唤宜坐在后车座上，等着司机和助理回来。回忆着这些天拍摄的日子。她惊讶地发现，这剧组留给她的回忆如此之少，每一幕都与——
“咔嚓。”
有人拉开了车门，杨唤宜以为是助理，一回头，却见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不对，是意料之中。
商叶初站在车门外，一手拉着车门，半个身子探进车中，执拗地盯着她。
“……”杨唤宜沉默半晌，笑道，“你今天没戏份么？”
商叶初慢慢道：“你杀青的这天，我没有戏份。”
杨唤宜不知该说什么好，于是只好说：“你来送我？”
在同一时间，商叶初道：“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问你什么？”杨唤宜反问。
商叶初犹豫了一下：“问我和苏歌……”
这些日子，商叶初对待苏歌很不错。出入成双，还在食堂当众喂饭给她吃。
这当然不是因为商叶初有照顾大小姐的瘾。她心中怀着某种不能言说的期待。然而直到苏歌离开，直到她真正想打动的那个人离开，她也没等到自己想要的。
“你和她？”杨唤宜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摇头失笑道，“不可能的，叶初。”
商叶初拧了拧眉头：“为什么？我们有哪里不合适么？”
杨唤宜沉默片刻，忍不住伸出手，摘掉商叶初头发丛中的一缕飞絮。
“我不是说你们两个不可能合适，”杨唤宜慢慢道，“我是说，我不可能为了这件事质问你。”
商叶初心中一堵，梗着脖子道：“其实我并不介意你问我。”
杨唤宜凝望她良久，轻轻一叹。
“苏歌很适合你。”杨唤宜道。
商叶初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你在说什么鬼话？”
“她年轻漂亮，和你很登对。她已经没什么前途可言了，不会跟你抢资源。”杨唤宜慢慢道，“她的父亲很宠爱她，你们遇到的阻力也许会小很多。她有钱有权，可以专门为你来到任何一个剧组，和你相处。不用像……”
不用像我们。
商叶初心中一阵酸楚，像喝了一瓶煮沸的醋。杨唤宜不该是这个反应，她不该嫉妒么？她不该痛苦么？她不该不甘么？
“她确实比你——”商叶初顿了顿，要她说苏歌比杨唤宜好，实在做不到。可什么也不说，她心里更难受。
“她确实比我好。”杨唤宜柔声道，“叶初，其实我很开心。”
你开心什么？商叶初张了张口。
杨唤宜盯着她的眼睛：“你和苏歌在一起，证明你已经走出来了。如果你幸福，我会很开心……虽然那个人是谁都无所谓，但苏歌这么适合你，我更开心了。”
商叶初忍不住道：“二月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那好吧。”杨唤宜低声道，“我在二月份说的话仍然有效，我不会和曹适离婚，你愿意做我的情人吗？”
商叶初一个激灵，愤怒的情绪在心底横冲直撞，还不待她张口，杨唤宜便笑出了声。
“你看你。你还是不愿意。”杨唤宜摸了摸她的脸，“两个身份我只能选择一个。不为你高兴，我能怎么办呢？”
一阵酸苦的感觉流进喉咙，杨唤宜的手机屏幕亮了，助理给她发来了消息。
商叶初注意到，她的屏幕壁纸是一个带着花边针织帽的小婴儿。
那一刻，商叶初心中一凉，脱口而出道：“你的手机——”
她只说了半句。
“我的手机怎么了？”
商叶初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眼底有泪光一闪而过。
商叶初道：“你手机里那些聊天记录删了吗？我和你的。”
杨唤宜的睫毛几不可察地一颤。
杨唤宜打开微信。两人极少用工作微信联络，平时用的都是私人微信。
杨唤宜滑动联系人列表，找到了一个备注为“闺蜜(＾－＾)”的联系人，点了进去。
当着商叶初的面，杨唤宜清空了她与这人的聊天记录。
“可以了吗？”杨唤宜冲商叶初摇了摇手机。
商叶初注视着那空空如也的屏幕和眼熟的头像，半晌，慢慢道：“好极了。”
商叶初回身便走，杨唤宜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的酸楚和柔软再也遏制不住，低呼道：“叶初！”
忽地，商叶初一把挥开车门，探身进来，狠狠地抱住了她！
杨唤宜毫不犹豫地回拥过去，她感到叶初的头发拂在自己的脸上。
“叶初，商叶初……”杨唤宜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唱歌一样道，“你好好的，你好好的就好，比什么都好……”
第601章 倾轧
【电影《烈土》第二部定档7月19！】
【#烈土第二部单日票房破亿#《烈土2》原班人马强势归来，工作日单日票房破亿！】
【#烈土单日票房破三亿#爆了！《烈土2》全方位领跑票房，达成多个大满贯成就！】
【#烈土 逆跌#三亿还能涨？暑期档冠军预定！《烈土2》有望突破第一部票房记录。主创团队发文感谢观众。】
【#内地一周票房#电影《烈土2》强势夺冠，六连逆跌；《默数魔术》《疯狂联合体》票房亮眼，成绩不俗；《西下东洋》《绿树下的风声》表现不及预期。】
暑期的热意还未达最盛，轰轰烈烈的暑期档票房之战已经打响。与连扑不断的国产剧比起来，暑期档电影票房表现相当不错。票房和讨论度都迎来了一个又一个高峰。
当然，档期再热，也与商叶初无关。《安娜多丽雅》还要许久才能上映，《天君》播出更是遥遥无期。唯一一部即将上线的存货，就是特别出演的《幸福街外传》了。
《幸福街外传》还有个小插曲。季君陶原有个小情人，叫什么小童来着，本来靠着季君陶的关系被塞进了《幸福街外传》剧组。但商叶初决意搞剧组改革后，回想起自己因为季君陶的私情，就把关系户塞进剧组，难免愧悔。可惜小童的戏份已经拍完，再想踢走人家已经来不及了。商叶初对着自己生了好一阵闷气，还特意在剧组食堂打了三份最难吃的菜全部吃下，作为对自己的惩罚。
季君陶得知这事后，拍着桌子笑了足足半分钟。她的新男友早已换了，连小童是谁也忘在脑后。没想到商叶初还记得这点子小事。
好在，听公司的人说，小童在剧组表现得勤恳嘴甜，将伺候季君陶的功夫用了十二分在伺候剧组众人身上。从导演到简晓君，都对他风评不错。表演也还过得去，起码哭戏是一绝。
青凭娱乐与迈塔影业的合作已经提上日程。《幸福街外传》定在迈塔影视独家网播，云峰卫视同步上星播出。具体怎么谈的条件，商叶初并不清楚，只听助理透口风说，迈塔给出的条件蛮优惠的。
《幸福街外传》作为两大公司的合作试水，排面给得很足。商叶初听说，迈塔影业本来又想作妖，比如把平番的七人改成“庄笙、吴佳宁领衔主演，影后齐鸣倾情加盟”等，充分利用庄、吴二人的流量效应。好在被公司挡回去了。
迈塔影业并不好相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那一套规则就是合作铁律。如果不是迈塔影视十二连扑（现在是十三连扑了，暑期档开头又扑了一部），绝不会这么好说话。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许正是迈塔影业傲慢地执着于自家的规则铁律，才导致如今的十三连扑。互为因果而已。
无论如何，青凭娱乐与迈塔影业的合作之路虽然艰难，好歹已经开始了磨合。至于其中的种种博弈、纷争、妥协，泡在剧组的商叶初就不得尽知了。
自从杨唤宜离开后，《天君》剧组人人都觉得，叶初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她似乎更沉默了，沉默得与年轻的外表几乎不符。与话少相对的是，她的行动开始变得多起来。拍摄后期戏份变少，并没有让叶初更清闲。她开始游走在剧组各处，多听多看，多学多思。剧组大多数地方都不允许拍照，她便用眼睛和大脑记录。
以绍光济为首的一班导演和副导演也是她的学习对象。商叶初以往不想自讨没趣，只敢偷师。现在干脆放开手脚，光明正大地观察和学习起来。每天像一架索道摄影机一样，追踪着众人，倒把绍光济搞得挺不自在。
很快地，妮娜等人也陆陆续续离开了剧组。商叶初一一看着他们杀青，与他们拥抱、告别。
这是个热闹而遗憾的夏天。
时光飞逝，八月到了。
一桩新闻轰动全网！
八月中旬的某一天，英国伦敦某工业区附近，一位货运司机在夜路上行驶。不知为何，半路下车打开了集装箱后门。不开门则已，一开门，司机登时被吓得魂飞天外。
十多米深的集装箱内，竟然堆满了尸体！
报警之后，伦敦警方迅速勘察，发现车厢内竟有四十余人，并且已经全部遇难。最为悲惨的是，这些人皆是因为缺氧而死，也就是说，是在集装箱内活活被闷死的。
案件被报道出来后，一夜之间震惊世界。舆论闹得沸沸扬扬，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这桩惊天惨案，想要一探究竟。
本来是一桩略带恐怖和悬疑色彩的新闻。但随后，事情竟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英国警方向世界通报：这四十余名死者，竟全都是华国人，并且都是走线来的偷渡客！
一时之间，世界哗然。
照理说，无论是何时何地何年何月，四十余人意外丧生，都算得上一桩悲剧。但好像只要与华国挂上钩，人道主义，同情弱小，生命可贵这些字眼，在许多媒体眼中就都暂且失灵了。外媒第一时间站出来谴责、奚落华国政府，大字报大文章张贴到了全世界，各色新闻访谈、座谈会中，更是翻来覆去地讨论。不见同情怜悯死者的悲意，倒颇有一股勇于立功的猴急。
外媒不必多说，早已是冲在此类战线的先锋军。哪一天不冲刺，倒要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死绝了。有趣的是，国内的许多媒体与发言人，竟然也像狗抢屎吃一样，纷纷冲出来发表高论。
@蜡笔小丑：【电影里叫得震天响，现实里死了一箱箱。意淫就是意淫啊……】
@梦语人：【一群问这群人为什么偷渡的，笑死，回去看你的YY大电影吧，梦里什么都有[笑哭]】
@我是袁律师：【一想到《烈土》《烈土2》票房加起来七八十亿，闷死在车厢里翻白眼的人蛇也骄傲地挺起了尸体。[偷笑]】
@焦长敬：【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一次用脚投票的壮举，惜哉，惜哉！[双手合十]】
《烈土》第一部，套路与美式个人英雄主义大片相差无几。尽管如此，互联网上仍旧骂声一片。到了第二部时，网上议论更是纷纭不断，从官宣那日骂到了如今。许多电影博主、公共知识分子与大V，纷纷站出来向《烈土2》开火，打得山摇海啸，烈焰轰然，不周山亦为之撼动。
整个暑期档，最热闹的，便是《烈土2》与《烈土2》的反对者们的世纪大战。战况堪比美国南北战争。
虽然在互联网上，《烈土》系列电影已经被踏上了一万只脚。但电影毕竟还是要靠票房说话。没有一个导演会公然站出来说我不需要观众的票房，就像没有一个餐厅老板会说我不需要食客们付账。《烈土2》之反对者们，在别的战场上风生水起，唯有面对节节蹿升的票房时，难免有点哑火。
这一新闻，终于替这群战士们补足了子弹。以微博、咨乎为首的平台，顿时热络了起来，奔走相告，口口相传，摩拳擦掌，摩肩擦踵；架势不像是英国发现死了四十余人，倒像是《烈土2》倒跌了四十亿票房。
青凭娱乐和迈塔影业，是这场战役中罕见地保持了沉默的存在。青凭娱乐对艺人言论账号和粉丝一向管理得极严，坚决要把任何苗头掐死在萌芽之中；迈塔影业的沉默则颇耐人寻味，让人捉摸不透。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八月下旬。
经过一番查探后，英国政府愕然发现，这四十余名死者，竟然不是华国人，而是越南人！
当初仓皇扣上的帽子，如今换了主人。这确实是一群偷渡者们没错，只不过不是华国人而已。
互联网风向登时一转，文艺博主、电影博主和知识分子们又纷纷默哀了起来。顺带将前几天的奚落之语删了个干净，仿佛从未发布过一般。
截止到这里，这还只是一桩最常见不过的互联网事件。以前有过很多类似的，以后也不会少。
客观地说，2019年之前的互联网风向，精髓只在八个字上：
“爱国有罪，恨国有理”。
这八个字如果做成一面旗，那文艺圈和娱乐圈就是最坚定的两名旗手。不但要举旗，甚至恨不得把这八个字纹在额头上。这桩先华国后越南的悲剧，这波奚落国家的舆论，在外人看来不可思议，好像这群人在左右脑互相拳击；但在娱乐圈和文艺圈中，不过是家常菜罢了。
像往常一样，文艺家们想将此前的言论纷纷掩盖，伺机等待下一次冲锋。但时移世易，互联网岂有永远把持在一群人手里的道理？
就在英国政府澄清的次日，数条热搜忽然登上微博热搜榜！
#焦长敬 微博#
#国家不同为何态度差别如此之大#
#蜡笔小丑#
诸多大V、营销号，共同站出来，发布了许多条内容大同小异的文章和图片。
图片上，赫然是以焦长敬等人为首的过往言论截图、着作截图，以及这群人在此次偷渡者事件中发布的言论。
标题也很巧妙：【国家不同，为何态度差别如此之大？回看过往，我们就会发现，这些人从未变过。】
这些截图中，有这群人早些年发布的种种阴阳怪气的微博、博客和文章，有他们刊登在《意林》《读者》等杂志上的雄文，有早些年的出版物，有他们自费出版的，也有出版社爱不释手的。如《丑陋的xxx》《为什么说xxx不可能成功》《xxx劣根性》《听说人家外国》等。
还有些更为恶劣的，只能打马赛克放出来的内容。总之，种种逆天言论，让人触目惊心。
最初，大V们并没将这些热搜放在眼中。互联网不是从来如此么？我骂骂又怎么了？
让精英们跌破眼镜的是，时移世易，攻守易形了。
愤怒的人民群众迅速占领了这些微博的评论区，同时冲向了大V们微博下方，进行鞭辟入里的拷问。
艺术么，大家各有见解，骂一骂很正常。甭管是《烈土》还是《黄土》《黑土》，不喜欢就可以骂。可借着电影阴阳怪气自己的国家，算是怎么回事？
一桩偷渡新闻，连事实还没有搞清楚，就迫不及待地站出来上蹿下跳，借着讽刺电影之名，把帽子扣到自家国民的身上；再回看过往言论着作，原来早就是恨国先锋军——贱不贱呐！
爱国之情是一种最朴素，最基础的情感。在有骨头的正常人身上，也许会蒙尘，绝不会荡然无存。先时这些人批评电影《烈土》，大家虽然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如今看到这群人过往的逆天言论和在此次偷渡客事件中的反应，前后这么一串，群众们的怒火顿时被点燃了。
本以为能像前十几年一样控场的评论家们骇然发现，早先那一套，竟然行不通了！
潮水般涌来的大众淹没了他们的狺狺狂吠，以焦长敬为首的艺术家们被冲了个七零八落。不过几日工夫，前几天还高高在上让华国人反思的精英们，如今集体抱头鼠窜。
将舆论推上高潮的，是一条新的热搜。
#星汉奖#
星汉奖早已过去很久，这个时节上热搜，颇耐人寻味。不知情的路人们纷纷点进去凑热闹，一看内容，顿时有些绷不住了。
【原来这些人都和星汉奖有渊源？星汉奖评委、鸣谢人、撰稿人、影评人，天哪，简直是人类虫豸闪耀时！】
【焦长敬是星汉奖评委，妈呀一个没啥代表作的老糊逼，为啥能担任天地星光之一的评委咱们暂且装不知道[惊讶]】
【蜡笔小丑早年微博和星汉奖组委会成员的合照，好猥琐……】
【星汉奖你还有多少惊喜是咱们不知道的，为啥军书十二卷卷卷有你名啊？】
大众如今正处于愤怒之时，星汉奖在这个窗口冒出来，得到的下场只有一个：手快一起打了。
网友们越挖越深，越挖越多。除了这些问题外，劈腿出轨，潜规则，在剧组围殴女星，诸多问题，也浮出了水面。
倒不是为星汉奖开脱，这些黑料，其实并不是星汉奖的独家发明。娱乐圈藏污纳垢，十个里有七个都有黑历史。只要想挖，只嫌素材太多，绝不会无料可挖。只是星汉奖所在的海派文艺圈，比其他的派别多了几分傲慢，做事更不加遮掩，挖起来更容易一些。
【@星汉奖 死没死？没死出来吱一声。】
【谁还记得薛力健老师曾经演过的红片，在星汉奖一个奖也没得到。获奖导演直接在颁奖词里贴脸开大给薛老师鸣不平。。。】
【星汉奖的汉原来是汉奸的汉。】
【文艺圈这些大老爷真是贱得离奇了，一边赚着国内的钱一边骂着国内，这么有骨气怎么不滚出去赚钱？是因为知道自己那点本事出国只有饿死的份吗？】
【内娱这些奖最爱暗戳戳塞私货了。天际奖和大地奖好点，星汉奖，呵呵。】
【@星汉奖，崽，爹也很想相信你是清白的，但是次次扫黑都有你[哭]】
星汉奖万万没想到，这场火居然能烧到自己身上。
星汉奖的评委团，在原则上不鼓励同一人连任。因此常常要请一些新人。办奖项这么多年，请过的评委和文艺工作者们也有一把小米那么多。以文艺圈的恨国者含量来算，这么多人里，想要人人都清白无瑕，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星汉奖组委会简直欲哭无泪：怎么单单就说我们？除了天际奖审核严格没怎么混进去杂种之外，大地奖和飞光奖也有类似的问题啊！
至于焦长敬，他能被选做星汉奖评委，纯粹是因为他是海城近些年比较有影响力的人物。星汉奖可是海城的奖项，评委团里没有本地人怎么行？还有那个蜡笔小丑，对方是个海城富二代，对于圈层高度固化的高贵海城文艺圈来说，结交富二代是日常工作。
星汉奖急急忙忙站出来发了个声明，大意是与这些精英贵族、太子爷们割席，以后一定多多注意之类的。被评论区贴着脸骂道“大鼻涕进嘴里你知道甩了”。
无论星汉奖如何委屈，围观群众可不会吃这一套。星汉奖的官博被冲了个起飞，“星汉奖的汉原来是汉奸的汉”这句话更是成为了名梗，被转发了几万次。还冲出微博，在抖音、pi站、咨乎等平台盛传。星汉奖数十年来积攒的口碑，几乎在一夜间毁于一旦。
这件事，固然是那些软骨头大文艺家们罪有应得。然而，在圈内混的，有几个不是人精？
早在一开始，就有人嗅到了非同凡响的味道。
最早发布这些内容的营销号大V矩阵，有人脉的都知道，大多是迈塔影业的御用冲锋军。而那些极富煽动性的内容，则隐隐有某个一直在装死的公司的影子。更奇妙的是，在这次事件中摇旗呐喊的几万点赞的网友，点进主页，竟然有许多是水军号——也就是那种专门给某某艺人做数据的账号。
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随着国家的发展，以及《烈土》《歌楼上》《天半》等一批作品的影响，网民的爱国热情和敏感度确实比从前高了不少。互联网再也不是几个恨国者搅风弄雨兴风作浪的时代了。即便如此，这次的事情也发展得太急、太快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让星汉奖栽了个大跟头。
尤其是那些截图、资料，好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般，连排版都精挑细选过，能让任何人一眼看清，绝没有任何扰乱视觉的因素。内容中间跨度更是隔了十几年，就算有心去挖，也要费一番功夫。更何况整理得这么齐全。
这件事的发展之迅速、热度之集中，以及近乎简单粗暴的推塔速度，都透着某些味道。
虽然早有传闻，星汉奖被冠均世纪和天鼎娱乐把持，迈塔影业的艺人已经很久没得过星汉奖了。但迈塔影业也不至于突然这么疯，张口就咬人家吧？
简直就像是早有预谋……许多人心里犯了嘀咕。《烈土2》确实在几个月前就官宣了定档时间，难道那时候迈塔影业就想着算计这一茬了？
这次的事情，也给不少人提了个醒。各家公司连忙回去，地毯式检查了一下自家艺人成员的过往历史。时代变了，公众人物，还需谨言慎行为好。
迈塔影业这次只放出了与星汉奖有关的部分文艺家们的黑料，这是警告，也是个人情。既然早在几月之前就开始准备，保不齐手里还握着别的料，只不过不放出来罢了。毕竟，鱼死网破也不好看。牺牲星汉奖一个，保全大家伙。
商业竞争的手段，再怎么残酷也不稀奇。只是，迈塔影业这次行动，行事风格，似乎和以往不太一样……
第602章 暑期档
《幸福街外传》定档暑期。
暑期档一向群英荟萃。
hoLo视频、推奇视频和鼎宝视频，各自甩出了从S级到SSS级的大制作，内容涵盖古偶、仙偶和现偶，颇有席卷暑期之势。沈云帆、魏奕泽、孔令羽、陆雨萱、齐彦、包宁等流量小生小花齐聚一堂，也是星光璀璨。
迈塔影业暑期开锣的那部大戏扑街之后，又迅速押宝了另一部仙侠偶像剧《玉树琼枝》。不过鉴于之前十三连扑的大剧中有七部是仙偶剧，迈塔影业这次终于吃了点教训，不敢把注全都押在《玉树琼枝》上了。
《幸福街外传》因此得以上牌桌，沾到一部分《玉树琼枝》的金光。隐在一群大制作中蓄势待发。
此外，华视tV即将台网同步推出的历史正剧《淮左名都》，也得到了一部分人的关注。不过这一小部分人大多是历史爱好者，丢进整个暑期修罗场，似乎溅不起大水花。
一年有一年的格局。像往常一样，绿瓣又对今年的暑期档进行了押宝。预测哪部剧将雄霸暑期，哪部剧又会扑得悄无声息。
迈塔影业的《玉树琼枝》毫不意外地虎踞扑街榜第一名之宝座，亚军则是《淮左名都》。迈塔影业近一年持之以恒给观众端塑料馊饭，已经耗尽了网友的信任。《淮左名都》则是因为题材过时，让人难以看好。
《幸福街外传》稳坐扑街榜季军之位。一是主演团队除了庄笙和吴佳宁外全是糊咖；二是电影衍生剧集这几个字听起来有种野鸡制作的可疑；三么，迈塔影视平台的扑街诅咒难免瘟到作品。此外，和叶初搭边的作品，在绿瓣起码也是血扑起步，下不封底。
扑街榜前三，有两部都要在迈塔影视播放。
连商叶初看到这个投票，都忍不住扶额苦笑。《幸福街外传》的片段她看过一部分，简晓君的剧本，商叶初觉得也很优良。但迈塔影视最近确实太瘟了，听季君陶说，财报上，迈塔影视的付费会员比去年减少了300万人！连商叶初这么不迷信的人，都难免担忧《幸福街外传》沾上晦气。
虽然从网友到商叶初，人人都不觉得《玉树琼枝》能有什么亮眼表现。但迈塔影业显然信心十足，准备一雪前耻。
播出前期，各式宣传广告已经极尽张扬，排场宏大至极。连迈塔影视的视频App图标，都缀上了《玉树琼枝》的名字。首页固屏广告、预告、宣传、片花，更是数不胜数。
两位主演在微博抖音等平台的互动也很卖力，浓情蜜意，又甜又萌。商叶初在剧组忙，没时间追剧，倒是在助理手机上瞄到过两眼。老实说，她觉得那个女演员有点工伤，因为男主演长得实在挺……那什么的。放在正剧里能做个实力派，放在偶像剧里就有点祸害人了。
配合剧方炒作cp么，是很敬业的。当炒作对象是个丑人时，敬业之上又添上了一层坚强。
这些都是八月上旬时的事儿了。
绿瓣网友这次的预测精准到了十成十。
迈塔影业压了重宝的《玉树琼枝》，与鼎宝视频的仙侠大制作《漫金壶》撞了个满怀。《漫金壶》以铺天盖地的气势，强势碾压《玉树琼枝》，所过之地寸草不生。迈塔影业的巨制，到头来热度堪比八月飞雪，讨论度好似默片哑剧。整部剧相关热度最高的帖子，竟然是绿瓣那条冠军投票帖！
即便已经挺过了整整十三连扑，这次扑街也太过凶残了。
然而，今年暑期，真正的剧王，却是谁也没想到的——
《淮左名都》！
“《淮左名都》以精良制作、烧脑剧情，在暑期档一众年轻的面孔中杀出重围。‘老戏骨’同台飙戏，金句不断；‘真名士自疯流’、‘千千万万人，不如千千万万银’、‘练字皇上，加印侍郎，棉花太守，泥巴城墙’等热梗疯传全网，成为继《天半》后的又一现象级热播剧……”
“该剧收视率稳居电视台第一，突破华视八套近三年收视率峰值；网络播放量亦高居视听数据榜榜首……”
虽然已是流量为王的时代，但仍有人追逐着制作精良、用心对待观众的作品。
在《淮左名都》遮天蔽日的成绩下，《漫金壶》等剧亮眼的成绩，纷纷打了折扣。迈塔影业的巨作更是早就无人问津，才播了七天，就开通超前点播，一键送走了。
照理说，在《玉树琼枝》后，接档的便是《幸福街外传》。可这样一来，《幸福街外传》的整个播出期都与《淮左名都》重合。《淮左名都》如今这个势头，撞上就是个死！
迈塔影视见势不好，又动了脑筋。
《幸福街外传》能爆吗？
不知道。
迈塔影视旗下还有几部库存剧，能火吗？
好像也不那么保险。
这个节骨眼上，抬哪一部剧上去都是当炮灰的命。与其让迈塔影业的艺人当炮灰，不如让青凭娱乐的人去填线……反正青凭娱乐到时候就算有意见，也只能怪命不好，自己撞见《淮左名都》了嘛！
这个想法在决策层内部转了几遭，最终，迈塔影业咬咬牙，还是把一部自家小制作《白色桂花香》提了上来，顶替了《幸福街外传》的炮灰位。
这绝不是因为迈塔影业与青凭娱乐感情多么深厚，只是迈塔影业真的不能再扑一次，达成十五杀了。
就这样一拖二，二拖三，《幸福街外传》，终于在八月下旬上线了。
说来也巧，它首播那日，恰好是星汉奖翻车的当天。
第603章 合作试水
柯娜打开平板，支在床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
暑期是学生的假期，和工作党柯娜没什么关系。加上今年升职，一堆的事儿挤上来，堆得她头大如斗。
难得的周末，柯娜终于有空闲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追剧了。
在红薯上搜索“暑期档新剧”，一排暑期档仙偶古偶的封面出现在屏幕上，柯娜觉得有点脸盲。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剧的海报大同小异，好像出自同一个美工之手。
柯娜看得有点审美疲劳，便继续下滑。
《淮左名都》么，风评确实不错。但听人说蛮烧脑的，柯娜摇摇头继续下滑。她每天和职场那群公婆勾心斗角，已经够累了。今天暂且歇歇吧。
《幸福街外传》？
柯娜眨了眨眼睛，自从升职之后，她已经很久没关注过娱乐圈了。不过《幸福街，里边儿请！》那部电影她倒是陪父母看过，还蛮好笑的。
说不准是个蹭电影热度的山寨蹭货。柯娜这么想着，还是点了进去。
【《幸福街外传》蛮好看的。
第一集叶初出场特别可爱。 [喜欢] 不过从第二集开始叶初戏份就很少了，乔杉那个演员的演技有点emmm，单独看还看得过去，和胡奶奶对戏的时候就有点可怜了。陆店主和烤鸭店店主的部分特别好笑！本来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看的，结果一口气看了八集[怒火]现在等更新等得抓心挠肝[怒火]】
【活捉一枚街坊！我也正追啊啊啊[大哭]】
【叶初戏份多吗？迈塔的会员不便宜，只想看叶初[流泪]】
【叶初第一集戏份还挺多的，不过后面每集就只出场一两次了。宝宝可以看看的！虽然戏份少，但能看到稀有SSR级龙套叶初！】
【林天材和吴悦好好嗑啊，有人懂吗……】
【啊？我反而觉得吴悦和黄非红挺有感觉的，糙汉和软妹[口水]】
【乔杉好烦啊，胡奶奶为什么不打嘶这个孽孙[捂脸]每次看到他犯蠢作妖心里难受得一批。】
【烤鸭店店主到底是干嘛的？我看有人分析说他是退役特种兵王。】
【特种兵王这个体型对吗？】
【万一呢？古代那些将军也有将军肚。而且他切烤鸭的动作很利落，明显有功夫在身上啊。】
【特别特别好的剧，又温馨又幸福[流泪]特别适合冬天天气冷冷的时候抱着热乎乎的烤红薯，裹着被子一边吃红薯一边追剧[流泪]】
【其实你也可以在夏天裹着被子追[狗头]】
【剧里叶初跑龙套是真的吗？】
【真的哇，叶初跑了200多个龙套呢，这部剧就是根据她在幸福街的生活改的呀~姐妹感兴趣可以看看。】
叶初？
柯娜犹豫了一下。
叶初出演的作品都蛮好看的，就连之前她出演的那部苦情片，柯娜虽然不喜欢，但也觉得还行。不知不觉间，柯娜已经对叶初有了某种信任。只是这部片子看起来叶初戏份不多……
【大家不要因为叶子戏份少就错过这部好剧鸭！非常轻松搞笑，叶子那时候日子过得不好，戏份多了反而影响喜剧感。这部片子里其他演员也有很多是跟叶子合作过的，都是熟面孔！而且听说在这部片子里能看到幸福街电影是怎么拍成的，大家不好奇吗？[赞]】
柯娜动了动手指，电影《幸福街》的剧情，她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大概就记得叶初解谜，然后带着大家逃出街道；黄非红那个演员被门压死了，当时柯娜还看哭了；梅摇红在冰淇淋店力斗店员，张胖子在糖果店激情咏唱……这么一回想，大家演得都不错。
柯娜退出红薯，点开迈塔影视App。首页登时弹出了《幸福街外传》的弹屏。
排面这么足？柯娜吃了一惊。前段时间那个《玉树琼枝》也是这个待遇，结果剧情烂得要死，男主长得跟史莱姆似的，把她恶心坏了。
柯娜一边点开《幸福街外传》，一边吐槽。
罢了，就让她再信任叶初和她的伙伴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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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街外传》火了。
最初上线的两天，由于迈塔影视这个天残平台，《幸福街外传》的播放量并不高。只有叶芽在帮着摇旗呐喊，鼓动粉丝去看。但由于不是叶初主演剧集，大家热情也不算高。
与声量缺缺的网播平台相反，在电视台，《幸福街外传》竟然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绩！
电视机的受众，似乎特别爱看这种家长里短、温馨轻松的剧集。尤其，齐鸣对于广大中老年观众，还是个熟面孔。
上线电视台第一日，《幸福街外传》就取得了同时段收视率第二名的好成绩。第二日更是直接飞升，蹿升至第一名！
网络平台的发酵要晚几天。《淮左名都》余热犹在，再加上前些日子星汉奖翻车事件，大众的讨论热情，最初并没有分给这部小小的现代剧。
尽管如此，迈塔影业仍旧八风不动，没有再急急忙忙开超前点播送走《幸福街外传》。因为，即便是这样不温不火的热度，也比它前头十几连扑的热度要高得多！
这就是叶初的口碑吗？哪怕带着一群糊咖也能起飞？
麦振业第无数次痛恨自己：为什么当初苏歌向他举荐叶初的时候，自己没有竭力争取？为什么自己不愿意再努力一点点？如果得了叶初，不知道能奶活几个糊咖，公司何至于是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尽管没有开局大爆，《幸福街外传》的热度却仍稳步攀升，在各大平台，越来越多地看到这部剧相关的自来水推荐。
说到这里，季君陶还跟商叶初狠狠吐槽了一番迈塔影业的老土营销。迈塔影业营销《幸福街外传》的方法，居然那么的老掉牙！
#庄笙颜值绝了#
#吴佳宁演技进步#
#幸福街外传热度#
商叶初简直不知道迈塔影业是怎么想的。纯血观众和路人，谁会在意庄笙的颜值、吴佳宁的演技进步和一部剧的热度？再者说，营销演技进步，不就等于说吴佳宁以前演技很烂的意思吗？这是人能想出来的营销词？
不得已，青凭娱乐亲自操盘，针对不同平台的风格，调整了宣传策略。
小红薯：
【幸福街外传穿搭|第一期|吴悦的大学生穿搭1好时髦~】
【幸福街外传穿搭|第五期|陆老板的职场女性穿搭3
妆发真的很用心，造型好有设计感！听说都是梅姐的私服~】
【幸福街外传第五集|胡奶奶的深夜书店5
本集出场书目：《神们自己》《午夜的另一面》《王尔德童话》，暗合本集烤鸭叔与乔杉、陆老板和吴悦，林天材与他的作家朋友“蚊子”三条故事线。
胡奶奶最后给迷茫的作家朗读的书是《王尔德童话》里的《少年国王》，齐鸣老师嗓音非常好，简直可以直接截取出来做助眠音乐~】
微博：
#叶初在片场晕倒#
大惊失色的路人点进来一看，原来是《幸福街外传》中的叶小初在剧中片场晕倒了。
#幸福街外传与幸福街电影call back了#
《幸福街，里边儿请！》的解读派和路人派滑动入场。
#陆雨萱 吴佳宁#
两家粉丝在这个话题里打得天崩地裂，狠狠让吃瓜路人开了一番眼界，为剧集贡献了无数话题条目。
绿瓣：
【Let's领嗑|林天材x吴悦 都来嗑我们吴法吴天……】
【KSwL。。。这个体型差。。。】
【理讨，林天材是不是很会训狗，乔杉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才会被顺毛。。。】
【又嗑到了|外卖老哥的贴身烤鸭高手竟是特种兵王???】
随着口碑发酵，营销与自来水推荐齐飞，以及《淮左名都》的降温，在剧情播出至三分之一时，《幸福街外传》终于大热，冲上了网播平台热度榜第一名。
虽然比不得《淮左名都》遮天蔽日的恐怖热度，《幸福街外传》起码也算个热播，还是台网双平台的热播！
第604章 热度
绿瓣，影视咸鱼滩小组。
【理讨，《缝纫机外传》算爆了吗？
感觉水水的，没见对主演有啥加成。像是埋塌影视为了挽尊强行捧出来的瀑剧。】
【这部再扑，老埋暑期档就剃秃瓢了，没爆也得硬爆。】
【为啥叫缝纫机外传？还以为最近又出新剧了呢。】
【因为第十集那个梗吧，烤鸭叔吐槽这条街是疯人街，等于frj，等于缝纫机。】
【感觉楼主虐恋，虽然嘴上说着是瀑剧，这部剧的梗一个不落地都看完了[笑哭]】
【集均播放量年榜第四，仅次于《淮左名都》、《漫道》和《长仙歌》。而且上线时间短，目前还没播完。既然小幸福是瀑剧，今年除了前三以外的所有剧都可以叫湿体剧了[黄豆流汗]】
【爆剧算不上，热播肯定算吧。感觉是沉默观众爱看的那类，我爷我奶我爸我妈都挺爱看的，我妈还买了胡奶奶代言的那个洗衣粉呢。】
【迈塔影视要是能强捧为什么不捧《玉树琼枝》？好歹主演都是他家的，捧青凭娱乐的班子干啥？麦振业卖给季君陶了？】
【牢麦含泪献身给牢季当男宠。。。为博金主一笑。。。把缝纫机外传水进了年榜前五。。。窝嗑，窝嗑还不行么。。。】
【笑死，楼主口口声声对主演没加成我已经猜出来是谁的粉了。合着其他主演的加成不算加成，只有恁家哥哥的加成才算加成呗？】
【某家怨妇粉能不能别在视组丢人现眼了……品牌方不是已经澄清过了吗？品牌方发言人的话你们不信，就知道跟着大粉冲锋。哪天大粉说你主子把青凭娱乐买下来了你也信？】
【发生什么事了，鱼鱼宠宠我[耳朵]】
【胡老太剧里不是有洁癖吗？然后“好好洗洗你的贼脸”之类的梗比较出圈，力洁洗衣粉就找了胡老太那个演员做代言人。还有张胖子也代言了某家卤味食品。本来挺正常的事儿，《淮左名都》的演员也是剧没播完就有一堆广告找上门。结果最近泰康集团请《幸福街外传》的七个主演拍了一部广告宣传片，就是宣传那个线下的幸福商业街嘛（现在改名叫幸福街大世界了）。】
【幸福街大世界？是叶初之前拍电影拉客那条街吗？】
【对，说是第一期盈利还不错，除了游客收入和卖文创的钱之外，还有很多剧组去那里拍戏取景。泰康集团就想宣传一下扩大名气。正好国庆还有一个月，紧赶慢赶在假期之前请幸福街七人组去拍个广告片，宣传一下子，代言费虽然不多但是是个长线合作。】
【为啥不请叶初？】
【叶芽姐姐说叶初已经死在天君剧组了，不用管她。】
【本来挺好个事儿吧，然后七人组里某人的大粉就说，《幸福街外传》主演里只有他家哥哥爆了，泰康集团一开始是想请哥哥独家代言的。哥哥仁义，把其他六个兄弟姐妹也都拉上了，还把自己的代言费拿出来七个人平分。。。】
【？？？】
【人言否？】
【咋感觉脑瓜子不太转个呢。。。】
【七个人里能称得上哥哥的只有林天材和乔杉吧，所以是这俩谁（）】
【林天材的演员确实比以前热了点，不过粉丝都是各家cp粉凑成的，cp粉咋可能说这种话，剩下的细品。】
【然后吧就有其他家粉丝去反驳，结果某家粉丝就拿胡老太的洗衣粉和张胖子的卤味广告反驳，说以前都是请单人独家代言的，怎么这次一次请了七个。除了哥哥仁义还有什么解释吗？
反正大粉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然后底下小粉丝就也信了，在大粉的带领下把青凭娱乐和泰康集团的官博都给冲了。其他演员也遭了殃。齐鸣没微博，吴佳宁粉丝有战斗力，除她俩外剩下四个演员评论区都沦陷了，粉丝在那嗷嗷叫让人家谢谢庄笙赏饭吃。。。最后品牌方不得不出来澄清，说泰康集团一开始就想请七人组而不是单个人来着……】
【我不行了。。。】
【woc，什么奇行种？】
【小道消息，小道消息啊，叶初挺生气的。第二季可能要换人。】
【啊？系列剧换人是大忌吧？】
【啊？还有第二季？】
【啊？叶面肥这么大权力？】
【反正第一季庄笙演的乔杉风评也没多好，换就换了呗。我看庄家姐姐自己也不喜欢乔杉这个角色，天天艾特工作室维权，要求调整乔杉第二季人设。叶面肥多豪横啊？当初都敢直接指着俞贝鼻子骂，还能受这个闲气？】
【赚钱了为啥不出第二季？我朋友在季扒皮手下上班，说麦二叔高兴得请季扒皮吃庆功宴，还给季扒皮介绍了一下公司的某小鲜肉。不过老季没看上，说那个鲜肉有狐臭。】
【前面问叶初为啥权力大的那位，不如去看看这部剧盘子是谁拉起来的呢？】
【所以有狐臭的小鲜肉到底是谁，我担也在迈塔，别是我老公吧！！！】
【牢叶靠这部剧赚飞了吧……】
【大头肯定还是青凭娱乐和麦二叔那边。不过液压那边说应该赚得不少，牢叶最近发了不少好看的营业照，估计是赚钱赚美了。】
【叶初唯一存活的迹象就是偶尔上线发的营业照。。。虽然确实拍得挺好看的，比青凭娱乐的飞舞拍得好[捂脸笑]】
【幸福街里她不是特出么。】
【其实按牢叶在这部剧里的戏份含量，拿她宣传和诈骗已经差不多了[笑哭]】
【剧方还是挺有手腕的，靠幸福街电影的热度吸引电影观众，靠老叶和齐鸣的盘子吸引路人，庄笙吴佳宁的流量吸引粉圈炒声量，还蹭了一把陆雨萱，第一集放老叶的戏，第二集开头引出幸福街要拆迁的矛盾，一下子就把看热闹的观众都留住了。季扒皮的名号不白来。】
【这和季扒皮有啥关系？明显是编剧有水平吧……】
【我看叶芽姐姐看得挺开心的，她家那个着名辱追还把头像换成第一集她穿玩偶服的截图了。】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你组已经被液压控组了吗？抢饼还辱骂无辜编剧的天龙人也能洗？】
【又抢饼了，叶初每天跑步入场抢一百万张饼，难怪脸都吃圆了[捂嘴笑]】
【叶初 is eating 内娱！】
【俞贝那点事还没完了？一个字谜而已，搞得风风雨雨好像叶初让他跪下磕头一样，这点黑料连芽姐都看厌了。】
【液粪又慷他人之慨了，我说叶初的初是畜生的畜你又不乐意了[捂嘴笑]】
【…………】
【…………】
【特来挖坟。】
【有谁是九月五号来的？】
【亲，你怎么又点开最新评论了？谁指使你来的？[笑哭]】
【楼上在打什么哑谜？】
【鱼鱼没上微博吗？《幸福街外传》编剧在微博炮轰俞贝！】
第605章 反击
@举杯向天果味水：
【大家好，我是《幸福街外传》编剧简晓君。
同时，我也是另一部剧本的原作者之一。
这是个很短的故事。从前，有一部剧本，叫作《红屋顶绿屋顶》。讲述的是两家邻居，一家屋顶上铺满了红瓦，另一家屋顶上爬满了绿植。这样的两家人与他们的后代们，吵吵闹闹、磕磕绊绊，却又不离不弃地过完了一生。
大家看着这个故事，是不是有些眼熟？这很正常。因为这部剧本已经播出过了，它在电视机上的名字，叫作《情满双家》……】
简晓君的初稿写得极其激愤，通篇都是对着俞贝开炮。害得青凭娱乐的法务部不得不委婉地提醒她：这样的文章，可能会被俞贝起诉侵犯名誉权。
不得已，简晓君修修改改了数次，终于拿出了这一份终稿。没有指名道姓，也减少了愤怒情绪的输出。如潺潺流水般，将自己、其余三个编剧，以及俞贝、冠均世纪的故事娓娓道来。
《幸福街外传》情节温馨，轻松幽默，观众滤镜未褪，对简晓君颇有好感。再加上第二季尚未官宣，剧粉们每天都去简晓君和导演的微博下催促第二季，正是大众对简晓君这位编剧关注度最高的时候。
此刻放出这篇声明，正合时宜。
按照简晓君的想法，当然是把所有证据一股脑放出来，一举把俞贝锤死。这个幼稚的想法当场被深谙营销舆论之道的商叶初和季君陶击毙了。
季君陶给简晓君出了个损招。
一下放出所有底牌，敌人就有了应对之法。季君陶让简晓君先放出一些不上不下的证据，最好是那种乍一看很有威慑力，但仔细一看，没什么法律效力的证据。
这种证据能说服观众，但却无法说服法官。俞贝一方见了，便会觉得还能反击。必然发声反驳。待到那时，简晓君再根据俞贝一方的发声，放出第二波。
网络大论战，最重要的方式不是证明自己是对的，而是证明对方是错的——不但错了，如果能将敌人愚蠢化、小丑化最好。也许会有中二病追随坏人，但很少有人追随公认的蠢货。
俞贝每发声一次，简晓君便根据俞贝的声明逐条反驳，形成一种“俞贝自己打自己的脸”的效果。再用青凭娱乐的水军摇旗呐喊助阵一番，在舆论上固定俞贝的丑角形象，这场仗就胜得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简晓君发布声明次日，俞贝便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发布了一些自己创作《情满双家》剧本时的灵感、大纲以及资料。还声明，会“于近日将剧本创作的珍贵史料公开”。
紧接着，冠均世纪也站了出来，表示已经委托律师对简晓君提起诉讼，坚决维护旗下编剧的名誉。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请广大网友不信谣不传谣。
简晓君等的就是这一天！
由于已经有了被盗剧本的前车之鉴，在创作剧本时，她和其他三个编剧，有意或无意地，将与自己有关的一些内容，填塞进了剧本。
亲戚的名字，故乡的特产，家乡菜，微信昵称，各平台昵称……林林总总。俞贝就算想删改，也不能全然删去。
本来秉持着吃瓜心态的观众们，在看到简晓君最新放出的东西后顿时有些绷不住了，纷纷跑去俞贝微博下质问。
【朋友，你啥时候公布剧本创作的珍贵史料啊？我也想知道，为啥淮溪的当地菜，能出现在沣阳乡村宴上？看你籍贯也不是淮溪人啊？】
【可以解释下为啥小青的姥姥名字跟简晓君编剧姥姥的名字一模一样不？】
【我真的笑喷了，根据剧本总结出来一个大纲，连时间线都没有就敢放出来当证据，内娱的智商真让人着迷。[笑哭]】
【其实我之前就奇怪，叶初说个字谜而已，也不是啥大事，为啥你赶紧像死了亲爹一样跳出来。原来是石砸狗叫[吃瓜]】
【冠均世纪那条老狗起诉的是侵犯名誉权，而不是起诉简晓君诽谤，大家细品。】
【@举杯向天果味水 发布的录屏都有时间日期，你也发个录屏呗？】
如果说季君陶给这条计策打了地基，那商叶初就是在地基上又撒了一层耗子药。
编剧维权叫得再响亮也缺乏关注度，但加上叶初——就不一样了。
商叶初因为拿俞贝的名字开玩笑，被各大平台以霸凌的名义审判了许久。叶芽们辩论无门，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如今俞贝有了翻车的苗头，叶芽姐姐连忙上阵，助力简晓君将俞贝坟头的土踩得更实了些。
在简晓君发布了第二轮证据后，俞贝和冠均世纪选择了沉默以对。
冷处理大法是相当明智的，大众精力有限，不会死死盯着一件事不放。只要装死够久，什么都会过去。
叶芽岂能容忍俞贝被白白放过？
俞贝沉默了两天后，再也无法继续装死下去了。因为他发现，与自己有关的烂梗，已经风靡全网了！
【大家好，我是“灾星的星，汉奸的汉”的星汉奖。
我经常视奸网络，不用腿毛告知，也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这也是我这么短时间就做出回应的原因，因为在暴露之前，我已心知肚明……】
【我的父亲油腻如猪，母亲丑若无盐。在我出生时，母亲已是高龄，全家为我的出生惆怅不已。为表我是父母特点的结晶，家中一致决定给我取名为，蜡笔小丑。
蜡笔为油，小丑为丑，又脏又油，蜡笔小丑。】
【康，武，陵。复杂的三个字，四个不同的老婆，这四段并行的婚姻构成了我的大半生……】
【在我前半生中，我从未想过，偷剧本也是需要代价的。
我选择嘴硬。
并非我心疼这点钱，身为小偷，我是怎样的富得流油，我想大家心中有数。说实话，这是世界上最省事、最赚钱的行当之一。
但我仍然选择嘴硬。他人的言语，体现的是他人的人生。而我的脸皮，将决定我的人生。
我们不能选择他人的言语，但可以选择自己的脸部尺码。
——骄傲的，并将永远为自己的码数骄傲的，亻 俞 贝 戎】
嘴毒的叶芽们将俞贝之前发布的那篇小作文，配合着历史上大量的奸臣、叛徒，以及娱乐圈近些年口碑崩塌的艺人们，改编成了大量的新文学。这些换头段子在各大平台传唱，很快便风靡成了热梗！
第606章 狂飙
互联网时代，传播的最快的东西就是梗。
最初，叶芽们编排的换头文学还只是在娱乐圈内流行。但很快的，游戏、二次元乃至电商行业，也发现了俞贝这篇不世奇文的妙用。
【大家好，我是“完蛋的完，厚颜的颜”的完颜构。】
【寇，校，长，简单的三个字，无数次精确到厘米的微操，这些微操构成了我的运输大队……】
【在我前半生中，我从未想过，纸尿裤也是需要精挑细选的。
我选择爱宝氏。
并非我想赚这点钱，身为妈妈，我是怎样的爱宝宝如命，我想大家心中有数。说实话，爱宝氏是世界上最柔软、最洁净的纸尿裤之一。】
【我们不能选择他人的言语，但可以选择自己的品质。
骄傲的，并将永远为自己的品质骄傲的，杏园食品】
【参考文献：俞贝，《大家好，我是“左偷一半，右偷一半”的俞贝》，@俞贝预备成为编剧 着，微博，2019年6月24日】
俞贝很有福气，这也许是他一生中最红的时刻。互联网各个不同的圈子，抱着揶揄奚落或蹭热度的心态，纷纷来凑这个热闹。
俞贝越是装死，网友就玩得越欢乐。把个俞贝急得四六不着，进退无地。不站出来反驳，他都快被叶芽玩成互联网新一代电子宠物了；站出来反驳，搞不好又会被叶初那群可恨的粉丝玩坏！
舆论战打到这地步，已经不需要争论谁输谁赢了。以俞贝当初指责商叶初那篇微博为蓝本的换头小作文，几日之间风靡全网，“骄傲的xxx”更是成了今年最爆的热梗之一。在微博得到了无数次转发，在pi站已经有了梗百科词条，在抖音随处可见百万点赞的模仿视频！
反攻倒算已经开始。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简晓君是《幸福街外传》的编剧，《幸福街外传》又是青凭娱乐出品的，而商叶初是青凭娱乐的一姐——三个要素结合在一起，看不出真相的就是傻子了。
叶初这是早就知道了俞贝的底细，替自家编剧鸣不平呢！
最要紧的是，叶初口风很严。虽然骂了俞贝，但在简晓君没有出来放锤之前，没透露丝毫口风。硬生生挨了那么多天的骂，也不肯打乱简晓君的维权节奏。
替朋友出气，但不给朋友添乱。
被网友冤枉，现在也没有站出来指责网友。
多么仁义的孩子，多么仗义的孩子，多么讲道义的孩子？
青凭娱乐趁势驱动了一批水军，大肆渲染叶初当初被骂得如何悲惨，俞贝等人是如何不要脸，叶初如何忍辱负重。在抖音等平台把个商叶初塑造得如同地里黄小白菜一样。
抖音等平台的用户们，尤其是先前给叶初说话的那些，一下子扬眉吐气了一番。“我就知道叶初是好孩子”，“当初我给叶初说话，被人骂了三千条”等评论，获得了十几万条点赞。
微博和pi站等平台的画风也已扭转。许多逐帧大肆解读叶初表情的视频和微博下，聚满了挖坟嘲笑的路人和粉丝。
【当初骂叶初的时候说“父母赋予我们的东西，不该被随意践踏”，结果现在真相大白，践踏别人的人是俞贝，大家怎么不说话了啊？】
【你好，你喜欢的《情满双家》是简晓君编剧写的，这么爱《情满双家》可以去看《幸福街外传》哟~】
【早就想说了，俞贝发这篇声明的时候，热评里没有任何评论是叶初粉丝发的。结果某些人虚空打靶骂叶粉是小太妹。叶粉是不是小太妹不知道，反正俞贝是板上钉钉的小扒手哈[黄豆流汗]】
【跟风的，并将永远跟风的，俞贝信徒[双手合十]】
【当初让叶初给俞贝道歉的人现在能给叶初道歉吗[流泪]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这个互联网能不能像爱俞贝一样爱叶初[流泪]】
当然，当初跟着俞贝责骂叶初的那波人，他们中的大多数是不会给叶初道歉的。删掉自己当初的评论，当作无事发生就算完了。少部分还在嘴硬，假装不看不听不知道。
对于前者，叶芽没有穷追猛打。大多数普通人就是这样的，与他们结仇反而不好。叶芽所做的，主要是打着正义的旗号，追击俞贝和他的极少数拥护者们，将“为简晓君编剧维权”这件事，声量叫到了十成十。
叶芽们当然不是突然博爱起来，要帮简晓君维权。这一切，实质上出于大粉，也就是职粉的授意。
凡事讲究师出有名。
在《幸福街外传》大结局播出完后第三天，也是俞贝与简晓君的维权事件炒至最热，全网玩梗的时刻——
@青凭娱乐：
【青凭娱乐·第一届狂飙计划
「原创编剧扶持与版权保护项目启幕」
在各类文化内容不断增长的今天，青凭娱乐始终相信，优质内容的根基依然在于创作者本身。
为此，青凭娱乐第一届狂飙计划，正式启幕！
狂飙计划，一个面向原创编剧的长期扶持与维权项目。
项目定位：我们希望以公开的方式，寻找有创造力的编剧，与其共同建立稳定、独立的创作与合作机制。让每一个创作者都感到被尊重，是青凭娱乐始终如一的坚守。
项目时间：2019年9月10日——2024年9月10日
主要方向：
一，开办官方剧本征集大赛，长期征集原创剧本（赛事、奖项设置详见评论区附件与后续发布）；
二，组建青凭原创编剧部，实行项目制、签约制双轨运作；
三，对优秀作品提供开发资金、导演以及演员资源配对，以及联合立项机会。
四，对涉及版权争议的编剧，提供法律咨询；对签约编剧，提供维权资助。
评审与合作：
签约条款均以署名权、着作权保护为前提。签约机制、作品评审、遴选标准详见附件。
我们坚信，尊重创作并非口号，而是文艺行业长期健康发展的前提。青凭娱乐愿以切实的资源和行动，迎接更多志同道合的优秀创作者。
狂飙，为你从天而落！】
第607章 连击
这条是一条野心勃勃的公告，对业内其他公司而言，也是一封战书。
2019年到2024年，五年。一个娱乐公司能有几个五年？
何况，青凭娱乐这是在落井下石啊！
圈外人不知道，圈里人还能不知道么？俞贝是冠均世纪养的天字第一号编剧！
大导演已经是稀缺资源，大编剧更是凤毛麟角。因为剧本创作是一个长线活儿，高产和高质本身就是有点矛盾的。
为此，大到三驾马车，小到娱乐圈其他鳖虾鱼蟹，都会用点小手段。或偷或买或硬抢，总之，把小编剧小写手的作品薅过来，挪移到关系户名下，硬生生堆出几个高产高质的编剧来。
俞贝的事儿，圈里除了叶初和《幸福街外传》的演员、导演，就只有郑博瀚和他那群老编剧朋友们为简晓君发声过。那个叫古文华的导演倒是也参与了，不过他是在叶初转发简晓君的维权微博后，跟着转发了叶初——叶初发什么古文华都要转一下，大家怀疑他根本不看内容。
其他有头有脸的从业者们，竟大多都保持了惊人的缄默。
哦，还有个叫骆尧的宝岛导演帮着上蹿下跳地叫了一阵，可惜她比郑博瀚那群编剧朋友还糊，只有几千个粉丝，呐喊的声音还没有哈欠声大。
这种沉默，恰恰是行业灰色地带的证明。大多数人不敢发声也不愿发声，谁能担保自己或自己的朋友、合作者，没有干过这种勾当？就算从前没有，以后难道不合作了吗？
那可是冠均世纪！
青凭娱乐如今搞这个什么编剧大赛，这是在招徕人才吗？这是在打冠均世纪的脸！
只看字面内容，青凭娱乐的“狂飙计划”分明是利好编剧的。然而，这条公告与简晓君的维权一样，在编剧群体中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冷遇。仍然只有青凭娱乐那一班子人，以及和叶初、青凭娱乐合作过的业内人士对此表达了支持。
还有不少圈内人，非但不支持，反而含沙射影地嘲弄了一番。说什么“步子迈太大当心扯着蛋”，“骗小编剧进去当枪手”之类的话。冠均世纪的某位高层，更是直接放出了“五年后不知道还有没有青凭娱乐”这样的狂言。
幸好，叶初转发了此条公告。
@叶初Leaves：【期待更多新朋友~】
亏得有叶初出动，叶芽为了给叶初撑场面，迅速上前怒而转发了许多条。庄笙粉丝和吴佳宁粉丝暗暗较劲，同样在攀比转发量。还有一些路人，有感于青凭娱乐此次助简晓君维权的举动，也进去表达了支持。
一条利好文艺工作者的公告，最后占大头的却是粉丝和路人的发声，这也是娱乐圈见怪不怪的事了。
无论如何遇冷，青凭娱乐的步伐都不会被任何人影响。
“狂飙计划”公告发布次日，青凭娱乐又投下了另一枚重磅炸弹。
“幸福街”宇宙衍生综艺，《幸福街神探》，将于9月12日，正式上线迈塔影视。
由《幸福街外传》第一季原班人马担任常驻嘉宾，每期还会邀请神秘飞行嘉宾加盟！
一套连招，揍得内娱晕头转向。
早在2019年之前，娱乐圈就有热播剧主演参与各式综艺的套路。但由于综艺模式固定，主演们只能通过模仿剧中片段、玩剧中梗之类的手段，碎片式还原剧情。节目本身其实和剧集没什么关系。
这种方式，只能短暂地提升综艺单期热度，内容很碎，形成不了独立Ip价值。吃到最大红利的实际上还是综艺官方，而非演员或剧集。
但是，在2019年这个年份，还是第一次，有制作方推出了剧集衍生综艺。
《幸福街外传》刚刚播完大结局，热度仍未消散。观众对《幸福街外传》意犹未尽，三月剧粉还没有跑光。在这个节骨眼上推出综艺……
综艺本来就是最容易吸粉固粉的节目。剧集电影都是幻想产物，角色和演员终究不同。但综艺，却能让演员把自己变成角色，把角色变成自己，营造人设和陪伴感。
观众能分得清剧集角色和明星，可像综艺这种半真半假的真人剧本，假作真时真亦假，最能迷惑观众。去角色化、去剧本化（在观众眼中）的人设养成和人格互动，甚至能让糊咖在综艺上起飞变成新秀，更何况是已经有了《幸福街外传》的主演们。
可以这么说，这部衍生综艺，对于《幸福街外传》主演团队的剧粉转化率和演员粉丝巩固效果，是相当恐怖的。如果青凭娱乐有先见之明，在拍摄综艺时有意延续演员在《幸福街外传》中的人设，或者通过呼应、反差等手段，制造节目效果……
青凭娱乐会这么干吗？
屁话，如果青凭娱乐不这么干，他们就把自己的脑子割下来给季老饕当球踢！
还有那个“神秘飞行嘉宾”，你以为加上神秘俩字，大家就不知道是谁了？
不就是那个躲在《天君》剧组装死好几个月的女人么？
再加上，迈塔影业已经与青凭娱乐羞羞答答、遮遮掩掩地穿上了一条裤子——迈塔影业里有咖位有话题的新老演员可不少，如果捞两个进综艺做飞行嘉宾，什么叫双赢？这就叫双赢。
可以这么说，青凭娱乐以一己之力，开创了剧综联动之先河。如果成功，效果将是极为震撼的。
走一步看十步，这是多么恐怖的远见？
这个《幸福街神探》综艺上线得这么及时，必然是在《幸福街外传》拍摄中顺手录制的，甚至可能在剧集拍摄前就录制了。那时，无论是青凭娱乐还是迈塔影业，都无法确定《幸福街外传》是否能大热。在不知前景的时候就能为这部剧投入这么多，又是多么恐怖的魄力！
说白了，青凭娱乐这一套，old money 们想学也学不来，更何况，他们连是不是想学，都要打个问号。
商叶初很赞同古文华说过的一句话：
“我们这个时代太晚了，什么都已经不新鲜了。”
要在这个娱乐活动和节目极其丰富的时代，在这个娱乐圈地盘已经被人划分殆尽的时代，打破垄断，闯出一片天来，必须要有季君陶这样的冒险精神。
很显然，虽然商叶初的加入加速了青凭娱乐的成功，但季君陶并没有失去这份与生俱来的魄力。她仍然勇于尝试新模式，并且，不畏惧失败。
商叶初很庆幸，在娱乐圈这片步步难行的半凝固海域，选中了这位同伴。
第608章 编剧们的故事
万事开头难。
青凭娱乐的编剧部，如今已经正式更名为“狂飙计划编创中心”。公司养着一群编剧，编创中心成立后，这群人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编创中心第一批成员。可惜这些编剧都不大出名，还是要请几个有头有脸的编剧来撑场子。一来扩大影响力，二来，有了大编剧撑头脸，能让小编剧们心安一些，免得他们畏首畏尾，踌躇不前。
内娱这些公司在编剧群体中的信用太差，都是以天鼎娱乐、冠均世纪为首的那群吸血虫起的好头。
说起来，在听闻青凭娱乐在搞狂飙计划时，迈塔影业还跃跃欲试，想进来分一杯羹来着。被商叶初殊死抵抗拒绝了。商叶初对迈塔影业毫无好感，再者说，迈塔影业在编剧群体中的名声，并不比其余两座虫豸好到哪里去。
迈塔影业虽然不抢编剧署名，但做的事情要比抢署名还恐怖。此公司擅长向剧组中塞一堆关系户和太子公主，任由他们随意改剧本，自由发挥。然后，再把他们修改出来的这些狗屎，塞到原编剧名下。
好在，迈塔影业没有就这件事多纠缠。艺人中心制或者说关系户中心制的迈塔影业并不十分重视编剧，见青凭娱乐咬死了不同意，也就罢了。
青凭娱乐签下的第一个有名头的大编剧是简晓君。本来么，简晓君名下只有《哑婆》一部作品，多少显得底子薄。但现在添上《幸福街外传》，以及一部有版权争议的《情满双家》，就很可观了。由她做这第一人，算是给狂飙计划开了个好头。
商叶初曾邀请过郑博瀚。不出所料，郑老倌婉言拒绝了。他还是喜欢单打独斗，搞不惯这些东西。让他成为任何公司的签约编剧，断不可能。
不过，对于青凭娱乐搞的这个活动，郑博瀚是大力支持的。为表态度，免得有人乱嚼口舌，还题了一幅字赠予青凭娱乐：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当然了，一幅字，远不能让商叶初满足。商叶初又隔着手机，对郑博瀚吹了好一通法螺。把郑老倌吹得飘飘然，最后允诺商叶初，等他手头这部剧本创作完毕后，会优先找青凭娱乐合作，搞个项目制编剧当当。
《天半》耗去了郑博瀚不少才力。在写完《天半》剧本改编而成的小说后，郑博瀚歇息了好一阵儿，最近才开始动笔构思下一部作品。据说直到现在才写了个标题。这个诺言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兑现。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苍蝇腿再细也是肉。
倒是郑博瀚那群老编剧朋友，对此跃跃欲试，暗地里走了走商叶初的门路。《云倾记》之后，这群编剧还没有过什么有热度的作品。这群家伙塞了一堆各式各样的剧本来，请商叶初开后门。
商叶初一推二五六，只说拍戏忙，又都推回给青凭娱乐了。让他们自己去和青凭娱乐掰扯。
没法子，不知是不是《云倾记》的大热给了这些编剧错觉，所有人塞来的无一不是宫斗剧剧本。但今年年初，上头放出口风，大意是从今年起宫斗剧的口子要收紧，审核会大大加强。这些编剧写的宫斗剧剧本其实有些还不错，但商叶初不能替青凭娱乐冒这个风险。
此外，盛闻之也被凑进了编创中心。用的正是他的笔名“心鬼”，身份是《幸福街，里边儿请！》这一项目的编剧。
虽然盛闻之本人对此表达了强烈抗议，但心鬼名下，确实有一部二十多亿的电影。真金白银做不了假。把这个名号拉进来，能为狂飙计划增添一倍含金量。
请盛闻之比请郑博瀚还要费力。郑博瀚是可以沟通的正常人，但盛闻之，自从入驻幸福商业街后，越发神神叨叨了。青凭娱乐派去交涉的工作人员根本无法听懂心鬼老师在说什么，也搞不懂他到底同不同意。
纠缠了数日，季君陶大手一挥，直接让工作人员拨通了商叶初的电话。
商叶初只用几句话就结束了战斗：
“青凭娱乐签的是《幸福街，里边儿请！》这个项目，以及这个项目编剧栏挂的那个名字，不是你本人。就算签了合同，你除了《规则杂货店》之外的作品，以及你本人，你所有的笔名，都与青凭娱乐无关。说实话就是叫你去镀金镇场子的，你要是不愿意帮我的公司镀这个金，就拉倒。”
盛闻之在电话那端问道：“你希望我帮这个忙吗？”
商叶初当时正把手机夹在颈窝处，在纸上刷刷写字，随口道：“我们都长大了，你什么时候能学会自己做决定。我希不希望顶什么用？”
“我以为你会说希望。”
“我要是说希望，你就该说偏不如我的愿了。”商叶初歪头夹着手机，下笔如飞，语气淡淡，“我要是说不希望，你又要说我‘嘴上一行，心里一行’。既然如此，我就什么都不说，把这个难题还给你。”
盛闻之笑了笑：“话都被你说完了。”
两人说到这里，就不约而同地挂断了电话。随后，盛闻之看向对面一脸茫然的工作人员，竟然歪了歪头道：“签吧，我同意。”
工作人员完全不能理解整个过程发生了什么。也许一姐和心鬼老师有另一套交流系统，使用的是另一套语言。
根据狂飙计划的规则，无已上映作品的编剧，需要通过编剧大赛投递剧本，筛选后方能入围。而已经有了上映作品的编剧，无论是院线电影、网络大电影、剧集还是短片，都可以直接向青凭娱乐投递简历。
让商叶初意想不到的是，一个她做梦都没梦到过的人，竟然也向青凭娱乐投递了简历。
林姽婳。
这个名字，包括商叶初在内的所有人都很陌生。丢进圈内圈外，一百个人里也不见得有一个人晓得。
但若提起她的代表作，所有人都会如雷贯耳，紧接着，露出近乎便秘的表情。
《天井93号诡事》《天井94号诡事》《天井95号诡事》，以及去年那部烂到发指的……《天井96号诡事》！
第609章 姽婳将军
林姽婳是个奇才。
这个奇字，通过她那一系列辣人眼球、烂到奇崛的代表作就能看得出来。
有人这样评价林姽婳：在《天井9x号诡事》系列之前，国产恐怖片几乎没有存在感；在《天井9x号诡事》系列之后，国产恐怖片的存在感大为壮大，成功做到了让人闻风丧胆、夺路而逃！
在收到这份简历的时候，编创中心的工作人员根本不知如何处理。
根据青凭娱乐的内部规则，凡是有千万以上电影票房的编剧，可以直接免审，投递到上一级处理。但问题是，《天井9x号诡事》系列的口碑，已经烂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去年那部《天井96号诡事》，公司也有人去看过，出了影院，差点把导演和编剧的祖宗十八代骂到起立。
很不巧，《天井9x号诡事》系列的导演、编剧，都是同一个人，也即大名鼎鼎的林姽婳女士。
可以这么说，林姽婳的票房成绩，在导演中简直不值一提。但名气，却比那些几十亿票房的导演们还要高出不少。她似乎有一种魔力，能让观众边看边骂，站在她的坟头上观影。堪称罕见的献祭祖宗式导演。
当然，不看口碑只看票房实绩的话，林姽婳的成绩在一众编剧中简直鹤立鸡群。这份简历层层上报，最后递到了季君陶和商叶初案上。
这样一位名声奇特的知名编剧、导演，居然光临了青凭娱乐，季君陶也十分诧异。
商叶初得知此事后，饶有兴趣地上网查了查林姽婳的资料。
林姽婳原名林桂花，林姽婳是她的艺名。这朵桂花出身于边远山村，在那个封闭的山村中，有许多民俗和迷信说法，以及数不清的乡野怪谈、传说。也许这就是她对恐怖片喜好的起源。
长大后，林姽婳考进了大城市。她的专业和导演、编剧一类职业并无关联。尽管如此，她仍然没有放弃对恐怖片的喜好。早在大学时，就在话剧社排练过恐怖小话剧，将同学们吓得嗷嗷怪叫。
再后来，林姽婳找到了工作。几年后，她用自己的积蓄，投资了第一部网络电影。由她自编自导自演，几个志同道合的恐怖片爱好者一起，嘻嘻哈哈地参与了拍摄。
那部电影叫作《姽婳将军》，是一部质量极其粗劣、节奏混乱、剧情一团乱麻的拙劣网络大电影，绿瓣评分仅有5.2分。尽管如此，在分账模式和网络大电影概念刚刚奠定的2014年，还是以28万元的成本，取得了500万分账票房的惊人成绩！
无论是对于一个零基础零经验的新人导演而言，还是对一个工薪阶层的社畜而言，这个数目都是不可想象的。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自那以后，林姽婳便一头扎入了恐怖片的深渊。也许对她而言，那并不是深渊，而是另一个奇绝瑰丽的世界。
从2014年起，林姽婳开始了每年两到三部恐怖片的惊人产出。创作了一大堆让人头晕目眩的恐怖网络大电影。包括《阴阳无生》《山村怪谈》《幽灵镇棺》《诡猎》等作品。这些作品的绿瓣评分，最高的高达5.9分，最低的，则是2.8分。
如果烂片可以逐鹿中原，林姽婳恐怕可以角逐当代第一女帝。
尽管这些片子烂得各有千秋，林姽婳还是通过它们，积累了丰厚的资金。于2015年，她拍摄了第一部院线电影。
震惊国产恐怖片爱好者，甚至可以说震惊整个电影圈的——
《天井93号诡事》！
这部猎奇的恐怖片，上线后狂揽了4亿票房，至今仍是国产恐怖片中的皇帝，稳居国产恐怖片票房榜第一的宝座。虽然绿瓣评分仅有5.2分，却仍傲视群雄，是一座跨不过去的丰碑。
这个成绩激励了林姽婳和她的团队，自此，林姽婳便带领着她的团队，开始孜孜不倦地拍摄《天井9x号诡事》系列。当然，她也没有忘记自己发家的网络大电影，每年除了拍摄《天井9x号诡事》外，还会拍摄一到两部网络大电影，都是她钟爱的恐怖片。
当然了，随着时代发展，科技进步，林姽婳的恐怖片也难免为人诟病。口碑和票房逐年成正比下跌。去年那部《天井96号诡事》，票房跌破全系列下限，仅有5000多万；绿瓣评分高达2.7分，打破了她自己的记录。
最可笑的是，这部5000多万票房的《天井96号诡事》，居然还能挤进国产恐怖片票房榜前十五名，仍然是一个亮眼的成绩。
毋庸置疑的是，林姽婳不缺钱。而且她一个人带自己的团队，集编剧导演制片于一身，也不用担心有人抢署名权。最重要的是，她那烂得别具一格的风格，绝没人敢盗用。
这样的人，怎么会找上青凭娱乐？
不光是季君陶百思不得其解，商叶初也看不懂她在想什么。
好在，这个疑惑很快就解开了。
银洲影视基地有四五十个摄影棚，每年棚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在商叶初拍摄《天君》的时候，林姽婳的剧组，也在银洲影视基地拍摄《外星天师》（又一部网络大电影）。商叶初坐个大巴穿梭到中小影棚区，就能找到她。
商叶初原不知道这事，还是在和化妆师闲聊的时候，听绍光济说起的。
商叶初与化妆师聊起林姽婳的《天井96号诡事》，化妆师激愤地吐槽了足足十分钟。商叶初听得脑门子直冒汗。这时绍光济路过，随口道：“林姽婳么？她现在也在银洲，拍她那个网大。”
从绍导平平的语气中，商叶初立刻听了出来，与瞧不起喜剧演员一样，绍光济一视同仁地鄙视着恐怖片导演，尤其还是林姽婳这种网络大电影导演。
商叶初没有绍光济那种白眼蔑视全世界的嗜好。能赚钱的是人才，能拍烂片赚钱的，简直是奇才。这么一个奇才光临青凭娱乐，商叶初多少要去看看。
就这样，商叶初向绍光济打听到了林姽婳剧组的所在区域，趁着空闲时间，离开《天君》剧组，奔赴了林姽婳女士的《外星天师》剧组。
第610章 朝闻道
比起阔气的《天君》剧组，《外星天师》剧组的规模要小得多。在《天君》剧组待惯了，乍一看，甚至还有些寒酸。
来之前，商叶初已经叫助理跟林姽婳这边通过气，进剧组倒是没遇到什么阻碍。
商叶初到的时候，剧组还在拍摄中。便悄无声息地站在不起眼处，观察这个剧组。
自从很久前被齐鸣用演技狠狠爆锤之后，商叶初身上那种东瞧不起西瞧不上的傲气就收敛了很多。学会多方面看待问题了。
绍光济是最正统的那一类导演，师从名师，阅历和经验都极其丰富。拍过纪录片、短片、小品、历史剧、传记片、主旋律影视、电影。在导演这个领域，他可以说是毫无短板；除了在艾晓东的版权问题上被商叶初算计了一招外，这辈子还没有出过漏子。
林姽婳则是一位极其偏科的野路子导演。导演生涯四处漏风，口碑起起伏伏伏伏伏伏伏伏，名声一落千丈，又一落万丈、亿丈、兆丈，总之到现在也没落完。仍然有一批不信邪的忠实观众，为她骂骂咧咧地走进影院。
绍光济那样的全科天才要学习，林姽婳这样的偏科天才也要学习。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就连苏歌……在修图水平上，不也碾压商叶初、吊打青凭娱乐和迈塔影业的美工人员么？
商叶初冷眼瞧着《外星天师》剧组，看了好一会儿，心中渐渐有了底。
《外星天师》剧组的运作模式非常成熟。工作人员、导演和演员之间的配合十分熟练。这种熟练不是《天君》那种工业化的熟练，而是多年合作养成的默契。
如果说《天君》剧组追求的是“精”，那《外星天师》剧组追求的就是“快”。
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
从前，商叶初见过的导演中，上一世那些浮皮潦草的小制作导演不算，拍摄最快的人是古文华。
古文华拍摄的两部电影，一部《哑婆》是毕业设计，要赶在毕业前完成；一部《幸福街，里边儿请！》，是为了帮助商业街邻居的电影，要赶在拆迁之前完成。时间都很紧。有鉴于此，古文华在片场每天都急急如火，迅捷如风。尽可能地加快进度。
但哪怕是古文华，与《外星天师》剧组一比，也是望尘莫及。商叶初估摸着，如果林姽婳去拍《幸福街，里边儿请！》，恐怕只需要古文华三分之二的时间。
难怪她一年能拍出三四部电影，还部部赚钱。商叶初心里有些服气了。只是总拍烂片不好，如果能把质量提上去，就是六边形战神了。
别的不说，如果青凭娱乐手底下能有十个林姽婳，莫说单挑三驾马车了，就是骑在许冠均或者麦振业头上驾驶他们，也是指日可待……
商叶初发觉自己又在对着别人的天赋和能力流哈喇子，下意识擦了擦嘴角，还好，口水没有真的流出来。
《外星天师》的剧情十分鬼畜。商叶初看过网上流传的剧情梗概，大概是一个外星人，因为飞船故障跌入地球，恰好落到了茅山，被一群道士收养。而另一个地球道士，则因为飞船故障，被吸入了飞船，到了一群外星人中。道士和外星人分别在各自的群体中做出了一番令人啼笑皆非的事业……
集惊悚、灵异、科幻、喜剧于一身的大乱炖。口碑未播先烂，被网友吐槽为“林姽婳又要来报复这个世界了”。
尽管如此，整个剧组也没受到丝毫影响。以商叶初的眼光看，所有工作人员和演员，并未因为自己所拍的是一部预制烂片而消极怠工。每个人都很认真，表演、走位和调度都很成熟。
商叶初又羡慕、又敬畏，又吐槽地站在一旁观赏了许久。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俞贝那样的渣滓，也有许多光彩熠熠、各有特色的风流人物。也许这就是她还对娱乐圈抱有希望的原因。
忙活了大半日，剧组终于收工。直到这时，猫在角落里的商叶初才出声提醒：“林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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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姽婳是个高大的北方女子，这是商叶初的第一印象。
求求林姽婳不要再抽烟了。这是商叶初的第二个想法。
林姽婳快把她勒死了。这是商叶初第三个感受。
商叶初一生中遇到过许多老烟民。商鸿轩、郑博瀚、《天半》剧组的欧杨和薛浩东。绍光济也抽烟，不过他从来不在商叶初面前抽，商叶初只能偶尔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但这些人都与她不太亲近，商叶初不会与他们有近距离接触，也能在他们传递二手烟时落荒而逃。而林姽婳！林姽婳！
林姽婳姐儿俩好地揽着商叶初，高大的身形衬托得商叶初如同一只小鸡子。强健的臂膀热情地箍住商叶初的肩膀，让商叶初觉得自己的肺快被她挤出来了。这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她身上传来一阵一阵销魂蚀骨的浓重烟味，越过极短的身体距离，凌迟着商叶初的鼻子。
进了包厢，商叶初几乎是喜极而泣地看到，墙上贴着“感谢您不吸烟”的牌子，且由于夏日天气热，窗子也大开着。
林姽婳将商叶初揽到桌前，爽朗笑道：“你居然还亲自来了！其实我早知道你也在银洲，只不过没敢去看你。”
这场折磨终于结束了，商叶初不着痕迹地呼吸了两口二手烟浓度降低的空气，笑道：“我又不吃人，林导怕什么。”
“你不吃人，我是说你那个导演——哟呵，”林姽婳自知失言，改口道，“哈哈！其实就是忙而已。我这张嘴就喜欢胡咧咧，你别介意。”
说话间，服务员开始陆续上菜。林姽婳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上的不过是几样家常菜。
“别嫌菜寒碜哈，”林姽婳给商叶初倒了杯茶水，“我想你今天也不是来吃席的，能饱腹就成。这些菜里也没什么鱼虾海鲜鲍鱼，你应该不过敏吧？”
林姽婳快人快语，这点让商叶初很喜欢。商叶初点头道：“林导真是敞亮人。”
菜已上齐，两人的时间都很宝贵，也就省去了寒暄的步骤。吃了几口，闲谈几句后，商叶初抹抹嘴，笑道：“林老师肯给青凭娱乐赏脸……”
“说那些扯淡的干什么，什么赏脸！”林姽婳放下筷子，“我递上去的简历，你们看了？”
商叶初丝滑改口：“是的。我们都看了。我是说我、季总和公司。大家当然是非常惊喜的。林老师这样的大导大编剧加盟，能为狂飙计划提供更多底气，也能鼓舞那些还在观望中的潜力编剧们。”
林姽婳大笑起来：“难怪那么多人喜欢你，嘴这么甜。什么大导演大编剧？说得好听，大家在网上成天骂我拍烂片，《天井96号》被绿瓣喷了五千多条，三分保卫战都打输了。”
“林老师干嘛这么贬低自己。”商叶初微微一笑，“恐怖片这个片种评分普遍比其他片种低一到两分……”
“加上两分，4.7分就是鬼片之光了吗？”林姽婳反问道。
这人说话真是一套一套的，倒把商叶初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林姽婳见状笑道：“好啦，小叶同志。我知道你怪我拿话堵你。我只是不想听你再给我戴高帽了，咱们把那些没用的都省了吧。你来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给青凭娱乐投简历？”
商叶初呷了口茶，拐弯抹角说话久了，见到这么爽利的人，还有点不适应。
“是了。林老师您是有自家公司和团队的，而且据我所知，近些年也发展得不错。”商叶初放下茶杯，“怎么会想到青凭娱乐呢？”
林姽婳在2016年就成立了公司，既是创始人又是董事长。持股接近80%，是绝对的大当家。公司近些年蓬勃发展，拍了很多口碑奇差但赚钱的片子，养活着一大票人。
商叶初还记得，自己昨天查阅资料时，看到的林姽婳名下公司的名字：“小怪物影业”，怪可爱的。
俗话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林姽婳身为老总，亲自给青凭娱乐递简历，怎么说呢……有一种杀鸡焉用牛刀的感觉。想要合作的话，明明可以直接联系青凭娱乐的。
林姽婳抬眼道：“你是觉得我给你们公司递本子丢人了？”
“我绝没有这个意思。”商叶初忙道，她只是有些费解而已，“您怎么会丢人？每多一个愿意信任青凭娱乐的创作者，青凭娱乐就多一份荣幸。”
林姽婳叹道：“你说话还真是滴水不漏，这就是大明星吗？”
商叶初干笑一声，没答话。
“我不但投了简历，还投了本子呢。没想到剧本还没收到结果，简历倒是有了回音。”林姽婳摇了摇头，“还打算靠我的剧本艳惊四座呢。”
商叶初着实吃了两惊，一惊是林姽婳居然老老实实地按流程参加编剧大赛，没有找任何门路，这么守规则的人在娱乐圈简直是打着灯笼也难找；一惊是林姽婳在拍出2.7分的片子后，竟然能轻飘飘地用剧本自嘲，心理素质强大得很。
“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这事也跟你有关。”话还没说完，林姽婳的肚子长长地咕了一声。
商叶初又吃了第三惊：“跟我有关？——咱们能边吃边说吗？其实我没吃饱，就是想在您面前装一下子淑女，现在肚子快瘪了。”
林姽婳扑哧一笑：“你早说啊！来，吃吃吃，我叫服务员再上一盘馒头。”
林姽婳今年三十五六岁，比杨唤宜年轻一点。她生得壮健而粗粝，古铜色的方脸膛让她看起来坚毅而固执。这样的人很耐老，商叶初看过她网上的照片，她二十五岁的时候长得与现在差不多，只是少了点肌肉和从容。
其实她笑起来蛮好看的，商叶初想。杨唤宜就不常笑，因为笑起来脸上会荡漾出很多细细的纹路。商叶初有几次故意挠她的咯吱窝和腰部，杨唤宜憋得脸都红了也不肯笑，还揪着商叶初的后颈皮把她拎走了。她发现自己想起这一切的时候竟然很平静，少了许多从前的酸楚和不甘。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了这件事：杨唤宜将永远爱她，虽然也会爱别人。心底的躁动和不安，因此而慢慢沉寂下来了吧。
林姽婳已经再度拾起筷子，商叶初也捞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慢慢道：“您为什么说这跟我有关？”
林姽婳鲸吞了一大口汤，这才道：“你那部片子，《幸福街》，我看了三遍，越看越感动！”
估计林姽婳也是看了网上的什么解说，看得激动了。商叶初早已准备好一套熟练的说辞：“您说那部……”
“华国的恐怖片有希望了！”林姽婳一拍桌子，油汪汪的汤震了震，溅出几滴在桌上。
“……”商叶初道，“啊，是么？哈哈，您倒是说得我有点惭愧了，其实这主要是导演和编剧的功劳。”
林姽婳激动道：“那特效，那剧情逻辑，那悬念，留得太棒了！这完全就是一部成功的新华国式恐怖片！”
商叶初将一大片生菜囫囵塞进口中，免得自己喷出来。
她现在算是知道，什么叫“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了。
“而且不但剧情好，它的票房也成功！”林姽婳捂着腮，眼中已经有了泪光，“咱们的国产恐怖片，也能像外国恐怖片一样，有十亿、二十亿、三十亿票房。这条路是有盼头的，我们的恐怖片会越来越好……”
商叶初一下慌了神，没想到林姽婳如此感性，竟然真情流露了。连忙放下筷子道：“当心别呛着。”
林姽婳丢下筷子，热泪夺眶而出：“我以前觉得，咱们的恐怖片，顶了天的，也就那三四个亿，几千几万条骂骂咧咧的评论。没人看，没人在乎。这条路一眼就能望到头。越拍越着急，越拍越稀烂，越烂越急着拍新的。
“到后来我自己也泄气了，想着随便拍点什么，糊弄糊弄观众，捞几个钱养活手底下这一大家子人。”
林姽婳抹泪道：“看完《幸福街》我才知道，观众不是不买恐怖片的账，只是不买烂片的账。只要我们做得好，会有千千万万的观众支持我们……”
商叶初想起盛闻之的原着小说和《幸福街，里边儿请！》电影的差距，又想起古文华说的那些话，心里好像堵了个气球一样。
《幸福街，里边儿请！》刷新了林姽婳对国产恐怖片票房认知的上限。然而这部片子，其实是一部面目全非的喜剧。
“你别这么说，”商叶初努力忘却《天井》系列的剧情，安慰道，“你的电影还是很有意思的。以前看《天井93号诡事》，我们全家都害怕得厉害。对恐怖片来说，害怕就是喜欢了。这么一看观众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不买你的账还买谁的账？只是嘴上骂骂而已，还是希望你拍好片子的。骂是爱打是亲，最怕观众不打不骂不关心。”
林姽婳擤了擤鼻涕，用湿纸巾擦了擦手：“我太高兴了。你不知道，《幸福街》票房破20亿那天，我给全公司上下包了晚餐。那时候《天井96号诡事》票房口碑都失利，大家心情都不好。我就拿《幸福街》给大家打气，跟大家说，咱们走在一条康庄大道上，先立个小目标，回到《天井》系列原来的水平。然后再以《幸福街》为榜样，拍十个亿、二十个亿、三十个亿的恐怖片……等到最后，咱们再超过它！”
那时的林姽婳端着饭盒，在人群中豪情万丈道：“到那时候，咱们公司全体放假，去南岛上旅游！大家有没有信心？！”
小怪物影业的人们情绪高昂道：“有！”
这群人里，有最初就与她一起打拼的老部下，也有刚入职的新人。他们是如此坚信，林董事长和林导演、林编剧，会带他们超越《幸福街，里边儿请！》。
曾经有许多人找过林姽婳。他们问她：你既然有这样的才华，干嘛守着这么破烂的题材不放呢？拍点什么不好？
她的父母亲人也在责怪她：拍这些东西，不怕沾上晦气。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是如此深爱着她的小怪物，注定这一生都要与它厮守。从寂寂无名时，亲自搬器材、扛摄影机的素人林姽婳，到如今坐拥新锐影视公司的林总，只有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朝闻道，夕死可矣。也许这堆奇形怪状、光怪陆离的恐怖故事，就是她的道。
商叶初也隐然有了泪意，一个女人半生的奋斗与拼搏历历在目，让她无法不为之动容。她别过头去，看了一会儿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过了一会儿转回头，柔声笑道：“擦擦眼泪。”
林姽婳一边擦脸一边道：“我们小怪物影业原本都是投资制作一体的。但这两年也遇到了瓶颈。我是想着，跟青凭娱乐合作一下，学学你们的先进经验，引入些源头活水，让公司也进步进步。”
说到这里，林姽婳笑了一下：“我知道，我是烂片之王，名声不好，而且大家也瞧不起网大导演。这没什么。我亲自投简历和剧本就是了。我先前就跟大家说过，就算《天井》系列赔掉裤衩子，也不过是从头再来而已。”
商叶初深吸一口气，隔着桌子，看向她笑道：“林导说不喜欢我给你戴高帽，我就改了。怎么我劝林导不要妄自菲薄，你倒死活不改？”
林姽婳微微一愣。
商叶初一字一顿道：“您是个好领导者，也是青凭娱乐梦寐以求的好合作伙伴。
“最重要的是——”
商叶初粲然一笑：“您也是个好导演，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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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散时已是晚上。临别前，商叶初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道：“林姐，抽烟伤身，喝酒也伤身。”
商叶初一向不会管别人的爱好，若不是实在投缘，她是绝不会说出这句话的。
林姽婳打了个嗝，用牙线剔着牙，听到这话微微一愣，旋即笑道：“你怎么跟我那群老妈子朋友一样。”
商叶初掩鼻道：“我这是在考虑我自己的健康。”她们现在熟了，已经开始开彼此的玩笑了。
林姽婳耸了耸肩道：“我原先也不抽烟喝酒。只是后来拉投资，抢排片，谈这个谈那个的。那些场合的人抽烟喝酒的也多，我不玩这套融不进去。后来渐渐习惯了，就戒不掉了。”
商叶初心头一撞，一时间竟有些难过。半晌慢慢道：“也是。我回去查一查，看有没有好一点，不那么伤身的烟和酒。到时候推荐给你。”
林姽婳微微一滞。
“瞧你！”林姽婳大笑道，“这点事也要操心，累死的命！你还是好好拍你的戏去吧。等咱们小怪物和青凭娱乐联合了，片子越拍越好，票房越来越高，也许到那时候，我就戒烟戒酒了——”
第611章 风标
九月对商叶初而言是个不错的月份。
在商叶初的牵头下，青凭娱乐已经开始与小怪物影业接洽合作事宜。等到林姽婳的《外星天师》杀青后，合作就会步入正轨。
青凭娱乐与小怪物影业的合作，同样是取长补短。
青凭娱乐在资金、剧本、营销、运作和艺人方面的经验，远胜于小怪物影业。毕竟小怪物影业的主攻业务是网络大电影和恐怖片，这两个门类基本全靠自来水，和大营销不沾边。
但小怪物影业也有其长处，准确地说，它在某些方面的长处，甚至比三驾马车和青凭娱乐捆在一起还要长得多！
季君陶在详细调查了小怪物影业后，用梦幻而恍惚的语气对商叶初道：“叶，咱们发财了。”
小怪物影业，竟然是业内少有的，已经实现了标准化制作流程的影视公司！
这是上到三驾马车、青凭娱乐，下到其他虾兵蟹将小公司们，都几乎没有达成的工作。
林姽婳如此高产，每年拍出的电影比商叶初进过的剧组还多。这样的效率，自然催逼着小怪物影业进行了工业化转型。
截止到今年，小怪物影业已经与业内两大特效团队建立了长期稳定的合作，基本上摆脱了早期的廉价质感。比青凭娱乐当初求爷爷告奶奶地砸钱给《幸福街，里边儿请！》做特效的状态，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此外，小怪物影业在拍戏前，有严格的流程。比如分镜预演、特效规划之类。甚至比一大半院线电影还要专业。
但最让季君陶瞠目结舌的是，小怪物影业近乎极致的成本控制。
无论口碑如何稀烂，林姽婳的片子都能赚钱。且项目周期极短，资金回笼极快。从2014年出山至今，小怪物影业制造了数不胜数的烂片，没有一部绿瓣评分达到六分；但与之相对的是，五年来，小怪物影业出品的电影，竟然保持了85%以上的盈利率！
要知道，就连院线电影，也仅有10%能回本……
季君陶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青凭娱乐虽然眼光不错，但培养的一堆男男女女，投资的一堆影视剧集，也难免产生几个赔钱货。
业内总议论青凭娱乐是闷声发大财，实则真正闷声发大财的，根本不会叫人知道！
季君陶满怀嫉妒和希望地问商叶初：“你能不能问问林姽婳收徒吗？把咱们公司的饭桶导演编剧们送给她历练历练。我倒贴钱也行。”
青凭娱乐今年给公司的导演编剧们投了几部小制作，目前已经上了三部，其中只有一部收回了成本。赔本率高达66.667%。虽然钱不多，但搞得人很恼火。因为赔本的那几个导演和编剧，在打上来的报告中，居然责怪公司没有给他们充足的营销。
这不是废话吗？营销难道不要钱？不营销都能赔成这样，营销费撒出去，岂不是赔得更多！
为什么这些人就不愿意在质量上找找原因呢？
季君陶经常私下抱怨公司的艺人、爱豆、编剧、导演是赔钱货、饭桶、废物；不过商叶初知道，底下的人也常常在私下说季君陶是老狗、暴君、独裁者，以及老色鬼土财主什么的。底下骂得难听，不影响表面上一团和气。不知这是青凭娱乐的企业文化，还是所有公司的企业文化。
资本家与打工人的斗争无休无止。商叶初既是股东，又是艺人；既是季君陶的朋友，又是其他人的大姐。夹在中间，只好装聋作哑，假装不知道两边对彼此偷偷丢大便的壮举。
“拉倒吧。”商叶初一边翻剧本一边道，“别到时候没把人家赚钱的本事学到手，结果给你拍出一堆绿瓣打三分保卫战的片子。哭都没地方哭去。”
季君陶却不这么想：“当然不是学内容，是学节奏。学内容那不成了抄袭了吗？给公司弄一堆俞贝的徒子徒孙干嘛。”
“嗯？”商叶初抬起眼，看了一眼视频中正在吃泡面的季君陶，“节奏？”
“网络电影是按观众前六分钟有效观看率分账的。”季君陶吸溜了一口泡面，“林姽婳部部都能赚钱，这就意味着，她的电影，绝大多数都能在前六分钟抓住观众的眼球！”
商叶初放下剧本，坐直身子：“详细说说。”
季君陶咽下泡面，喝了一口汤，拄着叉子，想了一阵。
“你没发现吗？”季君陶道，“我们这个时代的节奏越来越快了。”
短视频、碎片化阅读等概念，如今已经广为传播。社交媒体越来越普及，社会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商叶初当然知道这一点，并且还知道，以后的社会节奏还会更快。
商叶初默然无语，心头却是一惊。她已经知道季君陶想说什么了。
季君陶思索片刻，笃定道：“在这个时代，观众不会有太多时间为我们停留。但林姽婳却能让无数个观众为她停留一个又一个六分钟。”
这是一种高绝的本领。即便它为主流导演所不屑。
“我有一种预感，”季君陶慢慢道，“也许以后的作品，节奏会越来越快。《天半》在短视频市场上营销的成功已经证明这是一片蓝海。如果我们以后的作品，都能拥有‘林姽婳的六分钟’，能吸引的人，那可就太多了。”
商叶初的心咚地一跳。她当然知道季君陶是对的，可是……
“如果用吸睛的开头或者片段把观众骗进来，结果端出一堆次品，这不是自己砸口碑吗？”商叶初立刻质疑，“一次两次还好，多了可就没人买账了。”
季君陶一愣，失笑道：“这还用你提醒？我说的当然是在保障质量的前提下。我们得在一片花圃中拍下最吸睛的一朵花给观众看，而不是在一条土路上修一段柏油路，然后骗观众把车开进来。”
商叶初松了口气。季君陶所说的营销方式，其实是几年后最流行的一种营销手段。但用着用着就走上了歪路，成了投机取巧的手段。
青凭娱乐如果想走这条自毁长城的邪路，商叶初是绝对不允许的。幸好季君陶还没有那么短视。
说到这里，商叶初忽地想起一事：“老季，你知道短剧吗？”
“那个？”季君陶回忆了一下，“以前网上有那种网友自制的短片。你说那玩意儿？”
“不是。”商叶初划了几下手机，发了个链接给季君陶，“就是这个。”
商叶初发来的是一部holo视频上的竖屏短剧，每集只有不到四分钟。名字叫《小青春》。
季君陶点开看了几分钟，皱眉道：“这什么东西？广告还拍得这么长，难怪才十几条评论。”
《小青春》确实是广告片。是holo视频为宣传春荔汽水投资的十集超迷你剧。画面比较唯美，但没什么剧情，主要就是一群学生，每天喝不同口味的春荔汽水。
对一部剧集而言，这个时长简直就像兔子的尾巴尖；但对一部广告而言，这个时长就可以被划进又臭又长的范畴了。没有人会喜欢看十集广告。因此，这部短剧播放量和热度都十分惨淡，业内圈外甚至都没什么人知道这东西的存在。若不是商叶初绞尽脑汁地搜罗了一番，也难以找到它的萍踪。
早在前几年，网络上就有过不成规模的竖屏短片。但国内真正的竖屏短剧，《小青春》应该是第一部。
可惜的是，由于热度惨淡，或者说根本没有热度，holo视频只投拍了这一部《小青春》，就丢下短剧这个“赔钱货”领域，缩回它的舒适区去了。至于鼎宝视频和迈塔影视，连想都没想过这玩意儿。
天知道商叶初在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心跳得有多快！
国内的短剧元年，实质上是2020年。主流平台在2020年对短剧的投入更多是尝试性的，发展慢如龟爬。直到2020年的十二月份，短剧这一内容形式真正被官方认可；次年，也就是2021年，这一领域才进入高速发展期。直到这时候，抖音等大平台才开始跑步入场。
现在是2019年。
还有一年半到两年的时间。
这是真正的金山。在几年后，短剧市场的规模将达到数百亿级，引得无数人扎进这个新生国度。谁能想到，在此刻，它只是一部无人问津的汽水广告片呢？
天可怜见！holo视频明明已经握住了这把宝库的钥匙，但只轻轻转了一圈，发现没转动，竟就丢下了。
比起其他影视集团，青凭娱乐最缺的不是人才，而是资本。资本的原始积累是十分漫长的，青凭娱乐的家底薄，即使已经赚了这么多，跟人家一比还是薄。
季君陶划了两下这部广告片，不感兴趣地丢下了：“你给我看这个，是想让咱们公司投这东西？这玩意儿有人看么。”
无疑，季君陶是很有商业眼光的。但再聪明的人，也会受自身喜好等主观因素的影响。季君陶明显受到了个人爱好以及口味的影响，觉得短剧没什么搞头。
商叶初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你觉得这东西没搞头，是因为这部《小青春》拍得太无聊了。”
季君陶一抬眼皮。
商叶初清了清喉咙：“可如果我们要拍的短剧不是《小青春》，而是林姽婳呢？”
吧唧，季君陶手里的叉子掉进了面桶中，溅起两朵汤花。
“六分钟。”商叶初缓缓伸出手指，一根，两根，三根，直到六根，“假设每一集短剧都有六分钟，而这六分钟不是《小青春》的六分钟，而是林姽婳的六分钟呢？你觉得它有没有搞头？能不能留住人？”
“咳咳——！”
季君陶长长地咳嗽了一声，端起面碗，放到了较远处的台子上。又灌了一大口茶水，随即用湿巾擦了擦嘴和手。
重新坐到视频前时，季君陶的坐姿已经端正了很多。这是谈话变得正式的信号。
“继续说。”季君陶只说了三个字。
“公司不是筹备着并购风标影视吗？”商叶初慢慢道。
齐大非偶，迈塔影业如今虽然和青凭娱乐打得蜜里调油，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商业竞争和合作，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不可能存在那种永远和和睦睦，亲亲热热，你侬我侬的事情。
青凭娱乐想要不再受制于人，必须拥有自己的网播平台。
几年后，迈塔影视、holo视频、鼎宝视频、华视tV、推奇视频和每日动视频将六分影视平台的天下，把其他长影视平台挤兑得苟延残喘。但现在是2019年，市场毕竟还没有瓜分殆尽，洗牌虽然艰难，却并不是痴人说梦。
新建一个视频平台成本太高，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最划算的手段，当然还是并购或收购一家视频网站。
季君陶早在去年，就开始筹备着并购视频网站，让青凭娱乐有所依托。
商叶初是第一个知道她这一想法的人，并且是最大的支持者和冲锋兵。随时准备为这一计划掏干自己的腰包。——如果青凭娱乐有了新的网播平台，商叶初必然是要做平台股东的。这件事不用说，季君陶和她都心知肚明。
互联网转型时期，濒临倒闭的网站和网络播放平台遍地都是。奄奄一息的网播平台像羊粪蛋一样滚在互联网各个角落。但青凭娱乐也不能太不挑食，这个过程必须极为谨慎，免得新平台没经营好，公司自己被拖进阴沟里。
东挑西拣了许久，季君陶最终看中了风标影视。这个视频网站从前也算辉煌过，不过由于步子迈得太大，再加上管理僵化作死等原因，如今已经衰落了。吊着一口气，也不知什么时候死。
增资扩股，收购股权，种种无非两个字：烧钱。就算是季君陶，也不能不谨慎。这件事，已经准备了近一年了。
季君陶眼睛一亮。
获得风标影视的管理权只是第一步，总得想法子把这玩意儿做起来，让它回血、做大。这也是季君陶最发愁的问题：影视版权动辄百千万亿，哪来那么多钱，给风标影视填充内容库？
不填充内容库，怎么吸引新用户？没有新用户的活水，这平台早晚还是必死！
可商叶初如今这个提议……
季君陶的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是短剧，还是公司自家投的短剧，那价格就低得多了。而且，短剧作为一种新内容，目前还无人染指。如果青凭娱乐捂得严实，就算上架短剧后，友商想要模仿这一模式，也要花不少时间。也就是说，在短期内，青凭娱乐必然缺乏竞争对手。
能行吗？
季君陶捂住胸口，慢慢道：“叶，你让我想想……这步子迈得太大了，让我想想。”
第612章 演员日记〔赵谦〕（上）
演员日记〔赵谦〕
第一本。（以后还会有吗？）
说竹板这么一打嘛，别的咱不夸，咱就说那个……（又跑题了！）
诸位看官——（呸！谁看你的日记呐！又加上戏了。）
就这样吧。再不写就憋死老夫也——————！！！
说到俺赵谦嘛，谁不认识我赵谦？我六提星汉奖（没一次中的），长红三十年（都是最佳男配），参与史诗级科幻巨制《天君》（在片中饰演地球最后一位道士是也），合作过的大导好演员有一拿小米数（怎么每个人都说我嘴碎？）……
身为演员，俺老赵是辉煌的，敬业的，充实的。人际关系和谐，个个跟我称兄道弟，吃过玩过见过，俺家的亲亲老鬼和亲亲小鬼都支持俺老赵的成功事业，虽然赚不了什么大钱，这辈子也算富足。
俺老赵从来不写日记，正经人谁写日记啊？俺老赵每天下戏，跟亲亲老鬼亲亲小鬼煲电话粥还来不及。只有欧杨那样猪鼻子插大葱爱装相，闷着骚又戏多的老烟枪，才爱写他那个演员日记。写完了还给我们显摆，这是第一百本，这是第一百零六本……谁在乎？
今天，俺老赵居然开始写日记了。这可能是俺老赵平生写的第一篇日记（小学时候写的那些日记体家庭作业不算！），天爷爷，怎么还没开始，竟然已经写了小半页？
好嘛，人人都说俺老赵是个废话精，废话篓子，废话大王，我在日记里说废话，总也没人管我了吧！
话休絮烦。到底是什么让俺老赵写了这篇日记呢？
事情要从很久以前说起……此事说来话长，长长长长长，叮咯咙咚呛哒哒哒哒——！
——
约莫去年的时候，绍光济找到我，请我演一部戏。
科幻片，我以前从来没演过。我问绍光济说：你怎么想起找我来了？
绍光济回答：这个角色除了你，没人适合。
有戏拍，那就接了呗。我有的是档期——我有档期是因为我拍戏精挑细选，可不是因为我没有戏拍。接了戏，拿了我那部分本子，我就等着开机进组。从日等到夜，从夜等到明。我家的死小鬼笑话我：“老爸，你怎么又抠脚了？”我说：“去去去！这叫打磨！”
打磨了许久，绍光济那边还是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俺老赵虽然精益求精，但也不能就这么打磨着吧。我就致电了绍光济，问他是怎么回事儿。
绍光济的语气有些心烦意乱，他说，他遇上了一个棘手的麻烦。
我有些奇了，什么人能给绍光济麻烦？他们那个死样活气的京圈，不是一向拿鼻孔看人么？
哎哟，我又想起一个京圈笑话来：说是食人族抓到一批贵族遗老遗少，想从里头挑血统最纯的肉来吃。食人族就问：你们中谁是真正的贵族？一群人像跳蚤一样起此彼伏地叫唤，都说自己是赛级贵族。食人族根本无法选中。
就在这时，食人族族长灵机一动，大叫道：“皇帝陛下万岁！”
人群中幽幽传来一道声音：“拉倒吧，老子踩缝纫机的时候咋没见你们这群包衣奴才。”
俺老赵的笑话真是越来越精品了。可惜全剧组恐怕只有叶初愿意听我说完。其他人听了个开头就要把我轰走了。
咦，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哦，我有些奇了，什么人能给绍光济麻烦？我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出口了。全娱乐圈都知道我话多，没人在乎我天天问这问那。
绍光济说，有人用了一些卑鄙的手段。但他是不会妥协的。
现在想起来，那应该是我第一次从绍光济口中，认识叶初。
我第一次认识叶初是从欧杨口中。欧杨是我的老友，出演《天半》后吹了好一阵子。闲谈时聊起剧组的事，就跟我说起了叶初。
他说，他这辈子只看错过一个人（扯淡！他那双老眼看错过的东西多了去了，在这吹牛呢。），就是叶初。
我问他，你看错什么了？
欧杨说，他本以为……（一阵长长的沉默，又在装深沉）结果事情原来不是他看到的那样，时山栽得不冤。
我再问，他就不肯说了。话说半截子钓人的死老东西。
我对叶初不感兴趣，偶像派嘛。俺老赵这张老脸，半辈子也跟偶像扯不上关系。她在《天半》里表演得确实不错，可俺老赵的演技什么时候输过人？
我那时并不知道绍光济口中的麻烦是谁，只是有点幸灾乐祸。京圈、海派、西北帮，凡是这些拉帮结派的圈子我都讨厌。不管这个麻烦是谁给绍光济找来的，加油！老赵永远给你精神上的支持和鼓励！当然，如果能不耽误我进组就更好了。
后来又等了许久，年都过完了，《天君》才终于拖拖拉拉开了机。主演不是原定的康武陵，当然，重婚犯被毙了活该；但也不是和康武陵地位相近的演员，而是叶初。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个选角都像做梦似的。老头变少女，一个只演过两部电影的新瓜蛋子担纲这么大的局，让我们这群电影圈老前辈给新兵做配，简直是胡闹。我以为绍光济喝大了，投资方也喝大了。
但看绍光济的样子，似乎比我们还不情愿。我想起他说的棘手麻烦，又想起欧杨谈到叶初时微妙的语气，一下子明白了。
哟呵，原来棘手的麻烦，竟然是我们的主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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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大家都不喜欢叶初。我说的这个大家，是指绍光济、路弘毅、唐松他们。其实我倒不讨厌她，因为叶初跟我一样是泥腿子出身，还挺励志的。她能给京圈添麻烦，我就更佩服她了。
路弘毅和唐松对自己被新人压番很不满，我就开解他说，俺老赵被人压了几十年番位，男女老少都压过我，最扯淡的一次，制片人的小蜜就演了两集，还能压我的番位呢！在意这些干什么？你们对戏的时候好好飙一飙演技，碾压她！
老路和老唐信心十足地答应了。并在摩拳擦掌了几日后，分别与叶初对了戏。
从那以后，他们就再也不提碾压叶初的事儿了。再嘀咕番位的时候，也不再拿演技说事，只说叶初太年轻，代表作少，云云。
再后来，这样的嘀咕也渐渐少了。因为叶初确实是个不错的人。她对所有人都很尊重，却不卑下和谄媚。我的意思是，她对绍光济很客气，但对我、对老路、乃至对剧组最普通的工作人员，也很客气。并不因为我们职级地位不同，就把这点客气拆分成三六九等。
这样涂抹均匀的尊重在剧组是很少见的。虽然我常常讲遗老遗少的笑话，但其实我也知道，全华国最封建的地方就是娱乐圈，娱乐圈最封建的地方就是剧组。别说尊重了，遇到把你当个人看的剧组都是积了阴功。
有人觉得叶初这样很虚假。真是天生的奴才命。习惯了被人吆五喝六，遇到不那么作威作福的正常人，反而觉得人家虚情假意。要我说，就算她是虚情假意，伪装出来的尊重，也比那些所谓真性情的势利眼强多了。
大家都在改观，除了绍光济。他的态度几乎没有丝毫软化。京圈老东西被人下了脸面，他心里有疙瘩，这也正常。我最爱看绍光济的笑话：他明明极其讨厌或者说忌惮叶初，但因为叶初是主演，两人相处的时间反而最多。每次不得不和叶初产生工作交流的时候，都是绍光济最痛苦的时候。我想，每当他看到叶初，可能都会想起本来是个老头的天君，然后想起自己受制于叶初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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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如此，剧组最喜欢叶初的却不是我。也不是妮娜·梅尔那个傻妞。而是杨唤宜。
这是俺老赵观察了许久才得出的结论。
妮娜·梅尔与其说是喜欢叶初，不如说是对她很好奇。她经常问我些神神怪怪的问题，还问我叶初有没有学过咩翔，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差点忘了，在叶初的带领下，我们结成了互帮互助小组，帮那些外国演员解决疑难杂症。（马克西姆这个蠢蛋！）其实我们大家都不愿意干这事，但叶初劝了几次，我们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叶初很会说话，当你面对她的时候，几乎很难拒绝她。最重要的是，她说，《天君》是我们大家的电影。
绍光济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叶初不像是领导者，更像是粘合剂。一个人对环境的影响能有多大，你见过叶初就能明白。
她是主演，当主演对其他人都很客气时，大多数比她咖位低的演员也不再好意思摆谱装相；她的公司是电影的投资方之一，但她却从没有动用投资方的权力给剧组添乱，反而帮着维持剧组的秩序；她的演技好，却不藏私。人家都不介意把存货交给外国主演们，难道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好意思藏着掖着么？
马克西姆是个蠢包，不提也罢，免得脏了道爷我的笔头子。妮娜·梅尔也不大聪明。总之，在互帮互助的过程中，道爷吃尽了苦头。
绍光济找我问过这件事，我只好将叶初对我们说的话一一说了。说实话，俺老赵觉得他应该感动一下子。毕竟叶初是在替他减轻压力。但他非但没感动，还反手下了禁足令，勒令妮娜·梅尔不许去叶初那边串门。人怎么能不识好歹成这个样子！
杨唤宜也是互帮互助小组的成员，她的工作最是尽心，简直快成了教育先锋。老实说，我觉得她对和叶初有关的事情都挺上心。叶初有时候拍些高空威亚戏，她的眼珠子都快跌在叶初身上了。
圈子里没什么事情是瞒得住的。我们早听说，杨唤宜和叶初一起拍过同性电影。也许那时候有了点什么异样的感情也说不定。不过现在看来，叶初拍完就出戏了，倒是杨唤宜还有点意犹未尽。
圈子里谈三个四个五个六个的多了去了。我们都没把这事当回事。在这个人际关系混乱，随随便便谈两句话就能礼貌性上床的圈子，出不了戏简直太正常了。只要没谈我的老婆，谁管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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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叶初最大的改观，始于星汉奖完蛋那一次。
星汉奖遛了俺老赵六次！六次！十八年！
就算是遛狗，十八年也能把一条狗遛死了！
我怎么主办方了？我不就是早些年接受采访的时候，随口讲了几个海城笑话么？至于惦记俺老赵到如今，直到现在还记仇？
那帝都、汝关、沣阳、宝岛、港城、东北西北，哪个没被俺老赵编排过笑话？怎么就你这么小心眼？
其实我早就知道，今年的星汉奖，我估计又是陪跑的命。本来都不打算去参加那个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的颁奖典礼了，结果，叶初居然也要去。
路弘毅跟我说，叶初没参加过星汉奖典礼，让我跟着去，陪着她壮壮胆。
唐松让我给叶初讲讲星汉奖的规矩，他说星汉奖臭毛病臭规矩最多，叶初没经验，别叫她得罪了人。
杨唤宜给我送礼，请我带带叶初。毕竟我已经参加过五次星汉奖典礼了，论经验之丰富，比全剧组加起来都要多，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哎呀！都这样了，我老赵怎么能偷懒呢？
我这一路上，详细地把星汉奖成立以来所有的臭毛病都给叶初讲了一遍。叶初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点头谢谢我。这么愿意听俺老赵说话的人可不多了。（珍惜机会！）在讲完星汉奖的种种规矩后，我又赶紧把珍藏多年的笑话拿出来，讲给叶初听。
我讲了三十七个笑话，我知道，叶初全都听懂了。因为她已经憋得微微抽搐。
星汉奖果然又让俺老赵陪跑了第六次。这又不是什么新闻，我连哈欠都懒得打。只不过叶初的风波闹得不小，真是可怜孩子。慢慢熬吧！你迟早会知道，在这地方，没有个好爹、好妈、好金主，是多么难过！
中间又经过了许多事。比如，迈塔影业那个私生女苏歌，居然和叶初也有一腿。两人在剧组你侬我侬的，把所有人都看得挺反胃。叶初演戏的眼光不错，也不知道挑选女朋友的眼神咋这么差。
春去秋来，星汉奖完蛋了。
星汉奖玩完，对圈子里来说是好事儿。我挺高兴，请剧组的几个兄弟喝了酒。老路，唐松，绍光济。别看绍光济在剧组人模狗样的，其实私下里烟酒不忌。
酒过三巡，唐松大着舌头道：“星汉奖……那事儿，叶初真是了不得啊！”
这跟叶初有什么关系？
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有人替我把这句话问出了口。是绍光济。
“怎么跟她没关系？”唐松打了个嗝，“不是都挖出来了么，这次发威的那些kol矩阵，都是迈塔影业的兵。”
“叶初是青凭娱乐的。”路弘毅提醒道，“你喝多了。”
“我可没喝多。”唐松嘿嘿一笑，“叶初虽然是青凭娱乐的，可是前阵子，迈塔影业的那个谁，不是来过剧组，缠了叶初好一阵吗？”
第613章 演员日记〔赵谦〕（下）
我们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苏歌。苏歌是迈塔影业的人，她来见叶初后不久，迈塔影业就发威搞臭了星汉奖……这么一说，似乎……
我忍不住问：“难道不是因为天字辈和冠字辈儿那俩把持星汉奖？迈塔的剧和艺人，已经很久没得过奖了。”
电影圈看不上电视剧圈，星汉奖是电视剧奖项。唐松拍电影这么多年，不了解星汉奖的猫腻也正常。
“切，”唐松不屑道，“我说你能不能动动脑？迈塔都多少年没得奖了？怎么以前没动手，专挑这次动手？”
这副死样真让人膈应。我忍不住道：“就你有脑，就你有头，一半装水一半油。水是哈喇子来倒灌，油是工厂地沟油……”
“别贫了老赵，”路弘毅又来打圆场，“你那顺口溜明天再编，听听老唐怎么说？”
唐松嗝了一声：“你们还真以为叶初看得上苏歌啊？我女儿是叶初的粉丝，她说了，叶初喜欢年纪大的，成熟的，好像叫什么癖。苏歌从生理年纪到心理年纪，哪一点符合？”
路弘毅狐疑道：“叶初还有这种病吗？我看她挺健康的。”
“谁知道，现在的毛病五花八门的。”唐松喝了口水，“你以为叶初那是哄大小姐？那是做给咱们看呢！表面上亲亲热热的，背地里不定怎么盘算着，说动迈塔影业，算计星汉奖那群老僵尸呢。”
叶初跟苏歌那么亲热，是做给我们看的？
不知咋的，俺老赵觉得唐松这说法有点自作多情。叶初虽然对我们很尊重，但好像并没有他说的那么在意我们……
“行了。”绍光济忽然道，“越说越没边。我吃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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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写了几页，怎么全是叶初的事儿？
这就不懂了吧！自己的事儿有什么好写的？自己的事儿记在心里就完了，别人的事才值得写一写。俺老赵只有在写别人的八卦太极的时候才有力气下笔，我自己那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哪有那个闲心去写？
可叶初有什么好八卦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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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君》终于要杀青了。
我的戏份已经结束。叶初的戏份，明天也要结束了。
说实话，我心里有点舍不得。这种别离对演员而言是常态，时间会淡化一切，我相信自己会慢慢变好的。
叶初的情绪也不好。我知道，她像俺老赵一样舍不得这个剧组。《天君》是一部好戏，戏好不好，演员自己也是能感觉出来的。
在离开前，我跟她聊了许久的天。说到电影，又谈起彼此从龙套，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历程。
我们说了很久。我觉得叶初之所以能容忍（是的，俺老赵知道她一直在容忍我，嘿嘿，俺老赵还是比别人强一些的。有的人烦人而不自知，俺老赵是明知道别人烦我还要继续烦别人。叮咯咙咚呛呛呛~）我黄河水一样倒灌的废话，是因为我跟她是同路人。
我们都看不惯这个破烂流丢一锅粥的圈子，并且深恨所有的遗老遗少、贵族名流、关系大户和许许多多难以归类的虫豸。只不过叶初从来不说出口，也不表现在脸上；而我老赵更是可怜，只能编排些不痛不痒的笑话刺一刺人家的脸皮，再多的，就不敢做了。
从叶初的谈话中，我隐隐听了出来，她想改变这个圈子。她没明说，是俺老赵自个品出来的。
这也是个奇景。俺老赵什么都敢说，却什么都不敢做。叶初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敢做。
也许这就是年轻的好处吧。
我不会笑话她痴心妄想。演员是个爱做梦的职业。给观众造梦，给对手戏演员造梦，就连自己，也是一场接着一场地大梦一场。不会做梦的人，也无法叫别人去信她的梦。
可惜，这个圈子最可怕的地方，其实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改变人的能力。这是个能让人速朽的地方，它腐化人的速度，比棺材板子更快。
俺老赵的梦早醒了，不知道她的梦能做到几时？
我忍不住对叶初发起了牢骚：其实谁来都一样，娱乐圈就是个小封建社会，拼到最后，还不是要比人脉和资本？
但叶初却反驳说：就算是封建社会，明君在位和昏君在位也是不一样的。都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你让兴亡之下的两拨百姓来说话，到底是愿意兴，还是愿意亡？娱乐圈也是一样，同样是被娱乐公司、平台把持，你让观众来说话，到底是愿意被提供好作品的平台把持，还是愿意被迈塔影业那样十四连扑的平台把持？
叶初认为，圈子里的问题积弊难返，在找到根本的解决方法之前，采取一些改革作为尝试，就算失败了，也总比干瞪眼看着什么都不做好。
俺老赵的心崩吧崩吧跳得像亲亲小鬼爱吃的跳跳糖；当然，俺老赵绝不是对叶初这种毛还没长齐的小鬼有了什么想法，纯粹是被吓的。
到最后，俺老赵只能笑着问：那你的意思是，先找一个人做这个明君，来管一管这个小封建社会；等到找到根本的解决方法后，再让人来革你的命？
叶初一愣，半晌笑着回了一句：“哈哈，没准是自我革命呢。”
她竟然没反驳。
好一个天生的乱臣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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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啦，这只是我们聊天中的一小部分。
在乱臣贼子发表了那番惊世骇俗的高论后，俺老赵一是为了平复情绪，二也是有一点点关心，就转移话题，聊起了《天君》的补拍安排。
杀青并不意味着解放，还有许多潜在的补拍镜头，需要等着安排。越大的制作，需要补拍的东西可能也就越多。
跟工作有关的话题谈起来就顺畅多了。叶初一改之前拐弯抹角的风格，跟我谈起了她的烦恼：绍光济到现在还没跟她说补拍安排，还有杀青后一些别的事宜，她也得询问一下导演。
叶初日程很忙。天际奖颁奖典礼即将来临，她需要去参加。此外，《幸福街外传》的那个衍生综艺，叫什么《幸福街神探》的，还需要她去当飞行嘉宾补拍一期。还有青凭娱乐的那个什么狂飙计划，以及和什么人的合作……叶初没有细说。补拍安排需要事先沟通调整一下。叶初的团队已经把她九月份和十月份的日程表发给绍光济了，但不知为什么，绍光济那边一直没有回音。
绍光济事忙，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不过叶初这日子也真够充实的，俺老赵就不用调停这么多，拍完《天君》啥日程也没有，想什么时候补拍就什么时候补拍。这一点上叶初就不如我。
我说，那你就直接去问老绍呗。他还能吃了你？
叶初说，白天全剧组都在忙，导演好像没时间，连吃饭的时候都见不到人影。
俺老赵听懂了。白天绍光济没时间，叶初就只能晚上去找他。但女演员晚上去找导演，总能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哪怕带着一堆保镖和助理，也能被人说成帮着放风的。再者说，绍光济和叶初的关系又不是多么亲热，单独见面难免尴尬。妮娜、杨唤宜他们又离开了，没人能陪叶初一起去，缓解这个尴尬了。
人在江湖，义字为先，道爷我当仁不让地拍了拍胸脯：“我的补拍安排也没收到呢！咱俩晚上一起去问老绍！”
唉，仁义的老赵。唉，聪明的老赵。唉，多管闲事的老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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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我跟叶初一起光临了绍光济的寒舍。
这是个病句，老赵知道。但不耍两句嘴皮子，难以排遣老赵震撼的心情。
绍光济不像我们一样住酒店，而是住在银洲影视基地的配套宿舍里。他是导演，需要住得离片场近一些。
影视基地配套宿舍的条件真是不怎么样，走廊的灯昏昏黄黄，暗极了，像老式恐怖片里的场景。呔！妖孽哪里逃！让道爷速速收了你———！
我们循着房间号，找到了绍光济的房间。绍光济的助理说，导演房间有很多资料，不能泄露，也怕弄乱，因此从来不让外人进去。就连打扫卫生的阿姨，也得跟绍光济提前打声招呼才能进门。
考虑到这点，我们来之前提前跟绍光济发了消息，他回信说会在房间里等我们。叶初站在房门前，犹豫地敲了敲门。
咚咚两下，吱呀一声，绍光济的房门被拉开了。绍光济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疲倦得像在工地搬了三天砖。临近杀青，他的工作并没有减少，而是越发多起来了。
“你们来了。”绍光济点点头，侧身让我们进门。他的房间很整洁，没有任何个人特色。如果把桌上、茶几上一堆堆资料收起来，这间房间可以马上直接租给下一个导演，连打扫卫生都省了。
客厅靠墙的位置，立着一面巨大的白板。就是那种立架式的可移动白板：一个立式铁架子，上面嵌着一面大白板；底端四个小轮子，让板子能够随时移动。刑侦剧里侦探头脑风暴的时候，经常会在这种白板上写写画画。
绍光济的白板上当然没有嫌疑犯或者案件。他的白板上整整齐齐地贴着剧本、人物概念图、各式我看不懂的资料，画着数不清的直线曲线，用龙飞凤舞的草书写着一堆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
我凑近白板，想多看两眼，绍光济催促道：“赵谦，你别把我东西弄乱了，有什么事快点说。”
老东西，不想叫人看就直说。
叶初和我坐下身，与绍光济讲了一下补拍的排期问题。原来绍光济最近事忙，根本没看见叶初团队发来的行程表，这才拖了这么久。
剧组事务琐碎，除了补拍这事外，叶初还有许多问题要问绍光济。我看到她摸出手机，打开了记事本，每问完一条，就在记事本上划去一条。
乖乖，这是薅着我老赵的羊毛了！
绍光济的表情很不耐烦，但还是一一解答了这些琐碎的东西。我百无聊赖地眯眼瞧着那块白板，辨认上面的字，闲得快长毛了。
问到一半，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绍光济前去开了门，原来是摄影指导有事找他。绍光济虚虚掩上门，站在走廊，与摄影指导聊了几句。
导演和工作人员的谈话，不想叫演员听见也正常。叶初又拿起手机，划拉她那些问题和日程表。
老赵闲得无聊，站起身来，在房间里四处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没走两步，道爷我又走到了那面白板前头（这绝对是个意外！），开始看白板上那些东西。
绍光济这拿鼻孔看人的东西，对电影还挺有见解。除了有些草书我不认识外，大多数都能看得懂。
我凑近白板，想看得清楚点。就在这时，我忽然注意到，白板的左右边框上，竟然镶着两个钮状的东西。再仔细一看，是两个旋钮。原来这是一架灵活的双面可翻转白板。
不怪俺老赵手欠，我哪里手欠了？正常人看到一块可以翻转的白板，难道不会上去翻翻试试么？看到一块可以推拉的黑板，不会上前推推么？看到一面满是字的墙，难道不会凑上去读读么？
纯粹是出于好奇，俺老赵推了两下，把那面白板翻转过来了。
道爷惊呆了。
正在低头看手机的叶初听见响动，抬起头道：“赵叔，你别——”
叶初的后半截话堵在了喉咙里。
白板的另一面，原来是黑板。
这竟然还是一面黑白两色可切换的板子。
不不不，俺老赵还没有那么大惊小怪，为了黑板白板的颜色惊呆。真正让俺老赵惊呆的是——
那一面黑色的板子上，竟然贴满了叶初的照片。
许许多多照片。有几张我很眼熟，但大多数我都很陌生，从没见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们都是叶初。
拍摄过程中的叶初，背剧本的叶初，吃盒饭的叶初，与人对台词的叶初，甚至还有几张闭着眼装死尸的叶初，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
白板那面的内容十分整齐，井井有条，排布得如同士兵的阵列。黑板上贴着的照片却十分凌乱，杂乱无章，没有任何顺序和秩序可言。唯一的共同之处是，这些照片上的叶初都很美。喜，怒，哀，乐。嬉，笑，疑，嗔。这世上除了某个拍纪录片出身的导演外，相信不会有人能把生活照拍得这样宜喜宜嗔，风流蕴藉。
一瞬间，我汗都下来了。
道爷好像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不不不，重点是，这秘密的正主，此刻正看着我啊！
那一瞬间，俺老赵恨不能把自己的一双猪蹄给剁了。叫你手贱！叫你嘴贱！叫你脚贱！
叶初站起身来。除了拍戏，我从来没在她脸上看到过这么丰富的表情：震惊、茫然、迷茫、感慨、不可置信，最终归于一片空白。
“那个，小叶。”我吞了口唾沫，一瞬间想从楼上跳下去。
几乎是霎时间，叶初冲我做了个“嘘”的手势。
我立刻想起来，绍光济还在门外，而且随时都有可能进门！
道爷吓傻了。这件事并不可怕，好吧其实也有点可怕。但最致命的是，它很尴尬很尴尬，非常尴尬，一个处理不好，不知道要搞出多大的娄子。
短暂的空白后，叶初迅速上前，格开我，轻手轻脚地将板子翻转了回去。
黑板又变成了白板。
做完这件事后，叶初凑到后头，确定了一下黑板上的照片没有落下或错位；又转回前头，检查了一下白板上的资料，确定它们没有移开或变乱。
检查完后，叶初轻步跑回茶几边抽了一张纸巾，仔细地擦了擦我和她刚刚触摸过板子的部位。我猜，她可能在擦拭指纹。做完这一切，叶初将纸巾塞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整个过程，俺老赵一直眼睁睁地看着她，傻愣愣地看着她，木呆呆地看着她。除了看着她之外，俺老赵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叶初像打扫凶杀案现场一样，打扫并检查了我的犯罪现场，然后把我拉回了沙发上，又对我做了个“嘘”的手势。
其实不用她提醒，我也不会说什么的。我能说什么？告诉绍光济：“我知道了你的惊天大秘密，至于怎么知道的你别管？”
我和叶初人模狗样地坐在沙发上，仿佛和刚刚一模一样。只是叶初不再看手机了，而我也不敢再看那块白板了。
绍光济终于跟摄影指导聊完了天，回到了屋中，坐到了我和叶初对面。
叶初挂着礼貌的皮笑肉不笑——就像她以往面对绍光济那样，又开始询问绍光济各种问题。绍光济也依然是那副不耐烦的神态，好像恨不得叶初赶紧走人。
两人就这么一切如常地坐在那块蕴藏着巨大秘密的黑白板前，一切如常地探讨着事情，仿佛谁也不知道三米外的白板背后有什么乾坤。
俺老赵坐在一旁，目瞪口呆了几秒钟，忽地想起，自己也是个演员。连忙熟练地诠释起了无聊的状态，还打了几个哈欠。
打哈欠的时候，俺老赵忽然想到，谁说这世上，只有演员演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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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绍光济的谈话结束了，绍光济将我们送出了门外。
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绍光济皱着眉头对叶初说：“早点休息，明天是你杀青的日子，不要耽误剧组的拍摄。”
叶初笑道：“知道了，导演。”
绍光济又看向我，好像才意识到我也是个人似的：“老赵，你今天杀青了，恭喜。”
我呵呵笑了一声，驴唇不对马嘴地回道：“同喜同喜。”
我和叶初并肩离开了影视基地的宿舍，在路灯下走着。为了防止被偷拍引起可悲的绯闻，我和她不约而同地保持着社交距离，看上去倒像不熟。倒不是我给自己这张老脸贴金，只是在这个圈子，什么都能脏了。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叶初……”
叶初说：“怎么了，赵叔？”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
我说：“刚刚那事，你怎么看？”
叶初沉默半晌，慢慢道：“一个错误，还是一个马上就要消失的错误。”
这是什么逻辑？
叶初看出了我的疑问，垂着头道：“绍导既然不说，还藏得这么严实，就证明他自己也知道这是个错误。等杀青后，他自己慢慢会想通的。”
我明白了，叶初这是想装不知道。等杀青后她离开剧组，绍光济见不着人，估计这段冤孽渐渐也就淡了。
其实对我们的电影而言，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主演和导演如果不和，对电影而言可能是灭顶之灾。这事怎么说都尴尬，不如假装不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搪塞过去。
久在圈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是这么过的。
我忍不住道：“那个，叶初，其实老绍他和他老婆感情并不怎么样，已经分居很久了，只是在谈财产——”
我承认，这是我的私心。我和绍光济都是男人，我下意识地会站在他这边想问题。我觉得蛮可惜的，一段秘密，本人知道，对方也知道，结果双方都要装不知道，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圈子里开放式婚姻多了去了，远的不说，就说苏歌的老爹老娘，不也是私生子女满地爬吗？要不然麦振业“麦二叔”的头衔是怎么来的？
叶初叹了口气，半晌道：“赵叔，如果不是你说话一向这样，我会觉得你在侮辱我。”
我也有点来气了，但又想起叶初刚刚帮我擦了屁股，实在对她发不下去这个火。只好说：“谁侮辱你了？我又没对你讲横市笑话。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要是来气，我就不说了。”
叶初笑了笑，慢慢道：“我不知道绍导是怎么想的，但我不会再做这种事情了，那样对不起我的粉丝，也对不起我的公司，更对不起我自己。”
再？
我打了个激灵。我忽然想起，杨唤宜的老公叫曹什么来着？
我咽了口口水：“叶子哪，那什么，其实我不是叫你做，做那个。我的意思是，等老绍和那个，离婚了，你要不要跟他谈谈？”
叶初摇了摇头：“谈什么？他不说，证明他自己也知道这是不该产生的东西。他这样的人是不会认错的，就算某一天真的以其他身份遇到我，也不会提起这个错误。这件事永远过去了，他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一阵凉爽的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寒噤。我明白了叶初的意思。绍光济傲得要命，绝不会承认自己在离婚之前，有过爱上自家电影女主演的道德瑕疵。这段往事将被捂得死死的（如果不是我老赵手欠的话），就算他年绍光济真的恢复了单身，再遇到叶初，也是另起一段故事了。
黑白板的秘密，永远只能长埋心间。除了绍光济、叶初和我之外，不会再有第四人知晓。
俺老赵当了半辈子大嘴巴，竟然知道了这么个秘密。贼老天啊贼老天，你为何如此对俺老赵耶？
叶初看向我，试探道：“赵叔，你不会把这事儿说出去吧？”
我苦笑一声。对叶初说：“我告诉你个秘密。”
“嗯？”
我说：“其实俺之所以编排各地的笑话，是因为年轻时候的一桩事。”
叶初没回话，但她的脸上写满了问号。
我说：“我出身于海崖，和海城只有一字之差，但两边的发展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我年轻的时候很有喜剧天赋，去大剧组争取一个角色，遇到了一群海城、帝都和汝关的导演和投资人。”
我笑了笑：“他们让我用我家乡的土话讲笑话，搞笑耍宝，侮辱我的故乡，这样我就能得到那个角色。我照做了。”
叶初眼中闪过一抹怜悯。
我哈哈大笑道：“但是他们最后也没把那个角色给我！哈哈哈！傻了吧！”
叶初愣了愣，轻轻笑了两声：“确实傻了。幸好我没见过像那群导演投资人那么脑残的人，感觉这些人摇一摇头，两耳就能射出喷泉来。”
我收敛了笑容，对叶初道：“这是我的秘密。赵叔现在把它告诉你，让你放心。这桩事我会带进棺材里去，连我最重要的妻子和女儿，最好的兄弟也不告诉。”
叶初微微有些惊讶：“赵叔，谢谢你。但你为什么……？”
“偷偷翻导演房间的东西又不是什么丰功伟业，我该谢谢你才对。”我笑了，“老绍是我的兄弟，你是我的，呃，晚辈，我不会对不起你们俩。”
叶初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我知道，道爷大嘴巴的形象深入人心，这世上除了我家亲亲老鬼和亲亲小鬼，没人相信俺老赵是个可靠的好人。
我笑了：“绍大导演这事儿可不是什么光彩事，说出去对电影没好处。”
“《天君》是我们大家的电影。”我最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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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叶初：“如果真有哪天，绍光济离了婚，重新追求你，你会怎么想？”
叶初露出恶寒的表情：“我实在想象不出绍导追求任何人的样子。”
我脑补了一下子，也觉得有点难以想象。摇头道：“我不是问他怎么做，而是问你怎么想。”
叶初沉吟片刻，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其实我觉得咱们有点想多了，也许绍导对我没那个意思，只是在用我的照片找拍摄角度而已。”
说完这句话，已经到了银洲影视基地宿舍楼所在的小区门口。叶初就离开了。我看着叶初毫不犹豫的身影远去，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从前听亲亲小鬼刷网课，网课里有个老教授，讲起课来尤其地动听。俺老赵到现在还记得，她讲课时说过一句话。她讲到“人生长恨水长东”，说这是一句诘问：“为什么水要长东，为什么人要长恨？”
为什么水要长东，为什么人要长恨？
我是不明白这句话的。老赵不是什么文化人，连剧本里的错别字有时都看不出来。
此刻我想起这句话，忽然明白了，不知道绍光济这个人会不会为此长恨，但叶初这条河水，确实会永远毫不犹豫地长东。而我这个站在岸边的过路人，对着河水叹息两句，也就罢了。
就这样，俺老赵回到房中，憋得五脊六兽。忽然想起欧杨那老东西说，有什么话憋在心里难受，就写在日记里好了。于是俺老赵写下了这篇日记，记下了这一桩惊天大八卦，这一段没头没尾的事情。
写到这行字时，天已经亮了。在天亮之前，我会用打火机把这沓日记烧成灰。这个剧组什么也没发生过，并没有一个导演遇到他那装聋作哑的缪斯女神，也没有一个道爷手欠地翻别人房间的黑板白板，更没有一个泰山崩于前还能收拾烂摊子的主演。只有一群人，在拍他们的《天君》罢了。
第614章 黑白板
商叶初在《天君》剧组的最后一场戏，非常简单。
天君在荒原上睡着了，太阳照到祂的脸上，天君睁开眼睛，起身走了。
祂本是不需要睡眠的，然而不知怎么，在难得没有酸雨的日子，祂竟也睡着了。
就这么一场戏。
绍光济准备得很充分，商叶初也准备得很充分。这场戏不需要其他配角，然而仍有许多人围在一旁，静默地观看着。
绍光济一如既往地调度了几遍，商叶初认真听着。听他讲完之后，商叶初走入场中，然后绍光济坐到了监视器前。
这是个很慢的镜头。
商叶初倚靠在道具大石上，闭着眼睛。这场戏是棚拍的，其实没有阳光，只有灯光而已。
这场戏需要放松。商叶初尽可能地舒展呼吸，渐渐地，感觉到了；她好像融化在一场很长的梦境中。温暖的光打在她身上，商叶初放空思绪，让自己与环境融为一体。
她几乎以为自己真的睡着了。
这个镜头似乎有些过于长了。商叶初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那一声熟悉的“cut”。
导演不喊咔，商叶初也不敢妄动。只能放空思绪，让自己沉浸在半梦半醒之中。
其实人闭上眼睛后，看到的并不是黑暗。准确地说，闭眼的人并没有“看”这个概念。商叶初此刻也是一样，她闭着眼睛，感到一片杂乱无章的色彩涌来，似乎微微泛着红……
“cut。”
这道声音终于还是迟迟地到了。
商叶初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还是摄影棚的灯光和绿幕，周围还是剧组的人。长久闭眼后再睁眼，灯光的刺激让商叶初微微眯了眯眼。
一道阴影笼罩上来，遮住了大半灯光。商叶初逆着光，又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来者是绍光济。
见商叶初还倚靠在大石上，绍光济伸出手，似乎想要拉起她。商叶初单手撑在地上，自己弹射起来了。
绍光济便收回手，平静道：“商叶初，恭喜你杀青了。”
商叶初微微一怔，旋即笑道：“谢谢导演。”
绍光济还想说什么，商叶初已经转头向四周高声道：“导演说我杀青啦！”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和鼓掌声，路弘毅、唐松和其余几个工作人员上前，一一与商叶初拥抱。两个工作人员送了两大捧花上前来，商叶初连忙将两捧花都搂住。
一群人围着商叶初祝贺了一番，每个都是熟面孔。看着这些人，再看着自己熟悉的剧组，商叶初心中一酸，觉出一点难割难舍的钝痛。
除了《萧凤阙》系列外，《天君》是商叶初两世以来待过时间最长的剧组。《萧凤阙》系列中有商叶初极其厌恶的人，因此离开时，虽有不舍，却也如释重负。
可在《天君》剧组中，商叶初觉得人人都是很好的。这里几乎像她的第二个家。她看着杨唤宜、妮娜、马克西姆等人一个接一个离去，就像一棵树上的叶子相继落下；如今，她这片叶子，也终究要从《天君》的大树上落下了。
众人围着商叶初闹了一阵，商叶初强压着难受，一一笑着应和他们。大家也看得出来，叶初的情绪并没有那么高，闹了两句，便识趣地散去了。
商叶初回过身。绍光济仍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见商叶初回身看他，绍光济便点了点头，转身向监视器的方向走去。
“导演！”
听到这道声音，绍光济顿住脚步，转身道：“还有什么事？”
商叶初顿了顿，道：“赵谦老师今天怎么没来？”
赵谦昨天明明说好，会来送她杀青的。
绍光济皱了皱眉头，扭头向不远处的助理道：“赵谦去哪儿了？”
助理抹着汗道：“别提了。赵谦老师不知道为什么，大半夜在房间里烧东西。现在正被酒店的人堵在房间里批评教育呢。”
商叶初疑惑道：“触发烟雾警报器了？我昨晚没听见啊。”
“那倒没有，赵老师也没烧多少东西，好像就一沓纸。没触发警报。”助理吐槽道，“但是吧……赵老师不知道怎么想的，烧完之后把纸灰倒进了马桶里，灰这玩意一吸水就结块，结果把人家马桶给堵了。”
商叶初：“……”
助理手舞足蹈、惟妙惟肖地比划起来：“纸灰本来就轻，酒店的马桶又是节水款。倒进去之后那灰一坨坨漂着结成了泥团。赵谦老师见冲不下去，就拿马桶刷子拼命往下怼，结果搅成糊糊了。我去看的时候，整个马桶都抹匀了。”
助理的言辞实在太过生动，商叶初眼前仿佛出现了画面。嘴角和心中一阵抽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助理擦汗道：“幸好烧的东西不多，没引发什么火灾，否则报了火警，咱们剧组可就出名了。”
绍光济道：“赵谦闲的没事在房里烧纸做什么？谁过头七么？”
助理也很欲哭无泪：“赵老师说，他烧的是老黄历，因为黄历上说今天宜放火……”
赵谦彻底疯了。
绍光济摆手道：“我知道了，辛苦了，你去看看他怎么样了，别叫酒店的人传出什么谣言。如果处理好了就让他赶紧过来。”
助理应声去了。
场中又只剩商叶初和绍光济两人，绍光济见商叶初抱着花站在原地，顿了两秒道：“你的杀青照还没拍。”
“我差点把这茬忘了。”商叶初笑了笑。
“剧组大家都等着，别浪费大家的时间。”绍光济走到近前，垂眸看向商叶初怀中的花，“你要抱着花拍吗？”
“这花我还挺喜欢的。”商叶初将花搂得更紧了些。
绍光济便不再说话，一径向前走去。商叶初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
剧组众人摆好了姿势，商叶初抱着花站在最中间，前面蹲着一排人，周围围着一圈人。绍光济站在众人对面，摆弄着摄像机。
“哟！导演今天亲自掌镜啊！”有工作人员起哄道，“不跟我们一起合影么？”
绍光济的眼睛凝望着摄像机中的画面：“不用了。叶初杀青，又不是我杀青。”
“导演到现在还没原谅叶老师吗？”又有一人笑着叫道，“你俩吵架都过去多久了，叶老师也被你骂哭了，今天可是最后的一笑泯恩仇的机会啊！”
他们说的是前段时间宋雨晨拍高空跳楼戏那次，那天商叶初和绍光济大吵一架。剧组一直传言，那次导演把叶初骂哭了。
《天君》是个好剧组，叶初人缘不错，绍光济也很受尊敬。剧组众人一直盼望着二人能冰释前嫌，解开心里的疙瘩。毕竟主演和导演不和，对电影又不是什么好事。如今都杀青了，绍导还不肯跟叶初合影，大家看了心里也着急。
绍光济笑了一声：“叶初老师什么时候被我骂哭过？你们就传谣吧。”
这话说出去谁信？
唐松三两步走上前，不由分说将绍光济拉进合影人群中，塞到了商叶初身边：“主演的杀青合照，导演居然失踪了，说出去很好听么？你也别矫情了，你看小叶都没介意。”
绍光济被塞到了商叶初身边，商叶初微微侧身，给他闪出一块空地来。两人挨得很近，商叶初怀里的花恰好蹭到绍光济的手臂上，被挤扁了一侧的花瓣。
另一个摄影师接管了绍光济的摄像机，指挥着众人站好。就在即将开拍的档口——
“停！停！停！等等我！我来了！”
一声耳熟的大叫呱呱响起，剧组起码有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被这道声音烦过。
赵谦穿着一身西装狂奔而来，系得七扭八歪的领带随风飞舞，一个滑铲冲了过来。
摄影师憋着笑道：“赵哥，酒店的马桶刷干净了？”
众人哄堂大笑，赵谦理了理领带，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个就叫效率！”
赵谦一扭头，见众人已经站好，不由分说挤进了人群中。
他本想给商叶初一个杀青拥抱，可惜叶初怀里的两大捧花实在太过碍事，任何拥抱都成了奢望。于是只好拍了拍商叶初的肩膀，笑道：“怎么样？说来送你杀青，就送你杀青！”
“是是是，”商叶初哭笑不得，又有点感动，“谢谢赵老师。”
摄影师叫道：“赵大先生，您堵您房间的马桶，我是没话说；您别堵我的镜头啊！赶紧找个地方站一站、蹲一蹲好不好？”
赵谦“切”了一声，一抬眼，见绍光济站在商叶初身边，眼珠子一转，一扭身，丝滑地挤入了二人中间。
绍光济和商叶初本就挨得极近，被赵谦这么一挤，初秋酷热，穿的又薄，三人几乎皮贴皮肉贴肉了。绍光济猛一皱眉，迅速向外一闪，一边挥手示意周围的人向外散一散，一边道：“赵谦，你喝多了？”
赵谦振振有词：“我昨天杀青拍的照片可不怎么样，今天蹭叶初的光爽爽还不行？你要看不惯就滚后边去。”一边说，一边又向旁边拼命挤，把c位留给商叶初。
商叶初打圆场道：“这样就好，可以了，赵老师、导演，天气也挺热的，快点拍完吧。”
咔嚓一声，瞬间的画面定格成了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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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离开剧组时并没有大张旗鼓，只有赵谦、绍光济和两个保镖来送了送她。
绍光济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临别时，又对商叶初讲了补拍事宜。讲得很细致。赵谦一反常态，嘴巴闭得紧紧的，竟然没有多说什么废话。
绍光济说了半天，都是工作上的事情，赵谦听得有点不耐烦了：“我说绍导，你有完没完？工作章程，你发个邮件给小叶不就成了？”
绍光济扭头看了赵谦一眼。
商叶初见状不好，忙道：“绍老师说得挺细的，对我很有帮助。不过车子也等了挺久了，我得走了。”
绍光济转过头来，点了点头道：“好，那你走吧。”
商叶初犹豫了一下。其实她也有话想对绍光济说，但被赵谦一打岔，反而说不出口了。
罢了。有些事情不说也罢。商叶初嗯了一声，转身欲走。
“等等。”
又怎么了？
赵谦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了，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绍光济上前一步，顿了顿道：“你最好休息一下。”
商叶初狠狠一怔，神情几乎呆滞了。
绍光济慢慢道：“我看过你的戏，拍得很不错。但你进组太快了，一个接一个地进，这对你是一种消耗，也不利于你进入接下来的角色。”
商叶初张了张口，喉头几乎有些哽咽了：“那……那……导演觉得，我该怎么办？”
“你最好每年休息上一段时间。三五个月，哪怕是一两个月都可以。”绍光济道，“书中得到的都是二手知识，还是要多出去走走看看。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
商叶初垂下头，过了好一会儿，仰头道：“我知道了……导演。对了，其实我也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赵谦的眼珠子已经快跌出眼眶了。
绍光济微微低下头，看着商叶初道：“你想说什么？”
商叶初笑了一下：“你最好休息一下。在剧组拍摄时为了赶进度，每天只睡四小时，是没办法的事儿。杀青后，可以稍微放缓一些。多休息一阵子。这……这也是我个人的建议。”
说完这句话，商叶初也不去看绍光济神情如何，也尽量忽略赵谦瞠目结舌的表情，低头道：“谢谢导演。……一直以来都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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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
谐星商叶初杀青了，她的杀青很冷清，并没有多少人注意。
谐星商叶初有些难过，但她的难过，倒不是因为没人庆贺她杀青，而是因为，在《天君》剧组杀青后，她又要进一个新剧组了。一部叫作《霸道天下之哥很嚣张》的网络大电影。
谐星商叶初觉得很累，她其实想歇息一下。她今年已经连续拍了六部戏，几乎每天都要跑得挥汗如雨。加上在《天君》剧组吊威亚，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她这两天心脏一直隐隐有些不舒服。
可惜的是，没人会在意这点不舒服。商叶初垂头丧气地收拾好包袱，准备去跟导演告个别，然后就离开剧组，开往新剧组。
她在影视基地心不在焉地穿行着，满脑子都是明天进组该怎么办。不想，嘭一声，竟然撞到了人。
哗啦！来人怀里的文件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商叶初定睛一瞧，被她撞到的人竟是导演！
绍光济手里的资料洒了一地，商叶初想起他平时在片场对时山那副严厉的样子，顿时心惊肉跳，连忙扑下身去，想帮导演把东西捡起来。
商叶初身材肥壮，做下蹲的动作十分艰难。绍光济忙扶住她，笑道：“我自己来吧。”
绍光济将地上的文件一一收起理好，站起身来，看到商叶初这副快被吓哭的表情，不由失笑：“叶初，我平常好像也不吃人吧？”
商叶初嗫嚅道：“对不起，导演。我那个，我在想事儿。”
“想什么？”绍光济一边整理文件，一边随口道。
商叶初吞了口唾沫：“我那个，明天就要进新剧组了，我在想新剧组的事儿。”
绍光济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么快？其实你最好休息一下。这场戏消耗很大。”
“经纪人一直催我。”商叶初垂头丧气道。
绍光济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忽道：“你和咱们剧组不是签了五天？照理说后天才到期，怎么明天就要走？”
商叶初摇了摇头，她并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一切都是家里安排的。可能是为了赶时间，想让她快点拍完《霸道哥》，然后再继续进新组吧。
“你那个新剧组叫什么？”
商叶初支支吾吾地说出了电影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在导演面前说出这个名字让她很羞耻，好像自己整个人都变矮了一样。
绍光济挥挥手，叫来助理道：“你去联系一下叶初的经纪人，就说她的戏份出了点问题，明天需要重拍，让她后天再走。”
商叶初忙道：“导演，我的戏份有什么问题？”
绍光济做了个按下去的手势，示意商叶初别说话。待助理离开后，才道：“放心，你的戏份没问题。但这样连轴转不行。网大的剧组没什么章法，拍什么东西又快又糙。你刚拍完威亚戏，跟蹦极差不多，身体又不好，再去那里是玩命。明天在剧组休息一天再走。”
“休息？”商叶初睁大了眼睛，这对她而言是个奢侈的词汇。
绍光济解释道：“就是躺着，睡觉，躺在你的酒店房间。当然你想玩玩也成，但最好还是休息。明白了吗？”
商叶初喏喏点了点头。绍光济又道：“其实你最好每年休息一段时间，养养身体，少拍点网大，那东西根本算不上电影。”
其实这件事，商叶初自己并不能做主。像绍光济这样的人不会理解这一点。但商叶初还是认真地回答道：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导演！”
第615章 离开剧组后
从一片混乱的往事中醒来，车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沉。
商叶初的心情仍旧很乱。
其实，就算没有绍光济的提醒，她也打算在《天君》杀青后，沉淀一段时间的。
《安娜多丽雅》和《天君》都是极其耗费心力、感情的作品，连着两部，即使是商叶初，也有些吃不消。她必须休息一下，走出这两部戏，洗去自己的疲惫，焕新自己的灵魂。
听季君陶说，华俄合拍的那部电影，预计要在十二月后才开机。因为要取大量真实的雪景。目前华国这边的选角还没敲定，毕竟会俄语的演员太少了。
商叶初打算在九月到十二月这三个月间，好好休息一下，学习学习俄语，读读两国的历史，读读俄国的着作，让自己有个崭新的状态，去争取这部作品。
除了《幸福街神探》需要录制的那一期综艺外，商叶初本就不打算参与任何拍摄的。
可绍光济提醒之后，这件事情就变了味道。她不想让绍光济觉得，她是在他的建议下才决定休息的。她不想让绍光济有一丝一毫误解的可能……误解他能对她产生影响。
尽管在绍光济说出与上一世别无二致的那句话后，她心中有过一瞬巨大的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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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横市的第一件事，是去看望胡奶奶。
许久未见，老太太清瘦多了，倒叫商叶初吓了一跳。细细盘问一阵，才知道是苦夏了。
自打《幸福街外传》播出以来，幸福商业街（虽然已经改名为幸福大世界了，但商叶初还是习惯如此称呼）的热度又高了一层。暑期便生意火爆，临近国庆，预定量甚至比前阵子翻了一倍。有数不清的游客来此朝圣，胡奶奶的古月书店、街上的手机店、烤鸭店、糖果店等地，更是成了热门打卡地点。
整个暑期，胡老太太一家都生活在忙乱之中。如果说商叶初在剧组是忙得脚打后脑勺，那胡老太太一家就是双脚360度螺旋飞踢后脑勺。再加上夏日酷热，胡老太太一家全都清减了不少。
幸好国庆将至，幸福商业街要闭街休整维护一周，以迎接庞大到可怖的客流量。胡老太太一家这才得以休息。
胡老太太摸了摸商叶初的腰、肚子、胳膊，又捏了捏商叶初的脸蛋，笑道：“胖了。”
商叶初笑道：“您倒是瘦了不少，还有乔川也苗条了。”
胡奶奶的孙子乔川，去年商叶初见到他时，还是个小胖墩，今年就已经抽条了。更让商叶初惊讶的是，乔川竟比去年乖了不少。去年商叶初来时，他还在写作业时偷偷玩手机，被他老妈红英拎着耳朵臭骂；今年竟然学会给商叶初端茶倒水了，做完这些营生后，又闷不吭声地缩回房中写作业去了。
胡老太太看出了商叶初的惊讶，笑道：“你也觉着我这孙子懂事了？”
商叶初也颇好奇：“不是说青春期的孩子最难管吗？我看小川倒是还好。”
胡老太太笑说：“他也就现在还好！你要是早两个月来，他能把你气死。”
“怎么回事？”商叶初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胡老太太摆了摆手：“今年开学，他非说要买什么自行车——”
“鸿叔不是有出租车吗？”商叶初觉得乔川多此一举。胡老太太的儿子鸿途是出租车司机，照理说送乔川上下学也就是顺路的事。
“可不嘛！你知道他要买的那个自行车多少钱？”胡老太太伸出手，张开五指，“五万！那车轱辘是金子打的，还是车座子是金子打的？红英把他臭骂了一顿，结果你知道他说什么？”
商叶初已经隐隐猜到了，但还是装着好奇的样子问道：“他不会要辍学去打工吧？”
“比那更过分！”胡老太太喝道，“他说，反正我和红英认识你这个大明星，五万块钱对你来说就是打个喷嚏，让我们找你要钱——这是人话？”
乔川的声音从屋中闷闷地传了出来：“奶奶……”
“现在知道羞臊了？”胡老太太啐了一口，“写你的作业去！”
乔川又不吭声了，胡老太太面带怒容，戳着手里的瓜子儿道：“我胡水芝一生刚强，靠自己吃饭。我儿子儿媳也都靠本事谋生。怎么我孙子就这么不成器！我当时气得这条老命差点过去，那时候你正在拍戏，我都没敢跟你说……”
商叶初吃了一惊，忙搂着胡奶奶询问了好一阵，又调出自己的手机，把胡奶奶的体检报告重新检查了一遍。她虽然事忙，但仍留了一个助理在横市，每月监督胡奶奶做体检，然后把报告结果远程发到她的手机上。
“我没事儿。”胡老太太安慰了商叶初一阵。又低声道：“还是小季有办法。”
季君陶又出了什么鬼主意？乔川还在屋里，商叶初虽然好奇得要命，也只能用眼神传递疑问。
胡老太太站起身，把乔川的房门关紧，这才回到沙发上，对商叶初道：“小季知道这事后，跟我说，只管让乔川去找她要钱。只要乔川张口找她要，她就给。”
商叶初皱了皱眉头。季君陶这种手段，通常是用来打发那些被她甩了的小情人的。虽然她不怎么喜欢乔川这个小胖墩，可他毕竟是胡奶奶的亲孙子……
胡老太太叹气道：“我当时被气病了，红英忙着书店里的营生，鸿途又要跑出租、给家里做饭打扫卫生，乔川是真没人管了。我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小季是你的姐妹儿，肯定不会害我，就同意了。”
在胡奶奶娓娓的讲述中，商叶初才拼凑出了真相。
季君陶这个大缺大德的家伙，当然，也可以说是智勇无双的家伙，确实给了乔川一笔钱。但与众不同的是，她让乔川独自一人，亲自去了青凭娱乐的大楼。乔川被公司保安、前台等一系列人连环刁难、耻笑，才见到季君陶。十几岁的青少年，脸皮子薄得很，经历了这一切，已经羞愤欲死了。
到了季君陶的办公室，季老总又充分发动了自己刁毒的口舌，把个乔川臊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乔川喏喏了半天，脸红得像番茄，紫得像茄子，几乎要脑充血而死，也没能说出那句“季总，您能不能给我五万块钱”。他这才发现，亲口对别人乞讨，是多么羞耻的事情。
最后，季君陶把一沓百元大钞丢到了地上，让乔川自己去捡。乔川再也忍受不了，哭着跑回家了。
这件事被乔川视为毕生耻辱，连红英这个妈和鸿途这个爸都不知道，只有胡老太太略知一二。虽然心疼孙子，但胡老太太更重视自己大半辈子的体面和尊严。与其让乔川保持前些日子那副恬不知耻的模样，丢尽胡水芝的老脸，胡老太太宁可他被季君陶教训一顿。
商叶初听得一愣一愣的，又咋舌，又惊心。她很羡慕季君陶的辣手和剑走偏锋，如果这事儿交给她处理，她估计又要心软，然后塞给乔川一笔钱算了。
后头的事情就顺利多了，暑假时，胡老太太把乔川塞进书店里打工，让自己这位孙子好好吃了一番苦头——古月书店如今已经成为书店、奶茶店、甜品店、文创店、自习室五位一体混合大商业体+旅游景点，乔川这个假期摇奶茶都摇出肱二头肌了。自那以后，这位小胖墩终于体会到了人间疾苦，比从前懂事了许多。起码，不再叫嚷着要去找某某人要钱了。
说到乔川，商叶初便不能不想起赖在古月书店中的另一个人。
古文华正在创作《幸福街》系列的第二部剧本。如今，《幸福街》系列第二部的剧本框架已经搭好，只欠缺填充具体内容。在写作一途，古文华没什么天分，剧本创作得颇为吃力。常常联系商叶初，讨论如何购买其他剧本的版权。
盛闻之有许许多多小号，创作过许多奇诡怪谲的故事。为了保持《幸福街》系列的一贯风格，古文华当然还是比较青睐他的作品的。
可惜的是，无论青凭娱乐的人如何游说，盛闻之都不为所动。这事儿又僵持住了。
再说，不谈利益，商叶初自己也很好奇，盛闻之到底怎么样了。
他到底是成长了，还是依旧保持着原来那副死样子？他创造出了新作品吗？他从套子里走出来了吗？
“奶奶，”商叶初犹疑了一下，“盛闻之怎么样了？”
第616章 第二部与综艺
【小古。第二部的剧本，估计指望不上心鬼了。】
古文华的微信秒回道：【怎么了？】
商叶初叼着棒棒糖，无奈地敲了几行字上去。
昨天去拜访完胡老太太，商叶初吃了一大堆家长里短的瓜。其中最大的一桩，就是……
盛闻之在幸福商业街待了几个月，不知道触发了哪门子灵感，居然决定写一本新书。在加入完青凭娱乐的狂飙计划后，就开始闭关写作了。
由于盛闻之的旧房子已经卖掉，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他的住址。商叶初给他发了不少信息，结果这死人只回了一句：
“我正在写我人生意义上的第一本作品。”
商叶初当真是满头问号。第一本作品？以前那些东西，难道都被盛闻之开除籍贯了吗？
听胡老太太说，盛闻之在幸福商业街可谓人嫌狗憎。摇奶茶加错了小料；切烤鸭切得薄厚不均被客人投诉；去杂货店卖货，分不清商品的款式；在书店给客人讲解书本的知识，居然讲high了，越讲越跑题，最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连客人摇着头跑光了都没注意到。
盛闻之一个人收到的投诉，比胡老太太和红英加起来都要多。幸福街的街坊们念着他是《幸福街，里边儿请！》的编剧，感激他创作出了这部电影，不忍心驱赶他。但他给大家带来的麻烦和损失，实在是让人无法忍受了！
和商叶初在幸福商业街时的好人缘相比，盛闻之简直就是个瘟神。没有一个街坊受得了他这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做派，到最后，除了胡奶奶外，没有任何店铺愿意收容盛闻之打零工了。
都这样了，盛闻之居然还能灵感迸发，开始他的作品新征程。这叫什么？文章憎命达？
商叶初都找不到他，其他人就更别想了。《幸福街》系列第二部，恐怕无缘指望盛闻之了。
商叶初讲完前因后果，又道：【青凭娱乐收购了不少规则怪谈和无限流类小说的版权，你在版权库里挑一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填进去吧。】
古文华那端跳出一条新消息：【我知道了。对了叶初，《幸福街神探》那个综艺，你什么时候录？】
作为《幸福街外传》的衍生综艺，《幸福街神探》一上线，就好评如潮。明明是剧集衍生综艺，热度却比同期的不少大综艺都要高。
青凭娱乐的算计不错，在《幸福街外传》中没有吸多少粉丝的庄笙，在这季综艺中，反而疯狂涨粉固粉；吴佳宁更是肉眼可见地飞升，粉丝的战斗力比之前强了不少。就连林皓、黄飞章、梅摇红等人，也靠着捆绑cp和卖人设，转化了一大票剧粉。
迈塔影视连扑一年，终于爆了一部剧、一部综艺，简直要热泪盈眶了。现在，甚至在迈塔影视的App和官网上，单独开辟了一个“幸福街宇宙”板块，将《幸福街，里边儿请！》电影、《幸福街外传》剧集、《幸福街神探》综艺，以及叶初出演的《云倾记》《哑婆》，庄笙演过的偶像剧，以及其他人的主演剧集电影作品，都塞了进去。
虽然这种行为，本质上是为了让《幸福街》系列作品，给迈塔影业有版权的其他作品带去热度，但也确实有点供财神的意思。
《幸福街神探》是分期录制的。播到现在，已经有杜旭尧、章玉、陆雨萱、英杰等影帝影后、流量小花小生做过飞行嘉宾。热度越攒越高。但叶初这位呼声最高的神秘嘉宾，却到现在还没出场过。
网上沸腾一片，迈塔影业那边也是三催四请。但商叶初前段时间忙于剧组拍摄，实在没有时间。这才拖到现在。
商叶初想了想：【应该是后天开始录，怎么了？】
古文华“输入中”了好一会儿，才道：【那太好了。】
商叶初愣了愣，心头忽然有了某种预感：【你是另一个飞行嘉宾？】
为了保持神秘感和节目效果，《幸福街神探》邀请飞行嘉宾时，会有意卖点关子，对嘉宾之间彼此保密。除了商叶初这个嘉宾咖位太大、关联性太强，实在是保密不住之外，其他人倒是瞒得挺不错的。
古文华又输入中了一会儿：【嗯。】
商叶初一时有点尴尬，又有些惊喜：【那不是挺不错么？大家彼此熟悉，眨眨眼睛就知道怎么推剧情。】
古文华吭哧了好半天：【我做神秘嘉宾，会不会被人笑话？】
“怎么会呢，导演的热度也是电影的热度。”商叶初笑着发了句语音，“你要是不会找节目效果，可以跟着我。”
第617章 叶面肥发家史
绿瓣，青菜炒花生小组，精华帖区。
【[精华]扒一扒｜叶面肥吸血史】
【相信组内很多哥哥，都被某无孔不入的叶家蛆围攻过。但也有很多哥哥匪夷所思，搞不清楚某肥婆是怎么发家的，怎么突然就热度遮天蔽日（没有给叶面肥吹嘘的意思）了。比起同期花生的涨粉速度，液粪好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一样恐怖。
要搞清楚这件事的状态及成因，就必须搞清楚内娱粉圈运行的基本逻辑。包括吸粉、虐粉、固粉等流程。叶面肥的团队，毫无疑问地深谙这一运作法则。本人统计了一下叶面肥的发（吸）家（血）史，惊悚地发现，叶面肥的团队，以近乎恐怖的手腕，将这一套玩弄得炉火纯青。。也成功地造就了内娱最快、最速成、最恶心人的脑残粉天团。。。
叶面肥的团队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不要看液粪每天围着青凭娱乐围追堵截，打得工作室和公司都快成饼子了；其实全是打情骂俏，叶面肥的团队在这一过程中所立下的赫赫战功，足以载入内娱史册。说叶面肥的团队是内娱手腕最毒辣、最高杆的团队也不为过。[黄豆流汗]
前摇有点长，接下来，我将从最初的时间线开始剖析，叶面肥是如何一步步吸着所有人的血发家的……
Let's 开扒！
叶面肥第一个有点声量的角色，是《天机楼》中的花魁眠眠一角。实际上从这时起，叶面肥的大营销就已经初现原形。这时叶某还没有与清贫娱乐签约，营销手段比较稚嫩，但已经初具雏形。通过pi站的视频二创剪辑，疯狂营销“绝世美人”、“韵致无双”、“惊艳”、“质感”，给观众先入为主地种下了印象。。。
[电影截图]
[电影截图]
[电影截图]
[视频链接-这就是从江南水乡中走出的女子吧！]
[视频链接-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视频链接-天机楼·眠眠|北方有佳人]
这么点戏份，却被pi站翻来覆去剪出了花，恨不能把每个镜头都玩包浆。[黄豆流汗]一个糊咖新人，零营销就能调动这么多优质剪刀手？大家混瓣这么久了，这种说辞的含金量有多少，不用我说了吧？
实际上，仔细看看叶面肥这个时期的脸就能发现，这时的叶千刀还处于1.0时期，这张脸放在内娱完全是普女一枚吖。全靠华视的妆造撑着，再加上同电影的羊唤宜老态龙钟，其他女角色也是半老徐娘，靠着年龄优势和角色加成，勉强完成了这一次艳压。
[叶初与其他女演员对比图.jpg]
不要小看这次营销，虽然营销主阵地是pi站这个又穷又事多的平台，但pi站作为年轻用户聚集地，其受众是互联网上嗓门最大那一批人。叶面肥抓住了这批喇叭，实现了从普女到美女的首次舆论转型。。。
由于《天机楼》这部电影实在太糊，加上叶千刀本人这时候也是糊逼中的糊逼，怎么吹都无人在意。因此并没有人站出来群嘲反驳“叶千刀是美女”这一说法。
一个说法，如果你不在它刚诞生时就反驳它，后面等它泛滥成灾再跳出来，就难免有马后炮之嫌。
[呆滞.jpg]
这是叶千刀第一次成功的营销，效果相当拔群。至今绿瓣微博pi站等平台评选内娱普女丑女，叶千刀都能侥幸逃脱，追根究底，都发源于这次成功的洗脑。
眠眠的营销只是打底。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也是许多人认识叶面肥的起点：平昭公主。
《云倾记》的意义不用我多说。宫斗剧宅斗剧是最容易捧出女演员的剧种，长尾效应远远要比偶像剧可怕得多。
文似看山不喜平，娱乐作品不怕政治不正确，就怕无聊。大家和和美美一团和气，没人犯错，没有竞争，没有冲突，个个完美无瑕亲亲热热，你好我好大家好，这样的作品也许不会挨骂，但也不会有多少趣味。就像勾兑合宜打成糊糊的软烂饭食，不咸不淡不硌牙，人人都能下咽，对健康也无害，但不会有人喜欢一直吃这东西。
无论宫斗剧宅斗剧如何被批判，也不能不承认，看着角色们刺激的竞争、激烈的冲突，你来我往的算计，成王败寇，兵行险招，借力打力，为了一点点利益或立场斗得你死我活——这样的情节，能极大刺激观众的感观和心情，调动观众的兴趣。宫斗宅斗剧是如此，谍战剧，权谋剧也是一样的道理。《大卫王朝》《三国》《天半》和《云倾记》，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人斗人，派斗派，胜者通吃，败者食尘。生为凡人，犬儒牛马，平淡一生；在虚拟的作品中体味斗争的快感，是观众永不更改的精神需求。
[表格截图]
[注：如图，十大长尾剧集中，两部宫斗宅斗剧，四部权谋斗争剧]
平昭公主这一角色争议很大，到现在还在吵。她到底是废物还是英主？到底是屠龙者还是恶龙？弑父杀亲是否过于残忍？是不是比她的父亲还漠视人命？许许多多问题争论不休，这也就意味着她仍在给叶千刀贡献源源不绝的话题度。
叶千刀的发家始于平昭公主，这是毋庸置疑的。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粉丝不虐，只留三月。这是一条铁律。从沉没成本效应的角度来解释，沉没成本越大，越难割舍。时间、情感和精力的沉没也是成本，而且比看得见的金钱成本还要可怕，还要庞大，还要吓人。若我喜欢的是好的，则我是高尚的，正确的，高贵的；若贬低我喜欢的东西，便是贬低我。为了反击这种贬低，便要竭尽全力证明我喜欢的是好的，因此不得不投入更多的成本来对抗——这就是虐粉的原理。
叶千刀深谙这条原理。平昭公主从出场起，全网骂声一片，看似让叶面肥受尽了委屈，其实让她吃尽了红利。
[这等大事，容后再议.jpg]
喜欢平昭公主的人，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和优越，便不得不竭力褒扬平昭公主，顺带也就褒扬了叶面肥。叶某人刚刚形成的粉圈，一出生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史诗级大拉练，有利于新粉、散粉、剧粉的直接转化。在粉丝新生时期就直接对抗全网责骂的圈子，娱乐圈屈指可数。
再加上《云倾记》拍摄较为细腻隐晦，叶粉为了与人辩经争论，不得不自发学习剪辑、口播、解说、对比切片、写小作文分析文等手艺，直接锻炼，或者说拔高了粉丝的整体素质（我指的是追星方面的素质不是为人方面的素质，众所周知液粪没有素质可言）。圈内许多208w粉丝眼红叶圈有许多擅长剪辑和写文章的大手（厉害人物），其实都是这时期打下的底子。
[截图：叶初粉丝剪辑产出数目与其他艺人对比]
到最后，平昭公主形象逆转，全网翻盘，极大地满足了这批粉丝的爽感和成就感。逆风局打赢的爽感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懂。这时叶千刀又恰到好处地站了出来，表达对平昭公主的感谢、喜爱和支持，类似于一种奖励机制，让叶粉感到“自己的努力有被看见”。遂一下子水到渠成，巩固了新生粉圈。
[叶初微博截图.jpg]
平昭公主为叶千刀的粉丝打下了一个坚实的基础，从这时起，液粪后来的疯魔，已经可见一斑。
接下来便是《萧凤阙》系列。由于杨唤宜自己作死，叶千刀捡了漏，成为这一系列的主角。《萧凤阙》系列主要起到一个固粉作用。作为传统武侠这一门类的主角，萧凤阙人设堪称顶级，确实为叶面肥吸了一部分梦女粉。但此角色对叶某最大的加成在于，打通了她在广大下沉市场的道路——也就是爷奶爸妈那辈的遥控器，也打通了她在华视的门路。至今，叶面肥的作品仍在华视一路绿灯，《哑婆》《幸福街，里边儿请！》都在华视六套播出过，《萧凤阙》系列也多次重播。这使得只要家里有电视、观看过电影频道的观众，几乎不可能不认识她。
《哑婆》这部片子比较糊，在粉圈意义上对叶面肥加成不大。但清贫娱乐蹭着《烈土》的热度，硬生生让这部乡土片蹭到了一个亿票房，大赚特赚，为后来的许多投资奠定了基础。更为叶面肥博得了一个以小博大、扛票房的名声。这个例子已经讨论过很多回了，这里就不细说了。后来的映世奖最佳新人奖，也算是叶面肥的一份实绩。其实我觉得这个奖项的最大作用，是在圈里圈外人批判叶面肥的演技时，让液粪能拿这玩意儿堵嘴。
接下来，就是万众瞩目的《天半》了。
《天半》这一作品，堪称娱乐圈、影视圈和叶面肥事业生涯的三重里程碑。影视地位已经讨论烂了，就不说了。主要说说爬山虎这个群体，为叶面肥立下的汗马功劳！
没错，叶面肥走到今天，爬山虎绝对为她立下了不世之功。窝甚至一度怀疑，爬山虎其实早已经被清贫娱乐买通，是专门来给叶千刀虐粉来的。。。
我们仔细分析《天半》这部作品，很容易就能发现，这是一部面向大众，但不面向粉圈的电视剧。
所谓面向大众但不面向粉圈，就是人人都喜欢，大大地吸粉，但不能虐粉固粉的作品。这也很简单，李益明在《天半》中过得太爽了。这事儿要怪郑博瀚，成天让配角给他的主角做脚蹬子。虐粉的真谛当然是“虐”字，可纵观李益明的历程，有什么可虐的地方么？黎如晦对她奉若神明，陆怀章天天给她擦屁股，谛听是她的深柜，程岱青对她心怀敬服，我党对她用人不疑、甚为器重……除了结局悲壮外，其余集数爽都要爽死了。
[梗图：李益明正在从谛听口袋中偷钱包，陆怀章摸出自己的钱包来塞进她的口袋]
无论哥哥们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也不能不承认这一点：竞争、虐待、不公平、意难平，才是虐粉的四大利器。越烂的作品，越烂的待遇，越不公正的剧情，才能催生粉丝对角色的忠诚性。如果再加上雌竞、雄竞、党争、孤立、摧残等大杀器，粉丝的忠诚度更是会被极大地淬炼！反之，圆满的作品，完美的待遇，顺遂的人生，只能让大部分观众爽完就忘掉。。。
这些利器，《天半》中的李益明几乎都没有。让郑博瀚给他的主角烂待遇，让他的主角背骂名，比要了他的亲命还难受。所以，《天半》绝不是一部能淬炼粉丝忠诚度的作品。
但是，有人替郑博瀚补充了这一缺陷！
那就是。。。窝们伟大的爬山虎。。。
从《天半》立项起，爬山虎就开始了对叶千刀无穷无尽的网暴和辱骂。这点历史我想大家就不用我科普了，上古遗迹现在还有很多。叶粉那段时间天天被追着暴打，打得流血漂橹鬼哭狼嚎。《天半》前期播出的时候，官博下方只要出现叶某的名字，一顿几千几百转发的大辱骂就会接踵而至。
[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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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剧内没有的虐待，爬山虎在剧外给叶千刀补上了；剧内没有的雌竞和党争，爬山虎在剧外替叶千刀竞争上了；剧内没有的孤立和忽视，爬山虎在剧外双手捧上来了！
一边是剧里众星捧月的李益明，一边是剧外被霸凌得体无完肤的叶千刀，这样惨烈的对比，但凡对李益明稍有好感，就不可能不。。。心生怜爱……
这是什么天降神助攻，送粉大礼包？爬山虎对叶面肥怪慷慨的嘞[流泪]
观看郑博瀚的作品，很难对他的主角毫无感觉。而爬山虎的壮举，直接导致了对李益明只是微有好感的观众，越过了慢慢了解叶面肥本人这一步，直接被虐成了战斗粉。
《天半》的收视率和网播量摆在那里，到底有多少人在这个过程中被爬山虎直接或者间接转化成叶面蛆，我们现在也不得而知。
当然，爬山虎也不是一直这么蠢。在《天半》大爆之后，这群猪头三队友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方针错了，应该给黎如晦卖卖惨，虐虐粉。时老删也确实，姜还是老的辣，在剧外和叶面肥大卖特卖Rps（真人cp配对）。消解了不少敌意。再加上《星动当夏》那一期综艺，直接数不清的人锤进了山叶cp坑底。
[截图：叶初站在三轮车上，大喊“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
[万恶之源啃我姐的来源。。。]
虽然如今看来，山叶cp已经是路边一条；但在时老删流量的巅峰时期，他个人自带的热度是非常恐怖的。山叶cp的路人和粉丝盘子，绝对比露出表面的那些要大的多得多。
本来按照惯例，叶面肥应该走上被时老删吸血、被阴魂不散的cp粉黏上、和爬山虎一笑泯恩仇的悲惨老路。可就在这个时候——
时老删塌房了。
以一种遗臭万年的惨烈方式，塌房了。。。
[梗图：一堆废墟]
虽然圈内普遍认为，时老删的塌房，是他的老对头卵老青下的手，但这里头到底有没有叶千刀和她团队的手笔，emmm，你要非说叶千刀清清白白那我也没办法。就算不是叶千刀，也是季扒皮，这俩人都快穿一条内裤了，谁下手都没差别。也就只有液粪还傻得可爱地认为她俩水火不容了。。。
这一塌，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这一塌，山呼海啸，满地哀鸿。
这一塌。。。直接把所有山叶cp粉、路人cp粉、黎明夫妇剧cp粉，以及数不清的乱七八糟的粉丝。。。送给了叶某人。还把叶千刀牢牢钉在了受害者席位上，赋予了她一辈子用不完的道德高地……
粉丝的偏爱，路人的怜爱，剧粉的博爱……
窝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干脆利落的提纯！
经此一役，算是彻底奠定了叶某人一线流量花的位置。粉丝的忠诚度被虐待淬炼得堪比钢板，时老删彻底陨灭，而叶啃我，则彻底走上了那条通天花路……
不知道就此云泥之别的两人，还会不会记起他们一起坐着三轮车唱歌的下午呢……
当然，只从粉圈意义上评判《天半》，确实太狭隘了。作为公认的最后一部电视时代大爆剧，《天半》开启了剧集短视频二创狂潮，引领了新时代影视营销方向和手段，彻底帮助叶面肥打入了上浮、下沉两个市场。从此后，真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了。。。[抽烟]
至于后来的《幸福街》系列，据我观察，虽然效果还不错，但并没有《天半》这么大的热度。当然了，《幸福街》的各种解读，也确实很热，听说已经形成“幸福学”了。不过这种解读热潮能持续多久谁也说不准。
据说这个系列还会做续集，如果这个系列不烂下去的话，也许会帮助这股解读风潮源源不断地续命，最终成为新一代经典。。。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到，叶面肥的团队的实力（也可能是她本人的心机和歹毒），是非常恐怖的。。。网上流传的什么小白花，苦娃娃，小白菜，好孩子，都只不过是扭曲滤镜下的幻觉罢了。。。
没有一个人的成功是巧合，叶面肥尤其不是。
窝有一种预感，也许她的成功之路，会成为内娱以后竞相效仿的模板也说不定……
第618章 预言
【疑似翻炒。。。】
【楼主真的不是叶面蛆吗？】
【感觉，楼主，偷偷藏不住。。。】
【管理员怎么还把这帖子加精了……你组终于被农家肥姐姐入侵了……】
【农家肥姐姐又是什么时候的新着作[黄豆惊讶]】
【隔壁小组的发明，由于叫液粪或者叶面蛆，会被液压姐姐举报人身攻击，评论很容易被和谐。现在大家都改口叫农家肥了，液粪＝液体大粪＝农家肥料，你瓣再怎么敏感肌也没办法和谐掉。】
【隔壁鱼丸组在取外号这件事上有点天赋的。叶三舔和哈喇子姐姐我看一次笑一次。】
【woc，这是什么意思？哥哥求解！】
【叶某不是演过《天机楼》《天半》和《天君》嘛，正好是三个天字辈儿的。叶粉就给她取了个爱称叫叶三天。结果被隔壁组改成叶三舔了，笑死。叶粉也喜提新昵称，叫哈喇子姐姐，因为舔东西的时候会流哈喇子啊啊啊啊！】
【叶某和叶粉在你瓣到底有多少个花名。。。叶千刀，叶啃我，叶面肥，叶三舔，液压，液粪，叶面蛆，农家肥，哈喇子姐。。。都快编成一个足球队了。。。】
【其实是因为叶某作品和热梗更新太快，搞得你瓣才思泉涌与时俱进[黄豆流汗] 叠甲，没有给舔舔洗白的意思，但叶粉脸皮厚是事实，过一段时间就把黑称消化成爱称了，你瓣各组就只能取新的花名恶心她们。】
【没人在意楼主吗？感觉楼主对叶面肥深深又柜柜，嘴上叫着黑称，实际上都是在替牢叶吹逼。】
【第一个把深柜这个词用到饭圈的人简直是天才，用两个字完美地概括了“嘴上极其讨厌某人，行为上却一直围着某人打转”这个神秘的状态……】
【你组真是进了一批新人了，连楼主都不认识吗？楼主是你组天字号第一位叶面肥anti（黑粉），从《云倾记》时期就开始了，每天出没在各个帖子下骂叶面肥，每周定期把叶面肥本周穿搭和营业照挂出来辱，每月定期写一篇两千字以上小作文分析牢叶最近的行为风向，每季定期汇总叶面肥最近的黑料。骂叶面肥的资历比全网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老。。。】
【呃，虽然看起来有点像翻炒，但楼主歪屁股还是很明显的。仔细一看就能看出来。
首先就是眠眠炒作那个事，典型的由果推因。楼主嘴里的那些优质剪刀手在当时并不是什么优质剪刀手，大多数人的调色剪辑旋律踩点都一塌糊涂，有的剪刀手做的视频连字幕都没去掉，有的还带着乐剪辑软件的大水印，有的连剪辑软件的自带片头都没去掉。准确地说，这些人是叶面肥的第一批粉丝，在粉上叶面肥之后，慢慢学习剪辑，不断精进技术，才逐渐成为了优秀剪刀手的。楼主把液压姐姐成长的轨迹全都模糊掉了，拿着她们现在的名气证明她们当时的地位，反推这是叶面肥的大营销。。。呃，加油。
其次就是“叶面肥是普女，通过营销强行扭曲大家的印象”这点，呃，在叶面肥火了之后，有无数人模仿过这条路吧？从那年起到现在，内娱有多少配角营销过“有效出场”，“艳压主角”，“每一秒都是精华”？最后有几个人混成叶面肥那样？如果这一套真这么有效，内娱早就争着演配角去了。】
【然后就是平昭那事，《云倾记》剧粉还没死光呢，当时的情况一清二楚。如果叶面肥演得烂，零演技零细节零解读空间，叶粉就是鲁迅、鲁班在世，也写不出那么多分析文章，剪不出那么多分析视频。至于最后虐粉巩固，牢叶确实做了。那不然呢？有现成的粉丝不去转化巩固，难道置之不理？真不搭理楼主又该说叶面肥蠢了。。。】
【《萧凤阙》系列和《哑婆》就更别提了，萧凤阙主页现在还年年给叶面肥庆祝生日呢，怎么没见萧凤阙主页给杨唤宜庆生？怎么没见谢岸主页给李懿庆生？这也是捡漏吗？
《哑婆》就算票房是蹭着《烈土1》上去的，绿瓣评分总不是蹭上去的吧？用捡漏和蹭概括所有……】
【整篇小作文最歪的就是《天半》这一段。还不到两年，互联网那批人还没失忆呢。爬山虎当时给叶初p果照、p鬼图、p黄图，骂叶初是鸡；把叶初的头p成商品图，上面打上“贱卖”的水印；人肉叶粉，搞得好几个液压身份证号满微博飞。叶初工作室告了好几个爬山虎黑粉，结果爬山虎姐姐把告黑粉那几条微博公告给屠了。所有这一切，一句轻飘飘的“虐粉”就概括了？液压只不过屠了隔壁几个组的转发，隔壁几个组就要死要活，给叶初和液压取了一堆爱称；要是遇见当时的爬山虎，新华字典和取名宝典估计都要用光了[黄豆流汗]】
【楼主的虐粉原理我承认有道理，但一个人或者一个角色能虐到粉，首先不得是这个人有可取之处吗？《水浒传》有给武松虐粉的，有给鲁智深虐粉的，有给宋江虐粉的，甚至连潘金莲和武大郎，也有人站在不同立场解读申冤同情。怎么没看到矮脚虎王英和高俅高太尉被虐出死忠？望周知，如果角色单薄蠢坏立不住，演员演技奇差又出戏，cp双方都是烂人，观众只会觉得虐死你个傻叉也活该。粉丝和观众不是傻子哈，不是说随便什么人虐一虐，就会像定妆喷雾一样全自动吸粉固粉[黄豆流汗]】
【叶面肥至今合作过的导演和编剧：易天照、郑博瀚、简晓君、江上弄潮生、徐瀚文、艾晓东、绍光济、古文华、骆尧、心鬼，这些人里除了绍光济，全都公开赞赏、感谢或者支持过叶初，二次合作的更不在少数，就连那个现在连脸都没露过的心鬼，还加入了青凭娱乐的狂飙计划呢。你的意思是这都和叶初无关？
合作过的演员里，杨唤宜、齐鸣、李振祥、《幸福街》黄梅张三人组，也全都和叶初二搭三搭了，你要说这些人天生爱受虐喜欢刺激，就喜欢和叶初这个阴险歹毒的烂人多多合作，那我也没办法。
合作过的品牌里，仁星手机已经又续约了，今年叶初还要举着他家的新款大板砖招摇过市，并且还投资了叶初的新电影《天君》；其余几个什么代言我记不清了，隔壁组有叶粉拉的大表格，自己去看。】
【楼主通篇小作文，乍一看似贬实褒，仔细一看似褒实贬。完全否认了叶三天的演技、人格魅力、个人能力、挑剧本的眼光，被品牌方尊重的人品，维持人际关系的能力，把她如今的成就全都归功于内娱粉圈运作那一套，千错万错都是叶初的错，千红万红都是她的神秘团队的功劳，那么多粉丝全是虐来的，下沉市场那么多声量都是时山白送的。叶初就像一个玩权弄术的空壳，只要用点小手段，全世界都会飞奔过去被她提纯。】
【组里那么多骂叶初的黑帖，我从来没有发过声，因为立场很明显。不信的人看了也就一乐，信的人去跟他解释也没用。最可怕的就是楼主这种看似客观中立，实则暗度陈仓偷换概念模糊事实的春秋笔法。因为真的能骗到人，就像楼上那几位，现在不是已经觉得楼主实际上是在夸奖叶初了吗？】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就算有人能1：1完全复刻楼主说的这套流程，她也不会成为第二个叶初。不信的大可以试试看，反正内娱新人多的是，视奸绿瓣的娱乐公司和平台又不在少数，资本游戏么，又不是第一次玩了。】
【好长几段话。。。被刷屏惹。。。】
【这算为爱裸奔了吧？管理员怎么不踢人？楼主也不拉黑……】
【管理员收季扒皮的大金币收得手软了，踢不动了[美味]】
【太长懒得看。。。】
【楼主倒果为因是真的，不要因为时老删现在糊了就觉得曾经的爬山虎是萌萌小物啊！左一句虐粉又一句虐粉，老删以前还有十几个前女友呢，怎么她们没虐到？不就是因为没对老删下死手吗！！！】
【叶千刀做过的所有缺德事里，只有搞死时老删这件我没意见[美味]】
【真的会有人复刻叶面肥这套流程吗？】
【楼主说这套打法会成为模板，上面那个为爱掉皮的液压姐说没人能成为第二个叶初，所以到底有没有那鱼的资本按流程试验一下，看看她俩到底谁是对的。。。】
第619章 新剧本，新奖项，新综艺
参加《幸福街神探》综艺，除了为节目增添热度这个考量外，也是出于稳固粉圈的需要。
演员，尤其是还没完成去流量化的演员，一定要定期维持曝光度，免得抠脚太久，粉丝跑光。
从商叶初自己的角度看，她在剧组夜以继日地跑，堪称全年无休；但从粉丝和路人的角度看，除了近期客串的《幸福街外传》外，叶初已经人间蒸发很久了。
有意思的是，虽然冠均世纪、天鼎娱乐已经对迈塔影业和青凭娱乐不宣而战，各自的联盟也已结成，但三家集团的剧本和项目，还是源源不断地向商叶初扑了过来。
尤其是在《幸福街外传》热播之后，剧本飞来的速度就更疯狂了。
不单迈塔影视扑街不断，冠均世纪旗下的holo视频和天鼎娱乐旗下的鼎宝视频，其实也是接二连三地小扑着，只不过没有十几连杀那样惨烈罢了。如今见叶初虽然转战电影圈，但在剧圈的影响力仍未消散，只是客串一个小角色，都能带去这么巨大的热度，各平台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人与人是很难沟通和互相理解的。各大影视公司之间消息互相流通，青凭娱乐也知道三驾马车对《幸福街外传》的看法，并把这些消息转达给了商叶初。得知这些东西的商叶初白眼险些翻到天上去。无论业内的导演、编剧、老牌演员如何一遍又一遍强调，一部爆剧是整个剧组通力合作的结果，像三驾马车这样的平台，还是会粗暴地把剧集的成功归因于某个流量较大的艺人。哪怕那个艺人只是友情出演。
无药可救就是无药可救。季君陶并购风行视频的决策是正确的，和这群头脑僵化的东西混迹久了，真担心青凭娱乐也染上这般疯病。
由于已经决定沉淀几个月，堆来的这些剧本，商叶初随手翻了翻，就都推了。
说起来，这些平台和公司，还真有点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味道。送好本子来的也就罢了，有些烂得离奇的本子，商叶初真想不通为什么他们还要千山万水地送到青凭娱乐来。比如一部冠均世纪出品的，叫《谁梦罗浮》的仙侠片子，女主角的人设让人看两眼就眉头紧锁，男主角也是个优柔寡断的角色。倒是女配相对出彩，数一数戏份，差不多能和男女主角持平了。
这样一部片子，居然盛情邀请商叶初去做女主角，当真是让人匪夷所思。商叶初尤其疑惑的是，女配角的戏份都这么多了，按剧情比重，直接改成女主角不就得了？干嘛还要担负一个女配角的名头呢？
还有一部叫《他年一朝》的古偶剧，居然表示，就算叶初此时没时间拍，剧方也可以腾挪档期，等一等叶初。问题是，谁需要他们等了？商叶初只扫了两眼那部剧本就关掉了，连剧名都差点忘记，怎么剧方还独自痴情上了？
诸如此类的情况数不胜数。商叶初知道，这种情况其实叫遛饼。一部即将拍摄的作品，先假意提几个流量大的艺人，营销这群人即将出演。待到用艺人的名气和声量把作品炒热后，再把真正即将出演的糊咖端上来。
商叶初如今也成了遛饼工具人，平均每天在营销号口中进组十次，剧本围读百次，接洽项目千次。叶芽最初还去打假，现在已经麻木了。
比起不断遛饼的那些项目，对叶芽而言，最重要的，还是九月末即将到来的天际奖颁奖典礼。
天际奖的核心奖项是“优秀电视剧”，光这一条，就堵死了网剧的可能，必须是上星剧，且要符合主流价值观。除了优秀电视剧外，还有优秀男女演员奖，不过优秀男女演员奖是不分主角、配角，只看演员与角色融合度的，这样一来，叶初的竞争压力就很大了。
在主角里，叶初当然是出类拔萃的。但若加上配角，那么多老戏骨和好演员，也不是吃素的。
由于天际奖是政府奖项，叶芽们也不可能像之前星汉奖那样，催逼着青凭娱乐运作，当真是只能干瞪眼干着急。
无论如何，商叶初还是照常录制完了综艺，然后，推掉了一切非必要的行程，静静地窝在横市，等待天际奖颁奖典礼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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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加乌梅汁是吴佳宁的大粉。
《幸福街外传》和《幸福街神探》自播出以来，吴佳宁粉丝量大涨，热度扶摇直上，很是让柠檬姐姐（吴佳宁粉丝）扬眉吐气了一回。从前和同团出身的对家陆雨萱粉丝打架时，柠檬姐姐都只有被压着打的份儿；到了《幸福街外传》后期，就进步到了勉强四六开；待到《幸福街神探》综艺播出后，现在已经能五五开了。
虽然在《幸福街外传》系列官宣时，吴加乌梅汁带头冲锋过，拼了命地威胁青凭娱乐把七人平番改成吴佳宁一番。在平番确定后，还很是大闹了一番，又是辱追又是回踩，把青凭娱乐和吴佳宁骂得狗血淋头。但在《幸福街外传》热播的如今，柠檬姐姐们纷纷像失忆一样，将当初的事情翻页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但今天，吴加乌梅汁有些烦恼。
《幸福街神探》播出到如今，加成最大的人非吴佳宁莫属。吴佳宁毕竟是吃偶像饭的，吴加乌梅汁看得出来，《幸福街神探》综艺节目组，有隐隐在捧吴佳宁和庄笙的意思。
其余人，齐鸣已经过了吃流量饭的年纪，黄梅张三人也是实力派，林皓是个靠cp的体寒挂件，只有吴佳宁和庄笙，可以不断炒热度，吃粉丝经济的红利。
自家偶像在节目组里众星拱月，柠檬姐姐自然是很高兴的。虽然对庄笙恨之入骨，恨不能此人今天就快快去世，但小花和小生毕竟不同赛道，吴加乌梅汁再恨，也不用担心庄笙抢夺吴佳宁的资源。
可今天播出的这期节目，叶初来了。
叶初与吴佳宁同为女星，还是青凭娱乐的一姐。叶初代表作比吴佳宁丰厚，咖位比吴佳宁高，最窒息的是，年龄还比吴佳宁小。
这就搞得很尴尬，柠檬姐姐连闭着眼认叶初做前辈都有点勉强。撕也撕不过叶芽那群疯子，去公司维权告黑，又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可想而知，叶初必然会夺走吴佳宁的风头，夺去观众的关注。甚至于，齐鸣、黄、梅、张四人，也是与叶初的关系更铁一点，有了叶初之后，这四个人会不会还像以前几期节目那样把吴佳宁当回事，也要打个问号。
对于花粉而言，自家正主遇到叶初这样的飞行嘉宾简直是噩梦！
自从收到叶初可能会参加《幸福街神探》的消息后，吴佳宁的粉丝群体就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氛围。无论大粉、职粉如何维稳也不管用。大粉们也带着人去官博那里威胁了几波，当然，柠檬姐姐不敢直接要求禁止叶初参加节目，只能暗戳戳地在文案中表示“保证幸福街唯一女主吴佳宁高光”，“禁止让固定嘉宾给飞行嘉宾垫脚”，“不许让吴佳宁做配”之类。
尽管维权声势浩大，吴佳宁的粉丝群还是人心惶惶，山雨欲来。到今天，这股紧张的氛围终于酝酿到了极点。
电脑屏幕亮了，《幸福街神探》几个花体字的动画像从前那样，你追我赶地挤进了屏幕。
吴加乌梅汁回过神来，怀着戒备，不安与期待，望向了屏幕。
第620章 暴风雪山庄（上）
“那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
一盏台灯，一圆小几，一座沙发。
灯光昏昏。
一束光打到画面正中央，一具佝偻枯瘦的身体陷在沙发中，像一枚放置了许久的干果。
如果不是低沉的声音从这具躯体中传来，人们几乎无法判定，这具连呼吸起伏都没有的身躯还活着。
老人缓缓坐直身子，灯光明灭间，那双苍老的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那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也是这样一个雪天，至今，我仍然记得那天发生的一切……”
雪花在老人周身纷扬而落。
大幕拉开。
－
“小古，快点快点！”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道熟悉的女声响起的瞬间，吴加乌梅汁心中咯噔一跳，来了！
青石板街，古色古香的建筑两旁林立，叶初穿着一身灰呢子大衣，挎着一只大包，一边大步流星向前走，一边回头向后招手：“快点，天气这么阴，估计快要下雪了。”
一个相貌颇为清朗的年轻人小跑着跟上前，身上也是大包小包地挎着东西，看向叶初道：“来了。”
开场还不到三分钟，弹幕已经刷了一层又一层：
【叶初！叶初！】
【宝宝妈妈爱你???】
【俩人这打扮，幻视福尔摩斯和华生……】
【叶尔摩斯和古华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古小生进化了】
【这不是幸福街那个研究员吗？原来是导演演的。】
弹幕流动间，一座巍峨壮丽的公馆出现在眼前，门前的铭牌上，镌着端方板正的三个墨字：
梅公馆。
画面一黑，节目组的动画解说弹了出来。
【欢迎光临「 规则」（两个字被红色蜡笔涂掉了）「幸福街」444号梅公馆！
本期节目共有八位玩家，四种身份。
四种身份分别为：侦探、嫌疑人、真凶、共犯。
在推理环节，玩家可以任意进行推理和取证；但仅在最后一轮“真相大白”环节中，玩家方可亲手投票，票选真凶（禁止自投），票数最多者淘汰。若有玩家平票，则由侦探在平票玩家中选择真凶。
当真凶被票选淘汰时，共犯同时「死去」，真凶、共犯淘汰，其余玩家获胜；
当共犯被票选淘汰时，真凶不受影响，共犯、侦探淘汰，真凶与其余玩家获胜；
若真凶、共犯无一被票选淘汰，则除真凶和共犯外的全体玩家全部淘汰。
欢迎光临幸福街444号梅公馆！】
【咦咦咦？片头解说怎么变了？】
【以前都叫嘉宾来着，这次怎么变玩家了[笑哭]】
【致敬《幸福街，里边儿请！》吧，叶初梅摇红黄飞章他们在里面都是玩家。】
【节目组为了欢迎叶初的小巧思～】
【娘啊，只有我注意到这个游戏规则了吗？好逆天，侦探死亡率高达三分之二……】
【还是自杀型】
【错啦，算了一下，侦探淘汰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五以上，被票选淘汰的概率不高，但因为投错了人然后被一波带走的概率很高……】
【笑死我了，什么高危职业】
【老叶转行的第一份营生就这么坎坷】
【叫你乱炸乱拆人家幸福街，现在被节目组拿捏了吧？】
叶初仰头看了一会儿梅公馆的铭牌，扭头对古文华道：“这公馆的名字也太不吉利了，幸福街梅公馆，‘幸福没’，还444……”
古文华一边调整挎包肩带一边道：“叶初，咱们好歹也是受过新式教育的进步青年了，你能不能别这么迷信？”
叶初“切”了一声：“你思想上比我进步有什么用？职位上我比你进步。”
【不像演的】
【我笑得不中了。。。】
【陆局长亲传弟子be like：】
【迷信深得寇校长真传，行事颇具第九局遗风】
【老师，我也想进步了[可怜]】
古文华显然不善言辞，待在原地呆了半天都没接上叶初这个梗。就在吴加乌梅汁幸灾乐祸地等着冷场的时候，叶初一把扯住他的背包挎带，硬生生把古文华扯进了公馆。
古文华猝不及防，一把被她扯了个踉跄，画面一下子动感起来，方才的僵硬还没露头，便烟消云散。
“还不快走？”叶初一边走一边道，“一会儿天上下起雪来，弄潮了胶卷，下个月的薪水也不要了？”
【没事哒没事哒，党国的金圆券下个月就可以当擦屁股纸了，四舍五入相当于没有损失?】
【啊啊啊啊啊这个弹幕怎么全是地狱笑话】
【叶初好有信念感，这大秋天的毒太阳，她说下雪居然不笑场……】
【幸福大街，幸福大街，倒闭啦！幸福大街，幸福大街，倒闭啦！报社不发薪水，头号记者带着助手跑啦！】
节目组给叶初写的台本还挺细，吴加乌梅汁忿忿地想道，不像宁宁，没有台本，全靠自己发挥。青凭娱乐这个死人公司。
吴加乌梅汁不会承认，或者说不愿意深思的是，叶初身为当红花旦，行程表在网上一扒一大堆。实际上她前两天才刚从《天君》剧组出来。
让她在“叶初有综艺感，善于自由发挥”和“节目组偏心眼地给叶初写了精细台本，叶初记忆力超群，两天内全部记下”选一个的话，吴加乌梅汁还是会咬牙选择后者。
在吴加乌梅汁思索间，叶初已经拉着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古文华进入了梅公馆。
公馆一片肃穆，正是傍晚，餐桌上的残羹剩菜还没有撤下去。一个身穿旗袍的贵妇人正坐在沙发上，对着光，欣赏腕上的玉镯子；一个相貌文弱的大少爷背对众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
“哟，”见有人来，贵妇人抬起眼皮，也没起身，“二位打哪儿来的？”
叶初笑道：“我们是《幸福报》的记者，来给梅老爷做采访的。梅老爷身为咱们省城的首富，一向，一向——”
说到此处，叶初打了个磕绊，斜了古文华一眼。
古文华丝滑地接话道：“一向乐善好施，仗义疏财，大恩大德，劫富济贫……”
“行了行了，”贵妇人不耐烦道，“你们就是要来采访老爷的记者？怎么这么晚才到？跟我来吧，老爷在楼上。”
贵妇人自然是梅摇红饰演的，浓妆艳抹，衣着华贵，白眼一翻，那股不好惹的味道顿时腌出个十成十。
“老爷！”
一声惊恐万状的吼叫炸在众人耳边，一个中年胖子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楼梯。
张胖子狂挥着手，一张脸挂着夸张而滑稽的惊恐：“老爷没了！”
梅摇红皱眉道：“什么没了？张厨子，你鬼叫什么呢？”
“夫人！”张胖子哭丧着脸道，“老爷没了！”
————
梅老爷死了。
张胖子是梅家的大厨，近些天，梅老爷胃口有些不太好，精神也乏，张胖子便做些与众人不同的精细饭食，每日单独给梅老爷送进房间。
“每天等老爷吃完，我就走进老爷的房间，把餐具收拾出来。”张胖子咽了口口水，“今天也一样。可我到了老爷的房间，却发现老爷倒在地上，身子一抽一抽的，嘴角还吐沫子呢……”
梅夫人早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就晕了过去。梅公馆乱成一团。大少爷也不看雪了，张胖子只是扯着嗓子申冤，家庭医生飞奔上了楼，当真是好一派鸡飞狗跳。
商叶初这个记者和古文华这个拎包小弟手足无措地站在大厅中，显得有些多余。
古文华顿了顿，迟疑道：“咱们是不是不该在这儿？”
叶初摸了摸包里的照相机，也是心有戚戚焉：“要不咱们走吧，去警局报警？”
两人如同一对捆了翅子的鹌鹑，悄不吭声地就往门外挪。
“轰隆！”
“咔嚓！”
一声震天彻地的惊雷遽然响起！
嘎，嘎，嘎。
惊雷响彻后，场上出现了几秒钟的静谧。节目组适时地做上了一排乌鸦飞过的动画。
三秒钟之后，场中所有人齐齐笑场！
“停停停，我说停，”叶初笑弯了腰，捂着腰道，“节目组能不能用心一点，我想知道，为什么下雪天会雷声阵阵？”
饰演文弱大少爷的林皓无奈道：“这是暴风雪山庄呀，暴风雪山庄。咱们这是本格推理。不把你们关在公馆里，谁来推谁来理？”
本来已经晕倒在沙发上的梅摇红憋了半天，也憋不住笑喷出来，趴在沙发上直捶垫子：“我都能想象到节目组焦头烂额地在后台找雷声音效的样子了，估计他们也没想到，侦探居然不管事儿跑路了！”
节目画面切换成了动画，一群黑漆漆的小火柴人在后台狼狈地调节着音响音效。
叶初摸了摸头上的报童帽，讪讪道：“同志们，我是记者，侦探是后两集的事儿了。”
“我不管，”梅摇红从沙发上跳起，走到叶初身边，拍了拍她的鼻子，边笑边道，“总之梅公馆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寸步难行，一出门就死。”
（节目组将画面调节到屋外晴朗的天空中，洒了几片五毛特效的大雪花，雪花中夹着闪着寒光纷纷而落的小刀片。）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叶记者，”张胖子一本正经道，“你要是记者，首富死了，你不该争取一下独家报道吗？”
弹幕纷纷附和道：
【就是就是】
【还想不想进步了？】
【这应该是节目有史以来死人最快的一次吧，人还没到齐呢，梅老爷就死了。】
【这下真成没老爷了】
“oKoK，”叶初举手投降，“咱们重来。小古。”
古文华点点头，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action！”
几乎是霎时间，场上所有人状态一变！
梅摇红又躺回沙发上，安详地了晕过去；林皓又变成了文文弱弱大少爷的模样，满脸的忧伤彷徨；张胖子无缝衔接地抱着头嚎叫道：“少爷！我老张在梅家二十多年……”
叶初露出凝重的神色，转头对古文华道：“不，我们不能走。”
古文华配合地接话道：“为什么？”
叶初叹了口气：“采访梅老爷是我们的任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不能采访活老爷，报纸上的版面也得留给死老鬼。”
弹幕已经笑疯了：
【《幸福街》电影电视剧拍摄实录：】
【我算是知道这起子人在片场是怎么玩的了啊啊啊】
【古文华居然不笑场，换我我已经倒地不起了。】
【这样一看林皓演技好稚嫩，叶初梅姐张胖子都是一秒入戏的，林皓还愣了一会儿。】
在弹幕叽叽喳喳的时候，叶初与古文华已经上了楼，同众人一起，探查起了梅老爷的死亡现场。
死亡现场很乱。饭菜被打翻在地，甚至还有半盘子凉皮直接洒在了梅老爷身上。尸首嘴角边的白沫还没干。窗子开着，屋内有不少被乱翻过的痕迹。
一团乱麻。
叶初围在尸首旁，转着圈地咔嚓咔嚓拍了许多张照片，以保留第一现场。在她拍完照片后，家庭医生上前查验了一番梅老爷的尸首，神情凝重道：“是中毒。”
果然是中毒。
家庭医生便是吴佳宁饰演的吴医生。
吴佳宁一出场，吴加乌梅汁便连忙将复制好的弹幕一条一条刷上去，直到刷了满屏。看到代表柠檬姐姐的黄色弹幕盖过了代表叶芽的绿色弹幕，心里终于好受了些。
《幸福街外传》节目组还算识相，给宁宁安排的角色是正面人物。家庭医生之类的角色是凶手高发地带，综艺节目中最出彩的就是侦探和凶手，甚至于，凶手要比侦探还吸引人一些。
叶初虽然领了侦探这个身份，吴佳宁也没给叶初垫脚成路人甲，吴加乌梅汁整体还是满意的。
叶初悄悄向古文华吐槽道：“我还以为是密室作案呢，这门窗大开的，感觉凶手满地乱爬。”
古文华看了看窗外道：“凶手不会乱爬的，你忘了吗，外面下雪了。凶手会在雪上留下足迹和爬行痕迹。”
一番话，把众人说得又有些憋不住笑。
“喂！就算你是大少爷，也不能不给钱！”
“喂！你听没听到老子说话？”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来者的脚步声十分杂乱，应当不止一人。咚咚踏在木质地板上，显得有些急促。不几秒，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孔出现在众人眼前。
庄笙披着一身厚重的大衣，身上还挂着两片道具雪花，踏进门内，先是扫了一遍站着的嘉宾们，随后，目光投向了地上的尸首。
“父亲！”
庄笙凄厉地叫道。
第621章 暴风雪山庄
铺天盖地的弹幕瞬间淹了上来。
【庄笙?庄笙☆庄笙?庄笙?！】
【都让让！幸福街核心主角☆全能青春男大☆剧情收视最高点保持者☆庄笙来了！】
【颜霸来了颜霸来了恭迎庄帝恭迎庄帝】
【小庄饰演的是梅家二少爷呀，好潇洒的大衣造型～】
一看到这些弹幕，吴加乌梅汁就想翻白眼。《幸福街外传》的收视最高点是大结局那一集，编剧留了个很大的悬念，是一场幸福街七人组的大群戏。结果庄笙那群脑萎缩粉丝，居然搞了个精确到毫秒的出场时长曲线图，用以论证，当收视达到最高点的那一毫秒，镜头恰好切到了庄笙脸上。
只要稍有大脑，就能看出这个结论有多么不靠谱，但庄家姐姐居然硬靠其厚无比的脸皮，把这玩意儿吹成了实绩。
柠檬姐姐和庄家姐姐有着切肤之恨，除了戏份时长分布、c位安排、节目组捧人力度之外，还有另一重不为人知的隐秘原因。
《幸福街神探》节目组最开始，是想炒作庄笙和吴佳宁的cp的。吴加乌梅汁看出了这一点，并在节目播出之初就加入了抵制大军：和林皓那种挂件炒一炒也就算了，反正林皓离开cp粉后，身后空无一人；可庄笙的粉丝连七个人的戏份都能吹成一个人的高潮，要是跟吴佳宁炒起来，那不得往死里吸血？
吴佳宁女团出身，是靠着粉丝一票一票打榜声援出道，才有了今天。因此甚为看重粉丝。柠檬姐姐坚决抵制庄笙，吴佳宁便尽量少搭理庄笙，以让自己的粉丝安心。
柠檬姐姐们为此感动不已，可没过多久，大家便发现了一个让人恼火的事实。那就是，庄笙也很嫌弃吴佳宁，同样不买节目组的cp账。
我正主可以嫌弃你正主，你正主怎么配嫌弃我正主？
既恨相方（合作者）倒贴，又恨相方不倒贴，这是内娱粉丝的常见心态之一。柠檬姐姐勃然大怒，庄家姐姐那边的想法也差不多。《幸福街神探》每周双更，从九月十二号节目播出第一天起，至今已播完了四期，两家的战争，也已暗潮汹涌地打了四期了。
可惜的是，两家粉丝实力基本相当，谁也无法压过谁。柠檬姐姐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筹划着批皮挑事，等着在叶初加入的这期《风雪梅公馆》播出完毕后，伪装成庄笙的粉丝骂骂叶初，让叶芽那群正规军去收拾收拾庄笙的猪头粉丝们。
在吴加乌梅汁思索着借力打力的小九九时，《风雪梅公馆》一案的所有人物也都到齐了。
庄笙是梅家二少爷，也是梅老爷最宠爱的小儿子。黄飞章则是一位辛勤的黄包车夫，冒着大雪将庄笙送回了梅公馆，结果因为雪天路滑，庄笙又催促得急，硬生生把黄包车撞烂了。便只得追进公馆，向梅家索要赔偿。
叶初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黄飞章的尊容：“老黄，你这是什么造型？‘骆驼黄子’？”
黄飞章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破马褂，脸上还滑稽地抹了几道煤灰。闻言得意洋洋道：“上辈子送外卖，这辈子送人脉，羡慕去吧。”
古文华接口道：“成，咱们哪天拍个《幸福街》民国版，黄老师的角色这不就有了？”
梅摇红摇着扇子，半真半假埋怨道：“几位能不能注意点影响？我们家老爷死了！”
作为资深追星人和深度综艺爱好者，吴加乌梅汁立刻注意到了叶初加入后，《幸福街神探》这档综艺产生的微妙变化。
对于《幸福街神探》这种实景推理式综艺节目而言，最难的就是让观众记住角色定位和身份。毕竟综艺不像剧集和电影。影视中的人物可以主次分明陆续出场，通过铺垫情节让观众记住角色；而综艺嘉宾几乎同步出场，乌泱泱八个人同时端上来，各自绑定着出场身份，记性再好的观众也难免有点迷糊。
叶初很会抛梗，并且——吴加乌梅汁这才发现，她抛出的每一句话，实际上都是在帮助嘉宾们巩固人设，加深观众的记忆，以让观众迅速记住某位嘉宾扮演什么身份。
譬如“胶卷潮了”，“职位上我比你进步”，两句话就把叶初和古文华的记者身份，以及谁是主导者、谁是助手，交代了个干净；“为什么下雪天会雷声阵阵”，“门窗大开”，几句话便用插科打诨的方式，解释了嘉宾们为什么不能直接离开梅公馆，比起节目组直接放出干巴巴的解释，这样用玩笑引入的方式更幽默，也有节目效果；再到如今这句“骆驼黄子”，又一下子让观众记住了，黄飞章是个黄包车夫……
用最简洁的语言，最轻松戏谑的方式，把剧情和人设刻录进观众的脑子里，已是不易；最难得的是，叶初每抛出一个梗来，都会立刻有人接住，不必担心掉在地上。就连笨嘴拙舌的古文华，也能迅速接住她的话头。
如果说前者是叶初的本事，后者，就需要合作者们与叶初的默契，以及叶初对他人的信任了。
感觉叶初好像参加过很多综艺节目的样子。可叶初明明只参加过一次《星动当夏》来着，综艺经验还不如齐鸣丰富……
是她的错觉吗？
吴加乌梅汁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归结于：节目组果然给叶初写了台本！
暴风雪山庄式的本格推理，核心逻辑就是“与外界隔绝的环境＋有限的嫌疑人”——“凶手就在我们之间”。如今八人已经到齐，大戏就可以开锣了。
八人一一开始了自我介绍。
叶初，《幸福报》记者，本次采访梅老爷的专职人员。
古文华，《幸福报》打杂的，叶初的助手。
梅摇红，梅夫人，梅老爷的夫人。
黄飞章，黄包车夫，江湖绰号骆驼黄子（叶初所赐大姓）。
张胖子，梅公馆的厨师。
吴佳宁，梅公馆的家庭医生，人称吴医生。
林皓，梅老爷的大儿子，体弱多病。
庄笙，梅老爷的二儿子，强健受宠。
自从发现了叶初的端倪后，吴加乌梅汁便忍不住把更多的注意力投到她身上。她想看看，叶初接下来还会不会像方才一样帮助其他嘉宾巩固人设，如果她没猜错的话……
果不其然，在庄笙和林皓自我介绍完毕后，叶初扭头对古文华道：“幸好你不是梅老爷的儿子。”
古文华用带着疑惑的上扬尾音“嗯”了一声：“怎么了？”
叶初掰着手指头数道：“梅庄笙，梅林皓，还都挺好听的，一听就是兄弟俩。要是你给梅老爷当儿子，就只能叫‘梅文化’了。”
众人哄堂大笑，红姐连忙摇扇遮住嘴，道：“古导就偷着乐吧！我们这个游戏最爱玩谐音梗，你要真叫这个名字，包你在剧情里当一整期的文盲！”
“说到谐音梗，”叶初一本正经道，“那我看案子也不用查了，咱们投票环节都投吴医生就完了。”
吴佳宁露出夸张的搞怪表情：“？”
众人也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叶初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着面前的茶几：“吴医生，‘无一生’，这不是没一个活着的意思吗！我怀疑节目组在致敬《无人生还》，搞不好下一个环节，咱们就一个个嘎嘣嘎嘣随梅老爷去了；等到大结局的时候，吴医生摸出一瓶泛着绿泡泡的药水，露出阴森森的笑容……”
节目组随着叶初的话，在画面中弹出一个q版吴佳宁，穿着女巫斗篷，身旁的坩埚里咕嘟咕嘟煮着可疑的绿色液体。
张胖子抚掌大笑道：“我赞成！本大厨此身从此分明了！”
黄飞章啧啧道：“瞧瞧，不愧是搞党争出身的，现在已经开始构陷了。”
程岱青的人物头像幽幽弹入画面，旁边还配了一行卡通字：【谁叫我？】
弹幕已经笑得拍桌了：
【叶初：这我熟】
【我被说服了怎么办？吴佳宁验尸的时候确实有点可疑……】
【喂喂喂，叶初虽然是侦探，但真的很像凶手啊喂！】
【是我的错觉吗？古文华怎么总是盯着叶初看？】
【可能是职业病，导演不看演员浑身难受】
【庄笙这期节目话好少。】
吴佳宁哭笑不得道：“这对吗？”说着摇了摇身旁的梅摇红：“夫人，你说句话啊……”
吴加乌梅汁恨铁不成钢，恨不能钻进屏幕中揪着吴佳宁的耳朵教训一通：女儿啊，你怎么抓不住机会呢？你这样是抢不走叶初的戏的！你应该表现得比她更幽默，更能东拉西扯，而不是干巴巴地抛出一句问话，然后再随口撒撒娇！只有粉丝会吃这一套，观众是不会吃的！
虽然急得咬牙切齿，吴加乌梅汁也知道，这样太为难吴佳宁了。女团成员自有一套模板式的规矩，吴佳宁在那样的环境中磋磨了几年，想一下子从辙子里挣脱出来并非易事。再者说，吴佳宁也没有《天半》或者《幸福街，里边儿请！》那样的代表作，玩剧中的梗，观众们都能瞬间get到。
事实上，拥有一部《幸福街外传》，已经是奇迹了。与吴佳宁同团的几十人里，只有她与陆雨萱混出了头，转型到影视行业中，并且做出了点成绩。其余人，在原公司倒闭、团队解散后，早已是街边秋叶、雪下泥尘，不知零落到哪里去了。
吴加乌梅汁心酸地想，吴佳宁，你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呢？你为什么不能像叶初一样强大呢？
插科打诨了一阵后，推理环节便正式启动了。
梅公馆很大，但因为近期大雪绵绵，除了嘉宾八人外，并没有其他人出没。也就是说，凶手必然在八个人之间。
这些人里，首先被排除嫌疑的是叶初、古文华、庄笙和黄飞章，梅老爷死的时候，他们四人才刚到梅公馆，就是插上翅膀也来不及杀他。再者说，无冤无仇，也缺乏作案动机。
其余四人就很可疑了。
梅摇红与梅老爷感情不合，二人房中经常传来吵架声，还时常有器皿打碎的声音响起。
林皓体弱多病，不被梅老爷待见。据传言，梅老爷打算把财产都留给二儿子庄笙。
吴医生么，据说与林皓关系不错。梅公馆内，有一些关于二人的暧昧传言。要说她为了林皓谋夺家产，似乎也说得通。
张胖子确实没有作案动机，但公馆的饭菜全都出自他手，食客吃饭中毒而死，厨子无论如何摆脱不了嫌疑。张胖子第一个被嘉宾们收押，用两根卡通皮筋绑了起来。
【额们幸福街，聚是一团火，散是一团伙。。。】
【我咋感觉凶手是叶初？】
【不可能的，梅老爷又不是叶初的亲爹，要是亲爹还有可能。】
【笑得好想死……但认真讲，叶初这次的生态位是侦探，侦探小说中侦探不能是罪犯，否则对读者不公平。】
【这话是诺克斯说的吧？他还说凶手不能是华国人呢。。。】
【不要把上世纪的侦探小说法则套在节目上呀，法则里还说仆人、车夫和厨子不能被选为凶手呢，那张胖子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
推理环节的弹幕往往吵得很凶，但吴加乌梅汁并不在意那些推理。她其实蛮希望吴佳宁是凶手的，这样讨论度会更高些。如果宁宁是凶手的话，那“共犯”估计就是林皓那个挂件了。
推理环节的叶初展现了惊人的智能，节目组所藏的线索，被她像脑后长眼一样一一挖了出来。
梅老爷死于急性中毒。
梅老爷所食饭菜是无毒的。
张胖子的菜刀磨得异常锋利，且每天都要磨一磨。
在梅老爷死后，曾有人潜入梅老爷的房间，似乎要找什么东西。
梅老爷死后，大少爷林皓的伤心，似乎十分做作，像是表演出来的。
吴医生的书架上，有不少关于毒药病理的书籍。
在梅夫人的抽屉中，有一本美国护照，护照办理时间，居然在梅老爷死亡之前！
桩桩件件，扑朔迷离。随着一条又一条线索出现，这公馆中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染上了嫌疑……
然而，暴风雪山庄模式下，事件不可能是静态的。
第二天夜间，正在众人熟睡之时，一声尖叫响彻梅公馆！
梅夫人也死了。
第622章 拍摄插曲
梅摇红的“尸体”是在梅老爷的房间被发现的。
梅摇红是中枪而死，眉心间一点血窟窿，走得没有痛苦。凶手用的是消音手枪，因此，除了一声尖叫外，众人什么也没听见。
在她的尸身上还搜出了一张纸，众人本以为是什么机密文件，再仔细一瞧，原来是一份遗嘱。上头写着将全部家产交给二儿子庄笙云云。文件很齐全，只是没有盖梅老爷的印章。
这下子，情况顿时很好猜了：梅夫人是续弦，林皓并不是梅夫人的亲生儿子，而是前头的原配生的。梅夫人动了心思，想趁着梅老爷死去，浑水摸鱼，伪造一份遗嘱，给自己和儿子争财产。
竟是为了这点贪欲，走进这间书房之中，结果魂归离恨天了。
不单观众目瞪口呆，就连商叶初，也差点惊掉下巴。
梅老爷是Npc，死了也就死了。可梅摇红身为常驻嘉宾，竟然也这么痛痛快快地去了！
与吴加乌梅汁幻想中那种“叶初手握台本，洞悉前因后果”的情况不同，为了保持节目趣味性和真实性，《幸福街神探》节目组给嘉宾们提供的，只有简单的人物小传而已。
嘉宾们只知道自己的小部分关键信息，至于其他人的身份、秘密、动机，时间线，都只能靠嘉宾自己去挖掘和推理。
也就是说，《幸福街神探》的嘉宾们，除了真凶本人以外，既不知道谁是凶手，也不知道作案手法。《幸福街神探》的推理，八成真，两成假。
譬如商叶初，从节目开始到现在，只收到过一张嘉宾卡片，卡片正面只有三条信息：
1、你是个记者，也许有时是一个侦探。
2、古文华是你的助手，奉命与你一起去梅公馆采访旧城首富梅老爷。大雪纷飞的天气，赏梅正合时宜哦～
3、无论是记者还是侦探，都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这就是商叶初收到关于自己的全部信息。
如果现实中的人会像漫画角色一样冒对话框，看到这张废话连篇、语气还有点欠揍的嘉宾卡片时，商叶初头顶的对话框应该是两排省略号。
当然，无语之余，商叶初也有点兴奋。上一世她参加过不少综艺节目，但因为形象和智力问题，只能担任炮灰位或者搞笑役，比张胖子还滑稽，比黄飞章还酱油。这一世，节目组竟然把她安排成了推理位！
商叶初天生就喜欢做主角儿。如果做凶手，那就要做最阴险狡诈的凶手；如果做侦探，那就要做最智勇双全的侦探。在确认自己的身份是侦探后，表面上吊儿郎当，实际上像打了鸡血一般，无时无刻不在转动大脑。
在录制的时候，商叶初看不到弹幕，也无法推测观众的反应。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大约也能猜到，一定会有观众觉得她太抢戏，抢占常驻嘉宾的风头云云。
实际上，在节目录制前，吴佳宁和庄笙的经纪人就来求过商叶初的经纪人，意思是请大姐帮忙带带新人，让他们多蹭蹭星光，再给新人留一点高光。
在商叶初看来，这些要求简直可笑。
综艺是什么？综艺是演员自由发挥的剧本。连电影、电视剧那样有限制的剧本，有点心气的演员都要绞尽脑汁抢戏拍好；综艺上却求别人讲究同门情谊，论资排辈谦恭礼让，岂不可笑？不凭本事和脑子吃饭，一味让别人让着你、带着你，娱乐圈岂是这么好混饭吃的地方！
难不成以后拍戏时，压不过对手演员的戏，也要让别人让让你、带带你，这和李懿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李懿，那家伙可不知道什么叫谦让。
叫商叶初带着庄、吴二人蹭蹭镜头，玩点梗接接话，那也就罢了。又或者他俩给商叶初付片酬，让商叶初“饰演”一个谦让的嘉宾，也不是不能同意。可顶着公司的名号来绑架商叶初迁就他俩，给这俩人当绿叶，把什么高光高潮留给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她商叶初还没到给自己找接班人的岁数呢！
因此，商叶初在得知此事的时候，只皮里阳秋地回了一句：“如果我不是《幸福街神探》的飞行嘉宾，而是主持人，就好了。”
两边的经纪人倒也知趣，听完商叶初这话，就麻利地闪人了，再也没提过一嘴。
不知是不是因为商叶初拒绝让渡高光的原因，整场综艺，吴佳宁与庄笙都表现得很一般。让商叶初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吴佳宁的问题在于过分努力，但总把一些爱豆的习性带到节目中来。比如不敢做太夸张的表情，对镜头过于敏感，不由自主地就会做出摆拍的样子，把自己的黄金左脸或者完美角度拗出来。总体来说，正因为她很努力，所以才越发不自然。齐鸣评价她“没勤快到正地方”，是很有见地的。
庄笙从商叶初出场起，就一副缄默无言的模样。剧本里的天真受宠大少爷人设没有一个字儿贴得上。商叶初顾虑到他上次表白那件事，不敢搭理他，免得庄笙胡思乱想。庄笙便用一双眼睛自以为隐秘地偷瞧商叶初，看得商叶初恨不能把他的脑瓜子拧下来。
在庄笙第一千次或者一万次将目光投向商叶初时，古文华站起身，走到商叶初跟前道：“叶初，你有怀疑的人了吗？”
商叶初微微一顿，其实除了自己外，她觉得所有人都有嫌疑。
梅老爷的死大约与古文华、黄飞章等人没关系，可梅摇红死时，公馆内可是八人都在的！
别看古文华在设定中是她的助手，世上所有的助手、副手、xx手中，商叶初只相信一个，那就是自己的双手。
商叶初思忖片刻，半真半假道：“有了。”
古文华道：“谁？”
商叶初幽幽道：“有了一堆。”
————
梅摇红头戴天使光圈，额心贴着个红色圆圈（代表枪眼），垮着个脸，坐在嘉宾当中。
吴佳宁与庄笙跟她关系不亲近，表情比较含蓄，《幸福街，里边儿请！》剧组的成员却没这个顾虑，商叶初和张胖子拍桌狂笑着，古文华给商叶初和张胖子分别倒了一杯茶水，以拯救二人笑得沙哑的喉咙。
“梅夫人，”商叶初擦着眼泪道，“还能救一下吗？”
梅摇红板着脸弹了弹头顶的光圈，又指了指额心的红圈：“都俩圈了，你说呢？”
张胖子大笑道：“不能托梦告诉我们凶手吗？”
林皓咳嗽了一声：“玄幻本是上一期的事儿了。”
插科打诨了一阵，商叶初摆摆手道：“好了，我们来汇总一下目前的线索吧。”
说着，商叶初从怀中摸出一沓厚厚的卡片。每挖掘出一条线索，商叶初就会将其记录在一张卡片上，如今也有不少了。
“第一条，”商叶初念道，“梅老爷大名梅振邦。”
“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事儿就pass吧，”张胖子笑个不住，“赶紧看看哪条线索能证明我是清白的，把这两条橡皮筋给我解了。”
商叶初眨了两下眼睛，换到下一张卡：
“靠国难时囤积居奇发家，参与过军火生意。后来又参与过币制改革，用法币和白银两头赚钱，攒下了大笔家财。”
吴佳宁犹豫了一下，戳了戳林皓。林皓低下头，没吭声。
林皓的角色设定是学霸，有些问题不能轻易问出口，否则会让粉丝幻灭。商叶初见状，回忆了一下自己饰演李益明时在书上看到过的国府光荣事迹，补充道：“法币就是那个时代发行的钱，就是强制让老百姓把手里的白银按规定换成法币，比如说一块银元换一块钱法币；其实印钞机一响，想印多少法币印多少法币，相当于用废纸换走了老百姓手里的银子。总之就是，梅老爷是个缺大德的人。”
“那就不奇怪了，”黄飞章耸了耸肩，“该他死！”
商叶初轻轻点了点头，又翻到下一页：
“梅老爷与国府的军政高层都有交情，各大商界名流也是他的座上宾，梅公馆经常来往达官贵人……梅老爷手中掌握着许多东西，商会账册、政要往来记录、贪污受贿的记录、物资清单等。”
读到这里，商叶初停了下来，提醒道：“咱们已经找过了，梅老爷的房间没有这些东西。”
古文华思索片刻，道：“我记得梅老爷死后，有人去他房间翻过，好像要找东西。他死亡的现场也很乱，被人翻过。会不会是在找这些机密记录？”
商叶初冲他投去赞许的一瞥：“可以啊古导，你再不说话我都要当你是凶手了。”
庄笙见状，插嘴道：“所以凶手就是被这些机密威胁到的人了？梅夫人之所以死，就是因为有人第二次去梅老爷房间里翻找这些记录，结果撞上了伪造遗嘱的梅夫人……”
张胖子啧啧两声：“军政高层，政要往来记录，这不是谍战本吗？”
梅摇红拍掌笑道：“好好好，小叶感到一股回家般的温暖！”
“这位天使，”黄飞章提醒道，“上了亡灵户口，就不要插人间的话了。”
几人你插一句我插一句，又把商叶初的注意力吸引走了，商叶初并没像对古文华那般赞赏庄笙，只是摆手求饶道：“饶了我吧，我这次真是记者，下一张线索：哟呵，这次是个好消息，新党马上就要打进梅家所在的旧城了！”
庄笙腮颊部的肌肉鼓了鼓。
“接下来是这个：吴医生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和身体孱弱的大少爷一起看月亮。”
商叶初一念完这句，所有人脸上立刻露出八卦的神情，梅摇红还起哄道：“正好我也上去了，不如在天上给你们做个月老吧！”
《幸福街外传》中，林皓饰演的林天材和吴佳宁饰演的吴悦很有火花，二人的cp很火，青凭娱乐有意炒作两人的真人cp，给第二部造势。众人心照不宣，也经常配合着起哄。
“庄笙很向往新党，似乎和新党的人有不少往来。”
“梅老爷和吴医生经常私下见面，说些悄悄话……”
商叶初收集到的线索颇多，然而线索越多，越是一团迷雾。
林皓体弱多病，不得梅老爷宠爱，和父亲关系恶劣。
厨师张胖子的房间有许多有毒的药物，但有些药物颇为昂贵，不是他一个厨子能负担得起的。
在张胖子房间找到了几件金首饰，是女人的式样，吴佳宁和林皓一眼认出，那是梅夫人的首饰。
如此一来，梅夫人杀夫的可能性便大大增加了。可问题在于，梅夫人，也已经死了啊！
更让商叶初头晕脑胀的是，为了契合侦探的人设，她在每个嘉宾的房门都洒了细灰，又早早地爬了起来，去看那些灰的情况。
结果，除了被绑住的张胖子和与商叶初隔壁的古文华外，吴佳宁、林皓、庄笙、黄飞章、梅摇红，门前的灰，全都被踩过。
商叶初真想问问这些人，你们大晚上的不睡觉，出门赏雪么？
不得已，商叶初以侦探的身份，分批突袭审问了出门的几个人。林皓和吴佳宁的答案很一致，他俩有一腿，晚上出门幽会来着。庄笙和黄飞章的答案也很一致：他们饿了，去厨房找点吃的。
最扯淡的是，商叶初循着厨房检查了一圈，居然真的发现了细灰！也就是说，黄飞章和庄笙可能没有撒谎……
林皓和继母关系不合，如果趁着梅夫人伪造遗嘱时杀死她，似乎很有可能。而根据剧本中林皓与吴佳宁的关系，她帮着林皓圆谎也不是不可能。
庄笙固然不至于杀死自己的母亲，但他与新党有关，也许在找寻机密的时候，黑灯瞎火，误把梅摇红认作贼或者探子，一枪误杀也未可知。
还有黄飞章，一个从未进门的黄包车夫，怎么会这么容易找到梅家的后厨？
唯一可以排除嫌疑的是吴佳宁，梅摇红枪口的弹道痕迹是俯射的，也就是说，凶手的身高绝对高于梅夫人。吴佳宁比梅摇红矮半个头，不可能跳起来开枪。
凶手到底是谁？
商叶初蓦地想起，在八人一起讨论线索时，黄飞章那奇怪的态度。
黄飞章大大咧咧，是幸福街团队里最缺心眼的一个。然而今天见了梅摇红那么滑稽的样子，却没有笑；在梅摇红开谍战玩笑时，居然还试图阻止她说话。
如果他是国府高官派来的人，任务就是找寻机密记录，似乎也说得通……
梅老爷之死的嫌疑人已经呼之欲出，可梅夫人之死的嫌疑人，却又多了一摞！
无论如何，黄飞章的嫌疑是最大的。商叶初干脆让林皓、黄飞章、庄笙、古文华四人聚在一处睡了，自己和吴佳宁住一个房间，盯着这两波嫌疑人。
第三日。
吴佳宁死了。
第623章 暴风雪山庄
（下｜二章合一）
吴佳宁的尸身是在梅老爷的尸身旁被发现的。
看到吴佳宁的“尸体”的瞬间，吴加乌梅汁两眼一黑，险些尖叫出声！
铺天盖地的柠檬黄色弹幕顿时淹没了屏幕。
【啊啊啊啊啊啊不可以！妈妈的宁宁宝贝！】
【不可能吧？吴佳宁怎么可能死？】
【嘉宾阵亡率最高的一期。】
【凭什么死的是吴佳宁？凭什么死的是吴佳宁？凭什么死的是吴佳宁？】
【＠节目组 出来受死】
【不接受！拒绝一切边缘化吴佳宁行为！】
【死节目组你最好给我家宁宁一张复活卡】
吴加乌梅汁心中的愤怒几乎要满溢出来：《幸福街外传》太过分了！就算是为了捧叶初，凭什么让吴佳宁做炮灰脚蹬子？林皓、庄笙、张胖子他们，哪个不能死？
吴加乌梅汁愤怒地敲下了一大堆弹幕，在发出去之前却又幡然醒悟：是了，不能发在弹幕里，这样会影响路人对宁宁的印象。微博和邮箱、问卷才是主战场。
看着弹幕中愤怒的柠檬姐姐们，吴加乌梅汁简直心急如焚。抛开粉丝滤镜不谈，推理游戏总要有死者和炮灰。只不过以前为了捧吴佳宁和庄笙二人，都是梅摇红他们承担这个生态位。这次叶初来了，炮灰位自然顺延到比她咖位低的吴佳宁身上了。
弱肉强食，拜高踩低，无论是这个圈子里的人，还是这个圈子外的粉丝，实质上都是如此。
吴加乌梅汁再一次体会到了那种无可奈何的不甘和悲哀，吴佳宁会不会也跟她一样悲哀呢？
画面中的推理仍在继续。
清早，叶初醒来，却发现吴佳宁不见了，连忙去隔壁房间敲门，看看有没有其他人失踪。
古文华、黄飞章、林皓、庄笙四人睡在一处，张胖子被捆着，丢在他们床下的角落中。根据这五个人的陈述和彼此证言，昨夜，他们五个确实寸步未出房门。
唯有与叶初睡在一起的吴佳宁不见了。
不得已，叶初只好安排众人兵分五路，去找寻吴佳宁的踪迹。结果，林皓在梅老爷的停尸房中，找到了吴佳宁的尸体。
吴佳宁的尸身与梅老爷的尸身整整齐齐地并列摆放着，已经僵硬了。
与梅老爷的中毒、梅夫人的枪杀不同，吴佳宁又是另一番死法：她的胸口被人插了一把匕首，正中心脏的位置。鲜血四溅，十分吓人，连梅老爷的尸身也被滋了许多血上去。
比起梅老爷去世时那副麻木的样子，林皓这次的伤心可谓相当货真价实，泪眼朦胧，心死如灰，看上去恨不能随吴佳宁一起去了。直到穿着死神服饰的节目组上来给吴佳宁套了个天使光圈，吴佳宁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揽着林皓小声安慰了一番，这才好些。
弹幕又是一阵cp粉的狂欢。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唯粉在伤心，cp粉在开心，叶初却在闹心。
吴佳宁是这里唯一的医生，她一死，可就再也没人能给尸体做尸检了。也就是说，大家无法判断她的具体死亡时间。只能通过尸僵的状态，判断“死了有一会儿了”。
幸好天冷，吴佳宁与梅老爷的尸首状态差不多，都冻得很新鲜。如果背景设定在夏天，节目组就会喷许多恶臭扑鼻的香水，给嘉宾一顿好果子吃。
吴佳宁是在叶初眼皮子底下消失的，其余五人都在房间里睡觉，没出过门；风雪飘飘的梅公馆也没有新客到访。那么，最大的嫌疑，自然落在了叶初头上。
当然了，发现尸首的林皓也颇有嫌疑。但他从出门找寻，到发现吴佳宁的尸身，前后时间不超过十分钟。如果是他杀的人，这么短时间内，吴佳宁的尸身应该比较新鲜热乎。但在林皓发现吴佳宁时，她已经僵硬变冷了。
风水轮流转，在一番简单粗暴的推理后，叶初也像张胖子那样，被当做嫌疑人，用小皮筋捆上了。
无论叶初如何反抗叫屈，古文华如何坚决反对，双拳难敌四手。不一会儿，商叶初手上绑着橡皮筋，和张胖子一左一右被扔到了沙发上。
【相侵相碍幸福街】
【咋把侦探送走了？】
【叶初有啥理由杀吴佳宁啊？】
【叶初是不是侦探还不好说呢，万一其他人才是侦探呢？】
【八个嘉宾有五个侦探是吧，中年侦探团[给力]】
嘉宾八人再次围坐一处，开始彼此大声嘲笑。
“我说，”张胖子举手道，“既然小叶顶号了，能不能把我手上这玩意儿解了？你们把我捆成这样，也没耽误这公馆下饺子一样死人啊！”
“请求驳回，”叶初冷酷道，“在你解释清楚你房间里那些毒药是干什么的之前。”
“切，”张胖子不屑道，“瞧瞧，她个二号嫌犯还神气起来了！”
梅摇红爱怜地摸了摸吴佳宁的头发，叹道：“这算黄泉路上作伴吗？”
“醒醒，”黄飞章咔嚓一声，用铁片撬开一枚核桃，“跟你作伴的是梅老爷那死鬼。——节目组这道具核桃还挺好吃，一股奶香味。”
“赞助的，能不好吃吗？”吴佳宁笑着捏过一粒，“还有焦糖味的呢。”
叶初闻言，眼睛一亮，可惜两只手被橡皮筋捆在了一起，便冲吴佳宁努了努嘴，拼命暗示着什么。
【眼中写满渴求】
【我要！我要！】
【明知道可能是打广告，但莫名和叶初一样，感到一股奇怪的渴望……】
【叶初好可爱啊啊啊啊啊啊】
【给她！给她！[大哭]】
【叶初哪天要是死了就是活活馋死的】
【没有人在意场上其实有两具尸体吗……】
【什么尸体派对】
吴佳宁见状一愣，随即笑着从两盘核桃中拖出一盘，挪到叶初眼前：“给，叶姐。”
“错啦！”黄飞章又把盘子拖回来，“你应该说，‘叶记者，尝尝我给你留的福根儿～’”
几人又是一阵爆笑，吴佳宁忍着笑，又把盘子拖回叶初眼前：“给，叶姐，尝尝我的供品。”
古文华眼疾手快地按住盘子，免得再早遭遇一轮车轮战。他慢慢拨开盘中的核桃，在盘子上拨出一小片空地；然后撬开几个核桃，将核桃仁剥出来，堆到了空地上。这样，双手被绑的叶初就能很容易地吃到核桃仁，不必费力地亲手剥了。
节目组并没有给这一幕特写，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眼尖的弹幕注意到了这点：
【呃，我没看错吧？古文华是在给叶初剥核桃？】
【卧槽】
【他俩合作过吧，比较熟。】
【前面的自己看这话笑了没，这场上有几个人没和叶初合作过？】
【古文华可能就是那种，生活中比较体贴的那种人，呃。。。】
【他体贴啥啊，前面找线索环节，庄笙快被灰呛死了，也没见他上去送瓶水啥的，还是亡灵状态的梅姐送的。】
古文华剥了一堆小核桃山，抬手示意道：“叶初，张哥，你们吃。”
张胖子哼了一声，两手夹起一块核桃仁：“俺老张也是有福啦，能享受一下导演的孝敬……”
叶初这才拈起一块核桃，放入口中，嚼了半天，才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这么死下去，连投票人数都要凑不够了。”
“我看干脆下一轮，”张胖子出了个馊主意，“咱们几个手拉手围成一圈，就这么坐着。我就不信这样还能死人！”
古文华点点头道：“不如我们在凶手杀了我们之前集体自杀吧，这样他就永远没有杀我们的机会了。”
几人争执不休，你说你的，我说我的。直到这一轮讨论时间结束，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
又一轮搜证开始了，嫌疑人张胖子和叶初被捆在沙发上，亡灵状态的梅夫人和吴佳宁可以四处乱转，已经去别处溜达了。
商叶初坐在沙发上，闭目沉思着。
杀了吴佳宁的是谁？杀了梅夫人的又是谁？杀了梅老爷的又是谁？
齐鸣曾经说过，演员在表演时，要与其所在的环境产生交互。在无边的荒原上是一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又是一样；在咖啡馆中是一样，在人声鼎沸的大剧院中又是一样。
这一套，放在综艺和小说中也同样适用。
《风雪梅公馆》一案中，有什么环境？
封闭的梅公馆，这是地理环境。然而在暴风雪山庄模式中，其实重点只在“封闭”二字，只要是个封闭场所，让嫌疑人、普通人和侦探不能随意进出即可。无论是公馆，庄园，还是孤岛，都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梅公馆，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环境。
真正需要嘉宾产生交互的，是哪个环境呢？
梅老爷，梅振邦。
梅振邦是个投机倒把、发国难财的贪婪鼠辈。
梅振邦手握国党军政高层贪污受贿的证据。
……新党要打进来了。
新党要打进来了！
商叶初遽然一睁眼。
————
古文华悄悄走到叶初身边，低声道：“你勒得难受吗？”
叶初回过神来，望向他笑道：“你怎么不去搜证，跑这里来了？”
“我是你的助手嘛。”古文华单膝蹲下身，蹲在叶初眼前道，“你勒得难受吗？”
“还好，”叶初摇了摇头，“新一轮搜证有什么发现？”
“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古文华翻出几张卡片来，“张厨子之所以经常磨刀，是因为他最近常常听到厨房中有异常的动静，觉得公馆很危险。”
张胖子在旁翻了个白眼：“我第一轮就跟你们说过这个理由了，没人信！”
古文华没理会他，继续道：“两个儿子里，庄笙常常出入梅老爷的书房，反而是林皓，几乎不踏足。”
“这些证据，是你自己发现的，还是大家共享的？”
古文华低声道：“是我发现的，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那你现在这样……”叶初凑近古文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古文华听罢，皱眉道：“这恐怕需要他的配合。”
“需要我什么？”
—————
夜阑人静。
月光透过窗玻璃，斜斜地照在床上的人身上。
一块铁片伸入窗缝，撬开了窗子。一道白烟慢慢溢入房间。乳白的烟雾，冷白色的月光，雪白的窗棂。
熏了有一会儿，窗子完全打开了。
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中翻入窗子。
黑影用毛巾捂着脸，在房间内四处翻找着什么。终于，在翻到一处抽屉时，身形一顿，双手捧出了一本形状很像花名册的东西。
咔嚓。
一声轻响，灯光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黑影猝不及防，忙伸手用花名册挡住眼前的灯光。待放下花名册时，黑影身体一颤。
他的眼前站着许多人。
张胖子、庄笙、林皓、古文华。以及两个头戴光圈的天使。
“黄先生，日安。”
叶初从四人二鬼身后走出，面带微笑地摘下头上的报童帽，扣在胸口，微微向他颔首。
“寇校长请我给您问好。”
——————
大幕拉开。
“首先向我们走来的是一号死亡选手，梅振邦先生！”
林皓轻咳一声：“叶姐，Npc已经下班了。”
叶初丝毫不受影响，仍然激情澎湃道：“那么，接下来就是二号死亡选手，梅摇红女士！”
梅摇红摇着扇子，晃荡着两只翠绿的镯子，婷婷袅袅走了过来。
“最后向我们走来的是三号死亡选手，吴佳宁女士！”
吴佳宁戴着光圈和两只大翅膀，像走秀一样神采飞扬地走来，还给叶初抛了个飞吻。
“吴医生之死，是本案的第三案，”叶初激情解说道，“同时，也是解开本案谜团的关键！”
其余几人很捧场地给她鼓了鼓掌。
叶初道：“我们这个案子，有正反两种推理方法。”
第624章 叶初的推理
（二章合一）
若以正序推论，梅老爷家财万贯，为富不仁，手中还握着国党高层贪贿的证据。简直是横竖都有法子死。
于是，旧城的高官派出了某人，来梅公馆盗窃那份记录着往来账目、物资去向和其他隐秘的机密文件。
与此同时，梅夫人买通张厨子，给梅老爷下毒，而后伪造遗嘱，将家产留给自己的儿子庄笙。然后，在梅老爷死后，去他房间偷藏遗嘱。结果，偷藏遗嘱的梅夫人，被去梅老爷房间偷东西的——当然，我们现在都知道了，这位梁上君子是骆驼黄子先生，枪杀了。
这样的推理乍一看有道理，实际上却有很多漏洞。
首先，既然梅老爷之死是梅夫人策划的，那她为什么不在梅老爷死前就把遗嘱准备好，反而要在梅老爷死后才跑去塞遗嘱？如此匆忙的举动，恰恰证明了，梅老爷之死对梅夫人而言是一个突发事件，就像我们收拾很久不穿的旧衣服，结果在里面发现了100块钱差不多。
其次，张厨子在梅家干了几十年，怎么会因为几件金首饰，就去毒杀自家的老爷？
最后，如果事情真有这么简单，那么，吴医生之死又是怎么回事？
以正推之，错漏百出。
那么，反过来推测呢？
从第三个死去的吴医生开始，渐次推测梅夫人、梅老爷的死因，事情是否会变得容易一些呢？
吴医生之死，是最容易排除凶手的。古文华、庄笙、林皓、张厨子、黄飞章五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林皓虽然是第一个发现死亡现场的，但作案时间不足；倒是我，因为没有不在场证明，成了嫌疑人——可我又没有作案动机。
然而我们似乎都忘记了，案发现场，还有第四个人。
——梅老爷。
是的，是的，梅老爷没法子诈尸。也没法子戴着天使光圈走t台。我的意思是，如果梅老爷最初就没死呢？
判断一个人行为的逻辑，不但要看他这个人，还要看他所处的时代背景。梅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梅老爷所在的时代背景，是什么时候？
梅老爷是个为富不仁、手握国党大量罪证的国之蠹虫；在国府所在的时代，他可以胡作非为，无法无天，但现在，新党要打进城了。
一旦新党打进城，梅老爷的末日必然降临；此外，国党中有许多人，已经筹划着向新党投诚。城头变幻大王旗，这些人想着做新一代的举旗者，便必然要消灭自己过去的罪证。
卖官鬻爵、喝兵血、倒卖民众物资，操纵民生市场，这些事虽在国府不是什么稀罕事，到了新党中，可是要杀头的。因此，梅老爷也是这批投诚倒戈者的清算对象。
你们看，左右梅老爷都该死了。那么，他有没有活路呢？
有的，有的。还是小古提醒了我。
倘若梅老爷在两方下手之前，就死了呢？那么，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杀他了！
新党马上要打进城了，梅老爷却还想着邀请记者前来采访自己，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但如果，他是来请记者看到他的“死亡”，然后将死讯公布出去，这就不奇怪了。他甚至连死去的日子都挑选得恰到好处——大雪天，天寒地冻，尸体不易腐坏。即使他的尸体没有任何尸臭，也不会有人起疑。
是的，没错。我的意思就是这样：梅老爷是假死。他买通了家庭医生吴佳宁，伪造了自己的死亡。这也就是张厨师做的饭菜无毒，他却中毒而死的原因。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大冬天的日子，梅老爷却要吃凉皮。因为他想把饭菜打翻在身上，让自己的死显得很可信，却又不想让热菜烫伤自己。
我们这些人里，只有吴医生是懂医学的。她说梅老爷中毒死了，梅老爷就是真的死了。我们这群医盲不会有所怀疑。
我猜测，梅老爷是想假死避避风头，待新党进城之后，把那份致命的文件交上去，戴罪立功，换取自己一条生路。毕竟那份名单中不单有国党高官的恶行，还记录了许多其他东西。弥足珍贵。
这就是梅老爷之死的真相——当然，我说的是第一次死亡。
还有第二次死亡？
有的，当然是有的。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再来聊聊梅夫人之死吧。
梅夫人的死是个意外，在梅老爷假死后，梅夫人便动了歪心思，想要伪造遗嘱。结果，她在房间中偶遇了串门子的黄飞章先生。呯一声，黄先生送她上路了。
黄先生问我有什么证据？其实证据也很简单。
梅老爷房间的财物并未丢失，这证明翻找他房间的人不是奔着钱财去的。除了那份机密文件外，梅振邦还有什么东西，值得人反反复复地去偷呢？
张厨子说，他之所以反反复复磨刀，是因为前些日子，他总听见厨房有异常的响动，所以心里害怕。
这个家的所有人，张厨子都认识。如果是家中之人翻找厨房，何必瞒着张厨子，张厨子又何必害怕得如临大敌？
而昨天，在我询问黄飞章先生为何出门的时候，黄先生脱口而出：我去后厨找吃的。梅公馆这么大，请问，一位只不过在这里借住一夜的黄包车夫，为什么会有勇气在黑灯瞎火的夜晚，在公馆中寻找后厨？
我们不妨做一个大胆的假设，黄飞章先生已经光顾过梅公馆很多次了，而后厨，就是黄先生的经常性落脚点之一。你的任务，应当就是找到那份机密文件，然后，杀死梅老爷。
如果你昨晚没去后厨，那事情就更有趣了，没去后厨，你去了哪儿呢？
黄先生找我要证据？我们都在庄笙的房间把你捉住了，你还找我要证据？
好吧，我给你证据。古文华得到了一个线索：“庄笙经常出入梅老爷的书房。”我让他把这个线索润色了一下，改成了：“庄笙最近经常出入梅老爷的书房，但是前两天好像突然不出入了，反而整日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然后把这条线索放了出去。我们前头已经知道了，庄笙和新党有些关系；再加上这条线索，黄飞章先生自然会认为，庄笙已经得到了那份机密文件，就藏在他的房间里。
正常人看到这条线索，就算有疑心，也不敢只身靠近庄笙的房间。但黄飞章先生则不然，你的任务就是得到文件，哪怕是龙潭虎穴你也要闯。果然，我们在庄笙的房间把你当场抓获了。
在听到梅夫人那声尖叫后，我第一时间冲出房门，去你们每个人房间门前查看灰烬上的脚印，吴佳宁、林皓、庄笙、你、梅夫人都出过门。在从现场回来后，我再次去看了灰烬上的脚印，灰烬上其他人的脚印都很杂乱，唯有你的脚印没有丝毫变化——因为其他人是第一次出门后回到了房间，在听到尖叫声后，又第二次出门，从屋中慌乱地跑去梅夫人死亡现场；只有你，在第一次出门杀了梅夫人后，根本来不及离开现场，只能潜伏在现场不远处，再假装慢吞吞地前来围观！
好了，看来大家没有异议，第二个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第三个问题，吴医生之死。
我们已经知道，梅老爷是假死的，假死之人，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首先就是吃饭喝水的问题。天寒地冻的时节，吃饭可以啃自己储存的冷面饼子，喝水却不能啃冰块。必须要有人给梅老爷送食水。由于整个梅家只有吴医生知道梅老爷死亡的真相，这个重任当仁不让地落在了吴医生身上。
厨房的脚印，既不是庄笙也不是黄飞章的，而是去取饭菜的吴医生的。那么庄笙那一晚出门是做什么呢？其实也很简单，他并没去厨房，也没去其他地方，而是站在我房门前，发呆了一会儿。我透过门镜看到了他。也许他是想告诉我什么东西吧，这个问题对案子影响不大，暂且pass。
就这样，梅老爷假死，吴医生送饭。可惜的是，梅夫人的死打破了这片平静。
梅夫人被黄飞章杀了，这让梅老爷心惊肉跳。他发现死亡的威胁是真的，并且离自己如此之近。他发现自己的夫人早就准备丢下他跑路到美国，他发现自己的大儿子、厨师也都靠不住。他甚至开始怀疑吴佳宁是否真的可靠。她会不会泄密？她会不会告知那个杀手，其实梅老爷是假死？
于是，恶向胆边生。在吴佳宁又一次送饭之时，梅老爷一刀刺死了她。
这也是梅老爷的尸首上，那么多血迹的原因。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那梅老爷，又是怎么死的呢？
这个问题，就要问林皓大少爷了。
梅大少爷怎么不说话？
好吧，看来这个问题依然需要我来解答。梅老爷对大儿子漠不关心，但吴医生，却与大少爷林皓关系不错。在梅老爷假死后，也许二人本就是同谋，也许是说漏了嘴，也许是担心这个孱弱的大少爷过度伤心，吴医生将假死一事透漏给了林皓少爷。
林皓少爷对梅老爷有感情吗？这个问题很抽象。
在对张胖子的问询中，他已经承认了，他房间里那些毒物，确实是夫人贿赂他，让他下在大少爷的茶水中的。但这些都是长期毁损身体的药物，只能让大少爷身体虚弱，却不能立刻毒死他。
但林皓少爷对自己的父亲，可就没有厨子对他这么仁慈了。在得知他父亲假死后，他立刻给他的父亲献上了立竿见影的剧毒，这叫一个地道！
我们不妨假设一下吴医生死去当晚的场景：吴医生趁我睡着，前来给梅老爷送饭。梅老爷接过饭食，放在地上，假意与吴医生说话。然后趁着吴医生不注意，一刀刺死了她。
刺死吴医生后，梅老爷打算吃点东西，然后把吴医生的尸身处理掉。于是，他打开了那盒饭菜，吃了几口……很快的，他也上路了。就这样，假死变真死，上天成全了梅老爷。
大家认为我的推理只是臆测？
请看，这是我从梅老爷的尸身背侧取下的布片。
布片上有磨损拖拽的痕迹，还沾了许多鲜血。可梅老爷死去那天，他是尸身是我们共同抬到停尸房间的，没有任何拖拽，更别提沾血了。
让我们再想一想，今天早上，是谁最先发现了吴医生的尸身呢？
没错，就是他。我们的林皓林大少爷。
在得知吴佳宁失踪后，林皓立刻意识到，她可能在梅老爷的停尸间出事了。于是第一时间赶到了那里。果不其然，他看到吴佳宁满身鲜血，倒在地上；梅老爷则栽倒在一堆有毒的饭菜里，已经彻底死透气了。
时间紧迫，林皓只能立刻藏起有毒的饭菜，然后将梅老爷、吴佳宁的尸体齐齐摆好，掩盖事实和真相。顺带一提，他对吴医生很温柔，是抱过去的；对梅老爷就不客气了，是拖过去的。
匆匆忙忙做完这一切后，林皓少爷惊叫一声，引来了我们。
由于梅老爷的尸身被严格监视了起来，那份有毒的饭菜，应该还藏在停尸间某个角落；至于证据，只要解剖梅老爷的尸身，看看他肚子里的内容，就能知道我的推理是对是错。
我们第一日来到梅公馆时，梅老爷房间的饭菜是凉皮、燕窝汤、鸡汁豆腐羮、清蒸鱼肉、小米粥。如果解剖梅老爷的身体后，发现除了这五位老兄外，他的胃里还有其他不速之客，那就能证明我所言不虚。
说实话，我们还要感谢林皓，他抱起吴医生的尸身时，流下了眼泪，溅到了吴医生身上，晕开了一部分血迹。与此同时，他的体温化开了一部分冻住的鲜血，沾到了他自己身上。值得庆幸的是，大少爷戴孝，穿的是黑衣，乍一看看不出来。如果不是小古凑近他时闻到了血腥味，也许我们永远不会知道。
不错，就是他身上这一件。
“刨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因素，剩下的那个结果再荒谬，也是真相。”
这个连环案就是如此，梅老爷假死，结果害得自己的妻子真死了。为了掩盖假死的真相，梅老爷杀死了吴医生。结果，在杀死吴医生后，梅老爷又吃了有毒的饭菜，被自己的亲儿子毒死了。
所谓的连环杀人案，真相就是这么个德性。
这是一桩荒谬的案子。让我惊奇的是，这桩案子中，每个人都是有罪的。梅老爷忘恩负义，杀人灭口；梅夫人给大少爷下毒，伪造遗嘱；张厨子助纣为虐，共同下毒；黄飞章盗窃机密，顺手杀人；林皓借刀杀人，趁机弑父；只有庄笙和吴医生，看起来似乎清白一些。
在我的记者生涯中，这也是一件奇案。
第625章 谁是胜利者
（二章合一）
【全员恶人？？？】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仙之人兮列如麻】
【叶初这个样子，好像阿婆笔下的侦探，马普尔小姐】
【我感觉还是保守了。首先吴医生屋里有很多药理学书籍，其次，林皓要是想瞒着她在饭菜里下毒，难度也太高了，除非是在她的默许下下毒的。】
【所以其实是林皓和吴佳宁这两公婆合谋想毒死梅老爷，结果吴医生被梅老爷反杀了？】
【差不多吧，林皓身体孱弱但是是长子，如果毒死林老爷，继承家业的就是林皓。】
【看吴医生死的时候林皓哭的那熊样，林老爷没了他俩指定会在一起。】
【到那时候梅家万贯家财，吴医生就能轻松拿捏。这俩人到底谁指挥谁还真不好说。】
【叶初肯定也怀疑吧，她说的是“似乎清白一些”，而不是“可能是清白的”……】
【yes，叶初的意思就是怀疑吴医生，但已经死无对证了。】
【没人知道庄笙为啥在叶初门前站了半宿吗？】
【估计是啥暗线吧，既然是全员恶人，庄笙肯定也有隐藏身份。】
【woc，好佩服叶初这脑袋瓜子，怎么推出来的？】
【被橡皮筋捆着铁窗泪的时候推出来的。】
【等等，如果这些推理是正确的，所以场上一共有几个真凶，几个共犯？】
弹幕想到的问题，叶初自然也考虑到了。
“虽然真相已经出来得七七八八，但投票好像要完了。”叶初露出苦恼的表情。
黄飞章哈哈大笑道：“傻了吧？！”
这样一算，黄飞章、林皓都算是真凶。吴佳宁不知道算是共犯还是真凶。梅夫人和张胖子虽然没害死过人，但确实下了毒，不知道算是平民还是共犯。
算到最后，明面上确定算是“好人”阵营的，竟只有叶初、古文华、庄笙三人。
如果，梅夫人和张胖子是平民，好人阵营就有了五个人，尚有一战之力；如果梅夫人和张胖子是共犯，根据规则中侦探那逆天的生存率，叶初被投票送走的概率直逼百分之百。
叶初头脑风暴了一阵，节目组适时地将投票概率做成动画，作为她思考的背景。
“完了。”叶初算完后，一手拉着古文华，一手拉着庄笙道，“我这下子是被淘汰的命了；你们二人一定要继承我的遗志………噗！”
说完这句话，叶初从口袋中摸出广告商赞助的口红，在嘴边涂了个大红圈，做出一副喷血的样子。节目组适时地给她做了个喷血动画特效。
【笑得要自杀了……】
【我记得开头的时候，有人说过侦探被票选淘汰的概率不高，投错人被一波带走的概率很高来着。】
【到叶初这里正好反过来了，她没投错人，相反，她猜对了所有的真凶，然后就被真凶们联合送走了。。】
【任何侦探终将被邪恶绳之以法！】
【叶初这个口红涂出来的香肠嘴好可爱……】
【完蛋了，叶初推理的时候我觉得她好装逼但是好可爱，叶初被淘汰的时候我觉得她好倒霉但是好可爱，我是不是中毒了啊啊啊啊】
【节目组应该是为了提高侦探的存活率，故意设定了这么多真凶。这样只要随机选出一个真凶，侦探就胜利了。】
【是了，真凶们彼此间肯定不知道其他人也是真凶，侦探赢面还挺大的。结果叶初一口气全推理出来，逼得真凶们联合了……】
【叶初为啥不等投票结束后再公布真相？】
【我就这样，知道真相了就想赶紧嘚瑟一下，秀一秀自己的智商，管他是死是活爽了再说。】
投票环节禁止串供，叶初挤眉弄眼地拼命向众人示意着什么，可惜无人在意。
投票结果公布了。
叶初把黄飞章、吴佳宁、林皓全写上去了，被节目组冷酷地宣布投票作废；古文华投了林皓；庄笙投了古文华；梅摇红愤怒地投了黄飞章；张胖子投了叶初，因为叶初在被橡皮筋捆住的时候，与张胖子展开了核桃仁争夺战，张胖子大败而归——这是张胖子回礼的报复。
真凶这边也是一团乱麻。林皓和吴佳宁投了彼此，因为他们想要一起死；黄飞章投了叶初，因为叶初竟敢叫寇校长给他问好，黄飞章觉得晦气死了，必须要让叶初付出代价。
弹幕已经笑岔了气。
【聚是一团伙，散是满天稀：】
【帮看晕了的朋友计数一下票数：叶初2票，林皓2票，古文华1票，黄飞章1票，吴佳宁1票。】
【当年一起在幸福街冒险的时候也是过命的交情，现在为了两把核桃你死我活，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这叫啥，这叫白首相知犹按剑……】
【投票进行到现在已经变成大乱斗了，大家完全忘记了身份和立场，只想让自己讨厌的人淘汰，这种你死我活的氛围暖暖的~】
【又嗑到柠檬林了。】
【人类群星闪耀时】
【这是暴风雪山庄吗？我咋感觉像动物世界】
叶初和林皓以微弱的票数优势打平。侦探可以在平票玩家中选择一位真凶淘汰，照理说叶初应该高兴，但她叹了口气，迟迟不愿下手。
“我感觉，”叶初幽幽道，“我投哪边都是个死。”
众人初时不解其意，直到叶初发动了自己的侦探权力，选择淘汰林皓——
然后，叶初就和林皓一起被淘汰了。
【当共犯被票选淘汰时，真凶不受影响，共犯、侦探淘汰，真凶与其余玩家获胜。】
在梅老爷之死中，吴佳宁才是主谋，林皓只是共犯！
在公布这个结果时，众人遽然一惊，齐齐看向吴佳宁。
吴佳宁回望镜头，竟是和善一笑。
这个笑容，是吴佳宁对镜苦练了许久的成果。融合了叶初饰演平昭时的伪善、饰演李益明时的伪装，再搭上几分阴森，乍一看，真是有些唬人。
画面开始闪回。
最初，梅老爷假死时，吴佳宁便觉得有利可图，因此才答应了这位贪生怕死的老爷的请求。但当时，吴佳宁并没有直接下手。吴老爷一死，顺藤摸瓜，总能查到她身上。得找好替死鬼再行动。
瞌睡来了送枕头，就在梅老爷假死后次日，梅夫人竟然也死了！
梅夫人一死，许多事情便死无对证。吴佳宁可以尽情毒杀梅老爷，然后把一切推到梅夫人身上。
林皓是她这个计划的共谋。在吴佳宁帮梅老爷送饭的时候，林皓负责充当她的不在场证明；在吴佳宁调制毒药的时候，林皓负责以约会的名义放风；顺便，帮吴佳宁引开那个可恶侦探的怀疑。
可惜的是，吴佳宁自以为聪明绝顶，架不住梅老爷丧心病狂，迫不及待地给了她一刀。
闪回画面的最后，定格在吴佳宁和林皓站在桥上一起看风景的那一刻。
“等你父亲下葬，一切尘埃落定，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为什么要离开？”
“新党要打进来了，梅家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好，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你走。”
吴加乌梅汁激动地捂住嘴。
天哪！她本以为宁宁宝贝在本期节目就是个背景板，没想到峰回路转了！
难以言喻的激动涌上心头，吴加乌梅汁连忙打开记事本，将刚刚打好的维权台词删掉，重新换成一条一条对吴佳宁的夸夸，粘贴进弹幕中。
【啊啊啊，吴佳宁这个笑看得我头皮发麻！】
【惊天反转！】
【吴佳宁演技太好啦！前面一点都没看出来oAo】
【林皓果然也被宁宁迷得死死的~】
屏幕中，不顾叶初绝望的呐喊和抗议，节目组派了两个死神上来，残酷地给叶初戴上了天使光圈，还贴心地给她做了个面条眼泪动画。
梅摇红怜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叶初做作地扑到梅摇红怀里，一边流着面条泪，一边大鸟依人地用自己的天使光圈去撞梅摇红的天使光圈。
这样的小学鸡行为自然又引起了弹幕一番爆笑，这个镜头被许多人录下来做成了动图，配上了各种各样的字幕，如“嗑死我了”，“生活的捶打”，“xxx是真的”等，流传甚广。
在粉丝和观众眼中，未免觉得叶初智能超群，只是运气太差，既好笑又可怜。唯有内行才能看出，这个“综艺情节”，设计得有多么巧妙。
《电影编剧指南》中有一句话：“符合人性本质的一条规则是：其实我们并不想看到任何人，哪怕是最落魄的角色，能一直当赢家。”
这条定理，放在综艺中也适用。商叶初已经完成了最关键、最精彩的一部分推理，展现了自己在推理方面的智力优越性。如果再一路高歌猛进，打碾压局，未免显得有点张扬。会让观众丧失代入感，甚至于，代入她的对立面。
凡事讲究适可而止。《幸福街神探》的原住民毕竟是常驻嘉宾们，观众会天然地偏向他们。如果商叶初不知收敛，油腻、逼王、背台本之类的污名，恐怕会随着她的碾压式成功如期光临。
一个聪明而不幸的倒霉鬼，一个得到真相却输了一切的神探，这就是商叶初在《幸福街神探》中给自己定下的生态位。
尘埃落定，嘉宾们齐聚一堂。
张胖子开了腔：“所以你们都是怎么死的？”
“实际上，”吴佳宁哭笑不得道，“实际上是节目组给我们分派了任务，比如我的任务就是‘给梅老爷送饭’，梅姐的任务就是‘偷藏遗嘱’，任务是必须完成的。结果去了就死了。”
黄飞章也道：“是这样，我的任务也是‘找到机密文件’。结果一点线索都不给我，害得我只能到处乱翻。话说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份破文件究竟在哪里？”
众人齐齐看向叶初。
叶初正在喝广告商赞助的花茶饮料消火，见众人望来，撇嘴道：“别看我，我死了。”
张胖子笑道：“那正好，你在那边问问梅老爷，那东西他到底藏哪儿了？”
“嗯哼，”叶初放下花茶，“这个嘛……话说，梅老爷解剖了吗？”
众人齐齐一愣，叶初摸了摸鼻尖道：“你们还记得张厨子为什么要给梅老爷单独做吃的吗？”
张胖子抢答道：“梅老爷近些天胃口不太好……！”
张胖子打了个寒颤。
【卧槽，鸡皮疙瘩起来了。】
【扣1你下辈子脑子转得也这么快】
【妈呀我拉了一下进度条，梅老爷吃的那些东西都是软烂的清汤粥羹，他又没掉光牙，突然天天吃流食……】
【啥意思，我怎么看不懂，大家咋都愣了。】
【节目组的设定不会无的放矢。谍战剧里不是经常有这种情节吗？把机密文件印成微缩胶片之类的东西，封在特殊装置里吞下肚去。等到时候排出来。】
黄飞章叹道：“我服了，我是真服了。早知道我就该第一天去验尸！”
庄笙注视着叶初，神情愕然。
“好了，外面的雪停了。咱们出去吧。”叶初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还把头上的天使光环撞歪了。
“其实你把这东西摘了也行，”庄笙看向她道，“你只是在游戏里死了，剧情里又没死。”
商叶初冷静道：“外面下大雪，这东西保暖。”
几个活人和几只鬼魂走出梅公馆，待看清梅公馆外的场景时，齐齐一愣。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大雪地。然而公馆外的大街上，积雪不知何时被扫净了。湿漉漉的石板街上躺满了人。这些人或抱着枪，或裹着棉衣毯子，正蜷缩在街上熟睡。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穿着军装。
阳光照在雪地上，也映在这些士兵脸上，显出一种近乎剔透的光洁。
就在梅公馆这三天三夜的风雪里，新党打进了旧城。
这支胜利之师，此刻正睡在梅公馆外的街头。
梅公馆的鬼们和人们忽想起，在偶然看到的一些宣传文件中，新党有不入民房、不扰民宅的纪律。不过，他们谁也没有相信过。
梅公馆的人鬼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看向公馆的铭牌和匾额。在这座富丽堂皇的气派公馆中，曾为着钱权和保命，发生许多自相残杀勾心斗角的故事；而在一墙之隔的公馆外，竟是个白雪过后崭新的世界。
其亡也忽焉，其兴也勃焉。
叶初看了看梅公馆，又回头望了望街头的人们。半晌，忽笑道：“公馆里头凶手胜利了。好在公馆外头，人民胜利了。”
镜头流转，画面淡化，几行字幕浮现。
“在梅老爷被解剖后，记者叶初找到了微缩机密文件。
“经过一番处理后，她获得了文件内容，刊登在《幸福报》上，将旧政府的恶行昭告天下。不但使旧城市民群情激奋，也激励了其余未解放城市民众的反抗。
“为此，她遭受过无数次刺杀。多年后，在有人问起她当初为何要如此做时——”
画面一转。
一盏台灯，一圆小几，一座沙发。
灯光昏昏。
一束光打到画面正中央，老人坐直了身体，喃喃道：
“无论是记者还是侦探，都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啊……”
第626章 综艺热潮
在《风雪梅公馆》播出之前，《幸福街神探》热度最高的一期，是陆雨萱、英杰作为飞行嘉宾参与的《双凤记》。
陆雨萱和吴佳宁在《双凤记》中饰演一对感情极深的挚友。综艺里，二人情同手足；综艺外头，两家的粉丝直接打架打上了热搜。那叫一个腥风血雨，血流成河。不但在对方的实时搜索结果中互相发鬼图和丑照，还互相把对方带头冲锋的大粉撕得封了号。
双方粉丝都把《双凤记》这一期当作了自家正主的实绩，直到现在，控评的时候还会拿出来吹嘘一笔。
直到昨晚，《风雪梅公馆》播出了。
单期有效播放，弹幕量，评论量，微博热搜数，相关话题讨论量、阅读量……《风雪梅公馆》上线不过三小时，就打破了《双凤记》保持的所有记录！
在叶初加入《幸福街神探》之前，这档综艺，受众大多为《幸福街外传》的剧粉。叶初的加入，使得这档节目实现了第一次破圈。
不少人这才发现，《幸福街神探》的剧本、制作都算得上精良，嘉宾们也很有节目效果。内容形式上，则介于传统综艺与慢综艺之间。节奏很快、任务密集、冲突频繁，富有娱乐性和刺激感，这是传统综艺（也叫快综艺）的优势，却没有传统快综艺的浮躁和粗糙；每个细节都打磨得相当考究，强调真实性，又是慢综艺的优点，却没有慢综艺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疲软。
此外，节目组给嘉宾派发任务、引导嘉宾走向“死亡”，这种大缺大德的形式，也极其新颖，富有挑战性和戏剧性。惹得观众边看边笑边骂，又是紧张，又是激动。
以往综艺节目中，为了照顾嘉宾们的咖位，往往要求戏份、高光分配均匀，只敢制造小冲突，不敢制造大矛盾。《幸福街神探》敢于让嘉宾在半场“死去”，实在大大增加了节目的刺激性，看得观众们提心吊胆，生怕下一秒，某个嘉宾又被缺德节目组送走。
一轮两轮游戏淘汰算得了什么？半路被节目组一枪崩了的综艺，没见过吧！
趣味性，刺激性，烧脑程度，《幸福街神探》都拉得足足的。尤其，在《风雪梅公馆》结尾处，节目又上升到了家国情怀的高度，更惹得观众唏嘘不已，感慨良多。
微博、pi站、抖音等平台的热搜，都已被《风雪梅公馆》霸屏。各式各样的动图和热梗，像病毒一样传播开来。
#叶初 香肠嘴#
#核桃惨案#
#那一条睡满人的大街#
#黑白世界#
#吴佳宁笑容#
【叶初的口红香肠嘴好可爱！有一种我是神经病你能奈我何的美感~】
【乐死我了，露兰口红官方网速够快的，刚刚在官博发了叶初涂口红的截图，还特意认领了色号。】
【难怪，我就说去露兰旗舰店看了一下，叶初在《幸福街外传》中用的那个款怎么已经脱销了……】
【红薯上已经出了仿妆教程嘞。】
【活该人家赚钱啊！】
【我笑得快厥过去了，幸福街神探的赞助干果是秋客牌的，秋客家有个胡椒味核桃，出了名的暗黑口味，黑黢黢辣乎乎的，难吃得要死。刚刚放大画面0.5倍速看了一下，叶初把奶油味和焦糖味的都吃光了，把胡椒味的全留给张胖子了，难怪张胖子投票环节宁死也要投她啊啊啊啊啊！】
【太坏了叶初[大哭]罚她再被橡皮筋捆一个星期[大哭]】
【1:1还原致敬！《幸福街神探》结尾处画面，取材自这几张经典老照片！在那个七十年前的春天，老城的市民们打开窗户和家门，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卒夜宿，民开门愿纳，无敢入者。军号‘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卤掠。’……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白雪和黑土地，白雪和漆黑湿透的马路，白雪和黑沉沉的梅公馆。黑白世界，新旧世界，好！】
【大家有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在看到马路上睡着的士兵们后，叶初愣了两秒，然后把头上的天使光圈和报童帽都摘下来按在怀里了。是表示尊重的脱帽礼啊……】
【第一眼就看到了！叶初还拉了梅姐一下，提醒梅姐也脱帽。】
【叶初从演完《天半》后就很重视这些哦~】
【吴佳宁和林皓站得太远，叶初没够着[笑哭]。不过吴佳宁好像看了叶初一眼，然后就拉着林皓一起把光圈摘下来了。幸福街的大家关系都很好啊。】
【大家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期待第二季合作???】
【话说《幸福街神探》这个名儿取得也忒次了，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以为是什么家长里短的抓出轨打小三调节家庭关系的节目。要不是上了热搜去看了两眼，这辈子都猜不到这是个推理综艺[笑哭]】
【这名字确实土，不过也是为了给幸福商业街推广嘛。】
【推广啥？】
【楼上竟然不知道叶初和幸福商业街的爱恨情仇？】
【啥爱恨情仇，分明是深情厚谊，投桃报李，一饭千金，爱爱爱爱！】
【可以去叶初超话搜一下关键字：幸福商业街，第一次看的时候眼睛尿尿了，美好得简直像童话里的故事……】
【现在已经改名叫幸福街大世界啦~】
【你们幸福街的粉丝吃这么好不告诉我们？[愤怒]】
【看似是推理解密综艺，实则是侦探想着法子逃出生天[笑哭]有人虽胜犹败，有人虽死犹胜[滑稽]】
【卧槽吴佳宁的演技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最后那个笑看得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前面都感觉她没啥存在感，大结局才发现原来是深藏不露[oK]】
【没人觉得柠檬林（吴佳宁与林皓cp名）很好嗑吗？两个烂人的两颗真心，吴医生虽然会利用林大少爷，但如果不是真心爱护帮助过他的话，心防很重的林皓肯定不会爱上她的。林皓清理现场的时候还流泪了。】
【等到雪停了，我们就一起走。梅公馆的雪停了，林皓人生的雪却永远也不会停了[大哭]】
【吴佳宁和林皓都还好吧，庄笙才是没存在感。我感觉他有点怕叶初，叶初在场的时候放不开。叶初走了还好点。】
【到大结局也不知道庄笙为啥站在叶初门口发呆……】
【我猜的，猜的啊，庄笙可能是知道梅公馆的龌龊，想告诉记者，让记者公布，大白于天下。但最后又顾及死去的父亲的名声，最后也没张嘴。】
【梅老爷还有啥名声啊？寇校长在当时就有绰号叫“寇该死”和“草包将军”了，老百姓又不是傻子，就算不知道梅振邦干的那些事的细节，还不知道他是啥德性？】
【对啊，这就说通了嘛。节目组也发现了这个bug，所以最后也没公布庄笙站在门前的目的，模糊处理了呗。】
【原来是这样，谢谢街坊！我还奇怪呢，这么一说就全通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庄笙喜欢叶记者呢。】
【？？？别乱嗑好吗？】
【啊啊啊啊我也！欢迎同好，一起来#叶叶笙歌[超话]#玩呀！】
【剧情设定他俩之前不认识吧，喜欢啥啊？】
【咋可能，他俩都没咋说话[笑哭]而且叶初喜欢年纪大成熟的，像时山那种。】
【楼上一个比一个炸裂。。。】
【说古文华喜欢叶初都比这合理吧……】
【古文华是导演，照顾剧组的人习惯成自然，人家对张胖子梅姐他们也挺好的啊。梅姐张胖子黄飞章他们也没你们这么大惊小怪。】
【叶初不久前才发过单身声明，庄笙古文华也是单身，求求你们能不能别乱说了[笑哭]】
【既然发了单身声明，那就证明都是假的；既然都是假的，那我嗑两口咋了？反正又不会当真。】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吵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已经给大家安排好了：#叶叶笙歌# #华灯初上# #山叶辱追日常# #柠檬林# #佳笙饭# #懿分熟叶# #褚初动人# #糖叶子# #叶初水仙# #陶叶渡# #宁萱吴雨# #幸福街五人组# #幸福街七人组# #幸福街八人组# #幸福街全肯定#，cp粉去找cp粉的家，唯粉去找唯粉的家，团粉去找团粉的家好不好？别再追着我们这些口嗨路人打了！】
【笑喷了，难为楼主把这些cp一个个搜罗起来。】
【还漏了俩，#凹初不平# #叶一叶一叶一叶一叶#，前面那个是all叶初的话题，后面那个是叶初all的话题。】
【这都啥啊，凹初不平还能理解，叶一叶一叶一叶一叶是啥？这么长又拗口的名字咋选的？】
【你别这么读，你要这么读，来，跟我读，“耶咦耶咦耶咦耶咦耶~”是不是就记住了？】
【唱起来了啊啊啊啊啊——】
【这都是什么神人想的话题？五百年之内没人能超过这个创意[惊讶]】
【叶初粉丝干的，别问我。】
【叶芽姐姐是我见过梗最多的群体，当然神人也多，总之方方面面的难以超越吧……[抽烟]】
第627章 天生我才
《风雪梅公馆》的台本，是“狂飙计划”的第一个成果。
狂飙计划已经吸纳了一小部分新锐编剧，《风雪梅公馆》，就是几位编剧小试牛刀的产物。
实际上，《风雪梅公馆》的体量，比它表现出来的要大得多。因为编剧们不但设计了主干剧情，还设计了许多剧情分支。与其说《风雪梅公馆》是一部综艺剧本，不如说是一部微型互动游戏。就像那些玩家可以自主抉择剧情选项分支的剧情游戏或视觉小说一样。
譬如，假设叶初没有洒下细灰、布局捉拿黄飞章的话，节目组会在接下来的情节中安排林皓杀死庄笙，留下更多线索。又或者揭露张胖子过去的隐情，比如他全家都是被法币改革害死的，多年忍辱负重就是为了复仇……
编剧们甚至考虑到了“嘉宾提前猜出梅老爷假死”或者“嘉宾半场说出凶手”这种可能性，设置了另一重剧本作为备选。
考虑全部的剧情可能，以采取应对之法。在局内保证嘉宾的高自由度，在局外设个安全网，保证每种情况都有兜底。尽可能抬高上限，拼全力保住下限——青凭娱乐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青凭娱乐和迈塔影视都对这期《风雪梅公馆》的播出效果很满意。青凭娱乐遵照狂飙计划的协定，给予了编剧和导演组丰厚的阶梯奖金。
但凡事有利也有弊，狂飙计划保障编剧的署名权，在综艺中，也依约在显眼处署上了几位编剧的大名。结果，对本期节目极其不满的庄笙粉丝，顺着署名，顺藤摸瓜捉到了几位编剧的微博，对编剧们进行激情开炮。
庄笙在本期节目毫无存在感，没有贡献任何笑点和记忆点。庄家姐姐认为，这必然是编剧们有意边缘化庄笙的结果。
庄笙的粉丝最初披着吴佳宁粉丝的皮，指桑骂槐地骂了叶初几句，结果被叶芽按在地上狂抽了一顿。而后又去骂吴佳宁和林皓，被两人的cp粉和唯粉联合痛殴。最后，只得把气撒在编剧身上。
编剧们既委屈又茫然。为了不影响创作效果，他们在写剧本时，并不会直接用艺人的名字，而是使用张三李四之类的代称。在写作时，谁也不知道哪个艺人会演张三还是李四。谁闲的没事针对庄笙？
事实上，庄笙这个角色的人设还是蛮不错的。原始设定中，他是黑暗的梅公馆唯一一个有赤子之心的角色，孬种里长出来的好苗，黑夜中唯一一抹阳光，沙漠中唯一一片绿洲。满满的人性光辉！
《风雪梅公馆》大多数内容都比较黑暗。庄笙这样的角色，能冲淡黑暗的感觉，就像结尾处的新党士兵一样，带给人力量和希望。
谁能想到，综艺正式开播后，黑暗确实被冲淡了大部分——但是是被叶初的幽默冲淡的；人性光辉也彰显了——黄梅张和古文华等人和叶初相处很亲近，人情味十足；赤子之心被林皓和吴佳宁的感情戏捞走了；力量和希望，则是由大街上那些人给予，由叶初一句话点题的……
庄笙只贡献了两个记忆点，一是他为什么要站在叶初门前，二是他无缘无故地干嘛投票给古文华。这两个悬念都不是剧本里留的，也和编剧无关。
庄笙剧情再少，难道还能有齐鸣少不成？齐鸣在《风雪梅公馆》这期综艺里，饰演的是老年叶初。只在开头和结尾有几分钟镜头。可即便如此，齐鸣仍然给观众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甚至有网友做了对比视频：在短短几分钟的出场时间中，齐鸣的坐姿、神态、语气，甚至于动作上的小细节，都与年轻时代的叶初一般无二！
齐鸣和叶初长得并不相似。却硬生生靠着演技，让网友产生了恍惚之感，好像真的见到了一个垂垂老矣的叶初一般。
此外，齐鸣的台词功底和表演，都是电影级水准的。放在开头和结尾处，极大地提升了这期综艺的质感和真实感。尤其是说台词时那种庄严而沧桑的声气，极具宿命感和时空感，让《风雪梅公馆》的格调又拔高了一层。
庄笙自己不给力，干他们这群编剧什么事？
他们能写剧本，难道还能拦着观众被叶初逗笑吗？还能拦着观众嗑柠檬林cp吗？还能逼着齐鸣演技倒退吗？
这起风波闹得不小。也为青凭娱乐提供了新的经验：狂飙计划不但要保障编剧的署名权和物质收入，也得保护编剧们的心理健康才行。真叫粉丝把编剧们骂得束手束脚，写剧本的时候考虑这个艺人，惧怕那个明星，只会写出一团温吞水。
狂飙计划的构建、完善；风行视频的并购事宜；短剧钻研与开发；与林姽婳的合作；与迈塔影业的合作，等等，等等。奋斗期的青凭娱乐就像商叶初一样，片刻不得清闲。
在这许许多多的大计划中，也有一件算不上计划的事情。这桩事，同样被划分在青凭娱乐的大事板块。
天际奖颁奖典礼，终于要来了。
第628章 天际
（7000字大章）
天际奖典礼现场。候场区。
第一次参加星汉奖典礼时，商叶初心中五味杂陈，又是期待，又是失望，还有些隐隐的孤单。总而言之，心情算不上多好，最后还沾了一身的晦气。
这次参加天际奖典礼，则是满满的紧张。
在商叶初之前，天际奖最年轻的最佳演员奖得主，女演员是25岁，男演员是27岁。
商叶初今年已经23岁。天际奖每三年评选一次，如果商叶初这次拿不到最佳女演员奖，就算三年后能拿到奖项，也已经26岁了。
没有人不希望自己打破前人的记录。商叶初当然希望自己成为天际奖最年轻的演员奖得主，做梦都想。
“天际奖有史以来最年轻演员奖得主”，“第一部主演剧就获得天际奖”，“23岁的天际奖视后”，这些个名号，是多么的动听？叶初的名字，将会与李益明一起留在光影的历史上，成为新一座高峰；郑博瀚垮了许久的老脸，也能熠熠生辉；叶芽们将洗掉正主零主流奖项的耻辱，更别提对青凭娱乐发展的影响和对狂飙计划的助益了。
商叶初有个毛病，每逢大事，便失眠多梦，还容易暴食。就算助理们把她按到床上捆起来，也是睁着两只眼睡不着。哪怕103强制催眠了她，商叶初还是会在深眠中做许多破碎的乱梦。
这一次也不例外。从天际奖典礼前十天算起，商叶初就开始失眠。一张嘴也闲个不住，四处嚼嚼嚼。去胡奶奶家扫空了饭桌上所有的盘子（红英吓坏了，以为商叶初在剧组遭到了虐待）；回公司吃光了季君陶储存的零食（那可是季老总的挚爱男友们孝敬的进口零食！），录综艺嚼光了赞助商的干果（善良的她还给张胖子留了一部分打牙祭）。
就连坐飞机去帝都参加天际奖颁奖典礼的途中，商叶初还吃光了两份飞机餐。好像饿鬼投胎一般。
虽然体重可以兑换给103还债，但暴食对健康的影响却不能完全抵消。临到天际奖这一天，商叶初嘴角边到底长了一颗小痘痘，化妆师憋着笑用口红和妆容遮遮掩掩地给她盖了过去。技术很好，商叶初自己照镜子都差点看不出来。
考虑到天际奖的性质，以及李益明这一角色的身份，商叶初此次典礼穿了一件风衣式礼服。宽肩收腰，线条利落。妆容不浓不淡、恰到好处。整个人显得洒脱从容，清隽端丽。
九月的尾巴，秋意已至。这身打扮正合时宜。同来参加典礼的郑博瀚上上下下打量了商叶初一番，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待会儿穿着这一身上台，才不会跌了小天的身份。”
小天是李益明的昵称。网友们叫叫也就罢了，从郑博瀚嘴里吐出来，商叶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为了掩饰尴尬，只好笑道：“哪儿就那么容易上台了。”
上台当然就是拿奖的意思。天际奖嘴巴很严，不吐口风。商叶初和郑博瀚都不知道自己这次能不能拿奖。
郑博瀚肃然道：“当然能上。”
闪光灯又打了过来，商叶初熟练地冲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记者招手，转移话题道：“徐老师不来了？”
郑博瀚叹了口气，一边同商叶初一起向前走，一边低声道：“他又病了。”
商叶初对这个消息一点都不意外，徐瀚文脾气大，火气大，拍起片子来还不要命，在《天半》剧组时就常常流鼻血。三灾五病，七灾八难，实属正常。
“病得厉害么？”
“胃病，老毛病了。倒是不重，可是磨人。”郑博瀚道，“不过他本来也不想来。这次典礼的座位，不知怎么给他安排在了那个谁旁边。他俩可不怎么对付。”
“谁啊？”商叶初好奇道。
“绍光济。”前面有台阶，郑博瀚抬手扶了商叶初一把，“你不是跟他合作电影了吗？”
商叶初一愣，半晌开口道：“他？”
郑博瀚道：“绍光济前两年拍了一部纪录片，叫《帝京篇》的。没报星汉奖，不过报了天际奖。今天也来了。那个片子我看了，哼，也就那样，钱堆出来的。”
郑博瀚嘴里的“也就那样”约等于“和我老郑差不多但我是不会承认的”。
商叶初一愣，《帝京篇》这部纪录片她看过，毕竟拍绍光济的电影，也要了解导演的风格。她猛然想起绍光济说过的那句“星汉奖没什么了不起的”，心中似有所悟。试探道：“他为什么不报星汉奖啊？”
“京圈和海派的老梁子了，”郑博瀚推了推眼镜，“烦也烦死了。我是最不耐烦这些枝枝蔓蔓的，剧是剧，人是人，地盘是地盘。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扯淡！人难道能像木头疙瘩一样随波逐流？”
“其实这话也没错，星汉奖现在确实快成植物人了。”商叶初掩唇笑道。一想起星汉奖倒了血霉的样子，即便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一股舒爽还是直漫肺腑。对于敌人，商叶初向来如同秋风扫落叶般无情。这种幸灾乐祸的情绪甚至抵消了一点她方才听到绍光济名字的惊讶——
“郑编剧。”
一道耳熟的声音响起。商叶初一扭头，微微一愣。
不知何时，商叶初身侧竟多了个人。身姿挺拔，西装革履。商叶初忙着跟郑博瀚蛐蛐星汉奖，竟然没注意到。
“哟，”郑博瀚一抬眼，也没伸手，只点了点头，“绍导演。”
绍光济又看向商叶初：“叶初。”
“绍导，”商叶初含笑伸出手，同绍光济握了握，“好久不见。”心中暗暗懊恼：实在是太不当心了，背地里说星汉奖的坏话也就罢了，竟然没发现人都走这么近了。幸好绍光济不是碎嘴男人，和星汉奖也不怎么对付，要是对家艺人走近，岂不是要出岔子？
商叶初默默记下了这个教训。
“也才十几天而已。”绍光济淡淡道，“明天就十月了，补拍日程看了么？”
“看了。”商叶初点头笑道，“绍导放心。”
说完工作上的事，两人便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好在郑博瀚对绍光济没什么好印象，总忍不住夹枪带棒刺两句：“绍导演一个人来的？也对，纪录片好像没有编剧，演员也是一堆摆件。”
绍光济恃才傲物，郑博瀚自视甚高。一个是拍过不少历史剧、传记片的导演，一个是写过不少历史剧、传记片的编剧，这些年下来也不知道撞过多少题材。再加上，郑博瀚青睐主角，绍光济偏好群像，艺术品味上就很不对盘。两人能对付得来就有鬼了。
绍光济头也没偏一下，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说起来我倒忘了，郑编入围的是《卿云传》，还是《云倾记》？”
商叶初刷一下冒了汗，不敢相信世上居然有人这么不知死活地戳郑老头的痛处，忙维护道：“绍导记错了。天际奖今年只提名了两部古装剧，一部是《乐游原上望昭陵》，一部是《君子有酒》。”
《云倾记》虽然成绩斐然，不过天际奖很看重题材，古装剧提名极少，且呈现出明显的历史正剧倾向。宫斗剧基本上没有入围可能。
郑博瀚牛眼一睁，立时就要反唇相讥，商叶初忙拉了他一把。嘉宾们在候场区打架可不是什么体面的新闻！动作太急，差点把郑博瀚的胳膊扯下来。
郑博瀚倒抽了口气，有些埋怨地瞥了商叶初一眼。商叶初维护的举动，他当然是感动的，只是叶初什么时候能意识到，她的力气真的很大？他老郑这把老胳膊老腿可不是焊死的！
殊不知，商叶初此时也正在埋怨郑博瀚。郑老头什么时候能意识到，他的臭脾气真的很招人恨？这些年如果不是徐瀚文从中斡旋，恐怕他早成为第二个赵谦了。如今徐瀚文胃病躺尸，这苦差事就落在了她头上。
商叶初闪身上前，将一肚子火的郑博瀚挡在身后，笑道：“绍导的《帝京篇》也入围了，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还以为是电视剧。”
绍光济顿了顿道：“你看过？”
郑博瀚冷笑道：“什么很好看的东西么？航拍空镜堆一堆，灯光调色过饱和炫技，结果云山雾罩的，也不知拍了一堆什么。别再把人看睡了。”
商叶初在心里呻吟一声，强行打圆场道：“在《天君》剧组闲着的时候看过。郑老师可能不喜欢这种风格，我还觉得挺不错的。脉络清晰，质感很厚重。”
商叶初在此时无比怀念徐瀚文和赵谦。又有些责怪郑博瀚和绍光济不识大体，齐鸣老师和小古陪她参加典礼时就没这么多幺蛾子；梅姐他们陪商叶初跑路演的时候，哪怕累得上车倒头就睡，路演现场也没出过一次纰漏。
位高权重会催生骄纵、轻慢和放肆，商叶初再次意识到了这点。这条定律不只适用于商界政界，文艺圈也一样。如果郑博瀚是简晓君那样的新编剧，绍光济是个草根小导演，俩人绝不会这样大庭广众打机锋。
这也是个警示。
商叶初回过神来，工作人员已经开始组织嘉宾们入场了。这让她几乎喜极而泣，终于结束了。
忽地，商叶初想起一事。
徐瀚文的座位挨着绍光济，而她的座位挨着徐瀚文。如今徐瀚文没来……
商叶初眼皮子跳了跳。
她对绍光济感情很复杂。说全无感情，当然是不可能的。她敬重他，感激他，佩服他，甚至在没有近距离了解绍光济之前，崇拜过他。
当然，在片场一次次意识到此人温和有礼外表下的自傲后，这点崇拜就放下了。
商叶初不想承认的是，她对绍光济是隐约有些怨气的。比起这一世的绍光济，她其实更喜欢上一世的绍光济一点点。
是的，上一世的绍光济打心眼里看轻商叶初，可那时的商叶初看不出来这一点，她所看到的，更多是绍导的宽容鼓励和帮助。因此上一世的绍光济在商叶初心里，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是一个理性、崇高、温和、乐于助人、对主演偶有严厉，但从不欺凌小演员的完美幻象。
幻象会不断叠加滤镜。在重新拍摄《天君》以前，商叶初每遇到一个导演的缺点，比如易天照喜欢让她带差生，比如郑博瀚拍戏像放羊群，比如古文华镇不住场子，比如徐瀚文又在片场问候大家的祖宗十八代，都会忍不住想道：如果是绍光济，绝不会有这些问题。
直到重新遇到绍光济，与他真正开始深度合作，商叶初才意识到，是的，他确实没有从前那些导演的缺点，可也和自己记忆滤镜中那个完人相去甚远。
幻想中的完美导演泡泡被绍光济亲手戳破，让商叶初十分恼火。
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在看到那面黑白板的瞬间，商叶初心中所想的，其实并不是这一世拍下满黑板照片的绍光济；而是上一世，那个声称商叶初需要重拍戏份……但其实什么也没有拍，只是让她去休息的绍光济。
如果那个完美的幻象是存在的，商叶初可能真的会动心。
幸好，“完美”这个词就像“永远”一样，都是人类的幻觉。
商叶初心中千回百转，又是尴尬又是无措，最终只是笑道：“要入场了，郑老师，绍老师，我们走吧。”
嘴上虽然叫着两个人的名字，商叶初脚下却悄悄走得快了些，想慢慢将绍光济甩开，避免二人一同入场入座。
“等等。”
又怎么了？
郑博瀚以为绍光济还没找够茬，扭头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绍光济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没有理会郑博瀚，而是抬起手，似乎想指向商叶初，但最终方向一转，点向自己唇边的位置：
“你这里的妆花了，”绍光济皱眉道，“最好补一下，遮住再入场。”
他所点的位置，恰好是商叶初因为暴食起痘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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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落座了。
郑博瀚坐在她右侧，商叶初左侧的椅子空着，再向左，绍光济目不斜视地坐在他的座位上。
《天君》的主演和导演之间，只隔了一把空椅子。
颁奖典礼开始了，像往常一样，最初是载歌载舞的开场仪式。接下来就是优秀综艺、戏曲和动画片奖。紧接着，就是优秀纪录片奖了。
优秀纪录片奖获奖的共有五部。《帝京篇》排在第一位。台下的嘉宾礼貌地鼓掌，纪录片导演或制片人们齐齐上台领奖。在绍光济上台后，掌声霎时大了许多，像一场爆发的雷鸣。
商叶初坐在鼓掌的人群中，随着节奏拍着手。她似乎感到绍光济的目光看了过来，但也许只是错觉。
随着那个奖项越来越近，商叶初也越来越紧张。
天际奖优秀编剧奖的桂冠，果然又被郑博瀚摘入囊中。郑老倌昂首阔步，笑容谦逊，获奖词相当得体，看上去竟然像个正常人了。
优秀导演奖花落别家，获奖者是《老河》的导演。老人家已经七十高龄，上台都是同组演员搀扶上来的。
商叶初啪啪地鼓着掌，即便如此，也掩不住心脏跳动的狂响。《老河》的导演说起话来一唱三叹，每隔几秒钟就要停下来换换气，商叶初随着老人说话的节奏，心脏一起三落，总在即将飞出嗓子眼的前一秒，又跌回胸腔。
她的表情太过专注了。一般而言，艺人们为了体面，是不会表露如此渴望的神情的。人淡如菊，淡泊名利才是圈内推崇的人设。大家都是淡淡地期待着，直到获奖时，胜者露出再也藏不住的狂喜，落选者露出一点淡淡的失落和与有荣焉。
失态是胜利者的特权。然而叶初竟然罔顾这条潜规则，提前享用了这条特权。
若是为了其他人，也就罢了。比如说，叶初其实是在给自己的好朋友、好老师期待奖项，这样一来，还能博一个仁义重情的美名。可惜提名女演员里并没有叶初的朋友，她此刻这副样子，人人都知道是为了她自己。
真是太年轻，太稚嫩了。
如果落选，岂不成了笑话？
郑博瀚感受到商叶初的紧张和期待，搁下自己的奖杯，握住商叶初的手，低声道：“会上台的。”
商叶初眼也不眨地盯着台上的主持人：“嗯，谢谢绍老师。”
绍光济那边传来轻微的座椅与衣料的摩擦声。
郑博瀚：“……”算了，就这一次，等颁奖结束，他再打死这个孽徒。
台上的男女两位颁奖嘉宾笑道：“今年的天际奖，仍然有许多优秀的作品……”
嘉宾们的场面话，商叶初几乎已经听不清了。耳畔甚至浮现了轻微的耳鸣，世界仿佛在她耳边被过滤了一样。
“获得本届天际奖优秀女演员提名的共有六位，她们是……”
大荧幕上开始播放提名演员的表演片段。商叶初的李益明被放在最后一位，选取的片段也很经典，是李益明在刑场上向前走，并不断回忆过往、幻想未来那一段。商叶初望着她的脸，竟然感到有些陌生。
勇毅，坚定，决然。挺拔如松，有节如竹，秀丽如兰。这就是李益明。一个离商叶初很远很远的人，离叶初很近很近的人。商叶初不会爱她超过关越，但她仍是商叶初心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主持人拆开信封，挑了挑眉，卖了个关子：“原来是她。”
商叶初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揪着座椅两边的扶手。
“获得本届天际奖优秀女演员的是——”
说到此处，主持人竟然像刚刚《老河》的导演一样，大喘气起来了。
商叶初心想，如果她拿到奖杯，第一件事就是拍一张照片，然后用微博小号发布这张照片，再艾特一下星汉奖官方微博。——假的，都是假的，其实她虽然对星汉奖十分失望，但仍对自己没能拿到那尊星汉灿烂的奖杯耿耿于怀。如果她仍然拿不到这尊天际奖奖杯——没有如果。
主持人的目光扫到第一排即将发射出座位的商叶初身上，微微一笑，终于赐予了她解脱。
“《天半》，叶初！”
主持人大声道。
商叶初一跃而起，脸上的笑容几乎要飞出典礼现场。万千闪光灯齐齐打来，从无数个角度将她此刻骄狂、满足、兴奋的笑容记录下来。商叶初转过身，如皇帝一般向身后的观众席挥了一圈手，又转过身，同身边早已站起身的郑博瀚狠狠地拥抱了一下。
颁奖词在典礼现场慨然响起：“叶初以厚积薄发的表演功力，独特深邃的角色理解，走入一代民族英雄的灵魂深处。为战士传神写貌，让人物跃然如生。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益明虽佚名，天光不离明。叶初用实力向观众证明了青年演员的无限潜力，通过塑造李益明这一角色，彰显了一代中华儿女的神与魂……”
商叶初陶醉地接收着每一个字符，世界又清晰起来了。在她耳边，在她眼中。
灯光璀璨，名流如云。然而，叶初脸上的笑容，竟比满厅的灯火还要粲然。
绍光济仰头望着她，微微眯了眯眼睛，似乎觉得灯火有些刺目。随即，他站起身，竟然弯腰倾身，隔着徐瀚文那把空椅子，向商叶初张了张双臂。
商叶初愣了愣。
绍光济仍然保持着微微倾身的动作，又抬了抬手臂，冷静道：“恭喜你，叶初。”
商叶初咽了口唾沫，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匆匆地与绍光济拥抱了一下。
做完这个动作，商叶初别过头，毫不犹豫地冲上了领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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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李益明的获奖感言，商叶初写过数版，又都弃置了。如今留下的这个版本，是她最终选定的。
她并不想临场发挥，说一些语无伦次的东西，显示自己的毫无野心、毫无准备、惊喜无措。李益明值得最好的一切，最好的父亲，最好的导演，最好的演员，以及最好的获奖感言。
尽管如此，在开口的一刹那，商叶初鼻腔一酸，竟然还是哽咽了一声。
“我……”
商叶初顿了顿，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中握着天际奖的奖杯和证书，手心里全是汗，她甚至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接过这些东西的。
奖杯和汗水的触感让商叶初定了定神，按照惯例，先感谢了组委会与到场嘉宾。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商叶初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很高兴，我非常高兴。
“在得奖之前，我曾疑惑，觉得天际奖的奖杯形状很奇怪。去网上一查才知道，原来天际奖的奖杯，是天边流云的形状。每一座奖杯都是匠师手工制成，因此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流云，也不会有两座完全一样的天际奖奖杯。
“如今，我握住了只属于我的这一抹流云……”
说到此处，吧嗒一声，商叶初看到一滴水珠落在了自己手中的奖杯上。原来她还是落泪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观众席上涌起一潮接着一潮的掌声，这是天际奖的惯例，嘉宾们惯常以掌声鼓励上台领奖的得主们。
商叶初想抹一把脸，但一手举着奖杯，一手托着证书，实在不可能。干脆也不去管自己此刻的尊容，继续带着笑容与泪水道：
“然而，我知道，这座奖杯虽是我的，李益明却并不是我的——她属于天下人，属于我们所有人。她只是借我的躯壳，展示了她一生中的吉光片羽……
“并非我的表演带给了李益明灵魂；而是人民英雄厚重的灵魂、激荡的精魄、跌宕的征程，给予了我更深的震撼，催生了我更多的思考，赋予我更广阔的演绎空间。
“能出演这样一位伟大的战士，是我的光荣；能演绎这样一位浪漫的角色，是我的幸运。
“黎明终至，英灵不死。天光大亮，英魂不灭。
“能获得天际奖，我个人的努力只是锦上添花的那朵花。这片土地上恢弘而厚重的历史，浩瀚如星的风流人物，光荣的反抗与斗争传统，才是连绵不绝的长丝；而整个《天半》剧组——包括导演、编剧、与我合作的演员老师们，辛苦的工作人员们——所有这些人的通力合作奋斗，则将这些流光溢彩的丝线，织成了这一堂锦绣。
“在这之中，我尤其想特别感谢我的三位老师。
“第一位老师郑博瀚先生，是您让我拥有了出演李益明的机会；
“第二位老师胡水芝女士，是您重塑了我对李益明的思考和认识，使我明白，诠释这个角色最重要的是什么；
“第三位老师齐鸣女士，是您助我完善了自己的演绎，让我得以真正完成从演员到角色的跨越。
“遇见你们三位，是我演员生涯中一连串不可复制的奇迹。
“再长的获奖感言也要有收尾。既然是天际奖的典礼，是与李益明有关的获奖感言，那么我选择用这段话作为结束：
“人间变了，似天渊翻覆；犹记当年烽火里，九死一生如昨——
“独有豪情，天际悬明月。”
第629章 群贤毕至
（二章合一）赵谦正在切西瓜。
“说竹板这么一打啊，别的咱不夸，咱就夸这个金刚刃，劈开这个大西瓜~”赵谦哼哼道。
“老爸，别唱了，主持人说话都听不清了。”趴在沙发上玩平板电脑的女儿抱怨道，“最佳女演员马上就要颁奖了。”
“死小鬼，你也喜欢叶初？”赵谦随口道。
“谁喜欢叶初了。”女儿切了一声，“我觉得王小岑得奖可能性更大。”
“哦，差点忘了你喜欢王小岑。”赵谦端着西瓜走到沙发前，将西瓜放在茶几上，“你吃不吃？你不吃最大那块我可就吃了。”说着随手抓起一块瓜，狠掏了一口。
“……《天半》，叶初！”
“哟。”赵谦一边嚼着瓜，一边很感兴趣地凑到平板前，嗯，观众鼓掌，嗯，叶初挥手，嗯，叶初和郑博瀚拥抱，嗯——等等？
赵谦倒抽一口冷气，眼珠子险些弹射到平板的屏幕上。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两粒西瓜籽被赵谦吸入喉咙，道爷山呼海啸地咳嗽起来，好半天，两粒西瓜籽才羞嗒嗒地喷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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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耶！”
青凭娱乐的员工们跳将起来，发出兴奋的欢呼声。
季君陶长松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椅子上，闭了闭眼睛。
叶初终于有了一个被主流认可的奖项。而这，对她个人而言只是一小步。
这也是青凭娱乐弥足珍贵的一小步。
公司最近多管齐下，事忙不已。许多事情都不算顺利。叶初这尊奖杯，算是给公司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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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街的街坊们围着胡老太太，揶揄道：“哎哟~胡水芝女士~”
“去去去。”胡奶奶摆手笑道，“明天国庆节，街上就要开业了，你们不去准备着，来我这儿起什么哄！”
“这哪叫起哄？你孙女得了奖，你不请我们搓一顿（吃一顿）？”
“哎我说老胡，我家里还有你的墨宝呢，你说以后会不会成古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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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街神探》成员们正在录制综艺中，忽地，黄飞章捧起手机道：“齐老师！叶初得奖了，还鸣谢你来着！”
这一期的《幸福街神探》是现代背景，讲的是一件酒店凶杀案。黄飞章又被杀了。他戴着天使光圈玩手机的样子十分滑稽，让紧张的节目顿时松弛了不少。
齐鸣一愣，忙接过黄飞章的手机，拉着进度条看了一遍。梅摇红和张胖子凑上去跟她一起看了起来。
综艺正在录制当中，齐鸣不能失态。老太太眼中隐约有泪光一闪而过，慢慢把手机还给黄飞章，连说道：“好，好，好！”
吴佳宁眼睛一转，忽然笑道：“黄老板，怎么我们的手机没信号，你的手机却有信号？”
黄飞章一愣，饰演他的司机的张胖子立刻接话道：“当然是因为我家老板用的是最新款仁星Ranar2019棱光至尊旗舰手机！”
有些煽情的气氛顿时一松，众人齐齐哈哈大笑起来。齐鸣笑得直跌脚：“小张，赞助商不给你打钱，我们第一个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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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初天际奖最佳女演员#
#叶初 最年轻视后#
#叶初获奖感言#
#天际奖#
…………
微博、pi站、抖音、绿瓣的热搜，几乎都被天际奖刷屏了。
@电视剧天半：
【热烈祝贺由@汝关卫视 出品的谍战大戏《天半》荣获第18届天际奖优秀电视剧奖，编剧郑博瀚@泛舟文海 获得天际奖优秀编剧奖，李益明@叶初Leaves 获得天际奖优秀女演员奖。风烟来天半，天际现天光！】
@汝关卫视：
【#天半获天际奖优秀电视剧奖# #叶初天际奖最佳女演员# #第18届天际奖#获奖作品名单新鲜出炉，恭贺所有天际奖获奖作品及获得者！其中，我台出品的年度谍战巨制《天半》荣幸地跻身十六部优秀电视剧之一，主演@叶初Leaves 荣获天际奖最佳女演员奖，编剧郑博瀚荣获天际奖优秀编剧奖。
共勉共进，再接再厉！】
@推奇视频：
【祝贺《天半》兜揽天际奖剧作、主演、编剧三座奖杯！推奇视频《天半》全网独家热播中，锁定推奇视频，一起来看小天呀~】
【#叶初 最年轻视后# 恭喜23岁的叶初获天际奖最佳女演员奖！打破郎清关老师维持了三十年的记录，成为最年轻的天际奖视后！】
【#叶初获奖感言#叶初在获奖感言中感谢了三个人，齐鸣和郑博瀚我们都认识，胡水芝是谁？】
【似乎是《幸福街外传》里齐鸣老师那个角色的原型。剧里大家都叫她胡奶奶~】
【为啥不感谢一下徐瀚文导演？徐导上次还在星汉奖感言里鸣谢叶初了呢。】
【可怜的老徐，狂欢的人群中没有他的身影。】
【那也没办法吧，《老河》是何导演的封山之作了，七十岁的人了，拍一辈子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徐瀚文没来应该就是知道这点了。】
【用不着可怜老徐，他之前把郑博瀚坑成啥了都。】
【前面不是感谢过导演了吗？感谢完包括导演在内的全体工作人员后又特意提了一下她的老师们。】
【#叶初获奖感言# 叶初的获奖感言也太言之有物了吧！感人至深，荡气回肠。好久没见到这么有内容的发言了。“她属于天下人，属于我们所有人。她只是借我的躯壳，展示了她一生中的吉光片羽……”】
【接我担下次拿奖也这么会说话。】
【其实都是工作室写的稿子[吃瓜]】
【那就接我担的工作室也这么会写稿。】
【拉倒吧，青凭娱乐又不是只有叶初得过奖。青凭的那个啥男团，之前不还得过金曲奖吗？还有个艺人也得过金柚奖，青凭娱乐的赵达胜也得过最佳男配，怎么不见青凭娱乐给他们写这么漂亮的发言稿？承认叶初就是方方面面都很优秀可把某些人急死了[捂嘴笑]】
【承认叶初就是高中学历可把某些人急死了[捂嘴笑]】
【下家我懂你，我正主高中学历结果23岁拿视后，你正主留学水硕结果三十岁主流奖项挂零，换我我也急死了[捂嘴笑]】
【唉！叶初！唉！天半！唉！天际奖！】
【比不了演技票房收视率国民度，只能在其他方面找点优越感。我说你们别把牢叶逼急了，她这人争强好胜的，看到你们成天骂她文盲，哪天再复读考个大学怎么办？】
【那好吧，接叶千刀退圈考大学！】
叶芽圈内，不消说，早已陷入一片狂欢之中。
叶落忱第一时间，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视频剪辑发布在了微博、pi站、抖音和红薯上。在前三个平台，她现在已经是坐拥几万粉的大太太（拥有某种技能且水平高、技术力强，能创作高质量内容的创作者）；红薯这个平台的推流机制，粉圈目前还没太研究明白，叶落忱在上面只有可怜巴巴的几千粉丝，还在努力钻研之中。
这个视频是叶落忱专门准备好，用以庆贺叶初获奖的李益明个人向剪辑。商叶初看到后，还悄悄给她点了个赞。
国庆假期，孙笑笑终于有了点空闲时间。她现在刚上高二，上的是普通班。让她的父母惊异而欣慰的是，从高一下半学期开始，孙笑笑就像打了鸡血一般，卸载了微博、绿瓣、抖音之类的平台，开始发奋图强地学习。
孙笑笑初中的底子还可以，只是高一上半学期落下不少进度。经过一学期的苦追猛赶，成绩终于进步了不少，从普通班末等生，缓缓爬升至普通班中上等生的地位。也渐渐成为老师的关注对象了。
趁着假期的余裕，孙笑笑将微博下载回来，刷新了一下首页，一眼便看到了叶初获奖的消息。
孙笑笑捂住嘴，发出一声惊喜的小小尖叫。匆匆忙忙点进叶初的微博主页，恰好看到叶初发布的奖杯、证书合照。
孙笑笑兴奋地打下一长串话，临到发出去之前，又全都删掉了，换成了四个字：
【等我，宝宝！】
发完这句话，孙笑笑便再次匆匆忙忙地卸载了微博，去忙自己的营生了。
叶绿素、叶间风、初初的叶尖星、衔花抱叶等粉丝，也乐得人面不知何处去了。叶初超话里，满屏都是贺图、视频剪辑、抽奖，还有粉丝晒出了手工捏成的黏土版天际奖奖杯，以及用钩针织成的毛线奖杯。热热闹闹，赛过过年。
辱追粉丝这边也喜气洋洋。
@叠青钱：【我老母出息了@叶初Leaves，老母加油，崽儿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LLLLeavesLove：【@叶初Leaves 得奖了就好好健身进组，别发飘，天际奖重题材，你这个奖起码沾了题材人设一半的光，别真以为自己演技封神封帝封后天下无敌了。好好挑剧本好好挑剧本好好挑剧本，人设题材多重要你吃了多少红利自己明白。别吃你那瓜果蔬菜进口零食麻辣鲜香羊奶蜂蜜了，女明星不能同时拥有事业心和好胃口。】
@那些被浪费的爱—：【@叶初Leaves 和奖杯谈恋爱后就不许和别人谈了哦[爱你]】
@羊粪过敏：【微博发的营业照怎么一会儿好看一会儿难看的？@叶初工作室 @L-相机 @叶初拍立得收藏册 青凭娱乐要是不会干就换人，换成拍摄《幸福街外传》剧照和这几张照片的摄影师，多花点钱把人留住，别找那些废物外包了。[图片*9]】
@绝望弃妇王者归来：【庆祝死老叶终于不挂零了，转发抽1个813块，5个一百块，10个81.3块。顺便大家帮我扩扩这个新号，上个号@绝望弃妇风云再起 又炸了。】
此事说来话长。在《幸福街神探之风雪梅公馆》播出后，吴佳宁和庄笙两家的粉丝都不太老实，互相披着其他家粉丝的皮（其实主要是他们彼此粉丝的皮），不断在微博辱骂或者阴阳怪气叶初。叶芽姐姐都是打过硬仗的，摸索了几番，便发现了这里头的猫腻，顿时勃然大怒。
既然柠檬姐姐和庄家姐姐都想让对方挨扇，那么叶芽姐姐便一次性满足了他们两家。绝望弃妇风云再起带头冲锋，把两家的挑事粉丝抽得像陀螺一般旋转。战绩彪炳，不过账号也喜提封禁了。
粉圈纷争永无休止。虽然商叶初三令五申，叫公司盯着点粉丝。还不断下职粉维稳、劝阻，但毕竟不能管住所有人。再说，就算商叶初管得住自己的粉丝，也管不住前仆后继蹭上来的对家、下家粉丝。
倘若其他家粉丝不断辱骂抹黑叶初，而叶初却做出圣母之状，劝说粉丝们不要放在心上不要去和人打架——这才叫找死呢。粉丝会立刻让叶初见识到什么叫铁拳。
微博群聊。
群名：[野猪饲养基地（52人）]
群公告：【不辱不追，越追越辱。乳追是一种态度，乳追是永不认输。爱上野猪，一生入赘。玻璃心勿入，萌萌叶芽勿入。进群联系群主发氪金截图，氪金数＞可进。禁止截图群聊外传。】
@绝望弃妇王者归来：【大家帮我转一下这条[微博链接]】
@叠青钱：【好可怜的师太，@叶初Leaves 实在不行你赔师太点钱吧[微笑]】
@绝望弃妇王者归来：【谁稀罕她那两个钱，少吃两口我就谢天谢地了。都吃出脂肪痘了还吃，下部剧真改名叫叶猪算了。】
@羊粪过敏：【师太看天际奖直播了吗？和叶猪拥抱的那人……】
@绝望弃妇王者归来：【不是绍光济么？合作《天君》那个。】
@羊粪过敏：【我知道那是绍光济，我的意思是，额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正主好像没有恋老癖了：【卧槽，果然不是我的错觉。】
@我正主好像没有恋老癖了：【别吧？送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我看叶猪是想死了。】
@叠青钱：【舔舔和杨老姨什么时候分的来着？】
@LLLLeavesLove：【应该就是在《天君》剧组拍戏的时候。】
@那些被浪费的爱—：【绍是《天君》的导演……】
@LLLLeavesLove：【我看那导演长得人模狗样的，不比时老删差，叶三舔就喜欢长得帅的。】
@我牙上有菜叶：【错了，长得美的她也喜欢。公的母的她都喜欢。】
@叠青钱：【求求你们别说了，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下午，去霞滩跟组，结果看见叶猪和老嫂子在礁石上[微笑]】
@我牙上有菜叶：【你那算啥？我找代拍去银洲影视基地代拍，代拍拍到舔舔喂苏汤吃饭，杨老姨就在不远处坐着，绍光济就在舔舔背后那桌坐着。我看到照片的时候差点气死。。。】
@LLLLeavesLove：【我还记得那张照片，菜叶姐当时差点就永远离开牢叶了[微笑]当时大家都以为牢叶蹬了杨老姨，跟苏汤那货好上了。】
@绝望弃妇王者归来：【苏汤和杨老姨就是新鲜老鼠和老鼠干的区别，叶三舔要是真跟苏汤好上了我看此群也可以解散了，随机抓两个溺爱她的萌萌叶芽丢进天君剧组做人肉炮弹，轰死叶三舔这个恋爱脑。】
@我正主好像没有恋老癖了：【应该是咱们的错觉吧。难不成叶猪跟杨老姨分手，是因为在《天君》剧组移情别恋了姓绍的？还是移情别恋了姓苏的？】
@我牙上有菜叶：【咱家小猪猪没救了。】
@叠青钱：【那，咱老母这算是出轨了吧……】
@LLLLeavesLove：【我都无所谓，反正我老母天际奖最年轻视后，还有两部电影存货，星途大好前途无量。她爱谈谈爱出轨出轨去吧，别被人扒出来就行。】
@绝望弃妇王者归来：【捂住了就完了，就算《安娜》播出营业，也要咬死了只是营业，剩下什么也别透。《天君》到时候营业也一样。甭管叶面肥跟这些人是什么关系，对电影有利就好。】
@我牙上有菜叶：【师太说得对，目前的存货还有《安娜多丽雅》和《天君》，不过电影固不住粉，还是得日一日工作室，让牢叶偶尔拍拍剧集。】
@那些被浪费的爱—：【适合牢叶的剧本太少了，也不知道狂飙计划能不能产出好本子……】
第630章 沉淀
流云被雕镌得线条优美，水晶和金箔泛着澄净的光泽。
商叶初用软布反反复复擦拭了一遍天际奖流云状的奖杯，直到擦得闪闪发亮，才拉开柜门，将它摆了进去。
商叶初的新居仍然有一间大书房，书房中也仍然有占满一整面墙的展示柜。展示柜最显眼的位置，放着《哑婆》的剧本和笔记，用以代替映世奖最佳新人奖的奖杯。商叶初将天际奖的奖杯，放到了《哑婆》剧本笔记的旁边一格。
商叶初拉着柜门，陶醉地欣赏了天际奖的奖杯半晌；又阖上柜门，隔着亮闪闪的玻璃，欣赏了天际奖的奖杯半天。
将奖杯的每一寸细节记在脑中后，商叶初哼着歌，躺回了自己的新摇摇椅上。
得奖之后，睡眠质量也好了，暴食欲望也小了，就连又在催着她进组的叶芽，看着也没那么闹心了。
商叶初已经决心要休息一段时间，或者，用行话来说，叫“沉淀”。
对以日计薪的艺人而言，沉淀几个月，会让公司少赚许多钱。不过商叶初是青凭娱乐的小老板，她想沉淀，公司也拦不住。最大的阻力，反而是粉丝那边。
娱乐圈如今陷入了一个怪圈。一位艺人如果久久不进组，公司首先就要急得像祖坟失守；营销号与部分网友也会嘲笑艺人抠脚失业，进而，艺人就会成为粉丝之耻。粉丝的大巴掌一定会像高速旋转的风扇叶一样飞来，给予艺人、工作室和公司最亲切的爱抚。
可演戏并不是流水线工程，如果频繁无缝进组，会让许多艺人连好好钻研剧本都做不到。大多数艺人的演技本就平庸至极，再搭配如此轻浮急躁的态度，更会导致最终呈现效果差得可怜。届时作品播出，仍然会被观众从新的角度嘲笑。
不过，说起来，在十几年前，也有不少老辈演员同时进两个组，同时完成两个差异巨大的角色的例子。说到根子上，仍然是实力的差距。
商叶初不知道自己的实力是不是足以无缝进组。既然不知道，那还是稳妥地休息一段时间好了。叶芽们最近又有了新的营生，成群结队地在工作室微博下，暗示或者明示，要她拍一拍剧集。
虽然普遍的说法中，电影圈比剧圈要“高级”，但在粉丝运营逻辑上，还是剧集更能巩固粉圈，吸纳新粉。
剧集动辄几十集，连载期间能够持续输出新内容、新话题和新物料。几十集的情感沉淀和人物塑造，绝不是两小时的电影能比的。以一部四十集的电视剧为例，每日更新两集，粉丝就有二十天的盼头，大结局后再二刷、三刷，挖细节，品人设，热播期差不多能延长到四五十天。这期间的养成乐趣和存在感，抓心挠肝地追过电视剧的人都有体会。
而电影么，一部电影，就算细节堆到爆炸，也很少会有人连续四五十天每天刷一遍的。粉丝在电影上映期，除了看几遍电影，搞搞宣传做做数据之外，基本就无事可做了。
非要比喻的话，剧集就像一笼夹肉大馒头，能长久地喂一喂粉丝，带来满足感和充实感；电影就像一块精致的宫廷点心，塞进嘴里一含一化，滋味不错，口感难忘，还能拿出去吹嘘价格——可是不顶饿。叶芽们如今这是找商叶初要馒头来了。
闭目躺在椅上，日光透过宽阔的窗子，射在眼皮上，一片暖融融。椅子在身下一摇一摇的，像襁褓一样，商叶初昏昏欲睡。
可惜还不能睡。季君陶给她请的俄语家教一会儿就要到了。
在休息中学习和进步才叫沉淀，在休息中放纵和死睡那叫摆烂。商叶初将自己的沉淀时间划分为三个大块：读俄国文学书，看俄国电影，学俄语。总之，一切都是在为华俄合拍项目做准备。
这部跨国合拍的片子，实际上商业价值有限。苏联解体后，俄国电影在华国市场就不怎么有竞争力了，票房长年低迷，最多也就只有五千多万的水平。商叶初的记忆中，并没有一部票房很高的华俄合拍电影。可以想见上一世，这部电影多半是扑街了。
尽管如此，这部片子仍不可小视。因为这部电影是由多家国有与省级影视机构联合出品的文化合作类项目，也就是影视行业中的官方合作项目。不是市场向，而是任务向的片子。比起大赚特赚票房，更多的，起到的是行业示范意义。
资本很重要，人脉也很重要。与体制内或半体制内单位达成合作，对于一家正在谋求行业地位的娱乐公司而言，是求之不得的履历。
青凭娱乐如今正在大搞特搞狂飙计划，推进行业改革，必然会动许多人的奶酪，前路荆棘漫漫。向某些地方积累信用、延展资源是必要之举。如果能通通路，对后续的影视开发、立项和审批也有便利。
《烈土》系列票房大爆后，主旋律电影扎堆涌现，开机的不少。可惜这些片子中，女性角色含量极少，别说女二、女三了，大多数连女十八都算不上。商叶初不可能在演完两部电影的主角后，再跑去别人的电影里当女十八号。那样既达不到拓展人脉的目的，也不会有人把票房算在她头上，记她个苦劳都算客气。相形之下，这部华俄合拍的片子，起码还有个主角的名头。
再者说，《烈土》系列的编剧和导演也就罢了，在《烈土》之后开机的几部主旋律电影，商叶初冷眼瞧着，竟然有不少是麻袋教那批导演。前据而后恭，实在令人发笑。
种种原因交错下，商叶初必须够到这块蛋糕。哪怕剧本是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安眠药，她也会接下的。
……但愿剧本不是安眠药吧。苏联电影的审美是顶级的，俄罗斯电影应当也不至于太差。
随着咖位步步升高，许多弊端也逐渐出现。番位问题和角色选择就是其中之二。现在，除了青凭娱乐或者她自己出品的片子，商叶初已经不能再随心所欲地去演小配角，甚至二番了。
门铃响了，商叶初回过神来，悻悻地在椅子上拖延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比起忙得脚不沾地的剧组生活，这样的日子已经算是清闲了。
第631章 青芽
除却在家中学习外，商叶初每个月还有十天左右，需要到银洲影视基地去补拍。
科幻片的后期麻烦又琐碎，《天君》这样的大制作还有的磨。
第一日到影视基地的时候，商叶初还有些紧张。自然是为了绍光济的缘故。面对庄笙那个缺心眼的，商叶初可以心如止水。毕竟庄笙日后大概没什么能和她合作的机会。但绍光济……绍光济精得像鬼一样，还是商叶初的导演。在《天君》播出完彻底下映前，两人不可能切断关系。
好在，绍光济恢复了正常——这个正常，指的是他仍像从前拍摄那样公事公办，并尽可能少与商叶初接触，说话也言简意赅，不说废话，不扯私事。完全看不出天际奖典礼上前边跟郑博瀚拌嘴，后边与商叶初拥抱的样子。
商叶初用自己谈过一次惊天动地恋爱的大脑直线推测，绍光济应该是彻底放下了这点错误的念头。
这是商叶初根据自身经验得出的推理。在杨唤宜离开《天君》剧组，商叶初与她告别时，拥抱的那一瞬间，商叶初就放下了。因为她知道杨唤宜仍然爱她，但不可能跟她在一起了。前者让她彻底安心，后者让她彻底死心。
她只需要杨唤宜爱她就够了，却不再指望杨唤宜能回到她身边。商叶初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天长地久只是人类的自我安慰，她拥有一份天长地久的爱已经很不易，怎么能再要求一份天长地久的牺牲、付出与陪伴呢？
商叶初灵活地把这重经验套用到绍光济身上，然后推理出了感人的结论：就像她拥抱杨唤宜后彻底割断了这根精神脐带一样，在天际奖那次拥抱后，绍光济也豁然开朗，大彻大悟，六根清净，斩断孽缘。到现在看到她，已经能够心如止水了。
这个推论让商叶初大大松了一口气。补拍的日子还算风平浪静，大家通力合作，顺利熟稔得像回到了从前。
另一边，骆尧的《安娜多丽雅》，终于敲定了档期。由于题材问题，这部片子注定无缘在大陆放映。骆尧已经报了映世电影节首映，定在十二月份。
果不其然，在提报之后，《安娜多丽雅》正式改名为《没有开花的树林》。
弘象奖定于次年三月份，而金穹奖则定于次年九月份。上一世，饰演赵乐乐那位艺人，凭借这一角色，一举摘下了金穹奖、弘象奖、映世奖的桂冠，成为又一位三金影后。但这一世的商叶初却没有这么幸运。
金穹奖官方今年好死不死地在官方网站上发布了不当言论，因此，内地电影影人们，从今年起，便不愿意去参加金穹奖，沾染一身骚臭了。
骆尧是宝岛人，杨唤宜住在宝岛，上一世的两位主演也都是宝岛艺人，参加金穹奖还算合宜。可商叶初是不折不扣的大陆演员。要她以一线大陆艺人的身份去给智力萎缩的金穹奖捧场子，绝不可能。
考虑到这一点，商叶初与骆尧谈了许久，商量了许多次，才最终劝下骆尧，请她别报金穹奖了。
少报一个奖项，便是少了一份获奖的可能。骆尧心中难免肉痛。但她是个侠义之人，叶初在她一穷二白时出演《安娜多丽雅》——现在叫《没有开花的树林》了，给她赞助，拍摄用心，还给了她承诺和鼓励，这份人情无论如何不能丢在脑后。再者说，金穹奖这件事做得确实恶心，骆尧同样颇有微词。
就这样，《没有开花的树林》，最终只提报了映世奖与弘象奖。
青凭娱乐的短剧开发也提上了日程。
商叶初拼命回忆着上一世的经验，给了青凭娱乐不少有用的建议。
季雅、商嘉宇和商鸿轩都很爱看短剧，那些剧集似乎有致命的吸引力，只要扫上两眼，就能捉住人的眼球。上一世商叶初虽然被无穷无尽的通告压榨得累死累活，偶尔路过父母身边时，也会忍不住驻足，跟着看上一段。
商叶初依凭回忆，建议青凭娱乐不要原创剧本，直接收购小说，再与小怪物影业的人一起合作改编。
2019年，正是小说版权价炒得水涨船高之时，百万遍地走，千万满街遛。季君陶初听这个建议，还以为商叶初失心疯了，或者突然中了二十个亿的彩票。
直到商叶初详细解说了一通，季君陶才明白了她的意思。
任何行业，价格最高的都是头部。腰部和底层，其实分不到那么多油水。
网络小说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发展到如今，也有二十年了。江山代有才人出，年年都有网文因为过时而被淘汰，或者断更弃坑，或者渐渐冷落，无人问津。同样，每年的新作品中，也有许多作品门庭冷落，乏人问津。这些腰部和底层作品，其版权售价，是不会像头部作品那么高的。
乔治·普罗迪将世间所有的故事归纳为36种戏剧模式，所有的故事，不过是这三十六种戏剧模式的变体。是的，有些网文是很过时，隔了许多年一看，显得异常尴尬、老套。但只要捉住它的核心戏剧模式，然后进行修改、润色和变体，就能旧酒装新瓶了。
短剧诞生之初，要的就是爆炸，夺人眼球，抓人心弦。古早网文中许多作品都能做到这些。就算是一些相对平淡的小说，也可以改得冲突密集一些。再搭上时事热点话题，不愁留不住人。
小怪物影业与青凭娱乐的合作已经正式起航。青凭娱乐的饭桶们（季君陶语）与小怪物影业的奇葩们（季君陶语），共同在狂飙计划中切磋着，取彼之长，补己之短。
在原本的世界线中，短剧诞生之初，大多做得比较粗糙。有些演员非科班出身，演技尬得吓人。剧组经费不足，布景简直比糊弄鬼还糊弄鬼。
商叶初在开会时提到了这点。认为青凭娱乐不应当如此粗制滥造。短剧现在还是一片蓝海，第一批下场的青凭娱乐，必然是捞到观众最多的一方。可光捞到还不够，还得留住人。
倘若短剧质感过于廉价、作品过于粗糙、容易复制，那么在新的竞争对手起来之后，这批观众很容易就会被吸走。趁着新的竞争对手还没出现，青凭娱乐应当建立自身的特色，黏住观众。
题材细分、剧情设计、内部评级、邀请模式、养成机制、打榜体系、升级体系、社区互动，这些都是可以留住人的点。此外，制作也应当精良一点，这样，就算竞争对手想模仿，短时间内也难以大批复制同等质量的作品；如果粗制滥造，便很难吸走已经吃过精粮的青凭系观众。
此外，青凭娱乐那些数不清的抠脚艺人，也终于有地方上班了。
僧多粥少是娱乐圈常态，每个公司都有大批大批的待业咖。根据一份统计报告显示，整个2019年，约有65%以上的演员无戏可拍；这65%中，又有六成以上，已经空窗两年了。青凭娱乐招兵买马，四处吸纳，旗下囤积的待业艺人也一样让公司愁白了头。
如今短剧一出，虽然质量、前景、名气都是一团迷雾，成本低，片酬也不高，好歹，这些空档许久的待业艺人能出去工作了。人能工作，状态就会好一点，总比坐吃山空要强。
还有一个所有人都没意识到的优势：青凭娱乐旗下的艺人虽然都是待业咖，但总比没上过镜头的素人要齐整些，演技也更拿得出手一点。比之上一世萌芽时期的短剧，又有了一份优势。
商叶初的短剧计划，虽然开得仓促、缺漏良多，暂时也没显出什么利润。但整体看下来，它盘活了青凭娱乐几乎凝固的中底层艺人群体，让公司的进步不再是部分人的进步，而成为大多数人的进步。对青凭娱乐的利远大于弊。
编剧计划被称为狂飙计划，取席卷旧制度、带来新血之意。而商叶初的短剧计划，则为旧的群体注入了活水。
有感于此，胡水芝女士在得知此事后，亲赐了一幅墨宝。给这个新计划取名为：
青芽计划。
第632章 如初
（二章合一）时间在忙碌中飞逝。
十月过去得很快。也许是因为事情实在多，商叶初甚至没有时光流逝的感受。
十一月，一部叫作《落霞传》的仙侠大剧，横空出世，火爆全网！
《落霞传》讲述了一位龙傲天型男主角，一路逆袭成长，逐渐崛起，经历三重生死劫，最终成为一代天尊帝的故事。其间穿插着他与青梅竹马采珠女、清冷仙尊、魔教妖女等角色三生三世的纠缠。生了又死，死了又生，剧情逆袭打脸，热血沸腾；爱情浪漫凄美，感人至深。赚得不少观众的热泪。
虽然没能上星播出，但在互联网上，《落霞传》声量极大，几乎可与暑期的《淮左名都》相较。
这一切本来与商叶初没有关系，她现在忙着争取华俄合拍项目，忙着监督狂飙计划，改善青芽计划，整个青凭娱乐也在为这些事上下运作忙碌。一部仙侠大男主剧，就算请了真神仙下凡，商叶初也是顾不上给眼神的。
如果不是《落霞传》贴着商叶初营销的话。
【瓜，某S级仙偶《lx传》（《落霞传》），当初原定叶初参演。可惜叶初当时攀上了《幸福街》的高枝，进组后又毁约了。】
【打磨二年，瑰丽梦幻仙侠偶像巨制《落霞传》终于上映！据说叶初当时差一点就演了这部片子的女二号！】
【天鼎娱乐出品的《落霞传》快要上线了。大家听说过这部剧与叶初的恩怨情仇吗？】
【听说《落霞传》拍摄的时候，隔壁剧组就是《天半》。叶初想同时轧两部戏，结果被《落霞传》的导演严词拒绝了。】
从开播前半个月起，《落霞传》这部剧，就不断放出类似的营销，编得有鼻子有眼的。青凭娱乐辟谣也不是，不辟谣也不是。
辟谣的话，以商叶初的话题度，相当于白白给这部剧送热度送眼神。开了这个头后，以后会有无数部剧模仿这个套路，倒贴着来找商叶初的晦气。
不辟谣的话，这部剧拿这些话题营销得没完没了，如同狗皮膏药一般。最可气的是，有路人（是不是真路人还要打个问号）前去询问这部剧的导演，求证这些瓜料是不是真的。结果导演言辞暧昧，语焉不详，既没承认，也不否认。更掀起了一阵揣测。
叶芽们打过这么多场硬仗，现在已经很能沉住气了。本来不想多给这部剧眼神。——《落霞传》的男主角是祁声。祁声比其他的流量小生又不同，已经一只脚踏进了电影圈。单部票房三五个亿的片子有四部，这在年轻艺人中，已经算得上不错。这也导致他在年轻艺人中有些地位。叶芽们虽然打得过他的粉丝，也要花一番力气。可祁声与叶初基本零交集，无冤无仇的，叶芽不想把珍贵的精力花在这么一位与闲杂人等身上。
可如今，《落霞传》爆了。
《落霞传》最出圈的角色，并不是男女主角，而是一位女配角。在剧情中，她是一身红衣的魔族妖女，最初对男主角冷酷残忍，后来又对男主角痴情一片。性情热烈如火，敢爱敢恨，硬是靠着本事刷足了存在感。甚至连大结局男女主定亲，她居然也穿着红衣参加了婚礼……
这样一位光环叠满的角色，讨论声量自然掀翻了天。爱之者欲其生，恶之者欲其死。支持勇敢追爱和炮打第三者的言论同时集中在这一角色身上，每次一更新有她的集数，全网都能为她吵得血雨腥风。
根据季君陶的理论，党争是最能稳固女角色人气的手段。为了争夺男主角爱哪个女角色，又或是哪个女角色更优秀，吵上千百层楼都是常事。《落霞传》的编剧和导演显然深谙这一点，在剧中有意无意地创造了许多冥场面和争议桥段。这些桥段虽然有点缺德，可也让《落霞传》的女配更为扩圈了。
就是在这一次次扩圈中，商叶初终于看到了这位女配角的名字。
在看到她的名字与面容那一刻，商叶初深吸了一口气，浑身的血液似乎同时冲进双手，让她握着手机的手颤抖起来。
初兰。
在商叶初的两辈子里，从没见过这么个名字。但“初兰”那张脸，商叶初两辈子也没有忘记——
那是出兰的脸。
出兰是商叶初的高中同学，也是商叶初上一世的朋友。在商叶初某个重要试镜的前一天，她邀请商叶初参加高中同学聚会。在那个聚会上，她与她的男朋友楚青枫，以及商叶初其他的高中同学，用商叶初此生难忘的方式，赐予了她一顿羞辱……
重生之后，那种被人当众侮辱的耻辱感仍旧清晰地烙在商叶初记忆深处。商叶初不是个豁达的人，她曾有数次，在网络上检索出兰的名字，想看看对方是不是也和上一世一样，步入了娱乐圈，混出了什么名堂。
这样的搜索持续了一阵以后，商叶初慢慢就放下了。因为在互联网上，出兰的名字和作品的搜索结果不超过一页，几部稀疏的作品中，连十番之内的角色都找不到。对于一个艺人而言，这种情况，叫一声糊穿地心的二十八线都算抬举。
出兰的事业烂成这样，商叶初也就渐渐淡下了关注。就像某个学生上学时期恨透了自己的班主任，多年后却得到消息，说那班主任已经因为受贿被学校开除，现在正在马路边乞讨为生。这时候，学生想再找回小时候那种咬牙切齿的恨意，恐怕不太容易。
恨意这种东西，是很难在远不如自己的人身上维持的。
商叶初的心情也是一样的原理。上一世那件事确实让她愤怒，因为那群人不光侮辱了商叶初的人格，还侮辱了她演员的身份。可如今对方就是个二十八线，商叶初就连报复也无从下手——怎么，难道要她坐专车赶去那些剧组，勒令导演，不许让出兰饰演某个戏份不超过一分钟的配配配配配角吗？又或是，办一场同学聚会，把那些半生不熟的高中同学叫到一处，挨个拿钞票抽他们巴掌？
正如韩信当年受胯下之辱，封侯之后，反而宽恕了当初羞辱他的无赖；商叶初爬到一线演员的位置后，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想起过仍在二十八线混迹的出兰、查无此人的楚青枫，还有那些遥远的高中同学了。这并不是原谅，只是不屑，不在乎了。
却没想到，出兰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初兰，还蹭起了商叶初的热度！
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从心中升起。出兰为什么要把艺名改成“初兰”，原因简直用脚背都能想到。
【饰演魔女烟绯霞的演员叫初兰……这是什么命运的安排……】
【听说初兰的艺名原本叫出兰，结果《落霞传》导演知道后，硬生生给她改名成初兰了。你品，你细品。】
【《落霞传》导演微博关注了叶初！叶初没回关。】
【woc！我怎么感觉《落霞传》导演是叶初深柜？被叶初拒绝后耿耿于怀，宁可给演员改名也要吃代餐！】
【笑喷了，替身剧本是吧？】
#初兰是叶初的代餐#这一话题，还上了个微博热搜。叶芽们知道这是炒作剧集的手段，本来没打算给热度，进去抱走叶初不约就完事儿了。可不知怎么回事，初兰的几个大粉，竟然在这条热搜中阴阳怪气地拉踩起了叶初。
【某人当初眼高手低拒了魔女烟绯霞，现在看到初兰火了又来蹭，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初兰不是谁的代餐！初兰不是谁的代餐！能不能尊重一下其他艺人的粉丝？】
【内娱导演都爱我，对我求之不得，因此找了个替身——这是哪家粉丝幻想出来的玛丽苏剧本？某些前辈的粉丝当务之急是少看点霸总小说。】
听听，这是人话吗？叶初需要蹭一个仙侠大男主剧中的女配角热度，本来已是滑天下之大稽；“xx是xx的代餐”这个梗，难道是叶初粉丝舞出来的吗？你们剧方自己炒作热度的手段，拉上叶初蹭个不停，现在倒是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叶芽们人在家中坐，正主被一部莫名其妙的剧蹭个不停，本就一鼻心子火。现在又平白被扣了一顶大帽子，更是怒不可遏，顿时再也维持不住满腔怒火，悍然冲锋，将小香包（初兰粉丝名）们揍得满地乱爬。
青凭娱乐拦也拦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叶芽们，给刚刚爆火、粉圈还未成型的初兰，狠狠地虐了一波粉。
这一切，是多么的眼熟？
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初兰刚刚火起来，热度再高，跟叶初比起来也是无名之辈。这个节骨眼上，置之不理，等三月剧粉跑光，她自己慢慢就凉透了。这个时候，稍有经验的内娱团队，一定会下职业粉丝四处撩架，掀起粉圈打架狂潮，用以达到虐粉固粉和剧粉转化的目的。虐到就是赚到。
很不幸，这一次，叶芽们就像当初的爬山虎一样，成了可亲可爱的虐粉工具人。
商叶初再算无遗策，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拦着粉丝不打架——历史周期律谁人能扛？惹急了叶芽手快连她这个正主一起打！只好瞠目结舌地看着小香包们满地找牙。
这只是《落霞传》播出期间的一个小营销插曲。实际上，类似的话题和营销，贯穿了《落霞传》的整个营销期和热播期。除了#初兰是叶初的替身#这个诡异的话题外，还有#《落霞传》导演深柜叶初# #祁声以为烟绯霞是叶初演才同意进组# #叶初为了《幸福街》放弃烟绯霞悔得肠子都青了#……如此种种堪称智力有障、视力有碍的热搜。
这些营销话题炒作得太过火，招来不少笑话。绿瓣那群嘴毒的网友甚至戏称，祁声是《落霞传》的表层大男主，叶初是《落霞传》的里层大女主。
上一世的仇人如今沦落到要蹭自己的热度，商叶初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痛快的。但更多的感受却是恶心，极致的恶心。像被蝗虫占了便宜一样。
当初《落霞传》的本子确实递到过商叶初手里，早知道会有今天这一遭，就该在公司门口把这破剧本烧了。
蹭热度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初兰这个名字不可能白改，怎么也得蹭个够本儿。出于这种直觉，商叶初又去网上检索了一下初兰的词条和讯息。
果不其然，商叶初迅速发现了端倪。
初兰如今签约在冠均世纪名下。除了《落霞传》外，还即将进组一部叫《谁梦罗浮》的仙侠剧，饰演女二号。
这也是当初递到商叶初手中过的本子。
一切都说得通了。那部剧女主角人设奇烂，女二号却极其出彩。商叶初本以为冠均世纪是对自家剧本的水平没自知之明，才敢盛情邀请自己出演这玩意儿。现在一看，冠均世纪打的什么主意，简直不做他想！
如果初兰老老实实地做她的二十八线，又或者爬上来了，但与商叶初无涉利益、无关竞争，上一世的事儿，商叶初本不打算再计较。毕竟，她不能拿初兰这一世没做过的事情，提前去找她的晦气。
可如今，初兰已经迫不及待地贴上了叶初这块肥肉，开始了吸血的征程。商叶初就不能不重拾过往，追视未来了。
商叶初心中竟然诡异地松了口气。
幸好，出兰，幸好你爬上来了。
幸好，幸好你爬上来后，又开始盯着我吸血。
其实我从没放下过那件事。即便重活一世，星途与前世大为不同，我也依然想报复你们对我的羞辱。报复你们所有人，最好能让你们这些人，感受到与我一样的痛苦和耻辱。
幸好，你终于让我有了报复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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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对商叶初而言，《落霞传》和初兰的事情不小。但对叶初而言，这两样东西只是两只小水蛭罢了。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华俄合拍项目。
不枉青凭娱乐四处运作，在十一月快过完的时候，这部华俄合拍项目的剧本，终于抵达了商叶初手中。
剧本的名字很简洁，只有三个字：
《冰与铁》。
第633章 冰与铁
《冰与铁》的女主角名字叫作魏冰开。男主角则叫作科瓦廖夫。
商叶初检索了一番才知道，科瓦廖夫在俄语里是铁匠的意思。两个主角的名字，正好对照着电影名中的“冰”与“铁”。
《冰与铁》电影的背景定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当时的华国与邻国正处于蜜月期，派遣了大批留学生前往苏联留学。主角魏冰开便是其中一位。
看到这里时，商叶初本以为，这个剧本讲述的应当是魏冰开的留学校园生活。这种平淡日常风格的电影商叶初还没有演过，还是有些期待的。
商叶初翻到了下一页。
商叶初脸上的神情凝固了。
留学生魏冰开并没有去往校园，而是被派往一座苏联北境的重型机械厂进行学习。虽然商叶初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初来乍到的留学生可以去重工机械厂这么机密的地方，但剧本里就是这么写的。
这座重工机械厂全名叫作贝洛斯涅日斯克军械厂，规模巨大，管理极严（虽然允许外国留学生进厂，但管理极严）。由于位于西北境，交通、通讯都极为困难，环境相当恶劣。时值冬季，苏联大地大雪飘零，鹅毛滚滚，贝洛斯涅日斯克军械厂更是被雪封得与世隔绝，此路不通。
男主角科瓦廖夫是军械厂的驻厂安全总负责人，由军方派驻，军衔是上校。主要负责基地的治安、军纪和生产保密。手下还有一支驻厂警卫队。
看到这里，商叶初又以为这是一部悬疑剧本。这个模式，不就是前些日子拍综艺时的暴风雪山庄模式吗？凶手可能在警卫队之间，搞不好还可能是厂长什么的……
商叶初向下翻去。
魏冰开抵达工厂之后，便开始进行勤奋的观察、记录和学习。聪慧如她，很快便发现了这座工厂的异状。这里人人规行矩步，讳莫如深，大气都不敢喘。反而是科瓦廖夫和他的手下在这工厂中作威作福，掌控着武器仓库、交通线、通信台，甚至掌管食物分配。堪称土皇帝中的土皇帝。
机械厂与城市相隔甚远，几乎是一座与世隔绝的陆上孤岛。在这个半封闭的小世界中，没有任何人能反抗科瓦廖夫与他的集团。初来乍到的魏冰开也是一样。她遭到了严密的监视，起居住行都被人盯着。甚至还因为不知规矩走入了工厂禁区，被怀疑为间谍。科瓦廖夫没收了她的笔记，还将她关了三天禁闭。
贝洛斯涅日斯克军械厂的禁闭室其实是一个空地窖，不见天日，黑暗无光。在冬月里，就是个黑漆漆的冰窟窿。就算是铁打的汉子进去都受不住，更别提文文弱弱的留学生魏冰开了。
魏冰开在基地内人缘很好，科瓦廖夫暴虐的举动顿时激起了众怒。
读到这里，商叶初又兴奋了起来。难道这部剧本，是要魏冰开带领工厂中的其他人造反，反抗科瓦廖夫的统治？造反好啊，这件事华国人在行。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幻想是美好的。
剧本进行到下一页，魏冰开的三天禁闭结束。她靠着顽强的毅力挺过了这可怕的禁闭，爬出了地窖。在她爬出地窖那一刻，机械厂内的所有人，包括科瓦廖夫，都站在地窖周围，静默地望着她。
魏冰开一瘸一拐地走到科瓦廖夫面前，“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然后晕倒在地——当然，在她倒在地上的前一秒，科瓦廖夫伸手一揽，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抱。
在这一刻，科瓦廖夫突然对这个远道而来的东方姑娘产生了某种异样的情愫。
读到这里，商叶初已经看得眼皮抽搐。看来这是一部爱情剧本，只是前面的铺垫有些过于长了。
后面的发展再次啪啪打了商叶初的脸几巴掌。
科瓦廖夫爱上了魏冰开，并用他那种堪称粗鲁的方式，对魏冰开告白了。当然，魏冰开又不是受虐狂，不但拒绝了科瓦廖夫，还狠狠地挖苦了他一顿。科瓦廖夫非常生气，大醉了一场。
另一边，魏冰开翻阅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资料书籍，读到某一处时，忽然意识到科瓦廖夫的情况是一种极端的个人主义。而书中说，对于这种同志，不应当放弃或放任自流，而应加以引导和教育。
魏冰开决定了解一下真正的科瓦廖夫，看看对方还有没有救。
魏冰开走访了科瓦廖夫的手下们，也走访了其他工人们，慢慢在工人的言语中拼凑出了一个过去的科瓦廖夫。原来科瓦廖夫过去骁勇善战，战功赫赫；却因官僚倾轧，被赶到这苦寒之地当工厂监督员。因此，他的手下们才如此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原来贝洛斯涅日斯克军械厂曾经发生过数次间谍泄密事件，损失惨重，科瓦廖夫的兄弟也为此死了好几个。原来工厂的食物分配之所以由科瓦廖夫主管，是因为上一任主管食物的后勤部长贪污成性，已经被科瓦廖夫一枪毙了。
原来科瓦廖夫也曾是魏冰开理想中的“同志”，只不过被不断腐朽的现实步步紧逼，逐渐变成了今天这副样子。
剧本到这里达到了一个小高潮，魏冰开不断走访着科瓦廖夫的手下和工厂的人们，而每逢她走后，科瓦廖夫都会来到她走访过的人面前，询问她方才说了什么话。两人就这样不断追寻，又不断错过。
魏冰开从旁人口中，拼凑出了过去的科瓦廖夫；科瓦廖夫也在魏冰开的追寻中，拼凑出了过去的自己。
魏冰开在想：原来他过去是这样的。
科瓦廖夫也在想：原来我曾经是这样的。
在最后一次走访中，魏冰开拼凑出了科瓦廖夫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全部真相，呆呆地站在军械厂的风雪中发呆。过了没多久，科瓦廖夫走进雪中，将自己身上的将军大氅披在了她身上。
魏冰开望着科瓦廖夫的脸，忽然就流泪了。
科瓦廖夫伸出手，想拭去她脸上的泪滴。然而，魏冰开却毫不犹豫地一把揽住他，吻上了他的嘴唇……
故事到这里并没结束。接下来，魏冰开和科瓦廖夫度过了一小段甜蜜的时光。魏冰开抄着笔记本，跟在科瓦廖夫身后，时刻矫正他的兵痞习性和土皇帝作风，立志要将科瓦廖夫改回曾经的样子。科瓦廖夫也在她的影响下，渐渐地改变着。
冬去春来，贝洛斯涅日斯克军械厂的大雪终于化尽了。魏冰开与工厂的工人们一起坐上车，兴高采烈地准备去城里采购。然而就在这时，工厂却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这些人竟要带走魏冰开！
原来，就在魏冰开在工厂与世隔绝的日子里，华、苏两国交恶，几尽恩断义绝。苏联援华的大量专家被撤走，而远在苏联留学的留学生们，也通通要遣返回原籍。魏冰开其他的同学早已经走了，只有她，由于工厂被雪封住，路远难行，直到现在才被找到。
科瓦廖夫勃然大怒，手下的士兵们也纷纷顶上了枪栓，准备与来者决一死战。就在这时，魏冰开站了出来，阻止了一场孕育中的冲突。
她并不能舍下自己的祖国。迟早是要离开这座工厂，回去建设自己的国家的。这场告别早已注定，现在只不过是提前了而已。
魏冰开离开了。科瓦廖夫站在原地，默默地凝望着，直到车影没入地平线。
魏冰开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直到三十年后，两国关系缓和，她才再次踏入了苏联的国土。可那时，贝洛斯涅日斯克军械厂早已被取缔，没有人知道曾经的工厂安全负责人去了哪里。
迷茫的魏冰开站在街头，忽地，在茫茫人海之中，好像瞥见了科瓦廖夫的身影。那一瞬堪称一眼万年，她呆了良久，这才反应过来，发了疯似的拨开人群，去寻找那抹身影，可是再也没能找到……
又过了十年，苏联解体。整个东欧混乱动荡不已，年迈的魏冰开，已经无法第三次踏入那片国土了。她只能等待着，时不时给自己的老同学们发些消息，打探科瓦廖夫的下落。
终于，在某个夕阳西下的黄昏，魏冰开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打瞌睡。一个相貌酷似科瓦廖夫的青年走到了她面前。
在看到青年的那一刻，魏冰开似有所悟。
“你是科瓦廖夫的……”
“我是他的儿子。”青年回答。
青年说，科瓦廖夫早已娶妻生子，家庭十分幸福美满。最近他听说有一位东方的故人一直在打探他的消息，恰好青年自己也要到东方办事情，便把科瓦廖夫的口信一道带了过来。
“父亲说，他一切都好，请您不必挂念他了。”青年慢慢道，“他还说，您永远是他的朋友。”
“对了，父亲让我把这个还给您。”
青年从怀中摸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上面零零碎碎地记录着许多文字。正是当年，魏冰开站在科瓦廖夫身后，时时刻刻记笔记、用来提醒他改正作风的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被珍藏得很好，除了纸张已经泛黄外，没有任何损伤。只有微微泛起毛边的页角，讲述着一段沉默的往事。
魏冰开捧着笔记本，看了半晌，良久，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青年点点头，转身离去了。
魏冰开永远不会知道，青年并不是科瓦廖夫的儿子，而是他姐姐的孩子。外甥肖舅，因此，二人才长得如此相似。
就像她也永远不会知道，科瓦廖夫早在苏联解体的当夜就自杀了。他选择以苏联人的身份死去。科瓦廖夫终身未婚，临死前，身边除了手枪，就只有这部小小的笔记本。
不知道这一切，对魏冰开而言，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呢？
垂垂老矣的魏冰开坐在长椅上，眯着眼，慢慢望着不远处的夕阳。
太阳落山了。
第634章 夏伯阳
商叶初将剧本看了两遍。
应当说，《冰与铁》的剧本，是比较典型的，一部跨国合拍项目该有的样子。
在与华国的跨国合拍影视中，效果最好、最自然的应是日韩二国。盖因这两国在历史中长期受华国影响，文化、审美相对西方而言更为接近。华国与日韩两国的跨国合拍，就像把源头之水与下游分支的水倒在一个杯子里一样融洽。
而与西方国家的跨国合作则不同。东西方是两条历史，两种文化，则不可避免地拥有两套叙事。而电影讲的是一个故事，只能有一种叙事方式。
因此，历来跨国合拍，最容易拍成四不像。如《功夫熊猫》系列，便是取华国元素，用好莱坞叙事手法讲故事。呈现的本质上仍是西方世界眼中的“华夏”，而非真正的华夏。——但这已经算是较为成功的尝试，起码赚到了口碑和票房。更多的合拍项目，要么有口碑而无票房；要么有票房而差评满天飞；要么两者皆无，红黑俱灭。
理想是双头凤，现实是两头蛇，一个玩脱了，还可能变成九头虫。这就是跨国项目的弊病。
《冰与铁》的剧本，显而易见地再次呈现了两种叙事纠结的问题。这部剧本有三位编剧，两个来自俄国，一个来自国内。剧本前段，贝洛斯涅日斯克军械厂那种冷峻、虚无、高压的气息，在科瓦廖夫控制下人人自危的氛围，很明显出自俄方编剧的手笔。而中期魏冰开和科瓦廖夫相爱的桥段，则是很典型的国内爱情片的表现手法。
而到中后期，魏冰开“教育”科瓦廖夫的情节，就更是经典中的经典了。这一情节，实际上是经典的“将军+政委”组合。说起来，开山鼻祖还是苏联。
上世纪三十年代，苏联出品过一部电影，叫作《夏伯阳》。夏伯阳是一位骁勇善战的军事将领，机智剽悍，英勇无畏；但脾气暴烈，发作起来，连自己手下的士兵都要吃苦头，甚至有时因为私人情感耽误公事。自大、粗鲁、盲目。
这样一位烈马般的军事天才，最终也遇到了自己的克星。上级派下了一位名叫克雷奇科夫的政治工作人员，担任夏伯阳的政委。两人理所当然地发生了多次矛盾和交锋。克雷奇科夫充分利用知识分子的优势，耐心地不断纠正和教育夏伯阳，最终将夏伯阳引入正轨，出色地完成了党交给他的任务。
这部经典的老电影影响了一代又一代战争片中“将军”和“政委”的刻画，不止是苏联的，还有华国的。将军是政委的物质武器，政委是将军的思想向导。党指挥枪这句精髓，在这对组合中彰显得淋漓尽致。
在《冰与铁》剧本中，魏冰开担任的便是政委的角色。而科瓦廖夫，自然就是那个不服管教的夏伯阳了。可魏冰开是华国人，让一个华国人万里迢迢跑去做苏联人的政委，无论如何都怪怪的。（说得不好听些，还叫人以为苏联已经没有合格的知识分子了呢。）因此，编剧很鸡贼地对二者的关系进行了小小的变体，改成了引导与被引导的一对恋人。这样一来，既不会显得魏冰开狗拿耗子，也不会显得科瓦廖夫思想叛国了。
至于剧本的结局，则是这种变体关系结合历史背景，自然催生的结果。时代的大浪下，夏伯阳和克雷奇科夫都只能被推着走。一切都是必然的。
魏冰开帮助科瓦廖夫重塑了信仰。但重拾信仰的科瓦廖夫选择了饮弹自尽。这对他而言，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商叶初隐隐猜测，这个结局，多半是国内的编剧补上的。
说起来，《冰与铁》这部剧本，从架构和情节上来讲，竟比商叶初预想中好得多。
从苏联解体到现在，华俄两国起码合拍了五六部电影，商叶初全都看了一遍。每一部都极其离奇。譬如有一部，片中的华国角色全程用咏叹调说话，浓浓的翻译腔差点让商叶初以为自己的母语不是中文。还有另一部，俄国男主跨山越海地来到华国冒险，竟然在国内见到了喷火的怪兽和四处砍人的兵马俑，还在华国酒馆中看到了戴三角帽的海盗与美洲神婆——商叶初真不知道这是哪个华国！
《冰与铁》剧本虽然情节上嵌套了至少三四个经典桥段，但整体呈现的效果，竟是比较统一的。两国的三位编剧，硬生生用“共同的信仰”这一概念，把两套完全不同的叙事，强行捏合在一起，编织成了一部逻辑还能自洽，两国形象也没有诡异刻板印象的剧本。质量倒是比从前那些两国合拍的片子好得多了。
不愧是纪念建交70周年的片子，重要到两国的编剧写剧本时终于愿意过脑了。
商叶初又翻了半晌，最终下定了决心。比起她从前出演的那些片子，《冰与铁》的剧本不算十分出色。但想想它背后代表的东西，拿下这部片子还是值得的。
比起争取《天君》《天半》等剧本时累死累活的程度，拿下《冰与铁》倒是容易得多了。会俄语是选取演员的硬性指标，商叶初靠着自己用半年时间学成的塑料俄语脱颖而出。俄语比她好的人人山人海，但局限在演员这个范围内，商叶初顿时天下无敌。
此外，商叶初与华视多次合作、出演《天半》效果轰动，最近天际奖的获奖感言还刷了一互联网热度。个人形象在新生代演员中相当不错。最重要的是，商叶初户口本上的父母都是八辈贫农，现下也都已去世，绝不会给她惹来什么家庭作风的娄子，经得起上下两边的政审。
虽是跨国合拍项目，但拍戏么，来来回回就那么点事，都是商叶初的老本行。商叶初读完剧本，检索了些资料，便开始联络助理，询问具体事宜。
第一件，当然是番位问题。
别说跨国不需要争番位。在商叶初看来，跨国才是最需要争这些东西的。曾有个港岛演员说过：“在内地或者华人市场，你让我做反派无所谓，大家都是华人。但在西方电影里，对不起，无论你是黑的白的，我都不可能接受任何有损华人形象的角色……”
换成番位同理。倘若大家都是同一个国家的人，因为种种原因，让渡一下番位，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可这部戏是两国为纪念建交70周年合拍的项目，在国家层面是平等的。且在角色重要性上，“政委”指挥着“将军”，魏冰开的分量并不比科瓦廖夫轻。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商叶初都没有二番的理由。
在这件事上不能妥协。
既然要争番位，那么了解一下对手戏演员就很有必要。
如果对方是个俄国糊咖，压番应当轻轻松松吧？如果是个俄国大咖（商叶初对俄国娱乐圈一头浆糊，不知道那边有什么大咖），也该努力争取压番或者平番。
商叶初思忖着，询问助理道：“男主角的饰演者是谁？”
第635章 蝴蝶翅膀下的失业风暴
【说是目前还不确定。】
看到这句回复，商叶初皱起了眉头。
【本子都递到我手里了，怎么那边的演员还没定下来？】
助理回复道：【原定的演员是这位，姐你也认识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换人了。至于换了哪个人，我们还没打听到。】
对话中弹出了一张图片，商叶初一瞧见，就是一愣。助理发来的照片，竟然是马克西姆！
马克西姆也是《天君》剧组的主演之一，在电影中饰演一位叛军骨干。商叶初在剧组号召举办主演互助小组的时候，马克西姆还跟赵谦爆发过激烈的冲突，两人互相骂对方是蠢蛋。最终，赵谦气冲冲地与商叶初交换了帮扶对象，马克西姆就摇身一变，成为商叶初的互助对象了。
商叶初还跟马克西姆学过一段时间的俄语，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冰与铁》的原定主演，还算有缘分。
马克西姆块头很大，脾气也不怎么样。商叶初代入他的形象幻想了一下，确实蛮适合科瓦廖夫的。
而且，马克西姆的中文勉强不错，出演这个项目，应该不会太吃力。
这么合适的人，怎么被换走了呢？
难道是关系户？这样一来，想压番可就难了。
《天君》剧组的成员都留着联系方式，像马克西姆、妮娜这种与华国有合作的外国演员，都注册了微信。商叶初也不犹豫，直接给马克西姆发了微信，单刀直入地问道：
【马克西姆，听说你在《冰与铁》中的角色被换了？为什么？】
若是换成旁人，商叶初可能还要拐弯抹角地客套一番。但马克西姆的情商不足以理解这种礼貌，还是直接开问比较好。
马克西姆那边敲敲打打地“输入中”了好一会儿，给商叶初丢过来一大坨未经加工的俄语。
商叶初睁着眼睛，来来回回看了三遍，也没能用自己拙劣的俄语水平读懂这些语言。只好使用微信自带的翻译功能，将之翻译成中文。
商叶初扫了一遍马克西姆的机翻回答，还没看完，汗都下来了。
马克西姆的失业，哦不，被换，竟然还和她有点关系。
马克西姆确实早早就被《冰与铁》项目定下了。但为了取雪景以及其他准备事宜，剧组要到十二月份才能开机。
与此同时，马克西姆还接下了《天君》中的叛军骨干角色，也在等着开机。
问题就出在《天君》上。
由于商叶初与绍光济的种种博弈，比如商叶初买剧本倒逼绍光济把天君改成女人，比如绍光济与商叶初签下《幸福街，里边儿请！》的票房对赌协议，比如两人磨磨唧唧你来我往种种扯皮……总之，《天君》的开机时间，比上一世晚了许多。
既然开机时间晚了许多，那么杀青时间自然也晚了许多。马克西姆并非军人出身，原定要参加四个月的训练，练出体型和仪态后再上阵《冰与铁》。可马克西姆在《天君》中杀青的时候，都已经九月份了。再加上补拍日程，黄花菜都凉了。
就这样，马克西姆遗憾退场，科瓦廖夫也不知换成了何方神圣。
马克西姆不知道版权风波中的弯弯绕，只以为是赞助资金的问题。还向商叶初感叹，没《天君》这么好的片子，拉投资居然这么艰难。
商叶初忽然想起，季君陶之前曾经说过，俄方那边的主角叫什么斯基。而马克西姆的全名里，好像也有个什么斯基来着……
商叶初汗如雨下。如果按照上一世的原定时间线，马克西姆肯定会早早杀青《天君》，然后如期进组《冰与铁》，当他的科瓦廖夫的。结果因为商叶初从中作梗，这个饼就这么七拐八绕地吹了。
马克西姆纯真地问道：【叶，你突然问这部电影做什么。不对，你怎么知道我被换人了。】
商叶初干笑两声，发动拐弯抹角大法，给马克西姆敲了一大堆啰啰嗦嗦的真诚感谢过去。还不忘盛情邀请马克西姆下次来华国吃饭。倒把马克西姆搞得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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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方那边的男主角成了谜，还是商叶初亲手制造的谜团。不过这事儿就算重来千百遍，商叶初还是会做。商叶初在心底默默向吹了饼的马克西姆道了个歉，又向助理打听拍摄安排。
虽然具体的时间不可能现在就确定，但告知一个大概范围还是没问题的。
助理汇报道，据说是先在横市这边取景，拍完华国部分的情节。然后再出国，去俄罗斯拍摄俄国部分的情节。此外，还有一堆的护照、签证表、种种报告需要办理，虽然公司已经替商叶初承包了大部分琐碎，但还有些必须要本人处理。
种种事务一起，商叶初便又忙起来了。
十一月像课堂上的睡眠，一眨眼就过完了大半。待到商叶初回过神来，合同已经签订完毕。而她，也在继《天君》的剧本围读会后，参加了今年的第二个剧本围读会——
《冰与铁》的剧本围读会。
第636章 时代的后来者 （麻烦看一下作话）
剧本围读会，是在《冰与铁》的番位定下后，才开始的。
《冰与铁》的番位之争，倒是比商叶初预想中要容易一些。
原因很现实：虽然是政治任务片，但没有哪个片方不希望多赚钱。就算是赔本赚吆喝，也是吆喝声越大、赔得越少越好。男主角国籍在俄，在华国国内，基本不存在票房号召力。相形之下，商叶初在国内的票房号召力，已经通过《幸福街，里边儿请！》得到了一小部分验证。
跨国项目中，番位问题还算常见。自有一套通行的处理方式。两方在交涉后，最终确定了平番与双版本片头。在最终的华国发行版中，商叶初的名字将被放在首位与左侧，并标注“排名不分先后”。片头片尾、海报、媒体资料都是如此；而在俄罗斯发行版中，男主角的名字则被放在首位与左侧，其他亦然。
也是在这些事情的谈判中，商叶初才终于得知了那位机缘巧合下代替马克西姆上位的男主角的名字。
谢尔盖·一长串商叶初没读懂的俄语·一长串没读懂的俄语。
在《天君》剧组，大家就记不住马克西姆的名字。客气点的，怪腔怪调地叫他马克西姆；懒得记的，就叫他老马。商叶初决定偷偷在心里给这位谢尔盖·一长串·一长串，命名为老谢。
由于对部分外国人的尿性深有体会，商叶初让公司将整个剧组的主要工作人员汇总，去网上查阅了一番，看看这些人过往有没有什么争议言论或者行为。尤其是这位谢尔盖，更要查个底朝天。
其实这些工作，华国方早已经做过。但商叶初一向无法完全信任他人，总要自己再筛一遍才安心。
让商叶初松了口气的是，在将这些导演、编剧等人搜罗了一通后，青凭娱乐暂时没发现这些人有过黑历史。唯独那位老谢，竟然没找到什么资料。
这让商叶初有些意外。从前的华俄合拍片，一般是俄国选用咖位较大的演员，而华国这边所用演员的咖位，往往较低，甚至有可能是素人。这其中的原因比较复杂。没想到这次，情况竟然调转过来了。
怀着满腔的疑惑与好奇，商叶初踏上了《冰与铁》剧组的第一次围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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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与铁》的华国部分内容，要在横市拍摄。因此第一次围读会，也要在横市的大酒店举行。这倒是方便了商叶初。
坐在车上的时候，除了商叶初外，助理们都战战兢兢，一副枕戈待旦的样子。这倒让商叶初有点惊讶，青凭娱乐的人也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怎么这次紧张成这样？
左右路上无聊，商叶初便笑着试探道：“怎么了？看你们好像有点紧张。”
一个助理犹豫了半晌，回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外国导演什么的呢。还是那么大的国家来的。”
另一个助理点头道：“听说俄罗斯都是战斗民族，人会不会很凶？”
商叶初大大地呆了几秒钟，这才反应过来，现在是2019年。她拥有几年后的记忆，因此对别国并没什么滤镜，更没有什么恐惧。反而有种轻佻的俯视和嘲弄，就像看到一群在历史的套子里蹦跶的小球一样。但现在这个年份，助理们的心态也很正常。
由此，商叶初又想到了内娱。《烈土》事件时，商叶初操盘扳倒了星汉奖。但其实她自己，并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她不敢相信真的会有那么多古墓派学者，站出来嘲弄自己的国家——结果这些人真就这么做了。蠢得让人瞠目结舌，坏得让人目瞪口呆。
又比如天际奖的获奖感言，商叶初自己觉得，这就是一篇很正常的获奖感言。然而事后，郑博瀚却对她大为夸赞，说什么“这才是李益明的饰演者”，绍光济也说了一句“你很有胆量”——有什么胆量？获奖感言而已。
直到现在，商叶初才反应过来。因为重生的缘故，她做的许多事，自己觉得理所应当，在其他人眼中，却往往是惊人之举。这固然是后来者的傲慢自负，却也是后来者的从容。
商叶初沉默片刻。总不能跟助理们说几年后如何如何，搞不好助理们还以为她给华国吹嘘呢。便想了想道：“没那回事，什么大大小小的。拍电影，大小全由电影市场决定，我们电影市场更大，我们才是大的那边。别泄气，拿出精神来。”
助理狐疑道：“真的？”
“真的。”商叶初摸出手机翻了翻，“俄罗斯今年电影市场票房最高的片子是33亿卢布……我算算啊，折合成人民币是3.5个亿。你们看，还没有今年最高的《烈土2》十分之一高，只有咱们的《幸福街》七分之一那么多。你们怕什么？”
另一个助理捂嘴笑道：“姐，你以前说过，票房不是电影的全部。”
商叶初点头道：“票房确实不是电影的全部。那么，咱们要去见的这些人，难道就是世界的全部了吗？”
助理们齐齐一愣。商叶初笑道：“公司以后会越做越大的，咱们也一样。”
第637章 冰汽水
狗仔无处不在，商叶初全副武装，连墨镜带口罩、围巾，以及特意让身形变得臃肿的特制外套，整个人裹得仿佛铁桶相似。好在已是冬日，不至于捂出痱子来。
然而进了酒店，这滋味就有些俏了。不知是空调还是地暖还是什么，总之，一进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待进了电梯后，和几个助理、保镖、随行翻译等人员挤在封闭空间中，更是暖风熏得游人醉。商叶初霎时出了一身汗，只盼电梯赶紧到约定好的楼层，让她快快解脱。
约好的会议楼层在26楼。商叶初隔着墨镜，满怀期盼地看着那个鲜红的“-2”闪烁着，-2，-1……1楼，停下了。
怕什么来什么。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商叶初眼前一黑。电梯门外竟又站着一票人，人数不比她这边少些。而且各个人高马大，平均每一个人的体型能顶上一又三分之一个正常人类。为首的老外一脸横肉，每一根络腮胡都讲述着蛮横。
别上来，别上来。商叶初在心底默默念着，这是上行电梯，也许这些人要去地下车库呢。
祷告失败了，一群人丝滑地踏入了电梯，顿时将商叶初等散兵游勇挤到了边缘。为首的那位满脸横肉的老头按了一下电梯按键，竟然也是26楼。
他们也去这个楼层？还是外国人。
这些人不会就是《冰与铁》剧组的俄方主创吧？
不对啊，资料里有俄方导演和除了谢尔盖之外的演员的照片，好像也没有哪个主创长得像为首的老头那么苍老肥横吧……
商叶初努力回忆着自己看过的资料。她并不能很好地区分西方人，许多张西方脸扎堆出现的话，会有轻微的脸盲。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情况下，她已经快晕了，脑子就更不好用了。
并不只是拥挤和热，最可怕的是气味。这群后进入电梯的人，不知是都用香水洗过澡，还是其中个别人偷喝了几瓶香精、偷吃了几块香薰，一进电梯，一股浓烈的混合香气便攻占了整个空间。站在最前方的商叶初正面应敌，狠狠被顶了个跟头。
助理保镖还好些，他们穿得比商叶初薄。商叶初为了掩饰和伪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本就热得快蒸干了。关上电梯门后，密闭空间里，这股味道循环往复，经久不散，浓重醇厚，商叶初感到自己就像一条脱水咸鱼，正在经受地地道道的熏制。
身为女明星，商叶初自己也喷香水。但无论是她还是圈内其他艺人，都讲究个香气淡雅。似有似无，如薄雾萦回。而现在，电梯里的香水味浓度已经可以直接拿去糊墙了！
商叶初很想掩住鼻子夺路而逃，又怕和人打起来耽误剧本围读会，难耐之下，便扭过头去，悄悄将围巾拉到鼻子上捂住。
电梯四壁很亮，如同四面明镜。商叶初正拉扯着红围巾上的布料，忽然感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一抬眼，不期然地与电梯壁上映出的一双眼睛对视了。
商叶初微微一愣。
电梯壁上那双眼睛探寻地看着商叶初的举动，不知是不是错觉，商叶初感到那双眼正望着自己拉围巾掩鼻的指尖。
一阵窒息般的尴尬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
商叶初顿了顿，还是顽强地将围巾拉上鼻端盖住。然后迅速放下手，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人规定电梯里不能裹围巾吧？现在是冬天！
电梯壁上那双眼睛还在看她。商叶初被看得心虚，干脆把头扭正，回望了过去。
那双眼睛与商叶初隔着墨镜对视了。
商叶初愣住了。
她感到自己望入了一片湛蓝之海，无边无际，剔透澄净，却又深邃辽远。这道蓝色让她想起幸福商业街的冰汽水，她在横市跑龙套的时候，天气太热，幸福街的冰淇淋店老板有时会请她喝冰汽水。其实那冰汽水很廉价，味道甜腻而刺喉咙，但它拥有世界上最漂亮的颜色，举起杯子对着阳光看时，就像一杯大海。
幸福商业街改建后，商叶初再也没有见过这种廉价冰汽水。
商叶初下意识地扶上墨镜框，缓缓将墨镜拉低了些，让自己能更清楚地看到这一双冰汽水。
随着商叶初的动作，那双眼睛竟也微微一滞。
没了墨镜片的阻隔，商叶初得以看得更清楚。眼前人个子很高，像个杀人犯一样戴着一顶鸭舌帽和一副口罩，遮住了半张脸。但这些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对方露出的那半张脸很漂亮。轮廓优美，起伏有致，鼻梁高挺，五官——好吧，只露出眉、眼和鼻梁，应该是三官，三官深邃。除了之前与她传绯闻的那个拼好人男友外，商叶初从未见过这么俊美的半张脸。
但拼好人双眼无神，是个盲人。商叶初忍不住在心中补了一句，这人的眼睛比拼好人更好看。眼睛是五官之主，所以两人也算打平了。
103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可惜商叶初正发愣，没注意到。
商叶初看了一会儿，猛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失礼。毕竟刚刚嫌弃这群人的味道，已经被人抓了个现行；现在又盯着对方愣神，难免像挑衅。便迅速移开了视线。
商叶初斜着眼睛，向电梯壁中瞟了瞟。还好，身上裹得严严实实，没人能看出她的身份。鸭舌帽口罩人也已经收回了目光。
电梯响了一声，26楼终于到了。两拨人同时向外走去。
商叶初如蒙大赦，不动声色地蛇皮走位，迅速闪到门外，珍惜地呼吸了两口淡雅的正常空气。那个个子很高的蓝眼睛男人跟在商叶初身后出了电梯，又看了她一眼。
尴尬多了也就习惯了，商叶初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一抬眼，只见那群香水达人正向约定的房间号那个方向走，心里又是一惊。
难道还真是《冰与铁》剧组的人？可惜大多都戴着口罩，没戴口罩的几个也长得人山人海的，商叶初实在分辨不出。
商叶初给助理等人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跟在这群人身后，维持着较远又不至于走散的距离。越走越是确定，这群人的目的地果然与自己一样。
走在最前方的老头走到剧本围读会约定好的房门前，刷卡开了门。一群人扎了进去。老头站在门口，狐疑地望着商叶初所在的人群，似乎也有所怀疑，又不敢确定。
商叶初摸出手机，看了看电子资料上导演的照片，又抬起眼，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站在门口的凶悍老头。
这，不是说导演才四十多岁吗？这看着都快六十了啊！明明和绍光济差不多大，看起来能给绍光济当爹了！
靠着那依稀残存原形的五官，商叶初看了三遍，终于鼓起勇气，扯下围巾和墨镜，走上前，笑道：
“您好，列夫导演……？”
第638章 争论
西方人老得真快。
这是商叶初产生的第一个惊叹。
为什么社交媒体资料上的照片不赶快更新？五年前的照片和现在简直两模两样！
这是商叶初第二个升起的抱怨。
现在为什么是冬天而不是夏天？如果是夏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开窗了。
这是坐在会议室中后，商叶初心中最强烈的念头。
这群人确实是俄方的主创人员，并且与商叶初不期然地相遇了。今天的剧本围读会会有两方官媒的记者前来拍摄记录，因此，双方不约而同地想早到一段时间，提前互相勾兑勾兑。
列夫导演冲商叶初伸了伸手，用蹩脚的中文道：“你好。”
商叶初抬了抬眉，回握道：“您会中文？”
列夫导演：“握灰几句，嘚以靴的。”（我会几句，特意学的。）
大佐味的中文听得商叶初直想笑，又想起自己的俄语在人家耳中估计也是一样，又笑不出来了。
“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办吧，”商叶初笑道，回头向翻译道，“钱老师，拜托了。”
两方的翻译上了阵，交流这才顺畅许多。华国方的导演和编剧还没有到，不过应当也快了。
商叶初审慎地打量着对方。也能感觉出来，对方也在审慎地打量着她和助理、翻译们。两方都对对方怀着不少警惕和好奇。
导演和编剧们渐次与商叶初握了手。几个人的手上都有很长的毛，而且还有点凌乱。握手的时候，商叶初忍不住想象一群小人拿着迷你梳子，将这些毛梳得像美发广告里那般柔顺发亮，然后骄傲地举起一段毛发，道：“xx洗发露，你，值得拥有……”
商叶初眨了眨眼睛，将荒诞的幻想驱逐出脑海。导演和编剧们都已经自我介绍完毕，只剩下那个蓝眼睛高个子男人。他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蓝眼睛男人已经摘下了帽子，露出剃成平头的脑袋。在看到对方惊为天人的上半张脸后，商叶初对他的下半张脸还蛮好奇的。
蓝眼睛男人摘下口罩，一切就像慢动作一样，挺直的鼻梁，轮廓分明的下颚线，线条优美的嘴唇——等等。
商叶初又眨了眨眼睛。
蓝眼睛男人确实生得令人窒息的英俊。五官精致，眉宇英挺，俊美得如同古希腊的雕塑一样。斯拉夫血统的全部优点，在他脸上彰显得淋漓尽致。也许他不像那位拼好人一样，五官如同经过精确计算那样完美无缺；但那双忧郁而沉静的眼睛，足以补足这点差距。
然而，也许是为了贴合科瓦廖夫的人物形象，他竟在嘴唇上端留了两撇微微上翘的胡须——就像着名的苏联慈父的胡须那样。由于他的脸是那样年轻，这两撇胡子只起到了一个滑稽的装饰效果，并没有增添多少威严。
商叶初微微提起的心顿时咚地一声落回原处，重新平如止水。
商叶初的审美还是比较传统的。在她看来，男人就该干干净净的，拥有整洁的仪容仪表。虽然不能要求他们全身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但在面部这样明显的地方，异军突起几丛毛发也太怪了。绍光济在剧组最忙的那段时间，还会坚持每天刮胡子的。
他长得就像一块奶油上撒了一把胡椒粉。商叶初收回目光，或者，像一枚水饺上挤了一横果酱。
长着蓝眼睛和胡须的男人上前，顿了顿，伸出手用俄语道：“您好，叶。我是谢尔盖，科瓦廖夫的饰演者。”
商叶初礼貌地搭上手摇了摇：“您好。我是叶初。”
两拨人马就此寒暄完毕，各自就位。跨国合拍，一切都小心翼翼。比如会议室的会议桌，就不再是长桌，而是圆桌。这样就不会体现主次之分。屋中又陷入了面面相觑的沉默。文化隔阂大抵如此，谁也不敢先开口，怕触碰到什么禁忌。
好在，商叶初已经提前规划好了问题，现在只要笑容满面地复述一遍就行了。
翻译将商叶初的话译了过去：“跨国合拍项目中，华国方演员应当不少于总演员人数的三分之一。但叶初看了剧本，发现只有她一个人的戏份占比较重，其余我方演员的戏份并不多。”
列夫导演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看得出他并不习惯笑，乍一看竟然有些狰狞：“请您放心，华国方的艺人在人数上是绝对达标的。至于戏份问题，我很遗憾。因为故事发生在苏联的工厂内，所以注定是苏联工人占比更多。我们的剧本只能讲述魏和科瓦廖夫的故事，其他人的事一笔带过。而不能塞成一只烤鸭，每个人都来一点儿。”
说着，他还做了一个很滑稽的填塞动作，是京式烤鸭常见的填鸭动作。看来对方对华国也不是一无所知。
商叶初早有准备，又向翻译说了几句。
“就算如此，魏冰开独自一人前往如此偏僻的工厂，也是不合理的。至少也应该带几个同伴。”
列夫还没说话，俄方的编剧已经有些不满：“那样会使得结构更加臃肿！而且您并不是编剧或导演，只是演员而已。请原谅我这样说，外行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做自己的事就够了，您这样的演员只需要表演，不需要对我的剧本指手画脚。”
如果记者和华国方的导演、编剧到来，两边就不能再这么不体面地吵嘴了。得趁着这段时间速战速决。
“您觉得，”商叶初用塑料俄语反唇相讥道，“华俄合拍的项目，为什么是华俄合拍的项目呢？既然是两方合拍的项目，那么，华国或者俄国，就该缺一不可。您知道缺一不可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无可替代的意思。在您所写的剧本中——请原谅我这样说，您觉得魏冰开是无可替代的吗？把她替换成一个崇高的苏联政委，剧情会有变动吗？把她替换成《夏伯阳》中的克雷奇科夫，剧情会有改变吗？既然把她换成一个苏联人，剧情也能照常进行下去，那我们干嘛要合拍呢？您找几个俄罗斯人过家家不就完了！”
商叶初的俄语并不标准，磕磕绊绊，中间还夹杂了很多错误的用法，甚至干脆是英语单词。然而，在夹枪带棒地说这么一大段话的时候，竟没有一个人打断她。俄方的编剧米哈伊尔已经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只是睁着眼瞧着她，竟也没插话。
几个俄方主创面面相觑。他们来之前曾找前辈取过经，毕竟华俄合拍项目还不少，不少导演或演员都有经验。据说这边的人性格内敛，大多比较好相处。而且因为害怕影响两国关系，或者出于对西方世界的敬畏，大多数演员都比较服从指挥，有时候甚至忍气吞声的……
列夫导演与编剧米哈伊尔对视一眼，忍不住对商叶初道：“您看起来很难相处。”
商叶初回敬道：“您的编剧看起来对自己的剧本满意得不得了。”
商叶初本想说“您的编剧似乎以为自己的剧本是牢不可破的联盟”，但这样，口角估计就要进化成肢体冲突了，只好遗憾地放弃。这句话不能说出口实在太可惜了。
“我们为什么不等其他导演和编剧到了再聊呢？”另一个编剧插嘴道。意思很明显，我们跟一个演员聊什么？
谢尔盖一直沉默地旁观着商叶初与人争论，到这时才开口：“科瓦廖夫并不是夏伯阳，他比夏伯阳要软弱很多。”
商叶初一愣：“你说什么？”
谢尔盖还没来得及回答，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华国方的导演和编剧也到了。
华方的导演姓黄，编剧姓卢。两人一到，米哈伊尔编剧就迫不及待地告状：“二位，主演似乎对我们的剧本很不满。”
商叶初颇稀奇地看了他一眼。许多人经常对其他国家的人有滤镜，比如开放豁达乐观不拘小节什么的，她以前也是这么想的。现在近距离接触了才知道，人全都是一个样。比如米哈伊尔这打小报告的样子，就像小学生一样好笑。
黄导演和卢编剧对视一眼。
屋内此刻已经塞了不少人，热气直冲天灵盖。黄导演打太极道：“哟，怎么没人开空调啊？”说着去墙上找空调调节开关去了。
商叶初能拿到剧本，离不开青凭娱乐上上下下的运作。当然要早早和导演、编剧打通门路。虽然未必真的关系好，起码面子情是有的。
黄导演和卢编剧都是帝都的光影世纪制片厂的在编人员。华视和光影世纪制片厂多有合作，绍光济也和光影世纪制片厂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中间七拐八绕的，不必细说。娱乐圈是个圈。
《冰与铁》虽然是合拍剧本，实际上，黄导演和卢编剧的话语权都不大。主要是因为，华方这边总不可能比俄国人更了解苏联，许多情节只能由人家编排。再加上语言不通等问题，七改八改，最终的成品就成了这副样子。
第639章 和谐讨论
（二章合一）在没参与合拍项目之前，商叶初对《冰与铁》剧组的交流怀着很多幻想。
比如，两边剧组的主创人员，跨过重重的语言阻碍和文化障碍，探讨着种种高雅的话题：红色精神，广袤大地上的雪原，雪景中的取景，共同的信仰，超越文化隔阂与国别的共鸣。
比如，两边剧组的主创人员，紧紧地握着彼此的手，庄严而郑重地宣布，我们的使命是巩固历史记忆，重温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并为未来的华俄文化合作项目起到示范效应！
比如，双方用稚拙的中文和俄语友好地对彼此道：“你好。”“Пpnвeт.（你好。）”而后齐齐露出真挚的，含着鼓励意味的微笑……
现实与幻想的鸿沟宽得像西伯利亚高原。
两方编剧和导演齐齐上阵，用各自的母语夹枪带棒地辩论着。然而辩的却并不是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奥斯特洛夫斯基或者鲁迅、红色文学；而是一大堆毫无营养的车轱辘话。可怜的翻译们把这些查重率高达70%的话来来回回地翻译给对方，再把一堆同样的语言废料翻译回来。
“这样修改会使剧本结构太过臃肿！”
“如果臃肿，为什么不删去一些？”
“所以我把其他华国留学生的戏份删掉了啊！”
“谁让你删这个了？”
两边主创就这样像搓麻将一样翻过来倒过去地推着这个破话题。说来说去，结果没讨论出来半根，商叶初倒是差不多已经背会了俄方编剧口中那几套俄语。
商叶初和谢尔盖像两个无家可归的野人，孤独地看着两边的编剧导演们打口水仗。完全插不进去口。
这是第一次剧本围读会，探讨其他事务的比重远大于探讨剧本和剧情。因此，主演团队中，只有商叶初这个女主角和谢尔盖这个男主角来了。
商叶初不插嘴，是因为卢编剧的提醒。青凭娱乐搞出狂飙计划，虽然得罪了不少窃贼式编剧，但也赢得了许多较为正直的编剧的好感。卢编剧就是其中之一，她给商叶初挤眉弄眼地使了些眼色，又悄悄发了两条消息。
俄罗斯那边的电影创作中，导演和编剧的话语权远远大于演员。毫不夸张地说，如果导演是上帝，编剧就是上帝的副手，演员就是工具人。不是比喻性质，而是真正的工具人。虽然听起来很不政治正确，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xx自有国情在此。
米哈伊尔编剧在商叶初提出意见时脱口而出“您这样的演员只需要表演，不需要对我的剧本指手画脚”，并不是歧视——在他眼中，这就是常识！
商叶初第一次抨击剧本（而且用词还不怎么客气），在俄方编剧眼中已经是惊世骇俗。如果接下来再没完没了地建言献策，就算再言之有物，效果也一定是不怎么愉快的。
跨文化合作，虽然不至于对对方卑躬屈膝，言听计从；但也没必要在第一次剧本围读会上，就逼着初来乍到的导演编剧们改弦更张。
因此，在黄导演和卢编剧到来后，商叶初就彻底退居二线，只能挂着营业微笑，观赏这出无聊的肥皂剧。
谢尔盖不说话，则纯粹是因为话少。在商叶初看来，对方更像是那种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闷葫芦。不过这对商叶初而言也是好事，他一说话，商叶初就忍不住盯着他上唇的胡子看，想看看那胡子到底是真的，还是粘上去的。怪不礼貌的。
桌子是圆桌，两人隔桌对坐，一个看戏，一个沉默。如果不是拍照的记者终于姗姗来迟的话，整场剧本围读会，《冰与铁》的男女主角，恐怕到散会也不会交流。
记者终于到了。在敲门声响起的瞬间，黄导演和卢编剧立刻恢复了笑容满面的模样，望着俄方主创的眼神堪称慈爱，就像一位叔叔和一位姑姑在看自己的好大侄儿们一样。动作之熟练，演技之精湛，把吹胡子瞪眼的列夫导演和米哈伊尔编剧看得齐齐一呆。
卢编剧一边微笑，一边从牙缝里对自己的翻译挤出几个字：“告诉那边那几个老毛子，记者来了，把那几张臭脸收一收，体面点。”
翻译愣了愣，还在思忖该怎么委婉地翻译这句话，商叶初已经用塑料俄语开口道：“列夫导演，%￥&@编剧，记者到了。无论我们双方有怎样的分歧，那都是剧组内部的事情。我想，你们不希望媒体指指点点吧？”
商叶初的经纪人和助理悄然走向门外，去与记者们交涉。
待记者们入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温馨的景象：华方的编剧温声细语地说着什么，翻译转述着她的话，还没等翻译说完，俄方的导演就呵呵地拍桌大笑起来，笑声相当爽朗；华方的主演叶初，正认真地随着编剧的话语做笔记，还时不时拿起手机，对准剧本拍几张照片；俄方的编剧呷了一口热茶，笑眯眯地望着这和谐的一切……
真是和乐融融、其乐无穷啊！记者们忍不住感慨地想，从前也拍过不少剧组的围读会，大家都显得有点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哪像《冰与铁》的剧组这么相亲相爱？
一位记者绕着场地走了一圈，开始看打光条件和房间背景；另一位记者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遍设备。站在正中央的记者笑眯眯道：“哟，叶初，又见面了。”
这记者是华视的人，之前也拍过叶初几次。叶初笑着冲她招了招手，脸上却故意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小杜？怎么又是你？”
小杜记者摆弄了一下自己的领夹麦，笑道：“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会p图。有我你就偷着乐吧。”
寒暄之间，其他记者已经大致踩好了点。剧本围读会是剧组内部的机密，不可能录一大段视频丢到网上。拍几张漂亮照片塞进新闻报道里，就万事大吉了。
小杜记者眯着眼，比了比场上的构图。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不对啊，明明进来的时候，探讨氛围热火朝天的。怎么拍照找构图的时候才发现，两边的导演、编剧、演员，这么泾渭分明呢？明明交流得很热络，物理距离上，彼此却恨不得离对方八丈远，不像在讨论，倒像是谈判似的……
小杜的眼皮跳了跳，估计是她的错觉吧。
“这样坐着可不成，”小杜笑盈盈道，“大家彼此坐得近一些，我们才好拍摄。来来来，导演跟导演坐一起，编剧跟编剧坐一起，演员和演员坐一起，翻译插在空里坐，助理们和经纪人麻烦先出去一下……”
小杜手底下的记者们随着她的指挥，七手八脚地给在场众人重新分配座位。
“叶初和那个……谢尔盖，”小杜摆摆手，用中文和英语各说了一遍，“你们两个坐到中间来。”
有个理论是，拍群体照时，漂亮的孩子要处于最显眼的位置，这样整个画面也会显得更美。所有与剧本围读会有关的采访报道都是摆拍，除了构图好看外没有别的要义。践行这个理论最合适。
商叶初站起身，坐到小杜记者指派的位置上，谢尔盖却似乎有些迟疑，虽然起身，却站在原处没有动。
小杜给商叶初使了个眼色：怎么回事？听不懂英文？
商叶初轻轻摇头：别问我，我和他也是第一次见。
“谢尔盖，”商叶初起身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用俄语道，“早拍完早结束，很快的。”
谢尔盖英挺的眉宇间闪过一抹显而易见的迟疑。看得商叶初心里咯噔一声，这人别是个有种族歧视的家伙吧？不想和华国人坐一起什么的……
谢尔盖最终点了点头，起身坐到了商叶初身旁的位置。但在坐下之前，他似乎无意地拉了拉椅子，将自己的位置拉得离商叶初远了点，离旁边的列夫导演近了些。
商叶初眉心一蹙，心中有些不悦。别真叫她猜着了，那《冰与铁》这个剧组也太寸了。
就在这时，俄方的翻译坐到了商叶初另一侧。翻译身上的浓烈香水味如同二踢脚一般炸开，直直地崩进商叶初的鼻腔，其中还混合着一股可疑的莫名味道。商叶初眼前一黑，也顾不上怀疑谢尔盖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谢尔盖瞥了商叶初一眼。
小杜眼尖地看到两位主演之间的鸿沟，叫道：“叶初，挪挪窝！留这么大一道豁牙缝干什么？”
商叶初麻木地搬了搬身下的椅子，搬了半天没搬动，头昏脑涨的大脑这才想起自己还坐在椅子上，忙站起身，将座椅拉得离谢尔盖近了些。
客观地说，谢尔盖身边的空气清新多了。谢天谢地。
一群面和心不和的主创终于在记者的指挥下完成了座位调节仪式，又敬业地端起剧本、摆好架势，放任记者们纵情拍摄了十几分钟。华视派来的记者专业水平相当不错，一会儿叫编剧凝神细思，指点江山；一会儿叫导演比量手势，挥斥方遒。商叶初也被指挥着，摆拍了几个与谢尔盖探讨剧本的姿势。只看照片，在场的各个人模狗样，绝看不出刚刚打车轮战的遗迹。
商叶初本意是摆拍，忽想起谢尔盖方才说的话，迟疑了一下，问道：“您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一句？”谢尔盖抬眸看了商叶初一眼。
两人此刻的动作很像上课交头接耳的那种小学生，小杜见状，眼睛一亮，忙叫人抓拍。
“科瓦廖夫并不是夏伯阳，他比夏伯阳要软弱很多。”商叶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您为什么这么说？”
谢尔盖道：“您看过《夏伯阳》的小说吗？”语速放得很慢。
商叶初本想摇头，想起现在在摆拍，只好扳住脑袋，低声道：“没有。只有电影。”比起《夏伯阳》的电影，它的原着小说在国内并不出名，商叶初还真没读过。
谢尔盖一字一顿，吐字清晰道：“‘他所已经开始舍弃的东西就要被他永远地舍弃；而现在开始使他感到兴味和沉溺的东西，也将不可抗拒地吸引着他。’”
商叶初虽然听懂了，但并不能很好地理解：“这是什么？”
“《夏伯阳》小说中的句子。”谢尔盖低声道，“‘他’自然就是夏伯阳了……那些坏的，旧的恶习，夏伯阳一旦舍弃，就是永远舍弃了。不会再重新拾起。但科瓦廖夫却重新拾起了。”
商叶初费力地将这番话翻译成中文，细细品味了一番，眼睛一亮。
谢尔盖见状，又道：“一块铁矿石，经过淬火、冶炼、锻打，而变为一把利剑。那么无论这把剑如何遭受折磨，哪怕折断，也不会变回铁矿石。只会变成一把断剑。除非剑本来就没有成型。”
商叶初又翻译了半晌，谢尔盖便切换成流利的英语，重复了一遍。
商叶初顽强地继续使用俄语回答道：“这不一定吧？很多人，很多剑都会被，呃，被腐蚀。”
“腐蚀不是这样的。”谢尔盖低声道，“腐蚀是软化，是一点一点的，”谢尔盖看了商叶初一眼，“是没有声音地一点点吞噬。”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商叶初忆起这句话。文化有时是共通的。她明白谢尔盖这佶屈聱牙的话语背后的意思了（商叶初绝不承认是因为自己俄语学得不好）：如果科瓦廖夫最初真的是一位经得起考验的战士，也就是魏冰开理想中那种同志，夏伯阳式的英雄，那么就算遭受排挤和重压，也不会退化成工厂里那副鸟样。
除非，这个人的底色本就是软弱的。他从来没有真正完成过信仰的改造，只是一个壳子英雄罢了。
商叶初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伸出笔点住谢尔盖的剧本，道：“这是编剧的真正意图吗？”
谢尔盖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想的。米哈伊尔编剧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
谢尔盖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说的已经太多了。
商叶初追问道：“什么啊？”急死她了。
谢尔盖顿了顿。
谢尔顿微微凑近了些，用很低很低的声音道：“他只是把自己那种软弱的想象套在了夏伯阳身上，捏造出了一个他幻想中堕落的英雄罢了。”
第640章 坦诚
季君陶有个论断：年轻、脸蛋和大脑，男人最多只能同时拥有这三样东西中的两样。
根据季老总的说法，一个男人如果生得漂亮，便很容易从小被宠坏。渐渐长成一个漂亮而自知、并且以自我为中心的蠢货。只有年纪上去，容颜摧残，才能磨掉这股蠢气。
青凭娱乐手下的男艺人也确实验证了这点。从公司成立至今，青凭旗下的小鲜肉和半老徐郎们为公司补全了无数塌房方式：睡粉（利用偶像的光环，与粉丝保持不正当交往）的；脚踏两条、三条、四条船的；找富婆粉丝索要奢侈品的；把素人女友的肚子搞大，又逼迫人家打胎的；在直播中开黄腔的；亲自下场辱骂粉丝的；酒后斗殴的；自己给自己做数据，夸赞自己长得婉约柔美，结果一不小心切成大号发布的……
青凭娱乐的公关水平从早年的拆东墙补西墙，到如今的四角齐全处处周到，如此巨大的进步，离不开这些塌房咖前赴后继的磨炼。
当然了，也不独青凭娱乐有这些问题，其他娱乐公司也一个样。甚至于，在拍摄《天君》时，稍有姿色的马克西姆、卢卡斯、肖恩等人，也做出过不少蠢事。比如卢卡斯和马克西姆就在酒后打起来过，赵谦上去拉架，鼻子还挨了一拳（二人后来和好了，但赵谦愤怒至今）。肖恩还试图勾引剧组另一个已婚女演员，被人家夹七夹八地骂了一顿……
出于这些经验，商叶初本已不再对自己在《冰与铁》中的对手戏演员怀抱希望。只要对方不是李懿那样实在拖不动的大坦克，哪怕是时山那种吸血鬼，商叶初也忍了。
在见到谢尔盖的脸后，商叶初根据美貌评级，已经将对方的智商、情商和道德水准划分到了草履虫级别。没想到啊没想到，科瓦廖夫，哦，不对，老谢，居然在脸蛋之外，保留了艺术品味！
商叶初又惊又喜，就像打开预制菜盒饭，结果吃到了一口新鲜热乎的现炒菜一样。
商叶初先不着痕迹地轻推了谢尔盖一把，免得对方靠得太近，拍照闹出什么幺蛾子。而后压低声音道：“您这些话跟导演说过吗？”
谢尔盖微微一顿，将身体挪远了些：“没有。”
“您不想说，还是他不想听？”
“列夫导演是我的老师，”谢尔盖垂下眼睛，“米哈伊尔编剧已经跟他合作很多年了，他们两个认识的时间，比我的年龄还要大。”言下之意，疏不间亲。他没法子对列夫导演指点老伙计的剧本。
商叶初微微一惊，嗬，又一个关系户啊！
难怪网上找不到谢尔盖的资料。原来是导演的自家人。
下意识想到这个“又”字的瞬间，商叶初顿时有点想笑。可惜记者在场，只好按捺住笑意。忽又想起，列夫导演和谢尔盖是师徒，那么两人的关系自然也更亲近。自己此刻的举动可算得上“疏而间亲”，一下子有些尴尬。掩饰道：“是吗？他们认识多久了？二十年……三十年？”
谢尔盖慢吞吞道：“我今年二十四岁。他们两个，大概认识二十五六年了吧。”
等等。
商叶初不可思议地看着谢尔盖唇上那两撇胡子。他居然跟她差不多大……打扮得还怪着急的。
但现在有比胡须更严峻的问题：网络上没有谢尔盖的资料，而谢尔盖又是列夫导演的学生。直线推理一下，最大的可能，此人是个表演世界的生瓜蛋子，没有出演过任何影视作品。全靠他的老师上位。所以才无法在网上找到他的资料。
商叶初感到眼前重新黑黢黢的了。无数个名字回响在耳边：李懿，苏歌，庄笙……
不对。俄罗斯虽然继承了苏联的导演中心制，跨国合拍的项目，列夫导演还不至于疯成这样吧？
商叶初转了转眼睛，心中犹疑不定。她知道这样有些不礼貌，可事关拍摄，绝不能掉以轻心。万一谢尔盖是李懿那种半素人选手，那可真是要了亲命——他还叫老谢！几乎让商叶初感觉这是谢拔子的诅咒。
“老谢。”
“嗯？”
“谢尔盖，抱歉。”商叶初试探道，“说来，我好像没看过太多俄国的影视作品。您能给我推荐几部吗？如果是您出演的就更好了，我可以提前熟悉一下您的表演风格。如果您愿意赏光的话，我也可以给您推荐几部我出演的作品。”
如果谢尔盖真如商叶初所想，是个不折不扣的关系户，这个问题恐怕会让他很难堪。
出乎商叶初的意料，谢尔盖竟没有露出丝毫不快之色：“《雪橇》《荣耀的阵营》《费多尔》。您喜欢的话，可以在拍摄结束后去看。”
商叶初慢慢将手伸向腰间，去摸手机：“这三部中，哪部是您出演的呢？”
“全部。”
这么多？怎么在网上一个都没找见过……商叶初正要将手机抽出来再检索一番，谢尔盖抬眼道：“您不用在手机上搜索了，它们都是戏剧演出。在来这里之前，我在弗隆其剧院工作。”
…………
世界安静了。
如果把这场剧本围读会做成动画片，那么现在，“戏剧演出”四个字，应当被做成一座巨型立体卡通字，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到商叶初头上，然后裂成两半。
谢尔盖口中的“戏剧演出”，其实就是话剧的意思。“话剧”一词是华国所创，俄语中没有这个词，但含义和表演形式是一致的。
商叶初的眼睛遽然睁大了。
在表演界有一条不可撼动的鄙视链：话剧＞电影＞电视剧。
电影和剧集都可以NG，但一场话剧，几个小时的表演不能中断或重来。一旦忘词儿忘戏，直接就憋在台上砸场子了。每一次话剧表演都是不可复制的。
此外，话剧表演中没有电影与电视剧那样丰富的布景和特效，也没有导演的剪辑与装饰。角色是观众欣赏话剧的中心，演员的表演是话剧立足的根本。一场大戏，几小时一气呵成的戏与台词，全程高精力、高强度的表演和即时互动，天然地考验和磨炼演员的表演能力和临场能力。一个演员的功底，在一场大戏中就能暴露无遗。
一镜到底，只是话剧的下限。
更别说，比起电影和剧集，话剧更为小众。泡话剧剧场，意味着演员坐得起冷板凳，有更高的艺术追求。尤其是在谢尔盖长了这么一张艺术品一样的脸的前提下。
这哪是关系户，这是婆罗门啊！
商叶初怀着最后的希望道：“您是主角吗？”
谢尔盖微微勾了勾嘴角，慢慢道：“不是。”
商叶初刚松了半口气，就听谢尔盖道：“《雪橇》和《荣耀的阵营》都是群戏，我在其中饰演配角。不过在《费多尔》中，我饰演费多尔。”
商叶初：“……”
商叶初转回头，不想再看婆罗门的脸。自从戏剧演出这个词打谢尔盖的嘴里吐出来，他的脸也不像关系户了，蓝眼睛也不像廉价汽水了，就连两撇滑稽的胡子，也镀上了一层高不可攀的艺术光辉。
“我知道，您出演过很多主角。”见商叶初有结束谈话的意思，谢尔盖竟然主动延续了这个尴尬的话题。只不过现在尴尬的是商叶初了。“您愿意给我讲讲您的戏吗？”
商叶初恨不能现在就夺门而出，钻进某个话剧院演他个十年八年的话剧，然后将金碧辉煌的话剧履历甩谢尔盖一脸。
切，演过话剧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上一世也演过很多小品，小品也算是微型话剧呢。而且台下的观众一定比谢尔盖口中那个什么什么弗隆其剧院多。商叶初从没演砸过。
商叶初心里建设了半晌，终于又觉得自己和谢尔盖平等起来了，而且似乎还小胜半筹（小胜半筹！）。正要说话，就听列夫导演道：“嘿！沃尔科夫，现在还没到你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时候！您听不见我说话了吗？”
沃尔科夫是谢尔盖的姓氏。老师对学生用上“您”这个第二人称，是不折不扣的讽刺用法，意味着列夫导演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谢尔盖回过神来，立刻站起身道：“请原谅我，列夫·帕夫洛维奇，您刚刚问了什么？”
列夫导演的脸已经气成了猪肝色，商叶初怀疑他其实可能有酒精肝。
碍于在场还有他国人在场，列夫导演不可能丢人地大发雷霆，只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记者要给我们拍合照，还要给你和那个没礼貌的女孩单独拍照。把那东西拿出来。”
商叶初悄然伸出中指，在列夫导演发飙之前，中指曲线转弯，落到鬓边，轻轻拂了一下耳畔的头发，含蓄地用这个世界通用手势表示这句话她听懂了。
小杜记者扭头和身边的记者聊着天，没有抓拍这一幕，甚至好像没看见叶初的动作似的。叶初和华视合作多次，这点香火情还是有的。
原来在二人说话间，俄方的记者也到了。这场摆拍已经接近尾声，该两位主角最后露露脸了。
“拿什么？”因为她不断问东问西，谢尔盖才因为走神被列夫导演甩脸子，商叶初还是挺愧疚的。见谢尔盖沉默不语，便主动搭话缓解尴尬。
“《冰与铁》剧本里的小物件。”谢尔盖从口袋中摸出两个毛绒绒的小玩意儿来，将其中一个递到商叶初手心，“魏冰开的头饰。科瓦廖夫给她做的。”
商叶初默默地看着掌心中这一坨……呃，豹纹毛毛球一样的东西。魏冰开真的会戴这种头饰吗？
列夫导演的怒火已经快到极限了，商叶初没好意思再吐槽，干笑两声：“还挺符合科瓦廖夫的人设，列夫导演别具匠心。”
随行翻译把这句话翻译给列夫导演，老头的表情这才好看了些。商叶初诮薄地想道，他还以为我夸他呢。
两方主创笑容满面地合了照。商叶初又与谢尔盖单独拍了几张个人照与合影，这次摆拍终于齐活了。
任务完成，两边的记者也松了口气，又分别采访了导演、编剧和主演们几句，充作写稿子的素材。便与众人告别而去。
这一通折腾下来，所有人都已筋疲力竭。甚至比刚刚打口水仗还累几分。
无论是华方还是俄方，脸上的表情都已经木了。列夫导演将自己胖大的身子丢在两张椅子上，鹰钩鼻一耸一耸喘着粗气。黄导演也不断擦着汗。
“好了，”列夫导演摊了摊手，“黄，卢，我们大家都对彼此坦诚一点吧。”
第641章 列夫导演的坦白
对于跨国合拍项目……
呼，渴死我了。刚刚说到哪儿了？
对于跨国合拍项目，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各位一个事实。那就是，诚实地说，我们目前的合拍项目，在票房上只能顾及一个国家。
那边那个女孩，你先别瞪眼。你看，黄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们两国的文化不同，这是当然的。我已经得知，《冰与铁》会优先在俄罗斯上映，这意味着它将优先满足俄罗斯市场。这也是剧本中大多数情节，都是俄式传统桥段的原因。在顾及俄方市场的前提下，一切叙事都要按照俄罗斯的市场习惯来。魏，只能作为一个“东方符号”，或者“华国元素”来呈现。
为什么不能同时兼顾两个国家？姑娘，你的问话很有意思。要听实话吗？那好吧——实话就是，俄罗斯的观众，对具体的华国文化并不感兴趣，他们只偶尔侧目于宣传中的东方符号：功夫，龙，戴斗笠的神秘隐士。同理，华国的观众，对俄罗斯文化也不大感兴趣。华国对俄罗斯兴趣最浓烈的时候恐怕还在六十年前。
你会去看一部你不感兴趣的元素构成的片子吗？
你会去看一部你不感兴趣的元素占了百分之五十的片子吗？
有鉴于此，两国合拍的片子，注定只能像面包和奶油。要么俄罗斯是面包，华国是奶油；要么华国是面包，俄罗斯是奶油。如果面包和奶油一样厚，是要腻死人的。
好莱坞？叶……初，你的话真多。好吧。世界各地都喜欢好莱坞。好莱坞那套玩法已经称霸了几十年，除了我们本国的文化外，好莱坞文化……或者说美国文化，几乎是与我们最没有隔阂的第二文化。所以它的影片，既可以在本国取得好成绩，也能来华国或者俄罗斯取得高票房。而我们和你们的国家，请原谅我这样说，我们还没有对外输出这套话语权的本领……我们连让邻国对我们彼此感兴趣，都很难做到。我不想在这里讨论政治，但这是事实。起码在今天是这样。
如果讲华国的故事，大多数俄罗斯人看不懂，也不感兴趣。如果讲俄罗斯的故事，华国人虽然看得懂，但也不感兴趣。
想让别人对你的故事产生兴趣，跨越重重文化隔阂，主动来了解你——要么完全符合他们幻想中的你，用刻板印象满足他们的精神意淫；要么，你强大到他们不得不跪下来舔你的皮鞋……
如果是前者，难道不简单吗？大列巴，狗熊，喝伏特加的老醉鬼死在街头。一个穿旗袍的哭哭啼啼的东方娘们儿，被长着两撇鱿鱼须胡子的老头霸占，从天而降的超级英雄拯救了她。哈哈，这样的故事还不够多吗？
如果是后者，那需要漫长、漫长的时间……现在这个时候，我做不到。你们能做到吗？
这就是为什么，这部电影虽然是合拍，但市场仍然只能选择一个。要么是我们的国家，要么是你们的国家。在俄罗斯市场只能讲俄罗斯或好莱坞的故事，在华国市场只能讲华国或好莱坞的故事。
因此，我们的剧本也就只有三种选择：华国做奶油，或者俄罗斯做奶油。或者我们丢下所有面包和奶油，去做汉堡！
你们现在所看到的剧本，哦，那边那个女孩子，我知道你一定在心里骂过它老土过时。你想让米哈伊尔写出一部平等地兼顾和融合两国文化，并且能够同时吸引两国观众的合拍剧本吗？
相信我，我比你更想！
也请相信我，米哈伊尔已经非常，非常，非常认真了。他认真剔除了所有可能冒犯到你们的刻板印象和种族歧视，没有采用任何西方宣传中的过时元素。为了不让你做西方童话中被拯救的西贡小姐，他请你充当科瓦廖夫的拯救者和思想向导。即使在你眼中，这种拯救非常不可理喻。但这已经是他找到的唯一一个既尊重我们彼此，又勉强能让市场接受的方式……
黄，我相信你早就看出了这一点。
我们大家都对彼此坦诚一点吧。因为这部片子会先在俄罗斯上映，所以我选择俄罗斯市场。
如果未来某一天，另一部华俄合拍电影选择优先在华国上映，选择了华国市场。而我仍然有幸和你们诸位合作，我会支持俄罗斯做奶油的……哼！我看是没这个机会了。在杀青之前，我已经被活活气死了。
第642章 科举时代
“哈哈哈哈哈哈哈……”
季君陶地动山摇的笑声混合着叽里轱辘一长串的俄语，在办公室中经久不息地回荡。
商叶初摘下耳机，关掉俄语学习软件，啪啪啪拍了拍面前的茶几：“你笑够了没有？”
“你啊，每天都能给我搞出点新笑话。”季君陶拭了拭眼角的泪花，“都怪我，最近忙着风标视频和短剧的事儿，疏忽了你。不过你自己怎么也不上网查一查礼仪禁忌呢？”
“我查了啊。”商叶初闷闷道，“送花不能送双数，进入室内脱外套，还有什么手势不能乱做之类的……”
商叶初自第一次剧本围读会光荣归来，将事情对季老总说了一遍。季君陶听到一半就开始笑，等到听完整个过程，已经笑到直打跌了。
经过季君陶科普，商叶初才知道，西方人体味很重，习惯喷香水，而且喷得很浓。在人家面前掩鼻，是比较冒犯的行为，相当于用身体语言告诉对方“你熏到我了”。商叶初偷着捂鼻子也就罢了，居然还被当场抓包，当真是初次见面就疯狂踩雷。
好在只有谢尔盖一个人看见了，而且对方似乎是个闷葫芦，不会对外嚷嚷。要是叫那一堆人都瞧见，本就剑拔弩张的第一次剧本围读会恐怕会更加活泼。
俗话说纸上谈兵要不得。商叶初在互联网上学习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礼仪和禁忌，还跟着自己的俄语家教学了不少，知识都学杂了。结果见面之后，一条都没用上。吵架倒是一句都没少吵。什么礼仪和禁忌，在利益之争面前都是扯淡。
“都怪你。”商叶初又开始埋怨季君陶，“你平常香水喷那么重，我天天说，那时候你怎么不提醒我？”
季君陶这两年喜好一种叫什么焚香还是烧香还是上香的香水，商叶初也懒得分辨。总之味道相当提神醒脑，除了季君陶，没人能理解这种猎奇的品味。商叶初有时候坐得离她近了，就会一边打喷嚏，一边夸张地在鼻子前扇风。两人都没把这种玩笑当回事。
“这也怪我？天塌下来都是我捅破的。”季君陶坐到茶几上，开始摆弄商叶初的平板，“又奋发了？学得比前些日子还努力。”
“没办法啊。学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学得好极了，当面跟真老外交流起来，才知道差距还挺大的。”商叶初仰身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季君陶中肯地点了点头：“学语言还是得有语言环境，你在课上学了一堆，下了课就丢在脑后照常说中文，光学不练当然进步慢。还是得找几个老毛子练练手。”
商叶初四仰八叉地倚在沙发上：“话剧演员啊……”
“恕我提醒你，这个词儿自打你进我这屋，已经重复了六遍了。”季君陶踢了商叶初一脚，“打击有那么大吗？不就是个小剧院吗？”
剧本围读会不欢而散后，商叶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检索了一遍弗隆其剧院的名字。叫这名字的剧院在俄国有好几个，但并没有一所是国家级或者大城市的国立、市立剧院。这让商叶初觉得自己又小胜了半半筹。
“这不是剧院大小的问题，他是那个——”商叶初伸出手，像个要求很多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甲方一样比比划划，“他是那个，你明白吧？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电影演员去演话剧，我们都叫镀金的……这要搁旧社会，我见了他搞不好还得行礼呢。虽然我的演技不可能比他差，但他心里肯定觉得他比我强；就算我不行礼，他也觉得是他谦让我，而不是他该给我行礼……”
“真是魔怔了。”季君陶听得一头雾水，“参加一场围读会，直接跳回旧社会。连科举都出来了。你俩干脆对着磕头算了。”
“问题不是行礼不行礼！”商叶初懊恼道，“问题是我明明比他强，但他心里肯定觉得他比我强。”
“停停停，”季君陶捉到了盲点，“你俩不是还没演上吗？怎么你就知道自己比他强了？”
在商叶初暴走之前，季君陶险而又险地补上了一句：“我不是质疑你的演技，我的意思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商叶初恼火道：“这还用得上实践？”
刚刚还是“不比他差”，现在又是“我比他强”，等到了明天，估计就要发展为“他只配给我提鞋”了。
季君陶思忖片刻，了然一笑：“我明白了。你觉得话剧演员有格调，很可能演技比你这个没演过话剧的好。但对方年龄又和你差不多大，不像齐鸣那样有资历有阅历有代表作，方方面面能压服你。所以你不服气，就开始给自己洗脑你比他强。”
有个有意思的理论。大意是，两只差不多大小的鸡相遇，都会认为自己比对方大；而一只普通的鸡遇见一只很大的火鸡，则会认为自己和火鸡差不多大；只有当鸡遇见巨型鸵鸟，才会承认鸵鸟比自己大。
很显然，谢尔盖就是那只“差不多大的鸡”，而齐鸣，当然就是巨型鸵鸟了。
商叶初愤怒地将沙发上的装饰玩偶丢到了季君陶身上，作为这句话的回答。
季君陶捞起玩偶丢到一旁，笑道：“你要是真眼馋话剧眼馋得不行，去演几场不就得了？反正剧本如今的问题还有得磨。”
商叶初一愣，下意识皱起了眉头：“还是不了。我现在太忙。我更想等手上这些戏拍完，明年或者后年，沉淀一段时间，然后再好好去拍话剧。”
话剧虽然观众少，可在商叶初心中的地位并不比电影轻。她不想把话剧当成镀金或者打败谢尔盖的工具。那个蓝眼睛小胡子还不配。
“那你就眼馋着吧。”季君陶没好气道，“这副样真是狗都嫌。”
第643章 提名之争
《冰与铁》的剧本问题，商叶初只能提意见，而无法做决定。
剧本围读会上，列夫导演推心置腹后，两方的导演和编剧又聊了很久，到最后也没定下个章程。
凡跨国合拍，本质都是优先选择一个主体市场，顺带讨好另一个市场。如果是几十年前，华俄两国还能倚靠共同的信仰，打通两个市场。可现在俄罗斯已经改旗易帜，那么共同信仰也就成了压箱底的老物件，而非时兴的新商品。
截止到2019年年初，俄罗斯电影票房榜总排行榜前二十名中，好莱坞制作的电影占据了十七部。前十名中，好莱坞制作含量则为100%。这个情况可以说比华国要严峻一百倍。
相形之下，虽然《烈土》系列在互联网上仍然被人喋喋不休地骂着，好歹还算保住了国产片在票房上的排名。就像林姽婳用她的《天井》系列保住了国产恐怖片的票房地位一样。
顺带一提，《幸福街，里边儿请！》目前位列华国影史总票房排行榜第12名，一个相当亮眼的成绩。商叶初和古文华，分别成为了票房榜上最年轻的主演和导演。同时，商叶初也是前二十名电影的主演中，唯一一位女主演。
俄罗斯电影市场这个模样，无怪乎列夫导演满怀悲观。俄罗斯人自己都不吃老派信仰那一套了，围着好莱坞转得很开心。这个跨国合拍项目，从最开始就困难重重。
名为合拍，实际上要么变成俄罗斯自嗨，要么变成华国自嗨。想要让两国都high起来，又有点为难米哈伊尔编剧和卢编剧……
没有任何演员可以决定市场本身的抉择，只能选择顺从市场。
果然啊，商叶初叹了口气。天上不会掉馅饼，地上常常有陷阱。想打通某些方向的人脉，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捡来的事情。
端看黄导演和卢编剧最后怎么做了。商叶初已经将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意见汇总，发给了卢编剧。但看目前这个情况，想落实还很难。
除却《冰与铁》外，还有另一件事也至关重要。那就是映世奖的运作。
早在月前，骆尧就已经收到消息，《没有开花的树林》入围映世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这意味着商叶初有了角逐最佳女主角的资格。
事情的暧昧之处就在这里，《没有开花的树林》是双主角同性电影，也就是说，商叶初和杨唤宜这两个主演，都有获得最佳女主角的可能。
根据公司打探来的消息，杨唤宜那边早就组建了专业的冲奖团队。包括选片顾问，职业公关，宣传组等。杨唤宜充分利用了曹适的财力和人脉，竭尽全力地运作着。
比起事业蒸蒸日上的商叶初，杨唤宜如今处于事业谷底，更需要这个奖项来翻身。她的努力也可以理解。
商叶初的助理曾隐约试探过，一姐会不会为了当初那段情缘，在运作上放放水什么的。只得到了商叶初一个疲惫而无奈的眼神。
相反，季君陶就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季老总毫不迟疑地组建了青凭娱乐的冲奖团队，连一个磕绊也没有。
季君陶太了解商叶初了。她不会放弃争取任何奖项的机会，哪怕是星汉奖那样的水货奖，在商叶初心中，也是她可以不要，星汉奖不能不给。更何况这是映世奖，亚洲电影的最高荣誉之一！
即使杨唤宜与她有过这样那样的羁绊，即使杨唤宜比她更需要这个奖项，商叶初也不会放弃的。当然，这个过程会十分痛苦。商叶初心中会有各种各样的愧疚，纠结和撕扯，搞不好还会再次暴食失眠精神不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狂风骤雨地发飙痛哭。但她依然会去争取。
做商叶初的爱人，真是一件非常不划算的事情。季君陶想，还不如做她的爱人，她的爱人们还能沾润点小钱呢。
像历届一样，映世奖公布了入围主竞赛的电影名单，以及单项奖项提名名单。
果不其然，叶初与杨唤宜的名字，赫然并列在《没有开花的树林》之后！
各大平台再次掀起了狂风骤雨。
#叶初 映世奖二提#
#没有开花的树林#
#叶初 杨唤宜#
微博热搜、pi站热搜、抖音热搜、绿瓣热搜，不要钱似地铺开来。叶初前段时间刚刚获得天际奖，成了最年轻的视后。如今再次提名映世奖，当真是风头无两。
但比起叶初，另一个名字更让众人好奇。
杨唤宜？
杨唤宜这个名字，还是有一定国民度的。她打了这么多年，毕竟有些家底。但她不是因为轧戏演得烂，被萧凤阙书粉维权冲走了吗？连华视当时都被疯狂的书粉一起冲烂了，匆匆忙忙出来发了一条声明，盖章杨唤宜为不敬业艺人。再加上江上弄潮生临阵甩锅、剧组中人曝光她改戏改词等等，一下子就被送走了。
最可笑的是，不但《天机楼》演得不好，杨唤宜当时轧戏《天机楼》所拍的另一部电影《危城特使》，票房表现和口碑也不怎么样。老土过时的剧情和夸张辣眼的特效，使其成为了不折不扣的烂片。更让杨唤宜本就危如累卵的名声雪上加霜。
而叶初，就在那之后，顶替杨唤宜出演了《萧凤阙》系列，从此，踏上了一条通天大道。
都这样了，杨唤宜还跟叶初一起拍戏？她是不是有点什么特殊的受虐癖好啊？
更让人不敢置信的是，她居然还跟叶初一起得到了提名！
坏印象远远比好印象顽固。映世奖的提名一放出来，不单叶芽炸了锅，吃瓜路人也百思不得其解。一个轧戏改戏的艺人，一个把萧凤阙演得像老社畜的艺人，一个连台词都丢给对手戏演员说的艺人，居然能和天际奖视后叶初一起得到提名！
叶芽那边已经发了疯，一致认为是青凭娱乐太废物，害得叶初又被资源咖欺负了。叶初工作室和青凭娱乐的官方账号倒了血霉，不到半日就被维权冲锋了几万条。以绝望弃妇为首的一群辱追更是气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季君陶和商叶初的祖宗十八代被一起掘过来埋过去，在死生之间循环往复。
广大路人也不消停。杨唤宜的路人缘实在不怎么样。互联网消息是很灵通的。很快，就有网友扒出，杨唤宜在数月前公布了婚讯。丈夫是宝岛那边的一个富商。
宝岛，亚洲映世奖，最佳女主角提名，豪门富商。
这四个词联系在一起，很容易地编织成了一个版本完善的故事：杨唤宜仗着自家老公有钱有势，仗势欺人，走后门获得了映世奖的提名。
这个说法很有说服力。甚至可以说是无懈可击。毕竟现在谁也没有看过《没有开花的树林》正片，但杨唤宜在《天机楼》和《危城特使》中的表现，大家还是有印象的。
一个演技奇烂的轧戏咖。
一个靠着嫁给宝岛富商，拉关系走后门，仗势欺人，硬生生挤夺叶初提名的关系户！
路人们也像叶芽那样愤怒了。
不到半日，开闸泄洪，杨唤宜工作室和杨唤宜的个人账号，都沦陷了。
第644章 空降
在入围名单公布后，《没有开花的树林》也在宝岛定档院线了。
《没有开花的树林》定档于十二月五日，几乎是零宣传空降。
骆尧很有自知之明。如此苦涩的片子，想靠传统手段赚票房是不可能的。只能蹭一蹭映世奖的东风。
互联网话题的热度就那么几天，骆尧瞄着时机，事先卖了好大一个关子，一直捂着《没有开花的树林》的具体信息，不肯透出一点风声。待到映世奖公布提名后，立刻将定档的消息放了出来。
叶初二提映世奖，还是和一个糊咖一起拿下最佳女主角提名，这件吊诡的事情已经足够吸引一大票好奇宝宝观众步入电影院。如果叶初或者杨唤宜拿下了映世奖，影片话题度自然暴涨，后续的票房就更不用愁了。
非常之影片，当用非常之法。
这件事早已和商叶初、杨唤宜二人商议定了——顺带一提，骆尧是《安娜多丽雅》剧组成员里，除了叶、杨二人本人外，第一个知道俩人分手的。
在知道这件事后，骆尧不禁又想起在剧组拍摄时，商叶初去找她咨询感情问题的事情。那时她还半开玩笑地断言，不出仨月俩人就会分手。没想到一语成谶，这对卧龙凤雏，居然真的在二月份分手了——距离骆尧发出预言的时间，恰好是三个月。
骆尧当时还狠狠反省了一下自己的乌鸦嘴，最后得出结论：分明是这俩人自己有问题，跟她骆大导演没关系。
最怕的事情已经成真，那么《没有开花的树林》的宣传问题，就成了莫大之难。
文艺片不需要票房，这只是一种挽尊的说法。除了一部分从特殊渠道领取口粮的导演外，世界上没有一个导演不在做着“票房口碑双丰收”的春秋大梦。不稀罕票房的导演就像清清白白无污点的偶像一样，只存在于营销和粉丝的幻想之中。
骆尧也是一样。虽然她没有为市场妥协，在《没有开花的树林》中塞一些一言难尽的桥段。但在心底，还是希望自家电影能赚得多一些。
女同性恋，悲剧，无特效，无大场面。这四个词叠在一起，差不多已经和扑街勾肩搭背了。整部电影唯一可以拿出来营销的话题，就只有叶初这个流量女星。
商叶初当然是不愿意跟杨唤宜一起营业的。她们已经分手了，和前女友一起营业cp，很好嗑么？凡cp营业，越是问心无愧才卖得越大。两个心里有鬼的人站在一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还要甜蜜蜜地去糊弄观众，本就是莫大的折磨。何况《没有开花的树林》只能在宝岛上映，而宝岛是曹适的老窝。万一营业的时候遇见曹适，商叶初怎么称呼他？前夫哥、连襟，还是大兄弟啊？
再说，叶芽也会活活撕了她的。
商叶初通过持之以恒的努力，最近终于用小号打入了辱追粉丝群内部。一进群，就捏了一把汗。有很多大粉和私生粉掌握了商叶初谈恋爱的料，这件事公司也知道。光是下职业粉丝维稳，就花了大力气。
但商叶初万万没想到，这些辱追和大粉，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叶芽粉圈如今这么安稳，还要多谢粉丝们对商叶初的溺爱。但再深的溺爱也有限度。叶初和杨唤宜一起得到提名，已经让知情粉丝的忍耐到了极点；如果再和杨唤宜大卖特卖不知天地为何物，恐怕真的会掀起暴动。
恰好，《冰与铁》定在十二月开机。商叶初便顺理成章地以拍戏为理由，婉拒了骆尧的营业邀请。听说，杨唤宜那边，也以照顾孩子为理由，同样拒绝了。
结果，《冰与铁》的剧本现在陷入了僵局。原定十二月份开机，又推到了一月。商叶初的十二月份便空了下来。
空、了、下、来。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咒语。季君陶这个大缺大德要死要活没脸没皮奸猾狡诈恬不知耻的坏东西，在得知《冰与铁》拍摄推迟的当日，就将此事通知了骆尧。当晚，骆尧的视频通话就光临了商叶初的电脑，催着她赶紧滚到宝岛营业。
季君陶很了解商叶初。如果是她本人催着商叶初去宝岛营业，只会被商叶初喷一脸。但骆尧的面子，商叶初就不能不给了。这就是窝里横和姐妹义气的区别。
季君陶与商叶初这种容易情绪上头的小学鸡性格不同。她对粉丝的心理、粉圈的运作更为熟稔。
花粉（女明星粉丝）这种生物，是一种极其长情且有黏性的生物。对于花粉而言，艺人相关的事物，重要性排序大约是：事业＞脸蛋≈恋情。
只要事业蒸蒸日上，脸蛋维持得不错，花粉就不会跑路。当然了，爆出一个丑姐夫，对粉丝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可杨唤宜毕竟不是丑姐夫，而是美姐嫂，只不过年纪有点大，名声有些烂，并且已婚有娃而已。杀伤力比一个丑老头子、丑大叔要小得多的多。
再加上《没有开花的树林》是同性电影，艺术格调拉满。商叶初为了工作与杨唤宜营业，实际上并不会对粉丝产生致命的打击。当然啦，辱追是一定会破防的，商叶初的祖坟恐怕要遭殃。不过这也是一种扭曲的深情，这是商叶初的福气。
一部电影，时长两个小时。播完也就完了。商叶初已经抠脚（沉淀）三个多月了，接下来还要进组《冰与铁》，在俄罗斯天高地远的，一泡又是三个月。这中间断档的话题度，是一部电影绝无法填满的。
可要是有了cp粉的加持，那就不同了啊！
众所周知，cp粉，是活跃度最高、最有趣、最能造梗爆梗的粉丝群体；也是二创产出最活跃，最能维持话题度的粉丝群体。如果说唯粉是行走的Atm机，那cp粉就是行走的广告机。
在cp粉中，又尤其以真人cp粉最为疯癫。娱乐圈有些年过古稀的艺人，至今仍然有真人cp粉在不断地撕扯。长情和痴狂程度可见一斑。
倘若趁此刻，《没有开花的树林》话题度最高之时，让商叶初和杨唤宜狠狠地卖一波，再大大地营销一番什么“恨海情天”，“若我问心有愧”，“不能说的秘密”之类，就算不能引爆一番cp狂潮，也能吸来几根新生广告机。
届时，再由青凭娱乐下海引导，挑拨一番cp粉与唯粉的争斗，这不就齐活了？
无论是给商叶初吸来几根热爱产粮的cp粉，还是又给商叶初虐出些死忠粉，哪怕是通过炒热百合话题，为商叶初博得一些“姐姐好美女孩子就该贴贴”的纯路人摇旗呐喊，对跑到国外拍戏无法营业炒话题的商叶初而言，都是稳赚不赔的好事儿。
cp粉填满了商叶初拍摄《冰与铁》的话题空档期，无事可做的唯粉则被cp粉盘活了。二创产粮、cp解读、电影解读、各式话题、唯粉cp粉大战撕逼、路人凑热闹——好一派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盛景！
这一切，只需要商叶初放下她对前女友的奇怪逃避心理，滚到宝岛去营业即可。
这种无本万利的买卖还犹豫什么？季君陶简直一万个不理解。要是与前男友营业能为商叶初固粉吸粉的话，季君陶明天就可以把自己的几十个前男友叫到公司来排队赐吻。
就这样，一百万个不情愿的商叶初，被季君陶和骆尧催着，拎着耳朵坐上了前往宝岛的飞机。
第645章 万类霜天竞自由
@电影没有开花的树林：
【映世奖入围、双女主获提名影片《没有开花的树林》定档12月5日！
“有人说世间最好的东西是骑兵、步兵和舰队。在我看来最好是心中的爱。”
“我知道世上事绝不能尽如人意。但记住往日共享的一切胜似将它忘怀。”
导演\/编剧：骆尧 @驼铃不尧还能叫骆驼吗
主演：叶初@叶初Leaves 杨唤宜 @杨唤宜（排名不分先后，按姓名首字母排序）】
配图是《没有开花的树林》的海报。
玻璃窗。
窗外似乎在下雨，玻璃窗上附着薄薄的雾气和不断流淌的水珠。
窗外似乎有一片模糊的远景树林。靠着窗子的近景，是一棵只露出树干的树。树上飘下了一片血红的枫叶。
海报的主体是一个女人的上半身侧像。女人自窗外走过，拍得不甚清晰，像那种随手一拍的、有颗粒感的拍立得。看不清脸，只能隐约看出她似乎穿着民国式样的旗袍。
女人露出了半个额头与发顶，但额头以下，直到脖颈的部分，都恰好被这片落下的枫叶遮住了。
无论是女人还是枫叶，都隔在这面玻璃的那一端。
一滴雨水从窗子上滑下，恰好滑到了枫叶的叶面部分，也恰好是正对着女人眼睛的部位。
窗子以内是半张桌子，桌上散落着一封字迹模糊的信。桌子和窗棂共同将窗外的女人框在画面中，看起来像个陈旧的老相框。
海报上端，老式的繁体字——就像宝岛或者港城的那种旧时广告字体，拼成了电影的名字：
没有开花的树林。
导演\/编剧：骆尧
主演：叶初 杨唤宜
骆尧的审美很好，《没有开花的树林》海报颇有质感。点开大图，一股旧时代的萧索气息扑面而来。混乱的时代，混乱的书信，混乱的枫叶叶脉。一段颠倒混乱的往事。
可惜，并没有几个人欣赏这张海报。在粉丝眼中，还是另一个点更值得关注：画面上只有一个人。但主演的名字，却有两个！
在《没有开花的树林》还叫《安娜多丽雅》的时候，商叶初为了激发杨唤宜的斗志，曾经用大女主为噱头营销过这部电影。出发点是好的，但如今也算自食恶果。原本的“大女主”变成了“双女主”，叶芽们心里落差之大，可以想见。
其实，无论是内娱，还是全世界的娱乐圈，哪有那么多大女主、大男主的片子可拍呢？大凡观众，总爱看人与人的交互，而不是大x主的独角戏。这一类片子的扑街概率，反而比偶像剧二人转和群像剧要高得多。
可惜粉丝不会理会这套。许多粉丝只想让偶像独爆独美，不想让其他人吃到一点好处，最好整部作品其他人都给自家偶像做任劳任怨的脚蹬子。当然了，叶芽倒是没有这么蠢，毕竟无论是《云倾记》《天半》还是《幸福街，里边儿请！》，叶初都是吃过群像的红利的。
如果是其他作品，叶芽当然可以美美与共，大家一起上桌吃饭。顺带着给其他演员宣传宣传，做做数据。可，杨唤宜，她不一样啊！
杨唤宜和叶初什么关系，路人不知道，她们这些粉丝还不知道吗？
让杨唤宜和叶初一起上桌，那她们这些粉丝怎么办？吃这俩人的喜酒吗？
是不是还得随点份子钱啊！
谁都可以和叶初共享电影红利，唯独杨唤宜不能。谁的名字都可以和叶初并列，唯独杨唤宜不能。
叶芽们心里很苦，又不能将自家正主那点丢人现眼的事儿嚷嚷得满大街都是。只好将满腔的怒火，借题发挥地挥洒在其他地方。
一时间，杨唤宜挨骂，骆尧挨骂，青凭娱乐挨骂，商叶初自己，也被辱追骂了个狗血淋头。
杨唤宜硕果仅存的几根粉丝也被骂得逆反了。既然左左右右都要挨骂，还不如挨得爽一点。在叶芽和路人的前后夹击之下，小草姐姐（杨唤宜粉丝名）干脆破罐子破摔，也开始对外宣传：《没有开花的树林》，杨唤宜才是大女主！
叶芽姐姐和小草姐姐，使用多种方式进行沟通，进行了活跃而愉快的交流，充分交换了意见。最终，虽然小草姐姐被杀得片甲不留，但叶芽自己也元气大伤——
就像叶芽一样，小草姐姐也掌握着一些不能说的秘密。在沟通之中，只要偶尔甩出一句“你说得对，但是你正主倒贴我正主”，“你说得对，但我正主结婚了，求某些人不要骚扰有夫之妇”，就能让叶芽大为破防，捶胸顿足，以头抢地。
叶芽们当初跟爬山虎、懿分熟叶等粉丝对决之时，无论战况优劣，都能斗志昂扬，战意十足。因为她们知道，叶初对时山、李懿等人并不感兴趣，只会是她们坚强的后盾。
但现在，叶芽身后空无一人！
大粉们甚至已经得到了消息：叶初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已经又屁颠屁颠跑到宝岛不知道干嘛去了。还不知道要干出多少让叶芽丢脸的事情来！
小草姐姐虽然人数稀疏，杀伤力竟能一骑当千。这全拜叶初所赐。
一部双女主同性电影，尚未上映，两家粉丝居然已经开展了丢人现眼的大女主争夺战，成日颠鸾倒凤，打得你侬我侬。就算是在奇葩遍地的内娱，也是一段奇景。
当然，正因如此，《没有开花的树林》也如骆尧和季君陶预想的那般，讨论度高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叶芽、小草互殴，叶芽殴打叶初，路人殴打杨唤宜，绿瓣嘲笑以上所有人。主流电影圈正在为映世奖而震动，娱乐圈其余大花小花的粉丝在催促自家正主向叶初比学赶超。青凭娱乐和杨唤宜个人的冲奖团队正在竭尽所能地运作，数不清的影评人和娱乐博主，以及磨刀霍霍的叶芽、百草枯（叶初辱追粉丝名）前仆后继地奔向了宝岛——
在此等万类霜天竞自由的盛况下，光阴倏然而过。
十二月五日，万众瞩目的两位主演，叶初和杨唤宜，一同出现在了《没有开花的树林》的首映礼上。
第646章 映前
从坐上飞机起，商叶初的心就砰砰直跳，跳得又乱又快。
过度焦虑之下，甚至连暴食都不再管用。抵达酒店后，商叶初连吃了两餐，都是食不知味，喉咙还因为频繁吞咽而抽搐了一阵。
喉咙很痛，头也因为焦灼而产生了幻痛。商叶初将酒店的灯光调节为发黄的暖光，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青凭娱乐订的酒店自然是上等的。天花板设计雅致，平顶，大片大片的暗藏灯发出柔和养眼的光；装饰线条很少，简约又干净。身下的床铺软得像云朵一般，几乎要让她整个人陷进去。
她与杨唤宜相处过很多段时间。在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身份。
落魄的小群演和不敬业的懒散主演。
风头正劲的新晋流量花，和正在落魄之时的过气演员。
对手戏演员。
爱人。
被欺骗的伴侣与别人的母亲。
前女友与前女友。
但这一次，格外不同。她与她，是纯然的，完全的竞争者。不是你失望落败，就是我空手而归。
这与拍摄《安娜多丽雅》的对手戏时不同。那时她们的关系中虽然有竞争的成分，但主体还是合作。大家一起，合作拍出一部《安娜多丽雅》出来，成绩是大家的。可映世奖是一座奖杯，它天生就在那里，而且只能有一个人获得它。它所代表的荣誉，只属于获得它的那个人。
商叶初不畏惧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人竞争奖项，除了杨唤宜。
杨唤宜是因为她才落魄的。这是商叶初心中永远不敢触及的那个地方。
照理说，商叶初睚眦必报，在被杨唤宜那样欺骗之后，本该生出巨大的怨恨。但考虑到杨唤宜嫁给曹适的原因后，这股怨恨就矮了一头又一头。最终汇总成如今这般酸苦愧怍，难以割舍的样子。
杨唤宜很需要这个奖项翻身。
商叶初，哪怕是商叶初，也曾有一秒钟想过，要不要让青凭娱乐的冲奖团队放放水算了。让杨唤宜得一次奖，又能怎么样呢？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电光石火的一瞬，就被必胜的决心以及责任感压下去了。可它毕竟出现过，对商叶初这样的人而言，有一瞬的动摇已经很难得。
商叶初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床垫中。
大约三秒钟之后，她爬了起来。走到书桌前，支起平板和电脑，打开了俄语学习软件。酒店柔软洁白的大床上，只留下了一点趴躺过的痕迹，以及一星小小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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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开花的树林》首映仪式现场。
按照骆尧的估计，首映礼的规模不会太大。她在电影圈没什么人脉，请不来同行或者大明星。只邀请了自己的爱人、朋友和几个联系得上的记者。
叶初虽然名气大，流量毕竟集中于内陆，宝岛省内有自己的娱乐圈子，想要跨过海峡赶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没想到首映礼的消息放出去后，竟然有一大堆大陆媒体记者和娱乐kol挤破了头要来，飞来的粉丝更是如过江之鲫。首映礼的邀请名额一下子变得抢手了起来。
不得已，骆尧只得和商叶初商议了一番。抽选了几十个商叶初的粉丝和几十位还算靠谱的媒体记者、娱乐博主，放了进来。杨唤宜那边，只来了稀稀疏疏几个小草姐姐，甚是可怜。
除了这些人外，再加上主创团队、宝岛记者、投资方和LGbt组织的代表嘉宾，整个首映礼，已经有点人山人海了。
最让商叶初意想不到的是，还有一个人，竟也在首映礼嘉宾之列。
曹适。
杨唤宜的丈夫。商叶初素未谋面，也永远不打算认识的人。他是以投资人的身份来的。杨唤宜投资《没有开花的树林》，曹适也支持了一部分资金。
商叶初恶毒地想：这算不算是花钱给自己打了一顶青翠欲滴的玉帽子？
要让商叶初对曹适有什么好感，实在太难为她了。骆尧也很为难，却又没有理由拦着曹适。怎么，难道要她跟曹老板说：“你别来了，我怕叶初把你剁了”？
无论如何，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场营养丰富的首映礼，已经下锅了。
首映场地外记者云集，灯光璀璨。粼粼的镁光灯闪光灯简直算得上光污染。商叶初一下车，就被一群洪水般的记者和粉丝包围了。
“叶初！怎么会想起拍同性题材的影片呢？”
“叶初对映世奖有什么感想？”
“姐姐！姐姐我爱你！”
“宝宝天冷要穿好衣服呀！”
“唉哟，叶初今天这样子好靓哦~”
“第一次来岛上拍片有什么感受，宝岛与大陆的电影拍摄有什么不一样？”
尖叫声、快门声和提问声此起彼伏，商叶初一边微笑着与粉丝握手、签名，一边在保镖的簇拥下缓缓突围，忙得满头大汗，才扎进了影厅。
骆尧等人都在场地中等着她，商叶初呼出一口气，多少安心了点。
影厅内也已经聚集了许多媒体记者，见商叶初进门，又是一通围堵和拍摄。商叶初一边笑着应付记者们，一边向骆尧的方向走去。冷不防旁边斜斜地窜出一个人来，猛地扑到了她身上。
“Surprise！”
商叶初一惊，下意识向后一缩头，待看清来者后，顿时感到一种宿命般无法摆脱的痛苦。
快门声咔嚓咔嚓此起彼伏地响起，保镖们虽然拦住了记者，不让他们肉体近前，但却拦不住记者们的镜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苏歌得意洋洋道，“我花了大价钱买的位置！”
商叶初：“……”
商叶初微笑着咬牙切齿道：“小点声，别叫记者听见。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都不理我。”苏歌埋怨道，“咱们两家都联姻了，你反而对我冷淡起来了。我一猜就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骆尧尴尬地笑了一声：“叶子，我也没办法的啦，她给的实在太多了耶。”
商叶初头痛地将苏歌从身上扯了下来：“青凭娱乐和迈塔影业没有联姻，只是普通合作。”
苏歌捂住两颊，做了一个标准的惊恐表情：“天哪！你只否认了联姻，没否认你生我的气！”
商叶初和苏歌没法交流，叹了口气道：“你差点害得我警局一日游，难道我还该谢谢你吗？苏歌，你比我还大几岁，能不能成熟一点——算了。谢谢你来首映礼，你愿意支持我，我很开心。”
苏歌是商叶初完全无计可施的那种人。对她发脾气、暴跳如雷，完全没必要，二人的情感浓度还不足以支撑商叶初对苏歌大发雷霆；像对付时山、俞贝、星汉奖那样对付她也没必要，因为苏歌并没有伤天害理，也没有真的挡路；教导苏歌回归正途更没必要，因为她不缺钱，没有生存之忧。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教导”，也能过上人上人的生活。商叶初管她，有点自作多情，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秦天野不就是前车之鉴么？
在苏歌与商叶初说话这工夫，场内的记者们一直在不断拍摄，恨不能把镜头架到商叶初鼻梁上。这么多摄影机盯着，商叶初不能对苏歌甩脸子，只能认命地接受苏歌又刷新在自己面前的事实。算了，至少对方给了钱。
苏歌听见商叶初道谢，又高兴起来了：“你原谅我啦？我还怕你还在生我的气呢。我跟你说，我爸说艺术片最容易扑街了，我就给《花开的树林》包了三十个中型场，这下你原谅我了吧！”
包一个中型场要五千块，苏歌居然一口气包了三十个……商叶初瞪圆了眼睛，并看到站在两人身后吃瓜的骆尧也瞪大了眼睛。
“苏歌，这不行。”商叶初下意识掩唇道，人情这玩意儿可不好欠，尤其是苏歌这种异想天开型人类的人情，更是不能乱欠，“我转给——”
“叶初。”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商叶初一个觳觫，全身都僵住了。
咔嚓，咔嚓。是快门声。
“杨姐~”是骆尧的声音。
嗒，嗒，嗒。是杨唤宜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咚，咚，咚。
不知道什么声音。
第647章 修罗场
商叶初慢慢回过身去。
眼前的人妆容精致，神色从容。发髻高绾，举动优雅。礼服裙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星星点点的首饰被镁光灯一照，反射出耀眼的光。
她真美，她永远这么美。即使她再老去十岁、二十岁、三十岁，商叶初也依然会这么认为。
骆尧含笑上前，在路过商叶初身边时，狠狠拧了她的腰一把。
痛感一激，商叶初猛然回神，这才注意到杨唤宜身边还站着个人。西装革履，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相貌堂堂，相当儒雅。虽然比不上绍光济那种天赋异禀的英俊，在同龄人中也算鹤立鸡群了。
商叶初见过这个人的照片。她曾经在网上无数次搜索过这个人的名字。
曹适揽着杨唤宜的手臂，两人款款上前，一副鹣鲽情深的模样。
“宜姐。”商叶初露出惊喜的表情，既不会太多，也没有太少，也迎了上去。
“叶初~”杨唤宜用同样夸张的语气道，“好久不见啦！”
骆尧赶在商叶初前头，与杨唤宜狠狠地拥抱了一下：“宜姐来晚了哦，叶初和我可是早都到了。”
曹适在宝岛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一到，场上的快门声又密了起来。在骆尧与杨唤宜拥抱后，他也很客气地与骆尧握了手，看上去倒是没什么架子。
“这位是？”商叶初含笑道。明明在问话，却没有看向曹适。
骆尧正要抢答，曹适先伸出了手：“我是唤宜的爱人，小叶叫我老曹就可以。”语气淡淡的。
骆尧也是个人精，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事情不对。然而商叶初已经伸出了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在二人手指相碰的刹那，两个人的脸都抽动了一下。
宝岛富商与大陆一线女星握手，可是大新闻。闪光灯此起彼伏地打在二人身上，将商叶初与曹适的脸照得白亮。
下一秒，在众目睽睽之下，曹适从口袋中摸出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刚刚与商叶初握过手的那只手。
骆尧眼前一黑。
杨唤宜愣住了。
苏歌就算再傻，也能看出这个动作的冒犯之处，顿时一脸懵逼。
与苏歌一样在状况之外的，还有在场的媒体。不过大家都是有专业素养的，在愣了不到三分之一秒后，快门声顿时排山倒海地响起！
乖乖！首映礼还没开始，居然就有了这么大的新闻！
杨唤宜眉头一皱，碍于媒体还在，不敢发怒，只得狠狠拉了一把曹适：“你干什么！”
曹适扭头笑道：“才想起跟小叶握手之前没擦手，补上而已。”说完又看向商叶初，用玩笑的语气道：“要不我们再重握一次？”
商叶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骆尧微露怒意，这是她的电影首映礼，曹适居然当着她这个导演的面羞辱她的主演，未免太出格了。就算，就算几人有些感情问题，难道他就不能识大体一些？
骆尧正要上前，却见商叶初竟然真的伸出了手——
商叶初伸出手，缓缓抽出曹适手中的手帕，在场上所有人震惊的目光和疯狂的快门声中，抬起一只脚，用那块手帕擦了擦自己的鞋。
整个过程中，商叶初既没有借助外力，也没有扶着任何人。自始至终十分洒脱、随性、自然，没有任何粗鲁或不雅的感觉。尤其，商叶初下盘很稳，整个动作竟有一种知性和力量之美。
商叶初擦完自己的鞋子，看也不看，将手帕随手向身后一抛。空中划过一道流线型的白色抛物线，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尖叫和喧哗声！
骆尧张着嘴，半晌，捂住了脸。
随她去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主演要发疯，拦不住的！
苏歌的嘴已经张成了o型，一副大饱眼福的样子。
杨唤宜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主动握住商叶初的手，道：“叶初，我……”
商叶初按下杨唤宜的手，绕过对方，重新面向曹适。曹适的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但从额角隐约跳动的青筋来看，商叶初在他心底已经是个死人了。
“曹老板。”
曹适微笑道：“叶小姐。”
商叶初点头道：“那块擦鞋布多少钱？我赔给您。”
曹适微微歪了歪头：“叶小姐的团队，都不给您打理鞋子吗？”
“曹老板的家里，难道没有洗手池吗？”
跟商叶初打嘴仗是世界上最错误的抉择。骆尧已经放弃治疗了，但杨唤宜还没有失去理智。她忙插入两人中间，下意识想揽住商叶初的手，见曹适眉心一跳，顿时醒悟过来，硬生生转个了弯拉住了曹适的胳膊。
“瞧你们两个，”杨唤宜用嗔怪的语气道，“记者还在呢，唱的是哪一出？”
曹适冷笑一声道：“我不是唱戏的，叶小姐才是。”
杨唤宜脸色一变。
商叶初怫然不悦。曹适这话是在讥讽商叶初是“戏子”，这个称呼经常被人拿来调侃娱乐圈艺人，商叶初早就已经脱敏了。可杨唤宜也在场，曹适居然还敢这么说，分明是根本没有真正尊重这个妻子！
姓曹的被戴了绿帽，恼羞成怒，商叶初可以理解。可他既然娶了杨唤宜，竟然还敢不尊重她！
商叶初勃然大怒，怒极反笑：“瞧曹老板这话。我唱半折您唱半折，不能因为您唱砸了，就翻脸不认账吧？”
曹适正要反唇相讥，商叶初的嘴像上了发条一样，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不过我倒是也很好奇，刚刚您跟骆导握手时，怎么没想起擦手；倒是跟我握手后，差点把您的玉手扒掉一层皮？”
商叶初注视着曹适的面容，微微提高了声音：“难不成，是因为我是大陆人，而骆导是宝岛人？”
曹适的面色微微一变。
叶初此话，分明是暗指他歧视大陆人。若是几十年前，这点事不算厉害。可大陆已经今非昔比，曹适的许多生意和投资，都要在大陆讨生活。这个话题，未免过于敏感了。
一个不好，白花花的银子就要挥着手排队告别曹适。内陆人可不会惯着歧视他们的家伙……
曹适背上已经出了冷汗。叶初，叶初，叶初这个有毒的女人。她明明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却故意往他身上引祸水。这女人就是个灾星！
叶初脸上挂着挑衅的微笑，还在看着他。唤宜站在他身旁，神色冰冷。骆尧导演拦着八卦的苏歌，不让她上前凑热闹。媒体记者们已经发了疯，拍照拍得快爆卡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曹适是个商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
曹适脸上立刻浮现出带着歉然的微笑：“抱歉，叶小姐。您说得对，我是个唱砸了的戏子……刚刚拿手帕擦手，是因为我这人好出手汗，习惯擦手，一时间忘了场合。再次向您致歉。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观影结束后，我想请您吃个便饭作为致歉。”
骆尧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好好好，首映礼上较劲还不够，看来俩人还准备线下快打。
好在商叶初还没有失心疯——或者说，她疯得比较含蓄。商叶初冷冷一笑，意有所指道：“我并不在乎您，也不在乎您的道歉。您真正该道歉的另有其人。”
曹适一惊，这才意识到了什么。连忙看向杨唤宜，语气已经带了些慌张：“唤宜，我不是那个意思——”
出乎所有人意料，杨唤宜冷然的脸色竟然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杨唤宜微微一笑，亲昵地揽住曹适的手臂，笑道：“你这说话不过脑子的毛病什么时候改一改？也就只有我受得了你。”
曹适瞪大了眼睛，简直如在梦中。然而美梦仍在继续，杨唤宜又笑看向商叶初道：“叶初，对不住啊，我家老曹就这德性，你多包涵包涵。”
商叶初的微笑凝固了。
曹适感到呼吸又顺畅了起来。是的，叶初刚刚狠狠地下了他的面子。可那又怎么样？在情场上，还是他胜利了。只要杨唤宜站在他这一边，叶初那些伶牙俐齿的讥讽和嘲弄，只不过是无用功罢了。
就让叶初在嘴仗上赢下去吧！她能赢的也只有这个了。
商叶初慢慢张口道：“没事儿，杨老师。……不过曹老板竟然还随身携带手帕，真是老派人的习惯哈。曹叔保养得不错。”
骆尧不想听下去了，商叶初已经丢盔弃甲，现在只不过是借着嘲讽曹适年纪大，勉强找回场子而已。可感情的事儿，哪有那么多场子可找？倒是现场媒体记者的相机快拍炸了！
趁骆尧放松管制，苏歌忙一脸八卦地凑上前，惊喜道：“叶子，你刚刚太帅了！”
商叶初回过神来，看到苏歌——对，还有苏歌。
商叶初把手一揽，亲昵地搂住苏歌的腰，大鸟依人地将下巴靠在她肩上：“你觉得帅，我都快累死了。你当时怎么不上来扶我？”
苏歌脸色登时红了，嚷道：“我又不是你的晾衣架……”不过却没挣开商叶初。她直觉地感受到叶初此刻很需要自己撑场子，虽然她也不理解是在撑什么场子。
除了当事人外，在场唯一一个知道全部来龙去脉的骆尧走上前，生无可恋道：“好了，首映快开始了。咱们快去吧。”
杨唤宜携着曹适，商叶初揽着苏歌，骆尧想着毁灭世界。《没有开花的树林》的主创团队，就在这种氛围下简单发了言。重头采访在放映之后，映前倒是不必说太多。
发言终于结束了。
灯光齐暗。
《没有开花的树林》开始放映。
第648章 胶片与道听途说
（二章合一）
胶片员工是一位老牌影评人。
作为一位微博粉丝超过五百万、pi站粉丝超过一百万的电影大V，胶片员工当然要紧捉电影风向。每个月上映的新电影，她都会观看，然后从中摘取几部质量不错或者烂得离奇的，进行分析或吐槽。
最近的电影市场很冷。十一二月么，冷档期，大盘变小盘。几部死样活气的片子，像温吞水一样，不好也不烂。下不去嘴夸，骂两句，无人在意，收益还不够做视频的电费呢。
叶初的《没有开花的树林》空降，总算为死气沉沉的电影市场带来了点活气。虽然票房未必有多高，但叶初的咖位摆在那儿，话题度肯定是足足的。这片子在宝岛上映，大多数叶初的粉丝没办法跨海峡去观看，只能通过影评人了解消息。叶初的死忠粉和路人粉众多，同性电影又有争议性和讨论度，一块肥肥的流量大盘等着大家去分食。
影评人也要吃饭。流量就是金钱。
就这样，胶片员工像许多其他影评人和大V一样，第一时间冲向了宝岛。
作为老牌影评人，胶片员工有些人脉，弄到了首映礼的席位。但不巧，首映礼这天，临到首映艺术影厅的时候，她竟然把咖啡弄到了衣服上。紧赶慢赶换了身衣服后，到现场就有些迟了。
胶片员工感觉现场的氛围有些奇怪。
电影的首映礼么，许多影评人参加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在电影真正开始放映之前那段时间，是相当无趣的。千篇一律的发言，事先设计好的提问，明星要拍照，主创们夸夸其谈。流水线流程，她都能背下来了。
影评人不是什么大人物，既没有记者采访，也没有明星会主动打招呼。在映前这段时间里，影评人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等电影正式播放。
一般在这段尴尬时间，影评人们都会刷一刷手机，跟微博或者pi站上的粉丝们聊聊天，或者拍个照片，发条微博、朋友圈：我已抵达xx首映现场，等我给大家试毒！
然而，《没有开花的树林》的首映礼，氛围格外不同。明明影片还没开始播放，但她感觉……怎么说呢？感觉现场的大家都很兴奋。
几个眼熟的影评人面孔，没有一个在玩手机，反而交头接耳，三个两个地扎在一起谈论着什么。脸上的八卦之色，隔着一丈远都能看得出。
文人相轻，影评人之间也相轻，都觉得自己的电影理解才是最牛的。一般很少在电影上映前聊得这么欢快。什么事情，能把这群眼高于顶的文艺人儿这么统一地凑在一起？
更奇怪的是记者们，个个满头大汗，脸色发红。有几个笑逐颜开，有几个满脸兴奋，有几个垂头丧气，有几个黑着脸，看起来快要砸机器了。
这又怎么了？电影不是还没上映吗？较为正式的映后采访也没开始才对……
胶片员工此刻无比痛恨那杯该死的咖啡。她只不过是晚到了十五分钟，但看起来好像错过了整个世界。
胶片员工左顾右盼，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拉下脸来，对自己身边的一位影评人道：“同志，我能不能问问，到底怎么了？怎么感觉大家都好像有点……躁动？”
这位影评人是个中年瘦子，与胶片员工并不相识，然而却丝毫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那什么，”中年瘦子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你没看微博？”
“啊？”胶片员工一惊，“电影不是还没播吗，都上热搜了？”
“上了。”中年瘦子道，“我一句两句话跟你说不明白。你去看了就知道了，我这辈子算是什么都见识过了。”
胶片员工打开微博，还没点进热搜，就看见一个视频被转发到了首页，封面赫然是叶初和杨唤宜。一摸口袋，暗暗骂了一句：糟糕，换衣服的时候忘记把口袋里的耳机拿出来了！
公共场合，总不能在座位上外放。胶片员工看了一眼时间，还有点时间，便快步向卫生间走去，准备在卫生间里吃瓜。
进入卫生间的隔间，坐到马桶上，刚打开手机，胶片员工就听到了一阵鞋跟嗒嗒嗒敲地板的声音，接下来是流水哗啦哗啦洗手的声音。
怎么会有人特意跑到卫生间来，不上厕所先洗手？胶片员工觉得挺莫名其妙的。别人的事她懒得管，正要急不可耐地点开那个视频，便听到了一道略带抱怨的声音：
“叶子，你把我脖子上的粉都蹭花了。”
这声音好像有些耳熟。
苏歌的台词功底差得冠绝全网，许多人都吐槽过她的原声台词。这道声音很有辨识度。胶片员工只回忆了两秒，就唤醒了这段记忆。
乖乖，这是叫她听见苏歌的原声大碟了。胶片员工想——
等等。
叶子。
叶！子！
除了叶初，谁还能被苏歌这么叫？
苍天！不是吧，难道她运交华盖，竟然能在这间卫生间里撞见叶初本尊？胶片员工一阵兴奋，也顾不上热搜了，侧耳倾听苏歌和叶初能讨论什么。
叶初和苏歌关系不错，在私生女事件后，叶初既没有落井下石，也没和苏歌割袍断义，还点赞了秦天野为苏歌发声那条微博。甚至还有人拍到苏歌去叶初的《天君》剧组探班呢。对于这对小姐妹私下的谈话，胶片员工也很好奇。
流水洗手的声音停下了，胶片员工听到一道有些冷淡、略带沙哑的嗓音：“对不住，要不我给你补一下？”
是叶初没错了！胶片员工在马桶上捂着嘴，避免发出尖叫。叶初的声音也很有辨识度，出道至今原声率百分之百。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有点哑了，估计是来宝岛水土不服吧。
“我可不要你补，”苏歌嘟囔道，“你化妆的手艺比我差远了。就这样吧，反正也没人拍我。”
这话题还挺家常。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叶初会蹭到苏歌脖子上，难道是拥抱的时候蹭上的？
“是是是，我的手艺比你差远了。”叶初的声音迟疑了一下，“糖糖，其实你不演戏的话，为什么不试试做化妆师呢？有一份工作做，总比家里蹲强一点。”
胶片员工露出像吃了酸黄瓜一样的表情。叶初在私底下居然叫苏歌的小名。比这更古怪的是，叶初居然劝说苏歌出去工作。以苏歌大小姐的身份和恶劣的名声，叶初能说出这种话，看来两人是相当够朋友了。
苏歌满不在乎道：“化妆师好累的，而且还要给艺人背锅。我才不干。”
叶初的声音顿了顿，无奈道：“倒也是。”
虽然叫法亲昵了一点，但话题还挺家常的。胶片员工刚冒出这个想法，就听苏歌又道：
“叶子，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个姓曹的啊？”
有瓜。
胶片员工立刻竖起了耳朵，同时迅速回忆娱乐圈有什么姓曹的艺人。脑海中浮现了几个人名，但好像都没和叶初有什么合作的样子。
叶初的声音很平和：“都是陌生人，才见过一面，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可我看他很不喜欢你。”苏歌的声音忿忿的，“那副德行做给谁看？没教养的东西……老师就从来不会这样。”说到“x老师”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一下子放得很轻，胶片员工没听清。
“没事儿。”叶初道，“我们不理他就是了。”
苏歌的声音又八卦起来：“不过他和杨唤宜还挺般配呢。听说他是这部戏的投资商，我还以为他像我爸那样秃顶又发胖。没想到还挺帅的。好好一张脸，倒是长在狗身上了。”
叶初回以数秒钟的沉默，就在胶片员工以为她会对苏歌的审美做出评价时，只听叶初道：“他们般配？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身高长相年龄都很般配嘛。”苏歌嘿嘿一笑，“虽然他人品不咋地，但杨唤宜一黑脸他就慌了，看上去感情也不错。而且最重要的——你猜是什么？”
“是什么？”叶初和胶片员工同时问出了这个问题，只不过一个在嘴上，一个在心里。
苏歌兴奋道：“他俩的命理很合啊！一个姓杨，一个姓曹。羊吃草，这不就是杨唤宜把他吃得死死的吗？杨唤宜叫宜，他叫适，适宜，适宜，老天都说他俩适宜。这不是天作之合是什么？”
胶片员工：“……”
叶初：“……”
胶片员工感觉自己一生中的三十秒就这么被苏歌浪费了。
叶初那边也传来了回答：“……你都是从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我经常刷命理学的，这些东西说得可准了。”苏歌得意洋洋道，“比如我和x老师的八字就很合，占卜师说他其实是在压抑自己的感情。命盘和星座也——”
胶片员工想，她是造了什么孽，今天非要喝那杯苦咖啡？
“苏歌。”叶初温和的声音传来，“我求你了。”
胶片员工苦中作乐地想，这趟卫生间还没白来，居然能听见叶初求人。
“哎呀，你不喜欢就不喜欢嘛。”苏歌切了一声，“嗯，补得很完美，这里再涂一点——oK！咱们快走吧。”
鞋跟嗒嗒嗒敲地板的声音远去。
终于走了。
胶片员工长出了一口气。打开手机，一看时间，坏了。电影马上要放了！
胶片员工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将让她自己后悔终生的决定：先不吃这口瓜了，去看电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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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好女儿，
“她的模样好似金花几朵，
“我爱的克勒斯，
“我宁要她，
“也不要……”
悠扬的合唱声与大风琴声淡入，一座养老院的匾额映入眼帘。
与海报截然相反，《没有开花的树林》的开篇画面是金、橙、棕为主色调的暖色，极为柔和。
商叶初坐在第一排，仰头望着大荧幕。左边是其他主演，右边是骆尧。骆尧右侧坐着杨唤宜。
苏歌和曹适都不是主创人员，只能坐在第二排。
原本的座位安排中，商叶初是要和杨唤宜挨着坐的。刚刚那事儿发生后，骆尧不由分说，坚决地挤进了她俩中间。
影片开幕，便是老年赵乐乐的旁白，以及电影中的“骆尧导演”倾倒旧匣子的画面。骆尧很有审美，大片留白，足够引人遐思。故事感与怀旧感都足足的。
唰啦，唰啦。旧物从匣中落下，像助眠的白噪音。回忆的画卷也缓缓展开……
林枫语的身影出现在荧幕中。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身影的刹那，商叶初心中一酸，竟然觉得非常悲伤。明明只是一个影子而已。
回不去了，杨唤宜，商叶初，还有那段她以为两个人还可能有未来的时光。
因为观影前的风波，影厅中一直有些隐然的骚动。然而骆尧的电影似乎有种魔力，能让人的心奇异地静下来。
悄悄在手机上联络上级、探讨头条的记者们渐渐放下了手机。
八卦的影评人们早已各归各位，埋进了电影中。
胶片员工坐定身子，将手机关机，专注地望着屏幕。场外八卦都是佐料，电影才是大头。
就连苏歌这样对艺术片不感兴趣的人，打了两个哈欠后，竟然也慢慢睁大了眼睛，认真看向了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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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风标视频的并购步入了关键期，青凭娱乐的短剧开发欣欣向荣，与小怪物影业合作的网大刚刚杀青。青凭娱乐上上下下都是日理万机。
《没有开花的树林》首映礼的事儿，季君陶当然是关注的。不过在她看来，大头热度应该是在首映礼结束后井喷。通稿热搜和营销都已经铺好了，到那时放出去就成，用不着季老总亲自操心。因此，疲惫的季老总掐算着时间，算了算宝岛那边的首映礼应该刚开始，便躺在办公室沙发上，补了一小觉。
三十分钟之后，季老总在闹钟的催促下准时睁开眼睛。打着哈欠爬了起来。与此同时，办公室外也响起了敲门声。
助理进门了。不知道为什么，季君陶觉得助理的表情十分震撼。
发生什么事了？《没有开花的树林》现在应该还没放完呢吧？难道就放映之前那么一小会儿工夫，商叶初也能给她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老总。”助理上前，咽了口唾沫，将手中的平板呈了上来。
季君陶的眼皮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在看清平板电脑上的内容的后，心里就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季君陶点开了热搜榜话题一的热门视频。
季君陶看完了。
季君陶感到自己脑海中有根弦，吧嗒一声，断了。
热搜榜话题第一位：
#恐怖的十分钟#
点进这个话题，便能看到挂在热门第一的微博。
【好恐怖的十分钟……】
这条博文所展示的视频，正是商叶初、杨唤宜、骆尧、曹适和苏歌五人，在首映礼正式开始之前的那段交锋！
这条热搜后，已经赫然缀上了一个[爆]字。更可怕的是，其他相关的热搜话题，也同样身居高位。
#叶初 手帕#
#叶初新电影没有开花的树林首映礼#
#叶初 杨唤宜老公#
#叶初 苏歌#
《幸福街，里边儿请！》之后，时隔近一年，微博、pi站、抖音、红薯、绿瓣，再一次被叶初，铺天盖地地刷屏了。
第649章 国产浪漫
绿瓣，那鱼药丸小组，当前热门帖。
【大家看微博那个热闹了吗，叶三舔和杨老姨那个视频……
放个吃瓜链接[微博链接]】
【看了，现在的表情就这样。[一位面目狰狞的老人在地铁上看手机.jpg]】
【好恐怖的十分钟……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看到热搜第一眼：谁家营销号又冲KpI呢？
看完热搜：卧槽。】
【妈呀你敢发我都不敢看。。。】
【有没有人像我一样，看几秒就要退出去缓一缓，不敢一口气看完，怕自己尖叫[黄豆流汗]】
【在外面用流量，不敢点开视频，有没有省流大师总结一下？】
【总结：叶三舔和杨老姨拍了一部同性电影，在岛省首映了。首映礼上杨老姨居然带老公来了。然后杨老公跟叶握手，握完手后用手帕擦手。老舔就把手帕抢过来擦了擦鞋，然后把手帕扔了。】
【？？？】
【虽然已经看过视频了，再次看到这些文字还是感到一股窒息般的炸裂。】
【每读完一个句号，本人脸上的表情就狰狞一分。读完四个句号，感觉自己已经不认识汉字儿了。】
【怎么没补上后续？后续就是叶面肥丢掉手帕后，杨老姨居然揽住了她老公的胳膊安慰她老公。这时候苏汤上来了，叶面肥又搂住了苏汤的腰，好像还跟她撒娇来着。】
【这是什么鬼热闹……】
【legend级别。。。】
【短短十分钟，浓缩了一百集的肥皂剧[震惊]】
【国产意难忘：】
【好热闹啊，好多人啊。。】
【那个导演的表情已经有人截下来做成表情包了：[当我被生活捶打时.jpg]】
【这还是内娱吗？】
【意思是大房来找外室宣誓主权吗？好精彩的十分钟，比内娱最近的电视剧好看[惊讶]】
【视频看完了，体感就是，叶初疯子，杨老公疯子，杨唤宜傻子，苏歌二傻子，导演倒霉蛋子。。。】
【杨老姨为啥是傻子？】
【双女主电影首映礼居然带老公来，她不是傻子谁是傻子？】
【不是，你品啊！万一是她老公非要来的呢？？？】
【这才是内娱最初的样子啊，现在那群假人真的看烦了，撕得好，撕得再响些！】
【不是，按照楼上的说法，叶初和杨唤宜拍同性电影，杨老公吃醋了，非得挤进首映礼，然后还在映前下叶初的面子？那叶初和苏歌又是咋回事？这瓜给我吃懵了。。。】
【怎么都往爱情那边想啊？难道不是杨老公地域歧视大陆人吗……】
【杨唤宜也是大陆演员，他要是歧视咋可能跟她结婚？】
【杨老公已经有人扒出来了，他和绍光济这些大陆导演关系都不错的，网上有合照。他ins上几年前也发过支持统一，还经常秀他和杨唤宜还有杨唤宜其他朋友的合照。歧视不太可能。所以他应该就是单纯地。。。讨厌叶三舔。。。】
【。。。】
【震撼。。。】
【卧槽，如果他不讨厌其他大陆人，也不讨厌杨唤宜的朋友，只讨厌叶初的话。那岂不是……】
【大公打小三？】
【别吧？？？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神tm大公打小三[笑哭]离开你瓣谁还逗我笑啊啊啊啊啊！】
【我也看完了，好可怕啊啊啊啊啊啊我这种怕尴尬和冲突的人看到一半差点死过去。叶面肥真的好勇敢啊要是我在杨大公擦手那一刻已经痛哭出声了（这不算裸奔吧我真的很怕这种当面让人尴尬的人……）】
【还好吧，虽然清贫娱乐天天营销叶面肥是柔弱无助小白花，全娱乐圈都想欺负她，实际上除了液压和抖音那群叔叔阿姨老爷老奶们之外，根本没人信。。。】
【叶千刀一直挺硬的啊，当初当众说俞贝是贼的事儿你们都忘了？当时全娱乐圈唯一一个站出来骂大编剧的演员，那还是在俞贝没塌房的时候呢。（防安利：叶千刀）虽然叶千刀不是啥好东西，但内娱其他人在俞贝塌房之后也屁都不敢放一个，更可乐了。】
【你组前些天不还说叶面肥是季君陶的掌心小废物吗，还说她被杨唤宜这个资源咖欺负[笑哭]】
【叶初在你瓣的形象从圣母到大魔头按需分配，习惯就好惹[美味]】
【也不知道叶面肥柔弱无辜圣洁白莲的刻板印象是谁带起来的，互联网真是没记忆了哈。她和李懿一起上综艺，在对方被主持人刁难的时候幸灾乐祸。和《天半》剧组上综艺，一个人把其他人都算计死了。拍《缪斯》杂志的时候给粉丝退款，结果没几天上头发文件号召理性消费，一下子搞得六大刊都下跪了，其他艺人都被她架那儿了。时老删莫名其妙地完蛋了，俞贝也凉得透透的，星汉奖那事儿她无辜不无辜也要打个问号。这么多战绩放别人身上早成内娱扫把星了，清贫娱乐真是好手段哈，给她洗得白白的。】
【不是绿瓣天天非说她是废物的吗？每次牢叶出点啥电影电视剧，一二三先唱衰。火了之后又说全是导演编剧班底的功劳，放头猪都能火，跟她没关系。现在又不乐意上了。】
【没人在意杨唤宜的老公吗？翻了这么久不知道他叫啥，外号倒是一箩筐了。】
【赐大姓杨，就叫大公吧。姓杨，名老公，字大公。】
【堪称影史上最恐怖的十分钟……好drama啊[骆尧捂脸.jpg]】
【娱乐圈不娱乐还叫娱乐圈吗。。。就爱看扯头花。感觉好多年没看到这么精彩的冥场面了。。。】
【在地铁上旁边有个人突然嗷嗷直叫，扭头一看正在看这个视频，笑死。】
【巨星风范啊，我印象里古早那些大明星都是这样亲自上阵撕架的，反而是现在内娱这些无人在意的208们越来越端着了。。。】
【经典咏流传。感觉可以进五百年后影史教科书了，电影咋样先别说，主演和主演老公撕成这样的太传奇了。】
【娘啊，这个视频的意思是杨老公嫉妒叶初？还是叶初和杨唤宜关系不好，杨老公为了给杨唤宜出气，欺负叶初？苏歌又是咋回事？这瓜给我吃懵了都。】
【去买一颗大西瓜，掏个洞，塞一根大铁棍进去把果肉搅烂，然后再塞一把稻米进去，把整颗瓜架在火上烤熟，均匀地撒上孜然和胡椒粉。这就是整个视频给我的感觉。】
【有没有可能是电影营销啊？主要我感觉叶初不太可能和杨老姨有啥冬瓜豆腐吧？】
【+1，感觉楼上已经沉浸在玛丽苏小说里不知为何物了。叶三舔爱杨老姨，杨大公爱杨老姨，你们咋不说叶三舔是为了让杨老姨吃醋才故意搂苏汤的腰呢？人人都爱38岁轧戏咖杨老姨是吧[捂嘴笑]】
【叶三舔给我的感觉就是那种很淡漠的人，有没有懂的。就是那种你帮了她，她也会回报你，但别指望她会爱你那种人。】
【我也不相信。叶三舔现在藏得不错，但是她前两年演萧凤阙和平昭公主的时候，有些瞬间会流露出非常冷漠的表情，一看就不是角色的表情，而是演员的表情。人是很难改变的。拍个同志片就让她洗心革面爱上了，咋可能？】
【信叶面肥爱杨老姨的，老了可以把保健品卖给你了。你们是不是忘了叶面肥和时老删当初卖得多大？全网嗷嗷叫说他俩是真的，cp粉哭天喊地跟中了毒似的。后来咋样了[捂嘴笑]】
【就算是电影营销也太拼了吧……按楼上的说法，杨大公为了营销自己老婆的电影，故意挑衅叶三舔，然后再让叶三舔把他的脸当鞋垫子？这是什么奉献型人格吗，我咋感觉比上面的解读还玛丽苏？】
【求求楼上别做春秋大梦了oK？叶千刀出道到现在绯闻对象多少了，不都让她亲手送走了吗？一个连爱情戏都演不好的人，还指望她因为入戏太深爱上一个老婶子？真相摆在眼前怎么没人看呢，不就是杨老姨撕番位，让自己的老公出头羞辱叶初嘛，这也能解读成争风吃醋的人祝你以后也遇到杨老姨这样争番的关系户“爱人”哈。】
【感觉楼上才是真相，这些恋爱脑楼层都给我看木了。做梦也没想到，辣手无情的叶千刀居然有在绿瓣变成恋爱狂徒的这一天……】
第650章 四大门派围攻光明顶
《没有开花的树林》首映还没结束，电影外的热度已经在互联网上轰然爆开。
信息爆炸的时代，最能留住观众的就是刺激性内容。越疯狂越好，越drama越好，越激烈越好。
人爱看热闹的本性是不会变的。看热闹本质也是娱乐的一种。狗仔的爆料，微博这种平台的存在，乃至各种各样的“无剧本”综艺，都是这种娱乐的衍生物。观众想看到艺人剧本之外真实的一面，越不体面，越戏剧性，越有趣味。
内娱近些年越来越没什么热闹好看了。每个明星都藏得严严实实，规行矩步，像一个个假人。名气越大的艺人越谨慎。偶尔有些不体面的瓜料爆出来，定睛一看，都是不知道哪里来的糊咖的风流韵事。再不就是法制新闻。比起早些年群星璀璨，活人遍地的样子，当真是没滋没味。
直到近两年，叶初横空出世。
郑博瀚发疯，古文华发疯，时山倒台，苏歌身世曝光，简晓君编剧维权事件……桩桩件件，叫人大饱眼福。这些事看似和叶初无关，但这些人，确实都是叶初的死党。
与这群群魔乱舞的亲朋好友不同，商叶初的对外形象维持得不错。但也难免叫一些有反骨的观众心里犯了嘀咕。觉得她完美得像个假人，假大空，不够落地，不切实际什么的。
直到今天，叶初在《没有开花的树林》首映礼上，爆了个大的。
如此不加掩饰的争斗和对抗。
如此密集、紧凑、你来我往的矛盾冲突。
如此彻头彻尾的“不体面”和“不对付”。
更别提，主角还是新晋流量一线女演员叶初、前国民级女打星杨唤宜、黑料和私生女传闻传遍全网的豪门千金苏歌，以及一位在宝岛小有名气的富商；除此之外，还涉及到争番位，关系户，大房打小三，同性电影，两岸地域歧视，亚洲映世奖等诸多话题。集狗血、宫斗、桃色、政治、艺术于一身！
回来了。都回来了。
那些天王天后亲自下场手撕其他人的日子，那些国民级演员直接开麦对喷的日子，那些顶级巨星线下快打的日子。全民吃瓜，万众瞩目。全民目击，万人空巷。熟悉的配方，地地道道的味道，光辉岁月又回来了！
虽然季君陶险些晕过去，但观众高兴坏了。
Its just like old times！
自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十年结束后，娱乐圈还没有过这么酣畅淋漓的巨瓜。《没有开花的树林》首映礼还没结束，这条视频已经以恐怖的速度，蔓延至互联网各个平台。
无数的切片视频，截图和GIF动图在各大平台疯传，骆尧还没以导演的名义火起来，先以表情包的形式火了起来。各式各样的解读和分析像小广告一样无孔不入，全民都在吃瓜——上一次这样，还是在《天半》期间。
互联网风向主要分为四大派。
第一派，争番派。
这一派别主要集中于微博、抖音、pi站。此门派坚定地认为，一定是关系户杨唤宜欺压了叶初。杨唤宜与叶初争夺番位未果，便带来了自己的投资商老公撑场子。投资商老公为了给杨唤宜出头，故意羞辱叶初，没想到被叶初反将一军。
持这一派观点的人也是最多的，毕竟前些天映世奖提名公布，叶芽和小草姐姐打架打得昏天黑地，路人也冲进了杨唤宜的评论区进行鞭笞。再加上《萧凤阙》系列的旧日龃龉，两人不和的大众印象早已经根深蒂固。
第二派，歧视派。
这一派别主要集中于咨乎、抖音，坚定地认为宝岛富商曹适搞地域歧视，歧视大陆演员叶初。所以故意在握手时羞辱叶初，没想到被叶初当场反击。
相信这一派的人并不多，因为杨唤宜硕果仅存的几根粉丝小草姐姐，以及许多叶芽姐姐，都在努力帮忙澄清曹适的立场。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小草姐姐或者叶芽姐姐多么喜爱曹适，而是因为曹适毕竟是杨唤宜的丈夫，而杨唤宜又是《没有开花的树林》的主演。在外人眼中，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两边都不想因为曹适，影响《没有开花的树林》。
第三派，乐子派。
这一派别，主要集中于绿瓣和微博。此门派认为，可能是因为杨唤宜和商叶初因戏生情，或者入戏太深，曹适吃醋了。所以以大房之姿君临首映礼，要给第三者叶初迎头痛击。
这一派别的信众是最少的。就算有，也大多是以戏谑看乐子的心态为主。并没有几个人真的相信，青春靓丽、心防极重、端方自持的叶初，会跟一个半塌房的中年女星有点什么。就算退一万步讲，俩人真入戏了，叶初一向事业心强，极其看重粉丝，难道敢偷偷在背地里谈一个有夫之妇？
事业上升期的女星，就算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这么玩吧！
第四派……
【叶初《没有开花的树林》首映礼，提鞋神图，绝美！】
【跟着叶初学街拍|这个擦鞋的动作也太有氛围感了吧！】
【叶初丢手帕仿拍~动作好潇洒，忍不住cos了一下[偷笑]】
【叶初抽走曹适手帕这一下好欲啊，谁来懂我一下[流泪]呜呜呜，怎么做到又优雅又挑衅的，我要是曹适我一下就爱上她了[流泪]】
这一派，主要集中于红薯这一平台。此派人物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硬生生从剑拔弩张的十分钟视频中，截取出了若干桥段，进行美图赏析、穿搭解读和动作仿拍……
无论如何，谜团引人解读，解读便有争议，争议带来讨论。《没有开花的树林》经过映世奖提名的预热，本就有了一定的名气；再加上这场风波，登时搅起了滔天巨浪。而巨浪的台风眼，正是叶初本人。
叶芽姐姐不知该喜该忧。喜的是，虽然叶初没能当上电影大女主，但在舆论场上，却成了不折不扣的巨女主。忧的是……谁也不敢说自己在忧什么。
各平台已经嚷翻了天，而这一切，在首映礼上专注地望着荧幕的商叶初，还懵然不觉。
将舆论推向最高潮的，是首映礼结束后的事。
一位名叫胶片员工的影评人，在首映礼结束当日，发表了一篇《没有开花的树林》的长篇影评——
第651章 五首诗歌
（5000字大章）
@胶片员工：
【[电影·没有开花的树林] 我的评分：★★★★★
看完了《没有开花的树林》宝岛首映，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就好像一个人跳下海游泳，游着游着海水变成了酒精。影评完全是在梦里写的，大家海涵。
注意，内含海量剧透，海量剧透。打算看电影的朋友不要往下观看。
我很想不剧透，但不结合这个故事，我无法对这部电影做出任何评价……
以下是正文------------
[五首诗歌：一个好女儿，粗野的孩子，虚无的灯塔，没有开花的树林，永恒的幻影]
观影之前做功课是我的习惯。《没有开花的树林》定档之前叫作《安娜多丽雅》，处于商业考量，最后才改成了现在的名字。出于好奇，我搜索了一下《安娜多丽雅》的出处，发现它来源于古希腊抒情女诗人萨福的诗歌。
萨福被柏拉图称为第十位文艺女神，所抒写的诗歌内容，大多数是她的学生、女伴甚至敌手。绝大多数是女性。她笔下的世界，是一个女性的小王国。@电影没有开花的树林 官宣时的文案，也出自她的诗作。
为此，赴岛参加首映礼之前，我通读了一遍萨福的诗集。以防电影中出现与之有关的意象，而我不识得。
这个决定果然是正确的。《没有开花的树林》一开场，就出现了一首歌。
·第一首诗歌·
“我有一个好女儿，她的模样好似金花几朵；我爱的克勒斯，我宁要她，不要全里底亚和可爱的累斯博斯岛。”
——萨福《女儿》
影片开场就是一个老年人的回忆。这在电影手法里也是经典剧目了。出于对两位演员年龄的刻板印象，我以为歌曲中的“好女儿”应该是赵乐乐。
影片随着老人的回忆推进。赵乐乐确实出场了，但所作所为实在和好女儿不沾边。一上场就抽下人鞭子，作弄仆人，大骂父亲新上任的副官。人憎狗嫌，天地难容。
就在又一鞭子即将落在副官身上的时候，一只手握住了赵乐乐的鞭子。
这就是林枫语的第一次出场。
林枫语首次出场，是以赵乐乐义姐的身份。循循善诱，谆谆教导，教育赵乐乐不能乱打人。从两人的对话中，也可以看出这种教育已经进行过许多次了。林枫语与赵乐乐截然相反，温柔理性，知书达理，在赵公馆中人缘很好。
但在这个时候，我们可以看出，林枫语在赵公馆的地位还没有那么高。赵公馆分为前后两楼，前楼是赵城、赵乐乐父女的领地，后楼则是女子唱诗班居住的地盘。林枫语在这时仍然住在后楼，想要找赵乐乐，只能不断地从后楼往前楼跑。
电影这里的画面设计得很妙：两座楼相对而立，中间只有一座天桥相连。天桥架在空中，林枫语一日一日、一次一次地在桥上走过。
前后楼是阶级，是秩序，是赵城规定的权力结构。前楼代表父权制下的正统地带，仅有男性和男性的血缘产物才能涉足；后楼则是父权制下的女性堆放区，女人们以赵城所有物的方式存在着。但林枫语主动突破了这一权力结构，向前楼渗透而去。
我暂时不能剧透林枫语的身份，但林枫语从后楼奔赴前楼的行为，正好暗合了开篇的歌曲——林枫语从“后楼人”向“赵城义女”身份的转变，不正是“我有一个好女儿”吗？
铺垫完林枫语这位义姐后，电影回到了赵乐乐身上。
·第二首诗歌·
“阿狄司，很久以前我就爱你，那时对我来说，你还是一个粗野的孩子。”
——萨福《但是你，猴子面孔》
第二首诗歌并非以歌曲的面目出现，而是以画作。
在赵乐乐房间中，有两幅画作。一幅是一张丑陋的猴子脸，另一幅是一张粗野大叫的小孩子。乍一看，这两幅画的存在，是为了佐证赵乐乐性格乖张，喜怒无常；但影片曾多次给这两幅画特写，其中的意味，便不言自明了。
第二部分，着重刻画赵乐乐对林枫语的情感转变。赵乐乐的回忆和现实双线并行。先是回忆了她和林枫语的初遇，以及两人间的相处和种种交锋。赵乐乐总是挑衅和胡闹的一方，而林枫语则是包容和教导的一方。再从回忆中挣脱出来，看向当下。
随着赵乐乐对林枫语情感浓度的攀升，林枫语渐渐不用在前后两栋楼跑来跑去了，而是在前楼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不但如此，赵乐乐还时常要求林枫语在自己的房间里住。这不能不算是林枫语小小的胜利。但截止到目前，两人的关系还停留在正常的范畴。
·第三首诗歌·
“告诉我，在所有的人中，你爱谁，更甚于，你爱我？”
——萨福《告诉我》
这首诗出现的场景更为直白了。直接就是林枫语教授赵乐乐的诗句。这首诗出现的瞬间，也彰显着两人的关系步入了下一个阶段。
随着赵乐乐和林枫语越走越近，赵乐乐也逐渐发现了许多奇怪的事情。譬如下人对林枫语轻蔑的态度，林枫语房间的门总是紧锁着，赵城偶尔会从林枫语房间那个方向钻出来。
与此同时，赵乐乐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对林枫语产生了某种依赖情绪。她越来越离不开这位温柔可亲的大姐姐，但某种隐秘的预感，以及以自我为中心的性子，让她越变越急躁，越变越霸道。
这个阶段的高潮有两处。
第一处，就是那场餐桌上的戏份了。虽然这部电影名场面众多，但这一处仍是我全片最喜欢的部分之一。
《没有开花的树林》最大的优点，在我看来，就是它的女性凝视部分。全片都是以赵乐乐的视角进行的。林枫语是被赵乐乐凝视的对象，赵城与仆人们是为赵乐乐提供优渥物质生活的基础，后楼是赵乐乐不熟悉的卑贱之地。赵乐乐的眼睛看不到的东西，镜头不会展示；赵乐乐的脑子猜不到的东西，剧情不会挑明。
餐桌这场戏，则是女性凝视进行到极点的一场戏份。羊奶煮羊羔羹，羹面颤动；林枫语用勺子，在羊肉羹上压出羊奶；赵乐乐耸动鼻尖的动作；镜头随着赵乐乐的眼睛，扫过林枫语的手腕、脚踝、脖颈、脊背……导演将她的拍摄天分运用到了极致，无一处暴露，却无一处不在进行性凝视。导演这里大胆地让镜头随着赵乐乐眨眼的频率晃动，赵城和仆人们成为了一个个虚影，浓稠的画面里，乳汁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
部分女同性恋电影中，常常将女同性恋者的接触色情化，画面拍得像以他者的视角猥亵地观赏两个女人香艳的互动。但《没有开花的树林》完全规避了这一点。观众只能感受赵乐乐的视角——我们能感受到镜头是有欲望的，但却不是猥亵下流的。
羊奶煮羊羔这道菜也很有意思。《圣经》的《出埃及记》中有一句：“不可用母山羊的奶煮山羊羔。”这是旧约中非常着名的禁令。
而在餐桌这场戏的互动中，赵乐乐挑衅林枫语，甚至一度试图支配她，最终却被林枫语“驯养”了，逐渐滑入了被诱导、驯服的羊羔地位。虽然最后，她将诗集摔入羊肉羹中，但这种不痛不痒的反抗，恰恰是她坠入深渊的证明。
再加上林枫语原本是唱诗班的一员，这里却亲自喂养赵乐乐这道羊奶煮羊羔的大菜。导演用这对古老的隐喻符号，再现了欲望和禁令，暴烈和征服——好一顿象征禁忌的精神圣餐！
第二处高潮，便是赵乐乐目睹赵城与林枫语的秘事那一处了。影片通过赵乐乐的视角，缓缓揭开了林枫语与赵城关系的神秘面纱。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真相揭露那一刻，还是有一种恐怖之感。
赵乐乐亲手弑父这场戏，唯有亲眼观看电影，才能理解那种震撼。满地横流的父亲之血，忘情亲吻的两个女人，轰隆隆的雷雨天。如果上天降下天罚，那这两人合当一起死。
·第四首诗歌·
“坦白地说，我宁愿死去。当她离开，她久久哭泣。她对我说‘这次离别，一定得忍受，萨福。我去，并非自愿。’
“如果没有我们的声音，就没有合唱，如果没有歌曲，就没有开花的树林。”
——萨福《没有听见她说一个字》
从赵家临走之前，林枫语书桌上摊开的诗集上，正是这首诗。
赵城死后，赵家树倒猢狲散。林枫语和赵乐乐逃到了一个海边的小渔村。在这里，林枫语好不容易找到了自我，结果赵乐乐因为嫉妒，找来了赵城的同袍，将小渔村摧毁了。
毫不夸张地说，林枫语死去那段戏，叶初贡献了有史以来最出色的演技。电影播到这段的时候，首映礼上抽泣声一片。我不想多谈论这一段，这段剧情我到现在也不忍心再回忆一遍。只觉得每个人都很痛苦。太苦了。反抗，毁灭、毁灭、毁灭，如果早知毁灭的结局，我们还会不会反抗？
·第五首诗歌·
“今夜我望着月亮和昴宿七星先后沉落。夜将尽，青春已逝，我独自僵卧在床榻。”
——萨福《今夜我望着》
影片进入尾声，垂垂老矣的赵乐乐进了养老院，一位叫骆尧的导演常来看她。某一日，赵乐乐忽然叫骆尧给她诵读这首诗歌。
影片就这样滑入了结局。青春已逝的赵乐乐颠三倒四地讲述着过往，然后在癫狂和呓语中去世了。
在整理她的遗物时，骆尧发现了林枫语留给赵乐乐的信。正是这封信，给了赵乐乐最后一丝生存的念想，让她活了下来。
关于这封信，是全片的戏眼，堪称最鬼斧神工的神来之笔。明天我会出一期专门的影评来解读这封信……
五首诗歌讲完了。接下来讲讲我对这部电影的看法。
当今世界的政治正确是“爱情与性别无关”，“Love is love.”。但骆尧导演冒天下之大不韪，反其道而行之，在《没有开花的树林》中刻画了一段能且仅能在女性之间发生的爱恋。
正因林枫语是女人，所以才会有这悲剧性的命运。若她是男人，则永远不会有步入赵公馆的机会。
正因赵乐乐是女人，所以在赵城的视角中，她只是一个在性的意义上无威胁的对象——女同性恋者的爱情，在父权视角中，经常被自动降级为友谊、姐妹情，“女人家就这样腻歪”。如果赵乐乐是儿子，则她永远不会有和林枫语单独相处的机会。
正因林枫语是女人，所以才能成为自幼丧母的赵乐乐情感投射的对象；正因赵乐乐是女人，天生被视为无害、无权力，所以她对林枫语那些毫不掩饰的剥削、压迫与侵占，才会被林枫语迟钝地归纳为玩闹与任性。
当赵乐乐意识到自己对林枫语的爱意并非母性依恋时，便是赵城这个父亲的死期。
当林枫语意识到赵乐乐与赵城本质上都是压迫者时，则是她这个被压迫者的末日。
唯有女人才能如此相爱。
在电影结束后，我与另一位影评人进行了激烈的辩驳。另一位影评人认为，赵乐乐是父权制下的伥鬼，因为她背叛了自梳女们。我则持坚决的反对意见：赵乐乐从未忠于任何人和制度。整个世界，包括林枫语，在她眼中只是自己的注脚。当注脚的解读不符合她的意愿，则无论是生父赵城、自梳女，还是险些被她咬死的钱将军，都会被她删去。
她并非为了皈依某个阶级而背叛另一个阶级；在她眼中，她不过是个勤勤恳恳的校对者，将整个世界错误的部分订正而已。
其实单论角色的逻辑合理性和塑造丰满度，林枫语要远胜于赵乐乐。她有一条完整的成长线索，有自己的心计、理想、智慧和争取。然而在整个观影过程中，我却无法将目光从赵乐乐身上移开。
在现实中，我们总是追求理性和逻辑；在艺术中，我们却无法不被极致的东西所打动。
《没有开花的树林》是一部典型的人物驱动故事的电影。所有的矛盾冲突皆因林枫语与赵乐乐这两个人而起。“她们会做什么？”这是我们在观影中最好奇的问题。
赵乐乐是整个同性电影史上，极其少见的那一类角色。
压抑，边缘，误读，自伤，是同性电影的主要情感组成部分。同性恋角色，经常被赋予强烈的自怜色彩。但赵乐乐，她是一个饥饿的，富有侵略性、主动性和掠夺性的角色。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自怜色彩，也毫无羞耻和恐惧。
她并不是因为压抑而将林枫语当做救赎，因为她的生活毫无压抑之处。她不是为了对抗父权压迫而爱上一个女人，因为她自己就是压迫者本身。她也不是被男人伤透了心，而投向女人的怀抱，事实上她父亲给她介绍的男孩，都被她抽得团团转。
她是一个天生的同性恋者，她的爱情没有承担任何教育意义或反抗色彩，只是出于自己的欲望和本心。林枫语引诱出了她的天性，从而承受了毁灭的代价。
一个极度忠实于自我的怪物。
只有父权忽视纵容、母系教育缺失、阶级特权喂养——三者共同塑性的畸形产物，才能拥有这样性格底色。只有旧时代的特权阶层尚未倒台，新时代的思想之风已经吹来，毫无信仰、处处混乱的新旧时代交替之际，才能养成这样一个怪物。
这就是赵乐乐独一无二的原因。换一个时代、换一片土地、换一个背景，都不能诞生赵乐乐这样的奇葩。林枫语常有，而赵乐乐不常有。
《没有开花的树林》并不是两个女人相互救赎、温情脉脉的电影，而是两个女人互相吞噬，互相拖拽，互相毁灭的故事。当然，也可以说是一段倒霉女人和暴烈癫婆的史诗，甚至还有点婴儿口欲依恋的味道……
我从未在电影中见过这样躁动与诗意共存，粗粝与柔软并行，不侧重救赎，而强调毁灭的女性之爱。
照理说，应当很少有演员敢饰演赵乐乐这个角色。毕竟要做好挨骂的准备。但叶初偏偏做到了，做得让我惊艳，甚至让我不敢相信画面中那个女人是她。
之前发表《哑婆》影评时，我曾说过，叶初的关越一角，填补了国内影史上底层青少年角色的空白。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那么现在，我要说，叶初的赵乐乐一角，开拓了同性电影中女同性恋者形象的疆土，丰富了这一品类的人物形象，具有新界碑式的意义！
当然，叶初和杨唤宜都是很优秀的演员。但在我个人的心目中，还是更爱赵乐乐一点。即便赵乐乐是个不折不扣的混球，当她在为林枫语落泪的时刻，又有谁能不可怜她呢？
我的朋友和我相反，在看完电影后，已经变成了叶初的忠实anti（笑）。但无论如何，如果演员的演技不够精湛的话，我们是绝不会有这么大的分歧的。
说句实话，在观影中，我甚至一度恍惚，觉得两位演员真的相爱了。赵乐乐看林枫语的眼神是那么深情炽热，林枫语看赵乐乐的眼神又是那么……压抑。就像活火山和死火山一样。当然，这只是我入戏太深的错觉。有时候就是这样，观众往往比演员还入戏（笑）。】
第652章 一锅热粥
乱了，彻底乱了。
就在胶片员工发表这篇长篇影评的当晚，另一位名叫吴阿绿的影评大V，也发表了一篇近3000字的影评，全方位立体地炮轰了《没有开花的树林》这部电影。三千字的内容中，又有近两千字，是在向赵乐乐这一角色开炮。
【一部女同题材的电影，第一主角却是一位戕害女性的恶徒。凡善良、智慧、壮健、温和的女性，在《没有开花的树林》中通通没有好下场；自私自利、愚昧恶毒、又蠢又坏的主角，却能在牺牲他人之后，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湮灭女性互助，夸大虐女、女性互害。将兽性、俄狄浦斯情结、以权压人、自私自利、暴虐等不属于女性的特征，强行施加到赵乐乐这一女性个体身上，来完成导演的虐女奇观！】
【我们不禁要问，导演代入的是谁的视角？我只看到一位以自我为中心的暴君，竭尽所能地拖垮所有爱她、保护她、拯救她的人。我无意抨击演员，但出演过萧凤阙、李益明这样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角色，出演过《幸福街》的叶小初这样怜弱扶幼的角色后，叶初竟能接受导演的安排，出演这样一位病毒式角色，不能不说是一次审美的大倒退。】
【最可笑的是，我并没从导演的镜头下，感到她对赵乐乐这一角色的任何怜爱之意。这是一部拒绝为主角赎罪的电影。一代又一代导演竭尽全力地在电影中扳正性少数群体的形象，好不容易建立起了观众对性少数群体的正常印象：温情，互助，在泥沼中互相扶持，但从未放弃争取。骆尧却用赵乐乐这一角色，将这一群体再度妖魔化。堪称一次电影史的全面大倒车。我的评分：★★☆☆☆】
紧接着，又有一位叫作苍海易生的百万粉丝影评人，对《没有开花的树林》发表了见解：
【左派电影，真真正正的左派电影……高位者是恶的，越身居高位越恶。唯有在底层人身上，我们才能见到人性的美德。唱诗班的女子们都是赵城豢养的家雀儿，以许多影视剧的逻辑推论，她们应当争风吃醋，彼此宫斗。但事实恰恰相反，她们是如此地爱着彼此，团结着彼此。当赵公馆如大厦般倾覆时，这群女人含着泪向彼此告别，纷纷逃离了这座魔窟……】
【赵公馆的仆人们瞧不起林枫语，是因为觉得她靠出卖肉体活着，而自己能够自食其力，因此高贵于她。这是劳动高于出卖自身的先进理念。自梳女们收留林枫语、赵乐乐二人，是底层互助的温情。而后期，自梳女们尊重林枫语，而瞧不起赵乐乐，则是因为林枫语是劳动者，赵乐乐却好逸恶劳。
林枫语完成了肉体出卖者向劳动者的转化，因而受到尊敬。而蠹虫赵乐乐因为没有完成转化，便自然地被劳动者们抛弃了。劳动最光荣，多么真挚熟悉的五个字眼……在越来越强调血统论、某某人天生出身高贵、穷生奸计富长良心的影视圈，这是多么难得？
高贵的赵城是丑陋的，伪善，贪腐，欺男霸女，以圣洁之名行龌龊之事。赵城的同僚是丑陋的，明面上与赵城和和气气，在他死后却如鬣狗一般扑上来分食他的家产，瓜分他的亲眷。大权在握的钱将军是丑陋的，金尊玉贵的赵乐乐是丑陋的。他们的丑陋正像仆人、自梳女们的美一样自然……】
【赵公馆，赵公馆，赵公馆为什么姓赵？赵钱孙李，百家姓第一位是赵。因为《百家姓》的作者是宋代人，赵姓是当朝皇帝的姓氏。一个字，便将整个故事都说尽了。《没有开花的树林》是阶级斗争，赵公馆是一个小王朝。】
【《没有开花的树林》妙就妙在这里，它并没因为赵乐乐是女人，便美化她作为压迫者的本质。阶级大于性别，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在观影中注意到一个细节。当赵公馆倒台后，唱诗班的女子们只能被动地等待“处理”，险而又险地密谋逃离。但赵公馆的女仆们却只需要收拾收拾包袱，满面愁容，但自由地去找下一份工作。
城头变幻大王旗，唯有劳动才能挣脱压迫者的束缚。女仆们因劳动得以自由地挣脱束缚，自梳女们因劳动而得以生活在世外桃源中，林枫语因劳动，不必再对爱人赵乐乐低声下气，处处讨好。】
【让我遗憾的是，叶初的诠释稍有不足。作为阶级压迫的象征者，她未免将赵乐乐诠释得过于可爱了。如果在表演中，以批判的态度演绎，尽可能刻画赵乐乐的残暴与丑态，则更具批判意义。倘若能在影片结尾给人以希望，如自梳女抗争成功，林枫语带着自梳女逃往他乡，则更具鼓舞作用。出于这一原因，《没有开花的树林》我只能给8.5分。我的评分：★★★★☆】
一位名叫浩童首万的三百万粉丝大V也加入了战场。
【你做了千千万万件错事，可爱情本身没错。你说了千千万万句谎言，可爱情不会说谎。
导演太狡猾，用爱情不断给赵乐乐这一角色赋魅。演员太狡猾，用演技不断给这一角色增辉。本来是个唯我独尊的蠢坏脑残，硬生生成了让人又爱又恨难以割舍的幽灵。
杨唤宜望着叶初的眼神极其复杂。爱，恨，压抑，嫉妒，无奈，纵容，感激。叶初望着杨唤宜的眼神极其单纯。爱，渴望，狂热。叶初弑父（你怎么又弑父了）那一幕没有人会不爱上她。但我想林枫语爱上她应该更早，在林枫语第一次从后楼跑到前楼时，看到站在阳光下的赵乐乐，也许就已经爱上她了。
看完影片大哭了一场。爱也没用，没用也爱。完全体会到了林枫语爱上赵乐乐时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觉得自己很不争气，又无可奈何。】
一位以点评艺术电影着称的几十万粉丝影评大V蓝影同光blue评价道：
【《没有开花的树林》有个少见的优点，将林枫语和赵乐乐相爱的过程刻画得极其细腻，在逻辑和感情上是通顺的。
林枫语想要逃避赵城，只能从赵乐乐下手，心中必然怀着愧疚感激憎恨一类的复杂情绪。只有做得符合赵乐乐心意，林枫语才能长久地让赵乐乐迷恋自己。一个人怀着复杂的情感，不断钻研和研究另一个人，是很容易爱上对方的。当然用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也能解释：林枫语被迫讨好赵乐乐，大脑为了降低痛苦强行扭曲认知，让林枫语觉得自己爱上了她。
赵乐乐天生是同性恋，觉得父亲介绍的适龄男孩很恶心。但女仆和后楼对她而言又太“卑贱”，其余的贵族女伴虽然和她平等，却不会迁就赵乐乐骄纵的个性，只会惹她厌恶。只有林枫语这个义姐，表面上与她平等，又能不着痕迹地让她感到舒服。在这种情况下，爱上林枫语是自然而然的。
许多对同性恋者怀有刻板印象的人，总觉得女同性恋见到随便一个女人就两眼放光，立刻爱上或者爱而不得。这种刻板印象甚至延伸到了电影中，把两个女人丢在一个压抑的环境下，再丢一个男人压迫她们，接下来无需刻画，俩人就自动相爱了。
《没有开花的树林》让我感到了尊重。导演详细地刻画了感情渐进的过程，没有一丝疏漏。演员也演绎出了递进的过程，叶初的眼神从漠然到忌惮，再到好奇、依恋乃至迷恋；肢体动作也越来越失去边界。无论是精神上的爱意，还是肉体上的欲望，以及爱情的成长与毁灭，都被周至地拍摄到了。
赵乐乐的人格也许是残缺的，但赵乐乐的爱情却并不比异性恋或男同性恋残缺。这丫头很有福气。我打十分并不是因为这部电影有多完美，实际上我非常讨厌赵乐乐。只是为了导演这份尊重。我的评分：★★★★★】
@Imm-光影刻录机：【我的评分：★☆☆☆☆，叶初要不赔我机票钱吧，从电影第一个十分钟就开始撒泼，一直撒泼到最后一个十分钟。完完全全的疯婆娘，两个小时的电影主角没有丝毫成长也是神了，要是正剧题材观众早给你打死了。从影厅出来脑瓜仁都是疼的，满脑子都是叶初呜嗷喊叫地咬人的画面。此电影可以改名为《乐乐开杀的树林》！】
@巧克力电影放映中心：【画面在粗粝与精致之间切换，渔村生活像山水画，导演爱拍女人的手，也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癖好。自梳女反抗的场景有种原始的野性，但赵公馆的生活又太过精细打磨，导致场面切换有割裂感，好像不是一部电影里的画面似的。
剧情节奏安排失衡，刻画两人相处的过程太长了。最后大家死得又太快了。总而言之是一部很痛苦的片子吧，没有丝毫希望和爽感。看在演员演技的份上给三星。我的评分：★★★☆☆】
第653章 惊天一击
商叶初早已预想过，这部电影会有很多争议。但从未想过，会在互联网上掀起如此规模的山呼海啸。
《没有开花的树林》首映结束，照理说，主创团队本该接受大量采访。但无论是商叶初，还是杨唤宜、骆尧，大家都哭了。
商叶初哭泣，是因为，她终于在镜头之外，看到了杨唤宜那时看向她的目光。几乎每一个镜头，商叶初都能回想起拍摄时的情态。
骆尧哭泣——事后骆尧对商叶初说，是因为她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电影出现在大银幕上。直到正式放映前一秒，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实现了这么多年的理想。当然啦，商叶初和杨唤宜演得也很感人，但她在剪辑的时候看了无数遍，早已经脱敏了。
杨唤宜为什么哭？商叶初不知道。她永远不知道杨唤宜在想什么。
剧组其他人同样感慨万千。最难得的是，苏歌竟然也掉了两滴眼泪。唯有曹适半场就离席了，真是没有素质（苏歌语）。
主创团队情绪失控，对记者而言正是抓拍的好机会。商叶初几人快被闪光灯闪瞎了。映后采访，商叶初自知情绪不对劲，怕脱口而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回答得极其简略，尽可能不让记者有做文章的机会。
自始至终，商叶初和杨唤宜，都没有做出任何互动，甚至连对视也没对视过。
待到首映礼和采访结束，一切都忙完，已经是凌晨了。商叶初还要跑路演，得保持个好状态，热搜的事情虽然紧急，也得先休息。
这一休息就休息到了第二天，一睁眼，商叶初就被砸蒙了。
首映礼上观影的毕竟是少数人。影评人、娱乐博主都是为了流量不要命的主儿，许多人没抢到首映礼，干脆直接看了零点场。争取在第一时间抢到这波流量。那场面才叫红火呢！
影评人们的赞美和批评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赞美者将电影夸上了九重天，批评者把叶初骂进了地幔层。两边人马已经在一夜之间进行了数次火并，抡着大棒辩起经来。氛围之狂热，在商叶初所有的电影中，也是前所未有的。
《哑婆》虽然也挨骂，但乡村题材影片，并没有同性题材话题度这么大。《幸福街，里边儿请！》是商业片，主角都是工具人，很难引起观众强烈的爱憎。再怎么批判也就那样。难道会有人在打植物大战僵尸的时候痛骂植物或僵尸吗？
可《没有开花的树林》，或者说赵乐乐，争议性实在太大了。
商叶初还好些，评论区有叶芽控评。骆尧的微博已经沦陷了，热评第一赞美她是天才的导演，热评第二痛骂她是无耻的伥鬼。热评第三问她：叶初和杨唤宜是真的吗？
同性电影照理来说是小众的，但叶初又太大众了。这两个条件一碰撞，顿时迸发了堪称恐怖的火花。
最先发布影评的大V胶片员工已经和人转发轮博吵了几百条，和路人吵，和叶芽吵，和小草姐姐吵。商叶初的黑粉上去浑水摸鱼，也被她打了十几个巴掌。
胶片员工的反对者们迅速集合，对敌军进行了炮轰。发言中夹杂着对赵乐乐、叶初和骆尧的大量批判，将《没有开花的树林》批斗为新时代的毒瘤之作。叶初的黑粉和对家们紧紧追随在这部分人身后，两边摆明车马，已经打了七八个回合。叶芽们上阵去和这群人撕扯，结果更加助长了批评者们的流量，打得更热闹了。
热搜位已经快成商叶初的老家了。
#叶初新电影争议#
#没有开花的树林#
#恐怖的十分钟#
#叶初 杨唤宜老公#
#胶片员工#
#叶初 杨唤宜#
#骆尧是谁#
对《没有开花的树林》的解读，也是精彩纷呈。除了最常见的同性爱情派、女性主义派之外，“阶级解读”和“权力异化”都拥有一席之地，“斯德哥尔摩心理分析”与“俄狄浦斯情结”各占半壁江山，“时代的黑暗抗争”与“女性的出逃”齐头并进，“导演发癫”、“演员公费恋爱”、“叶初疯了”等说辞，也拥有不少追随者。
像互联网的无数次战争那样，这些说辞的信众都相当坚定，认为自己才是真理的掌握者。话题中心的商叶初被他们拉过来扯过去，一会儿拿去背书，一会儿拿去批斗，一会儿拿去责骂，一会儿拿去求证。
宝岛票仓小，又是零点场，照理来说，远不该拥有这样的讨论度。
大清早就住在热搜上，换谁谁也懵。商叶初顶着一头挨骂又被夸的雾水，连脸都没洗，叼着牙刷，目瞪口呆地浏览着《没有开花的树林》实时搜索结果。
刷了没几下，商叶初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才上映首日，《没有开花的树林》竟然已经出现了盗摄资源！
第654章 六百倍速
盗摄问题，基本上是个全球电影业都在头疼的问题。
所谓盗摄，就是将正在上映的院线电影用种种方法录制下来，然后发布在互联网上。
其他国家中，以好莱坞为例，各种商业大片，基本上在欧美本土上映当日或次日，网上就会出现各种“cAm”（camera rip，用手机或摄像机从电影院中盗录）。此外还有tS（盗录后接入音源）、tc（直接用拷贝机扫描）版本等。而盗摄问题最泛滥的印度，已经成了许多影片方的反盗版流程No.1。
华国当然也有盗摄问题。虽然有管理办法，但内陆人口基数大，只能说是聊胜于无。港岛宝岛这些地区因为人数较少，问题相对轻一点，不过也就是一碗米饭和一碗米粥的区别罢了。
一部电影如果遇到盗摄问题，当然是不幸的。不过一部连盗摄都没有的电影，则是百倍的不幸，那意味着糊穿锅底。
鉴于叶初的名气，《没有开花的树林》想不出现盗摄，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商叶初没想到，盗摄来得这么快，资源推广得这么广！
部分观众，将《没有开花的树林》全片盗录下来，在tg（国外社交平台）群组中售卖资源包。许多盗版贩子闻风而动，买下资源包下载后，又转售到了咸鱼、转圈圈等平台，一下子卖爆了。在尝到甜头后，干脆直接在微博上大摇大摆地贩卖起了片源。
盗摄这种事，本就是官不究民不举。一个人发盗摄多少还有点不好意思，一群人发盗摄，就是“大家谁也别看不起谁”了。在盗版资源大范围传播后，有些事情就收不住了。
叶初出演同性电影。营销号们面对这么大一波流量，如同阿里巴巴面对着四十大盗的宝库。就算是圣人，也很难不念出那一句“芝麻开门”。
一个十几万粉丝的影视营销号最先出动，将电影中的部分画面制成动图发了出来。一经发布，便引起了轰然巨震。这位博主的评论区平时只有一些僵尸号互动，此条微博发布后，几小时便拥有了五千多条转发，是平常内容热度的数百倍！
自此，开闸泄洪。影视博主和大V们再也坐不住了。至少有几十位营销号和博主，紧随其后，发起了截图、动图和影评。一夜之间，这些内容以恐怖的热度席卷了所有平台。
商叶初一觉醒来，就看见自己和杨唤宜亲嘴和上床的动图传遍了整个互联网。
商叶初已经快疯了。大清早打开微博，看见不下十条自己在和杨唤宜亲热的动图；打开抖音，连刷三个视频，都是《没有开花的树林》的片段；打开绿瓣，首页七八条帖子都是她和杨唤宜亲嘴的截图；打开pi站，看到的第一条推荐内容，就是《没有开花的树林》全片盗版资源！
商叶初只睡了六个小时，世界却好像一键倍速了六百年似的。
大脑已经睡意全无，心脏倒是即将罢工。商叶初眼睁睁地看着电脑上自己和杨唤宜的接吻动图一遍又一遍轮播，评论区和转发区兴奋地嗷嗷怪叫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觉醒来世界疯了。叶初跑去拍同性片了，还在电影里和杨唤宜亲得晕头转向的[吃惊]】
【卧槽，好浓的性张力……】
【啊，叶初当1了？[害怕]】
【怀着好奇心看了，本打算只看看叶初第一次吻戏来着，结果不知为啥熬夜把整个电影都看完了。也不知道说啥，整个人就是很震惊，脑子很乱。一宿没睡着。就是觉得一切都不太对劲。o△o……】
【我懂你那种感觉，感觉像有人拿着一把大锤在我脑子里和水泥。脑瓜仁嗡嗡的。】
【第一次从叶初眼中看出爱情[笑哭]】
【好，躁动。。。还没看电影，只看动图就觉得很躁动。。。】
【我现在就是一个眼珠子掉到地上的状态[哆啦A梦吃惊]】
【看到热搜之前：这俩人差辈儿了吧？
看到动图之后：幸好俩人都是女的，就算差辈了也不用担心叶初阳痿[笑哭]】
【难怪叶初和时山当时卖cp卖得那么难嗑，这下对味了……】
【妈呀，叶初是女同？这真的是演戏吗？】
【这两张图上叶初有腱子肉啊，感觉手劲挺大的，当心腱鞘炎。】
【叶初这个流汗的脖子，这个鼓凸的手臂肌肉线条，这双握马鞭的有力的手，这个……呃，颤抖的嘴唇……】
【所以之前叶初跟杨唤宜的老公撕破脸是为了这个？？？】
【我真的睡醒了吗？】
【别吧，叶梦女碎掉了[流泪]】
【怎么感觉叶初的眼神好渴望。。。】
【虽然对我眼睛很好，但肯定是假的吧！哈哈哈哈哈！我懂，都是营业！借位！错位！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初接吻的时候好像狼舔舐猎物，先轻轻嗅一下，然后再慢慢凑上去从最肥美的地方开始，，，呃非常性感，有侵略性，但下口又很温柔（我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所以到底在哪里可以看啊啊啊啊啊啊啊！！！】
【妈呀你们都嗑到了吗？我觉得很害怕，我也不知道害怕些什么。就是感觉叶初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但是变成这个样子了。看得直哆嗦，身体很不舒服，但心里又很激动。】
【娘欸，难怪叶初和杨老公互相甩脸子[笑哭]】
类似的评论多得数不胜数。微博上上万转发的动图微博、剧评比比皆是，抖音上几万点赞的视频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抖音评论区的热评【娘欸，难怪叶初和杨老公互相甩脸子[笑哭]】，甚至已经有了八万个点赞。
而这，才只是《没有开花的树林》上映的第二天！
第655章 三赢
商叶初的第一感觉竟然是恐惧。
她从没想过，《没有开花的树林》能有这么大的热度。无论是她还是杨唤宜，都将这部片子冲奖的意义置于商业性之前。完成片子，冲刺奖杯。说白了，从开始就不是奔着票房和热度去的。
如果她和杨唤宜之间坦坦荡荡，看到网友们的反应，当然会喜不自胜。这证明这部电影是成功的。
但二人间并不清白。
商叶初觉得不自在，心虚，甚至胆怯。她害怕观众将两人的关系当真，害怕观众透过镜头识破角色下她们的灵魂，察觉那令人战栗的真相。她好不容易才竭尽全力挣脱了杨唤宜，并且永远不打算再次踏入这条河流。
她感到矛盾。一方面，她不想让那段弥足珍贵却不怎么光彩的往事，成为他人口中的谈资，被翻过来晒过去地剖析。这让她感到隐私被冒犯，不单是生活中的，还有情感领域中的。
当她觉得自己和杨唤宜有未来的时候，她恨不得向全世界昭告二人之间的牵绊。当她得知自己和杨唤宜没有未来的时候，过去的一切都成了酸涩的傻事。她也有自尊，也会羞耻，不想在旁人口中一遍又一遍回味那些被欺骗的时光。
另一方面，互联网的正面声量，对于演员维持热度，以及影片冲奖，都大有助益。为了自己那点别扭放弃这些好处，是比被杨唤宜骗得团团转更傻的事情。
商叶初恨不能全世界观众都长出一双恐同的慧眼，既能从容地鉴赏赵乐乐和林枫语的感情，又能严肃地将叶初、杨唤宜与角色分割。最好全世界观众都认为《没有开花的树林》是一部感情丰沛满怀爱意的作品，同时觉得商叶初和杨唤宜不熟。
商叶初非常、非常害怕。将自己失败的情感和愚蠢的经历暴露于人前，对她这样的人而言，比杀了她还难受。
视频电话终于接通了，季君陶顶着黑眼圈的脸出现在电脑屏幕那端，面色疲惫，表情却很兴奋。
“干得不错啊，死老叶！”
商叶初一时间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真情实感还是阴阳怪气：“你醉咖啡因了？”
“没啊。我是真心的。”季君陶垂头给商叶初甩了十几张截图，“你和杨唤宜还有她老公玩的那一套真不错，不光是国内，外网也爆了！这两年LGbt声量正火热，真让你给赶上了。”
季君陶眼中，世间万物都是生意。商叶初虽然觉得她的有些说法不太中听，但季君陶如此直白，正是信任她的表现。如果是在外人眼前，季老板绝不会把这套会被骂十万层高楼的话挂在嘴边。
杨唤宜对商叶初很重要，但季君陶一样重要。商叶初选择性忽视了季老总的生意经，皱眉道：“那是个意外，不是我安排的。”
“原来是杨唤宜的老公故意找茬。”季君陶拍掌笑道，“看他的小动作就是那种不太自信的男人，杨唤宜和他的事你又不知情，他不敢责备自家老婆，来怪你这个倒霉蛋了。”
“说起这个，”商叶初迟疑道，“手帕的事儿，公司怎么处理的？”
因为证据、舆论、社会接受度等多方面原因，娱乐圈一般不曝光同性恋。而且商叶初与杨唤宜有《没有开花的树林》做烟雾弹，一切被抓拍的照片和视频，都可以说是电影拍摄花絮。因此，除非双方主动共同官宣，否则商叶初与杨唤宜的感情暴露的可能性极低。
但这种事情，总得对公众有个说法。甭管大家信不信，面子上要过得去。
季君陶识趣地转移了话题：“曹适够滑的，先发制人了。有记者因为手帕那事儿采访他，他说，他这是为了配合电影宣传，突发奇想做的动作。因为杨唤宜和你这么‘相爱’，他多少得表现出点嫉妒才行。”
商叶初冷笑一声：“还算聪明。这种说法不用找我串供。如果咱们这边反应太大，还会显得大惊小怪。好一个进可攻退可守。”
“这样也好。”季君陶笑道，“这种说法虽然骗不了人，但胜在体面。让大家都好过了。愿意粉饰太平的人，可以拿这个话题遮丑。不愿意相信这套说辞的人，继续坚持自己的观点，对你也没坏处。”
如果观众认为曹适这是地域歧视，那么商叶初就是维护内陆演员尊严、有气节有智商的硬骨头，轻而易举就能赢得广大路人的好感；
如果观众认为曹适这是为了给老婆出头羞辱商叶初，那么商叶初就是无辜被同事老公霸凌的可怜女演员，轻轻松松就能虐到一大票粉丝和路人，让众人对她顿生怜爱之情——仗着有财势的丈夫欺压别的女人，在互联网上是大雷区；
如果观众认为曹适这是吃醋了，那么商叶初就是强取豪夺、打脸原配，却不被姐姐怜爱的淋雨小狗。路人不会当真，cp粉却会疯狂地吻上来。cp粉大多怜爱感情中弱势、主动、发糖多的那一方，商叶初此举可以说是发了惊天巨糖，会让cp粉忍不住轻挪贵臀，将屁股悄悄歪向她这一方。
曹适、杨唤宜和商叶初的这一出大戏，可以说是三赢。商叶初赢三次。
不光季君陶，商叶初也想通了这一点。她不置可否，低下头随手翻了翻季君陶发来的几张关于手帕事件的外网热帖截图，都有几百万浏览量，热度还在持续攀升中。
“虽然现在不兴墙外开花墙内香那一套了，”商叶初中肯道，“不过映世奖是亚洲奖项，有点国外讨论量也不错。”
“还能在流媒体上卖个好价钱。”季君陶接话道，“靠岛省那点票房能成什么事儿？全球流媒体，区域版权，dVd，都是钱啊……”
“等等。”商叶初眉心一跳，心中似有所悟，“季君陶，网上的盗录资源，不是你在推波助澜吧？”
第656章 方法论
季君陶沉默了。
以商叶初对她的了解，这种沉默便是默认。
“季君陶，”商叶初登时怒了，嘭地拍了一掌桌子，“我们不是说好，做决策之前要跟我商量吗！”
“叫叫叫，你跟我叫什么？”季君陶也恼了，“我是打算在网上推盗录资源来着，可公司还没开始做呢！”
商叶初：“……”
商叶初冷笑一声：“哈哈。”
“不劳您谢我！”季君陶也冷笑一声，“动动你的脑，这是商业决策。来，跟我读，商、业、决、策。你觉得，宝岛一个省，能有多少票房？我来告诉你：全岛整个影史，古今中外全算进去，票房最高的电影也不过两个亿人民币。票房最高的同性电影，才两千万！两千万，丢进内陆票房市场，连个响儿都砸不出！”
季君陶把脸怼到屏幕前，喷道：“从选定题材那天起，这部片子的重心就不在票房上。而是声量，奖项，话题，讨论——你还打算把两千万票房当成实绩啊？说白了，这片子讨论度越高越好，声量越大越好，观众可以不买票，但观众不能不知道！”
商叶初被噎得面色铁青，作为青凭娱乐的艺人，她知道季君陶说的是对的。但作为骆尧的朋友，亲眼目睹《安娜多丽雅》诞生的一份子，她……
“你也甭担心骆尧，”季君陶看到商叶初变幻不定的脸色，放缓了口气，循循善诱道，“你以为这事儿对骆尧没好处？”
“这事儿对骆尧有什么好处？”
季君陶揉了揉脖子：“你知道韩影tV吗？”
怎么突然提这个？商叶初压着火气道：“一个专门搬运韩剧和韩国电影的软件，怎么了？”
“韩影tV上的韩剧韩影都是盗版，这我们大家都知道。”季君陶哼笑一声，“韩国人经常拿这个嘲讽咱们国家的人爱看盗版。但很少有人知道，很多韩剧、韩影的片源，都是韩国制片方自己给韩影tV的。”
这个消息对商叶初而言是个不折不扣的冷知识，商叶初瞪圆了眼睛：“你是怎么知道的？”
“韩影tV的剧集，甚至花絮，有些都是和韩国电视台同步更新的。甚至还有很多演员，专门给韩影tV的韩剧迷录制问候视频和新年祝福。韩国那边甚至还会赞助国内的韩语字幕组。”季君陶阴阳怪气道，“叶大明星不追星，当然不关心这些。”
商叶初不吭气了，其实她看剧为了不浪费时间，都是在103的数据库里看的。包括很多长长的肥皂剧，因为商叶初想寻找长寿剧集的成功之处。看得103不住地吐槽“我为什么要被迫跟你一起观看这些裹脚布？”
季君陶喝了口咖啡：“这就是文化输出。事实就是，韩国人想要这块市场，所有人都想要这块市场。许多人嘴上骂我们的国人爱看盗版；实际上在背地里拼命赞助对华文化输出，再倒打一耙，当了二道贩子还立牌坊。哪怕不能上院线和正规平台，靠盗版的粉丝红利，也能喂养一群艺人——我绝不是鼓吹盗版，但这就是事实。”
商叶初脑海中滑过了很多例子。
“骆尧也是一样。”季君陶叹道，“她很有才华。如果能扩大她在内陆的影响力，你觉得对她是不是好事？”
商叶初忍不住反驳道：“就算如此……”
“就算什么？”季君陶嗤笑道，“同性电影这种题材，想看的自然会去影院看，不想看的，就算没有盗版资源，也不会去影院贡献票房的。更何况这部片子又不在内陆上映，除了你的死忠粉和那些影评人之外，本来也不会有几个人去宝岛专门观影，不存在什么‘盗摄影响内地票房’的故事。说句难听的，如果没有盗版，如果你没有出演，这部片子在内地的存在感只会无限接近于零。传播盗版资源，好歹还能带带它在内地的热度。”
不仅如此，互联网的讨论度和声量还能向外反哺。毕竟亚洲文化圈这边，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华国，实际上个个口嫌体正直，在意得要死。一部在简体中文互联网上话题度暴涨的影片，能够帮助《没有开花的树林》实现话题外溢，反向带动热度。
同性题材的影片，本来就是很吃口碑和话题度的。
商叶初沉默片刻，道：“可这样一来，会不会让岛省的观众嘲笑咱们这边的观众传播盗摄？”
“你操的闲心还真多。”季君陶摇摇头，“真不知道你哪来这么强的自尊心……好吧，我就照实跟你说了吧。如果是往年，确实会有这种问题，但今年之后就不会了。”
“为什么？”
“首先，这部片子的资源最初是发在tG群组里的，tG是岛省观众的常用软件，而不是我们的，始作俑者要栽也栽不到我们头上。其次——”
季君陶摇摇头道：“有一部国外影片，原本是在岛省和那个国家同步上映的。结果因为岛省有人公然发布这部片子的盗录内容，导致国外片方取消了同步上映。岛省的观众哪来的脸嘲笑咱们的观众传播盗摄？至少咱们可没闹出片方因为盗摄取消同步上映的事儿。如果真到了为这事对线的那天，网友会用这根小辫子抽死他们的。”
最后一个问题也已经解决了。
商叶初又沉默了一阵，良久，苦笑了一声。
“老季，”商叶初苦涩道，“你变得温柔了。”
季君陶顿了顿，冷笑一声：“你恶心死我算了。”
商叶初叹了口气，道：“你刚刚说，你确实打算给盗摄推波助澜，但公司还没来得及做这件事。我知道，你是想找机会说服我，在我同意后再下手。”
季君陶又喝了一口咖啡，老神在在道：“又自恋上了，我不过是想吊一吊网友的胃口。”
商叶初喝了一口水，待水流将喉咙润湿后，缓缓放下茶杯。
“咱们的人还没下手。”商叶初苦笑道，“那么，在各个平台大力营销，推广盗版资源的，你猜会是谁呢？”
第657章 主演们
《没有开花的树林》话题度最大的演员是叶初，但主演却不止叶初一个人。
cp营销，利好的是双方。叶初的流量在娱乐圈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只要关注到叶初的新电影，就不可能不关注到她的对手戏女演员。
季君陶沉默片刻，笑道：“我说不说又有什么要紧呢？反正你自己都猜得到。”
商叶初摇了摇头：“她这件事操之过急了，处理得太糙。盗摄铺得这么快，营销阵势这么大，太容易让人看出端倪。现在网友新鲜劲儿还在，注意不到这一点；等过些日子风头过去，肯定会被人挖出来讨论。”
想到这里，商叶初想起从前的旧事，不赞同道：“她总是这样，急于求成，不顾及后果。”
“我倒是能理解她，”季君陶向电脑屏幕吹了口气，“她不可能满足于只在大陆以外的地方发展的。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急点就急点呗，被人挖出来骂，也比无人在意好。”
杨唤宜打星出身，说到底，就是那种大众都眼熟，但死忠粉数据粉少的体寒类型。其实杨唤宜并不缺少代表作，比起作品，她最需要的是话题和大众的注意力。
也许，这就是她如此急不可耐地推广《没有开花的树林》盗摄资源的原因。
商叶初想起骆尧，想起霞滩的树林，想起骆尧口中的“黄金时代”，想到杨唤宜的脸，最后，想起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之海。
耳边仿佛响起了一重一重海浪声。
从回忆里抽身，商叶初看向季君陶：“既然她那边出手了，我们也不能放松。所有话题热度都有周期，我们得赶在这个周期之前争流。”
季君陶眼中浮现一抹赞赏之色：“这才是我认识的叶初，你打算怎么做？”
商叶初冷静道：“这对cp里，杨唤宜有优势，我也有优势。”
“细说。”
“杨唤宜的优势，就是她……糊。就好像一个二十分的差生，只要稍微巩固一下基础，就能有巨大的飞跃。而我这个八十分的学生，竭尽全力才能进步五分十分。这对cp对她加成更大，是毋庸置疑的。”
季君陶明知故问：“那么你的优势呢？”
商叶初顿了顿，慢慢道：“杨唤宜毕竟结婚了。”
季君陶了然一笑。
商叶初喝了口水，让水流冲淡口中的涩然：“杨唤宜毕竟结婚生子了，只要我不结婚，在这对cp中就永远是情感弱势的那一方。”
商叶初听见自己的声音客观而有条理地陈述着：“在这对cp中，我的自由度更高一些。无论我和男演员、女演员如何互动营业，只要没走到结婚官宣那一步，在cp粉眼中依然是杨唤宜亏欠我。哪怕有一天我谈了恋爱结了婚，也不过是扯平而已。
“此外，只要曹适这个老公还在蹦跶，就永远是cp粉心里的一根刺。他越有存在感，cp粉越心疼我。”
说到此处，商叶初看向屏幕那一端的季君陶：“想让曹适有存在感，还不容易吗？”
杨唤宜和曹适相识很早，互联网上早就有绯闻。杨唤宜被雪藏后的多部作品，也都是曹适参与投资的。只要把这些事情拎出来，就有无穷无尽的文章可做。
季君陶拨弄了一下咖啡杯：“这事儿还用你说？曹适晒的那些和杨唤宜恩恩爱爱的往事公司早就存好了。你也太小瞧我了。”
商叶初垂下眼睛：“此外，虽然嗑cp这事儿是自由的，但在不嗑cp的路人和唯粉眼中，cp粉的行径无疑是在造谣着我当第三者。在舆论上，我也是被吸血、更倒霉的那一方。”
“男明星一辈子只能有一对大爆cp，但女艺人不同，可以前前后后卖很多对。要维持粉圈活性，除了虐粉打架之外也就只能嗑cp了。”季君陶放了心，笑道，“好好卖一卖。不过也别太过头。要有计划地卖，循序渐进地卖，克制地卖，从细微处卖，别卖得太油腻……算了，你只要拿出正常状态面对杨唤宜，就是最吸引人的状态了。”
季君陶原本担心，因为对方是杨唤宜，商叶初会狠不下心与对方竞争。如今这颗心终于落到肚子里了。
“说起来，”商叶初握紧了拳头，“我和她的那个，叫什么？”
“这就惦记上啦？”季君陶笑道，“超话已经建起来了，叫‘初宜十五’。”
商叶初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为什么是初宜十五？”
“叶初的初，杨唤宜的宜，而且你俩正好差了十五岁嘛。”季君陶啧啧道，“这群cp粉还挺会取名。现在超话已经一万多人了，涨得还挺快。”
“主持人团队里有没有我们的人？”
“在努力了，估计过几天就能申请上。”
“好。”商叶初简短道，“粉圈这边倒是可以慢慢来，另一件事更重要。”
“什么？”
“我打算入驻红薯。”终于可以跳过杨唤宜的话题，商叶初松了口气，“我的那个擦鞋仿拍不是在红薯上很火吗？我看到还上热搜了，趁现在热度正高，我想入驻红薯，越高调越好。”
红薯的用户以女性居多，且具有年轻化、高消费力的特征。粉丝粘性高，互动也比较活跃。在互联网用户画像里，是比较有商业价值的那一批。
女粉越多，艺人身价越高，到哪都是如此。红薯现在虽然在互联网上有了些声量，但名气远远比不上微博、抖音这些平台。真正的爆发期要在明年之后。商叶初打算以在爆发期之前，高调入驻这一平台。
以叶初的名气，为红薯带来一大波声量不是问题。只要营销适当，在如今这个风口上，破圈简直轻而易举。相应地，公司也可以以此为筹码，和红薯谈谈条件。比如说多多推流叶初相关内容、限流黑料，以及助力作品营销之类。
红薯如今急于破圈，扩大用户群体；而商叶初有名气、有流量。正好是一拍即合，瞌睡来了送枕头。
如果现在不入驻，待到2021年左右，红薯的商业价值暴涨，月活量激增后，有些东西可就不那么好谈了。
这些事情，都得公司去对接。
“还真是邪了门了。”季君陶匪夷所思道，“你简直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今年上半年的时候，我就让公司的几个艺人入驻过红薯，还有《幸福街外传》的主演们，也都入驻了。效果还不错，但只有粉丝跟着high，圈外没响动。我还想着怎么劝你入驻呢。这个平台的用户可值钱得很，吸到就是赚到。”
商叶初哭笑不得：“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注册个账号而已，还用得着劝？我没有那么不好说话吧？”
“不是，你听我说完。”季君陶摸了摸鼻子，干笑道，“我是想着，请你和杨唤宜在同一天入驻，最好你俩首先互相关注彼此，然后再在同一时刻发点什么东西……”
第658章 共襄盛举
微博。
@绝望弃妇王者归来：【@叶初Leaves 把我的Id让给你怎么样？】
@绝望弃妇王者归来：【@叶初Leaves 扒开你的脑壳子搅一搅，看看里面流的是脑浆还是海水？？？】
@绝望弃妇王者归来：【@叶初Leaves 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配图：杨唤宜丑图x9。
@绝望弃妇王者归来：【@叶初Leaves 我嗑到了，你呢？】
配图：曹适杨唤宜婚纱照x3，曹适杨唤宜牵手动图x3，曹适杨唤宜早年绯闻照x3。
@绝望弃妇王者归来：【这样眼底有光的羊换姨你爱了吗？@叶初Leaves】
配图：杨唤宜与曹适拉手挽手动图x9。
@绝望弃妇王者归来：【@叶初Leaves 上树爬墙看大海，胡吃海塞喝羊奶，忽见庐山真面目，两个老人一个崽???】
@绝望弃妇王者归来：【@叶初Leaves 如果恋爱脑是绝症，你已经四期了。】
@绝望弃妇王者归来：【@叶初Leaves 啥意思，没完没了了呗？请问这种日子何时是尽头？十年后是不是还要看你给老太两口子换尿布？】
@绝望弃妇王者归来：【@杨唤宜 姨姨还不出来跟老公秀秀恩爱吗？我都有点嗑你俩了[爱你]什么时候要二胎呀???份子钱我先放这儿了~】
配图：天地银行货币。
@绝望弃妇王者归来：【@杨唤宜 呜呜呜，婶婶我哭了，我真的哭了。你可以挽着婶公的猪蹄一走了之，可对弃妇牢叶造成的永久伤害如何弥补？】
@叠青钱：【连发十条，师太彻底疯了。】
@羊粪过敏：【求求你别发了，对我眼睛很烂。[微笑]】
@那些被浪费的爱-：【师太从前天参加完首映礼，就一直发疯到现在……我真的担心她的精神状态。@叶初Leaves 你欠师太的用什么还？】
@我正主的恋老癖什么时候能治好：【我真没招了，点开微博差点吐了。见过嗑美女与野兽的，没见过嗑美女与老奶的。】
@我牙上有菜叶：【叶绿素和叶间风那群猪居然还嗑上了，羡慕她们一无所知的猪脑。】
@羊粪过敏：【叶落忱也嗑上了，还在pi站发了一个视频呢。气得我把她取关了。】
@叶三舔饼中：【这场闹剧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看到首映礼视频真是两眼一黑，被老奶和大公骑脸的日子真是不想过了。叶三舔是猪来的吗？就那么爱吗？@叶初Leaves 没见过老太太我给你介绍几个敬老院，轮椅还能换着花色推呢！】
@那些被浪费的爱-：【气得我高血压都犯了，怎么不扇曹大公几个逼斗？】
@羊粪过敏：【@叶初Leaves @叶初Leaves @叶初Leaves 你死没死啊，死没死啊？没死就出来喘两声，让人知道你鼻梁下那玩意儿也不是光喝奶用的，杨大婆都把曹大公带到首映礼上耀武扬威了，心里咋想的你没点数？你要是有点血性就和羊换姨断的干干净净，别让粉丝寒心。成天瞪着一双大眼睛追随老太，你怎么不把眉毛下那俩大灯抠下来挂羊换姨身上？】
@绝望弃妇王者归来：【你问我???羊换姨是什么？？？我会说☆☆☆羊换姨，是生命之火???是欲望之源★△★，是爸比的救赎☆?☆。爸爸曹大公☆☆☆，妈妈羊换姨???，儿女成双对☆?☆，深情永不离 ★△★】
就在网友们为《没有开花的树林》沸腾之时，叶初的粉圈也甚为震动。
大多数粉丝都很高兴。
《没有开花的树林》绿瓣首日开分8.2分，一万人打分，不折不扣的高分。这还是在许多人气急败坏地给这部作品打了一星的情况下。相信等基数大了之后，分数还能再升高一些。票房么，岛省的票房也就那么回事，口碑好最重要。
目前的舆论场上，网友普遍认为，叶初在这部电影中演技又精进了一个台阶。灵气十足，神采飞扬，把一个癫婆演出了十成十。杨唤宜也有了很大突破，比之从前的端正打星形象，堪称活色生香。难怪俩人能同时获得映世奖提名。
自从《幸福街神探》综艺播出完后，叶芽们已经寡淡了很久。《没有开花的树林》如今网络盗摄满天飞，叶芽们自然要品鉴品鉴。
对于艺术片，大多数粉丝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很多艺术片寡淡无味至极，把无趣当克制，把混乱当高级，把平淡当深沉。再加上骆尧这个名字，名下没有一部代表作。新人导演的艺术片，往往和灾难挂钩。
没想到，叶初再次给了她们一个惊喜！
《没有开花的树林》非常流畅，带着一种洒脱恣意的强烈个人风格。剧情虽苦，角色却不自苦；两位主角一动一静，相配相宜。赵乐乐的极致与林枫语的克制，叶初的青春与杨唤宜的成熟，让剧情张弛有度，可看性十足。
正如许多网友所说那样，不知不觉，一部电影就看完了。看完之后，那种狂烈和躁动的感情仍然残留在心中，让人久久不能平静……
大多数叶芽都是以叶初为中心，环叶初360度立体嗑cp的。叶初和谁营业她们嗑谁。
叶初和杨唤宜的事儿，圈子里模模糊糊有不少风言风语，大粉之间心照不宣，散粉和小粉丝也听过些传闻。在看到首映礼那条视频后，大家更是都坐不住了。对杨唤宜的老公颇为反感，对杨唤宜本人也没什么好感。
可是，在看完电影后，许多人都有些绷不住了。
电影里的叶初，看起来怎么这么爱呢？
电影里的杨唤宜，看起来怎么也这么爱呢？
结合前段时间圈子里的传闻一看，这，这怎么有点像雷霆之锤？
一望无垠的叶芽平原裂开了。
一部分苦苦支撑的唯粉再也无法自欺欺人，转化成了新一批辱追，在首页直接向叶初开炮了。
溺爱叶初的妈粉、姐妹粉们，含泪嗑起了杨唤宜与叶初的cp。这绝不是因为好嗑！但如果她们不领嗑，初宜十五这对cp被杨唤宜家的歪屁股们殖民了怎么办？
还有许多叶初的女友粉，嘴上抵制着杨唤宜，私下里却偷偷代入起了林枫语。
当然，大多数不知情的散粉、作品粉和小粉丝，还是很快乐的。这两天，在互联网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见叶初，说是万众瞩目也不为过。这种盛况，大家之前想都不敢想。
既然嗑cp热度大，那就嗑呗！反正都是叶初和电影的热度。
以叶落忱、叶绿素、初初的叶间星几人为首的生命粉看得很开。杨唤宜比叶初大了十五岁，而且已经结婚了。就算叶初想有点什么，也不可能有什么了。如果为了避嫌耽误电影热度，岂不是得不偿失？
再说了，路人都在嗑，粉丝反而讳莫如深，这不更显得有鬼了吗？如果粉丝也跟着一起舞，路人便会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些都是电影营业，也就不会当真了。
cp感是一种玄学。
叶初的巨大流量，杨唤宜作品积累的国民度，叶、杨二人惊心动魄的张力和性吸引力，两人奋力一搏的演技，骆尧天才般的导演水准，社会愈发开放的氛围和眼光，叶芽们强大的创造力，再加上砸了大钱的营销推广，共同铸就了这几日堪称现象级的全民嗑cp浪潮。
虽然辱追们已经炮轰了叶初和青凭娱乐几百上千条，但这一次，商叶初实际上并没有掉粉，反而吸来了一大批新生粉丝。新粉主要构成群体为cp粉，以及一些喜欢alpha 气质（强势、有主导欲、气场强）女性的粉丝。
花粉都是事业粉，演员事业最重要。只要叶初的事业不落伍，花粉就可以反复仰卧起坐。《没有开花的树林》口碑极佳，全网震动，可以说是叶初今年事业的第二个高峰。花粉们也就仰仰卧卧起起坐坐了。
当然，首映礼视频还是让毒唯的心碎成了两瓣。电影正片里那个爱得死去活来的叶初，又让两瓣裂成了粉末。叶初的辱追人数在这场战役中显着地增加，辱追群聊“野猪饲养基地”的成员一下子突破了百人大关。每日消息都是999+。
初宜十五的cp超话已经有了六万多人，平地起高楼，无数同人图、同人文、同人剪辑堆满了粮仓。数不清的粉丝用自己的方式，替林枫语和赵乐乐填补幸福的结局。
杨唤宜和商叶初过往的作品被纷纷挖出来进行拉娘配。这个角色配那个角色，那个角色配这个角色。由于杨唤宜作品较多，叶初作品较少，因此，每一个叶初的角色，平均下来要与三个杨唤宜谈恋爱。被粉丝戏称为“平昭帝后宫大选”。
《天机楼》这部平庸的电影，再次被挖了出来。叶初和杨唤宜在电影结尾处那个吻还上了热搜，无数粉丝在热搜中嗷嗷狂欢，认为两人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原来大妈妈和小妈妈这么早就亲过嘴了！
cp的井喷带动了单人热度，原本死气沉沉的杨唤宜超话，暴涨了三万多粉丝。叶初超话也涨了好几万。两人从前的作品被观众不断考古、剪辑。pi站、抖音等短视频平台上，每天都能随手刷新出几十几百个叶初和杨唤宜的新剪辑。
甚至连小众的同人软件粮仓App上，也有了#初宜十五#的tag（话题）。还有些粉丝，干脆在红薯上发起了同人文。绿瓣的领嗑帖子，也已经蔓延至各大小组……
第659章 回流
《没有开花的树林》首映三日票房为886万岛币，折合人民币约为200万元。
上映三天才二百万元票房，在内陆市场等于血扑，基本上就可以抬走了。不过以宝岛一省之体量，这个成绩还算不错，算是中上游水准。
骆尧第一时间给商叶初和杨唤宜发了战报。根据她的估算，照《没有开花的树林》的口碑与票房目前的发展趋势，很快便能收回成本。
说起来，商叶初曾给骆尧提了个很外行的意见，叫骆尧给《没有开花的树林》报名欧洲三大电影节（柏林、戛纳、威尼斯）试试。因为在她的印象中，这些电影节好像还蛮青睐这一类题材的。
骆尧摇着头给商叶初解释了一番。
欧三电影节，并没有单独报名某个单元的流程。片方向电影节递交材料后，组委会选片组会对影片进行分配，将电影分配到不同的单元去。
虽然社会风气趋于开放，但欧洲三大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仍然以传统剧情片为主导。另外，欧洲三大电影节极其看重导演资历，完全无人脉、无代表作的导演，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如果这位导演还是个华裔，那么这个“几乎”也可以删去。
有鉴于此，《没有开花的树林》多半不会被分配到主竞赛单元，而会被分配panorama（全景）单元之类的次级单元。
柏林panorama单元是柏林电影节的第二主阵地，专门收尖锐、先锋、多元题材的影片，同性题材的片子是这一单元的主招牌。柏林电影节的独角兽奖更是全球公认的最具影响力的LGbtq+电影奖项。
商叶初还记得，自己当时困惑地举了两个反驳的例子：“绍光济导演的第一部电影《寒砧》，就得了柏林主竞赛单元的金狮鹫奖，震动国内。詹可祥导演的第一部电影《橘色瓶子》，虽然没获奖，也入围了威尼斯的主竞赛单元。”
骆尧哭笑不得道：“叶初，你要不要看看绍光济在拍《寒砧》之前是干嘛的啦！他在拍电影之前，已经把国内国外的纪录片奖项和摄影奖项拿了个遍了，背靠的还是光影世纪电影厂，亚洲最大的制片厂之一耶！他和新人导演的关系在哪里？至于詹可祥，状况也差不多啦。”
商叶初这才醒悟过来。她与绍光济只合作过电影，便理所当然地将绍光济视为电影导演，而忽略了他之前诸多其余类型作品的履历。
骆尧的起点比詹可祥和绍光济都要低，与其说是新人，不如说是素人。
通过次级单元和其他电影节积累履历——比如戛纳的影评人周，威尼斯的地平线单元等，待到在次级单元和其他电影节打出名气，再向主竞赛单元挑战。这是导演们向上爬的最常见途径之一。
若能获得独角兽奖，骆尧便可一夜成名。不过骆尧没想到的是，在柏林电影节到来之前，她竟然入围了映世奖，真是天上掉了金馅饼。
骆尧为人洒脱没架子，常常让商叶初有一种她不谙世事的错觉。奖项报名的讨论过后，商叶初才意识到，她已经是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了，自有一条成熟的事业规划路线。
商叶初和季君陶喜欢赌博，喜欢剑走偏锋，喜欢打擦边球，并且都借着冒险获得过巨大的收益。但也不能说骆尧这种传统的稳扎稳打路子是错的。
最终，商叶初没再多嘴，只是拍了拍骆尧的手道：“你现在才三十岁，大好光阴，以后有的是机会把这些奖都拿一个遍。搞不好还能拿两三遍。”
骆尧捂嘴笑道：“你这样人家就要膨胀了啦~”
商叶初并不清楚上一世的《没有开花的树林》有没有拿下柏林独角兽奖，不过两世的变数已经很大，过去的经验已经不再适用了。
譬如《没有开花的树林》的票房这一项，上一世这部电影的总票房只有两百多万人民币，这一世，不到三天就达到了这一数字。
不出季君陶所料，微博抖音红薯等平台的讨论，果然反哺了这部影片在宝岛的热度。许多宝岛观众原本对这一题材不感兴趣，在听闻这部电影在大陆一炮而红后，也忍不住迈入了电影院，想尝尝咸淡。
这种情况其实不是第一次。宝岛前两年有一部片子，叫作《沉默码头》，在省内只取得了三千多万岛币的票房，折合人民币还不到一千万。就算是在岛省，这个票房也是低空飞过那一档。在舆论场上几乎无人问津。
然而，在内陆上映后，《沉默码头》竟然斩获了11亿人民币的票房！
消息传到岛省，原本在宝岛乏人问津的《沉默码头》，几乎是一夜之间成了大热门。不光娱乐频道争相报道，较为严肃的官方新闻节目，也是提了又提。数不清的专家教授评论家纷纷站了出来，对《沉默码头》大加赞扬或批评。连主角戴的手表、吃的便当，都上了岛内热搜。
最有意思的是，有许多岛省网友甚至惊讶地表示，如果不是这片子在大陆火了，他们甚至不知道这片子在岛内放映过。
这股回流翻红的阵势甚至影响到了《沉默码头》的导演、男女主演，几人的身价在那之后水涨船高，很是扬眉吐气了一阵子。
这种状态，正是华国对周遭地区文化辐射的一个缩影。
除了在岛省上院线之外，《没有开花的树林》还会在映世奖典礼之后登陆韩国等东亚和东南亚国家。待到明年二月柏林电影节结束后，还会上线Netflix（全球性线上视频平台）一类的流媒体平台。
微博、抖音、pi站、绿瓣上，《没有开花的树林》的剧情解读一波又一波涌了上来。除了兴奋的大陆网友外，也渐渐多了很多使用繁体字的宝岛观众。《没有开花的树林》的影响力，由华国互联网点燃，正在渐渐烧到全球。
这是2019年的最后一个月。
这是骆尧导演的第一部电影。
这也是叶初演艺生涯中不大不小，但至关重要的一步。
第660章 吃瓜的人们
一个艺人的八卦，不但会在网上掀起浪潮，更会辐射到她身边的人。
吃瓜群众无处不在。
第一个受到叶初的同性绯闻暴击的人，连商叶初自己也没想到——居然是简晓君。
《幸福街外传》第一部大爆之后，简晓君又开始创作《幸福街外传》第二部的剧本。
当初商叶初和那个东拼西凑的拼好人绯闻对象闹上恋情热搜时，简晓君曾狠狠地被营销号口中二人的感情感动过。比如什么青梅竹马，相识于微时，相濡以沫，两人携手面对全世界的围攻……
虽然叶初义正辞严地辟谣了，但简晓君仍然坚持认为自己那不存在的cp是真的。在《幸福街外传》第二部的剧本中，简晓君增加了一对名叫“楚小叶”和“沈米仁”的情侣角色，来顶替庄笙的缺位。
简晓君大编剧发动了自己对恋爱的所有幻想，给楚小叶和沈米仁创作了一大堆甜甜蜜蜜的恋爱情节，立誓要创作一对国民级情侣。
然后，她就看到了《没有开花的树林》首映礼上的视频，以及《没有开花的树林》电影全片。
简晓君破碎了。
简晓君心碎了。
简晓君绝望而不可置信了。
商叶初在清晨七点收到了简晓君的来电，简晓君在电话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质问商叶初，她是不是和杨唤宜有一腿。在得到叶初否认的回答后，嗷一声就哭出来了。
“吓死我了，”简晓君哭道，“我差点就以为你和姐夫是假的了！”
商叶初：“……”
商叶初：“没有姐夫，也没有嫂子，晓君，我要说多少遍你才肯相信？”
第二个发来贺电的是秦天野。
秦天野：【叶初，你和苏歌，是真的吗？】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商叶初正在吃饭，看清消息文字那一刻，登时爆发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喉咙里的米饭差点从眼眶里飞出来。
商叶初正要咬牙切齿地回复“不是”，不想，坐在对面吃饭的苏歌看到她这副样子，好奇地凑了上来，一下看到了这条信息。
苏歌顿时两眼放光，抱着商叶初的胳膊摇啊摇啊摇，差点把商叶初摇散黄。商叶初实在拗不过她，只好把手机递给她，警告道：“你要是敢乱说，明天海湾里就会多一具无名女尸。”
在商叶初目光灼灼的注视下，苏歌撮着牙花子想了半晌，敲敲打打地用商叶初的账号给秦天野回了一句：
【苏歌确实在追求我，但我还没考虑好。她有些太热情了，我喜欢冷淡矜持的。】
嗖一声，商叶初目瞪口呆地看着苏歌把这句消息发了出去。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面目狰狞地把手机夺了回来：“苏歌！”
苏歌哇哇大叫道：“我又没说你在追求我，也不算乱说呀！”一边把头伸得像乌龟脖子那样长，去看秦天野的回复。
秦天野那边“输入中”了好一会儿，回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苏歌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开明的人，我来是想提醒你当心。】
“喂喂喂，”苏歌不满地大叫起来，“他难道不该愤而吃醋，然后杀到宝岛，当着你的面质问我为什么不爱他了吗？‘你怎能把专属于我的热情送给别人？’这条消息是什么意思！快把手机给我，我要问问他——”
“你下辈子都别想碰我的手机了！”商叶初狞笑道，“怎么，难道还要我跟秦天野为你大打出手吗？”
“哎呀，”苏歌伸手去够商叶初的手机，“你不都已经为杨唤宜大打出手过了吗？再为我打一次嘛。不过别像对杨大公——不对，我是说曹适，别像对曹适那么狠，意思意思就行了。”
商叶初顿住了。
商叶初在心中将苏歌甩过来打过去，团成一团绕地球踢了一圈，塞进下水道又拽出来，按在地上左右翻滚后，微笑道：“苏歌。”
“啊？”
商叶初笑眯眯道：“苏歌，你有遗言吗？”
第三位发来消息的人是绍光济。
绍导：【在宝岛少跑路演。】
商叶初回了一句：【为什么？】
绍导：【可能会有有心之人问一些敏感问题，稍有不慎就会被拿去做文章。】
商叶初沉默了下来。她当然知道路演上可能出现的风波。她问的这句为什么，其实是问绍光济为什么要特意来提醒一句。但问题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不妥之处。好在绍光济似乎并没看出来，她也就就坡下驴了。
商叶初：【我知道了，谢谢绍导。】
绍导：【没什么，我不想在《天君》播出之前，主演和配角惹上舆论官司。】
《冰与铁》的卢编剧同样发来了问候。她委婉地提醒商叶初，俄罗斯很多老派的人都恐同。卢编剧建议叶初：不管你和杨唤宜到底是什么关系，在俄方那边，都只说你俩是普通朋友就好，一切都是为了电影营销。电影圈的人不会对此怀疑的。
除此外，胡奶奶也送来了严肃关切。老太太的思想介于保守和开明之间。她认为商叶初可以谈个女人，但不能谈一个有夫之妇，更不能谈一个私生女。应该谈一个“年龄相当、样貌登对、有正常家境教养的单身女孩”。搞得商叶初真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好。
真是可笑。在和杨唤宜最甜蜜，最和谐，最如胶似漆的时候，商叶初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二人的关系。可那时她发了那么多条微博和朋友圈，在里面放了无数明示、暗示，却没有一个人看出她饱含暧昧的深意。
现在，她与杨唤宜一拍两散，各自角力，为了粉丝、热度和奖项暗暗较劲。全世界反而默契地认为她们两个绝对有一腿，并且还藕断丝连中！
十二月事颇繁多。商叶初和杨唤宜谨慎地跑了几场路演，因为严格控制入场记者和问题，倒是没出什么大岔子。但相应地，由于安排严密，掌控严格，商叶初和杨唤宜的互动也不够多。多少让盼着二人多多撒糖的cp粉有些失望。
上映第二周，《没有开花的树林》累积票房突破四千万岛币，折合人民币约九百万元。
上映第三周，《没有开花的树林》累计票房突破六千万岛币，折合人民币约一千三百万元。位列宝岛影史同性电影排行榜第四名。到这时候，票房的增长已经进入了疲软期。
上映第四周，映世奖颁奖典礼，终于到来了。
第661章 告我去吧
（二章合一）
绿瓣，告我去吧小组，RpS（真人cp）专区。
热门第一帖。
[精华] 【告我去吧|叶初x杨唤宜·超长领嗑！全网最全初宜十五总结！“第无数次相遇的时候，你能否唤我的名字如初。”】
【提前声明，本楼内含大量个人解读和造谣。。。嗑cp本为一乐不要当真哇。。。求求叶芽姐姐不要来扇窝。。。我只是个脆弱的爱情囚犯[大哭]
又及，此楼涉及大量无辜路人，可能会迫害双方家属。。。家属粉和爱打小三的大公粉就不要点进来了。。。
Lets开嗑！
杨唤宜，国民级女打星。演过一大堆抗x神剧，奇奇怪怪的武侠片和动作片。业务能力在业内还算不错，出道半生，归来仍是糊咖。平生最大的讨论点只有两个：轧戏，和叶初的cp。
叶初，那鱼冉冉升起的新星。从无名之辈到如日中天，只花了三年时间。天才是她的标签，事业狂是她的代名词，粉丝是她的命根子（防安利，牢叶再这么溺爱叶芽那群癫婆子早晚出事）。黑红料缠身，绯闻多如过江之鲫，绯闻男朋友、女朋友堆满了整个绿瓣。出道三年就超越了杨唤宜十五年的征程。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有交集呢。
故事的开始，要追溯到一部叫作《天机楼》的烂片上。请不要小瞧这部绿瓣评分只有6.6的糊片，它将是一切的起点……
《天机楼》原着，《凤戏游龙》，剧情扎实，功底雄厚。杨唤宜女士在其中饰演主角萧凤阙。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的杨女士在拍这部戏的时候，轧戏了。。。
武侠女主第一人萧凤阙，被杨唤宜女士演绎成了疲惫绝望社畜，和男主谢拔子一起，被钉上了改编历史上的耻辱柱。
虽然二人一起沉沦，但到底，杨唤宜的争议更大一些。因为《凤戏游龙》是大女主小说，谢岸只是其中的挂件一枚。如果《天机楼》是一栋房子，谢岸烂了，相当于墙皮剥落；萧凤阙烂了，则相当于承重墙断了。
愤怒的凤迷们冲爆了华视tV的评论区，把杨唤宜、华视六套以及原作者江上弄潮生，都给扇了一遍……
插播一则：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当时有个狂热萧凤阙书粉，叫“爱三五的葵葵?凤宝本命”，堪称书粉中的战斗机级别，在整个小说圈也是相当恐怖的。杨唤宜、李懿和叶初都被她的大巴掌伺候过。叶芽姐姐追着她举报了大半年，才把这位狂战士举报封号。
这时的叶初，在《天机楼》中饰演的，还只是一位女配角，小花魁，叫眠眠。
我知道很多人的嗑点都在大结局萧凤阙和眠眠的那个吻上，以及眠眠那句“我家住在江南十三坊中的第九坊，来找我。”
但窝在这里要提的是另一件事。。。
当初杨唤宜塌房的时候，有剧组成员爆料过，她在《天机楼》中的打戏，大多数都是替身完成的。
那么，这个替身是谁呢？
[“杨唤宜”版萧凤阙打戏动图]
[叶初版萧凤阙打戏动图]
[两版萧凤阙打戏对比动图]
看到这些动图，再想想当时的叶初后来为什么能以糊咖之身，被易天照导演选为萧凤阙的新演员。。。我想，大家心中已经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了。。。
没错，虽然杨唤宜粉丝不愿意认，叶初粉丝不敢认，杨唤宜和叶初也从来没站出来说过。。但是，绝大多数混过粉圈懂门道的人，已经猜到这位神秘替身的名字了。
许多人都以为花魁眠眠和杨唤宜版萧凤阙的吻，是两人的初次碰撞。但其实，两个人真正的碰撞，要比这个吻早得多。。。
在那个神秘替身第一次替惫懒的主角拍打戏的时候，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杨唤宜因《天机楼》而塌房，叶初因《天机楼》中的打戏获得易天照的赏识。自此，天渊之别的两个人，走上了两条天渊之别的道路……
当然，我猜，那个时候的叶初，还没有爱上杨唤宜。毕竟草根是很难爱上天龙人的。
接下来就是大家都知道的桥段，杨唤宜被雪藏了，叶初顶替她接盘了《萧凤阙》系列，和华视搭上了关系。我不知道叶初是怎么想的，是窃喜还是愧疚？是否在那时，她的心里就种下了某个种子？
对了，大家不要搞错封杀和雪藏的关系啊！封杀和雪藏不是一码事。封杀是因为艺人犯法了，成了法制咖，被雷霆之锤重击，永无出头之日。雪藏是因为艺人有了些道德争议和瑕疵，被公司和合作方放弃了。两边不再主动给资源，让艺人自生自灭。二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总之，接下来，杨唤宜就销声匿迹了。。。而叶初，就成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角色之一——萧凤阙。
插播一则消息：《没有开花的树林》播出后，最破防的cp粉居然是懿分熟叶的粉丝。我都不知道这对假得要死的cp为什么还有人顽强地在嗑。。。总之懿分熟叶这几根毛毛心碎如狂，天天跑到江上弄潮生的微博底下骚扰老太太，问她李懿去哪了，让李懿赶紧滚回来。。。
接下来嘛，叶初大红大紫，杨唤宜继续销声匿迹。与此同时，叶初经历了数个绯闻男友：
李懿（。。。）。
时山（被叶初和栾青联手送走了）。
褚自新（我感觉这对纯粹是谛听和李益明的衍生拉郎）。
古文华（更像单恋）。
神秘青梅竹马（唯一一个被叶初亲手辟谣的绯闻对象）。
嗯……牢叶玩得很花嘛。。。
故事线进行到这里，两人的差距也越来越大，本来终生都不可能有交集了。可命运之神的大手就是这么奇妙，《哑婆》入围了金穹奖，叶初遇到了骆尧。
我不清楚到底是骆尧偶遇了叶初，还是杨唤宜对骆尧提起过叶初，亦或是叶初对骆尧提起了杨唤宜。这世上许多真相，我们外人永远无法得知。
我们只知道，《安娜多丽雅》。。。开机了。。。
命运之轮再次转动。
牢叶这个人很有意思。对粉丝，对老师，对恩人，对合作伙伴，都很够意思。粉丝一怒就急吼吼出来媚粉，郑博瀚疯成那样依然对他很尊重，齐鸣没戏拍，牢叶就在自己的每一个饼里给她留位置。
幸福街改建的事儿圈里都讨论烂了，不用多说，牢叶对恩人是真尽心。古文华、梅摇红、黄飞章、张胖子等人，也都跟牢叶如胶似漆。就连苏歌那种全网骂声一片的，牢叶也依然跟她做朋友，差点把叶芽气死。对宠溺叶芽的牢叶来说，与苏歌保持友谊是她为数不多的坚持了。。。
然而仔细看牢叶的绯闻对象们，似乎就比较惨了。
李懿，已素人。参加华视的节目时被牢叶毫不留情地嘲笑，留下宇宙冥场面。
时山，已素人。怎么素人的你别管。
褚自新，仍是糊咖，两人在《天半》之后再无交集。连叶芽都把这号人忘了。
古文华，至今仍然是“朋友”。
神秘青梅竹马，明明有视频这种铁证，结果牢叶还是毫不犹豫第一时间出来辟谣，手起刀落斩断绯闻。。。
纵观牢叶的发家史，能看出来，此人心冷惯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和她扯上爱情官司，只有被发卖的命运。
直到《安娜多丽雅》开机，牢叶遇到了。。。她命中注定的天魔星。
无法逃避的东西，我们称之为命运。
很多人认为，叶、杨二人是在《没有开花的树林》上映后才开始营业卖姬的，但是，伟大的cp粉，早就通过种种蛛丝马迹，发现了端倪。
首先是牢叶的个人营业微博。
从2018年的12月起，牢叶的营业微博就开始出现大量莫名其妙的意象。
[图片]
杨树苗，一片叶子，一瓶蜂蜜。
杨树苗，杨也；树叶子，叶也；蜂蜜，honey也。
杨唤宜是叶初的honey。
当然，也有很多路人觉得扯淡。就不能是我们牢叶突然爱吃蜂蜜了吗？
那么请看这条微博。
[图片]
一杯奶，杯子外壁上画着树叶的图案。
牢叶生怕我们把羊奶误认为牛奶，还特意配文曰：“咩~”
这个暗示还不够明显吗？好像仍然不够。伟大的唯粉姐姐仍然可以嘴硬，我们叶宝拍戏累了，喝点乳制品补补怎么了！
那么，这条呢？
[图片]
我们的高等教育漏网之鱼叶初同志，突然开始在微博晒起了某本书。书名叫作《水果们的晚会》。
我们不禁要问，《水果们的晚会》和杨唤宜有什么关系？
不要急，让我们打开《水果们的晚会》的扉页——
没错！《水果们的晚会》的作者，叫做杨唤！
好好好，杨唤和杨唤宜毫无关系，只是恰好撞了两个字。那么请看这条。
[图片]
叶初突然晒了许多电影《天机楼》的电影截图。然而好死不死地，这些剧照中，似乎有几张露出了一个神秘人物的衣角……
好吧！这也不算什么。
[图片]
叶初突然在微博问，有没有什么祛疤的药膏。粉丝担忧地问她是不是受伤了，叶初回答：“不是我，是我的一个女朋友受伤了。”
女朋友……嗯，某些人就这样打擦边球。
那么，叶初的女性朋友中，又有谁身上有伤疤呢？
让我们恭喜某位打星隆重出场！
当然啦，除此之外，还有一堆数字糖、卡点糖什么的。比如杨唤宜的生日是五月十七号，叶初曾经连续七次在5：17和17:17卡点发布微博；微博内容还是比心的自拍，以及她站在杨树下的照片……我们暂且蒙在鼓里吧！也许她只是突然想自拍了！
都是很难嗑的硬糖（叶芽姐姐坚称）。但，感谢哈耶克的大手（划掉），感谢唯粉和辱追的大手出力，让这些硬糖变得很软。
几乎是在牢叶开始发杨树苗和蜂蜜的同一时期，牢叶的辱追们突然得了失心疯。
着名辱追绝望弃妇，开始在微博大骂牢叶。但讳莫如深，从来不说为什么骂。
与此同时，突然多出了数个神秘的辱追小号，在自己的微博痛骂叶初是恋爱脑、恋老癖、异食癖。。。
那么，是谁，比叶初大十五岁呢？
随机点开一个辱追的关注列表，我们发现了一个惊喜的巧合——
哇！除了叶初之外，她居然还关注了杨唤宜耶！
也许，这就是双担吧。。。
cp真不真，端看毒唯破不破防。以这个标准来看，叶初在《安娜多丽雅》拍摄期间搞的某个对象，已经真到让毒唯心碎惹。。。
毒唯的目光，cp粉的兴奋剂[美味]
[图片：绝望弃妇破防大骂.jpg]
[图片：不知名小号连续怒斥十条.jpg]
[图片：萌追变辱追截图.jpg]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安娜多丽雅》的拍摄时光，好像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根据cp粉扒出来的曹适ins截图，早在2017年，他就在自己的ins上晒过自己和一位神秘女子的合照。只不过出于不知名的原因，他把女方的脸用一朵花挡住了。
曹适的ins上发过很多这位神秘女士的照片，每次都会用鲜花挡住。至于为什么，我猜，大概是因为，女方要求他对这段恋情保密？
一部分cp粉打死不承认这位鲜花女士是杨唤宜；另一部分cp粉则在扒到照片后怒而回踩，现在已经变成叶初的毒唯了，每天冲锋在打杨唤宜的第一线。
虽然我也觉得叶芽姐姐是一群疯子，不过倒也可以理解。如果这位鲜花女士是杨唤宜的话，那么，有些事情就会变得恐怖起来——
比如，拍摄《安娜多丽雅》那段日子，杨唤宜到底是单身，还是……？
比如，叶初知不知道？
难怪叶芽姐姐发疯，换我我也疯。初宜十五这对cp才诞生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开始走八百倍速的提纯流程了，一多半cp粉无痛成为了叶初毒唯，剩下一半的cp粉，也大多成了叶初的歪屁股。
当然，也有一部分比较缺德牙口好的，比如说我，仍然在嗑勇敢追爱强取豪夺女小三[美味]支持牢叶做小三自由，拳打曹大公脚踢叶芽姐姐和小草姐姐[美味]
总之，我们仍然不知道叶初和杨唤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安娜多丽雅》杀青后不久，《天君》阵容官宣，叶初是排在第一位的主演，杨唤宜是排在最后一位的配角。
然后，杨唤宜与曹适官宣结婚，叶初爆出了那位神秘的大海边绯闻男友。
[图片][图片]
此处应有音乐：后来~我们拥有了各自的爱~可是旧爱啊，请问你如何能回来~
根据叶初对绯闻男友辟谣的速度来看，她对此人多半没啥爱。估计是床伴一类的关系。。。鉴于她老板季君掏一向爱包小白脸子，是季君陶给她介绍的也不一定。
直线推理一下，maybe在某人爆出婚姻后，叶某人大吃飞醋，于是随机抓了个帅哥想扳回一城。。。这是什么小学鸡行为？
不知道这种挑衅行为有没有收到应有的效果，总之，接下来，杨唤宜终于进组了《天君》。而那之后的故事，更是混乱异常……】
第662章 书接上回
（二章合一）
【《天君》拍摄时期，这对狗女女的糖，逐渐走向了一个神奇的方向……
众所周知，叶芽姐姐神通广大，上树爬墙，一向善于捕捉牢叶的第一手消息。
但在《天君》拍摄期间，我们却很少能看到杨唤宜与叶初同框的路透视频与合影。在《天君》拍摄期间释出的路透，叶初同框最多的人反而是这几位。
No.1，绍光济。《天君》的导演，这没什么好说的。
No.2，妮娜·梅尔。叶初的朋友。顺带一提，小灯笼姐姐（初宜十五cp粉名）非常不喜欢妮娜·梅尔，嗯……都怪牢叶太花了。
No.3，马克西姆。毛子那边的演员。这演员有抖音账号，他在账号上说，叶初在《天君》剧组号召东西方演员结成互助小组，他是叶初的组员。俩人的互动大多数以教学相长为主。
No.4……你们绝对猜不到。
居然是苏歌。
没错，到这一时期，这段神秘的三角恋（海边牛肉汤男因为被牢叶亲手辟谣，就不算进来了），突然飞来一笔，发展为了四角恋！
比起妮娜·梅尔，苏歌的存在更让小灯笼姐姐们百爪挠心。妮娜比较像露水情缘，但牢叶对苏歌，却有些过于体贴了。
比如这张世界名画：
[叶初给苏歌喂饭，杨唤宜坐在远处看着她们，绍光济坐在叶初身后.jpg]
顺带一提，你们绝对想不到，这张照片居然是牢叶的辱追放出来的。当时初宜十五cp粉与叶初的唯粉掐架，辱追怒而放出了这张照片，用来论证杨唤宜对牢叶没什么特殊的。。。
我们至今仍不知百草枯姐姐（叶初辱追名）手中有多少真材实料没放出来。[美味]
比如这个动图，苏歌去拍摄现场闲逛，绍光济让保安把她赶走，叶初上去把保安拦住，自己连哄带搂地把苏歌拖走了。
[动图.gif]
完全是娇俏女友啊（。）
相反，杨唤宜和叶初的同框极少，互动也不多。仿佛有意在避嫌似的。
这段时期，两人的关系应当是进入了冰冻期。杨唤宜官宣婚姻，牢叶找了一个又一个男男女女填补杨唤宜的欺骗带来的创伤。一个成了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怨妇，一个成了不断找替代品的渣女……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沉寂期。足有三个月，牢叶和老杨都在公众视线中消失了。cp脑揣测一下，多半是因为《天君》拍摄时期，两方都因为对方受了不小的创伤，各自花了三个月舔舐伤口去了。。。
紧接着，就是万众瞩目的《没有开花的树林》首映礼名场面！
关于首映礼那着名的十分钟，全网已经有了很多解读了。我个人觉得最可信的是这位Up主的分析，在pi站上高达700万播放，是初宜十五姐不得不品的精品药：
[网页链接·全网最全逐帧切片解读！逐帧读唇语，教你看懂叶初和杨唤宜的老公说了什么！]
注意，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首先是开场，与《没有开花的树林》毫无关系的苏歌，竟然万里迢迢地抵达了《没有开花的树林》首映礼现场，然后在看到叶初的第一秒就扑到了她身上。
[动图]
请问这个动作，表达了苏歌的什么情感？
A.思乡之情，远在他乡见到故人，苏歌泪目了
b.热恋之情，苏歌特意跑到宝岛上与叶初度蜜月并拥抱
c.憎恨之情，苏歌想用体重把叶初压死
d.钝角
这只是开胃菜。
苏歌是周所周知的没脑子，开口第一句就放出了惊天巨瓜——
根据Up主的口型解读，这里苏歌说的是：
“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都不理我。咱们俩都联姻了，你反而对我冷淡起来了。我一猜就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苏歌给叶初发了许多消息，叶初没回，因为叶初在生气。
苏歌与叶初联姻了。
短短的一句话，比苏歌演的四十集肥皂剧的信息量都要爆炸！
请问这句话，暗示了怎样的剧情？
A.苏歌倒贴叶初中
b.苏歌和叶初真的谈上了
c.叶初与杨唤宜在宝岛重燃爱火，乐不思蜀，忘记了糟糠之妻苏歌
d.以上都对
由于苏歌在这里乱动挡住了叶初的脸，后面又做出捂脸的动作，导致摄像机没能完整地拍到两人的口型。只能依稀看到叶初好像对苏歌说了“你比我还大几岁，能不能成熟一点”这种老妻老妻式台词。
也许有嗑药鸡要问了，窝们这层楼不是初宜十五嗑糖楼么。。。怎么突然开始领嗑糖叶子了？
狱友们不要急。。。听我细细说来。。。
就在苏歌与叶初叽叽歪歪的时候，另一方嘉宾携家属入场了。
刚刚还嫌弃苏歌不够成熟的屑老公牢叶，这时候，看到了“成熟的”杨女士，顿时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可怜的苏歌。
就在这时！我们伟大的导演做出了一个惊天大动作！
她路过叶初身边，狠狠地掐了叶初一把。
请问，这个动作，表达了导演的什么思想感情？
A.她和叶初有仇，借机掐叶初一把报仇雪恨
b.她看上叶初了，偷偷掐叶初一把揩油
c.她想提醒叶初，正牌女友苏歌还在旁边，别盯着前女友看了
d.钝角
叶初和杨唤宜时隔几个月的重逢非常冷淡，冷淡到了做作的地步。但最做作的还是牢叶面对曹大公的时刻，连个正眼也不肯给人家。
两人握手的扭曲的表情和一触即分的双手非常有节目效果，还留下了这张着名照片。
当你和你的情敌握手时：
[图片]
接下来么，就是世界名画！
[曹适擦手.gif]
[杨唤宜怒斥曹适.gif]
[叶初抽出手帕.gif]
[叶初擦鞋.gif]
[叶初丢手帕.gif]
[骆尧震惊表情包]x9
[苏歌震惊表情包]x3
[在场记者震惊表情众生相]x5
这一系列名留影史的动作，竟然只发生在短短几分钟之间， 行云流水，起承转合。前三十年，后三十年，都难以再在内娱找到这么drama的一幕。这一幕中的每个人，表情都是那么地生动，比影帝影后还要入木三分。即使是绍光济那样的导演，绞尽脑汁，也不如这一刻的鬼斧神工。
好一个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p.s.听说第一个拍到这一幕完整版并发布的那位记者现在已经升职了……
而杨唤宜女士，在此处的第一反应是。。。拉住叶初的手。。。
曹大公此处的微笑也很美味，原配的嫉恨，cp粉的大餐[涂指甲油][美味]
接下来，便是叶初全面开炮的日子。大家可以去看Up主的切片解读。。。她不但管曹适的手帕叫擦鞋布，还骂曹适家里没有洗手池，也就是骂他脏的意思。。。
这里杨唤宜有个微动作很有意味，有不少Up主解读说，她最开始是想拉叶初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拉了曹大公。我个人感觉这是一块硬糖，有待考证。
接下来就是本cp粉最爱最爽的桥段惹[美味]
[动图]x5
嗯，因为字数太多，而且杨唤宜挡住了一部分，这段的口型解读全网有很多种说法。
接受度最广的一种是，曹大公说：“我不是操心的，叶小姐才是。”
这是什么？这分明是大公之重击啊！曹大公这句话的意思，分明是叫叶初不要操心别人的老婆，有多远滚多远！
而叶初的回答也很耐人寻味。
叶初说：“瞧曹老板这话，我操半颗（心）您操半颗（心），不能因为您想杂了，就翻脸不认账吧？”
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我操心电影里的杨唤宜，你操心生活中的杨唤宜，不能因为你想杂了，就断掉我们这部电影的营业。
但真正的意思，却是女小三对男大公的示威！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我就操心你的老婆了，怎么的吧！
这段挑衅十足的宣言，再加上这个邪气的笑容。。。哦，my god，完全是征服者凯撒啊。。。杨唤宜有没有被你家牢叶迷得死死的？
做小三就要做成叶初这个样子啊！在万众瞩目之下当面挑衅原配，宣誓主权，和大公搞雄竞……啊不对，是雌竞，啊也不对，是……呃，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总之是某种非常炸裂的孔雀开屏吧。。。
[微博热搜截图：#叶初 杨唤宜老公#]
此处应有此图。
接下来么，叶初巧设连环计，对曹大公激情开炮，开启了战术十连。包括但不限于阴阳曹大公为什么擦手、质疑曹大公是否有地域歧视等，狠狠打击了曹大公的嚣张气焰。
曹大公服软了，不但服软，似乎还想用钱摆平牢叶（这段的口型实在太复杂了，很多Up主都解释不通，不过可以看出曹大公想请叶初吃饭，应该是要给她送钱或者送礼堵她的嘴）。
对此，牢叶做出了霸气的回应：
“我并不在乎您，也不在乎您那点钱。您真正该当心的另有其事。”
卧槽！卧槽！卧槽！
这是什么征服者宣言？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猖獗的小三？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狂妄的年下？（年下，指cp中年龄较小的一方）
这话的意思，难道不是“我不在乎你那点钱，你要当心我把你老婆撬走”吗？
她居然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说出来了！
完全是金瓜中的金瓜，狂攻中的狂攻，猛人中的猛人。内娱史无前例的恶女，恶心他人，享受自己；虐待大公，快乐自己；当着前女友的面羞辱前女友的现任，爽死了。。。
曹大公彻底破碎，慌乱地看向杨唤宜求原谅。
到了这时候，杨唤宜也不得不表态了。曹大公毕竟是自家老公，叶初这样羞辱他也太过分了。杨唤宜只好出来给自家老公撑场面，顺便警告叶初，咱俩已经分了，别闹了。
孔雀开屏的牢叶折戟沉沙，雌雄竞大败而归。就在这时，傻瓜苏歌终于上前，被自家牢叶迷得不要不要的。牢叶终于想起自己还有和现任女友苏歌，连忙跟苏歌秀一秀恩爱，在老杨面前扳回一城。
就这样，这对璧人，各自牵着自己的老公和女朋友，在一脸震撼的骆尧的陪伴下，前往了首映礼。。。
现在，狱友们明白窝为什么要在中间插入一段糖叶子cp了吧。。。
苏歌和牢叶确实很甜，然而这对cp的厚度，是完全无法和初宜十五媲美的。
在苏歌面前，牢叶是游刃有余的掌控者，可以肆意拿捏牢苏。高兴了，就喂牢苏吃饭，宠着她照顾着她；不高兴了，就可以把她晾在一边不回消息，苏歌还得屁颠颠追到宝岛来求原谅，扑到她身上如同大只猫。。。
牢叶可以教育苏歌，让她成熟一点，两人甚至可以有名分，光明正大地用“联姻”这个字眼。这是牢叶和杨唤宜永远不会用的。
牢叶和苏歌很甜蜜。这种甜蜜是有余地有尺度的。牢叶在这段关系中是从容的，苏歌的一切尽在她掌握之中。我们可以看出她并没有陷得很深，她对苏歌有感情，可那种感情是理智而有分寸的。
而面对杨唤宜时。。。牢叶，完全就是渴爱小狗。。。多情孔雀。。。掠夺性野狼。。。
她会痴痴地望着杨唤宜的身影，直到骆尧掐一把才回过神来，完全忘记苏歌还在身后。
她会狂妄地啪啪打脸曹大公，完全不在乎媒体或者观众怎么解读，也不在乎曹大公这条地头蛇会不会为难她。
她会对曹大公猖狂地发表小三宣言，哪怕杨唤宜已经与她分手，而苏歌已经成了她的新女友，她也依然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这一切。
甚至于，牢叶和杨唤宜谈的时候，暗戳戳发了那么多微博暗示；但和苏歌谈了之后，一条暗示的微博都没发过。。。
叶初对苏歌的爱是理智的。她的理性告诉她：苏歌痴痴地爱着我，对我很好，给我的电影包场，不停给我发信息，粘着我，跑到剧组探班……她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应该也爱她。
可牢叶对杨唤宜的爱却是非理智的。她的理性、道德、社会经验和自傲，无一不在告诉她：这是错的，错的，错的。你不该爱杨唤宜，她比你老，比你糊，而且已婚有娃了。
但她的心，却仍然为了杨唤宜而漏拍，她的眼，仍然忍不住为了杨唤宜而停滞，她的手，仍然想要触碰杨唤宜，她的灵魂，仍然在为了这个人而颤抖……
我永远喜欢这种。。。理性与情感，自我保护的本能与不可逃避的爱意相冲撞的时刻。。。
在杨唤宜面前，牢叶永远横冲直撞，永远不知轻重，永远暗戳戳搞些小动作。与和苏歌谈恋爱时游刃有余的牢叶一对比，初宜十五就更好嗑了。。。
她超爱。。。
古龙说，“白马非马，女朋友不是朋友。女朋友的意思通常就是情人，情人之间，只有爱情，没有友情。”
我相信，叶初和杨唤宜以后会用很多个“友情”，来掩饰这段关系。甚至可能会避嫌，会决裂，会否认。但是，摄像机早已记录下了她们的相爱。。。这是一段避无可避，逃无可逃，人尽皆知，心照不宣的。。。
爱情。
名利场重逢双双声名显赫，你我各执新人佳侣；
光影中徒留当年情天恨海，外人笑将旧事重提。
虽然我一直在用轻松的语气来嗑这对大缺大德的cp，但其实，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一丝悲伤流过。
当年事的真相，无论是叶初还是杨唤宜，都永不会承认，只能在我们口中被拼拼凑凑地戏说。
正如这万丈红尘，又有谁能真正看破。】
第663章 史诗级大混战
当前帖子：2667条评论，4015点赞，3226转发，1.2万收藏。
【好长的领嗑帖。。。而我居然看完了。。。】
【不敢置信，牢叶这种杀人如麻的毒妇，居然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给我看的有点迷糊了，真的假的？点进来之前还以为cp粉又发癔症了。】
【挺锤的了。叶面肥精得很，和一个已婚阿姨卖cp对她有啥好处，除非是被爱冲昏了头，甘愿被婶婶吸血。】
【叶千刀今年才23吧？那杨老姨会不会是她的初恋……】
【初恋也太恐怖了。。。那可是比她大十五岁的有夫之妇[害怕]】
【看得有点爽是怎么回事，当年也是嗑过山叶cp的，结果被牢叶和时山这对烂人狠狠伤害到了，到现在也没康复。看到牢叶在另一个人身上栽跟头好爽[美味]】
【牢叶最终也走上烂人真心这条路了吗？】
【来个人告诉我这不是真的、、、现在cp粉造谣都这么有鼻子有眼了吗？】
【叶初怎么就成烂人了？时山完蛋不是他自己活该吗？时老删pUA女星连搞十几个剧组夫妻的时候叶初还在上小学呢，看似客观两个人都骂，实际上把没犯什么错的叶初拉到和时老删这个法制咖同一水平线，这就是我们端水的山叶cp粉哈~】
【完蛋了，叶芽姐姐又进组扇人了。。。你说你惹她们干嘛。。。】
【呃，仅仅反驳一下哈，叶初不止叫过杨唤宜女朋友的，之前她发了个绿裙子自拍，也说是女朋友送的。那个裙子是妮娜·梅尔送的，妮娜在自己的IG上还发过叶初的照片呢。】
【楼上的，叶初绿裙子那条当时说的是“女友送的新裙子”，不是“女朋友送的新裙子”。现代汉语词典里女友的第一个词义是女性朋友，第二个词义才是恋爱中的女方。但是女朋友这个词，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那个意思……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我感觉有那么点微妙的差别。】
【已经快进到逐字分析牢叶的发言了？cp粉抠糖的样子我也是见识到了。】
【感觉杨树苗和蜂蜜那条有点牵强，叶面肥本来也是个大吃货，去哪吃到哪，要不然叶面肥这个称号咋来的？我查了一下，她发的那罐蜂蜜是霞滩本地的特产蜂蜜。《没有开花的树林》是在霞滩拍的，叶面肥吃点土特产也正常吧。】
【叶面肥是饭桶的好处体现出来了，唯粉可以尽情挽尊。。。羊奶是叶面肥嘴馋了想喝的。。。蜂蜜是叶面肥嘴馋了想吃的。。。《水果们的晚会》也是叶面肥想吃水果了拿去赛博解馋的是吧。。。】
【唯粉能不能别来cp楼跳脚了？你们以为自己是在替姐姐辟谣，实际上在姐姐眼里你们就是婚闹[涂指甲油]】
【叶芽姐姐爱看？那就来看个够[美味]】
配图：林枫语和赵乐乐接吻动图
【囍 囍 囍 囍 囍 囍 囍 囍 囍】
【不过叶芽姐姐战斗力真的恐怖，初宜十五cp粉已经把杨唤宜工作室和杨唤宜的微博，还有骆尧的微博都攻陷了，但是叶初微博和工作室的评论区前排依然全都是唯粉。。。】
【那可是和巅峰战力的爬山虎姐姐对打了大半年的角色，多次虐粉提纯出来的铁血结晶，你以为呢……】
【但凡看过《没有开花的树林》的绝对不敢否认这俩人有东西，高糊盗摄里都能看出牢叶真的超爱。】
【咋都在讨论叶初爱不爱啊？没人在意杨唤宜爱不爱吗？】
【杨唤宜因为轧戏那事已经很久没发微博了，最近也只是转发了几条《没有开花的树林》的宣传。而且粉丝很少，也没啥代拍和路透，所以基本上没发过什么糖。】
【其实戏外杨唤宜也是和她老公更亲近……】
【卧槽笑死我了，难怪叶芽大姐那么破防，恨杨唤宜恨得像世仇一样，原来是牢叶倒贴。。。】
【叶芽大姐帮牢叶捂了这么久恋情，结果一个首映礼就全露馅了。。】
【唯粉最不能接受正主倒贴，何况还是倒贴已婚有娃中年美妇，还被人家原配狠狠当面羞辱了。幸好牢叶反手羞辱回来了，否则唯粉可能会向首映礼会场发射核弹，把叶千刀一起轰死。】
【其实我感觉这对最锤的点是唯粉的态度……叶初和贴子里提到的其他几个人卖的时候唯粉只骂对面，但叶初和杨唤宜卖的时候唯粉就是俩人一起骂。。。】
【我说真的，野鸭姐姐庆幸还有《没有开花的树林》给她俩当遮羞布吧，要是没有这部戏，牢叶这些行为跟官宣了有啥区别？】
【牢叶这个膀子练得真好，感觉能单手举起杨老姨。老姨生活挺幸福。】
【我真的有点嗑到了，牢叶爱人的样子很狼狈，但很苏。。。】
【虽然整个帖子有种给叶千刀贴膜赋魅的感觉，但是嚎嗑的……嚎嗑的……】
【照楼主这个分析，杨唤宜先是让叶初给她做替身，而且还不给片尾替身署名；然后瞒着结婚的消息脚踩两条船让牢叶被小三？最重要的是经历过这么多之后叶还超爱？？？叶千刀这么恋爱脑吗？也是神人了】
【这帖子到底是给叶千刀脸上贴金还是给杨老姨脸上贴金。。。万花丛中过狠狠开后宫大院的叶三舔。。。年近四旬被霸道叶千刀狠狠爱的杨老姨。。。无论杨老姨如何欺骗压榨叶三舔，舔舔依然九死无悔地爱她，好像那个抖m。。。】
【虽然杨老姨长得还行吧，但我还是很想问叶千刀看上她啥了。】
【求你们去看《没有开花的树林》[大哭] 窝这里有资源可以发给你们[大哭]这次真的不一样 [大哭]】
【这帖子看着乐呵乐呵就行了，叶千刀这种凉薄的人对一个已婚老姨痴情不悔，这种事只有得癔症的cp粉会信吧。。。】
【楼上确定只有cp粉会信吗？那为什么古文华会手滑关注杨唤宜又秒取关啊[笑哭]】
【啊？还有新瓜？？？】
【有的姐妹有的，古文华应该是吃瓜的时候手滑了，一不小心关注了杨唤宜，虽然很快取关了，还是被人截图到了。[图片]】
【郑博瀚也是，老头不小心给初宜十五的cp同人图点赞了，本来想取消点赞，结果又一不小心转发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明全娱乐圈都在吃瓜，连牢叶的亲朋好友老师暗恋者也都在吃瓜，为什么只有窝们cp粉被叶芽姐姐扇啊[大哭]】
【最搞笑的不是欧阳锦吗？用小号问这俩人真的假的，结果切成大号了。。。】
【内娱近十年最诡异的绯闻，偏偏可信度还挺高，证据和瓜料一抓一大把，搁谁谁也忍不住、、、】
【嗑初宜十五就嗑，为什么要拉踩糖叶子？苏歌不是某些老姨粉垫脚的工具人谢谢。】
【是是是，叶初不爱苏歌，但给她喂饭，在绍光济面前维护她，对她又搂又抱，跟她在剧组形影不离，首映礼跟她一直粘着；叶初超爱杨老姨，所以在剧组躲着姨走，在首映礼连正眼都不看她，跑路演的时候几乎零互动。感觉楼主像那种虐文小说爱好者，叶初越虐杨老姨越显得她爱[笑哭]】
【初宜十五大姐就这么偷糖叶子的糖？？？叶初那瓶蜂蜜到底是honey还是sugar心里有点数哈；牢叶发《水果们的晚会》那条微博的时候，苏歌正在播《蜜恋水果茶》这部剧。叶姐拼命搞小巧思给糖妹偷偷表白，结果一扭头被老婶的粉丝偷走了。当然我也不指望老婶的粉丝能懂得这么时髦的情话哈。】
【下家也很嫉妒我们糖叶子糖多甜蜜真材实料吧？这么爱偷糖叶子的糖为什么不来嗑糖叶子呢[可怜]】
【只知道苏歌就算全年没戏拍也依然能找机会和叶姐甜蜜相处，比某些明明在跑路演结果全程零互动零对视的水货强多了哈[比心]】
【求求初宜十五大姐不要再偷了[大哭]，叶姐只是想专心致志爱糖妹有什么错，俺们紫苏叶（糖叶子cp粉名）嗑这些糖都嗑了一年多了，一个月就全被你们偷完了[大哭]】
【牢叶只是一个宠妻狂魔罢了，叶初唯爱苏歌是唯爱，苏歌唯爱叶初是唯爱，请不要再给牢叶舞什么痴恋四十已婚宝妈的第三者人设了……】
【羊粪和汤粉都有癔症吗？叶初很明显直女啊。。。】
【懿分熟叶的毛毛还敢来跳也是牙口硬哈，谢拔子现在在哪发财呢？】
【好吧！大家不要吵了，我有一计，关系户李懿和关系户苏歌恩恩爱爱，老婶杨唤宜和老叔曹适长长久久，大家都是天造地设的璧人！就让叶初这个毒妇孤独终老吧！】
【路演和首映礼上杨唤宜和叶初避嫌都避成啥样了，就差把不熟写脸上了。而且映世奖和以后各种奖项俩人很明显都是竞争关系，cp粉真是梦里啥都有。】
【映世奖颁奖典礼就在今天，到时候有好戏看了。看那时候叶千刀和杨老姨还能不能这么爱。[捂嘴笑]】
【我cp要是双黄蛋楼上岂不是气死了[捂嘴笑]】
【杨老姨粉丝与其在这里做梦要双黄蛋，不如梦一梦你家老婶跟曹适二胎谢谢。】
【这都不是演戏靠提词板的苏汤粉丝该操心的事[捂嘴笑]】
【那咋了？双黄蛋还是四黄蛋都不影响叶初超爱她老婆，家姐就是这么一个事业爱情双丰收的痴情种，拆家再怎么意淫也没用哈。】
【我有点迷糊了，你说的是哪个老婆？】
【报，叶芽姐姐，初宜十五cp粉，糖叶子cp粉，正在转发区和评论区混战中！！！】
【我一直以为gl很小众……居然能打三千多条转发……】
【不小众了，你忘了那俩60岁老奶奶的cp？快三十年了都还有人在嗑，还成天打架维权呢。。。】
【确实不算大众，但架不住粉丝纯度高又死忠，比如糖叶子这对我之前都没听说过，就在自己小圈子里玩，结果今天打架居然和初宜十五对半开。。。】
【圈子越大，神人越多；圈子越小，神人越神。这种看起来小众的cp粉其实更疯，而且更长情。牢叶完蛋了，此生都要被初宜十五和糖叶子像恶鬼一样缠着了。】
【没事，叶芽姐姐那群疯子可以对冲这两群疯子，正好达成一个三足鼎立的效果。】
【一想到叶三舔下辈子都要被这三群人缠着，仇人也释然了。】
【东汉末年分三国~~~】
【在炮火连天的评论区和转发区拼命捡饭饭吃，好美味捏[美味]】
【其实爱不爱，今晚就能见分晓了吧……映世奖今晚就要颁奖了，这种留名影史的事儿，如果其中某一个得奖，另一个能不挂脸的话，就是真爱了。。。】
第664章 釜山行
今年映世电影节的举办地定在韩国釜山。
《没有开花的树林》成绩斐然，同时获得了最佳导演、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的提名。但华语电影今年整体在映世奖上的表现并不好，除了《没有开花的树林》外，就只有港岛的《雪甘蔗田》提名了最佳剪辑，内陆的《幸福街，里边儿请！》提名了最佳美术。
古文华还在打磨《幸福街》系列第二部的剧本，已经闭关很久了。上一次露面，还是幸福街的邻居们撞见他在街上实地采风。这次最佳美术提名，他只匆匆回了一句“好的”就没回音了。
反正《幸福街，里边儿请！》也是商叶初的代表作，剧组众人彼此都有联系方式。商叶初干脆让《幸福街》的美术指导和美术总监蹭着自己的团队，一起到了韩国。
为了游说映世奖的评委团，青凭娱乐下了苦力。杨唤宜那边也花了不少功夫。杨唤宜有曹适的钱和人脉，商叶初有名气和青凭娱乐的运作经验，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然而，本届映世奖的大热门却并不是《没有开花的树林》。
世界各地的艺术奖项，大多有个原则，即东道主原则，也可以说是地头蛇原则。在入围作品质量、口碑差不太多的前提下，尽可能倾斜主办地出品的影片。
本届映世奖也是如此。最佳女主角的提名中，韩国电影足足占了三席。且三位提名者都是韩国的老资历演员，在忠武路地位很高——忠武路是韩国电影产业的代名词，大约相当于韩国的好莱坞。
入围的韩影中，《蓝墙》《雕花铁椅子》和《待合法》都是很优秀的作品。尤其，《待合法》还是韩国文艺界最钟爱的政治讽刺片。
上一世，《没有开花的树林》两位主演中，获得三项大奖，成为满贯影后的是明晓圆。她在电影中饰演的是林枫语。至于骆尧这位导演得了多少、什么奖，商叶初倒是没印象了。
不说上一世，哪怕是这一世，两个主角中，人物完成度更高的也是林枫语。这让商叶初时有隐忧。她自信自己的演技并不输于杨唤宜，但电影奖项评选不止看演技，还要看角色的政治正确程度。——越复杂的角色，越容易被认为有格调。
商叶初知道，杨唤宜也怀着和自己一样的忧惧，而且更严重数倍。
商叶初后面还有《天君》这部存货，以及即将进组的《冰与铁》。此外，还有一系列本子排队等着她临幸。就算得不到映世奖，也不会影响她事业高歌猛进的势头。
而杨唤宜，却急需一部代表作，一个有分量的奖项翻身。
她太急切了。
这些日子，杨唤宜的团队不但为盗录资源推波助澜，还买了大量有关自己演技的通稿和cp营销。演技通稿是为了力压叶初，cp营销是为了捆绑叶初。这一行为，在粉圈内，行话叫又拉又踩。是最惹粉丝反感的行为。
这套法子蔚为有效。杨唤宜的超话人数和活粉数量都在肉眼可见地暴涨，还有许多原本只是观看过她旧作的路人，也纷纷入坑，成了新生代小草姐姐。
这种捆着叶初吸血的法子，自然引起了叶芽的暴怒。但《没有开花的树林》目前还在上映期，群众对初宜十五兴味正浓，叶芽们也不好轻举妄动。只好将杨唤宜的种种行为记下，留着秋后算账。
商叶初也跟着倒了血霉。辱追和毒唯们最近发了疯，每逢杨唤宜营销演技或cp的的通稿，都要在转发区和评论区艾特她一番，一定要让叶初亲眼看看，自己爱的女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最过分的是以绝望弃妇为首的一撮辱追，竟然追到了商叶初的私信里，晨昏定省地给她发杨唤宜和曹适的婚纱照、孕肚照（都是曹适最近发在自己的ins账号上的，曹适这个贱人）！
无论粉丝如何指责，商叶初只能沉默以对。
另一方面，神通广大的网友也挖到了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网络上这一个月来陆陆续续多了很多怀疑商叶初和杨唤宜假戏真做的声音。
譬如今天晚上，微博上就又多了一个热搜，还高居热搜榜一。
#叶初 杨唤宜 时间线#
商叶初点进去一看，只见是一条绿瓣的帖子。叫什么“叶初x杨唤宜·超长领嗑！全网最全初宜十五总结！”的。被营销号截图搬来了微博，结果居然上了热搜。
微博、绿瓣、pi站、咨乎、红薯这些平台，一向都是互相搬运，互相抄袭的。商叶初原本没放在心上。——直到点开图片，仔细瞧了瞧，顿时汗如雨下。
没想到网友的能耐这么大，居然挖出了这么多东西！
苏歌和拼好人的部分看得商叶初的脸抽搐了好几下。关于杨唤宜的部分，则是让商叶初狠狠吃了一吓。
热搜里的网友大多数以看乐子为主，吵吵嚷嚷，大惊小怪。有说嗑到了的，有说cp粉造谣的，有惊讶于叶初居然是这样的，还有单纯看热闹的。大多数人并没表现出太大的反感。但商叶初毕竟做贼心虚，只觉得好像人人都看穿了自己和杨唤宜那点小故事，心惊肉跳，手心都出了汗。
和杨唤宜这段日子的避嫌，并不是商叶初单方面的努力，而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二人都知道，趁着热度正高，好好地营业一番，能吸来更多粉丝，也能显得更问心无愧。可两两相对之时，却连直视对方的眼睛都做不到。举动间稍稍触碰到对方，就感到难以言说的难受，像被烫了一样。
若我于心有愧呢？
商叶初其实看得出来，杨唤宜是想与自己炒作热度的。有好几次，她眼角余光都瞥见杨唤宜向她的方向走来。每一次，她都屏住呼吸，等杨唤宜上前来与自己互动，那样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配合杨唤宜。这样既不显得叶初自甘轻贱，拼命倒贴；还能顺理成章地让商叶初与杨唤宜有工作之外的交流。
可每一次，杨唤宜都停在了半路。
每一次，商叶初刻意放轻的呼吸，都以恢复原有的频率而告终。
商叶初眼睁睁地看着炒作的大火时机错过，杨唤宜也在眼睁睁地看着炒作的大火时机错过。二人就这样浪费着《没有开花的树林》带来的热度和时间，谁也不知对方在等什么。
杨唤宜，你不是很需要热度吗？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只要你表现出一点意愿，我就会配合你的。
无数个这样的念头在心底流过，两人僵着，冷着，一拖就拖到了如今。
倒是糖叶子cp粉迎来了狂欢，她们认为叶初与杨唤宜如此冷淡，一定是因为叶初在为苏歌守身如玉，姐姐和姐嫂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世纪甜蜜情侣。看得商叶初眼皮直跳，险些以为自己失去了一段记忆。
商叶初关掉狂欢的热搜，强自定了定心神。
今晚就是颁奖典礼了。
本届映世奖的评委团主席是韩国导演朴世镇。其他评审团评委中仅有一位来自华国，是港岛的导演班青雯。
班青雯拍摄的几部电影在亚洲地区很有名气，在评审团中也有些分量。作为团队中唯一的华国导演，自然是青凭娱乐的重点游说对象。
班青雯答应得很好听，却婉拒了青凭娱乐送去的好处。搞得商叶初心中七上八下，没底极了。
听说，杨唤宜那边也在班青雯身上下了大力气。除此之外，曹适似乎还找了关系，搭上了韩国的几个评审导演。
各大电影节撕奖（lobbying），早已是圈子里的不传之秘。评审在这其中起到的作用至关重要。尤其是映世奖这种跨国电影荣誉，各个国家的评委都想为自己的国家分一杯羹。有些佳作云集的年份，评委们吵得头破血流，甚至金戈铁马八国乱战，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商叶初深吸了口气，眨了眨眼睛。睁开眼的瞬间，脸上已经恢复了无懈可击的表情。
车外一片纷乱声。隔着车窗，似乎能看见摄影机密集的闪光。
商叶初下了车。
第665章 红西装，灰衬衣，黑裙子
星光漫天，红锦地衣，灯火通明。
釜山未必是不夜之城，但今日确实是不夜之天。
红毯两边黑压压的媒体，红毯末端狂热的应援粉丝们，白亮的闪光灯。黑，白，红，这三样颜色似乎是红毯亘古不变的主色调。花团锦簇的明星们，反而不过是点缀。
映世奖依旧星光璀璨，云集着亚洲最顶尖的影人们。譬如前头那个剧组，商叶初便瞧着很眼熟，是韩国电影《雕花铁椅子》的剧组。这部电影商叶初也看了，老实说，虽然尺度大，但商叶初并不觉得主演表演得很好。有些歇斯底里的，太过外放了。
一下车，十二月的冷风迎面扑来，刺得商叶初微微眯了眯眼。
排山倒海的尖叫声自红毯外侧响起，最终交汇成一个名字。
“叶初！叶初！”
许多粉丝追来了韩国线下。一张张年轻女孩的面孔在釜山的寒风中兴奋地叫嚷着，拼命向商叶初挥着手。
摄像机、照相机和手机的闪光灯在商叶初周身浇打着，场中响起一浪又一浪的惊呼声。
叶初竟然穿了一身暗红色西装！
单扣西装肩线利落，腰线干净，衬得叶初整个人宽肩窄腰，高挑干练。深色口红丝毫不显老气，反而让她的面庞透出一股舒展自信的洒脱之气。明明身上没有一件首饰妆点，却比满目熠熠生辉的珠宝还要耀眼。
这就是华国冉冉升起的新星，叶初！
粉丝们已经红了眼，嗷嗷乱叫，没了章法。商叶初一边含笑向粉丝们招手示意，一边向杨唤宜和骆尧的方向走去。
比起第一次参加映世奖典礼时的灰头土脸，今日商叶初的排面很足。她走到哪儿，尖叫就响到哪儿。华国媒体自不必说，快门快冒烟了；许多外国媒体，或为商叶初气势所慑，或因为粉丝的狂热而觉得有利可图，也纷纷举起镜头，哐哐一通乱拍。
杨唤宜和骆尧今日也是光彩照人。骆尧身穿一身深青灰丝绸衬衫，缎子的光泽异常柔润；下身是黑色高腰阔腿裤裙。两挂白金大耳环走动间在耳边微微摆动，似乎能听见叮咚作响的声音。她生得端肃，这身打扮又如此文艺清隽，顿时与满地文盲的娱乐圈划开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这一身是季老总赞助的。季君陶品味还不错，商叶初想，除了挑小白脸的品味很差之外。话说骆尧生得也很端正，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也许是因为杨唤宜太美了的缘故。
杨唤宜身着黑丝绒一字肩长裙，妆容精致。裸露的胸脯上垂着一串简约的细玫瑰金单颗宝石项链，更衬得她颈项修长，胸脯光洁。耳边缀着两颗几何造型的钻石耳坠。整个人珠光宝气，透着成熟女性的典雅知性风韵。
在媒体的闪光灯下，杨唤宜的宝石项链和钻石耳坠粼粼闪着光。商叶初忍不住朝她胸前看了几眼。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商叶初靠近杨唤宜后，粉丝那边的尖叫声顿时高了一浪，好像很兴奋似的。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虽然同样是映世奖，同样是叶初，可《没有开花的树林》不会再遭遇《哑婆》那样的冷待了。
商叶初与杨唤宜、骆尧走在红毯上，接受镜头狂风暴雨的爱抚时，如是想道。
在场最兴奋的人是骆尧。这是她第一次参加电影节，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一份难得的体验。
因为咖位的提升，商叶初不必再像《哑婆》那次一样匆匆走过红毯，而可以在红毯上停留一会儿。杨唤宜站在她身侧，换了几个角度让媒体拍照，姿态优雅，看得出做了精心准备。
骆尧其实觉得挺无聊的，她是导演，喜欢拍别人，而不喜欢自己在别人的镜头下被摆弄。不过明星走红毯就是这样的章程，便也只好放慢脚步，等着叶初杨唤宜二人。
比起百无聊赖的骆尧，媒体们倒是充实。华国的顶级流量女星入围电影节，前段时间还与身边的前辈闹出过轰轰烈烈的绯闻，新人导演的第一部作品便在两岸引起轰然剧震，入围映世奖……这个组合真是馅多料足啊！
一红，一灰，一黑。叶初身处二人之间，如一蓬火撞在银与铁中，格外浓烈夺目。即便是在群星璀璨的红毯上，也让人眼前一亮。
骆尧乜斜着眼睛向二人瞧着，不知怎么，竟觉得叶初和杨唤宜有一种对着媒体粉丝一拜天地的感觉。人无聊了真是什么都能想出来。
风风光光的红毯和媒体墙拍摄结束，几人到了红毯尽头的临时休息区。这边媒体少些，骆尧终于忍不住歪了歪脖子，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累死她了。
骆尧正深呼吸着，商叶初忽然走到她身边，柔声道：“骆尧，你冷不冷？”
“我还——”骆尧眼珠子一转，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改口道，“冻死人家啦，风把我的脸都吹硬了耶！”
叶初一边笑，一边招手唤来助理。商叶初和杨唤宜的助理早就到达临时休息区等待，手中还备着各样用品。
“我这西装外套还挺暖和的，”商叶初从助理手中接过一条厚实的大披肩，围在骆尧身上，“正好我带了两条披肩用不到，你先暖一暖。”
骆尧三下两下扯过披肩，随手把披肩胡乱围在身上，又向商叶初伸手道：“人家不但上身冷，下半截也快冻成筷子了，你不是带了两条吗？那条拿给我盖大腿吧。”
商叶初一愣。助理不明就里，见商叶初不说话，还以为她默认了，便把手中第二条披肩递给了骆尧。
骆尧沉默地接过披肩，露着虎牙对助理笑道：“小妹妹，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助理看向商叶初，后者点了点头，助理忙站得远了点。
骆尧将披肩慢吞吞铺在自己的大腿上，一边铺，一边道：“叶初，你也该切了啦。”
“……”商叶初笑道，“不是早就切了么？”
骆尧抿了抿嘴唇，转头向杨唤宜的方向望去。看了几眼，又转回头来。
“你走红毯的时候总向杨姐肩上和胸部瞟，我知道，你不是羡慕她的珠宝啦，是……”骆尧压低了声音，“是觉得天气太冷，她会冻肩膀。”
商叶初笑道：“釜山确实比宝岛冷多了，风像刀子一样。”
“可是你看杨姐。”骆尧向杨唤宜的方向努了努嘴。
商叶初转过眼睛去，只见杨唤宜身上不知什么时候也裹上了一条厚披肩，几个助理勤恳地围着她，为她整理着裙子和珠宝。将外界与她隔绝开来。
“杨姐的团队已经不是过去那些啦，现在是曹适专门为她打造的班底。比你，比我，要妥帖多了。”骆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能想到的事情，他们也能想到。”
商叶初转过头，慢慢俯下身，将骆尧腿上的披肩压平。
骆尧按住了她的手：“杨姐选这条裙子，是因为它适合她，更能让她光彩照人。为此她宁愿在红毯上晾着肩膀吹冷风。”
骆尧用一只手包住商叶初的手，强硬地控制着商叶初的手，将披肩抓了起来。
商叶初愕然看向她。
导演站起身，一边将披肩围到商叶初身上，一边道：“她的裙子，你的西装，我的衬衫，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这条披肩，进了内场，就该脱下了。”
第666章 驼峰
商叶初小时候看过一部老电视剧，其中有一句让她印象很深的台词：
“如果最终胜利者有三个，我是三个里的一个；如果胜利者只有一个，我就是那一个。”
·
颁奖典礼现场。
会场内热烘烘的，满座嘉宾大多相貌俊美、气质出众，将现场照得都亮堂了几分。
主持人用韩语叽里呱啦地回顾着过去一年的亚洲电影，英语翻译紧跟着转译着。
“过去的年份中，亚洲电影大放异彩。诞生了《待合法》《稻米香梨》《雪甘蔗田》……等优秀的作品……在这些作品中做出抉择，真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啊……”
骆尧坐在最外侧，商叶初坐在杨唤宜与骆尧中间，坐得笔直。杨唤宜微微向另一侧靠拢，与商叶初保持着一线微妙的距离。
骆尧从进场后就开始紧张，不停伸手挠她的富贵包，几次提醒她有摄像机在拍也不消停。看得商叶初也手痒起来，很想挠上两把。
商叶初更紧张，若上一世的主演能得奖而她不能得奖，她商叶初的老脸可真是丢尽了。也不用演什么《冰与铁》了，收拾收拾包袱，回家打铁算了。
在紧张之外，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万一杨唤宜得奖了呢？
商叶初不敢想象那一刻。
她似乎盼望杨唤宜得奖，期待杨唤宜翻身。可一想到自己将成为杨唤宜的手下败将，一种更别扭的感觉便涌上心头。尤其，杨唤宜在《没有开花的树林》中能够演技进步，还是在她上蹿下跳的努力下刺激达成的。如果杨唤宜战胜她拿到奖杯，就好像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一样。
当感情占据上风时，她觉得杨唤宜处处可怜可爱。当对胜利的渴望占据上风时，她又觉得杨唤宜像一个可怕的对手了。
可如果是其他人得奖，又似乎还不如杨唤宜……
这些想法像小石子儿一样硌在心里，将商叶初硌得五脊六兽。想扭头去看一看杨唤宜的表情，又硬生生憋住了。
如果季君陶能远程连线，读懂商叶初的大脑，大概会莞尔一笑。
商叶初这人很有意思，她从不吝惜于报答扶持过自己的人，也愿意为了自己看重的人付出金钱、精力甚至更大的代价。但如果那个代价是“承认我不如你”，就另当别论了。
说白了，商叶初愿意为朋友出钱出力；可要是让她为了朋友而自我贬低，承认自己的演技劣人一等，她便要百爪挠心，上树爬墙。几乎等于要了亲命。
譬如齐鸣，商叶初虽然嘴上尊奉其为老师，但季君陶知道，她其实一直在偷偷揣摩齐鸣的表演，准备某一天一鸣惊人，狠狠赶超齐老太，至少也是比肩齐老太。
和商叶初戏路几乎完全不冲突的齐鸣尚且如此，更别说与商叶初出演同一部电影的杨唤宜了。
二人在《没有开花的树林》中戏份、地位相当，如果败给杨唤宜，几乎相当于昭告天下：“叶初的演技比杨唤宜差。”季君陶简直可以想象，商叶初会怎样捶胸顿足、恨天无缝、恨地无门。搞不好还会蹦蹦跳跳地跳一回大海呢。
商叶初那庞大的自尊和野心，是任何东西都无法驯服的怪物。爱情和友情只能将其短暂地麻醉，却不能动刀把这玩意儿切了。
也许杨唤宜早已经认识了这两只怪物。
胡思乱想之间，最佳美术奖项花落别家。《幸福街，里边儿请！》白白陪了个韩国一日游。这似乎是个晦气的征兆，商叶初的眼皮跳了两下。
接下来是最佳男配角与最佳女配角。今年的最佳女配是一位印度演员，在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时，这位演员捂住嘴，一下子哭了。
那是个年纪很大的女性，脸庞呈褐色，皱纹像裂谷一样蔓延。看着她的脸，商叶初忽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映世奖典礼，在听到最佳女配角的名字那一刻的失落。其实她当时也差点丢人地哭了。
最佳男配角和最佳剧本皆被《待合法》包揽，毫不意外。
临到最佳导演奖公布，骆尧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脖子上的富贵包都快让她挠平了。虽然韩国作为主办方，倾向于本国电影是必然的，但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影片质量与演员的表演。万一呢？
商叶初呼出一口气，轻轻按了按骆尧的手。其实她们都知道，骆尧希望渺茫。毕竟在人家的地盘，那么多老牌导演在那里排排坐，还轮得到新瓜蛋子骆尧分果果？
骆尧勉强扯了扯嘴角，一滴汗珠落下来，溅到商叶初手背上。
“没事，”商叶初安慰道，“等——”
“@#￥%……&LUoYAo**@##……”
等等。
商叶初眉心一跳，她怎么好像从主持人叽里呱啦的韩语里，听到了两个熟悉的音节？
骆尧明显也愣了。
韩语主持人话音未落，英语翻译迎头赶上：
“我很荣幸地宣布，本届映世奖最佳导演的获得者是，《Anatolia》（《没有开花的树林》英文名），骆尧！”
骆尧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眼睛瞪得像驼铃，下巴几乎几乎已经垂到了商叶初手上。
商叶初狠狠呆滞了两秒，忽然反应了过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涌上心头——
“骆尧！”商叶初一把抱住骆尧，顺手捏了两把骆驼的驼峰，狂喜道，“是你！我们的《安娜多丽雅》得奖了！”
第667章 结果
骆尧的获奖感言竟然很得体。
虽然在台下时抓耳挠腮，但站到台上后，骆导就端起几分大导的派头了。
“首先，我很荣幸，能与这么多优秀的电影人一起，参加这场电影盛事……
“……能取得这样的成就，首先要感谢我的爱人夏顺青女士，今天她没能够来到现场，但我知道，她现在一定在网络前，看着我此时的发言。如果你看得到我，请听我说这句话：没有你就没有这部电影……”
场中一片骚动，短暂的停顿后，登时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
商叶初在人群中拼命地拍着巴掌，如一只海豹一般。她的眼睛湿润了，为林枫语，为赵乐乐，为骆尧，为杨唤宜，为自己能参演一部名留青史的杰作。
在荣耀之余，一股类似于羡慕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敬佩骆尧敢于在大庭广众下表白自己的爱人，并且，在同一时刻，商叶初意识到，她恐怕永远无法像骆尧一样做到这一点。
骆尧的致辞还在继续，场上掌声渐歇。商叶初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了下去，不过仍然喜气洋洋，看起来心情很好。
唯有手心的汗水出卖了主人的心绪。
刚刚，在听闻骆尧获奖的瞬间，另一个恐怖的猜想便悄然攫住了商叶初的心神。但她强自压了下去，这是骆尧人生的重要时刻，绝不能让骆尧有一丝一毫败兴。
最激动、最感慨、最欢悦的一瞬间过去后，这个可怕的猜想便压不住了。商叶初几乎要维持不住微笑的神情。
一般情况下，电影节的奖项间没有硬性互斥。但实际操作起来，就会有许多问题。
评审团的雨露均沾心理作祟，社会舆论影响，人情世故，种种原因作用下，电影节会尽可能避免一部片子包圆大多数奖项，而是会有意控制，达成奖项分流。得了最佳男主角的片子，便尽可能避免最佳女主角奖；得了最佳导演的片子，其他奖项就要考量考量。
尤其，这里还是韩国的主场！
几乎可以想见，接下来的奖项，已经没有《没有开花的树林》什么事了。无论是最佳女主角还是最佳影片，估计都要花落别家。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一想到自己竟然真的与最佳女主角失之交臂，输给了上一世的主演明晓圆，一颗心还是沉沉地坠了下去。
不能叫任何媒体抓住把柄。
商叶初坐得四平八稳，表情维持得无懈可击。双手紧紧握住座椅扶手，复又松开。
一般来说，为别人获奖开心是很正常的事情。但看到别人获奖，比自己获奖还要开心的奉献型人格圣人，是比较罕见的。商叶初这只庸俗的人类，很显然不属于这类珍贵物种的范畴。
其实她有点想夺门而出。哪怕用脸迎接门外十二月的寒风，也比接下来听到别人得到最佳女主角要快活多了。
这破椅子硌得人难受死了。商叶初忿忿地想。
我什么时候才能稳重一点，心如止水，不动如山，不再为电影、电视剧奖项、还有话剧鄙视链之类的东西牵肠挂肚呢？商叶初更忿忿地想。
也许应该让公司对外给我营销一下人淡如菊淡泊名利的人设，这样演着演着也许我自己就信了。商叶初竟然认真地开始思考起了这个无聊的问题。
在商叶初恨天无缝恨地无门的时候，骆尧已经致辞完毕，回到了座位上。商叶初歆羡地打量着骆尧手中的奖杯，映世奖的奖杯还是这么精巧……她真为骆尧高兴，这点一万年也做不得假。可一想到自己这次只能瞧瞧骆尧的奖杯了，商叶初简直像绝食一周后只能吃水煮折耳根充饥那么痛苦。
商叶初感到耳畔传来一阵摩挲声，一侧头，只见杨唤宜正向骆尧的方向看过来。她脸色苍白，笑容有些勉强。骆尧的喜色也淡了几分。
看得出，三人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商叶初沉默片刻，将手背到身后，在椅背上擦了擦手。擦干后，先一手握住骆尧，又一手握住杨唤宜。
她没说任何话，只是用力握了握。
一切尽在不言中。
如果能在骆尧得奖和自己得奖之间做抉择，商叶初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如果此刻有人对她说，可以把骆尧的最佳导演奖置换成商叶初的最佳女主角奖，商叶初同样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商叶初要击碎的从不是别人的成功，而是自己的失败。
骆尧了然一笑，倾身抱了抱商叶初，又探身抱了抱杨唤宜：“不论结果怎么样，我都为你们骄傲啦。”
商叶初笑道：“拿了奖就要请客，别以为说两句甜话就能逃单。”
杨唤宜扯了扯嘴角：“韩国没什么好吃的，要吃就吃内陆的。”
“我倒是知道几家，”商叶初小心翼翼地接话，“多叫上几个姐妹，争取把最佳导演吃破产。”
三人小声咕哝的工夫，最佳男主角也颁了奖。获奖者是《雕花铁椅子》的男主角，也是韩国的老牌影帝了，上台的派头游刃有余，看得商叶初牙根发酸。等到十年之后，她上台一定要比这老头更能装模作样。
虽然已经没戏了，但最佳女主角公布的时刻，商叶初和杨唤宜还是齐齐坐直了身子。
大荧幕上开始滚动提名影片。商叶初看到自己与杨唤宜的脸渐次出现在大荧幕上，有单独的镜头，也有两人拥抱和互动的画面。
看着这些画面，一阵暖流轻柔地漫过商叶初的心。即便《安娜多丽雅》不能获奖，它也仍是商叶初心中最珍贵的回忆，最棒的影片之一……
画面清空，“最佳女主角”的韩英双语出现在荧幕上。
“**&……%#@￥——YEchU！”
第668章 红与黑·2
商叶初呆住了。
商叶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甚至怀疑这是主持人的恶作剧，或者她太想得奖得了癔症。
这怎么可能？骆尧已经得了最佳导演奖，如今最佳女主角也要颁给《没有开花的树林》？
不分流了？不分配了？不雨露均沾了？
不怕韩国媒体和舆论闹事儿了？
年纪轻轻就耳背，演戏真是害人！
英语翻译激情澎湃地重复了一遍最佳女主角的名字，叶初两个汉字天外飞来，拓在了荧幕上。直到此时，商叶初仍在发怔。
骆尧最先反应过来，急吼吼将商叶初薅了起来，连拉带扯推出座位：“还愣什么呢！真的是你了啦！”
商叶初被推得一踉跄。身为最佳女主角和最佳导演提名者，她、杨唤宜和骆尧都坐在第一排，倒是不用担心撞到别人。
商叶初怔怔站在座位之外，抬头看向台上的大荧幕。韩语她不认识，但屏幕正中央那两个字，就算烧成灰，她也不会错认。
她真的得奖了。
商叶初下意识地站定身子。媒体的闪光灯打来，将她此刻错愕，惊喜与茫然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韩国主持人打圆场道：“哦~看来我们的最佳女主角很惊讶哦，叶初，不要再发呆啦，上前来吧，映世奖的最佳女主角！”
完全是本能般的，商叶初向台上的方向走了三步。
三步。
三步之后，商叶初猛然顿住了脚步。
几乎是本能般的。她回过头去，看向杨唤宜的方向。
主持人咳嗽了一声：“哎哟，看来我们的女主角对另一位女主角很依依不舍嘛……”
红色西装的女人站在红色的地毯上。
她的身后是穿着黑裙的杨唤宜，这部电影的另一个女主角；她的前方是黑色的颁奖台，光滑如镜，映出了她穿着红衣的身影。
她站在红与黑之间。
会场是那么大，她与她在这里都显得很渺小。
天地苍茫。
忽然，商叶初两步跨回坐席处，俯身一把抱住了杨唤宜！
全场空白了几秒钟。
骆尧愣了一瞬，忽举起双手高过头顶，啪，啪，啪，用力鼓起掌来！
仿佛一声号角吹响，场上顿时爆发了山呼海啸的掌声与尖叫声！
闪光灯如同暴风雨般浇打在拥抱的两人身上，正如场上暴风雨一样的掌声。
商叶初用力地拥抱着杨唤宜，同时在心底默数：三，二，一。
也是三步。
不能再多了。
三个数字后，她睁开眼，结束了这个拥抱，毫不犹豫地向颁奖台上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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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的专业素养不错，即便刚刚嘴巴还张成o型，现在又能专业地热场子了。虽然这场子已经热爆了，其实不太需要她再添火。
商叶初早就打好了腹稿，获奖感言非常得体。完全看不出刚刚做出惊人之举的样子。主持人也不敢多问，就算她快被八卦憋炸了，也不能在电影节这么大场合追问。
骆尧，三十出头，正是导演的黄金生涯初期。以几乎空白的履历、零代表作的新人之身，创造了《没有开花的树林》这样高票房和口碑的同性艺术片，拿下了映世奖最佳导演奖。怪物中的怪物。
叶初，23岁的映世奖最佳女主角得主，横冲直撞地闯入了老菜帮子云集的电影圈，同样是真正的天纵英才。
主持人其实觉得《没有开花的树林》整个电影剧组都有点毛病……呃，大胆。前脚导演在获奖感言中出柜，后脚获奖女主角便与另一个女主角深情拥抱起来。还是当着全亚洲媒体的面。
算了，不疯魔不成活嘛。
为商叶初颁奖的人，正是华国评委班青雯。
班青雯相貌平平，但气质颇为高雅。五十岁上下，看着不苟言笑。她穿的也是黑裙，感觉与杨唤宜截然不同。
将奖杯和证书送到商叶初手上后，两人拥抱了一下。
在那个瞬间，商叶初听到她在自己耳边道：“干得不错，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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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转到映世奖典礼之前。
映世奖的评审团之间已经吵了三天，如同一个多语言版本菜市场。
在第一轮讨论中，《待合法》几乎包揽了所有奖项。几位对此不满的评审当场掀了桌，差点大打出手。
原因无他，《待合法》是那种非常取巧的电影。几乎符合所有文艺片的刻板印象：故作神秘的画面，故作高深的台词，黑暗而无能为力的现实，精巧的构图，种种隐喻与政治讽刺。——这些都是韩国导演的强项。
可韩国已经连续三四年拿出的都是这种类型的片子了！
过于黑深残同样是一种类型僵化，并不利于电影业的发展。对于鼓励创新、自强、为亚洲电影打出一片世界的天空的映世奖而言，这玩意儿吃一顿两顿还行，顿顿吃，谁也要吐。
第二轮讨论，主要内容差不多是《蓝墙》和《雕花铁椅子》对半开。《幸福街，里边儿请！》拿了一个最佳美术。
这次反对的声音小得多。但关键时刻，来自华国的导演班青雯又掀了桌，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抗辩。她觉得评审们未免因为偏见，对华国电影《没有开花的树林》不够公正。
班青雯在业内地位很高，说话有人听。打得头破血流的评审组不得不停下来听听她的高论。
班青雯引经据典，滔滔谈论了四个小时，将《没有开花的树林》的诸多隐喻，尤其是结尾处关于字母“L”和笔画“?”的处理，几乎是逐帧拆分了一遍。
日、韩二国千年来受华国文化影响，更能理解这些设计的内涵和奇思。这一次，大多数评委都被震撼了。
按照班青雯的解读，《没有开花的树林》不但意蕴深厚，还做出了许多大胆的尝试和突破！
第三轮讨论，《没有开花的树林》毫无疑义地确定了最佳导演奖。班青雯本想撕个最佳影片下来，但与她交好的评审提醒她，《蓝墙》和《雕花铁椅子》在韩国民间口碑很高，这个奖项怕是不容易。
最佳导演奖是最先敲定的。可最佳女主角奖，便犯了难。
评委们遵循雨露均沾原则，原本没有考虑《没有开花的树林》的两个主演。但入围影片看了一遍又一遍，厚着脸皮说其他女主角演得比《没有开花的树林》那俩好，似乎有点不体面……
这就是《没有开花的树林》题材上的优势了。作为爱情二人转，整部作品刻画的重心都在两个主角身上。对主角的塑造，是其他剧情片望尘莫及的。
人物驱动故事和情节驱动故事的区别正在于此。人物驱动故事的电影最擅长刻人物，人物推着电影走，想不活都难。而情节驱动的片子是情节裹着人物走，主人公只能通过被动反应来表现演技，表现力就比前者差得多了。这一点，评审们都清楚。
都是专业的评论家，还不至于为了一个雨露均沾的小规则，故意埋没好东西。
于是，第四轮讨论，便集中在两位主演谁能拿奖身上了。
班青雯很头疼。
叶初和杨唤宜那边都试图拉拢她，全被她拒绝了。但其实在心底，她是更向着叶初一些的。
叶初的表演浑然天成，十分细腻。相反，杨唤宜虽然有些地方表现的不错，可有些地方过于匠气，有些地方又太保守平和了。
但除了她之外的评委，大多数都认为杨唤宜演得更好。这些评委中，班青雯知道——哼，有的收了曹适的好处；还有一些，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天然觉得中年演员一定比年轻演员演技好。
韩国和日本的前后辈文化根深蒂固，极其看重演员资历。在日韩评委眼中，后辈输给前辈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
班青雯为叶初吵了两轮，最终双拳难敌四手。表演水平这种东西是主观的，不像影片那样有多种解读空间。这次，她没能说服众人。
班青雯只得自我安慰，反正都是华国人获奖，都是自家的荣誉。叶初还年轻，先委屈这一回吧。
就在这时，评审组的主席朴世镇突然说话了！
朴世镇竟说，他在两年前就在映世奖典礼上见过叶初。那时叶初因为一部叫作《哑婆》的影片获得了最佳新人奖，朴世镇出于好奇，去看过那部片子。
朴世镇认为，叶初在《哑婆》中的角色与《没有开花的树林》中的角色，几乎截然相反，却都演得很好。角色跨度越大，表演越难，因此他个人觉得，在演技这个层面，叶初并不比杨唤宜差，请大家不要因为年龄而有偏见。
主席的话也算有分量，一些评审又改了主意。这让班青雯看到了希望。
最终，班青雯、朴世镇和几个评审站在叶初这边，另外几人仍然坚持选择杨唤宜。两边又僵持上了，杨唤宜那方依旧占了轻微的优势——毕竟，日韩两国的权威崇拜和资历崇拜历史，可比映世奖的年头长多了。
班青雯心里发急。叶初明明表演得比杨唤宜更好，却因为人设、年龄资历偏见乃至人情关系而落马，这无疑是对人才的戕害。
眼看着第四轮讨论就要无疾而终，千钧一发之际，班青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第669章 悟已往之不谏
“诸位，”班青雯笑道，“既然电影中的表现大家各有看法，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跳到电影之外看看呢？”
一定的文化是一定社会的政治和经济的反映，又影响和作用于一定社会的政治、经济。这世上不存在独立于政治、经济存在的艺术，电影自然也包括在内。
虽然有些艺术家们爱标榜世界各大电影节的艺术性、纯洁性、公正性、中立性，但事实上，全世界大大小小的电影节与奖项中，没有一个敢说自己与政治清白无涉。
映世电影节作为亚洲地区电影最高奖项，当然也与政治强相关。在几位提名者水平差不多的前提下，角色的政治性和时代性，便会成为决定性的砝码。
班青雯口中的“跳到电影之外看看”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评委们觉得叶初与杨唤宜的表演不相上下，一万年也争论不出高低，那么，为什么不把眼光放到其他地方呢？
朴世镇瞥了她一眼，露出古怪的神色。作为韩国名导，他当然知道班青雯这话是什么意思。华国人是政治行家，这一点全世界都领教过。但叶初的角色赵乐乐，和时代议题的关系在哪里？
如果是LGbt议题，林枫语和赵乐乐都是同性恋，身份政治那一套玩不通。如果是国别文化议题，杨唤宜和叶初都是华国人，也没什么好谈的。
班青雯还能往哪儿套？
“戏外？”另一位评委看起来比朴世镇还困惑，“既然如此，请您谈谈吧。”
班青雯点点头，忽然转向场中另一位女评审道：“说起来，我还未当面恭喜您，法院终于裁决，堕胎罪违宪了。”
话音未落，朴世镇面色大变！
班青雯口中所讲的，是韩国这个国家的一桩隐痛。
很多西方国家堕胎违法人所共知。但甚少有人知道，韩国早在上个世纪立法时，便把堕胎这一行为定为刑事犯罪。孕妇自行堕胎可被处以一年以下有期徒刑，帮助堕胎的医生可被处以两年以下有期徒刑。
六十多年以来，韩国女性一直生活在这条法律的阴影下。
步入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后，随着经济发展、女性意识崛起，以及新兴网络媒体的普及，对这条法规的反对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2010年左右，一位助产师因为帮助孕妇堕胎被判刑，便向韩国宪法法院提起针对堕胎罪的违宪诉讼，但失败了。这件事触发了一次巨大的社会反弹。
女性团体公开上街游行，公开表达“堕胎不是罪”的诉求；医学界也站出来抗议，认为这是医疗行为而不是犯罪。但当时韩国的保守力量还很强，这点火花被迅速湮灭了。
堕胎罪无疑是对女性的戕害，因为堕胎违法，许多韩国女性只能悄悄去找地下黑诊所，或者服用一些不合规的药物进行引产、流产。对身体伤害极大，往往有生命危险。因为堕胎罪，仅在2016年这一年，就有超过50万韩国女性接受过这种非法堕胎手术。
2017年，超过二十万韩国民众在青瓦台官网请愿废除堕胎罪，官方不得不站出来回应人民的声音，声称将尽快做出回应。
接下来，在2017年到2018年这两年间，韩国女性不断站出来进行维权和抗议。她们身穿黑衣，走上大街，用白板举出“2、6、9”三个数字，意为反抗刑法第269条“堕胎罪”。
数不清的普通女性，包括学生，上班族，全职主妇，妈妈，女儿，医生，护士，高喊着“我的身体属于自己”、“堕胎合法化”等口号，加入了游行抗议队伍。
在大规模的游行反抗，巨大的社会舆论与医生协会的抗议等联合作用下，终于在今年，韩国宪法法院判定堕胎罪违宪！
当然，这条路任重道远。虽然堕胎罪已经被判定违宪，但后续立法还没有跟上。女性们要求全面废除堕胎罪，韩国庞大的宗教团体却坚持保护胎儿生命权，各方的博弈还在继续……
班青雯所指的正是这件事。
听到班青雯此话，另一位女评审的脸色缓和了许多，点头道：“谢谢您。”
班青雯抬了抬手，让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今年是韩国女性的反抗取得重大胜利的年份。我们电影人，不是把头埋进自己的电影里不知窗外事的人。相反，我们的电影反映着时代，甚至引领着时代——我们肩上担负着这样的责任。”
朴世镇神色不虞。他已经知道班青雯想说什么了。说实话，作为男导演，他对韩国女人的那些游行反抗实在没什么兴趣。他有的是钱，家里请得起最好的私人医生，保障产育安全，他老婆想生几个他都养得起。因此完全不能理解那些歇斯底里的女人天天叫什么。
没想到班青雯居然联想到这上面去了。
但他也没站出来反驳班青雯，电影节撕奖项的时候扯政治大旗太常见了。何况在心底，他也是盼着叶初压过杨唤宜一头的。叶初不但表演得好，关越与赵乐乐迥然不同；而且还是他的影迷，还请人找他要过签名呢。
“因此，我认为，本届电影节，也该考虑一下这一点。”班青雯继续道，“杨唤宜饰演的林枫语当然是很好的。但我觉得，如果选择赵乐乐这样一位具有反抗精神的角色，更能体现我们电影界对于韩国女性反抗成果的呼应和支持，大家觉得呢？”
在场的女评审面上纷纷现出思忖的神色。就连收过曹适好处的两个女评审，听到班青雯此话后，也是眼睛一亮。
班青雯微微一笑，又补充道：“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说实话，还是韩国的许多电影给我的启发。韩国电影一向先锋、激进，敢拍敢说。让我很是钦佩。我知道堕胎罪这个议题在韩国比较敏感，但我想，拍得出那样的电影的诸位，想必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讳莫如深。”
几个男性评审收到班青雯投送的几顶高帽，脸色也好看了许多。被班青雯这样有才华和地位的女性夸赞，总是愉快的。
搞电影的大都清高，自矜身价。甭管心里怎么想，大家都愿意被看作与底层人站在一起的先锋军，谁也不愿意当落后于时代的保守老古板。
说句实在话，他们对堕胎罪什么的没兴趣，但对班青雯口中那个“先锋、激进、不畏权势”的自己，那是满意得不得了！
班青雯吐出口气来，撕奖是个技术活，不能一味地硬，该软时也要软。胡萝卜、大棒和书籍，一样都不能少。
另一位支持叶初的评审趁机道：“我认为Sophia（班青雯英文名）说得很对。赵乐乐确实是一个充满了魅力和反抗精神的角色。我们可以说出她无数的缺点，唯独不能说她是一位妥协者。”
毕竟疯成赵乐乐这样的角色也少见。
“我刚刚也是这个意思，”朴世镇点点头，“她身上的反抗权力和宗教的精神是很美的，更别说，情绪的诠释难度也很大。”
班青雯笑着点头：“是的。杨唤宜的表演其实非常不错，但在今年这个年份，我觉得叶初的角色更合适一些。2019年即将结束，在釜山这个地方，为表明亚洲电影人对韩国女性反抗的支持，用这样一位反传统、反世俗、充满抗争精神的‘疯女人’作为映世奖的收尾，我想再好不过。”
这话又给刚刚支持杨唤宜的评审们递了台阶。叶初的表演水平和杨唤宜差不多，只是角色调性上更合适一些。支持杨唤宜的评审们审美没问题，只不过是对政治不感冒而已。
打大棒，戴高帽，递台阶，上价值，都是国际上撕奖的评委们的必备技能。班青雯将这一套运用得炉火纯青。
这下，支持杨唤宜的评审们也倒戈了。
这轮讨论，最终以叶初几乎全票通过告终。不过这样一来，《幸福街，里边儿请！》的最佳美术就只好敲给别的影片。要不然华国电影一口气拿下三个奖，其中还有俩是叶初参演过的，搞得好像映世奖卖给叶初了似的。
撕奖的过程一波三折，个中坎坷与辛苦，班青雯并未对任何人提及。给叶初颁奖的时候，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冷淡模样。
商叶初要很久之后才会知道，自己的胜利不但是个人奋斗的成果，还包含着千千万万普通女性抗争的缩影。
就像她同样要很久之后才会知道，那个与最佳女配角失之交臂的关越，也曾越过关山、跨过时间，万里迢迢地在同一个电影节上，推了她一把。
第670章 知来者之可追
映世奖颁奖典礼结束了。
《没有开花的树林》满载而归，摘下了最佳导演与最佳女主角两座奖杯。最佳影片被《蓝墙》纳入囊中，《没有开花的树林》惜败。
骆尧一战成名。颁奖典礼结束后的庆祝派对上，许多影人们像闻到蜜味儿的马蜂一样围了上来。
商叶初也差不多，又是采访又是问话，搅和得她晕头胀脑的。
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向班青雯道谢。众目睽睽之下，商叶初不好表现得太过火，只对班青雯表示回国后一定要请她吃饭。如果能与班青雯合作，更会感激不尽云云。
班青雯看着冷淡严肃，却没拒绝商叶初的合作邀请。这是个好信号。
让商叶初惊讶的是，班青雯竟然提醒她，叫她去谢谢韩国的导演朴世镇。这话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清楚——朴世镇在撕奖的过程中出了力。
可她和朴世镇也没什么交情啊？青凭娱乐游说评审团的时候，直接放弃了这号人。因为朴世镇人很刻薄，而且不差钱，搞不好会弄巧成拙。
班青雯总不会骗她。商叶初便对班青雯道了谢，又去向朴世镇称谢，还与对方碰了一杯酒。
与朴世镇说话的时候，商叶初相当注意地控制了一番自己的体态举止。腰背挺直，脸上的笑容彬彬有礼，尽可能不太夸张。就连喝酒碰杯的时候，酒杯沿也要与朴世镇的酒杯边沿一样高。
听起来很神经病，但没办法。这种酒会上人多眼杂，商叶初可不想被人拍了照片，然后发到社交网站上造谣“叶初对韩国导演卑躬屈膝，谄媚陪笑”什么的。缺德营销号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朴世镇的态度竟然还不错。与商叶初交谈得还算愉快。
两年前，商叶初还在为自己的华国口音味儿英语而自卑，不敢和人搭话。今时今日，口音虽然仍没改掉，却已经能大大方方地与各国导演、艺人们顺畅交流了。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知夏深。也许令她自卑的从不是口音或者代表作，而是那个未经成长的自己。
待到应付完源源不绝的媒体和影人，商叶初已经热出了一身汗。这身红西装在红毯上秒杀一片菲林，还能御寒挡风。但宴会厅中温暖如春，这衣服就有点遭罪了。
商叶初一边往人少的地方蹭，一边摸出手机。
亲朋好友们亲切的祝福塞满了消息栏。
季扒皮：【你死定了，等着下辈子再跟姓杨的解绑吧！】
五花肉煎酸菜：【要不要把《幸福街外传2》里面你的角色删了哇？你现在是影后了，感觉我的剧本有点寒酸，好像配不上你了qAq】
奶奶：【[新闻链接]婚内出轨不是“一时糊涂”，是拿整个家赌一场必输的局……】
苏歌（讨债鬼）：【[图片][图片]给你准备的映世奖礼物！包包夹层里还有我亲手准备的小惊喜哦~】
古文华：【恭喜】
郑老师：【干得不错。下次注意点影响。】
盛闻之：【还以为你提名的是《幸福街》，原来是另一部片子。我就说《幸福街》那种片子怎么可能会入围任何电影节。】
盛闻之怎么还活着呢？
五花八门的消息看得商叶初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她一边回复除了盛闻之外的其他人，一边在场中寻找骆尧和杨唤宜的身影。
场中人影交叠，想找人要花不少功夫。商叶初闷头找了半天，才看到骆尧的身影。
“骆驼。”商叶初闪身上前，“原来你在这儿。”
骆尧也热得够呛，精心打理的头发都有些乱了。
商叶初拿眼睛在骆尧周围瞄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穿着黑裙的身影。
杨唤宜心里不好受，她知道。因此没敢拿着奖杯去杨唤宜面前转给她添堵，而是把奖杯交给助理后，才回到宴会厅。没想到就那么一会儿工夫，杨唤宜就不见了。
商叶初本以为杨唤宜是跟着骆尧去交际了，没想到，骆尧身边竟也没人！
“叶子，”骆尧抱怨道，“这个饭局什么时候结束了啦？人家快从骆驼热成秃驴了耶。”
“还有的磨。”商叶初咳嗽了一声，本想拐个弯，又想到骆尧不是外人，便直问道：“杨……杨姐呢？”
这问题一出口，骆尧比她还惊讶：“她没跟着你吗？我一扭头她就不见了，我还以为她陪你去互动了耶。”
商叶初心中一惊，也顾不上别的了，摸出手机，点进了“杨助理”的微信昵称，正要问话，又停住了。
“骆驼，你用你的微信问问，”商叶初看向骆尧，“问问她去哪儿了？”
关键时刻，骆尧也不掰扯了，在微信上轰炸了杨唤宜几条。过了好半天，对面都没回音。
商叶初整个后背都汗湿了，正要直接打电话，骆尧拉住她道：“等等，我问一下曹适啦。”
商叶初手上一顿。
骆尧干笑道：“他是电影的赞助商耶。”
商叶初吞了口口水，淡淡道：“我知道。只是问他有用么？”
“先问再说。”骆尧拽着商叶初，挪到宴会厅人少的地方，拨通了曹适的电话。
让人意外的是，曹适接电话倒是蛮快的。骆尧看了一眼商叶初，没开免提，道：“曹总，映世奖颁奖典礼结束后，杨姐就人间蒸发了。她有没有跟你说她去哪了？”
曹适那边的声音，商叶初听不太清楚。只能看到骆尧微微一愣。
骆尧“哦”了两声，挂断了电话。
“那个，叶子，”骆尧小心翼翼道，“杨姐她……”
商叶初见她这模样，心中有了七八分底：“她没事？”
骆尧打量商叶初几眼，慢慢道：“嗯，你放心好了。杨姐她只是……只是在颁奖典礼结束后，就回家了。”
第671章 归来
“也许你下半辈子不用奋斗了。”
商叶初闷闷道：“你又想说什么？”
103道：“我觉得，靠花边新闻，你也能在影史上永垂不朽。”
商叶初伸出两只手拉扯嘴角，用手指拉出一个标准的皮笑肉不笑：“也许我现在该欢庆你的退休？”
103道：“在你的债务偿清之前，退休遥遥无期。”
商叶初又不说话了。其实她现在没有与任何人交流的欲望，只是勉强与103搭话而已。
她觉得很委屈，不明白为什么杨唤宜突然连话都没留下一句就走了。杨唤宜没能得奖，心里难受，这是必然的；可难道已经难受到不愿意见她了吗？
过往种种，她已经决意一笔勾销。甚至做好了准备，要以一个崭新的朋友的面貌，去面对杨唤宜。不再做可耻的逃兵。然而发下宏愿的第一个小时，杨唤宜竟然不告而别了。
“我有些受够了。”103又道，“自从去年开始，我就每天被迫在你的大脑里复习你的前女友，不夸张地说，我真的要看吐了。”
商叶初没好气道：“难道你就不能不看吗？我记得咱俩刚绑定的时候，你从来不乱看我的隐私。就连我在网上搜索电影网络公示你都不知道。现在又成了我逼你看了。”
103也挺有毛病的，商叶初想。
103道：“我一个都不想看。但你想你前女友时候感情波动很大，和在网上查资料的物质波动不是一个量级，除非我聋了才感受不到。有人路过你门前打了个喷嚏，和有人在你门外放炮仗，那能一样吗？”
商叶初的情绪又低沉了下去：“哦，那对不起。我以后尽量少放炮仗。”说着又不说话了。
103感到不可思议，他本以为商叶初会愤怒地与他斗嘴，或者送上讥讽揶揄嘲弄三连；没想到竟然憋出了这么一句敷衍。
商叶初为了迅速终止话题，居然宁肯道歉！
103换了个话题：“你老板怎么说？”
“嗯？你说老季啊，”商叶初像没骨头一样趴在车座上，用脸摩擦着司机蔡大娘新换的人造毛车垫，“她……”
商叶初现在正在回青凭娱乐的路上。映世奖颁奖典礼结束，宝岛那边的路演也基本完事，她有许多事要与季君陶讲。
头一件，就是骆尧拜码头的事儿。她想找个稳定的合作方和投资方。
骆尧以前没什么经验，只是闷着头拍电影。待到《没有开花的树林》上院线的过程中，吃了不少苦头，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大陆的市场是全球数一数二的，有点出息的导演，当然都想往里头挤一挤。骆尧也不例外。虽然她有自己的艺术追求，但也不想和钱作对。
大陆的电影市场比起岛省那个小地方，更是年年杀得头破血流七进七出，没有靠山寸步难行。商叶初便牵头做保，准备将骆导引荐给青凭娱乐。
第二件事，就是华俄合拍电影《冰与铁》的问题了。卢编剧那边几次来信与商叶初的经纪人沟通过，据说冰与铁的剧本做了许多调整。但具体怎么调整，还得当面谈。
第三件，自打拿了映世奖后，许多时尚资源又红了眼珠一样扑上来。当然，从前也有许多杂志、奢牌和彩妆接洽过，因为商叶初强大的星光和叶芽的氪金能力实在是块肥肉。但这次，扑上来的劲头还是太狂热了。六大刊不必说，《缪斯》的人又在请她的经纪人们吃饭了。
商叶初短期内不打算再拍杂志，一堆废纸，只会叫粉丝白花钱。但是美妆护肤品和轻奢、珠宝这些实际的东西，倒是不至于全推了。
此外，除了仁星手机这位老伙计外，还有几家电子产品和服装品牌的代言。找上门来的品牌多得数不清，商叶初忙于电影，还真不清楚。这次总要好好理一理。
103道：“你老板怎么了？”
新车坐垫的质量很不错，绒毛细腻柔软，油光水滑，商叶初又蹭了两下。正要回答，一道中气十足的响亮声音打了过来。
“小季说要弄死你呢！”蔡大娘在前头扯着嗓子道，“叶仔，听说你在韩国搞人家的有夫之妇，真的假的哇？听说韩国的财阀很厉害哇，你跟人家的老婆搞同性恋，不会被封杀吧？”
“当然是假的。”商叶初像个神经病一样在人造毛车垫上拼命摩擦起脸来，“别听季总胡说。”这谣言到底传成什么样了？
“我就说嘛！”蔡大娘大声道，“我们叶仔看着也不像那种心理不正常的人！”
商叶初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蔡大娘这是觉得她喜欢女人不正常。其实这种论调她已经见过很多遍了，有很多人觉得她和杨唤宜的电影很扭曲，网上嗑她俩cp的人也有毛病。
虽然不舒服，但商叶初并没对蔡大娘表现出来。蔡大娘这态度已经出乎她意料了。她竟把二人的感情看作真正的爱情，只是不太正常。至少没有把这段感情看作小女孩闹着玩，也没有觉得她和杨唤宜是一对炒作起来蹭同性cp热度的商人，更没有发表如同“买一送一”之类的震撼言论……
说句让人难以理解的话，比起被人认为她和杨唤宜之间是“不正常的爱情”，商叶初更恐惧她们过去的爱被所有人看作“无害的友情”。
商叶初坐起身子，慢慢道：“季总累坏了吧？”
“还好吧，我也不知道！”蔡大娘道，“我听公司的小范说，最近忙着和老怪物影业搞啥呢，不知道要搞啥。小季最近连找小多的次数都少了，估计挺忙的。”
“是小怪物影业吧？”商叶初哭笑不得道，“小多又是哪位？”
“小季的新男朋友啦！”蔡大娘兴奋道，青凭娱乐的司机之间彼此都有消息渠道，下班后经常聚在一起八卦，“哎哟，长得油头粉面的，瘦得就这么一捏捏，头发还染成黄色。真不知道小季看上他啥了。”
季君陶男友的版本换代太快，商叶初一向跟不上，不过这不妨碍她讲笑话：“看这个描述，还是改名叫小少吧。”
蔡大娘发出了杠铃落地般的笑声：“还是我们叶仔最会讲话。”
第672章 开创
商叶初获奖的消息，在国内掀起了巨震。
先是时时刻刻都在紧盯着叶初的叶芽，第一时间在媒体上欢天喜地地宣布了这一好消息。各大营销号迎头赶上，迅速将这一消息扩散至各处。
@圈记神通：【#叶初 映世奖# 恭喜叶初凭借《没有开花的树林》赵乐乐一角，获得映世奖最佳女主角！时隔六年，华国电影再次在映世奖摘下最佳女主角桂冠！】
@扒圈神记：【《没有开花的树林》荣获映世奖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恭喜骆尧，恭喜叶初！华国电影再接再厉~】
@电影放映员m：【《没有开花的树林》实至名归。恭喜叶初斩获映世奖影后。亚洲的世界，世界的亚洲！】
这是第一时间迎头赶上的营销号们。
@叶叶想起妈妈的话：【啊啊啊啊啊啊恭喜宝宝！叶子！叶子！叶子真的拿下了！】
@绝望弃妇王者归来：【恭喜《没有开花的树林》女主角叶初拿奖，成为本电影唯一一个最佳女主角。[微笑]
这个号最近被初姨十五那群婆子举报太多次有点烂了，暂时搞不了抽奖。发个红包大家同乐一下，初姨十五粉丝和羊换姨粉丝敢领我的红包默认给家里攒棺材本。
[微博红包]】
@LLLLeavesLove：【恭喜我老母@叶初Leaves 成为A类电影节影后，某些千帧奖影帝和挂零影后从今往后就别来蹭了好吗？老母勇敢飞，崽崽永相随~】
@我牙上有菜叶：【我姐距离成为大花只差年龄了……】
@叶绿素-小树林大爆版：【热搜点进来的路人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叶初作品合集了解一下！
电视剧《云倾记》，绿瓣评分8.4分，平昭帝很出圈哦~
一番电视电影《萧凤阙》系列，绿瓣评分均在8分以上；
电影《哑婆》，文艺片高票房高口碑力作，也入围过映世奖提名，绿瓣评分8.5分；
一番电视剧《天半》，谍战剧经典！力推！绿瓣评分9.0分，近六年唯一一部突破9分的国产剧！
一番电影《幸福街，里边儿请！》，经典爆笑特效喜剧大片~绿瓣评分7.8分，票房27亿，看过的都说好~
特别出演电视剧《幸福街外传》，虽然只是客串，不过也很值得一看~
以及本次获奖的《没有开花的树林》，映世奖双金神作！绿瓣评分8.1分，国产电影口碑之作！
还有综艺《星动当夏》《幸福街神探》，海量红毯视频、采访视频等你考古~
入坑叶初，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粮食多到吃不完，月月都有幸福物料???】
@佚名牌风油精：【太激动了！！！做叶初的粉丝就是这么幸福，我姐姐每年都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美味]】
@叶落忱：【《没有开花的树林》啥时候上流媒体啊，想给我姐剪个视频庆祝一下，盗摄那高糊画质我都下不去手。】
@萧越明叶赵：【叶宝加油，真的很棒了~什么时候拍部偶像剧奖励一下粉丝啊[亲亲][亲亲]也该歇歇啦[亲亲][亲亲]】
@叶三舔饼中：【和老奶卖够了吧？什么时候进组？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
这是激动的粉丝们。
然而，这一晚的各大平台热搜第一名，却并不是叶初得奖的消息。
#世纪拥抱#[爆]
【叶初在获奖者姓名公布瞬间拥抱了杨唤宜！啊啊啊啊啊初宜十五是真的[大哭][大哭]】
【世纪一抱，世纪一抱……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抱里了，至此，艺术已成，真的假的不重要了。】
【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叶初真的抱了杨唤宜，我要哭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相信至少在这一瞬间，她是爱她的[大哭]】
【我去，叶初拥抱杨唤宜，杨唤宜耳朵上这个大耳坠硌到叶初脸上了，然后杨唤宜就把这个耳坠捂住了，捂住的时候手恰好碰在叶初脸上！！！就这么一个动作给我嗑尿了，一下子想起那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又想起《没有开花的树林》首映礼上的黑色十分钟了，我这次相信老叶是真爱过[抽烟]】
【你自归家我自归，说着如何过。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心碎]
配图：[杨唤宜牵着曹适离开，叶初牵着苏歌离开]】
【史诗级bad ending。。。真的好难过，又不知道自己难过些什么，明明一切看起来都很好，但就是觉得叶初好像特别地伤心。】
【入戏太深。】
【看到叶初得奖已经很激动了，看到她得奖的第一个瞬间是回去拥抱杨唤宜，嗷一嗓子把手机扔出去了。】
【叶初向领奖台走了三步。如果有人问我爱情是什么，我会说就是这三步。老叶是个奖迷大家都知道，本来都以为她要窜上去领奖的，结果她居然停下回来了。三步之外，我还是会为你折返。迈出去的三步是野心，退回去的三步是爱情。】
【这是真谈过吧……】
【谁再说我妈妈和小妈妈是营业卖姬试试看呢[大哭]内娱外娱营业卖cp的有哪对能在领奖之前退回去这三步算我佩服哈】
【但也是一生的遗憾吧，映世奖没能双黄蛋，如果俩人一起上台就好了……】
热搜榜已经被叶初屠榜。叶初与杨唤宜的世纪拥抱，被制成了视频、动图，在微博、抖音、pi站、绿瓣等平台疯了一般流传，热度甚至胜过了先前的黑色十分钟！
叶初退回的这三步，以及她与杨唤宜拥抱的画面，也被cp粉供奉进了宇宙巨糖英灵殿，几乎达到了万世不朽的高度。
初宜十五超话一下子暴涨了近两万粉丝，成为内娱第一对人数破十万的百合cp超话。超话热度直线狂飙，牢牢霸住了榜首之位。
看着叶初得奖的热搜，叶芽们自然开心。但看着无数cp粉和路人在热搜开饭，狂嗑杨唤宜和叶初的cp，又颇为闹心。叶初唯粉和初宜十五粉丝的梁子，恐怕要与叶初同寿了。
奖项的热度不光体现在互联网上。
映世奖获奖名单公布后，《没有开花的树林》票房，迎来了第二个小高峰！
原本已经趋于疲软的票房，在映世奖颁奖典礼与“世纪拥抱”的次日，居然再次突破了三百万岛币，实现了强势回春。在接下来的日子中，也显出了顽强的口碑性延续……
满载着一身绯闻、荣誉与疲倦，商叶初回到了横市。
第673章 即将上线
横市的天气没有釜山那么冷，但也不算多好受。
连着下了四五天的小雨后，冬日的飞雪姗姗来迟。天空显出一点淡薄的灰蓝色，湿漉漉的雪花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了。
天气越冷，横市的影视城就越兴旺。盖因取雪景便利等原因。几部大戏都在最近接连开拍。
青凭娱乐的几部大戏，也已经杀青了。
这几部大戏分别是：
《我带真豪门杀回，假千金一家悔疯了》《救命，反派求我别走》《全网嘲我软饭男，我给老婆五财团》《八国战神卸甲归来，发现女儿住狗窝》《战神赘婿觉醒：全城都惊了》《倾世天下妖妃：傲骨千雪》……
这便是青凭娱乐从九月起便开始筹备的短剧项目。
虽然公司上上下下，都觉得这些短剧的名字，是不是过于……直白了一点。但以季君陶和叶初为首的决策层讨论数次后，最终还是定下了这些洗脑的剧名。
短剧，短剧，最重要的就是适配短平快的内容传播逻辑。越直白、越抓住核心爽点的剧名，越能抓人眼球，吸引观众停留。
创业初期，先把人留住才是正经。待到短剧观众的盘子被青凭娱乐抓住后，再搞点高大上小清新的内容不迟。
待到几年后，竖屏短剧的拍摄速度最快可达到四天拍摄八十集，五六天拍摄几十集的剧组更是遍地走。基本上成了文娱产业内效率最高、速度最快、竞争最严重的行业。
当然，过高的效率背后，是对短剧工作人员无穷无尽的压榨。导演猝死，演员受伤等事件时有发生。
如今的短剧产业还在萌芽期，许多事情都要青凭娱乐自己去摸索。商叶初虽然有上一世的经验，但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的书生。
相应地，青凭娱乐拍摄短剧的速度，就没有那些四五天拍完一部戏的剧组那样不要命了。体量不同，受到的社会审视烈度也不同。寂寂无名的小剧组小公司压榨演艺人员，在互联网上大多吵不起水花。但青凭娱乐这种体量的公司一旦搞出类似的事情，舆情就是不可想象的了。
想要抢占市场，最要紧的其实不是质量，而是数量。作品再精品，一年只有一两部，观众看完就跑光了，还是白白给竞争对手送人头。
为此，青凭娱乐最初走的便是主赛道精品+次级赛道量大管饱的综合模式。
青凭娱乐经过精心筛选，选取出了二十部重点Ip剧本，由公司主导拍摄。主演、导演和编剧，都是青凭娱乐旗下的人。投资也相应地大一些。这些剧本，孵化的就是青凭娱乐重点关注的精品化短剧了。
二十部听起来很多，但丢进市场里连个响动也砸不出来。因此，除了公司主导拍摄的短剧外，青凭娱乐又发动了经久不衰的商业大法：
找外包。
作为全国最大的影视基地，2019年，横市已经有了大量的小型娱乐工作室。规模最小的仅有三到五人。娱乐圈僧多粥少，绝大多数工作室都饿得嗷嗷待哺。
青凭娱乐在各大网文网站上，批量打包采购了数不清的中篇、短篇小说。再招募狂飙计划的编剧们将这些小说改写为剧本。最后，再把剧本外包给这些工作室。
行业萌芽期，单部短剧成本极低。少的大约5-6万，多的不过二三十万。青凭娱乐只需要规定一份合格的交付标准：如竖屏格式、单集时长、作品风格等。再规定成片交付时间和定金尾款比例即可。
小工作室产能很高，而且青凭娱乐不用过多操心，可以同时签约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只需要提供要求和合同，然后付钱。接下来坐等对方把成片交上来就成了。
为防止有些小工作室卷款跑路或者滥竽充数，青凭娱乐还特别声明，这一类短剧拍摄是长线合作。如果质量达标，日后还有源源不断的生意上门。
此外，小怪物影业也充分发挥了优势。林姽婳每年拍那么多烂片，就是为了养活这一大家子人。现在有了青凭娱乐分担压力，自然求之不得。
虽然小怪物影业的主业是网络大电影恐怖片，但一通百通，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恐怖片的拍摄手法、技术和剧情安排，与许多其他片种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些民俗奇幻、古墓探险、悬疑犯罪、末世囤货之类的题材，与小怪物影业，真正是天作之合。
这么大的动作，自然没有瞒过合作伙伴的眼睛。不过，迈塔影业只是象征性投了些钱，并没插手青凭娱乐的短剧事宜。
不是谁都想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迈塔影业扑街了一整年，直到剧集《幸福街外传》和综艺《幸福街神探》上线后，今年的财报才好看了点。如今，迈塔影业只想求稳，安安分分把这个播剧十五连扑街的2019年度过去。
季君陶和叶初这种年轻人么，大开大合，冒险主义。可他迈塔影业堂堂老牌娱乐帝国，跟着掺和什么？平稳落地已经很不错了。
通过外包小工作室以及后续的续单，再加上与小怪物影业的合作，在2019年年末，青凭娱乐已经攒下了将近两百部短剧的库存。
青凭娱乐与风标视频的并购事宜已经走完初期阶段。双方已签署了内容独家合作协议，风标视频将在网站中开放短剧专区，交给青凭娱乐运营。
风标视频正在衰弱之际，将一部分决策权交给青凭娱乐，也是为了求生。只有让青凭娱乐给平台带来新用户，它才能续上一口气，勉强活下去。
预计在2020年二月上旬，这些短剧，就要上线风标视频了。
当然，在短剧上线之前，谁也不知道盈利效果如何。季君陶的压力也很大，每天都有忠臣冲上来死谏，斥责季君陶听信叶初这个奸佞的蛊惑，或者认为公司步子迈得太大了之类。季君陶以极强的个人魄力与极高的个人威望，力排众议，暂且压下了这些非议。
青凭娱乐整个2019年都陷在极端的忙碌中。公司扩招了数次，仍旧缺人手。缺人，缺钱，缺时间，什么都缺。幸好有迈塔影业和小怪物影业先后贴上来注资注人，这才缓解了公司的干旱和焦渴。
商叶初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帮了青凭娱乐一把。
年初是《幸福街，里边儿请！》的票房盈利，再加上后续高昂的流媒体版权费（迈塔影视和pi站都收购了这部电影），基本上覆盖了青凭娱乐一整年的开销；年中又是《幸福街外传》和《幸福街神探》的双份成功，直接给青凭娱乐和迈塔影业回了一波血。冬天到了，《幸福街外传》又热了起来，明明已经完结好几个月了，居然还能冲进迈塔影视的每日热播榜。
年末了，《没有开花的树林》虽然票房赚得不多，但胜在拿了奖！
那可是映世奖！
俗话说，男演员看票房，女演员看奖项。但叶初如今又有票房，又有奖项。简直是一块同时散发着神圣艺术光辉和诱人铜臭的香饽饽……
因为拍戏繁忙，商叶初的代言一向是贵精而不贵多。但在映世奖颁奖典礼后，数不清的代言和时尚资源飞奔而来，简直恨不得在她身上安家。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还有许多品牌和杂志，竟然想同时邀请商叶初和杨唤宜两个人。
趁着cp热度更高，收割cp粉的钱，是自古以来的章程。
商叶初其实不想同意。分手后再和杨唤宜卖cp，让她有一种骗粉丝钱的感觉。再说，短时间内，她也不想见到杨唤宜。
但，商叶初也没有直白地拒绝找上门的品牌方。因为这不但是她的代言，也是杨唤宜的。商叶初不缺代言和杂志，可杨唤宜很缺少工作机会。
商叶初绞尽脑汁思考着，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自己和杨唤宜不用拍双人杂志，还能让杨唤宜有工作机会。思考了没几天，还是杨唤宜那边给出了回音：
杨唤宜最近要进组拍戏，也有几个单人杂志找上门，双人的便推了吧。
第674章 再遇
《冰与铁》剧本终于有了新消息。
两方的编剧大战了数轮，据说终于敲定了一个双方都还能接受的版本。
商叶初还没收到剧本，不知道这个最终版本是个什么圣物。老实说，她对此持悲观态度。
今日便要举行第二场剧本围读会了。商叶初已经做好了不欢而散的准备。
不光商叶初悲观，两边的编剧、导演也不怎么乐观。
按照要求，《冰与铁》必须在明年上映。因为2020年，正是华国人民反侵略战争以及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5周年。华俄两国是二战的盟国，这部电影，正是为了纪念这一重要历史时刻而诞生的。
可是，明天就是2020年了，而《冰与铁》才刚刚确认剧本！
第二次剧本围读会依然定在上次那个酒店。商叶初这次吸取教训，早早地前去了。上次与一群俄国大汉在电梯中狭路相逢的故事还是不要再有了，她的鼻子也是鼻子。
连助理，带保镖，再加上翻译，又是乌泱泱一堆人。商叶初其实还觉得怪不好意思的，每次都这么兴师动众地叫上一群人，结果只是去剧本围读会上吵架，或者看着几个导演和编剧吵架，搞得像医闹似的。
幸而来得早，完美避过了与列夫导演等人相遇的机会。抵达会议房间时，房中空无一人。
来得早也有坏处，商叶初没来得及吃早饭，肚子饿得咕咕叫。助理们不像她一样需要化妆做造型躲狗仔，早早便吃过了。只有商叶初自己，两眼发绿，像得了饿痨一般。
在会议室中坐定后，商叶初本想请助理出去给自己找点吃的去。忽想起这家酒店有餐厅，花钱去那里吃点就成了。
叫助理买来一堆早餐，在会议室里大吃大喝，万一叫俄国人进门撞个正着，怪没礼貌的。也会搞得整间屋子都是食物的气味。
今天一整天，怕都是要耗在这场围读会上。打车轮战需要体力啊！
商叶初向助理们打了声招呼，旋风一般冲了出去，觅食去了。
助理们已经习惯了商叶初的饭桶行径。只有一个保镖跟着商叶初一起上了楼，这家酒店安保虽然不错，撞见私生和狗仔的可能性也不能算是零。
酒店的餐厅还算豪华，厅明瓦亮，食物种类繁多。商叶初举着一只大托盘，乱七八糟地装了一堆早点，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迅速进食。一边吃，一边打开手机，开始慢吞吞地读《夏伯阳》。
蓝眼睛胡子男不过是多读了两本书而已，商叶初也能读。对科瓦廖夫的人物理解比商叶初强点，也只不过是沾了他是俄国人的光。就像他不过是演过几场话剧而已，真要拍起电影来，还不一定谁碾压谁呢。
窗外的天灰泠泠的，湿而薄的雪花簌簌从空中落下来。隔着窗，都能感到一股湿冷的寒气。
商叶初讨厌寒冷的天气，当然也讨厌燥热的天气。好吧，所有给人带来不适的天气，都是一样地讨厌。最好的天气都在被窝里。
向窗外瞥几眼，整个城市在明亮的落地窗下一览无余。冬天的城市也是灰扑扑的。
商叶初百无聊赖地收回目光，忽感到一股寒气从身侧袭来。
怎么回事儿，窗子开了？
商叶初一侧头，便见一道高挑的身影，同样端着一只巨大的托盘，已经走到了自己身侧。
商叶初眉心一跳。
那道身影一顿，慢慢走到商叶初对面，用俄语道：“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商叶初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不想竟然一口将口中的牛角包咽了下去，差点噎死。
“oK。”商叶初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音节，便一把抓起牛奶杯，对着喉咙咕咚咕咚冲了几口。
液体将食物冲下去后，商叶初才来得及端正神色，正眼看向眼前的人。
“谢尔盖。”商叶初艰难道，“您……来了？”
后两个字是用中文说的。但商叶初没反应过来。
谢尔盖穿着一件薄得让商叶初钦佩的黑色外套，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坐到商叶初对面后，便将帽子摘了下来，露出剃得干干净净的寸头。
这种短得快要贴头皮的进狱风发型，竟然丝毫没有给那张英俊的脸减分。反而衬得他线条深刻，五官硬朗，难描难画。
这真是个非常俊美的男人，堪称男人中的阿波罗。
然而，然而。
一个月没见，谢尔盖那两撇致命的胡须，仍然留在原地，这也罢了。最让商叶初窒息的是，他的腮颊上，竟然也陆陆续续长了短短一层胡茬。虽然还远不到络腮胡的程度，但也让人难以忽视。
商叶初看得瞠目结舌，足有三秒钟，才逼着自己把视线从谢尔盖脸上移开。
客观地说，谢尔盖的胡须，让他一下子看上去大了好几岁，更符合科瓦廖夫的角色定位了。如果说初次见面的时候，他的胡须还只是滑稽的移植品；现在，整张脸已经和谐了许多，显出一种成熟男性的韵味来。
她忽然想起了盛闻之。盛闻之非常厌恶雄性气质过盛的男人，总会用尖酸刻薄的词句讥讽这一类人。如果盛闻之现在坐在这里，恐怕会跳起来把牛奶泼到谢尔盖脸上。
如果科瓦廖夫真的是这种造型，商叶初忍不住想，魏冰开抚摸他的脸的时候，难道不会觉得刮手吗？像刮土豆丝似的。
商叶初该死的大脑中又浮现出谢尔盖的胡须上挂满土豆丝的画面，细若发丝的土豆丝在谢尔盖脸颊上迎风招展。她此刻非常痛恨自己的想象力。
商叶初不敢多看，也不敢流露出类似于嫌弃的表情，只好低下头，拼命将食物往嘴里塞。她怕自己再看谢尔盖的脸一眼，就要笑出声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见到谢尔盖，就总是觉得很想笑。就像她一见到盛闻之就觉得闹心，一见到苏歌就觉得想逃跑一样。
谢尔盖带着一身冬日的寒意，肩膀上还带着湿雪的水渍，坐在商叶初面前。商叶初垂头塞了好几口食物。
“您哪里不舒服吗？”谢尔盖道，“您的肩膀一直在抖。”
第675章 疯狂剧本
“我……”
商叶初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回忆一切能让自己感到痛苦的东西。很快，曹适那张丑脸浮现在脑海中，心情顿时恶劣了许多。
甚至连胃口也没了。
商叶初脸上的笑容淡下来，艰难地咽下口中食物：“没什么，只是有点冷，还没缓过来。”
谢尔盖微微挑了挑眉，似乎难以理解商叶初口中的“冷”：“您的俄语变好了。”
“真的吗？谢谢。”商叶初用筷子戳了戳面前的早餐，夹起一只小笼包，一口塞到了嘴里。
酒店的包子好像是预制的，味道很一般。谢尔盖怎么会一大早跑到酒店餐厅来吃早饭？听卢编剧吐槽过，列夫导演他们几个可没什么时间观念，除非有记者，否则每次商讨剧本的会议都是踩着点到的。
三两口将包子吞下去后，商叶初笑道：“没想到你们到的这么早。”
“事实上，”谢尔盖道，“只有我一个人，叶，我想早点见到您。”
“找我？”商叶初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笑道，“您有什么事？如果是剧本的问题，我们可以去会议室聊。”
“不，就在这里。”谢尔盖迅速道，“我必须和您单独谈。”
商叶初不确定到底是语言文化差异让她有了误读，还是对方本质上是个轻浮的人。谢尔盖这话让她挺莫名其妙，俩人又不熟，能有什么事需要急吼吼单独见面说？
商叶初四下瞄了一圈，这间餐厅目前除了她的保镖和门口的管理外，倒是没有其他人。墙角有几个监控器。
商叶初不动声色地坐直身子，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到底是什么事？除了剧本，我和您好像没什么好聊的。”
“确实是剧本的问题，”谢尔盖摸出自己的手机，道，“您看到修改后的剧本了吗？”
“还没有。”商叶初眼睛一亮，“您手上有？”
谢尔盖将他的手机推到商叶初眼前，满屏的俄文看得人眼晕，印刷体俄文旁边，还附注着许多手写体的俄语。那手写体像一大团螺旋面条一样，商叶初勉强读了两行，就觉得脑瓜仁快要爆炸了。
谢尔盖观察着商叶初的表情，在商叶初皱起眉头的前一秒，将手机拖了回来：“抱歉，我这里没有中文版本。我给您讲讲怎么样？”
“您只需要说改动的部分就好了。”商叶初遗憾地收回视线，“华俄两方人员比例上是怎么解决的？”
“没有解决。”
“什么？”商叶初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解决。”谢尔盖重复了一遍，“起码在这一部中没有解决。”
“列夫导演和黄导演他们改了一个多月，连人头问题都没搞定？”商叶初简直要怀疑谢尔盖在造谣了，“那他们到底改了什么？”卢编剧不是说已经解决了吗？
“什么人头……”谢尔盖也拧了拧眉头，显然没听懂这句话，“请容许我长话短说吧。在那次剧本围读会后，米哈伊尔将您的角色改成了一位特工，潜伏到贝洛斯涅日斯克工厂，窃取苏联工厂的高级技术机密……”
商叶初：“……”
“这样一来，就解决了您口中的‘将魏换成苏联人，剧情也能照常进行下去的问题’。但这个提议被卢坚决地否决了。”谢尔盖语速渐渐快了起来，“后来，卢又改了一版剧情：贝洛斯涅日斯克工厂的高压和压抑，其实主要是因为物资不足的问题。她设计了一批华国人在工厂中培育温室，开荒种田，自给自足，用菜园象征两国的关系变化。当菜园繁茂时，两国关系正密切；当魏冰开和种田的学生们走后，菜园自然枯萎了，贝洛斯涅日斯克工厂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物资不足的样子。”
商叶初忍不住道：“我觉得这个剧情，还可以？”
虽然听起来《冰与铁》变成了《冰与铁之屯儿》，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并不是什么负面印象。
谢尔盖露出怪异的神色：“卢和黄也是这么说的。但列夫老师和米哈伊尔激烈地反对。他们可以接受一朵花或一棵树作为象征物，却绝不能接受一个菜园子作为宏大事物的象征……”
商叶初心中一动：“那您呢？您能接受吗？”
谢尔盖顿了顿，避开了这个问题：“此外，列夫老师认为，这是一种恶意的隐喻。”
商叶初奇了：“导演想的够多的，种几棵菜而已，能隐喻什么？”
谢尔盖沉默了下来，不再说话了。
商叶初思忖片刻，猛然醒悟过来。华国人在时，在贝洛斯涅日斯克工厂又是种地又是大搞制造业的；留学生一撤退，工厂就又变成那副死样活气的模样。再结合现代社会，俄罗斯对华国工业品的依赖，确实很像某种不太客气的隐喻……
商叶初和卢编剧等人不觉得有什么，但列夫导演和米哈伊尔编剧的自尊显然被刺伤了。
“好了，我知道了。”商叶初好笑道，“您可以继续了。”其实她怀疑老谢也是这么想的，可惜从对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猜不出他的任何想法。
“总而言之，双方都坚持己见。”谢尔盖道，“最后，在黄和卢的努力下，这个问题终于被解决了。”
商叶初是真的好奇了：“您说吧。您现在哪怕说两边的编剧设计外星人打进来，我也不会眨眼的。”
谢尔盖慢慢将面前的餐具摆正，从筷子到盘子，乃至杯子，都摆得整整齐齐：“经过两方的协商，既然单部戏的质量无法平衡，那就增加数量。因此，经过协商确定，合拍由原定的一部《冰与铁》，增加为两部姊妹篇：《冰与铁》和《雨与铁》。”
商叶初觉得刚刚咽到胃里的东西快要呼啸着跑出来了：“……嗯？”
谢尔盖垂下眼睛：“第一部《冰与铁》，是魏冰开前往苏联工厂的故事。第二部《雨与铁》，则是一个俄国人跑到华国搞建设的故事。这样一来，两方的演员比例就平衡了，第一部俄方人多，华方人少；第二部华方人多，俄方人少。两部戏加起来，双方的人员比例就差不多了。第一部俄方主导，第二部华方主导，主导权力上也是1:1。这个月，米哈伊尔和卢已经完成了《雨与铁》的框架，项目已经批了下来。”
商叶初实在是忍不住了：“老谢，你知道我们国家有句俗语吗？”
“什么？”谢尔盖的态度颇为意外，显然没想到商叶初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商叶初扶住额头，感受着太阳穴的隐隐跳动。
“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
第676章 牛奶面团
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这十个字，可以说是所有跨国合拍片的精髓。
由于文化间不可避免的鸿沟，大多数合拍片，尤其是涉及到华国的合拍项目，都是做加法的模式。
华国企业投钱，片子里塞进几个华国演员，然后再勾兑一些熊猫、皮影戏、汉字书法之类的华国元素，比例兑匀，就算是合拍了。如果在华国地区票房收入高，那么后续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加法要做。
当然，不独西方国家与华国的合拍如此，华国主导的合拍项目也是一样。譬如前几年华国与印度合拍的巨制《龙之瑜伽》《天竺行者》，便是同样的玩法。华方主导制作，加入几个印度女演员做女主角，中间加入了一些宝莱坞歌舞、印度服装和瑜伽元素，作为异域风情的妆点。
再比如中美合拍的一些史诗级烂片《长城巨兽》《梅格》等，要么是西方传统灾难片、特效片框架，塞入几个华国主演做帮手；要么是华国的景观、舞台，塞几只好莱坞硬汉和西幻大怪兽进来哐哐一通乱捶。虽然十人里九人看了都说烂，但特效水准摆在那里，票房收入总不会太差。
几十年的合拍历程下来，跨国合拍最成功的范例，居然差不多都是动画片。
商叶初从前没拍过跨国合拍项目，不清楚这样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老章程。因此，在她眼中，这个决定堪称十分震撼。但在米哈伊尔编剧和卢编剧眼中，简直就像回到老家一样亲切。
谢尔盖愣了愣，居然笑了起来：“我没有听过这句话，很形象。”
商叶初可笑不出来。她最初决定接这部片子，主要目的是为了向体制内拓展人脉，延展资源。青凭娱乐树大招风，商叶初更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向上通路，能减少日后事业道路上的荆棘。但当时，她以为自己只需要拍《冰与铁》这一部片子！
一部《冰与铁》，大约三四个月就能拍完。改成姊妹篇后，少说也要大半年。差了一倍时间，许多事情就麻烦了。
再者说，还不知道那部催产出来的《雨与铁》剧本是什么样呢！万一是一部《长城巨兽》二号，商叶初宁可在十二月跳湖，也是不可能接的。
商叶初心下急转，青凭娱乐只签了《冰与铁》的合同，《雨与铁》一时半会儿还降落不到她头上。忽想起谢尔盖还在对面，顿时觉得这人的来意有点可疑。
难不成谢尔盖已经看到了那部照着《冰与铁》榫卯结构写出来的《雨与铁》剧本框架，觉得不可理喻，所以来通风报信了？
不知是不是商叶初怀疑的眼神太过明显，谢尔盖竟然像会读心术一样，回答了她的未竟之语：“请您相信我，我对《雨与铁》像您一样一无所知。这件事，是米哈伊尔喝醉后不小心说出来的。”
想想米哈伊尔编剧那个大酒糟鼻子，商叶初对这个回答一点都不奇怪：“那您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谢尔盖微微倾身，低声道：“列夫老师和米哈伊尔坚持认为科瓦廖夫是一位英勇的硬汉英雄，时刻保持着愤怒和压抑的激情，并严格要求我向这个方向表演。然而我上次也和您讨论过了……比起愤怒，科瓦廖夫更多的是软弱。但列夫老师决不会允许自己的主角是一位懦夫。”
说到此处，谢尔盖苦笑一声：“我不能轻易质疑老师的朋友，但我想着，如果是您或者华国方导演、编剧说的话，列夫老师会听的。”
谢尔盖一边说话，一边望向商叶初：“当然，我知道这个要求非常勉强。直到与您见面之前，我都不确定是否要说出这个请求……”
在晨光下，对方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华彩，像一片湛蓝的冰湖。明明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竟然透着几分恳求的意味。
商叶初呼吸微微一滞。她喜欢被人需要，也喜欢被人倚靠。她竟有一瞬间觉得谢尔盖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反正列夫导演也不能比现在更讨厌她了。
她几乎就要被谢尔盖的眼神触动了，然而，就在那前一秒，商叶初忽然感到了一股诡异的既视感。
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好像，看到了季君陶？
早两年，她和季君陶还不像现在这样狼狈为奸的时候，季君陶经常会摆出这副面孔来摆弄她。“我需要你”，“只有你能帮我”，“我们是朋友\/搭档\/合作伙伴，你不帮我帮谁？”
商叶初眨了眨眼睛，那股熟悉的感觉仍旧挥之不去。没错的，当然，季君陶的花样更多一点，会看情况选择愤怒、打压、嘲讽和柔情的态度；而面前这个老毛子，或者说半大不小的毛子，目前还停留在客客气气求人的阶段。这是因为俩人并不太熟。
商叶初垂下眼睛，想要验证对方是真心实意求她帮忙，还是把她当成工具人一样利用，只需要问出一个问题就能得到答案。
“当然没问题。”商叶初露出一副深感同情的神色，“我也希望能帮您。但是，我具体该怎么说呢？我的俄语并不好，如果没有准备，恐怕会闹出笑话。”
谢尔盖微微一笑，在手机中划了一会儿，划出一个文档来：“这是我关于科瓦廖夫的一些看法……您可以试着参考。下方有中文翻译。我的建议是，您可以在一会儿的剧本围读会上对列夫老师提及。”
商叶初露出迷茫的神色：“为什么不私下说呢？”
谢尔盖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翳：“列夫老师好面子。私下里说，他未必会放在心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虽然不高兴，但不能当众搁置。何况您是女人，列夫·帕夫洛维奇讨厌男人对他说教，但女士的话，他愿意稍微听一些。”
商叶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觉得还是私下说吧，上次我已经惹恼了他，这次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再把我拆了。”
谢尔盖露出轻微的不赞同之色：“叶，您不了解列夫导演。这个问题如果在第一次提出时不能解决，就永远不能解决。您得听我的。”
商叶初捏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牛奶。
谢尔盖猛然一顿。
商叶初放下玻璃杯，笑道：“怎么不说了？”
谢尔盖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面前的桌面。
“说呀，”商叶初讥诮道，“我看您早已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每个步骤和零件都安置完毕了。我只需要做一个传声筒和肉喇叭就完了。嘟嘟嘟——”
商叶初把手卷成筒竖在嘴边，捏着鼻子，嘲弄地吹出三声怪声。
“您满意了吗？”商叶初笑道。
谢尔盖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撼神色，就像一个黄花大闺男在卧室里见到了骑鬼火的精神小妹儿。他下意识地向远处商叶初保镖的方向看了一眼，保镖不动如山，四平八稳地坐在原处，仿佛见怪不怪。
谢尔盖皱了皱眉头：“叶，您不愿意？”
“嘟嘟嘟——”
谢尔盖伸出手，把面前的餐具重新摆整齐，似乎要通过这种方式摆脱商叶初对他造成的精神污染：“这是最高效省力的方式。我看不出它哪里会让您感到不快。”
商叶初将手放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她从未见过这样自顾自替旁人安排好一切，一口一个“您得听我的”的奇人。商叶初最讨厌被人控制，但谢尔盖的态度是如此理所应当，好像他是商叶初仅有两面之缘的爹似的，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错乱。
“您要是愿意，为什么不自己去说呢？”商叶初很可惜谢尔盖听不懂中文，否则她此刻早已火力全开，“您不愿意的事情，却如此精确地安排给我，您想卖废品，也要问问别人愿不愿意做回收站！”
“我并没有把您当成垃圾桶。如果被我指出错误，列夫老师是不会改正的，只会更加坚持己见；只有被您这样的外人提出，他才肯深入思考。这与我愿不愿意无关，如果我真的不愿意，也只是不愿意做多余的事。”
商叶初深吸一口气，笑道：“你这样，起立，左转，出门，下楼。过马路右边有个煎饼摊子。”
“您还没吃饱吗？”谢尔盖扬了扬眉毛。
商叶初道：“来，我教你啊：您——得——听——我——的，五个音，听清楚了吗？您去把这五个音对着摊子老板复述一遍，看老板是对你说谢谢，还是拿生面饼子抽你大耳刮子。”
“您简直不可理喻。”谢尔盖一摆手，将面前的餐具重新打乱，“我以为您对科瓦廖夫的看法是与我一样的。”
“我们对面前的这杯牛奶看法也是一致的，”商叶初浮夸地模仿了一遍谢尔盖的腔调，“那就是它可以喝。但是，你会需要别人一步一步教你怎么喝牛奶吗？宝宝~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列夫老爷爷凶凶凶，谢尔盖舅舅怕怕怕~”
谢尔盖猛然站起身来。商叶初还以为他要动手，在这间餐厅里闹出什么国际问题。但他只是垂着头望向商叶初，一言不发。
忽地，谢尔盖一抬手，握起商叶初面前的杯子，一仰脖，将杯中剩下的牛奶一饮而尽。
商叶初：“……”
当一声，谢尔盖将杯子重新戳到商叶初面前，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商叶初目瞪口呆。
第677章 票房狂想
“小叶啊，”卢编剧苦哈哈的声音从语音消息中传来，“今天的剧本围读会，咱们都晚些去吧。”
商叶初敲了几个字上去：【为什么？】
卢编剧道：“听说俄国的那个主演，跟导演和编剧吵起来了。最开始好像是在电话里吵，然后列夫导演和编剧连外套也没穿，就杀到咱们约好的那个会议室去了。又在会议室里吵。吵得很凶呀，还是他们那边的翻译告诉我的翻译，我的翻译又告诉我的。”
商叶初干笑一声，敲道：【怎么会这样啊，好端端地，吵什么？】
“谁知道呢，”卢编剧抱怨道，“不过也不奇怪，那个主演长得就像刺儿头。反正等他们鸣金收兵，咱们再去吧。翻译报信之后我会通知你的。”
商叶初敲字道：【那就谢谢卢编啦。我就等您通知了。】又投送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过去。
商叶初放下手机，墙的那端涌来一道粗犷的咆哮声：“%@￥&*！”
墙体隔音过滤效果，再加上说话人语速过快，情绪激动，商叶初听不太清楚。只能听出这是一句脏话。
卢编剧不知道的是，商叶初耳闻了谢尔盖与列夫导演等人爆发冲突的全过程。
早餐期间，谢尔盖喝完了商叶初的剩牛奶扬长而去，商叶初在座位上愣了几秒钟，只好又给自己换了个杯子，重新倒了一杯，坐在座位上潦草地吃完喝完。
下楼后，商叶初直奔会议室，一进门，就看到谢尔盖在和人发消息。
路过谢尔盖身边时，商叶初不经意地瞄了一眼，敏锐地从字里行间里捕捉到几个熟悉的单词。老谢似乎在跟列夫导演发消息。说的就是科瓦廖夫的表演问题。
商叶初有点尴尬，又有点好笑。没想到老谢还挺有行动力。
更尴尬的事情发生在稍后。谢尔盖发了几条消息后，列夫导演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即便没开免提，商叶初和助理们也能听到电话那端的咆哮声，当头第一句就是：“兔崽子，你在胡说些什么！”
谢尔盖用恭敬而冷淡的语气说了句什么，语速太快了，商叶初没能很好地分辨。列夫导演的一大串话已经狂飙而来。
商叶初很想偷听，便厚着脸皮坐在原处，假装自己听不懂。但很快，她就不能再装下去了，因为列夫导演叫谢尔盖在会议室等着，他要当面来问问他。
商叶初不想凑师生大战的热闹，便给助理和翻译们使了个眼色，在谢尔盖复杂的目光下，溜出了会议室。
这件事谁说都不好使。俄方主角的人设变动只能俄方自己做决定，如果华国方横加干涉，搞不好有欺压之嫌。
商叶初左思右想，虽然辩经是谢尔盖和他老师自己的事儿，但谢尔盖长得不太好惹，身材又高大，列夫导演老胳膊老腿的，别叫他打死了。便包下了剧本会议室隔壁的休息室，与助理一干人等在旁窃听。万一时机不妙，可以冲进去拉架。
于是，商叶初等人便在隔壁房间内，听了十几分钟的列夫之咆哮、米哈伊尔之怒吼。
谢尔盖的情绪似乎一直都很稳定，休息室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可见他的音量一直维持在正常水准。
助理们一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还缠着翻译给她们翻译对话。翻译了十几句都是脏话，也乏味了。纷纷玩手机的玩手机，办公的办公。
休息室里恰好有一本客用笔记本和一支笔，商叶初拖过笔记本，薅开笔帽，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今日虽然闹了不少乌龙，但也给了商叶初一点启示。
一直以来，商叶初都很害怕自己的咖位跌落，没有戏拍，或者只能拍自己不喜欢的戏。虽然女星保质期长，粉丝长情，但想在电影圈长红不衰，并不是易事。
趁着如今老谢和他的老师正在巅峰对战，商叶初正好可以理一理头绪。
想在电影圈长红，只有三种可能：第一种，扛票房；第二种，能获奖；第三种是特殊情况，比如受到某些势力的资助，拍一些既不需要票房也不需要奖项的特供电影——这种情况不在商叶初的考虑之列。
获奖有太多的意外。国籍，社会风向，甚至单纯的评委喜好，都能影响那一座奖杯。而且，电影圈一向势利眼，只能拿奖而不能扛票房，慢慢地还是会被禁锢到小成本类型片里。
归根究底，还是真金白银。
商叶初一直对自己能否扛票房感到不安。《哑婆》是个奇迹，蹭着人家《烈土》的热度上去的。《幸福街，里边儿请！》成绩不错，可网上一直有声音，说这部剧本猪来演都能火，商叶初是蹭了题材和制作的光。
到了《没有开花的树林》，这部影片如今已经突破了八千万岛币，折合人民币大约一千六百万元。
八千万岛币这个数字，在宝岛同性影片票房榜上，已经排进了前三。可丢进大陆，这点钱压根就不够看的了。
至于《天君》，后期制作还有得磨，上映遥遥无期。何况绍光济的名头在那放着，多少也要匀走一大半票房。
不够，不够，不够。商叶初一直隐隐有股焦虑感。电影圈几乎是男星的游戏，他们有很多机会，扑街个一次两次，还可以有源源不断的尝试；可她一旦连着扑几次，就会立刻回到查无此人的状态。
商叶初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存货：
《天君》，主演，后期制作中，待播出。
《幸福街，里边儿请！》第二部，主演，待拍摄。
《幸福街外传》第二季，客串，待拍摄。
《冰与铁》《雨与铁》（？）主演，待拍摄。
乍一看，存货充足。四部存货，放在内娱也能横着走了。可仔细一瞧，刨去绍光济的名声更大的《天君》，一直被诟病“猪上也能起飞”的《幸福街》系列，居然只剩一部还在隔壁吵架的《冰与铁》了！
商叶初心跳如鼓，将纸上的存货划去，重新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什么样的演员扛票房？
第678章 护城河
（二章合一）所谓演员扛票房，扛的其实不是几十亿的天文数字，而是指票房的下限。
就电影而言，题材决定上限，是毋庸置疑的。其次是剧情和制作。《没有开花的树林》这种题材，就算配备最顶级的演员和班底拍出花儿来，票房也不可能达到五十亿。《哑婆》也是一样。
而演员扛住票房下限的情况，则更为复杂一些。
许多人粗暴地归因，将电影演员演艺生涯中票房最低的一部片子当作这个演员的票房下限。却不知道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所谓的票房下限，是要结合具体的题材和年代来看的。
以内娱为例，如今电影圈的顶级男星陈元超，从业生涯中票房最低的一部片子是50万票房；另一位流量艺人英杰，从业生涯中票房最低的片子是一亿票房。账面数字上看起来，似乎英杰远远要比陈元超“扛票房”。
然而揭开覆盖在账面上的轻纱，很容易就能看到，陈元超的个人主演电影累计票房已经达到了160亿，而英杰的个人主演电影累计票房仅有19亿，还不及陈元超的八分之一。
再细细一看，陈元超那部50万票房的片子，是他刚出道时参演的一部惊悚片《狼谷》，上映年份是在2007年，从主演到导演，在当时都是无名之辈。
而英杰那部一亿票房的电影，却是三年前万众瞩目的大制作《空天之泪》，原着Ip很有名气，导演有三部票房过五亿的代表作。配角们也都是小有名气的演员。整部电影投资达到2个亿，由于电影出品方分账比例约为三分之一，这部影片最终实际造成的净亏损超过1.5个亿。
以另一部被人诟病的喜剧电影《万马奔腾》举例，这部电影由电影圈的大咖康武陵（已塌房）主演，票房达到5亿。但剧情奇烂，特效简陋，笑点尴尬，堪比ppt和mV的混血产物。绿瓣评分仅有5.8分。康武陵因此饱受指责，被人赐外号为“套马的汉子”。
但所有人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康武陵的路人盘与号召力，没有他精湛的表演，这部套马的电影，5000万票房大关恐怕都守不住。
这就是所谓扛票房的真相。演员扛不扛票房，其实是指在同一题材、同一投资规模、同一风险级别下，能不能尽可能拉动路人入场，保住下限。而不是拿同性电影去和特效大片比，拿乡村电影去和科幻巨制比。
这也是电影演员难以转型和突破、电影圈阶级固化的原因。譬如英杰这样的流量明星，他的底盘也就是粉丝冲刺的那几千万，路人对他毫不熟悉，不会轻易买账。倘若是千万百万投资级的小成本电影，几千万轻轻松松就能回本。如果是《空天之泪》这样投资两三亿的电影，就会赔掉底裤。
因此，几乎不可能有大制作主动找到英杰，他的接电影范围，极大可能会半永久地局限在千万级成本的小制作之间。毕竟谁投电影也不是奔着赔本去的，大家都要求稳，求保本。
高上限题材（如科幻、喜剧、爱国题材），才能撬动高成本投资；而为了让高成本能够回本，就必须要找一个能在该题材内，已经被证明能够托底的艺人。
一言以蔽之，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
没有路人底盘且无人强捧的艺人，便只能抢到小成本制作；没有路人盘但有人强捧的资源咖，可以接到中型制作水准的主角，或者大制作的配角；被验证了实力的大路人盘电影咖，才能以主演之身撬动顶级的电影资源。
想要打破这种阶级固化，就只能靠演员的锐意进取和运气了。倘若某日，一位演员以小博大，用小成本赢得了高票房回报；又或是有投资人大着胆子将其塞入了大制作大饼，并且票房成功，阶级的跃升才能看到一点曙光。
说来容易做来难。在回本率仅有10%的院线电影市场，什么锐意进取以小博大，什么一鸣惊人长盛不衰，都是大多数人的呓语。
通天梯下是无间地狱，销金窟外是血泪长河。绝大多数怀抱着梦想的电影人，其实只能在这个圈外轱辘个一轮游。
商叶初先是靠《哑婆》实现了以小博大，再是靠《幸福街，里边儿请！》完成了阶级跃升。这一经历，本就是极其稀有的。不知道让多少人红了眼珠子。
如果在十年前，商叶初接下来的路会好走很多。她可以走上茱莉亚·罗伯茨和桑德拉·布洛克的道路——主演小妞电影，也即轻商业女性题材电影或者浪漫爱情喜剧片。但如今，这一套行不通了。
十年前那个年份，本质是单屏幕+线下社交的时代。男男女女约会，闺蜜组队，亦或是下班放松，找个轻轻松松的可爱电影消遣一下，满足一下即时情绪价值。
随着流媒体的普及，综艺、网络糖水剧、游戏、短视频等娱乐方式兴起，看电影不再是娱乐首选。值回票价的大片更受青睐，无特效无大场面的小妞电影，不再那么容易撬动观众的脚步了。
再者，如今的电影市场分层，较之十年前，也有了巨变。
过去的电影市场中，主要分为三层：
第一层，小成本文艺片、作者片；
第二层，中等成本明星驱动的商业片，这也是小妞电影的主战场；
第三层，特效与大场面催动的大片。
在那个时代，演技好、有名气、容貌过得去的女明星，便是小妞电影的先锋军；而小妞电影，又是电影圈女演员的护城河。即便小妞电影中的爱情、雌竞元素，以及过于童话、不够落地、缺乏尖锐批判等特征，在现在的互联网上受到不少批判，被人认为过时，甚至被批评“应当淘汰”，“消费主义”，“恋爱脑”；她也仍是女性演员的主阵地之一。
而随着时代的发展，娱乐方式的增加，如今的电影市场层级，已经变成了新三层：
第一层，小成本保本片，因成本低，回本较为容易；
第二层，冲奖片。无论成本，为导演和主演冲刺奖项为先；
第三层，特效大片，商业片，以赚钱为第一要务。
小妞电影所在的中等成本电影，几乎已经被市场和工业清空了。论价格，这些电影没有小成本片那么便宜，容易回本；论奖项可能性，商业片很难冲奖；论票房，多种娱乐方式分流、社会思潮的转变以及网络批判的风气，让这一门类的票房风险比之过去增加了许多。整个窗口都在变窄。
小妞电影，实际上比一些靠特效与大场面撑起的大制作，更能证明演员个人的票房号召力。这证明观众爱看你的嬉笑怒骂，愿意与你感同身受，愿意为了你的个人成长，爱情友情，事业乃至生活中狗屁倒灶的鸡毛蒜皮，走进电影院，轻松愉悦地观看两个小时。
这个行业曾有女性用个人魅力与演技扛起商业信用，打出一片不那么完美，却切实存在的天空。那是一个女星的名字就是一个Ip的时代，如今，这片天空已然远去。
很不巧地，商叶初如今就站在这片远去的天空下，惆怅而焦虑地盘算着自己的未来。
商叶初对小妞电影其实还蛮感兴趣的。她的青春期是一片混沌的灰白，找个机会去小妞电影中感受一下绚烂的泡沫迷梦，找找未曾体验过的青春也不错。
不过前提是，电影圈得有她的一席之地，是她主动地在多种类型片里选择小妞电影放松一下，喂一喂粉丝；而不能是被其他艺人挤兑得只能去拍低成本、中成本电影。
商叶初在纸上写下“电影圈的地盘”五个字。
隔壁又传来一声咆哮，是米哈伊尔编剧的。商叶初在心底给老谢画了个十字。听说俄罗斯人都信奉上帝，那就让上帝保佑一下老谢吧。
商叶初转了转笔，又在纸上写下“选择的自由”五个字。
自由意味着选择的权力。
电影圈对女演员的容错率很低。像商叶初这样的女演员，如果长期、持续、孜孜不倦地追求小众艺术表达，大概率会把自己的职业生涯彻底拍进沟里。
倘若特效商业大片、科幻巨制、主旋律题材、小妞电影、文艺片、小成本黑马片几个大类的饼同时摆在商叶初面前，商叶初可以选择任何一个项目，只要她点头，就能随时开机启动——这叫自由选择。
倘若只有文艺片或者小成本黑马片摆在商叶初面前，余下的商业片巨饼都是别人的，商叶初想争取也争取不到。于是大声嚷嚷“我不屑于演那些几十亿票房的商业片，就爱演几千万几百万票房的高口碑xx片”……这和自由没什么关系，顶多算打着追求艺术旗号的精神胜利法。
更何况，如果商叶初没有票房实绩，所谓的文艺片里，高口碑质量佳的制作，也轮不到她。
先把票房夯实，再去追求奖项和长尾口碑片，听起来功利，却是唯一一个能让商叶初在电影圈立于不败之地的选项。
只有扛票房，才能有选择的权力。
商叶初又在纸上写下“票房护城河”五个字。隔壁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人在摔椅子，商叶初捏了两个纸团，堵在耳朵里。
小妞电影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像商叶初这样的女演员，想要寻求票房护城河，不再是易事。这才是老大难。
商叶初皱眉思索了一阵，又摸出手机，查了查世界历史上票房最高的女演员们。
纸上的“票房护城河”五个字后多了个大括号，大括号旁多了四排文字。
一，小妞电影。（已经没落）
二，爱情电影。（待定）
三，喜剧电影。（……）
四，Ip、系列电影。（！）
商叶初用笔端轻轻敲着额头。随即在“Ip系列电影”上画了个大大的圈。
Ip系列电影差不多是全球高票房演员的安全带，无论男女。
先拍一部电影，如果票房表现好，再延伸成一个系列，最终将系列养成Ip，乃至扩散为宇宙。养成Ip的固定受众后，演员就能长年稳定曝光，哪怕连扑几部电影，老Ip的系列电影一上，就能回血重生。
电影票是真金白银，大多数观众不想花钱尝试不确定的东西。花钱吃大份可疑物是一种让人捶胸顿足的行为艺术。一个系列一旦立住，则观众有了心理底线和预期，更易于接受，只要不太烂，都能接着看；片方熟络受众和营销方法；院线排片也会更好谈。
娱乐圈有不少这样的导演，黑料绯闻缠身，拍电影也扑街了许多部。但正因为手头握着一部拿得出手的系列电影，便在圈内立于不败之地。
当然，用系列电影立足的重要前提是，商叶初不可替代。万一她把这个系列喂火，结果被其他人摘了果子，那可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商叶初心想，我很幸运。
商叶初以一己之身炮制了《幸福街》系列这块大饼，并且通过舆论，将“幸福街”这一符号与自己牢牢绑定。可以说，在如今的大众心中，没有叶初，就没有《幸福街》系列。
更何况，在法律上，《幸福街》这个招牌的版权，也是握在商叶初手里的。甭管网友如何讥讽，说什么换条猪上来拍也能起飞，实际上只要商叶初不点头，连换条狗都难。
但是，还不够。
还不够。
如果《幸福街》系列口碑突然烂掉——这是很有可能的，市场取向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商叶初就会很快地阶级跌落，甚至被打回原形。
全球娱乐圈的系列电影已经多到爆炸了。而以内娱为例，内娱如今电影圈的老泰山们，也无一例外，手头都握着两个以上的系列电影作为安全带。
陈元超有《烈土》系列，《极限使命》系列和《硬碰硬》系列；吕鹏辉有《巅峰时速》系列，除此之外，还背靠快乐薯片这一喜剧大招牌，他与郦双的“履历组合”，也颇有名气；还有坏熊计划导演出品的《一路乱来》《欢声啸语》系列，如今都已经拍到第三部了……
商叶初在纸上刷啦啦乱画着。
也许在《幸福街》系列之外，她应该再发掘一个新的系列电影，作为第二条保险带。但这恐怕很难。
又或者，她也可以像吕鹏辉和郦双一样，搞个固定的电影组合。商叶初脑海中浮现出古文华的身影……这个先等等吧。
简晓君和骆尧作为合作伙伴，其实都很不错。商叶初写下二人的名字，又转了转笔。
林姽婳，林姽婳。
商叶初抖了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林姽婳确实很有才华，可她也不能成天陪着她拍鬼片吧。她有时候看着那些东西其实也怪害怕的。
组合什么的还是先搁置一下好了。人心瞬息万变，除了自己，商叶初谁都不信任。
新的系列电影，最好不能与《幸福街》系列撞型号。不同的题材可以扩大受众。也不知道狂飙计划的编剧们剧本写得怎么样了。
长寿的电影系列题材不少，侦探解谜题材，赛车+家庭题材，爱国题材，科幻题材，武打题材，谍战题材，魔法题材。主角为女性的却不多……商叶初皱了皱眉头，这不成问题，她做投资商的话，主角是公是母是外星人都是她说了算。
有了两部系列电影打底，就能在这个行业里占住山头。在系列电影之外，商叶初便可以继续探索自己喜欢的类型片。追求突破和艺术。哪怕扑街了，也没人能腆着脸说她没有票房实绩。
进可攻退可守，不错。最大的弊端就是长期演同一角色，形象固化问题，这就更需要突破演技，好好磨炼一番。
人生真是生命不息，奋斗不止啊！
商叶初凌乱地写满了几页纸，规划着未来的事业旅途。等到今天的剧本围读会结束，就回去和老季好好说道说道，叫她也派几个人在狂飙计划里筛一筛。
对了，说到剧本围读会——
商叶初抬起眼睛，手机恰好在这时嗡嗡震动了几下，卢编剧的消息传了过来。
【小叶，快来吧，俄国刺头和老列夫他们吵完了！】
第679章 局部迷你战争
会议室井井有条，整洁安静。空气中飘散着馥郁的香水味，阳光透过落地窗打进室内，能隐隐看到空气中浮动的细小飞尘。
“真是对不住，路上出了点事情，今天来迟了。让大家久等了……”黄导演和卢编剧恍若毫不知情一般，对列夫导演等人笑着道歉。
列夫导演扯出一个难看得像裂口鬼的笑容：“我们并没有等很久。您太客气了。”
卢编剧笑眯眯道：“等得无聊了吧？”
米哈伊尔编剧粗声粗气道：“没什么无聊的，酒店的招待很周到。”
商叶初憋得肠子都痛了。坐在座位上，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笑出声来。
谢尔盖正坐在商叶初身旁，垂头看着剧本。商叶初一侧过头，就能看到他的侧脸——谢尔盖的眉骨尾部，多了一道不小的擦伤划痕。鲜血已经止住，处理得很干净。看上去像是被飞镖或者笔尖一类的东西擦过去造成的。
一想到列夫导演或米哈伊尔编剧咆哮着将一支飞笔射向老谢的样子，仿佛一个不世出的武林高手，壮硕的身躯和红通通的酒糟鼻在空气中耀眼夺目……商叶初的嘴角就忍不住向上咧。
好吧，其实她对老谢还是有点愧疚的，如果她不跑路，而是待在这间屋里看着，有外人在场，列夫导演等人怎么也不至于对谢尔盖动手。
商叶初忍不住又撇过头，看了谢尔盖的侧脸一眼。
谢尔盖五官深邃，英俊如凿刻。眉尾处多了一道伤痕后，竟然显出一种别样的风情。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战损之美。
商叶初收回视线。她挺喜欢谢尔盖的脸，总想着多看两眼。说来也怪，其实那位海边遇见的盲人也像谢尔盖一般俊美，但她就是毫无感觉。看着盲人的脸，就好像在看隔着电脑屏幕的游戏建模似的。只想感叹做工精巧，却生不出反复观看的欲望。
商叶初再次悄悄偏头，去观赏谢尔盖的容貌。这一次，却和对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谢尔盖不知是也在观察商叶初，还是感受到了商叶初的视线，竟突然把脸偏了过来，与商叶初猛然对视了。
冰蓝色的眼睛对上黑漆漆的瞳仁。
大海碰撞上大地。
商叶初一阵尴尬，正想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过头去，忽见谢尔盖嘴唇掀了掀，似乎说了句什么。
“什么？”商叶初读不懂俄语口型，皱了皱眉，低声道，“您说什么？”
谢尔盖微微倾身，提高了一点声量，用咬牙切齿的语调道：“您耳朵里的纸团还没有取出来。”
…………
哪怕宇宙在此刻爆炸，商叶初也不能比现在更尴尬了。她忙向导演几人那边看去，好在，几位编剧和导演还在纵情寒暄，似乎没有注意到谢尔盖的声音。
商叶初轻轻咳嗽一声，先向右歪了歪头，以手托腮，悄悄用手指把纸团拨弄出来。又向谢尔盖的方向歪了歪头，伸手扶住额头，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用两根手指把另一个纸团夹了出来。
谢尔盖道：“您一直在门外偷听？”
商叶初脸不红心不跳道：“我没有在门外偷听。”
谢尔盖道：“就算您爬上屋顶窃听，我也不会感到奇怪。”
商叶初道：“其实我在这屋子里安了窃听器，您满意了？”
“华国人似乎总是观看别人的斗争而不插手。”
“您这是责怪我没有来做您的守护神？列夫爷爷凶凶凶，谢尔盖舅舅怕怕怕；米哈伊尔摔着小椅子，谢尔盖哭着找妈妈……”
“我不求您守护我，只求您适可而止。我不希望在接下来的合作里，不得不分心去克制自己对您不礼貌的念头。”
“第一次听到有人把‘闭嘴’说得这么文明。”
“我并非请您闭嘴，只请您不要再认为我是害怕什么了。我说过，找您帮忙仅仅是为了省麻烦。”
“这是您的外交辞令？”
“这是您的幼稚偏见。”
商叶初反唇相讥：“至少幼稚的我想要什么角色，会自己去向导演争取，而不是请两面之缘的同事面对米哈伊尔的愤怒酒糟鼻。”
谢尔盖的呼吸乱了几息，商叶初欣赏了一下美男子嗔怒的情态。谢尔盖锐利的目光逼视着她，商叶初微微一笑，把手举到嘴前竖成筒，做出吹喇叭的动作。
103嘲弄地在脑海中发出两声喇叭响。
“看看我们的两位主演，已经坠入爱河了！”米哈伊尔编剧大声道，“沃尔科夫，当心颈椎病！”
“沃尔科夫，你那些看法，不会是这个妞怂恿的吧！”列夫导演嚷道，“你从前可没这么多话！”
商叶初转过头，皮笑肉不笑道：“米哈伊尔先生，导演，我和沃尔科夫只是在讨论剧本。说起来，我现在还不知道剧本修改得如何了。”
黄导演打圆场道：“哎呀呀，哎呀呀，年轻人话多有什么不能理解的？说两句话而已，我和老列夫已经谈了这么多场了，也没见我和你看对眼儿啊……”
列夫导演做出呕吐的动作：“黄，你恶心死了！”
卢编剧趁机道：“剧本的改动大致是这样的。首先是演员比例问题，魏冰开独自一人前往贝洛斯涅日斯克工厂确实不合逻辑，这里改为五人。四位留学生陪你一起去。”
商叶初立刻意识到不妥：“如果是四个同学陪我去工厂，那科瓦廖夫把魏冰开关进地窖的情节就不对了吧？同学们怎么会看着魏冰开被苏联人关起来，毫无作为？”
第680章 路漫漫
列夫导演皱了皱眉头，低声对翻译道：“她们在说什么？翻译给我听。”
“确实不妥，这部分情节也改了。”卢编剧道，“留学生受到严密监视，其中一个留学生被怀疑为间谍，这次被怀疑为间谍的不再是魏冰开了，而是另一个学生黄昊。”
“科瓦廖夫准备把黄昊关进地窖反省，地窖那么冷，黄昊一个身娇肉贵的小年轻吃不消。就在这时，魏冰开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主意。”
说到此处，卢编剧低下头，在手机上戳弄了一阵：“说起来你前段时间又是去宝岛又是去韩国的，和……合作伙伴闹得那么大，我们这边剧本也没敲定，就没发给你。正好现在给你。你自己看吧。”
手机叮一声响，屏幕亮了起来。商叶初没有着急去翻电子剧本，而是笑着对卢编剧道：“剧本这么多页，让大家眼睁睁看着我翻多不好？您受累给我说说吧。魏冰开想到了什么主意？”
话从卢编剧嘴里吐口，总要扎实些。卢编剧一个有头有脸的人，总不能把说出口的话反悔。
卢编剧点了点头：“咱们国家的规定是，正式组织成员三人以上就可以成立组织支部；在战争、自然灾害等特殊情况下，可以成立临时组织支部。魏冰开她们五个留学生里，恰好有三个组织成员。
“眼看着黄昊就要被捉进地窖里，魏冰开先斩后奏，在贝洛斯涅日斯克工厂里成立了一个临时组织支部。这样一来，这五人的留学生小团体就有了政治意味，黄昊犯了什么错，只能组织内通报处罚他，科瓦廖夫这个外国官儿不能随意对他动用私刑。”
商叶初拊掌赞道：“有魄力。后来呢？”
卢编剧道：“然后科瓦廖夫就对这个聪慧的东方姑娘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愫……”
黄导演尴尬地清了清喉咙：“老卢呀，这部分可以省略一下了呀。”
“好吧。”卢编剧耸耸肩，“既然组织部成立，就必须运转，不能当空壳子。魏冰开的临时组织部就开始宣传和执行组织的路线方针。最开始还是团体内的五个人内部做工作，后来工厂的其他工人们也开始受到吸引，在旁旁听。魏冰开等人就又开始做群众工作。”
“后来的情节就和原剧本差不多了。魏冰开原本想走群众路线，联合工厂其他工人和科瓦廖夫的手下，反抗科瓦廖夫的高压，夺了科瓦廖夫的鸟位。结果在走访中，慢慢拼凑出了一个过去的科瓦廖夫……”
说到此处，卢编剧压低声音道：“毕竟是合拍电影，不能真的把俄国那边的角色塑造成土皇帝反派，必须是正面角色，顶多有点苦衷。就算犯了错，咱也不能撕破脸，还得改造他。”
列夫导演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后面的情节就大差不差了，只不过这次由于有其他留学生在场，魏冰开和科瓦廖夫不能再像原剧本中那样光明正大地甜蜜，毕竟人在同胞面前总是要面子的。科瓦廖夫和魏冰开的互动变成了鬼鬼祟祟的甜蜜，甚至有种偷情感——商叶初看不出这里的改动有什么意义，但卢编剧觉得这个改编很有必要。
最后，依然是历史的大潮下，被裹挟得无可奈何的一群人。
结尾的改动倒是让商叶初很惊讶。《冰与铁》原本的剧本，结局透着无可挽回的哀伤气息，但在卢编剧新改动的版本中，竟然成了新的模样。
卢编剧在《冰与铁》中段加了一段剧情。在贝洛斯涅日斯克工厂的一个寒夜，天气严寒，临时组织部和工厂的工人们坐在一起聊天。聊得兴起，众人便开始一起唱歌。
由于语言不通，大家只能各唱各的。有唱《喀秋莎》的，也有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也有唱《茉莉花》和《黄河大合唱》的。最后，众人终于想起了一首两国人民都会唱的歌……
就在这时，科瓦廖夫走入屋中，把众人都吓得够呛。欢乐的气氛顿时消弭。
然而，科瓦廖夫却并未打扰到所有人，只是坐到了角落里，靠近魏冰开的地方。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众人。
科瓦廖夫不说话，众人渐渐又放开了。胆子大起来，越唱越欢乐，越唱越热络。最终，终于合唱起来。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中文和俄语版本的《国际歌》响彻在这间温暖的工厂室内。
炉火通红，歌声嘹亮。科瓦廖夫侧头看向魏冰开。魏冰开侧头看见他的眼神，顿时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转过头去。
大雪在窗外纷纷而落。
到了大结局时，魏冰开已经垂垂老矣，与当年一起留学的四个同学坐在公园谈天叙旧。就在这时，科瓦廖夫的外甥走了过来，将科瓦廖夫的遗物交给魏冰开。
科瓦廖夫的外甥走后，几个同学感慨地提起当年旧事。就在这时，魏冰开提议：“不如我们大家唱歌吧！”
同学们笑道：“还唱那首歌？”
魏冰开笑道：“换一首吧。”
科瓦廖夫的外甥走出没多远，忽听到身后传来了一群人的合唱声。
“很久以前有一家酒馆，
“我们经常在那里欢度时光，
“梦想着去做一切伟大的事情，
“时光飞逝，
“有人失去了那些闪亮的梦想……
这是一首很老的俄罗斯歌曲，科瓦廖夫的外甥很熟悉它的旋律。他不知道这群老人为什么会唱起这首歌，但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哼了起来。
画面转换。那个寒夜里留学生与工厂工人们合唱的画面，夕阳下围成一圈的老人们合唱的画面，不断地重合、淡入、切换着。仿佛一场跨越了几十年的合唱与告别。科瓦廖夫的幻影微笑着站在魏冰开的身边，他还是那么年轻，正如那个寒夜里一般。
半个世纪前的大雪纷纷而落。画面聚焦于那个寒夜里，屋中通红的炉火，渐渐变得模糊。待画面再次清晰起来后，通红的炉火已经变成了天边如血的残阳。
半个世纪后的夕阳缓缓落山。
科瓦廖夫的外甥哼着歌，与合唱的老人们渐行渐远。画面一暗，仅剩下他轻轻哼出的旋律回响在屏幕中，成了这部电影的片尾曲。
“如果有一天我重新在酒馆与你邂逅，
“我们会相视一笑，说：
“这些是过去的日子，我的朋友，
“有一天，
“我们会过上我们想要的生活，
“我们还会斗争，永不失败，
“我们还会走自己的路……”
第681章 定格与变化
在2019年的最后一天，《冰与铁》终于拍板了。
为了协调拍摄进度，《冰与铁》要先在横市，将电影中与华国有关的情节全部拍完。比如留学生自国内出发等场面。还有至关重要的大结局，也要在横市拍摄。
也就是说，商叶初和谢尔盖的第一场对手戏，居然是谢尔盖所饰演的科瓦廖夫的外甥，前来找老年魏冰开的情节。
此外还有个好消息，由于主要华国角色增加了四个留学生，因此，剧组的演员又有了缺口。剧本改得仓促，一时间难以找到合适的演员。
商叶初趁机与卢编剧、黄导演谈了谈，举荐了几个青凭娱乐的艺人。青凭娱乐对艺人的管控很严格，背调之类的都无可挑剔，倒是不用再费心一遍遍审查。
此外，在艺人形象上，商叶初也做了严格的筛选。宁可选演技稍差的，也不能选肥胖、眯眯眼、吊吊眼、矮小驼背肩膀塌的演员。不再以演技，而是以形象为第一准则。
西方世界一贯爱夹带私货，将影视作品中的亚裔角色定型为刻板印象中的眯缝吊梢眼、高颧骨、身材矮小瘦弱亦或是驼背含胸肥胖形象，以此来丑化亚裔——主要是丑化华国人。
甚至于，有一些相貌俊美的明星，也要通过化妆而刻意贴近西方想象中的亚裔角色。比如前两年勇闯国际失败的章玉，在好莱坞，一双水杏眼就被加浓眼影、眼线上挑，硬生生画成了高颧骨吊缝眼。把章玉气得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有部分人认为，这是东西方审美的差异。也许西方人就觉得那种妆容的亚裔是美的，并无恶意。然而在上个世纪，华国分别与美、苏关系不错的年代，美国国内宣传画和苏联国内宣传画中的华裔，其相貌便是端正的普通人长相。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华俄合拍的老电影《镜画》中，女主角与其弟弟，也都是国内传统审美中的美人和英武男子。如若真是审美差异，只在近二十年中突然大变特变的审美，未免也太爱审时度势了。
也有许多人振振有词：现实生活中难道没有长成这样的亚裔吗？现实生活中明明也有很多长成这样的人呀！既然如此，只不过是把现实生活中的人搬上银幕而已，怎么能算得上丑化呢？
这是彻彻底底的偷换概念。
现实中，美国的成年人肥胖率长期维持在40%上下，英国达到30%，澳大利亚与英国差不多。而华国的肥胖率仅有6%-7%左右。既然如此，为什么好莱坞大片中的美国人，不全部设定成胖子？
现实中，白种人皮肤癌全球发病率最高，紫外线老化，晒斑，酒糟鼻在欧美极为普遍。既然如此，为什么欧美影视作品中的角色们，不全部设定成疤癞脸？
现实中，英国人以一口烂牙和秃顶着称；美国是全球毒品使用率最高的发达国家之一，约有五分之一的成年人一生中有过非法毒品使用历史。既然如此，为什么英美电影与剧集中的角色们，不全部设定成秃子、黄牙佬和烂脸烂眼睛的瘾君子？
如果真要遵循部分人口中的现实准则，那么西方影视作品中应该遍地都是三百斤的胖子，头顶发亮的地中海，一口烂牙的口臭佬，红脖子，酒鬼以及吸毒吸得半人半鬼的废物。当真是生机勃勃的地上天国！
现实中的人类是多种多样的，这无可反驳。但在影视文艺作品中大量、集中、系统性地只呈现某种类型的形象，就有些煞费苦心了。
这种对于亚裔的定向筛选，是一种可笑的恶意。西方人竟能够被这种刻板形象洗脑，智力水平可以说接近没开智；而亚裔族群中的部分人竟可以自我催眠，认为这种做派是正常的，在没开智之外，又添上了一层软骨病。
在国内拍摄时，商叶初选择合作伙伴最看重演技。如今跨国合拍，章程不得不改一改。对此有些无奈，也颇为惋惜。
俄罗斯早年拍摄影视作品时，也会偷偷夹带私货，在里面丑化华国人。比如让华国角色吃虫子蟑螂还大赞美味什么的。俄罗斯挤破脑袋想进入西方世界，虽然一度被拒之门外，但是在影视作品中丑化华裔这一点上，倒是和西方世界睡在一个被窝里。
当然，时移世易，一切早已不同。随着华国国力的增长，无论是俄罗斯垂涎三尺的欧罗巴女神，还是隔海相望的宿敌美利坚自由女神，亦或是它自己，如今都得看看华国这位工农母神的脸色。影视作品中华裔的形象，也相应地慢慢好转了一点。
《冰与铁》合拍的情况便是佐证。从剧本的修改，演员的筛选上，华方权力都很大。米哈伊尔编剧虽然气得酒糟鼻子更红了，但也没敢反对。
华国方每一位演员，都需要黄导演、卢编剧过目才能敲定，至于台词和剧本，也是反复斟酌，生怕冒出点不该出现的问题。
虽然出现了《冰与铁》的姊妹篇《雨与铁》这种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搞笑情况，但这并不涉及恶意丑化，只是为了更“平均”一些，做出的奇怪努力罢了。
说到《雨与铁》，卢编剧还盛情邀请商叶初参演来着。但在没看到完整剧本之前，商叶初可不敢乱答应。便含糊了下来。卢编剧也是妙人，只说待剧本完成后，再决定不迟。
总而言之，商叶初在青凭娱乐挑了一番，筛选出了两男两女。男的是赵楠楠、魏磊，女的是林静雅、冯敏。都是身姿挺拔，相貌端正漂亮的小演员。咖位只算得上十八线，演技也就那么回事。不过这样也好，异国他乡，有自己人互相照应；二来商叶初也压得住他们。
几人都不会俄语，公司只能将剧本中他们需要说出的俄语句子整理好，叫这些人死记硬背下来。至于日常生活中的交流与需求，商叶初和随行翻译们可以帮忙。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682章 年的第一场雪
2020年倏然而至。
2020年第一天，全国各地不少地方下了一场大雪。
骆尧说，宝岛下雪了；绍光济说，帝都下雪了；苏歌说，沣阳下雪了——秦天野最近新戏在沣阳开机，苏歌千里迢迢去跟拍了。
横市也凑着热闹，稀稀疏疏地落了几片。
盛闻之发消息说，换了房子住后，他不知道怎么交采暖费，地暖一直不热，空调也不管用，快被冻死了。叫商叶初帮帮他。
为了防止盛闻之还没出关就变成死蚊子，商叶初只好让盛闻之把地址发给她，然后派助理去处理。这是商叶初在2020年办的第一件事，也许这昭示着，今年也将是忙碌的一年。
2019年的最后一天，想来过得也是丰富多彩。商叶初回忆起来，一整天，分别是吃饭，与谢尔盖偶遇，与谢尔盖吵架；规划职业生涯，听谢尔盖在隔壁吵架；开剧本围读会，与谢尔盖继续吵架。剧本围读会结束，《冰与铁》拍了板，商叶初与谢尔盖假惺惺地握了握手，这次总算没有吵闹。
《冰与铁》虽已敲定，正式拍摄还有几日。元旦假期放了三天，《冰与铁》要五天后才能开机。
假期都是别人的，商叶初什么也没有。这三天假期里，照样忙得左脚踩右脚。
《没有开花的树林》不但入围了映世奖，还入围了弘象奖。颁奖典礼预计在今年三月举办。
国内的电影奖项中，江山风云，也即寒江奖、金山奖、风信奖和流云奖为最高级别，是官方与大众都认可的奖项。而放眼整个华语影坛与亚洲世界，映世、寒江、金穹、弘象又成一档，被称为“映江金象”，是华语电影最高奖项。
寒江奖在国内无疑是最权威的，放在国际上，只比映世奖稍稍低一点。可惜的是，《没有开花的树林》不能在大陆上映，也就无缘角逐寒江奖。而金穹奖如今又殉了，这个弘象奖，是《没有开花的树林》如今能角逐的华语影坛最大的奖杯了。
弘象奖典礼今年在港岛举办。青凭娱乐的冲奖团队和说客军团已经向港岛冲刺而去。听说杨唤宜那边还没动静。
今年三月，商叶初便会与杨唤宜在弘象奖典礼上重逢了。
一想到这件事，商叶初心中便打了个哆嗦。
随着《没有开花的树林》传播日广，商叶初与杨唤宜的初宜十五cp，也越发火热起来。超话人数已经超过了十五万，粮仓App上俩人的同人文、图、剪辑和分析，都已经有一万多篇了。
最让商叶初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粉丝竟然每天都在各大平台上与糖叶子cp粉巅峰对决。
商叶初完全不能理解自己跟苏歌的cp是怎么诞生的。出于一种闲得蛋疼的好奇心，她悄悄去到了粉丝数仅有三万人的糖叶子超话中，扒了扒她和苏歌的“时间线”。
商叶初震撼了。
商叶初敬畏了。
糖叶子cp诞生之初，完全是为了对抗帝后夫妇的霸权。帝后夫妇，也就是《云倾记》中秦天野饰演的老皇帝和苏歌饰演的白月光皇后，以及衍生到秦天野和苏歌本人身上的真人演员cp。
与网上声音最大的帝后cp粉不同，苏歌的唯粉其实非常讨厌帝后cp。糖粉们觉得秦天野虽然长得还行，但太老了，而且还是个糊咖，完全配不上苏歌。
最初，老皇帝对苏歌饰演的皇后还挺深情，糖粉们还能忍受。大结局播出后，老皇帝一剑把苏歌穿成了糖葫芦，糖粉们便爆发了。
恰在此时，商叶初与苏歌、郑博瀚录制迈塔影视的采访节目《美塔星光记》。在节目中，苏歌竟然在采访中认为“老皇帝是爱皇后的，只是有苦衷才杀了她”。险些把糖粉们气到吐血。
幸好在此时，商叶初机智地给苏歌解了围，还留下了不少名场面。
糖粉们眼前一亮！
平昭公主作为老皇帝的掘墓人，拉来给苏歌做cp，正好能对抗帝后夫妇。而且，给苏歌配个年轻女人，总比秦天野那个老瓜蛋子强。
当然，比起秦天野，叶初在糖粉眼中更加讨厌。因此，在糖叶子诞生之初，cp粉都是把叶初当工具人的，一边嗑糖叶子，一边照旧把叶初骂得狗血淋头。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惊悚地发现，这糖叶子cp的糖，怎么还越来越多了呢？
先是《云倾记》时期的种种路透，苏歌经常和叶初凑到一处，叽叽喳喳不知道说什么。状态极其亲密。以及剧组流出来的合照，叶初帮着苏歌矫正姿势、苏歌对着叶初做鬼脸之类，看着也是甜甜蜜蜜。更别提，就连《哑婆》那部乡村电影的首映礼，苏歌都去了，还公然在自己的微博上帮叶初宣传！
要知道，那时候，苏歌自己都已经几个月没进组了。居然还敢冒着被粉丝活撕的风险，给钢铁对家叶初宣传！
更别提，到了后期，苏歌私生女身份曝光，被所有人避之不及，仅有叶初仍然与她保持着正常交往。甚至下场稳住粉丝，阻止叶芽对苏歌人身攻击。苏歌还不断跑到商叶初的剧组探班……
这对拉来打架的工具人cp，怎么越来越甜了？
原本只是凑热闹的糖叶子cp粉回头一望，发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叶初出道至今，一共演了三部电影，每部电影的首映礼上，居然都出现了苏歌的身影！
更别提，前段时间那个叫作胶片员工的大V还私下透露过一个惊天巨瓜：
叶初私下里，会管苏歌叫糖糖！
真不是真爱，什么是真爱？
所谓患难见真情，苏歌和叶初彼此爱成这样，就算是铁石心肠的粉丝也被触动了。
这对cp就这样经年累月地发酵起来。超话虽然仅有三万人，但粉丝十分长情。同人产出虽然不像初宜十五那样爆发，可是细水长流，不愁饭吃。并且，叶初和苏歌还时不时放点糖出来满足大家。
识于微时，相濡以沫，不离不弃，共同成长，长达三年的陪伴……女孩们的成长伴随着粉丝们的成长，成为了她们青春中不可或缺的投影。
因此，糖叶子cp粉强悍异常。虽然人数毫无优势，但战斗力一骑当千。已经与初宜十五粉丝缠缠绵绵地打了一个月，仍然斗志未减，反而热度越来越高了。
商叶初当时抖着手关掉了这篇长达万字的分析，眉心跳得像沸油。
苏歌的态度倒是很豁达：“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和那么多人炒过cp，最后居然是咱俩的cp火了。叶子，你以后可得给我多蹭蹭啊！”
商叶初的粉圈在这个月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活跃。唯粉忙着南征北战，吹嘘叶初的映世奖，顺便抽cp粉的大嘴巴子；cp粉之间忙着做饭、吃饭以及互相攻讦，每天产出无数个分析文和小视频，分析叶初对杨唤宜和苏歌的“双标”行为，以此论证叶初更爱哪一个。当真是万类霜天竞自由。
粉圈内的热度和活性，商叶初短时间是不用操心了。叶芽、紫苏叶和小灯笼（初宜十五cp粉名，因为初一十五挂灯笼）每天互相打得快把大地犁平了，在工作室底下都能原地开炮。
网上的讨论度，商叶初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用操劳了。《没有开花的树林》足够网友吵个一年半载的，胶片员工现在还和人天天打架呢。
代言等时尚资源，自有青凭娱乐的专业团队帮着筛选，不用商叶初一个个过目。
目前唯一需要操持的，便是第二条保险带，也就是商叶初准备拍摄的第二部系列电影。
在元旦三天的假期中，商叶初窝在沙发里，将狂飙计划投递上来的剧本，通通看了一遍。
第683章 剧本狂选
（二章合一）
狂飙计划还在初期阶段，递到商叶初手中的剧本，只有很少几部是新近创作的。大多数都是编剧们的老库存。
不得不说，有些剧本能成为库存，还是有原因的。
商叶初靠在沙发上一部一部地读，有时候读两页就丢一本，有时候勉强能读完，还有的，看个剧情梗概就扔到了一旁。
读到最后，连103都困惑了：“人类的大脑是怎么长的？这些情节我故意找茬都写不出来。”
问题确实严峻。
部分剧本，商叶初只读了个开头，就看出了扑街的命运。还有一部分剧本虽然写得不错，但在当前的审查尺度下，根本不可能拍出来。
另有一部分剧本，怎么说呢……
青凭娱乐目前最当红的演员，性别比例分布还算均匀。女星这边有吴佳宁、边鹤、高菲等，男演员这边有庄笙、林皓和韩煦等。此外还有一堆小三线四线，以及爱豆、男女团若干。人才库存充实。
但这一切，都是在刨除掉叶初的基础上。
叶初是个例外，叶初是个奇迹，叶初是山顶上的唯一一人。与她相比，其他人不过在半山腰而已。
有了叶初珠玉在前，狂飙计划的许多编剧们自然有些看不上青凭娱乐的其他艺人了。
叶初手握《云倾记》《天半》等大爆剧，还握着《幸福街外传》这样的大热电影。怎么看，爆剧爆电影的可能性都比庄笙吴佳宁那些人高多了！
身为编剧，没有一个不想自己的剧本爆火的。大家自然都想要叶初来拍自己的剧本，而不是那堆偶像派小生小花。因此，在创作剧本时，便不由自主地将剧本向叶初的方向靠拢。
想靠拢叶初，第一条，主角得是个女的。
这下就捅了马蜂窝。
狂飙计划的编剧们，有许多人，压根不会创作女性角色。——或者说，只会创作配角形式的女性角色，而不会写女性主角。
如今要让叶初做主角，这群缺乏女性主角创作经验的编剧们就开始奇思妙想、各显神通了。
第一派编剧，根据粉丝口中那个柔柔弱弱，被所有人欺压辜负的叶初形象，创作出了大量的柔弱无辜小白花，苦情哀婉叶小草，慈悲心爆棚随时可以演唱哈利路亚的无底线伪圣母。看得商叶初眉心直跳，险些吐血三升。
第二派编剧，根据绿瓣网友口中那个阴险歹毒，不知廉耻，欺压所有人的叶初形象，创作出了许多心狠手辣、毫无底线、寡廉鲜耻的角色。这类角色如果写得好，自有其魅力。问题是这些编剧写得真的不怎么样。这些角色看起来不像王熙凤、吕雉或者武则天，甚至连潘金莲都不如，倒是很像遗失大脑的西门庆……
换句话说，这些编剧敢写，商叶初都有点不敢看。
要么圣母，要么娼妇。许多文学作品中的女角色刻画，都会犯这种圣娼二象性的毛病。狂飙计划不过启动三个月，这些编剧还没从这种根深蒂固的模式中解脱出来。
但这些，都比不上第三类编剧来得炸裂。
第三类编剧，创造性地写出了一类内娱少见的女性角色。
女油王。
出身低微，一事无成。自命不凡，愤世嫉俗。有几个别人不会的小特长，有点不为人知的伤痛过往，比如被男朋友戴了绿帽子之类的。爱说脏话，爱耍酷。时常会四十五度角抬头仰望天空，被人欺压时一定要愤怒握拳莫欺少年穷。
有些好色，住在破破烂烂的公寓中，经常从墙缝里偷窥邻居家的帅男；喜欢把头埋进闺蜜的胸部（剧本中还特意强调，是“波涛汹涌”的胸部，商叶初也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经常摸闺蜜的鼻子和脸蛋，管闺蜜叫“傻丫头”。还爱跟闺蜜在私底下讨论哪个女生的胸大，哪个男生的……
商叶初看得目瞪口呆，下巴几乎要掉到沙发底下一去不回。
这种屌丝型角色，在前几年还是比较流行的。比如吕鹏辉主演的《舒伯特烦恼》的主角，就是很典型的这一类角色。商叶初没想到的是，居然能有编剧偷懒成这样，直接性转一下，就塞到自己手里了！
103凉凉道：“你这是打算在新赛道挑战自我了吗？”
商叶初头痛欲裂地将剧本一甩：“呃，其实，剧情还是可以的。就是主角……猥琐了一点。”
忽略掉主角奇形怪状的人设，捏着鼻子读完剧本的话，会发现这些剧本的剧情确实不错。都是很典型的商业片模式，咬起来邦邦脆，既不拖泥带水，也顾全了观众的爽点。算不上什么传世经典，但比起内娱大多数不知所云的电影，绝对能算是规整东西了。
如果叫商叶初自己去演这种角色，她肯定是不干的。但要是丢给青凭娱乐其他艺人，去赚商业片的票房，显然是个很有希望盈利的买卖。
翻翻捡捡，最终，也只挑出了五部还算可以的本子。
第一部，《落日耳语》。都市爱情片。事业型女强人与她的男下属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女强人年年被家里催婚，不得不请男下属伪装自己的男朋友。结果就在两人伪装情侣的第三年，父母信以为真，为他们二人安置了房子，与此同时，男下属突然有了心怡的女孩，对女强人提出了“分手”……
这部剧本的剧情不算新颖，胜在节奏轻松明快，诙谐幽默，有淡淡的讽刺之意。没有那么多废话连篇的说教，也没有很粗俗的狗血剧情。算是轻商业片。
第二部，《粉笔灰》。青春校园成长片。整体氛围酸涩朦胧，以一个家庭教师的视角讲述了她的学生暗恋一个男孩，最终暗恋破灭的全过程。重点在于刻画学生与家庭教师的双向成长。
这部片子恐怕不会在市场上太吃香，不过许多文艺青年就吃这一款酸溜溜的柠檬水。再兑几句金句进去摇一摇，就是流传甚广的经典长尾校园佳作了。
第三部，《铁轨房间》。一部极其苦涩的社会讽喻片，现实主义悲剧。这部片子想要过审恐怕不易，但确实写得好。是编剧已经囤了五六年的库存，一直没找到愿意合作的导演和投资方。
商叶初其实也觉得这部片子拍出来的希望不大，就算拍得出，上映也是难事。但剧本实在厚重深沉，错过有些可惜，先买下来再说。就算一时半刻拍不了，也可以不断给编剧续版权费。
第四部，《娱乐圈秘闻之星光诡璨》。恐怖片。一位女明星为了出人头地，使了很多迷信手段，比如养小鬼，请狐仙，扎纸人。结果精神状态越来越差，身边的助理和经纪人不断去世或辞职。她不得不请一位新助理……
这部片子反转很多，紧张刺激。按照原剧本拍恐怕够呛能过审，还得大改。商叶初要拍《冰与铁》，不打算演这部鬼片。不过可以联系林姽婳，把这部剧本推荐给她。就看她怎么和编剧商量着来了。
第五部，《盲点》。案件整体比较套路化，商叶初看到一半就猜出凶手是谁了。但起承转合四角齐全，很会调动情绪。属于那种即使猜得到凶手，也能引着人看完的故事。
美中不足之处在于，这部剧本的主角，很不幸，是女油王类型。其中有些线索，甚至是主角用很猥琐的方式得来的。比如嫌疑人身上的血味，就是主角痴狂地去闻他身上的气息时，不小心闻到的……
每当商叶初看得投入之时，常常会被偶尔冒出来的这种桥段搞得掩鼻皱眉。女主的人设如果不大改，拍出来后恐怕会被喷死。得请经纪人与编剧商量一下。如果对方愿意改最好，如果不愿意，这部剧本埋没也可惜，到那时看看公司谁愿意接吧。
除了自己选中的剧本外，商叶初还替青凭娱乐的其他人码了几部还不错的。世界上很少有为某个演员量身定制的剧本，能找到五六分相合的已是不错。
五部剧本，成果颇丰。但系列电影的选材，还是没有敲定。
爱情片和青春校园片，都不适合拍成系列电影。
拿爱情片来说，一部电影，是两个主角的一段感情历程。靠拉动情绪吸引观众。相遇相爱，冲突，最终走向终点。虽然人生的路途还没走完，但爱情的故事已经讲完了。
就像童话故事不会拍公主和王子的婚后生活，爱情电影也不太可能拍男女主角在第二部第三部的分分合合，那会把观众恶心坏了。从“呜呜你们一定要在一起”，变成“这俩癫子什么时候能结束？”
青春校园片也差不多。青春只有一次。少男少女野草长天的时光不可复制，青春一旦完结就是永远封存。
毕业一次是情怀，毕业两次是复读，毕业三次是老油条，毕业十次那叫范进。
苦难的现实主义题材更是一锤子买卖。一部电影苦，还可以夸叶初勇于反映现实；十部电影苦，就会成为俺娘叶小草的代名词。久而久之，观众看见叶初就跑了，还混什么电影圈？
其实，说起来，恐怖片是很适合拍成系列的。比如早些年港岛的僵尸片，以及国外的《招魂》系列，还有林姽婳的《天井xx号》系列。
但是，国内审查制度严格。恐怖片不能出现真鬼，最后只能用种种手段走近科学。这注定了国产恐怖片口碑不会太好，评分不会很高。如果商叶初长期拍摄这种口碑不高的恐怖片，形象固化先不提，烂片女王的帽子就要先追上来了。
至于大制作科幻宇宙或者神话宇宙这种大世界观类型Ip，商叶初虽然垂涎三尺，但目前仍然撬动不了。这种大世界观，需要专业大型团队在视觉效果、概念设计上长期研发；几个亿丢进去都是小钱。还需要不断流的稳定投入和自研技术。此外，审查、档期、院线、产业链，都是难以统筹解决的大问题。
这么大的投入，商叶初一个人，哪怕再捆上古文华，也背不起。
如果是《天君》播出之后，票房取得大成功，商叶初尚有可能展望一下这种高科技巨制作Ip。可《天君》现在还在机房里跑模型呢。
打星倒是在世界范围内都挺吃得开的。动作片的票房也不差。问题在于，如果是以单一打戏为噱头的电影，观众很快就会看腻。而且国内动作演员已经断层，很难凑起一个班子。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题材了。
纵观国产电影票房榜，排名靠前的主要是这几类片子：家国情怀题材，喜剧题材，特效片，大场面动作片，悬疑题材。
虽然在很多人的印象中，悬疑题材似乎费脑费力，不够轻松，也没什么大场面，与电影这种娱乐方式背道而驰。然而事实上，犯罪悬疑题材在国产电影票房榜上，一直占有一席之地。最高票房可达到35亿，10亿到20亿区间的中坚力量也颇有几部，小成本撬动几亿票房的例子更是不在少数。
悬疑片的特性在于，无论之前的剧情与节奏多么紧绷，观众都会有个心理托底：所有的紧绷都是暂时的，大结局一定会给我一个答案。
犯罪元素的禁忌感，生死边缘搏命的紧张刺激，全局信息掌控感，待到一切元素即将涨满之时，将心里那根弦绷紧到极处，骤然一松。这种综合叠加的情绪释放，就是观众的爽点。
商业片最重要的，就是拉动观众的观看欲望。而悬疑题材天生具有这种动力：谁做的？怎么做的？为什么这么做？
人的好奇心无穷无尽，只要故事逻辑说得通，观众便愿意反复观看类似的模式，不断地解谜下去。
这也是悬疑剧、悬疑电影常常做成系列的原因。只要案件不太崩，哪怕老套了些，口碑也不会轰然倒塌。只要口碑不塌，系列就能一直照着这种模式做下去。
此外，悬疑片的拍摄周期也比较短，产能相对稳定。最适合保持系列电影的节奏。不用十年磨一剑，五年磨一剑。演员的时间很宝贵，被市场遗忘的速度太快了。
难道，她真的要去演《盲点》里的女油王了吗？叶芽会把她撕碎吧！
商叶初闭目养神了一阵，越想越愁苦。忽地，一个身影跃入脑海，商叶初睁开了眼睛。
商叶初摸起手机点了几下，微信语音通话嗡嗡了好一阵，没人接听。
商叶初执着地又打了一遍，依旧无人接听。
商叶初点进通讯录，切换成另一张手机卡，直接将电话拨了过去。
这次终于有人接了。
一道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在手机那端响起：
“喂？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不贷款，不直播，不买房……”
第684章 造访
薄雪落地即化，将青灰地砖浸得黑津津的。一片潮湿泥泞。
盛闻之在幸福商业街附近租了一间公寓。随着幸福商业街的扩建，这附近的房价也水涨船高。比如这栋老小区的公寓楼，明明没有修整或翻新，房租竟比从前高了一倍。
商叶初呵出一口白气，雪落在肩上，化成一点水珠。
这又湿又冷的鬼天气。
这是一座老小区，商叶初正站在两栋楼之间的夹道中，阳光被挡得严丝合缝。单元门的门铃已经响了半天，盛闻之那个死人还是没有应声。
商叶初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摸出手机。这种天气在室外使用手机也变成了煎熬。正要拨电话，门终于开了。
盛闻之家在四楼，这小区没有电梯，每楼两户。商叶初窜行上楼，正想着发消息问问盛闻之他家在东户还是西户，语音还没发出去，就知道不用问了。
东户房门大开，正敞着怀抱欢迎商叶初的加入。站在门口，很容易就能看到一坨不明生物，正躺在客厅的地板上。
商叶初怀着毫不意外的震撼之情，在门口的地垫上跺了跺脚，算是敲门；而后不客气地踏入屋中。
盛闻之穿着一件咖啡色真丝睡袍，仰躺在地板上，打着哈欠道：“把门关上，冷死了。”
商叶初反手拉上房门，问出了第一个多余的问题：“你干嘛躺在地上？”
盛闻之打了个滚：“地板太大了。”
商叶初走到客厅中央，嫌弃地从盛闻之身上迈过去，将自己的包丢到沙发上。
沙发上东西太多，商叶初的包在那堆杂物上翻滚了两下，扑腾着掉到了地上。
“……”商叶初问出了第二个多余的问题，“家里怎么这么乱，不是给你请了保洁吗？”
盛闻之道：“我前两天采风做的笔记，被我随手放在……放在某个地方了。本来就想不起来放在哪儿，如果让保洁整理，就更找不到了。”
别跟昆虫科动物计较，商叶初告诫着自己，上前弯腰把自己的包勾起来，四下环顾，问出了第三个多余的问题：
“你这家里，还有能放东西，以及能让我坐下的地方吗？”
盛闻之努力地想了想，道：“地板上。”
去他的，不忍了！
商叶初微笑道：“三，二，一——”
在商叶初把包丢在屋主脸上之前，盛闻之从地板上坐了起来：“还有我的床上。”
两分钟之后，商叶初皱着眉头坐在盛闻之像狗窝一样凌乱的床垫上，盛闻之又轱辘到她脚下躺着去了。
盛闻之的卧室很暗。倒不是窗子太小或者采光不好——锃明瓦亮的窗上，拉着一层厚厚的绒布窗帘，将阳光拦在外头，让整间卧室如同鬼屋一般阴暗昏沉。
商叶初按开床头的灯，暖黄色的光在狭小的空间中晕开。
盛闻之伸胳膊拽了拽商叶初的腿：“别开灯，我的眼睛都要瞎掉了。”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商叶初反反复复地将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连着按了十几下，卧室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比之前更像鬼屋了。
盛闻之伸出胳膊拦在眼睛前，不悦道：“又怎么了？我不就是晚了几分钟给你开门吗，几分钟而已，冻死你了么？”
商叶初冷笑道：“我姑且也是客人，昨儿我的助理还夸你待客周到，对人有礼貌；我还以为你长进了呢，怎么我一来，你就粘在地板上起不来了？”
“客人，”盛闻之爬坐起身，一头长发从肩上滑落，看起来像个不见天日的女鬼，“你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突然来找我，证明你有求于我；既然你有求于我，我怎么躺着，对你很重要么？”
商叶初微微一愣，心头一阵古怪。盛闻之百分之九十的时候都表现得像个奇行种，以至于商叶初常常忘记对方是个作家，脑子不可能太笨。
盛闻之向床头柜上摸索了一阵，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
商叶初叹了口气，从自己包里摸出一只发圈，丢给他：“先用我的吧，不人不鬼的像什么样。”
盛闻之捏起发圈，潦草地把头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一边扎头发一边道：“又长了。”
商叶初一边看他的动作，一边道：“最近很多人给你打骚扰电话吗？”
“差不多吧。”盛闻之不耐烦道，“幸福街搞了个什么年末大酬宾，我去帮着扫二维码。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有好多电话每天打进来，拉黑都拉黑不完。有说叫我办贷款的，有说叫我刷单的，还有叫我买房的，还有说我形象不错，让我去搞擦边直播的。我又不缺钱，天天叫我干这个干什么？……”
盛闻之絮絮叨叨地抱怨了一大通，商叶初耐心地听着，最后，盛闻之吐槽够了，意犹未尽地总结道：“叶子，你运气不错，我好歹接了电话，没直接拉黑你的新手机号。”
商叶初忍不住嘲讽了一句：“可能是因为遇见你已经把我所有的霉运用光了，所以剩下的时候，我都运气不错。”
盛闻之扎完了头发，起身坐到商叶初身边。
商叶初在心底默数：三，二，一。
“一”字出口的瞬间，盛闻之向后一仰，在商叶初身边躺下了。
即便早有所料，商叶初还是在一瞬间无语凝噎了。
盛闻之舒舒服服地在商叶初身旁的一小块地方躺下，随手扯过商叶初的包枕在头下方，懒洋洋道：“说吧？你又要找我做什么？是不是《幸福街》电影第二部的事儿？那不可能。”
“第二部的剧本已经写完了，现在正在考察场地和技术。倒是不劳你费心了。”
盛闻之冷哼一声：“希望这一部的剧本不会被你乱改。”
商叶初额角青筋一跳。《规则杂货店》剧本的改动，是她和古文华合伙干下的勾当，但盛闻之不分青红皂白，全算在她头上了。算了，半个锅和一个锅也没什么区别。
“是这样的，”商叶初支开话题，“我来是想问你，你的《长夜执火者》，有没有改编的打算？”
第685章 对症下药
《长夜执火者》是悬疑作品中的经典之作。情节跌宕，尺度不小。这本小说是单元章节的模式，以一位记者的视角，串联起了五个大案。这位冷眼旁观的记者，最终也在一个又一个大案中获得了成长，最终为正义而死。
这种角色简直是虐粉利器，娱乐圈有许多男星都在舔这本书的大饼，可惜一直没舔下来。因为小说的原作者“曹典”已经人间蒸发许久了。
“曹典”诧异道：“我当初不是跟你那个老板说过了吗，没有，No，零，zero。”
商叶初和盛闻之的相处模式很奇怪。盛闻之做过许多对不起商叶初的事情，但相处中却从无亏欠之意。商叶初也做过那么两件不大对得起盛闻之的事情，相处中却也没有内疚的意思。
盛闻之常常有求于商叶初，鸡零狗碎，层出不穷，烦不胜烦。但次次表现得理所应当，从来没有求人的态度。商叶初偶尔有求于盛闻之，都是和拍电影有关的大事。但与盛闻之谈起这些事时，态度也不怎么客气。
无论是彼此伤害还是互相需要，两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不会再大惊小怪了。这是一种畸形的关系，不过双方都觉得挺自在的。
盛闻之坚决的拒绝并没有击退商叶初。
商叶初眼珠子转了一轮，慢慢地笑道：“你还不知道要改编什么，怎么就拒绝上了？”
盛闻之躺在床上摇着头：“无论是电影，电视剧还是话剧，哪怕是小品，我都不感兴趣。”
商叶初偏头看着他，语气有些失望：“我还以为快一年过去，你已经长进了。”
盛闻之顿了顿，撇过头去：“你少拿话激我。我可不会再上当了。”
商叶初俯下身，胳膊肘支在床垫上，离盛闻之更近了一点：“你躲什么？连我的话都不愿听，就觉得我要骗你？”
盛闻之偏着头，坚决不去看商叶初：“你不骗人时比骗人更可怕。”
商叶初叹了口气，呼吸吹在盛闻之脖颈处，盛闻之打了个哆嗦。
“几个月前，你不是还想着，除了施舍之外，怎么能让红英自己买一双鞋吗？”
盛闻之忍不住扭过头来反驳道：“这和红英又有什么关系？”
商叶初拄着下巴，看向他：“你已经想着要改造世界了，干嘛现在又退缩了呢？”
盛闻之到底火了，道：“你少扯大旗了。我拒绝把小说卖给你拍电影，就是不想改造世界了？你的电影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商叶初笑了。
“我还没说完呢。我确实想把《长夜执火者》改编成电影，不过不是《幸福街》那种奇幻特效片，而是货真价实的悬疑犯罪推理片。”
盛闻之冷笑一声：“悬疑推理和奇幻本来就是不相容的，就算你想改也改不了。别说的好像你改过自新了似的。”
“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商叶初循循善诱，“我不但想拍成悬疑犯罪片，还想拍成系列电影呢。”
盛闻之道：“你就是想拍成动画片，也和我没有关系。”
“这怎么能和你没关系呢？”商叶初拄着下巴道，“你知道悬疑系列电影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幸福街》二号？”
商叶初耐心道：“悬疑是个大母题，什么都能装。最容易切中社会热点。比如情感，行业，金融，这些社会议题，都能与悬疑挂钩。”
倘若一部电影，专门讲夫妻情感问题，中年困境之类，票房扑街触手可及。但如果拍一部悬疑片，将婚姻问题、中年困境包含在其中，受众顿时广得多了。
同理，拍摄一部电影，专门讲述会计、律师，或者房地产业，许多人根本不感兴趣。因为绝大多数人都不从事这些工作，存在行业性观影门槛，陌生与隔阂感会洗掉一大批潜在观众。这也是行业剧经常扑街的原因。
但如果拍摄一部悬疑片，将房地产、金融、律师等问题融入到这一大母题中，隔阂顿时迎刃而解，观众还会觉得这部悬疑片涉猎颇广，挺严谨呢。
电影四象限，本来就是要尽可能覆盖更多的观众群体，才能增加赚钱的可能。
鉴于太阳底下不断发生着一轮又一轮的新式旧事，悬疑片的题材可以说是无穷无尽。
用悬疑片的饺子皮儿，包裹社会热点议题。悬疑片的套路给予观众心理托底，天然有受众和底盘；社会热点议题给予观众新的刺激，能不断拉新人入场。
旧瓶装新酒，亦或是新瓶装旧酒？
这是一种天才的赚钱套路，为系列电影的长盛不衰创下了坚实框架。只不过此刻的商叶初还没意识到——她现在满心想的，都是怎么忽悠盛闻之。
盛闻之下意识道：“连情感议题也能装，那还叫悬疑电影么？推理二十条里说过，‘故事里不能添加爱情成分，以免非理性的情绪干扰理性推演。我们要做的是将凶手送上正义的法庭，而不是将苦恋的情侣送上婚姻的圣坛。’”
说完这句话，盛闻之看起来又有些后悔了。也许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显得对商叶初的话很感兴趣。
商叶初微微一笑，没有纠缠这个问题：“情感议题装不装先两说，你要是不愿意装就不装呗。但是另一个议题，我猜，你一定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盛闻之明知道自己不该问下去，但还是无可救药地问道：“什么议题？”
商叶初用手肘撑在床上，另一只手摸出自己的手机，在盛闻之面前摇了摇。
“电信诈骗。”
盛闻之：“……”
商叶初用循循善诱的语气道：“你这几天接了多少诈骗电话？把你烦得都瘦了。”
盛闻之吭了两下：“我是天气太冷没胃口，不是烦的。”
商叶初怜爱道：“就算瘦了是因为天冷，精神萎靡，难道不是因为骚扰电话？”
第686章 倒霉侠
盛闻之不吭声了。其实他精神萎靡，仅仅是因为作息混乱而已。但像他这样的人，从不会怪罪自己，只会怪罪别人。骚扰电话就是背锅侠之一。
商叶初叹气道：“你不缺钱，所以只是觉得烦。有没有想过，那些缺钱的人呢？”
盛闻之顿了顿，把脸撇向商叶初的方向。
商叶初在手机上搜罗了一番，将找到的数据给盛闻之看：去年一年，全国电信诈骗的案子足有八十万起。每六件案子里就有一件是电信诈骗。
手机上没有显示的东西是，这个数字，还会在2020—2024年持续疯涨，到几年后，最夸张的时期，平均每分钟就有4人遭到电信诈骗。这个问题将成为不折不扣的社会焦点。
商叶初柔和道：“你不缺钱，幸福街的街坊们呢？你熟悉网上那些骗人的套路，像奶奶这样的老年人呢？你接了几十几百个诈骗电话，通通都拉黑了，但如果是红英呢？——咱们都知道，红英姐最喜欢占小便宜，天天踩点去买打折菜。你觉得，几十几百个诈骗电话里，有没有能让红英姐觉得占便宜的？”
盛闻之的脸鼓了鼓，又瘪了瘪。半晌才道：“我在街上宣传一下就是了。”
商叶初满意地笑了：“你可以宣传一条街，难道能宣传到全国吗？小蚊子，你嘴里的‘改变世界’，不会只是想跟我攀比一下，只改变幸福商业街这条街道吧！”
盛闻之一下子急了，猛然蹿起身，结果忘记了商叶初还罩在他上头，一下与商叶初撞了个头碰头。
嘭！
一声闷响，商叶初痛呼一声，盛闻之闷哼一声，两人都捂着头，痛苦得面目扭曲。
“你要史么？”商叶初骂道，不但眼冒金星，而且口中一阵咸腥——舌头被牙齿一撞，顿时鲜血汩汩，“我差点就咬se（二声）自尽了！”
盛闻之捂着额头道：“谁让你不好好坐着说话，非要趴下跟我说？……算了，我去给你拿冰块。”
盛闻之挣扎着坐起身，奔到厨房里翻了半天：“冰箱里没冰块，只有雪糕，你看可以么？吃点雪糕麻一麻舌头……”
“赶紧滚回来吧，”商叶初晦气地咽了一口血沫，“给我倒杯髓就行。要矿泉髓或者纯净髓，别从厨房髓槽里接髓。”
盛闻之攥着两瓶冰矿泉水回来了，递给商叶初一瓶。商叶初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一口，才把口中的血腥味涮洗干净。
舌尖不会断掉了吧？
商叶初很痛苦。
盛闻之这三个字，仿佛昭示着无穷无尽的霉运。也许他童年时那个算命先生说的是对的，只要他把名字改回来，就会变成货真价实的扫把星。
口中的疼痛终于缓解些了，商叶初道：“你急什么？被我说中了？”
盛闻之不服气道：“我不能宣传到全世界，难道你的电影就能了？”
商叶初阴森森笑道：“对不住，好像还真能。27亿票房相当于7000万观影人次，全国每二十个人里就有一个看过我的电影。每个人再向亲朋好友宣传一下，加上抖音这些平台的短视频二创，你觉得能影响到多少人？”
“……”盛闻之很想反驳，但他不了解电影的弯弯绕，不知道从何反驳。再者说，商叶初险些被他一脑门子撞死，现在和对方斗嘴，也太没人性了。
商叶初一边用矿泉水冰着脑门，一边不断喝凉水麻醉着舌尖。盛闻之见状，站起身，将自己那瓶矿泉水按在商叶初脑门上，轻轻滚着。
商叶初仰起头，看向盛闻之线条优美的下巴：“我们这么年轻，这么有名气，有这么多钱和能力。承担一些社会责任不好么？我们拍一部电影，把电信诈骗里的门门道道都说清楚，展示给所有人看。哪怕只能警醒万分之一的人，那也是七千个人。比我们一生中能认识的人加起来还要多。”
盛闻之沉默了下来。商叶初总是这样，糊弄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最可悲的是，他每次都在被蛊惑的边缘徘徊。
“我可以跟你拍电影，写剧本。”盛闻之道，“但是何必非要买《长夜执火者》？我给你写一部原创剧本也是一样的。”
商叶初心花怒放，压抑着喜色道：“原创剧本想打出名气可不容易。有了你的《长夜执火者》这个大Ip，能拉动多少人入场？你不是说过，那天去了幸福街之后，你觉得你从前写的东西都是垃圾么？虽然我从不觉得你写的东西是垃圾，但既然你这么认为，那让它们发挥余热，不好么？”
盛闻之猛地低下头：“我刚刚看见你偷笑了。”
商叶初脸不红心不跳道：“我那是疼得咧嘴。”
盛闻之正想反驳，忽然沉默了下来。
叶初坐在他的床上，说话时，呼吸不断喷在他的腰腹部，其实他觉得很痒，又觉得哪里怪怪的。忽然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男人，而叶初是个女人，两人这样是不合适的。
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叶初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莫名一沉。又莫名松了口气。
“你怎么不说话了？”
盛闻之摇摇头：“我只是在思考。思考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活在天马行空的真空罩里确实很高洁，但如果能拍出一些有用的东西，就算是为了赚票房，也不能说是庸俗吧？”商叶初笑道，“我骗不骗你要紧吗？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
世界日新月异，不断发展。但在某些角落里，总有些癣疥之疾。不光是电信诈骗，婚姻，情感，经济，国家，历史……种种议题总会层出不穷。电影作为一面镜子，能折射出一些东西，总不能说是错的。
盛闻之长久地沉默着。他知道破窗效应。如果自己答应了这一次，那么恐怕这个什么劳什子悬疑系列片，以后也少不得在他这里薅羊毛了。
破例只有零次或无数次，就像和商叶初这个人的纠缠，也只有从未开始，或终生不息。
“好。”盛闻之最后道。
第687章 太阳太阳请你告诉我
《长夜执火者》的主角“我”，名叫程门。
程门，程门立雪的程门。
商叶初很奇怪，盛闻之为什么要给自己的主角取这么个怪异的名字。这和叫“xx家炕头”有什么区别？
盛闻之不情不愿地解释说，最初写书的时候，其实只想让主角叫小甲，有个称呼就好。但写着写着，觉得这样叫，很像犯罪嫌疑人，写起来没有沉浸感。便给主角取名叫“成门”，盛闻之的前两个字各取一半。
然而，因为输入法的惯性，打“成门”两个字时，弹出来的匹配词只有“城门”和“程门立雪”两个。盛闻之又觉得程门也凑合，便改成这个了。
虽然名字十分敷衍，但程门的人设相当不错。
程门尖酸刻薄，油嘴滑舌，脑子转得飞快。身上有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那些推理小说黄金时代的冷幽默毒舌侦探的影子。还带着一些不言而喻的自恋，这是盛闻之本人的风格。
然而，程门却不是侦探，而是一位调查记者。所谓调查记者，就是专精于采写难度大、耗费时间长的报道任务的大记者，社会影响力很高。
《长夜执火者》，便是以这位调查记者的视角，串联起了五个惊天大案。
如今要改编成电影，这个人设就有些不足了。
跟着古文华、骆尧、郑博瀚、简晓君等人历练了这么久，商叶初也有了点心得。虽然她说不出程门的人设具体哪里不合适，但却能看得出，《长夜执火者》想要拍成卖座的电影，主角人设是一定要有所改动的。
上一次瞒着盛闻之魔改《规则杂货店》，最后闹得实在难看，俩人险些兵戈相向。这次，商叶初决定直接摊牌。
商叶初剥开雪糕的外衣，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苦巧克力味，口感细腻，冰冰凉凉，浓郁醇厚。
商叶初慢慢道：“蚊子，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盛闻之叼着另一支雪糕，含含糊糊道：“又要魔改我的小说？不是吧，你说《规则杂货店》不够商业，我不反驳。推理小说还要怎么商业？”
商叶初又咬了一口雪糕：“改肯定要改，节奏上要更紧凑一些。好苦，主角的人设也要微调一下。”
盛闻之冷笑一声：“微调。”
“你放心，肯定不会改得很离谱。”商叶初道，“这里面怎么还有夹心——我自己也是要出演的，把主角人设改得粗俗油腻对我有什么好处？”
“也许你会想挑战自我呢。”
“表演一个浮于表面的三俗角色算什么挑战？怎么也得选个专门刻画这一类边缘角色的片子，深入地挖掘一番，好好钻研。那才叫挑战吧。”商叶初品了品，“这雪糕味道还行。”
盛闻之咬了一小口：“我觉得一般。原来挑战自我的门槛这么高吗？我经常看到娱乐圈的艺人演一些灰头土脸的角色，说是大突破呢。”
“你什么时候关注娱乐圈了？”
“我有段时间天天盼着你跌落神坛，落魄得回幸福街卖手抓饼，所以也关注了一些。这个糖浆夹心也太腻了。”
商叶初无语了片刻，解释道：“那算什么大突破，只不过是拿卖丑当噱头罢了。”
复杂的心理，结构性人物弧光，戏剧张力，喜剧内核下的悲剧性，悲剧内核下的生命力。对于艺人而言，这些才是最难揣摩的东西。对于角色而言，这些反而是最重要的东西，远胜于外表。
然而，娱乐圈很多人，却粗暴地把这一切厚重复杂的东西，归结为“丑角”两个字。画个脏脸，焖个油头，穿两件破衣烂衫。宣传通稿嚷嚷一番敬业，蜕变，大挑战——实际上，挑战的不是角色难度，顶多是形象禁忌，还有粉丝的心理防线罢了。
若表演技法毫无进步，表演语言如出一辙，情绪结构毫无变化；然而，因为穿了两件脏衣服、抹了两把灶灰黑粉底，就能腆着脸嚷嚷大突破——突破的到底是人，还是这两件破衣？
与其说是为了追求艺术而扮丑，不如说是“为了证明我很敢追求艺术”而扮丑。
商叶初没有那个闲心。她如果想突破形象，只会追求真正由内而外的蜕变，而不是为了集邮各种形象，特意去演一些三俗角色给粉丝添堵。
商叶初不想长篇大论地跟盛闻之理论这些。倒不是瞧不起盛闻之，觉得他肯定不会懂。纯粹是因为舌头尖还在疼，不想多说话。
“所以，”商叶初一边冰着舌尖，一边总结道，“你不用担心。虽然为了商业化考量，会把主角人设改得更接地气一点，但接地气是接地气，和低俗是两码事。你放心好了。”
盛闻之不吭声了，半晌道：“我信你，但我不信你们公司其他的编剧和导演。改可以，但改完了要给我过目。”
商叶初提议：“要不你干脆直接自己改？”
“那太麻烦了，”盛闻之坚决地摇头，“我还要写我自己的东西。把已经写好的东西重新改成另一个格式太无聊了，我会吐的。”
就知道会得到这个回答。《幸福街》时期催盛闻之写剧本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呢。
“好吧。”商叶初痛快道，“我带你去公司，先把合同签了。”
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成，商叶初看盛闻之也顺眼了许多。连咬舌撞头之仇都丢下了，甚至还有闲心叙旧：“去洗个澡，好好收拾收拾一下。我记得前年我在你家住的时候，你家里还挺干净的，瞧瞧你家现在这样。”
盛闻之打了个哈欠，啃光最后一口雪糕，将棍儿丢到垃圾桶：“以前家里有书房。书房之外的地方，家政阿姨天天打扫都无所谓。反正我的稿子和笔记都跑不出书房去。这间公寓没有书房，我只能把稿子和笔记随便放。三放两放就找不到了。又不敢让家政收拾，怕收拾一通，就更找不到了。”
商叶初无法评价这种混乱的生活方式，她自己的生活作息也不怎么健康。只好道：“算了，我也管不了你。等回去我请公司给你雇几个专业的人。为了谢我，你把《天象》和《窥探者日志》卖给我怎么样？”
盛闻之伸了个懒腰：“那就谢谢了。没门。”
“真是让人毫不意外，”商叶初走到窗边，一扯窗帘，笑道：“别的也就算了。不过你也该晒晒太阳了——咦？”
不知何时，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冬日明丽的暖阳射进窗棂，将这间昏昏暗暗的小卧室照得亮亮堂堂。
天光大亮。
阳光久违地照在盛闻之身上。他下意识眯了眯眼，伸手遮了遮这对他而言过于暴烈的日光。
商叶初的身影站在日光中。忽地，她回过身来，手中举着一本小小的笔记本。
“我就说晒晒太阳有好处吧，这不是你的笔记吗？”商叶初在白亮的日光中笑道，“它就窗台上。只是你太久没拉窗帘了。”
盛闻之怔住了。
良久，他慢慢将举在额前的手放了下来，苦笑道：
“嗯，你说得对。晒太阳有好处。”
第688章 地基
对于商叶初谈下《长夜执火者》这件事，季老总给予了充分的褒扬。
随着公司规模扩张，季君陶现在已经不常负责具体业务事宜，而专注于把控公司的大方向和整体战略了。
短剧业务，风标视频的并购，押宝艺人和Ip，分配预算，公司未来几年的方向。季老总现在操心的都是这些大事。不过商叶初是个例外：叶初本人就是青凭娱乐的重点项目，甚至可以说是青凭娱乐的一项主要业务。如果失去了叶初，青凭娱乐的价值会迅速跌落一大半。商叶初的事儿，季君陶还是亲自握在手里，不放心交给别的半瓶子醋。
季君陶原本打算把《长夜执火者》做成电视剧，没想到商叶初居然谈成了电影，这也不错。无论如何，落在青凭娱乐手里，总比落在别人手里强。
对于商叶初的系列电影构想，季君陶则持不同的看法。
当然，不是说，季君陶反对商叶初拍系列电影。系列电影有多能捞钱，大家心里都有数。商叶初这条方针是绝对没错的。季君陶高兴还来不及。
季君陶反对的是另一点——她认为，《长夜执火者》的第一部，不应该聚焦在电信诈骗话题上。
系列电影的第一步，是要先把口碑立住。口碑立住了，才能谈后面的续集。倘若拍出一部二三十亿的烂片，再出续集，只会让观众觉得“烂片居然还敢出续集圈钱？导演全家躺板板了。”
商叶初犯了一个没有生意头脑的人常见的误区：将系列电影看作一系列电影的合集，每部电影都是独立的个体。
然而，系列电影其实是一个品牌。要用经营品牌的理念来经营它，而不是拍摄单片的经验。
一个品牌，要让观众相信它值得存在，并且还有源源不绝的可发展前景。
这个理念，是电影能不能做成系列电影的分水岭。
系列电影的第一部，重点不是讲一个完美无缺的独立故事，而是搭建叙事宇宙。所谓的叙事宇宙，其实就是三样东西：
其一，立住世界观。现实世界、架空现实、科幻世界、神魔世界，等等等等。无论是什么世界，总要拎出一个展现在观众眼前，让人知道这个故事发生在什么地方。
其二，立住主题。拯救世界，推理悬疑，谈情说爱，冒险夺宝，虽然这些主题并不一定泾渭分明，有时也会互相交融，但大体而言，总要让观众知道主角具体在干什么。知道这部片子的基调是严肃、轻松、温暖还是搞笑。
其三，立住主角。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只有知道主角是什么样的人，观众才能代入。
许多电影会在开头设计一些经典桥段：主角的孩子病了\/老婆死了\/兄弟死了；主角做了个梦，梦到战争创伤\/童年梦魇\/儿时的英雄梦；主角走在大街上，救了个猫咪\/扶了个老太太\/给乞丐施舍了点钱……
这些老掉牙的桥段固然为人诟病，但却不可或缺。因为人是一种天生会代入和共情的动物。希望好人有好报，希望坏人有恶报，希望有苦衷的人得到理解，希望被迫堕落的人得到救赎，希望穷鬼（当然是有情有义的好穷鬼，而不是家暴酗酒活该受穷的恶棍）暴富，希望不幸者获得美好的奇迹。
这些烂大街的经典桥段，起到的正是这种作用。这些看似琐碎、对主线毫无意义的生活小事，为主角和观众建立了一道精神链接，也定义了主角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观众才能更好地代入主角。
身为电影的主角，观众对你有希望，有指望，才能把电影看下去。
单部电影都要在开头刻画主角，更别提打算做成系列的电影了。第一部把主角立住是重中之重。
这也是取材自传统题材或者历史题材的电影受众更广的原因。主创无需费力刻画主角，观众天生就知道主角是什么样的人：齐天大圣一定是正义和反抗的化身，武松绝不会是卑鄙小人，王熙凤绝不可能软弱没主见蠢笨如猪。被侵略的百姓一定是受害者，侵略者一定是恶徒（部分智力障碍的导演除外），秦桧必然是奸诈的，岳飞不可能卖国……
相形之下，原创题材，想要立住主角就难得多了。
这样一来，《长夜执火者》第一部为什么不能取材于电信诈骗，就很好理解了。
电信诈骗手段花样百出，种类繁多。而且对于大多数观众而言，在2020年初这个年份，电信诈骗还是比较新鲜的东西，一种不可名状之物。
如果讲述电信诈骗，就要把诞生起源、种种手段、来龙去脉一一讲清。再将这些五花八门的东西插入剧情之中。本来就繁杂。此外，还要立住世界观和主基调，立住主角的人设。
这样一来，《长夜执火者》第一部的信息密度就太高了。一部电影篇幅有限，顾头不顾腚，一个搞不好，容易做成双头怪。
季君陶的意思是，先拍一部半传统、半新式的推理片，让观众更容易入口。先把基调和人设立住，用质量稳住口碑。等到第二、三部的时候，再把电信诈骗这种社会议题融进去不迟。
系列电影第一部，先打地基。
第689章 原始积累
商叶初如此努力，甚至不惜拉下脸去造访盛闻之，当然是有原因的。
风标视频的并购已经进入了关键阶段。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然风标视频如今就剩一口气了，想要完全吞掉这么个老牌平台，也是不容易的。
青凭娱乐用内容换股权、注资入股等手段，取得了一部分风标视频的控制权。如今，风标视频的管理层中，已经插入了不少青凭娱乐的人。季君陶一口气给这个老平台空降了好几个技术总监和内容副总之类的角色，给风标视频换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血。
互联网时代，内容平台对娱乐圈的掌控力越来越强，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资本巨鳄。可以说，握住了内容平台，也就握住了娱乐圈未来的方向。
当然，打铁还需自身硬，演员想立得住，到底要用作品说话。但有一身作品，却被主流平台和文艺圈打压的艺人也不在少数。
商叶初想握住自己的命运。
与青凭娱乐签长约，获得尽可能大的话语权，只是第一步。季君陶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得时时刻刻提防被她卖了。
如果能获得风标视频的控制权，哪怕未来某天，商叶初和青凭娱乐闹翻了脸，也不用担心背后无可依傍。
风标视频如今正是又脆又弱，奄奄一息的时候。就像一栋空空荡荡的毛坯房。现在插手，无疑是最合适的时机。否则，等到毛坯房搞上精装修，里里外外装点得金碧辉煌，还轮得到商叶初去分一间单人间么？
早在并购之初，商叶初就对相关事宜积极得不得了。
在第一阶段，商叶初就出了一部分个人积蓄，跟投了青凭娱乐的第一阶段注资，换取了风标视频的一小部分股份绑定，大约有5%上下。
除了出钱，还得出人出力。要成为原始股东，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此外，商叶初还与风标视频签署了独家内容绑定协议，每三年要交付三部S级项目（必须包含一部剧集，余下电影、综艺不限）给风标视频。
三年三部，平均下来就是一年一部。何况所谓的S级项目，不是商叶初两瓣嘴一碰，说它是S级，平台就认领S级的。要从投资、质量、播放量、广告收益、网络讨论度等多方面考量。可以说，基本是把商叶初当骡子使了。
有得必有失，有失亦有得。通过个人出资和内容绑定，商叶初最终取得了风标视频15%的带权股份。获得了小到查账权，大到表决权甚至决策权等实质性权力。
有了这些权力，风标视频的预算审批、主控项目、项目排期和内容方向上，都得过问商叶初的意见。
叶初这个人，本就是一份可贵的资产。再加上资金，内容，股份，三重绑定，商叶初实际上，已经成了风标视频，乃至青凭娱乐，除了季君陶外，第二个绕不开的话事人。
如果日后能更进一步，股份和权力也会进一步扩张。
当然，这么多狗屁倒灶的事儿，商叶初一个人不可能全忙得过来。大多数事情，都是交给她的工作室代签代沟通的。只有极少数关键事项，商叶初才会拍板。
投短剧要钱，投电影要钱，并购平台要钱，注资要钱，培养新生代艺人要钱……
一言以蔽之，青凭娱乐缺钱了。商叶初也缺钱了。从老板到员工，双方都穷得不得了。
以青凭娱乐和商叶初目前的烧钱速度，用花钱如流水来形容已经不够了，应当说是花钱如倒水，轰隆一盆子下去，眨眼盆就空了，还没看到什么水花。
公司许多人颇有异议，觉得季君陶步子迈得太大，铺展的面太广。娱乐公司，难道不该稳扎稳打么？先培养出几个不错的艺人，叫这些艺人出去拍戏接代言捞钱。等到攒够了本儿，再慢慢转型不迟。内娱其他公司，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的么？
不说别的，光是视频平台这件事，青凭娱乐如今不是已经和迈塔影业合作了吗？青凭娱乐出品的作品如今在迈塔影视上线，都会有很大的优惠和推流助力。迈塔影业那边还表示，有长期合作意向——这难道还不够吗？何必多此一举，花大价钱并购什么风标视频呢？
夏虫不可语冰。青凭娱乐绝大多数人，也很难理解季君陶决意拥有自己的视频平台、不再受任何人掣肘的决心。大伙只觉得她狼子野心，胃口太大，迟早栽个跟头。
商叶初虽然不是季君陶唯一的支持者，但却是最坚定的支持者。
因为上一世的经验，商叶初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事情。
2020年，互联网市场已经进入了“终场之战”。这一年，是互联网平台的重要定型期，是市场渗透和用户积累的关键节点。在2020年后，各大平台的格局基本定型，就进入存量时期了。
这是青凭娱乐能握住的最后的风口。如果不抓住它，待到下一个风口来临时，青凭娱乐还在不在，都是未知数了！
时机稍纵即逝。一旦错过，青凭娱乐就永远只能仰人鼻息，听迈塔影视、推奇视频、holo视频这些大平台吆五喝六了。
商叶初曾多次或明示或暗示地向季君陶谈过这一点。而季君陶同样以一位商人的直觉，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因此她焦灼，急迫，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用个人威望压住一切异议，想要在最后的时机，为自己的企业蹚出一条路来。
季君陶顶着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内部、外部压力。商叶初知道，她其实已经在偷偷吃一些保健药物了，咖啡的摄入也比从前多了一倍。
幸而有叶初这位铁杆死党，压力虽大，季君陶仍然能撑得住。一姐顶着公司半边天，人家都没说什么，你们这些赚得没人家多的废物怎么好意思成天指手画脚？
即便如此，那根弦越绷越紧，也已经快到极限了。如果今年二月上线的短剧不能在风标视频做出成绩，季君陶恐怕要倒血霉。
商叶初不知道短剧能不能成功。虽然上一世，短剧最终大放异彩，席卷全国乃至全球。但蝴蝶效应之类的东西她也是听说过的。情况稍有变动，境况也许就会大不相同。
万一季君陶失败了呢？
商叶初无法想象季君陶的失败，就像她无法想象自己的失败。
因此，商叶初嘴上不说，心中其实急于为季君陶做点什么。她多接几个代言，多赚点钱，公司的财务压力便更小些，也能让那些老东西小东西中东西闭几天嘴。季老总头上最近又多了几根白发，看得商叶初揪心极了。
急于拍新的系列电影，不单是为了让自己在电影圈更稳地立足，也是为了给季君陶分担压力。系列电影一旦立住，就是下金蛋的母鸡，季君陶手中有这张筹码，阻力会小得多。
与叶初在电影圈的地位和季君陶的白发相比，去看盛闻之躺在地上打滚简直是小菜一碟。
季君陶知道这一点，但她没有说谢谢。
商叶初也知道季君陶看出了一切，但她同样不在乎季君陶是否道谢。
公司内外，圈内圈外的人简直不明白，叶初给季君陶下了什么迷魂药？季君陶又给叶初吃了什么断肠散？二人为何能紧紧团结在一起，共进共退，共同做那些外人眼中堪称荒谬的事？
商叶初不知道的是，上一世的季君陶没有叶初这张王牌，并购之路走得颇为艰辛，最终到底流产了。风标视频也彻底完蛋，最终被推奇视频吞并。
虽然后来，青凭娱乐做大做强，但在影视方面，始终被几大影视平台牵着鼻子。季君陶后面不甘心，又创建了新平台，但效果不尽人意，反而给公司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这件事成了季君陶的终身之憾。一个人明明料到了未来的前景，具有超时代的眼光，却被现实的种种因素拖累，最终没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哪怕日后取得再大的成功，对这事也会耿耿于怀。
商叶初挽回了这桩遗憾。虽然这件事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商叶初总觉得，就算没有自己，季君陶也能取得成功。实际上，有没有她，到底是不同的。
第690章 外甥造访
身上扛着三年三部S级项目的压力，日子当真十分火热。
根据热血少年漫的桥段，脑袋上多了这么三座大山，商叶初应该邪魅一笑，嘴角微勾，意味深长地道：“哦？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现实很残酷，这桩债顶在头上后，商叶初平均每三天睡觉就有一天梦到它，反反复复地上火。
一半兴奋刺激与挑战感，一半焦虑，最终都变成了食欲。
就算是商叶初，也不能自负三年间拍出三部大爆作品。除了演技和质量外，宣传，平台，时期，口碑，都是不可控的因素。
压力之外，也有好消息。商叶初获得映世奖影后之后，许多时尚资源和代言找上门来。经过一番筛选和洽谈，最终敲定了一个高端护肤品牌、一个高级珠宝品牌、一个艺术向设计师服装品牌和一个相机品牌。
这些品牌里，有新找上门的，也有原本就在谈的，还有一些是映世奖大着胆子押宝商叶初，押宝成功的。
一般品牌方都要有传统考察期，不过商叶初这两年如日中天，早就有许多品牌垂涎三尺，考察期这件事也变得灵活起来。
其实还有许多手机品牌找上门来，但商叶初仍和老伙计仁星手机绑定着，不能签竞品，也就罢了。
其实商叶初挺想代言零食大礼包的。
这几个品牌会趁着映世奖的热度，在一月渐次官宣。商叶初日程很紧，不但要拍戏，还要抓紧拍摄品牌物料。好在这里是横市，全国最大的影视基地，遍地都是专业商业摄影棚，代言物料直接在这里拍就好，不用商叶初天南海北地飞来飞去。
元旦假期眨眼即过，很快地，《冰与铁》的华国部分，正式开机了。
时隔一周，商叶初再次见到了谢尔盖。
《冰与铁》的华国部分剧情不多，主要集中在头尾：留学生从国内出发，留学生回到国内，年老的魏冰开等人在公园的场面等。这部分情节由黄导演负责拍摄，妆造也都是国内的团队负责。
商叶初要在上午拍摄老年魏冰开的戏份，在下午拍摄青年魏冰开从华国出发，第一次去往俄罗斯的戏份。
不过短短一日，就是一个人倒叙的一生了。
老年妆画得慢。商叶初早早到了片场，还是足花了三小时才出妆。
镜中女子满面老年斑，满头风霜。一双眼睛却格外年轻，显得格格不入。
商叶初心中一阵恍惚。这是她第二次化老年妆。第一次，还是拍摄《安娜多丽雅》饰演老年赵乐乐的时候。那时杨唤宜还在她身边，两人还在大海边嬉闹……不说也罢。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往事倏然而至，商叶初正在发愣，耳边忽传来一阵脚步声。站起身，撩开帘子，猛地一顿。
谢尔盖竟然站在帘外。见突然有人出来，也是一愣。
商叶初眉头一拧，笑道：“这里是我的化妆间，您怎么会在这里？”
谢尔盖仍在发愣，商叶初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顶着老年妆，哂笑道：“怎么，您不认识我了？”
“没有，”谢尔盖收回目光，“我第一眼就认出您了。”
商叶初走出帘外，打量了谢尔盖一番：“您来做什么？”
“我想和您对一下戏，在外面等了很久，连化妆师都出来了，您却始终没有出来。我想，您可能是在化妆间里睡着了。”
商叶初眯了眯眼睛：“我在化妆间里睡着了？”
“毕竟您是个容易感到厌倦的人。”谢尔盖客气道。
“好个大外甥。”商叶初啧了一声，皮笑肉不笑道，“好，那咱们开始吧。”
第691章 对戏中
商叶初今天其实心情很差。
昨晚，她做了个不祥的梦。
梦里，风标视频的并购失败了。季君陶因为喝多了咖啡过劳死。林姽婳烟瘾太大，得了肺癌，躺在病床上做化疗。小怪物影业的员工们哭哭啼啼地围在床边，不知道失去了老总的大家该怎么办。
青凭娱乐轰然倒塌，被迈塔影视、天鼎娱乐和冠均世纪瓜分了。青凭娱乐和泰康集团的合作终止，幸福商业街被拆迁。红英又变成了没有工作的家庭主妇，每天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一切。奶奶成天窝在家里受气，最后在辅导孙子乔川的时候气得心梗犯了，最终撒手人寰。
而她自己，因为无所倚靠，失去了一切好资源和大饼，最后又跑回去演三俗喜剧。站在摄影机和大庭广众之下，与一头猪跳着华尔兹。
正在她与猪猪挽着蹄子跳舞的时候，杨唤宜牵着曹适的手路过了。她穿着一身华美的礼服，珠光宝气，笑脸盈盈。原来杨唤宜又出演了新电影，正要去颁奖现场领奖呢。
跳舞的商叶初看了许久杨唤宜的身影，回过头来，吓了一跳，不知道何时，与她牵着手跳舞的人竟然变成了绍光济！
绍光济一边跳舞，一边皱着眉头问道：“叶初，你怎么没卸妆？”
商叶初一个激灵，猛地挣开手，向后一跳，耳边遽然响起一声惨叫。回头一看，原来盛闻之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她脚下的地板上，商叶初这一跳，正好跳到了他的身上。
盛闻之的身体被商叶初踩出了两个异样的凹坑，就像手指按在软面包上的效果一样。
盛闻之夸张道：“啊！我死了！”说着喷出一口血来，血液飞升而上，一滴不落地扑在商叶初的脸上……
商叶初遽然惊醒，浑身湿腻，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这个梦简直是混乱的大杂烩，比最神经病的神经病人还要难以理解。
商叶初在凌晨三点钟泡了个热水澡，差点把自己洗脱皮，才勉强找回了精神气。然而梦中那股朦胧混乱的感觉却无法洗去，每个转折都让商叶初意想不到，每个出场的人都让商叶初觉得心烦意乱。
越是忙碌的时节，越需要高质量的休息。今天这一觉睡成这样，真是够难受的。
在今天的拍摄日程结束后，商叶初还要迅速前往下一个场地，与品牌方沟通一下代言广告片的拍摄细节。定妆试装，测试灯光、妆效、肤感，虽然不是正式拍摄，但也足够琐碎。
不光今天如此，在前往俄罗斯拍戏之前，商叶初都要保持这种忙碌的频率。她必须赶在出国前将所有物料拍摄完毕，同时，还不能影响拍戏的质量。
连助理们私下都悄悄议论，大姐和老总真是工作狂，搞得她们都不好意思偷懒了。
从前，商叶初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虽然是个小跑龙套的，但催逼她前进的仅有自己的野望和胡老太太的身体健康而已。
而现在，商叶初身上扛着幸福街的命运，半个青凭娱乐的道路，风标视频的未来，她自己的前途，以及那份不甘的，想要超过曹适，成为大资本的决心。
资本意味着权力，而权力意味着责任。想掌控权力却不承担责任的状况，只存在于幻想和封建之中。
随着咖位升高，资源变多，商叶初的责任也变多了，压力反而比从前更重。
如果没有认识这么多人，与她们产生牵绊，商叶初也许会活得轻松些。但话又说回来，背负这么多责任，怀抱这么多渴望，对商叶初这样的人而言，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也很难说。
高压之下，脑海中那根弦自然而然就会紧绷。
本来晚上没睡好就烦。
这冷得要死的鬼天气，更烦了。
大清早花三个小时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化老年妆，画完老年妆想起了前女友，更是烦中之烦。
现在，谢尔盖这厮竟然操持着一口弹舌俄语，大清早来寻晦气。商叶初的烦躁简直到达了顶点。
她今天一定要压住谢尔盖，让他收起话剧演员那点小众傲气，收起那副自以为看透了她的自负。
瓜田李下，化妆室这种封闭的空间不适合对戏，商叶初与谢尔盖来到了室外。
室外很冷，片场轰轰乱乱，人多眼杂。
角落里有休息椅，商叶初肉眼估了估那块空地，应该足够对戏了，便冲谢尔盖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对戏不是走戏，不需要确认站位机位，只需要对齐情绪和节奏。演员对戏的场景，剧组中人已经见怪不怪，一般不会上前围观。为了避免影响演员情绪，还会有意回避。
商叶初和谢尔盖对戏也是如此，见叶初和俄国男演员抄着剧本走来，休息椅旁的工作人员就自觉地让开了。
商叶初坐到椅上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庆幸休息椅是布面的。如果是木椅或胶凳，就是一场冰凉臀臀之旅了。
这场戏的表演重心在于商叶初。要将魏冰开那种恍如隔世、怀念、遗憾、释然的感情渐次释放出来。科瓦廖夫的外甥作为一个传信儿工具人，对一切懵然无知，倒是不需要十分深厚的情绪。
商叶初坐在椅上，与空气老友们快活地交谈着。冬天就这点好，不用十分担心出汗脱妆。
空气老友们忽然停下了闲唠，纷纷抬头向魏冰开身后看去。
魏冰开一边笑着，一边疑惑地向后回头：“怎么了？身后有什么？”
一个身量高大，英气勃勃的年轻人，正向老友们聚集的方向走来。已经走得很近了。
魏冰开脸上的神情凝固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她从椅上站了起来。
来人走得更近了，魏冰开后退了几步。
来者用一口蹩脚的中文道：“您好，请问是魏冰开，魏女士吗？”
第692章 冰
商叶初幻想过好几次自己与谢尔盖初次对戏的场面。
从“话剧演员力压电影演员”到“电影演员力压话剧演员”，再到棋逢对手不相上下，每一种情况，商叶初都考虑过了。她甚至恶毒地幻想过谢尔盖其实是个空有其表的花瓶，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状况。
在对完戏的瞬间，商叶初与谢尔盖面对面站定，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
“您为什么要说中文？”
“您为什么要后退？”
两个问句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话音同时落下。谢尔盖与商叶初都露出了极其古怪的神情。
第一次对戏，两人所做出的表演，居然都和剧本有轻微的不同。
在剧本中，只写了魏冰开在看到科瓦廖夫的外甥时，“脸上露出恍惚的神色”，并没有后退的动作。而科瓦廖夫的外甥在面对魏冰开时，所讲的是俄语，也不是中文。
商叶初和谢尔盖，竟然不约而同地对表演进行了微调，并且不期而然地选择先斩后奏，完全没有把修改的事情知会对方。
在同时问出问题后，两人也都沉默了。大哥不说二姐，当一个人自作主张修改表演时，他们尽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尽情指责对方；当两个人同时干下这档子事，双方又不谋而合地装聋作哑起来。
“是这样的。”最终，还是谢尔盖先回答了商叶初的问题，“剧本中有魏教科瓦廖夫说中文的情节，但教了没多久，魏就离开了。科瓦廖夫既然那么爱她，我想在她走后，也不会放弃学中文。阿廖沙作为科瓦廖夫的外甥，既然愿意不远万里替舅舅来华国传信，肯定与他关系不错，耳濡目染地学会一些中文是合理的。”
考虑到语言隔阂，谢尔盖的语速放得很慢。
“此外，”谢尔盖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两片浓影，“从我们后辈的角度看，自然知道华国与苏联关系冰封了二十多年。但从当时的人的角度看，谁也想不到这场分离会这么久。科瓦廖夫也许还会想着在不久的将来重逢，说一口流利的中文，给魏一个惊喜……剧本中只表现了魏找寻科瓦廖夫的场面，我想补全一些细节，表现科瓦廖夫对与魏重逢的期待。这才是他们的爱情。”
咚。
心脏好像被烧红的铁丝烙了一下似的，猛然一缩。
商叶初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谢尔盖扬了扬眉毛：“您觉得我说的不对？”
商叶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轻咳了一声：“魏冰开后退，是为了更好地看清大外甥。”
谢尔盖皱了一下眉头：“什么？”
“一个六七十岁的人，突然见到几十年前的老情人，第一反应应该是活见鬼了。”商叶初伸出手比量了一下，“她会反复确认对方是谁，确认这不是梦境或者自己死期将至的幻觉，仔仔细细地看对方的脸。而不是两秒钟就无缝接受他的出现，怔怔地原地回忆过去。”
谢尔盖注视着商叶初：“原来您的动作是想看清？我还以为是躲避。”
“她是老年人，会有老花眼啊。”商叶初不知道老花眼用俄语或英语怎么说，只好用两只手弯成圈，像望远镜一样罩在眼睛前来回比划，“老花眼，知道吗，就是眼镜片这么这么厚，离得越远看得越清楚那种。后退是为了看清楚，观众第一眼以为她是躲避，仔细一想才意识到她是想看清来者，这种反差是最触动人心的……”
商叶初说得口干舌燥，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论起角色理解和细节把控，她并不比谢尔盖差。但却因为语言隔阂无法清晰地表达出来。这种感觉简直就像银行卡里明明有钱，结果账户被冻结了一样。偏偏在此时，对面还有一个人在她面前炫富。
“我听明白了。”谢尔盖吐出一串很长的词，“您说的是这个？您考虑得很周到，我被说服了。”
商叶初重复了一遍那串俄语，差点把舌头闪了。也许她应该用一下翻译器，可惜表演服装已经换好了，手机在助理那里。
商叶初犹自懊恼自己没带手机，谢尔盖沉默片刻，忽道：“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想对您解释一下。”
“什么？”商叶初从回忆里扒了扒自己和老谢屈指可数的几次会面，不觉得俩人之间有什么值得解释的误会。
谢尔盖慢慢道：“其实俄罗斯的年轻人之间交流，并不会总是用‘您’，您的年纪似乎比我小很多，但说起话来……”
谢尔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但商叶初听懂了未尽之语：但说起话来老气横秋。
商叶初：“……”
这跟她的俄语外教说的不一样啊！
老太太当时振振有词，说什么“用‘你’来称呼别人会显得很随意，缺乏尊重”，“用‘您’才是最安全的”，“只有关系非常好的同龄人才可以不用敬称”，商叶初有几次口误，用“你”称呼了老太太，还被她翻了好几个白眼。
商叶初立刻反驳：“我的俄语老师看法和您不太一样。”
“列夫老师那个年代的人确实会有这种坚持，”谢尔盖眨了眨眼睛，慢慢道，“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如果您不同意，保持老派的习惯也是您的自由。”
老派这个词儿撞在耳朵里，商叶初顿时感到自己好像变成了散发着古墓气息的老僵尸，一下子落后了时代好几个版本。
想想也是，如果季君陶对她说“叶初，您该去拍戏了”，商叶初只会觉得她在挑衅。谢尔盖听着她的塑料俄语，估计也是同样的感受。
“好吧。”商叶初耸了耸肩，从善如流道，“谢谢你的提醒。谢尔盖……呃，还有，你的中文说得不错。只会这一句吗？”
虽然仍有股外国味，但音咬得很准，不是那种怪模怪样的速成式片汤中文。
商叶初为了学俄语吃了不少苦头，一想到谢尔盖有可能与她同甘共苦，此人在商叶初眼中的形象顿时谦虚上进，博学笃志了起来。
看着商叶初充满期待的眼神，谢尔盖顿了顿，用中文道：“我觉得您可能会需要它。”
需要什么？商叶初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
“这是我父亲让我给您的东西。”谢尔盖继续用中文道，“上面有您的名字。”
商叶初：“……”
她听明白了，谢尔盖只会剧本上出现的那几句中文。
商叶初清了清喉咙，委婉道：“好了，我知道了，可以了可以了。”再说下去，库存就倒光了。
还以为有多好学呢，就这。商叶初悄悄撇了撇嘴。
谢尔盖停下台词，沉默了片刻，看向商叶初道：“再来一遍？”
商叶初木着脸点了点头。
第693章 火
两人的交流实在太磕绊，在寒风中断断续续说了很久。待到回过神来，商叶初才发现自己的手都快被冻僵了，脸也冻木了，皮肤表层甚至泛起了微微的麻。而且由于手上也敷了老年妆，还不能搓手取暖。
助理举着暖手宝，在不远的地方戳着，等待着商叶初的指示。谢尔盖见状道：“你很冷，叫助理过来吧。”
商叶初也冻得有点撑不住了，正打算召唤助理，忽地动作一顿。
商叶初试着蜷了蜷手掌，又伸展开，复又蜷缩起来。
被冻麻的手有些僵硬，动作比平常迟缓了不少。
商叶初忽想起胡老太太和齐鸣，两人都年事已高。商叶初平常很注意观察生活，她们两个的手，平常就是这种慢而钝的状态，有时还会微微颤抖。握拳和掰开都很慢。那种岁月带来的僵化和迟缓，是表演和化妆无法仿制的。
尤其是在天冷的时候，胡老太太的手就更凉、更僵了，写毛笔字时还会带颤尾巴。
商叶初将手举到眼前，蜷缩伸展了几遍，好像刚长出来两只手似的。
谢尔盖凝眸看了她的动作半天：“正式开拍还有一会儿。”
“原来老了是这种感觉。”商叶初没注意到谢尔盖的话，自言自语道。
“您说什么？”
“我一直以为人老了是融化，骨头和肉慢慢软了。”商叶初望着自己的手，喃喃道，“原来老了是冰冻。”
所有东西都冻木了，冻脆了。从身体到心。
一阵寒风吹来，商叶初打了个哆嗦。
商叶初招招手，叫来助理道：“晓利，帮我个忙。”说着对她絮叨了几句。
助理听罢奇怪道：“姐，用得上吗？”
商叶初竟然要她订购一批高端取暖设备和用品，给幸福商业街那群老头老太太送去。助理觉得挺多此一举的，幸福商业街又不是没有地暖和空调。
商叶初笑道：“年轻人火力壮，岁数大的人就不一样了。你就说这是代言商白送的，我家里堆不下了，大家肯定就收了。”
反正是一姐自己的钱，助理是无所谓的，点点头便去了。商叶初半开玩笑道：“叫那群家伙少吃点回扣，我可是要查账的！”
“您已经自顾自说了半天中文了，”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看来我以后与您对话，得戴上同声传译耳机，避免您随时切换语言。”
嚯，差点忘了，身后还有个火力更壮的。
大家都立在寒风里，商叶初快冻成木乃伊了，这家伙倒是还活蹦乱跳的。
商叶初回过头，难耐地轻轻搓了一下手，又迅速停住动作：“你刚刚不是还纠正我的称呼吗？怎么现在又您啊您上了？”
谢尔盖噎了一下，道：“你刚刚还在跟我对戏，但是转眼就和助理聊得火热。”
商叶初呵了口气，呼吸造成的白气在她和谢尔盖之间荡开：“你切换人称代词的速度似乎不比我切换语种慢。”
眼看气氛又要火热起来，好在这时，黄导演在那边吆喝道：“叶初，还有那个谁，快过来吧，要走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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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了，那人的身影近了。
魏冰开后退了两步，那道身影在视线中由模糊变得清晰。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让她魂牵梦萦的脸，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春秋大梦，正向她走来。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恍然，一瞬间以为自己已经到了那一天，这是将死的幻觉。
青年人走近了，魏冰开听见他在说话，说的是她熟悉的语言。幻梦霎时破灭，现实卷土重来。激情破灭后的落差感让她几乎无法听清青年在说什么，只能捕捉到几个字眼，“东西”，“魏冰开”，“需要”……
魏冰开喃喃道：“他呢？”
她没有说那个名字，然而青年知道那是谁。
“您说我父亲？他很好。他一切都好，父亲说，请您不必再挂念他了……”
他结婚了，子孙满堂，享尽欢乐。而她也活了下来，饱经风霜，不过至少拥有了平和宁静的晚年。
年轻人英俊的面庞，含情的蓝眼睛，为了缥缈的理想争论不休，在冬日火红的炉火边纵情歌唱，那居然都已经是将近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
听起来多么漫长。长到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怀念那个人，还是怀念那段不可重来的青春。
魏冰开突然意识到，与科瓦廖夫的爱情带来的激情、希望、紧张与渴盼，种种情绪，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好的还是坏的，其实远比科瓦廖夫这个人陪伴在她身边的时间要长。
科瓦廖夫可以有无数结局与选择，娶妻生子，亦或是孤独终老，这些是魏冰开无法管辖的领域。可那些情绪、记忆和感受，是独属于她自己的。它们让她某部分的生活免于孤独、无趣和庸碌，像一柱味道经年不散的香。
人嘛，不焚香也能好好过日子，只不过滋味会淡一些罢了。
魏冰开心头划过一抹怅然。为着科瓦廖夫曾给她的人生添上这些欢欣和幸福，她祝福他。她为他的幸福而幸福，并希望他永远幸福下去。她从未憎恨过科瓦廖夫，她光明的秉性，会烘干一切潮湿霉朽的东西。
魏冰开面上闪过一抹幸福与释然交织的笑意，伸手去接青年手中的旧物。那是她留在科瓦廖夫身边的——
魏冰开去接那本旧笔记，科瓦廖夫的“儿子”同时将它递了上来。
在这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谢尔盖的掌心，突然在商叶初的手背上若有若无地摩擦了一下。
一切如常。
黄导演没有看出任何异状，摄影、副导演、执行导演，所有人，也都没有看出任何不对劲。
谢尔盖的掌心是温热的，商叶初的手却已经被冻得半麻木了。她几乎是竭尽全力，才没有让自己的手背本能般地蹭在谢尔盖的手中取暖。
寒冷导致皮肤敏感度下降，谢尔盖掌心的热意却那么明显。在双手触到的一瞬间，谢尔盖猛地一抬眼，看向商叶初的眼睛。
商叶初眼中透着前所未有的温情和怀恋，温暖如春阳，与冰冷的手形成了鲜明对照。
但谢尔盖知道，这是魏冰开对科瓦廖夫的情意，和他没有一卢布关系。待到这场戏结束，导演喊“过”，这位华国演员就会上蹿下跳地去找助理抢暖手宝，到那时，她看暖手宝的眼神，恐怕也和现在的眼神差不多。
“cut！”
谢尔盖猛地缩回手。
商叶初也立刻缩回了手，看向导演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黄导演的声音传来：“过了！休息十分钟，一会儿补特写！”
第694章 以为
（二章合一）
对于谢尔盖的动作，最初，商叶初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拍戏时不小心有些肢体接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天气这么冷，男男女女都冻得缩卵夹蛋，连呼吸都嫌冰嗓子。这种天气会抑制大多数荷尔蒙和想入非非。更别提商叶初为了找到老年人的感觉，冻了半天成色，手都木了。
在接触的那一瞬间，商叶初只有一个感觉：老谢的手还挺热乎。
接踵而至的第二个感觉是……危险。
与冰冷的冬日相比，谢尔盖的体温简直可以说是滚烫。商叶初本能般地缩回了手，避免烫伤。
在补拍的时候，谢尔盖的手便很老实了，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商叶初便更没把刚才的事儿放在心上。
当时的商叶初以为，这只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不足以对她造成任何影响，也许三两日就会忘记。她放在心上的大事太多，这点小事连点缀都算不上。
头一桩大事，在商叶初拍摄《冰与铁》的同期，《幸福街，里边儿请！》的第二部剧本也终于创作完成了。
《幸福街》系列电影的第二部，被命名为《幸福街2：新区已开放》。原班人马，原班导演，只有编剧换了人。
《幸福街2：新区已开放》的世界观比第一部大了许多：从幸福街上逃出来后，叶小初、黄飞章、梅摇红等人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叶小初也终于可以如愿参加自己心心念念的天文竞赛，一切看上去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结果，就在天文竞赛前夕，叶小初突然发现，自己的天文竞赛门票，居然变成了另一张门票——一场名为《幸福街》的大型街区逃杀游戏的闯关门票！
叶小初从门票的花纹和风格中嗅到了熟悉的味道，顿时意识到，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叶小初立刻联系了梅姐、张胖子、黄飞章几人，果不其然，他们也收到了同样一张门票！
张胖子胆小如鼠，第一次能从幸福街逃出来已经是侥天之幸，当然不愿意再去凑这个热闹。但这场该死的《幸福街》游戏，居然绑架了张胖子的侄女张加柠——张胖子作为混吃等死的宅男，经常受到亲大哥的帮助，侄女张加柠便是亲大哥的女儿。出于肥宅最看重的义气，张胖子不得不哭哭啼啼地收拾行囊，加入战场。
不仅如此，梅摇红的女儿玲玲、叶小初的奶奶齐马以及黄飞章的好兄弟林天材，也都被《幸福街》大逃杀游戏一波带走了。
为了拯救自己的亲人、朋友们，幸福街四人组再次齐聚一堂，踏上了这场未知的冒险。
由于有了第一部在幸福街中闯荡解谜的经验，四人本来是很有信心的，直到抵达游戏现场，四个人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原来，这场大型街区游戏，采用的赛制居然是积分累加制，每干掉一个游戏成员，就能将对方身上的积分累加到自己身上！
最终，仅有积分最高的游戏者，能从这场游戏中走出去，并获得最终的奖赏。
更可怕的是，由于奖励十分神秘、珍贵，资质筛选严格，能够参加这场游戏的，都是身怀绝技的顶级精英们：金融巨鳄、黑帮大佬、异国杀手、天才黑客，甚至还有海外最顶尖组织的雇佣兵！
弱鸡学生叶小初、早餐店店主梅摇红、外卖小哥黄飞章、无业宅男张胖子：……
四人在资质筛选中，骄傲亮眼地占据了倒数前四名的佳绩。四张大脸被摁在一众大佬下方，当真是标致极了。
由于四人实在是弱得离谱，许多参赛者第一时间便把四个人列成了杀戮目标。准备先拿这四只弱鸡的脖子血润一润刀刃，赚点基础分。游戏还没开始，黑帮大佬和异国杀手就已经商量好了叶小初等人的归宿：一人两只，哦不，一人两个，不许多吃多占。
在这种状况下，叶小初四个人不得不紧紧团结在一处，组成了一个废物联盟，彼此照应，生死关头，互相保命。
四人约定好：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同进同退，这样一来，大家的积分就能保持一致。积分分配一致，就不会出现最高分和最低分。
规则中只说了“最高分玩家可以获得奖励”，而没有说“最高分的一位玩家可以获得奖励”，也许到时候，四个人就能一起获得胜利，也就不用担心四人会背叛彼此了。
比起《幸福街，里边儿请！》，《幸福街2：新区已开放》可以说有优有劣。
优点是剧情更加幽默诙谐，加入了更多搞笑桥段。比如剧本中的一幕：黑帮大佬把玩匕首，一把匕首被他舞得虎虎生风；天才黑客嗒嗒嗒敲击着电脑键盘；金融巨鳄调动自己的关系人脉，正在查探一些游戏秘闻；异国杀手正在拉展一根细如蛛丝的夺命丝——这根特殊材质的丝能将一整辆大卡车瞬间切断。
每个人都显得杀气腾腾，气势凛然，战意十足。
画面一转，叶小初正在抖腿转笔，一支笔在她手中转得像风扇一样；张胖子焦虑地嘎嘎嘎嚼着薯片；黄飞章正在电联自己的外卖同行们，请他们帮忙跑一跑附近某个孤寡老人小区的外卖；红姐也正在做拉展动作，只不过拉展的是一团碱水面团。她最近在学做抻面，这一团面能将一整个成年人的肚子瞬间填饱。
每当画面展示完一个“大佬”的动作，镜头就会切回到叶小初等人的身上，展示某个人乍一看动作近似、实则完全不同的举动。两相对比，带来的画面冲击效果当真是绝俗的，只看剧本文字，都能让人笑出声来。
此外，由于狂飙计划编剧的加入，这部剧本的情节也调试得丝滑顺畅了许多，没有太明显的隔阂感和分段感。——《幸福街，里边儿请！》的情节是由盛闻之的小段子拼凑成的，观看的时候，偶尔能感受到阶段式的“剧情完成”，阅片量高的观众当时对此提出了不少意见。
不过，比起《幸福街，里边儿请！》而言，《幸福街2：新区已开放》最大的优势，显然是预算充足。
由于第一部的成功，《幸福街2：新区已开放》拉投资顺畅了许多，各大投资方都抢着冲锋，恨不能把钱丢进商叶初家门口，再也不用季君陶拼着喝成酒精肝的风险去谈判了。
钱多了，大场面也就多了。《幸福街2》的大场面拉得足足的，火海爆炸、山崩海啸、数据世界、缤纷彩河，层出不穷，数不胜数。当然，这些画面在剧本中看不出来，但古文华传来了概念图。光是看到那些绚丽的概念图，商叶初便可以想象成片的震撼效果。
说起来，古文华敢塞这么多大场面进来，还要感谢商叶初。
商叶初一手促成了狂飙计划的诞生，而狂飙计划，又牵引了小怪物影业和青凭娱乐的合作。
小怪物影业专精各种怪力乱神的片子，从外星大宇宙到古代老僵尸，无一不涉足，这些片子全都是烧特效的。因此，林姽婳便和业内两大专业特效工作室建立了长期稳定合作，还握着许多其他特效团队的人脉，堪称资源大户。
《幸福街2》是青凭娱乐的主投项目，但大多数电影除了主投资方外，还有数不清的联合投资方。季君陶心眼子多，生拉硬拽，把林姽婳也扯上了贼船，让小怪物影业做了《幸福街2》的联合投资方。
林姽婳本来也有意——赚钱的项目谁不愿意投？便半推半就地收下了季君陶这个媚眼儿，而后，把手中的特效工作室、团队资源，介绍给了青凭娱乐。
娱乐圈是个没人脉走不动道的地方，特效行业更是水深。水精灵与鼻涕虫仅有一线之隔，有的工作室看起来体体面面，搞不好其实是外包的外包。还有些团队技术不错，但审美极其猎奇。虽然可以搞试用那一套，撒出去的钱和砸出去的时间却是不可收回的。
有了林姽婳牵头，《幸福街2》顿时少走了不少弯路。再也不用像第一部时那样求爷爷告奶奶，白白地吃许多大份异物了。
奇幻片，特效是重中之重。这件事对于青凭娱乐乃至整个《幸福街》系列，都意义非凡。
青凭娱乐如今正处于一分钱砸地上要当成八瓣花的状态，公司上下都抠抠搜搜。唯独《幸福街2》的特效投入，堪称奢华，透着与公司不符的阔气。
没办法，谁叫除了小怪物影业外，《幸福街2》还有另一个大投资方？
迈塔影业！
赚钱的生意，谁都想掺和。
迈塔影业的企业精神核心就是求稳。对于尚未试水的短剧，迈塔影业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但是对第一部已经赚钱了的《幸福街》系列，那兴趣可是大得很！
如果不是商叶初这位版权所有者在前头拦着，迈塔影业恨不得直接把《幸福街》这个Ip给收购了，繁衍出七个八个项目，拿去给公司的皇太子皇太女们分果果。
反倒是小怪物影业，给青凭娱乐的青芽计划（短剧项目名称）提供了不少珍贵的帮助。
用小成本撬动大收益，是小怪物影业的特长。短剧这种低投入项目，正压中了林姽婳那根麻筋儿。
林姽婳可不管什么剧情狗血之类的问题。剧情再狗血，还能比《天井xx号》狗血？万事万物都有存在价值，狗血剧和狗血电影也有它们不可替代的娱乐价值。
在成本控制、流程规划上，小怪物影业的员工深得老总真传。当然，这属于企业核心机密，林姽婳不可能对青凭娱乐倾囊相授，而是采用了另一种方式。
小怪物影业出人，出经验，参与青凭娱乐主投短剧的流程管理，算是技术投资。待到短剧项目做起来后，拿青凭娱乐的分红。此外，小怪物影业自家也会拍摄一些古墓探险之类的短剧，未来也会在风标视频上线。
两家企业互帮互助，互相学习，共同进步。合作深度倒是比青凭娱乐和迈塔影业深多了。
小怪物影业的加入，大大加速了青凭娱乐短剧的标准化、工业化进程。要知道，在原本的世界线中，短剧的标准化、工业化、精细化，是短剧爆火很久后才有了个模样的。最初的短剧，大多数制作方都没经验，瞎碰乱拍造垃圾的情况不少。
青凭娱乐也算命好，靠着吃林姽婳的软饭，赢在了起跑线上。其他企业日后如果涉足短剧，想要达到青凭娱乐这般成本控制和项目规划的熟练度，恐怕还要有段时间。
商叶初的个人号召力，古文华的导演才华，青凭娱乐的资源倾斜，迈塔影业的钱，小怪物影业的经验——《幸福街2：新区已开放》，就是这样一部得天独厚的项目。
当然，这部剧本的缺点也很明显。在商叶初看来，第二部剧本最严重的问题是：规则怪谈看上去比第一部要危险得多，但解谜反而更简单了。
《幸福街》是自己拉起来的盘子，从零开始培养的亲生Ip，商叶初对它的感情非同寻常，当然要过问方方面面。
古文华如今正在外地考察林姽婳介绍的特效团队。只能与他线上联络。
商叶初与古文华的联系，在亲朋好友中算是频繁的。你一句我一句，有来有回，大多数时候，讨论的都是电影和工作的事情。
特效，拍摄，拉投资。当然最多是还是人物人设，剧情节奏。往往是古文华先提出一个问题，商叶初或思索，或给出自己的见解。如果有二人都不懂的，商叶初就拿去问绍光济，以“我有一个朋友……”打头。
虽然对绍光济感觉古怪，但商叶初不会因为情绪耽误工作，尤其还是自己的电影。
绍光济毋庸置疑是好导演，古文华提出的问题也往往很典型，或者很有创造性。在这个提问与被提问的双向交流过程中，商叶初受益匪浅。
这些努力很有成效，《幸福街2》剧本中，叶小初四人组的人设完美地延续了第一部中的形象，既有所成长，又不至于变化太大，让观众陌生。还有很多精彩的巧思，与第一部的情节充分回扣呼应，这是留给老观众的惊喜，有助于养成情怀粉。
对于一部续集而言，能做到这一点可谓相当珍贵。
没想到，讨论了这么久的人设情节，结果最后这些问题没有出现，却在解谜难度上栽了一跤。
商叶初也不拖磨，将剧本中的几处截图圈点起来，发给古文华道：
【小古，这几处的解谜，难度是不是太低了？】
第699章 取死之道
（二章合一）电脑屏幕亮了，一张黑瘦的脸出现在屏幕中。
一看到这张脸，商叶初就先吃了一惊。她与古文华近些日子的交流，以线上发文字为主，两人很久没有视频通话过了。
这么久没见到对方的脸，古文华的相貌竟然再次大变样了。
他的脸现在已经瘦成了长条形，每一根轮廓的线条都显得异常分明。颧骨、下巴、额角被这些线条凌厉地支起，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抿出沉静的线条。
这是一张看起来不怎么愉快的脸。如果表情再阴沉一些，就可以用愤世嫉俗来形容了。
“小古，”商叶初张了张嘴，“你怎么了？”
这个疑问几乎没有思考便脱口而出。
“嗯？”古文华原本正在调试镜头，闻言下意识对商叶初露出一个笑容，“什么怎么了？”
商叶初迟疑了一下。贸然评价他人的外貌是不礼貌的，但对朋友的关心还是迅速压过了礼仪。商叶初放弃委婉，平铺直叙道：“你瘦多了，而且表情看上去就像刚刚和人打了一架。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如果古文华没露出那个笑容，商叶初还以为他对自己有意见呢。
古文华微微一愣，调试镜头的手垂了下来，半晌，苦笑道：“叶初。”
这两个字仿佛世界上最短的咒语。吐出这两个字后，古文华便如同戳破了的气球一样，倏地瘪了下来。连脸上那些硬朗的线条，也变得软绵绵起来。
“你还是这几个月里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古文华吐出口气，颓然道。
商叶初摇摇头：“因为我们太久没见了，所以我乍一看到你，觉得变化很明显。如果是你身边的人，潜移默化的变化是看不出的。”
古文华听懂了叶初的言外之意，她在安慰古文华：你身边的人并不是不关心你。
叶初啊，叶初。
“也许吧。”古文华这次真心实意地笑了笑，“我没什么事。咱们还是讨论《幸福街2》的问题吧，我看你说，觉得解谜难度有点低。”
现在古文华看上去倒是正常多了。商叶初松了口气：“没错。解谜也是规则怪谈的乐趣之一，但是我看，第二部的剧本中，打打杀杀的情节多了不少，解谜部分不但难度低了，占比也少了。”
古文华慢吞吞道：“我知道。”
商叶初眉心一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知道？这是你要求的吗？”
“是……也不是。”古文华低声道，“其实是市场要求的。”
市场要求？
商叶初忍不住笑道：“你说人设接地气、画面华丽、减少恐怖元素这些，我都能理解。故事简单什么时候成了市场要求了？那不成了牙牙乐了么？”
古文华摇摇头道：“叶初，我们和观众是不一样的。”
“我们？”商叶初皱了皱眉。
“我们。”古文华重复了一遍。
商叶初觉得哪里不对劲：“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古文华道：“票房高不高，和电影单位时间的信息密度往往不成正比。”
“你别给我拽这些术语，”商叶初越听越不对劲，“说人话。”
古文华笑了一声：“好吧，你别生气。越是商业大片，信息量越要谨慎控制。因为观众来看我们的电影，就是奔着放松来的。我们只需要托管观众的大脑就行了，而不是让观众的大脑继续高强度工作。所以我们的电影信息密度不用太高，够用就行。”
“停停停，”商叶初抬手止住他，“所以你砍掉解谜部分，是为了减少信息密度？那观众看什么？”
“看情绪和特效。”古文华伸手比了比，“拉情绪，拉大场面，让观众能爽到就行了。剧情理解的门槛是很高的，但情绪被拉动的门槛是很低的。就像网络上热度最高的，也是那些拉动情绪的评论，而不是有理有据的辩论……”
商叶初越听越不对：“这些东西是谁给你说的？”
“核心情绪要清晰，动机要鲜明，让所有观众都能迅速理解电影在做什么就行了。每一场戏，观众只需要搞清楚一件事，主角现在是输了还是赢了？”古文华自顾自道，“所以我在这一部里加强了主角们的动机：拯救家人和朋友。也拉强了情绪：拯救家人的急切，以及生存压力。都是最低的情绪门槛，最简单易懂的模式。”
“停下，停下。”商叶初晃了晃头，她得承认，古文华说的东西有道理，电影票房排行榜上的高票房电影都是这些套路。但古文华的状态很不对劲。
“商业不商业，易懂不易懂先放在一边，”商叶初语气强硬，敲了敲桌面，“你先告诉我，这些东西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谁告诉你的？你从前虽然看重票房，可也没像现在这样。来来来，坐直了身子，看我。你自己想的，还是别人说的？”
古文华是个有些软弱的人，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他会不由自主地把东西倒出来。
对方这副魔魔怔怔的样子，常规沟通手段是行不通了。
古文华怔了怔，半晌，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商叶初没看错的话，那好像是，幸福？
天可怜见！被她用严厉的语气命令，古文华居然还觉得挺幸福的？
古文华喘了口气，低声道：“叶初，你可能不知道，在《幸福街，里边儿请！》大爆之后，我受到了很多批评。”
“那些给钱就上阵的批评家么？他们也配——”商叶初顿了一下，她已经被层出不穷的批评家和网友批评两辈子了，早就习惯了挨批斗。但是古文华还年轻，到目前为止也只拍过两部电影而已。第二部电影就大爆，面临的压力是无法想象的。
是她想当然了，下意识把古文华的心理承受能力和自己划了等号。
商叶初咳嗽了一声，道：“对不住，你继续说吧。”
古文华的声音更低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弱？其实我自己也觉得。于是被批评后，我去拜访了詹可祥，想听他鼓励鼓励我。”
詹可祥导演是古文华的偶像，古文华甫一成名，便去拜访偶像，这也不奇怪。
“我没有觉得你哪里不对，放心吧，”商叶初其实听清了，但还是敲了敲桌子，道：“还有，大声点说话，詹可祥怎么了？”
如果让古文华继续用这种低低的腔调说话，他的语气会越来越低，最后完全听不见。
古文华顿了顿，提高了声音：“我去拜访过詹可祥。可他根本瞧不上我。他说……”
商叶初快急死了：“他说什么？”
“他说，商业电影，就是用华丽的特效和场面，讲一个弱智都能看懂的故事。”
古文华垂下头：“詹可祥说，我是一个专讲弱智故事的导演。”
商叶初：“……”
商叶初微笑道：“你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古文华垂着头道：“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商叶初险些闭过气去：“有道理？”她已经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如果不是隔着网线，她真想勒死古文华。
古文华抬起眼睛，哀求道：“叶初，你别生气。我从几岁的时候起就想亲眼见到詹可祥了。在我还没认识你的时候……”
商叶初非但没有消气，反而更火大了：“你说这话，是想让我同情你，然后可怜你吗？你从几岁的时候起就认识了詹可祥，我还从娘肚皮里就认识了我老娘呢！难道我——”
商叶初猛然一顿，意识到自己一怒之下，险些把家庭情况吐露出来。
同时她更觉得惊奇，家庭对她而言一直是不可言说的隐痛，但此时此刻，她对古文华脱口而出后，才发现自己居然几乎没有从前那些暗伤自嗟的痛苦了，只剩淡淡的惊怒和晦气而已。
这个发现让商叶初顿了顿。
“这个比喻不太合适，换一个。”商叶初吐出口气来，语气平稳了一点，“我从前也有过崇拜的导演。”
“是谁？”古文华追问道。
“你不认识，”商叶初不想提起那个名字，“我从前也有过崇拜的导演，但是真正与他合作后，我发现他其实有很多很多缺点。后来渐渐地也就没那么崇拜了。”
古文华数了数与商叶初合作过的导演：“易天照，郑博瀚，我，徐瀚文，骆尧，绍光济，黄肃……能让你用上这个词，绍光济？”
古文华松了口气，他记得绍光济年纪还挺大的。他很感兴趣地问道：“是绍光济吗？他有什么缺点？”
商叶初其实并不想提起绍光济的名字，但为了鼓励古文华，不得不说了几句：“他么，脾气硬，总是板着脸。看起来对小演员客客气气，其实是觉得他们弱，可怜他们。还有很严重的歧视——喜剧演员、喜剧片导演、恐怖片导演、网络大电影，他通通都歧视。如果主演演技不好，他还会尖酸刻薄地贬低人家，打压人家的自尊心。有洁癖，有强迫症，还很嘴硬……”
商叶初猛然一顿。
古文华愣了一下，古怪道：“叶初，你还蛮了解他的。”
“啧，”商叶初回过神来，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总之，是个挺难搞的老大叔，臭毛病忒多。跟他合作了一次，把半辈子没遭过的罪都遭了。合作完之后，我也就不崇拜他了。”
“你看，”不容古文华说话，商叶初便继续道，“大导演的错误——呸，问题和毛病更多。别说詹可祥了，连绍光济也有这么多。你何必把詹可祥的话奉为圭臬呢？”
想起詹可祥的话，商叶初又是一阵窝火：“你觉得《哑婆》是弱智的故事吗？《幸福街，里边儿请！》直接盘活了幸福商业街，你觉得这是弱智电影能做到的事情吗？小古，想想你每次去幸福商业街时的待遇，你心中有分量的人，难道就只有詹可祥吗？”
除了商叶初外，古文华可谓是幸福商业街最受欢迎的人了。由于他是《幸福街，里边儿请！》的导演，每次前往幸福商业街，都能得到街坊们真诚的欢迎和隆重的招待。
顺带一提，编剧盛闻之本来也有这个待遇，但此人因为在幸福街打工人憎狗嫌的做派，已经失去了这份礼遇。
古文华灰扑扑的脸色稍稍亮了一点：“我不是在骂《哑婆》和《幸福街》，我是在想，想以后的电影……”
商叶初不容置疑道：“你别听詹可祥胡说八道。他就是老了，嫉妒你年轻有为，故意打压你而已。他拍的那些电影确实不错，可才华不代表人品。心胸这么狭窄，可见格局不大，你以后会超过他的。”
其实詹可祥说的那些话是有一定道理的，尤其是关于商业电影的圈钱公式。但古文华此刻正处于人生的迷茫期，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商叶初必须摆出强硬的态度，尽可能贬低詹可祥，全面顶替詹可祥成为古文华的精神锚点。
古文华犹疑道：“真的吗？”
要打败古文华十几年的精神偶像确实不是易事。商叶初微微一笑：“你不信么？我给你讲一件真实的事情吧。
“我曾认识一个人，她拍过许多喜剧片，并且为此痛苦不堪，甚至觉得自己的一生就是个笑话。可后来，她转型去演了别的角色，才发现，自己演喜剧的那些日子，为自己打下了坚实的演技基础，让她的演技比其他演员好很多，哪怕是话剧演员，她也不输什么……”
古文华忍不住道：“这人是谁？还挺励志的，我想认识认识。”
“改天介绍给你。”商叶初道，“总而言之，她发现，那些认真对待表演的时光，最终都回馈给了她。”
《幸福街2》的剧本和概念图已经敲定，暂时没法改了。但古文华以后还要和商叶初有漫长的合作，拍摄许许多多电影。如果不赶紧纠正詹可祥给他带来的这种唯票房至上、把观众当弱智的观念，迟早会反噬的。
商叶初吐出一口气来：“小古，拍什么，有时是我们自己选择的，有时是我们无法选择的。但是否认真对待它们，是我们可以选择的。”
“选择……”古文华喃喃道。
“不要只是盯着票房榜上那些票房很高的电影。”商叶初认真道，“不要因为詹可祥的几句疯话，就把观众当成傻子。你看过那些网络上评价很好的电影吗？《明日重来》《举证之人》和《外语课》之类的？”
古文华脸上一红，道：“我最近太忙了，没有……对不起，我一会儿就去看。”
商叶初笑了笑，“我想说的是……你去看看它们的国外票房和在华国的票房对比吧。看完后你会发现——”
《明日重来》和《举证之人》在世界各地都上映过，包括那些所谓的审美高级、自由包容的国家。但到头来，这两部片子在华国取得的票房仅次于它们在本国的票房，远胜于世界其他地区。至于《外语课》，它是俄罗斯拍摄的反纳粹电影，结果在华国大获成功，票房是这部电影在俄罗斯的二十倍！——也就是詹可祥口中的‘观众都是弱智’的这个地方。
类似的例子数不胜数。网络上许多人大呼“小众佳作”“无人观赏”“此地观众吃不来细糠”，然而纵观世界，这个地方，反而才是细糠卖得最好的地方。
这个国家拥有最多的，最包容的，最好的观众们。他们愿意接受和尝试一切新东西和好东西——只要文化工作者们能够拿出来。这样一群人，却要被詹可祥这样傲慢的大导演叱咄鄙夷，当真是倒反天罡。
像詹可祥这样的文艺圈老古董，已有取死之道。
商叶初垂下眼睛：“我们这个国家拥有最好的观众，他们知道什么是好东西。只要认真对待他们，他们也会回馈你的。”
第700章 入驻
＠明星薯薯：【热烈欢迎 ＠叶初Leaves 入驻红薯！
她是冉冉升起的巨星，也是叶芽们心目中最可爱的小叶子；她在《云倾记》中一鸣惊人，在《哑婆》中突破自我，在《萧凤阙》中重塑一代名侠，在《天半》中谱写英雄史诗。在《幸福街，里边儿请！》中追寻自由，在《没有开花的树林》中追寻爱情……
亦狂亦侠真名士，能歌能哭迈俗流。当哭便哭，当笑便笑，当爱便爱，当恨便恨。
既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也能“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既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也能“取义成仁今日事，人间遍种自由花”。
千面人生，万种滋味，她便是——我们最钟爱的演员叶初！
叶初始终热爱并感激着所有的观众们，也热切关注着红薯平台上的朋友们哦～从今天起，＠叶初Leaves 正式入驻红薯，成为大家的互联网邻家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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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薯薯：【热烈欢迎＠杨唤宜 入驻红薯！
杨唤宜老师诠释过许多经典角色，对于喜欢武侠、谍战作品的观众而言，对这个名字一定不陌生～
她是《刀起四方》中冷厉果决的沈兆雪；
她是《少年不下山》中迅捷无畏的顾行霜；
她是《无名线人》中坚韧不屈的文卿；
她是《安全屋电报》中坚定不移的程维娜；
她是《没有开花的树林》中温柔智慧的林枫语；
…………
杨唤宜老师始终感激着所有的观众们，在好友＠叶初Leaves 的热情推荐下，从今天起，＠杨唤宜 正式入驻红薯，成为大家的互联网邻家姐妹！
你想和＠杨唤宜 聊什么？欢迎关注＠杨唤宜 并留言哦！】
虽然商叶初和杨唤宜如今连话也说不上一句，但商叶初的团队和杨唤宜的团队，沟通还算顺畅。
在双方的勾兑下，商叶初和杨唤宜在同一日同时入驻了红薯平台，并且先后官宣了。
＠叶初Leaves：
【红薯的朋友们，大家好～
我是叶初，字小初，别号关越，官称平昭，斋号凤阙，绰号乐乐，偶像是天光一号～
大家来聊聊天吧！】
配图是自己的数张美丽自拍。
评论区已经笑喷了：
【你以为站在你面前的是谁？站在你面前的是封建王朝最后一个统治者平昭皇帝，最后有感于庙堂腐朽，弃下皇位，逐走江湖，化名一代名侠萧凤阙。而后活到了民国时期，投身对抗腐朽的国府；在岛省被救下后，隐姓埋名，与一女性发生了爱情。最后为情所伤，回到大陆，潜伏在一个小村庄里读了大学。读大学后为参加天文大赛，最后误入幸福街，掀起了一场反抗狂潮……】
【五百年的老树妖：】
【我们这里站不下这么多人！！！】
【姐姐好美[哇]！】
【评论区抽二百人赠送叶初的抱抱一个，我负责抽，叶初负责抱抱我。】（作者赞过）
【叶初真的来红薯啦？之前听到传言还以为是红薯吹牛呢[惊]】
【如果叶初亲我一口的话……】
【听说你和杨唤宜谈过，真的假的？】
【《没有开花的树林》太好看了[流泪]，什么时候上线流媒体啊[流泪]】
【从眠眠时期就开始关注姐姐了，第一眼看到眠眠还发了朋友圈哦～】
【姐姐，这是我给你画的同人图！】（作者赞过）
＠杨唤宜：
【红薯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杨唤宜。很高兴能和大家在红薯上见面，这是我的部分角色，大家认识吗？】
配图是一些经典角色的剧照，如林枫语、沈兆雪等。
评论区已经嗑疯了：
【“好友”“叶初”“热情”“推荐”[偷笑]】
【这对朋友不会是躺在一张床上发的小红薯吧？[流口水]】
【妈妈，你一定要和小妈妈好好的啊！?????】
【大妈妈两眼一睁，小妈妈为爱发疯，砰砰砰砰砰砰，女儿我已出生！】
【小妈妈一定是用健壮有力的臂膀逼迫大妈妈入驻红薯的吧[流口水]】
【我看叶初：杨唤宜好大的福气！
我看杨唤宜：叶初好大的福气！】
【听说杨姐最近进组啦？注意身体哦～】（作者赞过）
叶初和杨唤宜双双入驻互联网新兴平台红薯，在网络上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浪潮。
仅入驻当日，叶初的红薯就极速飙涨了二百万粉丝。许多叶芽们欢呼着冲进了红薯，为这一平台注入了不少新鲜血液。杨唤宜也涨了三十多万粉丝，是个亮眼的数字。
叶初的影响力再次得到了佐证，在叶初入驻当日，红薯App的下载量陡然拔高，在数据统计网站上飙出了一个陡峭的上升曲线。平台投桃报李，不遗余力地推广着叶初的账号和良性内容，当真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叶初的入驻带得许多明星艺人纷纷效仿，没几日，又陆陆续续有不少艺人趁着这股风入驻了红薯。微博虽然热度高，但社区氛围和舆论环境实在太差。相形之下，红薯的氛围要稍好一点，用户也更活跃。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粉丝也不能只捆在一个平台里。
初宜十五cp粉也过了大年：姐姐和姐嫂这么恩爱，连入驻平台都如此统一，私底下搞不好每天都要煲电话粥！越是这样的小事，越能看出姐姐和姐嫂的联络有多密切。每天联络和每天亲嘴有什么区别？
cp粉全平台欢呼打滚起来，尤其，对老对家糖叶子cp粉进行了热烈的鞭笞，两方又进行了一场热战。
糖叶子cp粉颇为不服，这对cp的粉丝也有自己的嗑点：苏歌早早就入驻红薯了，搞不好红薯这个App，还是苏歌给叶初推荐的呢！初宜十五的老灯笼粉丝们嗑的那些糖，全都是偷糖叶子的！
两边又缠缠绵绵地打了一仗，不必细说。围观的网友们虽然没那么疯魔，但也隐隐觉得叶初和杨唤宜有点真爱的意思了，映世奖一人得奖，一人没得奖，这么大的反差下，居然还能一起营业……
商业，爱情，功名利禄。这个圈子里，真心假意，也难说得很。
第701章 动身
红薯的入驻只是商叶初工作中的极小一部分。这些日子，商叶初一直处于极度忙碌的连轴转中。
《冰与铁》国内部分的拍摄，种种商业广告片和写真的拍摄，《幸福街2》和系列悬疑电影剧本的沟通，这些事情填满了生活中所有的罅隙。还得抽空给古文华做心理疏导，给苏歌做恋爱狗头军师。
秦天野如今在沣阳拍戏，苏歌追着去探班拍摄。结果在沣阳，苏歌遇到了一个甚是俊俏的美大叔（商叶初已经忘记了苏歌有没有告诉过自己他的名字），又和美大叔坠入爱河了。
商叶初最初听到消息的时候，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了：苏歌从前痴恋秦天野的时候，也没忘记和游京桦等人炒cp、营业互动，还惦记过绍光济的俊脸。如今在追秦天野的时候和另一个人谈上，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苏歌和美大叔谈恋爱的途中，觉得对方甚是体贴，样样都好，只有一样不好，那就是他不是秦天野。如果他能全自动变身为秦老师，也就十全十美了。
和美大叔谈了几天后，苏歌又感到了腻味。开始不断咨询商叶初，有没有什么方式能劝说美大叔的穿衣品味风格，还有说话的方式，向秦天野那个方向进步进步……
商叶初是苏歌认识的口才最好的人，总能把人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即使是这样让人一言难尽的重任，苏歌也坚信商叶初能够完成。
也许是苏歌的炸裂行径实在太多，商叶初已经没有力气大惊小怪了。只得像母亲一样把苏歌原谅，顺便给她出了几个馊主意。
此外，商叶初还一口气拍摄了数套不同风格、不同服装的写真、自拍照，留给工作室发微博用。商叶初对俄罗斯那地方网络环境和信号稳定缺乏信任，总觉得在那里拍戏的时候想要经营各平台账号，不是容易的事情。拍戏这一两个月的时间里，总不能让叶芽们做寡妇。
信号可以断，媚粉不能停！
此外，季君陶还交给了商叶初一桩不大不小的委托。
与商叶初一起出国拍摄、饰演留学生的演员魏磊，是季君陶的，呃，小男朋友。季君陶的意思，是让商叶初管着点魏磊，别叫他出去胡搞。
季老总和魏磊刚刚谈上，正在新鲜赏味期，颇有几分感情。
一般而言，季老总从不让商叶初插手自己的感情生活。叶初的每一分钟时间都太宝贵了，花在季君陶的男朋友们身上是一种奢侈的浪费。但这次情况稍有不同：欧洲地区吸毒嫖娼很常见，艾滋率和性病率比国内高很多，季君陶担心魏磊回国后带回来点什么不该带的脏病，危害她的身体健康。
这是朋友间的委托，而不是老板对摇钱树的命令。商叶初自无不应之理。她也是很关心季老总的身心健康的。再者说，又用不着她亲自盯梢，叫助理们看着点也是一样。
《冰与铁》国内部分的拍摄很顺利，黄导演资历雄厚，经验丰富。在华国的地盘，那些俄国人也老实得很，基本上比较服从指挥。列夫导演吹胡子瞪眼地旁观了几天，倒也没发表什么难听的高论。
就这样，忙忙碌碌，国内的工作终于完成。《冰与铁》剧组，也该动身前往俄罗斯了。
《冰与铁》苏联部分的拍摄选址，定在俄罗斯境内的科米共和国。那里有很多苏联时期的城镇设施和工厂，便于取景。
出国拍摄，有许多繁杂的准备工作。好在这些都由团队负责，不用商叶初过分操心。
在一月上旬的最后一天，在飞机的轰鸣声中，商叶初终于随着《冰与铁》剧组的成员，出发了。
第702章 压抑
先坐高铁从横市转到海城，再坐飞机从海城转到莫斯科。最后一程，是从莫斯科坐飞机转到科米共和国的首府瑟克特夫卡尔。
商叶初上一世出过几次国，这一世还是第一次。如此天高路远，行程漫长的旅途，更是前所未有。
从头一天半夜开始，商叶初就没怎么合眼。
算上中转等步骤，光是花在路上的时间就要十几个小时。这么长的行程，照理说带全妆上阵完全是活受罪。但商叶初坚决不肯素颜出行。横市和海城这些地方人口最多，狗仔遍地。路人眼尖，狗仔手贱，商叶初不愿让自己连轴无休工作后憔悴疲惫的样子流出去，搞不好明天就会网传她得了绝症。
凌晨起床时，外面的天色还是一片钝钝的黑蓝色。商叶初半睁着眼，连着关闭了四个手机此起彼伏的闹钟，才从床上爬起来。而后洗漱、吃维生素保健品、化妆打理，便是这趟远行的起首。
机场出行的打扮，适合看似随性、贴近生活的轻熟风。商叶初罩了一件代言商提供的定制长大衣，围了一条浅驼色羊绒围巾。因为怕压塌头发，戴了一顶轻软的针织帽。
路程再远也要吃早餐，或者说夜宵，助理叫了一份外卖，商叶初赶在化妆前匆匆吃了，没品出什么滋味来，勉强填肚子而已。
这份没滋没味的早餐仿佛一个序曲，昭示着商叶初不怎么痛快的一整段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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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横市到海城的行程还算顺畅。商叶初的行李都由助理和团队负责，走的也是专用商务通道，没有太多人。只需要把自己装进高铁就好了。
凌晨的高铁站很冷清，商叶初身边却热闹得很。助理，保镖，随行翻译，经纪人，以及其他四个同去拍摄的小艺人，哄哄嚷嚷一大堆人。列夫导演等人已经作为先遣组先行出发，去俄罗斯那边调度安排。因此俄方拍摄团队只有谢尔盖和米哈伊尔编剧与商叶初等人一起出发。
商叶初被一班人簇拥着，随行的演员赵楠楠瞥了一眼谢尔盖和米哈伊尔编剧，怯怯地低声问道：“大姐，那两个老毛子怎么看着有点凶啊？”
商叶初其实一张嘴就想打哈欠，但还是勉强安抚道：“这么早起床，谁心情都不好。”
谢尔盖戴着口罩，遮住了他那粗犷的胡子，只露出一双蓝幽幽的眼睛。虽然赵楠楠觉得凶悍，但商叶初倒觉得老谢这样很有几分神秘的野性之美，看他又顺眼了几分。大清早能观赏到帅哥，爬起来赶行程的恶劣心情也好了许多。
本打算在高铁上补眠，但林静雅、赵楠楠等人都是第一次出国，难免有些兴奋。看着几人眼巴巴的样子，商叶初也不好像猪一样死睡，丢着几人不管。
跨国拍摄，自然不可能乌泱泱带一大批人过去。像林静雅、赵楠楠这样的小咖，只配备了一位助理，许多事情难免不足，都要商叶初的团队帮着照顾。
商叶初强撑起精神，又让助理将注意事项在微信上给几人嘱咐了一遍：注意安全，国外可不是治安圣地；洁身自好，别把什么脏东西带回国；表演的时候拿出精神头来，别丢了脸面；尽量不要与人起冲突，如果遇上种族歧视或者蓄意挑衅，记得第一时间存证，把事情报给黄导演等人处理。
有句话叫“怀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套用到出国这件事上，大概可以改为：“态度上将外国人当做普通人，理智上将外国人当作傻x”，可以大幅度降低失望、吃亏和受气的可能性。
虽然听起来十分冷漠，但众人毕竟是去俄罗斯上班的，而不是去度假的。
抵达海城机场的贵宾楼后，有工作人员代办值机。商叶初皱着眉头，在贵宾室往嘴里填塞了许多东西。
她平常胃口不错，今天，许是因为早起，总觉得胸口和胃里都发堵，像是酿着一块化不掉的酸豆腐。头也晕晕的，昏沉至极。一点小小的声响，都能叫她烦躁至极。
这几日，商叶初拍完了《冰与铁》所有的国内戏份，还拍了四五个牌子的广告片，再加上学俄语，对戏，种种工作安排，忙得像一台百吨王大卡车——轮胎已经被重量压得吱吱作响、灼灼发烫，紧绷到极致，只能靠浇点冷水延缓爆裂。
《幸福街2》的剧本和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只等着商叶初进组拍摄。《幸福街外传2》的网剧，也将在暑期播出，商叶初还在里面有一点客串戏份。《长夜执火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编完成剧本，此外，还有数不清的代言工作，也要一一甄选……
超一线演员和清闲是一对反义词。
商叶初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轻松愉快的日常了。甚至连快活也没有了。与杨唤宜分手后，难免觉得寂寞难耐，经助理介绍，商叶初也时常会买些玩具玩一玩，自我排遣无聊。结果这几个月，这点兴致极速削减，被密不透气的行程安排活活闷死了。
盛闻之住的公寓楼附近有一家情人旅馆，据助理说，里头有很多花样。商叶初上次路过的时候，看到那花花绿绿的暧昧招牌，所想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好想进去睡一会儿，纯睡觉。
完蛋了。
佛学中讲，一切凡夫俗子皆有三种欲望：食欲、淫欲和睡眠欲；世间的五妙欲，则为贪恋色、声、香、味、触而生的五种世俗欲望。
食欲，商叶初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根本来不及品尝任何滋味，纯粹是把东西塞进胃里而已。
淫欲，商叶初觉得自己现在一张嘴，嘴里恐怕就要跑出经文来。
睡眠欲……商叶初的睡眠欲确实很强烈，但103的强制催眠，怎么说呢，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睡醒后确实很轻松，很有精力，但就像一个饥饿的人吃了一粒营养药丸一样，所得的营养确实已经够了，却没有进食的快感。
凡夫俗子的种种世俗欲望，被商叶初用庞大的工作行程亲手逐个处决。食欲，枪毙；淫欲，枪毙；睡眠欲，死缓。商叶初现在每天除了表演和工作之外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看谢尔盖的色相。虽然这种观赏被谢尔盖本人所不喜，不过商叶初也懒得在意他怎么想。
休息室里的食物漂漂亮亮，色香俱全。吃在口中，却味同嚼蜡。卷了一筷子奶油意面放入口中，厚重腻味的口感填满口腔，与旁边餐桌边的米哈伊尔编剧身上的香水味一混，商叶初差点吐了。
整个团队，只有商叶初、谢尔盖、米哈伊尔编剧和一个商叶初的贴身助理坐头等舱，其余人都坐商务舱。贵宾室中也仅有这几个人陪着。
商叶初知道，自己的状态很不对劲。
她从未有过这种情况。身体健康，并不虚弱；行程忙碌，生活充实；短时间内不至于被市场抛弃，没有什么生死攸关的大麻烦。但就是快乐不起来。无穷的压力让她透不过气，这些压力如此繁复沉重，却又不那么致命，不足以激发她的斗志，也不足以带来征服的快感，只是累人罢了。
将最后一口意面卷进口中，面已经凉了，还是那么难吃。周围的环境对商叶初而言，已经不足以掀起她的任何兴趣。米哈伊尔和谢尔盖的谈话声，助理的询问声，都变得离商叶初很远很远……
被接引人员引着，迈向登机廊桥那道明亮、狭窄的入口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砸进商叶初疲累的大脑：真想就从这里跳下去。
第703章 手
（二章合一）
酒中，太子出美人能琴者。轲曰：“好手琴者！”太子即进之。轲曰：“但爱其手耳。”太子即断其手，盛以玉盘奉之。
——《燕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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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摩师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膀子，粗声粗气道：“不脱衣服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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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错万错，都是路上睡姿不端正的错。
商叶初躺在床上，看着按摩师肥壮的身躯、粗厚的背影和粗壮的臂膀时，有气无力地想道。
真的不能反悔吗？
这是莫斯科的机场酒店，商叶初此刻正躺在床上，等待着按摩师的服务。
时间倒回到下飞机之前——商叶初当然没有从飞机上跳下去。那只不过是烦闷时一瞬产生的赌气想法罢了。
商叶初常常想到死，比如“得不了奖就去上吊”，“演技被压就撞墙”或者“演得比其他人差就跳楼”之类。但她自己也知道，商叶初不会真的去死，只会羞愤地活着，然后磨刀霍霍，随时准备一雪前耻。
尽管没有在飞机上蹦极，但下飞机时，商叶初的心情确实恶劣到了极点。
几个小时的行程，商叶初勉强睡了一觉，睡得不算踏实，梦里一会儿在拍《冰与铁》，一会儿在拍《长夜执火者》。还有一次，梦见自己拽着一匹马的马尾巴躺在地上，忽然，骏马狂奔起来，拖着她在草原上狂奔。
醒来后，浑身酸痛异常。原来是躺着的姿势太别扭——商叶初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是一手指着头顶上方，一手指着脚尖的位置睡着的。肩膀、脖颈和手臂都又酸又疼。
商叶初顽强地爬了起来，在飞机里给自己化了个妆。手臂酸痛，手一抖，眼线画成了螳螂腿。商叶初恶狠狠地擦拭了几下眼角，指尖差点戳到眼珠子上。
上午从海城出发，飞了约有九个小时。但由于时差，抵达莫斯科时仍是白天。
落地机场，商叶初才有了点出国的实感。
耳边是一声声俄语广播，眼前是形形色色高鼻深目的陌生人。一落地，在国内沉默寡言的谢尔盖和编剧米哈伊尔便如飞鸟投林，池鱼归渊，迫不及待地彰显起了东道主风范。商叶初等人人生地不熟，少不得被二人引着，与助理、翻译等人汇合。
以异国人的眼光来看，商叶初得说，这个机场装修得颇具俄式风情。与她刻板印象中的想象很接近。
米哈伊尔领着几人，在前方叽里呱啦地说了许多。
米哈伊尔与列夫导演合作多年，在剧组一向吆五喝六，唯我独尊。结果这次合拍，他的剧本被扯过来改过去，审了又审，连毛都没长齐的演员都敢嘲讽他剧本写得烂，难免自尊受挫，颇为消沉。回到自己的母国之后，米老编剧明显地挺直了腰板，也不自卑了，也不受刺激了，也不觉得商叶初或者卢编剧在背地里偷偷讽刺他了，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
翻译不得不选择性地把米哈伊尔口中那些废话翻译给随行的演员们听。
谢尔盖仍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商叶初早就注意到，除了表演之外，他的话很少，几乎不与剧组其他人交流。不论是华国的，还是俄国的。商叶初对探索他为什么如此沉默不感兴趣，倒是觉得他沉默的这副样子还蛮有风味的，比喋喋不休看着有质感得多。
从莫斯科中转瑟克特夫卡尔的飞机定在明日清晨，落地的剧组成员们终于能休息一下了。
列夫导演虽然看着不靠谱，行事其实颇稳妥，已经帮剧组众人订好了机场附近的酒店。
莫斯科的大街兼具俄式风情与现代城市之美，被白雪一覆，颇有情致，赏心悦目。可惜商叶初等人行程忙碌，无心逛大街或者观赏来来往往的行人，只来得及与机场外的莫斯科短暂地打了个照面，便匆匆开进了酒店。
酒店就是个中转站，商叶初也没闲心体会异域风情，让助理用仪器检测了一遍屋中，确认没有摄像头或者录音器后，便忙忙碌碌地洗了个澡，穿上睡衣，蹿到了床上。那副样子，险些让助理以为她被鬼吸干了精气。
商叶初的助理们还是比较关心老板的身体健康的，一位助理便提议道：“姐，我看到酒店有按摩服务，你要不要试试？”
商叶初本来就腰酸脖子痛，想想，试试也无妨。便请助理拨通了按摩服务的电话。
星级酒店效率确实不错，不一会儿，一位膀大腰圆的老大娘便推着小车，軲軲辘辘地走进了商叶初的房间。倒是叫助理们松了口气。如果来的是年轻男女，她们还得提防着和叶姐传出什么传闻，少不得在旁看着。既然按摩师是一位大娘，她们也就可以撤退了。
助理撤退后，商叶初穿着睡衣，躺在床上，兴致缺缺地等待着按摩师的服务。她正在摆弄那些道具，按摩精油，毛巾，热石等。商叶初偷眼观察着。万一以后的电影里出现按摩镜头，可以跟这个按摩师对比一下。
正在偷看，按摩师回过头，厚重的大手拍了拍自己的膀子，冲商叶初抬了抬下巴，用英语粗声粗气道：“不脱衣服怎么行！”
商叶初有点不好意思，磨磨蹭蹭道：“正式按摩的时候再说吧。”
按摩师身材粗壮，相貌看起来像中亚人，肥厚的身躯塞在制服里，肱二头肌几乎要把布料撑破。一见到她的尊容，商叶初其实就有点后悔了。她更喜欢温情脉脉的按摩，像哄孩子那样的。
人已经召唤来了，总不能赶走，商叶初只好保持沉默。
千错万错，都是路上睡姿不端正的错。
商叶初躺在床上，看着按摩师肥壮的身躯、粗厚的背影和粗壮的臂膀时，有气无力地想道。
真的不能反悔吗？
老大娘叫商叶初背过身去趴好时，商叶初仍在挣扎。还不如睡觉呢，没有这顿按摩，至少也能多睡三个小时。
正在商叶初暗暗后悔，胡思乱想的时候，按摩师的手，忽然提起商叶初颈椎的皮肉，轻轻捏了一下。
那只手温厚，粗糙而有力，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在那一瞬间，商叶初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按摩师的手却未因此停下，而是乘势而下，逡巡至商叶初的背部。
按，揉，捏，画圈，直推。粗粝的指尖划过商叶初的皮肤，带起一种又麻又痒的异样感。
商叶初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经验丰富的老大娘熟稔地用英语道：“呼吸。”
商叶初觉得浑身紧绷，汗毛都要炸起来了，完全放松不下来。
按摩师老大娘提高了声音，命令道：“呼吸！”
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商叶初艰难地调整着频率，胸中那股莫名其妙的紧张渐渐舒缓下来。
第三次呼吸后，紧绷的肌肉和心情终于松弛下来，忽地，一阵温热湿滑的感觉浇上背部。
淡淡的甜杏仁味萦绕在鼻端，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原来是老大娘在给商叶初涂抹精油。
以油按摩，可以刺激筋膜，活化血液，进而让被按摩者产生大量的脑内啡，达到真正的放松。
商叶初下意识抽搐了一下。按摩师宽厚的手掌，借着油的润滑，从腰部向上狠狠一推，一滑——吱，一声，富有技巧的力度让商叶初瞬间浑身瘫软。
一瞬间，大脑嗡鸣一声，商叶初眼前一白，心脏险些和大脑错位。
老大娘的手似乎具有无穷的魔力。时而用力，时而轻柔；时而打转画圈，时而曲线迂回；时而犹豫不决，时而干脆利落。
温柔时，如蜘蛛晃着细腿，在商叶初的皮肤上游走织网；蛮横时，如野马迈着四蹄，在商叶初的皮肤上疾奔。
商叶初一阵眩晕，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真空，让她呼吸困难。同时，由于空气已经变成了真空，她的血液，已经微微沸腾起来。体内淤积的沉闷、迷茫与疲惫，也被真空空气的负压缓缓拔了出来……
商叶初不得不强迫自己进行思考，免得大脑因为过度的快感彻底宕机。按摩师的手是如此健壮有力，干扰得她不得安宁。
手……手，商叶初想起了很多人的手。
季君陶的手，惯常按在键盘上，或者握着手机和咖啡杯。她的手就像她的人一样情绪内敛，除了做决策时，极富魄力、强而有力地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季君陶的手，是千军万马中的军旗。
胡老太太的手，经常握书、纸、笔。或者安抚商叶初的头。由于年事已高，她的手时常微微颤抖，动作迟缓。——胡老太太的手，是毛笔的笔尖，颤着墨香，蓄满经年的叹息。
苏歌的手总是兴奋的，很活泼。在修图或者给秦天野做应援的时候，那双手快如疾风，迅捷无比。在摆弄她那些奢侈品的时候，则总是漫不经心。——苏歌的手，是水中的游鱼。
林姽婳的手是紫黑的，指甲微微发黄，总是夹着香烟。季君陶对她这个毛病深恶痛绝。——林姽婳的手，是一只发黄的烟嘴。
古文华的手总是不安的，揉搓着衣角或者另一只手。只有在掌控拍摄的时候，才会稍好一些。——古文华的手是一台不太稳定的录像机，忠诚地放映着主人的情绪。
齐鸣的手是壮健粗粝的。饰演哑婆的时候，为了表现哑婆的疯狂，齐鸣经常自己扇自己的耳光。噼噼啪啪，左右开弓，两颊被她自己强横的力道打得高高肿起。
“啪！”
在想到齐鸣的手的这一瞬间，按摩师突然也在商叶初腰上拍了一下。商叶初一个哆嗦，手脚下意识蜷缩起来，复又舒展开。
如果胸膛没有胸骨拦着，商叶初的心脏刚刚恐怕就飞到按摩师的手掌下了。
…………
商叶初很想逼迫自己镇定下来。但按摩的力道、温度、频率，都让她无法紧绷。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张开，整个人仿佛浸泡在一场温馨静美的幻境中……
商叶初忘形了。她开始想到不该想的人。许多双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手在商叶初脑海中划过。
杨唤宜的手是冰凉的，温柔的，有力的，带着欺骗与安抚意味的。杨唤宜的手是一场骗局，商叶初朦朦胧胧地想，我不会再受骗了。
盛闻之的手是病态的，神经质的。握笔，或者下意识梳拢他的头发。手与主人，都是讨人嫌的神经病。
还有另一双手，另一双手……那双手掌控着镜头，监视器又或是摄像机。啪，按一下对讲机；嗒，按一下监视器的控制鼠标；咔嚓，按一下快门。按一下，一下，又一下……商叶初从不知道这双手的温度或触感，但却清楚地记得它每个按下去的动作。
！！！
按摩师用力一按，正正按在商叶初的脚掌心！
轰！
浑身的筋骨精血皮肉骤然一麻，一紧，一松。又发胀，又发热。商叶初如一条鱼一般打了个挺，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
商叶初不可置信地睁开了眼睛，全身上下都已经大汗淋漓。
按摩师老大娘意味深长地嘀咕了一句：“年轻人啊。”
商叶初缓缓坐起身，只觉整个头部都在充血，微微的眩晕和极度的放松诡异地交织在一起，竟让她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按摩师随手丢下一块毛巾，盖在商叶初的脚上，又丢给商叶初一把梳子：“您先躺着休息一会儿，再梳梳您的头发。”
说着，按摩师便自顾自收拾起了她的家伙什。商叶初将梳子插进发间，一下一下梳着，梳齿按摩着头皮，带来几分松弛的惬意。
两小时之前，她还在怀疑这个老大娘是不是糊弄人的老大夫。而现在，她已经被整治得筋酥骨软，浑身上下无处不放松。她同时感到充足的精力和极度的疲惫，很想大睡一场。
但同时，一种更深的欲望盖过了睡眠欲。商叶初现在极度、非常想寻欢作乐。可惜她出国带的东西有限，没有把她的“迷你朋友们”带来这边。欧洲这边虽然性行业合法，但商叶初既厌恶，也不可能去做嫖娼这种不把人当人的事情，因此只能想想算了。
五妙欲，为色、声、香、味、触，指对眼、耳、鼻、舌、身五个器官起引诱作用的五种欲望。只要是人，对令人感官愉悦的东西，就不可能无动于衷。
商叶初被工作磋磨许久，便以为自己已经清心寡欲，五欲萎靡。然而人欲是不可能被湮灭的，只会被压制，如同一枚紧压的弹簧，越压越紧，越压越矮小。待到有一日忽然破开金锁，弹簧就会飞弹而出，把压抑者崩得鼻青脸肿。
商叶初的弹簧，本来被社会对女性欲望的规训、大众对明星的窥私、失恋的痛楚、层出不穷的工作事务紧紧压在地面上，眼看已经有了扑街的苗头，没想到在按摩师的一顿按摩之下，弹开了。
无数人否认欲望，蔑视欲望，嘲笑欲望，视欲望为洪水猛兽，视欲望为不知廉耻，视欲望为错误异端。以抨击欲望为高贵圣洁，以隐藏欲望为体面端肃，以湮灭欲望为理性自持。无非是无法在其余领域超凡入圣，只能在人人都有的基础生理欲望领域争当话事人罢了。
商叶初大汗淋漓，身体一阵阵燥热。其实她很想出去在冰天雪地里跑个两三圈，不过想想也就算了。莫斯科的一月可不是什么天然操场。
按摩师收下小费，軲軲辘辘地推着家伙什离开了。商叶初一边梳着头，一边坐在床上发愣。
窗外夜色沉沉，商叶初怔愣地想了半晌，忽然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凡夫俗子。
有事业疲劳，有重压下的疲惫，有被电影市场抛弃的恐慌，有远来异国他乡的迷茫与孤独，也有，被反复打击，但仍苟延残喘的……可怜巴巴的欲望。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商叶初忽然如释重负，心头萦绕多日的迷雾登时烟消云散。她抓起手机，在手机上给助理敲了几个字上去。
【晓利，你去帮我联系一下白层航区商务酒店，就是咱们今晚住的这个酒店，问问他们的按摩技师能不能外派随行……就是23号……】
还没打完字，商叶初便睡着了。
这次是死一样的睡眠。没有任何人出现在梦中，没有即将或者正在开拍的新戏，也没有奔跑的骏马和草原。
第704章 序曲
瓦姆耶是科米共和国西部的一座城市。
作为一座边城，瓦姆耶境内保留了大量苏联时期的工厂遗址。由于气候严寒，常住人口稀少，许多建筑保存得相对完好。
正因如此，这里也成了《冰与铁》俄国部分内容的拍摄取景地。
坐飞机中转到瑟克特夫卡尔后，商叶初等人一落地，还没等喘匀气，就坐上了前往瓦姆耶的剧组车。
一辆相当粗犷的越野车，轮胎粗大，车身厚重。司机是列夫导演身边的助理，长得与车仿佛孪生兄弟。
车窗外白苍苍的，树木、道路与雪，迤逦拖出了一卷长长的冷色画。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敷着一层白雾。
几个年轻人都很兴奋，在车内唧唧喳喳。林静雅扬言要举着大列巴在冰雪中挥舞，如同旧时代的征服者。赵楠楠准备去寻访苏联的遗迹，他有点儿苏联情结。冯敏正在紧张地背台词，魏磊坐在靠后的角落，整个人看起来情绪不高。
商叶初侧着头，用手指在车窗的白雾上写写画画。先写了一个叶字，又写了一个商字。最后觉得不足，干脆把初字也补上了。
写完后，商叶初盯着玻璃上潦草的“叶商初”三个字，决定把这玩意儿作为自己以后的小号昵称。
路程太长，窗外太冷。很快，商叶初的新昵称被白雾慢慢磨蚀，看不清了。
商叶初又在车窗上画了一只手。画完后，指尖向上一滑，将这只手的中指不断加长，最后一柱擎天。
一只竖着漫长中指的手立在车窗上，仿佛鄙视着全世界。
谢尔盖坐在商叶初另一侧的座位上，一侧头就能看到这只鄙视他的巨手，不由皱了皱眉头。就在这时，商叶初忽然惊呼道：“雕像！”
一姐一出声，青凭娱乐的虾兵蟹将们顿时齐头并进，将头探向窗玻璃，窥探起来。
车速太快，那座雕塑只留给了年轻人们一个远去的残影。
“那是列宁的塑像。”谢尔盖淡淡道。
“没错，是他。”商叶初把鼻尖顶在玻璃上，目送着雕塑飞远，“瓦姆耶有很多这种建筑吗？”
“我并不清楚。”谢尔盖道，“我以前从未来过这座城市。”
赵楠楠奇怪道：“那你怎么知道是谁的雕塑？”
谢尔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恰好猜对了。”
好在，也没有人会真的跟他计较这个。青凭娱乐的艺人们迅速转移了注意力，又开始讨论到了瓦姆耶如何观光景点，或者在大雪地中拍出一套圣洁的vlog，给各自的粉丝搞点异域风情的小菜。
商叶初迅速加入了讨论。这些小艺人初来乍到，难免紧张。和他们多聊聊天，能有效缓解这些。
赵楠楠几人有点受宠若惊，大家在公司不常见到一姐，只是根据对大咖的刻板印象，觉得一姐应该性格高傲，处事冷淡。没想到居然这么平易近人。
每当商叶初与青凭娱乐的虾兵蟹将们聚在一处，米哈伊尔和谢尔盖就会迅速被冷落遗忘，完全插不进话。但米哈伊尔与谢尔盖说话时，由于商叶初听得懂俄语，两人的对话往往在叶初眼中一览无遗，非常没有隐私感。
这种单方面的信息透明让米哈伊尔很不舒服，老头杵了杵谢尔盖，不耐烦地低声道：“沃尔科夫，你最近不是在学中文吗？这群聒噪的鸭子在说什么？”
谢尔盖：“……我只听懂了vlog这个词。”
“vlog……”米哈伊尔眼珠子一转，“他们想去瓦姆耶拍这东西？”
谢尔盖垂着眼道：“也许吧。”
米哈伊尔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这声笑中的嘲弄实在太过明显，让车中其他人都愣了一愣，不知道这老头又在阴阳怪气什么。
越野车在茫茫白雪间呼啸驰骋了近五个小时，才抵达瓦姆耶。
第705章 欢迎会
车门一掀，呼啸劲冽的冷风迎面扑来。
正在穿衣服的商叶初一个激灵，回头向那几个缺心眼的虾兵蟹将道：“赶紧把外套都穿好！”
赵楠楠等人七手八脚地套起了羽绒服和风衣，商叶初先一步跳下车，鞋底踏在地上，咯吱一声，溅起一点白沫。
商叶初沉默了。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城。楼宇，屋舍，路灯，灌木。建筑上的雪水融化后流下，而后再次冻住，结为一束一束长长的冰溜子。而白雪又再次落在这些冰溜子上，让这里的建筑看起来就像被一层层的白雪瀑布裹着。
街道两旁的空地上是大堆大堆的雪，雪厚得能轻轻松松没过人的脚腕。道路被清扫过，但新一层的雪又落在了上面，被车轮压过，人踩过，变成了脏灰色的碎冰。
不远处有一座异常隆起的大雪包，商叶初凝目看了半天，才惊讶地发现，那原来是几个垃圾桶，周围被扫来的一堆雪堵着，只在桶口处露出了一点红色的箱体。
远处，一座高耸的烟囱在冬日里冒着阵阵白烟。白烟没入高远的白色苍穹之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凛冽的冬风呼啸而至，打得商叶初哆嗦了一下，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白茫茫的城市中人影稀疏，一个脸色通红的大娘牵着一条健壮的黑色狼狗在雪上踏过，在雪地上留下两串足印。
黑，白，灰色。一点被雪洗过的红。
就像传说中的末世之城，人类在冰雪中建造的最后的堡垒。
商叶初沉默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萧索之感。
在热闹的城市和聚光灯下生活久了，乍一见到这种场景，心中的落差还是很大的。
“娘啊，这和我老家的小县城也没差别嘛！”
林静雅的声音在耳边咋咋呼呼地响起。
冯敏第三个下了车，环顾一周，失望道：“啊？就这？我还以为这里遍地是雕塑和大兵呢……”
“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就是瓦姆耶？”赵楠楠的用词就没那么文明了，“拉屎都得二倍速，要不然屁股就结冰了！”
商叶初没忍住，咧嘴一笑。脸上顿时一阵刺痛，估计是被寒风冻僵的脸承受不了这么大表情幅度。
“行了，”商叶初收起笑容，摆出大姐的派头，“别叫那几个俄国人听见。”
“他们又听不懂华国话。”林静雅抱怨道，“姐，那几个老毛子怎么不早说啊？我带了一堆衣服来，还想在这里出片呢。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回我老家拍。”
林静雅爱俏丽，她的演技非常一般，粉丝都是颜粉。因此格外珍惜自己那不多的十几万根小粉丝，经常要营业美照。
“也没人来欢迎咱们……”冯敏嘀咕道，“我们也就算了。大姐可是国际巨星！”
冯敏是个马屁精，谁的马屁都能拍两句。她知道商叶初喜欢提携演技好的勤奋小演员，因此刚刚在车上就一直背台词。
“你大姐现在还不是国际巨星呢，”商叶初呵着手道，“再说了，这冰天雪地的，你还想留在风里跟人握手啊？”
几人说话间，车上其他人也下了车。米哈伊尔大声嘲笑道：“听说谁想在这里拍vlog？机不可失，现在去吧！”
一阵寒风适时掠过，就像米哈伊尔在车上那声嘲笑的回声。
可惜的是，老编剧这声嘲笑注定砸进坑底。赵楠楠几人只会死记硬背剧本上的俄语，外加最基本的打招呼用词。几人面面相觑地问商叶初：“大姐，编剧老头一脸傻笑地说什么呢？”
商叶初冷静道：“他说，‘哈哈，让凛冬给予我洗礼吧。！’”
这不神经病吗！
赵楠楠几人将惊奇而怜悯的目光投向米哈伊尔：这么大岁数，居然还有中二病。
谢尔盖的视线扫过几人，对米哈伊尔道：“这只是一个建议，您以后最好还是随身带上翻译。”
————
剧组下榻的地方是全市最大的酒店。俄方在酒店搞了个热烈的欢迎仪式，十分热闹。
据说华国的酒桌文化就是从苏联传来的，如今，也是叫商叶初见到原版了。
说得委婉点，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
说得不客气点，就是一群酒蒙子在那里拼酒罢了。
华方团队许多人都不太爱喝酒，坐在席中，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好。商叶初打头与列夫导演碰了一杯，算是给导演一个面子，而后吩咐服务生上了果汁。
俄方主创对此颇为不满，嘴脸有些难看。好在，商叶初等人如今是远道而来的外宾，倒是不敢过于强逼。
黄导演等人收了青凭娱乐的好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但不劝商叶初“入乡随俗”，还帮腔说这只是普通的文化差异，我们两国应该彼此尊重云云。搞得俄方主创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饶是如此，宴席也哄闹了大半宿，搅和得人筋疲力竭。
这场混乱的宴会如流水般滑过商叶初的大脑，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残余。
商叶初唯一深刻的记忆，是一个喝醉的俄方的主创来自己这边劝酒，被她婉拒的时刻。那时那个醉鬼还想再劝，华方主创成员上前来，将那个喝醉的俄国人拉走了。
商叶初皱着鼻子摇摇头，举起酒杯喝了一杯果汁，用以稀释酒气。
就在这一瞬间——两人一直在面前挡着，就在华方主创拉着俄国醉鬼离开的这个瞬间，商叶初眼前的障碍物终于消失了。不期然地，她看到了谢尔盖。
谢尔盖坐在商叶初对面。作为男主演，自然也有很多人不断劝他喝酒。
一杯，一杯，又一杯。
谢尔盖一杯一杯地喝着不知道谁递来的酒，手很稳，没有任何因为疲累或醉意而生的颤抖。他喝得越多，俄方主创们越是起哄，不断让他喝。每一次，谢尔盖都是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谢尔盖修长的手握着那些杯子。高脚杯，方杯，柱形杯，小酒杯，红酒杯，不断在他手中一杯杯灵活地切换着。到最后，干脆握上了酒瓶。
商叶初想，好酒量。
忽地，谢尔盖抬起眼睛，与商叶初对视了。
这是一次很长的注视。商叶初很确定谢尔盖在看她。就在她以为谢尔盖也要上来给她敬酒的时候，谢尔盖却忽然别过了眼睛。
谢尔盖又喝起了不断递上来的酒，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商叶初一眼。
第706章 第一场戏
“action！”
《冰与铁》在瓦姆耶的第一场戏，是一场情绪比较简单的戏。
留学生们来到了贝洛斯涅日斯克工厂，魏冰开作为学生们的领头者，要求拜访工厂的主事人。但科瓦廖夫那时正在被病痛折磨，不肯见客。是他的副官接手这一切的。
魏冰开出于好奇，在接待宴会上悄悄避开人群，谨慎地观察了一番工厂。走着走着，她走到了一间集体宿舍门前。
工厂众人都在欢迎晚宴上，魏冰开料想集体宿舍里应该没人。偏偏在这时，门内传来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声。
魏冰开吓了一跳，连忙凑近门细听。
忽然，门敞开了一条缝，魏冰开侧目看去，与一只眼睛对视了。
那双眼睛冷漠，阴鸷，积蓄着焦躁与痛苦。
魏冰开遽然一惊，向后一退，房门猛然间大开，一把枪顶在了她的脑门上！
非常经典的男女主初遇场面。
这个情节在纸面上看时还算正常，待到实际拍摄中，商叶初顿时发现了很多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比如。
“导演，为什么我要披散着头发来见科瓦廖夫？”
列夫导演振振有词道：“你的头发多漂亮啊！为什么不展示给观众看呢？”
商叶初试图反驳：“但是我们国家这个年代女性的头发通常是麻花辫或盘发，整洁利落和精气神才是主要追求。”
“可是俄罗斯的观众就喜欢顺滑的头发！我们也要考虑观众的审美！”
“您可以打个报告，申请上级把您调到华俄联合美发广告拍摄部。”
“您是我见过最麻烦的演员！”
“我演绎的是普通而正常的华国人，而不是俄罗斯人幻想中的东方人。这也算麻烦吗？”
最后，经过黄导演打圆场，列夫导演保留了他心爱的秀发展览，但仅限于魏冰开独自相处的日常生活中，而不是公共场合下。大多数场景中，魏冰开的发型变成了一根油光水滑的单边麻花辫。
比如。
“导演，科瓦廖夫为什么要在看清魏冰开的脸后，仍然拿枪顶着她的脑门？”
“这是性的张力！针锋相对下，那种性的能量才会更突出！”
商叶初顽强地质疑道：“东方面孔，年轻女性，还穿着华国留学生的服装。科瓦廖夫就算是猪，也能看出魏冰开的身份了吧？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拿枪顶着人的脑门，这种智商真的足以活过战争吗？”
列夫导演：“……”
旁听的谢尔盖轻轻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而且，”商叶初又比划了一下，“这个举枪的动作也不对吧？这种伸直手臂，直接将枪顶到对手脑门的动作，会挡住一大部分视线，让开枪者根本看不到门外或者拐角处的敌人，还很容易被敌人夺枪。”
列夫导演：“……”
商叶初拿着道具枪，在腰间比了比：“我在国内拍摄谍战剧的时候，近距离射击，手枪都是抵在腰部或者胸口；远距离射击，需要瞄准的时候，才会这样举枪。”
谢尔盖放下手腕，忽道：“叶，列夫老师知道这一点，他只是觉得这样做更‘帅气’。”
原来谢尔盖居然已经和列夫导演反映过这个问题了，只是看起来效果不佳。列夫导演似乎并不容易听取谢尔盖的意见。
商叶初故作惊讶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列夫导演这样安排，是想让科瓦廖夫的愚蠢显得更加承上启下。”
列夫导演恼羞成怒地嚷道：“这些只是出于商业考量，既然您觉得有问题，沃尔科夫改一下就是了。何必糟蹋米哈伊尔写的角色！”
比如。
商叶初站在门外，谢尔盖站在门内。
商叶初比了比自己的视线区域，顿时发现了一件尴尬的情况。
“导演，”商叶初道，“谢尔盖个子太高了。正常情况下我们还可以仰头和低头对视，但如果我要在门缝中恰好看到他的眼睛，那——要么我踮着脚，要么他，呃，弯着腰，撅着身体，把身高降到和我同一水平线上……”
列夫导演爆了句粗口，骂道：“沃尔科夫，身高的问题你自己解决，您把腿锯断了也成！”
谢尔盖站在门的那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没有任何人听清。
如此种种，第一日的拍摄并不顺利。主要集中在商叶初和俄方导演频繁的冲突与争论上。
黄导演两眼一闭，万事不管。每当俄方主创试图与他理论，黄导演便打着哈哈，用长声长气的语调拖道：“年轻人不懂事，回去我好好说说她。”
黄导演自己都不管，俄方也不能越俎代庖。加上商叶初言之有物，大多数问题都是切实存在的问题（虽然列夫导演不愿意承认），也就这么过来了。
磨蹭了大半天，这场戏终于艰难地开拍了。
——————
魏冰开四下环顾，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悄然游走在工厂中。
她觉得很不对劲。
在国内的宣传中，苏联处处充满了希望、朝气与昂扬的精神，是我们应该学习的榜样。然而今天初到这座工厂，她却觉得这里极其压抑，死气沉沉的。
其他的留学生似乎也察觉了什么，大家都有些不安。
对了，工厂的主事人也连鬼影都没见到。
魏冰开走马观花，迅速将在工厂看到的东西记在心里。
走着，走着，魏冰开走到了一扇门前。
这是工厂的工人宿舍。魏冰开从墙上的俄语中识别出了这一点。工人们都在欢迎晚宴上，宿舍里应该没有人。
魏冰开摇摇头，轻手轻脚地穿行而过。这里阴森森的，她不想多待。忽然，在路过某扇门时，她停下了脚步。
她听到了一声呻吟声。
真的假的？这里没有人，怎么会有痛苦的呻吟声？
又一声痛苦的低吟在耳边响起。魏冰开这次确定了方位，是那扇门。
她蹑手蹑脚地凑近，将耳朵贴在门上，试图听清楚那奇怪的响动。
吱呀一声，门门居然随着她的动作，向内滑开了一个小小的角度。
门竟然没关！
第707章 科瓦廖夫
魏冰开心头大骇，如果被人发现她在这里，未免太难解释。
她几乎是迅速滑出了几米外，想要溜走。然而那扇门除了稍稍闪开外，却并未有其他的反应。
看来门内的人（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应该没发现她。
好奇心迅速战胜了惊慌，魏冰开重新滑到门边，先附耳听了听。
魏冰开愣住了。
是她的错觉吗？
隔着门板，她似乎听见了……
咚，咚，咚。
听见了一个人急促的心跳声。
门那边有人。而且，那人似乎如同她一般，也在贴着门板，悄悄听些什么。
如果魏冰开拥有上帝视角，此刻就可以看到，在门板的另一侧，也有一人，站直了身子，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只不过那个人个子比她高大，因此，对方的耳朵贴上的那块门板，对应的区域是空的。
而魏冰开的耳朵贴上的这块门板，正好对着对方心脏的位置。
魏冰开大惑不解。她知道自己该离开了，然而，那无可遏制的命运，还是让她忍不住将视线投向了门被打开的那道缝——
她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扶在门边沿上的手。
苍白，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凸起微蓝的血脉。细密微小的汗珠从手背上渗出。
这只手微微颤抖着，手的主人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魏冰开顿了顿，视线顺着那只手，缓缓上移。
手。
上移，解开的扣子。
上移，敞开的衣襟。
上移，白色内衬衫。
上移，凸起的，滑动的喉结。脖颈上满是汗珠。
上移……一双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门缝越敞越大。
一双眼睛正在魏冰开头顶上，不知俯视了她多久。在她抬头的这一瞬，这双眼睛终于与魏冰开对视了。
蓝色。
湛蓝的，如同无边无际的大海一样的颜色。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意识模糊，这双蓝眼睛显得格外阴鸷朦胧，似乎隔着一层轻雾。当魏冰开黑色的明亮的眼睛撞上它时，那双蓝眼睛微微眯了眯。
魏冰开遽然一惊，忽地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门被拉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敞着衣襟，显得十分落拓，额上、脖颈上却全是汗珠，脸色因痛苦而格外苍白。
对方刚刚扶着门的那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则插在腰侧的口袋里。
“您是谁？”他垂着眼睛看向魏冰开。
魏冰开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我是来工厂留学的留学生队长，正在这里找我们这些学生晚上住的地方。看来您这间房间已经有人了。”
“您叫什么名字？”
“魏冰开。”
病人试图重复一遍这三个字，但对中文初学者而言，这三个字显然过于艰难。
于是，魏冰开又重复了一遍，并问道：“您是谁？”
一来一回，现场的氛围终于松弛了一些。病人用冷淡的语调道：“去问宴席上的人吧，您该走了。”说着就要关门。
魏冰开还要再问，余光瞟到病人另一只插在口袋中的手，突然背上一凉。
有那么一瞬，她看到了异常的凸起。
那是枪！
与她说话的时候，面前这个病人的另一只手，一直在口袋里握着枪，也许枪口正对着她的方向！
魏冰开霎时出了一身冷汗。无论对方是谁，被枪指着总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于是她收回了询问的心思，冲对方微微一笑，道：“好，祝您身体健康。”
说罢，便逃也似地溜了。
科瓦廖夫看着一溜烟而去的东方人的背影，扬了扬眉毛，没说什么。他关上房门，回到宿舍中，将另一只手从口袋中移了出来。
那只手中，居然攥着一大把药片。
镜头聚焦到桌面，一个药瓶立在桌上，瓶体上用俄语写着：
安乃近（一种有严重副作用的镇痛药物）。
——————
“cut！”
商叶初在俄罗斯的第一场戏结束了。虽然前奏很长，和列夫导演吵了大半天，但真正拍摄时，居然异常顺利。没有中场出意外，列夫导演也没有垮着脸叫NG。
非但如此，列夫导演的表情还怪怪的。整个人看着颇不自在。
这老倌居然还有这种情绪，看来还不是无药可救。
商叶初心中也很古怪。
平日里，她观赏谢尔盖的脸的时候，总觉得那对方唇上和腮边的小胡子太碍眼了。恨不能雇个理发师，动动手把那张脸刮干净些。
但拍戏的时候，谢尔盖的容貌，居然显得异常……和谐。
商叶初甚至有种感觉：科瓦廖夫就该是这样的。英俊，颓废，气质介于青年与壮年之间。他不像无病呻吟的贵族那般，有着太多无用的高贵；也不像夏伯阳那样，有着过于粗野的草莽气质。
科瓦廖夫就只是科瓦廖夫而已。
在这种感情的加持下，商叶初现在看谢尔盖都顺眼了起来。
还有谢尔盖的手，还算干净……商叶初心想，他的体毛看起来比列夫导演他们少多了。如果刚刚探出门外的是一只长满手毛的大手，商叶初一定会笑场的。
又到了列夫导演钟爱的美发广告时间！
接下来便是全方位多角度的补拍。二人更是配合得行云流水。
科瓦廖夫与魏冰开这段初遇，商叶初负责指出大部分问题，而谢尔盖，则修正和补足了科瓦廖夫出场的小部分细节。
修改效果相当不错。
暗潮涌动的异样感，似乎透过门板，流淌在两个人周身。虽然没有列夫导演想要的那种“爆炸性能量”，但这种含蓄的情绪，似乎更显得余韵悠长。
神秘，危险，误会，在这个魏冰开初来乍到的冬夜，一切戛然而止。
谢尔盖确实有点存货，恰好补齐了商叶初的短板。比如安乃近这种药物，由于副作用严重，在华国早就被淘汰了，商叶初根本不了解。但在苏联那个时代，它是当时非常常见的便宜大碗止痛药。
只需一个镜头，科瓦廖夫身上的很多东西都不言自明：战争旧伤的痛苦，滥用药物的颓然，以及故意将药片装作手枪，用以恫吓魏冰开的狡黠……
第708章 蝗虫
虽然瓦姆耶的气候确实鸟不生蛋，但商叶初在这里的拍摄时光，还是很愉快的。
只要对手戏演员不拖后腿，整个世界对商叶初而言就美好了一半。如果接下来还能进新剧组，另一半世界也美好了许多。
少有的痛苦，就是吃饭问题。
这座雪中之城的生活相当慢节奏，无论是快递还是外卖，都慢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而俄餐，吃一两顿还行，顿顿都吃就有些让人想吐。新鲜蔬菜水果也很匮乏，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地方太偏了。
虽然剧组的欢迎仪式是在全市最大的酒店开的，但由于贝洛斯涅日斯克工厂取景地是在城市边缘的苏联工厂旧址，所以剧组成员大部分时间，也是住在那附近。
天寒地冻，地方又偏，物资虽然不匮乏，但种类远远没有在国内那么丰富。
幸福街的街坊们得知商叶初要出国，给商叶初塞了很多零食。出于愚蠢的善良和大姐头情结，在最初，商叶初还把赵楠楠等人叫到一处，开过零食分享大会来着。
结果，这四只蝗虫风一般卷过境，把商叶初的存货吃空了一半。
商叶初痛定思痛，此后再也不做这种人傻食多的傻事，改为躲在房间里吃独食了。
虽然时常因为剧本问题，与导演、编剧有些愉快的摩擦，不过整体而言，《冰与铁》还是个和谐的剧组。
国内的状况却不怎么让人快活。
根据公司的汇报，首先是弘象奖那边，杨唤宜的团队下了死力气公关，如今连种种演技通稿都铺出来了。什么“杨唤宜的演技更有层次”，什么“叶初是吃了边缘角色红利”，什么“杨唤宜的角色厚度更厚”之类。
弘象奖这些奖项，偶尔也是要考虑网络舆论的。杨唤宜的团队如此疯狂，看来是志在必得了。
待到二月份，弘象奖颁奖，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其次，最近火起来的那个小花，叫初兰的，疯狂地蹭着商叶初营销起来。什么“双初”，什么“叶初异父异母的亲妹妹”，什么“兰叶cp”，几乎是全方位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蹭起来。
有多少蹭多少，能蹭多少蹭多少。
青凭娱乐恶心得够呛。叶芽们更是气得几乎原地升天，每天跑到初兰的微博下，以及叶初工作室的微博下大骂不休。
可惜，初兰背靠冠均世纪这尊大佛，有的是钱和资本。青凭娱乐再晦气，如今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叶初的热度，吸到就是赚到。
更过分的是，不但初兰蹭，冠均世纪的另一个小生，叫祁声的，也蹭了起来！
据公司汇报，冠均世纪先是买了几个恋情热搜，又买通了几个营销号，暗示男女双顶流正在谈恋爱。并且全网铺了通稿和似是而非的照片，还拉了许多其他艺人下水。
待到热搜炒到最高时，一切突然戛然而止。营销号也不曝光了，热搜也全撤了。
接下来，便突然有许多圈内人士和知情人士，在绿瓣、pi站、红薯、微博、抖音等平台的评论区，声称：正在谈恋爱的男女双顶流是祁声和叶初！
这些谣言编得有鼻子有眼，甚至精确到了具体数字。
“青凭娱乐和冠均世纪花了三千二百万，才把消息封住！”
“是真的，我在我家楼下遛狗的时候看到他俩牵手了[笑哭]”
“你以为什么人能让扒圈娱记闭嘴？当然是青凭娱乐的大钞票啦！”
“我朋友青凭娱乐的，说叶初超爱的，为了和祁声度假，连着推了五六个好本子。季君陶都快气死了。”
“叶初和祁声不公布，主要是怕祁声的女友粉逆反。其实已经见过父母了。”
“还真以为杨唤宜和叶初是真的？卖人设罢了，叶初和祁声谈的时候还没有杨唤宜啥事呢。”
如此种种，如同过街蟑螂一般，杀不尽除不尽。叶芽险些变身灭蟑大队。
青凭娱乐不得不连发几条声明，再次重申网上传言都是谣言，叶初如今单身云云。尽管如此，也仍有数不清的网友认为，这是青凭娱乐粉饰太平，捂嘴罢了。
祁声如今向电影圈转型，正好在去流量化。何况他绯闻女友众多，粉丝早就免疫了。带来的好处却是实打实的——
祁声有四部单部票房三五个亿的主演电影，加起来接近20亿；而叶初有一部单部票房27亿的电影，从数字上对比，看起来相差不多。
可在电影圈，票房级别从不仅仅是做加法这么简单。单部电影几亿票房，十几亿票房、二十亿票房、三十亿票房之间，差的不单是数字，更是天堑般的鸿沟！
单部电影二十亿以上票房，在电影圈已经迈入了头部的门槛。主演已经够资格拿到话语权了。而几亿票房的电影，顶多是中腰部而已，远远算不上扛票房。
祁声在数据上可能是顶级流量，但在电影圈，也只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腰部艺人而已。
说句不客气的话，他如果到了叶初的电影里，只能老老实实做二番甚至三番。
可现在，这条绯闻一出，许多观众下意识地认为，祁声和叶初是同一咖位的演员了！
这不是炒cp，而是炒绯闻。
炒cp，人人都知道是营业，是假的。而炒绯闻，炒作者却希望人人都相信这是真的！
冠均世纪用炒绯闻的手法，硬生生给自家的艺人抬了咖位。虽然无耻，但很有效。
身为三驾马车之一，冠均世纪玩这些手段一向炉火纯青。如同一只吸血蚂蟥，叮在叶初身上，痛痛快快、源源不绝地吸着血。
而这一切，无论是远在俄罗斯拍戏的商叶初，还是忙于风标视频、短剧业务、狂飙计划的青凭娱乐，都暂时无暇去理会。
俗话说趁你病要你命，冠均世纪如今的手段也差不多。趁青凭娱乐和商叶初事忙，便迫不及待地露出了獠牙。
第709章 平台死活不给过婶的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段平台死活不给我过审的作者有话说。
关于这几日的迷之更新，是这样的。番茄邀请一些作者去深圳旅游，我也在受邀之列。但北方去深圳挺远，所以前两天赶路＋旅游，更新不太稳定。
深圳游结束后本打算回家，想起过几天就是那个导师生日了，就想去北京看看纪念堂，于是昨天改道来了北京。
深圳和北京都太大了，舟车劳顿，昨天早早就去机场赶飞机，上了飞机后本打算码字，没想到在飞机上睡着了，睡得还挺香，真服了我自己了，坐着脖子那么疼，都能睡得喷喷香。
下了飞机后在北京机场来回倒地铁，后面又打车，司机开得飞快还喜欢急刹车，在路上有点晕车。到酒店后和家人朋友报了平安，叫了个外卖吃。吃完后本想码字，吃饱喝足加上不断赶路，床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我就给自己定了个闹钟，想着只睡一个小时，醒来就码字。没想到一觉睡到午夜，闹钟什么时候被我自己关了都不知道。码字大业又被我一脚睡过去了。
醒来之后感觉自己像穿越了一样，一想到自己更新得又少又不稳定就很愧疚，今天后台看了数据，没想到我更新的这么少，时间又混乱，居然还有这么多读者没有放弃我这个鸽子，每天追更，更愧疚了，整个人又很焦虑，码字的时候不断胡思乱想。
今天把这几天的字数补齐了，算是给大家道歉。谢谢大家的陪伴。明天我就要去纪念堂了，很激动。十二月是一年中最后的月份，也希望大家在2025年的收尾要开心啊。
唉，写这么多，本来是怕大家担心我人间蒸发或者现实生活不顺利，解释一下近况。没想到番茄死活不肯过审我的作者有话说，打回来了4次(━┳━ _ ━┳━)只好发到章节里了。
其实我上本书因为审核被封的时候就跟读者朋友们保证过，我肯定会好好写到完结的。这本书也是一样。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偶尔，真的是偶尔，可能会更新的早，更新的晚，更新的少一些。让大家安心一些。
天呐，本来是因为作话没过审，所以发到章节里的_(′e`」 ∠)_
以前听别的平台的编辑说，读者不爱看太长的段落，一篇网络小说的话，最好是一句话一段，最长的段落以四行为宜。我一直还觉得我挺符合这个规则的。今天忽然发现，是因为我码字是在电脑上，看番茄小说都是在平板上看的，电脑和平板屏幕都比较大，所以看起来就是一两行一段。到了手机上，我的一段能占好几行。(个_个)
一想到本文200万字下来，大家居然就这么默默看完了这些长长的段落，一股愧疚之情涌上心头。_(′..`」 ∠)_真是有点抱歉。
嗯，挠头，还有个好消息，本书快要出版第一册了。出版名应该是叫《她披星光而来》。
本书也已经连载一年多了，无论是老朋友还是新朋友，感谢你们的陪伴。总而言之，祝大家在2025的最后一个月要开心，要幸福，要顺利！同时在以后的每一个月也是这样╭(?_＞?)╮
第710章 战歌起
对于冠均世纪这场盛大的碰瓷，商叶初格外烦躁。
娱乐圈碰瓷的状况并不鲜见，今天你长得像我，明天我的演技又碾压了他，一群糊咖为了增持热度，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可冠均世纪，之前就有盗窃简晓君剧本的前科，已经让商叶初十分鄙夷；如今又造起了黄谣，简直让商叶初恶心透顶。
这件事当真是后患无穷。如果青凭娱乐不拿出个态度来，人人都会觉得叶初的热度好蹭得很，而且，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偏偏，青凭娱乐在这时根本腾不开手。
风标视频的短剧计划，已经到了至关重要的宣传投流期。
流量时代，宣传就是投流砸钱，当真是万两黄金砸下去，连个水花都不见。
商叶初凭借着过来人的经验，给整个计划提出了不少建议。
想爆剧，先爆梗。在青凭娱乐的内部方案中，已经预制了十几个人造热梗，只等时机一到，就撒入互联网。
其次，便是短剧的宣传模式。
在宣传初期，青凭娱乐原定的宣传方向是“制作精良，不输长剧”的短剧。这个馊主意被商叶初坚决地否决了。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大多数观众看短视频，绝不是为了追求艺术或者接受教育，纯粹是利用一下碎片化的时间，放松放松罢了。
风标视频在长剧市场毫无优势，在快节奏短视频市场上，也打不过抖音那样的巨头。唯有在短剧这个缝隙间，尚有发力的余地。
可以说，这是青凭娱乐和风标视频唯一的优势和特色。
扬己之长，避己之短，才是宣传正道。
因此，商叶初建议宣传部门，为风标视频的短剧设定一个锚点。
所谓锚点，就是让用户一看到生活中的某样东西，就想起你的品牌。
以饮料为例，着名的“累了困了，喝x牛”，“怕上火，喝x老吉”，走的都是这个路子。而着名的某口香糖广告，“根本停不下来”，也是利用了口香糖需要不断咀嚼的特点，贩卖咀嚼体验。以及某巧克力糖品牌的那句“饿了吗？来条x力架”，已经快成为梗了。
这些广告词看起来相当大白话，仿佛一个打瞌睡的文盲写出的。然而，在市场上，却惊人地所向披靡！
这些短促且朗朗上口的广告词，无需任何记忆或者理解门槛。只需几秒钟，就能迅速留在观众心里。哪怕是几岁孩童，也能迅速理解这些广告词的含义。
而且，每一条广告词的锚点，都精准地锚定了自己的目标用户！
这才是最高明的营销手段。
说来容易做来难。大道至简。看似简单的锚点，背后其实是宣传部无数人员死掉的脑细胞。
虽然季君陶经常骂公司的成员是废物，但青凭娱乐混到如今，员工已经是同行中少有的精英了。这些人在短剧宣传领域这么废，完全是因为，在这个年份，短剧还是个新东西。
宣传策略、用户画像、用户的“锚点”，都与传统模式完全不同。
所谓的精英，大多数，其实只不过是能将旧的东西做到极致，在新领域中发挥，也难免束手束脚。
商叶初虽然不是宣传领域的高精尖人员，好歹还有上一世的经验。充分咀嚼了上一世与短剧有关的为数不多的回忆后，商叶初意识到了它真正的锚点。
放松，便捷。
放松，无需动脑。
便捷，随时随地都能轻轻松松来上一两集。
有鉴于此，商叶初绞尽脑汁，终于给宣传部门想了两个新词：
掌心剧、口袋剧。
掌心者，观众的掌上剧场。
口袋者，观众可以随身携带的剧场！
短剧一词，难免显得与短视频有部分重合，又与长剧形成一定程度的对立。而掌心剧、口袋剧，听起来就含蓄得多。
这两个词，就像当年畅销的口袋书一样，精准地锚定了短剧的定位。谁不想在等车的时候来个一两集口袋剧？谁不想在地铁上来个一两集掌心剧？
青凭娱乐的宣传精英们感激涕零地接下了一姐的馈赠，围绕着这两个词，终于诌出了一些还能看的宣传词：
“不说教，不费脑，只做您的掌中宝。”
“风标视频，随时随地，轻轻松松来一集。”
“心太紧，想放空？风标帮您松一松！”
“剧在手里，压力走你。”
…………
虽然土得掉渣，好歹朗朗上口，便于记忆，也算切中了短剧的卖点。
除了广告词外，青凭娱乐还使用了大量传统的拉新手段。海量投流不说，光是pi站、微博、抖音等平台的大主播、大Up主，就花钱买了无数广告。可以说，大半的筹码，都压在了这上头。
除此之外，商叶初还想了个损招。
娱乐圈有个潜规则，如果某位演员爆火，那么，有些与其有几分相似的新人，在圈子里也会好混一些。
祁声是火了不少年的流量小生了，因此，圈内少不得也有些小号祁声、祁声二号、三号之类的。青凭娱乐自然也有几个低配版。
送上门的热度不要白不要，既然祁声这么爱做商叶初的赘婿，商叶初少不得满足他一二。
在商叶初的要求下，青凭娱乐的两个祁声低配版也熬出了头。公司仿照祁声的体态言辞，穿衣风格，全方位重新包装了这两个低配版本的糊咖小艺人。并给这两位艺人，设计了新的星途——
搞笑。
祁声流量小生出身，演技本就不够扎实。而且自恃容貌，经常在自己的作品中耍帅、摆造型。pi站、绿瓣等平台上早有批判之声。不过因为粉丝维护，目前还没有太大的声浪。
青凭娱乐聘请狂飙计划的编剧们，为祁声量身定制了一款搞笑喜剧短剧——
一位酷爱耍帅的男明星，喜欢在剧集中摆pose、走秀，彰显自己俊帅的容貌。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与他相貌相仿的竞品对手，这个对手与他恰恰相反，走的是苦大仇深的深沉风……
短剧用夸张手段，再现了祁声作品中的许多耍帅名场面，只不过，是用搞笑和讽刺的方式呈现的。
就像祁声蹭商叶初的热度，蹭到就是赚到一样；青凭娱乐的两个糊咖本就和素人差不多，能蹭到祁声就是赚了。但这种戏谑搞笑的手段，对一位走偶像路线的艺人而言，效果几乎是致命的。
这，算是商叶初给冠均世纪预备的一份小小的回礼。
第711章 上火
商叶初最近上火，口中起了两个燎泡。
俄罗斯室外天寒地冻，便要在室内保温上下功夫。一系列保暖设备，铺排得妥妥帖帖。让室内暖热如夏日。
在室外拍戏，羽绒服毛衣里三层外三层还嫌不保暖；到了室内，又热得恨不能穿夏日短袖了。
这样大的温差，室内燥热的温度，因为暖气而极端干燥的环境。再加上冠均世纪最近蹭热度蹭得快要螺旋状起飞了，物理作用和心理作用双重叠加，上火也就不是稀奇事了。
商叶初顶着一口燎泡，临阵突击着台词。
今天这场戏，是科瓦廖夫和魏冰开第一次幽会的戏。
由于怕被他人看到，科瓦廖夫和魏冰开都不敢去对方的房间，只能悄悄约好，来到工厂中的休息长椅上幽会。
初次约会，两人都很紧张。加上天气寒冷，说话还一阵阵吐白气，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在月亮底下尬聊了一阵后，两人越聊越僵硬，越聊越发现观念不合，最终不欢而散。
二人的第一次约会，就这么告终了。
魏冰开负气而去。科瓦廖夫在原地沉默地站着，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精心搭配的约会打扮，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显得十分可笑。
暴虐的情绪上涌，旧伤又疼痛起来，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天气作用。科瓦廖夫坐到了冰冷的长椅上，摸出药瓶，开始给自己倒止痛药。
瓶盖拧了几下没开，走神的科瓦廖夫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冻僵了，动作不太灵活。
那一刻，一股极端的怒意涌上心头，科瓦廖夫忽然一把将药瓶甩了出去！
哗啦，药瓶摔在地上。科瓦廖夫颓然靠在长椅上，仰头看着月亮。
月光皎然。却高不可触。科瓦廖夫伸出手，在眼前比了比……
忽地，一道身影遮住了月光，阴影投在科瓦廖夫脸上。
科瓦廖夫不可置信地睁了睁眼睛。
不知何时，魏冰开竟然重新回来了，站到了科瓦廖夫面前。
她的手中还握着那只药瓶。
魏冰开冷着脸拧开药瓶，倒出两粒药来，递给科瓦廖夫。然而科瓦廖夫只是看着她发愣。僵持了几秒钟后，魏冰开掰开了科瓦廖夫的嘴，将药片塞进了他的嘴里。
就在这一瞬间，忽地，科瓦廖夫叼住了魏冰开的手指。
魏冰开顿了顿，看着突然发病的科瓦廖夫。科瓦廖夫毫不躲避地回望着她，忽然，魏冰开俯下身子，吻住了科瓦廖夫……
——————
吻戏么，商叶初多少有点不自在。
虽然和杨唤宜已经接吻过无数次了，戏里戏外，连对方的唇纹都快记住了。但接吻这种亲密接触，拍多少次都难免紧张。
商叶初抬起头，向谢尔盖的方向望了一眼。谢尔盖正在看剧本，没有注意到商叶初的视线。
商叶初低下头，看起了自己的剧本。谢尔盖抬起头，看了一眼垂着头的商叶初。
“孩儿们，看这里！看我！”列夫导演拍手叫道，“不要再装作看剧本了！连台词都没有的情节，到底在看什么？”
比起商叶初和谢尔盖的别扭，列夫导演就自然得多。他拍过不少电影，床戏吻戏海了去了。
列夫导演此刻正夹在商叶初和谢尔盖之间，给两人讲戏。手舞足蹈，唾沫横飞。翻译，黄导演，谢尔盖，商叶初，几个人聚在他身边，热闹极了。
“看我演示——黄，你来一下。”列夫导演拉过黄导演。
黄导演面露难色，身不由己地被列夫导演扯了过去。
列夫导演唾沫横飞道：“黄，你坐下，像科瓦廖夫那样——对对对，就这样。”
列夫导演将黄导演按在椅上，转头冲商叶初二人道：“看到了吗，现在我就是魏！”
商叶初勉力让自己露出一个微笑：“嗯。”
谢尔盖犹豫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列夫导演激情澎湃道：“都看好了，现在我要吻他了，注意我的动作，我只演示一遍！”
两个老头在椅子上吻来吻去的场景简直惨不忍睹，商叶初拼命抑制住心中的尖叫，严肃道：“请开始吧。”
黄导演露出惊恐万状的神情，看得出来，他在竭力遏制着给列夫导演一拳的冲动。
列夫导演俯下身，回头对商叶初解说道：“首先，你要把被科瓦廖夫叼住的那根手指抽出来，然后你就这样俯下身，弯下腰，对——动作一定要快，做出被科瓦廖夫的美色迷惑了的样子——”
商叶初忍不住道：“这里的感情难道不是怜悯和激情吗？”
“随你怎么想！”列夫导演道，“总之，动作要快，慢吞吞的，就失去了那种感觉。”
列夫导演俯下身，黄导演露出视死如归的神色。
“然后，你们就接吻了。”列夫导演停在黄导演的脸上方一寸的位置，回头向商叶初道，“你的头发垂下来，同时遮住了你们两人的脸。你们两个就藏在头发后面接吻……”
由于是在众人熟睡后偷偷出来在夜间约会，魏冰开难得不用梳那根油光水滑的单侧辫子，而是将头发披散开来。
列夫导演低头向着黄导演，唾沫飞溅出来：“看这里，这里，我这只手，就是头发的位置。我不喊咔，你们就一直亲下去——”
商叶初怜悯地看着可怜的黄导演，当有人面对着更大的尴尬时，吻戏带来的那点尴尬顿时不值一提了。
列夫导演的讲解终于完毕，嫌弃地站起身子。黄导演如蒙大赦地窜到一边，也顾不上客气了，当着众人的面开始用湿巾擦脸。
“我的演示，看明白了吗？”
商叶初板着脸道：“明白了，导演。”心中却松了口气，有头发挡着，看来这次吻戏借位就可以了。
商叶初与杨唤宜拍吻戏的时候，很少会刷牙吃口香糖什么的，有时候还会故意玩恶作剧，吃完辣条后和杨唤宜接吻，看着杨唤宜一边皱鼻子一边与她接吻，是商叶初的乐趣之一。
相爱的人之间嘛，不必特别讲究卫生。
如今遇上谢尔盖，商叶初顿时如临大敌。不光刷了好几遍牙，还嚼了好大一团口香糖。喷了清新剂。
非要比较的话，和杨唤宜接吻是生活，和谢尔盖拍吻戏是工作。
生活可以随性一点，工作必须要严谨。保持气息清新，是对对手戏演员的尊重和必要的礼仪。
不知道谢尔盖喷清新剂了没有。商叶初皱眉想道，虽然借位不是真亲，但两人离得太近，气味还是很容易传播的。
嘴里的燎泡又开始痛起来了，商叶初鼓了鼓腮部，很想含一块冰。
“action！”
第712章 吻戏
商叶初握着药瓶，看向不远处坐在长椅上的谢尔盖。
她的表情很非常温柔，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感伤。似乎对自己的去而复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然而在心底，商叶初竟然异常平静。
她冷静地审视着谢尔盖，心想，这个人演技很好。
戏中虽然是夜晚，戏外却是棚拍。视线并没有真正的夜晚那么模糊。商叶初得以清晰地看清谢尔盖的动作表情。
在国内的时候，商叶初对谢尔盖的演技并没有什么实感。对方那时候演的是科瓦廖夫的工具人传信外甥，没有什么表演难度和情感厚度，也就是说，没什么发挥的空间。
而此刻，不远处的谢尔盖，竟然显得绝端的……脆弱。
脆弱并不是楚楚可怜。谢尔盖的神色堪称冷漠，只是用一个姿势，僵在椅子上，仰头望着月亮，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化。然而商叶初就是能感觉到，这个人非常脆弱，已经濒临破碎的边缘。
一步，两步，三步。
商叶初走上前，将自己的阴影罩在谢尔盖身上。
棚中当然没有月光。与其说两人正在月光下，不如说，两人正在一堆名为“月光”的灯下。
商叶初从药瓶里倒出两粒药片，伸向谢尔盖的脸。
在手指被谢尔盖咬住那一刻，商叶初挑了挑眉。
一阵刺痛从手指上传来。
与剧本中科瓦廖夫轻轻叼住的动作不同，谢尔盖咬得有些用力。那痛感是如此明显。商叶初猛地一挥手，将自己的手指从谢尔盖口中扽了出来——一阵撕扯带来的疼痛从手指上传来，谢尔盖的脸被带得偏了一下。
商叶初俯下身，将自己的脸盖了上去。
她俯着身子，整个人笼罩在谢尔盖身体上方，一只手撑在冰凉的椅背上。
月色如水。
流水般的长发滑了下来，自然而然地遮住两人的脸。
这是一个借位的吻。
商叶初的嘴唇正好盖在谢尔盖的唇边侧方，相应地，谢尔盖的嘴唇也正好盖在商叶初嘴唇旁边那块皮肤上。
这是两人提前就商量好的位置。这个位置离嘴唇很近，不会露出马脚。
鼻端传来一股薄荷的清凉味道，原来谢尔盖也嚼了口香糖。与商叶初口中的味道一样。这家鸟不生蛋的酒店有自动贩售机，货品稀少得如同西伯利亚高原的人口。贩售机中只有这一种口味的口香糖，味道极甜，难吃死了。
两人距离挨得这么近，共享着气息，本来是极其暧昧的事情。
然而，然而。
谢尔盖唇上的小胡子，还是无可避免地扎到了商叶初的脸颊，下巴周围的胡须，也粗糙地刮过了商叶初的颊侧。
痒痒的。
那一瞬间，一股无可遏制的、几乎是歇斯底里的爆笑冲动从商叶初心底升起，她的职业精神让她没有立刻笑场，但是身体已经因为憋笑而微微颤抖。
从外部来看，这种轻微的颤抖很像意乱情迷之下的真实反应。
列夫导演没有喊cut，心里犯了嘀咕，这讨人厌的女娃倒是比谢尔盖的身体反应自然多了。瞧谢尔盖，整个人僵硬得像石头雕的一样。不过科瓦廖夫本来就是个不解风情的老处男，僵硬一点就对了。
商叶初的头发滑过谢尔盖的颊侧和脖颈。在如夜色一般流淌的长发后方，商叶初已经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她不明白列夫导演为什么还不喊停，她真的撑不住了。
谢尔盖注视着商叶初的表情，同时因为拥抱，不可避免地感受着商叶初的身体反应。在身上的人颤抖时，谢尔盖身体微微一僵，蓝眼睛中闪过一抹困惑。
商叶初实在是憋不住了。她的嘴唇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按捺不住地向上弯起。哪怕死死咬着牙关，笑声还是即将从口中喷薄而出。她觉得自己好像在亲吻一把四处乱飞的牙刷。
天哪！她愿意用自己这部戏所有的片酬，换一个此时此刻不笑场的机会！
商叶初笑了，唇边不由自主地露出两个酒窝。谢尔盖的嘴唇正好亲在其中一个酒窝上。
谢尔盖的身体再次僵住了。
就在商叶初身体的紧绷到达极限、马上就要笑出声的那一瞬间，谢尔盖忽然伸出一只手，盖在了商叶初的后脑处，将商叶初的头强硬地按向自己的方向。
商叶初的嘴唇原本只是轻轻从谢尔盖脸上滑过，像羽毛在皮肤上逡巡一样；现在被重重一按，两人之间顿时变得严丝合缝。商叶初的笑声被堵在了谢尔盖的皮肤中。
就在这一瞬间，商叶初忽然如冷水浇在头上一般，笑意荡然无存。
她忽然意识到，谢尔盖的脆弱只不过是表演，那份迷人的易碎感和脆弱感，实质上属于科瓦廖夫。谢尔盖本人，就像他这只手一样，温和之下是不可转圜的强硬，喜欢自作主张，并且试图控制着一切。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商叶初顿时兴致全无。
商叶初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她都喜欢柔情似水的。男人最好像上辈子的那个谁一样，女人最好像这辈子的那个谁一样。一旦对方露出强硬的一面，商叶初就会觉得受到了冒犯，进而开始敬而远之。
谢尔盖看起来沉默寡言，温和有礼。但总有那么几个瞬间，会流露出这种让商叶初不喜的一面。
几乎是霎时间，商叶初便收敛心神，按着谢尔盖的脸，游刃有余地亲了起来。借位接吻而已，上班！
谢尔盖整个人一动不动，任由商叶初在他脸上忙活。商叶初在暗处掐了他一把，谢尔盖像上了发条一样胡乱地在商叶初脸上逡巡起来。他的借位接吻技术不太熟练，如果不是商叶初引导着，恐怕也要闹出不小的笑话。
这是没办法的事，谢尔盖主演的那些话剧，《荣耀的阵营》《费多尔》什么的，都是军旅题材。谢尔盖不太可能和自己的大兵战友们练习借位接吻。
两人亲了有一会儿，列夫导演终于喊了咔。
商叶初立刻松开了撑在椅背上的手。谢尔盖顿了顿，也将按在商叶初后脑勺上的手收了回来，轻轻握了握。
两人脸色都有些红，不过商叶初是憋的。
这场戏效果很不错，谁也没看出来商叶初在借位接吻半途竟然险些笑场。
一场接吻要拍好几个角度，接下来，商叶初与谢尔盖又假亲了几次。自始至终，商叶初的动作一直从容而精准，再也没有露出过破绽。
只是口中的燎泡有些疼。
第713章 饥饿
绍导：【好。目前就这些。】
绍导：【在国外拍摄注意安全。别耽误《天君》的路演。】
叶初：【好的，导演。谢谢。】
叶初：【我在这个破地方很安全。】（该消息已撤回）
叶初：【注意休息。】
商叶初放下手机，揉了揉隐隐跳痛的太阳穴。
绍光济刚刚发消息过来，说了些《天君》的相关事宜。
《天君》的后期制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预计明年春节档，电影就能正式上映了。
科幻片做后期，没别的，就是熬和砸钱罢了。光是一个特效镜头，绍光济就已经修改了两百多版。
两国有时差，商叶初这边已经很晚了，国内现在更已经是凌晨了。绍光济还如此精神抖擞，忙碌可见一斑。
除了绍光济外，还有简晓君和古文华的消息。
由于主要成员都大差不差，因此，《幸福街2：新区已开放》与《幸福街外传2》将采取两部套拍的模式。套拍，就是一边拍一部片子，一边顺手把另一部片子也拍了。
《幸福街2：新区已开放》是大制作，《幸福街外传2》正好可以蹭一蹭大制作的光，让自己的场面也更体面豪气一点。
套拍模式，需要两部作品的导演和编剧充分沟通，如今，古文华、简晓君、周正等人已经围桌交流起来了。大概在商叶初回国之后，就能敲定出一个方案来。
种种事务，商叶初虽然不在国内，操心是一点也少不了。
酒店屋中实在燥热，商叶初难耐地翻了个身。这个外头极寒、屋中极热、交通不便、快递奇慢、外卖更慢的鬼地方，她真是待得够够的了。
自从在莫斯科的酒店按摩之后，商叶初就有一种憋着满腔躁火的感觉。异国他乡，吃也吃不惯，睡也热得睡不好。每天下戏回到房间，被屋里的热度一烘，当真是冰火两重天。
今天白日，下了戏后，商叶初和冯敏、赵楠楠几人，去附近的餐馆（这家餐厅的味道也很一般，不过总比酒店餐好）小聚。不知道是西方民风开放，还是同类之间有雷达，在上菜的时候，餐馆那个脸色红扑扑的女服务员，竟然偷偷在商叶初手背上摸了一把。
那一刻，商叶初可悲地发现，自己竟然有了点感觉。
那女服务员身材丰满，成天端盘子，练出一对好健壮的膀子，一双手肉乎乎的。在商叶初手背上摸过的时候，又柔软又温热。
商叶初很确定，自己清楚地看到，那个女服务员，似乎还冲自己挤了个俏皮的媚眼。
…………
如果不是赵楠楠几人还在周围坐着，商叶初可能就要放纵本能，跟着女服务员来一场浪漫的异国情缘了。
幸而有青凭娱乐的小弟小妹们在旁，商叶初不得不端出大姐的派头，装聋作哑起来。
商叶初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当看到谢尔盖的时候，她觉得对方颇有姿色；当回忆起杨唤宜时，她仍然有某种近似于怀念的感觉；当与绍光济互相发消息时，她会忍不住想和对方抱怨这个鬼地方；当看到这个相貌平平但热情开朗的女服务员时，商叶初又觉得对方颇为顺眼……
一会儿喜欢男人的皮相，一会儿喜欢女人的肉体。一会儿渴望对长者倾诉，一会儿渴望与同龄人互相爱抚。这种混乱的情绪和欲望，恼人而无处发泄。
上一世虽然岁数大点，但混沌不堪。这一世虽然脑瓜子长进了，但商叶初满打满算，也只清醒地活了三四年而已。
从来没有人教过商叶初这些，她只能归结于自己魔怔了。
肚子里又烧起来了。这次是饿的。
商叶初烦躁地从床上爬起来，拉开自己装食品的柜子。青凭娱乐的邻居们装的零食——欸，我零食呢？
赵楠楠他们这几个饭桶！
商叶初只好摸出手机，翻了半天，附近的餐馆都打烊了。勉勉强强才叫到了一份外卖。俄罗斯的外卖抵达速度十分感人，往往人都饿死冻硬了，外卖才刚到门前，刚好能做个祭品。
商叶初对外卖速度毫无信任。叫完外卖，又开始在屋中四处翻找。好家伙，一粒米都没有了。都怪那四只蝗虫！
翻来翻去，商叶初只在包里翻到了白天拍戏吃的口香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干脆把几片都塞到了嘴里。听说咀嚼能增加饱腹感，在外卖抵达之前，先凑合一下吧。
甜腻腻到齁人的甜味与冰凉的薄荷气息同时涌现。商叶初脑海中猛然闪过白日与谢尔盖接吻的场景。
肚子“咕”地长叫了一声。
烦死了。
商叶初套上羽绒服，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门。事已至此，只能看看酒店里的秃毛贩售机里还有什么吃的了，看看……看看……好家伙，贩售机里连泡面都没有了，只剩下滞销的口香糖和矿泉水！
大家都嫌俄罗斯的饭菜难吃，贩售机里的泡面和饼干都是抢手货，连薯片都成了赛级美食。
这一刻，商叶初恨透了这个鬼地方。寒冷，燥热，偏远，穷乡僻壤，物资匮乏，一切都慢吞吞的，连网络信号都慢吞吞的。她无比怀念自己在横市的公寓，怀念宋阿姨做的家常菜，怀念打开冰箱满是食物的日子。
她甚至开始怀念盛闻之家的雪糕，虽然味道甜腻，但比起这些口香糖来，已经算是清爽版本了。
商叶初烦躁地连按了几下，把所有的口香糖都清了出来。随便撕开几片塞进嘴里。
咀嚼并没有带来饱腹感。商叶初越嚼越饿，摸出手机，外卖甚至还没有开始蠕动，看起来要等剧组杀青才能送上门。
去他的，不管了！商叶初把手机一塞，准备自己出去觅食。忽听背后传来一点呼吸声。一扭头，只见谢尔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比起睡衣套羽绒服的商叶初，谢尔盖可谓打扮得十分整齐。看起来应该还没睡。
“谢尔盖？”商叶初扬了扬眉毛，“你在这里干什么？”
谢尔盖瞥了一眼商叶初，随即将视线移到空空如也的贩售机上：“我来买水。”
第714章 伞
大半夜出来买水，他平常不是就着水龙头灌吗？
商叶初上上下下打量了谢尔盖一番，心中甚是稀奇。
走廊灯光昏昏，老谢换掉了白日里那一身衣服，竟然穿了一身休闲装。那种锋利的俊美被这身装扮和灯光柔化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邻家美少年……呃，美青年一样。
商叶初欣赏了两眼，收回了视线。也许是他房里水龙头坏了，也许是谢尔盖忽然想喝纯净水。这些都和商叶初没有关系，她快饿死了，现在只想找吃的。
商叶初点了点头，转身欲向房里走。谢尔盖忽道：“你呢，你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我饿了，下来买吃的。”商叶初饿得心里发焦，语气不由自主带了些不耐烦，“这售货机是不准备补货了吗？空了两三天了。”
“最近一直下雪。”谢尔盖简短地回答了一句，上前，修长的手从贩售机中拨出一瓶水来。
商叶初看了那只手几眼，腹中火烧火燎地饿。
她必须立刻、马上吃到东西，再在这里待下去，她可能会生啃了谢尔盖。
快步按电梯上楼，回房间匆匆换了一身勉强还能看的衣服。看一眼手机，好家伙，外卖虽然显示已经取餐，但仍然停在原地没动。也许是在等鸡吃完了米山狗舔完了面山。
一瞬间，商叶初甚至想赌气把这份永不抵达的外卖取消掉算了。
手指按在屏幕上，非但没有取消，还又多点了一份另一家的外卖。商叶初破罐子破摔地想，不知道这两份夜宵哪一份先来。
只能自己出去觅食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附近的餐馆差不多都打烊了，24小时便利店总应该还在。只是距离有些远……咕——！
商叶初瞧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下了很大的雪，瓦姆耶三天中有两天半都在下雪。路灯和雪色共同织就了一片亮如白昼的天地，光洁得就像商叶初此时的胃袋。
也许应该让助理去买。算了，这么晚把助理从床上薅起来不太道德。再说半夜忽然犯饿痨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商叶初摇了摇头，披上最后一件外套，挎上包，急急如烈火地下了楼。跳下最后一个台阶的瞬间，脚下一顿。
谢尔盖竟然仍站在一楼的贩售机前，靠着墙，手中握着那瓶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灯影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起伏有致的阴影，他看起来就像一座精雕细琢的酒店装饰雕塑，让这间破酒店都显得辉煌了不少。
可惜不能吃。
商叶初匆匆看了他一眼，一阵风似地掠过。吃点什么好呢？泡面，面包，饼干，水果，大列巴？干脆每样来两份好了，再来两份红肉。这家酒店的酒店餐把肉做得像僵尸晒干后又水煮了一遍，商叶初迫切地需要色泽鲜艳、滋味诱人的肉食。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不能吃的雕塑问道。
商叶初停下脚步：“我出去买点吃的。”
“一个人？”雕塑的眉毛皱了皱，“这么晚不安全。”
饭饭饭饭饭饭饭——！商叶初的胃囊尖叫着。商叶初点了点头：“没事。饿死也不安全。”
商叶初敢这么晚出门，当然是因为她武力值还挺高的。而且瓦姆耶的治安也还可以——这里实在是太冷了，连贼都懒得活动。
“我和你一起去。”谢尔盖站直身子，走到商叶初身前不远处，“——怎么样？”
商叶初扬了扬眉毛，似笑非笑道：“有你跟着，似乎更不安全吧？”
谢尔盖顿了一下，慢吞吞道：“您的包里，不是随身带着辣椒精喷雾、伸缩电击棍和战术笔吗？”
战术笔是一种用于防身的重型金属笔，配有钨钢或者合金头。日常生活中可以用于书写。与人交战时，对准喉咙、眼睛、太阳穴等部位，能够造成剧烈疼痛甚至失能。遇到事故时，战术笔配备的破窗锥头足够敲碎玻璃，可以应急。
战术笔携带和收纳都很方便，最重要的是，它不属于管制刀具范畴，也不那么引人注目。比起刀具，多多少少多了那么一层合法性。不会那么容易被判定蓄意持械之类的罪名。
商叶初的眉心危险地跳动了一下，“你偷看我的包？”
谢尔盖道：“是您的同伴在聊天的时候，我无意中听见的。”
谢尔盖垂下眼睛：“您对他们说，这里的治安比不上您的国家，叫他们随身带几样东西防身。”
“……”商叶初一阵尴尬，虽然她说的是实话，但叫谢尔盖听见，还是有一种背后蛐蛐人被抓现行的感觉。
赵楠楠他们这几个大舌头饭桶！这些话难道是能被外人听见的吗？果然长着那么漂亮的脸，却这么久还没红起来，都是有原因的。
商叶初干脆地跳过了这个话题：“可我想自己出去。”
肚子难受得如同火烧。今天在餐馆吃饭的时候，商叶初因为心猿意马，加上饭菜口味一般，没吃几口东西。这都是报应。
谢尔盖道：“那么，您不能阻止我也出去买吃的。”
“随你。”商叶初不耐烦地回了一句，转身向酒店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戴上了羽绒服的连衣帽，将拉链直直拉到嘴上端保暖。
路过酒店大堂时，商叶初顺手抽走了一把供客人用的雨伞。外面下着大雪，这鬼天气。
大堂前台的员工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连客人出门都没反应。这里的一切都松弛得让人无语凝噎，商叶初已经习惯了。
走到室外，冷气迎面扑来，雪在眼前扑簌簌地落着。
冷气一撞，非但没有减轻饥饿，反而让腹中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更明显。商叶初难耐地摸了摸口袋，口香糖在她换衣服时吐掉了。早知道出门就该带上几片，她现在非常有咀嚼欲。
身后传来人踏在雪地上的脚步声，谢尔盖也出了门。
商叶初明知道自己不该看，却仍忍不住扭头，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谢尔盖竟然也打了一把伞。
第715章 红肉
真是奇怪。
商叶初久居横市。横市冬日经常下雪，那种雪是湿的，落在身上会迅速化成水。如果不打伞，就会浸得一身湿冷。
北方的雪是干雪，如粉如沙，落在身上会自行滑落，其实不必打伞。但商叶初已经习惯了横市的生活方式，是以出门仍然带着伞。
谢尔盖一个俄罗斯人，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在雪天打起伞来。学人精。
不过这样也好，两人都撑着伞，正好可以保持距离。
地上的雪很厚。路灯下，积雪像一层厚厚的糖霜。仰头向空中望，飞雪像纷纷扬扬洒下来的碎糖片。
商叶初默默在购物清单里加入两只糖霜甜甜圈。虽然甜度超标，不过现在也顾不得了。
天气虽然严寒，不过商叶初火力壮，身上也裹得厚，倒是没怎么觉得冷。侧目看了谢尔盖一眼，他竟仍穿着那身休闲装。这小子真经得住冻。
咯吱，咯吱。鞋子踩在雪上，拓下一双双切口整齐的脚印。商叶初垂着头看向自己的脚印，心中忽然想到，如果把谢尔盖杀掉，拖着他的尸体倒着走路，他的尸体也许就可以抹去脚印……
咔嚓。
一声轻响，商叶初愕然抬眼。
谢尔盖的伞杆忽然撞上了商叶初的伞檐，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抱歉，”谢尔盖立刻道歉道，“我并非有意的。”
“没事。”商叶初没在意。但是杀掉谢尔盖干什么呢？她又不是杀人狂魔。
“你在想什么？”谢尔盖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商叶初随口道：“我在想，这雪什么时候能停。”
天气真冷，呼吸的时候一阵一阵白气。
“也许要明天，也许要后天。”谢尔盖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那要看是什么问题了。”
谢尔盖道：“你为什么总是——总是不遵守规则？”
商叶初莫名其妙地抬起头，疑惑道：“什么规则，谁的规则？”
她什么时候违法了么？心里想想也算违法？
谢尔盖顿了顿：“算了。”
商叶初摇摇头，重新低下头去，在心中将谢尔盖的罪名定为“话说一半”。死刑立即执行。
路上百无聊赖，商叶初一边走路，一边模仿着自己心中的犯罪现场，用鞋底不断擦去自己留在雪上的脚印。
咔嚓。
谢尔盖的伞杆再次撞了商叶初的伞檐一下，这次的刮擦声似乎比上次要大。
商叶初张了张口，谢尔盖又道歉道：“抱歉，我……”
“没事。”路上刮刮蹭蹭都是常有的事。商叶初仍然没当回事。杀掉谢尔盖之后，将他拖走，拖到——拖到便利店中去？拖到工厂中去？拖到餐厅去？
真是个无聊的想法。商叶初感到自己的肚子简直要敲锣打鼓地造反了。
她摸出手机，再次看了看外卖进程。第一次点的外卖终于龟爬了一段距离，第二次点的外卖还在装死。
肚子长声长气地“咕——”了一声。
商叶初一阵烦躁，随手将手机向口袋里一揣。不成想动作太过漫不经心，手上一滑，手机竟然掉进了雪地里。
烦死了！等到了便利店，她要把整座便利店的食物都买空！
商叶初正要俯身去捡手机，另一只手已经先她一步，弯腰捡起了手机。
谢尔盖修长的手指夹着商叶初的手机，沉默地递给商叶初。
商叶初接过手机。冰凉的手指擦过谢尔盖的手指，谢尔盖的指尖很粗糙，但温度很高，在寒风中，几乎显得滚烫。
又是这双手。商叶初心想，杀千刀的，她想要这双手。
商叶初接过手机，指尖慢吞吞地擦过谢尔盖的手指。
蓦地，与此同时，谢尔盖另一只手中握着的伞柄一滑，竟向商叶初的方向倾斜而来。虽然谢尔盖及时握住了，但，但，——
咝啦。
谢尔盖的伞檐扑到了商叶初的伞面上，轻轻一划，发出细微的响动。
这声响动，在这雪夜之中，竟然显得如此清晰可辨。
明明只是一声细响，但在这一瞬间，两人竟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两个人相对而立。
寒夜。
大雪。
路灯。
一对白日里才合拍过吻戏的青年男女。
满地的糖霜。漫天的碎糖片。
两人就这么静默地站着，大雪纷纷而落。落在伞上、肩上、脚下。
不知站了多久，谢尔盖终于动了，他慢慢将手中的伞柄握正，随着这个动作，他的伞檐不断摩擦过商叶初的伞面，发出连续不断的，咝啦——咝啦的声音。
商叶初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了，唯有腹中的饥饿感仍旧明显，甚至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她现在感到能吃下整座城市。
肩上有点凉，商叶初一侧脸，原来在方才的静立中，一侧肩上已经落了一层雪花。
一层薄薄的堆积糖霜。
谢尔盖沉默地伸出手，将商叶初肩上的雪花一点点拂落。
他的动作很慢。但那点雪终究有落尽的时候，而且谢尔盖的体温太高，许多雪在他掌心融化了。
谢尔盖掌心沾了一层薄薄的雪化成的水珠，他把手缩了回去，将布满水珠的掌心在握着伞的手背上蹭了蹭。
两人再次并肩而行。雪地上又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商叶初愈发焦躁，胃袋和腹中已经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她甚至怀疑自己的五脏六腑已经开始互相吞噬。该死，她想要食物，想要温暖的房间，想要，想要……该死！
但她不会主动提起，因为她不知道谢尔盖是怎么想的。这是个很危险的男人，她不能叫他有一丝一毫抓住把柄的机会。商叶初要亲手操控自己的欲望。她不能叫谢尔盖觉得她很想要他似的。该死，也许吃点东西就好了。该死，她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一大堆男男女女的影子，而他们没有一个人在她身边。最该死的就是这鸟不留粪的穷乡僻壤！
明天，商叶初想，明天她就去餐馆，找那个女服务员。
唉，其实青凭娱乐那四只蝗虫生得也蛮标致的。但商叶初不能和他们产生任何不该有的瓜葛。同公司之间搞出作风问题，她这个一姐不会有事情，这四只蝗虫就只能走人了。
唉，人为什么要有种种欲望呢？如果这玩意也能阉割就好了，六根清净。
前方不远处就是便利店了。商叶初想，她要吃十份，十份红肉，再喝一整桶清凉矿泉水。然后再买一桶水，兜头浇在自己的脑袋上。
两人沉默地走在雪中。除了脚步声和呼吸声外，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
仿佛一场无声的对峙，双方都在等着对方先行败落。
胃酸似乎已经在跳华尔兹了。
便利店越来越近了。
商叶初急着奔赴便利店觅食，填补无穷无尽的食欲，脚步越来越快了。谢尔盖始终跟着，没有落后。
走到一根路灯下，谢尔盖忽然道：“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商叶初诧异地看向他，然而谢尔盖仍然保持着正常的步幅，神态毫无波动，仿佛只是在走路时随口一问似的。
“当然可以。”
谢尔盖停下脚步。没有看商叶初的方向。
几乎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沉默后，他说：
“我想吻您。”
第716章 开心果
（5000字大章）大雪纷纷，饮食男女。
心中第一个涌上的念头竟然是狂喜。
她胜利了！无论是什么原因，谢尔盖毕竟比她先屈服了。她战胜了谢尔盖，而谢尔盖先一步认输了。
胜利的快感激荡在心中，让商叶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两人再次沉默地定在雪中。
沙沙，沙沙。白雪仿佛欲望的碎片，在他们周身簌簌落下。
良久，商叶初转过身，看向谢尔盖的方向。谢尔盖仍然保持着站立不动的姿势，从商叶初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几秒钟之后，商叶初伸出手，将覆在嘴唇上端的拉链拉下。而后轻轻将头上的连衣帽掀了下去。
谢尔盖仍旧站着，一动不动，似乎对商叶初的动作完全没有反应。然而，然而现在毕竟是冬天。寒冷会暴露一切秘而不宣的欲望。
冬日严寒，呼出的热气会变成白气，成为呼吸的具象化。
从商叶初的角度，能看到谢尔盖的唇端，猛然呼出了一大口白色的雾。
谢尔盖转向商叶初的方向。
两人再次面对面看向对方。谢尔盖英挺的眉宇沉沉地压在那双蔚蓝色的眼珠上，眼瞳的颜色似乎更蓝了。
忽地，谢尔盖将手中的伞向地上一甩，伞檐砸在雪地上，溅起片片碎雪飞霜！
谢尔盖从口袋中拔出那瓶他在贩售机中买的矿泉水，脆响一声，瓶盖在他掌下崩开。谢尔盖扬起水瓶，咕咚咕咚地灌了两口。
明明只是一瓶水，他的手背上竟然已经微微凸出几根青筋，小巧的瓶身被他握得几乎变形。水珠顺着嘴唇，滑过线条优美的下巴，滑过颈项，滑过谢尔盖滑动的喉结，没入他的衣领之中。
谢尔盖灌了两口水，将水瓶向雪地上一掼。水瓶深深楔进雪层，瓶中残余的水飞溅到雪中，在雪上融化出几片凹陷。
谢尔盖猛地向商叶初的方向踏了一步，俯下头，将身子挤入商叶初的伞下——咝啦，沙沙，伞檐摩擦衣料的声音——谢尔盖捧住商叶初的脸，吻了上去。
灼烫的气息在二人间翻滚。
谢尔盖的吻技很烂，像觅食一样；与其说是接吻，不如像是掠夺。商叶初眉头一皱，将手中的伞随手一抛，伸手捏住谢尔盖的后脖颈，将他扯远了一点点。这头熊的力气真大，商叶初本以为只需要使三分力道，没想到足足用了十分——而后凭借着丰富的经验，遵循自己喜欢的方式，柔情而佻薄地亲了上去。
谢尔盖猛地一顿，忽然止住了急切的动作，蓝眼睛锐利地看向商叶初。
“其实我一直想问，”谢尔盖注视着商叶初，“您的吻技很熟练。”
两人的眼睛离得极近，那双蓝眼睛几乎要撞入商叶初黑漆漆的眼瞳中。
“你今晚的问题真多，”商叶初一只手揽着他的后脖颈，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笑道，“你不想变得熟练吗？”
这句话是用中文说的。商叶初不在乎谢尔盖有没有听懂。
谢尔盖的眉宇抽动了一下，忽地，再次压了上来。
这次他的动作更为急切了，也更不得章法。狂暴的暗流涌动在呼吸间，商叶初死死地掐着他的肩膀与后颈，手指尖几乎要陷进他的皮肉里。谢尔盖恍若没有痛觉一般，只是一味地进攻。
商叶初本来不喜欢这样，但在这种狂暴中，她竟感受到了另一种快感。仿佛进食一般，躁动的胃在荷尔蒙的影响下竟然不那么灼烧得痛了。她眼睛一亮，慢慢闭上了眼睛，与谢尔盖共享着食欲和情欲。
谢尔盖伸出手，像白日里拍那场吻戏一样，盖住商叶初的后脑，将商叶初的头压向自己的方向；似乎如此犹嫌不足，两人一边吻着，一边跌跌撞撞地在雪地上转了两个圈，厚厚的雪上留下一群凌乱的脚印。
谢尔盖将商叶初按到街边的路灯上，一手护着商叶初的后脑，一手垫在商叶初的后脖颈处。嘭一声，他的手背撞在冰冷的路灯杆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和撞击声。
两人恍若未觉，仍旧纵情地、狂烈地在暴雪中接吻。唇齿、鼻尖彼此摩擦着，睫毛几乎要与对方的睫毛交织。接吻变成了噬咬，商叶初在谢尔盖的唇上、脸上和喉结处狠狠咬了几口，谢尔盖用俄语咕哝了一句什么。
商叶初的手上移，够到了谢尔盖的后脑处，掌心一片湿凉。一抬眼，原来谢尔盖头上已经落了许多雪。这让她被欲望之火烧得发热的脑仁稍稍清醒了一下——这里是室外，天正在下雪。
“停下，停下！”商叶初努力揪住谢尔盖后脑处短短的发茬，将他的热烘烘的脑袋推得远了一些——这真是个费力的勾当。
谢尔盖不解而不满地望着她。
商叶初气喘吁吁道：“回房间。”
几分钟后，《冰与铁》的两位主演又擎着伞，人模狗样地原路折回了酒店。每人手中都拎着一大包乱七八糟的零食。两人疏离地在酒店大堂告了别，各自折回了自己的房间。
商叶初回到卧室，将零食随手丢在地上。先去洗漱间洗了把脸。
心脏仍然狂跳不止。这一切都太疯狂了，疯狂的雪夜，疯狂的欲望，疯狂的冲动。
冷水让商叶初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疯狂之举，天，那可是谢尔盖！
商叶初读书时常常疑惑，为什么书里的角色总喜欢在异国他乡地方发生一段短暂的情缘。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那是因为在异地异国，原本的生活秩序短暂地脱轨了——生活的压力仍在她身上，但生活带给她的角色标签，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悄然地淡化了。
她的激情不是突然诞生的，只是突然被允许了。
这份激情没有未来，没有责任。因为注定短暂，而显得安全。
然而，不该是谢尔盖。她与他并不熟悉，两人甚至对对方的为人处世持有相当的不赞同。虽然列夫导演经常夸赞谢尔盖人品不错，谁知道那是不是王婆卖瓜？
不该是谢尔盖，商叶初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自我唾弃了一番。他除了相貌好点，演技好点，身材好点，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真是憋坏了！如果在国内该多好，她的迷你朋友们比谢尔盖贴心得多。
虽然饿火仍旧难耐，但商叶初已经没有方才那么狂热了。
商叶初走出洗漱间。她与谢尔盖约好，先装作分道扬镳。而后谢尔盖会偷偷来她的房间。但这短短的一会儿时间，商叶初就有些后悔了。
她不希望谢尔盖来了。她甚至希望谢尔盖回到房间后倒头就睡着——他们的上帝保佑他睡眠质量棒棒的！
再说，谢尔盖该怎么来呢？这是一家临近拍摄工厂的三层乡村酒店，商叶初住在三楼，而谢尔盖住在二楼。这里甚至没有电梯，只有楼梯。
这家酒店似乎有几个稀稀落落的监控，商叶初已经记不得了。如果谢尔盖爬楼梯上来，会不会被监控拍到？
商叶初现在无比地后悔，她甚至想给谢尔盖发一条消息，叫对方别来了，有多远滚多远。
但这样，就好像认输了一样。
商叶初焦躁地在屋中团团转，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好像害怕了似的，那样谢尔盖能嘲笑她后半辈子。但她确实后悔了，杀千刀的，一切都要从今天餐馆那顿难吃的饭说起！
万一谢尔盖不敢来呢？比如他也怕被监控拍到之类的。商叶初又开始幻想，也许谢尔盖连爬楼梯都嫌费劲。
“笃笃笃。”
就在商叶初胡思乱想之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敲击声。商叶初一愣，下意识以为有人敲门。
“笃笃笃。”
这次商叶初听清了，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而是从阳台上。
商叶初一愣，遽然意识到了什么，几步冲上前，拉开阳台隔门的帘子，帘外，隔着玻璃窗，赫然是谢尔盖的脸！
如果不是谢尔盖的脸实在过于英俊，这一幕简直就像鬼片里的场景。即便如此，商叶初还是吓了一大跳。
商叶初忙拉开阳台门，谢尔盖裹着一身寒意和霜雪走进屋中。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商叶初打了个寒噤。
商叶初忙合上阳台门，上上下下打量了谢尔盖一番：“你，你是怎么上来的？”
谢尔盖简短道：“爬上来的。”
商叶初脑中下意识浮现谢尔盖轻捷地从二楼攀到三楼的身影，心中一阵震撼。忽然觉得自己头脑一热的举动也没那么需要被唾弃了，谢尔盖这副样子也不比她冷静多少。
虽然这个问题很多余，但商叶初仍然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走楼梯？”
“楼梯里有监控。”谢尔盖的回答仍然很简单。他的眉毛上挂着霜，几乎像冰雪雕成的。
他看向商叶初，抬手道：“能不能借用一下你这里的洗手池？”
商叶初这才注意到，他的手掌心脏兮兮的，估计是攀爬时沾灰了。心中顿时一阵嫌弃，用下巴指了指洗漱间的位置：“在那。”
两人看起来都比刚刚冷静多了。
趁着谢尔盖去洗手，商叶初又开始拼命打起了退堂鼓。老谢居然宁可攀楼而上，看来决心很坚定。有什么办法能叫他主动放弃呢？
正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商叶初吓了一跳，忙蹿到门前，隔着猫眼看了看。
贼老天，居然是那两份在路上龟爬了不知道多久的外卖！它们被堆在地板上，外卖员打着哈欠站在门外。——居然还是同一个人送来的。
这俩东西居然在这个时候送到了，商叶初感到一阵荒唐。尽管如此，饭不能不吃，商叶初拉开门，一边在肚子里骂人，一边签收了两份外卖，把它们拎到屋里。
看着这两份命途多舛的外卖，商叶初觉得今天的倒霉已经达到了极点。蓦地，心中闪过一个主意。
她可以推说自己饿了，先吃饭再说。然后吃吃吃吃起来没完没了，吃到谢尔盖和她都兴致全无，再遗憾地送走对方。
商叶初打定主意，坐到沙发上开始拆外卖。冷不防听到一道声音：“刚刚是谁？”
商叶初随口道：“外卖员。”
她正准备实践自己的就餐大业，一抬头，只见谢尔盖已经洗了手和脸，整个人显得干干净净的。也许是因为站在别人的房间，对方英挺的脸上还有点迷茫，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商叶初忽然想起，谢尔盖其实和自己是同龄人，只比她大两岁还是三岁来着。
她正要张口，说“先吃了饭再说”，目光落到某一点，视线一凝。
谢尔盖的手背上，竟然有一大片擦伤的痕迹，红通通的，在皮肤上格外显眼。这样一双手，配这样的伤口，当真是暴殄天物。
商叶初一下子想起来了，这是刚刚，谢尔盖的手垫在她后脑上，擦在路灯杆上造成的伤。
商叶初忽然沉默了下来。
谢尔盖静默地望着商叶初拆外卖的举动，似乎一点也没有感到意外。
房间中的寂静甚至比雪地上的寂静还要让人不安。因为两人的呼吸声，在室内，显得比在室外更为粗重、明显。
忽然，商叶初丢下外卖，站起身，两步跨到谢尔盖面前，一把扳过他的头，吻住了他！
这个动作仿佛一个信号，谢尔盖猛地一动，伸手捧住了商叶初的头——两人如同野兽一般，狂热地亲吻和噬咬起对方的头颈。如同要把彼此吞进肚中。
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两人开始互相撕扯彼此的衣服。一边接吻，一边跌跌撞撞地向卧室的方向跌去。
商叶初撕扯着谢尔盖的衣裳，谢尔盖的手试图解开商叶初的扣子。卧室的门不知道被谁一脚踹开了，商叶初被抵在卧室的墙上，谢尔盖一边接吻一边与衣服搏斗。
两人的身体已经挨得无限近，忽地，商叶初身体一僵。
谢尔盖感受到了这种僵硬，停下动作，抬起眼睛，疑惑地看着她。
商叶初喘着粗气，不得不先推开对方，她想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有没有，”商叶初比划道，“拿那个？”
谢尔盖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商叶初不知道这玩意儿用俄语怎么说，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才吐出一个词：“condom。”
谢尔盖：“……”
谢尔盖一愣，摇摇头道：“我没有这东西。”
商叶初好像也没有。
没有这东西，自然就不能乱搞。商叶初顿时泄了气，推了推谢尔盖。第一把没推动，第二把用了些力气，终于把对方推开了。
谢尔盖脸色一黑。
“你在便利店没买吗？”商叶初不死心道。
谢尔盖道：“您忘了吗？在便利店里，我只负责提篮子，而您负责把那些吃的像倒水一样往篮子里丢！”
擦枪走火的边缘，一下子戛然而止。两人谁都不好受。谢尔盖说话也难免带上些火气。
商叶初恼火道：“你为什么不提醒我呢？”
谢尔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商叶初烦躁地拢了一把头发。该死的谢尔盖，早知道让他滚算了，这种不上不下卡着的滋味真是难受至极。
商叶初奔到客厅，将便利店买来的零食袋子提起，向地上一倒。哗哗啦啦，克啷克啷，地板上散落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零食水果。就是没有商叶初和谢尔盖此时最需要的那样东西。
商叶初骂了一声。
谢尔盖跟在她身后，目光扫描着地上那堆花花绿绿的零食，脸上没什么表情。
商叶初蹲下身，把零食一样一样收进袋里。今晚想做点什么是没戏了，吃的总不能浪费。
谢尔盖蹲下身，帮着商叶初一起，把零食装进袋中收好。
两人站起身。谢尔盖把零食堆到茶几上，随后转身，在沙发上狠狠踢了一脚。
看他那副样子，明明气得快爆炸了，却还冷着脸，商叶初顿时觉得有趣极了。虽然她现在也挺火大，但有人比她更火大，总是个安慰。
商叶初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行了。你饿不饿？我要吃饭了。”
食物和谢尔盖，她总得吃到一样。
谢尔盖不可置信地看了商叶初一眼：“……”
看起来他不饿，商叶初摇摇头：“你不吃我吃了。”
忽地，谢尔盖一把扳过商叶初的脸，又吻了上来。
虽然动作幅度很大，但这个吻却很轻柔。谢尔盖估计是怕再次擦枪走火，只是轻轻蹭了蹭。
嘴唇和下巴痒痒的，商叶初笑了一声，敷衍地回吻了一口，坐到沙发上，吃东西去了。
她也挺难受的，再和谢尔盖接触下去，实在太不安全了。
两份该死的外卖，果不其然已经凉得透透的了。恐怕要加热才能吃了。商叶初只好打开零食袋子，开始翻找零食。
“虽然外面有路灯，你一个人爬楼还是不安全。”商叶初一边剥香蕉，一边道，“一会儿我用衣服结成绳子……”
“不用。”谢尔盖坐到离商叶初最远的沙发上，“楼下有雪，摔不死。”
“随你。”好心当成驴肝肺，商叶初也来火了，“你直接跳下去我都不管。”
谢尔盖注视着商叶初剥香蕉的举动。半晌，低下头，从茶几上的零食堆中抽出一包带壳烤制的开心果，撕开袋子。
咔嚓，咔嚓。
谢尔盖一言不发地剥着开心果，然而自己却并不吃，而是将剥好的开心果一粒一粒丢到商叶初面前的茶几盘子中。
商叶初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了注意。
谢尔盖的手指很长，也很灵活。修长的手指剥开心果的时候，商叶初忍不住想到，他的指尖被开心果果壳夹到的样子。
咔嚓，咔嚓。
一粒，两粒。
商叶初吃完了香蕉，把香蕉皮甩进垃圾桶。定定地盯着谢尔盖的手出神。
她的目光如此明显，视线几乎能把谢尔盖的手烧穿。然而谢尔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似的，仍然晃着那双手，在商叶初眼前剥开心果。
商叶初捞起一粒开心果，丢进嘴里嚼了嚼。味道不错。
商叶初又捞起一粒开心果，这次却没吃，只是用手捏着，若有所思。
谢尔盖手上的动作顿了几秒，而后依然如故。
“谢尔盖。”
听到声音，谢尔盖抬起头，看向商叶初的方向。
商叶初捏着那粒开心果，慢吞吞地，将那粒小小的果实，在两指间一捻。
谢尔盖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第717章 胡须
（二章合一）
“cut！”
今天的剧组拍摄比往常顺利得多。几场戏下来，几乎没打磕绊。
尽管如此，列夫导演却觉得，现场的氛围有些不大对劲。
天气很冷，但瓦姆耶一向这么冷；那些蠢头蠢脑的配角和群演今天没有NG太多次；黄导演仍然在喝他的枸杞茶。一切都很正常。
他已经是个感情上很粗枝大叶的人了，但不知为何，连他这么粗心的人，都能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列夫导演嘬着牙花子，琢磨了半晌。
监视器中，魏冰开与科瓦廖夫正在生涩地接吻。两人都显得颇为青涩，但那种甜蜜与悸动交织的氛围，看得列夫这个老头子都有点动心了。
喊咔后，大约五六秒钟，两人的嘴唇才分开。紧接着，魏脸色一变，一把推开了科瓦廖夫。
停。
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虽然叶初平常也不怎么喜欢谢尔盖，但今天，似乎表现得更加嫌弃他了。
列夫导演直来直去的大脑懒得思索那么多。根据这些日子以来对叶初的了解，他已经得出了推论。直接把谢尔盖叫到近前，开门见山地问：“你又怎么惹她了？”
那个华国女主演脾气很不好，这是事实。但一般情况下，都是藏着掖着地嫌弃他们，面子功夫还是到位的。谢尔盖干了什么，能让对方连面子工程都不做了？
最让列夫导演奇怪的是，谢尔盖周身的气压也很低。虽然整个人仍然温和有礼，神态也没怎么变化，但就是给人感觉……他很不爽。
怎么说呢，就好像赶了五百里路前往心仪的餐馆，路上车子还抛锚了，只好一路狂奔抵达餐馆，结果餐馆今天休假了似的。
两位主演同时心情恶劣，列夫导演顿时知道怎么回事了：“她又嘲笑剧本哪里不对了吗？你叫她来跟我说！”
“……没有。”经历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他的学生回答，“一些剧本动作上的分歧，已经解决了。”
列夫导演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就这点小事，你就一副报丧鸟的样子？沃尔科夫，你可不是这样的人！”
“抱歉，老师。”谢尔盖回过神来，神色清明了些许，“我只是有些……挫败。”
“挫败？”列夫导演嘀咕了一声，神色缓和了些，“有什么好挫败的？你十三岁就上台表演了，那时候她还在背书包呢！你是你父亲的骄傲，她只是个没礼貌的疯疯癫癫的臭丫头罢了。”
谢尔盖皱了皱眉头：“列夫·帕夫洛维奇，其实她对您很尊敬，也并不——”
“好好好，”列夫导演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别扯这些没用的了。你为什么挫败？给我说说。”
出乎他的意料，谢尔盖竟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我，”过了一会儿，谢尔盖慢吞吞道，“……我觉得她似乎比我富有。”
这算什么狗屁理由？列夫导演惊奇地看着谢尔盖，他的第一感觉是谢尔盖在撒谎：“就这？”
谢尔盖顿了顿，列夫导演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学生似乎在狡猾地现编措辞。
“嗯。”谢尔盖点了点头，“毕竟同为主演，我们的财富差距似乎有些大。”
列夫导演狐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钱了？”
列夫导演这么问，当然是有原因的。
列夫导演是谢尔盖父亲的朋友。谢尔盖的父亲是苏联陆军的一个中士，退役后，定居在边疆区的一座小镇上。
在列夫导演心中，谢尔盖的父亲是个值得尊敬的男人。退役后，他组建了一个小型的退伍军人剧团，收容了一些因苏联解体而无家可归的老兵们。靠着表演一些军旅题材、英雄回忆之类的剧目，维持生计。
随着成员越来越多，节目渐渐成熟，那座偏僻的小城镇划拨了一家旧电影院给他们做排练场，剧团逐步演化成了一家小型剧院，也就是谢尔盖工作的弗隆其剧院。
这家老旧、破烂、狭窄的剧院，是谢尔盖父亲的骄傲，也是谢尔盖成长的地方。从他睁开眼睛起，弗隆其剧院就已经存在于他的世界。谢尔盖全部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期，便是在父亲、老兵们和一场场剧目之间度过的。
列夫导演去过那个剧院很多次。在他看来，那简直是个让人难以理解的地方。一群曾经的士兵，排练着一场场士兵题材的剧目，在戏剧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军旅生涯的日子。他有时候简直分不清那里是剧院还是军队！
持枪动作，掩体转移，警戒姿势，列队行走，格斗训练，集体喊口令——旧军靴将地板踏得啪啪响，口号和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场挥之不去的旧时光的梦魇。
小小的谢尔盖，就混迹在那群整齐的人中，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与他们一样的动作。
操练，服从。
排练，服从。
“是！长官。”
——不知道是戏内，还是戏外。
简直就像个小型军团。
虽然，谢尔盖的父亲——列夫导演始终觉得，他是个正直而值得敬重的人，但对谢尔盖这个儿子，他未免有些残忍了。
比起其他孩子，谢尔盖早早地学会了克制、纪律和服从。读的是英雄的书，看的是英雄的电影，听的是那些老掉牙的曲目。从十三岁第一次登台饰演通讯兵后，他便成了弗隆其剧院新的常驻演员。在一场场剧目中奔走，像个老练的小士兵。
由于弗隆其剧院经常入不敷出，需要谢尔盖的父亲垫补，导致他们家的经济情况很紧张。谢尔盖从小镇子的高中毕业后，甚至没上大学，而是直接留在了剧团。
其他青年人在他这个年纪，不是寻花问柳，便是寻欢作乐，摸一摸俏姑娘的手，拉一拉俊小伙的胳膊；而谢尔盖，仍旧每天在剧院中，留着那滑稽可笑的胡须，和一群老头儿一起，昂首挺胸地踏着整齐的步伐，唱着老掉牙的《荣耀的阵营》，一遍又一遍表演着旧时光里的英雄……
不可理喻。
有时候，看着谢尔盖英俊的相貌，再打量一番他土得掉渣的打扮，列夫导演会油然而生一种暴殄天物的感觉。
谢尔盖在这种封闭的集体式生活中活了二十多年，整个人都被腌制得地地道道，老气横秋。二十四岁了，竟然还是个连娘们的手都没摸过的毛头小子——二十四岁！列夫导演二十四岁的时候，老婆连头胎都生了。
当然了，别人家的儿子，列夫导演也不好说什么的。他自己又不是没儿子，闲得蛋疼，去插手别人的闲事。
男人好面子，如果列夫导演贸然开口，对老沃尔科夫说“你的儿子留在你这儿糟蹋了，把他交给我吧！”——老沃尔科夫不恼羞成怒，把他开了瓢才怪。
直到今年，弗隆其剧院经营不善，四处漏风，老沃尔科夫垫钱也垫不起了。谢尔盖不得不出来接活，赚点外快补贴家用。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列夫导演介绍的：《冰与铁》的男主角科瓦廖夫的替身。
没想到，原定出演《冰与铁》主角的马克西姆，竟然拍那部该死的《天君》拍个没完没了，不能如期进组《冰与铁》了。
列夫导演抬了抬眼皮，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叫谢尔盖多赚一点，总比把片酬洒给别人强。
列夫导演考试了一番谢尔盖。万万没想到，谢尔盖给了他很大的惊喜，那种军人的气度，挺拔的身姿，无可挑剔的端肃仪态，健硕的身材，比马克西姆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简直就是列夫导演心中的科瓦廖夫。
编剧米哈伊尔是列夫导演的死党，再加上谢尔盖也挑不出什么错，自无不应之理。
编剧和导演联合起来的权力是很大的。就这样，几番操作，阴差阳错，这匹从边远小镇的破剧院走出来的土狼，就这么成为了《冰与铁》的男主角。
《冰与铁》的一部分片酬已经支付给了谢尔盖，被他眼都没眨地寄回了家中。谢尔盖与列夫导演说好，等拍摄结束，余下的片酬支付完毕后，他就会回弗隆其剧院，继续去演《雪橇》《荣耀的阵营》和《费多尔》了。
如果谢尔盖爱钱，就根本不会想着回那个破剧院。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那个华国女人比他有钱就心生挫败？这小子分明是在撒谎。
列夫导演锐利的目光盯着谢尔盖。
他的学生在他的视线下微微抬了抬眉毛，面色毫无异样：“是的，老师。所以我心生挫败，并不是因为她的富有，而是因为我竟羡慕、甚至嫉妒她的富有。”
列夫导演微微一愣。不知怎么，他竟忽然觉得谢尔盖没有在撒谎……可仔细想想，又觉得这话实在荒谬，没有任何可信的地方。
“算了，”列夫导演不耐烦道，“我看你是和她混久了，也变得疯疯癫癫了。”
出乎他的意料，听到这话后，谢尔盖竟然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反而顿了顿，而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个笑容，那个笑声……
怎么说呢，就挺那什么的。列夫导演也说不好，他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滚滚滚。”列夫导演催促道，“下午的戏好好准备一下。我不管你们戏外怎么样，戏里别给我捅出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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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间里热得像蒸笼。
下了戏，卸了妆，化妆师们便吃饭去了。屋中只有商叶初一个人。
一向胃口不错的一姐今天似乎没什么食欲，让青凭四大帝蝗狠狠地大惊小怪了一番。
咕咚，咕咚。
清凉的水下肚，背靠在软椅上，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才压下了些。
一道阴影遮在脸上，商叶初不用睁眼，就知道来者是谁。
没有脚步声，走路像鬼一样。
这股火的罪魁祸首。
谢尔盖垂头看向她，过了几秒钟，挥了挥手中的剧本。
剧本不能不对，商叶初坐直了身子，不去看谢尔盖的脸，冷冷道：“哪一段？”
谢尔盖道：“哪一段？”
商叶初眉心一蹙，抬眼道：“你有病？”
谢尔盖执拗道：“哪一段，哪一段你不满意？”
商叶初：“……”
她知道对方在问些什么。问题是，青天白日之下，就算现在只有他们俩人，这个问题难道可以随便回答吗？
商叶初冷笑一声，食指和中指一搭，弹了弹剧本：“要对台词就对，不对台词就滚。”
谢尔盖也笑了一声，只不过几乎笑得咬牙切齿：“您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商叶初没有翻开剧本，却随口背了一句台词：“‘科瓦廖夫简直是个暴君。’”
这句台词在剧本中不是对科瓦廖夫说的，而是魏冰开对同伴们抱怨的。
谢尔盖粗糙的指尖捻着剧本细腻的纸页，慢吞吞地吐出一句台词：“‘你能指出他们的错误，为什么不愿矫正我的错误？’”
这句话却是科瓦廖夫对魏冰开说的。
在剧本中，这一句是委屈的质问；但从谢尔盖口中吐出，竟然有股刺儿头挑衅的感觉。好像犯错的不是他，而是商叶初似的。
商叶初白了他一眼，干脆利落地重新一躺，将脸偏向了另一边。她现在一秒钟也不想看见谢尔盖了。滚，都滚！
“‘不可救药。’”商叶初将头偏向另一侧后，又随口丢出一句剧本中的台词。这是魏冰开骂科瓦廖夫的。
谢尔盖顿了顿，指尖在剧本上不断摩擦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他道：“‘明天这个时候，我还能来找您吗？您还会来见我吗？’”
这是科瓦廖夫问魏冰开的。
商叶初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商叶初不回答，谢尔盖就站在她的躺椅前，没有任何要走的迹象。
良久，商叶初转过头来，冲谢尔盖勾了勾手指。
谢尔盖微微一顿，几秒钟后，似乎有些不情愿地，俯下了身子。
商叶初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的脸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在谢尔盖骤然急促的呼吸和愈发幽蓝的视线中，商叶初拍了拍他的脸，恨恨地笑道：“再不刮胡子，就永远也别来了。”
这一句倒不是台词。
第718章 灶王
《冰与铁》剧组最近格外忙碌。
忙碌的原因，倒不是拍摄需要赶进度。《冰与铁》的拍摄一直很顺利，俩主演的演技都无可挑剔。除了叶初偶尔因为剧情问题和导演争论之外，几乎没有磕绊的地方。
剧组突然忙起来，是因为，华国的农历新年马上就要到了。
对于华国而言，这是个重要的节日。离乡万里，远赴他国，并没有减去华国人过年的热情，反而让这份热意更为浓烈。
在俄罗斯这个大雪纷飞的苦寒之地，一群背井离乡的人，靠着这古老而传统的节日，多少能寻到几分慰藉。
青凭四大帝蝗是春节预备队的先锋军。自打腊月二十三开始，便兴冲冲地筹备着过年。
林静雅在拍摄工厂中寻到了一处旧灶，如得了至宝一般。彩印了一张灶王爷的小像，将旧灶打扫干净后，把画像贴了上去。而后，虔诚地把自己在便利店买到的齁死人巧克力供奉在近前。
林静雅是北方人，家里有供灶王爷的传统。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林静雅之后，青凭其余三大护法也兴奋地将一堆零食供了上去。花生糖，巧克力，甜得腻人的糕点……
据说甜食能让灶王神的嘴巴变甜，上天只说甜言蜜语。以俄国食品的含糖量，青凭四蝗供的灶王爷，应该能在吉祥话大赛中拔得头筹。
华国的其余工作人员，助理、翻译等人，有的笃信，有的凑趣，也纷纷去这方小小的炉灶前供奉起来。连黄导演，也供了三杯枸杞茶上去。
俄国人对此颇为不解，不知道这群华国人围着一个破灶子上什么供。商叶初和翻译们对他们解释了一番后，才恍然大悟。
这群异国他乡之客，似乎有一种孩子气的浪漫情怀。哪怕故乡迢迢万里，哪怕环境艰苦恶劣，也仍然能寻出几分滋味来。
商叶初不是一个迷信的人，真的不是。但最近压力大，谢尔盖的手艺又实在很差。而且，青凭娱乐的短剧项目也马上要上线了。
在青凭四蝗的盛情邀请下，商叶初也半推半就地参与了这项大型许愿活动。
第一，祈愿演艺生涯顺利，能成为伟大的演员。
第二，祈愿青凭娱乐不日就要上线的短剧项目顺利，大爆特爆，让公司喘口气。
第三，祈愿在意的人身体健康，事业顺遂。奶奶，季君陶，某个演员，某个导演……
第四，祈愿粉丝们快快乐乐的，永远不要离开她。如果能少骂她两句就更好了。
第五，祈愿……
商叶初的愿望实在太多，因此下了大手笔贿赂灶王爷，供品尤其豪华，堪称鹤立鸡群。把众人笑得捶胸捧腹，都笑主演贪心不足。
列夫导演虽然讨厌某个主演对他的剧本指手画脚，但总的来说，他对这群合作伙伴印象不坏。他们勤恳，聪慧，敬业，活泼，让这部电影的拍摄出人意料地顺遂。因此，在除夕这天，也大手一挥，给全剧组放了假。
放假比拍摄更忙。除夕这日，华国方的演员和工作人员们一大早便动员起来。主要工作只有一样：做年夜饭。
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这群工作人员里，过年有吃饺子的，也有吃年糕吃汤圆的，再加上各样菜式，总要忙活一番。
俄国人虽然不会做华国菜，但在旁帮帮工、打打杂还是使得的。大家也很好奇，在物资种类贫瘠的瓦姆耶，这群华国人能捣鼓出什么大餐来。
商叶初从前在商家经常做家务，刀工不错，自告奋勇做了切菜小工。对着案上一堆西红柿、大白菜、大萝卜和肉类狂舞菜刀。
这个工作很适合商叶初，当锋利的刀刃斩过菜叶时，咔嚓咔嚓的轻微脆响解压极了。连心底那股火气都消下去不少。
自那日之后，商叶初和谢尔盖已经很久没有私下交集了。
戏里，魏冰开和科瓦廖夫一会儿针锋相对，一会儿柔情蜜意；戏外，俩人见了面，除了对台词之外，基本上交流为零。
谢尔盖没有刮胡子。在商叶初眼中，这就是拒绝的信号。而私下不说话，更是无声的婉拒。两天过后，商叶初便默认这段过于冲动的短暂关系已经玩完了。
这多少让她松了口气。心中却又有点不舍和惋惜。谢尔盖的脸英俊至极，身材更是漂亮。再加上身处国外，不会和她在内娱产生竞争，简直是完美的露水情缘对象。
算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男人再俊，无情无意也白搭。
天底下的男人和女人又不是死绝了，再不济，还有医用级硅胶呢。
商叶初摇摇头，纵刀一劈，一枚大萝卜被斩为两截！
咚！咚！咚！
手起刀落之间，商叶初的眉眼杀气腾腾。
“总感觉叶姐这几天很不爽。”林静雅朝商叶初那边瞧了两眼，掩唇悄悄道。手上的面粉在脸上沾出一道白胡子。
青凭四大饭桶被发配到了饺子区，分别负责切面剂子、擀饺子皮、包饺子。一堆奇形怪状的丑饺子在他们手底下被鬼哭狼嚎地制作了出来，不过四个人感觉都很良好。
“难道不是因为冯敏那个饭桶把叶姐的零食全吃了吗？”赵楠楠幽幽道。
冯敏争辩道：“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都怪林大丫，而且你们也吃了！”
关于商叶初的零食惨案，其实是个悲情的误会。
前些日子冯敏冻感冒了，好几天卧床不起。商叶初不敢让她吃俄罗斯的药，就叫林静雅去自己的房间，给冯敏拿点国产药品送去。又随口说了一句，给冯敏拿点吃的过去。
商叶初的意思，是让林静雅去她的房间，给冯敏拿点国产药；再去便利店买点食物带过去。但林静雅用感人的阅读理解能力，解读成了……叶姐要她把房间的“食物”也一并带去。
就这样，林静雅卷走了叶姐的零食库存（其实本来也没剩多少），与青凭四大护法分而食之了。
叶初此人在青凭娱乐的风评一向很好。用一句古雅点的话来说，就是君子之风——傲上而不侮下。虽说被有些人议论为收买人心，心怀不轨，没准哪年会带着公司的人跳槽云云；但绝大多数普通演员和员工们，都很敬重她。
青凭四护法虽然也很疑惑叶姐怎么如此慷慨，但结合叶姐平常的为人，也没多想，快快乐乐地把一姐的馈赠享用殆尽了。
“应该不至于吧。”魏磊细声细气道，“我觉得叶姐已经原谅我们了。”
赵楠楠道：“拉倒吧！和那位不对付。”说着，努了努嘴。
众人顺着他努嘴的方向看去，原来是《冰与铁》的男主演。
第719章 菜刀
谢尔盖也被分配到了饺子区，负责揉面。
吃饭的人太多，揉面是个力气活。但华国人坚决抵制那些手毛过长的俄国人来揉制面团，最后，这活就落到了体毛相对稀少的谢尔盖身上。
“谢尔盖？他能和叶姐吵什么？语言都不通吧。”林静雅诧异道。
“那小子一直背地里学中文呢，我那天路过的时候看见他手机屏了。”赵楠楠挤眉弄眼道，“你们知道为什么吵起来吗？”
青凭三蝗纷纷竖起了耳朵。
赵楠楠低声道：“叶姐不是雇了个随行按摩技师吗？”
三蝗点头。
赵楠楠道：“叶姐可宝贝那个大娘了，闲下来就去找她按摩。结果前两天，我看见老谢也从大娘房间里出来了。”
冯敏瞪大了眼睛：“他白蹭叶姐的按摩师啊？”
林静雅喃喃道：“见过抠门的，没见过这么抠门的……”
魏磊一边擀饺子皮一边道：“季总说，叶姐最大方了，应该不会因为这个和谢尔盖吵架吧？”
“你以为就这一件事？”赵楠楠得意道，“前些日子我看见叶姐和老谢对戏。哎哟喂！老谢那个表演啊——”
赵楠楠一拍大腿：“比林大丫还差呢！跟找事儿似的，脸上都没表情。”
赵楠楠的黑裤子上多了一个白面粉手印，又多了一个恼羞成怒的脚印。
“可他演戏时表演很正常。”魏磊悄悄看向谢尔盖的方向，露出一点歆羡的神色，“而且他力气可真大，今晚揉了有三四盆面，连大气儿也没喘。”
赵楠楠喷了魏磊一脸唾沫：“演戏时表演正常，私底下就演成那个鸟样，这不是找茬是什么？叶初最讨厌不敬业的演员了，谢尔盖这一死出，她还能不膈应他？”
“白瞎那张脸，居然又抠门又小心眼。”林静雅直摇头，“难怪叶姐看见他就没好气。”
魏磊愣了愣，停下了擀饺子皮的动作：“啊。可是叶姐的助理之前还帮谢尔盖买药膏来着。”
嗯？
三护法再次竖起了耳朵：“什么药膏？”
“就是跌打损伤药膏。好像是谢尔盖的手受伤了……”魏磊犹犹豫豫道。
三护法齐声道：“为什么是你？”
魏磊莫名其妙道：“因为我就住谢尔盖隔壁啊。叶姐跟我说，这是谢尔盖托她助理买的，让我路过他房间的时候直接挂他门上就行。”
魏磊想了想，又补充道：“结果我挂的时候正好撞见他出门，我就把药膏递给他，说，你托叶姐助理买的药膏，我带到了。”
“他说啥了？”
“没说什么。”魏磊又开始低头擀皮子，“我当时说的是英语，他好像没听太懂，愣了好半天才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就嘭一声把门关上了。”
赵楠楠不屑道：“就这，王助理平常还帮咱们四个带早餐呢，这能说明啥？”
林静雅嘻嘻哈哈道：“魏磊就这样啦，只要不给他几个嘴巴子，在他眼里都算关系不错。”
魏磊被挤兑得不吭声了。他在四人中最好欺负，人人都能俏皮他两句。
冯敏忽然“咦”了一声：“谢尔盖呢？刚刚还在揉面呢……欸，他怎么去叶姐那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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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刀带着腾腾的杀意，遽然向下一挥——
在刀刃落下的最后一秒，商叶初险而又险地收住了菜刀，看向案板上突然多出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不疾不徐地将案板上的萝卜块收进盘中，不知怎么，看起来竟还有几分引诱的意味……商叶初觉得自己真是饿了。
“你疯了？”商叶初一把挥开谢尔盖的手，怒道，“我要是没收住刀怎么办？”
“我会躲开的。”
“神经病。”商叶初简直觉得他不可理喻，“别在这给我添乱，忙你的去吧。”
谢尔盖皱了皱眉头，眼底闪过几分困惑。
本来还不错的心情被突然出现的谢尔盖搞得差了不少。商叶初真搞不懂，既然谢尔盖已经决定拒绝她了，那就自觉离她远远的呗。结果这家伙，跟她保持距离保持了这么多天，又突然在大年夜钻上门来，真是一阵风一阵雨，想一出是一出。
她看不懂这个男人，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这种未知带来的焦躁远大于刺激。
算了，大过年的。商叶初摇摇头，不打算跟谢尔盖置气。
菜已经切得差不多了，商叶初将切好的菜肉一一摆放分类。谢尔盖见状，便站在一旁，跟她一起分摆。
商叶初本想打发他走，但谢尔盖忙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便不吭声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做完了所有工作，一直没再说一句话。
第720章 第四个新年
佳肴美馔，纵酒高歌。又一个新年。
《冰与铁》剧组进行着一场大狂欢。连米哈伊尔那个酒糟鼻子编剧，也下厨做了两手菜。此外，俄国人还贡献了土豆泥馅饺子等异端。
欢宴就要纵酒。不过明天还要拍戏，众人也不敢喝太多。灌得相当克制。
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人喝醉了。喝到最后，米哈伊尔站在桌上，引吭高歌，唱了一首颠三倒四的歌。据说是表达思乡之情的。
许多华国工作人员硬生生被这鬼哭狼嚎的歌声唱哭了，去乡万里，没有几个不想家的。好在赵楠楠几人倾情献唱了几首网络歌曲，又把现场有些哀伤的气氛拉了回来。
在喧闹的人群中，商叶初油然而生一阵孤寂之感。
这个除夕，可谓是她重生后，度过的最热闹的一个除夕夜。
重生后的第一个除夕夜，她是和盛文芝度过的。吃的是速冻水饺和成品菜，连一句新年快乐也没说，双方就回房间睡觉了。
第二年的除夕夜，是在《天半》剧组，和时山、徐瀚文、郑博瀚等人一齐度过的。大家彼此乐呵呵地互道新年快乐，后来，时山被商叶初亲手送走了，到现在也没音信。
第三年的除夕，商叶初是在酒店中独自度过的，还一个人享用了一桌年夜饭。然而那一年的除夕却很开心，因为杨唤宜在手机的那一端，隔空与她接吻，还对她说了新年快乐。后来……
这是第四年的除夕了。
为什么，她会感到格外地寂寞呢？
商叶初不想扫兴，在宴席上笑脸盈盈，插科打诨，和众人笑闹了很久。直到回到酒店房间后，才慢慢收敛笑容。
洗漱，沐浴，保养。进行完女明星睡前三部曲后，商叶初换上睡衣，疲倦地躺在床上。白天切了几十人份的菜，把她累得够呛，胳膊膀子都是酸的。不过这种疲倦刚好是她必须的，否则她可能会又一次失眠。
极度严寒，异国他乡，责任带来的高度压力，语言不通，没有亲朋好友在侧……种种因素带来的负面情绪涌上心头。商叶初只想倒头就睡。
寒冷的地区，自杀率和抑郁率长年在统计学上居高不下，不是没有原因的。
商叶初总以为自己这些日子的种种变化，是那场按摩造成的。实质上，其实是外部环境和内部压力的双重作用。
该合眼了。
商叶初注视着天花板，正想按灭灯，然而，一种奇怪的预感涌上心头，拦住了她按下去的手指。
商叶初探身出去，够到床头柜上的剧本，开始默默念诵《冰与铁》中的台词。
她决定赌一把。如果念完十句台词之后，她仍未等到她想要的那个结果，就关灯睡觉。这件事情永久地、彻底地过去，再也不会被提及。
念诵哪十句台词呢？
如果她的感情像商叶初对杨唤宜一样，她会选出最长的十句台词。
如果她的感情像季君陶对她的……一二三四五六个男朋友一样，她会选择最靠前的十句台词。
如果她的感情像商叶初对绍导一样，她会选择丢下剧本，直接关灯。
不是，都不是。
商叶初放下剧本，慢慢走到阳台前。谢尔盖不是她从前遇到的任何人，她看不懂他，因此那些老章程通通不能用。最终，她决定数十颗星星。
在阳台帘子被拉开的同一时间——
“笃笃笃。”
商叶初惊呼一声，向后退了一步！
谢尔盖站在阳台外。
是的，那是谢尔盖。穿得很单薄，满头霜雪。在夜色和灯火中，如同一尊落了雪的雕塑。
两人之间隔着阳台的玻璃窗。商叶初的脸倒映在玻璃上，而玻璃上的那张脸，又恰好印在玻璃后的谢尔盖脸上。
夜色，雪色，灯色。
色相。
那一瞬间，一股难以言说的激情涌上商叶初的心脏，她一把拉开阳台的门，闯入无边的夜色之中，揽过谢尔盖的头，吻住了他。
谢尔盖将商叶初挤在怀中，一边与她接吻，一边将她迫入门内。他的一条胳膊牢牢地箍住商叶初，另一条胳膊随手一掀，阳台的门嚎叫一声，猛然关上了。
两人难舍难分地亲了足有几分钟，这才气喘吁吁地分开彼此。
商叶初说：“你来了。”
谢尔盖说：“我来了。”
商叶初说：“你为什么来？”
谢尔盖说：“因为您在等我。”
忽地，商叶初一把推开了谢尔盖，在他脸上甩了一个巴掌！
一声清脆的响动。
谢尔盖不怒反笑，一把抓住商叶初那只手，在手心亲吻了一口。
商叶初看着他脸上的红巴掌印，心中那股难言难画的火气终于压下去了些。被谢尔盖亲吻过的那只手却仍像火一样热，商叶初干脆用那只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触手一阵冰凉，商叶初这才发现，谢尔盖的头发还结着冰碴。这个疯子！他居然是洗了澡来的，洗完澡后，在寒夜中爬到了她的房间！
“你来干什么？”商叶初收回手，将掌心的冰碴化成的水抹在自己的脸上，“做个了结？”
谢尔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能借用一下您的手机吗？”
商叶初两步走到茶几前，将自己的备用手机丢给谢尔盖。她火气大，是隔空丢过去的。见鬼，谢尔盖居然一把就接住了。
谢尔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走上前，将手机放到商叶初面前的茶几上。他的神色忽然变得很严肃。
他说：“是让一切开始。”
商叶初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这是谢尔盖对刚才那个问题的回答。
窗外忽响起一阵礼花和烟火声。绚烂的烟花照亮了这片冻土，将终日昏沉的天空染得五彩斑斓。这是赵楠楠他们弄来的新年烟花。
与此同时，谢尔盖张口，用中文道：
“新年快乐。叶初。”
第721章 按摩师
那个晚上确实天雷勾地火。
不过，由于第一次的失败经验，两人都没有轻举妄动。
商叶初仰躺在椅上，感受着谢尔盖的手在自己肩背上游走。半晌，无语道：“你这些日子急匆匆的，原来是去找按摩师学按摩了？”
谢尔盖皱着眉头，斟酌着手劲。半晌，才答道：“是。”
商叶初闭着眼感受了一下：“技术还行。”其实比按摩师差远了，但对一个十来天的初学者，已经算是不错了。
“已经在列夫老师和米哈伊尔身上试过了。”谢尔盖淡淡道，“请您放心。”
“哟，还生着气呢。”商叶初笑了，“不就是那天……算了。你看，又变脸。”
谢尔盖捏住商叶初的一角睡衣，重重地捻了一下。
身上的力道虽然没轻没重，却极大地舒缓了商叶初酸痛的肩膀和手臂。商叶初惬意地眯了眯眼：“学按摩就学按摩，又不是学赌博去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谢尔盖淡淡道：“是您不愿意跟我说话。难道要我对您说：‘日安，叶，对了，今天我的手艺进步了不少，今晚给我留一扇窗子’吗？”
商叶初实在不懂谢尔盖这些奇奇怪怪的讲究和尊严。他连按摩都愿意学，爬楼都快成了健身项目了，却不愿意跟她说话……
谢尔盖的手在睡袍光滑的丝质面料上不疾不徐地按着。房间内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商叶初只好找话题道：“你的中文说得还不错。学得怎么样了？”
谢尔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除了你的名字，只会几句。”
“你上次不是还偷听赵楠楠他们说话了么？”
“请原谅。您手下那几个演员，说话的时候肢体动作实在太过丰富了，要理解他们的意思，其实并不需要精通这门语言。”
商叶初被捏得昏昏欲睡，喃喃道：“这点天分要是用在表演上，早就火了……”
随着动作，商叶初湿漉漉的长发慢吞吞滑到了一边，遮在谢尔盖手上。如瘙痒一般，影影绰绰地拂着他的肌肤，留下淡淡的水痕。
谢尔盖夹起一缕头发，又将手指插入那些头发间，像梳子一样慢慢梳了几下。
商叶初一把握住他的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尔盖慢吞吞地抽回手，道：“您放心，在刮掉胡子之前，我只会用这双手给您服务。”
谢尔盖刮胡子的事情，商叶初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并没真的想拿这个做取舍他的硬性标准。但谢尔盖到现在还没刮他的小胡子，反而真真切切让商叶初感到了些许好奇。
“所以，你为什么不愿意刮胡子呢？”商叶初懒洋洋道。
谢尔盖顿了顿，又轻轻在商叶初肩上捏按了几下，这才道：“如果刮掉，饰演科瓦廖夫的时候就得配假胡子。达不到原来那么自然的效果。《冰与铁》并不是按照时间线拍摄的，一段真一段假，会显得很出戏。”
“这个理由足够说服我了。”商叶初闭着眼道，“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因为我选择留着它们，其实是另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谢尔盖深深地看了商叶初一眼，道：“虽然您说，如果我不刮掉它们，就永远也别来了。但我知道……如果我刮掉它们，您才是永远也不会让我再来了。”
商叶初定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商叶初几乎凝固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世界上竟还有另一个人如此了解她自己。比她自己更了解她自己。
她从椅子上挣扎着坐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谢尔盖的方向。谢尔盖的表情毫无波动，似乎对她的反应毫不惊讶。
“你……”
商叶初张口半晌，无话可说。干脆再次一把将谢尔盖的头揽了过来，与他接吻。她再次升起了那种荒谬的杀意。真想杀了他，这头野兽。
谢尔盖健壮的手臂撑在椅背上，俯身与她亲了半晌。而后慢慢坐到了椅上，将商叶初揽进怀里。两人正吻得难舍难分之际，忽然，一道大煞风景的微信铃声响了起来。
两人齐齐身体一僵。
半晌，商叶初从谢尔盖怀里挣脱出来，下地拿起了手机。
来电显示是胡老太太。
这下子，商叶初最后那点感觉也被吓得飞到爪洼国去了。
“那个。”商叶初回头看向脸色黑沉沉，还有点委屈的谢尔盖，尴尬一笑，“我忘了，这里和国内有时差。在我的国家，现在正好是该拜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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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新气象。今年的春节档可谓精彩纷呈，大戏不断。
高三伏导演打磨了八年的大戏《何须六道》，詹可祥导演几年前压的存货《黄沙网》，坏熊影业的喜剧电影《鹰伯爵》，时山的《铁骨横山川》，祁声的《天王之路》，还有老朋友《淘气包灯灯记》等等。
票房争夺战相当激烈，你来我往，拉锯扯皮。打得头破血流。
三日分高下，五日定生死。不到大年初五，票房榜就分出了胜负。
《鹰伯爵》稳居榜首，狂揽十多亿票房，一炮而红。虽然不算顶热，在这个春节档已经是翘楚了。
《淘气包灯灯记》步伐稳健，仍旧保持着与往年差不多的成绩。
《黄沙网》口碑不错，但票房就是起不来。
高三伏的大戏《何须六道》，首日票房是最高的，但首日之后，口碑迅速崩盘，票房走势也随之血崩。
至于《铁骨横山川》《天王之路》，口碑和票房双双扑街倒地不起，三天就被抬走了。
虽然《鹰伯爵》票房不错，但整体而言，这是个萧条乏味的春节档。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春节档，就要这么在一堆乏善可陈的作品和话题中，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大年初六，一场巨变横空出世！
第722章 追剧的叶初
于小文是一位疲惫的社畜。
朝九晚五，上六休一。时不时自愿加班的那一种。
春节假期，勉强算是于小文一年中最自由清闲的时候。应付完父母安排的相亲，应付完走亲访友的拜年流程，于小文终于能自由自在地呼吸一点新年的新鲜空气了。
今年的春节档乏善可陈。于小文陪着父母一起去看了电影《鹰伯爵》，捧腹大笑了几声，走出电影院，就把剧情忘得干干净净。还有高三伏的《何须六道》，于小文进入影院的时候满怀期待，从影院里走出来的时候，脖子都睡落枕了。
至于其他几部片子，于小文连踏入电影院的兴趣都没有。
今年春节档的女演员含量低得感人。于小文作为职业女性，其实还是想看一点有女角色的电影，那样更让她更有代入感，能够共情。
想到这里，于小文开始怀念去年的电影院了。去年的电影院里，《幸福街，里边儿请！》就很好看，于小文和不同的朋友们去看了三遍。叶初饰演的叶小初明明是个脆皮学生，却领导力十足，智勇双全，让疲惫社畜于小文翻来覆去地爽。
也不知道叶初最近干嘛去了。
大年初三，于小文又被朋友拉着去看了祁声的《天王之路》。
看完之后，于小文只有一个观后感：
如果说《鹰伯爵》是白面馒头，《何须六道》是注水稀饭，那《天王之路》就是毫不掩饰的尿！尿！尿！
整部电影，就是一部祁声的大型mV。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展示了祁声的俊美容貌和六块腹肌。于小文去的那场，观众几乎全是粉丝。每次镜头给到特写，前前后后就会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把即将睡着的于小文吵醒。
社畜于小文宝贵的两小时假期，就这么被一杯尿冲走了。
于小文头痛欲裂地走出影厅的那一刻，便在心底默默发誓，她将是祁声永远的路人黑。
总算应酬完毕，春节假期还有几天。于小文穿着睡衣，在家中自由自在地打滚。刷刷短视频，打打游戏，在各个平台纵情徜徉。
pi站一如既往地开始抓住流量，集中吐槽春节档的电影们。
高三伏的《何须六道》和祁声的《天王之路》是吐槽大热门。前者是高三伏打磨了八年的巨制，后者是当红流量小生祁声的新作，自带血雨腥风的流量，能叫吐槽博主们吃得盆满钵满。
从于小文这个普通观众的视角来看，高三伏打磨八年，就打磨出了这么一盆稀哩咣当的东西；祁声完全沉浸于自己的美貌中，拍出了一部剧情稀碎的粉丝向mV。这俩人，当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烂片界璀璨的双子星。
于小文连着给十几个吐槽《何须六道》和《天王之路》的吐槽视频点了赞、投了币，那种花钱去电影院品尝小便的怒火才稍稍平复了些许。
唉，于小文又开始怀念起去年的春节档了。去年春节档，连pi站的影视吐槽区都特别有意思。
于小文还记得，去年春节档，整个pi站和抖音，全都是从各种角度解读《幸福街，里边儿请！》的。影视区有头有脸的大中小Up几乎全部下场了，每天当面锣对面鼓地撕扯，甚至还有开直播对喷的。看得她这个路人观众都快爽死了。
那可是让pi站影视区一炮而红的第一次诸神之战！
今年的院线电影太无聊，连带着Up主们也兴致缺缺。连于小文最喜欢的Up主快嘴老刘，都只发了一个毫无激情的商稿视频。
于小文在pi站纵情刷了一会儿吐槽视频，又打开微博，准备在微博上骂几句。
打开微博，于小文随手刷新了一下首页。
哟呵，叶初今天发自拍了？
于小文掀了掀眼皮。她不算叶初的粉丝，但是很想看《幸福街，里边儿请！》第二部，便在微博关注了叶初，以便了解相关资讯。
于小文瞟了两眼。
嗯，不错，挺漂亮。就是那地方看起来有点冷。
叶初发布的是一组冰雪写真。画面中，叶初戴着一顶灰色针织套头帽，长发披着，身上裹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脸冻得红扑扑的，口中还呵着白气。
明明是最常见的基础打扮，穿在叶初身上，也显得活力十足，清爽靓丽。
仔细一看照片背景，似乎是一座工厂之类的地方。白茫茫的，到处都覆满了积雪，大雪沉甸甸地压着一切，丝毫没有冰雪琉璃世界的轻灵感，只显得凛冽严寒，冬日沉沉。
叶初就站在这片白得晃眼的冰雪世界中。
说来也怪，她明明穿着黑衣，但整个人往那一戳，便仿佛为森寒的大雪注入了无限生机。这座陈旧的工厂，竟蓦地生气勃勃起来。
于小文欣赏了两眼叶初，心中盘算着要不要买一顶同款帽子，看起来挺时尚松弛的。
这条微博的配文也很活泼：
@叶初Leaves：【剧组下戏生活日常：看雪，散步，偷闲追剧！[憧憬]】
叶初也在追剧？
于小文颇感好奇。最近确实上了不少新剧，但于小文作为工薪阶层，闲暇时间有限，不可能全看一遍。正想着去红薯上搜一搜解说，再决定看哪一部呢。
于小文兴致勃勃地点开叶初的每一张大图：雪中散步，站在白桦树下仰头看，吃饭（叶初吃的还挺多），“大”字型躺在雪地上，读剧本，嗯——找到了。
最后一张照片，叶初正握着手机，站在雪中，是个一边等人一边玩手机的姿态。手机屏幕上似乎是什么电视剧的画面。
于小文眨了眨眼睛，嗯？
她没看错吧？手机屏上，那是，祁声的脸？
叶初也是祁声那只肉鸭的粉丝？？？
一瞬间，于小文脑海中山呼海啸地闪过了许多过去看过的八卦绯闻：叶初对祁声爱而不得；叶初和祁声谈了好几年；叶初超爱祁声，为他放弃了许多好本子；叶初看到祁声的绯闻，吃醋啦；叶初因为初兰跟祁声吵架……
这些乱七八糟的绯闻，于小文本来是一个字儿也不信的。因为网上很多人都在传，叶初是同性恋，跟苏歌、杨唤宜、她老板、吴佳宁都有一段地下情。于小文看过叶初和这些女人的很多名场面与冥场面，比起没有任何公开交集的祁声，于小文更愿意相信这些。
不是吧！于小文在心中哀嚎一声：叶初这么不争气吗？这择偶眼光，简直比今年的春节档还差！
于小文不死心地不断放大那张照片，想要分辨上面是不是真的是祁声的脸。在这个时刻，她甚至觉得对叶初大倒胃口。
迁怒戛然而止。
于小文又眨了眨眼睛。图片放大后，她才注意到一些细节。
首先，叶初手机上的“电视剧”，竟然是竖屏的，占满了整个屏幕。但画质又很清晰，不像是片花或者花絮之类的东西。
其次，叶初手机屏上那个人，并不是祁声，只是和祁声有些神似罢了。
于小文刚刚在电影院被迫观看了俩小时祁声的大银幕全屏特写，对此人的脸记忆深刻。叶初手机屏幕上的人，只是五官和祁声略有三分像，打扮、神态、妆造却模仿得十足像，晃匀了，就成了五分像，让于小文最开始看花了眼。
不是祁声。那，叶初这是在……吃代餐？找替身？
这也太狗血了吧！
于小文的八卦之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上蹿下跳地将九张图片仔细反刍了一遍。可恶，除了这张照片之外，竟然找不到任何其他线索！
于小文满怀不甘地退了出来。看来只好自己动手搜一搜了。
于小文点进搜索框，正要检索，目光落到热搜榜上，呼吸一滞。
热搜榜第一的位置，赫然是：
#叶初 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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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机不可失
#叶初 祁声#
#叶初 吃代餐#
#叶初看祁声天王之路#
叶初发布雪中写真微博不到一小时，热搜榜上的相关热搜就像不要钱一样冲锋上阵了。
叶初虽然远赴国外，但话题度和讨论度仍然是娱乐圈的扛把子。叫友商们看得垂涎三尺。
《天王之路》扑街，本来就叫冠均世纪急得上蹿下跳。恨不能制造出十万个热点话题，让这部口碑票房双扑的电影起死回生。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叶初竟然发布了一条含有祁声（？）的微博。
天哪，这是什么？送上门的热度！
一时间，冠均世纪差点真的要以为叶初和祁声有一腿了。要不然，怎么会有如此慷慨仗义的雪中送炭之举？
冠均世纪喜不自胜，生怕叶初回过味来，把那条微博删掉。匆匆忙忙地买了十来条热搜，铺到了各处。
一切都要快！抓紧，抓稳，全速前进！务必在叶初删除微博之前，让全世界的人知道她在看祁声的作品！
当然，冠均世纪中，也有许多人质疑，叶初手机屏上那个人好像只是山寨版祁声，而不是本尊。但冠均世纪根本不在乎。
春节档电影，要的就是票房，话题度，讨论度。春节档的电影宣传方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以蹭上的热点话题，只要能赚票房，主办方们甚至愿意在钢管上跳脱衣舞！
叶初手中的人是真货还是假货不重要，能不能蹭上叶初的热度，很重要。
冠均世纪作为老牌资本家，三驾马车之一，砸钱相当痛快，铺热搜的手段也相当地道。一切都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热搜来得急急如骤雨，狂暴如冰雹，一下子砸晕了半个互联网。
【#叶初 祁声# 叶初雪中写真，手里拿的手机，似乎在看祁声的电视剧？】
【#叶初 吃代餐# 叶初手机里这个男人好像祁声啊，不会是在偷偷吃代餐吧？】
【#叶初看祁声天王之路# 叶初拍戏闲暇，似乎在观看祁声的新电影《天王之路》片花！】
【#叶初看祁声天王之路# 近日，叶初发布自拍，有眼尖的网友发现，叶初似乎在观看祁声新作《天王之路》。此前，二人曾传出绯闻。叶初方暂未做出回应。】
多亏了冠均世纪日复一日在叶初身上吸血，许多网民也对叶初和祁声的绯闻存了个疑影。
春节假期恰好是全国所有人最清闲的时候。这些花边新闻放在平时就够热的了，在这个时候，更是烈火烹油。
祁声的粉丝喜不自胜，成群结队地爬进了热搜。一边拉踩叶初，辱骂叶初倒贴祁声，一边趁机拼命推荐自家偶像的电影。
【不知道不关心，只想看祁声一番大男主电影《天王之路》。】
【某女星倒贴纯天然大帅哥祁声，祁声无妄之灾啊啊啊[大哭] 还是来影院看祁声独爆独扛的爽片电影《天王之路》吧！】
【知道某女星抠脚抠了三个月，糊就找个不粘锅好吗好的。不要再倒贴我们有一番电影《天王之路》热映的大明星祁声了[大哭]】
【只知道祁声全年无缝进组；只知道祁声电影全一番无二番不做配；只知道祁声洁身自好，不和有夫之妇勾勾搭搭；只知道祁声为人正直，不和私生女拉拉扯扯。来看这个全网无黑料的天王的《天王之路》好吗？】
【知道叶三舔对祁声爱而不得了！知道叶三舔对祁声爱而不得了！知道叶三舔对祁声爱而不得了！怎么样，你也很为这个《天王之路》着迷吧！】
【我是叶初，我支持祁声《天王之路》大爆特爆[流口水]】
除却这些，甚至还有一些更为恶劣的造黄谣、性羞辱、荡妇羞辱的发言，更是不堪入目。搅和得乌烟瘴气。
照理说，祁声粉丝如此嚣张，战斗力强悍的叶家军早该出征，与这些粉丝对着扇耳光了。叶芽姐姐可不是吃素的。
绿瓣，红薯，pi站，各个平台的乐子人，所有人都等着叶芽姐姐开着坦克进军热搜，让祁声粉丝知道知道什么叫正规军。
出乎意料。
除了少部分散兵游勇出击外，这一次，叶芽大部队，竟然对这件事保持了惊人的沉默。就好像提前收到了什么风声一样。
这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静默。因为，叶芽姐姐一向是一群不肯吃亏的人。受到这样的羞辱，却还能咬牙忍辱，只能说明，有更大、更重要的东西，约束着她们。
可是，什么东西能做到这一点呢？
当然，也有不少人奚落叶芽，多半是正主给人丢脸，叶芽姐姐也无颜出征，如此云云。还有一部分人认为，也许是叶初的粉丝都跑光了，打不过祁声的粉丝，便只好忍气吞声。
无论如何，叶芽姐姐们就像屁股粘在椅子上一般，不动如山，冷眼旁观。祁声的粉丝难免洋洋自得，自认天下无敌，可称新一代内娱霸主。
在冠均世纪不遗余力的砸钱推动下，叶初与祁声的词条迅速蔓延，不但高居微博热搜榜首，在其他平台，也砸出了轩然大波。
【叶初前段时间不是还发声明辟谣和祁声的关系吗？这算是欺骗粉丝了吧……】
【工作室咬着牙发了辟谣声明，但架不住叶三舔嫂子瘾大发，偷偷藏不住了。。。】
【不是，就真的爱成这样吗？】
【恶心死我了，亏我还嗑过初宜十五呢。。。】
【直女装姬，天打雷劈[黄豆流汗]】
【啊，感觉反差好大，还以为叶初没那么恋爱脑来着。】
【这也太丢人了吧，祁声粉丝都在热搜里那么羞辱这个嫂子了，叶芽姐姐还不去扇人？】
【叶芽姐姐道心破碎惹，扇不动了。。。】
【跑粉了呗。虚假繁荣罢了。听说青凭娱乐搞什么项目投资，最近赔了不少，搞不好是没钱给液初买水军了。】
【要是我正主倒贴男明星倒贴成这样，还被人家粉丝贴着脸扇，我就一二三跳了。。。】
如此种种，一波接着一波，热度持续攀升着。除却叶初、祁声本人的热度，春节假期的加持外，也有财大气粗的冠均世纪不断砸钱的助力。
冠均世纪喜得两眼放光，仿佛僵尸看见献血站一样，飞扑到叶初身上，竭尽所能地吸着血，牙花子都快嘬烂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约莫傍晚时分，叶初晒微博写真，结果晒了祁声的照片、叶初和祁声的恋情、叶初观看祁声作品等话题，已经吵得沸沸扬扬，声量差不多要攀至顶峰了。
仿佛一张渔网，终于捞足了鱼，网眼已经胀得沉沉欲破。
傍晚六点钟。
@风标视频：
【青凭娱乐@青凭娱乐 与风标视频 @风标视频 首部联合制作掌心剧——
《天王之路》，震撼上线！
编剧：简晓君@举杯向天果味水、徐婷 @婷婷欲立
领衔主演：@周义航 @韩正宇
巨星叶初@叶初Leaves 倾情推荐；一日时间，直通结局；剧在手里，压力走你！
今晚19:30，风标视频口袋剧场，《天王之路》，邀您一起，见证天王之路！】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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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4章 这就叫传承
风标视频？
互联网用户，对这个平台大多不算陌生。鼎盛时期，也能和推奇视频、每日动视频这些网站打打擂台；但由于经营不善，几年的下坡路走得酣畅淋漓，如今只剩一口气了。
风标视频居然和青凭娱乐勾搭上了？
不不不，奄奄一息的落魄平台，傍金主也不奇怪。重点是，风标视频和青凭娱乐联合开发的那部短剧叫什么？
《天王之路》？
吃瓜群众们眨了眨眼睛，不错，就是《天王之路》。和祁声正在热映的电影一模一样的四个字。没有一个笔画错了位置。
最具戏剧性的是，在风标视频官博号发布这条微博的第一时间，叶初几乎是一秒转发了这条官宣微博。
@叶初Leaves：【解压神剧，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憧憬]】
古文华紧随其后，转发了叶初。
@古文华不想研究古文化：【看起来很有趣的喜剧。】
@苏歌Sugar：【为什么还有一小时才播出！叶子，把母带私发我一下。[可怜]】
@庄笙butterfly：【转发微博】
@林姽婳-小怪物影业：【小怪物影业也参与了部分拍摄，老道们（林姽婳的忠实粉丝名）可以看看。此外，小怪物影业制作的网络电影《傩母》和掌心剧《南海神墓冒险记》近期也会在风标视频上线，老道们期待一下。】
@驼铃不尧还能叫骆驼吗：【好个叶初，找你拍戏见不到人影，原来是钻雪窝子去了[愤怒]】
@举杯向天果味水：【创作《幸福街外传2》的压力有点大，闲暇之余，和婷婷共创了这部片子，以前没接触过的剧本模式，很新鲜！】
凡是与叶初交好的圈内人，大多转发了这条视频。明星、导演、编剧，粉丝摞着粉丝，路人叠着路人，很快，这条微博的转发量便达到了一个可怖的数字。
转发的事情，商叶初其实只拜托了简晓君这个编剧，并没有要求别人。毕竟，犯不着让其他人也去得罪冠均世纪。但是没想到，她的亲朋好友们竟然自发凑了热闹。
简晓君和冠均世纪是死敌，现在还在打抄袭偷剧本的官司。当初一听说要对冠均世纪的台柱子祁声下手，简晓君两眼放光地就冲上来写剧本了，连《幸福街外传2》都丢开了一段时间。
苏歌从很久以前就讨厌祁声，觉得他太能装了。虽然不知道商叶初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但以她对商叶初的了解，祁声肯定要倒大霉了。如此盛况，不凑热闹太可惜。
骆尧么，纯粹是因为看不惯祁声的粉丝骂商叶初是糊逼。因此特意扯了一嘴拍戏的事儿，提醒一下那群蠢货，叶初不是没戏拍，是戏多得拍不完。
至于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原因。也是在这时，吃瓜群众们才发现，虽然叶芽姐姐总在外哭诉叶初是被公司欺压的小白花，但在青凭娱乐内部和整个娱乐圈内，叶初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多不可小觑的死党！
互联网炸锅了。
祁声粉丝不消说，当然是第一时间冲锋，攻陷了风标视频的评论区。大骂风标视频和青凭娱乐蹭热度，臭不要脸，有命赚钱没命花，绳子杠子死全家。在超话、粉丝群中大力号召粉丝控评、点赞，一定要把短剧《天王之路》冲下架。
但，粉圈的力量，与群众的汪洋大海相比，又是杯水车薪了。
大多数吃瓜群众，对于祁声的电影根本不感兴趣。祁声怎么当上天王的，那是粉丝关心的事儿，和路人有甚相干？可对于叶初、叶初追的剧、叶初的绯闻、和祁声撞脸的那个神秘人，这些狗血与八卦要素拉满的话题，大家充满了探索和求知欲。
吃瓜路人闻风而动，第一时间点进了《天王之路》的两个主演——周义航和韩正宇的微博首页，想看看这俩人是何方神圣。重点是，哪个才是和祁声长得像的那位？
点进首页一瞧，嚯——
居然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两个主演，都是祁声的山寨版！
客观地说，周义航和韩正宇的长相，和祁声约莫也就三四分像。但配上青凭娱乐精心搭配的妆造和角度，二人顿时改头换面。一个仿若祁声的户口本，一个恰似祁声的身份证。
难不成，娱乐圈之大，竟能容得下这仨异父异母的三胞胎？
甭管祁声粉丝如何大骂不休，反正吃瓜路人是看乐了。周义航和韩正宇的微博粉丝几乎眨眼间暴涨了几万，都是去看热闹的。
多亏了冠均世纪不遗余力地砸钱买热搜，现在，“叶初正在看祁声作品”的相关话题，已经热热闹闹铺满了整个互联网。只要是识字的观众，几乎都被推送过冠均世纪的大营销。
眨眼间事态陡转，霎时间乾坤颠倒。一下子，大半个互联网又都知道了，原来叶初看的不是祁声，而是山寨版祁声，而且足足山寨了一双！
人类看热闹的决心是最不可小视的。在风标视频发布官宣微博后半小时内，各大应用商店中，风标视频App的下载量便冲到了榜首。在后台的下载曲线上，能看到一个陡然拔高的折线。
最缺德的是，风标视频居然把《天王之路》四个字，直接做成了花体字，嵌在了软件图标下方！
要蹭就蹭个大的。
如此直白的，不加掩饰的，大大方方的，全方位无死角的蹭热度，简直就是把要蹭祁声和冠均世纪写在脑门上了。众人何尝见过这等盛况？
不对，见过的。好像就是三年前，郑博瀚蹭《卿云传》那时候……
此时此刻，竟恰如彼时彼刻。
叶初不愧是郑博瀚的嫡传弟子，这番巨大的骚操作，顿时让众人回忆起了三年前那场席卷全网的鬼热闹。
好，好，好，师门秘笈，也是叫叶初学到手了。
叶初如此卖力，大家就不得不对这部山寨版《天王之路》的咸淡产生好奇了：
两个祁声的复印件，究竟能演出什么花来？他们有什么能耐劳动叶初？掌心剧和口袋剧又是什么花哨东西？风标视频和青凭娱乐直接空降，难道对这部剧这么有信心吗？
在一片哄哄嚷嚷的喧闹中，19:30，《天王之路》（短剧版），正式开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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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5章 逆天
于小文也是观剧大军的一员。
她现在已经被掌心剧版《天王之路》彻底勾起了好奇。当然，这份好奇里，少不了冠均世纪的功劳。
于小文兴奋地下载好了风标视频App，还好，多年前的旧账号还能使用。果不其然，风标视频的首页，已经变成了一个叫“口袋剧场”的页面。
口袋剧场最显眼的头版大专栏上，赫然是《天王之路》的大幅封面。一个长得像磨皮版本祁声的男人傲立在封面上，也不知道是两位主演中的哪一个。
于小文忽觉得有哪里不对，眯了眯眼睛，凑近屏幕仔细一看，原来，封面的《天王之路》四个字上方，还有两个小字：逆袭。
掌心剧版的《天王之路》，全名原来叫《逆袭：天王之路》。
好土的名字，于小文在心中吐槽了两句，兴致勃勃地点了进去。因为过于兴奋，手指还有点哆嗦。
《逆袭：天王之路》的界面有些卡，这让于小文心头多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不会是新用户太多，风标视频这个苟延残喘的老App被海量用户冲崩溃了吧？
视频转了好几个圈，画面终于加载了出来。于小文松了口气。
《逆袭：天王之路》居然是竖屏的，与短视频网站上的视频差不多。
一辆黑亮的豪华轿车以拉风的姿态驶入屏幕。视频加速、变速，眨眼间，豪华轿车便停在了画面近景。
车门打开，一双锃亮的厚底增高皮鞋迈下车门，向上，是穿着笔挺西裤的腿，挺括的西服。再向上，一颗梳着微分碎盖发型的头露了出来。
容颜俊美的男人皱着眉头踏下车门，单手插在裤袋内，倨傲的目光向眼前一扫。
那赫然是一张山寨版祁声的脸，发丝梳得如同抹了油一般，标致极了。
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恭敬地倾身，对男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男人另一只没插在裤袋里的手霸道地一挥，司机面色一变，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从看到那双厚底增高皮鞋的那一秒，一股忍俊不禁的感觉就荡漾上了小文的嘴角。待男人做完一整套流程后，于小文已经有些憋不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一套如此正常的流程，她会觉得这么好笑？
“啊啊啊！齐盛天！”
“阿盛，阿盛，我们爱你！”
“阿盛在那边！”
一阵排山倒海的尖叫声响起，一群举着各色灯牌、应援棒和横幅的粉丝冲了上来。
山寨版祁声·齐盛天眉头一皱，那张复制粘贴版祁声的脸上，闪过一抹混合着厌倦与不耐的神色。那只插在兜里的手终于抽了出来，手上竟然握着一副锃亮的墨镜。
山寨版祁声将墨镜向脸上一套，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粉丝们发出一阵阵海啸般的尖叫，疯狂地上前围追堵截，却被一群同样戴着墨镜的保镖拦在外围。
在粉丝们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声中，山寨版祁声冷着脸，没有分给粉丝一个眼神，径直走入楼内……
短短几十秒的镜头，于小文竟然产生了数次尖叫的冲动。当然不是被山寨版祁声的俊颜帅到了，而是单纯地尴尬欲死。
天哪！为什么，她感觉，自己的手机屏幕好像漏油了？
《逆袭：天王之路》的剧情节奏很快。在于小文怀疑人生的时候，剧情已经光速完成了人物介绍、剧情发展。
山寨版祁声是一位大明星。他厌倦了娱乐圈的奢靡生活，并且极度厌烦花痴的粉丝，观众的目光。不得不通过买醉、泡夜店、豪赌，来排遣自己无边无际的寂寞。
短短几集，把于小文看得血压拔高了一级又一级。
不得不说，《天王之路》很会拉情绪。在极短的集数之内，这个齐盛天就已经挑起了于小文的怒火，却又跟着了魔似的想要看下去。
不单是剧情因素，齐盛天的某些动作，实在是太眼熟了。
比如。
一个巨大的广角镜头，齐盛天回眸一望，挑了挑眉，用舌尖顶了顶上牙膛。
比如。
齐盛天举着一瓶名酒，压到嘴边，舌头微微伸进瓶口，品了一口。放下酒瓶后，露出沉醉的神色，还吧唧了一口嘴。
比如。
齐盛天用暧昧的目光望着对面的女郎，舌尖在嘴唇上舔了半圈。
比如。
齐盛天孤独地站在路灯下，忽然做了个空气投篮的动作。
比如。
齐盛天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邪肆地向后一靠，一条手臂搭在沙发背上，望着女演员，低着头，自以为目光锐利，实际上已经压出了双下巴。
比如。
齐盛天与女演员深情对视，忽然，用牙咬住了下唇——只咬了一半的下唇，口中咂了一声，勾起嘴角，摸了摸下巴，邪魅一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此短暂的几集，于小文已经产生了不下二十次尖叫的冲动，她甚至觉得自己仿佛被齐盛天隔着屏幕按进了油桶！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都能让于小文想起她在电影院看到的祁声。配合着夸张而搞笑的剧情，不知不觉间，于小文已经面目狰狞。
不行了，不能再看下去了。感觉眼珠子要被油煎了。
于小文捂着胸口，退出了《逆袭：天王之路》的界面。向下滑了滑，于小文这才发现，原来口袋剧场还有许多同期上线的新剧。
《重生之毒后风华》《替嫁新娘：反派的掌中宝》《战神归来：我命一剑逆天》《龙神赘婿》……
五花八门的剧名和封面看得于小文眼花缭乱。青凭娱乐到底拍了多少？
于小文本想随机点进一部短剧，安抚自己刚刚在油坛里滚过的心脏。但一种诡异的牵绊感，竟让她不由自主地上滑了回去，再次点进了《逆袭：天王之路》。
这部剧的剧情虽然又土又尬，但不知为何，还挺上头。于小文迫切地想看到油王齐盛天倒霉，又觉得他那种一本正经的油腻挺，挺好笑的。
这一次，画面转了几个圈，始终没有重新加载出来。于小文不死心地刷新了一遍又一遍，画面仍旧卡得要死。
多次刷新无果后，于小文惊恐地发现了一个事实。
风标视频App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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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6章 獠牙
#天王之路 油王之路#
#祁声 齐盛天#
#风标视频崩了#
#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
#风标视频口袋剧#
#大年初六向我开炮了#
风标视频App崩了。网站的老黄牛服务器经不起一波又一波的新用户涌入，终于吱嘎了几下，报废了。
青凭娱乐和风标视频的程序员不得不在年假中疯狂加班，紧急修复。连着在各个平台发了四五个道歉声明。
然而，风标视频的崩溃，丝毫没有影响《逆袭：天王之路》在整个互联网上刮起的风暴！
微博、电影、红薯、pi站，各大平台，都被这股狂风席卷了。
风标视频微博账号下方。
【App什么时候能好？看得急死了，刚看到曾若度宣战齐盛天那里，App就崩了啊啊啊啊！】
【敢问二位公子是何方人士，为何这等面熟？】
【本来是凑热闹去的，看得还挺上头[笑哭]】
【你家的俩艺人颇有故人之姿……】
【这什么牛魔剧情，又土又尬又炸裂，满屏油快泼我脸上了，大年初六向我开的第一炮原来是猪油弹、、、】
【好土的剧情，所以什么时候修好App？】
【废物，给你机会抓不住啊！】
抖音和pi站，已经被数不清的《逆袭：天王之路》切片片段占据。
【导演在祁声身边埋伏了十个月，才拍出了这几集[笑哭]】
【妈呀，我已经无法直视祁声了，看到他的脸，就想起齐盛天对着女生舔牙的样子，只想尖叫。。。】
【怎么做到一模一样的？】
【看完这部剧才发现，原来祁声一直这么爱耍帅，那些动作简直是他的峥嵘岁月回放[笑哭]】
【啊啊啊啊啊太油了真的太油了，齐盛天的油腻是表演出来的，演员自己知道自己很搞笑。但是祁声的油腻是真的啊，他真的觉得自己这样很帅！】
【谁知道曾若度向齐盛天宣战之后咋样了啊，风标视频把我给弹出去了。】
【这名字取的有意思，曾若度，蹭热度，齐盛天，祁声舔……】
【你不说我都没发现，真的好缺德啊[惊讶]】
【所以叶初看这部剧其实是为了埋汰祁声吗？】
风标视频App崩溃，并没有打消网友讨论的热情。恰恰相反，因为风标视频App崩了，观剧热情高涨的网友们便爬到了互联网各处，疯狂地交流起来。《天王之路》的片段，迅速被热情的网友们搬运到各个平台，迫不及待地与众爱卿共享。
一般来说，在网络上刷到些帅哥美女，小猫小狗，看两眼也就过去了。但像《逆袭：天王之路》这样剧情土味又上头，油腻得别出心裁，堪称恶毒的巨制，网友们就少不得与自己的挚爱亲朋们分享一下了。
《逆天》的两个主演周义航和韩正宇原本是俩素人，被青凭娱乐慧眼识宝发掘出来。二人做梦都想红，因此模仿祁声时拼了老命——效果也相当拔群。
不到半日，《逆袭：天王之路》的切片和吐槽，视频、动图、截图，就以恐怖的速度蔓延到了整个互联网。尤其是巨星“齐盛天”的种种油腻动图，更是各大平台的硬通货。已经被网友们制成了表情包，在无数评论区之间疯传。
祁声的粉丝们几乎要抓狂了。
路人们可没有尊重祁声的意识，只是看演员表演得搞笑，便肆无忌惮地传播起来。但在祁声粉丝看来，每一张表情包，都是对自家偶像的凌迟！
上午还在疯狂买热搜的冠均世纪，现在已经被攻陷了评论区。祁声粉丝大骂公司不作为、是个废物、推波助澜、内部恨等等。恨不能杀进总部，掀了鸟巢。
冠均世纪的公关部也很委屈，分明是上面要他们趴在叶初身上吸血的，以前也是这么吸的啊，可谁能想到，叶初这么缺德？
不到半日，祁声的关联词条，已经彻底被毁了。
#祁声 油腻#
#祁声油王之路#
#祁声舔 蹭热度#
#祁声经典动作模仿#
#祁声三胞胎#
几乎是一夜之间，数不清的短视频在互联网拔地而起。将祁声过往的表演片段，与《逆天》中的片段做成了对比视频和动图，疯狂地推向各处。广大路人这才惊觉，原来这么多年下来，祁声的演技一直是那个毫无进步但却十分自恋的鸟样！
多亏了冠均世纪不遗余力地蹭叶初的热度，青凭娱乐的反攻倒算，这一次扩散得极快、极广，还极省钱。
从青凭娱乐的角度来讲，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从冠均世纪的角度来讲，这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风标视频获得了恐怖的热度，《天王之路》获得了爆棚的讨论度，祁声的关注度，也一举达到了职业生涯巅峰。什么叫三赢？这就叫三赢。
祁声粉丝已经快疯了，拼了命地举报、谩骂、出征，但那点挣扎如同唾沫星子，眨眼便淹没在路人群众的汪洋大海中。几小时前还在得意洋洋辱骂叶初的粉丝们，现在不得不鸣金收兵，杀回总部，逼着冠均世纪下场告黑……
出乎粉丝的意料，冠均世纪非但没有花钱压热度，反而在整件事中，保持了诡异的暧昧态度。甚至……似乎对祁声被全网嘲笑一事乐见其成。
粉丝们不知道，或者说不愿意知道的一件事是，资本家，总是要追求利益最大化的。
冠均世纪被叶初阴了，确实很恼火。冠均世纪也恨不能把叶初一脚踢死。但正在上映的电影《天王之路》投资甚巨，需要票房。想要票房，就得有话题度。
《逆袭：天王之路》上映后，竟诡异地将电影《天王之路》的讨论拉到了最高点，这是冠均世纪的宣传部门都做不到的事情。
哪怕是黑话题，也比无人问津要好！
在电影的利益和祁声个人的名声之间，冠均世纪理所当然选择了前者。祁声么，本来走的就是粉丝经济，粉丝腥风血雨惯了。趁着电影上映期间增加点话题度，拉一拉票房。等到电影下映后，再慢慢洗白呗。多大点事。
打吧，骂吧，笑吧。只要能让更多路人看到电影《天王之路》，这点小风浪算什么？
粉丝们最不敢想象的一件事终于发生了。
祁声成了弃子。
这件事情，叶初知道，叶芽知道，青凭娱乐知道，冠均世纪也知道。只有祁声的粉丝还不知道。
然而，事情至此，远未结束。
蛰伏已久的叶芽们露出了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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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满朝文武
关于是否要提前给粉丝通气这件事，商叶初和季君陶闹了很大的分歧。
季君陶认为，这件事就算知会了叶芽，也没什么大用处。相反，瞒着她们，让粉丝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祁声粉丝对打几轮，能够把热度炒得更热。
商叶初坚决地反对。反对的理由很简单：大过年的，商叶初不想给粉丝添堵。
对于粉丝而言，最糟心的事情，绝不是和别家的粉丝对打，而是自家偶像不争气。
大年初六，正主突然在微博发绯闻男星的照片，对花粉而言，堪称迎头痛击。就算事后迎来反转，当时那一刻的晦气也是扭转不去的。
与其这样，不如提前向粉丝透露风声，让叶芽们知道这是剧宣需要，图上的人不是祁声，而是公司的糊咖云云。这样一来，再看到那条微博，粉丝心里会好受许多。
商叶初态度强硬，季君陶最终不得不做出妥协。就这样，叶初粉圈的大粉、职粉们，早在宣传之前，便花了大力气维稳粉圈，甚至不惜透露了那两个山寨版祁声的部分消息。
有人戏言，粉圈的运行逻辑，其实和政治颇有相似。这话是有几分道理的。
自从决意给冠均世纪和祁声吃个教训后，叶芽粉圈，便采用了按兵不动、先礼后兵、后发制人、苦肉之计、哀兵之计、回马枪、回旋镖等经典手段，非要一拳打倒对方不可。
在青凭娱乐的山寨双子星闪亮登场之后，枕戈待旦的叶芽们，也终于亮相了——
@绝望弃妇王者归来：【我有四重宝地可介绍给祁声粉丝：1.潮盛市立眼科医院；2.黄山省级精神病院；3.抖音xx兽用磨牙棒自营店。认不出自家正主的脸的，请按一；认出自家正主的脸却还要辱骂无辜女星的，请按二；喜欢跪舔你叶祖奶奶热度的，请按三???】
@叠青钱-新年快乐版：【怎么？祁声粉丝也很为你叶帝着迷吧？叶帝帮公司宣传一下自制剧集，为何祁声粉丝嗷嗷狗吠着扑了上来？支持@祁声 跳槽来青凭娱乐拍掌心剧！】
@羊粪过敏油气更过敏：【我要是祁声我就123跳了，自家粉丝连哥哥的脸都认不出，上赶着倒贴其他女星的样子，好像苍蝇终于摆脱了一坨大粪迫不及待地向鲜肉进军[捂嘴笑]】
@那些被浪费的爱-：【多年以后，面对护工，被打得大小便失禁的祁声将会想起那个自家粉丝带他去见识叶帝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那时喇叭姐姐（祁声粉丝名）是一群智力水平不足二十的弱智，眼珠子里塞满了祁声溢出的猪油，大脑中被油浸泡的脑仁光滑如史前巨蛋。】
@从零开始的爆米花生活：【虽然喇叭姐姐成天狗叫叶初不要蹭乞剩的热度，但我们都知道在乞剩心中，叶初是他最渴望的严厉母亲[偷笑]】
@叶三舔饼中：【知道祁声这头所有电影票房加起来都不如叶帝一部片子的死废物渴望叶帝的大爱抚了！知道祁声这匹到处和女星炒绯闻结果人人嫌弃的油猪渴望叶帝的大巴掌了！知道祁声这只实绩和叶帝一比只能躺在路边的流浪鸭渴望叶帝的大热度了！】
@烤肉拌饭不加盐：【@祁声 这么想当叶初的男宠啊？可惜你叶皇不爱吃地沟油[美味]】
@绝望弃妇王者归来：【@冠均世纪 这么爱把你家的肉毒杆菌鸭子强买强卖给别人，赐大姓灌菌世纪；@祁声 这么想倒栽葱插进叶家的祖坟，赐大姓乞剩，字大赘；@喇叭姐姐 这么爱把你家的滞销哥哥向外抛售，赐大姓拉?姐姐。
祝灌菌世纪、乞剩、拉?姐姐在新的一年一泄如注！】
比起火力全开的辱追粉丝，萌追粉丝便文明得多了。大多数叶初粉丝，走的是另一条路线。
@叶间风：【无意打扰大家过年的快乐心情，但叶初粉丝真的已经忍无可忍。叶初不过是配合公司剧宣，发布了一条含有公司剧集的宣传照，请问为何要被图上的祁声粉丝如此羞辱？】
配图：祁声粉丝辱骂叶初的截图九张。
@龙井兑茅台敢爱你就来：【宣传策略是青凭娱乐定的，相似的脸是那俩男艺人的爹妈生的，《天王之路》这部扑街电影是祁声自己选的剧本。但祁声粉丝一概不论，只盯着叶初这个远在国外拍戏的女艺人大肆荡妇羞辱。好像只要骂了叶初这个不能亲自下场发言的艺人，祁声的失败就能增光添彩似的。】
配图：祁声粉丝口出脏言的截图九张。
@黄瓜拌凉皮：【祁声粉丝霸凌内娱女星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果不是路人怜爱叶初，不被带着走，叶初恐怕也要步从前那些女星的后尘。】
配图：祁声粉丝从前辱骂各种合作女星的截图。
@叶绿素添加剂ipad：【一点无图无真相的绯闻，就能引来祁声粉丝的狂欢。为何叶初从出道起与祁声毫无交集，都能被硬生生赖上？】
配图：叶芽收集的辟谣证据。
@猫爪叶子咖啡：【不知道祁声粉丝口中的蹭热度一词从何而来。叶初单部一番电影总票房27亿，祁声全部的电影票房加起来还不到20亿。20＞27，这是哪个宇宙的数学？】
配图：叶初电影票房奖项实绩图VS祁声电影票房实绩图。
叶初的电影实绩包含：
高票房高口碑文艺片《哑婆》；
春节档27亿票房冠军《幸福街，里边儿请！》；
岛省同性电影票房前三《没有开花的树林》；
顶级大Ip班底待映电影《天君》；
映世奖最佳新人奖、金穹奖提名、映世奖最佳女主角、弘象奖提名，以及每部电影对应的绿瓣评分等。
祁声的电影实绩包含：
平均票房不超过四个亿，绿瓣评分在6分上下徘徊的电影4部，口碑票房双血扑的《天王之路》一部。
奖项：零。
文官武将，一起上阵；笔墨刀兵，前后冲锋。
祁声靠着叶初抬身价，搞得大众以为他和叶初咖位相近——这样的误解，必须趁着还没成型，一举铲除。
无论是商叶初还是叶芽，都决意要刮掉祁声这块癣疥。
第728章 群星璀璨
叶芽大军终于出动了。
这一次，冠均世纪才见识到了什么叫正规军。
叶芽们如同某种顽强的可爱生物一样，瞬息之间爬满了互联网。经历过多次硬仗，她们已经深谙互联网战役的策略：
在战略上，输出情绪，挑动共鸣，幽默风趣，戏谑活泼。
在战术上，爆梗，爆图，爆金句，爆表情包。
三年互联网血雨腥风下来，许多叶芽姐姐已经是顶级造梗达人。自从《逆袭：天王之路》播出以来，叶芽就带着各色金句、表情包，爬遍了每一个与祁声有关的评论区。
【你们都笑祁声，只有我知道，当年为了打败他，阿拉伯倾尽举国之力[流泪]】
【喉咙里有拖拉机你就开出来，有摩托车你就骑出来，有大电钻你就钻出来，不要反反复复用轰鸣的油嗓撞击观众了好吗？】
【感觉祁声身上有一股风骚劲儿[笑哭]】
【谁家的性感小野猫来了？】
【@闺蜜 你老公】
【再让我看见这些，我就扎瞎我自己的眼睛！】
【祁声粉丝怎么有脸说观众网暴他的啊，分明是他在用自己的演技油爆观众啊[大哭]】
更有那缺德的叶芽姐姐，作了一首打油诗：
【顶腮痰嗓舔舔嘴，整片油田爷最美。
一日三摸下颚线，璀璨油光看得见。
鞋底增高十点五，我的伟岸你清楚。
眼神仿若性骚扰？嫉妒哥哥演技好！
看我耍帅你别急，你也很为爷着迷？
皱眉逼视冷若冰，裤中暗藏一寸丁。
尔等凡夫附耳听，爷的名字叫祁声。】
这首打油诗，被缺德的叶芽们制成了各式各样的表情包，在全网疯传。在抖音等短视频平台，取得了一百多万乃至几十万不等的点赞、分享数！
冠均世纪当初偷窃简晓君的剧本，如今，简晓君又用自己写的剧本狠狠蹭了冠均世纪一波热度。这种孽力回馈的爽文，本就是观众最爱看的。再加上造梗之王叶芽姐姐的才华，有关祁声的油腻梗病毒式蔓延，以恐怖的速度，极速破圈了。
微博、pi站、抖音、红薯，雨后春笋般冒出了许多祁声的模仿视频。各种大V、博主纷纷下场，各式仿妆和模仿表演如过江之鲫。甚至连咨乎和贴吧这样热度较低的平台，也掀起了油王祁声热。
对于走偶像路线的艺人而言，这样的打击是致命的。
偶像派艺人贩卖的就是人设：英俊潇洒，xx男神。可现在，男神跌下神坛，变成了表情包里随处可见的小丑。一提起他，路人先笑弯了腰。“祁声”已经变成了油腻的代名词。从前人们用油腻形容男星，现在人们用祁声形容油腻！
就算祁声的核心死忠粉不离不弃，但从今往后，他恐怕很难吸到新粉了。毕竟没有人愿意去追捧一个笑柄。没有源头活水，祁声日后的跌落，已经是可预见的事实。
事态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事情发展到如今，冠均世纪也坐不住了。冠均世纪只是想蹭蹭热度，不是想毁了祁声——毕竟，作为顶级流量小生，祁声的粉丝还是挺能爆金币的。
可青凭娱乐，或者说叶初，如今这架势，竟然是要顺水推舟地废了祁声！
至于吗？
不就是靠着绯闻蹭了叶初两下吗？娱乐圈你蹭我我蹭你，这么较真干嘛？
本来准备放任自流的冠均世纪不得不下场了。
最初，这个老牌娱乐帝国，还想着直接用硬手段，威胁一番青凭娱乐。于是便买了许多叶初和青凭娱乐其他艺人的黑稿，洋洋洒洒铺了下去。
可惜的是，比起叶芽姐姐那些风趣幽默，辛辣讽刺的热梗，比起《逆天》两位主角惟妙惟肖的表演，这些临时拼凑的黑料黑稿，显然缺乏吸引力。冠均世纪买了半天，除了水军之外，根本没几个活人在意这些黑通稿。
紧接着，冠均世纪又以《天王之路》电影方的名义，状告《逆袭：天王之路》侵权，要求青凭娱乐下架、道歉。
这条公告一发出去，就迎来了路人们山呼海啸的嘲笑。
冠均世纪暗箱操作，让自家编剧俞贝偷窃了简晓君等小编剧的剧本，还拍成了大热电视剧。这桩官司到现在还没打完呢！现在告人家简晓君写的《逆天》，这不是贼喊捉贼吗？
《天王之路》电影方被路人和叶芽嘲笑得紧急关闭了评论区，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硬的不行来软的。冠均世纪又暗中联系了青凭娱乐，许了一点好处。意思是叫叶初高抬贵手，管一管手下那群无法无天的粉丝，别真把祁声蹭废了。大家还是要赚钱的呀！
青凭娱乐沉默了数日，终于给出了一个回复：“好的，这边商议一下后给您答复。”
冠均世纪险些被气得吐血，等青凭娱乐商议完，祁声都要被观众发配到伊拉克了！
世上怎么会有叶初这么心狠手辣，小肚鸡肠的女人？
冠均世纪完全不理解叶初的决心。
确实，娱乐圈捆绑销售的情况多了去了。但冠均世纪忘了一点——女星在电影圈的奋斗有多么不易。
倘若叶初这一次不摆出个态度来，以后娱乐圈那些没什么实绩、全靠粉丝吆喝出声量的流量明星，恐怕都会效法祁声的路径。
大家也不用努力拍电影了，找个有本事的女星，跟她炒点绯闻，硬生生用桃色新闻和一部分人的刻板印象，把自己的咖位和人家拉近；谁想进电影圈，就说，我是叶初的一二三四号男朋友，自带流量话题度，看我看我！不就完了？
女星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才能得到的行业地位，流量小生们炒个绯闻就想分一杯羹，这日子未免太舒服了点吧！
如果人人都像祁声这样，靠绯闻叮在叶初身上吸血，叶初就是个血库，也不够这群人吸的。
祁声要是什么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倒也罢了。可他那点感人的路人缘，都能让于小文这样的路人观众差点连带着嫌弃上叶初……
商叶初确实是在杀鸡儆猴。她不觉得有什么。商业竞争嘛，不就是这么回事。不趁机把冠均世纪的台柱子干掉、市场份额吃掉，难道还握握手原谅他？
再者说，这事也怪不得商叶初。
祁声自己不争气不敬业，这么些年养成了路径依赖，不锻炼演技，成天卖弄他那张脸。不光他如此，内娱许多男星都是如此。《逆袭：天王之路》能火，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观众被祁声这样的自恋男星折磨很久了。
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
第729章 得失
祁声元气大伤。当然，他不会彻底完蛋。但顶级流量梯队中，不会再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可笑的是，直到现在，他甚至还没见过商叶初这个人。
冠均世纪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幻想中的那种观众被拉去看《天王之路》电影的情况并没发生。观众都去看《逆袭：天王之路》了，电影的票房在短暂地回春了一下后，彻底扑街了。
商叶初亲手在微博上搞了这么一出，算是彻底断送了祁声赖上她的那些绯闻。现在，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叶初亲手把祁声往小丑之路上推了一把。
这种大缺大德的行径，本来应该引起部分人的反感。好在，祁声的油王演技很好地补足了这一点，成功将本该诞生的反感掐死在襁褓之中了。
叶初干得好啊！如果不是叶初和青凭娱乐，2020开年的乐子从哪来？
这种原理，有点像甲对乙说丙的坏话，乙本来要以为甲是个小人，没想到一扭头，发现丙正在偷乙家的钱。
商叶初搞废祁声，完全是出于商业考量，并不掺杂任何感情因素。但许多其他人，似乎并不这么想。
最令商叶初和叶芽们意想不到的是，她和杨唤宜那点事，竟然又被提上了台面。
【理讨，叶三舔是不是真拉子啊。。。】
【哥哥问出了我想问的……】
【我本来也不信的。但是当时杨老姨和苏汤跟叶三舔炒绯闻，叶三舔屁也没放一个。现在祁声跟她炒一下，骨头渣子都不剩了[笑哭]】
【时老删也被送走了。跟叶三舔炒cp的雄性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有点规则怪谈了。“和叶三舔炒cp的人会自动触发身败名裂buff，如果你是女星，请忽略这一条。”】
【我真的感觉老液这次下手有点狠了。祁声也没做错啥吧？】
【我也觉得，叶千刀这么不留余地，当心孽力反噬。。。】
【我真是没招了。假设生活中有个男的，你连见都没见过。这时候他父母跟全世界嚷嚷，他是你男朋友，你痴恋他三年，为他争风吃醋哐哐撞大墙。你拼命澄清，而这个男的一言不发，就那么纵容他父母继续嚷嚷，请选择：
一，这男的是个废物。
二，这男的和他父母是一道货。
三，你有受虐癖，喜欢被造黄谣。
如果是一，这样的废物不适合在娱乐圈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混。叶初送走祁声是大功德一件，祁声还得谢谢她。
如果是二，这样的垃圾叶初想收拾就收拾了，太有功德。
如果是三，请参考楼上心疼祁声那两位神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叶三舔收拾乞剩，是因为她真的不认识这位。不收拾杨唤宜和苏歌，是因为真谈过……】
【娘亲，如此炸裂的推论，竟然在逻辑上还挺通顺[害怕]】
【楼上别混淆炒cp和造黄谣的区别好么？合作伙伴你情我愿炒作一下，那叫炒cp。拉着一个不认识你的人说她痴恋你三年，你叫大傻x。】
【叶三舔整个人给我一种诡谲莫测的感觉，从性取向到行事风格[笑哭]】
【+1，内娱很少有这种，亲自下场处理掉绯闻对象的神人……】
【你忘了她和曹大公的巅峰对决了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想起那个视频我又要尖叫了】
【叶三舔出道四年了吧，我感觉她的drama新闻比别人出道四十年都多。每年都有点炸裂的新花样。】
【最炸裂的不应该是，她都这样了，液压姐姐和抖音那群叔叔阿姨，仍然坚信她是坚韧小白花吗……】
【话题又歪楼了喂喂喂！】
【认真回答，不知道。就算叶千刀哪天谈个跨性别者或者外星人，我也觉得就那样了。她和自己水仙我都不奇怪。】
【所以她和李懿还有可能吗？】
【全互联网我最佩服的cp粉又出现了↑】
关于叶初的花边新闻，绿瓣和红薯又闹闹哄哄地吵了几千条。叶芽看见后气得够呛。祁声固然是个贱人，但杨唤宜更是叶芽心头大刺。真是阴魂不散。
2020年的春节档，就在这场惊天大戏中落下了帷幕。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是，最大的赢家，竟然不是某部电影，而是——
风标视频。
在这场油王造梗大战中，风标视频以恐怖的速度破圈，吸纳了大量新用户。借着叶初的推荐、冠均世纪的钱、祁声的油、叶芽和网友造的热梗、春节档的优势，这个奄奄一息的老牌视频网站，竟然硬生生起死回生了。
《逆袭：天王之路》这部万恶之源不必多说，风标视频口袋剧场的许多其他短剧，也叫观众们看得如醉如痴，上头不已。话题度、播放量，竟然已经超过了许多在播的长剧！
是的，许多“掌心剧”很土味，剧情老套无比。但经典永不过时，老套的剧情，自有其魔力，能吸引固定的受众。
靠着《逆天》引流，许多其他短剧，也浸润了巨大的流量。青凭娱乐的糊咖艺人们，更靠着这些短剧，涨了不少粉丝。从糊咖梯队，上升到了短剧一二线梯队。
这还只是第一批次的短剧。青凭娱乐当然不可能把所有存货一股脑全放出去。公司还预留了二批、三批、四批短剧。每一批，都有预制的爆梗，以便长长久久地推流拉新。
谁也没想到，在电影圈为了票房打出狗脑子的春节档，最终的赢家，竟然是搞了短剧的风标视频！
不，不是风标视频。到底是谁，每个人心中都有数。
青凭娱乐和风标视频并没有透露具体的数字和盈利。外人能看到的，只有风标视频发布的官方通告：本站某某短剧、某某短剧、某某短剧，不日将拍摄第二部云云。请广大观众朋友不要着急。
风标视频算是被输送了一口气，终于活过来了。青凭娱乐这桩耗费甚巨的大买卖，终于见到了一点点曙光。
商叶初和季君陶挺过了这个坎。
第730章 吃醋
在整个过程中，商叶初一直在国外，实时关注着动向。
工作期间，难免有些小插曲。
谢尔盖在背后道：“您在看什么？”
商叶初看着屏幕上叶芽创作的打油诗，憋笑憋得脸都红了：“我在欣赏一位堪比普希金的伟大诗人。”
两人此刻正窝在商叶初的床上，互相给对方进行完按摩后，都有点乏了。一个懒洋洋地趴着玩手机，一个靠墙而坐，正在学中文。
“能给我看看吗？”
商叶初把手机屏递到谢尔盖眼前，谢尔盖握住商叶初的手，也顺势握住了手机，举在眼前看了一会儿。
谢尔盖读了半天，似乎无法读懂这种超前的艺术，皱眉道：“我只能看懂很少的几个字。这是一首赞美诗？”
商叶初愣了愣，半秒钟后，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惊天爆笑。
“……”商叶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在谢尔盖身上狠狠捶了两下，“你啊，你——”
谢尔盖抿了抿唇，似乎不太高兴：“我说错了吗？”
商叶初笑够了，把手和手机抽出来，随口道：“你没说错。它赞美了一个人的油腻。”
谢尔盖的眼光闪了闪：“是前几天跟您传绯闻的那个人吗？”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商叶初一挑眉，不是警告过赵楠楠他们几个了吗，这四大护法怎么还没长记性？
谢尔盖又不说话了，垂头去看手中的中文学习软件。
商叶初眉头一皱，忽地一探身，一把抽走了谢尔盖的手机。
谢尔盖眉头一挑，猛地探手去夺，商叶初一边笑着躲开，一边把自己的手机丢给他，笑道：“你不是一直想看我的吗？给你，等价交换。”
谢尔盖一伸手接过，瞥了一眼商叶初丢来的那只手机，冷笑一声：“我想看的可不是您的备用手机。”
说话间，商叶初已经跳下了床，一边摆弄谢尔盖的手机，一边笑说道：“给我瞧瞧——嗯？”
商叶初：“……”
谢尔盖的手机里，居然安装了一个熟悉的红色App。
商叶初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随即，点进了软件。没错，就是红薯！
这下子，商叶初知道谢尔盖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是从哪看见的了。
商叶初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震惊于谢尔盖一个俄罗斯人竟然会用红薯，还是震惊于他竟然会在这上面看八卦消息。她下意识点进谢尔盖的主页，一个原始头像，一个原始昵称，关注数目只有一个人。
商叶初屏住呼吸，正要细看，一只手从身后探出来，将手机夺回去了。
该死，忘了他走路没声音了。
商叶初回过头，一边往床边走，一边笑问：“你关注的那一个人是谁？”
这话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
谢尔盖抿了抿唇，道：“你关注的那几个人是谁？”
“我老板，我公司，我同事，我朋友。”商叶初回答得很干脆，有意忽略了一个人，“有什么稀罕。”
谢尔盖深深地看了商叶初一眼，道：“你关注的第一个人是谁？”
商叶初心中打了个哆嗦，一种类似于恼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你不愿意回答就算了。”商叶初走到床边，向床上一栽，“天色也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谢尔盖沉默着站在原地。如果要讨商叶初欢心，现在应该赶紧把这个话题揭过去。然后给她按摩一番，慢慢地，商叶初就会原谅他。但谢尔盖只是站在原地，冷着脸，一言不发。
几分钟前温馨的氛围荡然无存。
商叶初干脆背过身去，不去看他的身影。
良久，谢尔盖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晚安。”
商叶初闭上眼睛，假装没听见。
谢尔盖走到阳台边，顿了顿，似乎在等什么。
他等的东西到底等到了。
几秒钟后，他身后传来一道不情不愿的声音：
“晚安。”
第731章 再战出品
好事接二连三。青凭娱乐的短剧大爆后没多久，第二个喜讯传了回来。
骆尧的《没有开花的树林》，摘得了柏林电影节panorama单元的独角兽奖！
对于一位只有一部作品的新人导演来说，这个奖项，不啻于让骆尧一步登天。商叶初喜出望外，拍夜戏拍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也没忘记第一时间给骆尧发了祝贺。
能获得柏林电影节的奖项，《没有开花的树林》辉煌的履历上，再次镀了一层金。
《没有开花的树林》即将在岛省下映。票房如今卡在八千多万岛币这个数字，单日票房增长已经趋于平缓。破九千万还有可能，破亿大约没希望了。
据骆尧说，《没有开花的树林》的海外发行计划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如果顺利的话，再过段时间，就会上线海外Netflix、mUbI等平台的流媒体，在全球各国上映。
虽然《没有开花的树林》注定无缘在大陆正规平台播出，但不妨碍青凭娱乐使盘外招。
pi站经常有用户搬运一些无版权的影视动漫作品上传到平台上。公司已经盘算好了，届时也伪装成搬运工，将《没有开花的树林》的高清原版片源投递上去。
比起流媒体分账那点收入，《没有开花的树林》对商叶初的吸粉加成作用更为重要。总得让内陆观众，有几个便于获取的观影渠道才好。
无论如何，这一年开了个好头。
青凭娱乐紧巴巴的经济状况终于宽裕了一点，今年的其余项目，也能够顺顺利利地开动了。
商叶初本人也阔绰了不少。除了大笔代言费和片酬外，还有风标视频参投短剧的分成。目前还不多，不过后头，还会有源源不绝的金蛋滚入怀抱。
手头有了两个子儿，商叶初就又不安分起来了。
商叶初的储蓄精神，恰似季君陶的道德底线一样，是个灵活的概念。永远要为更大的目标让步。
前两个月公司穷，短剧项目生死未卜，商叶初日日悬着心，所有高远的目标都暂时被现实压得冒不出头。如今青凭娱乐挺过了这个槛，那些宏大的野望就又重回高地了。
商叶初这个人，终其一生，最大的目标就是拍戏。永远地活在聚光灯下，永远地活在观众的注视下。第二大的目标则是不被任何人掌控地拍戏，拍她想拍的，而不是别人叫她拍的。
对于演员而言，想要实现这两个目标，就必须实现资本转型。
转型是个长活慢活，务必要趁早。商叶初虽然还没积攒多少资本，但居安思危，已经开始为资本转型努力了。
所谓资本转型，其实就是从听人吆喝的打工仔，转为主控内容的资本方。说得再明白些，就是从演员，成为出品人。
这行当，商叶初做过一次，那就是《幸福街外传》的出品人。但那次，《幸福街外传》的主投方其实仍是青凭娱乐，商叶初投的钱只占小头。出来挂名，只不过是为了噱头罢了。
商叶初想自己真正主控投资、出品一部属于自己的片子。
如今风标视频虽然靠着短剧起死回生，但商叶初知道，短剧绝非长久之计。
短剧太容易被替代了，东家能拍，西家也能拍。风标视频如今赚得这么多，只不过是因为打了个时间差，又加上蹭上了冠均世纪的热度。待到其他平台入场争夺市场，风标视频这点体量，很快就会被挤下去的。
说白了，风标视频的短剧，赚的就是一波快钱。趁其他平台没发觉短剧这块蓝海，赶紧狼吞虎咽咬下第一口热乎馒头。
也就是说，如今青凭娱乐虽然有了自己的网络播放平台，但远远没达到高枕无忧的地步。必须创作更多的优质内容，填充风标视频的内容库，稳固平台用户。
照理说，《幸福街外传2》的出品人一栏，挂的仍是商叶初的大名。而且这一系列剧口碑不错，投放到风标视频，约莫能吸引不少用户。可惜的是，青凭娱乐早与迈塔影业签了合同。《幸福街外传2》，只能在迈塔影视全网独家播出。
商叶初如今所想，便是主投一部自己的片子，上线风标视频，吸引用户。
这是个不小的工程。商叶初少不得要考察考察剧本，确定一下题材，招徕自己的班底。编剧，导演，演员等。如今拍摄事忙，这些倒是可以慢慢来。
当前，萦绕在商叶初心头的，其实是另一桩事。
弘象奖的颁奖典礼，马上要到了。
第732章 暗涌
比起前几次奖项竞争的紧张焦灼，对于弘象奖，商叶初的感觉有些奇怪。
倒不是说，商叶初不重视这个奖项。演员么，没有嫌自己奖多的。商叶初巴不得自己部部片子都捧个最佳女主角回去。
只是……怎么说呢？
《没有开花的树林》声名斐然，在内，口碑颇佳，绿瓣评分一次又一次攀升，已经爬到了8.6分。在外，斩获了两个海外奖项。
映世奖有多国影片参选，竞争相对激烈一点。但弘象奖，仅有华语电影才能入选。《没有开花的树林》能摘得映世奖两项桂冠……弘象奖这么多年混下来，总要考虑舆论。
国内早有媒体押宝，今年的弘象奖最佳女主角，必然在杨唤宜与商叶初之间。
商叶初有种玄妙的预感，这一届弘象奖的最佳女主角，会是杨唤宜。
不仅因为曹适钱多人脉广，也不独因为杨唤宜的说客团队早早开始了游说，更不单因为青凭娱乐由于短剧、资金周转等问题，使出去的银子没有曹适那么多。
商叶初做出这个决断，是出于对杨唤宜的了解。
《没有开花的树林》有两位女主角，一位导演。如今，她和骆尧，以及《没有开花的树林》单部影片，都摘得了荣冕，只剩杨唤宜这个光杆司令了。
《没有开花的树林》奖项越厚，杨唤宜就越没有立锥之地。在光芒万丈的骆尧导演和叶初主演的烘托下，杨唤宜已经快查无此人了。如果弘象奖再没什么响动，以后杨唤宜想把《没有开花的树林》当代表作，恐怕都要被人臊皮。
杨唤宜已经年近不惑。对于女星而言，这是个严苛的年龄。以后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没有开花的树林》是杨唤宜从业至今，讨论度最高的电影。杨唤宜必须握住它。
对商叶初而言，弘象奖是锦上添花；对杨唤宜而言，弘象奖是背水一战。
杨唤宜一定会奋力一搏的。
公司的态度也比较悲观。近些年娱乐圈评奖，越来越不以演技为第一要素。人脉、资历、舆论，都是要放在天平上考虑的砝码。
由此，商叶初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如果在演技上输给杨唤宜，固然足够让她难受；但在人脉、票子这些场外因素上输给杨唤宜，也不怎么光彩。这证明商叶初没有曹适那么有本事，没有那老东西那么广的人脉，也没有他那么能爆金币。
奖项上输给对手戏演员，财富和权力上输给前女友的现任，双重打击，真是够糟心的。
季君陶试图劝说过商叶初：曹适是富二代，继承家业的时候你还在吃奶；青凭娱乐和你都是暴发户，而且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当然比不上人家几代人几十年积攒的家底；青凭娱乐是横圈企业，曹适却是岛省的地头蛇，当然是后者更容易和弘象奖“交流”……
季老总的每句话都有道理。可惜，商叶初的大脑吸收了这些安慰，固执的心却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弘象奖的沉沉压力，也是商叶初前些日子憋得五脊六兽的重要因素之一。说起来，杨唤宜还算是商叶初和谢尔盖搞上的推手……一团乱麻，不提也罢。这事谁跟商叶初提她跟谁急。
说起谢尔盖，这家伙最近倒是没什么变化。该拍戏拍戏，该对戏对戏，该场外交流就场外交流。态度甚至比起前些日子，更为温和有礼了。连给商叶初按摩的时候都用敬语。
这多少让商叶初松了口气。自从谢尔盖那日问出“你第一个关注的人是谁”这惊天一问后，商叶初一直担心对方知道了点什么，进而乱吃飞醋，东问西问——真不是商叶初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季君陶的很多男朋友都是因为这个被她踹掉的。
商叶初自己的气压已经够低了，如果谢尔盖再阴阳怪气地添乱，当真是乱麻上浇热油了。
好在，谢尔盖虽然经常游览国内互联网平台，但似乎因为语言不通，使用起来颇为费劲，到现在还没看出来什么。又或者，他虽然可能看到过商叶初与杨唤宜的一些消息，但只以为那是电影营业需要。
怀着这样的庆幸，二月倏然而逝。商叶初坐着飞机，抵达了弘象奖的颁奖典礼。
第733章 演员日记〔魏磊〕
（二章合一）
演员日记〔魏磊〕
小季跟我说，要我好好盯着叶姐。
我当时问小季，你是因为这个才跟我好的吗？
小季笑着亲了我一口：“胡说八道。我想让谁盯着叶初不能盯，偏偏挑了你这么个呆瓜？我可是真心真意喜欢你。只不过是突然想起这事儿，你又是我最信任的人，才随口叫你盯叶初两眼的。你要是不愿意，就别干了呗。”
我满心欢喜，又高兴又快活。我和小季好了有一阵了，她喜欢我，但更喜欢工作。小季很少这么重视我，如果不是叶姐要出国拍戏的话，她可能永远不会觉得我有谈恋爱之外的用处。
我红着脸，握住小季的手说：“只要是你交给我的事儿，我没什么不能办的。”
小季温柔地拍着我的背，笑着说：“你这傻瓜蛋子。如果叶初问你为什么老盯着她看，你就说，我让你跟着她。”
我很不解：“这不就暴露了吗？”
小季笑眯眯地说：“没事，不会暴露的。”
·
【给小季的叶姐小报告，一月x日，莫斯科机场】
今天叶姐吃饭了，在莫斯科吃了一大碗红菜汤，三张肉饼，一只小馅饼，一罐焖牛肉。还吃了许多水果，一边吃一边骂莫斯科水果贵。饭后又吃了一块蜂蜜蛋糕和一块拿破仑蛋糕，一杯冰淇淋……
俄国编剧看得目瞪口呆。俄国男演员倒是没什么反应，我想这是因为他吃的也不比叶姐少。他胃口真大，好像一匹狼似的。
我也想多吃一些，锻炼像他那样的肌肉。不过小季最喜欢我的薄肌，她说那些大块头全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大猩猩。
小季回复我说：【少发这些没用的东西。】
我很奇怪，女演员的饮食管理不是很重要的吗？小季为什么说这些没用？不过既然小季觉得没用，那我就不写了。
【给小季的叶姐小报告，一月x日，瓦姆耶的寒风冻得人瑟瑟发抖，想小季了。】
今天叶姐又和导演吵架了。叶姐是我们这群人里最勇敢的人，列夫导演每次咆哮，我吓得肝都颤了。但叶姐一点都不怕。小季像她一样勇敢。
叶姐说，列夫导演就是色厉内荏。如果他真的觉得自己的剧本无可挑剔，肯定会有理有据地说服对方。只有被人戳中痛处的人，才会通过嗓门来压住质疑。
我又想起了小季。小季说话总是温柔果断的，声音不高也不低。但是公司那些人不知不觉，就被她说服了。短剧项目是这样，《幸福街》系列的投资也是这样，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也是这样。
小季是和列夫导演相反的人。
但是我又想起来了一件事，于是我忍不住问叶姐：“但是，姐，你和小——你和季总吵架的时候，不是经常大吼大叫吗？”
叶姐脸色一僵。赵楠楠拼了命地戳我后腰，我知道我说错话了。
叶姐微微笑了笑。她的笑容真美丽，就像《西游记》里那些要吃掉唐僧的女妖怪：“你们的俄语台词背诵得怎么样了？反正现在闲得没事，我来随机抽查一下吧！”
冯敏、林静雅和赵楠楠齐齐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我死定了。
【给小季的叶姐小报告，一月x日，受益匪浅的一天。】
今天叶姐给我们四个讲课。叶姐真厉害。
叶姐说，演技最考验的能力有两样：观察和模仿。
叶姐说，我们四个人进青凭娱乐的时间太早了，早早就过上了艺人的生活，没有太多观察社会的经验。没有观察过形形色色的人，自然也就没办法模仿人生百态。
我们问叶姐：那怎么办呢？
叶姐说：锻炼表演是个长线的慢性活儿，除非是那些天赋异禀的演员（我想这七个字里肯定不包含我们四个，但一定包含叶姐）。以我们四个的资质，想要短期内培养出演技来不太容易。
冯敏忙问道：“那怎么办呢？”她是我们四个里最上进的人，不像林静雅，天天捣鼓她那张脸；也不像赵楠楠，天天想着唱歌做直播。
叶姐说，她苦思冥想了好几天，终于帮我们找到一套能速成“演技”的方法。虽然不能让我们变成演技大牛，但足够平稳渡过《冰与铁》的表演了。
叶姐真厉害，像小季一样厉害。总能想到特别的办法，解决那些看起来无人能够解决的问题。
我想，如果叶姐去做生意的话，一定不会表现得比小季差。但小季如果去学表演，可能就不如叶姐。小季的演技还不如我呢。
叶姐说，《冰与铁》是魏冰开和科瓦廖夫的爱情故事，爱情故事中，戏眼都在谈恋爱的双方身上，其余所有人，其实都是促进主角爱情的工具人。但这并不意味着配角们要做机械的推动者。想让观众不把你的角色当成工具人，其实非常简单，让角色逻辑自洽就行了。
赵楠楠愚蠢地提问：“什么是逻辑自洽？”
叶姐无语地白了他一眼，说：
同一种情况，甲无缘无故抽了乙一耳光。
如果甲和乙都是路人，这叫莫名其妙。
如果甲是精神病，乙是路人，那甲就是个刻板印象中的精神病人，乙是工具人。
如果甲是阿q，乙是个萎缩瘦小、弱于阿q的弱者，那两个人，就都是逻辑自洽的人了。
叶姐说了一大堆，我听得似懂非懂。冯敏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赵楠楠和林静雅依然一脸茫然。
叶姐无奈地叹了口气，用更通俗易懂的话说道：也就是说，你们要根据剧本，看看这个角色做了什么事情，由这些事，推断出他是什么样的人，从中摘取出一个特点，再将这个特点放大到极致。
赵楠楠提问道：“为什么要放大到极致？”
叶姐说，电影和电视剧不一样，比起戏份最多的主角，配角出场太少了。假设把观众对角色的印象比作重量，那么戏份就是一大一小的两块砝码。体积不同的砝码想在天平上取得同样的重量数值，小的那块就得增加密度。
运用这种通感手法，叶姐终于让我们理解了为什么配角要把某个特色放大到极致。
叶姐说，她已经通读过《冰与铁》剧本了，并且给我们每个人锚定了一个表演关键词，让我们以这个关键词为中心表演即可。
说着，叶姐给我们每人发了一张大卡片。卡片上面是一个关键词。我的关键词是“纯真”，赵楠楠的关键词是“鲁莽”，林静雅的关键词是“轻愁”，冯敏的关键词是“理性”。
在关键词下方，还缀着一大串电影的名字。每个人卡片上的电影都不相同。叶姐说，这些电影中的主角或者重要配角，对应的都是卡片上的人设。叫我们四个赶紧把这些电影通看一遍，把角色们的表演揣摩吃透。
叶姐说，现在叫你们去观察生活中各式各样的人已经来不及了，照葫芦画瓢总会吧？
冯敏拍马屁道：“姐，你的阅片量真大！”
赵楠楠接力拍马屁：“姐，从今天起您就是我的衣食母亲！”
林静雅迎头跟上：“姐，你简直是表演界的一代宗师！”
我只好也说了一句：“姐，谢谢。”
叶姐微微翘了翘嘴角，似乎有些得意。不过很快，得意就被严肃取代了：“既然知道了方法，还不赶快去练？”
我们屁滚尿流地去了。
叶姐真好。我觉得很感动。演员的表演秘笈是吃饭的家伙事，可叶姐竟然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我们，甚至还帮我们整理影片！叶姐是这世界上除了小季最好的人。
【给小季的叶姐小报告，一月x日，奇怪的一天。】
冯敏她们几个问我，是不是和叶姐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真是莫名其妙！除了小季，我谁都不喜欢！
但是冯敏她们几个就列举了种种罪证：我每天跟在叶姐屁股后面，而且叶姐的助理也格外关照我。我每次出去跑步（其实我还是很羡慕谢尔盖的身材），叶姐都要派助理问问我干嘛去了。我偶尔吃重油重盐重糖的东西，叶姐也不许我吃，说身材会走形。
最后，她们三个总结道：叶姐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
我本来没这个想法，被她们一说，心里也没底了。
如果叶姐喜欢我，小季一定会把我送给她的。我不想跟叶姐在一起，我就想跟着小季。如果叶姐喜欢我，我该怎么办呢？
我越想越害怕，终于有一天，我鼓起勇气，决定去跟叶姐说清楚。
我第一次上三楼，就是来到叶姐的房间门口。为了掩饰，我还拿了剧本。
出门的时候，我的邻居谢尔盖恰好也出门了，和我撞了个正着。他问我干嘛去？我说，我要去找叶姐对台词。
谢尔盖的表情很奇怪。其实我有时候觉得他蛮讨厌我的。不过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小季就喜欢说我太敏感了。
我上了三楼，来到了叶姐的房间门口。当然，我不敢进去，只在门口跟叶姐说了几句。
我不敢跟叶姐说我和小季的事情，我和小季的事情全世界没有任何人知道，除了我们两个。我只能小心翼翼地对叶姐说，我不喜欢她。不不不，我喜欢她，是小演员对偶像那种喜欢，是普通人对恩人那种喜欢，是学生对好老师那种喜欢。但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我笨嘴笨舌地说了半天，想到自己可能被小季送给叶姐，难过得哭了起来。如果叶姐喜欢我，我就完蛋了！
叶姐听完，脸色绿得像薄荷叶一样。我想我气到她了。我只好哭着跟她道歉。我既对不起叶姐，又对不起小季，我完了，我恨不得从三楼跳下去。
正在我哭的时候，叶姐绿油油的表情突然一变，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我一扭头，看见谢尔盖竟然上了楼，手中也拿着剧本。
叶姐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你来干什么？”
谢尔盖说，我来找您对台词。
叶姐看起来很心烦意乱，摆摆手说，走廊里能对什么台词？然后让谢尔盖回去，明天再说。
谢尔盖点了点头，竟然就那么走了。真是个奇怪的人，看不出一点敬业的态度和对台词的决心。而且也挺没礼貌的，我明明还站在叶姐旁边哭呢，他竟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好像我不存在似的。
只有叶姐的涵养，能受得了这种没教养的人。
叶姐目送着谢尔盖离去，在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上后，对我笑着说：如果我再这么自恋，她就亲手阉了我，把我给季君陶送去。
她竟然知道我和小季的事儿！
这份报告，我犹豫了很久，才给小季发过去。本以为小季会臭骂我一顿，没想到她只回了我一个省略号。
【给小季的叶姐小报告，二月x日。】
对灶王爷许愿的时候，我许愿，让小季再多爱我一点。
跨年夜，想小季了。
风标视频的短剧上线大爆了，叶姐很高兴，想小季了。
《冰与铁》的拍摄很顺利。因为叶姐和谢尔盖的演技都很好，我们四个，在叶姐的督促和打磨下，也越拍越顺了。我算了算日子，大约三月末，我就能离开俄罗斯，回去见小季了。
我觉得叶姐最近心情变好了。似乎不单单因为短剧的缘故。
谢尔盖的心情似乎也变好了。从前他对我似乎有微微的敌意，但最近，竟然开始对我视若无睹了。
小季的回复：【给我好好讲讲这个谢尔盖。】
【给小季的叶姐小报告，二月x日。】
叶姐要去参加弘象奖典礼了。没想到我居然能陪着她去。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有点羞愧。我当然是没资格去参加弘象奖颁奖典礼的。我要去参加的是弘盛奖颁奖典礼。虽然名字听起来和弘象奖很像，其实和弘象奖毫无关系。只是故意和弘象奖同期举办，蹭一下弘象奖的热度罢了。
小季花了些钱，给我买了个弘盛奖最佳新人奖。赵楠楠他们说，这是分猪肉奖。他们连猪肉都没得分，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弘盛奖也会在港岛举行颁奖典礼。就这样，我坐上了飞机，和叶姐一起，在冯敏她们羡慕的目光中，一起回到了国内。
第734章 演员日记〔魏磊〕（下）
（6700字大章）
演员日记〔魏磊〕
【给小季的叶姐小报告，三月x日。】
这届的弘象奖真是星光璀璨啊。
据我所知，除了杨唤宜这个和叶姐一起提名最佳女主角的竞争对手之外，与会嘉宾中，还有很多人，和叶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首先就是古文华导演。他的《幸福街，里边儿请！》提名了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和最佳美术奖。作为导演，他当然会参加颁奖典礼。
其次是骆尧导演，她的《没有开花的树林》也提名了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和最佳女主角奖。她是全场最风光的人了，难怪小季盘算着和她深度合作。
然后是林姽婳导演。她是网络大电影导演，得奖也只能得网络大电影奖项。我听小季说，林姽婳从业以来，从来没有得过任何有含金量的奖项。但是，各种各样的颁奖典礼每次邀请她，她还是会屁颠颠地参加。就好像陪跑有瘾似的。
最后是绍光济导演。他是作为颁奖嘉宾参加弘象奖典礼的。我看微博上的营销号说，绍光济导演本来忙着做《天君》的后期，似乎不打算参加弘象奖颁奖典礼。后来不知怎么又参加了。
弘象奖颁奖典礼，除了被提名者和重要主创能入场外，还会邀请一些出品方代表、协会成员、平台高层。另外，还有一些受邀嘉宾和“特邀”艺人。这些人不能进核心内场，也就是说，不能参加颁奖典礼；但是可以进活动内场。
活动内场，就是官方举办的酒会、晚宴和映后交流会什么的。冯敏说，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拿去给网红、糊咖蹭热度用的。
我就是那个蹭热度的糊咖。在领完弘盛奖的那个分猪肉奖后，我跟在叶姐身后，进了活动内场，参加了一场弘象奖的酒会。
叶姐真是大明星，当她进场时，满场的那个白花花的光都打了过来，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受到过镜头这样的宠爱。
弘象奖的宴会厅很气派。红地毯像小季的口红一样泛着丝绒光泽，头上的灯像舞台的灯一样华丽，在墙壁上打出水光粼粼的光影。
满场都是桌子，满场都是人。这么大的宴会厅，竟然一点也不显得空旷。
叶姐今晚穿的是绿色裙子，就像一片红花中唯一一朵绿叶。我觉得很奇怪，其他人也穿得花花绿绿，但仿佛只有叶姐，才是满场的焦点。
很多人都上来和叶姐攀谈。有叶姐认识的，也有叶姐不认识的。
有几个圈内很有名的导演，都上来跟叶姐握手谈话。还有几个演员，在电视剧圈都是顶级流量，但是在叶姐面前，态度几乎可以称得上恭敬了。
在剧组时那个没架子的一姐一下子变得离我很远。我忽然意识到，她随口给我们四个讲的表演技巧，在娱乐圈，可能会有许多演员排队求着她来讲；但她自己并不以为这是对我们的恩赐，而认为是她的责任。我们四个在剧组与她闲聊的大把时光，对这场中的许多人而言，可能是求而不得的。但她自己并不以为与我们四个侃大山是浪费，而认为是她的快乐。
这纸醉金迷，星光熠熠世界里的她，和剧组中谈天说地，一边鄙视我们，一边帮助我们的她，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前些日子在网上很火的那个祁声——他真人看上去比网上瘦好多，长得挺帅的，竟然也上来跟叶姐握手了。
叶姐很讨厌他的，我想。没想到叶姐竟然笑眯眯地跟他握了一握。祁声伸出两只手握住叶姐的手，看上去就像赵楠楠求我帮他带早餐的样子。
就在这时，古文华导演忽然插进了二人间，很腼腆地说：“好久不见，叶初。”
祁声被挤到了一边。
叶姐惊喜道：“大忙人来了。刚刚找你半天没找到，去哪儿了？”
古文华摸了摸自己的袖口，看着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刚到。”
古文华一凑到叶姐身边，场上的记者和媒体就又开始拍他们两个，闪亮亮的光打过来。古文华一边伸手替叶姐挡光，一边看向我，抬了抬眉毛：“这是谁？”
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让人不大舒服。就像谢尔盖偶尔瞥过我的眼神一样。
叶姐笑着说：“公司的新人，魏磊，快来跟古导问好。”
叶姐一边招呼我，一边悄声对古文华道：“庄笙最近忙着扮糙汉，粉丝掉得稀里哗啦的。公司现在缺小生……”
我其实不愿意上去跟古文华握手，他看起来不喜欢我。但是叶姐这句话一落地，古文华的表情竟然变得很友好了，就像一个大哥哥看弟弟一样摇了摇我的手，还似乎有点羞涩地拍了拍我的肩：“有没有兴趣来我的片子里试试？”
这些人变脸真快。我觉得他很虚伪。我不愿意去他的电影里拍戏，我听公司的小演员说，古文华其实一点都不好相处，对人很严格。
可是叶姐还在旁边，我只好硬着头皮跟他搭话：“嗯，嗯。”
叶姐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一眼，古文华反而很宽容，随手抽出一张名片来塞给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祁声被我和古文华挤到了一边，古文华好像没看到他似的。但他竟然一点也不尴尬，反而眼睛一亮，上前来主动与古文华搭话了。
我留心瞧着。其实祁声的相貌比古文华漂亮得多，古文华在普通人里算是帅的，但在娱乐圈不算什么。可是莫名地，我就是觉得古文华比祁声更加，更加那个什么。
有种东西叫作气场，对，就是气场。古文华看起来气场很强，似乎比祁声有底气得多。真是奇怪，刚刚在叶姐面前，我怎么没发现他气场这么强呢？
古文华并没有对祁声笑脸相迎，也没有给他名片。祁声看起来有些失望。
我忽然意识到，古文华塞给我的那张名片，其实并不是给我的，而是给什么人看的。那个人就站在我身边。他其实并不真的在乎我。
————
晚宴的餐桌安排，照理是要将熟人安排在一起的。港圈的跟港圈玩，京圈的跟京圈玩，海派的跟海派玩。
叶姐这一桌，分别是叶姐、我、杨唤宜、骆尧、古文华、林姽婳，还有几个我不识得的人。叶姐提前给我通了气，说他们是出品方的人，叫我不用紧张，少说话，对他们客客气气的就行。
虽然叶姐叫我不要紧张，但我觉得，她好像比我还紧张。每个嘉宾的位置上有对应的铭牌，我看到叶姐的铭牌夹在骆尧和杨唤宜中间。
关于叶姐和杨唤宜的绯闻，全娱乐圈都知道，我也听过一些。我觉得主办方这样安排可能是为了噱头考虑。
说实话，我不相信叶姐会喜欢杨唤宜。如果叶姐喜欢女人，为什么不喜欢小季呢？小季比杨唤宜好一万倍。
这一桌的气氛很微妙。明明大家都是熟人，但整张桌子，竟给我一种无比尴尬的感觉。
骆尧不断地说着话，谈天说地，东西南北，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她嘴里。她一刻也不停嘴，显得几乎有些聒噪。
古文华夹在两个出品方成员之间，不住地抬头，向某个方向看去。
在古文华视线的尽头，叶姐正在埋头苦吃。我以为我看错了，但没错，叶姐确实在埋头苦吃。弘象奖宴会上这么难吃的预制菜，叶姐好像没有味觉一样，一刻也不停地往嘴巴里塞。
杨唤宜坐在叶姐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真是奇怪，宴席上的座位之间，距离都差不多。但叶姐和杨唤宜之间偏偏闪了条缝，不宽不窄的，但是谁也没有逾越那条缝一下。
我们这一桌成了媒体闪光灯的焦点。几乎——叶姐几乎每吃几口饭菜，就会有媒体和记者的闪光灯袭击这张桌子。将叶姐的眉眼照得一片亮白。
我真佩服叶姐的心理素质，我们这桌的每一个人，都被过于频繁的拍摄搅扰得烦不胜烦。但这些闪光灯对叶姐唯一的作用，似乎就是让她胃口更好。
除了骆尧之外，出品方的人也几次试图与叶姐搭话。但叶姐一直在吃东西，嘴巴没有时间对任何人说话。
林姽婳哈哈大笑着说：“小叶子，你害了馋痨了？你要真是想吃，典礼结束后我请你吃大餐！”
叶姐好像在走神，没有对林姽婳的话做出任何反应。骆尧见状，更大声地和林姽婳聊了起来。聊的是林姽婳导演的《天井xx号》系列。她说这部电影在宝岛也很火。
我想，骆尧导演真厉害。我就是找茬，也找不出这么有个性的话题。
盘中的菜品和点心很快吃光了。叶姐终于、不得不暂时停下了吃东西的举动。
就在她停下的这一瞬间，整张桌子的目光都齐齐向她望了过去。除了——除了杨唤宜。除了坐在她身边的杨唤宜。
我竟然替叶姐感到一阵紧张。
咔嚓，咔嚓。媒体的镁光灯像闻到味道一样，再次瞄准了这张桌子。一片白光迫不及待地冲向叶姐的脸，将她的五官照得分明。
叶姐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一瞬间，我竟然觉得她的表情有点无措。
叶姐怎么会无措呢？她一直是我们的大姐。督促我们四个锻炼演技，跟我们四个共享零食，与种族歧视的剧组成员用俄语和英语慷慨激昂地对骂，然后逼着列夫导演开除了他。
因为有她在，我们在那个离家万里、冰天雪地的地方过得很快活，很安心。列夫导演总是嘀咕她脾气不好，但我们都知道，她只是在用强硬的态度保护我们。这世上大多数人吃硬不吃软，见你有礼，反而觉得你软弱，叶姐也没有办法。
叶姐怎么会无措呢？我觉得她对任何人都是游刃有余的。
我想这是我的错觉。闪光灯灭掉之后，叶姐的表情就变得再正常不过了。
我不敢多吃。小季最喜欢我的薄肌了。我也没事做，因为我的咖位，实在和桌上其他人没什么好聊的。我只好看着叶姐。
叶姐的眼睛转了一圈，忽然看到了餐桌正中央摆放的一碗汤。那一刻，她竟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多半是渴了。
叶姐站起身，端起碗，去盛汤。
就在这一瞬间——几乎是叶姐站起身的同一时间，坐在她身边的杨唤宜也站了起来，伸手去盛汤。
两人光裸的胳膊终于越过了那条界线，碰到了一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古文华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让椅子发出吱嘎一声。
我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现场呢？我觉得这一刻的媒体好像疯了一样。打来的灯光比赵楠楠在房间里撕心裂肺的歌声还要吓人、还要急切、还要密集。我甚至听到身后传来了女孩子的尖叫声，也不知道尖叫些什么。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
叶姐愣了一下，在如暴雨般的灯光中，慢慢伸出手，握住了汤碗中的汤勺。
叶姐低着头，先给自己盛了一碗。然后又默不作声地给杨唤宜盛了一碗。汤倾倒在碗里的动作太快，汤花溅了起来，溅到了杨唤宜的手腕上。
明明溅到的人是杨唤宜，叶姐的手却轻轻抖了一下，好像被烫到的人是她一样。
不知怎么回事，场上的这情形，我居然有点不敢看了。
我别过视线，去看座中其他人。
骆尧用手遮着额头，手指不断揉着眼皮，一副不想看任何人的样子。
古文华的嘴紧紧地抿着，我觉得他的心情比刚刚看到祁声的时候还要糟糕一百倍。
林姽婳是全场最在状况之外的人，见三个人站着，就站起身，说：“叶子，也给我盛一碗。这菜齁咸。”
我真佩服林姽婳，下辈子我也要当这样的人。
叶姐笑着嗯了一声，给林姽婳盛了一碗汤。林姽婳坐回位置上，喝了一口汤，很大声地说道：“稀了咣当的，像水一样。”
叶姐又看向古文华：“小古，你要吗？”
古文华抿了抿唇，说道：“谢谢。”说着将汤碗向叶姐一伸。
我想，弘象奖的汤，应该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抢手。
叶姐点点头，正要给古文华盛汤，忽地，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叶初。”
叶姐动作一顿，回头看向来人，手中的汤勺不由自主地重新戳回了汤碗中：
“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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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写下这些东西时，一度想要尖叫。当时那种尴尬莫名、想要从现场夺路而逃的感觉始终萦绕在我心中。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些给小季看。
小季会不会觉得我废话太多？会不会误会我喜欢叶姐？可我并不喜欢叶姐。只是一个人，在遇到叶姐这样的人的时候，很难不对她印象深刻，然后下意识地记下所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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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姐动作一顿，侧头看向来人，手中的汤勺不由自主地重新戳回了汤碗中：
“导演。”
听到这个称呼，最先有反应的人居然足足有三个。
古文华下意识“嗯”了一声。
骆尧回过神来，问了一句“干嘛”。
林姽婳抬起眼皮，“欸”了一声。
我这才意识到，场上足足有三个人都是叶姐的导演。近三年来娱乐圈最鼎鼎有名或者正冉冉升起的导演都在这张桌子上，并且都以为叶姐在叫自己。
但叶姐当时叫的是第四个导演。
第四个导演是个相貌英俊的中年男人，举手投足之间，有一股端肃而威严的气度。我们都认识这张脸，这是绍光济，今晚的颁奖嘉宾，虽然不是巨星，但比巨星更为万众瞩目。
一看到绍光济，我觉得叶姐又变了。如果说在杨唤宜面前，叶姐多少有点无措；那么在绍光济面前，叶姐则是很戒备。
她戒备什么呢？她戒备的样子不像遇到仇人或者敌人，有点像学生遇到老师，但也不完全一样。
我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偶尔有人问起过我和小季的关系，那时候我露出的就是这种表情。这种生怕别人觉得我们两个有什么的表情。小季说她不想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神秘感才能让爱情维持得够久。
现在，站在这张餐桌边的便有四个人了。叶姐、杨唤宜、古文华，以及刚刚到来的绍光济。
这个场景看着真是十分奇怪。我听着耳边的快门声，心想，叶姐今晚又要上热搜头条了。
绍光济目光向这张桌上扫了一圈，对叶姐道：“怎么站着？”
叶姐道：“盛汤。”
绍光济看向叶姐的碗，又瞥了一眼杨唤宜的碗。
不等绍光济说话，叶姐已经向众人道：“这位就不用我给大家介绍了吧？这是绍导。绍导，这是我的朋友们。”
桌上众人又一一站起来与绍光济寒暄。大家都显得很热络，我觉得这热情里多少有点缓解尴尬的意思。
林姽婳朗声笑道：“这还是绍导第一次拿正眼皮看我呢，真是稀罕！”
我听出了这话里嘲讽的意思，林姽婳导演似乎很不喜欢绍光济。当然了，从绍光济导演的表情来看，他对林姽婳导演也缺乏热情。
轮到古文华，他带着笑与绍光济握手道：“绍导，久仰大名。叶初经常跟我提起您。”
“你就是《哑婆》和《幸福街》的导演？”绍光济的态度并不热络，不过也不冷淡，“年轻有为。”
“还要谢谢绍导，”古文有点拘谨地道，“您对《幸福街2》的意见很宝贵，晚辈受益匪浅。”
绍光济的眉宇微微一动，忽地松开手，看向叶姐。
“你问我的那些问题，”绍光济道，“是替古导演问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打了个哆嗦。
叶姐笑盈盈的，像童话故事里坑蒙拐骗的列那狐似的：“有些是小古问的，也有些是我的问题。怎么，绍老师，我那部分要额外收费吗？”
这句话听得绍光济笑了两声，我觉得那笑声里有点不一样的味道。
绍光济一边笑，一边看了古文华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杨唤宜与绍光济似乎更为熟悉。因为一见到杨唤宜，绍光济就开始问她家的近况。她丈夫的近况，她女儿的近况。好像要把杨唤宜的七大姑八大姨都问候一遍。
杨唤宜说，她女儿生了场病，不过最近终于好了。
听到这个话题，叶姐忽然开口问道：“什么病？”
杨唤宜笑着拍了拍叶姐：“已经全好了。就是流感而已。上次映世奖颁奖典礼的时候突然病了，害得我还没来得及跟你和骆尧告别，就走了。”
叶姐沉默了片刻，道：“你后来为什么不跟我说？”
杨唤宜露出略带惊讶的表情：“我不能……我跟骆尧说了，让她转告你了呀。”
我忍不住看向骆尧导演，骆尧导演老神在在地喝了一大口果汁，将果汁在嘴里来来回回地漱了两遍，然后咽了下去。
骆尧导演说：“啊？我忘了耶。”
我第三次在这张餐桌上感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我又想念小季了，她一定有办法缓解这个境况！
绍光济忽然打断了这个话题：“一会儿颁奖典礼就要开始了，紧张吗？”
叶姐的表情如烟收云敛，霎时间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来：“绍老师要是现在把奖颁给我，我立刻就不紧张了。”
这句话把在场的大家都逗笑了，氛围轻松了不少。唯有绍光济没笑，他深深地看了叶姐一眼，露出有些无可奈何的表情，说了一句：“有个正形。”
这句话的语气竟然很轻快，就像水一样自然而然地流泻而出，和绍光济导演方才的语气大不一样。
说完这句话，绍光济一愣，叶姐也是一顿。
绍光济立刻回过神来，向在场其余人微微颔首道：“打扰了。”说着，便转头离开了。
他刚一走，林姽婳忽地咳嗽了一声，似乎要说话。然而，看到叶姐身边的杨唤宜时，又稳住了。
林姽婳拿起手机，开始噼里啪啦地发消息。
我不想看她的消息的，但我忍不住。因为林姽婳手机屏幕上的字体调节得很大，我一斜眼就能看清。
我看到她打字说：
【叶初，你得奖多半稳了。】
【绍光济可不会拜无用的码头，一会儿，他多半是要给你颁奖了！】
【要不要打赌？我赌赢了，你包我们《天井97号诡事》剧组一周的盒饭。你赢了，我请你去我们公司内部员工专用的鬼屋玩。】
叶姐得奖稳了？
我几乎第一时间就想给小季发消息，但是忍住了。一切皆有可能。颁奖典礼没有结束，谁也不能盖棺定论。
叶姐摸起手机，看了两眼。过了一会儿，林姽婳收到了回信。
【我要是能得奖，别说一周，一个月都管够。】
林姽婳咧嘴一笑，敲了几行字上去：
【你以为谁拍电影都像绍光济那么磨叽？再过一个月，我们剧组都要办杀青宴了。】
——————
虽然小季能让我蹭到弘象奖的晚宴，但归根究底，我还是不能进内场的颁奖典礼。
在颁奖典礼举办的时候，我只好等在外场，百无聊赖地整理今日份的叶姐小报告。
当然，整理小报告的时候，我也没忘了观看弘象奖的实时转播。我也很好奇，叶姐究竟能不能像林姽婳说的那样得奖。
写一会儿，看一会儿。很快地，就是最佳女主角颁奖的时候了。
主持人满面笑容道：“接下来颁奖的这位嘉宾，也是我们弘象奖的常客了——让我们有请，绍光济！”
在我面前狭小的一方屏幕中，绍光济走上颁奖台。
他展开了手中写着获奖名单的卡纸，那一刻，我居然也有点紧张。
绍光济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扶了扶话筒。
“本届弘象奖最佳女主角得主是——”
“杨唤宜。”
嗯？
我心中一跳。难道林姽婳那样的经验丰富的老牌导演也会猜错吗？不是说绍光济不拜无用的码头吗？
场中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掌声，然而，绍光济却并未跟着鼓掌，而是伸出手，做了个压下去的动作。
“还有另一位。”绍光济说，然后看向台下的某个方向。
“叶初。”
第735章 苦巧克力味心脏
弘象奖历史上首次诞生影后双黄蛋！
观众席上寂静了几秒钟，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
绍光济用二指夹着写着获奖者名字的卡片，抬起手，与观众们一起鼓起掌来。
在所有视线捕捉的尽头，在所有镁光灯汇聚的焦点，在所有镜头聚焦的中心——
商叶初捂住嘴，从坐席上站起身来。
这荣冕之主，这冉冉升起的巨星。
遥想弘象奖上一次双黄蛋，还是2009年向部储和郝南祥的双影帝。而双影后，在弘象奖历史上，2020年这一遭，确确实实是第一次。
娱乐圈确乎是变天了。
这老旧的、新生的、封闭的、包容的电影圈，是否会因这个满面泪痕的年轻人，而翻天覆地呢？
在绍光济来找自己那一刻，本以为这次奖项已经落进杨唤宜手里的商叶初，心中再次升起了希望。
于理，颁奖嘉宾不会贸贸然跑到落选者面前报丧；于情，绍光济……也不会专程给她带去坏消息。
刚刚坐在席位上，商叶初已经盘算了半天该怎么做。如果她得奖，她就满面惊喜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然后与身边的杨唤宜拥抱，上台领奖。如果杨唤宜得奖，她也满面惊喜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然后与身边的杨唤宜拥抱，目送着她上台领奖。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然而，听到杨唤宜的名字那一刻，商叶初还是愣住了。
一股苦涩的酸楚与不甘揉在心里，混合着一点欣慰和释然。就像一块咸咸的饼子上，洒了一把苦巧克力粉。
味道古怪，但也能够下咽。
没想到，没想到。在杨唤宜的名字之后，竟然还有她的名字！
叶初。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落到耳旁的那一刻，商叶初的眼泪，竟然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然而她的心却是那样地冷静，远没有上一次映世奖时的伤怀和激情。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的眼泪，到底是表演性质的，还是当真为了自己、为了杨唤宜而高兴。
因为在这一刻，她忽然发现了一个事实。
她仍然在意杨唤宜，并且觉得有所亏欠；她也许仍然爱着她。但在听到获奖者的名字是“杨唤宜”这三个字的时候，商叶初心头涌现的第一个感受，竟然是嫉妒。
排在爱情、愧疚、孺慕、欣慰之前，铺天盖地，无可匹敌地袭来的，竟然是嫉妒。
初见的一瞥，戏中的吻，一望无际的大海，羊奶羹，蜂蜜，没有开花的树林，二月的雨……一切的一切，在杨唤宜战胜她这个事实下，都无限地模糊了，只剩那尊熠熠生辉的奖杯，在黑色的潮水中冷冷地看着她。
这份嫉妒让商叶初惊觉自己的卑劣。爱情是伟大的，然而爱情并没有让商叶初变得伟大。她仍然是那个会为了他人战胜自己而妒火中烧，满腔不甘的孩子。即便战胜她的那个人，是她的爱人和精神上的——
这让商叶初觉得很难受。
这点嫉妒如同一弯烧红的铁钩，在商叶初的心上灼烫了个燎泡。即便现在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发现自身卑劣的耻意还是在心头萦绕，让商叶初一时间不敢去看杨唤宜。
商叶初从座椅上站起，一边抹眼泪，一边去拉杨唤宜的手。
她甚至开始憎恨绍光济，为什么绍光济不肯先说她的名字？如果绍光济先说“叶初”这两个字，那叶初就永远不必发现自己的卑鄙了。
杨唤宜脸上是毫不掺假的狂喜。捧着商叶初的脸，一边帮她抹去眼泪，一边道：“叶初，你听到了吗？叶初！”
商叶初点点头，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杨唤宜一把拥住她，商叶初感受到了她柔软的手臂和清瘦的身躯。杨唤宜像拥抱一个孩子那样狠狠揉了一把商叶初的头，一时激动之下，吧唧，吧唧，又在商叶初的酒窝上一左一右亲了两口。
她看起来真高兴。连眼角的纹路都在灯光下闪着光。
媒体和嘉宾们已经疯狂了，场中的尖叫声、掌声、快门声已经快把会场的顶子轰飞了。绍光济面无表情地咳嗽了一声，然而咳嗽声却被排山倒海的尖叫和掌声淹没了。
咔嚓！咔嚓！
“叶初！叶初啊啊啊啊啊啊！”
“大妈妈小妈妈亲一个！大妈妈小妈妈亲一个！”
“嗷嗷嗷嗷嗷嗷！”
“哎哟，卧槽！”
骆尧嘬了嘬牙花子。她发誓，以后要是再管这俩人的闲事，她骆尧就是天字第一号大贱人！
林姽婳吹了声口哨，一脸惊叹地凑到骆尧眼目前，低声道：“不是，刚刚在饭桌上我就想问了，她俩来真的啊？”
骆尧冷笑一声：“我不知道，她俩可能都有脑部疾病啦。”
林姽婳看得直摇头：“我公司员工说了我还不信，以为小孩儿瞎胡闹呢……”
古文华看向灯光中相拥的二人，神色难辨。然而几秒钟之间，他又低下了头，再也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媒体和嘉宾们的尖叫声终于惊醒了杨唤宜，杨唤宜从狂喜中回过神来，笑着拉起商叶初，道：“怎么哭了？快上去领奖吧。”
杨唤宜的吻如同一剂清凉膏，将心头的烫伤稍稍淡化了点。商叶初小心翼翼地拭了拭脸，避免擦花了妆。
“好。”
两人携手上了台。
绍光济一直注视着商叶初和杨唤宜的方向，目光如同移动锚点，牵拉着二人上台。
迈上台子之时，商叶初还是有些走神，竟然绊了一跤。幸而，杨唤宜眼疾手快，第一时间将她托住了。
绍光济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杨唤宜恍若未觉，紧张地注视着商叶初，将她拉上了台子。
自从几年前被雪藏之后，杨唤宜的眉眼之间，就一直带着一抹擦不去的轻愁。哪怕是和商叶初嬉闹无度的那些日子，这抹忧伤也挥之不去。
直到今天，她仿佛才真正地开心起来。那张微露岁月痕迹的脸上，竟然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倒是有几分像风华正茂的时节了。
是的，这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结果。她如愿以偿地得了奖；而她此生最爱也是最亏欠的人，竟然能和她一起站上这荣耀之巅！
没有什么遗憾了。
杨唤宜与商叶初一起站到了绍光济面前。不知为什么，杨唤宜觉得绍光济此刻很不快。虽然面上从容有礼，看不出丝毫破绽，但他的气场，隐约透着一股心情不怎么样的味道。
也许绍光济又在心底给他的老朋友曹适鸣不平？杨唤宜不在乎。
此刻，就连面对绍光济，杨唤宜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就算绍光济认识曹适又怎么样？他难道能把手中的奖杯收回去吗？
主持人捧着两个奖杯上前来，绍光济一一接过。
第一个奖杯，绍光济递给了杨唤宜。
杨唤宜接过奖杯，正欲看向商叶初，没想到，绍光济竟然微微向她张开臂膀，做出一副要拥抱的姿态来。
杨唤宜皱了皱眉头，她和绍光济见过许多次，以前他可没这么热情过。不过这种场合下，杨唤宜也没多想，勉强与绍光济抱了一下。
绍光济拥抱她的动作很勉强。旁人拥抱时，都是用手掌轻抚在被拥抱者的脊背上的；绍光济拥抱杨唤宜时，竟然微微抬着手，手掌与杨唤宜的脊背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只用手腕虚虚搭了搭杨唤宜的脊背。
杨唤宜没在意绍光济的嫌弃。这世上，她只在乎一个人的拥抱。绍光济的手断了也不关她事。
第二个奖杯，绍光济送到了商叶初手中。
商叶初沉默地用手指拢过奖杯，指背擦过绍光济的掌心。
她竟然从绍光济手中接过了奖杯。虽然不是《天君》的奖项，但也足够让她回想起两世以来的一切，胸中一阵激荡。
她已经不再如上一世或者刚重生那时候一样崇拜绍光济了，但仍然为此振奋。
绍光济同样微微张开手臂。
商叶初倾身与绍光济拥抱了一下。绍光济宽厚的手掌搭在她的脊背上，让商叶初哆嗦了一下。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谢尔盖的手，该死！
两人的身体并未完全接触。因为商叶初一只手中还握着奖杯，隔在商叶初和绍光济之间，将两人硌得都有些疼。
绍光济很快地松开了拥抱，时间比刚刚拥抱杨唤宜还要短一点。
站在远处的主持人看着台上的三个人——两个女人，一个男人。两个中年人，一个年轻人。两个演员，一个导演。不知怎么，眼皮子一跳。
“好了，叶初，”绍光济顿了顿，“还有杨老师，该发表获奖感言了。”
…………
两个人的获奖感言，总要有先后次序。
商叶初将第一个发言的机会让给了杨唤宜。
杨唤宜絮絮说了很多，几乎语无伦次。说到动情之处，几度哽咽落泪。观众们知道她多年不易，因此甚为体谅，一直有掌声相伴。
杨唤宜说完之后，终于轮到了商叶初。
商叶初握着奖杯，站在话筒前，沉默了一瞬。
说来也怪，她为这场典礼，构思了相当漂亮的获奖感言。但话到嘴边，却说不下去了。
商叶初又顿了顿，开口道：
“我只想说一句话。”
台上台下的人们热切地望着她。商叶初深吸了一口气——
“拍摄《没有开花的树林》，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之一。”
老辣刁滑的主持人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追问道：“是最重要的决定，而不是最正确的决定吗？”
商叶初顿了顿。
台上台下的人们几乎随着她一起屏住了呼吸。
没有回答。
第736章 奖后沸腾
本届弘象奖，《没有开花的树林》斩获颇丰。
最佳导演、最佳影片纳入囊中不说，更惊喜的是，女主角还开出了史无前例的双黄蛋！
骆尧意气风发，被媒体和圈内人士围得水泄不通，就连对商叶初和杨唤宜这两个癫婆子，也没那么恼火了。
《幸福街，里边儿请！》陪跑了一轮，奖项再次挂零，连个最佳美术之类的安慰奖都没有。古文华大败而归。
抖音、微博、绿瓣、红薯等社交平台已经炸开了锅。
#叶初杨唤宜双影后#
#初宜十五#
#杨唤宜亲了叶初#
#没有开花的树林大满贯#
#古文华 没得奖#
#叶初穿了新绿裙子#
#弘象奖史上第一次双影后#
#叶初吃垮了弘象奖#
#绍光济出席弘象奖#
#林姽婳说虽然没得奖但是今天没白来#
#骆尧说弘象奖让我受益匪浅#
【《没有开花的树林》斩获弘象奖大满贯！最佳导演、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叶初和杨唤宜得了双影后！双黄蛋！大妈妈和小妈妈就这么事业爱情双丰收呜呜呜呜呜呜】
【弘象奖史上第一对双黄蛋，初宜十五并列影史，此生无憾了……】
【古文华：《幸福街》没获奖有点失落，以后会再接再厉。】
【林姽婳接受采访，称：虽然我的《天井96号》《外星天师》《出山大仙》今年又陪跑了，但这次弘象奖没白来。】
【弘象奖晚宴视频曝光，叶初大快朵颐，饭菜美味停不下来。】
【真是开了眼了。。。《没有开花的树林》，神。】
【杨唤宜亲了叶初，而且不是一下，是两下[害怕]】
【我现在心脏跳得好快，根本缓不过来。】
【一想到两个妈妈后面还会上映《天君》，眼泪从嘴角流了下来……】
【叶初真的很高兴吧，都哭了。难得看她情绪这么失控。】
【杨姐也好幸福好开心，笑得皱纹都出来了呜呜呜】
【我还在反复品味叶初的获奖感言……】
【明明是这么开心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好想哭。】
【叶初和杨唤宜是打算官宣了吗？公共场合亲成那样[震惊]】
【你们看到晚宴那个视频了吗？好恐怖，在我心里一点也不亚于丢手帕那一次。。。】
【叶初给杨唤宜盛汤那个？那个视频我看了三遍[笑哭]】
【第一次看那个视频的时候，我尴尬得大叫一声，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pi站已经二百多万播放量了，还有逐帧切片解析的。恭喜牢叶去年丢手帕大出圈，今年盛汤大出圈！】
【这才2020开年啊，我有点受不了这个强度……】
【自从牢叶出道，感觉内娱都有意思了许多，一天一个鬼热闹[黄豆流汗]】
【今年内娱开年的热闹都是牢叶送的吧？油王祁声，短剧，弘象奖双黄蛋？】
【叶三舔完全就是传说中的drama女王，自带血雨腥风，就算没剧没电影播出，也得送给内娱一点小礼物。】
【我真的看不懂了，真的不懂了，杨唤宜和叶初到底是真的假的啊呜呜呜】
【肯定是假的，杨唤宜有家室，叶初可能有点那个意思但没越界呗。现在大大方方亲了，就证明这事儿过去了。放心大胆嗑，都是假的！】
【叶初说了，拍《树林》是她最重要的决定之一，但主持人问是不是最正确的决定，她就不说话了。你品，你细品。】
【最重要，但不正确。不正确，但最重要。妈呀，我的肝颤了一下……】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明明每个人都一言不发，但好像什么都说了[笑哭]】
【骆尧的新表情包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表情包比作品还出圈。明明是首作就拿下映世弘象双金的导演，结果表情包比明星的还红火。。。】
【抖音才疯狂呢，好几个上百万点赞的视频。】
【抖音最近又把叶初当年参加《美塔星光记》的访谈挖出来了，这是什么宿命之论啊……】
【什么访谈？】
【叶初当年在节目上说的。
“一段温馨完美的爱情却有一个暴烈的结局，就像一个人在万里无云的日子躺在无遮蔽的原野上，猝不及防地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了满身。四下无处躲避，大雨滔天而下，像躲不开的命运——
“这个人这一生都不会忘记这场大雨，因为从今以后无论风晴雨雪，每一个出门的日子，她都会下意识提醒自己要带伞。”
抖音最近又把这段话挖出来了，和《没有开花的树林》里林枫语之死做了对比，总之戏里戏外，到处都是回旋镖。火得一塌糊涂。】
【叶初说过那么多金句，没想到最后扎到自己身上了？】
【我最看不懂的是古文华到底急个啥，蹭一下子就站起来了，把投资商都吓到了[无语]】
【古文华暗恋叶初不是明牌的事儿吗，《幸福街》就看出来了。早年那个古小生的微博，也有人怀疑是叶初用他账号发的。】
【我去！这是什么瓜？】
【就是《哑婆》那时候有人质疑电影，古文华发了一条微博反驳对面。但是后来古文华发的微博，语言风格和那条微博差很多。那个贱贱的风格倒是很像叶初。就有人怀疑是叶初用他账号发的。】
【pS.没实锤哈，大家都是推测的。】
【古文华这个圈内应该都知道，我朋友圈内人，她说很多导演同行和投资方都知道的。但是圈外观众好像没啥人嗑。】
【古文华一年到头除了跑路演和颁奖典礼也不露面啊，365天里有300天都玩失踪，这让人咋嗑[笑哭]】
【没事儿现在有人嗑了，弘象奖晚宴视频出来后华灯初上超话暴涨3000人捏~】
【拉倒吧，谁不知道华灯初上这对cp全都是叶初唯粉批皮？3000个人里竟然能找到零个真正的cp粉！】
【华灯初上早就被叶芽殖民了，和糖叶子一起，专门用来打初宜十五的。】
【蹭热度吸血老姨想打就打了，还要看日子吗？】
【妈呀叶芽姐姐别打我啊，我好怕怕呜呜呜，只好回去看叶初和你口中的老姨亲嘴动图冷静一下[流泪]】
本届弘象奖，取得了史无前例的热度。在各大平台的热搜数量和讨论度上，一举超越了去年所有的同级奖项。
红薯、抖音、pi站等平台，已经热闹得快疯了。绿瓣虽然一向不喜欢叶初，但也羞羞答答、遮遮掩掩地嗑起了cp。
微博的情况比较复杂，以辱追为首的叶初唯粉，在弘象奖当晚再次破防，对初宜十五cp粉和杨唤宜唯粉悍然发起了冲锋。当然啦，叶初能得奖，粉丝们还是很开心的。因此这次大战虽然激烈，但用词还算文明，倒是终于没再封号。
弘象奖的目的达成了。商叶初、杨唤宜和骆尧获得了奖项，《没有开花的树林》获得了该得的荣誉，青凭娱乐获得了大把的热度。一切都很和谐。
除了一个人。
第737章 电影之辩
（二章合一）
关于那个震动圈内外的获奖之夜，其实，还有许多圈内外观众不知道的事情。
颁奖典礼后，还有映后访谈和例行的晚宴。杨唤宜和商叶初被各色记者围得水泄不通，话筒都快喂进嘴里了。
当着众媒体的面，商叶初和杨唤宜自然表现得亲亲热热，毫无嫌隙。
杨唤宜今天真的很高兴，自打商叶初认识她起，杨唤宜从来没有这么话多过。
“得奖开心吗？当然开心。能和叶初一起得奖，是我做梦都没想过的事。”
“后续的作品还在拍摄中，大家一定要来捧场啊……”
有个记者嘴快地问道：“杨老师以后还会和叶初合作吗？”
杨唤宜一怔，商叶初已经抢话道：“我和杨老师共同出演的《天君》，大概在明年这个时候就上映了。”说着，笑看向杨唤宜。
杨唤宜精致妆容下的表情微微一滞，不过那一瞬的僵硬闪得极快，杨唤宜迅速笑道：“叶初出道四年，我们已经合作过三次了。再这样下去，观众都要看腻了！”
这话说得众人一阵哄笑，商叶初忍不住看了一眼杨唤宜的侧脸。
二人第一次合作，还是在《天机楼》中。那件事是杨唤宜事业生涯中的滑铁卢。没想到在这个夜晚，杨唤宜已经能轻轻松松脱口而出了。
今晚注定是不眠之夜。而叶初，无疑是这个夜晚最瞩目的明星。
开年就给内娱送了这么大一出好戏，不夸张地说，足够粉丝反刍一个月了。
虽然弘象奖典礼上，有不少电影圈的老泰山，咖位、地位比她要高得多，但他们远没有叶初这样的星光和话题度。
以绍光济为例，他老奸巨猾，应对访谈的经验十分丰富。答话时高度警惕，说话一向滴水不漏。在这种访谈上，媒体们几乎不可能诱导他说出什么有建设性的言论。那些套话，播出去根本达不成热度KpI（业绩标准）。
而叶初则不一样。一来，她粉丝众多，活跃度高。二来，叶初在访谈中虽然也比较谨慎，但由于年轻气盛，经常说出一些惊人之语，做出一些惊人之举。只要稍稍露出一点破绽，就够媒体们吃肉喝汤了。
无论叶初如何绯闻缠身，争议不断，但大众就是爱看她的热闹。这一点，所有媒体心知肚明。
尤其，这次还带上了杨唤宜！
叶初出道至今，话题争议度、身份地位差距、年龄差距、性别、戏剧性上，通通拉满的五边形战神级别绯闻对象！少有的能让叶初在媒体面前失态的人物！
在这种心理的加持下，商叶初被长枪短炮轰炸了无数个来回。各色访谈堆上来，五花八门的问答，说得商叶初口干舌燥，偏还得笑脸相迎，不能惹恼了媒体。
就算是商叶初，在媒体们如此前仆后继的攻势下，也不敢保证自己不出一点错。尤其，她今晚心情复杂，精神状态比以往还稍差些。
果不其然，当晚，商叶初的团队监控各大平台舆论，便发现了无数小波澜。媒体们在商叶初的访谈中揪到了几个鸡毛蒜皮的小错，纷纷大张旗鼓地放了出去，惹得粉丝们又是一阵混战。甚至于，还有两家媒体，抓拍到了商叶初访谈时看向杨唤宜的复杂眼神，还上了热搜。
红红黑黑，百花齐放。总而言之，今晚和未来的一周之内，商叶初都注定要住在互联网的红黑热榜上了。
待到媒体终于清场，已是午夜。
商叶初、杨唤宜、林姽婳、古文华、骆尧几人终于又聚头了，大家各自被媒体堵着采访，刚刚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都是一脸疲态，不过心神激荡，来来回回这么一折腾，困劲儿倒是没了。
林姽婳一手揽住商叶初的肩膀，一手揽住杨唤宜的肩膀，既不让她们两个接触，也不让商叶初夺路而逃：“你们是要吃弘象奖一会儿的席，还是吃我的客（东北话，qie）？”
杨唤宜和林姽婳并不熟悉，对对方这种自来熟的热情不太能消受，笑道：“我还是第一次来弘象奖的晚宴呢。”
林姽婳闻弦歌而知雅意，又看向商叶初道：“小叶子，你呢？”
她本以为商叶初会追着杨唤宜的脚步，屁颠颠去吃晚宴。不成想商叶初沉默一瞬，竟道：“在俄罗斯天天吃那些饭，嘴都品不出正常人的味儿了。林姐——”
商叶初打了个哆嗦。
在拍摄《没有开花的树林》时，因为林枫语姓林，骆尧就爱管杨唤宜叫“林姐”。如今当着杨唤宜的面，这两个字一吐口，商叶初顿时感到心口漏了一阵风。
杨唤宜也是一愣。在这档口，骆尧打了个哈欠道：“林导演请客能不能搭我一个？谁知道宴会厅里会有多少媒体，把人家的眼都要闪瞎了啦。”
古文华揪着袖口，慢吞吞道：“我跟着叶初去——我有点剧本上的事儿想跟叶初谈谈。”
魏磊是商叶初的跟屁虫，闻言点头如捣蒜：“我也跟着叶姐。”
商叶初本来是心中烦乱，想躲开杨唤宜。没想到大家都跟着她走了，倒是把杨唤宜一个人撂在弘象奖宴会上了，顿时又有些于心不忍。便拉了拉杨唤宜的手道：“姐，你也跟我们去吃吧。林，林导演可是美食家。”
杨唤宜眼睛一亮，笑道：“林姐不嫌我朝令夕改就好。”
林姽婳大笑道：“你们几个我还是请得起的，不过提前说好啊，要是都有小叶子那副胃口，我可就不招待了。”
众人都被她说得笑了起来。正在这档口，几个人影走了过来。商叶初抬眼一瞧，一眼就认出正当中那个人是绍光济，连忙把拉着杨唤宜的手放下。
绍光济看到几人，对身旁的人摆了摆手，那几人自行离去了，只剩助理陪着他。
绍光济上前道：“几位，这是要走？”
骆尧不认识绍光济，林姽婳和绍光济不对付，杨唤宜和绍光济更不对付。商叶初瞥了古文华一眼，对方似乎也没有跟大导演搭话的意思。只好自己开口道：“我们要去吃饭。呃——绍导吃了吗，要不要一起？”
林姽婳偷偷拧了商叶初一把。
商叶初头皮一麻，强笑着补充道：“哈哈，不过是林导请客。”
商叶初一脑门子委屈，熟人相遇，总要客套一两句。林姽婳掐她干什么！难道她还能对绍光济说“我们要去吃饭了，您请滚”？
绍光济淡淡瞥了林姽婳一眼，对着商叶初道：“没吃。”
林姽婳：“……”
一般情况下，圈内人想请绍光济吃顿饭，排着队也求不到。但林姽婳有自己的忠实粉丝和固定受众，并不需要绍光济那个圈子的老东西们抬手。因此，她对绍光济突然来蹭饭的行为，只觉得纳闷。
林姽婳想了半天——对了，绍光济跟叶初、杨唤宜都有交情，估计挺熟的。
骆尧眼珠子一转。杨唤宜跟她说过，绍光济是她丈夫的朋友。如果绍光济在旁盯着，这对狗女女也许就不敢那样撒野了，她也能少操点心。
骆尧在电影圈交的第一个朋友就是杨唤宜，第二个就是商叶初。她不想失去其中任何一个，更不想看她们沉湎于那段过去，让她没完没了地提心吊胆。最好的办法，就是大家像普通朋友一样相处，几次下来，也就脱敏了。
骆尧和前女友们虽然都老死不相往来了，但那是因为她们之间只有年轻时的激情，没有亲情、友情之类的情感兜底。可杨唤宜和商叶初不同，这二人之间除了爱情之外，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她们，还是可以试着正常相处的。
想到这里，骆尧热情道：“哎呀，我也是看绍导的影片长大的，林导要是不出钱，我来出啦！”
不知道为什么，骆尧觉得绍光济好像没有因为她的邀请更高兴。
林姽婳抬了抬眉毛，不情不愿道：“哪里的话，绍大导演赏光，我荣幸还来不及。”
商叶初趁机从她那宽厚的臂弯中挣脱出来，笑道：“正好大家都是导演，也可以交流交流，是不是？”
林姽婳冷笑一声。
古文华皱了皱眉，没答话。
骆尧打着哈哈道：“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今晚的天气真不错，这里比横市暖和多了，但比岛省冷一点，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绍光济扫了扫眼前众人，态度竟然很和气，笑道：“我也想多和年轻的导演沟通一下，换换脑子。”
这时候，他看起来简直和商叶初第一次见他时别无二致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下脸子也没必要。林姽婳早包好了餐厅，闻言耸耸肩，无所谓道：“成，多双筷子的事儿。”
一小时后，几人便到了餐厅包厢。
林姽婳做东，自然坐正对门的主位。魏磊咖位最小，陪个末座。骆尧坚决地隔在了商叶初和杨唤宜中间，商叶初一边坐着骆尧，一边坐着古文华。一抬眼，绍光济则坐在对面。
一道道大菜流水般上了席。林姽婳热情道：“吃吃吃，大家吃！”
在场只有商叶初和骆尧响应了她的热情。杨唤宜是女星，蘸了蘸筷子头，就只喝茶了。魏磊也要保养身材，只吃了一块鸡肉。
林姽婳看到慢条斯理吃东西的古文华，稀奇道：“这几个人不吃也就算了，你在那挺什么？你也要出道啊？”
古文华歉然一笑，腼腆道：“林导，我最近在健身。”
林姽婳啧了一声，摇头小声道：“当导演的，一个两个也不知道健什么身，饿死在片场就老实了。”
商叶初笑道：“林姐再叫盘大虾？虾肉全是蛋白质，小古和杨老师吃点应该没事儿。”
“叫了，还没上。”林姽婳摸了摸腰际。
商叶初见状，脸色一变，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老林，”绍光济淡淡道，“包厢里就别抽了吧？”
林姽婳一抬眼，不耐烦道：“谁要抽烟了，我找电子菜单。你这老烟枪还当上禁烟斗士了？”
好在此时服务生又进门上了新菜，两人才止住了话头。
在场的这些人，年龄、资历、秉性、地位各不相同，只能找出两个共同话题。一个是电影，一个是商叶初。
商叶初当然不可能腆着脸让大家伙谈论自己，便起头谈了些电影的事情。近两年的电影市场，国产片，进口片云云。好不容易算是把气氛炒热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个由商叶初引起的话题，便越说越热络了。
商叶初心头一直有个疑问，正好趁此机会问一问众人。她见过的导演太多，而且风格迥异。这个问题，始终没有找到真正的答案。
“各位老师，”商叶初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四个导演，“大家觉得，电影最重要的是什么呢？导演，剧本，还是特效？”
骆尧闻言，毫不迟疑道：“当然是感情啦。一个导演对自己的片子都没感情，还想着打动观众吗？怎么可能了啦。”
绍光济看了一眼商叶初，道：“表达自己想表达的东西。无论是感情还是其他。”
林姽婳思忖片刻：“当然是导演，其次是特效。”
“编剧，”古文华正在剥虾，闻言停下道，“还有特效吧。”
四个人竟然得出了四个答案。
杨唤宜忽笑道：“其实我觉得，演员也很重要。像我拍的《天机楼》，就不如叶初拍的《萧凤阙》，但这两部戏的剧本、导演都是一样的。”
商叶初噎了一下。
骆尧忙道：“哎呀！杨姐又谦虚上了，你这样会叫叶初尴尬了啦！来来来，吃个虾。”
商叶初喝了口茶水，顽强地继续道：“这个——其实这也是我的疑问，诸位知道，青凭娱乐正在做的狂飙计划吧？”
“那个扶持编剧的计划？”绍光济挑了挑眉。
“是。”商叶初迟疑了一下，“在这个计划当中，我发现了很多从前没意识到的事情。狂飙计划扶持的剧本，在掌心剧和电视剧领域的效果是比较好的。青凭娱乐近期投的这些剧集，回报率都不错。但在电影领域，一直没做出什么成绩来。”
青凭娱乐想要做大，在圈内稳固地位，就不能不向电影产业进军。但狂飙计划诞生半年以来，青凭娱乐在电影圈的试水还是照赔不误。当真叫人头疼。
第738章 导演混战
“我没拍过剧集啦，”骆尧最先发言道，“不过……”
骆尧思忖片刻，道：“我小时候，有追过省内的一部连续剧，叫《情意千秋》，超长的，足有八百多集。那种长度如果用拍电影的方式来拍，导演早就累死了吧。”
骆尧不是科班出身，拍电影的经验也不多，因此不太能详细地说出这之中的差别。
绍光济转着手中的酒杯，缓缓道：“如果要我来说，电视剧是一本书，电影则是一个符号。”
林姽婳往嘴里丢了一粒松露花生，嚼了两下：“在场的都是内行，我也不扯淡了。说说我的经验吧——像我那种打鬼捉鬼的片子，就不可能拍成连续剧。要么拍成电影，一部片子打一个鬼；要么拍成单元剧，一集打一个鬼。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商叶初笑问道：“因为频繁的jump scare（突发惊吓）会让观众厌倦吗？”
“机灵。”林姽婳隔空一点商叶初，“恐怖片就是拉情绪的。我拍恐怖片有个规矩，一只鬼至多‘行动’三次后，就必须暴露。这叫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比如说吧，一只爱杀人的鬼：杀第一个人时，要让观众感受到它的威胁；杀第二个人时，要让观众产生步步紧逼的焦虑；杀第三个人时，要让观众看出它杀人的逻辑……观众猜出这鬼杀人的逻辑之后，就必须赶快收尾了。——你以为观众看恐怖片是奔着恐怖去的吗？不是的。观众最好奇的，其实是鬼为什么杀人。当观众的好奇心被满足后，当导演的就得识相点，赶紧把故事收拾收拾结束掉。”
一谈起自己的专业领域，林姽婳便滔滔不绝，唾沫横飞。在场其余人完全插不上话。
商叶初竖起耳朵听着，心中觉着受益良多。林姽婳讲完后，商叶初忙恭维道：“林导说得真细。”
“咋的，看上我了？”林姽婳咧嘴笑道，“这就是电影和电视剧的区别，电影拉足了情绪之后，逻辑可以丢一丢，观众爽了就完事。电视剧可不行，你得细细致致地把逻辑理好，让人沉浸进去。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电影的导演和特效更重要。导演调度画面、音乐、节奏，特效再做个血赤糊拉的大头鬼，嗷一嗓子，再胆大的观众，情绪也能被拉起来！”
“林导，”绍光济忍无可忍地打断道，“我算是知道您那些电影——姑且称之为电影吧，为什么个个虎头蛇尾了。”
骆尧也皱起了眉头：“丢一丢逻辑？这和那些把两个女人丢在一个封闭环境里，她两个就自动相爱的片子有什么区别啦？”
“我虎头蛇尾？”林姽婳冷笑道，“您老倒是精雕细琢，《天君》的后期做得怎么样了？叶初奔三之前能看见这部电影不？”
杨唤宜忙笑道：“好好的庆功宴，林姐，绍导，怎么还打起嘴仗了？”
绍光济看了林姽婳一眼，不再理会她，转向商叶初道：“叶初，你——罢了，吃完饭再说。”
商叶初还不待回答，林姽婳已经阴阳怪气地接茬道：“怎么，要跟叶初说小话，叫她别被我带坏了？”
“林姐林姐，”骆尧忙上前拉住林姽婳，又给魏磊使了个眼色，叫他去给绍光济倒茶，“哎呀，这是在干什么啦……”
古文华趁机凑近商叶初道：“绍老师发表过一篇文章，大概就是批判现在的导演浮躁，不肯精雕细琢打磨电影。当时林导的《天井》正火，大家都说那篇是骂她的。”
商叶初一阵哭笑不得，林姽婳和绍光济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谈起电影来还是这么不稳重。不过转念一想，如果有同行写文章批判她演技差，她也是要跳脚的。不过此刻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因为林姽婳和绍光济的战况已经升级了。
绍光济平静道：“叶初有自己的想法，不会被林导带坏，也不会被我‘带好’，林导演多虑了。”
林姽婳本来已经被骆尧拉住了，听到这话，一把挥开骆尧，蹿起身子，冷笑道：“带好？跟你学习，三年五载屙不出一泡大的，学出个什么！”
这话说得实在太难听了，商叶初忙起身，跨到绍光济身前，隔在林姽婳和绍光济中间：“林导——”
绍光济扬了扬眉毛，仍旧端坐在位置上。他看着面前商叶初的背影，表情没什么大的波动，只是伸出手，掸了掸自己的肩膀。
“一年拍出三五部快消品，恐怕也不是什么正途。”
商叶初眼前一黑，扭头冲绍光济眉毛一立，斥道：“绍导，你少说两句吧！”
林姽婳不怒反笑：“都照您那效率，国产电影早被拍死了！”
商叶初本还在看绍光济，听到这话，又忍不住回头看向林姽婳：“林导，话不是这样说的。绍导这些年一直在支持国产电影和电影人，您这话未免太伤人了。”
绍光济闻言站起身，道：“叶初，你不用和她多说。”
林姽婳气道：“叶子，你是站他还是站我？”
商叶初左右为难，在心底，其实她更向着绍光济一些。但这事儿归根究底，是绍光济在林姽婳发表经验的时候，非说人家的片子虎头蛇尾，才挑起来的。
绍光济在电影圈地位很高，已经习惯了用这种不客气的语气，对导演同行们进行批评和指点。林姽婳白手起家，看不惯天龙人对自己的片子指手画脚，恼了也很正常。俩人都觉得自己没错。
商叶初喜欢《天君》，可林姽婳说的那些话也是事实。
绍光济这人，说白了，就是有点何不食肉糜。他看不上那些粗制滥造的电影，总觉得只有精品才算得上电影，精打细磨的导演才能入他的眼。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不是人人都能拉到他那么多投资和关系，也不是人人都有大把的时间雕琢一部大片。难道只能拉到中小成本投资的导演，还有那些咖位不足的小演员，接不到大片后，就只能等着饿死？
照这样说，《哑婆》最先就该被枪毙。
一想到这，商叶初对绍光济也多了几分火气，压着脾气道：“林导，我没说您是错的……”
绍光济顿了顿，道：“叶初，你觉得她说得对？”
骆尧已经快晕过去了，慌乱之下口不择言道：“好啦！好啦！都不要再吵啦！要我说，大家收拾收拾，都去拍文艺片好啦！拍得又快，又不是快消品，两个愿望一次满足！”
林姽婳已经被气昏了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随口道：“文艺片？只怕死得更快吧？”
这句话可捅了马蜂窝，骆尧本来还在拉架，闻言也恼了，操着岛腔上了战场：“什么死不死？我才拍了一部电影，我拍死谁啦！”
包厢里乱成了一锅粥，最能调节气氛和和稀泥的骆尧也加入了战斗。
这个说“没有商业片，靠文艺片，观众连电影院都不愿意进”，那个说“商业片就是老套路的工业废料”，那个冷笑“网络大电影也算电影”，这个怒斥“电影院靠你们吃饭早就死绝了”……
商叶初本想拉架，但一来，她对这三个人都有气；二来，她听着听着，竟觉得受益匪浅，干脆也不去打扰他们的理论之争了。
商叶初破罐子破摔地往墙上一靠，打开手机，一边听三人辩论，一边看季君陶的消息。
季君陶使了些手段，打听到了本届弘象奖双黄蛋的内幕。
真够快的。
原来，在弘象奖为最佳女主角投票时，杨唤宜的团队虽然花了大力气，但最终，商叶初还是以微弱的优势胜出了。
眼看着杨唤宜的弘象奖最佳女主角又要打水漂，忽地，评委之中，有一人灵机一动，说了一句话。
“赵乐乐终其一生，都想和林枫语在一起。既然如此，为什么在戏外满足她一回呢？”
正是这句话起了决定性作用。
自从金穹奖爆雷之后，弘象奖就一直跃跃欲试，想要顶替金穹奖在华语影坛的位置。
如今，正是弘象奖最需要话题度的时节。奖杯给了叶初，不过是锦上添花。但如果给了叶初和杨唤宜二人，在《没有开花的树林》这部不朽之作的口碑，以及叶初个人庞大流量的加持下，弘象奖再登上一个台阶，还是很有希望的。
加上弘象奖本来就有双影帝的先例，就这样，几番争论之下，组委会确认了这一届的双黄蛋影后。
弘象奖的努力得到了报偿，在各大平台，弘象奖相关话题一举破圈，连最对电影不感兴趣的路人，也会点进去吃吃瓜。
商叶初关闭手机，看向杨唤宜的方向。
杨唤宜会不会知道这点内幕呢？
杨唤宜正在拉扯骆尧和林姽婳，额头上已经冒了汗。然而，即便做着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杨唤宜的神情也依然是轻松的，整个人焕发着勃勃生机与活力。看着比跟商叶初谈恋爱的时候还要年轻些。
算了。没有意义。
第739章 导演和演员
这场庆功宴最终闹了个不欢而散。
商叶初也听出来了，绍、骆、林三人的争论，本质上是道路之争。
绍光济把电影当成一个宏大的东西来做；骆尧追求极致的自我表达；而林姽婳则认为，电影作为娱乐产品，首先应该量大管饱，别让观众无聊，也别让同行饿死。
站在她们各自的角度上，这三个人都取得了各自领域中的成功。因此，每个人脑海中的观念也就越发顽固而不可撼动。
这些分歧一时半刻解决不了，再吵一百年也不会有结果。
最终，商叶初忍无可忍，首先动用蛮力，将已经怒发冲冠的林姽婳硬生生抱出了包间。杨唤宜也拉扯着气哼哼的骆尧离开了——她本来还有许多话要对商叶初说，现在也没机会了。古文华和魏磊，客客气气地请走了绍光济。
待到一切忙碌完毕，已经是下半夜。精疲力尽的商叶初和古文华，慢吞吞地在街上散起了步。
魏磊跟在不远处，兢兢业业地帮商叶初拎着包。
古文华想和商叶初谈谈剧本的事，恰好，商叶初也想着安慰他两句。古文华的奖运似乎不怎么样，已经陪跑好几次了，这次更是全面挂零，心情想必不大快活。
虽说古文华与商叶初交情不浅，可人与人的关系，从不是单方面付出就能维持的。
于理，商叶初从没幻想过，自己能靠着友情、爱情或者虚无缥缈的个人魅力，勾勾手指，就让身边的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比起那些，她更相信利益牵绊，再加上一点精心维系的情绪价值佐料。
于情，古文华也确实是她的朋友。而且一整晚都情绪低落，需要商叶初的安慰。
弘象奖颁奖地在港岛，三月天气，晚上仍旧和风徐徐。月色如水，三人两前一后，影子被月光和路灯拉得很长。
商叶初沉吟片刻，慢慢道：“小古，绍导，骆导和林导，你更赞同谁的看法？”
古文华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们，半晌，摇了摇头：“你要听我说真话吗？”
“当然。”
“我觉得她们都是错的。”古文华迟疑了一下，“如果我这样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太那个了？”
商叶初笑了笑：“怎么会呢？说说看。”
“绍导是很厉害的。可他跟高三伏导演一样，拍一部片子实在太久了。”古文华思索片刻，“林姽婳导演说得对，观众想吃好，但也想吃饱。”
“而林导演呢，”古文华犹豫道，“她虽然高产，片子的质量又实在有点……”
商叶初笑着打断了他：“好了，不要再说了。骆导呢？”
古文华毫不迟疑道：“文艺片养活不了市场，这一点毋庸置疑。”
商叶初挑了挑眉：“这个我赞同。黑深残的东西，受众还是少。”
古文华吸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慢慢道：“其实我觉得，骆导，林导和绍导都太极端了。为什么不能中庸一点呢？在商业片里掺一些文艺的东西，或者做一些介于大制作和小制作之间的中规模制作。市场本来就应该是百花齐放的，但她们几个吵起来时，就好像只有自己才是唯一正确的那个一样。”
说完这话，古文华看了一眼商叶初的表情。
商叶初眯了眯眼睛，竟没反驳，而是提起了另一个问题：“你说电影最重要的是剧本和特效，是真是假？”
“……”
沉默。
商叶初侧脸看向古文华：“不敢说实话？”
古文华吞吞吐吐道：“假的。”
“真话是什么？”
“导演和演员。”
“为什么要说假话？”
这次，古文华的沉默更久了。
晚风吹来，将商叶初的发丝打得有些凌乱。魏磊在后头叫道：“叶姐，你要发绳吗？我这里有！”
“不用了！”商叶初好笑地回头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古文华忽然开口道：“因为绍导没有说，骆导也没有说。”
商叶初愣了一下，才理解他这话中的含义：“因为他们两个人没说‘导演是最重要的’，所以你也不肯说？”
古文华又低下头：“他们都是很厉害的导演。绍导比我强，骆导有很多奖项，也比我强。”
“确实，”商叶初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在饭桌上说这话，显得你有点狂了。”
古文华垂着头，没吭声，却听商叶初又笑道：“不过，在我面前，你尽可以说无数遍这句话的。”
古文华的脚步顿住了。
商叶初侧过身，看着他，歪了歪头。
月色皎然。
古文华重新迈动脚步，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了从前。
古文华自小就是个平凡的孩子。平庸的相貌，不上不下的成绩，不好不坏的家境。异性的青睐，同性的嫉恨，父母的期望，于他而言，都是从未有过的奢侈品。
直到某一天，在拍摄那部让他焦头烂额的毕设的时候，平庸的青年遇到了一个天才。
天才说：“我的版本更好。希望你可以重拍一下。”
天才说：“你觉得那场戏已经尽善尽美了吗？”
天才说：“你觉得它是最合适的？”
他感到嫉妒，而后感到恐惧。他自卑于自己的平庸，恐惧于自己在那夺目的光辉下，只能显出一点晦暗的残影。
他其实是畏惧她的。
古文华拍摄的第一部电影，《哑婆》，一经上映，就遭遇了无穷无尽的詈骂和指责。数不清的揣测和嘲讽，几乎要将他淹没。初出茅庐的古文华，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有那么多的影评人和网友，会对着他这个寂寂无名的导演，发散批判和恶意。
当时的古文华以为自己完了。第一部影片就被泼上这样的污名，他将在这个圈子寸步难行。那些藏在自卑之下苟延残喘的梦想，被他胆怯而绝望地掩埋了。
古文华甚至沮丧地想，也许他是个废物。也许他不适合拍电影，也许他一辈子也无法超越自己的偶像詹可祥。不不不，他只配给詹可祥当搬木箱的小工！
结果，同样是这个时候，天才闯入他灰暗的小世界，恨铁不成钢地对他道：
“你想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吗？”
她强逼着古文华和她一起奋斗，她发现了古文华藏在电影中的巧思，她帮助古文华走出了困境，最重要的是，她对古文华说——
“你真是天生的导演！”
自此，便是终身之误。
商叶初以为，古文华对自己的好感，是出于年少时对色相的心动。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消磨殆尽。因此，便小心翼翼地，试图在那点好感消磨殆尽之前，用利益将二人绑住，用各种自以为高情商的成熟手段，为二人的情感加码。
就像圈内有很多人揶揄，古文华有如此的才华，为什么成天围着青凭娱乐转圈。但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之所以成为大导演，只是因为叶初一直在用对待大导演的方式对待他而已。
伯乐抚千里马之背痛哭，千里马仰天长嘶，声震云霄。智伯赏识豫让之才，豫让漆身吞炭，为其复仇。而他作为导演的一生，是从商叶初那句话，才真正开始的。
古文华默默地想，其实他还是对叶初撒了谎。
在他心中，自己的电影，最重要的并不是导演和演员。而是……
古文华和叶初。
可是叶初身边会有越来越多的导演，他们个个比他好，个个比他奖项多，个个比他资历老。他们多得让他难受，优秀得让他嫉妒，聒噪得让他讨厌。
他唯有一点优势，那就是叶初的怜惜。在叶初心里，他永远是那个自卑的、在他人面前不敢说话的、会因为他人的质疑而缩进地里的可怜小古。离开叶初的庇护，会被人欺负到不敢大喘气。
他竟庆幸于这样的可笑印象。起码，叶初会为了安慰这样的他，而花费比别人更多的心力。
已经足够了。
时山会走，骆尧有老婆，杨唤宜会回家养女儿，盛闻之是个不会表达情感的癫子，只会惹叶初生厌。只有可怜兮兮的小古永远需要叶初的帮助、安慰和保护！
弘象奖的奖项对古文华并没那么要紧。他是票房至上主义者，主流奖项就算永远将他拒之门外，也不能改变观众手中的选票。再者说，他还年轻，还有无数个下次。
可叶初一向喜欢推己及人。叶初自己视奖项如命，就觉得古文华也一定为此黯然神伤。古文华垂着头，几乎要笑出眼泪。
他与叶初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使她对他变得更重要；都使他更深地感觉到她的可爱；连那些苦涩、可笑和嫉妒交织的情感，也是有趣的——远胜过他在遇见叶初之前，那漫长的平庸。
商叶初不知古文华在想什么，伸了个懒腰，看着天上的月亮，道：“你真提醒我了，剧集那么长，需要逻辑框架，所以编剧重要。但是电影嘛，还是林姽婳导演说得对。看起来，青凭娱乐的下一个目标，是要扶持导演了……”
第740章 笸箩
（二章合一）
商叶初返回了剧组。
《冰与铁》的拍摄，实际上已经步入了尾声。爱情片后期制作时间不长，看来，应当能在今年之内顺利播出。
从出发，到领奖，再到重返瓦姆耶，其实也不过三四天时间。但不知为何，商叶初竟感到恍如隔世，觉得这地方陌生了不少。
青凭四大，哦不，现在是三大帝蝗，鬼哭狼嚎地撞入了商叶初的怀抱，如同三只嗷嗷待哺的婴儿，向商叶初痛诉这几日的委屈。
商叶初走后，冯敏、赵楠楠等人拍戏时，就只能跟随行翻译沟通。这就造成了一个尴尬的问题。
商叶初在时，每逢列夫导演指出表演问题，都会用深入浅出、通俗易懂的语言给几人讲解一遍，让四个人的大脑能迅速领会。但随行翻译并不是表演专业的，虽然俄语优于商叶初，也只能原样把导演的话转述。导致三个人并不能完全理解。
商叶初不在这些日子，青凭三大护法和两个导演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几天，搞得五个人都对彼此相看相厌。三大护法无比怀念大姐罩在头上的日子。
商叶初哭笑不得，只好挨个安抚了一顿青凭娱乐的小花小草们。又让魏磊把给他们几个带的零食什么的分发下去。
缺心眼的赵楠楠欢呼一声，对着商叶初说了几句狗腿之语，便快快乐乐地跟魏磊一起掏货去了。林静雅和冯敏围着商叶初说起了小话。
二人所讲的，其实也不过是剧组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家长里短，拍戏下戏，每天都是一样。
商叶初最在意的，除了拍摄进度和青凭娱乐的小兵们，便是谢尔盖的状况了。
自从知道谢尔盖竟然会浏览国内的网络平台后，商叶初这几天总有一种心虚之感。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只是每逢和杨唤宜或者绍光济接触，就觉得背后好像有一双湛蓝的眼睛，在幽幽地看着她似的。
商叶初张了张口，随即意识到，自己不能问谢尔盖这两日的近况。否则搞不好会让冯敏等人看出端倪。可不问她们，又能问谁呢？
谢尔盖这人是个锯嘴葫芦。这也是商叶初拿他最没办法的地方。
如果他敢对商叶初的人际关系指手画脚，商叶初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跟他吵一架，之后或是一拍两散，或是天雷勾地火，都好说。可他一言不发，就——用文艺一点的台词来说，就那么用一双湖水一样的眼睛盯着她。把商叶初盯得发毛之后，再转身离去。等到第二天，又会变得一切如故。
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问他是不是有话要问？他说没有。
问他是不是有点介意商叶初和魏磊等人，或者其他朋友亲密交际？商叶初没这么自恋。
这种难以捉摸的人，商叶初一般懒得主动与之接触。但谢尔盖不一样，商叶初喜欢他，每当对方那张漂亮脸蛋上露出各种性感的，或者——或者欲望被操控的神情时，商叶初就更喜欢他了。
慰问了一番青凭三护法后，商叶初又去拜访了黄导演和列夫导演。
对商叶初获奖一事，商叶初熟识的导演和编剧们都表示了热情的祝贺。
卢编剧没有跟着剧组出国，便远程给商叶初发了个红包，表示鼓励。黄导演送了商叶初一本书——逛俄国书店时买到的一本苏联谍战小说。
至于列夫导演，他和米哈伊尔合资买了一件俄罗斯的特色工艺品，送给商叶初做为获奖贺礼。虽然合资听起来有点抠门，不过礼轻情意重，商叶初也就笑纳了。
第一日回剧组，暂且不需要拍戏，可以休整一天。商叶初顶着一身舟车劳顿的疲惫，栽进了酒店的床垫中。
方才面对冯敏他们时，商叶初还惦记着谢尔盖的事儿。现在闲下来了，这号人却只匆匆从脑海中闪过了一瞬。紧接着，一股铺天盖地的困意便涌入脑海，商叶初头一栽，连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
醒时，屋中黑漆漆一片，已是晚间。
商叶初是硬生生饿醒的，肚子翻来覆去地造反，几乎是嚎叫着，让她赶紧填填肚子。
商叶初按开床头灯，正要去找吃的，忽听手机嗡鸣震动了几声。
本以为是季君陶的慰问，拿起手机一瞧，商叶初神色一肃，也顾不上去觅食了，随手摸了两个枕头堆在床头，又靠回了床上。
来信人叫蒲洛，是狂飙计划中的一位新锐编剧。因为名字有些拗口，公司的人便给她取了个绰号，叫笸箩。
商叶初和蒲洛加上好友之后，在今天之前，除了初次加好友问好外，还没说过话。
蒲洛便是负责改编《长夜执火者》的编剧。商叶初在公司见过她几次，蒲洛为人比较内向，眼镜片比瓶盖底还厚，话不多。如今她主动给商叶初发消息，一定是《长夜执火者》的剧本有了重大进展，或者出了重大问题。
对于自己这部系列电影种子选手，商叶初还是相当上心的。和这个一比，吃饭睡觉和按摩都是小事。
商叶初点进对话框。
蒲洛：【叶姐，你有时间吗？】
蒲洛：【《长夜执火者》的剧本，我已经改编好一部分了。】
蒲洛：【但是目前有个很大的问题，想跟你商量一下。】
商叶初回道：【有有有，我现在清闲得很。你说吧，笸箩。还有你比我大，叫我小叶就行。】
【不过剧本有大问题吗？是剧情逻辑错误吗？有没有问原作者？】
蒲洛从善如流道：【小叶。[亲亲]】
蒲洛：【编剧组联系不上原作者，电话一直没人接，微信也不回。】
盛闻之又死了。商叶初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摇摇头：【行，回头我问他，你先跟我说吧。】
蒲洛道：【你方便视频吗？】
商叶初下意识理了理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又打开前置摄像照了照脸。确定不会被截图丑图之后，回复道：【当然方便。】
几声铃声响，商叶初接通视频，蒲洛的厚瓶盖底眼镜占满了半个屏幕。看背景，她应该是在家里。商叶初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国内现在应该是凌晨。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商叶初关心道，“要不今天先别熬了，明天再说？”
“没事儿，我越到晚上越精神，编剧组都喜欢开夜车。”蒲洛还有点不好意思，“倒是忘了问你那里现在几点。”
“我这边时间还早。”商叶初笑道，“笸箩，你说剧本有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
蒲洛推了推眼镜，又调整了一下电脑的镜头。而后举起手边的《长夜执火者》原着小说，道：“小叶，这本书的主角，也太自恋了吧？”
“……”商叶初心中替盛闻之感到一阵尴尬。不知道为什么，盛闻之每次丢人，她就好像自己丢人一样头皮发麻。
商叶初尬笑道：“我觉得还好吧？这书我也看了，也就，也就那样。”
蒲洛摇头道：“我读了两遍。主角所有的心理活动都透着三句话：‘我好惨，我好冷傲，我好遗世独立’！”
商叶初被臊得脸上发烧，在心里把盛闻之抽得像陀螺一样旋转，干笑道：“这个，原作者不是说了吗？可以允许主角的人设有微调。”
“微调可救不回来。”蒲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当然，我不是骂这本书。这是本好书。但是电影主角写成这样，不大——不大……”
商叶初脑子一转，了然道：“不大让观众有代入感？”
蒲洛挠了挠脸：“嘿嘿，你懂我。《长夜执火者》的主角程门吧，她有点太，太人淡如菊了。有种全世界属她最清醒，其他人都是傻蛋的感觉。说句不文明的话，这种人，以前在网上，我们都叫她装x犯。”
商叶初已经听得汗流浃背了。盛闻之确实就是这样的人，当然，她以前也这样，不过被娱乐圈几番抽打，现在已经通过自我反省进步了许多。但盛闻之笔下的主角程门，显然还没像她一样成长……
蒲洛吐了吐舌头：“小叶，你可别跟原作者说啊，我真的不是骂他！但这，这人设，简直是把扑街写脸上了啊！”
“咳咳。”商叶初咳嗽了一声，到底不忍心盛闻之的角色被如此批判，委婉道，“这是小说侦探形象的常见写法，只是和电影的口味不太兼容，倒也没有那么糟糕。”
“嗯嗯嗯，对对对！”蒲洛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我怎么就不像你这么会说话呢！就是这个说法，角色没问题，只是和电影不兼容。赶明儿我就这么跟作者老师说！”
蒲洛赞叹完商叶初的语言艺术，又道：“总之吧，我们编剧组商量了一下。我们一致觉得，想让程门更有代入感，就得把她改得残缺一点。”
商叶初挑了挑眉头，重复了一遍：“残缺？”
“对。”蒲洛笃定道，“大热电影里的主角都有残缺，这个缺口，就是观众进入角色的入口。”
商叶初猛然一惊。忽然，从前拍电影时种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和念头，竟都被这一句话点破了！
是的。是的。商叶初脑海中一瞬滑过无数部她眼红过票房的电影。一通则百通，她几乎以为，不，她可以确定，自己捉到了票房的命门之一。
“笸箩，”商叶初按捺住心绪，还是忍不住赞叹道，“你可真厉害。”
“啊？”蒲洛挠头道，“你说刚才那话？那话是简晓君跟我说的。我跟她取了好一阵子经呢。”
简晓君真厉害。刨去在《幸福街外传2》的剧本中给商叶初捏造倾城之恋这点奇怪嗜好外，她简直是商叶初此生见过最有灵气的编剧。
“……你还挺实诚。”商叶初一下子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继续说吧。”
“聪明人一点就透。”蒲洛兴奋道，“当然，咱们也不是要把程门改成残废。只要让她不再那么人淡如菊，有一点渴求，有一点特色就成。只需要让观众有一个瞬间觉得程门和自己是一样的，这个人设就能‘进去’了。”
商叶初紧盯着屏幕，恨不能将蒲洛的每句话印在脑子里：“你们改成了什么？”
蒲洛嘿嘿一笑：“小说里，程门是专门写大案的大记者。这种不缺钱的高大上职业，天天在案发现场跑一线，观众怎么可能代入进去？然后，我们几个编剧小试牛刀，把程门改成了——”
商叶初屏住呼吸，满怀期待道：“什么？”
“跑口记者。”
“跑口记者？”
“跑民生口的记者。哎呀，就是，专门报道小偷小摸，地痞流氓，出轨外遇，菜价飞涨，总之就是报道这些乱七八糟小事的记者。”
商叶初追问道：“就这些？”
蒲洛道：“除此之外，还给她加上了社畜和穷人buff。独自来到大城市想闯一片天，心怀梦想还有点小自恋。身上背着房租水电，时不时要给父母打钱。小电驴到处蹭免费充电点，外卖只点拼好饭。税后三千加班加到厌倦，老板同事全是傻x懒汉。同事婚礼咬牙给了二百份子钱，其实身上的衣服一百元能买八件。”
“停一下停一下，”再不揽住她，蒲洛就要唱起来了，商叶初摆手道，“这样，会不会太压抑了？”
蒲洛一击掌心：“有压抑才有反差萌啊！有了这样的生活背景，程门的尖酸刻薄和油嘴滑舌就自洽了。油嘴滑舌，是因为到处跑口子，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必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尖酸刻薄，是因为老板同事在天堂。”
商叶初：“……”
商叶初道：“笸箩，公司是不是克扣你了？你要是受了委屈可以跟我说……”
“青凭娱乐当然没亏待我啦，”蒲洛已经把自己说激动了，满面发亮道，“咳咳，以前那些事就不说了。小叶，你不觉得这样的角色比原来更合逻辑吗？小说里程门是个大调查记者，你知道这种级别的调查记者月薪多少吗？两万起步！月薪两万还这么愤世嫉俗，搁谁都觉得程门脑子有坑。但是税后三千，观众立刻就觉得她俏皮可爱了。”
说实话，商叶初已经快被蒲洛洗脑了。但是，一想到把程门的人设改成这个模样后，盛闻之会如何地寻死觅活，商叶初还是咬咬牙，顽强地找回了一丝理智：
“但是这样一来……”
话未说完，商叶初忽然听到阳台处似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商叶初眼皮一跳。
第741章 快乐笸箩
不会是谢尔盖又来爬阳台了吧？
商叶初一边把手机倒扣在床上，遮住前置摄像头，一边道：“笸箩，你稍等等，我把剧本碰掉了。”
商叶初弯下腰，假做出捡剧本的样子，实则竖起耳朵，细细听着阳台的响动。
谢尔盖每次来，都会敲七下阳台的玻璃。这是两人的暗号。
没有声音。
商叶初一边翻动剧本，摩擦出沙沙声，一边留神听了几十秒。阳台传来那声响动后，没再传来任何声音。
商叶初松了口气，看来不是谢尔盖，估计是风把什么东西吹到了阳台上。
“我来了，笸箩。”商叶初翻起手机，“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但是这样一来，首先，主角人设和原着差别太大了，原着粉丝可能会不满。《长夜执火者》可不是《规则杂货店》那样的冷门小说。其次，程门的社会地位和影响力都降低了，《长夜执火者》都是大案要案，一个小小的跑口记者牵扯进这些案子里，我怎么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呢？”
“这才是爽点啊！”蒲洛兴奋地扶了扶眼镜，“以小博大，谋士以身入局、胜天半子。甭管多大的官儿、多大的腕儿，都得被一个月薪三千的小记者牵着鼻子走——我的老天爷爷啊，光是想想，我就要爽得下楼狂跑三圈……”
不知道为什么，商叶初觉得蒲洛兴奋的样子看起来好像有点异常。
商叶初迟疑地张了张口，正要说话，便听蒲洛继续道：“当然啦，修改之后，程门确实多了很多危险。所以我们又增加了一个原着中没有的角色。一个冷艳高傲、武艺高强的女保镖，被程门救下之后，决定留在程门身边，一心一意随身保护程门的安全！”
商叶初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商叶初清了清喉咙：“这个女保镖，咱们公司谁能演？公司有会武打戏的女艺人吗？”
蒲洛狠狠一拍手，发出啪的一声：“路走窄了吧！你把眼光放得宽阔一点，公司里确实没有会打戏的艺人，公司外呢？”
问完这个问题，蒲洛便用一双瓶盖底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住商叶初，表情既期待又兴奋，似乎盼着商叶初说出点什么来。
商叶初感觉太阳穴跳了两下。
商叶初微笑道：“我对其他公司的艺人不太了解，你有没有觉得合适的？”
蒲洛急得快从椅子上跳起来了，叫道：“杨唤宜啊！她不就是打星吗？”
商叶初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蒲洛浑然未觉，手舞足蹈地嗷嗷道：“正好借一借《没有开花的树林》的东风，让你俩四搭一下……天哪，我光是想想就觉得——嗷！大妈妈和小妈妈强势归来，内娱让让，叶初带着真嫂子回来了！真嫂子真的来了！我看这次谁还敢不承认杨唤宜是叶初唯一的妻子，简晓君那个没品味的东西！”
商叶初觉得，蒲洛好像要嗑死在这里了。
阳台传来一道风吹过玻璃的声音。
“停，stop，且住。”商叶初一脑门子官司，“笸箩，你到底是来交流剧本的，还是来，来那个什么的？”
商叶初不想说出“嗑cp”这三个字，她和杨唤宜毕竟分手了。
蒲洛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坐正了身子：“抱歉抱歉，叶初。我那个，我这人就这点癖好了。咳咳，你应该不会生气吧？”
“杨唤宜不成的。”商叶初有理有据地冷静道，“她产后身体一直不好，而且年纪也上来了，打戏太耗身体。”
蒲洛嗷地叫了一声。
商叶初揉了揉作痛的脑门：“档期上也不行，杨唤宜接下来要进组好几部新戏。再说，她也不可能给我做配角。我——我也不可能跟她平番。”
这是商叶初用以在电影圈立身的商业片。她绝不能让第二人染指，分走她扛票房的名头。
蒲洛又嗷了一声。
商叶初本以为她被自己打击得心碎了，不想蒲洛竟然捂住嘴，眼泪汪汪道：“你果然对她了如指掌，连档期都一清二楚！就是这个味儿……”
嗖！嗖！
商叶初觉得好像有人在自己的脑干上射了一箭。
蒲洛满怀期望道：“宝宝，我能把你刚刚说的话匿名发到初宜十五超话里吗？”
商叶初简直快疯了，她宁可蒲洛对着她的脸来上两拳，也不想再看蒲洛这副欲生欲死的模样了：“蒲洛，你要是还这样的话，我明天就不去帮你找原作者了！”
蒲洛猛地吸了吸鼻子：“对不住，宝——小叶。我可能是加班加疯了，你冷脸也很帅，不是，我是说，你别气。”
时隔三年，商叶初终于理解了秦天野面对苏歌时那种诡异的无可奈何之感。这哪里是合作伙伴，这是讨债鬼啊！
商叶初精疲力竭道：“叫杨唤宜演我的女保镖是不可能的。这事不要再提了。这个保镖非加不可吗？”
蒲洛流着哈喇子欣赏了一下自家小妈妈生无可恋的表情。商叶初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蒲洛这才回神，忙道：“不是保镖非加不可，是主角必须有个搭档。无论是保镖也好，助手也罢，哪怕是保姆也行。反正必须得有这么个人。”
商叶初扬了扬眉，脑海中闪过无数对推理小说和影视中的经典搭配：“其实我一直不明白，这个原理是什么？”
涉及到专业领域，蒲洛终于不再那么没正行了。她正了正神色：“因为观众需要一个解释。”
只这一句话，商叶初立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蒲洛这次认真了许多：“小说嘛，可以有侦探的心理描写，读者跟着侦探的心理描写走，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可电影和剧集这种艺术形式，它是不一样的呀。
“我们总不能在电影或者电视剧里，给侦探加上大段大段的心理独白吧？让侦探自言自语，把案情捋一遍？这是侦探还是神经病？
“但是，加上个搭档就不一样了。
“观众想问什么，搭档帮观众问；
“搭档犯了错，侦探严肃纠正，不但可以得到搭档赞叹的眼神，还能达到一个装x的效果；
“侦探和搭档起了冲突，俩人分道扬镳，最后真相大白，侦探是对的，搭档垂头丧气地给侦探认个错——这道德资本，这爽感，嗷一下就酿出来了！”
蒲洛的绰号看起来不该叫笸箩，应该叫她嗷嗷仙人。不过商叶初难得地没有继续腹诽下去，她已经听入迷了。
蒲洛眉飞色舞道：“古导给我们上课，讲《幸福街》系列的成功案例的时候就说了，咱们做商业片的，情绪上有两样重中之重。外部是其他人对主角在意的目光，内部是主角的道德资本。两手抓好，票房才能起飞！”
蒲洛干的是编剧。编剧这一行，最擅长融会贯通，吸收养料。这不，蒲洛才几个月，就把古文华和简晓君都给吸收了。
如果不是一手握着手机没法鼓掌，商叶初现在已经把手拍烂了。
“你是明白人。”商叶初狂点头道，“这个角色少不了。不加不成。加，你放心地加，我去跟原作者沟通。”
就算盛闻之在地上打一百个滚，商叶初也会用自己的方式说服他的。
蒲洛嘿嘿笑了，随后又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小叶啊，杨姐那边真的没可能了吗？”
“你明天去跟季总提出这个建议，”商叶初缩小对话框，低头去翻盛闻之的微信，“当面说你想请她。如果季君陶同意了，我没什么不能同意的。”
蒲洛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脖子，嘀咕道：“不行就不行，放什么核武器啊……”
刚翻到盛闻之的对话框，商叶初忽地一顿。
“蒲洛。”
“嗯？”蒲洛抬眼，“咋了？”
商叶初心脏狂跳起来，为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你说，”商叶初迟疑道，“能不能把程门和她的搭档，写成一对孪生姐妹？”
第742章 程门立雪
商叶初上一次饰演孪生姐妹，还是在《天半》中。
李益明与李益明，是一对信仰不同，最终走上歧路的姐妹。当年在大结局时揭晓真相，赚走了观众不少眼泪。至今仍是许多观众的意难平。
不过，虽然讨论度爆棚，但姐姐“李益明”的戏份毕竟太少了。叶芽们虽然想舞动姐妹cp的大旗，对抗李益明与黎如晦的cp，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太缺少素材。
刚刚，商叶初忽地，又想起了这对姐妹。
如果在《长夜执火者》中，商叶初一人分饰二角呢？
妹妹是可怜的绝望社畜、跑口记者；姐姐是，呃，用蒲洛的话来讲，是冷艳霸气的劳什子保镖……这样的人设反差，能不能带给观众惊喜？
商叶初越想越多，越想越密，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因为她发现，这一切，也许是可行的。
如果她能一人分饰二角，就不用担心会有什么人来抢她扛票房的苗头了。这部电影将完全是她独扛独爆，荣辱系于叶初一身。
双人画面问题，现在技术发达，程门姐妹的同框完全可以通过高科技完成。
情节问题，双主角的电影，有主有次。难免会出现“观众可以代入第一主角，但代入不了第二主角”的情况。这种情况下，两位主角分头行动的情节，观众是很不乐意看到的。因为大多数观众会反映：第二主角单独的戏份很无聊。
这就导致剧情束缚颇多，还会产生戏份分配之类的争端。
但，如果两位主角都是由商叶初饰演，这个问题顿时迎刃而解。观众的共情和代入难度将大大降低。
更重要的是，她将打破“商业片不需要演技”的魔咒——
一人分饰二角，谁敢说不需要演技？
再也不会有人能吆喝“某某电影只是导演和剧本的功劳，把叶初换成猪也能起飞”了。因为，叶初的演技，将成为这部电影最大的反差与亮点！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商叶初的演技真的能同时驾驭两个角色这一前提上。
她能同时驾驭两个角色吗？在同一部影片中，饰演性格南辕北辙的一姐一妹？
蒲洛也是吓了一跳。她第一时间就明白了商叶初的意思：“哈？小叶，你想一人分饰二角啊。这……”
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吧？
蒲洛没说，但商叶初听得出来。
“你觉得不成吗？”商叶初注视着屏幕。
“我当然不是质疑你。”蒲洛咽了口唾沫，“我也是看过《天半》的，你在里面表演得很不错。但是，一部电影戏那么多，那可比《天半》里的姐妹戏份多多了。你得从头演到尾，我觉得很，很累。”
蒲洛想了想，又小声道：“而且，这部电影如果扑了，那可真就是你一个人扛，一点余地都没有。一人分饰两角的史诗级大扑街，绿瓣对你咋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真的确定吗？”
商叶初沉默了下来。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人的评论。他们认为，《幸福街，里边儿请！》是古文华和剧本、特效的功劳，《哑婆》是蹭《烈土》热度的产物，《天半》成功则出于剧本和导演的共同加成。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都和叶初关系不大。
叶芽们日日冲锋，与这些言论彻夜激战。绝望弃妇平均每周被禁言一次，叶芽们硬生生吵炸了绿瓣三个小组，还要去每个与叶初有关的视频、微博下，宣扬叶初的实绩。
那些话，粉丝们以为商叶初是看不到的。其实她都看得到。亲朋好友们以为商叶初是不在乎的，其实她很在乎。
她明明已经取得了傲人的成绩。倘使这些实绩放在同龄男星身上，她现在已经坐地飞升，好饼巨饼源源不断。但因为她是叶初，于是迎接她的，便是无穷无尽的质疑。她只能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担心被踢出电影圈。她的粉丝，也只能苦口婆心，声嘶力竭地在一场又一场战役中为她摇旗呐喊。
因为她是叶初。
只因为她是叶初吗？
商叶初笑了。
倘若畏惧挑战自我的艰难，她便不是叶初。倘若缺乏扛起质疑的勇气，她便不是叶初。倘若失去不断进取的锐意，她便不是叶初。倘若忘却攀至顶峰的野望，她便不是叶初。
倘若没有改变世界的抱负，她便不是叶初！
“我确定。”
商叶初说。
蒲洛一时沉默下来。方才她混没正形，又是当面贴脸嗑cp，又是跟商叶初东拉西扯。叶初虽然表情变幻莫测，但蒲洛并不害怕。
可此时，面对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蒲洛竟说不出话来。
不必再劝了。她知道。
“行吧。”蒲洛点了点头，竟不再多问，“其实你的提议很可行。没准还能激发意想不到的效果。国外的《天作之合》《孽罪》，港岛的《双丰会》，都有成功案例。”
蒲洛摘下眼镜，眯着眼又想了想：“既然两个角色都是你，那剧本就可以放开手脚改了。很多东西可以再微调一下，等我过几天给你个方案。”
商叶初吐出一口气来：“辛苦你了。”
“加点钱就不辛苦了。”蒲洛笑道，“不过，既然是孪生姐妹，程门叫程门，那姐姐或者妹妹叫程啥？程立，程雪？”
“我看都不好。”商叶初笑道，“就叫程楼怎么样？cp名可以叫程门楼子。”
蒲洛扁了扁嘴：“还没上映就想着卖cp了，切。”
商叶初笑着哄道：“明天我就致电老总，叫她给你加钱。好了好了，天色也不早了，快休息休息吧。你改剧本，我明天联系原作者。”
蒲洛打着哈欠，说了句拜拜，挂断了视频。商叶初含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良久，叹了口气。
商叶初赤脚下了床，走到了阳台门前。
她回来时舟车劳顿，实在太累，竟忘了拉阳台的帘子便睡着了。
商叶初隔着阳台的玻璃，静静望了一会儿窗外。半晌，伸手拉开了门。
“进来吧。”她说。
第743章 小士兵
（六千字大章）
呼啸的寒风夹着一点雪花灌了进来。
方才睡醒，商叶初还觉得口干舌燥，觉得这屋子太热了。如今一开阳台门，冷风掠到脸上，倒是凉爽了几秒钟。
谢尔盖裹着一身霜雪进了门。他的发顶、肩上、衣领上都盖着薄薄一层雪，像一层随时会滑落的白沙。英挺的眉宇和长长的睫毛上也挂了霜。垂眸时，看起来像两把白色小扇子。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风雪之夜中的旅人。
商叶初关了门，屋中暖意融融，但阳台的门把手还是冰凉凉的。
回身一望，谢尔盖仍站在原地。
阳台没有开灯，比起明亮的屋中，光线稍显昏暗。商叶初扬了扬眉毛：“怎么在这儿站着？去客厅吧。”
谢尔盖点了点头，转身与商叶初一起向客厅走去。
光线由暗渐亮，谢尔盖的面容也愈发清晰。商叶初侧头看去，看见渐渐明亮的光线笼在谢尔盖起伏有致的五官上——阴影，明暗交界，最后是一片光洁明净。
这么一小会儿时间，他身上的雪已经化开了。细小的水珠挂在眉睫上，头发湿漉漉的。
谢尔盖五官轮廓硬朗，平时总显得有些冷硬。如今被打湿了，看起来，竟有一种落了雨的雕塑般的质感。英俊健美，棱角分明。
如果谢尔盖是马克西姆那副粗鲁的尊容，她一定是不会和他有牵扯的。商叶初第无数次想。
二人走到客厅茶几边上，商叶初弯下腰去拿茶壶。谢尔盖便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目光在商叶初光着的脚上扫过一瞬，滞了两秒，迅速别开眼睛。
谢尔盖的目光在沙发附近逡巡，随即单膝低下身，摸到了沙发边上一双没拆封的新一次性拖鞋。
谢尔盖拆开拖鞋，用手将拖鞋推到商叶初脚边。
商叶初只觉脚上被什么东西轻轻一碰，吓了一跳，一回身，谢尔盖已经缓缓站起了身子。
商叶初低头一看脚边，心中一滞。脸上有点发烧，忙尽可能快地将拖鞋穿上了。
空气安静而沉闷，像闷在罐子里的蜂蜜。
“来之前怎么不说一声？”商叶初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一边笑，一边给谢尔盖倒了杯水。
茶壶的水潺潺流了一线，几秒钟就告罄了。
糟糕，几天不在，这水也不知道是几天前的了。商叶初对俄罗斯的客房服务毫无信心，好在桌上还有两瓶矿泉水，商叶初转头冲谢尔盖道：“你等等，我去烧壶矿泉水。”
“不用了。”谢尔盖发出了进门后的第一个音节，“您不让我给您发消息，但您回来之后，也没有去找我。”
商叶初愣了一下，才意识道，谢尔盖是在回答“来之前怎么不说一声”这个问题。虽然这其实只是一句客套。
“哟。”商叶初踮起脚，随口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嘴唇上一片冰凉的触感，谢尔盖的脸被冻得很冷了。
商叶初心头有一丝愧疚游离而过，故作不知，笑道：“又生气了？”
谢尔盖垂下眼睛，看向沙发道：“我来给您送贺礼。”
“嗯？”商叶初一抬眉，“什么？这屋子里太热了，你先把外套脱了吧。”
谢尔盖轻轻摇了摇头，竟没脱外套，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长条的盒子——商叶初这才注意到，谢尔盖的胸前鼓鼓囊囊的。
盒子落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想象中要重。商叶初讶然地挑了挑眉。
虽然心中好奇得要死，但商叶初并没先打开盒子，而是顺势握住了谢尔盖的手。这么冷的天，他的手竟还是温热的。
“我还以为你会冻手呢。”商叶初笑道。
谢尔盖被商叶初握着手，竟一言不发。好半天才道：“您不打开看看吗？”
“我们就这样站着说话？”商叶初看向他。
谢尔盖顿了两秒，坐到了沙发上。商叶初坐到他身边。明明这屋中大而空旷，但两个人竟只坐在沙发那一小块地方上。
商叶初摩挲着礼物盒子，仍没打开：“你真的不脱外套？这屋子热死人了。”
谢尔盖竟没回答，只是伸手握住茶几上的矿泉水瓶，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又是这副闷葫芦的样子。
商叶初最讨厌的，就是谢尔盖这副沉默如海的模样。哪怕是拐弯抹角的试探，也比沉默要好。一个一言不发的人，商叶初永远无法猜透他在想什么。
随他的便，商叶初摇摇头道：“热死你拉倒。”说着，便垂头开始拆礼物盒。
礼物盒的包装还算精美，至少不是瓦姆耶便利店里那种极简款。商叶初心中其实还挺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重。
窗外是凛冬的寒夜。窗内，一时间只有窸窸窣窣拆礼物的声音。
礼物盒被打开了。商叶初将盒盖放到茶几上，拨开盒中填充的拉菲草，瞳孔微微一缩。
盒中竟是一个异常丑陋、古怪的金属小人。商叶初伸手将它捉了出来，随手将礼物盒丢到茶几上，将这金属小人举在眼前。
这是一只说不出来是什么颜色的金属小人偶。外表打磨得很光滑，尽管如此，还是处处透着手工制作的粗糙痕迹。
小人偶的脸上没有五官。头顶上却戴着一顶压扁的金属皮做成的帽子，帽子上，嵌着一颗小小的红色五角星。
人偶的躯干和四肢上，有很多焊接和打磨的痕迹；有的地方是用软铜丝编织打磨圆润的，这样一来，四肢便可以不那么灵活地动一动。在金属胸膛的位置，有一个镂空的不规则孔洞。
一只丑陋、粗糙的金属小士兵。
虽然有很多手工加工的痕迹，但商叶初还是看了出来，这只小士兵的身体，似乎是用子弹壳一类的东西制成的。
商叶初缓缓摩挲着这个小丑人儿，半晌，慢吞吞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唯一的朋友。”谢尔盖说，“我叫它谢廖沙。”
“这是……”商叶初左右转着这个小人，“这是你自己做的？”
“嗯。”
“用什么做的？”
“子弹壳、铜、铁、我父亲战友的勋章。”
屋中一时沉默下来。金属小士兵的躯体贴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质感异常奇妙。
商叶初将小人合在掌心中，又慢慢松开手。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谢尔盖垂眸道：“您不缺钱，也不需要我任何的帮助。甚至连对剧本的见解上，也不需要。”
商叶初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用指腹不断抚摩着金属小士兵的弹壳身躯。这真是个可怜的丑东西。
这狡猾的丑东西。
良久，商叶初慢慢道：“它的胸膛上为什么有一个洞？你想表现出它……中枪了？”
谢尔盖终于看向了商叶初。
他说：
“我原本在那里填充了一颗红色珐琅的心脏。”
“心脏呢？”
谢尔盖道：“去华国的时候弄丢了。”
…………
商叶初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她将这只旧时代的丑东西立在茶几上，没想到这小士兵，竟然骄傲地在茶几上站住了，没有倒下，甚至没有歪斜。
一股奇妙的感觉蔓延过心脏，商叶初忽然倾身上去，捧住谢尔盖的脸，将嘴唇凑了上去。
谢尔盖的身躯猛地一颤。
商叶初在谢尔盖嘴唇上啄了几下，而后，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如果是真的，我很喜欢。”商叶初说，“如果是假的，我很喜欢。”
不知什么时候，谢尔盖眉毛与睫毛上的雪水已经干了。但额角和发间，因为闷热，已经又缀满了汗珠。商叶初感到谢尔盖额上的汗水蹭到了自己的额头上，湿漉漉的。
“你还不脱外套吗？”商叶初笑着揽住他的脖子，“我觉得你好像要湿透了。”
谢尔盖长长的睫毛眨了眨。良久，他伸出手，慢慢将商叶初的两只手，从自己的后颈上扳了下去。
“是真的。”谢尔盖道，“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商叶初心中轻轻一颤，笑道：“什么问题？”
“您刚才，看见我了吗？”
商叶初抬起眼睛，与谢尔盖对视了。那双幽蓝的眼瞳，在灯光下，蓝得像珐琅一样。
商叶初的笑容忽地淡去了。
“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商叶初伸出手，摸了摸那只弹壳小士兵。
那双蓝火一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商叶初，唇形优美的嘴唇中，吐出几个字：
“如果是真的，我很喜欢。如果是假的，我很喜欢。”
抚摸在弹壳小士兵脸颊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在几秒钟，又或者是半个世纪之后，商叶初没有转头。
“看见了。”
几个字从她口中轻柔地溢出。
谢尔盖的眼睛狠狠一闭，扇子般的睫毛搭在下眼睑上。
商叶初早就看到谢尔盖了。
这间乡村酒店的构造有点类似于筒子楼。一间卧室和一间客厅并排着，厅卧中间的墙上被打通了一个门。卧室和客厅都有单独的阳台。
谢尔盖平日，惯常是从客厅的阳台爬上来的。因为客厅阳台总拉着帘子，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因此，他需要敲七下玻璃作为暗号。
但今天，商叶初忘记了拉帘子，谢尔盖攀上客厅的阳台后，看到客厅里没人，便又跳到了客厅隔壁、也就是卧室的阳台上。
在那里，他看到了商叶初。
商叶初也看到了他。
一双蓝眼睛，一双黑眼睛，隔着卧室的灯光和阳台上的黑夜，就那么在雪夜中对视了。
但是，商叶初几乎是瞬间避开了谢尔盖的眼睛，转向了手机屏幕。
原因也很简单。她后悔了。
先时与谢尔盖的纠缠，大抵是多方作用的结果：与杨唤宜竞争弘象奖，得知自身财力比不过曹适的羞恼，青凭娱乐短剧项目和资金的压力，事业的高压期，风标视频的三座S级制作大山，从演员到资本的转型，第一次扛起责任的茫然，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的孤寂，灼灼燃烧的欲望……以及，多多少少地有那么一点，想证明自己可以爱上其他人的不甘。
她已经走出来了！
无论是杨唤宜，还是什么什么导演、什么什么作家，她这一生，凭什么只能牵绊这些不能想也不该想的人呢？
谢尔盖年轻英俊，有艺术修养，而且涵养不错。虽然有些控制欲和斯拉夫传统的大男子主义，可他毕竟是个相对正常的对象。最重要的是，他不在内娱，不会与叶初产生资本博弈或竞争。他不在国内，不用与他维持长期稳定的关系。
他正是商叶初应该爱的人，只要爱上他，商叶初便胜利了。商叶初重新变成了一个正常人，那些人，那些可恶的可爱的可恨的可敬的可悲的人，于她而言，也不过是季君陶的小树、小卡、小多，或者小磊子什么的。
商叶初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她喜欢上了谢尔盖，年轻的肉体，有力的臂膀，温暖粗糙的双手，英俊的面容，以及忧郁的蓝眼睛。再加上出众的艺术领悟力和演技，还有日渐进步的按摩手艺，商叶初喜欢他，就像乌鸦应该喜欢闪闪发亮的东西一样。
她与他相处是很愉快的。那种放纵的快乐，那种无需多想以后，也无瑕多想从前的快乐，商叶初几乎从来没有体会过。就连与他唇枪舌剑的争论，也是刺激而有趣的。
他是个几乎完美的情人，虽然有时有些沉闷。
可是，在弘象奖的颁奖典礼以后，商叶初便有些后悔了。
在意识到自己对杨唤宜的嫉妒那一刻，商叶初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心。
她对那个人，或者说任何人的爱，并不足以改变商叶初。商叶初还是商叶初，那个卑劣，贪婪，渴望胜利的商叶初，那个嫉妒，暴虐，傲慢的商叶初。一想到输给竞争对手，心中便难过得像死了一般的商叶初。
她根本无需赌气地爱上什么人，通过放纵来掩盖自己过去的，或者永不能萌发的感情——用以证明自己的正常。
因为商叶初是无药可救的，永不正常的。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商叶初便后悔了。
她开始觉得自己与谢尔盖的一切都很荒唐。甚至阴暗地想着，能不能威胁谢尔盖永远不把这事说出去。甚至有一天，她开始幻想，如果谢尔盖能突然失忆，或者死了就好了……
这些想法只是荒唐的幻想。事实上一切照旧，商叶初回到了瓦姆耶，有意避开了谢尔盖。回房，睡觉，醒来，接到视频，接通视频聊了一会儿工作之后，商叶初听到了阳台的响声。
过了一会儿，她看到了谢尔盖。
隔着玻璃，谢尔盖站在雪夜中。俊美的面容，颀长挺拔的身影，大雪纷纷，夜色深深。那双情动时会变得朦胧的双眼，正隔着玻璃，望着商叶初。
商叶初心中一跳。
其实很容易的。她只要说一句剧组有人来，暂且挂掉蒲洛的电话就可以了。打开那扇门，将雪中的人迎进屋中。而后一切如故，享受快乐，暂且忘我。
商叶初面临着两个抉择，打开那扇门，或者假装没看到。
商叶初选择了后者。
商叶初迅速转回了视线，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一般，继续与蒲洛通话。
如果谢尔盖仍旧敲门，商叶初就可以责怪他不懂事，在她与同事工作时闯祸，害得同事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进而借题发挥小题大做，跟他大吵一架，然后赶紧与他断掉。
如果谢尔盖离开了，那更好。今晚太平了，以后再寻个由头，慢慢地冷掉断掉就是了。
可谢尔盖没有走。
谢尔盖就那么静默地在雪中等了半个小时。夜越来越深，雪越来越浓。雪花扑簌簌落在他身上。商叶初硬着心肠不去看他，但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感到心中的熬煎。
终于，商叶初挂断了电话，走到了阳台前。
谢尔盖，谢尔盖！这狡猾的弹壳小士兵，这一次，他到底胜利了。
在商叶初说出“看到了”三个字后，室内就再没响起任何说话声。只有商叶初轻缓的呼吸和谢尔盖粗重的呼吸，在房间中交响。
商叶初抓起弹壳小士兵，一会儿戳戳它的脸，一会儿戳戳它的手，一会儿，戳戳它空洞洞的心脏。
“我该走了。”
在商叶初第三次戳向小士兵的心脏时，谢尔盖终于开口了。他竟说的是中文。
商叶初没有回头，只道：“我很喜欢这个小士兵。”
谢尔盖道：“它是您的了。”
“那你呢？”
“我是我的。”
商叶初忽地笑了：“滚。”
谢尔盖的眼睑垂了下去，随即掀起。用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眼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站起身，转头向阳台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在他的手触到阳台门把手的刹那，商叶初猛然站起了身子！
谢尔盖的手触上门把手，却没有按下去。
商叶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几乎就要说出些什么。但最终，她什么也没有说。
谢尔盖没等到任何一个字，最终，那只手还是按了下去。
谢尔盖离开了。
一股寒风透过门缝，吱吱地吹了进来。商叶初站在原地，恍若未觉。
“我说——”
一道声音打断了这凝固般的沉默。
商叶初猛然回过神来。
103机械的声音在商叶初脑中响起，带着一点机械的困惑。
“我说，”103平静道，“你们两个，这到底闹的是哪一出？”
自从商叶初欠了数不清的体重以来，103干活勤快多了。每日兢兢业业，晨昏定省地来找商叶初收体重债。每次收债的时候，顺便对商叶初的事业做出一点冷酷客观的点评。
稀奇的是，商叶初和杨唤宜的情感问题，103却再也没有过问过了。好像已经失去了对杨唤宜的好奇心一般。
对于谢尔盖，103是比较冷漠的。可以说，比对杨唤宜还不当回事。今天，还是103第一次问起谢尔盖。
商叶初回过神来，走到阳台边，将门关住。一边关门一边道：“什么？”
103直白道：“你们在说什么你的我的？你怎么突然对谢尔盖生气了？”
商叶初的感情世界，是一道任何人都无法解开的谜题。103虽然住在她的大脑里，但也看不懂那些弯弯绕。
商叶初扯了扯嘴角，向盥洗室走去。一边走，一边问：“你听过士兵给公主站岗的故事吗？”
103道：“你说这个？
“一个士兵爱上了公主，公主对他说，‘如果你能日日夜夜地在我的阳台下等我，等我一百天，百日之后，我就以身相许。’士兵便在阳台下等，风雨雪都抵挡不了他。公主一直注视着他。
“但是，第九十九天的晚上，士兵离开了。”
陈述完这个故事，103道：“这个故事里除了阳台，和你和谢尔盖似乎没什么相似性。”
说话间，商叶初已经走进了盥洗室。
商叶初将手按在水龙头上，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大家说，士兵用九十九天证明了他对公主的爱情，用最后一天证明了他的尊严。”
103沉默了下来。
商叶初本以为他听不懂，却听103冷笑道：“谢尔盖也才等了你半小时，爱情浓度似乎并没那个士兵高，尊严倒是大得很。”
商叶初：“……”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商叶初一阵无力，“谢尔盖在乎的并不是那半个小时。他在乎的是……”
「您刚才，看见我了吗？」
「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如果是真的，我很喜欢。如果是假的，我很喜欢。」
「看见了。」
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商叶初低声道：“他在乎的是，我连骗都不愿意骗他。”
小士兵想用风雪和等待证明自己的爱情。但公主吝啬于赐予他爱情的美梦。于是，小士兵只好识趣地，用离开来证明自己最后的尊严。
103无语了片刻，最终道：“所以呢？”
商叶初打开水龙头，将一捧水浇打在脸上。
“如果他今晚留在这里，我可能会更喜欢他吧。”商叶初喃喃道。
知情识趣，让人快乐，听话省事。就像季君陶的小磊子一样。
可是他离开了。
他读懂了商叶初微妙的拒绝和恶意，读懂了商叶初的利用和轻慢，读懂了商叶初的后悔，甚至预见到了那份即将到来的一刀两断。
在读懂这一切之后，他带着仅剩的尊严离开了。
“可他走了。”103淡淡道，“所以你不喜欢他了？”
“是。”商叶初又洗了一把脸，“我不喜欢他了。他太倔，太聪明，太可怕了。不懂事，不听话，不服软。”
这是童话故事里没有写到的结局。
小士兵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的那一刻，公主反而——
商叶初抬起脸。
镜中的女人脸上水珠淋漓。就像谢尔盖眉眼间挂着雪水的样子，就像谢尔盖额上、脸上满是汗珠的样子。
商叶初忽然恨恨地一巴掌拍在了镜中那人的脸颊上！
“商叶初啊商叶初，”她恨声道，“你这辈子就是活该！”
第744章 释然了
《冰与铁》的两个主演关系变好了。
这是剧组所有人都能感觉出来的事。先时，叶初和谢尔盖常常争论。谢尔盖惯常用冷脸对着叶初，叶初也三不五时地对谢尔盖挂脸子翻白眼。电影中，二人的情爱如同烈火般灼烧。电影外，二人的关系却如同瓦姆耶的大雪一样冻人。
可是最近，不知为什么，俩人竟像冰释前嫌了似的。在片场也不吵架了，也不互相给对方冷脸看了。叶初惯常笑盈盈地对着谢尔盖，就像对待所有人一般；谢尔盖也变得温和有礼起来，就像对待所有人一般。
众人不知道这是怎么个章程。只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今《冰与铁》快杀青了，估计就是为这个，俩人才握手言和的吧。
另一边，商叶初遵照承诺，帮蒲洛联系了盛闻之，对其讲了《长夜执火者》主角人设需要修改的事情。
商叶初：【你还记得《长夜执火者》主角人设需要修改的问题吗？】
死蚊子：【[猫自杀.jpg]】
商叶初：【你还活着？蒲洛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不回话？】
死蚊子：【蒲洛是谁。】
商叶初：【……】
商叶初：【负责将《长夜执火者》改成剧本的编剧组组长。】
死蚊子：【哦，原来是他啊。我以为他是广告商，给他消息免打扰了。】
商叶初：【……】
商叶初：【蒲洛是女的。】
商叶初：【你根本就没看编剧组给你发过去的剧本，对不对？你甚至连组长是谁都不知道，对不对？】
商叶初；【[掐死你.gif]】
商叶初：【你自己的小说改编，你为什么不能上点心呢？】
商叶初：【为什么不回消息？盛文芝，你死了？别以为我在国外就治不了你！】
死蚊子：【刚刚睡着了，不好意思。】
商叶初一阵筋疲力竭。因为谢尔盖的事，她最近本来就烦。如今看到死蚊子这副死样子，烦躁程度简直从火车变成了火箭。
商叶初：【你再这样，我就联系奶奶开除你吧。万一给客人摇奶茶的时候睡着了，把眼珠子当成珍珠兑进奶茶里怎么办？】
商叶初：【[沉默注视.jpg]】
死蚊子：【你这么大火气干嘛？什么事都要我上心。我才不上心。】
死蚊子：【怎么不说话了。】
死蚊子：【你怎么天天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生气。气性太大当心长白头发，我最近就发现自己有了一根白头发，好长的一根，我舍不得拔掉，听说拔一根长十根。等你回来给你看看。】
死蚊子：【人呢？】
死蚊子：【好了好了。我跟你聊正事好不好？你刚才要聊什么来着？主角是吧。主角人设又要改？】
死蚊子：【微调可以。比如把职业从记者改成侦探，或者改成律师，这我没意见。但绝不能改掉程门那种高洁傲岸的品性，这种骄傲，正是他身上最闪亮的地方之一。上次古文华改的幸福街，那是什么？一群怪物嗷嗷叫，黄飞章和张胖子身上一股雄臭味。不过程门好像是你来演，应该不会改成那样。总之，一定要保留她的神韵：清冷，高洁，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对这个世界有着淡淡的厌倦，冷眼看世人，等等。】
死蚊子：【还有，程门不能有裸露的镜头。】
死蚊子：【还有，程门不能降低智商。】
死蚊子：【还有，等拍摄的时候，我一定要去现场看。这次别想蒙我。】
死蚊子：【为什么不说话？每次都这样，说着说着突然不说了。】
死蚊子：【[猫扒住人的腿撕咬.gif]】
“您要不要先回一下信息？”
站在商叶初面前的谢尔盖平静道。
商叶初扬了扬眉毛，笑道：“不用，一会儿再说吧，先把这段对完。”
在心底，商叶初已经把盛闻之抽了十几个来回。倒灶的东西！平常有正事儿死活联系不上他，现在忙着对词，他倒是像母鸡下蛋一样喷射消息了。
方才与盛闻之聊到一半，谢尔盖突然走上前来，要与商叶初对词。
商叶初本想把手机倒扣在旁边的桌上，忽然又想起自己在笑话书上看过的段子：一个人来找你的时候，如果你把手中的东西放下，那这个人对你应该很重要，堪比古代三叩九拜的礼节。
商叶初不想让谢尔盖觉得他很重要，于是立刻改变主意，将手机正面朝上放在了桌上。谁承想，盛闻之忽然像打靶一样，咚咚咚地射击起了消息。
商叶初与谢尔盖每说一句台词，盛闻之的消息就叮咚响一声，好像在给二人伴奏一般。
商叶初尴尬得要死了，忙把手机静音。然而消息提示却不能关掉，手机屏幕亮了又亮，一只[蚊子]的符号不断在屏幕上跳出，那是商叶初给盛闻之的备注。
商叶初本想把手机扣上，但又一想，这样似乎会显得很心虚，好像怕谢尔盖看见什么似的。两人已经一刀两断，再做出这种貌似很在意对方的举动，就好像她输了一筹。
算了。反正谢尔盖也看不懂多少中文。他学了这么久中文，水平一直很烂。
就这样，商叶初一边硬着头皮故作无所谓，一边在心里扇着盛闻之巴掌。手机屏幕一亮一亮，商叶初与谢尔盖对着台词。
谢尔盖的目光一直落在剧本上，除了表演时的必要外，绝不往商叶初的脸上或眼睛中看。
当手机屏幕第无数次亮起的时候，谢尔盖的目光不经意地向屏幕上一扫，平静道：“您要不要先回一下信息？”
商叶初扬眉笑道：“不用，一会儿再说吧，先把这段对完。”
说完这句，商叶初心中一动，忽想看看谢尔盖是不是真的毫不在意了，又故意用俄语道：“他不介意。”
谢尔盖点点头，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既然如此，那我们继续吧。‘工厂夜间封闭，注意不要乱走。’”
商叶初流畅地对道：“‘如果乱走会发生什么？’”心中却有些失望。谢尔盖这狗东西，释怀得真够快的。
第745章 强悍的精神世界！
虽然在心里把盛闻之鞭打了几十个来回，但《长夜执火者》的剧本问题，整体沟通得还算畅快。
对于盛闻之要求程门必须保持“高洁傲岸的品性，冷眼旁观的清醒”这件事，一开始，还真把编剧组难了个够呛。照盛闻之的意思，程门必须保持原着的人淡如菊风范，也就是——用编剧组的话来说，就是扑街风范。
最后，还是编剧组里的机灵鬼想了个损招。
反正盛闻之的要求是，要“程门”保持这样那样的品性，但没要求程门一定是第一主角。既然如此，那就把程门和程楼的名字对掉，不就得了？
正好，程门楼子，程门楼子，门为姐，楼为妹，多么顺口！
这一主意，得到了编剧组的全员响应。于是，经过几番精心修改，《长夜执火者》的最终电影版剧本，就变成了这样模样：
程楼是一位油嘴滑舌的跑口记者，每天在社区跑民生口，专注报道一些小偷小摸地痞流氓家长里短的案件。程门是她的双胞胎姐姐，在一个不知姓名的特殊部门中供职，与家中联系很少。
当然，家人不知程门所在的部门具体是什么部门，都以为是体制内公务员。真正的铁饭碗。跟程门比起来，程楼的跑口记者职业，顶多算个塑料饭碗。少不得，家中便要时常拿程门这个有出息的姐姐，数落一番程楼。
姐妹二人小时候关系不错，但长大后，不知为何疏远了。暗自的争胜心理，种种隔阂，使得姐妹二人的关系相当微妙。
每个月，都会有人以程门的名义，往家中寄一笔钱。程楼不甘示弱，也找了份工作，每月往家里寄工资，以证明自己不输于姐姐。
虽然程楼自以为自己在暗中与姐姐较劲，实际上，程门根本看不上她这号小人物。她似乎总在忙碌着更为神秘的工作，一年到头，连家也不回一次。
直到某一天，程楼在报道民生新闻时，忽然无意间发现了一桩惊天杀人大案！
程楼吓得屁滚尿流，逃也似地跑了。然而幕后势力却不肯罢休，追着程楼穷追猛赶。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人影从天而降，一举击溃了所有追杀的歹徒！
来人正是程门。
原来，程门竟突然犯了一件惊天大事，被她所在的特殊部门通缉了。
程门的家人，尤其是程楼这个妹妹，被组织严密地监控了起来。当然，组织怕打草惊蛇，只是监视，并没有逮捕程楼一家人。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程门左思右想，干脆潜伏进了程楼家，以程楼的身份生活。偶尔出门办事，也装成程楼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瞒过了左邻右舍所有人，也瞒过了暗中监视的耳目。
当然，程楼对此一无所知。因为程门担心，以自家妹妹的智商，会忍不住泄密。
身份神秘，武艺高强，高傲冷漠（根据盛闻之的要求），这就是程楼最重要，最嫉妒，也是最仰慕的姐姐，程门。
这些背景信息，并不是一开始就展露在观众面前的。而是随着故事发展逐步铺开。毕竟，电影的大忌，就是开头直接灌世界观。
最后，当然是程门和程楼一起破解了这桩惊天大案。但程门在组织中犯下的罪行仍未被宽恕，仍然遭受着组织的通缉……
由于程门和程楼都是商叶初饰演的，因此，在戏份和高光分配上，就不用那么束手束脚了。
许多剧集和电影那么割裂难看，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资方塞人加戏、主演乱改剧本，争抢高光。而且，有点腕儿的艺人，很多也不愿意去演一些有争议的剧情。悬疑题材更是一样：推理必然有对有错，有分歧和争执，也就是说，侦探和助手必有一方处于道德低位。这就会给另一方道德高位者虐粉。
这下好了，肉烂在锅里。反正戏份分给谁，最终都要由商叶初来演。无非是道德低位的叶初给道德高位的叶初虐了粉，都是自家姐妹。这一点，大大增加了剧本创作的自由度，使得整体剧情设计流畅了许多。
这一版剧本的大纲足足经了好几个人的审阅，最终才敲定下来。
商叶初先过了一手，确定没什么问题后，又发给了盛闻之。
盛闻之对于这个剧本大纲相当憋屈。这个剧本完美契合他的所有要求，连他自己都找不出茬。唯一的问题是，剧本里硬生生长出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主角儿！
在看完剧本的当天，盛闻之顶着五个小时的时差，在莫斯科时间凌晨三点钟致电了商叶初，硬生生把睡得正香的商叶初从梦中薅了起来。
商叶初在凌晨三点与盛闻之对喷了一个小时。虽然全程基本上属于鸡同鸭讲，但竟然能吵这么久，也是一桩奇事。
最后，二人都吵累了。商叶初趴在床上，打着哈欠对视频那端的盛闻之道：“这样不是很好吗。我看小说的时候，就觉得程门实在是太寂寞了。有个人陪着她不好吗？”
盛闻之立着眉毛道：“不需要他人理解的精神世界是强悍的证明，你居然觉得那是寂寞？”
商叶初道：“……呼呼，原来我刚认识你那时候，你天天淌眼抹泪的，是在追求……精神那个啥……强悍。”
商叶初困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脑子稍稍不在线，就下意识秃噜出了这么几句话，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盛闻之愣了愣，突然好像恼羞成怒似的，又对着商叶初说了一大通无人能听懂的东西。这些语言毫无中心思想，充斥着天马行空的批判以及对商叶初这个人的种种不满，似乎要竭力证明，商叶初刚刚说的那句话是错的。
商叶初支着眼皮道：“啊，对对对……”
盛闻之还在输出，却发现商叶初那头没了声音，再仔细一瞧，商叶初竟然已经睡着了。
盛闻之：“……”
商叶初第二天一早醒来，手机竟然已经没了电。好不容易充上电开了机，才发现微信和盛闻之的对话框中，竟然有一通长达四小时的视频通话记录。
商叶初匪夷所思，去问了盛闻之一句。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回了两句文字消息。
【昨晚咱俩视频通话，咱们都睡着了，视频就那么开了一宿。】
【剧本修改的事儿，也就那样吧。我对程楼的性格和职业没有要求，但其他地方得跟程门一样。】
虽然昨天聊到后半段，商叶初已经忘记了内容。就记得盛闻之好像说了一堆废话，什么木头石头麻雀什么的。不过剧本工作能做通，真是太好了。
《长夜执火者》剧本的第三重检阅者，是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
林姽婳。
身为恐怖片爱好者和国内恐怖片第一大导演，林姽婳有个别人拍马也赶不上的专精技能：
过审。
恐怖片题材是审核重区，经常遭遇枪毙和下架。多年历练以来，林姽婳已经练出了一身鬼斧神工的过审之术，如同一条狡猾的游鱼，在审核之海中谨慎地徜徉。
《长夜执火者》剧本交给林姽婳后，这位大导下了点功夫，在不影响剧情的前提下，将剧本的时间线、背景和大环境都改了一遍。这样一来，《长夜执火者》的最后一点隐忧，便也没有了。
《幸福街2》的演员和剧本都已敲定，《长夜执火者》的剧本也初具雏形。只等商叶初回到国内，就能开工了。
而俄罗斯这一边，《冰与铁》的拍摄，也终于要结束了。
再过几天，商叶初就要杀青了。
第746章 未曾见过的春天
这是谢尔盖在《冰与铁》剧组中的最后一场戏。
总体来说，谢尔盖的戏份比商叶初略少些。因此杀青得也更早。
最后一场戏很简单。几乎没有剧烈的动作和激烈的情感。
冬去春来，贝洛斯涅日斯克军械厂的大雪化了。工人们商量好，过几天要去城里采购。
熬过了严寒的冬日，大家都很自在，气氛轻松，心情欢悦，三五成群，兴奋地讨论着采购清单。
在这个欢畅的时辰，科瓦廖夫也悄悄走到魏冰开身边，与她共享起了阳光。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能做什么，科瓦廖夫只能装作漫不经心地与她闲聊。
就是这么一段戏。
剧组成员各就各位，摆开阵势。在这苦寒之地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众人多少有些不舍，不过，到底是轻松更多些。
天公作美。这一日，瓦姆耶的天气也不错。虽然体感上仍有些冷，但空气干燥澄净，能见度很高。阳光不算暖和，但很明亮。
这正是个寒冬将尽的日子。
列夫导演粗嘎的声音传来：
“action！”
魏冰开站在阳光下，手里捧着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她将嘴头子埋进搪瓷缸的大圆口中，鲸吞了一大口荞麦粥。
天气还是有点冷。
魏冰开心中想着别的事：她已把在贝洛斯涅日斯克工厂所见所闻的一部分技术和管理标准整理抄录好，这次进城，正好把这些东西邮寄回国内。任何技术，只有嫌迟的，没有嫌早的。
除了这件最大的事外，还有点小事。她想给工厂的工人们，买一些华国产的糖果作为礼物。
苏联人嗜糖如命。但工厂物资匮乏，大家平常只能捧着烤土豆啃，一个冬天下来，血管里全是淀粉，眼泪渣子都有点堵塞了。
苏联的对华援助确实不少，但两国之间，绝不是单向的一国扶持另一国的关系，而是一种不太对称的双向合作。华国向苏联输出的商品产品也不少，主要以轻工业品、手工业品和农副产品为主。华国产的一些食品糖果，也常能在苏联的国营商店里见到。
魏冰开有钱。出国时，每个留学生都有一笔国家赞助的资金，还有点家里赞助的闲钱。只是在这个交通不便，几乎与世隔绝的工厂中，这些钱一分都花不出去。
这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魏冰开正自盘算着，忽听耳边传来一阵慢吞吞的脚步声，还没看到那人，嘴角已是下意识一勾。
科瓦廖夫站到她身畔。
魏冰开又把下半张脸埋进搪瓷缸中，却不喝粥，只是将一双黑玻璃一样的眼睛，悄悄地斜了斜。
那对眸光只飞到了科瓦廖夫身上一瞬，就迅速游开了。然而科瓦廖夫却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微微侧了侧头。
众人的喧哗仿佛成了背景白噪音。
良久，科瓦廖夫慢慢张口道：“您在看什么？”
魏冰开移下搪瓷缸，慢吞吞道：“我在想明天的天气。”
这话问了良久，都没有应答。魏冰开疑惑地转过头去，撞入了一双珐琅一样的眼睛中。
科瓦廖夫正在看她。
两人都是一顿。
几乎是下意识地，科瓦廖夫抬起手——魏冰开的颊上有一圈圆圆的水痕，是搪瓷缸里的粥热气蒸发后，杯沿烙上去的。
科瓦廖夫抬起手，指腹落在水痕上，轻轻地在魏冰开嘴边擦了一圈，将水痕慢慢拭去。
魏冰开感到那粗糙而灼烫的指腹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擦过，最后，停在了颊上某个地方。
她的梨涡处。
有些痒。
两人又都是一愣。
魏冰开猛然回过神来，忙将头侧回去。好在周围的人并未注意到科瓦廖夫这个小动作，魏冰开狠狠瞪了科瓦廖夫一眼。
科瓦廖夫收回手指，指腹还带着一点湿意。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向那不好惹的情人道歉道：“对不起，魏……”
魏冰开用一声很响亮的吸啜荞麦粥的声音作为回应。
科瓦廖夫轻轻将手指擦在嘴唇上。如果想叫魏冰开说话，非问她个问题不可。魏冰开的涵养和颇像教师的精神，不允许她无视任何一个问题。
于是，科瓦廖夫道：“魏，您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魏冰开移开搪瓷缸：“嗯？”
“我的名字是铁匠的意思。因为我是铁匠的儿子。”科瓦廖夫道，“您的名字有含义吗？”
这个问题让魏冰开有些高兴。她是很愿意对别人解释自己的名字的，因为这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她原叫魏四，因为是家中第四个孩子。最初，她甚至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那浴火涅盘的国度，在建国之初，便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扫盲运动。魏冰开是第一批受此福泽的人。同学们中间叫二三四五六的人实在太多，既不方便，也不容易记。学有小成之后，魏冰开便扒着书，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这两个字，自以为很有韵味。
“我的名字出自一句诗。”魏冰开掩饰着几分得意道，“‘即今河畔冰开日，正是长安花落时。’”
科瓦廖夫的中文水平不足以理解这句诗，追问道：“这句诗是什么意思？”
魏冰开想了想，伸出手，在空气中画出一条河的形状，两根手指做出在空气河流中游来游去的样子：“你可以理解成……莫斯科的河水冰层刚刚化开的日子，我的家乡那里，花已经谢了。”
魏冰开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搭，做出花枝垂下的样子：“不过你可不要弄混，我的名字可不是花落了的意思，而是冰河解冻，奔流不息的意思。”
科瓦廖夫注视着那只手，口中：“您的名字很美。”
“说起来，”魏冰开又想起一件趣事，笑着对科瓦廖夫道，“我刚识字的时候，学的都是笔画简单的字。当时有个‘未’字——”
魏冰开在空气中划了几笔，写出这个字的字形：“你知道吗，这个与我的姓氏同音。我当时还以为我就姓这个……”
“我认识这个字，”正在学中文的科瓦廖夫道，“这个字是没有来到的意思。幸好您后面解开了误会，否则，您这条冰河，岂不是永远也不会化开了？”
“去你的永远。”魏冰开笑着用搪瓷缸撞了科瓦廖夫一下，“就算我真姓这个字，那也绝不是这个丧气的含义。一定是未来的某一天，春天来了，河水终将解冻的意思……”
第747章 四大天王
谢尔盖杀青了。
谢尔盖的杀青，竟是以商叶初的台词作为结尾的。
商叶初和谢尔盖的最后一场戏异常顺畅，没有任何忘词、错位、打磕绊的迹象。连苛刻的列夫导演，也剔不出一点错处来。
就仿佛，两位主演已经迫不及待想享受即将到来的离别，因此拼了命加速这个过程似的。
杀青之后，谢尔盖便没什么留在《冰与铁》剧组的理由了。商叶初听林静雅说（她的剧组的八卦天王，堪称万事通，连列夫导演偷偷在取景点喝烧酒都知道），谢尔盖大约明日一早就要乘车离开剧组。
青凭四大护法杀青的日子其实还要早些，但因为要和商叶初一起回国，几人倒是不用急着离开。
这几日，青凭四大护法简直成了街溜子，到处在剧组内外乱窜。经常给商叶初带回一些乱七八糟的消息来。
下了戏，商叶初便没什么事了。她的行李和各色证件有助理帮着整理，杂事们用不到她操心。商叶初坐在工厂的小办公室中，脑中排着下午的戏。和谢尔盖。
谢尔盖竟要走了。这头熊就这么平平淡淡，一声不吭地杀了青。商叶初感到很恼火。
他们这段关系，是谢尔盖主动起的头；这算是商叶初的胜利。但说到底，也算是谢尔盖主动结束的——说得再难听点，是谢尔盖一声不吭地把她给甩了。这又是商叶初的失败。
这些日子以来，谢尔盖简直成了六根清净的代名词。
商叶初和魏磊说话的时候，谢尔盖再也不会投来那种看似不在意，实则停留时间过长的目光。魏磊和赵楠楠这俩蠢蛋还喜滋滋地说，谢尔盖脾气变好了；商叶初的桃色新闻在各大平台传得沸沸扬扬，绯闻前男友和前女友从青凭娱乐门口排队到了迈塔影视门口；但谢尔盖竟恍若未觉，好像他已经断网了，或者压根不在乎；对戏走戏的时候，谢尔盖情感充沛深沉，一如往常，但下了戏，就立刻鸣金收兵，一点情感渣子也不肯向外漏；商叶初有几次故意请按摩技师在剧组帮自己按摩，谢尔盖分明看见了，但竟连脸也没红一下。
见识过了堪比清教徒的沃尔科夫，商叶初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怀念先时那个像狼一样的谢尔盖。
她不得不自我唾弃地承认，她是享受谢尔盖的嫉妒、愤怒、忌惮、吃醋、失控和欲望的。她是演员，天生就喜欢别人对自己投注深沉暴烈的情感。谢尔盖先时的举动虽然经常带来点小麻烦，但正是他迷恋商叶初的证明。商叶初感到自己被渴求着，在心虚和刺激之余，难免有点洋洋自得。
再看看现在！看到谢尔盖那副和尚样，商叶初恨不得对着他的脸来上两巴掌。
唯有一次，在那个决裂的夜晚后，只有一次，商叶初感到了谢尔盖的失控。那就是他最后一场杀青戏时。谢尔盖的手指按在商叶初的梨涡处，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商叶初感到那指尖的温度似乎在迅速上升，几乎有些烫人。科瓦廖夫的眼睛变得很深。
那不再是科瓦廖夫的眼睛，而是谢尔盖的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商叶初几乎以为谢尔盖就要扔掉他的道士幡，脱掉他的和尚帽，扯断他的十字架，恢复野兽的本性了。她甚至觉得他似乎要吻上来……
商叶初在脑海中迅速罗织起几条精妙的解释和借口，准备待会儿向列夫导演解释：这个吻是他们二人精心设计好的情节，她和谢尔盖一致觉得这样的动作更能凸显人物的情绪。
什么也没有发生。在商叶初构思借口的时候，谢尔盖的眼睛在一瞬间恢复了正常，动作也迅速收住了。
商叶初深感自作多情。真是浪费脑细胞。
拍摄这段杀青戏时，商叶初有过很多幻想。比如谢尔盖会情绪失控，无意NG几次；比如谢尔盖会为了拖延和她在一起的时间，有意NG几次；比如谢尔盖会情不自禁，意外NG几次……
没有，什么都没有。一切如故，这场戏并不比二人平常拍摄的时候更坎坷，反而更顺利。
谢尔盖这个冷心冷情，冷漠寡情的鬼东西。
103冷笑道：“如果他因为你们的感情问题而NG，我倒觉得，你又反而会瞧不上他了。”
103嘲讽道：“他不失控，你觉得他无情，说断就断，都是他的错。他失控，你觉得他不敬业，没出息，都是他的错。”
103总结道：“谢尔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在你动用这世上能找到的所有理由甩了他之前，反过来甩了你。”
商叶初：“……”
103平静道：“商叶初，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商叶初道：“亲亲，这边想让您闭上嘴巴呢。”
103道：“嗯。”
商叶初被这一声嗯气得够呛，正自窝火，准备寻觅个由头找回场子；耳边忽然吱呀一声，一侧头，原来是冯敏走了进来。
冯敏乌溜溜的眼神向办公室中一转，有些拘谨道：“姐。”
“小敏，”商叶初脸上的火气顿时像蛾子一般飞走了，一副完美无瑕的笑影浮了上来，“怎么了？”
冯敏走到商叶初跟前，商叶初随手拉开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冯敏一边瞧着商叶初的眼色，一边迅速道：“姐，我有个事儿。”
冯敏是青凭四护法中的马屁天王，善于察言观色。比如说，其他人与叶初说话时，为表恭敬，经常拐弯抹角，半天才切入正题。但冯敏就观察出，叶初其实很厌烦这种说话方式，因为觉得浪费时间。
果然，一姐对冯敏的开门见山很满意，扬眉和气道：“怎么了？”
冯敏小心翼翼地从袖口掣出一张名片来，递给商叶初。
竟然是古文华的名片。
商叶初瞟了名片一眼，却并未接过，而是笑道：“这名片有什么问题吗？”
冯敏小心道：“这是魏磊给我的。”
商叶初心中一凛，脑海中迅速浮现魏磊给季君陶戴绿帽子的场景。转瞬之间，已经盘算起了如何通知季君陶快刀斩乱麻，顺便暗示一下眼前这女孩儿，魏磊其实是个小白脸子。
还不等商叶初开口，就听冯敏道：“也是林静雅给我的。”
商叶初：“。”
她怎么有点听不懂人话了呢？
“啊，”商叶初笑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敏闭了闭眼睛，似乎还是有些耻意。但很快地，她便睁开眼睛，连珠炮似地道：“魏磊说，这是古文华导演给他的。但他不想拍古导演的电影，就把这名片给了赵楠楠。赵楠楠说，他拍《冰与铁》已经拍得够够的了，这辈子再叫他拍这玩意，他就吊死在公司大楼前。又把这名片给了林静雅。林大丫说，她听说古导很严厉，她去他的剧组估计要被骂死。就把名片给了我，让我先去替她蹚蹚路，等我在古导的剧组发达了，再提携提携她。”
“……”商叶初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了几个字，“你们几个关系不错。”
古文华好像也不是什么很上不得台面的导演吧？怎么像个皮球似的，被踢成这样？
“嘿嘿。”冯敏一下子乐了，似乎因为商叶初的态度轻松了点，“姐……”
“怎么了？”
“我本来是想靠这张名片联系古导的，”冯敏小心翼翼道，“可他肯定不认识我。”
商叶初闻弦歌而知雅意：“原来为这。你的演技也是四大——大家里最好的，我也觉得挺不错。不过你怎么这时候来跟我说？”怪突然的。
冯敏一下子乐了：“姐，回国后我们哪还能见得到你啊。”
叶初为人舒朗，傲上而不辱下，对谁都大大方方的。但冯敏当了这几年的十八线，对世态炎凉便透彻多了。
等回国之后，瓦姆耶的战友们就会变成泯然于众人的无名小卒，不再对叶初这个人拥有任何特别的意义。唯有在这冰天雪地的闭塞环境中，她们才能拥有几分强扭出来的平等。
平等，对于叶初而言，是呼吸一样习惯成自然的事。对于她们而言，却是一种奢侈品。
这并不是叶初的错，这个圈子不平等才是常态。叶初这个人，本也是个珍稀的怪物。
这话竟叫商叶初一下子沉默了下来。半晌，商叶初道：“嗯。我对你说句实话，公司正在搞狂飙计划，原则上不鼓励在各个剧组塞关系户。”
冯敏的眼光一下子黯淡下来。
商叶初话锋一转：“但也不是全无办法——我的新戏《长夜执火者》，剧本还在改，演员几乎都没定。你要是真有心，就先去读读原着第一章到第六章。
“如果你沉得住气，就在这几个月好好健身，练出个像模样的身材。另外要对着镜子练表情，你的表情太滑了，如果能练得‘涩’一点，有磨砂的质感，戏路会宽不少。不知道怎么练表情，就多去看看电影，尤其多看看韩国人的片子，韩国人最苦大仇深了。
“咱们都是演员，我也不和你说套话。你的相貌不如林大丫，气质又太弱了，娱乐圈很吃脸和气质。因此，你得另辟蹊径，找出一条与别人不同的路来。不要怕戏路僵化！你得先有戏拍，才能担心僵化的问题。突破戏路是有戏拍的人才有的特权，赵楠楠永远不用操心戏路僵化的问题了。”
商叶初絮絮说了许多，最后，深深看了冯敏一眼：“如果你能做到这些，到那时候，你就不是关系户了。”
冯敏已经听得入了迷，嘴角边溢出了一点唾沫，是因为一直微微张着嘴的缘故：“大姐……”
商叶初还要再说，忽地，房门嘭地一声大开，三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
在门口窃听许久的青凭三护法尬笑道：
“叶姐。”
“我们，”
“今天吃什么？”
商叶初：“……”
第748章 暴君、蓝橙酒与狂欢
青凭三大护法被商叶初训斥得鼻青脸肿，连番哭嚎撒娇抱大腿，也没有取得商叶初的原谅。
窃听是个严肃的问题，商叶初决心给这几头蝗虫一点教训。虽然他们没什么恶意，那也太肆无忌惮了吧！
商叶初算是知道，为什么这四个人相貌这么出色，业务能力也还算可以，却在青凭娱乐糊了这么多年。面对这几个人时，就连从小演员爬上来的商叶初，也时常有种想雪藏他们的冲动。
不过，被他们这么一折腾，商叶初暂时也顾不上谢尔盖了。下午拍完了戏，几人又转着圈来给商叶初道歉。商叶初一概不理。
到了晚间，魏磊又哭丧着脸，背着两根剧组的道具塑料棍，来给商叶初负荆请罪。
冯敏对窃听之事并不知情。偷听是赵楠楠的主意，林静雅举双手双脚赞成，魏磊不大情愿，但他一向随波逐流，大家去了，他也就去了。
魏磊虽然不是主谋，但鉴于他和商叶初关系最亲近（？），道歉的差使，当仁不让地落到了他头上。
魏磊可怜巴巴地说，他们四个在魏磊的房间给商叶初搞了个零食party，一来给商叶初道歉，二来庆祝商叶初即将到来的杀青，三来消耗一下残余的零食库存（划掉），请商叶初多少赏赏光。
商叶初本不愿去。但又一想，白天她才刚提点了冯敏，如果这会儿不肯原谅其余三蝗，冯敏心中难免惴惴不安，以为叶初连自己一起怪上了。倒是影响了四大护法的友谊，好事变坏了。
就这样，商叶初在青凭四护法的簇拥下，光临了魏磊的房间。虽然一大群青年男女聚会很难编排绯闻，但为免有人乱嚼口舌，商叶初还是叫上了剧组其他两个年纪大的人：黄导演和按摩师。
一群人哄哄嚷嚷，直闹到了子夜。
赵楠楠纵情开嗓，连着献唱了六七首歌。商叶初还觉得蛮好听的。
林静雅用微波炉给商叶初做了个“诚心诚意真挚道歉仰望星空脚踏实地大蛋糕”，其实就是大列巴上面涂黄油，再用花生酱写上一堆丑字。小麦、牛奶和花生都牺牲得很冤。
冯敏举着酒瓶，流着面条那么宽的眼泪嚎道：“啊——啊——啊——！我们什么时候能成角儿啊？！”
魏磊只吃了一点零食，就抱着难吃的鸡肉干啃了起来，真担心他的后槽牙。
黄导演和青凭娱乐的关系不错，今晚上也喝多了。对着众人大着舌头道：“有什么事儿不通就来找我，包好……包妥的……”
按摩师听不懂这群华国人在这嚎叫什么，只沉默地吃着东西。那双粗糙的大手捏着迷你小糕点的样子，竟还有点滑稽。
商叶初本不爱喝酒，但一来心中烦闷，二来归心似箭。对家乡和故人们的思念与对谢尔盖的不甘在心中连番拉扯。前路漫漫，兴尽悲来，忍不住也喝了几杯果酒。
这大雪茫茫的国度。在这个地方，总觉得人会变得很小。
商叶初的大脑有一瞬间想到了隔壁的邻居。这间酒店隔音很好，但隔壁挨得这么近，噪音恐怕不能完全阻断。魏磊隔壁一左一右，一个是谢尔盖，一个是赵楠楠。不知道今晚这么喧哗，会不会吵到他。
吵死他拉倒。
商叶初举起酒杯，将杯中冰蓝色的液体对准灯光。明亮的灯光打过玻璃杯，幽幽的蓝影映在商叶初眉眼上。
这是蓝橙酒，味道清新甘冽，带着点果香和一点苦皮感的橙味。也不知道蝗虫们从哪儿弄的。
商叶初，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商叶初冷笑一声，将蓝橙酒一饮而尽。
难喝死了。
喧闹到了午夜，众人终于东倒西歪地散了。这些日子，大家都不容易。
青凭四蝗关系好，其余三蝗自觉地留在魏磊的房间帮他收拾残局。黄导演、按摩师和商叶初便先离开了。四大护法惺惺作态地在门口送了一阵客，便打着嗝回到了屋中。
商叶初又在门前，与黄导演客套了一阵。
她也不知道自己说这些废话是干什么的，可就是想站在门前说。但黄导演喝多了，头脑发晕，只想赶紧回去睡觉，便推辞着去了。
按摩师也住在三楼，正好可以和商叶初一起回去。
商叶初站在魏磊房门前，迟迟不愿动。按摩师大娘古怪地看着她，嘀咕着问了句什么。
商叶初看着大娘苍老的脸，忽觉得自己真是闲得难受。摇了摇头，终于决定离去。可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吱嘎一声。
有道门开了。
商叶初没有回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叶，已经很晚了，您还不回去睡觉吗？”
商叶初转过身子，洋洋得意地准备嘲弄魏磊的邻居几句。在目光触到来者脸庞的瞬间，猛地顿住了。
眼前是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青年，相貌相当英俊，商叶初从来没见过比他更俊美的青年男子。眉宇英挺，一双眼深邃如海，面部线条流丽深刻，优美的唇形和流畅的下颚几乎毫无瑕疵。
盛闻之其实比他漂亮一点儿，可过于阴柔，缺了几分他的英气硬朗；拼好人其实比他精雕细琢，可双目无神，缺了几分他的活色生香。
他应当是刚洗完澡，水珠不断地从湿漉漉的发间滑落，滚到颊上、颈项上。
明明只是微醺，商叶初却像一个喝醉了的人一样，怔怔地盯着这张脸发愣。
谢尔盖扬了扬眉毛，看着商叶初红扑扑的脸，眸光一闪：“您喝酒了？”
商叶初忽地咧嘴一笑。
商叶初用中文道：“早知道你长这样，早就该把你的胡子给扒了。”
谢尔盖顿了顿，不知怎么，商叶初竟觉得对方似乎确认了什么似的。
这应该是她的错觉，因为谢尔盖很快就说：“您喝醉了。”
商叶初说：“呵呵。”
谢尔盖不再多问，良久，竟说：“既然您没喝醉，那我就先回去了。晚安。”
虽然说了晚安，他却并没回到屋中，仍是站在门前。
商叶初心中一阵恼火，冷笑一声道：“装模作样。”
“抱歉，我听不懂中文。”
“谁管你听不听得懂。”商叶初不屑地切了一声，还要再说话，按摩师大娘已经不耐烦地叽咕起来。她是医者，眼里只有脊背和肌肉，看不见那些光鲜漂亮的脸蛋。只觉得磨叽。
商叶初不得不止住话头。
谢尔盖温和道：“需不需要叫冯女士和林女士送您回去？”
“不用。”商叶初摇了摇头，“我谁都不用。”
说着，商叶初拉着按摩师，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749章 今夜，一列被截停的火车……
冷水冲在脸上，酒气和浊气一齐散去，商叶初这才清醒了些。
脑子一醒神，智力就回笼。商叶初叼着牙刷，用刷头来来回回地锯自己的口腔。
谢尔盖明天就要走了。
谢尔盖长得真是漂亮，比有胡子的时候英俊十倍。可恶，怎么想都是他的错，如果那天他在雪里，也顶着这张剥壳鸡蛋般的脸，商叶初没准就咬咬牙撒谎了。
商叶初恨恨地刷完了牙，洗完了澡，走出盥洗室，不禁一乐。
按摩师歪在沙发上，鼾声如雷，竟然已经睡着了。
商叶初累了一天，本打算叫按摩师给自己按摩一下。没想到大娘的酒量比起她魁梧的身躯来，竟如此不堪一击。乍一看还好，实际上已经醉了。
商叶初摇了摇头，走上前，将大娘的身躯扶正，又给她垫了个枕头，盖上了毯子。
做完这档子事，商叶初也有些累了。向床上一栽，便准备睡觉。
按摩师的鼾声如同交响乐一般。
呼——噜——
商叶初看着天花板。
呼——哬——
商叶初翻了个身。
哬——哬！
商叶初从床上跳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她竟走到了阳台边。拉开阳台门，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商叶初一个哆嗦，仍是顽强地站在阳台上，探头向下看去。
地面的积雪仍然很厚，不知道从三楼跳下去会不会摔死。
商叶初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真是喝多了。
商叶初摇了摇头，缩回屋中，将阳台门牢牢地关住。
哬——噜——
士兵在公主的阳台下等了九十九天……
商叶初咬着牙在屋中转了个圈。
去他的士兵，去他的公主！
商叶初跳了起来，又去阳台上望了望。然而仍然无法下定决心跳下去，她明天还有戏，商叶初不肯让自己的戏冒一星半点儿的风险。
呼——哈——
商叶初站住了脚步。
哈——哬——
十几分钟后，一道老迈的身影走出了商叶初的房间。她的步态如平常一样稳健迟缓，身形也和平常一样魁梧。头上包着惯常戴的大头巾。拎着装按摩用品的包，垂着头，慢吞吞地走着。
她下了三楼，来到了二楼。半夜三更，虽然有灯，但仍光线昏暗。
她慢慢悠悠地走到了二楼，缩着脖子，似乎在看房间门牌号。
她停在了一间房门口处。
咚咚咚，她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房门才被打开。不知道是屋中的主人已经睡着，还是需要下定漫长的决心才能开门。
她走了进去。
商叶初一进门，就随手将手中的包向地上一丢。而后一张手，扯掉了头上的头巾。一双被火淬过一样的眼睛直直地逼视着眼前的人，而后，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谢尔盖没有躲避。不，他何止是没有躲避，他简直是扑了上来。他一把揽住了商叶初的肩膀，几乎恨不能将自己与商叶初变成一个人。他吞咬着商叶初的嘴唇，两只手像铁箍一样将商叶初牢牢地箍在怀里。商叶初感到自己的脸颊上落下了一点湿意，睁开眼睛去看时，却只看到一片蓝影。
两人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在门口接吻，谢尔盖几乎要把商叶初按进自己的肋骨中。鼻尖蹭着鼻尖，鼻尖和鼻梁又蹭过脸颊。下巴也刮蹭着。如果他们不是在接吻，那简直就是在彼此吞噬。
漫长的接吻后，商叶初忍不住推道：“停，停一下……”
谢尔盖这次停下了。商叶初把他推开了一点，解开身上的外套脱掉。露出又一件外套。一层一层，商叶初像剥洋葱一样，脱掉了六七层衣服。
危险的气氛随着这颇为滑稽的场面淡去了一点。谢尔盖沉默片刻，慢吞吞地弯下腰，将商叶初丢掉的衣服、包、头巾整理好，一件一件堆在沙发上。
商叶初身上已经有了一层薄汗。
谢尔盖背对着商叶初，将衣物放好。他的声音几乎有些颤抖。
“您为什么来？”
商叶初笑了。
“因为你在等我。”
沉默。
谢尔盖转过身来。他的嘴唇比平日里红了许多，有种冰山上长了一朵玫瑰花似的逼人艳色。
谢尔盖没有说话。他似乎既不能否认商叶初的回答，也不能反问商叶初的回答。
商叶初却不容他沉默。她一步一步逼上前，一边笑，一边让自己离谢尔盖更近。
商叶初抬起手，手臂与指尖拉成一条平行线，指向阳台的位置。
“你不承认吗？”商叶初一字一顿道，“如果你没在等我，为什么你的阳台，到现在还开着门？”
冷风吹入厅堂，像一声幽幽的嘲弄。
“承认吧，”商叶初满足而得意地大声道，“你才是那个一直在等我的人！你等着我像公主一样荡下阳台，落到你的窗前！”
谢尔盖闭了闭眼睛。他仍没反驳商叶初的话，只是走到阳台边上，将不断透出冷风的门合上。
商叶初冷笑着上前几步，将谢尔盖按在阳台门把手上的那只手抓住。阳台门冰冷得像石头一样。
谢尔盖哑声道：“你不是公主。您是个暴君。”
商叶初将他此刻的表情记在心中，情动而必须克制的表情原来是这样的，以后可以作为表演参考。谢尔盖却忽地目光灼灼地望了过来，用那沙哑而深邃的嗓音道：“您在想什么？”
商叶初还没来得及回答，谢尔盖已经覆身上来，又吻住了商叶初的唇。商叶初心中一阵悸动，怜惜地摸了摸他脑后硬硬的发茬。
这个动作似乎让谢尔盖发了狂。
谢尔盖喃喃道：“除了这场雪，我还有什么能困住你？……冰封的河水解冻之后，一切就都冲走了！到那时你也完了，我也完了。”
他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一边说话，一边在商叶初的脸颊上亲吻着。在亲到商叶初的酒窝时，嘴唇重重地在上面蹭了蹭，似乎在用力擦掉什么脏东西似的。
谢尔盖衔住商叶初的酒窝，这下商叶初不得不阻止他了：“这里不行。”
谢尔盖慢慢松开嘴，带着几分不满地看向商叶初。
商叶初忽然觉得有趣，伸出手，伸到谢尔盖的脸颊上。那里原来有一片胡须，但现在变得很光滑，什么都没了。
商叶初绕着谢尔盖的唇畔，像白天拍戏一样，慢吞吞在唇周画了个圈，然后轻轻一按。
指腹滑过的地方，像点起了一簇火。
谢尔盖眸色深深，看着商叶初哑声道：“叶初，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
商叶初闭了闭眼睛。
商叶初睁开眼睛，第一次坦诚地看向面前的人。
“我不会为了你翻越阳台，恐怕永远也不会。我只能用伪装的身份，伪装的面貌，来与你见面。我甚至不能保证与你像正常的恋人那样相处和对话，因为我不能信任你，也不能信任任何人——
“即便这样，你仍然想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谢尔盖忽问道：“您爱我吗？”
商叶初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遵从自己的心。
“我——”商叶初慢慢道。
谢尔盖忽然在那之前张口道：“我爱你。比你以为的时间，比我以为的时间，还要早。”
商叶初感到狡猾的弹壳小士兵在心脏中跳了一下。
商叶初情不自禁地笑了，揽住谢尔盖的脖子，用很轻的声音道：“我也爱你。谢廖沙。”
虽然是一团反复被商叶初揉圆搓扁的情愫，可它竟艰难地诞生了。
谢尔盖轻轻抽了一口气。将下巴搁在商叶初的颈窝处，商叶初感到一阵又一阵灼烫的呼吸。
她仍然选择不对谢尔盖说谎，上次是因为她不爱他，这次是因为她爱他。
商叶初道：“我想要安全，又想要激情。我想要稳定，又想要挑战。我想要被包容，又想要去征服。我想要永远浪漫的例外。”
商叶初认真道：“如果你不能给我，我就自己去找。我这辈子总能找到。因为我是演员，我什么都能找到。”
又一阵沉默。
“真是个贪心的皇帝。”谢尔盖的声音传来。
过了一会儿，商叶初感到自己的颈窝被人轻轻咬了一口。
“不许去找别人。”
…………
商叶初的心几乎被软化成一潭春水，她侧过头，又开始与谢尔盖接吻。这次的吻很甜蜜，少了狂烈和躁动的气息。两人黏黏糊糊地亲了半天，气氛开始升温。
商叶初把住谢尔盖的脖子，幽幽道：“希望你这次准备了该准备的东西。”
“我把每个种类都买了一份……”谢尔盖含含糊糊道。
商叶初一顿，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怎么感觉你准备得这么充分，而我好像落入了陷阱呢？”
谢尔盖抬起头，蓝幽幽的眼睛凝视着商叶初：“如果是陷阱，你会离开吗？”
“如果是……”商叶初笑了，“那也是个只能等我主动踏入的笨圈套。你也是个只会等待的笨士兵。”
…………
…………
“您是什么时候对我有感觉的？”
“……真的要听？”
“真的。”
“还记得我和你第一次正式拍戏的时候吗？那天很冷，我的手冻僵了。你把那本旧笔记递给我的时候，突然用掌心擦了擦我的手背。那一刻，我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你的手更温暖的东西了。”
“……”
“你怎么不说话了？”
“您要听实话吗。”
“……说。”
“那个时候，我并没主动去碰您的手。是您的手主动……贴上了我的掌心。”
第750章 奋斗和战斗
（二章合一）
商叶初哼着小曲儿，一屁股栽到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时隔数月，终于回到了季君陶的办公室，还挺怀念的。
几个月过去，老季的办公室变化也不小。多了些养眼的绿植，多了点柔软的小玩意儿。沙发上还多了一条俄式风情的花毯子。
横市的气温比俄罗斯暖和多了，阳光明媚，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季君陶的办公室又敞亮，商叶初往沙发上一躺，浑身都展开了。
商叶初呈大字型歪在沙发上，享受了一会儿，勉力抬起头，冲季君陶抬了抬下巴：“喏，给你从俄罗斯带回来的伴手礼。”
季君陶拨弄了一下自己办公桌上那巨大的俄罗斯套娃，欣赏着它花花绿绿的外壳，中肯地点了点头：“如果以后员工起义，它将是我的最后一道防线。”
“爱要要，不要拉倒。”商叶初撇了撇嘴，又开始哼歌，“喀秋莎站在那个……那个什么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红茶我很喜欢。”季君陶推了推眼镜，捏起一把商叶初带回来的红茶，挑剔地闻了闻。“还挺地道，我还以为你会在机场便利店买一包应付我。”
商叶初嘿嘿一笑，竟没说话。
季君陶挑了挑眉头，转了转她的按摩椅。几秒钟后，季君陶掀开办公桌上另一个花花绿绿的大铁盒，从里面揪出一粒巧克力球，瞄准商叶初，丢了过去。
商叶初被一粒硕大的巧克力球击中了腮帮子，一骨碌坐了起来，笑骂道：“你要死？砸坏了我的脸，等着公司喝西北风吧！”
季君陶若有所思道：“从你一进办公室我就想问了，你美什么呢？”
商叶初“嗯”了一声，用的是上扬的语调，以表疑惑。手上捏住那枚巧克力球，慢慢剥开包装纸，塞进了嘴里。
季君陶也拧开一粒巧克力，却没吃，只是目光灼灼地瞧着商叶初。
商叶初将嘴里的巧克力球从左口腔推到右口腔，又从右口腔推回左口腔。
“我见到你高兴，成不成？”商叶初挠了挠自己被巧克力球顶凸出来的脸蛋，“老总您吉祥~”
不光是季君陶，其实，连青凭四蝗和商叶初身边的助理们，这几天也问过商叶初这个问题。
为什么感觉叶姐心情变好了？这几天满面春风的。
商叶初当然什么也没说。
她和谢尔盖在真正确定关系之后的相处，竟比从前要愉快得多。说是愉快也不对……总之，就是快活。
谢尔盖竟然并没在杀青次日离开剧组。商叶初旁敲侧击地问了一遍，才知道剧组里其他人，竟然根本没听说过谢尔盖杀青次日要离组的事情。只有青凭四蝗虫听说过这事儿，然后献宝似地分享给了商叶初。
再一问四大护法，原来，四人知道这些消息，竟是因为谢尔盖偶然路过他们每个人身边时，每次都在用英语打电话订车票……
亏商叶初还以为他第二天就要跑路，急吼吼地趁着最后一天去找他！
商叶初气得将谢尔盖捶了又打，打了又捶。满腔恼火，又生了半天气。但最终也消火了。
感情上的事情，输输赢赢，也很难说得清。真要论起来，没有个尽头。
两人在《冰与铁》剧组，度过了最后几日欢乐时光。商叶初从未体味过这种快乐，狂野，热烈，冰火两重天，充满了禁忌和挑战性。与和杨唤宜相处时那种恬然安宁，温柔幸福的情感相比，别有一番新的感受。
当然，性格上，两人还是容易争吵，各执己见。谢尔盖是个固执的人，商叶初也不是什么面团。但即将到来的分别，让二人对彼此多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宽容，在短暂的争执后，往往以拥抱和接吻终止战争。
因为相处的时间越发稀少，所以格外珍惜。这种珍惜，又让两人的感情迅速滋长。
还有一点重要的缺憾。谢尔盖没有经验，两人搞得不大痛快，不是很合拍，最后仍然只能通过按摩解决问题。这个问题一直到商叶初离开剧组回国也没有改善。
尽管毛病很多，谢尔盖仍然是个瑕不掩瑜的情人。商叶初很喜欢他，每次与谢尔盖相处时，都感到弹壳小士兵在心中踢踢踏踏地欢呼。
在离开俄罗斯时，商叶初带走了弹壳小士兵，给谢尔盖留下了自己的一只耳坠。耳坠是竹节形的，寓意虚心有节。
这对耳坠，还是商叶初饰演的眠眠上映那阵子，幸福街的邻居送给她的。既是庆祝，也是告诫叶子成了大明星后也不要骄傲，要保持谦虚和气节。
幸福街那时穷得叮当响，这对耳坠也是豆种翡翠的，价值不高，呈比较浑的绿色。商叶初没法戴出去。虽然没在公共场合戴过，这仍是商叶初最喜欢的饰品之一。商叶初自己留了一只，送给了谢尔盖一只。
说真的，离开俄罗斯时，商叶初真舍不得谢尔盖。她动过好几次念头，要把谢尔盖从俄罗斯带到华国来，搞个金屋藏熊……想多了，她又想远了。
商叶初胡思乱想了一阵，季君陶已经撕了一包茶，倾入她的养生壶中。商叶初恶毒地想，季君陶要是知道这款茶叶是谢尔盖推荐的，估计会把她的头揪下来当球踢。
巧克力甜蜜的滋味在商叶初口中化开，商叶初站起身，走到季君陶办公桌边，轻挪贵臀，坐到她的办公桌上。
季君陶办公桌上有些散乱的文件。商叶初离公司太久，看不出这些玩意儿是干嘛的，又探头去看季君陶的电脑屏幕。
季君陶一转头，就看见商叶初这幅90度扭转身子偷窥她电脑屏幕的模样，凉凉道：“当心扭了腰。”
商叶初以不可思议的执着，伸手勾到季君陶的鼠标，去转上面的轮子：“你这电脑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没什么。你都知道，”季君陶咔嚓咔嚓耸了耸肩膀，“新一批爆款短剧，风标视频的开发，还有公司的几个大项目：你的《幸福街2》《长夜执火者》，吴佳宁和林皓主演的偶像剧，林姽婳和咱们合资拍的鬼片。还有庄笙的电影《满囤》，他非要演，怎么也拦不住……”
季君陶一边说，商叶初一边转鼠标轮。其实她坐在桌上，这样歪扭七八地去看季君陶的电脑，基本上看不清什么东西。她就是想给季君陶捣乱。
“季总日理万机寄噫——”商叶初捏着嗓子，瓮声瓮气道。
“去了趟俄罗斯，”季君陶意味深长道，“解放天性了。”
商叶初稍感心虚，正想搞个怪把这句话敷衍过去，忽地脸色一变：“欸，这是什么？”
在季君陶的电脑屏幕上，鼠标箭头停在了一张脸上。
那是个相貌颇为俊俏的青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顶着证件照常见的呆板神情。看着很年轻，比商叶初大不了几岁。
季君陶看了一眼：“哦，他啊，猎头公司推荐的经纪人，听说很有人脉，管理部筛了一遍没什么问题，递到我这儿来了。”
商叶初的目光在那张脸上扫过，眼底有暗沉的东西一闪而过。
“你打算要他吗？”
季君陶吸溜了一口茶水：“还得再考察考察。年纪不大，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实绩。我这儿又不是垃圾桶。”
商叶初忽然用甜蜜的微笑望向季君陶。
季君陶打了个哆嗦，恶寒道：“怎么了？你看上他了？不至于吧，长得还不如魏磊呢。”
“你能不能，”商叶初道，“留下他？”
季君陶皱了皱眉头：“为什么？”
“公司要是没钱，我给他开工资。”商叶初做出个捻钱币的动作，“不掏你的小钱包。”
“不是钱的事儿，”季君陶道，“一个饭桶，公司还是养得起的。你总得给我个原因吧？哪怕你说你觉得他印堂发黑能冲煞气，拉到公司来当吉祥物，当门神，当保安，也算个理由。”
不知道为什么，季君陶觉得商叶初嘴角的笑容怪渗人的。
“好吧。”商叶初耸了耸肩，“他高中的时候霸凌过我，我记恨得要死。我打算把他划拉到公司来，弄他。满意了？”
说到“弄他”这两个字时，商叶初做了个手刀干脆利落地劈下去的手势。
这个理由很充分，而且确实像商叶初能做出来的事儿，但季君陶仍然觉得没这么简单。
季君陶细细打量了几眼电脑屏幕上的人：“他看着比你大三四岁呢……”
“高年级学生欺压低年级，很常见啦。”商叶初探身逼视着季君陶，“老季，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但这件事，你得帮我。”
季君陶细长的眉毛拧了一下，不赞同道：“俗话说，明珠弹雀，杀鸡用牛刀，为驴扭棍儿伤了紫荆树。你现在的身价，何苦来亲自动手？”
商叶初的眉心跳动了一下。
季君陶搁下茶杯，拍了拍商叶初的肩膀：“你要想找回场子，我把他弄进公司，签个五年合同，然后就叫他天天在档案室玩儿碎纸。耗他个五年！这样不成吗？一点经验技术也学不到，五年活活废掉。你高中受欺负，满打满算也就三年，现在耗他五年，也算够了吧？”
商叶初轻轻摇了摇头。
“我要让他来我身边工作。”
季君陶眉毛一抬，半开玩笑道：“难道有些人打算玩‘让他爱上我我再狠狠甩了他’的狗血桥段？你要是敢这么想，我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塞进套娃里。”
商叶初恶心得一激灵：“胡说八道什么呢！滚滚滚。谁耐烦和他打交道。”
嘴上调笑，但在心底，商叶初正在认真思考，怎么对季君陶说这事。
简历上的人，正是楚青枫。出兰，不对，初兰的男朋友。上一世那场间接害死商叶初的同学会，也是楚青枫起的头。
楚青枫是高中同学里头一号的贱货。商叶初不知道他上一世是什么职业，但这一世，他竟钻到青凭娱乐来了。当真是命里该栽，该撞到她商叶初手里！
商叶初的脑仁已经兴奋起来，脑海中闪过无数把楚青枫弄进公司，而后职场霸凌他的桥段。艺人想要作弄经纪人和助理，有的是无穷无尽的手段。
103旁听着商叶初阴暗的种种念头，忽地插嘴道：“上辈子不提，这辈子楚青枫还没把你怎么样。为了没发生的事情……”
“上辈子就不能不提。”商叶初反驳道，“你觉得项羽重生后会不会早点杀了刘邦？平昭她爹重生后会不会立刻杀了平昭？我也没有杀人放火，把他弄进公司撕纸玩儿，算便宜他了。”
103冷静道：“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的身份比楚青枫和初兰重得多，不建议赌气。职场霸凌和故意折腾助理都是黑料，放出去会有损你的事业。建议采用更高级的手段。”
商叶初噎了一下，嘴硬道：“我也就是想想罢了。我才不要当他们那样的人。”
借着别人的势力，搞那些鸡零狗碎的暗中霸凌算什么本事？他们上一世羞辱了商叶初的事业，商叶初也要打倒他们的事业，至少也要重挫他们的事业。这才叫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商叶初轻咳一声，按捺住心绪。如果季君陶知道她的想法，是绝不会同意的。商叶初的路人缘很好，犯不着为了一个高中同学脏了手。
也许应该从别的地方下手……等等。
商叶初目光一凝，她刚刚满脑子都是怎么折腾楚青枫，竟然忘记了一件事。
楚青枫和初兰俩人从高中起，就分了合合了分分了合合了分，爱情长跑搞得所有人都很厌倦。直到商叶初死了，他俩也没分手。算算日子，他俩现在应该还谈着。
初兰的男朋友，钻进叶初所在的娱乐公司。而初兰恰好是蹭着叶初的热度一飞冲天的，这事儿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商叶初眼珠子一转，向季君陶道：“行，我对你说实话吧。你还记得那个初兰么？”
“蹭着你虐粉那个？”提起竞品公司的杰作，季君陶也有点恶心，“她怎么了？”
“楚青枫是初兰的男朋友。”商叶初悄声道。
“哟呵？”季君陶啧了一声，“你的意思是——”
商叶初点了点头：“我怀疑楚青枫是冠均世纪的人。”
娱乐公司之间，彼此消息都漏得像筛子一样。今天我揭发了你，明天你爆料了他，都不是稀奇事。
娱乐圈有许多艺人，经常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被爆出各种黑料，花式塌房。然而事实上，大多数巧合都不是巧合，而是对家公司、竞品艺人，买通各色人脉，巧妙地曝光出来的。
倘若有个营销号忽然故弄玄虚地放出了似是而非的“爆料”，但过几天又不再提及，那就是钱给得到位，黑料被买回去了。
冠均世纪用这样的手段毫不奇怪。或者说，这种手段，对娱乐圈简直像回了老家一样熟练。
如果是商叶初的个人复仇，季君陶当然要拦着。但是竞品公司楔进来的钉子，那就很有搞头了。
季君陶眼睛一亮：“你真确定他们是恋人？”
“真的。”商叶初捏起一块巧克力球，一边剥糖纸一边道，“如果他俩分了，我就放我的血当胶水，让他俩破镜重圆，好么？”
“这事有戏。正好冠均世纪这老王八也该放脓了。”季君陶喃喃道，“不过还是不要放到你身边，那太明显了。我先把他弄进来，剩下的事情，咱们慢慢琢磨……”
商叶初有点想发小脾气。但又想起自己刚刚在瓦姆耶找了头熊，季君陶还懵然不知，心里又没底气发火了。
“其实也很简单。”商叶初在嘴里轱辘着巧克力球，“猎头说他是有人脉的大能人，你就把他丢到闲职上扔个几个月呗。真是能人，肯定受不了就跑了。如果别有所图，肯定就会咬着牙继续待着。”
季君陶点了点头：“这事儿不让你操心是不可能的，我不做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事儿。不过《幸福街2》马上就要开机了，你当务之急还是赶紧进组，别叫闲杂人等搞乱状态。这个楚青枫我会看着来的，你放心，如果有机会，一定交给你亲手炮制。”
商叶初冷笑道：“他们还不配。”
世界上很少有人能搞乱商叶初的拍戏状态。更别说是这两号人了。
她只是有点不耐烦了。
季君陶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行了，你专门来给我送礼，你老板我很感动。不过你也该休息休息了，瞧你那黑眼圈，好几天没睡了吧？”
商叶初尴尬地笑了一声，对季老总告了个别，转身去了。
她得赶紧去看《幸福街2》和《幸福街外传2》的剧本，还要与古文华、简晓君等人商议，与合作演员交流。叶初很忙。
商叶初昂首挺胸地迈出了办公室，她感到自己精力充沛，并且干劲儿十足。心中燃烧着两簇火：一簇是旧日的愤怒，一簇是未来的斗志。
第751章 幻海天梯
（5000字大章）
《幸福街2：新区已开放》和《幸福街外传2》的套拍进行得很顺利。
《幸福街外传2》的导演本就是古文华的助理，二人合作起来如臂使指。商叶初回国之后，两架机器便轰然发动了。
重新回到古文华的镜头下，商叶初才感到一阵自在。古文华虽不是商叶初最喜欢的导演，但却是商叶初最爱在他手底下拍摄的导演。为人随和，调度自然，既不玩命，也不过于散漫。
不只是古文华，与梅摇红、黄飞章、张胖子等人的合作，也让商叶初感到久违的惬意。
本以为阔别日久，几人会感到生疏。然而开机之后，不到一天时间，商叶初便如鱼得水，找回了与老同事们共事的快感。
瓦姆耶很好，那里有鹅毛般终日飘零的大雪，有欢乐的青凭四蝗虫，还有谢尔盖。可论起来，还是这些老伙计们最亲切。
除了第一部的四人组外，《幸福街2》另加了吴佳宁、林皓、柳照业几个新秀进来。齐鸣老师倾情加盟，饰演叶小初的奶奶齐马。另有青凭娱乐的许多老中青演员，在里面混上了角儿。世界观和人员都比第一部膨胀了许多。
拍摄的日子过得很充实。一影一剧套拍，比普通拍摄忙碌了不少。商叶初每日下了戏，便要抓紧时间养精蓄锐。顺便尽可能抽出一点空来，与谢尔盖说几句话。
商叶初又注册了一个新的微信小号，专门用来和谢尔盖联系。
说起来，两人现在虽然成了情人，但交流方式，真是天底下再古怪没有了。
商叶初从不和谢尔盖打视频，因为担心被人拍摄到，又或者，说实话，担心会被截图。
虽然商叶初一再解释，这只是出于谨慎，并不是怀疑谢尔盖会偷偷截图她的脸什么的，老谢还是生了好一阵子气。
同理，商叶初也不能对谢尔盖发送语音。甚至连日常生活的碎片，也要慎而又慎地考虑后才能发过去，不叫任何人看出这些信息中有叶初这个人的痕迹。她甚至不允许谢尔盖直接在信息中叫她叶初。还因此连哄带骗地给两人取了两个昵称：商叶初叫他小锡兵，谢尔盖叫她纸姑娘。
如此种种谨慎小心，再加上时差和商叶初繁忙的拍摄日程，两人的联络其实并不密切。但奇怪的是，商叶初反而从这种克制到极点的爱恋中，得到了一种异样的快感。
商叶初偶尔会有种感觉：这样刚刚好。
她和谢尔盖之间的情感——商叶初有时觉得，就像一块冰和一炉火。靠得越近，两方也就越濒临毁灭。反而是现在这样的状态，能延续得更久一点，也不至于太严重地彼此伤害。
商叶初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只能归结为恋爱的经验。虽然她的恋爱经验也不多。
绵长的思念，热切的渴望和极度的克制，交织成了一种全新的感受。在拍摄间隙和休息的日子，这些感受常常会奇妙地漫上心头，让商叶初忍不住突然笑起来。
当然，拍摄的间隙，商叶初也没忘记惦念一下自己的故人。
楚青枫果真进了青凭娱乐。季君陶虽然人品不详，但还是比较信守诺言的。不过，并没将楚青枫安派到商叶初身边，只把他塞进档案室，做起了闲职。
在商叶初拍摄的这些日子，楚青枫一直老老实实地做他的通告信息录入员，没有丝毫行差踏错。如果不是商叶初还记着他，公司简直就像没有这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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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群戏。
《幸福街2》在第二部扩大了世界观，自然也增强了某些设定。
“幸福街”大型街区游戏虽然将人类们掳掠了进来，但还是保持着一定的人道主义精神的。它慈悲地允许每个玩家拥有一项特殊技能，至于这项特殊技能具体是什么，完全取决于玩家们的个人职业。
有鉴于此，幸福街四人组分配到了如下技能：
早餐店主梅摇红，技能：[起早贪黑]——会比其他人提前十分钟知道游戏规则，而且是真正的游戏规则。
注：成功的商人需保守商业机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规则。否则便会进入“贪黑”状态，陷入沉眠。
外卖小哥黄飞章，技能：[放你门口]——当站在任意玩家或怪物面前时，只要说一句“放你门口了”，便会瞬间弹射出几米之外。
注：无任何体外保护措施。
无业宅男张胖子，技能：[圣光]——可以将任意游戏成员身上的服装变为喜爱的动漫人物的服饰。
注：仅能改变服饰，不能改变任何其他元素。
脆皮学生叶小初，技能：[及格万岁]——所有答卷都能考六十分哦！
注：本场游戏无笔试内容。
…………
废物联盟惊呆了。
虽然知道幸福街对他们四个有意见——这也在所难免，毕竟第一部都给人家搞得拆迁了。但这次，针对的意思未免也太明显了点吧！
废物联盟欲哭无泪，只好接受了自己被分配到这样鸡肋的技能这一事实。四个人就这样愁眉苦脸地踏上了冒险。
尽管如此，在叶小初精心的调度下，废物联盟还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难关。然而，遇到第三个关卡时，四个人也麻爪了。
第三关叫作“幻海天梯”，虽然有个极其清新文艺的名字，但这一关，实质上残酷无比。
幻海天梯是一片极其缤纷梦幻的海域。一望无际的深蓝之海上洒着融融金光，海面上漂浮着大块大块如梦似幻的海玻璃，色彩斑斓，在阳光下粼粼生光。海水以温情脉脉的柔波，不断荡过这些玻璃。
海水粼粼的影子笼罩在每个玩家身上，铺天盖地的晶莹和蔚蓝。
这一幕光是概念图就做了好几个版本，抱定的就是在电影院惊艳观众的决心。特效片嘛，吃的就是华美梦幻的画面。
但是，玩家想要通过这一关，必须踩着正确颜色的海玻璃过海才行。一旦行差踏错，就会瞬间坠入海水中。
哪些海玻璃才是正确的？
坠入海水后会发生什么？游过去？
这是幸福街大逃杀，又不是幸福屯儿自由泳大赛！
众人都看得出来，想要蹚过这一关，就必须有人试错。
本打算杀了幸福街废物联盟的大佬们，这下也不敢贸然动手了，四个人顿时身价倍增，就算踩错一个死一个，也至少可以来来回回试四遭呢。
废物联盟抱着团，瑟瑟发抖地站在一边。杀手黑客等大佬们站在另一边，催促着四人赶紧下海试错。
如果不是幻海天梯规定“玩家只能自己主动下海，其他玩家不得将玩家推入海中”，大佬们早就自己动手下饺子了。
跳也是死，不跳也是死。虽然还没动手推，但杀手手中的杀人丝已经闪闪发亮了。
就在此刻——
“我看你们谁敢！”
叶小初眉毛一立，迈上前来，将梅摇红、黄飞章等人护至身后。
“哟，”杀手粗声粗气道，“小瘪三，你倒是说说，我们有什么不敢的？”
叶小初吞了口口水，清了清喉咙道：“你们知道我的技能是什么吗？”
黄飞章、梅摇红和张胖子幽幽向叶小初投去视线。
每个人的技能是各自的底牌，旁人并不知道。但他们四人是盟友，彼此通过气，当然知道叶小初那个废炮到极点的玩意儿是什么……
小叶想干嘛？难不成打算现场发一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考死这群学渣？
叶小初将脖子一梗，粼粼水波映在一对灵动的眼珠子上，光彩陆离，华美如海玻璃。
“我的技能是……[随堂点名]。”叶小初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挑衅一笑，“点谁谁死，你们敢动我们试试？”
杀手浓眉一皱：“你当我们是傻子？”
话已经说了出去，叶小初死猪不怕开水烫道：“每个人的技能，都是根据自身的职业分配的。你们不会看不出来我是干什么的吧？要不要试试，看看我临死之前，能叫出几个人的名字？我、我可告诉你们，课堂点名可不按顺序！”
杀手、黑客、黑帮大佬和金融巨鳄彼此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不信这个书呆子，但只要心里存了个疑影儿，多少便有些忌惮。
两边又僵持了下来，谁也不愿去做那个试错的人。只有幻海天梯上的巨型倒计时在不祥地跳动着，谁也不知道当它跳到尽头，会发生什么。
在倒计时滴答了十几下后，黑帮头子站了出来。
他冷笑一声，一扬手，做出了一个指挥家似的手势。
倏然间，一群黑压压的、长得十分像电影中的古惑仔的黑衣人站满了周围。
黑帮头子的技能，竟然是能在一瞬间召集自己的黑帮手下，来当自己的忠实工具人？
爱看动画片的张胖子小声惊呼道：“鬼影兵团！”
叶小初一边警惕地看着周围，一边随口挤出一句笑话：“我看像流寇。”
黑帮头子冷笑一声，一抬手，忽地，黑压压的小弟们以悲壮的气势，齐齐冲向了海面！
所有人都惊呆了。
工具人小弟们数量众多，虽然翻车的翻车，落水的落水，可还是有很多块海玻璃没有翻倒，黑帮头子的马仔们便忠实地站在那上方，像一个个黑标记。
黑帮头子傲然一笑，回头冲众人摆手道：“各位，我先走了。”
说着黑帮头子便一脚踹开了离他最近的那位小马仔，跳到了小马仔刚刚站立的海玻璃上。
就这样，黑帮头子按照着小弟们站立的标记，轻轻松松地过着天梯。每踏到一块海玻璃上，他便一脚把下一块玻璃上面站着的小弟踢下去，给自己腾地方。
马仔们神情呆滞地站在玻璃上，没有因为自家头儿的行为产生任何波动。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眼看着黑帮头子就要成功登岸，忽然——
狂澜。
铺天盖地的狂澜倏然席卷了整片天梯，五光十色的海玻璃被卷到了空中，伴着飞溅的水花，华丽绝伦，美不胜收。
洋洋得意地踏在海面上的黑帮头子露出不可置信的愕然眼神，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整个人便被狂澜吞噬了。
蔚蓝之海中那千百万海洋生物组成的鱼潮倏然翻涌而上，像一片令人目眩的光的森林。鱼潮倏然散去，水中只剩下数不清的，微微泛着点光的、白森森的骸骨！
极妖，极艳，极诡。令人目眩神迷，令人心折骨惊。
梅摇红露出焦急的神色，她快憋死了，她是这里唯一一个知道真正游戏规则的人：每有三个人落水，海中的鱼群就会疯狂涌动，改变海玻璃的位置。也就是说，一切打乱重来。只有无人落水的情况下，玻璃的位置才不会变动。
黑帮头子白忙活一场，还把自己的命搭了进去。
这下子，场上炸了马蜂窝。众人手忙脚乱，都觉得自己这次必死无疑——本来还想跟在黑帮头子屁股后捡捡漏呢！这下也完了。
绝望的氛围在所有玩家中蔓延，一片愁云惨淡。
忽地，叶小初眼睛一亮！
叶小初跳到岸边，张开双臂，几乎是喜极而泣道：“大学有体测！大学有体测！”
所有人：“……”
那片刚刚吞噬过上百人的大海似乎凝滞了一瞬，不知道是不是被叶小初无语到了。
叶小初深吸一口气，瞄了瞄眼前的斑斓之海，纵身一跳，如一只轻巧的猫儿般，嗖嗖地蹿过了大海。
海底的鱼群不情不愿地仰望着她的英姿，似乎很想把那双快活的腿咬下半截来。叶小初恍若未觉，专注而快乐地向前飞奔。
六十分万岁！
无需挑拣任何路径和海玻璃，叶小初直接走了直线，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岸边。
“我上岸啦！上岸啦！”叶小初张开双臂，对着岸这边的人们欢畅地叫道，“你们也来吧！”
黑客、杀手和金融巨鳄们已经傻了眼。梅摇红左右看了一眼张胖子和黄飞章，冲他们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也小心翼翼地过了海。
既然叶小初已经上岸，那么她刚刚蹚过的地方就是正确的位置。幸福街多少还要点脸，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变卦。
梅摇红既然过去，其余几人便也谨慎地随着叶小初的路径，慢吞吞地过了幻海天梯。
张胖子胆小，是最后一个上天梯的人。这时候，倒计时已经快结束了。
就在这时，惊变陡生！
叶小初、黄飞章和梅摇红几人紧张地看着张胖子，巴望他赶紧上岸。就在这时，早已上岸的金融巨鳄嘴角边忽然浮现出一丝诡谲的微笑。
金融巨鳄将手伸进口袋，似乎正要慢慢摸出什么东西——
张胖子是唯一一个看到了那抹笑意的人。他的脑海中倏然闪过了什么，金融巨鳄的技能和贿赂有关，他能从四个口袋中取出四种功能的钱币，贿赂游戏规则。这样，当他做出某些违反规则的事情后，便不会被淘汰。
幻海天梯规定，玩家不能将其他玩家推下海去。但现在，金融巨鳄显然是要将叶小初推下海了！
张胖子心急如焚，一边狂奔一边叫道：“小叶，小心身后！”
叶小初遽然一惊，猛然一躲。金融巨鳄狞笑一声，纵身向叶小初扑了过去。
杀掉叶小初，不但能获取她身上的积分，还能除掉一个棘手的麻烦。他能贿赂游戏规则，反正也不会受罚。此时不除，更待何时？
张胖子一边在海上狂奔，一边指着金融巨鳄，大吼道：“[圣光]！”
一道神圣的光辉从金融巨鳄身上流过。霎时间，这位身材高大、风度翩翩的精英，身上的西装竟然嘭地变成了三点式服装。含而不露的三片——不，三点布料遮在他身上的三处地方上，健美的一整块腹肌显得标致极了。
所有人，黄飞章、梅摇红、杀手、黑客，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如果下巴可以拆卸，那么现在已经落了一地。
金融巨鳄惊呆了。
他试图从身上摸到一个口袋，从中找到贿赂的钱币。然而那三片布料并不比手指肚更大，没有一片容得下他的半根手指，去找寻贿物的所在。
叶小初正自躲避，忽然感到身后没人追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黄飞章忙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一边露出辣眼睛的表情，一边训斥道：“小孩子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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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t！”
这场戏在剧本中场面宏大，梦幻不已。不过在实际拍摄中，大部分都是在绿幕中完成的。
这场戏没什么可挑剔的。导演喊了咔，大家便可以休息了。
古文华注视着监视器。看了半晌，又将视线移到不远处的商叶初身上。
商叶初坐在躺椅上，拧开一瓶水，喝了起来。
带颜色的笑话，是全人类都能心领神会的东西。因此为了票房，或者单纯出于品味，很多导演会有意无意地在电影中塞一些低俗的桥段。女性镜头尤其是重灾区。
古文华也会塞这些，只不过一般塞在中年男角色身上。镜头也含蓄，色情的意味降低了很多，与其说是低俗擦边，不如说是讽刺搞笑。
当然，古文华并不是个圣人，觉得其他导演很low，不能与之同流合污什么的。古文华单纯是觉得，叶初似乎会讨厌这些。他希望自己在叶初面前能显得像个与众不同的男人。
虽然目的不算高尚，不过效果还算可以。
只是，为什么他觉得，叶初看起来仍然不太开心呢？
难道是三点式的壮汉太辣眼睛了？
古文华犹豫了一下，算了，大不了再被叶初批评一次，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走到叶初的躺椅前。叶初抬起眼来，看起来心情还好，起身笑道：“你来了？刚才的戏有哪里不对吗？”
“叶初。”古文华迟疑了一下，“你刚刚从台子上跑过的时候，脸上有些出汗。是棚子里太热了吗？”
第752章 青葱时代
（二章合一）
大课间，班委正在读新的座位表。
“商叶初，钱小崇，第六排靠墙。”
教室中爆发了一阵零零散散的笑声。
几个男孩子半掩住嘴，偏过脸，斜着眼，用青少年特有的做作而夸张的方式，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被叫作钱小崇的男生鼻尖带着一点雀斑，更为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他旁边的男生怼了他一杵，幸灾乐祸道：“太让人羡慕了，钱哥。”
钱小崇不耐烦地道：“滚。”
他后排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嬉笑道：“坐坦克，不开心？”
钱小崇竭尽全力地摆出一副厌烦的神气，一连声道：“给你坐给你坐，等会儿老师也给你分个泰坦尼克号。”
他后排的男生咧嘴一笑：“没事儿，其他人很难有这种吨位了。”
“呼——”一个身材比旁人高的男生小跑进了座位，他紧张道，“分到哪儿了？”
另一个男孩接茬了这个疑问，几年之后，这男孩的脸将出现在青凭娱乐的人事部门，上面写着楚青枫三个字：“你可得谢谢钱哥，那个——”
楚青枫冲高个子男生旁边座位上的女孩努了努嘴，那个女孩正把头埋在臂弯里，趴在桌上睡觉。
楚青枫笑了起来，笑容看起来竟然颇为潇洒：“钱哥替你承受了这一切。”
“yes！”高个子男生兴奋地将手掌握拳，手肘狠狠向下一怼，是个电视剧中常见的手势。
还不等他说下文——
“叶子。”
一道柔美的女声响起，伴着声音，一个相貌漂亮的女孩儿走了过来。她一走来，高个子男生便坏笑了一声，啧啧了两声，夸张道：“得，哥是不是该让位了？”
楚青枫骂道：“滚滚滚。”
漂亮女孩坐到了高个子男生让出的空位上。她的身边便是那个肥胖的女孩。胖女孩的头埋在粗壮的手臂中，夏日炎炎，她穿着短袖。露出的左手臂上，有一道x型的伤疤。
“出兰，又来找那个谁啊？”钱小崇故意道，“可惜人家好像睡了，要不你现在走吧？”
出兰笑道：“没事儿，我叫她。”
出兰轻轻扯了扯胖女孩带着x型伤疤的手臂：“叶子，叶子，快别睡了，分配新座位了。”
出兰拉扯叶子的时候，高个子男生眼珠一转，伸手拍了拍钱小崇的肩，露出一点夸张的谢意：“谢了钱哥，等放学请你抽利群。”
“哟，”楚青枫一扬眉，“就钱哥有份儿，兄弟们没份儿？”
高个子男生仰着脖，乜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叶子和出兰：“等你们也跟窝囊膪同桌，哥给你们一人一盒。”（膪，音同[踹]：猪的胸腹部区域，肉质肥厚。）
“说什么呢！”出兰转头嗔怪地瞪了高个子男生一眼，笑骂道，“你这样，我们叶子更不愿意醒了。”
说着，出兰又去拉扯叶子的手臂，并用那纤细秀美的手指，轻轻摇着对方肥壮的身躯：“叶子，叶子？”
将头埋在臂弯里的女孩仍在睡着，她的身躯就像一座山。然而她似乎终究敌不过出兰的执着，终于醒了。
叶子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周围，脸上犹带着汗水闷出的湿痕：“怎么了？”
出兰笑道：“你醒啦，快来认识认识你的新同桌。”说着，拉着叶子转过身，对着坐在后排的楚青枫和钱小崇笑道：“这可是我闺蜜，我可告诉你们啊，放尊重点。”
钱小崇和楚青枫挤了挤眼睛，道：“嗯嗯嗯，尊重尊重。”
钱小崇伸出手，嬉皮笑脸地对叶子一伸：“商叶初同学是吧，希望咱俩在新的学期共创辉煌！”
这话说得众人都大笑起来，因为商叶初和钱小崇都是班级成绩倒数的学生。
商叶初似乎刚睡醒，并没有与伸来的那只手握手。钱小崇有些尴尬，也有些恼怒，一歪手，看向众人道：“哟呵，不给面子。”
“你的面子还不够做老商的鞋垫子的呢！”楚青枫笑骂道。出兰笑着捶了他一下。
这一句说得气氛又轻松起来，几个人快活地聊了起来。
商叶初用一双眼睛，沉默地看了看身边谈笑风生的出兰，又看了看对面的楚青枫等人。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
“以左一排头为基准，全体都有，向左看齐！”
“向前看！”
“鞋带全部系好！”
“跑步，走！”
商叶初奋力地奔跑着。
每日的课间跑操是她最怕的东西，然而老师却不许她请假。老师认为，正因为她的体型，才要多多跑步，锻炼身体。
商叶初跟上队伍总比他人要难一些。
很快地，她的四肢开始酸硬疼痛，像灌了醋一样。然而最痛苦的是喉咙，她感到喉咙像是被塞入了一块冰凉的岩石，在喉口处不断打磨着。夏日的热风灌在喉咙里，干涩火辣。
身上很快被汗水浸湿了，头发湿哒哒地塌在脸上和头皮上，背后的校服上衣也早已湿透，盐分将皮肤杀得有些疼。
商叶初大汗淋漓，两条短腿拼命地迈动着。跑操是她最惧怕的东西，然而每一场她都会跑完。她的少年时代，就在这一场又一场恐惧和坚持中落幕了。
·
“三，二，一！”
商叶初肥硕的身躯塞在一件裁剪精细的礼服中。这件礼服的价格颇为高昂，商叶初尤为注意，不想将它弄脏。
楚青枫拍着掌，每拍一下，便倒数一下。
据说，他给商叶初做了个什么惊喜mV。商叶初其实一点也不想看。更何况她明天还要试镜。如果不是出兰拉着她来，她根本不想再看到这群所谓的高中同学。
她不理解出兰为什么还跟楚青枫搅合在一起，商叶初觉得他是个轻浮的蠢货。高中时期么，楚青枫个子高大，而且家里有点钱，有点坏小子气质，算是班级的风云人物。可现在，娱乐圈俊男美女这么多，连商叶初，这十年下来，都比他有钱多了。不知道出兰看上了他什么。
倒数结束了。一阵悠扬的音乐响了起来。
商叶初觉得这旋律有点耳熟，但她脑子不大灵光，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来。
“呼噜！喝——喝——”
一道奇怪的叫声突然响彻大厅。
所有人齐齐一愣，商叶初下意识地看向屏幕。第一个镜头，居然是她演过的一部三俗喜剧片里的桥段。她穿着泳衣，身上的肥肉一颤一颤，冲向了海中的英俊男主角。当她跳入水中那一刻，海水被砸出了巨大的浪花。
哗啦！
镜头被分为两格，左边是商叶初跳入海水的画面，右边则是一个动物园的欢乐总动员的视频，一群猪正在做跳水表演。
商叶初跳水的镜头很短，一群猪跳水的时间稍长。这个mV便将商叶初跳海的片段来来回回正放、倒放，配合猪猪们跳水的动作。显出一种别样的滑稽效果。
厅中的许多人实在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有人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将眼睛投向别处。
楚青枫站在最前方，拍着手打着节拍。在他起伏有致的节奏下，大屏幕上的商叶初做出了一个又一个滑稽搞笑的动作：对着男主角花痴，趴在地板上听楼下叫床，扭动着腰肢跳着桑巴舞，将头忧郁地探出窗外……
她的表演是如此精湛，活灵活现。再加上楚青枫精心的剪辑和配乐，搞笑效果几乎胜过一切喜剧。
节拍打到一半，楚青枫已经笑弯了腰，连节拍都打不动了。厅中其他人也笑个不住，这是一片笑声的海洋。
出兰站在楚青枫身边，微微捂着嘴，已经笑出了泪花。她狠狠地拍了楚青枫的背两下，似乎则责怪他为什么要做出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在欢笑的高中同学中间，商叶初穿着自己能承受价格的最好的礼服——为了让自己显得苗条些，这礼服做得很紧，将她束缚得很难受。她注视着这个世界，感到头晕目眩，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白。
屏幕上的商叶初纵身一跃，她右边的猪猪也做了个同步的动作，场中的笑声一下子大了起来，几乎要地动山摇了。
忽然，商叶初发出了一声粗嘎的悲鸣，转头冲了出去。
她冲出了大厅，冲出了酒店。昂贵的礼服在激烈的动作下吱嘎一声开了缝儿，商叶初恍若未觉。
呼啸的夜风响在耳边。她的四肢开始酸硬疼痛，像灌了醋一样。她的喉咙像是被塞入了一块冰凉的岩石，在喉口处不断打磨着。干涩，火辣，剧痛，几乎无法呼吸。她恍若未觉，只是奔跑，奔跑，奔跑。似乎要穿越时空，穿越那些奋斗的流汗的流泪的屈辱的荣耀的时光，直到逆转不可逆的时间，跑回那段青葱岁月……
——“叶初，你刚刚从台子上跑过的时候，脸上有些出汗。是太热了吗？”
商叶初睁开了眼睛。
触目所及，是酒店毫无个性的天花板。在一片稍稍透光的昏黑中，商叶初勉强能看清上面的纹路。
梦醒了。
商叶初诡异地松了口气。心中一阵轻松。还好，还好，她没有死，也没有再去参加那场同学会。
出兰最近杀青了一部新剧，叫《谁梦罗浮》，她在里面饰演重要的女二号。杀青美照推得满天都是，少不得推送到商叶初眼前。
再加上楚青枫那匹人又进了青凭娱乐，商叶初旧日的回忆少不得被勾起一二。时时想起过去的事情。
今天白天，拍那场幻海天梯的戏，说到体测的台词时，商叶初顿时又想起了高中时代的跑操。眼前的绿幕似乎变成了高中时代的茵茵草场，那一刻的既视感实在太重了，让商叶初顿时冒了汗。
虽然古文华凑上来关心她的时候，商叶初只是笑着回了一句“棚子里太热”，就没多说了。但实际上，今天一整天，她都不太开心。
虽说是上一世，其实说起来，也不过是三四年前的事罢了。记忆如此清晰，几乎纤毫毕现。
她终究不能原谅那些人。她甚至没法遗忘那些人。
童年和青春的创痛，哪个更让人记忆深刻呢？
虽然天还没亮，但商叶初躺不住了。
商叶初爬下床，站起身，在黑暗中走向淋浴间。灯开了。全身镜中映出一个人影：穿着睡衣，披头散发，白皙的额头和脸庞上满是汗珠。相貌秀丽，神情如大梦初醒。
商叶初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世界清晰了一点。又眨了眨眼睛，忽然，镜中的人变成了另一个：她生得胖乎乎的，身上脸上满是肥肉。然而神情近乎纯净，带着腼腆的笑容，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发，看向商叶初。
商叶初勉强勾起嘴角，冷汗从颊上滚滚而落。镜中的人也冲她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和两个圆圆的酒窝。
她知道那是谁。她这辈子爱过许多人，母亲，妹妹，奶奶，朋友，爱人……但她最爱的，其实是镜中这个人。
商叶初大汗淋漓，几乎要站立不住。她猛地伸出手，将墙上的灯关掉！
一片黑暗中，商叶初伸手捂住了面颊。
不能再等下去了，季君陶很有谋略，但她不明白，不明白商叶初的心。她要自己完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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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拍摄完毕。
黄飞章一边喝着矿泉水，一边看着台本上的台词。四月天，横市已经热起来了。
忽然，一道阴影笼罩了黄飞章。
黄飞章抬起眼睛，忙站起身，道：“小叶，来对哪场词儿？”
叶初笑了笑，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黄飞章对面坐下了。
“黄哥，”叶初笑说，“不是对词儿。有点事儿，想拜托你。”
黄飞章受宠若惊，忙放下剧本：“瞧你这话！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拜托个什么！”
叶初对他有恩，黄飞章很是尊敬她。
叶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咱们公司进了个新人，是我高中同学。老总把他弄进档案室玩纸了。”
“哦哦，”黄飞章迷惑道，“你想让我跟老总求情？不是，我们谁求情有你管用啊！”
“不是不是，”叶初摆了摆手，“我听刘姐说，你最近缺个助理？”
“啊，”黄飞章挠头道，“我知道了。不过助理也没比档案室轻松多少吧，虽然工资高点。他，他想干这个？”
叶初露出“你懂的”的表情：“他女朋友跟我认识，也是演戏的。他想接触接触拍戏这些事，然后，你懂吧，以后好帮帮他女朋友……”
“原来是这样。”黄飞章下意识以为叶初说的那个女朋友是青凭娱乐哪个小花或者十八线，啧啧道，“小两口还挺恩爱。”
叶初一下子笑了起来：“这个确实，他们的感情我都羡慕。不过黄哥，你招他就招他，能不能别告诉他这事儿和我有关，也别提他女朋友的事儿？”
叶初抛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他和他女朋友是地下恋，可不能漏出去。如果扯上我，搞不好又会闹绯闻。我和高中差别有点大，其实他现在已经认不出我了。”
黄飞章当然懂这个，青凭娱乐的小花小草们谈情说爱的不少，都是地下恋。叶初更是绯闻满天飞，男的女的都巴不得跟她炒点什么，哪怕是顺口提拔个老同学，也能烹饪出几道八卦来。
黄飞章爽快道：“这个当然，我漏一个字儿，你就把幸福街给别人演好不好？不过他能同意不？助理可累。”
叶初笑了，笑容竟然还有点可爱：“如果他不同意，那也没事。我再和他女朋友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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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提一下吧，请不要在本文评论区和段评区提及其他作品或者玩其他作品的梗，也不要在其他作品评论区提及我的作品或者玩梗。大家和谐看文，互相尊重。拜托了。其实我每次点开自己的评论区，结果看到读者玩其他小说的梗，我看不懂，也不理解和我的剧情有什么关系，但总是有人在刷。心中其实有点不好受，觉得明明是我的小说的内容，但大家却在讨论别的小说的内容，好像这不是我的小说的评论区，而是别的小说的评论区。
我没有屏蔽读者的习惯，再加上类似评论太多，也实在太多屏蔽不过来。我不想让大家不开心，一直没直说。但是这个刷评论的时间跨度实在太长了，从开头到现在连载了一年多，七百多章二百多万字的剧情，几乎每一章的评论区都有人不断地在刷其他作品。我担心这样下去哪怕到了大结局那天恐怕也不会改变。叶初想做了一辈子主角，争了一辈子主角，我也努力写了一本以她为主角的故事，结果反而是在书外，不断有人在她为主角的故事中提及别的故事。我心中有些不好受。所以决定直说。唉。
叶初是独一无二的，这本书也是。不是代餐也无需类比，既没致敬也没原型。大家觉得我刻薄也好小心眼也好，狂傲也好自恋也好，斤斤计较也好事儿妈也好，我还是说一下态度吧，这个态度不会改变。
作者有话说有字数限制，放不下，放在这里了。大家不要吵架，不要争论，也不要提及其他作品的名字。和谐讨论，和谐看文。我对任何作品和人都没意见，每个主角和故事都值得尊重。我也不是责怪那些曾经刷过类似评论的读者，大家都很好，只不过可能网络评论习惯不同。我只是表明我的态度，拜托了，感谢我们对彼此的尊重和陪伴。
大家早安，今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第753章 表演艺术
（二章合一）
黄飞章性格急躁，办事儿也快。不到半个月，就把楚青枫弄到了身边做助理。
对于助理，黄飞章没什么硬性要求。只要脑子正常，办事儿机灵就行。
最初，对这个新助理，黄飞章其实稍有不满。虽然楚青枫长得挺俊，但在黄飞章看来也就那样，一只弱鸡。在黄飞章看来，像自己这般满身硬块的汉子，那才叫男人！
拿来用了几天，黄飞章渐渐有些改观了。楚青枫为人热情，又会说话。办什么事都特别勤快。不让他做的事强做，不让他拿的东西强拿；其余几个助理的事儿都被他包揽了。对着黄飞章，一口一个“哥”，好像他俩比别人更亲近似的。
黄飞章很受用这种追捧。这让他找回了学生时代那种和班上同学称兄道弟的感觉，一群哥们儿，每天躲在厕所里分享香烟，吞云吐雾间，好像江湖上的人一般。
唉，可惜现在他差不多把烟戒了。抽烟影响健身效率，耽误他走花路。而且叶初说抽烟黄牙，上了电影银幕拍特写会被观众嘲笑。黄飞章还记得，当时叶初用四根手指勾住嘴角，得意洋洋地展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的样子。
在黄飞章心里，叶初就像他的老师一样。虽然他一个快三十岁的汉子，当24岁的叶初是老师，多少有点老黄瓜刷绿漆的嫌疑；但在黄飞章心里，除了这个身份，并没别的可以替代叶初的词汇。
叶初太成熟了。当然，不是说她日常的为人处世。在平常的相处中，叶初还是个大孩子的样子，甚至有时候幼稚得像个小学鸡。但在娱乐圈的待人接物上，叶初几乎步步小心，熟练、精确得令人瞠目。不但自己极少犯错，还经常提点黄飞章他们几个。
《幸福街》系列的饭碗，其实有相当的人觊觎。第一部大爆之后，公司里公司外，都想顶掉黄飞章他们几个糊咖。是叶初凭一己之力拍了板，对外直言不可能换人，对内，不断提醒他们几个——尤其是头脑简单的黄飞章，该如何如何行事，如何如何不落入花花绿绿的陷阱……
这些问题，其实公司的经纪人也能做。但《幸福街，里边儿请！》的爆火实在太快了，他们那时还没来得及分配这么专业的团队。
靠着叶初的扶持，黄飞章、梅摇红几人平安度过了最初那段由素人变二线的日子。几人都很感激叶初，尤其是黄飞章。毕竟他性情暴躁，脑子里的肌肉都比脑仁含量高些，没有前辈带路，很容易昙花一现。
《幸福街2》电影和《幸福街外传2》同步套拍，剧组生活真的很忙。时间在拍摄中像水一样流逝。
让黄飞章奇怪的是，对他身边突然多出的这个助理，叶初并没有什么表示。叶初对待楚青枫，并不比对其他人的助理更好些或者更坏些，完全看不出她曾在黄飞章面前提过这个人的样子。
黄飞章肌肉虬扎的大脑只闪过了瞬间的疑惑，就不再考虑这个问题了。
算了，看懂叶初做什么呢？叶初本就是一个一生无解的谜团。研究她还不如研究剧本。
今天的拍摄完成得很顺利，下戏比平常还早些，尚不到晚饭的时候。叶初便在微信群中提议，大家聚在一起谈谈剧本，吃点零食什么的。
黄飞章很乐意跟叶初一起谈剧本，因为叶初没架子。在叶初身边时，古导也没架子。氛围会轻松一点。
【也不用去别的地方，就在烤鸭店吧。】叶初发了条消息，【黄哥，你今天下戏早，先去那儿等我们吧。】
烤鸭店就是电影取景的地方，其实并没有真的烤鸭。特意布置得稍显破旧的小店中，一只只道具鸭子在炉边挂着，看着滑稽极了。
黄飞章早早就到了，过了一会儿，叶初被一群人簇拥着，哄哄嚷嚷地来了。梅姐、古导、张胖子都在她身边。除此之外，还有两个意外之客：吴佳宁和林皓。
吴佳宁和林皓也在电影第二部中饰演了两个角色，只是戏份不多。没想到他们俩也来了，真是稀客。
黄飞章心里不大喜欢这俩人。吴佳宁心眼儿忒多；林皓唯唯诺诺的，存在感低到一不留神一脚踩死了都注意不到。
几人围着一张桌坐下了。一群人将屁股安置在塑料凳上，桌上很快被七手八脚地摆满了水果、瓜子儿、薯片和大萝卜。人人面前戳着一瓶矿泉水或者其他饮品，小型剧本洽谈会正式启动。
黄飞章忽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叶初没有带助理。
以黄飞章粗枝大叶的大脑，能注意到这一点实在难能可贵。叶初平时几乎助理不离身，帮她拎包补妆拿东西，帮她挡代拍挡狗仔，有时候还得挡私生粉。今天竟然就这么光杆司令一般地来了。
注意到叶初之后，黄飞章突然发现，和叶初一起来的这几个人也没带助理。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店也不大，”似乎是看出黄飞章的疑惑，叶初笑道，“我们一人带一个助理进来，估计要塞满了。大家今天蹭一下黄哥你的助理，不介意吧？”
哦，懂了。黄飞章了然，叶初这是要让楚青枫历练历练？
她人还怪好的。 黄飞章感慨地想，就像帮助我们一样帮助着老同学。
“有啥介意的，”黄飞章爽快地招呼道，“小楚，来来来，坐那儿。一会儿我们要什么东西你帮着拿一拿；有事儿再拿手机记一下！”
楚青枫笑道：“好嘞，黄哥。有事儿各位说话！”说着，还冲在场众人扬了扬眉毛，抛了个相当潇洒的眼神。
说着，他抄了把椅子，在黄飞章身畔坐下了。
黄飞章嗅到了一股香水味儿，皱了皱鼻子。楚青枫其他地方都还好，就是太过于修饰容貌了，每天搞得油头粉面的，比他这个明星还像个明星。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黄飞章很快丢在了脑后。众人热火朝天地交流了起来。
自家剧组，成员也基本都是自家公司的熟人。大家聊起天来没什么拘束。从剧本中的角色，再探讨到剧情，最后，不知怎么，又讨论到了各自的表演上。
黄飞章对自己的表演还是蛮自信的，正打算大展身手，好好地对众人聊一聊。不成想，就在这时，吴佳宁竟然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叶姐，”吴佳宁摩挲着手中的剧本，眼睛转了转（不知怎么，黄飞章觉得她的目光似乎向自己这边瞟了一秒，一定是错觉），“说到这个，我最近确实也遇到了个难处。”
“什么难处？”叶初和气地笑问道，“这里都是自家人，你说就是了。”
吴佳宁道：“我和林皓最近不是要拍那个《白桃罗曼史》了吗？但是我，我状态有点不好。我进不去那个角色。”
黄飞章觉得林皓似乎愣了一下。一定是他看错了。
吴佳宁继续道：“我总觉得我演不好。本来《幸福街外传》播出后，网上骂我的人也很多，《白桃罗曼史》的原着小说粉丝也说我演技不好。我这些天一直睡不着，心里老想着这事儿。”
林皓似乎睁大了眼睛。黄飞章怜悯地想，他一定是惊讶于吴佳宁压力竟然这么大。没想到吴佳宁这孩子看上去挺有心眼的，倒是个心灵脆弱的孩子。
吴佳宁期待地看向叶初：“叶姐，你从第一部有重要戏份的戏开始，就被人夸演技，你是怎么练的？”
马屁精。黄飞章想。就在这时，他感到身后正在玩手机的楚青枫似乎坐直了身子。估计是弯腰玩手机太累了。
叶初扬了扬眉毛，笑呵呵道：“这不是要我把吃饭的家伙事告诉你吗？”
吴佳宁拉着叶初的手臂撒娇道：“哎呀，叶姐叶姐，你就说嘛~”
黄飞章眼皮子跳了一下。青凭娱乐自由恋爱满天飞，一姐带头跟有夫之妇和私生女瓜葛不休，公司内部论坛天天匿名讨论这些八卦。听说吴佳宁也是叶初的前女友之一，不知道真的假的。
“那好吧。”叶初清了清喉咙，打了个没响的响指，“其实也简单。就两个字：模仿。”
黄飞章燃起了兴趣。他也对叶初的演技经很好奇。叶初的表演自带一种渲染力，幽默的时候让人大笑，煽情的时候又让人大哭。怎么说呢，就是很“润”。很多人的演技就太干了。
模仿这个论调算是老生常谈了，当演员的都知道。但黄飞章仍然期待着叶初说出什么新花样来。
吴佳宁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模仿谁啊？”
叶初笑道：“那就要看你要快还是要慢了。”
吴佳宁眨巴着眼睛（她又向黄飞章这边看了一眼，这一次，黄飞章觉得不是错觉）：“慢怎样？快怎样？”
叶初伸出手，在空中画出两个圆：“慢的话，就像我当初那样呗。多多跑龙套，把见过的人和演员都记在心里，跑个一年半载，演技自然就锤出来了。”
“哎哟，叶姐，”吴佳宁捂嘴笑道，“你是知道我的。我要是去跑龙套，不说半年，三个月粉丝就掉光了。快说说快说说，快怎样？”
叶初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嘴唇，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间，黄飞章竟然觉得她的笑容中有某种黑暗的东西。
规则怪谈拍多了，脑子就容易乱想。黄飞章想，一会儿回酒店再多跑一公里，治治脑子！
叶初笑了笑，小声道：“我在这儿说了，大家可不要告诉别人哦。”
“哪儿能呢，”张胖子吨吨吨咕咚了一气可乐，“你就把心丢到肚子里。咱们这些人里，谁能走你的戏路啊？说吧，小叶！”
“模仿演员。”叶初道。
这个回答叫黄飞章一怔，黄飞章看到，正坐在叶初身边剥柑橘的古文华也愣住了。
然而叶初并没有给出沉默的空隙，她迅速接着道：“演员刚起步的时候，模仿是最快的成长路径。因为现在这个时代，说白了，大多数演员，其实没有过去那么丰富的生活经历。除了模仿其他经验丰富的演员，别无他法。”
别无他法吗？黄飞章有点想反驳，但叶初忽然看了他一眼。
不知怎么，在那个很轻的眼神下，黄飞章竟然猛地激灵了一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一下子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停了几秒，拿起一只苹果，啃了一口。
还挺甜脆。
吴佳宁支着下巴，疑惑道：“但这样，不就没有自己的风格了吗？”
“傻姑娘，”叶初笑了起来，“你得先火起来，才能谈风格吧？三年进组一部戏，谁在乎你的风格？”
梅摇红点头笑道：“这个我赞成，大家只记得你抠脚去了。”
“说的也是。”吴佳宁喝了一口矿泉水，“不过我能模仿谁啊？那些电影大师么？”
商叶初摇了摇手指：“大师的东西，一时半会儿学不出来的。学一辈子也未必。最可行的方式，还是找个已经被市场验证过的演员。找个市场、奖项、观众都买账的样本，照着练个把月就能出效果，省时间还省力气。”
黄飞章忽然觉得有些怪异。
他与叶初合作很久了，因此，对叶初，其实比一般人要熟悉得多。这让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叶初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非常精准。
是的，精准。就是这个怪异的词汇。起承转合，抑扬顿挫，叶初的每一个语音都那么清脆果断，每一个吐字都那么清晰明亮。她甚至搭配上了丰富的手势，每个手势都恰到好处：一挥，一扬。这让她口中那些话听起来就像毋庸置疑的真理。
连黄飞章这样龙套出身的老演员也有点恍惚了：难道叶初说的是对的？这样的走捷径方式，才是演员的正途？
黄飞章摇了摇头。一侧头，看见旁边的张胖子和梅摇红也露出了恍然的表情，顿时有些欣慰。
他有点恍惚了，一时分不清眼前的叶初到底是真正的叶初，还是表演中的叶初。
算了，黄飞章想，今晚吃什么？蛋白还是鸡胸肉呢？
吴佳宁露出惊叹的表情：“叶姐，你对我们可是真厚道啊……”
“可是，”就在这时，林皓忍不住开口道，“这样的话，被模仿的那个明星不会介意吗？而且观众也会看出来吧，粉丝也会骂的。这真的能行吗？”
黄飞章似乎看到吴佳宁瞪了林皓一眼。
就在这时，古文华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古文华将手中剥好的柑橘放到叶初面前的小碟上，抬头扫了一眼众人：“其实叶初说的这个东西，正是电影和电视剧圈一条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黄飞章：……
是他太孤陋寡闻了吗？还是说，这是科班导演才懂的真理？
古文华道：“《演员的艺术形象创造》里提到过，郎成先生为了塑造名旦吕施的形象，看了很多纪录片，资料、照片和录音也都一遍又一遍地听和看。一招一式模仿，连说话的语气和重音都要模仿。现在大家也都知道了，郎成先生可是一级演员，而骂他的那些人早已不知哪里去了。”
黄飞章觉得这话像歪理，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不过古文华这么专业的导演，应该没必要忽悠人吧。
林皓道：“可是……”
古文华打断了林皓的话头：“戏路，状态，表达方式。想要快，就只能用这个方法。除非愿意像叶初那样去磨——可是娱乐圈换代这么快，等你磨出来了，新人也上位了。”
“是呀是呀，”吴佳宁狠狠白了一眼林皓，“你还想让我闭关修炼个几年，再跟你进组？你怎么不直接建议我退休算了！”
林皓有些怕吴佳宁，顿时不吭声了。
叶初笑着往嘴里塞了一瓣柑橘，被酸得皱了皱眉头：“行啦。其实学这个也容易。现在的演员粉丝，都会给演员做cut和细柴。cut就是把演员在一部作品里出场的部分单独剪辑出来，细柴就是演员出场的每个镜头进行几秒钟到几十秒的拆分。
“你要是诚心想学，找个愿意模仿的好演员的切片细柴。这些细柴和cut都是很精细的，连每个镜头是笑还是哭都会一一标注好。”
叶初放下柑橘，温和地笑了：“戏剧只有三十六种，表演方式也越不过这个数目。你表演的时候，遇到剧本上该哭该笑的情节，如果不知道怎么演，就对着别人相似情节的细柴翻一翻、学一学呗。”
黄飞章觉得自己快被这通歪理洗脑了。他分明记得，叶初说过“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我行我道，我有我法。”这是一位大师的名言，叶初很推崇来着。
怎么现在，她又开始讲这些歪理邪说了？难道吴佳宁跟她有仇？
不是，不会真的是她的前女友吧！
“至于观众看不看得出，粉丝骂不骂——”
叶初做了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不想付出代价，却想取得成果，是不可能的。”叶初莞尔一笑，“就看你怎么取舍了。”
第754章 步步为营
（二章合一）
黄飞章感觉越来越奇怪了。
自从那天的剧本讨论结束后，叶初邀请几人的次数渐渐多了。
固定嘉宾就那么几个，无非是他，梅摇红，张胖子，古文华，偶尔再搭上个吴佳宁或者林皓。每一次，叶初都有意无意地，要黄飞章带上他的助理。
倒不是说叶初请人玩不对。叶初经常请大家出去玩，但从前请客的方式，大多是正常朋友之间吃吃喝喝，欢快而融洽。最近请大家去的地方，却越来越……贵了。
豪华会所，私房餐厅，奢侈品牌展厅，高端商场。横市是个销金窟，只有愁没钱花的，没有愁有钱没地花的。
黄飞章感到很不适应。问了问张胖子和梅姐，他们也不大喜欢。
张胖子和梅姐都有家室，身上背着养家糊口的重担，去不惯这种奢靡的纸醉金迷之地。黄飞章虽然是光棍，但穷人出身，对这些地方更看不过眼：他奶奶的！老子跑半辈子龙套赚不到的钱，这些龟孙一晚上就喝出去了！
虽然次次都是叶初付钱，花不着他们口袋里的钞票——可这，这就更不对劲了啊！
譬如此时此刻，黄飞章坐在俱乐部会员间的沙发上，就挺不自在的。
这是横市拍戏的艺人经常光顾的一家豪华俱乐部，取了个王八卵子那么长的洋名儿，叫La cour Luxe，黄飞章一个字儿也读不懂。
灯光的明暗投注得刚好，透着一股暧昧而雅致的气息。
里三层外三层的软皮沙发、茶几、圆桌、大桌。家具比剧组棚子的机器还多。地上的地毯软得像林皓那小子的脾气。
一面墙上陈列着数不清的名酒，黄飞章一个牌子也不识得。每张桌上都摆着看不出品牌的雪茄，黄飞章心想，抽了会黄牙。
一位身姿挺拔的钢琴师坐在钢琴前，双手如白鸽翻飞，奏出一段悠扬醉人的乐曲。听起来像广播体操那个前奏。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装饰品摆在各处，看起来像二手文玩市场。
在这光影交织的奢靡世界中，公司的几个演员正在谈笑风生。年轻人说笑玩闹，这么大的地方，竟也能显出几分热闹。
这次除了黄飞章等人，叶初还邀请了公司的几个新秀。主要是新起来的几个短剧演员，包括靠模仿祁声起家的那俩人，周义航和韩正宇。
黄飞章悄悄对身边的张胖子说：“这灯光比我的尿还黄。”
张胖子杵了他一杵子：“少说两句死不了人。”
黄飞章讨了个没趣，又转头对梅姐说：“姐，叶初最近发财了啊？”
“别问我，我不知道。”梅姐小口小口地呷着茶，“听音乐。”
黄飞章嗤了一声：“那几个也没听音乐啊。”说着冲那些兴奋的年轻艺人们撇了个眼神。“我敢保证，这屋里除了弹钢琴那人自己，就没有听这玩意的！”
梅摇红拈起一块点心递给他：“来，尝尝。”
黄飞章受宠若惊地接过：“姐，今天看弟弟顺眼了？”
梅摇红幽幽道：“堵上你的嘴。”
黄飞章撇了撇嘴，忍不住又看向叶初的方向。叶初正和古文华低声谈论着什么，一个相貌颇俊的侍者正在给二人斟茶。
“唉！”黄飞章长声拖气地叹了口气，“腐败，太腐败了！”
“腐你个头，”梅摇红骂道，“花钱请你吃喝，还请出毛病了？”
黄飞章挠了挠脸：“我不是说叶初腐败，我是说，这种日子太腐败了。叶初从前不是跟咱们说过，她不喜欢这种地方吗？怎么最近又跟集邮似的爱上了。”
“没准是为了拍戏找灵感。”张胖子道，“叶初从前为了模仿大学生，经常在校门口观察学生们。”
“她下部戏要演富婆？”黄飞章犯了嘀咕，“那拉我们来，难道是想让咱们演富公阔太……”
“你可别瞎想了。”梅摇红不耐烦道，“学学你那助理，瞧瞧人家多如鱼得水。瞧你这上蹿下跳的猴样儿！”
被梅摇红一说，黄飞章才注意到，他的助理楚青枫不知什么时候成了那群小演员新的中心。正被一群人簇拥着，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
屋中声音杂乱，黄飞章只能看到楚青枫眉飞色舞，满脸兴奋，说得唾沫横飞。
黄飞章的眼皮子跳了跳。不知怎么，他又幻视了上学的时候。
那些学生时代的风云人物，似乎就是楚青枫这般的。身边拥趸着一群小弟，有时候还有几个女孩子。一群人张牙舞爪的，整日精力充沛。在整个班级乃至整个校园中声名远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些人的学习成绩未必怎么样，然而，无论去了哪里，却一定是其他学生目光的中心。一呼百应，风光无两。
黄飞章忽然打量起了楚青枫的相貌：生得很不错，又俊又帅，身材高大。妆容打扮入时，有种坏坏的痞气。
和庄笙那小子不同，庄笙长得痞气，但为人其实又臭又硬又倔，愤世嫉俗，蠢得像头什么似的。
楚青枫却痞得很自然，自带一种由内而外的玩世不恭之感，好像对什么都不认真，却又和每个人都很玩得来，有着数不清的“人脉”。
一句话，在校园时代，那种最莫名其妙的红人。
梅摇红抬起眼来看了唾沫横飞的楚青枫一眼，淡淡道：“说起来，老黄，你这楚助理从哪弄的？我上次看他支使你其他助理那个颐指气使的样子，也太轻狂了。”
黄飞章下意识清了清喉咙：“档案室弄来的。我上次去办个什么什么事儿，看他挺机灵，要过来了。”
“我也不想说，黄哥，”张胖子喝了一口可乐，挠了挠脸道，“上次你这个楚助理来找我传话，我感觉他那个样儿……”
张胖子犹犹豫豫吐出了几个字：“骚里骚气的。”
“……”黄飞章挠了挠脸，“真有这么不好？”
张胖子点了点头：“啊呀，不是我怎样，黄哥。但是他好瞧不起人那个样子哦。好像我比他低贱似的。就算我没他帅，不也是自己演戏赚饭吃？他当上你的助理后，派头比你还大。”
黄飞章很不自在。楚青枫平常跟他称兄道弟的，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没想到居然跟身边朋友闹出意见了。
叶初的老同学再怎样，也没有一起打拼过的梅姐和张胖子重要。黄飞章顿时有点恼了，越看楚青枫那春风得意的模样越来火。忍不住站起身来，向他走去。
黄飞章的步子刚迈开，却见叶初走了过来，对着众人笑道：“黄哥怎么起来了？”
黄飞章自然不能说我要去找你那骚情的老同学算账，只好尴尬道：“我去……去上个厕所。”
叶初笑眯眯道：“哦哦，那你快去。我和梅姐张哥说会儿话。”
梅摇红笑骂道：“他就是懒驴上磨屎尿多，你别管他，来，叶子，坐我这儿。”
梅姐对他和对叶初真是两个样。黄飞章酸溜溜地想，好人都叫你们做了，我是懒驴！
黄飞章闷闷不乐地去洗手间待了会儿。洗了手出来后本打算去找叶初，却见古文华正坐在那，垂着头不知在干些什么。
黄飞章一时好奇，凑上前去。
古文华正在看一本书。这间俱乐部室内很大，有两面大书架，上面放了不少期刊杂志和名着什么的。还有外语原着。全是装x用的东西，黄飞章啧了一声。
古文华手中的书就是从那些书架上拿的。黄飞章一看那密密麻麻的字儿就眼晕，扫了两眼便不感兴趣地将目光移开了。
“老黄。”却在这时，古文华竟主动抬起头来，看向黄飞章，“你来了？快坐。”
黄飞章耸耸肩，坐下了，省得梅姐她们挤兑他。
古文华合上手中的书，看向黄飞章道：“黄哥，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在这儿待得怎么样。”
“就那样呗。”黄飞章不以为然道，“吃好喝好，回家睡觉。——欸，你这看的是什么？”
古文华合上的书，封皮上竟画着一个蓝色的大脑，大脑上面赫然写着一个书名：《全速思维迷宫》。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震撼之作！走入你的思维迷宫……
黄飞章哈哈笑道：“古导，你啥时候也看这些财富鸡汤了？你还缺钱啊？”
“我朋友最近在看这本书，”古文华淡淡道，“我刚刚发现这家俱乐部也有，拿来看看。”
“你哪个朋友？”黄飞章随口道，“简晓君？她不是爱看小说吗。心鬼老师？他都失踪好久了。不会是叶初吧？”
古文华笑了笑。黄飞章从那笑容中读出，他看起来不打算回答自己这个问题。便切了一声，拿起那本书来，自己翻了翻。
让黄飞章意外的是，这竟然不是一本鸡汤文学，而是一本心理学作品。而且讲得深入浅出，很容易读懂。
叶初怎么会看心理学书籍？那不是老总才爱研究的玩意儿吗。
黄飞章皱着眉头翻了翻。他不太爱读书，读起来满肚子不耐烦。忽地，一个很特殊的词浮现在眼前。
“可得性启发”。
这个词的含义，大约是讲，人们判断一件事，往往不是基于理性数据分析，而是基于自己或者身边人的经历。
如果某人身边有人坐飞机失事，这人便也会恐惧坐飞机。如果有人在互联网上不断刷富人的帖子，便会觉得生活中已经富豪遍地。如果某人身边有人通过走关系获得成绩，这人便会觉得自己也能走关系扶摇直上……
书中用冷酷的口吻举例，穷人虽然也想一夜暴富，实际上并不真的坚信自己会天降财富，更倾向于奋斗得利。反而是一些家庭富裕，但距离真正的豪富上流仍有差距的富人，更容易觉得：我也是这个圈子的人。因为比起穷人，他们多少能接触到所谓的上层社会，产生“可得性幻觉”。
身在其中，一览无余，没有丝毫梦幻的余地。
身在远处，比起幻觉，更多的是虚空幻想。
只有身在其外却又无限接近，才会产生幻觉。
黄飞章将这一页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他忽然觉得这些话有些眼熟。沉沉的感觉从他心上压过，却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恍然大悟。
在那整整齐齐的白纸黑字之间，黄飞章仿佛看见了叶初那双寒冷的眼睛。格外地漆黑，像一片雪夜。专注地盯着某个人时，几乎显得执拗。
黄飞章啪地一下合上了书。
“怎么了？”古文华看向他。
“没什么。”黄飞章回头看了看楚青枫，又看了看正在与梅摇红谈笑风生的叶初，短短的一点时间，他竟已经冒了汗。
“没什么。”黄飞章重复了一遍，“我，我晕字儿。”
古文华不置可否，从黄飞章手中将书抽了回来。看着他平静的神情，黄飞章忍不住道：“古导，你觉得叶初……”
“叶初怎么了？”
黄飞章正要说话，忽然猛地一顿。
他想起来了。
他曾见过叶初。在很久很久之前。
那时他还在片场跑龙套，和一个脑子屁股装反了的导演起了争执。大骂一通，负气离开了。
那时候叶初就站在不远处，瘦瘦小小，相貌和现在差别很大，一双眼睛黑湛湛的，专注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居然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后，叶初已经扶摇直上，而他，也仰仗着叶初的提携，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叶初从来没提起过当初的事儿。
这样的人，难道是可以战胜的吗？
“没什么。”黄飞章蓦地回过神来，下意识笑了一声。
叶初是他的恩人。有的人虽然满口称兄道弟，也只不过是叶初的同学罢了。
亲疏远近，看的是更深层次的为人和相交。什么时候，都不会因称呼和表面功夫改变的。
这毕竟不是学生时代了。
“叶初想做的事，一定是要做到的。”黄飞章感叹道。
第755章 老金
《幸福街2》系列的拍摄推得很快，已经步入了尾声。
熟悉的导演，老一套的班底，还算充足的投资，这部戏拍得得心应手。加上《幸福街2：新区已开放》故事的内核并没有本质改变，表演方式不需要大改，一切顺滑得就像往面包片上抹黄油。
商叶初如今正操心的，是《长夜执火者》的导演问题。
《长夜执火者》是商叶初为了在电影圈立住脚跟打响的第一炮，绝对不能哑了火。导演问题是重中之重。
商叶初识得的导演很多，但他们中的大多数，目前都忙着各自的营生。
古文华要全程盯着《幸福街2》的后期，就算他想拍，商叶初也不能盯着这一头骡子使；
骆尧最近在研究《没有开花的树林》的姊妹篇，据说叫《没有候鸟的天空》。目前已经回岛省采风去了。用骆尧的说法，她一定要让某些狗眼看人低的导演（林某、绍某）擦擦那对招子；
易天照的胃病精准地在春天的最后一个月复发，连自己正在拍的戏都丢下了，更别提别的戏；
林姽婳，她的《天井97号诡事》已经杀青，《娱乐圈秘闻之星光诡璨》又在筹备，整个人忙得四脚朝天。商叶初每次收到她的语音消息，都能听到剧组繁忙的杂音；
绍光济，《天君》的后期已经够他消受的了。
至于青凭娱乐那群导演，商叶初可以砸钱培养他们，叫他们自己拍电影练块子。让他们操盘自己的电影，那是万万不敢的。
娱乐圈的优秀导演，存在着严重的断代问题。新生代中虽然有古文华、骆尧等新秀，对嗷嗷待哺的观众和敲碗要饭的演员而言，仍然是杯水车薪。
《长夜执火者》的盘子是商叶初拉起来的，为自己找一个靠谱的导演，便成了商叶初的首要任务。
没有不透风的墙。圈内消息早就流出去了。事实上，有很多导演通过种种门路给商叶初递话，表示愿意接拍这部片子。其中不乏几个有过优秀代表作的导演，态度相当热诚。
谁不想和叶初合作呢？先不说票房成绩怎么样，网络话题度一定能拉满！
信息时代，导演也是需要关注度的。
商叶初每日像选妃一般，在导演们递上来的橄榄枝中逡巡。却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这些导演们都不错，但商叶初总觉得，自己和他们的相处不会很愉快。
《长夜执火者》对商叶初的意义非比寻常，商叶初必须要增强自己对这部片子的把控。这意味着和导演争夺电影控制权。
这就戳到了命根子：有点心气儿和本事的导演，谁愿意被自己电影的主演吆五喝六？
项目不能拖，一拖就臭，毛病也跟着来。不得已，商叶初咬了咬牙，只好又将目光放回了青凭娱乐内部。
青凭娱乐如今其实并不缺导演。风标视频力推短剧之后，青凭娱乐多了一大堆导演。短剧拍摄快、制作快，熬人又练人，是打磨导演的一条血路。
在晋升通道差不多快被关系户垄断的娱乐圈，短剧为新一代导演们铸造了一条草绳天梯——摇摇欲坠，脆弱不稳，冒着玩命的风险，但至少是一条上升途径。
青凭娱乐也打算从短剧导演中筛出几个有爆款作品的，择优培养一下，向长剧领域或者电影领域扩张扩张。
商叶初的手指在公司的名单上徘徊着，最终，落到了一个名字上。
金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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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下班儿去下棋？”
“不去，呵——今天累了。”
“老金，帮我带个盒饭。”
“哦。”
“你等等，我还没说要什么菜呢！”
“老金，五一假期去哪儿玩了？”
“没钱，能去哪。在家睡大觉。”
“老金……”
金九思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又按了按发痛的腰。一双眼左顾右盼，见没人注意她，便将手悄悄伸进衣服里，从后腰上揭下一张已经凉透的暖贴，丢进了垃圾桶。
她舍不得买按摩仪，每逢腰疼，便把暖贴贴在腰上，用热力缓解疼痛。
虽然其实只是烫热的感觉代替了疼痛的感觉，疼痛本身没有缓解多少，但金九思仍觉得，这是自己出色的巧思。
金九思今年四十九岁了。
她这一生都与九有缘。九月九出生，出生时，她父母听人说，“三思而后行”，心下一合计，三思后行好，三乘三思后行岂不更好？便给她取名叫九思。也暗合了长长久久的含义。
风水先生说，她这一生，逢九必遇贵人。
父母对此深信不疑。可金九思等了半个世纪，也没等来她的贵人，倒是等来了一群贱人。
金九思出生于华国港岛。许多人说那是个美丽的城市，每逢听到金九思说起自己的籍贯，众人便兴奋地问东问西，充满了对这块地方的好奇。
每到这个时候，金九思便会乐呵呵地点头：啊，对对对……
九岁的时候，金九思跟着父母第一次去了电影院。八十年代，是港岛电影工业真正开始成熟的时候。金九思被父母拉扯着，挤进了人满为患的新年午夜场。欢声笑语响彻耳畔，那种蓬蓬勃勃的感觉，那些欢笑的人们，给小小的金九思心中埋下了一生的印象。
金九思喜欢那里。也喜欢上了电影和电影院。她得意忘形，在电影放完后，竟蹦蹦跳跳地到处乱窜乱看起来，恨不能将电影院的整个结构记在心里。
她跑得太远了，不知怎么竟出了电影院的后门。一转弯，她看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新年之夜，竟有两群黑帮马仔在大街上持刀互砍，嗷嗷乱叫，狂吼乱舞，鲜血和脑汁子乱飞。一只断手翱翔着飞到了金九思眼前。
断手冲金九思吧嗒一声打招呼的时候，新年的钟声也敲响了。
铮————
金九思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十九岁的时候，金九思第一次跟着父亲去了片场。
那时，港岛电影如日中天。占领了全部东南亚市场、巨大份额的岛省市场，在日韩等东亚地区有重要影响，甚至将它那长长的枝干，伸到了欧洲、非洲和拉美。在广大的内地，更是深受喜爱，影响深远。
那时的港岛，是名副其实的东方好莱坞。
丰富的题材，花样繁多的类型，多元的形式，蓬勃的市场。无数电影人的血与肉，泪与汗，铸就了这传奇的黄金时代。
金九思被迷住了。她深深地沉醉在这残酷、壮美而混乱的环境中，像九岁那年一样，在剧组走走停停，四处乱看。恨不能将一切记在脑中。
她走累了，随意地在剧组的一只大木箱子上坐下休息。
就在这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导演走上前，拎着金九思的耳朵大骂道：“仆街啦！边个叫你坐喺器材箱上面?！”
金九思的父亲转着圈地道了一堆歉，才将她从横肉导演的手下解脱出来。
金九思哭天抢地，淌眼抹泪，觉得自己受到了全世界最大的委屈。回到家后，她对父亲说：
“阿爸，我将来要做导演?，到时我剧组人人都坐得道具箱，唯独今日个傻仔冇得坐！”
十九岁到二十九岁之间，金九思开始在港岛的各个剧组中跑。她做过打杂，跑过龙套，做过助理。险些被满身酒气的摄影师潜规则过，也和很多剧组起过冲突。遇到过黑帮强迫那些漂亮的女演员拍三级片，也见过黑社会把枪顶在当时最火的男星脑门上，呵斥对方拍戏。看过真正的黑帮头子，见识过无数场争地盘抢市场的血拼。
那是港岛电影最好的时代，但那并不是普通人的好时代。
港岛回归了，每逢听到有人鼓吹回归前那所谓的自由蓬勃的年岁，金九思就觉得有些便秘。
金九思拍过电影，甚至有过短暂的辉煌。她的第一部作品哑火了，第二部作品《御火》，却取得了很不错的票房，一度被视为当年的新秀。
金九思乘胜追击，又拍了许多部片子。有好有坏，有赚有赔，但总体上，能够支撑着她一直拍下去。这已很好了。
但很快地，港影衰落了。
那是不可逆转的衰落，并非金九思或者银九思能够阻挡更改的大潮。曾经辉煌的市场江河日下，曾经繁荣的影院纷纷倒闭。曾经不可一世的导演和明星们，有些夹着尾巴，随着西进大潮去了国外；有些奔赴广袤的大陆寻找出路；更多的金盆洗手，改行回家卖番薯了。
九思，九思。三思而后行是精确，九思而后行，难免显得有些晚了。她做什么都迟一步，做什么都晚一点儿。
金九思见过整个的黄金时代，但只捉到了一抹落日的余晖。
二十九岁那年，金九思稀里糊涂地结了婚，很快又稀里糊涂地生了娃。度过了十年的婚姻生活。那段日子对她而言很朦胧，现在想起来，更像是一抹残影。她甚至连自己的公公婆婆叫什么都不记得。
市场很快将金九思遗忘了。事实上，整个港岛电影，也已经成为了明日黄花。
过去昙花一现的辉煌并没有给金九思镀金，江山代有才人出。除了金九思自己，几乎没人记得她是个导演啦。
金九思做了十年的家庭主妇。中间也出去找过工作，摄影，修片，给人拍写真照，送外卖，快递收纳。少年时代在剧组四处奔波的经历锻炼了她，她身体很健壮，什么都能做。
三十九岁那年，金九思终于离了婚。丈夫要走了孩子和房子，她带走了钱。她离婚的理由很奇特，她对所有的家人说：
“睇相师傅话我逢九就撞贵人，今年三张九，我出去找找啦。”
金九思又开始拍电影了。
她的回归悄无声息，就像她的电影一般。离开电影太久，她已经不太能玩得转现在的市场了。加上演员差不多都是素人，剧本也稀里糊涂（这是港影时代给金九思带来的恶习，喜欢临场飞页子），金九思导演很快就赔掉了裤衩。
亲朋好友以为她疯了。金九思自己也这么觉得。
回望自己这漫长而丰富的半生，金九思心想，封建迷信果然要不得。
后来的日子，金九思便开始有一顿没一顿地跑剧组，赚点饭吃。她的父母生她的气，前夫和孩子也早就断联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说来也怪，三十九岁到四十九岁这段奔波不断的时间，金九思竟然记得很清楚。比起她的上一个十年，这段满怀失败、痛苦、飘零的日子，她竟一毫也不曾忘却。
金九思四十九岁啦。
还有一年，她便要跨越半个世纪了。
去年青凭娱乐搞狂飙计划，金九思想着左右搞点饭吃，便将简历和过去的作品递了上来，没想到竟然入选了。年尾公司又搞短剧，金九思又有些技痒，便又参与拍摄了几部短剧。
作品的成绩不错，不过不到大爆的地步。因为同期最爆的作品是祁声（复印版）的《逆袭：天王之路》。金九思的作品掩盖在《逆天》的光芒下，并没分得多少眼光。
金九思已经习惯了自己九思而后行，比那些三思而后行的人慢一点。她并没有气馁。
她的人缘很好，为人随和，像个面团似的那么好说话；她的存在感不高，就像过去的四十九年一样，似乎从没拥有过巅峰和烈日；她像个最普通的妇女：有些粗俗，贪小便宜，不太讲究，不过是个好人。
她有些老了，电影带给她的强健的体魄正在被无情的岁月磨蚀。她开始有颈椎病，高血压，腰椎病。她那见证过怒海万重、攀登过险峰万丈的前半生，也在时光流水潺潺的轻抚下，渐渐模糊了。
在青凭娱乐这个地方，大家都只以为她是个运气不错的大姐，竟然能在年近半百的时候，找到一份拍短剧的工作糊口。
大家叫她老金。
老金坐在椅上，口中哼着一支抖音最近流行的歌曲。时间快到了，她该下班了。
在时钟指针扫向那个“12”的最后一秒，老金的手机响了。
是谁？
金九思停下了哼歌。不知为什么，她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她今年四十九岁了。
那是个陌生的号码，但金九思觉得似乎有些眼熟。
金九思接通了电话。
时隔半个世纪后，金九思听到了那道声音：
“金导演，您好。请问，您有兴趣拍电影吗？”
第756章 小尾巴
“金导，快请坐。”
商叶初一边给金九思倒茶，一边笑着招呼道：“您想吃点什么？”
金九思在衣服上揩了揩手，乐呵呵道：“都行，都行。”
商叶初道：“还不到饭点，咱们，点心？”说着，将手中的电子菜单递给金九思。
“都行，都行。”金九思连连摆手，“我对这里不熟，叶老师，您看着来吧。”
在与金九思见面之前，商叶初详细了解过对方的资料。金九思有高血压。商叶初的手指依依不舍地掠过那些重油重糖重奶的甜品，点了几道清新得像鸟食一样的中式点心。
这是一家私房茶室，搞得相当中西合璧。本想在商务办公室一类的正式场所与金九思谈，但商叶初现在还没下定决心选定金九思。最终，定在了这么一个微妙的地方。
金九思的作品，商叶初已经通通补完了。早些年的作品个人风格很重，飒爽洒落，虽然题材都是港岛常见的打打杀杀，赌博江湖之类，看了却不觉得绝望，只觉得敞亮。这也是商叶初看中她的原因。
但，四十岁重出江湖之后，金九思的片子就变得有点随波逐流。说得难听点，就是什么火就跟风拍什么。偏偏还不算完全的无聊，食之无肉，弃之有味。
狮王老了只会吼，狼王下台不如狗。商叶初打算考较一番金九思的成色。如果不成，也可以体体面面吃顿饭嘛。
一盘盘装在精致小碟中的点心上了桌，金九思没瞧，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商叶初开门见山道：“金导，公司今年的项目，《长夜执火者》，您了解多少？”
金九思现在是拍短剧的，商叶初并没指望她有多了解公司的电影项目。只是找个话头引一引罢了。
出乎商叶初的意料，金九思竟然立刻答道：“是叶老师一人分饰两角那部片子吗？奥哟，那个剧本真是不错。好极了，好极了。”
剧本还在保密阶段，金九思不可能见过，这话多半是在恭维商叶初。商叶初笑道：“先给金导看看吧。”说着，从包中摸出一沓薄纸来，双手递给金九思。
这是剧本的试阅部分。商叶初想听金九思说说自己的见解。最好能试拍一段，就更好了。正好《幸福街2》的剧组就在附近，借点设备不过顺手的事儿。
金九思接过剧本，匆匆翻了几页，便笑道：“这部剧本的原着小说我也是看过的。程门、程楼设定成姐妹真是妙得很。双体一魂，双胞胎的心灵感应，让两个主角的信息可以迅速互通，加快剧情节奏……”
商叶初眉心一跳。心灵感应这个设定，是编剧蒲洛的一版废稿里的，由于种种不便，已经改掉了。递给金九思的剧本里没有，原着中更是不可能有。
金九思是从哪里看到这些废稿的？
商叶初本就是个疑心病重的人。三驾马车与青凭娱乐的竞争愈演愈烈，先前就有很多互相渗透、钓鱼、引人跳槽的例子，最近楚青枫那匹贱人也在青凭娱乐颇不老实；金九思一开口，顿时在商叶初眼中变得可疑起来。
“这个嘛，”商叶初迟疑了一下。金九思与她无冤无仇，而且也不是公司重要职位上的员工，没必要七拐八绕地算计人家。
商叶初没绕弯子：“心灵感应的情节是废稿，金导是哪里看到的？”
金九思愣了一下，她似乎很会察言观色，立刻看出了商叶初的警惕，忙道：“这个，我，我听说的。”
这番解释在商叶初眼中更添了嫌疑，商叶初没说话，只是用一双眼睛幽幽地看着她。似乎在说：你觉得这个理由能说服我吗？
金九思沉默片刻，半晌道：“我那个，经常帮公司的人带饭，跟大家关系都不错，闲聊的时候不知道听谁说了一句。就记住了。”
蒲洛！
商叶初简直无语住了。蒲洛的嘴巴就像她的外号一样，果真是个大笸箩，什么都往外咧咧咧！
金九思口风很严，没有出卖蒲洛。但知道《长夜执火者》设定的人就那么几个，金九思庄严的保密行为，在商叶初眼中简直就像裸奔一般。
不过，金九思如此，倒让商叶初对她的印象好了许多。商叶初喜欢讲义气的人。
商叶初的沉默似乎让金九思误会了什么，金九思看了商叶初半晌，道：“叶老师，这个，打听剧本，确实是我不对。不过剧本对电影来说是重中之重，我平常确实忍不住关注些……”
商叶初刚热了一点的心肠顿时凉了半截。
金九思觉得剧本至关重要？
金九思从前的电影，商叶初看的时候，能明显感到情节漏洞不少，bug很多。如果对方不重视剧本，这顶多算态度问题；可对方说她重视剧本，还能拍成这个样，这就是能力问题了！
商叶初尽可能藏住自己的震惊和失望，强笑道：“嗯，金导说的有道理——这个龙井茶酥不错，金导尝尝？”
金九思忙拈起一块茶酥，递到嘴边啃了一口，一双眼却瞧也没瞧茶酥，只是注视着商叶初的表情。
“那个，”金九思又开口了，“其实剧本倒也不是最要紧的，演员才是剧本的核心。好演员能让普通的剧本升华。”
她说话有些急切，口中的茶酥渣子喷射出来，飞了商叶初一脸。
商叶初：“……”
103吟诵道：“大珠小珠落玉盘。”
沙沙。
两粒饼干渣子从商叶初脸上滑落。
商叶初还不待说什么，金九思一叠声的道歉已经响了起来：“哎呀，叶老师，对不住对不住！”壮硕的身体越过桌子探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拿餐巾纸去擦商叶初的脸。
商叶初的玉盘被那双粗糙的手狠狠爱抚了一通，整个人已经惊呆了。
金九思手忙脚乱，而且是越忙越乱。由于长年吃外卖，她已经有了小肚子。在如此大幅度的动作下，桌子上的糕点、茶水被她凸出来的小肚子一一刮擦了个遍。
枣泥山药糕的馅料和驴打滚上裹的豆面争先恐后给她的小肚子做起了填色游戏；金九思注意到了这点噩耗，连忙伸手去推开两盘糕点，结果手上一滑，克啷，茶杯又被碰倒了。
砰咚哐啷！稀里哗啦！淅淅沥沥！
茶水施施然淌了一地。就像金九思的心。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三十秒钟之内。
商叶初目瞪口呆，103吹了声幸灾乐祸的电子口哨，金九思额上冒出几排汗珠。
如果说刚刚还在怀疑金九思是不是什么商战间谍，那么现在，商叶初已经对金九思的智商产生了质疑。
时光真是可怕啊。十九岁就出道拍电影的强人，在港影圈黄金时代打拼过的猛人，三十年之后，竟会变成眼前这慌手慌脚的中年妇人！
商叶初感到一阵怜悯和恐惧。她几乎心软了一瞬间，但很快清醒过来：《长夜执火者》对她无比重要，她可怜金九思，谁来可怜她？
商叶初摇摇头，晃掉脑子里的软弱和多愁善感，抹了把脸，站起身来。这种时候叫服务员只会让金九思更尴尬，商叶初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茶杯捡了起来——质量不错，居然没碎。
商叶初将茶杯放在桌上，又从木盒中抽出几张附庸风雅的印花大纸巾，递给金九思，让她擦小肚子上的枣泥、豆粉和茶水，口中道：“没烫着吧？”
哭哧哭哧，哭哧哭哧，商叶初又抽出了几张纸丢在地上，用脚尖按着纸，去擦地上的水渍；一边擦一边想，该如何委婉地把金九思请回去呢？
有了，商叶初眼前一亮。就说“金导衣服脏了，先回去换件衣服吧”。送走金九思之后不再联系她不就完了？把这事儿轻描淡写地揭过去呗。
金九思在圈里这么久，肯定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商叶初打定主意，立刻调动起演员的专业演技，看向金九思的衣衫，眉心一蹙，就要张口说出那句话——
忽然，商叶初注意到了一点细节。
金九思今天是穿着正装来的，也就是商务谈判最常见的那种西装三件套。这种衣服季君陶天天穿，商叶初都快看吐了，因此对它很不敏感。
商叶初之所以忽然注意到它，是因为，在金九思的西装下摆处，一条羞羞答答的小尾巴露了出来。
那是这件衣服的吊牌。
金九思竟然是穿着没剪吊牌的新衣服来的，她将吊牌塞进了裤腰中，只不过刚刚的动作幅度太大，才让它挣脱出来了。
这条遮遮掩掩的崭新小尾巴，暴露了金九思整个人的缩影：潦倒，贪图小便宜，好面子，虚荣……
然而商叶初心中忽然意识到，金九思是很重视这次会面的。至少，与商叶初考校成色的试探心态不同，金九思将这看作一次庄严的面试，需要奋力一搏。
商叶初忽想起自己当初去试镜《天半》时，在门外等了足足两个半小时。两个半小时后，仍然没有人叫商叶初进去试镜。她再也按捺不住，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那时她看到，当时她的竞争对手魏宣，正坐在沙发上，和面试官们聊天。面试官有郑博瀚，有徐瀚文，还有两个商叶初不熟悉的家伙。
那时，距离面试官们下班，只剩十分钟了。
如果商叶初再迟疑一点，那次试镜将直接结束，李益明这个角色，也会永远与商叶初擦肩而过。
那是商叶初演艺生涯的转折点，人生至关重要的岔路口。然而在她的转折点上，屋中的人们，也不过是在寒暄些无关紧要的废话罢了。
时移世易。位置倒转。商叶初竟成了郑博瀚、徐瀚文们！
金九思慢吞吞擦拭着衣裳，越擦越沮丧。
这套昂贵的西装弄脏了，不能退货了，这也没什么。金九思难受的是，叶初看起来不打算要她了。
金九思平日是个很稳重的人，很少有现在这么顾头不顾腚的时候。可这次不同，她太紧张了。
金九思每天老神在在地在公司混日子，人人觉得她是去青凭娱乐养老的。金九思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她的耳朵似乎有自己的意志，无时无刻不在捕捉与电影有关的信息；她的嘴似乎有自己的想法，时常会不经意地问出与电影有关的问题；她的手脚似乎有自己的打算，几乎日日带着她，路过电影项目组、狂飙计划编剧组，以及那些为电影奔波的地方。
她天生爱与人为善吗？不是的。她天生热情，乐于助人吗？似乎也不是的。
可是电影，电影，你就是能将人变得面目全非，能将暴烈的青年变成圆滑的中年人，能让金九思藏起棱角，只为增添一点儿再次触碰到你的可能……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更何况金九思还没有老！那一次又一次被打击的雄心，仍旧勃勃地在胸膛中跳动着。
金九思一直在努力。许多导演都耻于承认自己从拍电影的，转行为拍短剧、拍广告的，但金九思不一样。
在自己的每一处简历上，金九思都注上了自己的电影代表作们，盼着有人慧眼识珠。她的简历丰富得几乎可笑，几乎像一个把所有货品都塞在橱窗中的外行老板；
在每一个可能的项目中，金九思都投递过自己的简历，标注上：经验丰富，薪酬可谈；
甚至于，公司每启动一个电影项目，人缘最好的老金，知道的并不比核心演员们慢多少！
让我再触碰一次电影吧。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刻，老金躺在自己的出租屋中，在梦中呐喊。
《长夜执火者》的项目流出消息后，金九思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给叶初的工作室投去了意向书和简历。她知道自己的机会很小：叶初身边有无数大导演，圈内也有很多导演跃跃欲试。可万一呢？
她叫九思。她想的比别人多，做的更比别人多。连她的梦想和幻想，也比别人多那么一点儿。
接到叶初的电话那一刻，金九思心中的狂喜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不断思索复盘，提取总结着自己从公司听来的各路信息，汇总出了一套最精当的说辞；不断揣摩着剧本、叶初的想法和反应。
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捉住这部电影。
可她的表现一点儿也不好。越是急躁，越是忙乱；越是想表现得好，越是表现尴尬。闹了无数笑话。
那个圆滑稳重的老金在叶初面前失踪了，只剩一个十九岁那年坐在道具箱上的金九思。
金九思从叶初的脸上读到了拒绝之意。她几乎要像十九岁那年一样大哭一场。但在最后一刻，她有力地控制住了眼泪——哭是哭不来电影的！除非将眼泪用在正确的地方！
金九思一边慢吞吞地擦着衣服，一边思考该如何厚着脸皮不叫叶初将她赶走。叶初是个年轻女孩，倘若看到一个年近五十的长辈在她眼前默默流泪，也许就会心软。
金九思打定主意，立刻调动起导演的专业演技，看向叶初的脸，眉心一蹙，就要滚下那颗热泪——
忽然，她看见眼前的人沉默片刻，竟然抬起眼与她对视了。
“金导，”金九思听见叶初说，“两条街外就是《幸福街2》剧组，要不要跟我去试试？”
第757章 导演横飞
“叶初又给咱们剧组弄来一个导演啊？”黄飞章悄声嘀咕道。
张胖子道：“那是金大姐，你不认识？她人可好，经常帮我带食堂的鸡腿。”
黄飞章鄙视道：“公司食堂饭菜配比不健康，我从来不吃。”
“梅姐和金大姐关系可好，”张胖子喝了一口可乐，“金大姐经常找她说话。”
黄飞章的注意力却在另一个人身上：“古导不介意？还在那帮着忙前忙后的……这可是跟他抢饭碗的！”
张胖子用怜爱的目光看了黄飞章一眼：“叶初不可能只跟一个导演合作的。”
“你这不废话么，”黄飞章嗤了一声，“别说小叶了，就是咱们，也不可能啊！”
张胖子翻了个白眼：“你看过宫斗剧吗？里——”
黄飞章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谁看那玩意儿！我从来不看那些长袍大袖的裹脚布。”
张胖子叹了口气，失去了和他交流的欲望：“你说的都对。古导天生大度，不怕人跟他抢饭碗。是咱们的楷模，行了吧？”
“小古，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商叶初歉然道。
《幸福街2》剧组虽然是叶初说了算，但就这么把另一位导演大喇喇带进来试戏，临时才通知，多少有点不尊重古文华这个总导演的意思。
古文华自尊心很强，商叶初已经做好准备向他道个歉什么的。没想到他竟对老金非常热情，不但帮忙调度人群，还主动调试机器。倒让商叶初越发不好意思起来。
古文华擦了擦额上的汗，抬头一笑道：“这有什么，咱们之间说这些就太见外了。”
商叶初见状，忙从包中扯出几块纸巾来递给他，古文华接过纸巾擦了擦汗，又转头看向正在忙活的金九思：“再说，金大姐和我也认识。之前我去公司给导演编剧们上课，金大姐每节课都来旁听。”
两人正说话间，金九思小跑了过来，商叶初又给她扯了几张纸擦汗。金九思胡乱在额上拭了拭，看向商叶初道：“咱们这场戏拍什么？”
由于金九思是临时加塞，自然不可能拍什么大场面或者多台词的戏。只能是试试个人风格。
对一个导演而言，最需要考察的有如下几点：镜头语言；调度能力；能否给演员清晰明确的表演指令；剧情节奏等。
但同时，《幸福街2》剧组的演员都不清楚《长夜执火者》的剧本，所以情节不能太复杂，否则演员就先乱成了一锅粥。
什么情节才能同时做到这几点呢？
商叶初沉吟片刻，一敲手心：“有了。”
商叶初一招手，冲远处正在喝可乐闲聊的张胖子、黄飞章二人道：“张哥，黄哥，过来搭把手儿。”又扭头向刚卸完妆的梅摇红道：“梅姐，快来。”
几人很快聚了堆，商叶初站在众人当中，四下环顾了一圈，道：“我是这样想的，《长夜执火者》里，我饰演程楼、程门两个人。一人分饰二角，除了表演上的区分之外，还要看导演怎么表现。”
说到这里，商叶初的语气变得有几分揶揄：“这就得拜托各位街坊喽。”
“瞧你这话，”黄飞章嚷道，“一家人说甚两家话？你打算让我演什么？被你揍的肉沙包？”
“哪有那么夸张。”商叶初连连摇手，“说简单也简单。”
商叶初指了指不远处的街道：“咱们就在那儿演。
“我会用同样的方式出两次门，第一次遇到黄哥，第二次遇到梅姐和张哥。
“这两次出门，一次是记者程楼本尊出场，一次是姐姐程门冒充程楼出现。发生在同一个清晨之内。
“但是，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到底哪一次是程楼，哪一次是程门。而且，由于程门极力模仿程楼，所以两次的表演方式会非常近似。”
“我靠，变态啊！”黄飞章忍不住低声惊叹了一句。
商叶初假装没听到，抬眸看向面色变幻莫测的金九思，笑道：“这就是全部的情节。金九思导演要做到的，就是在这段情节中，让所有人认识到这是一对双胞胎，并且，哪个是姐姐程门，哪个是妹妹程楼。”
黄飞章喃喃道：“这对姐妹名字真古怪，我有点记不住。”
“按程门楼子的顺序排，前面那个是姐姐，后面那个是妹妹。”梅摇红没好气地杵了黄飞章一杵子，“霸道姐姐是干黑道的，滑头妹妹是跑记者的——拿出你平常背台词的精神头来！”
黄飞章尴尬一笑，口中叨咕起来：“嘿嘿，程门楼子，程门楼子……”
商叶初探寻地看向金九思：“金导，可以开始了吗？”
没有前情后果，没有台词，没有剧本。四个演员，五个角色。一次高难度的尝试。
然而，商叶初竟然没有问金九思做不做得到，而是问——
可以开始了吗？
一股难言的酸楚涌上金九思的心脏，随之而来的，是更澎湃的豪情！
金九思闭了闭眼睛，随即睁开。
“可以了，”她以不容置疑的风度，有力地一挥手，“不过话先说在头里，接下来，大家都得听我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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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了门，手中握着手机，手指在上方不断地滑动着。
脚下的过道窄而平坦。过道两旁有很多杂物。一间屋中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一间屋中传来说话的声音，是个女人：“懒鬼，再不起床迟到了！”
楼下有几个老人正在打太极拳、做五禽戏。几辆轿车和更多的自行车杂乱地停在楼下，其中一辆车的车灯闪了闪。
她的喉咙中轻快地哼着歌，曲调依稀是“我是卖报的小行家”。
楼梯尽头出现了一个人，高大的壮年男人身影。手中提着东西：一袋豆浆，一包油条。
“哟，黄哥，”她笑着向迎面走来的邻居打招呼，“今天起这么早？”
“天亮得比从前早了，”黄哥笑道，“上班去啊？”
“嗯嗯，黄哥你也忙去吧。”
她走下了楼梯，邻居回到了屋中。
画面又变成了空荡荡的老式筒子楼。
她走出了门，手中握着手机，手指在上方时停时顿地滑动着。
鸟鸣声、车喇叭声、自行车铃的铃铃声、还有城市人流车流潮水一般的白噪音。
天气很晴朗，万里无云，似乎昭示着一个热天。
她正看着手机，画面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小楼，上班去呀？”
镜头一转，画面中出现了一个相貌和气的中年女人；镜头下移，一大包蔬菜和一大包肉坠在女人腿边。
她笑道：“嗯。梅姐今天包饺子？”
“饺子哪包得过来！捏几个包子喂那些饭桶得了。行了小楼，姐先走了啊，路上注意安全。”
“嗯嗯，快去吧梅姐。”
梅姐进屋开门的时候，一个叼着牙刷的胖子露出头来，在看到她的瞬间，胖子的眼睛遽然睁大了。
镜头给了胖子的眼睛一个特写。
画面外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这么一会儿工夫，饿死你了？”
嘭一声，门关上了。那双睁大的眼睛被扇到了门后。
画面中只剩下这道青绿色的门。
画面以门为中心，渐拉渐远，又变成了老式筒子楼的远景。
红砖灰梯，旧绿色的门。
在这近乎静态的画面中，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在移动，穿着水洗蓝的牛仔服，像一只走入朝阳的蓝色蚂蚁。
第758章 峥嵘岁月
看完了这段视频，商叶初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震撼。
完全的震撼。
商叶初抬起眼来，环顾四周，神色竟有些严肃了：“大家觉得谁是程楼，谁是程门？”
对自己的智商最为自信的黄飞章立刻举手道：“我知道！第一个是胯骨轴子里的门子，第二个是楼子！”
众人无语地看向他。
“怎么了？”黄飞章挠了挠脸，被这几道目光搞得有点不自信了，“我说错了吗？不可能吧，我觉得挺简单的啊。”
梅摇红伸出手，拍了拍黄飞章的肩，欣慰道：“你没说错，大家只是……太高兴了。”
黄飞章竟然启动了大脑，众人竟有种诡异的吾家有牛初长成的感觉。
张胖子也道：“第一个出场的是姐姐，第二个出场的是妹妹。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第一眼的感觉就是这样。”
“镜头语言。”古文华注视着屏幕上叶初的脸，“我听叶初说过剧本。程门的职业类似于杀手或者间谍一类，而且正在被人通缉追捕。这样的角色必然心怀警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过道的宽度、平坦度；过道两旁的杂物，在逃跑或打斗时，要么会变成障碍物，要么可以拿来做武器。
“楼下的老人和车的镜头也很重要，这证明程门的注意力其实并不在手机上，而是眼角余光中的人和事物。和后面程楼的出场对比很明确。”
“没错。”商叶初感慨道，“这两段几乎没有废镜头。”
张胖子忍不住道：“程门那些我看出来了，程楼那段有什么讲究吗？”
商叶初做了个斩下去的手势：“组织要活捉她，不可能搞狙击。程门要提防的是来自近处的攻击。因此，城市远处的背景音对她而言就是噪音，会在意识中屏蔽。”
“大家看，”商叶初拉着进度条开始回放，“程门听到的是近处的说话声。这个镜头用的是程门的视角，她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从楼梯上走过来了一个人，然后迅速确认了来者的身份，确定对方对她没有威胁。”
至于哼歌和滑动手机，只是程门的伪装罢了。
画面一边，又拉到了商叶初第二次出门的时候。
商叶初指着画面道：“程楼出场的时候，完全就是记者的视角。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街坊邻居的活动每天就那些，也不必注意过道的杂物，因为她已经走熟了。所以在她的视角中，这些画面全都略去了。
“程楼会注意天气，因为她是跑口记者，需要在社区四处奔波，天气对她很重要。
“程楼不用担心有人突然来攻击她，不太注意周边的环境，注意力都在手机上。因此，这个画面中，梅姐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她才意识到有人来了，再抬头跟对方打招呼。”
“最后，”商叶初将鼠标停在梅姐手中的两大袋东西上，“黄哥和梅姐两个人的手提物，镜头聚焦方式也很讲究。”
商叶初顿了顿，抬眼看向卫生间的方向。
金九思将成片交给商叶初后，便借口去了卫生间，到现在也还没出来。商叶初知道，她心中其实也很紧张，不敢轻易面对命运的裁决。
但商叶初更知道，她是一定会走出那扇门的。
因为她是金九思。
商叶初回过头，看向视频片段的画面：“程门看黄哥，镜头聚焦在手上，重点在于他的手，程门要确认对方手中有没有拿武器。
“但程楼看梅姐，就是一个普通人的视角，镜头聚焦在蔬菜和肉上。——一个人拎着两大袋子东西站在你面前，正常人肯定是先注意到袋子和东西，而不是手。”
“这么短的片段，竟然有这么多讲究！”黄飞章瞠目结舌，“我和老张只能说出感觉俩字儿。”
姐妹二人出场的片段，除了几个远景和特写之外，竟然全都是从两个人的视角出发的！
商叶初心中也激动万分。在表演的时候，她有意采用了一模一样的表演方法，只在滑手机屏幕的手指状态上做了微不可察的区分。
只要商叶初想，演好截然相反的两个人易如反掌。可那样一来，成片效果就会被商叶初的表演大幅度增色，反而掩盖了金九思的真实水准。
没想到，金九思竟然硬生生通过台词剪辑、空镜头切换和背景音的调动，就完成了程门、程楼二人的差异化塑造！
这个片段，是金九思白天拍完后，剪辑一天完成的成品。当然，因为缺乏专业设施，而且时间紧促，它处理得很粗糙，许多画面和背影音甚至是从烂大街的视频素材库里找的。尽管如此，画面和色调仍然非常漂亮，色彩鲜明，商叶初被拍得朝气蓬勃，如同一株清晨的喇叭花似的。更兼运镜老练，镜头和音乐的调度，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这是真正的导演。
从金九思的身上，商叶初窥见了那段华国电影的峥嵘岁月，窥见了黄金时代那群电影人的风姿……
商叶初心潮澎湃，恨不能冲进卫生间，从马桶上把金九思薅起来，再在对方的脸盘上狠狠地嘬两口。
古文华不断来回拖动着进度条，观看着这段视频。
“整个片段不到两分钟，”古文华神色复杂，“这个信息密度……但是表现手法又举重若轻，不会让观众觉得累。金导演的镜头语言很有特色。”
“老金是有本事的，”梅摇红神色感慨，拭了拭眼角，“我早就说过。”
话音未落，卫生间传来一阵冲水声，金九思推门而出。
“怎么样？”她搓着手，一边向众人走来，一边笑道，“大家看完了吗？”
“看完了，”黄飞章兴奋道，“金导，你太牛逼了啊！快坐快坐，以后有了出息，照顾照顾弟弟……”
商叶初不待金九思走过来，便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她心中十分激动，自己却也说不清为什么。为找到了一个好导演？是的，但似乎也不全是。
商叶初一把握住金九思的手。掌心一阵湿凉，商叶初这才意识到，金九思手上、脸上都湿漉漉的，似乎刚洗过脸。
握着那双手，商叶初看向金九思的脸。
她的眼睛与那双见证过港岛电影三十年浮沉起落的眼睛对视了。
那一刻，商叶初心中忽然漫过一阵难言的酸楚和激情，她忽地放下金九思的手，一把拥住了她！
金九思没有说话，只是回以更紧的、更紧的相拥。她有力的双手颤抖了，她不再年轻的满是皱纹的眼睛湿润了，她壮硕的躯体，几乎要站立不住，只能靠在年轻女孩的身上。
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金。”商叶初闭了一下眼睛。
“——不对，我不能这么叫你了。”
“导演。”
第759章 Z
《长夜执火者》的导演终于敲定下来了。
对于《长夜执火者》的导演人选，原着作者盛闻之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一，不能是古文华；二，不能是骆尧。
如今定下了金九思，盛闻之虽然还是有些不满意，不过在和对方吃过一顿饭后，也勉强接受了。
在与金九思吃过饭后，回程的路上，盛闻之将手插在口袋里，垂着头道：“她比古文华和骆尧要好一些。”
商叶初觉得颇稀奇：“你也没见过骆尧，为什么对她这么……”
古文华有前科，盛闻之看不过眼也很正常。骆尧怎么招他惹他了？
不知不觉，已是五月光景。和风徐徐，绿意如织。商叶初正和盛闻之漫步在柳荫道上，绿影婆娑，柳枝在微风中柔曼地摇动着。
在树叶的沙沙声中，盛闻之没好气道：“古文华会把片子拍得充满铜臭味。骆尧会把程楼和程门拍得像一对同性恋。”
商叶初随手挥开一只飞到脸上的蝴蝶，随意道：“骆尧对女性感情的把握是很精准的，爱情就是爱情，亲情就是亲情，友情就是友情，不会打暧昧擦边球。”
盛闻之最无法沟通的地方在于，他会用自己的离奇思维模式揣测其他人，然后将这种揣测当成真理标签，牢牢地贴在别人身上。哪怕他和人家根本没见过。
微风嘘嘘流过。
“爱情、亲情和友情是泾渭分明的吗？”盛闻之反问道。
被商叶初挥开的那只蝴蝶飞到他肩上了，不过盛闻之没有拂落。
这个问题还真把商叶初问住了。
商叶初沉吟良久，摇了摇头：“起码在挑明之前，是的。”
这句话不知道又怎么惹到了盛闻之，他将身体微微偏向商叶初，一边走一边看向商叶初的侧脸：“挑明？谁来挑明？昨日的朋友，难道在今日告白之后，明日的相处模式就会骤变为爱人？绝不会。人的感情虽然有明确的称谓，但在实质上没有鲜明的界定。它太容易游离了。”
“游离什么，界定什么，你急什么。”商叶初拢了拢耳边的头发，“那好吧，为了不让程门和程楼的亲情游离，给她俩一人配一个镶边男朋友，你满意了？你的忧虑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盛闻之满面怒容，脸上浮现一种被羞辱的表情：“程门不喜欢男人！真是恶心死了。”
商叶初调侃道：“一人配一个镶边女朋友？”
盛闻之可疑地停顿了一下，更加不悦地反驳道：“程门不是同性恋！不要乱加设定。”
商叶初彻底无奈了：“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程楼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盛闻之的嗓音微微提高了一点，“她是从虚空中走出来的这么一个人——程门自己本来过得好好的，没有程楼也行。你还记得初中时做数学题吗？字母z和2很容易混淆，老师就让我们在z上加一点，变成?，用来区分z和2。有了这一点就是?，没了这一点就是2。”
“哟，不该存在。”商叶初冷笑一声，“又把实话说出来了，其实还是介意改剧本的事儿吧？装得那么大度。”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剧本？”盛闻之看起来快要气死了，“我的意思是，程楼对程门来说，就是z上的那个点！”
如此不说人话的一番言辞，商叶初竟然还能诡异地接住盛闻之的脑回路：“我明白你想要的那种感觉了。你想表达：程门有没有程楼都一样，都还是她自己。程楼不过是一个标记，让程门更加确定她自己还是她自己……是这样吗？”
盛闻之神情一顿，把身体侧了回去。
这就是默认了。
商叶初沉默片刻，匪夷所思道：“这是一种什么关系？”
盛闻之想了想，道：“就像夏娃是亚当的肋骨一样，你不觉得这个点也很像z的肋骨吗？”
商叶初一愣。
一阵清风吹过，盛闻之肩上的蝴蝶似乎感到了厌倦，随着风飞走了。
谁是谁的肋骨？谁是z，谁是z上那一笔？
商叶初正要张口问，口袋中的备用机嗡嗡了一下。商叶初眼睛一亮，伸出爪子，悄悄将手机摸了出来。
小锡兵：【[小熊注视.jpg]】
小锡兵：【您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商叶初抿嘴一笑，唇边荡漾起两个酒窝：
纸姑娘：【[摸摸熊头.jpg]】
纸姑娘：【在做什么？】
小锡兵：【您已经三天没回消息了。】
小锡兵：【我正在查询全球变暖对地球是否产生了时差影响，导致帝都和莫斯科之间的时差变成了72小时。】
这两天为了金九思的事儿来回奔波，确实疏忽了他。商叶初心中一阵歉疚，翻翻找找，在自己的表情包库里翻出了好几个[亲亲]的表情包，给小锡兵投递了过去。
小锡兵：【你又在敷衍我。】
小锡兵：【[小熊伸出左脸.jpg]】
小锡兵：【还要。】
这套表情包还是商叶初偶然翻到分享给他的，谢尔盖用得还挺勤快。
商叶初左右看看，四下无人，一手拿着手机，按住语音输入键；将掌心凑近自己的嘴唇，轻轻在手掌心中间亲了一口。
“嘬~”
还怪痒的。
商叶初把语音发了过去。
谢尔盖那端沉默良久，过了一会儿，发过来一只捂住脸的害羞小熊。
真可爱。
商叶初敲了几个字上去：【最近有点忙。】
小锡兵：【嗯。】
纸姑娘：【没有忘了你。也没有故意不理你。】
小锡兵：【。】
纸姑娘：【再不说话就算了。】
小锡兵：【……】
小锡兵：【我每天都很想你。】
商叶初心中软得像春天柔嫩的柳枝，正要回一句“我也是”，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视线。
一侧头，盛闻之正幽幽地看着她，神色好奇。
坏了，差点忘记盛闻之也是人类的一份子了。
商叶初从容不迫地在屏幕上敲了一句“我也想你”，给谢尔盖发了过去。然后从容不迫地将手机揣进包里，镇定地看向盛闻之：“看我干什么？”
“你脸上的表情好奇怪，”盛闻之若有所思道，“以前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东西多了。”
“发消息的人是谁？”
“这和你的关系是？”
盛闻之皱了皱眉头，畅想道：“是不是那个姓杨的演员？总爱拉着你炒作绯闻那个。”
盛闻之给杨唤宜的分类让商叶初十分震惊：“她不是炒……算了。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你别问了。”
“想想也不是她。”盛闻之哼了一声，“《没有开花的树林》我看了，片子还好，但你不可能看得上她。”
商叶初眉头一皱，眼看又一场争吵就要爆发，手机忽然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本以为是谢尔盖又发了什么，但这次音乐不对，不是备用机，而是另一个手机。商叶初忙抽出它。
季君陶压抑着喜悦的声音传了过来：“叶，快回公司，有大事儿！”
第760章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幸福街2》拍摄已经接近收尾，商叶初也清闲了些。比从前自由活动时间多了。
一路疾驰赶回总部，商叶初庆幸青凭娱乐总部也在横市，否则还要坐飞机。几个助理引着商叶初，一番休整后，直达公司商务会议室。
穿过行色匆匆的人群和一排排熟悉的办公室、会议室，助理帮商叶初推开了门。
这是一个商叶初常来，不过公司其他人不经常光顾的部门。
青凭娱乐国际事务部。
虽然名字沾点国际范，不过内部陈设和公司其他会议室也差不多。长桌，会议投屏，明亮而不刺目的灯光。
屋中坐着几个人，一边是商叶初的经纪人陈薇、朱秀兰，以及青凭娱乐的商务人员。另一边是几个男人。两个国人，中年年纪，衣着整洁，气质稳重。两个是老外，高鼻深目，发色一深一浅。脸上都有些纵横的褶子，发际线却光溜溜的，像是头壳和脸蛋装反了。
来的这四个新人，商叶初一个都不识得。好在，经纪人立刻站起来对她介绍了。
“叶初，这是电影的执行制片人陈先生、合拍制片代表刘先生、美方代表格兰特先生、米勒先生。”
随着经纪人的介绍，几人一一起身，商叶初与他们一一握手。
“陈志，叶老师，好久不见。”
陈志是青凭娱乐在给《幸福街》系列拉投资的时候，在某个饭局上认识的。也算是熟人了。
“刘志远，幸会幸会。”
执行制片和合拍制片代表的话都很简短，毕竟，这种场合，浪费时间也没什么意思。
美方代表也用英语道：
“你好，我是迈克尔·格兰特。这位是我的助理大卫·米勒。我是华美合拍电影《熔岩风暴》的美国方面代表。叫我迈克尔就好。”
《熔岩风暴》。
这四个字让商叶初眉梢一挑。
迈克尔代表说完，便注视着商叶初的表情，似乎是期待在她脸上看到惊喜、震撼或无措的神情。
出乎他的意料，面前的女星竟然只是抬了抬眉毛，面色如常地与他寒暄了两句。态度并不热络，不过也不冷淡，就像对待一块餐包一样。
这让迈克尔有些意外。
那可是《熔岩风暴》！
《熔岩风暴》是2016年的华美合拍电影，在当年斩获了4亿美元的全球票房，其中，北美票房和华国票房分别占了1.4亿和1.3亿，可以说是大获成功。
能和《熔岩风暴》的片方接触，多少明星狂喜不自禁还来不及！
虽然听说眼前这位女星在华国的电影市场上表现不错。但电影圈是男星的天下，全球市场上，好莱坞则是当之无愧的霸主。一个女明星在华国市场上的表现，还不足以让迈克尔觉得她很有分量。想来是导演或者特效技术发展的功劳。
难不成，这点成绩，就足以让眼前这个年轻人藐视好莱坞？
迈克尔代表不相信眼前这女星会这么盲目自信。对方年纪看着也不大，像个青少年似的。多半是没什么阅历，不清楚几年前《熔岩风暴》的商业成绩吧。
想到这里，迈克尔代表露出西方精英标准的营业笑容，看向商叶初道：“叶小姐看过《熔岩风暴》吗？”
商叶初微微一笑，礼貌道：“当年它上映的时候，我的家人去看过。不过我不在观看队伍中。”因为我要在家洗碗。
迈克尔的笑容立刻多了几分宽容与了然：“它是一部很优秀的片子，也许明年就要重映了，叶小姐可以去看看。”
商叶初礼貌地点点头：“下次一定。”
这句话是用中文说的。
迈克尔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位女星的英语很流利，虽然有点华国口音，但基本交流完全没问题。让他几乎没意识到语言障碍。
迈克尔扭头向翻译道：“她说什么？”
翻译镇定道：“她说下次一定去看《熔岩风暴》。”
迈克尔爽朗地笑了起来。陈制片和刘代表显然已经习惯了他这一出，但青凭娱乐的工作人员似乎不太能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精英式笑声，忍不住投去几分怪异的眼光。
几人寒暄完毕，一一就座。会议室的大屏幕亮了起来，一张概念海报填满了屏幕：无穷无尽，四处横流的岩浆；天崩地裂的画面，猩红的苍穹，断裂的岩石。
在这末日倾颓的画面中，三个小小的人影站在岩石上方，看起来似乎是一家三口。
海报上拓印着中英双语的字样：
《Lava Storm2：Apocalypse》。
《熔岩风暴2：末日救赎》。
商叶初的眼神毫不意外地一闪。
这么大的事情，公司不可能不提前通知她。在来之前，助理和经纪人就已经告知过商叶初，正在接洽的是一个华美合作项目。但没告诉商叶初具体的名字。
当时的助理和经纪人神神秘秘地笑道，说要给商叶初一个惊喜。
没想到，居然是《熔岩风暴2》。
这个项目弄到手的经过很复杂。《熔岩风暴》片方最开始属意于章玉、欧阳锦、蒋春华等已经在国际上闯出一定名气的大花。是季君陶打听到，《熔岩风暴2》的执行制片人是陈志，曾经在饭局上和青凭娱乐的人喝得相当投契。于是又是送钱又是送礼，拉交情攀关系，提前截胡了过来。
程序不正规，事发又仓促。当时商叶初还扎在《幸福街》剧组拍戏呢。
执行制片人开门见山道：“叶老师，我们这次来，是想与您谈谈。您是否有兴趣，参演《熔岩风暴》的续集？”
第761章 要求
（二章合一）
商务合作事宜，合作方一般不直接对接演员，而是与演员的公司、经纪人谈。
商叶初的情况有些特殊。许多事情，商叶初坚持自己做主，经纪人不能绕过她做决定。再加上《熔岩风暴》的合作目前还还没走正式流程，只是私下接触，探探演员的口风而已。
在执行制片人问出这句话后，在场的视线便都投向了商叶初。
商叶初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一看到这个笑容，其他人还没怎么样，经纪人们便先打了个寒颤。
身为叶初最亲近的幕僚，陈薇和朱秀兰对叶初的了解比旁人更深一些，见过不少叶初不为人知的一面。比如此时这个笑容，就让她们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叶初的笑容分为三种：伪装的笑，营业笑容，真心实意的笑。
营业笑容，是叶初的习惯性面具，就像手机上套的手机壳一般。手机壳不能叫假手机，叶初的营业笑容也自然不能说是真笑或假笑。
真心实意的笑，经纪人们其实比较少见。大多是面对老总的时候：冷笑、怒笑、讥笑、嘲笑、皮笑肉不笑……叶初的笑容相当丰富，大多数都用来和老总吵架的时候增加杀伤力。
伪装的笑，一般用于忽悠人的时候，也就是此时此刻——
叶初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年少成名的艺人特有的，带着几分天真、好奇与自得的笑容：“《熔岩风暴2》讲的什么啊？我连第一部都没看过。”
迈克尔代表的助理米勒适时地解说道：“请您放心，就算没看过第一部，也完全不影响看第二部！这是一个很棒的故事：某国家进行大规模核武实验，炸穿了地层，导致熔岩风暴爆发，岩浆横流，一整座城市濒临末日危机。我们的男主角是一位执行特殊任务的退役特种兵，当时正在这个国家旅游。他与孩子一起被困在了熔岩风暴的城市中，为了挽救自己的家庭，男主角开始了拯救城市的英雄之旅……”
美国人说话时，总带着一种表演性质的夸张和兴奋。米勒助理也不例外。他举起双手，呈开花状向两边一扬：“boom！地层就像面包片一样被撕开，岩浆像红莓酱一样喷射而出！……完全的视觉盛宴！”
商叶初很捧场地道：“哇哦！不过我好像只听到了男主角和孩子的戏份，请问，我是要在这部电影中饰演男主角的孩子吗？”
“哦，这个，”米勒助理从岩浆带来的兴奋中回过神来，“不不不，您的那个角色，是男主角的女朋友。”
商叶初向经纪人们微微一斜眼睛，经纪人陈薇心领神会，道：“说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熔岩风暴2》的男主角是？”
“当然还是第一部的西奥·马歇尔了。”米勒助理理所当然道，“他的硬汉形象在美国和全世界都是不可多得的，华美两国观众已经习惯了他在第一部中出演的特种兵科尔，一定会对他后续的故事感兴趣的。那肌肉，那力量感！在好莱坞，他一出现，记者和女星们的目光就像磁石一样被他吸住了……”
商叶初冲经纪人们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经纪人朱秀兰道：“咳咳，我很不想打断您对马歇尔的肌肉的畅想；不过，我看过《熔岩风暴》第一部，男主角科尔在第一部中不是有妻子吗？怎么第二部又多出了一个女朋友？”
这个问题是迈克尔代表回答的。
“哦，第一部中饰演科尔妻子的女星拒绝了第二部的邀请。再者说，观众也需要新鲜面孔。”迈克尔代表笑容满面道。
朱秀兰追问道：“在剧情中如何处理这个变化呢？”
“这个嘛，意外每天都在发生。”迈克尔代表用那种美式幽默的方式耸了耸肩，“您应该记得，第一部结尾处，科尔成了拯救城市的英雄。但后来，科尔的妻子出了车祸去世了，只留下他和女儿。科尔黯然神伤，忽然意识到，即使是英雄，也保护不了家人。因此决定退出特种兵的队伍，带着女儿好好享受人生。——我们会把这段情节插在他对您所讲的回忆叙述中。旅游到这座城市时，他结识了您，美丽的ms.Ye，您打开了他封闭的心门……”
系列电影中，由于档期等问题，男主角的老婆一般是可移动、可拆卸、可替换、可复制、可再生的。这是一种美式大片常见的处理手法。
随着迈克尔的陈述，众人眼前仿佛徐徐展开了一幅图景：
【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危机后，孩子甜美地睡着了。男主角科尔坐在废墟中，45度角仰头忧伤仰望天空。这时，叶初走到他身边，扬了扬眉毛，问道：“你看起来似乎有心事。”
男主角科尔道：“我想起了我的妻子。”
叶初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她一定很美吧？”
科尔道：“她曾经是。(She was.)”
叶初微微一愣：“她已经……”
科尔忧伤道：“她去世了。死于车祸。”
紧接着，男主角科尔便向叶初徐徐陈述了一番他与妻子过去的爱情故事，以及妻子的死。而叶初也露出了怜爱、感动、忧伤、松了口气等情绪交织的复杂感情。
“自从那时起，我就觉得，英雄有什么意义？你甚至不能保护你的family……”（耸肩自嘲一笑）
叶初上前，鼓励道：“可你刚刚救了我们大家。”
科尔45度角仰望天空的动作微微一僵。
叶初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死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做了能做的。她如果在的话，也一定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
科尔转过头，看向这个美丽的东方女人，两人四目相对。眼看着气氛就要升温，就在这时，一个愣头青或者路人甲不知好歹地闯入画面，打断了这段暧昧，两人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恢复了正常……】
人山人海。
这段剧情仿佛是一部电影，又仿佛是一百部电影。多快好省，经典不衰。
迈克尔代表说完，又补充道：“不过您放心，叶，您的角色仍然是电影唯一的女主角。”
商叶初的表情卡在七分好奇与三分心动之间：“这种‘大片’，拍摄时间应该很长吧？”
“档期问题您不用担心。今年七月开机，”米勒助理了然一笑道，“拍摄主体阶段大约要四个月，加上您往返美国的时间，大约五个月吧。”
七月开机，那就是和《长夜执火者》原定拍摄时间撞了个正着。
经纪人朱秀兰道：“这个时间未免太长了。”
“五个月而已，”米勒助理不赞同道，“好莱坞大片筹备三五年的也有，区区五个月，对演员未来的助益可是百倍递增的。”
商叶初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我知道了。”
看着商叶初的反应，米勒助理脸上不禁滑过一丝得色。
任何人都无法抗拒好莱坞的魅力。
米勒助理和迈克尔代表都是美国电影圈的老人了，对这条世界公理，有着充分的认识。
在前十几年，华国咖位最大、地位最高的那些演员，如同沙丁鱼罐头一般，削尖了脑袋往好莱坞挤。那种趋之若鹜的盛况犹在眼前。一个个在华国摆谱摆得像什么似的，都是大哥大姐；到了好莱坞，也只能乖乖给好莱坞大咖们做配。
别说摆谱了，就是给他们戴鱿鱼须八字胡、安装大辫子、画高颧骨，甚至化那些细长高挑眼睛的刻板亚裔烟熏妆，这群人也是乐乐呵呵地受着！
唉，那样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随着国力日强，技术日盛，民众敏感度比从前提高，华国的单一电影市场已经足以养活电影人们。从前那种挤破了头的西进大潮也退去了。
不过，对于全球电影人而言，好莱坞仍然是当之无愧的圣地。
God，别以为他们不知道，华国人当真是不在乎好莱坞了吗？当真是不在乎北美那丰饶的市场了吗？错了！他们在乎得很，做梦都想被白人世界接纳！
就算在华国市场赚了五十亿、六十亿、一百亿人民币，怎么比得上三四个亿的美刀所代表的文明世界认可度？
在他们看来，华国人不在乎好莱坞和海外市场，无非是一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态。如果真的有参演好莱坞电影的机会，真的有被西方发达国家赋予荣耀，在北美、欧洲这些市场露脸的机会，抢得最着急的就是这些人。
无论是迈克尔代表还是米勒助理，都是这么想的。
他们完全不担心眼前这叫什么——什么夜出还是叶初的女星会拒绝。他们反倒担心她的态度太热络了，过于热情倒贴，把这事儿定死了。其实除了叶初之外，《熔岩风暴2》还同时在接触蒋春华和欧阳锦，那两个也很不错。
欧阳锦成熟美艳，蒋春华清冷倔强。而叶初，用西方人的审美来看，未免有点没长开的意思，站在四十岁的西奥·马歇尔身边，确实有点像对方的女儿。而且气质太过捉摸不定了，不太像美国人心目中的东方美女形象。
如果不是陈制片竭力推荐，说叶初在华国很火，名气不比章玉她们小，还有票房号召力，他们也想试试发掘新面孔，迈克尔代表是绝不会浪费时间，和这个笑容满面的天真丫头周旋的。
迈克尔代表看向陈制片，耸了耸肩膀，投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陈，这次我可全是看你的面子。
陈制片推了推眼镜，没吭声。
就在二人进行视线交流的时候，迈克尔听到了叶初的声音：
“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番位问题吧。”
说完这句话，商叶初转头看向青凭娱乐的翻译：“你来翻译，一个字一个字直译，不要有错漏。”
番位？
迈克尔代表一扬眉毛，看向商叶初道：“现在谈论这个问题，未免有些太早了吧？”
商叶初微微一笑：“签了合同再谈，未免有些太晚了吧？”
“Young lady，”迈克尔代表坐正了些身子，“好莱坞的规则和你们国内那套玩法可是不同的。您这个问题有些外行了——当然，我理解您急于定下的急切心理，但具体流程，我们还是要通过正式的商业谈判确认。”
“好莱坞的规则？”商叶初故作惊讶地看向执行制片人和合拍制片代表，“这部片子不是华美合拍电影吗？为什么我们要遵守好莱坞的规则，却不用遵守国内的规则？”
一直老神在在地装死的陈制片和刘代表脸色一变。
“咳咳，”刘代表看向迈克尔代表，“迈克尔，我请您注意措辞。咱们虽然是老朋友了，你也不能在我们面前胡说八道吧？”
另一边，陈制片也看向商叶初，脸色一拉：“叶小姐，注意您的语气。”
这种各打五十大板的态度让经纪人陈薇有些不满，商叶初在公司哪受过这种鸟气？老东西装什么理中客！
陈薇正要开口，朱秀兰给她使了个眼色。
这点小事，叶姐自己能处理好的。
迈克尔代表自知失言，神情一变，脸上又挂上了那种熟悉的老钱风笑容，看向商叶初道：“抱歉，女士。这只是我在好莱坞养成的习惯，您知道的——muscle memory，想来您不会介意吧？”
“哪儿的话！”商叶初笑盈盈道，“陈制片和刘代表都不介意，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陈志和刘志远二人本打算把这事儿含糊过去，然而商叶初这么一说，两人即使不介意，现在也不能不介意了。
陈志匪夷所思地看了商叶初一眼，一时间摸不准，叶初是真的过于年轻口无遮拦，还是有意要给迈克尔代表一个下马威。
想来应该是前者吧。哪个影星不是对走入国际的机会垂涎三尺？叶初太过兴奋，脑子一热乱说话也是情有可原。
“这些事儿确实要事先说好，”陈制片咳嗽了一声，“免得事后尴尬。老迈克尔，这里不是美国，内地娱乐圈的规矩和你们那边不同。叶初，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先说说。”
叶初笑了，笑容有些冷。陈制片似乎看到那笑容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过应该只是他的错觉。
叶初笑眯眯道：“我的要求不多，与我拍摄华俄合拍项目时的要求一样：我要求国内外平番。”
第762章 我们的电影
举座皆惊。
最先有反应的，竟然是陈制片。
“叶初！”陈制片一脸羞恼，呵斥道，“适可而止吧！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翻译，这句话不要翻过去！”
陈制片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青凭娱乐的翻译有点为难地看了陈制片一眼。他的工资是青凭娱乐发的，照理说应该听从叶姐的指挥。但陈制片身上那种发号施令、久居上位的上位者气息，又让他下意识感到敬畏。
许多人，哪怕与上位者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也会对后者产生畏惧、崇敬，甚至不自觉的谄媚心理。
翻译便是这种人。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翻译这句话，而是转头看向叶初道：“叶姐，要不要跟老总商量一下再……”
商叶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似乎没什么情绪。翻译松了口气，又道：“叶姐，咱们还是谨慎点吧。”
没等他这句话说完，商叶初已经打断了他。
“你被解雇了。”商叶初点了点头，简短而不容置疑道。又转头看向助理，“带他走。把他刚刚做的事告诉跟咱们公司合作的那个外包翻译公司，说青凭娱乐对贵公司的人员职业素养感到遗憾。”
助理也愣了，不过她比翻译要机灵得多，不过愣了短短几秒，便客客气气地向翻译道：“范先生，这边请。”
助理半推半请地将愣在原地的翻译架走了，商叶初摇头啧啧道：“人事部又乱吃回扣了。”
这场闹剧被坐在对面的陈制片、刘代表、迈克尔代表等人尽收眼底，迈克尔代表的随身翻译连忙一脸震撼地将刚刚发生的一切翻译给了自己的主顾。
迈克尔代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代之以毫不掩饰的惊讶：“如果我没听错的话……”
旧翻译滚蛋了，新翻译还没来。不过不要紧，商叶初摸出手机，在众目睽睽之下面色如常地打开了翻译软件，看起来没有丝毫不自在。
“我的英语不太好，不过与您交流足够了。”商叶初笑着向对面的四个男人点了点头，“现在我再重复一遍刚刚说过的话：我要求《熔岩风暴2》的正片和所有宣传项目中，我的名字和男主演的名字，要并列排在top billing（一番）的位置上，要明确写上Equal billing（平番）和‘按姓氏首字母排序’。”
说到这里，商叶初有些懊恼。她中文名叫叶初，英文名叫Ye chu，而那个死了老婆的男主角西奥·马歇尔，英文名叫theo，无论中英文都排在她前面。真是让人恶心。
都怪商鸿轩，他要是姓安的话，一切问题就都能迎刃而解。老东西一辈子就只会给我拖后腿。
商叶初又想起自己姓商，而盛闻之姓盛，首字母都是S；但她的艺名叶初首字母是Y，又和杨唤宜的首字母一样。嗯哼。
商叶初眨了一下眼睛，将突然钻入脑海中的胡思乱想眨走。也不管对面坐着的几个人是如何呆若木鸡，继续不打磕绊地说道：“字号、字重都要一致，并且两个名字都在同一行，不许另起一行。主海报不得突出主次，视觉权重相同，未经双方书面同意，不得制作单一主角版本海报……”
商叶初的英语比俄语好得多，除了一些极其专业的名词需要查找翻译器，其余的东西都说得很流畅。
对面坐着的几人已经听愣了。
倒不是商叶初说得不对——恰恰相反，她说得太对了！她几乎将所有好莱坞夹带私货的手段都盘了一遍，没有丝毫错漏！
镜头时长，角色介绍段落，不允许只给一方个人标语，宣传采访量，主角定义……这个狡猾的华国人如同麦当劳弹出选择菜单一般，将所有可能出现的压番方式，都事无巨细地否定了。
有部分人认为，压番撕番是内娱独有的臭毛病，人淡如菊的国外电影圈不讲究这一套。这实在是一种可爱的误会。
好莱坞影史的着名撕番案例《火烧摩天楼》中，两位主演撕得比这部电影的名字还要热闹。男主演麦奎因曾逐页翻阅剧本，统计自己和另一位男主演纽曼的台词数量，发现纽曼比他多了几句台词。便追到编剧面前，要求编剧给他增加同样数目的台词。
此外，片头字幕和海报上，为了让两位巨星都显得像一番主演，片方也是绞尽脑汁：麦奎因的名字在左侧，但纽曼的名字要高一毫米。
这件事情发生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历史比港影圈和内娱要早得多了。
此外，比起内娱，好莱坞有更多的番位、戏份小花招。虽然名义上坚决反对种族歧视，实则会在各种地方，绞尽脑汁地边缘化、模糊化、刻板印象化其他肤色和国家的演员。达成一种“名义上大家平等，但观众一看电影或者海报，还是会下意识觉得其中一方比另一方高一头”的效果。
这些举动往往不显山不露水。就算他国演员感觉到有哪里不对，也没法明确地说出来——一切都是按合同走的，是你太敏感了。只能满头郁闷地担个虚名，其实没有任何实惠，莫名其妙地给他人当垫脚石。
在番位这件事上，好莱坞可谓前科累累。
商叶初知道得如此清楚，还要多亏了拍摄华俄合拍电影的经验。
这部电影，除了帮青凭娱乐拓展人脉和认识谢尔盖之外，对商叶初最重要的意义，便是为她增加了丰富的对外合作经验。
列夫导演和米哈伊尔编剧虽然都不喜欢商叶初，但长久拍摄下来，实际上已经认可了这位业务精湛，态度敬业的主演和她的同事们。闲聊之际，尤其是伏特加灌多了的时候，就喜欢顶着两个驯鹿般的酒糟鼻，对着华国人吹嘘过往的峥嵘岁月。
除了华俄合拍项目，两人也有过俄美合拍电影的经验。每当提起这茬，两人就会骂骂咧咧、咕哝诅咒：好莱坞不是人，剥夺导演的控制权，在各种地方耍花招，让俄罗斯显得低一头，明明说好了平等合作，结果稀里糊涂的，俄罗斯就成了防泥地垫……
俄罗斯的电影历史悠久，但在好莱坞庞大的工业化体系下，又显得孱弱了。
商叶初此人有个优点：无论多么讨厌某个人，也不会放弃从对方身上吸收有用的经验。不会搞要么全肯定、要么全否定那一套。
虽然列夫导演等人的本意是吹牛和骂美国人，而不是给商叶初避雷；但商叶初仍旧认真地记下了列夫导演等人所踩过的所有坑，牢牢地镌刻在手机记事本和脑海中。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耍不完的花招、上不完的眼药、夹不完的私货、说不尽的骚操作，这就是好莱坞这袭华美的袍子下，爬得密密麻麻的虱子。
商叶初有点惋惜，做了这么久的笔记，没想到第一次实战，居然用在了《熔岩风暴2》这玩意儿上。
商叶初说完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商叶初只说那一句平番的话，对面的几个人定然会勃然大怒，觉得她不自量力。但商叶初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体现了对合作伙伴（暂未达成）尿性的充分认识，一时竟把大家镇住了。
长达半分钟的寂静后，迈克尔代表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转向身边的刘代表，用毫不掩饰的声音道：“她真的是演员吗，而不是经纪人？”
刘代表木着脸道：“她是自己的经纪人。”
陈制片愣了半晌，终于记起要拾捡起自己的威严了。他看向商叶初，眼睛一立，怒道：“叶初，这是严肃的对外合作，不是你在青凭娱乐的后花园！”
商叶初眼睛一亮，转头冲朱秀兰道：“会议记录在写吧？快记上：《熔岩风暴2》的执行制片人声称，本次与我接触是严肃的对外合作，把前头那个‘非正式私下接触’划掉。”
陈制片：“……”
听到了翻译员忠实的翻译的迈克尔代表：“……”
众人都被商叶初番无耻的骚操作惊呆了，米勒助理甚至张了张嘴，露出一条发白的舌头。
“你——”陈制片气急攻心，一时间忘了分寸，“叶初，这可不是我自愿要来的，要不是青凭娱乐求着我来，你当我愿意接你这个烂摊子？”
商叶初道：“记下：陈制片声称，若非青凭娱乐加盟，不愿接《熔岩风暴2》这个烂摊子。”
“季君陶就是这么管你的？！”
“《熔岩风暴2》制片人已与青凭娱乐老总进行深度接触。”
“你——你——”陈制片气得眼睛翻了翻，刘代表见状不好，忙按住他，又冲叶初道：“叶初，这个那个……哎呀，我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商叶初这次没有叫记录员继续记了。
适可而止。
商叶初微微垂着眼皮，而后抬起眼睛。她生得面貌秀美，眉眼柔丽多情；然而抬起眼睛看人时，总有种说不出的冷情。这种气质中和了五官的柔软。
在这双冷眼的注视下，刘代表颇觉得不自在。他不想偏帮迈克尔，也不想偏帮青凭娱乐，他就想做个混日子的吉祥物，把事情办完。然而叶初投来的视线如同一把剑，刺破了他所有的安逸和混沌，让他无处躲藏，坐立难安。
年轻人真是心气儿高啊。像他们年轻那时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笑声插入了商叶初的冷眼和刘代表的沉默中，是迈克尔代表。
迈克尔笑够了，用弯起的手指刮了刮嘴唇，然后用那只手轻轻一指商叶初：“叶小姐，您很幽默，也很认真。”
商叶初轻笑一声道：“你可真幽默。”
翻译人员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翻译这句明显带有嘲讽性质的话。中文太过微妙，明褒暗贬皮里阳秋，让人很为难。最后，他平铺直叙道：“她说，您也一样。”
迈克尔代表又刮了刮鼻子，而后坐正身体，道：“叶小姐，对您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士，我很想温柔一些。但不幸的是，我的时间很宝贵。那么我也就不绕圈子了：不行。”
迈克尔代表说话的时候，陈制片和刘代表又不吭声了。
“不行。”迈克尔代表带着傲然道，“没有这样的先例。叶小姐，也许你在华国市场上，是个不错的演员；但在好莱坞，像你这样的小角色遍地都是。你不是那些千万片酬俱乐部的会员，甚至连一些二线的身价也比不过。”
陈薇一听这话就急了，朱秀兰拉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更何况，”迈克尔代表做出回忆的表情，“据我所知，你只有一部电影的票房超过三亿美金，这个数字在好莱坞确实能算个不错的成绩。但我听说，那是一部奇幻特效电影，导演是近些年不可多得的奇才。请原谅，我并非歧视，但我想，一个优秀的演员，应当知道什么成绩可以算在自己身上，什么成绩不可以。”
“西奥·马歇尔是扛这部电影票房的主力。”迈克尔代表用一种精英式的冷酷地宣布道，“我们不会为了您在华国虚泛的人气，去损害广大的北美和世界市场。”
这话说得实在太难听了，也太残酷了。不单是在贬低商叶初这个人，也是在贬低华国影圈和电影市场。然而陈制片和刘代表就像死了一般，一声没吭。
陈制片有意羞辱商叶初一番，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知道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刘代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假装听不懂英文。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商叶初也就没必要客气了。
商叶初冷笑一声道：“我的单部电影最高票房是27亿人民币，折算一下，大约是3.9亿美元——这只是华国单一市场的票房数据。比起《熔岩风暴》第一部的4亿美元，这个成绩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商叶初收敛起笑容，冷冷道：“我记得，《熔岩风暴》在全球各地都上映过。”
“一个世界各地拼拼凑凑赢来的4亿美元，”商叶初站起身来，目光几乎不可逼视，“一个单一市场打出来的3.9亿美元。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就如同一个农场主在五十公顷的土地上收割了40万公斤玉米，另一个农场主在十万公顷的土地上收割了39万公斤玉米。难道您那高贵的大脑觉得，前一个农场主比后一个更有实力？”
“还是说，”商叶初露出与迈克尔代表一般无二的残酷笑容：“您觉得美元才是硬通货，人民币比它低等？”
“叶初！”陈制片见状不对，厉声呵道，“胡说八道什么呢！”
商叶初没有理会他，将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迈克尔代表：“您是否能给我一个解释？”
迈克尔代表打了个寒噤。他是典型的西方中心主义思想的那种老白男，但这些想法，在文艺界是大忌。因为大家都眼馋华国那广袤的市场，不想得罪华国的观众们，只能沉沉压在心底。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华国女人，为什么一套连招用得如此顺手。他分明记得华国相比美国而言，不那么讲究政治正确；但眼前这个演员，竟然能精准地用这套玩法把他绕进沟里！
“抱歉。”迈克尔代表额上已经渗出了汗珠，他摸出手帕擦了擦汗，将支在下巴上的手放下，站起身来道，“请您相信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您无疑是个优秀的演员，但《熔岩风暴》立项之初，就已经签署合同，保证西奥·马歇尔唯一的主角地位。这个，这个与您是谁无关。您的成绩……您还这样年轻，前途无量。”
商叶初冷冷道：“除了对我之外，您还应该对华国的观众道歉。他们以不可思议的包容心态，支持着世界上一切优秀的作品。然而在您心中，原来他们手中的钞票，汇率似乎和通行汇率有所不同。”
“这个……”迈克尔代表狠狠拧了一下眉头。这个臭娘们儿！如果他道歉，就是坐实了歧视；如果他不道歉，这事儿又没法收场。不是说华国人都很中庸很圆滑吗？她干嘛这么得理不饶人的？
千钧一发之际，还是陈制片解救了他。
“好了好了，”陈制片一挥手，像挥苍蝇一样挥了挥商叶初，“说到底只是非正式谈话，不要这样上纲上线的……年纪轻轻小女孩，戾气这么重……看我的面子好不好？听我句劝，老迈克尔，你坐下，叶初，你也坐下。”
商叶初心中一阵气急：老东西！
商叶初没有坐下，但也没有再继续为难迈克尔。并不是她怕陈制片。陈制片是季君陶拉来的关系，想起季君陶为了公司在酒局上喝到住院的样子，商叶初不能拂了她的面子，把人得罪死了。
这口气憋在心里，卡得商叶初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回去一定要畅饮冰汽水，浇浇这股火。
米勒助理有些看不过眼，他并没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只以为商叶初是在小题大做。看到陈制片打圆场后，这个女演员果然不再说话了，米勒便觉得，她果然还是畏惧这些大人物。
叶初怕陈制片，而陈制片又很尊敬迈克尔代表。这是个简单易懂的公式。米勒助理的勇气和自豪感顿时被扇腾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
“我说，叶小姐，”米勒助理耸了耸肩，“您是因为自己在华国主演的电影都是top billing，所以才觉得这在好莱坞也很容易吗？我说句实话，就算是好莱坞的二番，含金量也不是您拍的那些片子的一番可以比的。质量和数量，卓越的人会追求前者。”
“闭上你那张狗娘养的臭嘴！”迈克尔代表怒道，“不想和刚刚那个翻译一个下场的话。”
商叶初微笑道：“看来《熔岩风暴2》内部闹了点小内讧。我们国家有个滑稽的人物说过一句话：攘外必先安内，我送给您。”
说到“滑稽的人物”这五个字时，商叶初扫了陈制片一眼。
“好了，这场谈话就到这里吧。”商叶初伸了个懒腰，又露出了那种青年人的天真和轻狂气，“记录员记一下会议纪要：美方主动来请叶初出演《熔岩风暴2》，但叶初因为档期问题拒绝了。”
迈克尔代表眼睛一立，不可置信地看向商叶初。刘代表也道：“啊这，小叶啊，这个话不是这样说法的吧？”
“那么我该怎么说呢？”商叶初诚恳地反问道，“是把迈克尔代表那番‘华国市场的3.9亿与世界市场的4亿比起来不算什么’的高论记进去呢，还是把迈克尔代表的助理那番‘好莱坞的二番大于华国电影的一番’的名言记进去呢？”
几人的脸青了又绿，绿了又白。
“叶初，”陈制片警告道，“适可而止。就算你不打算闯好莱坞，在国内……大家也是早晚山水有相逢。眼前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商叶初毫不客气地道：“如果公众知道您今天的这番表现，以后还能不能在圈内见到您，那也难说。”
“……”刘代表长叹了一口气，“行了老陈，走吧。”
他算是看出来了，叶初根本没打算出演什么《熔岩风暴2》，也根本不忌惮什么美国派来的代表。可惜，过于自负的迈克尔代表二人，还有思想老化的老陈，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还觉得，《熔岩风暴2》在叶初眼里是香饽饽呢。
新一代的年轻人长起来了。虽然不知道叶初的底气从何而来，但他，他有些羡慕。
羡慕这种自信和自傲，羡慕这种自尊和勇气，羡慕这种锐意和灵活。当然，最羡慕的是，她还如此年轻，有着广阔的未来，有挑战和质疑的勇气。
哪怕会碰壁，那份勇于碰壁的心气儿，也是刘代表没有的。
刘代表摇了摇头，拉着陈制片走了。
迈克尔代表神色尴尬，米勒助理也是噤若寒蝉。看着兢兢业业写会议记录的记录员，迈克尔代表咬了咬牙，到底没敢反驳那句“美方主动来请叶初出演《熔岩风暴2》，但叶初因为档期问题拒绝了”。
这句话，顶多让他被上司骂一顿。如果叶初真的把他和米勒那头蠢猪的言辞抖落出去，他就会彻底搞砸《熔岩风暴2》，到那时候，就可以收拾收拾提前回家养老了。
这就是默认了。
商叶初冲迈克尔代表微笑颔首道：“我还要去拍戏，您自便。”说着，便带着经纪人等人离开了。
随着这个女人离开会议室，迈克尔代表竟有种松了一大口气的感觉。他的鹰钩鼻深深呼吸了一番没有叶初的空气，竟然如此甘甜。
正在他深呼吸的时候，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迈克尔代表。”
不知何时，走出门外的叶初竟然折了回来。
那娘们儿将身子依靠在门上，看着他，俏皮一笑道，“您的笑声真的很难听，有股特殊的臭味。”
说完这句话，她扬长而去了。
迈克尔呆滞了好几秒钟，这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他额上青筋直跳，恨不能冲出去把那个全世界最嘴贱、狡诈、恶毒、无耻的女人撕成碎片，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
“Fuck，”迈克尔代表咬牙切齿地低声道，“这个臭婊子！”
另一边，商叶初满腔怒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商务会议室。
今天的事情让她很生气，很生气。那两头秃头蠢猪！他们竟敢瞧不起她的事业和成就，竟敢蔑视她打拼到今天赢来的一切。最重要的是，由于季君陶请来的人不断和稀泥，她甚至不能用最恶毒的言辞攻击回去！
青凭娱乐每层楼都有自动贩售机，商叶初压着一肚子火，决定给自己买两瓶冰水灌下去，浇浇火气。
她满脑子想着报复和电影，一抬眼，忽然见到贩售机前站着一个眼熟的背影。有些肥壮，背部微微佝偻。
商叶初一愣，也没多想，收起一脸的怒容，走向前，笑着打了个招呼：“老金，你也来买吃的？”
“我来买可乐。”金九思叉着手，慢慢道。
“哦哦，”商叶初笑道，“正好我也买喝的，我请你吧。”
商叶初选中商品，扫码支付，一气呵成。将几瓶冰饮一一取出后，商叶初把可乐递给金九思，自己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金九思手中捏着可乐，也没打开，只是看着商叶初。
冰水入喉，冰凉凉地滑进胃里，商叶初这才感觉稍好一些。冷下来的大脑注意到了金九思的不自然。
“怎么了老金？”商叶初疑惑道，“你不想喝可乐，把我这瓶水给你。”
“不用，不用，我都行。”金九思摆手道。
商叶初觉得她似乎有话要说。
商叶初没有逼问，因为她也需要冷静冷静。
金九思握着那瓶可乐，不断地看向商叶初，过了一会儿。
“叶初，”金九思期期艾艾地，低头看向手中的可乐，“那个，我听人说，你要去拍大片了。那咱们的《长夜执火者》，是不是就不拍了呀。”
“不对，”她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不让你拍大片，大片当然是最好的，不能耽误。我是说，我可以再等等。不着急。”
就像她生命中的前四十九年，一直在等那个虚空中的贵人一般。
商叶初心中奔腾的怒火忽然被浇灭了一半。
她忽然觉得很伤心，非常非常伤心。刚刚，她是那么愤怒，恨不能从三十楼把那四个家伙按序号扔下去；然而现在，她却觉得非常难过。
难过之中，还有点委屈。
商叶初忽然觉得有点想哭。但叶初不能总是莫名其妙地哭。于是商叶初拧开瓶盖，将冰水倒进手心里，用沾满水的手心捋了一把脸。
掌心一阵冰凉湿润。抚过额头，抚过长长的睫毛，抚过眼睛，抚过鼻梁和脸颊……
“热起来了，这个天气。”商叶初笑着拍了拍金九思的肩膀，在她肩上留下一片水渍。
“听他们胡说。”商叶初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揽着金九思，姐儿俩好地向与会议室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们拍我们的电影。”
第763章 新电影官宣
@电影长夜执火者系列：
【#电影长夜执火者官宣海报#
为踏人间万古道，执火遍照长夜天。
导演：@金八十一思
原作：@曹典
编剧：@曹典 @蒲洛polo @张品善 @田晓
领衔主演：@叶初Leaves
电影《长夜执火者》即将开机，敬请期待！】
互联网懵了。
【？？？】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不要啊，我的程门！】
【程门不是男的吗？？？】
【不是，没有说叶初不好的意思，但是叶初真的不是我心里的程门啊。。。】
【卧槽，@曹典，你穷疯了？】
【咋就突然要影视化了，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天塌了……】
【得了，房子又塌一座。】
【妈呀，@曹典 你快出来辟谣啊[大哭]求求了求求了[大哭]】
【卧槽尼玛，不要啊[抓狂]今天第一个噩耗。。】
【谁允许的？[黄豆流汗]】
【我一直在哭。】
【不是吧大姐，性别都不对啊。程门是清秀俊美小帅哥……】
【我不允许！@曹典 快出来澄清！】
【天降噩耗啊我嘞个。。。】
【程门一个纸片人，没想到能被亲生作者背刺，还能有这一劫[黄豆流汗]】
【没有人能演程门，没有人，谢谢。】
【要么你就改个名，别叫程门。要么你就别叫《长夜执火者》。原样端上来蹭纸片人热度看原着粉日不日你就完了[哈哈大笑]】
【男改女是什么毛病？】
【叶初这么缺戏拍吗？缺戏拍就去买点Ip，古言现言大女主随着你挑，别盯着程门这个可怜的小男孩嚯嚯了好吗。】
【一想到以后搜索程门会出现粉丝带着真人做数据，心里有点难受了。】
【卧槽。。。球球叶初放过我们程门吧，球球叶芽姐姐也高抬贵手啊，叶初很好但是真的不合适，没有人能演出粉丝心里的程门[泪流满面]】
【我好崩溃，哭了十分钟了，一直在嚎啕大哭。为什么要把版权卖掉为什么要把版权卖掉为什么要把版权卖掉为什么要把版权卖掉为什么要把版权卖掉为什么要把版权卖掉@曹典】
《长夜执火者》没有经过任何事先宣传与铺垫，连营销号都没得到过小道消息，职业粉丝也没有经过对接。就这么毫无预兆、猝不及防地空降了。
这也使得叶芽姐姐没能第一时间控制住评论区。反而是《长夜执火者》的书粉，最先看到了这条官宣微博。
这个重磅消息把粉丝和路人都砸晕了。好几分钟后，叶芽姐姐才如梦初醒，迅速集结人马，攻占了《长夜执火者》官博的评论区。
【期待叶初！】
【期待领衔主演一番大女主叶初！映世奖最佳女主角☆天际奖最佳女主角★弘象奖最佳女主角???三金在手，“长夜”我有！预祝《长夜执火者》开机大吉，拍摄顺利，票房步步高升！】
【那一夜，叶初和叶芽都喝醉了。蚀骨缠绵，抵死纠缠。隔日，叶初扔下三个最佳女主角奖杯就跑了。四年后，她带着七个天才萌宝回国，分别是：《哑婆》《幸福街，里边儿请！》《没有开花的树林》《天君》《幸福街2：新区已开放》《冰与铁》《长夜执火者》。叶芽望着七个缩小版的她，面露愕然，不可置信；叶初妩媚一笑：“芽总，七个萌宝个个身怀绝技，你看着办吧！”】
【《长夜执火者》这个名字甚好，就赐名为阿长吧。日后要和阿婆、阿福、阿花、阿天、阿新、阿冰六个姊姊好好相处~】
【哇，是悬疑题材！期待叶初新的突破，用心塑造的新角色[憧憬]】
【人间万古道，胸中万古刀。感觉会是一个很悲情的故事呢。】
【宝宝也要休息一下哦，拍完阿新无缝进组也很累的[（づ￣3￣）づ╭?～]】
【宝宝什么时候拍一部偶像剧奖励粉丝呀[偷看]】
【期待老婆[亲亲]】
叶芽姐姐清扫战场的速度很快，不过几分钟上下，官宣微博的评论区便看不见刚刚抗议的书粉们了。
《长夜执火者》官宣仓促，叶芽便不能像从前的电影那样做到步步周全。虽然守护住了长夜执火者官博的评论区，却忘记了另一个重中之重：
原作者曹典的评论区。
许多小说粉丝，是不能接受或很讨厌自己心爱的小说被影视化改编的。尤其《长夜执火者》的主角程门一直性别模糊，很有争议，主流书粉一般认为程门是男性。虽然也有一些女性程门的产出，书粉见到会去捧场夸夸；但真的确定为女性后，不少读者顿时有种天塌了的感觉。
眼见在《长夜执火者》官博评论区的抗议得不到回应，书粉们便又迅速集结，冲向了曹典的评论区。要求她给个说法。
顺带一提，曹典的笔触十分细腻，又有些忧伤、自怜自艾的情绪，加上其本人从来没在公众场合露过面，大多数读者们都认为，她是女性作者。
曹典素日十分高冷，微博除了书籍宣传转发外，什么内容也没有。因此，在读者的心目中，她一直是一个不与世俗同流合污、高洁傲岸、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形象。如今曹典竟把《长夜执火者》的版权卖给了叶初，粉丝们顿时感到受到了背叛，在曹典的评论区吵得热火朝天。
出人意料，曹典这次竟然没有像从前那样半死不活，很快地，粉丝们要的说法就来了。
@曹典：【转发微博。】
曹典竟然第一时间转发了《长夜执火者》电影的官宣微博，只比导演金八十一思慢几分钟。
这就是以作者的身份官宣了。
曹典平常懒得跟什么似的，微博账号和死人唯一的区别就是暂未注销。如今好不容易上了线，竟然是转发小说影视化的官宣微博！
毫不例外地，书粉炸锅了。
第764章 寻寻觅觅
“你疯了。”
季君陶坐在视频那端，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你疯了。”
《幸福街2：新区已开放》已经杀青，但商叶初没有回自己在横市的住所，也没有回公司。而是跟着金九思，天南海北地跑了起来。
四处跑，一是为了定下《长夜执火者》的拍摄地，二是为了寻找金九思的老熟人们。
商叶初一人分饰两角，其中，程门的设定是武艺高强的神秘职业者。也就是说，商叶初又要开始锻炼打戏了。
商叶初虽然有不低的武力值，但打戏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和电影的要求不是那么一回事儿。说白了，就是打得快准狠，干净利落，但是不够好看，缺乏观赏性。
打戏么，就是要让观众激情澎湃，热血沸腾。越花里胡哨，越吸引眼球。一拳把对手捶死，一刀把对手攮死，固然干脆霸气——观众看什么？
《萧凤阙》是电视电影，商叶初那两把刷子放到小屏幕里还能凑合。《长夜执火者》可是货真价实的院线电影，观众要在大银幕上花钱验货的。
打戏是电影的最大卖点之一，任何一个微小的瑕疵都能被无限放大。商叶初必须重新训练自己的打戏，力求做到更接近完美。
商叶初曾在《萧凤阙》剧组，跟着武术指导何源学过一阵子打戏。何源造诣很高，指点精当。让商叶初受益匪浅。可惜何源现在正跟着《荒刀行》剧组，就算有钱也请不来。
这个问题，找金九思算是找对人了。
金九思出身港岛影圈，认识许多龙虎武师。龙虎武师者，就是粤剧和电影行业专门负责武打的动作特技演员。
当今影视作品中的打戏，大多数是靠特技特效实现的。不过在龙虎武师那个年代，大家都是肉身上阵，真打实战。撞车跳楼，爆破摔击，因为种种意外残废、死亡的武师不计其数。
港岛电影圈的龙虎武师，是全世界电影圈都无法比拟的、空前绝后的存在。
以好莱坞为例，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好莱坞近身打戏整体水平偏低。动作不连贯、镜头细碎，几乎全部依赖剪辑和音效。大量依靠替身不说，为了给演员遮丑，镜头切得像坏灯泡一样。那种含含糊糊、磨磨蹭蹭、遮遮掩掩的打戏，用老一辈的话来说：太肉了。
在九十年代以前，好莱坞电影中的打戏只作为过渡，几乎不能称之为电影的卖点。
直到九十年代后，港岛的武术指导们进入好莱坞体系，对好莱坞演员进行大规模武术指导和训练，并把动作预设计等习惯带入电影制作中，这一状况才大为改善。尤其是在几部经过武师指导的大片大卖之后，好莱坞电影便确认了动作设计这一岗位。
这些武师们对演员的影响也是深远的。经过训练的打戏强悍漂亮，拳拳到肉，几乎有某种艺术性，能更好地凸显人物魅力。许多勤于锻炼的演员因此脱颖而出，或者戏路变宽；演员对动作训练投入的精力，也变成了对观众营销敬业的重大卖点。
可以说，港岛武师们的加入，直接促使好莱坞完成了一次工业升级。
有一位导演曾经说过：“他们以前做的事情，往后也不会有人能做得到。”
这句话，说的便是龙虎武师。
这是一代又一代人风云激荡的青春。虽然带着一抹擦不去的血色。
虽然听起来风光，不过有许多龙虎武师，晚景相当凄凉。港影没落，年华逝去，身体老朽，陈年旧伤却不会老。年轻时的热血贲张已经不再，年轻时闯荡的一身伤病倒是找上了门。
许多龙虎武师已经转行，开出租车，刷盘子洗碗跑外卖。有些开了店，算是混得不错的。
金九思认识的大多数龙虎武师都转行了。不过，仍然有一家叫金家班的武行还在坚持训练。平常经常出去接活，接不到活的时候，就去跑出租车。
一听说这个武行叫金家班，商叶初就知道金九思是怎么认识这家班子的了。
金九思拍着胸脯对商叶初保证道，金家班不但质量过硬，而且便宜大碗，包商叶初满意。
内娱近些年拍过不少武侠剧，或是含有打戏的剧集、电影。结果许多都是靠动作慢放。主角与敌人深沉对视个十来秒钟，然后突然闪电漂移，一道血光闪过，敌人便被斩于马下了。
商叶初可不想在自己的电影中玩这种花哨。她会被做成动图活活笑死的。
为了亲眼验证金九思对自己保证的“业务过硬”，商叶初直接跟着她来了港岛。如今正在港岛的酒店中暂且歇脚。
季君陶的视频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商叶初硬生生谈砸了《熔岩风暴2》的事情，惹得季君陶勃然大怒。商叶初也一早知道季君陶会暴走，因此拉着金九思连夜跑了，免得面对季君陶的怒火。
在季君陶眼中，演个镶边角色没什么大不了的。最重要的是让商叶初踏入好莱坞——好莱坞！多么风光的三个字！
就算这个角色对商叶初没什么加成，出口转内销，也能给她镀一层金。许多人的西方滤镜还没散去，只要商叶初沾上好莱坞、美式大片等字样，形象就会立刻变得高大上起来。
谁承想，商叶初居然硬生生把煮熟的鸭子放生了。陈制片气得跳脚，联络上了季君陶，颐指气使地大骂了一通；美方代表虽然没有说什么过激的话，但却表示不想再踏入青凭娱乐了。
更让季君陶吐血的是，商叶初这个疯子，竟然绕过了公司，联合金九思还有曹典那个活死人一起，直接空降官宣了《长夜执火者》！
这下子，《长夜执火者》便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余地。如果商叶初此时放弃《长夜执火者》，去拍那个美国大片，惹得众人揣测纷纷，舆论上一定会十分棘手。
至此，出演《熔岩风暴2》的最后一丝可能，也被商叶初亲手湮灭了。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与《熔岩风暴2》的代表们谈崩、拉着金九思跑路、官宣《长夜执火者》，这三件事，商叶初竟然在一天内就完成了。上午，她还在会议室里把迈克尔代表气得破口大骂；晚上，《长夜执火者》的电影微博就绕过青凭娱乐，直接官宣了；凌晨，商叶初一直关机的电话终于接通，但人已经坐到了港岛的酒店里。
也不知道商叶初给金九思和曹典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过气的导演，跟着她天南海北地瞎跑；一个一年不上线一次微博的隐形人，竟然爬上线配合起了宣传。
疯子，都是疯子。
偏偏，青凭娱乐还不能不认账！
怎么，难道要公司公然站出来对观众说：《长夜执火者》不是我们要官宣的，都是一姐自作主张。我们和一姐闹掰啦，闹掰啦，闹掰啦！
商叶初送来的这一套暑期预热大礼包，险些把季老总气到吐血。若不是她转进如风，跑路飞快，季君陶已经拎着俄罗斯套娃去砸商叶初的头了。
已经过了一天，季君陶勉强从那种暴风骤雨的愤怒中平息过来。商叶初也掐算着时间，估摸着她该消气不少了，这才将视频电话打了过去。
“别的事情你胡闹，我也懒得管。”季君陶深深吸了口气，对瘫在沙发上的商叶初道，“但这一次，我真的不理解，为什么？”
第765章 风波又起
为什么？
这个问题，恰恰是商叶初最无法回答的问题。
在和金九思跑路来港岛的路上，商叶初一直在思索，如何回答季君陶。
无论怎么解释，都无法让她如此坚决地拒绝《熔岩风暴2》这件事显得合理。尤其，这件事还闹得那么难看。
这事儿是不厚道的。季君陶与她是平等的合作伙伴，并且，商叶初在两年前，还叫嚣着要求对方不对自己有任何保留。如今，商叶初反而成了先斩后奏的那个，直接堵死了季君陶的路。
商叶初沉默着。
她不能对季君陶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一年后或几年后发生的事情。总不能对季君陶吹嘘说，她拥有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吧？季君陶又不是傻子。
有些事情，商叶初永远不能对人明言。
她沉默的时间太长了。
季君陶皱了皱眉头，又道：“你是嫌《熔岩风暴2》里的角色太镶边了？但身为艺人，不可能永远都去演十全十美的角色的。《熔岩风暴2》能提升你的商业价值，拍这个，比拍十个代言的广告都要强。”
角色镶边确实是重要原因，但不是根本原因。不过这个理由可以掩盖那个真正的理由，商叶初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是。”
季君陶狐疑地眯了眯眼睛，显然不信：“《冰与铁》最初的剧本你不是也不满意？怎么那个能演，这个不能？”
“《冰与铁》的主要问题在于剧情的样板戏味道，但魏冰开这个角色是没问题的。”商叶初立刻反驳道，“和‘科尔的女朋友’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季君陶对于剧本研究没有商叶初那么深的造诣，在她看来，合拍样板戏爱情电影和合拍人山人海美式大片没有本质区别。
忽地，季君陶眉峰一动，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说，”季君陶轻轻用圆珠笔敲着桌子，似笑非笑道，“难道是因为那个俄国男主演？”
商叶初：“……”
商叶初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季君陶点头道：“西奥·马歇尔是个又粗又壮又老又糙的壮汉，你不喜欢很正常。但那个俄国男演员长得像艺术品似的，除了打扮品味很差外没什么缺点了。我们老叶为色所迷也很正常。”
“你在说什么啊！”商叶初终于反应过来了，怒道，“季君陶，你皮紧了是不是？接《冰与铁》的时候我还没见过谢尔盖呢。再说，当时接那部片子，为的到底是那部电影，还是电影之外的东西，你心里没数？”
“终于把实话说出来了？”季君陶冷笑一声，“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你愿意为了‘电影之外的东西’去接《冰与铁》，那么现在，为什么不愿意为了‘电影之外的东西’去接《熔岩风暴2》？”
在商叶初开口之前，季君陶幽幽补充道：“你已经说了，原因不是主演，也不是电影本身。这两个借口不能用了哦。”
坏了，季君陶这个坏东西，居然敢钓鱼。
偏偏，商叶初脑子一热，心里一急，再加上一点戳中心事的心虚，竟然又上钩了！
“好好好，我不跟你争。”接通视频前，生气的人还是季君陶；现在气急败坏的人变成了商叶初，“反正《长夜执火者》也官宣了，你要是不服气，就顶号上去，宣布我跟公司闹掰了吧——去吧，去吧！”
“急了。”季君陶用圆珠笔隔空点了点商叶初，“我就不明白了，有什么原因，是你不能告诉我的呢？咱们之间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吗？你支使黄飞章把你那个高中同学弄走，我管你了吗？《长夜执火者》，你非要选一个过气港片导演当总导演，我管你了吗？你和吴佳宁背地里那些小动作，我管你了吗？还有你那堆男女老少古今中外乱七八糟的风流债，我有插手过一根毛吗？”
商叶初猛抽了一口凉气。
季君陶竟然什么都知道。
算计初兰的事儿，除了商叶初外，其实还有一个隐形的先锋军。那就是吴佳宁。
吴佳宁和初兰本人其实没什么仇怨，但二人在事业上的梁子很大。
吴佳宁女爱豆出身，靠着粉丝一块钱一块钱投票打榜才成功出道，那几个粉丝就是她的命根子。平常拼命健身美容，连米饭都不敢吃，生怕多长一两肉。连男星的手都不敢碰，就怕粉丝误会她谈恋爱。
通过这种苦行僧般的日子，吴佳宁好不容易才成为了《幸福街外传》系列的主演，以及《幸福街2：新区已开放》的配角，公司还给她接了几部中型制作，眼看就要转型成功了。
结果这时候，初兰横空出世，靠着狂蹭商叶初的热度，居然在代表作只有一部《落霞传》女配角的情况下，咖位压过了吴佳宁！
在之前商叶初不在国内，吴佳宁和初兰共同参加微博星光夜的活动，初兰的座次居然比吴佳宁靠近c位。吴佳宁对此耿耿于怀，差点气哭了。
活动结束后，吴佳宁在微博上狠狠卖惨了一番。惹得柠檬姐姐（吴佳宁粉丝）心疼不已，直接向小香包姐姐（初兰粉丝）宣战了。本以为能随手碾死这个糊咖，没想到小香包姐姐战斗力还挺强，打了个五五开。
至此，吴佳宁心里就恨上了。娱乐圈僧多粥少，同级、同龄、同性别之间的艺人竞争最为激烈。能弄走一个算一个。
事实上，对于初兰蹭着商叶初的热度起飞这件事，最恼火的不是商叶初本人，而是那些和初兰同一咖位的女星们。
商叶初和吴佳宁的小动作，并没有通过网络或者文字交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季君陶居然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寻到根儿。
还有桃花债，季君陶知道谢尔盖的事吗？商叶初心里打了个哆嗦。
应该不知道。毕竟谢尔盖每次都走阳台。
商叶初晃了晃头，不能再胡思乱想下去了，季君陶的钓鱼水平太高明，必须掌握话语主动权。
“老季，你听我说，”商叶初放缓了语气，“咱们都冷静点好不好。反正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你现在找原因又有什么用呢？不如好好把《长夜执火者》做起来，超过《熔岩风暴》……”
“笃笃笃。”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商叶初的狡辩。
这个时间，怎么会有人来敲门？
金九思闷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叶初，是我。”
商叶初忙给季君陶做了个口型：老金来了，管住你的嘴。
商叶初拉开门，金九思还没换睡衣，神情很疲倦，但更多的是紧张。
“快进来，”商叶初把她迎进来，关上门，“怎么了老金？”
“我也不想这个时候来打扰你，”金九思喘了两口气道，“但是叶初，你是不是认识曹典老师？”
盛闻之又怎么了？
“嗯，”商叶初点了点头，“能说上话。怎么了？”
金九思长吐出一口气，急道：“你快去劝劝他吧，他和他的书粉在微博打起来了！”
第766章 让人无语
【书粉有多抵制影视化你不知道吗？@曹典 你把我们当什么了？气得我一直哭一直哭。】
曹典：【哭去吧，哭得再响些。】
【程门推天塌了。。。你对得起程门吗？】
曹典：【天塌了就换一片天。刚刚跟程门沟通过了，程门说她不介意。】
【卧槽啊曹典你真是个史诗级大贱人，全家死完了是吧？】
曹典：【你怎么知道，和他们在底下碰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影视化，赚钱的方法那么多，非要卖影视版权吗……】
曹典：【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缠着这本书，可读的书那么多，非要看一本卖了版权的吗。】
【顾客就是上帝懂不懂？读者单纯发泄一下情绪而已，你就跳成这样，祝一辈子扑街哈。】
曹典：【你花钱是上帝，版权方花了更多的钱，看来是更大的上帝。你们两个上帝对打一下试试，谁赢了听谁的。】
【这本书有那么大知名度靠的是读者的托举。没有读者砸钱真以为自己有今天？端碗吃饭摔碗骂娘一流[哈哈大笑]】
曹典：【那么我是否也可以说，没有这本书，就没有这本书的读者，因此，没有我，也就没有你的今天？】
【666没见过这么贱的作者，程门摊上你这个后妈也是倒了血霉。[黄豆流汗]】
曹典：【我不是程门的妈。还有就是，没有我，程门甚至没有倒了血霉的机会。】
【凭什么是程门，凭什么是程门，凭什么是程门。我们书粉对得起所有人，对不起所有人的是谁你心里有数。】
曹典：【你说的所有人是谁？】
【我不信你版权费那么多还缺钱花。真的就非要这点钱吗，广播剧实体书周边网络订阅海外实体书，那么多赚钱的渠道还没赚够吗。】
曹典：【你不缺钱，打我一千万，影视版权卖给你。】
【大大我们不要卖影视版权了好不好，叶初真的不合适。[可怜]】
曹典：【小小你们不要再让我不要卖影视版权了好不好，这样真的不合适。[可怜]】
《长夜执火者》的原作者在微博与读者爆发大战！
商叶初滑了滑屏幕，匆匆扫了一眼盛闻之发出去的那些内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千防万防，忘了盛闻之是个脑子缺根弦的家伙！
小说影视化太过常见。一般而言，不少读者虽然不喜欢影视化，但也不会主动阻止。
消费关系不是雇佣关系。书籍的订阅和购买，只是购买已完成内容，而非作者的版权或对这本书的控制权。购买一本或几十本小说，就能要求作者不许卖版权，正如购买了一份外卖，就能要求餐馆老板不许接宴会订单一样。
大多数读者是明白这种道理的，因此虽然心中不喜，也只会吐槽两句，至多嚷嚷两声，并不会真的做什么过激的事情。
——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正常情况的前提下。
盛闻之是个离正常很远的人。
如今，盛闻之站出来，以如此震撼的口吻与书粉中门对狙，无疑是把读者那点吐槽的小火星，煽动成了一片燎原之火！
本该小小地高潮一波后便平息下去的失态，在盛闻之的反向冲刺下，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商叶初的粉圈还在普天同庆，盛闻之的书粉圈已经开始了血海恶战，一片翻天覆地的地狱景况。
【《长夜执火者》已退圈。过往画过的程门会删掉。大家后会有期。】
【对作者很失望。非常、非常失望。
此号会注销，再见。】
【《长夜执火者》的粉丝可以取关了。此号以后不会再更新相关内容。某女星的粉丝也麻烦取关一下，以后在评论区看到一次拉黑一次。】
【程门永远留在我心中。至于剩下的人，就当她们不存在吧。】
【原本对某女星印象不错的，这下彻底转黑了。曹典就抱着你的女神过去吧，看看她能给你爆几个金币。提前祝电影扑街。】
【呜呜呜虽然曹典是个死人，但还是很爱很爱小程[大哭]
已经决定把程门抠出来当oc（作者的原创角色）养了，从今天起彻底和曹典这个又当又立的东西割席。
曹典粉和Yc粉赶紧取关我吧，我要带着小程去另一个自由自在的地方，如果生身母亲不能给他爱和自由，就由我来给。】
这是经常为程门绘制同人图、创作同人文的几位书圈大粉的宣言。
粉圈的一个特征就是，大粉会拥有相当的声量和拥趸，有时比艺人本人还要有威望。正如中世纪的“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书粉圈虽然相对小些，原理是一样的。
在大粉的带动下，《长夜执火者》的书粉圈也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脱粉回踩运动。
盛闻之从初中就开始写作，一直写到今天，不可能什么马脚也不露。很快地，就有粉丝人肉开盒出了他的一些照片和资料，以及用其他小号写的一些作品。
盛闻之那种自恋的笔触实在太有特色，季君陶都能看得出，别说一些忠实的书粉。读者们不舍得骂程门和《长夜执火者》，便对盛闻之的其他作品，以及盛闻之本人，进行了猛烈抨击。
盛闻之的早期作品被纷纷截图出来，在各个平台上进行审判；盛闻之本人为数不多的公开言论和生活照，也被挂在各大平台上，逐字解读，或者p成了各种各样侮辱性质的表情包。
商叶初也跟着倒了血霉。作为程门的饰演者，她理所当然地成了除盛闻之之外的第二抨击对象。甚至有读者p了二人的冥婚合照，在各大网站上肆意传播。
叶芽的战斗力当然强悍，但这次却颇为棘手。
粉圈撕逼，一向目标明确。只要盯着对方的正主攻击就完事了。血雨腥风，直击痛处。
可程门是个纸片人，还是商叶初即将要演的纸片人，叶芽们不可能揪着她骂。而盛闻之这个原作者，如果叶芽们骂他，书粉们恐怕会普天同庆放礼花！
叶芽们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空有力气而无法战斗的境况。妙语连珠毫无用武之地，明明有正规军的作战能力，却连敌人都无法选中。只能盯着大骂叶初的书粉们干瞪眼。
乱套了，全乱套了。
一瞬间，盛闻之成了过街老鼠，商叶初则成了过街老鼠爪中抱着的大米。两岸行人呸声一片，烂菜叶和唾沫如同冰雹般飞流直下，砸在了两个人身上。
当然也有路人为曹典和叶初说话，认为读者不该干涉作者买卖版权云云。但路人为《长夜执火者》花的钱和产出的二创，当然不可能有忠实的书粉多。一旦路人发声，就会被书粉怒喷回去：
【我给长夜和程门花了大几千，你给他花了多少？氪金记录超过我再出来当理中客哈[哈哈大笑]】
【路人不懂粉丝的心情就别乱发言了，这根本不是影视化的事儿了。这是曹典践踏读者的心血。】
【买了五本实体书，约稿同人图花了小一万。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黄泉路人在为曹典和叶初这对贱货发言之前能不能先赔我点钱啊？给我报销我就不骂这对弱智了[哈哈大笑]】
【路人可怜她俩，谁可怜粉丝？我为程门付出的金钱和精力谁来赔？】
大多数路人本来就不会认真为了明星和作者打架，一见如此，也就沉默避让了。
一时间，各大网站群魔乱舞。
在各大平台上，随处可见书粉的脱粉小视频、长作文、晒的《长夜执火者》实体书和同人图。对叶初和盛闻之的指责辱骂。有骂叶初不要脸的，有骂曹典又当又立的。还有人把盛闻之和粉丝对喷的那些评论做成了图片合集，在各大网站四处宣传。
在叶初热度的加持，以及盛闻之自己的逆天言论助攻下，曹典这个名字一炮而红，从小圈子里的自嗨大作者，一下子成了全网破圈闻名的大作者——
括弧，前头还挂着一串形容词：背刺读者，不爱笔下角色，贪财，逆天，不尊重消费者，等等。
《长夜执火者》当初也是整个娱乐圈男星争抢的大饼，本来被叶初咬下，大家还有些悻悻的。现在，反而成了庆幸了。
乖乖，这哪是大饼，这是毒饼啊！
幸好没吃到。许多艺人带着一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自我安慰道。票房还不知道怎么样，骂倒是先挨了一顿又一顿。谁也不知道原作者是这么大一朵奇葩。
只不过是坐了几小时飞机，盛闻之就捅出了这么大个娄子！
第767章 蚊香叶
（二章合一）
商叶初和季君陶也顾不上吵架了，立刻兵分两路，赶紧去给盛闻之补天。
公关部赶紧下水军维稳，尽可能为目前一边倒的局势注入大量路人言论，稀释舆论。另一边，商叶初急急忙忙拨通了盛闻之的视频。
已经说过的话是收不回去了，现在只能赶紧拦住盛闻之，叫他别再制造新的参考文献。《长夜执火者》的书粉正在气头上，盛闻之越下场和他们吵架，这件事就越是没完没了。
在拨打视频的途中，商叶初又想起了一件事。
“老金，”商叶初对一脑门子汗的金九思道，“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商叶初毫不修饰地道：“你是《长夜执火者》的导演，可能会迎来一波网暴。你最好把各个平台账号的评论区关掉，或者设置为仅关注一百天以上的粉丝可评论。”
金九思有些吃惊：“那些书粉还会网暴我啊？”
“不一定是书粉。”商叶初摇了摇头，“《长夜执火者》这个饼有很多小生在舔，现在被咱们弄到手了，这部分艺人的粉丝估计不会快活。会不会借着书粉的名义浑水摸鱼，谁也不知道。”
其实很多影视改编的舆论中，原着小说的粉丝只是一部分声音，余下许多都是披着读者皮的牛鬼蛇神。
粉圈的生态和政治颇有相似之处。借力打力，上纲上线，借题发挥，借刀杀人，互扣帽子等行为屡见不鲜。金九思是《长夜执火者》的总导演，倘若能在电影开拍前，搞崩她的心态，进而搞崩电影，便能一本万利地给以商叶初沉重打击。
“还有……”商叶初迟疑了一下，时间紧迫，她只能实话实说，“还有，我的粉丝，估计也会要求你做什么。比如保证我的大女主地位，不许给某某角色戏份什么的。我在这先替她们向你道个歉。你记住，千万不要听她们的指挥。”
每家粉丝们当然都希望自己的偶像是作品核心，对电影电视剧的拍摄提出种种要求，包括服化道、情节走向、出场时长、高光戏份等。但，外行指导内行是大忌，如果导演和编剧在拍摄中步步听明星粉丝吆喝，作品也就离扑街不远了。
《长夜执火者》如今内忧外患：内忧是商叶初和季君陶之间的矛盾；外患便是书粉的不满，以及其他艺人粉丝的小动作。偏偏，由于盛闻之的雷霆出击，外患现在大大加强了！
商叶初必须稳住战友的心态。金九思是个面团似的老好人，看到网上那些言论，搞不好精神会崩溃。
金九思一愣，脸上不由得闪过一抹感慨之色。她犹豫了一下，拍了拍商叶初的肩：“你啊……唔好睇小我（不要小瞧我）！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十多年前我在家做饭，一人做一家的饭食。公公婆婆口重，老公口淡，儿子喜欢吃油炸物。哪能顾全所有人的胃口？一不顺心，不是老公骂，就是公婆指点，再不就儿子撒泼打滚不吃饭。这种日子过了十年。互联网上也不过是这几种人罢了。”
商叶初一怔，半晌道：“是我又想当然了，抱歉。”
“这有什么，”金九思粗嘎地笑道，“就当给电影添热度了。让他们说去吧。”
二人说话间，盛闻之的视频终于接通了，一张顶着黑眼圈的脸出现在电脑屏幕中，身上还穿着一件乌漆嘛黑的睡袍，看着像鬼一样。
金九思连忙噤声。
商叶初一看到盛闻之这副样子，就习惯性拧起了眉头：“你干嘛呢？”
“回复网友。”盛闻之简短道，一脸索然无味，“但是好无聊，我想睡了。”
外面都快因为他吵翻了天了，盛闻之居然还觉得无聊！
商叶初压着火气道：“回复了什么？”
盛闻之露出回忆的表情：“我也忘了。好像是有人问我是不是已经忘了初心，我回答他说‘这么想要坚守初心，你为什么不搬到树上去住，坚守猿始人的初心’。他又不回我了。”
即便一脑门子官司，商叶初还是噗嗤一声，被逗笑了：“我是服了你了……赶紧停下，别回了。”
“不要。”
“你不是觉得很无聊吗？”
“刚刚本来不觉得无聊，看到你之后才觉得这些事情无聊的。”
商叶初没注意到旁边的金九思睁大了眼睛，啧了一声道：“你能不能稍微稳重点？舆论问题对一部电影的影响是很严重的。因为你在微博跟你的粉丝打架，网上已经吵翻了天。公关部连夜加班。”
盛闻之不悦道：“你觉得我这样不稳重？程门明明是我的角色。我说他是男的就是男的，我说她是女的就是女的。我说它是外星人，它就是外星人！他们在网上说你不合适，这是什么道理？我都被人否定了，还不能说两句吗？”
金九思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网友明明是在说商叶初不合适，曹典老师却认为这是在否定他本人。这个简单粗暴的推论，以她阅历丰富的大脑，也没找出其中的逻辑在何处。
但商叶初竟然丝毫没有惊讶的表示。她揉了揉疲倦的额角：“他们不是否定我，只是单纯不喜欢影视化而已。就算换成其他人，也一样不接受。这是一种广泛面打击，不是点状针对，明白吗？”
商叶初张开手臂，做出一个扑腾扑腾的姿势。又把两根手指一捏，用指尖去啄屏幕，像是容嬷嬷在扎针。
金九思目瞪口呆地看着乐此不疲地用手指头扎屏幕的商叶初。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盛闻之竟然好像被说服了。
“切。”盛闻之撇了撇嘴，“那好吧。可我还是生气，怎么办？”
商叶初眼珠子一转，得心应手道：“其实换个角度想想，你应该高兴才对呀。”
“我高兴什么？”盛闻之精致的脸上掠过一抹狐疑。
商叶初想了想，道：“去年《幸福街1》刚杀青的时候，你不是跟我说，你去过幸福街吗？”
“这和幸福街又有什么关系。”盛闻之不高兴道，“除了奶奶还要我之外，街坊们都不许我去打工了，说我只会添乱。你也想说我只会添乱？”
“动动你的脑，”商叶初挑了挑嘴角，“想想你当时说了什么？”
盛闻之努力回忆道：“我记不清了。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
想起旧事，商叶初又看盛闻之不顺眼了，冷笑一声：“你说——
“‘幸福街变成这样，街坊们不难过吗？’
“‘你以前去那条街上的时候，这里温馨静谧，又能沉淀灵魂，是现代都市少见的宁静之地。’
“‘现在，街上到处都是人，摩肩擦踵，吵吵闹闹，街坊们点头哈腰地招待客人，没有丝毫尊严。幸福街面目全非。’
“‘这种看人脸色的生活，真的是街坊们想要的吗？’”
商叶初充分动用了演员的天赋，惟妙惟肖地模仿着盛闻之当时的语气。每说完一句，盛闻之的脸就红一分。
把盛闻之全部的壮言复述完毕后，盛闻之的脸已经红得像西瓜瓤子了。
“你翻旧账干什么？”盛闻之微微提高了声音，“就算我给你添了点小麻烦，也不至于这么羞臊我吧。”
商叶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想想啊。当初的你，觉得幸福街改建，破坏了你心中纯净安宁的幸福街。你想让街坊们主动放弃收入和利益，维护你心中的净土。现在，一部分的书粉，觉得你的书改编，破坏了他们心中高洁无瑕的程门，想让你主动放弃收入和利益，来维护他们心中的净土。这两件事，是不是很像？”
盛闻之神情一动，露出思索的表情：“是有点像……”
“你看，”商叶初斩钉截铁道，“现在的你，已经学会反驳这部分书粉了——这不就是在反驳当时的你自己吗？”
盛闻之神色一震。
商叶初趁热打铁道：“不过一年时间，你就脱胎换骨了。你变得能共情当初的街坊们了，再也不是那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心鬼了。”
其实盛闻之反驳读者，最重要的原因是不满于读者争夺他对程门的解读权，和利益关系不大。不过，现在的重点是安抚住他，别叫他在网上喷射毒液了。因此，商叶初选择性地略过了这个原因。
盛闻之的呼吸急促起来，神色变幻不定：“真的吗？我……你觉得我长进了吗？”
“当然了。”
“可我，我其实并不是为了……而且，”盛闻之迷茫道，“而且我比街坊们有钱多了，他们当时不改建，生活会很困难；但我卖不卖影视化版权，生活也就那样，没什么变化。”
“如果赚到钱后就没资格决定自己的作品了，那我现在应该赶紧把《幸福街》系列的版权捐出去，然后原地退圈，把机会留给新人。”商叶初思绪急转，“何况，你是不缺钱了，可其他的作者呢？也许他们中有窘迫的，也许有在温饱线挣扎的，也许有衣食无忧，但是仍然劳碌的——你不能拿你自己去比所有人。这笔收入也许能改变他们的一生！”
不待盛闻之说话，商叶初又道：“你想想，连你这么不缺钱的人都能说卖就卖，那些小作者们，岂不是更卖得理直气壮了？”
盛闻之的眼睛亮了起来。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商叶初吐出一口气，不容置疑地总结道，“你应该高兴才对，虽然你自己不觉得，但你比一年前长进多了。”
盛闻之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要再和你的粉丝们争论了，”商叶初笑道，“他们不过是过去的你的缩影，你应该留给他们像你一样成长的时间。”
别说盛闻之，连饱经风霜的金九思都有点被洗脑了。在她眼中，此刻的商叶初好像在闪闪发光一般。金九思恍然觉得，商叶初就算不当演员，当个政客或者演说家，应该也能混出头。
金九思摇了摇头。可怕的女人。
盛闻之连黑眼圈都有些发亮了。他将两只手交叉在一起，不断用指节互相挤压着其他的指节。压了半天，慢慢松开手道：“你说得对。这事儿是我欠考虑了，其实他们也不过是一群孩子……但要我给他们道歉是不可能的。”
只要盛闻之不继续在网上喷毒，商叶初就谢天谢地了。
商叶初松了口气，忙道：“这事儿我有办法。青凭娱乐有渠道，你要是同意的话，我叫公关部花点钱，把你的账号弄成禁言或者封号。这样的话，你的读者就会觉得他们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会消气不少。”
“还能这样？”盛闻之露出新奇的表情，“可以，反正我的账号多得是。”
“行。”商叶初点头道，“到时候公司再放出消息，就说因为舆情问题，对《长夜执火者》很不满……”
盛闻之眉毛一扬。
在他开口之前，商叶初堵住了他的嘴：“不是真的不满，是舆论操控需要。反正放出风去，让书粉觉得自己取得了二阶段胜利，成功把这本书的影视化冲废了。等到书粉开始欢庆之时，再放出辟谣，说前面那些都是假瓜，其实《长夜执火者》拍的好好的。
“书粉本来还在普天同庆斗志高昂，听到辟谣，肯定大受打击，心气儿折了一半。然后再放、再收、再放，几次下来，真真假假，弄得人筋疲力竭。最后，路人没兴趣看这个又臭又长的瓜了，书粉也累了，这事儿就过去了。”
商叶初平静地说着。她此时的样子甚至有些冷酷。
盛闻之越听越入神，忍不住微微凑近了屏幕。
“反正舆论战嘛，这个你也不懂，我提前跟你说一声，免得你到时候——”要死要活。
商叶初把这四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免得你到时候产生什么误会。你只需要知道，后续的一切事情都是舆论操作手段罢了，你不用操心，也不要多想。”
“真是有意思……”盛闻之喃喃道。
“真是可怕啊……”金九思也忍不住喃喃道。
“你旁边还有人？”盛闻之立刻皱起了眉头，“这三更半夜的，谁啊？”
“哦哦，是老金。”商叶初笑着冲金九思招呼道，“如果不是你捅娄子，老金也懒得半夜来找我。”
金九思并不是有意躲避盛闻之，她刚刚正在联系蒲洛、张品善等编剧，把商叶初的忠告一一发过去，免得这些年轻人因为互联网舆论受到精神打击。深更半夜，金九思贴心地没有打视频通话，选择了发文字。
电脑屏幕很大，从金九思坐的位置能看见盛闻之，但从盛闻之那边看不到她。
金九思怀着微妙的心情走上前来，笑着冲盛闻之打招呼：“曹典老师，晚上好。”
出乎金九思的预料，盛闻之竟然坐正了身子，非常礼貌地冲她回了个礼：“金导演，晚上好。刚刚没看见你，真是抱歉。”
金九思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模狗样的曹典老师，就是几十秒之前那个，呃，一言难尽的……一言难尽的人类。她几乎有点糊涂了。
“行了，事情就这些，”商叶初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你也早些睡吧。这一天……”
盛闻之拢了拢自己的头发，也露出疲倦的神态：“晚安。哦，金导演也晚安。”
说着，他便挂断了视频。
金九思怀着震撼的心情观赏完了全程，然而一扭头，只见叶初面色如常，好像完全没觉得不对。
商叶初伸了个懒腰，拍了拍金九思道：“老金，不早了，你也快休息吧。明天还要去找金家班呢。”
“哦。成。”金九思清了清喉咙，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一事，“那，那件事，咱们还做吗？毕竟现在出了曹典这个岔子……”
说起这件事，商叶初神色一肃。
“做，当然要做。”商叶初点点头道，“明天就联络营销机构，把那个消息放出去——”
“就说，《熔岩风暴2》是叶初不要的项目。叶初推了它，接了《长夜执火者》。”
第768章 开炮！
【瓜，叶初拒了好莱坞大片巨饼，因为档期和《长夜执火者》撞了。】
【《熔岩风暴2》方接触叶初，叶初为了好好拍《长夜执火者》婉拒了。】
【《熔岩2》谈了叶初好几次没谈下来。叶初公司也对她的决定很不满，不过最终还是决定支持她。】
【叶初对《长夜执火者》班底剧本都很满意，连华美合拍大片都拒了，对电影质量有自信。】
【《熔岩风暴2》对叶初不能参与表示遗憾，希望能在第三部里再次进行接触。】
【叶初不要《熔岩2》的原因很复杂，官方说法是因为档期，其实是因为剧本和角色没有《长夜》好。】
放叶初的瓜，营销号们一向是争先恐后的。再加上商叶初有意推波助澜，很快，叶初拒了《熔岩风暴2》的消息，就扩散到了各大互联网平台。
对于这一消息，互联网各方的反应也是精彩纷呈。
【没有瞧不起叶初的意思，但某些无良营销号传的是越来越离谱了，某某国内明星被好莱坞力邀结果为了国产片拒饼这种事儿也能说得出口。事实就是现在全世界都不带你国玩，好莱坞根本瞧不上这旮旯，连宣传都只去日韩那边。意淫可以停一停吗……】
【又赢了？连个照片证据都没有的小道消息也能拿来YY？《熔岩风暴2》知道它邀请了叶初吗？】
【不知道，《熔岩风暴》唯一真神，国产片也是蒸蒸日上地走着下坡路[哈哈大笑]】
【说句不客气点的话，美国人可能都不知道叶初是谁[笑哭]华美合拍项目一直是以美方为主导，重点就在后面那个美字。说白了，华方演员换成个如花也不影响人家全球大爆[笑哭]】
【估计就是人家随口问了问意向，某女星团队就当成非她不可了呗。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倒是很符合此地国情。】
这是西方至高无上派。
【呃……没有瞧不起叶初的意思，但她的咖位应该还够不上这样的大饼吧。。。】
【《熔岩1》合作的华国演员是向文涛，人家一番电影票房那时候都过三十亿了，那可是2016年的三十亿。某个2020年票房还没过三十亿的女星就别碰瓷了吧？】
【越传越玄乎了，某艺人到底啥背景啊，我真好奇了。】
【西奥·马歇尔是欧美一线巨星望周知[大笑]不会真觉得欧美一线和国内一线是两码事吧[流汗]】
【我猜，这事不可能空穴来风。估计是叶初自己去舔饼，然后被美方给拒了。为了炒作，就包装成她主动拒的了。】
这是叶初anti派。
【那些吹《熔岩风暴》唯一真神的跟我看的是同一部电影吗？全程嗷嗷怪叫，岩浆喷射，然后地底下钻出一堆怪物，男主全程皱着眉头夹卵缩蛋一副全世界欠他的样子，看得我脑仁子都痛了[惊讶]】
【可以不信，骂叶初没必要吧？人家不愿意演镶边女角色，去演自己主演的片子不是很正常？《熔岩风暴》第一部那个女主角出场的戏份不是哄孩子就是跟男主上床，真以为互联网没记忆？】
【有些人的膝盖像煮熟的宽粉一样柔软，一口一个好莱坞不在乎华国市场，那他们那些大片每年往电影里塞的熊猫、汉字、功夫元素，还有增加的华国角色和取景，一堆导演主创笑容可掬地来国内宣传，用塑料中文说我爱华国，不是为了钱，是因为他们喜欢为爱发电吗？】
这是怒而反驳派。
【《熔岩风暴》第一部我看过，讲的啥我都忘了。倒是《长夜执火者》的小说挺好看的，好奇。】
【好奇+1。这几天看《长夜执火者》的书粉和作者对骂给我看乐了，挨了这么多骂叶初还要接这部戏，我高低得去尝尝咸淡。[滑稽]】
【《长夜执火者》的作者也是神人了，第一次见到下场和自己粉丝对喷，结果把自己搞到禁言的作者。。。】
【曹典禁言后最难受的是我们这些看热闹的路人。看不到他的妙语连珠了，好焦急！】
【有人扒出《幸福街1》的编剧心鬼好像和曹典是一个人……不会让粉丝猜对了吧，叶初真是曹典女神啊[害怕]】
【曹典不是女的吗？生活照上好像是长头发。】
【男的，粉丝扒出来了，版权合同上写的是男性。生活照太糊了看不清脸而已。】
【感觉叶初这次走了一步臭棋。放弃合拍大片去拍一个原着书粉疯狂抵制的片子，也不知道脑子里装了个什么。】
【万一《长夜执火者》爆了呢？曹典写的《幸福街1》也爆了啊。】
【《幸福街1》是特效片，《长夜》是悬疑片，能有啥特效啊。我感觉爆的希望不大……】
这是吃瓜派。
无论如何众说纷纭，至少，和《长夜执火者》《熔岩风暴2》有关的话题，正如商叶初所料那一般，在互联网上掀起了新的风暴。
《熔岩风暴》第一部当年也是有名的特效大片，口碑虽然不怎么样，至少知名度还是很高的。
在商叶初不计成本的砸钱壮举之下，《长夜执火者》成功与《熔岩风暴》系列捆绑在了一起，正如祁声和初兰当时吸商叶初的血一般，现在，《长夜执火者》也快快乐乐地在《熔岩风暴》系列身上嘬得十分酣畅。
无论《熔岩》片方愿不愿意，反正，现在只要一提起《熔岩风暴》，观众便会自然而然地想起：叶初推掉了《熔岩风暴2》，去演了《长夜执火者》……
被别人吸血很憋屈，但吸别人的血，那简直太爽了。
尤其，由于长期以来的西方中心主义思想盛行，好莱坞在国内许多人心中，至少在2020年，还没有变成几年后那个样子，仍然是一片高不可攀的圣地。
一听说叶初拒绝了《熔岩风暴》，许多电影大V、文化艺术大V和自媒体博主，倒是比季君陶还要着急，每天拼了命地在互联网上抨击叶初，拉踩一下国产电影，又或是奔走相告地辟谣。这批人的粉丝又尤为活跃，每次发言，都能迅速掀起转发和讨论热潮，将《长夜执火者》和《熔岩风暴》的声量扩大无数！
虽然本意是坏的，但在效果上，硬生生让这部分人给执行好了。许多观众本来不关心这些事，硬生生被这些无孔不入的网络意见领袖搅得烦不胜烦，每天被迫观看这堆人批判叶初，连带着拉踩《长夜执火者》。
再加上《长夜执火者》书粉的坚决抵制，其他艺人粉丝的浑水摸鱼，叶初和盛闻之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地被花式辱骂玩梗，制作种种黑图，甚至传出了一堆黄谣。
一时间，乍一看，叶初在互联网上的风评，竟然有了一种极速恶化的感觉。似乎人人都讨厌叶初，人人都觉得这只小蚂蚁不自量力，靠大营销给自己脸上贴金。
互联网上的爱恨来得飞快。昨日万众瞩目，人人追捧；一息之间风云变幻，就能变得人人喊打，东家骂一句，西家踩两脚。
不过几日的工夫，似乎全世界又都开始讨厌叶初了。
叶芽姐姐们坚守住了叶初和叶初工作室的评论区阵地，然而，对于其他地方的指责詈骂，便无能为力了。叶初年年都要在互联网上有一波大舆论，今年更是过得尤其热闹，战斗一浪接着一浪。
耐人寻味的是，《熔岩风暴》的片方，对这件事保持了惊人的沉默。
华国是《熔岩风暴》的主票房市场之一，电影官方在各个平台上都注册了官博账号。许多网络大V和成分不明的粉丝，纷纷冲刺到了官博评论区下方，要求官博辟谣，狠狠打叶初的脸。仿佛一部与他们完全无关的电影打脸叶初，是比人生信仰更重要的事情。
如果《熔岩风暴》片方站出来说两句，哪怕只是稍稍暗示一下，叶初的名声恐怕就要大受打击。倒贴造谣、自我贴金之类的骂名会山呼海啸地涌上，瞬间淹没这颗如日中天的明星。
然而，无论大V、各方对家的粉丝、好莱坞信徒等人士如何在评论区撒泼打滚哭天抢地求辟谣，《熔岩风暴》官博就像死了一样，屁也没站出来放一个。
时间一长，便有人回过味来了：
营销号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否则，让叶初这么拉着踩着往死里营销，《熔岩风暴》怎么连吱也不吱一声？
也有一方认为，这是因为好莱坞一向宽容，根本不在意被一个小明星蹭热度，压根儿没把叶初的营销当回事罢了。就像叫花子说自己认识世界首富，首富也不会介意一样。
两方人马又就此事展开了惊心动魄的搏斗。引经据典，上纲上线：从好莱坞的种种圈钱行径，论述到国产电影市场的蓬勃发展；从《熔岩风暴》的全球票房，争论到叶初的人气和票房。前五百年，后五百载，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我手执钢鞭将你打！
如果说，前期，这件事还需要商叶初砸钱推流，挑动是非，那么，在战火燃起之后，商叶初便不用操心了。
人们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是不惜成本和精力的。这个特性，三年前是这样，三百年前是这样，三千年前也一样。而互联网的传播性和便利性，又放大了这种特点。
商叶初充分利用了这种人性。点起火来之后，这捧火借着互联网的东风和人性的燃料，延绵不息地烧了起来。
一部电影尚未开机，就吵得血雨腥风。并且还不是粉圈战役，而是烧遍半个互联网的大论战，在国产电影历史上，也是罕见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些不断批判商叶初的网友们，也算是《长夜执火者》的自来水了。
《长夜执火者》是书粉更是扬眉吐气了一番。虽然曹典在书粉心中已经死了，但对《长夜执火者》的肯定，无疑是对读者品味的肯定。
当然，这种扬眉吐气，并没有让他们对叶初的态度变得更好。相反，这件事成了书粉手中新的武器，用以攻击叶初和叶芽。
叶初为了《长夜执火者》，甚至推掉了好莱坞大片——这不是倒贴是什么？你正主如此倒贴我家程门，我们粉丝也很无奈啊！
一时间，叶芽与《长夜执火者》书粉的大战非但没有鸣金收兵，反而再次扩大了规模，搅和得剩下半个互联网也腥风血雨。
是可忍孰不可忍。终于，叶芽们也在一次次的唾面自干中愤怒了。她们揭竿而起，决定反抗了！
程门再怎么样，不过是个纸片人。真以为我们拿你们没办法？
以绝望弃妇东方不败（新账号，旧的那个又炸了）为首的辱追们，带领着满腔怒火的萌追们，悍然发起了冲锋。
客观来说，内娱粉丝VS小说圈的书粉，基本上是降维打击。叶芽和百草枯（叶初辱追名）们迅速集结，只用半个小时，就屠掉了《长夜执火者》和程门的广场。
转眼间，《长夜执火者》和程门的实时搜索结果和话题热门微博上，铺满了叶初的美图和实绩图，以及叶芽连夜创作的叶初版程门的同人图，密密麻麻，无处下脚。
《长夜执火者》是有小说超话的。而且主持人都是忠实的书粉，叶芽姐姐暂时无法攻占。不过不要紧，叶芽姐姐迅速创建了一个“长夜执火者电影”超话，成功聚集起了大票粉丝，正在以势如破竹的劲头，连夜赶超小说超话。
叶芽姐姐的战斗力实在太过彪悍。不光是微博，抖音、pi站和红薯的程门相关词条也被攻占了——
叶初的剪刀手大粉们，在愤怒之中，搞了一个“叶初·程门二创剪辑24小时接力”！
以叶落忱为首的剪刀手们，将叶初过往的角色，如叶小初、李益明、关越、赵乐乐、天君（花絮和路透版）等，进行了巧妙的再加工和误解向剪辑，创作成了叶初版程门和《长夜执火者》的二创视频，发布在了各大平台上。
由于愤怒和不服的决心，这些视频剪辑情感充沛，制作精美，质量颇高，迅速吸引了一大批不清楚事态的路人点赞观看。书粉也不甘示弱，纷纷开始创作自己心目中的程门，与叶芽进行对狙。
是非对错，无论是叶芽，还是书粉，都已无心解释。互联网绝大多数战争，本来也无意义。
大家只知道……
向好莱坞，开炮！向国产电影，开炮！向叶初，开炮！向曹典，开炮！向《长夜执火者》，开炮！向《熔岩风暴》，开炮！向程门，开炮！向叶初其他角色，开炮！向《长夜执火者》其他角色，开炮！向叶芽，开炮！向书粉，开炮！向路人，开炮！向大V，开炮！向僵尸账号，开炮！向一切参与互联网战役和一切未参与互联网战役的人，开炮！
一片炮火连天中，《长夜执火者》，开机。
第769章 台下十年功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长夜执火者》的拍摄地，最终定在云峰省云山市。盖因云山市处于几个省市交界的地方，文化风俗和城市风格博采众长。说白了，一个字：杂。
这是过审天王林姽婳给出的建议。
国内影视剧、电影审核严格，标准不明，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多方审查。倘若某地认为某某影视涉嫌抹黑该地，也是可以动用权利，将其打回去的。
这也就是国产刑侦、罪案影视中，大量使用虚构地名的原因。就是为了减少点审核上的麻烦而已。
《长夜执火者》的故事背景，也很鸡贼地定在了一个虚构城市中。拍摄地定在云山市，有三重便利：
第一，云山市经济发展参差不齐，有发展稍稍落伍的老城区，也有蓬勃发展的市区，还有一些城中村等。方便拍摄取景。
第二，云山市作为一座交通枢纽城市，四通八达，本就有很多可以取材的东西。而又缺乏地方特色，片子拍出来，换个虚构地名，谁也看不出这是哪个省市。这样，就大大减轻了审核上的风险。不会被人揪着把柄，说内涵某某城市云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云倾记》当年卖给了云峰卫视，大赚了一笔。导演郑博瀚和云峰卫视的老台长欧海军由此建立了不薄的交情。欧海军如今已经升职。《长夜执火者》的对接、协调、审批、拍摄，都能顺畅许多。
《幸福街2》杀青后，诸多事务一齐压了上来。加上选角、定址等事情，足等到七月，《长夜执火者》才步入正轨。
金九思并没急着开拍。
这部电影是商叶初的立足之作，何尝不是她的复出之作？金九思的谨慎，并不比商叶初少半分。
在正式拍摄之前，金九思便在商叶初的支持下，组织了一个训练营，叫作“执火训练营”。
执火训练营，将《长夜执火者》的所有主要演员集中在一起，进行统一训练。训练内容包括表演、打戏、方言、体态、仪态、身体素质等。
许多新生代演员，明明相貌不错，仪态却差得令人发指。缩脖子勾肩又驼背，整个人畏畏缩缩的，缺乏一种精气神。
大银幕上，这些缺点都会被放大无数倍。无论是金九思还是商叶初，都绝对不能接受自己的片子里出现这么一群螳螂。
执火训练营，预计将进行为期三个月的统一训练。这个时长对于一部电影已经足够。以健身为例，在有专业营养师和教练指导的情况下，三个月就能训练出脱衣有型的肌肉线条，普男普女也能变得有几分姿色。
为防演员偷懒，商叶初亲自带头，与众人同吃同住，一同训练。
为了以身作则，商叶初连零食都戒了，每日只与众人一起吃健身餐，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103每天催着她还体重债，商叶初恍若未闻，两耳一闭，只当他是白噪音。
主演都这么下功夫，配角们便更不敢浑水摸鱼了。更何况，大家进这个圈子，就是为了成角儿的。如今下苦功，也是为了未来出人头地。都是为了自己。
金九思聘来的金家班，负责整个剧组的武术指导。当然，金家班中一些相貌体态还不错的成员，也顺理成章地吸纳进了电影中。
身为武师，这些人演技大多很烂。但在身上那种悍不畏死的气质加持之下，演一演电影中的打手炮灰还是没问题的。也能赚个外快。
为了体现自己的票房号召力，在《长夜执火者》中，商叶初尽可能选用了一些新面孔。幸福街的老伙计黄飞章、梅摇红等人，只在电影中客串了一下程楼的邻居。齐鸣老师也看在商叶初的面子上，客串了一个遛狗的老太太。
此外，之前与商叶初合作过电影《哑婆》的女演员高珺，也被商叶初薅了来。
高珺在《哑婆》中饰演关越的母亲苹花。她的演技其实很成熟，只是其貌不扬，一直没什么戏拍，生活颇为窘迫。
《长夜执火者》剧本中有个重要角色，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演员。商叶初回顾自己在娱乐圈的合作伙伴们，一下子便想起了她。
除了高珺外，青凭娱乐四帝蝗之一的冯敏，也如愿加入了《长夜执火者》剧组。
比起随波逐流的魏磊，纵情高歌的赵楠楠，颜值博主林静雅，冯敏是四大帝蝗里最上进的一个。
在听取了商叶初的建议后，冯敏当真咬牙开始了地狱式训练。从《冰与铁》杀青回国到现在，三四个月的时间里，练出了一身线条漂亮，极富力量感的腱子肉。成功在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拿到了《长夜执火者》中的另一重要角色。
冯敏曾经掀起衣服，对商叶初等人炫耀过她的腹肌。那线条，看得商叶初都有些眼热。
商叶初虽是一人分饰两角，但一些双人同框镜头，不可能全靠自己完成。需要寻找几位身形、身高和脸型都与商叶初近似的替身。
替身找寻工作，是《长夜执火者》中最费力的一部分。公司寻寻觅觅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了三个合适的。
学戏的要学唱念做打，电影中的观赏性打戏，某些程度上和此类功夫近似。
金家班作为传统武行，对待演员甚是严苛。在这些老派武师眼里，既然接了金九思的活儿，就得把活儿做得漂亮。要不然对不起朋友。
从金家班亮相执火训练营的第一天起，包括商叶初在内的全剧组成员就倒了血霉。
商叶初本来自信满满，自忖拍过《萧凤阙》的打戏，重新操练起来，根本不是难事儿。真到了训练的时候，当真是哭爹喊娘，只恨上苍多给她生了一块痛感神经。
商叶初的武力值，说白了就是蛮力。虽然在实战中很有杀伤力，但在观赏性和灵活性上，与从小训练的专业武师们根本没法比。
戏曲演员大多自幼练习基本功，因为儿童的躯体可塑性强，骨骼柔韧。武戏也是一样。可商叶初已经长到二十多岁，总不能去跟小孩子比灵活。训练时吃尽了苦头。
地面压腿、把杆压腿、下叉、压胯……商叶初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一把晒干的弯面条，偏偏，武师傅们非要把这把干面条硬生生压直，还不让她泡水！
每次训练，商叶初都能感受到自己酥了的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声，似乎随时准备从面条碎成面片。
为了交出一份漂亮的答卷，不堕了金家班的面子和威风，金家班的武师们对商叶初这个主演极其严苛，比其他演员又严厉数倍。
每逢商叶初露出怠惰的苗头，武师傅就会拿着一根小竹棍，敲击商叶初的膝盖、背部或手肘。如果动作拉不开，便会直接伸手帮商叶初狠压，直到动作达标为止。
也不知道是学武之人精于研究什么穴道，还是多年揍徒弟已经揍出了经验，每次被那根小竹棍敲打，商叶初都会感受到一股又麻又痒的痛意，比纯粹的剧痛更让人难以忍受。至于手扶压辅助法，更是一场酷刑，商叶初觉得自己几乎要从“人”形被压成“一一”形了。
有好几次，商叶初都想惨嚎出声。幸好，那比天还庞大的面子拦住了她的惨叫，商叶初满头冷汗，咬着牙，只从嘴里压出一点吭声，到底撑了过去。
腰功、腿功、把子功。都是抓紧练习的要点。
腿功练力度和速度：踢、跨、旋、砍身、探海、飞燕、铁门槛等，都是活计。腿比胳膊长，打斗时更引人注目，腿上有力，打戏就有五成的漂亮。这也是商叶初着重练习的项目。
把子功，名字来源于京剧。大部分是上半身的功夫，主要是演员玩长兵短刃的功夫。挽刀花、剑花，将刀兵舞得虎虎生风等。虽然现代戏用不到什么长兵器，商叶初还是认真地揣摩了一番武师的动作。
至于腰功，就是协调上半身和下半身的功夫了。这几乎是包括商叶初在内的所有演员们最怕的项目。下腰挺腰，拉腰折腰，铁板桥，俯身拉伸……几套连招下来，十几个演员的十几条老腰椎都快散架了。
哪怕有商叶初在前头顶着，严苛的训练下来，也有两个艺人因为实在撑不住跑了。金九思只得联络蒲洛，将他们的剧情贴给其他演员。
金家班的武师们嘴上不说，背地里，渐渐也对这个女娃赞叹起来。武行是个重男轻女的行当，金家班的武师傅们也难免有这类想法，一直等着这位年轻女主演哭爹喊娘求饶或者放弃。
不想，这么长的练习时间下来，对方虽然疼得腰腿打颤，汗如雨下，却从没说过一个不字。连带着其他受训演员也坚强了许多，鬼哭狼嚎地练完了全程。
人不可貌相啊。
连日的训练下来，商叶初几乎没有精力去应付其他事了。每天训练结束，回到酒店，泡个热水澡放松一下肌肉，便跌进床垫一觉到天明。
有一次训练太累，商叶初甚至在浴缸里睡着了。若不是103把她叫醒，估计皮都要泡囊了。
训练的日子过得很快，但，商叶初心中，始终记挂着另一桩事。
半个月后，商叶初等来了电话。
“叶姐，”吴佳宁在电话那端笑眯眯道，“本来想去云山探班，不过《幸福街外传2》最近要播啦，我得配合宣传。”
商叶初累得筋疲力竭，点头如啄米：“第二季的成绩决定了这个系列能不能做下去，忙点是对的……呼呼……”
吴佳宁顿了顿，状若无意道：“对了，姐，黄哥那个助理，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
第770章 鱼食
（二章合一）
楚青枫最近越来越烦躁了。
自从《幸福街2》杀青之后，叶初便忙起了新戏，再也不带黄飞章等人去那些高档场所出入了。
黄飞章么，是个满脑子肌肉的莽汉。每天除了健身之外，只知道四处打听新戏，根本不懂得享受生活。身为他的助理，黄飞章不去，楚青枫自然也没理由去那些场所了。
然而，他已经熟悉了那些奢侈的、前呼后拥的生活。乍一离开，感到很不适应。
楚青枫少年时代便是个风流人物。呼朋引伴，身边跟着一群小弟，吞云吐雾，杀伐果断。校园中最漂亮的女孩们都对他青睐有加，最不服气的刺头男生，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楚哥。
楚哥、楚哥。
楚青枫家里有钱，在同龄人中，一直是最宽裕的那个。这份富有，是他做风云人物的基石。
小学么，买点零食，几支铅笔，几个笔记本，就能叫那些孩子对他俯首帖耳。当时班上有个一只手先天残疾的孩子，楚青枫便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来福”。这是一部老电影中一条狗的名字，而狗撒尿的时候，会抬起一条后腿，只用三条腿站立。
这个富有创造性的称号很快传遍了全班。那残疾孩子哭着找老师告状，老师在课堂上训斥了楚青枫几句。楚青枫大感丢了颜面，便给全班男生——除了那个残疾孩子，买了当时很火的零食玩具大礼包。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收受了楚青枫的贿赂的孩子们在做游戏的时候围成一圈，嘻嘻哈哈地继续叫那个残疾孩子“来福”。
残疾孩子的父母找来了学校。楚青枫还记得，那是一对穷酸的夫妇。夫妻俩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以种田为生，虽然遮遮掩掩地换上了体面的上衣和裤子，但黄胶鞋上沾着的粪肥和泥土，还是给办公室带去了一股浓烈的异味。
这让楚青枫感到被人侵犯了地盘的不悦。农村人就该上乡村小学，这夫妻俩干嘛把他们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孩子送到城里的小学来丢人现眼？更何况，来福的成绩也不怎么样。在班里顶多算中等水平，第一次考试的时候，英语才考了十几分。
穷酸夫妻唯唯诺诺地对老师说了许多话。大意是希望老师照顾一下自己的孩子。而后，将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兜双手递给老师，布兜里，装着农家做的干菜和猪血肠。
老师不耐烦而义正辞严地拒绝了这些廉价的礼物，态度冷淡地说，教育工作者应当为人师表，你们家长这样，让我很难做。
来福爸爸和来福妈妈惊恐万状，对着老师不住地道歉，踩着咯吱咯吱的黄胶鞋，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兜，缩着脖子，像小学生一样离开了办公室。
来福爸爸和来福妈妈不会知道，楚青枫那富有的父母，早就给班主任封了两万块的红包送去，其余的课任老师也有几千块的茶钱。那些钱足够买几百个这样寒酸的布兜。
来福爸妈走后，楚青枫和他的拥趸们，终于不再叫那个残疾孩子来福了。因为楚青枫已经给那孩子赐予了新的大姓，叫“丐帮少主”。
至于丐帮老帮主和丐帮老夫人，当然就是丐帮少主的父母了。
很多人分析校园霸凌者或者其他案件的加害者，总是热衷于分析他们的家庭环境、成长经历、心理因素，等等，等等。似乎只要找出一个不幸的原生家庭，一桩不幸的过往旧事，这些人加害他人的行为，就会变得情有可原，惹人怜爱。
然而楚青枫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情况。他家境富裕、生活美满，父母对他疼爱有加，呵护得无微不至。按照俗语中的“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原则，他应当是个至高无上的完人。
可惜，他与这种富裕的高尚背道而驰。
就像那无数的霸凌者和加害者，他们施于他人身上的暴力，仅有的成因只是品德低贱和秉性愚蠢，余下的，不过是用来博取民众怜悯的说辞罢了。
丐帮少主后来转学了，楚青枫失去了一个玩具。不过，也得到了宝贵的经验：
金钱和人脉是无所不能的，甚至可以轻易决定弱者的生死。
上了初中、高中、大学，这套玩法仍然无往而不利。楚青枫沉醉于这种做小世界统治者的感觉。他感到自己是宇宙的中心，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上课迟到、厕所抽烟、打架斗殴，这些对其他学生而言足以回家反省的大事，楚青枫只需要嬉皮笑脸地和老师打个招呼，便能被轻轻饶过；狐朋狗友，江湖兄弟，红颜知己，只要他想，招招手便能凑起一大堆来。
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状态停在了大三。
大三的时候，楚青枫的女友出兰通过校外试镜，被大牌娱乐公司冠均世纪发掘了。并且，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第一部戏，竟然就是仙侠大制作《落霞传》的女二号。
出兰一部戏拿到的片酬，抵得上楚青枫那个富裕的老子奋斗一年——这还只是女配角！
楚青枫感到心里有些不平衡，又跟出兰闹了几次分手。当然，二人从高中时代到现在，感情深厚，很快又复合了。复合之后，在出兰的介绍下，楚青枫也进了冠均世纪。但并没当演员，而是做了一个实习小助理。
楚青枫又心理不平衡了，但也没辙。一切都要听从冠均世纪的安排。
自此，便是令人眼花缭乱的万丈深渊。
楚青枫不再是众人目光的焦点、世界的中心了。他变成了最普通的实习小助理，在公司的关注度甚至不如出兰——不，不如初兰的助理！
没人在乎他，甚至没有人向他投来一个多余的眼神。这里没有楚哥，只有小楚。即使递烟送礼，也赢不来众人的拥趸，只能得到一两声漫不经心的“谢谢”。
巨大的落差几乎让楚青枫无法接受。有好几次，他都想撂挑子走人。如果不是初兰允诺他，等她出人头地后，就把楚青枫调去她身边做经纪人，楚青枫早就走了。
尽管如此，看着公司那群一线、二线明星，进进出出前簇后拥，一呼百应，公司里人人叫着“x哥”“x姐”，连个正眼也不给旁人。挥金如土，香风豪车，粉丝如云，楚青枫还是眼红了。
钱钱钱，钱就这么如柴火般源源不断地扔进了火里！
和这纸醉金迷的世界比起来，楚青枫从前那些把戏，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楚青枫越来越消沉了。他恨这个圈子，当然，他更恨自己不能进入这个圈子。
初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终于有一天，初兰找到了楚青枫，对他说了实情。
“你知道叶初吗？”
“屁话，谁不知道叶初啊。”
“你知道她是谁吗？”初兰急道。
“我知道她干什么。”楚青枫半开玩笑道，“我知道你就够了。”
初兰恨铁不成钢道：“叶初啊！商叶初，你忘了，咱们高中时候，每次都坐你前排那个胖子！”
楚青枫喜欢坐最后一排，因为可以随时溜出教室，而且地方宽敞，让他感到自由。为此，家里还跟老师打了招呼。
商叶初的成绩很差，本也该是倒数第一排的领主。但楚青枫的兄弟们已经占据了最后一排全部的宝座，商叶初挤不进去了。因此，她便成了倒数第二排的钉子户。
后来，楚青枫跟初兰好上了，初兰便经常来找商叶初玩，然后借机跟楚青枫说话。楚青枫干脆又给那个贪财的班主任塞了点钱，打了招呼，让商叶初成了他前座的常驻嘉宾。
“是她？”楚青枫撇撇嘴，“怎么可能，重名了吧。”
初兰摸出手机，点进相册，翻出一条视频来：“这是她粉丝给她做的剪辑，你自己看。”
楚青枫看了那个视频几眼，不感兴趣道：“我早忘了窝囊膪长什么样了，这也看不出来啊。”
初兰瞪了他一眼：“算了。反正我已经有把握了。你也是，才毕业两三年，你就把老同学忘干净了？”
楚青枫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当初被冠均世纪选中，不会就是因为这——”
“行了！”初兰有些恼怒，“你这张嘴，怎么总是没个把门的？”
楚青枫心中了然，初兰出道之后，一直在捆绑着叶初营销。结合她刚刚的说法，估计是冠均世纪的打算，要把她和叶初捆成双子星，营销姐妹情什么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开始行动。
楚青枫又仔细看了看视频，在脑海中竭力回忆了一番商叶初的尊容，惊叹道：“她在哪儿整的啊？还挺自然。”
“这些先别管了。”初兰不耐烦道，“我今天找你来是为了别的事……”
几个月后，在冠均世纪的包装下，楚青枫摇身一变，成为了猎头公司冉冉升起的新秀，被推到了青凭娱乐的窗口中。
楚青枫来到青凭娱乐的原因很复杂。
除了初兰之外，冠均世纪和天鼎娱乐其实还仿照着叶初的路径，炮制了好几个新秀，男男女女都有。但都没什么气候。初兰虽然有了点火花，照叶初也还差得远。
冠均世纪百思不得其解，向青凭娱乐派了许多小卒子偷师，想研究研究叶初爆火的原因。楚青枫便是小卒子里的大卒子。
此外，还有初兰个人的要求。初兰想让楚青枫观察一下叶初，如果有时机，跟对方联络一下，营销一下叶初初兰高中时代的姐妹情什么的。
除了一张高中毕业合照外，初兰手中并没有任何商叶初的照片，或者她与商叶初的合照。
高中毕业合照这东西，一个班级五十人，人人都能摸出一张。更何况人挤人挤人，失真得厉害，很难确定上面那个小胖子是叶初。初兰要是拿这东西出去炒cp，会被人活活笑死的。
因此，要想营销姐妹情，少不得要和叶初本人勾兑勾兑。要么动之以情，要么晓之以利，实在不成，抓住她的把柄，威胁一番，也是好的。
最好，能像叶初和杨唤宜一样，搞个大热的cp出来。
初宜十五粉丝的战斗力之强横、产出热情之高昂、粉丝之长情，在内娱也是罕见的。《没有开花的树林》已经播完大半年了，初宜十五cp粉不但没流失，还壮大了许多。
前段时间，《没有开花的树林》上线网飞流媒体，高清资源满天飞，初宜十五粉丝立刻全速出击。短短几天，初宜十五话题中就爆发了许多高质量视频产出，还冲上了抖音、红薯和pi站的热门。微博也有上万转发。
当然，辱追们又为此纷纷破防，搞了许多赵乐乐个人产出出来，与初宜十五的剪辑对打。cp粉和唯粉、萌追和辱追之间，也是互相冲对方抛射大便，揍得哭爹喊娘。
那段时间，当真是全网吃得满嘴流油，一边胡吃海塞，一边看叶初唯粉和cp粉的鬼热闹。
那时，叶初还在《幸福街2》剧组中，已经半年没有新作品播出了。粉圈却还如此活跃，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看得同行们十分眼红。
冠均世纪盘算着，要是能给初兰也捆上这么个cp，日后的热度就不用愁了。可惜卖cp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冠均世纪拼命营销的“双初”根本无人在意。初兰不能总是做那一头热的剃头挑子。
初兰虽是叶初的老同学，但她也拿不准，叶初愿不愿意和自己炒作。照理说，炒cp增加热度，还能炒起党争，叶初应该求之不得。但她捆着叶初营销这么久，对方会不会心生厌恶，宁可放弃这点热度，也说不准。
初兰记得，高中时代，商叶初的脾气是很好的，是个乐呵呵的老好人。全班同学叫她打扫卫生，帮忙搬东西，帮忙买东西，她没有不答应的。
炒cp这点小要求，对叶初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对初兰却是更上一步的大事，叶初应该也不会拒绝。
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楚青枫背着多重使命，潜入了青凭娱乐。
一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二是为了女友的事业，三嘛，楚青枫也想开开眼，看看当初坐在自己前排的肥婆，现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事情还算顺利。虽然最初在青凭娱乐撕纸玩让人不耐烦，但没多久，楚青枫就调到了和叶初拍戏的黄飞章身边，得以近距离观察叶初这位明星。
叶初似乎没有认出楚青枫，又或者认出来了，却不愿意承认。无论如何，这是个小小的把柄。
进展顺利，把柄在手，照理说，楚青枫应该高兴才对。可恰恰相反，不知为什么……
楚青枫最近越来越烦躁了。
跟着黄飞章等人在各处豪华娱乐场所中泡了这么久，楚青枫见到了比从前要大十倍、百倍的排场。结识了形形色色的明星和艺人。那些互联网上高不可攀的人物，在叶初面前，也不过是一群客客气气的小弟小妹罢了。
呼朋引伴，豪掷千金，万众簇拥。
这正是楚青枫从小到大过的那种生活，或者说，以为自己在过的那种生活。如今见到叶初，楚青枫才知道，自己从前那些日子，不过是可笑的把戏而已！
“喂，小楚，想什么呢？”
一道说话声惊醒了沉思中的楚青枫，一抬头，原来是梅摇红，正在黄飞章的休息室里喂鱼。一个半老徐娘，满大街一抓一大把的普通人，哼，不过是靠着叶初顺手一提携，就能在他面前摆大明星的谱了。
“没什么……梅老师。咱们什么时候去《长夜执火者》剧组啊？”
梅摇红瞥了他两眼，没再说话，扭头继续冲鱼缸中丢鱼食。五彩斑斓的鱼儿们争先恐后地吞食着鱼食，似乎涨破肚皮也不肯干休。
“我们几个的戏份是客串，”梅摇红淡淡道，“得等叶初她们训练完之后再去。估计也就几天的戏份，不着急。”
楚青枫低下头，慢吞吞地收拾着面前的文件。
他明白自己烦躁的原因了。
他不想再做劳什子助理了，包括初兰允诺的那个经纪人之位，他也不稀罕了。
他想做大明星，和叶初一样的大明星！
第771章 鱼饵
（二章合一）
“兰兰，你相信我。”
“长成黄飞章、张胖子那样的人都能火，难道你觉得我还不如他们？”
“我已经对这个圈子够熟的了！”
楚青枫压着嗓子，语气愈发焦躁：“不过还是和上学的时候一个样，有钱有人脉，去哪儿都行得通。顶多是现在需要的钱更多，人脉更广罢了。”
叶初请青凭娱乐的艺人们玩乐聚会时，楚青枫也趁机交了许多朋友。都是小演员，性格活泼，没架子，对着楚青枫一口一个“楚哥”，目光炯炯，甚是崇拜。
在他们的簇拥下，楚青枫又找回了那种做世界中心的感觉。渐渐地，在公司，他竟比黄飞章派头还大了。
他有一种感觉：自己才是靠着人格魅力与实力爬上来的天之骄子；而黄飞章这种人，不过是因为一时幸运，随手被叶初从泥坑里划拉出来的小弟而已。
可惜的是，在《幸福街2》拍摄结束后，叶初就再也不请楚青枫去那些吃喝玩乐的地方了。这让楚青枫有些不屑：叶初未免太小家子气了。人情培养是长线工作，需要长期维持。叶初居然拍完了戏就把人家丢下不管了。只维持那三五个月时间有什么用处？看来也是难成气候。
话是如此说。但叶初还是很重要的。没了叶初这个提款机后，那些拥趸着楚青枫的小演员、小经纪人、小助理们迅速对他冷淡下来，很快就散去了。
任何关系都是需要大力维持的。楚青枫是黄飞章的助理，管不着别人的事儿。除了叶初邀请的那些吃喝玩乐的聚会外，楚青枫实质上并没机会和其他演员、经纪人产生交集。
楚青枫不怨恨他们，反而开始怨恨叶初，至于黄飞章，更是被他恨到骨子里去了。
如果不是这个眼皮子浅的女人跑到云山市去拍那部一脸扑相的电影，他也不会失去自己的人脉！
如果不是为了照顾黄飞章这头肌肉猪，他也不会日日忙碌，根本没有时间经营自己的人脉！
但是没关系，楚青枫是个上进的人。他总能给自己制造机会，就像当年给丐帮帮主制造新的外号一样。
既然叶初不再邀请，楚青枫便从自己家里开始拿钱，邀请自己那群朋友兄弟。果不其然，那群小演员、小经纪人、小助理，又像闻到血味的苍蝇一样凑了上来。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楚青枫再次成了世界中心。而且，在之前那个豪阔的世界里，他还需要对叶初和黄飞章点头哈腰；现在这个由他自己构筑的金沙世界中，他是唯一的大哥！
楚青枫感到目眩神迷，心神沉醉。从校园进入社会的巨大落差，被女友初兰的成功打击的男人的自尊心，被迫照顾黄飞章这头头大无脑的肌肉蠢驴的屈辱……所有的创伤，都在这种小世界的簇拥中被抚平了。
不过，很快地，楚青枫家中便不再给他拿这份冤枉钱了。
叶初当初请客，都是一掷千金，豪横得不得了。楚青枫当然也不能跌了档次。叶初请客什么规模，楚青枫就要与她持平，甚至再阔一点儿！
就像学生时代，别人给兄弟们发利群烟，你给兄弟们发玉溪甚至中华烟，那你的兄弟，就是会比别人多，腰杆就是会比别人直！
楚青枫的老子是干实业的，早些年与地头蛇有点交情，事业顺风顺水。但近些年扫贪日盛，苍蝇老虎一波波送走了不少。楚青枫老爸的人脉也在这些被扫除的动物之列。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再说，楚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楚青枫一个学金融的，跑去娱乐圈当什么助理，本就让家中不满。本以为是小孩子爱玩，历练到大学毕业，估计也就腻了。没想到他家这位贵子，竟然还靠请客吃饭拉起人脉来了！
怎么，难道是打算在娱乐圈常驻了吗？
家里的供给一断，楚青枫立刻捉襟见肘起来。青凭娱乐和冠均世纪开的双份工资，还不够他几天花的。
不得已，楚青枫只好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女友初兰。
初兰有钱，演了《落霞传》的女二号大爆后，公司给她接了许多代言。什么金融产品贷款产品香皂面膜之类的，又拍了好几本杂志。初兰对楚青枫透露过她的片酬，青凭娱乐也有人脉可以印证。初兰现在，搞不好比楚青枫的老子还有钱了。
向自己的女朋友借钱，最初难免难以启齿。但楚青枫很快调理好了自己的心态：这不是借钱，而是投资。等他成了大明星，就可以十倍百倍地回报初兰。
初兰不是想跟叶初炒cp么？跟叶初有什么好炒的，等到他成为了比叶初还大的明星，也允许初兰跟自己炒。搞个“青兰”“楚兰”什么的，不比叶初那个搞已婚老婆的奇葩强多了？
初兰最初没当回事。楚青枫搞潜伏，和公司中的人打好关系是必要之举。但随着借钱的频率越来越高，初兰也有些警惕了。
初兰与楚青枫感情甚好，逼问了两次，楚青枫便不情不愿说出了实情。
初兰感到一阵荒谬：楚青枫竟然起了这样的心思！
“怎么不行？”楚青枫在视频电话这端振振有词道，“青凭娱乐和冠均世纪的艺人我都见过了，大多数长得也就那样。网上看起来好看，其实照片全靠修图，视频全靠加滤镜美颜磨皮。线下见了真人，还不如我呢。”
初兰说了句什么。
“你可真是……”楚青枫翻了个白眼，“就算你们公司那群小鲜肉，你觉得长得比我强，黄飞章张胖子那两头歪瓜裂枣，你也觉得比我强？我说，就算不想让我进娱乐圈，也不能这么贬低我吧？”
初兰的语气多了几分无奈。
“演技？”楚青枫嗤笑一声，“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演技这玩意儿听着玄乎，其实好学得很。叶初不是说了吗，比葫芦画瓢的事儿！我的话你不信，叶初的话你还不信？”
初兰那端迟疑了一下。
楚青枫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就算你觉得叶初是胡说八道，现成的例子在那摆着，你还不信？周义航和韩正宇，你不知道？”
楚青枫翘起二郎腿，脸上露出几分妒羡：“喝酒的时候他们都跟我说了——他俩就是俩素人！别说演戏了，第一次拍戏连找镜头都不会。全靠着模仿祁声，现在都火成什么样了？《逆袭：天王之路》都要拍第三部了！上次载我出去玩，你知道人家开的什么车吗……”
初兰已经不吭声了。
“要我说，兰兰，你就是太单纯。”楚青枫叹气道，“不过这事儿也怪我。要是我早点进青凭娱乐，打听到叶初的表演秘笈什么的，你的《谁梦罗浮》也不至于被骂成那样了。”
《谁梦罗浮》是初兰饰演女二号的一部仙侠大剧，配置与《落霞传》差不多，但播出效果却相差甚远。
也许是有了《落霞传》的前车之鉴，《谁梦罗浮》的男女主对初兰异常谨慎警惕，剧一开播，就下了大量黑稿，批评初兰的演技、表情管理、仪态等。
不巧的是，初兰的演技仪态等方面，没有下过苦力气锻炼或训练，还真经不起黑稿的批判。黑稿的许多内容算是找茬挑刺，但也不乏切中要害，直击痛处的。
很快，全网嘲声一片。初兰从《落霞传》时期的全网红，迅速变成了全网嘲。
冠均世纪破格给初兰投入这么多资源，结果未达预期，近来颇有微词。初兰最近压力也很大，几乎已经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你下部戏不是快要进组了吗？”楚青枫劝道，“我说真的，叶初那肥婆能混到今天这地步，绝对不止靠整容。她这个人不怎么样，但成功的经验，还是值得借鉴的。”
初兰的语气软了下来：“你真觉得能成？”
“不就是挨几句骂么。”楚青枫不以为意道，“你现在不也是全网挨骂。火了挨骂总比糊了挨骂好。”
这一番话说得初兰又生气了，楚青枫又是道歉又是哄，半天才说好。两人的通话气氛渐渐甜蜜起来，楚青枫趁机又提起了钱的事儿。
“兰兰，你不爱交际，对人情往来这些事情懂得太少。”楚青枫唾沫横飞道，“钱是什么？钱是王八蛋！一样唾手可得的东西，因为没钱停下了，那我就是最大的王八蛋！”
初兰柔声解释道：“真不是我不借给你。我现在也没什么钱。公司抽成太狠，但又要我在穿衣打扮上这些对标一线女星。《谁梦罗浮》表现不好，你知道吗，我下部剧根本没片酬，我还是倒贴了三百万进去的……”
“演戏还得贴钱？”楚青枫不信，“你蒙谁呢？我说兰兰，你不会是怕我当上明星，跟别的女星拍吻戏，你吃醋了吧？我也没管你在《谁梦罗浮》里和那个丑男亲嘴拉手啊。”
“胡说八道什么呢。”初兰羞恼道，“不信你去找青凭娱乐的人打听打听，现在的剧和电影都是这样的。如果班底强，有大爆的希望，有出彩戏份的配角，都是可以拍卖的。零片酬出演，还得给制片人各种名头的慰问费。三百万算便宜的了，这还是看在公司的面子上。”
楚青枫将信将疑：“你这么说，我也不为难你了。我只借这一次，后面的不找你借了，这可以了吧？”
父母和初兰这两条金钱输送通道都断了，楚青枫又开始琢磨别的来钱法子。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公司的内部论坛上。
和所有大公司一样，青凭娱乐也有自己的内部论坛。这一天，论坛上突然多了个匿名帖子。
【被逆天营销号缠上了，怎么办？】
【如题，我带的艺人出了点事，结果不知怎么被狗仔拍到了。好几个狗仔轮番来我要钱，没几天撒出去几十个万子了。艺人一开始还给报销，后来嫌没完没了，最近报得越来越不痛快了。都快被营销号烦死了。】
【？？？这种事儿是可以在匿名区说的吗？】
【艺人，男的女的？几十个万子不算多，咖位应该不大。公司这种一抓一大把，很难锚定范围啊。】
【不解码，纯吐槽。这些卖料的狗日的营销号什么时候能绝种啊？本来事多就烦。】
【艺人有事儿，狗仔不去敲艺人，敲你这个经纪人（还是助理）干什么？】
【有的艺人脾气爆脑子蠢，被狗仔敲诈之后直接就官宣了。狗崽子一分钱也捞不着呗。但是咱们这些当打手的，怎么也得替自家艺人爱惜羽毛吧。。。敢替艺人官宣一个试试呢。】
由于涉及到如此惊天八卦，这个帖子讨论纷纷，很快被顶上了热门，推送到了楚青枫眼前。像所有吃瓜群众一样，楚青枫点了进去，将帖子和评论从头到尾地翻完了。
那一刻，楚青枫心中忽然动了一下。
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他披上马甲，用匿名账号，在帖子下方回了一句：
【这不是敲诈勒索吗？】
很快地，有一个叫“田里田外”的匿名账号回复了他：
【新来的吧？这叫什么敲诈勒索？这叫买瓜。】
楚青枫很不喜欢别人用这种口吻对他说话，但今天，他竟没发火，而是盯着“买瓜”二字，思考了半天。
楚青枫回道：【不给钱就爆料，这不是勒索是什么？】
田里田外道：【艺人又不缺那几个钱。爆出去了才叫勒索，不爆出去就叫买瓜呗。你看哪个艺人敢爆出去？几十万几百万对艺人来说也就是打个喷嚏，这些料被爆出去试试？粉丝连狗脑子都给你打出来。】
楚青枫心中一动。
他手中倒是有几个瓜。比如模仿祁声的周义航和韩正宇，俩人其实都有素人女友。但二人要捆绑营销卖腐，因此一直对外营销单身。
再比如，几个芝麻大点的小艺人，也有些事情。娱乐圈上上下下一样乱，这点倒是比较公平。
楚青枫状若无意道：【几十万也不少了吧？居然咖位还不算大？】
田里田外嘲笑道：【这么多狗仔才分了几十万，平均一人也就十几万。封口费和咖位挂钩，这个封口费，连最近爆的短剧演员都嫌便宜了。像一姐那种，上百万都是哈欠。】
楚青枫心中一跳，还想再问。然而手指一松，页面刷新，竟然只剩了一行字：
【该帖已被删除】。
第772章 鱼猫
【韩大锤又放了个瓜，某顶流疑似脚踏两条船，三方洽谈中。】
【谁啊？说得不清不楚的，营销号嘴里的顶流满天飞，别到时候爆出来又是哪个糊逼。】
【你看不懂就说明不是给你看的。这是等着正主来买锤封口的。】
【去江边散步，撞见我担的队友和女朋友约会，经纪人给了七万封口费。大家谁接？】
【才七万？一看就是糊咖，上次我朋友在外滩撞见某男团成员和女朋友散步，给了两百五十万，还备注自愿赠予呢。】
鼠标滚轮在楚青枫手中滑动着。电脑页面上不断滑过一条又一条帖子。大多数的关键词都是那几个：买瓜，放锤，封口费……
幽蓝的光映在楚青枫脸上。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两圈，又坐下身，重新去翻那些帖子。
绿瓣，微博，类似的帖子大约只有十几条，楚青枫一一收藏了。
在2020年，爆料买瓜这条产业链虽已有了不少人下海，但在大多数冲浪网友眼中，仍然是陌生的。互联网上谈的人不多。
这反而助长了楚青枫的信心：如果满大街都是这种帖子，楚青枫才要开始怀疑了。在楚青枫看来，一件事，如果所有人都在嚷嚷着它能赚钱，这事一定很可疑。反而是这种小圈子里秘密嘀咕的，才有可能是赚钱的大法门。
楚青枫心烦意乱地关掉这些帖子，随手打开一个短视频网站，刷了一会儿短视频。
电脑界面上出现了一只身姿矫健的狸花猫，一双青绿色的猫眼中，瞳孔残忍而玩味地立成竖瞳，有点像蟒蛇的眼睛。两只强健的爪子正探进鱼缸中，试图捞出里面的鱼。
弹幕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作案现场】
【咪咪！给妈妈亲亲！】
【哦咪哦咪，好可爱的咪咪酱（づ￣3￣）づ】
【可怜的鱼鱼要被狠狠玩弄了~】
楚青枫百无聊赖地欣赏了一会儿猫片，又关掉了电脑界面，开始检索“微博红V哪里可以买”。
楚青枫从没追过星，对娱乐圈的门门道道其实不甚了解。他家里是当地搞实业的地头蛇，对于互联网营销也不擅长。由于要做亏心事，他更不敢问青凭娱乐的公关部成员这些专业问题。只能自己硬着头皮瞎琢磨。
很快地，楚青枫花了几千块，在一个不知名野鸡网站上买了个几十万粉丝的微博红v账号。他心里其实有点犯嘀咕：几十万粉丝的红V原来这么便宜？
楚青枫从网上随意地复制了一些营销号的微博，发到了这个红V账号上。
他决定先做一个实验。在发完这些复制的内容后，悄悄把一条内容发了出去：
【瓜，某对大热顶流cp炒同性cp，其实私下各自有素人女友。】
楚青枫第一次做这种事，心中还有些激动，双手微微颤抖，打字的时候还敲了俩错别字。
这是周义航和韩正宇的瓜料。这俩人自从模仿祁声大爆之后，渐渐多了不少cp粉。楚青枫就不信，他们看到这条爆料能不紧张！
楚青枫心情紧张地等在电脑前，隔几分钟就刷新一下页面。
一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半小时过去了。
楚青枫不可置信地看着电脑界面。
逆天！几十万粉丝的红V账号，一条微博发出去半小时，竟然只有20阅读量？
楚青枫不死心地将这条微博删掉，又改了几个关键字，重新发了出去。这次的情况并不比上次强，从20变成了23。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他将每个关键字都替换了一遍，阅读量最高的一次，也只冲到了200多。
他被骗了！更可气的是，他甚至找不到退款的地方！
楚青枫对互联网的营销和传播媒体一窍不通，偏偏又眼高于顶，以为造势营销就那么几个步骤：一个红V，几十万粉丝，一切就能大功告成了。换成一只识字的猴子也能做。
就像他经营自己的人际关系，也是那几个步骤：几条烟、几个饭局、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一番。便是他心目中的人脉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楚青枫又试着买水军刷评论，甚至脑袋一昏，跑到了周义航和韩正宇的cp超话里发帖子。前面那个方法自欺欺人，只有一群僵尸号给他捧场；后面那个法子更是毫无用处，帖子刚发出去三十秒，他的账号就被超话主持人永久屏蔽了。
楚青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又转移阵地到了绿瓣，将这条帖子原样发了出去。
【瓜，某对大热顶流cp炒同性cp，其实私下各自有素人女友。】
本以为这次就能吸引到正主前来买瓜，没想到，过了几分钟，这条帖子才多了一个评论。
【违反本组组规，已踢。】
楚青枫：……
换了个绿瓣小组，仔细研究了那一长串裹脚布般的组规后，楚青枫又把这条帖子发了出去。
这次的情况比上次稍好一些，至少不是屏蔽通知了。
【就这？】
【你咋不说秦朝建立了。。。】
【你组讨论过多少次的烂瓜了，居然还有人当新闻发，好土……】
【不就是汽油王的那俩复印件吗？多新鲜哪。】
【楼主吃那啥都赶不上热乎的。】
【放瓜放一半，老了被护工打谢谢。】
楚青枫看不懂这些黑话。他虽然进娱乐圈工作好几个月了，但最初在冠均世纪的时候，只忙着壮志未酬满腔忧愤；进了青凭娱乐后，档案室每天琐碎繁重的工作让他根本没时间瞎琢磨；好不容易成了黄飞章的助理后，他又忙着结交自己的人脉，在他眼里，微博、绿瓣这些内容和数据，都是粉圈女孩才会搞的东西。
虽然读不懂，但“老了被护工打”之类的冷嘲热讽，楚青枫还是看得懂的。他勃然大怒，发了好几条评论与对方对骂。很快，就因为攻击组员，违反组规，再次被人踢了出去。
在绿瓣被嘲笑了几十层楼后，楚青枫的帖子迅速沉寂了下去。
这些挫折并没有让楚青枫气馁，反而让他有了种做大事的悲壮。全世界都在与他为敌，影响他的满腔壮志。但他终将突破青凭娱乐的重重封锁，抵达星光璀璨的彼岸……
他握了握拳头。
等不了了。
明星的黄金年龄是很宝贵的。再这么磋磨下去，他最好的这段年华就要白白流逝，全都浪费在黄飞章这头蠢牛身上了。
青凭娱乐的每个艺人都有官方合作邮箱。楚青枫花了些钱，买了个隐藏Ip地址的软件，买了几个新邮箱账号。又让老妈用她的身份证办了张新银行卡，准备用来转账收款。
从小到大，楚青枫自认没做过太大的坏事。第一次干这档子事还有些紧张。他拿不准这事到底安不安全，因此决定第一次行动谨慎一些。
敲诈勒索罪入刑的起点是3000元，楚青枫慎重地考虑了一番，决定第一次，只要三千块试试。
再者说，周义航和韩正宇也是他的兄弟嘛。三千块钱还能算是钱？对他们而言不痛不痒。
怀着焦灼、戒惧和隐隐期待的心情，楚青枫将邮件发了出去。
第773章 鱼缸
成了！
楚青枫简直不敢想事情会这么顺利。不到一天的工夫，周义航和韩正宇两边就乖乖地把钱打了过来，并且如他所要求的，特意标注上了“自愿赠予”。
和这相比，他前两天上蹿下跳买账号、发帖子的行为，简直像是脑子里有包。
楚青枫又在胆战心惊中等了半个月。没有任何动静。网上没有水花，公司也没人谈论这件事。
楚青枫用那三千块钱买了瓶酒，去周义航和韩正宇的短剧剧组探班。俩人像没事人似的，该拍戏拍戏，该甜蜜甜蜜。看楚青枫来，俩人还挺高兴，几人又小酌了一番。
酒食之间，楚青枫试着试探了一番。结果，这俩祁声的复印件，根本没有任何表示，好像从没遇到过什么事情一样！
楚青枫本有些不安的心，在这次聚会后，彻底平静了下来。
田里田外说的是对的。
对明星而言，那点钱根本不算什么。然而狗仔手中的把柄，却能彻底毁掉他们。因此，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事情，根本不算事情。
瞧瞧周义航和韩正宇，连对自己这个兄弟都不肯说出实情。楚青枫虽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这也证明，这些艺人对于那些八卦，会比狗仔嘴更严、瞒得更死！
楚青枫暗暗有些好笑。他本来还担心这俩人报警，告发什么敲诈勒索罪。结果一看现在这架势，他觉得这俩人可能比自己更担心——担心三千块太少了，堵不住狗仔的嘴。
这次会面给了楚青枫极大的信心。买瓜，买瓜，这个词儿是谁发明的呢？怎么就这么好用呢？
赌博中有一条着名的理论：对于赌博而言，输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赢钱。尤其是第一次赌博就赢钱。
楚青枫这辈子有过两个“第一次赢钱”。
一次是小学那次，他赢了一包白布兜装着的干菜和血肠，以及一个孩子屈辱的眼泪。
一次是这一次。他赢了三千块钱，以及一颗踌躇满志、逐渐胆大起来的心。
人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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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青枫并没有对那些被他抓住把柄的小艺人下手。
那些小鱼小虾，榨不出什么油水。而且，也会让他染上嫌疑。他锚定着更大的鱼。
其实他最想锚定的人是叶初。叶初有的是钱。而且，他对叶初有种说不出的嫉妒和讨厌。
初兰也就罢了，自家女朋友出人头地，他楚青枫脸上也能增光添彩。窝囊膪是个什么东西？高中时候连跑操都掉队的货色，也配骑在他楚青枫头上拉屎？
可惜的是，叶初现在在千里之外的云山市，在一个什么火把训练营里，忙得如火如荼。楚青枫就是想找茬也找不到。
他又把眼睛瞄到了庄笙身上。庄笙是公司除了叶初之外最火的男艺人了。可庄笙既没有绯闻，也没有女朋友，连经纪人和助理都是公的。而且脾气不好，一不小心容易自爆。
不得已，楚青枫拿眼睛溜着公司，找起了别人的茬。
说巧也巧，某天，吴佳宁来找黄飞章说《幸福街外传》宣传的事情，楚青枫当时正给黄飞章拎包，心不在焉的。冷不防和吴佳宁一撞，吴佳宁的东西洒了一地。
楚青枫连忙俯身去捡，吴佳宁却好像很警惕似的，大叫道：“你别动！我自己来！”说着，竟推开楚青枫，自己忙忙碌碌地去捡那些剧本文件什么的了。
楚青枫心中一动，假装不甚在意地走了。过了一会儿，吴佳宁和黄飞章谈得投入，又对着办公室的白板比划起来。趁二人不注意，楚青枫悄悄掀开了吴佳宁那本文件夹……
楚青枫瞪大了眼睛。
文件夹中，竟贴着一张照片。
那是吴佳宁和林皓的合照，照片中，两人甜甜蜜蜜地贴在一起，像两只快乐的小鸟。右下角还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在一起的99天纪念?”。
吴佳宁和林皓，竟在暗地里谈上了！
楚青枫心跳如鼓，像被烫到了一样，连忙合上了文件夹。
吴佳宁的咖位可比周义航和韩正宇那俩人大百倍不止……乖乖。
当天晚上，楚青枫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上次的三千只是试试水，他把那样的大瓜卖得太贱价了。这次，他决定多要一点瓜钱。
男团爆出女朋友，封口费是两百万。吴佳宁女团出身，但现在已经半转型成演员了，应该更贵一点。但保险起见，还是要五十万为宜。
五十万够少的了，楚青枫冷哼一声，心中不屑地想。他老子一个月就能赚回来这个数，更别提吴佳宁了。
都怪老头子太抠门了，抠门到连几十上百万都不愿意给楚青枫出。害得楚青枫只能自己赚钱攒人脉。费力不说，还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的。
楚青枫一边抱怨着自己的老爹老妈，一边换了个邮箱，又把“瓜料”给吴佳宁那边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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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佳宁那端的回信比周义航二人晚了许多，而且行事更谨慎、用词更委婉含蓄。说话之间滴水不漏，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和林皓有瓜葛。
吴佳宁那边坚称，她和林皓只是普通同事关系。之所以给楚青枫封口费，是为了不影响吴佳宁的工作——屁话！真要是为这个，给钱能给得这么痛快？
五十万到账后，楚青枫并没什么感觉。这钱来得太轻易，在他眼里几乎不是钱。除了又请自己那群朋友吃喝玩乐了一番之外，楚青枫还花了十万，给初兰买了一条钻石手链。初兰和他的恋爱纪念日快要到了，不能太跌份。
这时已经到了八月。暑热一阵阵漫上来，焖得楚青枫晕头转向。
吴佳宁打来的那五十万，楚青枫几乎没什么感觉就花光了。除了给初兰买礼物，他还请了许多导演、编剧吃饭，尤其是青凭娱乐狂飙计划培养的那些人。话里话外，颇多暗示。
可惜的是，虽然吃喝不误，却没有一个导演慧眼识珠，请他楚青枫演个主角或者重要配角什么的。这群有眼不识宝的东西！
楚青枫又想起了初兰的话：
现在拍戏，剧本里的重要配角都是可以拍卖的。她倒贴了三百万才进去……
拍卖。
拍卖。
三百万。
三百万三百万三百万三百万……
只要有三百万，他便能买下一部大热班底中的配角。而后像初兰那样一鸣惊人，成为当红小花。
楚青枫对这点很自信：初兰刚出道的时候还是个素人，都能凭借一个女配一炮而红。而他相貌不凡，还在娱乐圈里浸淫了这么久，有这么多人脉，岂不是手拿把掐？
他只缺一个机会！
三百万三百万三百万三百万……
谁能给他这命运的三百万？
楚青枫辗转反侧。脾气愈发暴躁，为人也越来越不耐烦。暑热与躁意让他上火，口唇边起了一大片疮。
青凭娱乐的艺人们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把柄，可都不够！楚青枫不能总是零零碎碎地卖瓜。最好是卖一整个大的——
希望、欲望与绝望几乎让楚青枫发疯。每天，看着公司那些光鲜亮丽，万众簇拥的艺人们，他都恨得牙根痒痒。被黄飞章那具肥死尸吆五喝六的时候，楚青枫恨不能掐断他的脖子。公司那些男团女团在面前走过，楚青枫恨恨地想：别叫我发现你们暗地里在谈恋爱……
为什么是你们？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是商叶初？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是初兰，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是黄飞章、张胖子、梅摇红这群相貌平平的庸才，为什么不是我？
仅仅是因为我没有三百万，参与命运和角色的拍卖？
敲诈与赌博有两个共性。那就是不劳而获，和难以自拔。
第一次赢钱之后，楚青枫命运的赌博便永久无法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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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的浴室灯光柔亮，光洁的墙壁和地板映着一个人影。
商叶初泡在浴缸里，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哼着歌。
她哼的是《喀秋莎》，一边哼歌，一边伸手把水珠四处飞掸。看起来心情很好。
在浴室不远处的台子上，她的手机躺在上面，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一条邮箱信息的截图。
截图上是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合照的局部，上面写着“温城x中x年x班毕业合照”。
邮件的配文很简洁：
【我有你高中时的照片。】
第774章 青春元不老，君知否？
楚青枫做了个梦。
梦中，他变成了一条鱼，在鱼缸中慢吞吞地游曳。奇怪的是，那鱼缸并不是传统的玻璃鱼缸，而是一只洗得发白的布兜。
布兜中的水不断向外漏，他这条鱼的生存空间也就越发狭窄。他焦灼而慌张地游着，试图找到一个缝隙，从这必死的鱼缸中逃走。
忽然，一只强而有力的黑色猫爪伸进了布兜，锐利的爪尖精准地插入了他的脊骨……
楚青枫绝望地扭动起来，却被爪尖钉得不得动弹。他的鱼眼向上看去，撞入一双如蟒蛇般的竖瞳猫眼之中。那竖瞳不断扩张，扩张，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双黑湛湛的眼睛！
不知为什么，楚青枫觉得那双眼睛很眼熟。
嘀嗒，嘀嗒。布兜中的水仍在向外渗着。
楚青枫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该死，又迟到了。
这些日子楚青枫上班总是迟到，但黄飞章似乎不怎么管他，也没说要开除他。这让楚青枫愈发胆大妄为起来。在他眼中，黄飞章一定是忌惮他的人脉了。
耳边仍然响着嘀嗒、嘀嗒的水声。楚青枫在屋中寻觅了一圈，才发现是卫生间的水龙头没拧死，正在一滴一滴向外渗水。
楚青枫把水龙头拧死，心中骂了一声。这破房子真是住不下去了，等叶初的三百万到手，他第一时间就去换房子。
想起叶初，楚青枫眼前一亮，折回床边，拿起了手机。
把三百万的要求丢过去后，叶初仍还没回消息。但楚青枫并不着急。吴佳宁上次拖了足足五天才回信，但钱给得很痛快。
他一点也不担心叶初不给钱。虽然叶初的粉丝给她做了那个什么208个龙套的视频，用来证明叶初没有整容，但那个视频最早的角色，饰演时间也是2016年七月；而毕业照的拍摄时间是2016年五月——那个时候，叶初还是个死肥婆呢。
两个月的时间，叶初就突然身体暴瘦，变成那样，自然情况下怎么可能做得到？一定是做了抽脂手术什么的。既然抽脂手术能做，大众一定也会怀疑她是不是做了其他整容项目。
再者说，叶初可是明星，明星哪有不在意容貌的？这么丑的照片传出去，叶初就不怕粉丝破防脱粉？
楚青枫愉快地想着，退出邮箱，吹起了口哨。手机屏幕上的日期一闪而过，今天是八月十三日。
楚青枫平时很少注意日期，今天不知为什么却注意到了。他觉得这个日期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好像是初兰某天玩手机的时候偶然瞥见的。
楚青枫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抛在脑后。像往常一样，打开了微博，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娱乐资讯。
虽然现在还是个素人，但楚青枫已经在考虑以后自己出演了大爆角色后，上热搜该如何应对了。
今天的热搜榜一是什么呢……嗯？
楚青枫愣住了。
微博今天的热搜榜一居然是叶初。
不不不，叶初上热搜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这个话题的名字。
#叶初 照片#[爆]
照片有什么值得爆的？楚青枫心中忽地划过一丝不妙，就像被猫爪刺穿脊背的感觉。他来不及多想，连忙点进话题中——
@叶初Leaves：
【大家好，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人生中意义最重大的生日，是两年前那个生日。
今年这个生日，我忙于拍摄《长夜执火者》，险些忘却。这条微博，还是我向武师傅请了一小时假发出来的。
在生日的三天前，我收到了一封邮件。邮件的发信人说，他有我高中时的照片。
我觉得很奇怪，便回信问怎么了。没想到对方竟然说：要我向他支付三百万，否则就把我高中时的照片发到网上。
我觉得更奇怪了。我不能理解，一个人青春时代的过往，怎么会被人当成要挟的工具，用于勒索金钱。也许对方是觉得我高中时生得不好看，将照片放出之后，观众和粉丝便会因此厌恶我；也许是觉得我会害怕承认那是过去的我。
如果是两年前，我可能真的会如他所料。
然而人到底是要成长的。许许多多有观众和粉丝相伴的日子，已经让我渐渐地离过去那个我很远。可她仍然在我心中，我的呼吸就是她的呼吸，我的思想传承着她的思想，我走过的每一步路，回首望去，也是她的足迹。
我人生中意义最重大的生日，是两年前那个生日。两年前那个生日，我接纳了现在的自己。
两年后这个生日，是我人生中第二个意义重大的生日。今天这个生日，我接纳了过去的自己。
我不会将过去的我自己与现在割席。无论这个敲诈者是谁，他都小看了我，也轻率地评判了喜爱我的观众和粉丝们。作为对他最有力的反驳，我亲手将这张青春时代的照片发出来，骄傲而荣幸地介绍给大家。
照片上这个人叫商叶初，她是我，是我一生对我帮助最大的人，也是我一生最爱的人。】
配图是一张很大的合照。为了保护素人的隐私，图上其他人的脸上，都被商叶初放上了一朵小花花遮住，校园的名字也用小草叶遮住了。只留下画面角落里的一个小胖子。
她穿着洗得很干净的校服，站在最不起眼第一排最边角处。她生得胖胖的，其貌不扬，身躯几乎有旁边的女孩子两个那么粗壮。然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衣服整理得一丝不苟。长着青春痘的脸上挂着开朗的大笑，笑容有点缺心眼，但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一缕微风拂过，将她的碎发吹到脸上。
野草长天，春风万里。一股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风是无形的，拂过春夏，也吹过秋冬。轻抚孩子，也掠过老人。没有任何人能留住风的痕迹。可在这张照片上，竟也被她定格为永恒的一瞬。
一群五颜六色的小花花贴纸簇拥着她，就像在她身边种了无数鲜花一般。
二十四岁的商叶初，四岁的商叶初，三十岁的商叶初，重活一世的商叶初，用这种方式，为青春时代的商叶初，献上了繁花和喝彩。
夜来今日又明朝，蓦地青春过了。
第775章 青葱时代·二
@绝望弃妇东方不败：【[花][花][花][叶子][花][花][花]】
绝望弃妇将头像迅速换成了毕业合照上的胖子商叶初的脸，还在她的头上p了一顶皇冠，又在底下p了几个字：
【吾皇万岁万万岁】。
@叶绿素-七宝阿长今天生了吗：【我们也爱你哟宝宝~看了你的发言，武师傅也会夸你的！】
叶绿素也将头像换成了胖胖商叶初的脸，并在商叶初脸上贴了一张“亲亲”的表情图案。
@叠青钱-躁候天君版：【知道了，退下吧，发完了就赶紧去训练，别叫老师抽手心，抽完后又来找粉丝半夜嚎叫。】
叠青钱的头像也是胖胖商叶初，但在脸蛋中央p了一个可爱的猪鼻子。
@我母叶初：【我老娘真的很勇敢[流泪]我老娘都这么好了，为什么还要敲诈我老娘[哭]妈妈你放心地维权吧，女儿永远站在你身后！】
我母叶初的头像还是胖胖商叶初，不同的是，商叶初的头被抠图p到了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身上，女人怀中抱着七张海报，分别是商叶初出演的七部电影的海报。
@高贵的路人姐姐：【老天，你咋减肥的啊？能不能分享一下绝招，分享了你就是我唯一的姐！】
这个倒是真路人。
@初初的叶尖星：【用勇敢对抗卑鄙，用温柔对待自己。叶初最好了—3—】
初初的叶尖星的头像依然是胖胖商叶初，但手中拿着一双锃光瓦亮的手铐。
@叶落忱：【熬夜剪视频剪到现在，怎么回事，居然有人勒索我姐？？?】
叶落忱的头像是粉丝制作的程门海报，但肩膀上站着那只胖胖的小商叶初。
@烤鸭不蘸酱蘸辣椒油：【别的不说，打击敲诈这个真的支持了。谁年轻的时候没丑过土过？拿小孩最天真烂漫的岁月敲诈别人真的下作。】
@猫总抓纸箱：【搞不懂这个有啥可勒索啊？我一看敲诈三百万，还以为叶初吸了呢，结果居然只是丑照。。。】
@干煸豆角美味享不停：【我现在相信叶初的人品了，黑子敲诈她居然只能用高中毕业照[笑哭]】
叶初的粉丝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纷纷换上了胖胖商叶初的头像表达支持。头像款式五花八门，盛况空前：有p蝴蝶结的、p花环的、p一圈包子的，甚至还有p中指的。
而路人们，也没有如楚青枫想象那般集体唾弃叶初，反而觉得挺莫名其妙的。
如果这张照片在普通情况下被爆出，多少会对商叶初有点影响。但如今，叶初被人敲诈，一下子成了受害者，群众便下意识宽容多了。整容不整容，抽脂不抽脂，那是人家自己的事儿；可违法犯罪，却是绝大多数人厌恶的恶行！
楚青枫在娱乐圈混久了，被“买瓜”“封口费”这些花哨的字眼蒙蔽了双眼，柔化了犯罪的危害性，没有看清这几个词的实质，其实就是敲诈勒索而已。
更让人猝不及防的是，紧随着叶初，吴佳宁也发布了声明。
@吴佳宁Jane：【首先在这里对大家道个歉。其实我前段时间也受到了敲诈，对方向我索取了五十万元。
起因是我不慎把我和@林皓LIN 正在拍摄的《白桃罗曼史》剧组中的道具，也就是图上这张照片，私人携带出剧组。本意是温习剧本时参考一下，没想到被有心之人拍到了这张道具。
对方误以为我和林皓老师有了地下恋情，以此勒索。我本想说出实情，但合约保密条款中要求，演员不得私自携带未公开道具、物料出组，如果我澄清此事，造成更大的影响，将面对上百万元的违约金。
我胆怯了，便悄悄向勒索者支付了赎金。
叶初老师的声明让我鼓起了勇气，我决定站出来，正视自己的错误，担负起该担负的责任：
我和林皓老师是很好的朋友和合作伙伴，和《幸福街》剧组的大家在一起的日子，是我宝贵的财富。这件事不会对我们的关系造成影响。同时，对于《白桃罗曼史》剧组造成的影响，我会严肃地对待和补偿。
我已报警，再次向大家致歉。】
吴佳宁出身女团，本就是成长型偶像。何况对于女星粉丝而言，真正的晴天霹雳是找了个姐夫和事业不上进，其余都是小事儿。
吴佳宁勇敢地澄清了和林皓的绯闻，并且，目前还认真地在剧组拍戏，对于她的粉丝而言，当真是泼天的双重喜讯。和这个一比，携带道具出组、因为胆小被敲诈，这点小污点，简直显得活泼可爱起来了。
胆小的宁宁！可怜的宁宁！柠檬姐姐的怜爱之情顿时大为膨胀，光速组成了柠檬护卫队：
【宝宝不要怕！你已经很勇敢啦！[爱你]】
【下不为例引以为戒就好，剧组的道具确实不能乱拿乱放。妈妈批评你一下。】
【其实宁宁付赎金也是不想让粉丝难受吧……唉，这样的你，我们又怎么忍心去责怪……】
【青凭娱乐能不能行了？旗下艺人接二连三被敲诈，季君陶在哪发财呢？】
【宝宝我懂你，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胆小畏惧的时刻，但能像你一样站起来面对就很棒了[抱抱]】
周义航和韩正宇两人倒是没有发公告。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被楚青枫勒索过。两人的素人女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不光楚青枫知道，连稍微有点渠道的绿瓣网友都知道，只有楚青枫才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无双人脉和巨大把柄。
楚青枫的勒索邮件，和无数狗仔的买瓜勒索邮件挤在一起，被经纪人一一过目。这堆封口费用直接走了公司的公账，一大群人的封口费统一下发，楚青枫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个。
就像当年被他霸凌过的孩子、少年们，也只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个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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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叶姐生日快乐！”
“金师傅，今天真的不能吃红烧肉吗？”
“金导，为什么你可以吃炸鸡！！！”
《长夜执火者》训练营今天格外热闹。
主演叶初过生日，苛刻的金家班班头、武师头子金师傅，难得给大家放了半天假。
当然，放假归放假，东西不能乱吃。奶油蛋糕、奶茶甜点就别想了。金师傅沏了一壶砖茶，厨师做了几个鸡肉馅包子，就算是加餐了。
即便如此，这几个鸡肉包子，也是吃得众人泪流满面，几乎要把舌头都吞掉了。
金九思老神在在地坐着，在一群人妒羡的目光中，独享着她的豪华外卖，时不时还举起蛋挞之类的甜品，做扇风状，将那迷人的甜香扇送到其他人的鼻腔中去。
众人大呼愤恨，一致要求将金九思叉出去赶出去扔出去抬出去。当然，食物留下。
商叶初嚼着鸡肉包，沉着道：“老金。”
“嗯？”
“我记得你有高血压。”
“……”
在商叶初的微笑中，众人欢呼着一拥而上，将金九思的豪华外卖瓜分掉了。金师傅敲了敲桌子，肃然道：“吃的人明天训练加倍！”
众人哀嚎了一阵，手上抢食的动作却没停：“明天死就死，今天我要做个饱死鬼！”
一片哄闹声中，这个简陋而快乐的生日过去了大半。
酒足饭饱后，大家剔着牙，歪七歪八地赖在桌边，分享着今天的八卦。
“叶姐，敲诈你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清苦的茶水在唇齿间荡漾而过，商叶初道：“应该吧。”
不出意外，楚青枫现在已经被警察叔叔请走了。
楚青枫敲诈三次，金额分别是三千、五十万和二百万，属于数额特别巨大、屡次累加的严重犯罪。商叶初查过法条，就算他认罪态度诚恳、全部退赃，刑期也是十年以上。这辈子最美好的年华，都要在牢里踩缝纫机了。
虽然远不足以抵偿上一世商叶初的生命，但商叶初是个宽宏大度的人，只要他进去洗心革面好好改造，也不是不能忘掉这号人。
至于初兰，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商叶初将茶水一饮而尽，喉间干渴终于缓解了些。
她悄悄拿出备用手机。小锡兵的通话框又蹦出了许多新消息。
谢尔盖早在华国时间的凌晨就给她发了生日祝福。两人又用文字腻歪了一阵。线下人多眼杂，商叶初不敢回消息，只悄悄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两个笑窝。
可爱的小锡兵。
就在这时，一个演员忽然惊呼道：“哇，叶姐，这个人说，他是你高中同学欸！”
商叶初一怔，接过了对方递来的手机。
是红薯上的界面。一个账号说：
【哇，我认识她，她是商叶初。是温城x中2016届的，和我同一届毕业。】
【同温城x中的！】
【我记得她，她是我们班的。我还记得当时班里的男生给她取外号叫窝囊chuai（四声），我不会打那个字。】
【好恶毒，那个字是猪肉的意思。。。】
【她人怎么样啊？】
【叶初高中啥样啊求告知，我真的很好奇。[求求]】
【是不是老被欺负？】
【她是个很好的人，对同学很热心，经常帮大家的忙。】
【真的假的？我感觉叶初看起来挺冷淡的啊。】
【真的，我还有跟她的合照呢，不信你看。】
配图：两个女生蹲在雪堆边的合照，其中一个正是高中的叶初。
【这是在干嘛啊？】
【冬天铲雪，那个铲子铲满了之后我挥不动，叶初力气大，帮我把雪倒掉了。】
【这照片是谁照的？】
【班委啊，活动留影的时候照的。不过叶初没有手机，就没发给她，只有我找班委要了照片留下来了。】
【我也是x班的！叶初人真的不错的，她是走读生，我是住校生，班里的住校生同学都给她钱，让她帮忙在校外买早餐和零食。她长得胖，衣服也大书包也大，门卫查不出来，一次能运好多东西！】
【有一次体育课上我磕到了，男同学不敢背我，怕被人笑话，是商胖胖把我背到医务室的呢~不过她现在应该背不动我了[笑哭]】
许多人都在这条评论区发言了，有说没印象的，也有说商叶初很好的。青春的回忆在评论区回荡。
上一世高中同学会上那些或笑着、或尴尬的成年人的脸渐渐模糊了，商叶初在记忆中找到了这群人的影子。
扫雪的孩子，磕伤的孩子，嘴馋得要命，要带双份早餐的孩子。
他们的影子一度曾与那些面目全非的成年人重叠，但现在，似乎又渐渐分开了。
这世上大多数人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坏。
就算没有光辉的如今，原来，商叶初也曾被人记得过的。
商叶初笑了。不知什么时候，她的眼角有些湿。她将手机还给那个演员，笑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哈哈，确实是我的老同学。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哎哟~”几个演员又起哄，“赶紧把这条博文分享到群里，我们也去看看大姐的青春时代！”
在众人的起哄声里，商叶初打开自己的手机，登录了自己的红薯账号，找到了刚刚那条博文。
在那条【叶初没有手机，就没发给她，只有我找班委要了照片留下来了。】的评论下，商叶初回复道：
【谢谢，现在我收到了。】
第776章 斗鱼
（二章合一）
时光像水一般流逝，执火训练营的训练，一晃也到了尾声。
这两个月中又发生了许多事。
《熔岩风暴2》的女主角选择，由于商叶初的蝴蝶翅膀，遇到了不小的挫折。
商叶初大肆营销自己甩了《熔岩风暴2》，许多自矜身价的大花和有名气的艺人，便不愿意接盘这个二手项目了。否则，岂不是等于承认了自己咖位不如叶初，只能捡人家吃剩的饼？
《熔岩风暴2》的片方本来抱着选妃一般的自信，在娱乐圈的一线女星中挑挑拣拣。结果没多久，便发现自己此举实在是有些自作多情。大花和一线女星们都以各式各样的理由婉拒了，连准一线女星都避之不及，生怕日后升咖也要低叶初一头。
最后，还是天鼎娱乐见缝插针，倾注了一笔巨额投资，把旗下的一位准一线艺人塞了进去。
只要《熔岩风暴2》取得和第一部差不多的成功，天鼎娱乐就能稳赚不赔。
此外，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楚青枫因为敲诈被捕后，很快，他和初兰的事情，也被捅了出来。
这件事倒不是商叶初下的手。商叶初手头没有任何楚青枫和初兰谈恋爱的证据，这种无准备之仗，她是不会打的。
初兰和楚青枫的恋情，竟然是冠均世纪自己人捅出来的。
根据青凭娱乐的线报，商叶初才知道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事情。
原来，初兰从前参加校外试镜时，选上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配角。但是，入选之后，她便设法用楚青枫家和自己家中联合投的一大笔钱，联络上了冠均世纪比较有名的经纪人雷姨。
在雷姨面前，初兰详细展示了自己的才艺，如舞蹈、乐器等，但都没能打动严苛的雷姨。初兰并不气馁，又提起了自己和叶初高中时代的交情。
当时商叶初刚刚拍完《天半》，还没有大红大紫。不过由于《云倾记》平昭公主的爆火，加上粉丝成天跟时山粉丝打架，在圈内外已经有了一定的名气。而且《天半》是汝关投资的大制作，可以说是前途一片光明。
初兰提出，新人女星在娱乐圈出头是很难的。但如果捆绑上叶初这个半成品，飞升之路就会快很多。还提出了几个娱乐圈捆绑营销，结果1+1＞2的先例。
那时是2018年，娱乐圈还没有大规模流行女星同性cp，初兰所说的捆绑营销，当然是指姐妹情。
初兰这番话打动了雷姨。
身为有名的经纪人，雷姨早发现了这样的规律：两个艺人只要以朋友、cp、对家之类的名头缠绵一阵子，咖位低的那位就会大大升咖，久而久之，在大众心目中，二人的地位就会逐渐显得“差不多”……
雷姨只带女艺人，但冠均世纪近些年的方针越来越侧重培养男星，雷姨渐渐被边缘化，权力大不如前。如果按照初兰所说那样做，似乎能省去不少力气，比从零开始培养素人要强。
再一看初兰的相貌，也是不错的。
叶初是清俊秀丽型。抬眼看人时，总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执拗认真，垂眼说话时，又有一股难言的散漫清傲。如果叶初想对某人表达鄙视，甚至不用调动太多的面部肌肉，只要轻轻瞥一眼，就能让人火冒三丈。
初兰是柔美婉约型，最易被娱乐圈接受的邻家女孩款。毫无攻击性，看谁都是和颜悦色，温情舒展。而且气质高雅，最适合演那种出身高贵的名门贵族小姐、大家千金。
两人相貌气质南辕北辙，正好可以互补，形成亮眼的反差感。
有门。
由此，雷姨详细研究了叶初的成名之路，给初兰也制定了一模一样的方针：饰演女配掀桌，一炮而红，捆绑高咖位明星打架虐粉，接几部出彩配角巩固地位后，再接主角大制作。
这是被验证过的可行路线，而且，届时也可以营销一番，比如“高中时期的姐妹，命运线竟然也如此相似，这是何等的缘分”之类的。
由此，初兰便被吸纳到了雷姨手下，成为重点培养对象。《落霞传》，便是在那时候塞给初兰的。
公司不少人对此颇有异议。觉得叶初当时虽然话题度高，但也就那样。为什么不和本公司的人炒。但雷姨认为，别看叶初现在还只是个二三线，等到《天半》播出后，前途一定不可限量。而且话题度的加持不会小，蹭热度要趁早。
谁也没想到，叶初会火成后来那个样子，《天半》会爆成电视时代的最后一部全民大爆剧。雷姨的先见之明得到了充分的验证。冠均世纪本来对这个过气经纪人并不上心，现在又觉得她价值颇高，眉清目秀了。
自此，冠均世纪就开始了在叶初身上的吸血之路。初兰和祁声二人都是吸血方阵的先锋军。种种手段，难以计数。
雷姨的策略是成功的。《落霞传》播出后，初兰果然爆了一阵。尤其是在和叶芽姐姐打过架后，粉圈的忠诚性得到了虐待，大大提高了黏性。一部剧就能达到别的女艺人数年努力的成果，这让冠均世纪尝到了甜头，又给初兰制定了一揽子走红计划。
接下来的事情更是不可置信：叶初和杨唤宜的cp突然火遍全网，连带着，叶初和苏歌的糖叶子cp，也因为党争热度，又小小地爆了一把！
雷姨和冠均世纪迅速改弦更张，又开始钻研怎么让初兰和叶初炒cp。就算达不到初宜十五那样的热度，做个二号糖叶子也是稳赚不赔。
识于微时、粉丝打架、恨海情天、初见不相识，再见便相知——初宜十五和糖叶子这些cp的元素，初兰和叶初也有啊！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冠均世纪兴奋地等待着，只等着初兰的地位再巩固些，就公布她和叶初过去的交情。
“初兰与叶初相识于高中时代，初兰一眼就认出了电视机上的叶初，并为她步入了娱乐圈。没想到，叶初竟表现得好像不认识初兰一般，不知是于心有愧，还是羞于承认自己整容。两家粉丝不知内情，彼此打得头破血流。初兰只得暗自奋发上进，最终，堂堂正正地站到了叶初面前……”
狗血、虐恋、渣攻贱受、天降青梅，这些时髦元素全都拉满，还愁cp不火？
由此，冠均世纪投入到初兰身上的资源就更多了。
初兰的星途走得如此顺畅，当然引起了冠均世纪内部其他艺人的不满。大家都是平等的艺人，凭什么只因和叶初没交情，就要把自己嘴里的肉割给你吃？
商叶初手里没有楚青枫和初兰谈情说爱的证据，这不要紧。同一个公司的八卦传得是最快的，冠均世纪的艺人、经纪人、助理手里，料多得是！
在楚青枫被捕后没多久，便有营销号隐晦地提起了事儿。当然被初兰粉丝一顿大骂，很快冲掉了。
紧接着，又有一位“叶初的高中同学”在社交平台闲聊时说漏了嘴，说高中的时候，初兰和班上的一个男同学谈过。两人分分合合，闹得全校都知道那段浪漫凄美的爱情故事。
楚青枫在高中时也是全校皆知的风云人物，现在是2020年，距离高中毕业还不到四年，还有许多人记得他的事迹。很快，评论区聚集的校友便越来越多了。
这些评论是发布在抖音评论区的，并且以诡异的热度和速度，迅速在其他平台传播开来。
逮捕楚青枫没多久后，由于事件舆论太大，警方便依照惯例，很快公布了警情通报。通报中提及犯罪嫌疑人楚某某对商某某、吴某某等人进行敲诈勒索，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之中。
围观的吃瓜群众迅速嗅到了某种气味：咦咦咦？为什么这个犯罪嫌疑人楚某某，看起来这么眼熟？
回头一望，哟呵，初兰高中时那个男朋友，怎么也叫楚某某啊！
青凭娱乐适时地放出了些瓜料，隐晦地向大众明示：干出敲诈行为的，确实是我公司的一位助理。
阴谋论传播得是最快的。在青凭娱乐和冠均世纪内部某些艺人的联合推波助澜之下，很快，网上的舆论便分为了三派：
第一派，认为楚青枫是初兰指使的，专门对点打击和她有竞争关系的女艺人。
初兰是蹭着叶初起来的，这个大家伙都知道。至于吴佳宁，之前因为微博星光夜的座次问题，俩人也是掐得像乌眼鸡似的。初兰指使男朋友对付自己的竞争对手们，逻辑上说得很通。
第二派，认为初兰也是受害者。搞不好早就因为高中时代那点事被楚青枫敲诈过了，只是没敢站出来说而已。
这一派，主要是粉丝洗地的言论。
第三派，认为这些网友完全是造黄谣，污蔑初兰的清誉。并且有理有据地揣测这事儿是叶初做的。
这一派的想法也有不少拥趸者，毕竟叶初之前干废了祁声的事情，大家还历历在目。
互联网上一时掐得群魔乱舞，网友们纷纷化身显微镜，竭尽所能地找寻着证据。
很快，楚青枫做过黄飞章助理的事情就被扒了出来。黄飞章和叶初一向交好，第三派的论据一下子急速膨胀。
但是紧接着，便又有冠均世纪内部知情人员出来爆料：楚青枫原本是冠均世纪的员工——还晒出了楚青枫在人事部门调动的记录。言辞之间颇为暧昧，只说楚青枫在冠均世纪时，和公司某个艺人感情不错。
这个坚实的证据迅速推翻了第三派理论。楚青枫大学还没毕业，实习期就直接进了冠均世纪上班。青凭娱乐反而才是他的二手接盘侠。怎么，难道青凭娱乐在大学期间就收买了楚青枫，让他先进冠均世纪，再进青凭娱乐，最后敲诈勒索，只为栽赃一个小小的初兰？
涉及到法律事件、巨额敲诈金和阴谋论，网友们乐此不疲，都自认为是明察秋毫的福尔摩斯。第一派网友迅速拨马反攻，掐得乐淘淘的。
可以想见的是，现在乃至未来，初兰再也没办法贴在叶初身上营销姐妹情了。
谁也不知道那些高中同学、冠均世纪内部知情人员手中有多少真材实料。倘若初兰腆着脸硬贴在叶初身上，万一这些事情爆出来，名声也就完蛋了。
一边贴着姐妹营销感情，一边和敲诈姐妹的人做男女朋友，放在普通人里都难以接受，更别说明星了。
初兰现在能做的，只有对叶初敬而远之。不，不止如此，如果她想在娱乐圈继续混下去的话，就要赶快与楚青枫割席，否认他们过往的全部关系！
可，二人死去活来地爱了这么多年，彼此握着对方多少把柄也很难说。楚青枫又是个自大狂。现在这位从小到大以自我为中心的大少爷进去了，初兰如果和他割席，搞不好会让少爷发狂，最后搞出一出狗咬狗的闹剧。
对于这对痴男怨女会有什么结局，商叶初是很好奇的。
上一世，他们相互扶持着害死了商叶初；这一世，初兰会不会为了自己的前途，抛弃这位愚蠢的马前卒呢？
趁其病要其命是商叶初的行事风格，她不会给对手喘息的时间。
还不等冠均世纪反应过来，青凭娱乐就又发布了第二条公告：
【青凭娱乐·「抵制校园暴力，共筑你我青春」专题正式立项
自狂飙计划建设以来，不过一年时间，便结出了许多硕果。
狂飙计划，孕育了《幸福街2：新区已开放》《幸福街外传2》《白桃罗曼史》《满囤》《葫芦旗与五花马》等优秀作品，这是所有编剧、导演、演员，以及许许多多文艺工作者们共同努力的成果。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
有感于近期舆论事件，青凭娱乐决意建设狂飙计划子专题——「抵制校园暴力，重洗晴空万里」
青春是一片不可复制的晴空，然而，晴空之下，有时也会掠过几抹阴翳……
「抵制校园暴力，重洗晴空万里」主题征稿活动，期待各位导演、编剧、作者的加盟！
专题项目负责人：简晓君 @举杯向天果味水 贺友 @贺友今天在加班 刘婕 @刘婕姐姐
专题总顾问：叶初 @叶初Leaves
签约机制、作品评审、遴选标准详见附件。
后续专题，敬请期待！】
第777章 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
青凭娱乐这条公告的用词颇耐人寻味。
“有感于近期舆论事件”，什么舆论事件？当然只能是叶初老同学的敲诈事件了。
一个人，成年后步入社会，明明有了正儿八经的工作，却还要去敲诈勒索，这样的人，难道高中时代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多亏了互联网日渐发达，楚青枫过往的光荣事迹才没有蒙尘。在这些日子里，红薯、抖音、微博、咨乎、微信公众号等平台，楚青枫的老同学们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像楚青枫这样的校霸，几乎每个校园都能见到身影。尤其，商叶初还很缺德地将楚青枫相关的内容，付费投稿到了温城本地的微信视频号、公众号和抖音账号上。
温城是个半大不大的老城。是商叶初的老家，当然也是楚青枫和初兰的老家。楚青枫家在当地是有名的地头蛇，这么多年下来，积怨甚深。
这些年，楚家地头蛇虽然衰落了，余威仍在。需要一个大的舆论事件，将蛇头从地皮上铲起来。
楚青枫和初兰的小学、初中、高中时代都是在温城度过的，外人不知道他们那些人，温城本地人还能有不清楚的吗？
在温城本地的各平台账号发布了近期新闻之后，很快，商叶初的温城老乡们便踊跃出现在了互联网上。
【这不是楚家吗[笑哭]我们温城本地的人都知道这句顺口溜：楚家多生一个楚，温城多吃一分苦[笑哭]】
【近些年还好了，早些年楚家人把人打进IcU，最后都能庭外调解[呲牙]】
【扫黑之后楚家就没动静了，我还以为给扫走了呢，原来是改行敲诈了。】
【我知道他！楚青枫！当时在学校里给班里的男生发烟，我说我不抽烟，他就说我不给他面子，让两个学生按着我，把点燃的烟往我嘴里塞[大哭]】
【你是温城六中的吗？我也是，当时我们班轮值扫厕所，厕所里都是楚青枫和他兄弟扔的烟头，我是卫生委员，去跟他们谈话，一群人冲我脸上吐烟圈……】
【楚青枫高中的时候跟初兰闹分手，互相写纸条。明明就在一个班级里，动动腿就能走过去说话，结果俩人非要写纸条。写完之后让同学们帮他俩传信。关键那还是上课时候！一节课要传十几次纸条，我就坐初兰后排，烦都烦死了。
后来我嫌耽误上课，不愿意给他俩传纸条了，就没理他们。结果楚青枫下了课，带着他的兄弟，让我出教室去走廊跟他“谈谈”。我不愿意去，他就说我不懂规矩。[黄豆流汗]】
【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我出去了呗，跟他道了个歉。这时候初兰又来求情，说请他看在她的面子上不要跟我计较。然后俩人又当着我的面复合了。这俩二百五。】
【你们温城x中也是藏龙卧虎啊！】
小学，初中，高中。真真假假，难以分辨。然而，一群人里，总有那么几个是真的。
楚青枫的老爸老妈本来还忙着走关系托人，帮楚青枫退还赃款，顺便求一求受害人谅解什么的。结果不知怎么回事，一夜之间，他们这对父母，在互联网上也人人喊打了起来，沾了一身腥。
如今，楚家父母已经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再也顾不上这个惹祸的儿子了。
校园暴力，是许多人青春时代的阴影。大多数人就算没有经历过校园暴力，也一定目睹或者耳闻过。这些话题激起了网友们深深的共情，许多人推人及己，也开始在网上分享自己少年时的伤痛。
许多人哭着在网上倾诉：他们的校园时代，也被许多人霸凌过。但他们没有叶初这样的能力和勇气，也没有叶初这样幸运。那些欺凌过他们的人，现在仍然生活得很幸福、很快乐，像一只圣洁的羔羊那般无辜。只留他们这些受害者，在漫长的余生中舔舐早已被伤害者遗忘的伤痛。
一个楚青枫被叶初送进了牢里，但千千万万的楚青枫，仍然毫发无伤地活跃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活跃在每个人的噩梦中。
许多人害怕在互联网上暴露自己的个人信息和生活所在地，不敢在公共平台发声。商叶初听闻后，便让叶初工作室发布了一条倡议：
如若大家不愿意提起自己的真实姓名，可以使用叶初和楚某某的名字指代自己的名字，在评论区倾诉过去的经历。叶初同样是校园霸凌的受害者，她不会介意的。
这条微博生命引得一众网友眼泪狂飙，许许多多的人，有路人，也有叶芽，有年轻人，甚至还有中年人，纷纷涌入了评论区。
【我的高中时期也有一个楚青枫。当时我忘记带课本，就向同桌借课本，请他和我两个人共用一本，等下课我妈就会把课本送来。可是楚青枫跟我关系不好，对我同桌咳嗽了一声，我同桌就不敢把课本跟我共用。那节课我一个人盯着空白的桌板盯了一节课，老师好几次路过我身边，我都吓得发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大的蠢蛋[大哭]】
【我没上过高中，初中毕业就进了厂。我们厂子里也有一个楚青枫，他带头排挤我，把最脏的活都给我干，还不让工友给我带饭！一晃也十来年了，他早死了，可我还是恨他。】
【我们初中隔壁班有个楚青枫，把女生堵在厕所里扇耳光，扇得啪啪响。当时我进了厕所，看到这一幕就吓跑了。那几个楚青枫看见我，本来都停下扇耳光了，如果我坚持进去上厕所，也许霸凌就会停下。但是我逃跑了。唉，现在想想，还是后悔，如果我当时能勇敢一点就好了。】
【叶初叶初，我是叶芽。我初中的时候是班委，给楚青枫写请假条。结果楚青枫造谣我说我给他写情书。班上的楚青枫们就跟着他瞎起哄，管我叫楚嫂。我气哭了好几回。我去跟爸妈说，结果爸妈骂我没用，问我为什么不给他们几个耳光。这真的是我的错吗，我真的很没用吗？】
无数的叶初们和无数的楚青枫们汇聚在这个评论区，而后，又以井喷之态，蔓延到了各个网络平台！
甚至连微信视频号这种以家族为单位传播的视频平台，也涌现了无数的叶初和楚青枫们。互联网最深处的信息茧房，被商叶初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击穿了。
在无数的家族群、班级群和工作群中，一条条视频号的内容被转发着：
【注意！十个信号，确认你的孩子身边有没有楚青枫！】
【别让你的孩子，变成那时的叶初……楚青枫们的特征，见转！】
【善良正直的人不该被辜负，叶初与楚青枫和温城楚氏家族对抗始末#见义勇为 #校园 #真实事件】
【温城严打校园霸凌，十四名霸凌者被拘留。别让校园成为楚青枫们的温床！】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楚青枫敲诈案，从一开始的娱乐事件，逐渐演变为刑事案件，最终，蔓延为社会性舆论事件，一发而不可收拾。
“楚青枫”一词，经过这一场风暴，摇身一变，成为了霸凌者的代名词。而叶初，当然就是反抗霸凌的先锋军了。
眼看着舆论已经不可控制，冠均世纪再也坐不住了——
第778章 新的天梯
（二章合一）
“叔叔，阿姨，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初兰握着楚母的手，落泪涟涟：“公司收走了我的通讯工具，连我的账号也被他们管着。连来见你们，我都是偷偷来的。”
楚母抹泪道：“兰兰啊，你说小枫他，他可怎么办呢？”
楚父手中夹着一支香烟，烟雾袅袅弥漫，烟雾后，他的脸也是愁眉不展：“从小到大也没短了他钱花，怎么，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初兰一边抹眼泪，一边压低了声音：“叔叔，阿姨，这里也没外人，我就实话说了吧：阿枫他，是被人算计的。”
楚父手中的烟头猛然红亮了一下，他颤声道：“你的意思是？”
“阿枫他，”初兰咬了咬嘴唇，“他找到了青凭娱乐偷税漏税的记录，还有一些明星潜规则交易的证据。”
楚母倒吸了一口凉气，指尖一下子变得冰冷。
初兰含着眼泪道：“这是他们做的局！阿枫他是被人陷害了。阿枫为人怎么样，我们都是知道的。他根本就不看重钱，反而重情重义……”
天下的父母，大多对孩子有滤镜。更别提楚父楚母这样溺爱孩子的父母。
楚母腾地下站了起来，厉声道：“他们怎么能这样！我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枫他妈，坐下！”楚父眼中也带了泪，“也怪他自己单纯，非要进娱乐圈这个大染缸，说是什么为了兰兰，唉。现在后悔也晚了。他那个性子，怎么可能不被人啃得一干二净？”
初兰从这话中听出了指责之意，她知道，楚父楚母表面上哭天抹泪，心底其实一直在责怪她。在二人心中，楚青枫当然是为了她进的娱乐圈了。
初兰悄悄吐了口气，勉力压下心中的冷笑和怒意，又抽了抽鼻子：“我已经找人打听过了，阿枫这事闹得不小，恐怕要顶格处理，至少也要十五年。”
楚父楚母大惊失色，也顾不上阴阳怪气初兰了，两人连忙又捉住初兰的手，急切道：“这怎么可能？我们问过律师，说他这种情况，刑期应该是11到13年左右……”
初兰长叹了一口气：“法院量刑有个隐形杠杆，社会影响恶劣的案件，刑期会上浮。阿枫他，他主要是高中和初中时候那些事，现在闹得很大。不过伯父伯母你们放心，我会给他请个好律师的。”
楚父楚母没了主意，只得眼巴巴地看着初兰。虽然平日里他们杀伐果断，在温城混得风生水起，但牵扯到自家孩子身上，也是关心则乱，如同无头苍蝇一般。
“还有就是，叔叔阿姨。”初兰顿了顿，泪水又大颗大颗地落下，“公司收走了我的账号，我现在就是个睁眼瞎子。日后公司在我账号上发什么，你们都不要信。那些人都是没良心的，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们只要知道，我最爱的人永远是阿枫。我和他自小的情谊……”
说着，初兰哽咽一声，好像说不下去了。
楚父楚母触动情肠，纷纷点头道：“我们知道。阿枫现在这个样子，对你也有影响。我们能体谅。有些事情不用嘴上嚷，咱们彼此心里有数就行。”
这话看似宽和，实则是威胁。楚父楚母的意思很明确：初兰想在舆论上和楚青枫划清关系，可以。想在现实中割席，没门。
初兰勉强扯了扯嘴角，连忙又落下几滴眼泪。
几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对坐痛哭，凄凄哀哀。一片让人目不忍睹的惨状。终于，哭够了，初兰红着眼睛道：“叔叔，阿姨，我得走了。”
“去吧，好孩子。”楚父楚母咽下眼泪，“周围全是记者，注意安全。”
楚父楚母为了楚青枫，专门千里迢迢地跑到了横市。现下正住在横市的酒店中。这酒店安保措施不错，记者只能在外面逡巡，进不来。
初兰戴上口罩和伪装用的眼镜，迅速溜了出来。半小时后，人已经在车中坐稳了。
初兰迅速升起车前后座之间的隔音挡板，迫不及待对身边的女人道：“拿到了吗？”
她身边的女人年纪在五十岁上下，生了一张精明刻薄的脸，气势不凡，面色疲倦。
“拿到了。”女人点了点头，“你给的钥匙都能用，东西还不少，那小子，啧。”
初兰并没松口气，又追问道：“楚家的拿到了吗？”
“这个没有。”女人道，“楚家周围全是蹲点的记者，人多眼杂，去不了。其他的都拿到了。”
初兰长出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
自从楚青枫出事之后，初兰第一时间联络了经纪人雷姨，请她帮忙出出主意。
雷姨也是狠辣，迅速确定了方针：斩尽杀绝。
初兰与楚青枫爱情长跑多年，彼此手头都有许多恋爱时的证据，彼此也有对方家中的钥匙。
楚青枫在横市有两处住所，在温城，除了老家楚家之外，还有一处住所。初兰把这些住处的钥匙都给了雷姨，让雷姨赶紧派人，去把那些恋爱罪证搜罗出来。
其他住处容易，楚家却比较难。初兰沉吟了一下：“没事。阿枫他高中毕业后就不在家住了，出来另租房子。他家里顶多只有高中时候的东西。”
雷姨乜斜着眼睛：“所以呢？”
初兰迅速组织了一番语言：“澄清的时候，就说我和他高中时确实谈过，年轻不懂事，但后来很快分了。大学以后的东西，咱们这不都偷出来了吗？阿枫手里没证据了，咱们可以一概不认。就说我俩高中毕业后就断联了，工作之后才重逢。”
雷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这些顶多只能解释，楚青枫的敲诈和你没关系。高中校园霸凌的事情怎么说？”
初兰狠狠一皱眉：“我高中时从来没有霸凌过别人，都是阿枫他……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雷姐，你是知道我的。”
说着，她将哀求的目光投向雷姨。
雷姨捏了捏眉心，初兰确实已经废了一半，但毕竟是砸了许多资源养出来的。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放弃。
雷姨思忖片刻，放下手道：“最近不是流行女性主义风潮吗？叫营销号往这个上面靠。就说——我想想……
“就说‘一个优秀的女人，只要和男人扯上关系，就会被泼脏水’，‘明明是男人的错误，偏偏要赖到女人身上’，‘明明是和初兰无关的事情，只因为有过一段草草的早恋，就能硬生生和她扯上嫌疑’，‘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女人不要沾男人，只会带来不幸’……反正就这些说辞，叫营销号铺一铺。”
“这能行吗？”初兰迟疑了一下。
“不能行也得行了。”雷姨斩钉截铁道，“不要跟围观群众争辩你做了什么，做没做过某些事。每次争论的时候，把这些情绪性强的东西铺出去就行了。情绪总是大于事实，只要把网友的情绪拉到你这边，他们会自动帮你解释你做过的事的。”
说着说着，雷姨眼睛一亮：“没准这次，还能帮你逆风翻盘呢！”
初兰看着兴奋的雷姨，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逆风翻盘？”
她不栽进沟里就算不错了，雷姨居然还想着翻盘？
“翻盘！”雷姨用一只手的掌心狠狠拍了拍另一只手的手背，“当女人的，一辈子有几个没遇到过重男轻女的事儿？肯定有不服气的，也有一大把吃过苦心里憋着火的。咱们就把这部分女人的情绪拉起来，让她们觉得你跟她们一样是被男人连累和侵夺的受害者，代入你的处境，自然就会替你冲锋陷阵了。”
雷姨越说越激动：“让这些人给你把网络声量炒起来，占住这个风口。只要重男轻女的现象仍然存在，你就是这类话题的先锋军！”
初兰停顿的时间更长了，她犹疑道：“可是雷姐，我家里对我很好的，我也没有哥哥弟弟。这，我，而且，这……”
这是不是有点缺德？
初兰毕竟才二十出头，还没有长成后来那根在娱乐圈浸泡多年的三十岁老油条。她家境富裕，生活优渥，除了被楚青枫这头蠢猪连累之外，一辈子没遇到过挫折，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要通过这种方式来“逆风翻盘”。
“这这那那什么？”雷姨不耐烦道，“初兰，公司已经决定放弃你了。如果不是我一力把你保下来，你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初兰哆嗦了一下：“雷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这东西争议太大了。”
雷姨喷道：“你还怕争议？叶初争议大不大？当着全球媒体的面打原配的脸，睡已婚老婆，和私生女勾搭成奸，公开骂咱们公司的编剧是贼，前两年送走了时山，前些日子又玩废了祁声，甚至和自己的老师不清不楚，桩桩件件哪个绯闻不送命？——影响她现在火得一塌糊涂吗？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挑争议，再挑肥拣瘦下去，你整个人都要在互联网哑火了！”
雷姨脾气急躁，说话一向很难听，初兰又打了个哆嗦。其实她还是觉得这事听起来不靠谱，而且有点缺德。但不敢说话了。
雷姨见她害怕，又放缓了语气：“你觉得这东西不道德？我问你，咱们公司的朱威和经纪人谈了两年了，结果剧宣的时候天天跟女演员炒cp，道德不道德？那俩山寨版祁声，明明各自有女朋友，在抖音天天直播卖腐，道德不道德？《幸福街外传2》播了，咱们公司买了一堆黑稿，那些营销号有的明明连剧都没看过，每天在各个平台上骂这部剧，道德不道德？只要有赢的机会，就应该赶紧抓住，你抓不住别人也会抓，我只告诉你，女性主义一定会成为互联网新的风口，有的是人想靠着这玩意儿飞升！赢！赢！赢！胜者才有机会谈道德，你现在滚出这辆车，站在大街上大喊‘我是圣母，听我号令’，你看看有几个人理你？
“你现在，想和叶初炒姐妹情、炒cp，那是万万不能了。叶初那边不鸟你，网友们也都议论你高中那些事儿。你现在贴上去，不但粉丝会跑光，在网友眼里也会变成丑角儿。我们只能另谋出路，重新找一条天梯！”
雷姨加重了语气：“我最后问你一遍，出兰，你是要道德，还是要胜利？”
不知什么时候，初兰眼中的泪水已经干了。她痴痴地望着雷姨那张老迈而严苛的脸，半晌，喃喃道：“我要胜利。”
雷姨满意地笑了，她从自己身边的包里摸出手机，递给初兰。
“这是楚青枫的私人手机，专门用来跟你联络那部。”雷姨柔声道，“里面有什么，你自己清楚。”
初兰颤抖着接过手机，摁亮屏幕，锁屏壁纸是两只交握的手。
锁屏密码弹了出来。初兰熟练地输入八个数字。前一半是楚青枫的生日，后一半是她的生日。
初兰心中油然而生一抹难言的酸楚和痛苦。她还是爱着楚青枫的，虽然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初兰点进相册，心中的痛苦如同一场漫长的凌迟。她慢吞吞地，将那些甜蜜的合照一张一张删去，泪水模糊了眼眶。
明明可以一次性删除，然而，她想最后再看一眼这些甜蜜的回忆。
雷姨没看她，向后一靠，喝了一口矿泉水：“楚青枫还是个麻烦。能让他在牢里多待几年最好。给他请律师这件事，你就不要插手了。我会下力气，给他请个‘好’律师的。此外，公司会帮你推波助澜，跟青凭娱乐一起，把这件事拱成大型社会舆论事件。再联络一些大营销号卖卖惨，暗示你也被楚青枫敲诈过。影响越大，楚青枫的犯罪性质越恶劣，量刑越重。”
初兰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雷姨揉了揉脖子，叹道：“等他十多年后出来，你多半地位稳固了。到时候再处理他就容易多了。唉，要是能叫他死在牢里就好了。”
一颗泪水落到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屏幕上两张大笑的幸福脸蛋。初兰眼中划过一抹怨恨。
她从未有一刻这么恨雷姨，恨不能扑上去掐死这个女人。可没有雷姨，她什么都不是。
于是她只好去恨叶初。她的不幸似乎都由这个女人而生，最可怕的是，步入娱乐圈到现在，她们连一面都没有见过，叶初就把她害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初兰颤抖着删掉了最后一张照片。相册已经空无一物。
泪水模糊了视线，初兰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我要胜利。”
第779章 一滩浑水
楚青枫现在正蹲在看守所，基本听不到什么外界新闻。
因此，他还不知他现在已经名扬四海。更不知道，他已经被女朋友和她的经纪人当成了弃子。
“楚青枫”三个字，现在已经成了校园霸凌的代表符号。说来，他也算得偿所愿了。楚青枫如今的知名度，比娱乐圈大部分的明星都要高。虽然这点名气，他只能到十几年之后再消受了。
雷姨的公关手段很快。
@初兰工作室：
【严正声明！
针对近期互联网上关于我司艺人初兰女士的不实言论，我司已完成取证，同时进入相关法律程序中。我工作室在此提醒广大网友，互联网并非法外之地，希望广大网友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我司将与广大网友一同维护清朗健康的网络环境。】
与此同时，初兰的微博账号也发布了张照片：
【单身女生派对~】
配图是初兰和几个女艺人在清吧里聚会的场景。
对于粉丝而言，这就是直白的单身声明了。本来提心吊胆的小香包们顿时欢天喜地，连忙控制住了评论区。
【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与@初兰 一起，共同维护清朗的网络环境。】
【初兰粉丝支持一切反抗校园霸凌的活动，但也请无关人员不要将校园霸凌升级为网络霸凌。?】
【商朝灭亡怪妲己，唐朝灭亡怪杨贵妃，某犯罪嫌疑人自己敲诈勒索，却要怪一个高中女同学。好一场酣畅淋漓的互联网女性围剿。】
【我说停一停，停一停好吗？谁霸凌你们，你们要么霸凌回去，要么报警，实在不行在网上实名举报，没人拦你。把气撒在初兰身上干什么？】
【幸好初兰现在是单身，楚某某也早跳槽了，要是楚某某还在冠均世纪上班，舆论会怎么样，我都不敢想[大哭]】
【能不能别造黄谣了，你说楚某某和初兰谈过，我还说楚某某是为了叶初才跳槽去青凭娱乐的呢[笑哭]】
紧接着，冠均世纪按照雷姨的策略，迅速将组织好的说辞铺了出去。
论起买水军、买营销号、操控舆论，娱乐圈的三驾马车没有一个是含糊的。很快，互联网上便铺天盖地兴起了初兰受害者论。
有营销号暗示，初兰也曾被楚青枫敲诈过，正是因为敲诈初兰，楚青枫才被冠均世纪赶走的；
有知情人声称，初兰和楚青枫早在高中就分手了，而且是因为楚青枫搞校园霸凌，初兰才断然与他分手的，并且，初兰自己也被霸凌过；
有女权主义先锋大V讥讽，一个low男自己搞敲诈，结果围观群众最先注意到的却是他的疑似前女友，当真是无论犯错的是谁，挨骂的都是女人；
有对接大粉痛诉，说初兰已经因为无穷无尽的网暴，终日以泪洗面，甚至有了抑郁症的趋势……
雷姨所料不错。这些东西铺出去不久，互联网的风向便转了个弯。
最初，大众关心和讨论的，是初兰到底有没有跟楚青枫一样，在高中时代搞霸凌。毕竟校园霸凌不止有肉体上的，精神霸凌，或者某些“被自愿”的事情，也是一种隐形霸凌。
如今，雷姨偷换概念，迅速搅浑了一滩浑水。很快，互联网话题风向便发展为：
只要你质疑初兰搞过校园霸凌，便是只骂女人，不骂男人，只骂初兰，不骂楚青枫；再四舍五入一下，只爱楚青枫，不爱初兰，只爱男人，不爱女人，好一只帮着男人打女人的伥鬼！
叶芽姐姐首当其冲，大帽子如批发一般从天而降，每个人头上都多了一顶挚爱楚青枫的屎盆子。大家何曾见过这套玩法？硬生生被打得晕头转向。
舆论倏然转弯，由批判校园霸凌，转为同情初兰。很快，甚至有了剑指叶初的趋势——
明明是楚青枫敲诈你，为什么要扯到初兰身上？
你受了男人的迫害，为什么却转过头来对付女人？
明明同为女性，还是高中同学，你为什么不站出来帮初兰说话？
叶芽姐姐虽然是正规军，大多时候，毕竟还是在粉圈内部操练。2020年，这种上升性别和社会议题的打法，还是颇为先进的。本来一路凯歌、胜券在握的叶芽姐姐，顿时被刺了一杵子回马枪。
整个粉圈都处于一种目眩神迷的状态。大家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被敲诈的人是叶初，高中被霸凌的人也是叶初，把楚青枫送进监狱的还是叶初，但最后，初兰反而成了这次事件的最大受害者，叶初和叶芽姐姐，倒是成了迫害网暴初兰的伥鬼！
舆论风向，变幻莫测，倏然急转，一向颇为有趣。虽然批判叶初的人，打着“不要为了男人骂女人”的大旗，但对叶初的批判、审视和指责，显然要比如今铁窗泪的楚青枫严苛数倍。这又是一记回旋镖了。
“雷天璧这个贱货！”
商叶初和季君陶默契地将音量调小了些。
“从年轻时候起，她就是这套打法，”会议界面上的女人狂喷道，“只不过那时候流行打小三，她就在小报上造谣我手下的艺人勾搭老总，硬生生玩废了我两个艺人。现在流行女性主义，她又成了女权主义排头兵了！”
商叶初给季君陶发了条消息：【你能不能提醒季阿姨，这句话她已经说了三遍了？】
季君陶秒回道：【我不敢，你敢，你去说。】
商叶初：【那是你妈，不是我妈。】
季君陶：【现在又不是咱妈了？】
商叶初：【咱妈以前也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啊。雷姨怎么她了？】
季君陶：【雷天璧年轻时候和我妈是同期竞争对手，那时候我妈就不如她，雷天璧和她都带女艺人，雷天璧手下的火了好几个，我妈手下的全都要死不活，小猫三两只。】
商叶初：【……】
季君陶：【后来雷姨高薪被冠均世纪挖走了，我妈还留在天鼎娱乐吃凉饭。我妈不带女艺人了，改带男艺人。我妈手下火过一个半个男艺人，后来也不行了。我妈更生气了，觉得男艺人本来就容易出头，证明不了她的能力比雷天璧强，只有她手下的女星比雷天璧手下的女星强，她才赢了。】
商叶初：【阿姨现在赢了吗？】
季君陶委婉道：【你看她这样，像是赢了吗？】
商叶初：【……】
季君陶：【老一辈子的恩怨了，三十年都没放下，你让让她吧。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她三天两头骂雷姨是贱人，现在雷姨在她嘴里连人格都失去了，变成贱货了，又降一级。】
会议界面传来一声咆哮，商叶初连忙把音量又关小了一级。
商叶初：【这证明仇恨升级了。】
季君陶：【很正常。我妈退休了，一直到退休也没战胜雷姨，这不就意味着这辈子也没希望了吗？】
商叶初：【这也不是事儿啊，我是来找你谈工作的，结果咱妈突然挤进来，噼里啪啦骂了半小时了，我也不敢退出会议，也不敢答话，咱们就听她这么骂着？】
季君陶：【你就知足吧，她对你顶多是骂两句。你知道她让我干嘛吗？】
商叶初：【曰。】
季君陶：【她希望我继承她的斗志，战胜雷姨。】
商叶初：【望你成龙，这很好嘛！我现在混的不是比雷姨带过的所有艺人都强吗？你已经赢了。】
季君陶：【你想得美，雷姨手下火过几个女艺人我妈都一一数着呢。足足有七个！人家是七龙珠，我只有你这条独眼龙。吴佳宁虽然火，又不是我带出来的，算捡漏来的半条化形蛇蛇。剩下的都是什么？质量虽然赶超，数量上被人家碾压得死死的。而且我妈认为你是个变量，不能当成我的战绩。】
商叶初：【你才三十出头，阿姨未免催得太急了。】
季君陶：【我妈说，要么结婚生个外孙给她解闷，要么打败雷姨这个龟孙给她解闷，我总得给她交上一份解闷的答卷。天底下的父母都一个样，自己是老公鸡老母鸡，变不成凤凰，就要下只鸡蛋，逼着鸡仔飞上枝头。】
季君陶和她老妈感情不错，但有时也难免发发牢骚。商叶初知道她心烦，安慰道：
【别这么说，你飞上的枝头还不够高啊？】
一想到季君陶这样出息的孩子也有家庭压力，被她老妈鞭笞着超过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老孩子），商叶初顿时通体舒畅，对季君陶有个好老妈这件事的嫉妒之情顿时减轻了许多，看着屏幕上唾沫横飞的季妈妈也顺眼了不少。
季君陶的母亲，于今年平稳落地，光荣退休，成功成为了拥有退休金的幸福女人。
退休本来是好事儿，但季君陶的老妈季玉女士并不开心。因为她的老baby雷姨还没有退休，仍然活跃在娱乐圈，并且，刚刚还给青凭娱乐添了个暑期大堵。
商叶初在云山市的训练筷结束了，《长夜执火者》不日就要正式开拍。加上近期这些无穷无尽的事，本来是有很多话要对季君陶谈的。不想，季玉女士空降会议室，插入了季君陶和商叶初的双方会谈，开始了长达半小时的激情输出。
季玉女士喷够了，情绪终于平复了些许。商叶初连忙挤出一脸谄媚的笑容：“阿姨，您消消气，消消气。”
季君陶的老妈说了句什么，商叶初没听清。连忙将音量调大了些。调完音量一抬眼，却见季玉女士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惊讶。
商叶初忙笑道：“阿姨，您刚刚说什么？我这边网卡了，没听清。”
季玉女士讶然道：“我说，你们快去看看，有人转发了你们那个抵制校园暴力的征稿活动！”
第780章 仍需努力
@教育之声：
【对校园霸凌零容忍！让青春的晴空，不再有阴翳。】
配图：一只巨掌护住一棵绿苗。
@法宣在行动：
【校园霸凌，不止肢体欺凌！个体或群体单次或多次通过肢体、语言、社交及网络蓄意伤害他人的行为，都是霸凌！】
配图：九张“叶初们”讲述被“楚青枫们”霸凌的过往评论、视频截图。
@激流新闻：
【长文盘点近年校园暴力案，青葱校园，如何成为楚青枫们的温床？】
@全民日报：
【修法之年，文艺工作者如何承担社会责任？
近日，“楚青枫案”甚嚣尘上。……为抵制校园霸凌，某娱乐公司发起全网征稿活动，为创作提供土壤……以文艺作品的影响力，照亮校园暗角，正是新时代文艺工作者的担当体现……】
@阳光校园计划基金会 直接转发了青凭娱乐的征稿公告：
【转发关注，保护未来的花朵！】
许许多多的官媒、公益账号、民间行业媒体，纷纷转发或提及了青凭娱乐的征稿活动，也有不少，间接表达了对叶初和青凭娱乐的声援。甚至有些影响力不凡的账号，直接在正文中提及了楚青枫的名字。
青凭娱乐的狂飙计划，曾经发起过数期征稿，主题各不相同。但，还是第一次在互联网上掀起如此的狂澜！
可以说，青凭娱乐的活动，不再是普通的娱乐公司的征稿行为，而被传播、扩大成了一桩社会性事件。传播面远非雷姨使的手段可及。
互联网大V们的嗅觉还是很灵敏的，一见这架势，不得不暂时停下了对商叶初的围剿。
人家官号都定性了，网络霸凌也是霸凌——他们现在去审判商叶初这校园霸凌的受害者，是不识字，还是喝多了？
反攻商叶初的形势原本一片火热，现在哑了火。初兰粉丝和冠均世纪的水军们不敢再行进攻，纷纷转身向山里走去。被喷得狗血淋头的叶芽姐姐同样回过味来，知道这次的事情夹缠不清，恐怕不能像以往一样横冲直撞，在大粉的号召下，也悄然鸣金收兵。
季君陶的老妈看得瞠目结舌。她想起自己曾听人议论过，说叶初上面有人云云。但季玉女士自己并不相信。因为季君陶悄悄跟她嘀咕过，说叶初就是个草根出身的穷光蛋，那些所谓的背景，全都是拿出去吹牛吓唬人用的。
此时此刻，看着这些下饺子一般的媒体，季玉女士心头惊撼不已，忍不住将狐疑的目光投向视频会议界面中的季君陶。
那目光中的含义很简单：你敢蒙我？
季君陶摸了摸鼻尖。
季君陶对商叶初有过很多规劝，绝大部分都被商叶初当耳旁风丢到一边去了，只有极少一部分，被她记在了脑子里。
其中，有一句至理名言，商叶初现在还记得。
“不要总是闷头扎在戏里，多看看历史，看看时代。”
2019年，《未成年人保护法（修订草案）》第一次审议，校园霸凌防控制度在这时就已经纳入了讨论。
2020年，几个月前，网上又曝出了一起校园霸凌致死案，再次引发大规模关注和讨论。群众正在群情激奋之时，校园霸凌年年都有，但今年的讨论格外热烈。
再过不到两个月，《未保法》关于校园欺凌的大修，就要正式通过了。
逢此时刻，各大账号响应号召，实在是应有之理。
其实除了青凭娱乐以外，迈塔影业和天鼎娱乐也嗅到了这件事的味道，于去年和今年分别推出了几部反映校园暴力的电影和剧集。而且质量和热度都不错。可惜的是，这几部作品中充斥着传统青春校园作品中的狗血多角恋、堕胎、跳楼自杀、家庭创伤等元素，虽然热度很高，口碑却不怎么样，并不适合拿来宣传。
青凭娱乐的征稿活动，来得恰到好处，正如瞌睡来了送枕头。
这世上不只有雷姨会利用热点话题，商叶初和季君陶也熟谙此道。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打舆论战正如作文，讲究个凤头猪肚豹尾。
应当说，雷姨是个有手段的经纪人。
率先将流行的女性主义话题风向，嵌套在初兰的境遇上，一转颓势，这是凤头。
利用女性的共情、同情心理和许多女性遭遇过的重男轻女、性别不公正事件，勾起大众对初兰的同情，顺势模糊初兰高中的行径，使初兰摇身一变成为受害者，并让大众不能再拿她和楚青枫的故事做文章，这是猪肚。
待舆论酝酿成熟，利用完美受害者这一心理，转头剑指商叶初——好一鞭响亮有力的豹尾！险些就把季君陶和商叶初都给抽了。
可惜啊……商叶初心中长叹一声。
对楚青枫的钓鱼执法，商叶初最初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世界上最难以算计的，就是他人的举动和心理。
万一楚青枫不上套，商叶初这些日子便白忙活了。
这是很有可能的。万一楚青枫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怂蛋；又或者他父母对他的溺爱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不计成本地给他花钱；亦或者，楚青枫没那么大的野心和嫉妒心，虽然对奢侈享乐的生活眼红不已，但懒洋洋的，并不想动。这些都是变量。
像商叶初这样的人，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于是，像过往每一次行动一样，商叶初构想了planA和planb。
planA，当然是对楚青枫的钓鱼执法，通过金钱、他人的拥趸和唾手可得的幻觉，引诱楚青枫一步步踏入深渊。
planb，就是走访楚青枫和初兰从小到大的学校，对二人的过往进行调查。尤其侧重于高中时代。这是娱乐圈常见的搞人手段，深挖竞争对手的过往，总能挖出点黑料来。
待到挖出初兰和楚青枫的关系后，再通过种种“知情人”，将二人的关系和楚青枫校园霸凌的事情闹大，一者碾死楚青枫，二者拖初兰下水。
初兰的演技和资质，并不比娱乐圈任何一个新人强到哪里去。要不然，上一世也不会一直不温不火。冠均世纪之所以力捧，就是指望着她蹭上商叶初，软性抬咖，甚至重塑初宜十五那样的辉煌。只要断绝她和商叶初炒作的可能性，逐利的冠均世纪便会立刻对她失去兴趣。
不想，原本没怎么抱希望的planA，楚青枫竟然蹦蹦跳跳地就栽进去了，态度之配合，速度之迅捷，好像商叶初给他下了降头。
而花了大力气的pLanb，却叫初兰给逃了。不仅如此，还被雷姨逆风翻盘，把初兰搞成了受害者。更让商叶初生气的是，雷姨给初兰改换营销方向，冠均世纪见到有利可图，怕是不会放弃她了。
商叶初心头惋惜得几乎要滴血。楚青枫命里该栽，合该完蛋在她商叶初手里。初兰却是个幸运儿，遇上了这有手段的老姨……
顺风局居然能打成平手，这和输了有什么区别？
一路凯歌，本以为能平推敌阵，结果被对方带着八百残兵杀出重围。还险些把老巢给端了，这对商叶初而言还是头一遭。商叶初越想越气，忍不住又给季君陶发小话：
【你就不能把雷姨挖过来吗？】
季君陶说：【她不肯，我也不会。】
商叶初埋怨：【她这么清高吗？而且你还差那点钱？】
季君陶：【她不肯，因为我是我妈的女儿。我不会，因为我是我妈的女儿。】
商叶初沉默片刻，没有再逼迫季君陶，只道：【那好吧。看来我得再努力一下了。】
季君陶：【你努力什么，对初兰进行钓鱼执法吗？】
商叶初幽幽道：【努力实现咱妈的心愿。】
第781章 问己
《长夜执火者》正式开拍！
开机时，看着剧组这一群漂漂亮亮的男女青年，商叶初心头十分满意。
经过几个月的集训，《长夜执火者》的演员们个个身姿挺拔，身材健秀。加上饮食节制，训练得当，气色也是个顶个地棒。神清气朗，虽然不能说极俊极美，至少让人看了很舒服。
训练的时候，金九思怕演员们累死，不敢过多要求他们。如今训练结束，金九思立刻下发了第一道指令：
每人上交一份人物小传。
哪怕是出场时长最少的角色，也至少要写个几百字，交给金九思过目。
演员们没想到武举结束后还有文试，又是一通哀嚎。不过最难的关节已过了，这小传，写也就写了。
商叶初是业务最繁重的，一个人要写两个人的份儿。程楼，程门，都要在她的笔下过一遍x光。
最初，商叶初下意识地想联系盛闻之，问问对方如何看待程门和程楼，这个念头很快打消了。别叫盛闻之把她拉进沟里。
而后，商叶初又想代入自身的经历。
这个方法也很坎坷。
对自己过去的妹妹们，商叶初是有些感情的，但不很多。就像一条拴在院中栉风沐雨的看家野犬，看待温室中娇养的两只宠物狗一般。也许两只宠物狗有时会给野犬叼来狗粮，或者蹭着她撒个娇；也许她们会冲着野犬吠叫几声。野犬妒羡她们拥有的有限的自由与温情，但野犬知道，等到肉肥质美，大家都会被主人卖个好价。
程门与程楼是同卵双胞胎，这就注定，只要俩人方父母没得失心疯，二人之间不可能有太大的待遇差距。这套看法完全不适用。
不得已，商叶初只得另辟蹊径。
商叶初最大的优点就是从善如流，博采众长。没怎么费力，她就想起了郑博瀚在接受《天半》采访时的刻画人物法门。
李益明不能犯愚蠢的大错，因此，郑博瀚创造出了她的影子黎如晦，负责专业拖后腿。
因此，从艺术意义上来讲，李益明和黎如晦可以看做一个人。黎如晦所做的那些事，是李益明的残余。
一句话，黎如晦是用李益明的肋骨造出来的角色。当伊甸园中的毒蛇出现的时候，坚定的李益明不能被引诱，便只好由黎如晦来触怒上帝，完成伊甸园后续的故事……
程门与程楼，也是艺术意义上的一个人。因此，不能用传统双胞胎姐妹的思维去揣度。
商叶初划掉纸上的“双胞胎姐姐如何看待妹妹”，重新写下了另一行字：
“你如何看待另一个自己？”
酒店中没有旁人，商叶初先对自己问了这个问题，随即哑然失笑：她无法回答。
于是，商叶初张口道：“103，你如何看待另一个自己？”
103沉默良久，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商叶初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103道：“我是谁，这个问题我从不去想。我连我自己是谁都不去想，你觉得我会怎么看待另一个自己？”
这个问题对一个系统而言，实在强人所难了。商叶初也发觉这问题有点蠢，半晌又道：
“你觉得我是怎么看我自己的？”
103沉默片刻，道：“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
商叶初本也没指望这个，用笔在纸上不断乱画着。说来真怪，她能透彻地看清其他人，却看不清自己。
这时，103忽道：“但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也许问完之后，你就知道了。”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商叶初点了点头：“你问吧。”
“你是谁？”
“商叶初。”
“如果没有你父母赐予的名字，你是谁？”
“……叶芽的偶像。我的作品的主角。”
“如果没有你的粉丝，没有你那些作品，你是谁？”
“……你在找茬？”
103平静道：“才三个问题，就回答不上来了。”
商叶初恼怒道：“你可以继续了。”
“如果此刻有另一个你，坐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办？”
商叶初迟疑了一下：“我会仔细端详她的脸。”
“然后呢？”
“然后觉得原来如此，原来我长这样？”
“当你知道她拥有和你一模一样的东西，包括父母、表演天赋、演技、地位、人际关系、演说能力——这些东西不比你强，也不比你弱，你会怎么想？”
商叶初皱起眉头，凝眸想了半晌，讶然道：“我居然会嫉妒。”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讶涌上心头。嫉妒这种情绪，一般是面对比自己强的人才会产生的。
商叶初逼着自己想了想，她发现想象这些东西让她感到恶心：“我会一边觉得她不过如此，原来你也不过是这么样的一个人，一边疯狂地嫉妒……”
“如果她在你面前站起身，走出门外，你会怎么样？”
“我会很紧张。我完全不想面对她，但她离开的那一刻，我会感到焦躁和不安。恨不能时时刻刻掌握她的动向。”
这个想法让商叶初一愣。商叶初品了品：“有意思。你继续问。”
103的语速变得稍快了些：“如果你比她强，你会怎样？”
商叶初道：“我可怜她。这个可怜的小废物。”
“如果她比你强，你会怎样？”
商叶初道：“我竟然很高兴……这是怎么回事？”
“那为什么唯独在你与她一模一样的时候，你嫉妒她？”
没有回答。
103的语速更快了：“你会和她做朋友吗？”
“不会。”
“你会允许她和别人做朋友吗？”
“不会。”
“你会允许她孤独吗？”
“不想。”
“你希望她一直存在吗？”
“希望。”
“如果你能对她做任何事，你最想做什么？”
商叶初的呼吸猛然一滞。
我希望她永远存在，又希望她永远不为人知……
“知道了，我知道了。”商叶初猛地站起身，眼前竟然微微黑了一下，有些目眩神迷。
“你不要再问了。”商叶初的喘息急促起来，“我知道了。”
商叶初一手把住桌面，一手抓着笔，在笔记本上潦草地写下几行字：
程门视角的程楼：当下的自己、另一种可能的自己。
程楼视角的程门：未来的自己。
第782章 程门楼子
人认识到自我的过程，在商叶初看来，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不过如此！
竟然如此？
原来如此。
从剧本中来看，姐姐程门对妹妹程楼的认识，停留在第一个阶段。妹妹程楼对姐姐程门的认识稍进一步，停留在第二个阶段。
商叶初转了转笔，在纸上写下二人的角色锚点。
“程门看程楼：横向平行自我（我本可以成为的我）。
“程楼看程门：纵向未来自我（我将会成为的我）。”
写到这里，商叶初在纸上随手画了一个横轴和竖轴。
一横一纵两条轴线，看起来很像一个十字架的形状。商叶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臂，那里有一道十字架形状的伤疤。
商叶初将十字架涂成一个黑色巨蛋，一边乱涂乱画，一边想：为什么生长环境和基因几乎完全相同的一对姐妹，看待彼此会有如此巨大的不同？
这就是改剧本的弊端。这些问题，本来可以直接去问原作者，现在，只能由商叶初自己瞎琢磨，硬着头皮填充血肉。
商叶初想了半天也想不通，干脆先把这些丢下，去设计程门和程楼的外在表演差异。
「表演笔记·程门楼子」
角色：程门（特种行动人员）、程楼（跑口记者）
六大方向：形体、语言、面部、动作、空间、情感。
形体：
程门：身姿挺拔，蓄势待发。猎豹。哪怕是休闲懒散时刻，身体也微微紧绷。
程楼：长期电脑前写稿导致微微驼背，单肩扛相机导致微微溜肩。
语言：
程门：短促，声音低沉，言简意赅，几乎不掀动嘴皮，防止他人看清口型。
程楼：口型夸张，尽可能让听众看清口型，吐字清晰。
因为深知新闻学的玄妙，语言使用尽可能精确，甚至近似啰嗦，务求不产生歧义。热衷提问、反问，以及复述他人的话语。
面部：
程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惯常垂着眼皮，目光显得含而不露，避免与他人对视。
程楼：面部表情极其丰富，尤其善于表达对被采访者的同情、怜悯、共情，或惊喜、悲愤等情绪，变脸极快。
动作：
程门：视力良好，听力超群，无不良嗜好和职业病。习惯性摸袖口、领口、腰际，确认自己是否随身携带武器、防护颈套和假证件。此外尽量减少一切富有个人特色的动作。
谈话时注意对方的肢体语言与周围环境，封死逃跑路线。
程楼：轻度近视，听力良好。常捏扛摄像机一侧肩膀、按动笔（按录音笔留下的习惯）。习惯性摸口袋、前胸，确认自己是否携带录音笔、记者证和零食。
谈话时注意对方的面部表情与周围环境，随时准备扛着相机追在谈话人身后抓拍。
空间：
程门：行动靠墙，背不靠门，保持安全距离。
程楼：靠近采访对象，身体前倾。
情感：
…………
情感一栏，商叶初踌躇良久。
日薄西山，淡橘色的夕阳打在脸上，屋里虽然开了空调，商叶初额上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将一个角色拆成两个角色，就会导致两个角色都有些单薄。
这种单薄与《哑婆》中的关越不同。关越的行为是有迹可循的，她整个人藏在剧本的字里行间，就像藏在海水之下的冰山。商叶初需要做的，只是潜入海水，窥探冰山的全貌。
而程门和程楼，则是把一张完整的画（其实也未必完整），撕成两张，商叶初需要将两张残画，根据自己的理解补全，还得补成完全不同的两幅！
商叶初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了半晌。好几次，她都想干脆电联盛闻之，叫他下笔算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叫盛闻之来，写出两个人淡如菊的主角儿，她听还是不听？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商叶初终于下定决心，开始动笔：
【程门比程楼早出生了八分钟，这短短的八分钟，决定了姐姐和妹妹截然不同的两条命运轨迹……】
这是一个游乐场，暮色西沉，华灯初上。一个岔路口延伸出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许许多多大型游乐设施在这条道路背后闪烁着。
岔路上站着两个人。一对相貌如出一辙的双胞胎姐妹。连穿的衣服也是一模一样的。
程楼按着录音笔，啪嗒，啪嗒。
录音已经快被程楼听烂了，再努力也听不出什么。
程门不耐烦道：“别按了，那老太太很明显有应对记者的经验，一听你是记者，什么也不肯说了。”
程楼又开始耍嘴皮子。
“一颗坏蛋，害了命案；两个朋友，都是嫌犯；三位证人，线索全断；死人老板，砸我饭碗。”程门按住录音笔，清了清喉咙，“各部门注意，注意，本周头条新闻：头条记者程楼同志在老板全力拖后腿的情况下依然奋力追敌，智勇双全解开云城又一未解之谜。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一种高尚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
“说学逗唱可以停一停了。”程门低头拨弄着手机上的地图，“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躲一躲，他们随时有可能追上来。”
程楼哼哼道：“嗯哼，没事的，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它会穿着玩偶服前来搭救我的。”
“你闹够了没有？”程门抬起眼睛，“你不会觉得这地方很安全吧？”
程楼仰着脖子道：“真凶不是已经被抓起来了吗，哪里不安全了？我看这地方比笆篱子还宜居呢！”
程门的脸冷了下来。
【作为早出生八分钟的姐姐，程门从小便被要求“谦让”和“照顾”妹妹。当然，这只是一种传统多子女家庭的习惯性说辞，事实上，程门未必真的遇到过明显的不公正待遇。但经年累月，潜移默化，仍然让她心中有了一种牺牲性错觉——她一直在迁就程楼。】
程门拧了拧眉头：“你想怎么样？”
程楼捏着嗓子道：“你想怎么样？”
“牵连你这事儿，我很抱歉。”
“这句话的潜台词好像是‘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作为晚出生八分钟的妹妹，程楼从小便被要求听姐姐的话，以姐姐为榜样。当然，这也是一种多子女家庭管理孩子的偷懒方法。给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两个孩子分出大小后，用一个管理另一个。这一情况，使得程楼的自我参照系发生了偏差，建立在了“姐姐参照系”上。】
程门冷冷道：“就为了你那点新闻，就要再毁一个人？”
程楼喷道：“你难道还要做凶手的翅膀？我是记者，记者的第一责任是真实，真相高于权力、金钱和个人立场。真凶不落网，记者不退场；谁要做假证，都是精神病。”
程门叹了口气：“你应当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程楼讥诮道：“这回总不能又是为了我吧？”
【程门习惯照顾妹妹，替妹妹扛事，替妹妹收拾烂摊子。这种牺牲感成为她隐藏的道德高地，因为有了这一垒道德高地，她对程楼的掌控欲变得理所应当，对程楼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容忍。】
【程楼被迫欠了这么一层八分钟的道德债，天然矮了一头。时日渐长，从原本的愧疚，变成了心安理得。反正已经欠你很多了，再欠点也就那样。我要，我要，我还要。】
【若以一句话概括二人的情感核心——】
【程门：如果没有你，我本应该是什么样子？】
【程楼：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第783章 马不停蹄
“cut！”
商叶初在《长夜执火者》中首场一人分饰两角的戏份结束了。
金九思反反复复看着片子，心中惊喜不已。
叶初表现得太好了。
从神态、语气甚至最微小的细节动作上，程门与程楼都完全不同。然而最难得的，却不是这些皮相上的差异，而是那最微妙的、暗流涌动的情绪！
这段剧情，大抵是这件案子抓错了凶手，程门是唯一一个清楚凶手冤屈的人，但为了某些原因，她只能缄口不言。
程楼气不过，才有了两人斗嘴这一茬。
这“两”个人的互动中，明明程楼才是咄咄逼人的那个，程门似乎被她的伶牙俐齿逼得完全还不了口。但细品情感，就能体会到，程楼虽然执着于真相，却并不敢逼迫自己的姐姐去作证。那份张牙舞爪的架势，与其说是劝说姐姐，不如说是在催眠自己变得坚定，不要被姐姐洗脑。
反而是程门，虽然面有倦色，语声低沉，却有一种笃定的神气。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就让人看出，此人心意已经不可转圜。
如此微妙的情感，再配合程门的垂眼、抚腕，程楼的按笔、拽相机带子等小动作，两个截然相反的角色跃然于镜头之下。金九思眨了眨眼，一晃神，居然觉得镜头里的两个叶初长得都不一样了。
细节的雕琢已经尽善尽美，情感的涂抹更是画龙点睛！
这段戏，商叶初演了好几遍，都是对着替身老师演的。
替身老师当然没什么演技可言，也就是对着提词板念而已。商叶初却全程情绪饱满，该昂便昂，该沉便沉，没有丝毫出戏。
金九思也是看过商叶初的电影电视剧的。她隐隐觉得，叶初的演技，比起从前的作品又精进了。
越平的戏越难演好。日常戏，一个演不准，就会变成尿点。叶初的表演却让这场过渡戏份变得张力十足，甚至让人隐隐窥见了这对姐妹的精神底色……
一种久违的幸福感充盈了金九思的内心。从前拍烂片时遇到的许多演员像水一样滑过大脑皮层，勾起阵阵痛苦的回忆。
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另一边，商叶初正在对替身老师道谢。
替身出场的次数，在这部电影里仅次于商叶初本人，但一个正脸也不能露。因此，对这些替身老师，商叶初怀着格外的敬重。
这场戏是在一位叫丁莹的替身协助下完成的。商叶初与她寒暄了几句，约好电影杀青后一起吃饭。乱哄哄中，听到身边有人笑说：“叶姐和丁老师的背影可真像！从后面看，都分不出谁是谁！”
商叶初笑说：“真的吗？”
一位摄影笑道：“真的。尤其你俩发型也一样，衣服也一样。刚刚在戏里的时候，叶老师你故意溜肩驼背做小动作，还能看出来哪个是你。cut之后，真的连鬼也分不清了。”
摄影没有说谎。《长夜执火者》正式开拍后，顺顺当当地拍了一个月，剧组之间人人都熟了。但在商叶初与替身们换上相同的妆造衣服后，还是几乎没人能分得清她们的背影。
当然，这也与商叶初严苛的身材管理有关。自从用了替身之后，商叶初不得不投注更多的精力管理身材。毕竟，替身老师们没义务陪着商叶初忽胖忽瘦，只能靠商叶初自己自觉。
这样的苦日子，只有到《长夜执火者》拍完后才能结束了。商叶初想，等到杀青那天，她非要敞开肚皮大吃特吃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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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的时光过得很快，暑期倏然而过，一眨眼，国庆又要到了。
幸福街系列剧集《幸福街外传2》在暑期播出后，取得了不亚于第一部的热度。口碑虽然比第一部稍差了些，仍然是一部大受欢迎的佳作。
迈塔影视又大赚一笔，盛情邀请简晓君吴佳宁等人参加庆功宴。话里话外频抛媚眼，想给这部系列剧塞几个关系户进去。把吴佳宁等人吓得花容失色。
在《幸福街外传2》的带动下，暑假期间，幸福商业街的生意又迎来了一波小高峰。
但，凡事不可能十全十美。在第二季剧集播完后，编剧简晓君便请辞，不想再参与《幸福街外传3》的创作了。
倒不是说简晓君已经厌烦了这个系列，对于这部让自己东山再起的剧集，简晓君怀有很深的感情。但她最近忙于主理“抵制校园暴力”征稿活动，雪片般飞来的剧本看得想吐，实在没有精力操持《幸福街外传3》了。
与其左支右绌，在极度的疲惫下写出一部质量下降的续集，还不如潇洒放手，免得砸了口碑。
青凭娱乐不得不重新寻觅编剧。《幸福街2：新区已开放》大概明年暑期，最晚后年春节档，就要上映了。需要一部剧集维持讨论度。
除此外，最重要的事，莫过于《冰与铁》定档了。
《冰与铁》定档于十二月上映，华俄同步。
十二月对俄罗斯而言是个好档期，毕竟有新年和圣诞假。对于国内，这个月份却是不折不扣的冷档。但这也没办法，这部片子必须在今年年内上映。十二月，已经是堪堪抓住尾巴的努力了。
商叶初算了算，《长夜执火者》大约要十一月份杀青。届时还不等休息，她就得马不停蹄地跑《冰与铁》的宣传。待《冰与铁》下映之后，春节档便要杀来，《天君》又要上映了。
下半年，也是全程无休啊。
一想到下半年拥挤的档期，商叶初就格外珍惜在《长夜执火者》剧组中的时光。比起跑宣传，商叶初还是更喜欢拍戏。
想到《冰与铁》，便想到谢尔盖。想到《天君》，便想到杨唤宜和绍光济。商叶初有些心烦意乱，不断掐算着时间。
《冰与铁》上映后，俄方主创肯定是要来这边跑宣传的。但《天君》是春节档巨制，主创团队也需要提前一个月开始宣传。商叶初不断在心里拨着算盘，盼望着两部作品的主创团队别碰上。
谢尔盖虽然长得冰雕玉琢的，实际上阴阳怪气起来，一点都不比商叶初下嘴轻。商叶初不清楚对方知道多少她和杨唤宜的事儿，但无论他知不知道，商叶初都很心虚。
“叶老师，叶老师，”耳畔传来一道声音，“想什么呢？”
商叶初回过神来，原来是替身老师来了。对方已经换好了与她一样的服装，刚刚走到她身边，准备对台词。
商叶初笑道：“没什么。我在想这场戏一会儿得掐脖子，我先跟您道个歉。”
替身老师与商叶初并排站着，低头看向剧本：“掐脖子？我看看……”
“叶初。”
身后有人叫她，但商叶初叶正低头在剧本上找掐脖子那段，没注意到。
内容还没找到，商叶初忽然感到自己的肩被人拍了拍。背后的来者不满道：“你干什么呢？我叫你，你怎么不说话？”
商叶初扭过头去，原来是盛闻之。这家伙一脸风尘仆仆，看起来像是刚到。
商叶初忙对替身老师介绍道：“这是曹典老师，咱们电影的原作者。”
替身老师笑道：“曹老师来探班了？”
盛闻之人模狗样地向替身老师问了好，又看向商叶初道：“我刚刚跟你说话，你怎么没反应？”
商叶初随口道：“看剧本。你来做什么？”
盛闻之说：“履行我的监督职责。顺便问问，我能不能参加你们公司举办的那个‘抵制校园暴力’的活动？”
第784章 第一次死亡
青凭娱乐的「抵制校园暴力」征稿活动进行至如今，收到的投稿和自荐数不胜数。
商叶初档期太满，暂时没有时间参演抵制校园暴力题材的作品。这个活动，商叶初就真的只是一个挂名顾问而已。
盛闻之突然要参加征稿活动，商叶初第一感觉是诧异。但细细一想，便想通了。
盛闻之为人处世太过出人意料，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搞得商叶初一度忘记了，他也曾是校园暴力的受害者。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活动，声量越大越好。
盛闻之想写的不是剧本，而是小说。不过问题不大，等他写完之后，再把小说改成剧本就完事儿了。
说实话，如果盛闻之真要写剧本，商叶初才要担心。盛闻之的写作节奏与剧本创作节奏有很大的不同，拍出来扑街风险极大。这事儿，商叶初和古文华心照不宣，从来没对盛闻之说过，怕引起他的某些剧烈反应。
曹典老师既然来了，《长夜执火者》剧组当然是夹道欢迎，反应相当热烈。
对这些人的喜爱，盛闻之似乎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商叶初看得出来，他虽然每天端着微笑，和剧组众人谈笑风生，实则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个国度去了。
商叶初没多说什么。只要面子功夫做到位，不伤害剧本的口碑以及剧组的人际关系，商叶初懒得管盛闻之是怎么想的。难道还能指望他对人际交往充满热爱么？
时间在《长夜执火者》的拍摄中飞逝，盛闻之理所当然地在剧组住了下来。虽然他自称是在监督拍摄质量，但金九思的专业水平吊打十个他，盛闻之好几次提出的意见，都被金九思有理有据地驳回了。这些日子以来，盛闻之主要起到一个装饰性作用。
今天这场戏，是一场重头戏，一部电影至关重要的“灵魂黑夜”。
程楼与程门发生了争吵，争吵之后分道扬镳。程楼执意故地重游，去寻找凶手遗留的蛛丝马迹。结果，在找到真相的一瞬间，被凶手从背后袭击，活活勒死了。
等到程门赶到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凶手正要将程楼的尸体拖走，一见程门赶到便逃走了。只给姐姐留下了一具妹妹的尸体。
今日要拍摄的，便是程楼之死这场戏。
商叶初要先以程楼的身份死一遍，再抱着替身老师，以程门的身份哭一遍。
程楼之死拍得很顺畅。商叶初跑过几百号龙套，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全人类的死法都演过，区区程楼之死，不在话下。
对于程楼之死，商叶初提出了相当多的创造性意见：
程楼作为一位富有正义感的记者，以追寻真相为己任。凶手此时急于逃脱，程楼一是出于正义的秉性，二是出于自救的机智，应该尽可能地制造混乱，延缓凶手逃脱的过程。
因此，在诠释程楼之死时，商叶初除了采取传统的窒息死亡表演技法外，还搭配了一些额外动作。
———————
呼吸被骤然掐断。
程楼的嘴张开了，溢出了一两声短促的“呃”，像一个漏气的气球。
完全是出自本能，她一把抓住了勒住自己脖子的东西，修剪得很光洁的手指甲不断抠弄着那条勒绳。在触碰到那条绳子形状的瞬间，程楼的眼睛遽然睁大——绳子的形状很熟悉。
但已经来不及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她的手指拼命抠开一条缝，隔在脖颈与绳子之间，但一瞬间，她的手指又滑开了。
程楼的脚踢蹬着，鞋底在地面摩擦出沙沙的响声，像代替她呼吸一般。她下意识弓起脊背、向后顶着身体，试图将攻击者拱开。这徒劳的挣扎完全出自本能。
程楼拼命地挣扎着，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渐渐被夺去。忽然，一道思绪闪电般划过她即将沉入黑夜的脑海。
凶手没有用刀偷袭她，而是用了效率更低的绳索。这意味着，凶手害怕血迹沾在这里，被人发现蛛丝马迹。
凶手害怕这个行凶场所，被外人发现端倪。
程楼忽然不再去抓抠勒着她脖颈的绳子，而是将手伸进了自己的挎包。
嘭！嘭！嘭！
程楼从包里摸出一样又一样东西，奋力朝四面八方扔去！
纸巾、笔、相机、手机、充电宝、记者证、巧克力棒……有什么扔什么。记者的包如同哆啦A梦的百宝箱，许许多多鸡零狗碎的杂碎物件和大件一起被抛了出去，如同一场杂货雨。场中叮咣一片，那是许多东西被砸到后发出的震响。
身后的行凶者显然也被她的动作搞得一愣，绳子骤然一松，程楼顿时开始奋力挣扎。
行凶者顾不得许多，再次用力勒紧绳索！
程楼的行动显然让凶手十分紧张急躁，这次的窒息来势汹汹。程楼的包很快空了，双手开始乱抓乱拍，脸色涨得通红。眼白爬满了血丝，泪水和涎水流了出来，她的身体开始痉挛，手指蜷缩着，身体不规则地抖动着。
忽然，程楼的身躯软了下去，整个人沉沉地向地上倒去……
——————
“cut！”
拍完这场戏后，金九思夸道：“真不错，死得跟我以前见过的被勒死的人一模一样！”
这些日子，商叶初已经听金九思讲过许多峥嵘往事，对这类惊人发言，基本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了。
什么“被捅的人是发不出声音的”，什么“被偷袭的人最先看的是伤口，很久之后才会想起看凶手”，什么“砍到骨头，刀拔不出来；砍不到骨头，人又很难立刻死”，什么“刀摩擦骨头的声音就像长指甲刮黑板”……
金九思将丰富的生活经验充分传输给了《长夜执火者》剧组，讲得绘声绘色，音容宛在。把剧组的一众年轻人听得龇牙咧嘴，噩梦连连。
商叶初尽量不去想金九思为什么会见过被勒死的人，沉着道：“这场戏不难，顶多牺牲点形象，下场戏才是重头。”
许多演员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死，而是不想那样死。大多数死亡一点都不唯美，反而很狼狈。流口水翻白眼浑身抽搐都是轻的，大小便失禁的情况也是大把大把。
商叶初死得就很真实，让人如临其境。但又完美地把控了一个度，不至于真得让观众难以接受。
打个比方。如果死亡是苦巧克力，那么大多数演员，表演的都是代可可脂巧克力，甜腻但虚假。而商叶初的则是撒了糖霜、裹了奶油的苦巧克力，也甜，但货是真的。
金九思在心中感慨了一番，点点头道：“不用担心，都行，都行。”
——————
金九思嘴里的“都行”听听也就算了，在实际拍摄中，她是个很严苛的导演。
再者说，商叶初自己，也不允许自己敷衍以对。
面对另一个自己的死，你会如何？
直到将替身抱在怀里的时候，商叶初仍在想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她的表情太投入，替身老师没到五秒钟就笑场了，第一遍就这么NG了。
第二遍将替身抱在怀里时，商叶初脑中仍然很乱。并不是没有思路，恰恰相反，是思路太多了。
程门面对程楼之死，大抵有两个方向。
其一，以对待他人死亡的方式去演。
商叶初在各种影视中死过一箩筐亲人、友人和爱人。父亲、母亲、老师、奶奶、战友、黎如晦、林枫语。虽然诠释方式大有不同，但本质上都是他人之死。
其二，以对待自己死亡的方式去演。
这是一种罕见的经历。但商叶初有幸经历过自己的死亡，上一世死时的记忆，她仍旧清晰地刻在脑海中。商叶初有把握复现出来。
这个诠释方法对商叶初本人来说，很恶毒，难免勾起旧日的创伤。但演员就得对自己狠一点，为了表演，商叶初不在乎是否撕开伤疤。
程门和程楼在艺术意义上是同一个人，这种方法也许是可行的。再加上这部电影是商叶初说了算，多尝试一次，没人会嘀咕什么。
商叶初犹豫的是，后一种表演方法，其实并不太“热”，也许不符合电影的张力。
其实，人真正面对自己的死的时候，并没有大多数电影中那么惊天动地……
正在犹豫之间，忽然，眼角余光出现了一个人影。
盛闻之打着哈欠出现在了片场。
上午程楼死去的那场戏，盛闻之本来说好要旁观。结果他自己睡过了头，压根没起床。
得知自己错过程楼之死后，盛闻之只得退而求其次，要求旁观程门抱着程楼尸体这场戏。反正这场戏里，程楼也是死亡状态，勉强能满足盛闻之的好奇心。
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热衷于观看程楼的死。
商叶初本来正对着替身的脸，见盛闻之出现，忍不住侧过了头，去看他做什么。
盛闻之坐到了监视器后，金九思的身边。他应该是来之前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
湿漉漉的头发。
忽然之间，商叶初脑海中闪过了另一片回忆。
一片湖水，漂浮着的海藻般的头发，一片记忆的荒原。
第785章 钉棺人
程楼死了。
·
「得知程楼死的第1秒－14秒」
程门感到如释重负。
她总是在为程楼而担心。日常生活中的无数个瞬间，她都在担忧，程楼是个记者，会不会某一天死于非命？死于意外？死于灭口？死于疾病？死于谋杀？
记者不是战士，没有马革裹尸的荣耀。也许程楼死的那天，尸体会在臭水沟里被发现。
程门感到如释重负。她再也不用为程楼担心了。因为这个人终于死了。
「得知程楼死的第15秒－2分17秒」
程门走到程楼身边，跪下身，看向她的尸体。想将程楼搂进怀中，就像以前无数个哄她的瞬间一样。
奇怪的是，这种做过千百次的事情，这次居然失败了。程门努力了几次，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将手臂抬起来。
更让她惊讶的是，程门发现，自己心中居然没有多少痛苦。
比痛苦更浓烈的是一种不甘，浓墨似的不甘最终汇成了这样几个字：她居然就这么死了。
程门心中有一瞬间闪过父母的影子，心头飘过一抹轻烟似的歉意。很快消散了。而后她又想起程楼这个月被无良老板克扣的工资，程楼这辈子也没法领到它了，也许她会在地底下编顺口溜骂老板。这让程门觉得很好笑。
这些情绪不是逐个冒出来的，而是在同一时间涌上来的。就像——就像一勺汤中的调味料一般，酸、甜、苦、辣、咸，诸般滋味，能在同一口汤中被品尝出来。它们没有先后之分，只是占比不同。
程门惊讶于自己居然能在一瞬间想起这么多事。
「得知程楼死的第2分18秒－3分18秒」
出乎意料，程门的反应并不激烈。死亡是一勺汤，但它的酸甜苦辣，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品尝。程门口中那勺汤仿佛被一片湖那么多的水冲淡了无数倍。
程门想道，哦，程楼死了，但也没办法了。我已经尽力活下去，但也无可奈何了。
「得知程楼死的第3分19秒－3分20秒」
为什么是我无可奈何？
·
「得知程楼死的第3分20秒－∞」
……
原来死的不是程楼，而是我。
·
程门沉默地揽住程楼的尸体，将她摆正，平放在地上。细致地理好头发和面容，在触碰到脖颈处时，颤了颤，到底没有去看伤口，而是将她的手摆好，像小时候玩洋娃娃那样。
洋娃娃程楼其实很听话。尚未僵硬的关节比塑胶关节灵活许多。被程门摆弄得仪态万方，标致可爱极了。
沉默，沉默。
这是个沉默的仪式。自始至终，程门没有掉一滴眼泪。
这其实是一处很狭窄的空间，然而不知为什么，程门的动作仿佛有某种魔力，竟能赋予这间狭小的场地无限广袤的空旷。人们仿佛听到了一片荒原上传来呼啸的风声，荒原空无一物，连风，吹了几下后也沉默了。空得像一场无人参加的葬礼。
身后传来了很低的脚步声和竭力压抑的呼吸声，是去而复返的凶手吗？
程门没有回头，依然在摆弄程楼的尸首。这似乎给了凶手勇气和可乘之机，凶手悄悄移到程门身后——
程门遽然暴起，连看都没看一眼，回身就是一记腿鞭！
凶手猛地向后一弹，跳跃幅度太大，以至于微微踉跄。就这一个瞬间，程门的第二记杀招倏然而至，竟然直直地冲凶手的咽喉而来。
凶手大骇，躲避的瞬间，腹部又被程门一记侧踢扫过。紧接着又是几记让人眼花缭乱的踢击，每一下都带着呼呼有声的恐怖力道。凶手左支右绌，程门削瘦有力的手已经掐上了凶手的脖子——
就在凶手以为程门要掐死自己时，忽而感到什么东西刮过了自己的皮肤，一股熟悉的粗粝感抹过咽喉，定睛一看，不由头皮发麻：居然是那根绳子，那根勒死程楼的绳子！
程门抻了一把那根绳子，身影矫健而凌厉，如鬼魅一般，倏忽将绳索套到了凶手颈上——
“收工！”
片场沉默片刻，响起一阵有气无力的欢呼声。商叶初停下打斗，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武替老师也是气喘吁吁。俩人都打得很卖力，夏天刚过完，秋老虎正厉害，二人身上都湿透了。
饰演凶手的演员不会武术，只能由武替上阵。
商叶初与武替握了握手，浅浅拥抱了一下，彼此的汗水都沾到了对方身上。这是金家班的规矩，金家班讲求礼仪，场上和对手打得如何头破血流，下场也不能失了风度。《长夜执火者》剧组这群虾兵蟹将，如今都算是金家班的编外弟子了。
武替和商叶初拥抱完毕后，又看了商叶初两眼，这才笑道：“叶老师刚刚，还真是杀气腾腾啊。”
说是杀气腾腾也不对。杀气腾腾往往是用来叫阵的。具象化的杀意，起到的主要是挑衅作用。真想杀人的人，不会将杀意摆在脸上叫卖。
商叶初表演时的杀意是无形的。每一下动作都精准、强悍、锐利。密如暴雨，暴如雷霆。但每一次攻击，似乎并不蕴含过多的情绪。
武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武替小时候曾见过死了人的家庭，出殡之前钉棺材。对，就是那种感觉。呯！一只陈旧的铁锤击在白亮的铁钉上，爆发出一瞬璀璨的死亡铁花。铁钉楔入棺木，一个人的一生由此盖棺定论。
商叶初就是那个拿锤的钉棺人。
叶初对他没有杀意，她甚至不把他当成一个活人来看。每一次攻击，只是要将铁钉楔入棺材中罢了。
这个联想让武替一阵战栗，又有些兴奋。他在叶初身上看到了龙虎武师黄金时代的那种令人着迷的风采：冷静，坚毅，铁血，悍不畏死，从不靠大喊大叫来虚张声势。最重要的是，疯狂。
对，疯狂。很多人用很多词汇来形容龙虎武师这个行当，但在武替心里，唯有这一个词能形容。
叶初身上有着与他们这些用命换饭吃的人一样的疯狂。这件事真是疯狂！
武替想，一会儿得好好跟老金唠唠，现在的人死了都拉去火化了，也许金九思还记得小时候那种钉棺材的场面。
第786章 标记
与武替的兴奋不同，拍完这段戏后，商叶初心里空落落的。
所有人都在赞美她。武替夸她杀意凛然，摄影夸她打戏漂亮，就连金家班的师傅，在看了她半天之后，也说了一句：“哼，差强人意吧”。
但商叶初心中并不十分开心，像堵了一团轻若烟雾的棉絮。甚至连激烈打戏带来的荷尔蒙和激素飙升，也没能让她兴奋起来。
金九思喋喋不休地夸道：“哎呀，叶初，我就说你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么。就跟我一样……”
商叶初看着监视器上的画面，心中忍不住想，程门冷着脸杀人的样子还挺性感的，手指也很有力——得在变成水仙少年之前赶紧停下联想。
“这段会不会太冷了？”商叶初提出了质疑，“老金，你不用迁就我，有什么话直说就行。如果这个表演法不合适，传统的哭天抹泪、心如死灰、惊怒交加、惨不忍睹，那些我也能演，每样来一个都没问题。”
商叶初摸了摸眼角，盘算着这双眼睛今天能挤出几碗眼泪。
当初合作的时候，商叶初为了保证话语权，执着于找一个好说话的导演。结果找上金九思之后，商叶初又担心自己太强势，搞得金九思无处发挥，又开始时时征求她的意见了。人有时候也贱。
“冷点好啊，冷点好。”金九思眉飞色舞道，“电影是有节奏感的，一直热一直冷都不好，得冷热交替，才能拉扯观众的神经。”
“你看，”金九思翻了翻剧本，“这场之前的情节，是程楼推理真相、凶手杀程楼，这两场都是热戏。观众本来就够紧张啦，你要是哭天抢地搞煽情，反而不美。刚刚的表演就恰到好处，沉默，空旷，就像把人带进了一个无限的空间，一下子就让那股冷风吹进来，把热都吹散了……”
商叶初认识的导演指导拍戏时，风格各不相同。徐瀚文热衷破口大骂；绍光济讲究言简意赅和极致的精准；骆尧善于揣摩各种情感，言辞犀利，但不伤人自尊；古文华的口才稍微差点，于是经常亲身上阵表演，让演员直观地体会差别。
金九思的个人风格又是另一种，她喜欢使用种种奇妙的通感比喻，幸而商叶初还能跟上她的思路。
金九思在空气中摆手，两手做出一个摇摆波浪线的姿态：“电影的节奏是要有呼吸感的。呼——吸——呼——吸，你的表演很沉，一下子把气都放出去了。归零式表演。妙妙妙！”
这一大团奇妙的比喻句竟然说服了商叶初，商叶初又看了半天录像，最终确定，金九思的想法和自己的表演都是对的。
商叶初呼出一口气来。虽然心里仍然像堵了一团棉絮一般，但表演没问题，她就放心了。
“那成，老金。”商叶初笑道，“我先去换衣服卸妆，你有事儿叫我。”
“你去吧，咱们这部戏也要杀青了，有些细节还得商量。”金九思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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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衣服，卸了妆，商叶初仍然觉得心情不快。她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在表演的时候，商叶初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是入戏了的。但表演完毕后，她却并没有感到从前那几场死亡戏那样深重的痛苦和感慨。只是轻飘飘的，如在梦中。
收工之后，摄影棚里仍然一片乱。推车推箱子的，拆装扫地的，各组成员三五成团地拾掇着东西。车轱辘的辘辘声和胶带撕拉声一片嘈杂。商叶初正要去找金九思，冷不防，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盛闻之正在一个地方打着圈踱步，不知道在干什么。
商叶初本来不想理他，扭头正要走，到底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只见盛闻之在那地方打了几个圈之后，竟然躺下了！
躺。下。了。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盛闻之仿佛将周围的人都当成了空气，就那么躺在地板上，仰望着摄影棚顶。
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商叶初再也忍不住了，快步走上前，一边对周围投来好奇目光的剧组成员们微笑点头，一边走到盛闻之身边，低头低声呵斥道：“你又抽什么风？赶紧起——”
商叶初顿住了。
因为她发现，盛闻之居然在哭。
是的，盛闻之仰躺在地板上，目光直直地望着棚顶。他的五官精致艳丽，哪怕是这样的死亡角度，看着也挺赏心悦目。那双因为目光散漫而显得神经质的眼睛中，竟然流下了眼泪。
商叶初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后半句话下意识改了口：“你为什么在哭？”
盛闻之仿佛这才注意到商叶初，偏头看向她：“你来了。”
商叶初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别哭了，起来吧。”商叶初突然不想问了，伸出脚踢了踢盛闻之的腿。
在这个瞬间，商叶初猛然意识到，她正在踢的这条腿，竟然是盛闻之初中时受伤的那一条。也是因为这条腿，盛闻之在初中时多了一个“鸭腿”的外号。
咚！
商叶初猛地闭了一下眼睛，语气多了几分焦躁：“你起不起来？你不起来我走了。”
盛闻之看着她道：“刚刚你抱着程楼的尸首，我忽然感到很奇怪。好像这一幕在哪见过似的。”
“梦里见过？快起来。”
“不，不是梦里。我确定我在哪里见过这一幕。于是我找到了你刚刚拍戏的地方，躺下了。”
“……躺下之后呢？”
“我还以为我死了。”
一阵漫长的沉默。
周围熙熙攘攘来往的人仿佛都不存在了，表演时那广袤空间的静默又卷了上来。
商叶初心中那团棉絮被人轻轻一扯，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空洞。情感的巨流在这个洞里倏然奔涌而过，商叶初忽然又想起，如果没有她，盛闻之早该死了。
盛闻之忽然开口道：“叶子，我想跟你说话。”
“你一直在说。”
“我想跟你说重要的话。”
“……”
“曹典老师在这里干什么呀？”一道爽朗的声音传来，商叶初扭头看去，原来是金九思。
金九思一边走来，一边笑道：“我正找你呢，叶子。曹老师这是？”
商叶初咽了口唾沫，心中即将翻涌而上的巨大的情感硬生生被压了回去。她看着金九思，强笑道：“没事儿，曹典老师正在找灵感呢。”
盛闻之的话被截断了，他看了看商叶初，又看了看金九思，竟然罕见地闭上了嘴，没有说下去。
他似乎第一次意识到，他与商叶初是不同的。商叶初的世界里有很多人，不能总是只听他一个人说话。
比如此刻，商叶初要跟金九思导演说话了，没时间听他说什么了。
于是盛闻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沉默地站到商叶初身边，对金九思颔首道：“嗯，我找找灵感，吓到金导演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商叶初忍不住看了一眼他刚刚躺过的地面。地面上有尘土、走位胶带、标记点，这是程门刚刚抱着死去的程楼的位置。
除了这些之外，地面上还有几点水渍，那是盛闻之仰面躺着时，流下的泪水。
第787章 苹果箱
商叶初跟在金九思身边，身后缀着一个盛闻之。
“咱们这片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映……”金九思又开始畅想了，“做后期什么的，差不多大半年吧。”
商叶初道：“青凭娱乐和小怪物影业有合作，后期特效这里可以省点时间。最可能的大概是明年暑期档吧？”
金九思笑呵呵道：“那岂不是赶在春节的《天君》后面播了？搞不好我还能沾点光呢。”
金九思说话很实在，没有丝毫蹭《天君》热度的羞耻，商叶初羡慕这种坦诚的态度，也笑了起来：“借你吉言。”
金九思又道：“其实就算没有《天君》，片子的话题度也差不了。不是正好贴上最近的热点话题了吗？拿它做晴空活动的先锋军，也不错。”
《长夜执火者》第一部的内容，也与校园霸凌有关系。至于是巧合，还是青凭娱乐故意安排，金九思没有问。半辈子了，金九思什么事都见过。
说到青凭娱乐的「抵制校园暴力，重洗万里晴空」活动，金九思倒是又想起了一件事：“说到这，楚青枫判了吗？”
一提起这事儿商叶初就想笑，眉飞色舞道：“没呢。他现在可是大明星了，咱们电影宣传的时候一定得拉上他，还不用给出场费，实惠。”
金九思笑得直摆手：“你啊……不过也是他活该，谁让他高中的时候那么欺负你。”
“啊？”商叶初一阵诧异。
“网上不是说了吗？他高中的时候给你取外号，还带头让全班同学围着取笑你，还往你嘴里塞烟头……”金九思摸出手机，给商叶初展示上面的营销号。
不知道是青凭娱乐的公关部又胡乱虐粉，还是营销号为了博人眼球胡说八道，商叶初哭笑不得：“这些都是假的。其实他高中时候没怎么样我，也就是跟着叫我的外号，或者背后骂我什么的……”
楚青枫从小到大确实经常霸凌别人，但高中时期，商叶初是初兰的“闺蜜”，楚青枫看在初兰的面子上，对商叶初有一种表演性质的赦免。
商叶初报复他和初兰，主要是因为上辈子临死前的事儿，但这事儿商叶初没法对任何人说。因此，外人无法理解商叶初对楚青枫几乎酷烈的绞杀，只能推测，楚青枫高中时一定狠狠地霸凌了商叶初。
唉，商叶初心酸地想，外人无法理解她对楚青枫多么宽宏大度，还以为她小肚鸡肠呢。
金九思叹道：“原来是这样。唉，说到这，我年轻的时候也挨过不少骂。不过现在想想，也都过去了。前两天我还在饭店碰到一个几年前的对头呢。算是我的同行吧，港影完蛋后，好多认识的人都跑到云山来讨生活啦。”
“你和他吵架了吗？”
“没有，一起吃了顿饭，冰释前嫌了呗。哪有那么多值得记挂的仇。”
商叶初笑道：“我可没有你那样的心胸。”
盛闻之张了张口，似乎又想问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金九思的脚步就停下了。
商叶初正在想事儿，感到金九思停下，也是一愣。
金九思正在看向前方。商叶初循着金九思的视线看去，只见前面不远处，有个人正坐在苹果箱上。
苹果箱是剧组常用的道具箱，用途非常广，支撑设备、垫机器、给演员垫脚，或者休息时拿来坐都可以。堪称万能。
金九思平常就喜欢坐在苹果箱上，还喜欢把吃完零食后的垃圾偷偷塞在苹果箱里。
商叶初很确定，金九思的目光落点，就在那个坐在苹果箱的老头身上。
这老头有什么稀奇的吗？
老头儿弯腰驼背，头发很秃，一脸苦相。看年纪，至少得有六七十岁了。一张脸如同老树皮一般，每一根褶皱都刻着生活的艰辛。他有一双骨头支着皮肉的苍老的手，一只手中握着一张破纸，正在给自己扇风。
汗水从他的额上和发间滑落，蜿蜒在他的老脸上，在那岁月镌刻的皱纹中留下苦涩的盐分。
老头儿身上穿着红色的马甲，身边立着一个很大的麻袋，里面装了半袋塑料瓶、废纸壳之类的东西。
商叶初看了两眼：“这是片场的清洁大爷。怎么了，老金，你认识他？”
金九思快步走到老头儿面前，商叶初从来没见她走得这么快过，几乎有些迫不及待，连忙跟了过去。
盛闻之只得闭了嘴，也跟了上来。
金九思走到老头面前，壮硕的身躯在老头身上投下一道阴影。老头停下扇风的动作，有些迟钝地看向她。
商叶初这才看清，老头手上拿来扇风的，是一张破破烂烂的宣传单。
金九思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坐在苹果箱上的老人，一言未发。
老人疑惑地看向她，带着几分胆怯道：“老板，咋啦？”
秋老虎的燥热在空气中不安分地蔓延，商叶初看到金九思脸上出了汗。
金九思忽然开口，用粤语对老头道：“呢个系剧组嘅道具箱，你唔可以坐喺上面。”（这是剧组的道具箱，你不能坐在上面。）
苹果箱不能坐？商叶初瞪大了眼睛。《长夜执火者》剧组没有那么多封建的臭毛病，除了贵重器材箱子之外，大家都是随便坐的，冯敏之前还把三个箱子拼一起在上面躺过呢。
不对，也许这人是金九思的老乡？这里是云山市，离港岛很远，金九思不会莫名其妙对人说粤语。
不出商叶初所料，那老头果然也说起了粤语：“老细你原来都系港岛人？哎呀，对唔住对唔住，原来我哋系同乡嚟?，我即刻起身。”（老板也是港岛人？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咱们还是老乡呢，我这就起来。）
老头颤巍巍地站起身，动作急切而仓促。由于举止慌张，他碰倒了身边立着的麻袋，塑料瓶和易拉罐桄榔哗啦地滚了出来，正好滚到盛闻之脚边。
盛闻之是个酱油瓶子倒了不知道扶的人，就那么在那杵着，一动不动。商叶初弯腰捡起瓶子和易拉罐，塞回麻袋里，把麻袋给老人立了回去，顺便用毫不意外的眼神瞥了盛闻之一眼。
盛闻之抿了抿嘴。
老头站起身后，佝偻的背顿时更弯了。稀疏的白发在光亮的头上苟延残喘地趴着。
老头将那张宣传单塞进兜里，点头哈腰地对金九思道歉：“老板，对不住，天太热啦，我歇歇啦。我以为这个箱子里没有器材呢……”
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无比卑琐、苍老，他的手不安地捏着衣角，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呵斥。
金九思紧绷的身躯忽然松弛了下来。
这是一瞬间的事情，只有对身体语言很敏感的商叶初察觉到了。她觉得金九思好像在这一瞬间，卸下了一副经年的重担。
那沉重的东西没有实体，但与金九思这个人如影随形。而如今，竟在这一瞬间，它消失无踪了。
金九思忽然一笑。
她又变回了老好人老金。她拍了拍大爷的肩，指了指不远处：“大爷，我的意思是，这个箱子一会儿就要被人收走了。你去那边的椅子坐吧。”
老头扭过头去，只见不远处果然立着两把椅子。旁边的小桌上还摆着矿泉水之类的东西。
那是金九思的椅子，原本是商叶初和金九思此行的目的地。
商叶初没有吭声。
老头吃力地道了谢，商叶初把那只装废品的麻袋塞还给他，老头一摇一摇地向那椅子去了。
金九思目送着老头远去，过了一会儿，转过身，一屁股坐到了那只苹果箱上。
金九思在箱子上坐了一会儿，抚摸着苹果箱上的划痕和纹路，半晌，仰头看向商叶初：“叶子，咱们就坐在这上面谈，好不好？”
商叶初没有多说什么，也坐到了苹果箱上。这箱子坐两个人可真挤。
俩人就这么坐着，站着的盛闻之一下子显得很尴尬。他皱着眉头看了一圈这只小小的苹果箱，确定这上面真的没有自己的位置后，竟然没有洁癖发作离开，而是在商叶初脚边挑了个地方，一腿盘着，一腿立着，靠着商叶初坐下了。
商叶初与金九思背靠着背坐着。其实她们有很多事要说，都是正事、大事。但在这个时刻，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商叶初忽然感到金九思从背后抱住自己，呜呜地哭了起来。
…………
这件事发生的二十九天之后，《长夜执火者》正式杀青。
第788章 《冰与铁》预告片
@华视新闻：
【华俄合拍电影《冰与铁》定档12月17日/12月18日，华俄同步上映！
当寒冰撞上冷铁，是用信仰之辉照亮前路，还是各执己见分道扬镳？
时值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5周年，该片是华俄媒体艺术交流年框架下的重要项目。华俄双方主创团队，将于12月17日、12月18日，分别于莫斯科、帝都举办首映仪式。】
@激流视频：
【从冰雪呼啸的白色荒原，到旌旗招展的红色土地；从激情燃烧的光辉岁月，到静观自照的绵长时光。
华俄合拍电影《冰与铁》，跨越时间与空间的漫长距离，带你领略两国文化激情碰撞的光影魅力！】
@电影冰与铁官博：
【电影《冰与铁》首支预告，震撼首发！
春风有情，更照多情岁月；冬雪寒凉，难凉热血年华。
白铁成流遏行云，红旗遍野雪纷纷。羡她清绝春溪水，才得冰开便照君。
与魏冰开一起，跨越千万个日夜，穿过千万里路途，重温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领衔主演：@叶初Leaves
谢尔盖·沃尔科夫
导演：黄肃、列夫·巴拉诺夫
编剧：卢超、米哈伊尔
主演：@冯敏捷女子 @赵木南木南 @林大丫今天出片了吗 @魏磊-青凭娱乐……】
《冰与铁》的预告片，华俄双方都审核过，青凭娱乐也审核过数遍。因此，商叶初早已看过了。
即便如此，在官博发布预告片时，商叶初还是迅速点开视频，又重温了一遍。
风雪。
大地白茫茫一片。白色的原野、被雪覆盖的路、枝丫上覆盖着厚厚积雪的黑色树林。
这些风景渐渐缩小、拉远，最后，被框到了一格方框中。乍一看，很像给这幅冰天雪地的图景装裱了一副画框。
画框清晰起来，冰雪之画在框中飞驰，原来是一辆列车的车窗。
车窗中的景色飞驰而过，只是白茫茫的一片。
一道清亮的女声在画面外响起，带着微微的沙哑：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水面上……”
随着她的歌声，几个青年的歌声也渐渐响了起来：
“暮色中的工厂在远处闪着光……”
竟然是一首很老的歌曲，《山楂树》。
在几个青年的合唱声中，画面倏然变换。
一辆黑色的列车横亘在画面中，呼啸着穿过冰雪天地。
《山楂树》的歌声从青年们稚嫩的合唱，转变为一道浑厚的女声。
“列车飞快奔驰，车窗的灯火辉煌……”
商叶初的脸出现在画面中。梳着单边麻花辫，身上穿着整洁的列宁装，正靠在车窗上闭眼休息。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镜头不断拉近，最终停留在离脸很近的地方，给了商叶初的面容一个大特写。
窗外光影明灭，雪影、树影、灯影，依次掠过她的脸，在她脸上投下不断变幻的影子。然而她依旧闭着眼睛，仿佛陷入了一场长长的梦境。
“两个青年等我，在山楂树两旁……”
依然是一片雪地，一片长长的脚印从近处延伸到远处。红色的砖楼在雪中格外醒目，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年轻人站在一道铁灰色的门前。
镜头同样给了他的脸一个特写。从幽蓝的眼睛，到挺直的鼻梁，再到线条优美的嘴唇和下颚。
商叶初啪地一下点了暂停。
即使已经看过这个片段很多次了，商叶初仍然忍不住赞叹：列夫导演，怎么就那么会拍人呢？
列夫导演虽然顶着一枚酒糟鼻，还常常与商叶初吵嘴，但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无论是商叶初，还是青凭娱乐四帝蝗，亦或是谢尔盖和俄国那边的演员，都被他拍得漂亮极了。
商叶初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列夫导演镜头下的人，似乎都有一种非常极致的感觉。极致的热烈，极致的纯净，极致的冰冷，没有中间值。
以华国角色为例，预告片中的几个镜头，魏冰开被拍得活脱脱像个冰雪女神的样子。而林静雅和冯敏，一个身上有种纯粹的书卷气，有点近似书呆子，却又不过分愚蠢呆板。另一个则灵动热烈，非常活泼。
而谢尔盖饰演的科瓦廖夫，身上则有一种非常正统的，呃，俄式颓废。让人想起一些俄国名着中的经典意象：贫民窟、酗酒、泥泞的泥水地、雪坑。
商叶初想不出合适的比喻句，如果非要让她说，她觉得科瓦廖夫被列夫导演拍得像一堆华美的废铁。
商叶初被自己这个联想逗笑了。
含蓄中庸，恰到好处，自然是美的。但列夫导演镜头下的极致色彩，也别有一番风味。碰撞之下，让商叶初印象很深。
商叶初又欣赏了一番谢尔盖的脸。虽然由于屏幕二维化效应，导致屏幕中的谢尔盖远不如现实生活中的谢尔盖英俊，但科瓦廖夫身上那种冷厉的气质实在迷人。
谢尔盖自从和商叶初确定男女朋友关系后，越来越讨人喜欢，而且越来越爱撒娇了。这种感觉当然很甜蜜，但商叶初的老毛病——喜欢追求刺激这个老毛病，无时无刻不在发挥力量。
时间久了，商叶初又开始怀念冷着脸的谢尔盖了。但又不能对谢尔盖直说“你对我冷淡点，让我爽一下”，便只好在《冰与铁》的预告片中偷吃了。
商叶初依依不舍地在谢尔盖脸上滑了滑，又欣赏了一番这张珍贵的冷脸，终于点击了继续播放。
由于拍摄主场地在俄国境内，所以，预告片尽情展示了大片大片的俄式风光：千里的冰湖、无边的雪野、旧式工厂，许许多多俄式美食与服饰。画面拾掇得相当漂亮，纵深感十足。
《山楂树》的歌谣一直回响在预告片中。
第789章 撕日历
“哦，那茂密的山楂树白花开满枝头……”
窗外大雪纷飞，魏冰开站在窗前。
夜色深深，鹅毛片那么大的雪花纷扬而落，像夜空中飘下许多白色的花瓣。
“哦，我可爱的山楂树你为何要发愁……”
悠扬的歌声中，剧情画面流淌而过。
雪夜中接吻的爱人，流泪的魏冰开，沉默地立在雪中的科瓦廖夫。
围着火炉唱歌的朋友们，活泼的女青年拿着一根铁焊条做指挥棒，站在人群中挥斥方遒。炉火的暖光照耀在一群相貌迥异的人们的脸上。
以及，最初的相遇，最后的分别。
浑厚的女声又变为了一群人的合唱，但这次，唱歌的人嗓音已经不再清澈年轻，变成了一群老人沙哑浑浊、时断时续的声音。
老人们围坐在公园中。垂垂老矣的魏冰开一边拍着手，一边回头望去。
与科瓦廖夫酷似的青年已经远去，远处，太阳也落山了。
最后一个画面，是科瓦廖夫外甥的背影，与此同时，这曲《山楂树》，也终于唱到了最后一句。
“哦，我亲爱的山楂树，请你告诉我……”
画面一暗。华俄双语的“冰与铁”字幕拓落在画面中。
《冰与铁》的首支预告片，透着一股哀伤冷肃的气息。乍一看，唯美有余，商业性不足。
但在商叶初看来，这支预告片剪辑得还是很精明的。
十二月，是华国电影市场的贺岁档。说冷不冷，说热不热。许多进口片和中型成本片挤在这个档期争夺票房。《冰与铁》作为一部历史色彩比较浓的合拍电影，在贺岁档基本没什么优势。
因此，《冰与铁》预告片充分发挥了另一个优势：
色相。
男色女色，甚至景色，都是这支预告片拼命宣传的特色。
光是预告片里，主角配角男男女女的脸部特写就闪现了数次，哪个角度漂亮就贴哪个角度。
列夫导演非常明白华俄合拍电影的卖点：讲信仰，讲家国情怀，讲共同奋斗，很难吸引太多观众。年末档期，人人都累，大家是去电影院放松的，不是去受教育打鸡血的。
反而是帅哥美女谈恋爱，谁不爱看？华国之前进口过一部俄国电影，叫《龙与少女》的，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糖水片，看个开头就能猜到结局。全靠男女主角满屏的漂亮腹肌和漂亮脸蛋，竟然打下了六千多万人民币的票房。
六千多万票房，听起来有点小扑街；但俄国电影一向在全球不卖座，这六千万票房，已经排到华国俄语进口片票房榜第四名了。
商叶初相貌秀丽，谢尔盖形貌昳丽，青凭娱乐四大帝蝗虽然业务能力不怎么样，相貌也绝对经得起组织考验。这么丰富的商业资源，不卖等什么？
卖脸！可劲儿地卖脸！
画面中，魏冰开一颦一笑、垂眸回眸、弯腰俯身，科瓦廖夫颔首皱眉、沉思闪神、临风而立，每个画面，都氤氲着一种清冷的美感。
商叶初仔细看了几遍预告片，不由得有些羡慕。
一国有一国的审美特色，这些特色也会体现在电影中。
韩剧拍人也漂亮，给人的感觉是小而美：精致，温暖，光鲜亮丽。让人想起小花、咖啡屋、钻石和霓虹灯。
而《冰与铁》镜头下的人，给人的感觉则是“大”而美：庄严，圣洁，清寒冷肃。让人想起雪、原野、森林、和化不开的冰湖。
韩剧中的美，大多是妆造烘托的氛围感。但《冰与铁》镜头下的美，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肃然之美。
由此，商叶初又想起了金九思。金九思港影出身，追求快节奏，善于用镜头讲故事，很少追求展示氛围美。
等到《冰与铁》正式播出，一定要让老金也钻研钻研这电影的画面构图，吸收吸收这群老毛子的审美，补补营养。特效不够，颜值来凑。
评论区的叶芽姐姐喜极而泣地围堵在评论区中：
【「即今河畔冰开日，便是长安花落时」期待叶初饰演的魏冰开！】
【美得让人悲伤……】
【姐姐终于又放饭了，《幸福街外传2》的叶小初cut都快盘包浆了。】
【恭喜《没有开花的树林》在海外流媒体平台VIStA+上线后进入多国地区艺术电影热播榜前十；《the FRAmE Journal》评选全球年度十佳爱情电影，《没有开花的树林》位列第三；《全球荧幕日报》《新浪潮影评》等多部国际一流电影杂志好评无数，“一曲女性的情感史诗”；全球最大艺术影院平台cinemuse华语爱情片热播榜，《没有开花的树林》连续四周进入前五！
恭喜小树林院线流媒体双开花，大明星叶初走向国际~期待《冰与铁》继续闪耀海内外！】
【恭喜叶初凭借李益明一角获得飞光奖最佳女主角提名，凭借萧凤阙一角获得金百合奖最佳电视电影优秀女演员奖???叶初和叶芽就这样稳稳地幸福???】
【哦，我可爱的山楂树你为何要发愁~哦，我可爱的小魏你为何这么上头~好想一拳把自己打晕穿越到18号[大哭]】
这些日子，除了拍戏，商叶初还顺道领了一个电视电影奖，提名了一个电视剧奖。
金百合奖是专门给电视电影设立的奖项，三年一届。2017年那届，商叶初的《萧凤阙》系列还没播完，没有入选。今年，这尊奖杯终于曼妙地落入了商叶初怀里。
当然，许多明里暗里的对家，又酸溜溜地嘲笑说，金百合奖是个野鸡奖，电视电影上不得台面什么的。
商叶初并不放在心上。萧凤阙是商叶初非常愧疚的一个角色，她能获得一尊奖杯，商叶初打心眼里高兴。让那群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东西跳去吧。
飞光奖的颁奖典礼还没举办，但商叶初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谱。剧圈四大奖，天地星光之一的星汉奖已经被玩废了，飞光奖想赶紧在它脸上蹬一脚，多半会把这个奖项颁给商叶初打配合。
当然，比起《萧凤阙》《没有开花的树林》和《天半》的功德圆满，商叶初票房最高的片子《幸福街，里边儿请！》的奖运就十分凄惨了。
提名倒是有不少，但有分量的奖，一个没得到。只有一堆分猪肉奖和音乐奖之类不痛不痒的奖项。古文华陪跑的次数堪比苏歌NG的次数，可怜极了。
古文华本就自卑，商叶初不得不频频安慰开解他，免得他想不开。
有趣的是，《幸福街，里边儿请！》越是得不到主流奖项，pi站、抖音等平台的各色解说就越是笃定，认为这部电影一定隐喻深刻、辛辣讽刺。主流奖项不颁奖，一定是因为被这部片子刺痛了神经，损害了利益云云……
甚至有人预言，《幸福街2：新区已开放》，也一定是一部辛辣讽刺、内涵深刻的大作！
当然，眼下，商叶初最重要的事，还是跑《冰与铁》的宣传。
由于档期问题，商叶初来不及飞到国外跑宣传了，只能由冯敏、赵楠楠等人，以及黄导演和卢编剧去。在俄国那边跑完后，谢尔盖等人再来国内，与商叶初合体宣传。
对此，列夫导演等人虽然不满，倒也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一来，俄国电影宣传中，往往是导演更为重要。二来嘛……
这也是所有人嘴上没提，但心照不宣的一件事。
华国电影市场更大，商叶初在华国名气更高，因此，《冰与铁》实际宣传中，更偏重于国内。
自从得知谢尔盖要来国内跑宣传那天起，商叶初就开始了焦灼的撕日历等待之旅。
回国后，紧张的训练，接连不断的拍戏，如影随形的狗仔……日子清苦啊。
商叶初滑了滑手机屏幕，画面中的谢尔盖又说起话来。
谢尔盖参加的是一档俄国综艺节目，列夫导演和米哈伊尔编剧带着他，为电影搞宣传。画面中时不时传来夸张的笑声，商叶初理解不了那些俄语笑点，只觉得画面中的谢尔盖还挺俊的。
这种节目，演员的说辞基本都是宣传台本。看着画面中的老谢流畅而平稳地说出那些宣传词和俏皮话，商叶初一时间竟还感到有些陌生。
这是一周前的视频了。
商叶初此刻正坐在会议室中，和助理们一起，等待着《冰与铁》的俄方主创团队。
两国宣传方式上有很大不同，商叶初得提醒一下俄方主创，什么话不适合在国内说……
正思索间，商叶初的备用手机嗡嗡一震。
第790章 等等你的朋友！
商叶初四下环顾，确定助理们都坐在远处，才摸出手机。
小锡兵：【你在做什么。】
纸姑娘：【等待。】
小锡兵：【等谁？】
纸姑娘：【等一个明知故问的人。】
小锡兵：【……】
小锡兵：【问问我在做什么。】
纸姑娘：【不问。】
小锡兵：【看你.jpg】
纸姑娘：【好吧，你在做什么？】
小锡兵：【走路。】
纸姑娘：【？】
纸姑娘：【看你.jpg】
小锡兵：【走到一个等待的人门前。】
商叶初心中一动，下意识抬起眼睛。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谢尔盖走了进来。
大半年没见，他的相貌和气质几乎没有变化。俊美浓丽，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俄方主创跟在他身后，似乎依然是那些人。眼前这一幕几乎让商叶初幻视与他初见的样子，如果在他脸上贴上一撇胡子，这一幕简直与一年前一模一样。
谢尔盖手中还握着手机，一双蓝幽幽的眼睛准确地向商叶初望了过来。
商叶初心中一阵翻涌，立刻摆出最标准的营业微笑，生怕别人看出他俩有什么猫腻。
国内不比鸟不拉屎的瓦姆耶，这里到处都是眼睛和摄像头。
谢尔盖走上前，商叶初礼貌地伸出手，与他握了握，皮笑肉不笑道：“好久不见。”
谢尔盖也拘谨地握了握商叶初的手，又飞快地松开，好像生怕多碰一秒似的：“好久不见。”
商叶初本来想与他保持距离，结果谢尔盖真的避嫌，心里顿时又不高兴了。抬起眼皮，用俩人之间熟悉的那种不高兴的神气，瞥了他一眼。
就在这一瞬间，谢尔盖忽然状若无意地抬起另一只握着手机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着旋轻轻捻了捻。
手机屏幕被他不小心按亮了，屏幕上，竟然是——
商叶初：“……”
商叶初吞了口口水，做了大半年尼姑的心狂跳了两下。
这狗东西！
列夫导演与米哈伊尔编剧等人这次没来。他们二人的老脸对国内市场没什么号召力，并不是宣传的重点。
寒暄完毕，就是正事了。
宣传有关的文件，彼此都已经读过了，面谈只是最后确定的步骤。
电影宣传，需要主创人员参加的无非就那么几类：跑路演，互动，炒cp。剩下的都由公司操办。为了方便，宣传人员还把宣传步骤做成了双语ppt，便于双方理解。
这是一间标准会议室，商叶初坐在长桌一侧，谢尔盖坐在另一侧。两人的目光几乎没有交汇过。宣传人员站在荧幕ppt前细致地解说着。
说到一半，谢尔盖忽然开口用中文道：“为什么宣传朋友？”
“什么？”宣传人员一时间没有听懂。
谢尔盖慢慢用中文道：“为什么宣传朋友，而不是情侣，叶初之前的作品，不是会宣传情侣吗。”
宣传人员这才听明白了：男主演问的是，为什么叶初之前的作品，都会炒cp，而《冰与铁》的宣传ppt上，却要求双方在互动中保持“朋友”的宣传身份。
宣传人员一时不知道是该惊讶于这个俄国人中文这么好，还是惊讶于他居然知道叶初炒cp。外国人也冲浪华国互联网吗？
宣传人员皱了皱眉，一时间有些为难。她当然无法说出那个真正的原因，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解释呢？
宣传人员求助地看向叶初。
叶初清了清喉咙，用俄语道：“合拍项目，宣传的侧重点当然是友谊。”
这个回答很巧妙，俄国男主演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宣传人员觉得两个主演之间的氛围有点微妙。这个念头让她额外注意了一下会议过程中二人的交流。两位主演之间很少有目光交汇的时候，就连语言交流，也只建立在必要的宣传话题上。会议结束后，两边简直是迫不及待地离开了会议室。
看起来俩人不太对付。主演不合的情况，作为资深宣传人员，她见的多了。
接下来几日的状况，似乎印证了宣传人员的想法。无论是连线直播，还是双人采访，还是什么其他的宣传活动，叶初与俄国男主演都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两人间的氛围不算生疏，但也不算热络。竟然真的像宣传ppt要求中的“朋友”那般。
两个人的视线几乎从不相撞；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彼此都礼貌地垂下眼睛，甚少直视对方，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节和礼貌；称呼对方也是一口一个“您”。简直可以作为朋友间互相尊重的三好模范。
叶初还真是个让老板省心的艺人，宣传人员欣慰地想。只是两个人这样的互动，毫无性张力和cp火花，会不会影响电影的播出效果？
在这样的隐忧中，时间飞逝而过，《冰与铁》正式上映。
第791章 焦渴
在宣传人员眼中，时间飞逝。但在商叶初眼中，这些日子，当真度日如年。
国内不比国外，商叶初身边时时刻刻都有眼睛盯着。除了无孔不入的狗仔和私生粉，助理和经纪人们也是虎视眈眈。
商叶初已与谢尔盖重逢数日，但俩人除了工作交际之外，连多说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甚至因为跑宣传，在手机上说话的时间都减少了。
人说小别胜新婚。一对分别了几个月的情侣终于见面，很难不干柴烈火。但商叶初和谢尔盖这两堆干柴，这些日子连个火星子也没擦出来。
准确地说，是商叶初不断在给这两堆柴禾浇冷水。
在一次路演上，有粉丝兴奋地要求两个人重现电影中的拥抱场景。现场起哄声一片。商叶初大大方方地与谢尔盖拥抱了一会儿，场中顿时发出一阵阵排山倒海的尖叫。
在那短暂的十几秒钟里，商叶初感受到了谢尔盖骤然粗重的呼吸和手部倏然加强的力道。谢尔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窝处，商叶初心中一阵狂跳。但计算好的时间一到，商叶初立刻就松开了手。
在那之后，商叶初一直盼着有粉丝能再次提出类似的要求。可惜谢尔盖和她的cp粉是稀罕物，除了那一位敢提出要求的异食癖粉丝之外，没有任何人再这么大胆了。
干柴摩擦出了火星。
还有一次采访中，中场休息的时候，商叶初喝了半瓶矿泉水，将剩下半瓶放在身旁的小桌上。
这时，谢尔盖从她身边路过，随手把商叶初那半瓶水捞了过去，坐到了商叶初对面。
商叶初不敢多看他，怕被人瞧出端倪。但谢尔盖的视线有如实质，商叶初还是忍不住看了过去。
在商叶初视线的尽头，谢尔盖正在喝那半瓶矿泉水。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咕咚咕咚，喉结随着饮水的动作轻动着。一双眼睛如同两点跳动的蓝火，正在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商叶初。
在那样的眼神下，商叶初几乎要以为，他喝的不是自己剩下的半瓶残水，而是自己的血。
氛围在一瞬间浓稠起来，某种危险的感觉在空气中滋生。
就在商叶初脑中那根弦断掉的前一瞬，其余节目成员和工作人员也到了休息区，整片场域一下子人满为患，暧昧的游丝荡然无存。
火星阴暗地蔓延、滋长，变成了灼热的暗火。
还有一次，从保姆车上下来时，谢尔盖立刻伸出手，扶了商叶初一把。在他的手心与商叶初的手背接触到的一瞬间，两个人都轻轻战栗了一下。
谢尔盖本该立刻松开手，但有些事情，远非理智所能掌控。他竟然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握紧了商叶初的手。
温热的感觉裹在手的周围，商叶初犹豫了一瞬，不知是该立刻挣开还是稍稍享受一秒。结果，下一秒，助理们就专业地围了上来，客客气气地赶走了谢尔盖，把商叶初迎了下来。
暗火一呼一吸，明明灭灭。
还有一次，为了电影宣传，《冰与铁》全剧组又参加了一期综艺节目。这期节目是迈塔影视平台独播的，以整蛊艺人为特色。谢尔盖被浇了一头的水，而商叶初作为队友，幸免于难。
按照综艺台本，商叶初本该夸张而紧张地将毛巾披在谢尔盖头上，再用哭笑不得的表情对他说几句俏皮话。
结果，商叶初看向谢尔盖时，只见水珠顺着他的头发、脖颈滑下，明明是有些狼狈的场面，谢尔盖却神情镇定，如同一匹被雨淋湿、不以为意地抖了抖水的，油光水滑的狼似的。
这种带着些许野性的美感又让商叶初怦然心动了。商叶初下意识想多欣赏几秒钟，把毛巾披在他头上的动作就稍稍慢了一点。
这点迟缓，外人和节目组看不出来。但对商叶初的身体语言很熟悉的谢尔盖似乎发觉了什么，状若无意地看了她一眼。
节目录制结束后，《冰与铁》的主创团队通过地下车库离开。助理们围在商叶初周围，将她与谢尔盖隔开了。
商叶初全程都在跟助理们说话，避免尴尬情境发生。就在这时候，谢尔盖抽出了一瓶矿泉水。
谢尔盖用一只手拧开瓶盖，与此同时，握着瓶子的那只手在瓶身上随手捏了一下。
矿泉水顿时溢了出来，流了谢尔盖满手。嘀嗒，嘀嗒，水珠顺着谢尔盖的指尖流下，淅淅沥沥地滴到了地上。
一直在用眼角余光偷偷瞟着谢尔盖的商叶初呼吸一滞。
谢尔盖在引诱她。
最糟糕的是，她明知道谢尔盖在引诱她，还是被勾引到了。
谢尔盖指尖那几滴水，精准地落到了那堆明灭的暗火上。不但没有浇灭火苗，反而被滋滋两声，蒸发得一干二净，只留下几缕升腾的热气。
倏然之间，暗火变成了灼灼的烈焰。
在心脏狂跳的一瞬间，商叶初逃也似地钻进了车里，催促着司机打道回府，很没礼貌地把谢尔盖和他的团队丢到了原地，留给了青凭娱乐的另一辆车。
坐在车上，从后车窗中看到远去的谢尔盖的身影，商叶初心中的焦渴简直翻腾到了极点。她又不是尼姑，谢尔盖也不是太监。就算不提肉身的欲望，男女朋友之间彼此抚摸、拥抱、互诉衷肠和离别之情的渴望，也是十分强烈的。
每一次和谢尔盖刻意保持距离，简直就像一次对自己的精神阉割。偏偏，商叶初六根不净，阉完一次，用不了第二天，那情根和欲根就春风吹又生了。
这焦渴，正如岸上的跳鱼、沙地中的树、烧得冒烟的热铁锅、长久干燥天气中的双手和唇瓣、刚刚吃光了一盒饼干，却找不到水的人……
六根不净的不止商叶初一人。
当天晚上，商叶初在“小锡兵”的消息框中，收到了一张图片和一条文字消息。
图片：一块被打湿的毛巾。
小锡兵：【[俄语]狠心的人。】
老实说，谢尔盖由于缺乏恋爱经验，调情的手段往往十分老土，发来的话，有时候也过分肉麻。勾引商叶初的手段，更是极其……呃，另类，露骨。
幸好，他孔雀开屏的对象是商叶初。
商叶初自从和杨唤宜惨烈分手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总觉得自己再次步入爱河，搞不好会重蹈覆辙。伴侣无条件地包容她，不给她添麻烦，商叶初就会疑神疑鬼，觉得对方搞不好是心虚愧疚，背地里偷偷把她当备胎什么的。
反而是谢尔盖这种成天没事找事的，商叶初虽然忙的时候也有点烦，心底却很踏实。起码，这证明谢尔盖理直气壮，没做什么亏心事。
谢尔盖这些可笑的谈情手段虽然有些稚嫩和拙劣，但商叶初偏偏就吃这一套。当真是王八看绿豆，越看越顺眼。
比如此刻，看着这块莫名其妙的毛巾和这句莫名其妙的指责，正常人只会一头雾水，觉得他是个不够体谅人的添乱精。但商叶初竟然松了一口气。
商叶初犹豫了一下，给他回了一张图：
【一只金属小士兵，一只手正在抚摸它的心脏部位。】
发完这张图后，商叶初长出一口气，栽到床上，烧心烧得翻来覆去地烙大饼。
这没什么。身为公众人物，这是必须经历的事情。商叶初不埋怨任何人，只怨自己不争气，咖位不够大，起码还没有大到可以随心所欲公布恋情的地步。
其实这事儿想想也怪谢尔盖。他没来国内的时候，商叶初自娱自乐，玩得也凑合。要不是他成天顶着那张脸和那双手在她眼前晃，商叶初也不至于这么难受。
不是商叶初不坚定，都怪老谢太狡猾。
将所有问题全都推给狡猾的谢尔盖后，商叶初又心安理得起来，虽然还是烧心烧肺，抓心挠肝，起码没那么羞耻了。
《冰与铁》已经上映了两天，虽然排片不高，但票房表现很不错。如果口碑发酵，后续票房走势应当会更好看。
商叶初如今辗转各地跑路演，《冰与铁》的网络口碑，都是公司公关部在盯。闲暇时刻，商叶初自己也会在网上定时检索。
大型娱乐公司或者电影片方，都会购买舆情监测服务。由舆情监测系统全网抓取相关数据：电影名、主演名、角色名，甚至包括黑称、昵称和cp名。
舆情监测系统不但会统计关键词的提及量，还会估测情感倾向。舆论对这部片子或者主演的态度是正面还是负面，监测系统能给出较为直观的数据。
当然，机器代替不了人类。青凭娱乐也有专门的人工舆情监测岗位，每天在后台盯数据、监视微博、绿瓣、抖音等重点平台。
除了这两座门神之外，各大娱乐公司还养着一群域外天魔：营销号关系网、粉圈自发监测反黑、给各大平台送钱通门路、负面关键词预警机制等。对于舆情监测，每个大型娱乐公司都有用不完的力气和手段。
尽管如此，商叶初还是不能完全信任旁人。她习惯亲自去看看自己出演的作品的实时搜索结果和相关话题，得出自己的判断。
照着这个老习惯，商叶初随手打开了一个视频软件，开始搜索《冰与铁》的关键字。
公司的人说，《冰与铁》的互联网评价挺不错的。商叶初浏览了十几分钟，监测岗的员工确实没有说谎，目前看到的反馈都算是正向的。
商叶初手指在屏幕上下滑，忽地，看到了一个关键词。
那个关键词是如此刺眼，以至于商叶初敏感的神经第一时间就捉到了它。
一瞬间，商叶初坐了起来！
第792章 眼药水
时值周末，杜菲终于有了点空闲时间，和男朋友阿峰一起约会了。
情侣约会，无非就那么几件事。吃饭，逛游乐场，看电影。
寒冬腊月的，杜菲不想在游乐场里喝西北风，因此，在吃完饭后，很自然地邀请男朋友阿峰去看电影。
阿峰与她都是上班族，临近年底，每天累得骨头都酥了，根本没心情追逐热点，对最近上映的片子，也不怎么了解。
酒足饭饱后，杜菲与阿峰坐在影城外的休息椅上，翻看着购票软件中的热映影片列表。
国外进口大片，《史前营地》《假朋友》《宠物联盟》，国产电影，《谁偷了邻居》《假期大作战》《风暴证人》……
杜菲一时有些眼花缭乱。这些五花八门的片子，她好像都在网上见过各式各样的宣传，但并没在她记忆里留下过深刻印象。
男朋友阿峰提议去看《史前营地》，但杜菲看了一眼海报上衣衫褴褛裹着兽皮的原始人，实在提不起兴趣。阿峰又想看《风暴证人》，杜菲对这种打打杀杀的枪战题材也不感冒。
阿峰放弃了，摇着头道：“你爱看什么看什么吧。”
杜菲懒得跟他计较，阿峰每次约会都是这副扫兴的样子。
阿峰转头去玩手机了，杜菲继续滑动屏幕上的热映影片列表，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中，杜菲手指一顿。
叶初？
杜菲认识叶初。华视电影频道，每到晚间六点到八点档，就爱翻来覆去播她那几部电影：《萧凤阙之xxx》《哑婆》《幸福街，里边儿请！》什么的。
作为上班族，杜菲没时间追剧，只能在晚饭的时候打开电视机，转台到电影频道或者音乐频道，当下饭背景音。《萧凤阙》系列，杜菲没有认真追过，但因为华视六套经常重播，竟然东拼西凑地看完了。
杜菲之所以注意到这张海报，是因为最近这几天，华视电影频道又在重播《萧凤阙》系列，据说是为了庆祝这部片子得了个什么奖，杜菲没记住名字。
杜菲并不喜欢叶初，上班已经让她对全人类都失去了兴趣，只想让地球明天就爆炸。但她最近才看过《萧凤阙》系列，脑海中还保留着对叶初的印象。
叶初在里面表现很好，身姿、打戏飘逸灵动，演技出色，台词清脆有力，相貌清朗俊丽。尤其是和男主角比起来，简直有如三金影后。
选叶初的片子，起码颜值和演技还是有保障的。不用被迫吃粑粑，上次杜菲看了一部小花、小生云集的流量大片，未老先衰的男主演全程皱着眉头，看起来如同一只发胖的鼠妇，看得杜菲痛苦极了。
只是这片子的题材好像是军旅？她实在懒得看教育大片了。
杜菲点进详情界面，只见一行字写道：
“一曲哀婉壮丽的爱情史诗。”
爱情片？
杜菲稍稍有些心动，情侣约会，不看爱情片看什么？
再向下滑，杜菲眼睛又一亮：男主演长得真帅啊！哪怕是精修到失真的电影海报，也带着一股逼人的英俊。
对视觉疲劳的观众来讲，男色女色还是很管用的。杜菲立刻精神了，推了推身边的阿峰：“我要看这个。”
阿峰瞥了一眼，露出不以为意的神色：“《冰与铁》……华俄合拍？你要跑电影院里上大课啊。”
“这是爱情片，”杜菲杵了他一下子，“叶初演的爱情片。”
阿峰打了个哈欠：“就是花初、草初、树初演的，我也不看。一看就是那种哭鸡鸟嚎的片子。”
“上次我可是跟你去看《南方列车行动》了，”杜菲开始翻旧账，“我当时早就说不好看，不还是陪你去看了？俩小时，一群人嚎得我都尿急了，四十块钱的电影票不如买擦屁股纸呢！最后我说你了吗？现在我想看点啥，你又不乐意上了……”
两人又吵了一阵嘴，最后，阿峰妥协了，与杜菲一同买了两张电影票。
坐到《冰与铁》的影厅座位中后，阿峰还在絮叨：“这厅都没啥人，要我说还不如看《假期大作战》呢。就咱们两个冤大头跑来看这玩意儿……”
《冰与铁》影厅确实没有除了他们二人之外的观众。杜菲不在乎那些：“正好包场了。”
阿峰不情愿地将爆米花桶立在座位之间的小台上，用嘎嘣嘎嘣嚼爆米花的声音代替了回答。
电影开场了。
整部片子是以魏冰开的视角开始的，因此，电影以魏冰开在华国时的画面开场。
出乎杜菲的意料，《冰与铁》的开篇，竟然还挺不错的。
许多影视作品在拍摄那个年代的画面时，要么贫穷、阴冷、灰暗，人人自危或癫狂，带着一股颓败落后的味道；要么呆板、严整、塑造脸谱化的昂扬和信仰氛围，好像人人都是符号化的假人儿。
《冰与铁》却不同。它并未规避那个时代物质条件的窘迫，却不像许多影视一样，刻意展示露阴癖般的贫穷。也自然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政治色彩，却不像许多片子一样，声嘶力竭地呐喊政治声音。
它给人的感觉是动态的：人人都在生活。但不是“这些人生活在这个时代中”，而是“这些人的生活连缀成了这个时代”。
譬如电影开场时的场景：一间教室，窗子开着，窗台上摆着几个大茶缸。魏冰开与她的几个同学或站或坐地交谈。画面呈现有点怀旧的高饱和色调，窗外传来稀疏的秋蝉声和风动树枝的沙沙声。几个青年的头发被吹得微微散乱，一个坐在近处的青年学生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说话声合着风声、蝉鸣和铅笔摩擦在粗糙纸张上的声音，一起送入了杜菲的耳朵。
许多影视剧只重画面，而忽略了声音。尤其是棚拍的片子，要么是毫无杂音的纯人声，要么大段大段插入背景音乐，生怕观众不知道此处表达了什么思想感情。
《冰与铁》的环境音用得恰到好处，让人十分有代入感。杜菲本想着迅速掠过叶初的单人剧情，专注于看后面帅哥美女谈恋爱的情节。但不过一个开场，她便隐隐被拉入了叶初的生活环境中，沉浸到了叶初的视角里。
她第一次注意到，原来叶初饰演的角色，叫魏冰开。
魏冰开的故事不疾不徐地流动着。
几个转场，魏冰开便和她的同学们去苏联留学了。
《冰与铁》的拍摄节奏很扎实，没有太多的花哨。在这个年代，这种老老实实的拍摄手法已经不多见了。
杜菲的眼睛追寻着魏冰开的身影，看着画面从满城金柳变成无垠白雪，列车的轰鸣声替代了风声和蝉声。青年们年轻的脸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和稚嫩的庄严，像一群小小的工蚁，踏入历史的列车之中。
乏味的工作、杀千刀的老板、惹人厌的同事、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的男朋友、唠叨的父母……现实生活带给她的种种烦躁，竟然在这不疾不徐的节奏中，渐渐安静了下去。
这部电影仿佛有种奇异的魔力：它并不执着于煽情或打鸡血，反而十分沉静、朴实，如同眼药水一样，用清凉和滋润浸透人的思绪。
满心的疲惫和不耐烦被消去了大半，杜菲渐渐看入了迷。
杜菲只是观众，当然不知道，这是列夫导演、黄导演和卢编剧等人在多次商议后，确定的电影拍摄方向：增加观众的情感投入。
第793章 弹指一挥
《冰与铁》局限于故事背景和情节，注定不可能是燃爆银幕的特效大片。而拉热血信仰之类的情绪，说句实在话，难度会大幅度提高，一个不好，还会滑向说教的边缘。
这样的片子，要想在同档期一众大片中出头，就必须扬长避短，另辟蹊径。
两方的主创们选择了增加观众的情感投入这条途径。
好莱坞编剧教父罗伯特曾在他的《故事》一书中讲道：两条原理控制着观众的情感投入，其一是移情，其二是可信。
移情，便是对主人公的认同。
可信，则是要让观众相信，电影中的故事世界是真实可信的。
电影世界可不可信，并不是由其时代背景决定的。就算是现代背景的片子，如果主人公月薪三千住大别墅，每顿不好好吃饭，成天吃广告商的昂贵自热小火锅，观众也照样无法相信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冰与铁》的导演和编剧们年纪都不轻了，生活经验丰富，建设起这两条原理来得心应手。
人物移情上，在开场，便通过谈话、小动作等片段，确立每个角色的基本形象。把每个人都当成最普通最真实的人去塑造，不喊口号，也不打鸡血。
可信度上，则通过大环境和小环境的构造、背景音的调度，让电影中的世界沉浸感更强。
不要将这部电影当作一筒思想宣传的大喇叭，将它当作一群人一生中的某个切面，小心翼翼地截取出来，展示给观众看。
听起来容易，其实能做到这一点的电影已经越来越少了。许多文艺工作者往往有思维露阴癖，总想在自己的文艺作品中宣传点自以为前卫的新锐思想，或者最近时髦的流行思想，把口号的重要性放在故事之前。但对大多数观众而言，上大课直接打开学习强国就好了，走进电影院，绝不是为了接受作者的二手思想再教育。
从这一点上来说，列夫导演和黄导演等人都非常有自知之明，没有选择步入教育行业，而是选择用自己扎实的拍摄功底，踏踏实实地讲述一群人的经历和故事。
杜菲已经完全浸入了电影中的世界。
银幕中的每个人，举止都是那么自然和生活化，几乎没有拿腔拿调的表演痕迹。他们的语言正是普通人的语言，并不抱着必出金句的决心。他们的举动正是普通人的举动，并不是为了说教，而牺牲一部分角色智商的高高在上之举。
这是人和人的相遇，而非传教者遇见信徒，拯救者遇见被拯救者，主角遇见配角。
魏冰开生性聪慧，是留学生的领导者。可她的战友们有着青年人的骄傲，并不对她言听计从。魏冰开花了很多力气，才一一让他们心服口服。
魏冰开踏入了陌生的工厂，像一只警惕的山猫一般四处巡视，她遇到了科瓦廖夫。
电影中，科瓦廖夫那种逼人的英俊比海报更加惊心动魄。他的脸出现在大银幕上的瞬间，杜菲险些惊呼出声。当他与魏冰开同时出现在画面中的时候，杜菲心中更是一阵兴奋。
蓝眼睛与黑眼睛的相撞，宽厚而带着薄茧的手与修长清瘦的手的相触，呼吸间弥漫的白气。
魏冰开转身时，长长的辫子轻轻抽到了科瓦廖夫身上。
魏冰开的手冻僵时，悄悄将手塞进科瓦廖夫手臂与躯干之间的缝隙取暖。
魏冰开吃烤土豆的时候，嘴角沾了土豆泥，在科瓦廖夫转身时赶紧抿唇抿干净。
魏冰开与科瓦廖夫接吻的时候，发丝有些凌乱，几缕头发被科瓦廖夫含在唇角。魏冰开起身离开的时候，发丝被微微一扯，两个人齐齐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两人脸上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一个向一边看去，一个向另一边看去。
魏冰开的每一个举动之间，科瓦廖夫都注视着她。杜菲仿佛随着他一起，感受到了无数个怦然心动的瞬间。
魏冰开是如此可爱，让投注在她身上的一切目光和善意都变得理所应当。也让爱情如此顺理成章，就像一捧雪落到手心融化那样自然。
这两个人之间的互动有一种惑人的张力。杜菲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脸红心跳，心中一阵奇异的麻和痒。
电影名字叫《冰与铁》，虽然魏冰开才是名字中有冰字的那个，杜菲却觉得，魏冰开才是那块“铁”。
她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带着火红的热意，烙进了科瓦廖夫这块死水冻成的冰。也用灼热的爱意，烙进了观众的心坎。
杜菲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有感觉的爱情了。
作为观众，杜菲零零散散地看过不少爱情电影或者电视剧。近些年的作品中，男女主角越来越吝啬于表达爱情，反而流行互相攀比，争奇斗艳地展示各自的魅力。仿佛给另一方一点点爱，是不得已的垂怜和施舍。
爱情不再是两个人灵魂的交融，而是一尊威严的泥塑木偶，在寻找自己的捧哏。
可人与人的交往，从来都是双向的。一个不肯付出爱意的角色，却能得到他人死去活来的爱情，又怎么能让观众信服呢？
而叶初，她出演过那么多经典的角色，女帝，大侠，大英雄，唯我独尊的混世魔王大小姐。可在这部电影中，在表演的时候，她从不吝啬于表露爱意。这丝毫无损于她的魅力，反而让她像一炉火，用自己的光和热，照亮这片大雪纷飞的寒冷之国。
演好那些“大”角色的叶初，也能认认真真演好一个温暖的普通人。她并不把电影变成顾影自怜的舞台，角色是什么样子，她就是什么样子。
这是一种对观众的尊重。
杜菲的心也被温暖了。她想起自己大学的时候，也曾做过文艺青年，读一些优美的诗歌。其中有这么一句:“一条冰薄水暖的河流/雪轻轻从世界上你那一端下起/向我飘来，化作烟花……”
杜菲沉沦在《冰与铁》的世界中。
大雪飘过俄罗斯漫长的寒夜，飘过庄严的贝洛斯涅日斯克工厂，飘过士兵们额上的红星，飘过少女酡红的面颊。
大河滔滔，眨眼间千里冰封；红旗飘飘，又在下一个瞬间落地。
贝洛斯涅日斯克工厂成了景点，士兵们成了步履蹒跚的老兵，少女的朱颜刻上了皱纹。
一群新的青年男女欢笑着踏进工厂景区，有华国人，也有俄罗斯人，叽叽喳喳，嬉笑着问导游，这些，这些，这些，都是什么？
导游说，都是历史遗迹。
没有人做错什么，历史的车轮滚滚碾过，一切便都过去了。
第794章 山雨欲来
在魏冰开和科瓦廖夫走向他们各自的命运时，杜菲的眼睛湿润了。
她感到自己的心很宁静，连哀婉和无可奈何也是静谧的。
有的电影看了酣畅，有的电影看了力竭，有的电影爽过即忘。这部电影却不同，它叫人看了并不疲惫，反而感受到一种精神按摩般的滋养，后劲悠长。
许久没有这么投入地沉浸在一部电影中了。
看着科瓦廖夫的外甥远去的背影，看着垂垂老矣的魏冰开唱歌的身影，看着天边渐远的夕阳，杜菲的心一阵一阵抽痛。这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搬运重物，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第二天，手臂的肌肉泛起的那种酸痛。
影院的灯亮了，片尾曲声中，杜菲坐在座位上迟迟不愿移动。侧头看去，只见男朋友阿峰也坐在椅上，似乎在听片尾曲。
“你觉得怎么样？”杜菲忍不住问。
阿峰挠了挠头：“还行，挺感人的。叶初还挺漂亮的，那男的一般。”
阿峰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没有我帅呢。”
杜菲：“……”
杜菲翻了个白眼，感觉自己的感情被浪费了，低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就在这时，她听到阿峰又感慨道：
“那个年代的人想在一起多么不容易？”阿峰嘟囔道，“我们两个连看电影还要吵架呢……”
两人唠叨着走出了电影院。这部片子并没有让他们之间的关系翻天覆地，杜菲还是那个杜菲，阿峰还是那个阿峰。可毕竟是一次愉快的观影体验，两人都感到自己心中多了某种惆怅的东西，对彼此，多出了一点细若游丝的耐心。
这一点耐心，让两人接下来的约会很和谐。他们没有争吵地吃了晚饭，逛了街，拥抱，牵手，在平安夜一起咬同一只苹果，坐在咖啡馆中，看着雪，谈论着魏冰开和科瓦廖夫。
杜菲说：看看人家电影中的男朋友多么会谈情，还会在楼下给魏冰开唱《山楂树》呢，难怪人家魏冰开能看上他，阿峰你连个草芽子都不会唱。
阿峰说：我不会唱《山楂树》，你也看上我了。我比那老毛子牛逼。
两人说着笑了起来。在这喧嚣时代，多出这么一点温存，也是难得的。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没有大喊大叫的煽情，没有夺人眼球的视觉震撼，只有一点钝痛和由此而生的淡淡幸福感，绵长不绝地在心中流淌。
这就是《冰与铁》。
幸福感持续到了这一天结束，杜菲回到家中，躺在床上开始刷抖音。
这年头大数据很厉害，杜菲白天刚看过《冰与铁》，晚上，各大平台就开始给她推荐这部电影相关的视频了。
一个类似于《冰与铁》预告片段的短视频被推送到了杜菲首页，杜菲随手点了进去，语音输入了一句评论：
【今天和男朋友一起去看了这部，我们俩都很喜欢。片子很感人！看完感觉更珍惜彼此了，魏冰开特别好，男主也很帅[呲牙]】
发完这句评论，杜菲便退出了视频，准备刷点别的。就在这时，通知栏忽然跳了跳，显示有人刚刚回复了她。
杜菲经常在抖音留评论，但还是第一次这么快就收到回复。
杜菲好奇地点了进去，只见有人刚刚回复了她在《冰与铁》预告片下的评论。
回复@肚肚飞飞：【众里寻龟千百度[呲牙]】
杜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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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与铁》的首日票房便破了五千万。但商叶初心底有数，这里面包含很多叶芽冲的预售，并不能代表电影的真实成绩。
点开《冰与铁》的云包场列表，就能看到一串令人哭笑不得的名字：
“叶初放心飞叶芽永相随”后援团已包场813场。
“百草枯姐姐来支持了”后援团已包场208场。
“大妈妈小妈妈99初宜十五99”后援团已包场99场。
“cp粉被我毒唯创飞”后援团已包场94场。
“糖叶小情侣甜甜蜜蜜老姨也是个老姨”后援团已包场88场。
“山叶bE了关cp粉什么事”后援团已包场55场。
“大家给我加场把cp狗顶下去”后援团已包场36场。
“能不能别丢人了会被营销号截图”后援团已包场16场。
“懿分熟叶还有活人在吗”后援团已包场11场。
…………
随着《冰与铁》上映，商叶初唯粉和cp粉之间的第N次世界大战再次打响，目前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
初宜十五和糖叶子cp粉联合起来，力证叶初与俄罗斯男主演只是虚与委蛇，其实每次营业结束之后，都会偷偷回家抱着马桶吐。
此外，杨唤宜恰好演过一些谍战剧，苏歌也恰好演过一些民国背景的言情剧，两家cp粉默契地将魏冰开拉走，分别与杨唤宜的谍战角色、苏歌的民国角色进行配对。甚至舞出了“魏冰开和李益明一起争夺杨唤宜/苏歌”之类的花活。
这种拉瓜锁瓜的行为激起了叶芽的强烈愤怒，以部分辱追和毒唯为首，许多叶芽姐姐开始誓死扞卫叶初的异性恋自由。
当然，虽然杨唤宜、苏歌在叶芽姐姐眼里是两坨污染物，但与叶初合作过的男演员李懿、时山、褚自新等人，也是几堆不相上下的废品。黄飞章、张胖子等人的尊容又实在普通，配不上叶初。叶芽姐姐拔剑四顾心茫然，发现竟然无人可拉。
恼羞成怒的叶芽姐姐，不得不舞起了叶初和《冰与铁》男主演谢尔盖的cp。一来谢尔盖相貌英俊，不至于跌了叶初的面子；二来他是个糊咖，叶芽姐姐想抽就随手抽了，由于对方弱小，所以叶芽宽容；三来嘛……
叶芽姐姐惊喜地发现，叶初在这部电影中的演技竟然又进步了！
叶初的爱情戏，一直是个短板。这个问题直到电影《没有开花的树林》中才得以补足，但又补得太足了——《没有开花的树林》中的叶初对杨唤宜的爱意实在太过浓烈真挚，已经真到了让唯粉无法接受的地步。
而到了《冰与铁》中，叶初的爱情戏已经炉火纯青，收放自如，比在《没有开花的树林》中更上一层！
少女的心动，身份的隔阂与思虑，领导者的谨慎与警惕，分别的不舍，多年后的怅然与释然。
赵乐乐的爱意是一捧焚天灭地的火，而魏冰开的爱情洁净如雪，纯粹如冰，柔润如水。自然而然，宛若天成。
第795章 内外成绩
一位伟大的剧作家曾在自己的作品中讲道：“你应该有过这样的感情，但你只有在已经克服了这些感情后才能表演它们……”
这话用在商叶初身上刚好。可以说，在《没有开花的树林》中，她多少有一部分表演，是在宣泄她对杨唤宜的爱意。而到了《冰与铁》中，她已经克服了爱情这种感情，能将它表演得游刃有余、恰到好处了。
这种游刃有余正是粉丝最满意的地方。叶芽姐姐选择性忽略了“叶初为谁克服了爱情”这个问题，开始大肆宣扬叶初和谢尔盖有多么般配，多么相爱，远胜于和某老姨的逢场作戏云云。
正当粉丝掐得风起云涌之际，网络上关于《冰与铁》的讨论，也愈演愈热了。
最初几天，《冰与铁》的口碑相当不错。那种温厚哀伤、宏大而脆弱的爱情，很是戳中了一部分观众的心。
在《冰与铁》播出次日，票房跌到了三千多万，第三日，又跌到了一千多万。这是由于叶芽姐姐没有冲次日和第三天的预售票房导致的。
但，随着《冰与铁》在网上的口碑发酵，第四日，票房又有了小幅度的回升，并且成功突破了1.2亿票房大关。
华俄合拍题材是出了名的冷题材，跨国爱情片更是出了名的扑街预备役，叶初竟然能一力撑起《冰与铁》的票房，不能不让人眼前一亮。
叶芽姐姐骄傲地制作了《冰与铁》国内票房成绩海报，将魏冰开的脸做得大大的，立于海报c位。青凭娱乐四大帝蝗和科瓦廖夫簇拥在大号魏冰开下方。
当然，很快，叶芽姐姐就发现，把科瓦廖夫的脸和商叶初的脸放在一起，更能让初宜十五粉丝和糖叶子粉丝怒发冲冠，于是又把单人海报改成了双人海报，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冰与铁》的口碑持续发酵着，在各大网站口口相传。
【很美的片子，没有那么多花哨，非常真挚感人。我觉得与其说是在讲爱情和命运，不如说，这部片子在告诉我们人类的渺小，让人们得以珍惜身边的一切。】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以情动人，但只有情天，没有孽海。很久没有见过这样温柔静谧的爱情故事了。不刻意掏心挖肺虐待观众，只是两个人在命运的角落相爱的故事。】
【雪原和苏联风光太美了，一片壮丽的废墟。】
【很平淡的剧情，但情绪补足了这一点。最普通的互动被两位主演演绎得怦然心动，甚至惊心动魄。每个人都像活的一样，角色的活力反而赋予了平淡的剧情另一种魅力：我们都是历史车轮下的蝼蚁，没有那么多的悲壮与奇迹，但这一程能够彼此相伴过，就很好很好了。】
【其实只要娓娓道来讲好一个故事，观众就会买账的。】
【魏冰开在雪里等待科瓦廖夫那一幕没人能不爱上她，温柔可爱又坚定[大哭]
叶初终于遇到演技不拖后腿的适龄帅哥了吗？好的那我再加一星。】
【原来我不是讨厌精神导师型女主，我是讨厌给我上大课的精神导师型女主，如果换成她给别人上大课，那就很美味了[美味]】
【画面太美了，叶初好适合大雪纷飞的场景。导演全方位立体地展示了颜值、颜值、颜值，但本人偏偏就吃这一套怎么办！】
【审美无敌+主演cp感满分+配角可圈可点+镜头极富艺术感染力，因为历史和时代分离的爱情故事很常见，但主角和配角都这么活，男女主这么有cp感的配对太少见了。初来乍到的政委+思想溜号的战士，这种经典组合也能被导演和编剧玩出花来，功底雄厚。】
【我觉得这部片子最牛的是，男主和女主相处的时候，你真的会相信，他们会爱彼此一生……】
十二月档期，进口大片和国产中型制作拥挤不堪。《史前营地》《宠物联盟》《风暴证人》等片子打成一团，单日破亿的不在少数。
《冰与铁》的排片并不高，一直被《史前营地》《风暴证人》等片子压得死死的。然而后劲儿出人意料地足，缓缓地爬升着，虽然票房不如大片，却始终没有腰斩。
甚至于，到了首周周末，《冰与铁》的票房，竟然颤颤巍巍地，再次爬上了三千万！
首周上映结束后，《冰与铁》票房已经突破了两亿.
这个成绩让叶芽们无比振奋，谢尔盖是个糊咖，爱情片不是合家欢电影，华俄合拍片又是天残题材，《冰与铁》完全可以看作叶初单扛。
最重要的是，杨唤宜最近出演的文艺片《粉鹅毛绿椅子》，只有两千多万票房！
叶芽们欢天喜地，一边庆祝票房，一边在微博主页，对杨唤宜进行阴阳怪气的嘲讽。
不待叶芽们高兴完，另一个好消息接踵而至：俄罗斯市场的《冰与铁》首周票房也出来了。
俄罗斯市场的《冰与铁》电影票房首周走势，与国内截然相反。
《冰与铁》的首日票房并不出众，但也不低。因为列夫导演的口碑不错，并且，俄方主创也上过一些主流电视台的文化栏目宣传。
但很快，随着主流电视台、新闻栏目推荐宣传，以及民间口碑发酵，《冰与铁》的俄国票房，也渐渐攀升起来。
截止上映首周结束，《冰与铁》的俄国市场票房已经突破了2亿卢布（折合人民币约1900万），位列当周电影票房榜第四名。
放在国内，这个票房当然是大扑特扑；但考虑到俄国电影市场比华国小得多，2020年的电影票房冠军，也不过27亿卢布（折合人民币约2.6亿元），《冰与铁》的成绩顿时眉清目秀。
粉丝这种生物，一向是不及格吹成及格，及格吹成优秀，优秀吹成冠绝古今。《冰与铁》良好的海外成绩，传到国内，自然就变成优异了。
叶芽们再次普天同庆，奔走相告，为《冰与铁》的俄国票房兴奋不已。
无论如何，叶初走向国际的第一步尝试并没有打水漂，而是在电影的夜空中，炸开了一朵不大不小的烟花。
商叶初自己也没想到，《冰与铁》竟然能在俄国取得不错的成绩。她想起列夫导演喝醉酒的时候，总是顶着酒糟鼻，吹嘘自己的过往峥嵘岁月，说什么商叶初竟然敢这样跟他说话，真是大逆不道云云。
那时候商叶初还不以为然，觉得这老头子喝大了吹牛。现在想来，倒是冤枉他了。
然而，华国有句古话，叫作乐极生悲。
叶芽的得意才持续了一周，互联网的风向，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悄悄地变了。
第796章 肥皂泡
【锐评《冰与铁》：华俄版《西贡小姐》。】
【《冰与铁》观后感，激情输出一小时，粉丝别来。】
【有辱国格！叶初的《冰与铁》，2020年度最烂！】
【看完《冰与铁》后的一点想法……】
在抖音、pi站等平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起，多了一些类似标题的视频。点进去一看，大多是长达几分钟到几十分钟的激情情绪输出，针对《冰与铁》这部片子，主要是针对叶初，进行了全方位立体的人格羞辱和性羞辱。
而这些视频的评论区，也是精彩纷呈。
【又是白男黄女的片子，味大到十里地外都能闻见了[呲牙]】
【easy girl 电影，easy girl爱看[滑稽]】
【为什么是俄男华女而不是华男俄女？媚白的心思不要太明显。】
【叶初演国产片都演大女主，结果和俄男拍电影，屁颠屁颠就去演娇妻了，难评。】
【前些日子刷到她《天半》得奖时的获奖感言，本来还挺有好感的。结果原来是吃着爱国饭，跑去给白男当xx……】
【为什么是华女跑到俄国去谈俄男？为什么不是俄女跑到华国来谈华男？】
【嘴上吃爱国饭，当大女主，一套一套的，实际上见到苏联和俄男就跑得比见到食的狗还快，舔洋大人的毛病几百年了也没治好[呲牙]】
【叶初舔俄男的心思藏都不藏了，刚看到的截图：】
配图：一张角度刁钻奇异的截图，水印叠着水印，已经包浆了。
还有一些更为直白恶臭的言论，在各大平台散播着。几乎不堪入目。
“崇洋媚外”“媚白”“easy girl”等帽子，一顶接着一顶，丝滑地扣在了商叶初头上。各式各样的截图在各大平台上流传，被制成了各种带着性羞辱意味的表情包。
客观地说，商叶初和季君陶，都具有某种敏锐的嗅觉。青凭娱乐的成员，也都是百里挑一的精英，具有某些动物般的直觉。
早在制定《冰与铁》营销方针的时候，季君陶就下了死令，青凭娱乐的员工们也心照不宣。商叶初与谢尔盖的营业，牺牲了绝大部分cp感，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一切宣发，都以“普通朋友”和“同事”为基础。
商叶初虽然平常很有主见，但这一次，竟然一声不响地遵循了公司的指挥，没有丝毫抗议。甚至到了公司要求她避嫌到100%，商叶初执行到120%的程度。
所有人都没说为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
为此，谢尔盖来到国内这么长时间，商叶初私下一面都没与他见过，甚至连话都不敢多说。心中的思念和焦渴虽然要紧，但比起另外的东西来，就不值一提了。
与此同时，青凭娱乐的舆论监测机构，严密地监视着互联网的关键词。一旦发现相关关键词，便进行限流、屏蔽或举报。
《冰与铁》播出的第一周，互联网风平浪静，都是对《冰与铁》的好评。青凭娱乐本以为，这一劫可以避过去了。
没想到，还是来了。
更让商叶初没想到的是，她在个人生活中，已经竭尽全力与谢尔盖保持距离，不敢有丝毫接触。但网上那些截图、表情包，根本不在乎图上是不是她本人！
有一部分截图，是电影的盗摄图片，包括魏冰开与科瓦廖夫接吻、拥抱的画面，甚至还有一些恶意满满、角度刁钻的盗摄画面。
有一部分截图，是《冰与铁》剧组为了电影参加的综艺节目的截图，在进行模糊处理，再p上一些箭头、文字后，那些图片显得相当意味深长。
还有一部分图片，干脆对商叶初本人进行了恶意p图，要么是把商叶初的头p到了其他人身上；要么是把商叶初p成翻白眼、吐舌头的状态；甚至还有一些图上压根不是商叶初，但那些人信誓旦旦，说这是整容前的商叶初……
是的，根本用不着拍摄商叶初的私生活，只要商叶初这个人曾经在互联网上留下过痕迹，那么，就有无穷无尽的素材！
铺天盖地的批判视频和分析截图充斥着各个平台。青凭娱乐花了大价钱交涉，但屏蔽一个，就会有十个新的视频或评论冒出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一时间，商叶初几乎被千夫所指。微博、红薯、绿瓣等平台的状况稍好一些；抖音、pi站、贴吧、咨乎等平台，和叶初有关的内容，几乎已经不能看了。
更让人心寒的是，娱乐圈其他明星粉丝的态度。
男星们的粉丝自然不在话下，商叶初连续吞下《天君》和《长夜执火者》两个大饼，早就是许多男星和男星粉丝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商叶初有了挨骂的苗头，这些人自然是先锋军。
一位叫王舟舟的男星，率先在自己的微博分享了一首歌曲：《Easy Girl》。随后秒删。
叶芽如何不怒？但又不能自己上前认领这首歌，否则更是落了下风。不想，紧接着，一位名叫游京桦的男星，又发了一条意味深长的微博：
@游京桦：【今天买到了一块牛排，Easy！】
很快，王舟舟在这条微博下评论道：【[滑稽]】
叶芽们脑海中那根弦终于崩断了。
一时间，叶芽以山呼海啸之势，冲锋进了游京桦和王舟舟的微博，占领了两人的评论区，顺便在一小时之内屠掉了游京桦和王舟舟的微博广场！
但，这并没有让事态变得更好些。游京桦和王舟舟的粉丝虽然打不过叶芽姐姐，但打打嘴炮还是在行的。这些粉丝们，对商叶初进行了五花八门的奚落：
【让叶初粉丝破防只需要一块牛排和一句Easy Girl[滑稽]】
【天哪！叶芽姐姐屠我们的广场也太Easy了吧！为什么我们的广场这么Easy地被叶初粉丝霸占了！[大哭]】
【游京桦和王舟舟吃亏就吃亏在不是白男，要是白男，叶初和叶芽姐姐舔还来不及，怎么会屠？[滑稽]】
许多男星和男星的粉丝是门当户对的贱货，但女星这边，也并不友善。
照理说，对商叶初的这些审判，完全是出于对她这个性别的羞辱。只因商叶初是女人，才有此一劫。倘若商叶初是一位男星，那么哪怕她与一百个外国男星拍电影，也无人会在意。
但是，面对这样的羞辱与审判，许多女星的粉丝，第一反应竟然是喜悦。
娱乐圈僧多粥少，并且将永远僧多粥少。如果能扳倒商叶初，一鲸落而万物生，不知能喂肥多少她的竞争对手。
许多女星的粉丝，竟然也加入了审判商叶初的行列。而且，这些人的打击更为精准——
一部分女星的粉丝，将叶芽姐姐为了气初宜十五cp粉，故意发的那些“叶初和谢尔盖好般配”的微博和评论截图翻了出来，并大肆嘲笑。
“叶初滞销，救救我们”，“击鼓传叶”，“原来叶初唯粉最嗑的cp是这对”，“粉随蒸煮，叶芽挚爱白男”……！
粉圈里，各大门派的粉丝们，用各种花里胡哨的俏皮话，竭尽所能地羞辱着叶初；
粉圈外，在pi站、咨乎、贴吧等平台，不知道是什么门派的生物们，用各种简单直白的车轱辘话，竭尽所能地羞辱着叶初。
互联网的风向，有时候很像肥皂泡。繁盛时，色彩斑斓，光怪陆离，似乎包揽着世界一切的梦幻。但，风往哪边吹，肥皂泡便往哪边飘。
有时候风大了，肥皂泡就破了。
商叶初如今就住在这个即将破碎的肥皂泡中。
第797章 毒蛇
“雷天璧下的手，一定是雷天璧下的手！”
季君陶的母亲季玉女士狂喷道：“这么缺德的手段，只有她使得出！”
在视频会议的界面上，商叶初和季君陶都缄默不语。
这次的舆论事件，乍一看，似乎自然而然，托生于《冰与铁》这部电影。但商叶初和季君陶又不是傻子，如果真看不出有人从中作梗，这些年的饭就白吃了。
幕后之人很厉害。她并没有在《冰与铁》上映之前防爆，也没有在《冰与铁》上映之初搞动作；而是耐心地等待着，蛰伏着，等《冰与铁》的互联网口碑发酵起来，有了一定的声量，等青凭娱乐放松警惕，再一击致命。
简直是一条毒蛇。
季玉女士还在狂喷：“我早跟你们说过！我恨不得天天拎着你们的耳朵说这件事！我说过没有？雷天璧那贱货不是好惹的，不是吃素的，不是吃屎的！
“你们以为，努力避开和那个俄罗斯男的——叫什么来着？斜锅盖还是大锅盖，努力避开和他的互动就能逃过一劫？
“你们以为，只要自己划清界限，清清白白，雷天璧就没本事算计你们？
“你们以为，一味地防守，能躲得过那贱货？
“告诉你们吧，我手下的艺人，当年只不过是进了一家酒店，就稀里糊涂成了傍大款的人。一辈子全毁了！
“季君陶，你是干什么吃的？”
听到最后一句问话，季君陶眉心一跳。眼看着一场母女间的战争又要爆发，商叶初连忙打圆场道：“阿姨，阿季她其实想到了。这次的事也怪我——”
季玉女士喷道：“你也是个废物！当初初兰都快死了，你居然还能放她起死回生；这下好了吧，让雷天璧把你也给咬了吧？我说我要下岗返聘，去青凭娱乐帮你俩做点事，你瞧瞧你和季君陶这对窝囊废！三推四推地不答应，要是有我在，你们能被打成这个熊样？”
一顿夹七夹八，把商叶初也喷得头晕脑胀。商叶初又不是纸糊的，火气腾地一下子便上来了，季君陶见状不好，当机立断，直接把季玉女士踢出了会议室。
聒噪的线上空间一下子静了下来。
季君陶呼出一口气来，捏了捏眉心，疲倦地对商叶初道：“这个，呃，我妈她就这样。你，唉。”
季君陶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商叶初如今正在天行市跑路演，与季君陶隔着几千里。但这一声惆怅的叹息，却仿佛越过千万里路途，吹到了商叶初心坎里。
商叶初默然几息：“真的是雷姨？”
季君陶疲倦道：“天鼎娱乐、冠均世纪，有这两家的手笔。迈塔影业透来的口风，这两家还去找过迈塔影业，想拉着它一起联合，不过迈塔影业没答应。”
商叶初冷笑道：“这个便宜合作伙伴，还挺有合作道德。”
季君陶嘿嘿一笑：“少自作多情了，你以为迈塔影业没答应是为了咱们？苏歌不是出过国留过学吗，她在国外也交过好几个外国男朋友。拿这种事开刀，迈塔影业的脸先丢光了。麦振业恐怕得被苏歌亲手捅死。”
商叶初垂下眼睛，望着桌面的纹路。
季君陶又道：“但是这次的事，确实……唉，我妈说是雷姨，那就暂且认为是她吧。”
说到这里，季君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我这辈子用过最脏的手段，也不过是诬陷魏宣和汝关的高层有什么龌龊之事。”季君陶捂住眼睛，“但那，起码还有些风言风语和旧闻。像雷姨这样的，我真是第一次见到，她居然只凭一部电影、一部综艺，就……”
季君陶没有说完下面的话。
一部电影，一部综艺，几张p出来的截图。
商叶初已经够谨慎了。谨慎到哪怕以季君陶的鹰眼，也没能看出她和那个俄罗斯人有什么瓜葛。这些日子，季君陶几乎要怀疑魏磊透来的情报了。
但无论是她还是商叶初，都没有想到，就算商叶初能做到完全不留把柄，但雷姨算计人，根本不需要把柄！
季君陶三十多岁了，除了遇见商叶初这个孽障，半生顺风顺水。还是第一次，明明做了一切努力和预警措施，还是被人打到了家门口。
“我妈凭什么骂我是废物？”季君陶骂道，“她倒是不废，她有能耐，把自己的老对头留给我添堵！”
商叶初转着手中的茶杯，过了一会儿，吐出几个字来。
“其实也不是凭空捏造。”
季君陶眼睛一眯：“你说什么？”
“你和我都知道，”商叶初垂下眼睛，神情淡漠，季君陶了解她，这是风暴的前兆，“其实只要我拍了一部和外国人合作的片子，甚至哪怕没有爱情戏，也会有这样的议论。哪怕合作的是个外国女演员，我也可以和导演、制片人，甚至哪怕不存在的虚空干爹传出绯闻。要是想杜绝这样的议论，只能永远不走向国际。”
商叶初慢慢道：“所以，雷姨只不过是捉住了这点小小的风，然后放大了它，将它变成风暴而已。其实也不是凭空捏造。”
季君陶盯着她的脸。
“但她仍然不可原谅。”商叶初一字一顿道，“不过，季阿姨说她是为了初兰才算计我，我是不信的。初兰还不值得她这样做。”
“初兰当然不值得。十个初兰也不值得。”季君陶会意地点了点头，“但是有一样东西值得。”
商叶初与季君陶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了然。
《天君》。
这番针对商叶初的打击，真正的打击对象并不是《冰与铁》，而是一个多月之后，即将在春节档上映的——
《天君》！
第798章 人人喊打
舆论仍在狂飙。
2020年即将过完，2021年的春节档，如今已经基本定型。
2021的春节档也是群英荟萃。
艾晓东原着，绍光济导演，叶初领衔主演的科幻巨制《天君》目前还没发预告片，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条不可小觑的巨龙。
詹可祥导演，吕鹏辉、郦双主演的奇幻喜剧片《春风不问路》也是重点押宝对象。许多业内看好这部片子，远胜于《天君》。毕竟，吕鹏辉和郦双都是电影圈的常青树，而叶初只是个新人而已。
高三伏导演，杨熙泰领衔主演的合家欢喜剧大片《人生开挂》，也上了春节档。高三伏上一部电影《何须六道》血扑，紧急拍了一部喜剧片回血。杨熙泰算是电影圈比较扛票房的男演员之一，这次还是第一次与高三伏合作。
陈戈导演，陈元超主演的神话特效大片《山海贺岁录》，据说是投资几个亿的大制作。不过原创神话题材的受众到底有多少，电影圈的人也吃不准。
此外，当然还有春节档的老朋友，系列动画电影《淘气包灯灯记之财神保卫战》。
可以说，国内电影圈，最负盛名、正当盛年的一代导演，都汇聚在2021年这个春节档里了。阵容之豪华，说是诸神之战也不为过。
林姽婳早就警告过商叶初：这样的春节档就是绞肉机，人脑子是要打出狗脑子的。叫青凭娱乐做好准备。
林姽婳热衷于拍鬼片，当然不会挤进春节档找死。但她和商叶初交好，这个忠告也是一片诚心。
事实证明，身为大导演，林姽婳具有无比丰富的经验和相当超前的眼光。春节档这还没露头，对商叶初的炮轰从天而降了。
幸好《幸福街2：新区已开放》和《长夜执火者》的后期还没做完，暂时不必参与这场战争。可喜可贺，商叶初的存货好歹没被一锅端。
这场针对商叶初的围剿，很快就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有叶初不看。】
【怎么不叫洋大人给叶初贡献票房？】
【别光喷《冰与铁》，别忘了叶初的其他电影，《天君》《幸福街》《长夜执火者》！】
【还腆着脸营销国产科幻巨制？谁家天君对着白男奴颜媚骨哈。】
【对不起，绍导演，以后再去支持您的片子哈，有叶初不看。】
【超喜欢艾晓东的小说，但不想支持媚白艺人怎么办[思考]】
【没事儿，可以看盗摄[滑稽]私我，发你小网站，各种电影应有尽有[滑稽]】
【把洋狗叶初的片子《冰与铁》《天君》《幸福街》《长夜执火者》都埋了！坚决抵制白人媳妇儿叶初进我们的春节档！】
如此种种言论，充斥在各大平台，不堪入目。
甚至，很快有人翻起了旧账。商叶初从前的绯闻和旧闻也被翻了出来，制成各种各样的短视频和截图，在各大网站上传播。
首先，当然就是她和郑博瀚的上古黄色谣言。郑博瀚这些日子正和家人在南海度假，莫名其妙地又被人翻出来和商叶初传谣，气得在微博、抖音上与人大战三百回合。由于没人喷得过他，很快，这谣言就再次哑火了。
其次，便是和杨唤宜的绯闻。这件事实在是无法澄清。无论是商叶初还是杨唤宜，都不可能站出来说，“我们只是纯友谊”，那是会遭雷劈的。这件事只能含糊着。
此外，商叶初整容，和古文华、时山的绯闻，当初“霸凌”初兰的事儿，也纷纷被翻到了台前。
甚至有人捕风捉影，认为商叶初和《天君》导演绍光济之间也有点不清不楚。不过这件事没有任何实证，在互联网上水花不大。
一时间，全网山呼海啸，几乎都是对商叶初本人的批判。叶初二字，几乎已经成了私生活糜烂、人品差的代名词。
叶芽姐姐这些日子的生活可谓相当糟心。不断举报、咔黑（举报黑粉）、与人辩论争吵。在互联网上过得金戈铁马，打得血流成河。
在微博这种平台，叶芽姐姐当然是所向披靡的。但在抖音、红薯和pi站等地，由于推送机制和用户画像等问题，叶芽姐姐就毫无还手之力了。
大难当头，商叶初的萌追粉、辱追粉、毒唯、甜唯、各大cp粉，也不得不暂时放下争端，捏着鼻子一致对外了。
唯粉自不必说，她们对商叶初的感情，已经成了青春生活的一部分。至于cp粉，当然也希望商叶初只爱自家cp的另一方，对网上的黄谣很反感。这几群已经大战了三四年的群体，终于被强悍的外力捏合起来，拧成了一股绳。
粉丝如同蚁群，坚定地抱成一团，坚毅而悲壮地，滚入了这团舆论的熊熊烈火之中。
——为了一个人人喊打的叶初。
人人喊打的商叶初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村落的灯火。
第799章 茧房之窗
商叶初此刻正在天行市的一栋乡间小洋楼中。《冰与铁》主创团队在天行市跑完路演，被当地人邀请到了乡下，参加当地的土特产宣传活动。
《冰与铁》的路演差不多已到尾声，参加这样的小活动还是有余裕的。再加上最近的事儿，众人都知道个七八，巴不得跑到个清净的地方躲一躲。
对《冰与铁》的围剿，爆破的可不止商叶初一个人。与商叶初同行的林静雅和冯敏也倒了血霉，被人怀疑，是不是已经“挨过洋炮”了。用词之污秽，语气之下流，当真让人恶心。
赵楠楠和魏磊二人，因为是男星，在这场炮轰中苟延残喘下来。但俩人也不快活。青凭四大帝蝗是铁杆兄弟姐妹，被人这么埋汰，实在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尤其是赵楠楠，他因为臭美，平常打扮得有些妖艳，网上的一部分用户很讨厌他这种油头粉面的奶油小生，竟然顺带造谣他也被洋佬走了旱路，让本以为自己能幸免于难的赵楠楠险些吐血三升。
俄方主创也经常在中文互联网上冲浪，对这些事情了解些皮毛，颇感不安。
《冰与铁》的票房表现很不错，姊妹篇《雨与铁》，已经确认立项，大约在明年就要拍摄。
可如今闹出这么大的舆论事故，《雨与铁》还能不能存活，就要打个问号。一想到饭碗岌岌可危，众人也是怏怏不乐。
虽然《冰与铁》的票房走势仍然很漂亮，但惨淡的愁云，已经笼罩了整个创作团队。
这个村子颇富裕，村落中有不少二层小洋楼。村人很喜欢叶初的《天半》，对她表示了热烈欢迎，村里人还将自己的小洋楼让给她和林静雅几个人住了。
商叶初的所有通信设备都被没收了，包括狡兔三窟的备用手机。这是季君陶下的严令，助理和经纪人们忠实地贯彻落实了。
商叶初不被允许接触任何互联网平台、软件、内容、评论，助理们也不能在她面前讨论这些。
对于被大规模网络暴力的艺人，这是最有效的短时手段。
可惜的是，商叶初从来不是一个愿意接受安排的人。
助理们千防万防、千搜万搜，到底还是落下了一个手机。
商叶初与谢尔盖联络用的备用手机。
商叶初站在窗前，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神经质地滑动着。
屏幕上，照旧是一些不堪入目的言论。辱骂商叶初的，抵制《冰与铁》《天君》等电影的，污言秽语的，还有各种各样侮辱性质的表情包。
一个评论区刷下来，能看到一排商叶初的表情包。花式各异，穷尽了人类在性方面的想象力。
商叶初知道自己不该看，可就是忍不住。她像着了魔似的，一个评论区一个评论区刷着，看着那些不断羞辱、詈骂她的言论，仿佛有一种自虐的快感。
这些刺激性的东西有一种异样的魔力，连商叶初，也被吸住了。
商叶初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她不去想也不去思考。只要不停地刷下去、看下去，尘世中的一切烦心事便都无需理会。
那些曾经说过喜欢她的观众，转头也可以恶语相向。那些为她奋战的粉丝，会因为她遭受花样百出的羞辱。真相不重要，避嫌不重要，甚至她这个人，也不重要。
商叶初的手指无意识在屏幕上滑动着，脑海中忽想起季君陶。季君陶真是这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她会看着这些玩意儿发疯。不惜以最简单粗暴的手段，把她的通讯工具都收走。
这些年跟她打交道，真是辛苦季君陶了。
可惜啊，可惜，她怎么就这么不识好歹呢？
商叶初唇角挂着诡异的微笑，以一种难以理解的自虐式疯狂，拼命摄入着对自己的羞辱。
从前，商叶初也遭受过许多次网络围攻。但这次的围攻，似乎与先前那些都不一样。它带着惊人的破坏力与毁灭性，像——像癌细胞。
商叶初感到大脑一片空茫，被这些癌细胞疯狂吞噬着。
为什么独独这一次不一样？
各个平台高强度浏览、切换，商叶初的备用手机电量已经岌岌可危。季君陶这个狗东西，把她的所有充电器也一起没收了。
商叶初攥着快要没电的手机，指腹摩挲着屏幕，忽然，听到了一阵门铃响。
楼下有人来了。
商叶初握着手机，走下楼，原来是这屋子的原主人，一位体态圆润的妇女。手中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只冒热气的烤红薯。
“窦姐，”商叶初笑着将她迎进客厅，“林大丫和冯敏出去串门了，家里现在就我自己。”
窦姐笑得合不拢嘴：“奥哟，那你别忘了给她俩留两只哦。这可是蜜薯。”
商叶初掰开一只蜜薯，甜香的白色薯肉溢了出来。在看到它的一瞬间，不知为什么，商叶初脑海中竟然浮现了一条蛄蛹蛄蛹的白色蛆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了。
商叶初从来没对食物有过这么强烈的厌恶，如果不是窦姐还在，她已经去抱着马桶狂吐了。
商叶初握着红薯，脸色发白，额上一阵阵冒汗。窦姐见状，关切道：“小明，你咋啦？不舒服？”
“没有，”商叶初强笑着放下红薯，“窦姐……你怎么半夜来给我送东西？”
窦姐捂着嘴笑道：“哎哟，我这不是感谢感谢你么？”
“谢我什么？”商叶初趁着说话的机会，将那盘红薯推远了些。
窦姐摸出手机，乐滋滋道：“你们剧组参加的这次展销会，在抖音上破了一百万点赞呢！”
窦姐是小河村的支书，在她来之前，小河村穷得尿血。窦姐发动了许多办法，比如申请扶贫资金、试种当地特色农产品、精准对点扶贫等，忙活了许多年，终于把这个小村落经营起来了。
小河村特色产品展销会，就是窦姐和村民的奋战成果之一。村人会带着自家做的辣酱、晒的中药，以及各色产品，进行为期两日的大展销。
近些年流行电商直播和在线销售，窦姐又开始折腾电商销售。还请了好几个网红主播帮着打广告，销量喜人。
但是，随着电商竞争越来越激烈，小河村的买卖也不好做了。窦姐这几日进城，恰好遇见《冰与铁》剧组跑路演，便大着胆子，邀请《冰与铁》剧组来小河村做客。
恰好，《冰与铁》剧组正为了舆论闹心，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也就来了。
窦姐乐将自己的手机展示给商叶初看：“哎哟，我们平常发的抖音，也就几百个点赞！你这大明星……”
屏幕上是《冰与铁》剧组在小河村展销会上疯狂大采购的场面。尤其是赵楠楠、林静雅等青凭四大护法，更是如蝗虫般在展销会上疯狂试吃，把青凭娱乐的脸都给丢尽了。
商叶初在镜头前一向力图表现完美，画面中的她笑盈盈的，看起来活力四射，十分活泼，一边给谢尔盖等人介绍小河村的特产，一边悄然偷吃。
谢尔盖也完美地演绎了一个外国友人，彬彬有礼，展示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尊重。
一看到谢尔盖，商叶初寒毛都竖起来了，几乎是下意识点开了评论区。
【李益明[赞][赞][赞]】（10万点赞）
【叶初来小河村啦？咋不来我们隔壁大河村？[大笑]】（8.3万点赞）
【洋女婿挺帅的[狗头]，看过《冰与铁》吗，好看[赞]】（1万点赞）
【叶初怎么不洗东西乱吃啊，一点都不讲卫生，幸好我也这样[流鼻涕]】（6万点赞）
【让洋人开开眼！小河村可是模范村，到处都是二层楼[赞]】（1.2万点赞）
【窦书记还在小河村干啊？当年过去的时候头发黑黑的，好俊一个大姑娘，现在都秃了。[图片：年轻的窦书记]】（10万点赞）
【小河村的辣酱不好吃！不好吃！都是明星表演，别信！一股酸味！】（885点赞）
【你冷藏了吗？】（1200点赞）
【叶初？正在看《幸福街大传》，有良心的好孩子。小河村就是养大叶初那个村吧？】（3366点赞）
商叶初愣住了。
商叶初不死心地向下翻去，翻了很久很久。触目所及的热评，竟然都是淳朴的、友好的评论。偶尔有几句阴阳怪气，骂她崇洋媚外、媚白的，因为大家理解不了这些用词，也没人理会，连个点赞都没有。
这个视频如同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中的商叶初，仿佛从未被任何舆论侵蚀。仍然有这么一群友善的人们，赞颂或揶揄着她。
商叶初的手在屏幕上方顿住，良久，她转向窦书记，轻轻道：“窦姐，最近网上的……你是怎么看我的？”
窦书记莫名其妙道：“你是大明星呗。我们村儿都挺喜欢你的。”
商叶初又沉默了一小会儿：“你们没看到网上关于《冰与铁》那些事吗？”
窦书记拍大腿道：“我哪有时间看电影啊！年底大展销，赶紧把东西收拾收拾卖了，大家好过个肥年。你那个打铁的电影姐就不看了昂，等年后再说。”
商叶初：“……”
商叶初忽然笑了。
商叶初点头道：“你说得对，窦书记。其实我觉得你们村的东西真挺好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剧组白吃了大家那么多东西……”
青凭四大护法简直就是四个饭桶。
商叶初握起犹在冒着热气的红薯，轻轻咬了一口。果然甜香满口。
商叶初慢慢剥着红薯皮，笑道：“我们剧组帮小河村，拍一支公益广告宣传片，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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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四合。
谢尔盖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一轮皎然的冷月。
月光透过窗玻璃，倾泻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如同一具古希腊时期的月下雕塑。
谢尔盖手中握着一只手机，似乎在等待些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握着。
大约十几秒钟之后，手机嗡嗡一震。
谢尔盖的身影顿了顿。
过了足有半分钟后，他才行动迟缓地点开手机。这么简单的动作，被他做得如同慢放。
他似乎在犹豫。
手机屏幕到底还是亮了。
一个名字映在幽蓝的眼睛中。
纸姑娘：【打开你的窗子。】
第800章 田野
商叶初行走在冰河上。
乡下空旷，四下里一览无余，晚上又很黑。有任何狗仔或者拍摄设备，都会被人第一时间发现。此外，小河村是一个村落。青凭娱乐的人守在村口，只要有任何外来车辆，都会被公司的人第一时间汇报。
这就导致，就算有狗仔，也只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偷拍，拍出一堆模糊不清的狗屎。无法成为板上钉钉的真材实料。
如此种种，竟然让小河村成为了难得的清净地方。商叶初估计，就算有记者看到窦书记发的抖音，闻着味来到村里，那也是明天的事儿了。
商叶初抓住难得的清静，在河面上漫步。
小河村外有一条无名无姓的小河，终年不干涸。这也是小河村的名字的由来。
寒冬腊月，这条河早已冰封，冻得瓷实极了。
四野一片黑。看一眼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几的电。商叶初心底骂了一声。
商叶初没找到手电筒，只好用手机的手电筒照明。助理收走了商叶初的充电宝和充电器，现在，这只可怜的仁星手机已经只剩一口气了。
河的那边，是小河村一望无际的田野。田野的后面，是连绵起伏的山。
月明星稀，田野和山都只能望见黑黢黢的影子。商叶初的脸已经被冻僵了，开始责怪自己为什么脑子一热扎出了门，没有围上两条围巾。
送走窦书记后，商叶初便出了门。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是想借着寒风吹吹脑子，散散心，让自己清醒清醒。
来到小河村后，商叶初本打算做另一件事。
她要去找谢尔盖分手。
当然，这不是说她不喜欢他了。谢尔盖仍然是商叶初最喜欢的人之一，英俊，健壮，知情识趣，有艺术品味，连学历都和商叶初门当户对。但网上的风向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和谢尔盖快刀斩乱麻就变成了当务之急。
因为舆论，被迫放弃这样一个可爱的情人，商叶初心中有种窝囊的感觉。商叶初只好自我安慰：这不单是为了她，也是为了谢尔盖。谢尔盖没有做明星的经验，扯上这种传闻，对他也没好处。
跑路演的时候人多眼杂，商叶初没法和谢尔盖交流。在手机上说这件事，未免又太草率。好不容易，《冰与铁》团队秘密到了小河村，没有蟑螂那么密的狗仔了，商叶初打算赶紧把这件事解决掉。
但在看过窦书记的抖音评论区之后，商叶初又迟疑了。
互联网的信息茧房如此严重，险些困住了她。可当她睁开眼睛打破天窗，才发现，那些恶意，只是一个小角落里的泥垢罢了。
喜欢她的人远比叱骂她的人多，爱她的人远比恨她的人多。
当真值得为了这点泥垢，放弃谢尔盖这么完美的情人吗？
最重要的是，如果为了这点事，就放弃一段本身没有错误的感情，她商叶初岂不成了自己最瞧不起的懦夫？
商叶初心烦意乱。她又开始盼着谢尔盖找茬犯错，无理取闹，最好是撑不住舆论抨击，主动向她提分手。
这样，商叶初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责怪谢尔盖，不用担负任何责任和错处，和他无痛分手。届时再掉两滴眼泪，骂他几句，这事儿就过去了，商叶初不会留下任何遗憾和心理负担。
再不济，如果谢尔盖忍不住在网上发表维护商叶初的言论，也可以顺势责怪他愚蠢，好心办了坏事。反正只要他有任何轻举妄动，商叶初都能立刻想法子甩掉他。
可谢尔盖这匹精明狡猾的雪狼，竟然一改前些日子不断勾引商叶初的作风，变得异常沉默寡言、耐心稳重，将以不变应万变贯彻到底。商叶初哪怕拿着放大镜找茬，也找不出他的错处。
商叶初有时觉得，谢尔盖对她的心思的洞悉和透澈，简直到了恐怖的地步。他总能在任何时候精准地做出最正确的判断，让商叶初没法放弃他。
他们认识的时间和相处的时间那么短，谢尔盖对她的了解，却好像已经认识她一辈子了似的。
寒风呼啸，商叶初的脸被冻得生疼。手机只剩下百分之十的电量了，如果再浪费下去，商叶初将彻底失去和外界的联络工具。
看着远处的田野，商叶初叹了口气。她到底还是不能跨过这条河，去看看那片窦书记引以为傲的田地了。
商叶初转过身，向村子的方向走去。月光照在河面上，河面像片反光的生铁。借着这点残光，也许能走回去吧。
商叶初关掉手机的手电筒。就在这时，河面上竟然亮起了另一道光！
那是一道明亮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发出的光。不太像手电筒，那东西的光色彩斑斓，在黑夜中十分古怪。
难道是助理们来找她了？
逆着光，商叶初眯着眼看去，却始终看不清那边到底是什么人。
黑暗中，人总是下意识追寻光源。商叶初拢了拢衣服，向神秘的光走去。
走得越近，商叶初越迟疑。那光怎么那么奇怪？那发光物好像是被一根什么架子支在半空中似的，原地没有人……
商叶初眨了眨眼睛，近了，近了，能看清了——卧槽！
商叶初差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个地方，竟然是一个跪在地上的人，偏偏，那人又高高举起一只手，将发光物举过了头顶，仿佛在虔诚地祈祷着什么。
深夜。
孤月。
冰河。
远山黑黢黢的影子。
四下无人。
这种仿若邪教献祭仪式一样的诡异动作。
无数深夜怪谈、乡村怪谈涌入商叶初的脑子。
哪怕自诩胆大包天的商叶初，也有点绷不住了。
商叶初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怕惊动那个，呃，跪着献祭的人，不敢出声，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在脑子里扯着嗓子叫道：“103！103！你在哪儿？啊啊啊啊啊啊啊——有、有东西！”
一时间，商叶初也顾不上舆论了，也不想着绞尽脑汁甩掉谢尔盖了，甚至连女明星范儿都暂时抛到了脑后。人类对不可名状之物深入骨髓的恐惧攫住了她，商叶初下意识想寻找武器。
“！那是什么玩意儿？！你出来啊！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听！”
103虽然不能变成机械巨人来帮她打架，好歹应该能识别出那玩意儿是什么，只要确定那东西的品种，商叶初就能对症下药。
拿石头砸、拿符纸贴、拿鸡血泼、拿刀捅、念大藏经超度——总得给个章程吧！
“……”
103用一种微妙的语气道：“你居然也会害怕。”
一听到这个语气，商叶初的三魂七魄总算归位了一半，她停下脑内尖叫，向那坨发光物看去。
黑灯瞎火的，还是看不清楚。
商叶初幽幽道：“那到底是什么？”
103道：“你走近看看。”
“是什么？”
“我不会伤害你。你连我也不信？”
商叶初微笑咬牙道：“呵呵。”
虽然嘴上在冷笑，商叶初还是凑上前去细看了看。等到终于看清了那坨生物的面貌时，商叶初：“……”
一个小孩正蹲在河面上，一股五谷轮回之气飘荡在空气中，很快被寒风吹散了。
竟然是一个小孩儿。一个拉野屎的小孩儿。手中拿着一支奇形怪状的彩灯棒，将手高高举起来，在半空中举着彩灯棒。
商叶初恨不能穿越回三分钟之前，一拳抡死那个丢人现眼的自己，顺便抡死幸灾乐祸的103。
“小朋友……”商叶初像狼外婆那样笑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上厕所？你爸爸妈妈呢？”
拉野屎的小孩儿吸着鼻涕指了指不远处，商叶初这才看清，原来不远处还站着俩人，影子和河岸上的树林融为一体，商叶初乍一看没看到。看身量，应该是一男一女。看到商叶初和小孩说话，两人举起手机，打开手机手电筒，正警惕地向商叶初这边照。
商叶初连忙招手向二人表示友好，那对夫妻没看清她的脸，遥遥冲她点了点头。
小孩挪了挪腚：“我妈说村里来了大明星，要我们去窦书记家看呢。”
商叶初笑道：“看到了吗？”
小孩沮丧道：“窦书记没在家，明星也没看到。我困了，我们就回来了。没等走到家，肚子疼，来这儿上个厕所。”
窦书记当然不在家，她刚从商叶初那里离开。
说话间，小孩已经把高举着的那根彩灯棒放下了。商叶初一阵奇怪，问道：“你上厕所就上厕所，干嘛把手举起来？”害得她吓个半死。
小孩吸了吸鼻涕：“你在河面上走，干嘛不打灯？我寻思把灯举起来给你照照亮嘛。”
商叶初的心怦然一跳，轻轻咳嗽了一声，笑道：“那可真是谢谢你了——”
忽然，商叶初注意到了别的事。
她这才发现，这小孩手里的那根可疑照明物，竟然是一根彩虹棒棒糖形状的彩灯棒。彩虹棒棒糖灯体的周围，还围绕着一圈红色的彩带灯。
商叶初当然认得这个造型。它是电影《幸福街，里边儿请！》中主角叶小初在大结局举着的经典道具，就是这根裹着红旗的彩虹棒棒糖，带领着幸福街的人们冲向了新生。电影播出后，市场上一度出现过很多模仿这一经典道具的玩具和零食。
小孩手中这根彩灯棒当然是盗版的，十分劣质，彩灯一闪一闪，明明暗暗，在半夜里活像闹鬼了。
万籁俱寂。
冬日的风呼啸而过。
在这条河的对岸，是小河村农民世代侍弄的土地。她用黑色的灵魂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村民，走向新生，走向死亡，走向千里之外，又或者魂归于斯。
在这条河的另一端，是小河村的人间烟火。梳着大辫的小窦书记在灯火中游走，渐渐变成了秃顶的老窦书记。
在河面上，商叶初沉默地面对着一根盗版的劣质彩灯棒。
在风声中，商叶初忽道：“你认识我吗？”
小孩的鼻涕流到嘴边了，狠狠地吸了一口：“不认识。”
“……”
小孩站起身，提起裤子，问商叶初：“你不走吗？你没有手电，跟我们回去吧。我爸妈给你打灯。”
商叶初摇了摇头，摸出自己的手机，慢慢打亮手电筒。在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苟延残喘的电量又减少了1%。
“不用了，小朋友，你先回去吧。”商叶初说。
过了一会儿，商叶初又补充道：
“你看，我已经找到自己的灯了。”
第801章 月夜
商叶初在月光下狂奔着。
103道：“你又疯了。”
商叶初充耳不闻。
103道：“虽然我一向认为你是精神病人……”
“胡说八道。”商叶初竟然还有余裕反驳他，“我现在好得很，我从来没这么好过。”
103道：“你已经从不可理喻，进化为逻辑自洽的不可理喻了吗。”
“是啊！”听到这句话，商叶初竟然没发火，反而更加亢奋了，“我不可理喻，我无理取闹，我是荡妇、淫妇、婊子、妓女——让他们见鬼去吧！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哈哈！我发现，那群骂我的人，让我产生的恐惧，还不如拉在河面上的一泡野屎！”
103在自己的“商叶初不可思议事件簿”上又记录了一笔：“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
商叶初越奔跑越狂热，越奔跑越冷静。
所有的光荣、神圣、贞洁和荣耀，只要一枚小小的盗版棒棒糖彩灯就能装下；所有的侮辱、羞辱、斥责与痛骂，在小河村两岸的大地面前，不过是一捧寒风中迅速消散热气的粪便。爱她的人永永远远记得她，商叶初是战无不胜的！
商叶初奔到了谢尔盖住的院子外。仁星手机还剩最后百分之一的电量，商叶初敲了一句“打开你的窗子”发过去后，手机终于彻底歇菜了。商叶初随手把它揣进兜里。
四面仍然一片黑。除了月色，没有一点人造的亮光。这意味着周围没有记者也没有偷拍者。这是商叶初最后的私密时光。
等到明天天亮，也许就会有记者闻着味儿追到小河村。到那时，商叶初就又要重回到闪光灯下，再也没有和谢尔盖独处说清的机会了。
农村的院墙不高，商叶初踩着几块砖头就翻了进去。
一进院子，屋中的灯没亮，谢尔盖的窗子也没有打开。院中除了月光一无所有。商叶初浑不在意，撸了撸袖子，像个登徒子似的，敲了敲窗玻璃。
商叶初唯一可惜的是，谢尔盖住的是平房，而不是二层小楼。否则，她就能像个神之子似的爬到阳台上与他相会了。
直到这时候，商叶初才想起，分配住所的时候，谢尔盖特意要求，要一间独门独院的平房独住，而不是与其他俄方主创住小洋楼。
真是个可怕的男人，商叶初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不要紧，她可以当面问他。
窗子打开了。
商叶初一惊，借着月光，这才看清，窗前竟然有个人！
谢尔盖竟然一直站在窗前，站在月光的阴影处，静默地看着商叶初做的这一切。
一想到谢尔盖一直注视着自己，商叶初头皮一阵发麻，却又一阵兴奋。好小子！这才是她看中的男人。
商叶初翻身跳进了窗户，衣袂随着跳跃的动作翻飞。她迫不及待地捧住谢尔盖的脸，吻了上去。
谢尔盖“唔”了一声，一手揽住商叶初的腰，一手猛地扯了一把窗帘。
哗啦。白纱窗帘被谢尔盖一把拉上，月光被挡在帘外。
谢尔盖单手举着商叶初，一把将她抱到窗台上。难舍难分地与商叶初互相啃咬。
商叶初坐在窗台上，准确地说，是坐在谢尔盖放在窗台上的手上，低头与谢尔盖狂热地接吻。
谢尔盖闭着眼睛，神情沉醉。一只手机在忙乱的动作中被拂到地上，也没人去管。
月光打进白纱窗帘，更显月色朦胧。两个人在乳白色的月色下吻了不知多久，又开始撕扯对方的衣服。
商叶初一边与谢尔盖亲吻，一边掐着他的脖子，含含糊糊道：“你在等我。”
谢尔盖将另一只手垫在商叶初背部，免得冰凉的窗子贴到她，口中说：“一直在等。”
谢尔盖穿了一件高领毛衣，撕扯起来很费力。商叶初一边与它搏斗，一边气喘吁吁道：“我想你。”
谢尔盖的手指穿过商叶初的头发，沉沦道：“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一切都被抛诸脑后了。哪怕地球在此刻爆炸，商叶初也愿意抱着谢尔盖一起死，若干年后成为同一块化石。
衣衫一件件落在地上，气氛极速升温，两具躯体越来越难舍难分。
在事态失控的最后时刻，商叶初忽然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揪住谢尔盖短短的发茬，把他的脑袋揪开了。
谢尔盖扬起眉毛，嘶哑道：“我带着。”
“不是那个，”商叶初脸上也是一片红，朦胧的眼神向床上扫了扫，“这床单是村里老乡的吧？”
谢尔盖不满道：“我换了我的。”
“那也不行，”商叶初瞪了他一眼，“被人看见，怎么解释？村里可没有洗衣房。”
“我丢了就是了。”
商叶初恨铁不成钢道：“垃圾袋里放着那么大一团床单，你知道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这个问题让两个人不得不停了下来。尽管如此，两个人依旧难舍难分，时不时轻轻啄着对方。眼看着又要贴到一起，谢尔盖忽然停下了。
谢尔盖小心翼翼地将手抽出来，走到门边的晾衣架处，取下了自己的大衣。
在商叶初惊讶的目光中，谢尔盖将他的大衣扔到床上，慢吞吞地铺开了。
那是一件很大的长款大衣。
铺完后，谢尔盖转过身，看向商叶初。
商叶初坐在窗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大衣和地上的谢尔盖，沉默了下来。
良久，商叶初挑了挑眉，笑了。
第802章 两个自私鬼
月光溶溶。
谢尔盖长臂一伸，越过商叶初的肩颈部，够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道：“电量充满了。”
商叶初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咕哝了一声：“嗯。”
虽然谢尔盖的水平没什么进步，但由于心内焦渴，激情澎湃，以及反抗的刺激和禁忌感，这一夜，商叶初还是挺爽的。
心理和精神上的满足感远大于身体上的。
肉欲可以用道具解决，心瘾和精神的压抑，只有用人才能填饱啊。
爽完了之后就是疲乏，几日来的精神压力骤然一卸，又胡闹了一通，商叶初只想多睡一会儿。
谢尔盖将手肘支在枕上，用手支着头，垂眸看着商叶初。
商叶初本想睡觉，但投射在脸上的目光简直如有实质，过了一会儿，又把眼睛睁开了。
“你不睡觉，看我干什么？”商叶初打了个哈欠，抬起眼睛与谢尔盖对视。
从这个角度看，谢尔盖的骨相完美得令人不可置信。线条流丽深刻，英俊硬朗如雕塑。浓密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蔚蓝的眼眸中投下一片阴翳。皮肤虽然没有亚洲人那么细腻，但因为年轻，又刚刚洗过澡，显得干净清朗，满是青年人蓬勃的气息。
商叶初又想起先前和自己传绯闻的拼好人那张脸了，啧，情人眼里出西施，她现在觉得谢尔盖生得比拼好人好看些。
如果谢尔盖没有这张脸，商叶初早就下定决心和他一刀两断了。不对，也许从一开始就不会和他产生瓜葛。
谢尔盖伸出另一只手，捞起商叶初一绺头发，在手中慢吞吞地捻着。
“我一直在等。”谢尔盖道。
“等我？我不是来了吗？”
谢尔盖看着掌心中的头发：“一直在等您的审判。”
商叶初微微一怔，随即好笑道：“我有什么资格审判你呢？我又不是上帝。”
谢尔盖深深看了商叶初一眼：“您非要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吗？”
又用上“您”了。
这是又要闹情绪了。
亲也亲了啃也啃了床也上了，虽然商叶初很爽，但看谢尔盖的表情，他应该也爽得大差不差。现在想起来翻旧账了。
狗男人。
商叶初把自己的头发从他手里拽出来，藏进被角里，闭目养神道：“其实话说得明白点，对我们彼此都好。”
谢尔盖微微一扬眉，几秒钟后，从床上坐了起来。
商叶初睁开眼睛，慵懒道：“你干嘛？觉得这样谈话正式吗？那好吧。”
商叶初正要从被子中挣扎起身，忽然，谢尔盖伸出手，将商叶初身上的被子掖在她身下，然后慢慢将被子和商叶初一起卷成卷，在双人床上滚了滚。
被子卷商叶初笑骂道：“热死了，你干嘛啊！”
谢尔盖一手按着被子卷，另一只手托在商叶初头下方，认真道：“我以为你会来跟我提分手。”
谢尔盖想了想，又补充道：“一直到现在这一秒钟，我都是这么想的。”
商叶初微微一怔，正要开口，谢尔盖伸出手指，竖在她嘴唇前：“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想，如果你来找我提分手，我就同意。如果你一直不来找我，那我就在圣诞节的晚上，去找你提分手。”
商叶初皱了皱眉头，想想今天的日子：“可圣诞节早就过了，你并没来找我。”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擦过谢尔盖的指尖。
谢尔盖眸中的幽蓝深了几分，俯下身来，又和商叶初接吻。商叶初笑着和他亲了一会儿，用嘴头子把他顶开，催促道：“说啊，圣诞节那天，你为什么没来找我？”
也许是因为心情轻松，商叶初连“自己险些被甩了”这件事都不怎么在意了。反正谢尔盖现在不还是和她躺在一张床上嘛。
谢尔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良久，垂眸道：“因为我是个自私的人。”
商叶初没听懂这话的逻辑，笑问道：“分手和自私有什么关系？这种情况下，就算你来找我分手，我也不会怪你——”
话未说完，商叶初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蓦地沉默了。
谢尔盖微微勾起唇角，他的笑容很性感，商叶初无药可救地发现自己竟然还在欣赏他的脸蛋：“我生长在弗隆其剧院，我父亲的战友们是一群老兵；他们教我的第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小锡兵？”
“在战场上，不要成为你战友的拖累。”
谢尔盖收敛笑容，严肃道：“你因为我而受到这些日子的侮辱，这意味着我成为了你的拖累。你的痛苦让我痛苦；可更让我痛苦的，是我成为别人的拖累这件事本身。”
商叶初蓦地一怔。
“为了摆脱后一种痛苦，”谢尔盖慢慢道，“我决定去找你分手。”
谢尔盖将视线转向她的脸：“这段关系，问题并不出在我们两个人身上，而是出在外部。这种情况下，谁先放弃，谁就是懦夫；谁坚持到底，谁就是……就是更爱对方的那个。”
就是毫无错处的那个。
“圣诞节那天晚上在下雪。”他说，“我知道周围有很多记者，这种情况下，唯一一个不会引人注意的身份就是记者本身。所以我打算假扮成记者的样子，装扮成一个身高体壮的胖子，去找你说这件事。”
商叶初静静地听着。
“可我装扮好后，走到门前时，忽然觉得很愤怒。”谢尔盖平静道，“我想，凭什么由我来做这个懦夫？《荣耀的阵营》里没有懦夫。凭什么我要承担这段感情破碎的所有责任？凭什么我要在余生中，反复悔恨和谴责自己这一刻的懦弱？”
这番话听起来不可理喻，但商叶初心中竟一片了然，眼中渐渐流出爱怜的神色。
“你为什么不这样想呢？”商叶初柔声道，“你可以认为：我这是为了她好，主动提分手，是为了她的事业而做出的牺牲。那样你就是圣人了。”
“叶初。”
谢尔盖很少呼唤她的名字，但这一次，竟带着珍而重之，无比笃定的味道。
“叶初，”谢尔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他的中文始终不标准，带着一点口音，可语气很认真，竟显得异常性感缱绻。
“像我们这样的人，”谢尔盖说，“我们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自己。”
商叶初的眼眶渐渐热了，她想挣扎起身，可被子卷里太舒服了，她不愿动，于是对谢尔盖说：“过来，低下头，我想亲你。”
谢尔盖毫不犹豫地俯下身去，抱住商叶初的被子卷，与她接吻。
商叶初心中一片烫热。她从来没有一刻这么爱谢尔盖过。比起谢尔盖在她表现出尊严，她竟然在他表现出自私和卑鄙的时候更爱他。
谢尔盖伏在她身上，低声道：“现在我把一切都对你说了。”
“现在你和我是一样的人了。”商叶初将谢尔盖的嘴唇亲了个遍，心满意足地喟叹道。
第803章 反击前夜
季君陶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年底本来就忙得焦头烂额，再加上商叶初的舆论风波，季老总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陌生号码来电，季君陶本来不打算接。但这个号码异常执着，第一次挂断后，竟然又打进来两次。
季君陶扬了扬眉，接通了那如同夺命电音的急促呼唤。
三秒钟之后，她听到了一道该死的熟悉的杀千刀的声音。
“hello！季老总，旧年快乐！新年也快乐！”商叶初的声音简直可以用眉飞色舞来形容，“你睡了吗？”
季君陶道：“这样，你先滚，滚得远远的。等我醒了叫你。”
商叶初抽噎道：“人家这么晚给你打电话，干嘛不理我？”
季君陶看了一眼号码，微笑道：“搜了三遍，你还能藏下备用机。你那几个狗腿子的年终奖也是不想要了。”
商叶初兴奋道：“还有更大的惊喜你知道吗？我不但藏了备用手机，还藏了一个男朋友！”
季君陶：“……”
季君陶道：“我xx你xx，商叶初你个xxxxx（一系列生殖器官以及非法职业以及商叶初的直系血亲）！”
商叶初等季君陶骂完了，冲身边的谢尔盖勾了勾手指头：“来来来，老谢，跟你女朋友的老板问个好。”
谢尔盖无奈地说了句中文：“季总，您好。叶初经常提起您。”
季君陶骂爽了之后，也冷静下来了，平静道：“你好，我是你的丈母娘。”
“娘，”商叶初恬不知耻的声音传来，“把这次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您把我的通讯工具全收了，儿臣无缘得见青凭娱乐的铁血公关啊~”
季君陶冷冷道：“处理方案已经有了，但我怎么这么不想说呢？”
商叶初狐疑道：“咦？这么快，公关部换血了？”
“当然是我亲自出马，”季君陶疲倦而得意道，“指望那几个废物，地球爆炸了事情也处理不完。”
“铁公鸡大帝威武！”商叶初捧场道，“怎么处理的？”
季君陶点点头：“告诉你可以，这样，先让你的男相好滚出去。别糊弄我，那老毛子中文可是不错。”
商叶初那边顿了顿，认真道：“老季，这次我是认真的。”
季君陶眼前一黑：“你又认真了？”
商叶初上一次认真谈恋爱，给青凭娱乐带来了一个已婚姐嫂，以及一对商叶初终身洗不掉的cp，顽强的cp粉，还有公关部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
和杨唤宜分手一年后，商叶初又给青凭娱乐带回了一个二号毛子姐夫，还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对季君陶官宣了！
季君陶：“……”
商叶初道：“我觉得这次的事情给了我们一个警醒：咱们被人打得猝不及防，完全是因为咱俩之间互相瞒着事儿。要是你早知道谢尔盖的事儿，何至于此？所以我打算对你开诚布公——”
“开你x的头！”季君陶骂道。
商叶初毫不在意自己被开瓢的直系亲属，执着道：“所以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我和谢尔盖正在谈恋爱，最初是因为我在国外拍戏，实在寂寞，谈着玩玩。”
商叶初那边传来一道不满的俄语咕哝声，又是一阵接吻的水声，季君陶额角青筋直跳，好在商叶初很快回到了谈话中：“当然后来谈着谈着，我就爱上他了。这一切发生在今年三月。我和他在俄罗斯谈恋爱的时候都走阳台，我能确定没有人拍到过……”
季君陶本来怒发冲冠，但听着听着，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下去。
商叶初说得简略得当，重要信息一个不落，无用的恋爱隐私完全没有，不是对闺蜜分享恋爱经历，而是对战友分享战略信息。
商叶初说完这些基本信息后，认真道：“这次的事情，我已经想到了处理方法。但我想听听你的办法。如果你的好，就用你的。如果我的好，就用我的。无论我们面对的是谁，这次，我们不要瞒着彼此了。”
季君陶沉默片刻，道：“好。”
季君陶清了清喉咙。
“合拍项目不是轻易能动的，网上舆论这么大，影响必然不好。我已经联系了黄导演那边，已经有消息了，会对领头的一些账号进行处理。这是第一步，擒贼先擒王。
“光封几个头子还不够，打敌人，必须要让敌人也出血。这次的事件，本质上是为了围剿春节档的《天君》，是利益之争。既然如此，那就让敌人的利益也受损，他们自然就不敢再雇那群蟑螂营销号发那些恶心东西了。
“所以，公关部汇总了娱乐圈内所有有过外嫁、外娶、合作过外国艺人、交往过外国男女的艺人，准备用同一套玩法上升高度。如果他们骂你，那就也必须用同样的态度围攻这些人。如果他们不骂这些人而只骂你，观众就能看出不对劲了。
“娱乐圈有这种经历的人太多了，很快，舆论就兜不住了，抵制也抵制不过来，会渐渐变成一场闹剧。
“这是第二步，共沉沦。
“除此之外，公司还收集了许多大规模羞辱、辱骂你的言论和视频截图——”
季君陶勾起嘴角，商叶初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也能猜到她此时运筹帷幄的自信神情。
季君陶悠然道：“心理学中有一种现象，叫‘过度惩罚引发同情效应’。人类对比例正义是很敏感的，惩罚一旦失衡，就会触底反弹，触发逆反心理。
“比如，一个小偷偷了三百块钱，如果关十天拘留，观众不会觉得有什么。但如果剁掉他的手，观众就会同情他，继而觉得惩罚者太过残忍了。
“为此，公司粪里淘金，在一堆骂你的言论和视频中，挖到了最脏最臭最逆天的一批，准备广而告之，让大众看看你这些日子经历过什么。引发舆论反弹和同情。顺便增加《天君》话题度。
“这是第三步，舆论反噬。”
“其实还有第四个，”季君陶打了个响指，“不过这个需要跟你商量一下，等你回公司再说吧。”
“厉害厉害，”商叶初真心实意道，“辛苦你了。老季。”
“少拍马屁了。”季君陶转了转笔，“我的说完了，你的呢？”
“跟你一比，我就有点惭愧了。”商叶初笑道，“我的法子就一个：大大方方做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季君陶重复了一遍。
“是啊。”商叶初喃喃道，“我这些日子出来走走看看，才发现世界很大，大多数人，只是过着自己的生活。我以为自己很重要，人人都盯着我的‘丑事’，结果真是太自作多情了，对大多数人的生活而言，我还不如一袋红薯呢。”
“…………”
商叶初与季君陶又絮絮谈了很久，终于挂断了电话。
商叶初收起手机，看向床上另一边的谢尔盖。
谢尔盖没穿衣服，用手撑着头，侧卧着，看向打电话的商叶初。灯光打在他身上，肌肉线条如山峦般起伏，精壮健美，更像一尊雕塑了。
商叶初吞了口口水。
她与谢尔盖方才的对话涌入脑海。
“我已经把一切都对你说了。你呢？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不想同我分手了？”谢尔盖问。
“谁说我要跟你分手了？”商叶初想赖账。
“您可别想诓我。真以为我看不出吗？”
商叶初靠在谢尔盖怀里，呼出一口气道：“好吧。我确实这么想过。但现在我改主意了。……因为我发现，即使是喜欢我的观众，其实也并不了解我。更何况是骂我的。”
今天的观众不喜欢她与外国人谈情说爱，她便和谢尔盖分手。那么，如果明天的观众不喜欢她演反派呢？她岂不是要永远告别反派角色？互联网风向十天转一次，谁知道下一个观众不喜欢的东西，什么时候到来？
被一群完全不了解她的人指挥着人生，实在是太蠢了。
他们爱的不是商叶初，只是商叶初表演的人们，包括叶初。只要在观众面前表演好这班岗，就是最敬业的表现了。没必要把表演变成生活。
谢尔盖沉默片刻：“现在我面对的，也是表演吗？”
商叶初笑了：“你猜？”
商叶初甩了甩头，从回忆中挣脱。谢尔盖仍然静静地看着她。
冬日夜长，窗外尚黑。
商叶初目光灼灼地看着谢尔盖。
谢尔盖坦然地面对着她的目光。
商叶初伸手戳了戳他的喉结，手向下滑去。
谢尔盖提醒道：“你刚刚说累了。”
商叶初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明天就要发起舆论大反攻了，今天得充充电。”
谢尔盖垂眸笑道：“手机已经充满了。”
装模作样的狗东西。
商叶初刚刚一直光着身子裹在被子卷里跟季君陶说话。屋里暖气足，已经有些热了。
商叶初把身上裹着的被子扯了下来，忽然，动作一顿。
商叶初慢吞吞地抽出铺在床上的大衣，动作做得很慢。
在谢尔盖愈发幽蓝的目光中，商叶初将那件大衣穿在了身上，甚至还系上了扣子。
谢尔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商叶初冲他挑衅一笑：“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第804章 第一击
新的一天，杜菲疲倦地揉了揉眼睛，照常打开了微博和抖音。
果不其然，微博和抖音的消息都是99+了。杜菲额角一阵跳动，熟悉的愤怒和厌烦感涌了上来。
自从上次在抖音发表了一条夸赞《冰与铁》的评论后，杜菲如同舍身炸粪坑，每天都能收到新的辱骂、羞辱、反驳她的评论。私信和评论区密密麻麻挤满了蟑螂。
如果是普通人，早就不堪其扰删掉评论了。但杜菲天生倔强，最讨厌别人说教她。因此不但没删评论，反而与评论区和私信者展开了激烈的搏斗，并在其他视频评论下不断夸赞《冰与铁》。
现在，杜菲的私信、评论区已经堪比二战战场了。
作为一名货真价实的纯路人，杜菲对叶初本来没有太多好感。结果这些日子下来连夜奋战，竟然显得比叶初的脑残粉还要能打。
点开微博热搜，杜菲先看到了一条好消息：
#冰与铁票房破5亿#
《冰与铁》上映不到半月，国内票房突破五亿，跃居华俄合拍电影票房榜榜首。
贺岁档不比春节档那种全民合家欢大档期，这个成绩非常不错。《冰与铁》的受众没有进口大片《史前营地》或者国产大片《风暴证人》那么广，但一些甜甜蜜蜜的小情侣或者青年男女，还是倾向于观看爱情电影的。
此外，俄罗斯市场票房也较为喜人，已经达到了4亿卢布（折合人民币3800万元），跃升到了当周票房第三名，创下了华俄合拍电影票房新记录。
不熟悉粉圈的人，大抵会认为，最近的舆论战，会导致叶初粉圈夹起尾巴做人，消沉死寂很长时间。
然而，真实情况恰恰相反。
除非明星本人板上钉钉违反公序良俗，或者找了个姐夫/嫂子，大多数粉丝，对自家偶像是很宽容的。商叶初因为《冰与铁》遭受的非议，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多都是无稽之谈。非但没有赶粉跑粉，反而虐待了叶芽的忠诚，甚至把路人催逼成了粉丝。
越是逆风，粉丝越是充满活力和斗志，越是要向旁观者证明，自己没有喜欢错人。这种原理，大概类似于，被人骂“破防”的人，大多会拼命证明自己没有破防；被人骂“你老公真丑”的人，往往喜欢论证“不是的，你们不懂他的美”。
从外部表现来看，叶初粉丝目前似乎人人喊打。但一旦深入粉圈内部，就会发现，叶芽姐姐已经达到了空前的团结。活力、活性和战斗力，更是远胜以往。
@绝望弃妇独孤求败：【[网页链接] 违反公序良俗
[网页链接] 淫秽色情
[网页链接] 引导网络暴力
[网页链接] 不友善言论
芽姐来冲！按照后面的原因一个个点进去咔（举报），咔死这群贱人！】
@绝望弃妇独孤求败：【[大手一挥，红包拿来] 芽姐和枯解今天都辛苦了。】
@绝望弃妇独孤求败：【大号@绝望弃妇东方不败 禁言一个月，目前先在这个号。大家注意@吊梨娱记 @内娱King求生记 @油精华守护者 这几个贱人会举身份证举报禁言，骂它们的时候别带全名。】
@绝望弃妇独孤求败：【先别搭理cp粉那群鸟人了，分清主次，秋后算账。】
@叶落忱：【[视频剪辑]魏冰开个人向|苹果花姑娘
收集了一下目前所有片花、预告片和花絮里的小魏，勉强凑成了一个2分钟短剪！小魏小魏，如此美味！
pi 站、红 薯、痘印已同步！】
@叶落忱：【[视频剪辑]叶初2020角色大全|千古风流一肩挑
本视频汇总了叶初出道以来截止到2020年的主要角色，2021将至，祝大家新年愉快！
眠眠、平昭、萧凤阙、关越、李益明、叶小初、魏冰开、天君（仅花絮）、程门（仅路透），她的故事，未完待续……】
@香叶凉猪蹄：【[叶初角色手书] KING|我主，我王，去行你的大路吧
手搓了一下叶宝的角色手书！ppt风手书也很厉害了！终于在2020年的最后一天画完啦~求三连~】
@叠青钱-所有人新年快乐除了叶黑：【过年了给大家一份礼物，分享一下自购图包和叶初片源cut汇总，仅供修图剪辑，链接在评论区，提取码是叶初生日。
叶黑和骂过叶初的营销号敢存，默认全家飞舞到九泉之下。】
@松露叶克力：【宣一下情人节“all叶all”24小时cp接力！群号813******，微审核，进群者需自报任一平台Id[欢呼][比心]】
杜菲本来不想关注叶初的粉丝，但某次，她在微博和恶臭评论大战的时候，叶初粉丝帮她上来一起撕逼，硬生生把那条恶臭评论轮博转发骂到删评销号了。杜菲狠狠吐出了一口恶气，从此，便渐渐关注了一些叶初的粉丝。
《冰与铁》票房破五亿了，叶初粉丝应该很高兴吧？
果不其然，杜菲稍稍翻了一下这个话题，便看到了叶初粉丝兴高采烈的发言：
@佚名牌风油精：【恭喜七宝《冰与铁》票房破五亿！小冰铁太棒啦~】
@我牙上有菜叶：【全网抵制我们牢叶半个月，硬生生抵制成冷档期合拍电影票房第一了。叶黑加油，再抵制下去，牢叶成为票房女王指日可待[美味]】
@羊粪和糖分都过敏：【俄国市场也很棒呢~截图一下俄罗斯观众夸奖叶初的截图[欢呼]】
配图是几张从外网转载的截图。
杜菲饶有兴趣地点开截图看了看。图上的评论大多是俄语和英语的，叶初粉丝用翻译软件译成了中文：
【她（叶初）说俄语太酷了，学习语言是一种直接的尊重。】
【她真好！我喜欢那个女演员???】
【天哪，瞧那脸蛋，多么完美[星星眼]】
【她真是pupunya（俄语网络用语，超级可爱的人）】
【是我母亲[星星眼]】
【她的发音很好，真舒服。】
【我觉得她喜欢科瓦廖夫。但沃尔科夫喜欢她。】
【最好的电影！我们的国产电影总是不受人欢迎，但事实是它比那些电影好得多。】
【这结局真让人伤心，我在Ficbook上创作了科瓦廖夫和魏的同人文，叫《铁匠的女儿》，欢迎大家来看！】
【科瓦廖夫完全被她迷住了，我想跟他们两个一起生孩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中外网友的同人图、同人文、视频剪辑转载之类的内容。
甚至，还有一些并非叶初粉丝的画手，绘制了魏冰开和科瓦廖夫的同人图。
@榴弹炮海鲜粥：【冰与铁。】
配图是魏冰开的大特写回眸，背景则是科瓦廖夫的背影。
这条微博获得了几万点赞与上千转发。
杜菲翻了几张，心头不由一阵得意。瞧瞧，国内外大多数观众都像她一样有品位，只有那几头骚扰她的猪成天狗吠个不停。
喜欢叶初的人还是蛮多的啊。杜菲小小地感慨了一下，不过她是不会去喜欢叶初的，她才不追星。
杜菲在微博热搜话题内滑了滑，只觉眼花缭乱。忍不住动手刷新了一下。
刷新之后，杜菲忽然注意到，在这个话题内，多了一条微博。
多一条微博照理说没什么，但这条微博的发送者，竟然是激流新闻。激流新闻是最大的主流媒体平台之一，哪怕连杜菲这样不常看微博的人，也关注着它。
@激流新闻：
【#冰与铁票房破5亿#
华俄合拍电影《冰与铁》票房表现不俗，创华俄合拍电影票房最高记录！姊妹篇《雨与铁》正在筹拍中。
华俄两国文艺交流密切，合作过多部优秀的影视作品。除了《冰与铁》外，这些作品你看过吗？】
配图是九张海报，杜菲一一点开来看，原来是一些华俄合拍电影、电视剧的海报。包括《亲爱的娜塔莎》《洋媳妇来我家》《爱情的秋天》《战火雪地》等。
杜菲微微一愣。
不知怎么，她下意识觉得，这条微博很重要，对叶初来说很重要。
但杜菲并不混粉圈，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个重要法，只能暗想，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杜菲又向下滑，竟又看到了一个新的官方账号。
@全民日报：
【#冰与铁票房破5亿#
历史留影：留苏学生的“洋”婚
……正值青春年华，华国男留学生与苏联女孩跨国恋爱、要求结婚的渐渐增多，差不多每二百人中就有一人与苏联姑娘结婚……】
这下子，杜菲就算再迟钝，也看出来了——这是在为《冰与铁》说话。或者说，在为叶初说话！
这些内容，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华俄合拍电影、剧集那么多，跨国恋爱通婚的历史也不短了，现在盯着叶初骂，是不是不太合适？
像激流新闻、全民日报这样的媒体，不可能直接下场为明星艺人说话。发几条这样的内容，已经是很明显的暗示了。
杜菲吞了口口水，退出了这条热搜。
首页的叶芽们要么正在欢天喜地地庆祝《冰与铁》票房破五亿，要么与人打得头破血流。
杜菲又刷新了一下页面，叶初工作室的账号映入眼帘。
@叶初工作室：
【近日，有网络用户在各大平台恶意发表对我司艺人叶初女士的侮辱、诽谤等言论，我司现严正声明如下……】
叶初工作室，开始起诉互联网上的恶臭言论了。
不仅如此，叶初工作室还罗列了许多不堪入目的评论、视频截图，拼成九宫格图片，附在了这条微博下方！
第805章 第二击
叶初工作室告黑了。
此举无异于一味定心丸，让苦熬多日的叶芽姐姐看到了盼头。
明星起诉黑粉，其实不是给路人看的，而是给粉丝看的。
一般而言，能混到起诉这个程度的黑粉，与明星粉丝早已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如果放任对方嚣张下去，粉丝难免心灰意冷，觉得自己拼命维护偶像，偶像却像死了一般不作为，一腔真心喂了狗。
反之，倘若艺人起诉黑粉，不但能打击黑粉气焰，还能大大鼓舞粉丝，增加粉丝团结性和黏性。
所以，虽然许多人诟病，明星赚了那么多钱，追着小小的素人黑粉起诉，未免有些小心眼；但明星起诉黑粉的案例，还是屡见不鲜。
商叶初的团队做得更绝一些。
这世界上，不是只有冠均世纪能雇水军，青凭娱乐的公关部也不是吃干饭的。
如季君陶的方针，青凭娱乐团队将这些时日收集到的互联网恶臭言论做成了各式视频、截图、表情包，传播到了互联网各处。
互联网各大平台的审核规则比较严。这些辱骂叶初的恶臭言论，因为太过色情、暴力、逆天，发出来极其容易被限流、屏蔽。达不到大规模向群众卖惨的效果。
好在，青凭娱乐不惜重金，下了大价钱推流，又与各大平台勾兑了一番，交了点保护费。于是，各大平台的审核规则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青凭娱乐让路了。
果不其然，这些互联网二手大粪大规模投递下去之后，微博、抖音等平台的路人渐渐坐不住了。
【到底是啥人天天盯着别人的裤裆啊？擦屁股纸吗？】
【本来挺讨厌叶初的，这些日子硬生生看得有点怜爱了。骂她那些话真的好过分[流泪]】
【我还以为叶初犯啥事了呢，结果就拍了个电影啊。把叶初当犯人整[无语]】
【[视频链接]叶初粉丝汇总整理的数据，2020年一整年，跨国婚姻中，男性外娶的人数比女性外嫁的人数多了整整三分之一！叶初和毛子拍电影就是Easy girl了，那这些外娶的人是啥？Easy boy？】
【这不就是为了电影炒cp吗，叶初和时山、杨唤宜也炒过，那时候咋没见这么多人骂……】
【就算不是炒cp，真谈了又能咋滴，我们村儿姑娘带回去个洋女婿，村里老头老太太都当西洋景儿看。网上有些人还没有爷爷奶奶开明。】
【网上骂叶初那群人但凡睁开眼看看呢，华俄合拍这么多，华男俄女和华女俄男都有一大堆，你要是觉得《冰与铁》有辱国格了，你就去看有荣国格的呗。缺啥补啥，大补！】
【终于能为叶初说话了呜呜，我觉得《冰与铁》真的很好看，自己看了一遍，和闺蜜还有男朋友看了两遍。一点都不像网上说的那样，很温柔温暖的一个故事[流泪]】
【《冰与铁》就是最好看的！科瓦廖夫和魏冰开就是最相爱的情侣！票房和评分不会说谎！都来看我们票房五亿绿瓣评分8.0的小冰铁[加油]】
【我怀疑那些说《冰与铁》是《西贡小姐》的根本没看过电影，看那群脑残营销号说，就跟风嚷嚷了。《西贡小姐》是被殖民者爱上殖民者的故事，《冰与铁》是出国留学时的异国情缘。零个相似之处，就硬套公式是吧？】
【其实我觉得还好吧，起码那个男演员没结婚。叶初前段时间和杨唤宜闹那么大我才难绷。我现在就觉得叶初爱咋咋地吧，只要谈个单身的男的就行。】
【纯路人，只喜欢看动漫，从来没看过叶初的片子。结果那天看到一个男的骂叶初，点进他主页一看，自己收藏了一大堆白人和黑人美女的写真视频。我问他，你自己看起来更喜欢这些，为啥还要骂叶初。他回了我一句“骑洋马光荣，挨洋炮可耻”[无语]一想到骂叶初的都是这种弱智，我觉得叶初应该庆幸。】
季君陶的三部曲战略进行得很快。紧接着，青凭娱乐便借着各大营销号和博主的名头，开始拉整个娱乐圈下水。
娱乐圈交往过外国人的导演、演员、歌星不计其数，随手整理一把，都有一大堆。其中不乏经常在节目中夸赞自己的混血宝宝的。这些，都被青凭娱乐一一挖了出来。
【蔡良在节目中贬低谐星郭进升家的孩子，说人家没有他的华美混血宝宝长得可爱！】
【高三伏与两任外国女友旧照：一任有夫之妇，一任比他小十六岁。】
【穆凯成让混血儿子在综艺中唱法语歌？舔法心思藏不住……】
面对上纲上线、乱扣帽子这一类互联网行径，唯一能够中门对狙的手段，不是自证清白，而是扩大化。
世上其实很少有人关心别人清白不清白，但，大家绝对都很关心自己清白不清白。
搅！搅和得天昏地暗，搅和得日月无光，搅和得人人自危！
搅和得那些隔岸观火的人个个下水，搅和得那些作壁上观的人纷纷跌落，搅和得那些觉得事不关己的人，牙齿打战，手脚冰凉，觉得明天这遭事情就会轮到自己头上！
叶初不干净？青凭娱乐倒是要看看，这个圈子里，有几个清清白白的真圣人！
如果不能让商叶初毫发无伤地走出这次的泥坑，那就把所有人一起拉下泥潭。
客观地说，这一招很肮脏，很歹毒，很缺德。那些被拉下水的艺人大多数是无辜的，他们只不过是青凭娱乐和冠均世纪斗法的炮灰而已。
但无论是商叶初还是季君陶，都没有丝毫愧怍之心。
这桩事，又不是青凭娱乐先下手的。冤有头债有主，要怪，就怪冠均世纪和天鼎娱乐去吧。
最初，青凭娱乐还只是挖掘与外国人有交往的艺人导演们；后来，舆论之战进行到白热化阶段，青凭娱乐干脆直接把好几个与外国人合作过、合拍过影视作品的知名艺人、导演、音乐人都拉下了水，又掺杂了一些真真假假的上古炸裂黑料。
许多老戏骨、大导演们，现在看起来人模狗样；其实年轻时代，互联网不发达的时候，出轨劈腿嫖娼抛妻弃子做小三，个顶个也是玩得风生水起。
不是爱看戏吗？不是幸灾乐祸等着青凭娱乐倒霉吗？那好，大家一起把料挖一挖，看看谁更经不起审判。
这个数量当然是十分恐怖的，如果直接发难，青凭娱乐恐怕会得罪不少人。
不过不要紧，借刀杀人这种事儿，季君陶已经做得轻车熟路。娱乐圈除了三驾马车和青凭娱乐之外，还有数不清的中小型娱乐公司，数不清的艺人，也就有数不清的对家。
青凭娱乐干脆就以中小型公司和各式各样艺人对家的身份名号挑事儿，彻底搅浑一江水。风标视频短剧项目赚来的银子，被季君陶如流水一般，眼也不眨地洒了出去。
钱是王八蛋，赚钱，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当然，也有一些公司和艺人团队趁乱下场，打两记太平拳。不一而足。
在这场残酷的扩大化战争下，很快，圈内人就坐不住了。
抵制羞辱叶初的时候，大家可以快快乐乐看戏；可现在火烧连营，烧到了自家的屁股，连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都挖出来了，这观众席就坐不稳当了。
大家都是婊子，谁也别立牌坊。真挖起来，哪个经得起考验？
各家公关团队你方唱罢我登场，今天告黑，明天取证，如同一场急急乱乱雨。本来年底就忙，这下子工作量又加了倍。所有人都被这场无差别攻击揍得晕头转向，连幕后黑手到底是哪一只都不能确定——不是找不到，而是太多了！
有人怒骂青凭娱乐：不就是为了个叶初，至于吗！
有人痛斥对家公司：xx的xx，敢趁这个时候下手阴老子！
更多的人开始问候冠均世纪的祖宗：傻逼！得罪谁不好，非得罪季君陶这个煞神！你动她的摇钱树，她难道不会掘你的祖坟？拿私生活方面的事儿攻击叶初，是觉得我们大家都很清白吗？
乱套了，彻底乱套了。
第806章 无错
局面已经成了一锅粥。
到底是冠均世纪、天鼎娱乐、迈塔影业、青凭娱乐四头怪物斗法，还是大大小小的影视公司和艺人们浑水摸鱼，还是互联网正义群众，自发地掀起了这场风暴？
不重要了。
事到如今，无论是围观群众，还是圈内人，都如身在大沙暴之中，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风暴背后，季君陶那双残酷而锐利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大家只知道，在一波又一波的大浪拍击下，围观群众最开始还很兴奋，后来便渐渐麻木了。
也有一些围观群众闻出了异样：同样的事情，网上那些正义使者为什么只骂叶初，却不骂那些二三四五六？
再结合《天君》即将在春节档上映的消息，不少人回过味来了：哦，原来都是生意。
局面越乱，对叶初越有利。很快，观众便对这场越来越大的闹剧感到疲惫了：抵制这个，抵制那个，原来你们娱乐圈压根儿没有干净角色啊！
还有一些观众对叶初产生了怜爱之情：互联网实在太过双标，骂叶初的狠辣程度，与骂后面被爆出来的那些人的程度，完全是两个级别。差别相当于铁锤直击颅骨VS小手轻轻抚摸面颊。这样明显的区别对待，围观群众虽然不说，实际上都看在眼里。
有趣的是，还有相当一部分观众的角度比较清奇。叶初之前与郑博瀚传黄谣、与时山传绯闻、与有夫之妇杨唤宜闹得满城风雨，已经大大锻炼了许多观众的心理承受能力，拉高了大家的阈值。
叶初和谢尔盖的事情，并没在这群观众心中掀起波澜。反而让大家有了一种奇怪的心理：叶初已经进步很多了，好歹这次的对象年轻、未婚、没孩子，而且还是个男的，你还要她怎么样？
这是另一种地狱笑话：比起跨国婚姻，还是同性恋更不能让人接受。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许多观众对叶初的这种包容，正如同那个经典现象：好人做了一千件好事和一件坏事，那件坏事会被人谈一辈子；坏人做了一千件坏事和一件好事，那件好事就会成为毕生谈资。
商叶初虽然不是坏人，但由于出道之后各种绯闻丑闻不断，行事也过于逆天，竟然幸运地拥有了一点坏人的待遇。
在这场战役中，叶芽姐姐也是居功至伟。先是跑到各大官网，汇总了外娶外嫁的数据、历年来华俄合拍的影视数据；还挖了许多艺人的陈年黑料出来，联系上了青凭娱乐，纷纷空投了过去。
最重要的是，叶芽姐姐充分利用了信息时代消息传播的特性，又制作了许多出圈名梗和表情包，与辱骂叶初的人中门对狙。
“骑洋马光荣.gif”，“外国篮球明星表情包”x10，“外国动漫线下聚会表情包”xN……
冠均世纪不得不鸣金收兵了。再不止战，冠均世纪的陈年大裤衩就要被青凭娱乐卖完了。
那些带头挑事儿的互联网大V、博主，有几个跳得最欢的，直接被封禁了账号；还有一些，即将面对叶初工作室的起诉。
没了背后的金主支持，这群乌合之众顿时作鸟兽散，望之令人发笑。
这是一场艰难的胜利。青凭娱乐洒下了滚滚的银子，叶芽们付出了无尽的汗水与泪水。这是叶初的团队与叶初的粉丝达成的第一次通力合作，也是双方第一次，体谅了彼此的难处。
一次教科书式的翻盘范本。
在事态稍稍平息之后——
叶落忱打开自己的文件夹，犹豫几番，将一个视频拖了出来。
这是一个《冰与铁》的cp向视频，配对是科瓦廖夫和魏冰开。是叶落忱用冰与铁的预告片、花絮和片花剪辑而成的。名叫《错过》。
叶落忱技术很棒，这个视频剪得很感人。当初刚刚发出去的时候，被一众叶芽姐姐交口称赞。
但很快，由于舆论事件，一大群莫名其妙的人冲到了视频下方，开始辱骂叶初，甚至攻击叶落忱本人。
那些人骂得很难听，各式各样的性羞辱和詈骂历历在目。甚至有人扒到了她从前剪辑的cp向视频，骂她和叶初缺男人x了，骂她性饥渴什么的。还有一些更加恶毒的言辞，叶落忱只要想起，就会一阵阵生理性恶心。
虽然有叶芽姐姐帮着冲锋，但叶落忱毕竟只是普通人，实在经不住那样的车轮战羞辱，便在一个夜晚，一边哭，一边偷偷将视频删掉了。
叶落忱不明白，自己和叶初为什么会经受这些。只要是别人和叶初的互动，她都喜欢，不但喜欢观看，还喜欢钻研。这对她而言仅仅是一种趣事而已，却成为了那些人羞辱她的武器。
叶落忱为此难过了很久很久。再后来，她虽然仍旧剪辑叶初的二创视频，却不再敢剪辑任何cp向了，只敢制作叶初的个人向剪辑。
似乎只要制作个人向剪辑，不再触碰“cp”“男人”“外国人”，她就会变得更加清白，更加贞洁，更加高尚，别人也就无从指责她了。
时间久了，连叶落忱自己，也渐渐觉得这个剪辑，也许正如它的名字一般，是错误的，不该存在的产物。
叶落忱点开《错过》，又看了一遍。
科瓦廖夫和魏冰开在大雪中对视。
叶落忱家中的窗外，恰好也在下雪。
鹅毛般的雪花落在地上，遮盖了一切的脏污、泥泞与尘土。大地一片圣洁的纯白。
万物无声，只有《错过》的音乐，在房间中静静地流淌着。
“乘坐着相背而驰的两辆老旧的车；
“车窗外大雪纷纷落；
“车内响着老掉牙的歌；
“…………
“醒时时针又跳动了一格；
“多少旧事，不过是一梦南柯……”
叶落忱细细地看着屏幕上叶初的脸。她真美啊，皮囊的精致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气质和风度，才是她最吸引她的地方。……科瓦廖夫也挺帅的，叶初的所有剧中cp里，叶落忱最可意这一个。
音乐深情地响着，科瓦廖夫和魏冰开在屏幕中凝望着彼此。一股唯美、哀伤的宿命感充盈在画面间。
她还是很喜欢这个视频剪辑。
手指右键鼠标，箭头滑到了“删除”的选项，叶落忱犹豫了一下。
鼠标指针在“删除”两个字上逡巡了许久，最终没有按下去。
叶落忱打开微博，在自己的账号上，发布了一条新微博：
@叶落忱：
【旧视频存档，黑历史，别看。】
打完这几个字，叶落忱将《错过》这个剪辑拖了上去，附在正文下方。
为了让这条视频更不起眼，叶落忱没有设置叶初的脸作为视频封面，而是草草用一张黑色的背景图代替了封面。
做完这一切后，叶落忱把微博视频发了出去。
发完后，叶落忱又刷了一会儿微博。
这场舆论战虽然胜利了，但叶芽姐姐还需要打扫战场，还要预热过几天的《天君》海报、预告片等物料。叶落忱很忙碌。
叶落忱心神不宁地在微博溜达了一圈儿，忽然，手机响起了一个新提示。
【你关注的@叶初Leaves 回复了你，点击查看。】
嗯？
叶落忱微微一愣，连忙点进了那条消息提示。
@叶落忱：
【旧视频存档，黑历史，别看。】
@叶初Leaves 回复：
【不是黑历史哦，你很棒，我很喜欢。[爱你]】
第807章 还家
2021年来了。
时光匆匆如水，脚步不歇。
元旦假期，《冰与铁》的票房又小涨了一波。与此同时，《冰与铁》主创团队的路演，也差不多跑完了。
路演跑完，照理说，谢尔盖就没有留在国内的理由了。但，商叶初可不管这个。
商叶初使用了种种手段，软硬兼施，勒令谢尔盖留在国内，陪自己过新年。
商叶初重生的第一个新年，是跟盛文芝一起凑合的；第二个新年，是跟《天半》剧组，还有时山一起忙的；第三个新年，商叶初跟着《幸福街，里边儿请！》剧组跑路演，与杨唤宜一起在手机上隔空跨年；第四个新年，商叶初是在《冰与铁》剧组，遥远的俄罗斯度过的。那个晚上，谢尔盖爬阳台走进了她的房间，对她说新年快乐。
如今，是第五个新年了。
回顾自己重生以来度过的新年，商叶初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每个与她一起跨年的人，最终的关系都会落得惨淡收场。
盛文芝不必说，她现在已经彻底死了，世界上只剩下盛闻之这坨不明生物。
时山直到现在还下落不明，如同人间蒸发。
杨唤宜……杨唤宜。
俗话说事不过三。这样的事情重复了三次，商叶初不得不搞点封建迷信，怀疑这是什么魔咒了。
为了打破这个魔咒，商叶初决定，一起与谢尔盖度过第二个新年，身体力行地打败封建迷信。
谢尔盖半推半就地同意了。商叶初怀疑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本来就想留在国内，只不过是故作矜持而已。相好了这么久，商叶初渐渐也能看出他的某些小心思了。
很快，这个想法得到了证实。
谢尔盖靠着《冰与铁》，也有了一些粉丝，在国内不再是查无此人状态。不过他的粉丝基本全是科瓦廖夫和魏冰开的cp粉，还有伪装成他粉丝的叶芽。
商叶初前科累累，和杨唤宜爱得死去活来，把粉丝气得险些升天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一些比较警惕的叶芽从谢尔盖和商叶初的相处中嗅到了熟悉而难忘的味道，纷纷批皮，伪装成谢尔盖的粉丝，实则是监视商叶初的动向。
为了《冰与铁》的宣传，谢尔盖也在红薯上注册了自己的另一个账号，作为官方账号使用，还第一时间与商叶初互相关注了。
原来，谢尔盖的官方账号居然早就发布了一条得体的中俄双语微博，大意是自己对华国新年很感兴趣，决定留在国内度过新年云云。
商叶初最近忙碌于跑路演和应对舆论，以及《天君》的准备工作，没来得及刷红薯的关注动态，居然很久之后才知道这件事！
与谢尔盖的恋爱日常，大抵就是这样斗智斗勇个不停吧。
经历过与小屁孩的冰河偶遇之后，商叶初回过头来，回忆自己先前和谢尔盖跑路演时扭扭捏捏遮遮掩掩的样子，不由一阵可笑。
炒作cp营业，本质上是艺人的工作之一。说到底，不过是把戏延续到生活中，满足观众的嗑cp快感。
先前，商叶初因为个人的畏怯，竟然和谢尔盖避嫌避得那么过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敬业？对《冰与铁》的观众也不公平。
当初和时山炒作的时候，商叶初绞尽脑汁，火力全开，生怕别人嗑不到她和时山的cp。哪怕被绿瓣网友和辱追粉嘲笑了那么久，也依然不改其志。现在，竟然失去了这份勇气。
说到底，还是那句问心有愧。
想通这一层后，商叶初与谢尔盖的cp营业，反而大大方方起来。
路演上，各种亲密小互动、彼此相视一笑、暧昧言辞，商叶初信手拈来。有时候太过大胆，经常惹得现场的观众和粉丝一阵阵尖叫。
譬如有一次，有观众一脸贼笑地提问：科瓦廖夫个子比魏冰开高那么多，两个人是怎么接吻的？
商叶初扬了扬眉，转头看向谢尔盖，微微一笑。
在那一笑之间，谢尔盖也挑了挑眉头。忽然，他单膝跪下身，伸出手，捉住了商叶初的手，在上面轻轻一吻。
“这样吻的。”谢尔盖向那个观众用不标准的中文说道。
现场的尖叫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许多观众大声抗议：这才不是接吻！还有一些粉丝干脆叫起了姐姐姐夫。场面热闹得仿佛过年。
商叶初感到自己被谢尔盖亲过的地方痒痒的，谢尔盖又该刮胡子了。
说来也怪，这样熟练与大胆的cp营业，反而让互联网上那些难听的言辞消停了不少。
曾经有营销号兴奋地将商叶初与谢尔盖的路演片段搬到抖音和微博上，像从前那样大肆阴阳怪气和审判。结果这一次，围观路人纷纷嘲笑：
【男帅女美，嗑到了，99】
【土猪，没见过cp营业？隔壁《风暴证人》跑路演，俩主演都亲了好几次了，你要是看见不得嘎嘣一下死了？】
【我都看烦了，你们这些营销号还没发烦啊……不就是路演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钻人俩被窝里了呢。】
【这么爱看可以去看叶初粉丝剪的cut，路演视频好几个小时，比你的阳寿还长。】
【我真的受不了了，娱乐圈是只有叶初一个人了吗？我都怀疑你们是打着骂叶初的旗号给《冰与铁》宣传了，五个亿票房的电影，网上这个架势，不知道还以为是五十亿呢。】
这是一种脱敏心态。某个男星第一次和女朋友秀恩爱，大家觉得刺激；第一百次和女朋友秀恩爱，大家只会觉得：怎么又开始了？
同理，叶初第一次与外国演员炒cp被营销号挂出来，大家觉得新奇；叶初第一百次被挂出来，大家只觉得营销号没活儿了。
多亏了这些愚蠢的敌军，广大吃瓜群众已经对叶初和谢尔盖的炒作见怪不怪了：本来就是么，叶初又没搞私生女，也没搞别人老婆，也没搞郑博瀚那样的大马脸神人。一个年轻帅哥而已，还是个糊咖——
把大家叫出来就为了这点事啊？
一句话，营销号的本意是坏的，但由于坏营销号太多，硬生生把这件事给执行好了。
这样的转变是很缓慢的，商叶初当局者迷，暂时没感觉出来。不过，舆论好转这件事，本来也不是商叶初的行动目标。
商叶初所做的，不过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罢了。
跑完路演的最后一班岗后，商叶初终于回到了横市。
第808章 母女矛盾
“都记住了吗？”
谢尔盖点了点头：“嗯。”
商叶初不断用脚尖点着车地面，焦灼地咀嚼着嘴里的口香糖：“我不信，你再背一遍给我听听。”
谢尔盖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商叶初，用中文道：“无论季老板骂了什么，都装作听不懂。”
“嗯嗯，继续继续。”
“要主动表现得勤快能干，同时降低存在感。”
“这条要贯彻始终。”
“当初在俄罗斯，是我主动追求你的，不是你主动乔装打扮钻进我的房间。”
商叶初恼羞成怒道：“后面那句删掉！”
谢尔盖从善如流：“是我乔装打扮钻进了你的房间，主动引诱你。总之一切都是我的错。”
商叶初把嘴里的口香糖球顶来顶去，点头道：“本来就都是你的错……你笑什么？”
谢尔盖低下头，轻轻在商叶初额上亲了一口：“我很高兴。”
虽然商叶初一如既往地，把两人交往的所有原因都推到了谢尔盖头上，坚决不承认自己有过一丝一毫的主动倾向。但她毕竟把谢尔盖介绍给她的朋友了。
商叶初心头一荡，仰起头在谢尔盖脸上啄了一下：“你背得这么流畅，我也好高兴。”
和谢尔盖谈恋爱确实很爽，但爽的只有商叶初自己。季君陶是一定会发飙的，商叶初的祖宗十八代即将遭受亲切问候。偏偏，人家季老总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商叶初不能轻撄其锋。
商叶初左思右想，觉得与其被动挨骂，不如主动出击。于是在回到横市的第一天，没有回公司，而是偷偷带着谢尔盖，来到了季君陶的私宅。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但是私底下，还是可以以朋友的身份撒撒娇、卖卖惨，勾兑勾兑嘛。
商叶初给谢尔盖伪造了一份小报告，让他在应对季君陶的盘问的时候背诵。这份报告最大幅度地减轻了商叶初在恋爱中的主动程度，将谢尔盖塑造成了一个死皮赖脸强取豪夺的痴情狂男，在这段关系中负99%的责任。
反正嘛，谢尔盖也不会和季君陶常见面，俩人关系恶劣一点也无所谓。商叶初厚颜无耻地想，她商叶初可是要和季老总长期共事的……
这点幻想止步于二人踏入季君陶家中后。
明亮而宽敞的客厅中。
季君陶的母亲季玉女士端坐在沙发上，季君陶坐在另一座沙发上。两人之间只有一米左右的距离，一个偏着头，一个闭着眼，谁也不看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气息，地板上还躺着一个破碎的茶杯。
古战场遗迹。
商叶初脑海中浮现这五个字。
一见商叶初进门，季玉女士抬了抬眼皮：“小叶来啦？这还是咱俩第一次见面吧？”说着，站起身来和善地冲商叶初伸出手。
商叶初一看到季君陶的老妈就头皮发麻，连忙端出营业笑容，伸出手握了握：“季阿姨。”
季玉女士摇了摇商叶初的手，又把目光投向谢尔盖：“这是？”
季君陶冷哼一声：“剧组同事呗，不然呢？她的姘头？”
“怎么说话呢！”商叶初还没等反应过来，季玉女士已经立起了眼睛，“不会说话就滚！”
季君陶冷笑一声：“这是我家，你要谁滚？”
眼看又一场世界大战吹响了号角，商叶初连忙拉住季玉女士，又对季君陶挤眉弄眼地做了一番表情：“老季，你少说两句吧。阿姨快坐，快坐。”
商叶初转头向谢尔盖使了个眼色，要他赶紧坐下。
谢尔盖是这里唯一的外人。外人在场，季君陶的老妈多少会体面一些，不会雷霆炮轰商叶初和季君陶二人了。
谢尔盖皱了皱眉头，选了个离战场最远的沙发坐下了。
商叶初赔笑道：“阿姨，怎么又和老季吵架了？是不是她做错什么了，回头我说说她。”
季玉女士冷哼一声，碍于谢尔盖在场，到底没说什么重话：“她哪里会有错？她翅膀硬得像茅坑里的镇坑石！”
商叶初简直无语了，一边给季玉女士赔笑脸，一边给季君陶使了个眼色。
又怎么了？
季玉女士还在天鼎娱乐上班的时候，是季君陶和她母女关系最融洽的时候。在老妈退休，并且以查岗的名义光临横市后，两人的关系已经濒临破裂的边缘。
季君陶撇了撇嘴：
犯病了呗。
商叶初翻了个白眼：
说具体点儿，你想让我自己猜？
季君陶皱了皱鼻子：
不想在她面前说。
谢尔盖看着商叶初和季君陶眉来眼去了半天，忽然出声道：“请问，我可以喝口水吗？”
这句话打破了沉默的局面。季君陶雇的钟点工还没来上班，季玉女士为人老派，对客人的要求无法拒绝，起身去给谢尔盖拿倒水去了。
趁这工夫，商叶初连忙坐到季君陶身前：“怎么回事？再大的事儿也不至于摔杯子吧。”
季君陶拧了拧眉心，那双三白眼愈发显出几分疲倦：“别提了……你还记得我先前跟你说过的舆论反攻步骤吗？一二三步那个。”
事情才过去没多久，商叶初当然记得：“当然，你当时还说，除了前三步之外，还有第四步，要等我回来商量一下。是什么？”
季君陶坐直身体，从茶几上拽过一份纸质文件：“你看看吧。”
商叶初打开文件，目光一凝。
这份文件，竟然是一首歌，还有一份营销攻略。
歌曲的名字叫《Easy Girl》，商叶初看不懂乐谱，不知道具体的旋律。不过歌词看起来还算朗朗上口。
至于营销攻略，商叶初扫了两眼，惊讶地发现，竟然和雷姨给初兰定下的营销方针差不多。大多数内容也是被社会、被男人迫害后怒而觉醒，独立大女主，事业女强人什么的。
这份计划很成熟，详细、周到，无所不有。一看就不是一朝一夕做成的。
商叶初看了一眼季君陶：“这是什么时候……”
季君陶哼笑一声，神情有些得意：“在雷姨给初兰营销那一套东西之前。”
雷姨能看得出互联网风口，季君陶当然也能看得出。早在楚青枫校园霸凌舆论事件之前，青凭娱乐就开始着手为商叶初打造这套方针了。
只不过后来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多得让季君陶头疼，这桩攻略，没能立刻落实下去。
季君陶低声道：“这次的事闹得这么大，正好顺水推舟，把这东西用上。正好《天君》要播，赶紧趁着风口吃红利。”
“吃什么？你要吃什么？”
季玉女士尖利的声音传来：“你以为那是红利，那分明是雷天璧的剩饭！”
第809章 被双面夹击的商叶初
商叶初顿悟了。
原来这就是季君陶和季玉女士的根本矛盾。
一听季玉这话，商叶初就知道要糟，也顾不上许多了，赶紧给谢尔盖使了个眼色，自己伸出手，一掌按住了季君陶。
商叶初力气大，平常与季君陶斗嘴虽然经常输，但动起手来，绝对手拿把掐。
果然，季君陶一跃而起（没跃起来，被商叶初按住了），勃然大怒道：“是，是，是！我做什么都是雷天璧的剩饭！她做什么都比我强，那你找她去啊，一刀捅死，让她赶紧投胎。一年后你感而有孕，生下个季天璧来，无论做什么都是一手货！”
没有任何一个母亲能受得了女儿这种言辞，季玉长眉一立，果不其然冲了过来。
谢尔盖动作敏捷，如一只猎豹般，一眨眼便横在了季玉女士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季君陶的老妈年过六十，谢尔盖也不敢对老太太做什么，只得一边挡住季玉女士，一边回过头来，看向商叶初的方向，征求她的意见。
商叶初也是一脑门子官司。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她刚刚看到季君陶制定的那些东西，脑子和心也很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偏偏，季玉女士的嘴还不消停，叭叭道：“叶初，你别按着她。她有能耐，叫她把我这个娘捅死好啦！用到我的时候一口一个亲亲老妈，用不到我，就嫌我老了。你问问她，要是没有我，可有她的今天？”
商叶初回头喝道：“阿姨，你少说两句吧！”
趁商叶初这一回头，季君陶遽然暴起，竟然用头顶着商叶初的胸脯，像头愤怒的斗牛一样冲了上去！
商叶初猝不及防，被季君陶顶了个满怀，整个人目瞪口呆。
季君陶顶着商叶初，而商叶初像块斗牛头上的红布一样，硬生生被季君陶顶出了几尺。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肉体碰撞声。
商叶初感到自己撞到了一块触感有些熟悉的坚硬物体上，一回头，谢尔盖鼓鼓囊囊的胸部映入眼中。
谢尔盖一手把商叶初揽在臂弯里，客客气气地伸出另一只手按住季君陶的肩膀，不让她再上前：“季总，注意安全。”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被钥匙打开了。魏磊兴高采烈地拎着两包东西走了进来：“小季，看我买到了什么？新鲜的活——”
魏磊的声音顿住了。
洁净宽敞的大客厅。
窗外夜色深深，万家灯火。厅中灯光明亮，如同白昼。
季君陶顶在叶初的胸上，叶初靠在谢尔盖的怀里，谢尔盖如同一座山似地站在原地，一手把叶初箍在怀里，一手隔离着叶初和季君陶，在他的背后，季玉女士正在蹦着高举起手，试图越过谢尔盖和叶初，去打季君陶的脑袋。
如此宽敞的客厅，四个人却你侬我侬地挤在一起，如同四座高矮不一的信号格。
魏磊张着嘴，啪叽一声，手中的袋子掉到了地上。
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夹在一囊水中，迫不及待地从塑料袋里溢了出来。
光洁的白瓷地板上，滑来了一尾青灰色的鱼。
啪叽，啪叽，鱼用尾巴拍击着地面。
哗啦，哗啦，袋中的水流了一地。
噗噗，噗噗。
鱼用诡异的目光注视着现场恍如静止的五个人，愉快地吐了个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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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很想让世界就此毁灭，但商叶初还是耐着性子，叫谢尔盖把地板和鱼收拾干净，自己按住了季阿姨，叫魏磊去安慰季君陶。
其实，商叶初宁可生吃这条活鱼，也不想单独面对季君陶的老妈。但问题在于，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季君陶的老妈嫌魏磊没用，一向看他不顺眼。谢尔盖语言不通，只有商叶初能勉强一战。
勉强打扫完战场之后，魏磊和季君陶留在了客厅。商叶初拉着季玉女士来到客房，关上了门。
谢尔盖总不能在客厅里戳着看魏磊和季君陶恩爱，也跟着商叶初进来了。
季君陶家的客房也很宽敞。季玉女士坐在床上，商叶初坐在她身边，柔声安慰着她。
谢尔盖抱着臂，靠着墙，站在商叶初对面，正在慢条斯理地用酒精湿巾擦手。刚刚收拾鱼，弄得一手腥味。
和季阿姨坐在同一张床上的感觉真是让人如坐针毡，但想起季君陶，商叶初只能硬着头皮冲刺。
“阿姨，”商叶初尽可能把语气放得含蓄委婉，“这事儿阿季确实有错，她不该跟您说那样的话。可这个方案，早在好久之前她就做了。不是偷师雷姨……”
季玉女士眼眶湿了，揉了揉眼睛：“你真以为我是因为雷天璧那老杂种？”
商叶初赶紧咳嗽了一声，按着季阿姨的手，冲谢尔盖斜了一眼。
谢尔盖皱了皱眉头。
季玉女士诧异地低声道：“这么复杂的话他也听得懂啊？我还以为他就会那两句呢。”
商叶初：“……”
商叶初不能对季玉女士解释谢尔盖的中文水平，因为那会牵扯到许多私人问题。季玉女士不知道的私人问题。
老季和魏磊在客厅，总不能让谢尔盖出去戳着。要不，让谢尔盖去另一间客房里等一会儿？
谢尔盖注视着商叶初的反应，眼色沉了沉。在商叶初开口之前，谢尔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副耳机。
这是一副有线耳机，商叶初和谢尔盖独自相处又不能做一些成年人的事情时，就会一人分一只耳机，静静地把头靠在一起听音乐。
谢尔盖把耳机插进手机，深深地看了商叶初一眼，戴上耳机，走到了窗边。
虽然一言未发，但商叶初一眼就看出，谢尔盖又不高兴了。
一个两个都这么难伺候！
商叶初一时间简直想撂挑子不干了。
季阿姨瞟了瞟谢尔盖，犹豫道：“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明天再说。”
“不用。”商叶初故意用很大的声音冷冷道，“他听不见，也听不懂。您就说吧，阿姨，今天的事儿今天解决。”
滚，都滚！地球今晚就爆炸！
季玉女士低声道：“他拿着手机，万一给咱们录音怎么办？”
这话声音很低，谢尔盖却像脑后长了耳朵一般，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下子，季玉女士更不放心了：“你看，那耳机根本就不隔音。”
商叶初揉了揉眉心。季君陶的家务事还没解决，她的家务事怎么也跃跃欲试了呢？
正在这个档口，门外有人敲了敲门。
商叶初如蒙大赦：“进。”
魏磊怯怯地探头进来：“季阿姨，叶姐，谢尔盖……那个，小季说她好了，大家都出去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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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相对而坐，一摞被收缴的手机摞在茶几的角落。
唯有谢尔盖没有坐下。他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灯火。
“大家都开诚布公地说一说吧。”商叶初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都是成年人了，不要大呼小叫的。我这头现在还疼呢。”
季君陶一向走知性强人理性自持风，并且经常嘲笑商叶初过于感性。没想到第一次撞见她情绪失控，就是这种地狱场面。
商叶初现在根本不想看季君陶和她老妈，多看一眼，她的脑中就会飘过斗牛季君陶的画面。
季君陶的火气已经平复了很多，语气也冷静了下来：“我的话就那句。我没吃任何人的剩饭。再者说，娱乐圈的打法就那么几种，招数不在老，好用就行。没有剩饭一说。”
季玉女士的嘴皮子动了动：“初兰现在正在走这个营销方针，你叫叶初去模仿，这不是拾人牙慧吗？”
商叶初眉心一跳，这也是她心烦意乱的主要原因。
季君陶的方针，商叶初其实并不抵触，反而还有些心动。
被网上的猎奇生物追着骂了这么多日子，什么脏的臭的都往自己身上招呼，商叶初又不是泥人，这些日子存了不少火气。
如果能走季君陶的营销方案，就可以让路人和粉丝帮着骂一骂前些日子那群互联网逆天生物，帮商叶初出出恶气。还能顺便得到热度，用歌曲消解easy girl这个词的负面含义，一举三得。
初兰现在靠着雷姨的营销，已经积累了一大批拥趸。不说商叶初，青凭娱乐的小花们都有些眼热。
而且，商叶初有重生的经验，隐约记得这个议题过几年确实会越来越火。
出于对季君陶的信任和自身的经验，商叶初认为，这套营销方案是相当可行的。
唯一阻止商叶初立刻答应下来的，就是季玉女士说的那个原因了。
扯大旗营销，这没什么。爱国爱女爱自然，情怀情操情意重，从十八线糊逼到从当红男女明星，从电影圈老泰山们到沧海遗珠老艺术家，娱乐圈人人都爱扯大旗，都是生意，不寒碜。
可和初兰扯同一面大旗，难免让商叶初觉得恶心。此外，初兰的粉丝和商叶初的黑粉，也很可能会嘲弄她学人精、初兰2.0、二手大女主什么的。一想到这，商叶初当真是够够的了。
商叶初正纠结着，季君陶已经顶了上来：“谁的牙慧？叶初挨的骂比初兰多得多，粉丝也比初兰多，更适合走这条路。这年头大家都在扯热点话题，哪有个先后？谁粉丝多谁就有理，谁粉丝少谁才是牙慧——妈，现在不是你们那个年代了，睁开眼看看时代吧。我怎么就跟你说不明白呢！”
季君陶的前半段话太过武断了，最后一句话挺有道理的。商叶初忍不住想。
季玉女士自从退休后，经常莅临商叶初和季君陶的网络会议室，给以沉重打击（指导），而且语气未免有点老资历的感觉。
商叶初和季君陶一样，少年得志，年轻有为，有着如出一辙的自命不凡。被季玉女士指点了这么久——尤其，季玉女士还成天想着回青凭娱乐退休返聘，夺商叶初和季君陶的权，俩人都有点不耐烦了。
你要是个知名经纪人、着名大导演、大编剧也就罢了，不就是个雷姨的手下败将吗？
商叶初和季君陶嘴上没说，但心里都是这么想的。
商叶初一边在心底偷偷附和季君陶，一边假惺惺地劝架：“老季！阿姨也是好心……”
商叶初的演技毫无瑕疵。但季玉女士也是经纪人，见识过无数会表演的艺人。仔细瞧了瞧商叶初的表情后，季玉女士顿了顿，道：“叶初，你觉得小陶说得对，是不是？”
“……”商叶初干笑一声，“阿姨，没有的事。”
季玉女士的表情有些受伤，语气中带着点伤心：“你们都觉得我老了，是不是？”
商叶初不敢吭声了。
季玉女士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叶初，小陶听不进去，我问你好了。我问你一个问题。”季玉女士道。
商叶初看了季君陶一眼，又看向季玉女士：“您说，阿姨。”
季玉女士道：“你觉得，初兰为什么能走这条路？”
第810章 寡妇
初兰为什么能走这条路？
这个问题商叶初还真没有深想过。
商叶初思索片刻，还是不能确定季玉女士问这句话的原因，试探着答道：“因为她是女人？”
季玉女士冷笑一声：“你以为男人不能玩这套？”
商叶初皱了皱眉头，又道：“因为冠均世纪的扶持？”
“搞错了因果。是因为她走这条路，才获得了冠均世纪的扶持，而不是反过来。”
商叶初又想了想：“因为……”
说到此处，商叶初忍不住瞥了一眼季君陶，季君陶正在生闷气，不过商叶初知道，她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听着。
商叶初硬着头皮道：“因为雷姨能力很强。”
季玉有气无力地一笑：“总算靠了点边，但还是不对。”
商叶初也不跟她绕关子了，干脆道：“那到底是为什么？”
季玉女士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季君陶翘着二郎腿，正在拿棉签挖耳朵。
季玉女士叹了口气，轻轻吐出一个字：“糊。”
“什么？”商叶初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
“因为她糊。”季玉女士斩钉截铁道，“这就是唯一的原因，根本的原因，最直接的原因。”
商叶初感到脑海中闪过了什么，忍不住将身子倾向季玉女士道：“我好像明白了。但是您能不能——”
“你也是演过武侠电影的。”季玉女士深深看了商叶初一眼，“我们那个年代的武侠小说，讲究积淀和内力。真正的主角，都是堂堂正正用功夫把人打死；旁门左道，用毒、用暗器、用阴谋诡计，都是正派人士不耻的做法。”
季君陶冷笑一声，似乎想说什么，商叶初赶紧打断她：“可是阿姨，女权主义、女性主义，并不是旁门左道，而是蓬勃发展的风口和思潮。”
季玉女士看向商叶初的目光流露出怜爱。
商叶初很不适应这种眼神，不自在道：“您觉得我说的不对？”
“孩子，孩子！”季玉女士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商叶初的脸颊，“瞧瞧你的皮肤，溜滑溜滑，像鸡蛋似的。你太年轻了。”
商叶初心说，我的心理年龄已经三十多岁了，和季君陶差不多大。不过嘴上没有吭声。
季玉女士道：“你觉得我倚老卖老，是不是？”
商叶初哪敢点头，只得摇了摇头：“阿姨，您说。”
“小陶她爸死的时候，她才那么大一点点。那时我们孤儿寡母，生活很不易。”季玉女士露出回忆的表情。
商叶初有些难受，别人的爸爸说死就死了，商鸿轩倒是活得好好的。
季玉女士喝了口茶水，魏磊殷勤地帮她把杯子蓄满新茶。
“最开始，小陶她爸那边的亲戚经常接济我们。”季玉女士轻描淡写道，“但后来，我又找了几个丈夫，和最初那批亲戚的关系就淡了，最后干脆断掉了。”
季君陶皱眉道：“妈，你说这个干什么？”
季玉女士看了季君陶一眼，又看向商叶初。那双与季君陶极为相似的三白眼与商叶初漆黑的眼睛对视了。
“叶初，你回答我。”季玉女士深深看向商叶初的眼眸深处。
“依靠观众的同情活下去的演员，和依靠亲戚情分救济的寡妇，有什么区别？”
商叶初遽然一震！
商叶初张了张嘴，她有很多话想说。比如，女性主义不是依靠观众的同情，而是依靠女性的之间的共鸣；比如，难道依靠共同的理想信念，就不能维持吗；比如……
商叶初有很多很多话想反驳，但每一句冲到嘴边，竟然都无法彻底地驳倒季玉女士。于是她保持着微微张着嘴的神情，错愕地看着季君陶的母亲。
“我来告诉你吧，”季玉女士涩然一笑道，“我活到这把年纪，什么都见过了。有一件事我要你记住，这是我这辈子最宝贵的经验——”
“一切的信仰、理念、情分，只有当有利于我的时候，才能生效；只有当有利于大多数人的时候，才能维持下去！”
啪叽！
厨房的鱼在水盆里不安地拍了拍盆壁。
季玉女士站起身来，在客厅中来回踱步。
“叶初，你和小陶一样。你们赚钱太容易了，与此同时，还受到太多人的追捧。这给你们造成了一种错觉：演员是个崇高的事业，娱乐圈是个与众不同的圈层。”
“可是，我们又和路边小店的卖家有什么不同呢？”季玉女士转过身来，大声道，“叶初，商叶初，我问你——”
“如果一家餐馆，打着寡妇店主自立自强的旗号，结果只能给客人端上平平无奇的饭菜，你觉得，会有多少回头客？
“如果一部电影，打着情怀、回忆的旗号，结果只能给观众端上毫无新意的剧情和画面，你觉得，下一次，还会有多少观众光顾这个导演的作品？
“如果一部小说，高声喊着歇斯底里的口号，结果读者翻开，只能看见通篇的说教和陈词滥调，你觉得，它到底是不是一部好的小说？”
季玉女士逼视着商叶初：“演员为观众提供可供娱乐消遣的作品，观众获得情绪价值，从而为演员献上票房或收视率的支持。久而久之，观众对你的品牌有了信任，认为你能提供更多更好的情绪价值，这就是所谓的观众缘。它本质是一种思想上的利益投资。这本是世间最牢固的利益关系和情分，就像我们去老字号餐馆吃一份招牌菜一样自然。
“而你，如今竟要舍弃这份牢固的利益链接，去乞讨虚无缥缈的信仰和情分——不靠饭菜的口味留住人，却靠怜悯和道德绑架观众，把你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主动权，主动割舍给别人！”
季君陶坐不住了，站起身来与她的母亲对峙：“你凭什么说这些是陈词滥调？叶初的演技摆在那里，她还会演无数更好的作品，不会端上平平无奇的饭菜，不会成为等人救济的寡妇！”
季玉女士笑了，那笑容转瞬即逝，还有些伤感。她看着她的孩子，眼神最后一丝母性的温柔也消失了。
“季君陶，”季玉女士冷酷道，“你的心理学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商叶初心神震荡，满腔混乱。直到听到季玉女士直呼季老总的大名，才蹦了起来，一把拉住了季君陶。
“你不用拉她。”季玉女士森然道，“她要是连这句话也受不住，我这个女儿算是养废了。”
“季阿姨，”商叶初满头大汗，一颗头左转转右转转，东看看西看看，简直要变成双头蛇，“老季，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魏磊蹿行到季君陶身边，握住她的手，和季君陶站在一处。
谢尔盖望着商叶初，但商叶初此刻被两面包夹，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季玉女士挥了挥手：“那小子，你松开她吧。叶初，你，我来告诉你，如果你用了季君陶这套方针，之后会发生什么。”
第811章 成为神，然后……（季玉女士独白）
我们干经纪人的，都知道一条真理：
粉圈一定要有大粉。
粉圈一定要有大粉，话题一定要有意见领袖，帮派一定要有首领。当经纪人的，没有不熟悉这一套的。
如果一个圈子没有大粉，则不能成为圈子。一个话题没有意见领袖，则不能称为话题。一个帮派没有首领，那叫散兵游勇。
但是，你知道吗？大粉有时候，并不是你想做就做，想不做就不做的。
叶初，你和季君陶说女性主义和女权主义是互联网的风口和新潮，我不反驳你们。也许你们是对的，毕竟雷天璧那老东西也是这么说的。
那么我问你，谁来做这个风口的意见领袖呢？
不会是初兰，因为初兰太糊了。不会是其他人，因为大多数人目前还在观望，没有站出来的。
我来告诉你吧，叶初，如果你用了季君陶这套方案，那就一定会是你。
为什么？你看，你还是太年轻。因为人仰慕强者，因为人喜欢给自己贴金，因为人喜欢通过吹嘘别人的功绩来拔高自己的身价，仿佛自己所在的这个群体中的最强者取得了这样的成绩，也是自己力量的展现。人都是这样的。
宣扬一个群体的力量，一定会从中找出最强大的榜样加以宣传。增加一个话题的热度，一定要转发其中最热门的一条。
卖水果的，知道拍摄最红最大的果子当招牌；拍电影的，知道抬出名气最大的导演或艺人做宣传；宣扬女性主义话题的，也会主动寻找自己的意见领袖。
如果你在此刻站出来，主动营销季君陶那一套方针，你就会成为那个意见领袖。
来，擦擦汗。我知道你已经想到了。
第一步，你将成为意见领袖。
那么第二步是什么呢？
没错的，我们都能猜得到。擒贼先擒王。你将成为靶子。互联网所有反对者的声音都会向你集火，向你冲刺而来。你将面对无数的审视、苛责和批判，你将面对数不清的攻击与审查。凡是反对这一议题的，必将反对你；但支持这一议题的，却未必支持你。
第二步，你将成为靶子。
接下来是第三步。我要说的是另一个东西：资本。
资本家不是慈善家，我想这一点早八百年在场的人就都知道了。无论是电影还是剧集，亦或是代言广告，都讲究求稳。不愿承受一丝一毫的风险。
康武陵那样的大咖，闹出重婚的事情后，也迅速销声匿迹了。时山可是京圈太子爷，现在也不知道跑到哪朝去了。更何况是你，叶初，你是个女人。娱乐圈对女人比对男人严苛得多。
只要你沾上动荡对立的社会议题，资本就会怀疑，就会胆怯，就会缩手缩脚，就会规避你。无论你们愿不愿意承认，事实就是如此。
姓魏那小子，你刚刚问了什么？
哦，你问，“为什么青凭娱乐不能单打独斗拍电影呢？”
傻小子！你点开任意一部电影，去看看到底哪一部片子的出品方少于三个？你真以为娱乐圈是格子间啊，各干各的？大制作的投资、院线排片、宣发、代言，你以为这些青凭娱乐都能一手操控？
青凭娱乐可以自己造饼，但是不能永远只靠自己造饼吧？你想让叶初一辈子只拍青凭娱乐的家庭作坊片子？季君陶，你找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叫这小子把话题岔开了，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对，是第三步。
第三步，你将成为动荡的标签。
第四步，我个人觉得，可能是对演员最残酷的一步了。
你已经成了意见领袖，但不会止步于此。随着话题愈演愈烈，立场越来越分明，你将成为一个立场，而不是演员。观众看到你时，立场先行；你的所有作品，都将被放进议题框架解读。
你的作品，剧情不再是剧情，而是议题和立场。你的角色不再是角色，而是议题的符号。你的每一场表演，都会变成女性议题的大思考、大辩论，至于角色和作品本身怎样，无人在意。
我不得不遗憾地说一句，绝大多数观众，走进电影院，打开视频软件，都绝不是为了受教育的。吃零食的时候没人想着健康，情侣约会、合家观看电影的时候没人想看思想课堂。
你看，也许你的东西不是平平无奇的饭菜。但在舆论的加持下，东加一味西加一味，变成了思想教育药膳，是不是更糟糕？
这是第四步，你将成为一个符号。
接下来，我们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成为某个主义和话题的意见领袖，当然不全是坏事。也有好事：你获得了热度，很大的热度。互联网声量沸腾，要比从前更热。
并且，由于我们刚刚说的前四步，你会更加成为一个受害者和先锋人士，全世界都在戕害你，只有你这一派别的人做你坚强的后盾。你被拥趸者疯狂地追捧、吹嘘、引以为榜样，最终被造成一个神。
成神是很好的，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做和尚要吃素，做基督徒要做礼拜，你加入了某个群体，就得符合群体行为规范。
现在我问你，一个合格女权主义领袖的标准行为规范是什么？
你看，你也回答不上来。
你被标记为女性主义的意见领袖，大家对你充满了期待。如果有一天，你违背了这份期待呢？
你享受了道德标签带来的好处：热度，声望，光环，群体的信任。但如果有一天，你所做的事情，违背了这个标签呢？
你一定会违背的，叶初。因为你和季君陶都是那种不愿受拘束，随心所欲的人。
也许，你在一部作品中扮演了妓女；也许，你在一部作品中扮演了戕害女人的反派；也许某一天，你和一个男人谈恋爱了（低声：那个小毛子是不是看了我一眼？）；甚至也许某一天，你穿了一件性感的衣服……
总之，你因为种种事件“背叛”了你所在的群体，神像有了瑕疵，你所在的群体深感背叛，于是便以更激烈的态度清算你这个叛徒。
你知道为什么，这次的舆论事件，你能够翻盘吗，叶初？
季君陶的反击方案当然是重要原因，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你没意识到。
因为你不是神，是人。
在和那个小毛子传绯闻之前，你和郑博瀚传过绯闻，和时山炒得热火朝天，你还搞过别人的老婆，还和苏歌这个私生女勾勾搭搭，和古文华也有暧昧传闻……
（低声：那小毛子是不是又在看我？不对，好像是在看叶初。他能听得懂长难句？）
你的绯闻如此之多，搞得观众已经见怪不怪了。你是一个毛病如此之多的人类，从不营销自己的完美。观众相应地，心理阈值层层拔高，已经见怪不怪了。
如果你走的是清清白白从不恋爱清纯玉女路线，这次的事件，对你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你看，群众总是对人更宽容，而对神更严苛。
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啊。叶初，你好不容易成了一个人，现在却要把自己捧上神坛，去做循规蹈矩、规则不定的神像？
那你只好承受神像的代价，为了维护群体的纯洁性，当你满足不了群体随时变幻的要求时，就会被打下神坛，踏上一万只脚。
这是最终的结局：你将成为神，然后腐烂。
一个演员，不靠演技、作品和角色留住观众，却靠同情、怜悯和主义吸引观众；正如一个厨子，不靠饭菜的口味留住食客，而非要靠老顾客的交情一般。
叶初，叶初。互联网的风向变幻莫测，昨日的神圣，也许明天就成了罪名。
罪名是永远没有穷尽的，但好作品是永恒的。
第812章 鱼尾
季玉女士说完了。
客厅中一片寂静，只有厨房的鱼尾巴拍水的声音还在响动。
商叶初脸色苍白，满脸是汗。季君陶将脸埋在手心，低头不言。
魏磊犹豫片刻，忍不住道：“阿姨，那为什么，为什么初、初兰能走这条路呢？”
季玉女士扯了扯嘴角：“我不是说过了吗？因为她糊。她没有主演作品，只有两个比较热的配角。而且当时舆论缠身。如果不玩这套，就只能查无此人了。玩弄舆论的恶果是很久之后才会出现的，当时不走这条路，她立刻就会完蛋。当然两害相权取其轻。而且因为她糊，不会被轻易集火，所以能够顺顺利利走到现在。”
说着，季玉女士又看向商叶初，倨傲道：“而叶初你，你面前明明是宽敞的堂堂正正之道，却非要剑走偏锋，不去做演员的事业，而跑去做意见领袖和思想教育大家吗？”
商叶初后脊梁骨已经出了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阵阵后怕袭来。
差一点，差一点她和季君陶就要用这套营销方案了！
商叶初不清楚这套方案会对自己的事业造成多大的影响，但她无比确定，季玉女士说的那些东西，是完完全全有可能发生的！
商叶初看了一眼季君陶，正巧，季君陶也看向了她。两人的目光对视了。
季玉女士坐到两人中间，阻断了两个逆子贰臣的视线交流。
季玉女士端起狗腿子魏磊倒好的新茶，呷了一口，意味深长道：“时代变了，人不会变。”
商叶初咽了口口水，看向季玉女士的侧脸。
季玉女士由于多年工作习惯，哪怕居家也化妆。妆容精致，一丝不苟。她的五官和季君陶有些像，但由于年纪大了，嘴唇变薄，皱纹加深，显得有些刻薄了。
商叶初曾经有些厌烦这张刻薄的老脸，还有那张经常斥责她和季君陶的嘴。但此刻，看着这张年华老去、略带疲倦的脸，商叶初竟然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你妈妈还是你妈妈。
如果我妈妈也能这么厉害就好了。
季玉女士放下茶杯，瞥了季君陶一眼：“怎么不吱声了？”
季君陶沉默片刻，捂住脸道：“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这些呢？口口声声雷天璧雷天璧，我还以为你魔怔了。”
季玉女士微微一愣，神色变得有些黯然。
“我老了。”季玉女士摇摇头，“你们不爱听我说话了。我心平气和地说，你们听到一半就走了。我大喊大叫，你们还能听几句。”
说完这话，她好像蓦地泄了气。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了下去，从商叶初的角度，能看到她眼角的细纹。
狮子成了儿女眼中的老狗，强人成了外人眼中倚老卖老的可怜虫，这是谁都没办法的事情。
商叶初心中五味杂陈，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拍拍季玉女士的肩膀，安抚一下这个争斗半生的女人。这时，季君陶却“嘤咛”一声，扑到了她老妈的怀里。
商叶初：“……”
季君陶恬不知耻道：“亲亲老妈最棒了。”
商叶初：“……”
季君陶的脸皮和膝盖总是如此柔软丝滑，看得商叶初瞠目结舌。
早知道今晚就不该拉架，让季玉女士把季君陶打死算了。
季玉女士冷哼一声：“又不是跟我说不明白的时候了。”但却伸手揽住了季君陶，轻轻拍了拍。
商叶初一下成了多余人，只好拿起茶几上那份营销文件翻了翻。口中说道：“可惜了《Easy Girl》这首歌，我觉得歌词很不错，旋律也好听。”
季玉女士松开季君陶，叹道：“就算解构了这个词的负面含义，以后也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新词。改一两个词，喊一喊口号，是最容易的。可改变这个词产生的土壤，却难得很啊……”
商叶初沉默地翻看着这份文件。这是季君陶的心血，可惜，永远没有面世的机会了。
“真的会有那天吗？”商叶初喃喃道。
“我不知道。”季玉女士摇摇头，“我都六十多了，也没看见。”
“会有的。”季君陶埋在她老妈的怀里，笃定道，“我们赚钱，拍电影，扩大名气和观众缘，打通人脉。等到钱和地位都不可动摇的时候，土壤也已经改变了。”
季玉女士叹了口气，把季君陶的头按在自己的腿上。季君陶乖乖地躺下了。
季玉女士摸着她的头，叹息道：“你才三十出头，都有白头发了。其实也不必把自己搞得那么累。”
商叶初又插嘴道：“这份方案做得这么好，难道真没用了吗？”
季君陶哼了一声：“那首歌的曲子，可是我找关系，托音乐大师写的……唉。”
季玉女士随口道：“其实也未必报废。叶初肯定用不了，但你们公司，就没有那种毫无天赋、既没有演技，也不会唱歌，还被男人坑过，并且几乎没有出头机会的艺人？这种小艺人，倒是可以靠着这个话题翻红一把。反正未来也没希望了，不如搏一搏。黑红总比查无此人要好。”
“这样的艺人，公司有吗？”季君陶皱眉想了想，“算了，明天再说吧。”
“等等。”商叶初忽然一顿，“等等。”
“等什么？”季君陶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向商叶初，“你想起公司的谁了？”
“我确实想起了一个人。”商叶初敲了敲手中的纸张，“但不是公司里的。”
第813章 抱团
一听商叶初这话，季君陶便从季玉女士身上起来，坐直了身子。
季君陶的眼睛转了转，笑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不过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商叶初与季君陶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一笑。
“你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季玉女士不满道，“用完就丢是吧？又有什么事想瞒我？”
“哎呀，哎呀，”季君陶谄媚道，“老妈，你就别问了。现在不方便说这事儿，等你上岗之后，我慢慢告诉你。”
季玉女士一愣，半晌道：“上岗？”
季君陶又腻了上去，撒娇道：“你不是想退休返聘吗，改天我在青凭娱乐给你划拉一个职位。不过说好：你只能做顾问，别想着夺我的印。”
“贼东西！”季玉女士笑骂了一句，将季君陶揽进怀里，“你妈我就是想找点事做，谁稀罕你那副帅印……”
母女俩看起来又亲密无间了，绝看不出两小时前还在互相顶牛的架势。
矛盾已经解开，商叶初也不打算多停留。至于此行的目的——给季君陶介绍谢尔盖，见了面也算介绍完成了。
夜色已深，商叶初不想再待下去了。
“季阿姨，老季，那我就先走了。”商叶初站起身，点头示意道。
季君陶忙站起身：“我送你。”
商叶初正奇怪，季君陶和她很熟，从来不搞这些客套。转瞬间便明白了，季君陶想借着送客的时候，跟她谈谈刚刚那个话题。
家庭危机火速解决后，季老总又惦记上工作了。
商叶初嗯了一声。季玉女士站起身，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扫了扫，哼笑道：“你们两个小鬼精……”
季君陶又揽住她的手臂，哄道：“知我者老妈也，这么晚了，您不去睡个美容觉？”
季玉女士摆摆手：“算了算了，我也不去听你们那些小九九。快滚吧。”
商叶初眼底滑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羡慕之色，不过这神情转瞬即逝：“阿姨再见。”
说完这句，商叶初走到窗前，亲昵地揽住谢尔盖的手臂，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咱们也走吧。”
谢尔盖低头看她，眸色深深：“……嗯。”
一转头就看见这糟心一幕的季君陶：“……”
季君陶的住所是高级商务公寓，一梯一户。商叶初揽着谢尔盖向电梯厅走，季君陶狠狠剜了她两眼，跟了上去。魏磊很识趣地没有跟上前，殷勤地收拾茶几。
到了电梯厅，商叶初松开谢尔盖，叹道：“季阿姨真厉害。”
“吓破胆了？”季君陶嘲笑道，“连咱妈都不敢叫了。”
“没有。”商叶初笑了笑，“随便叫着玩的，你还当真了……我刚刚说的那个人，你猜到是谁了？”
“不就是苏歌嘛。”季君陶捏了捏自己的肩膀，“没演技，没作品，但又想翻身。”
苏歌作为腥风血雨黑红交加的二线流量小花，在私生女风波之后，确实跑了一些粉丝，但现在还没有完全糊掉，热度仍在。
一来，女明星粉丝更长情，而且，生为私生女又不是苏歌的错，完全是她的生父生母的问题，唯粉很难因为这个跑路，反而会多加怜爱；
二来，苏歌曾经和当红小生游京桦炒过cp，俩人的真人cp粉也有不少，都很忠实。游京桦在私生女风波后，迅速和苏歌割席背刺，把一大群cp粉虐到了，全都提纯成了苏歌的唯粉。
三来，苏歌和商叶初的糖叶子cp粉也很长情，现在仍然每天和初宜十五粉丝打得头破血流，相当活跃。
有了这三群忠实的粉丝，苏歌的热度维持得其实还可以。甚至比一些普通二线女明星要好。
问题在于，私生女风波之后，苏歌几乎没有拍新作品、参加新综艺了。
由于私生女的身份曝光，迈塔影业担心舆论，不敢像从前那样给苏歌喂资源、买热搜。毕竟，迈塔影业也不是麦振业一个人做主，他也要考虑全公司的利益。
苏歌如果是演技拔群、观众缘超群的天后、大花，迈塔影业或许还敢赌一赌。但苏大小姐的演技和观众缘人所共知，精明的迈塔影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给她烧钱了。
没了这两个最有效的曝光渠道，苏歌的事业一下子陷入了僵局：虽然老粉丝很稳固，却没有源头活水的新粉加入，也没有新作品给粉丝们享用。成了一汪不断蒸发的死水潭子。
可以说，苏歌现在最缺的，就是曝光渠道。
于公于私，苏歌都是最合适的人选。一来，这方案适合她；二来，迈塔影业财大气粗，舍得花钱。
最重要的是，这套营销方案如果运用得宜，能让青凭娱乐和迈塔影业的合作更紧密，联盟更加牢固。
春节档战争的恐怖之处，商叶初和青凭娱乐都已经充分体验过了。而以后，商叶初还会有无数个春节档、无数部电影、无数个对家。
以青凭娱乐的力量，对抗整个娱乐圈的对家，实在是独木难支。如果和迈塔影业这样的娱乐帝国联合抱团，日子会好过不少，上升之路的障碍，也能扫除不少。
迈塔影业近些年固步自封，渐露颓势，正好也需要青凭娱乐渡一口活气。
这场硬仗之后，商叶初和季君陶算是看出来了，单打独斗，翻车概率真的太大了。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还是把朋友搞得多一些，联盟搞得牢固一些，根基蔓延得更广一些，做事的胜算才更大。
狂风巨浪之中，有另一棵大树帮忙一起抵挡，总是好的。
“没错。”商叶初点头道，“这套方针正适合苏歌。一来，她本来就对拍戏没多大热爱，但对当话题女王还是很有热情的。二来，她的演技，我估计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不如另辟蹊径。三来嘛，游京桦那个贱人跟她炒过cp，还背刺了她，由苏歌清算他正好。”
“你还落下一条，”季君陶打了个响指，“时山也跟苏歌炒作过cp，虽然没炒成，可以翻出来炒炒冷饭，把她打造成受害者什么的。”
“嗯。”商叶初没有多谈这个话题，“不过这件事，还是得问问苏歌本人的意思，由我来问好了。”
“哟，”季君陶笑道，“你们俩还联系着呢？”
“我们俩经常说话的。”商叶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以为除了你，我就没有别的朋友了？”
苏歌分享欲爆棚，经常给商叶初分享她的奇遇和快乐抠脚生活：一些形形色色的帅大叔美大叔，漂亮衣服和首饰，新上映的电影，可爱小动物，偶然发现的冷门好听音乐等。
时间管理大师商叶初每天忙得一个头三个大，看着苏歌发的这些东西，心里也会轻松不少。有时间了就回复几句，或者分享一些自己的趣事，没时间就撂在那里。苏歌也是一样。
这种轻松的相处方式，反而为商叶初和苏歌的闺蜜情保质保鲜了。两人的相处没有任何负担，虽然肯定不到糖叶子cp粉舞的“她超爱”“灵魂伴侣”那种地步，但也是很要好的闺蜜了。
“这事儿不能留字面痕迹，最好当面说。”季君陶又叮嘱了一句。
“你放心，我知道。”商叶初点头道，“快过年了，苏歌已经回横市了，找她也方便。”
两人又絮絮聊了几句工作，能说的基本说完了后，季君陶这才把眼睛瞟向谢尔盖。
季君陶冷笑道：“今晚事多，我都忘了这笔账了。”
商叶初做了个鬼脸：“彼此彼此，我还以为你早把小魏子甩了。”
季君陶摸了摸鼻尖，神情有些不自在：“瞧你说的，我又不是甩人有瘾。之前那些不合适，甩了就甩了呗。有合适的先处着。”
商叶初切了一声：“他就合适？”
她是没看出来魏磊哪里合适，像个跟屁虫似的，除了一张帅脸，脾气好，勤快爱干活之外毫无优势。
“他做饭挺好吃的，”季君陶随口道，“行了行了，可算让你逮着机会编排我了。趁着我改变主意之前，赶紧带着你的——”
季君陶没说后半句，但商叶初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带着你的相好滚。
第814章 醋柠檬
商叶初和谢尔盖偷偷摸摸、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公寓。
这公寓当然不是商叶初的家，而是青凭娱乐旗下的一套备用公寓。
青凭娱乐名下有很多房产，都是给旗下这群不省心的艺人用的。商叶初曾经还偷偷鄙夷过那些做贼一样跑到备用公寓约会的艺人。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事到如今，轮到她商叶初，狼狈地带着男朋友来约会了。
商叶初有时候觉得，自己的一生，就是一套啪啪打脸自己的回旋镖历史。
商叶初用的这套高级公寓地段很好，价格不菲，没有几个人来过。安保严格，隐蔽性极强。尽管如此，她和谢尔盖也是兵分两路，又是绕道而行、又是蛰伏等待、又是按下不同的电梯楼层，折腾了好一阵，才在公寓会面。
这种东躲西藏的行动，反而增加了莫名的刺激感。商叶初有种偷情般的感觉，心脏砰砰直跳。
这间公寓布置得很温馨，整体风格呈现温暖的橘色调。公司提前来人布置过，屋里的用具都是高档一次性用具，方便清理痕迹。灯光暖融柔和，连窗帘布都是严严实实的遮光款，安全感爆棚。
自从离开小河村，商叶初和谢尔盖已经很久没有亲密接触了。毕竟跑路演时人多眼杂。算了算，这竟然才是他们坦诚之后的第二次约会。
商叶初暂且把工作抛到了脑后，决定今晚好好放纵一把。
商叶初哼着歌洗了澡，换上睡袍，窝在沙发上，手中抱着一本书，实际上神思不属，满脑子都是六根不净的东西。
等了一会儿，谢尔盖终于到了。他穿着套头衫，戴着口罩，几乎像一个神神秘秘的刺客。
一听到他进门，商叶初连忙把眼睛移回书页，装作一副沉迷学习的样子。
哗啦啦，哗啦啦，谢尔盖竟然直接走进了浴室，洗起了澡。这也难怪，那条大鱼扑腾到他身上的鱼腥味得赶紧洗掉。
商叶初翻了一页书，书页上有个“玉”字，商叶初脑中又想起了雷姨和季玉女士。
季玉女士这么厉害，却还是会输给雷天璧。雷姨到底是何等人物？
季玉女士这么厉害，不还是输给雷天璧了吗？也没多厉害。
季君陶的老妈虽然厉害，但管她的事情未免太多了。公司的事情也要管，私生活也要管。商叶初就好得多，绝没有人插手她这些事。
厉害妈妈有厉害妈妈的好，但还是没妈妈的商叶初更自由。
商叶初比季君陶幸运多了。
商叶初成功说服了自己，心情却还是很烦乱。她才不嫉妒季君陶，更不嫉妒季君陶有个精明能干的老妈，更不嫉妒季君陶只是撒个娇，她老妈就轻飘飘原谅她了——哪怕是在商叶初眼里很严重的事情。
商叶初心浮气躁地把书一扣。
正在这时，谢尔盖洗完了澡，围着浴巾，从淋浴间走了出来。
商叶初扭头一看，眼睛一亮。
虽然已经看过不少次，商叶初还是会为了谢尔盖的皮囊心动不已。
谢尔盖赤着上身，精壮健硕的身材一览无遗。发上的水珠蜿蜒而下，流过脖颈，流过锁骨，流过胸膛，流过腹肌，最后隐入腰际的浴巾中。
商叶初欣赏了一会儿，支起下巴，笑眯眯道：“我以前拍过一部电影，里面用过肌肉衣道具。你这肌肉，可比肌肉衣漂亮多了。”
谢尔盖没吭声，坐到了商叶初身边，冷着脸，一言不发。
商叶初仍支着下巴，欣赏着他如同雕刻般的侧脸，笑道：“你冷着脸的样子更好看。”
谢尔盖的身体滞了滞。
几秒钟之后，谢尔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商叶初挑了挑眉，将胳膊搭上他的肩膀。
谢尔盖身体一僵。
商叶初将身体靠在谢尔盖宽厚的背上，柔滑的丝质睡衣蹭在他的皮肤上。商叶初伸出一只手，将两根手指探进了谢尔盖喝水的杯子。
两根手指夹在水杯边沿和谢尔盖的唇瓣中间。
睡衣贴着的身躯骤然紧绷起来。
两根手指轻轻动了动，轻柔地蹭过谢尔盖的唇瓣，探入水中。
耳边响起轻微的水花声。
…………
谢尔盖的身体已经紧绷得像石头了。商叶初微微一笑，将沾满了水的手指从水杯中抽出，对着谢尔盖的喉结，轻轻一弹。
水珠溅在谢尔盖脖颈上，喉结猛地滑动了一下。
谢尔盖侧过头，蓝眼睛撞入商叶初的眼中。
商叶初弯了弯眼睛，挑衅地笑了。
这种情况下，谢尔盖如果还能坐怀不乱，恐怕就是性功能障碍或者同性恋了。更何况他没有障碍，还是标准的异性恋，还是个精力旺盛的青年男子。
谢尔盖的眼睛危险地一眯，猛地一探身，将商叶初压在了沙发上！
背部一阵柔软，这沙发的质感不错。商叶初笑道：“哟呵，不装死了？”
谢尔盖气愤地在商叶初脸上啃咬了一顿，忽然，猛地一顿，将头埋进了商叶初的颈窝里。
“您不能这么对我。”
“又怎么了？”商叶初故意装傻。
“每次我们之间出了问题，”谢尔盖的呼吸吐在商叶初颈窝处，“您就想用这种方式模糊掉这个问题。”
商叶初感到颈窝处痒痒的，头发也有些扎得慌：“咱们之间又有什么问题了？我觉得还好啊。”
“明知故问。”
商叶初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季阿姨说我那些‘前任’的事情，你吃醋了？”
谢尔盖猛地一抬头，锐利的目光逼视着商叶初：“前任？您是说，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我以为只是宣传的手段。”
商叶初：“……”
啊这。
商叶初不可思议道：“你不是为这个生气啊？那你在生哪门子闷气？除了这件事，我好像也没得罪你吧！”
谢尔盖单手撑在商叶初脸侧的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逼视着商叶初：“我生气的本来是另一件事。但现在看起来，我需要生气的事情，似乎不止一件。”
商叶初：“……”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商叶初绞尽脑汁地找补道：“季阿姨只是拿绯闻举例子而已。”
“您应该说：‘每一件都只是绯闻。’”谢尔盖望着商叶初。
商叶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句话，她永远不可能否认她和杨唤宜的过去，因此只得含糊道：“大多数……都是绯闻。”
谢尔盖注视着她：“是谁？”
商叶初沉默了。半晌，她慢慢推开了谢尔盖，坐起身，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你非要问这个？我也从来没问过你的前任。”
谢尔盖冷冷道：“我没有前任。在遇到您之前，我的伴侣是您最喜欢的那样东西。”
商叶初简直无语住了：“这句话你已经强调很多遍了。重点不是你有没有前任，而是我问不问……”
“重点不是您有没有前任，而是我问的时候，您仍然不愿意回答。”
商叶初简直要汗流浃背了：“这个，那个……”
谢尔盖跟谁学的辩论？越来越难缠了。
商叶初终于想到了一个借口：“那个人也是公众人物，所以这件事不是我自己的事情，而是两个人的隐私。我不能告诉你，这是圈内人的道德和职业责任。”
谢尔盖眯了眯眼睛：“看来是个演员，或者导演。”
“好了，好了。侦探先生，你要是想把这个晚上浪费在推理上呢，我不拦你。”商叶初满头大汗地岔开话题，“但是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生气的另一件事是什么？”
商叶初当真百思不得其解。
谢尔盖看着商叶初。
商叶初回之以疑惑的目光。
不知为什么，在这样的目光中，谢尔盖的神情竟然更加冰冷了。
他慢慢吐出一句很长的话：
“为什么面对季老板时，您把我和您恋爱的责任都推在我身上；而面对季老板的母亲时，您却主动替季老板解决问题？”
商叶初：“。”
商叶初震惊了。
商叶初想破头也想不到，谢尔盖竟然提问了一个这么刁钻的问题！
商叶初真诚道：“我把恋爱推到你头上，这我不否认；可我也没替季君陶承担什么责任吧？劝个架而已，就算是普通亲戚，遇到亲戚家吵架，也会劝架的。这种事情很平常的。”
谢尔盖冷冷地道：“原来劝架在华国是这么一件普通而正常的事情。看起来，被排除在外，被人警惕了一整个晚上的我，您的男朋友，定位要比普通亲戚稍低一等。”
商叶初简直目瞪口呆了。
谢尔盖这个狗东西，竟然敢给她下语言圈套！
商叶初张口结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组织语言组织了半天无果后，干脆破罐子破摔道：“那你想怎么样？让我对所有人说：‘这是我男朋友老谢，我们两个是一体的，你就把他当成我就行’？这怎么可能呢？如果想让这段关系更长久，谨慎是必须的。”
商叶初无能狂怒，气得口干舌燥，干脆又举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这一晚上也是够闹心的，哄完这个哄那个。怎么没人来哄哄她？她可是全年无休连轴转的劳模呢！
在她放下杯子的一瞬间，谢尔盖按住了她的手。
“你干嘛？”商叶初看向他。
谢尔盖抱住商叶初，再次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处。
“我吃醋了。”
谢尔盖闷闷道。
商叶初万万没想到，谢尔盖在一大串咄咄逼人的语言陷阱后，竟然接了这么一句发言，一时愣住了。
谢尔盖将胳膊收紧了些，牢牢把商叶初箍在怀里。
“我吃醋了。”谢尔盖重复了一遍，“想让你哄我，像哄季老板的母亲一样。”
商叶初心中一荡，又是心软，又是哭笑不得：“老太太的醋你也吃？”一边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我不但吃老人的醋，我还知道，你也在吃醋。”
“嗯？”商叶初诧异道，“我吃什么醋？”
“你吃季老板的醋。她和她妈妈在一起的时候，你吃醋。我心疼，但是你不要人心疼，我只能不说出口。”
商叶初愣了两秒钟。
她感到自己的心像被一池春水浸泡着，软得几乎要融化了。
商叶初轻轻亲了一口谢尔盖的额角，低声道：“我那不是吃醋……那是嫉妒。你的中文不好，不知道两者的区别。”
“有什么区别？”
“嫉妒是很丑恶的，吃醋却很幸福。”商叶初闭上了眼睛。
“那我们一样了。”谢尔盖坐起身子，认真道，“你只看见别人，看不见我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幸福。”
“……”商叶初无话可说了。她感到自己浸泡在一种绵长的幸福中，幸福泛着淡淡的柠檬般的酸意，就像这间橘色调的公寓一样。
“是我错了。”商叶初抱住谢尔盖的脸，在那张英俊的面容上左亲亲，右亲亲，一边亲吻一边道，“但我不能向你保证我以后不会这样做了。因为我是演员，演员的生活总有很多无可奈何的地方……我只能保证，我以后会尽量让你少‘吃醋’的，好吗？”
谢尔盖抱住商叶初的腰，看向她的脸，眸色深邃如海：“你保证。”
商叶初倾身上去，吻住他的嘴唇：“我保证……对了。”
商叶初摸着他的脸，笑道：“我还是喜欢你冷着脸的样子。”
…………
意乱情迷之际，商叶初似乎听到103在自己的脑中道：“真是个狠角色。”
不过，思绪太过混乱，商叶初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就被丢到脑后了。
如果谢尔盖全程咄咄逼人，用语言圈套逼迫商叶初说实话，商叶初一定会大发雷霆，觉得这小子管闲事太多，心生厌烦。
如果谢尔盖全程卖惨，贩卖吃醋心疼那一套，商叶初也许会心软，但只会对他娓娓讲道理，绝不会做出任何承诺。
反而是今晚这样，谢尔盖先冷后热，先硬后软，软硬兼施，一波三折，给商叶初造成了很大的落差感和愧疚感。在愧疚感和“我们是一样的”的共鸣之下，不但对谢尔盖怜爱更甚，甚至硬生生许出了“不让他吃醋”的承诺……
103不知道谢尔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识的。
真是个狠角色。
…………
天快亮了，商叶初也困倦不已。今天应该没什么事情，不知道能不能多睡一会儿。
手机消息的提示音响了起来，商叶初努力睁大眼睛，懒洋洋地伸出胳膊，在一堆手机中翻了翻，摸到了发出声音的那一个。
信息提示界面上的字让商叶初睁大了眼睛。
商叶初迅速解锁，点进微信，点进了那个对话框。
绍导：【[视频.mp4]】
绍导：【《天君》的首支预告片。】
第815章 试映会和破产姐妹
（二章合一）
商叶初：？
绍光济喝多了吗？
《天君》作为大制作，宣发营销策略早在一年前就开始做了。青凭娱乐作为重要投资方，当然也参与其中。有权限审看大部分宣发物料、文案、素材，参与大多数重要决策。
但问题在于，电影的首支预告片属于重要宣传物料，就算商叶初有权利观看，也该走加密审看渠道，或者内部云盘，麻烦一点的话，还有可能要去专门的地方线下试看。
绍光济怎么用微信就发过来了？
除非是《幸福街》系列那种全权由商叶初做主的电影，才有可能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
商叶初满头雾水，当然，强烈的好奇心还是驱使着她立刻点开了那个视频。
深邃璀璨的星空在眼前一闪而过，画面极速飞驰，商叶初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一行字弹了出来：
“该消息已被撤回”。
星空变成了黑屏。
商叶初瞪了屏幕几秒，最终不死心地确认，自己确实与《天君》的第一版预告片失之交臂了。
杀千刀的绍光济。商叶初只得退出界面，正在这时，新消息弹了出来。
绍导：【抱歉，发错了。】
商叶初心头一跳，下意识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忽然又反应过来，现在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于是那抹假笑又迅速淡去了。
叶初：【收到。】
绍导：【醒得这么早，还是压根就没睡？宣传活动的排期已经定下，在那之前养精蓄锐，不要耽误正事。】
叶初：【昨晚睡得早，所以醒得早。导演放心，不会耽误正事。】
绍导：【试映会准备得怎么样？】
叶初：【我现在在横市休整，档期由助理调整。试映会还有一周，我过两天出发。】
叶初：【除了我，试映会上还有谁会来？】
绍导：【几个主演，导演编剧，原作者，投资方，少部分业内人士。】
叶初：【好的。】
叶初：【导演，您本来打算把预告片发给谁？】
绍导：【发给另一个账号备份存档。】
绍导：【物料已经传给青凭娱乐，也包括这支预告。你想看的话，今天白天就能看到。】
叶初：【好，我知道了。导演。】
谈话到此就结束了。商叶初注视了那个对话框两秒，迅速关掉了它。
一周后，就能看到《天君》的最终成片了。
商叶初心潮起伏，兴奋地在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天君》，《天君》……世界上怎么会有名字这么动听的电影？她的电影……
它会是什么样子？它会和前世一样好吗，还是说，比前世更好？
叶初表演的天君会超过时山的天君吗？
“不多睡一会儿吗。”
谢尔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商叶初仰头看向他：“你也醒得这么早。”
谢尔盖笑了一声，笑声低沉而悦耳，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遇到什么好事情了。”
“我要去参加一部重要电影的试映会，”商叶初在手机上翻着助理发来的档期表，语气难掩兴奋，“终于能看到电影成片了！”
“《天君》。”
“你怎么知道？”
“连这个都不知道，我连普通亲戚都不如了。”
谢尔盖居然还记仇这一茬，商叶初有些好笑，一边滑着手机一边道：“这其实是今天的第二个好消息。”
“第一个是什么？”
商叶初笑着在谢尔盖下巴上亲了一口：“第一个好消息，是跟你一起在阳光下醒来。”
被商叶初的甜言蜜语当头暴击，谢尔盖滞了两秒，竟然向被窝里沉去，将头埋到了商叶初怀里。
“哟，害羞了？”说这么肉麻的话，商叶初自己其实也有点害羞，不过为了面子，还是硬撑着调戏谢尔盖，“露出脸来让姐姐瞧瞧。”
谢尔盖闷声道：“我比您年纪大。”
商叶初笑着去掰他的脸，两人又胡闹了一阵。
相处的时间如此宝贵，商叶初真想抓住每一分每一秒纵情欢愉。可惜，工作更宝贵。
闹完之后，商叶初慢吞吞坐起身来理头发。将五指成梳状插进发间，一下一下地摆弄着。
商叶初一边理着头发，一边道：“我过几天要出差。《天君》内部试映会在海城那边举办，不能留在横市陪你了。你一个人在横市住，注意安全。或者可以叫魏磊他们带你到处玩一玩。”
从“出差”那两个字落地起，商叶初就感到背后有一股幽怨的视线，刺得她如坐针毡。
商叶初也知道，自己这种发言，很像提裤无情的渣女丢下痴情望妻石男友。因此完全不敢回头，去看谢尔盖的表情。
商叶初硬着头皮道：“试映会之后，我还要跑宣传、采访，直播。得在帝都、海城、南方各大城市来回跑，估计不能……”
话音未落，两根手臂就从背后抱住了商叶初，一颗头靠上了她的肩膀。
“您就不能让我多开心一会儿吗。”那颗脑袋在商叶初肩上蹭了蹭。
这委屈巴巴的话，简直让商叶初心都化了。商叶初完全不敢偏头去看谢尔盖的脸，她怕自己看见那张脸就心软了。
“我本来不打算这么早跟你说的，”商叶初摆弄着头发，“可是我昨晚已经对你承诺过了，就得实话实说才行。”
谢尔盖在商叶初颈窝处磨蹭着：“我不能陪您一起去吗？”
商叶初闭着眼睛，亲了亲他的发顶：“我跑到哪个城市，你就跟去哪个城市，这和昭告天下我们有一腿有什么区别？互联网这么发达，瞒不住的。”
谢尔盖纠正道：“我们不但有一腿，还有很多很多腿。”
商叶初脸上一红，推了他一把：“中文不好就别乱用！我要去洗澡了，身上全是汗。”
谢尔盖冷笑一声：“我知道您的嘴脸，洗完澡后您就跑了。”
正暗暗盘算着跑路的商叶初：“……”
商叶初叹了口气，哄道：“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吗？小锡兵，别让我为难。”
谢尔盖仍然不松手：“我想体谅你，可我更想陪着你，想看见你，每天看见你。”
“你又没参演《天君》，”商叶初无奈道，“这不现实。”
商叶初又开始羡慕季君陶了，魏磊就很有眼力见，绝不做违逆季君陶心意的事情。谢尔盖有时候太难缠了……不过谢尔盖如果像魏磊那么没脾气，商叶初又看不上他了。商叶初啊商叶初，你太堕落了！
谢尔盖动作忽然一顿。
“我想起来了，”谢尔盖抬起头，“《天君》里的马克西姆，也是俄罗斯人。我的老师和他认识，我原本是他的替身。”
“哦哦，他啊。”商叶初也想起来了，“那个大块头，如果不是他档期排不开错过了训练，原本他才是科瓦廖夫来着……”
谢尔盖咬了商叶初的肩膀一口：“不许说别人是科瓦廖夫，只有我能遇见您。”
商叶初简直无语住了，这是哪门子飞醋？
“好好好，只有你能遇见我。”商叶初笑着蹭了蹭谢尔盖，“你提他干什么？你俩认识？不对，你不会要——”
“《冰与铁》后，在这里也有人认识我了。”谢尔盖道，“我就说我是来帮马克西姆和你做宣传。”
如果只帮商叶初做宣传，整件事情确实会显得暧昧。但加上个马克西姆，“为两个朋友做宣传”的谢尔盖顿时显得像个普通热心肠市民，理由充分，动机纯洁。
这个法子，听起来竟然异样地可行……有点像传说中的灯下黑。
谢尔盖的脑袋瓜还挺好使，这种空子也能被他钻到。
商叶初终于忍不住看了谢尔盖的脸一眼，她简直对谢尔盖这种执着的精神五体投地了。
“就算是这样，”虽然有些心动，但商叶初还没有为色所迷，“也保不齐会惹人议论……”
谢尔盖用一双幽蓝的眼睛望着商叶初：“我的签证只有90天，三月我就要回俄罗斯了。而您的电影，宣传期要持续到三月中旬。
“如果现在放你走，在我回国之前，我们还会有见面的机会吗？”
这句话触动了商叶初那颗提裤无情的心。春节档对别人来说是放松的假期，对商叶初来说就是双倍加班的工作日。真到了那时候，别说谢尔盖，商叶初连季君陶和胡奶奶都顾不上想了。
谢尔盖幽蓝的眼珠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商叶初，不错过上面任何一点微妙的表情：“我保证，这段时间我只是跟着宣传，您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绝不添麻烦。这也不可以吗？”
最后一击，正中靶心。
商叶初一向吃软不吃硬，尤其，对面还是谢尔盖这头心机倔狼。
他为了多陪陪她，连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商叶初那颗骄傲的花孔雀虚荣心又被满足了。
商叶初终于扭头看向谢尔盖，窗帘拉着，屋中只有灯光，没有阳光。灯光下，谢尔盖似乎无意识地展示着自己那张无死角的脸，整个人俊得几乎在发光。
商叶初在心底狠狠唾弃了一下自己。
商叶初啊商叶初，你又堕落了！
“好，”商叶初点了点谢尔盖的额头，危险地眯了眯眼睛，“记住你说过的话，要是做错了一个字，我可不饶你。”
谢尔盖专注地注视着商叶初，脸上慢慢勾起一个笑容：“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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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歌正在看电视。
现在的年轻人已经很少看电视了，但苏歌不在此列。她的住处有一面巨大的昂贵高画质电视机，苏歌每天都会打开看看。
在大屏幕上欣赏秦天野的帅脸，对苏歌而言是一种享受。
不过今天，苏大小姐没有看自己的偶像秦老师，而是看了一部最近新播出的仙侠偶像剧。小成本制作，女主角是苏歌以前的对家之一。
才看了十分钟，苏歌就抓起手机，对着电视屏幕咔嚓咔嚓拍了张照片，点按几下，发给了一个人。
天天吃糖糖：【叶子，你看这部剧了吗？真招笑，男主的发片都开胶了，剧组穷得尿都能当水喝了吧。】
天天吃糖糖：【这女主牙口也够硬的，男主那大长脸方下巴她都能看上，感觉有恋驴癖。】
天天吃糖糖：【这造型谁给做的？像头顶顶了一只绿皮鞋。】
天天吃糖糖：【[哈哈大笑.gif]】
吐槽完之后，苏歌放下手机，又开始追剧。还别说，这小土剧还挺上头，苏歌边吐槽边追，竟然一口气看了三集。
第四集播放片头曲的时候，苏歌的手机叮铃响了一声。
苏歌擦了擦沾满薯片渣渣的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叶子：【这是青凭娱乐的艺人。】
叶子：【[无语.jpg]】
叶子：【造型也是青凭娱乐做的。】
叶子：【你没发现片头曲的鸣谢那一栏写着“鸣谢：青凭娱乐·狂飙计划”吗？】
叶子：【[凄风苦雨.jpg]】
天天吃糖糖：【[呆滞.jpg]】
天天吃糖糖：【青凭娱乐要倒闭了吗？这么丑的男主也能来演偶像剧。叶子，我早劝你跳槽到我家。】
叶初那边“输入中”了好一会儿，发来一条消息。
叶子：【行了，别贫了，有正经事要跟你说。】
天天吃糖糖：【啊？你能有什么正经事找我？缺钱了吗？你最近拍的那部《冰与铁》才五个多亿票房，是不是赔惨了啊。】
叶子：【……】
叶子：【[你能不能动动你那空无一物的脑子.jpg]】
叶子：【没赔，赚了，我也没破产。[无语]】
叶子：【算了，见面再细说吧。你不是回横市了吗，明天有时间见面吗？老地方。】
天天吃糖糖：【明天气温零下呢，不想动。】
天天吃糖糖：【[撒娇打滚.gif]】
天天吃糖糖：【过几天好不好。】
叶子：【重要的事，大事。而且过几天我就要去海城出差了，没时间和你见面了。】
叶子：【当然，如果你想一直在家抠脚，我也没意见。】
天天吃糖糖：【！！！这么大？那我可得去了。oK！】
第816章 大钱包姐妹
“叶子，你这高领毛衣不错，最近走禁欲风？”
这是苏歌见到商叶初后的第一句话。
商叶初面不改色道：“嗯，偶尔换换风格。”
这是一间私密性很好的包厢，灯光明亮，空间宽敞。空气中浮动着咖啡的香气。
苏歌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用屁股试了试沙发垫的柔软度：“什么事啊，这么急着找我？我前天刚跑完三千米，腿都累得快断掉了，要不是你，我才不出来呢。”
商叶初的眼皮跳了跳：“你跑三千米干什么？”
苏歌理所当然道：“健身呀，最近天冷，我懒得出门，天天在家看电视吃零食，身上都长赘肉了。”
商叶初发现了盲点：“你前天跑完三千米，然后昨天又宅了一天看电视？”
这健身计划也太跌宕起伏了吧。
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苏歌骄傲地昂起了头：“没啊，除了看电视，我还做手工来着。你瞧！”
苏歌将一只精巧的红色手织糖果挂件递给商叶初，得意洋洋道：“我做了好几天呢，你那包太素了，赶紧挂上。”
商叶初挑了挑眉，接过挂件，打量了一番。挂件的配色很巧妙，素雅大方。苏歌的审美一直不错。
“巧了，”商叶初笑道，“我也给你带了好东西。”
商叶初把手中的大纸袋递给苏歌。
“这么大的袋子，什么啊。”苏歌七手八脚拆开纸袋，摸出一个精致的木盒。
掀开木盒后，苏歌惊喜地叫了一声：“哇！”
盒中是五只彩塑泥人，分别是现代装苏歌、苏歌的爸爸麦振业、妈妈苏瑾、古装秦天野、古装苏歌。几人怀中各自抱着代表各人生肖的彩色动物，小动物们也可爱极了。
泥人们色彩鲜艳，栩栩如生，纹理细腻，格外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工艺品。
看着苏歌惊喜的表情，商叶初心情也很好：“天行市的泥塑最出名，这是我去那里跑路演的时候定制的，前两天刚收到。你家之前不是找人画画翻车了吗？这泥塑总比画好看吧。”
苏歌的老爸麦振业前些日子闲得无聊，附庸风雅地请了一位美术大师给家里人绘制全家福。结果惨遭翻车，将苏歌等人画得十分艺术风。苏歌在微信上跟商叶初狠狠吐槽了许久。
苏歌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小泥人儿们：“你找我就是为了送这个吧？哎哟，叶子，你真好……”
“那倒不是。”想起自己即将对苏歌说的话，商叶初也有点紧张，因为她不确定这个法子是否真像季阿姨说的那样适合苏歌。
商叶初在苏歌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开口道：“苏歌，你不是一直跟我抱怨，已经好久没事儿干了吗？”
“哎？”苏歌从泥人堆中抬起头来，“你不会要给我介绍剧本吧？我可不要跟青凭娱乐的驴脸男明星搭戏。别浪费那个钱了，叶子。”
商叶初：“……”
商叶初微笑道：“突然有些不想说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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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大致将青凭娱乐的营销策略对苏歌讲了讲。但对于季阿姨口中可能出现的后果，却尤其详细地叙说了一通，并且尽可能渲染得十分严重。
苏歌最开始还漫不经心，听着听着，神情渐渐开始认真起来了。
商叶初口干舌燥地说完，便不错眼珠地盯着苏歌，等待苏歌发表她的高论。
苏歌的神情是无与伦比的凝重。
在商叶初视线的尽头，苏歌缓缓张口道：“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其实唱歌比演戏强多了。”
商叶初：“。”
苏歌支起下巴，思索道：“唱歌不就是跟着调唱吗？这下应该没人嘲我演技差了。唉，你不知道绿瓣那群人多讨厌，上次给我取外号叫苏冻婆，说我的表情太僵硬，像速冻过的。”
苏歌的每一句话都在商叶初意料之外。商叶初忍不住微微倾身道：“重点不是《Easy Girl》这首歌，重点是你走上这条路之后会经历的一切。虽然有可能通过营销炒起热度，面临的压力也不可想象。”
苏歌诧异道：“能有什么压力？一首歌而已，总不能被人做成吐槽视频逐帧骂吧？”
商叶初打开手机，点到一个界面，推到苏歌眼前：“这是我们公司的人根据你的情况制作的舆情风险评估表。
“你喜欢追星，而且大多数是男明星，其中有一些年纪还比较大。这就是第一个有风险的地方。你以前和同期那些小花撕得头破血流的事儿，你忘了？这当然也有风险。
“你和麦振业麦总感情不错吧？但这套营销方案肯定是要把他渲染成害你的人的，如果以后爆出你们父女亲近的新闻，这顿骂也是少不了的。
“另外，你还谈过恋爱、和男星炒cp、经常跟合作过的男艺人互动，你又喜欢看爱情戏，演的大多数也是爱情戏，这一条风险也很大。
“你那一堆漂亮衣服、包包、首饰，你还喜欢做美甲化彩妆，分享减肥攻略……”
商叶初一条一条指给苏歌看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和秦老师的事儿，也是个大雷。说实话，看到这个舆情风险表格之后，我本来都不打算找你了。”
对于这套营销方案可能出现的后果，苏歌有知情权。因此，商叶初加重了语气：“糖糖，我来找你，是因为你跟我说你不喜欢拍戏背台词，但又不想辜负粉丝，让她们守活寡。这套方案能让你有一定曝光度，而且不用拍戏。但如果让我对你讲心里话，我并不希望你走这套营销方法。”
苏歌吸了吸鼻子。
就在商叶初以为她害怕了的时候，只听苏歌感动道：“叶子，我以为你只是把方案丢给我，没想到你还让公司给我做了舆情表格？你做事永远都这么周到。”
商叶初简直无语住了：“这是我周到不周到的问题吗？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有风险，而且风险很大，一不小心，你整个人就会被标签化、立场化、神像化，再也不能做一个演员了。”
苏歌疑惑道：“那不是正好？省得背台词那么累，还要被网友骂个臭死。”
商叶初一时竟然无言以对。演员对她而言当然是很重要的事业，但对苏歌而言，就是追星工具，以及媚粉工具罢了。她也是闲的，居然和苏歌讨论起演员的重要性了。
在商叶初沉默的时候，苏歌翻看着青凭娱乐提供的一部分营销策略：“不过叶子，你们公司的某些想法真的好前卫哦，营销方案也很厉害。迈塔影业就像老古董似的，营销的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
这也是青凭娱乐和迈塔影业的合作优势之一。不过商叶初不打算和苏歌详谈这个。
“我还是觉得你一个人做决定太草率了，”商叶初认真道，“你去问问林惠，或者信得过的经纪人，好好跟公司商量商量。另外，就算你最终还是决定走这条路，具体营销方案也要由青凭娱乐来实施。”
“知道啦知道啦，”苏歌摸起一只秦天野的泥人来细瞧，“叶子，你做事总是这么认真，连别人的事儿也是。多累啊。”
看到那只秦天野泥人，商叶初挑了挑眉：“话说，你和秦老师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话题，苏歌有些泄气：“别提了！他最近要拍一部文艺片，叫《背朝黄土面朝天》的，那个造型土得要死。”
商叶初简直要喜极而泣：“所以你脱粉了？”
“怎么可能！”苏歌险些跳起来，“我永远喜欢秦老师，我跟你说，那造型虽然土，但是有一种乡村糙汉的性感男人味，又帅出了新高度。可我的所有账号都被他和他的工作室拉黑了，没法去评论区夸夸。”
短短一段话，险些让商叶初喷了三次。
苏歌的语言风格永远如此逆天，甚至让商叶初升起了某种恍惚感，她忍不住揪住那只糖果挂件，狠狠揉捏了两下，以确定自己还在现实世界。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问了。”苏歌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商叶初，“你有《冰与铁》那个俄国男主演的联系方式吧？能不能推给我？哎哟，真是帅死了，绝色尤物……”
这一刻，商叶初心中竟然泛起了谢尔盖口中那种“吃醋”的感觉。
这感受很微妙，像饭后胃酸涌上来了一秒钟。
商叶初细细品味了一下，将它记在心里。
苏歌还在眼冒心心：“尤其是那两撇胡子，sexy~”
商叶初笑着打断了她：“糖糖，抱歉，这次恐怕不行哦。”
苏歌眼中的心心暂停涌出，疑惑地看向商叶初：“嗯？”
商叶初思索了一秒钟，她不能告诉苏歌她和谢尔盖的关系，但也不能就这么咬牙答应苏歌，显得像个人淡如菊给男朋友开后宫的大房似的。
难不成等到两人联系上了，她再跟苏歌或者谢尔盖生闷气？又或者，表面答应苏歌，背地里命令谢尔盖给苏歌冷脸，叫苏歌没面子？未免也太没担当了。
商叶初犹豫了几息，冲苏歌勾了勾手指。
苏歌八卦地把脑袋凑了上来。
商叶初悄声道：“我有没有找你要过秦老师的私人联系方式？不是那个工作号。”
苏歌顿了顿。
苏歌：“！！！”
苏歌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商叶初。
商叶初微微点了点头。
苏歌张大了嘴巴，几乎就要发出一声尖叫，又迅速伸出手，硬生生把嘴捂住了。
商叶初好笑地看着她，把那只秦天野泥人放入盒中：“怎么，吓到了？”
苏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你别把自己憋死了。”商叶初笑道。
苏歌放下手，不敢置信道：“哎呀，我还以为你是……算了，不管怎么说，姐妹儿支持你！放手去做吧！”
商叶初有点疑惑，苏歌要她放手去做什么？不过这个疑惑只维持了一瞬，因为苏歌已经揽住了她的肩膀。
“就冲你这份直接！”苏歌又激动了，“我最烦那种有事憋在心里不说清楚，结果最后叽叽歪歪搞出一堆狗血，又怪我头上的缺货。把我苏歌当什么人了？叶子，我果然没看错，你是真心把我当姐妹儿的！”
苏歌的异父异母姐妹商叶初哭笑不得道：“这点事算什么……欸欸，你轻点，疼疼疼——”
“还有一个月，你那个《天君》是不是要播了？”苏歌狠狠搂了一把商叶初的脖子，豪情万丈道，“你这份营销方案我要了，我也不白拿，等你那部科幻片播了，等姐姐带着大钱包去给你捧场！”
第817章 当头炮
@电影天君官博：
【年度科幻巨制电影《天君》，首支预告，《“地球，地球……”》，震撼来袭！
原着：艾晓东 @82adxa
导演：绍光济 @绍光济
领衔主演：叶初 @叶初Leaves
特别出演：@路弘毅
主演：@唐松 、@赵谦、马克西姆、卢卡斯、妮娜·梅尔、@李振祥、@杨唤宜
让我们拥抱于这无限永恒中的沧海一瞬，在这永不停息运行着的地球，地球……
2月12日，大年初一，不见不散！】
漫漫无际的星空。
没有背景音乐，只有一点类似于白噪音般的沙沙声。
“720个小时后——”
一道清凌悦耳的女声在白噪音中响起。
银河在宇宙中流淌，无数星环组成的错综复杂形体在星河间漂浮运行。
飞速运转的星环城之间，无数玫瑰色、宝石蓝、葡萄紫、橘火色的星云穿梭氤氲，与星环城耀目的银白冷光交相辉映。
画面壮丽，浩瀚无垠。
在这瑰丽而壮美的画面中，有半个不起眼的小灰点。
画面一闪，拉近。
灰点微微泛出一点白光。
画面一闪，再次拉近。
一颗银白色的星球跃入画面。
这颗星球上的海洋、山峦、大地，都是人们所熟悉的样子；可它的颜色，竟与记忆中的蔚蓝大相径庭。山海大地糅杂在刺目的银白之间，如同一个白化病人；极致的陌生与极致的熟悉相结合，让人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银白色的孤星静默地悬浮在宇宙中。
那是地球！被银色与白色完全覆盖的地球！
女声清晰而平和地响起：
“整个地球，将会变成一座焚化炉。”
背景音乐倏然变得急促起来。
“基地的星舰只能容纳两千人离开，你让剩下的人怎么办！”
一群男女老少杂乱地在一座废弃基地中殴斗争执。石块、木棍、匕首、手枪、激光枪……古今各个时代的武器散落一地。
“主神，只要杀了主神……”一个俄罗斯男人飞快地敲击着键盘，口中神经质地喃喃道。
冷银色和冰蓝色的电子仪器和大型设施在广袤的空间中幽幽闪着光。
“这玩意儿真的能救所有人？”一个相貌艳丽、蜜色肌肤的健装女人狐疑地注视着指尖的芯片。
灰白的天空，密密麻麻耸立的云端城市，在这些冷峻而雄伟的天空建筑之间，忽有一大群泛着银灰色冷光的椭圆形飞行器，遮天蔽日地涌来！
一颗颗恐怖的不明发射物逆着气流，向大地冲刺而去，与空气摩擦产生的蓝火成了灰白世界中唯一的颜色。
轰！
火光冲天，乱石崩云，人群如蚁。
密密麻麻的人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在银白色的大地上散而又聚，聚而又散。
背景音乐渐渐变调，显出一股可歌可泣的悲壮。
“主啊，饶恕我吧！”
浑身是血的白袍牧师跪倒在地，向着灰白的天空高举双手，大声忏悔着。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
轰！
醉醺醺的老头儿消弭在烟尘中。
“…………”
一座废旧的大厅中，一群肤色、人种、性别、年龄各异的人们，跪在地上，以不同的方式和语言，低声祈祷着什么。
画面越闪越快，越闪越快。
色彩斑斓的绚烂表演空间。
绝望回眸一瞥的女人。
万丈高楼上纵身一跃的身影。
几万双虚拟的手齐齐鼓掌，掌声如海啸一般。
秩序井然的星环城市，色彩温馨，一尘不染，整洁得令人恐惧。
灰白的、被垃圾覆盖的荒原和大地。
一抹溅上长空的血色！
喷溅的血花渐渐淡化、变形，变成了一捧巨大的、熊熊燃烧的火球。银色的星球在烈火中、在宇宙中，灼灼地燃烧着。这场面透着一股冰冷的华丽与悲壮——
“那是地球！我们的地球！”
“地球，地球……”
火光越来越盛，火球灼灼燃烧，最终，火球的影子映入了一个人的眼中。
那双眼睛漆黑清亮，宛如千山春雪，泠泠地映着这被焚为灰烬的母星。
镜头稍稍拉远，给了这双眼睛的主人一个面部大特写。
那是叶初的脸。
·
屏幕一黑。画外仍有声音。
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你到底是谁？”
一道平静而微微带着沙哑的女声：
“天君。”
·
【原着：艾晓东】
【绍光济 导演·作品】
【领衔主演：叶初】
·
全网沸腾。
@叶绿素-天君大爆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土拨鼠尖叫！】
@猫咪总舔我头发：【卧槽。】
@初初的叶尖星：【亲娘啊啊啊啊，叶宝最后那个特写啊啊啊啊，看得我尖叫了要死了沸腾了躁动了崛起了飞翔了歌唱了吟唱了鸣唱了流泪了大笑了大跳了我疯了疯了疯了疯了！】
@叶间风：【不敢睁开眼，看了两遍不敢相信那是叶初[大哭]神，能不能让我明天就穿越到大年初一[大哭]】
@叠青钱-躁候天君中：【这画面砸了不少钱吧，那还说啥，牢叶卖给你了@绍光济】
@我母叶初：【世界上怎么会有我母这样的超人，预告片只出场一个镜头，但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是主角[美味]】
@我爱爱爱吃菜：【啊？第一部国产科幻大制作，把地球炸了？？？】
@艾晓东辱追：【老艾死前可以闭眼了，梦寐以求的大制作。】
@初宜十五挂灯笼：【期待叶初?杨唤宜】
@百合花盛开的树林：【期待叶初杨唤宜三搭的《天君》，眠眠?萧凤阙，赵乐乐?林枫语，天君?母亲，三生三世，永远热恋???】
@绝望弃妇独孤求败：【期待唯一领衔主演叶初！期待一番主演叶初！天君的爱人是整个人类！】
@鸭财发年马：【这质感绝了……虽然看起来已经和原着毫无关系了。】
@流心红薯甜蜜蜜：【期待一下艾晓东老师的作品，和绍光济老师、叶初老师强强联合，华国科幻片赞赞赞！】
《天君》的预告片甫一发布，便震动了圈内圈外一大票人。
这画面、这制作、这特效、这拉满的悬念……
绍光济宝刀不老。
短短两分钟的预告片，《天君》的画面每一帧都极其漂亮，如同一幅幅精美的名画。
漂亮，却不纤细。《天君》的画面相当宏大，威严，将大者之美发挥到了极致。充分符合绍光济拍纪录片的审美观。
在看完预告片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业内人士，脑海中都冒出了这个念头：
春节档的当头炮，响了。
第818章 距《天君》上映25天
《天君》的试映会已经举行过多次，机房版，粗剪版，都邀请过几批观众和粉丝看过。
但，这还是商叶初第一次观看剪辑完成的影院终版。
《天君》的主演和主创，基本全部到场了试映会。绍光济、艾晓东、路弘毅、赵谦、马克西姆、李振祥、杨唤宜等。不过妮娜·梅尔由于档期问题没能来，她现在在国内拍摄一部与舞蹈家有关的片子。
试映会定在海城的衡宇影像科技ImAx终版审看厅。据说老板是绍光济的什么朋友。
商叶初看过内部传来的环境图，影厅极其宽敞豪华，设备专业，十分现代化。能在金子铺地银作沙的海城拥有这么一间地方，可见实力之雄厚。
在进影厅之前，众人需要在会客厅中等待。
商叶初很早就到场了。出乎她的意料，绍光济到场竟然更早。除他之外，会客室中还有商叶初认识的《天君》副导演、编剧等人，还有几个眼生的中年人，是《天君》的投资商等。
会客室窗明几净，布置得很有几分艺术气息。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茶香，商叶初分辨不出是什么茶。
绍光济西装革履地站在窗边，手中端着一杯茶，正在与资方的人谈着什么。身姿挺拔，姿态闲适。
在场的都是中年人，年纪差不多大。连西装的款式，看起来也像是同一个裁缝裁出来的。可绍光济站在其中，就是莫名地鹤立鸡群，让人一眼就能望见。
他这模样很陌生，商叶初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见商叶初进门，屋中的人停下了谈话，有问好的，也有搭话的。商叶初少不得上前，一一与众人寒暄几句。
绍光济走上前，将手中的茶杯放到桌上，对商叶初微微点了点头，神情平静肃然，没有再多说什么。
屋中一时间陷入了淡淡的尴尬。
几个投资商只认识季君陶，和商叶初自然没什么共同话题。商叶初也不可能与他们大讲特讲演戏、营销和电影，会客室中一时间竟然诡异地静了静。
正在商叶初思忖找什么话炒热氛围时，又有一人推门而入。
还没等看清对方的脸，商叶初就知道来者是谁了。鼻端飘过一阵药膏的味道，与以前的药味有着轻微的不同。
艾晓东竟然也早早到了。
一见艾晓东，在场众人顿时表现出十倍于对商叶初的热情，纷纷上前，握着艾晓东的手，热络地嘘寒问暖。
艾晓东是许多人的偶像。无论是年轻人还是中年人，面对偶像总是差不多的。
商叶初和绍光济成了仅有的没上前问好的人，被撂在了人群之后。
商人们与艾晓东的寒暄热闹而嘈杂，但在几步之外的地方，《天君》的导演与主创之间，却又格外静默。
商叶初迟疑了一秒，迅速做出决断：和绍光济搭话不现实，还是凑上去跟艾晓东说几句话算了——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的一瞬间，一阵嬉笑和谈话声响起。几秒钟后，一群人出现在门口。
是赵谦、路弘毅、马克西姆等人。也许是在路上偶遇，这几个人竟然一起来了。
重点不是他们几个，而是站在他们之中的那个人。
杨唤宜站在几人之间，上身穿着浅灰真丝衬衫，下装是琉璃蓝高腰直筒半裙。妆容精致，披肩长发像水波一样柔滑，整个人显得光彩照人，优雅知性。
虽然被马克西姆的大块头挡住了一半，商叶初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
这下子，商叶初顿时进退两难。留在原地，就要面对沉默的绍光济。上前跟艾晓东寒暄，就会跟刚刚进门的杨唤宜撞个正着。
人在极度尴尬的时候，总会脑子一抽，做出一些超乎寻常的事情。
骑虎难下之际，商叶初灵机一动，两步走到桌边，薅起一只一次性纸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在绍光济的沉默中，在投资商与副导演们和艾晓东的寒暄声中，在助理们一言难尽的视线中，在刚进门的几个演员诧异的目光中，商叶初捧着一纸杯茶水，陶醉地吸溜了起来。
呸，这茶水又烫又苦。
古有尿遁，今有茶遁。
好在，场面的混乱只持续了一小会儿，艾晓东笑眯眯地与众人问过好后，竟然越过人群，向悠然品茶的商叶初走了过来。
“我还没跟你说谢谢。”艾晓东笑道。
商叶初连忙放下纸杯，笑问道：“谢我什么？”
艾晓东凑近商叶初，低声道：“你的粉丝给我寄了半年各种各样的膏药，我的脚现在好多了。”
商叶初心中一动：“我的粉丝？叫什么？”
艾晓东笑道：“寄件人都叫叶芽，不过寄件地址天南海北的都有。直接寄到我的工作室去了，不少包里还放了信和小纸条，让我照顾照顾你。”
叶芽们……商叶初一阵窝心，又感动，又沉重，仿佛一个被父母寄予厚望和深爱的女儿一般。
商叶初咽下心中的甜蜜与酸涩，悄声道：“艾老师，你都用了？”艾晓东的脚癣那么严重，万一产生什么过敏反应，到时候再讹到叶芽头上怎么办？
“检查完之后都试了试，有的是我自己也用过的。效果比我之前用的好……”
屋中的投资商与副导演们一边与刚进门的演员寒暄，一边偷眼去看商叶初与艾晓东的互动。网上的传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叶初的人脉果然不可小视，和艾晓东都能这么熟……
“老艾，你来了。”绍光济上前打断了二人的切切查查，“见你一面可不容易。”
艾晓东笑道：“你才是大忙人。我和出版社的官司终于要结了，往后就都是清闲日子了。”
商叶初忙问道：“艾老师和新空出版社的爱情长跑——不是，我是说，案子要赢了？那您那些书的版权，以后是不是就能归您自己了？”
商叶初可还惦记着自己签了独家意向合同的《十二万九千六》呢。
“你可真是个顺风耳，”艾晓东奇道，“律师找到关键证据，案子确实有把握赢了。但这事儿我连老绍都没告诉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商叶初轻咳一声：“可能是因为我坚信正义必胜。”
说话间，试映会嘉宾基本上都到齐了。杨唤宜走上前，先和绍光济问了好，又含笑包住商叶初的手：“小叶也到了，好久没见你，小脸蛋都圆了。骆尧前几天还跟我说呢，咱们三个什么时候聚聚？”
这话很符合前辈的身份，没有任何人能质疑。
商叶初心中轻轻一酸，可在这时候，艾晓东脚上的药味传到了她的鼻尖。商叶初脑中忽想起那些天南海北给艾晓东寄药的叶芽们。
艾晓东又与她们有什么关系呢？她们自掏腰包，不惜麻烦，甚至背上风险，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她求两句好话罢了。
她不能再让叶芽们失望了。
艾晓东脚上的苦药味冲淡了商叶初心中的酸楚，商叶初不着痕迹地将手从杨唤宜手中抽了出来，笑容满面地握了握。
“骆尧的《没有候鸟的天空》还没杀青吧。”商叶初笑问道，“我记得十二月的时候还没开机呢。她跟我说在物色新人，等她杀青后闲下来再说吧。”
商叶初本想问一问杨唤宜女儿的近况，向杨唤宜表达保持距离的意思。但她心中极厌这个孩子，实在问不出口，到底也罢了。
杨唤宜微微一滞。就在这时，绍光济又开口道：“话说，小叶最近怎么样了？”
商叶初吓了一跳，毫不夸张地说，白毛汗都出来了。一瞬间，险些以为绍光济得了失心疯。
杨唤宜回过神来，笑答道：“小叶最近已经会拼积木了，又聪明又可爱……”
商叶初实在忍不住了：“小叶？”
“杨老师的女儿，”绍光济淡淡地提醒道，“曹烨，火华那个烨。老曹给我发过照片，挺可爱的。”
杨唤宜紧张地看着商叶初，不肯错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小名叫乐乐。”
“……”商叶初垂下眼睛，心中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曹适真是个心胸大度的活王八。
“这孩子的小名居然跟赵乐乐一样，”商叶初抬起眼睛，咬了咬牙，勉强笑道，“杨姐这么喜欢赵乐乐，姐、姐夫不吃醋？”
这话说得在场几人面色都微微一变。正在这档口，赵谦眼珠子转了转，叫道：“嘿！我说老绍、老杨、小叶、艾老师，哥姐儿几个在那说什么小话呢？要不今天别看《天君》了，就在这儿听诸位叙旧？”
赵谦一向是个混不吝，一张贱嘴圈内闻名。他这么半真半假地一抱怨，屋中其他人倒是不好说什么了。几个副导演上前打圆场，众人又笑容满面地谈了几句，便一齐向影厅走去。
到了影厅，各就各位。
最佳观影位，当然是绍光济、艾晓东、商叶初和主要投资方的位置。杨唤宜等人只能坐在后一排。
商叶初挑了艾晓东旁边的位置坐下，忍不住向后排看去，心中有些难过。
杨唤宜自从《没有开花的树林》后，事业起死回生，又陆续拍了几部商业片和文艺片，算是基本转进了电影圈。如今名气大热，也是电影圈里票房不错的女演员了。
与此同时，由于杨唤宜粉丝天天和商叶初粉丝对打被锤，又要和初宜十五cp粉、糖叶子cp粉党争打架，彻底拉练出了一支死忠粉队伍。比起同龄女星，粉丝活跃度和战斗力高得多。
另外，由于身体原因，杨唤宜渐渐不再拍打戏了，目前也在寻求转型，想摘掉身上的打星标签。
粉丝战斗力高、活性黏性强，产出二创多，有一番主演的商业片和文艺片电影拍，杨唤宜目前的状况，竟比她因为《天机楼》被雪藏之前，还要好一些了。
她的事业一切都在变好，商叶初心想，不过《没有开花的树林》那时候，我们两个是坐在同一排的。
商叶初正向后张望，耳边响起轻微的吱一声，一侧眼，原来是绍光济坐到了艾晓东身边。艾晓东正好隔在商叶初和绍光济二人中间。
商叶初松了口气，又向后看去。杨唤宜已经走来，正要在商叶初身后的椅子上就座。就在这时，赵谦挤了上来，一挪腚，坐在了商叶初身后的位子上。
商叶初：“……”
杨唤宜：“……”
众人就座完毕，不一会儿，影厅的灯熄灭了，只留前方的一方巨型银幕，映着白亮的光。
在这明暗世界中，商叶初的心一下子静了下来。
这是她的《天君》。
有什么事情，等电影播完之后再说。
电影开场。
第819章 ∞＋1＝？
微博群聊。
群名：[野猪饲养基地（212人）]
群公告：【不辱不追，越辱越追，越追越辱。爱上野猪，一生入赘。
本群为职业乳猪中心，玻璃心萌萌叶芽勿入，猪胰十捂cp粉潜伏进群默认举家升天，骨灰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进群联系群主发氪金做数据截图，氪金数＞Rmb或做数据微博超过条可进。严禁截图群聊外传。】
@我牙上有菜叶：【[网页链接]，大家顶顶这条，红薯上有人说参加过《天君》试映会了，大夸特夸，说保守票房三十亿。】
@羊粪和糖分都过敏：【已三连。】
@我母叶初：【1】
@LLLLeavesLove：【1】
…………
…………
@正主恋老癖已康复稳稳的幸福：【难道咱家猪儿真的要发达了？？？】
@叠青钱-躁候天君中：【绍光济导演，艾晓东原着，怎么也不会太差吧。预告片已经几百万播放了，好多圈外人都转了。】
@绝望弃妇独孤求败：【现在就怕戏份问题，担心是摄像头主角。圈里之前有人总结过绍光济以前的电影，主角都是摄像头，有时候电影都演完了大家还不知道主角是谁。】
@莫听穿林打叶初：【是了，科幻片本来就是群像多，艾晓东小说的主角本来也都是工具人，再加上喜欢工具人的绍光济，这玩意儿是工具人plus版啊。】
@叶三舔饼中：【戏份问题其次吧，电影已经剪完了，咱们现在也改不了了。最重要的难道不是……】
@绝望弃妇独孤求败：【……】
@叠青钱-躁候天君中：【……】
@正主恋老癖已康复稳稳的幸福：【……】
@LLLLeavesLove：【卧槽，到底是谁提起了这个晦气的话题？】
@绝望弃妇独孤求败：【你们先聊，我去抽一顿叶猪再回来。】
@LLLLeavesLove：【啊啊啊啊啊真的没招了没救了真的要疯了，猪胰十捂那群神人已经在超话里嗑上了。电影还没播，就炒了一大堆预制菜，天天拉天君做瓜，和杨老姨缠缠绵绵！！！啊啊啊真的要疯了！！！】
@正主恋老癖已康复稳稳的幸福：【咱们小天君还没上映呢，就被[便便]缠上了。】
@我牙上有菜叶：【好想把蹬聋姐姐（灯笼姐姐，初宜十五cp粉黑称）这群人发射到燃烧的地球上去。】
@叶三舔饼中：【好想把蹬聋姐姐这群人发射到燃烧的地球上去。】
@绝望弃妇独孤求败：【抽完叶猪回来了。怎么样，杨老姨和蹬聋解解今天死了吗？】
@叠青钱-躁候天君中：【没有，已经开吃预制菜了。】
@LLLLeavesLove：【《天君》播的时候俩人肯定要大炒特炒搞宣传，一想到这真让人两眼一闭一睁。绍光济万一在电影里再卖一卖她俩的cp，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啊啊啊啊啊啊！】
@我母叶初：【玩归玩闹归闹，别拿票房开玩笑。《天君》票房是算在牢叶头上的，又不是算在老胰子头上的。电影播出的时候大家在群里和分拣（仅粉丝可见微博）里骂骂算了，猪胰十捂cp粉爆的金币都是咱家野猪的。】
@羊粪和糖分都过敏：【对，一切以票房为准，cp狗的钱也是钱。如果到时候cp粉爆的钱不够，可以去批皮挑事一下。挑起猪胰十捂和螳噎渍（糖叶子cp黑称）的火。谁家花的钱包的场少，就伪装成另一家cp粉骂她们歪屁股。】
@正主恋老癖已康复稳稳的幸福：【这两家本来也全是歪屁股。不过这法子可以，牢叶其他的cp粉也催一催，能挤一滴是一滴。】
@绝望弃妇独孤求败：【重点是二创，同人图文和剪辑，尽量撒出去。咱家画手剪刀手虽然多，其实观众还是喜欢嗑cp。到时候电影播了，里面有什么能嗑的cp，可以适当舞一舞，产出点粮食，拉观众入场。】
@莫听穿林打叶初：【那不是给糊逼扶贫？让糊逼吸血牢叶的事儿我可做不来。】
@叠青钱-躁候天君中：【没事儿，到时候再提纯。先把观众拉进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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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儿，先把观众拉进来再说。”小岳劝道。
小岳是青凭娱乐的宣传部人员，此刻正对着商叶初，详细地讲解《天君》的宣传方案。
“炒cp肯定是要炒cp啦，”小岳劝道，“哎哟，叶姐，杨老师那边都同意了，咱们这边忸怩什么？”
商叶初皱眉道：“杨老师已经答应了？”
“是啊，”小岳道，“这事儿没什么。不过你放心，不会太过火的。”
“我不是担心过火，我是担心粉丝。”商叶初叹了口气。
“粉丝就更不用操心啦，”小岳道，“大家懂的都懂，不会怪你的。”
“好吧。”商叶初最终下定了决心，“我会尽力的。”
小岳得了允诺，乐滋滋地走了。商叶初抹了一把脸，心乱如麻。
叫她心烦的，不止是和杨唤宜炒作的事情，还有另一桩。
时间回到昨日。
《天君》放映完毕。
影厅维持了两三秒钟的寂静，忽然，不知道谁带头，“啪，啪，啪”，厅中响起了掌声！
转瞬之间，一重又一重掌声在厅内响起，如同一浪一浪的潮水。
人们久久地赞叹着。
商叶初是唯一没有鼓掌的人，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银幕，眼角的泪痕还没有干。
心中的震撼、空荡、感动、茫然，种种情绪叠加，让商叶初几乎意识不到自己还在呼吸。
咚，咚咚。仿佛有一块巨石，在商叶初的胸膛中来回滚动敲击着。
即便已经观看过《天君》，即便已经在记忆中回忆过无数次《天君》，亲眼看完一遍时，商叶初还是受到了剧烈的震动。
她没想到，自己这一版《天君》，竟然这么……这么……
商叶初找不出任何词汇来形容它。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要满溢出来，填满这间空旷的影厅。
影厅中的灯亮起，片尾曲还在厅中回荡着。商叶初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如同一座雕塑。
这一刻，商叶初忘记了一切。
电影中的场景一幕一幕在商叶初脑海中回放。商叶初恨不能立刻睡去，在梦中重温一遍刚刚播放的那部电影！
“哟，看哭了？”
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商叶初僵硬地侧过头，只见艾晓东正拿手杖戳他的脚丫子。
商叶初：“……”
艾晓东脸上也有泪痕，但商叶初恶毒地怀疑其实是脚癣瘙痒疼痛导致的。
“没事儿，我也哭了。怕什么？大家都哭了。”艾晓东咧了咧嘴，“老绍有两把刷子，竟然能把我那毛坯房装修成这样。”
商叶初勉强扯了扯嘴角：“嗯。”
除了这个字，商叶初无法说出任何一句话了。
从在场其他人的表情来看，大家显然心潮澎湃，有很多话想谈。但影厅并不是谈话的地方。于是，众人纷纷起身，唏嘘着，或擦拭着眼泪，或擤着鼻涕，或整理衣服，站起身，一边意犹未尽地谈话，一边向厅外走去。
商叶初从包里摸出一块纸巾，擦拭了一番眼角和脸颊。又取出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妆容，确定没有花。
这个动作让她比其他人稍稍迟了一会儿。等商叶初起身离开时，艾晓东已经走了。
绍光济坐在他的座位上，似乎也正准备离开。
商叶初向厅外走去，绍光济站起身。
就在这时，就在这个时刻，两个人对视了。
商叶初看到了绍光济脸上的泪痕。
绍光济，竟然也流泪了。
商叶初心中的巨石猛地撞击了一下。
他明明是这部电影的导演，在机房、屏幕或者任何地方，观看过这部电影无数遍。《天君》的每一帧画面，他都烂熟于心；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部电影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转折和走向。
商叶初曾看过徐瀚文忙活剪辑。她深知，对一个导演而言，电影做到最后，看到片子想吐还来不及，因为真的，已经太熟了。太熟了。
可绍光济，竟在这千千万万次观看之后，依然能为《天君》流下眼泪。
在他和她的一侧，是影院犹然亮着的巨型银幕。这是电影的载体，是无数电影人又爱又恨，终生离不开的东西。在这片银幕上，无论是桑田沧海还是蜉蝣一生，在灯亮起的那一刻，就都结束了。
在他和她的另一侧，是正在向厅外走的人群。门口日光明亮，人影交错。走出这个影厅，他们就踏入了世俗。
第无数次零一次观看《天君》的绍光济。
第无数次零一次观看《天君》的商叶初。
这一刻，商叶初心中升起了一股难言的激情与冲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心跳如鼓，心脏如同在烈火中焚烧。眼泪几乎又有了夺眶而出的冲动，脸上已经干涸的泪痕像岩浆一样滚烫……那种感情几乎在一瞬间撕裂了一切，让她忍不住向前了一大步——向着绍光济的方向！
如果绍光济在这一刻停下等待商叶初，如果这里不是影厅的座椅区，如果艾晓东的座位上没有遗落那支药膏，如果赵谦的声音没有在这时响起……
如果没有这些，一切也许真的会不一样。
太多太多的如果了。
就在商叶初迈出这一步的同时，绍光济深深看了商叶初一眼，一言未发，向过道那端走去，几乎像落荒而逃。
就在商叶初迈出这一步的同时，影厅的椅子刮了一下商叶初的腿，让商叶初停下了脚步。
就在商叶初停下的同时，她看到艾晓东刚刚坐过的座椅上有一支亮晶晶的小东西，伸手拾起来一瞧，原来是一支药膏。
就在商叶初停下的同时，赵谦的声音在商叶初耳边响起：“哎哟，叶子，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商叶初僵硬地握住那支药膏，侧头看向自己后排的赵谦：“赵叔，怎么了？”
赵谦是刚刚看电影哭得最狠的人，鼻涕一把泪一把，脸上一塌糊涂。
赵谦扯着嗓子道：“我说，你借我几张纸巾，我的用光了！”
“哦。”商叶初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看向绍光济的方向。绍光济已经走了，背影消失在影厅中。
商叶初抽出一把纸巾，递给赵谦。
赵谦胡乱抹了抹脸，一边擦脸一边道：“哎哟！这片子拍得，俺老赵也成了英雄人物了。”
商叶初下意识笑着附和道：“是啊，赵叔，你在片子里真帅。”
“少拍马屁了，”赵谦笑骂了一句。左右瞅了瞅厅中，人已经快走光了，没人注意到他和商叶初。
趁这个机会，赵谦微微缩了缩脖子，凑近商叶初道：“对了，你知道吗……”
“嗯？”
“绍光济离婚了。”赵谦低声道，“和他老婆离了。消息还没公布，不过圈里的差不多都知道了。”
第820章 距《天君》上映15天
春节渐近，新年的氛围越来越浓了。
随着春节档越来越近，春节档电影们的宣传，也渐渐杀到了白热化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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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各大平台的预告片、海报外，春节档各大电影官方各显神通，铆足了劲儿冲锋，尽可能拉路人进场。
《天君》官博也不例外，先后发布了几版预告片，热度可观。
除此之外，《天君》官博，还先后发布了电影概念海报，以及角色个人海报。
《天君》的电影概念海报构图相当新颖。
画面主体是一张人脸，自然是天君的脸。
天君戴着类似于宇航员的圆形玻璃面罩，面罩的玻璃表面上，迎着光那一面，映着霜白色的地球；而逆着光那一面，则映着冰蓝色和冷银色的数据流。
在霜白色地球和银蓝色数据流的倒影中，天君的眼睛透过面罩的玻璃，向着画面外望了过来。
一座泛着冰冷弧光的银色高塔伫立在画面下方。
在她的身后，是浩瀚深邃的宇宙星空。
这张海报，不但引发了叶芽们的狂欢，也引来不少路人的好奇和赞叹。见惯了近些年来人山人海的海报，这张画面主体只有叶初一个人的漂亮海报，自然显得十分新鲜。
绍光济拍片子很有水准。除了这张主要用作宣传的海报外，还制作了十几版十分考究、画面奇绝深邃的群像海报和演员单人海报。在《天君》的宣传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在发布首支预告《“地球，地球……”》后，《天君》官博又先后发布了天君个人向预告片《时间之前》，地球基地群像预告片《一群农民》，主神一方势力预告片《无神论者的神们》。每一支预告片，都制作精良，特效爆炸，悬念拉满。
网络上对《天君》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电影票购票平台上，《天君》的预约人数也是高居榜首。这样的盛况，比起两年前的《幸福街，里边儿请！》上映时，真是一在平地一在天了。
当然，也少不了春节档的保留节目。
每年春节档，都是互联网最活跃的时期。微博、绿瓣、pi站、抖音、红薯，各大平台都会冒出一大批纯路人，要么夸耀某个艺人的演技，要么翻炒某个艺人的旧作，要么从犄角旮旯里挖出一段访谈、一个视频，大肆夸赞或者批判某个艺人。
无论是上古老剧，还是陈年综艺，又或者是十八线杂志的新闻采访片段，总之，上天入地，总能翻出花儿来。
挖黑料，嗑cp，扒访谈，逐帧逐字分析……乍一看，好像百花齐放；仔细一瞧，原来出场艺人，全都是春节档有电影要上的嘉宾。
对自己家片子的艺人，赶紧挖出一点陈年老货，卖一卖情怀；对其他家片子的艺人，赶紧挖一挖各色黑料，埋一埋电影。
看似自发的文艺复兴和刨根问底，背后，也只不过是各大春节档电影之间互相攻讦的生意而已。
商叶初上一次参与春节档，《幸福街，里边儿请！》不被人看好，遇到的黑稿和水军还少一些。今年《天君》势头如此之盛，便倒了血霉。
从“easy girl”事件起，对商叶初的攻击便已经吹响了前哨。当然，在青凭娱乐遮天蔽日的反攻倒算之下，这件事暂时哑火了。
一计不成，后面还有许多计。很快，商叶初的各种陈年绯闻和黑料，又被挖了出来，在网上炒得热热闹闹。
好在，商叶初在互联网上的形象，基本上可以算作一座废墟，不定期在公众面前，做一些让人瞠目结舌的举动。每次的鬼热闹都是全网皆知。私生活更是早已经塌无可塌。因此，观众对这些翻出来的老料，并没有释放太多兴趣。
不但是商叶初，《天君》的其他演员也未能幸免于难。赵谦早些年嘴上没把门的，说了很多地域歧视笑话；路弘毅批判青年演员，杨唤宜轧戏，诸如此类的黑料，一层一层糊了上来。
当然，青凭娱乐也不是吃瘪的茄子。你往我身上糊狗血，我就在你身上泼油漆。冲锋上阵，和其余几家电影咬得狗血淋头。
群魔乱舞的春节档，不外如是。
此外，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冰与铁》悄悄延期了一次。
《冰与铁》的长尾效应不错。虽然始终没有冲上过很高的单日票房，但细水长流，如今国内票房已经接近六个亿了。
如果加上俄罗斯那边的票房，则早就超过六个亿了。
这个成绩，让两国的出品方都很满意。《冰与铁》的姊妹篇《雨与铁》，已经板上钉钉要拍摄了。只是剧本、主演都还没敲定，还要等些日子。
春节档，当然轮不到《冰与铁》这样的爱情片挤进去当炮灰。但延期又不费力，多赚点是点。
叶芽姐姐手忙脚乱。又要庆祝《冰与铁》的票房成绩，又要预备冲刺《天君》的预售，还要批皮伪装成各种小号，催促cp粉氪金。还得不定期抽出点时间，与网上每天都能刷新的叶初黑粉撕逼大战。
商叶初与叶芽一样的忙碌。各式访谈、直播、cp炒作，宣传手段层出不穷。那些春花秋月的事情，只在她心里闪过了一小会儿，便迅速被工作填满了。
说来也怪，这些日子，虽然和谢尔盖谈情说爱，和杨唤宜炒cp，每天还和绍光济跑着路演，但商叶初心中最常想起的，却并不是这三个人，而是一个几乎已经被大众遗忘了的人。
时山。
第821章 距《天君》上映0天
时山如今已经塌成了废墟，在娱乐圈处于查无此人状态。已经很少有人会提起他了。
这些日子，商叶初时常想起时山。想起上一世他诠释的《天君》，想起时山躺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一座小教堂。
时山已经完蛋了，商叶初亲手送走了他。可在商叶初心中，通过种种算计的手段把他打倒，并不能算是真正战胜了时山。
只有这一世《天君》的票房超过上一世的《天君》，商叶初才能心满意足，才能完全确定自己的胜利。
在这样奇异的好胜心的支持下，商叶初超常发挥，敬业得无以复加。搞得粉丝们又开始怀疑，叶初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之下拼命工作补偿大家。
绿瓣票房小组，又开始了每年的固定节目：买定离手。押宝这次春节档的电影票房。
由于商叶初的电影票房已经逆袭过一次了，再加上绍光济和艾晓东的双重名气，这一次，绿瓣的票房小组没再唱衰。大多数押宝预测票房的帖子，都估算《天君》的票房，将落点在三十亿左右。
而《春风不问路》《人生开挂》《山海贺岁录》的预测票房，则分别在40亿、20亿和15亿。
票房小组的分析是很有理有据的：虽然绍光济的名气摆在那里，预告片也很精良；但这毕竟是第一部国产科幻片，受众太小。
科幻在国内不是什么热门题材，科幻片更是有门槛的，这一点，是许多人的共识。
另外，绍光济是个缺乏幽默细胞的人。他的片子往往较为严肃，这一点，在春节档也很吃亏。合家欢的节日，还是《春风不问路》《人生开挂》那样的喜剧片比较吃香。
可以说，这三十亿的预测，还是网友们看在绍光济和艾晓东的面子上给的。至于商叶初本人，在绿瓣一向是过街老鼠的待遇，没有面子可言。
不得不说，在“easy girl”事件的拉练之下，叶芽姐姐们的战斗力和团结能力再次上了一层楼。本就牢固的黏性，更是大大增强了。
春节档前七天，《天君》电影预售开启。
绍光济和艾晓东的票房号召力，再加上叶芽姐姐们的冲刺， 短短一天，预售票房便冲破了一亿大关，并且还在上涨。
当然，其余几部片子也不可小觑。大导演的号召力仍在，预售成绩也达到了七八千万。
这还只是第一日预售！
这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春节档。
时间在一片忙乱中飞逝。很快，除夕夜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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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站Up主快嘴老刘发布了一条新动态：
【已经买了明天上午第一场的《天君》ImAx电影票，快板们（快嘴老刘粉丝名）等我试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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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高三上半学期、学业越发紧张的孙笑笑抱着老妈的胳膊央求道：“哎呀，妈咪……就看一部电影嘛，我保证不耽误学习，看完我就去复习好不好？”
笑笑爸板着脸严肃道：“你的班主任找我们谈话，说你很有希望上重点大学。寒假正是冲刺的时候，正应该加紧赶超才对……”
笑笑妈搂着孙笑笑，笑得合不拢嘴：“好啦好啦，大过年的，就让孩子放松一下，劳逸结合。咱们一家三口都去！”
一家人一边包着饺子，一边说着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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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畜叶绿素瘫在床上，望着手机上的购票界面发呆。
她只不过是睡晚了一小会儿！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一睁眼，《天君》只剩下犄角旮旯的座位还有空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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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相爱幸福街”群聊。
红英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
【恭喜发财，新年快乐！】
红英要做大富婆：【小叶新电影《天军》明日上映，街坊邻居们多多捧场！[抱拳]】
柯店主：【《天军》大卖！[赞][赞][赞]】
范大叔：【收到。《天军》大卖！[赞][赞][赞]】
赵烧烤：【《天军》势如破竹，万夫莫开！[赞][赞][赞]】
陆老板：【是《天君》。】
胡奶奶：【[语音消息]红英你看看我这个软件怎么买不了票？我请了五个姐妹儿去看电影呢。他这显示密码错误。】
盛闻之：【奶奶，乔川偷偷用你的手机登录自己的账号买票，忘记退了。我给你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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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坐在车中，静静地望着车窗外的万家灯火。
一声尖鸣，烟花炸响。昏沉的夜空霎时被照亮，绽放大片大片火树银花，变得华美绚烂，耀眼夺目。
大地上，万家灯火璀璨。
第822章 在那之前……
又是一个新年。
《天君》明日的首映礼和路演在银洲，剧组的除夕夜，便留在银洲过了。
宣传虽然事忙，但传统节日还是要过。除夕之夜，仍然是个重要的日子。
艾晓东、赵谦、路弘毅等人，自然是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绍光济是导演，谁走他都不能走，留了下来。
杨唤宜虽然有老公和孩子，也留在了银洲。
商叶初在哪过年都无所谓，至于其他几个不用过春节的外国演员，就更无所谓了。
众人在除夕夜当晚，一起吃了顿丰盛的年夜饭。绍光济财大气粗，提前预订了银洲的豪华酒楼凤声楼，珍馐美馔摆了两桌子，请坚守在《天君》岗位上的除夕战将们大饱口福。
宴席上，绍光济站起身，端举酒杯，向在场众人遥遥一敬，颔首道：
“感谢诸位为《天君》所做的一切，无论电影结果如何，银幕会记得我们。”
说罢，绍光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颊上微微泛起一抹红。
他生得英俊，气度不凡，饮酒的姿势颇有几分傲然和落拓。不像是导演在感谢剧组的同僚，倒像是国王在犒赏凯旋的士兵。
导演敬酒，席上众人少不得一一回敬。场面一时热闹起来。
杨唤宜将一瓶度数低的葡萄酒拉到商叶初近前，悄声道：“喝这个。”
商叶初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已经习惯成自然地答道：“我不喝这个，要那个。”说着，伸手冲杨唤宜那边的果酒点了点。
杨唤宜把那瓶果酒扯过来，好笑道：“这瓶只是颜色好看，度数很高的。”
一个脸色酡红的副导演呵呵笑道：“杨老师和叶老师关系还是那么好……”
“明天的路演，就有劳大家了。”绍光济道，“首场路演非常重要，除了在场诸位外，我和杨老师、叶老师相识的一些朋友也会来。”
商叶初正不自在，正好趁着这个机会道：“艺人有齐鸣老师和苏歌、秦天野老师，导演中，古文华导演、易天照导演和金九思导演会到场。此外，还有郑博瀚老师和简晓君编剧。”
《天君》对商叶初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她在圈内的许多朋友们都来踊跃捧场。这阵容，称得上一句豪华。
马克西姆用蹩脚的中文插话道：“我的朋友谢尔盖也会来。他刚到酒店，还在休息。”
商叶初没吱声，她当然知道谢尔盖在哪休息。
宴席虽然豪华，众人却没有吃到太晚。毕竟明早还要起来跑路演。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便散了。
临别之前，绍光济站起身，再次向众人敬了一杯，不过这次敬的是茶水。
“各位，”绍光济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忽然笑了，“新年快乐。”
这笑容与以前那些无可挑剔的营业笑容，或者居高临下的精英笑容都不一样，竟然带着几分真诚的味道。
于是众人也笑起来，纷纷回敬道：“新年快乐！”
“导演，新年快乐！”
“大家也都快乐，happy，happy……”
商叶初垂眸看向手中的玉白茶杯，质感清润，触手柔滑。杯中茶水荡漾着澄澈的黄碧色，泛着花茶的清香。
商叶初抬眼笑道：“大家新年快乐！”
说罢，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苦涩清香，犹有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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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路演方便，《天君》主创成员都住在同一间星级酒店中。安保和保密措施都很好，防止记者蹲守。
商叶初坐到车中，没有直接回酒店，而是让司机载着她，在银洲逛了一圈。
银洲的景区，组织了大型烟火秀。商叶初在车里看了许久烟火，才回了酒店。
车子抵达酒店的地下车库，停下了。商叶初却没动。
这是一座保姆车，车内空间相当宽敞，还配有小几、沙发床、电视、音响等，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型移动客厅。
车内灯光通明，亮如白昼。
虽然这辆车使用的是隐私玻璃，外界看不清里面，商叶初还是按了一下指挥台，将车窗上的窗帘拉上了。
白色窗帘缓缓移动，将几个车窗彻底罩住。
商叶初又按了一下指挥台，过了几秒钟，车棚顶亮起画面，是璀璨的宇宙星空图景。
“这是我们度过的第二个新年了。”商叶初忽道。
司机回过头来，摘下帽子，露出一张俊美昳丽的面孔：“新年快乐，叶初。”
商叶初站起身，走上前去，俯身在那张脸上轻轻吻了一下：“饿了吧？”
“我吃过了。”谢尔盖拎起一个锡纸包，原来是一包压缩饼干。
商叶初心头有些歉疚，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只能叫你吃这些……”
谢尔盖闭上眼睛接受亲吻：“尾随我们的车已经走了。”
即便是除夕夜，狗仔也不消停。商叶初的车屁股后至少追了三辆记者的车，一路从酒楼尾随。再加上同行的演员们人多眼杂，不得已，商叶初只好兜兜转转，看了一圈烟花表演。
幸好，酒店的安保不是吃素的。在商叶初回到酒店后，跟踪的狗仔们便被截在外头了。
《天君》团队包下了这家酒店中的一整层，主创成员和参与路演的嘉宾都住在这一层中。谢尔盖也在这一层里。
星级酒店的保密措施和法务追责极其严格，监控录像基本不可能流到外界去。但商叶初不会让谢尔盖在一整层演员的眼皮子底下来自己的房间，因此，老谢只能暂时充当商叶初的司机，与她在车里幽会。
这个法子，还是苏歌教给商叶初的。车内没有监控，基本上死无对证。明星艺人在保姆车中休息的情况又很常见，不会惹人怀疑。
谢尔盖操作了一下操作台，几秒钟后，座椅向后滑动。谢尔盖从驾驶位上起身，走到商叶初身边。
这辆车能容纳身高一米八五的成年人直立行走，但谢尔盖比那还要高几厘米，因此只能微微低着头。
两人坐到后排的沙发床上，商叶初从架上摸起一瓶矿泉水，递给谢尔盖。
谢尔盖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在这狭小的空间中，谢尔盖健壮的身躯显得更为健硕了，几乎有种遮天蔽日的感觉。
商叶初早就决定要和谢尔盖一起跨年，度过第二个除夕夜，打破她的新年魔咒。但当对方真的坐在她面前时，反而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商叶初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谢尔盖的下巴。
谢尔盖停下喝水的动作，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在车内明亮的灯光下，他的脸上阴影起伏有致，五官英挺如雕刻。商叶初脑海中划过杨唤宜的影子，又想起自己在影厅中，对绍光济那一瞬的动摇。
一种难以言喻的愧怍涌上心头。她是爱着谢尔盖的，正因为爱他，那些为他人动摇和游离的时刻，才显得放纵可耻，不可饶恕。
商叶初心头像连皮带瓤挤了个柠檬，又酸又苦，被愧疚折磨得坐立难安。忍不住又凑上去，轻吻谢尔盖带着水光的唇瓣。
精神上的动摇就像电流，看不见摸不着，难以留下任何实证。只有触碰过它的人，才知道它会带来怎样的惩罚。
谢尔盖皱了皱眉头，伸出手按在商叶初的肩膀上，似乎要推开她。忽然，那只手像是改变了意志似的，按在商叶初的后脑上，猛一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长久的接吻之后，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彼此。商叶初望着那双幽蓝的眼睛，心中一酸。
她忽然对两个人的未来失去了信心。不是对谢尔盖失望，而是对自己。
季君陶和苏歌虽然私生活自由，其实个人感情很专一，对爱情十分谨慎、保守。
而作为她们的朋友，商叶初恰恰相反。她的私生活十分保守，那广阔的感情世界，却混沌迷乱，藏着太多人的影子。
商叶初在影厅的那个瞬间，绝望地意识到，她也许爱着很多人，却分不清自己最爱哪一个。最令她唾弃的是，商叶初发现，自己明知道这点，却无法改正。
“我们真的能永远在一起吗？”商叶初喃喃道。
谢尔盖凝望着她，那双蓝眼睛中，竟然也闪过一丝哀伤。
他说：“只要您想。”
商叶初的心砰地一跳。她忽然升起了一种毁灭和占有谢尔盖的冲动，猛地扑了上去，一把将谢尔盖推倒，按到了沙发床上！
商叶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谢尔盖的面孔英俊得不可思议。商叶初悲哀地发现，至少在这个时刻，她最爱的人，竟然是谢尔盖了。
商叶初俯下身，轻轻亲吻了一下他的颈窝。
“我想。”
半晌，又像保证似地喃喃吐出了一句话：“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她不能再游离踌躇于这些混乱的情愫，心猿意马了。她要好好爱眼前这一个人，收起那些滥情的瞬间。
谢尔盖睁开眼睛：“不会什么？”
商叶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一笑，伸手去解他的扣子。
修长的手指拈起扣子，滑过扣眼，商叶初想起萦绕着自己的新年魔咒，满足地一叹。
“这是我们的第二个新年了。”
第823章 鱼眼
（二章合一）
陈戈戴着口罩，偷偷摸摸地走进影院，在取票机取了票。
看着手中电影票上的《天君》二字，陈戈像做贼一般，将票揣进兜里。
若被旁人看见，定然要大吃一惊：春节档大制作电影《山海贺岁录》的导演，竟然没去看自己的电影《山海贺岁录》，而是买了《天君》的电影票！
陈戈一边自嘲，一边走进了影厅。
国内有名号的电影导演，绍光济自然是领头羊；其次就是陈戈、詹可祥和高三伏。在陈、詹、高三人中，又以陈戈地位最高，努努力，能够到绍光济的脊梁骨。
陈戈不服气绍光济，这是自然的。
这次春节档，无论是詹可祥的《春风不问路》还是高三伏的《人生开挂》，陈戈都不放在眼中。他眼里唯一的大敌，就是绍光济，和他的《天君》。
春节档首日，陈戈跑完路演后，不顾满身疲倦，独自来到影院，开始审阅《天君》。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他就不信，《天君》能比《山海贺岁录》强到哪去。
陈戈的助理早就替他抢到了ImAx巨幕影厅的电影票，步入影厅，陈戈就是一愣。
电影还没开场，影厅内几乎已经人满为患，连边边角角的座位都坐满了人。陈戈小心翼翼地挤入影院座位过道中，一边向自己的座位走一边放眼望去：厅中男女老少都有，有年轻的情侣，也有带着孩子、老人的一家几口，中年人，学生……
老人的咳嗽声，年轻人嘎吱嘎吱嚼爆米花的声音，小孩子稚嫩而尖利的问话声和撒娇声，陈戈的脑子嗡嗡响。
陈戈酸溜溜地想，这些人估计是奔着国产第一部科幻片的名头来的。
在中间的黄金位置就座后，浏览着又臭又长的观前广告时，陈戈仍然是这样想的。
陈戈摸出一本夹着笔的笔记本来。
身为导演，他比快嘴老刘要有素质，宁可在黑暗中摸着黑在纸上写字，也绝不玩手机打扰他人。
影院灯光一暗。熟悉的龙标舞进银幕，陈戈精神一震：来了！
《天君》的几大制作方浮现在片头，看到“青凭娱乐”那四个狂放的行草大字出现在银幕上时，陈戈微微走了走神。
他一向看不懂绍光济这个人，尤其不能理解的是，《天君》这么大的制作，为什么绍光济要启用一个电影圈的新兵，还是个腥风血雨的流量女明星。
女演员不扛票房，在这种情况下，《山海贺岁录》打败《天君》，好像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陈戈倒是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说叶初捏住了绍光济什么把柄，又似乎有什么交易，还有人说叶初和艾晓东私交甚好云云。难道就为这些？还是说，绍光济真这么傲，觉得自己牛逼轰轰，无论男女，拍这部片子，他都能让《天君》起飞？
在陈戈胡思乱想的时候，片头已经播完。
半轮太阳出现在画面中。
初升的太阳在地平线上露出半个头，黄白色的芯子，镶着一圈橘红色的金边。
在太阳的侧际，斜出一座巍峨耸峻的山峰。由于逆着光，那山只是一道黑色的影子。
一个小小的黑影，正在山的斜坡上踽踽独行，乍一看，倒是很像简笔画中的场景。
画面拉近，拉近——那山竟然是雪白的，像覆盖了一层雪或银霜。那人影却是黑色的，在山上爬行的时候，就像白玉盘上的一粒蚂蚁。
一整面巨型银幕，全然被雪白的霜色占据，只有银幕中央，有一粒小小的、移动的黑点。
在影院中，这样的画面视觉效果相当震撼。陈戈下意识放轻呼吸，生怕自己一口气儿便把蚂蚁吹飞了。
蚂蚁爬着。
太阳升高了，这次，它探出地平线上的部分，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半圆。
蚂蚁爬着，这次，似乎更接近山顶。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它的万丈金光傲然照耀着大地，万物被洒上一层壮丽的金晖。
蚂蚁也爬到了山顶，镜头拉近，这次陈戈看清了，她是一个女人。画面中只有背影，陈戈看不到她的脸，但他听到旁边一个观众惊喜地小声道：“叶初！”
陈戈没见过叶初本人，他想，现在的粉丝眼神真好用。
镜头在叶初的背影上一掠而过，极速向前一推，越过女人的肩头——
画面倏然切换为一个俯瞰的大远景，陈戈知道，这是在展现这个女人的视野。
又来了，陈戈冷笑着想，绍光济最爱的烧钱大远景，这次的主角又是摄像头，没跑了。
陈戈神情一僵。
漫无边际的死城。
银，白，灰。入目只有这三种颜色。女人的脚下是山，山下是一望无际林立的灰色城市。城市之间没有车水马龙，也没有行人，甚至连灯光都不见亮起，透着一股诡谲森冷的气息。
画面极速拉远，拉远，一座城市，一百座城市，一百万座城市！
画面越来越宏大，越来越壮阔，密密麻麻的城市填满了整个银幕，无数摩天接踵的高楼呼啸掠过画面，却始终只有那三种颜色。
整个世界像一条巨型死鱼，灰白的城市就是它身上的鱼鳞。
诡异的是，那一粒黑色的叶初，在如此宏大的画面中，仍然无比清晰，一眼可见。
陈戈眨了眨眼睛，他没看错——叶初的黑影在画面中所站立的方位，竟然恰好是这条世界之鱼眼睛的位置！
太阳。
巨鱼。
鱼鳞。
黑色的鱼眼。
天地间，似乎只有鱼、太阳和叶初三个存在。
整个画面带着一种冷峻的废土科幻感，一股恢弘、苍凉和冷酷的感觉升起，一个不到一分钟的开场，已经让人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他奶奶的绍光济，陈戈在心里骂了一句。开头就炫耀他那个构图技术，虽然把世界比喻成鱼很有宏大感吧，古印度、古波斯和华国的神话里都有“世界鱼”的传说——可你这不是科幻片吗，用这玩意有什么用？我的神话片用还差不多。
“唳——”
一声鹰啸，一只黑色的机械怪鸟冲入了画面，它那遮天蔽日的翅膀在银幕中倏然一展，整片屏幕陷入黑暗。
·
“饥荒，战争，疾病……人类社会的一切顽疾，似乎永远无法治愈。”
“为应对这一情况，公元2121年，全自动AI体系诞生。”
“全自动AI体系全称为AINIm-mAIdIERREIdERSI，通过算法网络和数据采集，对人类社会进行全自动治理。”
“自此，人类社会基本实现了长治久安。”
“公元2321年，地球资源彻底枯竭。在全自动AI体系的帮助下，人类移居至太空，进入了真正的黄金时代。史称‘新纪元’。”
“为简化这一体系称呼，也为表达对其带来的和平的感激，人类尊称这一体系为——”
“主神。”
如同纪录片配音的庄严男声娓娓道来。伴随着旁白，人类三百年的历史一一闪过画面。
陈戈在心中默默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质感绝伦，画面整肃庄严，开头有纪录片和史诗感。
画面转换，变为浩瀚宇宙。
无数巨型星舰漂浮在太空中，构成一座座浮动的宇宙城市。又有许多人造城市绕成一圈，构成一圈圈星环，环绕在数不清的星球外围。有时一个星球外侧，竟能环绕多达十几个星环城市。
黑蓝的宇宙背景下，奇丽的星云和浩瀚的星河流淌在这些城市之间，玫紫色、瑰红色、宝蓝色氤氲在其中，画面瑰丽壮阔无比。比起刚刚的灰白城市，让人眼前豁然一亮。
全场的观众轻轻“哇”了一声。
陈戈没有“哇”，哼，贩卖奇观，卖弄特效。
画面瞄准一圈星环城，不断拉近、拉近……
“赵序，你表妹马上到了，怎么还不去接应？”
银幕画面变为清新的绿色，乍一看，这似乎是一片莽莽的奇幻森林。数不清的奇花异草柔曼地在风中摇动，绿色的柳叶和轻薄的桃花同时纷然起舞，柳絮纷飞，桃花飘摇，茵茵绿草上漂浮着一个个七彩泡泡，泡泡中裹着晶莹的草籽，向头顶湛蓝的天空飞去。
如诗如画的自然风光，赏心悦目，令人陶醉。再仔细一看，那河水竟然是在天上流的，桃花和柳絮却在低空飘着！
几条鱼从天河中跳了出来，笔直地坠落，又踏着空中的桃花和柳絮，一蹦一蹦地跳回了河里。
“啊？真要我去接应啊，”一道声音在碧草中响起，“表妹是干嘛的啊？”
“她是原来驻守在云端博物馆上的守馆员。云端博物馆最近要搬迁了，最后一批守馆员也搬到新纪元了呗。”
随着说话的声音，镜头流转，一路行进到了一间屋中。
陈戈看得双目圆睁。
隐藏在那片碧草中的，竟然是一个宽敞的大房间。陈戈完全看不出镜头是怎么运转的，只知道镜头似乎一路蛇行，眼前就出现了这间宽敞的绿屋，就好像是从另一个维度冒出来的一样。
一个相貌俊挺的青少年在空气中漂浮着，正在和天花板上的女人影像对话。
“云端博物馆？”名叫赵序的青少年吐出口中的草叶，“地球上那个老掉牙的博物馆？不是说地球上全是毒气吗，而且比咱们这落后一百多年……不是，老妈，这靠谱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我还有个表妹？”
天花板上的女人对旁边路过的机器人点头问了个好，继续对赵序道：“也是系统刚通知的，大数据算出的远房亲戚。我和你爸以前也不知道。我俩现在在2328号星舰上旅游，没时间招待她……”
女人絮絮道：“你放心，主神会给这些人分配工作的，她也就在咱家待一两天。”
赵序从虚空中坐起身，很感兴趣道：“她是什么序列？”
“分配成传谕者啦，”女人看了看画面，叫道，“你怎么又把家里调成失重模式了？你表妹是地球来的，那地方有重力，赶紧关掉！”
“切，”赵序撇了撇嘴，“传谕者。动嘴皮子的东西。”
“新纪元第13条法规又忘了？”
“是是是，禁止文明序列歧视……”赵序敷衍地应答着，“别人嘲笑我是承序者的时候你又不说话了。”
陈戈在笔记本上记下“文明序列”这四个字。《天君》的原着小说他也看过，记得很清楚，里面并没有出现过这个词。
母子俩一边进行对话，赵序一边从虚空中起身，关掉失重模式，随着他的动作，天河回落坠地，桃花随水漂流，裹着草籽的泡泡也纷纷破了。
赵序一边和母亲对话，一边熟练地关掉一个个开关。
“表妹是地球来的，我看看地球那地方的建筑长什么样……啧，真是寒酸。”
眼前的森林场景丝滑地变换着，绿树、天河、花树、鱼儿相继消失，屋中渐渐变成了一个传统地球图书馆的样子。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滞。一幕又一幕的奇幻画面让人目不暇接。
整间影院被幽幽的绿意所笼罩，银幕又渐渐变为一片柔和的暖黄色。让人的心灵在感受了一阵清幽的冷意后，又泛起淡淡的温暖。
陈戈早在心里把绍光济的祖宗十八代和亲娘四舅七奶奶八爷爷都骂了个遍。这贼滑头的老东西，这段内容除了炫技之外，还有什么意思？
虽然还没看《天君》的网络营销，但陈戈已经能想象到《天君》的营销词了：
“想看奇幻场面吗？来看《天君》吧~带你领略科学的奇幻！《春风不问路》和《山海贺岁录》里的奇幻场面，《天君》里也能看到；《天君》里的科幻场面，《春风不问路》和《山海贺岁录》可看不到！一部《天君》，三倍满足！”
赵序一边将房间调整为地球图书馆的式样，一边随口道：“启动自洁功能。”
几个奇形怪状的小型机器人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到赵序身边，吱吱地转了一阵。赵序的脸肉眼可见地变得白净起来，头发变得蓬松，身上的衣服也变得十分整洁。
一边自洁，赵序一边对空气嘀咕道：“地球来的土包子，落后一百年的老古董，我怎么招待她？说文言文吗？”
空气中传来一道活泼的声音：“哎哟，坚守在云端博物馆上的都是很可敬的人哦，我喜欢的照临者今天还宣传他们的事迹了呢。”
“照临者和传谕者都是动嘴皮子的，当然互相维护——”
机械提醒声在这时响起，打断了他的吐槽：“访客，临时编号 号 已抵达。访客，临时编号 号 已抵达。”
赵序收住话头，懒洋洋道：“请进。”
那道不知道由什么材质构成的门应声而开。
几秒钟后，一张脸出现在画面中。
第824章 访客临时编号8426586号
影厅中忽地安静了。
陈戈前一秒还在想，不知道绍光济这次给他的史诗大片找的摄像头是什么样子，下一秒，忍不住瞪圆了眼睛。
银幕中出现了一张脸。
这没什么好惊奇的，如果门打开，门口出现一头哥斯拉或者一架机器人，那才是咄咄怪事。
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门口，长发披在肩上，神情有些拘谨地向门内望来。
应当说，这个女人的打扮是朴素的。她穿着一身看不出面料的衣服，款式颜色很像古地球传统服装。身上没有首饰，发上也没有发饰。
镜头直接推向她的脸，给了她一个特写。
访客临时编号号立在门外，一张光洁的脸露在银幕中，没有丝毫遮挡。
她的皮肤并不苍白，但有种说不出的洁净和生机；像最活泼的少年，在酷热的盛夏酣畅淋漓奔跑之后，在课间的最后一分钟冲向水槽，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大捧大捧的凉水冲刷飞溅，泼到少年人的脸上那样子。
她的头发无风自动，在空气中微微动着，却不是鼓风机吹出来的夸张的飞舞，而是微小的颤动，像有人在她耳畔絮语，呼吸轻轻吹拂过她的发丝。
她的眼睛直视着画面，漆黑的眼珠微微闪动着清润的莹光；长长的睫毛柔和地搭在那双眼睛上，又迟疑地眨动了两下。
她的脸上挂着笑影，像古希腊雕塑上最常见的神像上那种神秘的微笑。然而神态亲和，柔化了一切冷硬的东西。
整个画面中只有那扇门和她的脸。
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寂静了，无论是银幕内还是银幕外。
这一刻，《天君》甚至不再像一部科幻片。它使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一生中最美好的那些瞬间：最爱之人苹果般的脸，苦夏里忽然吹来的一阵微风，清晨凉丝丝的空气，开学第一天发下新课本，脸埋进书里嗅到的油墨清香，在街头遇见多年未见的少年时代好友的那一瞬间……
如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呢？
倘若有一个人，休息日时，在冬日暖洋洋的被窝中懒着不愿动。耳边的声音从嘈杂渐渐转为静谧。一睁开眼，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鹅毛大雪，窗玻璃外的雪花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花扑簌簌打在窗玻璃上，人的大脑自动替它补全雪落的声音。也许就是这种感觉。
访客临时编号号就是一场落在门外的雪。这间房间内的一切嘈杂都与她无关。
与其说她是美丽的，不如说她是美好的。美丽的标准因人而异，美好的感受却是共通的。一百年前的古地球和一百年后的新纪元，都没什么不同。
这就是访客临时编号号，或者说，这就是天君，叶初饰演的天君。
她的出现，使观众的眼睛一下子从刚刚那些应接不暇的奇观中松了口气。就像新年爆竹喜庆的声音，被一道玻璃窗全然隔在窗外一般。
一口吹进心房中的清气。
陈戈到了这个年纪，取向还是比较像传统男人的。他喜欢成熟而带有丰腴健硕之美的女性，像郦双或者杨唤宜那样的，最好还能柔情似水，包容包容他这个大男人。
陈戈当然看过叶初的作品，而且是每一部都看过。从前在他眼中，叶初不过是个一团孩气的年轻人，眼中的锋芒和锐气让人觉得刺目；就像老师看待刺头学生一样。一般的老师不会对刺头学生有任何多余的念头，只觉得这是一群随时可能威胁到自己教师资格证的兔崽子。
然而，在这个镜头中，陈戈近乎惊恐地发现，他竟感受到了一种强烈而复杂的意味。混杂着凝视、崇拜、审视和冲动，混杂着男人的欲望和导演的雕琢，混杂着最本真的、人性对于美好东西的期待……
遭瘟的！陈戈暗暗骂了一句。绍光济又在炫技，一个当摄像头用的主角也拍得这么穷讲究。不过他喜欢熟女的取向是不会变的，叶初这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有多远滚多远。
陈戈在脑中记下：
“由极繁科技场面，瞬间转换为极简画面。华丽科幻场景切换为素净人类面部特写；观众视觉观感从极度陌生跳到极度熟悉，极度复杂跳到极度简约，最新奇的画面跳到最正常（划掉）寻常（划掉）常见（划掉）日常的画面，那一刻的冲击力绝俗。”
“绍光济有心眼。”
当然，时间紧迫，陈戈没有写下全部的想法，只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关键词。
陈戈犹豫了一下，又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字：
“叶初。气质（？）”
不单单是屏幕外的观众，屏幕中大放厥词的赵序也愣了愣。好在，沉默了几秒钟后，访客临时编号号开口了：
“请问，是赵三号、魏尔迅、赵序的家吗？”
赵序如梦初醒，忙道：“对对对！快请进，请进。你是我表妹，那个谁——”
访客临时编号号微微笑道：“小天。”
“对对，小天，快请进。”
小天走进屋中。正对门口的一道光屏迅速扫过她的躯体，蓝荧荧的光屏卡顿了一下。
“这是？”小天歪了歪头。
赵序忙道：“不用担心，就是正常身份扫描。欸？一般半秒钟就能好，今天怎么卡了？”
几个小机器人嗡嗡飞到小天身边，开始清洁她身上和脚下的灰尘。赵序去扫描光屏上点了几下，光屏仍在卡顿。
“差点忘了，你是地球来的。”赵序转过身笑道，“估计身份信息和我们这里不一样。过两天录入完成就好了。”
小天含笑点头，跟着赵序向“客厅”走去，边走边道：“你就是我表哥赵序？看着年纪比我还小。”
“新纪元保养得好，哈哈……”
“你家里的书真多，难怪听人说魏尔迅阿姨是很博学的学者。”
“这个，那个，哈哈……”
二人说话声渐渐远了，刚刚扫描过小天的蓝光屏卡顿了几秒钟，蓝幽幽的光幕闪了闪，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见到小天之前，赵序还瞧不起这个土包子。几分钟之后，就可耻地叛变了。不但变着法地对小天展示了一大堆新纪元的奇妙科技，还要带小天出去玩玩，见识一下新纪元的世界。
用赵序的话说，“小天，听说古地球上全是垃圾和毒气，一周只能出门一次，还有古蟑螂那么可怕的东西！你肯定憋坏了吧？”
小天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是，这对便宜的表兄表妹，便一起踏上了游览新纪元世界的旅途。
赵序和小天吞下了一把胶囊，这是压缩氧气胶囊，使人能够在不佩戴大型氧气设施的情况下呼吸。又在机器设备的帮助下，迅速穿戴好太空行走服。
赵序和小天踏出门外，几片线条凌厉、方体形的黑色机械设施，忽然从四面八方罩了上来，如同压合器材的模子一样，将二人裹入其中！
这一段的特效十分炫酷。那种迅捷、灵活和压迫感，不由使人想起雷厉风行四个字。
观众们吓了一跳，还以为小天刚出场就被逮捕归案了。然而，几秒钟后，设备豁然张开，小天和赵序身上已经穿好了太空行走防护服。
这种把戏，在电影中叫虚晃一枪，专门用来调动观众的情绪，让观众紧张刺激。陈戈自然不会被吓到。他心中想的是另外的事：《天君》的特效挺好的，目前出场的所有机器人和机器设备，动作都很灵活，跟真的一样，没有任何廉价感。
赵序本想着从古地球土包子身上看到惊慌失措的神色，没想到小天只是摸了摸身上的服装，喃喃地说了一句：“新纪元的太空服花纹还挺特别。”
镜头给了小天身上的衣服一个特写，竟然是一个十分中二病的简笔画漫画图案。
影厅中发出一阵哄笑。
赵序老脸一红，假装没听到，给小天科普道：“表妹，太空里不能传声，你千万记得戴好传声器，要不然我就听不见你说什么了。”
第825章 无神世界
（二章合一）
赵序这一角色，在电影中主要负责带领叶初熟悉新纪元的世界观。
这种角色在电影中有个约定成俗的称呼，叫向导。说得再直白一些，类似于游戏中的引路Npc。
Npc赵序开始带着小天闯荡新纪元。
这是一大段令人目眩的奇观。
展示一个新世界，无非从五样东西入手：人，以及人的衣食住行。
陈戈下意识以为绍光济会使用太空飞行器、飞船之类的东西作为交通工具，顺便展示一下整个新纪元宇宙。没想到这一次又猜错了。
赵序竟然带着小天，走入了一个运输舱中。下一秒，运输舱便跃入了一根幽蓝色的管道之中！
镜头一转，二人在管道中极速坠落，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着运输舱，在斗折蛇行的晶蓝色管道中狂飙。机械的女声在耳畔提醒道：“目的地：308行星，2A127星环城，2A-xx2843区。预计十分钟后抵达。”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深邃管道，管道壁泛着柔和的淡蓝冷光，镜头追随着小天，不断坠落、飙行、转弯、飞跃，让人心脏忽上忽下，在巨型银幕上，有一种身临其境的刺激。
小天尖叫着，赵序在她身后哈哈大笑：“没坐过吧？别害怕，就算这玩意儿破了，咱们顶多飞出去，机爪会把咱们拉回来的。”
小天叫道：“这——管——子——要——带——咱——们——去——哪——儿————？！”
“这叫星环输运廊！”赵序带着一种文明世界原住民的傲然，笑斥道，“先带你去吃饭，你正常说话就行，这里没重力，摔不死。”
“没重力？”小天惊慌失措地左摸右摸，“那为什么我感觉身体往下坠——”
赵序一边狂飙一边道：“用的是人工引力流，具体的就不知道了……我是承序者，不太懂这些。”
“为什么承序者就不懂这些？”
“承序者就是不懂。你要是实在好奇，出了环井可以用星脑查查。不过你是传谕者，知道这些也没用。”
“好吧。”小天又开始不安分起来，左看右看，“欸，这管子是透明的！”
“输运廊。”赵序执着地强调了一遍。然而小天并不理会他的纠正，而是将脸贴到舱壁玻璃上，惊奇地看着管道外的景象。
画面随着她的视角转换，变为星环输运廊外侧。
画面极速拉远，一幅震撼的场景展现在眼前。
无数九曲回折的廊道。
晶蓝色、深蓝色、蓝紫色、晶红色，千千万万根“管子”纵横交错，散发着颜色各异的光芒。这些廊道将城市与城市、管道与管道连接，千百万根管道错综复杂，却又异样地井然有序。
科技感十足的光芒中，数不清的运输舱在这些管道中飞速穿行，像是血管中的一粒粒杂质。那些都是出行的人们。
巨幅银幕再次被这些九曲万转的复杂宇宙管道填满了，晶蓝色、晶红色、蓝紫色等颜色的光闪耀在银幕中，丝毫不显杂乱，反而呈现出一种绝妙的和谐梦幻之美。
调动颜色，这是绍光济的强项。
巨型管道勾连在星环城间，覆盖在星球表面，构成了一幅虬结盘绕的恢弘场面，简直像一座遮天蔽日的光流丛林。
不，不对。
分明像一颗大脑！
这个新纪元的星球是一颗巨型之脑，那些管道，就是大脑虬结交错的神经元，管道中游走的人们，正像大脑中不断被输送的电信号！
在这个联想之下，这幅壮阔的画面顿时让人不舒服起来。陈戈越看画面中那些交错的庞然大物越觉得可怖。他想起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词：缸中之脑。
这个新纪元，真的是美好的宇宙天国吗？
在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画面再次转换，逐渐拉近，极速拉近，又拉到了贴着舱壁观察这一切的小天脸上。
镜头给了她一个特写，银幕再次只剩她的脸。
玻璃舱内，小天的眼睛眨动着。她的脸上带着纯然的好奇和惊叹，带着人类第一次接触宇宙浩然之美的惊奇。亿万根星环输运廊道的光芒映在她面前的玻璃上，将她的脸染得如梦似幻。
她似乎正拼命将眼前的一切记录在脑中。那副神态，让人心中不禁一阵柔软和轻松。
缸中之脑，电信号，亿万根可怖的管道，宏大无边的宇宙……这些东西都远去了。只剩下叶初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
宇宙风云变幻，人类还是人类。
陈戈一时间无语住了。
这是导演调动情绪的常见把戏——在一个令人不安的庞然巨物后，紧跟着一个让人心安的片段，让观众的情绪跌宕起伏，从而对后者产生好感。好的导演都能将这一点用得炉火纯青。
他绝望地发现，虽然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还是对叶初的角色产生了异样的怜惜感。真是晦气！
赵序得意洋洋地介绍道：“这是星环城之间的廊道，半小时就能跨越整个星球。”
小天将脸贴在玻璃上，喃喃道：“为什么这些廊道的颜色不一样？”
“红色的是军用管道，紫色的是商务专线，咱们坐的这个是民用通道。速度最慢，用的人最多，只能去2A编号以后的星环城。”
小天忍不住笑了：“一百多年了，二环还是最堵的。”
赵序没听懂这个笑话，影院中却响起了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二人说笑间，星环输运廊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小天和赵序的输运舱坠入了一片光河中，一阵令人目眩的光流流转，两人走出了运输舱。
赵序带小天来的地方，是一家星河餐厅。餐厅装饰得十分梦幻、雅致，万千星河流淌在四周，置身其中，如坐云端。轻柔和缓的音乐悠然回荡，一群华服美饰的现代人正坐在餐厅中用餐。
陈戈是导演，看到的东西比普通观众更多。他注意到，餐厅中的人年纪都不大，最大的至多看上去只有三十岁。而且全都形貌漂亮，身姿挺拔，衣冠楚楚。
陈戈没有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点。绍光济是外貌协会成员，第一追求外貌，第二才看演技。他的电影里帅哥美女多很正常。
比起路人甲们的相貌外形，陈戈更看重电影带来的“不安”感。
迄今为止，新纪元的一切都让人着迷，完美得几乎无可挑剔。但绍光济偏偏运用巧妙的镜头语言，通过构图、色调、配乐等，渐次积累着微小的不安。
新纪元越完美，观众越觉得不对劲，越觉得“不爽”，越有某种隐隐的期待。
宏大的宇宙天国场面不但满足了观众的视觉奇观需求，还一点点吊起了观众的胃口：到底是哪里不对？
二人点了几个菜。
随处可见的机器人、光幕、光屏，充分填实了这部片子的科幻感。没到几秒钟，那张美轮美奂的水晶桌中间出现了一个凹陷，几道菜品升了上来。
在看到菜品的一刹那，陈戈心中一动：来了。
菜盘之上，竟然是一些颜色各异的方块状堆叠物体。乍一看有点像切好的豆腐，但那斑斓的颜色和幽幽的光芒，让它们显得和食物毫无关系。
陈戈旁边有个男声低声道：“这一口下去，全是科技与狠活。”
小天举着筷子，面露难色：“这是，菜？”
镜头给了几盘东西一个特写。
赵序理所当然道：“这不是菜是啥？”
“……”小天费力地点了几下手上的星脑，空气中弹出几幅画面，“我以为这些，起码才能叫菜吧？”
赵序哈哈大笑道：“那都是天然者才吃的东西，你想吃那个？那玩意的味道可比这些差远了！”
小天脸上露出踌躇的神色，似乎想要反驳赵序。那边，赵序已经迫不及待地抄起筷子，夹了一片蓝色的“豆腐”，丢入口中。
赵序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啊~这才是人生美食啊！”
小天只好夹起一块颜色相对正常的黄色东西，赵序催促道：“你尝尝，绝对是人生至味！”
小天将黄色可疑物体凑到嘴边，趁着赵序陶醉地回味人生至味时，连忙将黄豆腐捏到手心，塞进口袋中。动作狗狗祟祟，又引得观众一片大笑。
陈戈也下意识笑了。笑完后，咧开的嘴巴一僵，倏地收回去了。
无论什么电影，开场时都要铺设世界观，让观众能沉浸到电影的世界中去。
陈戈心头一阵阵不妙。他是带着同行的挑剔和审阅眼光来看这部片子的，尽管如此，都能有五分的沉浸。其余的观众还得了？
与此同时，陈戈还感受到了另一件事情：《天君》的确特效绝伦，目前在国内没有能与之相较的。但这部电影的沉浸感，绝不仅仅是特效的功劳。
叶初的表演太生活化了。她的一切表现，正像是一个土包子地球人闯入新世界该有的反应，没有丝毫做作与矫饰。观众轻而易举地代入了她的身份和视角，以她的喜为喜，以她的怒为怒，以她的嫌弃为嫌弃。
《天君》是一部科幻电影。这样的电影，开头铺设世界观时，表达的内容往往是“这是一个新世界，主角是新世界的旁观者”。
而陈戈所看到的《天君》，表达的内容却是“叶初来到了一个新世界，这个新世界的一切都很好，但让她无所适从。”
二者的区别很微妙，只有陈戈这样的导演，才能第一时间察觉出来。
赵序品尝着他的佳肴，小天一边假装吃菜，一边悄悄左顾右盼。镜头扫过餐厅中其他食客的脸，这些食客的脸上，无一例外地浮现出陶醉的表情……
“你怎么不吃？”赵序好笑道，“放心吧，新纪元的食物很便宜的，不用担心吃穷我。”
小天实在不愿意触碰那些精致的方块，岔开话题道：“我在想事情。正好问问你。——你说的承序者，还有传谕者，是什么意思？”
“啊？”赵序搁下筷子，大惊小怪道，“你不是被分配成传谕者了吗，连这个都不知道？”
小天腼腆道：“星脑我不太会用。”
“好吧，”赵序摆出对表妹的宽容，“新纪元的基因检测已经很发达了。从出生起，主神系统就会每日监测各项体质数值变动，到十八岁那年，为每个人分配最合适的职业。”
“喏，”赵序点了点自己，“我就是承序者。你是传谕者。你的命可比我好多了。”
“啊？”小天诧异道，“为什么啊？传谕者比承序者高级吗？”
“！！！”赵序连忙捂住小天的嘴，“命不要了？！新纪元法规没人告诉你？第十三条是什么？”
小天漆黑的瞳仁闪了闪，道：“禁止文明序列歧视？”
“呼，你记得就好。”赵序又强调了一遍，“各文明序列之间平等！只是分工不同。以后千万别乱说了。”
“平等。”小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既然平等，为什么你说我命好？”
赵序摆弄着筷子，随着他的解说，银幕中的画面铺展开来：
“主神根据资质、天赋，给所有人类分配了十三个文明序列。每个文明序列之间是平等的，但是职责不同。
“像那些搞宣传、搞教育的，都是传谕者，平常工作动动嘴皮子就行了。统序者是管理层，像我妈那样的学者，是存真者。我这种以后只能找个班上的，是承序者。
“求真者和艺术者是最少的，几十万几百万人里才能有一个……”
说完这些，赵序又强调道：“但是，文明序列之间是平等的。禁止歧视，没有高下之分。”
小天面色古怪道：“要是歧视了会怎么样？”
赵序停住了。
赵序注视着小天，一言未发。
一种无声的巨大恐怖蔓延开来。
小天顿了顿，又道：“十八岁自动分配职业吗？那也挺好，就业率比我们地球强。不过，如果，我说如果，如果一个人被分配成了承序者，但他自己想做传谕者，能改行吗？”
“当然可以，”赵序不假思索道，“不过没用啦。主神的资质检测和基因观测是最精准的，一般主神说你有什么天赋，那你肯定就有那种天赋没跑了。去做别的，绝对没有做主神给你分配的工作混得好。”
赵序想了想：“我就知道，以前有一个女的，被分配成了骨骼者——骨骼者最清闲啦，什么也不用做。但她自己闲不住，非要转行做艺术者，当喜剧演员。结果怎么混也混不好，根本没人为她的喜剧发笑。最后没穿防护服跳楼死了。”
话音刚落，旁边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deify来了！”
“天哪！他在哪里？”
“在2352号星舰上！哦，快去，快去！”
人群蜂拥涌出，疯狂至极。有的干脆直接原地穿上防护服从楼上跳了下去，有的乘坐着小型飞行器飞了出去，更多的人向星环输运廊中跳去。
“每次都这样，艺术者一来就跳井。”赵序咽下一块蓝色可疑物。
“deify是谁？”小天好奇道。
“新纪元最有名的大艺术者，最近在星舰上巡回开画展。”赵序嘴上不屑，可自己也站了起来，“你还没见过新纪元的艺术品吧？要不要去看看。看看和地球比，怎么样？”
第826章 艺术至上
（二章合一）
“听说地球上连星脑和信号都没有，物资全靠巡天鹰空际投递，那你们平常在那怎么过日子啊？”
“读书看报，岁月静好。”
“除了你，云端博物馆一共还有多少驻馆员？”
“具体数目我也不清楚，因为与新纪元隔绝，很多驻守在地球上的驻馆员都互相组成家庭通婚生子了，也有默默无闻老死的，人口一直在流动。”
“听说地球是一座大垃圾场，只剩下古蟑螂和古老鼠还在上面了，还有一些新纪元的流寇败类！”
“流寇败类？”听到这个词，小天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向赵序，“你从哪听说的？”
赵序挠了挠头：“我虽然是承序者，但是平常也会去查点历史资料……好多犯罪分子都从新纪元跑到地球上了，就跟古代流放犯人的那个澳大利亚一样。”
赵序和小天此刻正在一座星舰上。
二人通过星际索道滑行到了这里，中间又是一大段宇宙奇景：
在黑蓝色的浩瀚宇宙之间，星际索道上缀着一串串狂飙的人类运输舱，好像雨天晾衣绳上的水珠。
数不清的星舰、飞船、小型飞行器穿行在星河间，如同海底世界密密麻麻的鱼群。
穿着各式款式防护服的人类穿梭在鱼群的缝隙中，在太空中行走，由于环境没有重力，有飘行的、有倒立的、甚至还有把自己拴在飞行器后，像遛狗一样滑行的。好一个万类霜天竞自由！
群星静默地在夜空中闪耀，注视着这个井然有序的荒诞时代。
宇宙中没有声音，整个画面全程都是寂静的，却十足震撼人心。
在人群大进军的终点处，一艘巨大的星舰傲立在星河中，如同引发鲸落现象的巨鲸。这就是大艺术者“deify”正在举办画展的星舰“ARtISt002号”。
赵序和小天正落在这头巨鲸身上，一边走在进画廊的路上，一边闲谈。
正像小天不了解新纪元一样，赵序也不了解地球。
“话说表妹，”赵序一边滑动着星脑投射在半空中的画面，一边疑惑道，“你们为什么在云端博物馆守了这么久啊？新纪元有的是地方，直接把那些文物搬到新纪元不就得了吗？”
小天左顾右盼，观察着周围的人群：“你以为文物只有那些画作雕塑？有些‘文物’不可移动，但它的文化价值，可能比这个画廊的十倍都高。”
“怎么可能！”赵序不服气道，“deify是新纪元最伟大的大艺术者，普通的艺术者只能进行线上巡演，但deify能在所有星球和星舰间巡游……”
小天随手戳了一下身边墙壁上的光幕，几秒钟后，一些画面被调了出来，在二人面前展开巨大的立体投影。
“就是这些。看到了吗？长城、兵马俑、金字塔、故宫，还有这些，这些，都是没办法从地球上搬走的。”
小天和赵序置身于不断变幻的名胜古迹中，那些古旧建筑的投影立在这间极具现代感的画廊中，显出一种别样的冲撞力。
赵序摸了摸鼻子：“就这，这不就是一堆土块和石头吗。破破烂烂的，还没我家好看呢。”
小天轻轻叹了口气，看着赵序的眼神竟然带着一种难言的慈爱：“我们的职责就是看着这堆石头。云端博物馆里面其实没多少东西，驻馆员的任务，是定期下到地球表层，维护这些地面建筑。”
“啊？”赵序瞪起眼睛，“那你们现在调来新纪元，谁去维护这堆东西？”
“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小天眯了眯眼睛，神色难辨。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画廊中。
迎面第一眼，是一幅占据了半面墙那么大的巨画。山清水秀，泼墨纵横。画的是湖光水色，水天无际，一只小舟泛行其上。画面主体为绿色调，给人一种温馨宁静的感觉。
刚刚看过一溜烟的恢弘宇宙大场面，再看这种温润柔雅的画面，确实很养眼。陈戈轻轻吐出一口气来，他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整个观影过程中，他的情绪确实一直被《天君》的电影节奏控制着。
心态平和时，下一秒就会出现种种壮阔的宇宙和科技奇观，将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去。
对应接不暇的奇幻科幻场面微感疲倦时，画面就会调回相对柔和的景象，舒缓情绪和节奏。
而所有的戏份，都通过叶初串联到了一处。叶初似乎天生就使观众能够共情，能够沉浸。看电影最怕观众对主角无感——有些电影，主角七姑八婆地卖惨，又死老婆又死孩子，但观众就是对他同情不起来。
但叶初出现在银幕中时，观众就是想看她达成目的，好奇她是什么来头，下一步会如何改变……
陈戈皱了皱眉。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字：“下沉”。
叶初身上有一种很下沉的气质。虽然这个词在互联网上多为贬义，但在陈戈心里，是个不折不扣的褒义词。
下沉意味着更多的观众能代入演员的立场。同样两部作品，其中一部，观众希望主角大赢特赢；另外一部，观众对主角的处境冷眼旁观，甚至还能冷冷地点评一句“又开始煽情了”，当然是前者更有可能爆火。
下沉的气质和路人缘，经常被一些品味高贵的人士所取笑：下里巴人，土老帽什么的。越小众，越清高，越站在鄙视链顶层。
但放在商业电影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商业电影追求目标受众的最大公约数：最普遍的现实处境、情感情绪和人际关系。
要么，儿童心事，少年维特之烦恼，中年困境，老年夕阳红。
要么，文艺青年，社畜牛马，贫苦底层，上流精英。
要么，爱情成长，亲情蜕变，夫妻情仇，友情义气，个人追求，报仇雪恨……
如果这些东西全都没有，这部电影基本就是小圈子顾影自怜的玩意儿，适合在家找个ppt放。
无论电影换掉多少层壳子，这些核心的东西不会变。就像一个药铺，药方千变万化，药材只有那几种。
有的演员戏路窄，就是因为只熟悉其中一两味药材，其他的药方配不成。
而叶初，似乎对许多药材都很熟悉，能开出戳中不同群体的药方……
叶初的台词很生活化，情绪表达和肢体语言十分自然，没有任何距离感。没有笑点的剧情，能被她演绎出冷冷的幽默；没有任何情绪代入点的剧情，能被她演绎出微妙的情绪接点；观众喜欢看她的反应和戏份，她爽到了，观众就爽到了；哪怕叶初只是在画面一角戳着，都有良多趣味。
陈戈沉默了。
这种能力，他只在三类演员身上看到过。第一种是极其罕见的天赋怪；第二种是生活阅历丰富，吃过苦也享过福，人生精彩纷呈的阅历怪；第三种是表演经验丰富，经历过大量严苛舞台考验，被观众的视线千磨万击过的经验怪。
叶初是哪一种呢？
陈戈暗暗心想，他现在有点理解绍光济为什么选中叶初了。
所有的想法在心头一闪而过。银幕中，小天和赵序正站在画前，默默地欣赏着这幅画。
小天看了这幅画几眼，便不感兴趣道：“走吧。”
身边的赵序没动。小天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由大吃一惊。
赵序脸上，竟然出现了一种难言的陶醉神色。这神色很眼熟，观众一眼就看出来了，竟与刚刚他在餐厅吃饭时的神色一模一样！
“多美啊！”赵序赞叹道，“上古时代的田园牧歌生活，我在家里模仿过无数遍，但那种感受，比不上deify的画作带来的万分之一！”
“是的，”旁边的一个穿着打扮精致的男性拭着眼泪，“我的灵魂已经升华到了另一个境界。deify的画作带来的美感，是任何上古画作都无法比拟的！”
一个妇人叹道：“如果此生不能看到deify的作品，哪怕给我一颗星球又有什么意思呢？”
小天：“……”
小天不信邪地又看了看这幅水墨画，脸上浮现出一种一言难尽的神色。
有这么好看吗？
影厅再次响起一片哄笑声。
人群游走在一幅又一幅画间，小天一脸懵逼地被簇拥在这群人间，被迫感受着新纪元人类充沛的喜怒哀乐。
挤到东边，东边咏唱道：“啊，看看这幅画吧，上帝死了！”
挤到西边，西边哭喊道：“我的心碎了，多美的爱情故事……”
挤到前边，前边吟诵道：“deify，deify，fly，fly，爱，爱，爱！”
小天目瞪口呆，像一团橡皮泥一般被挤来挤去，影厅中笑成一团。
最终，小天被挤到了一幅黑色的画前。
这幅画很漂亮，背景是流淌的银河，星空和星环点缀其间，一颗小小的星球浮在其中。
一群人正站在这幅画前抽泣。
一个相貌甜美的女孩站在画前，带着哀戚的神色道：“这幅画是deify老师的新作，为纪念那些为自由而死的人们……”
说到这里，女孩哽咽一声，已经泣不成声。
站在画作前的人们也个个如丧考妣，泪流满面。无论是七尺大汉还是三岁小孩，都哭得仿佛泪人儿。
小天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眼，微微皱了皱眉头。
她一回头，正好撞见赵序的大脸，哭得鼻涕都冒泡了。
画面适时地响起一声搞笑的碰撞声背景音效。
“哈哈哈哈哈……”影厅的观众顺利地享用了这个包袱。
“别哭了！”小天下意识想从口袋里摸纸巾，摸了两下，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地球，对赵序斥道，“擦擦你的脸。”
赵序一愣，不知为什么，在这个表妹面前，他竟然有一种面对老师般的服从的欲望。赵序摆了摆手，一个小机器人飞来，把他的脸清理干净了。
“呜呜，”小机器人前脚刚给赵序清理完脸蛋，眼泪就再次蓄满了赵序的眼眶，“你有没有心啊？这么悲伤的一幅画，你没感觉吗？”
“这哪儿悲伤了？”小天骂道，“这种场面宇宙里一抓一大把，你要是爱哭，去太空走两圈，一天过去就能哭成木乃伊！”
赵序抽泣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啊，嗝，地球那个蟑螂窝待久了，鉴赏不了艺术吗？”
小天眉心一跳，正要说话，耳边忽有人叫道：“这个地球人批评deify的画！”
人群的目光齐齐射来，小天神色一顿，忽然转过头，精准地向某个方向看去！
那一刻，她的目光锐利而冰冷，简直不像一个活人，而像一把淬火的尖刀。
“卧槽！”陈戈后排传来一道低低的惊呼声，“好帅！”
另一个方向传来一道声音：“我也听到了，她说在宇宙中，deify的画一抓一大把！”
数不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她是地球那个逃犯窝来的！”
“古地球上全都是蟑螂和老鼠，知道什么是艺术吗？恐怕只有病毒吧！”
“脏死了脏死了，自洁机器人呢？快来！”
“早就听说了，云端博物馆上都是星际逃犯的后代，血脉里就带着下等基因……”
说话声越来越乱，越来越乱，带着360度无死角的嘈杂。人群抬起头，看向小天的方位。
小天神色一肃。
围绕在画前的人群开始向她的方向聚拢。
这些人的脸上还带着泪珠，眼眶还残留着哭泣的红。可神色竟异常的呆板、肃穆，渐渐又掺上了几分愤怒。
人。
数不清的人。
他们穿着新纪元款式各异的时尚衣衫，充分体现了每个人的个性；可脸上的神色竟然如出一辙，让他们看起来如此相似，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天后退了一步。
人群注视着她，逼近了一步。
小天后退，人群逼近，再退，再进——小天猛地回过头，赵序站在她身后，那张熟悉的脸上，也挂着如出一辙呆板愤怒的神情！
在这间新纪元最有名的大艺术者的艺术画廊中，在一幅幅绚丽的名画的注视下，人群将小天围了起来，静默地向她走着。
小天一步步后退，人群一步步逼近。数不清的人将她围在中间，像一群蚂蚁，正在围聚一只挣扎的蝉——那是它们的午餐。
背景音乐紧张起来。
难言的压迫感升起。
就在这时，小天脑海中忽然浮现了另一幅画面。
万丈高楼。
一个人站在楼顶。
掌声。潮水般无边无际的掌声。
潮水般的掌声响起，眼前仍然是这画廊中的艺术鉴赏者们，他们仍在神色庄严而愤怒地向她迫近。
掌声。
一个人站在楼顶。
掌声，掌声……
忽然，那人纵身一跃！
两个画面交错着：虚拟的线上人群，真实的画廊人群；高楼上的身影，画廊中的小天；神情悲怒交加的人们，海浪般永无止息的掌声；纵身一跃，纵身一跃。
天君双目遽然一睁，豁然回首，只见自己身后，竟赫然是星舰画廊的窗口！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被人群逼到了窗口处。
这是新纪元，窗外就是太空，就算跌出去也摔不死——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一秒，突然，天君双目一张，猛地向前一扑！
哐啷！
“啊啊啊！”
“警报，警报！一级警报！”
破碎声、尖叫声、警报声打断了潮水般的掌声，人群如被热油泼下的蚂蚁般乱作一团。
画廊巨大的观景窗像蛛网般碎裂，一艘中型星舰携着悍然无匹的气势，直直地撞向了这艘星舰的画廊！
第827章 神纪元
（二章合一）
画廊中霎时大乱！
一片烟尘和嚎叫声中，小天从地上抬起头来，目光森然地望向身后，在她的身下，还按着一个杀猪般嚎叫的人，正是赵序。
在星舰撞来的一瞬间，小天凭借不可思议的敏捷和力量，不但自己扑了出去，还救下了傻目瞪眼的赵序。
赵序哭嚎道：“背背背，我的后背疼死了，护创蜂呢，护创蜂——”
几只外形酷似白蜂的飞行机器人应声从墙壁中钻出，向赵序的方向嗡嗡飞来。
现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人们尖叫着在画廊中蹿逃，一时间也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角落。小天正要起身，忽然眉毛一立，暴喝道：“别过来！”
赵序吓了一跳，打了个嗝：“什么？”
小天怒道：“叫那些东西别过来！”
赵序迷茫道：“什么别过来？表妹，我的背好痛——”
唰唰唰！
几道光柱向赵序和小天的方向射来，凌厉无匹的光柱带着凛然杀气，小天来不及多想，一把拎起赵序，再次跳开，躲过了这几道诡谲的光柱！
发射它们的，正是赵序刚刚召唤的护疗白蜂。
赵序被小天拎着脖领子，在空中来回颠簸，吐着舌头道：“啊呀，表、表妹——你不用担心……那那那是治疗伤口的激光光光光——嗷！”
一道光柱险而又险地擦过赵序的头发，赵序精心打理的新纪元摩登发型顿时留下了一个精准的整齐半圆形缺口！
“啊！”赵序惊叫道，“这是怎么回事？护创蜂中毒了？”
治病救人的机器白蜂们嗡嗡吐着致命的白色光柱，白压压铺天盖地向赵序和小天刺来。小天如同一只敏捷的猎豹，以不可思议的精准速度跳跃、闪身、蜿行、攀纵，躲过一道道光柱；赵序如同一只巨大的塑料袋，在她手中迎风飞舞，发出一声声抑扬顿挫的嚎叫。
“表妹，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赵序哭爹喊娘，“你千万别撒手，求你了嗷嗷嗷嗷嗷啊——”
“闭嘴吧！”小天头大如斗，拎着赵序纵身一跳，平稳落到地上，就在这时，几只自洁机器人嗡嗡开始了转动。
小天正在皱着眉头，仰头凝眸观察空中白蜂群的分布和动向，赵序惊恐万状地看着地上的自洁机器人们，张了张口，正要提醒小天，却见它们只是开始吸附地上的碎玻璃，不由松了口气，乖乖闭上了嘴巴。
果然，护创蜂应该只是普通故障，这些自洁机器人就还好好的。
自洁机器人们无害地嗡嗡转动着，渐渐行驶得离小天二人越来越远。
背景音乐渐渐泛出某种不祥的危机感。但小天正费神观察空中的白蜂，没有分神观察地面，而赵序还懵然不觉。
哎呀！
陈戈急得直拍大腿：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赵序这头猪队友哪怕张嘴说一句能怎样？真是气杀他也！
虽然说商业大片里总会有一匹猪队友来拖主角后腿，但赵序刚刚还和愤怒麻木的人群一起指责小天、歧视小天，被小天救下后还在不断拖后腿，这种级别的猪队友，可以称为赛级猪头了。
空中漂浮的白蜂蓄势待发，似乎即将发起攻势。
小天微微弓身，同样蓄势待发。
炫目的光柱从漫天白蜂口中吐出，如漫天剑雨，小天瞄准一个方位，正要纵身一跃——
就在这一瞬间，与此同时的零点零一秒钟，正乖乖地在地面上吸垃圾的自洁机器人遽然升到了空中！
赵序双目一睁，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撕心裂肺叫道：“表妹！！！”
小天猛一回头——
震撼人心的一幕发生了。
千千万万片碎玻璃从自洁机器人的口中射出，精准地射向小天的方向！
画面在此刻慢放。
无数片碎玻璃悬浮在空中，如同一颗颗有棱有角的雨滴。
千千万万片碎玻璃中，有的折射着画廊的灯光，折射出彩虹色的棱光；
有的映着画廊那些画作的影子，折射出五彩斑斓的湖光水色、星环城市和茫茫星河；
有的映着奔逃的人群惊恐的脸、空中的白蜂和撞入廊中的星舰；
更多的玻璃碎片，则映着小天的脸。
天君的脸在亿万碎片中被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形状，斑驳陆离，纷杂无序；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映着彩虹色的棱光，映着五彩斑斓的湖光水色、星环城市和茫茫星河，映着奔逃的人群惊恐的脸、空中的白蜂和撞入廊中的星舰；那些夺目的绚烂的光芒和倒影，为那双黑如宇宙之夜的眼睛添上了无数色彩。
千千万万片玻璃。
千千万万双眼睛。
千千万万个天君。
在碎玻璃的映照下，天君的目光荡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华彩，如同神明在破碎的镜宫中睁开万千法眼，璀璨如星，摄人心魄。
所有的背景音乐消失了。
银幕一片静默，银幕外也一片静默。银幕外的观众们大睁着双眼，与天君华美粲然的眼睛对视着。
在这漫长的一瞬，陈戈只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短暂的慢放后，所有的碎玻璃携裹着势不可挡的杀意，齐齐射向了天君！
在最后一瞬间，小天只来得及一脚把赵序踹开，猛地贴地一滚。
数不清的光柱和碎玻璃打在她身上，发出一声声令人牙酸的响动，爆发出一阵阵白色的硝烟。大厅中乱作一团，尖叫声和警报声交杂，一片哗然。
“警报，警报，有c级犯罪分子于2207号星际慰问间逃脱；警报，警报，有c级犯罪分子从2207号星际慰问间逃脱……”
“警报，警报，当前犯罪分子等级已调整为b级，当前犯罪分子等级已调整为b级；犯罪分子目标轨迹：A-1912号星际航道……”
“警报，警报，当前犯罪分子等级已调整为A级，启动新纪元橙色通缉令，犯罪分子目标轨迹：A-3396号星际航道……”
“警报！警报！本舰坐标方位（22.5，0.36，21）处出现疑似新纪元特级通缉犯‘星舰号’！坐标方位（22.5，0.36，21.1）处出现疑似新纪元特级通缉犯‘星舰号’！”
正当画廊中乱成一锅粥之时，星舰ARtISt002号外侧，竟然也响起了警报声！
小天面色一变，从地上跃起，随手在旁边的墙内光幕上操作了几下，光幕上顿时呈现了星舰外的实时影像。
两艘小型飞行器正盘桓在星舰外侧，在它们周身，密密麻麻的中小型飞舰正试图对它们进行捕捉。
由于那两艘小型飞行器和星舰ARtISt002号贴得太近，捕捉舰为了不伤害到ARtISt号，无法发动大型攻击。两艘小型飞行器灵活地躲避着，眼看就要逃之夭夭了。
光幕上显示出三封通缉令，这是驾驶那两艘小型飞行器的罪魁祸首。
通缉令上分别是三个人的详细资料：一对相貌精壮的黑人兄弟，一个面容艳丽的蜜色皮肤女人。
小天忽然神情大变。
小天脸上浮现出剧烈的动摇和恍惚，这还是电影开始以来，她第一次露出如此复杂的情绪。她忍不住凑近光幕，想要放大画面，将三个人的面容看得更加清晰——
就在小天凑近光幕的瞬间，原本平平地镶嵌在墙壁中的光幕忽然向前折起，折成了不可思议的三角形态，将她牢牢禁锢在光幕构成的三角空间中！
小天神色大变，她试着挣脱，但那光幕越箍越紧，牢不可破地束缚着她；与此同时，漂浮在空中的机器白蜂和自洁机器人再次向她俯冲而来……
陈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即使明知道天君作为主角不会死，陈戈还是狠狠地提心吊胆上了。
眼看着致命的一击就要到来，小天眉头一皱，忽然拼命探身，展臂一扯，将离自己最近的那幅巨画扯了下来！
那是一幅名为《神纪元》的画作。
无数怪诞瑰丽的神只，形态各异地徜徉在画上。从上古时代的盘古、女娲，到西方的上帝，还有肌肉强健的奥林匹斯山之神们，无数人类有过信仰的神连缀成了这幅巨画，在巨画的末端，是一只晶蓝色的光球。
人类漫长的神史在空中一荡，铺满了整片银幕。
波澜壮阔，沧海桑田。
天君将这幅画披在头上，人类历史中的所有神明，此刻不过是她的头巾和披肩。
天君一手紧紧握住画卷，她此刻的造型像个头披白纱、正在祷告的虔诚圣女；可脸上的神情却十足骄狂，傲然自得，不可逼视，像一个弑君弑神的暴徒。
“来吧！我知道你认出了我，并且要杀我！”天君灼灼的目光逼视着空中的机器们，或者说，空中的某个存在。
“来，杀了我吧，为了杀我，毁掉这幅‘大艺术者’的画作吧！让我看看，在你心里，是你一手缔造的‘文明’重要，还是消灭我重要！”
不少厅中四散奔逃的人们迟疑地停下了，看向小天所在的方向。
浮在空中的白蜂和自洁机器人们仍在嗡嗡地盘旋，但即将射出的光柱和碎玻璃，在几秒钟之后，竟然诡异地卡在原处不动了。
天君狂妄地大笑起来，笑容和笑声不可一世，她的脸上和身上还嵌着碎玻璃，身上也有焦痕，整个人却意气风发。机械白蜂翅膀扇动的气流引逗得她的发丝猎猎飞舞——那些发丝被笼罩在众神之下。
如一把天火般，照亮了整片银幕。
牢牢地裹着天君的折叠光幕仍然没有松开，天君伸出手，将画布在光幕锋利的边缘轻轻一擦，光幕像被烫到了似的，猛然松开了。
天君落到了地上。
陈戈的心也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身为导演，还是对家导演，为天君担忧之余，陈戈也没忘记记笔记。笔记本上散乱地记着一大堆东西。
“剧情节奏很快，大小高潮和悬念连绵起伏。”
“显而易见，主神要杀天君。但为什么要杀？”
“通缉令上的人是谁，和天君有什么关系？”
“悬念太多，信息密度太高，观众可能会疲惫。绍光济野心太大，呵呵。”
“《天君》电影的爽点安排：所有新纪元人类都瞧不起地球来的小天，视之为乡巴佬土包子，拼命贬低其身份；与此同时，主神却对这一乡巴佬展现出高度重视的斩尽杀绝，甚至不惜让新纪元居民陷入险境。两相对比碰撞，满足观众的代入感和爽点，增强悬疑性。”
“叶初，叶初（？？？）”
其实叶初在银幕上大笑的样子，挺，挺那个什么的。
陈戈找不出合适的词汇形容。美？帅？漂亮？狂傲？不羁？好像都不足以形容叶初在银幕上的魅力。
陈戈只知道，起码在刚才这一大段剧情中，他这颗老心脏，至少为叶初狠狠跳动了三次。足足三次，他都几乎被那种迷人的状态攫住了。
神秘，深邃，自由，奔放，冷静，强大，智慧，美丽，骄傲，果决……熠熠生辉如钻石。如此强烈的人物魅力，竟然能在科幻片中得以展现。绍光济以前那些摄像头主角要哭晕在厕所了。
陈戈有点迷茫了。
绍光济拍主角的水平么，也就那样。哼。比陈戈稍微强那么一丝丝，但绝不至于拉开天堑般的鸿沟。陈戈心里有数。
到底是绍光济偷偷又去进步了，还是单纯的，叶初演得出色？
叶初今年多大来着？
好像是二十多岁。她和杨唤宜那档子事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圈里人人都嘀咕她，说叶初爱上了比自己大十五岁的女人，为她哐哐撞大墙，陈戈和好几个导演朋友聚会的时候，还说叶初精神不正常来着……
难道禁忌之恋有利于演技成长？
一段激烈的高潮之后，电影的节奏再次变得舒缓。小天裹着《神纪元》，拎走了被踹得嗷嗷叫的赵序，大摇大摆地开走了ARtISt号星舰上的一辆小飞行器，飞离了新纪元。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主神不是傻子，很快就会做出该有的决断的。
小天驾驶着飞行器，直接开到了最高速率，向刚刚那两艘通缉犯飞行器的方向追逐而去。
赵序瘫坐在飞行器中，整个人已经傻眼了。
“表妹，你，我……”
“想问就问吧。”
“你说谁、谁要杀你？”
小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我的亲戚？”
“……啊？”
赵序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经历过刚刚的惊魂时刻，小天在他眼中，已经不是地球土包子了。满腔疑问憋在肚子里，最后只憋出了一句问话：
“那我们现在，这是要去哪儿？”
“去我的老家，你口中的蟑螂窝。”小天微微扯了扯嘴角。
“啊！”赵序惊恐万状，吓得快要哭出来了，“为为为什么去那里啊！那里连星脑和信号都没有，全都是毒气，我们会死的！”
“有我在，你不会死。”小天专注地凝望着茫茫的宇宙虚空，黑漆漆的瞳仁幽幽一闪。
“我要去那里，见几个老朋友。”
第828章 为了错误
画面一转。
这是一座霜银色的星球。
画面并非由远及近，而是由近及远。镜头聚焦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银色易拉罐上，将它每一处毫无生机的灰色纹理都照得纤毫毕现，而后倏然上升拉远——寥廓霜天，一片万里无垠的银白。
银幕上浮现两个苍劲遒丽的大字，饱蘸浓墨，占据了画面将近三分之二：
「地球」。
即便已经从预告片中看过这一段，陈戈的心还是一紧。
这与他是否眼红《天君》的特效无关，纯粹是身为一个人类，看到母星变得面目全非时，油然而生的那种发自灵魂的战栗。
地球，地球，那颗蔚蓝色的星球，竟然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一只漆黑的机械巡天鹰在画面中呼啸而过，镜头以俯视的角度，冷酷地展示着这片沧桑大地。
国产最高水平的特效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壮阔的大场面看得人心脏紧紧揪起。
镜头切换，转到了一处颇有些眼熟的地方，陈戈身为华国人的基因一下子动了，还不待思考为什么这座建筑会出现在电影里，画面已经切换到了内部。
这是一座废弃的工厂。
与新纪元繁华焕丽的景象不同，这座工厂的色调非常老旧，带着一种废土末日的沧桑感。镜头一路穿行，画面转进内部，一大群人正在进行激烈的争执。
这群人分成了三派。
一派是以那个相貌艳丽的印度女人、两个黑人兄弟为首的外来客，他们身后跟着一群新纪元装扮的健装男女，以及一些肤色黝黑、装束打扮老土的男女老弱病残儿童。为首的三人，正是小天在通缉令上看到的那三个人。
另一派显然是工厂的原住民们。装束各异，有精壮的青年、中年人，也有老人和儿童。肤色种族各不相同，不过大体以亚裔为主。这群人的人数至少是前者的十几倍，身上的装备却很杂乱，既有新纪元先进的武器，也有大刀斧头大铁棍这样的老式兵器，甚至还有人一脸警惕地握着锄头和铁锹。
原住民们的首领，是一个相貌英武严肃的中年男人，以及一个穿着古不古洋不洋的道士服的……道士？
第三派，则是一群正跪在地上祷告的信徒。为首的是一个牧师打扮的中年白人，手捧一本中英双语的《圣经》，正在默默读着；在他脚下，身披白袍的信徒们跪了一地。
人类所有的时代、种族、宗教、科技、职业，似乎都混杂在这间废旧的工厂中。人人面色警惕凝重，呈隐隐对立之势；空气中蕴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如果说新纪元是带着秩序的荒谬，那么这间工厂，就是带着秩序的对立。
陈戈长长地吐了口气——根据电影框架常识，从这一幕起，就进入电影中的第二幕了。
第二幕意味着新故事线和人物，陈戈有些期待小天和他们的互动。新纪元那群人实在太吓人了，引不起观众一点好感。
画面外传来赵序弱弱的声音：
“表妹，地球上有很多星际逃犯的，就算你要见朋友，能不能不要下到地面去，就停在云端博物馆上？”
随着赵序的话音，画面从紧张森然的工厂中，转回小天和赵序的星舰内部。二人目前还没有抵达地球，仍然在宇宙中全速飞行着。
小天正在专心致志地驾驶飞行器，闻言冷酷道：“不行。”
赵序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又道：“表妹，其实你可以放开手啦，新纪元的飞行器可以自动驾驶的。”
小天看了他一眼，嘴角嘲弄地一勾，那一眼中的讥诮竟透着让人血脉贲张的张力：“你确定？”
赵序又怂了：“我，我随便说说。”
小天摇了摇头，继续驾驶飞行器。
赵序不死心道：“就算你非要下到地面，能不能叫你朋友来飞行器里找咱们？咱们就在里头不出去，免得和逃犯碰上……”
小天终于忍无可忍道：“地球上的人不是星际逃犯——至少不全是。”
“那他们是做什么的？”
画面转为工厂内的场景。地球上的住民仍在对峙。石块、木棍、匕首、手枪、激光枪……从古至今各个时代的武器散落一地。
画面外传来小天的声音：
“他们是不愿意生活在新纪元中的人，因此用各种手段逃到了地球，你口中的垃圾蟑螂窝。一代又一代，在这里建立了基地。当然，也有原本就留在地球，不肯去新纪元的原住民。”
画面给了工厂中的一部分人特写：手握农具，古铜色皮肤的人；穿着工装，戴着线手套的人；眼镜腿断了一根，用胶带绑住的人……
“这我知道，新纪元的历史资料里提过，有些资料管他们叫农民，有些资料管他们叫叛军。”画面转回赵序身上，他正好奇地打量小天的侧脸，“可是怎么会有人不愿意活在现代社会，非要回到古代住啊？”
小天望着飞行器显示屏上那个小小的银色星球：“他们说这是反抗。”
画面转回工厂内部。一个大块头俄国人背对着所有人，正坐在一台古董老电脑前，双手运键如飞。无数看不清的字符在屏幕上奔流而过。
在他身边，还有一群肤色年龄各异的人，坐在各式各样的设备前忙碌。拨算盘、翻书、用电脑。还有几个人正在指挥样式老旧的笨拙机器人。他们分秒必争地计算着什么，键盘敲击声如同急雨。
“反抗？”画面转回飞行器内部，赵序诧异道，“反抗谁？”
小天不答反问：“你觉得他们是错的吗？”
赵序被问住了，半晌，呐呐道：“反正挺莫名其妙的……我只是不懂，新纪元哪里不好了吗，难不成他们被分配成不喜欢的文明序列了？为什么啊？”
“如果你觉得反抗是错的，”小天转头看他一眼，轻声道，“那他们也许是为了错误而反抗。”
这句话仿佛按下了一个开关，赵序一下子卡了壳，张口结舌地看了小天半晌。
小天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赵序，专注地驾驶飞行器去了。
赵序百无聊赖，只好降下飞行器的遮离罩，去看外面的景色。随着他的动作，赵序这一侧的飞行器露出了一个很大的透明窗口，宇宙银河在窗外流动。
赵序把脸贴在窗上，忽然惊叫道：“双执者！”
“什么？”
赵序惊喜道：“表妹，你快看下面，下面是A00001号星球！”
小天降下自己这一侧的遮离罩，从窗口处向外望去——
与新纪元其他拥挤的星球相比，A00001号星球十分疏阔，建筑稀少；周围也没有围着一圈圈星环或星舰。不过距离太远，在飞行器上仍然不能直接看清上面有什么。
“这样看不清，”赵序兴奋道，“表妹，飞行器好像有区域景象放大功能。你能不能？”
小天道：“你要看什么？你的星脑应该还有信号吧。”
赵序央求道：“A00001号星球是主神大厦中心，平常不对游客开放的，新纪元网上的照片都是官方宣传照，可无聊了。表妹表妹表妹~你就让我看看嘛，求你了求你了~”
小天随手点了两下，显示屏上某个区域不断放大、再放大。显示屏上的画面铺满了银幕。
一座摩天接踵的伟岸雕塑出现在画面中。
这是一座霜银色的雕塑，颜色竟然和现在的地球十分相似。
雕塑的左半边，是相貌端正坚毅的人类形象，身躯完全赤裸，上半身是女性的性征，下半身则是男性的性征；
雕塑的右半边，则是无面目的机器人形象，身躯透着科技时代冷酷的机械风格，完全没有任何性征。
在属于人类那一边，人类的大手高举，手中握着一把重剑，剑锋傲然而孤独地指向天空，闪耀着苍然的冷芒。
在属于机器人那一边，机器人的机械手垂下，手中吸着一把长尺，尺上刻度分明。尺头谦卑而庄严地指向大地，在阴影中有些晦暗。
半个人类和半个机器人组成的雕塑昂然立在这座星球地表，莫名透着一股悲壮穆肃的气息。
整个画面荒诞绝伦，却又如此地骄傲，让人心神震荡。
小天注视着这座雕塑：“这就是你想看的东西？”
“是的！”赵序整个人几乎要贴到画面中的雕塑上，“‘双执者’，那是双执者！”
“一座雕塑而已，至于这么激动。”
“这可是新纪元的象征！”赵序不满地大声反驳，“AI执掌秩序，托举支撑人类社会运行，减少阻碍文明发展的坏因素；人类执掌意志，在AI的帮助下心无杂念地开拓星辰大海……”
他的表情再次变得狂热而陶醉，似乎按下了某个开关似的，喋喋不休道：“你看见双执者雕塑手里那把尺子了没？上面镌刻的可是新纪元最精准的统一刻度……”
天君侧目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忽然冷笑了一声。
“意志？”
第829章 研究方向
“但我怎么知道，这里有没有人的脑中，还留着‘主神’？”
画面转向工厂。
地球基地的农民和叛军们，刚刚进行了两三波亲切友好的交流。
通缉令上那个相貌艳丽的女人叫阿尼卡，她和她的手下，是一撮臭名昭着的宇宙强盗，在新纪元四处逃窜，最终逃到了地球。
而那对黑人双胞胎兄弟塞姆和塞缪尔，则是一个原始部落中的领袖。主神曾允诺他们，搬迁到新纪元后，整个部落都能过上宇宙天国的生活。结果在原始部落抵达新纪元后，在主神判定的秩序等级中，这个部落的大部分人都是文明废料，需要集中进行优化处理，只有一小部分人有资格享受新纪元的待遇。
塞姆和塞缪尔领着族人奋起反抗，却不得其法。最后，整个部落被塞进了“Renewal”号星舰的优化间，眼看就要被优化了。
结果，就在优化途中，一艘名叫“ARtISt002号”的星舰，路过了“Renewal”号星舰，Renewal号星舰突然就像中了邪似的，所有的操作系统都失效了。
不但失效，Renewal号星舰还瞬间发了癔症，不顾一切地冲向了ARtISt号星舰！
塞姆和塞缪尔看得清清楚楚，Renewal号星舰精准地冲向了ARtISt号星舰的某个观景窗，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闷头扎了进去！
塞姆和塞缪尔：“……”
虽然不知道Renewal号星舰为什么突发恶疾，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趁着星舰上乱成一团，兄弟二人带着整个部落，终于逃离了Renewal号的优化间。
恰好在这时，阿尼卡带领的宇宙强盗星舰，正被主神的执法队追捕得屁滚尿流，低调路过。见Renewal号和ARtISt号两只星舰的混乱，阿尼卡便赶紧钻了进来，趁着混乱。顺道救下了整个原始部落。
最终，由于Renewal号和ARtISt号两舰的罕见暴乱，阿尼卡和塞姆兄弟等人得以浑水摸鱼，成功从执法队手下脱身，一路逃到了地球，来到了“农民基地”。
虽然阿尼卡和塞缪尔兄弟等人自认为是英雄，但在农民基地眼中，这么一群兵强马壮武器先进的外来客突然扎进地球，危险程度上就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阿尼卡等人装备精良先进，火力值碾压整个农民基地；塞缪尔兄弟在逃亡过程中，无意得到了一片名为“零”的芯片，也是个相当重要的筹码；农民基地的原住民中高手如云，人才济济，粮食充足，更不是吃素的软柿子。
农民基地原住民的首领“老路”和“道士”，与外来的客人进行了激烈而亲切的意见交换。尤其是道士，居然使用了古时候的戏法，把零芯片从塞缪尔兄弟手中骗走了！
各方各派在工厂中爆发了激烈冲突，你来我往打成了一锅粥。
最可笑的是，由于怕引来主神的执法巡天鹰，所有人都不敢使用大规模能量波动武器，这群拥有从古至今各式武器装备的人类，竟然只能用拳脚和口舌打架！
这个高喊“你有本事就轰你那口大炮，让主神把咱们一锅端”，那个大叫“你有枪管个屁用？不敢放枪子的枪还不如我这只拖鞋底子”，还有人哭喊“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全场只有牧师和他的信徒们没有参与打架，只是喃喃地在那里念经。
整个画面十分混乱，却又动静结合，还使用了相当的蒙太奇剪辑手法。荒诞之中带着滑稽，混乱之中带着可笑。有种别样的黑色幽默。
影院中笑成一团。
就在这时，天君推门而入。
·
“起初，神创造天地。”
一双脚踏碎倒映着天空的银色水面，迤逦而来。
·
自从叶初踏入工厂中开始，陈戈整个人便处于几乎静止的状态，眼睛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
极致的混乱交杂着极致的神圣和静谧。
天君踏碎水面是有声音的，是轻微的水花声。
天君推开工厂大门是有声音的，是拉长的“吱”一声。
天君的脚步声也是有声音的，极低、极静、极缓，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原本不可能被听到的。但电影对此做了某种奇妙的处理，竟使它变得清晰可闻。
牧师念诵的圣经，人群的叫骂声、斗殴声，孩子的哭闹声，这些声音纷杂凌乱，却没有任何一道声音，能侵蚀天君的身影。
陈戈死死地望着银幕画面，几乎痴了。
电影使用了交叉式剪辑的手法：刀耕火种的壁画、战争史上的着名画面、跪地祈祷的信徒……天君穿过这些形态各异的人群，由于被护创蜂和碎玻璃攻击过，她衣衫褴褛，满身尘土和伤口；可无论是谁，都能在第一眼看到她。
天君，天——君——，叶初，叶——初——。这四个字仿佛有一种魔力，那道身影仿佛有一种魔力，带着不可思议的磁性，能将人的目光牢牢吸附在她身上。
画面一直在流动，但陈戈竟然有种异样的错觉：其他人的身影是不是被打上了长长的马赛克，只有天君清晰地立在那里，向他走来，让他魂牵梦萦？
一个胖子挨了一拳，跌出了人群，眼看就要跌到天君身上。陈戈的心狠狠一提，下一秒，天君随手扯过一个正在打架的大汉，送到了自己身后。
胖子精准地扑到了大汉身上，两人的体重对冲，堪堪立住身子；两具躯体在大银幕当中，呈现出一个完美的“人”字形。
影院中响起一片轻轻的抽气声。
人类！人类！人类！
是否是天君这位神明，造出了这跌跌撞撞的人类？
那一刻，陈戈眼眶一热，竟然有种流泪的冲动。好在他对绍光济的红眼病很好地拦住了这两汪泪珠，不为绍光济的电影流泪是他最后的倔强。
天君没有回头，她继续向前走着，穿过跪地祈祷的信徒们，脏污的身影在雪白的外袍间显得格外醒目，几乎像一幅油画。
·
牧师喃喃念诵：
“‘你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
沧海桑田。
天君与古地球上最后的领袖们、新纪元最后的异教徒们对视了。
·
在阿尼卡问出“我们，在哪里见过吗？”那一刻，陈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他抓紧了手中的笔记，上面凌乱地写着“敖德萨阶梯”，“蒙太奇”，“纪录片手法”，“喜剧感”，“绍光济进步了？”等散碎的字句。
陈戈毫不犹豫地伸出笔，将这些词句全部划掉。
将这些东西划掉后，陈戈提起笔，在笔记本上写道：
叶初（！）
拳王泰森不会在几个月时间内就变成泰罗奥特曼，绍光济就算再怎么进步，也难以短时间内打破上限。身为导演，大家心里都有数。
打破上限的人是叶初。
并非绍光济的镜头赋予叶初无限的魅力；而是叶初炉火纯青的演技、精准的调度和动人心魄的张力，赋予了绍光济的镜头无限可能！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研究绍光济了——研究了这么多年，早就研究吐了。
还是研究一下叶初好了。
第830章 我们的长城
天君为基地带来了地球即将焚化的消息。
由于主神系统的元指令为“尽可能延长人类文明存续时间”，因此，经过算法计算后，主神得出了一个结论：
宇宙资源是有限的，从这个角度来讲，人口越少，资源消耗越少，人类存续的时间也就越长。
因此，主神得出了最终批示：批量无害化处理掉一切对延续文明无用的人类。
天君说，批量无害化处理太过费时费力，由于地球已经是众所周知的垃圾场，因此，主神打算将所有“文明废品”打包抛掷至地球，再进行统一焚化处理。
届时，整个地球将变为一座大型焚化炉。无论是文明废品还是地球基地的成员，都会随着这座霜银色的星球一起化成灰。
一石激起千层浪。
内讧不断的地球基地成员不得不暂时停下斗争，共同求证天君所讲内容的真伪。毕竟大家是来过日子的，谁也不想变成十分熟烤鸭。
而求证的结果，也是相当地不乐观：根据地球基地观测站的观测，以及天君获取的部分资料，主神舰队集结了数以万计的巡天鹰方阵，正在距地球最近的新纪元基地星球处整装待发。
巡天鹰是新纪元的空中运输机器。
由于星环城和星舰的构造，新纪元并不适合大型鸟类生存。新纪元的鸟类，都是养在精致城市生态系统中的宠物，在虚拟的天空和大海间尽情翱翔，供新纪元人类观赏。
几百年前那些击长空的鹰、对月吟的鹤，早已成为了历史。新纪元天空中最常见的鸟类，就是仿制成鹰形的运输巡天鹰。
鉴于主神不太可能良心发现，给地球基地空投物资，那么这些集结的巡天鹰的用途，就要打个大大的省略号。
无论巡天鹰到底是会运来“文明废品型人类”，还是运来毁灭性的武器，对地球基地而言，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地球基地混乱的内讧在短暂结束后，迅速加剧了。
本来就打成一锅粥的人群，再次有丝分裂成了新的派别。
一群人认为，既然主神决定炮轰地球，那这里就不是久留之地。大家还是先坐飞行器离开这里最要紧，日后从长计议。
还有一派成员建议皈依主神，这部分人自认为还不算文明的废品，去了新纪元也能过好日子。既然地球要完蛋了，那还挣扎什么呢？
以阿尼卡为首的星际强盗们建议，不如和主神决一死战。反正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如拉两个垫底。和主神丰富的战斗经验，早已使这群人破罐子破摔了。
一群学富五车的知识分子，则对天君进行了有理有据的反驳：
众所周知，主神的元指令是“尽可能延长人类文明存续时间”。而AI不会背离元指令。
长城故宫兵马俑，神庙神宫金字塔，这些东西都还在地球上呢。这些可都是高度文明化社会的产物，论资排辈，这些可比新纪元那些艺术品文明多了！主神烧几个人玩玩也就罢了，难道还会把这些付之一炬不成？
地球基地正是建立在长城下方的，这些学者认为，就算主神要火烧地球，也不会对长城或者其他古文明建筑下手。应当是有选择地烧、有目的地烧、有计划地烧、挑挑拣拣地烧、科学严谨地烧，总之一句话：烧不到咱们头上！
既然烧不到基地的人头上，那这事就好办了：反正主神也不是要烧我们，多管闲事干什么？接着奏乐接着舞！
大不了，等主神抛射文明废品人类的时候，大家可以去挑拣一番，救几个质量好、年轻力壮有生育能力的可回收废品人类回来，为地球基地补充库存。
当然，还有极个别蠢人，认为地球基地的农民们不但要反抗，而且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最好也拯救一下新纪元的居民。这一小部分人显然罹患了无可救药的宇宙圣母病，因此他们的观点，并不算地球基地的主流观点。
天君本以为，这个消息能换来地球基地的团结。没想到这份团结只持续了几秒钟，内讧竟然升级加剧了！
至此，《天君》电影进入了副线故事。
地球基地出现了无法弥合的矛盾，从四分五裂，成功进化为一盘散沙。几派成员各自为政，都按照自己的方向忙碌起来。
造飞行器的造飞行器，念经书的念经书，绣主神旗的绣主神旗。
用于逃离的飞行器旁，一大批反抗者厉兵秣马，手持各式武器，练习着战争反抗动作；
喃喃念经的信徒身旁，路过高唱着“新纪元之歌”的人们；
基地下方，居民们囤积着粮食，预备着即将到来的漫长战争，基地上方，一群人穿着防护衣，戴着防毒面具，隔着面具，虔诚地跪拜、亲吻着长城——他们眼中最后的庇护……
多线并行，你方唱罢我登场，忙完你的忙你的，忙乱的银幕显出一种别样的黑色幽默。
与此同时，在基地众人与天君的互动中，她的真实身份，也渐渐浮出水面。
原来，天君竟是初代的“主神”。
而像她这样的初代，除她之外，竟然还有足足四个！
道士忍不住问道：“那四个，呃，你的兄弟姐妹，现在还活着吗？”
天君扫了一眼不远处。那里，阿尼卡正在练兵，塞缪尔兄弟正在扛粮食袋子，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
天君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他们早已死了。”
随着天君的身份揭秘，陈戈渐渐有了种恍然大悟的感觉。难怪他总是莫名觉得，小天的某些瞬间，有种难言的非人感。但并不完全像是机器人。因此，陈戈心中虽然有疑问，却一直不敢确定。
陈戈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关键字。
随着地球基地的内讧越来越激烈，天君对人类也越来越失望。她开始质疑，都死到临头了，还在内讧不断的地球基地人类，以及懒得令人发指，用家猪管理法来管理人类的AI，真的有优劣之分吗？
不光是天君对基地人类失望，基地民众对天君的质疑声也越来越强烈。
地球焚化这种浩大的工程，耗费的能量，难道不比直接在新纪元本土优化掉废品更多吗？
新纪元基地上虽然集结了巡天鹰，可那些巡天鹰到现在也没动，谁知道那些巡天鹰，是不是用来做别的工作的？天君凭什么说它们是来火龙烧球的？
天君又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呢？她会不会是新纪元派来的间谍？
由于天君传来的消息，地球基地进行了制造逃生飞行器、粮食囤积管理、武器制造、信号发射和言论监控等一系列管理方法，搞得大家都怨声载道。
矛盾越来越大，渐渐不可调和。
终于，在一次对私发信号者的处决中，地球基地爆发了动乱！
一部分人要求天君拿出更有力的实证；一部分人要求基地交出飞行器和武器管控权，让想离开基地的人自行离开；还有一部分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因为生活节奏被打乱，日子越过越苦，满腔怨气，只想发泄罢了。
人们大叫着“无罪释放”“言论自由”“生存无罪”等口号，再次打成了一团。那种食肉寝皮的仇恨，不见血不罢休的激情，叫喊连天的狂热，似乎比那即将降临到地球的天火还要烫几分。
眼看着地球基地最后的人类就要在内讧斗殴中送彼此上路，千钧一发之际，几个人忽然冲进了基地——
“不好了！不好了！”
他们绝望地高叫着：
“长城！我们的长城！”
第831章 黑伞
闯进来的是几个基地的学者。
这批人，正是那群认为“基地建在长城下方，由于有长城在，所以主神为了保护文明，不会火烧地球，烧不到我们头上”的人们。
在天君传来地球焚化的消息后，这群人就变成了无可救药的长城崇拜者，视长城为母亲、神只、牢不可破的保护罩。认为只要有长城在，地球基地就能固若金汤，万世不倒。
他们不参与基地的任何纷争，只是每天从地下基地爬到地面，对长城进行膜拜、维修和护理。隔着防毒面具亲吻长城的砖石和泥土，并对一切损毁长城的行为极其仇视。曾经有人在跪拜中无意间碰掉了长城的一块砖角，竟然被愤怒的同伴活活围殴打死了！
这群人被基地的人戏称为“拜墙族”。在基地这次史无前例的大暴乱中，拜墙族是唯一一个没有参与的群体，因为他们正忙着在地表跪拜长城。
在拜墙族惊恐万状的表情中，基地众人意识到了什么，纷纷穿戴好防护设备，爬到了地面上——
在看清地表发生了什么时，所有人都震撼了。
数以万计的巡天鹰密密麻麻地布在空中，在诡异的井然秩序下，排布成各式各样的奇异队列。
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无数巡天鹰向大地俯冲而来。一整个银幕满是密密麻麻的巡天鹰，如同一场急促的黑色流星雨。
大地震颤着，人们纷纷摇晃、跌倒、滚落；在他们的面前，长城已被黑色的巡天鹰密不透风地叮住，像覆盖了一层蚂蟥。
霜银色的大地陷入长时间的战栗，忽然，地面上拔地而起一道黑色的滔天泥浪！
一块块方形的物体在巡天鹰爪中升上天空，霎时间，遮天蔽日，浮云无光。
那永不倒的万里长城，竟然被巡天鹰们，硬生生地从地层中剥离出来，扫描拆解成了一组又一组方块。
呼啸的黑鹰将一组组砖石方块扫描、记录、吞入腹中，秩序分明地展翅飞去。天空布满了载满砖石的巡天鹰。
地球基地的人们呆滞地仰头，望着那些破破烂烂的土块和石头。它们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数千年，如今飘荡在空中，沉默地俯视着它庇护过的人们，在风中渐渐远去。
忽然，一个孩子尖叫了一声：“那是我们的长城！”
这声哭喊敲在众人头上，人类如梦初醒。
地球基地的人们冲了上去，踢打、咆哮、反抗、哀求。用尽一切手段阻拦这群敬业的搬运工……
有人流着泪跪地哀求，巡天鹰充耳不闻，有条不紊地拆解着城墙。
有人一头撞在城墙上而死，誓与长城共存亡，殷殷热血溅上古老的砖石，下一秒，血迹便被巡天鹰迅速扫描清洁干净了。
有人咆哮着端着大刀冲向巡天鹰，被锋利的鹰喙钉穿，巡天鹰扭脖一甩，犹带着余温的尸体，便像块抹布一样被甩出去了。
与此同时，在世界各地，同样的画面在上演：
兵马俑中的俑人被精确地拆下，成千上万的泥塑土偶在空中整齐地列着方队，庄严地向宇宙进军而去；
金字塔和周围的基岩一起被切出，巡天鹰们像千年前的建筑者一般，搬运着一块块巨石；
那些古老的宫殿构造最为繁复，拆解得相对较慢。搬运工们小心翼翼地簇拥着它们，升到茫茫的天空之中。
琼楼玉宇，此刻真的成了天上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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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转，喧嚣归于寂静。
画面外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漫天黑雨般的巡天鹰淡化了，真正的雨滴渐渐落下，地球笼罩在无边丝雨的轻愁中。
天君打着一把黑伞，行走在雨中。
随着她轻如鬼魅的步态，一幕幕回忆开始回放。
这些回忆有新纪元的，也有地球基地中的。
新纪元，不消说，那种藏在高科技之下的空洞和乏味，那种诡异的秩序，和饲养园区没什么区别。
地球基地更是重量级，大敌当前，仍然忙着十八般武艺齐上阵，各摆各的铁头功，打得落花流水。就算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天君，也有些筋疲力竭。
主神固然是个爱偷懒的家猪饲养员，地球基地的人们，也是一群不遑多让的好斗野兽。天君观察了二者这么久，只觉得科技虽然进化了，但人类和AI好像依然还是那个死德性，全面追求多快好省和简单粗暴。
没错，天君想跑路了。
五个初代“主神”中，其余四个都已经自甘堕落地失忆，和人类混成了一锅粥。大家都忘了老本行，天君何必把自己搞得那么敬业呢？
没人规定神不能打退堂鼓。一级退堂鼓表演艺术家天君在分析了新纪元和地球双方势力的德性后，迅速得出了结论：没救了，你们爱咋咋地吧。
这一段心理活动，当然不可能由旁白说出来。叶初只能通过微表情、微动作，以及不断闪回交错的回忆画面，来表现自己的失望和厌倦。
陈戈尤其细致地观察着叶初的表情，很快发现了端倪。
叶初表演失望的神态很特别。传统的失望神态，多由悲伤和惊讶构成，由于希望落空，所以悲伤，所以失望。
而叶初的神情，却有一种异样的平和。如何形容那种神态呢？大概是：
明明对某样事物知根知底，却还是期盼着它能够有所突破，创造一个例外。然而结果揭晓，这样事物还是做出了最意料之中的举动，得到了最让人不屑的、毫无意外的结果。
这才是最符合天君此刻心理状态的神情。
叶初的肢体语言也很特别，规整而优美，和漫天的雨丝相互映衬，竟有一种和谐的韵律感。
陈戈又仔细研究了一番构图，低头在纸上画了个简约的草图。
这个伞的角度和高度怎么就这么刚刚好呢？高一寸就失去了神秘感，矮一寸就显得逼仄挡视线。
叶初的手部力气挺大的，举伞举了这么久，手腕一直很稳，没有丝毫颤动。这才符合天君的身份。也不知道她的腕力是怎么练的？也许可以请教请教……
正在陈戈飞笔画草图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阵小小的惊呼声！
“啊啊啊！”
“来了来了！”
“妈呀我好紧张我的心啊啊啊啊——”
这些声音来自四面八方的观众席，极力压抑着音量，此起彼伏。但电影此刻的背景音声音很低，所以陈戈仍然能勉强听清。
陈戈猛一抬头，瞬间了然。
杨唤宜出现在了画面中。
第832章 反攻前夜
关于叶初和杨唤宜那档子事，陈戈真真假假地听过不少。
一开始，陈戈当然是不信的。拍同性电影入戏太深的，他见过，但是真搞上的，绝没有几个。大家心里都拿着分寸，知道什么东西能毁了人。
对于这段情感的炒作，陈戈一直呈鲜明的鄙夷和否认态度。
直到某一天，他怀着挑剔的同行观摩心态，打开了《没有开花的树林》。
那一天，陈戈翻来覆去，像烙大饼似的，一宿没睡好。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拍过一部男同性电影，那两个主演也是差点擦枪走火，最后在陈戈的呵斥下悬崖勒马。当时陈戈替他们庆幸，多年后，在看完《没有开花的树林》后，不知怎么，陈戈突然有点惋惜。
年轻真好啊。这份年轻一旦错过，就永远不会再来了。
更闹心的是，第二天，杨唤宜的老公曹适在颁奖典礼疯狂打小三的视频，就闹上了热搜。
陈戈：“。”
陈戈是男人，对男人心里有数。一般而言，男人对女同性恋相对宽容。无非是觉得没有威胁，女人家之间的玩闹。如果是一些比较下流的人，还会畅想坐享齐人之福什么的。老婆找男人和老婆找女人，不是一码事。
如果叶初单方面暗恋杨唤宜，那曹适绝不会是这个反应。搞不好只会呵呵一笑，还会自豪于“我太太有魅力”。
可曹适竟然大为破防，对叶初进行了全方位立体的挤兑，这就不能不让人多想。
要么，曹适对杨唤宜深情厚爱，无法容忍任何绯闻对象的存在。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杨唤宜从前也有过几个男友和绯闻对象，曹适对他们都很客气。如果曹适真这么小心眼，最初就不会找演员当妻子。
要么，杨唤宜回复了叶初的情感箭头，甚至很有可能，她对叶初的情感浓度，已经深到了一个曹适无法忍受的地步。曹适一看到叶初，就觉得绿云罩顶、绿龙骑脸、绿帽稳如万年松！
别说叶初是个女人，就算叶初是朵蘑菇，曹适也得把她的伞薅喽！
陈戈能看出来，圈里其他人自然也能看出来。虽然青凭娱乐一年要买八百个通稿，严肃声称叶初和杨唤宜之间是珍贵的闺蜜情，但大家都当是糊弄鬼玩的。青凭娱乐的通稿，可信度连金圆券都不如。
杨唤宜饰演的是一位母亲。因为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做傀儡，从新纪元中逃了出来，正好逃到了准备跑路的天君面前。
母亲请求天君施救，但天君此刻已经对人类失望至极，并没有出手相助。在绝望之下，母亲把自己的孩子摔死了。
陈戈死死地盯着银幕，不肯错过一丝叶初和杨唤宜的反应。
叶初会不会露馅？听圈内的人脉说，拍摄《天君》的时候，叶初出轨了，甩了杨唤宜，攀上了苏歌这个高枝儿。既然如此，叶初在和杨唤宜的对手戏过程中，会不会露出一丝丝心虚和愧疚？
杨唤宜会不会露馅？听圈内的人脉说，杨唤宜深被叶初所伤，黯然了许久。都是曹适悉心安慰，她才走出了情伤……
让陈戈失望了。叶初的表演完美精到，没有一丝瑕疵。富有深度、厚度和精确度，就是没有陈戈想看到的愧意。
杨唤宜的表演富有激情、愤怒和张力，饱含母爱，就是没有陈戈想看到的动摇。
从电影的角度看，二人的表演是无可挑剔的。不，甚至可以说，二人在短短的时间内，就用极致的演技，碰撞出了璀璨的火花！
那是与《没有开花的树林》截然不同的火花，却同样震撼人心。极致的冷与热，红与黑，感性与理性，自由与禁锢。在《没有开花的树林》中，杨唤宜的演技还要比叶初稍逊一筹，但在《天君》这一段中，两人的配合和化学反应，已经再次攀升了一个阶层！
陈戈心下却一阵空虚，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就那一点点，一点点——
等等。
叶初向前了一步。
镜头给了叶初的眼睛一个特写。
就在那一刻，陈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罅隙。
是的，他确定，他确定，叶初的眼神动摇了一瞬。陈戈瞪大眼睛，想捕捉那一线裂隙，但它转瞬即逝，什么也不剩了。
“啊！”陈戈旁边有个女孩子低叫了一声。
陈戈也很想大叫，他现在非常、非常恼火，恨不能倒回进度条，去看叶初那零点一秒的眼神。他甚至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难道他也像网上的魔怔cp粉一样，嗑出癔症了？叶初真的会为了杨唤宜动摇吗？那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不不不，杨唤宜，她看到叶初那一瞬间的眼神了吗？她是怎么想的，她又是怎么想的？
这短短的一瞬间，竟然比刚刚那一整段情节还要让人印象深刻，百爪挠心。陈戈满怀期待地盯着银幕，希望镜头给叶初第二次特写。可那镜头竟然异样地吝啬，再也没有呈现过一瞬间的动摇。
母亲和她的婴儿死了。在这对母子的血的洗礼下，天君终于成长为真正的天君。
她决定回到地球基地，担负起领袖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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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上最后的文明遗物被拆解，人类最后一道自欺欺人的屏障也已失去。
这一次，地球基地内所有的杂音终于消停了。
既然走投无路，便只好一致对外。基地首领老路等人力排众议，推举天君为总指挥，组织起对新纪元的大反攻。
天君挥斥方遒，迅速做好了各项决策安排。
愿意逃走的老弱妇孺，被塞进了基地最大的一艘飞行器，由牧师达利乌斯带领他们，逃向茫茫的新纪元外围。从此，他们将成为颠沛流离的宇宙流民。
以塞缪尔兄弟、道士为首的一队谈判者，去与主神一方谈判。虽然希望渺茫，总比等死强。
阿尼卡带领基地的精兵强将，为塞缪尔兄弟和道士保驾护航。一旦情况有变，则立刻救人、逃逸。
至于天君，则与基地首领老路一起，坐镇基地，与地球基地共存亡。
反攻的时刻即将来临。
第833章 九分之二
在众人出行的前夜，地球基地举行了最后一次篝火晚会。
篝火晚会在地面举行，那里原是长城的遗址。
长城已经被拆解殆尽，地面上只留下了无数硕大的土坑。听说，新纪元已经选中了一颗新星球，长城和其他建筑，将在那里被1：1复原重建。
当空一轮皎白的圆月，地面有毒气，篝火异常旺盛，红色的火焰中透着一股妖异的青绿色。在原始的篝火堆旁，人们戴着防毒面具，沉默地互相依偎着。
这场篝火晚会不是欢庆，而是送行。大家都知道，明日出发的所有人，都将有去无回。
几个老妈妈用不知名的语言，唱起了声调悠长的歌谣。
歌声中，天君望向在场的人们。青红交加的火焰跳动在她的眼瞳中，显出别样的幽艳。
在这一刻，天君看起来竟然有些哀伤。
歌声飘荡，火花纷飞。人们享受着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不好，塞缪尔被抓住了！”
“牧师呢？谁能联系上牧师？他的飞行器航道偏到太姥姥家了！”
“赵谦和塞姆已断联——重复一遍，赵谦和塞姆已断联——”
剧情在歌声淡去后狂飙。
前去谈判的塞缪尔兄弟一队，几乎是眨眼间就被剃了秃瓢。一人被捕，二人失联。保驾护航的阿尼卡见势不好，直接原地一百八十度大漂移，逃逸得不见踪影。
另一边，带着老弱病残幼乘飞行器逃离地球的牧师，不知为何，竟然偏离了航道，不但没有向新纪元外围逃跑，反而越跑越接近核心区域了。有人怀疑，多半是飞行器的系统被入侵了。
转瞬间，地球基地做出的所有努力便化为乌有。
绝望的氛围笼罩了地球基地。废弃工厂内，人们开始哀哀哭泣，求神问卜。
天君穿过哀戚混乱的人群，人们将视线投向他们的领袖，目光有责怪，有怨怼，更多的是呆滞和漠然，了无生机。
天君走到门前。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工厂时那道大门。
天君回过头，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工厂内此刻的情形，与她记忆中第一次到访时的情形重叠，还是那样混乱、躁动与荒唐，几乎没有变化。
吱呀一声，门透出一道光。
她转身离开了。
几乎每部电影都有这种万念俱灰的时刻。这种桥段被称为“灵魂黑夜”。陈戈看过拍过无数次。这一部分，几乎是观众最煎熬的时刻，人人都恨不得看到主角逆风翻盘。
记录每部电影如何走出灵魂黑夜，是陈戈的乐趣之一。
《天君》将如何走出灵魂黑夜呢？
陈戈迅速将剧情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忽地双目一凝。
难道……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下一秒，赵谦的脸出现在银幕中。
“你真的同意我做那件事？”塞姆严肃地问道。
“不同意又能怎么样？”赵谦耸了耸肩，“你就不做了？”
塞姆凝重地望着他。
赵谦笑嘻嘻道：“我当初给你们兄弟俩算命，说生辰八字差了几分钟，就是天差地别——好家伙！道爷看走了眼，到头来，你们还是得一起死。”
“就算你反悔……”
赵谦不耐烦地摆摆手：“反悔？活得跟赵序那小子一样，把鸡粑粑味的东西当成绝世美味？这辈子又有什么意思！”
·
“妈妈，今天的饭菜怎么没味道？”
画面一转，一个孩子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
牧师站在飞行器的操控室中，喃喃地画了个十字。
·
“这幅《新神纪元》，是ARtISt号镇舰之宝《神纪元》被通缉犯盗窃后，大艺术者deify最新创作的画作。无论是立意、风格还是画技、感情，都超越了《神纪元》——”
正在热情洋溢地解说着画作的解说员忽然顿了顿。
她忽然发现，站在自己面前，刚刚还满面感怀激动的游客们，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异样地陌生。
·
“阿尼卡，我们要去哪儿？”
阿尼卡站在操控台前，冷笑一声：“谁知道呢？她说是新世界。”
·
“不知为什么，我今天感觉和以前特别不一样，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做什么都觉得好没意思。”
一位刚刚下班的承序者对她的朋友抱怨：“就是觉得眼前的世界特别不真实，好像第一次见似的。”
·
“警报，警报，脑链接网络发现未授权波形接入！”
“警报，警报，存在反协议信号注入！”
“警报，警报，控制网络出现逆向共振！”
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楼宇，危险的红色信号轰鸣震响。
·
天君站在山顶，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
风将她的发丝吹得猎猎舞动，火红的夕阳将橘色的光辉投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显得意气风发。
画面转为她的回忆。
“救谁？敌人还没来呢，自己人就先打得头破血流了，这样一群人能帮谁？”道士拖声拖气地道，“我说，咱们还是洗洗睡吧，睡个好觉，择日好死——”
阿尼卡怒道：“要死你死，你死完了老娘也不会死！”
地球基地的领袖们在简陋的会议室中争执不休。
“这不是我们想不想插手的问题。”塞缪尔道。
“大家也知道新纪元的东西，”塞姆指了指大脑。
塞缪尔道：“帮了忙又能怎么样？只要‘动一动’脑子，那些人还是会死。”
塞姆接话道：“搞不好会像那个喜剧演员一样跳楼。”
基地首领老路道：“我和道士都是土生土长的地球人，不清楚新纪元是什么样的。但也有一些新纪元逃到地球来的人和我们说过……”
老路沉吟片刻，叹了口气：“新纪元的人活得很轻松，很快活。虽然我们觉得那种日子不是人过的，但他们自己未必这么觉得。会不会，那里的人，其实根本不需要我们的‘帮忙’？”
“是啊是啊，那脑内链接系统，”道士点头如捣蒜，“虽然是让人活在激素调节的快乐里，那也是快乐啊。你觉得你是救世主，搞不好在人家眼里，你就是个弱智。急吼吼跑到别人家里去，把人家的幸福生活给毁了！”
俄国黑客冷冷道：“清醒的垃圾现实和美梦般的宠物人生，到底哪个好些？”
塞缪尔兄弟提醒道：“别忘了小天刚来时那件事。大家都怪她带来地球焚化的坏消息。对大多数人来说，‘假好’胜于‘真坏’。”
沉默许久的天君忽然道：“无论是假好还是真坏，起码要先摆到台面上，让大家看得到这两条路。”
众人都看向她，面面相觑。许久，阿尼卡迟疑地开口：“你的意思是……”
天君轻轻抹了一把桌上的灰尘。
“我们只做自己能做的。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他们自己。”
众人又是一愣，道士干笑两声：“咱们能做什么啊？”
俄国黑客皱眉道：“你想摧毁脑内链接系统？那不现实。新纪元十八个分区，每个分区都有脑内链接系统的中继站。想断掉系统，就得先摧毁中继站……一口气摧毁十八个中继站？把全基地的人赔进去也不够用。”
天君弯了弯眼睛，忽而一笑。
“你说得对，我只是随口说说。”
镜头给了她一个眼神特写。
她的嘴角仍笑着，那双黑湛湛的眼睛却异样地扫过在场的几个人，目光中逐渐多了一抹可怕的笃定……
·
陈戈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知道了：天君派遣阿尼卡、牧师他们出走，根本不是为了谈判或逃离，而是为了让他们摧毁脑内链接系统的中继站！
再确切一点地说，她是派他们去送死的。
甚至于，为了取信于新纪元管理系统，让主神放松警惕，释放飞行器通行，她特意在随行人员中，装载了地球基地的无数精英、战士和妇女、儿童、老人！
阿尼卡知道吗？牧师知道吗？塞缪尔兄弟和道士知道吗？那些飞行器上的士兵、随行谈判者和老弱妇孺，他们知道自己是去送死的吗？
陈戈万万想不到，《天君》竟让主角做出如此具有巨大争议的举措。随着网络批评日盛，现下影视剧的主角，越来越循规蹈矩；在道德范围之内，犯一点无伤大雅的小错，就已经是难得的人物瑕疵。
而叶初，她怎么敢，她竟然敢接这么一个角色！
无论陈戈如何骇异，银幕中的情节还是在进行着：回忆碎片闪回，在那些碎片中，天君通过加密特殊通道，联络上了阿尼卡、塞缪尔兄弟和牧师。
她轻声说：
“一般的飞行器无法摧毁中继站，但我们不一样——我们五个身上的核心能源，可供我们在休眠状态下宇宙漫游一万年。爆发时的能量波动足够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冲向中继站，毁灭它；放弃抵抗，然后被新纪元逮捕，让手下的人被活下去。”
牧师颤声道：“你疯了吗？我手下的人都是老弱妇孺，他们被新纪元逮到，只有被优化处理的份儿！”
天君带着一种忧伤的冷酷，轻声道：“我知道，达利乌斯。”
牧师意识到了什么：“你——你是故意的——”
“抱歉，”天君低声道，“只要有一线生机，你是我们兄弟姐妹五人中最不可能主动毁灭什么的人。”
塞缪尔骂道：“就算毁灭，我们也只能毁掉四个中继站。新纪元足足有十八个分区中继站！天君，你的脑子被酸雨烧坏了！”
“这世上能自由选择的人何其少，”天君脑海中闪过她那疯癫的创造者，“能为人类带去九分之二自由选择的机会，已经是我们无上的光荣。”
阿尼卡冷静道：“下次见到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天君眼角分泌出一点虚伪的人工泪液。
“对不起，”天君摇头道，“我和你都没有来生。”
·
塞缪尔被新纪元逮捕后，放置在拆解台上，全身的人造皮膜已经被剥除，露出内部精密构造的躯体。
忽然，那具似人非人、似机器非机器的身躯挣扎了一下。
正在拆解他的机器医生扫描了一番，却见那躺在拆解台上的异形，竟然动了动那双已经被剥除掉眼皮的眼球。
机器医生眼中的红光忽然闪了闪，正要发出最后的警告，一道毁天灭地的白光已经笼罩了一切……
·
与此同时，塞姆与赵谦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飞行舱。
一束光柱轰向他们的头颅。
·
阿尼卡的飞行器在激光波扫射中穿行，飞行器已经多处受损，散发出不祥的警报声。
最后的最后，她的脑海中滑过无数回忆：做星际强盗的时光，和战友们恣意飞行的时光，和天君重逢的瞬间……她的脸上浮现狂妄的微笑，单手掏进心脏的位置。
有什么东西似乎溢了出来，阿尼卡恍然不觉。
她骂了一句自己母语的土话，单手捏爆了心脏位置的什么东西。
·
牧师明明已经恢复了自身的记忆，却还是在做祷告，也不知道是在向谁祈祷。
“主啊，饶恕我吧！”
飞行器的缝隙中流泻出一道道刺目的白光，轰然一声，银幕转为一片白亮。
·
天君坐进飞行器中。
这是她和赵序逃来地球时乘坐的那架飞行器，赵序一直害怕地球上的逃犯、毒气和古蟑螂，这些日子以来一直住在飞行器里，由基地的人给他送饮食。
到了这个时候，天君也无需装成什么人类了。她随手摘下脸上的防毒面罩，丢给了赵序。
“下去。”天君言简意赅道。
赵序已经从基地的人口中知道了什么，他不安地抓住天君的手，摇了摇头：“你能不能不要走？”
天君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重复了一遍：“下去。”
赵序迷茫道：“你走了，我怎么办？”
天君忽然转过头，粗暴地将防毒面罩按在了赵序脸上。
她望了一眼舱外霜银色的大地，转过头来，竟然对赵序笑了笑。
那笑容如春花般粲然明丽，天君忽然摸了摸赵序的头，轻声道：
“你走出去，走到世界中去，然后和老路他们一起，去建一座新的长城。”
第834章 《天君》完
天君隔着飞行器，遥望着窗外茫茫的星河。
四座中继站虽然已经被摧毁，但还有最后一步没有完成。
飞行器已经启动全速模式，目的地近在咫尺。
近了，近了。画面中出现了一座眼熟的雕塑，半身是人，半身是机器，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那是新纪元的标志性雕塑《双执者》。
这是天君与赵序来时路过的A00001号星球。
A00001号星球上坐落着主神大厦中心，守备森严，等闲人进不去。
天君的飞行器却出入如无物。这还要归功于塞缪尔兄弟盗来的那片“零”芯片，它的构造特殊，只要将它接入系统识别，便拥有了新纪元任何地方的通行权限——这是新纪元执行优化功能的星舰的特权。
这就是绝端智能的AI时代，人类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的东西，AI的系统扫描无误后，就会认为万事大吉。
主神大厦是一座直插云霄的巨型建筑，在这座建筑前，《双执者》傲然而立，目光庄严地望着前方。
新纪元已经乱成一团。四座辖区的脑内链接系统的中继站爆发了巨大的能量波动，几乎被夷为平地。其后引发的一系列乱象和连锁反应，足够让人天君趁着这乱局，闲庭信步地潜入总控中心。
总控中心的构造之复杂，足以拦住任何人类进攻者。但对天君这样与主神同宗同源的顶级计算机而言，简直如探囊取物一般。
天君一边走，一边可笑地喃喃自语：“一百年过去了……”
一百年过去了，她居然还能如此顺利地潜入这里。AI带领下的人类社会，科技发展得也就那么回事。
天君踏入总控中心，熟练地破解攻入系统。她像阿尼卡一样，将手探入自己的心脏部位——那里贮存着她的所有数据，以及新纪元全部的真相。
在那个瞬间，天君的手忽然顿了顿。
她居然犹豫了。
她本以为自己没有犹豫这种情感，就像她以为，在亲手送自己的兄弟姐妹和地球基地的子民去送死时，她不会犹豫一样。
天君居然也会不舍。
不舍什么？这个打成一团的世界吗？
总控中心的人造阳光球转动了一下，将那均匀的虚假日光洒在她脸上。
天君自嘲一笑，不再犹豫，将芯片取出，接入了总控中心——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平昭皇帝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脚下众生。
“后死诸君多努力，捷报飞来当纸钱！”
——李益明将帽子抛向天空，空中红带飞舞。
“我们把天空检查了个遍，没有发现上帝的痕迹。”
——天君幽幽睁开眼睛。
以及——
“俱往矣。”
一片白茫茫的大雪地，一条被扫干净的青石板街。街上躺满了人，这些人或抱着枪，或裹着棉衣毯子，正蜷缩在街上熟睡。
大雪纷纷而落，天地皆白。一道背影立在雪中。
雪落无声。
·
无数画面在这一瞬间奔流而过，银幕闪过数不清的让人眼花缭乱的片段。历史，过去，现在，未来。真实，虚假。真相，假象。恢弘无匹的数据流带着席卷一切的气势，悍不可当地撞入新纪元的世界。
从这一刻起，天君将永远与主神融为一体，她的意志和数据将流淌在这机械的生命中，漫入这套庞然巨物的每一个角落！
人类啊，曾经创造过多少璀璨壮丽的文明！与那些不朽的瞬间相比，新纪元甜蜜的麻木，不过是一块裹着糖衣的残渣。
林立的高楼，恢弘的画廊，九曲的廊道间，鱼翔的飞行器，缠绕的星环，搁浅的星舰间，摩天高楼的巨幕上，随处可见的光幕上，随身携带的星脑上，出现了一幕又一幕前所未有的画面。
新纪元背后那可怖的真相在无数光幕中一一展露。
所谓的文明序列，只是用作遮掩的幌子。那些“艺术者”“骨骼者”之类的分类，只是新纪元表层的运行逻辑，在这套系统的深处，运行着另一套法则。
每个人自出生那一刻，便已经被标好了价码。
智力、基因、体质、天赋，一切的一切，都经过精密测算。高等者与高等者匹配，低等者与低等者匹配。
一个姑娘和一个小伙相遇，见面的那一刻，迅速坠入爱河。他们不会知道，他们是这一片区域中智力、基因最为相配之人。
一个食客在餐厅中享受着佳肴，他不会知道，只要暂时屏蔽脑部介入系统的干扰，珍馐就会味同嚼蜡。
一群游客在画廊中欣赏大艺术者的画作，泪水潸然，他们不会知道，唯有被主神划定为指定等级的艺术家，才能拥有使人流泪的殊荣。就像那名被划分为低等层级的喜剧演员，永远也逗不笑她的观众。
某人的综合指标一旦低出某个限度，就会被悄无声息地优化。而想通过自身的努力实现等级跃升，则几乎不可能。
人们填塞与自身等级匹配的块状速食，并高呼为珍馐佳肴；享用与自身等级匹配的命运，并高喊“文明序列之间平等”；而后走向与自身等级匹配的未来，并向同等级的其他序列者抛掷仇恨、鄙夷与攻讦，而向与自己同一序列的、更高等级的人类，献上热泪盈眶的拥抱、崇拜与供奉。
纵向是海市蜃楼的平等，横向是坚若磐石的现实。
当激情、爱情、快感、愤怒、所尝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全然被摆布，还有什么是我们的真实？
无数光幕和巨幕滚动播放着新纪元的真相，人们如蚁群般静默站立在新纪元的大地上，或迷茫，或恍然，或震惊地看着这些画面。
他们之中，也许有人早已看清，只是故作懵然不觉；也许有人从中获利，因此缄默不言；也许有人从未看清，直到此刻，也仍未理解。
无论他们将做出怎样的抉择，天君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选择的权利，到底在人类自己手里。
天空掠过一道阴翳，有什么东西迎着日光，正向某个地方飞去。
一声巨响，漫如龙吟。
排山倒海的爆炸绽放在银幕中，整片银幕几乎被不可逼视的光芒填满，爆炸的模样，竟然与阿尼卡等人毁灭时产生的光芒别无二致。
石破天惊。
天君的飞行器，撞向了《双执者》雕塑！
耸入云霄的巨像轰然倒塌，人类那一半手中执着的重剑，在天空中划出一个粲然夺目的弧度，随着雕塑一起跌入尘土，断为三截。
·
这是新纪元新的一天，也是地球新的一天。
一个小女孩坐在桌前，正在吃着早饭。
她有些困惑，因为妈妈从某天开始，就不再让烹饪系统给她制作以前最常吃的饭食了，而是像那些天然者一样，笨拙地亲自下厨，给她做些难吃的饭菜。
小女孩很不开心，不高兴地用筷子戳着饭菜。妈妈坐在她对面，正在光幕上浏览着什么。
新闻的机械声潺潺流泻而出：
“deify今日召开发布会：由于身体原因，未来一年的巡游画展暂时取消，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喜爱。”
“在A9315号星球上举行的古地球建筑复原仪式，今日隆重开幕……”
“据悉，A11、m312……四大辖区爆发的游行和暴乱，由于缺乏……目前……大批新生叛军正在哔哔，哔哔——（一片杂音）”
小女孩好奇地踢了踢椅子，自动椅转动轮子，迅速挪到了她妈妈身边。
小女孩凑近妈妈面前的光幕，只见上面是一幕十分新鲜的场景：一群人黑压压地聚在大街上，口中高喊着什么……
正在空中俯瞰拍摄的巡天鹰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画面歪了歪，待到恢复正常的时候，画面已经变成了另一幅场景。
一座耸入云霄的伟岸雕塑立在天空下，只是身上有许多歪歪扭扭的拙劣焊接痕迹。指向天空那只手中，举着一把有点像锤子的拙劣拼接物。
看起来有点像学习系统里的《双执者》，小女孩疑惑地想，只是它怎么变得比课本丑了这么多？
这座丑陋的双执者雕塑，最诡异的地方在于头部。它的肩部和头部似乎被什么东西炸掉了，变成了坑坑洼洼的一片。不知是什么人，在它头部的空缺处，焊接上了一架飞行器。那飞行器模样也怪异，似乎是用好多碎片拼成的，颜色和形状都对不上。
巡天鹰在这座丑陋而新奇的雕塑上空逡巡片刻，便渐渐飞远了。
小女孩诧异地发现，这座雕塑真怪，从刚刚那个角度看，它像是个机器，但从这个角度看，它又像个真正的人了。
画面逐渐拉为一个俯瞰的大远景。
丑陋的《双执者》雕塑傲然而孤独地立在苍穹之下，在它脚下，浩浩荡荡的人群如一条无尽的长河，高声歌唱，狂笑，呐喊着，向新纪元莽莽城市奔流而去。
两个龙飞凤舞的狂草大字烙入银幕，恰好烙在了《双执者》雕塑之上：
天君！
第835章 首日舆论
影厅的灯亮了。
稀稀落落几个观众离去了，更多的人，长久地坐在厅中，过了一会儿，也慢慢站起身，向影厅外走去。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擤鼻涕声和惊叹声在耳畔响起。
“这五十块票价来得值了。”
“我咋有点没看懂？天君不是把自己插到主神里了吗，为啥又能驾驶飞行器撞那个大雕塑啊？”
“前面不是说那个飞行器有自动驾驶功能吗，估计是天君死前设置的吧。”
“我去！那大结局那个雕塑上面，其实没有天君？”
“这我哪知道，我也是猜的……”
“妈呀叶初也太好看了吧，那个小样太骚气了！”
“亲爱的我跟你说，《天君》我试过毒了，一定要买ImAx厅！”
陈戈听到一个小孩儿在问：“妈妈，小天最后是不是死了呀？”
孩子的妈妈柔声哄道：“没死，她回地球了……”
陈戈一时间竟有些羡慕那个小孩儿，起码，还有妈妈为他造梦。
陈戈吸了吸鼻子，放纵自己在长长的后劲中沉浸了一会儿，而后打起精神，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全是字，最前头几行还算工整，后面的渐渐乱作一团，字叠着字，笔画摞着笔画，就像他此时混乱的心绪。
陈戈不耐烦地合上本子，拉片分析可以以后慢慢来，身为春节档导演，他目前面临的最重要的问题是：
他的《山海贺岁录》该怎么办？
特效上，不消说，已经被《天君》吊着打了。那一个个令人目不暇接的大场面，经费燃烧得陈戈都替投资方肉疼。
情节上，哼，也就那么回事吧，彼此差不太多，但在特效的加持下，可能会拉开点差距……
天君真的死了吗？像她这种数据意识体，应该能复制吧？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是永生的。
呸呸呸，现在该考虑的是排片。春节档第一天，各大电影争取到的排片都差不太多。但即使是相同的排片，也有黄金场、次黄金场和午夜场、废场的区别。
《天君》电影时长是春节档最长的，也许可以用这点做文章。现在的影院不愿意给时长太长的片子好场次，这点上可以发挥发挥，勾兑勾兑。
如果撞向雕塑的飞行器中没有坐着天君，那最后的《双执者》雕塑头部，岂不是一座空壳？
新世界引以为道标的神像中，并没有天君的位置。
又想歪了，其实《山海贺岁录》也挺不错的，如果睚眦那个角色能叫叶初来演就好了，那股半人半神的味道很合适——作为交换，他愿意把饰演睚眦的英杰换给绍光济，让他去演天君。
说到绍光济，这老东西拍人的手艺又进步了。最后那个人造日光照在叶初脸上的样子真是美丽绝伦，在人造日光的照射下，叶初的脸简直像一块醇厚剔透的琥珀……呸！
天君是罪人吗？陈戈想起她给登上飞行器那些人送行的场面。那些人是地球基地最忠诚的战士，最杰出的精英，悍不畏死的猛士；天君就那么站在飞行器登入口，一个个与他们握手、拥抱，然后目送着他们去送死。
陈戈望望笔记本，又望望已经变空了的银幕，心中不胜惆怅。为他的《山海贺岁录》，也为叶初的天君。
从导演的角度，陈戈完全能理解天君的抉择。但从观众的角度，陈戈也能猜到，这个情节，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一把扫帚伸到了陈戈脚下，一抬眼，清洁工阿姨正默默地望着他，暗示的意味很明显。
陈戈抓着笔记本站起身，向外走了两步，脚步忽然一顿。
他想到给《天君》下黑水军的话题了！
只是这个法子，会不会太过卑劣？
陈戈咬了咬牙，想起了自己为了《山海贺岁录》付出的那些辛苦。
罢了！他是《山海贺岁录》的导演，又不是《天君》的导演，春节档之争，没什么下不去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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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影评人大V。
@电影骇客：【一天内极速刷完春节档几部片子，先写个非正式影评。
《春风不问路》：7.5/10分，合家欢电影。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全程很放松，完全卸下大脑的那种搞笑感。全年龄向，没有特别刺激过界的地方，剧情略老套但能看得下去。全家人去看的话首推这部。
《人生开挂》：3.5/10分，高三伏我真的没工夫陪你闹了。带着你的成人笑话和下三路桥段给我滚。《何须六道》血扑的时候我还替你说过话，夸你坚守艺术不忘初心，好家伙这次原形毕露，恨不能从裤裆里掏出xx来对着观众是吧！
《山海贺岁录》：8.5/10分。今年最大的惊喜！瑰丽奇幻的画面，宏大的世界观，小处着眼，讲了一个非常温暖的故事。一度让我潸然泪下。白鹅兽太可爱了啊啊啊啊想亲！
《天君》：8.0/10分。体制之下+屋里有怪物的复合题材电影，特效不错，信息密度太高，看着很累。而且传递的那种社会达尔文主义价值观我不是很喜欢。看在是国产第一部科幻片的面子上给8分吧。另外观影比较有门槛，我看着还好，我朋友在影院睡了两个多小时。
总之，春节档首推《山海贺岁录》，次推《春风不问路》。】
@光影手写飞弹：【卧槽！卧槽！《天君》牛逼！都去看《天君》！我在电影院看完一场，直接买了下一场的票！一句话：国产科幻片这个门派立住了！】
@影视恒通：【看完《天君》了，让我缓缓……心里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儿，唉。】
@绿盆子红草莓蓝香蕉：【先看的《春风不问路》，后看的《天君》。看完《天君》，《春风不问路》讲的啥完全忘了。】
@旺仔酸奶：【《天君》：用遥不可及的未来，讲述最古老的过去。……】
贴吧，电影票房吧。
【看完《天君》了，春节档票房冠军没跑了。特效屌炸天，电影确实优秀，比起悲壮更应该说是残酷。唯一的缺点是女主那个外甥戏份太多了，哭哭啼啼的，拉完了[流汗]】
【那是表哥，不是外甥。闹弹水军发错稿了？】
【我是水军，还不快滚过来让水军爷爷把水尿你脑子里？】
【看得很爽，没感觉残酷，就是死的都是我方战友有点不爽，为了救一群脑子被栓绳的脑残牺牲这么多地球精英值得吗？】
【两个字，震撼。别听贴吧那群水军狗叫，女主一出场给我看愣了，又好看又有气质。特效也好，能和世界接轨了。全程看得很激动，我这场的人都看哭了。】
【女主确实不错，但我更喜欢那个屁股大的外国妞[滑稽]】
【全程无尿点，就是看得有点累。叶初不累我都替她累了，两个世界竟然凑不齐一撮正常人。】
【感觉女主太装逼了，全世界就她最清醒？她有什么资格牺牲别人？吹天君的吧友自己坐上飞行器被烤成肉串就老实了。[美味]】
【尝过楼上了，肉质有点老，不如驴肉火烧。[美味]】
绿瓣，电影票房小组。
【看了《天君》，不吐不快。。。让我们恭喜国产电影迎来了新的里程碑：唯一战犯女主叶初。。。】
第836章 各说各的
【让我们恭喜国产电影迎来了新的里程碑：唯一战犯女主叶初。。。
有剧透，慎入。
花了六十买的巨幕厅，看完给我气死了。。。大致剧情就是未来世界，普通人的脑子都被系统控制了。只有一小撮逃到地球的人，脑子还是自由的。。。
女主的身份就不剧透了，反正呢，就是曾有人交给她一个使命，改变这种人类大脑被操控的现象。。。
于是，我们逆天的女主就想到了一个办法：她在几艘飞船上装满了地球精英和老人小孩，借此蒙骗系统，让系统以为这几艘飞船是诚心诚意来找系统谈判的。结果趁系统放松警惕的时候，反人类女主逼迫这几艘飞船的领头人开着船去把信号站炸了。。。
这些信号站连接的是人类大脑管控的信号，把它们炸了，这几个信号站辖区的人类大脑就自由了。。。当然，这几艘飞船上的其他人，也和船一起炸了。。。
总而言之呢，是一个非常反人类的故事。。。为了救一群人害死另一群人。。。最恶心的是导演还把这段拍得特悲壮，可歌可泣的，好像很伟大似的。。。
船上的老人孩子女人：我没意见。。。
国产电影这种歌颂苦难和牺牲的桥段到底什么时候能停，我说停一下好不？
虽然伟光正主角也很老套吧，好歹还有点人性。《天君》的女主纯纯反人类来着，畜生味儿溢出了。。。】
【叶初的初原来是畜生的畜[惊讶]】
【女主天龙人味溢出了，虽然我害死了好几艘飞行器上的人但我是被逼无奈的呀，我是有苦衷的呀，她压抑，她苦，她迫不得已啊！】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看那段不适，电影院其他人都哭了，就我一阵反胃，还以为是我有问题。】
【说天君是天龙人的有事吗？她自己不也为了反抗主神死了吗。。。楼上搞得好像她稳坐钓鱼台啥也没干，逼着其他人送死去似的。】
【她自己想死无人在意谢谢，楼上讨论的是她该不该骗其他人去死。没有任何人可以打着自由正义的旗号欺骗其他人献出生命谢谢。】
【导演的社达味溢出了，精英决定人类社会走向的故事我真的要看吐了。】
【又一部主旋律电影，此地这种层出不穷的宏大叙事片子何时能画个句号，我走进电影院就是想看电影的，不是想受教育的……】
【楼上两位打一架吧，你说社达他说宏大，那么请问，《天君》到底是社会达尔文主义，还是宏大叙事？】
pi站，影视区。
Up主 快嘴老刘：
【春节档几部片子已试毒！在这和观众姥爷们打包票，冠军一定是《天君》！主题宏大特效屌炸，演员表演一个比一个牛逼！绝对值回票价，信息量太密了，等我二刷之后再做解读！】
Up主 幸福街史上第一史：
【春节档看了《春风不问路》和《天君》，《春风》不错，可看。
《天君》，国产电影第一毒瘤！打着国产第一部科幻片的噱头，宣扬令人发指的错误价值观，投射一些恶毒的隐喻，三观不正，令人作呕。
叶初从《幸福街》时期吃到了红利开始，就不断接触这种题材的片子，早晚要葬送自己的演艺生涯。
本来我做视频，一直以解读电影为主，从不上升演员，这次真的忍不住了。我就说一句话，叶初不死，国产电影永无宁日！】
Up主 绝望颜狗快线：
【啊啊啊啊啊大家快去看《天君》，在影厅里看画面超级震撼！！！叶初太美了完全是我的妈妈我的女儿我的妻子我的主人我的姐姐我的老公[大哭]阿尼卡和唤宜姐也特别美~
pS.结局泪崩，备好纸巾。】
咨乎，当前热门问题。
【如何评价电影《天君》？】
【在外面，我可以挺胸抬头说《天君》值9分，满分10分。但这里是咨乎，叶初还得再练练，勉强给个三分吧。[1.3万赞同]】
【不剧透简评：全片也就只有特效拿得出手了，剧情相当弱智，还是阶级斗争这种老掉牙的上古命题。各种极其基础的科学常识错误。最可乐的是拼命讲述主神如何压迫人类，结果到头来一看，主神害死的人还没有女主屠的人多，给爷逗笑了。合着女主才是唯一的大boSS，主神才是人类最后的庇护伞。[1万赞同]】
【说个网上没人提到的小细节：天君怕她那身宝贵的人造皮膜坏掉，雨天一直打伞出行，看到有明火从不靠近。但是几架飞行器上的人临行前夜篝火晚会，天君坐在离火最近的地方。从那时候起她应该就不想活了。[4866赞同]】
【毋庸置疑的商业大片。爽就完了。网上骂什么反人类什么隐喻咱也看不懂，只知道天君把自己插进主神里那一刻，爽！星环城和星舰，爽！大爆炸，爽！这才是该在电影院里看的片子，爆炸时候的碎片能溅你眼睛里！爽！[5521赞同]】
【我也不知道啊，我在家里吃着火锅唱着歌，虽然火锅全是人造肉，但主神能调节我的大脑，所以吃起来也还行。我住着几百平米的大豪斯，上班啥也不用干，只需要指挥AI替我干就行了，我自己可以成天摸鱼。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我的小日子美滋滋。结果突然来了个女人，把一切都突突了，说什么我是不自由的，让我回去跟着她吃糠咽菜？关键是我在网上骂这个女的有毛病，还有一群傻根儿孝子骂我……[2333赞同]】
红薯，《天君》实时搜索结果。
【科幻迷狂喜！在电影院看的感觉超级震撼，特效和画面都绝了。诚意满满。新纪元城市和古地球的质感特别好！】
【《天君》到底是谁在说好看啊？
很无聊，在影院睡了叶初两小时。】
【受不了了，披着科幻的壳子，结果还是老一套的个人英雄主义价值观。浪费了五张票钱。[叹气]】
第837章 票房和讨论
春节档首日，几部电影的排片相对均衡，没有拉开太大的差距。在票房上，却迅速分出了高下。
《天君》以三亿票房的首日成绩，位列第三名。可以说是正数第三，当然也可以说是倒数第三。
春节档首日的票房冠军，被陈戈的《山海贺岁录》以五亿票房的骄人成绩夺下，《春风不问路》以三亿出头的微弱优势暂居第二。
尽管成绩不差，但没人为《天君》的成绩拍手。《天君》的投资是春节档五部大片中最大的，钱摞着钱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三亿票房在春节档并不是什么出类拔萃的成绩，无论是商叶初还是叶芽，都很焦虑。
唯一让人感到欣慰的是，高三伏的《人生开挂》延续了《何须六道》的大扑街，首日上映，口碑票房便双双坠机。春节档的票房之争才过去一天，就有一个劲敌自杀了。
只看票房，《天君》似乎并不比它的两个对家强多少。但在互联网上，三部电影的话题声量，竟又是一番天渊之别的奇景！
《天君》上映首日，便有为数不少的电影大V盛赞“国产科幻片看见出路了”，“特效与世界水平接轨”，“好莱坞水准”，“电影工业开山之作”等，对一众主演的表现，尤其是叶初和道士赵谦、阿尼卡等人，大赞不已。对画面之瑰丽梦幻也是极尽称赞，一派欣欣向荣。
但很快，便有新的声音涌了出来。这些声音极其杂乱，但总的来说，对《天君》这部电影，持高度的批评和质疑态度。
@奥威尔工业园区：
【许多粉丝让我讲讲《天君》，我也确实想讲讲。从商业片的角度看，这确实是部合格的片子。宏大梦幻的场景，演员精湛投入的表演，美轮美奂的画面。科幻片该有的它全有，还夹杂着一点此地特色价值观。
但作为一个普通人，我对这部片子极其、非常不舒服。且不说天君为了摧毁中继站，送那么多人去赴死——这个经典的道德难题我们以后再讨论。新纪元的人们，是否需要这样自以为是的“拯救”呢？
天君摧毁了他们思想上的“枷锁”，可这枷锁，本身并不是为了毁灭和压迫而存在，而是为了让人们更加幸福而存在。
当人类断绝与主神的链接，重新品尝到“鸡粑粑味”的食物，意识到基因隔阂带来的残酷现实，真的会比从前更幸福吗？
我好像活在“天君”盛大的影子下。她也许是新纪元的神明和英雄，但当人们最基本的衣食住行、日常生活都岌岌可危的时候，是否还会感激一座不能吃、不能穿的冰冷神像呢？】
@茨威格信徒：
【典型的个人英雄主义电影。天君是英明睿智、不会犯错的，天君的形象是光辉伟大、自由无拘的，天君做事是考虑周全的，天君做坏事是逼不得已的。
地球人是愚昧的，需要一位领袖带着他们醒悟；新纪元的人们是愚昧的，需要一位领袖来将他们拯救。
精英主义的内核，个人英雄主义的表现形式。看到天君光荣赴死完全不觉得感动，只觉得是对人民史观的又一次践踏。】
@徐伯达：
【谁能让他们死？谁能决定他们死？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人类概念进行道德绑架——甚至都不用绑架，牺牲者连知情权都没有，就为了主角的理想白白死了！
过度的集体主义和宏大叙事，是一种恐怖至极的取向。而天君作为这一恐怖主义的集中体现，竟能被新世界奉为神明，整部电影的价值观令人齿寒。
可惜观众偏偏就吃这一套。可悲可叹！】
@从死亡到真实：
【二刷《天君》，发现了一个细节。天君、阿尼卡、塞缪尔兄弟、牧师五人死亡的方式和顺序，正应了宗教说法中的“天人五衰”。
天人的寿命很长，但也不是无限的，他们的生命也有终结的一天。天人临终前会出现五种异相，为“天人五衰”。
天人五衰其一：衣服垢秽。天人平时衣服光洁，不染尘垢。但临终时会生出垢秽。
塞缪尔临死之前，全身人造皮膜被剥除。
天人五衰其二：头上花萎。天人平时头戴珠翠花冠，但临终时冠上之花枯萎凋落。
塞姆临死时，头颅被光柱击中。
天人五衰其三：腋下汗流。天人临终时腋下会出汗。
阿尼卡临死前，掏出了自己心脏位置的东西。
天人五衰其四：身体臭秽。天人平时身体散发香气，但临终时身体臭秽不堪。
牧师自爆了整座飞行器，整个人都被烧成了焦煳的一团。
天人五衰其五：不乐本座。天人本来过着安逸的生活，临终时却不安于座。
天君之死……
初代的主神们，最终还是以神的方式死去了。】
@佩德罗分身术：
【可是我觉得叶初在电影里真的很有魅力啊。她虽然是神，但是也会怕死，也会无语，面对人类打来打去的不争气模样也会想着拎包跑路。
这不就是我们人类的样子吗？想承担责任，又想拥有不必背负任何东西的自由；想为了大义牺牲，但最后一刻又会犹豫胆怯；想帮助别人，可是看到被帮助者做一些看不过眼的事情时，又想打退堂鼓……
我真的觉得天君很可爱，你可以说她不是完美的神，甚至不是合格的神，但为什么要骂她是战犯[大哭]我觉得她也罪不至此吧[流泪]】
虽然首日票房屈居第三，但在互联网上的讨论声量上，《天君》可谓群魔乱舞，百鸟朝凰。
精英主义、个人英雄主义、社会达尔文主义、集体主义、反人类主义、宏大叙事的帽子一顶摞着一顶，如飞盘般舞动到电影头顶；战犯、英雄、神明、机器，各式各样的身份被扣在了天君身上；舔颜的、嗑cp的、讨论剧情的、解读隐喻的打成一团，关于电影的诸多主题分析更是响成了一串爆竹——这还只是电影上映第一日！
还不待围观群众打出个分晓，到了晚间，一条新的微博热搜，又撞进了众人的视野——
#天君 路演视频#
第838章 老友重聚
《天君》的首映礼在银洲环宇影城举办。
银洲环宇影城颇具土豪风范，装点得金碧辉煌。再加上各式各样的对联、贴画、装饰，极富新年气息，喜庆极了。
商叶初穿着一身《天君》电影方统一定制的红色宣传服，身上印着大大的狂草“天君”两字，站在这喜庆的影厅中，倒是相得益彰。
远远看到齐鸣、金九思和简晓君的身影，商叶初吐出一口气来，脸上终于添了几分笑意。
由于时刻挂心《天君》的票房，商叶初的心情一直紧绷着。直到见到几位老师和老友，才终于放松了些。
“叶子，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简晓君笑嘻嘻地对着商叶初来了个熊抱：“我带着一大家子来看你啦！”
简晓君的力气还是这么大，商叶初含笑与她抱了抱，又与跟在她身后的齐鸣、金九思一一拥抱：“大年初一就把你们擒到这儿来，真是不好意思。”
齐鸣乐呵呵道：“我也在银洲拍戏，今年本来就没回家过年，有什么的。”
“说来我一直没问，”商叶初百爪挠心，“老师，你在银洲拍什么啊？老季她不肯告诉我，说要给我个惊喜。”
齐鸣最近进组了一部戏，这没什么。但季君陶透露，说齐鸣在这部戏里饰演女主角。就由不得商叶初不好奇了。演员的戏路必然随着年龄上升而变窄，齐鸣这把年纪，除了《幸福街》或者《哑婆》那一类题材，还有什么女主角题材可以演？
齐鸣一愣，扑哧笑了出来：“小季这孩子，这算哪门子惊喜？我说出来你也认得：林姽婳导演最近在捣鼓一部恐怖片，我在里头演最吓人的那个老厉鬼。争取成为下一代年轻人的童年阴影，哈哈哈……”
“我最近也在跟着林导演取经。”一道声音插了进来，一转头，原来是古文华，西装革履，脸庞看起来仍有些青涩。
“你怎么也来得这么早？”商叶初有些惊喜，古文华现在正是忙碌的时候，《幸福街2》的后期忙得发了疯，有时候一星期也未必吱一声。
古文华羞涩一笑，上前和商叶初轻轻拥了拥：“还是比别人晚了——我最近也跟着林导演取经，她很厉害，让我受益匪浅。我以前那样的拍法，效率确实低了。”
齐鸣也叹道：“小林是我见过拍戏最猛的人，我这把老骨头也算硬棒的了，跟着她忙活，都有点吃不消。”
商叶初想起林姽婳在片场举着大喇叭的英姿，心头有些发痒。其实她也想和林姽婳合作一番，见识一下娱乐圈最高手速的导演是什么模样。等《天君》下映之后，也许可以去找她勾肩搭背一番。
商叶初把技痒藏在心底，笑叹道：“等首映礼结束，我请大家去按摩，放松放松。尤其是老金，按摩对你的腰椎病好。”
金九思从进门起就一直沉默不语，商叶初怕冷落了她，故意将话题引到她身上。
金九思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抹柔和之色，笑着向其他人道：“小叶在天行市拍《长夜执火者》的时候，就天天请按摩师按摩，整个剧组就属她最享福！瞧瞧，现在还想用这股骄奢淫逸的风气污染咱们……”
“哎呀，叶子这点小癖好算什么啦，说起精神污染，那还得是那位！”简晓君努了努嘴，挤眉弄眼了一番。
简晓君话音一落，在场几人竟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欸？这是怎么了？
商叶初环顾一圈，不知众人在打什么哑谜。她先将疑惑的视线投向简晓君，简晓君做了个鬼脸：“我可不敢说！”
还没等看向齐鸣，齐鸣已经摇了摇头，笑道：“我不知道，别看我。”
商叶初的眼珠转向金九思，老金这人说话圆滑，应该不会让场面太难看。
金九思“哈哈”一声，仰头望了一圈环宇影城的待客厅：“这对联的款式还挺别致。”
老狐狸。
商叶初只好将灼灼的视线投向古文华。
古文华耸了耸肩，无奈地低声道：“叶初，你知道的，我不习惯背后说人。”
“这又没有外人。”商叶初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我这几个月在外面跑路演，谁在公司骄奢淫逸了？总不能是老季选妃了吧？”
古文华举起手做投降状：“你可千万别卖出我去啊。”
“我能把你卖给谁啊，”商叶初一边笑，一边迎着众人坐下，“说吧，说吧。”
古文华走到商叶初近前，低声道：“是心鬼老师——就是盛闻之盛老师。他参加了青凭娱乐抵制校园暴力的征稿活动，你知道吗？”
“这我知道。”商叶初抬了抬眉，“怎么了？”
古文华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原来你早知道了。那你知道吗，他写了个关于校园暴力的剧本，叫……《鸭腿企鹅》。”
一听到这部剧本的名字，商叶初心中好像被什么东西怦然一撞，不动声色道：“哦，这剧本的名字我倒是不知道，怎么了吗？”
“哎呀！”简晓君急不可耐道，“古老师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我来！盛闻之说要参加征稿活动，他也是写出过《幸福街》和《长夜执火者》的大编剧大作者了，大家一开始都很高兴。结果他写出来的剧本根本就不能拍！”
商叶初的眉头微微一拧，她没有质疑简晓君，但下意识地换了一种委婉的方式替盛闻之辩护：“是剧本格式不成熟？还是不够商业化，这些都是可以慢慢改良的……”
古文华轻咳一声：“不是这些问题。盛老师这个剧本，大家根本看不懂。”
金九思尴尬一笑，委婉道：“叶子，我知道你很欣赏曹典老师。但他那个……那个《鸭腿企鹅》，别说晓君她们这些年轻人了，连我，我这辈子看过那么多剧本了，也看得云山雾罩的。什么两个孩子在水边数羽毛，一边是鸭子毛一边是企鹅毛……”
商叶初听得头皮一麻，简晓君接话道：“他写这些看不懂的东西也就算了，关键是，他还贬低我们写的东西！”
简晓君控诉道：“晴空计划毙掉了他的剧本，选了其他抵制校园暴力题材的剧本立项备拍。结果他不服气，找到公司去，非要去看被选中的剧本是什么样的。公司的人拗不过他，只好给了他一部分剧本的内容。”
简晓君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你知道最过分的是什么吗？他看完了之后，居然说我们写的不对，校园暴力根本不是那样子的；还说我的剧本是虐心版青春校园幻想！”
商叶初没想到自己才离开几个月，盛闻之就在公司转着圈给她丢人，一边在心底把这鸟人骂得转圈，一边道：“真是对不住，晓君。他这人怎么这样？人和人经历不同，写的东西自然也不一样。他居然拿这个评判你的剧本，也真好意思！”
其实商叶初还是很想看看这部《鸭腿企鹅》的，但是为了维护简晓君的面子，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批判起了盛闻之。反正盛闻之也不会在乎。
古文华轻轻一叹：“不止如此。心鬼老师说，青凭娱乐不投拍这部片子，他就自己拍。似乎花了很多钱，还找到了金导演，让金导演先别管《长夜执火者》了，来帮他拍这部《鸭腿企鹅》。”
这句话的每一个转折都在商叶初意料之外，但听古文华说完，她心中竟然一点都不惊讶。这确实是盛闻之那个癫人做得出来的事情。
金九思捂了把脸，一脸不忍直视，显然也是深受盛闻之荼毒：“叶子，我也不是不愿意帮曹典老师。可他除了剧本，什么都拿不出来。演员、场地、道具、团队、资金，我又不是聚宝盆，哪里给他聚这些？你去跟曹典老师说说，让他先缓缓吧。”
商叶初额角青筋跳了跳，强笑道：“我知道了，等首映礼结束我就联系他。老金，晓君，不好意思，实在对不住。”
古文华忽道：“幸好我因为《幸福街，里边儿请！》被心鬼老师永远拉入黑名单了，否则叶初你现在道歉的名单上，搞不好还要添上一个我。”
古文华这话含义颇深，商叶初还来不及细想，耳畔就传来一道声音：“什么道歉，给谁道歉？”
商叶初一扭头，只见绍光济信步而来，座中几人忙站起身与他寒暄。
商叶初随口道：“当然是我给大家道歉，大年初一就把大伙揪过来看电影，肚子里的年夜饭还没消化完呢。”
这个话题被商叶初轻轻松松揭了过去。众人倒是很理解她为什么不对绍光济说实情：在场的都是商叶初的挚爱亲朋，自家人，蛐蛐一下盛闻之这个大奇葩也就罢了；绍光济是哪来的外人？还轮不到他跟大家一起说小话。
趁着众人与绍光济握手寒暄的时候，商叶初向他身后望了望。《天君》剧组的其他人竟没跟来。
商叶初忍不住道：“绍导，杨老师、马克西姆他们怎么没来？”
“剧组其他人在前面影厅说话，”绍光济轻描淡写道，“放映快开始了。”
第839章 分外眼红
放映还未开始，影厅中一片闹哄哄的盛况。
除了商叶初在圈内的人脉们，还有《天君》电影其他成员的亲朋好友，也来赏这个脸了。
商叶初一进影厅，就看到杨唤宜在跟一群人说得热络。那些都是杨唤宜圈内合作过的导演、艺人、好友。东山再起之后，杨唤宜曾经的人脉们又开始重新发光发热了。
商叶初收回视线，又看到两道阴影，马克西姆和谢尔盖像两头熊似的，一前一后踏进了影厅。
商叶初视线在谢尔盖鼓鼓囊囊的胸脯上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滑开。昨天晚上在车上的记忆涌上心头，商叶初喉头有些发痒，不知怎么，特别想咳嗽。
《天君》的首映礼可谓群星璀璨，阵容豪华。许多受邀来的影评人难掩兴奋之色，不住地左顾右盼。
商叶初在这片星光中看到了郑博瀚和苏歌的身影。正想着先去跟谁打招呼，苏歌已经提前看到了她，兴奋地冲商叶初招手。
让商叶初奇怪的是，苏歌只是一味地做动作，却没发出一点声音，不但如此，还把食指竖在唇上，拼命向商叶初做着“嘘”的手势。另一只手举在头顶，一会儿招手，一会儿摆手，就像一个精神分裂者在左右脑互搏一样。
苏歌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要她上前还是站着别动？
她注视苏歌的时间太久，很快，站在商叶初周围的人们也发现了她正在偷看谁。
简晓君望向苏歌，调笑道：“叶子，那不是你的野蛮女友吗？”
金九思没吭声。齐鸣眯起眼睛，稀奇道：“那姑娘干嘛呢？手转得像得了羊角风。”
商叶初又仔细看了看苏歌所在的方位，顿时恍然大悟：秦天野正背对着苏歌在不远处站着，和其他人说话！
秦天野现在已经怕了苏歌了，对她避之不及。苏歌这是怕自己发出声音，被秦天野听见——那样，他又要原地跑路了。
苏歌的手势也很好理解了：她想让商叶初过去，拖住秦天野，然后自己再打着找叶初的旗号借机上前。这样，秦天野看在叶初的面子上，就不会光速逃离了。
生命不息，追星不止！
商叶初简直要窒息了。她一点都不想让苏歌和秦天野这对强扭的瓜往一起凑。苏歌性情顽劣，天真的表象下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残忍和任性。商叶初自己可以选择与她做朋友，那是因为她自信自己有能力不被苏歌这份残忍和愚蠢刺伤；把其他人往火坑里推，就不太厚道了。
但她也不能把苏歌的少女心事对其他人说，身为姐妹，保密是义不容辞的职责。
怎样既保守苏歌的秘密，又能不动声色地把这俩人拆散呢？
商叶初转了转眼珠子，转头对众人笑道：“《云倾记》剧组的郑老师和秦老师也都来了，苏歌的意思是，让我帮她想想办法。”
商叶初这话说得含含糊糊，似乎什么也没说。但众人顿时脑补出了另一个含义。
苏歌的演技是众所周知的，在场众多导演、编剧、演员中，除了商叶初之外，绝没有一个人对苏歌有好感。
以己度人，众人自然而然地认为，苏歌和秦天野、郑博瀚的关系一定相当恶劣，不想和两个人打交道，这才求助于叶初。
其实商叶初也没撒谎，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绍光济随意道：“一会儿嘱咐一下工作人员，领《云倾记》剧组入座的时候把他们的位置隔远一些。”
齐鸣乐呵呵道：“我和老郑熟，一会儿我把他拦住，再让晓君跟他谈谈编剧之间的话题，不就得了？”
商叶初顿时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大家了？而且秦老师那边……”
言下之意，郑博瀚有人堵了，谁去堵秦天野？
绍光济看了她一眼：“我和老秦也合作过。今天他来，半是为我，半是为你。这样吧，我去跟他说。”
商叶初一愣。她看过绍光济的所有作品，当然知道绍光济和秦天野合作过。刚刚那番话，也确实是想诈绍光济一诈。但她没想到绍光济竟然真的会去做这种……这种滑稽的小事。
在商叶初怔愣的这一瞬，绍光济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向了秦天野。
苏歌本来期待着叶初帮她做僚机，没想到等了几分钟，竟然看到绍光济走向了秦老师，顿时眼前一黑。
苏歌原本对绍光济颇有些意思，觉得他长得帅身材好有气质。但在绍光济毫不留情地将苏歌驱逐出剧组后，她对这号人就只剩反感了。
真是倒胃口。绍光济根本不可能帮她拖住秦老师，只会用那种假惺惺的轻蔑表情看她两眼，然后不客气地带着秦老师离开！
苏歌用控诉的眼神看向商叶初。
商叶初爱莫能助地耸了耸肩。
苏歌不甘地看了一眼正在和绍光济说话的秦天野，狠狠地瘪了瘪嘴，一脸不高兴地向商叶初走来。
商叶初正自好笑，鼻端忽有一阵熟悉的香气拂过，身体不由一僵。
一道身影走到了她身旁。
在苏歌震惊的视线中，在简晓君八卦的视线中，在绍光济骤然回过头的动作中，在谢尔盖忽然停下的脚步中，在金九思仰头望天的无语中……总之，在众目睽睽之下，杨唤宜走到了商叶初身边。
杨唤宜对周遭的视线恍若未觉，随手亲昵地揽住了商叶初的肩膀。
“小初，”杨唤宜笑眯眯地看向迎面而来的苏歌，红腻如石榴的嘴唇轻轻蹭过商叶初的耳侧，“你昨晚不在房间，就是跟她在一起吗？”
第840章 轧戏者
（7500字大章）
如果要归纳杨唤宜人生中的关键词，有一个词，始终占据着相当的位置。
轧戏。
·
杨唤宜从年轻时起就经常轧戏。那时电视台还没衰落，武侠、谍战、动作片也还兴盛着，像杨唤宜这样的武打演员总有接不完的戏拍。
那时她年轻力壮，筋骨强健，就算一天连着打好几场，也能精神抖擞，在镜头前拿住身份。加上武侠片动作片的女性角色，人设相对固定，杨唤宜的表演，功底扎实，踏实流畅，几乎无可挑剔。
跑完这个剧组跑那个剧组，上午还是王孙公子，下午就成了天涯浪客。在十几年前，大家都是这样的，没什么值得指责的。
杨唤宜不喜欢轧戏，也不讨厌轧戏。她只是自然而然地就这么做了，就像呼吸和喝水一样。
轧戏是一种贪婪。两个都想要，哪怕不合适，也还是两边都死抓着不松手，岂不是贪婪？
轧戏也是一种自信。明知道不合适，却还是两个都想要，两边都死抓着不松手。自信自己能克服“不合适”，战胜不可预测的风险，承担一切后果，最终两个都能做好，两边都能牢牢握在手里。
这种贪婪和自信，已经轧入杨唤宜的骨子里。当然她自己不觉得。
就像年轻时，投资商曹适去片场巡视，一块金属配重块松动滑落，正好朝着曹适的脑袋砸了下去。站在旁边的杨唤宜抢身上前，一脚飞出去，将金属配重块硬生生踢偏了。
配重块轰然砸在地上，在砖板地上拓下蜿蜒的裂纹。众人吓得目瞪口呆。当时的曹适不过二十出头，还是个瘦削清俊的青涩青年，人模狗样地穿着西装，整个人被杨唤宜一掌推到旁边，呆若木鸡。
杨唤宜的脚为此受了伤，剧组工期延误，对杨唤宜颇有微词。唯有曹适一力担保，追加了投资，不但如此，还让编剧大幅度增加杨唤宜的戏份。杨唤宜摇身一变，从女二号变成了女主角。那部戏，是杨唤宜人生中第一部女主角戏。
当时的曹适，就对杨唤宜陷入了一种痴狂的崇拜之中。这种崇拜一直延续至今。
人人都感念曹适的深情痴情，赞叹杨唤宜的英勇飒爽，唯有杨唤宜自己不觉得。
当年她踢飞那块配重块，只是因为她恰好站在曹适旁边，而且觉得自己能踢飞那块金属坨子罢了。
就像她轧戏，只是因为恰好有两部戏同时找上她，而她觉得自己能同时驾驭两部戏罢了。
曹适的深情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深情，在杨唤宜看来。当然，如果对方愿意付出金钱、资源、人脉，那是很不错的。但杨唤宜从不因此感激涕零，曹适欠她一条命，这些是他该做的。
杨唤宜对轧戏的感觉和对曹适的感觉，多年以来一直没有变过。如果没有遇到《天机楼》，没有遇到萧凤阙，没有遇到叶初，这两种感觉也许将持续一生。
杨唤宜人生中第一次品尝到了轧戏带来的苦果，多年积累付诸东流，被千夫所指，被软性雪藏。被一个叫叶初的年轻人后来居上，彻底顶替。
也是在这个时候，杨唤宜第一次重新考量她和曹适的关系。原来曹适不是一个无怨无悔的血包，当年救下他的恩情，已经不足以撬动曹适更多的资源。曹适还想要更多。
一部戏，一个角色，一个人，竟能从此改变杨唤宜对轧戏和曹适的所有看法。演员的人生，也许就是这么意想不到。
从那以后，杨唤宜以为自己不敢再轧戏，也不会再轧戏了。
直到遇到叶初。
杨唤宜在曹适双手奉上的金钱、人脉、资源，和对叶初的感情中徘徊不定，两股力量拉扯着她。几乎是瞬间，杨唤宜就做出了抉择：瞒着叶初和曹适，放纵这段感情。
她姑且也是个好演员，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吃了比普通演员更多的苦头。她凭什么不能一边享受曹适送上的补偿，一边享受叶初带来的激情呢？
杨唤宜没发现，她又一次选择了轧戏。
·
杨唤宜和叶初分手了。
分手的过程是惨烈的，杨唤宜已经不愿意去回忆。
曹适频频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提起叶初的名字，杨唤宜也懒得回应他的试探。
曹适说：“阿唤，我听朋友提过一个叫叶初的演员。”
曹适说：“阿唤，之前和你合作过的那个叫叶初的女演员，好像交男朋友了。会不会影响《安娜多丽雅》的宣发？”
曹适说：“阿唤，你要去汝关做什么？”
曹适说：“阿唤，怎么突然笑得这么开心？”
杨唤宜对曹适的试探感到厌烦。如果曹适愿意，他也可以出去找男人、找女人，哪怕带回家，杨唤宜也是不介意的。
她已经对曹适表示出了无限的宽容，甚至于近乎漠视。可曹适非但没有感激于她给出的自由，反而愈发疑神疑鬼，每天捉着叶初的味儿闻来闻去！
给女儿取名为曹烨的时候，杨唤宜清晰地看到，曹适额上的青筋抽搐了一下。但她不在乎。
年轻时，她救过曹适一命。现在，她又拼着高龄产妇的生命危险，为曹适诞下了第二个小生命——杨唤宜担心影响外貌和身体状态，原本是不打算生育的，如果没有曹适，曹烨根本不会降生。
屈指一算，曹适欠她两条命。放在其他人身上，这是一生也还不完的重量。现下，她不过是给女儿取了一个可心的名字，曹适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在与叶初分手那段最难熬的时间里，杨唤宜每天抱着曹烨，搂在怀中，轻轻摇晃着她，叫着她的名字：
“小烨，小烨……”
幼儿不安地咕哝起来，似乎对这个名字很不满。于是杨唤宜又轻轻亲着她的额头，呼唤道：
“乐乐，乐乐……”
·
在拍摄《天君》的过程中，杨唤宜发现了一件让她心碎而狂喜的事情。
叶初仍然爱着她！
这个发现让杨唤宜心花怒放，又心如刀绞。如果片场没有曹适的那个好朋友——绍光济那个老东西，阴魂不散地盯着，好像是曹适的绿帽子守护者似的，杨唤宜简直无数次想把叶初揽进怀中，亲亲她的脸蛋，亲亲她的额头……
在狂喜和剧痛之外，杨唤宜心中还有点得意洋洋。
叶初还爱着她！
她原本以为这场轧戏，在那场二月的大雨中，就像《天机楼》一样彻底轧砸了！
但命运果然不会如此薄待她，杨唤宜这辈子，只砸《天机楼》这一场戏就足够了。
·
叶初和苏歌的暧昧，一开始确实让杨唤宜觉得警惕。
在《天君》剧组，叶初和苏歌出入成双，又是牵手，又是搂抱，叶初甚至当着杨唤宜的面，在食堂喂饭给苏歌吃。
但与此同时，杨唤宜又确实能感受到，叶初对自己那种蓬勃的、竭力压抑的爱火。叶初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杨唤宜又不是瞎子。连赵谦、路弘毅他们这种剧组的路人都能看得出，杨唤宜怎么可能感觉不出？
杨唤宜忍不住了，强烈的妒火几乎让她发疯。由于无人可倾诉，她忍不住把苏歌和商叶初的事情告诉了骆尧。
骆尧很快回复了杨唤宜。
“哎哟！这是哪来的直女装姬？”骆尧笑得直打鸣，“叶初和苏歌在一起的样子，好像她和你一开始拍《安娜多丽雅》的样子哦！”
“哎呀，杨姐，你放心吧。叶初怎么可能是那种无缝衔接的人？她和苏歌绝对就是普通闺蜜而已啦。”
杨唤宜何等心窍。她毕竟比叶初年长很多，立刻看出了叶初这些可笑举动背后的用意：叶初想向她证明，自己已经走出来了。也许甚至想让她吃醋。
叶初这些可笑而可爱的举动，让杨唤宜更加怜爱她了：
如果叶初爱上其他人，当然是罪无可恕的。
可如果叶初是为了杨唤宜才去爱其他人，那她对其他人这份爱，归根结底是她对杨唤宜的爱。
杨唤宜宽容地对待了叶初和苏歌的玩闹。她甚至替苏歌觉得可笑，这位头脑清澈的大小姐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叶初对她的那些好，全都是为了另一个人。
·
《安娜多丽雅》更名为《没有开花的树林》，上映了。
首映礼上，曹适居然敢当场落叶初的面子。虽然叶初找回了场子，但在杨唤宜心里，这个男人已经是一块废品了。
没有头脑，没有心胸，没有理智，没有气度。
最重要的是，他鄙薄叶初的职业，就相当于在鄙视杨唤宜的职业。到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刻，杨唤宜对这个丈夫的最后一丝情分也尽了。
从那时起，杨唤宜就开始考虑，该如何与曹适离婚？
至于后来，叶初靠在苏歌肩上，两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离开时，杨唤宜心中虽然很不舒服，但并没有责怪叶初。
她把这笔账全怪在了曹适头上：如果不是曹适突然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叶初也不至于为了在她面前捞回面子，和苏歌虚与委蛇。
·
《没有开花的树林》取得了意想不到的热度。
即使是杨唤宜事业最盛的年轻时代，由于互联网不发达，杨唤宜也没有受过如此注目。
整片互联网为之疯狂，各大影评人齐齐出动，营销号的八卦传上了天。杨唤宜各大平台的粉丝和超话粉丝疯狂暴涨，一夜之间，整片互联网几乎都是杨唤宜的影子。
一切都来得太快，几乎如梦幻泡影。
杨唤宜几乎没有经过任何犹豫，就选择了在网上推流《没有开花的树林》盗摄资源。文艺片的票房也就那么回事，杨唤宜需要的是声量，活粉和话题度。在全网推广盗摄资源，有助于扩大声量。
尽管如此，事态的发展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堪称现象级的全民嗑cp浪潮席卷全网，微博、抖音，pi站各大平台，都是“初宜十五”的影子。一夜之间，网上的观众仿佛忘记了杨唤宜轧戏的前科，又对她宽容和厚爱起来！
杨唤宜沉醉了。
事业的回春，让杨唤宜暂且忘记了叶初和苏歌的勾勾搭搭。趁着这份热度，她加紧进组、拍戏、拍杂志、接受采访，竭尽所能地吸粉固粉。光是为了营销花的钱就不在少数。
好在，杨唤宜多年积累，作品丰厚，粉丝入坑后极容易稳固下来。再加上叶初自带的恐怖话题度和热度，在那段时间，杨唤宜在互联网的讨论，几乎已经超越了她以往话题的总和。
有了话题度和粉丝声量，杨唤宜自然就开始考虑奖项了。《没有开花的树林》本来就是为了冲奖而参演的。
想到自己将与叶初竞争，杨唤宜未免觉得心酸。可要让她谦让叶初，那是万不可能的。
爱情是爱情，奖杯是奖杯。
在和叶初各自角力，为了奖项奔走那段日子，杨唤宜有意与叶初保持了相当的距离。
为了冲奖，使了多少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杨唤宜自己也清楚。她无法面对叶初。因为杨唤宜知道，即便叶初表现得再爱她，她也不会手下留情。
·
叶初得了映世奖最佳女主角。
映世奖颁奖典礼上，叶初回身拥抱杨唤宜的那个瞬间，被整个互联网奉为惊天大糖，留名影史的震撼瞬间，初宜十五三大不得不品味的名场面之一……总之，那次拥抱之后的全网沸腾，杨唤宜直到现在还记在心里。
所有人都在猜测，拥抱杨唤宜那一瞬间，叶初在想什么？
被叶初拥住的那一瞬间，杨唤宜在想什么？
没有人能猜到。
在那一瞬间，杨唤宜的第一个念头是——
“不是我。”
第二个念头是，“抱住我的人是是战胜我的人。”
第三个念头是，“她是爱我的，她会永远爱我！”
最后一个念头。
“映世奖已经没戏了，如果这一幕被媒体拍到，对争取弘象奖的舆论有没有用处？”
·
弘象奖果然拿到手了。
那一刻，杨唤宜心中的狂喜几乎无以复加。取得了事业上的成功，这是头一桩好事。最重要的是，她看到了曙光。
拿到弘象奖之后，杨唤宜就有实绩傍身了。加上这两年的奔忙，也渐渐积累起了一些新作品。
奖项，话题度，作品厚度，甚至有几部电影的票房也可称得上不错。层层累加，外加疯狂的cp粉和被虐待出来的唯粉护航，在互联网上，杨唤宜实际上已经完成了大青衣向大花的转型。
（青衣：有作品、有知名度但缺乏话题度的女明星；花旦：未必有作品，但有知名度和话题度的女明星。）
如今拿到了弘象奖，曹适差不多已经没用了。正好，杨唤宜也快要四十岁了。
四十岁是人生中的新黄金阶段，杨唤宜决定在地位稳固一些之后，赶紧蹬了曹适这个旧人，奔赴新的人生。
叶初是她心目中，唯一可以与她度过余生的伴侣。除了这个小鬼之外，杨唤宜不会再爱上别的人。
当然，曹适难免死缠烂打。杨唤宜已经想好了，把曹烨留给他也就是了。
曹适很宠爱曹烨，千娇万护的，如同爱着眼珠子一般。在他身边，孩子也能得到更好的生活资源。
她很爱曹烨，但小叶和小烨不可兼得，杨唤宜还是想选择前者。
在拿到弘象奖那天，杨唤宜原本打算对叶初说起这些未来的盘算。这些话不能通过通讯工具传递，因为那会成为致命的证据。只能当面说。弘象奖那天，正是个绝好的机会。
她想告诉叶初，自己打算与曹适离婚了。
她想问叶初：如果我离婚了，你还会不会来找我？
她想抱住叶初，对她道歉：从前种种是我不好，我们重新在一起吧……
可该死的绍光济、林姽婳，还有骆尧，几个导演竟然不知道为什么，疯头疯脑地打了起来。转眼间场面一片忙乱，拉架还来不及。杨唤宜到底没有机会，单独对商叶初说出这些话了。
杨唤宜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
杨唤宜没想到，互联网上的舆论会对自己和叶初这么宽容。
在她那个年代，无论是同性恋还是婚外恋，都会引发不小的舆论。后者更是会被千夫所指。
这些过去的经验，在杨唤宜脑海中根深蒂固。因此，当初与叶初谈情说爱的时候，杨唤宜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无时无刻不活在惶恐之中。
没想到，在《没有开花的树林》上映后，在经历了叶初暗戳戳秀恩爱、叶初曹适丢手绢、世纪拥抱等事情之后，互联网上，居然鲜少看见指责她和叶初的舆情。恰恰相反，网友对她们，表现出了不可思议的宽容、喜爱，甚至狂热！
时代果真变了。
看着那些高达百万点赞的视频，看着路人网友一条条嬉笑嗑cp的评论，看着粉丝疯狂分析的那些糖点、创作的同人图、同人文、剪辑，看着路演时一个个兴奋起哄的cp粉和路人，杨唤宜有些飘飘然了。
否极泰来。
在经历了《天机楼》轧戏事件，近乎严苛的全网审判后，她杨唤宜否极泰来了。
网上的舆论和话题让杨唤宜有了一种错觉：无论她和叶初做什么，网友们都会回以包容和喜爱。
当初《天机楼》轧戏的苦果，并不是她做错了，只是因为她无能罢了。
如今，她有了奖项傍身，有了粉丝，有了作品实绩，有了网友的包容。她有了底气，可以同时拥有事业和爱情！
万事俱备，她要告诉叶初，让叶初等一等，等曹适这张过期纸巾被丢弃，再过个三五年，二人地位彻底稳固……
杨唤宜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
杨唤宜设想过未来的种种变数，唯一没想过的是，叶初会不爱她了。
不不不，叶初不是不爱她了。只是没有以前那种非她不可的感觉了。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以前的叶初对杨唤宜，就像一个婴儿渴望母乳，失去乳汁，她就会嚎啕大哭。
可不知什么时候，叶初这个婴儿长出了牙齿。戒断母乳的过程很痛苦，在母亲怀抱中的岁月也让她怀念，但她开始吃别的饭菜了。
杨唤宜安慰自己，这是一种错觉：叶初怎么会不爱她呢？连曹适的存在都无法消灭的爱情，还有什么能打倒它？
但种种迹象告诉杨唤宜，这个想法不是错觉。
叶初的目光仍然会寻找她，但不会像从前那样长久地停驻在她身上；叶初仍然会因为她的存在不自在，但已经没有过去那么强的情绪波动了；叶初还是那么关心她，可那份关心中，激情的成分越来越淡了。
叶初的注意力渐渐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了。
杨唤宜心头升起莫大的惶恐。
那个人是谁？
叶初怎么能这样做？她爱上其他人了吗？
杨唤宜怀疑的眼睛扫视着叶初身边的所有人，每个人在她眼中，都是那么地可疑。
是古文华？有可能。华灯初上的粉丝天天和初宜十五粉丝打架。
是那个俄国人？有可能，毕竟他皮相出色，演技也不错。
是苏歌？也有可能。杨唤宜最不满就是她。
尤其，前几天，苏歌突然发了条微博，晒出了几个漂漂亮亮的泥人。微博配文还艾特了叶初，说这是叶初特意给她带的礼物。
尤其，叶初还以同样的格式发了一条微博，晒出了一只糖果色挂件。微博配文同样艾特了苏歌，说这是苏歌给叶初亲手编织的礼物。
她曾以为叶初是为了自己才和苏歌不清不楚的，但现在看来，两人私下里的联系也不少。
杨唤宜疑神疑鬼地注视着叶初身边的所有人。巨大的痛苦和不甘攫住了她的心，她感到妒火中烧，却无从发泄，甚至找不到具体的对象。
杨唤宜又忍不住，开始对骆尧倾诉自己的想法。
骆尧还在宝岛拍戏，在看到杨唤宜发去的消息后，骆尧回了一串省略号。
骆尧：【……】
骆尧：【杨姐，我觉得这次可能是真的。】
杨唤宜的心咚地一跳：【什么是真的？】
骆尧：【叶子和苏歌啦。我感觉她俩已经脱离了直女装姬的范畴，现在渐渐有那个味道了。】
骆尧：【你忘了吗？叶子和你谈的时候，就喜欢在微博偷偷秀恩爱。现在都和苏歌秀上了，这不是真的，什么是真的？】
杨唤宜明知道骆尧是在开玩笑，但她的心，还是忍不住揪紧了。
她越发痛苦，她不能忍受，在自己即将摆脱曹适的时候，在她即将开始新生活的时候，她最渴望与之相濡以沫的那条鱼，竟然跳出了水洼，准备与她相忘于江湖！
尤其，苏歌也是女人，还是个声名狼藉的私生女。比杨唤宜这个有夫之妇还不如。
如果叶初愿意跟这样的苏歌在一起，那杨唤宜这几年的忍耐、痛苦、纠结，她与她的分离，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杨唤宜注视着叶初，越注视就越感到妒火焚心，如同虫蚁噬咬。在除夕夜那顿晚宴上，看着叶初依赖自己的样子，心中的酸涩更是无以复加。
你明明依然这么依赖我，为什么不再爱我了？
明明只差一点点就可以了，明明……
杨唤宜再也无法忍受了，在除夕晚宴结束的夜晚，杨唤宜借着酒意，敲响了叶初房间的门。
没有人开门。
杨唤宜不信邪地敲了十几次，长按了数次门铃，仍然没有人开门。
这么大的响动，就算是昏迷也该被吵醒了。要么，叶初不想给她开门；要么，叶初不在房间中。
杨唤宜倒宁可是前者，起码，那证明叶初还是在意她的。
杨唤宜回到房间中，敷了面膜，睡了一觉。明天还有首映礼，她不能影响状态。只是敷面膜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脸异样地湿润，仿佛除了面膜的水分，还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流淌。
第二天清早，杨唤宜特意早早起床，留心了叶初的房间。自始至终，里面都没有人出来过。
叶初昨夜没有回酒店房间。
·
叶初没回酒店房间，未必证明她就是出去与人约会了。杨唤宜这么安慰着自己。
尽管如此，在首映礼仪式之前，杨唤宜还是忍不住频频看向叶初所在的位置，看向叶初身边的那些人。到底是谁？叶初到底是因为谁而舍弃了她？
杨唤宜看到了苏歌。
苏歌与叶初隔着人群，一言不发地凝望着彼此。
苏歌将手指竖在唇边，做着搞怪的“嘘”动作，而叶初温柔地望着她，仿佛在分享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明明是公共场合，可以光明正大地开口说话，可这两个人，竟像一对甜蜜的小情侣一般，旁若无人地用眼神、手势交流着，把周围的人都当成了空气。
苏歌那个蠢货把手摇摆得像一串海浪，好像在炫耀她们昨夜的亲密；叶初这个负心的人，则挂着微笑，回头对身后的闲杂人等说了什么。
闲杂人等被叶初三言两语打发走了。然后，叶初对苏歌宠溺地耸了耸肩。而苏歌，则得意地瞪了一眼绍光济——这只被叶初赶走的大灯泡，鼓着脸，向叶初走了过来。
呵，多么甜蜜啊！多么默契啊！从始至终，两个人没有说过一个字！
那她算什么呢？她这个疯狂的、执着的、不肯放手的老女人算什么呢？
杨唤宜感到自己脑中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妒火烧穿了她的理智。杨唤宜理了理头发，对身边的朋友敷衍地道了谢，大步向叶初的位置走去！
杨唤宜胸膛灼热，大脑发晕，因为失眠而干涩的眼睛又有了泪意。她竭力压抑着泪水，不让它们从眼眶滚落。她带着报复的快感揽住叶初的肩膀，在这可恶的小鬼耳畔轻声道：
“小初，你昨晚不在房间，就是跟她在一起吗？”
杨唤宜感到叶初的身体僵硬了。
这种反应被杨唤宜解读为被说中的心虚。
杨唤宜心中一酸，眼泪几乎要滚滚而下。她可以接受叶初因为她爱上别人，却绝不能接受叶初因为别人而不爱她！
叶初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可杨唤宜舍不得恨叶初。于是她只好把目光投向苏歌，这个胆敢引诱叶初的愚蠢角色。瞧她那蠢头蠢脑的样子！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杨唤宜和叶初，目瞪口呆的模样好像一只立在原地的粉色球鞋！
在铺天盖地的酸楚中，杨唤宜感到一阵绝望的快意：
你们在一起了又能怎么样？
只要我在这里，叶初就会为了我，忘记你和后来的蠢东西们千千万万次。
第841章 香喷喷美味大米粥
什么？
商叶初心脏咔啷一跳，下意识看向身侧杨唤宜的脸。
那张脸妆容精致，肤质细腻。眉黛唇红，俊美无双。和平常别无二致。但商叶初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商叶初两弯眉轻轻一搭，原本要脱口而出的“你这是什么意思”一转弯，变成了：“你昨晚没睡好吗？”
杨唤宜一怔，商叶初觉得她好像呆滞了一两秒钟。
路演很熬人，要在各个城市之间周转，舟车劳顿。杨唤宜昨天晚上喝了不少酒，其实应当好好休息的。
杨唤宜顿了顿，张了张口，又闭住了。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问话似的。
在她沉默的时候，商叶初也心下急转。
该怎么办？挣脱杨唤宜？那样也太不自然了。任由杨唤宜搂着？好像更奇怪。
不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杨唤宜知道了什么？她说的那个“跟他在一起”的他，又是指谁？
商叶初下意识向四周扫了一圈，苏歌站在她面前不远处，苏歌身后，是秦天野和绍光济；谢尔盖和马克西姆正向绍光济走去，只是脚步忽然停住了。
当一个人心中有鬼，自然什么事情都会往有鬼的方向思考。商叶初昨夜确实和谢尔盖在车上过了一夜，几乎是下意识地，商叶初吓了一跳：
杨唤宜知道她和谢尔盖的事情了！
商叶初和苏歌之间的友谊太过纯洁，以至于她从未思考过，世界上竟然真的会有人相信她和苏歌那些花边传闻。就像她不能理解她和李懿竟然有几根硕果仅存的cp粉一样。
商叶初的第一个感觉竟然是心虚。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明明都是前女友了，杨唤宜一问，竟还是有种被抓奸的感觉。
“姐，”商叶初强笑着转移话题，“杨老师，我——”
话未说完，一股强烈的视线便扎得商叶初五脊六兽，她将视线悄悄一移，便看见谢尔盖正盯着她的脸。
商叶初：“……”
谢尔盖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肩膀。在他伸出的那只手上，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并在一起，三根手指的中段部分烙着一排整齐的牙印。
商叶初脸上腾地一烧，双倍的心虚感袭上心头。
真是遭了瘟了，她不过是合法地和男朋友过了个除夕夜，怎么搞得好像出轨了两次似的？
谢尔盖蓝幽幽的眼睛看得商叶初头皮发麻，杨唤宜柔软而有力的胳膊勒得商叶初脖子发烫。正在商叶初疯狂头脑风暴该怎么应对这逆天局面时，苏歌瞪大了眼睛，几步跨到商叶初和杨唤宜面前，露出敬畏的神情。
“我去！”苏歌压低声音，语气兴奋，“这就卖上啦？”
商叶初张了张嘴。
怎么回事，她的下巴好像突然变得有千斤重，似乎迫不及待要坠落地面，沉入深邃厚重的地幔层之中……
苏歌左右看了看，凑近商叶初，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叶子，杨老师，你俩卖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糖叶子最近涨了一大批粉呢，咱们趁热打铁固一固。”
肺部的空气好像要被挤光了，商叶初眼前黑了两秒，但一瞬间便意识到，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破局之法。
“这场是《天君》首映礼，”商叶初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而沉稳，“不要喧宾夺主，苏歌。”
苏歌撇了撇嘴：“我给《天君》包场的时候，你倒是不嫌我的钱喧宾夺主。”
二人插科打诨，一下子就把眼前尴尬的境况支了过去。商叶初转头向杨唤宜笑道：“杨姐，苏歌给咱们的《天君》包了99场呢，咱俩都得谢谢她。”
有那么一瞬间，商叶初觉得杨唤宜脸上露出了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似乎在觉得苏歌可笑，又似乎在觉得她自己可笑。
但须臾，杨唤宜的表情就恢复了正常，她松开揽着商叶初的胳膊，伸出手与苏歌握了握：“苏小姐还是那么阔气，今天打扮得也漂亮。”
苏歌心不在焉地与杨唤宜摇了两下手，露出心有不甘的表情：“今天来的媒体不少呢，真不卖？”
苏歌一口一个“卖”真让商叶初有些绷不住了，好像她们三人在坐地开起了菜市场似的。好在这时商叶初身后的闲杂人等们也凑了上来，一一与杨唤宜和苏歌问好。
古文华伸出手，和杨唤宜握了握。目光在杨唤宜脸上一扫而过，垂眸道：“杨老师，久仰。”
金九思粗嘎地笑了两声，伸手将古文华扒拉开，与杨唤宜握手寒暄道：“你可能不认识我，不过我见过你！那年你拍《花溪传》的时候，我在那个剧组打过零工——你那时候打得真漂亮！一腿鞭子下去，居然真的把那么厚的道具板踢断了……”
古文华看向商叶初，似乎想说什么，就在这时，苏歌咋咋呼呼道：“古导演，好久不见啦！你那《幸福街3》能不能让我客串一下？叶子跟我说，第三部的战场要改到外国了呢！”
古文华只得又转头与苏歌说话。
寒暄声在耳畔交织。苏歌性格活泼，嘻嘻哈哈地与大家唠成了一片。从新做的美甲到她过几天即将新鲜出炉的新歌，顿时让有些冷的场子热了不少。
“金导演是不是拍过一部电影，叫《大伙》还是《熄火》来着？哦哦哦，是《御火》，我又记错了。”
“齐老师和简晓君去找郑编剧了？走得真快，我还想问问齐老师演戏的窍门呢……”
杨唤宜和金九思说完了话，立在人群中，看着苏歌长袖善舞的样子，几息之后，将视线挪到商叶初身上。
明明在场说话的人这么多，商叶初却忽然感到一股铺天盖地的萧索和沉默。
杨唤宜再次张口，在她开口之前，商叶初忽道：“放映马上开始了，咱们还是快点入座吧。”
话音一落，刚刚还聊得热火朝天的几个人，竟在几秒钟内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方才的谈话明明那么热络，但看大家现在的表情，竟还有几分解脱。
商叶初故作不知，伸手招呼起了众人。杨唤宜咬了咬嘴唇，最先离开了这混乱的场地。金九思松了口气，赶紧向后排的嘉宾区走去。
古文华看着商叶初，站在原地，似乎想说些什么，金九思的大掌袭来，一把把他扯走了。
苏歌抠了抠自己的糖果色美甲，也要向嘉宾区走，就在这时，商叶初忽然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苏歌，”商叶初迟疑了一下，“你刚刚……”
是不是故意的？
苏歌眨了眨眼睛，就在商叶初以为她要脱口而出什么睿智深沉的言论时，苏歌理所当然道：“当然啦！”
商叶初心头五味杂陈。她完全没想到，自己和杨唤宜的感情明明隐蔽得那么好（？），却还是露了这么多马脚，连粗枝大叶的苏歌都看出来了。惊惧之余，又有些感动：没想到苏歌平常那么不靠谱，却能在关键时刻看出她和杨唤宜的感情危机，巧妙地帮忙解围……
就在这时，商叶初听到苏歌道：“那糊逼一看就是想蹭你热度，提纯虐粉！我炒过那么多cp，我还不知道吗？今天你要是对她热情，冷落我，糖叶子cp粉肯定炸了；你要是对我热情而忘了她，灯笼姐（初宜十五cp粉）能把你扒了皮；你要是对我俩都好，那不就成了糖送八大家了吗？肯定又要被绿瓣那群人嘲。”
苏歌忿忿道：“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赶紧趁记者还没入场把她挤兑走，也算是给她个警告。哼，老娘可不是吃素的，想跟我玩这套……”
商叶初：“。”
这都什么跟什么？
在扑面而来的不可思议中，商叶初竟还品到了一丝丝离谱的合理。
苏歌眉飞色舞，显然已经进入了战斗模式：“叶子，听我的，我妈就是大花（有资历有话题度的女演员），她跟我说，大花最奸最贼最狡诈了，撕起人来不是咱们对付得了的。我先给我妈发消息取取经，一会儿给你打掩护！”
“等等，”商叶初闻到了一丝不对，“你要给谁打掩护？苏歌，你可别——”
“叶初。”
绍光济有些冷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商叶初一回头，只见绍光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叶初，”绍光济语气平静，还透着微微的催促之意，“放映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不去前排，还在这里做什么？”
绍光济来了，那岂不是说，秦天野落单了？
霎时间，苏歌两眼放光，顿时把商叶初这个好姐妹抛到了九霄云外，急急忙忙对商叶初道：“你先去吧，剩下的等会再说！”说着，一溜烟地向秦天野的方向去了。
商叶初目瞪口呆，伸手拉了她一把：“苏歌，你听我说——”
商叶初抓了个空，苏歌已经疾速飞驰而去，只留下了一道急得像鸭子似的倩影。看她的方向，秦天野应该就是那盆美味的鸭食。
“……”商叶初感到自己的眼珠子快飞出来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天可怜见！大年初一的，还能不能消停一下了？
“再舍不得也不要耽误首演，”绍光济淡淡道，“还不走吗？”
商叶初气得把牙一咬，忍不住瞪了绍光济一眼。他知道什么！绍光济以为，苏歌的智商和情商，在场有人驾驭得住吗？
和事佬赵谦今天不在，没有人给商叶初和绍光济做润滑油了。绍光济看到商叶初几乎要喷火的眼神，顿了顿，移开了视线，径自向前排走去。
商叶初左右为难，只得摸出手机，一边看着绍光济的方向，一边草草给“天天吃糖糖”发了一条语音：“苏歌求你了别多想别乱——”动。
最后一个字没被语音录上，记者们便入场了。商叶初咬了咬牙，把手机随手插进宣传服口袋，追着绍光济走去。
罢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
第842章 求息影
（5000字大章）
《天君》在首映仪式上的放映，果然博得了满堂喝彩。掌声经久不息。
虽然一脑门子官司，但商叶初不会为了这些事贻误工作。媒体一入场，立刻严阵以待，将营业面具焊在了脸上。
不光是她，绍光济、杨唤宜等人，也纷纷换上了无懈可击的表情。无论场外多少凡尘事，在镜头之下，她们都是完美的明星、偶像、演员、导演。
《天君》所展现的宏大世界观、梦幻壮丽的画面、残酷深邃的情节、庞大的信息量，无疑给首映礼上的观众造成了莫大的震撼。在一浪又一浪的掌声中，《天君》的主创团队纷纷上台，向观众鞠躬致谢。
绍光济和商叶初站在c位，杨唤宜站在绍光济身侧。其余人等则站在她们外侧。商叶初和杨唤宜两人正好被绍光济隔开了。
在《天君》官宣的时候，杨唤宜的位次还排在最末。但出演过《没有开花的树林》，获得弘象奖之后，她的咖位已经今非昔比。娱乐圈是个势利的地方，杨唤宜的位次也随之改变了。
映后，照例是观众提问环节。
参加首映礼的，除了主创团队的亲友团之外，基本上都是媒体和影评人。早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跃跃欲试的对象，主要是叶初。原因无他：首映礼的主创团队中，那几个外国人属于在国内没粉丝、无人在意那一波的；原作者艾晓东回家过年去了，没有参加首映礼。只有绍光济、叶初、杨唤宜几人，有一定的话题度。
在这三人之中，绍光济回答媒体的问题总是滴水不漏，官腔打得一套一套的，是个出溜滑的老油条。大家伙很难从他嘴里套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来。而杨唤宜的关联话题里，最大的就是她和叶初的那什么新闻——可堂堂的《天君》电影首映仪式，大家总不能问这种事情吧！
而叶初……叶初就不一样了。她经常口出惊人之语，网上流传的叶初金句和表情包一串一串的，谁也不知道她那张嘴里会冒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回答，再次把互联网炸了。
提问之前，有不少参加了首映礼的粉丝上前，给演员们送礼物。商叶初收到的礼物是最多的：金属徽章，棉花娃娃，手工制品等，琳琅满目。还有个粉丝送了一条很特别的手作陶瓷项链，颜色清新亮丽，商叶初当场就挂在脖子上了。
杨唤宜也收到了不少礼物，商叶初一斜眼看到她惊喜的表情，心中有些替她高兴。《没有开花的树林》路演时，杨唤宜收到的礼物还寥寥无几呢。
短暂的粉丝交流结束，首映礼上最重要的提问终于开始了。
媒体人们表面上按兵不动，实际上早已兴奋地盯紧了叶初，就等着今天再跟着她鸡犬升天，上一次新闻头条。
果然，第一个影评人站起来，就直接提问了叶初：
“叶初老师，这部电影有很多名场面：玻璃折射、拆解长城、炸毁‘双执者’……这些场面里，你最喜欢哪个？印象最深的又是哪个？”
来了！这是一个暗藏玄机的问题。乍一看平平无奇，实际上，只要叶初回答“母亲在酸雨中摔死孩子”那个场面相关的字眼，媒体们立刻就可以借题发挥：
#叶初称电影印象最深刻场面是和杨唤宜的对手戏#
#叶初首映礼上第一个问题提起了杨唤宜#
瞧瞧，话题来了吧，热搜来了吧，银子来了吧？
影评人们的呼吸都放轻了，兴奋地盯着叶初开合的嘴，只待里面吐出白花花的雪花银——
商叶初眨了眨眼，微微笑道：
“我最喜欢的和印象最深的，都是天君第一次进入工厂大门那场戏。”
提问者追问道：“为什么？”
绍光济开口道：“因为那场戏中有个画面——一个人跌了出来，天君推了另一个人上去，让他不至于跌倒。剧本中原本是没有这一幕的，这个镜头完全是当时片场中的一个意外。没想到发挥效果非常好，反而正应了‘人’的含义。这个画面是无法复刻的。”
商叶初接话道：“是啊，虽然其他画面我也很喜欢，但这个画面，总有一种天意的感觉。”
第一个问题回答得无懈可击。不过不影响记者们奋笔直书：
#天君 天意#
#叶初加了剧本中没有的戏#
#叶初的电影印象最深刻场面不是和杨唤宜的对手戏#
#叶初 避嫌#
第二个提问者问道：
“叶初老师，我想问一下，你觉得电影结尾处，天君送其他人牺牲的情节，是对是错呢？”
来了！
媒体人们再次精神一振。
如果叶初说这个情节是正确的，那就可以在通稿中大肆宣传叶初的价值观反人类，让青凭娱乐花钱封口；
如果叶初说这个做法是错误的，那就可以在通稿中大肆宣传“叶初不认同自己饰演的角色”，也能让青凭娱乐花钱封口。
哦，天哪，世界上怎么会有叶初这样的奇女子，一张口就是金山银山！
叶初将话筒凑近嘴边：“一千个读者心目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提问者当然不肯罢休，立刻逼问道：“那么，叶初老师心目中的哈姆雷特是？”
“可能是第一千零一个。”叶初笑眯眯道。
“叶初老师，不能逃避问题啊！”立刻有人起哄，“你干脆说天君是丹麦国的王子得了！”
“好吧好吧，”叶初停顿了几秒钟，露出认真的神色，“这位朋友，你觉得天君的做法是对的，还是错的？”
提问者理所当然道：“自然是错的，没有任何人可以以高尚的名义剥夺无辜者的生命。”
叶初大笑道：“好的，感谢这位朋友对天君的支持。”
“？？？”提问者急了，“我什么时候支持天君了？”
叶初歪了歪头：“主神以延续文明的名义，优化掉了许多人；没有任何人可以以高尚的名义剥夺无辜者的生命。你反对主神，难道不就是支持天君？”
在场众人齐齐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对啊！虽然天君冷酷地决定了许多人的命运，但主神也曾做过一样的事情。
这样一来，如果反对天君的做法，那就等于反对主神的做法；如果天君做的是错的，主神做的便也是错的——这样一来，反对主神的天君，反而是对的了！
坏了，这个难缠的滚刀肉问题，在叶初嘴里，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在场众人瞠目结舌，那个提问的记者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叶初，你在偷换概念。为什么反对主神，就一定等于支持天君呢……为什么就不能两个都反对呢？”
叶初莞尔一笑：“这位朋友既然知道这是偷换概念，那为什么世上的许多事情，不认为它是对的，就一定等于认为它是错的呢？”
全场为之一默。
叶初笑意宛然，在聚光灯下，整个人熠熠生辉，魅力四射。
短暂的寂静后，全场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
哪怕今天是奔着从叶初嘴里撬出点东西来的，在场的媒体人们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无懈可击的回答。无论从哪个方向解读，都堵得严丝合缝。
果真是从龙套场子里摸爬滚打出的狠角色，难缠得很！
第三个提问者明显谨慎了许多，他思忖片刻，问道：
“我刚刚观看《天君》这部片子，能感觉到它有很多隐喻，但又说不清楚，叶初老师能给大家讲讲吗？”
叶初侧头与导演绍光济对视一眼，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导演，这片子有多少隐喻你没告诉我？”
在场媒体们：“……”
就算是踢皮球，也不是这么踢的吧？
绍光济微微一笑，用很平静的语气道：“如果什么都告诉你，那还怎么演得下去。”
叶初回过头来，向那个提问的人笑道：“大家听见了吧？导演不愿意告诉我，这个我也没办法了。大家可以回去看看网上的解读和拉片什么的啊，《天君》电影的二创征集活动已经开始了哦~”
这次提问又被堵了回来，但问话者显然不死心，追问道：“叶老师自己就没什么想法吗？”
这个问题近乎刁难了。无论叶初回答了什么，她的回答都会被当成官方解读，对观众的其他感悟和分析会有很大伤害。
叶初举起话筒，露出苦恼的表情：“让我想想啊……我觉得，这个电影的主题，可能是关于‘味道’吧。”
提问者没想到她竟会答出这么冷门小众的回答，但叶初竟然一本正经地说了下去：
“同样的食物，在不同的情况下，有人觉得淡而无味，有人觉得是人间至味；同样的电影，在不同的情况下，也是一样。味道到底怎么样，别人怎么说没意义，还得自己亲口尝过才知道。欢迎大家到电影院，亲自品尝我们的《天君》~”
说着，叶初还向着某个镜头wink了一下。
叶初简直就像一条狡猾的火锅宽粉，一次又一次从难缠的问题中丝滑脱身。甚至还撬动媒体，白白地给《天君》打起了宣传广告！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搞的女人？
不是说叶初是高等教育漏网之鱼吗？
接连三个问题折戟沉沙，媒体人们不得不重新考虑一下了。再刁钻的问话，也能被叶初的舌头逆转乾坤，堵得像马桶密封胶一样滴水不漏。叶初不是好对付的，看起来必须使用非常手段了。
用什么非常手段，能难住这只妙言鹦鹉呢？
众所周知，叶初虽然经常性给予媒体重创肘击，公认的精明缜密，胆大心细；但也有那么罕见的几次，是为了某个人失态过的，与平日里聪慧狡诈的列那狐形象大相径庭……
几乎转瞬之间，众人脑海中都冒出了一个名字。
不能以智取胜，那就以情动人嘛。
身为媒体人，煽动话题就是最大的职业本能。
果不其然，下一个被点到名的记者露出了一个难以名状的神秘笑容，问道：
“说起来，叶初这是第三次和杨唤宜老师合作了吧？——和前两次的合作比，这次合作有什么难处吗？”
场中发出一阵低低的兴奋尖叫声。
众记者呼吸一窒。
高手啊！
听到前半段，众人还暗自惋惜，这么好做文章的话题白白被这个新兵蛋子糟蹋了：叶初和杨唤宜那点子事儿，她们自己也清楚，肯定早就猜到，路演现场会有人提到和彼此有关的问题。团队肯定早就做了发言稿，到场现场背诵就得了。
但是，这个问题的最后一句话，实在是相当高明：不问“这次合作有什么不同”，而是问“和杨唤宜合作有什么难点吗？”
如果叶初说她和杨唤宜合作没有难点，就可以顺势追问两人还会不会继续合作——这就是cp粉的惊天大糖了，又能卖个好价钱。
如果叶初承认有难点，那就必须得把难点拆解清楚，可做的文章就更多了。再微小的小事，都能发散出无限的爱恨情仇、惊天秘闻。
如果叶初搪塞过去或者干脆沉默不语，这是什么？是问心有愧还是暗自生恨，还是不能提起的那个名字？钱钱钱，钱就这么滚滚而来！
高手。
提问的这个记者，果然是高手。不愧是咱们新闻学的好苗子，不辱没我辈门风。
众媒体人幸福地屏住呼吸，等着叶初开口吐出黄金万两。
就在这时，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绍光济道：“没有什么难点，”
杨唤宜在台上举起话筒，笑道：“关于这个问题——”
金九思从观众席中站起身来，爽朗笑道：“叶初跟我说过——”
古文华从观众席中站起身来，举起话筒道：“叶初老师跟我说过——”
苏歌从观众席中窜起身来，摇摆着话筒道：“叶子跟我说过——”
简晓君不安地搓了搓手，举手道：“叶初老师跟我说过——”
郑博瀚从观众席中站起身，正要开口，看到周围这场面，腾地一下子又坐下了。
“——”
静了。
这是一个诡异的瞬间。
这些人并不是依次说出这些话，而是在几乎同一时间，或站起身、或举起话筒、或举起手，几乎同时张开了嘴，并且几乎同时意识到还有其他人也在回答这个问题，同时止住了话头！
这也就使得整件事情更加吊诡：开口的所有人，都只把话说了一半，然后不约而同地停住了。
放眼整个内娱，也罕有这么尴尬、这么奇绝、这么古怪的瞬间：被提问者明明是叶初，叶初本人却没有回话，反而是一群一二三四五六七的闲杂人等同时开口回答；而且，这些人还在同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沉默。
难以言喻的、尴尬的、诡谲的沉默定住了这片场域，所有人都呆住了，无论是提问者，还是被提问者，还是踊跃回答问题的人，还是旁观的吃瓜群众。
片刻后，近乎狂暴的快门声、拍摄声响彻全场！
提问出这个问题的记者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一脸梦幻。
卧槽，卧槽！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这是什么惊天动地沉默如海饱含深意一眼万年的雷霆场面？就算内娱最顶尖的编剧齐聚一堂，也写不出比刚刚那三十秒钟更可怕的台本了。
人生如戏，但现实，往往比戏更不讲逻辑。
在说完那句开头之后，说过话的人都沉默了。但这沉默，反而比任何话语都有杀伤力。
虽然她们什么都没说，但是她们什么都说了。
虽然叶初什么都没说，但是叶初已经不用说了。
虽然知道问出这个话题会很有节目效果，但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在场的媒体已然沸腾，快门的喀嚓声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议论声响个不停，台上台下，观众席中，一片闪光灯的白亮。
媒体们已经沉浸在赚钱的快乐中不可自拔。叶初啊叶初，好样的叶初！不白来，都不白来！
在一片快门声和闪光灯的海洋中，站起身的几个人和台上的几个人定定地立在原地。也许她们应该感谢这些近乎疯狂的记者，因为如果没有这些喧哗声，此刻她们之间便会是一片令人尴尬至死的沉默和凝固。现在，好歹还有点背景音削减这让人想死的气氛。
商叶初只觉全身的血都在往脑门子上冲，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在这个瞬间，商叶初甚至产生了自我怀疑：她失忆了吗？她什么时候，跟这么多人提过杨唤宜吗？
本以为只要提防苏歌的神来一笔，没想到，她商叶初的这几位挚爱亲朋，居然争前恐后地当起了助攻！
商叶初几度举起话筒，想说点什么挽回场面。但次次都被快门声、尖叫声和喧哗议论声打断。整片会场已经陷入了狂澜，商叶初这片叶子不被浪头淹死就不错了。
商叶初唯一能做的，就是维持着脸上虚假的营业微笑。即使内心已经如同人猿泰山一般捶胸狂吼狂舞，但演员叶初的外表依然彬彬有礼、温雅得体，好像场中几乎掀破了天的场面和她无关似的。
演员叶初心想：哈哈，今天回去就息影！
第843章 钻石
（二章合一）
#叶初到底说了什么#
#黑色30秒#
#天君首映礼视频#
#叶初 苏歌 杨唤宜#
#叶初天君问答#
#郑博瀚 仰卧起坐#
#叶初表情包#
#骆尧#
各大平台炸了。
虽然网络上常有“他xx一笑，全xx都炸了”的句式，但大多数只是玩梗。可《天君》的首映礼视频，还真当得起一句“全网都炸了”。
新年期间，各平台流量本来就大，在《天君》首映礼视频光速冲上热搜之后，微博第一时间，瘫痪了。
瘫痪了。
急得上蹿下跳的吃瓜群众四处乱窜，鱼贯而入pi站、抖音、红薯等平台，绿瓣也被刷了屏，各种分析帖、领嗑帖层出不穷，等闲无人在意的绿瓣热搜话题榜上，叶初一个人的名字就占了六七条。
抖音上，一条关于叶初的话题视频在半日之内，点赞量便破了百万。
这条视频是一个名叫“水楼妖簿”的娱乐博主发布的：
【千字深扒分析！带你领略叶初搅动内娱那些年！】
【自从叶初一炮而红之后，这娱乐圈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每年都能吃到风味十足的大瓜。
掐指一算，叶初自2016年开始跑龙套以来，内娱就鬼热闹不断，而且奖池还在持续累加中。
2017年，《云倾记》和《卿云传》巅峰对决，叶初的老师郑博瀚亲自下场发疯，开创了内娱登月碰瓷式营销的先河。平昭公主横空出世，引发了血雨腥风的互联网大讨论。
当时的盛况，我估计网友们还记得，“平昭公主是皇帝”派和“平昭公主是蠢货”派直到现在还经常产生中、小范围摩擦，不定时进行对轰。
同年，古文华在微博发布古风小生长文，反驳董鸿涛针对《哑婆》的七问。由于这条微博风格与古文华本人后来的言论迥异，一直被人怀疑是有人代笔。对此，古文华本人和代笔怀疑对象、知名嫌犯叶某，都未作出回应。
2018年，《天半》血洗全网，首创剧集+官方支持二创视频营销模式，抖音、pi站、微博等平台全部被《天半》攻陷，李益明成为电视台时代最后一部全民大爆剧主角。“这等大事，改日再议”，“资本主义大毒草”，“一局七卧底，国府两栋梁”，“两袖清风搂不住，一双妙手捉银来”等热梗和表情包，至今风靡网络。
同年，叶初和时山炒cp炒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山叶cp粉至今是许多人的RpS（真人cp配对）白月光。没几个月后，时山因为pUA事件彻底陨落，叶初完成cp粉全面提纯。
同年，叶初拍摄《缪斯》杂志，因为粉丝消费不理智，搞出了杂志退款这种史无前例的大动作。不久后，内娱开始全面大清朗，严查粉圈攀比炫富浪费资源的扭曲导向。叶初吃尽红利，其他艺人白白挨了铁拳。因为退款事件，叶初被选为公益广告大使，前去帝都拍摄。据传，她就是在那里遇见《天君》的导演绍光济的。
2019年，《幸福街，里边儿请！》上映，引发全网解读热潮。pi站影视区迎来第一次“诸神之战”，形成了一门不可说的学问“幸学”，直到现在，仍然是某站键政人士最爱用的梗之一。
同年，叶初在公共场合炮轰冠均世纪编剧俞贝，亲自下场给编剧简晓君维权。创造了“左偷一半，右偷一半”名梗。青凭娱乐启动扶持编剧的“狂飙计划”，帮扶了源源不绝的新人编剧。
同年年末，《没有开花的树林》上映。全网被叶初和杨唤宜亲嘴上床的片段刷屏，叶初创下史诗级打大公冥场面、丢手绢名场面，各大平台整整热闹了一个月。映世奖典礼上，初宜十五世纪拥抱。刚消停下来的各大平台又疯了。
2020年，青凭娱乐的短剧在风标视频上线，叶初在微博发布两个山寨版祁声的图片，大蹭特蹭祁声热度，直接让油王称号和祁声永久绑定，附赠的热度让风标视频一飞冲天。
同年，初宜十五在弘象奖典礼上获得双影后，顺带一提，这个弘象奖典礼也是非常的有节目，搜索“弘象奖典礼晚宴视频”有惊喜。
同年，叶初受到高中同学敲诈，成功把这位同学送进了篱笆子。“楚青枫案”一词，与校园暴力永久绑定，成为了社会学意义上的新名词。
…………
虽然叶初每年都能整点大花活，但谁也没想到，2021这才刚开年，她又给大家送来了新节目——
让我们隆重欣赏，《天君》首映礼之黑色30秒！
没错，你没有看错，在场的这五个人，在记者问出这个问题的一瞬，全都站了起来！
那么，他们说了什么呢？
请看VcR——】
【啊啊啊我真不行了！】
【没了叶初谁还带我看内娱的热闹。。。】
【说竹板这么一打啊，别的咱不夸；夸一夸这个drama女王叶小初——这drama女王叶小初，她究竟好在哪？她是年年带咱们老观众，吃内娱的新大瓜！】
【你敢发我都不敢看。】
【2021开年第一鬼热闹：《天君》首映礼黑色30秒。】
【别提了，第一次看的时候吓得我尖叫一声把手机扔出去了，我家猫以为我被咬了，赶紧来喵喵我~】
【他，是国际知名一线大导；
她，是资历深厚，与她有过一段纠葛的影后大花；
她，是飞扬跋扈手握千金的私生女；
她，是多年落魄的跑腿小导演；
她，是与她并肩作战过的知名编剧；
他，是以嘴毒疯癫着称的国内一线编剧；
他，是与她识于微时的新锐导演——
究竟是怎样的纠葛，使得他们和她们，在30秒内齐齐失态？
究竟是怎样的痴缠，使她七拿七放话筒，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
当爱恨已成往事，当情仇欲言又止，这错综复杂的关系，何时能迎来它的终局？
敬请收看今日说法：《首映礼的诱惑》！】
【666还有合订本？】
【真的要被郑博瀚笑死了，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后又觉得不合适，开始左顾右盼，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不要虐待老人啊！】
【郑博瀚：徒儿，他年若惹出桃花债来，千万别把为师供出去啊、、、】
【本次首映礼贡献了新的不朽表情包：
[叶初拿起话筒又放下，放下话筒又拿起*N.gif]
[郑博瀚站起来又坐下，左顾右盼.gif]
[记者震撼拍脑门.gif]】
【所以叶初到底说了啥啊，足足七个人，七个！七个葫芦娃都能救出爷爷了，七个人凑不出一句叶初说过的话吗？】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所有沉默，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我觉得这件事情最好笑的是，他们所有人都想帮助叶初，而且所有人都一幅早有准备的样子，结果其他人也一样早有准备，我不行了，笑得肺好痛。。。】
【完全幻视上次映世奖颁奖典礼的骆尧了，呵呵呵叶初，叫你当时作妖把我们骆导搞得生无可恋，现在轮到你了吧！】
【啊啊啊啊啊好漫长的30秒，我真的是在2021年吗？我怎么感觉我好像已经穿越了？】
【骆尧在片场热泪盈眶：恶人自有天收！恶人自有天收！】
【骆导上次在丢手绢事件里被做成包浆表情包一张永流传，这仇到现在还没报呢。今天终于能释然地笑了。】
pi站也已经翻了天：
【《天君》首映礼，但印度运镜版！】
【《天君》首映礼黑色30秒循环播放三小时|#白噪音# #助眠# #每日好物#】
【当你所有的朋友都想帮你和前女友撇清关系：】
【《天君》首映礼逐帧切片分析，心理活动配字版】
【[鬼畜]叶初到底说了什么？】
【《天君》首映礼reaction：死脑子！死嘴！快动啊！】
【你站新鬼畜素材预订：《天君》首映礼4K高清纯享版】
如此全民吃瓜的盛况，上一次还是在上一次。《天君》首映礼那段多人发言、共同沉默的冥场面，即使是在神人辈出的内娱，也是极其尴尬、极其震撼的。这种不世出的鬼热闹，当然要全民共襄盛举了。
虽然舆论闹得很大，但青凭娱乐在分析了舆论状况后，并没有选择花钱压话题；恰恰相反，公关部新年连夜加班，进行了二次推波助澜。
这是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叶初虽然名气大，绍光济、杨唤宜也自带话题度，但《天君》的首映礼毕竟只是一场司空见惯的电影路演而已。在内娱千千万万场电影路演活动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除了粉丝，普通观众很少会去看一场路演的直播或剪辑。路人偶尔刷点几分钟的片段，都是难得的赏脸了。
事实上，娱乐圈大多数电影的首映礼、路演活动，都是粉丝向活动，范围局限于主创团队圈内朋友、影评人和明星粉丝之间，很少达到破圈的效果。《天君》也是一样。
可现在不同了。
有了叶初带来的这场大戏，群众的吃瓜之魂顿时熊熊燃烧，对这部电影和路演情况的好奇，上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人类八卦的决心和动力是无法想象的，几乎是在《天君》首映礼结束的同一时刻，各大网站上就有人上传了完整的首映礼视频。
吃瓜群众闻风而动，极速出击，付出了令人难以想象的耐心和精力，观看、分析起了整场路演视频。以pi站为例，一小时之内，《天君》首映礼视频，便冲上了热门第一。
普通的电影路演视频，就算是几分钟，观众也咽不下去；可叶初、绍光济、杨唤宜、郑博瀚、古文华、苏歌……这么多人的复合烩菜型惊天大戏，就算是一个小时，我们也能吃得下！
也是因为如此，在这场鬼热闹之前，叶初与媒体问答的片段，得以展现在更多观众面前。
许多人发现，叶初接受提问时，言之有物，不卑不亢，而且才思敏捷，妙语连珠。后面那场史诗级混乱固然好看，叶初问答的部分，也很有意思。
原本应该是粉丝内部消化的狂欢，因为这场史无前例的大八卦，叶初的其他闪光点，竟然被吃瓜群众看见了！
叶初的学历一向为人诟病，另外，由于在公共场合做出的惊人之举太多，许多人心中难免存了个印象：低学历，疯婆子，过于接地气乃至于略有些low，如此云云。
《天君》首映礼的问答，展现了叶初的另一面：聪敏洒脱，多思多智，插科打诨不落下风，善于踢皮球，却又懂得见好就收。最重要的是，对电影的见解深入独特，对自己饰演的角色十分爱护，对观众也相当尊重。
命运有时就是如此奇妙。许多粉丝拼命推销偶像，向路人大讲特讲偶像的好处妙处，大众却始终不怎么感冒。反而心存疑虑，觉得涉嫌诈骗。
而叶初，这个经常性连续性陷入绯闻争议的女星，却阴差阳错地，因为一场令人哭笑不得的闹剧，引得观众深挖，进而发现她那熠熠生辉的华彩。
在全民吃瓜的欢乐狂潮中，渐渐多了许多不一样的声音。
【《天君》首映礼整个视频都看完了，体感就是叶初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又机灵又聪明，对电影的见解很深刻的。真的推荐大家看看。】
【一开始也是奔着吃瓜去的。后来发现虽然这场鬼热闹挺吓人的，但也算事出有因。简晓君当时被抄袭，是叶初帮她发声的，还搞得叶初自己被全网骂了一阵。金九思也是好多年没拍电影了，叶初找到了她重新合作。苏歌当时那件事爆出来，连她自家公司的演员都背刺了，但叶初还像从前一样对待苏歌。古文华和叶初更是老战友了，从第一部戏就开始合作……
虽然咱们外人看来，这群人忙活半天，结果反而给叶初帮了倒忙，挺可笑的。但也只有叶初这样的人，能让他们主动来帮这个倒忙啊。】
【牢叶也真是皮球大师，好几个记者的提问明显不怀好意，都让她踢回去了。】
【其实叶初但凡对他们中任何一个人没那么讲义气，这场尴尬都会少点味道[笑哭]】
【你确定叶初对杨唤宜真的是讲义气吗？[笑哭]】
【有人去看了这段死亡30秒之后的首映礼部分了吗？媒体狂呼乱喊地拍完照，叶初就笑容满面地稳住了秩序，控住了节奏，居然又继续了问答环节。完完整整有始有终地把这场首映礼进行完了。这心理素质我真是佩服。】
【后面还分析了《天君》好多问题，说得特别好！看完后我又买了一张二刷电影票~】
【我家这边的ImAx厅都满了，只剩普通场了呜呜。】
【要脑子有脑子，要脸皮有脸皮，要心脏有心脏，牢叶不红谁红？】
诸如此类的赞扬言论，渐渐在各大平台多了起来。
至此，《天君》的票房虽然还没有遥遥领先，但戏内话题度和戏外话题度，都已经像坐了火箭般一飞冲天，刷屏了各大平台！
好评恶评，双向奔赴；剧情绯闻，双线齐飞。《天君》之势，注定悍不可挡。
如此好消息，当然让叶芽姐姐狂喜乱舞，普天同庆；但与此同时，许多闹心的小情绪，也在叶芽群体中蔓延开来。
原因无他——
粮仓App，国内最大的同人创作网站。
@紫苏叶酿糖 发布了 新文章：
【[糖叶子]《前合作伙伴挑衅女友后，我追妻火葬场了》
summary：新电影首映典礼上，叶初的前合作伙伴忽然发癫，挑衅起了她的女友苏歌。
为了电影的热度，叶初不得不与前合作伙伴虚与委蛇……
叶初x苏歌 不拆不逆，偷吃的叶all、叶梦女、拆家滚。
正文有第三人提及，糖妹和妹姐（糖妹的姐姐）双洁！双洁！双洁！蹬聋解解（初宜十五粉丝黑称）敢偷吃默认老姨下部电影票房继续血扑哈。
看了某电影首映礼后的激情短打产物，那段视频真是差点给我看死了，某老姨怎么能这么jian，如果不是妹姐最后开窍追妻了，真的要原地脱坑了[流泪]】
第844章 公说公有理
（二章合一）
绿瓣，那鱼药丸小组，当前热门帖。
【拌匀（搬运）一下《天君》首映礼后叶贼cp粉们的局部战争，致敬风暴中逆风前行的灯笼姐姐和紫苏叶姐姐。。。】
【首页都在讨论《天君》首映礼的黑色30秒，但其实呢，在首映礼之前的一小段修罗场，也是别有风味。。。
这短短的几分钟，衍生出了无数猜测，惹得糖叶子cp粉和初宜十五cp粉再起摩擦，于今夜大打出手。。。当然了，在这种全网吃瓜的氛围下，cp粉的魔法对轰显得像挠痒痒一般就是了。。。
根据双方供词，本鱼丸姐姐拼凑出了这段小型修罗场的真相。。。
由于本组最近房价下跌。。。放了一大批新鱼丸入组，新加工鱼丸们估计不晓得本帖主角们的花名。。。故在此注释一波。。。
叶/初：叶三舔、叶贼、叶面肥、叶千刀、叶啃我、野猪、液初；（牢叶黑称太多难以一一统计来源，奖池持续累加中……）
苏/歌：汤汤、（苏歌=sugar=糖糖=汤汤，众所周知的大水货一枚~）螳螳、苏冻婆；
杨/唤/宜：羊换姨、羊老胰、杨会轧。（这个就不用解释由来了吧。。。）
视频是从叶三舔进入会场开始的，在这之前，牢叶一直和她的亲友团在休息室里。
修罗场的主人公呢，当然就是舔儿和她的老baby、小baby们了。。。
首先，隆重登场的，是前段时间刚刚在微博和舔舔大卖特卖的汤汤。。。众所周知我汤现在已经糊穿地心，抠脚数月，一扑再扑。和流量喜人的野猪炒塑料女同cp，是我汤唯一的救命稻草。。。
果不其然呢，汤儿一入场，就在场中四处巡视，东看西看，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动图][动图]
在找谁呢？
好难猜啊。。。
当然就是她命中注定的老攻。。。野猪君！
虽然猪螳cp一直被灯笼姐姐拉踩，说她们没糖硬卖，卖得难嗑，直女味儿溢出、、、诸如此类吧。。。但当事人自己显然不这么觉得。螳螳一直硬蹭野猪，而我猪也就那么大大方方给她蹭了。。。品到了一丝宠溺是怎么回事……
在汤儿寻觅老猪的同时，老猪也携亲友团款款入场——顺带一提，从这个组局就能看出来，老猪还蛮重视《天君》的，圈里的人脉都拉过来了。
[动图][截图]
就在这个瞬间，螳螳和猪猪对视了。。。
[动图]
囍囍囍
在看到叶三舔的一刹那，汤汤眼前一亮，原地手舞足蹈，做出了一系列让人难以理解的手语！
根据cp粉翻译，这里我汤的意思应该是：
[快来我这边，你自己过来，别带你身边那些闲杂人等！要不然不好卖！]
老汤这个举动也很好理解。要是牢叶带着亲友团，乌泱泱一大堆人过去找她，那俩人还怎么“在无人的角落里，有更多浪漫秘密”？
而牢叶呢，也不负所望地宠妻，回过头来，三言两语把身边的闲杂人等都打发走了。。。
齐鸣和简晓君疑似去找了郑博瀚，导演绍光济去找老朋友秦天野聊天去了。只剩金九思和古小生还在牢叶旁边。
古小生惦记牢叶，这个在你瓣已经不是秘密了。所以他不肯走也很好理解。至于金九思，应该是因为会场里没有她的熟人……
就在牢叶拼命想办法，思考怎么把金九思和古小生打发走的时候——
我们的第三号嘉宾，杨会轧，隆重登场！
从视频中可以看出来，从野猪进入会场起，杨会轧就一直在往叶面肥的方向看，频频侧头。当然，小草姐姐（杨唤宜唯粉名）也可以嘴硬，说我姨不是在看小猪猪，那我们就当羊老胰昨晚睡落枕了吧！
眼看着叶猪就要成功打发走金九思和古小生，奔赴她小情儿汤汤的怀抱，就在这时，我们的羊老胰突然迈开双脚，如同拧紧发条一般，冲向了叶猪！
请问，此处行为表现了杨会轧什么心理？
A：我姨看到猪猪和汤汤竟敢在她面前开卖，被当面NtR的羞恼涌上心头，一时失去了理智：好啊，卖姬不带我是吧？！
b：我姨最近参加了微信运动捐步数活动，突然想迈开腿脚大步走了。
c：羊羊和猪猪都是哺乳动物，看到渣猪竟敢抛弃羊羊找螳螂，这种跨纲目寻找非哺乳动物配偶的逆天行为让我姨感到震惊，忍不住上前进行物种多样性观察。
d：我姨吃醋了。
不管怎么说，羊换姨这一举动，硬生生打断了牢叶的施法，让她不得不暂时放下奔赴汤儿的打算，和老姨说起了悄悄话。
从视频中我们可以看出，牢叶的恋爱脑又发力了。杨会轧不过是跟她说了一两句话，牢叶就眼神乱飘神情呆滞举止慌乱，把汤汤忘在了九霄云外。
唉！小情儿哪有老情儿熨帖！
根据灯笼姐姐的大分析，她们认为，此处杨会轧应该是在叶猪耳边说了什么骚话，搞不好是昨晚的安全词什么的。进而，灯笼姐姐得出结论：昨天的除夕夜，野猪和羊胰一定在房间里偷偷幽会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根据紫苏叶姐姐的大分析，她们认为，此处杨会轧应该是在叶猪耳边说了什么威胁的言辞。搞不好是“昨晚我看到你和苏歌上床了”云云。进而，紫苏叶姐姐得出结论：昨天的除夕夜，野猪和螳螳一定在外面偷偷幽会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两方都写了长篇累牍的分析，论证昨晚牢叶和自家姐姐度过了一个罗曼蒂克之夜，本鱼丸本着严谨的原则，特意将双方证词都采纳了。鱼丸们自行筛查~
眼看着叶猪这个没用的东西又被老姨绊住了手脚，我汤不得不拿出曹大公当时打叶三舔的气魄，雄赳赳气昂昂向着猪胰二人面前而来。。。
[动图]
从汤汤奔赴牢叶时难看的脸色可以看出，我汤对杨会轧的出现非常、极其不满；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我汤对叶猪被杨会轧绑住手脚的没出息模样十分不满。噫吁唏！
汤儿一出场，就拿出了大房风范，对杨会轧发出了现任大招，将老姨打得呆立当场。。。
但是呢、、、我们的叶三舔这时候又不争气了。。。
面对苏冻婆的新女友阴阳怪气之攻击，叶三舔第一时间做的，竟然是像个窝里横的丈夫一样，对苏歌做出了申饬！
这是什么渣女行为？“我和她的事情，轮不到你管”？
当着老姨的面，如此给苏汤没脸，野猪此举，可谓渣中之渣，屑中之屑。难怪糖叶子姐姐大为愤慨，破防至极。。。
眼看着叶猪现任前任大打出手，这下子，装死的古小生和金九思不得不参与起来，进行暖场动作。而被老公训斥的小娇妻苏歌，也红了眼眶，赌气跟古小生和金九思说起话来，把叶猪撂在一边。
汤汤be like：老公竟然敢在外人面前训斥我，我回之以冷脸冷心冷暴力。。。看我只跟你的朋友们说话，不跟你说话，老公一定气死了吧。。。
眼看着场面越发尴尬，牢叶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因为三角恋搞砸《天君》的首映礼，于是开始以放映为借口，驱逐苏汤身边的闲杂人等们。括弧，这个驱逐的闲杂人等里当然也包括羊胰。看起来新欢和旧爱相比，还是新欢更重要一点。。。什么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牢叶冷脸驱逐羊胰的场面，又让初宜十五姐姐们大为疯狂，恨得咬牙切齿，一致认为牢叶一定是因为迈塔影业投资了《天君》，才不得不和苏歌虚情假意地维持表面关系。。。乐。。。
这次，轮到杨会轧黯然神伤地离去了。。。
高潮来了——
羊换姨离地了，屑牢叶的恋羊脑就关闭了，对苏汤的在意终于重回高地了。。。
屑牢叶一把抓住苏汤的手，像个霸道总裁一般，怒然开始追妻！
女人，你是我的，不准走！
由于角度问题，视频看不清汤汤说了什么，只能看到汤汤激动地对牢叶说了一大堆话，牢叶试图劝她，但总是被汤汤激烈地打断。
从首映礼问答来看，叶贼一向巧舌如簧，猪口条一骑当千；居然能被苏歌说得频频停顿，哑口无言，可见，这件事是牢叶理亏。
糖妹和妹姐的感情产生了重大裂痕！
看看吧，这就是朝三暮四的恶果，红玫瑰与白月光的终极之战。。。
当然了，以苏汤的智商，估计生一会儿气，就会被牢叶几句甜言蜜语哄好了；但是不巧，这时候，导演绍光济上前来提醒叶初。趁着这个时候，苏汤挣开了牢叶，嘤咛一声跑路了。。。
叶三舔试图拉住汤汤，死皮赖脸地挽留。可惜苏歌郎心似铁，毅然决然地甩下了这个负心人，头也不回地去了……
顺带一提，叶三舔真是个屑人啊，绍光济出于好心提醒她放映要开场了，结果她因为娇妻跑路，居然迁怒绍光济，瞪了人家一眼。啧啧，和这癫婆共事果然没有好下场。
当然，还有个隐藏节目：在所有人都走后，叶猪一个人站在原地，摸出手机来，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叶猪这人太贼了，手机挡嘴挡得死死的，看不到她的口型。所以初宜十五和糖叶子两边目前打得头破血流，都在争这条语音到底是发给谁的。。。
紫苏叶姐姐认为是发给苏冻婆的追妻语音，牢叶一定痛哭流涕地在语音中祈求汤儿的原谅；灯笼姐姐认为是发给羊换姨的追妻语音，牢叶一定疯狂地在语音中对杨会轧解释她和苏汤的关系。。。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牢叶现在正在被两边的cp粉一边抢一边扇。。。
乐。
不过话又说回来，叶三舔这个人对待感情的态度实在太游离了，爱的时候是真爱，无情的时候也是真无情。。。难怪cp粉天天发疯要问她爱谁。《天君》首映礼的黑色30秒，就是老天对此屑的报应吧。。。】
【本来想说楼主在扯淡，看完整个视频后我沉默了。】
【总结一下，叶初跟苏歌搞暧昧的同时又对杨唤宜余情未了，两个都很爱但是两个都没法全心全意地坚定选择，现在两边cp粉都觉得她对自家妹妹姨姨爱得如痴如狂，同时又觉得她对不起自家妹妹姨姨。现在牢叶正在两边的分析帖和同人创作中疯狂地追妻火葬场。】
【苏歌一巴掌杨唤宜一巴掌，紫苏叶姐姐一巴掌灯笼姐姐一巴掌，唯粉一巴掌cp粉一巴掌，萌追一巴掌辱追一巴掌，致敬传奇耐削王叶三舔。。。】
【那一天的叶初，追妻起来~那一天的叶初，火葬起来~连同汤汤羊羊，酸酸甜甜涩涩滋味~】
【@闺蜜，你最爱看的国产意难忘。】
【帮你打tag #狗血 #多人 #当面NtR #追妻火葬场】
【慕名去看了一下今天新鲜出炉的初宜十五神文和糖叶子神文，初宜十五同人文里牢叶“跪而允羊乳”，糖叶子同人文里娇妻苏歌闹脾气被牢叶狠狠囚禁在了青凭娱乐的地下室。。。啊啊啊啊啊——】
【舔舔遭老罪喽！】
【说到那黑色三十秒，别人举话筒帮舔子说话我都能理解，绍光济是为啥。】
【他才是最该开口的人吧，毕竟是他导演的电影，不开口控场那不乱了套了吗。只不过失败了而已。】
【呃，我还以为。。。】
【以为啥？以为绍光济也是叶面肥的挚爱亲朋？拉倒吧，首映礼上就能看出俩人真不熟，要是《天君》原定的康武陵没塌房，真以为轮得到叶三舔捡饼？】
【不是，说到康武陵，我想起来了，绍光济这人是不是有点说法啊，《天君》第一个主演康武陵搞五角婚，第二个主演叶初搞。。呃，三角恋。。。】
【乐观点，万一野猪也搞五角恋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笑得（）】
【我要笑尿了，刚刚去抖音上看了看，抖人也发现了这段视频，评论区火热讨论中。。。】
第845章 一片混乱
（二章合一）
商叶初还不知道，一天还没过完，自己就已经疯狂地追妻火葬场了起来。
有惊无险地支应完《天君》首映礼，商叶初长出一口气，只觉仿佛度过了一场劫难。
除了那黑色30秒外，首映礼全程还算顺畅。结束时掌声雷动，相当圆满。
首映礼结束后，主创团队照例要在休息室中场休息一下，补妆休整，同时等着蹲点的粉丝和记者散一散，再接受一些采访。
商叶初趁此机会摸出手机，果不其然，消息已经炸了，微博热搜也卡成一片。不由叹了口气。
这场首映礼虽然十分可怕，但商叶初此刻巴不得它永远别结束才好。工作真好啊，工作忙起来什么都能丢下。不用面对那一摊子即将到来的烂账……
商叶初想起刚刚在首映礼上的场面。
黑色30秒过后，主创问答环节继续。同时，主创团队的朋友们也一一上台，或者在台下发言，表达对《天君》的支持。
谢尔盖上了台，以马克西姆朋友的身份。
马克西姆用蹩脚的中文笑道：“这是我的兄弟谢尔盖，他原本快要回国了，听说我参演的《天君》要播出，特意来这里支持我的。”
商叶初和谢尔盖出演的《冰与铁》刚刚下映，许多人对此还保留着新鲜的印象，观众席中顿时有人叫道：“科瓦廖夫！”
“对，对，”马克西姆不知就里，幽默地耸了耸肩，“他也跟叶合作过，说实话，我都怀疑他是为了魏冰开才来这里的，我只是一个借口。”
观众席中发出阵阵笑声，唯独商叶初做贼心虚，听到这话，立刻话赶话地演了起来：“小魏同志今年已经九十多岁了，九旬老人来支持《天君》了，咳咳……”说着，做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商叶初诙谐的回答又惹得观众阵阵笑声。尤其是商叶初的亲友团们，为了缓解刚刚的尴尬，一个两个笑得格外大声。
商叶初本意是炒热气氛，释放压力，不想，谢尔盖竟然从马克西姆身边离开，径直向商叶初走了过来。
谢尔盖很自然地扶住九旬老人商叶初，身姿挺拔，姿态介于亲昵和庄重之间。
他的手温度很高，轻轻搔过商叶初的手背，落在她的手臂上，不轻不重地一捏。灼人的热度好像透过《天君》的宣传服，传递到了她的手臂上。
那一秒，商叶初脊梁骨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头皮发麻，全身每个细胞都原地起立；紧张之余，却又有一种难言的兴奋感。
这种感觉，好像当众偷情。商叶初心想，去他的吧，其实她也挺享受游走在钢丝上的危险感。
谢尔盖的神色平静又坦然，丝毫看不出暧昧的意思。商叶初只爽了几秒，立刻就收敛形容，又站直了。
谢尔盖往台上一站，当真是英俊得一骑绝尘，颇惹骚动。加上他和商叶初在《冰与铁》里的化学反应也很不错，不一会儿，又有粉丝站起来提问了：
“刚刚鲁副导演说，如果《天君》票房表现好，可能会拍摄续集。我想问，如果有第二部的话，科瓦廖夫考不考虑参演，和天君再续前缘呢？”
商叶初笑道：“很多和我合作的演员都非常优秀，我一直期待着和他们的二次合作，不过这种事情往往可遇而不可求。再说，第二部连有没有天君都还要下回分说呢。”
“在剧本讨论的时候，大家就谈论过这个问题，天君不会有感情线，”绍光济将话筒举到唇边，“第二部当然会有天君，这是不必说的，但是感情戏不会有。我们这部戏如果有感情戏，应该会着落到其他角色身上。”
这个问题就这么轻轻松松揭了过去。商叶初才刚刚松了口气，又有个嘉宾站起来提问道：
“话说，苏歌老师刚刚说，叶初老师对您提起过和杨老师的合作？我们很好奇，叶初老师都说了些什么呢？”
那个记者手中的手机还亮着，估计是看到了什么热搜。商叶初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苏歌抄起话筒，站起身，露出一副让商叶初眼前一黑的胸有成竹的表情：
“叶子她跟我说过啦，杨老师是个很好的前辈，”苏歌眉飞色舞，满脸都是战斗的激情，“就像齐鸣老师一样，每次合作都让她受益匪浅~是吧，齐鸣老师？”
说着，苏歌还甜蜜蜜地冲坐在她身边的齐鸣挤了挤眼睛。
苏歌！
商叶初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去了：她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齐鸣一头雾水，她和杨唤宜早些年确实合作过一部戏，毕竟娱乐圈就这么大点；但彼此完全不熟悉，几乎没有任何交情。为什么能扯到她身上来？
商叶初举起话筒，立刻插话道：“齐鸣老师和杨姐还是不一样的——”
提问的记者叫道：“有什么不一样？”
商叶初拼命组织措辞，可刚刚还颇有急智的大脑仿佛罢了工，这会儿想出的每个理由都不能在公众面前说，一时竟然硬生生卡住了。
齐鸣不怎么接触互联网，对商叶初和杨唤宜那些事一知半解，但直觉地感到苏歌这话不妥，摇头笑道：“年轻人彼此学习进步，是很好的，呵呵，呵呵。”
苏歌眼睛一瞪，张了张嘴，万万想不到齐鸣竟然会这么回答；就在这时，站在台上的杨唤宜也举起话筒，笑道：“小初也经常跟我提起苏歌老师呢。”
老师两个字上，还加了个微妙的重音。
众所周知，如果天君降下天罚，要求全娱乐圈的演员死光，那么苏歌将是唯一一个毫发无伤的人。苏歌的业务能力，根本当不起一句老师，倒是很适合被称为劳什子。
商叶初刚刚想好的措辞又被杨唤宜憋了回去，只听杨唤宜轻飘飘道：“小初经常说，和苏歌对戏是一种享受。”
商叶初：？
杨唤宜掩唇笑道：“和苏歌老师对戏根本不用背台词。”
商叶初喉头一哽，等等，她好像知道杨唤宜在说什么了，商叶初以前和杨唤宜浓情密爱的时候，经常和她吐槽自己先前演戏时遇到的奇葩，这个奇葩行列中当然有苏大小姐的名字！
记者问道：“为什么？”
杨唤宜撩了一把头发，笑眯眯道：“苏歌老师一条戏大概要‘打磨’几十次，根本不用背台词，听她复述几遍就能顺下来了。”
冥冥之中，商叶初仿佛听到虚空中传来一声背景音：
Ko。
苏歌涨红了脸，还想反击这个厚颜无耻的女人，金九思窜了起来，一边用饱经风霜的大掌把苏歌按了回去，一边抢过苏歌手中的话筒道：“哈哈！叶初和我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她说杨老师在《天君》中那场戏很有爆发力，让她一下子想通了很多情节……”金九思开始大谈特谈《天君》中杨唤宜的表演带给她的灵感，勤学好问之态，令人感动。
如脱缰野马一般的话题，竟然硬生生被金九思拉了回来。疯狂的快门声在现场响着，金九思岿然不动，好像照在她身上的不是闪光灯而是日光浴。
这场大戏实在太过精彩，以至于后面被提问到的《天君》主创人员都有些晃神，回答得十分潦草。商叶初兢兢业业地擦着屁股，毕竟这场祸端，说到底也是她惹出来的。
一想到这场首映礼，以及其后可能面对的种种疑难杂症，商叶初就觉得头疼欲裂。
唯一的好处是，首映礼的宣传作用已经起到了。各大平台，《天君》的话题量一骑绝尘，几乎达到了其他几部片子的总和。
电影最怕红黑俱灭，这下，《天君》应该无此隐忧了。
商叶初浏览了一下助理汇报的内容，心中大概有了八分底。还好，还好。
理清了电影的事情，商叶初又开始对苏歌生气：她不是已经给苏歌发了消息，叫她不要轻举妄动吗？苏歌怎么能这么没脑子，在首映礼上对杨唤宜说那么刻薄的话？
这间休息室是单间的，室内唯有商叶初和助理几人。商叶初抓不到苏歌本人，只好又打开微信，打算炮轰苏歌一番。
点开微信，滑了滑聊天记录，密密麻麻的新消息把苏歌的聊天框压下去了，商叶初只好去通讯录里搜索“天天吃糖糖”，找到之后，点了进去——
不对。
商叶初眨了眨眼睛。
还是不对。
她给苏歌发的那条语音呢？这聊天记录里怎么没有？
商叶初顿了顿，将手伸进宣传服巨大的口袋，又翻出了另一个手机。
商叶初有四五个手机，备用机可以凑一桌麻将。她打开备用机，点进了微信。
这是商叶初的私人账号，通讯录里都是亲人友人。比起另一个手机上的工作微信账号，这个账号上的联络人更少，对商叶初也更重要。
苏歌也有两个微信账号，尤其逆天的是，她的工作账号和私人账号的微信昵称居然是一样的，都是“天天吃糖糖”。商叶初经常搞混。不过反正收件人都是苏歌，也就无所谓了。
那个账号里没有，应该就是发在这个私人账号上了。刚才那情形那么急，商叶初一时手滑拿错了手机也很正常。
私人账号里也同样堆满了新消息，99+的消息看得商叶初头皮发麻。随机点进去几个，当真是人类群星闪耀时。
首先是金九思的道歉。
【对不起啊叶子，我没想到会那样。】
【本来是想帮你的，我是不是帮倒忙了？】
【唉，我看到苏歌找场务要话筒的时候就该警觉了，结果当时脑子一抽，竟然没想到这茬，还让苏歌帮我也要一个。】
商叶初急急忙忙地安抚道：
【没关系，老金。】
【[抱抱.gif]】
商叶初咬着牙敲下了几句话：【都是营销的手段，还给电影涨热度了呢。你帮什么倒忙？明明是大忙。】
【我还得谢谢你呢。】
其次是简晓君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
【叶子，我本想帮你澄清一下，让大家知道你是异性恋，纯粹是杨唤宜和苏歌单恋你！】
【没想到最后搞成这样qAq】
【不过答应我，就算她们两个为了你打得头破血流，你也千万不要心软好吗？这种事可是一辈子的事儿，千万不能因为心软铸成大错！】
商叶初：【。】
商叶初：【拉黑了。】
商叶初：【开玩笑的，你别紧张，我没事。小菜一碟，晓君，你的当务之急是好好经营你要拍的反校园暴力剧。不要胡思乱想。】
商叶初：【[微笑]】
除此之外，还有季君陶的炮轰十连，郑博瀚发来的一首诗歌，点进去一看，是劝人不要为情所困的什么外国诗歌，云山雾罩的。古文华怯生生的“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等话，商叶初少不得一一回复安抚，只忽略了季君陶。
回复了几个最要紧的人之后，商叶初来不及再翻密密麻麻的消息，检索到这个账号和苏歌的聊天框，点了进去。
出乎她的意料，聊天记录里的消息仍然停留在昨晚，苏歌和商叶初互相拜年的新年问候。并没有商叶初情急之下发出的那句语音。
不对。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是没有？难道她错怪了苏歌，那句语音其实根本没发出去？
商叶初仔细回忆了一番当时的情形：因为新年的拜年消息太多，商叶初很难直接翻到和苏歌的聊天记录，就在通讯录中滑到了“天天吃糖糖”的昵称，发了条消息。她听到了微信语音发出后的那一小声“滴”，然后就胡乱将手机关机，避免影响首映礼。
她感觉自己确实发出去了。
商叶初不死心地继续向下滑动着消息，忽然间，一个陌生的名字撞入眼中。
这名字说陌生也不陌生。商叶初见过很多次这个名字，只是从来没有在自己的私人账号上和他联系过。
绍。
像娱乐圈大多数人一样，绍光济也有工作账号和私人账号。商叶初和绍光济的消息，一向都在工作微信上传递。就连例行公事的节日祝福也是一样。
商叶初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加上、怎么加上绍光济的私人账号了，只知道加上之后，除了验证信息，两人从来没说过一句话。
可现在，那个从未说过话的对话框中，显示着一条语音消息。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可怕的猜想袭上心头，商叶初点进那条“绍”的对话框，轻轻点开了“商叶初”发出的那条语音消息。
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涌入耳中：
“苏歌求你了别多想别乱——”
第846章 现象讨论
春节档次日，票房斗争进行得如火如荼。
春节档基本是前三日定生死，这几天的口碑和话题度至关重要。
首日话题和口碑，迅速体现在了第二日票房上。从上午九点多钟开始，《天君》便强势反超《春风不问路》，票房跃居第二名。
电影之间竞争激烈，舆论场上已经打生打死。不过，由于商叶初的花边新闻实在太过下饭，目前针对《天君》所下的黑稿，远没有首映礼的相关话题来得火热。
《天君》主创团队，第二日就飞到了帝都，继续进行路演。
对消息误发这件事，商叶初确实有些尴尬。本想跟绍光济解释一番，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苏歌在自己幻想出的战斗中打爽了，发那句话是为了拦她；只好草草地又发了一句“对不起，发错了”，便算作完事。
比起路演宣传等大事，这点无足轻重的小事，很快被商叶初抛到了脑后。
《天君》次日票房达到了3.2亿，居于春节档第二名。
与此同时，各大平台的影评、长短评，也如雨后春笋般，在互联网各处拱了尖儿。
【豪情万丈，气象万千！】——绿瓣五星短评。
【文艺工作者失去政治露阴癖，就如同西方失去耶路撒冷。】——绿瓣一星短评。
【剧情取舍上有些问题，对新纪元对人的异化表现得不够，对地球的刻画有些繁冗。整体仍是佳作，野心满满，诚意十足。】——绿瓣四星短评。
【特效四星，创意负一星。都什么年代了还在讲阶级固化和斗争这种老掉牙的东西？简直梦回上个世纪。一看导演的年龄和出身乐了，刻板印象不倒。】——绿瓣二星短评。
【这也就是叶初才敢演天君了，叶初挨骂挨习惯了，不差这两句。换个人看到网上的屠夫战犯估计要破防。】——绿瓣三星短评。
【想象力堪称豪迈，可惜严重缺乏情感共鸣。电影节奏问题很大，如果前半段着重拍新纪元的残酷可怕、社会凝固状态，后半段着重刻画地球自由自在、原始野性的人类之美，天君带领的反抗方更能使人共情。落点于“文明”“阶级”“自由”这种宏大的概念，难以使普通人沉浸；反抗便像无根之萍，缺乏逻辑。尤其是地球人和新纪元人的智商和道德水平看起来也就伯仲之间，无论哪方拯救另一方或嘲笑另一方都有五十步笑百步之嫌。】——绿瓣三星短评。
【刻薄的电影。刻薄就刻薄在它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但人人都以为它在骂体制、骂阶级、骂群体。
傲慢的电影。人类整体是空有力量而无头脑的，需要有一小撮聪明绝顶、强大到超出时代的精英带领他们反抗，才能走向胜利。精英主义思维暴露无遗。
狡猾的电影。个人英雄主义的故事线搭配宏大的集体命题，让宏大叙事爱好者感其宏大，集体主义歌颂者看到集体，英雄爱好者代入英雄，自命不凡者代入精英。
代入被牺牲的平民的人，看到最后揭竿而起的平民们，便不太好吱声；看似为被牺牲的平民发声的人，暗地里代入的其实是高高在上的仁君明主形象，比起鸣不平，更像是在拼命表现“我是个好主子，我不会这样做”。
很少有一部电影，精准地搔到这么多群体的痒处。代入主角的观众，则激发其爽感和集体荣誉感；不认同主角的观众，则激发其表演欲。要么给我票房，要么给我声量。石头攥油，雁过拔毛。
玩弄心术的高手，拍摄电影的行家。】——绿瓣四星长评。
【恢宏壮丽的冷漠史诗。许多影评评价缺乏情感共鸣，我不赞同。我感到一种古老的愤怒，因为太老，太久，已经濒临凝固，所以显得冷漠。因为理所当然，所以显得冷漠。因为无力，所以显得冷漠。】——绿瓣五星短评。
【特效和奇观拉满，让人心潮澎湃。每一帧都写着“经费在燃烧”。但我印象最深的反而是天君出现在新纪元那一秒钟，素素净净的，没有任何特效，仿佛一场落在所有时代的大雪。】——绿瓣五星短评。
【其实我有一个很奇特的思考：如果主神没有分出阶级呢？如果那真是一个全自动的绝对平等的大同社会呢？】——绿瓣四星短评。
【为什么天君把《神纪元》披在身上主神为什么就不敢动她了？原因很简单，那是主神划定的阶级中的大艺术家的大作。天君代表的则是古老的东西。如果主神为了干掉天君而毁掉画，就证明它承认了，它规划的“文明”和“艺术”，远不如天君这个老东西重要，就是一堆渣渣。这否认了它维持的文明，主神不会自我否定。】
【很奇特的电影，少有的看不透导演心里在想什么的片子。如果是集体主义，为何集体的命运归于个人之手？如果是个人主义，为何抉择的权力最终属于所有人？
拜墙族是谁？拆解的是谁的长城？求真者是谁？在被操控的世界中求的是什么真？是主神控制了人类，还是人类选择了控制？】——绿瓣四星短评。
【叶初演技很不错，很多人类演AI都有股尬味儿，有股人强装机器人的感觉。大量僵硬的机器表演中露出少量人的马脚。叶初不一样，叶初有种机器人强装人的感觉。大量活灵活现的人类瞬间中显出少量AI的端倪。】——绿瓣五星短评。
【RNm退钱！在电影院看得坐立难安，导演试图在每个镜头都表现“我这部电影很牛逼很有深意卧槽你们快来解读”，说教味扑我脸上了，需要你来教老子横切条竖切条？好像是老子不愿意改这个切法似的！妈的，最烦装逼的人！】——绿瓣一星短评。
【《天君》上映后，关于电影主题的讨论持续升温……围绕其表达指向，观众与评论界出现了多种解读。
阶级固化隐喻说。这一说法最为主流。片中的“新纪元”宣称文明序列平等，实则是一个海市蜃楼的网格状社会，上升通道看似开放，实则完全断绝；利用甜蜜潲水麻痹底层，利用第十三条法令高喊口号，分化各个群体，营造群体性平等错觉。
阶级问题是世界上最古老、最难解决的问题之一。《天君》电影被视为这一问题的科幻化表达。
AI威胁说。对AI的不安，是科幻作品中相当长寿的话题。当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AI会否成为人类的支配者？当AI在长期、稳定、看似合理的运行过程中，逐步剥夺人类的选择权、判断力和真实感受，从工具升级为裁决者，人类又该何去何从？
这一说法不无道理。在电影的结局，人类看似做出了选择，实际上仍然是“AI”让他们做出了选择。这种轮回被视为无法挣脱的AI恐惧。
互联网塑造说。这一说法，则带着些许悲观和黑暗色彩。在互联网不发达的时代，我们的所思所想所感，由我们对世界、社会的见闻塑造。但在互联网时代，只需要一部手机（星脑），就能颠覆我们对世界的认知。新纪元居民接触的信息、艺术乃至味觉体验，都受到算法的介入和调控，甚至连亲缘关系也是如此。
算法塑造了人们的情绪，塑造出群体的愤怒和狂热；倏忽间，另一套算法（天君），又能引导群体的觉醒与了悟。这与当下互联网对人的塑造现象不谋而合。同一内容，如同有丝分裂一般在互联网上复制、粘贴、繁衍，如同出自一条母鱼腹中的鱼籽；千万人共享一套算法，而以之为自身思考；主神确立艺术解读，则其他解读皆为错误。
无论如何，关于《天君》的讨论，已经成为2021年重要的互联网现象之一……】——《不死鸟日报》
第847章 三喜临门
（二章合一）
对于《天君》的舆论，包括青凭娱乐在内的资方，相当默契地采用了同一套打法。
推波助澜。
文娱产品，最怕的东西不是对也不是错，而是无聊。绝对正确对文艺作品而言，就是绝对的无聊。找不到一个错处，也就找不出一个长处。《天君》的争议和讨论山呼海啸，夸声和骂声打成一片，一半是落在剧情上，一半落在场外花边新闻上，对电影的影响，利远大于弊。
讨论声一浪接着一浪，《天君》的票房随之水涨船高。第三日，再次实现逆跌，突破了3.8亿元！
这一成绩，并不能使商叶初满足。她已经忘了上一世《天君》的具体票房，不能确切地进行比较。但反过来说，这个“不能确切地比较”，恰恰证明这一世《天君》的票房，截止到目前，并没有胜过上一世很多，至少没有拉开让商叶初安下心来的差距。
为此，商叶初疯狂地媚粉营业宣传起来。不但在场场路演上一马当先，尽可能将最好的状态呈现给粉丝和观众；在各大平台，活跃度也高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白日里，商叶初和《天君》主创团队，辗转在各个城市间，一天能跑两三场路演；休息的空隙，商叶初保持着几分钟一上线的活跃率，在各大平台与粉丝互动。甚至在晚间休息时，商叶初也专门摸出时间，精心捕捉角度，发点自拍、风景照、别出心窍的小玩意儿，发布在各个平台上，以飨粉丝。
疯狂的营业率，加上每天做妆造、接受采访等活动，又将商叶初的每日休息时间压缩到了四五个小时。不出意外地，商叶初再次开始暴饮暴食，疯狂挑战起了肠道和胃袋的弹性和适应能力。
这种极度亢奋状态，必然使商叶初对其他方面的事情变得迟钝。忙碌时激情澎湃，力求面面俱到；闲暇时也不能放松，时刻摆出营业阵势，还要巡逻《天君》的舆论状况。高强度的忙碌和精力消耗，让商叶初每天沾枕头就睡，浑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虽然团队里其他人也很辛苦，但商叶初的亢奋，已经到了一种卷死他人的地步。赵谦就在背后偷偷嘀咕，说叶初是不是在股市被套牢了，要么怎么一副掉进票房眼里的样子。
照理说，值此忙碌档口，本来不该有人拿别的事情惹商叶初烦心。但这个“人”，显然指的是思维方式符合逻辑、情商正常、处于人类范畴之中的角色；某些物种当然不在此列。
大年初四，商叶初刚跑完路演，一边在酒店房间休息，一边在微博绞尽脑汁地媚粉中，忽然收到了一条消息。
蚊子：【你有多少闲钱？】
蚊子：【借我。】
商叶初上午刚应对完一群热情的粉丝和更加热情的读者，草草塞了几碗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午饭，在暖气十足的屋子里坐着，本已有些昏昏欲睡。看到这条消息，一激灵，差点把给粉丝的回复回成“借你个头”。
商叶初坐直身子，擦了擦眼睛：没错，是盛闻之那个大贱人。这个连新年时都没发过来一条像样祝福的疯子，竟然在大年初四堂而皇之地向商叶初发起了借贷申请！
商叶初揉了揉眼睛，也不困了也不乏了，迅速敲了一句：
【盗号？已报警。】
盛闻之那边“输入中”了一会儿。
蚊子：【没盗号，真的是我。】
蚊子：【[自拍.jpg]】
盛闻之发来了一张角度刁钻的自拍，身后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时间，正好是现在这一刻。
画面中的他脸色蜡黄，顶着两只巨大的黑眼圈，但相貌依然精致秾丽，仿佛一只艳鬼。
商叶初奇了：【你怎么了？一副被吸干了精气的样儿。】
蚊子：【我缺钱了。】
商叶初：【？】
几乎是瞬间，商叶初就明白了过来：【你找不到人投资你的戏了？】
蚊子：【你怎么知道？】
废话，简晓君他们前两天才对商叶初说起过，盛闻之写了一部关于校园暴力的剧本，叫《鸭腿企鹅》；包括古文华、简晓君、金九思在内的一干经验丰富的中青代导演编剧，都一致认为这部剧本很有扑相，避之不及。
盛闻之为人执拗，找不到青凭娱乐的帮手，就只可能自己努力。但同时，他社会化程度极低，对娱乐圈和拍戏等事务一窍不通，响当当的银子砸下去，能收获个什么，要打个大大的省略号。
商叶初暂停媚粉，关掉微博，不耐烦地向盛闻之输出了一大串语音。
“你要拍戏，总得给人一个大体的框架吧？剧本呢，演员呢，预算多少，已经拉到的投资多少，有没有什么考虑中的班底？”
蚊子：【我不知道这些，但是可以学。预算，我找了个机构算了算，说要几千万。】
商叶初倒抽了一口凉气：“几千万？校园剧？你干脆给骗子开个扶贫办得了！”
盛闻之“输入中”了一会儿，发了一大堆图片过来。
商叶初一一点开来看，没看几张，就眼前一黑地点了叉：“这些一看就是骗人的东西，格式内容都不对。别找什么机构了。”
蚊子：【我倒是想找青凭娱乐。】
蚊子：【你们公司的人说我的剧本不好。】
蚊子：【一群蠢货，上过学吗。校园霸凌哪有青春恋爱怀孕打胎的？被霸凌的那群人都是最丑最穷最可怜的底层者，连进入早恋市场的资格都没有。】
蚊子：【还有简晓君写的这个反霸凌爽文，这是人能写出来的东西吗？咱们学校的校园霸凌，不都是不了了之的吗？你和我，咱们班的黄牙妹、瘸爪哥、吃手亚男，哪个报了仇了？“全校园霸凌者联合起来复仇”，怎么可能？瘸爪哥和黄牙妹一开始是被欺负的，结果后来不是跟着别人一起欺负我们了吗？】
蚊子：【被霸凌的人根本不会联合起来，只会欺负更低一级的人。瘸手的看不起瘸腿的，矮的看不起胖的，丑的看不起有胎记的，穷的看不起更穷的。】
蚊子：【你怎么不说话？你真的在听我说话吗？】
商叶初不是没看到盛闻之的消息，相反，每一条她都看得很仔细。
只是对她而言，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盛闻之提到的那些名字，只剩下一些记忆中的模糊残影了。
浮名虚利，纸醉金迷，早已将那些青涩的岁月冲刷得面目全非了。
商叶初：【我记得你说过，你并不把初中时霸凌过你的那些人放在心上，因为你现在已经比他们强了。】
对于盛闻之那套高论，商叶初可还记忆犹新呢。
蚊子：【呵呵！就算我不放在心上，也不能叫别人扭曲事实。】
蚊子：【简晓君他们写的这些东西放出去，还叫人以为学校里被欺负的人都是剧本里这样的呢。】
商叶初：【别乱说晓君了，这种事情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我都还没看过你们的剧本，怎么知道你说的对不对。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盛闻之勃然大怒，一大串语音喷了过来：
“我们初中的情况你还不知道吗？还需要分析？到底我是你的初中……同学，还是简晓君是你的同学？你觉得我是错的？黄牙妹冲咱俩的午饭吐口水的时候，简晓君还不知道在哪里享福呢！”
商叶初简直无语住了：“你是猪吗？我是让你把剧本发过来，发过来，发过来。瞪大你的蚊子复眼，洗洗你的蚊子触角，动动你的蚊子小脑，你那个《鸭腿企鹅》连一页纸都没给我看过，简晓君至少还把《镶牙塔》的剧情大纲给我了呢！”
《镶牙塔》就是简晓君所创作的那部反校园霸凌题材电影的名字。简晓君盛情邀请商叶初出演这部电影，甚至不惜走后门，将剧本大纲悄悄私发过来了。
比起简晓君诚恳热情的态度，张口就借钱的盛闻之简直就是一匹无耻的厚脸皮吞金兽。商叶初简直要翻白眼了。
盛闻之又不说话了。
商叶初看了一眼时间，催促道：“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我等会儿还有个约，没时间陪你耗。”
盛闻之还是不回话。
商叶初警觉道：“你的剧本不会还没写好吧？临场飞页子？这也敢找我要钱，我看你是皮紧了。”
盛闻之恼怒道：“写好了！”
“那为什么不发过来？”商叶初一边发语音，一边起身准备卸妆洗脸换衣，“怕我魔改啊。”
蚊子：【明天再发。】
商叶初站在镜前，一边卸妆一边道：“拖延一天，剧本会自动长出投资商和血肉吗？”
蚊子：【我怕你不吸、。】
[该消息已撤回]
蚊子：【你觉得我的剧本怎么样？】
商叶初翻了个白眼：“你觉得我的口红怎么样？”
蚊子：【什么口红？我看不见。】
蚊子：【。】
蚊子：【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商叶初哂笑道：“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晓君她可是自信满满地把剧本发给我了，而你还在这里磨磨唧唧，连个笔画都没给我看过。从这一点上来说，你没资格批评人家的剧本。”
蚊子：【她懂什么？】
简直不可理喻。商叶初摇了摇头，懒得再搭理这个鸟人。她娴熟地洗净脸，搞完基础护肤，给自己化了个淡妆。一撇眼看手机，只见盛闻之那边，扭扭捏捏地抛来了一个文件。
《鸭腿企鹅（初稿待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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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君》第四天的路演，来到了栖平市。这是北方的一座大城市，被称为飞雪之乡，气候寒冷，大雪飘飘。主创团队有意在这里休整两天，后天再出发。
对于奔波了好几天的《天君》主创们来说，这不能不说是个好消息。商叶初虽然是工作狂，但能稍作歇息，也挺高兴。
更让商叶初高兴的是另一件事：她的老朋友林姽婳导演，目前也在栖平市拍戏——就是齐鸣主演的那部恐怖片《胭脂借寿》。
林姽婳是大忙人，一年365天有360天泡在剧组。商叶初与她难得一见。恰逢宝贵的休息时间，两人连忙约了个饭。
商叶初早早来到了约定的餐厅包厢，并万分感激地看见了上面挂着的无烟餐厅标志，坐在座位上，等候着林大导演。
趁着等林姽婳的时候，商叶初摸出手机，决定看一看简晓君和盛闻之发来的两部反校园暴力题材的电影剧本。
商叶初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看简晓君的电影大纲。
《镶牙塔》是一部带点悬疑色彩、爽文风格拉满的剧本。写得相当引人入胜。大致剧情是：一个校长，在高考前夕发现学校中怪事频出，决定调查真相。结果越查越深，最终竟发现，校园内几个被霸凌的孩子组成了小团体，在精心谋划下，对校园的霸凌者进行了残酷的报复……
在校长调查出最后的真相时，最后一个霸凌者也在报复下精神失常、跳楼而死了。
剧本将刺激性、爽感和悬疑感融合得恰到好处，诡计和霸凌场面交替切换，虽然只是大纲，读完也有酣畅淋漓之感。
商叶初还发现了简晓君的一点小心思：几个霸凌者和反派中，有一个叫于贝贝，还有一个叫吴冠军，邪恶教导主任的名字还叫具本道，阴阳怪气拉满。
商叶初一口气看完，心中好生叹服。简晓君也不知道去哪里采风修炼了，剧本节奏调度比《幸福街外传》时期更为成熟，人物群像拿捏得更地道了。
当然，盛闻之的批评也不是无的放矢。《镶牙塔》确实有点黑深残爽文感，不太像青春校园电影。里面角色的行为方式不像孩子，倒像是披着孩子皮的大人。
商叶初将《镶牙塔》记到备忘录里，又点开盛闻之的《鸭腿企鹅》。
一看到开头，商叶初的眉头就一拧。
“冷城中学”？
剧本的主角是两个女孩，一个绰号叫鸭腿，一个绰号叫企鹅。商叶初的眼皮又跳了跳，一些不那么愉快的回忆涌上心头。
还不待看完，耳畔传来一阵脚步声。商叶初一扭头，林姽婳虎虎生风地扎了过来，身上还穿着套霸气侧漏的厚皮大衣，好像即将强抢民女的土匪头子。
“叶初，看到你我就知道救星来了！”林姽婳扑上来叫道，“这个剧本，你可得帮我啊！”
第848章 戏闹来了
“老林，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没档期……”
林姽婳哭丧着脸，似乎又要爆发出粗嘎的嚎啕：“没事儿，等！我等得起！半年不够就一年，一年不够就三年，三年不够就五年！就算是绍光济那样的老东西，一部片子嚼五年还不够？”
商叶初满头大汗：“这你又是何苦？实在不成，我给你举荐青凭娱乐的几个艺人……”
“除了你，我谁都不要。”林姽婳动情地箍住商叶初的手，掌心的粗茧糙得刮人，“说实话，在你之前，我也试过几个——没那个派头！”
商叶初艰难地假笑道：“要派头，那些，那个什么，欧阳锦，章玉，王觅云，梁晚，喻渐青……”
“人家哪瞧得起我？”林姽婳理直气壮道。
商叶初噎了一口，如果她再推脱下去，难免沾上“瞧不起林姽婳”之嫌，可这，可这——
这是一家当地老字号餐厅的包厢，装潢半新不旧，宽敞粗犷，很有地方风味。一扇大窗将空间照得锃明瓦亮，淡淡的饭菜香气在空气中浮动。
刚才林姽婳一见到商叶初，就扑上来要商叶初救她的本子，话没说两句，就潸然泪下，嚎啕不能自已，粗嘎的嗓门一唱三叹，抖出无穷悲怆的气音。一副被手下黄袍加身的架势。
虽然知道林大导演这一出是演的，商叶初还是不得不配合着演下去。林姽婳的小怪物影业和青凭娱乐联合以来，连创佳绩，是很要好的合作伙伴。商叶初作为一姐，多少得给她点面子。
林姽婳见商叶初点头，连忙把她揣在怀里的玉玺送给商叶初称帝，哦不，把她怀里的剧本送给商叶初观瞻。
商叶初只得搁下盛闻之的《鸭腿企鹅》，开始看林姽婳奉上的大作。
只看一眼剧本标题，商叶初就知道林姽婳为什么要来找她了。
《娱乐圈秘闻之星光诡璨》。
这部剧本一看名字就知道是恐怖片。还是前两年商叶初从狂飙计划的剧本堆中翻出来的。当时看着不错，就把那位编剧引荐给了林姽婳。
同为恐怖片爱好者，林姽婳和《星光诡璨》的编剧高雪果然臭味相投，一见如故，恨不能手牵手跳大神，当场就把这本子谈成了。
谈成之后，林姽婳就一直筹备着拍摄这部片子。班底早已拼凑齐全。
林姽婳甚为看重《星光诡璨》，觉得这部剧本比她从前拍过的大部分电影都要好（当然，这一点其实也不难做到），因此选上来的《星光璀璨》班底，都是跟着林姽婳这些年打拼上来的嫡系手下，铁打的基本盘。
手下如此嫡嫡道道，再加上林姽婳这个土皇帝，《星光诡璨》的班子可谓嫡中之嫡，天下无敌。不必说，上映后定当傲视群雄，一扫颓靡的国产恐怖片市场，给同行和观众以猛烈炮击！
自从《天井xx号诡事》系列票房口碑双陨落，国产恐怖片渐渐又回到了它荣耀的草窝：挑拣些常见的恐怖元素，棺材啊女鬼啊绣花鞋啊，再雇几个演技和片酬无限接近素人的二十八线艺人，拼拼凑凑，糊弄缝合出一只四不像的纸扎人。剧情逻辑一概不理，bug漏洞全丢给迷幻剂和精神病，在冷档期扔进院线，赚他个几十万几百万票房。
由于恐怖片观众实在太有黏性，哪怕十次中有九次半都被灌一泡大的，也仍然像个痴情姑娘般痴心不悔，颠颠地跑去影院给这类片子送钱。因此，这些愿打愿挨的买卖，也就长长久久地做了下去。
“这他娘也好意思端给观众？”林姽婳灌了一口啤酒，喷道，“恐怖片的名声就是叫这些人给弄坏的！我端上来的快餐好歹还是饭，这些人端上来的干脆就是不加香精的大便！”
商叶初拂了一把溅到脸上的啤酒沫子，安慰道：“其实也没有很坏啦……”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林姽婳的出现，对恐怖片而言，实在是一个不可复制的奇迹。三四亿的票房如同流星闪过天际那样可遇而不可求，几十万几百万的苟且才是常态。
可惜的是，自从前两年开始，林氏恐怖片也走起了下坡路，几部片子票房越来越难看，口碑也是烂得五光十色。去年新上映的《天井97号诡事》，票房断崖式下跌至两千多万，成为此系列最低谷，绿瓣评分则抵达了忠实的3.5分。
林姽婳这颗恐怖片的流星，似乎擦完了火花，终于迎来了陨落的前声。
当然，烈士壮年，壮心不已。林姽婳自己是不可能甘于陨落的，再说，小怪物影业嗷嗷待哺的手下们也不可能允许她陨落。
《星光诡璨》的剧本，让林导演看到了希望。
娱乐圈题材的恐怖片不少，但大多聚焦于小群演、模特、男团女团，顶了天就是二三线。这种片子，实际上已经和娱乐圈挂钩不大了。
《星光诡璨》，聚焦的却是娱乐圈最顶层的一线、超一线明星、大导演、名编剧们，讲述了一个表面光鲜，内里腐烂，妖魔鬼怪横行的浮华世界。这也是林姽婳最看好的优势。
众所周知，娱乐圈明星爆瓜的时候，咖位越大，动荡越大；反之，糊咖的黑料绯闻，大家连切瓜都懒得切。搞得那些狗仔、营销号发布绯闻预告的时候，往往爱夸大其词，二线吹成一线，一线吹成国民级，待爆咖吹成当红大流量，就是为了多吸引点眼球。
观看高位者的丑事有一种额外的享受，这种快感有时甚至胜于观看影视作品。呈现在《星光诡璨》这部电影中，就是1+1＞2的享受和快感。
讲大明星大导演们的丑事的片子，又能吃瓜又能娱乐，还可以借机搞一点恶毒的隐喻影射营销，这片子不火谁火？
君不见，前年的时候，有神秘人编写了一部421页的娱乐圈黑料编年史，做成pdF文档在网上流传，数日之间便引爆了全网，上了无数热搜；搞得许多明星团队不得不亲自下场公关，发声明强调，文档中的内容属于造谣。
直到现在，各大平台上，还有数不清售卖和求购这份文档的人呢。
这是一份肥美的市场，林姽婳决心要将它拿下。
当然，为了增强观众的代入感和沉浸感，《星光诡璨》这部片子，肯定是不能搞以前那些小打小闹。请一群无人在意的二十八线糊咖，再搭配上质感廉价的布景场面，大穷酸小穷酸过家家，就很难叫观众相信，这是一群娱乐圈的一线明星导演了。观众出了戏，片子也就完了。
为此，林大导演为这部电影准备了极高的预算，最好的班底，充足的档期（对于林导演来说真的很难得了），用心甄选了演员，并和编剧一起，对剧本进行了精心修饰……
为挽回我大恐怖片荣光，扞卫我国产恐怖片尊严，重塑观众和良心同行之信心，猛烈打击无良同行，林姽婳导演带着她忠诚的小怪物和鼓鼓的大钱包强势反攻，这部《星光诡璨》，将成为国恐新的太阳！
然后，就出事了。
第849章 命里带星
《星光诡璨》的女主角名叫钟镜，设定是娱乐圈一线当红女星。
林姽婳挑挑拣拣，总算选中了一个片酬可以接受的二线女星（要让一线女星参演恐怖片具有一定实践难度），相貌演技也都合适。
谈也谈好了，试镜也试镜过了，眼看着就要签合同，二线女演员突然和一个圈外阔少坠入爱河，隐婚备孕去了。
林姽婳在心里把这对狗男女骂了个趔趄。好在时间还来得及，林姽婳又选中了一个女演员。二号女演员连合同都签了，忽然确诊抑郁症，医生建议她好好疗养身心，不建议她在这种情况下工作。
林姽婳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拍摄强度，怕担上事儿，自己承担了责任，毁约了。
三号女演员是个准一线，片酬要得很高。但林姽婳已经选无可选，只得凑合。结果这次仍不消停，三号女演员自认咖位大，屈尊降贵出演一部不入流的恐怖片，十分委屈，还没进组就耍起了大牌。闹来闹去，竟和林姽婳的老部下起了冲突，老部下一时情急，把对方买了保险的俏脸挠花了。
林姽婳自然偏帮老部下，这次合作又吹了，还帮老部下赔了一笔钱，生了好几天气。
三号女演员的经历让林姽婳痛定思痛，四号女演员，林姽婳选了一个名气不显的三线小艺人，待遇给得很好。
结果这次，竟又倒了血霉——《星光诡璨》的部分剧本不知道怎么流到了网上。
流到网上的那部分剧本中，有一段剧情，被人认为影射了娱乐圈当红男明星、流量小生魏奕泽！
照理来说，娱乐圈的黑料白料就那么点固定节目：试镜拍戏拍广告，反黑炒作打对家，嫖娼偷税飞叶子，明里单身暗里花。文艺圈自有国情在此，有什么抄袭、影射之分？可惜互联网从来不是凭对错说话的。
互联网上，谁嗓门大谁就掌握了正确；谁粉丝多谁就圈住了真理。魏奕泽是当红流量小生，林姽婳只是一个天天挨骂的恐怖片导演，四号女演员更是个身后空无一人的糊逼，战斗力差距可以想见。
魏奕泽粉丝以山呼海啸之势碾了过来，辱骂维权举报三板斧，把林姽婳和四号女演员打了个落花流水。不但纵情网暴和荡妇羞辱了一番林姽婳和四号女演员，还通过种种渠道，举报林姽婳的恐怖片暴恐血腥违规，应该被封禁下架。
魏奕泽粉丝声称：
【敢拍《星光诡璨》，小怪物影业以后的微博评论区和转发区就是调味料姐姐（魏奕泽粉丝名）的公共厕所[涂指甲]】
【立刻停拍《星光诡璨》！如不停拍，电影局伺候！喜不喜欢调味料姐姐的大举报？说话！[喇叭][喇叭][喇叭]】
【魏奕泽无妄之灾！魏奕泽兢兢业业在剧组拍戏没惹任何人，为何莫名其妙被二流导演蹭热度？请@林姽婳 和@小怪物影业 给个说法！】
【知道林姽婳的电影爱扑街，迫不及待想要魏奕泽粉丝的大热度了！林导想要就给，从今天起，林姽婳和小怪物影业的评论区被调味料姐姐承包了[哈哈大笑]】
【哪来的糊逼？立即停拍《星光诡璨》，否则小怪物影业以后出品的那些劣质恐怖片也别想好过。调味料姐姐有的是时间和金钱跟你耗哈。】
魏奕泽粉丝席卷了林姽婳和小怪物影业的评论区、转发区，不但夜以继日地骚扰林姽婳和四号女演员，甚至连小怪物影业出品的其他电影也倒了霉，不断被刷低分、举报、差评，在评论区和转发区被花式辱骂。
小怪物影业盘桓多年，实力雄厚，当然不会怕这些小打小闹。林姽婳心性坚毅，阅历丰富，更不会把这些粉丝的攻击放在心上。可四号女演员还是个水葱般的新人，这一次大受打击，在恐惧和网络暴力之下，婉言拒绝了《星光诡璨》。
后续的其余女演员也是避之不及，生怕被魏奕泽粉丝缠上。
《星光诡璨》一下子成了一块烫手山芋。稍微有点格调的女明星，看不上这部片子；看得上这部片子的艺人，林姽婳又看不上眼。
更重要的是，接连四个女主角出事，许多人忍不住犯了嘀咕：这部片子是不是有点说法啊？
小怪物影业天天拍摄怪力乱神的东西，在这方面有自己的讲究。昔年宝港的僵尸片大师林大师，听说就是拍摄僵尸片时候出了异象，后来英年早逝。小怪物影业上到林姽婳下到基层员工，都有点迷信这个。
林姽婳只得咬咬牙，暂且放下《星光诡璨》，去捣鼓别的片子去了。
林姽婳想要达到的目的一定要达成。这部剧本一直盘桓在林姽婳心中，硌得她睡不好吃不香的。
谁呢？
谁能来演这部片子呢？
“所以，为什么是我？”
听完林姽婳的讲述，商叶初确实对《星光诡璨》十分同情。之前魏奕泽粉丝网暴林姽婳的事儿，商叶初当时虽然还忙着拍戏，也略有耳闻。
但是，林姽婳为什么会想找上她呢？
商叶初自认不是一个很适合恐怖片的演员。从《幸福街，里边儿请！》从恐怖片改成喜剧片毫无违和感这件事就能看出一二。再者说，《星光诡璨》这部片子就是商叶初介绍给林姽婳了，如果她想演，早就自己演了。林姽婳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林姽婳掰着手指，在商叶初眼前数道：
“第一，你是大明星，钟镜也是大明星。你来出演，观众不会出戏。轻而易举地就能相信钟镜是个大明星。
“第二，如果你来演，魏奕泽的粉丝还敢来犯贱，你的粉丝能把那群瘪三揍得满地找牙。”
商叶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姽婳摇着手指，一脸郑重。
“什么？”商叶初看她庄严的神情，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林姽婳道：“连着栽了四个女演员，这片子有鬼。我来栖平市后，特意找这里的仙家算过。大师说了，你一定能压住这部片子——你的命太硬了！”
第850章 鬼来吧～鬼来哟～
（二章合一）
商叶初双目呆滞地凝望着虚空。
林姽婳喋喋不休道：“你别不信！我找的这个可不是那些个野鸡，是真个有道行的大师；栖平市这边的人叫他松间齐天手，等闲不给人算，塞多少钱都没用！要不是他是我的电影影迷，恰好又和齐鸣老师一个姓氏，哪那么容易见到？”
林姽婳眉飞色舞道：“齐大师说了，你生在立秋后，申金当令，金主肃杀；你又姓商，商也是秋，秋杀万物。杀印相生，羊刃驾杀；时带七杀，威震八方。这命响当当地硬，妖魔鬼怪来一个克死一个。这就叫‘以杀止杀’，一定能镇住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林姽婳激情澎湃道：“戏里镇鬼，戏外镇人，你不来谁来？叶初，我跟你说，我打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这孩子不简单，如今一看，果然是老天赐下来的。命里就该咱俩强强联合，好叫那群贱人看看，什么叫厚积薄发，什么叫双剑合璧……”
商叶初左耳朵响着“日主壬水”，右耳朵响着“红艳煞”，林姽婳的唾沫星子混着啤酒沫子漫天飞溅，商叶初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灵魂出窍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商叶初虽然偶尔信点玄学，但和林姽婳的迷信程度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红艳煞是什么？风流多情，桃花债多。”林姽婳比比划划道，“这不就是钟镜吗？配上你的硬命，这就是极致的魅力。这不把观众迷得死死的？叶初，大师说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老天赐下你我却不取，是要倒大霉的。”
商叶初试图跟林姽婳讲道理：“老林，建国以后不许成精，你这大师靠谱么？”
林姽婳板起脸道：“齐大师在栖平市这块多少年的名气，骗我做什么？说实话，我都后悔没早点来找齐大师：我感觉《天井97号》扑街，和《星光诡璨》脱不了干系。再不赶紧找你冲一冲，以后拍《天井98号诡事》，搞不好会扑街到地底。”
商叶初觉得自己就像个冲喜的新娘子，即将被林姽婳生拉硬拽地扯上《星光诡璨》这座八抬大轿。
青凭娱乐和小怪物影业目前正合作得蜜里调油，联手赚小钱钱赚得起飞，林姽婳的面子不能不给。
商叶初只得点点头：“好吧，我先看看剧本大纲。”
娱乐圈经常如此，除了自己想拍的戏外，演员们也偶尔会拍一些还人情的片子。这也是许多演员被人吐槽“你要是被人绑架了就眨眨眼”或者“xx怎么会来拍xx”的原因。
《星光诡璨》就是这样的人情片，不过，商叶初心中并不十分抵触。她曾看过《星光诡璨》的剧本，隐约记得这本子还不错。如果投资很大的话，也不是不能试一试……
这点想法在看完《星光诡璨》的剧本大纲后，哑火了。
商叶初不可置信地将剧本大纲看了两遍，一对眼睛瞪得溜圆，看向对面的林姽婳。
在刚刚的叙述中，林姽婳声称，她和编剧高雪对《星光诡璨》进行了一点点微小的调整。
亿点点微小的调整。
微调后的《星光诡璨》，加入了大量娱乐圈传闻已久的怪力乱神情节：养小鬼，请狐仙，供佛牌……一群日入208万的大明星大导演，和神神鬼鬼怪怪打得你侬我侬。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出场角色全都是当之无愧的封建余孽，唯物主义观最坚定的反对派，科学教育漏网之鱼。堪称虫豸群星闪耀时。商叶初只看了两眼，就觉得眼睛需要杀毒了。
看到前面这部分剧情时，商叶初属实吓了一跳。这个剧本简直就是奔着不过审去的。各种露骨的内容层出不穷，剧情相当炸裂刺激，夺人眼球，连商叶初这个圈内人都看得频频咋舌，眼花缭乱。
这样的本子，就算拍完了，也注定永生永世积压拿不到版号。
商叶初心说，林姽婳莫不是看大师看出问题了，这样的本子拍了也是白玩，还来找她做什么？
怀着这样的念头，商叶初翻了一页，看到了剧本的大结局。
商叶初：……
林姽婳不愧是当之无愧的过审天王，在恐怖片过审这方面，有着全球首屈一指的经验。
在《星光诡璨》的大结局中，真相揭晓。原来是一个女星曾因戏份被删改自杀，她的闺蜜为了复仇，聘请了一个群演，伪装成“大师”，把所有涉嫌害死该女星的一线大明星们都聚在一起，让假大师在他们中间跳大神。
实际上，在举行请神仪式的过程中，闺蜜在房间内喷洒了一种致幻性药物喷雾，焚烧了一些致幻性草药。将一众大明星熏得五迷三道后，闺蜜通过高超的心理问询手段，诱使这群人说出了真相……
最终，警方以聚众煽动封建迷信活动的罪名，将包括闺蜜、假大师、大明星、大导演们在内的所有人一网打尽，拘留10日，并每人处罚款1000元。
在故事的大结局，帽子叔叔将这一事件作为典型宣传批评，警醒广大群众坚决反对封建迷信遗毒，对传统文化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抵制非法跳大神现象。
蹲完拘留之后，在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之下，主角钟镜走出了看守所。不远处，狗仔和她的粉丝们正热情地蹲点中，等待着她的到来。
钟镜微微一笑，昂首向粉丝和狗仔们走去……
恐怖片标准结局：世上本无鬼，人心才闹鬼。
好一个烂得荡气回肠的包饺子大结局！
客观地说，这部电影的结局是光明的、美满的，充满希望的。但对一部以鬼怪、恐怖为卖点的作品而言，这就是给观众拉了泡大的。就像点外卖点了炸鸡套餐，结果商家送来了一份营养粥一般，虽然更健康，看看食客给不给差评就完了。
商叶初反复将剧本看了两遍，心中仿佛有一万只鸭子呱呱叫着飞驰而过，只留下一地飞扬的鸭毛。她简直不敢相信林姽婳怎么敢把这样的东西端给自己，并且一唱三叹地请自己参演！
商叶初忍不住又看了第三遍，这剧本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毒性，让人忍不住频频观看，领受它的精神污染。
“林导，”商叶初微笑着，用这事儿没商量的坚定口吻道，“真是抱歉，我想起公司好像还有几个本子等我……”
“我等得起！”林姽婳毅然决然道，“大不了这两年夹着尾巴做人，不让这个本子衰到我就是了。”
“这个，”商叶初委婉道，“除了档期问题，我觉得这个角色和我的匹配度也不是很高。”
“哪里不高了？”林姽婳振振有词，“大明星演大明星，本色出演嘛！”
这部剧本里那一堆道德上限直逼东非大裂谷的癫公癫婆，确实很符合娱乐圈平均道德水平。
商叶初绞尽脑汁道：“剧情尺度实在太大了，其实我有些害怕。”
这句话后半句是假的，前半句确实是真的。整部剧本脑洞大开，狗血狂飙，大开大合，如同一座失灵过山车，疯疯癫癫地纵横一气后，垂直飞入了地底。
极致奢华光鲜的浮华世界和极致黑暗癫狂的内里风云，激扬碰撞后，和和美美地一锅包了饺子。
“不怕不怕，都是色素和硅胶，有什么好怕的？”林姽婳大大方方一挥手，“改天带你去我们《胭脂借寿》剧组瞧瞧，抓两个鬼给你扯着玩都行。”
半小时之前你谈松间齐天手大师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商叶初是万万不敢把这么一部烂尾电影端给观众的。简直可以想见，等到电影上映之时，看到这个鬼畜大结局的观众们，会用怎样刁毒的唇枪舌剑把她喷成筛子！
“林导，”商叶初苦笑道，“这是一部很有商业潜力的电影（这一句确实是真心话），但我真的不合适。”
演员要爱惜羽毛和口碑，这是商叶初的信条。
接下来，无论林姽婳如何苦口婆心，磨破嘴皮，声泪俱下，商叶初都咬着牙不为所动。林姽婳心性坚毅，性情油滑，眼泪不过是做戏而已。商叶初也陪着她演了一遭，又是感动又是长叹，就是不松口。
终于，林姽婳哭也哭累了，演也演腻了，也许肚子也有点饿，便抄起一碗饭，扒拉了起来。商叶初以为她终于放弃了，松了口气，也开始吃饭。
这家餐厅手艺极佳，菜色丰富，肉质细嫩柔滑，鲜美多汁；火腿清香味美，风味独特。商叶初狠吃了两碗，反正林姽婳也在埋头苦吃，顾不上看她。
正饕餮间，商叶初忽听林姽婳道：“你觉得这部片子烂，是不是？”
商叶初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咳……咳咳咳……”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
商叶初拼命地咳嗽着，力图把这个问题咳过去。
林姽婳换了个问法：“你觉得这片子有趣吗？”
…………
商叶初歇下了咳嗽，点了点头。
玩归玩闹归闹，《星光诡璨》的剧情绝不无聊，相反，整部剧本充斥着一种嗑了药一样的亢奋和狗血。别说观众了，商叶初自认对娱乐圈了解够多了，看到剧本时还是一阵瞠目结舌。
就连那个包饺子大结局，也是烂得非常好笑的。
林姽婳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你觉得《哑婆》是一部好电影吗？”
“当然。”商叶初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但回答得毫不迟疑，“《哑婆》……怎么了吗？”
林姽婳叹了口气：“如果你出演了十部《哑婆》一样的作品，你觉得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商叶初沉默下来。
这还用说么？当然是被市场抛弃了呗。毕竟谁愿意成天看《俺娘叶小草》啊。
无论多么不愿意承认，文艺片市场就是小众中的小众，最不爆金币的观影群体。拍一次两次是艺术追求，拍十次八次就是榨干净汁水的柠檬渣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林导。”商叶初缓缓启唇，“你想说，《星光诡璨》虽然未必十全十美，但它至少是有趣的？”
“我想说的是，”林姽婳抽出一支香烟，看到禁烟标识后皱了皱眉，随手将香烟丢到桌上，“叶初，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事实上，市场评判电影，用的并不是绿瓣评分和网友大讨论那套标准。在观众心里唯有一种片子不可原谅，那就是不值回票价的片子。”
商叶初低下头，看着碗中金黄澄亮的汤，慢吞吞舀了一勺。
林姽婳捏着香烟，放在鼻端轻轻闻了闻，两指一弯，折断了它。
一点细碎的烟末洒了出来。
林姽婳看向商叶初，锐利的眼睛剖析着她的每一寸欲望。林大导演轻声道：
“叶初，你知道导演圈子里的人都怎么评价你吗？”
商叶初含着汤，没有吭声。
林姽婳打量着她的脸：“‘命好，风口上的幸运儿’。”
商叶初眼中滑过一道暗芒。
林姽婳用拇指和食指细细地捻着烟末：“《哑婆》是蹭着《烈土》的热度起飞的搭头，《幸福街，里边儿请！》是工具人群像奇幻特效片，换成邻家小明来演也一样，《天君》有艾晓东和绍光济的大盘，《长夜执火者》有曹典的原着……”
林姽婳每说一句，商叶初就喝一勺汤。汤勺碰撞在碗底的声音异常清脆悦耳。
烟末簌簌从林姽婳指缝间落下，林姽婳盯着商叶初的脸：“你就不想证明些什么？”
“可《星光诡璨》，不是也有你林大导演么？”商叶初抬起眼睛，反问道。
林姽婳笑了起来：“我的名字能保住下限，但是上限么……我的上限和恐怖片的上限，观众都看得见。”
她的神情倒是很豁达。
商叶初轻轻拂了拂头发，用以掩饰自己的神情。她承认林姽婳是个高明的谈判家，一眼就看出了她最隐秘的心思和不服。可这——《星光诡璨》，这锅饺子她怎么能演？会被粉丝喷成筛子吧！
“我再，我再考虑考虑。”商叶初吐出一口气来，“谢谢林导。后天我就要离开栖平市了，在那之前，我给你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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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回到酒店，商叶初还在胡思乱想。一会儿想到《天君》的票房，一会儿想到《星光诡璨》那个史诗级烂结局；一会儿又忍不住想，迷幻剂和精神病已经是国产恐怖片常见桥段了，观众早已习以为常，也许不会有很大的反弹……
商叶初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洗澡洗漱完毕，倒在了床上。
托大雪天的福，栖平市的路演日程比其他地方轻松些，闲暇时间也多一点。商叶初看了一眼时间，现在睡觉还早，又打开手机，开始看剧本。
《星光诡璨》的剧本实在太魔性了，商叶初忍不住又看了一遍。好家伙，这些家伙玩得还真花啊！
圈里确实有不少人搞封建迷信，青凭娱乐里也有几个。不过大多数都是求神问卜这种初级阶段，像剧本中那种逆天行为还是罕见的。
大半夜的，看这玩意怪晦气的。商叶初抖了抖脑袋，她也被林姽婳的迷信传染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她命硬，才不怕这些。
商叶初关掉《星光诡璨》，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打开了盛闻之发来的《鸭腿企鹅》。
她还没看完呢。
说起来，这部剧本，商叶初估摸着自己出演的可能性不大了。无论是《镶牙塔》还是《星光诡璨》，都比盛闻之笔下云山雾罩的东西好太多。不过给他投点钱还是可以的。
商叶初靠坐在抱枕上，懒洋洋地翻着《鸭腿企鹅》。漆黑的长发垂在床上，稍稍沾湿了床单。
看着看着，商叶初的表情渐渐变了。
这部剧本……这部剧本……
商叶初简直要怀疑闹鬼了。
她喜欢这部剧本。
她竟然能看懂这部剧本，而且还，还有点喜欢。
不是说一脸扑相吗？不是说不讲人话吗？她怎么觉得，还挺好的？
杀千刀的盛闻之。难不成被简晓君她们批评之后，他偷偷改稿了？
商叶初越看越入迷，越看越入迷，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蓝幽幽的荧光映在眉睫眼瞳上，竟显得近乎沉醉。
她忍不住坐直了身子，连头发把睡衣打湿了也浑然不觉。眼看下一页就是剧情的高潮，忽然，一条手臂揽住了她的肩！
商叶初打了个激灵。
一扭头看见手臂的主人那张脸，商叶初一时间竟哆嗦了一下，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你在看什么？”来人问道。
第851章 私会
差点把这茬忘了。
商叶初第一反应是赶紧把手机关掉，免得来者看到屏幕上的《鸭腿企鹅》。
做完这件事后，商叶初才露出笑脸，伸出手臂揽住对方的脖子：“你刚刚躲哪儿去了？”
谢尔盖伸出手，用掌心慢吞吞裹住商叶初的手指。
“吧台。”
这是一家栖平市的星级酒店，商叶初住的是主创团队统一的套房。房间内有客卫、迷你吧和浴室等。
商叶初一转头，看到吧台的位置有道帘子隔着，影影绰绰挡着视线，松了口气，立刻理直气壮了起来：“原来是那儿，帘子挡着，我没看见。”
谢尔盖意味深长道：“我还以为您已经把我忘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商叶初尴尬一笑，捧住谢尔盖的脸，对着嘴唇，黏黏糊糊地亲了上去：“怎么可能呢……”
自从首映礼上的黑色30秒之后，商叶初和谢尔盖就陷入了情感危机。准确地说，是谢尔盖单方面陷入了对商叶初的冷战。
商叶初发消息，他不回；商叶初偶遇时给他使眼色，他装作看不见；商叶初和马克西姆搭话，他在旁戳着，尽职尽责地翻译，除此之外绝不对商叶初多说一个字。
没错，谢尔盖现在暂领马克西姆的助理和翻译之职。像许多刻板印象中的俄国人一样，马克西姆是个抠门的男人。谢尔盖一来国籍相同语言便利，和马克西姆关系不错；二来有列夫导演这层渊源；三来，要的酬劳比马克西姆当时的助理少，因此成功上位，顶掉了马克西姆原来的助理。
在许多人看来，出演过电影之后，再跑去给其他演员当助理，是很不可理解的。谢尔盖对外的解释是：他是个演艺圈新人，缺乏经验，想在马克西姆身边学习学习，增长见识。但只有商叶初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名正言顺跟着马克西姆跑路演。
谢尔盖如此努力，为两人的关系创造相处机会，搞得商叶初心头热热的。难得没有计较对方因为黑色三十秒产生的小脾气，一直想对谢尔盖解释一下，叫他心里没有疙瘩。
路演人多眼杂，两人这几天一直没有正式相处的机会。商叶初倒是几次三番对谢尔盖暗示过去车上“谈谈”，可惜这家伙像个木头一样，一直假装没听见没看见。
商叶初对此还挺遗憾，在车上约会挺爽的，有种别样的刺激和风味。
来到栖平市后，商叶初终于又逮着了机会。
《天君》主创团队将在栖平市住两天，比起前些日子跑来跑去的动荡，这回稍微安定一些。
像商叶初这种级别的艺人，第一天入住酒店都比较闹腾。需要助理提前检查房间卫生、私密性、窗帘、门锁、猫眼，是否有异常可疑设备和偷拍设备等。商叶初寻着机会，又给了谢尔盖一点暗示。
好在，这次谢尔盖没有再像前几次那样装死，在商叶初的安排下，混在检查房间的一群助理中，藏进了商叶初的房间。
这种仿若偷情的事情无论做多少次，都能带给商叶初异样的兴奋感。
商叶初一整天心里都惦记着这事，路演奔波疲倦，她也想犒赏犒赏自己。直到遇到林姽婳，看到她送上的《星光诡璨》剧本。堪比惊天粪作的结局冲进了商叶初的大脑，让她一下子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回房间之后，盛闻之的剧本又给了商叶初二次冲击，这下，商叶初彻底把自己金屋藏娇的事儿忘了。
谢尔盖斜靠在床边，雄健的身躯如一座起伏的山峦，将他身上的商叶初助理同款服装撑得鼓鼓囊囊。房间内护眼的柔光打在他起伏有致的五官上，轮廓明明暗暗，更显得他英俊昳丽，俊美无双。
商叶初本以为他没洗澡，耸耸鼻子，却嗅到一股清新淡雅的沐浴露味，和自己身上的沐浴露一模一样。
商叶初顿时笑逐颜开，一边咬他的嘴唇，一边轻轻摸他的头发。
谢尔盖微微偏过脸，躲开商叶初的亲吻：“我不是来做这些的。”
商叶初冷笑一声，又薅着头发把他的脸扳正，一边亲上去一边含含糊糊道：“你在我房间里洗澡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
口嫌体正直的男人。洗完澡之后又把衣服穿好的时候也不知道在挣扎什么。
谢尔盖被商叶初啃了一通，最初几十秒还像块石头刻成的雕塑一般，既不回应也不反抗，一副贞洁烈男的架势。但很快，他就抵抗不住商叶初的攻势，忍不住伸出手，扣住商叶初的后脑，回吻了过去。
商叶初得意地轻笑一声，肯回应就证明问题不大，小锡兵的反抗再次土崩瓦解喽。
气氛逐渐升温，商叶初暂时把《星光诡璨》和《鸭腿企鹅》寄存到大脑深处，专心致志地谈情说爱起来。
两人你缠我我缠你地接吻搂抱了十几分钟，在擦枪走火之前，谢尔盖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及时刹车，扎下床去。
谢尔盖随手扯开衣领，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力度之大，竟让领口的扣子硬生生崩开了，崩掉的扣子蹦跳着弹射到床边。
谢尔盖随手捞起床头柜上的矿泉水拧开，咕咚咕咚给自己灌了半瓶，水珠滑到锁骨上，迟迟疑疑地停留在锁骨洼处。
商叶初轻轻咳嗽了一声。
谢尔盖沉默地看着床上的商叶初，半晌，喉结动了动，轻声道：“我认为您有别的事情需要对我说。”
语气冷肃，神情也冷冰冰的。可惜嗓音沙哑，大大削弱了他话语中的冷意，反而有种别样的性感。
商叶初摸了摸鼻尖，掩饰自己加快跳动的心脏。老谢又敏感又多疑还爱耍小脾气，但在脸蛋的加持下，这些都变成情趣了。
“你想问什么？”商叶初探身过去，从床头柜上拿了另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
清凉柔润的水入喉，商叶初的干渴大为缓解。脑中不断转着各式各样的解释。
她不能把自己和杨唤宜的私事对谢尔盖说，但也不能蒙骗谢尔盖……商叶初打算说一半留一半，只说她们在《安娜多丽雅》剧组时的事儿，把这件事解释成一个错误和意外。
商叶初正盘算着，就听谢尔盖道：“您到底有几个好前任？”
第852章 两扇门
商叶初：“。”
商叶初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我知道您在我之前遇到过其他人，”谢尔盖这次说的是俄语，“但我以为都结束了。”
“当然都结束了！”商叶初简直莫名其妙，“呸，哪来的‘都’？本来也——”
本来也只有一个。
“究竟是结束，”谢尔盖冷笑一声，“还是只是‘告一段落’（俄语，未完待续）？”
商叶初一噎，不知为什么，竟有点恼羞成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会是心里不平衡了吧。”
谢尔盖是个白璧无瑕的老处男，而且还有严重的精神洁癖。以此推论，他嫉妒她的情史也很正常。
“确实不平衡，”谢尔盖竟然冷淡地承认了，“您当初和我‘告一段落’的时候，可不像面对他们时那样。”
商叶初努力翻译了一下这句阴阳怪气的回话，好半天才理解谢尔盖的意思。
在俄国和国内的时候，商叶初和谢尔盖有过数次长短不一的冷战和分手。每一次，商叶初都是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相较之下，面对杨唤宜这个前女友，（听谢尔盖的意思，可能还包括古文华、苏歌等“前男女友”），商叶初的态度就暧昧得多了。勾肩搭背炒作营业，合作互动花样百出。比起和谢尔盖分手时，绝对是另一副光景。
简而言之，谢尔盖的意思是：为什么同样是分手，对他们却是那样，对我却是那样？
商叶初简直百口莫辩，先不说那些男女友都是没影的事，只说杨唤宜，她们二人藕断丝连，完全是因为工作上的交集。大家都在一部电影里营业、一个颁奖典礼上领奖，总不能把对方当空气吧？再者说，cp粉的红利自己不吃，难道要白白吐给对方？
为了虚无缥缈的情感洁癖，竟然舍弃热度！——商叶初的竞争对手看见，脸都要笑歪了。
商叶初把矿泉水瓶戳回床头柜上，跳下床，赤着脚站到谢尔盖眼前。
商叶初戳着谢尔盖的胸膛，恨铁不成钢道：“我和她的事情，牵涉很多。除了感情，还有利益。”
谢尔盖握住商叶初戳他的手指，眯了眯眼睛，用俄语道：“是‘她’还是‘他’？”
“……”商叶初哭笑不得，感情谢尔盖的怀疑对象还挺广泛，“无论是谁，都是如此。我在娱乐圈拍戏，认识的人都是演员同行、导演、编剧、制片人，以后不可能没有交集。感情对大家而言，没那么重要。”
真的没那么重要吗？商叶初心里打了个突。
算了，现在还是哄好谢尔盖最重要。
商叶初柔声哄道：“这不正说明，你对我是不一样的吗？我们之间完全不掺杂利益，我想对你做的事，都是出自于本心。”
话出口时，商叶初感觉脸上有点发烧。这话证明她对谢尔盖做的那些事，无论是深夜乔装潜入房间，还是半夜翻墙幽会，都是出自于她的感情和欲望。虽然商叶初一直在大小脑互相搏击，将这些事情一推二五六，归咎于谢尔盖的引诱。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爱谢尔盖，以至于竟然肯吐露羞于启齿的内心。唉，清清白白商叶初，妖艳贱货谢尔盖。果然还是怪他。
商叶初感到谢尔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小锡兵果然被说动了。商叶初一点都不意外，连她自己都有些难为情呢。
商叶初揉了揉发烫的脸，伸出手，指尖在谢尔盖的锁骨上轻轻一拭，擦下一点水珠来。
谢尔盖的呼吸骤然一顿。
商叶初含笑将沾着水珠的手指含入口中，随即抽出，又点在谢尔盖的锁骨上。
谢尔盖今天似乎格外冷淡，往常这样，他早就像狼一样扑上来了，今天竟然仍旧一动不动。只是垂眸看着商叶初，神情晦涩莫名。
难不成谢尔盖被跑路演累坏了？商叶初自以为隐秘地扫了扫他的全身，没有啊，看起来挺精神的——难不成还在吃醋？这醋性也太大了吧。
算了算了，人要有心胸。谁看见自己的女朋友绯闻满天飞都会心情不好的。商叶初宽容地原谅了谢尔盖顽固的脾气，倒不如说，谢尔盖这倔熊一样的脾气，正是商叶初喜爱他的原因。
谢尔盖额角青筋跳了跳，忽地伸出手，单手一箍，将商叶初拎高了几寸。
商叶初惊呼一声，随即惊喜地“咦”了一声。
谢尔盖竟然精准地将商叶初拎到了他的脚背上。
商叶初赤着脚，踩在谢尔盖的脚背上。谢尔盖穿的是酒店统一配备的一次性拖鞋，一部分皮肤裸露在外。商叶初的脚底有些凉，谢尔盖的皮肤却很烫，踩上去十分舒服。
“你真是花样越来越多了，”商叶初笑叹道，“站着太累了，咱们还是——”
“叮咚——”
一声门铃响打断了商叶初的话音，商叶初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口：大半夜的，谁会来找她？
危险而暧昧的氛围骤然被打断，谢尔盖身体也是一僵。他没有回头看门口，反而低下头，死死地盯着商叶初的反应。
商叶初心脏狂跳，对谢尔盖低声道：“可能是客房服务，你先别出声。”
“叮咚——”
第二声门铃执着地响了起来。
“谁呀？”商叶初高声道。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女人声音：“小初，是我。”
是杨唤宜！
霎时间，商叶初魂儿都飞了一半。被捉奸的诡异、做贼心虚的紧张和担心被杨唤宜发卖的焦虑同时袭上心头，商叶初第一时间做的，竟然是举起胳膊，想把谢尔盖的头按下去！
谢尔盖人高马大，商叶初按了个空。反而一个踉跄向后栽去，谢尔盖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揽住她，将商叶初扶住了。
“她这么晚了来做什么。”谢尔盖探究的目光看向商叶初。
商叶初一脑门子官司：“我哪知道！你你你，你先躲一躲。去，去吧台。”
商叶初推搡着谢尔盖向吧台的位置走去，三两下将他推进迷你吧门后，绝望地发现，那道帘子竟然是半透明的！谢尔盖高大的影子可以隐隐约约看到！
“小初，你在里面干嘛呢？”杨唤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商叶初吓得魂飞魄散，高声道：“杨姐，我洗澡呢——”不对，房间里没水声！“我刚洗完澡，擦身呢，你等我一下！”
商叶初又扯着谢尔盖从迷你吧里跑出来，急得团团乱转。还有哪里，这房间还有哪里能藏人？
商叶初弯下腰掀开床单，该死！这床是箱体状的，床底下没法藏人。
商叶初想拉开窗帘，手一碰到窗帘就缩了回来，不行！对面楼里搞不好会有王八羔子养出来的狗仔。
商叶初急昏了头，一把掀开被子，生拉硬拽地将谢尔盖塞了进去，又用被子盖上。谢尔盖健硕的躯体在床上隆起一个极具存在感的凸起，哪怕是瞎子都能看到。
怎么办？怎么办！
谢尔盖看着商叶初急得团团乱转的样子，英俊的面孔越来越沉，逐渐变为一片蓄满雷霆的阴云。
有了！商叶初眼前一亮，连忙拉扯着谢尔盖向衣柜走去。谢天谢地，这家酒店给套房配备了衣柜。
商叶初打开衣柜门，将谢尔盖推了进去。这衣柜也算宽敞，可谢尔盖一进去，立刻变得逼仄狭小起来。
商叶初正要关门，一扭头，看到谢尔盖刚才被她塞进床上时，拖鞋掉到了床下，连忙冲过去，将拖鞋拾起，三下五除二扔进衣柜。
一边扔，一边心惊肉跳地嘱咐道：“你千万别出声……唔！”
站在衣柜中的谢尔盖忽然俯下身，一把拥住了商叶初！
在商叶初惊骇的目光中，谢尔盖低下头，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力气，吻上了商叶初。
商叶初瞪大眼睛，毫不犹豫地掐住谢尔盖的后脖颈，试图捏着他的脖子将他拎开，可谢尔盖好像没有痛觉似的，那块皮肉都快被商叶初揪下来了，也不肯松口！
商叶初勃然而怒，正想给他一肘子，把这小子的肺顶出来。却见谢尔盖皱着眉头，深蓝的眼中竟然蓄着一点湿意。
商叶初的心突然凉了半截。
她满脑子都是杨唤宜来抓奸了，一时间竟忘了谢尔盖的想法。
谢尔盖本就对杨唤宜十分芥蒂，她现在寻天觅日地将他到处塞藏，就像处理一块见不得人的污点一样，谢尔盖会怎么想？
霎时间，商叶初满腔的恼火像被雪泼灭了一般，她顿了顿，不再用蛮力攻击谢尔盖，而是伸出手，摸了摸他脑后的发茬。
谢尔盖的动作迟缓了。商叶初轻轻回吻了他几下，又在他脸上啄了啄，将额头抵在他的额上。
“不是觉得你见不得人，”商叶初难得地解释了一句，“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谢尔盖固执地与她对视着。仍然没有松开那两条箍住商叶初的手臂。商叶初又摸了摸他的后脖颈，轻轻揉了揉。
“别害怕。”商叶初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等她走了，我给你擦药。”
谢尔盖的力气卸去了一些，商叶初从他怀中滑开，轻轻掩上了衣柜门。
一声轻响，门内外变成了两个世界。商叶初抚了一把衣柜门，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冲动。于是她遵从本心，轻声道：“等我……我爱你。”
她以为谢尔盖听不到。没想到几秒钟后，柜门那边竟传来了一道闷闷的声音。
“我也爱您。”
…………
好吧，还在生气。
第853章 地道陈酿
杨唤宜走入房中，四下扫了扫，转头看向商叶初：
“你的头发干得还挺快。”
商叶初拢了一把头发，自认为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屋里暖气足，暖气足……”
商叶初一边说话，一边将杨唤宜迎进屋中，同时迅速扫视了一圈房间。还好，应该没有其他破绽。
杨唤宜坐到客厅沙发上，商叶初抄起两瓶矿泉水摆到茶几上，笑道：“我准备睡了，没烧水。先凑合着喝这个吧。”
“房间里不是有吧台？”杨唤宜好像并没听出商叶初的言外之意，“要不去那边坐坐吧。”
商叶初找不到合理的拒绝理由，只得点点头：“也好。”说着快步走到迷你吧前，挤在杨唤宜前头进了门。
这是一间装潢精致的迷你吧，灯光昏黄暧昧，暗香浮动。各式各样的玻璃器皿置于架上，莹莹反射着柔光。
一进门，商叶初就看到吧台上放着一瓶酒和一只酒杯，杯中还盛着些许残酒，一看就是谢尔盖在这里自斟自饮留下的烂摊子，顿时叫苦不迭。可现在收起来已经来不及，只得硬着头皮对杨唤宜笑道：“我本打算洗完澡喝一杯的，没想到你来了。”
杨唤宜走到吧台前，拿起那只粗大的装酒方瓶瞧了瞧，似笑非笑道：“伏特加？”
商叶初在心里把谢尔盖骂了个狗血淋头，笑着指了指那半杯残酒道：“没错。要不你看我只敢倒小半杯尝尝呢，这酒太烈了。”
杨唤宜似乎并未怀疑什么，点点头将酒瓶放下：“这个我可喝不了。”说着，竟自顾自打开吧台旁的小冰箱，从中取出了一瓶冰镇气泡酒。
商叶初看着她的动作，眼底有东西慢慢沉了下来。
“杨姐，”良久，她道，“我并不想这么问，但是……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怎么？”杨唤宜扭头看她，“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昏黄暧昧的灯光下，杨唤宜的五官显得不可思议地柔美俊丽，那些岁月的痕迹被柔光悄然晕开，竟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魅力。
如果是两年之前，这张脸足以让商叶初神魂颠倒；但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商叶初轻轻一叹，将那瓶气泡酒从杨唤宜手中抽出，放回小冰箱中，又随手从常温酒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推到她面前。
“明天要跑路演，最好还是少喝酒。”商叶初垂下头道，“你平常要健身，含糖的饮料我也不推荐了。”
杨唤宜盯向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商叶初装傻：“什么问题？”
“没有事的话，我就不能来找你？”
商叶初避无可避，眼角余光瞟到距迷你吧不远的衣柜，只得在心中默默祈祷那薄薄的柜门隔音效果好一些。
“杨老师，”商叶初悲哀道，“以我们过去的关系和现在的关系，不管有没有事，你这个时候来找我都不合适。”
杨唤宜面上的笑意终于僵住了。
商叶初抬起眼睛，她发现自己也不是那么没有勇气和杨唤宜对视。准确地说，她发现自己心中现在竟然很平静，仅有的紧张，不过是因为躲在衣柜里的那个人罢了。
商叶初没有坐下。她站在杨唤宜面前，一字一顿道：“姐，杨姐，杨老师，杨唤宜——那么，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呢？”
杨唤宜定定地看着商叶初，忽道：“那个人是谁？”
“什么？”
“你因为什么人走了出来？”
“这……”商叶初苦笑道，“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确实和我无关。”杨唤宜竟然点了点头，拧开商叶初推来的那瓶水，自顾自喝了起来。
屋中一时陷入了令人难以想象的沉默，商叶初想到憋在衣柜里的谢尔盖，不由一阵头大。本来他就小肚鸡肠，再这么拖下去，一会儿从衣柜里解脱出来的时候还不知要如何阴阳怪气。
商叶初还在思考如何干脆利落地和杨唤宜摊牌，忽见杨唤宜放下水瓶，朝自己看了过来。
“我要离婚了。”
杨唤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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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怎么送走杨唤宜的。那一夜整个后半段，她都神思恍惚。只记得送走杨唤宜后，她在吧台前枯坐许久。坐着坐着，忽然有些渴了，便打开杨唤宜剩下的那半瓶矿泉水，喝了两口。
白水无味，商叶初呆了呆，将矿泉水兑到了谢尔盖剩下的那半杯残酒中，草草晃了晃，将一整杯酒水混合物鲸吞下去了。
似乎还是口渴。于是商叶初如法炮制，又给自己兑了第二杯酒水混合物，像个渴死鬼一样，一口闷了下去。
事实证明，酒量不好的人，还是不要轻易尝试伏特加。酒一下肚，商叶初便感觉食道和胃里火烧火燎的，好似刮痧一般。霸道的酒意几乎是瞬间烧了上来，给商叶初的大脑蒸了个桑拿。
商叶初脸红心跳，胃里发暖。好在残余的理智终于想起衣柜里还藏着一只大号奸夫，眯着眼睛摸上前，将衣柜门打开了。
酒精上头，商叶初已经顾不得去看谢尔盖是什么表情。她现在非常、非常想睡觉，将一切现实沉入酣眠的大梦中，将一切过去和现在都忘得一干二净。
“来吧，”商叶初晕晕乎乎道，“我给你上药。”
谢尔盖一言不发地走出衣柜，乖乖地被商叶初牵着手，走到床边坐下。
商叶初在自己的包里一通乱翻，找到了半管薄荷止痛膏。她经常拍动作戏，这些药膏都是随身携带的。
拧开小盖，一股薄荷的清凉芬芳微微散出。商叶初找不到棉签，于是将薄荷膏挤在指尖，愣头愣脑地戳到谢尔盖后颈的伤处。
谢尔盖后脖颈早已一片青紫，商叶初的指甲戳上去后，他的身体微微战栗了一下。薄荷药膏蹭到了后衣领上。
商叶初见状，命令道：“把你的上衣脱了。”
谢尔盖扭头看了商叶初一眼。
商叶初面色酡红，眼神迷离，显然已有了三分醉意。发丝凌乱，整张脸艳如桃花。
商叶初竟然把自己灌醉了。
谢尔盖坐正身子，盯着她的脸，一粒一粒解开身上衣服的扣子。
衣服一件件落到地板上，最初还只是上衣，然后又多了裤子，过了一会儿，一件睡衣也被抛到了地上。
真是一场大醉。
伏特加的酒香交融之际，谢尔盖忽然感到肩上一热，愕然抬眼，只见商叶初泪眼朦胧，神色茫然，口中喃喃说着什么。
谢尔盖英挺的眉宇微微一动，轻轻凑了上去。
他听到商叶初说……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第854章 上线
《天君》票房一路高歌猛进，终于在大年初四当日，突破五亿票房！
至此，《天君》彻底超越了《山海贺岁录》，荣登票房榜首之位。
从大年初四开始，《天君》的票房便开始持续领跑。互联网上的讨论也随之越演越盛。
营销号的黄金时代又回来了。只要随便发点营销通稿，带上一两个和《天君》有关的挑事儿话题，不一会儿，评论区就能聚齐一大批叽叽喳喳的讨论者们。
如果再狠狠心，愿意奉献自己的父母先人，故意用难听的话骂叶初几句，那么不消说，几分钟内，叶芽姐姐和叶黑姐姐闻风而来贡献的大热度，就能让营销号们乐得满地找牙。
回来了，都回来了，营销号最骄傲的信仰，话题界炙手可热的女王，粉丝和黑粉心中最珍贵的圣地，只要提起她的名字，全网便会如同触发膝跳反射一般，红红黑黑地蜂拥而入！
Its just like old times！
各大平台上，《天君》相关的讨论和二次创作，如同井喷一般爆发。
【《天君》万字解说，全站最硬核解读：虚假的双执者与真正的白手套】
【《天君》编年史：一口气看完人类与AI三百年之纠缠。】
【bug？暗线?深度拆解《天君》各阶层权力分布！新纪元人类当真只是一群毫无还手之力的家猪吗？】
【《天君》爆笑花絮特辑|叶初：我们一起学中文（持续更新中）】
【《天君》预告片混剪|天不仁】
【电影《天君》主题曲《新世界噪声》mV震撼发布！】
【笑死我了，路演上有人提问，为什么《天君》结尾处会出现平昭帝、李益明之类叶初演过的角色，导演解释说，因为想表达不同时代影响历史走向人物的概念，用叶初的形象观众可以迅速理解。平昭帝时隔四年终于被叶初狠狠推翻了。】
【我觉得最好笑的是一个博主发帖骂《天君》里面大脑控制的情节不合理，说什么人类的大脑都是不一样的，怎么可能主神发点信号就齐刷刷被控制。结果赞同他的人越聚越多，越聚越多，不停在评论区刷着同一条骂《天君》的评论和同一个骂《天君》的表情包。然后有人在底下回了一句：别说主神了，你们现在不也在被一条帖子控制着大脑吗？
最可乐的后续来了，那人发完这条评论后，一群人又在底下齐刷刷骂他了，哈哈哈哈哈哈！
《天君》这电影牛逼就牛逼在越看越觉得眼熟，越骂越有节目效果，乐。。。】
【看完全片，酣畅淋漓，爽！国产科幻片崛起，《天君》牛逼！我已经五刷了[加油]】
【所以五个机器人到底代表啥啊？我到现在看到好几个说法了。有说四大文明古国的，有说是文明的五个阶段的，还有说是五本书的……】
【天君说了，啊不对，叶初说了，五个神既然全都死了，就证明他们象征的东西也不是那么重要，还是人类自己的抉择最重要。】
【影视区新的圣经来哩，pi站和抖音解说up主又来活了。】
【卧槽我真的从叶初看杨唤宜的眼神中品出了些许端倪，至少在某一个瞬间天君不再是天君，而是叶初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这种混乱的感情反正也无人能懂[大哭]】
《天君》中的花样名台词，在各平台的评论区，如病毒般蔓延。
“精装修的废物。”
“主神把你的大脑也恢复出厂设置了吗？”
“有选择的生活才是人生，没选择的生活只是流程。”
“你们新纪元怎么连情绪都要配货啊？”
“新纪元好啊，好就好在把人都伺候成标本了！”
“恭喜诸位都被安排明白了！”
“真羡慕你的大脑保养得这么干净。”
“一群脑沟被抛光的可怜虫。”
“太阳，太阳，你也会老，你也会死，你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连太阳都有它的寿命，我们何必紧抓着新纪元不知何年兑现的同情不放，侥幸换取几年模子里的清福？”
“你想想，如果你是一个川蜀人，一直以为自己超能吃辣。结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吃什么都没味道了——因为你脑子里的辣味程序掉线了！这就是新纪元的可怕之处……”
绍光济是个毒舌的人，这一点充分体现在了他的电影中。《天君》中的角色互相插科打诨，对话妙趣横生。不但放在电影中十足幽默嘲讽，放在日常对话中，也充满了杀伤力和诙谐感。
电影上映之后，诸如此类的台词，被不断在各平台复制、传播，甚至做成了各式各样的表情包发扬光大。各大平台随处可见这些热梗的身影。
#叶初 天君表情包#
#赵序 百家姓第一个字 #
#叶初说天君可能是不死的#
#阿尼卡做强盗时遇见过天君#
#我们地球基地都是文明人#
《天君》在各大平台搅风弄雨，几乎霸占了整个春节档的话题榜。当然，除却路人热情洋溢的讨论之外，也少不了粉丝的二创。
【天君个人向手书|神·人·机器·屠夫·救世主·零和一】
【阿尼卡x天君|最后一次看向我吧，因为你和我都没有来生……】
【天君中心向预告片混剪|若我是这无神世界最后的旧神】
【主神x天君|可是它们最后缠缠绵绵融为一体了诶！】
【天君x母亲|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初宜十五|三生三世，爱恨纠缠|叶初???杨唤宜】
【天君x主神|这才是三观一致的灵魂伴侣！】
【All天君|《情歌王》 用不同的bGm打开天君的不同cp~】
【假如《天君》玩狼人杀……】
叶芽姐姐再次迎来了放饭的春天，最近吃得满嘴流油。虽然天君这一角色争议甚大，不过这也导致全片大多数讨论都集中在叶初身上。整个粉圈最近的日子都十分充实，连带着看不断蹭热度的杨唤宜和恬不知耻大肆造谣的灯笼姐姐，都顺眼多了。
线上话题爆棚，线下票房狂飙。不得不说，《天君》的票房走势，是商叶初出演过的电影中最乐观的一部。她只要做好跑路演的分内之事，再上线媚媚粉，刷一下存在感，余下的时间，只需要看着《天君》票房节节攀升就可以了。
五亿、五亿、四亿……一个个数字让人眼花缭乱。须臾一瞬，黄金万两入账；分秒之间，观众万千入场。这是世间最让人无法割舍的快感，胜过豪赌、胜过药物成瘾，哪怕天上白白地下钞票雨，也比不上票房市场的一道回音！
商叶初沉湎于金币的叮咚声中，浑然忘却了红尘俗事。许多人的影子在她心头闪过，许多难以解决的新旧事务在她心头缠绕，然而只要望向票房上不断变幻的数字，她就将这些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随着票房势如破竹，路演也是越跑越忙。《天君》主创团队很快离开了栖平市，奔赴新的战斗场地。在离开之前，商叶初联系上林姽婳，婉拒了《星光诡璨》。
《星光诡璨》很有潜力，可商叶初实在是没有勇气，接下这么一部史诗级烂尾片。
对此，林姽婳居然没什么激烈的反应。商叶初本以为又要又一番哭爹喊娘的扯皮，没想到林大导演只是呵呵笑了笑，表示自己可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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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七，全民复工。
开工之后，《天君》的票房增势终于不那么猛了。而《天君》主创团队的路演频率，也终于降了下来。于大年初八，抵达了横市。
横市是商叶初的老巢，与别处自然不同。主创团队打算在横市休整两天，再做计较。
演员也是人，为了跑路演过不成新年也就算了，如今市场开工，多少也要歇一歇。
商叶初少不得尽一尽地主之谊，给主创团队安排些休闲娱乐活动之类。更重要的是，这个年过到如今，商叶初还没顾得上给胡奶奶等亲人当面拜年呢。
青凭娱乐无愧于地头蛇的身份，早早给主创团队安排好了食宿招待，狠狠给叶初撑了一番脸面。
劳碌了这么多天，生活节奏骤然一松，商叶初还有些不适应。
好在，这点清闲很快就被打破了。商叶初这些日子事忙，许多事情都丢在脑后。若不是青凭娱乐提醒，几乎要把这事儿忘了——
【苏歌全新态度单曲《Easy Girl》疑似流出，这是改行了吗？】
【苏歌工作室发布试听mV，原来苏歌这些日子不见人，是录歌去了……】
【喜报，喜报，苏歌终于不再祸祸国产影视剧了，求苏歌焊死在华语乐坛上别下来了。。。】
【苏歌全新数字单曲《Easy Girl》空降！猝不及防啊，粉丝事先知道吗？】
【苏歌全新数字单曲《Easy Girl》震撼发布！将于今日13:14上线！】
第855章 凡事发生皆是easy模式
商叶初不了解歌曲发布的过程，本以为苏歌这首歌总也要一年半载才能降生。没想到刚复工，这只金鸡就下蛋了。
和拍戏一比，给苏歌录首歌花的都是小钱。迈塔影业财大气粗，拼命狂砸一通金币，在新年的氛围消散之前，把这首歌赶了出来。
飘着小雨的午后，商叶初坐在车里，戴上耳机，准时上线，等待起了苏歌的新mV。
比起栖平市厚得像鹅绒被一样的大雪，横市的二月寒雨更难熬。无边丝雨细如愁，商叶初讨厌下寒雨的天气，更讨厌在这样的日子里出门。如果不是为了给胡奶奶拜年，真是一步也不想动。
雨丝落在窗玻璃上，留下一笔笔水痕。商叶初看了两眼车窗外的雨丝，给另一辆车上的助理发语音道：“给街坊们带的风湿病贴膏和补品都带齐了吧？”
助理笑回道：“叶姐，你都问了三遍了。都点齐了。到了之后都放到胡老师那，让她转交就行了。”
商叶初嗯了一声，关掉手机，扭头看向身边坐着的人：
“教你的话记住了没有？”
谢尔盖穿着一身挺括时髦的新衣服，长手长脚地窝在座位上，闻言点了点头：“嗯。”
商叶初还是不放心：“重复一遍。”
“对胡老师要叫奶奶，态度要孝顺恭敬，一定要留个好印象。”谢尔盖如数家珍，“我和你因戏生情，长久地相处了两年之后才确定了关系，绝不是什么一时激情的产物。”
“最后那句删掉！不要此地无银三百两，”商叶初又摇着手指强调道，“胡奶奶的儿媳和孙子都在书店里帮工。咱们给胡奶奶拜年的时候，很可能遇到她的儿媳孙子，如果遇到他们，你该怎么说？”
谢尔盖张口就来：“如果偶然遇到其他人，就说我是你的普通同事，对华国文化很感兴趣。有意客串《幸福街外传》第三季或者第四季，先来这里熟悉熟悉环境。”
由于最近层出不穷的风波，谢尔盖越来越缺乏安全感了，整个人越发阴郁沉默。虽然那张脸冷着的时候确实俏丽，但商叶初也不想成天对着一张死人脸。谢尔盖如此做派，让她又是怜爱，又是心疼。
为了安抚他，商叶初只得咬咬牙，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将他介绍给胡奶奶。
胡老太太是她最重要的亲人，季君陶都知道的事情，胡老太太自然也该知道。
商叶初这辈子只谈了两段感情，这还是第一次主动将自己的情人介绍给亲朋好友。无论如何，这个举动都带着郑重的意味，谢尔盖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商叶初一边暗自思忖，一边侧头打量了谢尔盖一番。
为了给胡老太太留下个好印象，商叶初斥巨资给谢尔盖买了几十套衣服，把他圈在试衣间里试了个遍。换着换着，竟然换出了趣味：谢尔盖穿什么都挺养眼，不同的服装能穿出不同的风格效果，当真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商叶初久违地体会到了小时候看商梦竹和商令秋装饰洋娃娃的乐趣。
谢尔盖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眼看向商叶初：“你在看什么？”
“看你好看，”商叶初抿嘴一笑，甜言蜜语又不要钱，多说几句安抚安抚谢尔盖也好，“我奶奶要是见了你这么俊的孙女婿，保管再也不给我转发什么情感鸡汤了。”
谢尔盖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底投下浓重的阴影。他轻轻凑上前，在商叶初颊边亲了一口。
脸颊痒痒的。虽然挡板已经放下了，商叶初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掩饰性地咳了一声，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哟，时间到了，苏歌的大作已经问世了。
商叶初连忙分了一只耳机给谢尔盖：“要不要一起听音乐？”
谢尔盖接过耳机，随手按进耳中，长臂一伸，将商叶初揽进怀里；又伸手接过手机，支在两人面前的支架上。
谢尔盖的胸膛宽阔又暖和，商叶初换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窝在他怀中，笑道：“你要做好心里准备，这首歌可能很狂——”
商叶初：“。”
商叶初诡异地停下了。
商叶初对音乐知之甚少，不过在她的幻想中，这大概会是一首愤世嫉俗、充满反叛精神和狂野激情的歌曲，像做法一样歇斯底里，像魔鬼筋肉人一样充满力量。她将见到一个呜嗷狂喊、满面怒容的苏歌，让人耳目一新。
因此，当那欢悦轻快的前奏撞入耳膜的时候，商叶初的第一想法是：是不是切错歌了？
商叶初不信邪地退出去看了看，没错，发布者确实是苏歌。
@苏歌Sugar：
【复工快乐，来首新歌听听，祝大家开开心心，生活中的一切烦恼都easy~
酷云音乐 ?Easy Girl [网页链接]
迈塔音乐 ?Easy Girl [网页链接]
青凭音乐 ?Easy Girl [网页链接]
#苏歌最新单曲Easy Girl#】
画面中的苏歌头发扎成马尾，身上是颇具校园气息的衣装。看起来青春靓丽，活力十足。整支mV也完全不是商叶初幻想的狂野风，相反，画面中又是大树又是蓝天又是校园，还有风吹过的街道和散落的玻璃糖纸等，画面清新柔和，一眼就让人联想到了野草长天的少年时代。
清新活泼的前奏响起，不一会儿，苏歌欢快的声音响起：
“夏天的露水跑过玻璃窗子
讲台上老师又叫了谁的名字
课本上的名人被我画上大鼻子
牵过你的手当我的小梳子
什么时候才到台历上的假日
下课铃一响
（铃铃铃——）
凡事于我皆是easy模式！
…………
…………
Easy girl， living free
Easy girl， just be me
Easy girl，soft but strong
Sing your heart，sing your song！
…………
…………
Easy love，easy day
潇潇洒洒过一回
Easy模式，easy way
生活是甜蜜滋味
Easy，easy，easy，easy……”
第856章 可我们还是要好好地生活～
《Easy Girl》被改成了一首活泼开朗、欢快灵动的小甜歌。
改编后的旋律和歌词朗朗上口，只听两遍，就能让人下意识地跟着哼起来。尤其是副歌部分，堪称洗脑，跟唱起来几乎没有难度。
搭配着苏歌甜美靓丽的外型，以及mV有意烘托的氛围感，整支mV阳光元气，明亮生动，让人一看就心里十分高兴。
商叶初反复听了两遍，惊讶于苏歌的唱功。当然，苏歌的唱功肯定不可能和天王、天后相较，但和她那可怜的演技比起来，这唱功简直可以夸一句清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修音老师努力的缘故。
评论区的糖粉姐姐对这首歌显然也很惊喜，已经疯狂地赞美吹嘘起来。商叶初看了两眼，就不感兴趣地关掉了微博，直接电联了苏歌。
“苏歌，”对面一接通电话，商叶初就迫不及待道，“《Easy Girl》这首歌怎么改成那样了？”
语音通话对面传来一道悦耳而冷淡的男声：“你是哪位。”
这确实是苏歌的电话啊？商叶初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不过没多想，皱了皱眉礼貌问道：“您是苏歌的管家吗？我是叶初，找苏歌有事，麻烦把电话给她，谢谢。”
苏歌那端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异响，过了一会儿，苏歌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叶子，什么事啊？”
“《Easy Girl》怎么改成那样了？”商叶初重复了一遍问题，“还有刚才那人是谁啊，声音有点耳熟。”
“我的助理，”苏歌漫不经心道，“你问《Easy Girl》？哎呀，原版演唱难度太高了，我唱不了。”
商叶初扬了扬眉毛，对这个借口七八个不信：“蒙我？那首歌原本可是给我写的，能有什么难度？”
商叶初又不是什么一代歌神，给她写的歌，不可能超出娱乐圈艺人的平均歌唱水平。
“好吧，”苏歌在那边吸了吸鼻子，轻轻松松就把自己的策划团队给卖了，“我的经纪人原本不让我跟你说实话的，不过她现在不在，我跟你说了也没事。”
苏歌压低声音，对商叶初道：“我经纪人说了，原来那个版本好是好，但是太预设那个什么玩意儿来着？”
苏歌旁边有人提醒了她一句什么，苏歌接话道：“哦对对对，太预设听众了，是唱给那一小撮人听的。根本扩散不出去，到时候还是小圈子里自high的东西，对我没多大帮助。”
这个论调倒是很前卫，商叶初很感兴趣道：“详细说说。”
“反正大概意思就是，传播面还是什么来着……”苏歌不耐烦道，“哎呀，反正我经纪人说，如果想消灭一个词的坏意思，最重要的就是泛、泛用，还有滥用它，用得越滥坏意思越磨损，越刻意强调反而越突出坏意思。如果我想靠这首歌翻身，必须扩大传播范围，把它变成烂大街的东西，烂到大家只觉得它是抖音神曲，想不起来它原本的意思。”
虽然经纪人的话被苏歌复述得七零八落，商叶初还是迅速提炼出了这段话中的中心思想，她心中一动，不由对这位经纪人起了挖墙脚的心思：“她还说什么了？”
“她的废话太多，我哪记得住。”苏歌嘟囔道，“她还说，我们总以为自己的愤怒有很多观众，但其实大家还是喜欢看有娱乐性的东西。因为这是个娱乐至死的时代。哦对了——”
苏歌大大咧咧道：“她还让我贴着你炒cp，狠狠吸你的血！不过叶子你放心啦，我只喝几口就行了，绝对不绑死。我以后可是还要和帅哥谈恋爱呢，现在绑得太死，以后cp粉不是都提给你了么……”
接下来又是一通嘴上没把门的胡说八道，商叶初与苏歌又聊了几句，最后哭笑不得地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商叶初支起下巴，眯着眼睛思忖起来。
倒是小瞧迈塔影视了。还以为这家娱乐帝国只有一群思想僵化的老东西呢，没想到居然还有不少有远见的新锐人士。有时间一定要和季君陶勾兑勾兑，看看能不能在合作过程中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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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商叶初携情郎去给胡老太太拜年的时候，互联网上也掀起了新一轮的狂潮。
不，准确来说，是两轮狂潮！
@电影天君官博：
【天行市模范村·小河村x电影《天君》联名|公益宣传片《地球基地吃什么？》，震撼发布！
新纪元时代，AI全自动操控一切，地球成为人类自由最后的庇护所。
这颗人类曾经的母星，在数百年的开采之下，已经变为一片废墟……
那么，废墟中的地球基地居民们，吃什么？
一切谜团，谜底尽在《地球基地吃什么？》
友情出演鸣谢：
窦支书
小河村父老乡亲们
电影《天君》众
电影《冰与铁》众】
比起《天君》电影的肃然和硬核，这支宣传片就有点无厘头的意味了。
宣传片起首便是一个地球基地的全景俯瞰大远景。紧接着，阿尼卡、牧师、道士等人和地球基地其他成员出现在画面中。每个人都面黄肌瘦，神色憔悴，仿佛饿死鬼肆虐而过。
宣传片先是用了极度夸张的手法表现了地球基地的饥饿，看着又好笑、又心酸。正在众人饿得嚎声连天之际，忽然，门开了。
工厂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顶天立地的伟岸身影，出现在了画面中。
这个场面几乎是对《天君》电影中天君第一次出现在工厂大门前的完全复刻！
只不过，电影中天君出场之时，整个画面透着一股绝端的冷肃和神圣；而宣传片中，天君的出场却有种异样的搞笑感。牧师口中喃喃念诵的也不再是原本的句子，而是：
“地上一切结种子的菜蔬和一切树上所结有核的果子……吸溜……全赐给你们作食物……”
随着牧师的念经声，大门被完全推开了，天君如同救世主般，逆着光走了进来。
阿尼卡对身边的手下惊呼道：“她怎么又来了？欸，我为什么要说又？”
天君大手一挥，喝道：“大家放心吧，这次我不是来送你们上飞船的！请看，我给你们带来了什么！”
说着，天君将身子一侧，做出了一个影视剧中常见的隆重介绍动作。
伴随着她的动作，一群身影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入工厂大门，闪亮登场！
宣传片还配上了亮闪闪的特效和激昂的背景音乐。
那是一群捧着各色美食的乡亲们。
小河村的乡亲们如同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们，向地球基地饥肠辘辘的人们走来。
霎时间，地球基地的人们，纷纷露出恍惚的神情……
一道白光闪过。白光散去，基地内部已经支起了锅子、摆好了桌子，热气腾腾，香飘十里。
一勺黄澄澄的黏糊小米粥被浇到碗中，小米已被熬得软烂，粥上有一层绵厚的米油。
镜头一转，给了桌上的米袋一个特写：
“小河村特产优级小米”。
冒着热气的红薯被轻轻掰开，溢出金黄流糖的蜜薯肉，甜香热气盈满画面。
“小河村特产优良蜜薯”。
玉米饼被烙得两边金黄，微微发焦，略带油光。一双十分粗糙的手出现在画面中，拧开了一个造型土气的瓶子。
瓶盖掀开，露出了瓶中红亮流油的辣酱。用小勺挖出一勺，饱满的肉粒和油润的辣椒在勺端微微颤着，被均匀地抹在了玉米饼上。红黄油亮，煞是诱人。
道士夸张地咬了一大口，脸上露出陶醉与梦幻交织的神情：
“啊！道爷我成了！”
画面一转，一个头发微微有些稀疏，有不少白发，扎着大辫的中年女人，手中捧着一罐辣椒油，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
“小河村特产特优级辣酱”。
第857章 一浪又一浪
（二章合一）
春节的余热还未消散，《天君》就再次向市场投入了两枚重磅炸弹。
首先是《天君》与小河村发布的联名宣传片《地球基地吃什么？》。此宣传片一经发布，便在微博上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原因无他，《天君》正在热映之时，观众还留在对这部片子的热情期，看到相关的宣传片，随手一转也是常事。而在抖音等广大“下沉”平台，春节档口，看见这支充满了丰收喜悦、通俗易懂笑点的宣传片，以及叶初、路弘毅、赵谦等熟面孔，就算没看过电影，也会图个吉利，点进去瞅两眼。
土地与粮食，是这片大地上的人们心中最神圣、最易懂的两个词汇。无需任何解释，便能引得众人心照不宣地一笑。
【哪怕到了末世，也要种地[涂指甲]】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新纪元，老地球，菜里没有一滴油。小河村，大河村，小河大河一口吞。接着舞，接着歌，对了今天吃什么？】
【哈哈哈，新纪元其实是因为饭难吃爆发的叛乱[笑哭]主神不让大家天天吃糊糊，太平日子还能多过两年[笑哭]】
【咱们这片土地上的人没别的爱好，就俩，种地，不让你种地就造反[点赞][点赞]】
【我妈看《天君》没看懂，我给她解释说，未来世界只让人吃鸡屎糊糊，一群人不想吃鸡屎糊糊就跑到地球种地了。结果主神连地都不让他们种，于是大家造反了！】
【叶初是个好孩子，以前帮助幸福街，现在帮助小河村[点赞][点赞][点赞]】
青凭娱乐顺势而行，在宣传片发布后半日，便在各大平台账号上放出了精心整理的小河村发家历史、窦书记奋斗史、小河村农牧特产介绍等。这些东西都是早早预备好的，做得图文并茂、用词真挚，很有感染力。
【小河村召开脱贫攻坚百人誓师大会】
【窦书记走访慰问当地贫困户】
【窦书记带领村干部给村民做宣传劝导工作】
【小河村特产集锦手册：农作物篇·加工物篇·手工物篇】
这支宣传片，制作过程其实相当仓促。商叶初对于写剧本不甚在行，先是联络了简晓君，叫她写了个短短的小剧本——简晓君出身乡村，对这些东西更为了解。
剧本写好之后，商叶初又召唤了青凭娱乐的团队。青凭娱乐派去的人先在小河村就地取材，囤积了不少片段之后，素材仍不够用，又拉着《冰与铁》团队拍了不少。
回到《天君》的宣传工作后，商叶初又联络了剧组中与自己交好的一些演员和工作人员，见缝插针，在棚子里拍了不少素材。
做完这一切之后，商叶初厚着脸皮找上了绍光济，想借用一下他的团队，把这些素材根据简晓君的剧本剪辑成短片。
绍光济对于无厘头喜剧短片不是很感冒，一开始婉言谢绝了商叶初的邀请。为了说动他，商叶初将这支短片吹嘘得天花乱坠：什么“打开下沉市场”，什么“彰显电影人担当”，什么“一次绝妙的宣传”。吹到最后，商叶初自己都有些脸红了。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商叶初孜孜不倦的洗脑之下，绍大导演终于被说服了。最后落到商叶初手中的《地球基地吃什么？》成片，正是绍光济和他的团队加班加点赶制出来的结果。
顺带一提，绍光济还给这支宣传片取了好几个颇为文雅、有书卷气的名字，比如《黑土地》《人造大地》《拓荒者》《天之门，地之门》什么的，都被商叶初毫不客气地否决了。在一群人沉默的目光中，青凭一姐定下了《地球基地吃什么？》这个相当下里巴人的名字。
在《地球基地吃什么？》这支宣传片中，除了《天君》中的角色外，《冰与铁》中的角色们也客串了不少。谢尔盖客串了地球基地中的管道工人，打扮得甚是粗野，一股糙汉风。青凭四大帝蝗客串了一群饿得眼睛发绿的基地普通民众。还别说，这一次，四大帝蝗倒是本色出演，把那股馋样表演得淋漓尽致。
虽然制作仓促，但在商叶初本奔前忙后的撮合之下，青凭娱乐、《天君》剧组和《冰与铁》剧组这三群几乎没有交集的人，也算是勠力同心，赶在《天君》电影热度完全消散前，把宣传片给赶出来了。
最初筹备这支宣传片的时候，商叶初并没多想，只是想感谢一下小河村的乡亲们与窦大姐罢了。却没想到，这支小小的宣传片，竟然在互联网上掀起了比预期中大得多的狂澜！
脱贫攻坚战，是我党的一项伟大功绩。然而在互联网上，许多人往往只知其名，不知其实、只知其表，不知其里。只以为那是国家机器动用了不可思议的伟力，试图倒转乾坤；却不甚清楚，在大乾坤之下，一个个具体的个人，是如何前赴后继，下定决心打破永恒的赓续，与这片土地上盘桓了几千年的绝对贫困做着抗争。
可历史不仅仅是王侯将相与知识分子的历史，世界不仅仅是大人物与大喇叭的世界，互联网，也不仅仅是中产阶级与脱产者的互联网。
纸质的文章可以改写，数据库中的字符可以删去，百姓的心却是不可更易的。他们只缺一个出口，一个扬声器，一个记录官！
在青凭娱乐大肆铺开宣传小河村的历史后，这捧火被点燃了。
不过一日，广大的抖音、迅手等平台，便掀起了无穷狂澜。数不清的人们汇集在《地球今天吃什么？》宣传片下方，开始讲述自己家乡的故事。
“我家原本是一级贫困乡，12年的时候配了4个新干部，开始种茶叶和生姜，现在也是发达啦~”
配图：洁净宽敞的砖瓦房。
“以前十里八乡说我们村，都是这么唱的：‘劝妹莫去小野屯，家家点的桐油灯，住的房间没的门，眼泪落碗泡饭吞’，现在唱词都改了：‘蔬菜之乡小野屯，家家洋楼双大门，红根长出肥土地，福人福家福子孙’……”
“听说小河村的货都卖脱销了，已经预订到明年了。那我来推销推销我们村的东西行不行啊，我们村主要种苜蓿、猕猴桃和芸豆啥的，还有养蛋鸡。土蜂蜜和黑蒜泥也很棒的[流鼻涕]”
配图：蜂蜜罐，黑蒜泥罐。
“我家今天吃土豆炖牛肉和豆角炒肉~”
配图：色香味俱全的两道菜。
这是来自土地的狂歌和欢笑，它将洞穿一切虚伪和矫饰。商叶初曾被这歌声拯救，如今它们又用这种幸福，来感染、带动其他人了。
《天君》虽在微博、红薯、pi站这些地方红黑起飞，吵得轰轰烈烈，但在抖音等平台的宣传热度，一直不如《山海贺岁录》和《春风不问路》等奇幻、喜剧片。没想到《地球基地吃什么？》一经发布，竟然实现了先前那么多宣传片都没做到的事情，一举问鼎春节档电影宣传片热度之冠！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机不可待，时不再来。青凭娱乐看准时机，当机立断下了两个新决定。
第一个决定——
@青凭娱乐：
【由·青凭娱乐x狂飙计划·出品的年度巨制大戏《窦花香》正式立项！
《窦花香》以脱贫攻坚战为背景，讲述小河村两代居民的奋斗史诗。
就让这浩荡无垠的土地，世代铭记我们的汗水和斗争。
本剧为青凭娱乐2021年度重点扶持项目，敬请期待！】
当然，青凭娱乐的狂飙编剧组中，确实有几部乡村大戏的本子；不过以小河村和窦书记为原型的《窦花香》，实在是没影的事。就连《窦花香》这个名字，还是公司临时联络窦书记，在她的首肯下仓促定下的。不过互联网的风口转瞬即逝，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也顾不得许多了。
虽然这部剧本目前除了一个名字之外，其他地方还是一口香喷喷的空气；但在叶芽姐姐眼中，既然是青凭娱乐的重点扶持项目，肯定跑不了，多半是叶初的饼了。叶芽姐姐闻风而动，纷纷上前祝贺、转发、宣传，俨然一副已经把这只饼圈走了的架势。
青凭娱乐其他女艺人的粉丝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叶初目前是电影咖，而《窦花香》却是一部年代乡村大剧，和叶初的定位似乎稍有不符。既然如此，青凭娱乐旗下其他艺人也不是不能努力一下。
尤其是梅摇红和吴佳宁的粉丝，更是对这块饼垂涎三尺。梅摇红的形象和宣传中的窦书记更为接近；吴佳宁最近力图转型，虽然疑惑于自己为什么没听说过公司有《窦花香》这个项目，但有枣没枣打三竿，有饼咬了再说。两方都跃跃欲试。
第二个决定——
由青凭娱乐牵头发起的“地球基地今天吃什么”活动正式在各大平台开展！
活动期间，只要带“地球基地今天吃什么”话题发布相关内容，即可参与青凭娱乐的活动评选，被选上者，便可得到大额奖金、小河村限量特产、《天君》电影票、叶初的亲笔签名等。
当然，青凭娱乐不知道的是，经此一役，“地球基地今天吃什么”竟然真的成了一个颇为经典的标签。哪怕在《天君》电影下映之后，也仍有无穷无尽的人使用它，在这个标签下记录自己的今日饮食、健身计划、减肥计划、田地庄稼长势、盆栽植物生长情况等。数不清的人们在地球基地这个小小的乌托邦中，记录着自己的点滴幸福。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比起娱乐圈其他僵化保守、固步自封的娱乐公司，青凭娱乐最大的优点就是快准狠、胆大心细。一旦瞄准时机，绝不迟疑。哪怕因为豪赌失败尝下苦果，也绝不空闻错失良机的嗟叹。
果不其然，在宣传片发布、小河村历史宣传、《窦花香》立项预告、“地球基地今天吃什么”四板斧下去之后，本已因为春节复工而稍显沉寂的《天君》，再次在各大平台，轰响了胜利的礼炮。
一时间，互联网上，无处不闻《天君》，无处不见《天君》。微博、绿瓣、红薯等平台，照例吵得不可开交；pi站、咨乎等平台，各项解读纷纷提上日程，影视区大战得狗血泼天；抖音、迅手等平台，“地球基地今天吃什么”话题正当火热宣传中，新内容层出不穷。
因为幸福街改建的宣传，叶初在大众心目中的形象，本就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如今小河村的故事一宣传，登时又给她添上了许多层滤镜。许多个版本的故事在互联网上宣传，都是以叶初知恩图报小河村为核心的。倒是叫商叶初看了好生脸红，连忙叫公司下许多水军前去辟谣，免得互联网把她这个大姐吹死。
意外之喜往往连着意外之喜。
脱贫攻坚战固然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壮举，然而在互联网宣传方面，这项工作的伟大之处却甚少为人宣讲。或者说，宣传得过于严肃、呆板、高大上，传播范围不广。毕竟，互联网的花活不是那么好玩的。
然而，青凭娱乐为了宣传《天君》电影采取的举措，却顺带宣传了这一项工作。甚至歪打正着，让它产生了比《天君》电影还火热的效果，产生了1+1＞2的奇效。
甭管青凭娱乐最初的目的是什么，执行效果还是不错的。因此，许多宣传工作者们，也动了心思。
在一系列“地球基地”事件热度越来越热后，各地的官号、文旅账号闻风而动，也纷纷趁着热度，带着“《天君》”或者“地球基地今天吃什么”之类的标签话题，宣传起了各地风光、风土人情、当地特产、当地发展奋斗历史等。
亿兆黎民，耕云播雨；大好河山，英贤辈出。这片土地什么时候缺少过风流人物、不屈事迹？
这些内容中，颇有些言之有物、翔实有趣的，真正做到了严肃活泼、感人肺腑。惹得当地人纷纷前去热情捧场，许多勤勤恳恳工作的宣传账号，为此涨了不少粉丝。
互联网么，就是你蹭我，我蹭你，蹭蹭与共，天下大同。左脚踩右脚，热度少不了。在青凭娱乐进退有度、调度合宜的微操下，《天君》和这些账号互相热度反哺，真正实现了双赢。
《天君》的票房，也随着这波浪头，蒸蒸日上，节节窜高。在流量已经大幅下跌的复工日，竟一力争先，超过了老对头《山海贺岁录》一大截！
春节档电影，最火热的宣传期，一般在前七天。初七一到，复工的小螺号一响，无论你什么电影，都得给上班让路。在国产电影的历史中，很少有电影能够在春节档期过后，竟掀起二度狂潮的。并且，从票房走势上看，这潮水并非转瞬即逝，而是拥有着无穷的、强劲的生命力！
《天君》创造了它的历史，商叶初也创造了她的历史。
不过这一次，还有一个人也创造了她的历史。
苏歌的《Easy Girl》，以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火了。
第858章 糖水
《地球基地吃什么》的爆红，多少带着些歪打正着的味道。但苏歌的《Easy Girl》，其火爆全网的背后，则充满了神秘的土豪风味。
一言以蔽之：砸钱。
大就是好，多就是美，红艳艳的钞票砸下去，火辣辣的热度收回来。甭管口味如何，先灌进观众嘴里再说。
由青凭娱乐操盘，迈塔影业倾情注资，苏歌与她的《Easy Girl》的整个走红流程，都充斥着大水漫灌的粗暴和豪横。
一个有钱，一个有脑，双剑合璧，强强联合。自苏歌发布《Easy Girl》第一日起，迈塔影业就已经开始了造势。
微博、绿瓣、抖音、红薯、pi站，全平台买话题、买水军、买热搜、买通稿，主打一个无孔不入。
#难听#
#苏歌EasyGirl#
#苏歌 歌名争议#
#苏歌 叶初#
#Easy Girl#
这套营销方法，放在电影或剧集上，当然殊为令人生厌，观众看多了就会逆反。但音乐不同——音乐这一艺术形式的消费方式，与其他文娱消费品，有着不小的区别。
一首歌不过几分钟，如果用在短视频中，只截取高潮部分，听众听到的时长也就几十秒。比起几十集的电视剧或一两小时的电影，试错成本极低。
上下班通勤，洗澡做饭，晨跑散步，下楼买菜，这些生活的间隙，都可以由音乐来填充。此外，由于音乐的特性，一首歌只要质量过得去、旋律朗朗上口，观众听几遍就会被洗脑，不由自主跟着哼唱。这是影视作品都不具备的特性。
一言以蔽之，病毒式营销，是互联网时代推广一首歌曲最好的法子之一。
《Easy Girl》是青凭娱乐花了大价钱请知名作曲家写的，虽然后来惨遭魔改，整体仍然算得上佳作。迈塔影业狂力砸钱，首先选择了在抖音、pi站两个地方，大规模铺开以《Easy Girl》为bGm的短视频。不但包含视频二创，也包括一些“难听”“只有我一个人觉得xxx很一般吗”的老派打法，力图挑起争议和讨论。
招式不在旧，管用就行。
而《Easy Girl》也确实争气，它的主歌部分清新甜美，温柔活泼；副歌部分元气开朗，一咬嘎嘣脆。无论主歌还是副歌都十分抓耳。歌词也简单直白，极其押韵，便于记忆和跟唱。
说得直白些，这就是互联网时代最易于传播的——口水歌。
甜美、明亮、清新、直白、活泼、青春、爱情……这些词语，是流行音乐中经久不衰的标签。加上苏歌甜美无害的外型，略带稚气和颗粒感的嗓音，其中的青春元气更是被诠释了个十成十。《Easy Girl》一经发布，便首先席卷了短视频平台。
短视频平台同质化严重，《Easy Girl》热度暴增之后，立刻涌现出一大批网红，使用这首歌作为视频bGm。这一风向又迅速传染到了其他平台。这首洗脑的糖水歌，迅速火遍了大众市场。
复工的开头，春节的尾巴，正当生机勃勃万物竞发之时，全网便一半被《天君》血洗，一半被《Easy Girl》水洗了！
对此，当事人商叶初难免对苏歌稍稍升起点小嫉妒——一首糖水歌就能血洗全网，这不比吭哧吭哧拍几个月电影强？更何况，《Easy Girl》这首歌，最初本来就是给她准备的。
不过，商叶初转念一想，如果是青凭娱乐一力承包这首歌，那么《Easy Girl》肯定不会被魔改成如今的小甜歌，也就未必会有这么大的传唱度了。世间万事自有因果，这样一想，商叶初也就调理好心态了。
随着复工的脚步，《天君》的路演频率渐渐降低。商叶初终于多了些空闲时间，可以着手处理一些闲事了。
谢尔盖和胡老太太的会面竟然还算愉快。准确地说，是谢尔盖单方面的勤劳打动了胡老太太。
前几天鬼鬼祟祟偷渡到古月书店给胡奶奶拜年时，商叶初心头其实很忐忑。胡奶奶的婚恋观偏传统，商叶初每次闹绯闻，她都要转发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情感鸡汤灌给商叶初，生怕她误入歧途。谢尔盖显然不是一个符合胡老太太婚恋观的对象。
虽然商叶初不会因为他人的阻挠改变自己的情感，但如果胡老师不喜欢这头熊，以后的日子还真蛮棘手的。
当胡老师见到商叶初身后包裹得严严实实、仿若恐怖分子的谢尔盖之时，确实沉默了一下。但在短暂的寒暄后，胡老太太发现谢尔盖的中文很流利，脸色便好看了几分。
待到后来，谢尔盖主动替胡老太太打扫、整理库房，一个人扛着几大包书来来去去，丝毫不嫌脏累，甚至连古月书店一直以来的老大难——处理不掉的陈年老二手书堆积库房，也单膝跪在地上，在胡老师的指挥下处理好了。
做完这件事后，胡老太太看向谢尔盖的神情简直笑出了花。
“男人粗笨些不要紧，”胡老太太悄悄扒拉过商叶初，低声发表了她的至理名言，“重要的是身体好，有把子力气！你看我家的你老乔爷爷，文绉绉的，和我倒是说得来，可是命还没有我硬棒，早早就吹了气……”
商叶初哭笑不得：“其实他挺灵活的。”
给胡老太太拜完年后，商叶初又趁着休息时间，给红英拜了年，慰问了一下红英儿子如今的状况。顺道去拜访拜访幸福商业街的老街坊们。
商叶初全副武装地走在街上，好在时值冬日，口罩围巾帽子不算扎眼。环顾四周，幸福商业街已经翻天覆地，全然看不出从前的影子。人来人往，繁华胜于往昔百倍。
苏歌的新曲《Easy Girl》被商叶初大力推荐给了街坊们。街坊们争先恐后地将这首糖水歌加入了曲库，如今，整条街的店铺中，十家倒有八家响着这首歌曲。
轻快甜美的旋律中，商叶初脑海中闪过许多在这条街上的旧事，不由莞尔一笑。
谢尔盖的身份见不得人，在商叶初回来之前，只能躲在古月书店的库房里待着。胡老太太怜惜这个孙女婿，大冷的天要在冷冰冰的库房里窝着，可怜见的（胡老师显然不知道谢尔盖的抗冻体质），便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又裹着羽绒服，在库房里与他聊了好一会儿话。
也不知道胡奶奶跟谢尔盖聊了什么，商叶初拜访完街坊们回来后，总觉得谢尔盖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临走之前，商叶初悄悄拉着胡老太太问道：“奶奶，你跟他说什么了？怎么感觉他的眼神让人毛溜溜的。”
“嗐！”胡老太太笑道，“左不过就是你当年那些事儿。四处胡吃海塞，为了演戏不要命。每天读书到半夜还不够，还要练字儿什么的……怎么，你自己做的，倒忘了？”
自己当年为了拍戏拼命的壮举，商叶初确实还记得。只是这点子事，也值得谢尔盖的眼神和表情那么奇怪吗？
难不成，他心疼她了？
商叶初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暂时压下疑惑，辞别了胡老太太。
第859章 离婚达人
当然，《Easy Girl》虽然爆火，歌名和歌词却不可能不受到质疑和审判。
许多网友在歌曲发布之初，便对这首歌的歌名和歌词进行了大肆抨击嘲笑。辱骂苏歌和其团队脑瘫、文盲的不在少数：竟然连easy girl是个带有性羞辱意味的词汇这件事都不知道，还大大咧咧地将这玩意儿挂在嘴边唱出来！
就连糖粉姐姐们，也是表面上乖乖地在苏歌微博下大夸特夸支持苏歌，背地里拼命辱骂青凭娱乐和迈塔营业，维权大字报做得起飞。
在歌曲发布之后，粉丝的质疑声消下去了不少。除却一两句争议歌词之外，整首歌确实质量上乘，比苏歌拍的那些偶像剧强多了。
在“easy”一词被满脑子下三路的低劣人群拿去污名化并在互联网上传播之前，许多歌曲的歌词中都曾出现过这个词汇。毕竟它的本义，仍是轻松美好的。比如某首广为传唱的阳光开朗小甜歌中，easy一词甚至被单独做成了大段rap。
既然歌曲中使用频率这么高，mV质量又好，勉强也可堵住悠悠众口了。
待到迈塔影业的病毒式大营销出击，粉丝的不满越发减少。一首能够全网传唱的歌，甭管有多口水多白话，都是响当当的实绩——算起来，《Easy Girl》这首歌的知名度，几乎比苏歌以前的大部分作品都要高了呢！
在迈塔影业和青凭娱乐的双重助推下，《Easy Girl》迅速变成了烂大街的抖音神曲。随便划拉几下视频，要么听见它的主歌，要么听见它的副歌；各式各样的翻唱也是花样百出，堪称一时盛景。
尽管如此，关于这首歌的争议仍是居高不下。苏歌的粉丝糖粉姐姐，为此在各大平台好一阵南征北战，战况仍在持续升级之中。
在一片金戈铁马的乱战之中，一道新的声音，不知何时，竟然渐渐升了起来：
《Easy Girl》是苏歌为了维护自己心中的爱人，向世俗发起的一封战书！
那个爱人的名字，叫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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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苏歌的炒作营销方案，是商叶初一早便答应的。反正迈塔影业的大金币不赚白不赚，顺便也给嗷嗷待哺的糖叶子cp粉喂点饭吃。
唯粉当然是商叶初的心尖尖，cp粉也是商叶初的心头肉嘛。
尽管如此，商叶初也没想到，互联网的解读竟能乱成这样，刮出这么大一股邪风！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和苏歌有什么东西需要反抗？苏歌的老爹麦振业都快把苏歌许配给青凭娱乐了，压力在哪，阻碍在哪，什么战书？
最关键的是，她商叶初为什么要和苏歌站在一起对抗世俗啊！
各大平台那些言之凿凿的分析，看得商叶初目眩神摇。这些玩意儿有精确到几分几秒是她的生日的，有逐字分析歌词的，有截图放大分析各种意象的……点石成金，缝里抠糖，看得商叶初自己都一愣一愣的。
商叶初划了几下，连忙关掉了帖子。她怕自己再看下去被洗脑。
没有路演的日子，商叶初难得在家中休息了一天。她在横市的公寓长年处于闲置状态，一年住不满两个月。幸好有阿姨定期前来打扫，让商叶初不必吃灰。
公寓宽敞明亮，空气中淡香氤氲。商叶初穿着睡衣，坐在电脑前，等待着季老板的回信。
在连续过了几年全年无休的猛人生活后，季老板今年终于稍稍清闲了些，能享受几日假期了。
季君陶本打算和小磊子过一过二人世界，争奈何季玉女士在场，二人世界硬生生过成了三人世界。商叶初方才联系她时，季老总吐了好大一通苦水。
【我来了。】片刻后，季君陶的消息框终于弹出了一条新消息，【催命鬼似的吱哇我半天，连饭都吃不消停，你到底想干嘛？】
考虑到自己即将说出口的内容，商叶初决定先甜蜜蜜地溜须拍马一通：【boSS~~~?新年快乐。】
季扒皮：【退订。】
商叶初：【别啊，别啊！】
商叶初：【[下跪.jpg]】
季扒皮：【你到底要干什么？】
商叶初：【我记得你有个老同学叫薛昭？开律师事务所那个。】
季扒皮：【哦，他啊，怎么了，你有什么事？】
季扒皮：【犯事啦？偷税了还是违章驾驶了？总不能是酒后斗殴吧。】
商叶初：【他不是开了一间很大的律师事务所吗，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
商叶初：【我没犯事。】
季扒皮：【微信消息也有试阅版吗？你倒是说全乎啊。为什么介绍，谁犯事了，需要擅长哪一类官司的律师，什么时候需要，什么也没有，你打算让我把薛昭的整个事务所给你搬过来？】
商叶初含含糊糊道：【我有个朋友，ta……】
商叶初犹豫了一下，掠过指尖的“她”字，选中了“他”字。
商叶初：【我有个朋友，他要离婚了。想找个靠谱点的律师。另一方家里财大势大，俩人还有孩子，不是很好离的样子。】
尽管商叶初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试图蒙混过关，洞若观火的季君陶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什么。
季扒皮：【谁？】
季扒皮：【不会是杨唤宜吧？】
商叶初头上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这么含蓄……都能看出来吗？季君陶又上哪练级去了。
商叶初无法否认，更不敢承认，正绞尽脑汁犹豫着怎么打马虎眼的时候，季君陶的视频通话已经冲了进来。
铃声响起，商叶初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下意识点了接听，下一秒，一道咆哮冲入耳中！
“商叶初，你#￥@……&&**%##……！”
这道声音饱含情感，充斥着对商叶初的父母、祖辈、祖宗十八代、猿人祖宗、以及不存在的虚空后代的亲切问候，营养丰富，活力十足，充沛的激情几乎要点燃商叶初的耳膜。
“嚯！”商叶初吓得差点从椅子上窜起来，慌忙将手机音量连按到最小，“你小点声！你急什么？我那个、那个……”
商叶初“那个”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更是让季君陶心头火起，她在视频那端面目狰狞地大骂道：“她离婚不离婚，跟你有个x鸟的关系！她和她的汉子打离婚仗，你凑上去做什么？又手痒痒想做老姨的野老婆了？姓叶的，我真想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商叶初也急了：“你懂什么？！我这不单是为了她，也是为了——哎呀，我没法跟你说！”
这世上有些事情，永远是商叶初一个人的秘密。哪怕是季君陶……
正当两人吵得急赤白脸的时候，商叶初放在一旁的备用手机响了起来。季君陶一见，登时眉毛一立，冷笑起来：“哟呵，你心尖上的老大姨来电话了？难不成是问你离婚律师找好了没？”
商叶初怒道：“少胡说，我们俩很久不用微信联系了。”
季君陶恨声笑道：“是是是，我冤枉了你，你们俩只在被窝里联系呢！”
商叶初顾不上季君陶的阴阳怪气，摸起备用手机，一见来电人，却是苏歌。
“是苏歌。”商叶初冲季君陶摆了摆手，随手把季君陶开了静音，“估计是炒作或者一些闲事，你先等等。”
商叶初接通电话，故意打了个哈欠：“苏歌，怎么了？这么晚突然打电话。我记得你好像还在拍写真吧。”
“急事，急事！”苏歌急吼吼道，“对了，你身边没别人吧？”
商叶初和季君陶对视了一眼，表情严肃了下来：“我老板在我旁边，方便吗？”
“哦哦，季老总，她在没事儿。这事儿正好需要她。”苏歌忙道。
商叶初心头大奇：“苏歌，到底怎么了？”
苏歌气喘吁吁道：“我和我那个——哎呀，就是一个帅哥朋友，在办公室里玩……”
商叶初猛地咳嗽了一声：“咳咳！”
“这不是重点，你别管他，”苏歌的语气很着急，“然后么，我的微信突然有个联系人发来了消息。”苏歌在那端忽然重重地呛咳了一声。
商叶初忙道：“我懂我懂，不着急，你慢慢说。”
苏歌道：“我这个联系人是个圈内有人脉的，手里有很多真料。那个谁把我拉黑了之后，我就从别的渠道找了一些有真人脉的瓜主（在网上放大瓜、买卖私人新闻的博主），向他们买那个谁的近况。”
商叶初：“……”
季君陶：“……”
虽然苏歌的语气很着急，但商叶初仍然感到一排乌鸦在自己头上吱嘎飞过。
苏歌继续道：“我平常都从这个瓜主手里买那个谁的消息，你懂的。但是今天，这个瓜主忽然联系我，问我说，他手里有个关于你的料，问我要不要买？”
以苏歌和叶初的交情，这个瓜主有了关于商叶初的瓜料（私人绯闻），问一问苏歌也不奇怪。但商叶初奇怪的是：“这个瓜主怎么不来找我？”
叶初有什么瓜？好吧叶初的瓜是挺多的，但是那些东西都是全网皆知的，还有什么值得买卖的呢？
“瓜主说不能找你，做生意要讲诚信。这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规矩。只不过他的主顾不知道这个瓜主的通讯录里还有我，找我就不算违规。”苏歌道，“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把那个瓜料买了，对你真的很重要！！！”
“……谢谢你，苏歌，真的谢谢。”商叶初真情实感道。苏歌竟然能从追星的日理万机中挤出一分心思分给她商叶初，这个朋友就算没白交。虽然她不认为苏歌口中的大瓜料会是什么实在的把柄……
“先别谢我了！”苏歌急头白脸地叫道，“那个瓜料说，《天君》的导演绍光济出轨了你，现在已经和他老婆离婚了！”
第860章 惊情十二小时
（二章合一）
商叶初遽然一震，心念急转，第一时间先关掉了季君陶的静音。
季君陶重获新声，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他还说了别的什么？”
苏歌道：“季老总？哦哦，那个瓜主透露得不多，只说大概明天就要爆瓜了，听他说，雇主应该买了不少营销号铺矩阵。”
如果是明天爆瓜，那时间确实很紧，只剩不到十二小时了。商叶初和季君陶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面对真正的紧急情况的时候，往往来不及开什么七嘴八舌的商讨大会，领导者的决策就是一切。
“证据是什么？”商叶初转了转眼睛，“这么大的事，总得有证据吧？”
“他只卖给了我这些，没给我真材实料。”苏歌的语气也很不满，“他说，多的就不能卖了，这是职业道德。”
靠出卖他人私生活为生的人竟也有职业道德，这话确实可笑。不过眼下顾不得许多了，商叶初疯狂运转着大脑：她和绍光济没有过越界的交流。仅有的两次最微妙的时刻，都是私底下相处的，除了她、绍光济和赵谦，没有人看见或知晓。
会不会是赵谦出卖了她？商叶初不愿意这么揣测那个乐呵呵的老好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赵谦就算人品靠得住，嘴品可靠不住！那张棉裤腰似的嘴会不会在喝醉后、闲聊时传出去点什么，也要打个问号。
“当务之急不是去查这个消息怎么传出去的，”季君陶冷冷开口道，“重点是怎么应对。”
“压根没影的事儿怎么应对？”商叶初焦躁道，“我和绍光济清清白白，谁知道那些人手里掐着的是什么东拼西凑的合成黑料？”
“合成黑料有什么要紧，你忘记《冰与铁》的事儿了？”季君陶加重语气，“你别忘了，连苏歌唱的这首《Easy Girl》，都是在给你收拾那时候的烂摊子！”
“没没没，”苏歌忙道，“我也挺喜欢唱歌的，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用提词板了。嘿嘿。”
虽然气氛紧张，商叶初还是被苏歌这句话逗得笑了出来：“你啊……”
季君陶也笑了笑，不过那笑容看起来缺乏真心实意，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这件事确实棘手，轻不得重不得。最麻烦的地方在于，青凭娱乐不可能站出来提前辟谣，那意味着此地无银三百两。可如果等瓜料爆出去之后再辟谣，就再也来不及了！
商叶初拿到《天君》的过程本就不清不楚，外界对她如何拿到这么大的制作，一直有质疑之声。而商叶初、绍光济、艾晓东三方也对此三缄其口。毕竟，总不能叫商叶初站出来说，她恰好把艾晓东的十几篇短篇小说的版权全都拿下了，而绍光济恰好想把这十几篇小说改编进《天君》的电影，于是商叶初通过胁迫手段逼他就范了吧？听起来比造谣还像造谣。
只要这个瓜料一放出，过往重重质疑便会顷刻滔天而下。如果对方手中真有那么几分半真半假的料，再加上商叶初从前和绍光济的微小交集、大规模的发散解读，商叶初身上这口黑锅，注定要扣得妥妥帖帖，量身定制了。
尤其，《天君》正在热映，《山海贺岁录》《春风不问路》等几个老对头，可还都磨牙吮血枕戈待旦呢。遇到这等好事，岂能不掺和一脚？
真是好刁毒的手段！俗话说癞蛤蟆爬脚背，咬不死人恶心人。这口缺德冒烟的毒瓜，正是踩中了互联网最隐秘的无可奈何之处：真相假象并不重要，只要沾上一点嫌疑，埋下一个种子即可。甭管青凭娱乐届时怎么辟谣，传谣者张口来一句“可我觉得就是很xxx啊”，天王老子来了便也没辙。
或许有，莫须有。
这其中的关节，商叶初当然能想通。不用多说，只要明天那颗瓜料一放出去，她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的名字将和绍光济永久绑定，但不是因为作品，而是以一种更不堪的方式。
一想到多年以后，旁人提起《天君》，提起她商叶初，会眉飞色舞地补上一句：“听说这部片子的女主演和当时的导演勾搭上了……”商叶初心头便一阵翻江倒海。
到底怎么办？商叶初看了一眼电脑角落的时间，工作日放瓜，要在流量比较大的时候放出，要么在明日午间，要么在明日晚间。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钟，季君陶调度人手、外包水军、铺陈公关还需要大笔时间。时间，时间，时间！时间就是生命。她必须立刻想出应对之策。
可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打败还未到来的“莫须有”呢？
商叶初心脏狂跳，太阳穴突突地鼓动着。她侧眼看向季君陶，只见对方眉头紧锁，显然一时半刻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力拔山兮的壮士无法战胜一团空气，公关声明只在其受众相信的时候有效。纵然青凭娱乐手眼通天，又怎么捕捉到十二小时后的一团风影？
气氛实在太僵硬太沉重，语音通话那端的苏歌虽然看不见现在的场景，也能从僵硬的沉默中意识到什么。
苏歌惊道：“叶子，你不会没办法了吧？”
商叶初怎么会束手无策呢？商叶初面对任何事都很有办法，总能化险为夷，甚至反将一军。在苏歌心中，她几乎是战无不胜的。苏歌本以为，自己推掉小鲜肉来给商叶初通风报信后，就能立刻看到对方绝地反击呢。
商叶初轻轻揉了揉胃部，长久的体重兑换后，这个动作成了她的习惯性动作。季君陶却以为她是胃不舒服，关切道：“你怎么了？别叫这些事情把身体搞坏了。这时候你可不能倒下。”
“我没事。”商叶初轻轻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苏歌还是季君陶。
苏歌也意识到自己刚刚那话问得太没情商，连忙转移话题道：“叶子，别急。你之前和郑编剧、杨唤宜、时山他们，不是都传过吗？都没什么大事儿。这次应该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商叶初苦笑着摇了摇头。苏歌天真烂漫，并且长年沉迷于秦天野这样的年长离异男性，便以为世界上所有人都像她一样接受能力超强。
商叶初和郑博瀚有师徒之名，而且郑博瀚和其妻感情很好。那些谣传与其说是绯闻，不如说是闹剧。观众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杨唤宜是个女人。商叶初心里门清，虽然现在全网嗑她俩嗑得欲生欲死，其实并没几个人真的把她们当回事。在绝大多数人心中，她和杨唤宜只是乐子，不是真的。
至于时山，他和商叶初是剧内情侣、搭档，炒一炒也没什么。而且时山虽然劣迹斑斑，可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单身男人。只要没结婚，就不涉及道德问题。
可绍光济，他和商叶初交集不少，当初商叶初拿到《天君》一事本就不清不楚，而绍光济又确实在认识商叶初之后离了婚。更别提，商叶初也拿不准，绍光济拍的那些照片，会不会以什么意想不到的方式流出去；赵谦那张嘴，会不会真的漏了瓢。
商叶初在心底长叹一声。苏歌显然不知道，一个中年离异男导演，一个和商叶初正在火热合作中的中年离异男导演，一句插足他人婚姻的谣言，一个“惯三”的名号，会对商叶初的事业、名声，造成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天君》正在热映期间，商叶初这个主演倒霉，《天君》势必受到极大牵连。那几个老对家可不是吃素的耗子。
额角一阵阵刺痛，这是紧张和焦虑造成的神经痛。商叶初咬着牙思忖片刻，出声道：“不管怎么说——”
商叶初本打算说“不管怎么说，先叫公关部别睡了，爬起来干活”，然而恰在这时，苏歌也开口道：“哎呀，不过季总和叶子你俩感情真好呀，大半夜的还煲电话粥~”
苏歌这话把商叶初的后半句截了个正着，忽然，商叶初沉默了下来，猛地看向了视频画面中的季君陶！
苏歌看不见商叶初堪称可怕的表情，只能听到电话那端又是一阵沉默，不由问道：“叶子，你刚刚要说什么？”
“……没什么。”短暂的沉默后，商叶初改口道，“我说，不管怎么说，这事儿都和苏歌你没有关系。你还是早些休息吧，别叫你那个小、小帅哥等急了。”
苏歌虽然也很好奇商叶初将如何应对，但也知道这东西不是能提前泄露给她的，便道：“嗯，好，叶子，今晚我不睡了，你有事需要我，直接说话！加油，可别把紫苏叶姐姐全都提给我哦~”
商叶初笑了一声，不知怎么，苏歌竟感到那笑声中带着一股凉薄的意味。商叶初柔声安慰道：“嗯，苏歌，快去睡吧，晚安。”
苏歌挂断了语音通话。商叶初将备用机放回桌上，却不就座，只是怔怔地在原地站着。
季君陶冷眼看她许久，忽道：“你想到办法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商叶初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应答。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倒是快说啊！”季君陶催促道，“是觉得咱们时间充裕，可以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吗！都这时候了，就别纠结你那点岌岌可危的道德了！”
“我没有纠结道德。”商叶初沉默片刻，“我……”
就这么短短几个字，商叶初的嗓音竟然已经哑了。
季君陶察觉出不对，放柔了声音：“你先告诉我再说，合不合适，咱们两个慢慢地商议。不要憋在心里。你放心，我妈在楼上，魏磊滚到客厅睡了，我这边没别人。”
商叶初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低声道：“你还记得我今晚找你是为了什么吗？”
季君陶眉毛一拧：“你今晚找我，不是为了你那个老——”
季君陶：“！！！”
季君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猛地凑近了屏幕，那颗脑袋几乎要破框而出。似乎要用那双近视眼，把画面外的商叶初看个一清二楚。
“不是吧，你？”季君陶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你……”
季君陶“你”了个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即便以她坚毅狠辣的心性，即便以她对商叶初知根知底的程度，即便以她见惯娱乐圈人情冷暖的冷眼冷心，此刻也哑然了。
商叶初的心是石头打的吗？！
“就是你想的那样。”商叶初哑声道，“你忘了吗，杨唤宜也要离婚了。”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季君陶还是一噎。没想到商叶初竟真的将这句话宣之于口了。
商叶初垂头道：“从年龄上，她和绍光济更相近，比我和绍光济更可信。”
商叶初感到喉头哽了一下。好像有什么翻涌的酸水即将蚀坏她的咽喉。她强自镇定，不去看季君陶的表情：“从私下里的交情上，我的朋友，绍光济一个都不认识。但曹适和他却是兄弟，私下里的交集，也是杨……她和他更多。”
季君陶的神情已经麻木了。就算商叶初现在掀开手机钢化膜穿屏而过钻到她面前，她的表情也不会再有任何波动了。
“从时间线上，”商叶初哑声道，“我和绍光济合作的时候，她也在和他合作。绍光济离婚的时间线，我们两个人都能对上。”
商叶初感到自己胸腔的血，就像她此刻的声音一样，越来越凉，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她忽然对自己涌起了强烈的厌弃之情，这股情感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商叶初强自忽略叫嚣的良心，硬着嗓子道：
“从舆论上，这法子也是无懈可击的……”
商叶初说不下去了。但季君陶当然知道她的未竟之语。
舆论也是有时间差的。如果抢占先机，让营销号今夜爆出杨唤宜和绍光济的绯闻，并且渲染得有鼻子有眼一点，观众心里难免存个疑影。
等到了明天，再有营销号爆出商叶初和绍光济的绯闻，吃瓜群众们会自然而然地认为——这是杨唤宜和绍光济的团队见绍、杨二人丑事爆料，故意拉无辜的叶初出来搅混水、做遮羞布！由此，吃瓜群众们对后一个绯闻的爆料者，自然而然便会产生厌弃心理，甚至是强烈的反对欲。无论明天那些瓜主爆料出什么东西，观众都会印象先行，懒得相信了。
好毒辣的一招祸水东引。
既彻底洗清了商叶初身上的嫌疑，还使她成了无辜受害者，赢得了公众的怜悯。往后十年二十年，再也难有人给她和绍光济做什么文章了。
甚至于，还能狠狠提纯出一大批初宜十五cp粉，顺带吃点小红利……
一箭三雕，多快好省，节能高效。
不愧是商叶初。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直击命门，想出这么个搅浑一江水的法子！
这一刻，季君陶的心底，不知是惊讶多一些，还是了然多一些。
季老总的脑海中最先浮现的，竟然是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中经常出现的台词：
“畜生……畜生啊！”
第861章 无罪者辩护
当然，季君陶不可能把这个想法宣之于口。她只是沉默片刻，轻声道：
“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杨唤宜和我不一样，”商叶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是《天君》的配角，就算爆出什么东西，对电影的影响也绝不会比我的丑闻大。”
季君陶冷眼瞧着商叶初，她已经不能确定，屏幕对面的那个人到底是在说服她这个老板，还是在说服自己。
“而且杨唤宜有曹适这个丈夫，他们二人毕竟还没有离婚，绍光济和曹适关系也不错。”商叶初语速很慢，却越来越笃定，几乎有了种魔障般的意味，“如果杨唤宜和绍光济的传闻曝光，曹适于情于义，都得站出来发声明澄清。”
“到那时，”商叶初的声音大了起来，振振有词道，“舆论对杨唤宜会比对我宽容得多！毕竟她的老公都不介意了，路边吃瓜的闲杂人等还能说什么？人家自己的绿帽子戴得有滋有味，容不着别人插手。这件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和发生在我身上，是两个量级。”
季君陶和商叶初相识多年，自认为已经对她知根知底，即便如此，此刻心中还是一寒。
她承认，商叶初的法子非常精准。能打败莫须有的，只有乍一看更合理的“莫须有”。可她是见证过杨唤宜和商叶初的感情的，如果商叶初对杨唤宜都能如此残酷，那么对别人……
季君陶的目光渐渐冷了，商叶初还要说话，季君陶已经打断了她的话头：“可杨唤宜不是想跟曹适离婚吗？如果曹适站出来发声澄清，短时间内，杨唤宜和曹适就不可能离婚了。那样不是自打脸吗？”
商叶初张了张口，却没吐出一个字。
季君陶用一种冷酷的语气逼问道：“还有就是你说的那些都有道理。这事儿爆在杨唤宜身上，确实比爆在你身上影响小得多。可再小的影响也是影响，不能当它不存在。”
商叶初自顾自道：“我可以事后给杨唤宜补偿。简晓君的《镶牙塔》剧本我就觉得很不错，可以介绍给杨唤宜，她适合演里面那个班主任。她不是一直缺好剧本吗？我认识的导演和编剧也不少……”
季君陶对商叶初絮叨的这些东西置若未闻，仍用那种残酷的冷静重复道：“谁问你这些了？我问你，这件事是你自己下定的决心吗？”
商叶初瞠目结舌地看着季君陶，张口的时候，竟然有些结巴了：“你、你……你中病毒了？老是重复这个问题干嘛？”
季君陶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你和杨唤宜关系不同，”季君陶冷静道，“如果杨唤宜是个闲杂人等，这事儿我做也就做了。可杨唤宜对你有特殊的意义——这个决定我不会替你下，我必须拿到你明确清晰的保证，确定这事儿是你自己出主意、首肯和落实的。省得日后风波过去，你想起这件事，又会怪到我头上。”
“商叶初，”季君陶一字一顿道，“只有这笔债，我不会替你背。”
商叶初的表情凝固了。
季君陶太了解她了。现在情况紧急，商叶初顾不得许多。等到风波过去后，谁知道她又会把这口锅扣在谁身上？当面对事业时，商叶初暂且顾不上良心；等危机退去，商叶初奢侈的良心又会占领高地，开始自发寻找良心债接盘侠。到那时，季君陶这个执行人，脑瓜子上又要落上一口密密实实的大黑锅了。
经济账和义气债也就算了，情债这种东西，季君陶可不觉得自己适合插足。
“我……”商叶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
“时间还有很多，我不催你。”季君陶摘下眼镜，轻轻捏了捏鼻梁，“务必要考虑充分，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
商叶初的后槽牙猛地一磨，她忽然对季君陶涌起了强烈的憎恨之情，她凭什么这么了解她？在了解她之后，凭什么又这么逼她？
季君陶摘了眼镜，看不清商叶初此刻的表情。不过就算看得清，她也不会惧怕什么，只会大声嘲笑这个胆小鬼罢了。
只要商叶初开口说出那句“是”，这条祸水东引的毒计就算定下了。只要季君陶松口不逼问商叶初，这条缺德冒烟的方针也算含含糊糊地敲下了。可这两个人谁都不肯退一步，一时间竟然僵持了下来。
在长时间的沉默中，商叶初忽然听到了103久违的声音。
“我以为我已经认识你很长时间了，”103道，“但刚刚才发现，我好像今天才认识你一样。”
“……”商叶初冷冷道，“你不是说过，只要不影响我的事业，你什么也不管吗？”
“是。”103道，“所以我打算在说完这句话后彻底闭嘴。”
“你等等！”商叶初急道，“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103平静道，“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可以走了吗。”
“我本来就是正确的。”商叶初振振有词道，“难道要白白糟蹋掉《天君》吗？我等了两辈子才等来这个机会，难道你想看着《天君》的票房输给上辈子的时山？”
103冷冷道：“我想《天君》的票房应该不会比上辈子更低；因为你比时山更适合饰演天君。她献祭地球基地的人们，你献祭杨唤宜，而且，看起来你们两个都觉得自己没错。时山是拙劣的模仿，你是本色出演。”
商叶初恼羞成怒地打断了他：“难道我有错？如果有更好的办法，你以为我不愿意用？你只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103反问道：“那你口口声声，说这件事对杨唤宜的影响绝对比你小得多，岂不是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商叶初怒极反笑：“也许我有错，但我无罪。我现在就要跟季君陶说。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可惜我滚不出你的大脑。”103很痛快地回答道，“我还要住在这里，看着你一步一步越走越远，越爬越高，众叛亲离，一步步出卖自己的良心，再把良心债算在别人头上！”
商叶初露出被刺痛的神情，她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刻薄起来：“怎么，你看上杨唤宜了？十天半个月不吭一声，现在倒是跳出来指摘我——你又是哪位？又是哪位！”
这一次，103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回答道：“商叶初。”
103很少对商叶初直呼其名，商叶初微微一愣，就听103道：
“商叶初，你有心肝吗？”
第862章 换乘恋爱
商叶初呆住了，她没想到103竟会用这种语气说这样的话，一时间竟然瞠目结舌，想不出任何回答。
103冷冷道：“如果你觉得我和季君陶都是为了杨唤宜才在这里和你拖延斗嘴，那你真正就是一个没有心肝的人。连我都看得出的事情，你却看不出。你根本不懂感情，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友情，你都不懂。你所有的感情都只不过是一种表演，你已经是一个被表演替代的空壳——当我钻进那个空壳中的时候，我看不见你的灵魂。你的灵魂也许早在娘胎里就被那碗包金根毒死了。”
商叶初感到一阵火烧到了她的脑门上，她呼吸急促，眼皮发烫，喉头一阵阵发紧——她想嘶喊，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脑海中。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商叶初情不自禁地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良久，她只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个字：“滚。”
103沉默片刻，忽然一笑。
“好。”
他说完这个字，就不再回答了。商叶初喘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刁毒口条，无能狂怒道：“你懂什么？一团鸡零狗碎的数据在这里谈感情，你个太监也想逛青楼？我现在就去跟季君陶说，我有没有心肝用不着别人来评论，你是什么东西！”
季君陶捏完鼻梁，做完了一整套眼保健操，戴上眼镜，就看到商叶初大汗淋漓地坐在椅子上，脸色青白交加，如同噩梦初醒。
“你怎么了？”季君陶急了，“刚刚我就看你捂着胃那里，是不是胃病犯了？”
“……”商叶初定定地看了季君陶一眼，那张脸上的关切如此真实，与刚刚咄咄逼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没什么。”商叶初忽然低下头，闷声回答道。
季君陶还待再问，却见商叶初又抬起了头，那张脸色难看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如释重负，商叶初这些日子眉宇间的焦躁一扫而空，如同被汗水洗过一遍。
“我们换一个法子，”商叶初的语气竟然平静了下来，“我们不去招惹杨唤宜了。让她自己解决她和曹适的事情。”
季君陶张了张口，下意识向窗外看去：很好，太阳没有在夜里升起，也没有在西边升起。那为什么，商叶初脑袋里那根牛头筋，居然转弯了？
“真的假的？”季君陶狐疑道，“你不会是嘴上安慰我，想背地里把这件事找机构外包出去吧？”
商叶初嘴角抽动了一下，真不知道在季君陶心里，她的道德水准已经崩坏到了什么地步。
“真的。”商叶初真心实意道，“还有就是，老季，谢谢你。”
季君陶看商叶初的眼神已经如同看外星物种：“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悬崖勒马。”商叶初轻轻一叹。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我可没拦着你，”季君陶嗤笑一声，神情却缓和了许多，似乎也如释重负，“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是怎么想通的？”
“杨唤宜要离婚了，我也要解脱了。”商叶初答非所问道，“可如果这次这么做了，我就永远也摆脱不了她了。”
季君陶知道这一点，103也知道这一点。就连商叶初，潜意识里也知道这一点。但她还是差点这么做了。也许是因为，她仍然贪恋那根精神上的脐带吧。
只有亏欠杨唤宜，商叶初才光明正大地和她继续纠缠，以赎罪的名义，掩饰自己离不开精神奶嘴的懦弱。
她刚刚不是差点第二次背叛杨唤宜，而是差点背叛自己。
季君陶眸光一闪，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商叶初口中的“解脱”是什么意思。商叶初终于要踏踏实实和杨女士斩断尘缘，季君陶巴不得一声。她改口道：“不能把锅扣给杨唤宜，那这事怎么解决？实在不行，就只能花钱狠压了。”
商叶初轻轻揉了揉额角，冷静下来之后，她的思维反而清晰了许多：
“这样，你先这样做……我呢，去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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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阳阳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吃瓜群众。像所有学生党和上班族一样，喜欢在半夜刷刷微博、抖音等平台。
这天也不例外，他在抖音上刷了一会儿小视频后，随手打开微博，刷了两下，竟然看到了一条新的热搜：
#绍光济暗恋叶初#
？
张阳阳吓得连困意都没了。他认识绍光济也认识叶初，印象里，前者都够当后者的老爸了吧？这是什么逆天新闻？
张阳阳连忙点进话题中看了看，一看到话题里铺的那几条微博的内容，张阳阳彻底无语了。
【绍光济在《天君》中把叶初拍得这么好看，一定是暗恋叶初吧？】
配图：九张《天君》的盗摄图片和海报。
【《天君》中的叶初比绍光济以往电影里拍的画面都美，爱意满满藏不住！】
【镜头中是能看出导演的感情的，绍光济对叶初的感情不一般哟~】
这些通稿都铺设得极其笨拙，语气千篇一律，如同半夜触发了机器人水军一样。评论区也全都是死气沉沉的水军评论：
【哈哈，那确实很棒呢。】
【是的，是的，说得很对。】
【早上好，初升的太阳拨动我们的心弦……】
张阳阳刷了几下，广场上全都是类似的内容。一双眼睛渐渐失去了高光。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应该是给电影买的通稿，只不过他现在来早了，通稿还没铺好，目前只有一堆机器人在这里发癫。
张阳阳一下子觉得无趣起来。春节档电影大战，每年都要买一堆类似的小脑萎缩词条，真是浪费感情。
张阳阳打了个哈欠，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早，张阳阳照常起来赶地铁上班，到了公司工作了一会儿后，又开始摸鱼，打开了微博。
点进热搜榜那一刻，张阳阳一时间无语住了。
#爱人的镜头#
#杰戈不要啊#
#超戈不要啊#
#绍叶cp#
#可吕饼#
#伏熙或所倚#
张阳阳不信邪地点进了这些话题，不错，这些话题全都是和昨晚他看到的那些微博差不多的内容：绍光济把叶初拍得太好看了，陈戈把英杰拍得太帅了，詹可祥把吕鹏辉拍得太俊了，高三伏把杨熙泰拍得威武雄壮，完全藏不住一颗暗恋小零之心……
春节档电影，不分彼此、不分先后地全副暗恋起来。粉红泡泡盈满了热搜榜，一口咬下去，满口都是甜蜜的滋味。
这都他娘的什么跟什么？娱乐圈在他昨晚睡觉的时候，集体参加换乘恋爱去了吗？
第863章 十八路诸侯
左右工作也无聊，张阳阳干脆一一点进去刷了起来。很快，他便追根溯源，找到了这堆辣眼睛热搜的源头。
原来是抖音流行的某个话题，叫#爱人的镜头#，里面大概是一些情侣拍照的内容。这个话题已经流行了好几年，热度一直不错，但也不到大爆的程度。不知怎么，今天又被翻了出来。
这个话题有了些热度之后，各家明星粉丝和营销号，又开始在话题中发布自家哥哥姐姐的美照——站姐的镜头怎么不算爱人的镜头呢？这也不算硬蹭。
明星粉丝出马了，春节档电影各家粉丝们也不能落下。反正这个话题也已经有了这么多人，多一个不嫌多，少一个不嫌少。一大清早，在热搜里蹭点阅读量也是极好的。
没想到这一蹭就蹭出了小摩擦：《春风不问路》的主演吕鹏辉和郦双的真人cp“履历组合”很火爆，但是吕鹏辉的唯粉一直甚为厌烦“履历组合”cp粉，两家缠绵多年，越打越疯狂，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在#爱人的镜头#这个热搜话题爆出来之后，吕鹏辉唯粉大粉为了气死履历组合cp粉，疯狂地在#爱人的镜头#话题中刷起了詹可祥和吕鹏辉的cp——真真假假不要紧，只要能恶心到履历cp粉，就是唯粉的胜利。
履历cp粉不甘示弱，玩梗似地刷起了《人生开挂》导演高三伏和主演杨熙泰、《山海贺岁录》导演陈戈和主演陈元超的cp。陈戈、陈元超、高三伏、杨熙泰都是满脸皱纹胡子拉碴的中老年男人，履历cp粉旨在以此嘲笑吕鹏辉唯粉：导演拍好电影是天职，把你家正主拍得不错就是暗恋他？难道陈陈高杨这几个老大爷也互相暗恋？脸不要太大了！
这场乱战一开始还只是玩梗反击，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叶初家的几个惯黑营销号也下场了，开始造叶初和绍光济的黄谣；《山海贺岁录》里饰演重要配角的英杰，最近热度不错，积攒了许多黑粉，他的黑粉也迎头赶上，开始造英杰和陈戈的黄谣……
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如同下饺子一般争先恐后，把这口热锅砸得水花四起。你吵你的，我嗑我的，谁也分不清是演的还是串的。
简而言之：粉圈又犯病了。
2021年的粉圈已经在路人盘子里臭了名声，任何事情，只要被人认为是粉圈大战，路人就会立刻失去兴趣，把这群疯子丢在一旁，让他们自己去养蛊。张阳阳也不例外，扫了几眼，只见实时话题中各方人马打成一团，立刻兴味索然起来。
最搞笑的是，各家红粉黑粉越打越热烈，最后竟真的开始认真抠起细节来：叶初家的几个黑粉，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堆犄角旮旯的照片，开始认真地论证叶初和绍光济之间一定有一腿。没想到立刻被人指出：这些照片中原本还有苏歌或杨唤宜的身影，为什么把苏歌和杨唤宜裁切掉，单单留下绍光济？
灯笼姐姐和紫苏叶姐姐可不是吃素的，见有人偷自家的糖给别人，立刻闻风出击，把几个叶初黑粉营销号揍得哭爹喊娘。而叶初忠实的黑粉们也不甘示弱，开始纷纷铺起了各式黑图黑料。
英杰生得比较漂亮，他的粉丝中样不乏一些泥塑粉（逆苏，将男人女化，将女人男化，一种小圈子的性别反转幻想），经常在小圈子里发一些“英杰是导演们的美丽传说”之类的内容。本来是无可厚非的粉丝幻想，在大战中，也被黑粉挖了出来，挂在各处大肆嘲笑。
还不到中午，几大诸侯就打得人仰马翻了。
cp粉和黑粉，是粉圈中最多功能的两种粉丝。产出撩架、维持活性；这二者必不可少。到了明星有黑料的时节，cp粉和黑粉的妙用就更多了：
一个艺人的同一个黑料，如果是从黑粉嘴里说出来，可信度立刻就会大打折扣；而A艺人和b艺人恋情的绯闻，如果是从Ab二人的cp粉口中说出来，只会被路人认为cp粉又在造谣了。
当粉圈风平浪静的时候，cp粉和黑粉就是沙丁鱼群中的鲶鱼；当粉圈狂风骤雨的时候，cp粉和黑粉，又变成吸附杂质的活性炭了。
当很多家黑粉和很多家cp粉混合在一起，就会产生这样的奇效——
“一宿就能打成这样？”张阳阳鄙薄地自言自语，“一群疯子！”
不光张阳阳是这么想的，其他路过的吃瓜群众们也是这么想的。这潭浑水搅到最后，大家都厌倦了。
如果只有绍光济和叶初的绯闻横空出世，效果当然是十足震撼人心的。可当这件事变成了“粉丝群殴，打上热搜”之后，效果就比较滑稽了。
当中午时分，几个比较有名的营销号瓜主神神秘秘地放出“某知名导演和当红女星疑似婚外恋”的瓜料时，众人的反应已经变成了：
怎么还没结束？
这就是实锤和绯闻的区别了。真实和虚假之间的界限，远比对与错要鲜明得多。绍光济和商叶初之间确实没有什么，营销号除了离婚的时间线、一些解读弹性很大的照片之外，根本无法拿出任何实证。只能模棱两可地说一些含糊暧昧的内容，引导路人自己去猜。
可现在，各路诸侯打了一上午，围观群众什么东西没见过？
就这？
【这届营销号行不行啊？我还以为是谁呢[无语]】
【下一个不会要放陈戈和英杰的官宣大瓜了吧[汗流浃背]】
【别的不说，你放出的这几张图，不都是上午其他营销号发过的吗？现在偷几张别人的图就能算作大瓜了吗。。。】
【楼上知足吧，这条微博好歹还知道分析一下绍光济离婚的时间线，昨晚我看到一条，啥证据没有，非说绍光济把叶初拍得太好看了，所以二人必定有染……看得我小脑萎缩了。】
【把叶初拍成李逵就能证明清清白白了是吧？】
【那也不一定，隔壁高三伏把杨熙泰拍得很壮实，营销号就说高三伏是纯情小零，渴望杨熙泰这个大猛一了。。。[笑哭]】
第864章 欢声笑语
在互联网舆论战中，有一个重要的原理，就是先入为主。
日常生活中，人们的观念是不断变化的。但在互联网上，当人们对某件事的第一看法定了型，便不会轻易改变。就算日后看法遭到反驳，也会为了面子等原因，缄默不言，甚至装聋作哑，强行反驳。
在上午这场又臭又长的衮衮诸公大交流中，大多数人已经先入为主，认为这是一场粉圈又又又又又犯病产生的大战。战火中的一切绯闻、丑闻，只不过是黑粉之间互相造谣问候罢了。
这种观念定型之后，再看到这些营销号发的所谓瓜料时，虽然仍会有人心中存个疑影，但杀伤力已经大大减轻了。
就连事先铺好的热搜矩阵，也已经闹了笑话：现在整片热搜榜上都在换乘恋爱，再多一条，也只不过是加入而已。
舆论最难抵挡的就是第一波浪潮。只要第一波熬了过去，余下的风波，就会好受许多。
这场丑闻的第一波大浪，被十八路诸侯大战给打没了。海啸变成了小溪流，咆哮变成了嘤嘤嘤。这就为商叶初赢得了宝贵的战机。
下午时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站出来发了一条微博。
艾晓东。
《天君》的原着作者。
@82adxa：
【关于《天君》影视化时的一些趣事：
绍导演当初买了《天君》的版权，但后来又跟我说，一篇《天君》不够拍，恐怕要填充我其他的小说内容进去。我当时忙着别的事，没把这话放心上。
就在这个时候，叶初老师登门拜访。她是我的科幻迷（这个说法应该不会太自恋吧，笑），也想拍我的小说。我也很高兴，答应了。叶初老师就在我的集子里挑了一些长篇短篇买下筹拍。
没想到后来绍导演找到我，给我列举了他填充进电影《天君》的小说名单，想要买下这些小说。我一看坏了：这里面有几部，已经被叶初老师买走了。
我总不能对叶初老师违约，可这样一来，《天君》的电影剧本又得大改，更是麻烦。
后来我一合计，我也很喜欢叶初老师的电视剧和电影，干脆就向绍导演推荐她出演《天君》得了。这样一举两得，我不违约，绍导演也不用大改剧本。
绍导演一开始不同意，不过后来见到叶初老师的表演后，觉得挺满意，这事儿就敲下了。
没想到成片的效果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哈哈，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艾晓东的身份与旁人不同，他堂堂一个大作家，和绍光济、叶初只有冰冷的金钱交易，没必要替二人撒谎。这条声明一出，商叶初如何拿到《天君》的最后一丝疑云也消散了。
更何况，这番话还透露了两个重要的信息：
艾晓东对叶初饰演的天君很满意。
叶初手头还有艾晓东别的作品！
能得到原作者的认可，叶芽姐姐们登时扬眉吐气起来。一边在艾晓东的微博下方热烈地夸夸鸣谢，热情互动，一边将截图散播出去，论证叶初演技的优越。
至于热搜上铺的绍光济和叶初的绯闻，由于被打为粉圈乱战，再加上青凭娱乐暗中花钱压热度，很快，便和#杰戈不要啊# #超戈不要啊##可吕饼#等话题一起，灰溜溜滚下了热搜。
幕后之人精心准备的开年巨瓜，就这么被青凭娱乐搅烂了瓤子，化作一泡稀汤，哗哗啦啦地流走了。
当然，驴粪蛋子表面光。只有商叶初和季君陶自己知道，为了应付这场突如其来的大乱，青凭娱乐花了多少钱。
买动营销号，出动青凭娱乐自家养的营销号，挑拨粉丝和黑粉，批皮伪装粉丝和黑粉，竭尽所能搜集各路截图、图片、言论，都是大麻烦。青凭娱乐的公关部又要加大鸡腿了。
这还不算，商叶初深夜诚挚电联了艾晓东，通过种种狗腿的真挚问候和谄媚之词，与他进行了诚恳的沟通。就差没撒泼打滚叫爷爷了，才说动了这尊大佛。
人情债难还啊……
商叶初折腾了一夜，第二天还得照常参加路演。好在妆浓，等闲看不出来。
对于各大平台这些闹剧，《天君》的主创们当然也有所耳闻。
除了几个呆头鹅之外，余下的主创都是人精。虽然青凭娱乐的公关做得很成功，众人也不会看不出这里的凶险之处。
路演上，大家言笑晏晏。只是眼神交流之间，难免露出心有余悸的意思。
果真，路演开始没多久，就有人跃跃欲试地提问道：
“叶初老师，您看今天的微博热搜了吗？”
商叶初故作讶然：“您说哪一个？”
提问者意有所指：“有人将您和绍导演拉成了cp……”
商叶初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扑哧一声，忍俊不禁地一笑。
“嗯，嗯，”商叶初面上露出一副憋笑的表情，“我看到那个热搜了。”
“您对此怎么看呢？”
商叶初举起话筒，似乎正要回答，却再也忍不住了，随手搂住站在旁边的主持人，拍着她的背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商叶初一笑，顿时带起了满场的气氛。看过今天热搜盛况的人不在少数，大家都知道，热搜上不但有商叶初和绍光济，还有陈戈和英杰、陈元超，高三伏和杨熙泰……
甚至于，已经有手速比较快的剪辑者，玩梗似地剪出了春节档几部电影的导演和主演的cp混剪视频。水灵灵的商叶初混在一群中老年人士之中，和着忧伤的背景音乐，有种别样的滑稽。
商叶初的笑声带起了全场的哄笑，青凭娱乐安插在场中的人趁机起哄大喊：
“杰戈不要啊！”
“超戈是真的！”
“伏熙或所倚……”
在一片轰然的笑声和喧哗中，提问者灰溜溜地坐下身去，臊得脸皮通红——为了雇佣他展现这高妙的演技，青凭娱乐花了不少钱。
如果想证明一件事情是错的，不要说它是错的，要说它是可笑的。
滑稽是真实的死敌。
所有人都在笑。这确实是一件好笑的事情。商叶初与绍光济，正像其他几对胡拉乱凑、粉圈乱战、全网玩梗和群嘲的cp一样可笑。无论是叶初的表现，还是现场的氛围，都切切实实证明了这一点。
主持人也被这欢乐的氛围感染了，跟着一起笑了几声。笑着笑着，她忽然感到自己的肩膀略有湿意，低头一看，原来是叶初笑出了泪花。
第865章 相约在家
十亿、二十亿、三十亿……
截至正月十五，《天君》票房，终于突破了40亿大关，位列华国影史第五！
这是国产科幻片当之无愧的里程碑。在这之前，国产科幻片是一片荒漠；而在这之后，再也没有人能非议，华国科幻片没有市场了。
《天君》已经名扬四海。线上网友玩梗、宣传、讨论，线下铺陈地广、海报、大屏，到处都能看到这部片子的影子。
《幸福街，里边儿请！》上映时，青凭娱乐和幸福商业街所属的泰康集团由于缺乏战略眼光，白白与一波商机擦肩而过，钱全都叫盗版玩具商赚去了。这次《天君》上映，青凭娱乐和泰康集团痛定思痛，力压重宝，早在电影上映之前，就开始筹备联名周边产品，并在电影上映后，火热开启了预售。
联名周边产品，包含明信片、可动手办、盲盒等，除了线上销售渠道外，在线下的幸福商业街实体店也能买到。出乎商叶初的意料，这些产品的销量竟然还不错，青凭娱乐吃到了不少油水。
上一世的《天君》并没搞过这些联动和周边产品，搞得商叶初下意识以为，这些东西没什么前途呢。
虽然身外绯闻层出不穷，各大平台每日热搜轮播，话题轰炸，但无论何人，都无法拦住商叶初一飞冲天的势头。
《天君》之后，叶初这个人，当真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了。
顶级电影咖的待遇，果真与从前不同。商叶初本以为自己以前已经享够了派头，如今真的一只脚跨进这个圈层，才发现那是怎样天翻地覆的巨变。
只在《天君》票房暴涨的这半个月内，青凭娱乐就又给商叶初敲下了一线彩妆、汽车、珠宝、鞋履等代言，甚至还包括一个做机器人的科技公司，也向商叶初伸出了橄榄枝。此外，还有数不清的大众消费品：饮料、食品、身体护理产品等，摞在青凭娱乐门口叩大门。
各式媒体、杂志争相报道，给商叶初头上扣了一顶又一顶大帽子。什么“华语影坛新青年标志演员”，什么“国产科幻片里程碑演员”，还有老生常谈的“票房灵药”，“扛票房花”等。商叶初从前的片酬已经很高，偶尔还能拿票房分成。但现在，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坐在牌桌前，直接谈票房分成和项目收益分红了。
就连当初和商叶初闹得不太愉快的六大刊，如今也是一副“朕与叶初何曾有过嫌隙”的模样，纷纷来抢商叶初的档期。甚至连青凭娱乐打包塞人的小动作也顾不上了，只要能让叶初的脸出现在杂志封面上，青凭娱乐把一窝祖宗塞进来都无所谓——如今这个势头，哪里是在印叶初的杂志，那是在印钱！
滚滚银浪，绵绵金河。商叶初徜徉其中，每个呼吸之间都跳着钢镚儿。
数不清的本子和导演疯狂地向商叶初涌来，《天君》的宣传期还没结束，就已经有好几个导演一屁股追到商叶初跑路演的城市，要和她“谈谈”了。
堆金积玉，纸醉金迷。胜利的欢畅已经提前在商叶初心中翻涌——上一世，《天君》的最终票房定格在45亿人民币，海外票房为7000万人民币。这一世《天君》的票房目前还没有超过这个数字，但算算上映日期，加上延长密钥等操作，超越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能够彻底打败上一世的心魔，又不必再次亏欠杨唤宜良心债，商叶初最近可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就连层出不穷的小黑料和小波折，也只是稍稍影响了商叶初的好心情，就被她丢到脑后去了。
唯有一件事，让商叶初甚为不满，那就是她的任务进度条。
103这个系统，所绑定的任务是“成为一个名留青史流芳百代的人”；换算到商叶初身上，就是“成为一个名留青史的伟大演员”。
《天君》上映之后，商叶初的任务进度确实又上涨了一截，可距离“伟大”，仍然有一截不长不短的距离。无论商叶初怎么上蹿下跳，媚粉营业，接受访谈，参加讲座宣传，那截进度条都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天君》还不够伟大么？难道四十多亿票房还不能满足系统那离奇的标准？
那还要多少？总不能叫她商叶初拍出一百亿、二百亿的片子吧！除了通货膨胀，商叶初想不出自己该怎么达到这个水准。
如果放在以前，商叶初开口问也就问了。但自从103那天脱口而出一句“你的灵魂也许早在娘胎里就被那碗包金根毒死了”后，商叶初和他已经陷入了坚决的冷战之中。商叶初已经下定决心，103不对自己道歉，就绝不主动对这坨子太监系统说一个字。她甚至将这条想法在大脑中坚决地轮回播放了三遍，确保103能看到。
诬陷杨唤宜的事情，商叶初当时急昏了头，确实差点铸下大错；可103喷的是什么粪？包金根怎么不把他毒死算了！
商叶初平生最恨别人挖自己痛处——当然，商叶初和别人吵架的时候挖别人痛处，她自己是假装看不见的，但他人对她这么做，将得到商叶初深入骨髓的仇视和报复。
103自从那天说完那句话后，就一直开始装死。每天除了晨昏定省地收取商叶初的体重之外，一声也不吭，就好像一个定点收菜的老农。
103不说，商叶初干脆自己琢磨。伟大的演员当然是票房口碑双丰收的，商叶初不能光在票房上努力，奖项上也要冲刺。
映世奖、弘象奖等华语奖项，商叶初已经拿得差不多了；电视剧奖项，商叶初也已经凭借《天半》丰收。也许应当将目光放眼海外……
想到这里，商叶初转了转鼠标轮子，继续翻看面前的剧本。
四面八方投递给商叶初的剧本不少，商叶初花在这些东西上面的精力比从前多了好几倍。青凭娱乐给商叶初组织了一个冲奖顾问团队，每天帮着商叶初一起筛本子，忙得热火朝天。
说实话，商叶初已经筛选出了几部不错的剧本。可她心中就像着了魔似的，始终惦记着另一部本子，那就是……
“叮铃铃——”
铃声打断了商叶初的思绪，公寓的管家系统通知：
“叶女士，一位女士说和您有约，需要放行吗？”
和她有约？谁？商叶初很少和人相约在家见面，更何况不熟的人见她需要预约，哪有深更半夜来的？
商叶初狐疑地看向访客影像，下一秒，一下子气笑了——
第866章 讨债鬼来了
“首先，我说我是女人，是为了不传出绯闻。”盛闻之强调道，“不是说我真的觉得自己是女人。”
商叶初用一双死鱼眼看着他。
“其次，”盛闻之问道，“我的《鸭腿企鹅》你到底投不投？好几天没回音了。”
商叶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最后，”盛闻之理直气壮道，“我饿了，我没吃晚饭、午饭……早饭。”
商叶初冷漠道：“厨房里有剩饭。”
商叶初本以为盛闻之又要发动他的少爷脾气，比如“我才不吃别人剩下的东西”云云；没想到他竟点了点头，径直向厨房走去。商叶初愣了两秒，才想起来，盛闻之自从在幸福商业街打工后，少爷脾气收敛了许多，不再是那副吃花瓣喝露水的仙人样了。
“剩饭在哪里？”盛闻之的声音从厨房中传来，“我没找到。”
商叶初方才那话是诓他的，她要偿还体重，怎么可能剩饭，每天吃下一头牛都还嫌不足。商叶初敷衍道：“冰箱里有剩面包，当然你也可以抱着零分熟的生牛肉啃。”
盛闻之嘟囔了两句什么，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只大面包出来了。
客厅的灯光柔和而温暖，空气中还浮动着香石的香气。商叶初忽然不想坐沙发，便坐到了一张小圆桌上。
盛闻之扯过一张椅子，在商叶初面前坐下，撕开面包袋子，扯下一片面包来丢进口中。草草嚼了几下后，他开口道：“《鸭腿企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钱不到位，什么都到不了位。我找了好几个导演，要么是骗子，要么狮子大开口，烦死了。”
商叶初头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虽然《天君》确实给她带来了许多收益吧，但她商叶初看起来像是什么散财童子吗？是什么原因促使盛闻之说出这句鸟语的？
在商叶初震撼的时候，盛闻之一边咽下面包一边道：“你放心，我不在乎票房。片子上映后无论播了多少个亿，都是你这个投资人的。”
商叶初：“……”
商叶初道：“蚊子，我教你一招。看见角落里那间房间了吗？里面供着一座财神爷，你现在踢正步走过去，把财神爷请下来，自己坐上去，好不好？”
“你觉得这片子不能赚钱？”盛闻之面露不屑，“《幸福街》那样的烂本子都能掏个二十亿。”
商叶初不想和他讨论这个没完没了的话题，坐在桌上，伸脚踢了踢盛闻之的膝盖：“虽然我……不讨厌这部剧本，但它要是想盈利，难度堪比你从楼上跳下去，我抓着你的头发把你拉上来。”
“如果你出演的话，赚点票房也不是什么难事……”盛闻之嘀咕道。
商叶初下意识道：“无论是鸭腿还是企鹅，都不适合我。我就算想演，也演不了。”
商叶初微微一顿，这才意识到自己对着盛闻之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这句话不但暴露了她仔细研究过《鸭腿企鹅》的事实，还透露出另一件事：她确实认真考虑过出演这部八字没一撇的片子，哪怕它是一部赔钱货。
只是，不合适。
《鸭腿企鹅》的主角是两个女孩，一个叫鸭腿，一个叫企鹅。在剧本中，鸭腿是个个子高大、相貌男性化的女孩，商叶初就算踩高跷也演不了；而企鹅则是一个又矮又黑、笨拙痴肥的女孩，商叶初想演，只能把自己从x轴和Y轴两个方向拍扁。
电影和电视剧不同，电视剧中，演员想演胖子主角，可以通过填充硅胶等物实现。电影是大银幕产物，硅胶的劣质感将在大银幕上无处遁形，必须要用货真价实的胖子演员。
偏偏，鸭腿和企鹅的外貌，正是她们遭受霸凌的重要原因。绝不能更改。
以商叶初今时今日的话语权，但凡角色合适一点，《鸭腿企鹅》她早就拍板出演了，绝不至于等到盛闻之上门来催债。
“怎么会不适合你？”盛闻之立刻拧起了眉头，“哪个都适合你，如果不是双人同框镜头太多，你一人分饰两角都行。”
商叶初顿了顿，又踢了盛闻之一脚：“你能不能瞪大眼睛看看我现在的样子？还以为是十年前呢。”
盛闻之从面包中抬起头，细细端详了商叶初一阵，半晌，脸上露出微有些恍惚的神色。
“叶子，”他喃喃地说，“你长得比从前好看了。”
商叶初眉毛一挑，正要问话，就见盛闻之摇了摇头：“但还是你从前的样子好些，我在你身边有安全感。”
商叶初心头涌起一股无明业火。盛闻之的意思她知道，他绝不是说，初中时的商叶初比他壮实，所以他有安全感——盛闻之这话的真实含义是，初中时的商叶初又穷又丑，所以没朋友，不会被别人勾搭走，所以盛文芝有安全感。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贱人！
商叶初压了压火气，咬牙道：“《鸭腿企鹅》我不是不能投，但问题在于，我熟识的导演们没有一个愿意接下这部本子。与其让你去外面找那些野鸡导演，拍出一部乱七八糟的鬼东西糟蹋这部本子，还不如先放一放，等以后有靠谱的导演愿意接了再说。行了，你可以滚——走了。”
为了《鸭腿企鹅》，商叶初也曾拼下老脸，联络自己相熟的导演们。古文华和金九思他们像被鬼追了一样婉拒了；绍光济不可能接这样的小制作，商叶初也还不起这个人情；骆尧声称“这部片子应该改名叫《没有剧情的电影》”；而林姽婳在看完剧本后，很诚恳地说了一句：
“这剧本的作者，家里该供个保家仙了。”
整个世界，除了商叶初和盛闻之二人觉得这是一部天下无双、古今难寻的好剧本外，其余人都一致认为，这是一部作者喝大了后用酒瓶底敲键盘写出来的东西，想拍这个的演员家里该请高人了。
想起自己为了这部剧本转着圈丢人的往事，商叶初又对盛闻之升起一阵怨气，跳下桌子推了他一把：“你自己在这吃吧，我要去睡觉了，看见你就烦。”
盛闻之丢下面包，用沾满面包屑的手去拉商叶初的袖子：“叶子，叶子！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有靠谱的导演？难道没有合适的外人，她们的故事就一辈子也不讲了吗？”
这句话叫住了商叶初，她猛然回过头来，用一种新奇的目光看向盛闻之。
盛闻之五官流丽，相貌精致。当然啦，这副相貌并不会打消商叶初打死他的冲动。但这次，商叶初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坎又被蚊子嘴说中了。
与此同时，一个奇妙的念头涌上了商叶初的心。
她忽然喃喃道：“如果我——”
“什么？”盛闻之在商叶初的衣服上蹭了蹭面包渣，“我没听清。”
“如果我来拍这部片子，你能接受吗？”
盛闻之莫名其妙道：“当然。可你刚刚不是说你不合适吗？”
“我的意思是说，我来当导演。”商叶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度，看向盛闻之的眼神灼灼发亮，“我来导演……她们的故事。”
第867章 狭路相逢
很多优秀的演员都会走上导演之路。尤其是电影，许多大牌演员不满足于现状，想要提升自己的话语权和对片子的控制力，就会向导演领域进军。
再大牌的演员，在电影中，本质上也是被控制和塑形的那个。演员的上限其实很低，年龄一到、外型一崩、甚至单纯地沾上舆论，都有可能被市场抛弃。可导演这玩意儿越老越值钱，一旦转型成功，能大大延长职业寿命。
商叶初以前从来没想过当导演。她已经习惯了被导演们呼来喝去，指挥、塑造和控制；在她的大脑里，从来没有自己控制别人拍戏这件事。只要表演就够了，至于成片效果如何，那是别人该考虑的事儿。
可在刚刚盛闻之问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商叶初竟倏然涌上了这个念头。并且，在诞生的那一刻，这个念头就已经变得无比强烈！
当徐瀚文对她进行片场霸凌的时候，她心中真的没有一点不服气吗？
当骆尧将整个剧组指挥得如同一首和谐的交响曲时，她心中真的没有一丝艳羡吗？
当绍光济在剧组中挥斥方遒、以不容置喙的土皇帝做派命令所有人时，她心中真的没有几个瞬间，有过不同的看法吗？
有的，当然是有的。只不过这点苗头冒出来的每一次，都被商叶初以“他是导演”这个理由压下去了。演员听从导演的指挥天经地义，这是职业精神的一部分。
她也想完全控制一个故事，完全控制一部电影。
这点渴望冒出的一瞬间，便如同燎原之火，一下子烧着了商叶初那颗饥渴的心，将她烫得原地转圈。
演员的戏路会固化，市场的标签一旦贴上，就很难摘下。可导演可以换题材、换风格，想拍什么拍什么。商叶初的职业生涯将被极大地延长，再也不用担心四十岁一到，就被人赶去演恶毒主母、更年期老妈或者千篇一律的中年女强人。
而且，商叶初一直在探索自己的个人表演风格。在别的导演手下，商叶初呈现的往往是那个导演的风格；可如果她自己当了导演，就能恣意发挥自己的个人风格了。
商叶初越想越兴奋，越想越激动。也许这就是她的任务进度条的最后一节——演而优则导，想成为伟大的演员，就要像卓别林他们那样，拥有几部完全属于自己的片子！
如果她能自导自演就好了……
商叶初摇了摇头，将越发离谱的狂想扫出大脑。她没有导演经验，现在就想着自导自演还是太超过了。
盛闻之看着商叶初变幻莫测的表情，好奇道：“叶子，你傻笑什么呢？”
商叶初立刻收起笑容。她绝不会告诉盛闻之，在冒出当导演这个想法的一刹那，她已经不由自主开始幻想，自己自导自演的片子登上颁奖台，主持人用惊喜的语调念道：“本届xx奖最佳导演、最佳女主角、最佳摄影，竟归于一人——她的名字就是，叶初！”
商叶初轻咳一声，对盛闻之道：“没有导演愿意接盘这部电影，所以我想着，干脆我做这个导演，试一试，拍出这部《鸭腿企鹅》来。不知道你能不能同意？你要是不同意也没关系，毕竟我在导演界还是个新兵蛋子。”
虽然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商叶初心中正冷笑着想，盛闻之要是敢不同意，她就把他的蚊子腿打成二次骨折。《鸭腿企鹅》是她的，她要导演鸭腿和企鹅的一生，重新安排她们的命运。除了她之外，谁接这部片子，谁就是狗拿耗子。
盛闻之愣了愣，没有立刻回答。正当商叶初以为他要不识抬举地拒绝时，只见盛闻之忽然露出了惊喜而狐疑的神色：“你居然这么喜欢这部剧本吗？没人接下它，你自己现学导演系，也要拍出它来？”
“……”商叶初轻咳一声，“这话也不算错。你要是同意，这片子我现在就投了。到时候你跟着我——挑演员，定剧本。反正《天君》宣传期结束之后，我暂时还没接别的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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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叶初做事一向雷厉风行。说要导演《鸭腿企鹅》，当场就操办了起来。
商叶初跟着徐瀚文、骆尧、古文华、绍光济他们，学了不少导演的经验。但毕竟还没有付诸实践过，心中一时也没底。
现在深更半夜，商叶初也不好去打扰自己熟识的导演们，便先在电脑上列了个计划表，准备明日一一去骚扰，哦不，请教各方导演们。包括青凭娱乐内的，也包括商叶初私交甚好的。
演员选定方面，商叶初不记得青凭娱乐中有符合鸭腿和企鹅相貌的艺人。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就只能举办海选了。
商叶初噼里啪啦地打着表，满脑子都是对自己第一部导演作品的狂想。从绿瓣评分9.0到票房创新高包揽N大奖，最狂妄的导演看了都要瞠目结舌。口中哼着苏歌那首《Easy Girl》的旋律，肩膀快乐地抖动着。
盛闻之靠在商叶初身边，一手捞着她的头发玩，一边看向电脑屏幕——那上面的内容对他而言仿若天书。他心中忽然划过一道念头：初中的时候，商叶初只会打架，盛文芝只会写小说；十年过去了，盛闻之还是只会写小说，而商叶初好像什么都会了。
这个想法一下子让他心中很不舒服，就好像被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抛弃了似的——虽然那样东西明明是他先抛弃了的。
盛闻之忽然不想再看忙碌的商叶初，站直了身子道：“叶子，我困了，想去洗把脸。”
“去吧。”商叶初头也没回道。
盛闻之垂着头，怀着满腔心绪，向盥洗室的方向走去。他觉得自己现在脑子很乱，叶子越来越厉害了，可他似乎永远在原地踏步……
盛闻之走到盥洗室门口，脚步猛地一顿。
一道身影，准确地说，是一道男人的身影，迎面从盥洗室中走了出来！
第868章 后院起火
从盥洗室中走出来的男人身材高大，身躯壮健。一双幽蓝的眼睛如同两片蓝玻璃，镶嵌在如同雕刻般英挺的面容上。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盛闻之面前，一双眼睛轻飘飘地扫了一眼盛闻之，就好像扫过一只刚刚被吃空的面包袋。
盛闻之下意识眯了眯眼睛，他站住脚步，当然不是因为面前这个男人有多么俊美。想看漂亮的脸蛋，他每天对着镜子多看两眼就行了。他停下来，主要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有些眼熟——
盛闻之不喜欢记住无用的东西，他的大脑会不定期清空闲杂人等的冗余信息。他有些费力地在脑海角落挖到了这人的影子：叶子合作过的演员。
虽然盛闻之两辈子都没和人有过亲密接触，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一个和商叶初合作过的成年男人，深更半夜出现在商叶初家里，这一点意味着什么，并不需要调动太多智商。
想到这一点，盛闻之的脸忽然变得面无表情。
盛闻之回过头，隔着重重墙壁，准确地看向商叶初的方向，用很冷静的声音大声道：“叶子，这是谁？”
商叶初正打表做计划做得欢快，冷不防听到盛闻之的声音，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疾步到盥洗室附近，看到眼前的场面，顿时如同一个雷轰在了天灵盖上——
谢尔盖怎么自己摸出来了？她不是叫他躲在房间里别出声吗？！
还有七八天，谢尔盖就要离开华国，回到俄罗斯了。这一去，商叶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和他再会。
临近别离，商叶初越发和他难舍难分起来。恰好《天君》的路演濒临尾声，谢尔盖也没了理由再跟着主创团队。商叶初左右一合计，干脆把谢尔盖藏进了自己家里。
商叶初所住的明星公寓，保密措施相当严密，比普通的酒店要强得多。把谢尔盖塞进车里，往家中一运；窗帘一拉，不叫他出门。待到要离开华国的时候，把他悄默默再运出去，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金屋藏娇的小日子确实挺爽。叶初这几天白日忙工作，夜晚和谢尔盖厮混，当真是阴阳调和，精神勃发。
事实证明，乐极生悲，月满则亏，必然之理。瞧瞧，商叶初这才爽了没几天，就叫盛闻之给抓包到现行了！
盛闻之见商叶初面上阴晴不定，眼中闪过一抹急躁，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叶子，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会在你家？”
商叶初张了张口，脑中已经把这只蚊子拍出了血，还能是谁？大半夜的，一个成年大老爷们出现在我家，不是我的相好，难道还能是我的闺蜜吗？
就在这时，商叶初忽然听到了谢尔盖的声音：
“你好，”谢尔盖用中文道，“我是叶女士请来的水管工人。”
商叶初：“……”
盛闻之：“……”
盛闻之气极反笑，这个大块头当他是傻子吗？什么管道工在别人家盥洗室里穿睡衣？
盛闻之回过头来，对着这头突然出现在他和叶子世界中的异形生物喷道：“我在问这家主人的话，有你什么事儿？！”
喷完之后，盛闻之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因为他看到，面前这个大块头俄国人脸上，竟然露出一种近似于委屈的表情。——并不是刻意表演的夸张式委屈，他只是眉目低垂，沉默地站着，不去看盛闻之。可整个人的身体语言，每一寸都诠释着委屈！
盛闻之脑中那根弦虽然还没绕过来，但直觉已经向他敲响了警钟：不对。
果不其然，下一秒，盛闻之就见商叶初快步上前，一把将这头熊拉到自己身边，抢先半个身躯护住了它。
“盛闻之，我是不是给你脸了？”商叶初皱眉道，“这个时候出现在我家，你觉得他是什么人？你在这里大呼小叫什么？”
“我、他……”盛闻之瞠目结舌，“他刚刚……”
他刚刚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刚刚明明还是一副不屑一顾的倨傲模样，好像我是一卷垃圾袋！
商叶初回过头，看向谢尔盖：“你刚刚怎么了？”
谢尔盖轻轻握了握商叶初的手，用俄语低声道：“我一直在房间里等你，可等到睡着了你也没回来。我醒了，出来上洗手间，看到你还在忙，就打算洗完手后自己回房间。”
一看到谢尔盖这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商叶初的心都快化了。忙道歉道：“对不起，我在忙剧本的事儿，本以为十分钟就能弄好，没想到花了这么久。”
“没事。”谢尔盖摇了摇头，用俄语道，“我知道，我看到你和她在讨论了。”
她？商叶初这才反应过来，谢尔盖把盛闻之误认为女人了。她刚刚本来还有一瞬间奇怪，以谢尔盖的醋性，看到盛闻之一个大男人缠着她没完没了，早就该跳出来阴阳怪气，一口一个“您”了。怎么会默不作声地等到现在？没想到居然是闹了误会。
想通这点，商叶初顿时对谢尔盖升起了更加浓重的负罪感。她有时候经常忘记盛闻之已经成年，不再是少年时期那个哭哭啼啼的巨婴少女了。但在生理上，盛闻之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她现在有谢尔盖这个男朋友，这样和盛闻之相处是不合适的。
欺瞒谢尔盖的歉疚涌上心头。他不但没介意，还主动掩饰身份，给商叶初递台阶。而盛闻之这只蠢蚊子不但不知道就坡下驴，竟还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还和少年时代别无二致，这么多年都没有一丁点长进。
商叶初心头火起。她安抚似的握了握谢尔盖的手，转过头来向盛闻之道：“这是我男朋友谢尔盖。老谢，这是我……我下部要导演的电影的编剧，你叫他……”
商叶初给盛闻之抛了个眼神过去：你这次的笔名又是什么？
盛闻之看着叶子和谢尔盖用一种陌生的语言交谈着。他被隔离在商叶初的世界之外，叶子还拍了拍那双肮脏的手，一副安抚的架势。这样的耐心和温情，商叶初从来没有对盛闻之表现过——不对，有过的，在很久以前的曾经。
盛闻之感到自己宝贵的东西被夺去了。这让他感到惶惑。盛闻之惶惑的表现非常直白，他指着谢尔盖，怒道：“你为了他骂我？”
商叶初点点头，转头对谢尔盖道：“听到了吗，他的笔名是‘你为了他骂我’，你可以叫他倪先生。”
谢尔盖轻声一笑：“嗯。”
盛闻之脑中的弦崩断了。巨大的惶恐和不安笼罩了他的心，不对，不对，处处都不对。叶子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她应该处处维护他，哪怕嘴上不饶人，总是对他冷嘲热讽，在行动上也该是支持盛闻之的。叶子会把他的剧本改得乱七八糟，可那是她和他自己之间的事情，和别人无关——对了，剧本，剧本——
恐慌和困惑会摧毁人的理智，更何况盛闻之本来就和理智没什么关系。慌不择言之下，盛闻之张了张口，下意识选择了最错误的方式——
“叶子，”盛闻之急怒道，“你和他一起，是不想要《鸭腿企鹅》了吗？”
第869章 吃瘪的盛闻之
哟呵。
103在商叶初脑海中吹了一声奚落的口哨。
商叶初沉默了下来。
盛闻之脱口而出这句话后，便立刻意识到不对。他再次张口，试图以自己的脑回路弥补这个错误：“叶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了。”商叶初的态度忽然冷淡下来，不对，应当说是，忽然冷静了下来，“不过你这样做的还不够地道，我再教你一招：收回《鸭腿企鹅》能威胁得了我什么呢？只不过是少拍了一部戏而已，对现在的我没什么影响。我要是你，就回去连夜写一篇文章：《震惊！某女星留男友夜宿家中》，然后投给某个杂志社，赚点稿费，还能更严酷地打击报复我。岂不美哉？”
随着商叶初的话音，盛闻之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起来。
商叶初注视着那张精致俊丽的脸，诮薄道：“投给哪个杂志社好呢？《温城笑话半月刊》怎么样？不过听说这部杂志早就停刊了，否则你还可以投个“每月潮人精选”……”
“别说了！”盛闻之恼羞成怒道，“我、你、叶子……”
商叶初见他磕磕巴巴的样子，心中越发怒意盈然。这样的蠢货，这样的蠢货！十年过去了，从她们相识起已经过了十年！十年足够一个人脱胎换骨，足够季君陶的少白头去掉那个“少”字，唯有盛闻之，别说十年了，哪怕一百年，也不会有一星一点的长进！
“你给我滚。”商叶初冷静地下了最后通牒，“你那劳什子我——”
商叶初正要脱口而出“你那劳什子我不拍了。”忽听103在脑海中凉凉道：“现在不拍，以后找个皮包公司买下来，挂个监制的名字慢慢拍。”
商叶初一噎，登时升起一股被说中的恼羞成怒。她确实喜欢《鸭腿企鹅》，割舍它也只不过是一时气话而已。盛闻之是盛闻之，剧本是剧本，商叶初不能因为盛闻之是个蠢货，就昧着良心说自己不喜欢他的剧本。
别看商叶初现在和盛闻之割袍断义（第N次割袍断义），等到事后冷静下来，估计又要抽自己耳光后悔了。
话说103在这时候站出来喷什么妖言？这里有他什么事儿？
好险，差一点就违背了103不道歉她就不说话的条例。
103这么一打岔，商叶初后面那半句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盛闻之见她面上阴晴不定，以为商叶初又像从前那样对他心软了，顿时一阵欣喜。
“叶子，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盛闻之上前一把抓住商叶初的手，语无伦次道，“你不可能放弃《鸭腿企鹅》，就像你不可能放弃我……她们的故事只有我们知道，叶子，不要怪我好不好？我一直是个混蛋，可我、我……”
说到此处，盛闻之的喉头梗了一下，竟然有些说不下去了。他感到非常委屈，天大的委屈。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要主动对商叶初示弱求和，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指责了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商叶初家里的外人而已。
商叶初也是一阵混乱，对《鸭腿企鹅》的不舍，对自己即将第一次导演电影的兴奋，对103的怒气和对盛闻之的怒火，对谢尔盖的歉疚一股脑扎在心头——其实原谅盛闻之么，也没什么，她又不是第一次原谅他了，盛闻之的一生就是一段不断惹怒商叶初又被她宽容的历史。可谢尔盖才是被盛闻之呵斥的那个，她不能替谢尔盖大度。
就在商叶初一脑门子乱麻的时候，谢尔盖忽然在她身后轻声道：“叶初，没必要为了我耽误你想拍的电影。”
商叶初一阵错愕，回头看向谢尔盖：“你——”
谢尔盖将下巴拄在商叶初肩膀上，低声用俄语道：“我很讨厌他，但是你更重要。”
从外人的视角来看，这是一幕诡异的场景：谢尔盖在商叶初身后，揽住商叶初的腰，弓身把头搁在她肩上；盛闻之站在商叶初身前，握住了商叶初的两只手。二人对商叶初呈现两面包夹之势，商叶初现在就像一块面包里的黄油。
谢尔盖越表现得宽容大度，商叶初就越觉得自己亏欠他。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善解人意的男朋友？而她商叶初，刚刚居然还有一瞬间，阴暗地想着，如果没把谢尔盖接到家里来就好了，也省得今天这一场风波……
谢尔盖的忍让大度让商叶初愈发体会到自己的自私渺小，她心中对这个男人涌起了无限的柔情。有那么一瞬间，她竟觉得他比面前哭鸡鸟嚎的盛闻之还要重要了。呸呸呸！胡思乱想什么呢，谢尔盖本来就比盛闻之重要。
商叶初叹了口气，丝滑地从两块面包中滑了出来，对盛闻之道：“我没有生你的气。”呵呵。“只是不要再说这些幼稚的话了，拍电影不是过家家。如果以后的合作中你还是这么反复无常，我很难信任你。”
盛闻之虽然听不懂谢尔盖刚刚对商叶初说的话，但敏锐地感受到，叶子现在的态度一定和这个男人的话有关系。
这让他感到屈辱。外人插手他和商叶初的事让他恶心。但更让盛闻之惶恐的是，他以为这个男人只是商叶初寻找的廉价慰藉，没想到他竟能影响叶子的决定——他是什么东西！
好在，盛闻之也不算完全的蠢货。这一晚上，他被商叶初这个男朋友打得几次三番丢城弃地，自己也意识到了，他不是这头熊的对手。
这是个难缠的角色，当今之计，还是少说少错。等这个俄国佬滚蛋，他再慢慢对商叶初上他的眼药不迟。
盛闻之难得没有跟商叶初呛声，乖顺地“嗯”了一声，他握着商叶初的手，忽然感到有一道冰冷的视线刺到了自己身上。
盛闻之一抬眼，只见那个俄国佬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和叶初交握的手。
盛闻之立刻就想对商叶初告状，叫她回头看看她男朋友的真面目。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这个男人变脸比拧水管还要快。
他和叶子一样是演员。
盛闻之闭上了嘴，不再去看商叶初的便宜男朋友。他拉着商叶初，闷声道：“好了，叶子，是我打扰你了。明天我们再继续讨论剧本的事情。”
商叶初摇头道：“明天不成，明天《天君》团队有一场庆功宴，我要去参加。你等我联系你吧。”
第870章 时代的回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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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1章 第一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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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2章 第二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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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3章 第三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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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4章 第四个房间
苏歌今天简直心花怒放！
世界上怎么会有她这样的幸运女神？
秦老师最近接拍的电影《背朝黄土面朝天》，讲述的是城市中的少数群体——设备检修工的故事。《天君》名声大噪后，幸福商业街最近正在二次扩建。秦老师的剧组，正好赶在幸福商业街附近的工地取景。
本来么，苏歌也没指望能在保护严密的剧组中见到秦天野。能远远地望一眼秦老师，她就心满意足了。不成想，今天的《背朝黄土面朝天》剧组，竟然恰好休假了一天！
听助理打听来的消息说，似乎有几个什么导演还是编剧，来剧组考察学习来了。这几个导演似乎刚刚参与过一个大项目，身价倍增，怠慢不得，于是《背朝黄土面朝天》剧组暂且休整，招待起了这几位导演和编剧。
剧组休假，秦老师就有了闲暇。苏歌在剧组附近探头探脑，拼尽十八班追星武艺，终于找到了休息的秦天野本人。很不巧，她也被秦天野抓了个正着。
苏歌本来做好了被秦天野再次冷待的准备，没想到，秦老师用一种复杂难测的神情望了她许久，最后竟然没有躲开，而是主动上前和苏歌说了几句话！
苏歌幸福得几乎要晕厥。秦天野说的是什么，她完全记不清了，只记得秦老师的造型很性感——哦，天哪，这种糙汉风格也别有韵味。秦老师真是百搭的衣架子。她流着哈喇子观赏了秦天野许久，最后，只听秦老师轻轻一叹，说道：“罢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合适的地方再谈吧。”
秦老师！竟然！还要！和她！再谈！
四舍五入，秦老师爱她！
苏歌沉浸在幸福的眩晕中，随口道：“哦哦，我听叶子说幸福街上最近的规则怪谈体验店又有了新本子，咱们要不去那玩玩？”
规则怪谈，阴间故事；月黑风高，百鬼夜行。等到秦老师和她在小黑屋里度过二人世界的时候，她就可以在极度的惊恐中“嘤咛”一声，跌入秦老师的怀抱……好一段浪漫的奇缘！
听到“叶子”这两个字，秦天野的眉头似乎狠狠皱了一下。天哪，秦老师皱眉的样子也这么性感，苏歌幸福地想。
苏歌拉扯着秦天野，来到了幸福街上的规则怪谈体验店。
幸福街今天闭街，不过苏歌是叶初的朋友，幸福街的街坊们都知道这一点。因此，苏歌撒娇卖痴，祭出了叶初的名头和自己亮闪闪的大钱包，总算叫店员给她开了本子。秦天野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惜的是，苏歌幻想中的浪漫奇缘和二人世界终究没有实现。秦天野神鬼不惧，解谜飞快，而且由于Npc店员没上班，整个副本的惊悚程度和解谜难度也大大减轻。不到一小时，秦天野就皱着眉头解开了规则怪谈副本所有的谜题，带着苏歌逃出生天了。
尽管如此，苏歌还是被帅得嗷嗷直叫。如果不是秦天野不允许，她现在已经化身站姐，狠狠拍照出片了。
苏歌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秦天野似乎对她格外包容——苏歌懒得去想秦天野这份包容从何而来，反正在她心里，这就是秦老师爱上她的表现。爱就爱了，管那么多干嘛？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既然没能在规则怪谈鬼屋里和秦老师达成甜蜜接触，看来只能在其他地方再接再厉了。
有了！规则怪谈体验店隔壁，就是一家大型综合游戏店。店中有一排抓娃娃机，里面都是最近时兴的新款限量版娃娃，最近火热得很。
苏歌顿时又开始幻想，她和秦老师站在抓娃娃机前方，她努力许久，始终抓不住一个娃娃；不由懊恼地鼓了鼓脸，跺了跺脚。就在这时，秦老师温柔而坚定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在他沉稳如海的视线中，二人一起操控着抓娃娃机的铁爪，探向娃娃机中的限量版娃娃……
苏歌越想越美，从规则怪谈体验店出来后，立刻付诸行动，吵着要去游戏店里抓娃娃。
“叶子都跟我说啦，这几款娃娃都是幸福街限量版，别的地方都没有呢。”苏歌兴奋道，“只能抓到，没有别的获取渠道！天君款的小娃娃已经炒到——反正好贵好贵的价格了。我要亲手抓一只天君发微博，嘿嘿嘿……”
秦天野深深地看了苏歌一眼，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不但如此，那双眼中还有一丝晦暗一闪而过。
尽管如此，他却没有拒绝。
苏歌踌躇满志地踏入了游戏店。一进门，她看到娃娃机那边竟然已经有了两个人在抓娃娃，不由撇了撇嘴。
真是扫兴，本以为还能和秦老师度过二人世界呢，怎么还有闲杂人等？
话说幸福街今天不是闭街了吗？这两个闲人是怎么进来的？
看背影和穿着打扮，还是两个大男人。俩个大叔一起抓粉嫩嫩的娃娃，真恶心。
苏歌本来想跟秦天野吐槽两句，但一侧眼，顿时想起，秦老师也是“大叔”的年纪了，在他面前说这话不合适，连忙把这话吞了回去。
秦天野似乎心事重重，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两个抓娃娃的大男人。他的眼睛垂着，眼神很深，如渊如海。
苏歌如今靠着《Easy Girl》翻红，更加注重维持自己在公众面前的形象，进了抓娃娃店后，没有大呼小叫，而是轻声细语地小声在前台和工作人员交流了一番。工作人员知道她是叶初的朋友，爽快地放了行。
苏歌抓着一盒子抓娃娃币，兴奋地拉着秦天野走到了娃娃机前方。特意选了一台和那俩大叔最远的娃娃机，用她那矫揉造作的演技，激情发挥起来。
秦天野沉默地望着苏歌的举动。
苏歌本想着在秦天野面前表演一番抓不到娃娃后的懊恼举动，没想到这娃娃当真难抓，根本不用表演，就能把苏歌气个半死。玩着玩着，苏歌开始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愈发认真投入起来。
可爱的娃娃们一次次在苏歌的机器铁爪下松脱，苏歌气得脸都红了，正要第无数次努力时，忽听到站在自己身旁的秦天野开口道：“苏歌。”
“嗯？”苏歌死死抓着遥控杆，侧头看了一眼秦天野。
秦天野闭了闭眼睛，表情中掩映着闪烁的纠结和痛苦，似乎正在经历巨大的天人交战。
最终，他开口对苏歌道：
“苏歌，叶初绝非良配。”
第875章 第五个房间
（二章合一）
赵谦心想，真是闹了鬼了，怎么哪都有叶初？
事情是这样的，《天君》剧组举办庆功宴，一群人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这本也没什么，蹭饭么，老赵开心还来不及。
问题出在绍光济身上。
自从叶初和绍光济传出那道令人啼笑皆非的绯闻，叶初又凭着自己的能耐光速解决了那场绯闻之后，绍光济的心情一直不太好。气压很低，阴云密布。虽然脸上仍是那副装模作样的狗精英的样子，可赵谦和他都是男人，而且年纪一般大，哪能看不出来？
作为这世上除了当事人之外唯一知道内幕的人，赵谦当然能猜出点原因。正因如此，他才更加谨慎，一直明里暗里盯着绍光济。
《天君》大爆后，不但叶初华丽转型为真正的电影咖，几个配角也跟着鸡犬升天。杨唤宜最近接了部不错的中型商业片，马上就要进组了；赵谦虽然没接到主角，也接到了许多重要配角的片约。
他老赵人到中年，才因为《天君》事业回春，绝对不能让绍光济意气用事，把《天君》给毁了。
为此，赵谦最近简直如同捉奸小分队队长，一双老眼死死地盯着绍光济和叶初的动向，生怕这俩人有什么苟且之举，坏了他老赵的前程。
叶初那边，赵谦很快就不担心了。她是个拎得清的孩子，一副心肠如同石头打的一般。好比那场路演——就是绍光济和叶初爆出绯闻后次日那场路演，叶初搂着主持人咯咯狂笑，一下子就把一桩来者不善的绯闻变成了供人取笑的烂梗，把一桩无人知晓、无从言说的风月恨事，变成了人人可以赏玩的滑稽谐闻。
在叶初搂着主持人狂笑、路演场中众人起哄的那个瞬间，赵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绍光济的表情。
赵谦永远不会忘记那个表情。那一瞬间，绍光济的神情，怎么说呢……赵谦说不出自己当时心里的滋味儿。就像有一颗柑橘酿在心里，酒精发酵的气味，橘子的酸甜，腐烂的气息，最后都被橘皮的苦涩包裹住了。
赵谦一生热爱八卦，但那个时刻，他却无比痛恨自己知道得太多。他恨不能有一道闪光灯射来，晃得他的眼睛暂时失明，让他从未看过那一刻的绍光济。
眼看《天君》宣传期即将结束，饭局上，叶初又透露了她即将执导新电影、参演新剧集的消息；而绍光济的《天君2》似乎也遥遥无期。赵谦终于狠狠松了口气。
按照叶初这个日程安排，暂时应该是没什么时间和绍光济打交道了。他老赵可以把心放进肚子里，安安心心接片约，狠狠赚大钱了。
谁承想，艾晓东忽然在那里胡嚼些什么“有些事要趁早”！
赵谦当时就觉得话音儿有些不对。趁早什么？趁早什么？有他赵道爷在这里，谁也别想趁早！谁也不能拦着道爷接大片约、赚大金币、买大房子！
当然啦，艾晓东不可能知道绍光济和叶初那些弯弯绕，多半是赵谦自己想多了。即便如此，饭局一结束，赵谦还是拉着绍光济光速撤离了饭局，生拉硬扯地带着他去街尾处买纪念品了。
幸福商业街借着《天君》大爆的风头，大搞特搞饥饿营销，出品了很多限量款周边玩具，只能在幸福商业街线下购买，线上没有购入渠道。
亲亲小鬼最近就吵着要一个天君的限量版娃娃，只能从抓娃娃机里亲自捞的那种。赵谦拉扯着绍光济，奔赴了幸福商业街的大型综合游戏店，买了一盒子游戏币，兴致勃勃地抓起娃娃来。
“我要抓三个，”赵谦拍着胸脯，在娃娃机前发下宏愿，“一个给我女儿收藏，一个给我女儿拿到学校去显摆，一个摆在她书桌上……”
绍光济显然不能共情赵谦洪水般的舐犊之情。他心不在焉地扫了扫娃娃机：“供货商那里一大堆，你要是想要，我帮你要上十个二十个。用这东西抓，舍近求远。”
“你懂个屁。”赵谦喷道，“亲手抓的娃娃上面寄托着道爷的愿力和父爱。”
对于赵谦这种脸皮厚到极致的疯子，绍光济一向懒得争辩。他抱臂环胸，站在赵谦身旁，冷眼旁观他抓娃娃。
也不知道道爷走了什么狗屎运，抓了五六次之后，竟然真的捏上来了一只小天君娃娃。赵谦得意洋洋地捏住那只小小的玩偶天君，戳戳它的脸，又戳了戳它圆滚滚的手脚。
“这小玩意儿还挺可爱，”赵谦夸道，“比小叶可爱多了。”
话一出口，赵谦就打了个寒战。他意识到自己竟然脱口而出了那个名字。这嘴怎么那么贱呢！
绍光济扬了扬眉毛，忽然从赵谦手中扯出了那只小玩偶，拿在手里，在它的小肚子上轻轻捏了一下。
“确实。”他说。
“……”那一瞬间，赵谦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头皮发麻，胸口发酸，忍不住开口，“老绍，你……”
“哎呀！又掉下去了！”
一道娇俏的女声打断了赵谦的话头，赵谦一侧眼睛，这才看到，离他和绍光济很远的一台娃娃机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俩人。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高大，打扮得像个工人，女的穿着入时，青春可人。二人都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
这俩人什么时候进来的？
不对，更重要的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赵谦皱着眉头想了一想，终于记起来了，亲亲小鬼最近爱听一首新火上来的抖音神曲，那个甜腻腻的主唱，嗓音就和这个女人有些像——苏歌！
真是闹了鬼了，苏歌怎么会在这里？
今天的幸福商业街，未免也热闹了点吧！
不对啊，苏歌不是叶初的相好吗？圈子里都传《Easy Girl》这首歌，就是苏歌专门为了替叶初出头演唱的。她怎么又和别的男人一起抓娃娃了？
不是吧，难道绿人者人恒绿之，就像叶初当时痛打曹大龟一样，苏歌也送还了叶初一顶绿纱帽？
赵谦有些幸灾乐祸地想：叶初，你也有今天。
不光赵谦听出来了，绍光济显然也听了出来。赵谦偷眼看着，只见刚刚还兴致缺缺的绍光济，忽然向那边看了一眼。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苏歌给叶初送温暖，显然和绍光济与叶初的旧事没关系。道爷可以安全地吃吃瓜。赵谦眉毛一扬，忽然不动声色地向旁边的娃娃机移了一下。
绍光济一言未发，却没对赵谦的举动有任何疑问和表示。
虚伪的男人，赵谦得意地想，果然世上没有人能抵抗八卦的乐趣。一边想着，一边又移了移。
苏歌和那个民工打扮的男人抓娃娃抓得很投入，完全没主意到赵谦和绍光济正在一寸一寸靠近他们。赵谦注意到，苏歌专注地盯着娃娃机里的娃娃，几乎要使出吃奶的力气；而那个民工男则一直注视着苏歌，完全没有分给周遭任何眼神。
赵谦酸溜溜地想，你个小三还玩上深情了。
就这样，赵谦悄然拱卒，一寸一寸靠近了苏歌和民工男。终于，他和绍光济停到了一个足够听到二人说话声，却又不至于被注意到的方位。
不过也许没必要如此谨慎，因为苏歌看起来已经完全沉浸在抓娃娃的世界中了，而那个民工男深情地注视着苏歌，也没注意到赵谦这张老脸。
赵谦悄悄站定，一边假意抓娃娃，一边竖起耳朵，偷听苏歌是怎么给叶初戴绿帽子的。
赵谦刚刚伸手去抓操控杆，就听那个民工男道：“苏歌，叶初绝非良配。”
赵谦：“。”
赵谦：啊啊啊啊啊啊！
苍天在上！怎么哪儿都有叶初？为什么偏偏是他赵道爷，次次听见这种东西？真想扎聋自己的耳朵！
赵谦很想夺路而逃，但就在这个时刻，绍光济忽然伸出手，扯住了赵谦的袖子。
哟呵，绍大导演不想让他走。
不对，这种情况下，他要是愿意走，才是青天白日活见鬼。
不得已，赵谦只能站住脚，继续装聋作哑地去抓娃娃。而苏歌和民工男的谈话，也丢三落四地灌进了赵谦耳朵里。
苏歌似乎被吓住了：“你为什么这么说？”
民工男沉默片刻，道：“我和她合作过……”
民工男和叶初合作过！赵谦心头一惊，他突然发现，民工男的声音也很耳熟。好像前段时间才听过……
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苏歌道：“这话说的，谁没和叶子合作过？”
民工男道：“不光是我，我的朋友也和她合作过。他是个导演，对我说起过……他在剧组拍戏的时候，做过一些对不起叶初的事情，可事后，叶初明明有机会报复他，却没有报复。”
赵谦听得嘴角抽搐，这件事情，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
“那不正说明叶子心眼好吗？”苏歌反驳道。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民工男冷声道，“叶初用这件事祸水东引，报复了另一个人。一个对她有威胁的人。”
赵谦已经基本确定这件事指的是什么了，而这个民工男的身份，似乎也呼之欲出。
在赵谦走神的时候，苏歌又嘴硬反驳了一句什么，民工男似乎有些无奈：“痛苦比爱情更真实。爱情可以自欺欺人，痛苦不会。一个连自己的痛苦都能利用的人，你难道相信她的爱情？”
赵谦忍不住想，民工老哥对叶初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只要能向上爬，别说自己的感情了，别人的感情，叶初也一样利用得团团转。
苏歌显然是个大恋爱脑，又在那里替叶初申辩着什么。赵谦越听越一头雾水，苏歌看起来好像超爱叶初，那为什么还要出轨呢？
苏歌越申辩，民工男的气压越低。吵着吵着，民工男似乎压抑不住情绪了，低声道：“苏歌，叶初对我说过，她喜欢冷淡矜持的，而你太热情了。她用这么傲慢的口气对你评头论足！你难道还没看出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哟呵，看不出来，叶初还是个渣女。赵谦嘬着牙花子想。不过冷淡矜持，这不就是……
住脑！也许这话是民工男乱说的，毕竟杨唤宜看起来也不是很冷淡矜持的样子，叶初照样喜欢。
在赵谦又忍不住发散思维神游天外的时候，苏歌和民工男的争执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
赵谦听着听着，不由感慨，苏歌真是个史诗级大恋爱脑。
“我喜欢冷淡矜持的，而苏歌太热情了”，这句话，简直像言情剧里的油腻渣男反派发言，摆明了是把苏歌当成备胎。放在一个有自尊心的女孩身上，早就对叶初当场翻脸了。可苏歌看起来竟然毫不介意，还试图跟民工男争辩，叶初不是那样的人！
这都什么玩意儿？全天下的恋爱达人，难道都在今天齐聚幸福商业街了吗？
民工男反复对苏歌保证，这句话是叶初亲自对他说的，可苏歌还是一点都不生气，甚至于，语气似乎带上了点哭腔，好像要替叶初争辩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辩解似的……
赵谦听得直摇头，都这样了还超爱？别挣扎啦！
虽然耳朵忙着听八卦，赵谦手上也没落下。他握动摇杆，控制铁爪——欸，又抓上了一只天君娃娃！
天君娃娃落入彀中那一刻，赵谦耳边响起了苏歌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怎么就不相信呢！我和她真的没什么，那些话只是开玩笑！她喜欢男人，男人，男人！那个蓝眼睛老外你知道吧？叶子一直在追求他，只不过一直被他拒绝而已！”
赵谦：“……”
啪叽，赵谦手中的天君娃娃落到了地上。
赵谦骇然看向地面，心中波涛狂澜翻涌：蓝眼睛老外？——谢尔盖？
他，他和叶初……
藏得可真好啊！
不对，苏歌说叶初在追求他，但是他没同意，看来两人还没勾搭上。冤枉叶初了。
一想到叶初这样的人，居然会主动追求别人，即使一直被对方拒绝，还始终孜孜不倦地继续倒追，赵谦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完全无法想象出那样的场景，太诡异了，每一处都透着不协调。
惊闻如此巨大的惊天八卦，赵谦下意识看向了自己身边的人。在看清绍光济的表情那一刻，赵谦不由一愣。
绍光济脸上是赵谦从未见过的可怕表情。比在片场发怒时更可怕，比那次路演上更可怕。那只可爱的天君娃娃被他捏在手里，已经捏变了形。
电光石火之间，赵谦突然想到了什么。
马克西姆喜欢吹牛，闲谈的时候，他对众人开玩笑似地提起过，他原本才是要出演《冰与铁》的男主演，谢尔盖原本是他的替身。只不过由于《天君》耽误档期，最后才阴差阳错地换成了谢尔盖。
马克西姆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那么，那么……如果叶初是在《冰与铁》的拍摄过程中对谢尔盖生情，那岂非是绍光济，间接促成了她和谢尔盖的这桩孽缘？
赵谦头皮一炸，妈呀，他完全不敢去想绍光济现在的心情。再加上最近他本来就一直压抑——
还不待赵谦想完，只见绍光济忽然一转身，大踏步地向门外走去！
苏歌和民工男诧异地向他看去，只看到了一个大步流星、衣袂翻飞的背影。
坏了菜了！
赵谦来不及多想，将娃娃揣进口袋，就想向外追去。可又一想，这事儿和他老赵有什么关系？他总不能一辈子替这两人提心吊胆吧。
思及此，赵谦咬了咬牙，摸出手机，思索片刻，紧急给叶初发了一条消息：
【叶子，我和同伴在抓娃娃店里遇到了你认识的两个朋友，他俩吵架的时候说到了你的铁哥们的事儿。我的同伴去找你了，我和你那两个朋友还在店里抓娃娃。】
发完这句话后，赵谦吐出口气来，握住摇杆，按捺心绪，继续去抓娃娃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就看叶初的造化吧！
第876章 在房间门口
（二章合一）
杨唤宜和商叶初漫步在幸福商业街上。
叶初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即使和杨唤宜在一起，也没有表现出太多不自在。
春日将至，暖阳煦丽。叶初一边哼着歌，一边将手插在口袋里，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道路两旁的店铺。
杨唤宜着意听着曲调，叶初哼的歌曲似乎是最近很火的那首歌，苏歌唱的那首。
杨唤宜忍耐半天，到底忍不住打断了叶初的哼唱：“你最近在忙什么？”
“刚刚饭局上不是都已经说了吗，”叶初笑着看向她，“拍电影，拍剧集，接代言。一天到晚除了这些事，还能忙什么？”
叶初一开口就把天聊死了——演员可不就忙这些事吗？可她问的哪里是这些戴着面具假壳的事情？杨唤宜真正想知道的，是叶初最近的私事。
杨唤宜心中一片酸苦，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只能和叶初聊工作了。
杨唤宜敏锐地感觉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叶初面对自己越来越轻松了。这种轻松让她惶恐，她宁愿叶初一辈子躲着自己、念着自己、怕着自己，也不想要她此刻的游刃有余。
杨唤宜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忽然，她想起了一个话题。
“对了，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要离婚了吗……”杨唤宜将手放到唇边，轻轻呵了一口气，掩饰自己此刻紧张的情绪，“天气还是有些冷。”
果不其然，在杨唤宜话音刚出的刹那，叶初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刚刚在饭局上不方便跟你说这个话题，”叶初谈话的兴趣立刻比刚刚高涨了十倍，“我还没问你，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话题选对了！
杨唤宜心中亮堂了一些，试探道：“你真希望我离婚？”
“当然！”叶初毫不犹豫道，“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你摆脱曹适的人就是我了。”
杨唤宜微微一愣，下意识觉得这话的话音有些不对，探寻地看向叶初。
在杨唤宜视线的尽头，叶初的脸微微一红，垂下头嗫嚅道：“我当然是希望你离婚的，你能离开他……我很高兴。”
这孩子。
杨唤宜心头一阵甜蜜，这股甜意甚至压过了心中一闪而过的疑惑和不安。叶初心里果然还是有她的，哪怕最近因为《天君》春风得意，听到她要离婚的消息，叶初还是立刻竖起了耳朵……
“应该就在八月，”杨唤宜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揽住叶初一只手臂，“我先进组拍戏，让律师在那头准备着，等我杀青后，材料差不多也弄完了。”
叶初的身体微微一僵，不过到底没有挣脱杨唤宜，她摸出手机，在杨唤宜眼前晃了晃，屏幕上是一个号码：“我认识一个帝都的律师事务所，挺有本事的。艾晓东老师当时在出版社的官司，这个律所出过大力气。介绍给你怎么样？曹适有钱，恐怕不好对付，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杨唤宜十分惊喜。叶初对这件事，比她想象中还要热衷十倍。杨唤宜心中的幻想再次死灰复燃，她故意问道：“是你原本就认识，还是特意为我找的？”
“……”叶初没说话，但是忸怩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杨唤宜心花怒放，几乎立刻要把叶初搂在怀中亲吻，结果就在这时，叶初掌中的手机竟然震动了一下。
新消息弹了一下，叶初便立刻将手机从杨唤宜面前挪开了。尽管如此，杨唤宜还是眼尖地看到了一个名字：赵谦。
看到这个名字，杨唤宜放下了心。差点还以为是苏歌那个贱人又来煞风景了。
叶初看了一眼赵谦发来的消息，眼神闪了闪，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她收起手机，看向杨唤宜，笑道：“这件事咱们一会儿再说。赵谦找我有点事，我先去找他一下。”
杨唤宜笑问道：“什么事儿？”
叶初面露无奈：“他在街尾的抓娃娃店那儿遇到点事，我去帮个忙。”
“我跟你一起去？”杨唤宜对赵谦遇到了什么不感兴趣，不过对跟叶初在一起这件事情，倒是充满了兴趣。
叶初按下杨唤宜的手臂，柔声道：“老赵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碎。你快和曹适离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杨唤宜一想也是，赵谦确实经常盯着叶初，就好像时时刻刻要抓奸似的。有好几次，杨唤宜险些以为他是曹适请来的护林员呢。
“好吧，”杨唤宜耸了耸肩，“我去前面那家书店等你？”
叶初顿了一下，笑道：“去书店……或者去书店对门那家冰淇淋店等我也可以？他家的‘冻感信箱’冰淇淋特别好吃，是幸福街的招牌呢。”
“我看是你自己想吃了吧？”杨唤宜越看叶初越觉得可爱，心中怜意大增，忍不住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嘴唇。
“被你发现了。”叶初努了努嘴，做了个怪相，“今天闭街，冰淇淋店的机器可能没开。你去那里等我，让他们把冰淇淋机打开，等我处理完了老赵的事情回来找你，冰淇淋差不多就能吃了。”
“好好好，都听你的。”杨唤宜笑道，“快去吧。”
叶初轻轻将手臂从杨唤宜的臂弯里抽出来，对杨唤宜笑了笑，向街尾走去。暖融融的阳光下，她眉眼弯弯，看着越发可爱了。只是脚步风风火火，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杨唤宜摇了摇头，走进冰淇淋店内。
冻感信箱店内的冰淇淋分为已经做好的挖球式冰淇淋和现打软冰淇淋两种。杨唤宜请店员打开冰淇淋机，坐到靠近街边的位置，向街上眺望着。
冻感信箱冰淇淋店对面就是古月书店。杨唤宜向古月书店内看去——古月书店临街的那面墙是一整面大玻璃，书店内的场景一览无余。
叶初跟杨唤宜说起过很多这家书店的旧事，杨唤宜现在想起，仍忍不住会心一笑。
看了两眼书店，杨唤宜忽然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视线微微一凛。
那个和叶初合作过的俄罗斯人？他怎么会在这里？
杨唤宜眨了眨眼睛，她没看错。那个人确实是谢尔盖，他正站在古月书店的玻璃门内，像杨唤宜一样向外眺望着大街。不知是不是错觉，杨唤宜感到他的视线似乎扫过了自己的脸。
杨唤宜心头遽然狂跳。
她一直疑心勾引叶初的是苏歌。竟然忽略了这个皮相生得不错的二号种子选手。他为什么会来幸福商业街，他为什么能进古月书店？
等等，她去叶初房间对她说起离婚消息的那个晚上，吧台上摆着的，似乎是伏特加……
杨唤宜猛地打了个哆嗦。
不会的。叶初不会这么对她的。如果叶初真的跟别人好上了，刚刚听到她离婚的事情时，怎么还会满脸通红，而且那么上心？
也许只是巧合。
尽管如此，心头的惊疑还是如洪水般翻涌而上，杨唤宜手脚冰凉，勉强转过头，强笑着对店员交代了几句。
说完话转过头后，古月书店门前已经不见了谢尔盖的踪影。杨唤宜更加确信谢尔盖刚刚一定看到了自己。她走出冰淇淋店，蹑手蹑脚，如做贼一般，摸进了古月书店。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只觉心跳如鼓，不祥的预感在胸口翻滚。
进入书店之后，一室明净，室内似乎无人。杨唤宜仍不甘心，四下环顾，细细扫了扫——后门处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身材高大，必然是谢尔盖无疑！
杨唤宜顾不得许多，疾步向后门的方向而去。说来也怪，谢尔盖的身影明明刚刚还在，现在竟然不见了，就像闹鬼一般。
杨唤宜追到后门，不见了谢尔盖，倒是看到了书店的库房。库房门大喇喇敞开着，似乎在对杨唤宜表示欢迎。
难不成谢尔盖躲到库房里去了？
杨唤宜犹豫了一下，就算真的逮到了谢尔盖，她又能问他什么呢？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废话，这又不是杨唤宜承包的地产，人人都能来。
“你和叶初是什么关系？”
杨唤宜又有什么资格问这句话呢？
尽管心中百转千回，杨唤宜还是走入了这间库房。不到黄河心不死，杨唤宜不畏惧面对任何人，更何况是一个连中文都说不利索的毛头小子。就算他二人起了冲突，杨唤宜相信，叶初也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踏入库房，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杨唤宜打了个寒噤。这鬼地方真够冷的。
库房十分宽阔，放眼望去全是书。书箱、书摞、牛皮纸裹着的书垛子。凉丝丝的空气中弥漫着印刷制品的油墨味。比起装潢雅致的古月书店，这间库房显得十分原生态。
杨唤宜在库房内走了两步，视线忽而一凝。
在她眼前，准确地说，在库房唯一一张桌子上，摆着几摞书。
那几套书封面风格迥异，有的书封和书页已经发黄，有的绘着类似于古典插画的人物图，有的看起来很新，颜色鲜艳明丽，风格类似于近几年的出版物。
库房内只有这一张桌子，应该是平常登记或歇息之用；这也使得这一处成了库房里最显眼的地方，一进门就能看到。
几摞书当然没什么好看的，可问题是……
杨唤宜走近那张桌子。
这几摞书的封面上，都写着相同的四个大字：
《凤戏游龙》。
各个版本的《凤戏游龙》。
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版的、已经泛黄的老版《凤戏游龙》；
千禧年出版的《凤戏游龙》；
2010年的精修纪念版《凤戏游龙》；
2015年的典藏精装纪念版《凤戏游龙》。
在叶初出演《萧凤阙》之后，《凤戏游龙》的作者江上弄潮生对全书进行了重写和精修。再版之后的《凤戏游龙》，现在已经改名叫《萧凤阙》了。
《凤戏游龙》这个版本，目前已经渐渐淡出了大众的视野。至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和千禧年的老版本，现在只能在一些旧书网或二手书网站上找到了。
杨唤宜当然记得这些书。她一生读过许多书，《凤戏游龙》绝对是其中最刻骨铭心的一套。这绝不是因为它的故事情节有多么精妙，而是因为，她曾几乎被这个名字毁于一旦！
当年，杨唤宜正处于事业上升期，如果不是《凤戏游龙》这本书，如果不是《天机楼》那部电影，如果不是萧凤阙那个角色，如果不是那个自称喜欢了萧凤阙二十年的老书迷把事情搞大，以至难以收场，如果……如果……
雪藏生涯，万众骂声。多年经营毁于一旦，甚至不得不卖身于曹适，忍受一段无稽的婚姻，和莫大的生育之苦。
多少次午夜梦回之际，杨唤宜都会想起这个魔咒般的名字。无数次，她质问自己：如果她当时没有接下《天机楼》，现在会是什么光景？
杨唤宜永远无法忘怀这几套书。但现在的问题是，它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对，这里是书店，本来就该有书。倒不如说，这里才是它们的老家。
书店！
杨唤宜猛然忆起，叶初未曾发迹之前，居住的地方，就是她脚下的这片土地——
古月书店！
一阵巨大的恐怖席卷了杨唤宜的心，她的身躯战栗起来，一双手不由自主开始发抖。她的心跳比刚刚看到谢尔盖的身影时还要快，胸膛几乎咚咚地擂起鼓来。
苏歌、谢尔盖、曹适……这些无关紧要的人通通被杨唤宜丢在了一旁。她想起了她的过去，她的梦想，她的爱情。想起某个人无数次流露出的，欲言又止的神情，以及含着愧怍的眼神。无数个被杨唤宜忽略的细节和异常在此刻万箭齐发，齐齐刺向了她的心脏！
在这间堆满新纸与故纸、灰尘与寒意的空间中，在这弥漫着书香油墨气味的库房中，杨唤宜忽然意识到，她即将拨开一片浸泡了她一生的迷雾。而在那片蒙昧的、轻薄的、扑朔迷离的雾霭之后，将露出谁的脸，她不想知道，永远也不想知道。
杨唤宜并未上前去细看那些书，恰恰相反，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
幽冷的空气静默地裹着她。
忽然，杨唤宜猛一纵身，扑到了那堆书上！
第877章 第六个房间
商叶初在去街尾的半道上遇到了绍光济。
在看清对方的一刹那，商叶初下意识松了一口气——绍光济虽然大步流星，走得很快，但仍然没有失却风度，衣冠楚楚，没有丝毫狼狈焦急之态。
只要对方没有失态，商叶初便自信还能控制住局面。商叶初最讨厌失控。
两人走到了一个距对方很微妙的距离，便同时站住了脚步。
这里是幸福商业街街头，在这条商叶初起家发迹的街上，《天君》的导演和主演相对而立。这距离既不能说是近在咫尺，也不能说是遥遥相望。不远不近，叫人不知如何形容。
一阵料峭的风吹过，将商叶初的发丝吹得在风中微动。真是奇怪，横市的纬度不算高，春天快来了，天气却还是这么冷。
商叶初站了几个呼吸的工夫，便扬起手，冲绍光济笑道：“绍导，这里太冷了，我们进店里说吧。”
绍光济定定地看着商叶初，半晌，道：“去哪里？”
商叶初一侧头，正好看见一家音像店。在《幸福街，里边儿请！》里，音像店具有观测未来的功能，新建成的幸福商业街保留了它。这家店，也算是幸福商业街的热门打卡点之一了。
商叶初向音像店一抬手，笑道：“就这家音像店吧。可以么？”
“可以。”
二人说完，便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音像店店主尹阿姨一看到商叶初，便笑道：“哟，小叶来了？老柯刚还在群里说，在多功能餐厅那看见你了。”
商叶初含笑与她打招呼：“饭早吃完了，散散步，消化消化。”又对尹店主介绍绍光济：“这是绍导演，他对《幸福街》系列电影很感兴趣，来街上看看。”
尹店主忙作势要招呼绍光济，商叶初笑着拦住了她：“尹姨，您忙自己的就成，我们随便逛逛。”
尹店主巴不得一声，又坐回了座位上。今日店里没人，她正一个人坐在椅上刷短视频，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商叶初与尹店主打好招呼，便径自向音像店内部走去。她走出一段距离后，绍光济跟了上来。
音像店装饰得颇具未来科幻风味，很符合它在《幸福街，里边儿请！》电影中的定位。置身其中的人，微一晃神，便容易模糊现实和未来的界限。
一排排巨大的架子和展示台林立在店中。架子上有黑胶唱片、cd、蓝光电影盘和dVd，还有充满了怀旧风味的黑胶唱机和复古收音机。这些东西充满了旧时代的气息，搁在科幻风的架子上，有一种奇妙的冲撞力。
商叶初走进了电影专区。两侧的货架上陈列满了蓝光电影光碟，还有许多大师导演的电影合集套装、电影联名商品等。货架隔板上镶嵌着灯带，柔黄的暖光射在这些震荡人心的杰作上，让它们显得既神秘，又耀眼。
商叶初穿梭在电影专区的货架间，穿过一张张留名影史的面孔，灯影和货架的影子投射在她的脸上，随着她的步伐，缓缓拉长、变形，又复归原位。
绍光济并没有和商叶初走进同一条通道，他踏上的是另一条路，与商叶初只隔了一列货架。但二人离得很近，只要商叶初随手从货架上取下一盘电影，就能透过镂空的货架隔板，看到他的身影。
商叶初的手指在货架上的电影间逡巡，一边缓缓向前走，一边忖度着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也许是她思考得太久，以至于相隔一面陈列架的人无法继续忍受这样的沉默。这次竟然是绍光济先开了口：
“在《幸福街，里边儿请！》里，这家店能看到未来。”
“叶初。”
他说：“你走进这家店里，是想看到什么样的未来？”
第878章 韶光记
未来？
十岁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能变得聪明，取得好成绩，成为家中的骄傲。
十五岁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能有个好朋友，像其他女孩那样，和姐妹出双入对。
二十岁的时候，我的希望已经不再那么奢侈。只想着离开家庭，在蚁群中有一碗自己的饭吃。
二十五岁的时候，我希望自己出人头地，成为万众瞩目的演员。
三十岁的时候，我死了。
如今重来一世，我又二十五岁了。这时的我想要什么样的未来呢？
多少往事在商叶初心中一闪而逝，然而她一个字也没有对绍光济说，只笑道：“未来怎么样，是走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对于商叶初的回避，绍光济似乎并不惊讶。两人隔着一面面陈列架，保持着微妙的同步，继续缓缓向前走着。
尹店主正在外放短视频，巨大的声音在这片空间中回荡，她似乎正在看什么非常可笑的东西，各种大笑声的音效接连响起，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向货架间的两个人打来。
商叶初忽然对尹店主生出些感激之情：幸好有她外放短视频的声音，才不至于让她和绍光济浸泡在难堪的沉默中。
二人又走了几步，绍光济忽道：“之前的事情，是陈戈的团队。”
商叶初知道他指的是那条莫名其妙的绯闻，陈戈和绍光济同在一个圈子，对绍光济的婚姻状况很熟悉。只要略加发散，想出这种手段并不难。
电影市场之争，历来如此。
商叶初点了点头，没有多探讨这个尴尬的话题。绍光济却不饶她，忽然，商叶初感到在陈列架的那一侧，绍光济转过了头，一双眼睛正隔着无数电影望向她。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不待商叶初回答，绍光济便自顾自问了出来：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找我商量？”
商叶初一愣。
她从没细想过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不敢想，而是因为根本不用想。答案再明显不过，多思考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如果商叶初心中当真坦坦荡荡，只把绍光济和她的绯闻当成滑稽的笑料，那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她就该立刻联系绍光济打配合。就算商叶初生性多疑，习惯亲自解决问题，至少也该知会绍光济一声。
可她偏偏选择了避开绍光济，自顾自地解决一切。
为什么？
他们都知道为什么。
商叶初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一声巨大的笑声音效在这一刻响起，代替了商叶初的回答。
陈列架那边的人站住了脚步。
他问：“那么，你是怎么想我的？”
商叶初不知道他问的是自己当时的感受，还是自己现在的感受。
她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可想的。”
这句并不完全算是谎话。
在考虑祸水东引，将绯闻栽给绍光济和杨唤宜时，商叶初想的是，我即将再次亏欠杨唤宜了。
在放弃祸水东引，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度过危机时，商叶初想的是，我这次不必亏欠杨唤宜了。
绍光济这个人和他的感情，在那个时候，都不在商叶初的考虑之列。因为杨唤宜比绍光济重要，而绍光济比杨唤宜血厚，可以暂时忽略，就是这么简单。
至于现在，更是没什么可想的了。
“好极了。”
良久，绍光济回答。
商叶初看不清他的脸。她心中忽然轻轻一扯，一种酸涩而温热的东西顺着那个缺口流了出来。
为了掩饰这种情绪，商叶初随手从货架上扯下一盘电影，低下头，端在手中细细端详。
这是一部叫《一期一映》的老电影。老掉牙的喜剧情节，一个过气导演爱上了过气的女演员，决定为她拍一部电影，让她重新大红大紫。在经历了一系列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后，二人合作的电影果真大红大紫。女演员却遇到了更多更好的导演，有了更多合作人选。而过气导演也变成了知名导演，遇到了更多貌美如花、气质高雅的女演员，他发觉他们比那个过气的女演员更好、更有天分。
最后，两人各得其所，再也不用和彼此合作了。
在电影结尾，当红女演员和当红导演在名利场中相遇，谈起了当年旧事。
聊着聊着，两人突发奇想，说起了自己当年最喜欢的事情。
两人虽然已多年未合作，但仍想考验一下彼此的默契。便约定好，彼此用一个词语概括自己最喜欢的这件事，二人同时说出口，看看这两件事是不是一样。
导演说——
女演员说——
“cut。”
商叶初轻声道。
“NG。”
另一道声音从陈列架那边传来。
商叶初握着电影套盒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电影结束了。
商叶初忽然感到非常、非常伤心。
她知道，她和绍光济永远没有以后了。然而她却不是为了这件事而伤心，她伤心的是，这份以后的可能性，她其实从未拥有过。
尹店主外放短视频的大笑声再次适时地响起，似乎在为这部滑稽的杰作献上时隔多年的喝彩。
“导演，”商叶初握着那部老电影，轻声道，“你听，是罐头笑声。”
罐头笑声是一种预先录制好的笑声，在情景喜剧或者搞笑节目后期，制作方会把罐头笑声音轨插入到“观众应该笑”的地方。
最早的罐头笑声出现在七十多年前，一度统治了电视节目和情景喜剧。最早的罐头笑声厂商一度一家独大，素材库称霸市场很多年。因此，观众在当时观看着时兴的情景喜剧，耳中听到的，往往是几十年前的笑声。
伟大的电影，何尝不是将一段时代、一段人生，封装进罐头中？
与这永垂不朽的罐头比起来，无论是绍光济还是商叶初，都显得太渺小了。
“我听到了。”绍光济说。
过了一会儿，他忽而轻声一笑，笑声雍容而矜贵，就像商叶初第一次遇见他时一样。
绍光济说：“《天君》我已经拍得太累，接下来要休息一段时间。你要自己拍电影，这很好，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我。小同志，不要说我脸皮厚，论起来，我也算是你的半个老师了。”
商叶初也笑了，用一种镇定而欣悦的声音道：“嗯，谢谢老师。”
自始至终，两人始终隔着那面摆满了电影盘的陈列架，没有看到彼此的任何表情。
商叶初拿着电影套盒，走出了电影商品区。她走到尹店主面前，对尹店主道：“尹姨，我要买这套蓝光电影盒。”
尹店主忙不迭地放下手机，开始给商叶初扫描结账。一边扫描一边笑着嘟囔道：“你每次来这买光碟都要自己付钱，我说白送你，你还不干……”
商叶初大笑道：“亲街坊明算账，我可不能带坏了咱幸福街的风气！”
绍光济在商叶初身后走了出来。他手中空无一物——不，还是有的，他手中捏着一只天君小娃娃，只不过那并不是这家店的商品，尹店主只看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视线。
在尹店主结账的时候，她手机上的滑稽短视频播放完了，那无休无止的罐头笑声终于结束，自动跳播到了下一个视频。
下一个视频，背景音乐用的是短视频网站上最近很火的古风bGm。一把慵懒的嗓子咿咿呀呀唱着，商叶初听了一耳朵，只听那歌词似乎唱道是：
“…………
“老来情味减，
“寸心里、多少缠绵，
“…………
“叹春光过眼，浮生已失一半，
“若得再少年——
“早趁韶光逐春去，莫管春寒……
“…………”
绍光济忽然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尹店主扫了一眼手机屏幕，随口道：“《韶光记》。哎呀，长声拖气的，难听死了，赶紧换掉！”
说着，尹店主腾出一只手，飞快滑到了下一个视频。
慵懒的人声切换为家长里短的搞笑视频音效。
“《韶光记》。”商叶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从以前到以后，世界上只有尹店主一个人看到了商叶初念出这首歌名字时的表情。不过尹店主并不在乎，几秒钟后，她就忘到了脑后。
商叶初没有回头，付了账，拿起电影套盒，向门外走去。
门外阳光正好，幸福街似乎永远春光煦丽，让人幸福。
商叶初微微眯了眯眼，推开门，一股凉风灌了进来。
商叶初笑道：“这个春天可真够冷的。”
第879章 拍照的房间
料峭的春风拂在脸上，商叶初裹了裹身上的衣服。
不知为什么，明明只是去了一趟音像店，买了一盒蓝光电影盘，却仿佛已经过了几个世纪那么长。走出音像店那一刻，商叶初忽感筋疲力竭，风吹在身上更冷了。
她没去管绍光济，这个人不会再跟上来了。现在应当把精力放在其他事情上面：《天君》路演收官；《鸭腿企鹅》的拍摄筹备；亏欠风标视频的那部S级剧集，也该寻觅寻觅剧本了。
商叶初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没有闲心放在一段毫无必要的伤春悲秋上。
商叶初一边在街上走着，一边在心中历数自己要做的事情。数着数着，她的心情好一些了。地球离开谁都照样转，商叶初离开谁都照样忙碌。她还有粉丝，还有事业，还有不断攀登的梦想。莫说是一个绍光济，就算是十个绍光济，也不过是这段旅途中忽然迸发的罐头笑声罢了。
这种想法似乎可以让她刚刚永远失去的东西显得不那么珍贵。这法子很快奏效了，待走到冻感信箱冰淇淋店门前时，商叶初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笑容。甚至比她刚刚离开杨唤宜时还要快乐三分。
然而一转头，冰淇淋店没人。商叶初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不祥的预感，一问店员，预感成了真：杨唤宜进了古月书店。
商叶初心中狂跳起来，杨唤宜会不会在古月书店遇见谢尔盖？应当不会，奶奶答应她会看着谢尔盖的。尽管如此，商叶初还是快步冲进古月书店，寻觅杨唤宜的身影。
在看到杨唤宜那一刹那，商叶初猛地松了口气。
谢尔盖不在。
杨唤宜站在书店中，正笑盈盈地和什么人说着话，是艾晓东和胡奶奶。
胡奶奶神情有些尴尬，她对杨唤宜印象不很好，和她没什么可聊的。不过场子并不算冷，因为书店中还有其他人——商叶初的摄影团队刚刚到了。杨唤宜和他们热络地聊着天。
商叶初今天要在幸福街拍些美照，发微博营业。古月书店就是营业照第一站。
杨唤宜见商叶初来了，眼前一亮，上前拉住商叶初的手笑道：“小初，你回来了。老赵的事情办完了？”
“嗯。”商叶初笑着点点头。不知怎么，她觉得杨唤宜的态度有点奇怪，似乎热情得过了分，以至于有种表演的感觉。
她和杨唤宜合作过三次，彼此对对方的戏路都很熟悉。而杨唤宜的表演又一向有些匠气，她刚刚一开口，商叶初就仿佛回到了片场。
商叶初扫了一眼书店内的人群，估计是因为摄影团队在这，杨唤宜才下意识演起来了吧。
当演员的，对这些镜头之类的东西都很熟悉。
杨唤宜演，商叶初当然也可以演。商叶初立刻笑道：“我要拍照了，杨姐，你要不要也来几张？”
这话本是客套，不想，杨唤宜听罢，竟当真点了点头：“那我可就不客气啦。你的团队一向拍照好看，正好今天给我蹭蹭。”
说这话的时候，杨唤宜笑靥如花，语调俏皮，惹得商叶初的摄影团队纷纷笑起来，书店中一时热闹极了。
商叶初心下更是奇怪，嘴上却笑道：“好好好！奶奶，艾老师，你们要不要来两张？”
艾晓东忙不迭摆手：“我就算了。”
胡老太太也摇头：“我可不想上电视。”
趁着说话的档儿，商叶初趁机对胡老太太挤眉弄眼了一番，又向库房的方向瞟了一眼。
胡老太太轻咳一声，向后街的方向斜了斜眼睛。
商叶初心口的石头这才落了地。看来谢尔盖已经从书店后门离开了，这下不用担心他被人逮到了。还是奶奶靠谱。也不知道她刚刚在担心什么，眼皮一直狂跳，真是杞人忧天。
艾晓东摸了摸鼻尖：“既然你们要拍照，那我们先告退？我可不想出镜。”
“这倒显得我们像撵人了。”杨唤宜笑道。
“没事儿，”胡老太太慷慨道，“我和艾老师去自习室待着就成。自习室是隔音的，随你们在外边折腾！”
众人商量已毕，胡老太太和艾晓东抱着一摞书，继续回自习室说话去了。看两人那架势，倒真有几分一见如故的意思。
艾晓东和奶奶离开后，摄影团队便按照原定计划，给商叶初拍了几套图。站在书架边翻书的，把玩文创周边的，还特意让商叶初和“叶初出演影视作品原着专区”合了影。
商叶初工作起来，便务求拿出最好的状态。虽然今天许多事情都发展得像脱缰的野马，但绝不能将一张苦瓜脸丢给粉丝。商叶初抖擞精神，一口气拍了几十张元气满满的营业照。
青凭娱乐的小金库充实以后，商叶初的摄影团队也得到了长足的进步。在器材里看无修版成图的时候，商叶初满意得不得了。
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在于，商叶初拍照的时候，总感觉杨唤宜的眼睛盯在自己身上。目光直勾勾的，异常专注，搞得商叶初浑身不自在。
真是奇了怪了，她不是没看见谢尔盖吗？
在杨唤宜彻底离婚之前，商叶初不打算和她起冲突。一切都要等她和曹适顺利离婚再说。因此，虽然被杨唤宜盯得浑身发毛，商叶初也故作不知，没有多说什么。
商叶初拍完杨唤宜拍。杨唤宜拍照的时候，商叶初倚靠在书架上，慢腾腾地翻着书。
另一边的镜头之下，杨唤宜坐在书店休息区座椅上，修长的手指也轻轻翻动着书页。
这一折腾就到了傍晚时分。看起来，去其他店铺拍照的打算是泡汤了。商叶初也不恼，见杨唤宜差不多拍完了，便放下书，笑着上前道：“咱们去吃晚饭？”
杨唤宜细细看着助理展示的未修图原片，似是有些不满意：“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叶初——”
杨唤宜看向商叶初：“我想去库房拍两张。”
“库房？”商叶初心脏狠狠一鼓，杨唤宜果然发现了！
“库房那地方除了书什么也没有，有什么好拍的。”商叶初大脑极速转动，想着怎么将这事儿搪塞过去。杨唤宜多半是在库房看见谢尔盖了，只是不知她到底想做什么。杨唤宜现在还没离婚，这件事怎么就叫她撞着了？该死，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正因为全是书，才能发现很多意想不到的旧东西，”杨唤宜笑意嫣然，紧紧地握住商叶初的手臂。商叶初感到她的指甲几乎要隔着衣服陷进自己的肉里，“这张照片就叫‘书海拾遗’，怎么样？”
杨唤宜这是不打算掩饰了。商叶初心底一叹，该来的总是会来——罢了。
商叶初转头，硬着头皮向摄影团队道：“大家先去甜品店那边等我，我和杨老师去库房拍两张。这么多人去库房容易把东西弄乱，我们俩用手机拍就好了。”
将其他人请出书店后，商叶初当着杨唤宜的面，将包放到了柜台上，笑道：“杨姐，库房灰多，包就别带进去了，拿我的手机就成。”
古月书店的库房当然有监控，不过由于今天谢尔盖要来，商叶初已经叫胡奶奶把监控关掉了。
商叶初交男朋友这种事，顶多算私生活问题，而不是私德问题。就算杨唤宜偷偷录音录像公布出去，损害的也是她自己的形象和名声。属于杀敌一千，自损一万。商叶初并不担心担心杨唤宜会做出这种蠢事，说出这句话，只是谨慎的习惯使然罢了。
杨唤宜深深地看了商叶初一眼，将自己的手包往柜台上一墩，向商叶初摊了摊手。
第880章 看海的房间
库房空气又干又冷，说话的时候，口中还会冒出些白气来。
两道人影在一架架书中穿梭。
商叶初一直在等着杨唤宜与自己摊牌，不想进了库房之后，杨唤宜竟然当真只是老老实实让商叶初给她拍照片，什么事情也没有做。
商叶初心中的疑惑越酿越浓，不住地按着手机快门，余光四瞟，却没看见其他人的身影。
杨唤宜凑上前，亲密地去看商叶初手机中的照片，嗔道：“小初，你是怎么拍的？我的脸都拍变形了。”
商叶初笑着道歉：“我技术不好。下张一定好好拍。”
“光线也不怎么样，”杨唤宜挑剔地皱起眉头，拉住商叶初，向一个光线稍好的货架那边走，“来这边吧。你都快把我拍成黑山老妖了。”
商叶初顺从地被她扯过去。杨唤宜选中的地方确实很不错：左侧是一面巨大的书架，右侧是许多包书码放成的书堆。书架和书堆相对而立，中间只留下一条不宽不窄的通道，像是一条胡同。
杨唤宜就倚靠在胡同尽头的墙壁上，侧着脸，望着墙上小窗透进来的阳光。夕阳蜜色的金光洒在她脸上，更衬得她容光如玉，肤质温润如象牙。
商叶初站在离杨唤宜不远不近的地方，咔嚓咔嚓，又是十几张照片。这条通道的胡同尽头是杨唤宜，胡同出口是商叶初，两个人看起来就像同一片狭窄天地的两个支点。
商叶初细细端详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自觉这次的成图应该能让杨唤宜满意了：“杨姐，你看看这次的照片怎么样？”
杨唤宜长久地凝望着小窗透进来的夕阳，半晌，莫名叹了口气，转回头来道：“我看看。”
说着，杨唤宜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咦”了一声。
她说：“这是什么？”
随着她的话音，杨唤宜从身侧的书架中摸出了一本书。
一看到那本书，商叶初的眼皮子猛地一跳。
《凤戏游龙》！
准确地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版本的《凤戏游龙》！
作为靠这部小说飞黄腾达的人，没人比商叶初更熟悉这个封面装帧了。
商叶初呼吸一窒，她忽然明白了，杨唤宜突然要来库房，很可能并不是因为发现了谢尔盖，而是因为发现了这本书！
怎么会？怎么会？
昔年，商叶初伪装成《凤戏游龙》的二十年老书粉，搅风弄雨，把杨唤宜拱下了台。装成书粉的重要自证之一，就是从胡老太太的书店里搜罗了众多版本的《凤戏游龙》，伪装成自己的珍藏。
事后，商叶初便把那几套书都买了下来，还瞒着胡奶奶，偷偷在古月书店的账目上做了假账，伪装成是这些书是被不同的人买走的。事实上，商叶初用过的那几套书，早就被她处理掉了。
然而，商叶初总不可能把整个古月书店所有版本的《凤戏游龙》都买走处理掉，那样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反正古月书店生意不好，胡奶奶精力不济，也很少做精细规划，店里的书乱七八糟，新的旧的，正版盗版鱼龙混杂，除非像商叶初那样处心积虑，否则根本没人能发现端倪。
到了后来，幸福商业街直接改建，旧的古月书店被拆得七零八落。那些陈年老书，要么被胡奶奶拿回家给孙子读了，要么堆进了库房角落吃灰，彻底成了一笔烂账。商叶初就更不担心会被人发现了。
谁能想到，今时今日，这本书竟会出现在杨唤宜眼皮子底下？
证据这东西，是给不知就里的旁人看的；对于当事人，只要一个苗头、一瞬怀疑，便够了！
背上瞬间冷汗涔涔，商叶初咬了咬牙，没有上前，只远远地笑道：“《凤戏游龙》？我当时在书店住的时候见过这本书，没想到库房里居然还有这个版本的尾货。”
杨唤宜翻开那本书，笑道：“书页子都黄了，有年头了。欸？”
随着杨唤宜说话的声音，一张纸飘然从那本《凤戏游龙》中落下，掉到了地上。
明明纸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商叶初的心脏却咚地一击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贼心虚，她越看那张纸，越觉得像自己从前在幸福商业街用过的旧草纸。虽然她现在的字迹已经和当初大不相同，可听人说，人写字的笔锋和小特点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商叶初很确定，当时的痕迹已经完全清理干净了。但谁能确定，她会不会百密一疏，遗落下那么一两张写过字的纸片？
杨唤宜弯腰俯下身，将那张纸片捡了起来。库房内光线不太好，商叶初只能隐约看见纸上确实有字迹，却看不清到底写了什么。
杨唤宜捡起纸片，拿在手中端详了两秒，脸色忽然大变。
无数念头在心中一闪而逝，商叶初来不及多想，在杨唤宜脸色骤变的同一瞬间，毫不犹豫地拉动了身侧一包书上捆的绑绳！
嘭噗！
重物从高处掉落砸到肉体的撞击声。
随着商叶初的动作，绑绳捆着的那一大包书和它周围的几包书轰然而落，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商叶初背上！
“——！”商叶初发出一声毫不掺假的闷哼，身体猛地向前一栽，踉跄两步，跪倒在地。
肺里的气像被硬生生挤了出去，那几包书似乎是精装版的大部头，足有十几斤重。硬邦邦的函套壳子砸到背上，尖锐的硬角扎到商叶初背心，商叶初仿佛挨了一闷棍，一下子连话都说不出了。
“叶初！”杨唤宜本来还低头瞧着那张纸，一见商叶初挨砸，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惊呼一声，扑了上来。
“小初，小初！”杨唤宜的声音带了哭腔，随手将那本《凤戏游龙》和那张纸丢到一边，伸手去拉扯商叶初。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似乎被几大包书砸得缓不过神的商叶初，忽然爆发了一阵堪称恐怖的力量——她拔地而起，那几包书被她迅捷的动作带得哗哗啦啦地响；一个纵身，以不可思议的敏捷和膂力扑到了杨唤宜身上！
商叶初骑在杨唤宜身上，一手按着杨唤宜的脖颈，另一只手伸到杨唤宜衣领处。她的指节蹭到了杨唤宜颈项处温热的肌肤，有力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在杨唤宜衣领上一扽，硬生生将她脖颈处的一枚胸针薅了下来！
胸针在夕阳下闪着妖异的红光。
商叶初随手将胸针揣进口袋，无暇顾及杨唤宜，伸手扯过了那本老旧的《凤戏游龙》和那张书页中飘出来的纸。她心跳如鼓，眼前发黑，喉头一阵摩擦过的痛意。商叶初擦了一把嘴角溢出的唾沫，忙去看那张纸——
在看清纸上的内容时，商叶初呆住了。
那张纸上写着：
我想找个风和日丽的天气，约你出来看海。
第881章 走出房间的人
（二章合一）
沉默。
在这片沉默之中，商叶初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刚刚几乎把自己砸得半死的那几套书。
那几套书的函套标签上整整齐齐地印着书名信息：
《萧凤阙·精装纪念典藏版·全十册》。
商叶初一时间竟忽然非常想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于是就那么粗嘎地笑了两声。脊背处被她的笑声牵扯得一阵阵撕痛，喉咙处如同过了一股烧烟。她握着一本《凤戏游龙》，一张写着旧日疯话的破纸，在夕光照射的浮尘中，嘶声笑了几声。
“哈哈哈……”
可笑的商叶初。可悲的商叶初。可憎的商叶初。可鄙的商叶初。
杨唤宜沉默地望着自己身上这个人，眼中温润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了。
半晌，她费力地推开商叶初，摇摇晃晃站起了身。
“果然是你。”她轻声说。
这四个字为商叶初的罪名下了最终通告，商叶初却恍若未闻，而是将那张纸随手团成一团，塞进口袋；又将口袋中刚刚薅下来的那枚胸针取了出来。
商叶初在那枚妖红的、形状酷似羊眼睛的胸针上摸索一阵，如愿以偿地摸索到了一个开关，不由破罐子破摔地咧嘴一笑。
“在把我约到这里之前，你不就知道是我了吗？”商叶初将那枚羊眼睛胸针举到眼前，透过蜜色的阳光，观赏着它的内部构造，“否则，何至于大张旗鼓地用这东西？”
这枚羊眼睛胸针，其实是一枚微型偷拍仪器。由于兼具美观和小巧，在龌龊横流的娱乐圈中很有市场。
杨唤宜最近在筹划着和曹适离婚的事情，为防万一，也买了这样一枚胸针，本来是用于揪曹适的小辫子的，没想到，最终竟然用在了商叶初身上。
商叶初虽然不认识这枚胸针，但她对杨唤宜的打扮很留心。她分明记得，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杨唤宜衣襟上，还是没有这枚胸针的。
这种突然出现的微妙装饰物，如果不多留个心眼儿，商叶初就白在娱乐圈混了两辈子了。再加上对杨唤宜一贯为人的了解，猜到杨唤宜想做什么，简直太容易了。
她们的确是世界上最相配的爱侣，就连对彼此的算计，也可笑得如出一辙。
商叶初捏着那枚羊眼珠，它殷红的色泽简直像胸口的一抹血迹。
“那么，”商叶初看向杨唤宜，咧嘴一笑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杨唤宜定定地注视着商叶初，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到了被揭穿这一刻，竟然依旧毫无悔意——她难道不爱她吗？她难道不愧疚吗？她还有一副心肝吗？
一股狂怒的激情促使着杨唤宜冲上前去，狠狠给了商叶初一个耳光！
响亮的耳光声在书山中清脆地荡了荡。
商叶初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颊上火辣辣地疼痛，再加上背上的剧痛，商叶初感到自己浑身的痛觉神经都在尖叫。可她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太好了，她终于不必再承受良心的谴责，不必再提心吊胆了。原来揭开真相是这么一件让人舒爽的事情，远胜于她在与杨唤宜重逢之后，所忍受的漫长煎熬。
商叶初轻轻用指尖拭了拭嘴角的血丝，将手指举到眼前一看，淡淡的血痕也很像羊眼珠的颜色。商叶初两指一捻，将那血渍化开了。
“你要打随你，”商叶初低声道，“这是我欠你的。但接下来别打脸了，出去不好和人解释。”
杨唤宜怒极反笑，她一把掐住商叶初的领子，一边摇晃，一边用嘶哑的声音质问道：“你怎么能这样？你知道——你把我毁了！商叶初！商叶初！”
商叶初被杨唤宜晃得左摇右摆，看着杨唤宜这幅样子，商叶初心中不由也一阵酸苦。但是没关系的，商叶初在心底对自己说：熬过这次就好了。当时用过的东西已经处理得一干二净，葵葵的账号也早就炸了。剩下几本《凤戏游龙》的书而已，随便去哪个二手网站都能买到。杨唤宜手头没有证据，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反而会让人疑心她是嫉妒心作祟，胡乱攀咬。
让杨唤宜发泄一下怒火而已。
“商叶初！”杨唤宜嘶声叫道，眼底泪水滚滚而落，“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居然还有脸说你爱我？——你，你！你长了一颗什么心，什么心！你还是人吗？”
“对不起。”商叶初低下头，她感到杨唤宜握住自己领子的双手因为愤怒而虚软无力，“我……”
商叶初想说“我当时说爱你是真的”，可又觉得此情此景，说这些话完全没有必要。
“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杨唤宜嘶哑道，“我只问你，你为这件事后悔过吗？”
商叶初剧烈地一震。她张了张口，像鱼在一洼沙地中吐息一般。
如果时间能重来，让商叶初带着此刻的记忆，回到她发下那篇引爆网络的帖子那一天，她还会选择那么做吗？
对这件事，商叶初有愧疚，有痛苦，但是，有悔意吗？
商叶初无法回答。除了沉默，她什么都不能还给杨唤宜。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看着商叶初一言不发的样子，杨唤宜闭上了眼睛。身体轻轻发起抖来。
“你注意身体。官司还没打，你别先垮掉了。”商叶初心中又愧又急，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她真的很担忧杨唤宜现在的身体状况。
杨唤宜的身体僵住了。她紧揪着商叶初衣领的手忽然松开了。她后退了两步，定定地看着这张自己深爱过的脸庞。
那张脸上愧疚、庆幸和担忧交织，唯独没有怜爱。杨唤宜甚至能看出一丝孩子般的狡黠与侥幸：幸好杨唤宜没有真正握住证据！只要挨了她这一顿打，商叶初就彻底解脱了。啦啦啦啦啦啦~
这才是商叶初。
这就是商叶初。
情感的滤镜柔化了商叶初的轮廓，蒙蔽了杨唤宜的双眼。她是羊油蒙了心，才会觉得，面前这人，是一个嗷嗷待哺、渴望爱意的孩子！
是啊，她怎么现在才看出来呢？
她难道看不出，商叶初面对自己的那些羞赧与脸红，掺杂了多少表演的成分吗？
她难道感觉不到，商叶初投注在自己身上，越来越平静无波的目光吗？
她太了解她了！无数次合作让她们熟识彼此表演的回声，商叶初看得出的东西，杨唤宜又怎么会看不出呢？
她不爱她了。她甚至不愿意骗她！
在这个瞬间，杨唤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才能真正地伤害到面前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她从她深爱的负心人那张薄情的假面上看出了答案。即使这个答案，同样会毁灭她自己——
杨唤宜忽然狂笑起来！
在商叶初错愕的目光中，杨唤宜一把扯开了自己的大衣衣扣，将那件衣服丢到一旁。随后，杨唤宜撩起自己的上衣，将自己的肚皮展露在书库冰凉的空气中。
“商叶初！商叶初！”杨唤宜又哭又笑道，“我要你看看你做了什么！”
“怀小烨一个月的时候，我就开始孕吐。每次出行，都要随身带着装呕吐物的袋子。”
“怀小烨六个月的时候，我有了妊娠纹，肚皮和大腿变得像三个大西瓜。我花了无数的保养护肤品，才把那些恶心的纹路消掉。可我的身材回不去了，我的肚子直到现在还松松垮垮，无论怎么减肥都减不下去。”
“怀小烨九个月的时候，我下身水肿，只能穿着拖鞋和睡衣在家里走动。连最基础的上厕所都要被人搀扶。”
“生下小烨三个月，我开始脱发。我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你记得有人嘲笑我大脑门吗？从前我的头发不是这样的，从前我的头发又黑又密，一点分叉都看不见……”
“生下小烨六个月后，我落下了腰痛腿痛的毛病。身体大不如前。女人的生育损伤永远无法弥补，高龄产妇一旦生育就是去了半条命。医生告诉我说，我很难像从前那样拍打戏了。”
“生下小烨十个月后，我依然在漏尿！我为了锻炼身体，每天坚持晨跑，可是每次跑步用力，我都会尿失禁！我满身尿骚味，一边哭，一边在跑道上跑步。凉风吹来，路过的人闻到我身上的尿味，用异样的眼神看我——那时候我恨这个世上的一切，我恨不得杀了所有人，杀了小烨，杀了曹适，杀了所有看我的人，然后自杀——商叶初——”
杨唤宜落着泪，大笑道：“我该恨你吗？”
杨唤宜每说一句话，商叶初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待到杨唤宜喊出最后一句，商叶初已经面如金纸，一张面皮几乎隐隐泛出些死气来！
“我、我、对不起，我不知道……”商叶初一瞬间竟然有些大舌头，“我没做过母亲，我……你……”她甚至隐隐有了些哭腔。
刚刚被杨唤宜又摔又打，商叶初的反应都没有像现在这么大。
杨唤宜感到自己的心终于得到了慰藉，这样才对，这才是商叶初应该面对她的样子。让那些平静和表演见鬼去吧。商叶初永永远远不能摆脱她，如果商叶初不爱她了，那她就要让商叶初一辈子畏惧她，憎恨她，让商叶初午夜梦回之际，永远记住她此刻的面孔！
杨唤宜带着疯狂、释然、得意、恨意和绝望，大笑道：“小叶，小叶，你为什么这幅样子？”
“求求你……”商叶初竟然哭了，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被杨唤宜剥皮削骨，露出皮囊之下丑陋的、干瘪的灵魂，不是那个大笑着的胖胖的商叶初的灵魂，而是一个丑陋的胎儿。它窝在母亲的子宫里，因为用药变得畸形而丑陋，贪婪地吸食着自己的母亲。商叶初的心脏紧缩成一团，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抽动着。背上和脸上胀痛着——“对不起，我……求求你……”
杨唤宜漠然地看了她一眼。
那双疯狂的眼睛中，竟然浮现出些许怜爱。如果商叶初此刻敢直视杨唤宜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很像童话故事中的羊眼睛。在童话里，羊眼是恶魔的眼睛。
“商叶初，”杨唤宜一字一顿，用一种疯狂的愉悦道，“你这辈子就是个灾星。你自己的母亲被你害苦了，你又来害小烨的母亲了。”
商叶初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灰。杨唤宜恍若未觉，弯下腰，捡起自己的大衣，慢条斯理地穿上了。
一边穿，杨唤宜一边轻悠悠地道：“我不会和曹适离婚了。我要和曹适永远在一起。等曹烨长大，我还要对她讲我和你的故事。侠客，树林，科幻，一个又一个疯婆娘……”
这话仿佛一记记重锤连番打在心上，商叶初的脸几乎扭曲了，她尖叫一声，扑到杨唤宜身上：“你不能这么对我！杨唤宜，你——”
商叶初脸皮发麻，阵阵刺痛，手指开始痉挛，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不断有嗡鸣声。这是情绪激动导致的过呼吸，但无论是商叶初还是杨唤宜都没有在意。
杨唤宜轻飘飘地挣脱了商叶初，她柔和地拍了拍商叶初的脸，顺便替她理了理头发。
“我怎么能放过你呢？小叶。”杨唤宜笑道，“我是因为你才做了母亲的。”
这句话仿佛把商叶初整个地打倒了。
商叶初定定地看着杨唤宜。她忽然感觉自己从来没认识过眼前这个人。她看着这个陌生人穿好大衣，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姿态高贵地扬长而去。商叶初可笑地意识到，即使在这个时候，自己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牢牢捂住口袋中的羊眼睛偷拍胸针，提防着杨唤宜将它悄悄偷走。
喉头一阵腥甜，被商叶初咽了下去。她头痛欲裂、背部剧痛，脸上如同火烧。眼前一阵阵黑雾弥漫，耳边嗡鸣不止。
她弯下腰，慢慢将被自己拉落的一包包书码放好。她看着书包牛皮纸上的内容标签，轻轻念着书的名字。
“萧凤阙，萧凤阙。”商叶初喃喃笑道，“你果真是世上最了不起的大侠。”
·
商叶初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库房。走到自己的包前，取出随身携带的化妆盒，用脂粉将脸上的巴掌印遮了下去。
在商叶初化好掩耳盗铃的妆后，胡老太太和艾晓东也终于结束了他们愉快的科幻小说交流，从自习室中走了出来。一看到商叶初的脸，胡老太太大惊失色，顿时露出又心疼又一言难尽的神色。她连忙上前，本想摸摸商叶初的脸，最后，那只手落在了商叶初肩头。
“去吧，”胡老太太叹息道，“叶子。做你的事儿去吧。”
艾晓东仿佛眼瞎了似的，好像一点都没看见商叶初难看的脸色，一边吹着口哨，一边仰头望着天花板，似乎上面有什么西洋景儿。
商叶初含笑对两人道了谢，推开门，迎着春光和夕阳，走出去了。
待到商叶初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艾晓东这才低下头，看着胡老太太，干笑一声。
“胡老师，”他说，“您家这自习室，还是重新装修装修吧。”
胡老太太耸眉搭眼道：“艾老师——”
老教师与作家相视苦笑。
“算了，”艾晓东耸了耸肩，“自习室隔音挺好的。今天和您聊得很愉快，以后我会常来的，胡老师。”
第882章 梅开三度
商叶初窝在床上，谄媚地组织着措辞：
【林导，我想请您帮个小忙。】
太直白，删掉。
【亲爱的林导，最近忙吗？】
太欲盖弥彰，删掉。
【老林啊，好久没跟你一起吃饭了。】
听起来像饭桶。
【林导演，你的《胭脂借寿》什么时候上映？齐鸣老师是我的师长，她的电影我也想支持一下。咱们提前沟通沟通。】
这条看起来最稳妥。商叶初又来来回回琢磨了两遍用词，自觉天衣无缝，轻轻一点发送，这条暗藏玄机的消息飞了出去。
和杨唤宜闹了那么一遭，幸福商业街后头的拍摄行程自然只能取消。商叶初提前扎回家，洗了个澡，跃上了床，又开始琢磨自己即将导演的《鸭腿企鹅》了。
也许是因为商叶初和杨唤宜互相伤害的次数太多了，这次风波，虽然也让商叶初痛苦不堪，但远远没有产生她们第一次分手时那么大的反应。
与杨唤宜第一次分手时，商叶初大病了三天，整个人形销骨立，不人不鬼。然而这次彻底决裂，明明心中刺痛如同烈火灼烧，但商叶初竟然很快冷静、恢复了过来。
也许在内心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还有一点卑鄙的如释重负——杨唤宜再怎么报复，也只能这样了。她的报复伤害的是商叶初的感情，而不是商叶初的事业。而被人伤害感情么，这种事情是商叶初的老本行。商叶初从娘胎里出来就一直在被人伤害感情，对于这种报复，还有些回老家一般的踏实安心感呢。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滚刀肉，大抵如此。
说起来，商叶初如今的症状，倒是有点像绝症病人——因为知道无药可医，所以还是先别管这病了，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才是正经。
浴室里响着哗啦啦的水声，有人在里面沐浴。绝症滚刀肉商叶初坐在床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勤勤恳恳地给自己的首部导演作打着表。
拍摄电影，最大的问题就是资金。好在《天君》之后，商叶初的小金耙子搂到了不少钱，只是电影是吞金兽，商叶初也拿不准自己的小金库够不够。
拍电影，负责调度钱的是制片人。商叶初本来还异想天开，自信地想着自己一力包办，乾纲独断，兼任导演和制片人两大职务。摸清了这里面的水多深之后，立刻收回了跃跃欲试的爪子：干不了，谢谢。
菜鸟导演，能把戏拍明白就算不错了。若是再管着钱、粮、兵、械，只会顾头不顾腚，最后搞出一地鸡毛。
对于《鸭腿企鹅》，商叶初还是很心爱的（作者叉出去，剧本留下），想把最专注的精力留给它。
那么，接下来，就不得不迫切地给《鸭腿企鹅》找个制片人接盘侠了。
虽然商叶初以人格担保，这部片子极有潜力，但娱乐圈显然不是一个相信人格的地方。商叶初苦寻冤大头而不得，思来想去，把歪脑筋动到了一个人身上。
林姽婳。
一来，林姽婳是小怪物影业的擎天一柱，这些年来导演制片两手抓，具有别人望尘莫及的丰富经验。
二来，由于国产恐怖片市场一直扑腾不起来，想要盈利，必须控制成本。在调度兵马粮草、把钱用在刀刃这一道上，林姽婳远胜过砸钱流导演古文华、绍光济等人。
虽然喜爱《鸭腿企鹅》，但商叶初对于这部剧本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指望它横扫电影市场，夺得几十亿票房，似乎有些奢侈了。既然如此，那就先定个小目标吧……一个亿票房总能够做到吧？根据三倍回本理论，只能算是中型成本电影，需要一位善管钱粮的大将。
三来嘛……
那些个无名无姓、本事不行的野狐禅制片人，商叶初是看不上眼的，她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随便拿给人糟蹋；可那些个有本事的知名制片人，看到《鸭腿企鹅》云山雾罩的剧本时，一半就已经皱了眉头；再听说叶初不打算出演，而是准备导演，另一半也跑了——没钱的生意，干不了，谢谢！
唯有林姽婳，一直盼望着商叶初出演她的国产恐怖片大作《星光诡璨》。
这不就可以谈了么？
商叶初打算，以自己出演《星光诡璨》为筹码，把林姽婳赚来，做《鸭腿企鹅》的制片人。
你帮我管《鸭腿企鹅》，我帮你演《星光诡璨》；正好，你看不上我的剧本，我也看不上你的巨作，你我正好互补。咱俩混合勾兑一下、匀一匀，这不就扯平了吗！
商叶初觉得自己这个想法还是很有可能实现的。唯一的难点是，她曾经拒绝过林姽婳一次，现在又反过来求人家，难免有点没脸。不过不要紧，她可以先和林姽婳联络联络感情，待到聊热乎了，再丝滑地接入话题嘛……
消息发出去了，商叶初紧张地屏住呼吸，对林姽婳回应的期待，短暂地压过了她对杨唤宜今天说的话产生的痛苦。
封装进罐头里的电影，保质期比痛苦长得多。
还没等到林姽婳的回复，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谢尔盖洗完澡，从浴室中出来了。
商叶初脸上闪过一抹难言的神色。但那神情转瞬即逝，待到回过脸看向谢尔盖时，商叶初的表情已经变成了笑意：
“你洗完了？快来帮我擦药。”
商叶初背上被那几包书撞得青紫了好几块，脸也被杨唤宜打伤了——杨唤宜练武出身，暴怒之下的力气不可小视，商叶初回家一卸妆，就看到了脸上一座鲜红的五指山，甚是骇人。
103那里可以兑换点数，消除外伤和疤痕，但价格不菲。商叶初如今背着体重巨债，咬了咬牙，到底没舍得兑换，只叫助理买了药膏，回来自己上药了。
谢尔盖身上披着浴袍，发上脸上还滚着水珠。若是平常，商叶初高低要欣赏一下他的美色；不过如今脸疼背也疼，实在是没有那个闲心了。
谢尔盖站在不远处，看了商叶初几秒，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商叶初将睡衣褪下，趴到了床上。
谢尔盖走上前，拧开那盒药膏，用手指勾了一粒药膏，轻轻触上商叶初的脊背。
“嘶。”背上被碰到的地方如同蝎子蛰了一样疼，商叶初忍不住道，“轻点。”
谢尔盖没有回答，手上的动作放轻了。
修长的手指在商叶初背部均匀地涂抹着，药剂杀入伤口，商叶初顿时冷汗直冒。正想说两句什么缓解气氛，忽听谢尔盖用俄语道：
“我要走了。”
第883章 在意
也许是因为经常做重活的缘故，谢尔盖的手很粗糙，指端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当这双粗砺的手抚摩着商叶初的肌肤时，就像什么东西沙沙地刮过骨髓一般，总会引起她阵阵战栗。
商叶初喜欢谢尔盖健壮的身体，英俊的面容，但尤其喜欢这双有力的、微带涩感的手。
当谢尔盖说出这句话时，商叶初的身体像以往一样，微微战栗了一下。
商叶初扭过头看向谢尔盖。那双蔚蓝的眼睛正专注地注视着商叶初背上的伤处，手上动作依然轻缓，没有丝毫迟滞。就好像他刚刚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而不是“我要走了”。
谢尔盖的指尖抚到伤处，带来连绵的痛与痒。
商叶初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什么时候？”
谢尔盖垂眸，注视着商叶初背上的淤青。女明星保养得宜，加之商叶初青春年少，皮肤细嫩，肤质光滑如缎。几处纵横交错的青紫淤痕浮在白皙的脊背上，显得格外刺目。
修长的手指轻轻将药膏在其上抹匀：“给你敷完伤药以后。”
商叶初豁然坐起，这个动作牵扯到了背上的伤处，商叶初又“嘶”了一声。然而她现在已经顾不得伤口：“为什么？”
谢尔盖望着她：“我以为你知道。”
商叶初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就是今天杨唤宜的事情。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杨唤宜好端端在冰淇淋店待着，怎么会跑到书店去？为什么偏偏会去库房里，看到那些东西？会不会是谢尔盖……
想归想，商叶初却没有对谢尔盖发作。当年杨唤宜换角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互联网上到现在还有不少截图、报道的旧日痕迹。只要想找，轻而易举。可就算如此，谢尔盖又不是华国人，怎么可能通过这些蛛丝马迹，知道这件事的隐情呢？
谢尔盖又不是商叶初肚里的蛔虫，也不是能看透人心的什么精怪。把他想得这么可怕，未免太夸张了。
没有证据，万一冤枉了谢尔盖，反而不好收场。因此，商叶初虽然心中狐疑，却没表现出来。连脸上和背上的伤痕，也只说是戏瘾大发和人对戏的时候，不小心过火造成的。
谁承想，商叶初还没发火，谢尔盖倒是自己先找上门了！
商叶初拢上身上的丝质睡袍，系好衣带。目光灼灼地盯着谢尔盖：“今天在古月书店，你到底做了什么？”
谢尔盖深深地看了商叶初一眼。
商叶初被那一眼盯得毛骨悚然，皱了皱眉头：“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在问你话。”
“果然。”谢尔盖垂下眼睛，将手中的药膏放到床头柜上，那语调中竟然有些自嘲的味道。
商叶初被他这阴阳怪气的语调搞得焦躁不已。她上午和绍光济各退一步，下午和杨唤宜惨烈决裂，一天之中结束了两段……一言难尽的感情。本来心情就不大愉快，没想到一向省心省事的谢尔盖，竟然也闹腾起来了！
商叶初一时间真想看看黄历：今天难道是什么断情斩桃花日吗？莫不是林姽婳请来的大师沾了点什么在她身上吧！
“果然什么？”商叶初心情不快，口气便有些冲，“果然是我做的？我果然会生气？我果然还在意杨唤宜？谢尔盖，你就算乱吃飞醋，也该看看场合吧？我今天真的没力气陪你闹了……”
“你果然不在意我。”谢尔盖平静地打断了商叶初的话头。
这样一句话，放在平常，只会被商叶初当成吃醋撒娇，少不得又要抱住谢尔盖的熊头一顿揉搓，说几句甜言蜜语，最后两个人滚到床上，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可今天，谢尔盖的语气异常冷静。没有任何情欲或暧昧的暗示，他的眼神澄澈冰冷，商叶初与他对视那一瞬间，只觉得骨头都打了个哆嗦，好像被人看穿了似的。
“我又不在意你什么了，”商叶初定了定神，将语气放得柔和了一些，用以掩饰自己的心慌，“你是在怪我没有把身上伤口的真实原因告诉你吗？”
两个人现在都坐在床上，距离挨得很近。谢尔盖坐在床边，商叶初坐在他身旁，从外部看去，是个暧昧的相处姿势。商叶初犹豫着想，实在不行亲他两口，给这小毛子消消火？可她今天真的没心情做那档子事了，后背都快疼死了。
还不待商叶初下定决心，谢尔盖接下来的动作已经斩断了她的犹豫。
谢尔盖从床上站起身，后退了两步。
“在第二次去古月书店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您那些可爱的罪证了。”谢尔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药膏。
商叶初一个激灵——第二次？居然是那么早之前……
谢尔盖轻轻一笑，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竟然还透着几分性感。
“胡老师一直让我整理古月书店的库房，”谢尔盖轻声道，“如果您但凡有一次问过我，问我在那间书店做了什么，我都会告诉你，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旧书。可您一次都没有问过，因为您不在意我在古月书店做了什么，就像不在意我其他的事情一样。”
商叶初脸上阴晴交加，也许是心虚，也许是恼羞成怒，总之，不知道是什么感情让她大声喊了出来：“我不在意你？如果我不在意你，我早就放弃你了！你难道不知道我的职业？你难道没见过骂我的那些话？你难道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谢尔盖，摸摸你的良心——如果我不在乎你，你现在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早回俄罗斯啃雪去了！”
背上的伤口一阵刺痛，睡衣黏糊糊地贴在了药膏上，商叶初额上冷汗涔涔。愤怒、羞恼和委屈在心头交织，她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没心肝的男人？他还有理了！
商叶初越狂怒，谢尔盖越冷静。他擦干净手指，从床头柜上取下另一盒药膏，挖了一指；上前单膝跪地，沾了药的手指轻轻蹭上商叶初的脸。
商叶初狠狠一甩：“别碰我！”
谢尔盖并未生气，细致地将药膏抹到商叶初脸上的巴掌印上。但以商叶初对他的了解，谢尔盖这个动作，绝不可能是因为他知道错了。她冷眼瞧着谢尔盖，想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幺蛾子。
谢尔盖均匀地将商叶初脸上的药涂好。自始至终都没有与商叶初对视。做完这一切后，他轻声道：
“你在意的是我吗？”
第884章 珐琅
商叶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谢尔盖终于与商叶初对视了。
他的眼睛依然很漂亮，商叶初从没见过他的眼睛这么蓝过，像冷冽的蓝色珐琅。在那双美艳绝伦的眼睛中，商叶初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说：“当你第一次接受我的表白的时候，你在意的是自己如何走出过去的事情。我不知道那些事情是什么，也许和那个女人有关，也许和其他男人有关。当时我想，不要紧，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总会忘了他们的。
“当你在那间旅馆乔装改扮走进我的房间的时候，你在意的是自己如何征服我这个对手。当时我想，不要紧，能做你的对手，我很荣幸。
“当你在小河村主动来找我的时候，你在意的是，你自己从世人的眼光中挣脱了出来。当时我想，不要紧，只要你和我在一起，什么原因都无所谓。
“当我发现自己爱上你之后，我将你的一切都查了个彻底。我不但钻研你和你的过去，还观察你身边的一切。杨唤宜，苏歌，马克西姆，你的亲人，你的老板，那天来到这里的那位，你的不男不女的情人。我通过这一切猜到你做了什么，而你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谢尔盖每说一句话，商叶初的表情就变一分。
“和我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你都在为了自己的胜利欢呼雀跃。我是你的战利品，”谢尔盖冷静地，一字一顿道，“我是你激情和欲望的容器，是你不向世俗妥协的证明，是你女性魅力的镜子，唯独不是你的男人。”
“闭嘴！”商叶初眸光一凛。
“可我不在意，亲爱的。”谢尔盖用一种冷酷而亲昵的语调道，“我不在意自己要忍受你那巨大的自我，忍受你时时刻刻的征服者做派，不在意自己成为你享乐、放纵和沾沾自喜的工具。因为我爱你。”
商叶初切齿道：“是吗，你可真伟大。”
谢尔盖微微勾起嘴角，这真是个英俊得无可挑剔的男人，商叶初想，她想把这张脸挖下来做收藏。
“你知道旧俄罗斯的男人怎么做吗？小伙子会在夜里把姑娘从她家中偷出来，贵族会为了情人拔出手枪决斗，《治家格言》中的丈夫将妻子关在家中不许她出门。时代变了，我只能站在这里跟你吵架。可无数个瞬间我都在想，如果可以把你关进笼子里，带到雪原深处，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我会比现在快乐得多。”谢尔盖低声道。
商叶初在怒火中烧中冷冷地想，若是谢尔盖真敢这么做，她会亲手割下他的脑袋。但在内心深处，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一丝窃喜，窃喜于一个男人对自己有这种可怖的执着，这是她魅力的证明；窃喜于对方想这么做却无法这么做，这是她实力的证明。商叶初将这份荒诞的窃喜偷偷记了下来，同时对自己唾弃不已。
这份唾弃转化成了更深的怒火，商叶初咬了咬牙，冷嘲道：“既然你把自己说得这么伟大，那你现在这又哭又闹的样子是在做什么！突然不想做情圣了？”
谢尔盖没有在意商叶初的刻薄。他的表情已经平静如水，仿佛再难掀起涟漪。
“因为我发现，你也不在意别人。”
商叶初身体一僵。
她几乎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带了些颤抖：“你说什么？”
“我曾为你不在意我而痛苦不已，于是我将自己表演得合你心意。我是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情人。”谢尔盖垂下他那两只玻璃似的眼睛，“旧时代的俄罗斯男人用偷用抢，用枪和皮带，用谷仓和锁留住女人；而我用表演留住你。我们做的事情是一样的。我想，只要我表演下去，做得天衣无缝，总有一天你会在意我，像在意你过去遇到的人一样。”
在他视线的尽头，商叶初已经脸色发青。
“可是今天我释怀了。”谢尔盖笑了，“商叶初——这是你的名字。我看到你和杨唤宜决裂时的样子时，我才发现，原来表演的人不只是我。”
商叶初的嘴唇已经开始哆嗦，几个字从唇缝里挤了出来：“别再说了。”
可是谢尔盖说了下去。
“你不只是不在乎我，你甚至并没有你表现在公众面前的那样在乎杨唤宜、或者你那些来来去去的绯闻对象——你只在乎你自己，和你那伟大的、不知何年才能完成的表演事业！我们都不过是你体会情感和情欲的火炉，让你将表演锻打得更为精湛。”
“我不能争取不存在的东西，不能打赢没有敌人的战争。”谢尔盖笑了起来，“就让你的表演把你活埋了吧，我已经无能为力！”
“啪！”
商叶初反手就是一记耳光，不过她坐在床上，无法很好施力，并没能将谢尔盖的脸也打得偏向一边，只在那张脸上留下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巴掌印。
谢尔盖没有因为这记耳光产生任何反应，他淡淡地看了商叶初一眼，那双眼中的轻蔑让商叶初窝火。他轻轻一擦自己的脸，站起身来，耸了耸肩。
“欧洲人要比亚洲人老得快，”谢尔盖无所谓道，“您现在贪求享乐和个性，于是和我在一起。等到我没有了年轻的容貌和肉体，而您仍然青春年少，恐怕有我的苦头吃。我不愿意做杨唤宜的丈夫那种人，所以，请允许我先告辞吧。”
商叶初跳下了床，指着谢尔盖的鼻子怒道：“你什么意思？”
“就是您想的那个意思，”谢尔盖微微一笑，笑容竟然带着几分兵痞子的痞气，与他平常那副高岭之花的模样大相径庭，“在您兴趣散尽、绞尽脑汁摆脱我之前，我先一步甩了您。”
商叶初气得眼前发黑，所有文明的语言措辞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因此，商叶初选择了最地道最不加矫饰的国骂和全球通用手势，酣畅淋漓地表达了自己的情感。
商叶初竖起中指伸向谢尔盖，咬牙切齿道：“傻逼！”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第885章 还有谁也走出了房间？
谢尔盖轻轻亲了一口那根中指，笑道：“您现在的样子，比刚刚虚情假意安慰我的样子可爱多了。”
商叶初怒不可遏，她真想一记扫堂腿，将谢尔盖一脚踢回莫斯科去。事实上她的脚已经开始发痒，但商叶初克制住了。她不能表现得勃然大怒，好像被谢尔盖这个贱人说中了心病似的；她不能表现得好像谢尔盖对她产生了很重要的影响似的。他算什么东西！
商叶初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似乎好一些了，眼前也不发黑了，商叶初一步步退后，退到床边……
商叶初轻轻拉开床头的柜子。
猛地，商叶初从床头柜中扯出了一个物体，劈头盖脸地向谢尔盖砸了过去！
谢尔盖丝毫没有闪躲，一动不动地挨了这一下。他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
那样砸中他的物体“当啷”一声落到地上。
一只丑陋的，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金属小士兵。它精准地砸向了谢尔盖的胸膛，恰好是心脏的位置。在那里留下一道不大不小的伤口。
商叶初冷笑道：“带着你的东西滚！”
谢尔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只金属小人儿。
还是那只用子弹壳和金属丝编织而成的小东西，与过去唯一的不同是，它的心脏部位原本有一处空洞，但是现在，那处空洞被一点绿色的东西封填住了，金属小士兵有了一颗绿色的心脏。
谢尔盖沉默地弯下腰，拾起小士兵。原来那点绿色，是一只填充进去的竹子形状绿色耳坠。
谢尔盖胸口处渗出一线血痕。他恍若未觉，注视了那只小士兵良久，忽然摇头道：“我不要了。”
说着，他走到另一座柜子前，将金属小士兵放到了上面。
在他走动之间，商叶初忽然发现了一点异样。
“虽然你的嘴把我甩了，”商叶初立刻找到了扳回一城的胜利法门，指着谢尔盖被浴巾遮掩的地方嘲笑道，“我看你身上其他地方好像不这么想。”
真是难以想象，被商叶初拿金属小人砸出了血之后，谢尔盖居然能保持他的生物学本能！
谢尔盖点了点头：“就像您的心虽然不在意我，但身上其他地方好像也不这么想一样。”
商叶初气得发晕，用温城的方言大骂道：“绳子杠！”
绳子杠子都是抬棺材用的，这句话的意思是在骂谢尔盖是死人。商叶初从没在谢尔盖跟前说过方言，是以这句话他没听懂。
“什么？”他问。
商叶初深吸了一口气。
莫生气，莫生气，我若气死谁如意。
“滚，现在就滚。”商叶初微笑道。
“我会走的，”谢尔盖道，“但是现在，我要去穿衣服了。沙皇陛下。”
说着，谢尔盖走进了换衣间。
商叶初刻毒地想，但愿他憋成阳痿症！
偏在这时候，商叶初的手机叮叮咚咚响了一串。商叶初喘匀了气儿，拾起手机一看，原来是盛闻之来消息了：
【《鸭腿企鹅》剧本 修改版.pdF】
【鸭腿人物小传】
【企鹅人物小传】
【剧本主要场面环境场景详述】
【什么时候再谈剧本的事儿？】
商叶初满腔火气，一看到这些文件，更是一脑门子官司。对谢尔盖一半的邪火又倾泻到了倒霉的盛闻之身上。商叶初打了一串字上去：
【你能不能看看现在几点？】
盛闻之输入中了一会儿，回了一大串语音：
“才凌晨两点，你这么早就睡觉？”
“再说了，你现在不想看，明早起床再看还不是一样？干嘛口气这么冲？”
“你不会不是叶子吧？不会是昨天那个水管工吧？你有病？”
“偷别人手机说话很有意思？叶子，叶子！（音量陡然拔高），你在吗叶子！”
商叶初：“……”
商叶初简直无语住了。
狂怒交加之际，突然有人来了这么一手令人啼笑皆非的操作，哪怕是正在气头上的商叶初，也一时间没有力气发怒了。
这就是盛闻之。茫茫上天，九州万方，竟然能诞生这么一个大奇葩，商叶初突然觉得谢尔盖那个贱人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商叶初把嘴唇对准手机，正打算语音输入，给盛闻之证明一下自己是真货，正在这时，谢尔盖穿好衣服，从试衣间出来了。
这套衣服是他自己的，而不是商叶初给他买的任何一套。
商叶初立刻忘记了向盛闻之自证身份，火速开启冷嘲热讽模式：“哟呵，就这么光棍儿一样走了？不收拾收拾东西再走？也对，你的东西都是我买的，软饭男。”
谢尔盖轻轻看了商叶初一眼，伸手从口袋中摸出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这些日子在华国赚的薪水。”谢尔盖二指夹着那张银行卡，有力的手指轻轻一弹，那张卡片飞了出去，准确地飞到了商叶初床上。
商叶初的眼睛在那两根手指上停驻了一瞬。
“虽然您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赚的，”谢尔盖慢条斯理道，“不过，这是我的食宿费。密码是我的生日，虽然您同样不知道我的生日。给您个提示，我是一月生的，您可以一天一天试。”
说完这句话，谢尔盖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
商叶初感到自己的喉管快要烧起来了，背部黏糊糊一片，伤处摩擦着，痛得像火烧。可这些都比不上她心里的滔天怒火，她恨不能用这张卡割开谢尔盖的喉管，顺便撕烂他那张可恶的嘴——
在按下门把手那一刻，谢尔盖忽然回过了头。
“对了，”谢尔盖回头道，“我刚刚听见了一道惹人厌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虽然已经对您的无情有所认识，但我只不过刚刚甩了您，您就找到了下一位愿意包容您的自大的蠢货，这真是让我吃惊。”
“滚！”商叶初怒火攻心，直接把自己的手机砸了出去。
谢尔盖伸手一把接住手机，不知是不是商叶初的错觉，她感到他似乎向手机屏幕上的聊天内容看了一眼。
谢尔盖将手机放到了玄关的置物架上。
“我走了。”他说。
说着，他闪身出门。
啪的一声，门关上了。
在关门声响起的一瞬间，商叶初忽然忆起了自己今天早上忘记的那个梦。
在那个梦里，有个如同天气预报主播一般的声音，用潺潺的语调对她道：
打开门之后，你将看到很多房间。有的房间停留在过去，有的房间走向未来。有的房间似乎与你无关，有的房间，你早晚要打开……
你会选择哪个房间？
你会选择哪个房间？
商叶初忽然冷笑一声，眼底怒意勃然。
没有人配审判她，无论是杨唤宜还是谢尔盖。她那扇门通向哪个房间，只有她自己说了算！
她赤着脚冲上前，一把抓起了手机。
103本来一直冷眼旁观，忽在此刻开口道：“你要干什么？”
“贱人，他以为他是谁？”商叶初怒不可遏道，“没有人能这么羞辱我，没有人能甩了我，是我先不要他的——我呸！我从来没要过他，滚，都滚！”
盛怒之下，商叶初暂时忘记了她定下了“不和103说话”戒律，像一个狂躁症病人那样喋喋不休道：
“他以为他了解我？他也不过是个蠢货！不光是他，杨唤宜，绍光济，还是什么人，他们都不如我！
“他们以为离开了我，就能把我毁了吗？我呸！离开他们，我只会比以前演得更好，越来越厉害，越来越成功，他们只不过是有幸认识我的罐头商而已，是他们离不开我，而不是我离不开他们！
“等我的电影被所有人看见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不知道哪里去了！”
商叶初彻底疯了。
不对，纠正一下，商叶初又彻底疯了。
尽管如此，103却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一天之内结束三段感情，这个记录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尤其后两段，一段被打了，一段被甩了，还被人说了那么多刺心的话，103虽然没有感情，看着也替商叶初觉得凄惨。
尽管如此，商叶初却没有一蹶不振，甚至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自我怀疑，反而更坚定了胜利的决心——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不对，自103认识商叶初之后，就明白了，世界上确实有商叶初这个人。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虽然光怪陆离，可放在她身上，也没那么不可理喻了。
103已经莫可奈何了。
商叶初发下的宏愿，“103不道歉就不对103说话”，103当然记得。现在看来，这个宏愿很可能不是闹着玩的，因为商叶初此人的自尊和胜利欲，已经超越了她的爱情，她的愤怒，她的一切……
算了，反正商叶初已经（无意识）破戒了，就当这场无聊的冷战已经结束了吧。
103轻声道：“抱歉。”
商叶初没有注意到这句突然蹦出来的道歉，她已经抓起了手机，先给盛闻之发了一大段温城方言土话的冷嘲热讽，反正盛闻之听得懂，而后，打开了她和林姽婳的聊天界面。
林姽婳仍然没有回消息，不知道是在熬大夜拍戏，还是已经睡了。
不过不要紧，商叶初不在乎了。
商叶初不再惦记那些虚无缥缈的虚荣面子，单刀直入，直接给林导演发了一条消息。
【林导，我这有部戏，想请您帮个忙。】
【林导，我想出演您的《星光诡璨》。】
第886章 《鸭腿企鹅》
选中林姽婳这个带头将军，是商叶初自认为自己做过最英明的决策之一。
听说商叶初愿意接下《星光诡璨》，林姽婳对《鸭腿企鹅》这坨鸭屎，哦不，这捧珍珠，顿时热络起来。
正好，《胭脂借寿》也快杀青了，林姽婳与商叶初约定，由叶初先选角定稿，待到《胭脂借寿》杀青后，林姽婳立刻飞来，帮商叶初操持兵马粮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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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腿企鹅》是一个十分怪诞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一所叫冷城中学的初中。主角是同一个班级的两个女孩，一名鸭腿，一名企鹅。她们所在的班级叫做动物二班。
鸭腿是个个子高大、相貌男性化的女孩，企鹅则是一个又矮又黑、笨拙痴肥的女孩。
鸭腿学习成绩很好，多次考试取得第一名，被班主任选中为班长。因为做事呆板，认真负责，不知变通，深为班内的学生所嫉恨。没有人愿意与她做朋友。
青春年少的孩子，对于朋友这个概念，有着硬性需求。被边缘化、被排挤的鸭腿，自发与班级内成绩最差、最脏最笨的企鹅做了朋友。
鸭腿和企鹅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她们自在翱翔，在小县城的臭水沟边狂奔，在茵茵绿柳下吱嘎叫着起舞，在大雪地里用自己的羽毛给对方取暖。她们相约，等到鸭腿的瘸腿康复，企鹅的脂肪退尽，便一起踏上寻找翡翠城的旅途。
然而，好景不长，班主任蟾蜍收受家长贿赂，重排班内座位，将学习最好的学生们安排给“纳税大户”学生们做同桌，美其名曰互帮互助比学赶帮超，大家一起分到了专属黄金座位区。而家境贫寒的吊车尾企鹅，则被丢到了后排座位中去。
鸭腿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她遇到了干净漂亮的白猫、高贵优雅的天鹅、强壮健全的鬣狗、奔放自由的马儿……
这些动物个个那么漂亮，比粗重笨拙的企鹅要好得多。鸭腿渐渐挤入了他们的世界，和他们成了朋友。
鸭腿的生活变得劳碌而充实了。
她在考试时给白猫、鬣狗他们传递小纸条，帮助他们抄袭作弊。
她在合适的时机调侃白猫和黑猫——黑白猫两个是暧昧了很久的“一对儿”，迟迟拉扯着没有表白。鸭腿自告奋勇做白猫的代笔，向黑猫投递了一封又一封文笔优美的情书。
她和鬣狗、猴子一起在课堂上起哄，开拐弯抹角的黄色玩笑，让新来的年轻老师羞得面红耳赤，下不来台。引得许多学生阵阵哄笑。
她仗着班主任的信任，给班内的学生们通风报信，甚至偷偷潜入办公室，偷取考试答案和试卷。
鸭腿的人缘越来越好，她成了漂亮动物们中的一员。被白猫、鬣狗、马儿簇拥着，玩得很好。所到之处，嘻嘻哈哈，呼朋引伴。曾经看不起她的动物们对她变得友好，班内的各种隐秘传闻，也都对她敞开了大门。鸭腿再也不缺朋友了。
很快，鸭腿的瘸腿康复了。可她已经不想和企鹅去翡翠城了。
另一边，企鹅在班级后排的角落野蛮生长。企鹅交到了新朋友，叫蚊子。蚊子是一个细声细气、喜欢哭泣的男孩。瘦小枯干，相貌畸形，离不开企鹅的保护。班内的人经常嘲笑企鹅和蚊子夫唱妇随，蚊子和企鹅也不以为意。
直到有一天，冷城中学发生了一件震动校园的事。
不知道什么人，将动物二班的丑事张贴到了校园布告栏中。
班主任蟾蜍收受贿赂、黑猫和白猫早恋、鬣狗霸凌其他小狗、纳税大户们考试作弊……林林总总，大小不一。动物二班几乎所有的丑事，事无巨细地暴露在了整个冷城中学面前。
班主任蟾蜍被免职，黑猫、白猫、鬣狗等人被勒令回家反省，一时间，动物二班的风云动物们，几乎散了个干净。
然而很快，漂亮的动物们便提前结束了反省，回到了班级中。他们发誓一定要找到在校园布告栏中张贴丑事的告密者。
挖来挖去，最终，动物们挖到了一只动物身上。
鸭腿。
鸭腿恨他们。鸭腿憎恨所有动物，比她健壮的，比她虚弱的，比她漂亮的，比她丑陋的，比她富有的，比她贫穷的。
在与动物们做朋友的时刻，鸭腿无时无刻不想着出卖他们。她为自己有机会出卖这些可耻的动物感到快活不已。只是没想到，这些动物们受到的惩罚竟然这么轻，而且这么快就回到了动物二班，甚至追查到了鸭腿的影子。
白猫等人即将到来的报复让鸭腿心惊胆战，终于，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鸭腿找到了企鹅，哭泣着祈求企鹅帮自己承担告密的罪责。
鸭腿说，我学习更好，可以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那样，长大后我们就有钱去翡翠城了。
鸭腿说，如果被他们发现，我会被动物们啄光羽毛死掉的，企鹅毛厚脂肪肥，比鸭子更耐啄。
鸭腿说，企鹅，企鹅，其实我从没把白猫他们当成朋友过。
企鹅傻乎乎地答应了。
就这样，鸭腿找到了白猫他们，向他们诉说，整件告密的事情，都是企鹅做的。企鹅自己也承认了。白猫等人信以为真，开始了对企鹅漫长的惩罚。
这是整部电影最残酷的一段。白猫等人将企鹅带到女厕所，让企鹅跪在地上，扇她的耳光；企鹅走在路上，鬣狗等人便故意上去一次次将她撞翻在地；轮到企鹅值日，众动物便故意在地上丢满难以清理的垃圾和口香糖；白猫追到企鹅的寝室，将舍友的洗脚水倒到企鹅头上……
企鹅哭泣、尖叫、求饶，动物们无动于衷。后来，连鸭腿也加入了霸凌企鹅的行列，扇耳光、撞人、将企鹅25分的试卷张贴在黑板高处，企鹅个子矮够不到，在讲台上跳高，引得全班哈哈大笑。
带血的企鹅毛在冷城中学翻飞。
每到无人的时候，鸭腿便会偷偷来找企鹅，对她说道：
“我这是为了打入白猫他们内部，取得他们的信任。其实打你的时候，我比自己挨打心里还难受。”
“白天我下手打你那么狠，你一定疼了吧？”
“是我对不起你，咱们再忍忍，毕业了就可以去翡翠城了。”
如此云云，动听的甜话一箩筐。喋喋不休的鸭腿却注意不到，企鹅越来越黯淡的眼神……
在企鹅又一次被围攻后，瘦小干瘪的蚊子冲上来救她，结果在混乱中被人推倒在地磕伤。企鹅见状发了疯，冲上去和人厮打起来。
厮打之中，不知是谁推倒了谁，谁踩到了谁，前来拉架的马儿被人推下阳台，摔死了。
出了人命，这桩校园霸凌事件震动冷城。
鬣狗、白猫等人的家长找到了当时的目击证人们，一一塞了钱，请大家统一说辞，只说马儿是被企鹅推下去的。他们所找的最后一个目击证人，正是鸭腿。
鸭腿收下了那笔钱，同意了。
因为白猫等人的父母颇有资财，目击证人的说辞又很统一。另外，蚊子、马儿都死了，对企鹅造成了不小的刺激，本就呆笨的企鹅现在更是呆若木鸡，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件事草草结案，上了个《冷城日报》后，就不了了之了。
企鹅被学校劝退处理，自此不知所踪。在企鹅离开学校那一日，新生班级的班主任蟾蜍正在校讲话台上发表新生欢迎感言。
鸭腿靠着白猫等人的父母给的钱，转到了一所更好的高中，考上了很不错的大学，还出国留了学，做了医美，光鲜亮丽地学成归来了。
学成归来的鸭腿到了一所大公司工作，这家公司的总监，正是鸭腿当时的朋友白猫。她是公司老总的女儿，一毕业就成了大公司的总监，恰好是鸭腿的顶头上司。
白猫感激于鸭腿当年谎报案情的事情，再次和白猫成了好朋友。二人是公司形影不离的一对闺蜜，白猫甚至还要将自己认识的富家子弟介绍给鸭腿认识。
一日，鸭腿走出公司，在城市景区河边的夜市中游走。这条河让她想起自己当年和企鹅跑过的臭水沟。走着走着，鸭腿听到了一阵叫卖声。
“鸭腿！”
鸭腿在灯火中蓦然回首。
背后不远处有个小摊，一个又黑又胖的中年妇女站在摊后，满面油光、满头大汗，热火朝天地挥着膀子，炒制着热气腾腾的饭食。
“鸭腿鸭脖鸭肠炒饭！鸭血粉丝鸭汤面！”那个妇女熟练地吆喝着。油亮的汗珠在她黝黑的额角滚落，溅到铁板上，嘶一声，变成了水蒸气。汗水蒸汽和炒饭的油烟气袅袅上升，模糊了摊主的面容。
两只小小的玩偶挂在她的小摊车一角，定格在烟火和夜色中。一只是尖尖嘴的蚊子玩偶，一只似乎是个鸟的玩偶，看不出是鸭子，还是企鹅。
在夜风中，鸭腿恍然听到了另一道声音：
“鸭腿！”
鸭腿遽然回首，眼前空无一物，只有一条被水藻和灯火染得青碧的河。河水奔腾而去，尽头没入茫茫夜色，如同一座永远也到达不了的翡翠之城。
第887章 拉开序幕
在答应给商叶初做接盘侠后，林姽婳又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鸭腿企鹅》的剧本。
读完后，林姽婳十分诚恳地问出了几个问题：
“这剧本里的人，到底是人还是动物？”
“当然是人。”商叶初双眼发亮，激动道，“可人也只不过是动物，这些动物是他们内在灵魂的影子，蟾蜍贪婪丑陋，鬣狗撕咬弱者……”
“那么，”林姽婳发来几处截图，“这些‘纷飞的羽毛’，‘企鹅脂肪’，‘麻雀叽喳’，‘驴叫’，都是干嘛的？既然是人，为什么要掺这么多动物性的情节？”
商叶初解释道：“以动物来喻人，可光是喻还不足，最好能把整部电影变成合法的人性裸奔，让动物来做这些，可不就是裸奔么？社会法则、校园法则和丛林法则又有什么不一样？越是去人化的表达，越尖锐……”
商叶初兴奋道：“你没发现吗？鸭腿和企鹅都是残缺的，因为她们还没有完全动物化！鸭子空有翅膀却无法飞翔，企鹅只能适应极寒，适应不了常温的正常世界……”
商叶初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林姽婳回了六个句号。
林姽婳又问：【那么整部电影，有哪个情节能让观众爽到呢？】
商叶初莫名其妙道：【我觉得整部电影都很爽啊，将人性如同鱼肉一样暴露在镜头中，不加任何美化和掩饰，这还不爽？】
林姽婳：【。。。。。。】
林姽婳：【你预期的票房大概多少？我算算预算。】
商叶初：【一个亿吧，破不了亿，八九千万总可以吧。我知道这个票房的预算有点紧，林导你别有压力。】
林姽婳：【……】
林姽婳：【你真的这么喜欢这部剧本吗？不是糊弄我吧？其实你跟我说，就算你说你想拿这部剧本练练手，以后拍更好的片子，我也可以理解。咱们当导演的，都是练出来的。】
商叶初有些气愤：【我不是练手！要练手我找什么不好，找难度这么大的片子？】
林姽婳：……
合着你还知道拍摄难度大啊。
林姽婳：【行了，你喜欢，我也不拦着你。你先选角吧，等我忙完了《胭脂借寿》就去找你。】
林姽婳：【对了，选角千万别选太贵的……我的意思是，最好选一些清新质朴的素人，比较有学生的青春少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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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腿企鹅》的选角，比商叶初预想中要难得多。
像班主任、教导主任、校长、家长之类的成年人，从青凭娱乐里挑几个不是难事。那些学生却不好办。商叶初思来想去，在横市和临近省份的艺术学院、戏剧学院举办了几个招募活动，又通过联络了一些导演系老师，请这些老师推荐几个演员。
通过这种方式，配角团队很快有了人选。唯有鸭腿、企鹅二人，到现在也没有眉目。
与此同时，商叶初也不得不开始勉力研究林姽婳导演的《星光诡璨》大剧本了。
《星光诡璨》的女主角钟镜，是个如商叶初一般的顶级流量大明星。照理说，就算不钻研剧本，临场挂个提词板，直接本色出演，这角色也能应付过去。但商叶初对待工作一向尽责，不肯有丝毫轻忽敷衍。就算林姽婳和她互相看不上对方的心头肉，也不能堕了演员的身份。
对于这部熔刻奇、情欲、奢华、腐朽为一炉，最终走向却十分健康的电影，商叶初看的时候连连吐槽，但不得不承认，这部电影切中了古文华提过的所有商业恐怖片要害：
恐怖，但没后劲。观众的惊吓只在一时，不会留下绵长的噩梦。
距离观众足够遥远，不会有过度代入的异样难受感。换言之——能让观众美美看戏，不至于堵心。
足够猎奇、狗血，满足了观众看恐怖片的预期需求。
当然啦，这部剧本成功归成功，还是《鸭腿企鹅》更有潜力。商叶初将两部电影对比了一下，觉得《鸭腿企鹅》完胜。
林姽婳最近的一部恐怖片只剩三千多万票房，《星光诡璨》应该也就这个数目了。而《鸭腿企鹅》，如此清新、真挚、绮丽、荒诞、幽默的片子，票房超过《星光诡璨》一两倍应当不是问题吧？
商叶初很偏心眼地在心底拉踩了一番《星光诡璨》，在疯狂选角之余，幻想着自己的小鸭腿票房傲然打败林姽婳的鬼剧本时的场景。
千里之外的另一边，林姽婳也在疯狂地拉踩《鸭腿企鹅》。
“要不是叶初答应演《星光》，你以为我愿意接这泡鸭子屎？”林姽婳在烟灰缸上磕着香烟，喷道，“一个亿？我呸！有一百万票房，我姓林的改跟叶初一个姓！”
手下尴尬笑道：“一百万总还是有的，凭叶初的名头……”
“你看看这剧本，有一个字是人话吗？”林姽婳按灭烟头，“‘校长吼吼地发出两声猪叫’，这是人想出来的情节？！这个烂本子，连我的剧本一个笔画都比不上。”
商叶初匪夷所思：
“到底什么人才会觉得《星光诡璨》比《鸭腿企鹅》强？恐怖片导演对恐怖片就是有滤镜。非让姓林的知道，她这回走了眼。”
林姽婳吞云吐雾：
“听简晓君说曹典那小子长得蛮漂亮的，叶初真是色迷心窍鬼打墙了。年轻人，啧啧。我这次非得好好显显身手，省得那群人成天叫唤我林桂花廉颇老矣！等《星光》票房出来后，用票子狠狠打打她的脸。”
互相问候完对方的心头肉，林姽婳和商叶初打开手机电脑，再次开始了亲切友好的交流。言谈之间，对对方的剧本大加赞扬，在彼此口中，二人简直是国产电影中的一对南天一柱、万世楷模。
不多时，林姽婳的《胭脂借寿》终于杀青。林大导演花了三个多月完成定剪。确定余下的琐碎工作已经不需要占据她的全副身心后，奔赴了另一位万世楷模的战场。
两位导演旷日持久的小学鸡战争，拉开序幕！
第888章 人不能为了艺术连
《天君》延期两次，最终票房定格在46.7亿人民币，海外票房为1300万美元。
《天君》临近下映前，商叶初特意抽出了宝贵的睡眠时间，最后在大银幕上看了一遍这部电影。
排片在晚上，档期很阴间，整场只有商叶初一个人。
商叶初安安静静地看完整部片子，片尾曲结束后，摸出手机，开始细细看助理整理好后发给她的票房数据。
由于场次阴间，也许清洁工人也睡着了，电影播完后，并没有人来举着扫帚委婉地驱赶商叶初。商叶初坐在影院座椅上，将《天君》的票房成绩看了一遍又一遍，体味着胜利的快感和欣悦。
她曾幻想过很多次，《天君》票房超越上一世时的情状，想象自己战胜了时山的情状。每一次幻想中的胜利都是躁动的狂欢。如今胜利真的来了，却如此沉静，孤独。
《天君》的庆功宴已经办完了，不是先前在幸福街上那场惹出良多事故的私宴，而是正规的大宴。主创团队几乎全部出席了，期间言笑晏晏，谈成不少合作，不必细数。
无论是商叶初，还是绍光济、杨唤宜，在宴会上表现得都很正常。他们是普天下最成功的模板嘉宾，没有丝毫行差踏错。唯一让商叶初甚是恶心的是，曹适也作为投资商参与了庆功宴，还笑着和商叶初握了握手。看上去满面春风，年轻了好几岁，还和商叶初谈起了他的宝贝女儿的近况。
他当然春风得意。八卦天王赵谦在宴席间向商叶初投递了他不知从哪得来的八手消息：杨唤宜和曹适前段时间出了点小矛盾，听说差点闹到离婚。谁承想就在这时候，他们的女儿大病了一场，两人共同照顾女儿，竟又培养出感情来了，一下子重归于好，恩爱更胜从前。
说完这些，赵谦还嗟叹道：世上什么东西都没有骨肉亲情重要！
庆功宴一结束，绍光济当场宣布闭关，短期内不再接受任何外界采访和窥探。杨唤宜谈到了她的新戏，叫《素描》，是一部班底不错的商业片。赵谦一口气接下了六七部戏的男配——都是嬉皮笑脸的道士或者世外高人型角色，一跃成了剧组最忙的人。而主演叶初，也顺带宣传了一番自己即将导演的新片，《鸭腿企鹅》。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纵然是盛极一时的《天君》，在几个月后，主创团队们也风流云散，各做各的一份事去了。
《天君》之后，叶初身价暴增，找上门来的杂志代言数不胜数，新剧本堆满了邮箱和案头。照理说，在这极盛之时，叶初更应该趁热打铁，多接新戏、综艺、访谈、代言，保持曝光度。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叶初竟然推掉了这些热火朝天的东西，转身导演电影去了！
青凭娱乐内部有很多人对此不满，对着季君陶给商叶初上起了眼药。话里话外的意思，叶初不好好给公司创造财富，居然玩艺术去了——搞艺术难道不能等老了再搞么？年轻人就该趁名气还在多赚钱！
季君陶对商叶初的决定其实也很不满。
她倒是不至于反对商叶初搞艺术。季君陶学心理学，比那些外行稍懂一些。演员这个职业需要不断的外部刺激，才能保持情感丰沛，演技灵活。一旦在圈子里这一亩三分地混久了，表演就会越来越僵化，最后成为模板人。
季君陶不满的是，商叶初蹬了她那个男朋友（商叶初坚称是自己甩了谢尔盖），又要拍《鸭腿企鹅》，还接下了林姽婳的《星光诡璨》，三件事一件都没跟她商量。
待到看完《鸭腿企鹅》的完整版剧本后，季君陶彻底沉默了。
与林姽婳不同，季君陶对商叶初的人生经历和心理历程颇有研究，因此，她很能理解商叶初为什么会喜欢这部剧本。可私底下喜欢归喜欢，还有人喜欢吃折耳根呢，谁敢说它是国宴？
这段时间，商叶初与公司、季君陶小摩擦不断。
季君陶甚至亲口断言：“你就作吧，第一部导演的电影就赔个对穿肠，十年之内不会再有人信任你导演的片子了。”
对于季君陶的质疑，商叶初采取了相当破防的跳脚姿态，试图从艺术、心理、社会学等方面，向季君陶论述《鸭腿企鹅》的意义。
听完商叶初的论述后，季君陶摆了摆手，像挥苍蝇似地道：“论证这部电影能赚钱需要写五万字的论文，而看出它赔钱只需要看一眼。”
商叶初：“……”
商叶初的心碎掉了，里面包裹的只有仇恨！
当然，在商叶初撒泼打滚，哭爹喊娘，哭天抢地的攻势之下，青凭娱乐还是闭着眼给一姐开了后门，将《鸭腿企鹅》项目收纳进了青凭娱乐举办的“抵制校园暴力，重洗万里晴空”征稿活动。
“抵制校园暴力，重洗万里晴空”征稿活动第一期的入选作品已经在筹备拍摄了。其中，简晓君的《镶牙塔》，还有另外两个编剧的《石榴果汁》《绿香蕉红柿子黄叶子》，被定为晴空计划的首批重点项目。
商叶初自掏腰包，上下运作了一番，硬生生把《鸭腿企鹅》也塞了进去，三大重点项目挤了挤屁股，成了四大重点项目。当然，知道内里的人都清楚，其余三大项目是青凭娱乐掏钱宣传推广的，而《鸭腿企鹅》上砸的所有资源，走的都是一姐的私账。
自从被谢尔盖甩了，不对，自从甩了谢尔盖之后，商叶初就陷入了狂躁的自我全肯定模式。《鸭腿企鹅》是商叶初甩掉谢尔盖之后的第一部作品，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103对此匪夷所思。谢尔盖当初甩掉商叶初，是因为不能接受商叶初感情上的做派，而不是因为演技、电影或者其他东西。可商叶初那神奇的大脑，不知道经过了一番怎样的思考，最终竟然又转到工作上了。
她似乎觉得，只要自己拍出一部成功的电影，就能证明谢尔盖是错的，对她毫无影响；商叶初是正确的，不可战胜的。似乎只要一直拍出成功的作品，就能抹消她在情感领域接连不断的惨败败败败败。
理性在哪里？逻辑在哪里？这个等式到底是怎么研究出来的？
不管103理不理得清商叶初的大脑，反正，《鸭腿企鹅》的进度在商叶初不遗余力的努力下，坚决地推进着。
在晴空计划的首批重点作品中，季君陶最看好简晓君的《镶牙塔》。不但让手底下的大将梅摇红、吴佳宁、林皓三人主演了这部片子，还投了不少钱进去。
出于和商叶初的私交，季君陶也劝商叶初投点钱进去。“万一《鸭腿企鹅》赔掉底裤，《镶牙塔》好歹能收回点成本。”
商叶初确实看好《镶牙塔》，心底也暗暗觉得它能成功。但被季君陶这么一揶揄，顿时又觉得自己被讽刺到了，嘴里嚷嚷着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就离开了。
不过，赌气归赌气，生意归生意。
据青凭娱乐论坛的小道消息说，某位不知名的金主最后还是偷偷以金九思导演的名义，给《镶牙塔》投了钱，可堪一笑。
第889章 上任前夜
《鸭腿企鹅》的拍摄地，定在商叶初的老家温城。
这个拍摄地点，是商叶初一力要求的。编剧“倪伟乐”老师也举双手双脚赞同。
《鸭腿企鹅》选角基本已经齐活，只差主角鸭腿和企鹅二人没有着落。商叶初打算在温城就地取材，去温城本地寻找两个素人。
温城是商叶初生长的故土，离别五年，终于要回去了。
从出发动身前一周起，商叶初的气压就一直很低。为了维持完美演员的形象，商叶初从不对身边的工作人员发火，日日笑脸相迎。一股郁气只能在心底憋着，憋久了，眉目沉沉，叫人看了心底疑惑。
好在，盛闻之及时赶到商叶初家中，愉快地与她探讨了一番剧本的问题。商叶初顺理成章痛痛快快地和盛闻之大吵了一架，心情才终于好些了。
盛闻之满面怒容，给商叶初丢下了一句“不可理喻”，气冲冲地走了。第二天，又满面不高兴地回来，继续和商叶初讨论剩下的半折。
经过漫长的筹备期，《鸭腿企鹅》主创团队明日终于要动身了。
动身前一晚，盛闻之睡在了商叶初家里。作为编剧，他这次要全程监督《鸭腿企鹅》的拍摄，避免商叶初魔改他的剧本。明日，他会和商叶初一起去温城。
温城不但是商叶初的老家，也是盛闻之的。
夜半时分，商叶初忽从梦中醒来。
商叶初侧过头，按下墙上的自动窗帘开关。窗帘自动拉开，窗外月明星稀，万家灯火辉煌。
商叶初心中忽想起了温城。温城是个不甚发达的小县城，一切都半新不旧的，似乎总比周围的时代落后十几年。温城也有一条臭水沟，春夏时节，臭水沟上总飘着落下的榆钱和花瓣。
商叶初赤着脚下了床，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夜景。过了一会儿，走到卧室中的一座柜子前。
自从谢尔盖离开之后，商叶初从来没往这个柜子这边走过一步。不但自己不去看，也不让阿姨打扫。
如今，临行之前，她忽然走到了这里。
三个月过去，柜子上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商叶初凑近柜子，伸手一抹，指尖上有了点脏污。
昏暗的光线中，那座让她窝火的小东西仍然立在柜子上。一个金属小士兵，外表丑陋不堪，扁皮帽子上也覆了一点灰尘。商叶初一看到这丑东西就火冒三丈，一把将它抓下来，就要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丢。
冰凉的金属硌了一下商叶初的手心，让她微微有些晃神。商叶初手一抬，就要把这丑怪物掼到垃圾桶里去，动作忽然一顿。
她忽然发现，这只小怪物身上，少了什么东西。
商叶初举起金属小士兵，随口叫道：“开灯。”
智能声控灯应声而开，明亮的光线下，商叶初这才看清，金属小士兵的心脏部位，竟然又变成了一个空洞。
那只她填塞进去的绿色耳坠没有了。
商叶初一下子乱了神，是她砸谢尔盖的时候，耳坠自己飞出去了吗？还是谢尔盖捡起小士兵的时候，耳坠掉落了？亦或是……
商叶初心脏狂跳，当时她被谢尔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加上距离又远，没有看清金属小士兵当时的状况。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再想求证也难了。
难道……商叶初不敢去想那个可能。她觉得这个想法太自恋了。可心头已经自发狂喜起来，完全不受理智掌控。
金属小丑人儿嘲笑地咧着嘴看向商叶初。
商叶初的第一想法竟然是，她有了理由去找谢尔盖说话——问耳坠的去向。但她庞大的自尊立刻给了这份窃喜一个逼斗，扇得商叶初的小火苗眼冒金星：谢尔盖那死人已经把你甩了！现在还惦记他，你是不是贱得难受？
商叶初立刻在心中辩驳：我不是因为对他余情未了才想问的，只是要打消好奇和不甘，只是不甘心罢了……
商叶初的自尊开腔：谁问你了？真正的轻蔑是连眼珠都不转过去一下，不甘也是惦记的一种！
商叶初狡辩道：不甘是胜利欲，而不是爱情！
也许是因为明天就要回温城，商叶初触动情肠，越来越多疑多思。她赤脚站在地上，手中握着这只金属小士兵，自己演脑内小剧场演了个爽。
演到激愤处，商叶初又想起了谢尔盖那天气得她两眼发黑的样子，心脏又开始剧跳起来。一个没忍住，狠狠扇了手心的金属小士兵一个嘴巴子。
“啊！”
金属小士兵的脸显然没有谢尔盖的脸柔软，一巴掌下去反而把商叶初的手心硌了个血窟窿。商叶初低叫一声，当啷，金属小士兵掉到了地上。
商叶初捂着掌心，在心里把谢尔盖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叶子，你怎么了？”门外传来盛闻之的敲门声，“我听见你房间好像打碎了什么东西。”
“没事儿，你进——”商叶初忙捡起那只金属小人藏到身后，正要叫盛闻之进来，忽想起这货是男人，话到嘴边改了个弯儿，“你今天也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动身。我把床头的装饰品碰掉了，没事儿。”
盛闻之哦了一声，似乎离开了。商叶初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中的小士兵，叹了口气。
盛闻之这么一打岔，商叶初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可笑。真是魔怔了。
商叶初从柜子里拿出酒精和药棉、湿巾等物，先给那只小士兵全身擦拭了一番，又细细给自己的手擦了一遍，给伤口消了毒。
折腾到这半夜，她也没力气了。做完这一切后，商叶初在床头柜前单膝跪下，打开床头柜的底层，露出一个保险箱来。
商叶初熟练地输入密码，保险箱应声而开。
这保险箱中，放的既不是金条钞票，也不是珠宝首饰，里面只有稀稀寥寥几样东西。
一沓剪了角的旧身份证，一份发黄的出生证明，一枚单枚的竹子形耳坠，一枚羊眼睛形状的胸针，一盒电影蓝光盘，似乎还有几件，藏得太深，看不清楚了。
这保护严密的高级保险箱里，竟然如同杂物间一般。
商叶初犹豫了一下，似乎没有勇气再看手中这只丑陋的金属小人，胡乱将它塞入这间高级杂物间中，关上了箱门。
做完这一切后，商叶初躺回床上，合上窗帘，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商叶初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着大饼。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举起了自己受伤的那只手，在昏暗的光线中瞧着。
瞧着瞧着，商叶初忽然把那只手伸到嘴边，轻轻舔了一下刚刚被金属小人扎出来的伤口。
舌尖咸咸涩涩，如同铁锈。
一股莫名其妙的兴奋感涌上心头。
自从谢尔盖走了之后，商叶初被气得清心寡欲，已经三个多月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没想到今天……商叶初暗暗骂了一句，真是够变态的。
103：…………
商叶初自己折腾了一会，困意终于涌了上来。她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地对103道：“睡吧，明天就要……”
话未说完，眼皮发沉，一股懒洋洋的慵倦袭来，商叶初懒得再说后半句了。眼睛一闭，终于睡着了。
出发，上任温城！
第890章 老林
（5000字大章~）
一下车，盛闻之摆了摆手，挥掉嗡嗡卷上来的蚊子：“温城还是老样子。”
商叶初跟在他后头下了车。五月时节，戴着口罩和墨镜，当真是闷热难耐。
温城的花早谢了，一地杨柳的残絮，绿影婆娑，阳光蜜黄，车如流水马如龙。
商叶初早在车上就捂出了一身的汗，午后时分抵达温城，热得两耳都在嗡鸣。
商叶初摘下墨镜，久违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故乡。说来也怪，在外省打拼的时候，她对温城良多厌恶，一想起来就皱眉。可真站到这块地界上时，那些反感竟烟消云散了，只剩一点外乡人般的好奇感慨。
世界上好像没有她的故乡。温城不是，横市也不是。
盛闻之一落地就开始喋喋不休：“温城的蚊子怎么还是这么多？剧组一定要多备点花露水，我记得你小时候被蚊子叮了眼皮，顶着一只鼓成球形的眼皮来学校上课，笑死人了。”
身后的工作人员窃窃笑起来，商叶初踢了他一脚：“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说完这句，商叶初凝望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城，莫名惆怅地叹了口气。
“温城湿热，大家当心水土不服。”商叶初转过头来叮嘱工作人员，“我们先去酒店休息一下吧。”
一进酒店，商叶初便遇见了一个意料之中的人。
林大导演雷厉风行，到得竟比商叶初还早。说实话，在清新凉爽的空调房看到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的林姽婳，堪比一筒子强力电风扇，吹得商叶初的心都敞亮了。
“老林，”商叶初眼前一亮，迎了上去，“到得好早。”
林姽婳矜持地点点头。商叶初又悄悄拉了一把身后的盛闻之，示意他赶紧问好。
盛闻之不情不愿道：“林导演，您好。”
正常情况下，盛闻之对待旁人还是挺人模狗样的。但他不喜欢林姽婳——不喜欢林姽婳抽烟，不喜欢林姽婳对他的剧本那种掩藏不住的轻视，尤其不喜欢林姽婳曾经数次提出要魔改《鸭腿企鹅》，幸好都被商叶初挡回去了。
商叶初介绍道：“这是咱们电影的编剧，倪伟乐老师。”
林姽婳简直要轻嗤一声笑出来了。什么倪伟乐？曹典这小子换个名儿就以为大家不认识他了。叶初也真会睁眼说瞎话。
三人寒暄握手完毕，林姽婳也不磨叽，单刀直入道：“你发来的剧组大致情况我已经看完了，听说主演欠缺？我给你寻摸了一个，来看看。”
说着，林姽婳拍了拍手。
“啪啪”，清脆两声在宽敞整洁的酒店房间中响起。没有反应。
商叶初和盛闻之齐齐左顾右盼，屋中还是只有她、盛闻之、林姽婳三人。
林姽婳面上自信的笑容一僵，又拍了两下手。
仍然没有反应。
林姽婳骂了句脏话，从沙发上跳起来，扎进了里间。不多时，揪着一个比她矮了两个头的人的耳朵，像鸭子一样猛扎出来。
“哎哟哟，使不得使不得！”商叶初大惊失色，连忙跳起来去拦林姽婳，《鸭腿企鹅》还没开拍呢，剧组可不能闹出虐待演员的丑闻！
“刚刚不是嘱咐过你了吗？”林姽婳拎着那人的耳朵骂道，“不争气的东西，怂包！”
商叶初顾不得许多，本想强硬地将林姽婳拉开，又担心把那人的耳朵扯坏了，心下一转，在地上打了个滑：“哎哟！”
商叶初一屁股跌坐在地，痛呼起来。
林姽婳见状，果然顾不上揪耳朵了，松开那个“怂包”，冲上来扶住商叶初：“小叶，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商叶初牢牢按住林姽婳的手，转头给盛闻之使了个眼色。
看我干嘛？没眼力见的东西，去把那人拉走啊！
盛闻之本来在冷眼旁观，就连商叶初跌坐在地那一瞬，他也没有挪动一下。见商叶初命令的眼神，只好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拉开了被林姽婳制裁的怂包。
林姽婳扶着商叶初站起身来。商叶初装作摔疼了的样子，靠在林姽婳身上，走到沙发旁边坐下了。虽然屋里有空调，还是热得够呛。
商叶初坐下身，林姽婳呵斥道：“还不快过来？让叶导看看你。”
盛闻之如蒙大赦地松开手，让怂包走到商叶初和林姽婳眼前了。
怂包走近，商叶初才看清她的脸。这是个年纪十四五岁上下的女孩，皮肤黝黑，身材矮胖，满脸痘痕，怯生生垂着头。其貌不扬，神情亦胆怯，连正眼都不敢看商叶初。
一见她这幅尊容，商叶初心里打了个突——这，这简直就是天选企鹅！不不不，比起企鹅，她更像另一个人。
少年时代的商叶初。
商叶初心下惊涛骇浪，嘴唇哆嗦了一下，看向林姽婳道：“这、这是……”
林姽婳抽出一根烟来叼在嘴里，商叶初见状扯了她一把：“这屋里禁止吸烟！”
“好吧，”林姽婳叼住烟，没有点燃，“在家怎么教你的？快跟叶老师自我介绍。”
怂包嗫嚅了一下，吐出几个字来，声如蚊呐，商叶初没有听清。
“什么？”
林姽婳拍了拍茶几，木质茶几被她击得嘭嘭直响：“问你话呢！”
怂包的声音大了些：“我叫林爱瑰，爱是热爱的爱，瑰是王字加鬼的瑰。我来、来应应应聘鸭腿、哦不，企鹅。”
林爱瑰？商叶初从这个名字中意识到了什么。
“小林，你好。”商叶初笑着和她握手，“你和林导演是本家呢。”
商叶初柔和的语气似乎让林爱瑰放松了一些，她吐出口气，答非所问道：“我今年十六岁了。”
商叶初诧异道：“那正是上学的年纪吧？怎么来拍戏了？”
林姽婳大大咧咧道：“让她念书也念不出什么名堂来，她自己也不爱学。反正现在才高一，不差拍戏这两天。”
商叶初有些不满林姽婳这种抢答模式，不过林爱瑰看起来一点也不介意，商叶初这个外人也不好劝什么。她侧过头，看向林姽婳：“小林她……”
“我女儿。”林姽婳将那根烟放到茶几上，“我看了看，剧本里那个企鹅又黑又丑又矮又胖，我一看就想起小鬼了。这不正好么？这外形条件多棒啊。”
商叶初：“……”
商叶初没有教育孩子的经验，但以她那为数不多的亲子知识来看，林大导演这话当着孩子的面说是不是不太合适……
商叶初看了一眼林爱瑰，女孩依然怯懦地垂着头，没有因为林姽婳的话产生丝毫表情波动。不知是因为习惯，还是麻木。
那一刻，商叶初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丝气愤。这股火气莫名其妙，不仅是对着林姽婳的，也是对着林爱瑰的。她气林姽婳的口无遮拦，更气林爱瑰这幅逆来顺受的样子。
人家两母女的事儿，跟她有什么关系？咸吃萝卜淡操心。
商叶初一边这样洗脑自己，一边强自按捺住火气，笑道：“小林快坐。——老林，你这是走后门啊。”
“这可不算走后门。”林姽婳一摆手，林爱瑰才敢坐下，“我女儿可不是那群连镜头都找不到的素人！我刚起家的时候缺人手，小鬼六岁就开始给我当群演，演鬼童。这些年她什么没演过？我打包票，她演起戏来，比娱乐圈那群废物带派多了！”
说到兴起处，林姽婳比划道：“小鬼，来，给叶导亮个相，露一手！”
林爱瑰本来坐在沙发沿子上，听到林姽婳这话，立刻弹了起来。
林爱瑰垂下头，商叶初看她一动不动，以为她又害怕了。不由笑着上前去拉她：“不用紧张——！”
林爱瑰猛然抬起头，眼睛翻出一大片白色来，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极大的诡笑，脖子僵硬地歪了歪，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桀桀桀……”
商叶初猛地向后跳了一大步，险些再次栽倒在地。林姽婳大笑道：“怎么样，我没哄你吧？”
商叶初抹了一把冷汗，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确实——呼，”商叶初吞了口口水，强笑着坐下，“很不错。”
林爱瑰将眼珠子翻回正常的颜色，期待地看着商叶初。
“青春校园片子她没演过，”林姽婳抬手示意林爱瑰坐下，“还得操练操练。你多带带她，就够她受用几年的了。”
眼看林姽婳就要一言定下这桩天婚，商叶初忙道：“且不说她还没成年，这，这……”
“这年纪才合适啊！你找个满脸油光的成年人演青少年，那不是老黄瓜刷绿漆吗。再说没成年不是有监护人吗，我就是她的监护人。你放心，她爸也听我的。”林姽婳大手一挥，“是外形不合适，还是演技你看不上？”
抛开场外因素不谈，商叶初其实对林爱瑰很满意。无论是外形契合度、气质还是演技，对方都万里挑一。但被林姽婳这么三言两语定下，心里总觉得有些不爽。
商叶初不好意思把自己那点小性子公之于众，只好找补道：“她自己愿不愿意？”
“行，我问问她。”林姽婳爽快道。说着把眼睛一立，看向林爱瑰：“你愿意吗？”
林爱瑰忙道：“嗯嗯！叶姐姐是我的偶像！”
商叶初虚汗都冒出来了，寻摸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拒绝借口，只得苦笑道：“那我就承你这份人情啦，老林。”
“是我承你的人情。”林姽婳拍了拍商叶初的手，“我这孩子一直喜欢演戏，可她这条件，你说能演什么？只能走文艺片路线了。”
说着，林姽婳狠狠瞪了林爱瑰一眼，林爱瑰像触发开关一样，扎到商叶初眼前：“谢谢叶姐姐，谢谢叶导！”
看着这母女二人的互动，商叶初只觉得脸和额角的青筋都在抽搐。只得尬笑着牵起林爱瑰的手：“小鬼，这是你的小名吗？我能这么叫你吗？”
“只有妈妈平常这么叫我。”
“哟，我可不想当你妈妈，那我还是叫你小林吧……”
在商叶初和林姽婳母女说话的时候，盛闻之一直坐在不远处，直勾勾地看着二人。
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观察。如果商叶初侧头看一眼他，就会发现，盛闻之此刻的神情带着一种堪称冷酷的兴味，那是作家观察素材的表情。
可惜的是，商叶初正在心里偷偷跟林姽婳生闷气，没注意到盛闻之。而林姽婳已经在简晓君、金九思、季君陶她们那里，听过盛闻之很多坏话了。据她们说，曹典是个神经兮兮的人，动不动就发呆、不搭理人。所以对于盛闻之这种神态，林姽婳虽然看见了，也没在意，只当他又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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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定了林爱瑰的事情，又和林姽婳寒暄一番，送走了这对母女后，商叶初四仰八叉地往沙发上一瘫。
她现在心情很差劲、很差劲。虽然选到了适合企鹅的演员，可林姽婳的大家长做派、林爱瑰唯唯诺诺的样子，始终在心底盘桓不去，让商叶初感到阵阵心悸。
林爱瑰那模样，让商叶初想起了自己的前世。也是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家里人要求着，拍了许多戏，接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代言……
商叶初感到坐立难安。她有一时，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上辈子不断追着她拍戏拍广告的那些无良商家和导演，而林爱瑰变成了胖乎乎的小商叶初。这想法让她感到恶心。
“你在想什么？”
盛闻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商叶初睁开眼，不知何时，盛闻之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站在商叶初面前的那块空地上，微微俯下身，好奇地看着她。
“我在想，”商叶初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真话，“林爱瑰很像……以前的我。”
“像吗？”盛闻之皱了皱眉头，“我不觉得。你以前头发更油，衣服更邋遢，脸上痘痘更多，对了，个子更矮。”
商叶初：“……”
一瞬间，所有的伤春悲秋都消失了，商叶初现在只想把林姽婳遗落的那根烟点燃，插进盛闻之的眼睛里。
“是啊，”商叶初立刻反唇相讥，“你以前头发更长，皮肤更嫩，腿更瘸，像个偷油吃被人打断腿的剥皮耗子。”
盛闻之怫然不悦：“我招你惹你了？”
“呵呵。”商叶初有气无力地冷笑一声，使唤盛闻之道，“去把空调再调低一度，我要热死了。温城这鬼天气，永远这个德性。”
盛闻之去墙上点按空调调节键了，点着点着，忽然背对着商叶初道：
“你刚刚明明没有被那个小孩的表演吓到吧？为什么要装得很害怕？”
商叶初微微一顿：“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真害怕的时候都会装作不害怕，”盛闻之随口道，“真摔倒的时候从来不喊疼。这空调只能调节到这个温度，再低调不了了。”
“……好吧，”商叶初无所谓道，“我觉得小林好像很想被老林表扬。我越害怕，才越显得她演技好不是。唉，我以前还挺佩服老林的，白手起家做成这么一番事业。没想到她的家庭教育这么……”
商叶初纠结了半天，才选出一个委婉的词：“刚毅。”
“还好吧。”盛闻之拢了拢自己的头发，“管她呢，反正企鹅找到了，鸭腿怎么办？”
在某些事情上，盛闻之有种惊人的冷漠。商叶初能共情小林，并为此烦闷不已，但在盛闻之看来，商叶初的家长比林姽婳过分十倍百倍，商叶初现在也长得好好的，林姽婳那点大家长做派根本不是事儿。
商叶初无语了一阵，叹道：“个子高大又长得像男人的女孩真不好找。横市那么大都找不到，高校里选角也没有合适的，更别说咱温城了，这瓜枣大的地方，能有什么啊。”
“《长夜执火者》要在七月上吧？”盛闻之皱眉道，“到那时候你还得跑路演和宣传，鸭腿的选角要快点找了，耽误拍戏就不好了。”
盛闻之竟然能记得《长夜执火者》的档期！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当初《幸福街，里边儿请！》上映，盛闻之连一个字都没给这部片子宣传过。时移世易，他居然能记得《长夜执火者》的上映时间了！
商叶初简直要感动了，她轻咳一声：“《长夜执火者》走暑期档，定档在七月末。还有不到三个月时间，确实有点紧。”
“咱们真的能拍完吗？”盛闻之嘀咕了一句，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那个姓林的，她不是看不上我的剧本吗？为什么突然要把她女儿塞进来啊。我刚刚光顾着看你，都忘了这茬了。不行，咱们不要她的女儿。”
盛闻之越想越气，转头就要往外走。
“你可拉倒吧！”商叶初连忙伸手去拉他。不成想，商叶初今天穿的是裤裙，本就肥大宽松，坐在沙发上，裤裙垂在地上一大片，随着这个动作，商叶初的脚竟然踩到了裤裙裙角上，狠狠向前一栽！
“叶子！”盛闻之一惊，连忙伸手去扶商叶初，商叶初一把把住了他，才没有摔个狗啃屎。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绝妙的灵感闪过了商叶初的大脑！
第891章 蹼
“快快快！”商叶初火急火燎道，“把我的手机给我！”
盛闻之左顾右盼：“在哪儿？”
“那就把你的手机给我！”商叶初急着喊道。
盛闻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商叶初按着他的手给手机解了锁，随手打开盛闻之的手机记事本，乱七八糟地打了一通字。
她完全不敢开口，生怕自己一张口，刚刚一闪而逝的灵感就会从口中泄出去。
商叶初乱七八糟地打完字，深深地呼吸了两口，将手机递给盛闻之：“你看看这个想法怎么样？”
盛闻之接过手机一瞧，只见那上面写道是：
【鸭子脚蹼长裤腿褪羽动物性动物性人性人性脱皮长大】
这么一行仿若乱码天书般的文字，却将盛闻之看得愣了愣。几秒钟后，他那双绝丽的眼中闪过一道惊喜的光芒，忽然一把握住了手机！
“你干什么？说话啊，怎么样？”商叶初急道。
“对不起叶子，我——”盛闻之一把按住了商叶初的肩膀，“我刚刚在想，这东西要是我写出来的就好了。”
对于侵占别人想法这种事，盛闻之觉得可耻。不过想想对方是商叶初，他又觉得没那么羞耻了，坦然地将想法说了出来。
“没事儿，”商叶初乐了，有点得意，但更多的是惊喜，“我觉得这个设定可以深挖一下，快坐下，咱们两个好好聊聊。”
103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忍不住了：“这行字到底能看出什么？”
103平常经常在商叶初大脑里偷窥，但灵感这种一闪而逝的东西，连他也很难抓住。从他的视角，只看出商叶初写了一堆狗屁不通的乱码，然后盛闻之和她就突然激动起来了，到底在激动个什么？
商叶初本来不欲跟103解释，但转念一想，一会儿还有事儿要求103，便放软了语气：“成，我一会儿说得详细点，你注意听着。”
商叶初拉着盛闻之在沙发上坐下，随手拉过茶几上一个记事本，在上面写写画画道：
“电影和文字的表现力是不一样的，你的剧本里有很多东西没写到，但拍电影的时候，我需要把这些东西表现出来。
“你的剧本里写这些人是企鹅、鸭子、黑猫白猫、马儿，我觉得是不够的，我们应该在实际拍摄设计中，将这些人的动物性表现出来。”
“譬如鸭腿，”商叶初晃了晃自己的腿，裤裙在空气中荡着，“我决定在设计服装的时候，把她的所有裤子都做得长一截，裤脚拖在地上，就像鸭子的脚蹼一样。鸭腿的每一次心理变化都是一次转折，裤脚就相应地短一截，代表她从动物到人的蜕变；到大结局时候她最后一次出场，就已经穿不拖地的职业裙装了。企鹅也可以如此设计，让她一点点变瘦、身上的衣服越来越薄，到大结局夜市的时候，最好只穿着大背心大裤衩一类的衣服，最好很像企鹅的花纹。”
“美人鱼割掉自己的尾巴，鸭子割掉自己的脚蹼，企鹅摒弃自己的脂肪和羽毛。”盛闻之喃喃道，“她们能拥有不朽的灵魂吗？”
“这就对了，”商叶初站起身来，在地上画着圈踅步，“这就对了。电影是一种表达方式——我要用极致动物性的残酷表达这一切。”
“校园暴力不是一两个主角和几个配角的故事，”商叶初又转了一圈，“校园暴力者不是一个人，被暴力者也不是一个人。校园其实是一套生态，施暴者和受虐者，都只不过是一种生态位置，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生态位置。动物能最好地将这套生态位展现出来，动物……动物……我们要讲的不是一个女孩和另一个女孩的故事，我们要讲的是一套生态中千千万万的符号！”
商叶初终于意识到了《鸭腿企鹅》和其他片子的不同。
有些反映校园暴力的电影，太追求个体的独特性。一个女孩相貌美丽但性格孤高，遭到了嫉妒；一个男孩的老子杀人坐了牢，被同学排挤；一个好人家里穷，所以莫名其妙地遭人欺负……
大体而言，传统校园暴力电影，以受害者的视角展开，坏人欺负好人，不好不坏的人冷眼旁观；观众通过代入无端被欺负的好人，获得道德上的优越感；通过看到好人报复坏人，获得报复的爽感。
与其说这是反映校园暴力的片子，不如说，这些片子只是讲述了一个或者几个受欺压的人的故事，只是背景恰好发生在校园罢了。
可校园暴力缘何成为校园暴力？
校园是环境，暴力是事件，环境和事件缺一不可。许多校园暴力影片只注重事件性的暴力，而忽略了环境性的暴力。
空间是一种暴力。当班主任蟾蜍收受贿赂，将纳税大户们放置到班级的黄金座位时，对家境平平、个子矮小、视力不佳的学生而言，岂不是一种暴力？
权力是一种暴力，当学校一次次宽恕鬣狗等好勇斗狠的角色时，对老实本分的学生而言，岂不是一种暴力？
标签是一种暴力，当一个学生被贴上种种“班狗”“鸭腿”“窝囊废”之类的标签时，其余标签者便可对他们施加不同凡响的待遇，岂不是一种暴力？
目光可以成为暴力，沉默可以成为暴力，暴力无处不在，肉体暴力，只不过是这些暴力最显化的表达。
《鸭腿企鹅》通过展现一群青春时代的动物，发出了对校园暴力直击本质的诘问：
暴力为何诞生？暴力为何存续？暴力为何长久不衰？
当动物变成人时，暴力真的消失了吗？
以最虚假怪诞的手法，讲述最无处隐匿的真实。
这就是《鸭腿企鹅》。
当鸭子割掉脚蹼融入陆地，当个体为了适应系统而自我阉割，当暴力成为我们的一部分而被我们运用自如，这一切，究竟是谁之过——谁之过？
第892章 知己
商叶初一气呵成地说完时，盛闻之也将刚刚冒出来的灵感要点全都记下来了。
商叶初瞟了眼那张破纸，盛闻之的字龙飞凤舞，张牙舞爪，商叶初认了半天也没认出几个来。
算了，反正最终都得打成电子稿发过来，当务之急，是……
痛痛快快地分析了一通剧本后，商叶初心中萌生了一种异样的情感。
她对鸭腿这个角色，有点眼馋。
商叶初本就想演《鸭腿企鹅》，只不过由于外形不合适加上导演任务繁重，只能遗憾退场。但如今，经过一番直击肺腑的分析，她发现《鸭腿企鹅》不但很有爆相（？），还很有奖相。于是已经撤退的心又痒了起来，悄悄流起了口水。
鸭腿这一角色，不就是典型的“有强烈作者性表达，有完整道德变形过程，发挥空间最大”的角色吗？
不聊还好，如今和盛闻之酣畅淋漓地聊了这么一场，商叶初的心又被勾起来了。
在剧本中，商叶初最喜欢的角色是企鹅。但说实话，就算她有空闲时间，也不会去演这个角色。归根到底，企鹅的形象远不如鸭腿丰满，因为干瘪，所以无错，因为无错，所以惹人怜爱。
反而是讨人嫌的鸭腿，颇有挑战性。她的怯懦、小聪明、恶毒、嫉妒、讨好、虚伪、残忍，都是人类最真实的丑恶。人往往厌倦于面对真实的丑恶，不过奖项则最青睐这些。
商叶初在心里盘算着：
个子问题，穿个内增高就能解决。相貌问题，这些日子可以把皮肤弄得粗糙一些，把块头吃得大一些，再把头发一剃，差不多就有些男相了。实在不行化化妆嘛。
唯有一条，导演和主演兼任，实在太耗费精力了。她是放弃导，还是放弃演？
商叶初试探道：“103呐。”
103道：“呐呐呐呐呐。”
商叶初循循善诱道：“你觉得如果每天连导带演，工作十六个小时……”
103道：“滚。”
商叶初试图讲道理：“首先我年轻身体好，其次，如果你愿意每天催眠我进行深度睡眠的话，就算只睡四个小时也很棒了。高质量睡眠四小时，四舍五入不就是八小时？再舍就是十小时。”
103道：“我以为我们已经决裂了。”
商叶初道：“哈哈！你可是我的挚爱亲朋啊！”
103道：“这不是睡眠质量的问题，就算我天天催眠你，可又导又演，你是能保证导的质量，还是能保证演的质量？这可不是不需要多少演技的商业片。跟我攀亲戚也没用。”
商叶初谄媚道：“你说得对。就算把睡眠时间压缩到极致，我也不可能保证自己兼顾导演水平和表演水平。所以我想……”
103：“……”
商叶初自从亏欠下体重巨债以来，就很久没有步入过103的数据库了。毕竟进那里边需要花费体重点数，而商叶初的体重点数现在还是负数呢。
103冷笑一声：“想白嫖。”
“不是白嫖，”商叶初一本正经道，“应该说是借，租，或者贷，反正虱子多不痒，债多了不愁……”
“不借，不租，不贷。”
“这个角色演好了，搞不好能冲一冲奖，你不想听到任务进度条爽朗的笑声？”
“任务进度条不会笑，我也不吃你画的大饼。”103冷酷道，“借了这次有下次，子子孙孙无穷匮。”
商叶初垂头看了一眼《鸭腿企鹅》的剧本，犹不死心：“我保证就这一次。”
103冷笑道：“除夕夜那天，你向谢尔盖保证绝不会再和别人精神出轨游离感情了；九小时二十一分钟零八秒之后，杨唤宜搂上你的肩膀，你心猿意马了足足一分钟。”
商叶初：“……”
商叶初跳脚道：“感情是感情，你难道不相信我的职业道德？不许提谢尔盖那个死人！”
103难得犹豫了一瞬，不知是不是在思考商叶初是否真的有道德这东西，商叶初见他不吭声了，趁热打铁道：
“不借不租不贷，那赌呢？你赌不赌？”
103顿了顿：“赌什么？”
…………
盛闻之埋头在纸上写了半天，写爽了之后，便进入了一种浑然忘我的境界。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身边还有商叶初这个人。
一抬头，只见商叶初正在发愣，表情神游天外，似乎也把盛闻之忘到了脑后。
盛闻之心里莫名有点不爽。他自己忘了商叶初，在他看来理所应当，商叶初忽视他，却实在不该。盛闻之伸出笔，在商叶初眼前摇了摇：“嘿！你想什么呢！”
商叶初猛一回神，看了一眼盛闻之，忽跳了起来：“成交！我这就去跟林姽婳说，我要演鸭腿！”
“成交，成交什么？”盛闻之狐疑，随即惊喜，“你要演鸭腿了？”
商叶初拍了拍他的肩膀，哄道：“你先写着啊，我找老林有点事。”说着，一溜烟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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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叫你看出来了。”林姽婳正在吸烟室里享受，神态懒洋洋的，“没错，是老季的主意。”
吸烟室里一股子经年不散的地道陈酿烟味，商叶初正在开窗通风，闻言，身体微微一顿。
“老季？”
林姽婳磕了磕烟灰：“我说话直，你别介意。当时虽然接下了你的本子，可谁受得了明露露的赔本买卖？”
商叶初不阴不阳地咳了一声。
林姽婳耸耸肩：“抱歉啦。反正我不看好这片子，就跟老季吐槽了几句。结果老季笑着跟我说，我还别不看好这部《鸭屎企鹅》，那些外国奖项啊什么的，就喜欢这种云山雾罩的片子，评审员一解读，都成了香饽饽。
“我一听就问：‘咋的，你的意思是，这片子拍出来不上院线，先拿去冲奖？’老季说：上不上院线都是赔本的命，还不如拿去冲奖发挥余热。万一拿了奖，再上院线还能多赚点。
“我又问：‘这事儿叶初知道吗？’
“季总说，不知道。等片子拍出来了我再跟她商量。她要是知道这部片子能冲奖，又要眼红了。眼红不要紧，我就怕她贪多嚼不烂，又想演又想导，最后弄个四不像。她这人你还不知道？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撒手，最后弄得一地鸡毛……”
林姽婳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季君陶的语气。
商叶初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儿。因为她发现，季君陶对自己的预测——全！中！
商叶初额上青筋条条绽出，一边感动于季君陶对自己的体贴，一边羞恼于季君陶对自己的了解，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老林，你就这么把老季卖了？”
“这算啥出卖，”林姽婳大大咧咧道，“反正你现在不是已经和老季达成共识了么？总之，我一听这片子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我家小鬼又是个好苗子，就把她介绍给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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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青凭娱乐内部论坛传闻，季总今天又接到了一姐的电话，并进行了一番亲切友爱的交流。期间季总吼出了“这么贪迟早撑死你”，“不怕累死你就试试”，“商叶初享年25”之类令人肝胆俱裂的句子，但最终，万千骂街化作了一句：
“算了，随你折腾去吧。要是敢耽误《长夜执火者》的宣传，扒了你的皮！”
第893章 鸭腿
《鸭腿企鹅》正式开机。
为了契合鸭腿的外型，商叶初花了大力气。
先是体型增肥，其次是改变肤色。把自己那一身皮折腾得蜡黄黯淡之后，又狠狠捯饬了一阵自己的头发。
按商叶初最初的构想，鸭腿既然是个外表有点像男孩的女孩，必然要留着短发和寸头，和青春期常见的女孩发型区别开来。但那是做导演时候的想法。以演员的角度仔细研究过剧本之后，商叶初发现了鸭腿这个孩子更深处的隐秘。
“鸭腿是虚荣的，”商叶初对103分析道，“她和白猫那群人混成一团，固然有想要自保的原因，但在加入这个小团体的过程中，她发现了另一种快感——成为风云人物一份子的虚荣。”
103道：“你怎么不去找盛闻之说？”
商叶初理所当然道：“我肯定得找盛闻之说啊，但是找他之前我总得组织整理一下思路吧，先对着你说一遍，理一理，把所有枝节弄清楚了，到时候一次性说服他。我可不想跟他吵架。”
盛闻之喜欢耍小性子，商叶初看着也烦。她已经够忙了，不想横生枝节。
103：“……”
103本来是对商叶初分析角色时的思考很有兴趣的。观察商叶初这个奇葩怎么研究其他人类，是个有趣的娱乐。但现在被对方明明白白告知，他现在正在充当盛闻之的废料过滤器，103突然就不想听了。
当然了，103想不想听，商叶初都会继续说。商叶初仰在椅子上，天马行空地继续道：
“一个虚荣的人，不会对外表毫无在意。我因为剧本上写着‘鸭腿是个相貌男性化的女孩’，想将她打扮成野小子，是不恰当的。鸭腿并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男人，她想追求的是一种“不露声色的漂亮”，也就是说，她想让自己看起来不修边幅，实际上仍透着少女的美感……”
商叶初坐直了身子。闭上眼睛，青春时代的回忆闪过脑中。人一生会遇上许多人，总有一些人，能在脑海中留下影子。他们是演员的养料。
商叶初语速很慢：“我们假设有这样一个人：她成绩优异，但从小到大，除了成绩之外，毫无值得人称道之处。学习成绩是她的父母唯一可以拿来吹嘘的东西，也是她唯一可以比较旁人而获得优越感的资本。
“在原本的生活环境中，她因成绩骄人，瞧不起周围的人，因为瞧不起他们，因此也不在意他们眼中的自己。在那个环境中，她应当认为学习成绩是一切，是衡量社会的一切标尺。
“直到升上高中，她发现，在成绩之外，世界上还有更多的标准，衡量着人们的等级。成绩优异，比不过家境优渥；认真办事，比不过嘴甜圆滑；恪尽职守，比不过八面玲珑；一百五十分的试卷不如一百五十块的贿赂，金钱比分数更能赢得老师的笑脸，家境比成绩更能兑换同学们的另眼相看，八卦比考试排名更能吸引旁人的目光。
“她的心动摇了。她开始自我怀疑。曾经极度的骄傲自负，现在变成了极度的自卑与不甘。自负和自卑相伴而生，因此催生了极度的自尊和低贱。”
103本来想装作没听商叶初讲话，但听到这里，实在无法理解商叶初话中含义，忍不住问道：“低贱？”
“低贱。自我怀疑会催生讨好，讨好和低贱相伴而生。”商叶初冷笑一声，“她没发现，她想讨好的，是她最厌恶的对象。这不是低贱，什么是低贱？”
“人为什么会想讨好自己厌恶的对象？”
“我不知道。”商叶初仰着头，看向天花板上呆板枯燥的纹路。她曾遇见过一个这样的人，但她永远也不知道对方当时是怎么想的。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哪怕她现在已经和他看似重归于好，可以随时住在对方家里，并且坐下来谈剧本、谈电影、谈人生的理想。
商叶初定了定神，将软弱的感情驱赶出脑海。
“总而言之，她的心渐渐发生了变化。她仍然努力保持着优异的成绩，但支撑优越感的东西已经不足以满足她的胃口。她试图在其他地方填补这种虚弱。
“也许是‘我比你们多读了许多书’——其实并没多读什么；
“又或者‘我懂得一种冷僻的知识和理论’——其实还有一大群和她一样的人拿着这种知识和理论充当自己的装饰品；
“也许是‘我对你们都不屑一顾’？——精神胜利法，其实当其他人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时，她心里暗暗高兴得不得了。
“她家境不好，买不起名牌服饰，于是尽力通过整洁来保持体面。也许她的衣柜里塞满了廉价的衣服，菜市场九块九的、大棚里五十元四件的、亲戚朋友赠送的。她以为自己是个出色的搭配师，能在一堆地摊货中，拼凑出无数身品味独特、富有格调的穿搭。她幻想着别人注意到她的竖纹衬衫、方格裤子和别致的配饰搭配，并感慨‘她有种特殊的韵味’，但实际上无人在意。
“她希望别人注意到她喜欢的书、写在本子上的句子、与众不同的书包、本子封皮或在地摊上买的十元小挂件，希望自己在他人心中与众不同。但没有、没有，这是一种安慰剂般的幻想。”
商叶初闭上眼睛，在她的脑海中，已经出现了一个青少年的幻影，她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我们假设世上有这么一个人，在她的小家庭中，她是世界的中心。在她成长的狭僻环境中，她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在她的心中，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天选之人。而在整个世界，像她这样的人多如蝼蚁，不过芸芸众生。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因此，当一个又粗又矮的笨女孩能稍稍满足她的虚荣心时，她便与这个笨女孩为伍。其实在她心中，这是一种羞耻，一种暂时忍辱负重的将就。
“当一群霸凌者向她伸出橄榄枝时，她发现这种方式汲取的优越感更为丰足，便毅然决然舍弃旧配件，换上了虚荣的新发条。但在她心中，这依然是一种羞耻。她享受着汲取而来的优越感填补空洞，而将道德负担甩给她的新同伴。她享受着风云人物的身份，但嫉妒比她更为‘风云’的存在；她由同伴助长声威，但以自认为高洁的品性鄙薄着他们的一切。因此背叛也来得毫不犹豫，因为在她心中，自己与他们是不同的。
“因为极度自尊，她需要不断汲取优越感来支撑自尊。因为低贱，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做出种种讨好旁人的低劣之举，哗众取宠，甚至展示自己的贫穷、丑陋、弱点、可怜。在她心中，这是韩信暂受胯下之辱呢。”
她对自己不能步入的那个世界体系垂涎三尺，只能将对它的渴求化作对体系内之人的讨好；通过自我奴役和奴役他人，在幻想中共享那个世界的荣耀。
商叶初睁开眼睛。
“我们假设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鸭腿。”
103沉默良久。
他不得不说，商叶初这个人……可真够刻薄的。
“边缘人。”103平静道。
“是边缘人，而且是新时代的边缘人。”商叶初结束语音输入，本来想将语音转换成文字，又觉得没有必要。干脆直接把长长的录音文件直接发给了盛闻之，“校园时代最容易诞生的边缘人。死蚊子，又叫他写到宝了。居然能把这种典型角色和校园暴力勾到一起，真不知道他脑子怎么长的。”
这样一个角色，若不好好琢磨琢磨，岂不辜负？
103沉默良久。忽地笃定道：“你喜欢鸭腿。”
“不。”
“你喜欢。”
“我不喜欢。”商叶初倔强地一字一顿地强调道，随即，冷冷一笑，“但我将征服她。”
第894章 凉夏
将录音发给盛闻之后，商叶初一直期待着他给回信。可盛闻之就像死了一样，一直没有吭声。
商叶初忙着排布剧组计划表，也没顾得上他。待到忙到天亮，才看到“死蚊子”发来了一条消息：
死蚊子：【好。】
商叶初气得直翻白眼，她在103的数据库里静坐参禅，冥思苦想了好些时间，又查了那么多资料，还冒着被季君陶阴阳怪气的风险，狠狠咨询了老季。好不容易得出这么透彻的一篇人物分析，可盛闻之居然一个字就把她打发了。
算了，盛闻之不掺和更好，他要是坐在片场嗡嗡嗡，才真叫烦人。他最好永远都别在片场出现了。
自从确定了鸭腿的人物形象后，商叶初便让造型团队重新着手设计鸭腿的造型：
暗藏玄机的好学生发型，但在碎发处多有修饰；修饰脸部的二手旧黑框眼镜，镜腿螺丝特意拧松。造型团队查阅了鸭腿上学那个年代流行的少女杂志，在上面找到了许多极具年代感的穿搭攻略。商叶初亲自领着助理们逛了一圈温城的服装批发大棚和二元店，花了上千块，把鸭腿的衣柜给配齐了。
商叶初指挥着自己的专业造型团队，让他们给自己剪个齐脖子根儿学生系中短发。造型师拎着商叶初一把黑鬒鬒的头发，惋惜道：“姐，这么好的头发，真的要剪了吗？再长回现在的长度起码要一年呢。”
商叶初望着造型师手中那漆黑油亮的乌发，心里也有点不舍。为了保养这头头发，每个月花费不小。如今一剪子下去……
商叶初又想到了自己还没能拿到的各大电影奖项。头发剪了，一年半载就能长回来，奖项错过一届，下一次遇到合适的剧本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一想到亮闪闪的奖杯，亮闪闪的头发看起来也不那么闪耀了，商叶初斩钉截铁道：“剪！”
黑发簌簌落地。
在商叶初一整套大刀阔斧的折腾之下，待到一周后剧组准备完毕，《鸭腿企鹅》的主演已经大变了模样。
林姽婳再次见到她的时候，险些一口气喷了。
“叶初！”林姽婳惨叫道，“你怎么搞成这个德性了？我嘞个x，你这皮肤是化妆效果吧？你这鸡窝头是假发吧？你这男人婆妆是谁给你化的？”
林姽婳狠狠拧了一把商叶初的胳膊，捻了捻手指，绝望地发现上面没有化妆涂料。
林姽婳揪了一把商叶初的头发，商叶初痛叫一声，打开了林姽婳的手。
林姽婳捏了捏商叶初的脸，几乎是喜极而泣地看到指尖有少许脂粉痕迹，还好，至少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是假的。
商叶初此刻的尊容，叫粉丝看了恐怕要哭出声来。身着一身以方格和竖纹为主的涤纶衣裤，配色一水儿黑白灰，宽大的上衣和收脚裤子透着一股子故作老成的深沉。头发剪短了，发型有一股错落有致的土气。皮肤变得黯淡蜡黄不说，也不知道化妆师用了什么鬼斧神工的技艺，将商叶初的五官修饰得棱角分明、线条粗粝，乍一看有股子男人气。点点痘坑、粉刺点缀其上，颇具青春时代遗风。
看起来就像从哪个学校里随手抓出来的学生妹一样。
林姽婳不可思议地感到，商叶初似乎年轻了好几岁，当然，也丑了好几倍。现在的她，不用黑粉刻意找角度，往那一站就是现成的黑图。
女明星为了拍戏扮丑是常事，但一般是套个假发套，涂点美黑慕斯，商叶初这个轴货，怎么还真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商叶初不满道：“老林，你干嘛？”
林姽婳痛心疾首道：“早知道你要把自己折腾成这丑德性，先拎着你把《星光诡璨》拍了！这还能养回来吗？钟镜可是女明星啊！”
“一两个月就能白回来啦，”商叶初满肚子都是换上新造型的兴奋，倒把这茬忘了，“再说了，钟镜不是长年吃药吗，皮肤能好到哪里去，我这是贴合人设。”
林姽婳不意商叶初竟然还仔细研究了《星光诡璨》剧本，暴跳如雷的心多少平复了一点。她正正神色：“算了，钟镜不钟镜的几个月以后再说。狗仔又把你的行程卖出去了，最近酒店剧组周围多了不少粉丝和狗仔，你可千万把自己现在这造型捂住喽。”
一提起这茬，商叶初也头疼。刚刚她过来找林姽婳的时候，感到似乎有镜头在远处闪了一下。真是防不胜防。
这些烦恼只在商叶初心头一闪而过，便迅速被一种兴奋压过了。今天，开机仪式即将举行；明天，《鸭腿企鹅》就要正式开拍第一场戏，这是叶初导演的第一场戏，导演本人已经兴奋地两宿没睡好觉了。
人说拿着鸡毛当令箭，商叶初刚当上导演，就已经犯了官瘾。每天寻寻觅觅，东指导一句，西指挥一点，剧本围读会已经断断续续举行过好多次，仍觉得不够突出自己作为导演的身份，非得好好过过这一把干瘾不可。
《鸭腿企鹅》开机仪式。
剧组人员齐聚校园操场。
《鸭腿企鹅》的拍摄地定在温城一中的老校区，温城一中这两年分批搬进了新校区，老校区暂时空置，留待以后处理。
五月临近高考，正常学校很难同意剧组在这个时候进校拍戏。商叶初可不想打扰学生们一辈子最重要的一场考试，和林姽婳寻觅了许久，上下走动，才找到温城这处地方。
恰好，老校区剥落的墙皮、陈旧的教学楼和略带霉味的气息，也很适合《鸭腿企鹅》中冷城中学的感觉。
吉时已到，烈日当头。校园操场讲话台临时充当了开机仪式讲话台，写着“《鸭腿企鹅》开机大吉”大字的大幕布衬在台上，香案上陈列着猪头、水果和其他贡品。
因为拍摄的是校园片，商叶初还很迷信地在香案上供上了几座知名教育家的小雕像。
轻烟袅袅，焚香三炷。
商叶初并指捏着三根冒着蝇头红的线香，冲着面前这些教育者的雕塑，恭恭敬敬地拜了拜。
希望我拍摄的第一部电影成功。
希望我拍的所有作品都能成功。
希望我能将我想留住的一切，封存在不朽的罐头中。
商叶初站直身体，凝望那些博古通今的泥塑木雕们良久，感受着心中涌动的激情和热浪，缓缓上前，将线香插入香炉之中。
做完这一切后，商叶初回过身来，望着身后的剧组成员。
《鸭腿企鹅》并不是一个很大的剧组，莫说和《天君》那样的规模相提并论，就是连《幸福街外传》都比不上。
然而，商叶初的表情却无比认真。
商叶初调整好自己颊边的扩音器，扫视了一圈即将和自己一同奋斗的人们。盛闻之站在人群中，神色苍白；林姽婳抱臂而立，面带兴味；更多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只是一份工作，对他们而言。
商叶初忽然笑了笑。
“我不知道这部电影能不能成功。也不知道它会被多少人记得。”
众人没成想叶初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愣了愣，嘻嘻哈哈笑道：
“叶姐怎么还没信心了？”
“叶老师这话说得太实在了点吧！”
“欸，叶老师出马，还能差了？”
林姽婳扬了扬眉毛，露出一点意外之色。盛闻之魂游天外，听到这话，下意识看向商叶初。
103道：“我还以为你已经预备拿这部片子冲刺全球票房榜了呢。”
商叶初没有理会这一切，继续道：
“但在此刻，我祝所有参与它的诞生的人，身体健康，平安无病，永远怀着像我现在一样的期待和幸福。”
讲话台上一时静默，众人或惊愕或困惑地看着叶初导演。酷热的午后操场间，只有一两缕初夏的风无声拂过。
商叶初笑道：“那么，我宣布，《鸭腿企鹅》，开机！”
第895章 将死亡踏在脚下
第一次做导演，商叶初不敢托大。首日的戏，选了几场文戏。
拿着对讲机对各部门发号施令那一刻，商叶初手都有点抖。直到工作人员开始向她汇报现场情况，情绪才平复下来。
这一切，和她以前在每个剧组经历的并无太大不同。其他导演做得，她有何做不得？
商叶初导演生涯的第一个镜头，是一场很简单的戏。
鸭腿和企鹅在校园的柳荫道上漫步，有了一番关于人生的讨论。少女时代，纯真烂漫，柳絮纷飞，青春起舞。
商叶初站在柳荫道中，在她身畔，林爱瑰也在紧张地呼吸。虽然已经事先对过几次戏，正式开拍到底不一样。
场记打板：“《鸭腿企鹅》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
副导演林姽婳举起对讲机：“Action！”
与此同时，商叶初在心底默默道：“A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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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柳如烟，柳絮纷舞。鸭腿和企鹅穿梭在万千条柳丝中。
鸭腿走路的姿势有些外八字，一拽一拽，当真像只鸭子。过长的裤脚拖在地上，刮起许多泥土，拖拉着许多柳絮。
企鹅满身都是汗，一颠一颠地跟在鸭腿身后。鸭腿身高腿长，走路像鸭子一样快，她有些跟不上。
“鸭腿，”企鹅气喘吁吁道，“万一一会儿体育老师要集合，咱们听不见怎么办？”
鸭腿满不在乎道：“没事儿，我就跟老师说，咱俩回班学习了。”
“大热天的，”鸭腿抹着汗，“为什么要上这里来啊？”
鸭腿撇了撇嘴，女生男相的脸上浮现一抹不屑：“操场太吵了，我看着他们又跑又叫就头疼。”
企鹅困惑地回头望了一眼，不太明白离得那么远，那些人怎么能吵到鸭腿。就在这时，一毛柳絮飘然而至，飞到企鹅的鼻腔里，她打了个喷嚏。
“呀，怎么打喷嚏了，没事吧？”鸭腿侧头看向企鹅，“你对柳絮过敏？”
一个喷嚏，远远不到过敏的程度，这话问得未免夸张。但鸭腿这话并不是在关注企鹅，而是在表现自己很关注企鹅这件事。她要让企鹅领会到自己对朋友的关心，让熟烂的友情更熟烂一点儿。至于企鹅本人是不是真的过敏，倒是无关紧要。
“没事儿，钻鼻孔里去了。”企鹅从脸上掐下一毛子柳絮，捻在手里细瞧。忽然像献宝似地看向鸭腿，“欸，你知道我们那里管柳絮叫什么吗？”
和鸭腿相处时，企鹅总是很努力。她和鸭腿其实没有太多共同话题。
她们是被排挤在八卦圈外的边缘人，班级的八卦，她们不知道，无从聊起。
时尚穿搭，企鹅不懂，而且鸭腿看起来总是对这些不屑一顾。
关于学习，这不是青少年相处时爱谈的话题。
娱乐明星，企鹅是住校生，没有手机，不知道最近的新闻。
其实鸭腿倒是经常对企鹅谈文学艺术，但企鹅听不懂那些，也不感兴趣。企鹅隐约有种直觉，鸭腿并不是在把那些东西讲给她听，只是鸭腿自己想说。鸭腿想把自己肚中的东西卖弄给一个听众，而企鹅恰好是唯一一个不会打断她的人。
讲述的主角是鸭腿，讲述的内容是鸭肚中的东西，企鹅不是听众，只是鸭子的表演台。
鸭腿不在乎企鹅感不感兴趣，但企鹅很在意鸭腿。她不得不努力寻找共同话题，来使自己和鸭腿的相处不那么枯燥无趣。
这次的话题引起了鸭腿的一些兴味，她乜斜着眼睛：“什么？”
企鹅有些高兴，像是一个人终于发现嚼烂的甘蔗里还有一节残存甜味的领域：“在我老家那边，都说榆树钱是死人的纸钱，柳树毛是烧纸的纸灰。晚上不能在树荫道下走。”
“那不正好？”鸭腿随口道，长长的裤脚拖过地上的柳絮，“我们现在正把死亡踩在脚下。”
说完这句话，鸭腿一愣，不由沾沾自得起来。她惊讶于自己的文采风流，竟然能脱口而出这么诗意的句子。但侧头一看企鹅，仍是那一副木木瞪瞪的样子，心中不由一阵可惜。
这么有深度的话，她应该攒到更有身份的人面前去说，唉，信口而成的东西，哪里是那么好控制的。算了，下次写进作文里吧。
“这些话还是不要轻易说，”企鹅连忙摆手，“造口业的！”
鸭腿笑了起来。她热爱彰显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并赶紧向企鹅显摆自己最近刚读到的几个新词汇：“我是无神论者，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些。上帝死了，喂，听我说了吗？上帝死了。”
其实鸭腿并不知道无神论者和唯物主义者不是一码事，也不清楚“上帝死了”究竟是什么，不过不要紧，反正企鹅也不知道这些。显示个性是第一需求，个性本身是什么也无关紧要。
鸭腿卖弄完了这几个词汇，便等待着企鹅的回答。果然，企鹅做出了让她满意的反应：“哎呀呀，呸呸呸！”
企鹅咋咋呼呼的样子取悦了鸭腿。但这种取悦正像嚼烂的甘蔗的汁水一样，只有稀薄的甜蜜。鸭腿又开始幻想，如果是一些“大人物”听到自己这些话会是什么反应。比如说蟾蜍老师，比如说白猫、黑猫、鬣狗和马儿，比如肥猪校长……
鸭腿在幻想中得到了快感。她想，只要给她一个在这些人面前表现的机会，她将让所有人心生钦佩，记在心上。到那时，也许她可以状若无意地提到企鹅这个人：“我以前对企鹅说这话的时候，把她吓了一跳呢！”
柳絮不知少女的心思，依然纷纷而舞，白得像一片片嚼烂了的甘蔗渣。
·
“cut！”
拍摄一结束，商叶初就迫不及待地冲到监视器前，急吼吼开始看回放。
杨柳风吹，如同万千垂发，柳絮洁白，如同绵绵飞雪。两个少女在其中漫步，画面堪称美绝。
商叶初拉近拉远，反复看了数遍，长呼出一口气来，兴奋地一把拥住了旁边的林姽婳！
林姽婳笑着推了推她：“叶导，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商叶初如梦初醒，这才大声道：“过过过，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过了！”
剧组人员欢呼雀跃：“欧耶！”
无论如何，商叶初导演生涯的第一场戏开了个好头。
商叶初心中既兴奋又奇妙。鸭腿，这个从衣服到发型都由她一点一点拼凑、解读出来的角色，在刻塑她的过程中，商叶初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如此了解她。
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潜入鸭腿的内心世界，知晓她最幽微而不可告人的心思，剖析她最微小的不堪和隐秘，再将之诠释出来。
对演员而言，微小的心思比刻骨的痛苦更难表现。鸭腿的思想是浅薄的，可笑的。正因如此，她反而比关越更难以诠释。商叶初一直担心自己演不好、演不出。没想到，第一次表演，竟如此酣畅淋漓！
商叶初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她感到自己的演技又进步了——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站在监视器前看了又看，恨不能将镜头中那个劲劲儿的小鸭腿吞下去。为自己的胜利欢呼了好半天后，商叶初这才想起身边的另一个人，忙对林姽婳夸道：
“小林的演技也真棒！一点没露怯，一气呵成，连我都恍惚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林姽婳皱了皱鼻子，看了眼监视器，轻声道：“不知道为啥，我怎么感觉，看这个片段的时候，有点替——有点替鸭腿儿臊得慌呢？脸上一阵阵发烧，特别尴尬。但不是出戏那种尴尬，而是入戏那种尴尬。”
林姽婳这话说得抽象，不过商叶初听懂了：“能让你入戏，就算我成功。这段表现的感情就是这样啦，看上去是一段诗情画意的对话，其实是为了刻画鸭腿这个人和她对企鹅的态度……”
林姽婳狐疑道：“是这样吗？”她看剧本的时候看到这段，只觉得是编剧文青病又犯了。
“当然，不信你问倪伟乐老师。”商叶初笃定道，环顾四周，“欸，倪伟乐老师呢？”
“他刚才还在监视器这啊，一直看你演戏来着。”林姽婳想了想，“哦，喊cut的时候，我一回头看见他脸色挺难看，估计不舒服，回酒店了吧。”
第896章 温城三中
（二章合一）
《鸭腿企鹅》首日的拍摄，出人意料地顺利。
商叶初在拍完和自己有关的两场戏后，还拍了些其他的零碎镜头。对着监视器得意了半天，美得都要冒鼻涕泡了。
导演的工作要比其他人多得多，虽然剧组及时收工，商叶初还是忙活到了晚上。晚春昼长，商叶初下班时，月亮才刚刚爬上梢头。
万事开头难，《鸭腿企鹅》第一日顺利结束，商叶初心中踏实多了。
心里松宽些之后，商叶初便想起了盛闻之。
林姽婳刚刚发来消息，说倪伟乐老师没回酒店，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商叶初忙着工作，也没顾上多想。反正盛闻之一个大活人，总不能把自己玩丢了。
看着天边一弯新月，商叶初忽然有种感觉，她知道盛闻之在哪里。
商叶初捏了捏酸痛的肩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向室外走去。
温城近些年发展得不错，哪怕是晚间，繁灯云集，路上也亮堂得很。商叶初仗着自己如今这副尊容比原来丑了十倍不止，难得没有戴口罩，只戴了一副修饰脸型的平光镜就出了门。
漫步路上，看着道旁两边的景象，商叶初心中不胜唏嘘。五年光景，温城已经大变模样了。
走着走着，路上愈加繁华喧闹，已走到一个颇热闹的小商圈了。
温城很小，这条路的尽头通向哪里，商叶初闭着眼都记得。
继续向前走，路上渐渐多了许多嘻嘻哈哈的学生，一张张青春的面孔在夜幕中有说有笑，像柳絮般四散开来。越往前走学生越密，走到某道大门前时，商叶初抬起了头。
一道宏伟的石碑立在宽敞高耸的大门前，黑色石身上嵌着六个朱红大字：
“温城第三中学”。
在刻着校名大字的石碑身后，刚下晚自习的学生们潮水般向外涌着。耳边一片喧哗之声。商叶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好家伙，现在连初中生也这么累了么？都这时候了才放学。
夜色深深，校门口人又多。商叶初仗着自己现在的外表和学生妹儿没两样，将身子一扭，浑水摸鱼地挤进了校园内。门卫大叔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校园里满是向外走的学生和老师，大家都行色匆匆，没有人关注与人群逆行的商叶初。一时间，商叶初竟然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已经将近十年没回过这地方了，现在一看，当真有些陌生。所有的教学楼都翻新了，人工湖旁还新建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图书馆，里头还亮着灯。
商叶初缓步逡巡，慢慢走到一泊人工湖旁。这湖不大，如一汪碧绿的翡翠。湖边遍种绿柳，是温城三中里难得的佳景。商叶初初中的时候，这湖和柳树就已经在这里站岗了。
走在人工湖旁，晚风习习，扑面凉爽。鼻端是湖水的腥气和青草香。商叶初没走出几步，果然在湖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商叶初正要开口，那个人影似乎已有所感，回头看了过来。
夜色迷离，那人的影子也朦朦胧胧。那一瞬间，商叶初心头猛地一跳，竟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似的。
“盛文芝，”商叶初忍不住高声叫道，“你在那干什么呢？”
盛文芝转过身，踏着青草走了过来。近了，湖边路灯的光照出了他的五官。
商叶初身形一顿，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垂下了伸得长长的脖子。
“叶初，”盛闻之的声音很轻，“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盛闻之走近之后，商叶初才发现他的表情很难看，哪怕在路灯下，也能看出脸色异常苍白。
“你怎么了？”商叶初皱眉道，“身体不舒服？”
盛闻之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感觉有点恶心。”
这话说得商叶初有点光火，盛闻之是看了她拍的《鸭腿企鹅》第一场戏后跑的，这岂不是说她的戏拍得恶心？
她看盛闻之是活腻了。
商叶初一旦不爽，就必然要让别人比她更不爽。她冷冷地上下扫了盛闻之一番，刻薄道：“看来是故地重游，想起自己曾经干的那些恶心事，反刍了。”
“你要非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盛闻之竟然没发火，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说这话时他甚至没看商叶初，只用一双眼睛看着路灯光晕里嗡嗡飞舞的蚊子。
这个回答把商叶初恶心得够呛，她跳起来按住盛闻之的脑瓜顶，逼着他低头看向自己：“你又发什么疯，我招你惹你了？”
盛闻之躲闪着她的目光：“我没有发疯。真的只是不舒服。”
盛闻之越躲，商叶初越执拗地追着他的眼睛对视，盛闻之实在躲无可躲，忽然一使力气，一把推开了商叶初：“我说了我真的没事儿！”
商叶初冷不防被他推了个踉跄，整个人都懵了。
盛闻之也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拉商叶初，商叶初面色一冷，狠狠拍向他的爪子，一声巨大的脆响绽放在空气中。
如果不是怕在这里起争执惹得别人来瞧，商叶初真想再给盛闻之两个耳光。
“脑子不好就去拧个灯泡换到脖子上，虽然同样是空的，起码还能闪个亮。”商叶初捏了捏自己的手腕，“是《鸭腿企鹅》拍得你哪里不满意，还是你一到温城就会得癔症？”
“我没有不满意！”盛闻之提高了音量，“我有什么不满意的？你比我自己还了解鸭腿，我该喜极而泣，对着你抱头痛哭忏悔才对，怎么敢不满意？”
哟呵，盛闻之那脆弱的心理防线又被击溃了。
商叶初冷冷一扯嘴角。盛闻之果然是在为了她诠释的鸭腿置气，但气的不是她演错了，而是演得太对，连最秘而不宣的那点小东西也抖落了个十成十。
作家都有一种本能，在文字中尽可能地美化自己，遮盖缺点，弱化错误，弥补遗憾。盛闻之也不例外。
虽然在《鸭腿企鹅》中，鸭腿仍是背叛朋友的叛徒，但倪伟乐老师的笔墨已经诚实地替鸭腿辩护美化了起来。让鸭腿的形象偏向于有苦衷、迫不得已的文艺青年，为她的一切披上了一层文艺、迷离、忧郁的面纱。
可商叶初是决意拍出好电影的演员和导演，盛闻之的美化，是对电影内核的极大伤害。一个单薄的有苦衷青春期文艺少女，有什么资格闯荡各大电影节？凭她吟的那两句酸诗还是上帝死了？
想要在顶级电影节闯出名堂的角色，除了要演得好之外，角色本身更要有某种美学意义或社会、人性洞察力。而鸭腿正是这么一个角色。
鸭腿身上有一个时代和一类人群的缩影，几乎可以称之为传统价值体系和新价值体系碰撞中形成的那一类边缘人的代表，甚至可以作为一类人群的心理样本。
说得白一点，鸭腿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社会现象。这是学院派影评家们最青睐的那一类角色。
一个普普通通的忧郁青春期少女，难道商叶初不会演么？她有不下五种方法能把鸭腿演得文艺忧郁，清寒若水，如同花季的一场潮湿雨。叫观众一看就心生怜爱，自发替她辩驳起来。
可讨人喜欢的角色和有深度的角色从来不是一码事。既然看出了鸭腿的本质和潜力，当然要充分诠释发挥。因此，商叶初毫不犹豫地摒弃了盛闻之的美化成分，表演出了更深层次的可笑和丑陋。
盛闻之辛辛苦苦，用他的精妙笔法给鸭腿织了一层花团锦簇的遮羞布。结果被商叶初一抬手就给扬了，他绝望地看着商叶初把他的小心思小花活刨了个底朝天，把一切真实暴露在了镜头之下。
对要面皮的盛大作家而言，这简直比当众扒了他的裤子还要耻辱。偏偏，他还不能说商叶初理解得不对，更不能责怪商叶初为什么不美化一下鸭腿。只能一个人跑出剧组，胡天胡地乱洒邪火。
简而言之，盛闻之恼羞成怒了。
夜幕之下，灯光晕影中，商叶初冷笑了一声。
演错了，他嫌你演得浅薄，不懂他的作品思想。
演对了，他怪你演得太对，不帮他掩饰遮丑。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难搞的人！
对盛闻之，商叶初算是无可奈何了。除了给那张漂亮脸蛋两个大逼斗，她现在没有任何欲望。
商叶初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想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如果没有闲杂人等，她现在就要把盛闻之按在草地上，左右开弓打他十个耳光。
这一瞧不要紧，商叶初眸光一厉，忽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捕捉到了一点幽光。
像商叶初这样的人，对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几乎是一瞬间，商叶初就意识到，有人在偷拍！
见了鬼了，黑灯瞎火，她又改装易容了一番，怎么还能被人偷拍？
盛闻之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轻轻一皱，低声道：“有狗仔？”
“不知道是狗仔还是什么，”商叶初不耐道，“都怪你，小心肝受不住就别来片场添乱，到处乱窜给我惹麻烦！”
盛闻之显然很不想出现在镜头中，他左顾右盼到道：“我现在跳进水里行不行？”
“当然可以，”商叶初讥笑道，“最好泡成巨人观再爬出来，遇见一个偷拍的你就戳自己一个洞，滋这群狗仔一脸绿水。”
“叶子……”盛闻之无奈道，“隔这么远，拍不拍得清楚？”
商叶初眯着眼估算了一下距离，又看了看周围的光线，摇摇头：“现在暂时不用担心。湖边光线暗又离得远，拍不清楚。但要出学校，只能走那边。一旦离开人工湖走到那边光线好的路灯下，就没得藏了。”
盛闻之弯下腰，捡起地上两块石子，跃跃欲试道：“扔石头把他赶走。”
“你想报复我的话，干脆直接买一条热搜，#叶初幽会神秘男子，指使男子用石头砸伤无辜路人#。”
盛闻之的身形可疑地停顿了一下，烦躁地扔掉石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在湖边站一宿吧？你想喂蚊子？”
商叶初也一阵烦，《鸭腿企鹅》剧组周围最近本来就多了大批狗仔代拍，再闹出叶初携神秘男子夜闯校园的事儿，当真是麻烦缠身。都怪盛闻之。
“都怪你，”商叶初骂道，“我不就是把你那点小尾巴揪出来了吗，至于气得上蹿下跳？你现在爬到路灯杆上让蚊子把你的脸蛰成猪头吧，这样我就能装成见义勇为的热心少女把你扛出去了。”
盛闻之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头。忽然，他一侧脸，看到了旁边的图书馆。
“叶子，”盛闻之的语气如同发现了新大陆，“我们可以进图书馆藏着。”
商叶初翻了个白眼：“动动你的蚊子脑，这种图书馆肯定只能本校人凭证件进，咱俩都毕业八年了，怎么进？如果不用凭证件就能进，那狗仔也能追进去，咱俩躲进去有什么用？”
“不是的，”盛闻之急道，“我有证件。”
商叶初：“？你复读初中了？”
盛闻之在手机里划拉了一通，将一个乱七八糟的二维码界面展示给商叶初：“这个图书馆建成后，学校在网上发起过捐书活动。我顺手给它捐过几批书，三中就给我发了个什么优秀校友证，可以随时进校参观，包括进图书馆。”
难怪啊难怪，她就说盛闻之大白天是怎么混进学校里的，合着人家有合法证件。商叶初心里酸溜溜的，她回去后也给温城三中捐些物资好了，她是比盛闻之更优秀的校友。
“就你一个人有证件，我怎么办？”
路灯下，盛闻之的脸上掠过一抹奇怪的神色。如果可以形容的话，那个表情应该叫期待。
“如果，”盛闻之轻咳一声，“如果我说你是我的随身助理，应该没问题。”
商叶初倒是无所谓，能躲开狗仔，别说给盛闻之当便宜助理，当他妈都行：“行，那我就是小尚助理了，快走快走，蚊子刚刚又在我胳膊上叮了个包。”
二人立刻调转方向，像一对初中生那样，扎进了图书馆中。
第897章 图书馆中
商叶初从书架中抽出一本书，伸指头扒出一条缝，从缝隙中向门口处看去。
在她和盛闻之进图书馆后不一会儿，果然有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急吼吼地冲了进来。身后还背着一个大书包，多半是藏着偷拍器材。
狗仔左顾右盼，没见到商叶初的影子，二话不说就想闯闸机。
看门大爷眉毛一立，当场就把狗仔给拦下了。
隔得太远，商叶初听不清看门大爷和狗仔在说什么。只能看到狗仔越说越急，而看门大爷的表情越来越狐疑。没一顿饭的工夫，看门大爷拿出别在腰里的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
狗仔见势不好，转身就想跑。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从保安室中冲了出来，二话不说就把他架住了。
这下子，狗仔也顾不上低声说话以免被商叶初听到了，急头白脸大声道：“我不是坏人，我是记者！嗷呜%#@*&……”
一见他在图书馆内大声喧哗，保安们顿时更急眼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狗仔拖了出去。
一个记者不走正规采访渠道，大晚上偷偷摸摸趁着放学人流杂乱钻进学校，这不是更可疑了吗！
眼看狗仔被保安架走，商叶初这才松了口气。盛闻之有校友证，狗仔可没有。这下子，这位狗仔要被叫到门卫室好好拷问一下喽。
商叶初松开手指，一转身，眼前闪过一片麻色的影子，一片温热的东西擦过她的额头。原来盛闻之也站在她身后，弯腰和她一起在缝里偷窥狗仔。
盛闻之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一下子撞到了书架上！
商叶初莫名其妙：“狗仔就把你吓成这样？”
在逼仄的书架间，盛闻之露出有些不自在的表情：“我没事儿。他、他走了？”
“这里是图书馆，你小点声。”商叶初凑近盛闻之，用气音低声道，“走了，咱们学校遇到外来人员都是直接赶走，他回不来了，放心吧。”
商叶初和盛闻之都是温城三中的老娃儿，对母校的做派很熟悉。
然而盛闻之看起来并没有为此放松一些，他顿了顿，道：“那，我们，怎么办？”
商叶初向图书馆的自习区扫了扫，馆内灯光明亮，十分洁净。自习区稀稀寥寥，还有二三十人在桌边学习。大多数是老师模样的成年人，也有少许学生。
商叶初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十点半，图书馆牌子上写着十一点关门。清馆的时候咱们跟着人流出去。”
盛闻之没吭声。商叶初也不想在图书馆里一直说话，摸出手机，给盛闻之发消息道：“这里人还是太多了，别叫人看见。咱们找个人少的角落猫一会儿。”
盛闻之点了点头，商叶初一摆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向寥寥无人的后排书架那边进军。
后排书架上摆的都是一些过时旧书和旧杂志，书皮卷边，书页泛黄，看着说不出的凄惨。商叶初心中有些奇怪的感觉，她一向喜欢古旧物品，觉得上面沉淀着厚重的东西。但看着这些被世人遗忘的旧书籍，又有种凄凉心悸之感。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商叶初徘徊在这些旧书间，时不时抽出两本来瞧瞧。这真是一群可怜的旧东西啊。
视线在一堆堆过气的烂纸上逡巡了一会儿，商叶初便忍不住看手机。早知道就不出门找盛闻之了，来来回回耽误这么半天，都够她再理一理明天的拍摄了。
商叶初叹了口气，心底对盛闻之这个事儿妈多了几分埋怨。
关掉手机，屏幕一黑，一本书的影子滑过手机屏，被黑亮的屏幕映出的书名一闪而过。
商叶初的心嘣咚一声，跳了一下。
商叶初的身体僵了僵，缓缓转过身，看向自己身后的书架。
只一眼，商叶初就看到了那本书。
它夹在一众旧书中，同样地泛黄，同样地灰旧，书名那四个字如同镶了金边一样，淬入商叶初的眼眸。
商叶初屏住呼吸，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的手抚上书脊，将那本书抽了出来。
这是一本不薄不厚的平装小书，装帧简单，封皮很薄。碧绿的封面上是一条蔓延到尽头的公路，公路两边是无边无际的草原。在公路灰色的躯干上，用端正的字体印着这本书的书名。
《无尽之旅》。
作者：单恒。
对，就是这本书，就是这个作者，就是这个名字。
商叶初眼前微微发白，不过不是气的，而是惊喜。如果不是此时此刻还在图书馆中，她已经尖叫出声了！
残存的理智让商叶初没有第一时间把这本书揣进怀里，看了眼书架，这本书竟然只有一本。商叶初转了转眼珠子，看向盛闻之。
盛闻之还在那里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商叶初用肘子怼了他一下。
盛闻之如梦初醒，迷茫地看向商叶初。
还有十分钟就到十一点了。商叶初依依不舍地抚摩了一下手中的书，将它塞到盛闻之手里。
盛闻之愣了一下，低头去看商叶初刚刚塞给他的东西。商叶初摸出手机，打字给盛闻之发消息：“你去借书处借一下这本书，如果能买下来就好了。买不下来最好多借一段时间。”
消息发了出去没反应，商叶初抬头一看，只见盛闻之正拿着那本书好奇地瞧着，催促地推了他一把：“去呀。”
盛闻之将《无尽之旅》捏在手里，打字道：“为什么？”
“我喜欢这本书，”商叶初也懒得打字了，连推带拉地催促盛闻之去借书处借书，“再不去人家下班了，快去。”
盛闻之不情不愿地去了，商叶初戴好口罩，跟在他身后，兴奋得心脏怦怦乱跳。
好险，值班人员已经在换衣服了，再晚来几分钟，今天这本书就借不走了。
《无尽之旅》并不是书库中的重点珍藏不外借书目，只是一本落在无人处吃灰的小小旧书，工作人员让盛闻之这个优秀校友交了押金之后，就爽快地将它借了出来。
第898章 无尽之旅
书刚借完，图书馆就开始清人了。商叶初和盛闻之混在人流中，浑水摸鱼地溜了出来。
为了防止再次被狗仔跟踪，商叶初叫了助理的车来。
混出温城三中，坐上车子之后，商叶初迫不及待从盛闻之手里把书薅了出来：“谢了！”
刚刚忙着逃出校园，二人一路上也没说话。现在到了商叶初的地盘，盛闻之终于忍不住了：“这本书这么糊，我连听都没听别人说过，你怎么会看过这本书？”
商叶初没顾得上理他，迫不及待地翻开《无尽之旅》的扉页，急不可耐略过前言等东西，翻到正文第一页。
果然是它！
“啊……”商叶初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幸福地将这本书贴到脸上，嗅着它陈旧的书香。
“喂喂喂，我在问你话！”盛闻之很没礼貌地伸爪子将商叶初脸上的书扒拉掉，“你干嘛呢？”
商叶初陶醉道：“我在隔空触摸作者的灵魂。”说着又用书把脸盖上了。
盛闻之：“……”
盛闻之的声音从耳畔传来：“这玩意儿讲了什么？公路旅行？”
“不是公路，不过确实是旅行。”商叶初用书盖着脸，吸食着旧书微带辣意的香气，闷闷道，“它讲了两个人，在一天早上，一起坐上船去旅行了。整个小说就是他们两个人在海上发生的故事。”
“后来呢？”
“后来那艘船消失在了海上的夜里。”
“后来呢？”
“谁知道呢。”
盛闻之似乎还要说什么，坐在副驾驶的助理插嘴道：“大姐，这是你今天新买的书吗？怎么破破烂烂的。”
“是在图书馆借的。”商叶初拿掉书，小心翼翼地合上，“哪里破了，这不挺完好的嘛。”
助理笑道：“你这么喜欢，去胡老师的书店买一本新的不就得了？干嘛跑到温城来借啊。”
商叶初心情大好，轻轻点了一下助理的圆脸蛋：“要是能买到我早买了，这本书很冷门的啦，我在网上都找不到。没想到温城的图书馆里居然有。”
“原来是这样，”助理打着哈哈，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对啊，这书这么冷门，连胡老师的书店里也没有……叶姐你是在哪看到的？”
商叶初顿了顿，脸上闪过一抹心虚和尴尬。
她总不能说，这本《无尽之旅》，是她上辈子看过的吧？
上一世，商叶初高考后跑去横市打拼，在娱乐圈赚了点钱后，又回到了商家，和商家人仍住在一起。
待到用商叶初攒下的钱置换了新房子后，商家人便从老家搬离出去。临到搬家前，季雅将家里用不到的旧东西一起打包卖给了收废品的，旧书、旧练习册、废纸壳什么的。
在给废品称重的过程中，一本书和其他的废品一起，乱七八糟堆了一地。
那本书封面簇新簇新的，看起来没人翻过。在一群又老又旧的东西中，显得格外醒目。
商叶初喜欢绿色，那鲜嫩青碧的书封面一下子吸引了她的目光。趁季雅不注意，商叶初将那本书捡了起来，翻开看了两眼。
商嘉宇这时路过，吊儿郎当地嘲笑了一句：“哟呵，大姐，你还学习呐？”
商叶初没有吭声，夹着书悄悄回了房间。
她原本只是觉得封面好看，才把这本废品捡了回来。没想到出于好奇翻开后，商叶初惊喜地发现了一件事——
她居然能看懂！
这本书的语言非常平实易懂，几乎没有任何故作高深的词汇和生僻字——甚至连长难句也没有。它就像一本最简单的童话，凡是识字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地理解故事内容。
《无尽之旅》由一个个小故事组成。两个主角小刀和虫虫在海上漂流，遇到一个个海岛，一个个故事，领会每个岛屿的风土人情。书中的世界缤纷绚烂，奇妙至极。
商叶初看得入了迷，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一口气看了一下午。要不是季雅催促她早点睡，明天还要拍广告，商叶初也许会一下子把那本书看完。
自此，这本书就成了商叶初最心爱的宝书，时时刻刻带在身边，时不时就拿出来翻阅。翻到最后，书已经彻底卷边烂掉了，商叶初又用胶带拼拼贴贴，把它粘好了。
可惜的是，商叶初无论怎么在网上寻找，也找不到这本书的影子，也就无从多购买几本收藏。至于作者单恒，更是查无此人，天上地下也摸不到。
直到几年后，圈里要投拍一部投资很大的电影《掮客》，商叶初在里头混上了一个小角色。这部片子本来没什么特别，可商叶初在剧本上看到，《掮客》的编剧，竟然也叫单恒！
这个姓氏还是很少见的，商叶初觉得世上不会有两个人这么巧撞名。更何况，写《无尽之旅》的单恒是作者，写《掮客》的单恒是编剧——编剧和作者，不就是一码事吗？
更重要的是，商叶初曾在片场无意间撞见单恒说温城的土话！
单恒竟然也是温城人。
一个巧合是巧合，三个巧合就是必然。商叶初确定了，这个写《掮客》的单恒就是写《无尽之旅》的那个单恒。
她惊喜不已，绞尽脑汁想和单恒套套近乎，谈谈《无尽之旅》。可惜的是，《掮客》的编剧单恒似乎很忙，除了开机仪式和片场露过两次面外，商叶初再也没见过他的身影。
在《掮客》中，商叶初是个边缘小配角，想和编剧取得联系殊为不易。商叶初试过找上导演，向他打听单恒的消息，还对导演说自己是单恒的书迷。可惜的是，导演像对待神经病一样将商叶初赶走了。
再后来，商叶初就死了。单恒双恒的，也就没那么要紧了。
重生之后，商叶初多次试着在网上寻找《无尽之旅》和单恒，可惜杳无音讯。商叶初已经和商家彻底决裂，不可能再回家去找一本废品书。至于单恒，也许他已经换了笔名，或者转行去做幕后了吧。
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遇到这本书，真是缘分。
前世的回忆在商叶初脑海中转了几轮，可惜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口。商叶初只得打着哈哈道：“小时候看过，哈哈。”
助理了然地“哦”了一声，商叶初翻开《无尽之旅》，正要在车上重温自己上辈子的宝书，忽然感到盛闻之在自己身边扭了扭身子。
他又怎么了？
商叶初疑惑地侧过眼去，只见盛闻之垂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商叶初莫名其妙，忽听盛闻之沉闷道：“你喜欢这本书的作者？”
“呃……”商叶初呆了一秒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上辈子虽然只见过单恒屈指可数的两面，不过商叶初确实对他很有好感——虽然他本人其实挺没礼貌的。但书是人家写的，这点小缺陷可以原谅。
不对，盛闻之这话问得奇怪。喜欢书不就得了，干嘛问她喜不喜欢作者？
商叶初心头一动，试探道：“你为什么这么问？喂，蚊子，你不会认识单恒吧？”
盛闻之愣了愣，忽然有些恼怒地道：“我怎么可能认识他！”
神经病。
商叶初白了他一眼：“不认识就不认识，你急什么。”
盛闻之神经质地卷了卷自己的头发，忽然又道：“你想认识他？”
“想想想，可以了吧？”商叶初不耐烦道，“我觉得《无尽之旅》这本书写到我心坎里去了，作者简直就是我的灵魂知己，而且还是我的温城老乡，不认识一下岂不可惜？一想到能和他彻夜对谈，我简直兴奋得要把这辆车吃下去了——满意了？”
盛闻之眼中忽然闪过了什么。
“不对，”他道，“你怎么知道这书的作者是温城人？”
商叶初冷不防被盛闻之这么一问，简直出了一身白毛汗。幸好她理智尚存，张口就来：“这书是温城出版社出版的，除了本地人，谁还跑到咱们这儿出版书？”
“那你怎么知道作者还活着？”盛闻之逼问道，“没准他死了呢！”
商叶初简直无语住了，她见过单恒，人家几年后还活得好好的呢。青年才俊年轻有为的。可这话没法对盛闻之解释。
商叶初像挥蚊子一样挥了挥盛闻之：“你盼我点好行不行，他死了活活了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盛闻之提高了音量：“怎么可能跟我没关系！”
“叫叫叫，叫什么叫？”商叶初也火了，“要不是你乱跑，我能被狗仔堵得四处窜？你还嚎上了！”
“大姐，倪老师，消消气消消气。”助理见状不好，连忙打圆场，“生气影响脸蛋，咱明天还要拍戏呢……”
商叶初气鼓鼓地一撇脸，挪了挪屁股，坐到了车窗边，坚决远离盛闻之。
盛闻之也恼火地一撇脸，挪了挪屁股，坐到另一边车窗边，坚决远离了商叶初。
商叶初为了气他，故意啧啧道：“唉！虽然今天被某些人连累得倒了血霉，好歹找回了这本书，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盛闻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的脸上闪过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如果商叶初此时抬头，就能看得一清二楚。那表情不是嫉恨，也不是羞恼，非常难以形容……
可惜商叶初没有抬头，她又低下头，去看自己失而复得的宝书了。
第899章 苦夏
接下来的日子，《鸭腿企鹅》的拍摄磕磕绊绊地进行着。
在拍摄和表演中，商叶初也一直在探索自己的导演风格。可惜人力终有限制，商叶初边导边演，并没能摸出头绪。
商叶初也曾问过林姽婳，导演的风格到底是什么。林姽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用她的话来说，她要养活一大家子人，拍完这部就得马不停蹄拍下一部，哪有时间琢磨这些小清新的东西？非要有风格的话，也许她的风格就是特别赚钱吧。
为了突出片中学生们的动物性，商叶初亲自去网上搜寻了许多动物的视频，如猫、鬣狗、马等，逐帧观看研究后，汇总出这些动物的习性动作，制成表格，配上视频和图片，一一发给对应的角色演员。
除了角色表演之外，环境和场景也很重要。商叶初亲自监督，指挥着置景组好好将校区布置了一番。
黑板槽里的粉笔灰，课桌上的划痕，桌板下的口香糖，厕所墙壁上写着的污言秽语和招嫖广告——这是早期校园里经常有的东西。
此外，还有些不常见的东西：未经修剪，被马儿和羊啃得露出地皮的草坪；老鼠洞旁边的血；供猪和蟾蜍打滚栖息的泥塘等。商叶初每天下了戏，几乎要在片场窜行几十上百次，像头巡视领地的狮子一样，巡逻着自己的小片场。
在商叶初的布置下，《鸭腿企鹅》的校园置景越发迷离诡谲，渐渐和普通校园场景拉开了差距。
那天因为《无尽之旅》吵了一架后，盛闻之和商叶初冷战了足足一夜零半天。直到第二天开拍时才重归于好。和解后，导演和编剧又商议出了许多别致的巧思。
比如，在剧本中，马儿是一个原本乐观开朗、但渐渐被系统异化、被其他动物奴役的角色。商叶初便给马儿设计了一片心爱的草坪，让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去“啃食”。
这片草坪很奇特，不是绿色，而是红色的。柔软的红叶茅草厚厚铺满了一块地，像一块暗红色的地毯。马儿喜欢这片红草地，喜欢一个人来这里溜达。
随着马儿被异化、奴役的程度加深，这片草坪也渐渐由茂盛转为稀疏。
马儿的最后一个镜头是他因为拉架从阳台上跌落。马儿落地时，刚好落在这片草坪上。那时，这片草坪已经变得光秃秃了，一根草也不剩。
马儿在枯地上痉挛了几下，发出一声骏马的长嘶。它的血流了出来，将一整片光秃秃的土地染红了，就像一块暗红色的地毯。
诸如此类的设计，在剧本中数不胜数。商叶初每日和盛闻之一起探讨、设计，受益匪浅，乐此不疲。
盛闻之平常不说人话不做人事，唯独在这些方面，经常有些灵感大盛的时刻。和他在一起交流时，商叶初经常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亲自构建一部电影、一个世界的乐趣，像得到一个新奇的玩具。虽然疲惫，但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
最大的问题在于，前仆后继赶来的狗仔、代拍和私生粉丝，搞得剧组烦不胜烦。这个时代没有秘密，无论公司怎么拼命保密行程，还是被神通广大的狗仔们挖出来了。
公司不得不又调派了些人手，负责拦下这些不速之客，维持治安。长枪短炮实在拦不住的，只能让助理们举起大黑伞，时时刻刻跟在商叶初身边挡镜头。
工作室已经发布了好几次呼吁，抵制私生粉、狗仔等；不过这年头工作室的呼吁基本跟放屁没两样，《鸭腿企鹅》方圆几里，还是藏满了眼睛。
商叶初就听助理和酒店工作人员谈笑，说温城的旅店这些日子生意都好了不少。
这些琐碎的工作侵占了商叶初大量时间。她当初和103打赌时，戏称自己将每天工作十六小时，然而落到实处，她现在每天的工作时间，都远远超过这个数字。
如此这般忙碌了一个月，商叶初瘦了一大圈——这次可不是体重兑换流失的体重，而是货真价实练出来的肌肉线条。商叶初现在整个人如同被骨头架子支起来的一样，只有一对眼睛亮得吓人，每天死死盯着自己的片场。
纸包不住火。商叶初如此拼命忙碌，自毁形象，捂得再严实，也会给狗仔捉到。很快，叶初的新造型就登上了热搜。
#叶初新戏路透#
#叶初怎么变成这样了#
#叶初 非洲老农民#
商叶初的新造型，其实叶芽姐姐中的大粉早就拍到了不少。但怕引起圈内震动，一直捂得死死的。
花粉（女明星粉丝）与生粉（男明星粉丝）不同，花粉对自家正主的外表要求极其严苛。对于女明星而言，吸粉脸是很重要的；脸在江山在对女明星而言绝不是一句空话。
好在商叶初毕竟是为了拍戏毁形象，勉强可以划在工作范围内。叶芽姐姐们虽有不满，也可以包容，这才没有第一时间闹出大风波。
商叶初的丑照登顶微博热搜之后，不出意料地被人群嘲了。叶芽姐姐光速团建，第一时间控制住了场子。
粉圈对外和和美美，对内可就没那么客气了。青凭娱乐和叶初工作室果不其然又遭到了炮击，叶芽姐姐沸反盈天，天天吵着要工作室监督叶初的形象、拍完这部立刻健身美白接发，吵得热闹极了。
这些事情，助理们天天在商叶初耳边叨叨，不过都像水一样在她耳边流走了。商叶初现在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的《鸭腿企鹅》。
商叶初现在每天的日程，便是拍戏、导戏、巡逻片场、检查设备置景、指导其他演员拍戏、和盛闻之商量剧本、卸妆、化妆。满满当当，连吃饭都顾不上多嚼。空闲时间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上厕所都得小跑。
商叶初现在每天唯一的娱乐，就是在睡前，拿起放在枕边的《无尽之旅》，看一小会儿。
《无尽之旅》是个单元小故事集子，商叶初每天晚上都会阅读一个小刀和虫虫的小故事，短暂沉浸在她们的永无乡里，然后在温馨和疲惫中陷入深眠。
在这紧绷的日子里，《无尽之旅》几乎成了商叶初唯一的放松，堪比精神按摩。越读这些故事，商叶初就越对《无尽之旅》的作者单恒感到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温柔的人，才能写出这些通俗易懂、像哄孩子一样的小童话？
不过，商叶初记得，单恒其实挺没礼貌的。也许这就是外表和内心的反差吧。
第900章 偷听者
这样的忙碌持续到了六月末。
金九思见到商叶初那一刻，险些没认出她来。
六月时节，天气愈发燥热。苦夏加上忙碌，商叶初现在整个人又黑又瘦，头发乱糟糟的，如同鸡窝一般。汗水在她的额头、脸蛋、脖颈处恣意流淌，将她身上土味十足的衣衫浸了个呱呱湿。
大太阳底下，汗水发亮，热气蒸腾，商叶初黑黄的脸显得格外质朴。
“亲娘，”金九思咋舌道，“我还以为网上那些图是p的呢，没想到你这……”
要是叫叶芽姐姐看见商叶初现在的尊容，青凭娱乐明天就可以入土了。
“是吗？”商叶初笑着迎金九思坐下。这些日子太忙，她倒是没时间看网上那些舆论。不过想也知道，粉丝们又要炸锅了。
金九思此行来找商叶初，是为了与她商议《长夜执火者》宣传的事儿。
《长夜执火者》还有一个月就要上线暑期档，青凭娱乐已经做了许多预热活动。网上那些宣传用不着商叶初太操心，只是线下跑路演和采访等事，需要商叶初亲自操劳。
只是……
金九思觑了一眼忙碌运转的《鸭腿企鹅》剧组。短短一个月时间，《鸭腿企鹅》真的能杀青吗？
事关《长夜执火者》，金九思也顾不上委婉了，直接把这话问了出来。
听到金九思的话，商叶初心里也是一麻。
当初规划拍摄时间的时候，商叶初把计划表设计得严丝合缝。真落实到拍摄中才发现，纸上谈兵要不得。东边一个错，西边半个坑，今天推迟一块，明天晚了半截。一来二去，《鸭腿企鹅》的拍摄就和原定计划差了不少时日。
《长夜执火者》预计七月二十九上映，现在满打满算，也只剩一个多月。商叶初就算再长出五只手来，也不能保证在那之前让《鸭腿企鹅》杀青。
两个档期撞得严丝合缝，就看商叶初的取舍了。
该怎么办？
商叶初急得直咬舌头尖。她偷偷觑了一眼金九思的脸色，只见老金一脸关怀，心里一阵发虚。
商叶初不敢跟金九思说实话，其实在刚刚那个瞬间，她想的是，要不《长夜执火者》的宣传先搁一搁，等她拍完《鸭腿企鹅》再说……
手心手背都是肉，《长夜执火者》和《鸭腿企鹅》都是商叶初的作品。可在商叶初心里，当然是《鸭腿企鹅》这块手心肉更厚一点。
这可是她自导自演、亲自设计揣摩角色和场景的嫡长女！相比之下，《长夜执火者》也就是个庶出。
金九思还不知道自己在叶初的脑补中已经变成了如夫人，仍旧认真地问道：“季总那边说会找你谈，我不放心，还是先找你来商量个章程。”
看着金九思小心翼翼的脸色，商叶初顿时一阵愧疚。《鸭腿企鹅》是她的嫡长女，《长夜执火者》岂不是金九思老来得子的宝贝幺儿？这可是金九思等了十年才等来的机会！
商叶初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两个逼斗，强笑道：“当然还是《长夜执火者》的宣传最要紧。《鸭腿企鹅》还可以慢慢磨，咱们的女——《长夜执火者》可是只会上映这一次。”
金九思眼睛一亮，随即迟疑：“那这剧组怎么办？总不能丢在这里吧，丢一天烧一天钱。”
商叶初皱着眉头，嘬了半天牙花子。剧组按天出工，可不管你这那的，干不干活都得付大家伙的工资。她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金九思一看商叶初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好办。思索片刻道：“话说，你这部戏的制片不是林姽婳吗？让林导帮着你拍点次要镜头，可以不？”
一听这话，商叶初顿时额上青筋条条绽出，像个被人偷了钱的守财奴一样叫道：“这怎么行？我导的片子，让老林接手，那我不成了挂名的了吗？！”
金九思没想到商叶初对《鸭腿企鹅》这么有占有欲，一下子无语凝噎了。她和气道：“那也不能叫大家闲着吧？吃空饷倒是其次，一个月不工作，剧组的精气神就散了。”
“我不是怪你，老金，”商叶初也意识到自己口气太冲，忙道，“老林除了当我的制片之外，还兼顾着她那部《胭脂借寿》的后期。她现在又去海城看后期了，两边跑实在是忙不过来。”
林姽婳虽然长得一座大铁塔，毕竟也是肉做的。商叶初不能真把人当骡子使。
“这就没辙了，”金九思擦了擦汗，“唉，可惜《长夜》的风格不适合春节档，否则时间上还能宽裕些。”
烈日当头，虽然窝在棚子里，仍旧热得人冒火，商叶初急得满头满脸的汗，甚至很不当人地考虑着，要不要叫剧组开夜车，跟她一样，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提前把《鸭腿企鹅》拍完？
103森然冷笑一声，对商叶初的畜生想法已经见怪不怪了。
商叶初有些时候冒出的念头，如果放在以前的电影里，完全足够充当那种作恶多端，到大结局时被人浑身插满小刀的反派。这也就是新时代挡了路，商叶初只能拍拍戏、导导电影，才没造成太大的社会祸害。
好在这时，一道怯懦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商叶初危险的想法。
“叶老师，我能拍点空镜吗？”
金九思奇道：“叶初，这是？”
商叶初心头同样剧震，忙向金九思介绍道：“这是林爱瑰，林姽婳导演的女儿，叫她小林就成。小林，这是《长夜执火者》的导演，金九思导演。”
商叶初忙得晕头转向，竟然没注意到自己身后有个正在偷听的小人儿。不过反正这些话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商叶初爽快地将林爱瑰拉来坐下，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林爱瑰怯生生地扫了一圈商叶初和金九思，小声道：“我刚刚听说叶姐姐你要去宣传《长夜执火者》，剧组不能空着，我说，我能帮你拍空镜。”
林爱瑰不待商叶初反应，便摸出手机，对商叶初道：“我拍照很漂亮的！叶姐姐你看。”
商叶初和金九思对视一眼，接过了林爱瑰的手机。
第901章 母亲们
手机屏幕上是林爱瑰的相册界面，第一张照片就是林家的家庭合照。
林爱瑰戴着蛋糕帽，坐在一个大大的鬼怪玩偶上；林姽婳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个相貌英武、五大三粗的男人，应当是林爱瑰的爸爸，正在给旁边的蛋糕插蜡烛。
整张照片透着一股和谐温馨的气氛，就连林姽婳冷硬粗粝的五官，都显出了几分母性。
能把林姽婳拍成这样可不容易。
商叶初心头闪过这个想法，一抬头看金九思，她的表情也在诉说着同样的念头。
商叶初又向后滑了滑，林爱瑰的照片大多数都是家庭照片。林姽婳在片场指挥的、林爸爸搬运片场重物的、林家人逛鬼屋的，此外还有一些风景照。和温馨可爱的家庭照不同，林爱瑰拍摄的风景照风格独特，异常忧伤、清冷，和她怯懦寡言的外表大不相同。
商叶初原本只是抱着不能敷衍孩子的念头划了几下，看着看着，表情渐渐认真起来。她看向林爱瑰，道：“小林，拍电影和拍照片可不是一码事。”
“我拍过电影的！”林爱瑰跳了起来，夺过手机，在屏幕上一通翻找，“就是这个！”
屏幕上是一部微电影短片，大概是个青春校园的mV，和林爱瑰拍的那些照片一样，都透着忧伤清冷的感觉。
短片没有情节，商叶初看着，只觉得看起来让人很舒服，舒缓洒落，娓娓道来。画面中的风仿佛穿透了屏幕，吹拂在商叶初的脸上。
“小林，”商叶初沉默片刻，“这是你什么时候拍的？”
林爱瑰忙道：“两年前。”
两年前，那就是十四岁了。
某颗狭隘的小心脏里又开始冒酸黄瓜汤，不过好在，它的主人迅速将这点酸水压了下去，正了正神色。
“不对啊，”商叶初迅速发现了盲点，“小林，既然你这么厉害，干嘛不跟你老妈说？她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在片场和林爱瑰相处的这些日子里，商叶初早看出来了，她很渴望母亲的认同。商叶初把她夸出花来，林爱瑰也就红一红脸。林姽婳要是夸林爱瑰两句，小孩能美滋滋好几天。
一听这话，林爱瑰的神色顿时变得黯然。她嗫嚅道：“我给她看了，她说也就那样。”
也。就。那。样。
商叶初感到一口老血堵在了自己的喉咙里，只恨不能喷在林姽婳脸上。
当然了，林姽婳作为以28万元成本、拍出500万分账票房电影的鬼才，看不上林爱瑰的校园mV小短片也很正常。可商叶初——商叶初也是会被伤害到的啊！
金九思也无语住了：“林导演，我和她吃过好几次饭，还一起谈过电影，她人挺爽快的啊。怎么……”怎么私底下养孩子，是这么一副德性？
当然，金九思和自己前夫那边的儿子一年也联系不了一回，在亲子关系这块也没什么可骄傲的。对子骂母则是无礼，所以她没把这话说出口。
看着林爱瑰期待的神情，商叶初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小林，比起演戏，你是不是更喜欢拍戏？”
演戏和拍戏乍一听是一码事，但林爱瑰迅速领会了商叶初的意思，她眼睛一亮，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不跟林导演说？”金九思实在憋不住了，“这年头，一个好导演苗子多么珍贵！”
林爱瑰左顾右盼，确认周围没人后小声道：“我妈说，拍那些东西肯定养活不了小怪物影业。”
商叶初：“……”
商叶初憋得脸色青一阵绿一阵，半晌才匀出一口气来：“你又不是只拍那些，好好培养，以后肯定会进步的啊。”
林爱瑰摇了摇头：“我妈说，这种尿唧唧的文艺片赛道已经挤满人了，我去混也出不了头。以前还有外国人赞助这些哭鸡鸟嚎的片子，现在外国佬越来越抠门了，吃那啥都赶不上热的。还不如好好演戏，赚点票房拿点奖杯，给小怪物影业攒点家底。等以后她死了，就让我爸带着公司转型做后期，我去别人的恐怖片里混饭吃。”
商叶初被这质朴刚健的话语迎头痛击，一时间目瞪口呆，竟然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空间。
嘭！
商叶初吓了一跳。
这一声响，竟然是金九思。这位老好人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胖大的脸上写满了恼火。
“这是哪门子当妈的！”金九思怒道，“孩子想拍电影不让拍，这不是误人子弟吗？要是我儿子有这本事，离婚的时候我早就把他要过来了！”
“金导，”林爱瑰怯生生道，“你不要这样说我妈妈，她也很累，很忙，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我妈妈对我可好了。”
商叶初脑瓜仁突突狂跳，只觉额角的青筋都要化成龙角了。她压下还要说话的金九思，又按住林爱瑰，道：“这样吧，趁着老林现在不在片场，小林，你今天下午显显身手，如果过关，咱们再说别的。”
当天下午，林爱瑰果真在商叶初的指挥下，拍了些道具特写、过场镜头之类的。
让商叶初惊喜的是，小林的拍摄水平比两年前更为精进了。这些画面静美柔和，清新自然，留白老道，画面如同在呼吸一般。
虽然重头戏和核心情绪戏不能交给她拍，但拍一些次级镜头、补充镜头和过场镜头完全没问题。
林爱瑰从小跟着林姽婳拍戏，耳濡目染，对片场运作十分熟悉。而且她老妈是母夜叉林姽婳，片场绝对无人敢惹。可以说，在商叶初给《长夜执火者》跑宣传这段时间里，林爱瑰是掌镜的最好人选。
商叶初当机立断，给林爱瑰拍板了一个b组临时导演的身份。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商叶初除了自己拍戏，又带着林爱瑰一遍一遍走起了片场。当然，把整个剧组交给这么一个小女孩，商叶初仍不放心，又把自己的助理团队留了一半给她。
商叶初此人，也许一生都是操心的命。除了留下团队以外，商叶初又亲力亲为，将自己管理剧组的经验、规矩和拍摄条例等，整理成了一个大表格，发给了林爱瑰和剧组其他成员，叮嘱大家务必执行。
如此忙前忙后近一个月后，商叶初自觉万无一失，终于依依不舍地拜别了自己的嫡出剧组，奔赴了《长夜执火者》的宣传行程。
第902章 捞钱大法
虽然已经在视频会议中见过无数次，但亲眼看到商叶初现在的尊容时，季君陶仍然沉默了。
季老总吭哧了半天，诚恳地吐出一个问句：
“导演当得爽吗？”
商叶初回味了一番自己在《鸭腿企鹅》剧组中累成狗的日子，点点头：“爽。”
“你是爽了，”季君陶半笑半骂道，“我的祖坟都不知被你的粉丝刨过几回了！”
纸包不住火，更何况是商叶初这么一团大火。在温城的时候，商叶初的偷拍路透就已经漫天飞舞；从温城转道各个城市再回到横市后，一路上漏出去的偷拍路透不知多少，各大平台现在飘满了商叶初的丑照。
最初，叶芽姐姐还试图控评维护一下商叶初的形象，到现在控也控不住了。
叶芽姐姐一怒，青凭娱乐就要倒霉。眼见着控制不了漫天飘飞的商叶初丑照，叶芽姐姐便调转马头，喝令青凭娱乐花钱告黑、屏蔽丑图、责令叶初维护个人形象等。目前，青凭娱乐和叶初工作室的所有评论区均已沦陷。
商叶初连忙给季老总溜须拍马：“明天我就拍几套写真，交给工作室，让他们好好修一修，磨皮美白都拉满，好好媚媚粉，救救你的祖坟。”
“行了，别扯这些不正经的了。”季君陶笑着冲商叶初丢来了一块巧克力，正好砸在她鼻子上。
商叶初厚着脸皮把巧克力剥开来吃了：“你发来的东西我看了，目前章程定下了吗？”
季君陶口中的“正经事”，说来话长。
扶持编剧的狂飙计划实行至今已有两年，由于青凭娱乐舍得砸钱，在剧本这一领域收获颇丰。这两年，青凭娱乐产出了不少优质的剧集作品。
但在电影领域，青凭娱乐还有些抓瞎。除了商叶初主演的几部电影赚了钱，少数电影收回成本之外，剩下的要么赔本，要么平平无奇，连个水花也没砸出来。
以庄笙为例，他去年拼命扮糙汉，演了一部乡土文艺片。结果粉丝跑了不少，奖项一个也没捞到，票房更是随水飘零，连成本都没收回来。当真是赔上加赔，赔赔与共。
人才是企业发展的第一核心。欲成大事，必有人才。
商叶初先前就跟季君陶提过，光有编剧是不够的，还要有足够的新生代导演长起来，青凭娱乐才能长久绵延下去。
季君陶把这话听进去了。从今年开始，青凭娱乐便着意招揽导演方面的人才。但效果着实不怎么样。
原因无他：成本太高了。
编剧有没有本事，看两眼剧本就能看出来。可导演行不行，怎么也得看成片。——哪有那么多片子给导演拍啊？
青凭娱乐曾试过用短剧磨炼导演，但短剧磨出来的这一批新生代导演，普遍存在着“短剧病”：剧情节奏过快、零碎、强冲突、同质化严重等。放到长剧和电影中的效果并不十分好。
折腾了半年有余，到现在，这个导演发掘计划也没发掘出什么金子来。
说起正经事，季君陶的神色也端肃了许多：“公司目前的计划，是举办一个微电影大赛，先淘腾出一些有潜力的新人来。然后再对点给资金扶持。”
听到微电影，商叶初顿时想起了林爱瑰拍的短片，眼前微微一亮。也许可以回去建议她试一试。
“导演的事情急不得，”季君陶揉了揉额角，“十年能养出一个好导演来都算快的了。倒是目前有另一件事急得很，需要找你取取经。”
说到此处，季君陶罕见地迟疑了一下。
商叶初奇道：“有什么事儿还是咱俩不能说的？你犯事儿了？”
“你盼我点好吧，”季君陶瞪了她一眼，“我认真的，是咱们公司艺人的事儿。”
季君陶站起身来，将u盘插入电脑，打开投影仪。商叶初侧面那面巨大的白幕上浮现出了画面。
“喏，这是去年和今年的数据。”季君陶走到白幕前，拎着一根小棍棍在白幕上指指点点，“前两年耽改大爆，咱们公司趁着东风捞了不少。像周义航韩正宇他们，还有何志昂许力他们，都卖得挺火。”
季君陶说的事情商叶初也知道，从2019年开始，耽改剧和男男cp便迎来了一个井喷期。耽改剧接二连三上映，捧红了无数男星。到今天，仍然卖得很火爆。
青凭娱乐趁着东风，将旗下的男团、男艺人两两配对炒cp，卖腐卖得起飞，大捞特捞了好几笔，吃得满嘴流油。不但自家赚钱，还惠及了合作伙伴迈塔影业和小怪物影业，大家一起火热发财中。
商叶初也跟着季君陶在这些项目上蹭了点油水。不过，由于男星女星赛道不同，而且耽改咖也很难涉足电影圈的上部圈层，商叶初并没有太过关注这些事情。赚钱嘛，只要钱是合法的，是谁的粉丝上供的，没什么要紧。有部神剧说得好，两根金条放在桌上，哪一根龌龊，哪一根高尚？
“怎么了？”商叶初疑惑道，“我上个月还收到那个什么——什么来着，那部剧的分成来着呢。哪部新剧赔了吗？”
“那倒没有，虽然获益比鼎盛期少了不少，不过还是可观的。”季君陶用教学棒在一处数据上画了个圈，“下降是因为竞争对手越来越多了。”
商叶初细细瞧了瞧投影显示的内容，稀奇道：“这财报看起来还不错啊，虽然没有去年多，老季，咱做人也不能太贪了。”
“谁嫌钱少了！”季君陶狠狠瞪了商叶初一眼，将教学棒握在手里，低声道：“收到风声，上头要把耽改禁了。”
商叶初双眼遽然一睁。
不对啊！耽改禁令不是2022年的事儿吗？现在才2021年七月——
不，不。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当一件事情真正落实的时候，往往已经无可转圜。2022年落实的事情，季君陶这样的大资本家在今年下旬就提前听到风声，也是正常的。
商叶初心思急转，点了点头：“那你是来找我商量投资这些的事儿？既然已经收到消息要禁，咱们确实不能跳得太高了。捞完这一波就赶紧收手吧，让公司那些人上岸洗白。省得到时候腾挪不开，溅一身腥。”
“这还用得着你提醒？已经在收口子了，”季君陶没好气道，“我找你，是想咨询咨询你……”
季君陶再次可疑地停顿了一下。
商叶初快被她急死了：“咨询什么？你倒是说啊。”
“也没什么，”季君陶破罐子破摔道，“耽改禁了，目前百合还没禁。公司想找你取取经，看看能不能换一条捞钱的路子！”
第903章 取经
俗话说，上帝关了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
季君陶这话充分体现了经典的资本家思维：既然耽改剧的男男cp被禁了，那就换条路炒作百合剧的女女cp。卖完这个卖那个，卖完他的卖她的，反正不能断了季老总赚钱的路子。
说到这个，商叶初便想起了一桩事：“说起来，我前些日子看到吴佳宁和边鹤不是打得挺火热吗？她俩的cp叫什么‘法力吴边’来着。”
“那都不成，”季君陶摆了摆手，“她俩卖了大半年，都是路人吆喝美女贴贴吆喝得热闹，实际上死忠粉没吸来几根。反而把吴佳宁和林皓的cp粉虐走了不少，都虐成林皓唯粉了。吴佳宁现在提这事儿还来气呢。”
“那确实该生气，”商叶初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替吴佳宁鞠了一把辛酸泪，“蒙云和潘晴那对怎么样？我在抖音上刷到过她俩，晴云cp也很火呢。”
“她俩的效果倒是不错，虽然没吸到耽改cp那么大的热度，至少也脱素入糊了。（脱素入糊：脱离素人行列，变成糊咖明星）”季君陶一脸心痛，“结果潘晴没把持住，和迈塔影业男团的一个丑逼爆出了绯闻。现在粉丝纷纷脱粉回踩，骂她直女装姬还有恋丑癖。”
商叶初光听这些事就替这几个女星觉得闹心，粉丝积聚起来有多么不易，商叶初是最能感同身受的。平常发个丑照都担心跑了掉了的，因为炒作一下子损失这么多，不还得炸锅？
季君陶又用小棍棍点了几下白幕，开始切换ppt：“总之还有这对，这对，这对，这几对百合和bG（男女异性恋cp）都是公司从去年就开始埋线卖的，效果都不算好。
“百合cp粉对双方很严苛，一旦爆出哪边沾了男人就会大掉粉，别说谈恋爱了，就算是剧中和男演员炒cp营业，粉丝也会犯嘀咕。潘晴那天跟我这儿哭，说她和迈塔影业那个丑逼真的没什么，就是看对眼了来了次一夜情——那有什么用？粉丝该掉的都掉完了，鼻涕流嘴里知道甩了。
“bG呢，火热一段时间后，粉丝就会被新的bG配对吸走，耐久性比三月剧粉强不了多少，像水一样留不住。娱乐圈满地都是异性恋，bG配对可替代性太强了，只能圈一两波钱，不利于长久收割。”
像商叶初这样作品不断，可以靠作品留住粉丝和观众，还时不时来一场全网大虐粉的艺人，毕竟是极少数。大多数青年艺人还是得走盘外招，作品、绯闻、炒cp、虐粉提纯搭配食用，才能维持热度。
造势炒作一对cp也是很累的，需要提前埋线，铺设种种营销热搜话题。这么大本钱，如果只能割几次，岂不是亏本？
在季老总看来，当然还是少操点心，延长一下现有cp寿命，把一次性cp粉变成可循环cp粉，长久割钱，性价比才是最高的。
“所以，”季君陶踱步到商叶初面前，严肃道，“我代表咱公司来找你取取经。”
商叶初的面庞抽搐了一下：“取什么经？”虽然她心底已经猜到了。
季君陶掰着手指头道：
“首先，你和杨唤宜都是异性恋——呃……都是双性恋吧。杨唤宜有老公有孩子，这就不说了；你也和几个男的纠缠不清。但初宜十五cp粉从来没有为你们俩那些男桃花债脱粉回踩过，顶多辱追一下，辱追完了还是继续嗑你们两个。”
商叶初：“……”
“其次，灯笼姐姐很长情。”季君陶继续掰手指，“你和杨唤宜已经有……一、二、三、四个月没互动了，四个月零互动的cp啊！杨唤宜的新电影连骆尧都转发了，结果你没转发，混成这样说仇人也差不多了。但是灯笼姐姐仍然坚挺，没有跑路，每天翘首以盼你们两个四搭。”
商叶初：“。”
“然后，灯笼姐姐很活跃。”季君陶掰弯第三根手指，“每天和糖叶子cp粉还有你的唯粉南征北战，写同人文、画同人图、剪辑视频，情人节的时候还给你俩搞了72棒接力产粮活动。又能打架又能做饭。”
一滴汗从商叶初的额角流了下来。
“最后，灯笼姐姐很能花钱！”季君陶振奋道，“这才是最重要的啊！上个月杨唤宜接了新代言，有个灯笼姐姐大粉买了517单！”
季扒皮一步步逼近商叶初，俯下身子，逼视着她的摇钱树，用真诚、渴求、渴望的语调问道：
“如何才能像你和杨唤宜一样，拥有一群宽容、长情、活跃、爱花钱的cp粉？”
商叶初腾地一下跳了起来，退步三尺，坚决和季君陶拉开了距离！
“哎呀哎呀，反应不要这么大嘛。”季君陶忙给商叶初顺毛，“我知道你有情伤，可是和钱伤比起来，情伤算什么？伤情伤心，伤钱要命。”
“老季，”商叶初已经汗颜了。她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去面对季君陶，更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去面对自己的心，光是听着她说的那些内容，商叶初便感到一阵绵长的心悸和钝痛，“差不多得了。”
“我也不逼你，”季君陶循循善诱，“你和杨唤宜谈恋爱时候那些私密的小事儿呢，我就不瞎打听了。你就把你俩的固粉秘籍，互动要领什么的告诉我一下。我拿去加工加工，搞出多个变种，分发给手底下那群蠢蛋。”
商叶初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她觉得恶心。和杨唤宜的情谊变成今天这副模样，让她恶心。和杨唤宜的感情被人认为是炒作和固粉秘籍，让她恶心。和杨唤宜的感情被人拿来研究、咀嚼、变体、模仿、复制，让她觉得……觉得想吐。
当然，她唯独不恶心季君陶。因为从公司发展的角度来看，季君陶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拍摄《鸭腿企鹅》时长久的作息不规律后遗症在此刻爆发，商叶初忽觉胃部一阵绞痛，面色一白，背上冷汗涔涔，闷哼一声，将背靠到了墙上。
“喂，你怎么了？”季君陶忙扶住她，“你不是已经走出来了吗？”难道她看错了商叶初，其实牢叶仍旧没有走出羊妈妈的温柔乡，所以才对她的话这么大反应？
她季君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商叶初摆了摆手：“我——没事儿……”
咚咚咚。
敲门声在此刻响起，打断了商叶初的话头。季君陶扬声道：“谁啊？”
“季总，我，蒲洛！”
第904章 哭天抢地
《长夜执火者》上映在即，相关主创最近都忙碌了起来。
蒲洛作为负责改编《长夜执火者》的编剧，这个时候来找季君陶，多半也是为了《长夜执火者》的事儿。
一进门，蒲洛就看到叶初虚弱地靠在墙壁上，而季老总撑着墙，强硬地握住叶初的胳膊，正在对小妈妈进行壁咚！
蒲洛在心底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尖叫：哦不，女儿不允许！
商叶初看到蒲洛变幻莫测的表情，微微一愣，在残存的记忆中猛地翻找到了一些碎片——哎哟我去！蒲洛好像是初宜十五的忠实cp粉来着，而且是极其善于脑补抠糖的那一波。被她看见这么不体面的场面，还不知道蒲洛脑子里会瞎想什么。
商叶初吓得寒毛直竖，连忙一把将面前的季君陶推开，像怕感染瘟疫病毒一般跳离原地。同时扭头对蒲洛笑道：“笸箩，什么事儿？”
看到叶初这幅心虚狼狈的样子，蒲洛的心顿时碎成了片片，天哪，难道圈子里传闻的事情是真的？因为大妈妈和曹大公重归于好，所以小妈妈心碎如狂，怒找替身？季老总不会就是那个替身吧？那，小妈妈这口味跨度还挺大……
虽然心中已经幻想了一千集狗血八点档肥皂剧，蒲洛面上仍然是那副呆板的表情：“叶姐也在啊，那什么，《长夜执火者》不是要上映了吗，编剧到时候也要接受采访，我写了点稿子，不过有几个地方需要和原作者老师沟通沟通。”
商叶初忙道：“你要找盛——曹典啊？”
“是的，”蒲洛走上前，扶了扶眼镜，用以掩饰自己的心碎，“可是曹典老师一直不回消息，我听公司的人说你回来了，就来找你问问。”
商叶初连忙摸出手机，点进盛闻之的对话框，敲了几个字道：【赶紧登一下你的工作号，蒲洛联系不上你了。】
商叶初：【《长夜执火者》的事。】
死蚊子：【曹典这个笔名的工作手机和电脑都落在横市了，登不上。】
商叶初一时间无语住了：【你的助理呢？让他帮你收发验证码登录不就得了。】
死蚊子：【老韩结婚了，和妻子度蜜月去了。我给他放了三个月婚假吧，好像是。现在是第几个月了？】
商叶初狠狠翻了个白眼：【算了，你登一下微博，曹典那个微博，别登错了。关注一下蒲洛的账号。我大号关注列表里那个叫“蒲洛polo”的就是她，你和她私信聊吧。】
商叶初支使完盛闻之，抬头冲蒲洛歉然一笑：“曹典老师在外地旅游，忘了拿工作手机。我刚刚跟他沟通过了，他说他会在微博私信上跟你聊。”
商叶初说完，却没收到回答。只见蒲洛正愣愣地盯着商叶初对面的那面白幕，阅读着白幕上的数据内容。
商叶初吓了一跳，连忙踢了季君陶的脚尖一下：这些东西能给她看吗？
季君陶无所谓地摇摇头，回了个淡定的眼神：都是自家员工，看到就看到呗。青凭娱乐里难道还真有把这些玩意儿当真的傻子不成？
商叶初一想也是，正要笑着再提醒蒲洛一遍，忽然，蒲洛“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啊，”蒲洛哇一声哭出了鼻涕泡，“晴云和法力吴边都是假的？！”
商叶初：……
季君陶：……
…………
地板上扔满了纸巾，垃圾桶里也堆满了沾满鼻涕的纸巾。商叶初和季君陶一左一右，将蒲洛夹击在中央，避免她从办公室楼上跳下去。
蒲洛在十分钟之内，一口气得知了她深爱的四对cp：男男，女女，女女，男女，都是假的，全都是青凭娱乐、迈塔影业和小怪物影业联手精心炒作的结果，一下子道心破碎，当场失态嚎啕起来。
商叶初和季君陶上天入地，磨破嘴皮，都没有把几乎哭得晕厥了的蒲洛哄好。最后，还是商叶初急中生智，咬着牙对蒲洛说了一句话：
“虽然这些都是假的，但有一对不是假的。”
听到这话，蒲洛从鼻涕眼泪纸巾堆中抬起眼镜，看向商叶初，几乎屏住了呼吸。
商叶初也不想把这些事情宣之于口，但再这样下去，蒲洛看起来就要跳楼了，只得硬着头皮道：“那对，不完全是假的。”
蒲洛睁大眼睛，口中喃喃道：“哪对？”
商叶初在季君陶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在103森然嘲弄的冷笑声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唯一一次对我聊起过的那对。”
蒲洛愣了愣，猛地张大了嘴巴，就在商叶初以为她又要“嗷”一声尖叫出来的时候，蒲洛伸出一只手，死命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蒲洛的肩膀因为激动而抖动起来，用眼神询问着商叶初：难道是？！
商叶初后槽牙都快被自己咬碎了，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
蒲洛康复了。
蒲洛又变回了快乐的笸箩。
蒲洛眼泪也不流了，慌忙抽出几张纸擦了擦眼泪，擤了擤鼻涕，几分钟就把自己的脸蛋重新捯饬得干干净净。又把她的厚瓶盖底眼镜细细擦拭了一番，重新放回了茶几上。
商叶初正疑惑她怎么不戴眼镜，蒲洛猛地扑到商叶初肩上，狂喜地搂住商叶初的脖子，左右摇晃起来！
“啊——”蒲洛小声长叫了一声，“我就知道，我怎么可能次次走眼！”
商叶初生无可恋地被蒲洛摇来摇去。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捧稻谷，被盛在笸箩里颠来颠去。
蒲洛摇晃够了，这才从商叶初身上爬起，戴好自己的眼镜。
心情好了，看到一地狼藉，蒲洛这才对自己刚刚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真是对不起，叶姐，老总，我刚刚太……”
季君陶宽容地笑了笑：“没事儿。”
蒲洛的年纪在狂飙计划编剧中是最小的，而且平常沉闷寡言，不爱和人交流，整天只是闷着头在自己的地盘捣鼓。说得不客气点，就是个社会化程度不高的宅女，只是恰巧被青凭娱乐挖来了而已。
由于她年纪小不多话，只一味干活，因此虽然情商低了点，在公司人际关系也不错。没想到还能见到她这一面。
何况，能看到商叶初的笑话，也是一件美事啊。
蒲洛的情绪平复了一些，这才想到了什么不对：“老板，叶姐，你们刚刚在讨论什么啊，为什么放那些——”
想到自己灰飞烟灭的四对cp，蒲洛又开始心酸起来，后半句话没能出声。
季君陶和商叶初对视了一眼。
算了，还是给这娃儿打点预防针吧，省得公司以后炒作那几对卖起来，她又以为是真的，闹得哭爹喊娘。
蒲洛除了参与《长夜执火者》的改编，还参与了青凭娱乐下半年一个项目的编剧工作，在公司地位很高，算得上是青凭娱乐的嫡系，这点事告诉她也没什么。
季君陶轻咳一声，将耽改即将全面被禁、公司打算换航路赚钱的事情简略地对蒲洛说了说。同时着重强调：大家都是来赚钱的，蒲洛不要再倾注真感情进去了。
还不等季君陶说完，只听蒲洛尖叫一声：“不行！”
嗯？
季君陶一头雾水，商叶初心里却有点感动，难道蒲洛看出青凭娱乐打算复刻她和杨唤宜的故事，正在以cp粉的方式强烈抵制？
唉，虽然她改变不了什么，但这份心思……总是好的。
商叶初正自感慨，便听蒲洛道：“这样不行哇，老板，这样是赚不到钱的！”
第905章 登云梯
“炒百合不是最赚钱的呀，”蒲洛理所当然道，“老总，这是常识！”
商叶初和季君陶面面相觑，不想蒲洛这个整天只知道宅在工位上写剧本和嗑cp的宅女，竟然敢对青凭娱乐的赚钱大计指手画脚。
季君陶眯了眯眼睛，倒是没有嘲弄或反驳蒲洛，只和气道：“嗯？那你说说。”
“男的卖腐确实是来钱最快的路子，但女的卖姬可不是！”蒲洛认真道，“姬崽很吃感觉的，感觉对了没有互动也能嗑到起飞，感觉不对，躺在一张床上也像姐妹抱一下。”
商叶初实在忍不住了，幽幽道：“是吗？那你喜欢晴云和法力吴边，也是因为感觉对了？”
蒲洛被击中了，露出恼羞成怒的表情：“那能一样吗？！”
季老总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好了，老叶开玩笑的，蒲洛，你认真点。如果是什么‘感觉’之类的理由，就不要再提了。感觉是可以营造出来的，钱给到位什么感觉都有。”
蒲洛鼓了鼓脸：“好吧，等等——”
蒲洛左顾右盼了一圈，不确定道：“咱们屋里没有什么录像录音设备吧？”
“我办公室里怎么会有这些，”季君陶失笑，“你要说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吗？”
“也不算见不得光，就是有点，”蒲洛挠了挠头，“有点政治不正确。”
“那你可以放心了，”季君陶拊掌笑道，“政治正确都是台面上说的，私底下就让它去死吧。快说快说，你把我的好奇心都勾起来了。”
商叶初也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蒲洛轻咳一声，小声道：“那我就说了。百合只能赚小众的钱。”
季君陶不以为意：“这我当然知道，耽改也是小众，但是上供挺猛的。”
“小众和小众也有分别的，老总！”蒲洛急得汗都下来了，笨嘴拙舌道，“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打个比方吧，就好像投资，你拿一万块去投资耽改，可能得到三万块的收益；投资百合，可能只有一万五，还附赠一大堆骂声。”
商叶初忙安抚她道：“笸箩别急。你说的季老总当然也知道，有方便来钱快的法子谁不喜欢？问题是耽改这不是禁了吗，不好再捞了。百合一直被大众忽视，女性互动界限也比较暧昧，就算卖姬卖到被窝里，也可以嘴硬是友情。短时间内不会像耽改一样直接明令被禁，季总这才想着换航道捞一捞。”
“再说了，”季君陶插嘴道，“小众养死忠。而且你看，初宜十五不是挺火的吗？”
“大妈妈和小妈妈爆火是因为狗血！”蒲洛急了，“哎呀，季总，像你这样只知道工作不搞同人的人，我跟你说不清楚这里面的道理。你根本不会以观众的视角去看待问题！你和叶姐都是！”
哟呵。
商叶初和季君陶，一位是青凭娱乐的散财童子，一位是青凭娱乐的圈钱达人。一位善于在观众面前展示自己，一位善于揣摩观众喜欢看什么。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被蒲洛这个死宅教训的一天。
季君陶心胸宽大，不会和蒲洛计较。不过小肚鸡肠的某人立刻受到了刺激——她想起了自己心爱的《鸭腿企鹅》，也是被所有人认为是扑街预备役。如今又被蒲洛指责不会以观众的视角看待问题，一下子坐不住了。
“笸箩，”商叶初轻咳一声，“我知道你不想让别的，那个，代替，初宜十五……”
光是说出这四个字来，商叶初都觉得脸上发烧，倔强的尊严敦促着商叶初把后半截说了出来：“但是公司也不光我一个艺人，其他艺人也要吃饭的。”
蒲洛简直快急哭了：“我嘴笨，跟你们说不明白。我就是初宜十五大粉，我能不知道吗？大妈妈和小妈妈能火，纯粹是因为你们俩狗血，强取豪夺错位爱人恨海情天、那个、什么的。大家都爱看这个。”
“这些都可以花钱造——”季君陶插嘴道。
“够了！”蒲洛显然是被商叶初和季君陶这两个蠢货气得狠了，不管不顾，像机关枪一样打断了季君陶，“我就直说了吧！初宜十五能火，就是因为你们两个不道德！你们对不起所有人，为了谈恋爱把所有人当成play的一环，大家就爱看这个！现实已经很累了，所以大家就想看点不道德的东西释放压力，越狗血越好。而且，你们甚至连不道德都不道德得恰到好处！如果你们是两个男人，那曹适就会变成同妻，舆论肯定接受不了，初宜十五不会这么火；如果你们是一男一女，传统的异性恋婚姻叙事和社会道德依然会把出轨的人骂得体无完肤；可你们是两个女人！女同性恋是被忽视的，所以杨唤宜出轨一个女人也顺带被忽视了，舆论中道德谴责她的几乎为零；曹大公又是个贱人，所以叶初打大公也被人拍手称快，没人介意这个犯贱的曹适其实是受害者，大家看他吃瘪还挺爽的呢；叶芽姐姐和糖叶子又三天两头去挑衅，把大家都虐出来了。你们不明白吗？初宜十五是因为女人不被当成完整主体、大众不把女同性恋当成真正的性关系、对狗血猎奇有嗜好、对不道德的压力释放有不能说的追求、对非正常恋爱关系有好奇、饭圈循环虐粉套路——这所有的所有的原因造成的侥幸产物！它满足了大众的所有阴暗猎奇心理、比八点档肥皂剧更狗血、明明不道德却不必接受道德压力，所以才变得万众瞩目——是没法子复制的！娱乐圈不会再有一对初宜十五了！不会再有，不会再有，不会再有了！”
商叶初被喷得呆了。
办公室内一时寂静无比，良久，商叶初拭了一下自己的脸。上面有蒲洛喷出来的口水。
商叶初僵硬地转过头去，只见季君陶也是一脸呆滞。
商叶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脏砰砰狂跳。她很想反驳蒲洛，比如她和杨唤宜不是不道德的。再比如曹适就是个贱人，主动犯贱，反击他一下怎么了？蒲洛你凭什么说我们不道德，我看你嗑cp嗑得挺开心的。再比如……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蒲洛说完这一大段话，气得肩膀一直在抖。整个人呼哧呼哧喘着气，看起来快要休克了。
季君陶虽然也处在震惊之中，好歹没骂到她头上，理智尚存，连忙给蒲洛倒了杯水：“哎哟，这，先喝点水吧。”
蒲洛硬邦邦道：“我不渴！”
这是还在生气。气商叶初和季君陶不把她当回事，那样误解她。
季君陶给商叶初使了个眼色：道歉。
商叶初磨了磨后槽牙，不动如山。
季君陶把手指一捻，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商叶初狠狠瘪了瘪嘴，八风不动。
季君陶做了个口型：你不想知道观众是怎么想的？
这下子，商叶初终于妥协了。
商叶初勉为其难地瘪了瘪嘴，心中怀着巨大的羞愤（蒲洛竟敢说她不道德！），摇了摇蒲洛的胳膊：“笸箩，是我的错，我和季总刚刚不该那么误会你。”
蒲洛鼓了鼓脸蛋。不去看商叶初的脸。
商叶初硬着头皮道：“笑一个嘛，我给你唱歌好不好？笸箩箩箩箩箩箩箩箩哩噻~笸箩箩箩箩箩箩箩箩哩噻~”
商叶初要是想逗人笑，天底下没几个人能忍得住。怪声怪调唱了两句，蒲洛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再一扭头，看见小妈妈这张虽然发型丑绝、脸色黯淡，但仍然俊丽清隽的脸蛋，剩下的半肚子气也没了。唉，叶初又有什么错呢，大妈妈喜欢小妈妈，不就是喜欢小妈妈这股混蛋味儿吗？
季君陶见气氛缓和，忙笑道：“叶初这人就这样，”（叶初狠狠地在背后伸过手去掐了她一把）“你别和她计较。你刚刚的理论很有意思，观众追捧初宜十五，恰恰是因为不在意初宜十五——这个说法我真是闻所未闻。新鲜。你在编剧部要是不想做了，可以来公关部上班了。”
被季君陶这么一夸，蒲洛也闹了个大红脸，挠头道：“哎呀，其实也不是我多厉害啦。我经常给初宜十五写小作文论证嗑点的，这些东西早就熟透了。”
商叶初实在不想听蒲洛左一个“初宜十五”，右一个“大小妈妈”了，她轻咳一声，丝滑地转移话题：“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说，那个什么，我和她，是一个偶然。青凭娱乐想复刻是不可能的。就算模仿，也只会闹个四不像，不会有现在的声势，也赚不到多少钱，对吗？”
“对对对！我就这个意思，”蒲洛眼睛一亮，拍大腿道，“我怎么没有叶宝这个语言组织能力呢！瞧我刚刚说了一大堆，还把自己说急眼了。我就是这个意思，造不出初宜十五的声势，顶多在小众圈子里打滚赚个皮毛的钱，搞不好还是晴晴的下场。唉，晴晴也是糊涂，你看叶宝你就比她强，从来不谈丑逼男的。”
季君陶捂嘴憋笑。
商叶初尬得头皮发麻，在心底把看好戏的季君陶骂得祖宗十八代开花，面上强笑道：“照你这么一说……”
bG配对可替代性太强，粉丝跑得飞快，一个搞不好，粉丝都吸给男方了。百合只能赚小众的钱，还容易翻车。如果什么都不炒作，还想维持话题度的话，要么靠作品，要么只能砸资源——娱乐圈有几个这样的人？除了那几个投胎了个好肚皮的。
商叶初本意是转移话题，但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她便悚然一惊，忽觉冰凉彻骨。
“女明星，难道只能靠作品稳扎稳打，熬个十年八年光景再出头？”
脚踏实地并不是不好。可青凭娱乐有那么多女艺人，资源就那么点，哪有那么多东西，供给那么多女艺人脚踏实地地积累作品？
难道女明星就没有像男明星的耽改这样，能简便迅速地，出名、圈钱、稳固死忠的路子吗？难道女星的登云之路，注定要比男星难上这么一截？
商叶初忍不住看向季君陶的方向。在她视线的尽头，季君陶的脸色也很难看，连揶揄商叶初的心思都没有了。
二人脸上变幻莫测，心情都变得很差。
公司有一半的员工不能快速用于捞钱，这当然是个噩耗。此外，同为女人，得知女星的星途比男星艰难这么多（虽然早就知道了，但蒲洛的分析显然更血淋淋一些），也没什么好高兴的。
季君陶揉了揉眉心，长叹道：“百合行不通，bG跑得快。难道女艺人，就没有自己的‘耽改’吗？”
季老总和一姐兀自愁云惨淡，忽听蒲洛道：“有啊，咱们女的当然也有。我还没说完呢！”
第906章 正规军的实力无需多言
（二章合一）
蒲洛匆匆忙忙摸出手机，一通操作，点进了一个界面。
商叶初被好奇心挠得火烧火燎，迫不及待凑上前去——能让女艺人择日飞升的路子，商叶初当然是眼热的。所谓居安思危，不过如此。
蒲洛打开的那个界面，竟然是——
微博超话排行榜。
微博超话，即超级话题社区，可以理解为微博内的简易版贴吧。每个超话，都是围绕着一个固定主题的小社区。比如叶初超话，就是专门发布叶初相关内容的小社区了。
微博乃粉圈证道之地。微博超话的排名，确实能较为直观地反映艺人的粉圈热度。
商叶初本以为蒲洛要点进超话排行榜中的“明星”一栏，却见蒲洛伸手一点，点进了“读书”一栏。
“怎么不去明星榜？”
季君陶嘲笑道：“拍《鸭子大腿》都快拍成原始人了吧？上个月上头请微博喝茶要求整治饭圈乱象，明星排行榜排名直接下线了。”
“哎哟老总，你别这么说小初宝宝啦。”蒲洛拱了一下季君陶。
季君陶的嘲笑其实并没让商叶初觉得怎么样，拍戏这个月她一分钟掰成八瓣用，哪有工夫关注劳什子榜单。倒是蒲洛的昵称听得商叶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蒲洛指着超话排行榜中的读书榜单排名，问道：“叶姐，老总，你们看出什么没？”
超话读书榜单排名上，绝大部分都是小说的名字。商叶初虽然没有看过，但也略有耳闻，几乎都是一些耽美小说。但是在层层耽美小说的包围之下，读书榜单排名榜的第一名和第二名，竟不是任何小说书名，而赫然是两个商叶初很眼熟的小说角色名字！
这两个角色，一个叫朱颜，一个叫花辞镜。是一本着名的网络仙侠小说《朱颜辞镜花辞树》中的两个女角色。
《朱颜辞镜花辞树》是一本大男主仙侠小说，但名气最高、最出圈的角色并不是男主角夏湘德，而是朱颜和花辞镜这两位女角色。
朱颜和花辞镜都与男主角夏湘德有过一段情缘，在角色刻画上也各有出彩之处。争论二人到底谁是女主角、男主角夏湘德到底更爱谁、二人谁的人物形象更出色，一直是《朱颜辞镜花辞树》圈子中长盛不衰的话题。
朱颜和花辞镜的粉丝日日打、月月打、年年打，打到山崩地裂，日月无光，打得人仰马翻，遮天蔽日。不但打得圈内人尽皆知，在圈外也久负盛名。路过的狗都得被扇两巴掌。
《朱颜辞镜花辞树》这本小说，已经是近二十年前的网文，年龄比商叶初小不了几岁。但朱颜和花辞镜两位女角色的粉丝，却长盛不衰，从二十年前打到了如今。缠绵悱恻，纠缠不休。
直到今天，营销号想挑事儿的话，还会发布“朱颜和花辞镜到底谁是女主角”一类的话题，用不了几分钟，就会有二位女角色的粉丝冲上来打架送热度。
时至今日，《朱颜辞镜花辞树》的大男主夏湘德，反而几乎没什么讨论度，和《朱颜辞镜花辞树》这本书相关的话题，几乎只能看见朱颜和花辞镜二位女角色的粉丝出没了。
就算偶尔在网上能刷到夏湘德相关的内容，多半也是朱颜或者花辞镜的粉丝随手把夏湘德拉来，论证他有多么离不开自家的仙女姐姐。夏湘德这个大男主，几乎已经沦落成了朱颜和花辞镜二角色的党争符号。
商叶初没有看过《朱颜辞镜花辞树》这本书，对这二位女角色也不甚了解。但这二者的党争历史实在太漫长太出圈了，商叶初想不知道都难。毕竟随便路过一个帖子，都能溅一脸血。商叶初流连互联网吃瓜的时候也被滋过好几回。
微博超话读书榜单排名上，这两位二十年前的女角色，傲然力压一众当下爆火网文和角色，虎踞了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宝座！
商叶初沉默了。
商叶初玲珑心窍，这一下如灵光灌顶，顿时已经猜到了蒲洛想说什么。但她心中仍有疑虑，忍不住道：“蒲洛，你要知道，我们吸粉吸的可不只是吵架的粉，还得吸花钱的粉。”
蒲洛道：“朱颜上上个月过生日，粉丝给她约稿的生日同人图稿件，单张图稿价为20万元，人民币。一张画，二十万。”
商叶初：“！！！”
蒲洛道：“花辞镜上个月过生日，粉丝给她约稿的生日同人图稿件，单张图稿价为30万元，人民币。一张画，三十万。”
商叶初：“。”
土包子商叶初震撼了。
土包子商叶初如同被一根锥子在天灵盖上戳了个洞，开眼了！
蒲洛给了商叶初最后一击：“朱颜和花辞镜的粉丝正在给她俩筹备各自的单人企划，每个企划耗资上百万元。”
商叶初捂住了嘴巴。
在被金钱光晕砸得眼前五光十色的瞬间，商叶初几乎要流下宽宽的面条泪了。
商叶初真情实感道：“是我无知了，笸箩。”
蒲洛带着互联网正黄旗宅女的从容，傲然一笑，摊了摊手：
“打了二十年，直到今天还打得风生水起——长情。
“一张几十万的画，既不拿来商用，也不拿来卖钱，纯约稿拿来看——爱花钱。
“力压一众火爆网文，稳居第一二名宝座——粉丝活跃。而且活跃了二十年。
“比她们活跃的，没她们长情。比她们能花钱的，没她们活跃。比她们更长情的——没有！整个互联网上，难道还有粉丝群体可以与之匹敌的吗？”
商叶初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商叶初叹服了。
蒲洛就是个宅女，爱嗑cp，情商很低，不爱出门。无论是商叶初还是青凭娱乐其他人，都是这么看她的。没想到老辈子也有老辈子的打法，这一番复盘，真是酣畅淋漓，经典至极啊！
“停，停，”在商叶初即将对蒲洛五体投地之时，目瞪口呆的季老总终于开口了，“那什么啊，蒲洛，雌竞和党争可以大幅度提升女角色热度，这我早就知道了。虽然没想到她们这么能花钱……咳咳，但问题是，你知道现在流行的说辞是女性主义什么的。太雌竞的东西，公司也不好搞营销的，别人都在女性互助，你为了个男人扯头花扯得起飞，面子上不好看，不利于传播。”
季君陶又不是吃素的，蒲洛的意思，无非就是掀起女演员之间的党争和雌竞，借以生出热度。季君陶也不是没想过这个法子。
可问题在于，凡事都讲究师出有名，现在互联网的风向不兴女人抢男人那一套了——无论观众私底下是怎么想的，至少在台面上，都奉行同一套堂皇的说辞：女人应该互助友爱、女人不该抢男人而该争事业、这年头谁还爱看雌竞啊……如此云云。
青凭娱乐堂堂一个大公司，不好贸然炒作这些。一不小心引发群嘲，对整个公司的声誉都会有影响。
不过，早知道这派的粉丝真的这么能上供花钱的话……季老总心痒难耐了，挨两句骂也不是不行。那可是钱啊！
“啊，”蒲洛没想到自己想到的精妙法门，季老总其实早就考虑过了，顿时大为失望，整个人沮丧得快要冒蘑菇了，“原来是这样吗？这也太可惜了。我就没见过比党争女角色粉丝更能打的粉丝群体了，粉圈虽然也能打，但是打个三五个月就熄火了。党争粉能打二十年起步上不封顶呢，算得上养老保险了。”
“等等。”商叶初心中忽然一动，“师出有名，但这名是不是真的，其实无关紧要。”
商叶初站起身来，在沙发前踅了两圈：“有些东西，你知道是假的，我也知道是假的。但只要我的敌人说它是假的，我就会说它是真的。”
大多数人，其实真的那么在意正确的东西吗？不一定。只要在名义上有个好听的说法，许多人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为此南征北战了。
师出有名，重在出师。名只要过得去，稍有体面就行了。
内里乾坤，无足轻重！
蒲洛着迷地看着此时此刻的商叶初，克制着流哈喇子的冲动：“宝宝，你好棒。”
商叶初：“……”
商叶初刚积蓄起来的满腔激情顿时被扎了个窟窿，尬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
季君陶何等人物，一点就透。在商叶初被蒲洛的昵称搞得面红耳赤时，季君陶思忖着什么，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是了！”季君陶狠狠一拍茶几，“哎呀，我也是这些年忙着公司的事儿，老本行都丢下了！我怎么忘了人是什么样的？”
季君陶站起身，兴奋地用教学棒敲着手心：“舆论高地这东西，我们不拿走，别人就会拿走。我们要把它拿回来，牢牢地控制住。同样的行为，其实换个名字，就能显得更高尚了。——嫉妒别的女人，听起来不太行，但换成敢爱敢恨就好听了。比如坑害别人，可以改成‘爱自己’或者‘那人本来也该打’。实在没什么夸的，咱们就营销‘允许女人有缺点’‘成长型女角色’。帽子千千万，不行咱就换，把雌竞包装成别的东西，党争就会师出有名！”
蒲洛没想到季老总的脑子转得这么快，嘴角抽了一下：“老总，这是不是太牵强啦？”
“不牵强，”商叶初斩钉截铁道，“一点都不。‘人们想做什么，无需理由，他们需要的是借口。’我们给他们一个借口就够了！”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季君陶叹道，“这就是女人的‘耽改’。效力甚至更长久。”
“等等，等等！我想起来了，”蒲洛忽又兴奋起来，“你们看这个。”
蒲洛又摆弄起了她的手机，过了一会儿，展示到商叶初眼前。
这次，蒲洛翻出来的是动漫排行榜。
一看到动漫排行榜榜首的两位老熟人，不必蒲洛多说，商叶初就知道她想表达什么了，顿时一阵汗颜。
动漫榜单榜首前两名，也是两个女角色。这两人都是一部着名童年动画片中的女角色，打起架来的气势，比朱颜和花辞镜还要爆炸一万个量级。如果说朱颜和花辞镜的粉丝战争是毁灭地球级别，那这二位的粉丝战争就是包举宇宙、破碎虚空级别。一度打上热搜，战役蔓延至各个年龄段、各圈层，男女老少，无所不包。
这二人的战争早已打破粉圈范畴，搞得路人皆知。只要提出这两个名字，无需任何其他言语，战争已经全自动化开始了。
“蒲洛，”商叶初失笑道，“我们已经知道你想表达的意思了。不用放核武器出来。”
朱颜和花辞镜的论据已经足够有力，倒是用不着请出童年上古真神。
蒲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我不是要说她俩粉丝打架的事儿，其实我也是这个圈子的老牌正规军了。”说到正规军三个字时，竟还腼腆一笑。
啊这。那还真是失敬失敬啊。
商叶初和季君陶对视一眼，都对蒲洛多出了些许敬畏。
此子了不得啊！
“我想说的是，”蒲洛露出回忆的神情，“我在这个圈子打架打了十年了，对两边打架的说辞都很熟悉。二零一几年那会儿，两家打架，争的是男主更爱谁，谁更守妇道。前两年，两家又开始争两个女角色谁对男主角更有利，谁才配得上当男主角的助手。这两年，女性主义风头起来了，两家粉丝又开始纷纷说自家女角色是独立大女主，攀比哪个女角色更不在乎男主角。”
“但是，”蒲洛摸了摸鼻尖，“其实这两个女角色一直没怎么变过。粉丝只是顺应时代换说辞而已。我们自己也知道是这么一回事，但为了她，得对别人装不知道。”
商叶初迟疑了一下：“蒲洛，你想说什么？”
蒲洛轻咳一声：“我的意思是，党争角色的粉丝，往往比其他角色的粉丝，对自家正主更宽容。大家都会自发帮正主藏着缺点，拼命挖掘和夸大闪光点。基本上连辱追都没有。因为如果你辱追这个角色，对家真的会把你辱追的截图拿去嘲笑你的心肝。”
蒲洛扭了扭手指，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如果真的能培养出这种粉丝，你将见到粉丝这一群体能表现出的宽容和包容的极限。”
宽容。
长情。
活跃。
爱花钱。
季老总那颗爱财的心被深深触动了。
经常被粉丝辱追的商叶初，也深深地羡慕了。
“好！”季君陶大手一挥，当机立断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刻拿出个章程来！”
第907章 Polo的会议记录
（8500字大章！）
〔会议记录〕
记录者：polo
日期：2021年7月
·
季总叫我上台发言，我拒绝了。一想到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话，比杀了我还难受。
初宝说：“老季，要不我来吧？”
小初宝宝真好，么么么么么~
季总说，算了，你们两个都不行，还是我来吧。蒲洛，你把你那些……什么，这些年当正规军的经验汇总一下，适当的时候补充一下。
其实补充我也不愿意。在三个人以上的场合让我说话，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但我不敢反驳季老虎，只能点了点头。
小叶凑近我的手机看了一眼，一惊一乍地说：“笸箩，你居然关注了四百多个超话！你签到得过来吗？”
·
会议开始了。
我不知道这是一场什么样的会议。后来我查过，在青凭娱乐的任何官方会议记录和日程表里，都没有这场会议的影子。但这场会议参加的人其实不少。而且与会者分量也不轻。我看到了吴佳宁、潘晴、边鹤、蒙云、梅摇红她们这些演员，还看到了我认识的几个导演和编剧。无一例外，大家都是女人。
看不懂季扒皮在想什么，这种事儿，我觉得没什么脸面拿在台面上说。但是皮皮竟然一口气把这么多人叫来开会，真是让人看不懂。
叶初今天穿了一身小清新的森木白薄纱交叠式系带露腰短上衣，两只轻纱灯笼袖收在腕口，天蓝色叶片花纹随着风荡来荡去，若隐若现。腰肢劲瘦，不过从前的马甲线已经没有了。整个人看起来青春时尚，活力四射，真是羊咪天生的老公。
叶叶自从拍了那部万恶的《鸭腿企鹅》之后，整个人头发短了半截，瘦了一圈，黑了三度，连辛辛苦苦练出来的小腹肌也没有了，真是让人泪洒当场。
叶芽姐姐气得发疯，每天在小群里大骂叶叶，对外还要嘴硬说这个造型明明就很好看呀~切，论起死要面子，天底下没有比叶芽姐姐更当当响的了。
不过我还是很开心的啦，因为羊咪咪最近也瘦了不少。圈里的太太分析说，羊咪咪和叶宝宝一起变瘦，一定是因为她们吵架了，都在煎熬情伤，就等着看对方什么时候熬过去。这两个倔种！嘿嘿，她们甜甜蜜蜜我爱看，她们彼此折磨我也爱看。
扯远了。总之，许多人来开会了。大家围坐在一张长桌边，季老总站在一头，叶初坐在长桌另一头。剩下的大家分散而坐，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季老总突然叫大家来开这个会是什么意思。
我很想坐在叶宝身边，但是季老总不让。她让我坐她旁边，一会儿讲ppt的时候我好在旁补充。唉！宝宝，我舍不得你啊！
季扒皮人模狗样地站在台上，还挺唬人：“诸位，下午好。都是自己人，我们就不浪费时间了。在座的都是青凭娱乐最具潜力的编剧、导演、艺人，今天，我把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
我听了两句就开始犯困，真不知道季扒皮是怎么坚持住说这么多字的。我很想打开手机，去初宜十五超话吃点糖，再不就找曹典那个贱人谈谈《长夜执火者》宣发稿子的事情。但季老总威严地扫了我一眼，我只好闷头继续听着。
小初坐在季老总对面，长桌的尽头，听得很认真。从她脸上，我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她总是这样，不叫人看出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圈内同担经常分析一些初宜十五的嗑点，但我和她们的看法很不一样。很多人认为叶初非常爱宜姐的瞬间，我却觉得她好像并不那么爱。很多人认为叶初很冷淡的瞬间，我反倒觉得她压抑着巨大的感情。做叶初的爱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好在她遇上的是宜姐这个出轨的人渣。两个人渣，我又嗑到了，o(*￣︶￣*)o！
叶初啊叶初，你到底在想什么呢？我相信很多人都想知道这个问题。
季扒皮咳嗽了一声，我才反应过来她说完了。她说的内容大差不差，就是我提到过的那些。通过党争、雌竞、红白玫瑰之争，激发粉圈活力，达到吸粉固粉的目的。我懒得记了，反正这份会议记录也没人看。
季老总说完后，扬了扬手：“现在，大家可以畅所欲言了。”
会议室中沉默了很久。毕竟，像季老总这么直白地把一切丑陋摆在台面上来讲，普通人确实有点遭不住。
有些东西，大家心照不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一旦说出来，就成了罪，就成了惊世骇俗，就成了骇人听闻。
但我很佩服季君陶。唉，如果没有羊咪咪，我可能会嗑季老总和叶宝。因为季老总一看就是那种脸皮很厚的人，能在床上把叶宝……（划去，字迹模糊不清）怎么又跑题了？！
吴佳宁左顾右盼，见四下里一片寂静，脸上难掩兴奋之色，最先坐不住了。
一想到她直女装姬和边鹤炒作的事情我就来气！一会儿得把吴佳宁超话和法力吴边超话都取关。
虽然已经脱粉了，但我不得不承认，吴佳宁是我见过的女星中，最不安分，或者说最具野心的一个。她跳得太高了，她把野心写在脸上，而叶初把野心写在心底。其实她这个年纪这样做才是正常的，不知道叶初经历过什么，才养成了如今这副性子。唉，叶宝，我的宝宝宝宝宝——
吴佳宁站起身问道：“季总，党争打架虐粉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在作品中制造角色党争，而不去场外真人快打呢？在作品中制造党争虐粉，只能把粉丝虐给角色，我们还要费力费钱把角色粉转化成演员粉。但如果直接场外真人对打的话，就省了一个步骤。所以我觉得，搞党争可以，但能不能把重心转移到真人明星身上，直接搞真人营销党争？”
吴佳宁这话让会议室的氛围轻松了一点，边鹤附和道：“是啊老总，直接场外血虐不就得了，干嘛还让中间商赚差价啊？”
季老总冷笑一声。哎哟，这笑声好有魅力，一听就能把这个小叶叶（划去）……
季总冷笑一声：“想听实话？”
吴佳宁点了点头，其他人也竖起了耳朵。
“实话比较难听。”季君陶打了个响指，“实话就是，在座各位，包括我在内，魅力根本不能与虚构作品中的角色匹敌，只靠我们本身，无法吸来那么多粉丝。以吴佳宁你为例，你在场外和陆雨萱打了多少年了？吸来了几根丝儿？你拍着胸脯问问，你的粉丝能把陆雨萱的粉丝打趴下，到底是因为你的粉丝打成了常胜将军，还是靠《幸福街外传》和《白桃罗曼史》给你吸了新粉，注入了新血？”
吴佳宁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季扒皮这人说话真不客气！边鹤安慰地拍了拍吴佳宁的手背。
“虚拟的壮美令人抛头颅洒热血，真人的丑陋只会让人迅速清醒跑路。粉丝这东西，你得先吸到，才能虐到。纯靠打架虚空虐粉，那几根韭菜早晚割干净。”季君陶抬了抬手，“蒲洛，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怎么突然到我了？
我只好站起来，一边在心里狠狠痛骂季君陶，一边磕磕绊绊地对在场的大家尬笑。一时间，我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在这时，我看到小叶冲我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哦！我的心顿时被击中了！妈妈！我爱你！
小叶宝宝的笑容给了我勇气，我硬着头皮说道：
“还有一个原因。党争粉长情、花钱，其实就是一口气撑着、因为不服气，那个，所以才不肯走。一旦哪天这口气顺了，人反而会慢慢离开……”
我好想哭。
我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
我好想跳楼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硬着头皮继续道：“真人明星，拥有无限可能。今天你拍了一部戏，火了；明天你对家拍了一部戏，又火了。仇恨会被不断发生的新事件稀释，只能靠粉圈不断撩架坚持下去。万一哪天塌了房，就红黑俱灭了……”
我好想死。
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呜呜呜呜呜呜季君陶你这个大魔头，为什么要让我站出来发言？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但是虚拟作品中的角色，他们的命运已经被钉死了。朱颜死了就是死了，花辞镜的悲剧永远是悲剧，没有转圜的余地。粉丝没办法逼着角色活过来逆袭、打败对家、拥有新的人生，她们心爱的角色永远被困在作品里。所以这口气永远不顺，你明白吗？永远不顺！十年、二十年、百年千年！这场战争是永恒的，粉丝只能被困在原地，不断给角色翻案、喊冤，创造同人作品，试图拥有无限可能。可你知道那是假的，你花了再多钱，创造再多同人作品，那依然是假的。这口气还是永远不顺。”
我本来是想对大家解释清楚，然而说着说着，我想起了自己心爱的角色，心里感到一阵悲哀。
我好想埋在叶初温暖白嫩香喷喷的胸脯上大哭一场，痛骂季君陶这个坏人。
我吸了吸鼻涕，说道：“现实里的仇恨可以翻篇和淡化，作品中的不平是永恒的定格。有人说爱比恨长久，有人说恨比爱长久。其实最长久的往往是……恨爱交加，郁气难舒。”
就是一口气。就是那口气罢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道：“好啦！哈哈！我巴不得你们把更多的观众和粉丝拉进这个大泥坑，变成和我一样的疯子！哈哈哈！党争粉谁做谁知道！都疯了，都疯了！不信你们就试试看！”
我一屁股坐了下来，感到无限心酸。我恨透了党争，但竟然也是我，主动向青凭娱乐提出了这条发展方略。人有时候真坏。
会议室里被我说得一片寂静，针落可闻。我泪眼朦胧，心情奇差。
模模糊糊的视线里，我看到叶初狠狠地瞪了季君陶一眼。我知道她是在给我鸣不平。
紧接着，叶初伸出手，忽然啪啪两声，给我鼓起掌来。
会议室其他人愣了愣，也一起鼓起掌来。稀稀寥寥的掌声渐渐变得喧闹，我看到季君陶也在给我鼓掌。
叶初果然是我的宝宝。季君陶也是个人。
季君陶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继续道：“好了，大家还有什么问题？”
蒙云怯怯举手道：“季总，我知道这样说不好。但是那事儿之后……”
这说的是潘晴的事儿，大家都有些尴尬，潘晴更是面色通红。这个恋丑癖，真是气死我了！
蒙云道：“我提纯了不少粉，最近才把姬佬单恋直女的营销打出去，这么快换路子，粉丝怕是不能接受。”
一个导演也道：“现在流行趋势是女性主义，这套方略可以说是和主流话语背道而行；演员能提纯虐粉，好歹有点利益。我们导演和编剧可虐不到粉，要是拍党争题材，妈妈都要飞走了。”
一个编剧提出了异议：“季总和笸箩刚刚说的都有道理，其实我们不是不知道，只是怕挨骂。这事儿要是能处理一下，我愿意干。”
上个月刚上映了一部古偶虐恋剧的编剧举手道：“这个我有发言权。我那部《君川山》热度倒是不错，可是红利全在演员身上了。我在网上被人骂得全家起飞，骂我虐女、爱男、万人骑、臭婊子、妓女、女主受的苦在我身上重演一万倍、现实中爱嗦菜花男，这样的言论满天飞，女演员倒是虐到粉了，我只被虐到心了。季总，我要是演员，对您的方略没话说，可我是编剧啊！”
一个导演笑道：“季总，您也行行好吧，剧里和纸上的东西都是假的，当然可以怎么虐粉怎么写；我们这些编剧导演场外挨的骂可不是假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表达了自己的忧虑。我听出来了，大家怕的无非就两个字：挨骂。
尤其是编剧这一群体，反对倾向尤其激烈。
季老总听得很认真。待大家吐完苦水之后，这才按了一下遥控器，切换了ppt界面。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吐槽一下季君陶的ppt了——全是字！
我仔细看了看那ppt上的字儿，只觉得头晕眼花。看起来似乎是些心理学领域相关的东西，我听人风言风语说，季老总是学心理学的，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对编剧、导演们的异议，季老总显然早有准备：
“我先回答导演组和编剧组的问题。
“文艺作品不是道德无菌仓，必然会挨骂。当然，我承认，这套方案，会让诸位挨骂挨得更惨。我不会淡化各位在这一过程中受到的伤害。
“因此，我向各位承诺，这一方案的所有作品，会对导演、编剧开放Ip共创模式，并考虑开放风标视频长期分红协议，与各位共享全产业链收益……”
我听出来了，这些是在给大家画大饼。这是季老总的优点之一，从来不吝啬让大家一起发财。
这也是青凭娱乐的底气了。公司手握风标视频，和编剧、导演谈利益腰杆也直。要是那些个连内容平台都没有的公司，哪有这样的气魄？
“同时，蒲洛——”
季老总看了我一眼，我觉得她可能是本想让我发言，但被我刚才发飙吓到了，又改了主意。
“同时，蒲洛跟我说过。创作者对角色拥有一手解读权和解释权，这就是各位的优势。
“我们都知道，在互联网骂战中，你不需要让所有人站在你这边，只需要一部分纵横捭阖的死忠粉就够了。青凭娱乐将会襄助各位，以角色解读、外传开发、编年史、物料为筹码，牢牢掌握角色的释经权，将诸位的形象与角色进行捆绑。”
季君陶微微一笑，笑容傲然：“以角色为人质，以角色解读为筹码，以‘对家’为外敌，拥戴角色的粉丝便不得不捏着鼻子维护你们——毕竟，骂得狠了，谁也不知道你们能拉出什么来。我相信，这能为大家有效减少核辐射。”
“最后，”季君陶循循善诱，“如果真能创造出一部让人如鲠在喉，二十年后还能争执不休的作品，诸位不心动吗？”
季君陶真是个人物。
虽然叶初永远是我的宝宝，羊咪咪永远是我的妈妈，但我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季君陶很有魅力。她是个毒辣的女人，但也是个聪明的女人。
先画大饼，再提保护措施，最后再给出一个所有创作者都永远无法拒绝的命题——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谁能抵抗这样的诱惑？
反正我不能。
果然，季君陶这套组合拳一打，大多数导演和编剧都开始眼睛发亮，也不像刚才那样吐苦水了。甚至有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意思。
季君陶满意一笑：“接下来，我来回答演员的隐忧。”
“俗话说，入关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明星也是一样。蒲洛曾经说过……”
季老总轻咳一声，把我说过的那部童年动画片两位女角色的话术变迁史讲了一遍。
梅摇红听得直咋舌：“我女儿也喜欢看这部动画片，情况居然这么复杂吗？”
潘晴插嘴道：“梅姐还是上网少啦，我经常刷绿瓣，这俩在里面能打五千多楼，内娱大多数人都比不上。”
季君陶斜了潘晴一眼，潘晴不说话了。
“总而言之，”季君陶道，“粉丝会主动为自己喜欢的东西寻找符合政治正确的说法，把你们包装成你们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不用担心无旗可扛。咱们只需要顺势而为，给粉丝提供几个体面点的模板就成了。”
“这是什么原理啊？”有个演员忍不住道，“那他们喜欢的还是我们吗？”
“就是这么拧巴啦。”一个姓谭的编剧淡淡道，“连爽点都不敢承认，非要把它包装得足够正确了才敢爽一爽，可怜的我们——”
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老谭在叹什么。女人极高的羞耻感，自我反省的焦虑，追寻身份标签的孤独，对社会认同的渴求，内心和行为的矛盾，那可笑的可怜的可爱的可悲的表演欲，都化在这一声叹息中了。
人想同时拥有欲望和尊严，这有什么错呢？
季老总又切换了一页，这下上面的内容我看懂了。是一些党争话题，男女明星粉丝对比等等的数据。
“大家请看，”季君陶指着ppt道，“二男争一女，给男角色虐粉；二女争一男，给女角色虐粉。且后者的续航能力远大于前者。此外，绝大多数党争作品，无论在之后的多少年，吵成面目全非的样子，但最初那个奇点，无一例外都是感情。”
“权力、金钱、地位，对观众来说都是纸面资产。贾史王薛再富裕，观众和读者分不到一两白银，但林黛玉一掉眼泪，读者就跟着心酸。”季君陶肃然道，“情感投资是观众和读者在这个过程中付出的最珍贵的东西。也是他们最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你将见到可爱的读者们、观众们，挥舞着一切你能想到的大旗，去掩饰他们情感投资受挫的实质。我们将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审判和批评，以各种自相矛盾的名义。但我们要看穿这一切，这不过是一种表演。剥开洋葱层层外皮，核心仍然是情感共鸣。所以我们要抓住这一点，让他们共鸣——”
“握住情感共鸣之后，”季君陶此刻的表情几乎有些冷酷，“也就握住了一切。”
场中肃静无比。
接下来，皇帝便开始发号施令。
青凭娱乐未来几年，将会单独开辟出一个版块，专门创作各式雌竞、党争作品。这些作品将考虑到观众最幽微而不可言说的爽点、最底层的情感需求、最难以宣之于口的欲望。与此同时，青凭娱乐会为它们奉上最华丽的包装策略，为粉丝提供擎在手中的王旗。
它们会将女角色刻画得有血有肉，让人又爱又恨。它们会让女角色拥有最大的亮点和争议，它们将给这些角色最令人唏嘘的待遇和结局。让作品内的角色收获荆棘，让作品外的女人摘得鲜花。
这些作品涵盖了仙侠、古偶、都市、校园等题材，当然，也少不了“合法雌竞”的宫斗、宅斗作品。
当然，这些策略目前还只是雏形，需要不断的实验与改正。同时，也需要在场众人的高度配合。
不过，我忍不住想，真的会有冤大头男明星，愿意来这些作品中出演像夏湘德一样的角色吗？难道就不担心自己会被骂死？
随后我又释然了。娱乐圈就这点好，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这是个孤注一掷的计划，也是个永远无法放在台面上诉说的尝试。
季君陶号令完毕，忽有个编剧站起来道：“老总。”
季君陶看向她，没有说话。
那编剧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戴着眼镜，温文尔雅。她皱起眉头，道：
“我一向认为，我们文艺工作者是有操守和社会责任的。文艺作品是能够作用于社会现实的。如你今天所说，我们为了热度和成功，去创作这样搞雌竞和党争的作品，把观众变成蒲洛那样的……我认为这和我的身份背道而驰。”
我感觉自己膝盖中了一箭。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身旁的另一个编剧拉扯她道：“茅姐！大不了等大家成名之后，去写点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女性主义题材作品呗！那时候名气也大了，社会影响力更广呢。”
茅编剧挣脱了她：“写作是为了写作，不是为了赎罪！”
“何至于罪？如果我们写下的党争作品能影响人的思想，那其他作品当然也可以，反之也是一样。要影响都影响，要不影响都不影响，你不要夸大坏影响而罔顾好影响！”
“停。”季君陶强而有力地一摆手，示意众人将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打断了两个编剧的争执。
“茅编剧的话我不反驳。”季君陶望着众人，也许是在望着虚空。
“在我上学的年代，我曾读过一篇文章，里面说，梦是好的，钱是要紧的。”季君陶慢慢道，“我认同这句话。在我，当务之急是让青凭娱乐的女明星们增加名气，在这个圈子里有一片立足之地，有忠诚的粉丝，延长演艺生命。在其位而谋其政，我是青凭娱乐的老总，所以我做出这个决定，我觉得我没错。你是文艺工作者，说出这句话，你也没错。”
在场的人们沉默地看着她。
季君陶竟尔一笑。
“我不否认，我的决定也许将造成错误。但在今时今日这个立场上，它是我能想到的最有利的决策。”季君陶道，“我将做的事，也许不会有人说我是正确的，我也不需要。”
我心中一跳，一时几乎为她的气魄所震慑。我忍不住想，季君陶其实不是一个追求完美和正确的人，这一点其实很多人都能做到。但季君陶难能可贵的地方在于，她从不掩饰这一点。
季君陶不再理会茅编剧，平静道：“下面，我来做这场会议的总结陈词——
“娱乐圈女角色越来越少，题材同质化越来越严重，女星、女编剧、女导演也越来越难出头，戏路越发狭窄，粉丝积聚能力长期不如男星。由此，青凭娱乐决意，开发新计划，尝试为女星打通一条新路。我不知道与传统的路径相比，哪一条才是捷径。娜拉走后怎样？总要试试才知道。”
说到此处，季君陶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无论诸位心中怎么想，怎么看我，我都无所谓。但此次会议的内容如果漏出去一个字，就别怪我季君陶翻脸不认人了。”
那个眼神好像在人心坎上浇了一桶冰似的。
场中一时冷肃无比。
就在这时，叶初站了起来。
叶初脸上笑意宛然，如同一泓春水。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现在其实很难过。
难过于，女星要用这样的方式积累，或者说虐待粉丝。
难过于，季君陶不得不带着她的臣民，去走一条不怎么好听、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路。
难过于……
其实我也不知道她在难过些什么。
无论我怎么想，叶初脸上仍然笑盈盈的。她伸出手，说出了自从会议开始以来的第一句话：
“愿意践行这套方案的，请站到我的左边。不愿意的，请站到我的右边。”
吴佳宁第一个动了，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叶初左边。在她身后，蒙云、边鹤她们也纷纷动了，动作很快。
女星们全都站到了叶初左侧。而编剧和导演们则犹豫良久，大约一半站到了叶初左边，一半站到了右边。
叶初站在两边人的中央，乍一看，倒是看不出她的立场。
叶初看向我：“蒲洛？”
我站起身，来到叶初身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站到了叶初左边。
大家站好了队，站在叶初右侧的人们用不着提醒，纷纷离开了会议室。
室内一时间只剩下我们这些同盟。
吴佳宁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忽然举手问道：“季总，这套方案有名字吗？”
季君陶回头，看了一眼她那密密麻麻、满是字儿的ppt，她的身影有些孤独。
“有，”季君陶道，“就叫‘好风’。”
“好疯？”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我，我又想跳楼了。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季君陶长叹一声，“但愿吧！”
·
会议结束了，大家兴奋地，三三两两地离去了。从今天开始，我们便是最隐秘的同盟了。
我实在忍不住，悄悄问叶初：“这么多人，会不会有泄密的啊？”
虽然季君陶是个母老虎，可万一有那么一两个悍不畏死的呢？
“也许会，也许不会。”叶初看着正在收拾文件的季君陶，轻声笑道，“不过都不要紧。”
“为什么？”
“你觉得，那些党争作品的官方，有没有蓄意挑起党争的情况？”
“当然有，这些贱货为了圈钱什么事儿干不出来？”
“那被挑拨的两边粉丝在乎吗？路人在乎吗？”
“……”
我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路人当然不在乎。至于粉丝，在官方撩架的第一秒钟就已经全自动开战了，官方只会光速隐身，更没人在乎了。
我被说服了。就在这时，季君陶也收拾完了她的东西，向我和叶初走来。
季君陶笑眯眯道：“走，吃饭去。”
叶初揉了揉脖子：“笸箩，不用跟季总客气，今天咱们吃大户！”
我们三人走出会议室，一起向青凭娱乐的餐厅走去。原来这就是叶初说的吃大户，真是浪费感情。
我对季总说：“会议记录我没记。”
“本来也用不着记。”季总道，“这内容很适合笔录吗？”
我想，你不记我记，我回去写下来自己看好了吧。切。
叶初没有对我们两个的对话产生任何反应，我扭头一看，她似乎在神游天外。
我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叶初？”
叶初回过神来，冲我一笑。那笑容真是灿如桃花，这不得把……算了。那笑容真是灿如桃花。
“你刚刚在想什么？”
叶初长久地凝视着虚空。我忍不住猜她在看什么，观众、粉丝、演员、创作者，还是那茫茫虚无中的未来？
良久，叶初轻轻摇了摇头，轻声叹道：
“我们啊……我们。”
第908章 谁不能比谁
（5000字大章）
《长夜执火者》的上映档期和好莱坞大片《熔岩风暴2：末日救赎》撞了个正着。
当初，商叶初推掉了《熔岩风暴2：末日救赎》，执意出演金九思执导的《长夜执火者》，惹得舆论一片哗然。
不仅如此，《长夜执火者》的营销方，还大肆营销了一番“《熔岩风暴2》是叶初不要的片子”，“《长夜执火者》比《熔岩风暴2》更好”之类的话题，趴在《熔岩风暴2》身上狠狠吸了一番血。
当时的战争，可谓轰动全网。好莱坞信徒、文化艺术大V、自媒体博主、叶芽姐姐、百草枯姐姐、《长夜执火者》原着粉、叶初黑粉、其他艺人的粉丝，各派人马你方唱罢我登场，打得轰轰烈烈，炮声一片，将整个互联网都轰成了断壁残垣。至今，仍然能找到当初战争的上古遗迹。
虽然痛吸了一番《熔岩风暴2》的血，《长夜执火者》的前路仍然迷雾重重。
一来，现实背景的电影对上特效大片，本就身处劣势。
二来，《长夜执火者》的原着粉丝，仍然坚定地抵制着《长夜执火者》电影。而且由于临近上映，这种抵制变得愈发疯狂激烈起来。
三来，《长夜执火者》导演金九思，近些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这部片子全靠叶初撑着。
种种劣势叠加，即使是商叶初，也不敢打包票，说《长夜执火者》的票房一定能爆。
电影成片，金九思已经邀请商叶初看过了。第一次看的时候，商叶初直接尬得捂住了眼睛——一人分饰两角什么的，在当事人眼里实在是太二了。
不过，随着剧情渐渐深入，商叶初便放下了矜持，认真看完了《长夜执火者》。
说句实在话，商叶初觉得这部片子拍的是不错的。但《长夜执火者》不是特效片，无法对商叶初造成像《天君》《幸福街，里边儿请！》那样的视觉震撼；而且由于一人分饰两角，商叶初重拍这部片子的遍数比前两者加起来都要多，对剧情实在是太过烂熟于心，很难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新奇感。
商叶初看完后仅有的感受：我的演技真不错。剧情好像也不错。
看着自己和另一个自己斗嘴、争执、战斗、相互爱重又相互嫉妒、并肩作战又彼此失去的样子，十分奇妙。
银幕中的那个人，好像是她又不是她。每看到一个自己的镜头，商叶初几乎都能回忆起当时片场中的场景。
说起来，金九思还邀请了盛闻之这个原作者提前观摩成片，但被盛闻之婉拒了。
盛闻之给出的理由十分质朴：
《长夜执火者》比不上《鸭腿企鹅》一根鸭毛，他要留在温城盯着林爱瑰拍摄《鸭腿企鹅》，看电影的事儿以后再说。
补充说明：原话.无删减版。
以金九思这样的好脾气，在听到盛闻之这番话时，也有些绷不住了。如果不是商叶初死命在旁拦着，金九思已经快马扬鞭赶去温城，亲自用大巴掌呼死盛闻之了。
这世上怎会有人有如此之低的社会化程度？有如此贱的一张嘴？有如此感人的情商？
这些都是上映前的小插曲，对电影而言无足轻重。真正让商叶初紧张的，是《长夜执火者》的暑期档竞争对手们。
《熔岩风暴2》不必多说，早在两三个月前，就跃马扬鞭地踩着《长夜执火者》疯狂大营销起来，和商叶初形成了互为吸血包的震撼关系。
最近商叶初丑照流出，《熔岩风暴2》的宣传方更是赶紧犯了一波贱。
当初叶初拒绝《熔岩风暴2》的事情哄传全网后，大花和一线女星们自矜身价，不想低叶初一头。《熔岩风暴2》本想像皇帝那样在国内女星中挑挑拣拣，到头来，反倒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了。
天鼎娱乐见缝插针，斥资将旗下的准一线女星周冉冉塞进了《熔岩风暴2》。周冉冉便成为了《熔岩风暴2》的女主角。
在商叶初毁形象的丑照流传全网后，《熔岩风暴2》宣传方立刻买了些营销号矩阵，将周冉冉在《熔岩风暴2》中光鲜亮丽的剧照，和商叶初梳着鸡窝头、穿着千禧风土味穿搭，灰头土脸的照片摆在一起，配文十足阴阳怪气：
【接下《长夜执火者》后形象大变！不知道叶初看了周冉冉在《熔岩风暴2》中的造型，会不会后悔……】
【《熔岩风暴2》周冉冉剧照曝光，美艳潇洒英姿飒爽。叶初出演《长夜执火者》，失意消沉悔断肠。】
【本以为叶初拒绝《熔岩风暴2》接下《长夜执火者》是考虑形象，结果站在周冉冉旁边像丫鬟一样[惊讶]】
【周冉冉出演《熔岩风暴2》尽显侠女风范，叶初为《长夜执火者》自毁形象！】
【乐，叶初这是打算走苦情路线了吗？明明和周冉冉差不多大，结果剧照比周冉冉看着老了十岁。谁家老人赶紧领走。】
叶芽姐姐火速出击，跑到各大营销号矩阵下方澄清，抱走叶初不约、这是黑子拍的照片，不是《长夜执火者》剧照、另一个是谁不认识，诸如此类的话术迅速铺满。结果反而白白给《熔岩风暴2》和周冉冉送了热度！
周冉冉粉丝迅速将叶芽姐姐骂《熔岩风暴2》和周冉冉的截图铺到各处，声泪俱下地哭诉叶初粉丝对周冉冉的霸凌：
叶初选了扮丑的剧本，而周冉冉却在《熔岩风暴2》中表现出彩亮眼，被导演公开夸赞，叶初粉丝由妒生恨，借题发挥霸凌周冉冉！
《熔岩风暴2》最初定下的选角便是周冉冉，官方从来没有承认过选角接触过叶初，叶初自己带话题硬蹭乞讨，乞讨不上便恼羞成怒！
请《长夜执火者》独立行走，不要再蹭这个好莱坞一流国际制作《熔岩风暴2》了。
两家粉丝打得鸡飞狗跳。叶芽姐姐虽然将周冉冉的粉丝屠得片甲不留，自己却也没落下什么好。不但白白给《熔岩风暴2》送了上百万的阅读词条和话题，还惹得一身骂名，被绿瓣等平台以霸凌的罪名批判了上千层楼。
左右已经撕破了脸，隔日，周冉冉发布了一条颇为耐人寻味的微博：
@周冉冉升起：
【早上好~】
配图是一张乞丐的表情包，配字：好热~
那乞丐穿搭的破洞格子衬衫，和商叶初在网上疯传的某张丑图的穿搭很像。
这个节骨眼上发布这样的内容，内涵叶初的心思昭然若揭。周冉冉粉丝火速聚集，在下方狂欢：
【怎么什么都敢发，不要命啦！】
【这个乞丐看起来好脏哦，宝宝答应我下次换个体面点的表情包好吗[可怜]】
【我老婆向我问早安，配个叫花子表情包到底戳到谁的心尖了？怎么，你心肝是要饭的？】
【只知道这个周冉冉被导演夸赞“天生大明星”！只知道这个周冉冉360度无死角无丑图！只知道这个周冉冉演技出色不会为了猎奇扮丑！只知道周冉冉天选·唯一·命定《熔岩风暴2》女主角！】
【大清早看到要饭的还是太晦气了，宝宝下次发美美自拍照好不好[可怜]素颜都白白嫩嫩的那种~】
这一下自然捅了马蜂窝。纵有青凭娱乐的职业大粉拼命维持粉丝治安，如何敌得过本来就因为商叶初扮丑一肚子火的叶芽姐姐？叶芽姐姐带头冲锋，再次和周冉冉粉丝打得山崩地裂。——由此，《长夜执火者》也和《熔岩风暴2》捆绑得更死了。
《熔岩风暴2》这坨狗皮膏药，是铁了心要和《长夜执火者》缠绵一番了。当然，《熔岩风暴2》的片方，估计也是这么看《长夜执火者》的。
这边两部电影打得热闹非凡，除此外，暑期档还上了几部不错的新片。《恋人未满三十天》《别催，我在飞》《寻找太阳鸟》《七猎罪》等。种类丰富，涵盖了爱情、动画、喜剧。
尤其引起商叶初注意的，是《七猎罪》这部片子。这部片子和《长夜执火者》一样，是悬疑题材的，据说还有些喜剧元素。与《长夜执火者》不同，《七猎罪》不是由小说改编而成，而是实打实的原创剧本。
这种撞了类型的片子，对《长夜执火者》的威胁也不可小觑。
但最让商叶初在意的，还是《七猎罪》的主演。
《七猎罪》是双主演电影，一个老戏骨搭配一个流量男明星的经典配置。老戏骨是电影圈的老泰山柳祥，而流量男明星，则是一个商叶初从未见过，但却打过不少交道的人。
魏奕泽。
当初杨唤宜轧戏《天机楼》，就是为了拍和魏奕泽合作的《危城特使》。后来《危城特使》大扑街，魏奕泽再也难接到一番电影男主，现在又回来给老戏骨做配角了。
商叶初和杨唤宜谈恋爱的时候，偶尔听她吐槽过和她合作过的演员。魏奕泽在其中被杨唤宜归为废品那一档。但在拍《危城特使》的时候，杨唤宜却是实实在在给魏奕泽做了二番。
商叶初最近一次听到魏奕泽的名字，是在林姽婳口中。林姽婳的电影剧本《星光诡璨》中的某些情节，被人认为影射了娱乐圈当红流量小生魏奕泽。于是，魏奕泽的粉丝调味料姐姐，便把林姽婳的微博给屠了。
调味料姐姐不但大骂林姽婳是二流导演，还大肆骚扰原定出演《星光诡璨》的女星，疯狂在各大平台举报《星光诡璨》，并给小怪物影业旗下的其他电影刷差评。可怜的小怪物影业被这群鼻涕虫赖了良久，直到目前还在被不断骚扰。
魏奕泽这种废品，竟然还能接到二番制作电影，可见电影圈说难混，也不是那么难混。
商叶初在这个名字上逡巡了几秒钟，继续向下滑动，去看《七猎罪》其他的主创人员。
《七猎罪》的导演是刘骏楷，一位名气不错的新锐导演。商叶初不感兴趣地向下看去，视线忽然一凝。
《七猎罪》编剧那一栏的照片是空白的，在空荡荡的头像下方，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单恒。
居然是他？怎会是他？
会是她想的那个单恒吗？
商叶初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这次离开温城走得匆忙，没有带走那本《无尽之旅》。但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她忽然很想、很想再看一眼这本书。
商叶初下意识摸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手机那端嘟嘟了两声，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小林导去b间了，你去那里找她——叶子，怎么了？”
“蚊子，”商叶初焦躁道，“《无尽之旅》还在吗？”
盛闻之的声音顿了一下：“当然在啊，一本书而已，又不会长腿跑了。”
“你拍个照片给我看。”
“我现在在片场呢，”盛闻之不耐烦道。忽然，他的声音滞了滞，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了，你为什么突然想看这本书？发生什么事了？”
“没发生什么事，就是，”商叶初咬了咬嘴唇，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之情，“我好像看到《无尽之旅》的作者了，单恒。”
除了兴奋外，她心里好像还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那就是期待和恶意。她怀着恶意的期待，想看看盛闻之的反应。
商叶初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盛闻之似乎很诧异，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许多：“怎么可能，你没见过单恒啊！”
“不是亲眼见到，我在一部即将上映的电影名单里看到他了，他是编剧。”商叶初笑了。
“……”盛闻之的声音平稳了些，“什么电影？”
商叶初看着自己另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七猎罪》海报，念道：“《七猎罪》，马上要在暑期档上映那部，和《长夜执火者》同期的，你打开薄荷电影，首页就能看到。”
“怎么可能？”盛闻之的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他停顿了几十秒，应该是在那端打开了薄荷电影首页。
“应该只是重名吧，我觉得他们不是同一个人。”过了一会儿，盛闻之的声音传了过来，“你那个单恒不是写童话故事的吗，怎么突然写起悬疑剧本了？”
商叶初很想说，单恒过两年还会写一部有悬疑元素的剧情片，叫《掮客》呢，怎么就写不了悬疑电影了？但这话没法对盛闻之说。
商叶初只得道：“你说得也有道理，童话故事和悬疑电影赛道不同，估计不是同一个。不过这么冷门的名字也能撞，也太凑巧了。不知道《七猎罪》这个单恒会不会参加路演，到时候可以找人问问他写没写过一本叫《无尽之旅》的书。”
“谁说写了童话故事就不能写悬疑片了？”盛闻之的声音又不高兴起来。
商叶初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那你说到底是不是？你这人事儿怎么这么多呢！”
盛闻之沉默了几息，道：“这部片子会和《长夜执火者》撞上？”
“是啊。”商叶初叹道，“可惜了。”
“可惜什么？”
商叶初理所当然道：“《长夜执火者》肯定是要把这部片子按在地上摩擦的，《七猎罪》必败无疑，可惜单恒这个人了呗。”
盛闻之语气很奇怪：“你不是挺喜欢单恒的吗，还盼着他的电影扑街？”
商叶初露出看神经病的眼神，可惜盛闻之看不到：“你有病？《长夜执火者》是我的片子，我不盼着竞争对手被我斩于马下，难道祝他票房一路长虹，压我一头？你干脆劝我改行去养猪算了，每个过路人都能无偿牵走一头盛闻之。”
盛闻之又沉默了，不知道为什么，商叶初觉得他好像更不高兴了。
精神病人就是这样的，商叶初不打算跟盛闻之多计较：“行了，你一会儿去找我助理，让她进我卧室，《无尽之旅》就在枕头边上，你让她拍张照片给我。”
刚刚也不知道脑子怎么了，居然连盛闻之进不去她房间都忘了。
“我知道了，”盛闻之闷闷道，忽然，他提出了一个古怪的问题，“如果《七猎罪》真的是你那个单恒写的，你会怎么做？”
商叶初思考了一会儿，刚刚光顾着兴奋了，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好像也没什么可做的，找个机会和他认识一下，交个朋友，问问和《无尽之旅》有关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吧。看看能不能把他挖来青凭娱乐做编剧？”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特别的，”盛闻之的语气愈发阴阳怪气，“我以为你的童年男神会有一些优待呢。看来童年男神还是比不上水管工人。”
商叶初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盛闻之在说谢尔盖。
上次盛闻之在商叶初家里遇到谢尔盖，两个人闹得不怎么愉快。
商叶初和谢尔盖分手的事儿，只有两个当事人和季君陶知道，外人不清楚内情。毕竟被人甩掉（商叶初甩了谢尔盖！）又不是什么值得光荣宣传的事情。
直到今天，盛闻之等人，都只以为谢尔盖只是回俄罗斯了，商叶初没有和他分手，两人仍在火热异地恋中。
一想到谢尔盖的脸，以及他被！被！被！商叶初甩掉！时那副可恨的样子，商叶初顿时勃然大怒，心头如同被油锯来回驰骋了两下，脸上热得发烧。
谢尔盖这个！贱人！
“滚蛋，”商叶初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插科打诨，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些许刻薄的意味，“什么都能拿来比他？不说了，我要工作了，再见！”
商叶初光速挂掉了电话。她的动作太快，以至于没能听到盛闻之被阻断在电话那端的最后一个陡然拔高的问句：
“你说谁不能比谁？”
第909章 落日姊妹篇
【叶初继《天半》之后，再度一人分饰两角！姐妹探案，不服就干！】
【高人气刑侦悬疑小说《长夜执火者》首登银幕！原作者曹典倾情推荐！】
【游乐园连环杀人案，叶初深陷嫌疑漩涡？敬请锁定《长夜执火者》。】
【#魏奕泽《七猎罪》新造型# 魏奕泽在《七猎罪》中的新造型也太棒了吧，唇红齿白病娇美少年~】
【《熔岩风暴：末日救赎》定档7月29日！与西奥·马歇尔、周冉冉一起，体会末日岩浆带来的极致震撼！】
上映日期愈近，宣传越热。互联网迎来了继春节档后第二波电影刷屏季。
暑期档亦是兵家必争之地。何况，《长夜执火者》是叶初继《天君》大爆后上映的第一部作品。只要《长夜执火者》票房出色，就能彻底将叶初稳固在一线商业电影咖的宝座上。
叶芽姐姐虽然嘴上骂着叶初的新派丑造型，行动上还是很诚实的。全网拼命吆喝宣传，四处推销《长夜执火者》。连和原着粉的打架暂时都顾不上了，能吸一点热度是一点。
抽奖、写文、剪辑视频、绘图、制作周边、无料（免费赠送的周边或小礼物），倒腾得热火朝天。
蒲洛就曾兴奋地给商叶初展示过初宜十五大粉制作的宣传无料：一对商叶初和杨唤宜世纪拥抱的金属徽章，红黑相间，光华灿烂，看起来简直像一件艺术品。
商叶初虽然忙得头如螺旋轴身如桨，也没忘记关注粉丝的动向。叶芽姐姐做的这一切，让商叶初感动不已。
有感于叶芽姐姐充满爱意的举止，在情感领域一向颇具人渣风范的商叶初，也不得不正式思考一下，该如何回馈自己的粉丝了。
青年艺人回馈粉丝的路径有很多。但粉丝最喜欢也是最起效的一种，无外乎一个：
拍偶像剧。
古偶、仙偶、现偶，换汤不换药。
偶像剧天然能够提供情感投射，爱情的荷尔蒙泡泡可为粉丝营造诸多幻想。在明星，拍偶像剧能迅速吸粉；在粉丝，看偶像剧能即时获得快感。
对明星而言，最理想的路径，莫过于：拍正剧维护自身口碑，拍电影服务演员咖位，拍偶像剧满足粉丝幻想。
当然，落在现实中，能实现这一套打法的明星少之又少。关键原因还是在于许多艺人演技撑不起正剧厚度，路人盘撑不起电影票房，又急于摆脱偶像剧出身，梦想着择日飞升。
商叶初是少有的，能够实现这套理想路径的艺人。但她出道至今，还没有主演过偶像剧。粉丝的投射幻想，便长期得不到满足，一直处于嗷嗷待哺的饥渴状态。
在叶芽姐姐口中，商叶初不拍偶像剧，完全是因为档期太满，没有时间接触这类制作。
这话骗骗别人也就算了，骗不了商叶初自己和季君陶。商叶初不拍偶像剧的原因很复杂，但最重要的只有一个：臭毛病又犯了。
商叶初上辈子什么三俗喜剧、网络大电影、低成本小制作都拍过，唯独没在偶像剧里演过任何有分量的角色。毕竟她上一世的外形条件实在有些抱歉，而偶像剧最大的条件就是看脸。
做人不能忘本。重活一世，商叶初对喜剧片，哪怕是粗制滥造的低成本喜剧片，也仍然怀有亲切的感情。可对和自己牵连不大的偶像剧，就有些看不上眼了。
在面对那些低成本文艺片、喜剧片时，商叶初总忘不了自己的来时路，便不忍生出任何轻视的情绪，反而为这些题材不能做大而感到无限心酸惋惜。
在面对偶像剧时——无论是多精良的偶像剧，商叶初总忍不住记起自己已经是高贵的正剧咖和电影咖了。于是，电影咖的派头也抖起来了，正剧演员的架子也端起来了，脸上一派客观谦逊，心里的尾巴早就翘上天了。
103时常对商叶初这种生物感到无语。她总是一边不断自省，另一边，源源不断地冒出人类的劣根性。
看得人手痒痒的。看得系统也手痒痒的。
能整治商叶初这套臭毛病的唯有粉丝。
自打商叶初扮丑以来，叶芽姐姐便对叶初工作室、青凭娱乐进行了持之以恒的炮击，并在粉丝群等私密场合对叶初进行了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的辱追。
一向喜欢视奸粉丝的商叶初，甚至还看过绝望弃妇等人使用自己捡破烂的表情包。
商叶初心再大、脸皮再厚，看着粉丝源源不绝的骂声，心里也有点发怵：
不是吧，你们来真的？
艺人最怕跑粉。商叶初目前虽说正在去流量化转型期，可也不打算一刀把自己的流量削没了。
有鉴于此，商叶初不得不认真开始思考，赶紧拍一两部偶像剧固粉的事情了。
简而言之，商叶初不是改了，只是急了。
啊！太伟大了粉丝情！商叶初的狗德行是无形的傲慢，好在，粉丝有形的大手能牢牢地将无形的傲慢拍死在掌下！
商叶初只要想做什么事，就会顽强地付诸行动。因此，虽然《长夜执火者》的宣传还压在背上，《鸭腿企鹅》的拍摄还顶在头上，商叶初还是挪用了自己宝贵的闲暇时间，开始考虑媚粉大计了。
狂飙计划的余裕在此刻彰显出来。虽然好剧本还是紧紧巴巴的，但比三年前无戏可挑的情形好了不少。
商叶初翻捡了一通，找到了两部尚可的剧本。
一部叫《落日耳语》，是商叶初之前就已经看过的都市爱情轻喜剧剧本。事业型女强人和小狼狗男下属的伪装爱情二三事。
另一部，是《落日耳语》的编剧程橙今年创作的《落日耳语》姊妹篇，叫《落日气泡》。形式和《落日耳语》差不太多，只不过都市爱情片变成了校园爱情片。
《落日气泡》的男女主依然是轻轻松松欢喜冤家那一挂的，不过地位反转了一下，男主变成了矜贵清高的小少爷，女主变成了出身乡下的顽强小狂犬。
说来好笑，《落日耳语》，本来是程橙专门创作，用于参加青凭娱乐举行的「抵制校园暴力，重洗晴空万里」征稿活动的。
在第一版剧本中，恶劣的男主对女主进行了一系列校园暴力，结果在霸凌的过程中爱上了女主，最后狠狠受到了永失所爱的惩罚。
程橙本以为这部剧本充分彰显了对青少年的警示意义，结果，在「抵制校园暴力，重洗晴空万里」活动中，《落日气泡·第一版》在第一轮初选就被斩首了。
程橙气得干瞪眼，最后在气愤和不甘中，将《落日气泡》重新修改，改为了自己擅长的爱情轻喜剧。男女主的互动也变得更加活泼，有来有往，从单方面校园霸凌退格成了互相捉弄。
《落日耳语》和《落日气泡》剧本轻松明快，幽默讽刺，主角人设鲜明，男女主互动极多，充满了拉扯张力和粉红泡泡。完美符合偶像剧的调性。
唯一的问题是，这两部剧本，都不是电视剧，而是电影。虽然可以称为偶像爱情电影，到底和偶像剧还差着一隔儿。
第910章 正式上映！
103看着商叶初忙活了一宿，最终，魔爪还是向电影剧本伸去，不由不出所料地冷笑一声。
“你还是瞧不起偶像剧。”
商叶初振振有词道：“我只是看剧本合适而已，倒没注意到这两部都是电影。”
103道：“是的，如果我不是住在你的脑子里，我就信了。”
“偶像剧和偶像爱情电影也没有太大差别，后者还更利于传播呢。”
“果然，人一旦找借口就会变得话多。”
“凭什么说我在找借口？”商叶初噎了一下，更加理直气壮地反驳起来，什么“最优解”，什么“最大化”，什么“便利考量”嚷嚷了一堆。
“媚粉固粉是当务之急，”商叶初试图给103洗脑，“我已经答应了林姽婳，拍完《鸭腿企鹅》就要去拍《星光诡璨》。等拍完《星光诡璨》，黄花菜都凉了，该跑的粉早跑完了。再拍偶像剧对粉丝追妻火葬场有什么用？还不如……”
商叶初本来是恼羞成怒，胡言乱语，想掩盖自己仍然翘着一点傲慢小尾巴的事实。说着说着，自己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对啊！
《落日气泡》和《鸭腿企鹅》一样，都是校园电影。完全可以在《鸭腿企鹅》之后无缝衔接，原班人马重启！
这样一来，《落日气泡》的拍摄便省时省力了许多。原班人马无缝衔接，就好像穿上了一只旧袜子一样丝滑便捷。
于商叶初，这更是天赐便利：她现在的形象正好是校园学生妹，拍摄《落日气泡》的时候，只需要稍微捣鼓一下发型，把妆容改一改，就可以改头换面，成为另一种学生了。
于团队，《鸭腿企鹅》的团队语言已经磨合出来了，在拍摄《落日气泡》时，团队间能大幅提高沟通效率。省了许多前期准备的工作不说，用起来更纯熟。
此外，《鸭腿企鹅》和《落日气泡》都是校园片，无缝衔接的情况下，演员的状态能保持高度统一。场景、道具、美术之类的成本，也能压得更低。
在好莱坞，这种无缝衔接的拍摄方式被称为“背靠背拍摄”，不过大多用于续集、三部曲之类的电影。
《鸭腿企鹅》和《落日耳语》既非姊妹篇也非正续集，这样拍摄，真的可行吗？
商叶初越想越兴奋，快乐得肩膀都忍不住抖动起来。当然，这不免会有点小问题，就算《落日气泡》的拍摄再便利，也少不了要花个把月。《星光诡璨》的拍摄肯定要稍稍延后了。不知道林姽婳对此会不会不满。
商叶初的眼珠子转了转，蓦地冒出了一个主意。
103没想到，商叶初本来正在给他洗脑，没想到洗着洗着，倒是把自己给想美了。
商叶初总是这样。一件事，有时明明是对着别人做的，做着做着，她又想到自己身上去了。103遇到过很多次这样有意无意的忽视。
难怪谢尔盖受不了她。
商叶初勾勒了一番自己的媚粉固粉大计，自觉自己真是太有创意了。不但能充分调动各色资源，还能长袖善舞、周全各方……
对了。
偶像剧男主，最重要的就是帅。人设、家世都是其次，必须要长着一张能勾动少女心的脸盘。
公司有什么长得帅的男艺人最近档期空着吗？
商叶初还真不了解。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必须休息一下了。
商叶初打了个哈欠，支着眼皮，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助理，让对方去查查。
如果青凭娱乐没有档期空闲的艺人，那就在圈内其他地方物色一下。不过，那样可能会比较费时间……
用不着103催眠，商叶初已经栽进床铺，倒头大睡起来。
陷进软得如奶油一般的床垫中，浑身的骨头和皮肤都舒展开了。这柔软的床榻，还真是让人惬意啊……
迷迷糊糊中，商叶初想，等我退休之后，一天要睡十二个小时。
我什么时候才能退休呢？
商叶初又犹豫起来。她想演戏，演到死的那天。这意味着她永远都不会有退休的日子了。
于是商叶初愉快地修改了梦想：
等我拍完这部戏，一定要给自己放一场三个月的长假，每天睡十二个小时。
怀着这样昂贵的梦想，商叶初呼呼大睡起来。
103粗暴的声音将商叶初硬生生唤醒的时候，闹钟已经叫过第三遍了。
今天的商叶初睡得格外沉，一夜无梦，黑甜甜直到日光大亮。
以往，在自己的新电影上映之前，商叶初总会整夜整夜失眠。唯独《长夜执火者》上映这次，竟然睡得这么好。
商叶初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也许是因为，她知道《长夜执火者》的竞争对手《熔岩风暴2》，即将在这个暑期遭遇什么。而《长夜执火者》其他的竞争对手么……
《寻找太阳鸟》是动画片，和《长夜执火者》赛道不同。至于其他片子，包括单恒写的《七猎罪》，商叶初都毫无印象，估计在上一世，它们成绩平平无奇。那这一世也不会有奇迹。
这个暑期档，是商叶初难得感到心神宁静、胜券在握的暑期档。睡眠质量大幅提高，心情也好多了。
商叶初打够了哈欠，拿起手机，便看到助理已经发来了公司男艺人的档期表。
七月是开机热季，有空档期的男艺人不多。商叶初向下滑了滑，眉毛一抬，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庄笙。
庄笙的档期怎么会空下？
虽然去年扮糙汉拍乡土片失利，但庄笙仍然勉强算公司的一哥。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无戏可拍的境地。
庄笙的相貌确实英朗俊美，在帅哥遍地的娱乐圈也是数一数二的。就是演技有点一般。不过偶像爱情片，好像也不太需要什么过硬演技就是了。
商叶初打着哈欠思考了一番，将庄笙纳入了《落日气泡》男主考虑名单。一会儿找经纪人好好谈谈吧。
在商叶初的奔波计算、叶芽姐姐的火热宣传、竞争对手们的龙争虎斗中，时间飞速流逝。又一年火热的暑期档开场了。
《长夜执火者》，正式上映！
第911章 开锣
几个青年说笑着踏入影厅。
唐远向影厅内望了一眼，回头撇了撇嘴：“人还挺多。”
一个公子哥儿模样的年轻人笑道：“这玩意儿叫什么来着？上座率，上座率挺高。”
另一个摇滚风打扮的年轻人用胳膊肘杵了杵身边的男人：“我看这片子比你那部《七宗罪》可火多了！单大编剧，心里不犯酸？”
被摇滚男用胳膊肘杵了两下的人正在拨弄手机，闻言抬起头，露出一张青年男人的面孔。这是一张底子很好的脸，说不出的落拓俊逸。神色相当漫不经心，脸虽然抬起来了，可眼睛还在看手机屏幕。
“滚蛋，犯你大爷的酸。”单恒笑骂道，“要不是你们拉着我，你以为我愿意进这个厅？还有，是《七猎罪》。”
“别带我们啊，”唐远冲摇滚男的方向努了努嘴，“都是阿舟要追她女神，哥几个可本来是要给你捧场的。”
“用不上，”单恒向前抬了抬下巴，关掉手机，“走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几人陆续入座，阿舟订的票位置很好，电影尚未开场，大银幕上正轮播着贴片广告。几人坐下的时候，正好播到《七猎罪》的宣传片。血赤糊拉的大脸在银幕上一闪而过，唐远吓了一跳。
“哟呵，这不是《长夜执火者》的场次吗？怎么还播竞争对手的广告啊？”唐远笑道。
“你懂个屁，”阿舟嚼着口香糖，随口道，“你要是投了钱，把自己的两块腹肌铺上去也能播。”
“滚吧你小子，个见色忘友的东西。”唐远嘬了嘬牙花子，“阿恒的《七猎罪》首映，身为兄弟不去捧场，给竞争对手包场子，还拉着大伙一起来影院坐篱笆子。狗东西。”
唐远、王小晨、卢飞舟三人是发小，且都是圈内有名的游手好闲二世祖。唐远搞了个模特公司；王小晨专注搞他那个艺术，画几张只有圈内人捧臭脚的丑画；卢飞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近又迷恋上了音乐，一切生活打扮都向摇滚音乐家靠拢，整天顶着个杀马特造型给家里丢人。
单恒是后加入他们这个小团体的。据说单恒家世也不错，但唐远他们和单恒交好倒不是为了这个。单恒这人心眼多，八面玲珑。办事儿透落，不留尾巴，是个厉害角色。
像唐远几人这样混吃等死的社会废料二世祖，对这样的人最是歆羡。加上大家年纪相仿，唐远几人便主动拉拉扯扯，把单恒拉进了这个小团体。
单恒这人也不错，讲义气，够朋友，在小团体里很快取得了非凡的地位。明明是后插进来的外来客，现在倒是快成了小团体的核心了。
单恒编剧的《七猎罪》要在暑期档播，几人早就知道了。早早就预备好了，要给单恒包场子、买观影团，王小晨还给单恒画了一幅抽象画做宣传。没想到临到上映前，卢飞舟这小子竟然闹了幺蛾子。
卢飞舟曾在电视上看过《天半》，当时就喜欢上了主演的那个女星，叫叶初的。叶初那种清隽秀丽、宛如千山寂寞雪的相貌和气质，正正戳在了爱搞艺术的半瓶子醋卢飞舟心坎上。
不过，那时候，卢飞舟对叶初的喜欢，还只停留在普通的追星层面。卢飞舟家在海城从商，和影视圈多有勾连，而叶初很少踏足海城，还和海派的星汉奖结了梁子，两人不大可能有交集。
追星男孩嘛，二世祖圈子里多的是。包养小明星的和给小网红当舔狗的同时存在于他们这个圈子里。当时唐远几人都没放在心上。
直到今年，卢飞舟突然遭了瘟！
事情还要追溯到苏歌身上——创一代结识创一代，富二代勾搭富二代，但苏歌是私生女，他们这些大房嫡出的赛级龙子龙孙，都有些瞧不上她。平常和苏歌的关系也很一般。
卢飞舟今年迷恋上了音乐，疯狂砸钱给自己那些难听的歌出专辑。几个月前，在录音棚的时候，无意间听见了一道熟悉的歌声。
循声而去，他看到了苏歌的影子。明明是中场休息时间，苏歌却在休息室里干嚎着不知什么东西。
卢飞舟这才想起，苏歌最近也走上了音乐路线，正筹备着自己的第二首歌。
对于苏大小姐这种只会唱口水歌的流行快餐音乐歌手，艺术家卢飞舟是嗤之以鼻的。结果，就在这时，另一个人影，闪现在了卢飞舟眼前……
叶初。
叶初当时恰好有事来海城，便顺路来录音棚看望苏歌了。当时的叶初似乎也很忙碌，却仍握着苏歌的手嘘寒问暖了一番。不但如此，还给苏歌带来了润喉的吊梨汤饮品。
苏歌一边跟叶初撒娇抱怨，一边用吸管搅着吊梨汤。叶初倚靠在苏歌身后的窗台边，抬着手臂，用修长的指尖拨弄着窗台上一盆绿萝的叶子。
半透明的冰块裹挟着薄如蝉翼、白如脂玉的梨片，撞在玻璃杯透明的杯壁上，清凌凌一声响；叶初懒洋洋望着窗外，指尖在阳光下近乎青白，漫不经心地轻轻拨弄了一下一片绿萝的叶子。
那一刻，卢飞舟的少男心动了。
从那天起，卢飞舟对叶初的粉丝式喜爱就进化为了一种迷恋。上蹿下跳，想和叶初认识认识。可惜，叶初只在海城露了那么短短一面，很快便飞回横市了。
卢飞舟本想通过苏歌的关系结识叶初。可惜他和苏大小姐实在不对付。
二世祖最了解二世祖，卢飞舟那个小团体的人是什么样子，苏歌心里门清。
要介绍也是介绍像秦老师那样的优质品种，介绍这些残次品算什么回事？
一来，苏歌觉得自己不能往叶初怀里丢垃圾；二来，新生代小苏歌手正忙于自己的新歌。便没搭理卢飞舟的套近乎。
再后来的几次，卢飞舟还想玩一些富二代追求小明星的常见把戏，赢得叶初的青眼——送车、送首饰、送花什么的。可叶初整天忙于拍戏，日程比卢飞舟皮衣上的杀马特装饰物还满，神龙见首不见尾。卢飞舟的礼物她连见都没见到，就被青凭娱乐原路退回了。
如果是个小明星，卢飞舟还可以用家世施压，也许有法子弄到手。实在不行，在互联网上发疯倒贴，总也能赢来对方的回应。可惜那是叶初。
叶初的咖位和青凭娱乐的能量，强强联合，本来就不好惹。更何况，圈内圈外招惹过叶初的时某人、祁某人、楚某人等数不胜数的甲乙丙丁是什么下场，大家又不是瞎子。卢飞舟如果敢乱跳，恐怕会死得很惨。
送礼没人要，送资源人家不需要，强压又有可能被爆头，当真是无处下口。
王小晨就嘲笑卢飞舟说：“阿舟舔得这么卖力，叶初还不一定知道世上有你这么个人呢！”
越无处下口，卢飞舟就对叶初越迷恋。这不，明明是单恒的新电影《七猎罪》首映日，卢飞舟偏要飞拉着他们哥几个，来看《长夜执火者》这部鸟片。
唐远和王小晨对电影都不感兴趣，看谁的都行。只是，大家都怕单恒心里犯嘀咕。
没想到，单恒身为《七猎罪》的编剧，竟然似乎毫不在意他们开小差的行为。不但没有责怪卢飞舟，还跟着他们一起来到了影院。
没看错，果真是好兄弟！
在几人插科打诨的时候，广告终于播映完毕。卢飞舟连忙坐好，擦亮双眼，准备观摩叶初的新作。
等待的同时，卢飞舟又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叶初真人的样子。
唉，苏歌那死丫头真是命好。
人脉啊，人脉。真是一个听起来似乎没什么用，又万万不可少的东西。
看到苏歌那副把叶初藏着掖着的熊样，卢飞舟不由扼腕。
他身边怎么就没人认识叶初呢！
第912章 游乐园
电影开场。
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一片白影在画面中闪过，一只白鸽扇舞着健硕的洁白翅膀，扑棱棱疾飞冲天。
一只白鸽。镜头一转，紧接着是一群白鸽。鸽子们鲜红的喙和雪白的翅膀在银幕上翔舞，和湛蓝天空相映成趣，色彩鲜明，美若油画。
镜头一俯。
华丽的喷泉喷射着清澈的巨大水柱。
咔嚓。
缤纷梦幻的旋转木马响着欢快的乐曲。
咔嚓。
七彩绚丽的海盗船在空中荡出巨大的弧线。
咔嚓。
造型奇特的水上碰碰车在碧蓝粼粼的水波上飞驰。
咔嚓。
远处，一群公主扮相的女孩儿坐在装饰满鲜花青藤的花车上巡游。
咔嚓。
近处，两个造型滑稽的小丑正在和过往的游人合影。
咔嚓。
一个巨大的网兜搂着数不清五颜六色的气球，在地上摇摇荡荡。那些气球似乎要随时挣脱束缚，冲上天空。
咔嚓。
一个个画面被定格为瞬间。每个画面，都充满了勃勃生机和昂扬向上的欢快。
这是一家豪华的大型游乐园，假日时节，春风徐徐，游人如织。
远处，一座巨大的摩天轮悬在半空，将蓝色的天空切割成无数块规则的形状，如同一块蓝色表盘。
画面渐渐拉远，摩天轮被纳入一个小方框中。
咔嚓。
原来是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孩正在举着相机拍照。
女孩拍了几张照片，拿在眼前看了看，回头看向身后：“喂，晓冰，佳佳回消息了吗？”
被称作晓冰的女孩看起来比拍照女孩素净一些，相貌清秀，正在与男朋友分吃一个冰淇淋甜筒，姿态亲昵。她的男朋友长得也挺帅，和她相貌颇为登对。
听到拍照女孩的话，晓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呢。我这都发了十几条了，”晓冰把冰淇淋甜筒推给男朋友，“你给佳佳发消息了吗，小怡？”
小怡翻了个白眼：“我这儿哪有手啊，光顾着调相机了。”
晓冰笑问道：“相机怎么样？”
“还好，没摔坏，”小怡忿忿道，“要是再让我碰到刚才那个傻x，我非把相机砸到她脸上不可！”
晓冰的男朋友劝道：“算了吧怡姐，刚刚那人也不是故意撞你的，她看起来好像有急事儿。”
“大丁，少说两句，”晓冰戳了他一把，“吃你的冰淇淋去！”
佳佳，小怡，晓冰，大丁。
甲乙丙丁。
这部电影给角色起名字也太草率了点吧。
唐远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两句，在场观众显然也有人发现了这个巧思，场中响起几声切切察察的笑声。
“算了，不等赵佳了。”小怡一摆手，“咱们直接进去吧。”
“啊？”晓冰犹豫道，“真不多等会儿？佳佳估计堵车了吧。”
晓冰的男友大丁看了一眼手机，不耐烦道：“咱们预订的鬼屋是十点半到十二点，马上就要开场了，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票。总不能因为赵佳一个人，咱们都不玩儿了吧。”
“那好吧。”晓冰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一声尖叫响起。画面倏然一转，乙丙丁三人已经在鬼屋内激情大冒险起来。各种各样的鬼怪突脸画面、光怪陆离的场景和物件交替出现，五光十色的光线十分晃眼。
三人看起来玩得十分尽兴。晓冰尖叫着扑进男友大丁怀里，大丁将她搂住，结果自己也吓得瑟瑟发抖。
唯有小怡一边尖叫，一边大笑，不断举着那台迷你相机四处拍摄，一边拍一边道：“宝宝们，馨亮大世界游乐园这个新开放的鬼屋实在太够劲儿了！哦——瞧这鬼的皮肤，做的跟真的似的！”
“小怡，小怡，”晓冰叫了几声，发现小怡毫无反应后提高了嗓门，“钱怡！”
这下子，钱怡终于听到了，不耐烦地回过头道：“怎么了？”
晓冰扯着嗓子道：“这鬼屋不是禁止拍摄吗？你当心被这里的监控拍到，老板提前把我们赶出去！”
“怕什么，”钱怡撇了撇嘴，“老板早就知道我是谁了。我刚跟他说了，我可是50万粉丝的主播，粉丝很忠诚的。他要是让我拍，这泼天的流量就是他的了；他要是不让我拍，我在网上随便避雷一下，他这鬼屋就不用做了！要不然你以为我这相机是怎么带进来的？”
晓冰正要说话，忽然，拐角里弹出了一只巨大的彩色蜘蛛，彩色硅胶制成的蜘蛛脚几乎弹到了晓冰脸上。
“啊——！！”
晓冰尖叫一声，连忙往大丁怀里缩。钱怡见状，忽然坏笑道：“哎哟，鬼屋怎么能少得了吓尿裤子的游客呢？来来来，正好，我也给你拍一段……”
“别拍我，别拍我！”晓冰又羞又急又怕，一边捂脸一边躲藏，“拿走！”
晓冰越躲，钱怡越把相机往她近处怼，笑嘻嘻道：“慌什么，就拍一小段，我的粉丝早就说想见见我这几个朋友了，让大家看看你在鬼屋里的英姿……”
晓冰的男友大丁有些看不过眼，伸手推了钱怡一把：“她不想拍你就不要让她拍，你干嘛——”
大丁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钱怡犹在调笑：“哟呵，护妻来了？来，给你也入个镜！”
大丁仍然一动不动。
鬼屋斑斓闪烁的灯光中，大丁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紫、一会儿绿，显得几乎有些可怕。
晓冰察觉到男朋友的僵硬，忙抬头道：“大丁，怎么了？”
她的声音也顿住了。
在红绿蓝紫交替的灯光中，晓冰看到，大丁线条结实的手背上，有一道粘稠的线，正在缓缓流淌。
看着那道线，三人都愣住了。
一种微妙的、不祥的东西，在空气中蔓延。那东西似乎远比鬼屋可怕得多。
大丁的手臂颤抖了一下，正要动——
吧嗒。
真是奇怪，明明是在嘈杂的鬼屋中，这一滴东西落下来的声音，似乎仍然清晰可闻。
影片在这里将音效做成了空谷回声式的响动。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被烘托到了极致。
这次，那滴液体，滴到了钱怡的相机显示屏上。
钱怡哆嗦了一下，伸出手指，轻轻在相机显示屏上一抹。
指腹沾上了那滴液体，鬼屋的灯光恰好在此时变成了红色，于是那滴液体，也变得妖红。
钱怡凑近指腹细看。
晓冰也意识到了什么，凑近男朋友的手背细看。
鬼屋的嘈杂在这一刻散去，安静得几乎像墓穴。只有不断变换的灯光，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几秒钟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三个人抬起头，向头顶看去——
透明玻璃制成的天花板之上，一具面目狰狞、死不瞑目的尸体，正俯视着所有人。
鬼屋为了营造逼仄的恐惧感，设计得十分低矮。那张狰狞的面孔，几乎与所有人面对面。
滴答，滴答。
尚未凝固的血液从尸体身上溢出，顺着天花板的的缝隙，滴了下来。
晓冰捂住嘴巴，无声地尖叫着。她的身子一下子软了，直接靠上了墙壁。
镜头在这处给了一个特写，她的胳膊肘无意间触碰到了墙壁上的某个机关，忽然，承载着尸体的天花板玻璃从中间一分为二，唰啦一声，向两边缩退而去！
嘭！
一声闷响。
网兜散开，五颜六色的气球腾空而上，迫不及待地向天空冲刺而去。霎时间，整片湛蓝的天空浮满了斑斓的气球，变得如同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
画面渐渐拉远，满天都是五颜六色的气球。红嘴白鸽腾空翔舞，天空如海水般蔚蓝。在美丽的天空之下，一片茫茫无际的城市俯景渐渐铺满了画面。
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跃入银幕：
《长夜执火者》。
第913章 程门
《长夜执火者》的开场，一反悬疑推理电影爱用冷色调、暗色系的传统，反而以高饱和、明亮的色彩为主。构筑了一个极致梦幻欢乐的乐园。
在唐远的幻想中，《长夜执火者》的开篇应当是一个月黑风高的雨夜，一个黑衣蒙面人穿着黑色雨衣，在树林子或者废弃工厂里抛尸。雨越下越大，就在这时，一道手电筒光亮起，成为画面中唯一的光亮。
到那时，再浮现《长夜执火者》的片名，就够味了。
银幕中不断浮现着片名、主演名。背景的游乐园依旧鲜丽明亮，小丑们拍着手和游人合影，缤纷的花车继续游街，到处都是气球、、水果糖画、漂亮衣服和欢笑的人们。仿佛刚刚鬼屋中横尸天花板上的狰狞尸体只是记忆的错觉。
不知怎么，看着那笑嘻嘻和游人合照的红鼻子小丑，唐远感觉心里毛嗖嗖的，极其不安，又有点兴奋。
唐远忍不住扭头，向自己的同伴们看去。往左一扭头，王小晨兴致盎然地注视着银幕，看得很投入。卢飞舟叽叽咕咕道：“叶初怎么还不出场？”
向右一扭头，好家伙，单恒倚靠着椅子，正在闭目养神——这小子压根没打算看电影！
果然，谁也不爱看竞争对手的片子。唐远腹诽了一句，转头看向银幕，脱口而出：“卧槽！”
电影在此时拉远镜头，欢畅缤纷的游乐园渐渐变得模糊，镜头渐退，许多错落有致的细丝渐渐笼罩住了画面，将蓝天和上面飘飞的气球拢在其中，看上去很像刚刚罩住气球的那张网，又有点像摩天轮交错纵横的钢架。
镜头变焦，渐渐清晰，细网的本原面目被还原，竟是一张悬在枝丫间的蛛网！
一只色彩斑斓的大肚蜘蛛悬在一根丝上垂了下来。它那带着诡谲鲜艳花纹的肚子和长腿铺满了银幕，整个画面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怪诞艳丽。三只黑色的小虫正在蛛网上挣扎，网丝微微颤动着。
蜘蛛在画面中攀了半秒，忽地，一只小虫似乎挣脱了束缚，向蛛网下方跌去；蜘蛛追逐着小虫的方向，笔直地向下坠去——
一只黑色的小虫落到了一片嘴唇上。
一只手轻轻将小虫拂去，镜头渐渐拉远，叶初端正的正脸特写出现在银幕中。她躺在一张床上，正在闭目沉睡。眉黛唇红，脸庞素净，长长的睫毛垂在下眼睑处。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清润如水的眸光闪烁，眼睛被阳光刺得微微眯了眯。
唐远微微嘶了一声。
他不懂电影，不过哪怕以外行人的角度来看，他也觉得《长夜执火者》这部片子的风格很特别，似乎和以前看过的那些犯罪片悬疑片不大一样。色彩、画面、转场……都很特别。具体不一样在哪里，他又说不出。
不过……唐远倒是有点理解卢飞舟那小子为什么喜欢叶初喜欢得鬼迷日眼了，哪怕他唐大公子只喜欢成熟的黑皮丰满模特，叶初出场的第一个镜头，他的心也还是微微跳了一下。
叶初一出场，影片的氛围骤然松弛了起来。在轻松明快的节奏中，叶初从床上坐起，抓起手机，开始回复微信。
朱编：【[语音]程楼，游乐园的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程楼：【[语音]快了主编，我今天再去实地采访一下。】
朱编：【[语音]动作要快！】
程楼：【收到[微笑]】
程楼：【曹叔，老样子。】
曹氏大煎饼：【原味豆浆今天没有了，给你换成红枣味的成不？】
程楼：【oK】
程楼：【[转账]10元】
她打开窗户，将清晨的空气放入屋中。
窗外传来鸟语声、大爷大娘闲磕牙的声音。一位大爷外放着收音机，里头咿咿呀呀唱着“你错把真情当下贱”。
晨风将她蓬松凌乱的头发吹得轻轻舞动。在三十多平米的出租屋里，程楼开始像只跳跳蛙一样来回奔忙。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命苦，却带给观众一种难言的欢乐。
镜头切换，黑亮亮的大铁板上，一勺黄白透亮的面浆倾倒而上。
程楼挤了一豆牙膏在牙刷上。
刮板在面浆上旋转了几圈，将面浆匀匀地转成一大张薄薄的雪白饼皮。
程楼在屋中旋转了几圈，嘴里叼着牙刷，口中还吐着牙膏沫，一边转一边叫道：“我稿呢！我稿呢？！”
金黄的鸡蛋磕在饼皮上，被一只手熟练地抹匀。
程楼胡乱在脸上抹着乳霜，在她面前，东倒西歪地倒着一只快挤瘪了的乳液。
翠绿的蔬菜和金黄酥脆的脆皮被码放在饼皮上，整整齐齐地摆好。
程楼一边跳着脚穿鞋，一边往脖子上挂照相机，往身上套外套，噔噔噔向楼下冲。
金黄油亮的煎饼被一双手整整齐齐地卷好、切开，发出一声声让人食指大动的脆响和油滋声。
手机铃声咚咚作响，程楼正风风火火往外赶，闻声匆忙地接起电话，火急火燎道：“喂，妈，怎么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小楼啊……”
程楼胡乱摸着口袋，确认自己的记者证带了+：“妈，你有什么事儿快说，我马上要上班了！”
程妈妈犹豫道：“小楼啊，你能联系上小门吗？”
“程门？”程楼翻了个白眼，“她又怎么了？”
程妈妈的声音忧心忡忡：“我和你爸最近给小门打电话，一直没人接。好不容易有一次接通了，结果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
程楼远远地看见了曹氏煎饼摊子，冲摊主招了招手，嘴上不耐烦道：“她这人就这样，以前不也经常人间蒸发？过几天就好了。行了妈，不说了，我要赶不上22路了。”
程爸爸在那边插嘴道：“哎呀，小楼，怎么跟你妈说话呢！好歹也是亲姐妹，能不能别像仇人一样了？小门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不回消息，我和你妈都很担心……”
“她本事那么大，用得着你们担心？”程楼拔高了嗓门，“爸妈，你们也体谅体谅我吧！我这天天报道大案要案，一个头忙得六个大，哪有功夫盯着一个大活人？行了不说了，挂了！”
程楼将手机戳进口袋里，与此同时，煎饼摊摊主也将喷香诱人的煎饼装入了纸袋中，熟练地向前递去。
程楼丝滑地接过煎饼，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咬了几口，她的表情渐渐黯淡了下来，忽然又摸出了手机。
【群聊：幸福小窝（4）】
楼楼：【老爸老妈~】
楼楼：【对不起啦，今天要去办大案，有点着急，刚刚口气有点冲~】
楼楼：【[下跪.jpg]】
程楼点开红包，输入了一个“200”，结果定睛一看，微信上赫然显示着【零钱不足，剩余81.3元】，又删掉了200这个数字，发了个66.6的微信红包出去。
楼楼：【接到大活啦，这个月的钱包又鼓了。提前分享丰收的喜悦[亲亲]】
楼楼：【[土豪.jpg]】
【城门楼主 领取了您的红包。】
【城门楼二把手 领取了您的红包。】
城门楼主：【女儿出息了[棒][棒][棒]】
城门楼二把手：【[爱你.gif]】
程楼正鼓着脸嚼煎饼，看到父母的消息，脸上不由漾出一个笑窝来。随即点按了一下手机屏幕。
【你领取了自己发的红包，你的红包已被领完】
这下子，程楼嘴角的笑窝更大了，又咬了一大口煎饼。眼角眉梢荡漾着得意洋洋的喜色。
四口之家，只发三个红包，自己还要从六十六块六毛钱里分一杯羹。
唐远捂住了心口。
怎么办，为什么，他反而有点，被可爱到了？
叶初的表演非常灵动。虽然每个细节都昭示着程楼是个穷酸的抠子，生活环境颇为窘迫，可就是让人既爱且怜，倍感亲切。
《天半》火爆大江南北，唐远也看过。说实话，他完全无法把这个为了六十六块钱斤斤计较的都市小穷鬼和那个多智近妖的李益明联系起来。
活，就是这个字。
叶初表演的程楼特别活。活到人们只要稍稍一动脑子，就能从自己的记忆中揪出两三只程楼来。
“嗡——”
手机震动响起，程楼抬眼一看，远处驶来了一辆公交车。连忙收起手机，拎着煎饼，向公交车狂奔而去！
红墙白窗的老旧筒子楼，绿树葱茏。程楼穿着一身青春简约的水洗蓝牛仔服，在道路上奔跑，与一个又一个行人擦肩而过，活泼的马尾辫在空气中跃动，半袋子煎饼随着她一起摇摆。
整个画面透着沁人心脾的清新之气。
奔跑……奔跑……程楼的水洗蓝牛仔服渐渐模糊了，红墙绿树也渐渐模糊……
嘭！
啪嗒！
一个奔跑的人和另一个人猛地撞到了一处，一台相机应声而落！
程楼撞到人了？
唐远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待看清画面时，心内一震。
“要死啊！”一个青春靓丽的女孩捂着头叫道，“眼球和脑子装反了，走路不看路？”
女孩身后站着一男一女——看起来是一对情侣，连忙上前安慰女孩：“小怡，没事吧？”
撞到程楼的女孩，竟赫然是电影开头的钱怡。
程楼依旧穿着那身水洗蓝的牛仔服，只是头发不知何时披散开了。手里也没拎着煎饼和手机。
不对，这不是程楼！
第914章 倒霉蛋儿
演技真是一种玄而又玄的东西。
明明五官、穿着完全一样，可不光唐远，场外的所有观众都看得出，“程楼”和刚刚不一样了。
眉眼唇鼻没有变，甚至连神情都没有太大的差别，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如果说程楼是一捧带着清香的橘叶，那眼前这个“程楼”就是一把带着清苦气息的菊叶，有股——怎么说呢？文盲唐大少思考了半天——有股我花开后百花杀的味道。
“程楼”歉然地拾起落在地上的相机，塞到钱怡手中，笑容满面地连连道歉。钱怡怒气未消，还要说什么，可“程楼”已经道着歉离开了。
原来电影开场时，钱怡嘴里那个撞了她的大傻x就是“程楼”。
这种手法有个专门的名词，叫回环叙事。
观众在开头看到钱怡怒喷撞了她的大傻x，难免产生疑问：是谁撞了她？当正片开始，“程楼”撞上钱怡时，观众的脑海中会瞬间回响起开头钱怡的抱怨，产生恍然大悟的快感。
比起平铺直叙，这种手法更能带给观众爽感。当然，唐远这群二世祖不懂这些原理，他们只觉得，这个片段还挺有趣的。
银幕中，钱怡等人走进了游乐园正门，而“程楼”则一边玩手机，一边向游乐园的侧门走去。
一个凶巴巴的老太太守在侧门处检票。“程楼”丝滑地插队上前，笑眯眯对老太太道：“阿姨，我忘了订票，现在补一张可以吗？”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一下，吆喝着：“提前预约，按时入园；过期不候，购票不退——”
“程楼”漆黑的眼珠微微向旁一斜，墨笔描画一般的眉头轻轻扬了扬，似乎有些焦灼。
“程楼”撒娇道：“阿姨，您就……”
“来来来，没买票的游客一边请，不要拦着后面排队的游客！”老太太高声道。
“程楼”的额角已经出了汗，她的眼神再度向某个方向一斜，缓缓将手伸进口袋里——
卧槽，这么刺激的吗？一上来就搞非法持枪？
唐远兴奋地伸长了脖子。通过叶初的微表情和种种镜头暗示，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假程楼正处于某种危险之中，应该是正在被人追捕，急于逃到人多的地方去。
“程楼”掏出了一张记者证。
“程楼”将那张笑靥如花的记者证冲老太太扬了扬，高声道：“阿姨，我就跟您直说了吧，我是江口日报的记者，有人报警说这个游乐园里出了命案，我是来写报道的！”
“阿姨，您快让我进去吧，”“程楼”用更大的嗓门道，“凶手不知道逃哪儿去了，我带着器材，也好进去帮警方的忙！”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场面霎时大噪，一听说有命案，排队长龙一下子嗡嗡乱了起来。尤其是带着小孩子的家长，一下子慌得六神无主。还有些无牵无挂的年轻人挤上前来，想凑热闹打听出了什么事儿。
人群一下子从线状变成了点状，如同一堆五颜六色的小球在游乐园门口乱滚。现场嘈杂一片，行人在门内外乱窜。老太太慌得六神无主，“啊呀呀、啊呀呀”地叫着。
“程楼”趁机混入了游乐园中。
画面一转。
“请问，您是第一次带孩子来馨亮大世界游乐园吗？”
“您好，游乐园内的烤肠比游乐园外的烤肠贵了五元，请问您是否感到有口感上的不同？”
“哦哦，宝宝真可爱，今天都玩了什么项目啊？”
“哎呀，这位姐姐，这孩子是你弟弟吗？有没有兴趣做一份问卷呀？很快的，做完还有精美小礼物哦~”
一道甜美的、如同浸泡了蜜糖般谄媚的夹子音响起。下一秒，影厅中爆发了一阵哄笑！
程楼上身穿着一件清清爽爽的宽松白色无袖衫，早上那件水洗蓝牛仔服已经系在了腰上。
她的身上挂满了叮叮当当的小玩偶、小挂件，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移动货架。就连头顶上，都戴了一朵随风摇曳的蒲公英。
在活泼轻快的旋律中，她手中举着一沓问卷，正在游乐园中四处抓人答题。身上的每一处都透着一股命苦的气息。
唐远不知道导演有怎样的恶趣味，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放这么欢快的背景音乐。但莫名地，他特别喜欢看叶初倒霉的样子。尤其是看着烈日炎炎下，叶初啷当着一身小商品的窘态，心中竟然对银幕中这个四处发小问卷的倒霉蛋儿产生了异样的感情……
随着叶初愈发倒霉，观众们的笑声也愈来愈欢畅。
程楼浑身挂满了挂件，正在游乐园兢兢业业抓人答问卷。人群忽然骚乱起来，警车喂呜喂呜地开进了园子，人流凌乱地向几个方向奔去，程楼被人群撞得东倒西歪，看得观众乐不可支。
兢兢业业拉人做烤肠小问卷的程楼被撞懵了，随机抓住了一个游客追问道：“怎么了？”
“鬼屋那边出了人命，警察都来了！”
程楼身为记者的本能动了。她将问卷卷成筒，随手插进裤腰里，向鬼屋的方向奔去。
鬼屋已经被人拉上了隔离带，程楼挤在人群之外，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具鲜血淋漓的尸首被抬了出来。
钱怡在一个女警的安慰下瑟瑟发抖，晓冰和大丁拥在一起，吓得浑身哆嗦。
程楼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地往隔离带里瞧。就在这时，人群中的一个老太太忽然神情大变！
“警察同志！”老太太跳脚指着程楼，大叫道，“就是她，她就是凶手！”
程楼抬起头。
谁？谁是凶手？
程楼左顾右盼。
为什么大家都在看我？
程楼上看下看。
为什么大家突然唰一下离我这么远？
为什么严肃的警察叔叔，突然向我的方向走了过来？
程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积蓄已久的氛围在此刻爆发，影厅中爆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第915章 吹牛大王历险记
“大娘，大娘您别激动，”警察连忙上前安抚老太太，“您说什么？”
“就是她干的！”老太太跳了起来，“刚才我在门口检票，她说游乐园里面死人啦！可这警车刚来，死人刚抬出来，她是怎么知道的？她早就知道死人了，就是她干的！”
程楼懵了。
程楼一阵傻眼，张口结舌：“我，我什么时候……”
“同志，”一中年、一青年两个警察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客气道，“这位大娘说的情况你也听见了，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跟我们谈谈？”
程楼连忙从口袋里拿出记者证：“我是江口日报的记者，这是我的记者证。我是奉报社里的安排来游乐园调查本季度——”
“对对对，她刚才就这么说！”大娘嚷道，“她说她是来调查命案的，其他游客也听见了！”
几个凑热闹的游客纷纷附和道：“对，我们亲耳听她说的……”
中年警察接过记者证看了看。这时，中年警察身边的年轻警察嘀咕道：“江口日报什么时候报道命案了？”
中年警察侧目：“你说什么？”
年轻警察挠头道：“江口日报从来不报道正经东西，平常就发些东家丢猫西家找狗，八十岁老汉当街酗酒，女子老公出轨小三四五六，草本精油有效消除青春痘。我爷我奶最爱看这些狗血新闻……什么时候报道过大案命案了？”
中年警察的目光锐利了起来。
在程楼瞠目结舌的表情中，影厅内已经笑崩了。
叶初就是有这样的魔力。明明只是呆愣地在原地站着，便仿佛一座香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倒霉和搞笑的气息。
如果将电影比喻成一片湖，画面中的叶初就是源头活水，牵动着整片湖的生机。
唐远也被逗笑了，但他身边的卢飞舟笑得更夸张，嘎嘎的笑声几乎像一头野驴。
唐远感到自己身侧的单恒动了动，借着影厅的微光看去，闭目养神的单恒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睛。
影院的光影打在他英挺的眉宇上，照亮了那双情绪索然的眼睛。蓦地，唐远觉得有些扫兴。
他有些不明白，单恒明明也是搞电影的编剧，为什么看起来对电影一点兴趣都没有呢？
难不成是担心《长夜执火者》爆杀《七猎罪》？
“小程同志，”银幕上，中年警察客气道，“你可能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一只手一把薅住了程楼的手腕，拉着她向外跑去！
影片开始了一场经典的追逐戏。
一个戴着口罩的神秘人物拉着程楼一路狂奔，见势不对的警方立刻跳出隔离带，在两人身后追赶。游人见状纷纷闪避，也有几个见义勇为的，试图上去拦住两人。
神秘人一边拉着程楼奔逃，一边随手掀翻了几个冲上来的行人。
程楼跑得气喘吁吁，神秘人不断从她身上扯下那些悠悠荡荡的毛绒小玩偶，向身后的警方丢去！
一脸苦相的倒霉熊、粉嫩嫩的鬼脸兔子、嘶嘶吐信子的毛绒蛇蛇、圆圆的小猪……花里胡哨的玩偶在空气中万箭齐发，如同一场玩具流星雨。
场面之混乱，堪比地狱难度的消消乐。
一只生无可恋的青蛙毛绒玩偶从画面中连滚带爬地飞过，玩偶飞出画面，青蛙背后露出了程楼那张同样生无可恋的、定格着懵逼表情的脸。
导演相当恶趣味地给这个镜头来了个优雅的慢放，好让观众能充分观摩叶初的每一寸表情。
影院中的观众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卢飞舟乐得直拍大腿，唐远很想叫他别笑了，你小子拍的是我的大腿！
可乐，太可乐了。
《长夜执火者》明明是悬疑推理电影，但导演却使用了相当诙谐轻盈的拍摄手法。虽然死亡的血色和悬疑仍旧笼罩在电影中，唐远心中却没有任何畏惧或不适感，反而相当轻松。
在观众的大笑声中，这段追逐戏结束了，影片再次切入了悬疑剧场。
游乐园的死者不是别人，正是钱怡、晓冰和大丁的朋友——赵佳佳。
她今天本来约好与三人一同来鬼屋探险，却没有准时到达。没想到再次见面，已经变成了一具狰狞的尸首。
钱怡等三人已经吓破了胆，在警局连一句话也说不利索了。何况他们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
钱怡的相机作为重要物证，被警方留下了。除了相机中的第一手情况录像之外，警方还发现了一件异样的事情。
钱怡的相机上，竟然粘贴着一个微型定位装置。
进口货，价值不菲，在国内，目前只有一些特殊领域的工作或系统使用过这类装置。
钱怡虽然是个网红主播，可身价地位远没到被人使用这样的定位装置追踪的地步。究竟是什么人，会使用这么昂贵罕见的东西，追踪一个网红主播？
平心而论，《长夜执火者》的悬疑部分拍得是很不错的。悬念拉满，氛围诡谲，钩子锐利，吊足了观众的胃口。
唐远虽然被勾起了些好奇心，实际上大脑并没怎么思考。他是来放松的，不是来动脑的。现在想再多有什么用？直接等着大结局侦探揭秘就完事儿了。
说到侦探……叶初去哪儿了？
说曹操，曹操到。
上一秒，钱怡几人刚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下一秒，画面便切换到了一处角落。
程楼半死不活地靠在墙上，气喘吁吁，看起来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在她对面，刚刚那个戴着口罩的神秘人正警觉地左顾右盼。
程楼喘匀了气，冷眼瞧着面前的口罩神秘人，狠狠踢了她一脚：
“跟我面前装什么王八蛋？把口罩摘了吧！”
这一脚并没落到神秘人身上，因为神秘人回身，同样伸出脚来，一扭，一绊，一踢，当场就把程楼给弄跪下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虎虎生风。矫健之中透着力量之美，力量中又透着些许……咳咳，居高临下的女王风范。
唐远看得浑身一哆嗦。一种怪异的热流涌上心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觉醒了似的。
神秘人摘下口罩，露出了一张冰冷肃然的面孔。
那张脸与程楼一般无二，气质却天差地别。
程楼是个惹人怜爱的倒霉鬼，看上去谁都可以欺负一下子。而这人恰恰相反，明明手中空无一物，却好像牵着一根狗绳儿似的，逮着谁套谁。
唐远感到身边的卢飞舟明显地躁动起来，要不是隔着一道银幕，他猜卢飞舟已经迫不及待戴上狗链，哈巴哈巴地求着叶初调教他去了。
哦，这冰冷的眉目！
哦，这看狗的眼神！
哦，这健美的身躯！
哦，这修长有力的手指！
哦，这骨肉匀停的大腿！
哦，这……主人！
“要死啊，没看见是我吗？程门！”程楼显然是全世界唯一一只感受不到程门女王气息的生物，她忿忿站起身，拍拍屁股道，“你这些日子死哪去了？爸妈一直在找你。”
程门神色淡淡，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倨傲。她瞥了程楼一眼，皱了皱眉头：
“你还有脸问我去哪儿。你那个报社就是个报道花边新闻的小报，你干嘛跟爸妈吹牛说你是办大案的调查记者？差点把我也害惨了！”
第916章 遇事不决
程楼怒了。
对父母吹嘘的惊天牛皮被亲姐姐一语戳破，莫名其妙被指认为人命案凶手，被亲姐姐用武力毫不留情地镇压……种种倒霉事的委屈堆叠在一起，程楼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只是在游乐园发一发烤肠小问卷，没招惹任何人！
程楼于是额上青筋条条绽出，口中嚷嚷着什么“跑口记者也是记者”“民生问题就是人命问题”“关你这个无业游民什么事”，越说越激动，像只好斗的小公鸡一般，一跃而起，用自己的头去顶撞程门的胸脯！
她的动作是那么用力，把头顶戴着的蒲公英玩偶都挤扁了。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银幕中做着截然相反的表情和举动。镜头一会儿晃到左，一会儿晃到右，看得人眼花缭乱。
哪怕是唐远这种对艺术很不感冒的观众，也不得不感叹一句，叶初的演技实在太精湛了。
大银幕会将一切细节放大得分毫毕现，可程门程楼闹了这么半天，竟没有一个瞬间，让观众恍惚她或她到底是谁。
看着看着，唐远甚至觉得程门和程楼长得都有点不一样了。
程门气得牙痒痒，又不能真的把程楼捏死，正在磨牙之际，忽然面色大变，一把按住程楼，纵身一扑！
硝烟轻袅，方才二人站立的地方，已经多了一个弹孔。
呯呯呯！
消音手枪几乎没有声响，只能看到地板、墙面上多了数个弹孔。程门抱着程楼连滚几下，目光灼灼地向窗外一望，咬牙道：“还是追来了。”
程楼哇哇大叫：“不至于吧，还没有证据证明我是凶手呢，警方就要就地擒杀我了？”
程门顾不上搭理她，拉开自己随身背着的包。
程门和程楼都随身背着一只双肩包，且款式颜色都一模一样。程楼的包里装着的都是拍摄器材和记录用品，而程门一把拉开拉链，只见包里几道幽光一闪而过，竟隐隐像是刀具之类的东西。
程门迅速从包中取出一支枪，三下五除二装好，又将几把各式武器插在自己身上各处暗袋里。
动作精悍利落，一气呵成，带着一股矫健的力量之美与强悍性感的游刃有余，迷人到令人窒息。
与此同时，程楼从包中摸出一小卷卫生纸，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笔插进纸筒中，匍匐前行到了窗边。
程楼狠狠一扯，将卫生纸扯长一大截，举起插着卫生纸筒的笔，谨慎地举高过窗口，在空气中将一长条雪白的卫生纸挥舞得随风摇曳。
“警察叔叔，我投降，我投降！”程楼拼命摇着别具特色的白旗，声嘶力竭地呐喊道。
一回头就看见自家丢人现眼的妹妹的程门：“。”
程门震撼了。
观众的笑声几乎轰穿了影厅顶子，唐远感到自己身边的单恒坐起了身子，心中得意一哼。装货，刚刚闭目养神的是谁来着？
不对，唐远警觉地想，银幕上那是卢飞舟那小子的女神，又不是他的偶像，他替卢飞舟得意什么？
“我真的不是凶——唔！”
程门恶狠狠地拖着程楼的脚，将她拖回了自己身边，厉声道：“别嚎了！那不是警察！”
“这年头除了警察难道还能有人非法持枪？”程楼一屁股坐在地上，头顶的蒲公英扁扁地在空气中摇曳，语调已经带了些哭腔。
说来也怪，在程楼挥了一会儿卫生纸卷后，对面楼的射击竟然真的停止了。
程门警惕地张望了两眼，嘴上道：“现在没时间跟你说，把这个戴脖子上。”
说着，她将一件薄薄的、脖套一样的东西丢给程楼。
“这什么玩意儿？”程楼像二人转转手绢那样把这条脖套转来转去，“好丑。”
“防割喉颈套，”程门冷冷道，“别玩了，快戴上。”
程楼瞪大了眼睛：“我为什么要戴这个，难道还有人会割我的喉？”
程门没说话，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一般，弓身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都什么事儿啊！”程楼嘴向下撇了撇，嗤地哭出了鼻涕泡，“我就是上个班儿，招谁惹谁了？去了一趟游乐园调查物价和消费水平，到头来警察以为我是凶手，我还被你打被你骂，莫名其妙被人射枪子儿，工作搞不好也没了，现在还要被割喉！这日子没法过了！”
“爱戴戴，不戴滚，”程门不耐烦道，“给你三十秒钟时间，我要往外冲了，要么跟着我，要么你就留在这里晃悠你那卷擦屁股纸，看看那伙人会不会给你留半个脑袋。”
程楼傲骨铮铮道：“你不跟我解释为什么，我才不戴！”说着将那条颈套往地上一掷。
“随你，”程门冷酷道，“我再数十个数，你跟我一起往外跑，你要是跟不上，我不会管你。”
“谁要你管！”
“九，八，七……”
“不是吧，来真的？我真的不能投降吗？”
“……二，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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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腰、拧身、挥拳、腿鞭，倏忽间，程门已经和追杀者们缠斗到了一处。
程门抱腰，柔韧灵活；程门拧身，迅捷轻狡；程门挥拳，狠辣精准；程门踢腿，强悍矫健。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打戏！拳拳到肉，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肉体的碰撞声令人牙酸，拳风呼啸，腿影狂飙。在大银幕上，当真是赏心悦目，令人大过眼瘾。
暴力能够激发最原始的野性。不得不说，在经历了舒缓的日常文戏、案件的惊悚悬念、程楼的搞笑倒霉后，来这么一场凶狠凌厉的打戏，那种肾上腺激素狂飙的感觉，别提多舒服了。
仿佛心头那一口郁气，都长长地舒了出去。
导演对节奏的调度，已经炉火纯青。在眼花缭乱的打戏之外，也没忘记安排程楼去捣乱。
程楼身为跑口记者，每天背着大相机四处乱跑，在经年累月和小区大爷大娘、小三小四、不法商贩、地痞流氓的斗争中，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程门以一敌多，显然力有不逮。程楼便趁机偷袭敌手，攘沙子、伸脚绊、打太平拳，还把身上残余的玩偶四处乱丢。
程楼的摄影器材很重，为了逃跑方便，她已把摄影设备都放进了书包。
眼见着程门越打越危险，程楼也顾不得许多了，像小学生打架一样，将书包背带缠在手上，转动手臂，三百六十度飞旋，将书包舞得呼呼旋转起来！
装着器材的沉重书包在空中如陀螺般狂转、飞翔，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它带着恐怖的残影，嘭嘭击打在敌人脸上、身上，将对手接二连三地砸傻了！
程门以强悍、精准的功夫利落地打击对手，程楼用她的致命武器乱拳打死老师傅，两姐妹虽然风格迥异，但竟然配合得相当默契。
一张一弛，一紧一缓，在暴力美学中兼顾了趣味性，不肯有丝毫疏失。
唐远的眼睛完全被吸住了，时而兴奋得血脉贲张，时而忍不住咧嘴大笑。他已将自己的同伴完全忘在了脑后。
这段打戏，让唐远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和家里人看港片时的爽利。那时港岛电影最经典的桥段，就是这种因地制宜、兼具美观、力量与笑点的打戏。
有多少年，他没在电影院中看过这样的打戏了？
第917章 暴力美学
电影的节奏安排得极好，在一段紧张激烈的追逐打斗戏后，程门程楼二姐妹到底和追杀者僵持住了。
追杀者两男一女，领头的男人相貌英挺冷硬，另一个女人也相当俊帅冷艳，第三个男人年纪稍大，濒临中年，相貌虽不出众，也十分端正刚毅，沉默地盯着程门。
几人虽然都是便衣装扮，可个个身材精壮悍利，透着逼人的力量感。一看便知不是等闲之辈。
程门单膝跪在地上，额上带血，身上的汗水蜿蜒流淌，没入高领衫中。
程楼握着她的大书包，守在程门身边，累得气喘吁吁，同样浑身是汗。
唐远这才发现，《长夜执火者》之所以看得人酣畅淋漓，除了出挑的剧情和张弛有度的节奏外，演员的外表也是重要原因。
钱怡晓冰大丁他们几个俊男美女不必说，现在这几个追杀者，也个个养眼。所有演员的身材、仪态都非常棒，哪怕生得相貌平凡，在仪态身段的加持下，也显得顺眼了许多。
刚才他怎么没发现这点呢？
也许是因为叶初吧。
叶初在时，银幕中最亮眼的存在总是她。她似乎只需转两下眼珠子，就能将观众的视线吸引到她身上。
作为一个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发个调查问卷就被人追着砍的倒霉鬼，程楼终于忍不住了，质问这些追杀者是谁。
出乎程楼的意料，这些追杀者们竟然认识她，甚至准确地说出了程楼的名字、家庭住址和工作单位。
追杀者中的中年男人说，他们是程门的同事。
程楼当然不相信。虽然上班族每天都念叨老板同事在天堂，可谁会真刀真枪地追着同事杀？
追杀者中的女性说，程门犯下大错，他们是在替组织清理门户。但他们无意与无关人等为敌，程楼如果识趣，就赶紧滚蛋，回去好好赡养父母，什么也别乱说。从今以后，程父程母就只有一个女儿了。
程楼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姐姐竟然疑似和黑社会有牵扯，一下子慌了脚。
老程家一家子都是守法良民，三好市民小程一下子害怕了，在父母和姐姐之间犹豫不定，抱着书包的手直哆嗦。
看到程楼踌躇的样子，程门闭了闭眼睛。神色淡然，既没有失望，也没有悲伤。
“我跟你们回去，”程门平静道，“放她走吧，她就是一个三流肥皂小报的跑口记者，每天帮人抓个猫啊狗啊，打个小三之类的。她什么也不知道。”
“闭上你的嘴！”
程楼突然大喝一声，哆哆嗦嗦举起书包，挡在了程门面前。
“你懂什么？我们跑口记者，照样有调查记者的家伙事！”
程楼颤着嘴唇，拉开书包链子，向对面的敌人展示自己包里的仪器。
“照相机、微型摄像机、录音笔、窃听器……我们什么都有！”程楼伸着脖子，哑着嗓子，厉声喝道，“我的每部器材都连着网络，直接接通我们办公室的专用云盘，录下的内容，会实时传输到我的云盘里……”
程楼咽了口唾沫：“我姐失踪了这么久，你们都不敢上门去我家找她，看来你们自己也害怕被人知道、知道存在。刚刚打架的时候，我已经把你们全都、全都录音录像了！
“你们今天要是敢动我姐，我回去就把这些东西发的全网、满大街都是，打印出来张贴到整个片区。你们要是杀了我，那你们就完了！我死后，我老板肯定会拼命追查我的死因，一定会打开我的云盘检查，把你们都供给警察……”
程楼满头大汗，几近声嘶力竭：“因为这样，报社就不用掏工伤补偿了！”
程门单膝跪在地上，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程楼的腿肚子一直在抖。马尾辫扎起，露出白皙的后脖颈，上面也布满了汗珠。
她很害怕。
可即便如此，她仍旧挡在她面前，没有后退一步。
路灯下，程楼的背景逆着光，被镀上了一层毛绒绒的金边。
那朵被挤扁的蒲公英在她头上，迎着灯火和晚风轻舞。
她程门一生要强，只知道保护别人、保护家人。没想到不知什么时候，她也有了一个蹩脚的小守护神了。
程门咬了咬牙，四肢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能量，明明已经受了一身的伤，竟然再度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追杀者当然知道程楼的工作，一时间犹疑不定，无法确定她的话的真假。场面再度僵持住了。
领头的英俊男人轻蔑地扫了一眼程门，看向程楼，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语调却很柔和：
“程楼，你这么维护你的姐姐，那你可知道，你身后这个人都做了什么，才需要我们清理门户？”
程楼的记者口条立刻发挥才智：“你是哪一位，替我们老程家清理门户？难道要来我家做倒插门女婿？”
程门狠狠一皱眉头：“程楼，别跟他多说。”又扬声道：“六号，你别废话了。我妹妹是记者，记者是做什么的，你心中有数。”
被称为“六号”的男人扬了扬眉毛：“既然如此，程楼，你又如何让我们相信，现在放你走，你回去不会把我们‘供出去’呢？”
程楼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张口就来：“你们都来腆着脸清理门户了，证明我姐也是你们那个非法组织里的成员呗。我为了保护我姐，肯定替你们这几号人保密；你们要是弄死我姐，我爸妈一向偏心她，估计就跟着她去了，到时候我家破人亡，就只好含泪一换一了。”
听到“我爸妈一向偏心她”这几个字，程门脸上闪过一抹难言的神色。
六号被程楼的话逗得笑了起来：“程楼，你果然很有意思。”
程楼皱眉道：“你又打什么主意呢？给个准话好吧，社区里那些卖假货的小商小贩就喜欢像你这样笑，笑完了还卖给我盗版百草精油。”
六号身后的一男一女发出了“扑哧”的笑声。
六号脸上的微笑愈发令人毛骨悚然，程门暗叫不好，一抬手，将程楼拦在身后，冷冷道：“六号，你这样的人，还不至于跟个小女孩计较吧？”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了若隐若现的警车鸣声。
警车鸣声越来越大，显然正在驶近。程楼黑亮亮的眼睛又是一转，忽然一亮。
“对了！”程楼几乎喜极而泣道，“我还是杀人案嫌疑犯，你们知道吧！今天那起案子，我可是第一嫌疑人！这警车就是来抓我的，喂呜喂呜，滴滴滴，你要是不愿意放话，那就在这等着，让帽子叔叔把咱们一锅烩。就是不知道这么多人会不会超载。”
这个时候还能耍嘴皮子！程门真是要服了程楼了。
冷艳女子低声道：“头儿，和公家扯上关系，不好办。”
六号深深地看了程楼一眼，意味深长道：“程楼，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说罢，几人回身，疾步而去。
几个人脱离视线后，程楼一下子瘫坐在地。
妙语连珠。
重情重义。
机智勇敢。
这世上竟然有程楼这样的可爱女人，哦……天哪，唐远忍不住畅想起来，这个叫六号的装逼男怎么忍住的？如果是他，早在程楼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叛变组织，狠狠跟着程楼私奔了。危难之际显身手，这还不把小楼迷得死死的？赢得美人芳心抱得美人归，岂不手到擒来……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原来是单恒在喝水。唐远忍不住想，差点忘了，装逼男其实不止一个。
在唐远腹诽的时候，程门和程楼已经相伴扶持着离开了。她们要找个地方处理程门的伤口，顺便养精蓄锐，好好复盘一下最近的事情。
也许是因为刚刚共患难过，姐妹间的氛围柔和了许多。程门开始主动和程楼解释一些事情。
原来，程门加入了一个组织，专门处理一些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的事情。两个月前，程门做了一件错事，被组织下令清理门户了。
组织不能面向公众，也尽量不牵扯普通公民，做事极为隐蔽。因此，没有找上程门的家人，只是远远监视着他们。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程门东躲西藏了一阵子后，干脆伪装成了程楼的样子生活，果然没被发现。没想到今天在外出调查事情的时候露了马脚，被组织的人盯上了。
就在这时，程门想起早上听到程楼的语音消息，说要去游乐园办案。便转道去了游乐园——游乐园人多眼杂，到处都是小孩子，组织的人没法子捉住程门。
没想到，程楼压根不是什么调查大案的记者，只是一个报道八卦乌龙花边新闻的小记者；更没想到，游乐园竟然真的发生了命案，直接让程楼染上了嫌疑。
将这些事情理清之后，程楼大呼小叫道：“好啊，原来我这么倒霉，都是因为你！”
程门微微勾唇，有气无力道：“谁让你每天在家族群里跟爸妈吹牛。”
夜风习习，霓虹灯和路灯光影流转。这对姐妹之间，荡漾着难得一见的温情。
有那么一瞬间，观众几乎觉得，她们要在霓虹灯下像孩子一样亲吻彼此了。
可惜，电影的进展远没有观众想象中那么浪漫。
几秒钟后，程门和程楼走到一处游乐园门口的便利店，正要进去买药，却见游乐园门前，竟然停着几辆警车！
警灯闪烁，警察在游乐园门前维持着秩序，一群人在游乐园里面忙乱。
而在游乐园中最醒目的摩天轮上——准确地说，是摩天轮右侧三点钟方向的座舱上，悬垂着一个人影。
程门和程楼站得太远，看不清摩天轮上挂着的人是谁。姐妹俩对视一眼，程楼从包里取出照相机，对准摩天轮，调整焦距，咔嚓。
相机的焦距是手机的十几倍，但毕竟距离太远，夜色深深，画质仍然模糊不清。程楼拍了好几张，才拍到一张勉强能看清人脸的照片。
那张人脸放大到银幕上的瞬间，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那是一具尸体。尸体的面容，观众们都还有印象。
竟是钱怡！
但就算观众们没有印象，电影也会帮助大家想起来。因为，此刻的银幕上，正在闪回程楼的记忆，在她的记忆中，上午在鬼屋门前，她曾见过这个人，那时她正被吓得瑟瑟发抖。
短短一日，钱怡竟然也死了。
程楼悚然一惊，就在这时，身后忽有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程楼吓了一跳，颤抖着回过头去——
竟然是上午检票、指认程楼的那个大娘。
程楼：“……”
程门同样回头看到了大娘。她的反应极为迅捷，在大娘张口之前，化掌为刀，干脆利落地一掌敲晕了大娘，同时熟练地一把扶住了她，以免让外人看出破绽。
程楼的表情已经一言难尽了。
程门眉毛一扬，少有的幽默细胞竟然在这个时候觉醒了。
她一手扶着大娘，一手拍了拍自己的妹妹的小脸蛋，怜爱道：
“完了，这下子，你真的成了第一嫌疑人了。”
第916章 长夜
（上·二章合一）
为了给程楼洗脱嫌疑，程门程楼不得不踏上了寻找真凶的旅途。
像所有经典侦探小说桥段那样，这对没头脑和不高兴侦探开始走访调查赵佳佳、钱怡的死因。
程楼的战斗力虽然几近为零，人脉却不可小觑。她为人仗义，性格乐天，人缘很好。这些年在这片地方跑口子，已经变成了不折不扣的地头蛇。
当即联络了自己几个记者朋友，拿到了一些和案情有关的线索。
赵佳佳、钱怡遇害的游乐场，馨亮大世界游乐园，是今年新开业的。监控系统还在调试，暂时还没有全园覆盖监控设备，只在入口、售票处和一些重点设施处有监控。这使得调查难度大大增加，给办案造成了不小的阻力。
鬼屋内部，由于监控员要辅助游客解谜，倒是全部覆盖了监控。可警方调查后发现，赵佳佳遇害的那个鬼屋，最近两天的监控竟然被掐掉了一大段！
案件自此陷入了僵局。
由于钱怡的照相机上被人粘贴了昂贵稀少的定位装置，因此，警方倾向于认定，谋杀钱怡的，可能是个有财有势的人。
钱怡身为小有名气的网红主播，社会关系很复杂。经过一番调查后，警方得知，钱怡最近与一位与她粉丝量差不多的女网红有了不小的摩擦，另外，还有一位出手阔绰的榜一大哥，最近也与钱怡闹翻了。
此外，钱怡、赵佳佳的尸首死相都很狰狞，死后还被人带着羞辱意味陈列到了游乐园中，仇杀的可能性极大。警方正在逐步排查与二人有仇恨的人。
得知这些消息后，程楼深沉地思索了一番。
“这背后，可能牵扯到一桩惊天大案。”程楼肃然道，“如此稀少的追踪设备，不可能用来追踪一个小网红。我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也许赵佳佳和钱怡，都有另一个隐藏身份。幕后之人所图非小。”
背景音乐在此刻变得森然、诡谲、神秘。程楼的脸半明半暗，高深莫测。
程门打了个响指，打断了程楼的头脑风暴。
“你还是别推理了。”程门面无表情道，“钱怡照相机上的追踪装置是我粘上去的。当时我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个追踪器，就随手在大街上挑了个和我身材很像的人，撞了一下，把追踪器粘给她了。”
…………
程楼脸上世外高人的表情僵了一下，无事发生般丝滑地继续推理道：“……这样一桩惊心动魄的仇杀，背后必然有着极其深沉的仇恨。也许我们要从两个死者共同的人际关系找起。”
死者钱怡和赵佳佳共同的好友，就只有晓冰和她男朋友大丁了。
接下来，便是程氏姐妹紧张刺激的探案环节。
程门给自己和程楼弄了两个假证件，伪装成记者，走访调查了和赵佳佳、钱怡有关的人员。东拼西凑，很快便得出了许多线索。
赵佳佳死亡前两日，便表现得心神不宁，旁人问起，却又三缄其口。在死亡前一天，她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家。
钱怡这边比较难办。她目前独居，并不与父母住在一起。因此没有人目击到她死前做了什么。她所在小区的监控，也只拍到她在死亡前几小时主动开车离开了小区，没有任何被强迫、挟持的迹象。
程门程楼唯一找到的线索，是钱怡的直播片段。
钱怡从警局离开家后，照常开了直播，和粉丝说了一会儿话。
警方要求钱怡不能对外透露案情，但钱怡最近忙于和竞品网红女主播打擂台，岂会放弃这么好的博热度机会？虽然没在直播中明说凶杀案的事儿，却频频给出暗示，谈及馨亮大世界游乐园的事儿。
流量时代，一切东西都能被用于博眼球。赵佳佳的死固然可怕，比起没热度，倒也不算什么了。
这次直播热度很高，弹幕中充满了种种阴谋论的猜测，甚至还包括搞封建迷信的午夜怪谈什么的。
程楼找到了网上关于钱怡这次直播的录屏。直播中，钱怡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应当是来了一条消息。看完这条消息后，钱怡脸色微微一变，便对直播粉丝连连道歉，说自己的朋友找自己有事，便下播了。
根据时间推算，下播后没过一会儿，钱怡便从家中离开了。
程楼反反复复将钱怡下播前那段录屏视频慢放，看了几遍。
钱怡的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拿起手机，点按、滑动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面色忽然一变，手上的力道遽然加重，连握着手机的拇指的手指甲都变白了。
又看完一遍后，程楼笃定道：“她收到了一个视频，而且是用邮箱传过去的。”
程门抱臂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的手机放在桌上，手机息屏前我看到了一眼，微信App放在手机主页最显眼的位置。”程楼点开某个画面，将其定格，虽然画质很模糊，微信那个绿油油的软件图标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都这个时候，程楼还没忘记贫了一句：“幸好钱怡没用网上那种花花绿绿的桌面App美化程序，我之前看到同事用了一个华丽风的，找了半天都找不到微信在哪。”
“别贫了，嫌疑犯女士。”程门冷冷道，“再拖下去，看守所的牢饭绝对够简约。”
“你就会埋汰我，”程楼埋怨道，“行了行了，如果是微信发来的，她收到消息时用不着点这么多下。”
程楼拉了拉进度条：“过了大概十几秒钟，她脸上的表情才变。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第一，她收到了一条长文字消息，需要读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第二，她收到了一个大文件，需要下载后才能看到。”
“但是你看，”程楼将鼠标停留在画面中钱怡泛白的大拇指手指甲上，“钱怡这里手上突然用力，有一个长按下去的动作。这款手机是仁星最新款moonLeaves手机，侧边键是音量键。她在下意识给手机静音！”
“文字不需要静音。也不可能是录音，录音本身是无法‘看’到内容的，要播放好一会儿才知道具体内容。钱怡不会那么快就露出那样的表情。”程楼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轻轻咬着指尖，“她一定是收到了视频，而且，很可能是一个见不得人的视频！因为如果是正常视频，不需要这么着急地下意识静音！”
程门眯了眯眼睛：“钱怡收到了一个对她不利的视频，凶手凭借这个威胁她出门，杀害了她？……逻辑上是合理的，分析得不错啊，小神探。”
程楼眼角眉梢忍不住露出一丝得色：“当记者的如果连这点事儿都看不出来，就不用在这行讨饭吃了。我之前在社区调查某个小区的出轨率，盯了一个月，抓到了七对狗男女，都是用手机偷偷撩骚的！还有一对黄昏恋的……”
“行了，别嘚瑟了，”程门拎起程楼的马尾辫举高，揪着辫子让程楼将脸转回去，“还能看出什么？”
程楼维持着被揪辫子的姿势摇了摇头：“看不出了，最关键的证物是钱怡的手机，可警方那边的消息说，钱怡的尸首上没找到她手机，定位也找不到。多半是被凶手毁了。”
唐远莫名觉得，程楼的马尾辫，很像一条油光水滑的大肥尾巴。要多可爱有多可爱，真想狠狠攥在手里薅两把……
“你觉得视频内容会是什么？”程门放下程楼的头发，“艳照，不雅视频？”
程楼咬住自己的辫子梢，叼着头发思索了一会儿：“不会。赵佳佳白天刚死，钱怡作为目击者，但凡有点脑子，遇到有人发来威胁视频，都会立刻报警的。除非……”
唐远竖起耳朵，想听听程楼的高论，却听身旁又传来了单恒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真是烦人！他上辈子是渴死的吗？
程楼喃喃道：“我采访过的那些被诈骗的人，一般都会报警。不报警的，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他们被诈骗的原因也不能见人。”
程楼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可怕起来。
“不雅视频无非是丢脸一点儿，赵佳佳可是真的死了。你觉得钱怡这样的人，会把所谓的贞洁、名声，看得比命重要？”程楼一口吐出了自己的头发，“除非，这个视频内容，不能给警察看！”
“因为，这个视频内容，很可能把钱怡自己也送进去！”
“你说钱怡也犯法了？”程门抱臂冷冷道。
“除了这个原因外，没有任何原因能解释钱怡为什么不报警。”程楼拿起手机，开始点按起来，“凶手杀了赵佳佳和钱怡，还把她们的尸体展览示众，这样的仇恨不可能是小事。如果钱怡、赵佳佳在这件事中主动犯了错，绝对藏不在，多少会在新闻上留下痕迹。”
程门按住她的手：“你干什么？”
程楼骄矜一笑，目光灼灼。
“在江口市发生的新闻，只要比皮屑大、比头发丝儿粗、比地皮高，就没有我们《江口日报》查不到的！”
“喂，小美吗，我是你亲爱的小楼楼呀……”
“梅梅啊，我有事儿拜托你……”
“雅姐，哎哟，我真不是凶杀犯，你还不知道我吗？是这样，我有事儿拜托你，我得自证一下清白……”
“对对对，姓赵的、姓钱的，女性。我想想啊，钱怡今年二十岁，咱们算她十岁就开始犯罪，顶多也就需要查近十年来的旧新闻库……”
“欸欸欸，别挂我电话啊！姐，姐，亲妈！这事儿结了后我请全报社的人吃饭！”
“是的，钱怡和赵佳佳目前还都是在校大学生，陆哥，麻烦你以采访的名义去校园内走访一下，查查她们的人际关系。”
“钱怡和赵佳佳、孙晓冰是发小，从小到大上的都是同样的学校。大学那边陆哥去问了，高中那边麻烦贾姐你跑一趟……”
“领导，是我，小程……你看啊，要是我洗不清嫌疑，咱们《江口日报》将成为全市第一个出了杀人犯的报社。相反，要是案子能查清，以后乡亲们提起咱们报社，再也不会只想起山寨精油和壮阳广告了！您掂对着放一下权限，让民生口几个兄弟姐妹别发那个破调查问卷了呗？我想委托他们帮帮忙。”
银幕画面首先呈现了程楼打电话的姿态，接着迅速切换，出现了一个个男女老少。从发丝花白的老将，到年轻活泼的新兵蛋子，从挺着肚子的孕妇，到腆着肚腩的秃顶大叔，他们以极其专业的姿态，开始查询数据库、走访调查、实地拍摄！
一张张面孔如幻灯片般闪过，而后变成三宫格、九宫格、十二宫格画面，每一个小格里，都有一个正在忙忙碌碌的记者。
那场面，当真是蔚为壮观！
燃起来了。
唐远虽然不是新闻从业者，可也看得热血沸腾。Npc在主角的调度下万众一心地完成某个目标，是文艺作品中的经典爽点。更何况程楼只是个小记者，这种以小博大的爽感，又翻了好几倍。
在场唯一没感受到这种热血的，只有银幕中的程门。
她冷冷地瞧着疯狂打电话的程楼，半晌，嗤笑一声：“你天天在群里跟爸妈抱怨，成天说老板同事在天堂。我这瞧着，你的人缘还挺好的嘛。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挺甜。”
程楼尬笑道：“这七个字是一种爱之深责之切的表现。”
程门扬了扬眉毛：“撒谎精，牛皮大王。”
程楼反唇相讥：“这都不是被同事放枪子儿的职场难民该操心的事儿。”
两姐妹又唇枪舌剑了一会儿，程楼一边和程门打嘴仗，一边冷脸给程门清洁伤口、上药、包扎。两人就这么挤在一张床上，凑合着睡了一宿。
影片在一个画面中飞驰，很快，程楼的同事们，便给程楼发来了这几日调查得到的成果。
看着看着，程楼面色铁青！
第917章 长夜（中）
仇杀，是一种以暴制暴的手段。
当法律不能纾解仇恨，有些人便选择诉诸暴力。
“死者钱怡和赵佳佳没有血缘关系，仅有朋友关系。二人都是富二代，赵佳佳靠父母的资产混吃等死，钱怡除了父母资助外，还通过直播赚钱。二人未进行过任何投资事宜，因此不涉及财产分配、金钱纷争。”
“钱怡、赵佳佳均有男友，二人男友也都是同阶级的二世祖，事发时有不在场证明。情感纠纷可能性极小。”
程楼的声音在各个电话中响起。
“搞新闻的都知道，找原因就要找共性。钱怡和赵佳佳都是脱产者，上了大学以后平常相处就是一起吃喝玩乐。这些东西总不可能酝酿出什么惊天仇恨吧？找，再往前找，找她们两个共同经历过的事情。”
“这年头网络发达，做过什么事儿不像以前那么好藏了。钱怡还是主播，公众人物更容易被人抓把柄。时间线再往前抓一抓。”
“你说什么？凶手可能是个变态杀手，专门以杀钱怡或者赵佳这样的女性为乐？就算是个变态杀手，既然他能让钱怡收到消息离家，那只要找到让钱怡离家的那条消息，就能从消息传播的范围里锁定嫌疑人。传播场域原理被你还给老师了？”
“什么情况下，一个人做下了心虚到令她不敢报警的事，却还不用受到任何惩罚呢？”
——
“德正中学三名女生在宿舍对一名女生扇耳光、泼洗脚水、扯头发……全程被同伙录制，在班级qq群内传播……”
“三名未成年人殴打受害者、强迫受害人吃异物，录制视频传播到互联网上……”
“匿名霸凌者将针对受害者的丑化照片、羞辱性谣言、辱骂帖子投稿至校园表白墙，在全校范围内传播……”
“因三名未成年人未满14岁，警方已责令其家长严加管教。”
拳打脚踢、扇耳光、击打头部、拉扯头发。
勒索文具、金钱、饭卡，撕毁作业。
逼迫下跪、逼迫自扇耳光、逼迫学狗叫。
脱上衣、扒裤子、泼脏水、将受害人锁进厕所。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程楼的同事、伙伴们的分析声杂乱地交叠在一起，回响在空荡荡的空间中。
“根据你提供的线索，我们寻根向前追溯新闻库……”
“我去钱怡的大学走访，钱怡的舍友说她从不回宿舍住，因此得到的信息很少。”
“赵佳佳的舍友说她是个热情开朗的小女孩，性格很好。”
“钱怡、赵佳佳的初中老师对这两个人的名字有印象！老师不肯接受采访，但这反而说明有事儿！”
“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当年是有人录过视频的，并且传到了群里和校园墙上。但群聊早就解散了，校园墙也注销了。其余的就不知道了。”
“我顺藤摸瓜，挖到了她们的同学当年用过的qq号，找到了一点他们转发过的内容。”
“那个qq号是德正中学的校园墙！墙主已经销号了，但是有不少人转发过墙主的动态，到现在都没删。转发配文是……”
【内裤都发黄了，不会一年没换了吧[偷笑]】
【扇得有点太狠了。】
【致敬德中传奇耳光王[给力][给力]】
【李小池又对着男生发骚了[抠鼻]】
【清纯jk李小池一夜八十全国可飞~】
数不清的旧闻在程楼眼前翻滚，青蓝色的信息流在她漆黑的眼珠上流淌而过，像在无尽长夜中点燃了一簇鬼火。
一大群记者的消息网是不可想象的，很快，一大堆旧闻便拼拼凑凑来到了程楼眼前。
在一大堆杂乱的信息中，有几条信息尤为瞩目。
钱怡、赵佳佳的初中老师不肯接受采访。
有记者采访自己，问起几年前的学生，一般老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好学生，说一句那个学生不错，成绩优异云云。
坏学生，说一句那学生比较调皮捣蛋，学习差云云。
不好不坏的学生，大概是一句：我没印象了。
什么情况下，才会拒绝接受采访？
在德正中学已注销的校园墙转发残迹里，有一个名字出现的次数异常地多，叫作李小池。在那些文字中，她似乎是一个十恶不赦的贱妇，万人嫌弃的扫把星。无数恶毒的言语加诸在她的名字上，至今仍留着遗迹。
大约六年前，德正中学有一名学生在月考后跳楼。
当时正是中考季，江口市所在的地方是高考大省，每年中考、高考季几乎都有几个学生纵身一跃。所有人都忽视了这条不起眼的新闻，哪怕那个跳楼的学生，当时其实并不是初三，而是初一。
那个初一生，叫李小池。
“根据咱们报社库里的新闻，当时李小池的家长去学校闹过，一个老太太，带着她外孙女，在学校门口跪着要说法……”
“外孙女？”
“好像是李小池的妹妹，”程楼的同事道，“我走访的人说，那老太太挺可怜的，一个人带着俩外孙女，捡破烂过日子。但14、15那两年是校园霸凌案最密集的时候，好多事情都乱了套，受欺负的学生谁不可怜？要说法的家长多着呢。所以也就那么算了。”
“那李小池的死因……”
“这就更说不清了。当时这种事是灰色地带，一群未成年小孩儿，除了让家长管教，还能怎么办？上头治理校园霸凌是后来的事了。”
“没了？”
“没了。”
“……”
“对了，楼楼，虽然李小池没能拍毕业照，但那时候的学校都会搞月考排名榜，前几名的学生的照片都会全校宣传。我们在学校当年的宣传文章里找到了李小池的免冠照。”
程楼点开同事发来的那张照片。照片不太清晰，相片上的女孩青涩地微笑着，隔着六年的时光与程楼遥遥相望。
程楼的眼神忽地一凝。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张脸很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第918章 长夜（下）
剧情步入了最后一个高潮。
“凶手为什么将杀人地点选在游乐园中？”程楼分析道，“现代社会到处都是监控，在哪里犯案都容易被拍到。但馨亮大世界游乐园是今年开张的，园内的监控设备还没铺好。这就给凶手创造了作案条件。”
“临近节假日，游乐园客流量大。只要在跟着人流混进去，作案后再跟着人流混出来，就是大海捞针了。”
“凶手不知道外界哪里有监控，但凶手至少知道，馨亮大世界里没有监控。”
“所以，凶手很可能是一个和馨亮大世界游乐园颇有牵扯的人，甚至干脆就是内部员工！”程楼在纸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程门立刻发现了疑点：“凶手是怎么确定钱怡赵佳佳她们一定会去游乐园的？”
“这就得问，当年霸凌过李小池的人里唯一的幸存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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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晓冰抹着眼泪，怯生生道：“是小怡自己提出要去馨亮大世界的。”
孙晓冰的男友大丁连声附和：“是啊是啊，警察同志！都是钱怡自己说的，她的粉丝私信建议她去新开的游乐园直播。我本来不愿意去，晓冰非要陪着她，你们可千万别冤枉我和晓冰！”
在孙晓冰和大丁的对面，坐着一对身着警察制服的姐妹花，她们二人生得一模一样，只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一个戴着无框眼镜。戴着圆框眼镜的那位看着有些滑稽，但很平易近人。
影厅中又发出阵阵低低的笑声，这对“警察”当然就是程楼和程门了。
程楼扶了扶眼镜：“这个情况我们了解了。现在，我们要问问当初发生在德正中学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孙晓冰脸色一变。
程楼冲程门抬了抬下巴，程门眉毛一挑，对于程楼这种官服披上身就开始翘着尾巴支使自己的行为不置可否，拿出了程楼整理的“证据”。
“根据我们的调查，”程楼严肃道，“当初钱怡、赵佳佳和你，你们三人于德正中学霸凌过一位叫李小池的女学生。后来，那位女学生跳楼了。现在，我们认为李小池的家属在这起凶杀案中很有嫌疑。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孙晓冰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
程门见状，敲了敲桌子：“我们已经掌握了部分情况。当年钱怡、赵佳佳和你都是未成年人，警方不会翻旧账，你尽可以说。如果凶手真是李小池的家属，那你现在恐怕也处于危险之中。我想在这种情况下，隐瞒是不明智的。”
孙晓冰犹豫了一会儿，抽泣道：“当时大家都是那么说的，骂李小池发骚什么的，还说她勾搭男老师和男同学。在校园墙上骂她。全班人都那么干，干嘛光找我们几个啊……”
程楼轻轻按动了一下笔，和颜悦色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既然全班人都那么做了，李小池的家属没必要只报复你们三个。看来应该是钱怡和赵佳佳自己的问题，和你无关。既然这样，那今天的问询暂时结束，我们就先走了。”
程楼生气了。
叶初的表演很微妙。她并没有在脸上任何一块肌肉上表现出怒意，可那种愤怒和轻蔑感觉，却透过银幕，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说着，程楼站起身来，竟然似乎真的要走！
程门一把拉住了她，与此同时，孙晓冰也慌了：“等等！那什么……我想起来了。虽然全班人都不喜欢李小池，但当时，那个，钱怡想当语文课代表，但是李小池经常写诗，反正就挺、挺装的。语文老师就任命她当课代表了。钱怡很生气……”
涉及到自己的生死，孙晓冰也顾不得许多了，一把鼻涕一把泪道：“是钱怡最先起的头，赵佳佳和她是死党，帮着她一起收拾李小池。然后我……我当时是李小池的同桌，我帮她们把李小池写的诗偷出来了，发到了校园墙上……”
一幕幕回忆在银幕中闪过。
【墙墙，投稿，七年二班爱写诗的李小某是个小三，背地里勾搭已婚男老师，还给男老师写情诗！】
配图：一张诗歌照片。
【墙墙，投稿?
七年二班李小某勾搭别人男朋友勾搭得爽吗？腆着脸写永远爱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伤害了另一个无辜的女孩？】
【码，谢谢墙。表白一下七年二班的李小某同学，在xx街看到她站街卖x了，为了让我保密给我打了二百块钱，本月美美加餐~】
【七年二班李小某对男对女怎么两幅嘴脸啊？今天去食堂打饭因为没看见她站在那，不小心排到了李小某前面。被李小某口气很差地赶走了。结果没过一会儿一个男生过来插队插在李小某前面，李小某屁都没放一个，还和那男的笑着说话，都快贴上去了。这种好事儿能不能让我也遇上一回？】
“当我是一条搁浅在雪中的鱼~~~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
“哎哟卧槽，李大作家在我们班里真是屈才了！”
“李小池能不能洗洗澡啊，身上一股酸臭味，牙都是黄的。”
少年们的大笑声、大叫声，少年们的窃窃私语声、低低的笑声，少年们心照不宣交换的眼神，少年们路过厕所隔间时，听到里面的耳光声，漠然的神情……
孙晓冰的叙述仍在继续。
“后来钱怡用李小池的诗歌报名参加了省里的诗歌大赛，没想到居然获奖了。李小池去找老师要说法，结果老师说，咱们学校好不容易有个获奖的，你老实点别吱声。
“后来李小池又把这件事投稿到了校园墙上，让大家评评理。结果那条校园墙底下全都是骂李小池的，骂她小三上位，勾搭男生，骂得挺难听。没有人骂钱怡抄袭，反而都在骂李小池嫉妒钱怡什么的。
“因为这事儿闹得大，钱怡挺生气的。赵佳佳为了给她出气，找了几个校外的大哥，在顶楼扇李小池耳光。还录了视频……当时钱怡就在旁边看着，赵佳佳说，钱怡让什么时候停手才能停手。我当时其实挺害怕的，因为李小池看着……
“唉，反正看着就挺那什么的，但是钱怡一直不说停手。直到把李小池的脸打成猪头，校警来了，把那些人都赶走了，才算完事儿。
“最后，李小池死那天……其实那天是这样的，钱怡参加的那个省级诗歌大赛的奖杯和奖状邮寄回来了，班主任很高兴地拿在讲台上展示，还让钱怡上台发言，把她夸了一顿。让大家给钱怡鼓掌。
“结果大家都鼓掌，只有李小池不鼓掌。大家鼓了一会儿掌，就不鼓掌了，都在偷偷看李小池，有人就小声说，哈哈，某些人看到钱怡得奖要气死了吧……
“后来，班主任正上着课，李小池突然冲了出去，就跳楼了。”
随着孙晓冰的陈述，一幕幕回忆画面展现在银幕中。
“再后来，李小池的姥姥带着李小池的妹妹来学校下跪要说法。但是那时候上面刚要开始严打……严打校园暴力，正在抓典型学校。我们学校不想被抓典型，就把这事压下去了，还给了李小池家三万块钱，说是人道主义补偿。可是李小池的姥姥和妹妹死活不要。”
一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太太跪在学校门前，满脸泪珠，声嘶力竭地呐喊着些什么。在她背后，一个小女孩沉默地跪着，长长的刘海下，一双眼睛透过头发的缝隙，看着德正中学的校训。
“明德修身，正己化人”。
威严的八字校训嵌在教学楼最顶端巨大的横匾之上，字身朱红泛金，当真是宏大华丽，正气凛然。
在这八字校训匾额的对面，衣衫脏旧的小老太太跪在地上，手中举着另一块牌匾——那是一块从方便面箱子上拆下来的纸板，纸板上用记号笔涂着几个大字：“还我孙女，小池，姥姥在这”。
也许她手中那块牌匾上的字，要比那朱红堂皇的漆金大字，更殷红一些。
来来往往的学生、老师，或窃窃私语，或避之不及。也有几个好心的学生和老师、清洁工人，去给她们送水、送钱。
这天地之间，到底是好人多些，还是坏人多些？
导演的剪辑手法非常高明，这些画面极富感染力。配合着悲伤的背景音乐，真有些令人潸然泪下的感觉。
唐远的眼眶也湿润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姥姥。唉，姥姥最疼他了，可她早已去世了。
“后来学校为了压这事儿，把每个人的手机都收了，一个个把我们班的同学叫到办公室去，盯着大家把群聊解散，把群聊天记录都删了，还有视频什么的也删了。只有校园墙没办法删，因为不知道校园墙是谁运营的，找不到人就没办法劝删……
“学校本来和那些记者说好的，为了学校的声誉不要报道这事。结果当时有个叫《江口日报》的报纸，特别喜欢挖墙脚打听消息，专门报道那些家长里短的狗血事儿赚钱。还是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把事情给报道出去了。结果把警察和社会上的人都招来了。
“那段时间真是烦死了，每天都有警察来，还有人来视察走访。钱怡我们几个还被抓典型批评教育了，我爸我妈把我狠狠骂了一顿……”
孙晓冰的语气竟然还有点委屈：“不过严打也就那么一阵儿，后来事情都过去了，大家照常上学，照常毕业了。谁能想到五六年后又把这事儿翻出来说……”
程门终于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照常上学？照常毕业？钱怡你们几个搞出这么大的事情，学校、老师和同学没什么表示吗？”
孙晓冰委屈道：“学校让我们停课反省了足足一个月呢！班主任后来也不给我们好脸色了，还想怎么表示？”
程楼轻轻吐出一口气，安抚地拍了拍程门的肩膀，语气柔和：“同学们就更不会怪钱怡晓冰她们啦，因为这件事……大家不是都做了嘛。”
“警察同志，”孙晓冰狐疑道，“你们不是为了这起案子来找我的吗？为什么突然问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啊，你们不是来保护我的吗？”
程门微笑着做了个口型：我保护你x了个xx。
幸好，孙晓冰没看见程门的口型，她正在焦急地注视着程楼：“所以现在有线索了吗？警察同志，我害怕……”
从刚刚开始，大丁的脸色一直就很难看。程楼注意到了这点，转向他道：“丁先生，您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听见了女朋友的不堪过去，心里不舒服？
大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色铁青，额角已经冒了汗。
“当年德正中学那个校园墙，”大丁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是我开的。”
“铃铃铃——”
话音刚落，一道手机铃声，如同催命一般，在房间中响了起来！
第919章 长夜（下上）
长夜漫漫。
馨亮大世界游乐园已被暂时关停。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夜幕中，华丽的摩天轮、缤纷的旋转木马、不再喷水的水池……依然华美梦幻。在大银幕上，瑰丽得摄人心魄。
孙晓冰和大丁站在一面巨大的“魔镜世界”艺术字雕塑前，手拉着手，踌躇地看着眼前的镜子迷宫屋。
大丁脸色苍白，犹犹豫豫道：“现在就进吗？”
孙晓冰脸色苍白，喃喃道：“警方真的会保护我们？”
大丁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报警器，又按了按孙晓冰的口袋：“警方说了，怕打草惊蛇，会派便衣来把游乐园把守住，只要咱们两个看到凶手的影子，立刻按这个报警器，然后立刻跑！”
程门抱臂站在他二人身后，凉凉道：“真的要进去？进去可就回不了头了。”
大丁深吸一口气，不知道是在说服程门，还是在给自己鼓劲儿：“放心吧，我和晓冰都带了伸缩电棍！真遇到危险，我就一棍子把那家伙放倒！”
外有警方保护，内有伸缩电棍，孙晓冰有了些底气。她握紧手中的迷你电棍，咬牙道：“这次一定得把那家伙抓住了，我可不想后半辈子都活得提心吊胆。”
二人自觉万事周全，再次向程门和程楼道了谢，终于走进了那座巨大的、被誉为馨亮游乐园招牌娱乐项目的镜子屋中。
程楼看着二人的背影，有些紧张：“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程门不阴不阳道：“有报警器，有电棍，而且只是在镜子屋门口站着，遇到不对就跑出来了。外面还有警察看着。如果这也能没命，就是老天送他们去死了。”
程楼缓缓松了口气，随即狠狠一拍程门：“行了，咱们快走吧！一会儿叫警方抓到，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程门看了程楼一眼，不置可否，和程楼一起向游乐园的小门处走去。
馨亮游乐园太大，难以全面封园。刚刚，几人就是从这小门处进来的。
·
就在白天的时候，孙晓冰和大丁分别接到了催命的邮箱消息。短信要求他们前往馨亮大世界游乐园的镜像迷宫中等候。
在看到清那条神秘信息的内容后，孙晓冰脸色白了白，不过因为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倒是没有太过失态。
程警官严肃地要求孙晓冰将收到的消息拿给她看。
视频是一条画质模糊发花的短视频，画面中，一个女孩哭着跪在地上，衣衫凌乱，被打得口鼻出血。视频看起来像偷拍的，镜头一直在晃动，画面不甚清晰。但仍然能一眼看清，跪在地上的女孩，正是李小池。
程楼放大音量，背景中传来几个女生嘻嘻哈哈的声音，还有个颇为刁蛮的女声叫道：“叫，你再叫？贱货……”
视频的音质也很差，带着从陈年视频特有的杂音。视频很短，刁蛮女声的话还没骂完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粗暴地切断了。
一听这道声音，大丁脸色登时铁青，不可置信地望向身边的女友：“晓冰？”
孙晓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半晌，将头埋进大丁怀里，哭道：“我那时候还小，我懂什么啊？自从她跳楼之后我一直在害怕，总觉得她在暗地里看我……她要是想报复我们，我跪在地上让她把耳光打回去就是了！干嘛这么装神弄鬼的，还闹出人命来！”
大丁虽然脸色难看，但两人毕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到底也不好责怪女友，抱着孙晓冰小声安慰起来。
大丁接到的邮箱短信，是他当年经营校园墙的截图。污言秽语，数不胜数。少年们的恶意，哪怕隔了六七年的光阴，也仍触目惊心。
虽然凶手给他们发来了过去丑事的证据，但比起对自己过去行为遮遮掩掩的钱怡，孙晓冰和大丁的反应就坦率多了：直接报警。
孙晓冰和大丁都不是网络公众人物，过去的事情就算闹出来，对二人的工作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倒是贸然去见凶杀犯，这可是要命的事儿。容易把自己交代出去。
当然了，凶手在邮箱中，也威胁了二人，如果孙晓冰和大丁敢报警的话，就立刻将手头的东西公之于众。
这就证明，凶手也许有能力监控孙晓冰和大丁的手机！
因为担心凶手在警局外蹲点，二人不敢去线下报警，孙晓冰和大丁只能用手机报警。
幸好，凶手似乎不知道有两位警察正在孙晓冰家中进行问询，孙晓冰和大丁如获至宝，连声拜托二位姐妹花警官保护他们。
与此同时，大丁是公务员，恰好有个工作用的备用手机，每月都会定期检查，绝不会被外人监控。虽有了二位女警官的保护，但大丁仍不放心。他是个大男子主义者，总觉得只有两位女警保护不够保险，又用备用手机报了警，给警方阐述了一番当前的情况，得到了警方的保证后，这才敢行动。
大丁的举动虽然是出于不信任，但恰好解救了程门与程楼这两个西贝货。毕竟程氏双杰不可能用自己的手机联络警方报警，那样二人伪装警察的事情就会露馅。
在目送孙、丁二人进入镜子屋后，两位假警察连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
此夜有星无月，繁星灿灿，天空像一块点满了粉笔点子的大黑板。
程楼与程门悄然偷渡到游乐园门口。只待今夜警方抓住凶手，程楼身上的嫌疑就可以洗清了。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被撵得像条小流浪狗了。
程楼懒洋洋地坐在游乐园门前的石墩上，程门则慵懒地靠墙而立。背景是星光璀璨的夜空和游乐园绚丽的霓虹夜景，夜风习习，吹得二人的发丝轻轻飞舞。
所谓灯下看美人，夜色和夜风中，程楼那种清爽如橙皮般的气质愈发沁人心扉。这场面简直美得像一幅油画。
唐远不由得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看过的港片。港岛狭小，电影制作一般也不大。很少有大场面。但那样的电影仍然能成为不朽的经典，就是因为演员太出色了。
他们往画面里一站，一切粗糙的或精美的布景，一切宏大的或普通的场面，都会沦为陪衬。他们是画面的焦点和重心，他们就是电影之美本身。
或者，说得明白一点，就是一种明星的星光。
叶初身上就有这种星光。叶初是这个简单至极的画面中最贵的景。整个画面透着一股从容的优美和流动的风情，让人莫名移不开眼睛。
照理说，这种角色之间谈心的文戏，在电影中算是尿点，是专门给观众舒缓情绪、放松节奏，拿去上厕所的。
可包括唐远在内，整个影院的观众，都看得异常投入。一种动人的柔情在夜色中流淌着。
程楼谈到自己对程门的嫉妒。程门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一大笔钱，而程楼是一个连给充电宝充电都要蹭公司的电的穷鬼。为了胜过姐姐，她选择对父母吹牛说谎，将自己吹成记者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程楼谈到自己的工作，它琐碎得令人窒息，但精彩纷呈。能见到人们最原始的丑陋，也能见到最微小温馨的人性之美。
程楼谈到对程门的揶揄，说有她在这里，她再也不用担心父母觉得自己不争气了。起码她不用吃同事的枪子儿。
程门认真地听着，夜风中，她的神色几乎有些温柔。
也许是因为共患难，两姐妹难得拥有了一段坦诚的时光。
程楼的手机又叮铃铃响了起来。
“楼姐啊，”程楼的线人一股脑丢来一大堆资料，“你让我们查的东西有了点眉目。微信、qq这些软件的聊天记录都是本地的，记录调取不了。但是邮箱、电话之类的记录是可以查到的。警方调取了钱怡和赵佳佳的通话记录，没有发现异常来电。”
“赵佳佳的邮箱什么也没有。钱怡的邮箱果然收到了一个视频，但也只有这一条视频，没有任何文字，后续钱怡的邮箱也没有收到新的消息。”
“视频是警方的内部资料，我们弄不到。”
看着看着，程楼的表情忽然一变。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一个一直被她忽略的细节……
第920章 长夜（下中）
程楼忽然厉声道：“警方查了钱怡几个邮箱？”
“啊？”线人有点懵，“这我也不知道啊，只知道查到一个视频。”
程门看到程楼表情不对，皱了皱眉头：“怎么了？”
程楼咽了口唾沫。
“像钱怡这样的大网络主播，平常都是接单接到手软的，”程楼的表情有些可怕，“她难道没有专门的工作邮箱吗？”
说着，程楼点进钱怡的直播主页。果然，简介中清清楚楚地写着钱怡的工作邮箱！
【合作请联系yitangmcn***@FF.，非合作勿扰。】
程楼站起身来：“钱怡的邮箱人人都能看到，她长得漂亮，粉丝很多。她的动态里还吐槽过经常受到一部分奇葩网友的骚扰。如果每一个找钱怡合作、打广告的广告商发来邮件，如果每一个告白的粉丝、骚扰的网友发来邮件，钱怡都会像她死那天一样中断直播去看消息，她的直播体验得差成什么样？”
程楼急急忙忙打开手机，翻到了钱怡的直播账号。她的账号保留了每一次直播的录屏，程楼像疯了一样随机滑动着这些视频的进度条：“没有，没有，没有……钱怡带广告的频率很高，但直播时看手机的情况几乎没有！”
夜色中，程楼脸色铁青。
“连我都有专门的工作账号和生活账号，钱怡怎么会没有？”
程门细长的眉毛一扬：“你是说……”
“如果钱怡平常将联络合作的工作邮箱设为免打扰，只在固定时间统一观看、回复呢？”程楼慢慢睁大了眼睛，“那么，她直播时收到提醒的邮件，来自哪个邮箱？”
“你是说，来自钱怡的私人邮箱？”程门沉默了几秒钟。
“谁会知道钱怡的私人邮箱？”
“这年头人肉出一个人的私人邮箱并不难，你别想太多。”
“不不不，不止是这个。”程楼拍了拍脑袋，“我想想，钱怡就算再顾惜名声，也不至于在赵佳佳死后的当晚跑出去找死……除非，如果约她出去的人，是她的熟人呢？——不，不！想想孙晓冰和大丁！如果身边有一个人陪着，再拿上些防身的武器，也许她就会勇气大增了！”
程门嗤笑一声：“越说越玄乎了，你是说，杀了钱怡他们的不是李小池的家属，而是钱怡赵佳佳的熟人？”
程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原地转了个圈，忽然看向夜色深处。
“你有没有想起一件事？”
“什么？”
“大丁说他是校园墙的墙主的时候，孙晓冰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罢了。”
“还有就是，”程楼忽道，“伸缩电棍、报警器这些东西，都是大丁跑前跑后拿的，孙晓冰好像对这些东西一点都不感兴趣。”
她是不怕死，还是不在意？
“不行！”程楼跳起来道，“咱们得去镜屋那里看看！”
“园子外不是有便衣警察吗？”程门冷冷道，“你去凑什么热闹。”
“如果凶手真的是孙晓冰，那她的目标就是大丁——两人离得那么近，叫警察已经来不及了！”程楼急道，“程门，你能打，你快跟我一起去。”
程楼狠狠地薅了一把程门，没薅动。
程门拂了拂自己的头发，抱胸而立道：“他们两个烂人自己自相残杀，关我们什么事儿？”
程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错愕地看向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你早就知道什么了，是不是？”
程门没做声，算是回答。
程楼提高了嗓门：“你既然早就看出孙晓冰有问题，为什么不说？”
“我为什么要说？”程门冷笑道，“说了之后，救下那些人渣，难道李小池就白死了？”
程楼气急败坏道：“难道动用私刑就是对的？”
“哟呵，”这句话惹恼了程门，“真对不起啊，小战士，我所工作的组织，就是一个专门动用私刑的组织。”
程楼怒道：“你到底跟不跟我去？你不去，我自己去！”
“你去，你去，”程门不客气道，“让孙晓冰的电棍把你电成皮卡丘，以后你再也不用偷公司的电了。”
程楼勃然大怒，狠狠地踢了一脚面前的石墩，随即痛得“嗷”一声，跳了起来！
“你不去我去，”程楼金鸡独立地跳着脚，艰难地重新踏入游乐园小门，向镜子屋的方向跳去，“等我变异了，第一个电死你。”
夜色中，程楼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程门被落在了原地。
晚风吹来，程门的身影站在夜色中，显得分外孤独和寂寥。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程门忽地动了动。
那一贯冰冷的神情似乎有融化的迹象。然而，忽地，一把手枪顶上了她的腰窝。
“程门，”一道熟悉的声音戏谑地从身后传来，“这下子，你的小摄像机跟班儿可把你甩了。”
是六号。
·
程楼瘸着脚走到镜子屋门前，屋子周围没有警方的身影，看来，孙晓冰和大丁还没有来得及按下报警器。
程楼犹豫了一下，不知是该叫警察还是亲自前去阻止。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走进镜屋，向里面张望了一下。
这一看不要紧，只见门前刚刚孙晓冰和大丁站立的位置，竟然已经没人了！
程楼遽然一惊，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扭身钻进了镜子屋。
站在镜屋的入口处，眼前世界斑斓如万花筒。程楼不禁打了个哆嗦。
忽然，一件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件巨大的玩偶服。就是游乐园里经常见到的那种、被人穿在身上，招徕游客的巨大玩偶服。
玩偶服那黑漆漆的眼睛注视着程门，黑色的玻璃珠子上映出了程楼的面孔。
不知为何，程楼忽觉心中一凉。一种巨大的惊悚和恐怖席卷了她的心，她一手按住包，准备拨通110，一边猫着腰，向那只大玩偶走去——
玩偶黑漆漆的眼睛上仍然映着程楼的面孔。
程楼看到，那黑色的玻璃上，自己的脸渐渐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忽然，在那两颗黑漆漆的玻璃眼睛上，在程楼的影子身后，又多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那影子无比眼熟，是她——
程楼猛地一惊，还不待反应，一根绳子勒住了她的脖子！
第921章 长夜·倒数第二下
待程门赶到镜屋中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程楼倒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在她周身，纸巾、笔、相机、充电宝、记者证、巧克力棒……乱七八糟的东西散落一地。看得出，程楼死前，做出过巨大的反抗。
一幕幕细碎的、和程楼有关的记忆闪过程门的脑海。
这个每天在家族群里抱怨上班上得想死的人，其实并不想死。
这个每天痛骂老板和同事的社畜，其实人缘很好，人人都喜爱她、愿意帮她。
这个向父母不断吹牛皮的撒谎精，其实对真相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这个一生只报道过花边新闻和鸡毛蒜皮的小记者，最终竟死于一场满城风雨的惊天连环杀人大案之中。
程楼死了。
凶手走得仓促，程楼的脖子上还挂着没来得及取走的绳索——那条夺走了程楼生命的绳索。
电影在这个情节处做的处理很新颖。一个巨大的计时图标出现在画面中，计时数字每一次变换，都伴着一声程门震荡的心跳。
数字越动越快，程门的心跳声也越来越快，巨大的心跳声回荡在这间镜屋之中，镜中的千千万万个程门沉默地望着千千万万个程楼——
「第3分20秒—∞」
滴——
万籁俱寂。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程门的心跳、环境的白噪音、背景音乐，画面沉静如海。在一片如同被吞噬过般的沉默中，程门单膝跪下身，揽住程楼的尸体，像摆弄洋娃娃一样，细致地整理好、平放在地。
程楼新死，尸首还很柔软。
比起悲伤，整个画面给人的感受，更像是充斥着死气。银幕中那个女人看起来还在活动，其实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程门遽然暴起，回身就是一记腿鞭！
正在她身后伺机而动的凶手猛地一跳，可程门的第二记杀招已经到了眼前。程门化手为爪，直直冲凶手的咽喉而来。
侧踢、后踢、击头、击腹，招招带着凛然的杀意。凶手根本招架不住，已经被程门掐住了脖子！
一根熟悉的粗粝之物抹过咽喉，凶手定睛一看，猛然一震——竟然是那根勒死程楼的绳子！
程门的身影如同鬼魅，矫健而凌厉地将绳索套到了凶手颈上。凶手一时间头皮发麻——这个疯子，她要用勒死程楼那根绳子勒死凶手！
完全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凶手遽然暴起，猛一扭身，从绳索的空隙中挣脱出来。一秒钟，只差一秒钟，程门就会活活把凶手的脖子勒断。
夺得喘息之机后，凶手顾不得许多，从腰间掣出一根电棍，程门面无表情，伸出手，从口袋中拔出了……
一支笔。
眨眼间，二人已缠斗到一起。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打戏！拳拳到肉，招招生风。镜屋中有数不清的镜子，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下，映出了千千百百个五颜六色的程门和凶手。画面恢弘绚烂，如梦似幻，透着一股极致的肃杀和浪漫之气。
程门的动作干净、利落而狠厉，几乎每一招都是杀招。而凶手显然也有两下子，何况手中还有电棍。一寸长一寸强，到底占了几分优势。
两个女人健美而有力的身躯在镜屋中击打缠斗，用手，用脚，用腿，肘击、猛踢。
一黑一白两道影子在斑驳陆离的彩色镜子前酣战，镜子斑驳陆离，光影斑斓；人影招招狠辣，杀意凛凛——那无边无际的镜室何其广大，如同一片吞噬过星空的宇宙！那纷争不休的人们何其渺小，如同一黑一白两颗棋子。
呯！
程门单手按住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另一只举着笔的手猛地向下一插！
呯！
无数片鲜红的碎镜片喷薄而散，夹杂着几粒殷红的血珠。凶手在千钧一发之际，险而又险地别过了头，躲过了程门这支要命的笔。
那支笔的笔尖插入凶手身后的镜面之中，镜子倏然如蛛网状碎裂，程门和凶手的身影裂成了千千万万片。
凶手一侧眼，看到了笔尖上的寒芒。这一刻，凶手意识到，面前这个疯子用来做武器这支笔，并不是普通的笔。
凶手一咬牙，柔韧的腰肢一拧，在程楼下一次猛击到来之前，险而又险地躲了过去。
轰！程门一拳击碎了镜子。
过瘾，实在是太过瘾了！
唐远看得热血沸腾。虽然眼眶里刚刚为程楼流的眼泪还没干，但他的大脑已经为这场精彩绝伦的打戏兴奋了起来。男人是视觉动物，甭管程楼的死多么让人伤心，看到这场场面宏丽、动作凌厉漂亮、将暴力美学发挥到了极致的打戏时，唐远的激素还是诚实地狂飙起来。
凶手仓皇地从腰间取出一只报警器，猛地一按。
预想中的报警声并没有响起，恰恰相反，屋中仍然寂静。只是镜屋中色彩斑斓的镜子们，竟突然如同触动了什么机关一般，开始旋转、移动起来！
镜屋是馨亮大世界游乐园的招牌项目，自然不可能简简单单就让游客通关。霎时间，灯光变化，银镜闪移，程门身边的镜屋构造一下子大变了样。而凶手的身影，也一下子消失了。
程门冷笑一声，森然道：“大丁，你还想跑吗？”
大丁？
唐远瞪圆了眼睛。刚刚跟程门打架的，不是一个长头发女的吗？
虽然由于镜屋中的灯光问题，刚刚镜头一直没有给凶手清晰的面部特写；但那，那女的还有胸呢，怎么会是大丁？
说实话，唐远一开始还以为那女的是孙晓冰呢。因为她的发型和孙晓冰很像，衣服也和孙晓冰一样——对了，唐远忽然想起来了，大丁和孙晓冰穿的是情侣服。
程门冷冷地勾了勾唇，擦了擦嘴边的血丝。
“还是说，我该叫你，李小鱼？”
…………
画面一切，切换到了那个长发凶手身上。
影厅中一时间针落可闻。所有观众都伸长了脖子，看着这位性别莫测的真凶。
凶手的嘴角凄凉地勾了勾。
手一抬，一挥，一扬。
假发落地，露出了长发下的真容。
“嚯！”
全场观众齐齐嘘声。
那长发下的脸，竟然真的是大丁！
大丁慢条斯理地从口袋中摸出一条手帕，那手帕上还沾了血。他，不，她随手用手帕擦拭了一遍身上的汗珠，让汗液将手帕浸湿。
大丁用被汗水浸湿的手帕擦了擦脸、眉毛、脖颈。随着她的动作，她的脸渐渐有了几分女气。影厅中抽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因为大丁的脸，渐渐看起来，有几分像……那个死去的李小池了。
其实仔细观察，大丁的长相本就偏向中性，只是平常总做男人打扮，而且身材健硕，肌肉发达，乍一看，先入为主地便认为他是个男人。
大丁微微一笑，开口道：“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假警官女士？”
说话这一刻，大丁变成了李小鱼。
听到这低哑柔和的声音，影厅内“卧槽”“啊”“嘘”“天哪”等声音此起彼伏。原来，大丁平常说话的声音，竟然也是故意压着嗓子伪装的！
说句实在话，女扮男装的桥段在影视剧中并不少见。可唐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毫无违和感的女扮男装。哪怕影片已经频频暗示，程楼觉得李小池的照片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唐远的脑子依然没反应过来。他还以为是孙晓冰整容了呢！
程门抚摸着镜子，寻找着出口：“在第三次见到你的时候。”
隔着一面面五光十色的镜子，李小鱼呲牙一笑：“我们什么时候见过三次？哦……我想起来了，那天在游乐园撞到钱怡的那个人，好像也是你。”
程门摸到一处机关，猛力一推，将镜门推开了。灯光由红色变成青绿色，程门的脸也由红色变成青绿色。
“发给钱怡她们的那些校园霸凌视频，其实都是伪造的吧？”程门一边摸索机关，一边淡淡道，“那些视频都很短、画质模糊，是因为它们都是你假扮成李小池的样子拍摄的。你们是姐妹俩，长得很像。至于那些声音……”
程门冷冷一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可笑的事情：“视频里钱怡、赵佳佳她们的声音，其实是录音采样后用AI合成的。只不过现在民用的AI拟声软件还比较粗糙，只能合成简单的笑声或者很短的句子。所以你就故意把音质搞差，这样，钱怡她们做贼心虚，就听不出来真假了。”
随着程门的推理，一幕幕回忆画面闪过。李小鱼跪在地上，李小鱼给自己涂血浆……涂着涂着，回忆中的李小鱼看着镜子，嘴唇猩红，竟是诡谲一笑。
钱怡她们确实参与过对李小池的校园暴力，只是当年的证据销毁得太彻底了，哪里是一个李小鱼找得到的？不得已，她只能用这些伪造的饵料，勾出这几条做贼心虚的大鱼。
“真的假的又如何？”李小鱼同样摸索着机关，只不过，她是在寻找杀掉程门的方法，“她们的死是真的就够了。”
程门又通过了一道门。这次，她的身影从青绿色变成了橙黄色。这些都是极其经典的电影色调，画面显得醇厚、温暖、高雅。
“这些年，你和你的姥姥一直在找机会给你姐姐报仇。”程门的语调回荡在镜子间恍若无尽的空间中，“但早些年你年纪还小，根本做不到。长大之后有能力做到了，可现代社会又铺满了监控，作案不便，你姥姥不愿意你去送死。”
李小鱼冷笑道：“当年她死的时候，整个学校的监控竟然都坏了。现在轮到她们该死了，整个社会的监控竟然都亮了。”
一幕幕回忆画面渐次闪过。
大哭的李小鱼、跪地的李小鱼、大病一场的李小鱼。
然后是健身的李小鱼、打拳击的李小鱼、练习武术的李小鱼。
她在一点点变得强壮，筋肉发达，不可撼动。
当年，李小鱼没能保护身为姐姐的李小池。那么只要强壮、强壮、再强壮，总可以了吧？
她拼命地练习着，奔跑着，似乎要将时光甩在身后，用自己如今这副健硕的身躯，穿越时间，回到那所学校，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姐姐，姐姐！”
记忆中的李小鱼大叫道。
“李小池，李小池！”
记忆中的李小鱼大叫道。
“直到你所工作的馨亮大世界游乐园建成开业，你留意着，这所游乐园里的监控设施还没铺好，心里有了主意。”程门解开了第三扇门，身影由橙黄变成青蓝，“你先是把你的姥姥弄来，当游乐园的检票工，其实是为了给你大开方便之门，抹消你出入游乐园的记录。然后……”
杀戮开始了。
“你和孙晓冰是网恋结识的，平常聚少离多，都是异地恋。你对孙晓冰说你是外地的公务员……”
孙晓冰被情人的英俊、健美和温文所蛊惑，虽然他对她总是若即若离，但这反而让她更加痴狂……
孙晓冰沉迷于完美男友的温情中，只是偶尔，她也会觉得，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自己似的。
“连你都知道，我和李小池长得很像。”李小鱼的身影穿梭在万花彩镜间，如同一尾白鱼，“而你只见过我三次！但凡她们对我姐姐有一丝一毫愧疚之心，早就该认出我了。可是没有，一个都没有。那个女人口口声声说她爱我，可她也没有认出我来！”
程门冷冷地挑了挑嘴角，不打算对李小鱼解释自己受过这方面专门的训练。
“你把赵佳佳骗出来杀掉是很容易的，”程门道，“毕竟她那时没有防备。”
李小鱼讥嘲一笑：“那个贱女人还以为我看上她了呢！她满心以为我要出轨孙晓冰，和她搞在一起。骗她出来，易如反掌。”
赵佳佳死亡的画面在话语声中闪过。
“钱怡呢？你是怎么做到在当天晚上把钱怡哄骗出来的？”
“我把视频发给她——当然，我怕这个女人已经忘了我姐姐长什么样，我还特意做了片头字幕，‘网红主播怡糖的校园霸凌往事’，否则，我估计她根本想不起来！后面的事情，假警官女士，你要不要猜猜看？”
第922章 长夜·生与死
“这有什么难猜的？”
程门摸索着机关：“孙晓冰那天听说你是校园墙的墙主时，一点反应也没有，你应该早就把这个假身份透露给她们了吧？你只要以一个好男友的口吻联系钱怡，说……”
回忆继续闪过。
孙晓冰的十佳好男友大丁忧心忡忡地给钱怡发了消息。
【晓冰睡着了，她的手机收到了一个视频，还有人发消息让她叫上你一起去馨亮游乐园门口，这是怎么回事？】
配图是一张手机拍摄的邮箱收信记录。
钱怡惊慌失措：【赵佳佳白天刚死在那里，谁要去？！】
大丁回复道：【我也觉得！我们快报警吧！】
【不行，】钱怡大惊失色，【绝对不行！】
钱怡是知名网络主播，这些事如果爆出去，她的事业就全毁了。
孙晓冰的十佳好男友和钱怡掰扯了许久，最终，不情不愿地回复道：
【好吧，既然你不让我报警，那我陪你一起去游乐园，不能让晓冰去，她一个女孩子，太危险了。】
【我学过散打，多少能顶一阵，看能不能把这个人抓到。不过我可跟你说好，要是我打不过凶手，你必须立刻报警！】
身边有大丁这样的壮汉，钱怡多少安了点心，但仍犹疑不定：【凶手万一站在暗处，看出你是男人怎么办？他可是只让我和晓冰过去的。】
大丁回复的语气很不耐烦：【你想的可真多，行了，那我买一顶假发戴上过去可以了吧？】
大丁又回复道：【你一个人住，家里有没有防身的电棍什么的？带上点，到时候别拖我后腿。】
钱怡全副武装，拿好了防身的武器，终于底气十足地奔赴了这场死亡之旅。
在闪回的回忆中，夜色深深，灯火阑珊。钱怡走到和大丁约定的地点后，见到灯火中那个戴着假发的人，蓦地，觉得有点眼熟。
她把一闪而过的不祥预感当成自己因为精神紧张导致的错乱，疾步上前对大丁道：“你扮得真像，差点把我也吓了一跳！”
大丁点了点头，低声道：“你带好防身武器了吗？我带了一根棒球棍。”
钱怡亮出自己的家伙事：“我带了电棍。”
大丁皱眉道：“市面上的电棍很多都是花架子，你带的是什么样的？给我看看。”
“你忘了？就是当初你推荐给晓冰放在家里防身用的，她也推荐给我们了。”钱怡咯咯笑道。
钱怡将自己手中的电棍递给大丁，递到一半，求生的本能和第六感突然拱了拱，让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大丁扯过电棍，古怪地冷笑了一声：“我当然没忘。”
话音刚落，钱怡已经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至于孙晓冰的死。”程门端丽的脸在镜屋的光影中半明半暗，“这间镜屋，估计早就被你摸透了吧？你早就知道我和程楼是假警察，所以故意装作报警的样子，因为你知道，程楼那个怂包一听到警察就肝胆俱裂，一定会赶紧离开的。其实你根本没有报警，说什么警方埋伏便衣、给孙晓冰报警器之类的东西，通通都是假的。”
“说到这里，”李小鱼冷笑道，“你给了我姥姥一下子，我送了你妹妹一下子，我们两个算不算扯平了？”
程门的眼神霎时变得极度危险，额角青筋暴起！
她的眼神森然如朔风，说话的语气却依然平静，仿佛李小鱼的挑衅没有对她产生丝毫影响。
“哦，你怎么知道她是妹妹？偷听过我们说话？”
程楼一向臭美，不爱在外人面前叫她姐姐，永远没大没小地直呼其名。
“这还不容易？”李小鱼讥嘲道，“满脸写着有姐姐保护的愚蠢，天不怕地不怕的，那样子真让人恶心。”
程门的手紧攥着，手背上的青筋跳动着。
回忆继续闪过。
程楼和程门在游乐园附近便利店的门口见到了那个指认程楼的售票老太太，为了不暴露，程门一掌敲晕了她，而后将老太太扶到了便利店旁边的清洁工休息驿站中。
镜头一转，程门和程楼没有看到，在那间休息驿站的小隔间内，与二人一墙之隔的地方，大丁手中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
血珠从刀尖处滑落——
一滴汗落在地上。
回忆中的孙晓冰哆嗦着揽着大丁的手臂，汗如雨下。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那枚大丁塞给她的报警器。忽然，眼角余光处一道人影闪过，孙晓冰大叫一声，猛地按动了报警器！
报警器没有响。但孙晓冰面前的一扇镜子，却忽然“吱”地一声，来了个180度大旋转！
孙晓冰浑身一颤，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那面血红的镜子上，粘贴着一个人的黑白遗照，照片上的少女笑得清纯甜美，仿佛在召唤着孙晓冰下去陪她……
那是李小池的照片！
孙晓冰捂住了嘴巴，含含糊糊地叫道：“大丁，大丁！”
她的男友没有说话，只是带着诡异的微笑，望着她。那笑容的弧度，竟和李小池的遗照一模一样。
孙晓冰忽然打了个哆嗦。
镜头在大丁和李小池的遗照上不断切换，越切越快，越切越快，猛地，戛然而止！
孙晓冰手中的报警器掉到了地上。
她忽然意识到，迟迟地意识到，为什么自己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男友，就觉得似曾相识，十分面善……
孙晓冰掣出那根电棍，她拼命地点按着电棍，向大丁身上戳去。可无论如何，电棍都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孙晓冰张开嘴，几乎就要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嚎，大丁带着冷酷的微笑，用一块手帕捂住了她的嘴。
孙晓冰两眼一翻，软软地倒在地上。
说来也巧，她竟正好跪在了李小池的遗照面前。李小池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同桌，好像已经原谅了她的一切。
李小池的微笑淡化，变成了李小鱼警惕的脸。
背景音乐渐渐变得紧绷，如同一根被抻直到极点的弦。
程门与李小鱼如同两只谨慎的猎豹，丈量着、试探着，寻找着杀死彼此的机会。
李小鱼功夫不及程门，但熟悉镜屋的地形；程门武力和杀意占了上风，却是不折不扣的外来客。二人都不敢轻忽大意。
“你知道我勒死你妹妹的那根绳子吗？——程楼，是吧，我在记者证上看到了这个名字。你知道我勒死程楼用的是什么吗？”李小鱼有意刺激程门。
程门森冷道：“是游乐园用来固定气球拱门的尼龙绳。”
“哟呵，你居然看出来了，”李小鱼笑道，“当时我把钱怡吊到摩天轮上面，用的也是这种绳子。这种绳子看着细，其实很结实。就像程楼一样，看着是个废物，其实死前挣扎了好一阵。”
程门的太阳穴跳了跳，忽地笑道：“你想激怒我？”
“我这是在谢谢你，把那蠢货保护得太差，反倒便宜了我。”
程门忽地在一扇门前停下了。
镜屋仍在不断变幻，千千万万个程门同时凝望着一扇镜子，场面蔚为壮观。
程门轻声道：“就算你杀了程楼，又该如何脱身？你这条命早晚会死，何必拉上程楼？”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程门思忖片刻，笑道：“原来你也不过是个自私的懦夫，竟想让你的姥姥给你顶罪。”
这句话显然戳中了李小鱼的痛处，她恼羞成怒道：“不是我让她做的，是她自愿的！关你什么事儿？”
“你只爱你的姐姐，而不爱你的姥姥吗？”程门似乎有些困惑，“李小池死后，她应该是你唯一的亲人了吧？”
李小鱼恼怒道：“什么亲人？！她当初收了学校的三万块钱，就选择不追究我姐的事了，我当时没成年，根本阻止不了她！这是她该做的——该做的！”
程门摇头叹道：“你有没有想过，她收钱是为了供养你？”
“你懂什么？”李小鱼冷笑道，“不，不，你也有妹妹，你难道不懂吗？孪生姐妹是不一样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这世上只有我和她是一体的，余下的世界不过是我们的养料。我问你，你难道觉得你的父母，比程楼重要吗？如果程楼为了调查某件事死了，而你的父母为了钱放弃追查程楼的死，你不会恨他们吗？”
程门沉默了。
她的沉默让李小鱼明白了什么，李小鱼大笑道：“你看，连你都做不到的事情，却要我做到，你哪来的脸？”
李小鱼冷酷地、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最后的宣言：“李小池死了，我就是李小池。我会替她好好活下去，谁也不能阻止我！”
话音未落，一记猛拳击碎了李小鱼面前的橙黄镜子，精准狠辣地向着李小鱼的面门而来！
拳风带着无匹的气势呼啸而来，镜片碎作万千片，千万片金光熠熠的碎镜之后，是程门怒如猛虎的脸！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肉体碰撞声，程门的拳头直直地砸上了李小鱼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一拳，一拳，又一拳。
程门的拳头带着滔天的怒意和杀意，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一开始我不管你的事情，是因为你给自己的姐妹报仇，这件事永远是对的。
“你不该动程楼。你把整个学校的人都抓出来杀了，我也不管你。可程楼——你这个畜生，你知不知道程楼是谁？！”
程门的拳头疯魔般砸到了李小鱼脸上，刚刚收拾程楼的尸体时，她没有落泪；可现在，明明做着最残酷、暴力、血腥的举动，她竟然哭了。
程门的泪水落到了李小鱼脸上，她用嘶哑的声音冷静道：“你把我杀了，现在我要杀了你。”
李小鱼拼命反击，可仍然被打得动弹不得，程门带着残酷嗜血的笑意，高高举起自己那支暗藏玄机的、致命的笔，森然道：“去死吧。”
眼看那杀人的笔锋就要落下——
“姐！”
一道熟悉的声音唤回了程门的理智，李小鱼和她愕然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程楼一瘸一拐地跳着脚，一边向二人的方向跳，一边拼命挥手道：“哎呀呀，哎呀呀，程门，快停下！”
程门：。
悲伤凄烈的氛围戛然而止，唐远本来哭出了鼻涕泡，这一秒，竟然硬生生笑喷出来了。
程楼跳到程门身边，费力地拉开她，叫道：“噢哟，你没事吧？老门子，你瞧瞧你这——搞得像杀人了似的。”
程门：“……”
程门微笑道：“程楼。”
程楼正心疼地捧着程门受伤的手，闻言抬起头，装傻充愣道：“嗯？”
“不可能！你为什么没死？”李小鱼踉跄着从地上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完好无损的瘸腿程楼，“那绳子、我刚刚……”
她勒住的明明是程楼的脖子，怎么程楼的脖子没事儿，反而腿瘸了？
“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作——”
程楼伸长了调子，正要卖个关子，程门已经不客气地将手伸进了她的衣领子里，从程楼的高领衫里拽出了一件东西。
防割喉颈套。
回忆闪回。
程楼当时虽然很有骨气地把这东西丢到了地上，但程大记者的骨气只持续了半分钟。趁着程门不注意，程楼很猥琐地弯下腰，偷偷又把它捡了起来，很惜命地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哎哟哎哟，疼疼疼！”防割喉颈套围在程楼脖子上，被程门这么一拉，程楼立刻成了歪脖儿，“脖子，脖子要断掉了！”
程门顺着防割喉颈套的缝隙看去，只见程楼白皙的脖颈上有一条刺眼的青紫勒痕，触目惊心。这颈套虽然有一定的保护作用，能让程楼不被勒死，但当时的情况，仍然凶险万分。
程楼捡回了一条命。
大难不死的程记者将手爪伸到程门身上，开始上下其手。
程记者从程门的胸口处翻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轻轻按了几下，程门的推理声和李小鱼的搭话声潺潺流泻而出。
“滴滴……还是说，我该叫你，李小鱼？”
“嗡嗡……我们什么时候见过三次？哦……我想起来了……”
程楼心满意足地将录音笔收入口袋。
·
画面闪回，在程门抱着程楼的“尸体”，万念俱灰，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塑时，程楼悄悄把录音笔塞入了程门的口袋中。
程门抱她抱得太紧，程楼不敢大幅度活动，只能塞进胸口处的口袋。
·
程门冷酷地挑了挑嘴角，皮笑肉不笑道：“程楼。”
程楼心虚地举手投降道：“对不起，对不起——姐，我最最亲爱的姐姐，您就原谅我这一回，好吧？反正我看你平常不是也挺讨厌我的嘛，我死了你该高兴才对……”
李小鱼：“……”
李小鱼的眉眼跳了跳，似乎再也无法忍受程楼这个贱人，猛地一拳向程楼击来！
程门四两拨千斤地推开了这一拳，李小鱼已是强弩之末，再次轰然倒在地上。
程门一边将李小鱼打倒，一边拎起程楼的后脖颈衣领子，如同拎着一只贱猫一般，恶狠狠道：
“你死了我倒省心了！”
第923章 长夜·执火者
凶手揭秘之后，情节飞速推进。
很快，李小鱼和她的姥姥唐多水便被警方逮捕了。
轰动一时的江口市游乐园连环杀人大案告破，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的，竟然是一个小小的跑口记者。
《江口日报》一下子扬眉吐气，狠狠地在全市露了一把脸。尤其是社内的跑口记者程楼，团结全体跑口记者，勠力同心，几天内就挖出了凶手，这效率，不得不称一句惊人。
当然，程楼冒充警察的事情，也不能轻轻放过。不过念在她是为了给自己洗脱嫌疑、追拿凶犯，而且并没有穿正式的警服或者以警察的名义做坏事、骗取利益，警察叔叔并没有把她抓起来，只是狠狠批评教育了一顿。
程门当时在游乐园门口大喊大叫“杀人案”的事情，也被买票的老太太——也即李小鱼的姥姥唐多水，解释为她对“程楼”的刻意诬陷。由于这件事情实在很小，而且当时的目击证人人多眼杂，也就不了了之了。
李小鱼和唐多水会被判什么刑，现在探讨为时尚早。但很快，《江口日报》便开始系统地报道这些年的校园霸凌事件，以及这起游乐园惊天连环杀人案的悲情内幕。引起了不小的社会轰动，全国一时为之哗然。
这件事情，也推动了关于反校园暴力的进一步立法、宣传，为社会、学校、家长、老师们敲响了警钟。一场轰轰烈烈的，名为“抵制校园暴力，重洗晴空万里”的反校园暴力运动，在全国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风雨之后，终见彩虹。乌云散去，天亮有时。
关于这场运动，有这样两句口号广为流传：
“不要让校园的城门失火，殃及青春之池的游鱼。”
“既要让社会的监控长亮，也要让校园的警钟长鸣。”
也许，只要人类的私欲存在，各种形式的暴力便不会消失。但做些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
“我还是很好奇，”六号翘着二郎腿，英俊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到底是怎么说服李小鱼和唐多水，不供出你，甚至帮着隐瞒你的身份的？”
在他的对面，坐着脸上贴着创可贴的程门。两个大汉立在程门背后，警惕地盯着她。
程门的身份见不得光，如果捅到警察那里，会有不小的麻烦。可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李小鱼和唐多水齐齐闭了嘴。李小鱼向警方坚称：碎了一地的镜子、一片狼藉的镜屋，还有自己被打成重伤的身体，都是程楼亲手打出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程楼正瘸着腿金鸡独立，嗷嗷叫着自己的脖子和腿都负伤了。当然，虽然她菜成这样，但仍然英勇无畏地打败了悍徒李小鱼，程大记者真是太厉害啦！
警方看了一眼浑身上下写着弱鸡二字的程楼，又看了一眼几乎被打废的李小鱼和镜屋，露出了似崩非崩的表情。
由于同卵双胞胎之间的dNA几乎完全一致，警方也无法判定李小鱼和程楼在撒谎，只能匪夷所思地将一切判定成李小鱼负隅顽抗，程楼为求自保，正当防卫。
而李小鱼的姥姥唐多水，竟然也坚称，那天突然指认程楼，完全是自己瞎说的，就是为了搅混水而已。
李小鱼和唐多水对程氏双杰可没什么好感，程门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这二人帮着她们扯谎？
程门微微一笑，那笑容竟然还有点柔和，有点骄傲。一下子把六号看得牙酸不已，程门在组织内，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程门说：“不是我，是程楼。”
画面闪回到那间镜屋中。
“你就别……这样啦，”程楼蹲下身，想给李小鱼擦擦脸，被程门一把薅住了，“我知道，你把孙晓冰的尸首藏到了那只玩偶服中。前两次运尸体，你也是这么做的吧？你和你姥姥还真是会就地取材。”
李小鱼瘫在地上，冷笑道：“呼，呼……你们这些大记者。我最讨厌的就是记者！为什么报道我姐的死讯时，看不见你们这些正义使者？反倒是我报仇的时候，你们扎着堆地往外跳！”
程楼一时缄默无言，眼中闪过一抹沮丧和迷茫。
李小鱼见状，更加大声地冷笑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我比、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要正义得多，什么是正义？《江口日报》这种天天追着男人裤裆和女人裙底报道的狗东西，也配跟我谈正义！ ”
“够了！”程楼面露愠怒，“你知不知道，《江口日报》当时是唯一报道这件事的——”
“行了，别跟她掰扯了，咱们走吧。要不一会儿警察来了。”程门打断了程楼的话声。
“你们不说我倒忘了，”李小鱼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程楼，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姐姐，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人吧？你以为她跑得掉吗？呼、呼……你报警吧，让条子快点来，我已经等不及了！”
程楼面色大变，扯住程门道：“她说得对，你这……我们得跟她勾兑勾兑。”
“勾兑什么，”程门不耐烦道，“将死之人罢了。”
“别呀，她距离公审还早呢。”程楼以为程门那句“将死之人”说的是李小鱼，怕惹李小鱼不高兴，连忙打哈哈。
“李小鱼，”程楼再次蹲下身，认真地看向李小鱼，“你能不能不要供出我姐？”
李小鱼看着程楼的眉目。她真干净啊，灵气四溢，无忧无虑。哪怕片刻之前险些葬身于她之手，此刻，那双眼中也没有任何怨怼，只有怜悯和叹息。
干净得让她恶心。
李小鱼咧嘴一笑，对程楼道：“你过来。”
程楼连忙将耳朵凑过去，想了想，又谨慎地伸手捂住耳朵，避免李小鱼突然咬住她的狗耳。
程门几乎要被气笑了，狠狠踢了程楼一脚，就要把她拎起来。与此同时，李小鱼贴近程楼的耳朵，笑道：
“我不。我没有姐姐了，你也不能有。”
程楼一下气得双目圆睁：“你！”
李小鱼满意地看着程楼赏心悦目的愠怒表情，破罐子破摔地一笑。
“别跟这疯子计较，”程门看不过眼，拉着程楼就要走，“走吧！”
程楼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大声道：
“李小鱼，我向你保证！如果你不把我姐姐供出去，我就把你姐姐当年被霸凌的真相，通通报道出去！我以《江口日报》首席……跑口记者的身份向你保证！”
李小鱼愣了愣，眼底闪过一抹迟疑。不过，迟疑很快被冰冷覆盖了。
“人都死了，再曝光有什么用？”李小鱼轻嗤一声，“晚了。”
程楼愈发着急，拼命头脑风暴着——还有什么能打动李小鱼？还有什么能打动一个将死之人？
有了！
程楼的表情忽然变了。
她站在李小鱼面前，用一种严肃的腔调道：
“李小鱼，如果你和你姥姥愿意帮我姐姐保密，我向你承诺另一件事。”
李小鱼玩味地看着这位跑口记者：“什么？”
程楼缓缓道：“当年霸凌过你姐姐李小池的，其实不止这三个人吧？她们只是最嚣张、罪行最严重的几个人，但放任不管的老师，装聋作哑的班主任，助纣为虐的同学们，粉饰太平的学校，难道就没有罪？你就不恨这些人？”
李小鱼的脸色阴沉下来。
怎能不恨呢？
她只恨自己无谋，不能将他们通通杀个干净！
“怎么，”李小鱼嘶哑道，“难道如果我放了你那个杀人狂姐姐，你就会帮我把那些人都杀了报仇？你打量着我像脑残吗。”
“我不会杀人，”程楼没有因为李小鱼的挑衅而恼怒，她的表情变得无比庄严，“但我向你承诺另一件事——”
“李小鱼，如果你帮我隐瞒我姐的事，我会炮制一则新闻。新闻中会写道：李小池、李小鱼其实不是双胞胎，而是三姐妹。她们还有个妹妹，叫……李海洋。目前杀人案嫌犯李小鱼已经被捕，但李海洋不知所踪，仍在潜逃之中。”
李小鱼愣了愣，程门眼中也闪过一抹意外之色。
程楼认真道：“我将炮制一个永远无法被抓到、被确认的在逃嫌疑犯。她将让那些冷眼旁观者心惊胆寒，让那些助纣为虐者牙酸齿冷，让那些包庇纵容者战战兢兢——李小鱼，你想不想让这些人余生都活在阴影之中？你想不想让这些人杯弓蛇影，丧魂落魄？你想不想让他们到死那天，都害怕有一个叫李海洋的幽魂出来杀了他们？”
随着程楼的话音，李小鱼的眼睛越来越亮，本已经泛出些死气的面孔，竟然渐渐焕发出了一些光彩！
“你杀人杀一时，我吓人吓一世。”程楼单膝下跪，跪在李小鱼眼前，“李小鱼，你想不想让我帮你做这件事？”
李小鱼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定定地注视着程楼的脸，嘶哑道：“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程楼郑重地从口袋中摸出自己的记者证，用右手举起。
“我以我当年宣誓过的《新闻工作者职业道德准则》起誓。”程楼一字一顿道。
·
“你这妹妹也真有意思。”六号感慨道，“《记者准则》，我记得是要求忠于事实吧？她为了救你，居然亲自造假，违背了职业准则的第一条。还敢拿着《记者准则》发誓。”
“像你这样的人，懂什么。”程门冷冷道。
六号冷笑道：“落井下石也不是这么个落法，当初你让我放了你，你要去救你妹妹，我可是答应了。”
“你知道程楼是怎么跟我说的吗？她说，《记者准则》要求忠于事实是不假，可忠于事实后头，还有一句话。”
“什么？”
“忠于真理。”
·
四字话音落地，银幕倏然一黑。
五个苍劲大字跃入银幕：
长夜执火者。
第924章 当观众是一群搁浅在影院中的鱼
“当我是一条搁浅在雪中的鱼，
“红色鱼鳞满身，
“身旁来往脚印，
“鱼眼丈量挥舞的刀刃，
“鱼唇吐出缄默的声音，
“无序池塘，失效标准，
“雪地留下无人问津的血痕……”
《长夜执火者》的片尾曲《夜雪寻鱼》是一首男女双声道的歌曲，男声低哑沧桑，女声清冷寂寞。一高一低，相和成曲，在影厅中格外动人心弦。
影厅的观众无一人散去，纷纷沉浸在这动人的曲中。
歌曲唱到高潮部分，忽然一止，电影的彩蛋出现了。
·
程门说完那四个字后，六号沉默了一阵，玩味道：“程楼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真理？她可真够狂的。”
“她要做什么，轮不到你说三道四。”程门冷冷道，“说起来，六号，我想再要一点时间。”
“你还想做什么事？”六号皮笑肉不笑道，“当时可是你自己承诺，组织放你去救你妹妹，你救完了她，老老实实回组织受审。”
“今天是程楼从跑口记者荣升为……首席跑口记者的日子，”想起程楼，程门眼底闪过一抹柔和之色，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我想去看看。”
六号被恶心得龇牙咧嘴，摆摆手道：“滚吧。”
镜头鬼斧神工地一切，程楼的秃头老上司豪气干云地一摆手，对身边的人唾沫横飞吹牛道：“我当时就觉着程楼这孩子有前途！老易退休之后，他的口子我都交给程楼了，你看看，做出成绩了吧！”
《江口日报》为程楼举行了庆功宴，报社男女老少群贤毕至，就连已退休的元老们也赶来凑起了热闹。
程楼在《江口日报》众记者的扶助下，大破江口市惊天连环杀人大案，还英勇地把凶手打得鼻青脸肿。这是所有新闻从业者的荣光，《江口日报》的伙计们，最近扬眉吐气了不少。在同行面前再也不因为自家小报自卑了，大尾巴一个比一个翘得高。
大厅中一派盛景，业内凑在一起互拍马屁，把彼此都夸美了。
程楼端着一罐可乐，在老上司身边，用死鱼眼看着他。
手机滴滴响了两声，程楼低下头一看手机，眼睛一亮。
全世界最讨厌的老门子：【你出来一下，我就不进去了。】
全世界最讨厌的老门子：【被人看见我，不好解释。】
宇宙无敌富婆美少女首席跑口记者：【你在哪儿？】
全世界最讨厌的老门子：【卫生间。】
画面一转，程楼滑出溜钻进了卫生间，一眼就看到了程门。
“哟呵！”程楼啧啧道，“今天打扮得还挺像个人。”
程门今天没穿皮衣也没穿牛仔服，更没穿她那身塞满了暗器的阎王装，而是穿了一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雾蓝色真丝衬衫，下身烟灰色高腰西装裤。手上还骚包地戴了一块腕表。头发随性地披散在肩上，整个人如同一阵夏天的凉风，清隽、简约、洒脱。
程楼低下头，对比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寒酸白衬衫和洗褪了色的灰不溜秋西装裤，一下子怒了。
“到底是我开表彰会，还是你开表彰会？”程楼蛮不讲理地叫起来，“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喧宾夺主？”
也许是因为死期将至，程门对程楼的耐心比平常多了许多。程楼如此发癫，她竟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神色柔和地看着程楼。
“反正别人又看不到我，”程门淡淡道，“我来是想问问你，你升职了后，工资够花了吗？”
程楼低头抻着自己衬衫上的褶皱：“工资要是够花就不叫工资了，那叫资本。”
“说人话。”程门笑骂道。
“行吧，工资涨了五百，”程楼嘿嘿一笑，“还有三千的奖金。公司还奖励了我一辆新的小电驴，以后再也不用赶公交了。”
“那，你满意了吗？”
“这就满意了？那我也太没追求了吧。”程楼拽了拽自己的袖子，发现好像短了一截，“这玩意儿怎么还缩水？——我可是要干成主编的。”
“那就好，”程门点了点头。
看着眼前的程楼，程门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头。
“照顾好自己，”程门道，“爸妈有钱，你别为了逞强给他们打钱了。”
这个画面十分温馨，但所有人都能从程门眼中看出一种悲伤的东西。
永别的味道。
程楼困惑地抬起眼，感受着程门掌心的温度。忽然，她眼睛一亮。
“姐姐……嘿嘿……”程楼谄媚笑道，“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
“你这块表怪好看的，借我戴一下。我开完表彰会就还你。”
反正以后也见不到程楼了，程门无所谓地褪下手表，丢到她手里：“送你了。”
程楼美滋滋地将手表戴到腕上，摆弄了半天，又觉得不满意起来：
“这么破的衣服配这块手表，就好像鸡屁股插了几根凤凰毛似的……”
程楼嘀咕了两句，看了一眼程门，又嘿嘿笑道：“我最最最亲爱的、全世界最最好的姐姐……”
程门一看她那副佞臣的模样就知道她要做什么，抱臂道：“干嘛？”
程楼摇着程门的胳膊撒娇道：“亲亲姐姐，把你的衬衫再借我穿一下呗。等我开完表彰会就还你。”
程门本不欲答应她，可是看着程楼那副天真的、狡猾的、谄媚的神色，心中忽然一酸。
今天之后，她再也看不到她了。
“下不为例。”程门轻叹一声，干脆利落地开始解扣子。那种随性洒脱的姿态，透着一股冷厉的性感，简直迷人到令人窒息。
程楼也连忙脱下自己的穷鬼上衣，心满意足地把程门的昂贵上装换上了。换好之后，她蹿到卫生间的镜子前，搔首弄姿地照了一会儿，自觉光彩照人，终于满意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只有像我这样的美女，想怎么穿怎么穿。”程楼哼着调子，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发言时间还有一会儿。”
程门在她背后望着她，眼神忧伤：“你想怎么度过这段时间？”
“什么怎么度过？你又不能出去……”程楼摸了摸鼻尖，“欸，这样吧，八楼813号大厅可以看到我领奖的现场直播，那里应该没人。要不，你去那里等我？欣赏一下你妹妹我意气风发的英姿。”
程门犹豫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手腕。但手表已经送给程楼了，她什么也没看见。
“好吧。”程门点点头向外走。六号给了她一小时时间，足够她看完程楼的颁奖典礼了。
程楼目送着程门的背影出去，随后哼着歌，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程门戴上口罩，悄然上了八楼。走到程楼所说的813号房间，推门而入，不由微微一愣。
这间房间并没有什么投影仪或者直播转播大荧幕，只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不过里面确实空无一人。
程门视线微微一凝，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呼喊。
“程楼！还在这儿磨蹭什么？发言马上要开始了！”
程门回身一瞧，竟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她迅速回忆起程楼在家族群里的吐槽，笑道：“小月，怎么了？”
小月莫名其妙道：“不是你给主编发消息，说你在813找东西吗？主编叫我来找你。怎么还戴上口罩了？快摘下来。”说着来拉程门的手。
“我？”程门眼睛一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好！程楼那个傻子！
程门面色大变，忽然，手机嗡嗡一响，程门翻出手机，一条消息蹦了出来。
讨债鬼：【姐，你跟我说过，你那个组织动用私刑，这铁定是违法行为啊！我去潜伏取证几个月，把你这个草台班子组织一网打尽，这样，就不会有人来追杀你了。你放心，报社内和警局内都有我的线人，我们仨会配合得天衣无缝的。爱你老姐，几个月后见~】
程门：“。”
程门目眦欲裂地将这条信息又看了一遍，猛地挣脱小月，向楼下狂奔而去！
镜头一转。
黑衣司机开着车，神色肃然。一个大汉手持一把枪，抵住身边女子的腰部。那女子穿着一身雾蓝色衬衫和灰色西装裤，头发披散，神情冰冷。
在蓝衣女子的身旁，六号将胳膊支在车窗台上，侧目望着她的侧脸。
“程门，”六号微笑道，“马上就要回家了，期待吗？”
“程门”冷哼一声：“我们一般把乱找家门的行为叫丧家之犬。”
“你说话还是那么好听，”六号叹道，“我刚刚差点还以为你不是你了。这一张嘴，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程门”无所谓道：“珍惜这份感觉吧，咂摸一秒少一秒。”
开车的司机忍不住扑哧一笑。
说话间，车子停了下来。目的地已经到了。
六号向窗外望了一眼，开门下车，扶着车门，冲程门伸来一只手，笑道：“头儿要见你。下车吧，老搭档。”
听到“搭档”这两个字，“程门”的眼底滑过一抹错愕之色。但她的动作却异常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地下了车。不但完全无视了六号伸来的那只手，还表现得好像身旁持枪的大汉是摆设一般。
无论是六号还是大汉、司机，都没有对她的表现产生任何惊讶。
“程门”被几人押解着，通过重重极具科技感的密保、关锁、检测台、检测关卡，走到了一间房门前。
“头儿，”走到这扇门前，六号的态度也多了几分严肃，“程门回来了。”
门上的智能对话系统传来一道机械音回答：“让她进来。”
话音刚落，门竟然自动打开了。
“程门”扬了扬下巴，推门而入。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银幕一黑。
·
片尾音乐声再次响起。
“这漫漫长夜，
“海上和漂洗场中，
“泡沫和白花哀歌灵魂，
“…………
“这漫漫长夜，
“待雪消融，
“执火找到我散落的鱼鳞……”
片尾曲忧伤而沧桑地唱着。
唐远傻眼了。
唐远目眦欲裂。
这就没了？
程楼进门，然后就没了？
天啊！他不想听劳什子片尾曲啊！什么雪什么夜晚什么鱼，什么时候听不能听？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听！
影厅中一个男孩的惨嚎替唐远说出了心声：“然后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影厅中立刻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和骂声，所有观众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等着片尾曲赶紧咧咧完，看看还能不能有什么片花、花絮或彩蛋。
片尾曲忧伤地唱完了。滚滚字幕滚过影片，大家仍在翘首以盼，等着看到假程门真程楼的奇遇。
字幕滚完了。终于，一道甜美的女声响起。
“尊敬的观众，影片放映完毕，请您带好随身物品，从出口有序离场。感谢您的光临，薄荷影城欢迎您下次光临。”
唐远：“……”
众观众：“……”
这片子的导演叫什么来着？
——金九思是吧？
记住你了！大缺大德的货！
第925章 叶初的熟人
“金九思也太缺德了！”
直到出了影院，卢飞舟还在忿忿地吐槽：“哪有拍电影不拍结局的？姓金的是不是撒尿也只尿一半？”
王小晨掏了掏耳朵：“行了吧阿舟，都听你骂半天了。这就是一种电影处理手法，给第二部做铺垫的，在美术里我们这叫留白……”
“行了，知道你懂艺术了，快滚。”卢飞舟不耐烦道，“真是扫兴，下次不带你了。”
“哪里扫兴了？”王小晨莫名其妙道，“我也觉得挺好看的啊。”
唐远嘿嘿一笑：“跟脑残粉说不清楚，只要你不大夸特夸他女神就是扫兴。”
“他女神确实不错，”王小晨摸了摸鼻子道，“可她又不带把儿，不是我那盘菜啊。难道我要捧着脸说‘啊啊叶初好棒棒希望她狠狠地——’”
卢飞舟顿时大怒，恶狠狠道：“闭上你的嘴吧！”
艺术家中有很多同性恋，于是搞艺术的王小晨也觉得自己应该是同性恋，一天到晚把自己的性取向挂在嘴边，一天恨不得强调三遍。性取向对王小晨而言是一种艺术标签，唐远早就看出来了，也就只有脑残粉卢飞舟会觉得这句话玷污了叶初了。
他唐远怎么就这么倒霉，和这两个脑残做了朋友呢。
唐远也觉得《长夜执火者》很好看，不过从电影院中出来后，影厅带来的视觉、听觉刺激便很快平复了。他现在对叶初仍然保留着好感，但只是淡淡的路人好感，不浓厚也不疯狂。对他而言，今天就只是看了一部不错的电影而已。如果叶初以后继续出演类似题材的电影，他还会来支持的。
也许会有不少人因为这部片子变成叶初的狂热粉丝，但大多数观众的心情，应该都和唐远差不多。
唐远侧头看向单恒。单恒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不知道在和谁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英挺的侧脸上既看不出刚刚欣赏完优秀作品的满足惬意，也看不出被人强行拉来看电影的疲倦。
唐远一阵欣慰：在这个小团体里，只有他和单恒两人是正常人。
“阿恒，”唐远笑问道，“跟谁说话呢？女朋友？”
“去你的，我哪有什么女朋友，”单恒收起手机，随口道，“这电影不错。你们觉得票房能有多少？”
“这我哪知道，”唐远揶揄道，“再说你不是睡着了吗，怎么看出片子不错的？”
“前几分钟闭眼休息了一会儿而已。”眼看着卢飞舟又要炸毛，单恒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这片子应该会有续集或者第二部，阿舟你也别骂导演了。”
唐远挑事儿不成，有些失望，有笑道：“你们是什么时候看出凶手的？”
电影故布疑阵，安排了三四个嫌疑人。除了真凶李小鱼、唐多水，嫌疑人孙晓冰外，钱怡的榜一大哥、馨亮游乐园的竞争对手游乐园老板等，都在电影里表现得十分可疑。
卢飞舟十分坦诚道：“不知道，叶初说谁是凶手，我就觉得谁是凶手。”
“……”唐远的额上渗出一滴无语的汗珠，“小晨呢？”
“我一早就怀疑是大丁！”王小晨兴致勃勃道，“哎哟，你们知道为什么吗？他一出场，那胸肌，那大腿，那膀子，简直就是我的完美梦中老攻，结果我的gay达一点儿也没响！全程心如止水——我肯定是没问题的，这说明什么，这只能说明他有问题！”
就不该跟这两个脑残讨论这个话题。
唐远翻了个白眼，却听单恒在此时道：“我也早看出了大丁是凶手。”
“哟呵，”唐远一乐，“阿恒，跟哥几个就不用吹牛了吧。”
“我没吹牛。”单恒没生气也没争辩，“我是根据演员推测出来的。”
“什么演员？”卢飞舟诧异道，“这片子除了叶初之外都是十八线，我早就打听过了，青凭娱乐自己的班子。一堆十八线里你能认出哪个是凶手？”
单恒看了卢飞舟一眼：“阿舟，你看过叶初的电影《冰与铁》吗？”
“那部啊，”提起这部电影，卢飞舟撇了撇嘴，“我可没有绿帽癖，才不看叶初和别的男人谈恋爱的片子。”
“难怪，”单恒微微一笑，“饰演大丁的那个演员，在《冰与铁》里演过和叶初一起留学的女同学。所以我一下子就猜到了。”
这个理由说服了几人，单恒又随口补充道：“除了大丁之外，影片里还有叶初不少熟人。演唐多水那个，你们认出了吗？”
“啊？”卢飞舟迷茫道，“那个卖票老太太？她是谁啊？”
单恒道：“她在《哑婆》里，演过叶初的母亲苹花。不过这次扮得老了点，你们没看出来也正常。”
“这部啊，”卢飞舟不以为意道，“这部电影大家都说好，反正我是看不下去，叶初在里面一点也不好看，土里土气的。不对，阿恒，你怎么看过叶初这么多片子？”
卢飞舟带着几分狐疑和警惕道：“你不会也喜欢叶初吧？”
单恒失笑：“我怎么可能喜欢叶初。我和她连见都没见过。《冰与铁》当时闹出了不小的舆情，青凭娱乐应对的方式很漂亮，我才观摩了一下。至于我为什么看《哑婆》……”
几人都等着单恒说出像看《冰与铁》一样冷酷而实用的理由，可单恒沉默了一秒钟，英朗俊逸的脸上便露出漫不经心的表情：“随便看的，没什么别的原因。”
第926章 映后狂欢
@叶绿素-七宝长夜执火者大爆版：
【啊啊啊啊啊啊！芽姐们都去看《长夜执火者》！刚从电影院里出来，太棒了呜呜呜！叶宝在里面表现得特别好，小楼太可爱了，小门也帅得我鼻血直流！】
@叠青钱-程门老婆：【贫尼已绝经多年，今日观《长夜执火者》，已为程门诞下二孩矣。】
@我母程门：【叶初是谁不认识，我已经从程门温暖的子宫里出生了。】
@叶落忱：【金九思导演玩得真花啊……恭喜叶初水仙界迎来了真正的King！火速手搓一个程门楼子预告片混剪[美味]】
@猫爪叶子咖啡：【特别好看，我这场观众满员，全场都在又哭又笑~虽然知道都是叶宝，可看到程门抱着程楼的身体的时候还是哭了。小叶总能带给我们惊喜，大家一定不要错过！】
@绝望弃妇独孤求败：
【一句话概括《长夜执火者》第二部：
六号掐着程门的脖子，绝望地质问道：程门，你为什么要背叛组织，背叛头儿，背叛我？你忘了我们搭档的时光了吗？自从你走之后，我每天都在盼望这个时刻，我要亲手处决你的背叛，我要让你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我！
程门脸色涨红，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妈呀大哥……你谁……我是……程楼……”】
@绝望弃妇独孤求败：
【程楼一到报社，所有同事便都看着她笑，有的叫道，“程楼，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她不回答，对主编说，“我要举报，举报xx组织动用私刑非法持枪。”便排出九支录音笔。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去找死了！”程楼睁大眼睛说，“你凭什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到你被你姐姐抡圆了皮带，吊着打。”程楼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潜伏不能算找死……潜伏！……跑口记者的事儿，能算找死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首席跑口记者”，什么“爱你老姐”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报社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绝望弃妇独孤求败：
【《江口日报》到原始部落团建，被食人族当场抓获。食人族族长听说有个叫程楼的小东西细皮嫩肉十分味美，便高声问道：“谁是程楼？站出来！”
没有人站出来。
族长灵机一动，大声道：“馨亮大世界的烤肠怎么要五块钱？”
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现在涨价了，八元一根，十五两根。”】
@绝望弃妇独孤求败：
【魔鬼在梦中对程楼说：“我要夺走你最爱的东西！”
程楼一觉醒来，吓了一跳。连忙一摸胸口，自己的记者证还在。看向窗外，小电驴也没坏，曹氏煎饼的摊主刚刚给她发了微信，问她是不是还要原味豆浆。同事们和上司笑着跟她打招呼，没缺胳膊没少腿。新闻上正在表彰《江口日报》的优秀记者程楼力破惊天连环杀人案。
程楼松了口气，连忙拿出手机，给父母打电话。程家一把手和二把手也都身体健康，笑呵呵地和她说了好半天话。
程楼心满意足了，心想梦果然只不过是梦而已。就在她挂电话的时候，忽听父母说：“小楼，你什么时候放假回家看看？爸妈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想你想得紧。”】
@绝望弃妇独孤求败：
【李小鱼：“我有八块腹肌。”
程楼：“我有八篇没写完的报道。”
李小鱼：“我有一对壮硕有力的臂膀，是我苦苦健身锻炼出来的。”
程楼：“我有一对得了肩周炎的膀子，是我天天扛摄像机扛出来的。”
李小鱼：“我有一群朋友，不过我天天盼着她们下地狱。”
程楼：“你怎么跟我一模一样？我也有一群同事，我天天盼着他们上天堂。”
李小鱼：“我跟别人说我是公务员，其实我不是。”
程楼：“我跟爸妈说我是调查记者，其实我不是。”
李小鱼感叹道：“世上竟有你我这样的知己！我有一个女朋友，她口口声声说爱我，其实我很讨厌她。我一直在想怎么让她去死。”
程楼：“对对对，我也有一个姐姐，她从来不说爱我，还处处嘲笑我。我也很讨厌她，每次在家族群发红包都没有她那份。”
李小鱼：“……”
程楼：“我有……”
李小鱼：“你有病吧！”】
@香叶凉猪蹄：【这才是我们唯粉该看的电影啊！再也不用忍受牢叶和不明男女啃来啃去了！天哪，从今天起我们水仙党终于可以崛起了！】
@松露叶克力：【迷思，程门和程楼，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万人嫌姐姐和万人迷妹妹……】
@我牙上有菜叶：【牢叶每次都能给人带来新的惊喜，不过金九思这个彩蛋安排得我如鲠在喉的，然后呢？？？程楼这个菜鸡羊入虎口之后咋办啊，进组织连人都认不全，第一天就让人给毙了咋整！！！@金八十一思 亲爱的金妈妈你不会这么对我们吧[大哭]】
@LLLeavesLove：【叶初在电影中表现特别好！两个角色性格完全相反，而且一点也不出戏，全程没有一秒钟认错过~
程门完全是最好的我姐姐啊[大哭]程门的皮衣里包裹的不止武器和身体，还有趴在她马甲线上的我啊！】
@莫听穿林打叶初：【牢叶还给这两个角色做了身材管理，笑死我了。程门每天健身，身上有马甲线还有肱二头肌。程楼是上班族还爱吃垃圾食品，胳膊和小肚子上全是软肉。两个人在电影最后那一幕换衣服的时候，当真是血淋淋的吊打啊，我们小楼楼看了又要哭嚎了。】
《长夜执火者》的诞生颇为坎坷，伴随着《熔岩风暴2》的打击，原着粉的质疑，毫无名气的导演和十八线含量极高的班底，可谓五毒俱全。
叶芽姐姐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直到今日，胸口这块大石才落了地。
情节紧凑，台词诙谐，画面工整清丽，角色表演精湛。起承转合，反转烘托，金九思的风格和等闲导演不同，整部片子韵味十足，兼具暴力美学和轻喜剧风。
《长夜执火者》的元素很多，兼具真假双生子、身份转换、校园暴力、复仇、谋杀、推理、神秘组织等，却没有丝毫拼贴感和混合感，所有情节浑然一体，没有丝毫多余的枝枝蔓蔓。
明明是商业片，却一点也不“躁”，反而非常地“清”。在暑热的夏日，如同一捧风，当真令人心旷神怡。
最重要的是，整部片子几乎全是叶初的高光啊！
如果程门和程楼非一人饰演，那么关于种种道德债，恐怕能吵到天上去。程门冒用身份给程楼带来麻烦，程楼故意假死眼睁睁看着程门悲痛欲绝等，都是角色粉之间打生打死的话题。但现在，大家都是叶初，有什么好吵的？
叶芽姐姐终于放了心，开始欢畅地普天同庆。
另一边，青凭娱乐，也正密切关注着《长夜执火者》的首日票房和风评。
零点一过，最终数字出炉——
第927章 步青云
奇观。
暑期档电影票房排行榜上，甚少有这样的奇观。
暑期档不比春节档，春节档假期太过紧凑，所有片子为了抓紧捞票房，都会挤在大年初一齐齐上线，争得头破血流。
而暑期档假期较长，时间相对分散。所以，各大电影可以从容地调整时间，差个一两天、甚至一两周上线，不必再挤在同一天抢食吃了。
可今年暑期档，三部宣传最热、最重磅的片子——《熔岩风暴2》《长夜执火者》和《七猎罪》，竟然像约好了似的，在同一日齐齐上映！
一般而言，暑期档票房讲究长线作战，挤在一天吃大锅饭是殊为不智的。不过《熔岩风暴2》和《长夜执火者》缠绵了这么久，现在继续打架也属正常。
这种事情虽然稀罕，也不算什么大新闻。可当业内看到三部片子的票房时，就不能不跌碎一地名贵的眼镜了。
《熔岩风暴2》，首日票房一亿。在有大热前作加持的情况下，这个成绩算是一份不错的答卷。
《长夜执火者》，首日票房8000万。叶初领衔主演，一人分饰两角。余下的导演、配角都是十八线，成绩不俗，可谓亮眼。
《七猎罪》，首日票房9000万。与《长夜执火者》一样，是罪案题材。新锐导演，知名老戏骨，当红小生，阵容豪华。
三部大片上映首日，《熔岩风暴2》小胜一筹，《长夜执火者》屈居第三。三部片子，竟然罕见地呈现了大体均匀的票房分布，差距被拉得极小。
《熔岩风暴2》也就罢了，毕竟是有年头积累的大Ip，首日票房漂亮再正常不过。《七猎罪》是哪里冒出来的黑马？——尤其，它还与《长夜执火者》撞了款型！
叶芽姐姐懵了。普天同庆的狂欢氛围还没消散，便被这记重锤砸得心头一震。
不光是粉丝，商叶初本人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七猎罪》这部电影，在它上映之前，商叶初两辈子都没什么印象。怎会突然异军突起，占了不小的票房份额？
商叶初重活一世，带来了不少蝴蝶效应。可蝴蝶翅膀扇得再快，《七猎罪》这部片子，也压根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啊！
商叶初绞尽脑汁，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七猎罪》和《长夜执火者》类型相近，《七猎罪》的片方想利用一下品类集群效应，蹭一蹭《长夜执火者》的热度。
品类集群效应，指的是当人们面对大量相似的选项时，会不由自主地将决策从“要不要”，变成“选哪个”。
举个例子，当一个人去一条街上游玩，看到街角有一家奶茶店，脑海中也许会想，我要不要喝一杯奶茶呢？
但如果这条街上全都是各式各样的奶茶店，他的想法就会变成——我该喝哪家店的奶茶呢？
娱乐圈玩这套打法玩得最为顺畅，捆绑销售，吉祥N宝，都是这种效应带来的例子。
《七猎罪》的片方见《长夜执火者》话题度不小，便站出来将《七猎罪》变成第二家奶茶店，倒是说得过去。
《七猎罪》的主演之一魏奕泽的粉丝，顿时陷入了天上掉馅饼的狂欢。当时魏奕泽接下这部片子，给老戏骨做配，引得粉圈中许多人不满。本以为《七猎罪》只是又一部扑街的《危城特使》，谁能想到，竟然是一部能赶超叶初主演电影的超级精品！
叶芽姐姐被《天君》撑大了胃口，本来翘首以盼，等着《长夜执火者》成为暑期档之冠，不想，上头竟然压了两座大山。
几家欢喜几家愁。
叶初的粉丝受不了，商叶初本人心中就更不是滋味了。待到次日票房一出，商叶初彻底坐不住了！
《熔岩风暴2》，次日票房，8000万。
《长夜执火者》，次日票房，正式破亿。
《七猎罪》，次日票房……一亿一千万，正式登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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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上早已掀起了三部电影讨论的声浪。
《长夜执火者》一马当先，话题度、二次创作、讨论和争议，都是最大的。当然，由于首日票房位居第三，各大网站又开始当仁不让地嘲笑起叶初来。一时间打得人头乱飞，狗血淋漓。
关于《长夜执火者》的双女主程门和程楼的讨论，自然是最多的。紧随其后，便是李小鱼的饰演者，冯敏。
叶初一人分饰二角，角色反差极大，已让观众眼前一亮。而冯敏那种雌雄莫辨的中性风和癫狂、暴烈的演技，更让观众刻骨铭心！
《长夜执火者》上映首日，冯敏便暴涨了数万粉丝，评论区嗷嗷躺了一地大叫老公的新粉。
青凭娱乐对这种情况早有准备，早早地放出了一系列冯敏的健身照、营业照，连夜稳固新粉。
关于二人的讨论和争议，一时遮天蔽日，可谓一时双璧。
有电影博主做出如此感慨：
“叶初是托举电影的大海，她的表演，使得一切天马行空的瑰丽想象和夸张情节，都变得真实可信，使观众身临其境，代入感极强。可以说，没有叶初的表演，这部电影是难以取信于人的，根子上就立不住。
“而冯敏，则是海中恣情遨游的鱼，为这片海洋，增添了更多的生机与亮色。她的身份反转，使《长夜执火者》区别于其他的悬疑电影，多了一抹让人难以忘怀的遗憾。
“没有海，鱼活不成。没有鱼，海洋又该多么寂寞。”
当然，叶初声名斐然，《长夜执火者》的讨论，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冯敏却一夜之间扶摇直上，直接从半素人变成了颇有话题度的二线。羡煞了一大群与她同龄的糊糊女明星，甚至二三线女星粉丝。
包括吴佳宁、边鹤在内的一系列青凭娱乐小花粉丝，尤其是最近因为恋丑癖传闻掉粉严重的潘晴的粉丝，都在怂恿自家正主努努力舔舔叶初，舔出一块好饼来。
有时候选择往往比努力重要，就拿冯敏举例子，她长得远不如吴佳宁、边鹤等人，不就是身材好些么？大不了，我姐姐也可以努力，把自己练成巨石强森！
这就是电影，迷人的电影，伟大的电影。
每秒二十四格，青云直上，或黄埃永堕！
第928章 小胜一筹？
关于《熔岩风暴2》的讨论，大多集中在特效上。
好莱坞大片，特效惊艳，在电影院里确有一种无上的视觉享受。至于情节，和第一部比起来换汤不换药，没有多少进步，也没有太大的退步。
《熔岩风暴2》的票房，也体现了这一特点。首日领跑，成绩不错；但由于剧情上没有明显的进步，观众大多是奔着特效图一爽去的，口碑没有发酵起来，因此后续的票房，呈现平稳的下滑态势。
甚至于，由于时代环境的变迁，还有不少网友在网上揶揄《熔岩风暴2》：欧美英雄们在电影中拯救世界于水火之中，却在现实中搞出了德特里克堡，我好莱坞自有国情在此……
《长夜执火者》则呈现明显的口碑发酵趋势，首日之后，票房递增，呈现出一片勃勃生机的态势。关于《长夜执火者》的讨论话题，亦是多种多样。
粉丝层面，大多关注叶初一人分饰两角、冯敏的反串装扮，花式舔颜、嗑cp、玩梗。快快活活，好不热闹。各式同人图文乱飞不说，还有些胃口大开者，搞出了李小鱼、大丁、孙晓冰、程门、程楼的五角恋，程门、程楼、六号的三角恋等，一派饕餮盛宴。
大众层面，则主要聚焦于校园暴力、复仇等话题。
大多数群众都怀抱着朴素的正义感和善恶观，对校园暴力嫉恶如仇，对李小鱼的复仇拍手称快。
尤其是李小鱼那句“当年她死的时候，整个学校的监控竟然都坏了。现在轮到她们该死了，整个社会的监控竟然都亮了。”更是瞬间引爆讨论，成为校园暴力议题中经久不衰的金句。许许多多和校园暴力有关的短视频、新闻，纷纷引用这句话作为标题和评论。
关于未成年人暴力、法律、惩治的讨论，一时间甚嚣尘上。叶初以前曾被校园霸凌者楚青枫敲诈勒索的事情，也再次被翻了出来。“楚青枫”三字，本已和校园霸凌永久挂钩，这下子，二者间的牵连夯得更实了。
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质疑，当法律不能给予正义的时候，私刑是否合理。这部分辩论早已是老生常谈，热度比不上前两者，但十分顽强。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往常总对叶初指手画脚横加批判的许多媒体人们，这次却对《长夜执火者》表达了惊人的善意。
各大媒体和许多知名媒体人纷纷站出来赞美《长夜执火者》，以各种方式，或明贬暗褒，或挑几个无关痛痒的小刺，最后统一阵线：
“虽然这部电影有各种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它忠实地还原了一代媒体人的风骨和信仰……
“在新闻学、媒体人风评越来越差的如今，《长夜执火者》有力地反击了互联网对新闻工作者的污名化，值得赞扬……”
程楼勇于追逐真相而不死板，灵活变通，忠于真理，不畏风险。小处油嘴滑舌、爱贪小便宜，大节处却分毫无亏。与同事关系融洽，一呼百应，几近无冕之王。在许多新闻工作者眼中，简直就是他们理想中自己的样子。
文宣喉舌下场，《长夜执火者》在网上的风评便不可与之前叶初的电影同日而语。当初《天君》上映，被许多媒体痛批得狗血淋头，现在《长夜执火者》出世，媒体人们又都荣誉共享起来，纷纷表示：程楼简直就是我！
也有一部分人，给《长夜执火者》以猛烈痛击。
【某女星出演的《长夜执火者》已经试毒过了，不建议原着粉去看。】
【@曹典 @曹典 @曹典 你个贱人就这么看着某电影的原创oc（原创角色）抢走程门的高光？程楼是谁我怎么没听过？能不能站出来告诉我们这些老读者，程楼到底在原着哪一页？】
【从今天起对某女星原地转黑，她演的根本不是程门。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看《长夜执火者》，现在彻底失望了，完全是另一个故事另一套人马，和原作根本毫无关系。】
【卧槽去看了某粪作彻底碎了，原创故事原创角色能不能不要占用原着的名字？你改成《小鱼儿复仇记》《游乐园连环惊天杀人案》好不好？@叶初Leaves @青凭娱乐 @金八十一思 就这么缺原着那点热度？】
【其实某电影……挺好看的，但是和程门没什么关系。唉。】
《长夜执火者》原作者曹典的账号，毫无疑问，又被愤怒的书粉屠掉了。
不过这一次，因为叶芽姐姐对《长夜执火者》电影十分满意，大发慈悲地顺手救济了一下曹典，好歹，在战况上保住了曹典的祖宗十八代。
粉圈、路人两开花，大众粉丝齐讨论，原着粉怒火万丈，普通观众津津乐道——万类霜天竞自由，对于一部电影而言，当真是无上的好消息。
《长夜执火者》这把火，不过两日，便看出了燎原的势头。
《熔岩风暴2》，普通剧情、强特效、缺口碑、低讨论、短续航。
《长夜执火者》，强剧情、强人设、有口碑、广讨论、长续航。
无论是《长夜执火者》还是《熔岩风暴2》，它们各自的表现，在同类电影中都是很典型的。以前有过无数类似案例，以后也会有。
而《七猎罪》的走势，则分外奇怪，与前两者迥乎不同。
《七猎罪》的讨论和票房，呈现出一种在电影圈闻所未闻的态势：
无人讨论剧情，无人讨论特效，无人讨论人设，但票房一直在走高。
除了主演魏奕泽的粉丝拼命扯着嗓子宣传、做种种票房破亿的大字报外，各大平台，绝少见到关于《七猎罪》的争议、讨论和拉片。这部片子静默得几乎不像是与《长夜执火者》同期上映的竞争对手，甚至比《熔岩风暴2》还不如。
当然，还有一部分人，为《七猎罪》贡献了莫大的热度，那就是营销号们。
营销号一向有奶便是娘，一见《七猎罪》票房超越《长夜执火者》，不管三十二十一，纷纷出动，先蹭上热度再说。
【暑期黑马！《七猎罪》票房持续碾压《长夜执火者》！超强班底，入股不亏~】
【果然还是不能看互联网上的讨论声啊，沉默的大多数原则还在发力。《七猎罪》话题度和热搜数不足《长夜执火者》一半，票房却已经赶超两天了。】
【魏奕泽领衔主演，《七猎罪》票房赶超叶初《长夜执火者》，魏奕泽微博发布破亿票房蛋糕图！】
【沧海遗珠！映前话题几乎为零，映后票房榜显露峥嵘！】
第三日，时逢周六，《长夜执火者》票房继续走高，突破了一亿八千万！
与此同时，《七猎罪》羞嗒嗒地跟上了《长夜执火者》的步伐，并且小胜一筹，原地突破了两亿。
商叶初彻底坐不住了。
第929章 来都来了
“叶初，你真的不去休息一下吗？”
金九思犹犹豫豫地看着身边的商叶初，指了指她的眼下：“你这眼睛，我看了都害怕。”
商叶初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从盘古开天地那天起就没睡过觉了。
商叶初打了个哈欠，顽强道：“不用，老金，我今天非得看看这个《七猎罪》不可。”
《长夜执火者》上映头几天，跑路演、宣传等事一齐堆上来，商叶初和金九思忙得团团起飞。
商叶初比金九思更忙碌一些。除了电影宣传外，《长夜执火者》中赞助的广告拍摄，记者采访，粉丝追踪，狗仔偷拍，固粉写真，线上互动，还有温城那边《鸭腿企鹅》的拍摄……诸多事务堆在头顶，商叶初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为了拍摄《鸭腿企鹅》，商叶初一刀子把自己的长发剪成了小土妞发型，导致形象受损。为了不影响《长夜执火者》的宣传效果，商叶初最近又匆匆忙忙把头发接长了一截。
这下子可遭了瘟，商叶初以前从来没接过头发，首次接发，应对失当，一下子出现了过敏症状！
头皮瘙痒、紧绷、灼烫，发际线出现红斑，眼睛被刺激得发红，皮肤隐秘处还出现了小疹。
这种过敏症状是外部带来的持续性刺激，除非拆除接发，否则无法根治。
商叶初不可能因为难受就耽误工作，只能咬着牙，每日口服过敏药，再用浓妆遮盖异常。
为了维护在外形象，哪怕头皮痒得发疯，商叶初也没在任何地方挠过一下，就那么咬牙硬生生忍了这些天。
直到这时候，金九思才不得不承认，有些人能爬到今天的位置是有原因的。她这些日子看着商叶初，都觉得吓人，生怕商叶初哪天猝死，《长夜执火者》成了遗作。
商叶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梳子，见四下无人，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梳子狠狠梳了梳头皮。
“啊……”商叶初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这才正正神色，“我倒要看看，这片子哪里比咱们的《长夜执火者》强。”
说完这句，商叶初又挠了挠胳膊，那上面满是红疹。
金九思犹豫道：“其实，我觉得《长夜执火者》现在的票房已经很不错了。”
金九思饱受生活磋磨，没有商叶初那样的好胜心。说句实在话，《长夜执火者》现在的票房，已经很让她惊喜了。她做梦都没想过，自己的片子能有单日票房破亿的一天。
《长夜执火者》的绿瓣票房第二天就开分了，高达8.1分，在商业片里是个相当能看的成绩。
口碑颇佳，讨论度极高，票房逐日递增，对于已经沉寂十年的金九思而言，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些日子，金九思的心情一直很不错。除了叶初的身体实在让她担忧外，金九思觉得生活处处是阳光。
何必非要战胜《七猎罪》呢？金九思觉得，叶初未免太要强了。
人活一世不可能战胜所有人，只要不断超越自己就够了。
今天，叶初跑了两场路演，接了两场采访，夹缝中拍了一个广告，还抽出午休时间处理指导了林爱瑰发来的《鸭腿企鹅》片段，又在吃盒饭的时候和曹典老师吵了一架，还不断地化妆、卸妆、上药、吃药、化妆……
金九思在旁全程看着，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都累了，叶初整个人居然还没垮掉。
好不容易，一天忙完，本以为叶初终于能休息了，不想，这祖宗突然鬼鬼祟祟向金九思提出，要来附近的影城，看午夜场的《七猎罪》！
金九思还能怎样，还能怎样？只好像母亲一样把她原谅，开车拉着商叶初出来看电影了。
直到走进影厅，金九思还在劝说叶初：“咱们又何必非要超过《七猎罪》呢，电影票房高是有它的理由的。你以后还会拍许许多多电影，难道每一部都要做档期冠军不成？那是不可能的。”
商叶初就着影厅提供的可乐，吞下了一片过敏药，一伸脖子，艰难地咽了下去。
她的脑海里闪过在网上看到的评论。
对于《七猎罪》超越《长夜执火者》，商叶初一开始虽然不服气，倒也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
胜败乃兵家常事嘛。何况，《长夜执火者》也没有败得很难看。
直到今日，偷闲在微博偷刷粉丝的程门程楼搞笑小段子的时候，商叶初无意中刷到了一个对家营销号的冷嘲热讽。
【年初的《天君》，大家都是奔着艾晓东和绍光济去的。叶初离开绍光济就现原形了，她确实能扛票房，但没有她粉丝以为的能扛的那么多。像《幸福街，里边儿请！》那样的二十多亿，差不多就是她的极限了。叶芽姐姐腆着脸抢绍光济的功劳，这下被打脸了吧。】
一击即中！
商叶初最近忙得一个头五个大，本就肝火旺盛，看到这条微博后，更是气得七窍生烟，险些当场去陪火德星君了。
商叶初在心里不停默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对家都是红眼病，对家营销号的话和放屁师出同门……
好不容易把自己说顺了气，商叶初正要划走，还是忍不住鬼使神差地，点进了这条微博的评论区。
然后，商叶初沉默了。
@叶叶想起妈妈的话：【那又怎样呢？你正主为什么不和绍光济合作，是不想吗？】
@息壤生叶：【酸了，叶初合作过的大导是某些人正主一辈子也舔不上的饼。】
@严肃品鉴程楼中：【二十多亿很少吗？某些抠脚咖连两亿都没有呢[偷笑]】
叶芽姐姐成功攻占了营销号的评论区。但商叶初看着她们发的那些评论，心中却没有任何爽或快利的情绪，只觉得一阵不甘的郁愤之气，从五脏六腑蒸腾出来。
和大导演合作，在很多明星粉丝看来，是值得骄傲之事。但在商叶初看来，大导的名头遮盖了演员的星光，是演员的耻辱。
一部真人电影的成功，是编剧、导演、演员通力合作的结果。只有相辅相成，没有谁依傍谁。
她没有想到，连自己的粉丝，居然都不敢反驳这个阴阳怪气的营销号——甚至于，她们默认了营销号所说的东西是事实，甚至以“叶初依傍大导”这件事为荣！
商叶初顿时如鲠在喉，头皮的瘙痒、身上发热的疹子、干涩酸痛的眼睛带来的难受，都比不上那一刻她心中的堵塞。
商叶初为此难受了一天，浑身上下好像有无数只蚊子在爬。看谁谁不顺眼，最后憋得一腔邪火无处发泄，只好逮住盛闻之，没事找事地跟他吵了一架。
因为这件事，商叶初对《七猎罪》的不服气越酿越深，最终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终于，趁着夜色，商叶初急不可耐地，来看这部神奇的片子了。
商叶初又喝了一口可乐，没有对金九思说自己千回百转的心事。
“来都来了，”商叶初简短道，“那就好好看看吧。”
第930章 开机，开机，开机
（二章合一）
商叶初和金九思认真地看完了《七猎罪》。
商叶初看得很投入，说句不好听的，她看《七猎罪》可能比看《长夜执火者》还要投入一些。
虽然商叶初是怀着嫉妒和忌惮的恶毒小火苗来看这部片子的，但平心而论，《七猎罪》的质量很不错，情节紧凑，虽然有些情节设置得比较老套，但没有太多值得吐槽的地方。
只是，商叶初越看，越觉得有种既视感。
难道是因为剧情太人山人海了？要不然，她为什么觉得这部电影处处透着熟悉呢？
直到观看到二分之一，一个体态灵活的胖子出场后，商叶初眼皮狠狠一跳，终于知道了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是《掮客》！
上辈子，商叶初曾出演过单恒编剧的电影《掮客》，在里面饰演一个小配角。《掮客》的内容，也像《七猎罪》这般，典型、流畅但缺乏记忆点。因此商叶初没能第一时间记起来。
直到这个胖子出场，和男主角产生一系列互动之后，商叶初才真正确定了，这个胖子，就是她上一世在《掮客》中出演的角色。
《七猎罪》将《掮客》中的情节做了少许改动，将主要角色的名字改了改，又将角色的职业从掮客改为酒吧老板，改头换面之后，给观众端上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商叶初感到自己几乎有些精神错乱了，《掮客》不是再过两年才会上映吗？
难道说，《掮客》的剧本，单恒其实早就写好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和蝴蝶效应，导致它换了名字，改了人物和情节，提早拍摄了？
随着商叶初的胡思乱想，《七猎罪》放映完了。反正商叶初早就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即使一心二用，观看起来也没有门槛。
午夜场影厅内只有商叶初和金九思二人，尽管如此，金大导演也保持了对电影的尊重，没有在影厅里说话。两人各怀心思地看完电影，又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影院。
走到街上，夏日晚间，暖风习习。
《长夜执火者》主创团队正在津南市跑路演，津南是大都市，夜景繁华。这么晚了，街上仍有不少人。
在前往停车场的路上，商叶初一直在想怎么跟金九思探讨这部片子。她对这部电影的看法没有变：情节典型而流畅，但缺乏记忆点，是一部不错的商业片，可要说胜过《长夜执火者》，那就有些扯淡了。
虽然这部片子是单恒写的，可商叶初也不打算给他遮丑。这部片子没有发挥出《无尽之旅》十分之一的灵气，简直就像两个人写的。
商叶初正组织语言，忽听金九思道：“叶初，我觉得这部片子，不如咱们的电影。”
“嗯？”商叶初错愕地看向金九思，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老金嘴里说出来的！
金九思半生沧桑，为人一向谨小慎微，不肯叫旁人抓到一点儿把柄。
之前，商叶初在她面前阴阳怪气，或明或暗地贬低《七猎罪》的时候，金九思都会和稀泥，劝告商叶初：一部片子票房高总是有原因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这个过气导演不如《七猎罪》那位新锐导演也正常；《长夜执火者》的票房已经很不错啦……
商叶初小肚鸡肠，金九思就替她宽容；商叶初背地里蛐蛐人家《七猎罪》，金九思就替她遮掩；商叶初眼红《七猎罪》的票房，金九思就替她大度。
总而言之，金大导演是体面的，谨慎的，不肯出错的。
天上下红雨啦！金九思竟然当着商叶初的面，说起别的电影的不是来啦！
商叶初目瞪口呆，半晌才张了张口：“嗯……我觉得，你说得对？”
不不不，这样的语气，会打击金九思的信心。商叶初立刻改口，用宣誓一样庄严的口吻道：“嗯，我觉得你说得对！”
“你是不是觉得我嫉恨别人的电影，故意贬低人家？”金九思被商叶初的反应逗笑了，“叶初，你真可爱。”
103道：“金导演终于被你折磨疯了。”
商叶初懒得搭理103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没有，我也觉得，《长夜执火者》比《七猎罪》强多了。”
商叶初又想了想，认真道：“这里就咱们两个，我也不怕你说我自恋。我觉得我演得不比柳祥差，魏奕泽那头猪的演技，游乐园里做问卷的小朋友都比他强。”
柳祥是《七猎罪》的一番主演，圈子里有名的老戏骨。商叶初这话说得属实狂妄，金九思一下子笑了起来。
“至于剧情，”商叶初摇了摇头，“我无法判断观众的喜好和口味，但从镜头语言、画面上来说，我还是觉得咱们的片子漂亮。”
《长夜执火者》中的游乐园、鬼屋、镜屋，各式各样的单人、双人、多人场景，都处理得极为漂亮。说句不自谦的话，那些都是真正的电影镜头，而不是电视剧或纪录片镜头。
这几天，各大平台，尤其是微博、红薯这一类以图文内容为主的平台，都在疯传《长夜执火者》的电影海报、截图，用来做壁纸。这也佐证了金九思的镜头美学。
《七猎罪》可没有这种殊荣。
其实《长夜执火者》的剧情也比《七猎罪》强多了，程楼的人设多有趣啊。不过这话就太自恋了，商叶初没有说出口。
金九思眼中闪过一抹慈爱之色，电影是她的孩子，商叶初是电影的主角，于是也就像她的孩子一样。
“我要说的就是剧情。”金九思温声道，“你知道类型片吗？”
“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商叶初失笑，“要不是《七猎罪》和《长夜执火者》撞了类型，咱们也不会在这里。”
金九思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类型……算了，你没在港岛打拼过，可能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金九思仰头望向夜空，眼底闪过一丝怀念之色。
“港岛是个小地方，电影业那么多人，小地方养人不易啊。所以必须开工，比的就是谁更快。快，快，快——开机，开机，开机！这样一大票子人，编剧，场记，摄影，灯光，龙虎武师……大家才有饭吃。”
那是一个野蛮的时代。
那也是一代电影人的峥嵘岁月。
忆起当年，金九思的心仍然为之震荡。她定了定神，看向商叶初道：“当时最快最好的导演，十九天就能拍完一部电影；许多片子从拍摄到上映，只需要五周时间。”
港岛电影的高强度运转模式，商叶初早有耳闻。尽管如此，听到“从拍摄到上映只要五周”的时候，商叶初的心尖还是吓得抽搐了一下。
“这种情况下，哪有时间打磨片子？”金九思轻轻一叹，“当时我们最擅长的，就是拍类型片。我说的类型，不是指题材，是说公式。一个公式换着拍，几瓶万金油反复用。”
夜色中，金九思的声音渐渐变得缥缈起来。
“双雄公式，警察配古惑仔，老江湖配新人，富家子弟配穷小子，正派卧底配黑帮成员；
“赌片公式，赌牌，在现代赌牌，穿越回去赌牌，因为仇杀赌牌，用异能赌牌；
“鬼片公式，老僵尸，小僵尸，僵尸家族，女鬼，婴胎鬼，一个道士，两个徒弟……
“同样的剧情套路，同样的起承转合，主角换个职业，换个时代，就能原样给观众端上来。复制，复制，复制，直到赚不到钱为止。”
金九思长叹一声：“那时，大家都没办法啊！”
商叶初越听越心惊，她看着金九思的侧脸，迟疑道：“老金……”
“《七猎罪》就是一部换了皮的类型片，而且，用的就是双雄公式。”金九思不待商叶初说完，便罕见地打断了她，“我只看了十分钟，就看出来了！万金油的职业，混沌模糊的时代背景，脸谱化到极点的角色配对。每个起承转合，我都能在港岛电影里找出十部一模一样的片子！”
商叶初心头大骇！
她上辈子参与过《掮客》的拍摄，因此才知道这部电影的底细。可她万万没想到，金九思竟然只靠经验，只用十分钟，就看出了《七猎罪》的换壳本色！
直到这时候，商叶初才真正信服了金九思挂在嘴边的那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更有一山高，她有重生的先见，金九思也有半生的阅历。
商叶初收敛了自己那些小心思，为了缓和气氛，她故意笑道：“柳祥也许算得上英雄吧，魏奕泽演的那个，顶多算狗熊。”
金九思笑了起来：“那小子演得烂，不是剧本的问题。这部片子所有的东西都是旧的，只是换了个新皮。说实话，看这部片子的质量，我都怀疑它是不是只拍了一个月就端上来了。如果是我年轻时候那些熟手，可能都用不了一个月。”
商叶初心中一动，下意识推算了一下时间。
《长夜执火者》要在今年暑期档上映，是早就放出去的消息。如果《七猎罪》是在《长夜执火者》的上映消息放出去后开机的，掐算一下时间，正好……
为什么？
“滴！”
一声汽车鸣笛，一辆车呼啸而过。
金九思望着汽车远去的影子，喃喃道：“港岛那时拍摄这些片子，是为了生存，不得已而为之。不拍电影，大家只好一起去食风。可柳祥、魏奕泽，还有《七猎罪》的导演刘骏楷，我都查过，他们早已赚得盆满钵满，手下也没有自己的柳家班、魏家班、刘家班要张嘴吃饭。他们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拍这样一部万金油电影，硬生生和我们挤在一起？”
“我跟不上这个时代了，可我总觉得，这里面有我不知道的事儿。”
夜风中，金九思的眼睛微微有些湿润了。
“叶初，这些话我不会对别人说，”金九思转向商叶初，语气郑重，“我不知道为什么《七猎罪》的票房会这么高，也许港岛的万金油，到这个时代仍然有效。但输给它，我不服。”
商叶初心头一震。
“我永远是港岛电影圈的一员，在我心里的某个地方，我永远为它而骄傲。”金九思傲然道，“但是，输给这样一部片子，我仍然不服！”
夜色阑珊。
这个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中年女人身上，竟久违地显出一股狂气。
商叶初为她此刻的模样所慑，半晌竟然无话。
良久，商叶初挑起嘴角，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说实话，老金，”商叶初揪了揪自己刚刚接好的新长发，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娱乐圈的事儿，哪怕我已经入行……这么多年了，有时也看不懂。”
103道：“头皮痒可以直接挠，现在没有人在拍你，用不着为了维护形象揪它。”
商叶初没有理会103，冲金九思认真道：“我们能做的只有努力，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从今天起，加倍努力地跑宣传、买推流、搞活动。至于《七猎罪》票房的猫腻，交给公司去查好了。”
金九思失笑道：“你还不够努力？黑眼圈都快像烟熏妆一样了。”
商叶初轻轻拍打了她一下：“别拆我台啊，我是认真的！如果《七猎罪》的票房真有问题，公司总能抓到尾巴。别小瞧老季揪小辫子的能耐啊。如果它的票房毫不掺水，确实就是比咱们的《长夜执火者》高了一大截——”
金九思笑着反问道：“那你就服气了？”
商叶初定定看着金九思。
金九思定定看着商叶初。
良久，两个人相视大笑起来。
票房可以被战胜，舆论的高地也许会被夺走，这个浮华圈子中的一切外力，永远无法阻绝。
只有心，只有心。
金九思转过身，站在马路牙子边，冲着过往呼啸的车辆，用她那粗嘎的嗓音叫道：“输给它，我不服——”
商叶初鬼鬼祟祟地左顾右盼了一番，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口罩戴上，化手为爪，随手抓了几绺自己的头发，遮在脸上。
确认自己的尊容无人能认出后，商叶初也转过身，站在马路牙子上，冲着茫茫夜空、冲着万家灯火、冲着过往呼啸驰流的车辆叫道：
“输给他，我不服——”
满腔郁气，随着这可笑的举动，霎时被呼了出去！
商叶初只觉心明眼亮，胸膛明澈，毫无尘埃。虽然头皮和疹子仍然发痒，却再也不像白天那样让她抓狂了。
如果一部《长夜执火者》不能战胜《七猎罪》，那就拍第二部、第三部。
如果二十亿的票房，不能让粉丝对商叶初升起信心，不能让窃窃私语者闭嘴，那就五十亿、一百亿、二百亿！
夜风轻柔曼舞。灯火缤纷闪烁。
时光仿佛倏然倒流，好像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港岛片场。
那时商叶初还没出生。那时金九思年纪正好，在片场中奔跑着来去。那时港岛的女人还不能坐道具箱，金九思正在为之奋斗。那时她还不知道，几十年之后，她将与一个叫叶初的疯婆娘，一起在夜风中，扯着嗓子喊——
“我不服！”
第931章 描边票房
（5000字大章）
《长夜执火者》票房持续逆跌，在第四日，终于突破了两亿。
口碑发酵的效应是显而易见的，这几日，各大平台随处可见《长夜执火者》的自来水。关于剧情、角色的讨论热腾极了。
在《长夜执火者》播出首日，还有不少影评人与网友趾高气扬，讥笑《长夜执火者》上映前的声势搞得那么大，结果票房居然连败两局。甚至，还有些刻薄的网友，给《长夜执火者》取了个绰号，叫长老三。
《熔岩风暴2》当初的拥趸，纷纷拿着首日票房截图，四处耀武扬威。
【我在一亿票房很想你[爱你]】
【我要是叶畜现在肠子都要悔青了，四处舔饼营销说自己不接《熔岩风暴2》，结果第一天票房就被打脸[偷笑]】
【叶三舔给四旬老奶做小三，叶三舔的电影铺天盖地营销结果票房第三，一辈子与三结缘！】
【叶初能再表演一下那个吗？对对对就那个“我推掉了好莱坞制作”，哈哈哈哈哈哈~】
不光粉丝狂欢，连《熔岩风暴2》的电影官方微博，也下场发了一条意味深长的微博：
@电影熔岩风暴：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配图是《熔岩风暴2》的男主角西奥·马歇尔将一只熔岩怪物踩在脚下的海报。
《熔岩风暴2》的女主角周冉冉，则在第一时间转发了这条微博：
@周冉冉升起：
【[给力][给力][给力]】
叶芽姐姐气得险些憋炸了肺子，但形势不如人，只得暂且忍耐。好在，次日，《长夜执火者》便原地逆袭，赶超了回来。
有仇不报非君子。叶初的粉丝在次日立刻集结，挥举着《长夜执火者》的票房截图，反攻了回去！
@我牙上有菜叶：【谁家的大树，怎么第二天就开始烂根了？锯走当棺材板了不谢。】
@叠青钱-程门老婆：【叶初的确实青了，不过是事业长青的青，@电影熔岩风暴-也青了，不过是鼻青脸肿的青。】
@绝望弃妇独孤求败：【造谣叶初给四旬老奶当小三的家里还有活人吗？骂票房就老老实实甩数字出来对狙，这么爱造黄谣，莫不是全家年过四十钟声一响立即去世，你老娘担忧你这个脑白质软化患者随野爹而逝，临终含泪托孤给了小三小四？】
@轻抚柔软猫鼻你听得到吗：【听说@冉孝女 这个蠢货想看叶初给她表演《我推掉了好莱坞制作》，叶初日理万机没空搭理糊逼，小生赏你五块给我表演一个《半场开香槟结果瓶盖弹回来打到脑干了怎么办》[给力][给力][给力]】
照理说，叶芽姐姐这种行为，也很容易变成半场开香槟。毕竟电影才上映两日，后续还有很大的未知数。万一《熔岩风暴2》绝地反击，票房反超回来，今日征战的叶初粉丝们就会变成天大的笑话。
但话又说回来，《熔岩风暴2》官方下场痛踩《长夜执火者》，如果叶芽姐姐还能装死，也真是忍者神龟了。
幸好，《长夜执火者》用自身的质量，顽强地完成了对粉丝的托底，好歹没有叫叶芽姐姐沦为笑柄。
自首日播出后，《长夜执火者》的票房便以稳健的步调节节窜高，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十分扎实。
它不像《天君》那样有爆发力，一经出世，震动四海；也不像《幸福街，里边儿请！》那样，拥有风风雨雨、五花八门的解读和争议。只是一个稳字，稳扎稳打，一点一点积蓄口碑，一步一步提升票房！
这是最正常的高口碑商业电影票房走势。不过，放在叶初出演的电影中，这种正常，反而是罕见的情况。
电影和它的导演也许真有相似之处，金九思在半生操劳中，积累了丰厚的经验，练就了扎实的基本功。而她的电影，也像她本人一般，初时表现不够亮眼，却厚积薄发，凭借过硬的质量，赢得了观众的信任。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张公两龙剑，神物合有时。
商叶初还是第一次经历如此正常的电影上映期。
电影口碑稳定发酵，虽有争议，但至少没有人给电影扣各种古古怪怪的帽子，一切争议都停留在电影框架之内，一言以蔽之，是正常人的分歧，而不是上纲上线的不可名状之物。
票房稳定升高，靠着自来水和粉丝口口相传。没有因为质量不佳而突然腰斩，也没有因为蹭上某个话题的热度，而突然暴增。
没有绯闻、没有黑料。哦，不对，勉强也算有绯闻，不过是商叶初自己和自己的绯闻。有不少人感叹，“叶初想谈恋爱，以后照照镜子就行了。”
当然，对家粉丝还是一如以往地深爱叶初，奔波着造谣生事，和叶芽姐姐打得天翻地覆。但和前几次全网铺天盖地攻讦的情况比起来，这点粉圈小战争，顶多算迷你版。
商叶初无需烦心任何电影之外的坏事，只需做好自己的宣传本职工作即可。
这样的日子虽然忙碌，却也给人一种踏实感。如果一切照常发展下去，《长夜执火者》的宣传期，应当会是商叶初最幸福的一个宣传期。
谁能想到，这一次，《长夜执火者》万事周全，偏偏在和它完全无关的地方，出了一匹拦路虎！
第四日，《七猎罪》，票房两亿两千万，仍然比《长夜执火者》稍高一点。
再一再二不再三。这下子，就连商叶初的助理们都看出不对了。
商叶初早已联络公司，时刻盯着《七猎罪》的票房。很快，公司部门便整理出了一份折线图，送到了商叶初眼前。
在看到票房折线图那一刻，金九思皱了皱眉头，大惑不解道：“这数据真的正确吗？数据分析部是不是发错图了？”
不怪金九思质疑，因为这几张数据图，实实在在不可思议。
在数据分析部统计的电影票房数据图中，红色的折线代表《熔岩风暴2》，蓝色的折线代表《长夜执火者》，黄色的折线代表《七猎罪》。
折线图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红色折线起伏平缓，比蓝、黄两色线条低了不少。
而蓝、黄两色折线，明明是弯折的线条，却诡异地呈现出近乎平行的态势！
每一个转折、每一个票房高点、票房低谷，蓝黄二色折线的起伏都几乎完全一致。只是黄线代表的数字比蓝线稍稍高了一点。
乍一看，整幅图，就像是把蓝色折线复制了一份，替换成黄色，然后向上平移了一毫米一般。
不不不，更准确地说，黄色线条，就像一个拙劣的化妆初学者，照着蓝色折线，描了一条难看的眼线。
这下子，什么都不必说了。
就算《长夜执火者》和《七猎罪》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也不可能出现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的票房走势。这样的描边票房，商叶初要是看不出猫腻来，也就白在娱乐圈混了。
这票房数据有问题。
自从2016年，某部电影票房造假太过离谱，被官方揪出来当了典型批评以后，那之后的票房造假，都不敢太造次了。
2016年以后的票房造假，采用的是一种更温和的方式：抄袭。
文字可以抄袭也就算了，票房居然也能抄袭，听起来真是咄咄怪事。但事实就是如此。
票房造假，最怕一枝独秀。整个档期都如同一潭死水，只有你一柱擎天，观众的目光当然会盯住你不放，很容易被人发现猫腻。
但如果贴住另一部片子的走势，搞一朵票房并蒂莲，观众就容易接受得多了。大抵会从“凭什么它是第一”，变成“这个档期真热闹”。
另外，票房这东西，自有其规律。天气、节日、时间、时事，都会影响票房走势。如果凭空造假，难免搞出凌晨三点午夜场电影满座之类的笑话，让人一眼看出掺了水。
这种情况下，找一个参照物，参考对方的票房规律，给自己弄一条差不多的曲线，才是有脑子的人该干的事儿。这样抄袭出来的票房，具备市场合理性，贴合档期节奏，还能制造话题，一箭三雕，物美价廉。
商叶初眯了眯眼睛，眼底有危险的光一闪而逝，口中冷笑道：“图没发错。”
金九思也是大风大浪混过的，一听商叶初的话音儿，稍一思忖，双目圆睁：“洗钱？”
“是洗钱，而且是贴着咱们的片子洗钱。”商叶初森然道，“当然，还能顺带造神。魏奕泽不知道卖了前面还是卖了后面，这些年怎么捧也捧不火，演戏演得比打了玻尿酸还僵，还是一直有戏拍。这部片子一来能洗钱，二来，也能给魏奕泽打造一部高票房的代表作。”
“这片子的主演不是柳祥吗？”
“正因为有柳祥这个老戏骨做遮羞布，这票房才显得可信。要是魏奕泽也一人分饰两角，你猜猜几个观众会信这个数字？”商叶初磨了磨后槽牙，讥嘲道，“柳祥只有路人盘，没有死忠粉。等到时候魏奕泽的粉丝扯着嗓子在网上一吆喝，直接无视柳祥这个老大爷，谁会替他说话？到那时，票房说算在谁头上，就算在谁头上。”
好盘算！竟将主意打到了她商叶初的片子上！
商叶初稍加思索，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七猎罪》这部片子，是一部万金油类型的套模板公式片子，搞不好，就是专门为了洗钱诞生的。
《七猎罪》背后的出品方，一直瞄着市场，想碰瓷一部电影，踩着同类型电影的脑袋，把这钱堂堂正正给洗了。顺带，捧起魏奕泽这坨扶不上墙的烂泥，造一个新的电影小生出来。
电影圈断代严重，各方人马为了往里塞人，早就争红了眼。使些盘外招不足为奇。
《长夜执火者》，就是那个被选中碰瓷的幸运儿。
《七猎罪》片方这算盘打得忒精明。
《七猎罪》脱胎于港片的电影公式，而港片里，本来就有很多犯罪、警匪元素，把《七猎罪》改成和《长夜执火者》一样的悬疑犯罪电影，丝滑无痕，不会有任何违和感。
更重要的是，这个题材，完美规避了横向对比。
特效电影，对比太过直观惨烈，有眼睛就看得出来。就好比《熔岩风暴2》，就算《长夜执火者》的粉丝得了失心疯，也不会吹嘘《长夜》的特效比《熔岩风暴2》精良。
可《长夜执火者》与《七猎罪》都是以强剧情为主的故事片，特效参与不多。这意味着，粉丝之间仅有的可以拿来对比的东西，只有两样：演技和剧情。
论演技，哪怕是叶初的粉丝，恐怕也不敢吹嘘她的演技比《七猎罪》的主演老戏骨柳祥强。老戏骨的资历压在那，年轻人碰上去就是个死。至于魏奕泽？叶初不是一番女主角么，和二番比什么？
论剧情，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你说《长夜执火者》好，我说《七猎罪》好，谁敢断言你是对的我是错的？“下沉市场”“沉默的大多数”“剧情见仁见智”“可我觉得很好看啊”，哪个说辞都能堵住一片质疑的窟窿！
这种对比，一旦争起来，只会陷入泥潭。
除这二者之外，商叶初还看出了《七猎罪》片方最恶毒的用心。
叶初自带话题度，无论在哪个平台，都能引起一片血雨腥风。更重要的是，叶初是年轻一代中，在电影圈表现最优秀的艺人，风头无两，几乎已经断层。
战胜叶初，是性价比最高的、最能立刻造出一个新电影神的方式！
商叶初恨不能把《七猎罪》的片方立刻拖出来扒皮抽筋——竟敢吸她商叶初的血！她苦苦奋斗夺得的一切，竟然有人想靠着一部注水描边的电影摘桃子！
这样的福气，商叶初是不打算享受的。
娱乐圈腌臜，洗钱卖身都是常事。但那些人如此不知羞耻，不知道关起门来自己偷偷在厕所里洗、在窑子里卖，反而门户大开，准备崩商叶初一身满天星，那就不要怪她火烧赤壁了。
金九思略略思考了一下，也恶心得够呛：“有什么办法捅出去吗？一想起《长夜执火者》以后会和这部片子相提并论，我三十年前的盒饭都要吐出来了。”
“难。”商叶初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有数据不够，还得有证据。恐怕要追很久。”
金九思擦了擦额角的汗，忽然想到了什么：“能不能叫你的粉丝出去宣传一下？”
“不行。”商叶初斩钉截铁道，“我的粉丝一下场，大众只会以为又是粉圈互相打架了，连看都懒得看。真的也成了假的了。”
粉圈在路人心中是什么德性，商叶初还是很有数的。
“找营销号捅出去？”
“营销号十点钟发布这条消息，十点零一分就会被打成我的粉丝。结局参考上一条。”商叶初苦笑道。
金九思叹道：“那就看着它这么闹挺下去？这是对电影的侮辱。”
商叶初一时半刻还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在这个时代，一切斗争，稍有不慎便会滑坡，最后变成小圈子里的斗牛戏码。
一旦围观群众认为《七猎罪》和《长夜执火者》的斗争是粉圈互掐，反而是对《七猎罪》的洗白。
要钉死《七猎罪》洗钱的事实，必须谨慎操作，不能莽撞行事。
“我们先去找老季商量一下。”商叶初想了片刻，“咱们当前还是以电影宣传为主，明面上不要动。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商叶初闭目思忖，脑海中却忽想起另一件事。
上一世，《七猎罪》还叫《掮客》。看起来，应该是打算蹭一下另一部类似题材的电影来着。
这一世，《长夜执火者》横空出世，于是《七猎罪》，也提前呱呱坠地了。
这是一部毫无灵魂、专为洗钱服务的电影。
那么，这部电影的编剧单恒，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他是怎么看待这部片子的呢？
这部剧本，是《七猎罪》幕后之人为了洗钱，而买下了单恒的剧本；还是……单恒为了洗钱，专门写了一部剧本？
他会不会……
商叶初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能再想下去了。单恒怎样，以后有的是机会调查。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骑在《长夜执火者》头上吃喝拉撒的《七猎罪》弄走。
循着这件事，商叶初心头又升起了一个疑问。
《七猎罪》的片方固然是一群血蛭，但该说不说……
除了《七猎罪》票房描边《长夜执火者》描边得实在太过分这点以外，整套打法，还是挺快准狠的。
时机巧妙，选材精准，心思毒辣，动作快捷。
每一个环节，都透着一股毫无廉耻的聪明和准确。
当然，无论是谁在幕后主导了这一切，在商叶初心里，他们都已经堕入畜生道了。但难免地，商叶初心中升起了一丝聪明人对聪明人的好奇。
这件事，究竟是谁操盘的？
第932章 欢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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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3章 狂热粉丝
（二章合一）
与《长夜执火者》相比，《七猎罪》对主演魏奕泽的加成，就显得惊人地寡淡了。
除了魏奕泽的粉丝四处发布票房破几亿的大字报外，整片互联网上，《七猎罪》最热门的话题，竟然都是和《长夜执火者》有关的。
【《七猎罪》和《长夜执火者》才是真正的姐妹篇吧，剧情可以无缝衔接了！】
【《七猎罪》票房持续领跑，力压《长夜执火者》。】
【如果《七猎罪》男团和《长夜执火者》女团相遇……】
【《七猎罪》真的比《长夜执火者》好吗？为啥我看了觉得很一般啊，不理解票房为什么这么高。】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七猎罪》的票房如此之高，但带给主演魏奕泽的粉丝加成，别说远不如狂暴吸粉的商叶初、冯敏等人了，甚至还不如在《熔岩风暴2》中出演性感花瓶的周冉冉！
种种的数据对比，都在彰显一件事：《七猎罪》的票房有猫腻。
票房注水这种事情，只要做了，就不可能不留马脚。青凭娱乐已经在收集证据了，现在的问题是，这个证据，交给谁去曝光。
《长夜执火者》的团队绝不能下场。不但是因为这件事不能被简化为粉圈斗争，金九思沉寂十年的复出之作，商叶初也不想它的名字和《七猎罪》永久捆绑在一起，那样未免太恶心了。
从前，魏奕泽有个老对家沈云帆，两人从出道那天起粉丝就在掐架。如果沈云帆现在还有热度的话，倒是可以把证据丢给他家，粉丝自会做文章。可惜沈云帆连扑数部剧后，早已沦为三线，差距太大的架，是打不起来的。
真是一场粘手的蛤蟆仗啊。
这种事不能急于一时，商叶初暂时无法，只能先和金九思跑宣传，让青凭娱乐在后方收集证据，伺机而动。
让商叶初没想到的是，她还没找《七猎罪》片方算账，《七猎罪》片方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上映第五日，《长夜执火者》的路演站轮到了海城。
商叶初还是蛮期待海城站的路演的，因为林姽婳最近正在海城盯《胭脂借寿》的后期。她已经与林大导演说好，到时候让林姽婳来《长夜执火者》的路演现场，给自己站站台。
不想，《七猎罪》的路演站，竟然也在同一日轮到了海城。
海城是全国最大的票仓之一，电影宣传来这里也没什么。但微妙的是，《七猎罪》的路演影城，选址竟然离《长夜执火者》的路演影城极近，两家影城之间的步行距离不超过五百米。
这样的选址，已经让商叶初隐隐嗅到了某些味道。很快，《长夜执火者》片方收到的邀约，就验证了她的猜想。
《七猎罪》那边给《长夜执火者》打了招呼，想联合《长夜执火者》，好好营销一把。
至于营销话题，《七猎罪》片方已经体贴地替《长夜执火者》选好了：
#国产悬疑电影双璧#
#电影人们的团结#
#暑期档真正的姊妹篇来了#
#七猎罪和长夜执火者联手干掉外国电影#
根据《七猎罪》片方的意思，悬疑题材票房上限本来就不如喜剧片科幻片，双强联手，一定能引爆更大的话题。正好也让外界看看，众人以为针锋相对的两部片子，其实是多么的团结。
居然还有送货上门环节。
娱乐圈里蹭热度，一般都是直接开蹭，很少会通知被蹭的那一方。《七猎罪》片方居然提前知会《长夜执火者》了，还挺有礼貌的。
当然，《七猎罪》片方的邀请，看似在征求意见，其实只不过是临场通知罢了。两个剧组的路演影城定得这么近，就算《长夜执火者》拒绝被蹭，在场的媒体们也不会同意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屯，《长夜执火者》欣然应邀，接过了竞争对手递来的橄榄枝。
————
寰宇影城位于海光天地购物中心，今日下午，《长夜执火者》的影片巡映会将在这里展开。
寰宇影城经常接待明星剧组，备有好几个VIp休息室，商叶初和助理们在经理的带领下，轻车熟路赶到了休息室。
这些天太累了，不光是为电影奔波忙碌，过敏症也很恼人。商叶初准备先养精蓄锐一番。
到了休息室，商叶初刚刚闭目养神了不到十分钟，就听到门外笃笃笃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寰宇影城这一层楼层已经包给《长夜执火者》片方了，影院已经封了楼层，除了片方成员外不得入内。商叶初以为是金九思到了，也没多想：“请进。”
说完这句话，商叶初仍躺在椅上闭目养神，瓮声瓮气道：“老金，我好累——”
助理狠狠揪了一下商叶初，小声道：“叶姐，不是金导！”
嗯？商叶初忙睁开眼，回过头，入目却是一个年轻的男孩。
这男孩生得很俊，一张脸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唇红齿白，说不出的生嫩漂亮。只是打扮得颇为杀马特，一头发丝挑染成了蓝白相间的颜色，耳朵上戴着一只单边耳环，穿着一身挂满了金属饰物的衣服，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像个行走的风铃。
这影城怎么搞的？不是说已经封锁楼层了吗？
商叶初在心底皱了皱眉头，面上丝毫不显，温和笑道：“请问，你是走错房间了吗？”
杀马特男孩吞了口口水，看起来说不出的紧张。
商叶初站起身，冲这个不速之客笑道：“小……先生，你不用紧张。我请我的助理带你出去？”
杀马特男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猛地向前走了一大步！
商叶初吓了一跳，迅速一手将助理拦在身后，一手揪住了身旁座椅上搭着的空调毯。这样一来，万一这个杀马特男孩有异动，比如说泼硫酸什么的，商叶初能第一时间用空调毯拦回去。
从刚刚，商叶初就注意到了，来人的手一直背在背后。
杀马特男孩的手缓缓从背后往前移，商叶初见状警惕道：“同志，你还这么年轻，不要想不……”
“叶初！”杀马特男孩从背后抽出一捧花束，一个箭步，有些冲动地举到商叶初眼前，“我我我我叫卢飞舟你也可以叫我Jaxon我我我我喜欢你请你收下吧！”
捧在他手中的花束由七朵娇艳欲滴的玫瑰构成，扎在精致的软纸中。红白二色，点点翠绿的叶子点缀在其中，在午后的阳光下，透着一股灼灼如火的艳丽之美。
商叶初吃了一惊，心随意动，露出不夸张也不敷衍的惊喜表情：“哇，真漂亮。——你是我的粉丝吗？”
卢飞舟愣了一下，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他的大脑不足以识别这其中微妙的区别，加上叶初惊喜的表情也哄得他晕晕乎乎的，于是他张了张口，说出了一句将让自己在后半生后悔终生的话：
“是、是的，我从《天半》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
原来是粉丝，商叶初松了口气。私生粉有时候确实很疯狂，能追到这家影城休息室也不奇怪，只能怪影城安保太差了。
“那也算是老粉了，”商叶初笑眯眯道，却没有接过花，“谢谢你的礼物，不过这花我可不能收，被媒体拍到我捧着一把玫瑰花，可不好交代。”
卢飞舟愣了一下，随即狠狠拍了一下自己发蓝的脑袋，露出懊恼的神情：“对不起，我一听说你来，就想送你花，忘了这茬了。我这就把这束花扔了，再把我给你应援的813朵玫瑰花换成别的花！”
商叶初险些喷出来，忙道：“不用破费了，你退了吧。”
商叶初眼睛一转，立刻想到了一个实用的理由：“我最近有点过敏，闻不了花粉。”
“你过敏了？”卢飞舟瞪大了眼睛，盯着商叶初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严不严重？我认识几个医生……”
“不用了，”商叶初忙笑道，“已经快好了，只是不能闻花粉。”
还不等商叶初说完，卢飞舟已经急不可耐地走出了休息室，不知道他是把花束丢进了垃圾桶还是给了别人，反正再次进门的时候，他已经两手空空了。
商叶初对粉丝一向宽容，卢飞舟贸然闯入的行为确实冒昧，但看他急急忙忙的举动，也有几分粉丝的热诚与可爱。
商叶初轻咳一声，对私生粉的不悦少了些，正了正神色，对卢飞舟道：“小卢，是吧？你喜欢我，我真的很高兴。但是私生行为还是不提倡的，我好像已经说过了吧，不喜欢这种行为？”
卢飞舟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像个大学生的样子，商叶初打算利用偶像的影响力，劝说他回归正途，不要像那些狗仔一样，成天追在明星身后跟踪。
卢飞舟闻言顿时露出委屈的表情：“叶初，你误会了，我不是私生。”
不是私生？不是私生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商叶初无奈一笑，私生粉最为嘴硬，十个里有九个半都会矢口否认。
“我不是责怪你，只是我也需要一些私人休息空间，如果你喜欢我的作品，就让这种喜欢停留在作品中不好吗？”
“我真的不是私生！”卢飞舟急得蓝毛都颤了两颤，“这家影城是我开的！”
商叶初：“。”
商叶初不可置信地扫了一遍眼前这个杀马特青年，颤声道：“你……你多大？”
“我已经二十了，”卢飞舟理所当然道，“这影城……唉哟，也不是我开的，是我爸的。不过我爸送给我了。”
原来是可恨的富二代。
商叶初眉头一皱，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卢先生，”商叶初正了正神色，“你没开玩笑吗？你真的是这家影院的所有人？”
“当然，”卢飞舟不知道叶初这是怎么了，有点着急，“我不会骗你的。”
“抱歉，卢先生。”商叶初轻轻眯了一下眼睛，“我刚刚以为你是我的粉丝。私生粉扒到影院来，虽然证明这家影城安保不好，但总归是粉丝自己的问题。但听你这话的意思，贵影城是随意把艺人的信息甚至私密休息室透露给别人，让您来公费追星吗？”
卢飞舟瞠目结舌，不知道叶初怎么突然变了脸。叶初刚刚不是还挺喜欢他的吗，他是影城的老板，听说叶初要来，于是来看看自己的偶像，到底碍着谁了？
“叶初，我，你，”卢飞舟有些委屈，还有些愤怒，但对叶初，他终究不敢像对朋友、家人那样发脾气，只不情不愿地咕哝了一句，“至于吗……”
卢飞舟觉得自己贱得难受了。叶初如此不识好歹，他怎么反而更喜欢她了呢？
刚刚对叶初说影城的事儿时，卢飞舟其实也存了炫耀的心思。旁人知道他是富家子弟后，往往会变得热络许多，就算不刻意讨好，至少也会另眼相待。
可叶初看起来好像并不在意。不不不，在知道他是富二代后，叶初好像更讨厌他了。
卢飞舟绝望地发现，叶初不因为他的富二代身份对他另眼相待，他反倒觉得叶初清高傲岸，更有魅力了。
“我没有公费、追星，”卢飞舟结结巴巴道，“我的影城我的钱，哪里公费了？叶初，我……”
看他这油盐不进的蠢样子，商叶初简直要气笑了。
这些没吃过苦的二代们就是这个德性，完全不懂体谅他人的难处。如果他是私生粉，扒到影城来，被人拍到后，商叶初还能对外解释两句。可他一个海城的二世祖，看起来还是了不得的富家子弟，莫名其妙钻进商叶初的休息室，商叶初难道还得谢谢他？
正直《长夜执火者》热映期，本就一堆人盯着，和这种不清不白的二代牵连上，真是送上门给人扇脸。
商叶初摆了摆手，正要说话，一道声音响起：
“大卢，你怎么钻到这儿来了？”
一个身材高大，英朗俊逸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看到室内的情形，立刻拧了拧眉头。
一看到来者，本来已经急得欲哭无泪的卢飞舟立刻如同见到了救星：“单恒，快……”
快帮我想想怎么办？叶初好像生气了。
没等这话问出口，卢飞舟就听身旁的叶初轻轻重复了一句：
“单恒？”
第934章 两个物种
（5000字大章）
那一瞬间，卢飞舟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虽然叶初是在他叫出单恒的名字后才同样说出这两个字的，可他就是感觉，叶初其实根本没听他说话，她本来就知道单恒的名字。
卢飞舟摇了摇头，将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子。叶初怎么会认识单恒呢？
单恒看到门内情景，面上闪过一抹了然。他停在门口，没有进门，伸出手在门上轻轻敲了敲。
“抱歉，我不知道叶初老师也在这里。”单恒歉意道。
商叶初动了动嘴唇，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极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没事，请进。”
单恒扬了扬眉毛，摇头笑道：“还是不了，我是来找朋友的。大卢给叶老师添麻烦了吧？”
“没什么麻烦的，快请进吧。”商叶初轻轻喘息了一下，眼前微微发白，“站在门口，被拍到了不好解释。休息室里拉了窗帘。”
单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直接进了门。
“您好，叶老师，”单恒伸出手和商叶初轻轻握了握，“我是大卢的朋友，单恒。”
比起冲动的卢飞舟，他的姿态非常得体，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商叶初感到自己在他面前好像是一个客户，还是稍稍有点棘手，值得警惕的那种。
商叶初的心微微一刺。
她曾见过另一面的单恒。
·
上一世。
《掮客》电影开机仪式。
商叶初手里捧着一碟子猪头肉，心不在焉地吃着。眼睛不住地向某个方向望去。
在那个方向，《掮客》的编剧单恒正在接受媒体的采访。他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时不时回答几句记者的提问，气质温和，透着一种难言的距离感。
在商叶初旁边吃小蛋糕的女演员叽叽喳喳道：“你也觉得那编剧超帅的吧？要我说还不如让他当这部片子的男主呢。他比男主好看多了，男主跟他一比简直就是普男细狗加文盲。”
“啊？”商叶初有些迷茫地回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孩，“哦哦，他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不过，商叶初并不是因为相貌才关注他。就算他是个满脸疤痕痘痘、又粗又矮仿若树桩木墩、皮肤黝黑发油的丑男人，在商叶初眼中，他也是很有魅力的。
因为他是她童年的偶像。在商叶初那乐趣乏味的少年时代中，他的作品，给了她少有的，纯粹的欢乐。
女演员又道：“这猪头肉都不新鲜了，一股油哈喇味儿，你怎么还吃？”
“真的吗，我没吃出来，”商叶初连忙把那碟子猪头肉放下，“谢谢你。”
正说话间，编剧单恒已经接受完了记者的采访，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商叶初再也忍不住，迈开腿，向他的方向跑去！
单恒个子很高，大步流星，行走如风。商叶初身材浑圆，跑起来十分艰难。哪怕单恒只是正常走路，而商叶初一路小跑，也险些没追上他。
商叶初奋力向前一蹬，终于拦在了单恒前头。
单恒冷不防见一个胖女孩拦在了自己面前，有些诧异地扬了扬眉，礼貌道：“你有什么事吗？”
因为奔跑，商叶初气喘吁吁，肺和喉咙都有点发毛。喘了两下，她才费力道：“你好，请问你——”
“单恒！”一个染着一头红发的男人在不远处催促道，“磨蹭什么呢？王小晨的画展马上开始了！”
“来了大卢。”单恒扬声应了一声，没再看面前这个胖女孩一眼，就在她的眼前匆匆而去了。
这就是商叶初和单恒的第一次碰面。
商叶初为此沮丧了很久。后来，她又找过导演，试图向他打听单恒的消息。导演像赶苍蝇一样将商叶初赶走了。
《掮客》片场拍戏很赶，很快。时日匆匆而过，商叶初一次都没见到单恒。
直到某一天，赶夜戏的时候，商叶初正在等自己的戏，眼角余光忽然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单恒匆匆赶来，正在和导演说着什么。导演的表情很激动，似乎对单恒有所不满。
两人争论了一会儿，单恒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便对导演摆手示意了一下，走到角落里去接电话了。
商叶初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她那场戏，还有两个小时才开场。
两个小时，应该足够她去找单恒说一句话了吧？
商叶初犹豫许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走到了单恒打电话的位置。
偷听别人打电话是不礼貌的行为，商叶初想了想，便把自己的身体缩到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专心致志地等着单恒打完电话，好跟他说话。
夜露深深，商叶初穿着薄薄的戏中服装，站了一会儿，浑身有些发冷。
她已经习惯了在演戏时遇到这种事，便不断搓着自己的手，给自己取暖。
一阵夜风吹过，商叶初打了个冷战，轻轻冲自己的手呵了口气。
一股白气弥散在夜色中。
就在这个瞬间，一只手忽然按到了商叶初肩上。
那只手力气很大，强而有力地按住了商叶初的肩，带着可怖的暴力和怒气，指节几乎要如同鹰爪般嵌进商叶初的骨头里！
商叶初吓了一跳，想转过身，却被那只手压得动弹不得。但也用不着她自己转身了，那只手粗暴地扳住商叶初的肩膀，将她的身体向后一转。
单恒英挺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冰冷的怒意，比起那天接受采访时彬彬有礼到几乎漫不经心的神情，他的眼神和表情此刻专注到了极点，极为可怕。
商叶初心头一颤，心里也有点害怕。尤其是单恒的手几乎箍住了她的骨头，商叶初肩上火辣辣地痛，眼中直冒泪花。
“你偷听我打电话？”单恒的声音冷得像冰锥子一样，“你听到了什么？”
商叶初又害怕又后悔，吸了吸鼻子，窝窝囊囊地回复道：“我没、没听。什么也没听。单恒……”
听到这个名字，单恒的身体一僵，顿了顿，松开了钳住商叶初的手。
“真的没听见？”他上下扫了商叶初一眼，记忆中唤起了一点残余的印象。这似乎是那天开机仪式上拦住他的那个女人，“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商叶初抽了抽鼻子，想揉一下自己的肩膀，又不敢乱动。
“我是你的粉丝。”商叶初委屈地哭叫道，“我喜欢你的作品，我想问问你……”
“喜欢我的作品？”单恒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东西，冷笑一声，“真是新鲜。”
商叶初没听出他语气中产嘲讽和冷意，继续道：“我想问问你，你有没有……”
“喜欢我的作品，那就好好拍，可劲儿拍。”单恒不耐烦地打断了面前的胖女孩，“别辜负这部好剧本，嗯？刚刚误会你了，对不起。”
商叶初泪眼朦胧地看着单恒，觉得他跟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但她的教养还是让她立刻接口道：“没关系，妈，我不疼。”
商叶初意识到了自己的口误，连忙改口道：“哎哟，不是，没关系、没……”
单恒根本没有听下去的耐心，随意地摆了摆手：“这儿冷，快回去拍戏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而去。
在夜色中，单恒再次在商叶初的眼前离开了。
从那以后，直到死亡，商叶初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
·
两世的记忆涌上心头，让商叶初目眩神迷。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微微加快，在胸腔里横闯乱撞。
咚，咚，咚。
“真是不好意思，叶老师，”单恒笑道，“我在这附近的影城有活动——您应该也知道，就是《七猎罪》今天的影迷见面会。于是请了几个朋友来场。我这个朋友大卢是你的忠实粉丝，没想到我一个没看住，他就跑到你这儿来了。”
商叶初的嘴唇动了动：“你有没有……”
四个字出口，商叶初忽然问不下去了。
单恒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抬了抬眉梢：“什么？”
“没什么。”商叶初收敛心神，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单恒……先生，这件事恐怕不是一个‘看不住’就可以解释的吧？”
单恒转过头看了一眼卢飞舟。在转头的瞬间，那张俊挺的脸上闪过一抹掩饰得很好的不耐。
“大卢这件事做得确实不妥。”单恒向商叶初笑道，“但是，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不知道叶初老师想怎么处理？”
看着单恒这副样子，不知为何，商叶初心头掠过一抹怒意。
“我本以为，寰宇影城这种全国连锁企业，对这种泄密私闯事件有一套专门的章程，照本宣科就好。”商叶初的语气霎时冷了下来，变得不阴不阳，不咸不淡，“没想到竟然还是有弹性的么？那请单先生说说，我是该大，还是该小呢？”
单恒微微皱了皱眉头。叶初的不悦表现得太过明显，已经到了掩饰都不愿意掩饰的地步。
他看了一眼商叶初。
商叶初的视线与他对视了。
单恒生得很英俊，是那种极其正统的英俊，疏朗落拓，神色自若，透着一股纯然属于男性的魅力。然而神情总是疏离的，看人时总显得漫不经心。
几秒钟后，单恒移开视线：“请叶初老师稍等。”说着，向卢飞舟轻轻一侧下巴，示意他和自己一起出门。
二人出了门后，商叶初重新坐回椅子上。助理上前小声道：“叶姐，卢飞舟是寰宇影业集团董事长卢富国的小儿子。寰宇旗下的院线还挺多的。何况他又是你粉丝。”助理点到即止。
商叶初想起卢飞舟那副尊容，心中有些刻薄地想，把海城这种重要地区的大影城经营权丢给刚刚那个蓝毛杀马特，看来寰宇影业被自己的老对家天轴影业顶翻也是指日可待。
“我知道了，”商叶初点点头道，“我有分寸。”
商叶初也不是想向寰宇集团讨什么好处，只想借这件事，和卢飞舟这二世祖切割清楚，叫他认清自己的真面目，赶紧滚蛋。
那些被各种投资商和二代子弟纠缠的大小明星不少，嘴上说着追星爱偶像，实际上心里还是把艺人当成玩意儿，想沾点酒色关系。
像这种给家里经营产业的二世祖，大多都是挂个名，平常根本不管事儿。不闹出幺蛾子还好，闹出负面传闻，他们心里也打怵。
正好，卢飞舟这件事做错了，还触及了娱乐圈最敏感的隐私问题。商叶初一通发威，一来断绝了以后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二来，也叫卢飞舟知道她不是吃素的，赶紧吓得缩卵夹蛋，收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最好，叫他以后一看见叶初的名字，就反胃作呕，害了针眼才好。
商叶初还是比较喜欢自己主动步入一段感情或关系，而不是被迫端着笑脸，和一个二世祖虚与委蛇。
几分钟后，单恒重新敲门进了门，在他身后，跟着垂头丧气的卢飞舟。
“抱歉，叶女士。”单恒平静道，“请问您看，这样的赔偿和道歉你可以接受吗？”
“由影城总经理和卢先生本人出面，当面向您道歉，本次《长夜执火者》与寰宇影城的合作费全部退还，一切费用由卢先生承担。
“今日的路演，寰宇影城将为《长夜执火者》巡映会免费延长时间，为到场粉丝、媒体免费提供酒水餐饮、安保。如果叶女士愿意，影城可以给您和您的粉丝额外加开一场见面会，一切安保由寰宇影城负责。
“寰宇影城未来一月，每日将为《长夜执火者》增加两场黄金时段排片。
“海城其余区域的寰宇影城分店，不在卢先生名下，他无法做主。但海光天地的寰宇影城，将连续一月，给《长夜执火者》最好的首页推荐位和大厅屏幕轮播。
“此外，寰宇影城将于本周末、下周末，为《长夜执火者》做两场主题打卡观影活动，给出合适的包场和会员推送。一切费用由卢先生承担。”
单恒说完这些，看向坐在椅子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他和卢飞舟一眼的商叶初：“这样的处理，叶老师满意了吗？”
这些处理结果，专业得让商叶初感到吃惊。
以卢飞舟刚刚表现出来的智商，这些处理结果不可能是他想出来的，因此只可能是单恒想的。
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能想出这么体面、专业的处理措施，如果在青凭娱乐，高低也是舆情应急风险部门的一员悍将了。
可单恒不是编剧么？编剧这种生物，难道不应该要么是郑博瀚那样的疯子，要么是盛闻之那样的疯子，要么是蒲洛那样的疯子么？
单恒为什么表现得和他们像是两个物种？
在写完《无尽之旅》后的那些年里，单恒究竟遭遇了什么……
商叶初心思急转，从椅子那端回过头，隔着椅背，似笑非笑地看着单恒：“为什么没有书面说明？”
单恒轻轻眯了一下眼睛。这危险的表情转瞬即逝，下一秒，他露出笑容：“叶女士，这件事情，就没必要搞得人尽皆知了吧？”
商叶初吹了一下落到椅背上的浮毛：“呼。我只是要求寰宇影城出具纸面说明，说清楚贵影城泄密、卢先生追星的事情，至少在纸面上说明，上述一切优待，都是我方应得的补偿。免得这件事闹来闹去传出去，最后谣传成了讹诈，或者——”
商叶初抬起眼皮，佻薄地看向单恒，轻笑道：“或者，什么施舍、交易之类的。”
单恒的喉结滑动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商叶初。
“当然，”商叶初看着他那张让自己两世难忘的脸，慢悠悠补充道，“我也不要求贵影城把这份声明公开发布在什么公共平台上，我只要求官方出具，你我两方私下里保留就可以了。这总不过分吧？”
卢飞舟迷迷瞪瞪地看了一眼单恒，又将视线黏回了叶初身上。
虽然不知道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也不知道叶初为什么非要要一份所谓的证明，但叶初此刻的样子很迷人，看得卢飞舟心里痒痒的。那片被叶初轻轻一吹吹走的浮毛，好像吹到了他的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似的。
“那什么，”卢飞舟吞了口口水，“好好好，我这就让经理去开声明。叶初，这下你不生气了吧？”
商叶初：“……”
单恒从叶初身上移开视线，终于分给了卢飞舟一个眼神。
那眼神凉丝丝的，卢飞舟心想，单恒又怎么了？又不用他掏钱。说实话，能给叶初花钱，卢飞舟还挺高兴的呢。
“既然卢先生同意，叶老师也同意，那就这么说定了。”单恒淡淡道。
商叶初点了点头。两个助理会意，上前对卢飞舟和单恒笑道：“这件事交给我们处理就好。”
单恒不置一词，回身就走。
“单恒先生。”
商叶初在背后叫住了他。
单恒微微一顿，迟了几秒，回过头来。
“叶老师还有什么事？”
商叶初笑道：“《七猎罪》和《长夜执火者》同台一场，也是缘分。路演之后，有没有兴趣，一起吃个便饭？”
第935章 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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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6章 《长夜》见面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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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7章 踢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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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8章 打太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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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9章 报复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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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0章 无中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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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1章 艺术鉴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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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2章 薄荷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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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3章 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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