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尊:主角团就这么吻上来啦》 英语没过,崩溃了,开个文 啪!惊堂木炸响 “列位看官且听真—— ” 一个手持素面折扇,面庞清瘦、颧骨突出的说书人跪坐在梨花桌前,拿着笔直的黑亮竹节指向身后的兽皮地图。 “且把月光倒拨三万六千轮,女娲族扎营处更是凶险!生生把女儿家的嗓子都炼成了破锣!” 说书人一脸痛惜。 “女子腹中揣崽三月才可瓜熟蒂落,诞下的婴孩比猫儿还孱弱三分!为了延续族群血脉,母神赐女娲族钢筋铁骨,单手能撕豺狼,双足踏碎山岩,硬生生在妖兽横行的蛮荒杀出一条血路。 ” 折扇唰啦展开 ,惊醒了台下醉眼迷离的一众看客。 “至此先祖带领族群走下悬崖峭壁,凿山开路,挖出来一片坦途。谁料中原也是天灾不断,哪怕大女人再怎么身强力壮也难挡天灾,就在生死存亡之际,天生异数! 炎女发现了一棵树,树上果实七七四十九颗。青皮硬壳裹着三褶嫩苞,划道口子,雪白浆水能滋出三尺远。一尝才发现,那汁水竟比人奶还滋补,炎女见此心中大喜,连忙率部摘了这宝贝,至此襁褓小儿得以存活! ” 说书人手中茶碗重重一磕,摇头感叹:“八百载光阴弹指过,武帝展袖建永晔,泣珠林边起红楼。凤阁女官执玉笏,梧桐卫腰缠金蛇鞭,市井间胡商跪献夜明珠……” 台上的说书人唾沫横飞,台下看客睡眼迷离,“这故事都听了八百遍了,纤公子何时才能登台!” “就是就是,谁乐意听着老瓜皮说书,我等在这守了一天一夜,何时才能见纤公子!” “我要见纤公子……” 一时间,瓜果皮子、桌椅板凳、酒具茶水通通扔向看台,说书人见状哪里还敢拍惊堂木,吓得屁滚尿流,直往屏风底下钻。 满玉楼的老鸨见此情形,脸上贴的花顺着额头的冷汗七零八落。 “怎么样!尹侯女还是没到?” “没到!四个街角都没瞧见尹府的马车!” 老鸨看着被砸的摇摇欲坠的看台,眼神越发愤恨,这个贱蹄子莫不是在耍老子! 老鸨转身快步走向二楼东侧的房间,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一抬眼就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纱的男子对镜梳妆,那朦胧衣衫下的纤纤细腰怕是引得当今才女娇客唱诗作赋。 “哎呀,我的小心肝儿,怎么还在这梳妆打扮呢!不去迎接迎接你的贵人?” 老鸨牙都快咬碎了,但还是得哄着,他这满玉楼已经破落得不成样子了。全靠他从江南花大价钱买来的这个瘦马撑着。 原本以为买了个摇钱树,结果供回来个祖宗。当初派去接人的护卫回来的时候遇上水匪死了,他倒是命好,被路过的尹侯女搭救,还一路相护。 尹侯女是谁啊!是皇上最看重的近臣,他哥哥是四大贵君之首,养在膝下的皇女虽说体弱倒也是最受宠的。 “乖儿子,你不是说尹侯女要来给你赎身吗?她到底什么时候来呀?” “她说了会来,你急什么!”纤纤心里也很慌,如果今晚尹侯女不来,那以后他在老鸨手里指定捞不着好。 “下面的那些俏女郎都等着你呢!要不你先登台?” “不行!我答应尹侯女要等她来!” “哎呀呀!我的心肝儿,楼下吵吵闹闹的尹侯女来了能高兴吗?再说了万一弄坏什么,今天的登台夜损失不就大了吗?到时候还不是得尹侯女替你掏?你替她省省,她不就更喜欢你了吗?” 老鸨的意思纤纤再清楚不过,左右不过是今天一切损失他得一力承担,要是尹侯女真的没来,他根本不敢想…… “那我就先登台吧!” “唉!这才是我的好心肝儿!”老鸨一拍手,朝外面喊道:“挂灯笼,上花台!” “挂灯笼,上花台!” …… 而让人心心念念的尹侯女此刻正在凝晖宫里握着扇子来回踱步,四处散落的彩色玩具也无法带来一丝安宁。 “我儿如何了?”万贵君跪坐在床榻边,轻轻笼着床上稚子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原本艳丽的五官好像失了颜色。 头发稀疏的太医缓缓退至帘后,伏地的头颅遮住额角的冷汗,“启禀陛下、贵君,五皇女应是忧思过重,所以才······” “大胆!我儿才五岁,怎么就是忧思过重!定是你这个庸医在胡说八道!” 万贵君猛地站起身指着太医,气得手指发颤。五岁的孩子能忧思什么?是他没照顾好,还是他的孩子心眼多? 万贵君内心百转千回,对着太医一阵发难。他不敢回头看坐在榻上女帝的神色,只是把忧虑孩子的父亲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看着下首一群抖成筛糠的太医,又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女儿,万贵君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发不可收拾。 他瘫倒在地,捂着心口呜咽,怎么会不难受,这是他自出阁起就期盼的孩子,他耗尽心力,把她从巴掌大养到现在啊。 明明昨天还举着糕点安慰他,稚嫩的小手抚着他的脸竟说些让人眼热的话,这么乖巧的孩子,怎么就病得如此厉害。 昭武帝眉头紧锁,看着床榻上难受的孩子和旁边落泪的美人内心一阵焦躁。 “赵太医,五皇女自出生起就是你在照看,每次安儿病危你都含糊其词,若不是安儿百般求情,朕早就砍了你的脑袋!” 昭武帝说这话时身体前倾,起伏的胸口带动着腰侧的玉佩轻嗑在床沿上。 “陛下恕罪!五皇女还小,实在是不好用太过刚烈的药物。臣请斗胆施针,虽无法治愈皇女,但却不会伤及皇女肺腑。” 瘦弱的院首头颅嗑的梆梆响,身后的一众太医瑟缩着身体大气都不敢喘。 “还请陛下留老臣一条性命,老臣必定会拼尽全力保皇女性命无虞!” 一时间,偌大的卧房里只剩下了心碎的呜咽和沉闷的撞击声。 昭武帝握着床边那只无力的小手,想起过往华安替太医院求情的稚嫩童音,终是点了头。 但太医院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怕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若是五皇女的病还是好不了,谁都保不住赵茹的命。 昭武帝没待多久,这些天南方的水患弄得她焦头烂额,看顾宋华安的这半个时辰已经是她能空出来的极限。 “恭送陛下!” 正在来回踱步的尹侯女看着昭武帝离去的背影,只来得及躬身行礼,随后急忙凑到门口。 “哥哥,安儿情况如何了?” 等了许久也不见里面的人回话,尹玥急得直跺脚,“哥哥!” 这次她没等多久,万贵君出来了,只是那脸色实在是难看,曾经名动京城的牡丹花好像彻底枯萎了一般。 看着他的样子,尹玥心里咯噔一声,握着扇子的手不断发紧。 “大夫呢,我让你找的大夫呢!” 万贵君撕着尹玥的衣领,双目红肿,一声声质问就像是杜鹃啼血。 尹玥看着万贵君的脸,难堪地撇过头。她此次南下就是为了搜罗名医为华安治病。可谁知遇上了青河决堤,根本过不去,只好原路返回。 万贵君看着她的样子,发出一声声哀鸣,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安儿那么乖,却那么命苦。自出生起,大病小病就没断过,遭了那么多罪还要反过来安慰他这个没用的父亲! 此刻尹玥也顾不得礼法了,揽着哭嚎的万贵君瘫倒在地,眼眶一阵酸涩。 这些年她跑遍了大半个永晔国,遍访了大大小小的名医,就是为了她这个体弱多病的侄女。 可每个看诊的大夫都找不出病因,一味地让其休养身体。万贵君每每听到这话就想提刀砍人,但看着华安清亮的眉眼一忍再忍。 华安总说自己没事,用弱于同龄人的身板安慰逗趣身边人,凝晖宫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万贵君也顺着她,收敛了过往张扬跋扈的脾气,变得慈眉善目起来。 可一旦华安生病,安乐祥和的凝晖宫就是另外一番景象。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万贵君的霉头,各个谨小慎微。 虽说碍于五殿下,万贵君不会肆意打杀,但这深深宫墙折磨人的法子太多,想做什么主子一个眼神底下的人就能明白。 半个小时过去,万贵君哭哑了嗓子,从尹玥的怀里站起来,抹干净眼泪对她说道:“安儿没事了,但也······但也十分凶险,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找到能治好安儿的人,我的安儿不能有事,你听明白了吗?” 尹玥低着脑袋,指甲嵌进掌心,“我明白,我这就去找!” 尹玥走后,万贵君抬手擦掉不知何时流出的泪,不断深呼吸平复心情,这还是安儿教给他的法子。 一想起安儿稚嫩的脸,万贵君就又想哭了。 从小被家里宠着、被妹妹敬着,除了母亲去世,父亲殉情,他就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是教养华安这些年他哭过太多太多次,幸福的、煎熬的、痛苦的,仿佛前半生的血泪都集中在了这短短五年。 第2章 吓死他 “贵君,五皇女的病情已经稳定了。” 就在万贵君扶着华安的木马轻轻晃动出神时,赵茹佝偻着身体缓步挪到他身后。 万贵君收回手,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赵茹。 “赵太医,这些年我尹家往赵府送的黄金不下万两,安儿也对你厚爱有加,但是你似乎总是在辜负她。我尹烨烁生来就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人,若是我的皇儿再像今天一般,你赵家九族的命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万贵君撂下这句话就进了主殿,赵茹却是久久没能起身。 四年前她还不是太医院院首,只是在一次出诊时,被当时的院首踢出来当替罪羊,给突然病危的宋华安诊治。 在那种情况下,没人敢给年幼的皇女下针,生怕一个不小心让九族在地下团聚。 赵茹没得选,左右都得死,不如搏一把,她只想活命。 但当五皇女睁开眼对她笑时,她突然觉得那破天的富贵也该轮到她了。 于是乎,在太医院默默无闻、努力藏拙保全自身十几年的赵茹仅用半年时间就登上了太医院院首之位,彻底上了凝晖宫的贼船。 要说这五皇女出生时,尹将军刚去世一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五皇女是陛下给尹家的安抚,甚至连‘华安’这个名字都是皇帝做主让尹家宗族给起的。 这也就罢了,可偏偏五皇女出生后不久,身体时常不适,以至于隔三差五地发烧,每每宫里的人都以为她活不下去的时候,宋华安却硬生生挺过来了。 生病的小孩往往哭闹不止,可宋华安却格外乖巧,只要是在清醒的情况下,再难受也会对着人笑,挥舞着小手,看着都叫人心疼,说是整个皇宫最受宠的小孩都不为过,连太女都避之不及。 赵茹站起身看着面前的泣珠树长叹一口气,想来她才不惑之年,怎就总念叨着身后事。 宋华安醒来时已接近傍晚,眨了眨被眼屎糊住的睫毛,只觉得恍若隔世。 “安儿,饿不饿?” 当温热的锦帕轻柔地抚上眼帘,宋华安就知道这是她香香软软的父亲。 哎!她也不太习惯用香香软软去形容一个男人,可事实就是如此。 上辈子辛辛苦苦把自己供到大学毕业,从一千多万人中杀出重围给自己找了份大厂好工作,又辛辛苦苦还完大学贷款,在魔都给自己安置了一个四十平的小窝。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三十二岁了,她几乎用了人生的三分之一才让自己到达了那些高薪白领的起点。 宋华安记得那是一个很寻常的晚上,她忙完一个大项目后准备回家,一抬头就发现公司只剩她一个人了。 没有难过、没有孤独,她的心情没有丝毫起伏。 一般到这个点她是连喝水都嫌累,更别提让大脑产生这种耗费精力的负面情绪了。 可惜她的心脏好像不是这么想的,坐上电梯下行时,心脏突然失控,就好像被提了起来,脱离了原本的位置。 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死的时候,宋华安依旧没什么情绪,倒霉了三十多年,她都习惯了,就是有些可惜即将到手的一百三十八万,那是她苦熬了一年多才能拿到的项目分红。 魔都追求高效,连电梯的效率都格外靠谱,电梯门开启的瞬间,宋华安终于得到了解脱。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她衷心祈祷明天第一个打开电梯的是自家永远早到的龟毛上司,吓死他! “华安,华安?” 睁开眼,看着眼前不断被放大的美目,宋华安下意识伸手抱住万贵君的脸,这是她胎穿在婴儿时期没法张口安慰人时养成的习惯。 “父亲,我没事了!” 看着乌亮的、闪着笑意的大眼睛,万贵君伸手抱起宋华安,埋在她颈间哭泣。 “我的小华安啊!你吓死父亲了!” 宋华安像个小大人一样轻拍万贵君的脊背,“没事哒,没事哒!” 看着连拥抱都不敢用力的万贵君,宋华安下意识瘪了瘪嘴,眼眶也变得温热,流浪的孤儿也终于幸福上了。 父女俩的温情被一旁的侍从打破,“贵君,小殿下的辅食已经准备好了。” 闻言,万贵君撒开怀里的幼儿,亲自给她擦洗穿衣,然后抱到餐桌旁,把宋华安常用的小碗小勺递了过去。 看着面前淡黄色的糊糊,宋华安真的想两眼一闭晕过去算了,这玩意不仅不好看,最关键的是它还没味! 要知道宋华安一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花了十五年都没能驯服自己的味蕾去接受魔都的甜口面,更别说眼前没滋没味的糊糊! 宋华安把勺子蒯进去,舀了几次都舀不到自己嘴里,“父亲,我能待会再喝吗?” 万贵君努力忽视小华安可怜巴巴的眼睛,“要不然,父亲喂你?”说着就要上手把女儿抱进怀里。 宋华安见状急忙往嘴里塞了一口,“窝可以!窝现在就吃!” 万贵君恋恋不舍地坐了回去,女儿长大了,不让抱了,小时候主动窝在自己的样子多乖呀! 万贵君心里的弯弯绕绕宋华安不懂,她现在只一味地埋头吃饭,好保留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自己吃饭的权力。 拳头大的一碗饭,宋华安吃了四十分钟,这是万贵君有意控制的速度,只因太医的一句‘不可快食’,堪比圣旨。 吃完饭,万贵君怕宋华安无聊,陪她在榻上玩玩具,玩着玩着就把宋华安抱在了怀里,瘦弱幼小的身躯根本拒绝不了,更何况万贵君动不动就撒娇。 哎!看着眼前的九连环,宋华安时不时配合的‘哇’一声,好满足万贵君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父爱。 “华安想见母皇吗?” 看着万贵君真挚的眉眼,和他一起朝夕相处了五年的宋华安怎么可能不懂对于万贵君来说,这是一个和‘你更爱爸爸还是妈妈’的同样量级的问题。 “不想,我想父亲陪我!”听着自己奶声奶气的嗓音,宋华安已经羞耻到麻木了。 万贵君听着宋华安的回答,高兴得嘴角压都压不住,但还是要装模作样地说两句母皇也很重要的话。 说着说着自己都憋不住笑,抱着宋华安一顿猛亲,稀罕的不得了。 宋华安一边红着脸推拒自家貌美父亲的香吻,一边在心里叹气。 等昭武帝忙完已经月上中天了,“华安怎么样了?” “启禀陛下,凝晖宫那边戌时就传来消息,说小殿下已经醒来,身体已无大碍。” “哎,那就好!”昭武帝此刻终于稍稍放下了帝王威仪,捏着眉心放松紧绷的神经。 “陛下要去凝晖宫看看吗?”立在一旁的齐公公轻声细语地开口,生怕扰了昭武帝。 昭武帝闻言,也想起了自己那个病弱但实在可心的幼女,“去看看吧!” “起驾!” 比皇帝轿辇先到的是传旨公公。 “陛下怎么这个时辰来!” 万贵君伏在宋华安身边,轻轻晃动团扇,竹心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安抚。“兴许是刚忙完,这说明陛下看重咱们小殿下。” 闻言,万贵君皱着眉,轻手轻脚地放下床帘,缓步退出卧房,“先去外面侯着,免得那些个不长眼的小太监吵醒华安。” 竹心闻言,一边给万贵君穿鞋,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贵君要不要梳洗一下?” 这两天万贵君为了照看宋华安就没怎么合过眼,状态实在说不上好。 万贵君斜睨了一眼脚下的竹心,得亏是从小就跟着自己,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不然他早就一脚踹出去了。 每每宋华安生病的时候,万贵君就见不得人,看谁都烦,更别说梳洗打扮了。 “陛下万安!” 站在宫门口的万贵君远远地就开始行礼,把宣旨小太监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昭武帝下轿,亲手扶起万贵君,“怎得不在里面等?” 看着彼此相握的手,万贵君娇羞一笑,“奴想早点见到陛下!” 昭武帝闻言很给面子地笑了笑,拉着万贵君的手就往里走,“安儿怎么样了?” 万贵君眼眶一红,声音都在颤抖,“谢陛下担心,安儿好多了,就是有些体虚。” 看着眼前弱柳扶风般的富贵花,昭武帝宽慰般地拍了拍万贵君的手,“辛苦你了!” 看着一同迈进室内的两人,竹心低下头眨了眨眼。怪不得自己主子不打算梳妆,就刚刚宫门口的那两下一般男子都做不来。 昭武帝给宋华安掖了掖被角,那力道看得万贵君眼皮一跳一跳的,眼看昭武帝还要在旁边坐下,万贵君生怕她把自己的宝贝闺女吵醒,轻声细语地把人哄了出去。 临走前还不忘给站在一旁公公使眼色,让他照顾好人。昭武帝深夜激起万千情绪就这么被憋了回去。 等一切安置好,已经到了子时,两位主子累的立不起来,压根没什么翻云覆雨的心思,装模作样的温存了一番后,眼睛一闭就没了动静。 寅时,昭武帝迷迷瞪瞪地爬起来,万贵君柔情蜜意的帮她穿好衣服,把她送到宫门口,就转身进了宋华安的寝殿。 昭武帝坐在前往宣政殿的轿辇上哈欠连天,想到半个时辰后的早会,又是一肚子气。 接下来几天,宋华安就没出过寝殿大门,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让赵太医看诊,外加陪万贵君玩。 “殿下身体已经大好,可以出门了!” 终于,终于等到这句话了,宋华安眼含热泪望着赵太医。 万贵君低头看着赵太医写的脉案,“真的好全了吗?” 在宋华安听来是家属关心的话语,在赵太医眼里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赵太医忽视宋华安的眼神,朝万贵君斟酌地开口说道:“在休养两天,就能出门了!” 在宋华安破防的目光中,赵茹拘谨地倒腾着小碎步出去了。 站在那棵硕大的泣珠树下,赵茹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这一劫算是过去了。只要五皇女身体健康,这凝晖宫就是整个皇宫最祥和的地方。 想着昨夜翻到的药方,赵茹抚着自己越发稀少的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得尽快把自己的小孙女送出去,这次是她命好,五皇女没事,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即使她这个太医院院首是被万贵君亲手推上去的,但她也不想为此搭上全族性命,哪怕宋华安再怎么可爱。 第3章 初遇夏生 “顺德公公,我真的不能出去吗?” 宋华安穿着一袭淡粉色丝锦小袄,下衣是一件红色锦纱绣裙,腰间系着铬红花卉纹样束腰,轻挂着海棠金丝纹香囊,一双金丝绣攒珠底靴。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着下巴,可爱小巧的双丫髻左右晃动。 顺德低头垂眸看着宋华安,只觉得天上的小仙童也不过如此了。 “殿下,贵君说等你彻底好利索才能去御花园玩。” “哎!那我想让夏生陪我玩。”眼见顺德又想糊弄她,宋华安急忙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又想欺负夏生,昨日我只是站在宫门口看了看,都没出去!你就对我大喊大叫!” 顺德闻言,跪在宋华安面前,皱着脸讨巧,“哎哟!我的小殿下呀!奴才哪里敢跟您大喊大叫呀!昨个是担心夏生不知分寸带您胡闹!” 宋华安见状扑在顺德怀里,抱着顺德的脖子扣手,她不喜欢亲近的人在她跪来跪去,又反抗不了这数百年的封建礼教。 “那我想让夏生陪我玩!” 听着耳边软糯的嗓音,顺德笑眯眯地逗弄,“小殿下这是嫌弃老奴了?” 宋华安在顺德怀里把自己扭成麻花,“公公!” 顺德笑得越发开心了,眼角布满了细密的褶子,“殿下放心,昨个我让夏生在膝盖底下塞了棉布,没遭罪!” 闻言,宋华安终是松了一口气,把脸埋进顺德的衣服里,小声说着谢谢, 顺德红着眼,轻轻揽住怀里的小贵人,此举已是逾越,可谁能忍得住。他只期盼自家小贵人再安康些、再幸福些, 片刻后,宋华安主动从顺德怀里退了出来,免得被她的漂亮父亲看见,给顺德带去祸端。 “安儿,瞧瞧!父亲给你做什么?” 在宋华安盯着院子里的泣珠树发呆时,万贵君提着一个小食盒走了过来。 “哇!” 宋华安拍着小手双眼放光,哪怕猜到是红豆沙,还是兴高采烈地问道:“什么好吃的呀!” 万贵君走到宋华安面前蹲下,掀开食盒,露出里面软弱的豆沙,“安儿闻闻甜不甜!” “香!安儿现在就想吃!” “好!”万贵君刮了刮宋华安的鼻头,牵起宋华安的手朝殿内走去。 白色的泣珠花纷纷扬扬,寡淡的气味无丝无缕,可它孕育生命足够肆意。 就在宋华安添勺子的时候,顺德带着夏生走了进来。 “贵君万安!” 看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夏生,万贵君就一肚子火气。 眼看殿内气压越来越低,宋华安扯了扯万贵君的衣袖,“父亲,你做的红豆沙真好吃!”说着就凑上前,在万贵君脸上吧唧一口。 这下子,万贵君再大的火气都得没。“你个小滑头,下次可不能跟着胡闹了。” 那是夏生胡闹吗?那分明是宋华安胡闹,可万贵君估计这辈子都不会觉得自己女儿有错。 宋华安搂着万贵君的脖子荡秋千。致力于吸引万贵君所有的注意力,顺德见状朝夏生招招手把人领了出去。 “你呀!”顺德指着胖乎乎的夏生怒其不争,“我看你也是个怕死的,怎就这么顺着小殿下!” 夏生揉了揉被戳红的脑门,咧开嘴角,那模样更憨了,“殿下要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更何况只是想在宫门口看看。” 顺德闻言,朝夏生翻了个白眼,笑骂着从怀里掏出一包饸糖,“这是殿下专门给你留的,让你在万贵君跟前露过脸之后就回去休息,明个再来当值。” “是!” 夏生从那一小包饸糖里掏出几块分给顺德,然后转身朝后院里的小房间走去。 长廊下,那一小包饸糖甜了夏生的一整个童年。 母亲死后,他就被父亲买进宫,换了三顿酒钱。那时候他才九岁,正巧凝晖宫要给五皇女选贴身小公公,也得亏年龄小,上了锁之后就被推过来走过场。 是的,走过场! 宋华安选贴身公公,万贵君怎么会不提前做足准备。他早就私底下挑中了几个模样端正、心眼少的孩子放在最前面。 但掖庭为了讨好万贵君,多加了几个人,显得人多热闹,场面弄得格外喜庆。 万贵君的心思宋华安也明白,那时候她还在致力于与逐渐模糊的记忆做斗争,也没打算认真选。 可她偏偏被万贵君抱起来了,偏偏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夏生。那时候的夏生格外瘦削,原本对他这个年纪还算合身的制服,套在他身上就像个麻袋。 这样瘦小的人儿,本来没什么存在感,可他实在是太可怜了,可怜到丢在人群里都刺眼的程度。 万贵君抱着宋华安指着前面的几个小孩推销,宋华安的眼睛跟着万贵君的指尖转动,可脑子里全都是那不合身的蓝衣裳。 “父亲!”宋华安伸手握住万贵君的手指,“我选好了。” 万贵君抱着宋华安轻轻颠了两下 “是吗?我的小安儿想要谁呀!” “我想要他!” 所有人的视线都朝宋华安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除了夏生。他垂着脑袋,饿得眼冒金星,瘦削身体似乎撑不住他的头颅。 万贵君看着夏生的样子,面露不喜,掖庭的掌事公公心里咯噔一下。 “抬起头来!” 夏生没动静,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胃上,只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万贵君目光越来越冷,掌事公公见状愈发觉得自己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眼看着夏生还是没动静,只能壮着胆子绕到夏生身后,狠狠一拍。 这一巴掌下去,掌事公公心更凉了,顾不得隔得生疼的手,眼疾手快地拽住往下倒的夏生,左手狠狠一拧,硬生生让被拍晕的夏生醒了过来。 “贵君问你话呢!” 夏生迷迷瞪瞪地抬起头,眼前密密麻麻都是些黑色细线,更别说开口说话了。 宋华安看着他的样子,不忍地撇过脑袋,那样子她只在非洲的新闻报道上见过。 万贵君看着那个快要断气的小公公,只觉得晦气,自从宋华安病重她就见不得健康的孩子,也见不到病秧子。 “安儿,他一点都不好看,我们换一个好看的!”说着就抱着宋华安转了个身,顺德见状连忙给掌事公公使眼色,让他把人拖出去。 掌事公公也是个利落人,拽着衣领就把人往后撇。他们这些贱命,是不能脏了贵人的眼的。 “父亲,我就要他!”宋华安捏着万贵君的衣领,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 万贵君轻抚宋华安的脑袋,最终还是答应了,毕竟这是小华安第一次向他讨要东西。 “把人带进去!” “是!” 万贵君说罢,就抱着宋华安进了室内。没出宫前,后宫的皇女皇子身边的贴身公公都是有定数的,太女四个,普通皇女两个,谁都不得逾越老祖宗定的规矩。 宋华安透过缝隙看见顺德把晕倒的小太监抱了起来,看着那只垂落的细小的手,宋华安下意识捏紧万贵君的衣服。 “父亲,他会没事吗?” 万贵君逗弄宋华安的手一僵,随手摸出牌子递给竹心,“去请个太医。” 竹心走后,万贵君把宋华安抱起来,让她踩在自己腿上,盯着宋华安的眼睛,神色莫名。 宋华安有些心虚地蹬蹬腿,努力想要控制自己的表情,结果没什么大用,她有理由怀疑三岁的孩子小脑可能发育不完全。 看着宋华安滴溜溜乱转的眼睛,万贵君猛地把脸埋在宋华安的肚子上乱蹭,“哎呀!我的小华安呀!” 彼时赵茹刚当上院首不过一年,对于凝晖宫的牌子她是一分都不敢懈怠的。 赵茹一边提箱子,一边问道:“可是小殿下出了什么事?” “殿下没事,是个小公公。” “小公公?”赵茹脚步一顿,思索片刻后还是打算亲自跑一趟。 “赵太医,这孩子如何了?” 第4章 初遇夏生(2) 赵茹一边把脉,一边摇头,“饿的!” “那我让人去端点米粥来。”顺德见赵茹神色莫名,又开口问道:“可是还有什么不妥。” 赵太医抚了抚还算黝黑的发髻,“这孩子内里亏空,得用些好药材温养。不然,怕是活不了太久。” 此话一出,狭小的净房瞬间沉默下来。要想抓药就得拿钱,可这小公公也不像有钱的样子,再者说还得用好药材,一般宫侍也负担不起。 倒是可以求主子恩典,可万贵君原本就不喜他,五皇女又是个三岁幼童。 但说到底是凝晖宫内里的事,也不好让旁人知晓,顺德微微俯身对赵茹说道:“劳烦赵太医写张方子,我届时好向贵君禀报。” “无妨,无妨!”就在赵太医从箱子里拿毛笔写药方时,宋华安从门口探出脑袋来。 “哎哟,我的小殿下您怎么来了。” “五殿下安!” 顺德说着就上前想把宋华安抱起来往外走,宋华安见状就开始拔萝卜,在顺德怀里左右晃荡,“我要下去!我要下去!” 三岁的孩子能有多大的力气,但顺德还是胆战心惊,见一贯乖巧的宋华安闹腾得厉害,旁边还有万贵君的贴身侍从看着,就把人放了下来。 一落地,宋华安就倒腾着小短腿蹿到床边,细细观察床上瘦小的孩子。身后的一堆人也紧张兮兮地跟在后面生怕小主子磕着碰着。 宋华安盯了半晌,从腰侧的小荷包里拿出一块饸糖,塞进夏生嘴巴里。 那一丝甜,唤醒昏迷的孩童,他用尽全力想留住嘴巴里的香甜。于是,在宋华安的手指撤离的一刹那,细嫩的皮肉被夏生尖锐的牙齿刮到了。 宋华安飞快地抽回手,面色如常地藏起泛红的手指。距离宋华安最近的顺德把这一幕看到清清楚楚,往前迈的步子硬生生止住,滑到嗓子里的惊呼就这么咽了回去。 宋华安挺着小身板,装成大人模样,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凑到赵茹旁边,看了看她写到一半的药方,抬头望向一旁还在弯腰行礼的赵茹。 “这是什么?” “回殿下,这是那位小公公的药方!” “哦!是我要吃的那个吗?”宋华安故作天真地凑到赵茹脸前,逼得赵茹不得不起身。 “不是,但也是药!” “太好了!我最讨厌吃药了,现在终于有人陪我一起吃啦!” 赵茹闻言微微一愣,以往她开的药方,五皇女都没拒绝过,向来都是乖巧地咽下去,这也让万贵君对她的态度好了不少。 她之前一度怀疑五皇女的味觉出了问题,现在才知道这孩子真的是她的福报。不,不只是她的,也是床上那孩子的福报! “是啊,以后就有人陪小殿下喝药啦!”赵茹夹着嗓子,是真想摸摸宋华安头顶一晃一晃的呆毛,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顺德站在身后看着欢呼的小身影,心里越发忐忑,他确信那孩子咬到小殿下了,毕竟现在小殿下的指尖都还是红肿的。 “哒哒哒啦~” 看着眼前蹦蹦跳跳的小姑娘,顺德欲言又止,眼瞅着就要到凝晖宫主殿了,顺德开口叫住宋华安。 “小殿下!” 宋华安闻言疑惑地转过头,脸颊一鼓一鼓的,显得小脸更加圆润了。 顺德缓缓蹲下身,凑到宋华安眼前,“殿下,刚刚······” “嗯?”宋华安歪着脑袋看向顺德,黑亮的瞳孔一片清明,顺德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宋华安见状笑了起来,握住顺德的拇指,摆着身子左右歪头,头顶上的珠花也不知道被甩到哪里去了,细软的小啾啾一跳一跳的。 那一刻,顺德就明白,自家小殿下是个顶顶聪慧善良的孩子。 红色的珠花落在泣珠树下,被落叶掩埋,直到五年后才被八岁的宋华安挖了出来。 “咦!原来在这啊!” “哎哟,我的小殿下啊!怎的又开始玩泥巴了?” 宋华安举起黑乎乎的小手,朝刚进门的顺德展示褪色的珠花,“顺德,你看我发现了什么!”“这是?”顺德走上前把宋华安从泥巴里抱起来。 “这是我的珠花呀!我最喜欢的珠花。” 宋华安低头扣着珠花上的粉色珍珠,任由顺德用手帕擦她脸上粘的泥。 顺德轻抚宋华安的脸左右检查了两下,“小殿下,外头风这样大,怎么能出来玩泥巴呢?” 宋华安扣珍珠的手一顿,抿了抿唇,不是她看不起,实在是吹半天都落不下一片叶子的风实在很难让人放在心上。 不然,君后也不会在御花园举办什么赏菊宴。 “公公不是陪父亲去见母上了吗?”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顺德帮宋华安整理裙摆的手一顿,“陛下没来,贵君让我来拿前些日送来的绸缎。” “这样啊!那公公快去拿吧!有夏生陪我就好。”宋华安说着就伸手抓住一旁低头当鹌鹑的夏生。 顺德见状瞪了夏生一眼,又因自己还有差事在身,嘱咐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呼!真吓人!” 夏生捂着心口,看着顺德离去的方向撇了撇嘴,“殿下说得对!” 宋华安闻言没好气地白了夏生一眼,决定再扣他两个肘子。“快快,把这收拾收拾,备好热汤,父亲应该快回来了。” 夏生跟着宋华安一边往室内走,一边朗声说道:“殿下放心!我都准备好了!” 看到架子上挂着的淡紫色衣裙,和一旁早就备好的水盆,宋华安决定少扣一个肘子。 接过夏生递过来的帕子,宋华安一边擦洗,一边思索今天又是谁想不开去招惹万贵君。 顺德要拿走的那批料子是万贵君对着君后好一顿撒娇才拿回来的。 昭武帝是个非常合格的帝王,虽说不常去君后宫里,但该给的荣宠一点也不少,该是君后的绝不会轻易下旨给别人。 从溪南进贡的料子最是轻薄,也只有君后手里多一些。按理说像万贵君这种宠君应该是和君后最不对付的,但自从宋华安出身,他俩虽说算不上亲厚但也是井水不犯河水,所以一直以来昭武帝的后宫都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可今天明显是有人逼得万贵君不得不退让,不然原本要用来给宋华安做衣裳的布料万贵君是绝对不可能愿意舍了去。 “哎!” “殿下这是怎么了?” 宋华安撇着嘴,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这些天谨慎些,别往父亲身边凑。” “是!” 夏生连连点头,他对宋华安的吩咐向来是说东不往西的。 宋华安坐在椅子上跷着腿吃糕点的时候,万贵君穿着玫红色的宫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夏生见状赶忙咽下嘴里的栗子糕,脖子噎的老长。 万贵君以往风情万种的眉目此刻充满了火气,衬得额头上的红色花钿更加艳丽。 宋华安咽下手中最后小一块点心,伸着沾满碎屑的手朝万贵君扑了过去。 第5章 撞鬼 “父亲,安儿好想你啊!” 抱着怀里香香软软的女儿,万贵君顿时笑颜如花,不自觉地捏着嗓子,“是吗?父亲不在的时候,安儿都做了什么呀?” “安儿看了看花,还吃了好多糕点,父亲你看!” 万贵君握着宋华安扬起的小手,轻点宋华安的额头,“你呀!以后可不能吃这么多了!”说着就一点一点帮宋华安擦拭。 “父亲,御花园好玩吗?” 万贵君闻言腮帮子都咬紧了,“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幸好我的小安儿没去。” 宋华安眨了眨眼,看样子自己的便宜爹被气得不轻,可到如今这等光景,到底是谁敢有胆量招惹万贵君。 “哼,我就知道不好玩!” 宋华安仰着脖子,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万贵君就这么被臭屁的宋华安逗笑了。 宋华安抱着自家的美人父亲逗趣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虽说现在宋华安已经不常生病了,但她体弱的样子简直深入人心。所以万贵君还是谨遵医嘱,怎么健康怎么来。 对此宋华安的评价是——嘴里都能淡出鸟来了。 宋华安一边往嘴里塞蛋羹,一边寻思是不是该去乾清宫遛一圈蹭点饭吃,顺便闹一闹,毕竟要是让万贵君闹起来那就是不死不休了。 吃完饭,万贵君拿出一摞书册开始给宋华安读四书五经,按理说皇宫的孩子到六岁无论男女都得去上书房念书。 但架不住宋华安一去上书房就头痛、发烧,昭武帝一开始怀疑宋华安是装病,不然怎么一进学堂就出事呢! 可宋华安从小就乖觉的性子谁人不知,赵太医的诊断又确实没什么问题,昭武帝这才作罢,准许宋华安在凝晖宫自行学习。 “······此之谓也。”宋华安摇头晃脑地背完礼则篇最后一句。 万贵君合上书本,怜爱地摸了摸宋华安的头,“要不是上书房那地方不好,以安儿的才华早就让那些个老学究大开眼界了。” 听着这话宋华安眼珠子乱转,顺德更是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他们心里都十分清楚,万贵君其实想说的是上书房那地方克宋华安。 但到底是不是克她,也只有宋华安自己知道了。 “好了,出去玩会儿吧,但只能玩半个时辰!” “谢谢父亲!” 宋华安就这么张牙舞爪地出了殿门,等宋华安的身影消失不见后,万贵君的脸色就彻底冷了下来。 “我让你办的事办妥没有!” “启禀贵君,前些日子谨侍君的宫里就已经安插了人手,暂且还没有什么消息。” 万贵君手里的丝帕硬生生被扯得变了形,他心里也明白一时半会儿根本查不出什么,但他就是恨啊!恨得牙痒痒,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给他找气受了,还是从乡下来的泥腿子。 “殿下,你又要偷溜出去啊!”夏生看着鬼鬼祟祟往门口靠的人,低声说道。 “啧!光明正大的事怎么能叫偷呢!还有你是不是又胖了?再这样下去我可就不带你出去玩了!” 夏生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肚子委屈地撇撇嘴。想当初殿下可疼他了,经常给他投喂各种好吃的,可自从他稍显圆润后,就开始克扣他的大肘子。 对此,宋华安只想翻白眼。低头都看不见自己的脚尖了,那是稍显圆润吗? “你 转 过 去 在 这 里 等 着,我先出去!” “殿下,不行的,我得跟着你!” 看着夏生憋得通红的脸,宋华安无奈的踮起脚、翘着手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我就在外面等你!” 就这样宋华安四处张望,鬼鬼祟祟地贴着墙角,从藏起来的狗洞钻了出去,而夏生也在园子里用圆润的身躯挡着众人的视线,假装和宋华安玩闹。 十分钟过去,“殿下,殿下!” “噗嘶噗嘶!” “殿下!你怎么躲到那里去了?”夏生扶着宋华安从草丛里钻出来, 宋华安一边拍自己身上的草叶子,一边说道:“刚刚过来了一群宫人。” “殿下,您何苦偷偷出来呢,您给贵君说一声,他不会拒绝您的。” 宋华安闻言闭上了嘴巴,是不会拒绝他,但身后跟的人肯定少不了,而她要做的事又不能大摇大摆的。 “走!去御花园看看。” 正如宋华安想的那样,此时的御花园装饰还没撤干净,来来往往的宫人都在忙活,宋华安领着夏生专门往人少的地方钻。 以她打工多年的经验来看这种地方最适合摸鱼外加聊八卦!夏生不懂自家主子想干什么,但不妨碍他听话。 宋华安蹲在阴暗处听了半天有关各大掌事公公的八卦吐槽后,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 “今天的那朵三头菊,你见着了吗?” “没,我就远远瞥了一眼,没看清!” “可惜了,听说那是尚司局的司苑培育了三年的花,说没就没了。” “那花好不好,还不是贵人一句话的事,贵人不满意,养多久都没用!” “哎,真是可惜了,分明是谨侍君故意刁难人,怎的偏偏打死了小兰!” “别说了,你不要命了!谨侍君连万贵君都敢招惹,你有几身皮够人刮的。” ······ 宋华安捏着下巴蹲在原地,周围聊八卦的宫人都散开了,她还是没动静。 夏生偷偷 摸 摸按了按自己发麻的腿,伸出自己圆乎乎的手点了点宋华安的后背。 宋华安一回头就看到夏生紧紧抿着唇,蹲的异常艰难,胖乎乎、白嫩嫩的脸上一双圆溜溜的豆豆眼一眨一眨的。 宋华安没忍住笑出了声,夏生见状也咧开了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 她看着夏生的憨样撇过头去,正打算撑着膝盖起身时,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看到了别的东西。 宋华安下意识屏住呼吸,脖颈四十五度转动,就看到身旁不足半米的灌木丛里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一想到那两个宫人说白天打死了人,宋华安差点蕨过去,猛地跳起来就是一脚。 夏生也被宋华安的动作吓了一跳,一屁股摔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只听到身旁的灌木丛哗啦啦一阵响动后,蹿出来一个黑影迅速朝西边跑去。 夏生连滚带爬地挡在宋华安前面眼瞅着就要喊人,宋华安一个起跳捂着他的嘴。 “别喊了,应该是个孩子。” 见夏生点头,宋华安才松开手,拍了拍夏生的肩膀,“麻烦背我一段,谢谢!” 夏生利索地蹲下身,让宋华安爬到自己背上,重朝凝晖宫走去。 宋华安揽着夏生的脖子,瞪着死鱼眼,细细感受双腿带给大脑的刺激,这种麻到骨髓,一阵一阵的循环真上瘾! 话说那应该是个孩子吧!宋华安想着刚刚的触感,还算是软,但是不是热的她就不清楚了,毕竟隔着鞋垫子。 第6章 噩梦 宋华安刚爬出狗洞,一抬眼就看到了一双嵌着珠子的龙纹底靴,无奈地叹了口气,宋华安认命地爬起来低头扣手。 “母皇······” “堂堂皇女,怎可钻狗洞!”昭武帝身后跟着一大群人,眼观鼻鼻观心,除了万贵君没人敢抬头。 宋华安努力克制眨眼的冲动,等到眼眶酸涩湿润后才颤巍巍地抬起头,撇着嘴巴,一脸委屈。 “对不起,母皇,安儿下次不敢了!” 一滴泪珠滚落,宋华安都不敢抬手擦,生怕把眼泪擦了就再也挤不出来了。 昭武帝看着宋华安可怜巴巴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说!出去干什么了!” “陛下,都怪臣侍拘着安儿,不让安儿出门,才有了今日之事,安儿还小,一切都是臣侍教导无妨,还请陛下不要苛责安儿啊!陛下!” 看着抱着自己矫揉造作啜泣的万贵君,宋华安一个激灵,自家便宜爹的性格和他的名字一样处处带火,此刻却能驾轻就熟地摆出如此做作的姿态,是宋华安万万没想到的。 爹啊!你如此努力,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陛下,都是奴的错,是奴带着小殿下出门,也是奴教小殿下爬的狗洞,一切都是奴的错啊!” 看着哭天抢、连滚带爬跪成一团的夏生,宋华安明显感觉到万贵君抱着她的手臂在颤抖,顺德也带着凝晖宫众人跪在昭武帝面前。 见此情形,昭武帝额角突突直跳。“怎么?你们也想说是你们错!” 哎!有团就跟,真好!又是团结友爱的一天呢! “母皇!都是安儿的错,是安儿想看看自己的衣裙,您别怪父亲,安儿再也不敢了!” 宋华安窝在万贵君怀里一抽一抽的,看着伤心极了,就是没掉一滴眼泪。 “什么衣裙?” “前,前些天,父亲拿回来了一块好漂亮的布料,说是要给安儿做衣裙,结果今天被顺德公公拿走了,安儿太想要漂亮裙子了,就想去看看它做好了没。” “身为女子,就该拿银枪,战八方,怎么能沉溺于衣裙布料。” 宋华安闻言抬起头,捏紧拳头,小脸憋得通红。昭武帝见此下意识身体向后仰。 “呜哇~母皇坏!凶安儿!”宋华安用尽全力哭嚎,一边嚎,一边往昭武帝身上爬。 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个时候没人能拦住宋华安,除非她爬到昭武帝肩膀上或者昭武帝把她抱起来,否则哪怕嗓子嚎出血她都不会撒手。 僵持了十多分钟,宋华安都没能爬上去,昭武帝在万贵君幽怨的目光下忍无可忍地把宋华安提溜起来,熟练地拍了两下。 宋华安也是见好就收,立马不嚎了,抽抽搭搭的窝在昭武帝怀里,眷恋的蹭了蹭。 比起万贵君,宋华安更喜欢昭武帝的怀抱,昭武帝年轻时常年征战。原本软绵的胸膛格外厚实,富有弹性,埋在里面很舒服而且格外稳当。 “行了,下来!” “我不!”宋华安搂紧昭武帝的脖子,不撒手,而昭武帝也没有真的想放手。 这些年她陆陆续续生了六子,四女两男,原本宋华安是她最后一子,结果被一个卑贱的戏子算计,生下了第六子。 昭武帝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她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她不容许任何人算计她,忤逆她的威严,哪怕她没有什么损失。 三个月后,乾清宫换了一批侍从,冷宫也多了一位无名皇女。 “母皇,安儿错了,下次不敢了。” 听着小女儿软糯的声音,昭武帝只觉得头皮都炸开了,舒畅极了。 嗯,这白嫩嫩的脖颈应该很软糯。 昭武帝努力克制,维持着帝王尊严,把宋华安抱进室内,递给顺德。 “去洗漱吧!” “那母皇要等我哦,不可以偷偷走哦!” 宋华安趴在顺德肩上冲昭武帝挥手,反正母上大人今天必须待在凝晖宫。不然她就得安慰万贵君一宿了。 掐灭烛火,夏生蜷在宋华安榻边,“殿下,您说陛下会扣我吃食吗?” 宋华安再也忍不住捂着脸笑出来声,然后又捧着夏生肉嘟嘟的脸左右揉搓,“放心吧!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快去小榻上睡觉吧你!” “殿下又欺负奴!” 夏生笑嘻嘻的嘟囔,心满意足地躺在了宋华安专门给他守夜准备的小榻上。 烛火悠悠,宋华安睁开眼,轻飘飘地走了出去,忽大忽小的惨叫声在鼓膜深处震荡,脑袋昏沉沉的。 “父亲,姑姑,父亲,父亲······” 绝望的哀嚎似乎从灵魂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悲悯,让宋华安越来越焦躁、愤怒。 谁的父亲?父亲是谁?心脏莫名被攥紧的恐慌告诉了宋华安答案。 眼看着就要到凝晖宫门口了,朱红色的宫门突然涌出无数鲜血,宋华安想跑,脚步却越发沉重,被浓稠的血浆困在原地。 “皇姐。” 阴冷沙哑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宋华安猛然转身就看到了一双充血的双眼,没有任何情绪,冷得像寂静的黑湖,照不进半点星光。 “嗬嗬······” 双手盖不住砍到骨头的伤口,也捂不住喷涌的动脉,最后一丝空气也顺着鲜血逸散,宋华安看着自己伸出的右手,是想报仇还是求救?宋华安不知道,她的右手也被砍掉了。 “呼!呼!”宋华安捂着脖子猛地坐起来,大口呼吸,稀薄的空气一点点变多,让她活了过来。 “”宋华安紧紧贴着墙根谨慎地环视四周,这里好像是她贷款买的房子,可她不是死了吗? 她死了,活了,又死了。 宋华安捂着脑袋,瞥见了床头的手机,明明那么远可上面的文字却清晰可见,甚至不断在她眼前放大、滚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无数文字变成穹顶压在她的视网膜上,天旋地转。 宋华安好似看到了帝王的一生,谋反、虐杀、暴政,她是血腥和疯狂的缩影,也是未来杀死宋华安的凶手。 黑色的字不断汇集,最后变成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那双躲在草丛里的眼睛。 第7章 苏醒 今夜的皇宫格外寂静,凝晖宫的烛火亮了三个日夜,唤不醒梦魇的宋华安。昭武帝披着大氅坐在宋华安时常玩耍的小花园里。 不远处,乌泱泱跪着一群人,低低矮矮,看不清脸。 万贵君搂着宋华安轻轻拍抚,双目无神,嘴唇干裂,“蝶儿飞,蜂儿忙······” 这首童谣,顺德经常听,每每宋华安不舒服,万贵君就会搂着她唱这首童谣。 呆滞又悲凉的歌声,带走了万贵君的神魂,也点燃了顺德的悲愤。 一切都太快了,从小殿下一睡不醒到赵茹垂下脑袋不再施针,这一切都太快了。 顺德茫然地拂去眼角的泪,台阶上还有夏生被拖走挣扎时掀翻的指甲盖。 “别喊了!”赵茹坐在大牢的草垛上,看着不断呼喊的夏生。 “我得回去陪着殿下,殿下还那么小,我不能离开的,不能离开的。” 夏生胖乎乎的脑袋顺着栅栏缝隙,努力往外挤,耳朵都被撕裂了,可怜又可悲。 赵茹忽然想起当她说出小殿下无力回天之时,面前的小太监跪在她面前砰砰磕头,抓着她的手往宋华安手上搭。 甚至皇帝下令要把赵茹打入大牢时,夏生抱着她的腰让她再试试,大胆到抓着皇帝的靴子,只为让太医再试试,再救救他的小殿下。 像个孤立无援的疯子! “她就这么重要吗?”也许是死到临头了,赵茹没了对皇室的敬畏,大剌剌地靠着墙坐着。 这一幕着实刺痛了夏生的眼睛,“你闭嘴!你个废物!殿下对你那么好!你不救她!你不救她!” 夏生满脸是血,没人对他用刑,全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 “我没骗你,殿下的脉象已经微乎其微了,能用的办法我都用尽了。” 夏生抓着栅栏绝望地跪倒在地,“怎么办啊!都怪我!殿下,该怎么办呀······” 童谣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宋华安的胸口渐渐有了起伏,越来越剧烈。万贵君看着这一幕,手臂不断颤抖,几欲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安儿!”宋华安的乳名混着鲜血从万贵君嘴里涌出。 宋华安捂着脖子,睁着眼不断喘气,脑子里全是宋清洛的一生,又或是自己惨死的结局。 皇宫又风风火火地转了起来,一个个不起眼的蓝衣小太监从凝晖宫周边离开。 岑雅珺手中的棋子轻轻落下。 “君后,凝晖宫那边传来消息,五殿下熬过来了。”岑雅珺的贴身公公一边回话,一边给下棋的两位主子添上新茶。 宋清怡执着黑子看向对面,“父亲,您不过去一趟吗?” “不急,现在过去,你母皇该心烦了。” “是!” ------- “那病秧子真是命大呀!” “公子,慎言!” “怕什么!这里就我们两个,那病秧子不死,皇上就不会想再诞下凤儿,我怎么父凭子贵!” “公子,既然短时间内皇上不会考虑,我们何不考虑用那现成的?” “什么意思?”清宁宫的正殿里,徐乔半倚着,看向拿着玉轮在他脸上滚动的承喜。 “公子忘了?冷宫可还有一位皇女呢,虽说皇上不喜她,但以大人的手段也不是没有回旋余地。” “行了!行了”徐乔烦躁地推开承喜,“还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别再提那等晦气!” “是!” 承喜捏着玉轮,默默退了下去。 五皇女濒死又复生的消息,在京城中不胫而走,也因皇帝一夜之间下狱半个太医院让原本不起眼的宋华安在朝堂上掀起了不小的风波,虚假繁荣的尹府一时间引来了无数看客。 而此刻的宋华安眼里只有手底下一张张被写满的纸,密密麻麻的法语记录了宋华安在梦魇中看到的一切。 夏生端着药在一旁静静地站着,脸上和手上缠满了布,“殿下,该喝药了!” 见宋华安没反应,夏生摸出一根竹制吸管放在碗里,吸管的另一头放在宋华安嘴边。 宋华安下意识张开嘴,直达天灵盖的苦涩终于让宋华安回过神来,扭曲地看向罪魁祸首。 “殿下,太医说您得按时喝药。” 夏生瘪着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甚至还把吸管往宋华安的嘴边递了递。 宋华安真想狠狠捏一捏夏生的脸,可看他被包成木乃伊的脸又下不去手。 “不是让你去休息吗?”宋华安一边往嘴里灌药一边问道。 “殿下,以后我再也不睡觉了,您别不醒!” 哎!宋华安无奈的叹了口气,捏起两颗蜜饯,往夏生嘴里丢了一颗,又给自己塞了一颗,“好夏生,别说傻话了,就算那天晚上你没睡,我也一样会生病,这和你睡不睡的没关系。” 眼看夏生就要号啕大哭,宋华安眼疾手快地捏住他的嘴皮子,“要是把父亲引来,我可救不了你!” 夏生嗓子呜呜的,但还是悲伤地上下点头,等宋华安松开他,就端着药碗站在一旁,抿着嘴掉眼泪。 宋华安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可以有那么多眼泪。 “安儿,药喝完了吗?” 万贵君推门进来时,手上还端着一碗燕窝,宋华安下意识盖住桌子上的那一堆纸。 “父亲,安儿喝完啦!” 看着宋华安张开的手臂,万贵君一如往常地把她抱起来,只不过这一次先抱她,后放碗。 宋华安知道这次生病,自己的便宜父亲怕是被吓得不轻,原本太医说她得卧床许久才能下地。 但当她告诉万贵君想要去书桌坐坐,万贵君没有像以往一样拒绝,只是让顺德端来炭盆,把书桌搬了过来,几乎做到了事事迁就。 至于宋华安写的那些东西,万贵君不是没有注意到,原本濒死的人突然生龙活虎本就不可思议,但万贵君不在乎。 哪怕宋华安此刻的行为举止再怎么怪异,就算是牛鬼蛇神,他也不在乎,只要他的孩子好好地活着。 “安儿,父亲已经求过你母皇了,赵太医已经从大牢出来了,此刻就在太医院,你要见见她吗?” “不,不用了?”看着万贵君小心翼翼的样子,宋华安心脏瑟瑟的。 “那安儿先自己玩,父亲晚点再来看你,好吗?” 宋华安松开搂着万贵君的手,乖巧地应了声好。万贵君走后,夏生才怯怯地抬起头。 “怕什么?父亲又不会吃人。” 夏生捏着托盘,一句话都不敢说,虽说现在万贵君看着比以前平和不少,但宋华安昏迷时万贵君想要砍死赵太医的疯样,简直深入人心,以至于现在的凝晖宫比以往都安静了不少。 宋华安低头把纸一张张码好,用小箱子锁起来,盖好被子,躺的展展的。 片刻后,又爬起来把那一小碗燕窝也喝光了。说真的,她现在也有点害怕自家的便宜爹。 第8章 小六 深夜,宋华安终于理清了这段污糟离奇的经历,简单来说她不是穿越而是穿书。 穿到了一本狗血虐恋be黄文里,她记得当初接触到这本书还是公司刚准备进军网剧市场,而她就是那次项目的负责人。 助理给她搜罗了当下最火的五十多本小说,只有这本《暴君爱我的一百零八式》是最猎奇、火的最没有道理的。 简单来说就是永晔国六皇女因为童年太过凄苦,导致心理变态,成年后谋权篡位,登上帝位也是天天杀人。 杀不尽兴就自己带着兵马单挑边塞十八部,敌我不分,血流成河。 也是在这时候她遇到了本书另一位主角竺元良,一个年轻、貌美、善良的小医仙。 刚出药王谷就遇到了重伤昏迷的宋清洛,天真烂漫的小仙男和沉默寡言的帅气女将也是上演了一出美好的救赎爱情故事。 宋清洛也为此收敛了不少,打道回府,顺便带上了竺元良。 结果一到皇宫画风突变,也不知道一向空置的后宫打哪冒出来的这个君、那个君的。 一向对男人不感兴趣的宋清洛也是天天半夜掀牌子叫水,竺元良在经历了罚跪、关慎刑司、伺候活春宫、割肉放血等一系列抓马事件后终于心灰意冷,打算打道回府。 如此一来,宋清洛当然不乐意啊!逼得竺元良不得不假死脱身,结果就是被宋清洛掀了老巢、屠了师门,带回皇宫打断腿囚禁,天天上演限制级画面。 现在宋华安一想起那些个字句都是一个激灵,不过好在她只在梦中看见了宋清洛杀人的场面,没看见其他不该看的。 但是,杀人也是什么好事吗?! 宋华安越想越气,一骨碌坐起来,回想自己和万贵君被塞进恭桶里的头颅止不住地发抖。 不行!这小逼崽子,趁她病要她命!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蜷在床角的夏生被宋华安的动静惊醒。 “去救人!” “救谁呀!” “救我自己。” “殿下!”夏生一把抓住就要开门的宋华安,“殿下忘了?现在您出不去了,贵君已经把狗洞都封了。” “谁说我只有那一个狗洞了!” 当夏生稀里糊涂地跟着宋华安从小厨房柴火堆后面钻出来时,人还是懵的。 冷风一吹才知道宋华安又在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殿下不可以的,您现在得静养,不可以乱跑的!” 夏生迈着小碎步,围着宋华安碎碎念,一边焦虑一边给宋华安挡风。 走到一半,宋华安突然停了下来,“冷宫在哪?” “什么!冷宫!”夏生捂着脸尖叫,宋华安跳起来一把捏住他的嘴皮子。 “殿下怎么能去冷宫呢!不行的!” “行的!我现在好的不得了!”宋华安咬牙切齿,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地生动。 夏生见此,也知道自己是拦不住了,只能嘟嘟囔囔地带路,冷宫他没去过,但夜庭他还是去过的,这两个地方挨得极近。 宋华安站在冷宫大门前,摸出怀里的簪子,正要推门,就被夏生挡在了身后。 “殿下,我先来!” 夏生颤巍巍地走了进去,宋华安紧随其后,此刻天蒙蒙亮,更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冷宫的腐朽和凄凉,显得这薄薄的晨雾都透露着几分鬼气。 “殿下,这里好像没人,我们走吧!” 夏生的步子越来越小,甚至开始原地踱步,右手向后挥动,就是摸不到宋华安的衣角。 一转头,就发现宋华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冷宫的正殿。 正殿加上偏殿、耳房一共七扇门,宋华安一米二的身高一扇扇的推,力道越来越大。 当走到最后一扇门前,宋华安停下了脚步,这扇门很小也很窄,像口棺材。 要是这扇门后面还是没有人,她就要走了,毕竟也到万贵君叫她起床用早膳的时间了,一个五岁的小屁孩,还是算了吧。 砰! 门开了,这里应该是个小厨房,黑压压的没有人气。 “殿下,好像没人,我们走吧!”夏生鬼鬼祟祟地拉了拉宋华安的衣袖。 宋华安顺着夏生的力道退了出去,但到了冷宫门口,夏生就拽不动宋华安了。 “夏生,你信命吗?” 夏生嗫嚅着嘴唇,他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小殿下,那双眼睛沉寂的不像个孩子。 “夏生,我不信的,从出生起,我就拼尽了全力,这狗屎一样的一生不该落在我身上。” 说罢,宋华安就转身冲进最后一扇门,掀开灶台上有些过于干净的木板。 冲着蜷缩在里面的小孩露出狰狞的微笑,“喂!小孩,叫姐姐!” 这是宋清洛第三次见到自家皇姐,一个冲进洞穴里的可怕怪物。 “殿下,这孩子是谁呀?”回去的路上夏生背着被吓晕的宋清洛一脸茫然, “老六!” “啊?” “我妹妹,小六!” “六皇女!”夏生一个手抖差点把人摔下去。 宋华安跟在夏生后头,托着小六的背,一想起宋清洛看到她时,那双惊恐的大眼睛,她就想笑。 暴君小时候是这样的吗? “父亲!早上好呀!” 万贵君看着椅子上昏迷的小乞丐,放在桌子上的手越扣越紧,“安儿,你去哪了?” 托宋华安的福,夏生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皮笑肉不笑。 “父亲,安儿昨夜做噩梦了,梦到安儿有一个妹妹,她哭得好惨好惨!” 夏生眼瞅着自家刚刚还鬼精鬼精的小殿下此刻瞬间换了一副面孔,像是受尽了委屈,可怜巴巴地缩在万贵君怀里,描述着不知真假的恶梦。 顺德一直都知道宋华安是个小机灵鬼,喜欢撒点小谎,但这一次他着实捏了一把汗。 “所以,你就一大早偷溜出去,把人背回来了?” “嗯嗯,父亲,妹妹一定是受了好大委屈,才会给我托梦的,我们留下他好不好?” 万贵君摸了摸宋华安的脑袋,把人揽进怀里,“安儿,有些事情父亲也办不到,待会儿就把人放回去好不好?” 宋华安捏了捏腰间的香囊,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万贵君没凶她全仰仗大病初愈的庇佑。 但小六她是一定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照看的! 第9章 小六(2) 宋华安让顺德把赵茹叫了过来,现在赵茹已经从五品被撸到了从九品吏目,每天不是磨药就是晒药,虽说忙得停不下来,但也年轻了不少,最起码不用担心自己的九族了。 “小殿下,唤微臣来是所为何事?” 宋华安看着笑眯眯的赵茹,一阵心虚,“赵太医,想升官吗?想发财吗?想重回巅峰吗?” 赵茹侧头瞅了瞅人小鬼大、慷慨激昂的宋华安,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想!” 闻言,宋华安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无奈凑近赵茹,贴着她的耳朵说道:“这次不是给我看病,是给小六。”看赵茹还是一副不理解的样子,宋华安又补充道:“小六,我皇妹!” 赵茹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她就知道宋华安偷偷摸摸地准没好事! “殿下,你私自把六皇女带出冷宫的事陛下知道吗?” “不知道!” 赵茹袖袍一甩,起身告辞,“殿下,微臣刚想起来,炉子上还有贵人的药呢,微臣先告退了!” “唉!赵太医!”宋华安一把拽住赵茹的衣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撒手。 赵茹见状也只能转身跪在宋华安面前,“殿下,事关六皇女,不是谁都能插手的,您也不能逮着老臣一个人薅呀!” 宋华安抬头,一脸认真地看向赵茹,“当初,母皇只是让小六住在冷宫,没说她不能出冷宫,是也不是?” “是。” “母皇虽说从未主动召见小六,但也把小六上在了皇家玉蝶上,是也不是?” “是。” “既然上了皇家玉蝶,就说明母皇是承认小六身份的,小六仍然是这皇宫里的主子,是也不是?” “······是。” “那现在她生病了,你身为太医救还是不救?” 赵茹生气,赵茹委屈,赵茹要说,“现在微臣就是个小小的吏目,根本没有在宫中行医的资格呀!” 宋华安闻言,松开手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裙上的灰,“我知道赵太医经常搜罗药渣往宫外带哦!” “哎哟!我的小殿下呦!”赵茹急得想上前捂宋华安的嘴,但又不敢真上手。 宋华安贱兮兮地搂住赵茹的脖子,一副姐俩好的样子,“怎么样!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夏生知道吗?” 闻言,宋华安撇过头,一边吹口哨,一边给自家六妹盖被子。 赵茹叹了口气,想她一世英名,怎么就毁在了这小偷小摸上。皇宫里的药都是贵人在用,懂点行的都能通过药渣推测出一个人的身体状况,所以太医院煎完药后,药渣都是登记在册后统一处理。 赵太医节俭惯了,哪怕穷人乍富,见不得浪费的秉性是怎么也改不了的。有些难得一遇的药材用过一次后,虽说药效减半,但也不是不能再用。 于是乎,那些被用过的名贵药材就被她顺出了宫,给了赵家名下的药铺,也是解了不少人的燃眉之急。 偷拿药渣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贵人心情,但很显然,贵人现在看她很不爽。 赵茹默默起身,认命了般给宋清洛把脉,宋华安见状,立马让出位置,装得一副天真可爱模样。 要说赵茹拿药这事本不是宋华安发现的,而是夏生闻到的。也可能是天赋异禀吧!夏生对气味格外敏感,连外面的花骨朵几时开都能闻出来,更别提赵茹身上时时变化的药味了。 原本宋华安是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直到一年前尹玥姑姑从天山上捎来了一株血莲给宋华安入药,药都喝完了,赵茹身上还是有股似有如无的血莲香,到底从哪来的呢?好难猜啊! “殿下给六殿下喂药了?” “嗯嗯,我看她脸色实在不好,就喂了一颗你给的药!怎么了?出事了吗?” 赵茹沉默了,自从宋华安身体大好后,就再也不是以往小天使的模样了。经常把人气的七窍升天后又把人哄得心软软,“无事,那药本就是滋补养生的,最是温和无害,但药材不易得,用一颗少一颗,殿下以后还是谨慎为好!” “我知道的,赵太医,我有预感我以后不会再生病了!” “您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还有前年。”夏生在后面慢吞吞地补充道。 “嘿嘿,意外,意外!”宋华安见状连忙打岔,“小六怎么样了?” 赵茹捋了捋鬓角,慢悠悠地说道:“气血两空,身体亏损的厉害,再加上受惊过度,也不是什么大事。” “赵太医,我帮小六换过衣服了哦!”宋华安眨巴着大眼睛瞅着赵茹。 “哎!殿下,这事您一定要管吗?” 宋华安苦哈哈地叹了口气,“要的,我一定要管的!” 无奈,赵茹认命地掀开被子,宋清洛干瘪的背上青青紫紫,有的甚至发黑蜕皮。 “殿下,要是真想管,那可就有得管喽!” 宋华安接过赵茹写的药方,微凉的手指轻轻搭在宋清洛的背上,引得手下的皮肉一阵瑟缩。 “小鬼,是福是祸都过去了,以后姐罩着你!” 宋华安帮宋清洛盖上被子后就退了出去,片刻后,床上的小孩睫毛忽闪,溢出了些许泪水。 “殿下,现在怎么办呀!” 宋华安和夏生托腮坐在泣珠树下,一脸愁容。 “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喽!” “唉!那我们不进去吗?殿下不是说六殿下已经醒了吗?” “是醒了,但也应该走了!” “什么!”夏生腾地站起来,快步朝偏殿走去,一推开门床上那还有什么人,桌边的米粥一滴不剩,药碗倒是丝毫未动。 “殿下,六殿下是从哪里走的,没见着啊?” “不知道啊,可能是飞走的吧!” “殿下!您又戏弄奴才!” “哈哈哈哈哈!” 宋华安笑闹着跑回房间,拿出匣子里的纸勾勾画画,随后又新拿出一张纸,歪歪扭扭地在首行写下八个大字。 【三好幼儿培育计划】 第10章 小六(3) “你确定没有什么脏东西进了安儿的身?” “回贵君,殿下近来虽说活泼了些,但也只在凝晖宫内活动,接触的都是一、二等宫侍。” 万贵君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神色不明。 顺德见状,低声说道:“许是殿下真的做了梦?” 砰! 万贵君手边的匣子被摔的四分五裂,“竹心是个蠢的,你也是个蠢的?!” 殿内的侍从跪了一地,一丝动静也不敢有,生怕引起万贵君的注意。 “那些个贱人,都想害我的安儿!贱人!贱人!” 顺德趴在地上听着布匹撕裂的声音,心脏突突直跳,自从前些日子小殿下死而复生,万贵君就一直疑心有人谋害宋华安。 私下里将凝晖宫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没找到任何线索。 “徐乔那个贱人查得怎么样了?” “启禀贵君,殿下昏倒那日,清宁宫那边没有任何异常,送回的锦缎上也没查出问题。” “把缎子烧了!” 顺德默了默,应了声是,站起身退了出去。 顺德抱着布往小厨房走去,一进门就看见宋华安踩着板凳挥着锅铲。 “顺德!” “殿下!”顺德有心把绸缎往身后藏,但也来不及了,所幸宋华安也没多问。 “等奶茶做好了,分你一杯!” “欸!”顺德应和完,又抱着布退了出来,一时间找不到该去的地方。 “殿下,剩下的两杯您要给谁呀!” “就你机灵,一杯给小六,一杯给母皇!” “您不是说陛下不能多喝吗?” “偶尔一次没关系,不然你殿下我用什么献殷勤!” 宋华安盛了一碗奶茶递给夏生,夏生小口小口抿着,“殿下真的要让六殿下住到凝晖宫吗?” 宋华安闻言叹了口气,“之前是我冒失了,母皇不会同意让小六住进来的,但也不能再让小六住在冷宫了。” 至于说小六出了冷宫要住在哪,宋华安也无法定夺,自己现在还是个孩子,一个病弱惹人疼爱、掀不起风浪的孩子。 “走吧!” 今天是个不错的天气,天是晴朗的,连高高的宫墙都变得开阔。 “顺和公公,我来找母皇!” “是五殿下呀!”顺和笑眯眯的,瞧不见瞳孔,“陛下在忙,不如您先在偏殿休整休整?” “不用不用!”宋华安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小小的食盒,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在夏生不知道被食盒里的奶茶香刺激的咽了多少次口水后,勤政殿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当瞅见从里面出来的人时,夏生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宋华安身后,遮住了沈嬛的视线。 听到动静正打算起身的宋华安默默停了下来,就在夏生挡住她的那一刻,她立马反应过来从勤政殿出来的人是谁。 三朝元老、国子监大学士以及太女太傅集一身的正一品大员——沈嬛,也是当初宋华安费尽心思也要逃离的人。 要说沈嬛做了什么让宋华安记恨的事那是万万没有的,单纯只是宋华安受不了之乎者也,一心想要享受生活。 努了把力,回想自己的现代生活成功让自己生了点小病,以此来逃避课堂。 是的,宋华安一开始就明白这些年她断断续续生病的原因。 宋华安从昭武帝肚子里滑出来那一刻她是没有意识的,整整三天过去,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谁,可惜刚出生的她太过脆弱,杏仁大的脑子承载不了那么多记忆。 所以当宋华安长到和地球婴孩一般大,可以睁开眼睛时,她发现除了自己的名字她想不起任何东西。 和死亡相比,找不到来处的迷茫更让宋华安害怕,她可以坦然地接受失去所有外物,但她不能接受失去自我。 怎么办呢?想不起来就硬想,于是乎,小小的宋华安水灵灵地病倒了。真正应了那句话,有些东西不能细想。 但是宋华安偏偏就和那些记忆杠上了,感觉自己扛不住了就立马休息,休息好了接着想,和命运整整打了六年擦边球。 六岁的时候,宋华安不得不上学了,万贵君为此把上书房里里外外重新布置了一遍,只可惜宋华安没用到。 宋华安第一次生病的时候,除了凝晖宫无人在意,毕竟谁都知道五皇女是个病秧子,但当宋华安七进七出上书房后,众人才意识到,宋华安生病生得太有规律了。 一上学就生病很难不让人怀疑生病的真相,其中最较真的就属上书房讲师——沈嬛,到现在她都没有放弃让宋华安来上书房上课的打算,甚至经常询问宋华安的身体情况。 “殿下!” “哈!好巧啊,太傅!” 沈嬛表情严肃地上下扫视宋华安,像是在评估一本古籍的资质。 “太傅,母皇该等急了,我就想进去了哈!” 宋华安抱着食盒横着挪进勤政殿的大门,一溜烟地跑走了。 昭武帝看着抱着食盒脚步捣腾得飞快的宋华安,勾起了唇角,“都能跑这么快了?看样子身体是没什么大碍了,过两天就去上书房报到吧!” 此话一出,宋华安举起食盒后退半步,一脸惊恐。 “哈哈哈!”瞧见这生动的小模样,昭武帝因政务郁结已久的火气终于消散了些许。 “母皇又戏弄儿臣!” 昭武帝一把捞起宋华安,抱在怀里,“朕可没有戏弄你,你也该去上学了,不能老是窝在你父亲怀里。” 宋华安瘪了瘪嘴,看样子这次是不去不行了,毕竟自家霸气无比的母上大人都开始哄她了。 “儿臣知道了。”宋华安一边掀食盒,一边问道,“皇兄和皇姐都去吗?” “你大皇姐都快结业了。”昭武帝接过宋华安递来的奶茶,放在一边。 “那皇妹也要去吗?” 宋华安话音刚落,昭武帝搅动汤匙的手一顿,“安儿见过她了?” “见过了,皇妹瘦瘦的、小小的,像安儿小时候。” 昭武帝掐住宋华安的小脸,四目相对的瞬间,宋华安总算知道自家母皇为什么是武帝了。 宋华安看不懂昭武帝此刻的眼神,昭武帝也想不通让老六出冷宫到底是谁的主意。 在这里补充一下设定:在这个世界依旧是女性生子,因为女性的繁育能力女性处于族群的领导地位,也因为要保护族群女性的身材更加魁梧有力。 在这里女子三月怀胎,刚出生的孩子只有巴掌大小,各方面发育都不完全,喂养一个月后才能睁眼,发育到地球婴孩刚出生时的大小(参考大熊猫) 第11章 沈嬛 哎,看来还是不行呢! “顺和公公,我走啦,再见!”宋华安拎着空荡荡的食盒蹦出了勤政殿。 “殿下,接下来去哪?六殿下那边吗?” “嗯。” 宋华安回到凝晖宫拿出灶台上温着的奶茶,想了想又塞了些糕点。 一样的破败大门,一样的推门流程,只不过这一次宋华安假装没有发现在正殿藏着的宋清洛。 宋华安抱着食盒坐在台阶上,看起来孤零零的。 “小六,皇姐知道你在这,你是不想见皇姐吗?”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屋顶上的杂草落叶全都扫在了宋华安的头上,像是在惩罚她的装模作样。 夏生瞅着自家殿下凝滞的嘴脸,想笑又不敢笑,只得背过身去,给宋华安留下些许体面。 宋华安抹了把脸上的灰,摘下头顶的落叶,捏着叶柄旋转,瞧着瞧着,宋华安轻笑出声,片刻后又低下了头。 “小六,今天皇姐去见母皇了,皇姐也给母皇端了一碗奶茶,但是母皇没喝。” 宋华安转着手上的叶子,稚嫩的嗓音带着几分忧伤,夏生的肩膀不再抖动,沉默地垂下了头。 “我知道母皇是担心有人给她下毒,我知道的,就是,就是那碗奶茶皇姐熬了好久好久。” “皇姐今天本来是想去求母皇把你带出冷宫的,但皇姐没用,母皇一吓唬皇姐,皇姐就不敢出声了。” “但是,小六,你别担心,总有一天皇姐会带你出去的。你也别害怕,皇姐每天都会来的,给你带好吃的糕点,或者你想吃什么,皇姐给你带好不好?” 宋华安等了许久,偌大的冷宫还是静悄悄的。 “既然你不说话,皇姐明天就先带点皇姐喜欢的好不好?”一边说着,宋华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包蜜饯。“这个白色的瓶子里是小药丸,小六你要按时吃,皇姐还带了一包蜜饯,如果小六觉得苦的话可以含一颗。” “好了,皇姐要走了,明天再来找你!” 宋华安把食盒端端正正地摆在台阶上,带着夏生离开了。 秋风再次浮动,冷宫的大门轻轻合上,不再是戏弄。 “殿下,奴才觉得您熬的奶茶香极了,是这世上最好喝的东西,给奴才千金,奴才都不换!” 宋华安闻言越走越快,腰侧的流苏也跟着跳动,夏生迈着小碎步在后面追着,“殿下,奴才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啦!” 宋华安笑着,迎着夕阳在宫道上奔跑。 就在宋华安洗漱完,香喷喷地躺在床上时,沈嬛书房的灯还亮着。 “祖父,您怎么还没睡?” 沈嬛一抬头就见自家的小孙孙正提着灯笼扶在门边乖巧地站着,跟个小仙童似,倒是让她想起来今日见到的五殿下,眉目清明的小女娃在皇室很是难得。 沈嬛起身把沈临熙抱在怀里,“玉奴,明天就要去上书房上课了,怕不怕?” “有祖母在,玉奴不怕!” “祖母的小玉奴啊。” 祖孙俩在烛火下相互依偎,莫名伤感。 京城姓沈的世家大族有很多,但唯独沈大学士的沈与众不同。 沈嬛出生在江南秣陵,沈嬛本家原也是当地望族,只可惜秣陵洪涝连年不断,沈家家主不忍当地百姓流离失所,就把万贯家财捐了个七七八八,只留下了一屋子的书。 自沈嬛记事起,沈家的日子就很拮据,但当地上至知府下至乞丐都对沈家异常尊敬。 以至于沈家出了沈嬛这么个三岁能作诗的神童后,全城百姓都盼着沈嬛光耀门楣,所幸沈嬛也没让人失望,连中三元。 沈嬛在朝堂上高歌猛进,沈家也跟着重新复起,风光无量。 沈嬛年轻时急于建功立业,忙于政务,时常在外奔走,疏远夫君、孩子,等年过半百回过神想追忆往昔时,却发现身边早已没了知心人。 连那个资质平平的女儿也因常年得不到母亲的一句称赞,郁结于心,缠绵病榻。 女儿死时,沈嬛就在床边。 “母亲可还记得父亲的样子?” 夫君的样子吗?沈嬛大致是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是位极其温顺的男子,事事妥帖,从不打搅。 沈嬛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女儿在怨恨中咽了气,自此盛极一时的沈府就剩下了沈嬛、女婿以及年仅半月的孙子。 沈府白藩撤下的当天,沈嬛走进勤政殿待到深夜才离去,第二天沈嬛归还了丞相官袍走进上书房当起了太子太傅。 也多亏了这个选择,让沈家在不久的将来稳稳的站立,未伤分毫,甚至收获了意想不到的酬劳。 第二天一早,宋华安就兴冲冲地跑进小厨房点餐,然后耐着性子慢吞吞吃完早饭,抓起食盒就往外跑。 “贵君,不拦着小殿下吗?” 万贵君的手埋在玫瑰花花瓣里,看着宋华安离去的身影悠悠地说道:“你看安儿的样子,像是能拦得住吗?算了,她高兴就好,你帮着遮掩着点。” 夏生气喘吁吁地跟在宋华安身后,“殿下,您为什么天天都要去啊?” “给小六送吃的呀!饭是每天都要吃的。” “为什么不让别人去送呢?” “别人去送的话,就成父亲在送了,这样不好!” 夏生挠了挠脑袋,“奴才不太懂!” “笨蛋夏生,都让你多看书了。” “奴才看了,每天都有在看,记住了好些药材呢!” “药材?夏生想学医?” 夏生闻言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宋华安一脸汝家有女初长成的既视感。 “学医好!赶明儿我带你去找赵太医拜师!” “欸!多谢殿下!” 今日,宋华安依旧没见不到宋清洛,但昨天放在台阶上的食盒空空如也,宋华安笑眯眯地把新的食盒换了上去,坐在昨天的位置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小到蚂蚁搬家,大的宫里其他皇子皇女的糗事。 回去的路上宋华安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很好的样子,夏生跟在身后言欲又止,止又欲言。 “好了,别憋着了,这次不嘲笑你笨了。” “殿下,六殿下一直不出来,这样真的好吗?” “挺好的!” “什么?” 宋华安目光在花园里扫视,瞅见那些开得好但不名贵的花就一把薅下来。 “你想啊!冷宫就那么大点,我们却连小六住哪都没找到,这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 “一个人连在自己住的地方都要躲,就说明哪里不安全,小六在冷宫生活了这么久,藏起来或许就是她的生存之道。 在小六没有完全信任我,以及没有找到让小六安安稳稳出冷宫的法子之前,我们顺着她就好,她觉得好就好!” 夏生突然想起还没进宫前为了躲爹娘的毒打,藏在烟囱里的自己。 那时候没觉得烟囱挤,只记得难得睡了个好觉。 “好了,你看好看吗?” 夏生看着眼前高低错落,排列精致的花束,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也觉得,带回去送给父亲!” 第12章 打架 就这样宋华安每天都会去一趟冷宫,每天除了吃食还会添一些其他物件。 梳子、衣物、被子,总之都是些日常能用到的东西。 半个月过去,宋华安正式上学的通知下来了,宋华安一边叹气,一边收拾小包袱。 “殿下,您这是要跑吗?” “说什么呢!我这是打算给小六送去,也不知道小六会不会束发,这些发饰用不用得上。” “那奴才去小厨房拿食盒!” “去吧去吧!” 也许是无忧无虑的日子快要结束了,以往赏心悦目的御花园此刻都显得让人心烦。 “殿下,你说今个咱能见到六殿下吗?” “不知道,但是以后应该能见到。” “殿下,您想到带六殿下出来的办法了?”夏生背着不大不小的包袱,看着身边穿着藕色衣裳的宋华安。 “算是吧!上书房里不只是皇家子孙,还有一些功臣之后,既然谁去给母皇说小六的事都会引起猜疑,那索性大家都说好了。” “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把小六大大方方地摆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谁敢伤她就是给别人落下把柄。” 宋华安一路上都在想等小六过了明路后要怎么护着她,不知不觉就到了冷宫门口,只不过这一次的冷宫不像以往那么安静。 “殿下,这些东西是打哪来的?若是您偷了东西,可是得上报陛下的!” “是呀!殿下,你还是早早把这些东西都交出来吧!” “殿下,您别让奴才们为难啊!” 夏生还趴在门口听呢,刚想问问宋华安里面是怎么回事,一转头就看见宋华安撞开大门像个小豹子似的冲了进去。 夏生眨巴了下眼睛,立马跟了上去,待看清眼前的场景更是两眼一黑。 只见三个老太监围在宋清洛身边撕扯她身上的衣服,两个小太监死命往外拽宋清洛抱在怀里的被子,四周散落的零零碎碎的日常用品全是宋华安这些日子带给宋清洛的。 而自己的小殿下已经冲上去咬住了拽着宋清洛头发的那只手! 砰! 夏生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小殿下被吃痛的老太监甩了出去。 “┗|`o′|┛ 嗷~~你们这群贱蹄子敢伤殿下。” 夏生抡起身上的包袱照着老太监的脸猛砸,圆润的身躯压得老太监起都起不来。 宋华安看得又气又无奈,按照她的设想,夏生应该大喝一声亮出身份,叫停这场闹剧,毕竟宋华安现在实打实的受伤了,目的已经达到了。 不过,既然都这样了,不妨再乱些。 宋华安一把扯过太监堆里摔了个屁股咚的宋清洛,摸了摸她凌乱的头发,又在她嘴里塞了颗饴糖。 “小六不怕!” 说着就转身撸起袖子去帮夏生,宋清洛看着宋华安背影下意识伸手,眼睛也跟着亮晶晶的。 夏生逮着一个人薅,其他人也逮着夏生薅。 宋华安没打过架,胳膊、腿、牙口全用上了,伤敌一百自损一千。 等其中一个太监反应过来时,已经没有机会挽救了,夏生抱着宋华安,圆润的豆豆眼里竟然有几分阴沉。 最年长的太监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俯身作揖,“敢问贵人是?” “凝晖宫,五殿下!老东西,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夏生话音落下的瞬间,对面的七人跪倒在地匡匡磕头,力道大到三下就见了血。 只有一开始问话的老太监,头磕在地上后再没起来过。 一个时辰过去,半个后宫的人都来了,毕竟太监殴打皇女这种事千年都见不着一回。 宋华安牵着宋清洛,攥住暴怒的万贵君,她等的人还没到,她和小六一定要处在绝对的弱势。 万贵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也明白过来她想做什么,只是越想越气,气得头脑发昏,朝后踉跄几步。 宋华安见状赶忙上前撑着,虽说没多少用。 “发生这种事,是本宫看管不力,等审完这些太监,本宫自会给万贵君和安儿一个交代。” 宋华安眼瞅着那几个太监就要被带走,赶忙握紧万贵君的手腕,号啕大哭,“父亲!安儿害怕!” 万贵君放下揉在额头的手,揽住宋华安的手腕轻轻拍抚。 “君后,后宫发生此等大事,不该等陛下来定夺吗?” “是呀!太监殴打皇女,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听着这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宋华安偷偷撇过脸想看看究竟是哪位勇士敢在这种场合下又嘲笑贵君又叫板君后的。 “徐乔!你给我闭嘴!” 嚯!原来是西北大元帅的儿子呀!那没事了,只要他不谋杀,当众拉屎都只是品行不端,禁足几日罢了。 “既要等皇帝定夺,也不好在冷宫里,陛下凤体贵重,怎么能来这种腌臜地。” 君后嗓音柔和平静,就像是寺庙里的佛,可说出的话怎么听都带着刺。 宋华安悄悄扯过身旁低着头无措的宋清洛,把人藏在身后,而宋清洛也紧紧抓着宋华安的衣裳贴着她的背蜷缩着, 小六在发抖。 宋华安嗫嚅着嘴唇,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 “想来安儿身边的就是六殿下吧,怎么也弄成这样了,和安儿一起去洗漱洗漱吧!” 君后声音更加温柔了,宋清洛也抖得更厉害了,宋华安人都麻了,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君后,太医不是已经说了吗?两位皇女身体暂时没有大碍,当务之急是等陛下前来定夺!” 父亲威武! 君后见局面已定,索性也不再强求,又开始打量起冷宫的布局。 “陛下驾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武帝看着围得满满当当的冷宫,面容冷肃。 “那几个罪奴凌迟处死,这冷宫拆了!” “是!” 眼看昭武帝撂下两句话就要走,宋华安心里一紧,下意识唤了声母皇。 这一次,昭武帝看向宋华安的眼神一如当初在勤政殿时那样,但这次宋华安没有再躲,而是上前一步。 “母皇,小六可以搬来凝晖宫吗?” “给我一个理由。” 宋华安抬头仰视着面前的天下共主,她的母亲,是啊!这是她的母亲! “我想照顾小六,我答应小六要保护她的。” 昭武帝看着两个乱糟糟像个小乞丐的女儿,终是笑了。 “准了!” 第13章 信任 昭武帝答应宋华安让六皇女去凝晖宫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这不符合常理,无数道带着探究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刚达成心愿的喜悦一扫而空,宋华安扣着宋清洛的手不断收紧。 “陛下已经走了,各位是想在这冷宫找个地方住下吗?” 万贵君站在宋华安身前,挡住了所有不怀好意的打量。 “烨弟说笑了,好了,既然无事就都散开吧!”各宫主位闻言,一个接一个地退出院子。 君后是最后一个走的,临走前他对万贵君说道:“以前是我疏忽了,一会儿内务府会把小六的东西送过去。” 随即又低头看向宋华安,“小五身体要是好些了,就带妹妹来坤宁宫坐坐,你大皇姐时常念着你呢!” 等万贵君带着宋华安他们回到凝晖宫已经是晌午了,早就过了饭点,宋华安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敢像往常一样冒失地往桌子上冲,而是低着头偷摸瞄着坐在主位上的万贵君。 “吆?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老实!” “嘿嘿!”宋华安见万贵君没有冷暴力她,立马缩着肩膀,仰着脸弯起唇角,鬼迷日眼地瞅着万贵君,就差搓手了。 刚想往餐桌旁走,突然被身后一道小小的力道拽停,宋华安一转身,就见宋清洛低着脑袋,攥着衣角的指尖泛白,鞋尖的布料被不断顶起。 宋华安默了默,抬头对万贵君说道:“父亲我可以去卧房用饭吗?” 眼瞅着万贵君盯着宋清洛的眼神越来越不善,宋华安紧张地欠了欠身体,挤眉弄眼,一脸乞求。 “去!”最后,万贵君扯着手帕,咬牙切齿地答应了。 回到卧房后,宋华安拿着梳子,解开宋清洛乱糟糟的发带,一下一下梳着。原本宋清洛的脊背僵的笔直,像一块木头。 渐渐的舒服地眯起眼,慢慢向后靠去,窝在宋华安怀里的瞬间,她皮肤下意识抽搐,但见宋华安没什么反应,还是一如既往的一下一下轻拂着她的头发。 于是宋清洛小心又大胆地靠了过去,甚至转身环住了宋华安的腰。 宋华安就这么搂着宋清洛,直到夏生端着食盒走了过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走!我们先吃饭,吃完饭,姐姐帮你洗澡!” 这天,宋清洛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一直紧紧跟在宋华安身后,宋华安的鞋都不知道被踩掉了多少次。 晚上,顺德拿来了一堆内务府送来的新衣和日常用品,宋华安上前翻了翻,都是好料子,没有敷衍了事,这才心满意足。 “小六,快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半天没听到动静,宋华安一转身就见宋清洛翻出了从冷宫带出来的寝衣,还是宋华安送去的那件。 宋清洛脸上难得有了其他表情,洗干净的耳尖泛红,穿着袜套的右脚不自觉向外拐,头上还顶着宋华安扎的双马尾。 宋华安能的吸紧腮帮子转过头,忍着笑意说了句,“不愧是小六,眼光和皇姐一样好!” 天哪!这真是狗血文里的大暴君吗?可爱死了! 晚上,宋清洛躺在里面,宋华安直挺挺地睡在外面,最后实在没忍住,侧身面向宋清洛,才发现宋清洛也攥着被子,眼睛闭得格外用力。 宋华安撅了噘嘴,又开始不老实了,身体慢慢凑近,右手搭在宋清洛身上轻轻拍着,嘴里唱着从万贵君那里学来的儿歌。 看着宋清洛从紧张到放松,眼看着快要睡着了,宋华安凑上去,吧唧一口亲在了宋清洛的脸上。 可怜的小六被吓得从被子里蹦了起来,活像个被调戏的良家夫男,宋华安倒是蒙着被子像个蛆一样的扭动。 “太可爱了!” 直白的疼爱和夸奖让宋清洛脸颊充血,头脑也跟着昏昏沉沉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宋华安就被夏生从被子里刨了出来。 “夏生,你最好有天大的事!” “殿下,您忘了?今日要去上书房啦!” 哦,还真是天大的事呢!宋华安无力地垂下了头。 穿好衣服,被夏生推出门前,宋华安听到了一道怯怯的嗓音。 “皇姐······” 看着也跟着穿戴整齐的宋清洛,宋华安歪着脑袋慢慢清醒,“小六,要和姐姐一起去上书房吗?” 看着宋华安亮晶晶的眼睛,小小的宋清洛对于自家皇姐的小心思一无所知,只有皇姐没有丢下自己的小窃喜。 牵着瘦瘦小小、香香软软的妹妹,宋华安脸上再也没有即将失去自由的苦闷。 只不过再看到不远处等候自己的便宜父亲时,宋华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哼!” 万贵君把手中一大早就准备好的食盒塞进顺德怀里,紫色的外衫划出一道极为潇洒的弧度,重重摔上殿门。 顺德见状,只好抱着食盒跟在宋华安身后,瞅见宋华安皱巴巴的小脸,顺德乐呵呵地说道。 “殿下放心,贵君没生您的气,就是觉着殿下不亲着贵君了。” “散学后,我定早早回来和父亲赔罪!” “嗯嗯。”眼看着快到了,顺德把食盒递给夏生。“前些日子,殿下送给贵君的花,贵君喜欢的不得了,就是有点蔫巴了。” “明白!” 顺德揣着手看着远处从高到矮、从胖到瘦的三个背影,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以后可有的热闹喽!” 当看见上书房门口站着的一堆小太监时,宋华安就知道自己是最后一个到的。 “小六怕不怕?” “不怕!”似乎叫出那声皇姐后,剩下的一切都变得自然而然。 “哎,这么大个上书房也没个后门!” 宋华安接过夏生递来的书袋,又从食盒里掏了一大堆糕点,塞进袋子里。 “殿下,这样不好吧!”夏生一边说着一边紧张兮兮地四下张望。 “那咋了,上课哪有不偷吃东西的。” 扁扁的书袋塞得鼓鼓囊囊,宋华安终于心满意足,牵起宋清洛走进上书房。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扫向了她们。 “嗨!” 宋华安格外淡定,举着宋清洛的手冲在场众人打招呼,像是在炫耀什么。 第14章 上书房(1) 偌大的上书房,被镂空的屏风一分为二,右侧坐着皇子及皇子伴读,一共五人。 左侧坐着皇女以及世家功臣后代,当然其中也夹杂着皇女伴读,一共八人。 见宋华到场后,除了皇子皇女,其余人都站了起来,恭敬地行礼。 “小五来了!” “五殿下万安,六殿下万安” 冲宋华安打招呼的人有很多,脸上都带着对妹妹的亲近之意。 “大姐,二姐,三哥,四哥,早上好呀!”说着又低头向宋清洛介绍着面前这些人的身份。 没过一会儿,宋青落怀里就多了一堆的见面礼。 “小五,来坐皇姐这!” 说这话的人是大皇女宋清怡,她坐在最前面,旁边正好空出来两个座位。 “不了,皇姐,我可不想被沈太傅骂。” 说着,宋华安还不忘冲讲台做了个鬼脸,拽着小六跑到最后面。 “戚风月,我能跟你换个位置吗?” “这?” 戚风月握着手里的扇子下意识看向二皇女,二皇女也没有放着自己的伴读不管,而是笑盈盈的对着宋华安说道。 “小五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沈太傅自是儒雅不过,何时骂过你?” “小五的苦,二姐作为太傅的得意门生自是不懂。”宋华安做作地捧着心脏,好在她年龄小也显得生动可爱。“一见到沈太傅深沉的目光,总叫我自惭形秽。” 说罢,还不忘假模假样的擦一擦眼角。 “真是个小滑头,换不换座这事你得问你大皇姐,皇姐听说你今日要来上学,可早早的就来给你占座了!”二皇女宋清霜撑着后脑勺倚在窗边调笑着。 “原来如此!我以为大皇姐是课业不过关,被太傅压回来重新上课了呢!” “小五何时见你大皇姐课业得过第二?” 三皇子的话一出口,场面一时寂静,偏偏他本人还没察觉。 在场谁都知道宋华安是在开玩笑,但有些玩笑是不能随意接的,就比如你可以说大皇女课业第一,但你不能带上第二,因为万年老二就是二皇女。 宋华安有时候也挺无力的,想装小孩活跃气氛,却总有人带着她拉仇恨。 “见过呀!使枪的时候,弹棋子的时候,大皇姐就没有比过我和二皇姐。” 宋华安鼻子翘的老高,全然一副小孩心性。 宋清爽见状,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且不说你那弹棋子算不算是课业,就算是,也就赢了你大皇姐那么一次。” “那怎么了!我第一次就能赢,这说明我玩棋的天赋好,比大皇姐和二皇姐都好!”宋华安转头看向宋清怡,“大皇姐,你说是不是?” 宋清怡闻言,放下手中的笔,吹了吹写好的策论,“小五说的对。” “皇姐,你们就宠着小五吧!要是让太傅知道小五这么糟践白玉棋,怕是真的要斥责小五了。” 四皇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柔柔的隔空点了点宋华安的脑袋,一脸揶揄。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坐在最后,戚风月你快跟我换呀!” 宋清霜见宋华安上跳下窜的,拽了本书,提了支笔就坐在了宋清怡旁边。 “风月,你坐我位置上吧,给咱的小殿下把位置让开!” “谢谢二姐!” 等桌子被清空后,宋华安拉着被众人刻意忽略的宋清洛坐在了戚风月的位置上。至此,宋华安得以实时看清上书房的全貌。 宋清洛不懂为什么自家皇姐不愿意坐在最前面,但也大大的舒了一口气,她很喜欢皇姐挑的这个位置,可以安安稳稳的藏在小角落里。 宋华安一边从书袋里翻出糕点投喂宋清洛,一边思索原书剧情。 那本书开局就是宋清洛登帝后讨伐边塞十二部,重伤被竺元良救起,勾勾搭搭、缠缠绵绵、黏黏糊糊,少量的剧情里夹杂着大量乱码。 连宋清洛登登基前的遭遇都是通过梦的形式表达的,但是把宋华安和万贵君怎么嚣张作死、尸体如何被投厕写的一清二楚。 仔细想想,在剧情第一章,坐在这个房间里的人都已经被宋清洛杀光了。 按理说,昭文帝如此励精图治,大皇女和二皇女更不是省油的灯,宋清洛是怎么在15岁出冷宫后仅用四年的时间就造反成功的呢? 这不合常理啊! 宋清洛吃的正香,突然察觉到来自头顶上方灼热的视线。 一抬头,就见宋华安左手拇指抵着下巴,食指怼着颧骨,歪着嘴一脸犹疑。 宋清洛看了看自家皇姐,又低头瞅了瞅吃到一半的糕点,随后乖乖巧巧的把糕点递到宋华安嘴边。 “皇姐,你要吃吗?” 宋华安看着上面一排小小的牙龈,有点嫌弃,但一想到早上是她亲自帮宋清洛刷的牙,又觉得还是逗小孩比较重要。 啊呜一口把宋清洛手里的糕点全吞了,宋清洛捏了捏空落落的指尖,有点委屈。 宋华安见状笑了,从昨天宋清洛吃着碗里盯着盘里开始,她就知道宋清洛和夏生一样是个顶顶看重食物的小孩。 宋华安越瞧越觉得可爱,伸出手放在宋清洛的脸颊上使劲团巴。 揉着揉着,上书房安静了,沈嬛进来了,宋华安连忙坐端,趁着沈嬛低头翻教案的功夫,从书袋里摸出半块雪花酥,塞送宋清洛嘴里。 吓得宋清洛死盯着沈嬛使劲嚼嚼嚼,虽然她没上过课,但在场的氛围让她知道偷吃东西这个行为是不对的。 好不容易咽下去,一转头就看见自家皇姐也在嚼嚼嚼。 这也不怪宋华安,她是真觉得偷吃的就是要比其他时候的好吃太多。 姐妹俩自以为很隐秘的动作,被坐在右边的小男孩看的一清二楚。 沈临熙瞅着宋华安鼓鼓囊囊的脸颊,轻笑出声,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在祖母的课上随意开小差。 这就是五殿下呀!真是和祖母说的一模一样呢。 沈临熙抿着唇,抬头就看见坐在前方江时川也在侧眸打量着宋华安。 斜睨了半晌还转过头嫌弃的轻声啧了一下。 沈临熙移开视线,眨巴着睫毛,下唇抿着上唇,食指轻轻拨了拨羊毫。 第15章 上书房(2) 整整一个时辰,宋华安袋子里的零食都吃完了,沈太傅手里的书还没放下。 宋清落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双手垂在膝盖上,坐得格外端正,只是眼神早已飘忽不定,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还有和饿肚子一样难熬的时刻。 宋清洛见沈太傅背过身去,终于敢侧身去瞧瞧自家皇姐,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只见宋华安坐得端端正正,双目紧闭,显然是睡着了,眼瞅着沈太傅马上就要看过来,宋清洛刚想提醒宋华安。 就见宋华安不知何时又睁开眼睛瞪着前方的兰花,原本轻薄的双眼皮,又宽又厚。 等沈太傅再次移开视线时,宋华安的眼皮又缓缓合上,看得宋清洛目瞪口呆。 “今日的课程就先到这里,请各位拿出纸笔,写下今日的所思所想。” 看着周围人窸窸窣窣提笔写字模样,宋清洛紧张地攥紧了衣袍,下意识低头把自己缩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张画着胖乎乎小鸟的纸递到了她面前,虽说线条不怎么流畅,但也挡不住它的可爱。 宋清洛猛地转头,就见皇姐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 “没关系,我们还小呢!” 宋清洛攥紧的拳头松开了,连带缩着的脖子都伸直了。 虽说宋华安是想要安抚宋清洛,但也说的是真话,看这上书房的课程安排,就知道皇室压根没想着让后出生的皇子皇女学真东西。 若是真想让她们学出个名堂,再怎么说也会按年龄分班,哪里会搞什么大锅炖。 一开始宋华安也不理解是为什么,但后面仔细想想,也能想得通。 这样做一来可以保证皇长女的地位,稳固朝堂。二来也可以筛选出真正的人才,若是在这种学习进度完全不一致的情况下,还能跟上,且学有所成,那后浪拍倒前浪也是理所应当的。 “六殿下!” 闻言,宋清落和宋华安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一旁的沈太傅,宋华安眨巴着眼睛看着沈嬛,不经意地把画着小鸟的纸从桌子上抽了下去。 “太傅,辛苦啦!” 沈嬛看着宋华安不着调的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她确信宋华安是聪明的,可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好好学习呢? 她承认,在她心里宋华安和其他皇女是不同的,因为宋华安本就和其他人不一样。 在这上书房里有两种人,一种是皇亲国戚,另一种是世家子弟。 皇亲国戚虽表面上对她礼遇有加,但眼里透出来的傲气是怎么也藏不住的。世家子弟对她格外尊敬,但每句话都带着目的。 唯有宋华安从来不以皇女自居,把她真真正正地当作一位师长。 “六殿下,这里是我整理的一些入门书籍,您可以带回去看看,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微臣,也可以问问五殿下。” 哦吼!宋华安歪头看向沈嬛递给宋清洛的书,和她准备得一模一样。 真不愧是我!都能和文学大拿同屏了! 宋华安骄傲地点了点头,对自己格外满意。 “但是书法还是不要和五殿下学习了。” 一听这话,宋华安脸瞬间皱成了一团,但接下来还有让她更崩溃的。 “五殿下,还请提笔抄写一下刚刚学习的内容,微臣好检查一下殿下的进度。” 宋华安闻言抬起头,双手相扣放在胸前,“太傅,今日出门太急,忘记带纸了!” 沈嬛俯身从桌案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宣纸摆在宋华安面前。 宋华安尴尬的抿了抿唇,两个月没来,都忘了笔墨纸砚这些东西上书房都有备用。 宋华安认命地低下头,眯起死鱼眼,开始磨墨条。可惜再怎么拖延时间,该来的终究会来。 宋清洛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宋华安抄起笔摆出最端正的姿态,写下最扭曲的楷书。 沈嬛看着宋华安毫无长进,且退步不少的笔力,背在身后的手指开始抽搐。 哪怕宋华安脸皮再厚,看着自己笔下丑陋的产出,也不免有些心虚。 “殿下!” “在。” “前些日子给您的字帖,您练了吗?” “练了。”练了一张也是练呀! “殿下,下课后您先留一下吧。” 这下宋华安是真想哭了,九年义务教育没留的堂现在也是补上了。 “小六,待会儿先让夏生送你回去。” 宋清洛抬头望着宋华安,“小六等皇姐,一起回!” “呜!不愧是阿姐的好妹妹!” 就这样,门口的小太监一个接一个被自家主子带走,唯独剩夏生提着食盒孤孤单单地朝里张望。 “公公,五殿下让奴婢转告您,有事要与沈太傅相商,让您不必紧张,先回宫,两个时辰后再来找她。” “哈?” 沈嬛让宋华安留堂的声音不大不小,但也刚好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听清了,是以在离开前纷纷对宋华安投来同情的目光。 除了一个穿着劲装的男童,这也是宋华安第一次见江时川。 现如今男子的服饰大多是一件道袍,外搭一件轻薄的披风,仙里仙气的。 但江时川不同,一身红色的劲装,配上黑色的束腰,头上还戴着一条嵌着白玉的抹额,虽说不过六七岁的年纪,但怎么看怎么俊俏。 宋华安双手环胸,面露欣赏,但在江时川眼里就是调戏。 于是宋华安就见原本唇红齿白的小少年,脸颊突然涨得通红捏着拳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瞪得她莫名其妙。 “既然六殿下也留下了,那不妨也一起跟着学习。” 于是乎,五岁的宋清洛捏着宋华安特意给她准备的毛笔,照猫画虎地模仿宋华安的姿态。 那股认真劲看的沈嬛直皱眉,学姿态是没问题的,因为宋华安就靠姿态唬人,但若是连那笔烂字都学了去,那就太糟糕了! 但无论沈嬛再怎么转移宋清洛的视线,到最后宋清洛还是会把目光移到宋华安身上。 最后沈嬛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握着宋华安的手不间断地教。 离开上书房时,宋清洛学会了怎么握笔,宋华安依旧只知道该怎么握笔。 “祖母?” 见宋华安他们离开后,沈临熙从旁边的小屋走了进来,看向坐在讲台上皱着眉的沈嬛。 “怎么就教不会呢?” 沈嬛看着宋华安软趴趴、歪歪扭扭的字陷入自我怀疑。 “玉奴,你来写一下这个!” 沈临熙凑过去,辨认了好几秒,才确定那是礼记中的一句。 提笔写完交给沈嬛后,沈嬛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说怎么可能会是我的问题嘛!” 第16章 上书房(3) “哎!” “皇姐,你别难过,小六觉得,觉得皇姐的字写得很好看!”宋清洛握着小拳头,皱着眉努力憋出一句丧良心的话。 “哈、哈”宋华安张着嘴笑得很命苦,“真的吗?” 宋清洛想起沈嬛做的示范,以及宋华安自己画的那两笔字,有些心虚地咬着上唇。 “虽然,虽然沈太傅字写得好一些,但皇姐握笔的样子比她好看,而且皇姐长得也比她好看!” 说到最后,宋清洛甚至张开手蹦了起来,睁着黑亮亮的大眼睛一脸崇拜地望着宋华安。 “嗯!皇姐觉得你说得很对!”宋华安撸了把宋清洛毛茸茸的脑袋,牵起她的手,“走!去御花园!” 在房间里憋了一上午的万贵君,翘了坤宁宫的请安,最后还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亲自去小厨房做了盘点心和宋华安平时喜欢的菜放在一处,等宋华安回来一起用午膳。 “父亲,儿臣回来啦!” 听着宋华安欢快的声音,万贵君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快步走到门口,就见宋华安穿着鹅黄色的衣裙,蓝色的书袋坠在腿侧,手里高高举着一束五颜六色的花,牵着个小孩兴冲冲地朝他跑来。 万贵君红着眼眶,侧过头去。 罢了,这怎么能怪宋清洛呢!安儿喜欢的自是没错,都怪宋清洛她爹是个不争气的!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万贵君一把搂住冲过来的宋华安,摸了摸她的头,一如往常轻柔的关切。 “沈太傅留儿臣有事相商,所以回来晚了,儿臣见御花园的花实在开得漂亮,就想起了父亲。” 宋华安说着,就把手中的花递到了万贵君眼前,万贵君也笑着接了过来。 他心里很清楚宋华安的虚张声势,但也给面子地没有戳破她的小傲娇。 “对了,小六也摘了一束,父亲看看喜不喜欢?”宋华安说着就把身后的宋清洛拽了出来。 宋清洛脚趾抓地,抿着唇抬眼看向神色清冷的万贵君,努力回想路上皇姐教她的话。 “尹,尹叔叔,这是我摘的花,送给您!” 看着宋清洛畏首畏尾的样子,万贵君心里还是有些不喜,但他也知道宋华安是真心想缓和他们的关系,毕竟连宋清洛手里的花都是万贵君往常喜欢的。 “叫我万贵君就好,坐下吃饭吧!” 见此,宋华安和宋清洛齐齐松了一口气,凝晖宫的餐桌上也迎来了第三位主子。 “今日都学了些什么呀?”万贵君一边给宋华安夹菜,一边问道。 宋华安一边回答,一边站起身给一旁埋头扒饭的宋清落夹菜。 “那是难了些,真是辛苦安儿了。” “是呀!是呀!不过等大皇姐和二皇姐走了,应该就没有那么难了。” 听着宋华安的话,万贵君的眉头微微皱起,“你大皇姐还没离开上书房吗?” 宋华安嘴里嚼着肉丸子,摇了摇头,“没,听二皇姐说,大皇姐今日是特意来看我的。” 宋华安一边说着,一边抬头观察万贵君的脸色。 按理说,皇女五岁启蒙,皇子七岁启蒙,到十四岁时就要离开上书房了。 而昭武帝的几个孩子中,大皇女已经十五岁了,二皇女已满十三,并且大皇女已在吏部任职,二皇女也已经搬出来皇女所,二人都不常来上书房,但今日却都到齐了。 虽说,很有可能只是来尽一些长姐之宜,但有些东西万贵君必须做到心中有数,毕竟皇子皇女的动向,就代表了后宫君侍的动向。 “没事,若是安儿喜欢你皇姐,改明父亲备些礼带你去找她们玩儿,若是安儿不喜欢,也大可放心,自有父亲在。” “嗯嗯!”宋华安咽下嘴里的菜,朝万贵君重重地点了点头,“安儿喜欢皇姐的,但安儿更想和小六一起玩!” 宋清洛听到这话,脸往碗里缩了缩,万贵君见状给她盛了一碗汤。 “对了,父亲,今日上书房多了好些人!” 万贵君慢悠悠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那些都是你母皇从各家大臣里挑选出来安排进上书房的,安儿平日里也可看看,挑个喜欢的做伴读。 “哦哦!” 似是想起了什么,万贵君又补充道:“里面应该还有你三皇兄和四皇兄的伴读,一个是沈太傅之孙沈临熙,一个是宸淮王的儿子江时川。江时川性子有些跳脱,离他远些,免得伤了你。” 说这话时,万贵君眼里隐隐有些嫌弃。 “我知道啦!”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宋华安一直在思索万贵君说的话,宸淮王是永晔唯一的异姓王,掌握永晔三分之一的兵力,尹母没去世之前更是尹家世交。 只不过自尹母死后,宸淮王再也没有上门拜访过。想必那个翻她白眼的小孩儿就是江时川,毕竟身上那股子武将劲藏也藏不住。 我说呢!母皇怎么会给皇兄选这样一位伴读,原来是质子啊! 至于沈临熙,应该就是最后出去的那个小仙男了,好像没瞧清楚正脸。 就在宋华安思考她和宋清洛未来伴读的人选时,被宋清洛拽住了衣袖。 “皇姐,过了。” “什么过了?” “走过了!” 宋华安一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三过房门而不入了。 “瞧我这脑子,走走走,还有十张大字没写呢!” 当天晚上,宋华安一边给宋清洛教三字经,一边借着烛火拓着字帖描字,宋清洛学的很快,宋华安描的也很快。 歪门邪道一套一套的,丝毫没有教坏小朋友的自觉。 第二天,沈嬛拿着要笔锋没笔锋,要灵气没灵气的大字眼皮抽搐。 随后就从书本下抽出厚厚一本诗册,“既然殿下喜欢描红,微臣就将前些年抄写整理的诗集送给殿下,还望殿下每日描十五章。” 什么?多少?十五章? 宋华安看着不怒自威的沈嬛,终究还是气虚! 中式教育,你赢了!我他爹的都成皇女了,面对老师,还是唯唯诺诺! 这还不是最糟,最糟的今天宋清怡没来,前排空了出来,于是乎沈嬛就把宋华安安排在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两个时辰过去,各种治国之道、为官之道、民之道、君之道,听得宋华安脸都木了,藏着的零食愣是没能拿出来,就连一贯坚挺的宋清洛都一头栽倒在了宋华安的胳膊上。 这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该听的吗?这是吗?太煎熬了,真的是太煎熬了! 就在宋华安以为苦日子已经到头了,万万没想到下午的课更是磨人。 第17章 上书房(4) “我不是不用学习武艺的吗?” “这个微臣也不是很清楚呢,前些日子陛下说您的身体已无大碍,虽有些体弱,但一些简单的锻炼还是可以的。” 宋华安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原本她只是打算来送小六上课,顺便加油助威的,毕竟眼前这个笑眯眯的禁军统领的课出了名的变态,她连茶汤都备好了。 “真的是母皇亲口提的吗?” 虽说前些日子死里逃生后,宋华安的身体比以往要好很多,但怎么着也不能一下子就让她吃苦学武啊! 到底是哪个瘪犊子害的她! 皇宫另一头,正蹲在墙角满脸黑灰的赵茹猛地打了个喷嚏,“受寒了?”赵茹给自己把了会脉,继续给炉子扇扇子。 “这微臣就不清楚了,消息是沈大人递给微臣的。”奚青笑眯眯地给宋华安上眼药 宋华安看着尘土飞扬的校场,嘴唇都在哆嗦,不就是几张大字吗?怎么可以这么小心眼! 社畜这种被pUA精包装过的产物,可以是沉默的牛、拉磨的驴、脱缰的马,但就是很难成为积极向上、活力满满的人。 而宋华安就是这么一个每天幻想在健身房酷酷撸铁,但实际很讨厌运动的社畜,所以当宋华安换上练功服,站在队伍末端时脸拉得老长。 “皇姐,还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我可太好了!” 宋华安的语气平静极了,只是配上那张怨气十足的脸怎么看怎么可怕。 “殿下,跑步什么您就先不参与了。” “哦!” 宋华安抱着胸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看着八个人排成一列,一圈一圈地跑,渐渐地排在队尾的宋清洛被越甩越远。 宋华安皱着眉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就在宋清洛再次跑到她面前时,宋华安刚想开口,又缓缓闭上了。 只因为宋清洛神色虽有些狰狞,但没有半点不情愿,想想来的路上宋清洛蹦蹦跳跳的样子以及在冷宫和太监抢东西的狠劲,宋华安笑了。 这小屁孩还挺倔! 就在宋华安要归队时突然瞥到了藏在土墙后面的一个黑影,似是察觉到了宋华安的目光,那道影子一下子蹿出去老远。 “殿下,可以归队了!” “来了!” 宋华安没有再管藏起来的人是谁,因为她要扎马步了。 前十秒宋华安还觉着一般,三十秒后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第六十秒的时候宋华安开始思考坚持的意义。 “我不行了!”宋华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那殿下先去旁边休息吧!” 看着禁军统领真诚的目光,宋华安有些装不下去了,默默爬起来,路过白着小脸还在坚持的宋清洛时还不忘握爪加油。 宋华安本以为自己会愧疚,结果真的是想多了,当坐在夏生不知打哪搬来的躺椅上,喝着清凉的茶饮时,宋华安只觉得惬意,尤其是在看到场上还在苦苦坚持的八人时,更惬意了。 宋清霜看着不远处双手抱头一脸享受的宋华安,嘴角缓缓勾起,转头继续跟着教官挥着拳头。 除了室内的课程,室外皇女们还要学习武艺、骑射、布库等,这些东西只要皇女没及冠就得一直学,不过这些课程倒是没像文治课一样变态,是按照年龄安排学习进度的。 一个时辰过去,年纪最小的宋青洛也坚持不住,从场上退了下来,窝进了宋华安的怀里。 宋华安搂着她,在她身上捏来捏去,放松肌肉。宋清落闭上眼睛,吸着小甜水,享受着神仙一样的服务。 “小六真厉害,居然可以坚持这么久!” “也没有啦,大皇姐和二皇姐她们坚持得更久,还有其他人。”宋清洛挠着脑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怎么会?能坚持那么久,那是因为她们年纪大,等小六长到和她们一样的年纪,肯定能坚持更久!” “真的吗?” “当然啦!” 宋华安看着宋清洛一脸笃定,毕竟在原着设定中,宋清洛的武功无人能及。 到了末时,一天的课程终于结束了,宋华安拖着疲惫的身子和一脸兴奋的宋清洛回到了凝晖宫。 “安儿,怎么样?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万贵君一脸焦急地搂着宋华安转来转去,生怕宋华安承受不住再次病倒。 “父亲放心,儿臣没事儿!” “怎么会没事呢!这该死的禁军统领出了名的严格,真是苦了我的安儿了。” 万贵君抱着宋华安就是抹眼泪,听得宋华安满脸尴尬。 “父亲,其实……” 在得知宋华安在树荫下躺了一下午之后,万贵君的咒骂声明显一噎。 “那,那也不能吹风啊,你等着,赶明儿父亲就去求你母皇,让她收回成命。” “父亲,不用啦!其实看皇姐她们训练还蛮有意思的。” 万贵君一听,破涕为笑,捏了捏宋华安的鼻尖,“你呀!” 晚上,宋清洛站在一旁舞着拳头,兴奋地回味自己一天的学习成果。宋华安伏在书案上,提着毛笔疯狂描红。 “殿下,沈太傅怎么……” 嚼嚼嚼,“给您布置这么多课业呀!” 夏生盘腿坐在桌角下,惬意地剥着核桃,看的宋华安一阵恼火。 “你怎么这么闲?赵太医给你的药典你都背完了?” “背完了,奴才昨个就背完了,明天奴打算去找赵太医兑现承诺!” 看着夏生摇头晃脑,得意的小模样,宋华咬着后槽牙,皱着嘴唇露出上面的一小排牙齿,神色狰狞。 但看到夏生转头,又露出一副温和的模样,笑眯眯地说道:“那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到时候把那块红玉当作拜师礼!” “那怎么能行?!那可是殿下的生辰礼!”夏生急得一屁股坐起来直跺脚。 “没关系!毕竟是拜师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空着手去呢?” “殿下……” 夏生感动直抹眼泪,殊不知宋华安在心里正盘算着该怎么让赵茹疯狂给他加课业。 半个月前,当得知夏生想要学医后,宋华安就立马带着他去了太医院。 赵茹看到宋华安的一瞬间,脑子里就开始盘算自己的身家性命够不够宋华安这次霍霍。可当得知只是夏生想要学医后,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赵茹并不是死板的人,这些年她教的学徒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只不过再多一个人罢了。 当天她就给了夏生一包药材和一本厚厚的药典,告诉夏生,只要他能记住那些药典,并且整理出那包药材的特性,就能收她为徒。 看着高兴得上蹿下跳的主仆二人,赵茹的表情更是一言难尽,“殿下,您以前不是这样的呀!” 宋华安转头笑嘻嘻地看向赵茹,“我只是病了,没有力气而已。” 赵茹闻言,恍惚间似是看到了宋华安小时候小天使的模样,耸了耸肩膀,笑得一脸苦相。 第18章 撒泼 接下来的几天宋华安过上了寅时起床梳洗,卯时去上书房晨读,辰时文治课,巳时书法课,午时用午膳,未时开始学习骑射、摔跤、武艺等。如果幸运的话她申时就可以回宫,然后再写两个时辰的课业,如果不幸的话,那她就得苦熬到凌晨。 每每这个时候,宋华安就开始思考人生,尤其是得知没有周末的时候,宋华安更是眼前一黑。 “你是说我一年只有十天的假期?” “是的,殿下。” “可是我之前不是这样的啊!” “之前是顾及您的身体,现下您已大好,就可以像您的长姐一样潜心向学了。” 宋华安看着面前那张轻薄苍老的嘴唇张张合合,吐出来的字却叫人心凉了半截。 “夏生,走,快走!” “皇姐你要去哪里呀!”宋清洛看着宋华安踉跄的背影,赶忙跟了上去。 “小六啊,皇姐去见你母皇,再这么熬下去,怕是清明还没到你就要提前给皇姐烧纸了!” 宋华安一路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跑到御书房,门口的侍卫和内侍一看是她倒也没刻意阻拦。 昭武帝正批着奏折,就见一个宋华安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二话不说,扑通抱住她的大腿,开始干嚎。 “母皇——呜哇——!” 昭武帝手里的朱笔一顿,轻轻甩了甩自己腿上的挂件。“你这又是闹哪出?” 宋华安抬起脸,努力挤出两滴眼泪,小鼻子一抽一抽,“母皇,儿臣……儿臣快不行了……” 昭武帝继续拿起奏折,弯了弯唇角, “哦?太医又说你病了?还是说又想把谁带进凝晖宫?” “不是那个!”宋华安把眼泪一抹,表情悲愤,“是上学!儿臣每天寅时就起,天都没亮!又要背书,又要写字,下午还要拉弓骑马……儿臣这小身板受不了啊!您看,儿臣都饿瘦了!“ 宋华安抱着昭武帝的腿使劲蹭了蹭,眼泪鼻涕糊了一身。 昭武帝看着宋华安专心致志拿她的凤袍擦脸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放下笔,慢悠悠地问:“所以?” “所以……母皇您就心疼心疼儿臣,”宋华安眼睛一亮,仰着小脸提出诉求,“儿臣能不能……少上半天?不,一天就上半天也太累了,隔天去一次行不行?” 昭武帝沉默地看着她,没说话。 宋华安见状心里直打鼓,但一想到未来天不亮就得起床的日子,厚着脸皮开始撒娇。 她抱着昭武帝的腿轻轻摇晃,奶声奶气地拖长音:“母皇——最好了——求求您了嘛——” 不知道宋华安谄媚了多少句,昭武帝终于有了动作,她俯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宋华安的小脑袋上,表情堪称和蔼。 “安儿啊,”昭武帝的声音异常温和。 “嗯嗯!”宋华安猛猛点头,满眼期待。 “既然你还有力气从上书房跑到朕这里来哭嚎……”昭武帝的笑容越发慈祥,“想来有的是力气,朕也没必要让奚统领照顾你了,从明日起,就跟着你皇姐一起学武吧。” 宋华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小嘴张着,那点假哭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母皇?!”她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尖叫。 昭武帝已经重新拿起朱笔,轻飘飘地撂下一句:“再嚎就三倍,现在,回去抄你的书。” 宋华安:“……” 她松开手,像个被戳破的皮球,蔫头耷脑、魂飞魄散地一步一挪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要生个三千两的小病,让所有人后悔! 昭武帝瞥了一眼宋华安那备受打击的小身板,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宋华安像个游魂一样飘出了御书房,坐在门槛上,揪着顺和手里的拂尘。 她连现在的功课都搞不定,还三倍?不愧是亲娘啊!下手就是没轻没重。 “哎哟喂!我的小殿下呀,咱家这拂尘可经不起您这么造啊!您还是早些回上书房,免得课业又落下了。” 宋华安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倒在顺和身上,“不去!在这还能躲躲懒,回去就真没救了。” 就在这时,大皇女宋清怡来找昭武帝,远远就瞧见宋华安一副霜打茄子的蔫样,停下脚步,笑盈盈地问道:“小五,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宋华安抬起头,看着宋清怡那张写满三好学生的脸,委屈瞬间决堤,嘴角一扁,带着哭腔控诉:“皇姐……太难了,上学太难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用上学了,沈太傅欺负我,母皇她、她也欺负我!” 宋清怡闻言,撩起裙摆,同宋华安一道坐在御书房的门槛上。 “你找母皇哭诉了?” “嗯嗯,我,我也没有不想上学,只是功课太多了,起得太早,我困……”宋华安抽抽噎噎,“我就去找母皇,想求她给我减一点……就减一点点……” 宋华安伸手比了一个小小的缝隙,宋清怡了然一笑,“然后被母皇驳回了?” “何止是驳回!”宋华安嚎的更大声了,像是故意说给某人听,“母皇坏!她说我太闲了,还有力气跑去哭,要我的功课……加倍!” 说到最后,宋华安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仿佛天塌地陷。 “噗,殿下可不能假传圣旨呀!”站在一旁的顺和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又没有说错,母皇今日让我练武,明日就会给我加课业,就像小时候都答应我了只要我乖乖喝了药,明日就没有了,结果明日端来了两碗!” 听到这里,宋清怡用拳头抵住嘴唇,假装咳嗽掩饰笑意,“咳,嗯……我记得那两碗药小五全吐母皇身上了。” “咳咳,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宋华安心虚地挠了挠头,然后猛地扎进宋清怡怀里。 “皇姐,你最好了,我一定是皇姐最喜欢的妹妹,既然皇姐最喜欢小五,就帮小五求求情好不好!” 宋清怡努力压下嘴角,摸了摸宋华安的脑袋,“小五自然是皇姐最喜欢的妹妹,正因如此,皇姐才要说,母皇此举是为你好,我等身为皇女,文韬武略乃是本分,岂可懈怠?” 说着说着,宋清怡有片刻愣神,“再者说,你找母皇说这个……不是自投罗网吗?母皇最厌怠学之人。” 第19章 小六的自白 “才不是呢……”宋华安凑到宋清怡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 “母皇才不是讨厌怠学之人,她从来没有因为课业责骂过我们,上次皇姐在勤政殿不小心睡着了,是母皇让顺和公公帮皇姐盖了毯子哦!小五都看到了。 还有上上次,母皇说皇姐太辛苦,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才是!” 宋清怡听到这话,下意识抬头望向顺和,只见顺和笑眯眯地低下了头。 “小滑头!”宋清怡伸手把宋华安的脸推远,站起身说道:“好了,皇姐要去忙了,小五也快点回去吧!不然沈太傅又要罚你了。” “哦!”宋华安看着宋清怡的背影,语调拖得极长。 宋华安撑着脑袋,悠哉悠哉地往上书房赶,夏生在一旁泪眼汪汪,“以后可苦了小殿下了!” 宋华安一听这话,嘴角一咧,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傻了不是,功课是死的,人是活的,寅时起不来,就翘了卯时的晨读,辰时再去,反正辰时又没有夫子。背书枯燥,就往话本上包书皮,挑着有趣的先看。骑射实在疲惫,我就装病。总之……苦了谁,也不能苦了我自己,母皇又不会日日盯着我一个人的功课。” 夏生眨巴眨巴眼,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殿下,这能行吗?” 宋华安直起身子,又恢复了皇女的潇洒, “我都打探好了,沈太傅一个月只有十五堂大课,其余夫子平日里根本见不着母皇,也告不了我的状。只要我样子装到位,不要太过分就没什么问题。” 既然撒泼打滚没有用,那就自己给自己找条出路,宋华安顿时觉得人生又年轻了不少。 而御书房内,昭武帝看着眼前月朗清风的长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见着小五了?” “瞧见了。”宋清怡一边磨墨,一边说道,“小五年纪小了些,一些胡话还望母皇勿怪。” “哼!我要是真放在心上,早就不知道被气死多少回了,这个皮猴子越长大越不让人省心,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等着吧,以后上书房可有的闹了。” 宋清怡闻言扶着衣袖,手下的动作轻缓平和,却在看向昭武帝桌面上摆着的笔架时,愣了愣神。 她记得笔架上缺的那一角是她五岁时砸的,怎么以前就没注意到呢! 说时迟那时快,当天晚上回去,宋华安就扒了所有课本的封面,妥帖地粘在话本子上,手艺活硬生生干到了丑时,愣是没觉得累。 第二天她也没大胆到直接翘了晨读,而是每天都晚到那么一点,甚至为了不那么引人注目,每次都让小六把最后一扇窗户打开,趁着没人注意偷摸翻进去。 每到这种时候,宋清洛心里又刺激又激动,虽然她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当皇姐眨巴着眼睛看她的时候,她总是不忍心拒绝。 而且,她私底下认为夫子讲的那些东西还没皇姐讲得厉害。短短一个月,皇姐已经给她教完了三字经。 每天晚上都会给她读史书,时不时还点评两句,和那些世家大儒做的批注不同,皇姐的发言很大胆,却格外有道理。 只不过这两天皇姐不给她讲史书了,开始给她讲法经了,总是讲两句就问她记住了没,好像生怕她变成坏小孩。 宋清洛觉得一定是自己在冷宫打架的样子吓到皇姐了,她坐在上书房里撑着脑袋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突然想起去年也是这样的天气,她藏在壁橱里真想把自己一把火点了。 阴冷的空气扎得她生疼,宋清洛努力回想当初的感觉,越想身上越暖和,摸着脖子上厚实的羊毛领,宋清洛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她第一次见皇姐是她三岁的时候,那时候还是夏天,皇姐穿着粉色的小袄被一群人簇拥着,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没一会儿,人走光了,却留下了一盘荷花酥,那滋味让三岁的她想了好久好久。 第二次是两个月前,也是在御花园,她听说御花园举办了赏菊宴,寻思着应该有不少好吃的,结果她刚踩好点,皇姐就蹲在了旁边,她快被吓死了。 第三次是在冷宫,皇姐一间间推门的时候,就像那些想要欺负她的老太监,皇姐比老太监聪明,很快就找到了她,但没有欺负她。 后来她和皇姐就有了无数次见面,她永远都忘不了,她缩在冷宫柴房的角落,透过缝隙看到皇姐穿着光鲜的锦袍,眼睛亮亮的,怀里抱着一个食盒坐在台阶上说梦话。 是的,对那时的她来说,皇姐说的可不就是梦话嘛!皇姐走后,她在原地蹲了好久好久才敢上前,笨拙地打开食盒后,她又找到了比荷花酥更好吃的东西。 第二天,就在她打算把药当饭吃的时候,皇姐又来了,这次她带了好多好多点心,皇姐说这些点心她可以吃两天,但是她半个时辰就吃完了,因为如果不快点吃,就会被抢走。 那天晚上她肚子疼了好久好久,就像是被压了一块秤砣。 第三天、第四天、往后的好几天,皇姐都会带各种各样的好吃的,渐渐地,她不再只想着吃的,会认真聆听皇姐说的那些话,悄悄地在心里附和。 第十天的时候皇姐不止会带点心吃食,还会带一些衣物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那天晚上,她偷摸去了御花园借着湖水洗了澡换上她的第一件新衣服,不大也不小,刚好合适。 她开始期待,一天里好像就只有皇姐来的这点时间是亮的,是能填饱肚子的。她甚至会在皇姐来之前,用手帕使劲擦脸,虽然她并不敢出现在皇姐面前。 有一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坐在破屋檐下,看着雨幕,心想皇姐今天也许不会来了,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绝望又一点点漫上来,她把自己紧紧抱着。 可是没等她伤心太久,雨幕里就冲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把漂亮的油纸伞,衣摆全湿了,怀里却紧紧护着食盒。 她狼狈地藏起主殿,心脏怦怦直跳,甚至期待着皇姐进主殿躲雨,那样的话皇姐就会发现她,可能会像上次一样摸摸她的头。 “今天有肉馅的……”皇姐喘着气,把干爽的食盒放在主殿门口,并没有进来,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她透过门缝可以清楚地看到皇姐后颈上细小的绒毛,毕竟她们就隔着一扇门而已。她一直看着,看着皇姐把那顶漂亮的油纸伞放在食盒边,冲进雨幕离开了。 那一刻,她觉得心里胀胀的,又酸又软,这是一种她从来没体会过的感觉。但很快,另一种熟悉的情绪像毒草一样悄悄钻出来——害怕。 皇姐那么好,为什么会对她好?她那么脏,那么没用,住在冷宫谁都能踩一脚。等皇姐发现自己一无是处后,是不是就不来了? 这种害怕比饿肚子、挨打还让她难受。 再后来那些老太监又来抢她的东西,抢她好不容易才藏好的东西,那是她第一次还手,也是第一次尝到了被人保护的滋味。 “噗嘶噗嘶!小六!” 宋清洛一抬头就看到自家皇姐顶着呆毛,鬼鬼祟祟地翻窗户,鼓鼓囊囊的怀里肯定藏着带给她的小零食。 有皇姐在,真好! 第20章 捉弄 宋华安的摸鱼大计持续了一个多月,这期间上书房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小动作,但没人告发。 毕竟除了二皇女,现在上书房身份最尊贵的就是宋华安了,尤其是在宋清霜不常来上书房的情况下,宋华安更是人群中的焦点。 似是发现宋华安上课喜欢偷吃的小爱好,几乎每天都有人给她带宫外的小吃,当然,宋华安也没拒绝,照单全收。 只不过会把从凝晖宫带来的点心从分给小六一个人变成分给所有人。 对于这一点,宋清洛有点不开心,但宋华安总有办法安慰她,比如给她单独带一份,或是给她一些别人都没有的。 由于宋华安机的灵搞怪且没有皇女架子,导致她很快就成了上书房的孩子王,尤其是在她拿出五子棋、飞行棋、大富翁等一系列卡牌游戏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那些年纪比她大的孩子一开始还会装模作样站在一边看她们玩,但时间久了,没一个能按捺住的。 就在各种各样的折腾下,宋华安和宋清洛圆润了不少,上书房的学子也调皮了不少。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宋华安带来的东西,江时川就对这些意见很大。 不过宋华安分点心的时候从来没落下过他,看江时川恼羞成怒地跑开也成了她每日乐趣之一。 辰时三刻,终于等到了宋华安偷偷从窗外翻进来,一时间所有人的余光都飘了过来,坐在前面的恨不得后脑勺上长双眼睛。 宋清洛扶着自家皇姐坐下,然后看着宋华安从绣着缠枝莲的锦袋里摸出今日份的军饷,将其中单独分出来的一小包给宋清洛后。 宋华安把剩下的糕点递到了旁边的桌案上,“怀今!快传过去!” “殿下,这不好吧……”坐在宋华安右侧的镇国公家小孙女咽了口口水,声音细细的,迅速接过糕点向前传,动作没见一点犹豫。 宋华安见此也挺无语,周怀今比她大一岁,也是整个上书房最谨慎、最胆小的人。 但根据宋华安的观察,周怀今肚子里的坏水可不少,玩大富翁的时候看起来唯唯诺诺的,但阴起别人来也没见手软。 浓郁的甜香立刻飘满了整个上书房,很快连男席那边都分完了,照旧剩了一块。 几个年纪相仿的学子就这么举着书,迅速把糕点塞进嘴里,幸福地眼睛都眯起来,像一群偷腥的小猫。 上书房里没有老夫子,他们也没有吵闹,就这么偷偷摸摸享受这份甜蜜的小刺激。 宋华安一边嚼着周怀今从宫外带回来的果脯,一边透过屏风观察江时川。 他显然也闻到了味道,那小巧的鼻翼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脊背却挺得更直了,握着书册的手指收紧,一副“尔等俗物,休要扰我清修”的模样。 不过就他书上写的注释一看就是上课睡觉画的波浪线,连夫子布置的抄写作业上的那两笔字也就比宋华安好看一点点。 上个月的考试宋清洛倒一,宋华安倒二,江时川就是那个倒数第三, 宋清洛捏着果脯恶趣味地弯起嘴角,一转眼就看到沈临熙也在看她。 沈临熙今年才七岁,是沈太傅的孙子,因天资聪颖被特许入上书房伴读。 在宋华安眼里他是个非常符合刻板印象的小古板,做事一板一眼,规行矩步,偏生了一张粉雕玉琢的脸,严肃起来只让人觉得可爱。 就在宋华安下意识坐得端端正正想给他打招呼时,沈临熙却迅速低下头提笔勾画,看样子是忙着学习。 宋华安撇撇嘴,百无聊赖地等到了休息的钟响,把藏在抽屉里的棋盘、卡牌分给围上来的小伙伴后,宋华安便捏起一块做得格外精致、桂花蜜淋得格外多的栗粉糕,溜达到江时川的案前。 “江小公子,”宋华安故意拖长了调子,将糕点在他眼前晃了晃,“用功这么辛苦,饿不饿呀?要不要尝尝这个?” 那诱人的甜香几乎怼到了人鼻尖,江时川的小脸瞬间绷紧,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视线死死钉在书本上,硬邦邦地回答:“谢殿下厚爱,臣不饿。” “真不饿?”宋华安又凑近了些,几乎能看见他耳垂慢慢染上的薄红,“今早的晨课这么长,我瞅着你好辛苦呢。” 坐在江时川前面的四皇子捂着嘴笑了起来,“小五,你又要调皮了。” “皇兄,我哪有啊!人家只是想和江公子交朋友而已,你说对不对呀?江小公子” 江时川的耳朵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燃着两簇小火苗,是羞恼,是气忿,拳头紧紧握起,力道大到连用麻线缝合的书都快成两半了。 “殿下!”他声音高高的,带着孩童的稚气,却努力想做出冷傲的样子,“上书房乃清静求学之地,非……非膳堂之所!还请殿下自重,勿要再行此行径!” 他说得磕绊,如果不是太过虚张声势,倒像个坚定的卫道士。 “哦?”宋华安装作听不懂,反手把糕点又递近半分,几乎要碰到他紧抿的唇,“可是昨天王夫子上课的时候,我看到你打瞌睡了诶!” 那温凉的糕体,晶莹的蜜糖,烫得江时川猛地向后一仰,差点带倒身后的凳子,脸颊红得不像话,连眼角都沁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水光。 “你、我……”他红着脸憋了半天,看着宋华安黑亮坦荡的眼睛,那点强撑的镇定终于彻底崩塌。 他猛地站起身,连礼节都顾不上,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两个字:“混蛋!” 说完,就跟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落荒而逃,连背影都透着十足的窘迫和慌乱。 宋华安看着的身影,又看向自己的两位皇兄,“我是混蛋?!” 宋桑容再也忍不住,拍着桌子大笑,“小四,你瞧见没,笑死我了!哈哈哈!” 宋桑文扶着三皇子的手,嘴角噙着笑,宋华见状突然发觉自己也成了演员,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将那块本属于江时川的糕点丢进自己嘴里。 嗯,真甜。 明日,还是找点其他乐子吧,不逗他了! 第21章 谢知奕 沈临熙低头摘抄书本上的内容,直到前面没有任何声响后,他才抬起头缓缓呼出一口气。 下午的骑射是宋华安唯一感兴趣的户外课,只因为不用跑。 深秋的校场,日头正好,夯实的黄土地被晒得微微泛白。 宋华安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骑射服,骑着一匹通体雪白、仅及成人腰高的小马驹,马儿踩着细碎的步子,绕着最小的圈子走,时不时还低头想去嗅嗅地上的草梗。 宋华安的双腿勉强蹬住马镫,松松地揽着缰绳,懒洋洋地塌着腰好不惬意。 外围却是全然不同的光景,七八个少女正策马奔驰,蹄声带起阵阵烟尘,鞍旁挂着硬木长弓,箭壶里簇新的羽箭随着奔马的节奏簌簌作响。 ”哇!” 宋清洛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飞出的箭,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光彩。 “想去?“ ”嗯嗯!“ ”那就去找奚统领,她会带你的。” “那皇姐去哪?” 宋华安甩了甩手上的缰绳,故作潇洒地撩了撩发尾,“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这么大个人,用你这个小不点陪?“ 宋华安眯着眼,确认小六已经缠上了奚统领短时间内不会回头后,鬼鬼祟祟地拿出自己的软弓。 刚刚那把式真帅呀!她也很眼馋的好不好! 宋华安从自己的箭壶里抽出一支轻短的羽箭,小白马似乎感知到她的意图,乖巧地停了下来。 羽箭被宋华安稳稳搭在弦上,指尖扣住箭尾,肩背绷起一道柔韧的弧线。拉弦、开弓、松手 箭矢离弦的轻响不见丝毫阻滞,轻箭在空中划出一道五六丈远的弧线,轻飘飘地栽在黄土地上,翘起些许尘土,连远处的草靶子的边儿都没摸到。 “小五,你这射的是箭还是扔出去的筷子啊?” 二皇女带着一骑掠过,停在宋华安的身旁,随手弯弓,一秒不到箭就飞了出去,稳稳钉在靶心上。 ”哇!二姐好厉害呀!“宋华安配合的惊呼,给足了宋清霜面子。 不过宋清霜身旁几个跟宋华安玩得好的女郎却纷纷开口安慰宋华安,”五殿下体弱能拉弓已经很不错了,相信假以时日一定能射中靶心!” 听着周围的应和声,戚风月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也跟着开口,“是啊,殿下体弱,练武有些难,但拉软弓也是不错的。“ ”是啊,是啊,软弓虽说没有重弓射程远,但五十步以内也是能取人性命的。” 戚风月看着周怀今老实巴交的嘴脸,一时分不清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戚小爵说得对,安儿好好练,也是能练出一番成绩来的。“ 看着宋清霜带着戚风月策马离去的背影,宋华安真正是应了那句皮笑肉不笑。 不是吧!二姐,我就拉了一下弓,没别的意思啊喂! ”五殿下,怎么样?要再练一下吗?虽说我重弓不太行,但我软弓拉的还是不错的。” 戚风月可能不了解周怀今的秉性,但宋华安可是一清二楚,她刚刚绝对是故意的! “呵呵,我谢谢你啊!“ 语罢,宋华安就拎着弓往校场边缘骑去,下了马躺在固定位置上,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不容易啊!” “切!“ 听到这声冷呲,宋华安一骨碌坐起来,看向校场的矮墙,”谁?” 宋华安放轻脚步,朝矮墙走去,刚靠近就猛地窜出一个黑影,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宋华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没追,就那速度追也追不上。 不过那背影怎么那么像一个人呢? 宋华安撇了撇嘴,“可惜喽!” 又是一个清晨,花窗棂间洒下淡金色的光束,上书房内墨香与旧纸的气息萦绕不散,寂静的不正常。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先是扔进来一个肥胖的包裹,然后一只手猛地扒上窗沿,指节用力到发白。接着另一条腿狼狈地跨过来,衣袍下摆蹭上了些许灰尘,眼看整个人就要跌进屋内—— “成何体统!” 一声沉喝如惊雷炸响,让刚跨进一条腿的宋华安猛地一僵,险险挂在窗框上,艰难地转过头,就见书房门口,身着深青儒袍的沈太傅肃然而立,眉头紧锁。 而她身侧,正立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男孩,那孩子可真真是金光夺目。 绛紫锦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瑞兽,腰缠玉带,悬着一枚硕大的累丝金麒麟压袍,连发髻上都束着缀有明珠的金冠。 他安静站着,通身的贵气与这书卷清室竟有些格格不入。白皙俊俏面容上一双葡萄似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起,歪着脑袋像是瞧见了什么有趣的热闹。 但宋华安此刻已经无力欣赏了,“嗨!太傅。“宋华安卡在窗棂上,嗓音里带着常见的心虚。 沈嬛气得手指微颤,指着宋华安:“殿下!您怎可这般失了体统?晨读之时,怎能逾窗而入!” 宋华安抿着嘴唇丧眉打眼从窗台上爬下来,踉跄两步挪到在后面罚站的宋清洛身边站定。 宋清洛垂着脑袋,咬着嘴唇,讷讷不敢言,偷偷摸摸伸出一根手指帮宋华安拍打衣衫上的尘土。 这些小动作怎么可能逃得过沈嬛的眼睛,气得她嗓音飙升,”今日课业加倍!回去坐好!” 听着沈太傅最后劈叉的音调,宋华安使劲咬着腮帮子,鼻孔因为憋笑张的溜圆。 等宋华安拉着宋清洛坐好后,沈嬛才重新开口介绍身边男童的身份。 “这是户部尚书的儿子谢知弈,以后就和诸位一同学习了。 话音刚落,谢知弈就上前半步,朝众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清亮。 “诸位殿下日安!知奕这厢有礼了。“ 嗯!真是一个大胆又市侩的小公子。不过上书房已经有一个谢家的孩子了吧,非常的沉默寡言,姐弟俩完全是两模两样。 宋华安摸着下巴,老神在在地在心里点评! 沈嬛见此,目光更沉, “殿下,您的包可否给老臣看看?” 看什么?看包!那怎么行!只可惜行不行的已经不是宋华安能做主的了。 翻出吃食时沈嬛已经很恼火了,等看到包着书皮的低俗画本子时,沈嬛更是气得头发都炸起来了。 “宋华安!“ 完了!宋华安僵着谄媚的笑脸,乞求沈太傅心善,或是母皇忙得没空管她。 第22章 皇贵君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当天宋华安连课都没上就被沈嬛带去了勤政殿。 昭武帝拿着手上的画本子看向站在大殿中央,背着手用脚尖画圈的宋华安,第一次明白了因为孩子被叫家长而丢人的实感。 ”书是哪来的?!” 至于这个问题,答案可太多了,有赵太医、有同窗、还有搜刮小太监库存得来的。 但出门在外,除了出门,最重要的就是义气,宋华安硬憋着没张嘴。 “不说是吧!行!“昭武帝转头对着站在一旁的顺和吩咐道:“去把小六带来!” 那怎么行!小六本就对昭武帝心生嫌隙,要是因为被这等事连累训斥,宋华安都不敢想小六得多难过。 眼瞅着顺和就要出殿门了,宋华安一咬牙,心一横,一个滑跪抱住昭武帝的小腿,大声哭嚎。 “母皇,儿臣错了,下次不敢了,您就饶了儿臣吧!” 昭武帝听着这震天的哭声一时间只觉得更丢人了。 沈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此等行径她连在微末时都没遇见过,哪知在今天在庙堂遇见了。 “松开!“ 看着昭武帝抬起脚甩了甩黏在腿上的宋华安,硬生生让沈嬛气笑了。 最后昭武帝实在是没法子了。弯腰把宋华安扯了下来,提在手里,腾空感终于让宋华安老实了。 “书是谁给你的!” 已经酝酿到这个份上了,就算她撒谎,别人也能信上三分,“是,是姑姑。” “尹玥?她在儋州,怎么给你送书?” 宋华安唯唯诺诺缩着身体,“上次姑姑说有需要可以给她递牌子,会让下面的人去办。” “所以牌子就让你用来买话本子了!?” 昭武帝此刻真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不知是宋华安尽整些歪门邪道过分,还是臣子帮着皇女一起胡闹离谱些。 昭武帝很想把手里的小人扔出去,但忍了又忍还是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宋华安见此赶忙站起来,拽了拽昭武帝的衣袍,“母皇,不是儿臣不想学,只是太傅讲的东西儿臣听不懂。” 听到这里,沈嬛已经面无表情了,一个皇女抱着皇帝撒泼,当着皇帝的面说自己不够聪慧,已经很不符合礼法了,这次的事不出意外也会被轻拿轻放。 “是吗?倒是朕的疏忽了。“ 看着昭武帝似笑非笑的眼睛,宋华安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是母皇的错,怎么会是母皇的错呢?是儿臣不够努力,回去后儿臣就好好读书!” “只读书也是难,朕会给你再安排一个夫子,课下教你!” “不!”宋华安急得想跳起来捂昭武帝的嘴,可奈何还没昭武帝腰高。 “既如此,微臣愿为陛下分忧!“ “不!!!” 沈嬛看着宋华安崩溃的小模样,缓缓勾起唇角,她的眼光从来没出错过,她不信宋华安是块顽石,就算是也得雕成块璞玉。 宋华安就这么被顺和连拖带拽地抱了出来,比年猪还难按。 真是疯了,沈嬛是谁?太女太傅啊!居然教她启蒙,绝对是故意谋害她! 宋华安的怨怼没人在意,最关键的是她现在还不能再翘课,必须得老老实实回上书房,不然就不是课业翻倍这么简单了。 “皇姐,你没事吧!”宋华安像个游魂一样飘了进来,宋清洛见状连忙凑了上去。“都怪我,要是我能争气点,别让太傅发现,就能给皇姐报信了。” 看着宋清洛泪眼汪汪的样子,宋华安有气无力地笑了,“这怎么能怪你呢,对了,你干什么了?被夫子罚站。” 宋清洛没好意思张口,站在一旁的秦云和倒是解释道:“今日卯时,不知怎的沈太傅突然来了,发现你不在就问起来了,二殿下说许是您起晚了。六殿下骗太傅说肚子疼,想去给你报信,结果被沈太傅识破拦了下来,没法子了,六殿下就想偷摸翻窗户,结果又被抓住了。” “小六!”宋华安一把搂着宋清洛,泪眼婆娑,“不愧是皇姐的好妹妹,皇姐给自己找了位好老师,小六也跟着一起来上课吧!就当是皇姐的谢礼了。” “嗯嗯!” 宋清洛握着拳头抵在胸前,睁着星星眼望向宋华安,看得宋华安道德和理智不停地打架。 学业辛苦,小六还小,但小六未来很有可能当皇帝,又不得不学。 “殿下,好老师是谁呀?” 宋华安一脸神秘地摆了摆手指,不过就算宋华安不说,周怀今也知道是谁,能让宋华安脸色那么难看的就那么一个。 “殿下,这是我自己做的糕点,您和六殿下尝尝!“ 话音刚落,围在宋华安身边的一群人顿时散开,金光闪闪的谢知弈端着一小碟点心走了过来。 宋华安的第一反应是他哪来的盘子,第二反应则是看向宋清霜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谢谢啊!这么小就会做糕点了。”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觉得这话怪怪的,可那里怪又说不上来。 “殿下要是喜欢的话,知奕以后做给殿下吃。” “嗯嗯!谢谢啊!” 宋华安一边给宋清洛喂糕点,一边回想谢知弈在原剧情里的身份。 他不是小六的皇贵君嘛,老厉害了,原书中一半的狗血误会就是他杰作,大结局的时候被宋清洛轻飘飘地抄了家。 不过,她姐姐好像在剧情开端就病亡了。 一边想着,宋华安的视线移到那个坐在角落里的黑衣少女身上。 “皇,皇姐!” “哎哟!”宋华安赶忙给噎着的宋清洛顺背。 “我带了蜜茶,殿下要来点吗?” “不用了,我也带了!”说着宋华安就把水壶递到了宋清洛嘴边。 直到谢知弈走远,宋华安才一脸惆怅地看向身前的小人儿,“皇姐,怎么了?” “小六啊,以后可不能乱娶男人啊!” “咳咳咳!” 宋清洛因为自家皇姐一句话,差点呛死。 女席这边兵荒马乱,男席那边也是不可开交,回座位的谢知奕在路过江时川的时候被翻了个好大的白眼。 “有些人就是粗俗,你说是不是呀?沈弟弟。” 沈临熙闻言低着脑袋没搭话,江时川倒是一点也没忍着,“你说谁粗俗呢!” 眼瞅着江时川就要动手,四皇子突然起身呵斥,“够了!” 随后又看向谢知奕,“这里是上书房,不是你们的闺房,最好摆正心思。” 三皇子听到动静,往后瞥了一眼,满脸不屑,继续照着镜子整理妆发。 第23章 沈临熙 当天下午课程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除了宋华安。 接过夏生送来的饭盒,宋华安牵着一无所知的宋清洛回到了上书房。 一进门就见一个小孩坐在她的位置上,鬼鬼祟祟的。 “你在干嘛?” 听到声音后沈临熙猛地站起来,带动着身后的实木椅发出巨大的响声。 “殿,殿下。” 沈临熙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青衫,衣袂在微风里轻轻拂动,眸子像是被山泉洗过一般清亮,手里还握着一卷旧书,目光里有种属于长者的宁静,却仍藏不住孩童特有的、微微怯生的温柔。 这是宋华安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沈临熙,印象里的他不爱跑跳嬉闹,总爱独坐在书桌前安静地望着云朵出神,或是低头在宣纸上描摹几笔。 “你在干什么?” 许是沈临熙看起来太乖了,宋华安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又问了一遍。 “我,我来给殿下送书,”看着宋华安不解的目光,沈临熙又补充道:“今日我不知道祖母会来。” 宋华安乐了,“要是你知道的话,是要提醒我吗?” 沈临熙低下头,捏着书册不说话了,看着他头顶的青玉簪,宋华安莫名也觉得尴尬。 “你是要在这里等沈太傅吗?” “嗯,祖母忙完后,会带我一起回去。” “哦!”这让宋华安想起高中晚自习上帮班主任看自习的小孩,那个孩子很可爱,班上的同学也很友善,时常趁着班主任不在逗弄他。 那时候她不像现在这么洒脱,看着小孩幸福的笑脸,心里总是莫名难受。 “你吃饭了吗?” “刚用了些糕点。” “那怎么能行,父亲给我带了些吃食,你坐下一起吃吧!”说着宋华安就开始布置。 “殿下,不用了!”沈临熙看着宋华安拼桌子的动作吓得直摆手。 “没事,正好我也想请教你一些问题。”宋华安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没撼动这实木桌子分毫。 “皇姐,我来帮你!” 宋华安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怎么都推不动的桌子被宋清洛缓缓并在了一起。 哈!这小丫头学了几天武,力气都这么大了?! “坐坐坐!”宋华安安排好座位后发现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缺了双筷子。 沈临熙见状更是坐立不安,“殿下,我·····” “没事!”宋华安顺手从外面撅了两根树枝,剥了树皮做了双临时筷子,顺手将食盒里的筷子递给宋清洛和沈临熙。 “行啦,吃吧!” “皇姐,我和你·····”宋清洛话还没说完,就被宋华安捏住了嘴唇。 “快吃饭吧,一会儿夫子该来了。” 由于昭武帝要求皇子在上书房自力更生,导致偌大的上书房就剩三个小孩围坐在桌案旁吃起了饭。 整场饭局都安静的可怕,只有宋华安看起来是自在的,不停地用公筷给自己和另外两个人布菜。 宋华安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沈家有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毕竟是老师家的孩子,还是要装一装的。 宋清洛不说话完全是因为宋华安不说话,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来回瞅着面前的二人,倒是一点也没耽误她扒饭。 沈临熙则是全程都在回忆教养公公说的话,但自从沈嬛亲自上手教他后,他就很久没见到公公了,所以他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起来给两位皇女布菜。 沈临熙就这么犹豫着吃完了宋华安给他夹的菜,甚至到最后注意力全被宋华安布菜的动作吸引了去。 “对了,你说要给我送的书是什么书呀!” “啊?”听到问话后,沈临熙下意识抬头看向宋华安,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又快速移开。“是一些用来临摹的字帖,我看祖母给您的东西难了些,就把我之前用得不错的字帖带了过来。” “哦!这么说沈太傅也会和你说起我喽!” “是的,但不多!” 就在沈临熙冥思苦想该怎么把祖母对宋华安的评价用更妥帖的方式转述出来时,宋华安就轻飘飘地哦了一声,跳过了这个话题。 “谢谢小公子的字帖,我回去后会认真看的。” 一边说着,宋华安给沈临熙夹了颗丸子,格外稳当。 沈临熙捏着筷子又抬头看向宋华安,这次没有刻意躲避,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五殿下当真是与众不同,沈临熙嚼着丸子细细想着,不知不觉间桌上的菜就这么吃完了。 等沈嬛再进上书房时就见三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看书,气氛一片祥和,只有沈嬛自己知道这是多么的不正常。 “既然两位殿下都准备好了,那我们今日就从《大学》开始吧!希望殿下可以明白何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两个时辰的教学过去,最后上书房摆满了蜡烛,宋清洛听得昏昏欲睡,但这次皇姐没有纵容她,只要发现她打瞌睡,就会捏她的痒痒肉。 宋清洛有些委屈。 回去的路上,宋清洛摇着宋华安的手小声乞求道:“皇姐,小六可以不跟着夫子学习了吗?好难哦!小六听不懂!” 宋华安手动回正宋清洛撒娇的脸,笑了起来,不愧是她的妹妹,用的理由都一模一样,只可惜她遇到的是昭武帝。 “小六,不可以哦!不过如果你听不明白的话,晚上回去皇姐会教你的。” 这是宋华安第一次拒绝宋清洛的请求,但宋清洛强撑着没有表现出不高兴,还扬声说着感谢的话,只不过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委屈。 “小六!”宋华安蹲了下来,让宋清洛俯视自己,“如果不开心不用强撑着,阿姐带你出冷宫不是让你换个地方受委屈的,阿姐是要让你幸福的。” “小六,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理所当然的让你受委屈,就算是阿姐也不行,明白了吗?” “阿姐!”宋清洛的眼泪再也憋不住,无声地滴落。 宋华安摸了摸宋清洛的脑袋,“小六人活一辈子总是有很多不得已,阿姐在努力克服,小六不妨大胆些,相信阿姐,阿姐不会丢下你的,这辈子都不会!” 夏生提着灯笼领着一溜小太监瞧着紧紧相拥的姐妹俩,一时间连秋风都变得温暖起来。 “阿姐,小六信你,小六永远相信阿姐!” 日日笼罩在宋清洛头上的阴霾好像又消散了些,此刻的宋华安是真的以为自己会收获一个香香软软的妹妹。 第24章 争执 御花园里温情满满,沈府倒是一如既往的冷清。 “玉奴和五殿下关系很好吗?“ “没有,我与五殿下平时不怎么说话。“ “那祖母可以理解为玉奴今日和五殿下聊的很好吗?“ 沈临熙看着祖母依旧温和的目光,不知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嬛见此,也没有过分为难他,而是问起了宋华安前些日子在上书房都做了什么。 沈临熙没有说上课迟到翻窗外加偷吃,只说了宋华安带去上书房的那些小游戏,他记忆力很好,哪怕没有玩过,也能详细地描述出来。 看着沈临熙格外生动的眉眼,沈嬛就知道沈临熙也是很想玩的,只不过碍于她在上书房当值,不好意思过去。 “玉奴要是想玩,就一起去吧!” 沈临熙闻言眼睛都亮了,但还是捏着被角小心问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毕竟都是女子。“ “你不是说了吗?殿下还单独做了一副送给你们,你完全可以去找男席上的学子呀!“ “嗯嗯!谢谢祖母。” “睡吧!” 沈嬛回到书房,对着案上的奏折第一次生出了些许迷茫。 巳时,宋清洛终于在宋华安的帮助下完成了沈太傅额外布置的课业,她看着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字捂着嘴偷笑起来。 “怎么了?“ “我和皇姐的字好像!“ 宋清洛是真的在为这件事感到高兴,但宋华安还是分得清好赖的,认命地拿出沈临熙送的原本打算压箱底的字帖。 “皇姐,我可以不去听沈太傅的课了吗?“ 看着宋清洛不停眨巴的大眼睛,宋华安突然觉得御花园里的那番话说早了,小孩子还是得受点委屈的。 “皇姐补偿你几节武学课怎么样!“ “是奚统领教吗?“ “不是,是比奚统领还厉害的人!“ “谢谢皇姐!“ 宋清洛高兴地从床上蹦了起来。 “安儿睡下了?” “睡了。” 顺德站在院子里,搀扶着披着外裳的万贵君。 ”课业这么重,也不知道安儿的身子吃不吃得消。“ 顺德闻言,垂下眼帘低声安抚,“贵君不必忧心,陛下派了太医每日问诊,虽说殿下有些体弱,但和之前比起来已经是大好了。” 万贵君捏着手上的珠子,内心越来越焦躁,他总觉得自打皇帝答应宋清洛来凝晖宫后,态度就很不对劲。 ”有人刻意接近宋清洛吗?“ ”没有,殿下把六殿下看的很紧,走哪都带着,那些人没有机会。” 万贵君抬头看向一颗星星都没有的夜空,更觉压抑。 永晔后宫二十八殿,每个殿中都有各自的主位,每个主位都时时刻刻盯着勤政殿,昭武帝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行为都会在这后宫掀起不少暗涌。 以前的万贵君还可以仗着无所顾忌肆意洒脱,但现在的他只能一再小心。 “最近让底下的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尤其注意那几个位分高,没有皇女的。” “是!” 第二天,宋华安早早的就牵着宋清洛到了上书房,一抬眼就看到讲桌上昏昏欲睡的老夫子。 “罪过,真是罪过呀!” “皇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快走吧!” 宋华安尴尬的用袖子捂着脸,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突如其来的加班,是每个社畜最常见的,也是最痛恨的,宋华安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那个万恶之源。 “殿下,今日我给你带了烧饼,上朝的大臣都说好!” 宋华安看着鬼鬼祟祟露出烧饼一角的周怀今,立马坐端身子斥责,“快收回去!我是那么没规矩的人吗?” “哈?” 听到这话,周怀今一脸的怀疑人生,而宋清洛则是默默咽了口口水,努力让注意力回到书本上。 可是,真的好香啊! 宋清洛偷偷看了宋华安一眼,发现她真的在认真读书,就在宋清洛为自己吃不到美味烧饼而伤感的时候,与周怀今水灵灵的对视了。 周怀今伸手捂住嘴唇,微微侧目朝宋清洛眨了眨眼,那一瞬间,宋清洛福至心灵,双手撑在桌面上,也跟着眨了眨眼。 烧饼的香气就这么四散开来。 宋华安接过后排不知道怎么传过来的一块烧饼,又侧目看着偷偷摸摸的宋清洛,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这事儿怪不了小六,怪谁呢?宋华安不想多说!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坐在后面的秦云和窜了过来,“殿下,今日没有糕点了吗?” “不止今日没有了,以后也没有了。” “行吧,那棋盘总有吧!” 秦云和,宋华安的第一位响应者,丞相府长女,也是飞行棋重度爱好者,励志于将飞行棋发扬光大。 但由于要摇骰子,被秦相发现后误以为染上了赌瘾,鞭笞三小时后,远大志向最终被摔得四分五裂。 “这还是有的,你的棋盘呢?我之前不是看你又刻了一个吗?” “唉!别提了,不知怎的,又被我母亲发现了,拿去烧火了。” 周怀今闻言凑了上来,“你昨天是不是还和你母亲吵架了?” “是啊!你怎么知道?” “啧!秦相怎么没打死你呢?”周怀今一脸真诚的拍了拍秦云和的肩。 “这是什么话!” “昨天夜里,你母亲来找我母亲了,狠狠的斥责了你我在上书房的行径,等着吧!今日下朝,我等家中长辈就都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秦云和一脸无所谓,抱着棋盘摇得欢快。 宋华安和周怀今见状对视片刻,齐齐叹了一口气。 秦相嘴里说出来的能是好话吗?今天散学,上书房的学子估计没一个能逃得了一顿训斥。 “江公子,要玩五子棋吗?” 江时川闻言一脸不赞同,“你怎么也开始玩物丧志了!” 沈临熙被呛的哑口无言,想反驳又拉不下脸。 “什么五子棋?”谢知奕本想提着糕点去找宋华安,却被沈临熙的话吸引。 “哼,乡巴佬!” “你说谁乡巴佬呢?你个泥腿子!” “你说什么?!” 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 第25章 争执(2) “别打了,这是干什么呀!” 沈临熙站在一旁急得直踮脚,眼看着江时川把谢知弈按在地上打,连忙上前拉架。 只可惜不但没拽开,还被江时川顶了一手肘。 眼瞅着自己就要撞上桌角,沈临熙吓得脸都白了,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头被一只手稳稳托住,淡雅的清香牢牢护着他的脑袋。 沈临熙还没反应过来,宋华安就已经松开他,上前拽住江时川即将挥下去的拳头。 “你们这是干嘛!这里是上书房!不是校场!” 宋华安握着江时川的手腕,脸上是他从来没见过正经。 这死小孩,力气这么大差点把她也带倒。 “行了,快起来!” 江时川闻言,即便还是有些愤愤不平,但也利落地起身了,宋华安见状也顺势松开了他的手腕。 “殿下~” 这拐了足足十八个弯的呼喊,吓得宋华安虎躯一震,下意识想后退,但身后又围满了人。 谢知弈那双原本狡黠灵动的葡萄眼在看到宋华安那一刻迅速蒙上一层水汽,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微微张着嘴,细白的牙齿轻轻咬住下唇。 他没有看站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江时川,反而将目光投向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同窗。眼眶迅速泛红,泪水要落不落地悬在睫毛上,更显得可怜。 “你,你先起来!” 谢知奕闻言更委屈了,右手捂着脸,左手小心翼翼地尝试着撑起身子,却又仿佛牵动了伤处,细瘦的肩膀猛地一缩,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你在装什么!” “闭嘴!” 江时川的吼声还没落下,就被一道冷厉的声音打断。 宋华安一回头,就见谢思韵不知道何时挤了过来,站在她身边。 “思韵啊,你弟弟好像受伤了,要不你先带他去太医院,或者我叫太医过来。” 谢思韵盯着地上的谢知弈看了半晌,缓缓俯身朝着宋华安行礼,“麻烦殿下了!” “没事,不麻烦!” 宋华安说着就拉起宋清洛的手往外走,临出门前还看到谢知弈一脸厌烦地挥开谢思韵扶她的手。 啧啧啧! 夏生带着太医刚来的时候,宋华安正蹲在墙边挖土。 “殿下,您不进去吗?” 宋华安摆了摆手,挥退了太医的行礼,“我就不去了,张太医您先进去吧!” 说罢,继续低头用小木棍挖土,还不忘把宋清洛歪到院墙里的脑袋转回来,“听话哈,这热闹咱不凑。” “为什么呀,皇姐,我看大家都在里面!” “小六啊,你要知道在夫子没来之前,你皇姐我进去就成那个热闹了。” “哦!”宋清洛不懂,夏生也似懂非懂,“那等夫子来我们就能进去了吗?” 宋华安低头看向一脸真诚的宋清洛,她以前有这么爱凑热闹吗? “是的!” “皇姐,可是刚刚好像有夫子进去了。” 宋华安认命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那走吧!” “好耶!” 此刻,上书房内还是格外的混乱,谢知奕坐在小声啜泣,任由太医给他把脉,江时川捏着拳头难堪地听着四周的声讨,沈临熙面色惨白,摆着手像是在努力解释着什么。 “哎!”宋华安看着里面的场面不停地咋舌。 “皇姐,为什么我们只能在窗外看呀!” “不能进啊!” 这里面的都是上京城权贵家的孩子,一般人根本管不住,在上书房唯一能从心理上震得住他们的除了皇亲国戚就是沈太傅了。 只可惜沈太傅在上朝,来的只是翰林院的一个老学究,根本唬不住场面。在场唯一能帮他说话的四皇子和三皇子压根没有开口的迹象,四平八稳地坐在位置上看戏,根本不理会老夫子的眼神求助。 “殿下!”秦云和掷地有声的两个字,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宋华安低下头翻了白眼,就你眼神好是吧! “殿下,你快来看看,这该如何是好啊!”平日里三步一歇的老先生此刻走的飞快,眼神希冀地看着宋华安。 宋华安无奈抬头,带着宋清洛走进室内。 “两位皇兄好啊!” “小五回来啦,皇兄还以为你又借着找太医的名头逃课了呢。” “呵呵,怎么会。”眼瞅着两人没有丝毫做主的欲望,宋华安咧着嘴假笑两声,随后硬着头皮看向太医。 “张太医,谢公子有无大碍呀?” 太医正被一群小姐公子围得满头是汗,压根不敢开口,两边都是她得罪不起的人,看见宋华安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谢公子无大碍,都是些皮外伤。” “我看这谢公子行止粗鲁,没有半分公子之德。” 这话虽没有一个脏字,但一位男子在公共场合被如此评价,且不说是世家贵族就算是在识点字的人家也是格外难听的。 谢知奕捂着脸啜泣的更大声了,而江时川明显是忍到了极限,时刻高昂的脑袋此刻低垂着,看不清任何表情。 宋华安看向说话的人,“我刚刚在外面瞅着,此事还尚未定夺吧?” “是的,殿下!”站在一旁的周怀今笑嘻嘻地躬身行礼。 “既然尚未定夺,王小姐怎可乱说呢?”宋华安语气轻快,笑眯眯地看向王瑞灵,一个武将的女儿,她的哥哥前不久刚进宫被封为侍郎。 王瑞灵脸色难看极了,但还是不得不低头,因为她娘送她来上书房就是做宋华安的伴读的。 “殿下说得是!” 宋华安笑呵呵地转身看向周围,自刚才起上书房再也没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思韵,你是谢公子的长姐,你背着他去偏殿吧,毕竟是男子,被这么围着也不好。” “是,殿下!” 也是这时,宋华安才彻底看清了谢知奕的脸,白白净净的,没有一点伤。 “沈公子和江公子也一起吧,其他人就先温书,夫子您看这样可以吗?” 苏老夫子背着手佝偻着腰,笑呵呵地点头,“自是可以的。” 见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宋华安才牵着宋清洛一起去了偏殿。 刚一进门,就听到谢知奕的哭诉,“殿下,您可得为人家做主呀,刚也不知道江公子发了什么疯,突然就上来打人家,打得人家好痛啊!” 宋华安被这十八弯惊得一个激灵,扶住门框差点没站稳。 “你胡说!”眼瞅着江时川又要上前,沈临熙立马上前拦住。 “我怎么就胡说了,难道不是你先动的手?不是你先羞辱我?” “难道不是你一副勾……” “够了!”眼瞅着两人又要吵起来,宋华安赶紧叫停,阻止了江时川即将出口的字眼。 “沈公子,具体何事你可知晓?” 沈临熙闻言攥紧了衣袖,面色难看的开口说道:“这事是我的错,我想邀请江公子一起下五子棋,江公子兴致不高,谢公子上前搭话,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 “谁先骂人的?” “我!”江时川重新抬高头颅,扭头看向窗外。 “谁先动手的?” “我。” “他不止打我,还把我要送给殿下的糕点也毁了。” 宋华安扶了扶额,无奈地劝说,“这事谁是谁非已经很明了了,到底是要私了还是闹到御前,由你们自己决定。” 话音刚落江时川猛地扭头看向宋华安,眼里满是羞愤,谢知奕倒是捏着穗子满脸得意。 第26章 安慰(1) “江公子要是不愿意也没有关系,毕竟宸淮王府许久没有长辈,也是可怜。” 听到这话,宋华安眼角直抽搐,她真的不理解两人不过才认识两天而已,怎么就有这么大的仇怨。 就在宋华安准备随时动手阻拦江时川时,江时川竟然出乎意料地道歉了。 “对不起!” 短短三个字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说罢也没有管在场众人的反应,直直冲出了上书房。 江时川走后,谢知弈站直身体,一脸矜贵地俯身行礼,“今日多谢殿下为臣子做主,明日定携厚礼拜访。” 宋华安看着突然正常起来的谢知奕只觉他脑子有病,像个精分。 “不必,应该的,只是宸淮王府内里的事,谢公子还是不要妄议的好。” 闻言,谢知奕脸色变了变,立马夹着嗓子红了眼眶,“殿下,都怪我一时气恼,多嘴说错了话,还望殿下不要恼了我。” 看着谢知奕突然妖妖娆娆的样子,吓得宋华安后退半步,有病吧! 其实,谢知奕如此行径还真不是故意,在永晔国大部分男子都是这般做派,纤弱惹人怜是当今男子的主流审美。可偏偏他遇到了宋华安,一个不懂永晔风情的社畜。 “小六啊,以后遇到这种奇奇怪怪的人一定要有多远走多远,不然会影响你拔剑的速度的。” “他会封住我的剑鞘吗?” 宋华安愣了愣,“那可能不会。” “那他会给我下药吗?” “也,也不一定。” “那他就不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说着,宋清洛跳到宋华安面前扎起马步,伸出两根手指充当剑刃,嘿嘿哈哈的舞地虎虎生风。 宋华安见状右手抱着手肘,左手捂着唇,怎么回事?动作明明很标准,怎么就看起来这么可爱,圆溜溜的。 宋华安努力憋着笑,不停鼓掌夸赞,宋清洛舞地更开心了,一套动作翻来覆去地做,在热烈如蜜糖般的夸赞中迷失了自我。 “好了,小六,你先去上课,皇姐去找找江公子。” “好哦!” 宋华安捏捏她红彤彤的笑脸,“还记得皇姐说的话吗?” “嗯嗯,遇到奇怪的人说奇怪的话,一概听不见,等皇姐来收拾她!” 有最后一句吗? 宋华安揉了把宋清洛的脑袋,朝江时川离开的方向追去。 “殿下,奴让小夏子跟着江公子呢!” 宋华安一脸欣慰地拍了拍夏生的肩膀,“好呀,夏生,我发现你自从跟着赵太医之后,越来越聪明了。” “嘿嘿!” 此刻,上书房偏殿内,沈临熙和太医都离开了,只剩下谢家姐弟。 “你今日太冲动了。” 谢知奕一听这话瞬间就恼了,火气噌噌往上涨,“我冲动?今日这事是我的错吗?我怎么就冲动了。” 谢思韵垂下眼帘,不再看谢知奕,“宸淮王虽不在京城,但她掌管五万铁骑,江时川不是你能随意招惹的。” “要我说多少遍,不是我的错!不是!你走,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谢思韵闻言,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开口,退了出去。 小小的偏殿里一滴又一滴的眼泪从谢知奕的眼角滑落,又被他狠狠擦去,眼眶磨得通红。 本就不是我的错,如果谢知奕不是宸淮王的儿子,我定然要闹得满城皆知,可他偏偏就是宸淮王的儿子,到时候母亲非但不会帮我,还会压着我给宸淮王道歉。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谢知奕快恨透了。 没关系的,只要我做了皇女正夫、做了君后,就不会再有人看不起我,没关系的。 想起昨日宋清霜接过糕点时笑意盈盈的样子,谢知奕重新梳理妆发,揉捏着被打得酸痛的脊背起身出门。 “你不是说他就在这附近吗?人呢?”夏生带着宋华安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得宋华安眼冒金星。 “没错啊,小夏子就说是在这儿呀!”夏生站在原地像只无尾熊一样左右乱看,急得满头是汗,“奴这就把人叫回来,定是小夏子诳了奴才!” 宋华安一屁股坐在地上,揪了朵花塞进嘴里,吮吸花蜜,“行了,坐下歇歇吧!” 夏生垂头丧气地蹲在宋华安身边,替她挡太阳。 “我没有怪你。” 夏生闻言,委屈地撇撇嘴,“奴知道,只是这是殿下第一次夸奴,奴才还办砸了。” “哇噻,可没有你这样冤枉人的,我经常夸你好不好!”说着,宋华安还在夏生胸口轻轻捶了一拳。 “那都是殿下在哄奴开心,奴知道的。” 宋华安看夏生蔫了吧唧的样子,伸手把人拽到自己身边坐下,“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给本殿下说说,我倒要看看是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我宋华安的贴身公公。” 夏生闻言,破涕为笑,“没有啦,没有人欺负奴,就是这些天跟着赵太医学针灸,奴怎么也扎不准。” “扎不准怎么了,你一个月就能开始学针灸了,简直天赋异禀好不好,那赵太医也不是一下就学会了呀。” 闻言,夏生笑得比哭的还难看,“师傅说她上手就会!” 这让人怎么安慰,赵太医也真是的,一点都不知道谦虚!眼瞅着夏生开始委屈巴巴地抹眼泪,宋华安赶紧搂住他的脖子。 “没事儿,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我还经常说自己天赋异禀,紫微星降世呢!” “殿下本来就是啊!连紫微星都比不上殿下!” 夏生抽噎着鼻子,脸上还挂着泪珠,但这话却说得格外认真,连伤心都忘记了。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你敢说,我都不敢听。有时候宋华安其实也挺崩溃的,毕竟真的很少有人能懂她的幽默。 “你,算了,你还是继续难过吧!” “噗呲!” “谁!” 突然,一个小石子从身后的假山上砸了下来,宋华安一转头就见江时川正鬼鬼祟祟地蹲在假山顶,眼圈通红,捂着嘴一看就是在偷笑。 宋华安脸都黑了,“你一直在这?” 江时川闻言放下手,又恢复成正经模样,矜持地点了点头。 宋华安拳头都硬了,真想捶他啊! 第27章 安慰(2) 其实江时川冲出上书房后也不知道该去哪,只能一个劲地往前跑,好像只要跑得快一点难堪就追不上自己。 跑到一半还因为被眼泪糊住了眼睛,没有看清脚下的路,重重地摔了一跤,疼得他更委屈了,就这么上气不接下气地藏进了假山石林。 可还没安心哭多久,宋华安就带着夏生进来了,为了不让自己太丢人,江时川只能哭着爬到假山上,一边掉眼泪一边看宋华安在下面转圈找他。 看着看着,他就不哭了,但就是不想下去,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单纯难过不想理人。 “所以,你还不打算下来吗?” 江时川看着底下黑着脸的宋华安,突然又想哭了。 “不下!” “什么?” “我说我不下,我不下去!”话还没说完,江时川的眼泪就先下来了。 宋华安看着假山顶上那个蜷着的小小身影,一袭红衣像是被晚霞遗忘的一抹残烬。 江时川的肩膀激烈耸动,圆润的脸颊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死活不肯让眼角的那点水光落下,可这哪里能拦得住。 宋华安叹了口气,继续仰头说道:“你要是不想让眼泪落下,你得仰着头才行。” “我才没有哭!”江时川慌忙撇过头,抬起手臂用力揉擦眼睛。 “唉!好吧,是我看错了,太阳太大,晃着我眼睛了,但是你得快点下来,沈太傅快下朝了,到时你要是不在,会有一堆人来找你的。” 江时川纠结了半晌,眼圈更红了,却硬是梗着脖子道:“转过去,不要看我!” 声音里是未褪尽的哭腔。 嘿!这死小孩,他敢这么和其他皇女说话吗?真想揍他。 虽说心里万般吐槽,但宋华安还是带着夏生背过了身。风里传来极轻微的、吸鼻子的声音,带着哭腔的一点嘟囔,很快又被咽了回去。 江时川从假山爬下来后看着宋华安的背影,也知道自己刚刚言语无状,可是一想到宋华安在上书房向着谢知奕,他就一阵难过,明明····· 明明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江时川往阴影里又缩了缩,那身鲜亮红衣此刻被粗糙的山石上蹭出了好几道灰白的印子,发髻也有些散了,着实狼狈。 “我,我好了。” 宋华安没有转身,只是将袖口的手帕向后递去。 “轻点擦,太用力会破皮的。”宋华安语气平常缓,仿佛掉眼泪是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江时川闻言嗫嚅着嘴唇并没有搭话,只是静了片刻后把手帕接了过来轻抚脸颊,刚刚被衣袖蹭红的眼角针扎似的疼。 他低头看着素白的手帕,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说道:“谢谢殿下!” “不客气,时间快到了,我们回去吧!” 但江时川搅着手里的帕子,半晌没有动静,宋华安认命地叹了口气,招招手让夏生退了出去。 “这是怎么了?你别担心,有我在没人敢笑话你的。” 这还是宋华安第一次见江时川扭捏的样子。 “他们会告诉母亲吗?” 听到江时川的问话,宋华安思索一番后才开口道:“谢家姐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自家长辈的,如果你想让你母亲知道可以自己写信告诉她。” 江时川愣了一下,扭过头看向宋华安,眼里的水光还没干,映着一点日光,亮闪闪的。“殿下,怎么就这般肯定!” “可能,因为我聪明吧!“ 江时川闻言,嘴唇抿得更紧,眼看那强忍的泪又要决堤,却偏生昂起头,“殿下是说我笨?” “多心了不是,我是想叫你安心,除了你自己不会有人告诉宸淮王这件事的,不过江小公子下次可不能这么冲动了。“ “分明是他·····“ “这不重要,首先他并没有主动伤害你,其次他不重要,你自己最重要。“ 秋风习习,在石林里荡起空洞的回响,江时川看着宋华安认真的眉眼,脸色迅速涨红。 “好了,我们走吧!“ 说着宋华安就轻快地转身朝外走去,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句极轻、极快,几乎散在风里的嘟囔:“花言巧语。” 是不是花言巧语并不重要,只要能让自己快点回去,吃到糕点就行。 回到上书房后,果真如宋华安说的那般,当江时川与宋华安一同出现时,没有人去嘲笑江时川,全都神情自若地打着招呼。 在座的都是世家大族培养出的聪明孩子,且不说宸淮王的实力,就在上书房还轮不到他们装老大欺负人。 那天过后,江时川安静不少,就算谢知奕百般挑衅他都捂着耳朵装听不见。 而沈临熙还是没能找到一起玩游戏的伙伴,同时也在刻意避开宋华安在上书房用餐的时间,直到有一天宋华安拖着疲惫的身体带着满脸兴奋的宋清洛提前回到了上书房。 “皇姐,你看到了吗?我今天射中靶心了欸!“ “看到了,看到了,小六真棒!“宋华安嘴上夸着,但悲伤已然逆流成河。 她是真的很喜欢射箭来着,她每天在骑射课上都有在好好练习,终于从飞不起的箭练成了擦边箭。 至于说宋清洛呢,今天不过是第一次拿弓,第一箭擦边,第二箭描边,第三箭环内,第四箭正中靶心。 看得奚统领眼睛都亮了,她才五岁啊!真的伤不起啊。难过的宋华安连家都不想回,直奔上书房,也就是在那些书册上她才能找到些许长姐的威严。 “皇姐,武师父什么时候到呀!“ “明日就到,不过届时你可得早早就要去校场练武了,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哒!“宋清洛高兴得直蹦跶,”我可以精神一整天!“ 唉!这么活泼倒衬的她像老人了。 沈临熙听着越来越近的声音,吓得抱着棋盘四处躲,可偏偏偌大的上书房没有他能藏身的地方。 “欸,沈公子,今日你也在呀,我以为你往后都不来了呢。“ 沈临熙听着宋华安的问话,站在原地腼腆一笑,低着头,脚趾不停抓地。 “沈公子是在下棋吗?“ 第28章 下棋 也是在这时,沈临熙才反应过来自己抱着棋盘的样子有多傻,“是,啊,也不是。“ “那到底是是,还是不是呀!“宋华安坐在座位上撑着脑袋,隔着屏风一脸笑意地看向沈临熙, 沈临熙连忙弯腰借着放棋盘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无措,“启禀殿下,臣子是在下五子棋。“ “五子棋?我以为你会对这些东西无感呢!“ 宋华安看着沈临熙低头摆弄棋子的样子,突然想起那天似乎是沈临熙想找江时川玩棋来着,这几天男席除了四皇子和三皇子其余人安静的像周围有鬼一样。 谢知奕倒是天天往女席这边跑,送各种各样的糕点,宋清霜在的时候送给宋清霜,宋清霜不在就送给宋华安。 那糕点味道真心不错,这就导致每每宋清霜和谢知奕两人说小话的时候,宋清洛就会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宋华安。 像是在问谢知奕为什么不给她送了。 这事该怎么解释呢?不过是被人当备胎了,但能混吃混喝也是不错了。 只可惜其他人不这么想,有人觉得宋华安不聪明,看不清谢知奕的手段,还在那乐呵呵地吃点心。 有人觉得宋华安鬼迷心窍爱上谢知奕了,毕竟谢知奕都快脚踏两条船了她都不生气。 对于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沈临熙是一个也不信,这些天他一直都在偷偷观察宋华安,他发现宋华安看谢知奕和二皇女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戏。 “我来和你下一局吧!“ “什么?“沈临熙呆愣愣地看向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的宋华安。 “我说我和你下一局吧,五子棋不是两个人玩的吗?“说着宋华安就拿过白棋,朝棋盘扬了扬手示意沈临熙先行。 沈临熙见状默默拿起黑子放在棋盘正中间。 午后的日光透过细密的竹帘,筛落一片斑驳柔和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 紫檀木棋枰两侧,沈临熙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坐得极为端正,背脊挺直,犹如一株初生的小松。 微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神色专注地凝视着棋盘上的黑白子,指尖拈着一枚光滑的黑玉棋子,迟迟未落。 而坐在他对面的宋华安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穿着一身绯色劲装,头发高高束成一束,骑射结束后还未及时打理,几缕发丝就这么散在额前颈侧。 此刻,宋华安全然没个正形,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捻着一枚白子,几乎半个身子都斜靠在桌案上,右腿在案下随意地伸着,鞋尖若有似无地轻点地面。 “沈小公子,”宋华安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午睡方醒的慵懒,“你再不下,这日头可都要下山啦,莫非连五子棋,你也要算出个名堂来?” 沈临熙眼睫未抬,脸颊确是红了,“弈棋之道,贵在专心,无论围棋还是五子。” 说着,指尖黑子轻轻落下,正好堵住了宋华安即将成型的四子连线。 宋华安见状“哎呀”一声,支起身子,那点散漫渐渐扫空了。“被你发现了!”她嘟囔着,指尖的白玉转得飞快。 不过两三息功夫,宋华安探身将白子“啪”地按在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格子上,突然的靠近让沈临熙的心脏猛然跳了跳。 “嗯,不错!” 这一子落下,连成了两个敞开的“三”,沈临熙抬眼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宋华安亮晶晶的眼睛,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再次垂下眼,更加专注地审视起棋局来,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膝盖。 宋华安也不催他,重新歪靠回去,顺手从不知何时窜过来的宋清洛手上摸了块小巧的荷花酥,一边小口咬着,一边晃着悬空的小腿,优哉游哉地等着沈临熙破局。 光影悄然移动,将三个小小身影投在书案旁的青砖地上,一静一动,一庄一谐,甚是奇妙。 “殿下,我输了。“ “嗯,莫慌莫慌,毕竟我玩了好些年呢!“ “皇姐真厉害!“ 宋华安搂住扑上来的宋清洛,笑得脸颊通红,沈临熙看着眼前这一幕,也缓缓勾起唇角,捡起桌上的棋子放回棋盒里。 自那以后,宋华安时常能在上书房遇到沈临熙,三人在一起不是下棋就是吃饭,即便在上晨课时,目光不小心地交互也能心照不宣地点头问好。 “小五!“ “是皇姐啊,有什么事吗?“宋华安一边嘟囔着,一边给自己枕在桌案上的脸翻了个面。 “听奚统领说你近日骑射进步很大,皇姐想和你比试比试!“ 宋华安闻言,苦闷地皱起小脸,“皇姐就不要取笑我了,我不要去,输了好丢人的。“ “来吧,正好检查检查你的课业,不管输赢皇姐都把空山大师铸造的那把软弓送给你,好不好?“ “当真!?“宋华安抬头看向宋清霜那张冷俏的脸。 “当真!到时带着小六,我们好好比一场。“ 得!原来不是和我比,而是想和小六比,我就说嘛,以我那堪堪五环的成绩有什么可比的。 “皇姐,你不要担心,我会帮你的!“ 宋华安低头看向一脸懵懂的宋清洛勾唇笑了笑,“你打算怎么帮,帮我作弊吗?“ “可以吗?皇姐教教我!我一定会完成得很好的!“ 看着宋清洛握拳扭动腰身的样子,宋华安埋头笑了起来。宋清洛见状把脑袋塞进宋华安怀里急切地问道,“皇姐在笑什么呀!“ 天哪! 看着被自己养得肉嘟嘟的小脸,宋华安再也忍不住抱着宋清洛就是一阵顶级过肺。 “阿姐的小清洛啊!“ 直到下午的骑射课上,宋华安还是没和宋清洛表明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让她好好玩。 “小五、小六,我们走吧!“ 宋清霜这话虽说是对两个人说的,但目光全程都在宋清洛身上,宋清洛看不懂,下意识藏在宋华安身后。 宋华安笑意盈盈的把玩自己的护腕,但宋清霜转身时眼里的那点不屑还是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第29章 受伤(1) 宋清怡不知何时骑着马来到宋华安身边,“小五,清霜是胡闹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宋华安点了点头,接过侍卫递来的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我知道的,皇姐。“随后又转身招呼宋清洛,“走吧小六,我们去找二姐玩!” “好耶!” 看着两匹忽远忽近的马,宋清怡唇角的笑渐渐落下,勒紧缰绳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小五,我们今日只比射艺,如何?” “好呀,只是我的准头远远没有小六好,不如让小六替我和皇姐比吧!” 宋清洛闻言捏紧弓弦紧张地上前一步,但眼里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 宋华安实在是厌倦了这种不高明的试探,小六的本事迟早是要传开的,不妨大大方方的,在她还能全方位护着她的时候肆意洒脱些。 “好,那就小六上吧!” 很快场地被清了出来,周围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却也是上书房的全部了。 宋清霜一身利落的紫色骑装,神色沉静,眸光清亮,挽弓、搭箭、松弦,这是训练了无数个日夜带给她的流畅和从容。 “嗖”的一声轻响,羽箭破空而去,稳稳扎在红心的木靶上,尾羽微颤,不偏不倚。 “好!”场边顿时响起阵阵的喝彩。 宋清霜微微侧首,瞥向身旁的宋清洛,一个她从来都没放在眼里的妹妹。 宋清洛被宋华安养得很好,早已不见当初的怯懦,一张粉团似的小脸上写满了兴奋,身上的骑射服还是特制的最小号,挽着的那张软弓也比旁人的更小巧些。 她学着以往师傅的样子,绷着小脸,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可奈何年纪太小,那模样只让她显得愈发可爱。 宋清洛听着皇姐的轻笑声差点破功,但还是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用力拉开弓弦,屏息,瞄准,松手。 “噗!” 箭矢竟也稳稳扎入了红心! 场边讶然之余,只剩下宋华安的叫好声。宋清洛偷偷瞟了宋华安一眼,嘴角克制不住的翘起。 然而,当教习示意将二人的靶位后移百米时,宋清洛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这次宋清霜依旧十环,甚至箭矢劈开之前的箭羽牢牢钉在靶心上。 宋清洛见状再次用力拉满弓,小臂微颤,用尽了力气,羽箭只轻轻扎在了八环的位置上。 这次周遭不再只有宋华安的喝彩,众人纷纷上前宽慰宋清洛,恭维宋清霜。 宋清洛隔着人群远远看了宋华安一眼鼓起勇气走到宋清霜面前,“二皇姐好厉害!”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宋清洛是真心觉得宋清霜厉害,但宋清霜却不这么认为。 她缓缓勾起唇角,拽了拽宋清洛头上的小啾啾,“好样的!” 看着宋清霜离去的背影,宋清洛抿紧了唇,扑到宋华安怀里,“我不要和二姐玩了!” 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霎时蒙上一层水光,宋华安并未出声安慰,只是静静抱着她。 宋清霜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年初就会入朝,有宋清怡这个珠玉在前且太女还未定的情况下,她的压力定然不小。 二皇女的父亲言贵君是江南施家长子,施家虽不在京城,但也是名门望族,在朝官员但凡祖籍在江南,定然和施家脱不了干系,要么沾亲带故,要么就是施家书院的门生。 而大皇女宋清怡的父族在永晔还没建国时就在京城扎根了,虽说被永晔历代皇帝迫害得不轻,但都挺了过来,根基不可谓不深。 宋华安只能祈祷明年二姐和大姐别再来上书房了,要打就去朝上打,去折磨那些大臣,别来折磨她了。 她不过是连论语都没背全乎的八岁小孩,小六更是没眼看,除了学武,其他课不是打盹就是吃,晚上给她辅导课业更是难上加难,不是渴了就是困了。 好不容易勉强写完,那两笔字跟鬼画符似的,害得宋华安在沈太傅面前不敢有一点人权。 有时候她自己都在怀疑是不是救错了人,或者是黄粱一梦,不然这死小孩怎么越来越欠揍了。 不行,不能想,越想越气,也不知道自己温婉姐姐的形象还能维持多久。 “好了,别撒娇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别看宋清洛惯会在宋华安面前卖乖,但她在外人面前可冷漠了。 说好听点是傲娇,说难听点就是压根不在乎别人死活。一个自私又知足的小孩,有一点爱就很满足但接受不了别人和她一起分享。 这一点还是宋华安某次迟到后,看到宋清洛偷摸扔掉她给夏生准备的医用包发现的。那天夏生急得直哭,宋清洛就这么睁着大眼睛看着,眼底没有半分情绪。 等宋华安抬起巴掌打在她屁股上时,她又开始委屈巴巴地掉眼泪。 “皇姐~” 宋清洛像小狗一样在宋华安怀里咕甬,半点没有心思被戳穿的羞愧。“皇姐,今日太傅又要考究《孟子》了,我还没有背会。” “你究竟是没背会还是压根没背,也别想着我帮你作弊了,你皇姐我连论语都还没背会呢!” 当然宋华安也没打算用心背,这些东西在她看来贵在理解。 “唉!” 两个难姐难妹蜷在校场边缘,为即将到来的小课堂哀悼。 “谁!” 宋华安还没反应过来,宋清洛就捡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 “怎么了?” “有人偷看!” 宋华安看了看身后的矮墙,又看了看板着小脸的宋清洛,“我的老天奶啊!” 随即立马放下怀里的小人,往院墙外冲去,一转头就见江时川捂着脑袋坐在地上。 “完了完了!”宋华安一个箭步滑跪到江时川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好吗?” “好晕!”江时川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对着宋华安,明显是已经晕的没有方向感了。 宋华安见此也不敢乱动他,赶紧让人去请太医。 “皇姐,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宋清洛扣着手指嗫嚅着低头,宋华安见状也只能先安抚她的情绪,“没事的,别担心。” 怎么可能没事呢?宸淮王在前线守国门呢,她唯一的孩子在皇宫被人打了,这能对吗? 第30章 道歉(1) 好消息,今天不用去上书房听沈太傅开小灶了。坏消息,两人双双跪在勤政殿了。 宋华安这次倒没有耍宝,低着脑袋腰板挺得笔直,宋清洛紧紧抓着她的衣角缩在她身边,小脸煞白。 昭武帝看着地上跪着两个小豆丁,额角突突直跳。底下还跪着太医院的院判和几个的练武场谙达。 “所以,”昭武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们在朕的宫苑里,用石头把宸淮王的独子开了瓢?” “母皇!”宋华安猛地磕了个头,声音发颤但语速极快,“是儿臣的错!是儿臣没看好妹妹,没及时发现墙角有人,才让小六受了惊吓失手砸了人!” “不……不是皇姐……”宋清洛声线颤抖,这是她第二次见自己的生身母亲,每一次都让她感到恐惧,“是……是我砸的……我看到有影子……怕他害皇姐……我就……” 宋清洛吓坏了,话都说不利索,但还是膝行两步,妄图挡在宋华安身前。 昭武帝太阳穴突突地跳,宸淮王虽是异姓王,但更是国之柱石,此刻正带着大军在边关和鞑子苦战,战报正在她桌上摆着。 而她的独子,那个被她当眼珠子一样疼的孩子,竟在宫里被自己的女儿打伤了! 虽说当初让江时川进上书房存了留质的心思,但也万万不能让人受委屈,这消息若传到前线,寒的可不只是宸淮王的心。 “好,好得很。”昭武帝气极反笑,“一个两个倒是姐友妹恭,争着认罪!朕问你,宋清洛,谁教你的用石头砸人的?!” 宋清洛被昭武帝的厉喝吓得一哆嗦,嗫嚅着开口:“没人教……是我…我……” 昭武帝闻言,心中愈发恼火,抓起手边的茶碗就想砸,宋华安见状赶忙把宋清洛护在怀里。 昭武帝看着姐妹俩紧紧相拥的样子硬生生忍住,把茶碗重重掼在案上,发出“砰”一声巨响。 殿内一片死寂,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顺和快步上前,急声急禀告:“陛下,江公子醒了!太医说万幸只是皮外伤,有些肿,未伤及颅骨,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了,只是……只是江公子哭得厉害,喊着要母亲……” 昭武帝闻言扶着额脸色稍缓,要母亲,她上哪去把正在打仗的宸淮王给他变回来? 宋华安一听人没事,心里石头也落了大半,赶紧又是一阵磕头:“母皇!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儿臣愿去给江公子赔罪,绝不会让江公子有一丝不顺心,还请母皇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也别……别重罚小六,她太小了,不是故意的。“ 宋清洛也学着姐姐磕头,小脑门碰得地板咚咚响。 昭武帝还是第一次见到宋华安如此谨小慎微,满腔的怒火里莫名生出一丝愉悦。她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口气。 “华安,”他冷声道,“身为皇姐,看护幼妹不力,纵其行凶,罚你禁足一月,抄写《礼记》百遍,细细给朕读明白什么叫‘女子不重则不威’!抄不完,不准出宫门半步!” “宋清洛,”昭武帝看向那个自打出生起就没正眼瞧过的孩子烦躁地摆了摆手,”罢了,你同你皇姐一道禁足!” 宋华安一听这处罚,就知道已经是昭武帝开恩了,赶紧拉着宋清洛磕头谢恩。 “那儿臣还要去给江公子赔罪吗?“ ”你说呢!” 宋华安见状立马点头哈腰,鬼鬼祟祟地拉着宋清洛离开了。 看着她们逃也似的背影,昭武帝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内侍吩咐道:“去朕的私库,挑些最好的伤药、布匹、玩器,以她们两个的名义送去宸淮王府,再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告知宸淮王江公子无恙,朕已严惩两个逆女,让她安心守关,勿以家为念。” 内侍连忙应下。 等一切吩咐妥当后,昭武帝坐在上首,揉着额角,不知为何,这些天脑袋时常犯痛。 夕阳西下,宋华安牵着啜泣不止的宋清洛走在宫道上,“皇姐,我们,我们现在去哪?” “去太医院给江公子道歉。” “皇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宋华安俯身把宋清洛抱在怀里,慢慢往前走着,“没关系的,皇姐知道小六不是故意的,我们去找江公子,好好地给江公子道歉,要是江公子原谅我们了,小六要好好感谢他,知道吗?“ ”那要是江公子不原谅我呢?”宋清洛搂着宋华安的脖子不停地抹眼泪。 “那我们就接着道歉,只要我们诚心诚意,江公子会原谅我们的,不过小六下次可不能这么鲁莽了,要学会三思而后行。” ”嗯,小六知道了!” 等到南书房,宋清洛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宋华安的手臂也已经酸得没有知觉了。 “江公子!” 宋华安一进门就看到江时川端着一碗清粥,吃一口呕一口。 “殿下,呕!” “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想吐。” 八成是脑震荡了,宋华安赶忙把宋清洛放在一旁的贵妃榻上,把晕头转向的江时川扶到榻上躺好。 “恶心就先别吃了,我让人去给你做点米糊,你喝些就赶紧休息吧,太医也说了你要静养。” 许是宋华安的语气太过轻柔,江时川下意识拽住她的手,哭了起来,“我想回家,我想母亲了。” 这下宋华安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感觉说什么都很无力,只能拿着帕子给他擦眼泪,轻轻拍抚他的胳膊,说着对不起。 宋清洛也被这动静吵醒了,畏手畏脚地站在宋华安身后,看着躺在床上的江时川。 不知过了多久,江时川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宋华安蹑手蹑脚地带着宋清洛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给江公子道歉。” “没关系,我们明日再来,先让江公子好好养伤。” 看着被冷风卷起的枯叶,宋华安叹了一口气,已经十一月了,要是边关还没安定下来,江时川怕是明年才能见到他母亲了。 “你们好生照看江公子,明日一早我再来!” “是!” 第31章 道歉(2) 等宋华安回到凝晖宫天已经完全黑了,万贵君一脸焦急地站在宫门口。 “安儿,怎么样?有没有饿着,是不是还没吃饭呢,父亲都给你温着呢!” 当被带进内殿,看到摆的满满当当的圆桌时,宋华安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发生这么大的事,你母皇也不让我过去!” 万贵君这话说得好不委屈,宋华安笑着给他夹菜,“本就是我的错,您要是去了,母皇也不好处置了。” “那也不能拦着我呀!”万贵君说着,看了眼低头扒饭的宋清洛,忍了忍才又说道,“都怪那个江时川,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安生的,没事去什么校场啊,害得你要抄那劳什子礼记。” 宋华安接过万贵君递来的汤,抿了一口,笑眯眯地说道,“这也不是江公子的错,校场那地方上书房的学子都去的,没道理他不能去。” “你现在倒是向着外人说话了。” 闻言,宋华安笑着朝万贵君撒娇道:“儿臣这是读书明理了!” “你呀!这段时间就安心歇着吧,礼记父亲帮你抄。” “可别,就父亲那手好字交上去就露馅了,还不如清洛帮我抄呢,是不是呀,小六!” 宋清洛闻言立马坐端,看向万贵君,重重点头。 “行吧,我是没用了,那赶明儿我叫竹心给你们备些补品送过去,这总可以吧!” “谢谢父亲!” 第二天一早,宋华安就翻身下床,叫醒宋清洛后直奔小厨房准备吃食,都是些清淡爽口的。 等一切准备好,到南书房已经是辰时了,太医正在给江时川把脉。 “今日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已经不怎么晕了。”江时川见到宋华安难得害羞地低下了头。 “那就好,我让小厨房做了些吃食,还准备了些补品和衣物,母皇说这些天你可能得在皇宫将养身体了。” 夏生带着一堆小太监把南书房摆得满满当当。 “不过,母皇说可以选两个王府的家仆进宫照顾你。” “嗯。”江时川低头喝着碗里的粥,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 宋华安见状戳了戳宋清洛的后背,宋清洛连忙拿着一个盒子走到江时川面前。 “江公子,昨日是我鲁莽了,对不起!” 江时川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小盒子,急得连忙摆手,“不用了,六殿下,是我乱跑,不关你的事。” “不是的,皇姐说校场谁都能去,江公子不是乱跑。” 江时川听到这话,一脸诧异地看向宋华安,而宋华安则是一脸欣慰地看着宋清洛。 “江公子?” “哦,我的意思是,没关系的。”江时川慌张地接过宋清洛递过来的玉牌。 “江公子人真好!” “殿下也很厉害,箭射得真准!” 宋清洛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是吗?奚统领也这么说,不过武师父说我还得练。” “武师父?” “是啊,皇姐给我请了武师父,可厉害了!” 宋清洛搂着宋华安的胳膊一脸骄傲,江时川闻言眼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 “江公子喜武吗?” “我,”江时川下意识想否认,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江公子可以在家练武,我听人说宸淮王府的练武场是兵部帮忙搭建的。” “母亲不让我练,说是不符合公子仪态。” 看着江时川扣碗边的样子,宋华安摸了摸鼻尖,差点忘了这是女尊了。 “那江公子可以与我一起练啊。” “什么?” 别说江时川一脸诧异,连宋华安都惊奇不已,小六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江公子可以在卯时一刻在演武场一起练武,辰时再去上书房晨读,皇姐你觉得怎么样!” 她觉得怎么样,她觉得有些冒昧!皇女和重臣之后私下单独开小灶,这传出去不全完了吗? 知道的是练武,不知道的还不知道在私底下怎么传呢。 小六啊小六,你真是唯恐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够灼人,非要把自己架到火上烤吗? 但看着江时川包着纱布,眼巴巴的样子宋华安又实在是没法拒绝。 “皇姐觉得很好,不过不能在演武场了,要在上书房的空地上。”要练就大大方方的,就算让人发现了,不过就是一两句话的事。 “多谢五殿下!” 看着江时川亮晶晶的眉眼,宋华安有些幻视尾巴摇得飞起的德牧。 咳咳,真是罪过啊! “那等江公子伤好了可以去找母皇替皇姐求求情吗?母皇罚皇姐关禁闭,还让皇姐抄好多书。” 宋华安笑了,她就说小六怎么一下子变大方了,原来在这等着呢,不过别人都是以小博大,宋清洛怎么就以大博小了吗? “什么!我现在就去找陛下。” “不用,不用,”宋华安一把拽住往外冲的江时川,“我觉得关禁闭挺好的,只是抄书而已,和沈太傅的课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届时出来又是母皇的生晨,还能好好玩两天。” 江时川闻言半信半疑地坐下,拘谨地说道:“沈太傅愿单独给殿下上课,一定是殿下有治世之才。” 这马屁拍的还不如不拍呢,前几天看她还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这么快就成治世之才了?! “真心的吗?” “当然!”江时川眼神飘忽。 其实是违心的,以前他觉得宋华安是个登徒子,现在他觉得宋华安是个好心肠的酒囊饭袋。 毕竟宋华安身为皇女,文不成武不就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以前一想到母亲忠于这样的人就很生气。 但偏偏皇帝和那些夫子们都挺喜欢她,江时川很是费解。 “那这样的话,江公子还是别来·····唔唔唔!” “江公子,您先休息,我带小六先走了哈!”宋华安一边说着,一边捂着宋清洛的嘴把她拖了出去。 一直到出了南书房的大门,宋华安才松开。 “你怎么这么势利眼呢!”宋华安看着宋清洛不服气的小脸,没好气地用食指狂点她的脑门。 宋清洛撇着嘴低下头,左右扭捏。 哎,罢了!读书使人明智,宋华安决定回去就给宋清洛上上课,让她好好学学怎么算账,不能再像今天一样,不但分不清大小,还小气得要死。 第32章 万寿圣宴(1) 原本在宋华安的计划里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她应该会过得很滋润,可偏偏她想让五岁的宋清洛学会数学。 宋清洛抱着自己的算盘看着拿着鸡毛掸子敲敲打打的宋华安绝望哭嚎,“皇姐,我想去上学,我想抄书!” 宋华安也很绝望啊,她以为给主角上课是一件很简单的事,结果根本不是那样的。 这是宋华安第一次正式教书,她先是拿出阿拉伯数字,宋清洛零到九学得很快,这也让宋华安很有成就感,可到了加减法宋华安就彻底崩溃了。 宋清洛好不容易学会了三加四,可她不会四加三,等宋华安教会她四加五,她又忘了三加四。 宋华安急眼了,开始扇自己嘴巴子,吓得宋清洛嗷嗷哭!万贵君蹲在门口又兴奋又忐忑。 没关系,没关系,古人不用十字相加很正常,古人用算盘。 所以宋华安拿出了算盘,宋清洛也让宋华安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无力。 眼瞅着皇姐眼里快没光了,宋清洛急吼吼地抡起八斤重的红木算盘开始给宋华安表演舞刀。 抡到最后抡高兴了还不忘对宋华安夸上一句:这算盘真实沉,能当武器使嘞。 那一刻,宋华安瘫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周身被一种深刻的、哲学层面的绝望笼罩,仿佛面对着一道关于存在与虚无的终极悖论。 那天宋华安短暂的放过了宋清洛,认认真真抄了两天礼记静心,然后又将凝晖宫每月份例的银钱、绸缎,甚至笔墨纸砚都做了账目放在宋清洛面前。 试图搭建一个宫内小型经济体模拟,记录每日“支出”(比如吃了什么点心,用了多少纸墨)与“收入”(月例发放),向宋清洛解释预算、赤字以及如何通过减少不必要的点心消耗来优化个人财务状况。 宋清洛呆愣愣地看着宋华安张张合合的嘴没有半点反应,宋华安没有放弃,她开始讲通货膨胀。 宋清洛抱着新得的武器欲哭无泪,她顿时觉得和杠杆、泡沫、现金流这些古怪名词比起来,‘之乎者也’实在是太悦耳了。 就这样宋华安上午巴拉巴拉讲一大堆,下午猛猛抄书缓解心情,终于大半个月过去了,宋华安也讲完了。 “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真棒!”宋华安说着撅断了手上的鸡毛掸子,她发誓这是她力气最大的一次。“那现在让我们来想想该给母皇准备什么样的贺礼吧!” “好!”宋清洛闻言赶忙把桌子上的纸全收了下去。 送什么礼这件事宋华安想了许久,什么歌啊舞啊的她统统不会,就会整点吃食,可昭武帝还不一定吃。 其余的礼物要是想表现出心意还有创新什么的更是难上加难,宋华安跷着腿看着床尾上雕刻的山川湖泊,眨了眨眼。 阳光透过窗棂,洒下细碎的光斑。 宋清洛抱着算盘正襟危坐,小眉头微微蹙着,看着眼前的几块质地细腻的紫檀木边、一小罐清漆、一陶罐泥土和几块石头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小模样逗笑了站在一旁画图纸的宋华安,“你看明白了吗?就在那点头。” 宋清洛抹了把宋华安点在她脑门上的墨汁,“反正肯定是很厉害的东西!” 宋华安闻言站起身,看着自己的杰作勾了勾唇角,“确实是很厉害的东西,就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懂。” 很快,昭武帝的生辰到了,宋华安也终于走出了殿门。 乾元殿内,灯火璀璨,笙歌鼎沸。 琉璃瓦在宫灯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光华,汉白玉阶被清扫得一尘不染,身着绛纱袍的宫侍垂首侍立,仪仗森严,一派天家气象。 殿内,金凤踏着绘有五彩祥云玉柱,御座之下,两侧筵席如雁翅般排开,王公宗亲、文武重臣、各国使节依品阶勋爵列坐,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南海的珊瑚、北地的雪蛤、西域的美酒、御田的玉粒金莼……极尽天下之选。 教坊司的乐师奏着《万岁乐》,长袖翩跹间掀起无边繁华。 昭武帝高踞金凤宝座,接受着万众朝拜与恭贺,目光平和地扫视殿内众人。 君后坐在她的右手边,端着温煦微笑,目光柔和,偶尔还和与命夫男眷颔首致意。 御座稍下首右侧,坐着万贵君和言贵君。 万贵君依旧珠光宝气,衣着华美,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全程都在看坐在他斜对面的宋华安,不住地感慨自己女儿的可爱。 言贵君则是全程微垂着眼帘,这是宋华安第一次见他,气质清雅,妆容清淡,嘴角总是含着浅浅的笑意,安静地坐着。 很难想象宋清霜居然是他教养出来的。 宋华安百无聊赖的拨弄手中的杯子,就在她和坐在下方的尹玥挤眉弄眼的时候,浑厚悠长的钟声穿透宫墙,万寿圣典正式开始了。 “跪——” 最前方的亲王宗室,到末流的低阶官员,数千人齐刷刷拂袖,跪倒在地,宋华安也跟着俯首贴地。 “叩——” “再叩——” “三叩——” “兴——” “跪——” 三跪九叩,每一次叩首宋华安心中都会发出沉闷的轻响,至高无上的皇权在她眼前再次具象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在巍峨的宫殿间回荡。 随后,一位眉发皆白的亲王手捧泥金蟠龙贺表,缓步至御前宣读。文辞骈四俪六,极尽华美,颂扬昭武帝的功德。 而昭武帝依旧端坐龙椅,面容隐在十二旒白玉珠后,看不清神情。 受礼结束后,一群内侍太监们垂手躬腰,步履轻快地引导众人再次入席。 宋华安瞥了一眼昭武帝,向下看去。 能入殿内,近天颜者,无非皇室至亲、王侯公爵及一二品大员。品阶高的在御案下方的锦褥上席地而坐。品阶稍低者,则按部就班,列坐于殿外丹陛之上。再次者,只能在广阔的丹墀广场寻找自己的位置。 等级森严,不容僭越半步。 布席敬酒结束后,终于到了宋华安最感兴趣的环节。 第33章 万寿圣宴(2) 大皇女宋清怡率先上前,身后的小太监端着一尊由整块和田白玉雕琢的“万寿无疆”山鸾,雕工格外精湛,宋华安看得啧啧称奇。 “皇姐,这个山好漂亮啊!” 是啊,真的很漂亮,这么一比显得她的山像泥捏的一样,好吧!就是泥捏的。 对于宋清怡的礼物昭武帝反应平平,照例说了些场面话,赐了些金银就让她下去了。 万贵君见状拿扇子轻抵着鼻尖侧目看向低头抿茶的君后。 装货! 接着宋清霜举着一幅画卷上来了,那是《江帆楼阁图》的真迹,底下大臣没有不惊叹的,也就施家能有这个本事搜刮来这种无价文物了。 宋华安欣赏不来,但这不妨碍她张着嘴满含敬意地轻轻拍手。 万贵君见状又侧目看向一脸微笑的言贵君,翻了个好大的白眼。 这个更装! 宋华安偷偷观察昭武帝的反应,发现她和之前一样,说了些大差不差的话,赏了差不多的钱,根本看不出一丝偏爱。 接着就是宋桑容和宋桑文,一个寻来一对比翼双飞的纯金孔雀,机关巧妙,能自行开屏,一个送了自制的印章,倒也很符合他们二人的调性。 终于,内侍监高亢的声音再次响起: “五殿下、六殿下,进献贺礼——” 宋华安深吸一口气,牵着宋清洛走到大殿中央。 两人立在御阶之下,俯身跪拜,“恭祝母皇圣体安康,万寿无疆,江山永固!儿臣与六妹做了一份薄礼,望母皇不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殿门处,四个小太监费力地抬着一个用明黄锦缎覆盖的两平米大托盘走了过来。 这是宋华安和宋清洛第一次正式在大臣面前露面。之前宋华安病歪歪的,宋清洛则是在冷宫过着有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日子,无数道带着好奇与审视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宋华安走上前揭开锦缎,一座微缩的生机勃勃的“江山”呈现在所有人眼前——那是一个巨大的沙盘。 泥土塑出山川起伏落在平原上,一条蜿蜒的“江河”从中穿过,那河水竟是真的在汩汩流动!一架精巧的水车雏形依水转动,将下流的水运送到高处,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这与之前金光璀璨的礼物相比,实在显得过于……朴素,甚至有些格格不入。人群中响起一阵极轻微的窃窃私语,有人疑惑,有人暗自哂笑,万贵君看得一阵火大。 “小五的礼物倒是新奇!这水竟是活的。”宋清怡依旧很给面子的出声赞赏。 宋华安闻言,抬头兴冲冲地看向昭武帝,“是呀,是呀!我见母皇日理万机,常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到深夜,圣躬辛劳,御书房的摆件又无聊的紧。儿臣便与小六就做了这么一个沙盘,给母皇解解闷!” 一番话语气轻佻,透露着这个年龄段特有的活泛,底下的大臣也很给面子的举起酒杯,笑嘻嘻的夸赞宋华安心性纯良。 宋清霜闻言也低下头端起了酒杯,心性纯良?一个皇女得了这么一个评价,真是够蠢的。 昭武帝坐在上首神色不变,宋华安无奈地眨了眨眼,不是吧,在座的状元们,真的没人懂吗? “这沙盘有趣的地方可不止那个会转的水车,还有那个河呦!小六去给母皇展示展示。” “嗯!” 宋清洛噔噔跑过去,拿起河流中间的石头。那石头造型很奇特,底下是个一指厚的薄片,最左边是一条三指高的高峰,尾端拐弯处还有一个豁口。 “母皇你看,这样小河就会流到平原上变成小湖泊,放下石头就又会变成小河,是不是很有趣呀!” 宋清洛闻言又听话地把石头放了回去,众人看着宋华安的眼神更加怜爱了,突然工部尚书齐信猛地站起来,“陛下!这······” “赏!”工部尚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昭武帝打断了,“赏黄金万两。” 和之前几位皇女的赏赐没什么差别,但宋华安高高兴兴地谢恩了,毕竟她的礼已经送到位了。 昭武帝又对工部尚书道:“齐爱卿,此物,你工部细细勘验,做个大些的放在御书房。” “臣,遵旨!”工部尚书连忙出列应下,看向那个沙盘时,手都在抖。 宋华安捏了块点心塞进嘴里,无知孩童人设拿捏得稳稳的。 那可是都江堰啊!解决了洪水、灌溉和淤泥的史诗级工程,李冰父子真是强得没边了。 嗯,能这么快反应过来的工部尚书也很厉害了。 坐在上首的岑雅珺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一举一放之间的差异,在看昭武帝和工部尚书的反应时,心中已是了然。 这是巧合吗?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岑雅珺指腹不断收紧。 这点小插曲自然没能逃过底下的人精,但具体是什么他们也没有看懂,只能继续打起精神听太监们的高声唱喏。 “东海珊瑚树一对,高六尺八寸——” “西域和田玉山子一座,重三百斤——” “江南织造缂丝《万寿图》一卷——” “暹罗国进献驯象一对,明珠十斛——” 珍宝璀璨,晃的人眼疼,昭武帝高踞金凤宝座之上,面带微笑,颔首受礼,眼底却再不复以往的平静。 终于宴毕,顺和举着拂尘高呼:“赐福——” 早已准备好的赏赐由小太监们捧出,依次颁给王公大臣和外国使臣。或是玉如意,或是官窑瓷器,又或是江南织造进贡的锦缎。 待所有仪式完毕,昭武帝终于在太监侍卫的簇拥下起驾,乘舆回宫。那明黄色的仪仗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后。 丹陛大乐止歇,百官仍垂首恭立,待圣驾完全消失,方才依序沉默地退出宫城。 刚刚还人声鼎沸、钟鼓齐鸣的太和殿广场,转瞬间只余下空旷与寂静,唯余袅袅余香,和无数金盘玉盏中几乎未动得珍馐。 “去把齐信叫来!” “是!” 一个小太监快步朝宫门跑去,而齐信早早就避开众人在角门处等候。 第34章 再见(1) “陛下!” “行了,别跪了,过来看看。” “是!” 齐信闻言立马上前仔细观察昭武帝面前的沙盘,不断地拿起石头或是改变石头方向。 “陛下,此物甚妙啊!要是在沧澜江中游修建这么一个堤坝,那平阳郡的百姓就不会再受洪涝之苦了!“ 齐信两眼放光,看着沙盘的样子格外疯魔。 平阳郡处在沧澜江中游,地势平坦,每年七月都会发洪水,每三年必有一次大洪涝,时间不固定,地点不固定,但足以淹没数万顷良田。 每每此时朝廷就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曾经昭武帝也想过直接放弃平阳郡,可是不行,一旦放弃,全国百姓就要吃不上饭了。 “若是测算没有问题,施工需要多久?“ 此话一出,齐信瞬间冷静了,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道:“这,这恐怕得八年之久。” 见昭武帝眉头皱起,齐信又赶忙补充道:“因为沧澜江汛期比较久,再加之在施工过程中还要随时修改方案,所以·······” “若是,朕给你五万人,能否缩短到五年?” 昭武帝话音刚落,齐信立马跪了下来,五年、五万人这个规模他一个人根本承担不起,可若是此事做成了,那她齐信就是万世之功! 齐信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脸颊充血,眼球也泛起红血丝,一时分不清是激动的还是害怕的。 “罢了,你先回去拟个具体的章程出来,半月后给朕。” “是!” 齐信低着头慢慢退了出去。 昭武帝则是拿起中间的石块仔细观察,确认石头的造型不是人为的后,才放了回去,随后又把视线投向了那个红木做的水车。 这个水车是整个沙盘中最精致的物件,精致到让人忽视了分流的河水,只注意到了水车,永晔国不是没有类似的装置,南方百姓普遍用筒车灌溉。 昭武帝靠在椅背上,隐在阴影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刻坤宁宫内,岑雅珺提笔把宋华安做的沙盘,一比一地画了出来,“去把这个给清怡,让她复刻一个出来,好好研究,莫要声张!” “是!” 皇宫里的暗涌暂时还没波及凝晖宫,宋华安正举着一个小型沙盘递给万贵君,里面没有都江堰,只有一块普通的石头。 “原来不单单只有你母皇有啊?!” 万贵君接过沙盘,笑得合不拢嘴,举起来向四周递了递,“哎哟,我们安儿就是手巧,你看看这水车做得多好呀!” “咳咳,那是小六做的。” 万贵君笑容凝滞了片刻,又说道,“那这小山捏得也好呀!” “这也是小六做的。” 眼瞅着万贵君的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了,宋华安赶紧补充道:“那个框架是我搭的,图纸也是我画的。” 万贵君低头凝视了她片刻,最终把沙盘递给顺德,“去,给我摆案上!” “是!” 万贵君捏住扇子,施施然地坐在上首,“安儿送陛下的沙盘没有其他妙用吗?” “欸!父亲怎么知道,那个沙盘不止可以逗趣,还能足不出户地游山玩水嘞!” 看着宋华安嘚瑟的样子,万贵君拿扇子敲了敲她的脑袋,“你呀!也罢,今个我高兴,给你们些赏钱吧!” “谢谢父亲大人,父亲大人万安!” 凝晖宫上上下下格外的热闹,连一贯面对万贵君就谨小慎微的宋清洛也捧着厚实的福包嘿嘿傻乐。 “行了,去休息吧!明个还要去上书房上课呢!” “哦!” 闻言,宋华安不开心了,宋清洛确实更开心了。 两人走后,万贵君捏着扇子思考了许久,昭武帝那点异样他也察觉到了,更何况连岑雅珺那个装货都变了脸色。 安儿的礼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明个把这封信送出去,注意身后的尾巴。” “是!”竹心兴奋地接过信纸,这还是半年来万贵君第一次私底下让他办这么重要的事。 自从小殿下出生后,顺德越来越得宠,万贵君老嫌弃他不稳重,导致他越来越忧虑自己在凝晖宫的地位。 好在,他还是万贵君的娘家人,顺德什么的,也就会耍点小聪明,半分都比不上他! “皇姐,母皇喜欢我们送的礼物吗?” “喜欢的,肯定喜欢的。” “可是···” 宋清洛抱着万贵君送的福袋扣手,宋华安侧身轻拍她的后背。 “放心吧,母皇一定喜欢极了,只是,”宋华安凑到宋清洛耳边嘀嘀咕咕,“只是好面儿,爱装!” 宋清洛闻言捂着嘴,眼珠子乱转,一脸窃喜。 皇城外的宸淮王府内,江时川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看着新制的练功服心脏怦怦直跳。 今日原本他是要代母亲去给皇帝献礼的,可皇帝怜他重伤初愈,赏赐了御膳和好些宝物让他在家休养。 这就导致他原本要见宋华安的计划泡汤了,他想去再确认一下,明日和六殿下习武的事,到底当不当真,他怕宋华安耍他玩,毕竟那个人恶劣得很。 想着想着,江时川猛地把被子罩在头上,使劲蹬腿、翻滚。 卯时,天空还是灰蓝色的,宫灯还未彻底熄灭,干冷凛冽的空气吸进鼻腔带着刺人的凉意,但也让宋华安的脑子格外清醒。 前夜下过霜,地面还泛着一层白色的寒霜,踩上去沙沙作响。 宋华安实在是佩服宋清洛的毅力,“小六,你说你都能起这么早来学武了,怎么就不能好好学数学呢!” 宋清洛闻言赶忙像个小牛犊子似的埋头往前冲,宋华安揣着手、缩着肩膀像猫冬的老大爷一样在后面跟着,看着呼出白雾叹了口气。 一个多月没来上书房,除了松柏,其他的树木枝丫早已光秃,显得庭院也分外肃穆空寂。 “殿下,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先练着,我先进去了!”宋华安挥退想上前行礼的江时川和武师父,赶忙冲进上书房偏殿,烧起了火盆。 等身子彻底暖过来,宋华安才透过缝隙,看向窗外。 练武的地方在上书房的角门旁,那里有闲置的木桩,也没什么人经过。 宋清洛穿着夹棉的锦缎劲装,领口袖口镶着毛边,小鼻头冻得通红,但那一套拳法却是打得虎虎生风。 武雁拎着棍子立在中央,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殿下、江公子,寒意侵骨,正可磨砺意志。” 这话明显是对着江时川说的,但武雁却是小看他了。 第35章 再见(2) 江时川显然比宋清洛更适应这种环境,或许是自幼就跟着母亲在边关生活,京城的冷风掀不起边塞的苦寒。 江时川的动作虽然有些不标准,但格外流畅,明显是私底下偷偷练过。 “师傅,如何?” 江时川这话问得武雁一阵沉默,刚收到宋华安的传信时,她是想拒绝的,可又受尹侯女之托不得不低头。 本来她是想劝退江时川的,可见他一招一式收放自如,就更难受了,这么好的苗子,怎么就是个男子呢!若是女子,她定能再培养出一个将才。 罢了,安心教吧! 宋华安自然注意到了武雁态度的转变,乐呵呵地抿了口热茶。 休息间隙,宋清洛冲进上书房,很自然地窜进宋华安怀里,冻得宋华安一激灵。 “能不能稳重些!” 宋清洛摇头晃脑的学着宋华安的样子抿了口茶,老神在在的哈出一口气,人小鬼大的模样看的宋华安想笑。 “殿下!” “来了,快坐快坐,这里有烤的果子和热茶!” “谢殿下!” 武雁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还是坐在了三个小孩中间。 “武师傅真威武,教得真好!看得我都想练了。” 宋华安这话本是客套,但武雁当真了。 “殿下若是想练,我这里正好有一套功法,即便殿下体弱,练个十一、二十年,也能远超常人。” 看着武雁捏着茶盏一脸严肃认真的表情,宋华安赶忙给她递了块烤年糕。 “武师傅费心了,太医说我的身体不适合练武,静养为好。”眼看武雁皱着眉还想再说什么,宋华安赶紧起身催促。 “好了好了,我看休息时间也到了,诸位接着练吧!我就先不打扰了。” 等院子里再次出现嘿嘿哈哈的响声时,宋华安才重新窝到火炉旁,舒服地眯起眼。 练武这么辛苦的事,她是绝对不会干的,辛苦了一辈子,这辈子她是一定要好好享受的,要是可以的话她是连半点苦都不想受。 若不是为了给江时川打掩护,她高低得睡到卯时三刻才行。 武雁带着两人练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才收手,此刻小太监陆陆续续在上书房摆上了火炉和文房四宝,静待学子开课。 宋华安也从偏殿移到了上书房,举着课本像模像样地念了起来。 “殿下!” 宋华安一抬头,就见沈临熙穿着白色缎面狐裘披风立在前方,眼底泛着惊喜,一圈细密的银狐软毛衬得他的脸愈发精致。 “沈公子,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 “殿下万安!本是想早点温书的,没想到能这么快就见到二位殿下和江公子!” “这些日子的课业落下了,早来早补嘛!” 沈临熙歪着头,眉眼弯起,“那若是殿下有需要,尽可来找我。” 一阵冷风袭来,扬起了沈临熙的衣袍,这一刻,宋华安仿佛闻到了初雪的气息。 “那就多谢沈公子了。” 宋华安借着书本的掩护,低下头长长呼出一口气。她记得这还是沈临熙第一次单独给她打招呼吧?他以前有这么好看吗?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该来的都来了,包括宋清霜。 “小五,你那个沙盘做得不错,改天给皇姐也做一个玩玩?” “好的呀!” 宋华安表面笑嘻嘻,内心却在嘀咕,莫非连她也看明白了? “殿下,什么沙盘呀?” “就是昨天寿宴我送给母皇的礼物。” “哦!”周怀今闻言点了点头,一脸犹疑,脑子里琢磨着沙盘的样子。 但宋华安明显不想细说,三言两语地把话题带了过去。 “殿下!殿下!我打算在城西开个铺子。”就在宋华安和周怀今聊得正起劲时,秦云和一屁股撞开周怀今,神秘兮兮的凑到宋华安耳边。 “铺子?挺好的呀!” “不不不!”秦云和挑着眉毛,摆了摆食指,“我要开一家赌坊,主推大富翁和飞行棋。” 宋华安一脸诧异地看向她,“你确定吗?你母亲能同意吗?” “自然是不能同意的,殿下不在的这段时间,她可把我们害惨了,秦相在朝堂里好一顿说,我祖母下朝回来就把我带去了书房。”周怀今一边说着,一边朝秦云和翻白眼 “那你们没卖了我吧?” “怎么会,我可是很讲义气的,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 “看我做什么,我也没出卖殿下啊!”秦云和举着双手就差指天发誓了,“再者说,那是我母亲害的,可不是我害的。” “好了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宋华安敲了敲笔架,打断秦云和的施法。 “还是殿下明辨是非,英明神武,风神俊朗……” “停!”宋华安拿书抵住秦云和的嘴唇,“你有什么目的?” “嘿嘿!”秦云和搓着手给宋华安添了一杯茶,“我这不是想开个铺子嘛,这玩法还是您提出来的,所以······” 宋华安笑了,“这有什么,你放心开就是了,不用过问我。” “多谢殿下!” “不过,城西的铺子不便宜,你要瞒着你母亲的话怕是有些难。” 秦云和闻言,得意的挑了挑眉,看向周怀今,周怀今认命地收起折扇,看向宋华安,“我与她做了约定,要是殿下同意了,我出铺子,她出人。” “嚯!你们这是早就计划好了呀。” “也没有很早,就是最近,最近。”秦云和陪笑着,怎么看怎么猥琐,“届时要是盈利了,我就来孝敬殿下。” 宋华安推开她凑上来的脸,“可别,你可别害我,我要是碰了这东西让母皇知道,你们可就见不着我了。” “殿下放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宋华安闻言,挑了挑眉,“怎么着?你们还想洗钱?” “什么是洗钱?” 洗钱这两个字一出,宋清洛耳朵瞬间炸了起来,惊恐地后退两步,看得周怀今和秦云和更迷糊了。 “这不重要,算了,不说了,你们不用给我钱,自己玩自己的就好。” 嗡—— 钟声响起,晨读开始了,所有人都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周怀今若有所思地拿起了课本,总觉得心里痒痒的。 短短一个月没见,殿下就多了许多她不知道的新鲜玩意儿。 唉!还是不够亲近啊。 一个月的假期并没有让宋华安不适应,甚至更加游刃有余,要是最后沈太傅没来的话。 “诸位,二十天后会有几堂小考,主要涉及四书五经、诗文、策论等,还望各位好好准备。” 宋华安皱着眉一脸费解地目视前方,怎么到哪都有期末考啊! “太好了!” “好?哪里好了?” 周怀今被问得一脸懵,“小考结束就是元旦啊!” 行吧!也算是个理由。 “殿下不必紧张,每个人的卷子难易程度不同的,殿下来上书房没多久,夫子不会为难殿下的。” 如果沈太傅没有给她开小灶的话,周怀今或许可以安慰到她,可偏偏沈太傅临走时的眼神分明是警告。 宋华安闭了闭眼,看样子四书五经必须得背了,要是卷面上用一堆大白话胡扯,沈嬛一定会给她打零分的。 要是拿了鸭蛋回去,昭武帝肯定会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第36章 小考 这二十天,宋华安每天卯时到上书房陪着宋清洛练武,一直到酉时上完沈嬛的课才从上书房离开。 宋清洛也不再说上书房好的话,因为宋华安每天都让她跟着一起背。 十二月的皇城,格外静穆,上书房外的庭院里几株老梅枝干嶙峋。窗内,炉子烧得火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松木炭火的气息。 宋华安穿着一身宝蓝色缂丝棉袍,半躺在蒲团上,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小手炉,一手执书,一手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宋清洛穿着一件藕荷色镶风毛的缎面小袄,窝在宋华安身后,脑袋一点一点的。 此刻已是申时,沈临熙像往常一样坐在他们后方等着沈太傅,微微呵出的白气在他柔和的眉眼间氤氲开,静静地看着前方,目光温柔得像初雪落地。 几乎不假思索的,沈临熙提起笔尖蘸了点墨,在纸上勾勒。一笔一画间,一枚麋鹿玉佩跃然纸上,正是宋华安腰侧那块,格外精细。 沈临熙看着面前的画先是一愣,而后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沈嬛的轻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下意识用书页盖住了那张纸。 戒尺点在桌案上,拉回了宋华安的注意力,也叫醒了宋清洛。“殿下天资聪颖,但要切记戒骄戒躁,今日将是本年最后一堂课了,剩下两天安心备考便是。” 这下,宋华安那微微拧起的眉头终于肆意飞扬,宋清洛也低下头,止不住地窃喜。 “那过完年?” 沈嬛抬眼看向一脸期待的宋华安,嘴角缓缓勾起,“若是这次二位殿下课业成绩不错,明年自然不必再来。” 闻言,宋华安挺起胸膛,她势必让她们见识一下期末周华国学子的实力。 宫道上,宋华安抱着手炉裹成了球,反观宋清洛依旧穿着小袄嘿嘿哈嘿。 今天来接他们的是顺德,因为夏生难得被赵茹留堂了。 “六殿下今日倒是格外活泼。” 宋华安闻言笑了笑,“本该如此。” 顺德闻言也跟着笑了。 路过御花园的角门时,宋华安远远就看到了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一旁的宋清洛也看到了,立马回头抓住宋华安的衣袍,乖乖巧巧地走着。 全身已经快要麻木的伍如看着停在他面前的两双鞋下意识往后跪了跪,突然,一丝暖意抵在了他额前,他抬眼就见到一双白皙的手托着一只小小的景泰蓝手炉递在他眼前。 伍如愣怔着,直到那双手指尖开始泛红,上下扬了扬,他才后知后觉地接了过来。 那两双一大一小的锦靴彻底消失在眼前后,伍如才哆嗦的抬起头,可干枯昏暗的御花园一个人都没有。 温热的炉身提醒着伍如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用冻僵的指尖细细摸索着暖炉上的花鸟。 “小六,今日皇姐再教你一个道理。”就在宋清洛以为宋华安要教她与人为善、体恤下人时,宋华安开口了。 “人要学会偷懒,一个人不涉及原则问题时,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无需管那乱七八糟的世俗规训。” 宋清洛愣愣地眨了眨眼,抬头看向一脸温和的宋华安。 “怎么呆住了?” 宋华安伸出手,指节微微弯曲刮了刮宋清洛的鼻尖,收手时突然被宋清洛一把抓住。 “皇姐我给你暖暖。”说着就用双手包住了宋华安的右手。 宋清洛低头看着宋华安袖口绣着的兰草以及露出的一小截纤细白皙的手腕,连忙全部包住。 这么好的皇姐,她一定要牢牢抓住。 宋华安感受着手上那份不容拒绝的、小小的暖意,无奈地眯了眯眼,然后扬起外袍,把宋清洛从头到脚都包了起来。 这下宋清洛再也不会冷了。 很快小考的日子到了,那天一大早宋华安就跑进小厨房让厨师煎了两根油条,煮了四个鸡蛋,她和宋清洛一人一半。 “快吃,吃了考一百!” “什么一百?” “就是满分的意思。” 万贵君看着宋华安和宋清洛嚼着嘎嘣脆的黄色木棍,只觉得牙疼,连忙端起燕窝粥喝了起来。 宋清洛不大清楚一百的含义,但她知道满分意味着什么。 咯嘣咯嘣嚼的更起劲了,突然上颚传来一阵轻微的剧痛,一个白色的东西飞了出去。 宋华安见旁边没了动静,一转头就看见宋清洛左手捏着木棍,右手捂着嘴,一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了,这是?” 宋华安把她的手掰开就看到满嘴的血,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再仔细一看原来是门牙掉了。 在确认牙龈上有露出的小米粒时,宋华安长舒了一口气,“没事,只是换牙而已,小六长大啦!” 就在宋华安端着盐水要给她漱口时,宋清洛嗷的一声哭了出来,“皇姐,我考不了满分了!” 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洪亮得能掀翻屋顶,又因为她仰着头、张大了嘴,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粉嫩的上牙床正中央露出的小黑洞,活像个小洞窗,哭声还带着点“嘶嘶”漏风声,显得格外委屈和……滑稽。 除了万贵君笑得肆无忌惮,前仰后合,所有人都低下头努力憋笑。 好不容易安慰好宋清洛并把掉下来的牙齿埋进花盆里后,宋华安连忙拽着她往上书房跑。 紧赶慢赶也是在钟声响起前坐到了座位上。 沈嬛今日没有去上朝,而是抱着试卷,点了香坐在上首亲自监考。 上书房内的地龙明显烧得没有比平日旺,宋华安只能穿着一身厚重的宝蓝色团花棉袍,一边抱着手炉一边答卷。 宋清洛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难得收起了平日所有的跳脱,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微蹙,盯着眼前雪白的宣纸,如临大敌。 这些天皇姐带着她疯狂补习,各种知识点硬生生往脑子里塞,写着写着宋清洛突然就笑了,她发现这些题她都会! 宋清洛舔着漏风的牙齿,笔尖划拉得飞快。 第37章 小考(2) 沈嬛端坐上方,面容清癯,眼神平静地扫过下方几人,她面前的小铜香炉里一炷细香正不疾不徐地燃烧着。 “沙沙”的纸笔摩擦声和偶尔压抑的轻咳是室内唯一的声响。 秦云和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目光四处乱瞟,妄图借鉴一下别人的试卷,只可惜被沈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最后,沈嬛将目光移到宋华安身上,只见她脸上的表情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只是看着她舞得飞快的毛笔,沈嬛下意识皱起了眉。 宋清洛写完最后一道“五之六倍为何”,将笔一搁,下意识地就想扭头去寻那个熟悉的身影。目光溜到一半,硬生生被沈嬛一声轻咳截住。 她讪讪地收回视线,百无聊赖地开始玩腰带上宋华安为了安抚她,给她带上的滑溜溜的东珠。 男席那边每个人都坐得格外端正,宋桑容满脸不耐,宋桑文游刃有余,江时川和谢知奕拧着眉头,下笔时犹豫不决。 只有沈临熙不疾不徐,背脊挺直,姿态一如平日练字时般从容秀雅。 时间在细香不断的灰烬中流逝。 终于,沈嬛看了看即将燃尽的香柱,缓声道:“时辰到,搁笔。” 宋清霜几乎是立刻就把笔扔进了笔山,长吁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这应该是她来上书房的最后一天了。 小太监们安静地上前,将一份份墨迹未干的考卷收走,呈到沈嬛的案头。 书房里窸窸窣窣地响起些许动静,秦云和胆子也大了,这次终于成功扭过头,冲着周怀今的方向挤眉弄眼。 周怀今察觉到她灼灼的视线,微微侧过脸,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皇姐,皇姐,我感觉我能拿满分!” 见宋清洛霍着牙一脸得意的样子,宋华安忍不住抿唇轻笑,一般有这种自信且说出来的,往往拿不了满分。但宋华安没有给她泼冷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安分些,眼神里没有责备,全是温柔笑意。 沈嬛垂眸浏览着考卷,偶尔提笔圈点,神情莫测。 窗外,冬日惨白的阳光终于勉强穿透云层,斜斜地照在窗棂上,将那雕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混合着压抑着的、细微的呼吸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评断。 沈嬛将最后一份卷子轻轻置于案上,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点了点,室内落针可闻,连炭火的“噼啪”声都似乎隐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下移,宋清洛下意识地坐直了些,满脸兴奋。 沈嬛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最终落在宋清霜身上。 “二殿下。” 宋清霜捏了捏衣袍,猛地应道:“学生在!” “恭喜您,课业合格了。”沈嬛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像颗小石子投入冰面。 宋清霜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朝沈嬛行了一礼,“学生多谢夫子教诲。” 沈嬛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向宋清洛,“六殿下,‘五之六倍为何’,答曰‘三十五’,此数何来?” 宋清洛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朵尖。她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宋华安,手指在案下绞紧了袍子。她光顾着快,把好不容易背会的五六三十记成了三十五! “学贵乎严谨,而非神速。”沈嬛的戒尺在案上不轻不重地一叩,那声响让宋清洛的小身板跟着一颤。“心浮气躁,乃治学大忌。今日之错,当谨记。” 宋清洛蔫头耷脑,嗫嚅道:“是…学生知错。” 沈嬛目光微转,又落在宋华安身上。 “五殿下。” 宋华安起身,微微垂首,“学生在。” “汝之算学,‘十五之六倍为何’,答曰‘九十’。”沈嬛顿了顿,宋清洛偷偷瞥了她一眼,虽然知道皇姐不会错,但心里莫名替她紧张。 沈嬛继续道:“答案虽对,但没有解法,为何?” 宋华安依旧垂着眼,声音轻柔,“此题有些难,学生不太会,故而······” “不以答对为足,更求其理,知其所以然,此方为向学之本。”沈嬛的语气莫名,听到宋清霜直皱眉。 宋华安此举完全就是投机取巧,而且题目对八岁的她来说也过于难了些,为什么沈嬛会给她出这样一道题。 “沈临熙。” “学生在。” “甚好!”沈嬛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 沈临熙浅浅一福,安静地坐了回去,脸上并未露出丝毫得意之色,只是耳根处微微透出一点粉红。 宋华安看着眼前这一幕,挑了挑眉,真没想到沈太傅居然是这样令人艳羡的家长 沈嬛又点评了其他几人的文章书法,便宣布散学。底下的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收拾笔墨纸砚。 宋清洛看着手中卷子上用朱笔批的‘甲下’惊呼出声,“皇姐,是甲欸!” 宋华安看着自己卷面上的‘甲下’也缓缓勾起唇角,“嗯,以后可以早点回家了。” 宋清霜是第一个走的,接着就是戚风月和两位皇子。 “殿下,这个送您,提前祝您新年快乐。” 宋华安低头看着谢知奕递过来的手串微微一愣,“这是空山大师开过光的,定能保殿下万福金安。”谢知奕说完就将手串放在案上,转身跑了。 “殿下,您没来的时候,我看谢公子给二殿下也送了一个,那珠子透亮透亮的。” 宋华安盘着手上的珠子,听着周怀今上的眼药,耸了耸肩,“反正白得了一串珠子。” 周怀今似懂非懂地被秦云和拉走了,眼瞅着就要过年了,秦云和的铺子还没开业,快要急死了。 “二位殿下,新年快乐。” 宋华安闻言抬头看向悄悄站在前面的沈临熙,也笑着打了声招呼,“也预祝沈公子新年快乐!” “沈公子新年快乐!”宋清洛抱着试卷凑上来,笑嘻嘻地回话。 沈临熙默了默,看向宋华安,“殿下,明年见!” “明年见!” 见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江时川才磨磨蹭蹭走上前。 “我母亲传信说会在除夕赶回来。” “那挺好的。”宋华安点了点头,要是宸淮王能在除夕赶回来,就说明战事快要结束了,“还有什么事吗?” 江时川挠了挠头,有些别扭,声音含糊不清:“那个……对不起……” “什么?” 江时川红着脸,又喊了一声,“对不起!”说完,也不等宋华安反应,夺门而出。 “啧!” 宋华安摇了摇头,揣着尚有余温的手炉,牵着宋清洛离开了上书房。 窗外,北风卷着细小的雪沫,开始零星飘落,上书房的屋檐下,那根冰凌咔嚓一声,坠落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第38章 元旦(1) 沈嬛撑着伞,牵着沈临熙在宫道上走着,“玉奴今日很开心呢!” 沈临熙闻言轻快的脚步慢慢变得稳重起来,低下头别扭地说道:“许是祖母夸奖的缘故。” “是吗?”沈嬛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开年,五殿下她们就不用留堂了,祖母也能早点带你回家了。” “为什么?”沈临熙闻言停下脚步,玉似的小脸上闪过急切。 沈嬛也跟着停下来,脸上的神色丝毫未变,“因为殿下的课业都合格了,不用再额外补习了。” “六殿下的也合格了吗?” “也合格了,二位殿下都很用心。” 沈临熙闻言,肩膀耸了下来,肉眼可见的失落。 “玉奴要是想的话,祖母也可以去请求陛下,让她们接着补课。” “不是这样的!”沈临熙下意识抓紧沈嬛的手大声说道,连前面带路的小太监都停了下来。 “不是这样的。”沈临熙红着脸凑到沈嬛身边,急切地想要解释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沈嬛笑了笑,继续牵着他往前走,“祖母知道,初雪总归是不同的,但也是冷的。” 小小的沈临熙没听明白祖母话中的深意,只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年的初雪似乎来得格外的晚。 另一边的江时川倒是比沈临熙更早出宫门,他只顾着埋头猛冲,淋了一身的雪。 “宫里的太监怎么照顾人的,瞧瞧给我们公子淋得!”宸淮王府的管家将火盆凑近,着急忙慌地给他擦拭头发。 也是这时,江时川的心跳声才慢慢缓了下来,透过摇摇晃晃的马车缝隙朝渐渐远离的宫墙看去。 “皇姐,明日我要去哪里找武师父呢?” “你就给你师父放几天假吧,武师父也是要过元旦的。” “过元旦就不能练武了吗?” 看着懵懂的宋清洛,宋华安终于从她身上看到了些许暴君的影子,“可以,但不能上班,绝对不能!不给员工放假的老板是要遭天谴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其实宋清洛没听明白,但宋华安的脸色实在是太可怕了。 “那皇姐我们明天干什么呀!” “哎!各种请安呗!” 第二天一早,宋清洛从暖和的被窝里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六殿下醒了?”夏生连忙上前,“今儿是元正,外头下雪了呢。” 宋清洛一下子清醒了,赤脚跳下床榻跑到窗前。透过精致的木格窗。就见庭院里已覆上一层薄薄的白,细雪仍在纷纷扬扬地飘洒。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凑到床边,掀开宋华安的被角。 “五殿下还在睡呢。” 看着宋华安睡得红扑扑的脸,宋清洛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然后又笑嘻嘻地爬到床上挨着她闭上了眼睛。 夏生见状也悄摸退了出去。 “殿下还没醒?” “没呢!” “再过一刻就叫殿下起床吧,今个请安不能迟到。” “晓得了!” 顺德和夏生立在廊下,看着越下越大的雪,眯了眯眼,也不知道这场雪是好是坏。 辰时,宋华安迅速穿好锦袍,系上狐裘斗篷,拽上宋清洛就往殿门口跑。 “慢些!慢些!”万贵君坐在轿辇里看着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 “呼!走吧走吧!” 见两人坐好后,万贵君给他们递了块糕点,“垫一垫,去了景仁宫可就不能吃了。” “嗯嗯!”宋华安一边嚼着,一边给宋清洛拍掉在衣服上的碎屑。“母皇和君后他们已经到了吗?” “应当没有,”万贵君看着宋华安熟练照顾宋清洛的样子,心里越发不快。“小六还没贴身侍从呢,今日我给君后提一嘴,明天就让内务府送人来,你们老住在一间房里也不是个事。” 宋清洛啃糕点的手一顿,下意识看向宋华安,满脸惊恐。 “还是父亲考虑的周到,贴身侍从是该选了,但分房的事过完除夕再说好不好,有小六在,我被窝都是暖的,好不好呀,父亲!” 万贵君给宋华安整了整围帽,“就你机灵!” 宋清洛见状松了一口气,但皱起眉头还是没有松开,就连手上的糕点都不香了。 穿过两道回廊,终于到了坤宁宫正殿,这是宋清洛第一次来,好奇地四处张望。 万贵君今日穿着真红大袖衣,红罗长裙,头戴金丝玉冠,珠翠环绕,据宋华安目测这身朝服足有十余斤重。 下了轿辇后,万贵君在宫人的搀扶下,踏着未化的积雪,朝里走去,宋华安踩着他的脚印亦步亦趋。 里面的人基本已经到了,言贵君是里面位份最高的,正领着众人在殿外廊下候着。 “万贵君安!” “免礼吧!” 话落,万贵君又转头看向言贵君,“哥哥今日还是一如既往的素净啊!” 言贵君闻言笑了笑,温声说道:“是不及弟弟荣华。” 尖锐的拳脚打在软绵绵的棉花里,万贵君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他最讨厌的就是潜邸的这些老人,一个个心眼子忒多,害得他吃了好些亏。 宋华安见状拉着宋清洛悄悄凑到了宋桑容身边,这已经不是她能上的战场了,“三哥今日怎么没和四哥在一起。” 宋桑容照着镜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忙着帮他爹吵架呢,哪里顾得上我。” 宋华安照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宋桑文扶着一个略显疲态的男人柔柔地说着什么,站在他们对面的赫然是谨侍君——徐乔。 话说,宋桑文的父亲苏沐清是当初和君后一起进王府的,比言贵君都早,徐乔未免也太嚣张了些,他娘家到底给他安了几个胆子。 就在宋华安思考时,宋桑容尖锐的嗓音响起,“要我说,都是一堆蠢货!” 宋华安闻言,吸了吸腮帮子,识趣地没有接话,有时候自己的这位皇兄比徐乔还要嚣张。 “翻年你也就九岁了吧!” “是。” 宋桑容放下镜子笑了起来,“下个月宋清霜就要搬出皇女所了,到时候可就你一个人了,还有你身后的这个小尾巴,”宋桑容勾了勾唇角,满脸恶意,“你皇姐不要你喽!” 宋华安木着脸护住宋清洛,她后悔了,今天就该睡死在床上。 “各位贵人,进殿吧!”话音未落,朱漆殿门缓缓开启。众人按品级列队,垂首敛目,鱼贯而入。 宋华安见此赶忙攥着宋清洛挤到了前面,站在万贵君身侧,朝着上首的昭武帝和君后躬身行礼。 “免礼。”昭武帝声音格外温和平静,“今日元正,朕心甚悦,特赐尔等同庆。” 宋华安闻言撇了撇嘴,这跟周末公司团建有什么区别,不过能让母皇这么高兴,边关应该是大捷了吧。 其实不止大捷,经过齐信的测算,宋华安的沙盘模型完全适用于沧澜江。 “小五,过来!” 宋华安闻言,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昭武帝身旁。 “你生辰也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呀!” 看着昭武帝跟撸狗没多少差别的手法,宋华安端起假笑,“儿臣没有什么想要的,只想母皇安康。” 昭武帝的手从宋华安头上放下来,“别这么笑,丑!” 宋华安不笑了,歪仰着头盯着昭武帝,格外大胆。 底下的人见状神色各异,只有万贵君的脊背挺得更笔直了,余光瞥见低着头的宋清洛,还顺手撸了一把,惊的宋清洛眼睛都瞪圆了。 “儿臣想带小六出宫玩!” 闻言,昭武帝又看向宋清洛,把人招了过来,叫来也不说话,就这么一直盯着。 就在宋清洛克制不住想往后退时,宋华安伸手轻轻抵住了她的后背。 “在凝晖宫住得习惯吗?” 宋清洛眨了眨眼,“习惯的。” “朕听沈嬛说你最近课业不错?” “是,是皇姐教我的。” 宋清洛低着脑袋,突然心里生出一抹怨恨,对昭武帝的怨恨。 “既如此那就继续在凝晖宫住着吧,明年和小五一起搬去皇女所。” “是。” 眼瞅着气氛变得沉默,宋华安上前一步搂住宋清洛,“母皇还没同意我带着小六出宫玩呢!” “朕为什么要同意?”昭武帝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一口气,看着宋华安越发幽怨的表情,更开心了。 “母皇又逗儿臣!” 闻言,坐在昭武帝身边的君后笑着开口,“安儿真是越发可爱了!” “是啊,安儿最近课业进步也很大呢!”万贵君把玩着耳边的流苏,语气里的骄傲怎么也拦不住。 “是吗?”昭武帝看向宋华安。 “是呀!是呀!甲下呢!”宋华安故作骄傲地翘起鼻子。 “甲下?!你的两位皇姐不是甲上,就是甲等,你在骄傲什么?” 呵呵,虽然是装的,但宋华安真想邦邦两拳,“皇姐是皇姐,我是我,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 “哦?有什么不能的?” “要比就要一起比,比年岁,比吃的,比用的,比住的,要在一样的条件下才可以只比成绩!” “强词夺理!” “哼!反正我觉得我说得很对!” 昭武帝看着她臭屁的样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手捏住了宋华安的鼻子,“行了,朕准了,生辰那天就放你一天假!” “母皇万岁!” “行了,下去吧!” 就这样,顺着宋华安的各种耍宝,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所有人都急切地想和昭武帝说两句话,在这过程中还不忘贬低彼此,其中谨侍君最盛。 但出乎意料的是,昭武帝格外顺着他,连君后都没去刻意控制场面,到最后坤宁宫只剩下了徐乔叽叽喳喳的声音。 宋华安咂巴着嘴,各种阴谋论在脑海里轮番上演。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内,殿角鎏金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龙涎香的芬芳弥漫在空气中。 巳时,这场无聊的后宫家话终于结束,帝后相偕离去后,众人才真正放松下来。几个相熟的郎君聚在一起说笑。 兰侍君走在最后,望着帝后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旁边宋桑文见状低声道:“父亲,怎么了?” “无妨,”兰侍君重整笑容,“只是想起入宫那年元正,也是这般光景。” “什么光景,都人老珠黄了,还光景!” “谨侍君,我父亲毕竟先于你进宫,你是不是太放肆了些!” 徐乔见状,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殿下见谅,我只是替苏哥哥鸣不平而已,跟着陛下十七年了,还是个侍君!?” 徐乔最后的表情怎么看怎么丑陋,就在宋桑文克制不住想上前扇他时,有人比他先动手了。 “你敢打我!” “打了?如何呢?” 万贵君揉了揉手腕,加上头顶的发冠硬生生比徐乔高了一个头,在宋华安的视角里,万贵君奢华的衣袍几乎完全罩住了徐乔。 嗯,像凤凰和鸡仔。 徐乔看着万贵君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气得直哆嗦,承喜见状赶忙上前扶住他,半拖半拽的把人拉走了。 “多谢贵君。” 看着苏沐清没脾气的样子,尹烨烁就一肚子火气,“好歹你母亲伏击鞑子八百里,战死在羊尾坡,你怎么就这么窝囊?” 苏沐清闻言,手指轻轻颤动,但也只是温顺地低下头,“贵君教训的是。” 尹烨烁更生气了,袖袍一甩转身走了,宋华安见状也不敢和宋桑文对视,拽着宋清洛快步离开。 殿外雪已经停了,阳光正好。 “父亲别生气!”上了轿辇,宋华安赶忙给万贵君递了一杯茶。 “我有什么好气的,一群蠢货!”万贵君一边说着,一边揉捏眉心,片刻后又缓声对宋华安说道:“待会去宝慈宫给太后请安父亲不能陪你去了,你也不要怕,左右不过一个老头子,跟着你大皇姐就行。” “嗯,我晓得!” 万贵君刚把两人带到宫道口,宋华安就带着宋清洛下来了,说是想要自己走走,万贵君没好气地拧了拧她的耳朵,塞了两个手炉就离开了。 “小六是不开心吗?” 宋清洛低着脑袋,踢了踢脚上的雪粒,“我不喜欢母皇。” 来了来了,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来了,这些日子宋华安总是在宋清洛面前刻意避开昭武帝,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提这件事。 世上的感情无论是何种关系,总归都是复杂没有规律可言的。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小六记得喜欢自己就好。” 一个又一个的水珠滴在宋清洛的鞋面上,宋华安俯身把人抱了起来,慢慢朝前走着。 第39章 元旦(2) 宝慈宫和宋华安想象中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松枝承雪,阶凝薄冰,比起宫中其他地方都要清寒。 她把宋清洛放了下来,一边帮她整理妆发,一边回想宝慈宫的这位主子。 当今太后并不是昭武帝的生父,而是养父,昭武帝登基时太后就闭门不出,最后更是去了朝若寺潜心礼佛,十年未归。 这次突然回来还是两天前才通知到后宫各个主位,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太后,在原着中出现过吗?好像没有。 宋华安牵着宋清洛踏进殿门就见宋清怡负手立在檐下,神色温和地望着庭中一株老梅。 宋清霜则是斜倚着廊柱,玄色常服上金线蟒纹暗沉,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意,目光扫过紧闭的禅房门扉,似是不耐。 很明显两人又闹矛盾了。 就在宋华安不知道应该先跟谁打招呼时,宋清怡招手让她过去。 “怎么就只有你们两个,三弟和四弟没和你们一起吗?” 宋华安闻言摇了摇头,“从坤宁宫出来就分开了。” 宋清怡背着手叹息一声,“这样啊,皇祖父应该是要留我们在这吃饭了。” 皇祖父?一个久远得近乎陌生的称谓。宋清霜踢了一脚廊柱,不屑地勾了勾唇。 “皇姐见过皇祖父吗?” 闻言,宋清怡点了点头,她年岁最长,但只依稀记得太后离宫时的模糊印象,再多就没有了。 “没事,皇祖父常年礼佛,应是慈悲之人,不会为难你我的。” 等宋桑容、宋桑文两兄弟到后,宋华安还没来得及打招呼。 吱呀—— 宝慈宫正殿大门缓缓打开,特别诡异。 一名灰衣老尼垂首而出,合十低语:“太后请诸位入内。” 众人面色一滞,但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宋清洛紧紧抓住宋华安的手,小脸冻得微红,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 殿内极其素净,几乎没有别的陈设,只有一尊佛像,一盏长明灯,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檀香气,沉静得让人不觉屏息。 太后就坐在窗下蒲团上,一身青灰色缁衣,容颜清癯,目光却澄明如水。他缓缓抬眼,视线掠过眼前这一众孙儿孙女,无喜无悲,只在看到宋清洛时,目光似有瞬间的微凝,无人察觉。 宋清怡见状,率先上前一步行礼, “孙女叩见太后祖父,恭祝祖父新岁安康。” 太后没有开口,倒是身边的老尼轻轻俯身,“殿下请起,这是太后为诸位求得平安符。” 宋华安接过锦囊,传来淡淡梅香,打开一看是几朵干枯的梅花以及一截黑木。 宋桑容看着手中的锦囊更是连打开的欲望都没有,用绣帕掩了掩鼻,仿佛嫌那寒酸之物污了此间清净。 太后微微倾身,合十枯瘦的双手对着佛像拜了拜,如同古旧的经卷。 老尼收回手,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午膳时间到了,诸位请跟我来。” 众人看向太后早已合上的双眼,终是没再开口,无声行礼后,跟着老尼离开了。 殿门轻轻合拢,宋清洛这才开始大口呼吸,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都是满脸的莫名其妙。 午膳设在禅院旁一间小小的暖阁里,与太后禅房的清冷截然不同。地龙烧得格外暖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食物清香。 几人围坐在一张黑檀木圆桌旁,看着桌上的素斋,气氛反倒更为微妙。 “没人布菜吗?”宋桑容率先开口问道。 “就你矫情!”宋清霜白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宋清怡见状,也跟着提起筷子夹了一筷芥蓝,放在宋华安面前的小碟里,温声道:“别吵了,早些吃完,早些回去。” 语气自然,如同寻常人家的长姐,随后她又抬眼看向众人,唇角含着惯有的温和笑意:“说来要不是祖父,我们也难得单独聚在一起吃饭。” 宋清霜闻言,拿起面前的汤羹,盛了一碗汤,重重放在宋桑文面前,“赶紧喝!吃饭说什么话。” 宋桑文见状,捏着筷子的手一顿,并未举勺。 “宋清霜你有病啊!” “干你何事?” 眼瞅着宋清霜和宋桑容马上要吵起来了,宋华安偷偷看向坐在她身旁的宋清怡。只见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覆雪的矮松上,似是对这场因她而起的闹剧全然不在乎。 宋桑文趁着他们吵闹的功夫,饶有兴趣地舀了半勺汤,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宋华安看着眼前这一幕,撇了撇唇,给一旁的宋清洛也盛了碗汤。 被自家皇姐照顾的很好的宋清洛根本不在乎饭桌上的暗涌,眼里只有吃的,一早上她就只吃了几块糕点,早就饿了。 宋清洛一脸满足地小口且快速地吃着宋华安夹来的菜。吃着吃着,她忽然抬起脸,小声问道:“皇姐,太后祖父是不会说话吗?” 童言无忌,声音虽小,却格外清晰。 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宋清霜和宋桑文也不吵了,齐齐看向宋清怡。 宋清怡脸上的笑意未变,又给宋华安夹了一块软糯的芋茸糕,柔声道:“我幼时祖父还是会说话的。” 宋清洛闻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新埋首碗中。 暖阁内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响,宋华安搓了搓眉毛,只想快点回去。 “吃饱啦?” “嗯嗯!” 看着宋清洛没心没肺踩雪的身影,宋华安长叹一口气,真孩子和假孩子就是不一样啊。 走着走着,宋清洛忽然停下脚步,扯了扯宋华安的衣袖,小手指向道旁一株覆雪的老松底下。 “皇姐,你看!” 那松针堆积的阴影里,有一团小小的、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东西在微微颤动。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一堆积雪。 眼瞅着宋清洛就要往上扑,宋华安一把揪住她的后脖颈,“别乱动,是只小狗。” 宋清洛凝目望去,只见那只幼犬毛发脏污打结,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蜷缩在树下,冻得瑟瑟发抖。 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怯生生地抬起来,望向她们的时候,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呜咽。 宋清洛蹲下身,瞅着它,“这里怎么会有一只小狗呢?” 宋华安也跟着凑近蹲下,“不知道。” “好可怜!” “是啊。” “皇姐,我们走吧!” “好呀!什么?!” 宋华安看着站起身的宋清洛,一把拽住她,“你不想养它吗?” “我想·····吗?”宋清洛睁着黑亮亮的大眼睛望着她。 第40章 礼物 回去的路上,宋华安抱着狗走在前面,宋清洛绕着她左右蹦跶。 “皇姐,顺德公公说宫中规矩多,来历不明的东西,尤其是活物,是不能轻易沾染的。” “皇姐小心些,别让它咬着。” 宋清洛看着被宋华安用围脖仔细裹好的小东西,噘了噘嘴,“皇姐,你累不累啊,我帮你抱它吧!” 宋华安停了下来,怀疑自己以前都看了假书,太后不像太后,小孩不像小孩。 “那你动作轻一点,别挤着它。”宋华安将裹得严实的小狗放入宋清洛怀中。 “我们要带它回去吗?它看起来快死了。”宋清洛仰起脸,眼中满是不解。 宋华安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又看了看怀中那停止颤抖、安心蜷缩起来的小狗,一脸复杂地点了点头,“嗯,回去喂点羊奶,看看能不能活。” “哦。” 宋清洛重新抓起宋华安的手,踩着雪,一步步朝凝晖宫走去。 “殿下,您怎么才回来呀!都不带奴!” “不带你,你不得偷着乐呀,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了。” “那不行,奴离了殿下,是万万不行的。” 宋华安伸手拍了拍夏生的肚子,“是你不行,还是你的肚子不行呀?快别贫了,去帮我找点羊奶来,要温热的。” “得嘞!”夏生穿着夹袄圆溜溜地朝御膳房跑去。 “六殿下,这是?” “那是我捡回来的狗。” 闻言,顺德溢到嘴边的劝诫又咽了回去,“这狗看着不好活。” “没事,看它造化吧!” 宋清洛低头看着怀里格外弱小的生命,心里生出莫名的冲动,胳膊不断收紧,小狗蹬了蹬四肢,发出莫名的哼唧声。 “这是怎么了?” 宋清洛闻着宋华安身上独有的清香,冒出了一身的冷汗,“皇姐,我……” “嗯?”宋华安一边接过小狗,一边看向宋清洛。 “我,我想去练武。” “真是一天都不消停呀!去吧,别脱外衫,容易感冒。” “知道啦!” 宋清洛快步跑到殿外,一头扎在泣珠树下,把手埋进积雪里使劲搓洗。 “怎么办,怎么办,我怎么可以。” 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眶滑落,手下的力道越来越大,巨大的惶恐渐渐腐蚀了内心,胃里一阵抽搐。 她想起皇姐把她带出冷宫,温柔地洗去她满身的污垢,拉着她的手一次一次的把她护在身后。 “不可以的,宋清洛,你不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你不能变成坏孩子,你······” 不知过了多久,宋清洛终于停了下来,她的双手已经红肿不堪,仿佛轻轻一碰,血管就会爆裂。 “六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夏生赶忙蹿到宋清洛身旁,放下手里的陶罐,轻轻捧起她的手,“殿下,殿下!” “怎么啦!”宋清洛很想捂夏生的嘴,可惜来不及了,因为宋华安已经站在她身后了。 “去把赵太医叫来。” “是!” 宋华安温柔地捧着宋清洛的手腕,轻轻吹气,“很快就不痛了。” 宋清洛哇的一声,号啕大哭,“皇姐,我不是坏孩子,我不要做坏孩子,皇姐,我害怕,我怕······” 宋华安低着头也跟着落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突然间好难过,为噩梦里的宋清洛难过,也为现在的宋清洛难过。 “没事的,小六,你不是坏孩子,阿姐会教你的,别怕,阿姐会教你千千万万次。” 万贵君站在廊下看着互相依偎的两道身影,红了眼眶,“这个小孽畜,莫非是安儿前世欠的债?” “贵君,”竹心看着钗环半卸的主子,颤声道:“不然去求陛下,让六殿下回别处吧!” 万贵君甩开衣袖,“你以为我不想吗?可安儿她不愿啊!”万贵君吸了吸鼻子,转身朝卧房走去,“去给侯女传信,让她别再往外跑了,遮掩这么久已经够了,让她早做准备,我看那个小孽畜不像是老实的。” “是!” 给宋清洛包扎好伤口,再给小狗喂完奶,就已经折腾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了。 “嘿嘿,父亲,今下午怎么没有看到你啊?” “哼!花花世界迷人眼,要不是你母皇说今日的晚宴取消,你怕是现在都瞧不见我。” 宋华安蹭到万贵君身边,百般讨好,“哪能呀,父亲最好了,父亲这身衣裳真好看。” “我那身衣裳不好看呀?” “都好看!都好看!” 万贵君斜睨了宋华安一眼,“坐过去!”一边说着,一边给她盛了碗汤,然后又给宋清洛也盛了一碗。 宋华安见状下意识屏住呼吸,拿胳膊肘怼了怼宋清洛。 “谢谢······贵君。” 万归君勾起唇角,弯了弯眉眼,“不客气!” 吓得宋清洛赶忙低下头,宋华安见状拿出一根木簪,递到万贵君面前,“父亲,这是送给你的礼物,我和小六亲手做的。” 木材用的上好的金丝楠木,木身上简简单单雕了云纹,贴了三朵绒花。 竹心很有眼力见地搬来铜镜,万贵君戴在头上左右看了看,“这三朵花倒是做得巧!” “嗯嗯,要是父亲喜欢,以后给您做更多。” “行了,别拍马屁了,快吃饭吧!”虽是这么说,但万贵君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 饭吃到一半,顺和突然端着两个锦盒过来了,说是昭武帝特意赏赐给姐妹俩的。 “那个是我的呀?” “陛下说,让二位殿下自行决定就好。” 宋华安欢天喜地的上前打开一看,一个里面装的地图,一个里面装着一方上好的端砚。 嘶!有些不明白,宋华安侧过脸,翻了个白眼,怎么回事,故意的还是有意的? “殿下不必送了,老奴还要去其他宫里呢!” “顺和公公,母皇没有再说其他的吗?以往都不会送我这些的。” 顺和欠了欠身,“许是陛下觉得殿下长大了。” “哦!公公再见!” 眼瞅着宋华安就要转身离开,顺和突然开口叫住她,“殿下,那么多份礼,就这一份最特别。” 看着顺和走远的身影,宋华安笑了笑,吹着口哨继续回去吃饭。 “怎么说?”万贵君一边欣赏绒花,一边问道。 宋华安站起来夹了块鱼,“我觉得母皇今日能送我点特别的,明年也会给别人送点特别的,总的来说,母皇就爱搞特殊!” 万贵君笑了,宋华安也笑了,宋清洛听不懂,把宋华安喂到她嘴边的鱼吃了。 第41章 小狗 第二天一睁眼,宋华安就看到桌子摆满了礼物,十分妥帖地分成了两份。 往年姑姑外出游历都会搜寻各地的新鲜玩意再在重要节日送给她,这也是她每个节日最开心的时候。昨天她还在纳闷怎么今年没有了,合着是去准备小六的了。 心里膜拜尹玥十秒钟,宋华安轻轻推了推身旁的小孩。 “小六,快醒醒!拆礼物喽!” “礼物?” 宋清洛跟在宋华安身后,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礼物瞪大了眼。 “殿下,右边是您的,左边是六殿下的。” 宋华安迫不及待地拆开了最上面的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精致的琉璃瓶,在晨光下流转着七彩光芒,“是西域的凝香露!”她惊喜地叫道,小心翼翼地捧起瓶子。 宋清洛站在原地,小手揪着衣角,目光在属于自己的那堆礼物上来回移动。 “怎么了?”宋华安放下琉璃瓶,“不喜欢吗?” 宋清洛摇摇头,声音细细的:“不是……喜欢的……”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个用蓝绸系着的盒子。 宋华安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她走到宋清洛身边,揽住她的肩膀:“姑姑喜欢云游四方,最是疼爱小辈,她一定是喜欢小六,才特意准备的。”说着,她拿起那个蓝绸盒子,放在宋清洛手中。 宋清洛睫毛颤了颤,小心翼翼地解开绸带。盒子里是一套格外精致的文房四宝,砚台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云海松涛图。 “姑姑之前写信说,这是她在黄山脚下寻访了老匠人特地订制的,看样子她真的很喜欢小六呢!”宋清洛抚摸着温润的砚台,心里对皇姐口中的姑姑多了一份好奇。 吃过午膳,宋华安刚准备带宋清洛去看昨日捡来的小狗,突然被万贵君叫住。 “待会夜庭的管事过来给小六选贴身侍从,选完再走。” “也行!” 宋华安拉着宋清洛跳上软榻,一边赏雪一边烤火吃果子。 宋清洛低头看着皇姐脚上一甩一甩的珠子,眼睛酸酸胀胀的,她不想要贴身侍从,不想身边有陌生人,可皇姐照顾她真的好辛苦。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夜庭管事领着十位年纪相仿的少年缓步而入。他们身着统一的蓝色宫装,垂首敛目立在庭院中央,在青石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万贵君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小六,去挑两个合眼缘的。” 宋清洛攥着宋华安的衣袖不肯上前,那些小太监更是紧张的缩着头,有个站在最边上的小太监悄悄抬了下眼,正好对上宋华安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去。 宋华安轻笑,拉着妹妹软软的小手走到队列前:“怕什么?他们是来陪小六玩的。” 她随手点点第二个少年,“抬头看看。” 那少年紧张得耳尖通红,声音发颤:“参、参见六殿下……” 宋清洛抿了抿唇,“皇姐替我选吧!” “这怎么行?说不定他们未来是要跟你一辈子的,一辈子的伙伴还是要自己选的。” “可是·······” 宋清洛犹豫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宋华安轻轻抵住嘴唇,“别怕,小六最勇敢了,皇姐在你身后呢!” 宋清洛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松开宋华安的手朝那十个少年走去。 “都说说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会些什么?” 几个小太监左看看,右看看终是站出来一个,生得浓眉大眼,“奴才石猛,家住城西,会,会烧火做饭!” 第二个少年有些腼腆,“奴才文竹,家住城东巷尾,会唱曲。” “奴春合,习得几个字·····” 宋华安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这不挺像模像样的嘛,不过好像无领导小组面试啊,宋华安低头挠了挠眉心,企图抠掉资本主义的恶毒残留。 “你,还有你留下,其余人可以走了。” 宋清洛点了最开始说话的石猛,以及性格木讷什么都不会的齐草,万贵君见状蹙起了眉,这两个在他眼里没一个讨喜的,一个貌丑,一个蠢笨。 宋华安上前仔细端详片刻,“这么快吗?” “嗯。” “那行吧,让顺和带他们先熟悉熟悉内务,明天正式上岗。” “好!” 话落,宋华安给万贵君打了声招呼就迫不及待地往偏殿冲去。 夜庭管事领了赏钱后,也知趣地带人离开了,站在队伍最尾端的周岩抬眼看了看凝晖宫的牌匾,不甘心地低下了头。 “嗯,看着精神了不少。”宋华安拿着自制的奶瓶给小奶狗喂食,转头看向蹲在一旁的宋清洛。“小六,过来,你拿着这个。” 宋清洛握着温热的瓶身惊恐地瞪大眼睛,“皇姐...我不行...” 宋华安从身后环住她发颤的手腕,稳住险些滑落的奶瓶。又握起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小狗湿漉漉的鼻子上方。 温热潮湿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小狗耸动着鼻尖发出细弱的呜咽。 似是感受到宋清洛的挣扎,宋华安笑着握了握她的手腕,“别怕!” 随后又带着她的手缓缓向下放在小狗的胸脯上,柔软的皮毛,滚烫的体温以及剧烈的心跳。 “感受到了吗?它在努力地活着,它的脏器不遗余力的供奉着躯体,小六,它并不弱小。” 像是在印证宋华安的话,小狗突然急切地吮吸起来,宋清洛屏住呼吸指尖不断颤抖。 不知何时,宋华安早已放开了她,宋清洛轻轻地抚摸小狗的躯体,细细感受她身上的每一寸体温,眼里慢慢染上惊奇。 许是喝高兴了,小狗突然松开奶嘴,打着奶嗝往她手心钻,宋清洛下意识接住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闻到了奶香混合着干草的气息。 宋华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要给它起个名字吗?” 宋清洛捧起舔她手指的小狗,忽然发现它的眼睛是罕见的异色。 “叫嗝嗝,打嗝的嗝。”她声音很轻,说完自己先愣住了,慌忙抬头看皇姐是否在笑话她。 却见宋华安笑着理了理她发间的珠花,“好名字,应景!小嗝嗝。” 第42章 没能送出去的礼物 短短三天假期很快过去,昭武帝要开始上朝了,宋华安也要去上书房了。 “我为什么不能生个小病呢?”宋华安生无可恋地闭着眼瘫在床上,急得宋清洛上前摸她的脑袋。 “皇姐没事!”宋华安转头把脸埋进枕头,撅起屁股,咕涌起来,“天杀的!天还没亮呢!” 最终,宋华安还是揣着手,面无表情地坐在火炉旁,看宋清洛和江时川练武。 她裹着孔雀绒大氅,只露出半张生无可恋的脸,脚边的错金火盆噼啪爆响,映得她瞳孔里两簇怨火明明灭灭。 “手腕再压三分。”武雁用竹刀轻点江时川的手肘,他今日又穿了套新衣服,天青色劲装袖口沾着晨露,发尾随着下腰的动作扫过微霜的石砖。 江时川咬唇调整姿势,木剑破空声惊起飞檐积雪,见武雁的注意力落在宋清洛身上,他侧眸偷偷瞥向宋华安。 只见宋华安窝在黄花梨圈椅里,眼皮耷拉着,依稀可见眼白,脑袋一点一点的。 “专注。”竹刀不轻不重敲在他后颈,江时川慌忙回神,险些劈到身旁的武雁,被她一个格挡震得虎口发麻。 休息时间到了,宋清洛一如既往地扑进宋华安怀里,江时川别扭地跟在她身后。 “我母亲说她明日就回来!”宋华安望向坐在她对面的江时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江时川见状眼里窜起两股火苗,“我没有说谎,先前,先前只是意外。” 先前?宋华安更费解了,歪了歪脑袋,才意识到江时川可能说的是宸淮王会在元旦之前赶回来陪他过节。 不过······ “这和我皇姐有什么关系?” 看着江时川慢慢变红的眼眶,宋华安一把搂住宋清洛的嘴唇。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可惜这并没有安慰到受挫的江时川,他猛地站起身,提起木剑回到院子里唰唰练剑。 宋清洛被捂着嘴,抬眼无辜地看向宋华安,宋华安耸了耸,眼里也是莫名其妙。 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息时间就这么被提前结束了,宋清洛提着剑跟了上去,武雁仰头喝尽手中的热茶,抱拳后继续开始教学。 天光渐渐泛白,宋华安眯了眯眼,若是宸淮王没回来,那江时川应当是一个人过元旦,这是被嘲笑了?! 今日,沈临熙没有贪觉,早早就蹭着祖母的马车进了宫,背着书袋走在宫道,脚步一颠一颠的,显然是很高兴。 “殿下?” “咦?沈公子早啊!” “二位殿下辰安。”沈临熙欠了欠身,捏着背带快速回到座位上,但在看到前面的江时川时愣了愣。 为什么,江公子也来得这样早? 沈临熙翻出书本,又把袋子里的锦盒往里塞了塞。 就在宋华安半梦半醒间,周怀今和秦云和呵欠连天地走了进来。 “殿下来得好早!”周怀今一边和宋华安打招呼,一边往桌子上瘫。 “嗯,早。”宋华安咂吧着嘴给自己的脸翻了个面。 睡着睡着,咚的一声,惊醒了即将进入梦乡的宋华安。抬头只见周怀今已经歪倒在她邻座,脑袋磕在紫檀案上,唇边还沾着核桃糕屑。 秦云和倒是端坐着,眼皮却像粘了蜜糖般颤巍巍、似阖非阖,“困煞我也……”声音拖得比窗外的晨雾还长。 宋华安搓了搓脸,强打起精神,“你们昨晚干嘛去了?” 周怀今支着桌角爬起来,摆了摆手,“不是昨晚,是今早,铺子昨天开业,秦云和去不了,今早非要拉着我去,可怜我,”说着还不忘打个哈欠,“只睡了两个时辰。” 宋华安撑着下巴,摸了两块宋清洛的糕点塞进嘴里,“所以你们看出什么了?” 说起这个,秦云和可就兴奋了,“当然是发现了钱啊!经过我这么掐指一算,不出两月我就能彻底回本!” 秦云和兴奋地直搓手指,宋华安百无聊赖地换了只手撑下巴,“可是你也差不多就能赚两个月啊。” “嗯?怎么说?” 看着秦云和瞬间清澈的眼睛,宋华安又摸了一块糕点,“那玩法不难琢磨,”嚼嚼嚼,“有经验的老手很容易模仿,到时候这东西就该烂大街了,”嚼嚼嚼,“你就没有竞争力了。” 秦云和猛地站起身,急于辩解,“可是,我的铺子地段好啊!去的都是达官贵族。” “问题就出在这里,你们为了引课肯定出了不少力,不然第一天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可是你们用力过猛的话,那些纨绔子弟各个都玩上头,肯定挥霍了不老少,他们家里人能同意吗?” 周怀今的脑袋重重磕在桌子上,“完了,秦云和,我就知道你不靠谱!” “什么意思?”秦云和懵懵地抬起头。 宋华安见状无奈地勾了勾唇,正要再摸糕点时,宋清洛拿了一块递到她嘴边,宋华安低头咬住,继续看向秦云和。 “你还记得你们是偷摸开的吗?等那些世家贵族查到你们,虽说不会当众掀铺子,但保不齐会告诉你们家中长辈。” 秦云和呆坐在椅子上,“他们怎么那么坏呀!!”声音大到男席那边都回过了头。 就在两人纳闷之际,谢知奕披着鹅黄斗篷,头戴东珠流苏,光彩照人、叮里哐啷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抱着一堆礼盒、一身黑衣的谢思韵。 “二位殿下辰安!我为诸位准备了礼物。” 说着就开始一个一个地发,走到宋华安面前时,还不忘眨了眨眼。 宋华安干笑着接过,别过头去。完了,二皇姐走了,我以后不能成乐子吧! “江家哥哥来得真早。”谢知奕忽然凑到江时川面前,故意恶心他,“我听说宸淮王今年又没能回来,真是苦了你了。” 话落,还不忘把礼物塞进江时川怀里。 江时川忍了又忍,终是把锦盒捏变了形,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沈临熙,这是你的。” 沈临熙闻言,抿了抿唇双手接过,“谢谢。” 谢知奕满意地坐回座位,一边整理耳侧的珠串,一边隔着屏风偷看宋华安。 母亲说二皇女的封号陛下迟迟未定夺,似是想把她外派,那可不行!本来还想着二皇女能借着施家和大皇女争一争,但若是皇帝不喜二皇女,那她多半没戏。 烦死了,要不是君后早早给大皇女定下正君,她用得着来这上书房吃这等苦!? 第43章 伴读(1) 怎么办呀! 秦云和支着脑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感觉人已经不是很清醒了。 啪! 突然,她猛地一拍桌子,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来,只见她板着脸,梗着脖子,双目炯炯有神。 宋华安捂着嘴沉思,怎么这么像哈士奇呢? “神经!”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但所有人都满意了,继续伏案温习。 周怀今以手扶额,莫名觉得丢脸。 晨读结束后,秦云和窜到周怀今身边,“我想好了,横竖都要挨骂,所幸什么都不管了,铺子我是一定要开的,届时被发现,你就全推我身上,我是不会出卖你的!” “你到底是讲义气呢?还是怕我关铺子呢?” 秦云和猛地立正,昂起头,“当然是讲义气啊!你不信我?想我堂堂丞相之女,怎么······” “停停停,别扯犊子了,”周怀今阻止了她的叫嚷,拽着她的衣领,往下拉,“我这有一计。” “什么?” “我可以把铺子转给谢思韵,拉她入伙,记她的名,她娘不好清名,就好财。” 秦云和闻言转头上下打量坐在后面的谢思韵,看得谢思韵直皱眉。 “她能行吗?整个书院就数她最古坂。” “包行的,她娘不给她钱的。” 秦云和满脸质疑,“你怎么知道?就她弟今天那一身不下百金,她怎么可能没钱?” 周怀今唇角勾起一抹笑,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压低声音说道:“看事不能只看表面。谁都知道谢大人爱财,但她周扒皮的名声也是众所周知。可偏偏谢氏夫郎是赚钱的好手,谢知奕身上穿的全是他爹给她置办的,不让谢大人插手。 但谢思韵身为长女,一直跟在谢大人身边,每月的例钱恐怕还不够她弟弟一顿饭。她看似低调,实则没钱,好面儿!” 秦云和恍然大悟,瞪着牛眼看向她,“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怀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亏你还是丞相之女,这些随便打听打听就能知道。” 秦云和闻言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几步就蹦到谢思韵书案前,惊得谢思韵笔尖一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思韵妹妹~”秦云和的声音甜得能掐出蜜。 谢思韵皱着眉,看着眼前这张过分灿烂的脸,警惕地往后挪了挪,“秦云和,你又想作什么妖?” “哎呀,瞧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秦云和自来熟地挨着她坐下,胳膊肘亲昵地碰了碰她,“就是有笔稳赚不赔的好买卖,想拉着妹妹一起发财,不知妹妹意下如何呀?” 谢思韵面无表情地拂开她的胳膊,“不如何,书院子弟,当以勤学为重,谈何铜臭之事。”说完便低下头,准备重新蘸墨,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秦云和碰了一鼻子灰,扭头朝周怀今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呐喊:“看吧!我就说不行!” 周怀今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缓步,走过去慢条斯理地道:“城西新开了家‘墨韵阁’,专卖孤本拓片和湖笔徽墨,听闻前日刚到了一批贺大侠的功法秘籍,价值不菲,一本难求啊。” 谢思韵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 “若是有条稳妥的门路,能让谢姐姐发一笔,不必再克扣自己的私房钱,轻松拿下秘籍······”周怀今的声音不高,但精准地砸在谢思韵的心坎上。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周怀今,又扫过一旁拼命点头的秦云和, “……什么门路?” 秦云和立马来了精神,抢着道:“就是我们……” “咳咳!”周怀今轻咳一声打断她,眼神扫过周围看似温书实则竖着耳朵的同窗,“此地不宜详谈。下课后,云斋楼,如何?” “你们请客!”谢思韵拿起笔,继续勾画,那双眸子古井无波。 周怀今小小地翻了个白眼,“行!” 对于这群人的小声密谋,宋华安是一清二楚,仔细想想也是蛮有趣,总给她一种小孩装大人的感觉。 这群人里,秦云和年龄最大,十三岁,其余两人不过十一。放到现代都是看熊出没的,哪像是这里,都开上赌场了。 宋华安端起茶杯,摇了摇头,掩去嘴角的一丝莞尔。 而这一幕落在谢知奕眼里,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他隔着屏风和几张书案,就见宋华安纤白的手指松松圈着那只素净的青瓷茶杯,并未立即饮用,而是垂眸看着。稀薄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她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随即,她手腕极轻微一动,杯沿倾向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慵懒 谢知奕不由得看住了,莫名让他心头一跳,好奇怪!她好不一样! 仔细想想,其他女子的气质和宋华安这么一比,就变得平平无奇。 该怎么形容呢?可恶!书读得太少,形容不出来。 话说,五殿下已经八岁了吧,比他大一岁,要是嫁给她也······ 不行! 谢知奕猛地坐起来,他是要当君后的,宋华安是万万不行的,母亲说尹家不过表面荣华,全靠皇帝宠爱,送些礼物交好还可以,要是做五皇夫还是太不保险了。 谢知奕无奈地叹口气,托着脸忧愁自己受万人跪拜的未来。 日子累累地过,嗝嗝慢慢地长大,已经拆了自己的窝,初显魔童本色。 于是乎宋清洛顺理成章的指挥自己新选的贴身侍从石猛去照顾小狗了,只留齐草在身边候着。 但她又是和宋华安住在一起,夏生很不满有人和他抢活,于是乎齐草就这么蹲墙角了,像个安静的蘑菇。 万贵君实在是看不下去,便打发顺德带着齐草学习各种东西,小到束发,大到焚香识字,完完全全是往一等宫侍方面培养。 一个平平无奇,刚下过雪的午后,辛苦大半年的昭武帝终于有空来上书房考教功课。 窗棂外积雪压松,室内炭火暖融,熏得人骨头发酥。 几位皇子皇女并排垂手侍立,个个屏息凝神,连平日最傲气的宋桑容都缩着脖子,恨不得将自己藏进书架投下的阴影里。 第44章 伴读(2) 昭武帝一身玄色常服,并未戴冠,只松松挽了个髻,斜倚在铺了白虎皮的紫檀木圈椅里。面上带着些许倦色,一手支额,另一手随意翻着摊在膝上的《资治通鉴》。 她看得似乎并不仔细,目光偶尔掠过下首噤若寒蝉的学子们,淡得像窗外扫过雪地的风。 考教已过一轮,对答虽无大错,却也并无出彩之处。帝王未置可否,只那无形的威压,已让几个课上不怎么用心的学子鼻尖沁出了汗珠。 轮到周怀今回话时,她喉头有些发紧,正背诵《盐铁论》中一段,却因紧张,中途卡了壳,但又很快接上。她下意识地抬眼,飞快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君王。 昭武帝并未看他,指尖正捻着一枚冰裂纹白瓷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热茶。 待她语毕,昭武帝才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紫檀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嗒”。 “尚可。”帝王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知事而不知势,知古而不知今。盐铁之议,关乎国本,非徒诵章句可明。” 他并未厉声斥责,只这轻描淡写两句点评,却让周怀今后背冷汗涔涔,比挨一顿板子还难受,慌忙躬身:“学生愚钝,谢陛下教诲。” 昭武帝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向众人,最后,落在那看似最是乖巧老实的谢思韵身上。 “思韵。” 被点名的谢思韵上前一步,“陛、陛下!” 昭武帝看着她,唇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一晃即逝。 “朕听闻,近日京城有家新开的铺子,风头颇劲,很受达官贵族喜爱。”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闲话家常,“倒与你有些缘分。” 闻言,站在周怀今身旁的秦云和一个激灵,猛地抬头,脸上那点因暖融而生出的迷糊睡意瞬间吓飞了。 夭寿喽! 满室寂然,唯闻炭盆中红箩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昭武帝不再看她,复又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篇。 “不过,”昭武帝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淡, “朕倒是觉得你很有你母亲的风范,是朕的肱骨之臣。” 谢思韵喉咙发干,舌头像打了结,半晌才挤出一句细若蚊蚋的回答:“谢、谢陛下。” “嗯。”昭武帝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仿佛方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这轻飘飘的一个“嗯”字,听得宋华安头皮发麻,什么意思?谢尚书贪污被皇帝发现了? “小五!” “儿臣在!” 昭武帝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视线落在下首的宋华安身上,“朕听夫子说你最近的课业有所懈怠。” 呵,故意诈她是不是,她自己从头到尾敷衍的东西,怎么会不清楚。 于是宋华安扑通跪下了,“母皇冤枉啊!儿臣日日用心读书,从未有半分懈怠啊!为缅怀不能习武之苦,还日日看小六他们练剑啊!” 昭武帝看着宋华安不着四六的样子,脸上那点闲适慵懒的神情瞬间消失,眼里全是不忍直视地嫌弃。 她合上书,侧过头,“行了,成何体统,赶紧起来!” 宋华安闻言,眼泪一收,利落起身,“好嘞!” 那自作聪明的机灵样,看得昭武帝手痒痒, “今日便罢了,功课之事,不可懈怠。” “是!” 啧!昭武帝越看越气,小五小时候挺乖的呀? “你也到选伴读的年纪了,朕看上书房的这几位都不错,你自己好好斟酌,明日给朕呈上来。” 说罢,便大步流星地离去,留下神色莫名的众人。 昭武帝的身影刚一消失在门口,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夹杂着后怕与侥幸,一脸膜拜地看向宋华安。 宋华安脸上那副“母皇英明”的谄媚笑容瞬间收得干干净净,随意地掸了掸膝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嘴角撇了一下,小声嘀咕:“吓唬谁呢……” 然而,当她转过身,目光触及下首那几位神色各异的“候选伴读”时,那双几分漫不经心的眸子微微一凝。 啧!话说皇姐们的伴读都是母皇直接定的吧!为什么单单就让她自己选呢? 这哪里是让她选伴读啊,这分明是给她挖坑呢! 秦云和此刻还软着腿,半个身子靠在周怀今身上,眼神发直,显然还没从“陛下可能知道我开赌坊”的巨大惊吓中回魂,压根没注意到什么选伴读的事。 周怀今倒是站得笔直,面上已恢复镇定,只是蹙起的眉头紧抿着唇,似是察觉到宋华安的目光,抬眼看去,像是看到了救星。 “殿下,您觉得陛下是何用意啊?” 宋华安耸了耸肩,“我觉得她只是单纯提一嘴。” 周怀今缩着下巴,身体向后仰,显然不信。 宋华安踮起脚尖,勾住她的肩膀,“莫慌,你们才多大年纪?想那么多干嘛,母皇英明神武,要查的早就查清了,不如该干嘛干嘛,这顶多就是小孩子间的小打小闹,掺和进来太多反而不好,反正那生意也做不长久,何必杞人忧天呢?” 周怀今闻言垂着眼,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那殿下,我能当你伴读吗?” 怎么回事?刚不是在说赌坊吗?怎么又扯到伴读上了。 “殿下,考虑考虑我呗,我有钱又有闲。” “可,跟着我没前途啊!” 周怀今扇子一拍,“那不正好!” 正好吗?好像是哦!周家是整个上书房除皇室以外身份最尊贵,但权柄却是最小的,妙啊! 宋华安和周怀今抵着额头,笑得一脸邪性。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周怀今围着宋华安严防死守,挡住那些个妄图攀谈讨好的人,直到上书房散学,宋华安离开。 “周怀今!你什么意思!” 周怀今握着扇子,看向王瑞灵一脸惶恐,“我,我怎么了吗?” 王瑞灵看着她那假得要死的嘴脸,气不打一处来,举起拳头就要上手,被秦云和一脚踹飞。 “好姐妹!” “一边去!” 王瑞灵捂着侧腰,一脸愤恨,“你们给我等着!” 走在宫道上,秦云和抱着胳膊,耷拉着脸。 “这是怎么了?”周怀今强行搂住她的脖子。 “你倒是聪明得很!” 周怀今闻言,拍了拍秦云和的胸口,“哎呀,我这不是知道你对殿下伴读不感兴趣吗?” “谁说我不感兴趣了!?” 周怀今说得对也不对,她确实不能给宋华安当伴读,不站队是母亲给她下的铁令,事关秦家,她必须遵守。 “哎呀,烦死了,回家!” 第45章 元宵(1) 有伴读的日子,和没伴读日子对宋华安来说好像没什么区别,依旧是每天吃饭、睡觉、上课、养小狗。 不过也有一件让她开心的事,她终于可以稳稳射中十环了。 “哇塞,殿下好厉害!” “殿下这箭射得真准!” “人中龙凤啊!” ····· 好尴尬啊! 听着周边的恭维,宋华安骑马朝校场边缘跑去,周怀今见状十分贴心地上前拦住那些还想跟上去说话的人。 “你准头真差!” 宋华安看着扒在墙头的江时川翻了个白眼,“把把十环好不好!” “你用的软弓,近距离还行,远距离可就惨了。” “你这么厉害,你能射中?” 江时川骄傲地仰起脖子,“百米十环!”说完还不忘偷瞄宋华安的脸,却见她顶着不知打哪来了草帽,躺在椅子上。 江时川撇了撇嘴,“怎么不见六殿下?” “奚统领带她去学长枪了。” “这么快!也是,六殿下武学天赋异于常人,不像你·····” “嘘!”宋华安掀开草帽,食指放在唇边,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睁着,“我比较喜欢你安静的样子。” 见江时川闭了嘴,宋华安赶紧闭上被太阳蛰得生疼的眼,重新将草帽盖回脸上。 只余江时川眨巴着眼,像只被捏住嘴的麻雀,脸色爆红! 她又调戏我,果然是登徒子! 墙头的枯藤在他手边微微晃动,衬得他那副想说话又强忍的模样格外好笑。 见宋华安没动静,江时川拾起一颗小石子“啪”地丢在她椅边,跳下土墙飞快跑回尚服局。 看着坐在椅子上红着脸发呆的江时川,沈临熙捏着针线抿了抿唇。 那日,殿下说每天都陪六殿下练武,那江时川也到那么早,是不是······ “诸位公子,把你们的绣品都呈上来吧!” 一般在上书房的学子,女子下午练骑射武艺,男子就学习刺绣、焚香、乐理等。 这些东西皇子是不必参与的,他们有专门的教养公公,但他们的伴读却是要认真学习的,能从宫里出去公认为是上京一顶一的才子。 这也是为什么世家大族都想把儿子送进宫,进来就相当于半只脚踏进了高门大户,甚至是王公贵族。 当然,江时川除外,下午的课她就没认真上过,由于昭武帝对他格外纵容,所以当司衣拿到他插了几根线的成品时,直接忽视了。 “江公子!”眼瞅着江时川又要风风火火地往外冲,沈临熙赶忙叫住他,“江公子下午去了哪里?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担心江公子走错地方,这里毕竟是皇宫。” 沈临熙的嗓音轻轻柔柔,任谁听都是一片好心。 “没,”江时川背着手,一步步往外挪,“就是随便转转。” 看着他仓促跑远的身影,谢知奕走了过来,“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要不是有个好娘,他早被陛下斥责,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沈临熙垂着头,沉默地走开了,他虽然也觉得江时川跳脱了些,但更看不惯谢知奕的所作所为。 “且!装什么清高!”谢知奕一甩袖子,重重地跨过门槛离开了。 司衣见状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确认周围没有人后,快步朝后宫的方向走去。 很快就到了正月十五,宋华安又放假了,嗝嗝也长到了三十厘米,格外的活泼好动。 四只软蹄跑起来像装了风火轮,在光滑的地砖上哒哒哒地横冲直撞,总爱猛地窜出去,把自己撞得晕头转向,“嗷呜”一声,甩甩脑袋接着猛冲。 它对一切晃动的、有穗的东西有着执着的热情。万贵君行走时裙裾下的丝绦、案几上笔墨纸砚,甚至宋华安腰间玉佩的璎珞,都成了它扑咬的目标。 那些个花梨木的桌腿、殿角的圆凳,甚至书房里那价值不菲的紫檀笔架,布满了细细密密的牙印。 不只白天,它夜里也不消停,不肯老实睡在铺了软垫的篮子里,总是哼哼唧唧向往外跑,兴奋得满地打滚。 就算被拎起后脖颈,也只会用一双乌溜溜、水汪汪的眼睛无辜地望着你,尾巴摇得像陀螺,让人狠不下心责怪。 它就这样用它充沛的精力、懵懂的破坏力和全然的依赖,将原本规整的凝晖宫搅得鸡飞狗跳。 石猛已经彻底关不住他了,天天因为嗝嗝被竹心训斥,来凝晖宫近两个月他一分月钱都没拿到过,还倒欠六个月的。 终于在这天中午蹲在院子里吃眼泪拌饭的时候,被宋华安看到了。 “你被扣了八个月的月钱!?” 宋华安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壮硕的少年,缩在角落里哭得抽抽答答,有些一言难尽。 她冲夏生招了招手,夏生很上道地拿出了十六两白银。 宋华安接过颠了颠,“再来点!” 夏生撇撇嘴,又在宋华安手里放了一小块。 宋华安嘴角抽搐,直接上手把钱袋子薅了过来,“我也没少给你好东西,你怎么还是这么抠呢!”她数了整整二十两捧到石猛怀里,这差不多够他一年的月钱了。 “殿下,这,这····”石猛急得脸都憋红了。 “本殿觉得你把嗝嗝照顾得很好,这是赏钱!” “这,谢谢殿下!”石猛激动得扑通跪倒在地。 宋华安见状膝盖都有些幻痛,“快起来吧!”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了,天杀的,怎么就成资本家了,下个月再让小六给他二十两。 宋华安看着围在自己腿边跑的乱七八糟的嗝嗝,摸着下巴沉思片刻,让人拿来一堆工具。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就再当回木工吧! 就这样,宋华安给它套上了一个背带双轮小木车。起初,这小家伙全然懵懂,不安地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 鼻子哼哼唧唧的,试探地走了两步,却被轮子滚动的声音吓到,慌张地绕着院子乱跑。 宋华安见状握着凿子捧腹大笑,万贵君也被这动静惊醒,披上衣服走了出来。 “安儿!又在胡闹!” “没,父亲,我没有胡闹,哈哈哈……” 宋华安看着嗝嗝的耳朵慢慢立起,从惶惑到兴奋不过十分钟。 “汪!”它短促地叫了一声,凑到宋华安身边,立起爪子,像是感谢她送的新玩具。 宋华安笑嘻嘻地一边摸狗头,一边往车斗里放石头。 这下,它闹不起来了。 看着走了一圈就开始卧倒呼哧呼哧喘气的嗝嗝,宋华安看向万贵君,“父亲,你看,它这不是没力气闹了吗?而且也不会随意跑出宫,冲撞到其他人了。” 万贵君拢了拢衣服,笑骂道:“就你机灵!” “殿下,真聪明!”见万贵君进去了,夏生还没来得及凑上前拍马屁,就被石猛抢先了。 宋华安笑着点了点头,“别让它一直带着,睡前消耗一下它的精力就好,把握好度。” “嗯嗯!” 夏生见状,圆圆的包子脸更鼓了,他就知道这些人都是来和他抢殿下的宠爱的!!! 第46章 元宵(2) “欸!小六回来啦?” 就在宋华安研究加多少石头合适时,在外奔波了一天的宋清洛终于回来了。 “嗯!” 宋清洛飞扑到宋华安怀里,这还是自她出冷宫后第一次离开宋华安这么久。 “太后怎么说?” 宋清洛蹭了蹭宋华安的肚子,“他想带我去寺庙,我拒绝了。” 闻言,宋华安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什么意思?这是不相信她能把小六照顾好,还是单纯想找个小辈陪她。 今天一大早,宝慈宫那边就来人说要接宋清洛过去,和太后一起过元宵,拿着皇帝口谕态度格外强硬。 宋华安想去送送小六都不行。 “太后还说什么了?” 宋清洛摇了摇头,“她没说话,是旁边的那个老僧尼说的。”说着,她又凑到宋华安耳边,“皇姐,我怀疑太后祖父是哑巴,他从头到尾都没开口过。” 宋华安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她叫你过去干嘛?吃饭?” 宋清洛又摇了摇头,委屈巴巴地说道:“还有跪蒲团拜佛!让我跪了两个时辰呢!” “啧!这老登想干嘛?”说着就要摸向宋清洛的膝盖。 “嘻嘻,皇姐,我没跪多久,我用袍子遮住,盘腿坐来着。” 宋华安闻言,捏了捏她的鼻尖,“真是个小机灵鬼!不过坐久了脚麻,晚上让夏生给你揉揉。” “嗯嗯,最喜欢皇姐了!”说着宋清洛窝进她怀里一阵蹭。 宋华安正牵着宋清洛的手逗弄嗝嗝时,一名身着绛紫色宫袍的内侍快步来到凝晖宫。 “奴才给五殿下、六殿下请安。陛下口谕:上元佳节,普天同庆,特赐五皇女华安、六皇女清洛赴宣德门楼观灯御宴,以享天伦,共沐皇恩。” 这突如其来的旨意让两人都愣了一下,按常理说,像这种等级宫宴她们是进不去的,就算要去,也会提前通知。 “儿臣领旨,谢母皇恩典。”宋华安迅速反应过来,拉着还有些懵懂的宋清洛一起谢恩。 内侍躬身行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二位殿下,御宴马上开始了,銮驾已在等候。” “父亲,母皇这是什么意思?” 万贵君站在一旁,一边给她们选衣服,一边说道:“你母皇的心思谁能猜中,别管了,安心玩便是。” 宋华安默了默,趁着万贵君给她系玉佩时,一把抱住他,“好!我会给父亲戴一盏最漂亮的花灯。” “好,父亲等着。”元宵宫宴,整个后宫也就只有君后才能出席,以前他不在乎,可当他意识到以后像这样的大日子再也不能和安儿一起庆祝后,莫名有些难过。 宋华安牵着宋清洛,一前一后地登上宣德门城楼,景象豁然开朗,与楼下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脚下,是万民欢呼,而城楼之上,则是极尽人间奢华的不夜天,无数盏造型各异、精美绝伦的灯彩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御案之上,更是琳琅满目,并非寻常大鱼大肉,而是极尽巧思的珍馐。 皇家教坊司的乐工们演奏着典雅祥和的宫乐,丝竹管弦,声声入耳。 昭武帝与君后居于主位,与台下亲王重臣谈笑风生。宋华安和宋清洛的位置被安排在相对靠边但不失视野的地方。从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楼下万头攒动、灯火如河的盛景。 这是宋华安第一次来,也是被豪横住了。 这还不算完,宴会至高潮,只听司礼太监高唱一声:“撒金钱!赐万福!” 早已准备好的内侍们抬着箩筐上前,昭武帝笑着抓起一把把特制的金钱、金粟、银豆,甚至还有小巧的金银锞子,用力向城楼下抛洒而去! “万岁!万岁!万万岁!” 楼下瞬间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声,金银如雨点般落下,百姓们争相捡拾,自认为这是来自天子的福气,能保佑一方好运,此举硬生生将“与民同乐”的节日气氛推至顶峰! 宋清洛看得小嘴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紧紧抓着宋华安的手,激动得小脸通红。“皇姐!你看!你看呀!” 宋华安也被这极致奢华和宏大的场面所震撼,她低头看着妹妹兴奋的侧脸,又望向楼下那片沸腾的民众,再看向那端坐中央、享受万民朝拜的母皇,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她夹起一颗晶莹剔透的浮元子,放入宋清洛的碗中。 “小六,吃圆子。团团圆圆。” 虽然不知道母皇打得什么主意,但至少此刻,她们姐妹是团圆的。 “撒金钱”环节结束后,楼下的百姓并未立刻散去,狂欢仍在继续。许多民间艺人也自发表演起来,舞龙舞狮,百戏杂陈,喧闹声浪直透云霄,与城楼上的雅乐形成了奇妙的共鸣。 昭武帝显然心情极佳,笑着对左下方说道:“如此盛世景象,方显我朝气象万千。” 坐在她下首的人立马端起酒杯附和,据宋华安观察,那人穿着绛纱袍、头戴进贤冠,应该就是刚回京不久的宸淮王了。 君后微笑着示意,便有宫侍端上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上面呈着数十个制作极其精巧的“玉雪灯笼”。 这种灯笼用白玉般的半透细纸糊成,内里点着小小的蜡烛,光线柔和如月晕,纸上还用工笔细细描绘着梅兰竹菊,雅致非常。 “诸位亲王、卿家,今日携家眷同乐,甚好。这些宫灯便赐予各家夫郎提着玩吧,也愿他们护家、护国。”君后声音温和,颇有天下懿范的风范。 宋华安端起白玉杯观察着席上的众人,她的大姐、二姐混在朝臣堆里各种谈笑风生。 她又抬头看向昭武帝,没想到昭武帝也看了过来,宋华安大大方方地举起杯子,然后笑嘻嘻地抿了一口,醇厚甘甜,暖意直达胃腹。 昭武帝见状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视线扫过正吃得香甜的宋清洛时,转了转手上的玉戒,似笑非笑。 当然,这套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实时关注昭武帝的那些王公大臣们,宋华安敏锐地察觉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们这边,带着审视与探究。 她也只是懒洋洋地靠着桌子,细心地将一块栗粉糕掰成小块,放到宋清洛面前的碟子里。 没过多久,就有几个内侍抬上来几盏宫灯放在后面,让在场的皇子皇女以及重臣们的子女挑选。 也是这时,宋华安才看到上书房的几人,除了谢知奕。 “你们怎么在这?” “我们一直在呀!只不过在帘子后面,殿下看不到。” 周怀今从怀里摸出了两个小盒子塞进宋华安手里,“这个送给殿下,元宵节礼物!还有六殿下的。” 宋华安笑了,“多谢,你的礼物明日给你!” 周怀今装模作样的弯腰拱手,“那微臣就候着啦!” “你们说什么呢!殿下快来选花灯!” “来啦!” 宋清洛挑了一盏荷花玉雪灯,小心翼翼地提着,爱不释手,柔和的光晕映亮了她欣喜的小脸。 宋华安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唇角也染上一丝笑意,挑了一盏最华丽红色鸾鸟打算拿回去送给父亲。 江时川远远缀在人群后面,看了宋华安一眼又一眼都不见她回头。 而沈临熙意外地没有像往常一样谦让,见皇室的小孩选完后,立马上前拿了一盏蓝色的孔雀,这盏是唯二的鸟类之一。 第47章 生日 一晃大半个月过去,终于等到了宋华安的生日。 前一天晚上临睡前,顺和就送来了出宫的令牌。 中午宋华安吃了万贵君给她准备的长寿面,穿上万贵君做好的衣裳,就牵着宋清洛举着令牌兴冲冲地往宫外跑。 刚一出宫门,就看到了尹府的马车,尹玥穿着斗篷笑着冲她招手。 “姑姑!” 宋华安飞扑到尹月怀里,被她举了起来,上下颠了颠。“我们小殿下又长大了。” “嘻嘻!姑姑今天会一直陪着我吗?” “当然,姑姑会一直陪着我们安儿!”尹玥抱着宋华安蹭了蹭她的鼻尖。 “骗人!姑姑肯定还要远行。” 尹玥搂着宋华安,理了理她的头发,“不骗人,以后姑姑就不离京了。” 宋华安闻言担忧地握住她的手,“为什么?是出什么事了吗?” “就不能是姑姑累了,想休息了吗?再者说,你父亲急着让我娶夫郎呢!” “啊!也是,姑姑如今二十五了呢!” 尹玥闻言,揉了揉宋华安的脸,“怎么?这么快就嫌姑姑老了?” “怎会!姑姑永远年方二八,风华正茂!” “就你嘴甜。” 尹玥说着,转头看向站在宋华安身旁的小孩,“六殿下,万安!” 宋清洛紧张地直抠手,一句“姑姑万安!”脱口而出,逗乐了面前的两人。 尹玥上手撸了把宋清洛的头发,“六殿下和武雁说的一点都不一样。”也和万贵君描述得一点也不一样。 在武雁口中,宋清洛是个严肃刻苦的武学奇才。在万贵君口中,她是个讨债鬼。在宋华安口中,她就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孩。 “走吧!姑姑带你们好好逛逛这京城。” 尹玥将宋华安抱上马车,又回身,极为自然地伸手将略显局促的宋清洛也轻轻托了上去。马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中间还固定着一张小小的案几,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巍峨的宫墙。 宋华安迫不及待地掀开车窗帘子,喧嚣热闹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与宫中肃穆宁静的氛围截然不同。宋华安看得目不转睛,这还是她第一次出宫呢。 宋清洛虽然也好奇,却坐得端正许多,只是眼神忍不住瞟向窗外,手指悄悄攥着衣角。 “先带你们去西市逛逛,那里好玩得最多。”尹玥看着两个小家伙,眼里满是笑意。她拿起一块荷花酥递给宋华安,又拿起一块递给宋清洛,“尝尝,福满斋新出的,甜而不腻。” 宋华安接过,阿呜就是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宋清洛小声道了谢,才小心翼翼地捧着,小口小口地吃,嘴角不小心沾上了一点碎屑。 尹玥很自然地用帕子帮她擦掉。宋清洛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耳根有些发红,小声说了句:“谢谢…姑姑。”这次叫得顺口了些。 到了西市,果然更热闹了。尹玥一手牵着宋华安,一手护着宋清洛,穿梭在人群中。她们看了杂耍艺人喷火顶碗,听了说书先生拍案惊堂,还在卖各式各样小玩意的摊子前流连忘返。 宋华安更是见一个爱一个,尹玥全都爽快地付了钱,至于说买的东西在哪。 宋华安也不知道,估计这人堆里有不少侯府的人。 “清洛,你喜欢哪个?”尹玥弯下腰,问一直安静看着的宋清洛。 宋清洛目光在一个黑武士的面具上停留了一瞬,却摇了摇头:“谢姑姑,我…不用了。” 尹玥笑了笑,直接对摊主说:“老伯,这个面具我们要了。”然后将那黑武士戴在了宋清洛头上,“瞧瞧,真威风!带着吧,今天是安儿的生辰,见者有份。” 宋清洛摸了摸冰凉的面具,心里也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塞满了,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尹玥,无比认真地说:“谢谢姑姑。” 皇姐的姑姑没有讨厌她,她没有给皇姐丢人。 宋华安蹦到前面,倒走着,也跟着笑了。 逛累了,尹玥便带着她们去了京城最有名的酒楼“醉仙居”,要了个临街的雅间。各色美味佳肴摆满了桌子,宋华安吃得欢快,尹玥不断给她夹菜,也没忘了照顾安静的宋清洛,特意将几样清淡软糯的点心挪到她面前。 “快点,快点!今日殿下在宫外,你能不能麻溜点!” “知道了!知道了!” 上书房刚下课,周怀今就拉着秦云和一阵猛冲,坐上尹玥派来接她们的马车直奔醉仙居。 “你给殿下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秘密!” 看着周怀今故作神秘的嘴脸,秦云和不屑地撇了撇嘴,再怎么厉害也比不上她送的,这个世上只有金子最暖人心。 马车在醉仙居门口还未停稳,周怀今就一个箭步跳了下来,差点撞到门口迎客的小二。秦云和啧啧称奇,周怀今真是越来越不稳重了,不像她! 秦云和就这么迈着四方步,手里紧紧攥着自己那份“实在”的礼物上了楼。 “二位小姐,请!” 雅间门被推开,里面的欢声笑语涌了出来。 “怀今!云和!你们可算来啦!”正啃着桂花糕的宋华安眼睛一亮,嘴边还沾着糕粉,就兴奋地朝她们挥手。 尹玥笑着看向两个跑得脸颊红扑扑的女孩:“来得正好,菜刚上齐。快过来坐。” 周怀今和秦云和先规规矩矩地向尹玥行了礼,“尹侯万安。”然后才凑到宋华安身边。 “殿下,生辰快乐!”周怀今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献宝似的递到宋华安面前,“快打开看看!” 宋华安好奇地打开,里面躺着一张破旧的古卷,用红绳系着,宋华安展开发现是一张山河图。 “这是我家祖传的藏宝图!”周怀今握着扇子,眼睛睁得贼亮。 “你疯了!”宋华安一听是祖传的,赶忙放下,尹玥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这好像是青鸾州,山阳郡。” 周怀今闻言立马坐直了身体,“尹侯去过?听说那里是青鸾降世之所。” “去过,只不过那有挺荒凉的,常年饥荒。” “啊!?” 宋华安猛地一拍周怀今的胳膊,“快别啊了,祖传的东西你都敢偷!” “不是我偷的,是我祖母同意了的,我本来想着还殿下一个新奇的礼物,谁知道老祖宗唬人啊!” 尹玥笑着添了杯茶,“也不一定是假的,等你们及冠了,可以亲自去看看。” “哎,不是我说你,怎么能拿张地图糊弄殿下呢?对得起殿下送你的红玉魔方吗?”秦云和笑着把自己的礼物摆了上来,打开盒子一看,是一个二十公分的小金人。 闪得宋华安眼睛疼。 尹玥见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还别说,这小金人简直和安儿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宋华安赶紧上前把盖子合上,羞耻得耳尖通红,“我很喜欢这个礼物,还是盖起来吧,免得被人抢走。” “谁敢抢!我叫我娘把她抓起来!” 周怀今见她这傻样,低着头不敢笑的太放肆,生怕秦云和觉得自己厉害坏了。 宋清洛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悄悄地捏紧了筷子,皇姐会喜欢她送的礼物吗? 欢声笑语充满了雅间,尹玥看着被团团围住的宋华安,眼神温柔,她拍了拍手:“好了,礼物也送了,快坐下吃饭吧。今天可是我们小寿星的好日子,醉仙居的八宝鸭和蟹粉狮子头可是一绝,凉了就不好吃了。” 雅间里更加热闹,半大的孩子叽叽喳喳,分享着美食和趣事,尹玥握着酒杯,心中的忧虑也渐渐消散了些。 “殿下,待会去我那铺子看看呗!” 听着秦云和的耳语,宋华安偷偷瞥了一眼尹玥,“还有家长在呢!” “我那铺子离这不远,不过两里,让周怀今拖住尹侯就好。” 宋华安笑了,一脸惊奇地看向她,“这事儿,怀今知道吗?” “不知道啊,没事,我待会就和她说。” 宋华安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你在,是怀今的福气。”随后就抬头看向尹玥,“姑姑,我待会想去云和的铺子看看。” “可以啊!哪一家,我送你们过去。” 宋华安侧头看向秦云和,“哪一家?” 秦云和闻言,急得面红耳赤,周怀今见状翻了好大一个白眼,笑着转身和尹玥说道:“是聚财阁,离这不远。” “那个铺子是你们开的呀!玩法甚是新奇。” “没,都是殿下的想法。” 秦云和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周怀今和尹玥越聊越开心,从玩法聊到经营,再到开分店。 “她们!她们?” 宋华安淡定自若地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姑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识过的人和事海了去了,说是上京最开明的都不过,就算你和她说公鸡能下蛋,她也能心平气和地听你讲两句。” “哇!”秦月和撑着下巴,一脸崇拜地看向尹玥,“要是尹侯是我姑姑就好了。” 宋华安拿起一糕点就塞进她嘴里,“想得美!” 出了醉仙居,已是华灯初上。 尹玥果然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反而兴致勃勃地亲自领着四个半大孩子往“聚财阁”走去。 行至一半远远就看到了四处乱逛的江时川,管家追在他后面不停地劝说着什么,而他似乎在人群里找寻着什么。 见此,宋华安总有种莫名的预感,果然! 当江时川看到她们时,眼睛都亮了,随后又故作镇定地快步朝她们走来。 “二位殿下、尹侯万安!” 尹玥笑着点了点头,用扇子虚扶了一下,“这么晚了,江公子怎么还在这儿?” 江时川起身时,不经意地瞥了宋华安一眼,“替母亲采买些东西。” 闻言,江时川身后的管家欲言又止,早知道刚刚在街上随便买点什么了,现在公子说谎也不至于这么尴尬。 “你母亲如何了。” “挺好的。” 似是想到宸淮王府和尹府之间的恩怨,气氛越发沉默。 “小子先回去了。” “再见!替我向家母问安。”尹玥挥了挥手中的扇子,笑眯眯地说道。 “嗯!” “江时川就这么走了?”秦云和抖了抖肩膀,“怎么感觉怪怪的。” 聚财阁门面并不张扬,不似寻常赌坊的乌烟瘴气,这里竟有几分雅致。 最大的喧闹声来自大厅中央的几处巨大棋盘,那里围着不少衣着光鲜的女子,疯狂投掷骰子。 “不错嘛!” 虽说是她提出了飞行棋和大富翁的玩法概念,但真正看到被秦云和周怀今付诸实践,还经营得如此红火,宋华安还是感到十分新奇。 秦云和立刻挺起了胸脯,周怀今则熟门熟路地引着她们往里走,边走边介绍:“这边是‘飞行棋阵’,用的是特制的骰子和琉璃棋子;那边是‘富贵乾坤图’,便是按殿下说的大富翁规则来的,地图是请人绘制的京畿舆图呢……” 尹玥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称赞,“不错不错,你们这几个小家伙,真是了不得。” 秦云和闻言,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终于有个长辈不再说她不务正业了。 宋清洛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只觉得既陌生又有趣。 “既然来了,那就玩一下?”尹玥笑着掏出钱袋,上下颠了颠,“今日开销,我买单!” 周怀今见宋华安没什么异议,便笑着把人带进了楼上的包厢。 宋清洛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再加上心里藏着事,就独自趴在栅栏上,透过纱网向下看。 底下围观人数最多的当属富贵乾坤图的棋盘区,最左侧坐庄的是个瘦高的女子,衣着光鲜,指节粗大,眼神灵活。 她已连赢七局了,面前的筹码堆成了小山。与她同桌的几位客人脸色已不太好看,其中一位身着金色锦缎的胖子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承让,承让。”瘦高个女子又一次笑眯眯地收拢桌上的筹码,她的棋子几乎买下了棋盘上所有关键地产。 宋清洛虽然不懂棋,但她对那女子掷骰子的特别动作很是敏锐。 只见她手腕极快一抖,骰子落在特制的绒布棋盘上,几乎听不见碰撞声,却总能掷出她需要的点数,或是避开对手昂贵的产业。 而且,宋清洛注意到,每当那女子掷骰前,她的左手总会看似无意地拂过腰间悬挂的一个小巧玉佩。 宋清洛转身跑到玩得正开心的宋华安面前,拽了拽她的衣袖。 “皇姐,底下那个人好像不太对劲。” 第48章 血誓 “什么?”宋华安捏着纸牌顺着小六的力道走了过去。 “皇姐,就是那个瘦瘦的女人。” 周怀今也凑了过来,低声道:“那家伙确实不对劲,赢太多了。” 尹玥坐在栏杆上,手里抛着骰子,看着底下的赌桌神色冰冷。 又一局开始,轮到那瘦高个掷骰,她的左手再次拂过腰间玉佩,手腕微抖,周怀今见状,蹙起了眉头,“尹侯,殿下,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等等,别去!”尹玥捏着骰子,漫不经心道:“和她对赌的是安和侯的侄女,不是个善茬,让她自己处理,不要掺和。” “安和侯?”周怀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满满的惊异,“安和侯不是没有家眷吗?” 尹玥闻言看向周怀今,勾了勾唇角,“小家伙,你倒是对朝堂之事蛮了解嘛!” 周怀今闻言,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府中确实没有家眷,但在半个月前突然从花城郡来了个侄女,行事很是狠辣。” 尹侯女话音刚落,只见不知何时有两个格外魁梧的女子绕到了那个瘦高个身后,猛地拽住她的脑袋,朝桌子上砸去,只一下就见了血。 “你们想干什么!?天子脚下,你们想干什么!?” 安槐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瘦高个面前,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已经很少有人敢在我面前耍这种小聪明了,”说着,安槐拽下那人腰侧的玉佩,用指腹擦了擦,“呵!铁粉?” “骰子是用磁石做的吗?” 听到宋华安的问话,秦月和疑惑地挠了挠头,“我都是用普通石头做的,然后再贴了一层玉。” “哈?” “这不是省钱嘛!” 宋华安闻言翻了个白眼,尹玥笑着道:“也不失为一种办法,那人应该也在骰子上动了手脚。” 果然,安槐从骰子点数上面扣下来几个小圆片。 安槐笑了,用大拇指把骰子重重地弹到了那人的眼睛上。 “啊!”那人见计谋暴露,开始猛烈挣扎,“放开我,你们这些杂种,知道我是谁吗?我祖上是康清王府,放开我!” “一个没落寒族,居然比我还嚣张!” 安槐说着就捧住了那人的脸,两根拇指按在她眼皮上,捏爆。 这还不算完,宋华安一行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安槐的侍卫剁掉了那人的双手,眼瞅着她还想把人削成人质。 宋华安转头看向尹玥,“姑姑,不能管吗?” 尹玥闻言,低头看向宋华安,眼里满是复杂,是担忧、是欣慰,她摸了摸宋华安的脑袋后,就要把手中的骰子扔出去。 宋华安立马伸手按住,把骰子接了过去,然后重重砸在安槐的脑袋上。 安槐捂着后脑勺一脸阴狠地抬起头,看向冲她笑着招手的宋华安。 “你好!我叫宋华安,永晔五皇女,我想请你们自己去大理寺一趟,可以吗?” 底下的人闻言哗啦啦跪倒一片儿,唯有安槐一人站着。 “草民,遵旨!”可最终她还是跪下了。 回宫的路上,马车里安静了许多。宋清洛靠着宋华安打盹,刚刚的事没有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姑姑,安和侯是谁啊?” “十五年前的探花,被外派了十年,五年前回京,三年前被封为安和侯。” “被外派时,她功绩很大吗?” “御史台的评价是平平无奇,可她,”尹玥掀开帘子看了眼漆黑如墨的天空,“很受陛下信任。” 宋华安握着那枚被她扔下去的骰子,有些沉默。 尹玥笑着点了点她的小脑袋,“姑姑知道安儿很聪明,九天悬梯,安儿想爬吗?” 宋华安闻言,猛地攥紧拳头,下意识低头看向睡得正香的宋清洛。 马车抵达宫门时,已然月上中天。 “姑姑,我不想,我想当个闲散的人,最好有个不大不小的房子,有一条活泼的小狗,每天都能睡到日上三竿。” 闻言,尹玥轻轻替她整理好衣冠,交给她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好,姑姑会帮你!” “嗯!” 宋华安摇醒宋清洛,抱着收到的礼物,牵着妹妹一步步朝那朱红高墙走去。 明明只是想过闲散的日子,这么简单的愿望,可是为什么这么难?昭武帝,万民跪拜的天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宫门缓缓合拢,将里外再次隔成两个世界,尹玥依旧没能找到答案。 宋华安擦着头发,爬上了床,宋清洛乖巧地让出来位置,见宋华安收拾好,夏生也放下了床帘。 宋清洛羞答答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皇姐,这是送你的礼物!” “哇偶!小六都会给皇姐写信了啊!”宋华安笑嘻嘻地打开纸张,笑容逐渐僵在脸上。 【宋清洛谨以血魂立誓,天命为证,山海共鉴: 自今日始,吾之性命即为皇姐之刃盾,血肉之躯尽付皇姐驱策。生为皇姐守山河,死为皇姐镇九泉,此心昭昭,永无二志。 凡皇姐之谕令,纵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凡皇姐之夙愿,虽星移斗转必竭力成之。吾耳目手足皆属皇姐,无问善恶,不论吉凶。 旦有危及皇姐者,吾必以血肉筑城垣;若遇奸佞犯,吾当化修罗荡奸邪。荣辱同承,生死共赴,黄泉碧落永随銮驾。 此誓铭于骨髓,烙于神魂,纵使轮回千转、沧海桑田,吾护持之心不灭,效忠之志不改。日月倾覆不可违,天地崩裂不可逆】 最后,写着宋清洛、永晔一五三年三月二十日。 宋华安不住地吞咽,口中越发干涩。 “你,你还学会用朱砂了呀!” 宋华安抬起脸,努力挤出笑容,却见宋清洛眼里满是决绝和兴奋。 宋华安又低下头去,淡淡的血腥味熏得她头晕,“什么时候写的。” “晚上,皇姐睡觉的时候。” “伤口呢?” “在大臂上,我都包扎好了,皇姐你放心,我的伤口恢复得可快了,现在都结疤了。” 宋清洛语调越来越肆意骄傲,宋华安的嗓子好似被堵住了一样。 “谁,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灯光昏暗,宋清洛对宋华安的怒意后知后觉,“没,没人,是我自己,我什么都没有,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皇姐,我想送皇姐最好的,思来想去好像只有我自己勉强可以。” 第49章 血誓(2) 太癫狂了,红色的字越看越黑,她像是被无数淤泥拖着往下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坦然地担负起别人的一生。 宋华安做不到,21世纪她就背不起丝毫欠款,永晔153年她更背不起这么重的承诺。 “小六······” 宋华安斥责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宋清洛一把扑倒,“皇姐,我是皇姐的乖孩子,我也是个贪心的孩子,从你把我带出冷宫那天起,我就牢牢扒着你。你告诉我说,不能做菟丝子,可是我想皇姐做我的菟丝子,最起码在我死亡之前,皇姐会一直在我身边。” “皇姐,我不怕死,我怕自己对你没用,我怕极了,我不要再变成一个人。” 宋华安被宋清洛紧紧抱着,皮肉挤压着内脏,脑袋垂在床边,黑色的墨发披散着,垂落在地。 这是宋华安第一次没有拥抱宋清洛,也是宋清洛第一次让宋华安感到疼痛。 是了,当初她去冷宫就目的不纯,一开始她想杀了宋清洛,可惜她高估了自己,所以她想靠情义抹杀未来宋清洛对她的杀意。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让她忽视了宋清洛的本性,或许是那个一开始带着点戏谑,而后又逐渐变得宠溺的称呼开始的。 第二天,在上书房,有很多人给宋华安送礼物,宋华安都一一笑着接过,别扭的江时川、羞涩的沈临熙、热情的谢知奕,或多或少地都察觉到了宋华安的些许异样,哪怕她是笑着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好像在刻意疏远六殿下。 下午,一道口谕,宋华安被叫到了勤政殿,不出意料的是因为昨晚宋华安去赌场的事。 “我何错之有,明明是安槐动用私刑!” “朕说安槐了吗?朕在说你去赌场的事!”昭武帝捏着镇纸,硬生生把桌子拍裂了。“你知错没有!?” “是!我错了,我做错了,从头到尾都是我错了!” 宋华安哽咽着红了眼眶,眼里是散不尽的迷茫。 昭武帝看着她,身体微微前倾,半晌才开口道:“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还是被吓着了。” 宋华安闻言,跪坐在地,“儿臣也不知道,儿臣好像做错了一件事,可是又找不到错在哪里。” 昭武帝敲了敲桌子,沉声开口,“安儿,宋家无须对错。” 龙涎香无声无息地漫过她的肺腑,宋华安不认可这句话,但她突然意识到昨晚的事既然分不清对错,那就代表着无须执着于对错, 小六才五岁,且不说她的心智并未成熟,何况未来的时间长着呢,一张纸代表不了什么。 再者小六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伤害她,只是表达感情的方式极端了些,她慢慢教就是。 昨天那张血书带给她的冲击太大,让她回想起那个快要被忘却的噩梦。 宋华安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水汽渐退,她重新挺直脊背,以标准的跪姿叩首:“儿臣……明白了,谢母皇教诲。” 昭武帝见此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明白就好。赌场之事,罚俸三月,禁足十日,小惩大诫,下去吧。” “是,儿臣领罚。”宋华安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殿门缓缓合上, 昭武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上细微的裂痕,“昨日,小五除了上书房的那几个学子,没再见其他人吗?” 顺和低眉凑近,“探子来报,殿下行踪皆无异常。” “去告诉安棠,让她管好底下的人。” “是!” 内侍全都退出去后,昭武帝叹了口气,“臭丫头,你最好别叫朕失望。” 宋华安背着手,哼着曲蹦蹦跳跳地走着,在拐过一个宫道口时,想了想又退了出来,谁知迎面撞上了刚从清宁宫出来的施桓。 “言贵君万安!” “殿下万安,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里?” 宋华安笑着颠了颠脚,“去接小六!” “奥,那殿下还是早点回去的好,免得万贵君担心。” 等宋华安身影彻底消失后,施桓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让清霜动作快些!” “是!” 夏生眼瞅着宋华安的步子越来越快,赶忙小跑着跟上,“殿下,出什么事了没。” “出事是肯定出了,但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我真服了,他们两个见面就不能避着点人吗?!” 夏生不敢说话,那宫道上差不多已经被清空了,偏偏宋华安又酷爱走捷径,绕小路,想来言贵君也没料想到会碰着她。 等宋华安跑到上书房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平复了好一会儿才走了进去,刚趴到窗口,就见宋清洛小小一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写功课。 “小六!” “皇姐!”宋清洛猛地抬头,强忍掉眼泪的冲动。 “怎么不回家?” “在等皇姐。” “我要是不来呢?” 宋清洛歪头想了想,脆生生地答,“那晚上我偷偷摸摸地回去。” 宋华安朝她招了招手,“回家不用偷偷摸摸,走吧,齐草在外面等你呢!” “嗯!” 宋清洛背着书袋,紧紧握着宋华安的手,“皇姐还在生小六的气吗?” “不生了,我不和小孩计较。” 宋清洛吸了吸鼻子,没掉一滴眼泪。皇姐,我没有撒谎。 日子一天天地过,宋清洛的门牙也长好了,宋华安的软弓也换成了重弓。 只是这次就算是练到手臂发麻她也没轻易脱手,她必须要有一项拿得出手的自保手段。 “好呀!我说你怎么老是偷跑出来,原来是在这偷看女子练武,真是不知羞!”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你不要脸!” 等宋华安一行人赶过去,江时川已经按着蜷缩成虾米的谢知奕打了一轮了。 谢思韵反应最快,一脚踹在江时川侧腰。 等江时川捂着腰站起身,就看到周围已经围满了人,眼神或是嫌恶、或是嘲讽。 宋华安在人群中冲他眨了眨眼,单纯只是睫毛掉眼睛了,但江时川显然误会了,挥起拳头一拳捣在谢思韵脸上。 第50章 嫉妒 那一拳来得太快,太狠,完全不像一个少年该有的力道。谢思韵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偏头,拳锋擦过她的颧骨,火辣辣地疼。 全场霎时死寂。 谁也没想到江时川敢和谢思韵动手,更没想到他下手会如此狠厉。 谢思韵稳住身形,舌尖抵了抵发麻的口腔内壁,尝到一丝铁锈味。她抬起头,目光冷得像是淬了冰,死死盯住江时川。 江时川打完这一拳,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又重新扑向谢思韵,作为武雁的半个得意门生他是有点手段在身上的,但谢思韵同样也习武多年。 一开始,谢思韵明显还因为江时川是男子而收着点力道,但后面江时川下手越来越重,谢思韵被打急眼了,挥出拳头狠狠砸在江时川面中。 很快两人都见了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骤然放大: “哎哟!这成何体统!一个男子,竟与女子当街动手,可见江家家教实在一般。” “啧啧,真是悍勇啊!日后谁家敢找这种夫郎过门啊?岂不是要家宅不宁?” “哼,说是世家公子,这般行径,与那市井泼夫有何区别?” “就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公子的谦和贤淑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甚至有人吹起口哨,起哄道: “江公子好俊的拳法!谢思韵你行不行啊!” 嘲讽、鄙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哄笑……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两人出手越发狠厉,宋华安见状皱起了眉,拍了拍宋清洛的肩膀,宋清洛秒懂,上前一把推开江时川,接住谢思韵的拳头,微微一拧。 “二位好武艺,但还是点到为止的好。” “殿下,那他打我弟弟的事就这么算了?”谢思韵抹了把脸上的血,愤恨地指向江时川。 “这可不归我管,但你们不能在皇宫闹出人命。” 这时,蜷缩在地的谢知奕,轻咳两声,“殿下是想包庇江时川吗?” 闻言,江时川捂着腰,吼道:“不是因为你嘴贱?” 谢知奕挣扎着爬起来,墨发遮着脸,“你鬼鬼祟祟偷看女子练武,还不让人说了?!” “我没有……”江时川脸颊高肿,嘴角破裂,“我只是想习武……” 但他的辩解被淹没在了嘈杂的议论声中,所有人都在斥责嘲讽江时川习武的行径,眼瞅着她们连宸淮王府都要开骂。 宋华安揉了揉泛酸的眼睛,“够了!练武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喜欢骑射,也喜欢给我父亲做簪子,这冲突吗?说话之前动动你们的脑子。” “这能······”眼瞅着这人骂上头了,她身旁的同伴赶忙拉了她一把。 且不说她要对喷的人是谁,就在场所有人除了宋家人,没一个比得上宸淮王的身家,更何况江时川是宸淮王的独子。 眼瞅着现场逐渐沉默,谢知奕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谢思韵不再看周围人,默默走到谢知奕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她扶起谢知奕,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目光扫过江时川,扫过宋华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突然,她的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侧旋,右腿扫出,目标直指江时川下盘! 这一脚,比方才那警告性的一踹快了何止一倍,狠了何止十分! 江时川根本来不及反应,小腿胫骨遭到重击,剧痛钻心,惨叫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朝前扑倒。 场内再次鸦雀无声,只剩下江时川痛苦地呻吟。 宋华安见状挑了挑眉,怎么说呢!她还以为谢家姐弟关系不怎么好呢。 “殿下,此事我谢思韵一力承担。” 宋华安摊开手掌,耸了耸肩,“我说过了,此事不归我管,只要你们不在我面前闹出人命。” 就在这时,顺和带着太医快步走来,“江公子、谢公子还有谢小姐,请随老奴去勤政殿走一趟,令尊已经在那里等着诸位。” 勤政殿内,屏风隔开一个单间,太医正在里面为两人诊治。江时川垂着脑袋一言不发,谢知奕则是害怕得全身发抖。 “江时川,你个疯子!” “你大可大声点!” 谢知奕不说话了,垂着脑袋啃指甲。 “陛下,谢公子身上多处挫伤,江公子除了脸上以及腰腹的瘀青外,腿伤格外严重,没有百八十天可能没法正常走路。” “他们二人会留疤吗?” “要是好好休养,大概率不会。” 闻言,昭武帝肩膀稍稍放松,看向底下坐在黄花梨上的两人,“两位爱卿,此事依你们看,该如何解决?” 谢从筠看了眼撑着下颚坐在对面的宸淮王,捏紧了拳头,“陛下,此事都是犬子一人知错,谢家定会给江公子一个交代。” 昭武帝没说话,而是看向宸淮王,谢从筠也不得不弯着腰转向她。 “我听说小儿的腿是江小姐踢断的?” 谢从筠脸上的笑僵住了,但还是挺起腰板,一巴掌扇在谢思韵脸上。 十成十的力道一点没收着,在偌大的上书房格外响亮,“逆女!看你干的蠢事!” 谢思韵低着头没说话,只是咽下了嘴里的血沫,谢从筠并不喜欢这个过分木讷的女儿,可她又是家中长女,又有谭氏护着,她不得不费心教养这么些年,可她没有半分长进不说,居然还给她惹事。 “怎么办?怎么办?江时川,我恨死你了。”听到那道巴掌声,谢知奕脸色惨白地攥紧衣袖,指甲盖透出些许血色。 “呵,怂货!” 谢知奕就这么看着江时川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跪在地上说自己不该动手伤人。 听着宸淮王装模作样的谅解,母亲的恭维,谢知奕更恨了!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他哪点比江时川差,怎么就他活得这么惨! 第51章 意外 “你又开始练武了?” “是!”江时川扶着膝盖看向坐在对面的母亲,红着眼嘶吼,“为什么我不能习武,就因为我是男子吗?” “江时川,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大声跟我说话,我才离开半年,你皮又痒了吗?” 闻言,江时川低下头,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我就是要练武。” 宸淮王看着面前这个和亡夫八成像的儿子,终是侧过头笑了出来。 刚下马车,江时川并没有得到好生照料,而是被母亲提起来,拎到了练武场。 “来,不是要习武吗?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江时川见状咬着牙站直了绑着夹板的腿,宸淮王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拳头猛地砸向面门,江时川险险躲开。 随后肩膀、后背、腰腹,除了腿都被宸淮王狠揍了一遍,江时川全程没有倒地的机会,在他要倒下的前一刻,宸淮王总是能把他打回来。 “你就是想让我的腿彻底断了,再也练不了武,你和那些人一样也觉得我辱没门楣!” 江时川躺在地上捂着脸号啕大哭,宸淮王饶有兴趣地蹲下身捏着江时川身上刚被她打过的地方。 “还行,身子骨还算可以,以后你可以练武了。” “什么?” “接下来,我会亲自教你,你不能再和六皇女一起习武。” “不行!”几乎没有思考,江时川下意识开口拒绝。 宸淮王闻言饶有兴趣地捏住他的脸,“你到底是想练武,还是想和六皇女一起练武!” “我当然是想自己练武!”江时川的脸此刻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这也很好地掩饰了他的虚张声势。 他翻过身,撑着胳膊想爬起来,却又被宸淮王一把拎了起来,朝房间走去。 江时川顺从地弯着身体,自从母亲知道他重新开始习武后,对他越来越坏了,以前都是扛着他走的。 就这样,上书房突然之间少了三个人,显得格外空荡,一直持续到八月初。 在此期间,朝堂上也发生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比如工部尚书拿出一张仓合堰的工程图要在沧澜江中游修建造型诡异的堤坝。 当朝官员有八成就在斥责齐信狼子野心,坏永晔根基,户部尚书更是当场撞柱,死活拿不出钱。 最后还是昭武帝出面,让御史查抄了数十位官员的家。 谢从筠见状,立马就明白了这事是她们君臣私底下就商量好了的,她要是再不知好歹,下一个抄家的就是她了。 身为昭武帝的头号狗腿子,她抠抠搜搜拿出来了一笔银子,加上之前抄家得来的勉强凑够三分之一。 就这样,齐信揣着少得可怜的预算,骂骂咧咧地让底下的侍郎去了平阳郡。 再比如,二皇女宋清霜在去南薰州赴任的路上遭遇悍匪,虽说成功绞杀匪徒,但也因为重伤不得不重返京城。 当时内侍来报时,万贵君也在场,昭武帝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但也还是冷笑一声让宋清霜回来了。 据尹玥说现在两位皇女在朝上摆擂台呢,都想接下仓合堰的活,吓得齐信又没钱还不敢上朝。 “那现在谁更胜一筹呢?”宋华安嗑着瓜子,兴致勃勃地凑到尹玥身旁。 “目前看是大皇女,她对仓合堰的理解是除了齐信以外最深的,甚至说服了不少一开始反对的官员,况且二皇女刚养好伤。” “大姐姐这么厉害!” 尹玥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大皇女目前为止确实担得起德才兼备这四个字。” 宋华安嚼着瓜子,点了点头,但以她对昭武帝的理解,她不可能把这个工程交给任何一个皇室子弟,最多当个监工了。 不然,皇位争夺战得提前进入倒计时了。 “小六呢?” “说是要去林子里打只兔子给我开荤。” 尹玥闻言笑了,“她还真是一直缠着你啊!不过我刚瞧着长高了不少,都快赶上你了。” “哪有!还比我矮半个头呢!”说着,宋华安又叹了口气,“六岁了,也长大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 宋华安拿开尹玥搭在她额头上的手,故作深沉地说道:“你不懂!” “皇姐!” 话正说到一半,远远就听见宋清洛张扬的呼声。 “嚯!收获颇丰啊!” 宋华安看着宋清洛骑着高头大马,拎起来的那一串鸡啊、兔啊、狐狸的,无奈地扶了扶额。 “皇姐,我猎到了一只好漂亮的红狐,给皇姐做围脖好不好!” “嗯嗯,漂亮!”宋华安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你没遇到母皇她们吗?” “没!”宋清洛一边利索地给兔子扒皮,一边回答,“我去的地方比较偏,特意绕开了。” “行吧!”宋华安若有所思地扒拉宋清洛刚架起来的火堆,似是察觉到不远处有什么人,可当她转过头去什么也没有。 很快就到了围猎最后一天,没有宋华安想象中的暗杀,也没有各种阴谋诡计,一切都是那么的寻常。 八月的天暖得有些过分了,宋华安懒洋洋地坐在马上听着昭武帝的演讲。 “好了,诸位都去吧!让朕看看你们的本事!” 宋华安勒着的缰绳,随波逐流地呼喊,猴叫着朝林子里奔去。 在赶走紧紧跟在身边的宋清洛后,宋华安百无聊赖在林子里闲逛,时不时还能听到麂子的惊慌逃窜声以及世家子弟的喧哗笑闹声。 宋华安抽出一支箭,射在百米开外的树干上,惊起一片飞鸟。 “哎!无聊啊!” “殿下!” 听着幽幽的呼唤,宋华安猛地转身,就见谢知奕不知何时骑着马站在她身后。 “哈!是谢公子啊,好久不见!” “嗬嗬,是好久不见了呢!”谢知奕抬起胳膊掩面遮笑,那阴柔柔的语调甚是吓人。 “哈哈,我突然想起来,那边有只鹿等着我去猎呢!我先走了啊!” 宋华安缰绳还没勒紧,谢知奕就一个箭步冲上来挡住了去路。 “殿下,我和姐姐走散了,您能带我一段吗?” 宋华安不想带,于是双腿一夹,骑着马朝着远处奔去,谢知奕见状赶忙跟上,宋华安不懂,宋华安害怕,宋华安奔跑。 跑着跑着,突然看到了不少大黑耗子,草丛里有,树上也有。 哇偶!是刺客! 宋华安勒紧缰绳立马回头,但已然晚了,那些刺客抽出箭,二话不说就朝她射来。 宋华安马鞭抡的飞起,趴在马背上堪堪躲过飞来的箭矢。谁知跑太快迎面撞上了追她的谢知奕,眼瞅着谢知奕策马失误,马上就要被马摔死,然后再被压死。 宋华安赶忙伸出手,把他拉了过来,拽上马背。 他爹的,用力过猛,脱臼了! 宋华安就这么忍着痛,一边搂着谢知奕策马狂奔,一边躲避身后的箭雨。 “屮!这箭怎么没少啊!我记得她们没马啊!” 谢知奕听不清,他刚刚被吓懵了,尖叫到失语,现在还没缓过来。 就在宋华安策马再次躲开箭头时,她终于得空向后看去。 天杀的!她们居然能拽着藤蔓荡秋千追她!这对吗?! 第52章 逃跑 不过还好她们是猴子,箭射的不准,人还蠢,要是她,她早就射马屁股了。 “嘭!” 马儿吃痛嘶鸣,宋华安和谢知奕就这么被甩飞了。 谢知奕赶忙像个八爪鱼一样死死扒着宋华安的脖子,宋华安努力抓住一根藤蔓尾巴企图像那些刺客一样荡秋千,奈何臂力不够掉了下去。 不知道滚了多少圈,宋华安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谢知奕缩在她怀里紧闭着眼,手臂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咳…松…松手!”宋华安艰难地掰开她的胳膊。 谢知奕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四下张望,才发现两人已经滚到了坡底,雾气氤氲,鬼气森森。 “我不要!”他短促地惊叫一声,手脚并用,缠得更紧了。 “谢知奕!”宋华安被他勒得眼前发黑,一把扯住他的头发,“松手!你再不松,小心我抹了你的脖子!” 上方传来刺客们窸窸窣窣的动静,几支歪歪扭扭的箭矢嗖嗖射下。 “他们…他们会不会爬下来?”谢知奕声音发颤,他顺着宋华安的力道稍微松开了一点。 宋华安撑着腿站了起来,四处搜寻,“会的,我现在要走,你呢?” “我,我和你一起!” 闻言宋华安抽出小腿处的匕首,“那你最好老实点,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话音未落,只见上面的响动声更大了。 宋华安一瘸一拐往东边走着,谢知奕此刻终于冷静下来,上前两步扶住宋华安,宋华安见状也没挥开他哆哆嗦嗦的手。 “怎么办?她们快追过来了!…” 宋华安一边用树枝划拉树叶,遮盖她们的踪迹,一边说道:“那你先跑吧!” 谢知奕闻言,脸色一白,死死抓紧宋华安的胳膊。 走着走着,宋华安发现了一个洞口,拂开洞口的杂草,不大不小正好能窝下他们俩。 “进去!” 谢知奕松开她,咬咬牙二话不说钻了进去,还不忘给宋华安腾出位置。 宋华安细细遮掩了一番,才爬了进去。 听着头顶窸窸窣窣的响动,谢知奕闭着眼睛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等没了动静他才颤颤巍巍地抬眼。 地洞里阴冷潮湿,光线微弱,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此刻,谢知奕才察觉到他和宋华安贴得有多近,看着宋华安握紧匕首,像狼一样匍匐在洞口,他的眼泪窸窸窣窣地掉下,却也只能死死捂着自己的口鼻。 两个时辰过去,宋华安缓缓松了松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我们…安全了?”谢知奕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回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后怕。 “不知道。”宋华安没有看他,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紧锁。 “” “狼窝!” 谢知奕抖得更厉害了,宋华安侧头看向这个害自己倒霉到如此地步的人,“被废弃的狼窝,懂吗?” “你怎么知道?” “闭嘴!” 谢知奕哭得更凶了,他就知道皇室没一个好东西,宋华安以前的温柔都是装的! 天色渐晚,宋华安又冷又饿,必须要出去找吃的了。 “你…你要去哪?”察觉到她的动作,谢知奕惊慌地问,声音里是全然的依赖和恐惧。 “找吃的。”宋华安摸出一根木棍递给他,“待着别动,也别出声。” 外面月色黯淡,但总比绝对的黑暗好一些,那些刺客似乎真的离开了。 “殿,殿下,不要丢下我!求你了!”看着狭窄缝隙里那双泪眼汪汪的眼睛,宋华安烦躁地撇过头走了。 谢知奕想追出去,但外面太黑了,他不敢,只能蜷缩着,握着棍子默默流泪。 宋华安扶着树杆向四周望了望,她腰腹受了伤,也不确定那些刺客躲在哪里。七天的围猎,她有六天就窝在帐篷里睡觉,或者在驻地周围闲逛,根本不熟悉这里的地形 现在她只能在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果腹的东西,在没有遇到其他危险前,她并不想贸然换位置。 宋华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树上的松鼠,估算着距离和风险。然后解下腰间束带,又撕下衣摆较结实的布条,拧成一股,牢牢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另一端,小声的啜泣变成了压抑的呜咽,谢知奕不停地思考要是宋华安真的扔下他,他该怎么办,心里一遍遍地咒骂,只觉得自己好惨,总是被连累。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宋华安成了他唯一救赎。 就在谢知奕几乎要被恐惧和寒冷吞噬时,头顶传来细微的响动! 谢知奕心脏一停。 紧接着,外面传来宋华安压抑着疲惫却依旧不耐烦的声音:“接着!”几枚野果和一个小布包被扔了进来。 谢知奕愣了片刻,慌忙摸索着捡起果子,也顾不上脏,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殿下!” 宋华安钻进洞里,看着他用衣袖擦了枚野果,讨好地递了过来,“您吃!” “呵!”宋华安被气笑了,“你白天到底为什么追我?” “我,我就是想和殿下说说话。”谢知奕缩回手,鬼鬼祟祟地低下头。 “到底是说话,还是想找我算账?”宋华安拿过他擦完的果子,咬了一口,酸得她口水直流,倒也解渴了。 “我只是想问问殿下,江时川他就那么好吗?为什么殿下每次都帮他!” 宋华安啃果子的声音,很好地安抚了谢知奕的情绪,让他觉得宋华安不再可怕,慢慢地狗胆也上来了。 “我有帮他?”宋华安抿着口水思索片刻,“不是你嘴欠招惹他吗?” “那我又没说错,世家公子有哪个像他那般肆意招摇。要不是因为他,我也不会被母亲罚跪一个月,十天前我腿上的伤才堪堪恢复。” “嫉妒啊?嫉妒你早说啊!我又不会嘲笑你。”宋华安啃完果子,把核埋进土里。 “我哪里嫉妒他了!?明明是他倒反天罡,唔!” 宋华安拿起一个果子塞进谢知奕嘴里,“嘘!小声点!” 谢知奕闻言,拿着果子小口小口吃了起来,酸得面容扭曲也不敢抱怨什么。 嘶!那果子好像没擦,不过,总比打农药的好,吃不死人。 宋华安拿过小布袋,看着从松鼠窝里薅来的坚果,挑了个好开壳的,嗯,还挺香。 “上京城确实没有像江时川那样肆意的,但也不常见像你这么市侩的,把攀龙附凤的心思摆在脸上。” “我,我没有。。。。” 宋华安又挑了一颗,打不开,只能拿刀翘了,“别装了,那么显眼了,连江时川都能看出来。” 眼瞅着谢知奕果子也不吃了,吧嗒吧嗒开始掉眼泪。 “你看你,我又没说市侩不好,没人想过穷日子,但我真没见着有多少蠢人能过上好日子的。” 谢知奕闻言抹了把眼泪,垂着头,扣着膝盖扭捏地说道:“殿下是说我好吗?” 宋华安张了张嘴,不,我是在说你蠢啊!但她最终还是只把手里的坚果咽了下去。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莫名其妙,谢知奕吃完果子,壮着胆子从宋华安面前拿了一个果子。 捏了半天打不开,又不好意思用嘴咬,“殿下,我打不开。” 宋华安见状沉默地接了过来,用刀撬开递给他,见谢知奕咽了下去,又开口说道:“这是我从老鼠洞掏出来的。” 谢知奕闻言面色一僵,下意识想呕,但又很快反应过来,“殿下,你又耍我!” 宋华安一个激灵,又来了,这种让人刺挠的语调。 “殿下,那些刺客是来杀你的吗?” 宋华安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追的我时候,我碰到他们在蹲人,然后就被追了。” “对,对不起。” 冰冷的地洞里,一时之间,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咀嚼声。 吃完果子,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但还是很冷。谢知奕抱紧自己,看着宋华安搬来一块木头把洞口堵住,隔绝了些许的冷风。 好像……暖和了一点点。 谢知奕蜷缩在角落里,看着窝在另一边的宋华安。心情复杂难言。 “快点睡,明天天亮,母皇的人就该找过来了,到时候我们原路爬上去。” “好。” 这一晚,谢知奕睡得并不踏实,时梦时醒,每次惊醒都要确认另一端的人还在,才能稍稍安心。最后一次醒来时,他发现对面空空荡荡,心里猛地一惊,慌忙坐起,蹭了一脑袋土。 刚想爬出去喊人,就见宋华安正背对着她站在不远处。 “殿下!” “嗯,醒了就出发吧,那个坡也不是很陡。” 谢知奕难为情地搅了搅衣袖,宋华安蹙眉看向他,半晌才意识到,谢知奕可能是想上厕所。 “我在那边的树后面等你。” 谢知奕顺她手指的方向愣愣地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谢知奕扭扭捏捏地走了过来,“殿下,我们走吧。” “嗯。”宋华安应了一声,开始往上爬,谢知奕连忙跟上。 清晨的泥土格外湿滑,再加上身上有伤,宋华安爬得格外艰难,谢知奕也好不到哪里去。 就在他爬到一半,突然踩中一块石头,脚下一滑。 “殿下——!” 尖锐的叫喊声惊的宋华安猝不及防,等谢知奕停下时,他已经滑了十几米。 宋华安连忙下去扶起他,只见他的膝盖已然溢出鲜血,手指更是不忍直视,“殿下!”谢知奕靠在宋华安怀里崩溃大哭,“我疼!” 宋华安揉了揉发麻的耳朵,拾起地上一根藤蔓,一端绑在谢知奕的腰上,另一端背到自己背上,然后扶起谢知奕继续往上爬。 “别哭了,忍着点,我们得快点爬上去让他们找到我们。” 谢知奕就这么啜泣着,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全靠宋华安带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要爬上去了,远远就听到奚统领的呼喊声,此时宋华安嗓子里干得直泛血丝。 拉了拉谢知奕,示意他出声,好在谢知奕人不行,但嗓子还算不错。 被侍卫抬起来的宋华安两眼一闭,只想睡觉。 御林军昨晚就包围了猎场,只可惜什么也没抓到,全场除了宋华安和谢知奕外无一人伤亡。 “你是说你是骑着马意外闯进去的?” “是!”宋华安一边往嘴里灌粥一边说道:“那些刺客本来是背对着我的,一听到动静就都来追我了。” “殿下,所有刺客都去追您了吗?” 宋华安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确定,但他们没停下,跟丢我之后好像也没怎么用心找。” 刑部尚书闻言躬身退了出来,急得嘴角直冒泡,现在她不但无法确认刺客身份,连那些刺客的目标是谁她都不能确定了。 猎场围杀皇子,她们怎么敢的呀!负责安防的校尉昨天已经交代在这了,她这把老骨头看样子也快到头了。 “谢家公子那边问出什么了吗?“ “没,谢公子说他全程没敢睁眼,全靠殿下护着,只知道刺客身着黑衣。“ 刑部尚书沉思片刻,说道:“好歹也是个人证,先从谢家查!“ “这?“刑部侍郎一脸纠结,”该以什么名头呢?“ “谢家公子无故出现在那里本就可疑,还要什么名头!” 身边人走远后,郑卉舞摸了摸嘴角的燎泡,疼得直叫唤。 谢从筠,死道友不死贫道,你先顶一顶吧! “皇姐,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打住!”宋华安一把捏住宋清洛的嘴,接过尹玥递来的果子,“谁去了都是一样逃命的,不闹啊!乖!” “姑姑,刺客的身份你有什么头绪吗?” 尹玥想起刚刚昭武帝离开时阴沉沉的脸,摇了摇头,“按照你的说法,那些刺客应该是在那里等人的。” 那么问题来了,那些刺客为什么肯定他们的目标一定会去那里,要么有人带他过去,要么那里有诱饵。 可是刑部没有在现场发现任何异样。 宋华安长叹一口气翻了个身,疼得她龇牙咧嘴,“所以,现在被刺杀者应该大概猜到有人要杀自己了吧!” 尹玥闻言笑了,“大概率是,就看那人心里有没有鬼了,要是有鬼·······” 找到凶手的几率渺茫。 第53章 真相 “为何要杀我?” “杀你还需要理由吗?” “你走吧,离开京城,此事我不会禀报给皇上。” 闻言,坐在一旁的人猛地摔碎茶盏,“江芷,你就是个懦夫,要不是你,侯女就不会死,你就该下地狱!” 下地狱吗?江芷不觉得,她觉得她该长命百岁,才能对得起故人。“那些刺客是谁帮你找的?” “杀你,我还需别人帮我?”话落,那人掀开帘帐走了出去。 没人帮吗?不可能,那些刺客根本不是她那种身份可以请来的,是谁在帮她? 从猎场回到皇宫后,宋华安又多了三个月的假期,谢知奕同样如此。 一转眼又是一场雪落,宋华安牵着嗝嗝去接宋清洛放学。 “皇姐,我今天已经可以拉重弓了!” 看着宋清洛壮实的臂膀,宋华安又开始怀疑人生了,这真的对吗? “挺好!我听夫子说你对兵法很感兴趣?” “是!” 宋华安揉了揉她的脑袋,“那改日我让姑姑送一些兵书进来,都是孤本。” “嗯嗯!”宋清洛啃着糕点,点着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给母皇的生辰礼备好了吗?” “好了,我本来想打只雁来着,只可惜太难了,我就打了柄匕首。” 宋华安接过宋清洛手里的锦盒,匕首是用精铁打的,很有分量感,宋华安捏了根头发上去,一吹即断。 “不错!” “皇姐喜欢吗?喜欢的话我给你打一把更好的!” 宋华安笑了,“还能怎么好?” “反正就是比这个好!” 宋清洛搂着皇姐的胳膊踩着雪一步一个脚印,就这么走到来年二月,宋华安离开凝晖宫要去皇女所的日子。 “东西都带好了吗?可别落下了!” 万贵君在宋华安空荡荡的房间流着泪来回翻找,想留下什么当作纪念,又怕宋华安换了新的用不惯。 “好了,父亲!别忙活了,夏生她们都收拾好了。” “安儿呀,你以后······”你以后常来看看父亲,可惜这是不可能的,宋清怡两姐妹自从搬去了皇女所,除了几个特殊的日子,昭武帝就没让她们回来过。 宋华安没有说话,默默地帮万贵君擦眼泪,想当初她是一个很喜欢离家的孩子,可能也是没有家的缘故。 可是现在,她怎么也有些想哭呢? “宋清洛,你以后要好好照顾你皇姐,她身子弱,你别折腾她!” “知道了,叔儿。”宋清洛抱着她的弓啊、刀啊的,傻愣愣地站在院子中央,现在她已经不怕万贵君了。 “贵君,殿下该起程了,再晚些,宫门就要落锁了。” “本宫知道了,你催什么催!”然后又转头抱住宋华安,“我的儿呀!你母皇也太狠心了,竟然连生辰都不让你过完。” “父亲慎言,公公还在这呢,母皇让我晚两年离开已是格外开恩了。” 宋华安最后看了眼这熟悉的院落,招了招手,“父亲,我走了!” 马车上,宋清洛凑到她身边,“皇姐,别难过,等我练好功夫,我带着你偷偷翻进来,保准不让别人发现!” 宋华安擦掉眼角的泪,推了推她,“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我是认真的!” 宋华安撑着脑袋笑了出来,不管怎样,也算是更自由了些,也算是件好事。 第二天回到上书房,宋华安收到了一堆乔迁礼,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宋清洛那边就比较单一了,全是些兵书。 “殿下,三皇子马上要离开上书房了。” “哦,我听说了,怎么了。” 江时川闻言一噎,没好气地说道:“我也要走了!” “是哦!恭喜呀,以后不用受苦了。”宋华安说这话是真心的,但江时川明显更不高兴了。 他递过来了一个白色的护腕,上面嵌着宝石,很是精致,“这个护腕送你。” 宋华安接过,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刚好,“谢谢!” 见她很喜欢的样子,江时川欣喜之余,不免有些焦躁,“我的呢?” “什么?” “离别礼物,我没有吗?” 还真没有,但宋华安明显不能这么说,“你的礼物,我明日给你。” “不行!”反应过来自己语气有些冲,江时川又连忙补充道:“明日,我就要和母亲一起出发回塞北了。” “母皇同意了?” 江时川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傻了,听的出来宋华安的言外之意,“母亲交了一半兵权。” 宋华安闻言,有些怅然,随即又笑了笑,“好事,你不是一直想和你母亲在一起吗?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现在能给的。” 江时川张了张嘴,他想要宋华安腰侧的玉佩,可玉佩一般是用来当定情信物的,“我想要你手上的戒指。” 戒指?宋华安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了耍帅戴在食指上的浮雕玉环,价值明显比不上那个护腕。 “你确定?” “我确定!” 好吧,宋华安把指环摘下来放到他手心。 江时川握紧拳头,感受着掌心粗粝的温度,莫名红了眼眶,不知道第多少次大逆不道地叫了面前少女的全名。 “宋华安,母亲说京城诡谲,你记得好好练武,保护好自己。”想了想又说道,“你也不要太辛苦,再过五年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的武艺会大成,我·····” “好了,我知道了,宫门快落锁了,你快走吧!”说着宋华安就转身离开了。 江时川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他最讨厌宋华安了! 这下,上书房又少了两个人,越来越无趣,但其他人明显不这么觉得。 “五殿下,江公子走了啊!” 宋华安听着怪里怪气的嗓音,支着脑袋翻了个白眼,“嗯,走了!” “那挺可惜的,同窗一场,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实在是太没良心了。” 宋华安转头看向谢知奕,“你能别这样不,我看着像傻子吗?” 谢知奕笑嘻嘻的把糕点放在宋华安的桌子上,“殿下最聪明了,在其他人面前我不这样的。” 宋华安看了看糕点,又看了看他,“二姐今天会从京郊大营回来。” “哦!”这下轮到谢知奕不高兴了。 不知道为什么宋华安老是在他面前提及二殿下,虽然他确实需要,但就是不开心。 沈临熙看了眼闷闷不乐的谢知奕,低着头继续勾画,这是要给六殿下的笔记,不能出错。 第54章 大婚 又是一年秋,大皇女大婚,宋华安终于寻得机会出宫,虽然不能闲逛,但也能出去看看。 此次出行宋华安格外低调,毕竟是皇姐的婚宴,她不好招摇过市,当然也是因为不方便她玩。 也许是到了丰收的季节,外面格外热闹鲜活,直到马车行至朱雀大街,因着大婚的仪仗正在预备,不得不缓了下来。 就在宋清洛给自己皇姐敲核桃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马蹄声和几声不算客气的呵斥。宋华安循声望去,只见几名衣着鲜亮的世家女纵马而过,似乎嫌前方挡了路,姿态颇为倨傲。 其中一人恰好侧头,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马车,在她微露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些许审视与漫不经心的好奇。 宋华安心头划过一丝异样,这些人未免太嚣张了些,刚想放下了帘子,宋清洛就把头探了过来,一枚果核从她手中弹出,打在那人眼睛上。 “谁准你用这种眼神看我皇姐的!” 闻言,那人脸色一僵捂着眼睛刚想下马,宋华安就已经放下帘子,朝夏生招了招手,往大皇女府赶去。 “皇姐,那人好生无礼!” “嘘!小六,下次不要再这么冲动了。” “哦!”宋清洛端了杯茶递给宋华安,有些丧气。 抵达大皇女府,早早便有内侍上前恭敬引路。宋华安垂眸,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代表身份的玉珏。 随后就带着宋清洛跟在引路内侍身后,宋清洛学着皇姐的样子步履沉稳,目光落在前方摇曳的宫灯上,对周遭投来的或敬畏或好奇的视线视若无睹。 宴席之上,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一派天家喜庆气象。 两人坐在皇室席位中不甚起眼的位置,安静地观察着,并未主动开口,直到一阵锣鼓喧天过后,大皇女带着新夫入场。 很快,宋华安又看到了那道来自街市的视线,宋清洛也绷紧了身体。 看着她所坐的位置,宋华安隐隐猜到了她的身份,兵部尚书之女萧姮,也是新夫的长姐。 她眼睛上的伤应该是用脂粉遮过,宋华安低下头握着茶杯若无其事地浅啜一口。 “待会那人应该会过来,记得道个歉。” “她很重要吗?” “嗯。”如果最后是大皇姐当了皇帝,那她就很重要。 宴至中途,依礼需至园中游赏片刻。宾客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宋华安略略落后几步,寻了一处临水的僻静回廊稍作歇息。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带着几分严肃认真,“方才朱雀街上,臣多有冒犯,还望殿下见谅。” 宋华安缓缓转身,笑着说道:“是我该给萧小姐道歉才是,刚才是皇妹顽劣了。” 宋清洛闻言,立马躬身行礼,惊的萧姮腰弯的更低了,“殿下说笑了,久闻殿下敏慧仁厚,今日偶遇,果然……名不虚传。” 宋华安看着廊下那个身着暗红锦袍的年轻女子,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不是吧!又来? “是大皇姐说的吗?哎呀,真是的,大皇姐老爱夸我!”宋华安故作骄矜地捋了捋头发,“好了,皇姐那边应该也快好了,萧小姐快过去吧!” 萧姮指尖微蜷,面上却依旧淡然,微微颔首告辞,随即转身离开。 “皇姐不喜欢她?”宋清洛压低声音凑近。 “也谈不上不喜欢,就觉得她是个有些自负的聪明人。”宋华安跷着腿坐在廊下,把玩着玉珏。 “小六,你······” “嗯?皇姐怎么了?” “没事!”宋华安蹦起来,拍了拍衣服,朝宴会厅走去,她就是想问问宋清洛想不想当皇帝。 说句实在的她并不想卷入夺嫡之争,要是小六要当皇帝,她是帮还是不帮,她身后还有尹家呢。 唉,难搞! 萧姮回去的路上也在沉思,施家已经很难对付了,尹玥最近在朝堂上势头很猛,更不是个善茬。 虽然刚刚宋华安表现得很稚气,但万一是装的呢?还有那个六皇女看起来很依赖她。 当初就不该因为五殿下体弱就放松警惕! “你去哪了?” 萧姮看着本该在宴席上的宋清怡,下意识说了谎,“臣去后花园转了转。” 宋清怡此刻还穿着喜服,并未过多质问,只是略略收敛了散漫的姿态,意味深长地道:“萧姮,大事未定之前,我希望你不要贸然动手,不要把别人当成傻子,也不要多生事端,不然下次损失的就不是一个校尉了。” 萧恨心头猛地一凛,她知道了?! 之前,昭武帝突然提出要扩充京郊大营的兵力,也原本就是兵部的事,可昭武帝偏偏找了二皇女督办此事,为了给她使些绊子,她就让大营的一个校尉撺掇底下的人闹事。 结果被宋清霜揪出来,二话不说砍了,美其名曰不需要不服从命令的兵。对此昭武帝也只是象征性地罚俸半年,根本没有严惩。 可那校尉都死了,殿下怎么知道是她做的? 这次萧姮不敢再说谎,老老实实低头,“是,微臣知错。” “去看看你弟弟吧!他好像有些紧张。”宋清怡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是!” 宋清怡的目光落在萧姮逐渐远去的背影上,虽说萧姮有些多事,但也不是没有收获。 最起码她知道母皇对兵部不满了,又或者说对她不满了。 今日的宴席宋华安吃得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全程都在听宋清怡和宋清霜打嘴仗了。 时不时还要搭上她两句,她只能学着小六的样子,猛猛往嘴里塞菜。 好不容易要离开了,谁知又遇上谢家一行人,宋华安也终于见到了谢知奕的父亲,那个经商天才。 捏着珠串不像商人,像带发修行的僧人。 “殿下,真是多谢那日您对犬子的搭救了!” 宋华安假笑两声,这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可谁知谢从筠滔滔不绝,说起来没完没了,把宋华安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谢知奕多多少少也知道些宋华安的性子,尴尬地拽了拽谢从筠的衣袖,却被她一把扫开。 看着谢知奕红着眼缩起来的身板,宋华安当即就拽着宋清洛跑了,实在是太尴尬了。 第55章 试探 回去后宋华安一边撸着狗头看宋清洛练武,一边回想原书剧情。 已知宋清洛的皇位是突然杀上来的,彼时宋清洛十八岁,昭武帝病危,宋清怡被封为太女,还在和二皇女内斗。 也就是说如果不贸然更改剧情的话,未来十一年这场夺嫡之争都不会停止。 但是,就目前而言,昭武帝的身体非常好,给她一副盔甲,打死一只老虎不成问题,十一年后昭武帝也才五十四岁。 好吧,也活到永晔平均年龄了。 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昭武帝虽说算不上千古一帝,但也是个盛世之君,哪怕身体病了,脑子也不会那么不清醒,一直放任两个女儿内斗。 宋华安猛地一拍狗头,必定有小人作祟! “嘤嘤~” “对不住,对不住!”宋华安抱着嗝嗝在它的脑门上响亮一吻。 如果宋清洛是打上来的,那现在学武没有问题,以后掌兵就更没有问题了。 不管怎么说,最起码还有七年,七年后她得把小六送出去,不然留在皇宫早晚会被这些人玩死。 宋华安兴冲冲地回到房中,提起笔给尹玥写了一封信,然后就美美地上床睡觉了。 尹玥第三天才收到信,以为是侄女又缺话本子了,结果打开一看写的都是些琐事,没头没尾的, 她拿起来对着烛火细细看了半天,才看出些许名堂,每一列的最后一个字连起来:调查西芹。 西芹?奚青!禁军统领。 尹玥捏着纸张,眉宇间隆起两座小丘,为何要调查奚青?还用这么隐晦的方式,想来想去,尹玥还是照办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宋华安就这么悠哉游哉地在皇女所等着,怀疑奚青的理由很简单,小六一没有显赫的身份,二没出过京城,哪来的那些通天手段。而且还能轻而易举的杀尽皇宫,怎么想这个禁军统领都很可疑。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月,根据尹玥查到的东西,奚青是二十五年前以武举丙科入营的,在天武军当了个从八品押官,同科进士早有人官至观察使,她却在基层打转了十年,历任巡营、器甲库勾当、厢军教头,最显赫的职位不过是捧日军第四指挥使。 转机发生在十年前冬夜。前吏部侍郎私运敌国鹰笛入宫案发,牵涉三名禁军高级将领。 当枢密使深夜急召西华门值守问话时,只有奚青呈上本牛皮册子,里面用朱墨详录七年间部分禁军异常调防记录,甚至描摹了画像。 当时昭武帝拿着册子问她,“为何不上报?” 结果她又递上来当时禁军统领受贿的证据,“卑职给统领禀报过,但被统领关了半年禁闭。” 再后来,奚青的上司死的死、罚的罚,她就这么轻轻松松地上位了。 【对了,当时沈太傅也怀疑过奚青居心不良,但也没找到证据】 看着信纸上的最后一句话,宋华安彻底躺平了,那时候沈嬛可是丞相,掌握半个朝堂的丞相。 她都查不到的东西,那就更是没戏了。 “难不成,是我想多了?” 既然线上查不到,宋华安打算线下突围了。 于是乎,宋清洛发现自家皇姐下午的户外课程再也不偷懒了,总是打着陪她练武的名号,偷摸观察奚统领,那叫一个入迷,甚至连她假装受伤都不安慰了。 “奚统领这枪法使得真好!” “奚统领这是在哪学的呀!” “辰武大师是哪里人啊!我都没听说过。” ······· 巴拉巴拉问了一堆,啥也没问出来。 宋清洛就这么看着宋华安揪着草叶子越走越远,气得直跺脚,然后恶狠狠地回头瞪着奚青。 “真是我想多了?” “殿下,还没下课呢,这是去哪呀?” 宋华安抱着后脑勺,叼着根狗尾巴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便走走喽,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人管上书房。” 夏生想了想是这么个理,收起怀里的医书,跟上宋华安。 “那是哪?怎么那么多人?” “好像是尚服局,诸位公子在里面学刺绣,所以人多了些。” “刺绣?”宋华安挠了挠下巴来了点兴趣。 不等夏生反应,宋华安就这么径直走了过去,院内果然聚了不少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每人面前一架绣绷,正捏着细针,有模有样地描鸾刺凤。 几位尚服局的司衣在一旁指点,场面瞧着倒新鲜。 宋华安凑到一个空位前,二话不说就坐下了,拈起一根绣花针,学着旁人的样子捏在手里,有模有样的。 “殿下,您这是…”夏生跟过来,一脸无奈。 “既来之,则绣之嘛!”宋华安浑不在意,揪过一块素白绢帕,就着绷架煞有介事地比画起来。 只见她眉头紧锁,全神贯注,但在夏生眼里那针脚走得歪七扭八,时而扯得太紧,绢布皱成一团,时而线又松得拖出老长。 可偏偏她绣得格外投入,嘴里还念念有词:“喜羊羊,美羊羊…” 约莫一炷香后,宋华安长吁一口气,颇为自得地举起自己的“大作”。绢帕上瘫着一团难以名状的物事,形状有棱有角。 这时,其他人也发现了她,纷纷凑了上来。 谢知奕探头一看,“噗”地笑出声:“殿下,你绣的这是…何方神圣?” 宋华安白了他一眼,将那帕子抖了抖:“此乃天外来物,懂不懂?抽象派!重在神韵!” 沈临熙捂着唇角,藏在人群里,目光灼灼地看着宋华安。 恰时,指导的司衣走过来,瞧见那帕子,嘴角抽搐了好几下,终是忍住了没说什么,只委婉道:“殿下…笔走龙蛇,颇具…豪迈之气。” 宋华安深以为然,郑重其事地将那方“四不像”手帕塞进怀里,拍了拍:“回头送给母皇!” 司衣伸出的手,硬生生收了回来。 “殿下,您真要送给陛下啊!” “怎么可能?”宋华安躺在亭子里绷紧帕子欣赏,“啧!这帕子也是丑得没边了!” 说罢,就随手撂倒一边,去别处逛了。 日落时分,那张帕子被人重新捡了起来,藏进了小匣子里。 第56章 出宫 又是四年,宋华安几乎是把皇宫转了个遍,企图找到藏在皇宫里的世外高人。 很快就到了宋华安彻底离开皇宫的日子,此时她已经十五岁了。 寅时三刻,钟鼓司鸣,朱漆宫门缓缓打开。昭武帝坐在上首,目光沉静地望着台下的宋华安。 “宣制——”内侍拖长的唱喏声穿透熏香氤氲的大殿。翰林学士承旨徐卿上前三步,展开泥金蟠龙敕书: “咨尔皇三女华安,天粹凝英,温文成性。既冠而通六艺,及壮而明庶务。今授尔开府仪同三司,封安王,赐第于临安府睦亲坊。” 宋华安跪地伏拜,接过圣旨,看着自己青罗朝服上的山龙纹,轻轻勾起了唇角,好像自己离自由又近了一步呢! 百官班列中响起窸窣环佩声,参知政事和枢密使对视颔首,谢从筠暗自蹙眉,那座府邸仅修缮便耗资十五万贯,尚不算即将赐下的食邑三千户。 “安王。” “儿臣在!” “朕,任命尔为礼部郎中。” 礼部郎中?一个从六品官职,最重要的是由于昭武帝不太重视礼法,礼部算得上朝中最清闲的了。 宋华安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谢母皇恩典!” 看着明显高兴许多的女儿,昭武帝垂下眼帘,笑着扶了扶身边凤首。 宋清霜见此,紧握的拳头也松开了些许,睦亲坊与德寿宫仅一巷之隔,原是历代太上皇的住所,虽说现在里面没人,但母皇让成年皇女住在那里,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可若只是封了个无足轻重的从六品小官,呵!那只能证明自己这个妹妹不过是母皇用来逗趣的。 “殿下!” 就在宋华安志得意满即将回去时,被沈嬛叫住了。 “恭喜殿下。” “太傅,同喜同喜!”看着眼前这个明显开朗许多的少女,沈嬛揣着手也笑了。 “自从七年前,殿下的考卷再没得过甲,说来老臣很是惭愧。” 宋华安闻言立马闭上了嘴,牙也不露了,“太傅严重了,是学生不争气。” 沈嬛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一脸轻松,“殿下,这几年不再抓着你的学业不放,是因为您是我最满意的学生,中庸之道天下没几个人比您更懂。” 这是反讽吧?宋华安垂着脑袋嘴角抽搐。 “殿下,若是以后遇到什么困难或是不懂的,大可来找我,毕竟我是您的太傅。” 宋华安赶紧躬身行礼,“多谢太傅,学生明白了,只是小六还得劳烦太傅费心。” “殿下放心,有您在,六殿下就不会走错路。”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枚刻着青竹的玉佩,递到宋华安面前,“殿下,郑重!” 宋华安犹疑地接过,总觉得那里怪怪的。 晨光渐炽,御座上的天子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十二旒珠玉轻响,掩去唇边一丝叹息。 这枚棋落在东南繁华处,是恩赏亦是桎梏,就像三十年前她自己受封荣王时,那座彻夜燃着明烛却照不透重重宫墙的府邸。 本以为自己要离开时,小六会哭闹不止,结果她兴冲冲地帮着顺和收拾行李,直到宋华安看到她把自己的寝衣也塞进包里。 “你这是干什么?” 宋清洛把包袱团得胖乎乎的,“收拾东西啊!”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把你的东西都塞进来了?” “你看看,我就说皇姐不关心我了,”宋清洛把自己精壮的身体硬生生挤进宋华安怀里,“以我现在的身手,宫里已经没有我的对手了,夜翻宫墙这种事简直轻而易举。” 宋华安叹了口气,一般她说这种话,就证明她已经干了不止一次了。 “那你也不能这么胆大妄为!” 宋清洛撇了撇嘴,“反正又没人管我,皇姐你就别担心了!我会给你带宫里的点心的。” “说好了是带!你可别偷啊,别祸害那些御膳房的小太监。” 宋清洛揉了揉耳朵,把嗝嗝的绳子递到竹心手里,一边把宋华安往外推一边说道:“皇姐不是要去见贵君吗?快去吧!” 宋华安穿着新赐的亲王常服,走进凝晖宫时,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殿下,瑞侍君在里面。” 瑞侍君钟琛是三皇兄的生父,平日里也没见他主动来找过父亲,今日怎么来了。 “好,我先去偏殿等着。” 宋华安没等多久,万贵君就来了,只是面上明显带着怒气。 “父亲这是怎么了?” “钟琛那个贱人居然想把老三许给你姑姑!” 啊?宋华安的脑子忽然就不转了,已知宋桑容是她的亲哥哥,尹玥是她的亲姑姑,那两人······不算近亲结婚! “还好,还好!”宋华安一边拍胸口,一边说道。 “好什么好,此举明显是想断你姑姑的仕途!” 宋华安给万贵君递了杯茶,宽慰道:“父亲不用担心,这种损招明显不是瑞贵君提出来的,不然他也不可能明知你不愿,还要上赶着来找你晦气。” “什么意思?” “儿臣觉得瑞侍君可能是被人逼的,而且以三皇兄的性子要是他不愿意,早就闹得满宫皆知了,可这次偏偏只是让瑞侍君来提着一嘴,明显那人三皇兄惹不起。” 万贵君捏着茶盏,眯了眯眼,“不会是施恒那个贱人吧!” “不确定,但父亲和姑姑要早做打算了。” 砰! 茶水溅了万贵君一手,“打算?我何时没有打算过,你姑姑那个混账东西非要找什么命定之人,这都三十有二了,房里一个人都没有!这不是诚心想让我尹家绝后!” 命定之人?宋华安摸了摸鼻子,回想起之前和姑姑打趣未来姑父时,她那怅然若失的表情。 嘶! “你该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哪有!我怎么敢瞒着父亲!” 万贵君闻言白了她一眼,“罢了,就你们姑侄俩亲近,我成外人了。”万贵君气恼地甩了甩帕子,似有想起什么,又叹了口气。 “你今日就要搬出去了?” “是!” 万贵君擦了擦眼角,“你母皇虽说只给了你个芝麻官,但那府邸却是不错的,出去要是缺什么就找你姑姑,别在外面受苦。” 说着,竹心抱过来一个大木盒子,里面装着各种田契、房契还有铺子。 “这是当初你祖父给我填妆用的,哪知进了宫再也用不上了,现下父亲把这些都给你。” 宋华安猛地站起来,“父亲,儿臣不能要!” 万贵君上前握住宋华安的手,“安儿,你听父亲说,宫外不比宫里,父亲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你想要什么有时候父亲看不懂,” 万贵君说着哽咽地低下了头,“但是儿呀,这世间一切本就难得,何况你生在天家,又如此与众不同,父亲在宫中怕是帮不了你多少,生怕你在外面受委屈,你拿着这些最起码能解决不少事。” 宋华安低着头不断呼气,可眼泪根本止不住。 “我的安儿呀,遇到事你莫怕,尹府上下会帮你闯出来的。” 宫门在身后合拢时,宋华安摸身旁温润的木箱,又想起十岁时姑姑送她的那个小木盒里装着的红玉令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57章 上班(1) 按照惯例,皇女迁府都是要举办宴会的,好借机拉拢朝臣。 是以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在家中心惊胆战的等着帖子。五年光景朝堂上能被瓜分的官员都被两位成年皇女瓜分的差不多。 如果到时五皇女真的递了帖子,那这些人去不去就成了一大难题,去了不好和自己支持的皇女交代,不去宋华安又是昭武帝最宠爱的幼女。 足足两个月过去,夏花落败,金菊都快开了,还是不见临安府有什么动静。 临安府确实没动静,因为里面压根没什么人,这些天周怀今和秦云和两人带着宋华安几乎是把京城周边大大小小的城镇、山河逛了个遍。 宋华安牵着嗝嗝玩的忘乎所以,要不是顺和提醒,怕是连去礼部报到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上班,唉!”宋华安穿着官袍在马车里摊来摊去,“居然还要上班。” “殿下,礼部到了。” 闻言,宋华安木着脸坐起来,挺好的,最起码自己还是个关系户,应该不会太累。 礼部衙门坐落在皇城东南角,青砖黛瓦。 宋华安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略显宽大的青色六品官袍,努力摆出几分正经模样,抬脚踏入了礼部大门。 门房小吏显然早已得了吩咐,一见她身后跟着的是顺和,立刻躬身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五殿下?” 宋华安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尚书大人早有吩咐,请您来了直接去仪制清吏司寻李郎中即可,李郎中是您的直属上官,她已为您安排好了廨房和具体职司。”小吏态度恭敬,引着她往里走。 礼部分设四司:仪制、祠祭、主客、精膳。仪制清吏司掌管嘉礼、军礼及学部、科举等相关事务,算是礼部最核心也是最繁忙的部门之一。 宋华安这个郎中的职位,放在这里,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正好能接触到不少实务,也可见昭武帝并非完全让她来混日子的。 一路走去,遇到的官吏无不侧目,随即纷纷避让行礼,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探究,以及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 这位从幼时起就圣宠不衰却又在迁府后毫无动静的五皇女,突然成为自己的同僚,着实让这些浸淫官场的人精们摸不着头脑。 到了仪制清吏司的院子,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精明的女官早已等在堂前。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不卑不亢:“下官李静,恭迎五殿下。殿下初来,下官已简单整理了些案卷文书,供殿下熟悉司内事务。若有任何不明之处,尽可垂询。” 宋华安点了点头,打量了一下这位上官。李静目光很是清正,看不出是歪心思,至少表面上像是个实干派。 “有劳李郎中了。”宋华安说着,跟着她走进了分配给自己的廨房。房间不大,但胜在整洁干净,一应文具俱全,桌案上果然堆着不少卷宗。 李静简单介绍了一下仪制司目前主要负责的几项工作:一是筹备明年开春的恩科会试,各项章程、场地、人员都需提前规划; 二是几位宗室郡王的婚仪到了议程上,需按制操办。 三是边军年底凯旋献俘的典礼仪注也在拟定中。 事情又多又杂,且件件关乎国体朝纲。 宋华安随手拿起一本关于科举流程的旧例卷宗翻看起来,心里却琢磨开了。 老娘把她塞进礼部,肯定不是真指望她能做出什么政绩,大概是想让她在个清贵又重要的地方挂个职,熟悉一下朝务,顺便……看看各方的反应? 李静交代完,便道:“殿下今日可先熟悉文书,若有兴趣,亦可去各房走走看看。下官还需去尚书处回话,暂且告退。” “李郎中自去忙吧。”宋华安巴不得她赶紧走。 等李静离开,宋华安立刻原形毕露,毫无形象地往椅背上一靠,长叹一声:“上班啊!” 顺和默默地将带来的茶具摆好,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宋华安喝了口茶,百无聊赖地翻着那些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礼仪制度的卷宗,只觉得眼皮发沉。什么“旌节之位”、“鼓吹之乐”、“贽见之礼”……看得她头晕眼花。 她正琢磨着是找个借口溜号,还是干脆趴着睡一会儿时,廨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一个穿着青色七品官袍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几份文书,神色有些紧张,低声道:“下官仪制清吏司主事,苏雯,参见五殿下。李郎中吩咐,将这些历年科案例卷送与殿下参阅。” 宋华安抬了抬眼皮:“放那儿吧。”她指了指桌案空着的一角。 苏主事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文书放好,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看了下宋华安,又迅速低下头去。 “还有事?”宋华安问。 苏雯似乎鼓足了勇气,声音更低了:“回殿下,下官……下官是周大人门生之子,周大人嘱咐下官,在部中若殿下有何需跑腿办理的琐事,尽可吩咐下官。” 宋华安眉梢微挑。周大人?周怀今动作倒快,这就给她在礼部内部找了个“自己人”?虽然只是个七品主事,但能在仪制司待着,想必也是有些能力的。 她笑了笑,态度随和了些:“哦?那正好,这些卷宗看得我头昏,苏主事不妨帮我讲讲,眼下司里最紧要却又是最繁琐的差事是什么?” 苏雯见此,稍稍放松了些,谨慎地回答:“回殿下,眼下最繁琐的,当是审定各地学政报上来的明年参加会试的生员资格与履历,需逐一核对,防止冒籍、匿丧等弊情,工作量甚大,且需极度细心。” “核对履历?”宋华安眼睛转了转,这工作听起来像hr,但……似乎正合她意。 不容易出风头,还不容易出错,正好符合她目前“低调摸鱼”的诉求,再者说指不定里面有什么八卦可以看看。 “行,我知道了。”宋华安摆摆手,“你去忙吧,有事我会叫你。” “是,下官告退。”苏雯行礼后退了出去。 宋华安重新拿起一本卷宗,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意。 好吧,上班第一天,就先从hr做起吧。 临安府依旧安静,而它的主人,已经开始了 “悠闲”的上班日子。 不少探子陆陆续续从王府周边撤离,不少人短暂的松了一口气,宋清霜更是打马去了京郊大营。 第58章 上班(2) 接下来的日子,宋华安竟真的每日准时到礼部点卯,然后一头扎进那堆积如山的生员履历档案里。 她这举动,反倒让礼部一众官员更加摸不着头脑。 这位五殿下,不结党、不营私、不举办宴会、甚至连和其他官员的寒暄都能省则省,每日里就窝在仪制清吏司的那间小小廨房里,对着各州府报上来的名册、文书、保结单据,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有人猜测她是在故作姿态,韬光养晦;有人认为她是被陛下责令来此,不得不敷衍了事;更有人觉得她是在这些文书里捞未来的属臣。 就是没一个怀疑她是来混日子,主要还是因为她的眼神太过清冽了,看着就不像个凡人。 李静观察了几日,发现这位殿下虽看似散漫,但交予她核验过的履历,竟真的挑不出错处,偶尔还能指出一两处前后矛盾或印鉴模糊的疑点,做事不紧不慢,很是有章法。 她心下犹疑,面上却愈发不动声色,只按部就班地听从上峰的指令分派公务,态度依旧是那份不冷不热的恭敬。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晒得人暖洋洋的。宋华安正对着一份来自江南的考生履历皱眉——上面的家世清白保证书上的官府印鉴,颜色似乎比同期其他文书略深一些。 廨房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不是苏雯,而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官员,穿着五品绯色官袍,身形微胖,脸上堆着笑,一进门便躬身行礼:“下官精膳清吏司郎中王灵明,参见五殿下。” 精膳司的?管筵席祭祀膳食的,跑她这仪制司来做什么?宋华安懒懒地抬了抬眼:“王郎中有事?” 王灵明笑得更殷勤了,往前凑了两步,低声道:“殿下初来礼部,想必诸事繁忙,甚是辛劳。下官斗胆,今晚在摘星楼设了一桌薄宴,不知殿下可否赏光?也算是为殿下接风洗尘了。” 宋华安心中了然,这是试探来了。 精膳司油水足,位置敏感,这位王郎中,不知是奉了谁的命,还是自己想提前烧一烧她这口看似冷灶的热灶。 她放下手中的卷宗,身子往后一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王郎中的好意,本殿心领了。只是你也看到了,”她指了指桌上那堆成小山的文书,“这些履历核对甚是繁琐,李郎中交代了要紧着办,怕是今晚又要挑灯夜战了。实在抽不开身,抱歉啊。” 王灵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用这么实在甚至有些丢份的理由拒绝,连忙道:“殿下金枝玉叶,何必亲力亲为这些琐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便是……” “诶,”宋华安摆摆手,一本正经道,“母皇说了,礼部关乎国朝选材大计,无论大事小事,不可轻忽。本殿既在其位,自然要谋其政。宴饮之事,日后再说吧。” 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吓的王启明一愣一愣的,什么意思?陛下这是要整治礼部了吗? 想着自己这些年捞的那些油水,王灵明吓出了一身冷汗,只得干笑着又奉承了几句“殿下勤勉”、“实乃我等楷模”之类的废话,颤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等她走了,宋华安才嗤笑一声,重新拿起那份江南道的履历,对旁边顺和说道:“你猜她捞了多少?” 顺和默默续上热茶,笑着配合道:“按奴的经验,万两白银是有了。” “哇哦,公公很懂嘛!”宋华安拿起笔,在那份印鉴有疑的履历上做了个小小的标记,放在一旁,准备稍后让苏雯去查证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宋华安不仅回绝了精膳司的王郎中,连主客司、祠祭司那边隐隐约约递来的橄榄枝,也都用类似的理由——“忙,没空,要核对履历”——给挡了回去。 李静上工时明显感觉到一向懒散的礼部气氛越发焦灼,一打听才知道宋华安说的那些话。 真的假的?最近上峰似乎确实心里藏着事。 在礼部当官,大多数人多多少少都沾点脏,是以只敢在外说五殿下朴实能干,不畏诱惑,这也让朝中观望的大臣们心思各异。 宋清霜在营中听得幕僚回报,嗤笑道:“原以为,我这五妹这些年长了些本事,谁曾想还是这般不知所谓。” 宋清怡则捻着指尖,若有所思:“让礼部的人仔细盯着小五的动静,尤其是她经手的东西,一件都别漏过。” 而临安府内,周怀今一边欣赏自己的新扇面,一边对正在逗弄嗝嗝的宋华安道:“云和那边来不了了,说是秦大人看不懂殿下的所作所为,不让她来了。” 宋华安头也不抬,拿着一条小鱼干引诱着嗝嗝跳来跳去:“要我说,她们就是想太多,有些事只看表面就好了,不能深想,不能深想啊!” 周怀今闻言看着明显注意力不怎么集中的宋华安,皱了皱眉。 又过了几日,宋华安只觉得廨房里实在气闷,便抱了一摞已核验过的卷宗,打算送去给李静过目,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她捧着卷宗穿过廊庑,迎面正好碰上一行穿着绛紫色官袍的官员,被礼部尚书等人陪着,似乎是刚从尚书的值房里出来。 为首一人,气度威严,面容与昭武帝有几分相似,正是监管科举事务的康亲王,昭武帝的表姐,宋华安的皇姨。 宋华安脚步顿了一下,依礼侧身让路,微微颔首:“康王姨。” 康亲王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以及她怀里那堆明显的卷宗上, “是华安啊。这是在礼部当值?” “回王姨,是。”宋华安规规矩矩地回答,“在仪制司学习,帮着核对些生员履历。” 康亲王看了看那厚厚一摞卷宗,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嗯。科举乃国本,细心些是对的。” “是,谨遵王姨教诲。”宋华安低头应道。 康亲王没再多言,带着吏部的官员们径直离去。礼部尚书等人连忙跟上,经过宋华安时,尚书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微微附身行了一礼。 宋华安直起身,看着康亲王离去的背影,烦躁的啧了一声。 康亲王来这儿就说明科举的各项事宜已经到了中期,想起那一份份过于漂亮的档案,宋华安脑子都开始发闷了。 第59章 落榜名录(1) “李郎中,这是整理好的履历。” 李静闻言例行公事地翻了翻,并未多言,但目光在扫过几处宋华安用朱笔细标注的疑点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有劳殿下。”李静的声音依旧平淡,“这些核验无误的,下官会令人归档。至于这几份存疑的……”她指尖点了点那几份被单独放置的,包括江南道的那份,“殿下以为该如何处置?” 宋华安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随意:“既是规程内有疑,自然是按规矩办。或发文至原籍州县核实印鉴真伪与文书时效,或暂且搁置,待核清后再议。李郎中经验丰富,定有章法。” 宋华安就这么把皮球踢了回去,李静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下官明白了,会按规程处理。” 宋华安这次并没有直接走,而是百无聊赖的坐到了案边,“李郎中这里摆的挺满啊!” 李静闻言,手中的笔稍稍停顿了些许,“公文是多了些。” “嗯,也是,毕竟李郎中来这礼部已经好些年了,肯定颇受季尚书赏识吧。”宋华安一边说着,一边抬头四处乱看。 赏识吗?并不见的,她自从考取贡士就进了礼部,勤勤恳恳二十年也不过是个郎中罢了,就连做五皇女上司这个差事都是临时通知的。 “殿下谬赞了!” “哪里哪里,我看今年参加会试的学子家境都不错,最次的家里也有几间铺子,这几年百姓应当是过的不错。” 李静闻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家在京城边的一个小镇上,当初为了供她读书,母亲卖了几代人攒下的基业,才堪堪维持住她在书院的开销。 不是百姓家境好,是穷苦的百姓根本读不了书。 宋华安敲了敲李静的桌子,“对了,礼部有历来几届的考生名录吗?” “只有些落榜生的,考中的学子档案都调去了吏部,如果殿下有需要的话,我待会让人带殿下过去。” “行,李郎中先忙着。” 宋华安走后,李静低下头深呼吸几下,才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改。 从李静那出来,宋华安没直接回廨房,而是在礼部衙门的院子里溜达了一圈。秋日阳光正好,几株老桂花树香气馥郁,稍稍驱散了些连日埋首卷宗的沉闷。 然而,没清静多久,苏雯便寻了过来,脚步略显匆匆,见到她先是行礼,随即低声道:“殿下,您让下官留意的那份江南道文书……” “嗯?”宋华安挑眉。 “下官方才去查了近五年江南道类似文书的存档印样本,”苏雯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份保结书上的印鉴,纹路细节与官制的没什么区别,就是新鲜了些,倒像是最近才盖上去的。” 宋华安眸光微闪,这种东西在参加童试时就备好的,没考过一级,这些材料就会往上递。若是中途丢了,需得在过往考试州县重新补盖,到会试那张纸上最起码得有四个章才对。 如果那印章不是私自盖的,那问题可就大了,敢在保结文书上动手脚,胆子不小。 是科举冒籍还是半路插进来的。 “知道了。”她神色不变,“此事你我知道便可,李郎中那边已按规程处置,不必再对外声张。” “是,下官明白。”苏雯心领神会。 两人正低声说着,忽见一名吏员快步走来,对着宋华安躬身道:“五殿下,李郎中吩咐我带您去库房。” 库房位于礼部衙门后院一角,低矮陈旧,高窗上布满了蛛网,空气中飞舞的尘糜。 领路的吏员赔着笑:“殿下,地方狭小,历年落榜生的卷宗和名录都存放在此处了。您需要查哪一届、哪一地的?” 宋华安掩鼻轻咳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一排排顶到房梁的木架,上面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卷宗盒。“你先出去吧,我随便看看。” “是,是。”吏员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宋华安走到木架旁,随手拿起一册,封面上写着“景和四十一年会试落榜生名录·江南道”。她翻开,纸张泛黄,墨迹尚算清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姓名、籍贯、年龄、保结人等信息。 苏雯主动上前:“殿下,可需下官协助查阅?” “一起看。”宋华安头也没抬,指尖点着名录上的信息,“重点核对保结人信息,尤其是……与那份存疑文书上保结人有关联的,或者,看看是否有保结人频繁出现的异常情况。” “下官明白。”苏雯立刻拿起另一册,迅速进入状态。 库房内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光线晦暗,空气凝滞,只有尘埃在光柱里不知疲倦地浮动。 时间悄然流逝。宋华安看得极快,直到,她的手指在某一行顿住。 “昭武十三年,江南道乡试落榜生,刘涵,保结人……张圩。”宋华安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她记得那份有问题的档案,被保结人是刘涵,保结人也是……张圩。 宋华安又翻出江南道的其他落榜生名录,指尖飞快地划过。很快,她又找到了两个由“张圩”保结的落榜生,连续几次会试都是她。 每个地方的保结人数都是固定的,所能保结的人员也是有定数的。 宋华安轻笑一声,“这个张圩,倒是挺‘乐善好施’。连着几年,保结的都是些榜上无名的学子。” 苏雯压低声音:“殿下,这意味着……” 宋华安合上名册,耸了耸肩,“意味着张圩眼光奇差,专挑考不上的担保呗。” 苏雯看着宋华安悠哉游哉翻阅其他名册的样子,愣了愣,她还以为里面有什么阴谋诡计呢。 宋华安一本本翻着,越翻越沉默,这里所有的名册上,就没有一个籍贯是在村里的,整整百年的啊,没有一个。 而且,有很多考生多次会试保结人都是同一个,这些人都有一个特点,家境殷实,但又不是什么大家族。 库房里陈旧的气息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窗外秋日明媚,却照不进这积压了无数科举沉浮的卷宗。 回到廨房,宋华安屏退了所有人,独自拿着笔写写画画。 其实保结受贿舞弊在那间库房里都是小问题,最重要的是那些卷宗里的考生大多都是些经济发达的州郡上来的,永晔整整十二郡,每个州郡都有考点,可西平郡和安北郡甚至没有一个考生能过乡试,这可能吗? 第60章 学阀 那天晚上回去后,宋华安一整晚都没睡着觉,第二天休沐日,提着一包上好的毛尖就去了沈府。 “太傅!”宋华安俯身行礼,却被沈嬛几步上前托了起来。 “殿下今日来,所为何事呀!” 宋华安看着沈嬛,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是有些疑虑,想和太傅聊一聊。” 沈嬛笑着给宋华安倒了杯茶,“不急,殿下可以慢慢想,慢慢说。” 今日的沈嬛心情明显不错,穿着一袭青衫,灰发半挽着。 “近日,我在整理来年春闱考生名录。也是新鲜,其他州郡都有,就是没瞧见安北郡和西平郡的考生,也不知是何原因。” 沈嬛低下头抿了口茶,“也不是不作为,只是那两地没有学院。” “学院?” “不错,各地州郡都有自己的学院,有些州郡光学院就有好几十个,一般学子会在当地学院学习,学院也会负责他们后续考试的所有流程,那些考生只需按时去考场就好。” 宋华安听完这些话,心头猛地一紧,很快就联想到——学阀! “那考生自己不能报名吗?” 沈嬛闻言笑着说道:“当然可以!” 看着沈嬛的脸宋华安的嗓子忽然就被堵住了,京城没有学院,所以她不是很了解这些东西,可若学院在地方很流行偏偏在京城没有,这就已经很可疑了。 还要继续问吗?她会得到什么答案? 可沈嬛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她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自己报名,自然是可以的。”沈嬛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只需按规程,寻得符合要求的廪生作保,备齐户籍、家状、履历文书,亲自或委托家人前往州府衙门礼房办理即可。规程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庭院里枝叶渐疏的秋树,仿佛在斟酌词句。 “只是……殿下久在京城,或许不知地方现状。这‘符合要求的廪生’,往往多在学院之中,或与学院关系密切。那州府衙门礼房负责接收文书的吏员,忙时……或许也只认由学院统一递送、盖着学院钤印的文书册子,整齐,省事,不易出错。” “若是哪个学子自个儿捧着零零散散的一叠文书跑去,”沈嬛轻轻摇头,唇角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遇上吏员‘按章办事’,细细核验,挑出些无关紧要的格式错漏、印章模糊,来回折腾几趟,错过了投递期限,也是……时运不济,怪不得旁人。” 宋华安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层层关卡,处处“惯例”,早已将考生个人的通路挤压得狭窄难行。学院,已然成了一个近乎垄断的通道。它提供便利,却也扼杀了选择。 “那些学院……”宋华安的嗓音有些发干,“由何人主持?与州郡官员……” 沈嬛垂眸,用杯盖轻轻撇去茶沫,语气轻描淡写:“山长、教谕们,多是当地德高望重的名儒,或是由致仕的官员担任。与父母官们嘛……自然时常走动,切磋学问,共商地方文教兴盛之大计。学院每年的束修、田产、资助,乃至优秀学子的荐书,哪一样不需要官府的支持呢?” 话到此处,点到即止。 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学院和地方官府早已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利益共同体。学子为学院提供丰厚的术佣,学院为某些官员提供‘可靠忠诚’的同僚,那些官员也可为学院提供资源和便利,甚至可能在科考录取上有所倾斜。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这些学院的存在是合法,不过是大一点的私塾罢了。而这些绝对是帝王所不能容忍的,所以京城没有,甚至不会被人刻意提起。 那没有学院影响的安北郡和西平郡又为什么没有考生呢? 宋华安有些头晕,她看着沈嬛的眼睛似乎猜到了答案,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那些学院论断了知识,或是考试所需的书本······ “太傅,学生先告辞了!” 沈嬛坐在原地没有挽留也没有起身相送,“若殿下还有什么不懂得,可以去问问吏部的张芜大人,老臣离开朝堂已久,了解得怕是没有张大人那么多。” 宋华安背着手沉闷地在廊下走着,就快出府前被人叫住。 “殿下!”沈临熙微微俯身行礼,笑意温柔腼腆,“殿下,许久未见,您近来可好?” 自此宋桑文也离开上书房后,她和沈、谢二人确实有三年没见过了。 不过,宋华安细细看了看眼前之人,身着一身浅蓝色锦袍,一条青玉带束着细腰,衣袂随风微微拂动。 “沈公子。”宋华安眼底带着客套的浅笑,背在身后的手也放了下来,“确实许久未见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临熙下意识垂首,在看到宋华安腰侧的青竹玉佩时,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方才远远瞧着像是殿下,便贸然叫住了,还请殿下勿怪。” “无妨。”宋华安打量着他,三年不见,他褪去了少许少年青涩,更添了几分书卷气,只是那眉眼间的温柔腼腆倒似从未变过。“我还有公务在身,就先告辞了。” 沈临熙闻言,下意识攥了攥手指,温声道:“殿下勤于政事,但也请务必保重身体。秋日干燥,今日我恰好替祖母备了梨膏,殿下不妨带回去一盒,润润嗓。”说着,从身后侍从那里拿过来一个小木盒。 他的关心体贴而自然,不带丝毫谄媚或打探的意味,只让人倍感舒适。 宋华安苦闷的心绪也因他这几句话稍稍纾解了几分,她笑了笑:“多谢沈公子挂心,不过既是为沈太傅准备的,我就不横刀夺爱了,告辞!” 看着宋华安的背影,沈临熙下意识上前两步,微微抬了抬手,最后又无措地放下。 木荷看着自家主子有些发红的眼眶,有些心疼地捏紧托盘,“公子,没事的,大人是殿下的太傅,她还会再来的。” 秋风吹过廊下,带来远处隐约的桂花残香,沈临熙安静地站着,似是想起了什么拿出袖口的帕子,抚着上面的青竹笑了起来。 第62章 调查 回去的路上,宋华安走进了一家书局,也是京城最大的书坊。 书坊内光线还算不错,空气中混合着陈旧纸张气味以及淡淡的墨香,书架直抵天花板,密密麻麻排满了各类书籍,从经史子集到话本小说,应有尽有。 店里只有几个客人,散落在各处,安静地翻阅着。 四名穿着灰色布衣的小厮守着柜台或角落,见有客来,其中一人上前微微躬身,态度不算热络却也周到:“贵人想看些什么书?小的可为您引路。” 宋华安目光随意地扫过书架,“和科举相关的书,有吗?” “您这边请!” 宋华安跟着小厮走到第二排书架前,“贵人这些就是了,除却四书五经,还有些往届例题。”闻言,宋华安随手抽出一本,翻了两页,纸张粗糙,印刷也有些模糊,远不如礼部收录的精良。 她又看了看价格,对于普通读书人来说,也不算便宜。 随后,她又走了两步,目光掠过一排排或新或旧的《通鉴》《史记》之类,最终停在一套关于本朝典章制度的汇编上。 抽出其中一册,翻到有关科举制度的章节。上面记载的报名流程与沈嬛所说并无二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看似公平公开。 宋华安不动声色地合上书册,放回原处。“你们书坊在其他地方有分店吗?” “自是有的,连边境都是有的。” 宋华安又状似无意地问道:“那这些书在其他地方能买到吗?” 小厮闻言,缓缓上前一步,小声说道:“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孤本,京城无疑是最全的,若客人方便的话,还是买齐全的好。”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看贵人的打扮,应该是书院的学生吧?” 宋华安笑着点了点头,“是。” “那贵人就不必看这些了,这些都是很基础的东西,书院会给阁下提供的,本店有些官大人用过的孤本,上面都是有批注的!” 看着小厮挤眉弄眼的样子,她摇了摇头,走出了书坊。 回去的路上,宋华安从小摊上顺手买了一壶酒。 “夏生啊,你小时候读过书吗?” 月光清明,秋风萧瑟,夏生拿来一件大氅披在宋华安身上,“母亲还在时,偷听过几天私塾。” “哦。”宋华安往嘴里灌了一口酒,“那私塾好吗?” “奴记得那夫子是个秀才,私塾也不大,是个茅草屋。” 怀里的酒更冷了,如果她没记错,夏生祖籍在云陵郡,他七岁时搬来京城,谁知没两年母亲就死了。 第二天,礼部廨房,宋华安屏退了旁人,只留苏雯在侧。 “你亲自去查几件事。”宋华安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第一,查清这个张圩的底细。籍贯、功名、现居何处、以何营生,与江南道官场,尤其是掌管文书印鉴的衙门有何关联。” “第二,查清楚她保举过的所有落榜生,尤其是落榜后的去向,是归乡苦读,还是另谋出路。”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微凝,“查一查近几届会试乃至殿试后,吏部铨选授官的人员背景,尤其是那些升迁异常顺畅的‘新秀’。” 苏雯凝神记下,心里格外激动,她就知道身为昭武帝最宠爱的皇女,宋华安怎么会甘愿默默无闻呢! “下官即刻去办。” “隐秘些。”宋华安随即又递出一个牌子,“若是遇到难处,不要打草惊蛇,去尹府找人帮忙。” “是。” 苏雯领命退下,廨房内只剩下宋华安一人,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指尖揉着眉心。 到现在她都是懵的,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科举是国本,若有人敢在这上面动手脚,那必定不会是小事,更何况这可能涉及一场从上到下的变革。 若是插手,往后不知道有多少麻烦等着她,她只是想安安稳稳地过完自己的余生,把小六从宫里接出来,苟到下一任皇帝登基,然后远走高飞。 只要装聋作哑,她会活得很好,她可是皇女啊! 可她偏偏是皇女,上辈子看到不公,她只能怨天尤人地在心里咒骂,然后憋着一口气继续讨生活,因为她自己也无能为力。 可现在,她真的无能为力吗?她真的管不了吗? 宋华安拽着头发,蜷着身体,精神紧绷着,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慌。 下午,李静抱着一摞新核验好的公文走了进来,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公事公办的模样。 她将公文在宋华安案上分门别类放好,声音平稳无波:“殿下,这是今日需要核查的,那些存疑的,下官已按规程发文至各道州县核实,只是往返需些时日。” “嗯,李郎中办事稳妥。”宋华安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对了,前天我去库房看了看,落榜生的名录倒是齐全,只是那库房着实陈旧了些,好些卷宗都快被虫蛀了,礼部也不拨些款项修缮一下?” 李静整理公文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殿下有所不知,每年预算有限,修缮库房并非急务,报上去也常被驳回。只能令吏员勤加打扫,尽量维护。” “也是,毕竟都是些落榜之人的东西,”宋华安撑着脸,似笑非笑,“说起来,李郎中在礼部这么多年,经手过的才俊如过江之鲫,可知最后能跃过龙门的,究竟是苦读的寒士多,还是早有倚仗的纨绔多?” 这话问得堪称尖锐,甚至有些失礼了。 李静终于抬起头,看向宋华安,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殿下说笑了。科举取士,自有法度规章。能金榜题名者,必是才学品行俱佳之人。至于家世背景,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并非决定性因由。” “哦?是吗?”宋华安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拿起一份公文,“我随口一问罢了,李郎中去忙吧。” 李静躬身行礼,退了出去,宋华安心里却是有些不平,李静这些年的工作记录非常完美,几乎没有出过错,这样的人早该升迁才是,更何况她当年还考中了进士。 宋华安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公文上,其实科举已经经历过一次不大不小的变革了。昭武帝上位前原本是没有殿试的,是沈嬛提出选拔官员应由帝王亲自参与,才能避免人才流失。 当时沈嬛刚做丞相没多久,听说这个提议刚提出来,就被文武百官骂得狗血淋头,参他的折子堆了三米高。 所幸,最后昭武帝同意了。 由此看来,事关科举有多难办,所以宋华安思来想去决定试着将这件事给别人去做,比如说宋清怡。 至于宋清霜是万万不能考虑的,毕竟她父族就是开书院的,还是连锁书院,这么一搞不亚于断人根基。 宋华安指尖在公文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已然飘远。将此事推给宋清怡?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生根发芽。 她这位大皇姐,性情端方,素有贤名,在士林中口碑颇佳,且她父族实力更是不容忽视。最重要的是,她有野心,一个有野心又有名声的皇女,面对这样一件若能办成便是青史留名、泽被后世的大功业,会不动心吗? 次日宋华安就让顺德去摸排宋清怡的行动路线了。 终于,在又一个休沐日,宋华安并未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位于城南的“清吟茶舍”。 此处环境清雅,多是些文人墨客或清流官员喜欢来的地方,宋清怡偶尔也会来此。 “皇姐,好巧。”宋华安笑着走向在二楼独自品茗看书的宋清怡。 宋清怡闻声抬头,言语依旧温和,“小五今日怎么得闲来此?” 宋华安像往常一样,随意地坐下,捏了块糕点。“刚从礼部出来,头昏脑胀的,过来偷个闲,还是皇姐会找地方清静。” “不过是寻个地方看看书罢了。”宋清怡打量了她一眼,“听说,你最近在礼部倒是勤勉?” “是啊,我可努力了!”宋华安凑近几分,眉眼蹙在一起,“不过,那一堆堆的卷宗看得人心烦,还净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哦对了,前几日我还发现安北、西平两郡竟然无人参考,一打听才知道,那边连个像样的学院都没有。” 宋清怡闻言,笑着端起热茶,“那两地贫瘠人少,没有书院倒也正常。” 宋华安闻言心凉了半截,但还是试图挣扎几下,“没有书院,她们就不能自己勤勉读书报考吗?” 宋清怡端着茶盏的手微顿,看向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宋华安,“有些东西是要在书院才能学明白的,光靠自己还是太难了些。” “原来如此啊!”宋华安剥开一个板栗扔进自己嘴里,噎得她嗓子疼。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宋华安便借口府中有事,起身告辞了。 离开茶舍,宋华安轻轻呼了口气,是她天真了,宋清怡的母族岑氏是绵延数百年的老牌世家,虽不似施家那般书院遍布,却也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他们或许没有明面上接手那些书院,但背地里的运作恐怕早已盘根错节。 可如此下来,京城各大世家,只要是混迹官场的有哪个和书院扯不上关系,仔细想想连苏雯第一次见她时都自称是周大人的门生。 哈哈!人穷活该读不起书! 当晚,宋华安抱着酒坛子,站在房顶上指着四周破口大骂。 “当官了不起啊,有钱了不起啊,你爹的,不让人读书,我干你大爷的!” “读不了书就读不了书,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关我什么事啊,我就一个凡夫俗子,关我什么事啊!” 事了,又想起李静那古井无波的眼睛,想起书局里那些模糊的印本,想起夏生口中那遥远的茅草屋。 宋华安眼里又蓄满了泪,吸了吸鼻子,猛猛灌酒。 “皇姐,皇姐?” 宋华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宋清洛那张晒成小麦色的脸。 “皇姐,是谁欺负你了,我去杀了她!” 宋华安闻言,一把搂住宋清洛,号啕大哭,“小六,怎么办啊!皇姐要是做了傻事,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父亲·······” 宋清洛闻言急得直跺脚,但宋华安一会儿哭,一会儿骂的根本听不清。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一个翘班,一个翘课,窝在家里美美地吃了一顿火锅。 “小六,你回去吧,皇姐没事,就是上班上疯了。” 送走恋恋不舍的宋清洛后,宋华安给张芜递了封拜帖。 另一边,苏雯要查的东西也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廨房内,窗外的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殿下,张圩此人,籍贯江南道临川府,确实是个廪生,但功名止于举人,再无寸进。 此人现居临川府城,明面上开着两家绸缎庄,家资颇丰,在启元书院担任夫子。但下官查到,她与临川府衙户房、礼房的几位书吏交往甚密,尤其与掌管印鉴的一位王姓经承是姻亲。” 苏雯语速加快,“更重要的是她那廪生的名额当年似乎就来得有些蹊跷,挤掉了一位更有才学但家境贫寒的举人。” “第二,下官暗中查访了由张圩保结过的五名落榜生,这几人家里非富即贵,从小到大学识都不怎么样。” 宋华安眸光一沉,按理说保结人都会选择一些品学兼优的人,这样万一她们考中,保结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好处。 而且,学识不怎么样,是怎么通过乡试的? 苏雯停顿片刻又说道,“第三,吏部铨选那边,下官通过尹府的关系暗中核对了几份档案。 近三届进士中,有七位出身江南道、河东道的官员升迁极快,且皆出自地方大学院。 他们早期的档案,尤其是童试、乡试阶段的保结文书和原始籍贯记录,存在……模糊不清或后期补录的痕迹。虽然做得隐秘,但仔细比对笔迹和用印习惯,能看出并非同一时期形成。”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丝轻微的噼啪声。 第63章 上朝(1) “苏雯,今日种种我不希望有第二个人知道。” 闻言苏雯立马起身跪伏在地,“殿下放心,自殿下进了这礼部,我就是您的人了!” 苏雯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听得宋华安嘴角直抽抽,“倒也不必如此。” 宋华安去找张芜的时候,她正在磨豆子,“殿下,您来了!请坐!” 看着张芜搬来的条凳,宋华安瞅了瞅上面的倒刺,自顾自地坐在了旁边磨得光滑小矮凳上,然后揣着手看向张芜。 张芜眼里没有半点尴尬和心虚,拿着有些泛黄的围裙笑着擦了擦手,“殿下,别见怪,家里条件不怎么好!” “没事,你先忙你的,等忙完了,我们再说!”宋华安就这么盘着腿坐在那里,华贵的布料垂在地上,让这破败的小院都显得贵气起来。 “行!”张芜向后仰了仰,笑着推起磨盘,细腻的豆浆一点点从凹槽里流出,她就这么一圈圈推着,脸涨成猪肝色都没有停下,哪怕磨盘里已经没有豆子了。 直到她力竭跪倒在地,头磕在转柄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宋华安上前往磨盘里又填了一勺豆子,试着推了推,有点重。 “殿下今日来所为何事?”张芜跪在地上,低头扶着磨盘。 宋华安侧头看了看天边的残阳,叹了口气,“我想太傅应该和你说过。” “呵呵!”张芜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太傅?是,她确实给我说过,她说得可太多了,殿下是想夺权还是想来收买人心。” 宋华安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说起另一件事,“我听说你母亲前些日子病逝了。” 闻言,张芜沉默地将脸靠在石墨上,“昨天刚过头七。”说罢,又看向同样坐在她旁边的宋华安,自顾自地开口,“这石磨是我高中那天她和父亲从老家拉过来的,说是祖传的东西。” 宋华安点了点头,“那你和你母亲还挺像。” 都犟! 张芜笑了,“我父亲也这么说,不过他来京城第二年就走了。他走的那天落了雪,我母亲一滴眼泪没掉,只让我出人头地,可惜她到死都没等到我出人头地。” 宋华安沉默了,抓起一把土,看着它从指缝间缓缓滑落。 “殿下,没什么想说的吗?” “你在恨我?” 张芜表情扭曲了一瞬,“不,我不是恨你,我是恨着京城的一切,我揣着一腔热血抱起书本,花光了家里的积蓄,结果连个秀才都没考中。我交不起去书院的学费,就只能在里面做个洒扫的奴仆偷师,那时候我才知道书坊卖给我的书都是错的。 好不容易过了会试,结果进了官场才知道,我能顺利参加考试都是天大的福分,可那律法明明不是那么写的。我不服啊!我到处奔走,险些被人打死。” “然后呢?”宋华安握紧拳头,看着手中的沙土越流越快。 “然后?然后我就遇到了大名鼎鼎的沈太傅,她说会向陛下禀明,彻查到底,后来又说证据不足,让我在吏部查找证据,整整六年,我交了无数买官顶替的证据,连个响都没听见。” 宋华安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沈嬛或许是真的想帮她,可她好不容易从里面退出来,和昭武帝变成真正的君臣,此刻她要是敢掀起科举变革,时辰一到,昭武帝绝对会砍死她。 这一刻,宋华安突然明白了昭武帝为什么会把自己放到礼部,沈嬛又为什么会说那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这是想让她当出头鸟啊! 宋华安眨了眨眼,她就说怎么这几年姑姑在朝堂上发展得那么顺利,合着在这等她呢。 “所以,你还要往上告吗?我看你不是很想活了。” 张芜转头看向宋华安,眼里尽是决绝,“我其实是在等殿下杀我。” “杀了你,母皇会派人调查,然后翻出一堆证据,从此你此生就分明了?” 看着宋华安戏谑的眼睛,张芜脸色越来越黑。 “别傻了,你查的那些,母皇早就知道了。”言罢,宋华安耸了耸肩,“我这么说你是不是更难受了?不过也难为沈太傅保你这么久。” 眼瞅着张芜就要被气死了,宋华安又朝她伸出手,“证据给我,这事我管了。” 天边余晖落尽,张芜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是夜,宋华安点了好几十根蜡烛,把书房照得亮堂堂的,势必要把这些证据看得清清楚楚。 虽说被人算计有些不爽,但若是昭武帝也想整治这些书院,那事情就好办太多了,下个月家宴她一定要在龙床上放一只臭虫。 “姑姑!” “终于想起我这个孤寡老人了?” 宋华安拿起一个果子塞进嘴里,“哪能啊!我可是时时刻刻都想着姑姑呢!”说着就把连夜整理好的资料递给尹玥。 尹玥接过细细翻阅起来,越看眉头越紧,“什么意思?你要管这事?” “看样子,姑姑知道此事?” 尹玥食指有些急躁地敲着桌面,“在朝为官这些基础的东西还是了解的。” 闻言,宋华安没忍住笑了出来,底下的人辛辛苦苦查的证据,在上头人眼里不过是众所周知的秘密。 “别打岔,这事可不小,你不能插手!” 宋华安拍了拍尹玥放在她肩上的手,“姑姑,这已经不是我想不想插手的事了,这些东西是母皇推着我找到的。” “什么意思?” 看着尹玥格外难看的表情,宋华安撇了撇嘴,“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怎么能这么做!你可是她亲生的啊!”尹玥气得原地直打转,然后猛地想起自己前这些日子刚封的官——参知政事,一品大员。 怪不得,尹玥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自己往日里那些自以为是的示弱是如此可笑。 “老登!” 咒骂的话先一步从宋华安嘴里骂了出来,尹玥气笑了。 “现在怎么办?要是不做会怎么样?” 宋华安用帕子擦了擦手,这个问题她昨晚也想过,“父亲和小六还在宫里,变革之事母皇势必要做的,我要是不做,短时间内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母皇不会轻易放过我的,最起码主动做了,我就还有的选。” “可若是做了,你可是与整个朝堂为敌啊!” “先一步一步来吧,要是她们不让我好过,我就拉所有人下水。” 第64章 上朝(2) 宋华安从尹府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三百符兵,全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好手。 接下来的几天,她坐在礼部慢慢等着。终于,之前的有问题的档案被传了回来,重新补盖了四个印章,但人一个没变。 很好!宋华安拿出亲王服饰,六品郎中不能上朝说话,但安王可以。 翌日,大朝会。 晨钟破晓,百官依序步入金銮殿,宋华安头戴七旒冕冠迎着百官惊疑不定的目光,径直穿越甬道,走向御阶之下。 “臣,宋华安,有本奏!” 声如金石,掷地有声,满殿寂然。 坐在上首的昭武帝眸光微动,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准奏。” 宋华安自袖中取出那叠已然手续齐全的档案,双手呈上:“儿臣奉命协理礼部,核验今岁春闱考生文书。” 宋华安声音平稳,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核验之中,发现江南道临川府数名考生保结文书存疑,经初步查证,其保结廪生张圩,疑似与临川府衙吏员勾结,违规作保,且其所保数名考生的过往考卷存疑,臣怀疑有人替考!”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科举、舞弊,这几个字眼总能轻易挑动朝臣的神经。 随即,立刻便有御史出列:“安王所言,可有实证?” 沈嬛站在最前列握着手板,挑了挑眉。 “儿臣岂敢妄言?”宋华安呈上手中奏疏,“此乃初步查证详情及涉事人等于江南道官册记录的矛盾处,请陛下御览!儿臣恳请陛下,彻查江南道临川府科举保结事宜,追究相关吏员及廪生张圩之罪责,并严查临川府考生过往考卷,以正视听,维护科举之清白!” 内侍接过奏疏,恭敬地呈送御前。 昭武帝并未立刻翻阅,撑着手肘,目光扫过殿下众人。看着她们或凝滞,或焦躁的神色,轻笑出声。 宋清怡见状,迅速出列,神色凝重:“若安王所奏属实,此事确乃大案。应按律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 “陛下!”宋清霜紧跟着出列,语气略显急促,“安王所言或有不实之处,仅凭初步查证及些许矛盾便断定舞弊,是否过于武断?恐寒了天下学子之心。不若先由礼部内部复核……” “王爷此言差矣!”尹玥想也没想立刻上前打断,“安王既已发现疑点并奏报天听,岂有压回礼部内部复核之理?正当由三司介入,方能显朝廷公正之心!” 一时间,大殿上的低声细语多的宋华安耳朵犯痒,唯有站在前排的几个大臣脸色越来越难看,尤其是宋清霜的附庸。 毕竟江南道是施家的地盘。 宋华安垂首站在原地,听着周围的争论,面色平静,甚至还有闲心抬眼偷看昭武帝。 昭武帝指尖轻点龙椅扶手,渐渐地殿内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御座之上。 “不过一府之地,几个胥吏廪生,便能搅动科举纲纪……”昭武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她目光缓缓扫过方才争辩的几人,最终落在宋华安身上,“安王。” “儿臣在。” “你既在礼部协理,此事便由你主理,持朕手谕,会同三司,给朕好好查一查这临川府。”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公务,却让殿内不少老臣心头一跳。 “儿臣领旨!”宋华安躬身应下,声音沉稳。 “陛下!”刑部尚书唐冉见此,终于忍不住出列,“安王殿下虽才干出众,然科举舞弊案牵扯甚广,程序繁复,恐非亲王殿下日常公务之余所能兼顾。不如仍按旧例,由刑部辅助。” 昭武帝闻言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连宋华安都觉得浑身刺挠,偏偏当事人还在大殿中央站的稳稳当当。 “准。” “臣,遵旨。”唐冉应得干脆。 宋华安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的咒骂,老登这是想干嘛,还嫌不够乱吗? 宋清霜站在班列中,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江南道是施家的根基,临川府更是关键一环。宋华安这一剑,看似只指向一个小小的廪生和几个吏员,实则剑锋已直指施家乃至她宋清霜的命门!她绝不能让宋华安顺藤摸瓜查下去。 礼部尚书温戚淑则是全程低着头,像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百官鱼贯而出,不少人经过宋华安身边时,目光复杂,或敬畏,或审视,或忌惮。宋华安却恍若未觉,她正了正头上的七旒冕冠,肆意洒脱地随着人流向外走去。 “五妹。”宋清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阴冷,“今日皇妹可是在朝堂上大放异彩啊。” 宋华安停下脚步,转身对上宋清霜那双含笑的眸子,“二皇姐过奖了,分内之事,不敢不尽心。” 宋清霜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只是皇妹有所不知,江南道官场盘根错节,水深得很。你初次接手这般大案,只怕其中艰难远超想象。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来找皇姐我。” “多谢二皇姐好意。”宋华安微微一笑,抵着她的脚也凑了过去,眼瞅着就要嘴对嘴了,宋清霜立马嫌恶地退开。 “皇姐,俗话说得好,雷霆雨露,皆是皇恩,有些东西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闻言,宋清霜眼底闪过一丝阴霾,面上笑意不变:“皇妹倒是和大皇姐越来越像了。” 说罢,衣袖一甩转身离去。 “小五。” 宋华安低下头,叹了口气,再次转身,“大皇姐。” “一定要这么做吗?” “皇姐,有些东西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宋清怡站在五米开外,揣着手看着她,“那小五,你想吗?” 宋华安张了张嘴没说话,宋清怡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了。 “小五,我是真心拿你当妹妹,只是以后·······” 宋清怡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华安打断,“这件事,无论你们以后谁上位都会去做,所以,皇姐,该舍弃的就舍了吧!” 第65章 调查(1) 宋清怡望着宋华安的背影,那句未说完的话终究消散在唇边。 “该舍弃的就舍了……”宋清怡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何尝不知母皇的打算,可就像宋华安说得那样,有些事已经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了。 宋华安回到自己的府邸,书房内早已有人等候。 “殿下。”一名身着暗色劲装的女子躬身行礼,腰上别着一把弯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春字。 “如何?”宋华安褪下繁复的朝服,穿着一身白色里衣,端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把那些可能参与替考的三名学子秘密监管起来,据她们说替考一事情全都是张圩一人指使,张圩在考试当天给她们文书,她们只需进考场就行。” 宋华安拨了拨耳边的头发,“没关系,三人替考这么多届巡考官员都没发现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你让人好好看着张圩,哪怕她进了大牢,也让人守着。 我会让都察院的人搜查当地的官员,你让人盯着点。” 贺春握着刀柄迟疑片刻,“若当地巡抚不配合,该如何?” “那就把巡抚也绑了,现在科举舞弊案才是头等大事。” 临川府九成官员都是从施家书院出来的,这么顺畅的腐败路线能挖出来的东西肯定很多。 她就不信他们能干净得了。 只是可惜了,二皇姐也不是吃素的, 贺春走后没多久,周怀今就来了。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宋华安撸着狗头看向她,“是你想来问,还是你母亲让你来问?” 周怀今看着不修边幅的宋华安笑了笑,一屁股坐在她身旁,“是我想来问。” “我呢,想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也想让书院回到它原本的位置。” 周怀今深吸一口气,仰头躺在走廊上,“殿下就这么告诉我,也是真看得起我。” “没办法呀,你是没瞅见今天朝堂上那些老家伙有多凶,吓死我了,我可不得找个帮手吗?” 周怀今撑着胳膊看着她的后脑勺,“这事成了我们就名垂青史,不成可就埋进犄角旮旯里了。” “一定会成的,不成我就炸死她们。” 周怀今闻言笑了,“那也别让秦云和闲着了,她不是明年也要下场吗?” 宋华安从狗嘴里薅出一截木棍,扔了出去,“那也得看秦相的反应。” “那大概率不成了。” “也不一定,秦相也需要功绩证明自己是比沈太傅强的。” 周怀今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有道理,那我想回去温书了,这半年怕是要辛苦殿下了。” 宋华安笑着朝她招了招手,“代我转告秦云和,让她认真点,要是明年考不上,她以后怕是难考喽。” 短短三天,张圩经历过了抢劫、火烧等一系列‘天灾人祸’,但都格外顺利的活了下来。 看着周围数十个身穿紫衣蒙着面的暗卫,张圩抱着头哭嚎,“老天奶啊,我一辈子勤勤恳恳,从未招惹过是非,饶了我吧!”一边嚎还一边观察周围几人的脸色。 眼见张圩还要嚎,贺秋拿起剑鞘就将人拍晕。 “真是的,这帮人简直没完没了,我们明明是保护殿下的,怎么就跑到这鬼地方护着这么一个混球。” “再忍忍,殿下说等三司的人来,我们就不用苦守了。” “三司的人什么时候来?” 这是一个好问题。 此刻,临川府前的驿站内。 “吴大人,这都两天了,还没找到马吗?” 吴林也急得嘴角起泡,她奉命拖延三司到达临川府的时间,为此她没少给三司的人和马下药,很显然此刻已经拖到极限了。 “诸位大人,马匹很快就到了,在等等·····” “吴大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若是我等在临川府查不到东西,是要被陛下问责的!” “一路上,动不动就遭遇土匪,突发恶疾,吴大人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些吗?” 不,土匪不是我找来的,吴林想说些什么,但看着面前几张越来越狰狞的脸,脑袋越来越晕,直至彻底失去意识。 仔细想想,这些天为了摆脱嫌疑,她自己也吃了不少药。 “殿下,张圩被人救走了,还有那几个替考的。” 宋清霜擦刀的手一顿,“她动作倒是快。” “还有都察院的人借着科举的名义大肆搜查当地官员,要是有不从的当天就被绑了。” “你说什么?她怎么敢!”匕首深深插进桌子里。 来禀告的侍卫跪倒在地,“施老让您早做决断,临川府经不起查。” 宋清霜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祖母说得对,临川府经不起查,漕运、盐矿都要经过那里,一旦那里被挖断了,她就相当于丢了钱袋子。 况且还有宋清怡在一旁虎视眈眈。 “张圩不用管了,把能威胁到我们的人全杀了。” “殿下,您的意思是?” 宋清霜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她宋华安那么喜欢抓人,那就送她几个死人好了。” 侍卫心中一凛,低头应是。 “还有,”宋清霜叫住正要离开的侍卫,“让刑部的人动起来,弹劾宋华安滥用职权、纵容属下绑架朝廷命官、扰乱地方秩序。尽快把水搅浑,让她在朝堂上自顾不暇。” “是!” 与此同时,安王府内,宋华安听着贺春的汇报,眉头紧锁。 “宋清霜也太狠了,说杀就杀?” “对方武功极高,手段狠辣,像是职业杀手,是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宋华安摆摆手,“不怪你,我也是没想到她们会狗急跳墙,把那些官员被刺杀的证据递交给大理寺即可。不过,看样子临川府藏得东西不小啊!” 贺春闻言又道:“殿下,还有一事,陛下哪里出现弹劾您的奏章,说您办案激进,纵容属下在临川府胡作非为,致使官员惨死,闹得人心惶惶。” 宋华安嗤笑一声,“随他们去吧,只要母皇不信,他们就翻不起大浪。接下来的事三司会处理好,你让人暗中调查一下临川府,若是遇到困难不必勉强。” “是!” 第66章 调查(2) 接下来几天,宋华安去了一趟吏部,把除临川府以外所有存疑的考生档案全找了出来,每天上朝说几个,其中还包括已经任职的官员。 一时间没人再揪着宋华安暴力执法的事不放,全都忙着自证。 但昭武帝明显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下令派出多名御史,持钦差手令奔赴各地,明察暗访。 宋清霜和宋清怡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弹劾宋华安“年轻气盛、办案激进、恐扰地方安定”的奏折接连不断。 地方官员也纷纷上表,喊冤叫屈,指称御史“罗织罪名、严刑逼供”,更有甚者,京城开始流传一些关于宋华安“结党营私、意图不轨”的流言蜚语。 不过这些落在宋华安身上不过是挠痒罢了,毕竟最大的靠山就在她身前。 御书房内,昭武帝看着跪在下方的宋华安,神色莫辨。 “小五,科举一事,闹得人心惶惶,你待如何?” 宋华安叩首,声音清晰而坚定:“母皇,正因如此,才更说明这里面积弊已深,蠹虫猖獗! 儿臣恳请母皇下旨,增派得力人手,严查此案,揪出幕后主使,以正朝纲,以安民心!若不能彻查,则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昭武帝看着她久久不语, “你是故意的?” 宋华安站起身咧了咧嘴角,“哪能啊,儿臣这不是想替母皇分忧吗?” 昭武帝捏着龙椅,一肚子火气,宋华安此举明显是逼着她表态,告诉朝中大臣究竟是谁想查科举。 但是,顺着她一次又何妨? “朕准你所奏,加派龙骧卫副指挥使协理此案,一应人手,由你调配,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儿臣,领旨谢恩!”宋华安再次叩首,嘴角咧到耳朵根,之前昭武帝在朝堂上态度不明,害的她躲在王府不敢出门。 这下好了,有龙骧卫在,她完全可以狐假虎威。 宋华安领了旨意,脚步轻快地退出御书房。 刚回到府邸,顺德便迎了上来,脸色凝重:“殿下,龙骧卫副指挥使姚大人来了,正在花厅等候。” 宋华安眉梢一挑,“来得倒快。”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向花厅。只见一位身着龙骧卫官服、面容冷峻、身形挺拔的女子正端坐着喝茶,正是副指挥使姚今。 “姚大人。”宋华安拱手。 姚今放下茶盏,起身回礼, “五殿下,奉陛下旨意,龙骧卫一队人马听候殿下调遣,协查科举舞弊案。”说着,她将一份名册和一枚玄铁令牌递上。 宋华安接过,也不客气,直接开口道:“有劳姚大人。眼下确有一事需龙骧卫出手。临川府的有几个关键人证被贼人斩杀,我担心其他地方也有相同的遭遇,所以想请大人兵分几路去看护这些御史。” 姚今点头,“此事陛下亦有交代,殿下大可放心。” “好!”宋华安笑着上前握住姚金的手,“另外,地方学院与官场盘根错节,本王已命人搜集到一些证据,需绝对保密,押送回京的途中,恐有闪失……” “殿下放心,押送之事,可由龙骧卫全程负责,确保万无一失。”姚今默默把手抽出来,很有眼色的接话茬。 “那若是有人阻拦?” “龙骧卫办事,无人敢拦!” 有这句话,宋华安就彻底放心了。 其实她现在只有临川官府和学院勾结的证据,其他地方还没有,正好借着龙骧卫光明正大的去当地官员府里搜查,没搜出来的证据也是证据啊。 与此同时,朝堂上弹劾宋华安的奏折虽然未绝,但声势明显弱了下去。 谁都知道,龙骧卫代表的是皇帝的意志,陛下对科举疑案态度已然明朗。 再纠缠于“办案激进”等细枝末节,已无意义。 宜王府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龙骧卫……母皇竟然把龙骧卫都给了她!”宋清霜气得把书房砸了个稀巴烂,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戚风月低声劝道:“殿下息怒,龙骧卫介入就说明陛下对科举一事早有谋划,说不定压根不是五殿下要查,而是陛下要查啊!” 宋清霜扶着额头深吸一口气,“祖母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施大人那边被朝中的诸位大人缠住了,都要求给个说法。” 宋清霜心下一沉, “说法?她们怎么好意思要说法!自己没本事考上,现在还有脸在这闹!” 戚风月垂着脑袋,想起吴林那个废物,也是恨的牙痒痒。 另一边宋清怡也头疼不已,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思片刻后问道:“这些人的档案都在吏部吧!” “殿下的意思是?” 宋清怡摸了摸扳指,“她们都来京城多少年了,有些东西早就当不得真了,索性一把火烧了了事。” 京城大多数小官当初考试多多少少都有些猫腻,什么替考、作弊、更换考卷什么的应有尽有。朝中大员们因着昭武帝,态度随时会变,但这些小官却愿意跟着其中某一位皇女赌一把从龙之功。 所以宋清霜和宋清怡不得不保她们。 于是乎,在立冬那天,吏部突然燃起熊熊大火,等到京兆尹的人赶到时,存放近五十年档案的库房烧得只剩断壁残垣,无数卷宗化为灰烬。 消息传来,宋华安正在吃饺子,她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还真烧了?!” 她放下筷子,对侍立在一旁的顺德道:“去,请张大人过府一叙。” 吏部的这场大火,让不少心中有鬼的官员暂时松了口气,连带着宋清霜都安静了不少,也不怎么让人在朝堂上参宋华安了。 张芜来安王府时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生怕被别人认出来。她将一叠厚厚的文书放在桌子上。 “殿下,这是您让我偷的大臣档案,全都是快要升职的,还有家境丰厚的。” 宋华安接过档案,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真好啊!原本还担心作弊的人太多,会不好处理,这下好了,直接抓典型就好了。” 随即,她又看向张芜,目光灼灼:“等各州府那边的线索传回来,可有的好戏看了。” 第67章 重逢(1) 很快又是一年的万寿盛宴,只不过这一次宋华安坐在了臣子的位置上。 “宣,宸淮王觐见!” 听着司礼太监的唱喏,宋华安举着酒杯的手一顿,怎么提前了? 她记得礼部为宸淮王准备的接风宴是在月底啊,不过如果宸淮王回来的话,那江时川应该也回来了吧。 五年过去,那个护腕早已用旧,连带着江时川的眉眼也变得有些模糊。 思绪纷杂间,宸淮王穿着盔甲,明显是刚到京城还没有回府就直接来了皇宫。而她身后半步,跟着一道格外清俊挺拔的身影。 正是江时川。 他穿着墨色文武袖,墨发高束,容颜已然长开,褪去了青涩,更显英气。 江时川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规行矩步,但就在踏入殿门时,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扫向亲王席位。 在看到宋华安的那一刹,悬着的心终于落到的实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宋华安也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凝滞,垂下眼帘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压下心中那一丝波澜。 “老臣,参见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 宸淮王抱着拳,微微俯首,那气度是久经官场的文臣所没有的。 昭武帝明显也很喜欢她的识时务,朗声笑道:“爱卿一路辛苦了,赐座!这就是时川吧,愈发挺拔了,走近些,让朕瞧瞧。” “谢陛下。” 江时川依言上前几步,再次躬身行礼,举止利落洒脱。 昭武帝微微侧头笑了起来,“我听说去年是你带兵伏击的北原鞑子?” 闻言,江时川低垂着头,缓缓开口,“当时情况紧急,母亲被鞑子两面夹击,应接不暇,实在不得已臣子才率军伏击。” 昭武帝默了半晌才说道:“不管怎么说,也是大功一件,你母亲也算是后继有人了,朕许你一道旨意,若以后有什么想要的,随时来找朕,” 昭武帝话音刚落,底下的朝臣立马窃窃私语起来,宋华安抵着酒杯憋不住笑。 太好了!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最好多来点。 然而,没等宋华安乐呵多久,就见内侍在她旁边摆了两张椅子。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宸淮王坐在她的斜前方,而江时川坐在她的旁边。 墨色的衣摆不经意间拂过她案几的一角,宋华安眨了眨眼,当察觉到昭武帝投来的视线时,再也笑不出来了。 就在宋华安坐的端端正正偷听群臣和宸淮王拉家常时,突然嗅到一股极淡雅的冷冽梅香。 这香气……宋华安指尖微微一颤。 忽然想起小时候,江时川还和小六在上书房一起练武时,她闲来无事捡了些院里的梅花塞了两个香囊,给了小六一个,另一个好像送给了嫌它丑的江时川。 宴会继续,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江时川安静地坐在宸淮王下首,偶尔上前为母亲斟酒,或是在被朝臣问及时谦恭答话,和以前桀骜不驯的王府世子两模两样。 其实,江时川心里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他执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视线也总是刻意避开宋华安。 可这依然不能阻拦他的心跳声,他总觉得宋华安在看他,或许是他希望宋华安在看他。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有不少宗室子弟起身,表演才艺。 就在谢知奕抱着古琴即将退场之际,他突然朝着江时川微微俯身,“早闻江世子才华斐然,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见识见识?” 昭武帝闻言看向台下脸黑了一个度的谢尚书,挑了挑眉,“你倒是大胆。” 闻言,谢知奕抱着古琴的手一紧,脸瞬间就白了,他承认自己冲动了,可是曾经那么讨厌的人变得比他还耀眼,他接受不了。 尤其是······· 谢知奕抬眸看向低头喝酒的宋华安,尤其是江时川那个泥腿子坐到五殿下身边后,五殿下的姿态明显不对劲。 就在谢尚书愤恨的上前想替谢知奕解围时,江时川站起身,躬身应道:“既如此,臣子献丑了,只是臣子技艺粗浅,须得些礼乐支持,不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一旁的宋华安,“不知安王殿下可否为臣子伴奏。” 宋华安差点被刚入口的梨花酿呛死,狼狈地捂着唇看向江时川,只见他黝黑地瞳孔直愣愣地看着她,眼里的激动和兴奋怎么挡都挡不住。 好家伙,这都过去这么久了,这个死小子还看她不爽呢! 昭武帝闻言,看向宋华安,还没等她开口拒绝,就说道:“朕也许久未见小五表演了,今日万寿,便让诸位爱卿开开眼界如何?” 宋华安垂着肩膀站起身,看向昭武帝看好戏的嘴脸,又移向万贵君用扇子挡着的双爱莫能助的眉眼,彻底死心了。 “哈!那儿臣献丑了。” 就在宋华安拿起鼓槌,寻思自己乱敲一通让江时川也跟着丢脸时,站在台上的谢知奕又开口了。 “既如此,臣子愿与殿下合奏《破阵乐》,为江公子伴奏。”说着也不等人拒绝就摆开架势,双手扶在琴上。 宋华安见状侧眸看向木着脸的谢尚书,轻咳一声,棒槌有节奏的敲击着鼓面,“那就开始吧” 听着附和着鼓声的琴音,江时川黑着脸接过太监递来的剑,步入大殿中央。 他的剑舞并非柔媚取悦之态,而是带着军中剑法的刚劲凌厉,却又融入了世家公子的优雅端方。 身形流转,剑随身走,每一个回旋,每一次刺击,都精准地契合着鼓点,兼具力与美。 满殿赞叹声中,坐在帘幕后的沈临熙搅着帕子,笑容勉强,宋华安也觉得格外难挨。 因为,她清楚地感受到,江时川看似紧盯剑尖的目光,总会在某些刁钻的角度,与她有瞬间的交汇。 那目光格外灼热,就好像带着质问和……娇嗔? 宋华安被自己的猜想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甚至敲错好几个鼓点。 一曲终了,江时川收剑而立,气息微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面向昭武帝,再次行礼,姿态谦卑,仿佛刚才那个隐隐带着侵略性的剑舞只是众人的错觉。 “好!不愧是江爱卿的儿子!” 昭武帝抚掌大笑,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赞赏。 除了宋清霜,她的不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 回到席上,江时川举起金杯,目光再一次坦然地落在了宋华安的脸上。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却清晰可见的弧度,然后,在无数道隐晦的目光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宋华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笑着回敬一杯。 她不知道江时川此举是被人授意,还是随性而起,但她都谢谢了,毕竟在四面楚歌的朝堂上,这场示好对她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第68章 重逢(2) “殿下,宸淮王是决心要帮安王了吗?” 宋清怡坐在暖炉旁微叹一声,“也不一定是帮安王,很有可能是母皇授意。” 萧姮蹙着眉,“若陛下真的想查科举,我们不如买个好,顺着安王一次又能怎?反正现在吏部官员档案已经烧光了。” 宋清怡闻言轻笑一声,突然想起之前宋华安偶遇她的那一次,怕也是另有目的。“我这个皇妹呀,看似随性,实则最是认死理,不对就是不对。”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萧姮再次开口,“五殿下体弱,不如我们·······”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宋清怡一巴掌扇偏了头。 “萧姮,认清自己的身份,此话不要再提。” 闻言,萧姮用舌尖抵了抵渗血的脸颊,俯首称是,刚出院门没多久,就碰到了赶来送汤的萧泽。 “殿下还是不愿意给你一个孩子吗?” 萧泽闻言脸色一白,垂着头没有说话。 “废物!动作快一点,你要是不行,我萧家有的是儿郎。” 听着萧姮逐渐远走的脚步,萧泽猛地呼出一口气,踉跄的向后退去,他身后的小厮见状赶忙上前扶住他。 “公子,莫要忧心,殿下心里是有您的。” 是啊,齐王府的后院只有三个主子,宋清怡心里是有他的,可成婚五载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给她一个孩子。 “那些御史到哪了?” “启禀殿下,云陵郡的御史不日就会到达京城,花城郡和平阳郡的御史也开始返程了,” 宋清霜穿着亲王服饰坐在阴影里,“所以,你们一个都没弄死?” “还请殿下恕罪,御史身边有龙骧卫守着,若是贸然动手,恐被人抓住把柄啊!” 眼瞅着宋清霜就要提剑砍人,戚风月赶忙上前阻拦,“殿下,她所言非虚,就算地方查出问题来,天高皇帝远,我们也好运作,可是您要是暴露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宋清霜挥开戚风雨,一脚踹翻火炉,溅起的炭灰让跪地的侍卫手上烫出了不少燎泡。 “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才追上宋清怡,眼瞅着册封太女的时机就要到了,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宋华安毁了这一切吗?!” 戚风月垂着脑袋,思来想去又开口道:“虽说我们的人很难接近五殿下,但要接触六殿下还是很容易的。” “你想干什么?” 戚风月抬起头,看向她,“现下六殿下独自一人住在皇女所,若是可以策反她······” “你在放什么屁,就小六那副哈巴狗样,能背叛宋华安?” 戚风月默了默,“策反不了,弄死也是好的。” 宋清霜冷笑一声,“弄死一个宋清洛有什么用,御史还不是会上京?” “可若六殿下是君后害死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宋清霜闻言彻底安静下来,是啊!她若是好不了,完全可以拖宋清怡下水啊。 若是宋华安失去这个疼到骨子里的妹妹,必然大乱,乱就会出错。 “此事……”宋清霜刚开口,殿外突然传来内侍急促的通报声。 “殿下!殿下!不好了!” 只见一个蓝衣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也顾不得礼仪,颤声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去临川府核查的御史死了?!” “什么?!”宋清霜和戚风月同时失声。 临川府有问题是板上钉钉的事,如果此事唯独临川府的御史出事,施家想不被怀疑都难。 “消息已经传回京都了?!”宋清霜又惊又怒,一把揪住内侍的衣领。 “是龙骧卫传回来的!估摸着……估摸着陛下已经知道了!” 宋清霜猛地松开内侍,踉跄后退两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打小起,她就被宋清怡压着,现在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哈哈哈!宋清怡你真是好样的。” 安王府内,宋华安听着贺春的话也是一脸费解,“她们想干嘛?互相咬起来了吗?” 宋华安看着炉子里噼啪作响的炭火,想不通杀了一个御史有什么用,昭武帝又不会因为这么显眼的漏洞就怀疑施家,当然,如果昭武帝铁了心要整治施家也不是不可能。 直到第二天上朝时,大理寺的人跳出来说刑部吴林给三司下药,延误调查时机,宋华安才看明白这出戏是怎么个唱法。 刑部十有八九和宋清霜有关,既然吴林拖延时机不成,痛下杀手刺杀御史也是有可能的,大理寺这么一告,直接把这件事合理化了。 宋华安偷摸看着前方清风朗月的大皇姐,撇了撇嘴。 跪在御前的大理寺少卿发难还未结束,声音格外悲愤:“陛下!刑部侍郎吴林奉旨督察科举涉案人员审讯进度,却在送往三司的茶水中掺药,严重延误了调查进程!此乃阻挠办案,欺君罔大之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刑部尚书当即出列驳斥,跪地喊冤,称其污蔑。 端坐在上首的昭武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证据何在?” 大理寺少卿显然有备而来,立刻呈上太医院出具的关于茶水残渣以及马料的验状。 听着各路御史的谩骂,宋清霜垂着脑袋,握紧拳头,这个时候她不能露头,不然她笼络官员的事就板上钉钉了。 宋华安在心里默默记数,一、二、三········ 在第十秒时,刑部尚书做出了决断,她脱下官帽,跪伏在地:“陛下,吴林还在江南道,此事尚未定夺,如若吴林真的心怀不轨,是臣失职没有发觉她的狼子野心,老臣任凭处置。但若是有人陷害,还请陛下替老臣做主啊!” 这番作为可真是情真意切,彻底堵住了御史的谩骂。 宋华安看着自己的脚尖,默默叹了口气,用一个御史的死,加剧了宋清霜的嫌疑,也把她和刑部的私交摊在明面上晒,真是一石二鸟啊。 只是,那御史何其无辜? 昭武帝看着台下的刑部尚书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最终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宋华安身上。 “安王。” 宋华安心头一凛,出列躬身:“儿臣在。” “科举案由你主查,刑部延误办案,你之前竟未察觉?”昭武帝的声音不高,但那压力实打实的落在了宋华安头上。 宋华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回母皇,儿臣之前专注于核实考生试卷与户籍文书,审讯人犯主要由刑部和大理寺负责。儿臣未曾想竟有人敢用如此下作手段,是儿臣失察,请母皇责罚。” 这个时候老实认错得了,再吵就成党争了。 昭武帝闻言,不再追问:“吴林暂停一切职务,交由大理寺收押审问,临川御史身亡一案,由龙骧卫会同大理寺、刑部另派专人彻查,由安王亲自督管,不得再有延误。” “退朝!” 啧,交由大理寺,这不表明吴林的罪状已经板上钉钉了嘛。 第69章 施轻(1) “安王殿下!” 就在宋华安唉声叹气往外走时,忽然被人叫住。 “安王殿下,许久未见,不知可否赏脸到府上一聚?” 看着拍在肩上的手掌,宋华安沉默了,“您也知道刚刚陛下让我查案,实在是走不开,不如改日我再去您府上拜访?” 宸淮王见状搂住宋华安的脖颈把她往外带,“是我考虑不周,只是殿下你也知道,我刚回京城,对一些局势不太了解,这不是想着您和时川好歹也当过那么些年同窗,就想聊聊。” 宋华安看着宸淮王黝黑皮肤下那双如狼似虎的眼睛,下意识觉得有阴谋,想跑又跑不掉,当街喊侍卫吧,又有失体面。 就在这时,尹玥追了上来,“江姨,好久不见啊,去摘星楼聚聚如何?” 宋华安闻言,赶忙从宸淮王胳膊底下钻出来,“是啊是啊,您有什么不了解的,去问姑姑也是一样的,我就先走了。” 说着,头也不回的跑了。 江芷似笑非笑地看向尹玥,“既如此,贤侄与我一同去吃酒?” 尹玥躬身行礼,“刚想起来,我还有公务在身,就先不打扰了!” 看着同样跑远的身影,江芷双手叉腰哭笑不得,“好歹我也手握重兵,怎的到了京城就这待遇。” 说是这么说,但在看到那些想凑上来搭话的文官时,江芷跑的比谁都快。 “姑姑,姑姑!” 尹玥刚出宫门就被宋华安叫上了马车,“姑姑,宸淮王找你说什么了?” “不知道,我也跑了。”尹玥喝了一杯茶又补充道:“江姨年轻的时候最是没脸没皮,主动找上门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啧!也是。那江南道御史被刺一案·······” 还没等宋华安说完,尹玥就挥了挥手打断他,“陛下派我去平阳郡验收仓合堰,我顺路帮你盯着点。” “仓合堰完工了?” “大差不差了,今年沧澜江中游的千亩良田算是保住了。”说着,尹玥点了点宋华安的额头,“真不知道你这脑袋瓜是怎么长得,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都是巧合,巧合!”宋华安心虚的剥着瓜子皮,“科举在即,母皇怎么会派姑姑去呢?” 尹玥闻言也开始剥瓜子皮,“是我主动请缨的,你父亲非得往我府里塞人,我出去躲清静,顺道也帮你看看情况。” “哇欧!” 在宋华安调侃的话说出口之前,尹玥将一块糕点塞进她口中,“行了,别贫,这两天你自己小心点,有事就去尹府,冬青会帮你的。” 冬青是尹府的管家,也是尹玥最信任的人。 “好嘞!” 尹玥走后,宋华安也忙的脚不沾地,一边是整理御史带回来的各州县情报,一边又得盯江南道御史被杀一案。 当然,后者至今一无所获,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施家。宋华安只能依法将施家家主和吴林一起押送到京城。 “御史的死和施家没有关系!” 宋华安放下笔,看向站在门口的宋清霜,“皇姐,这话和我说没用。” “没用?一没证据,二没圣旨,你凭什么把施轻押到京城!”宋清霜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眼瞅着就快散架了。 宋华安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皇姐,依照《律法》,施轻作为家主,涉案其中,押送京师受审,是例行程序,并非定罪。” “程序?”宋清霜冷笑一声,指尖几乎要戳到宋华安鼻尖,“别跟我扯这些官场文章!这分明是有人要做局,拿施家当替罪羊!你什么时候成了宋清怡手里的刀了?” “皇姐!”宋华安声音微沉, “办案讲的是证据链,如今线索指向施家,我便不能视而不见。若最终查实与施家无关,我自会上书陈情,还施家清白,况且刑部的人也在协理此案,你无需担心。” “好,很好!”宋清霜气极反笑,逼近一步, “宋华安,我不管你想干什么,我只问你一句,你今日若执意与我作对,往后我定不会叫你好过,你可想清楚了?”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烛芯噼啪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 宋华安缓缓站起身, “皇姐,你已经让我不好过了,不是吗?昨天小六说宫人给她换了一种熏香,那是曼陀罗!” 言罢,她死死盯住宋清霜,没有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若不是小六隔三岔五的出宫找她,和她聊东聊西,宋华安也不会发现有人想害她。 宋清霜目光沉沉,背过手,声音沙哑,“你在说什么?她换熏香和我有什么关系。” 闻言,宋华安笑了,其实她也不确定是谁动的手,但若是此事真的和宋清霜无关,那她早就掀了桌子,把拳头挥过来了。 “看样子是我错怪皇姐了。” 宋清霜冷哼一声,猛地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宋华安缓缓坐回椅中,抬手扶着太阳穴,脸上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涩然。 “曼陀罗……”宋华安低声重复着,眼底一片冰凉,她想她或许找到原着中让小六如此疯魔的东西了。 可若真的是宋清霜,那她被小六杀时,不可能毫无察觉,到底是谁? 宋华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眼下,江南道的案子才是燃眉之急。 若真的是宋清怡杀了御史,就绝对不会轻易留下破绽,吴林是从施家书院考出去的,她的暴露太过突兀和“恰到好处”,就是为了给施家添加罪名的筹码。 这是一个局,一个将施家推向风口浪尖的局。 宋华安摊开方才被拍乱的卷宗,目光落在“江南道御史被杀案”那几个字上。现场干净得诡异,几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宋华安毫不怀疑要是她死盯着施家查,后面肯定会人给她布置‘新线索’。 “贺春” “属下在!” “加派人手,盯紧押送施轻和吴林的队伍,还有……”她顿了顿,又说道,“传信给石猛,让小六最近不要出宫,凡是入房的东西都让赵茹查探一遍。” “是。”贺春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第70章 施轻(2) 宋清霜回府后就让人把戚风月叫了过来。 “宋清洛那边你已经动手了?” 闻言,戚风月摇了摇头,“六殿下那边的人太过谨慎,想掺和进去不太容易,是出什么事了吗?” “宋华安说已经有人动手了。” 戚风月眉头皱的更深了,“是大殿下?还是她在诈您?” 宋清霜回想起当时宋华安的表情,后背出了一身冷汗,“我看不像是在唬人,你那边先别动手了,总觉得那里怪怪的,传信给父亲,让他小心些。” 不只宋清霜觉得怪异,连万贵君也是一头雾水,宋清洛那里的曼陀罗就好似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不只是熏香,连枕头、茶叶、炭火里都混着极少量的曼陀罗,简直是无孔不入,要不是夏生鼻子灵,根本发现不了。 “你是说那么多的曼陀罗,你一个都没查到?” 竹心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奴没用,请主子责罚!” 万贵君撑着额头,无奈的摆了摆手,“罢了,你无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去把齐草叫来。” 齐草迈着小碎步进来时,万贵君正在给宋华安缝制护膝,“曼陀罗一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齐草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回贵君,奴才暗中查访了宫内尚服局、司药房以及所有能接触到这些物什的环节。发现……这些沾染了曼陀罗的东西,仿佛真是凭空出现的。 熏香是内廷常规份例,与其他宫殿并无二致,领取记录清晰,中途未经他人之手。 茶叶也是上月刚进贡的,封存完好。炭火是今冬新采的上银炭,由炭库统一发放。枕芯更是旧物,去年冬日浆洗过后便一直收着,近日才取出使用。” 他顿了顿,抬眼小心观察了一下万贵君的神色,才继续道:“每一处看似都天衣无缝,找不到任何外人动手脚的痕迹。就好像……这些东西在送到六殿下身边之前,就已经被‘处理’过了。手法极为隐蔽,若非刻意查验,绝难发现。” 万贵君抬起眼,指尖在柔软的棉布上摩挲着。伺候宋清洛的人,都是安儿精挑细选过的,背景干净,不会出错。 若宫里真有这样一个高手,潜伏至今才动手,所图必然不小。不,或许不只一个。 “赵茹那边怎么说?” 齐草垂下头:“赵太医说,此招阴损却不够致命,倒像是想慢慢侵蚀六殿下的心神。” 万贵君扶着脑袋,一阵头晕,会是君后吗?可君后若是有此等手段,宫里怕是没几个皇女了。 与此同时,宋华安都已经查到宫外的供货商源头了,甚至把京城可能出现曼陀罗的地方翻了个遍,还是一无所获。 “殿下,不好了!吴林在大理寺门前公然行刺施轻,还说什么杀了御史就是想让施家陪葬。” 宋华安猛地站起来,看向夏生,“那吴林人呢?” “被大理寺的人一箭射死了。” 宋华安快步走到门口又停住,“哈,哈哈!她们一个个的倒是鬼精,只顾着防宋清怡,倒是忘记防施轻了,真是好样的!” 宋华安握紧拳头,气的咬牙切齿,“走,我去会会这位施家圣人。” 她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卫,直奔大理寺。此刻的施轻被单独关在一间还算干净的囚室里,穿着一身亚麻长衫,一点也不像个阶下囚。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见到来人是宋华安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殿下,万安!” 宋华安看着眼前这个儒雅至极的老太,挥手屏退左右,走了进去,“施老,久仰大名!” 施轻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简陋的木凳:“殿下请坐,这大理寺的茶粗陋,就不招待殿下了。” 宋华安没有坐,站在囚室中央打量着眼前的人。 “施老倒是自在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大理寺是施家的呢!” “殿下此言差矣,我只不过是读了些书,明白了一些道理罢了。” “是吗?”宋华安在牢房里转了一圈,然后凑到施轻耳边,“那施老读的那些书可有忠义二字呀!” 说罢,也不等施轻回答就又说道:“想来是有的,毕竟吴林身为先生教出来的学生,宁死都要替施家摆脱嫌疑呢!” “吴林背主求荣,延误案情,其心可诛,老身对此也很是惭愧。”施轻看向宋华安的眼神,温和极了,“只是不知为何殿下对施家有如此大的敌意,是非曲直我想殿下心里应该很清楚才是。” 她不要脸得如此坦然,反倒让宋华安一时语塞。吴林的死,绝对和施轻脱不了干系。 宋华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厌恶:“施老说笑了,我向来是敬重长者的。” 施轻抬眼看向宋华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殿下年轻,锐气十足,是好事。但官场沉浮,可别看不清前路。” 看着施轻无所顾忌的模样,宋华安气得想骂人,可偏偏这两起案件一点证据都没给她留下。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而来,在囚室外恭敬行礼:“五殿下,陛下有旨,宣施先生即刻入宫觐见。” 闻言,施轻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亚麻长衫,仿佛不是去面圣,而是去参加一场清谈雅集。 她侧身对着宋华安微微一笑,低声道:“殿下,一切才刚刚开始,老身且看着。” 说罢,她步履从容地走出囚室,那份气定神闲,让奉命前来押送的侍卫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气势。 宋华安看着他的背影,气笑了,“施老!” 就在施轻转身的那一刹那,宋华安举起水壶泼了过去。这下,施轻的脸色终于变了。 “外面天冷,注意保暖。” 言罢,宋华安微微俯身,笑着离开了。徒留施轻一人气得脸色发白,自她成名起,就没有人敢对她如此不敬。 “射杀吴林那人,查的怎么样了?” “回殿下,她家就在城东,上有老,下有小,交际极为简单,没什么异常。” 宋华安皱了皱眉,施轻明显是做足了准备,估计她此次见完昭武帝就能回去了,说不定宋华安还得给她道歉。 一个科举舞弊案闹出好几条人命,不用想也知道她以后在朝堂上会有多难。 难道忙活了这么久,只能揪出来个张圩? 第71章 指控(1) 宋华安走进刑房,看着挂在架子上血淋淋的衙役皱了皱眉,接过牢头递来的审讯记录,快速扫了一眼。 “你射杀吴林的理由只是因为她想行刺施轻?” 那衙役闻言,努力睁开眼睛,气若游丝地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想杀她,我只是不小心把箭射偏了,我没有收受贿赂。 她要伤人,我是大理寺衙役,我······” 她话还没说完,牢头就又给了她一鞭子,“在殿下面前还不老实!” 宋华安只是一个眼神,夏生就立马上前一脚把人踹翻,“殿下都没开口,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是,是。”牢头赶忙爬起来,握着鞭子,佝偻着腰,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边。 宋华安缓缓上前,替衙役擦拭掉眼角的血, “我听说你一年前才娶了新夫,还生了个可爱的女儿?” 那衙役一听到‘女儿’两个字,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艰难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我真的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不能伤她,求您了,大人,不要伤害我女儿,她才四个月大。” 宋华安走出牢房,缓缓呼出一口气,“负责盯梢吴林的是谁?” “回禀殿下,是奴。”贺花从阴影里走出来,跪在宋华安面前。 “当时是什么情况?” 贺花脸色灰败,很显然她的任务失败了,“当时,吴林趁着看守衙役开门之际,猛地冲出来,用镣铐勒住其中一个衙役的脖子,一边喊一边靠近施轻。 就在她松开衙役即将勒住施轻时,突然射出来了一支箭,施轻拽了吴林一把,那箭就插在了吴林的脖子上。” 贺花额头触地,声音艰涩:“隔得太远,奴没来得及反应,是奴失职!请殿下责罚。” 宋华安静静地听着,指尖在袖中微微捻动,“去查今天给那衙役排班的人。” “是!”夏生颔首,离开了。 随后宋华安看向贺花,“这种事,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二次。” 等宋华安满腹心事回到王府时,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你怎么在这?” 江时川穿着一身湛蓝色劲装,墨发高束,系着一条玄色抹额,尾端还挂着两个小铃铛。 听到宋华安的声音后,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她面前。 “我来看看你。” 宋华安的目光落在他牵的那匹黑马上,“这马不错!” 江时川闻言,笑着摸了摸黑马的鬃毛,“它叫乌雪,是我从边关带回来的。” 听的自己的名字,乌雪健壮的前肢在地上蹬了两下,发出一声极浅的鼻息。 见宋华安的视线还在马上,江时川又说道:“你要摸摸它吗?它很乖的。” 看着不断扭头企图摆脱江时川牵制的乌雪,宋华安笑着摇了摇头,“要进去喝杯茶吗?” “好呀!” 说着就把缰绳递给门卫,可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一阵马啼嘶鸣,宋华安一回头就看到乌雪蹦的老高,眼瞅着就要踢到人,被贺春猛地拽住。 江时川见状,局促极了,脸涨得通红,“平时它挺乖的。” “嗯,知道了。” 闻言,江时川下意识揉了揉有些发痒的耳朵,直愣愣跟着宋华安去了前厅。 “听说你在北凛时常出入军营?” “嗯,对,”江时川放下茶杯有些急切地解释道:“一般辰时去,酉时就回府了。” “嗯,那也挺辛苦的。” 江时川看着宋华安没有丝毫异样的神情,原本忐忑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北凛的百姓怎么样?” 江时川认真想了想说道:“日子虽说清贫了些,但也过得下去。” “哦,”宋华安摸了摸杯沿,“那读书的人多吗?” 江时川摇了摇头,“几乎没有,读书很贵,有时候母亲还得给百姓贴补些冬日的炭火。”看着宋华安有些冷峻的神情,他又补充道:“不过我一直在看书,兵书、游记什么的,当然《男德》也会看的。” 闻言,宋华安诧异的抬起头,“男德?” 江时川的脸又红了,“是啊,适婚男子都会看男德!” “挺好。”宋华安低头喝了口茶,又是一阵沉默。 “陛下给了我一道旨意,殿下还记得吗?” 宋华安看向江时川,目光平和,“记得,怎么了?” “殿下觉得我该求些什么?”话一出口,江时川紧张的直咽口水。 “自然是你想要什么,就求什么。”看着江时川呆愣地、张张合合的嘴唇,宋华安笑了,“想必你母亲也是支持你参军的,能有这个机会,不容易。” 听到这话,江时川有些庆幸又有些难过,他垂下头,捏着杯壁,“殿下觉得我行吗?” “怎么不行?你可是得了宸淮王亲传,一定可以的。” “可我是,”我是男子。 这句话江时川终究没说出口,他总觉得这话在宋华安面前说出来会很可笑。 “假如我真的进了军营,殿下还会见我吗?” “你若是进了军营,接替了你母亲的职位,我想不见你都难。”宋华安一边说着,一边给他添了新茶。 江时川笑了,“那好,我以后都会在京城,殿下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我去找母亲。” “你说这话,宸淮王她知道吗?” 江时川笑着扬了扬下巴,“我可是宸淮王府唯一的孩子!” 看着他肆意明媚的样子,宋华安有些羡慕,在她的计划里,原本这辈子她是要活成这样的。 江时川走后没多久,宋华安就收到昭武帝让她进宫的消息。 “一个简简单单的舞弊案,接二连三的死人,这就是你的能力吗?” 宋华安跪在地上没有说话,昭武帝把奏折扔在她脚边,上面赫然是参她无德无能。 就在这时,宋清怡走了进来,“启禀母皇,大理寺丞办及一干人等办事不力,已经下狱,这是审讯结果。” 昭武帝接过顺和呈上来的东西翻看几下,随后抬头对着宋华安说道:“你学学你皇姐,办案怎可优柔寡断。” 这种让东亚小孩潮湿一生的话,宋华安第二次听了,但她已经不能像上一次那样肆无忌惮了。 “儿臣知道了。” 宋清怡闻言,微微侧眸,看着格外老实乖觉的宋华安微微皱了皱眉。 “施轻三天后离京,尽快结案!” “是!” 第72章 指控(2) 走出勤政殿,正对殿门口的月亮格外的圆。 “皇妹倒是沉稳了不少。” 宋华安试图用手掌丈量月光,“大理寺的那些衙役是被处死了吗?” “自然,她们犯了错,也说不出幕后主使只能赐死。” “是吗?若是她们真的没有主使呢?” 宋清怡转身面向她,“皇妹这话我不明白,但她们确实犯了错。” 宋华安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皇姐,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宋清怡看着宋华安走远的背影,心底的不安越发强烈。 第二天一大早,宋华安不再是只身呈奏,她身后跟着数名小太监,抬着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 “陛下!儿臣前奏临川府科举舞弊案,经连日详查,发现此案绝非孤例!朝中数十位官员科举考卷存疑。” 话音未落,殿内明显乱了起来,不少官员脸色骤变。 宋华安不待他人反驳,径直命人打开箱笼,取出里面分类整理好的卷宗, “此为现任户部侍郎赵文,童试试卷与会试朱卷笔迹比对,判若两人!据其同窗证言,赵文年少时资质平庸,首次乡试落榜后,其家族通过‘白鹿书院’山长,与当时临川知府往来密切,次年便高中!” 她又举起另一份,“此为御史台周戚乡试文章与其就读之‘青阳书院’山长私藏讲义如出一辙!儿臣请问,此乃名师出高徒,亦或是……另有玄机?” 一桩桩,一件件,对比清晰的笔迹录副、证人的画押供词全都板板正正展开铺在大殿中央,从御前一直铺到了殿门。 上至三省下至漕运史都有涉及, 大大小小共二十多个官员。 昭武帝左手撑着脸颊,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臣子,最后落在昂首立在一推证据中的宋华安身上,良久,缓缓开口, “众卿,安王所奏,尔等有何话说?”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被点到名的户部侍郎赵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被身旁同僚勉强扶住。御史周戚更是浑身颤抖,额上冷汗涔涔,不敢抬头看向御座。 其余没有被提及但心中有鬼的官员,亦是人人自危,目光躲闪,先前或质疑或愤怒的气势荡然无存。 众人看着脚边铺着的卷宗,下意识挪动远离,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清白一些。 这已不是一府一地的个案,这是动摇国本、席卷朝堂的巨大丑闻! “陛下!” 吏部尚书温温戚淑嗓音嘶哑,“安王殿下!这些……这些证词、笔迹比对,来源是否可靠?是否有人恶意构陷?科举试卷乃机密,殿下如何轻易调取?民间证言,岂可尽信?此乃动摇国本之大事,岂能仅凭这些片面之词便定朝堂重臣之罪?!” 她的话引来一片低低的附和声,尤其是那些与涉事官员,如同即将溺亡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闻言,宋华安笑了,她转身面向温戚淑,“温尚书问得好!请恕本王直言,笔记是否同一人所为,请殿上任何一位精通书画的大人上前一观,自有公断! 至于所有调取的朱卷、档案,皆于吏部重重监管之下,想必尚书大人对于这些东西的真假也是了然于心! 哦,对了!说到这里,我想问问郑尚书,在吏部纵火的凶手抓到了吗?说来也巧,我要调取官员档案的时候,吏部突然就着火了,要不是我提前拿出了一部分,想来诸位也看不到现在这一幕。” 说着,宋华安似笑非笑的凑了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吏部和这些科举存疑的官员有什么勾结呢!您说是吗?温尚书!” “安王!”宋清怡猛地出列,神情严厉,“温尚书乃朝中老臣,没有证据怎可胡乱攀扯?” 宋华安抬起双手,后撤两步,“是我的不是了,主要我刚进朝堂没多久,不太清楚为什么我查什么死什么,我也很是困惑呀!” “你!”温戚淑握着象牙手板,脸色涨红。 “陛下!”又一人出列,是吏部的一位侍郎,声音带着急切,“纵然安王殿下所查有据,然此事牵连甚广,若依此追究,朝堂震荡,恐伤国体啊!不若……不若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宋华安猛地转头,看向那人,“哈!徐徐图之的事情多的是,听我说完可能诸位就不觉得要从长计议了。” 紧接着,宋华安掀起衣袍扑通跪倒在大殿中央,“陛下,官场腐败之根本不在科举,而在各地书院。儿臣发现官学与地方大书院往来过密,不少寒门学子被其迫害,科举无门。” 说着,宋华安打开最后两个箱子,“这是落榜学子、当地百姓对书院的控诉,以及当地科举替考学子被书院胁迫的证词!” “陛下!”宋华安膝行两步,“科举取士,贵在公平!然如今学阀横行,寒门子弟十年苦读,不敌世家一纸荐书! 官位几成私相授受之物,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儿臣恳请陛下,彻查各地书院与官府勾结之情弊,重整科举纲纪,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金銮殿上,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只能听到一些官员粗重的呼吸声。宋清霜低垂着眼,袖中的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就连一向沉稳的宋清怡,眼底也掠过几分凝重。 学阀之事,在朝官员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暗地里进行的,至少明面上合法合规。 但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宋华安查的不只是那些官员档案,还让人走访当地百姓,甚至是落榜生,最重要的是那些替考学子,她居然找出来了百余人。 这时刑部尚书郑卉出列,手捧象牙笏板,说道:“殿下所列举的这些民间诉求按照律法并不能成为书院和官府勾连的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 宋华安闻言看向郑卉,“郑尚书,我可没说书院和官府勾结,我只说他们来往过密。至于民间证言,的确,单拎出来或可被斥为片面之词。 但当数十份来自不同地域、不同证人的证言,皆指向此,这还能用‘巧合’或‘构陷’来解释吗?还有那些替考的学子,郑尚书当他们不存在吗?” 宋华安深知,仅凭她一张嘴根本动摇不了盘根错节的学阀,她只能把学阀和科举舞弊钉死在一起,朝廷或许可以忽视学阀的根本危害,但她们不能忽视科举舞弊。 当意识到各种刺杀已经查不出结果的时候,她就放弃了,以小博大做不到,她就只能以大搏小了。 御史在明面上查,吸引火力时,她的人就在暗处。 第73章 指控(3) 郑卉被宋华安一连串的反问噎得一滞,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沈嬛打断。 沈嬛并未看那满地的卷宗,而是直接面向御座,躬身道: “陛下,安王殿下所呈,证据链清晰,指向明确。科举乃抡才大典,清白公正为其根本。今有如此多疑点,若置之不理,则法纪荡然,朝廷威信扫地。 老臣以为,春闱在即,应当尽快拟定个章程出来。至于其他的,陛下可钦点重臣主理,彻查所有涉事官员及背后关联书院,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沈嬛往日余威犹在,她的话瞬间盖过了朝堂上大大小小的声音。 昭武帝此刻终于动了动,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龙椅,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准奏。” 仅仅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此案,由丞相李妍总领,太傅沈嬛协理,龙骧卫从旁辅助。凡有涉案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停职下狱!” “至于书院,”说着昭武帝的目光又转向宋华安,“就交由安王离京查办,凡是涉及科举舞弊者,皆可问责处死。” 最后一个死字落下,宋华安心凉了半截,有种被推出去铲屎的感觉,能涉及科举舞弊的自是当地地头蛇,说不定还有不小的声誉,她连个强龙都不是,就让她处死?! “母皇!” 宋华安企图唤醒昭武帝的良知,可明显没用。 “退朝!” 昭武帝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子以及满腹怨毒的宋华安。 交由李妍、沈嬛还有龙骧卫就意味着三司没有插手的余地,或者说任何人都没有。 感受着身后或敬畏、或怨恨、或忌惮的目光,宋华安慢悠悠地站起来,一点一点拾起地上的卷宗。 宋清怡走到她身边,帮着一起整理,“小五倒是胆大。” 宋华安把最后一张纸扔进箱子,抬头对上宋清怡含笑的目光,“看样子书院的事皇姐已经处理干净了?” “书院和皇姐可没什么关系,原本以为此事母皇会交给其他人负责,不过好在不用和你再生嫌隙了,你知道的,皇姐最喜欢你了。”说着,宋清怡还像小时候一样顺手摸了摸宋华安的头。 看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宋华安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谁知又对上了宋清霜阴恻恻的目光。 宋华安皮笑肉不笑地回望过去,决定第一个就拿施家开刀。 其实,宋清怡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一旦那些证据被核实,她不亚于被砍断手脚,不过想来二妹比她更难挨。 宋华安前脚带着一肚子火气和满箱卷宗回了安王府,后脚圣旨就到了,连升四级,她现在成巡抚了,但昭武帝只给了把尚方宝剑,连个护卫军都没有。 看着那明黄的绢帛,宋华安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抬头看向笑眯眯的顺和,“母皇盖玉玺的时候没笑吗?” “陛下对您的能力甚是满意,自是笑了的,”顺和稍稍后退一步,“陛下还说给你放一个月的假,殿下可以等过完生辰再出发,若是没什么天大的要紧事就不要进宫了。” “呵!”宋华安捏着圣旨,看着顺和连赏钱都没拿就走了。 与此同时,在客栈休息的施轻也收到了消息,来报信的侍卫垂着头,跪在她脚边,“施老,殿下让我问您下一步该如何做?” 施轻望着楼下叫卖的货郎叹了口气,“到底是年轻了些,你让殿下小心应对沈嬛和李妍即可,必要时可离间二人,至于安王叫她不必忧心,交予我处理便好。” “是!” 就在宋华安睡得昏天暗地时,苏雯和张芜前后脚来了王府。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想和我去州郡?” “是!” 宋华安裹着大氅,端起茶杯润了润被地龙烤的冒烟的嗓子,“好不容易做了京官就别想着外派了。” 眼瞅着两人还想说些理想、忠心什么的,宋华安赶忙抬手打断,“我实话说了吧,书院这事从头到尾都是苦差,办成了没有功绩可言,还有可能遭到天下学子的谩骂,没办成,那你们这辈子都和官场无缘了。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将来吏部和礼部都会空出来几个侍郎的位置,你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上去。张芜你这两天多去沈府走动走动,苏雯你就牢牢扒着李静,此人前途无量。” 看着宋华安格外真诚的眼睛,两人微张着唇,终于意识到宋华安好像不是什么正派人。 最后还是苏雯率先反应过来,“那我等有什么可以帮殿下的?” “盯着就好,若是有人想害我,记得给尹府传个信。” 张芜看着宋华安靠着椅背,毫无仪态的样子莫名有些急躁,“殿下,您该早些运作才是,陛下此举明显对您不利啊!” 尽管宋华安在她心里高洁义士的形象有所崩塌,但张芜却莫名更加信服她了,大殿下和二殿下在礼部和吏部的爪牙很少,这完全是个机会啊。 宋华安嚼着花生,百无聊赖,“哎,你好好想想,母皇如今的各项决策,你再看看我和两位皇姐是何种状态?” 张芜慢慢坐了回去,皱着眉细细思索,苏雯也在一旁捧着碗茶久久未动。 “所以,都别急,时间还早,谁都不可能越过母皇去。” 两人被顺德送到府门口,看着彼此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那就预祝张大人,官运亨通!” “苏大人也是!” 坐在四面漏风的马车里,苏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李静怎么就担得起前途无量这四个字。 又是一年元宵佳节,宋华安一大早就起来坐在正堂等入宫赴宴的旨意,结果只等到了几大箱没有盖宫中印章的珍宝。 “呵!顺德,瞧见没,这就是皇室,用完就扔,根本不讲情面。” 顺德笑着让人把东西收入库房,顺手给宋华安递过去一碗圆子,“陛下许是担心殿下闹她。” “我不能闹吗?”宋华安一边嚼着黏牙的汤圆,一边翻白眼,没吃几口就撂下碗走了,“不请我也罢!我自己出去玩。” 夏生见状,囫囵吞枣的咽下嘴里的米糕,带着一队护卫追了上去。 第74章 偶遇 元宵夜的京城取消了宵禁,长街上人头攒动,各式花灯将街巷映照得如同白昼。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猜灯谜的喝彩声汇成了满满地烟火气。 宋华安一身黑金大氅,摇着把折扇,混在人群里。夏生带着几个便装护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哎呀!还是宫外热闹啊!”她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刚要拿起一个猴子糖画,却不小心覆上了一只温润如玉的手。 “沈公子!” 原本木荷还不懂为什么自家公子要靠过来,但看着突然出现的宋华安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笑着后撤一步低下了头。 “殿下·······” 宋华安用扇子托起俯身行礼的沈临熙,“今日就不用这么守礼了,叫我华安就行。” “是,华安。”这两个字一出口,沈临熙下意识低头回避宋华安的眼神,却发现她腰侧坠着一块红玉,抿了抿唇又问道:“殿下怎么没去宫里。” “这个嘛,”宋华安用扇子挠了挠后脑勺,“不是很想去,宫外也很好。” 沈临熙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拿出一块碎银放在案上,拿起那个猴子糖人递给宋华安。 宋华安接过糖人,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谢了!” 沈临熙掩饰性地把手缩回袖中,摸着被宋华安不小心触到的指节,心跳声越来越剧烈,“华安喜欢就好。” 宋华安微微侧首,就见沈临熙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白色狐裘,更衬得面如冠玉,在这灯火阑珊处,那眉眼间的温和,宛如画中走出的谪仙。 “你,独自一人?” “是,祖母进宫了,家中只剩我一人。”沈临熙声音清润,却莫名带着些许失落。 “这样啊,那不如与我一同逛逛,我也是一人。”宋华安晃了晃糖人,笑着看向沈临熙,“听闻今年朱雀街的鳌山灯是京城一绝,可愿一观?” “好啊!”沈临熙笑着答应了,两人并肩融入熙攘的人流。 夏生和木荷对视一眼,默契地落后几步,既给主子留出空间,又能确保安全。 朱雀街和预想中一样拥挤,那座用无数彩灯扎成的巨型“鳌山”灯楼巍峨矗立,各种形态的瑞兽立在那里,格外逼真。 宋华安看着灯楼下设立的猜谜擂台,笑着凑到沈临熙耳边,“不如沈公子上去试试?你这么聪慧,定能拿个灯王! 沈临熙强忍耳边的痒意,微微侧头,身后突然窜出一个人,撞得他一阵趔趄,却在下一秒被宋华安稳稳扶住,闻着鼻间冷冽的清香,沈临熙就好像回到了儿时的上书房。 他就这么愣愣的被宋华安带到台前,看着她手指的一条谜语: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沈临熙只觉得紧挨着宋华安的手臂快要化开了,“是‘日’字。画太阳为圆,写字为方,冬日昼短,夏日昼长。” “公子好生聪明!”听着摊主的称赞,宋华安抚掌,又指向另一条,“这个呢?‘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 “是‘秋’字。”沈临熙对答如流,“禾苗绿喜雨,火字红喜风。” 接连猜中几个,只可惜最后一个没猜中,摊主笑着将一盏精巧的玉兔抱月灯递了过来,沈临熙垂着头接过。 宋华安笑着感慨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花灯与佳人,正相宜。” 在灯火映照下,宋华安的眸色更显温柔,沈临熙耳根微微发热,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宋华安拉到了另一边的摊位。 “虽说我猜灯谜不是很擅长,但投壶我在行呀!沈公子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宋华安接过摊主递过来木箭,眯起一只眼比划。 沈临熙抬眼在地上的各式花灯、首饰、玩具中看了一圈,被架子中间的一对狐狸面具吸引住了视线。 宋华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面具做工极为精巧,一黑一白描着金边,眼尾上挑,带着几分狡黠灵动。 “喜欢那个?”宋华安掂了掂手中的木箭,下一瞬,木箭“嗖”地飞出,精准地投入了最远处那个瓶口狭小的壶中。 “好!”摊主和周围看客齐声喝彩。 宋华安扬了扬唇,接连又是几箭,且无虚发,摊主很有眼色的将面具递给沈临熙。 指尖拂过眼神更显狡黠灵动的黑色面具,沈临熙笑着将那个眼尾弧度稍显柔和、看起来更温顺一些的白色面具递给宋华安。 宋华安诧异的接过,戴在脸上,“我以为你会喜欢白色的呢。” 闻言,沈临熙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戴上看看?”宋华安说着,露出一双含笑的、亮晶晶的眼睛,隔着面具看向他。 沈临熙只犹豫了一瞬,便依言戴上了。面具遮挡了他大半张脸,只留下线条流畅的下颌和微微抿起的唇瓣,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在狐眼面具下,似乎也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生动。 “嗯,不错,很适合你!”宋华安凑近了些,心情格外愉悦。 两人戴着面具,混在人群里,随波逐流。 在经过一个格外花哨的阁楼时,突然听到一声耳熟的厉呵,“就凭你也敢跟本公子抢东西!” 宋华安歪头朝里一看,就见谢知奕穿着一身红衣,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对面一个穿着水蓝色锦袍的公子怒斥,那张明艳的脸上满是骄横。 对面那蓝衣公子身形略显单薄,被谢知奕逼得后退了半步,手中紧紧攥着一支品相极好的白玉簪,眼角微红,声音带着几分怯懦的颤意:“谢公子,这簪子……是我先看中的……” “你看中了就是你的?本公子出双倍!”谢知奕下巴一扬,伸手就要去夺。 蓝衣公子下意识一缩手,将玉簪护在怀里,语气更加委屈:“谢公子,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您何必如此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谢知奕气笑了,声音拔得更高,“我看上的东西,还没人敢抢!识相的赶紧把簪子放下滚蛋,否则别怪本公子不客气!”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不少人对着蓝衣公子投去同情的目光,显然都觉得是谢知奕在仗势欺人。 第75章 偶遇(2) 沈临熙见状,微微蹙眉低声说道:“那人是枢密使许大人家的公子,最近他父亲时常去二皇子府上走动。” 宋华安闻言,心头一跳,沈临熙怎么会知道这些,沈嬛告诉他的吗? 许佑红着眼,弓着身牢牢护着手里的簪子, “掌柜的,您也看到了,这……这该如何是好?”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的清清楚楚。 掌柜也是一脸为难,两边她都得罪不起。 谢知奕见状恨得牙痒痒,不知为何,这些天他老碰见许佑,不是和他抢东西,就是和他说些阴柔柔的话徒增火气。 “许佑,一个簪子我要之前你不买,我要结账了你就看上了?”眼瞅着谢知奕就要上手抢。 宋华安拨开人群走了进去,脸上戴着白狐面具,摇着扇子懒洋洋地调侃:“哟,我当是谁在这唱大戏呢,原来是谢公子。怎么,外面的灯笼不够你看,跑这儿来抢别人的心头好了?” 谢知奕闻声转头,听着格外熟悉的嗓音,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立马整了整衣袖,站的端端正正,“您怎么在这?” “来逛逛呗。”宋华安走到进阁楼拿起一个金步摇,看向谢知奕,“谢公子,强扭的瓜不甜,强抢的簪子戴着也不舒心啊。” 随后,她又转向许佑,眉眼弯起,“这位公子,你若真不想让,钱货两讫直接走人便是,何苦在此与谢公子纠缠,平白惹来这许多围观?” 听此,许佑微微一僵,攥着簪子的手更紧了些,垂下眼睫语气柔弱:“这位娘子所言差矣,并非我愿纠缠,实在是……” 许佑话还没呢说完,宋华安就拿扇子故作惊讶的挡着唇,“呀!谢公子还拦着不让人付钱啊?” 谢知奕闻言,急得跺了跺脚,“哪有,明明是他握着簪子不撒手,还说什么这是他看中的,自己不付钱也不让我付钱。” “哦!”宋华安点了点头,转身照着铜镜把步摇放在头上比划。 在场的人也不全是傻子,哪里还有什么不懂的,看向许佑的眼神多了几分鄙夷。 “晦气!我不要了!”谢知奕白了许佑一眼,不再搭理他的唧唧歪歪,装模做样的一边挑首饰,一边往宋华安身边靠。 许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在他的设想里,应该是谢知奕出两倍价格强卖了这簪子,他再红着眼离开才对,可现在谢知奕根本不搭理他。他若是不付钱买下这簪子,可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许佑离开前看着宋华安和谢知奕的背影目光沉了沉,然后又缓缓勾起唇角。 “殿下,这里的首饰都是男子戴的,楼上才是接待女宾的。” 宋华安闻言握着簪子的手一顿,她左看右看,都是些挺精致繁琐的首饰,也没看出有什么男女之分。 “哦,我随便挑两个。” 说着,宋华安拿过一个嵌着孔雀绿宝石的发冠,然后又拿起一个造型温润的黑玉簪。 谢知奕见状,立刻凑上前,斜睨着宋华安付钱的动作, “是送给万贵君的吗?” “嗯。”宋华安含糊其词的点了点头,揣起盒子就往外走,谢知奕把选好的簪子扔给后面的小厮追了出去。 刚踏过门槛,就见宋华安走到一个戴着黑狐面具的男子身边,微微侧身替他拨开周围的人群。 谢知奕看着这一幕脑子仿佛要炸开一般,心里酸的要命,他来不及细想,上前抓住那男子的胳膊,把人拽了过来。 “这是哪家的公子,瞧着倒是面生。” 看着谢知奕满含恶意的笑,宋华安嘴角一阵抽搐,刚想制止,就见沈临熙笑着拂去谢知奕的手。 “谢公子,许久未见,近来安好?” “沈临熙!?”谢知奕满脸惊疑的看向宋华安,在她的印象里,这两人在上书房完全没有交集才对啊,现在怎么会一起约着逛街。 “好巧,”谢知奕强撑着笑上前挽住沈临熙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边拽,“既然遇到了,不如一起逛逛,不然你们孤男寡女的也不方便。” 宋华安看着强行拉着人往外走的谢知奕,撇了撇嘴,孤男寡女不方便,两男一女就方便了?! 等彻底走出人群,谢知奕又窜到宋华安身边,但挽着沈临熙的胳膊却没松开。“刚刚多谢殿下替我解围!” “嗯。” “我与殿下真是有缘,这是殿下第三次帮我了呢!” 三次?哪来的三次,她怎么不知道。 宋华安悄悄往边上挪了挪,“谢公子不必客气,只是下次该小心些才对,要是遭了别人算计被二姐误会就不好了。” 谢知奕闻言面色一僵,声音猛地拔高,“这和二皇女有什么关系?” 宋华安看着他气恼的神情,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不是他一直想进二皇女府吗? 眼瞅谢知奕眼眶开始泛红,宋华安立马转移话题,指着河畔边的河灯说道:“我看那灯不错,走走,去放灯。” 说着就快步上前,买了三盏河灯。 谢知奕看着她的背影,抹掉眼角滑落的泪,松开沈临熙凑了过去。 沈临熙见状,展了展被弄皱的衣袖,笑着上前接过宋华安递来的河灯。 三盏小河灯就这么颤巍巍地漂了出去。 宋华安看着河中流淌的万千灯火,沈临熙也不再言语,安静地陪在一旁。唯有谢知奕闭上眼,默默许愿。 夜色渐深,寒意袭来,宋华安拢了拢大氅:“时辰不早,我让人送你们回府。” 宋华安朝远处的夏生招了招手,三辆马车很快就位,但身边没一个人动,宋华安揣着手,笑嘻嘻地看向谢知奕,“谢公子,请!” 谢知奕看着宋华安伸出的手,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沈临熙,一黑一白,莫名相配。心里涨的生疼,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殿下,我永远记得那日你我在洞中的场景。。” “嗯嗯。”宋华安不理解但点头。 看着载着谢知奕的马车渐渐远去,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沈临熙,“今夜,多谢相伴。” 沈临熙微微一笑,伸手接过,并未过多言语,却又似千言万语,“殿下言重了,还望殿下……诸事顺遂。” 送走最后一人,宋华安叹了口气,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了,宋清霜要是和谢家联姻还好,可若是和枢密使联姻那就万万不好了。 枢密使掌管军机要务,以后小六进了军营不得被欺负死。 马车里,沈临熙看着怀里的玉兔花灯、面具以及簪子,笑得格外温柔。 “殿下对公子可真好!” 听着木荷的话,沈临熙重新把面盖在了脸上,耳尖红的几乎滴血。 第76章 临川府(1) 宋华安刚到府门口就看到宋清洛拎着一盏游鱼戏珠的花灯在门前数板砖。 “小六!” “皇姐!”宋清洛猛地蹦下台阶冲着宋华安扑了过来。 宋华安熟练的张开双臂,重心下移,稳稳接住她,“这次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宋清洛笑着答道:“西门!” 宋华安一手接过她递来的花灯,一手牵着她去了库房,“正好皇姐给你准备了礼物。” 那是一杆用精铁打造的长枪,足足三十斤,枪头冷冽,红缨如血,枪杆上还雕刻着一尾凤。 “哇!”宋清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冲进库房拿起长枪一阵挥舞,“是给我的吗?” “嗯,给你的。”宋华安靠在门口看着长枪在她手里像个乖顺的孩子,指哪打哪。 “最近,你那里可还有什么异常。” 宋清洛收起枪,摇了摇头,“没,齐草盯着很紧,我也不和旁人搭话。” 看着宋华安疲惫的脸,宋清洛拉着她坐在躺椅上,捏住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皇姐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是啊,可多烦心事了。” “那我可以帮皇姐吗?” 宋华安仔细想了想,才回答道:“你现在还太小,先跟着沈太傅好好学习。” 宋清洛抿了抿唇,“嗯,我知道了,今天的课业我又拿了甲等。” 宋华安舒服的瘫在躺椅上,任由宋清洛施展,“真棒!等皇姐回京,给你带好多礼物。” 闻言,宋清洛没有搭话,宋华安不用回头都知道,这孩子怕不是又再憋眼泪,“今日宫宴可有什么趣事。” 等了许久,宋清洛才哑着嗓子说道:“江时川请旨当了振威校尉负责京郊大营的骑兵。” “嚯!那他不得和宋清霜打起来?” 宋清洛抹了把眼泪,继续给宋华安揉腰,“已经打了,宋清霜当场提剑比试,最后打了个平手。” “哇噻,看样子以后京城有的热闹看了,可惜我不在。”说着宋华安转过身,看向红着眼的宋清洛,“明天皇姐就要走了。” “不是说过完生辰才走吗?” 宋华安把她搂进怀里,“不行啊,那些人不会给我那么多时间的。等皇姐走了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父亲,好吗?” 宋清洛埋首点头,两人如儿时那般躺在一张床上,天还未亮,宋清洛进宫,宋华安出京。 马车上,宋华安铺开地图,指尖点在临川府,“姑姑回信了吗?” “还没有,估计到明天了。” 宋华安皱眉看着面前的地图,临川府在沧澜州及云梦州的交界地带,经济算不上多繁荣,但地理位置格外重要,两州的往来商旅都会经过此处。 同样施家的第一座明德书院就建在这里,其余百座书院也是围此展开。 施家三代都在经营书院,如今临川府及周边州县的官员,十有八九都出自明德书院,就连现任临川知府,也是施家的门生。 于此同时,施轻也已经回到了临川府,刚下马车没多久,临川知府就上门拜访了。 “山长,听说安王殿下要奉旨查办书院,此事是真是假?” 施轻抿了口茶水,“不是查办,只是调查而已,况且你我又没做什么违法乱纪之事,无需慌张。” 临川知府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可我听说安王眼里容不下沙子,又有陛下亲赐的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 “那又如何?”施轻放下茶盏,“临川是你的地盘,书院里的先生、学生,乃至街巷百姓,谁不承施家的情?她想查?那就让她查!她能查出什么全凭我们说了算。” 知府走后,施轻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传话下去,各家书院都给我把尾巴收干净了!该打点的打点,该安抚的安抚。另外,让明鸢好好准备一下,迎接咱这位远道而来的殿下。” “是!”施明素领会了母亲的意思,躬身退下。 于此同时,送去安王府的拜帖全都扑了个空,江时川穿着铠甲看着紧闭的府门,目光格外幽怨。 十日后,宋华安一行人刚抵达临川府界,知府就领大小官员在界碑处迎接,“安王殿下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夏生掀开车帘,宋华安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帝王亲赐的尚方宝剑走了下来。 “知府大人不必多礼。”她虚扶一把,目光扫过面前的一众官员,“原本我也没有声张,没想到还是惊扰了诸位大人,如此兴师动众。” 知府闻言,心里就已经明白宋华安不好对付,额角的虚汗接连不断,她低着头连称不敢,“下官已在府衙备下接风宴,为殿下洗尘。” “有劳大人安排。”宋华安面上不露声色,随着她们往城中走去,沿途不少百姓显然是认识知府的,见到她都会自发地躬身行礼。 刚行至中央大街,就见正中间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刻着“明德惟馨”四个大字。 看着旁边青砖黛瓦的建筑,宋华安笑着问道:“这就是明德书院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知府闻言,陪笑道:“是啊,殿下要进去看看吗?” “不了,你不是在府衙备了宴席吗?先去吃饭吧。” “是,是。” 就在车帘放下的一刹那,宋华安瞥见一个身着月白儒衫的少女站在书院内,正静静地望着她。 接风宴设在府衙后花园的凉亭内,知府特意请了当地最有名的厨子,一道道精致菜肴摆满了石桌。 “殿下尝尝这道清蒸鲈鱼,是咱们临川的特产。”知府殷勤地布菜,又亲自斟酒,“这酒也是本地酿的,醇而不烈。” 宋华安执起酒杯,却不急着喝,“大人对临川的风土人情,倒是了如指掌。” 知府脸上堆着笑:“下官在临川为官八载,承蒙百姓厚爱,不敢说了解,只是略知皮毛。” “哦?”宋华安挑眉,“我看百姓见到你,不称‘大人’,反而称呼‘先生’,倒是亲切的很。” 知府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颤,随即笑道:“这不过是百姓们的习惯罢了,明德书院在临川办学多年,教书育人,百姓们敬重读书人,这才有了这个称呼。” “原来如此。”宋华安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其他官员,“看来明德书院在临川,确实是深得民心。” 席间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一位年纪稍长的官员见状,连忙举杯打圆场:“殿下远道而来,不如让下官为您介绍一下临川的风物?” “不必了,赶了这么多天路,也乏了,我看这府衙甚是清幽,不知可否借住?” “自是可以。”知府笑着让管家去整理卧房。 待人走后,一众官员长长舒了口气,知府的脸色更是难看,原本她给宋华安准备的是城东的别院,可如今宋华安要住进府衙,以后的日子少不了提心吊胆。 第77章 临川府(2) 夜色渐深,府衙内一片寂静,只余虫鸣。 宋华安坐在案边,拿出尹玥写给她的信,临川府的官员之间不仅仅是简单的同门之谊,最关键的是像蛛网一样的姻亲关系,而且大部分官位好几年都没有变动过。 想起白日里那惊鸿一瞥的月白身影,以及百姓的那一声声先生都让宋华安感到窒息。 “殿下,夜深了,该睡了。” 闻言,宋华安转身看向顺德普通又祥和的面容,突然笑了。 “殿下,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法子了。” 次日清晨,宋华安以体察民情为由,拒绝了知府的安排,只带着夏生以及两个贴身侍卫,便装出了府衙。 她没有去往繁华的市集,而是信步朝着昨日经过的明德书院走去。 虽是清晨,但已有朗朗读书声,宋华安没有进去,只站在书院外细细观摩那些碑文。 碑文前不止她一个,还有一些学子乃至普通百姓,他们无一对书院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甚至可以说是虔诚。 这种教化昌明、官民和谐的景象莫名诡异,正当她沉吟之际,一个温和清亮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昨日车驾匆匆,未能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宋华安蓦然回首,就见昨日瞥见的那位月白儒衫少女,正站在一株垂柳下,静静地看着她。少女身姿挺拔,面容清丽,并无寻常人见到皇亲国戚的惶恐,也无刻意逢迎的媚态,只余不卑不亢的从容。 宋华安直起身,笑着回望她,“你认得我?” 少女缓缓上前,“殿下风姿,非常人可比。且昨日知府大人率众迎接,阵仗不小,学生虽在院内,亦有所闻。” “学生?”宋华安抬头,目光扫过书院门楣上“明德书院”四个鎏金大字,“姑娘气度非凡,不知是否要参加今年的春闱。” “是。” 宋华安点了点头,又问道:“姑娘如何称呼?” “学生姓林,名静姝,家母便是这明德书院的夫子。”说着,林静姝侧身让开一步,“殿下若是不弃,可愿入院一观?家母今日正在书院讲学。” 宋华安顺从地抬步上前,“那便叨扰了。” 书院内部和她想象中的一样,清幽雅致,里面随便一盆花都够普通百姓一年的开销了。 一路上,遇到的学子们见到林静姝,纷纷口称“师姐”,恭敬行礼,哪怕是年龄比她大的。 似是看出宋华安的疑惑,林静姝解释道:“书院不以年龄论长幼,只论学识。” 她引着宋华安穿过庭院,走向讲学堂。堂内,一位须发半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在授课,声音洪亮,引经据典。 宋华安没有进去打扰,只在窗外静静听着,还真别说,那课讲的比沈嬛好。 “林夫子学问精深,令人钦佩。” 林静姝微微欠身:“家母常言,读书旨在明理,明理方能践行。书院不仅教圣贤书,也重六艺,更重品性修养。” 就在这时,一名书院仆役匆匆走来,在林静姝耳边低语几句。林静姝神色微动,对宋华安俯身道:“殿下,书院有些俗务需要处理,请恕学生失陪片刻。殿下可自行在院内走走,亦可去藏书阁阅览。” 宋华安颔首:“林姑娘请便。” 看着林静姝匆匆离去的背影,宋华安目光微凝。不姓施,却能处理院中俗务,看样子这林静姝不只是个普通学子。 宋华安信步朝着林静姝提到的藏书阁走去,藏书阁位于书院深处,是一座独立的三层小楼,里面的书籍和皇宫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在一排标注着“地方志与风物考”的书架前,宋华安停下了脚步,这一排书本的磨损程度远低于其他书架。她连续翻看了几本不同年代的临川地方志和水利图册,发现里面的内容非常粗浅,远没有她在京中看到的精细。 一个随处可见珍贵孤本的藏书阁为什么会放这种书? 宋华安细细记下缺失的地方后,不动声色的把书放了回去。往里走看到了一个昏暗的小门,宋华安刚上前,突然从暗处走来一个人,拦在她面前,手上还拿着一个鸡毛掸子。 “不能进吗?”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又上前两步,伸手制止,那步子明显是常年习武。 夏生见状皱眉上前却被宋华安拦住,带着他上了三楼。两人站在窗边向外望去,恰好能看到一部分后院,以及更远处掩映在绿树中的建筑群,飞檐高耸,与前院的清雅风格明显不同。 “夏生,”宋华安轻声唤道,“你看那片屋子,像不像宗祠。” “好像是的。” 就在夏生眯着眼,细细观摩时,林静姝面带歉意地走了过来,“琐事缠身,让殿下久等了。” “无妨,”宋华安转过身,嗓音柔和,“处理完了?” “不过是些学子间的小小纷争,已然处理妥当。”林静姝轻描淡写地带过,笑着问道,“殿下可有什么感兴趣的?” “姑且没有,不过,说起来,刚刚有个小房间,撒扫仆从拦着不让进,不知里面是?” 闻言,林静姝眼神丝毫未变,“不过是一些废弃书卷和撒扫用的工具,有些脏乱,若殿下想看的话,我带您去看看?” “既如此,便算了。“宋华安背着手,继续望向窗外。 “殿下若已游览尽兴,不如移步花厅用些茶点?山长听闻殿下驾临,特命学生招待。”林静姝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宋华安从善如流地接过,“那便叨扰了。” 明德书院现任山长不是施轻,而是她的大女儿施明鸢。施轻有五个孩子,四女一男。 小儿子施恒进了宫,三女和四女还没活到成年就死了,二女儿施明素是众所周知的德才兼备,写的一首好诗,雅称素仙。 科举连中三元,却在打马游街那日,留下一句‘羡朱门金印重,偏怜墨案锦章新’,毅然离开京城,赚足了眼球。 相比之下,大女儿施明鸢就有些岌岌无名了。 第78章 临川府(3) 宋华安刚步入花厅,就见一个身着素雅襦裙,发髻简挽,约莫四十余岁的女子正背对着她们,俯身修剪着一盆兰草。直到听到脚步声,那人才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待看清她的面容时,宋华安心中有种果然如此之感。施明鸢的容貌算不得绝色,但眉目疏朗,气质沉静如水,一双眼睛尤其深邃。 “殿下驾临,未能远迎,失礼了。”施明鸢微微颔首行礼,语气平和,带着一丝沙哑。 “山长客气了,是本王不请自来,叨扰了才是。”宋华安笑着还礼,目光快速扫过花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着并非名家手笔,落款是一尾燕,案几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旁边还有一本棋谱。 “请坐。”施明鸢引宋华安在窗边的茶台旁坐下,林静姝自然而然地开始沏茶,显然是常做此事。 “方才在书院随意走了走,见学子们勤勉向学,规矩井然,想必都是山长的功劳。”宋华安端起茶杯,轻嗅茶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绝非临川本地能产。 “殿下过奖。”施明鸢淡淡道,“不过是遵循古训,尽教书育人的本分罢了。明德书院立足临川数十载,所求无非是让乡野孩童也能识文断字,明辨是非。” “哦?”宋华安挑眉,“那之前本王查办的舞弊案是另有隐情吗?我记得涉案人员皆是明德书院出身。” 似是没料到宋华安会突然发难,林静姝倒茶的手一顿,施明鸢倒是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平静地为自己斟了杯茶。 “殿下明鉴。树大有枯枝,族大有乞儿。明德书院开办数十载,门下学子不敢说成千上万,却也数量颇丰。良莠不齐,偶有心术不正之徒,实难完全避免。” 她抬眼看向宋华安, “事发后,书院亦是痛心疾首。涉案学子的授业师长,亦因管教不严、察人不明之过,受了责罚,闭门思过半年。此事,临川府衙皆有记录可查,殿下若有意,可随时调阅。” 宋华安笑了,“ 原来如此。施山长治学严谨,不徇私情,本王佩服。只是,那舞弊案手法精妙,非张圩一人之力可为,不知山长可有什么头绪,毕竟,清除一两个败类容易,若根源不除,只怕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施明鸢,面上却依旧和煦。 施明鸢闻言,嘴角缓缓勾起, “殿下所言极是。书院也曾深究,奈何涉案学子咬定是自身贪念作祟,与他人无尤。张圩等人已被殿下缉拿,至今无人得见, 想必也审问得极为详尽,若连殿下都未能查出这背后的‘根源’,我书院一介布衣,人微言轻,又能从何查起呢?” 宋华安弹了弹杯盖,手肘抵着膝盖,和刚刚文雅模样判若两人,“山长说的是,是本王失言了。”随即,又将目光投向墙上的画作,“那燕子倒是挺灵动,独特的很,和别人都不一样。” 施明鸢闻言,肩头微沉,“殿下谬赞!” 宋华安托着下巴,又往前凑了凑,“早闻素仙之名,不知今日可否一见?” “舍妹性子疏阔,不喜拘束,现下,我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走出书院大门,宋华安看着上门的牌匾,抿着唇摇了摇头,“啧,你说二姐是施恒亲生的吗?怎么没有半点施家的心性。“ 夏生揣着手,学着宋华安的样子,望着牌匾认同地点了点头。 花厅内,施明鸢看向跪在下首的林静姝,”你是说,她只翻看了些风物志?” “是!“ 施明鸢端坐着,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只翻了风物志……”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缓,却让林静姝姿态放得更低了。 “学生已按您的吩咐,将不好示人的部分一概收了回去,学生观殿下神色,似乎并未发现异常。” “我倒是有些看不懂这位殿下了。”施明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拿起宋华安用过的杯子,在手中转了转。“京城里长大的金枝玉叶,又是那般身份,见过的魑魅魍魉只怕不少。临川这潭水,她既来了,不搅浑了看清楚,是不会甘心的。” 林静姝头垂得更低:“山长放心,学生早已安排妥当。所有可能牵连到书院的线索都已掐断,如今便是殿下再去查,也只能查到张圩一人利欲熏心,与旁人无涉。” “嗯。”施明鸢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叫老二最近别出门了,还有府衙那边,尤其是我们那位知府大人,盯紧些。” “是,学生明白。”林静姝恭敬应下。 施明鸢重新拿起那本未看完的棋谱,风缓缓吹起页尾,角落里画着一尾燕,和字画上的落款一模一样。 另一边,宋华安回到府衙为她准备的院落,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夏生。 她坐在书案前,拿起毛笔勾画出临川府的地形图,然后把藏书阁内缺失的部分都标了出来。 “贺春!” “属下在!“ 看着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人,夏生肚子上的肉轻轻一颤,撇着嘴猛地呼出一口粗气。 ”兵分两路,一路去把之前科举舞弊有疑点的地方再细细查一遍,不用太过遮掩,另一路去查我标出来的这几个地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是!“ 就在贺春离开之际,又被宋华安叫住,”顺便也查一查这个林静姝。” 第二天一大早,宋华安直奔州府练兵的地方,以巡抚职责为由,要来了府兵的调度之权,并且加强了出入州府的关卡。 一时间,临川府的百姓人心惶惶,但当地官员却越来越安心。 与此同时,宋华安还会时不时去骚扰施明鸢,各种旁敲侧击,以至于林静姝对舞弊这两个字都免疫了。 当然,她也没有放过知府,临川府的政务几乎被她翻了个遍,但她能看见也确实是施家想让她看见的 第79章 临川府(4) 宋华安这番动作,雷声大雨点小,看似闹得翻天覆地,实则并未触及根本。施明鸢依旧每日在书院修剪花木,品茗弈棋,面对宋华安隔三差五的骚扰,应对得滴水不漏,连眼神都未曾多波动一分。 倒是临川知府,被宋华安折腾得够呛,政务被翻来覆去地检阅,虽无大错,却也疲于应付,私下里没少向施家诉苦。 对此,施明鸢也只淡淡回了一句:“殿下新官上任,总要烧够三把火。知府大人只需秉公办事,无需自乱阵脚。” 这日,宋华安又去了明德书院,却未寻施明鸢,反而钻进了学子们习字的书斋。她一身常服,混在其中也不显突兀。 她拿起一份临帖的稿纸,对身旁一名年轻学子没话找话, “你这字倒是写的不错。” 寻常学子在书院,仪态总是端正的,但宋华安不是,她趴在窗台上,塌着腰,脚踝交叠,怎么看怎么像个街溜子。 于是宋华安就眼睁睁看着那学子翘着一边嘴唇,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一脸鄙夷的走开了。 她站起身,满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夏生,“怎么回事,我都来临川这么久了,到现在还有人没打探到我身份吗?” 夏生咂了咂嘴,打探肯定是都打探了,毕竟宋华安没那么低调,但架不住她总是没个正经样啊。 宋华安的衣服是顺德帮忙搭配的,自然不会出错,怪就怪在宋华安时不时猥琐一下的气质,心眼少的人顶多能猜到她来自富裕之家,还是那种没什么底蕴的家族。 “不如,殿下装一下呢?” 宋华安闻言,刷的打开扇子,翻了个好大的白眼,迈着四方步,人模狗样的再次走进学堂。 “这位小友,不知藏书阁怎么走?” 那学子先是抬头扫了宋华安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书本,语气谦和,“在书院西南角,只是最近出入藏书阁有人数限制,阁下记得找夫子提前说一声,免得跑空。” 宋华安闻言,眸光微闪,“因何限制啊?” “听说有大人物要来。” 宋华安摇了摇扇子,又小声问道:“那书还是全的吧!” “自然!” 宋华安闻言合上扇子,拍着她的肩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离开了,等走到廊下,宋华安摸着庭院中随处可见的兰草叶,“怎么样,贺月从藏书阁出来了吗?” 夏生上前理了理宋华安的衣袖,“还没有。” “啧!看样子里面也没什么东西啊。” 另一边,施明鸢听着心腹的禀报,修剪兰草的手微微一顿,“她倒是会找地方,明素那边进行到哪一步了?” “回山长,已近尾声,这是最后一批货了,关卡查得严,还需等待时机。” 施明鸢撑着额头,看着窗外明媚的日光:“告诉她,稳妥为上,宁可慢,不可错。” 当夜,宋华安在府衙书房,听着贺春的汇报。 “殿下,舞弊案那边,明面上确实查不出更多。但属下发现,那些曾在明德书院就读的贫家子,在案发前半年,都曾因‘资质上佳’而被推荐参与过书院一批古籍的整理誊抄工作。” “古籍?”宋华安挑眉。 “是,据说是些前朝地方志和水利图录,这是属下找到的范本。”宋华安接过翻了翻,和宫中的相比,并无特别。 “属下还查了记录,负责此事并签发推荐信的,正是林静姝的母亲。” 宋华安手指轻敲桌面:“另一路呢?我标出的那些地方。” 闻言,贺春面色凝重起来:“那几个地点,表面是施家名下的田庄、货栈,内里却皆有蹊跷。属下的人发现,每隔一段时间,深夜都会有马车进出,守卫极其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但隐约能看见股股烟气。” 烟气?宋华安心头一跳,临川府没什么矿业资源,为什么会有烟气? “林静姝的底细?” “林静姝是临川本地人,幼时家道中落,被施明素收为徒弟,其人极为聪慧,进书院不过四年,就连中两元,知道的人都说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打理书院更是井井有条,在外名声极好。但属下查到,她每隔数月,都会以拜师为名,离开临川数日,行踪成谜。” 宋华安扶着额头,沉思了半晌,“施明素,”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案上划着,语气里充满了疑惑,“怎么这么像个摆件呢?” 贺春垂首,听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属下愚钝。” 宋华安站起身,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她来临川府已经快半个月了,京城那边的舞弊案已经结案了,效率极高,该杀的已经被杀了,该流放的也早就上路了。 “贺春,加派人手,追踪那些马车的去向,切记不要打草惊蛇,顺便探查清楚施明素的下落。” “是!”贺春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夏生见宋华安疲惫地瘫倒在软榻上,凑上前扶着她的额头揉案,“殿下,那舞弊案不查了吗?” 宋华安紧蹙的眉眼渐渐松开, “科举舞弊是查不出来了,但临川府肯定不止科举舞弊这一件事。” 夏生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宋华安派兵在城中到处提人问话,所有人都以为宋华安查不出东西狗急跳墙了,于是乎,施家开始暗示知府往京城递弹劾宋华安的折子。 就在折子寄出去的那一刻,宋华安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 “殿下,有发现。”贺春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我们的人跟到了城西的那个货栈,虽未能潜入,但摸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心是一个黄褐色的小药丸。 宋华安刚想上前捏起来查看,却被夏生挡住。 “殿下,等等,这药丸味道不对劲。” 看着夏生圆圆的脸蛋上从未见过的肃杀,宋华安默默后退一步。 夏生捂着口鼻用镊子轻轻刮下一层粉末,放在烛火上,散发出阵阵幽香,燃起的烟雾格外厚重,经久不散,哪怕宋华安再不懂药理,也明白这烟不对劲,下意识拉着贺春后退一步。 “怎么会是‘止息’呢?” 第80章 临川府(5) “什么止息?” 夏生的脸色格外难看,“止息出自一个前朝巫医之手,号称能让人登顶极乐,但吸食止息之人往往活不过一年。” 宋华安闻言,脸都绿了,这不就是不可说吗? “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东西?” 夏生拿出平日里装药的小瓶子,小心地把药丸塞了进去,才开口道:“据奴师傅说,前朝皇室成迷于此,致使民不聊生。太祖皇帝登基时,严令禁绝,发现即斩杀,原料也早已被始皇帝带军销毁殆尽,一开始没人敢提,百年光景过去,人们也大多都忘记了。” 宋华安抱着胳膊,来回踱步,这东西显然还没彻底流传开,不然永晔早乱了,怎么办?要等一等吗?等他们把东西弄出去,找到切实的证据,搞不好就是烧家灭族的大罪。 就在宋华安啃着手指迟疑不定的时候,夏生又说道:“殿下,也不一定是止息。” “什么意思?” “止息的一味原材料溟海藻生长条件极为苛刻,只有沿海的一处洼地才能存活,当时全让始皇帝烧干净了,连洼地都填平了。” 闻言,宋华安的脑子瞬间冷静下来,那药丸显然是刚做的。 “夏生,你这两天仔细研究研究,确定好这东西到底是不是止息。贺春,你带人摸清楚那些药的去向。” 等所有人走后,宋华安独自趴在案边,右腿不停抖动。这已经远超她的预料,若止息真的重现,那就绝非临川一府之事。 况且,她现在手上没有任何证据指明这些东西出自何人之手,之前所有猜测全是对施家的怀疑。 就在宋华安一筹莫展之际,顺德带来了更坏的消息,“殿下,二皇女和许家定亲了。” “什么?我离京前谢思韵不是已经在和宋清霜接触了吗?” 顺德低下头,“原本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京中突然出现谢家公子私会外女的丑闻,谢家极力辩解,但收效甚微。” 宋华安被气笑了,“堂堂尚书,搞不定一个流言蜚语?” “原本是行的,但谢公子当街被人拦着说起他与人在元宵佳节私会时,他卡壳了。” 听到这,宋华安已经很费解了,谢知奕的脑子有时候是蠢了些,但绝对没蠢到这个地步。“那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和许家结亲啊!” “十天前,江世子和二皇女因为公务当街吵了起来,动了手,许公子上前保护二皇女被江世子抽断了衣袖,当时许公子和二皇女抱的挺紧的。” 听着宋华安的冷嗤声,顺德又补充道:“当天陛下让人打了江世子二十大板,顺带着给二皇女和许公子赐了婚,尹府没来的及反应。” 京城的变故来得又快又急,打乱了宋华安原本的节奏。宋清霜与许家联姻,就意味着她的爪牙已经先一步探到军中了,小六得尽快出来,能争多少是多少,况且她久不在京城,真的很担心有人害她。 宋华安搓着头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没关系,等贺春查清楚了,我就能借机把小六带出京城了。” 接下来的两天,夏生闭门不出,对着医书各种研究,还找了不少死囚试药。宋华安则是调动所有能动用的人手,死盯在那几处进出的每一辆马车,收集着它们的去向、时间、护卫配置。 第三日深夜,夏生终于带着结果来找宋华安,“殿下,这药不是纯粹的‘止息’。奴仔细查验过了,根据记载溟海藻腥气极重,且遇明火会泛幽蓝磷光,此药虽有‘止息’惑人心智、令人成瘾的特性,味道也有些许相似。 但燃烧后并无溟海藻该有的磷光,反而多了一股类似曼陀罗花粉的甜腻气。它更像是一种仿制品,或者说是用其他药性相近的毒物,试图复现‘止息’效果的劣质替代品。” 宋华安蹙眉,“那效果如何?” “依古籍描述,真正的止息药性猛烈,一次便可让人欲仙欲死,而此药,”夏生顿了顿,“奴试过了,初时并没有反应,但会使人逐渐兴奋,而且持续时间也不长,需多次服用才能维持那种状态,至于长期服用会不会暴毙还有待查验,不过掏空身体、损伤神智是一定的。” 就在这时,贺春也悄无声息地潜入书房。 “殿下,查清了。那些马车最终的目的地,并非固定的商铺或宅院,而是临江码头。货物在深夜被装上不同的货船,沿江而下,去向不明。” 闻言,宋华安冷笑,“最起码能证明,此事和漕运脱不了干系,往里面送的原材料查清楚了吗?” “没有,进去的马车全是空的,而且他们出的货似乎也不多。” “空的?”宋华安眉头紧锁,“莫非原材料是他们在里面自己种的?” 想起前些日子派出去的人传信说那些炼药的宅院、山林要么是早已去世多年的无名小卒,要么就根本查无此人,全都是些无主的荒地。至少在明面上,彻底斩断了与施家、乃至与任何临川有头有脸人物的关联。 对手的谨慎超出了宋华安的预料,她知道,再查下去,势必会打草惊蛇,若是背后之人一把火全烧了,那之前的做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况且若此药已通过漕运扩散,绝非临川一府能独立解决的。 宋华安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写下了送往京城的第一封密信。 “殿下,你之前让我查的施明桑似乎就在施府。” 宋华安叹了口气,看样子不得不去找找施轻的晦气了。 第二天一大早,宋华安骑着马,点了一百府兵直奔施府。施府与明德书院隔着三条街,看似很远,实则背靠背。 看着顺德上前敲门的背影,身后的一众府兵忐忑不已,他们听从知府的指令跟着这位安王殿下办事,更行监视之责。 原本以为京城来的贵人会很不好对付,但安王却格外的好说话,即便他们每天在外面风风火火忙一天,一无所获,安王也不会冲他们动手。 可看现在这架势,宋华安明摆着是要和施家动手,施家对他们来说可是临川府的土皇帝啊! 第81章 临川府(6) 不多时,施府中门大开,一个三十多岁穿着一身赭色常服的女子在一众家丁护卫的簇拥下快步走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敬,拱手道:“不知安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殿下这是……” 她目光扫过宋华安身后的府兵,面露不解。 宋华安端坐马上,扶着马鞍歪头看向她,“你是?” “草民施明素!” 闻言,宋华安唇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原来是素仙啊,久仰大名。” 施明素再次笑呵呵的躬身行礼,“不敢不敢!” “本王奉旨查办书院,这临川府大大小小的地方本王都搜过了,就剩你这施府还未搜查,行个方便?” 施明素弯着唇深吸一口气,“殿下明鉴,我施家世代忠良,安分守己,怎会和科举舞弊扯上关系?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再者,若无刑部文书或圣上手谕,私闯朝廷命官府邸,怕是不合规矩吧?” 她特意强调了“规矩”二字,目光扫过那些面露畏缩的府兵,隐含威胁。 “规矩?”宋华安轻笑一声,马鞭轻轻打着旋,“本王奉旨巡查,遇紧急要务,有临机专断之权,这事儿,你母亲该告诉你了才对。” 她语气轻缓,目光却是实打实地压在施明素身上,“怎么?你要拦我?” “不敢!”施明素侧身招手给宋华安让出一条道来。 “多谢了!”说着,宋华安拿起马鞭向身后招了招,“搜!” 眼瞅着宋华安骑着马直奔后院宗祠,施轻上前一步,“且慢!”脸上那点恭敬也维持不住了,“殿下!我施家虽比不得天家贵胄,却也是临川有头有脸的世家,您如此行事,未免太过……” “太过什么?”宋华安打断他,眼神锐利,“我一没让人抄家打砸,二没伤人放火,别家都能配合,怎么就你施家这么话多?莫非是做贼心虚,你这府里,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闻言,施明素的脸色瞬间难看无比,周围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身后的侍卫也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就在两方对峙时,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殿下,别来无恙啊。” “吆!施老,这才几天不见,都柱上拐了,这么快身子骨就不中用了?” “你!” 施轻一把拽住想要上前的施明素,冷笑着说道:“不劳殿下挂心,只是我施家并无任何罪责,历朝历代,都没有无故翻人家宗祀的道理。” “无故?”宋华安驾着马慢慢靠近,施明素挡在施轻面前,“我可是奉旨查办书院,怎么能是无故呢!若你施家和这书院没有关系,你要是躺在我马前面我说不定就撤了,可你施家不是呀!” 施轻挥开施明素上前一步,马儿的鼻息打在她颈侧,“殿下,世间百态瞬息万变,殿下确定不给自己留退路吗?” “唉!”宋华安叹了口气,“这话问得好,不如您让这些府兵出去吧,您要是让这府兵出去了,今日这施家我就不查了。” 施轻盯着宋华安的眼睛,没有在里面看到一丝犹豫,她不理解宋华安哪里来的底气和勇气,在事态还没明朗之前就公然和施家撕破脸,或者说和宋清爽撕破脸。 是她有了夺嫡之心,还是已经站队大皇女,可若是站队大皇女,朝堂上的那一出又是怎么回事。 “顺德,带人进去查吧!小心些,别扰了施家老祖清静!” “是!”顺德拢着手带着一队府兵踏进了那大大小小十余座祠堂。 施明素被府兵虚虚的拦着,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了进去,脸色由青转白,气的直发抖。 宋华安见状,不再搭理施家母女,调转马头,在偌大的后院恍若无人闲逛着。 没多时,远远就看见夏生冲他摇头,随后,宋华安下马,带着夏生也走进了祠堂。 目光扫过那一排排肃穆的牌位,她发现这里不止供奉着施氏先祖,更有十几位曾在明德书院执教的夫子灵位,香火缭绕,倒真有几分书香传世、尊师重道的气象。 顺德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声道:“殿下,仔细看过了,地面、墙壁都敲击过,没有空响,牌位后面、供桌底下也都查了,没发现暗室或机关。” 夏生也凑过来,眉头紧锁,“殿下,其他地方也没有。” 宋华安没说话,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那些崭新的牌位和明显比其他地方更干净、香灰更厚实的香炉上。她走到供桌前,随手拈起一撮炉中的香灰,在指尖捻了捻。 “施老,”她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这些夫子的香火,怎么看着比自家先祖还要旺盛几分。” 施轻被府兵拦在门外,闻言冷哼一声:“明德书院能享誉百年,靠的便是这些呕心沥血的先生!我施家略尽心意,有何不可?殿下若查不到想要的,还请莫要扰了先人清净!” 宋华安转过身,踱步到一位新立的夫子牌位前,指尖轻轻拂过上面镌刻的名字,“本王这些天在市井间走访,听闻这位陈夫子去岁才因病离世,生前就爱侍弄花草,享年不过而立。” 施轻沉着脸,“陈夫子身体不好,是人尽皆知的事,殿下此言何意?” 宋华安闻言,耸了耸肩,看向祠堂周围格外活泛的流水,又转过身,脸上挂着笑,“看来是本王叨扰了,宗祠重地,确实不该妄动。” 她这话一出,不仅施轻母女愣住了,连顺德和夏生都有些意外。 “既然查无所获,本王这就带人离开。”宋华安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个剑拔弩张要搜查的人不是她。 她甚至对着施家母女略一颔首,“今日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说罢,她竟真的翻身上马,毫不犹豫地下令收队。 府兵们虽不明所以,但见她发话,立刻如潮水般退去。 施轻看着宋华安干脆利落离开的背影,紧皱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更深了。她绝不相信宋华安会如此轻易放弃。这突如其来的退让,比刚才的强硬搜查,更让她觉得的不安。 宋华安骑在马上,走出施府大门,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殿下,为何……”顺德忍不住低声询问。 “那祠堂绝对有问题,盯紧施家众人的动向。” “是!” 几天过去,施家还是毫无动静,但进出那些无主宅院的马车却是越来越少。 就在宋华安焦急不已时,密信终于到了昭武帝的案上。 啪! 顺和吓得赶忙跪伏在地。 “让龙骧卫立刻出发,前去临川府,全凭安王调遣,不得有误!”似是想到了宋华安信中的嘱托,昭武帝又吩咐道:“另外,让宸淮王和小六带兵前往湘江各港口,搜查过往货船,凡是遇到可疑物品,全部缉拿下狱!” “遵旨!” 龙骧卫的调令和昭武帝的密信随着八百里加急一同抵达临川。当密封的铜管交到宋华安手上时,她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定了一半。 展开密信,看着除了准她调用龙骧卫的旨意,以及末尾的“准!” 宋华安缓缓勾起唇角。 “龙骧卫指挥使姚今,奉旨听候安王殿下调遣。” “姚大人,这次又要劳烦你了。”宋华安抬手虚扶,直接切入正题,“情况紧急,本王长话短说,我要你立刻接管临川府兵,封锁临川府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然后派好手潜入施家,我怀疑此事和施家有关。并且协助贺春,控制地图上所有可疑场地和临江码头所有货船,搜查违禁药物。” “末将领命!”姚今没有任何迟疑,转身便去布置。龙骧卫的效率极高,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原本还有些散漫的临川府兵已被尽数接管,被围得水泄不通。 宋华安坐镇府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夜色渐深,窗外唯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 最先传回消息的是码头。贺春带着龙骧卫控制了所有货船,搜查之下,果然在几艘船的暗舱中发现了少量用油纸包裹的药丸,与夏生之前查验的仿制“止息”一般无二。人赃并获,船主和水手被当场拿下。 然而,前往那些隐秘宅院的龙骧卫却遭遇了激烈的抵抗。几乎是龙骧卫破门而入的瞬间,里面的人便如疯了般冲上来拼命,更有甚者,毫不犹豫地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顷刻间火光冲天,浓烟四起。 刺鼻的香气让近乎一半的龙骧卫当场倒地晕厥。 “殿下,我们的人拼死抢出了一些未完全烧毁的制药工具和少量原料,但核心的配方、账册等重要物证,恐怕……”姚今身上带着烟气,脸上还有一道血痕,显然,吃了不小的亏。 宋华安闭了闭眼,对方反应如此之快,下手如此决绝,显然是早已做好了准备。 “有抓到活口吗?” “没有。”姚今低下头,脸色格外难看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大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用湿布包裹、半焦的瓦盆,盆中是一株同样被烟火熏得有些发蔫的兰草,边缘翠绿,内里泛白。 “殿下,这是在废墟里发现的,那几座府邸几乎都有。” 宋华安瞳孔骤然一缩,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府衙院中,仔细看着那些被精心养护、在月光下舒展着叶片的兰草。边缘翠绿,内里泛白,生机盎然……与姚今手中那盆从炼药工场旁抢出来的,别无二致!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原来线索一直都在她眼皮底下! 施家祠堂周围的异常是疑点,但这遍布兰草的府衙,才是真正被忽略的盲区!原本她以为这种兰草是临川的特产。 谁能想到,他们竟敢如此的光明正大,真是应了那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姚大人,”宋华安的声音极冷,“请临川知府过来一趟,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 姚今会意,转身走了出去。 宋华安重新坐回案后,夏生凑上来看了看那盆裸露根系的兰草,仔细嗅了嗅。 “殿下,这兰草根部有股腥味。” 话音刚落,姚今去而复返,脸色难看:“殿下,临川知府悬梁自尽了。” “什么?”宋华安扶着椅背,指节泛白。 忽然,她又想起第一次去明德书院的时候,在施明鸢的案上也看到过这株兰草。 “姚大人,去明德书院还有施府,去查有没有这株兰草,尤其是施明鸢,如果找不到直接把她绑来见我。” 施今走后,宋华安看着夏生翻弄兰草的样子陷入沉思。这兰草,既然能遍布府衙,那它的来源是哪里?是谁负责采购养护?这背后,定然有一条特殊的供应渠道。 还有漕运,虽然截获了一批货,但之前流出去的呢? “顺德,”宋华安抬起头,已然恢复平静,“清理府衙所有与兰草采购、养护相关的人员,全部隔离审查。” “另外,给姑姑去信,让她派人帮着小六重点盘查近半年所有从临川方向发出的货船,尤其是曾经在临川府衙有过记录、或者与府衙人员有过接触的!” 姚今带人将施府和明德书院翻了个底朝天,回报的结果却让宋华安眉头紧锁。 “殿下,施府上下,包括施明鸢的住处,并未发现此种兰草。明德书院内虽也植有兰草,但都是些寻常品种。” 消息传来,书房内的气氛更显凝滞。线索在施家这里,似乎又断了。 “施明鸢呢?” “在外面候着。”姚今答道,顿了顿,又补充,“带她过来时,她很是配合,好似有恃无恐。” 宋华安冷笑一声:“带她过来。” 很快,施明鸢被两名龙骧卫推进了书房。她依旧是那副清瘦儒雅的模样,丝毫没有被强行带来的惊怒与屈辱。 “安王殿下!这是何意?” 宋华安指着桌上的兰草问道:“施山长可曾见过?” 施明鸢顺着她的指引看去,目光平静无波,“不曾,殿下不是都搜过了吗?” “哦?是吗?”宋华安身体微微前倾,扶着额头,“可能是她们没有搜仔细吧!姚大人麻烦带着府兵再去细细搜一遍。” 施明鸢看着宋华安嘴角的笑意,蹙起了眉。 第82章 临川府(7)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宋华安好整以暇地品着茶,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施明鸢,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终于,姚今去而复返,只不过这一次,她手上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残破的小小花盆,盆中正是那边缘翠绿、内里泛白的兰草。 “殿下!这是在书院藏书阁三楼暗室里发现的!”姚今一边说着,一边恶狠狠地盯着施明鸢。 施明鸢在看到那盆花的瞬间,终于无法维持面上的平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殿下,这是诬陷,书院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哦?不过是一株普通兰草而已,山长怎么就能笃定明德书院不会有呢?”宋华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一刻施明鸢突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宋华安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起这株兰草有何特别之处,自己的反应太过了,从她第一次否认时就中了圈套。 “殿下,我虽不知这兰草有何特别,但龙骧卫既然第一次没搜到,难免是小人作祟。” 施明鸢目光死死盯着宋华安,彼此都心知肚明这花是谁放的。 宋华安笑了笑,“山长是聪明人,我竟然能调动龙骧卫,就代表这不会是什么小事,你不如早早说清楚。” 一开始她确实没有证据证明此物和施家有关,可若是施明鸢否认并把那兰草藏起来,就代表着她与此事一定脱不了干系,那伪造证据也不算冤了她。 就在两名龙骧卫上前,一左一右便要架住施明鸢时。一个身影猛地从门外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宋华安面前,语气里带着哭腔和决绝:“殿下!不要抓山长!那盆花是我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静姝身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宋华安看着她凌乱的发髻和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你以为此事是你能一人承担的吗?” 林静姝抬起眼,目光逐渐变得平和,简直就是翻版的施明鸢,“这盆玉边素心兰,是知府大人赠予我的。我喜爱它的清雅,但又怕放在住处惹人闲话,便央求山长允许我暂时寄放在藏书阁的暗格里,山长她根本不知此物底细!” 这番突如其来的顶罪,让书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谲。 宋华安眯起眼睛,审视着跪在地上的林静姝,又看了看垂着头的施明鸢叹了口气,“哎,难为你们师徒情深了,既如此就查抄施家和林家吧!” 闻言,林静姝猛地抬起头,“殿下,此事是民女一人所为,和施家无关啊!” “可你和施家有关系,”宋华安站起身走向跪着的林静姝,“你来顶罪的时候,施明素没告诉你事态的严重性吗?” 看着林静姝略显迷茫的眼睛,宋华安也有些纳闷,施轻不可能不知道止息意味着什么,她为什么会让林静姝来定罪,这不合理,也过于轻率愚蠢。 等所有人都走后,宋华安问出来心中的疑惑,顺德迟疑的开口,“或许她们不知道那是止息?” 一听这话,宋华安笑了,“怎么可能?”说着,又看向夏生,“你说是不是!” 夏生很想坚定的点头,可看着宋华安信誓旦旦的眼神,又没那么肯定了。 见状,宋华安疑惑把的脖子往前伸了伸。夏生顺势也把脖子往后缩,眼神飘忽,“师傅说我学医挺有天赋的,已经差不多能和药王谷的长老比试比试了,而且止息销声匿迹近百年,又是改良之后的,确实很难认出来。” 宋华安指着夏生的食指伸出去,又缩回来,“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呢?” “我也不知道,我以为师父在唬人,况且我也没怎么给别人瞧过病。” 顺德适时开口,“瞧过挺多的,宫里的小太监都找他,开的药方见效极快,为此太医院少了好大一笔收入,但又碍于殿下的威严,没来找事而已。” “那都是小病!”夏生格外认真的说着凡尔赛的话。 宋华安转过头强忍笑意,是了,赵茹从不拿职业开玩笑,而夏生仅花三天就把那药丸研究了个大概,完全称的上一句天赋异禀了。 “就算她们不知道这是‘止息’,但施家肯定清楚这件事,施轻那个老狐狸一定会查。”宋华安指尖敲着桌面,眉头紧锁,怕就怕在对方藏得太深,连施家都有所忌惮。 与此同时,贺春对临川府其他官员和府衙下人的审讯也差多了。 “殿下,根据那些官员所说,被用作制药的宅院原本还有些许仆役进出,后来渐渐悄无声息,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存在感。他们只得到已故知府指令,对此处“睁只眼闭只眼”,不得打扰,并不清楚具体内情。 至于府衙内那些的玉边素心兰,负责照料的花匠更是问不出什么东西。他们只知道从三年前开始,知府陆陆续续让人将这些兰草搬进府衙,并招来大批花匠命他们精心养护,并总结出了一套能让兰草长势极好的养护方法。花匠们只当是知府大人的特殊爱好,从未多想,更不知兰草来源。” 线索似乎又全部指向了知府,宋华安闻言眉头紧皱,“你们也查不出这兰草的来处吗?” 贺春摇了摇头,“不过,我在清查知府家产时发现,知府在城郊拥有的大片良田,种植的并非粮食作物,全是这种玉边素心兰。” “哎!”宋华安额角突突直跳,“这知府不过是个供原料的,他背后肯定还有人。” 就在这时,姚今带着一身水汽,疾步走来,“殿下!我们在施家祠堂下方的水道发现一条暗道,出口正通向其中一处已被被烧毁的制药私宅!” 宋华安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有个切实的证据了,她生怕自己又慢了一步,竹篮打水一场空。 “走,去牢里看看施老。” 宋华安刚出府衙,就见一堆学子堵在门口,看她出来更是群情激愤。 “殿下!明德书院乃文教圣地,施家世代清流,为何无故查抄!” 第83章 临川府(8) 宋华安站在府衙台阶上,看着下面群情激愤的学子,唇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你们这是想谋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本王奉旨查办科举舞弊案,既然敢查抄施家,那肯定是人证物证俱在,尔等在此喧哗,是只认施家,不认皇家了吗?” 她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无形的威压,“本王倒要问问,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是真的为‘公道’而来,又有多少是受人指使,前来试探、施压?” 这话一出,不少学子微微后退一步,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 宋华安不再理会他们,对姚今吩咐道:“一并拿下!” “是!” 姚今带着龙骧卫上前,森严的甲胄顿时让学子们安静下来,不少人下意识地开始求饶。 宋华安不再耽搁,径直走向府衙大牢。 牢内阴暗潮湿,施家众人被单独关押,只是这一次施轻不再拥有一间干净的囚室,也变得和寻常囚犯那般狼狈。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看到宋华安时脸上露出一丝讥诮。 “安王殿下,您这次可是疯的不轻啊!” 宋华安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走了进去,隔着几步距离看着她,“疯的可不是我。” 施轻冷哼一声,淡淡道:“殿下这次又是为了何事?” “我以为施老应该是清楚的。”见施轻不说话,宋华安挑了挑眉,“施老,现在可不是你装深沉的时候,施家的那条隧道你应该心知肚明,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 “什么?老身不知道!” “啧!”宋华安撩起袍子蹲在她面前,“施老,那你知道什么是止息吗?” 听到“止息”二字,施轻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你什么意思?” 见施轻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颤抖的手指,宋华安突然信了施轻或许真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那宅子里做的是改良版的止息。” “我、不、知、道!” 看着施轻阴沉着脸,油盐不进的样子,宋华安勾了勾唇角,转身去了施明素的牢房。 落锁声响起,施轻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她突然想起一年前突然钉在施府祠堂牌匾上的箭,上面的信筒里全都是施家这些年受贿、收买漕运使贩卖铁矿、食盐的证据,科举舞弊都是其中最小的事。 施轻不敢赌,只能听从上面的指示,帮临川府周边的宅院打掩护,利用漕运运输那些药丸,不是没想过追查,可那些宅院里的工人,个个都像死士,而那些药丸一入江就彻底查不到踪迹。 一年的时间,她好不容易清理干净施家过往犯罪的痕迹,结果又突然冒出来个宋华安。 一样的流程,差不多的对话,但施明素给了宋华安不一样的反应。 “不可能!那分明是麻药!” 看着宋华安眼中的怜悯,施明素崩溃了,再次重复的,“那是麻药!” 宋华安绕弄着腰侧的璎珞,那东西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可以被当作麻药,可是······ “施明素,你真的不知道那东西不止可以用来当麻药吗?” 施明素是真的不知道,母亲告诉她是麻药,长姐也告诉她是麻药,她就真的以为那是麻药,若那不是麻药,又为什么没人告诉她真相? 想起母亲让林静姝拜她为师,替长姐顶罪的画面,这一刻她突然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听不懂?”宋华安轻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一旦本王深究下去,施家必死无疑。还有林静姝,你还真舍得这样一位高徒?” “殿下不必套我的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突然丧失生气的施明素,宋华安皱起眉逼近一步,“素仙,你不如好好说清楚,说不定能保住施家,你原本也是惊才绝艳的贵女,何必当她人鹰犬?” 施明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但随即又化为深深的疲惫和近乎绝望的冷静,“殿下既然什么都查到了,又何必再来问我。是,那暗道是我挖的,那些药丸也是我暗中运输的,一切都是我做的,我不满自己的碌碌无为,我一定要做出些东西,我要毁了施家!” 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一心求死的模样,宋华安明白了她的打算,她想顶罪。 为什么?是什么东西让施家宁死都要保全,施家到底在忌惮什么? 宋华安又去找了施明鸢,她全程闭着眼不说话。 看着宋华安阴沉的脸,贺春走上前,“殿下,不如用些刑?” “圣旨只给我查抄之权,没给我审讯之权。”宋华安说着,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块,砸到了驶来的马车。 车帘掀起,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宋华安一怔,“姑姑!” 她快步上前,扶着尹玥从马车上走下来,“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施家心眼忒多!”宋华安趴在尹玥肩头,语气沉闷。 尹玥闻言,摸着她的头叹了口气,“辛苦安儿了,只是姑姑怕是还有一个坏消息。” 看着宋华安颓废的双眼,尹玥接着说道:“小六在湘江港口截查了所有可疑船只,但只在其中一艘不起眼的货船上搜出了少量药丸,数量远不及预期。” 宋华安眉头瞬间拧紧:“只有一艘?这不可能!根据漕运记录和施家的运输规模……” “我知道,”尹玥打断她,神色严肃,“这意味着大部分货物恐怕早已通过其他途径运走,或者,对方切断了这条线,陛下已经知晓此事,龙颜震怒。” 她顿了顿,看着宋华安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还有,施家的案子,陛下决定交由刑部和大理寺联合审理,后续你可能不再插手了,旨意应该也快到了。” “什么?”宋华安愕然,“姑姑,此案是我一手查办,刚有突破,为何……” “安儿!”尹玥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别急,此案非同小可,你继续查下去,未必是好事。如今临川府这边证据确凿,施家倒台,科举舞弊案也算有了交代。” 宋华安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对上尹玥那双带着担忧的眼睛,她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或许在她求母皇让小六协理此案时,母皇就做好了决定,不再她让插手。又或许在母皇眼里,科举革新更重要。 宋华安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不甘强行压下,“临川府科举一事还不算完,我刚绑了一堆闹事的学子,审不了施家,我还审不了她们吗?” 尹玥见她咬着牙故作凶狠的表情,神色稍缓,拍了拍她的肩膀:“想明白就好!” 三天时间,宋华安审完了那些学子,抓住了几个挑拨生事的夫子,又是一阵严刑逼供,提溜出了一堆科举舞弊的陈年旧案,这下临川府从上到小没几个干净的官员了。更是让备受煎熬的施家,雪上加霜。 当收到继续南下的圣旨时,宋华安扬声唤道:“顺德!” “奴才在。” “传令下去,收拾行装,拔营南下!” 第84章 施家落败(1) 刑车上,施轻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大女儿,一巴掌狠狠扇了上去。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实情?” 施明素看着黑发覆面的大姐,红着眼垂下了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四岁启蒙,五岁熟读四书五经,八岁写的策论就远超学院夫子,你说你不知道!”施轻声音很稳,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恼怒,就好像只是在单纯的疑惑,“你毁了施家有何意义,你以为你毁了施家,恒儿就会变好吗?” 听到施恒的名字,施明鸢终于有了反应,看向施轻的眼神不像是看自己的母亲,像是在看一个仇人。“若不是你自私自利,阿恒怎会进宫!” 施明素听着两人的对话,似懂非懂,“大姐,你们再说什么,小弟不是自愿进宫的吗?” “不可能!” “吵什么!”押送官的马鞭狠狠抽在施明鸢脸上。 施明素看着长姐猩红的双目,声音颤抖,“是小弟求母亲送他进宫的,他想当君后,结果没想到那个岑雅珺手段了得,不得已才做了贵君。” 施明鸢一拳打在施明素的鼻梁上,“闭嘴!阿恒明明是被逼得,他不想进宫的,他不想的!” 眼瞅着押送官的鞭子又要往下抽,施轻淡淡扫了她一眼,那一眼让押送官下意识后退一步,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就算里面的人再落魄,也不是她此刻能随意欺辱的。 “阿恒很聪明,若他不愿,入宫前你能不知?”施轻看着这个从她出生起就倾注所有心血的长女,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明鸢,事到如今,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施家一案由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亲自督办,审讯严密。施明素在堂上将所有罪责一力扛下,声称是自己利欲熏心,她始终不肯承认那是止息,坚称是自己早年从游方道士手里拿回来的麻药方子,联合知府利用施家漕运的便利暗中运输贩卖,施家其余人,包括其母施轻、长姐施明鸢对此均不知情。 但让她说药都卖到那里,她又说不上来。就在审讯陷入僵局时,宋清霜在玄武门前跪了三天三夜为施家求情。 此举终于惹怒了昭武帝,命人把快要昏死的宋清霜拖到了勤政殿,“你是在逼朕吗?你可知那‘止息’是何等祸国殃民之物?前朝之鉴犹在眼前!你身为皇女,不思为国除奸,反倒为这等包藏祸心之辈求情?给朕滚回你的府邸,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宋清霜当即被褫夺了部分差事,禁足于逸王府。一时间,原本还想为施家说话的声音彻底沉寂了下去。 牢中的施轻听闻宋清霜求情被斥的消息,枯坐一夜,翌日审讯时,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只看到了满墙的血书,以及大喊‘老臣有负皇恩!’然后一头撞死在牢里的施轻。 血书中,她并未直接辩解施家是否知情,而是痛陈自己教女无方,以致生出施明素这等孽障,祸乱家门,牵连皇室清誉,罪该万死。字字泣血,句句忏悔。 血书还没放到昭武帝桌案上,民间倒是全都知道了施轻被朝堂逼死的消息, 恰在此时,春闱刚刚结束,汇聚在京的天下学子正值情绪激昂之时。他们不知止息内情,就算知道也没人会相信,毕竟施家世代清流,那止息也从未流通于市。学子们只看到自己敬仰的一代大儒被逼至如此绝境,一时间,舆论哗然。 无数学子联名上书,聚集在宫门外请愿,言称施老已死,施家罪魁施明素也已认罪,恳请陛下法外开恩,宽恕施家其余不知情者。 就在这同情施家的声浪达到顶峰,昭武帝的脸越来越黑时,宋华安的奏折终于传到了京城。 那里面有临川府科举舞弊的累累罪证,涉案官员之多、舞弊手段之猖獗、牵连学子之众,令人触目惊心。虽然在这些明面的罪证中,并未直接指向施轻或施明鸢主导,但多条线索都隐隐与施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那些被揪出的犯官,不少都曾与施家过往甚密。 宋清怡接过昭武帝给的奏折,不出三天,舆论瞬间反转。 之前为施家请命的学子们不是傻子,都变得异常沉默。 最终,施家被判处抄家。长女施明鸢,虽无直接参与“止息”与科举舞弊的确凿证据,但治家不严、纵容亲属、失察之罪难逃,被判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而一手“造成”这一切的施明素,则以“私制禁药、祸乱漕运、欺君罔上”数罪并罚,被判处斩立决。 刑场之上,施明素身着囚衣,发髻散乱。她抬头望着京城灰蒙蒙的天空,脸上无悲无喜。在刽子手举起屠刀的前一刻,她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诡异的弧度,像是解脱,又像是嘲讽。 她这一生母亲不喜,长姐不爱,唯有十八岁坐在马上游街的时候天是亮的,可连那片刻的光明都是假的。 但为施家而死,她不后悔。 施明素的头颅和一个绣着燕子的香囊摆在施明鸢面前时,她只看了那头颅一眼,就把香囊死死握进怀里。 她这个妹妹事事不如她,可母亲偏偏让她顶替了自己科举的名额,入了京。 那是她唯一可以离阿恒再近一些的法子,即便知道是母亲发现了她的私情,但她还是怨,还是恨! 远在南方的宋华安收到了京城的消息时,她正在查验自己新开的书局,“施家真是莫名其妙,不过都这样了,施恒怎么还要让宋清霜保下施明鸢。” 顺德一边给手里的盆栽换位置,一边回话,“言贵君也不见得是要保下施明鸢,若是没有殿下的那封奏折,施家说不定还有救。” 宋华安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缓缓摇了摇头,“不见得啊!就算没有奏折,施轻还是会死,施明素说不定会被无罪释放。不过施家都被抄家了,怎么感觉宋清霜没受多少影响呢?反而还得了个孝道的名声。” 哎!难呐! 宋华安提笔给刚科举完的周怀今写了封信。 第85章 合作伙伴(1) 另一边,宋清洛正和宸淮王顺着湘江搜查止息的线索,至今一无所获。 “六殿下果然如安王所说的一样神勇,截停货船的那一枪,我再年轻个十岁都使不出来啊!” “皇姐真这么夸我了?” 看着一提到宋华安就变得有些孩子气的宋清洛,江芷勾唇笑了笑,“是呀!殿下似乎和安王很要好。” “我和皇姐天下第一好!” 江芷听着从宋清洛嘴里冒出来的一堆彩虹屁,陷入了沉默,这说的还是人吗?怕不是菩萨吧! “若是安王知道殿下立下如此大功,一定倍感欣慰。” 说到这,宋清洛情绪突然有些低落,她就追到了一艘装药的船,剩下的什么也没找到,要是让皇姐知道,一定会觉得她是个小废物。 宋清洛冷冰冰地冲江芷点了点头,夹着马肚子离开了。 江芷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格外幽深,以前她只听说过六殿下善武,但没想善武到如此地步。 想起那猛地扔出三百米,扎穿整个船舱的长枪,江芷莫名恶寒,放眼整个永晔,不对,是整个天下,能打得过宋清洛的能有几人。 而且,这些年朝堂上总是提起安王,却没人提起宋清洛,就像是被刻意遗忘了一样。 想起军中那些至今还在怀疑尹侯身死存疑,想替她查明真相报仇的残部,江芷都不敢想若是宋清洛誓死守卫安王,那她得在军中混的有多顺畅。 三天过去,宋清洛没能找到止息的线索,但收到了被封漕运使的圣旨。 前任漕运使陪着施明素砍头了,原本宋清怡还想趁着宋清霜势微把自己的人往上按,结果没想到昭武帝会把这个官职直接给宋清洛。 接到漕运使的任命圣旨时,宋清洛整个人都是懵的。她除了会武以外,对漕运事务几乎一窍不通,这官,该怎么当? 她下意识就想去找皇姐,可皇姐远在南方,书信往来多有不便。她捏着圣旨,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半点喜色也无。 “恭喜六殿下,不,现在该称漕司了。”江芷上前一步,含笑拱手。 宋清洛看了她一眼,闷闷地嗯了一声,江芷见状又说道:“这漕运使总管天下漕粮押运,河道疏浚,漕船修造,以及沿途关卡稽查,位卑权重,关乎京城命脉与地方稳定,安王殿下若知晓,定会为您高兴的。” 听到最后一句,宋清洛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对啊,她现在有官职在身,有权调动漕兵、查验文书,正好可以借着整顿漕务的名义,继续追查止息的下落,这样就能帮到皇姐了! 见宋清洛看着圣旨勾唇的样子,江芷翻身上马,“那殿下,臣就先告辞了,还得早日回京回执呢!” 宋清洛闻言。抱拳行礼,“再回!” 看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宋清洛目光微闪,当即就给皇姐写了信。 等宋华安收到信已经是五天后的事了,看到信上的内容,宋华安笑得合不拢嘴,“真好啊!总算是彻底出京了,得让姑姑给小六挑几个精通漕务、为人老成持重的幕僚才行!” 顺德笑着附和,“想来六殿下也是欢喜的。”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借施家倒台的余威,宋华安南下巡查的格外顺利。各地书院和官员早已听闻这位安王殿下几乎把临川府的官员全部抄底,见她到来,无不屏息凝神,格外配合。 那些问题轻微、尚可挽救的书院,宋华安只是给予警告勒令整改;那些盘根错节、舞弊成风、与当地官员勾结甚深的,她也毫不手软,当场查抄,涉案人员一律锁拿,顺便还把他们所犯之事洒满了大街小巷。一时间,南方学子风声鹤唳,对宋华安有敬佩,有谩骂,不过这些她都不在乎就是了。 宋华安明面上是奉旨督查学风、整顿科举积弊,但暗地里每到一处,她就会以“教化乡里、普惠学子”为名,在当地开设一家书坊。 这些书坊售卖经史子集、文房四宝,价格低廉,甚至允许贫寒学子借阅抄录,可书坊开得多了,难免会引起朝中注意。宋华安深知自己现在已经过于扎眼了,她需要一个合作伙伴,一个在明面上经营这些书坊,能完美掩盖其真实目的的人。 这一日,宋华安一行人抵达花城郡,此地盛产香料、珠宝、珍奇水果,虽不如云陵郡富饶。但水陆交汇,商贾云集。 宋华安看着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和琳琅满目的商铺,心中有了计较。这里距京城甚远,在此地找个合作伙伴,再合适不过。 她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夏生和两名便装侍卫,如同寻常富家女子般,在最繁华的闹市区闲逛,打听各家商号的规模和经营情况。 甚至以外来商贩的身份混进了当地商会。 商会是在当地最大的酒楼举行的,颇为热闹,偌大的厅堂内坐满了本地有头有脸的商贾,宋华安带着夏生,交了不少银钱,才得以在角落里寻了个位置坐下。 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听着,今日主要商议的是一桩香料方子归属权的问题。坐在上首的会长已经是花甲之年了,眯着眼睛,老神在在。 而争议的中心,则是一位坐在一群女商人中间,显得格外突兀的男子。 那男子约莫三十上下,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靛蓝色长衫,没有勒时下流行的束腰。但看那厚实的前胸,想来身材也是极好的。 然而,最吸引宋华安的却是他头上那根看似再朴素不过的鸦青色发带。 也不知是他手巧还是别具匠心,那发带并未规规矩矩地束紧所有青丝,反而轻柔地挽起大部分墨发,留下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颈侧和鬓边,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若有若无地拂过裸露在外的肌肤。 发带的结也打得与众不同,不像寻常男子那般板正,感觉轻轻一扯就开了。 这大概是宋华安第一次见有人能把一根素净的发带,绑出如此风情。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他的脸,不似少年人的昳丽精致,而是带着成熟男子独有的、被岁月稍稍打磨过的棱角。眉宇微蹙,狭长的丹凤眼,鼻梁高挺,唇形有些厚,唇珠微翘,即使此刻紧抿着,但也格外好亲的样子。 “贺周氏,你口口声声说‘雪中春信’的方子是你研发的,可有凭证?”一个身材微胖,戴着金镶玉抹额的女商人率先发难,语气咄咄逼人,“这香料是我们从陈氏那里买来,几家一起发售的,怎么就单单成你贺家的了?” 被称为贺周氏的男子抬起眼,目光平静,“张东家, ‘雪中春信’的方子是我耗时四年所配,家中尚有部分手札为证。” “哼,说得倒好听!”另一个瘦高个的女商人嗤笑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偷看了陈氏的方子,自己胡乱改了几味,就敢拿出来招摇撞骗?一个男子,不安于室,出来抛头露面已是惹人非议,如今还惹上这等官司,真是不知所谓!” 第86章 合作伙伴(2) 这话引得在场不少商人纷纷附和,目光中充满了不屑。 “就是,贺娘子在时,也没见你们贺家拿出过这方子,怎么你现在就能拿出来了?” “要我说,贺周氏,你还不如老老实实回去守着你那痨病鬼婆母,这生意的事本就不是你这个男人该掺和的。” “一个童养夫,死了妻主,没了倚仗,就该认清自己的身份!” 童养夫三个字像针一样刺入周砚的耳朵,眼角的皮肤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宋华安静静地看着,这事似乎已经没有再议的必要了,香方本就是极其私密的东西,更别说卖得好的香方。 那陈氏不自己卖,反而让一堆商人一起低价抛售本就很可疑,若香方真是那男子研发的,八成就是想恶心人,或者是恶意商业竞争,只是他为什么不报官呢? “诸位东家,今日商会是为辨明方子归属,与周某是男是女,是何出身并无干系。若认定周某窃取方子,请拿出证据。若无证据,仅凭揣测便定人罪名,恐怕难以服众,也有损商会公允之名。” 周砚的反驳合情合理,但在绝对的恶意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那胖子商人冷哼一声:“证据?就凭你空口白牙?我们几家都认可陈记的方子,这就是证据!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寡夫拿什么跟我们斗?识相的,赶紧把方子交出来,永不再售卖雪中春信,我们或许还能看在贺老家主的面子上,放你一马。” 场面几乎一边倒,周砚孤立无援地坐在那里,不再开口,宋华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贺家曾是花城郡首富,永晔的香料有五成就是贺家研制的,听人说贺家小姐是贺老家主的独女,天生体弱,成婚后没两年便去世了,打哪以后贺老家主的身体也垮了,周边的牛鬼蛇神全都涌了上来,贺家生意一落千丈。 就在贺家所有铺子差不多要关门大吉的时候,贺小姐的夫郎站了出来,近乎是力挽狂澜,三年时间才堪堪稳住局面,不至于让贺家家业被蚕食殆尽。 这场商会最终在一片指责和警告中不了了之,会长也只是和了句稀泥,并未给出明确裁定。众人散去时,看向周砚的目光更加鄙夷。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宋华安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在座商会里的是不能选了,要么太软弱,要么没道德。 眼看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宋华安便将精力放在了地方书院上,就在一众官员谨小慎微地作陪时,花城郡内突然出现数十起投毒案,症状皆是头晕目眩、精神萎靡,追查之下,源头全都指向了近日最时兴的香料——雪中春信。 一时间民怨沸腾,又因宋华安这位名声在外的皇女,知府不得不硬着头皮请她一同监督审理此案。也正因有宋华安在公堂之上坐着,那些平日里与商户往来密切的官吏也不敢过分徇私。 中毒者众口一词,指认所购之香皆出自陈记等几家联合低价抛售的铺子。证据确凿,官府迅速缉拿了陈氏及那日商会中叫嚣最凶的一干商人。 堂下,陈氏等人面如土色,她们本想挤垮周砚,把贺家彻底赶出花城郡,却没想到这香方竟会出现如此纰漏。 宋华安坐在一个稍稍靠后的小角落里,一边端着茶细细品着,一边观摩知府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似乎是提前得了信,那些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宋华安身上。 “大人明鉴!这香方……这香方本就是贺家流出来的!是那周砚心思歹毒,定是他用这有问题的方子陷害我等!”胖子商人涕泪横流地喊道。 陈氏也连忙磕头:“是啊大人!小人也是受害者!这方子是小人花重金从贺家一个旧仆手中买来的,定是那周砚故意让下人放出这有瑕疵的方子,意在构陷!” 这几人明显是知道此事难以善了,为了脱罪,不约而同地将矛头指向了周砚。 知府本就头疼,见宋华安只是好整以暇地听着,并未表态,便想着快刀斩乱麻,好息事宁人。 于是乎等周砚被传上来时,知府沉声道:“周砚,既然这香方是从你那里得来的,这事就和你贺家脱不了干系。依本官看,不如你同这几人一起赔付中毒百姓些银钱了事。” 知府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周砚抬起头望向了宋华安,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也让宋华安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是等着她做主呢!要是这么说来,这场官司是不是周砚早就计划好的,甚至是那香方流出的时机也是他刻意控制的? “大人,草民有话要说,并有物证呈上。”周砚从怀中取出两张纸笺,一张略显陈旧,边缘微卷,墨迹沉稳;另一张则较新,字迹也略显潦草。“大人,这便是草民手中‘雪中春信’的完整香方,以及,草民从陈记那里买来的香料分析出的香料方子。” 宋华安闻言笑了笑,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撑着脸颊一瞬不瞬地盯着周砚。 周砚跪的笔直,嗓音清润,“这方子是家中旧仆偷的,草民并不知情,还请大人允准,寻城中药师当场验证。两相对比便可发现,草民手中的原方对其中几味带有微毒性的香料,如龙涎、麝香的用量、炮制方法、配伍顺序皆有严格规定。” 说着,他又指向那份抄录的陈记香方:“而陈记等人所得的方子,或许是抄录不全,或许是那卖方的家丁根本不通药理,其中龙涎用量过于多了,其气息初闻清冽,久则令人气血微滞,头晕神疲,正与中毒者的症状相符!” 周砚此言条理清晰,也让知府黑了脸,她这官当的也不干净,台下的商人这些年没少给她孝敬,虽说贺家也给了,但到底是个男子,再说贺家家大业大才给那么点明显是看不起她。 知府本想早些了事,把安王那个煞神赶紧送走,可周砚这个贱人居然敢给他找事! 知府深吸一口气,让人传唤了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药师。经现场比对、验证,确实如周砚所言,陈记的香方在关键处确有疏漏,致使香料出现轻微毒性。 陈氏等人面色全无,看向知府的目光充满乞求。 怎么办?若真依律严办,这几个蠢货为了自保,难保不会像疯狗一样胡乱攀咬。 第87章 合作伙伴(3) “咳,”知府清了清嗓子,“即便如此,香方终究是从贺家流出,致使百姓受害,你贺家难辞其咎!本官判你与陈记等共同承担赔付,已是酌情轻判!既如此贺家赔付两成即可,其余人赔付八成!” 这文字游戏玩的属实是好,贺家赔付两成听着小,但卖那些香方的却有七家。 周砚跪得笔直,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正要再次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角落里的宋华安手指轻叩桌面的动静,怎么办?要赌吗? 最终。周砚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大人明鉴,草民并非不愿承担责任。只是,若依大人所言,草民与窃方害人者同罪,草民不服。 商会此等龌龊勾当已经不只一次了,若今日不能彻底自证清白,他日类似冤屈只怕还会降临!为贺家声誉,也为花城郡香料行当的清净,还请大人明鉴” “你……你……”知府指着周砚,气得手都在抖,却还不得不用余光偷瞄宋华安的脸色。 见她还是没反应,知府心下犹疑不定,缓缓试探道:“那卖方子的奴仆早就不知所踪,你说的那些已无从查证,就敢公然藐视律法,来人哪!掌嘴三下!” “大人!” 见所有人都在偷看自己,宋华安低头转着手上戒指,弯了弯唇角, 啪啪啪!三巴掌打完,宋华安还是没动静,知府心下窃喜,张口就要缉拿周砚,等候发落。 就在周砚快被拖出去时,宋华安终于开口了,“审完了?”她的目光扫过点头陪笑的知府,“行!文书拿来。” 宋华安接过手续齐全,已然签字画押的判决文书,满意的点了点头,“知府动作还是很快的。”说着,就朝人群里的贺春招了招手。 下一秒知府就被蹿出来的人按倒了。 “你说说你,本王还未细查,你就给本王送了这么一份大礼,本王该说你什么好呢?”看着宋华安含笑的眉眼,知府心都凉了。 “王爷,下官一时糊涂,您在给下官一次机会,求您了!王爷!” 周砚垂眸,听着知府和陈氏等人绝望的哭喊,眨了眨干涩的眼,不敢相信压在自己身上的大山就这么轻飘飘地被移开了。 等所有人走后,宋华安踢开袍角蹲在周砚面前,“周公子,这是拿本王当枪使呢?” 周砚抬眼看向微微歪着头盯着他的宋华安,呼吸逐渐凝滞,他想后撤,可不知是跪的久了腿软,还是怎么的,竟是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吞咽的力气也没有了。 “周公子,说话!” 宋华安又凑近了几分,周砚立马低头,“草民不敢!” 自他八岁被卖进贺家起,还是第一次距离一个女子如此近,连他那个早逝的妻主都未曾如此近过。 “哎!”宋华安站起身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把玩着不知从哪掏出的扇子,“中毒这事呢,说白了离不开周公子的算计。” 周砚默默跪在原地,却下意识在脑中分析刚刚闻到的香味,像是梅花,却又格外凛冽,想来应该是临霜而开,是花城郡没有的景色。 宋华安皱了皱眉,周砚不接话,这戏她怎么唱。 “周公子,”宋华安语气微沉,“本王耐心有限,你利用了本王,总该给个说法,还是说,你觉得本王这杆‘枪’,是那么好使的?” 周砚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脑中纷乱的思绪,面向宋华安叩首跪拜,“王爷明察秋毫,草民不敢隐瞒。草民确实预料到那被窃的香方可能会出问题。龙涎处理不当,久闻伤身,此乃香道常识。陈记等人急功近利,窃得方子后贸然大规模粗制滥造,这才出了事。” 他这话分寸掌握的极好,半点不提自己的推波助澜。 见宋华安没说话,周砚又说道:“草民深知此举冒险,愧对那些中毒的乡邻,但商会盘根错节又有官场庇护,草民实在没办法了。”说着,他又重重磕下头去,“贸然借王爷之手,草民罪该万死。所有罪责,草民愿一力承担,甘受王爷任何惩处!” 半晌,宋华安忽的轻笑出声,“一力承担?说得轻巧,不过你这份心机和胆魄,倒是难得可贵。” 她用扇骨轻轻抬起周砚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周砚,本王这里有一单生意,你接,还是不接?” 对上宋华安那张年轻贵气的脸,周砚的心猛地一跳,下巴越来越痒。 “当然,我还是希望你接的,毕竟这生意只要你嘴够严,就稳赚不赔。”宋华安松开扇骨,直起身朝公堂外走去:“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日辰时,来驿馆见本王。” 看着宋华安逐渐远去的背影,周砚身子晃了晃,用手撑住地面,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不过,好在他赌赢了第一步,周砚攥紧拳头,指尖陷入掌心。 “听说,今日安王替你出头了?” “不算出头,安王本就是要惩戒知府的。”周砚正跪着给半倚在床上的老妇人喂药,却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周砚,你生是我贺家的人,死是我贺家的鬼,别想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周砚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俯身拾起,“母亲,奴记住了。” 第二天,周砚抵达驿站时,宋华安正在嗦第三碗粉,“周公子来了,吃早饭了吗?” “谢王爷关心,已经吃过了。” “行,那昨日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宋华安一边用绢布擦拭嘴角,一边看向周砚。 “家主病重,身边离不开人,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 看着那双宛若死水一般的眼睛,以及盖在脸上的厚重脂粉,宋华安笑着点了点头,“既如此,那我便不强求了,十天后我会离开花城郡,若周公子改变主意,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第88章 合作伙伴(4) 十天? 周砚退出驿馆,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他在贺府待了二十年,无数个难挨的日日夜夜里,他总是告诉自己是幸运的,最起码他有饭吃,有衣穿,凭什么还不知足呢? 回到贺家,周砚径直去了主屋,贺母依旧半倚在床头,脸色灰败,苦涩的药味从她快要腐朽的身躯里溢了出来。 “听说你去驿站了?”贺母声音沙哑,枯瘦的指腹划过一个又一个念珠。 周砚垂手立于床前,敛去所有情绪,“给安王备了些薄礼。” 贺母浑浊的眼睛眯了眯,喘了几口气,“周砚,你别忘了,你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呢!她一个过路的王爷,拍拍屁股就走了,但你走不了,最好给我安分守己,莫要招惹是非。” “是,母亲。”周砚应道,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接下来的几日,宋华安查抄了知府的私库,里面金灿灿的,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银。 “哇!好多钱啊!”夏生拾起一个金元宝,放在嘴里咬了咬,“殿下这全是真的,都要上缴啊!” 宋华安看的眼眶泛红,“不给定不了罪啊!这花城郡有点东西,知府都贪了这么多了,居然还能这么富庶。” 顺德拿着账本翻了翻,说道:“大多都是贺家倒台后入库的。” 宋华安闻言,握着扇子轻点下巴,看来贺家还是谦虚了。 官员的变动并未波及平民百姓,这么大的事,安王带着府兵只用了五天就处理的干干净净。周砚一如往常那般侍奉汤药,料理生意。借着知府倒台,他很快夺回了部分被商会侵占的市场份额。 然而,夜深人静时,他总是辗转反侧,想起那句“稳赚不赔”的生意,想起那近在咫尺的寒梅香。 第九日,在路过一个僻静的街角时,周砚看到了一家新开的书坊,看门面不像是本地的产物,鬼使神差地,他叫停了马车,走了进去。 书坊内书香墨气氤氲,书架林立,却不见几个客人。周砚本是随意看看,没成想却发现这里的书册便宜的过分,甚至还可以当场抄写。 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在听到内间传来的谈笑声时,猛然顿住。其中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异常耳熟。 是安王殿下。 周砚心下一紧,下意识地侧身隐在一排高大的书架后,屏住了呼吸。 透过书册的缝隙,他看见内间敞着门,宋华安穿着一身简便的黑色常服,衣袖挽至小臂,正和她的贴身侍从一起将一摞摞新书摆上架子。她的脸上带着轻快的笑意,额角渗出些许薄汗,闪着细碎的微光。 “殿下,您说这花城郡的人,会喜欢看这些游记吗?”夏生一边缩着肚子费力地搬书,一边嘟囔道,“奴觉得四书五经便宜也就罢了,像这些工匠农事怎么也卖这么便宜呢?如此下去,我们何时才能收回本钱。” 宋华安笑了,“来买书的都是读书人,这些科普书本就没什么人卖,要是定价太高更没人看了,再者说,我开书坊也不为盈利。” “至于这游记什么的,”她拿起一本《风物志》,随手翻了翻,“能让出不去的人有个念想也是好的,眼界开了,心才能活络。” 顺德在一旁笑道:“殿下说的是。” 夏生见状撇了撇嘴,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听说贺家这几日动作不小,趁乱收了好几个铺面呢。” 宋华安把手里的书放了回去,语气随意:“能在那种乱局下站稳脚跟,没点本事才不正常呢,这种人才困在花城郡,实在是可惜可叹啊!” “就是,他怎么还不来找殿下,江公子都被殿下推到校尉一职,我看他是一点都不想进步。”夏生坐在架子上,一边奉承,一边偷懒。 “瞅瞅,我们夏神医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殿下!您又戏弄奴!” 宋华安笑着给他扔了一本破损的书,“行了,快干活!摆完这批,本王请你们吃东街那家冰酪!” “真的?殿下说话算话!”夏生立刻蹦起来,将怀里的破书放进了特价书框里。 主仆几人又开始忙碌,说说笑笑,谈论着冰酪的味道,猜测着花城郡夏日会有多热,偶尔穿插几句调侃,格外鲜活。 周砚靠在书架上,那位远在京城离经叛道的江小公子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只是不敢细想,他悄悄退出了书坊,没有惊动任何人。 贺春从房梁上跳下来,顺手把高处的书扶正,“殿下,人走了。” 晚上,周砚伺候贺母睡下,回到自己偏僻简陋的小屋,对着月光细细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抽开了桌下的小隔层,里面正是他那病死的妻主给他的卖身契。 贺欢生啊!那个欺辱了他半生的女人,磋磨掉了他所有的锐气,临了却说要放他自由。 他攥紧那张泛黄的纸,只觉得有张细密的网将他越缠越紧,他想活着。 翌日,辰时。 宋华安正在驿馆院内慢悠悠地着打养生拳,夏生带着周砚走了进来。 今日的他未施脂粉,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走到宋华安面前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草民周砚,叩见王爷。前日草民愚钝,今日特来请罪。” 宋华安装模做样地收势,接过顺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脖颈上的细汗。“起来吧,这是想清楚了?” 周砚抬起头,眸子里已无往日的苍凉,“草民想明白了,原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很好。”宋华安笑了,这次是真切的笑意,她上前虚扶一下,“起来吧,你放心跟着我,往后都是好日子,贺老夫人那边我会送她去京城医治,你不用担心。” 闻言,周砚取卖身契的手一顿,俯了俯,“多谢王爷。” 宋华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以周砚的本事,到现在还不和贺家割席,多半是对贺老夫人有愧,若是如此,将人送去京城也是个人质。若不是如此,也算替他解决了一患。 怎么着都不亏。 当载着贺母的马车驶出花城郡城门时,周砚猛地吐出一口浊气,阳光落在他脸上,仿佛驱散了经年的阴霾。 想起那厚厚一摞银票以及漕运令牌,周砚收拢衣袖,一如往常走进了贺家主院,只不过这次他住正堂。 第89章 返程(1) 宋华安十八岁生辰那天,吃了一碗北地的荞麦面,有些刺嗓子。 “顺德,我想父亲做的桂花糕了。” “我会做!殿下,我去给您做!” 顺德一把拽住兴冲冲的夏生,对着宋华安说道:“那我们今日便返程吧,行李什么的都收拾好了。” 宋华安闻言,捂着脸笑了起来,“那我们偷偷的走!” “好!” 山阳郡是宋华安走访的最后一郡,原本这里是没有书院的,她也不用来,可十一月的一场大雪把她困在了山里。 若不是山阳郡的一个樵夫发现了她们,宋华安怕是已经被冻死了。 不过就算是到了山阳郡,她也险些被冻死,这里是真的穷啊,穷到就算宋华安捏着大把的银钱也买不来炭。 府衙里窗户已经被厚皮毛封死了,但寒风还是能像刀子一样从缝隙里钻进来,屋内那点微弱的炭火,连呵出的白气都驱不散。 宋华安裹着厚厚的狐裘,捂着脚上的冻疮,直打哆嗦。 夏生和顺德想尽了办法,把能裹的被子都压在了她身上,效果依旧寥寥。 “怎么办呀,这样不行的,”夏生圆润的身躯瘪了不少,“殿下本就体弱!再待下去,怕是受不住啊!” 顺德沉默半晌,站了起来,却被宋华安一把拽住,“干什么去?”见他不说话,宋华安又问道:“去抢柴吗?活一个,死一家吗?坐下,等天亮了我会出去想办法的。” 夏生抿着唇,看着冒烟的火盆,吸了吸鼻子。他想起那个救了他们的樵夫,破旧的棉袄根本挡不住风寒,手脚都生了严重的冻疮,却还是把他们带回了自己那四面透风的家里,烧了仅有的热水给殿下喝。 宋华安闭上眼,把顺德和夏生一起拽到床上,搂成一团。脑海中回想着游记上对山阳郡的描写,此地贫瘠,山林多是杂木,不易成炭,外来的炭商因路险雪大,冬日极少往来。百姓大多靠拾柴烧炕,或者……硬扛。” 当书本上短短几行字变成现实,宋华安才切实的体会到了何为硬扛。若不是朝廷给的户籍压着,这山阳郡怕是早就没人了。 第二天中午,风终于小了,宋华安带着几个侍卫骑马上山妄图搜刮些木柴,只可惜近处的山林都被砍秃了。 “恶心循环呀,这是。”宋华安心情格外沉重,百姓为了取暖过度砍伐,导致山林退化,来年能获取的柴火只会更少。 贺春见状,眉头紧锁,“殿下,有枯木的地方太远了,一来一回怕是得一天,您先回吧,属下会把柴火带回来的。” 宋华安坐在马上没说话,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块由寒风吹散积雪露出来的黑色地表,她策马上前,用匕首凿起一块,看着断面处乌黑但夹杂着不少黄灰色杂质的矸石,笑出声来。 若不是怕有毒,她真想用嘴尝尝是不是煤。 “贺春,都过来,快多刨些带回去。” 贺春没见过这东西,但不妨碍她听话,因为宋华安的指令没出错过。 等宋华安回来时,郡守诚惶诚恐的迎了上来,宋华安赶忙扶起这个干瘦的中年人,“您看看,您认识这东西吗?” 郡守穿着打了补丁的官袍,很是拘谨,“殿下,这……这好像是‘毒石炭’。本地百姓都知道这东西,偶尔万不得已会捡来烧,但烟极大,呛得人喘不过气,味道刺鼻,而且据说关起门来烧,容易死人,所以除非快冻死了,没人敢用。” 宋华安若有所思。她知道的,煤燃烧不完全,通风不良时会产生大量一氧化碳和含硫化合物,确实致命,更何况还是这种杂质颇多的煤。 但都快冻死了,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若能解决通风和燃烧效率的问题,这漫山遍野的“毒石炭”,不就是现成的、巨大的燃料库吗? “石头有毒,但若用对了,就不会危及生命。”宋华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终于活泛起来。 回到房里,她凭借记忆和理解,用炭笔在纸上画了张简陋的示意图,又让郡守找了几个本地老匠人把图纸递给他们。 老匠人接过图纸一边听宋华安解释,一边琢磨。 按照宋华安的意思,她们要砌一个中空的土台,在里面盘些曲折的烟道,一头连接炉灶,烧这‘石炭’,另一头连接烟囱通向屋外。 “可是大人,这石炭烟大,怕是烟道堵了,或者倒烟……”一个老泥瓦匠担忧道。 “所以这烟道要有坡度,烟囱也要够高,还有炉灶进风口也要控制好,让石炭尽量烧得透一些。”宋华安补充道,“你们可以先试,在府衙后院按我说的,盘一个试试!” 说干就干,宋华安亲自督工,贺春带着侍卫拆了废弃的土屋上的土坯,工匠们用黄泥掺上草筋来砌筑抹面。 第一个成品用了三天,是个简陋的土炉连着一段直通的烟道,上面用石板盖着。点燃石炭后,浓烟大的能呛死人,但大部分烟气确是顺着简陋的烟囱飘了出去,石板也渐渐有了温度。 “有门!”宋华安不顾熏的雀黑的脸,高兴的灌了三碗带沙的水。 经过不断的调整试验,在第二次大雪来临前,宋华安终于坐上了土炕,感受着从底下透上来的、扎实的暖意,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终于是成了!” 消息不胫而走,那个救了宋华安的樵夫大花,第一个站出来愿意在自家尝试。宋华安亲自带人,用了两天时间,在大花家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里,盘起了山阳郡第二个真正意义上的、连接石炭灶的火炕。 当黑色的石炭在灶膛里燃烧起来,灼热的烟气在曲折的土坯烟道里穿梭,冰冷的土炕渐渐变得温暖,直至烫手,整个屋子都被这持续的热量烘得暖融融的时,大花和他年迈的母亲摸着温暖的炕面,激动得语无伦次。 “热……热的!娘,是热的!再也不怕冻脚了!” 见此,宋华安突然也不觉得累了,当即组织人手开始在郡城内分批分片地指导百姓盘炕。 从最初简陋的土炉连炕,到后来结构更合理、热效率更高的正式火炕; 短短半个月,山阳郡城里,越来越多的烟囱冒起了带着些许硫磺味的炊烟,虽说煤质问题暂时无法解决,但这个冬天不会在冻死人了。 “大人,我看城中有不少无家可归之人,你能不能让百姓腾出几间空房,给那些人过个冬?有愿意帮忙的,每家每户二十两白银。” “自是,自是可以。” 郡守低着头,哽咽地退了出去。 宋华安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些冒着袅袅青烟的烟囱,抠了抠指甲里嵌着的黄泥。 夏生给她递了一杯热水,红着眼一脸心疼,“殿下,您受苦了。” 宋华安接过热水,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满足的笑,“也就苦着一阵儿,今天这水烧的好,没沙子。” 第90章 返程(2) 宋华安的马车行至城门口时,被人叫住,“殿下,殿下,”郡守哽咽地喊着宋华安,“山阳郡穷,实在是没有拿的出手的东西。” 说着,郡守就要屈膝下跪,却被宋华安一把扶住,“您老不必如此,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山阳郡有您在,是它的荣幸。” “老臣会上书禀明殿下功德,我······” 郡守话还没说完,就被宋华安打断了,“不满您说,我此行树敌太多,您贸然为我说话,怕是会为山阳郡引来祸端,此事就当是我与山阳郡的缘分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从山阳郡回到京城足足用了三个月,也因宋华安行至中途突然大病一场,耽搁了一个多月。 “殿下,差不多还剩三天的路程了。”顺德看着恹恹地宋华安,拢了拢她身上的薄毯。 “咳咳,”宋华安坐起来,掀开车帘向外望去,“让贺春小心些。” “是。” 这两年的行程也没多顺利,想杀她的人多如牛毛,就算是有尹玥给的侍卫,宋华安也吃了不少苦头。 暮色渐合,宋华安是一刻也不敢停歇,她含着有些发硬的干粮,刚咽下一口水,一支羽箭就破空而来,钉入车厢壁。 见此,马车里的三人顺势趴在车底,很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车厢很快就被射成了筛子,除了底部贴着铁皮的地方。 就在此时,夏生闻到了一股松油味,“殿下,她们又想放火!” 宋华安轻叹一声,握住自己的弓箭,拉下身侧的拉杆,马车底部豁然展开,几人就这么掉了下去。 宋华安被顺德护在身下,听着兵刃相接的铮鸣,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她从车底翻出去,顺势滚入道旁的草丛。浓烟裹挟着松油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马车燃烧的火光将渐深的暮色舔舐成一片橘红。 宋华安单膝跪地,迅速从背后箭囊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照着从身后包抄贺春的黑衣人就是一箭,直直钉穿了他的头颅。 “贺春,左翼三人!”她声音不高,但在贺春耳里确是格外清晰。 正在与两名黑衣人缠斗的贺春刀势陡然一变,假意露个破绽,诱敌深入后猛地旋身,刀光扫过的瞬间,左侧一名黑衣人的喉咙顷刻绽开血花。 她脚步不停,借力踹开另一人,直扑宋华安所指方向——三个正提刀企图砍向宋华安的黑衣人。 夏生和顺德也早已从车底爬出护在宋华安侧翼,一个手持短刃,一个拿着毒药包。 “殿下,人太多了,您先撤吧!” 宋华安没有回答,她眯起眼,弓弦拉满,指尖一松。羽箭离弦,一箭又一箭的射向敌人,直到箭匣被清空,数十名侍卫也围了过来,把她护在中间。 “走!”宋华安低喝一声,在众人的掩护下向官道旁的密林退去。她脚步虚浮,喉头腥甜被强行咽下。 只可惜,没走几步林子里又窜出一拨人,很显然双方不是一伙的,但目标一致。 没办法了,宋华安拾起地上的刀,护在自己身前。冰冷的触感让她因高热而昏沉的头脑稍显清明。 混乱中,一道凌厉的刀光直劈宋华安面门!宋华安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她本就病弱气力不济,被这一击震得连连后退,险些跌倒。 “保护殿下!”贺春的怒吼从不远处传来,她正被三名黑衣人缠住,分身乏术,眉目狰狞。 眼看第二刀又至,宋华安瞳孔骤缩。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夏生猛地洒出一包黄色粉末,宋华安见状捂着脸急忙往后退。 不出三秒那人的脸就被腐蚀的血肉模糊,顺德趁势补刀。 就在双方焦灼之际,不远处马蹄阵阵,黑衣死士接连中箭身亡。 宋华安一转头,就见官道尽头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银甲黑马,手持长刀,赫然是江时川。 “微臣来迟,让殿下受惊了。” 江时川勒马跪倒在她面前,双目灿若星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躁动。 宋华安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散了,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江时川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接住,他看着怀中温软的身体,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却在夏生上前来接人时,后退躲开。 “殿下,我这就带您回家。” 宋华安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这场持续了两年的巡抚生涯终于要到头了。 当她再次睁眼时,就看到了跪坐在她床边的万贵君,恍惚间,她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父亲·······” “我的儿呀!”万贵君握着她的手放在脸侧,嚎啕大哭。 昭武帝看着这一幕,身躯微微塌陷,眼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庆幸,“醒了就好,太医说你身体没什么大碍,休养些时日便好。” 宋华安闻言,侧着头,勾起了唇角,“多谢母皇,儿臣,幸不辱命。” 几乎是话落的瞬间,昭武帝莫名心梗,只是匆匆点了点头,便快步走了出去。站在廊下,她长叹一口气,开始怀疑当初没有给宋华安一兵一卒是否过于心狠了些。 “父亲,不要生气了,太医都说我没什么大碍了。” 万贵君嘴角张张合合,最后还是紧紧握着宋华安的手点了点头。 “父亲,言贵君有欺负您吗?” “没,”万贵君抹了一把泪,“我看情况不对,就先欺负他了,反正现下她也没母族撑腰了,就是不知为何坑害了他那么多次,你母皇不严惩他也就罢了,他自己也没什么反应。” 闻言,宋华安皱了皱眉,想起了半年前意外身死的施明鸢,据说是被砸死的,砸的血肉模糊。 可宋华安总觉得事情不简单,宋清霜那伙人太安静了,连带着宋清怡都安静了不少。 宋华安在宫中将养了半月,名贵汤药接连不断,苦的她是一刻都待不住了。这日得了昭武帝准允,她便乘着软轿回了自己那阔别两年的安王府。 府邸依旧,一草一木似乎都维持着原样,只是添了几分冷清。还没感叹多久,就被冲出来的嗝嗝撞翻在地,糊了满脸口水。 宋华安揉着生疼的肋骨,不得不再次闭门谢客。 翌日,她刚在正厅坐定,喝了口热茶,门房便来报,周怀今、秦云和、苏雯、张芜四人已经到门口了。 “快请。”宋华安放下茶盏,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不多时,四人便被引了进来。周怀今与秦云和皆是文人打扮,两年官场历练,眉宇间少了几分书院时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苏雯与张芜则更显干练,尤其是苏雯,一身侍郎官袍,步履生风。 “参见殿下!”四人齐齐行礼,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激动。 “不必多礼,坐。”宋华安虚扶一下,目光扫过昔日的同窗旧友,“两年不见,诸位风采更胜往昔啊。” 周怀今低着头闷笑出声,眼里带着泪光,“殿下才是辛苦了。” 宋华安原本被她笑得有些尴尬,毕竟刚刚的互动怎么看怎么有种熟人装b之感。 秦云和的性子还是如往日一样直白,“何止辛苦!简直就是九死一生!那些宵小之辈,当真猖狂!”她握紧拳头,眼里满是忐忑,毕竟两年前宋华安离京时她被母亲关在屋里,连一封信都没能送出去。 宋华安见状上前握住她的手,勾唇笑道:“都过去了,我们好久没见了,就不说这些丧气话了,你们这两年过得如何?可还顺心?” 周怀今上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些年她和宋华安的书信就没断过,彼此的近况都很了解,“按部就班,谨小慎微罢了,枢密院的那些个老家伙一个比一个精明。” 秦云和紧紧拽着宋华安的手臂,紧跟着搭话,“户部也是,谢尚书忒抠,平日里草纸都限量。”她看向宋华安嘴角的笑意,目光灼灼,“如今我也算在朝为官了,殿下也回来了,我们还能像以前在上书房那样,是不是?” 宋华安闻言,叹了口气,凑到她耳边,“离京前,我和怀今在梅树下埋了三坛酒,有你的一份。”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云和眼眶就红了,惹得一旁的周怀今嘲笑不已,“我就说殿下没忘了你,偏不信!” 宋华安笑着抿了口茶,将目光转向苏雯和张芜:“你们呢?最近如何?” 苏雯与张芜对视一眼,苏雯向前微微倾身,“回殿下,礼部如今还算平稳,李静大人前些日子刚任尚书一职。” “这么快?”宋华安以为李静短时间内顶多爬到侍郎一职呢。 “是,三月前,温尚书大病一场,辞官回乡了,”说着,苏雯又补充道:“陛下也没留。” 宋华安喝茶的手一顿,这很不对劲,原本想这种老臣辞官,皇帝怎么着都要装模做样一番的。她猜到当初自己在礼部的一切都是母皇安排的,也料想到母皇看重李静,但确实没想到温尚书不得母皇喜欢。 张芜见苏雯说完,上前两步开口道:“自施家倒台后,吏部官员清算了一批,到现在都挺安静的。” 周怀今一把推开秦月和的肩膀,“不止吏部,可以说近一年朝中都挺安静的,连二殿下大婚都没闹出多大动静。” “我看殿下那边就挺热闹,隔三岔五的就是一张被追杀折子。” 周怀今听着秦月和的话,认同地点了点头,“说不定都去招惹殿下。” 宋华安苦笑着扶了扶额,想起自己被迫兵分好几路,不断变换路线的狼狈模样,只觉得命苦。 “说起来,江时川怎会突然出城营救殿下?” “返程前我给母皇递信了,只是不知为何来的人会是江时川。”宋华安话音落下,厅内有一瞬的寂静。 周怀今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若有所思:“江时川年前带兵剿匪,立了大功,被封校尉。但到底还是在二殿下手下讨生活,他去搭救殿下不久意味着二殿下也知道殿下的行踪了吗?” 秦云和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什么,插话道:“我前几日在户部,隐约听人提起,好像都是江小将军自己向陛下要行军粮草的。按理说这些东西应该都是二殿下这个上峰该操心的。” 苏雯与张芜交换了一个眼神,苏雯谨慎开口:“宸淮王自施家一案之后,姿态也放低了不少。与朝中大臣在明面上的往来几乎都断了。” 张芜补充:“以前跟着宸淮王的那几个心腹将军似乎都从北凛调离了。” 宋华安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唇角那抹惯常的淡笑微微敛起。母皇不可能猜不到刺杀自己的人里有宋清霜,她居然敢派江时川就意味着江时川的权柄已经不止表面上那么点了。 这么说来,母皇是完全不信宋清霜了,不出所料的话,宋清霜在京郊大营应该也没多少话语权了。 不过也能理解,宋清霜娶了枢密院家的公子,文和武她几乎都占了,削弱一点也合理。 但宸淮王又是想干什么?就算要给江时川铺路,也不至于半隐退吧。 见宋华安拿着茶杯,皱着眉,周怀今笑着凑上前,“殿下何必忧心,他此举不也正好给了个由头。” 秦云和好奇:“什么由头?” “答谢救命之恩的由头呀!”周怀今嫌弃的敲了敲秦云和的脑壳,“殿下回京,于情于理,都该好好感谢一番这位临危救驾的功臣,不是么?” 苏雯沉吟道:“倒也合理,不过要把握好分寸,过犹不及,以免陛下疑心殿下结党营私。” 啧!宋华安站起身,看着庭院中已经开始抽芽的柳树。 张芜见状上前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顾虑?” 顾虑自是有的,想起江时川那双亮的惊人的眼睛,以及凑在耳边的低语,怎么想怎么怪异。 即便如此,第二天宋华安还是往宸淮王府递了拜帖,原本是想着睡三天再上门拜访,谁知江时川竟然骑着他那头黑马,大摇大摆的敲响了安王府的大门。 第91章 暗潮(1) 宋华安刚用完早膳,正倚在窗边软榻上逗狗,听着门房的通传,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请他去前厅奉茶。” 待她换了一身见客的常服走进前厅时,就见江时川正站在厅中目光灼灼地望着门口方向。他今日未着银甲,只穿了一身墨蓝色劲装,更衬得腰细腿长。 见到宋华安,江时川眼睛倏地一亮兴冲冲地上前两步,“你来啦!” 宋华安垂眸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平和,“江校尉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江时川似乎没察觉她刻意的生分,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我来看看你身子可大好了?” 宋华安端起茶杯,看着他屁股底下的椅子不停地往前挪,终是满脸复杂的点了点头,“多谢!不过你是不是该称我一句殿下。” 江时川闻言默默坐了回去,端起一旁的茶水越喝越急,半晌才闷闷地问道:“以前你也没让我叫你殿下啊?” 宋华安没回答,转而又感谢起那日的搭救之情,说了半天,也不见江时川应和两句,“一个称呼而已,怎么还生气了?” 江时川猛地抬眼,那眼神像极了小时候被谢知奕欺负吃瘪,宋华安在一旁和稀泥的时候。 宋华安干笑着摸了摸鼻子,“干嘛这么看着我,该不会是喜欢我吧!”说着,还故意斜勾着唇,抛了个格外油腻的媚眼。 谁知江时川只是握紧拳头,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宋华安,哪怕眼球干的泛起起泪光也不肯妥协。 “好了好了,不叫殿下就不叫殿下,搞得像是我欺负了你一样。” 终于,江时川不再瞪她了,狠狠抹了把眼睛,恶声恶气的说道:“就是你欺负我,从小到大你都只会欺负我!”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欺负他?”宋华安站起身指着江时川的背影,看向夏生,“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那次不是他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真搞笑!”宋华安一甩袖子坐了回去,展开扇子猛猛给自己扇风。 夏生端着茶在一旁附和,一边骂江时川不懂事,一边夸宋华安深明大义。 “不说他了,小六前些日子不是传信说要回来了吗?” “刚传来的消息,六殿下回京的途中遭遇埋伏,耽搁了?” “什么?!”宋华安刚坐热的板凳,又凉了。 顺德见状,又笑着宽慰,“殿下忘了,以六殿下的手段谁能伤她?只是这次刺杀的人有些多,不慎放跑了几个,六殿下就带兵去追了。” 宋华安看着手里的茶杯似是想到了小六提着长枪追着匪徒满山跑的场景,忽地笑出了声。 又休养了几日,宋华安正式上朝领赏了,黄金万两外加国子监祭酒一职。 国子监祭酒一般由文采斐然的师长担任,更像是文化标杆。说白了就是吉祥物,之前是沈嬛兼任,现在成了她。 宋华安笑着领旨谢恩,退朝后,越来越多的官员围上来道喜,显然是觉得宋华安被皇帝厌弃,没什么威胁了。宋华安一一笑着点头应和,这些老东西这两年没少参她,要不是姑姑和沈嬛在前面顶着,指不定那些骂人的奏折都能砸到她脸上。 就在宋华安在心里骂骂咧咧时,忽然瞥到了站在不远处盯着她的宋清霜,那眼神怎么说呢?感觉要是在荒郊野岭,下一秒宋清霜就能冲上来把她头砍了。 回到府中,夏生脸上也带着几分不解:“殿下,陛下为何会让您去国子监?那地方……”那地方就是个清水衙门,接触不到多少实务。 宋华安拿起一个果子啃了起来,“最起码事少,我甚至都不用去点卯,挺好的。” 夏生却是越听越不得劲,昭武帝此举明显是用完就丢,之前殿下刚查办完书院,说是得罪天下学子都不为过,现在又去国子监,不用想都知道那些朝臣在背后怎么嘲笑呢。 对此,宋华安是真觉得没什么所谓,这两年小六在姑姑的帮衬下势头很猛,已经从漕运使升成了平阳知府,此次进京说不定还能升。 话说姑姑审计地方财政账目应该也进行的差不多,快回来了吧。想起已然遍布全国祝安书坊,宋华安就一阵开心。 周砚也是个妙人借着宋华安给他的漕运门路,生意遍通全国,现下除了香料,只要是不犯法的生意他都做,说是全国首富也不过夸张。 不过他听从宋华安的建议弄了好些个皮套壳子,至今无人察觉还有他这么一号人物。 接下来的日子,宋华安并未每日去国子监点卯,只偶尔露面,处理些必要的公务,态度温和,对几位资深的博士、助教也颇为礼遇,一副全然不管事、只挂个虚名的模样。 这让许多暗中关注她的官员松了一口气,毕竟有两个皇女抢位子已经很艰难了,要是再来一位她们真的得提着脑袋过活了。 但这些人里并不包括宋清霜和宋清怡,毕竟宋华安手上的东西不少,她现在是不抢,但不代表她不能抢。 宋清怡的幕僚没放弃参宋华安在地方暴力执法的意图,宋清霜也没放下弄死宋华安的决心。 就在宋华安经历各种各样自杀式袭击后,她终于学会了老实待在府里,并且等到了宋清洛的回信。 信是宋清洛亲笔,字迹一如既往的潦草。信中说跑了的小鱼小虾已经追回来杀了大半,还抢下了不少山头,缴获了不少好东西,正好带回京给姐姐玩。她已启程回京,不日将至。 “这怎么说的跟土匪头子似的!”宋华安有些哭笑不得,但着实心安了不少,这些日子的刺杀虽没伤到她,却也让她厌烦不已,急需抱着自己英勇无比的妹妹充充电。 “江公子缴了一次匪就升了校尉,六殿下缴了几个山头的匪不是得封将军了!” 对此,宋华安不置可否,江时川的封官多半是安抚宸淮王并制衡宋清霜,但光靠江时川一人怕是不够,想起被调空的北凛,宋华安挠了挠眉毛。 倒也不是没可能。 第92章 暗潮(2) 接下来几天宋华安干脆以受到惊吓为由直接住进了皇宫,有事没事就去骚扰昭武帝,昭武帝烦不胜烦,就去找刑部的麻烦,斥责刑部不作为,这么多天连个刺客都查不出来。 据说刑部尚书的屁股已经被打出茧来了。 这日,宋华安正倚在榻上和昭武帝下棋,就听昭武帝语气凉凉地问道:“小六快回京了,你不去接她吗?” “不去,出去又有人杀我怎么办?” 昭武帝看着眼前的臭棋篓子,额角青筋暴起,“朕把龙骧卫给你,你去接小六!” “得令!” 昭武帝看着宋华安利索翻身行礼,头也不回的背影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真不敢想自己这个不着调的女儿是怎么用两年时间把各大书院治的服服帖帖,又是怎么在地方官员那里得了个冷酷残暴的美名。 宋华安穿着红色骑装,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慢悠悠的在林子里溜达。 “殿下,我们不是要去接六殿下吗?”这次跟在宋华安身后的还是老熟人姚今。 “急什么,小六还远着呢,最起码还得一天,先好好放松放松再说!”说来,她已经好久没有野炊过了,不知道以前周怀今带她去的那条河里还有没有鱼。 于是乎,宋华安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带着龙骧卫在林子里生起了火,她蹲在记忆中的那条小溪边,拿着临时削尖的树枝,全神贯注地叉鱼。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明艳的红装上,倒真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要是没有空军就更好了。 倒是龙骧卫还不太习惯在当值的时候摸鱼,有些局促不安。 就在宋华安眯起眼,准备享受外焦里不嫩的野兔时,远处隐约传来呵斥与求救声。 “救命啊!有没有人?!这破车!” “公子您别急,小心伤着……” “我能不急吗?要不是你没用,我至于吃这种苦吗?还有谢思韵那家伙最好是死绝了!” 这声音……有点耳熟?宋华安叼着兔腿的动作一顿,侧耳细听。 姚今立刻警觉起来,示意几个龙骧卫上前查探。不多时,侍卫回来禀报:“殿下,前方山路拐弯处,一辆马车侧翻了,车辕似乎也坏了,好像是谢家的人。” “谢家?”宋华安挑眉,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走,瞧瞧去。” 她带着人慢悠悠地晃过去,就见一辆半旧不新的青篷马车狼狈地歪在路旁,一个车轮深深陷入泥泞,拉车的马匹焦躁地打着响鼻。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正围着马车束手无策,满脸焦急。 而马车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旧袍的年轻男子正毫无形象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喋喋不休的骂着。 “两年!小爷我在那破庙里吃了两年斋念了两年佛,骨头都快闲得长毛了!说好了时辰到了就来接,人呢?影子都没一个!” “你也是个不争气的,车还坏了!许佑那个贱人,最好别让我碰到他!” “谢思韵是把家业败光了,就让你一个没本事的贱奴伺候我,还让我穿旧衣!” “喂!你倒是用力推啊!没吃饭吗?!” 他骂得正起劲,一抬头,恰好对上了宋华安戏谑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眼前的谢知奕,早已褪去了两年前锦衣华服、盛气凌人的模样。虽然眉眼依旧瑰丽俊朗,但皮肤粗糙了些,身形似乎也清瘦了几分,那身半旧的衣袍穿在他身上,虽难掩骨子里的矜贵,却实实在在地透着落魄。 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一如往昔,只不过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迅速蓄满了泪水。 宋华安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肉,唇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哟,我当是谁在这林子里练嗓子呢?原来是谢公子。两年不见,这是……改行唱山歌了?” 谢知奕的脸瞬间涨红,猛地从石头上站起来,理了理头发想维持住往日的体面,可看看自己这身打扮,再看看宋华安那一身鲜亮骑装和身后的龙骧卫,那点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只低着头,嗫嚅着唇,“殿下是何时回来的?” 他这么模样,倒是叫宋华安不好再说什么,“三个月前吧!” 谢知奕拽着衣角的手一顿,眼泪啪嗒啪嗒的掉,“殿下回来也没人告诉我一声……” 看着姚今拉长人中吃瓜的表情,害的宋华安有种莫名其妙的尴尬,无声的让人背过身后,宋华安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递给谢知奕,“行了,别哭了,我回来要是专门告诉你一声,那不乱套了吗?” 闻言,谢知奕哭的更凶了,“那殿下可是告诉沈临熙了?” “没。” 听到回答,谢知奕抽抽噎噎的擦了擦眼泪,平复好情绪后,走近两步说道:“殿下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那熟悉地捏着嗓子说话的语调,让宋华安虎躯一震,“呵呵。你这话说的,就算我在,他们就不欺负你了?!” “他们说我不安于室,勾引外女,要是殿下在可会这样说我?”谢知奕红着眼,歪着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宋华安。 宋华安默默后退一步,“那,那倒不会。” 谢知奕又紧跟着上前两步,“若他们当着殿下的面说我,殿下可会认同。” “也,也不会。” “那殿下可会替我辩驳?” 看着快要贴上来的谢知奕,宋华安仰着头猛吸一口气,脚底下利落的转了个圈,绕到破马车旁,清咳两声,“谢家这是……家道中落了?连辆像样的马车都派不出了?” 闻言,谢知奕就像找到了知己,凑上前疯狂吐槽卖惨,也是这时宋华安才知道,当年谢知奕被爆出私会丑闻后,就被送到了山上的寺庙避风头,说是祈福,实则软禁。 谢尚书说好两年时间一到,就会接他下山,可两年时间到了,谢知奕迟迟不见人来,就自己套了辆马车下山讨说法。 宋华安看着他愤愤不平的脸不太敢问当年的事,她怕当年那个外女是她,毕竟元宵佳节是她与谢知奕放了灯,也是她派人把谢知奕送回府的。 看着谢知奕又气又窘,明显是没察觉到谢家的凉薄,又或是察觉到了也不敢承认。 “那你还挺勇敢。”似是觉得这话有些阴阳怪气,宋华安又补充道:“当年是他们嘴碎,你没错。” 话落,她没在敢看谢知奕,转身招呼姚今,“姚统领,来帮谢公子一把,把车弄出来,看看能不能修。” 姚今闻言,立刻带人上前。 谢知奕回过神,连忙低头用手帕擦脸,擦着擦着又把帕子递到鼻尖轻嗅。 宋华安见那边还得一会儿,就把手里的另一只兔腿递给他,“吃点东西吧,骂了那么久,也该累了。” 谢知奕红着脸接过,小声嘟囔着谢谢。 第93章 暗潮(3) 谢知奕接过兔腿一边吃,一边偷偷抬眼觑着宋华安,见她正百无聊赖地折叶子玩,忍不住凑了过去,“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奉旨接小六回京。”宋华安答得随意,目光仍落在手中的叶子上,“你那车辕断的厉害,怕是回不去了。” 谢知奕一听,唇角不自觉的勾起,语气低落,但眼睛里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那怎么办?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宋华安回头,看他装模做样只觉得好笑,她摸了摸下巴,故意拖长了语调,“这个嘛……” 谢知奕眼巴巴地望着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水光潋滟。 “姚今,”宋华安终于开口,“分两个人,护送谢公子回京,我记得谢公子会骑马来着。” “是,殿下。” 谢知奕抿着唇,碾碎了脚下的土块。 阳光透过枝叶在林间小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知奕坐在马上不住地侧目,看着身后那道越来越远的鲜红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既庆幸,又难堪。 他攥紧了手中的缰绳,缓缓呼出一口气,他不会让宋家把他赶出去了,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依仗。 第二天上午,阳光正好。 宋华安坐在亭子里眯着眼,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在道路尽头看到了那杆熟悉的红缨枪。 “皇姐!” 宋清洛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文武袖,墨发用银簪束起,驾着马朝宋华安的方向奔来。脸上的笑肆意洒脱,一看就是个幸福小孩。 眼瞅她骑着马都快到宋华安跟前了还不减速,姚今下意识上前一步,眼角的皱纹都被吓展开了。 “皇姐,想死你了!” 姚今只觉得一阵风在眼前掠过,回过神,宋清洛已经蹿到了宋华安马上,从后面紧紧拥着她,宋华安的身体都微微脱离了马鞍。 至于宋清怡的战马则灵活地转了个弯,停在她身旁打着鼻息,甚至还冲她昂了昂头。姚今用舌尖抵了抵上颚,抿唇后退一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姐妹俩身后。 宋华安没好气地拍了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撒手!多大的人了,没个正形!”话是这么说,但她眼底却漾开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任由宋清洛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背后。 “我这不是太想皇姐了嘛!”宋清洛笑嘻嘻地松开一点,脑袋搁在宋华安肩上,歪着头看她,“皇姐你是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无趣死了,又没本事,话还多。还是京城好,有皇姐在……”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路上的见闻,声音清脆,像林间雀鸟。 宋华安一边应着,一边拉着缰绳控制马前进的方向。 说到最后,宋清洛突然压低声音问道:“皇姐,刺杀你的人查出来了吗?” “没!”宋华安说着,又似是想起什么,轻轻揪住宋清洛的耳朵往自己旁边拽,“要是查出来了,你想干嘛?” “哎呦,痛痛痛!”其实根本没多少力气,但宋清洛就爱在宋华安面前卖惨,“当然是弄死啊!” 听着宋清洛可怜又阴狠的嗓音,宋华安忽地叹了一口,自从小六出宫当了漕运使,几乎是贴着宋华安巡查的路线走,忙完手头上的事就骑着马连夜奔袭来找她,要是遇到那种不配合宋华安查案的官员,就会把人绑了掉在悬崖上一顿威胁。 若是遇到或是知道有人要刺杀宋华安,就追上去把人戳成臊子,这话没有丝毫夸张,一开始宋清洛行事都是避着她的,但有次宋华安追上来看见尸体的那一刻,当场就吐了出来。 事后宋清洛还格外理直气壮地怪那些死士不好好交代,嘟囔着鞭尸也不是她的错。 也是那时候宋华安发现自己可能还是没把宋清洛教好,但那时候她很忙也没时间管教,不过好在宋清洛从不像原书剧情中那样主动作恶,只要宋华安安安稳稳地,那她还是个蠢萌听话的妹妹。 于是乎,宋华安再也不在信中告诉宋清洛自己的行进路线,宋清洛找不到她,只能老老实实做官,也干出了不少实事,主要是她谁的面子也不给,要是有人不配合,当场戳一个窟窿,虽不致命但骇人,工作效率出奇的高。 “这次回京,老实点,不要惹祸。” “哦!”宋清洛的额头抵在宋华安背上轻轻砸着,“那我可以搬去和皇姐一起住吗?” 宋华安闻言摇了摇头,“这次回京,母皇应该会给你封府,或者······” “或者什么?”宋清洛趴在宋华安背上,侧头盯着她的睫毛,越看越出神,不自觉上手拽了一根,喜提一手肘。 或者追加封地,北凛的封地。 姚今看着前方谈笑风生的姐妹俩,渐渐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数日后,金銮殿上。 昭武帝高坐龙椅,目光扫过底下一身红色官袍,站得笔直,眼神却有些飘忽的宋清洛时,眉头微不可察的蹙起。 “六皇女宋清洛,督运漕粮,剿匪有功,特封为越王,赐封地北凛,享亲王俸禄,半月后启程就藩。望尔镇守边陲,保境安民,勿负朕望。”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一片寂静,越王,封号听着显赫,可北凛是什么地方?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这是压根不待见这位六殿下啊。 刚才还神游天外的宋清洛,表情瞬间沉了下来。北凛,苦寒之地,战乱边陲。她不傻,瞬间明白了这封地背后的含义。那不是恩赏,是疏远,是放逐。 宋清洛规规矩矩地上前下跪,“陛下,儿臣可否晚一月离京?” 此话一出,堂上的呼吸声都小了。宋清霜看着这个和宋华安一样不知所谓的皇妹冷笑出声。 “为何?” 宋清洛低着头烦躁地皱了皱眉,“儿臣想在京城过个端午再走。” 昭武帝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不准,滚出去!” 讨厌!讨厌!讨厌! 宋清洛恨得牙都快咬碎了,自此六岁起她就越来越讨厌高台上的那人,讨厌到待着一个房间都觉得窒息,可她还是不得不跪下谢恩。 “儿臣,领旨。”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她不在乎什么封号,不在乎朝臣们怎么看,甚至不在乎北凛是不是龙潭虎穴。她只是难受,很难受。半月后就要走了,就不能再随时随地见皇姐了。北凛那么远,就算她一直骑马也得二十天。 隔着千山万水,皇姐要是在京城被人欺负了怎么办?遇到刺杀怎么办?她不能再第一时间冲回来,把那些碍眼的杂碎都清理干净了。 第94章 暗潮(4) 退朝后,两三个朝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江芷揣着手板自顾自地走着。 “宸淮王留步。” “哦,原来是大殿下。”江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微微颔首,“找老臣所为何事啊?” 宋清怡笑着与她并肩缓步向宫门走去,“方才殿上,母皇将北凛赐予六妹作为封地,想必您听了心中定是别有一番感触。毕竟,北凛军务,曾是您一手操持,倾注心血良多。” 她话语轻柔,看着天边的祥云,似是感慨。 江芷呵呵一笑,搓了搓手上的老茧,“是啊,北凛那地方,风沙大,冬天能把人骨头冻透。老臣在那儿待了十几年,如今回来享享清福,倒是时常梦见那北地的风雪。人老了,就爱回想过去。” 宋清怡闻言,眸光微闪,“宸淮王过谦了,谁不知北凛在您的治下,防线稳固,狄人不敢轻易犯边。只是如今六妹年轻气盛,行事……终究不如王爷老成持重。我只是担心,北凛边防关乎国本,若有闪失……” 她停顿在此,目光悠长。江芷也跟着停下脚步,眯着眼看了看宫墙上方湛蓝的天空,慢悠悠地道:“殿下心系社稷,是国之幸。不过,越王殿下虽年轻,却也是陛下亲封,自有其过人之处。老臣如今一介闲散之人,耳目闭塞,这军国大事,实在不敢妄加评议。陛下圣心独断,定然是深思熟虑的。” 一句“陛下圣心独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宋清怡脸上的笑容不变,袖中的指尖却是微微蜷缩了一下。 “您说的是,”她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语气依旧温和,“是我多虑了。只是想起您与尹侯当年在北凛的赫赫威名,不免心生敬佩。如今您回京颐养,若得空,清怡还想多向您请教些边塞风物,以广见闻。” 听到尹侯这两个字,江芷脑中的神经微微炸开,但脸上还是堆起笑容,连连摆手:“大殿下折煞老臣了,老朽如今只记得些吃喝玩乐的闲篇,怕是污了殿下的清听。若殿下不嫌弃,改日老臣府上新得了些江南春茶,倒是可以请殿下品鉴一二。” 宋清怡见此,也知道今日是探不出什么了,便笑着应承:“那清怡便先行谢过宸淮王了。”随即抬手微微欠身,“王爷慢走。” 江芷拱手还礼,揣着手板,继续不紧不慢地朝着宫门外走去。 宋清怡站在原地,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那嘴角的温婉笑意慢慢淡去。民间传闻,当初是宸淮王延误战机,才导致尹侯战死。对此宸淮王从未辩驳过,但确确实实和尹家断了来往。 宋清洛某种程度上归属尹家是板上钉钉的事,要是她接手北凛,那宸淮王几十年的心血将会被彻底遗忘,若真到了这个地步,宸淮王还能这么冷静吗? 宫门口,江芷登上自家的马车,那双原本显得浑浊的眼睛瞬间清明锐利,冷哼了一声。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厌弃越王,要让越王和自己打擂台,可要是皇帝真的厌弃她,就不会把自己的心腹全都调离。 “哎!”江芷低不可闻地叹息,昭武帝是个好皇帝,可也实在是无情,“罢了,罢了……”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巍峨的皇城。 宋清洛蔫头耷脑地走进安王府,环着宋华安的腰唉声叹气,“皇姐,北凛好远。” 宋华安在她口中塞了颗樱桃,看着平日里嚣张自得的妹妹,此刻却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和不舍。 她心里一软,抬手揉了揉宋清洛的发顶。“有点出息,都是被封王的人了。北凛虽远,但疆域辽阔,民风彪悍,正适合你施展。况且宸淮王的旧部都被调离了,好好经营,自成一番造化。” “我才不在乎什么疆域民风,”宋清洛撇撇嘴,扯着宋华安的袖子不放,“我就是舍不得皇姐。我走了,谁保护你?” 宋华安心下一软,摸着她的脸道:“那可真是辛苦我们小六了,你且先在那边待一段时间,若是不喜欢,就写信告诉皇姐,皇姐想办法带你回来。” 宋清洛把头埋进宋华安怀里,半晌,才闷闷地说:“那……皇姐你要经常给我写信。要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我立刻骑马回来……” “行了行了,”宋华安打断她的絮叨,“越说越没谱了,不是还有半个月吗,这几天就住在安王府,皇姐带你在京城好好玩玩。” 宋清洛点了点头,依旧抱着她不撒手。 接下来几天,宋华安为了哄她,几乎是使尽了手段。 白日里,宋华安亲自陪着宋清洛逛遍了京城新开的酒楼食肆,从东市的炙烤全羊吃到西市的冰镇荔枝膏,任由她挑拣。 宋清洛胃口似乎并不怎么好,但只要是宋华安递到嘴边的,她便来者不拒,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囤食的松鼠,眼睛却始终黏在宋华安身上,仿佛看一眼就少一眼。 夜里,宋清洛更是变本加厉地黏人,非要挤在宋华安的寝殿,霸占她大半张床榻。一开始还只是并排躺着,后来便得寸进尺地像小时候那样,手脚并用地缠上来,脑袋埋在宋华安颈窝,呼吸间全是依赖。 这晚,窗外月色正好,宋清洛却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口中发出模糊的呓语。 “……不准……杀了你……” 宋华安这几日本就浅眠,被惊醒后侧身看去,只见月光下宋清洛脸色苍白,唇瓣翕动,显然是被梦魇住了。 她伸手轻轻拍着宋清洛的背,低声唤道:“小六?醒醒。” 宋清洛猛地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血色和戾气,对上宋华安担忧的目光时,涌上浓浓的委屈和后怕,紧紧缩在宋华安怀里,“皇姐……我梦见皇宫里好多人围着你,有个疯子杀了好多人,还要杀你……” 宋华安心头一涩,将她揽得更紧了些,这场景让她想到了原书剧情。她的下巴轻轻抵着宋清洛的发顶,许久后,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很久的疑问。 “小六,你想做皇帝吗?” 第95章 暗潮(5) “皇帝?” 宋清洛闻言,神情微怔,幻想着自己坐在龙椅上,占用自己练武的时间听大臣们在朝堂上扯头花。 宋清洛闭了闭眼下意识呲牙,手痒了,想砍人,但皇姐肯定不让。还有那些折子,每天都得批阅,有些东西她还不一定会,就得去找皇姐帮忙,到时候皇姐肯定会嫌她笨,然后带着夏生和顺德藏得她找不到的地方躲清闲。独留自己一个人在皇宫里孤苦伶仃,这不能干,那不能干。 一定会这样的! 宋清洛越想越可怕,松开搂着宋华安的胳膊,抬头看向她的眼睛,“皇姐,我不想!”说着还一脸费解的摇了摇头,不懂为什么皇姐会问出这种话。 “你不想?” 听着熟悉的反问语调,宋清洛下意识后退,小时候她每每想偷奸耍滑,皇姐就会死盯着她的眼睛反问她。 “我真不想!” 宋华安蹙眉抱胸,看着离她越来越远的小六,这两年她不只是单纯的巡视地方书院,私底下没少运作,那一个个祝安书坊就是个硕大的情报网,她几乎是把自己的积蓄全砸里面了,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对于这个答案,宋华安长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心梗,就好像你为了同对家公司抢一个项目,牺牲了无数个周末,结果方案都写好了,上司告诉你不需要那个项目了。 “行,皇姐知道了。”宋华安重新躺到床上,似是想起什么,又放缓了语调安抚,“快睡吧,梦都是反的。” 宋清洛抿着唇小心翼翼的拉起被子盖在身上,仔细想想皇姐给她规划的每一步都和她心中所想差不多,可若是皇姐想让她当皇帝,她真的搞不定啊! 寝殿内一时寂静,只剩下宋华安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宋清洛都以为她睡着了,却听到耳边传来的低语,“要不你在想想呢?就这情形,发展个几年,皇姐还是能把你送上去的,不会出事的。” 宋清洛翻了个身,挠了挠屁股,开始打鼾了。 哎!宋华安在心里叹了口气,借着月光,看着妹妹毫无防备的后脑勺,呲了呲牙。 接下来几天,换成宋华安愁眉不展,宋清洛卖各种好东西安慰她了。可每每对上宋华安欲言又止的表情,宋清洛总是装看不见。 到最后发展成宋华安前脚让宋清洛考虑考虑,后脚又开始否定自己,觉得应该尊重妹妹的意愿。 如此反复也让宋清洛更加无所顾忌了,哪怕宋华安说起让她在北凛好好努力,将来做个好皇帝。 她也能一边附和点头,一边安心嚼嚼嚼。 终于到了宋清洛离开的那天,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她不情不愿地松开拽着宋华安的手,然后利落地翻身上马。 宋华安站在城门上,看着她冲她挥手。 “皇姐,等我。” 然后猛地调转马头,扬鞭策马,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官道上。 那一刻宋华安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小没良心的!” 只可惜留给她伤感的时间不多,尹玥回来后,她就开始复盘京中情况。 施家虽然倒了,但到底是倒的不彻底,施轻留下的遗志还在影响着从施家书院出来的门生。 现下他们分布在朝廷的各个角落,默默声援着宋清霜,最让人头疼的还是那个枢密使,也不晓得这么早站队,是不是不想在昭武帝眼皮子底下混了。 “安儿,不急。这两年陛下的手段越来越隐晦老练,朝臣们都不敢在明面上作妖,除了枢密使和兵部尚书,你看看那个敢随便蹦跶。” 尹玥啃着苹果,心态也比几年前稳了。这两年站队的大多都被昭武帝贬的贬,流放的流放。 宋华安当然知道有昭武帝在,自己的两位皇姐短时间内闹不起来,她自己现在也不打算掺和,毕竟昭武帝现阶段对她的母女情全仰仗她的老实猥琐。 她怕的是在原书剧情中推小六上位的那群人。她敢肯定那些人就在京城,可她找不出来。 离剧情开始的时间满打满算还剩三年了。 尹玥不懂宋华安为什么急,思来想去给她塞了张七夕游园会的帖子,让她去放松放松。 “姑姑,你也跟着瞎闹!” “怎么能是瞎闹呢,你父亲说的对,你要到年纪了,该相看些好儿郎了。” 宋华安呵呵一笑,“姑姑,当初父亲因为你的婚事着急上火的时候,可是我帮你劝的人。” 一说起这个,至今未婚的尹玥就心虚,连忙把宋华安推上马车后,猛地一拍马屁股,彻底将人从眼前送走了。 宋华安愁眉不展的坐在马车里,夏生一边给她捏肩,一边劝道:“尹侯说的也在理,殿下现在看好,免得以后被陛下瞎指婚·······” 夏生话还没说完,就被宋华安捏住了嘴。 永晔国无论男女,一般十八岁成婚,无他,根据老祖宗的经验,男子十八岁之后更容易让女子受孕,女子十八岁之后产下的幼儿更容易存活。 今年宋华安正好十八。 七夕游园会的帖子在京城权贵圈子里流转,今年的主办人是前些年招了探花做驸马的宋桑容,说起这位三皇兄,宋华安也是好久没见了。 游园会地点设在了城西的皇家别苑“锦瑟园”。园内早已张灯结彩,流水曲觞间,身着各色华服的公子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吟诗作对,或投壶嬉戏,端的是一派盛世风流。 宋华安来得不早不晚,一身绯色宫装,并未过多装饰,只鬓边簪了一支赤金点翠凤尾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是少见的明艳张扬。 她一出现,原本喧闹的园子瞬间静了静,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有敬畏,有好奇,更有不少世家公子眼中难以掩饰的倾慕和跃跃欲试。 宋华安握着扇子,目不斜视地走向水榭边一处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夏生立刻手脚麻利地摆上自带的茶具和点心。 很快,便有不少按捺不住的公子上前搭话,或是借着敬酒,或是假意讨论诗词,言语间不乏试探和奉承。 宋华安只是淡淡应着,偶尔颔首,并不多言,那双凤眸扫过众人,平静无波,却也让那些公子们心头打鼓,说不上几句便讪讪退下。 “小五风采更胜往昔,只是这性子,似乎也愈发清冷了。” “见过皇兄!” 宋桑容还是和往常一样华贵,或许比以往更肆意了。 “路过永陵时,可曾瞧见你四皇兄?” 宋华安闻言,默了默,“并未,皇兄好像不愿见我。” 宋桑容侧倚着身体,甩了甩手上的锦帕,“正常,毕竟巫蛊娃娃是你父亲带人翻出来的。” 对此宋华安无话可说,去年万贵君和施恒斗得最狠的时候,引得满宫搜查,也是那时候在藏珠殿,也是苏沐清的寝殿里搜出来了个巫蛊娃娃。 昭武帝平生最恨怪力乱神之说,当初正是因为这些,她的生父被凌迟处死。是以在得知后宫有巫蛊娃娃那一刻,就要把苏沐清送去慎刑司。 偏偏这时候宋桑文跳了出来,说那巫蛊娃娃是他的,说他记恨宋桑容有个好归宿,是以用巫蛊娃娃诅咒自己的皇兄。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宋桑文被昭武帝罚去了故都皇陵,兰侍君也被无限期禁足。后宫其他人也没讨找好,被昭武帝无差别罚俸禁足。 “你信你四哥是因为嫉妒我,才诅咒我的吗?” 宋华安摇了摇头。 宋桑容嗤笑一声,“他就是个蠢得,还偏生看不起我,读两本书就以为能逆天改命了,你说都投胎成皇子了,他怎么还不知足呢?非得在宫里耗着。” 宋华安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搭话。 宋桑容看着她这副模样,突然上前捏住她的脸使劲揉了揉,“连你也不可爱了,罢了,我过好自个的日子就行,管你们这闲事干嘛!”随即起身离开了。 摸着自己有些发疼的脸,宋华安趴在桌子上,吹了吹杯中的茶叶。那个巫蛊娃娃到底是谁的,很好猜,可也没人在意了。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 在胜者眼里,诅咒什么的,挺可爱,也挺可笑。 “安王殿下和传闻中的好像不太一样。” 不远处,几个公子小声议论着,语气带着些许失落。 “毕竟是杀过人、巡视过各方的人物,岂是寻常女子可比?听说在地方上,那些官员见了她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可惜了,若能得殿下青眼……” 议论声隐约传来,宋华安后知后觉地坐端,摆起皇女的架子,但时间久了,也累得慌。 就在她准备寻个借口提前离场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桂花树下,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 是沈临熙。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料子不算顶好,但浆洗得十分干净整洁,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凑热闹,只是独自一人站在那棵开得正盛的桂花树下,微微仰头,似是在嗅那馥郁的花香。 从宋华安的视角看过去,只觉得那侧脸线条格外流畅恬美,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与周遭的浮华喧嚣格格不入,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寂。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沈临熙转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那双漂亮的柳叶眼里荡起笑意,朝着宋华安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像教科书。 宋华安想起那个至今还放在她房里的狐狸面具,心中微动,但也只是轻微地颔首回应后便收回了目光。 然而,她这一瞥,落在某些有心人眼里,便成了泡了陈醋的毒针。 这场宴会,谢知奕也来了,他也站在角落里一瞬不瞬的盯着宋华安。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的公子哥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晃晃悠悠地走到了谢知奕面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谢大公子啊?怎么,不在庙里吃斋念佛,也跑来这游园会了?莫非是听闻你那情郎在此,特地来幽会?”他刻意拔高了声音,引得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谢知奕脸色一白,攥紧了袖中的手,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公子哥儿见他沉默,更是得意,拿出帕子捂了捂口鼻,“啧,瞧瞧这身段,倒是比两年前更标致了,也不知道在庙里……呵呵。”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周围也跟着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 “只是可惜啊,谢家如今怕是也嫌你丢人,你这衣裳是前年的款式了吧,穿成这样就来游园会,也不怕冲撞了贵人?”他上下打量着谢知奕那身没怎么见过的衣衫,眼中鄙夷更甚。 谢知奕气的眼睛发红,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也跟着上下打量了对面的人一眼后,满脸不屑地嗤笑出声。 他甚至没有看那绛衣公子的脸,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他身后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清越,带着慢条斯理的刻薄。 “我当是谁在此犬吠呢,原是李家公子,听闻令尊近日连祖传的砚台都送进了当铺。怎么,李公子还有闲钱置办这身‘时新’的行头?莫非是把嫁妆都用光了?” 那李公子脸色猛地涨成猪肝,他父亲暗中填补府中亏空之事原本极为隐秘,现在竟被谢知奕当众戳破!他想张口欲辩,可又想起那当铺好像是谢知奕父亲开的。 谢知奕又将目光转向旁边一个跟着起哄的蓝衣公子,眉梢微挑,“还有张公子,令堂在西市纵马伤人,苦主还在京兆尹门口跪着呢,您不在家想法子帮衬母亲,倒有雅兴来这游园会看女君?” 蓝衣公子瞬间哑了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知奕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回那最初的挑衅者身上,轻轻掸了掸自己那身粉纱袖口,“至于我这身衣裳,是花城郡推出的新款,你祖上乡下来的,你也是个天生的土包子,认不出来正常。”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周围传来一阵阵憋笑声,那李公子的脸色更白了。 “嚯!这谢公子当真是厉害,不过那衣裳的图纸殿下三个月前才寄出去,贺郎君不是刚做出来吗?” 听着夏生的嘟囔,宋华安展开扇子放在眼下,挡住笑得几近扭曲的嘴脸。 谢知奕站得日光下,微微扬起下巴,仿佛还是那个曾经名动京华、眼高于顶的谢家嫡子。他不再理会面前的这些人,径直转身,看向宋华安。 只一瞬,他就低下头朝另一个无人的角落走去,心里就像是被打翻了糖罐,酸酸甜甜的。 宋华安撑着脸,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原本她以为谢知奕会直接来找她呢,没想到学聪明了。 而站在桂花树下的沈临熙依旧维持着面上的恬静,他看着谢知奕离去的方向,又瞥向水榭中绯色的身影,眸色深了深。 第96章 暗潮(6) 宋华安到底还是半路溜了,找了个僻静处的假寐,刚把两片叶子盖在眼睛上,就听见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临熙见过殿下。” 她拿起叶子,看向不知何时来到眼前的沈临熙。少年站在三步开外,双目含笑,一身素雅青衣在秋日暖阳下更显清俊。 “沈公子不必多礼。”宋华安坐起身,随意理了理衣袖。 沈临熙从善如流地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 “自两年前一别,许久未见殿下了。”他微微歪头,目光清润,“听闻殿下这两年在各州县巡视书院,想必十分辛劳。” “确实。”宋华安淡淡应道,目光扫过四周,“太傅她老人家身体可还康健?” 沈临熙唇角弯起,“劳殿下挂心,祖母身体硬朗,时常念叨起殿下。若殿下得空,不妨来府上坐坐,祖母定然欢喜。” 他语速平缓,态度谦和,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期待。 宋华安尚未答话,一个带着薄怒的声音便插了进来:“沈公子倒是会寻幽探秘,专挑这无人处与殿下说话。只是殿下身份尊贵,随意与你独处,怕是不太妥当吧?” 谢知奕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冷眼看着沈临熙,话中带刺。 沈临熙缓缓起身,对着谢知奕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语气依旧温和:“谢公子多虑了。此处虽僻静,却仍在园中,往来宫人众多,并无不妥。”他顿了顿,看向宋华安,目光澄澈,“况且,临熙相信殿下自有决断。” 谢知奕被他这不软不硬的话堵得一噎,俊美的脸上浮现一丝薄怒,转向宋华安时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急切:“殿下,此人心机深沉,您……” “谢公子,”宋华安打断他,语调微冷,“慎言。” 这话一出,沈临熙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抿,殿下在护着谢知奕,为什么? 谢知奕紧紧攥住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明明方才她看自己的眼神那般温和欢喜,怎么他一过来,她就这般冷淡? 定是这沈临熙在背后说了什么! 谢知奕越想越气,看向沈临熙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沈公子好口才,只是不知沈公子这般费尽心机接近殿下,所图为何?莫不是以为凭借几分姿色,就能攀上高枝?” 这话说得极为难听,宋华安轻轻叹了口气,沈临熙在京中素有贤名,谢知奕此事招惹他,若是他在外随意说两句,谢知奕很有可能再次被送回寺庙。 沈临熙不自觉后退一步,微微垂眸, “谢公子言重了,临熙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偶遇殿下,问安叙旧而已。” “你!”那副做作的模样,让谢知奕气结,他从未想过从前那个看似温润,不争不抢的沈临熙,居然也抱着这样的心思。 宋华安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只觉得头疼。她起身,掸了掸衣袖上的草叶,“二位先忙,本王就不奉陪了。”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殿下!”谢知奕急忙唤道,想要追上去。 却被沈临熙一个侧身挡住,“谢公子身上的是非还没洗干净呢,就不要去给殿下添麻烦了。” 谢知奕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是快步去追了上去。 沈临熙转身,望着那道消失在花径尽头的身影,勾唇笑了笑。 随后又拾起宋华安落下的那两片叶子,朝着另一个方向悠然离去。 另一边,宋华安步履不停,穿过月洞门,径直离开了别院,谢知奕终究还是没能追上她。 回到安王府,已是暮色四合。 尹玥见她归来,面露揶揄,“怎么样?有看中的世家公子吗?” 闻言,宋华安勾唇露齿,“当然!” 尹玥闻言,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哦?是哪家的公子?快跟姑姑说说!” 宋华安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今日倒是遇见一个特别的,虽出身寒微,但气质清雅,谈吐不凡。” 尹玥微微蹙眉:“寒门子弟?这……门第是否太低了些?” “姑姑此言差矣。”宋华安放下茶盏,故作感慨,“他虽家贫,却自有风骨。尤其那一双眼睛,清澈如山间清泉,不染尘埃。许是自幼在寺庙中长大的缘故,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气度。” “寺、寺庙?”尹玥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宋华安仿佛没看见她的异样,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是啊,他说自幼父母双亡,被住持收养,日日诵经礼佛,倒是养出了一身恬淡性子。最难得的是,他精通佛理,说起《金刚经》来头头是道……” 尹玥的嘴角微微抽搐, “这七夕游园会怎么会有和尚?” “我偷溜进后院看的。” 闻言,尹玥脑海中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宋华安翻墙冒昧调戏小和尚的画面,她艰难地开口道:“安、安儿啊……这、这出家人,恐怕不太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宋华安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可是皇女,再说了,姑姑不觉得这般清心寡欲的男子不比那些整日追名逐利的世家子弟更有趣吗?” 尹玥扶额,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认真的吗?” 宋华安强忍住笑意,重重点了点头,“认真的。” 就在尹玥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要给宋华安游园会的帖子时,宋华安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尹玥一愣,随即冷笑一声,气得伸手拧住她的脸:“好你个小妮子!竟敢戏弄我!” 就在姑侄俩笑作一团时,夏生带着一个盒子走了进来。 “殿下,刚刚门卫说江公子在她怀里塞了个盒子。” 宋华安蹙了蹙眉,“拿来我看看。” 一旁的尹玥也好奇的凑了上来,只见盒子里有一个崭新的白色护腕、以及几件用珊瑚玛瑙做的首饰。 “咦?这护腕和你之前那个倒是一模一样。”就在尹玥伸手要碰时,宋华安猛地关上了盒子,要不是尹玥反应快,指头都得断。 尹玥看着她有些正经的过头的脸,歪着头凑近几分,正色道:“和江时川比起来,我更希望你喜欢那个和尚。” 宋华安闻言,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顺手把盒子放到靠枕后面,“说什么呢!我又不傻。” “你心里清楚就好,江家在军中的余威犹在,江时川前脚进安王府,你后脚就得被赶去乡下。” 宋华安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轻声道:“姑姑,如此说来,我喜不喜欢的也不重要,这京城里的姻缘哪一桩不是与朝堂息息相关?” 尹玥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委屈你了。” “不委屈。”宋华安转回头,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肆意,“我又没喜欢的男子,再委屈也委屈不了我!”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没。宋华安闭着眼,梦到了年少时江时川给她描述的边塞风光,以及那些珍贵温润的玛瑙。 第97章 暗潮(7) 接下来的日子,宋华安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入宫骚扰昭武帝外,便是待在府中翻阅各地祝安书坊送来的密报以及贺砚递来的密信。 “殿下,北边来的信。” 宋华安闻言,搓了搓肿胀的额角,接了过来,拆开火漆,是宋清洛的字迹,絮絮叨叨说了些北凛的风土人情,说自己单挑了整个北凛,字里行间透着快活,只在末尾提了一句: “皇姐勿念,小六一切安好,定不负皇姐期望。” 良久后,宋华安笑着将信纸凑近灯烛,火焰舔舐,很快化为灰烬。 “知道我的期望吗?就在那里说大话。” “六殿下是跟着您长大的,自然知道殿下心中所想。” 宋华安看着跳动的烛火,有些空茫。“我心中所想是什么?” 闻言,顺德低下头,重新罩上了灯罩。 “尹禾南死了那么多年了,北凛怎么可能还有旧部!” 逸王府内,宋清霜看着对面沉着脸喝茶的许岁一阵火大,原以为娶了许佑,能收复些兵马,结果许岁天天让她忍!忍!忍! 忍到连京郊大营都丢了。 “陛下这些年虽然抬举徐家和王家,让他们瓜分了尹禾南的旧部,但还是有人在暗中蛰伏。” 宋清霜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江芷任由尹禾南的旧部在她眼皮子底下蹦跶?” 许岁知道宋清霜在嘲讽什么,当初尹禾南之死她也经手查办过,所有人都怀疑江芷,但她们也怀疑过宫里那位。 只可惜,无论怎么查都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尹禾南的死是人为的,就好像她一个战神被困死在野陀岭就是命数耗尽了。 就连尹玥暗中查探这么多年,不也一无所获,回来当官了嘛。 “前几日,王家托我给殿下递了帖子。” “王家?掌管两万水兵的废物罢了。” 许岁闻言,努了努嘴,有些想笑,要是宋清霜有宋清怡一半妥善,施轻也不至于被耗死。不过要是她真成了宋清怡,也没自己什么事了。 看着宋清霜愤愤的嘴脸,许岁垂下眼,之前倒是小瞧那位六殿下了,能在这么短时间就能收拢北凛,光靠几个旧部是行不通的。 这日,宋华安正在书房核对账目,夏生突然来报,“殿下,沈公子递了帖子,说是奉太傅之命,送来一些古籍。” 宋华安笔尖微顿:“请他到花厅。” 沈临熙今日穿了身鹅黄色长衫,倒是比那日在游园会上穿的精致了些。此刻,他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木匣,见到宋华安后,恭敬行礼。 “祖母整理旧物,寻得几卷边境手札,想着殿下或有用处,特命临熙送来。”他打开木匣,里面是几本保存完好的线装书,纸页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 宋华安接过,随手翻了几页,她不懂,沈嬛此举是想暗示些什么?还是单纯来送东西。“太傅有心了,代本王谢过太傅。” “殿下喜欢便好。”沈临熙的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上,微微上前两步,“殿下近日可是操劳了?” 他这话说得自然,倒真像是寻常的关切。 “无妨。”随即宋华安又吩咐夏生道:“去将前几日得的那方松烟墨取来,赠与沈公子。” 沈临熙低头捻了捻脚尖,唇角微微勾起,“临熙谢殿下赏赐,我前些日子做了些醒神的香囊,给殿下解解乏。” 看着宋华安接下自己递出去的香包,沈临熙下意识搓了搓指尖,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了,三年前没送出去的东西,今日居然送出去了。 只是······· 沈临熙看了看宋华安的侧腰,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走后,夏生走上前,细细嗅了嗅,“殿下,这沈公子倒是用心。” “怎么说?” “这里面的香料配得极巧。”夏生将香囊凑近些细闻,“除了常见的薄荷、冰片,还添了一味龙脑香,清冽醒神却不刺鼻,更难得的是里头似乎还混了晒干的木樨花蕊。” 夏生一边说着,一边点头,“看来沈公子对香料很是精通。” 宋华安接过香囊,指尖触及细腻的蓝色绸面,上面绣的青竹纹样很是轻薄,也很眼熟,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确实用心。”她撑着头,将香囊放在书案一角,“收起来吧。” 夏生应声,小心地将香囊收入一旁的紫檀木盒中,忍不住又多嘴一句:“奴婢瞧着,沈公子对殿下很是上心。比起旁人,倒是沉稳妥帖得多。” 宋华安瞥了她一眼,夏生立刻噤声,轻轻拍了几下自己的嘴,退了出去。 见此,宋华安揉了揉眉心,看向那一小摞边境手札,细细翻了翻。 这与其说是边境手札,不如说是一本充斥着怨气的随军日记。字迹工整明显是誊抄过的。 「十七年,腊月十五,大雪封山。他娘的,说好的冬衣至今未到,弟兄们冻得直哆嗦,搓着手练枪,枪杆子都比手热乎。隔壁营那帮孙子倒好,听说他们家将军门路硬,早穿上了新棉袄。呸!」 「十八年,三月初二,阴。今日操练,又折了三把弓。上报军械库请求更换,那管事的杂碎眼皮都不抬,说库里没存货。放他娘的屁!老子亲眼看见他们倒卖军械给行商!奈何无凭无据,上官也只会和稀泥,憋屈!」 「十八年,六月十一,晴。发饷日。到手又少了三成。问就是路途遥远,损耗。去他娘的路途遥远!从京城到北凛,官道修得比老子的脸还平整,损耗个鸟!个个吃得脑满肠肥,苦了底下卖命的兄弟。王五他家老娘病了,就指着这点饷银抓药,这下……唉!」 宋华安一页页翻下去,无数个守边将领,无论品阶高低,何年何地都反复咒骂着同一件事——粮草军饷与军械补给。 除了抱怨,手札中也零散记录着北凛各处关隘的山势走向,何处易守,何处可能有隐秘小路,甚至对军中常用的几种弓弩、刀剑的优劣都有详细点评,直言“朝廷工部所制,远不如边军工匠私下改良的合用”。 看到这,宋华安笑了,自己的这位好太傅明显是给她送了个手雷,关键自己不得不接,因为小六在那边。 第98章 暗潮(8) 宋华安还没来得及查清楚往北凛运输物资的具体官员和路线,达蛮就突袭了北凛的一个边陲小镇,数十镇民没留下一个活口。 消息传回帝京时,恰逢大朝会。 “陛下!”兵部尚书是第一个出列的, “达蛮欺人太甚!竟敢屠我边镇,戕害我永晔子民!此乃藐视天威,若不迎头痛击,国体何存?天威何在!臣请陛下即刻发兵,踏平达蛮王庭!”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众武将和主战派的文臣齐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万万不可!”谢从筠快步出列,宽大的袍子罩在她身上,越发清瘦,“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可因一时之愤而轻启战端?去岁南方水患,国库本就吃紧。大军一动,粮草、军械、民夫,每日耗费巨万,钱粮从何而来?此其一。” 她顿了顿,顶着满朝武将杀死人的目光,继续道:“其二,达蛮骑兵来去如风,善于游击,我军主力若深入草原,补给线漫长,极易被其切断。一旦战事迁延,国力耗尽,后果不堪设想啊陛下!望陛下三思!” “谢尚书此言差矣!”一位老御史举着手板就差砸谢从筠头上了,“难道我边境子民就白死了吗?今日他屠一镇,我们忍了,明日他就敢屠一城!忍耐只会让豺狼觉得我们软弱可欺!” “非是忍耐,乃是权宜!”大理寺卿上前反驳,“当务之急是查明达蛮此次行动的真正意图,是试探,还是蓄意挑起大战?贸然开战,可能会落入对方圈套!” 听着朝堂上的慷慨激昂,江芷搓着指腹上的老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宋清怡见此目光微沉。 端坐在龙椅上的昭武帝,隐在十二旒珠玉后,看不出喜怒。她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那规律的“笃笃”声让争吵渐渐平息下来。 秦笙侧眸环顾四周,缓缓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讲。” “陛下,江尚书所言国库吃紧、后勤艰难,确是实情。而诸位将军为国雪耻之心,亦昭昭可鉴。故,臣以为,当下并非全面开战的最佳时机。但,云山镇数十条人命,绝不能白白牺牲!我永晔天威,亦不容侵犯!” 宋清霜斜睨了她一眼,满脸不耐,“丞相所言何意?” 秦笙抬头看向昭武帝。 “臣建议,暂不大举兴兵,但需予以严厉警告!可派遣精锐铁骑,由可靠将领率领,不必深入草原,只在边境沿线主动出击,寻找小股达蛮部队予以歼灭,或以远程奔袭,摧毁其前沿据点。此举一可震慑达蛮,二来,也可借此行动,试探对方虚实。” 宋清霜烦躁的皱了皱眉,以往她是主战的,施家还在时,她可从过路军饷粮草中收取便利,如今可就没那么方便了,况且,宋清洛就在北地,若是她打赢了,不就又给宋华安长脸了吗? 不过,如果打起来,想弄死她是不是也容易些,就在宋清霜沉思之际, 昭武帝的声音响彻大殿。 “准奏。” 这场大朝会宋华安没有参加,等她醒来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立马让人传信给贺砚,让他准备好物资,然后翻身上马去了尹府。 ”姑姑!” 尹玥一边脱朝服一边说道:“安儿,你别急,北凛打起来是必然的。” 宋华安无语地闭了闭眼,“这算是安慰吗?“ ”当然不是,”尹玥摘掉头上的发冠,终于清爽了,“江芷从北凛退了下来,达蛮能忍到现在才动手已经是奇迹了。“ 宋华安沉思片刻,”或许,她们是看不起小六这个新任将领。” 尹玥嘴角下拉,认同的点了点头,“是有这个可能,所以达蛮一定会做好完全的准备,小六的刺杀袭击可能会有点难。” “这不会,小六没问题的。“ 尹玥看着宋华安搓着棋子肯定的语调,忍不住笑了笑,”这么肯定?” 宋华安也笑了,原着里小六可是杀穿北方蛮族的人。 “既然这么相信她,那你还慌什么?“ ”我听闻北境物资调配有蹊跷,平时也就罢了,若是在战时补给不足,小六该怎么办?“原着中小六是皇帝,如果有人在她战时拖后腿,凡是参与其中的官员,不管你贪没贪全都一刀砍死,连路上的蚂蚁都剁成两节。 是以,没人敢搞这些小动作,可她现在是皇女,还是个不怎么得圣心的皇女。 尹玥转了转手中的茶杯,蹙眉说道:”这的确是个问题,就连宸淮王也在这上面吃了不小的亏,凡是富贵些的人家都被她讹过钱,拿去发军饷。还有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些,也很是难找,母亲去世多年,京城到北凛这一路上的联通早就变了。” 宋华安沉思片刻片刻,站起身,“我去趟宸淮王府。“ 此时,江芷并未回府,正在勤政殿和昭武帝一起看沙盘。 ”爱卿觉得此战可能胜?” 江芷盯着北凛的沙地,食指在手背上不断敲击着,“缓了三年,北地的兵马正是状态最好的时候,若不出意外,应当是没问题的,就是粮草·······“ 江芷的言外之意,昭武帝明白,国库确实吃紧,但维系一场战役勉强够用,这是皇室收拢兵力必须要走的一步,若是宋清洛拿下此战,自然是好,如若不能就是连绵不绝的战争,必然会拖垮国力。 ”殿下?” “江公子?您这是刚从京郊大营回来?“ ”是!“江时川穿着月白文武袖,提着红缨枪,骑着那匹不太听话的战马上前两步,和宋华安并肩骑行,”殿下这是要去哪?“ ”去拜访一下宸淮王。” 哪怕是早已猜到真相,江时川还是克制不住嘴角的笑意,“那与我一起吧,正好我也要回府。” 阳光在青石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晕。两匹马并辔而行,蹄声清脆。 江时川眉梢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你今日可是为了北凛边患之事?” 他侧过头,眼眸亮晶晶地望着宋华安,语气里的欢喜几乎溢了出来,就好像之前的龃龉未曾发生过一样。 宋华安目视前方,微微颔首, “嗯。” 又是一阵沉默,江时川抿了抿唇,眉眼也慢慢黯淡起来,两人就这么走到了宸淮王府。 第99章 暗潮(9) 门房显然认得自家世子,连忙恭敬行礼,开门迎二人入内。 刚进前院,王府的管家便快步迎了上来,对着江时川和宋华安躬身行礼。 ”母亲在哪?” 闻言,管家俯身道: “家主上朝尚未回府。” 宋华安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母皇留下宸淮王,必然也是商谈北凛局势,看样子母皇也是想开战的。 一旁的江时川想笑,却又不得不刻意绷着脸, “既然母亲不在,不如……我带你在府里转转?我们王府的演武场,可比京郊大营的也不差呢!还有我收藏的那些兵器,殿下可有兴趣一观?” 他微抬着下巴,刻意避开宋华安的目光,随后又红着脸厉声道:“不许拒绝!“ 宋华安看着他那通红的耳根,又瞥了一眼旁边垂首恭立、眼观鼻鼻观心的管家,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终是点了点头,毕竟她有求于人。 穿过几重庭院,径直来到了王府西侧的演武场。 这演武场极为开阔,地面以特制的夯土混合细沙铺就,场边矗立着各式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角落里还设有箭靶、石锁、梅花桩等物。 “如何?”江时川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宋华安,“比之京郊大营,不差吧?” 宋华安扫视一圈,点了点头, “我没去过京郊大营。” 江时川一噎,努了努嘴想说什么,最后又走到一旁的兵器架前,如数家珍般地介绍起来。 “你看这把弓,三石强弓,用的是南疆特有的铁木芯,缠以犀角筋胶,拉力强劲且韧性极佳,是母亲当年的战利品……” “还有这柄陌刀,精钢百炼,重三十七斤,舞动起来水泼不进……” 他滔滔不绝,时而拿起兵器比划两下,动作流畅利落,红缨枪早被暂时搁在了一边。阳光勾勒着他专注的眉眼,里面是对兵戈的纯粹热忱。 ”你以前不是用剑吗?” 闻言,江时川一愣,抿着唇拿起一把弓箭递给宋华安,“你试试这个!“ 宋华安顺从的接过,搭弓,拉弦,正中十环。 江时川看着颤动的箭羽,眯了眯眼,小声感慨道:”好久没见你拉弓了,没想到如今射的这样准。“ 宋华安没答话,只是再次弯起弓弦,几箭下去靶心已然被射烂,每一箭都劈开前一箭。 江时川看着这一幕,鼻头一酸,轻轻咬住下唇,既是克制弯起的嘴角,也是压抑喉间的哽咽。 ”你喜欢这练武场吗?” “喜欢!“ “那你喜欢这把弓吗?“ ”喜欢!“ ”红缨枪呢?” “喜欢。” ”我送你的玛瑙呢?“ 宋华安顿了顿,随即点了点头,答道:”喜欢。“ 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江时川就背过身去,好半晌才说道:”那你可以去京郊大营看我。” “什么?“ 江时川踢了踢脚底下的沙砾,”你不是没去过京郊大营吗?去看我,就能去京郊大营了。“ 宋华安张了张嘴想说京郊大营不看他也能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同样是沉默,但和路上的难堪不同,此刻的江时川品味着自己越发急促的心跳声,这和上阵杀敌不一样,这比杀敌的兴奋更甜蜜些。 等他缓解好情绪,转头问道:”对了,你找我母亲所为何事。“ ”我想和宸淮王讨教一些北凛驻守以及物资运输的问题。” 江时川想了想,对宋华安说道:“你跟我来!” 穿过数道拱门,走进内院,就在江时川要带她进入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府兵看守的院落时。 宋华安一把拽住他的手臂,“” “我母亲的书房。” “你母亲的书房我能随便进?”看着江时川越来越红的脸,宋华安下意识松手。 “你,你在这等我。”说罢,江时川便同手同脚的转身进去了。 等了好一会儿,就见他拿着五六本册子走了出来,“走,去那边。“ 宋华安回头看着两个纠结不已的府兵,瞪了瞪眼,呼出一口气。 ”看吧!”江时川把她带到花园里,将面前的册子往她怀里推了推。 “你确定这些东西我能看吗?” 江时川不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这些都是行军日志,没什么的。母亲不让看到东西,也不会让我找到。再说了,你找这些也是为了御敌,母亲会同意的。” 宋华安深吸一口气,最终翻开书册,快速浏览,还不忘让江时川望风。 江时川撑着脸,直勾勾的看向宋华安。 此刻,阳光恰好穿过花园亭廊的雕花间隙,柔和地洒在宋华安身上。光线勾勒出她侧脸清隽的线条,几缕碎发从束起的发冠边垂落,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在颊边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映出淡淡的青影,她的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却习惯性地微微抿着,纤长的手指偶尔在泛黄的纸页上某处轻轻一点。 她可真好看啊!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江时川的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烫。他单手撑着脸,歪头看着她,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般,挪不开分毫。 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开始心悦宋华安的?江时川自己也模糊了,一开始他真的看不惯宋华安一个皇女居然如此懒散,弱不禁风。 他设想中心上人是温文尔雅的,是勇猛的,是像和母亲一样的英雄。 后来他发现宋华安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也许是她自己也离经叛道,所以从未像旁人一样指责过自己。 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永远是平和的,赞赏的,带着一点轻浮的调笑,可就是那点让他羞恼的调笑。在见不到她的日日夜夜里像打翻的蜜罐,又像是被羽毛在心里轻轻搔着,痒痒的,甜甜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想起她刚才拉弓的样子,江时川的心脏又不争气地猛跳了几下。她说喜欢玛瑙,是不是也意味着,她其实也有点喜欢自己……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幽幽的声音传来,宋华安和江时川猛地立正。 ”母亲!(宸淮王!)” 第100章 北凛(1) 江时川昂着脸,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江芷,宋华安一边谴责自己不该如此冒昧,一边又安慰自己不是她先动的手。 江芷心情复杂的看向面前的两人,一个少男怀春,一个老神在在。 怪她,低估了年少时的那点情意。 “罢了,殿下想知道的都在里面了,剩下的我也不便告知,请回吧。” 看着一向威严赫赫宸淮王垮下去的肩膀,宋华安抱着书册连连应是,就快走出院门时,又转头说道:“今日之事是我失礼了,还望您不要怪罪江公子,等事平之后我再来向您负荆请罪。” 看着那道郑重弯腰施礼的身影,江芷用舌尖抵着牙根,愈发难受了,再瞥见自己儿子一边踮脚一边咧嘴张望的样子更是心梗。 江芷的手稿很齐全,山川地貌、关隘险阻、气候变幻、北凛各部族的习性、战力、甚至军备所需全都被记录在案。 一月后的北凛关外。 “殿下,达蛮的一小撮先锋兵出现在落鹰涧!” 听着斥候的汇报,宋清洛吐掉嘴里叼的草根,披上盔甲,“他爹的,终于等到了,传令!骑兵营分为三队,两路在落鹰涧埋伏,一路随我去关山坡!” “是!” 关山坡是宋清洛勘测无数次后,确认的达蛮军队埋伏之地。落鹰涧遇袭,他们总得支援,只要他们敢出来,来一波,杀一波。 半个月后,越王歼灭达蛮百余人和达蛮举兵开战的消息前后脚传来,朝野震动,宋华安带着折子连夜进宫。 “母皇,”宋华安的声音因急促而显得有些干涩,“北境战事已起,儿臣请旨,全权负责边境所有粮草、军械、物资转运事宜!请母皇允准!” 宋华安跪倒在地,双手将折子高举过头顶,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昭武帝没有立刻去接那折子,而是后仰靠在软垫上,“你此番是为国,还是为自己的私心?” 闻言,宋华安抬起头,脸上无半分平日的嬉笑,“皆有,此事事关国运,也事关小六的安危,交予旁人,儿臣不放心。” 昭武帝蹙着眉,勾唇笑了笑,“你还不过双十年华,凭什么认为自己就能比那些朝中老臣做的好?” 宋华安举着折子的手还没有放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双眸里,此刻愈发淡漠。 “凭儿臣巡查地方,更熟悉地方运作和路径,凭儿臣是您的女儿,不会让您的意志败落,凭儿臣是永晔的安王,拼死也不会让国威受辱。” 昭武帝蹙着的眉头微微一动,放下了支着脑袋的手。 见此,宋华安身体微微前倾,“儿臣看过不少北地将领的手札、舆图,上面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暗流,儿臣都记得清清楚楚!儿臣定会将物资安稳的送到前线。” 她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抵在黑砖上,声音闷哑,“求母皇成全!” 烛火将她伏地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显得单薄又坚韧。 良久,昭武帝缓缓起身,接过了那一直被高举着的折子。 “记住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昭武帝的声音少了冷硬,“北境转运使一职,朕给你。所需人员、物资,凭你调派,遇紧急情况,可临机专断,先斩后奏。” 宋华安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巨大的喜悦。 “但是,”昭武帝话锋一转,“若是让前线断粮,让北地失守,朕绝不姑息!” “儿臣领旨!” 昭武帝望着宋华安消失在殿外的身影,唇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半月后,宋华安顶着满朝文武或质疑、或嘲讽、或忧心的目光,拿着北境转运使的印信,出发了。 前面已经陆陆续续送走了五批物资,宋华安断后押送着最重要的一批辎重——满载着弩箭、伤药和过冬棉衣的车队驶出了京城。 她离京时并没有什么盛大的送行,宋清霜撑着栏杆,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队,嚼着苦涩的橘子满脸兴味,“你说这批军备要是出了问题,我这好皇妹可怎么办呀?” “殿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大殿下和许家那边都盯着呢,此战非同小可,若是出事,陛下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 “啧!”宋清霜一把将手中的橘子皮砸到戚风月脸上,“就你们忠君爱国?!” 戚风月忍着被汁水蛰得生疼的眼睛,跪地叩首,“臣不敢!” “行了!”宋清霜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起来吧,别回头又说我不体恤下属了,谢思韵已经在北地了吧。” “是,现已是先锋了。” “好,让她做好准备。” “是!” 路途的艰难,远超宋华安的想象,尤其是在寒冬腊月,不敢想小六在北地得多难熬。 越往北走,那寒风就像刀子一样,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和沙砾割裂裸露的皮肤,穿透厚重的衣袍。 车队行进速度被迫放缓,车轮碾压在开始封冻的土地上,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 看着骤然昏沉的天色,宋华安伸手接过鹅毛般的雪片,向前望去,能见度不足十米。 “停止前进!就地寻找背风处!用油布覆盖物资,尤其是弩箭和伤药,绝不能受潮!”宋华安的声音在漫天风雪中有些失真,她脑中飞速闪过那些手稿中有关应对北地暴雪的要点:寻找地势低洼且背风处,防止物资被雪掩埋,最重要的是保持体温,避免非战斗减员。 车队在一片背风的石坡下艰难扎营,篝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只带来些许微弱的暖意。宋华安裹着厚重的毛皮大氅,依旧觉得寒气无孔不入。 “殿下,这雪怕是得下好几天!”夏生裹紧袄子依偎在宋华安身边,这次顺德没有随行,只有他。 “无妨,半月前,贺砚的第一批物资就已经送到了,算算时间,第二批也快到了,只是那里面武器少的可怜。”宋华安看着在风雪中蜷缩着互相依偎取暖的士兵,心中沉甸甸的。 这才刚出京畿范围,真正的苦寒还在后面。 第101章 北凛(2) 雪停后,道路更是难行。积雪掩盖了原本就崎岖不平的路面,暗坑、碎石防不胜防。又一辆满载军粮的马车车轮陷入雪坑,无论怎么驱赶马匹、推搡,都纹丝不动,反而越陷越深。 “卸货!把粮食搬出来!”宋华安翻身下马,挽起袖子加入搬运的队伍。身上的棉衣沾着雪水,沉重异常,她咬着牙,在泥泞雪地里搬了一个多时辰,才将马车推了出来。 她搓着冻得红肿的双手,正要指挥队伍继续前行,就见捆粮食的绳子没系紧,又几袋杂粮洒了出来,全是有些发霉的陈米。 虽说此刻多煮一煮还能吃,但等送到边境只有烧炕的份。 这几袋米明显是刚刚被压在下面的,筹备物资时,宋华安没日没夜地盯梢,不知道和谢从筠干了多少架,结果这些杂碎还能贪。 看着宋华安气的发红的双眼,周围的士兵扑通跪地. \"行了,起来继续出发!\" 随着深入北地,途经的州府态度愈发微妙。但碍于宋华安之前的毒打,表面上尚且过的去。只是在一处名为平州的城池补充给养时,当地刺史表面恭顺,却总以库存储备不足、需优先保障本城防务为由,在粮草和草料供应上多有克扣和拖延。 “刺史大人,”宋华安面无表情,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溢出来,“你确定要与本王作对吗?” 说着,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刺史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气吓得冷汗涔涔,但碍于上面的指示,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殿下······” 她话还没说完,头上的发冠连同发髻一同被宋华安削掉了,刺史瘫坐在自己的头发上,咽了咽口水,“殿,殿下,微臣这就去准备。”说着便连滚带爬地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宋华安骑着马,带着车队重新出发了。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夜,车队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河谷扎营。 宋华安正在帐中借着油灯看舆图时,营地外围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短暂的闷响,随即便是兵刃出鞘的锐鸣! “敌袭——!” 营地瞬间骚动起来! 宋华安猛地抓起弓弦冲出营帐。只见黑暗中,数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身手矫健,目标明确,直扑堆放在营地中央的军械车——那些装载着弩箭和伤药的车辆! “护卫营结阵!保护物资!弓箭手,上火箭,照亮!”宋华安厉声喝道,声音在混乱中异常清晰。她快步跑到车前,借着火光一箭又一箭。 “嗖”地一声,一支冷箭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钉在她身后的车架上,箭尾兀自颤抖。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快。来袭者见偷袭不出,毫不恋战,唿哨一声,便如同潮水般退入黑暗,只留下几具漫着血腥气的尸体。 宋华安握着弓箭微微喘息着,上前挑开尸体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毫无特征的陌生面孔,身上没有任何能标识身份的物件。 “殿下,他们……”贺春心有余悸,这些人不像以往的刺杀,明显是有计划有预谋。 “清理战场,加强警戒,双倍岗哨。”宋华安打断他,声音低沉,“天亮之前,所有人不得卸甲。” 她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冰冷。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把这批物资送到小六手上。 夜色褪去,天光微亮,简单的休整后,车队再次启程,宋华安骑在马上,远远就看到了一小队车马,狼狈不堪,赫然是是之前出发的车队。 宋华安招了招手,贺春带着一小队人马过去,不一会儿就朝宋华安招手示意,见此,她才带队过去。 “怎么回事?” “殿下,我们五天前在鱼谷遭遇土匪,押运官死了,拼死还是被她们抢去了一半的物资。” 宋华安闻言皱眉,“为何没有派人来报?” “殿下,我已派出去三人了。” 宋华安闭了闭眼,五天前遇袭,她还没收到消息就意味着那三人多半是死了。“你们插在队伍中央,一同出发。” “是!” ········ “殿下,前方就是狼跳峡了。”待一切都准备好后,贺春策马靠近,低声提醒。 宋华安抬头望去,远远就见两座陡峭的山崖紧紧挨着,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通道。根据江芷的手稿,此地峡长三里,最窄处仅容两车并行,崖壁有天然风孔,风声凄厉如狼嚎,故得名狼跳峡。 若是有伏兵,怕是别想活着过了。 宋华安勒住马缰,抬手示意车队停止前进。 “斥候带队前去探察两侧崖顶。”她沉声下令,目光扫过寂静的峡谷入口,“弩手准备,箭上弦,随时听令。其余人等,检查车辆捆绑,准备快速通过!” 斥候小队灵活地向崖壁攀去,一时间车队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只剩马蹄不安刨地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斥候的身影在崖顶时隐时现。宋华安轻轻拉着弓箭。 终于,一名斥候从崖上滑下,快步奔回:“禀殿下,崖顶未见伏兵踪迹,但有人马活动过的痕迹!” 宋华安心头一沉,不能再等了,等到了晚上,就更难过了,“车队间隔拉大,全速过峡!弩手占据车队首尾及中部制高点,若有异动,无需请示,即刻放箭!” “是!” 庞大的车队开始动了起来,风声在耳边呼啸,确实如同野狼哀嚎,搅得人心神不宁。车轮碾压在碎石路上,发出隆隆回响,在峡谷中不断放大。 宋华安处在车队中段,目光不断扫视两侧陡峭的崖壁,手心不断沁出细汗。 就在车队过半,最前端的车辆即将驶出峡谷时,异变陡生!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头顶传来! “落石!小心落石!”惊呼声瞬间响起! 只见左侧崖壁上,数块巨大的岩石被推落,朝着峡谷中的车队砸来! “散开!快散开!”宋华安声嘶力竭地大喊,同时猛夹马腹,试图指挥混乱的车队。 巨石砸落,地动山摇!一辆躲避不及的粮车被当场砸中,木屑纷飞,粮食洒了一地。拉车的马匹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 “弩手!瞄准崖顶,放箭!”宋华安一边躲避着滚落的碎石,一边厉声下令。 但收效甚微,落石并未停止,反而更加密集。 最后,宋华安咬咬牙,“保护军械车先走!” 宋华安策马冲了出去,吸引视线。 “殿下小心!”贺春惊呼。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宋华安的手臂飞过,棉袍瞬间被划破,鲜血浸了出来。混乱中,她瞥见崖顶几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快速移动,似乎想要撤离。 “想跑?”宋华安眼中寒光一闪,搭箭、拉弦、瞄准。 “嗖——!” 利箭离弦,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宋华安没有停下,一边躲避一边拉弦。 直到军械车驶离峡谷,“撤退!” 第102章 北凛(3) 等一切平息后,车马已损失过半,五人死亡,二十余人受伤,夏生正拿着药箱给宋华安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重新整队,伤员集中照料。”她的声音冷静得极了,“贺春,带人检查所有车马,能合并的合并,轻装简行。” “殿下,您的伤……”贺春看着她发颤的手臂,语气有些迟疑。 “无碍。”夏生收拾好后,宋华安翻身上马,回望片刻狼跳峡的崖顶后,转身离开了。 车队继续北行,天气越来越冷,三日后,她们抵达北疆最后一处补给点——凉州。 “贺春,你带车队在此等候,我率一小队先行入城。” “殿下,若凉州也有诈……” “正因如此,才不能冒险。”宋华安解下玉佩,交给贺春,“若两个时辰后我没有消息,你们绕道而行,务必将军械送至边境。” 没有这批军械,小六会很难。 凉州城门大开,却不见守军迎接。街道空旷,商铺紧闭。 宋华安站在城门下,没有进去,而是放进去了几匹马,马匹冲出的瞬间,箭雨从两侧屋顶倾泻而下! “举盾!”宋华安厉喝,同时翻身下马,借墙壁掩护。亲卫们迅速结阵,盾牌相抵。 “这群渣滓。”宋华安冷笑,从马鞍下抽出备用的短弓,“上房!” 十余名亲卫攀上屋顶,与伏兵短兵相接。宋华安则直奔州府衙门。衙门内,凉州刺史已经收拾好细软,正准备带人从后门溜走。 忽然,嗖的一声,他被人从马背上射了下去。 “刺史这是要去哪儿?” 刺史好不容易被人扶起来,见到宋华安,又吓得瘫坐在地:“殿、殿下……下官是被逼的!下官没想害殿下。” 宋华安闻言,沉默片刻,这话她信,若是真想让她死,城内埋伏怎么着都不会那么少。“谁指使的?” 见人不说话,宋华安抽出腰侧的剑,抵在她的颈侧。 “下官也不知道啊!”刺史颤巍巍地掏出一封密信,上面赫然是如果不杀死宋华安,就把刺史贪污受贿的证据上报京中。 宋华安眯了眯眼,“你这是前后左右地找死啊!” 刺史跪伏在地,她一辈子都缩在这个小地方,无人问津,昨天收到密信时她快吓死了,慌里慌张根本反应不过来自己要干什么。 “殿下,城内的伏兵已经清理完了。” 宋华安收起剑,让人把刺史困了起来, “补充给养,明日拂晓出发。” 前方就是边境了。 第二天行至午时,远处突然传来了阵阵闷雷般的声响,起初细微,随即越来越清晰,那是大队马蹄敲击冻土的动静! “戒备!”贺春立刻高声示警,残余的护卫迅速收缩,护住军械车,弩手再次引箭上弦,紧张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宋华安眯起眼,右手早已按在了弓身上,接连的袭击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然而,随着烟尘渐近,一面熟悉的、绣着越字纹章的王旗出现在视野中。 紧接着,一支轻骑如旋风般卷至近前。为首的正是宋清洛。她远远就看到了宋华安手臂上的绷带,脸色骤变,猛地一夹马腹,冲到宋华安面前,不等马停稳便跳了下来。 “皇姐!”宋清洛带着哭腔,一把抓住宋华安没受伤的那只手臂,上下打量,眼圈瞬间就红了,“你……你怎么成这样了?伤得重不重?是谁干的?!我扒了他的皮!” 宋华安见到她,一路上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一点小伤,不碍事。你怎么来了?前线战事如何?” “我听斥候回报说狼跳峡那边有异动,担心皇姐,就带人迎出来了!”宋清洛语速极快,牢牢抓着宋华安的手臂不放, “肯定是京城的那些杂碎!皇姐你放心,这笔账我记下了,等打退了达蛮,我一个个找他们算!” 她说着,又急切地凑近:“前线还好,达蛮此次攻势很猛,她们可能真饿疯了,若不是皇姐的补给,我也撑不住了!”她看向宋华安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依赖和敬仰。 “好了,先别腻歪了。”宋华安轻轻抽回手,“把后面的军械尽快运回大营,别延误战机” “好嘞!”宋清洛一边说着,一边把宋华安抱下来,放到自己马上,转身对身后的骑兵下令,“协助护送车队,优先确保军械车安全!”随后便带着宋华安扬长而去。 宋华安靠在她身上,已经没了辩驳的力气,迷迷糊糊闭上眼,再醒来时,就在宋清洛的营帐里了。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好了,身上的战甲和染血的棉衣也不知何时被换成了干净的里衣,还盖着张厚重的虎皮。 她缓缓坐起身,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尤其是左臂,一动便是钻心的疼。不一会儿,帐帘被掀开,宋清洛端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猫着腰钻了进来。 见宋华安醒了,她眼睛一亮,几步蹿到榻边:“皇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夏生说你是劳累过度,加上伤口有些发炎,才发热昏睡过去的。”她语气张扬,但又小心翼翼地将药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无妨,我睡了多久?”宋华安摸着手下的皮毛,声音有些沙哑。 宋清洛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后,坐了回去,“没多久,就两个时辰。皇姐你别操心了,夏生说了要静养!”说着,又端起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就要往宋华安嘴边送,“来,喝药,温度刚好。” 宋华安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蹙了蹙眉,微微偏过头,“我自己来。” 宋清洛不肯,执拗地举着勺子,眼巴巴地看着她:“皇姐,你手伤了,不方便,我喂你嘛。”那眼神,像极了小时候央求她少写几个大字时的样子。 宋华安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叹了口气,张开口,任由她一勺一勺地喂起来。 太苦了,实在是太苦了,还不如自己一口闷。 喂完药,宋清洛掏出块干净的帕子,仔细地替她擦了擦嘴角。 “物资都清点入库了?” “嗯!皇姐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弩箭和伤药已经分发下去了,将士们士气大振!”宋清洛说起这个,脸上才又有了些神采。 “那可有将领和你作对?” 宋清洛摇了摇头,“一开始有,都被我打服了。” 宋华安闻言笑了笑,“也是,没人能受的住你的打,我听说谢思韵也在军营里?” “嗯嗯,她看着挺弱的,但是个打仗的好手,目前还没失利过,也没被我打过。”看着宋华安若有所思的样子,宋清洛又臭屁道:“不过还是我最厉害,目前为止我已经歼灭了达蛮数十支军队,就是他们太能跑了。” 宋华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我就知道小六最棒了, 好了,我的伤不碍事,你先去忙你的吧,现在你可是统帅,不能再任性了。” “嗯嗯!待会儿夏生会给皇姐来送吃的。”宋清洛蹭蹭宋华安的手掌后,端着药碗蹦了出去。 宋清洛离开后,帐内只余炭火的噼啪声。宋华安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刺痛让她愈发清明。 这一路上的刺杀,远没有她巡查地方时严峻,对方似乎只是为了骚扰她。延误战机对谁最有利,宋清怡、宋清霜亦或是宸淮王。 养伤的日子,除了按时吃药吃饭,便是让贺春派人借着各种由头,与军营中的老兵、军医闲聊,收集情报。 同时,她自己也会以活动筋骨为由,在营地闲逛。目光随意地扫过操练的士兵、巡营的队伍。 几日下来,她对宋清洛麾下除了尹家旧部以外的主要将领有了初步的了解。 副将赵芸,人如其名,勇猛过人,是冲锋陷阵的一把好手,对宋清洛的命令执行得当,但性情略显急躁,谋略稍欠,他看向宋华安的目光带着对皇室天然的恭敬。 参军孙依,心思缜密,负责军需调度和部分谋划,为人低调,常在帐中处理文书。他总能迅速核算出每场战役的损耗与战果,条理清晰。此人对她礼节周全,但时时刻刻透着谨慎。 骑兵校尉李烟,算是宋清洛的副将了,年纪不大,却已有宿将之风,对宋清洛极为信服,连带着对宋华安也颇为敬重。 至于说谢思韵,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沉默寡言,她也确实像宋清洛说的那样是个极好的先锋官。对于宋华安的注视,她察觉到了,但从未主动靠近,只是偶尔目光交汇时,会微微颔首。 尽管如此,宋华安对她还是不放心,她记得几年前谢思韵就在和宋清霜接触了。虽说谢从筠那个老奸巨猾的东西不到最后一定不会轻易站队,可万一呢? 想想三年前谢知奕先是被造谣,后又被送进寺庙是不是她故意为之,为了给旁人演一出戏? 在这期间,达蛮又发动了两次试探性的进攻,规模不大,都被宋清洛亲自带兵击退。宋华安眼瞅着营中士气越发高昂,对宋清洛也愈发信服,终于放下心来。 只是在外人眼里英勇无比的将军,每次得胜归来,总会先冲到宋华安帐中,绘声绘色地讲述战斗经过,要是她长了尾巴,怕是此刻都摇抽筋了。 对此,宋华安总是耐心听着,给予肯定,但对于各种战术则是一言不发,她坚信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没把握的事,她从不张口。 这天傍晚,宋华安正对着营帐壁上悬挂的简陋舆图沉思,夏生神情严肃地快步走了进来,“殿下,京城那边来信说西炎人在逐乌平原开战了。” 闻言,宋华安歪着头,一脸费解。西炎人一直住在逐乌平原的西部,说是平原其实就是戈壁滩,生存条件比达蛮还艰苦,最起码达蛮除了冬天以外还有草场。 西炎自永晔建国以来,一直是永晔的附属国,每年交的供奉少的可怜,甚至养不活一个村。所以永晔从没把西炎当回事,因为两者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现下西炎主动开战,要么是疯了,要么是他们手上有永晔不知道的底气。下一秒夏生证实了她的猜测。 “不知道西炎从哪里搞到了黑火药,威力比我们强大数倍,现下她们已经攻下两城了。” 宋华安眼前一黑又一黑,此刻她无比痛恨自己当初学了个破金融。 就在此时,贺春又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殿下,暗线有消息传来,关于凉州刺史那封密信的来源线索指向北凛,但再往下查就查不到了。” 宋华安扶住案几边缘才堪堪稳住身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帐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西炎那边,母皇可有什么对策?” “尹侯说,陛下决定让江公子和徐将军一同前去御敌。” 火药这东西,在永晔只用来放烟花,因为不稳定,但若对方真的有火药,那怕西炎人少,也不好对付。等等,永晔没有威力大的火药,但是有硫火,那玩意燃烧极快,还有毒,“母皇是打算用硫火吗?” “是!” 那岂不是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就在宋华安窝在椅子里,沉思之际,宋清洛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皇姐,我听说西炎打起来了!” “你听谁说的?” “谢思韵。” 宋华安揉了揉肿胀的眉心,“你别担心,北地要用到粮草皇姐都给你准备了,就算京城那边粮食不够,也没关系。” “嗯,我知道的。”宋清洛把头轻轻靠在宋华安膝上,“皇姐,你别担心,西炎人还没永晔一个镇多,况且我们也不是没火药,只是威力小而已,只要北凛不失守,永晔就乱不了。” “好。”宋华安抚着宋清洛的头发,看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笑了笑。 临川府,农庄内。 “主子,给北凛送粮的各个地方都有,一共有八家商行。” 坐在上首的黑衣人,看着手中的密信蹙了蹙眉,“北凛那边的动作先停一停。” “是!” 见人走后,一个头戴面具的青衣女子走了出来,“老师,西炎的黑火药是那些人给的吗?” 被叫做老师的人抚着身旁的兰花点了点头。 “那他们为何不给达蛮,那样永晔岂不是乱的更快?” 是啊,既然要对付永晔,为什么不直接给达蛮? 第103章 北凛(4)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宋华安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又缓缓松开。她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膝上、因疲惫而迅速入睡的宋清洛,眼神复杂。 西炎的黑火药,北凛若隐若现的黑手,京城里虎视眈眈的朝臣,所有线索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 “贺春,”她压低声音,确保不惊醒宋清洛,“北凛那条线,继续查,但要更隐蔽。此刻是北疆和达蛮交手的关键时刻,万万不能动摇军心。” “那要派人手单独盯着谢先锋吗?” 宋华安摇了摇头,“照旧就好,谢从筠没有那么蠢,现在就和我作对,她的事我和小六单独聊。” “是,殿下。”贺春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夏生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西炎之事,我们是否需要提前做些准备?万一……” “准备自然要有,但不能自乱阵脚。”宋华安轻轻将宋清洛的脑袋挪到软枕上,为她盖好虎皮,自己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逐乌平原的位置,“西炎的火药来得太过蹊跷,时间也巧得可以,如果不是别人暗中筹谋,那是不可能的。还有在北凛消失的线索,怎么感觉像是个烟雾弹呢……”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舆图上北凛与永晔的边境线,夏生皱眉问道:“那火药不是西炎人自己做的吗?” 宋华安摇了摇头,“据我所知,西炎人有自己的语言,大都是些部落制,连自己的文化都没有,怎么可能突然研制出威力极强的火药,这跟人没学会爬就能在天上飞有什么两样?” 夏生惊恐地瞪大眼睛,“那这火药是我朝的人给的?那他们岂不是想灭国?!” 宋华安烦躁地敲击桌面,差就差在这里,若他们的目的是灭国,火药给达蛮就好,可偏偏是给西炎,这么做除了让永晔更混乱……等等!想让永晔乱起来,但不想让永晔灭国,这丧天良的蠢事,不会是自己那两个皇姐搞出来的吧! 她们疯了吗?! 宋华安无意识地咬着自己拇指上的倒刺,疼得大脑皮层都展开了。 夏生见状赶忙把她的手捧在怀里,“殿下,别慌!会有办法的。” 是啊,不能慌,原书剧情有这一段吗?宋华安点着脚跟细细想着,没有的,没有西炎火药犯境一事。 原文后期竺元良自杀昏迷,需要西炎的天山雪莲救命,宋清洛带兵攻打西炎时,提到过一句:西炎从始至终都很老实。 为什么会变?是蝴蝶效应吗?蝴蝶再怎么扇翅膀,她那两个姐姐能扇出火药来? 不,也不一定是她们,还有那个在原文中推小六上位的幕后黑手,到现在都查不到任何线索,他们也不是没可能。 而且可能性极大,毕竟比起原文,现在改变最大的就是小六,原本宋华安还在犹豫他们会不会是小六的帮手,现在看他们可能并不是。 接下来的几日,宋清洛指挥的对抗达蛮的战斗愈发激烈。有了充足的军械补给,军队接连打了几场漂亮的反击战,将达蛮的先锋部队逼退了数十里。宋清洛用兵也愈发大胆灵动,谢思韵作为先锋更是屡立奇功,其冷静果决的作战风格,让宋华安都暗自咂舌。 这天夜里,宋清洛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躯回来,一边由着夏生给她处理手臂上的擦伤,一边对宋华安说:“皇姐,达蛮好像有点不对劲。这几仗打得格外憋屈,达蛮上来就猛攻,可要是我们反击,她们撤得比兔子还快,感觉像是在溜我们。” 宋华安心中一动,“她们也许收到西炎的消息了。” 宋清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巴巴地望向宋华安。见此,宋华安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说吧,你想干什么?” “我想等雪停了,主动出击,杀到她们王庭!” 宋华安默了默,到现在她都没查到断在北凛的线索。 “皇姐,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宋华安捧住她的脸,“只要在战场上,你就是无敌的,可皇姐担心这北疆有人暗害你!” 宋清洛闻言,跳了起来,双手叉腰,笑得肆意张狂,“既然皇姐觉得我在战场上是无敌的,那又有何可忧心?皇姐以前不是说过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诡计都是枉然。” 说着,她又凑到宋华安面前,把宋华安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皇姐,你放心!哪怕这军营里全是奸细,我也能跑得掉!” 宋华安感受着她炙热的心跳,勾唇笑了。 三日后,宋清洛披挂上阵,宋华安站在营垒高处,望着大军远去的身影,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厮杀声。 “殿下,京城来人催了,让您立刻回去。” 宋华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北疆寒冷的空气。 是了,拖了这么久,该回去了,只可惜看不到小六凯旋的战旗了。 这场仗从清晨打到天黑,宋清洛把达蛮追到一片沼泽地,大军不好再前进,只得在原地安营扎寨。 “去,让他们把营地往这迁!从此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地盘了!” “是!”李烟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宋清洛,“殿下,这是军营那边送来的信。” 宋清洛打开,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戾气横生,李烟咽了口唾沫,“殿下,是出什么事了吗?” 宋清洛把信纸折好小心地塞进怀里,“皇姐走了。”说罢,转头在周围扫视一圈,最终把目光定格在谢思韵身上,也是宋华安嘱咐她平日里要多多注意的人。 “你,出来,我们打一架。” 见此,凡是有军衔的官员齐齐松了一口气,真好,不是她们当沙包了。 谢思韵放下手里硬得能砸人的馍,沉默地走到宋清洛面前。不出三招就被掀翻在地,谢思韵看着踩在自己心口的脚,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她知道自己和宋清洛差很多,但没想到差这么多,好歹她也是京城里排得上号的世家小姐。谢思韵翻起来接着对打,这次又是两招结束,然后,一招、一招、一招…… 最后的最后,谢思韵打急眼了,哪怕站得踉踉跄跄,还要上前,立马被人抱腰拦住。 “谢将军,明天达蛮指不定还要突袭,可不能再打了,输给殿下不丢人,莫急莫莫急!” 谢思韵闻言心口起伏不定,慢慢给宋清洛施了一礼,坐了回去,接着啃自己的馍。 宋清洛摸了摸下巴,这人很一般啊!皇姐为何这么忌惮她。 第104章 肺血瘟(1) 这边营地都搭好了,还不见达蛮来打,宋清洛看着不远处的沼泽只叹息,怪她,之前杀得太狠,忘记留活口了,现下前方地势复杂,也不好贸然前往。 回到主帐,宋清洛挥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又掏出那封信细细地看,折痕处都已起毛边了,也不见她撒手。 信上除了各种安慰夸奖,还详细分析了北凛线索中断的可能,以及西炎火药来源的蹊跷,最后着重提醒她,务必留意身边人,尤其是谢思韵。 “皇姐也太过小心了。”宋清洛嘀咕着,回想起那日谢思韵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却依旧强撑的模样,摇了摇头,“除了能扛揍,能破阵,也没看出什么特别。” 然而,宋清洛还是非常在意皇姐的嘱托的。她沉吟片刻,扬声唤道:“李烟!” “末将在!”李烟应声而入。 “那谢思韵可有何异样?” “并无,这两日除了抓兔子煮汤没再干什么了。” 从今日起,李烟收到宋清洛让她多留意谢先锋的动向,比如接触了哪些人,说了什么话,尤其是与京城或其他军镇来的书信往来,都得细细关注。 她虽不解其意,但对宋清洛的命令从不质疑。甚至连谢思韵扔掉的馍都砸开看里面有没有藏东西。 只可惜,一无所获。 接下来的几日,宋清洛指挥部队巩固新占领的区域,顺带着一边绕开沼泽清剿达蛮残兵,一边探索地形。 与此同时,京城方向的压力也与日俱增。昭武帝连发数道诏书,催促北疆战事尽快了结,言语间对宋清洛“穷追不舍”似有微词。朝中亦有大臣上奏,弹劾宋清洛拥兵自重,耗费粮饷无数却未能彻底平定达蛮。 “放他爹的屁!”宋清洛气得将诏书摔在案上,“达蛮王庭近在眼前,此时不打,难道等她们缓过气来明年再犯吗?西炎有江时川和徐将军,用得着我分兵?” 其余将领亦是愤愤不平。参军孙依一改往日的平和,厉声道:“我们若此刻退兵,将士们的血就白流了!达蛮只会觉得我永晔怕了她们!” “末将愿随殿下,踏平王庭!” 听着周围的附和,谢思韵站在人群后方,依旧沉默。 “急什么?”宋清洛敲了敲剑锋,随后把剑搭在孙依肩上,“我问你,你在急什么?” 场面一瞬间安静下来,孙依稳稳站着,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声音低了几度,“我只是为殿下鸣不平。” “嗷!原来如此。”宋清洛继续擦剑,沉声说道:“京中虽说都是些吃干饭的,好歹也读了不少书,估计西炎那边不好对付,北疆必须得稳住,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了!”在一片低声应和中,军帐逐渐清空。谢思韵也跟着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看着难得放晴的天空,笑了笑。 擦完皇姐送的大宝剑,宋清洛哀嚎一声,猛猛向前挥拳,然后提起笔就在纸上写下:皇姐,她们欺负我······ 然而原本此刻应该快要抵达京城的宋华安却被困在了林幽城。 “确定是疫病了吗?” 夏生在宋华安几步远的位置站定,脸色难看地低下了头,“是!” 林幽城,地处云梦州边缘,和平阳郡接壤,是通往京城的咽喉要道,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南来北往的商队、传递军情的信使、乃至调动的军队多会在此休整补给,就连贺砚其中一个据点也在这里。 宋华安原计划在此停留一日和贺砚核对后续粮草的运输路线,却没想话谈到一半,在外面买吃食的夏生突然冲进来。 “殿下,快走,此地不能久待!” 看着他后背鼓鼓囊囊的包袱,宋华安一脸费解,贺砚下意识站起来,快步走到宋华安身边。 “这是怎么了?” 夏生看了看贺砚,又看向宋华安急得直跺脚。 “无妨,你直说便是。” 闻言,贺砚离开的脚步停住,摸了摸指尖,缓缓勾起唇角。 “殿下,我刚刚路过药店的时候,发现不少人在抓药,而且症状都很相似——持续高热、呕吐、身上起红疹,继而昏迷。我问了药房的伙计,此症传染性极强,且无对症之药,城中已经死了几人,得知消息的人都开始撤离了。” “确定是疫病了吗?”宋华安站在临时落脚的府衙庭院中,与夏生保持着数步距离,声音沉肃。 夏生脸色苍白,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她重重地点了下头:“殿下,基本可以确定。奴今日闲逛的时候,发现医馆内人满为患,多数病患症状相似——持续高热、呕吐、身上起红斑,继而昏迷。 好些人连走路都打晃,需要人搀扶,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药童说这几日都是这样的病人,吃了退热散也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有人甚至开始咳血沫了!” 宋华安瞳孔微缩,猛地站起身,“你,你确定吗?” “绝不会错!”夏生用力点头,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的口鼻,“那红斑很是邪性,不像是过敏或者湿疹。虽没仔细查验,但那症状很像是肺血瘟!此病在前朝典籍中有过零星记载,发病急,传人极快,往往一村一镇之地,染者十之七八,死者甚众! 而且,我回来的路上,就这一会儿工夫,看到街角有两个蜷缩着的人咳得撕心裂肺,其中一个身下还有呕吐的血红秽物,这是肺血瘟临死前的症状啊。” 说着,夏生又来拽宋华安,“殿下,我们快走吧!” 贺砚在一旁听得脸色也凝重起来,沉声道:“殿下,您先行离开,这边的货物如数清点后,我再向您飞鸽传书。” 夏生拽了半天,也拽不动宋华安,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殿下!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肺血瘟……”宋华安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一把抓住夏生的手臂,“去把刺史叫来。” “殿下!” “快去!” 夏生猛地一跺脚,扔下包袱,跑了出去。 “殿下想做什么?”贺砚皱着眉,站在宋华安面前,眼里满是不赞同。 “我要做什么不重要,如果真的是疫病,那必须有人稳住局面,现在的永晔不能再出岔子了。你现在即刻出城,帮我顾好运往北疆的物资。” 贺砚看着宋华安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他应该劝劝她才是,可看着她那双格外清明、珍重的眼睛,他开不了口。 第105章 肺血瘟(2) 宋华安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略显陈旧的府衙庭院。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林幽城是交通要冲,若此地真的爆发大疫,消息一旦传开,不仅会使瘟疫以更快的速度扩散至全国,更会严重威胁到北疆大军的粮草补给线,甚至动摇国本。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六在北疆苦战,朝中暗流涌动,西炎虎视眈眈,永晔经不起一场大疫的摧残了。 不多时,林幽城刺史王棉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官帽歪斜,额上全是冷汗,显然也刚刚得知消息。“殿……殿下!下官失察,下官……”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宋华安打断他,语气冰冷,“即刻起,林幽城四门封闭,许进不许出!所有衙役、驻军全部动员,维持秩序,胆敢冲击城门者,以叛国罪论处,格杀勿论!” 王棉吓得一哆嗦,但见宋华安神色决绝,不敢再多言,连忙应是。 “第二,”宋华安语速极快,“将城中所有医者,无论官私,全部召集至府衙,统一调度。征用城内所有药铺库存,登记造册。设立隔离区,将已出现症状者及其密切接触者,全部移至城西废弃的营房集中诊治看管,严禁他们与外人接触。” “第三,张贴安民告示,言明疫病危害,告知官府已着手处理疫情,让百姓尽量留在家中,减少走动。组织未染病者,以街区为单位,由衙役带领,焚烧石灰消毒,处理秽物,确保水源洁净。” 夏生早已回来,默默地站在一旁,不住地抠指甲,没用的,现下根本没有对症的药,留在这里,会被困死的。 贺砚在城门关闭前,再次回头看向府衙的方向,眼里是难以掩饰的担忧和哀痛。 “殿下,我会回来的,一定。” 沉重的低语消散在滚滚尘烟中。 命令下达后,宋华安看向夏生。 夏生抬起头,眼里满是疲惫,却笑着摇头,“殿下想做的,奴总是要支持的,您放心,我会研制出药方的。” “对不起,”宋华安红着眼,哽咽道。 夏生闻言,跪在她脚边,抬眼仰视着她,“殿下,这世上没有人值得您道歉,这辈子能被您选中,奴已是三生有幸了,您放心,奴一定会让您活着走出这林幽城。” 说罢,便起身大步走出府衙,寻找病人了。 城门封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但在军队的强力弹压下,很快平息。恐慌像无形的瘟疫,在紧闭的城门内蔓延,连带着伏兵也惶恐不安,可宋华安拿着医书坐在那里就让人不敢妄动。 大夫被集中起来,由夏生带着一起摸索,终于在三天后确诊了这场疫病正是——肺血瘟。 当消息确定的那一刻,宋华安心里平静极了,可能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缘故,当即提笔上奏至京城。 昭武帝看着那折子,神色异常难看,朝堂上也为此争论不休,有质疑消息真假的,有催昭武帝做决断的,有唱衰国库的。 就在此时,“报——!” 一个背着三支旗子的传令兵疾驰而来,“陛下!八百里加急!西炎战场上徐将军遭遇埋伏,身受重伤!江公子督造的新式火器工坊被身份不明的黑衣人焚毁!至今昏迷不醒。” 一瞬间,朝堂彻底安静了,就好像这永晔上空弥漫着阵阵死气。 “传旨,”昭武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大殿中赫然跪倒一片。 “现命安王全权负责林幽城一切军政要务,务必控制疫情,安抚民心。所需人员物资,朕准其便宜行事,周边州郡需无条件配合!” “命漕运总督即刻调拨粮草十万石,药材按疫区所需双配给,火速运往林幽城!太医院院正及半数太医,即刻启程,奔赴林幽城,听候瑞安王调遣!” “擢升逸王为平西督军,宸淮王为副帅,即日奔赴西炎战场,接管徐将军所部,稳定军心!” 旨意一道道发出,朝臣们屏息凝神,惶惶不可终日。 然而,无人知晓的是,在给宋华安的明旨之外,还有一道密旨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林幽城。 密旨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宋华安喘不过气来。 「华安吾儿:林幽城乃咽喉要地,绝不可失。若疫情失控,蔓延无法遏制,为保社稷,当行非常之法。朕,许你必要时,可焚城以绝后患。此令,唯天、地、汝、朕知之。慎之,重之。」 …… “焚城……”林幽城内,宋华安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看着跳跃的烛火,不停地搓手。 “殿下,”夏生端着刚熬好的药走了进来,一想起白天听到的宣旨太监的话,他就难受得呼吸不上来,昭武帝此举明显是放弃殿下了。 谁知他刚走近,就看到宋华安原本就有些开裂的手被彻底搓破、流血,而桌子上还有一张倒扣的信,那封信的火漆一看就是宫里的。 “夏生,”宋华安抬起头,看向他,“我们没有退路了,必须研制出药方救下这座城,否则……”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但夏生心中已是了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宋清洛和宸淮王率领的援军也已整装待发。宋清洛骑在马上,回望巍峨皇城,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宸淮王,以后还望多多关照啊。” “哪里,哪里!”宸淮王看着她意气风发的背影,蹙了蹙眉。 宋清怡站在城门楼上看着远去的军队,像是被孤立了一般。 而远在北疆的宋清洛,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击退了达蛮的一次突袭。她还没来得及喘息,就接到了来自京城和林幽城的双重消息。 “西炎遇伏……林幽城爆发肺血瘟……皇姐被困……”每念出一个词,宋清洛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她猛地一拳砸在案上,木屑纷飞。 “该死的!” 第106章 肺血瘟(3) “没有现成的方子,那就摸索!”赵茹看着面前的一众大夫,“用清热、解毒、凉血、宣肺之法,各种方剂都可以尝试。药材明天就到了,不缺!” 夏生跟在她身后,医书翻得哗哗作响。 关于药方宋华安帮不上忙,她只能亲自到隔离区外围穿着用醋浸过的粗布衣,蒙着口鼻,指挥士兵和招募来的民夫隔离病患,或将尸体运出焚烧。 到最后,她闻着混合着血腥和污秽的空气,听到里面传来的压抑咳嗽和呻吟,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埋头加入其中。 此刻无人在喧哗,都静静地看着她,随后纷纷红着眼低头干活,每一次抬起都吆喝出声,像是宽慰,像是鼓励。 几天过去,疫情并未得到有效控制,死亡人数仍在增加。药材,尤其是几味关键的清热解毒药材开始告急。更糟糕的是,府衙库房里的粮食在庞大的消耗下也捉襟见肘。 很明显,和边疆战场比起来,昭武帝并没有真的想救林幽城。 粮食短缺的消息不知为何开始在城内蔓延,原本被强压下的恐慌再次冒头,甚至比疫病本身更让人绝望。 隔离区开始出现骚动,有人试图冲破封锁去抢吃的,却被兵士死死拦住。哭喊声、咒骂声混杂在咳嗽声里,让林幽城宛若一个鬼域。 “殿下,城东有百姓围住了粮铺,衙役快拦不住了!”王棉连滚带爬地来报,声音都在发颤。 宋华安刚清点完库房,粗布衣上沾着污秽,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上。她直起身,眼底布满血丝,“走。” 她没带多少护卫,直接走到了冲突最激烈的地方。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眼中混合着恐惧和疯狂的面孔,以及被撤下防护的府兵。 弯起弓箭,一箭射穿了最前面那人的脑门。 见此,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后退,包括跟上来的刺史,原本她还以为宋华安是个仁君来着。 众人惊恐地看向那个缓缓放下长弓的身影,她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污秽的粗布衣,脸色苍白,但此刻,没有人再觉得她只是那个亲力亲为、与民共苦的皇女。 “我不知道你们打哪听来的府衙缺粮,”宋华安往前走了一步,人群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只要我在这里,朝廷就不会放弃你们,我会与林幽城,与你们共存亡。”言罢,她又指向地上尚未冷却的尸体,“她死了,不是因为瘟疫,是因为愚蠢!我希望今后你们可以听从安排,瘟疫不会杀死你们,但内乱会!若今后谁敢再聚众闹事,冲击粮道,破坏隔离,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带着血腥气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现在,”宋华安收回目光,“所有人,退回各自住处,等待分发口粮。隔离区的人,回到你们该待的地方。再有逾矩者,杀无赦。” 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开始默默地散去。那具尸体也被迅速拖走,地上的血迹被黄土掩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府衙,夏生迎了上来,连忙替她把脉。宋华安见此,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递上一杯温水。 探到宋华安尚且平稳的脉象后,夏生再也抑制不住,哽咽道:“殿下何苦如此!” “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宋华安擦拭着他脸上有些烫人的泪珠,“太医们那边有进展吗?” 夏生摇了摇头,“试了几个方子,效果都不明显……” 宋华安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抹疲倦的笑意,“如果实在找不到,就先休息一下,你看你头发都快掉光了。” 林幽城的情况被封锁着,外人无从得知里面的情况。 “她还真是爱民如子,都到现在了,还不屠城,简直是浪费粮食。” 远在西炎的宋清霜,挥掉刀上的血迹,又笑道,“不过若是因此死在那里,倒也是一桩好事。” 一旁的侍从低着头没敢搭话,转而说起别的事,“殿下,江世子醒了,宸淮王已经赶过去了。” “啧!倒是把他忘,一个男人,母皇居然让他上战场,我看真是疯了。” 对此,侍从更不敢搭话了,沉默地跟在宋清霜身后,往江时川的营帐走去。 宋清霜掀帘走进江时川营帐时,宸淮王正坐在榻边,低声与面色苍白的江时川说着什么。 见宋清霜进来,宸淮王起身行礼:“二殿下。” 江时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宋清霜就这么嘴角噙着笑,眼睁睁地看着他费力地行了礼。 “江世子倒是忠勇。”说着,将目光扫过他缠着绷带的前胸,嘴角的笑意味不明。 江时川咳嗽了两声,声音冷硬,“殿下过誉,时川分内之事。” “那火器保住了吗?”宋清霜随意在帐中椅子上坐下,把玩着腰间的玉佩。 江时川烦躁地低下头,“火器虽然没保住,但我保住了图纸。” “哦,挺好!那江公子可记住偷袭之人的长相?” “未曾,那些人都蒙着面,身手矫健,配合默契,不似寻常匪类。所用兵刃也非西炎制式。而且,他们目标明确,直扑工匠和库房。” 宸淮王沉声道:“如此看来,军中,或有他们的眼线。” 宋清霜闻言低着头,烦躁地冷嗤一声,随即一甩袖子离开了。 江时川和母亲对视一眼,眼里是如出一辙的嫌恶。 走出去没多远,宋清霜低声对一旁的侍从吩咐道:“飞鸽传书给施明素,让她尽快查出那伙人的身份,勿要坏了本殿的事!” 另一边,宋华安和夏生正带着几个贴身护卫,在林幽城附近的山林闲逛。只是两人都无心周围的景色,宋华安在想粮草的事,夏生则是留意着各种草木。 行至一处较为偏僻的山坳时,贺春眼尖,发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一棵大树下,正费力地挖着某种植物的根茎往嘴里塞。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瘦得几乎皮包骨头,一双大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 宋华安示意护卫停下,自己与夏生缓步上前。男孩见到生人,吓得往后一缩,手里紧紧攥着刚挖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草根,警惕地看着他们。 “小孩,别怕。”宋华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家人呢?” 男孩瑟缩了一下,带着哭腔道:“娘……娘亲身上长了红疙瘩,睡着了。” 宋华安与夏生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沉。 “你娘亲睡了多久了?”夏生蹲下身,轻声问道。 “有……有七八天了。” “那可以带我们去看看吗?我是大夫,说不定可以救你娘。” 那小男孩点了点头,把两人带到半山腰的草棚里,刚靠近,就闻到一股尸臭味,所幸现在天冷,尸体还没怎么腐烂。 夏生捂住口鼻上前看了看,只见那人全身长满了红斑,脖子肿胀,嘴角溢血,很典型的肺血瘟症状。 尸体旁堆满的草根很明显是那孩子给母亲准备的吃食,可若这男孩与他染病的母亲如此密切接触,母亲已死,他却并未出现高热、咳血等肺血瘟的明显症状,这不合常理! 夏生猛地回头看向宋华安,宋华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第107章 肺血瘟(4) 宋华安蹲下身,平视着惶恐不安的男孩,声音放得极缓:“孩子,别怕。你告诉姐姐,你娘睡着之前,你和你娘,都干了些什么,尤其是吃过什么?” 男孩嗫嚅着嘴唇,肩膀止不住地往后缩了缩,怯生生地指向尸体旁的小草堆:“饿……山里没吃的,娘说这个……这个能吃,不苦,还有点甜。我就吃那些,我们睡觉,睡着就不饿了。我醒了,娘没醒,娘吃草根。” 看着小男孩语无伦次的样子,宋华安忍不住眼眶泛红,轻轻地把他搂进怀里,“好孩子,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诺。” 趁着宋华安搂孩子的工夫,贺春带人上前把尸体包了起来,夏生则是捧起那堆草细细观摩起来,也顾不得脏污,把每一根草叶用指甲刮开一点外皮,放在鼻尖仔细嗅闻,又用舌尖小心翼翼地尝了尝微不可察的一点汁液。 片刻后,见贺春已经收拾好尸体,宋华安松开阿诺,谁知阿诺见不到母亲的尸体后开始崩溃大叫、甚至开始撕咬宋华安。 宋华安搂着他轻声安抚,直到阿诺晕过去。 “殿下!这些野草有一半都是药材,许是对瘟疫有用!” 宋华安抱起阿诺,沉声道:“贺春!立刻带人以此地为中心,尽可能搜寻这些野草!越多越好!” 阿诺被带回府衙,确认没被感染后就和宋华安住在一起,只要宋华安在府衙,他就安安静静地跟在身边,不吵也不闹。 夏生则是带着药草,和一众大夫没日没夜地研究。终于,三天后,隔离区内几名症状较轻的病患,在尝试服用了调整后的新方子后,高热竟有了减退的迹象,咳血也有所缓解! “有效!殿下,真的有效!”夏生冲进府衙书房,激动得语无伦次,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就是对重症患者收效甚微,而且药材也不多了。” 宋华安揉了揉眉心,她被快要见底的粮仓折磨得崩溃了。这几日,她不知道送出去了多少封求粮的密信,但都不见回应,就算尹玥想送东西进来,也被昭武帝在林幽城百里外关卡死死挡着。 不知道有了这个新药方,昭武帝会不会松口,“把重症患者和轻症患者彻底隔开,优先稳住轻症患者的病情。” 希望的种子一旦播下,便能迅速生根发芽。隔离区内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原本麻木等死的人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城内的秩序在高压和这丝希望的双重作用下,暂时维持住了稳定。 然而,宋华安深知,这只是暂时的。要是粮食还送不过来,那发生暴乱是迟早的事。还有药材,尤其是新发现的几种有效草药,需要大量采集。 每日分发到百姓手中的粥越来越稀,怨气在沉默中重新积聚。 这一日,宋华安正在和王棉核算所剩无几的粮草,阿诺安静地坐在她脚边的小凳子上,摆弄着宋华安给他编的草蚂蚱。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贺春满脸喜色地进来:“殿下,是贺先生,他带着一批粮食从后山绕进来了,现在就在门外。” “什么!”宋华安从椅子上蹦起来,结果起得太猛,眼前一黑险些跌倒。阿诺冲上前,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 “走,”宋华安摸了摸阿诺的头,“我们去看看。” 三人刚到府衙库房,就见贺砚穿着短衫,一身狼狈,哪里还有半点贵夫的样子。 “你怎么……” “殿下!”贺砚几步走到宋华安面前,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喜悦,“殿下,我从各大商户那里收集了一批粮食,只可惜绕山路还是复杂了些,只能分几批往里送了。” 宋华安看着已经摆满四分之一的粮仓,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贺砚跟在她身后,眼里满是笑意,在对上阿诺的目光时,还轻轻摆了摆手。 “外面不是被围了吗?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山里总有些官兵不知道,但百姓知道的小路,就是难走了些。” 宋华安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有什么想要的,放心和我说,等我出去,第一时间给你。” 闻言,贺砚怔了怔,随即笑着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宋华安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急吼吼地去吩咐厨房加餐了,这些天她就没吃饱过。 远在西炎军营的宋清霜,很快收到了飞鸽传书。她看着纸条上“林幽城粮道被断,宋华安困守孤城”的字样,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我的好妹妹,看你这回,还能撑多久?” 她随手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传令给施明素,让她想办法,在北凛那边也动动手脚。本殿倒要看看,没有宋华安护着,这宋清洛还能不能活!” 与此同时,休养数日的江时川已经重新披上了战甲,也得知了宋华安被困林幽城的消息。 他跪在宸淮王面前,低声哀求,“母亲,能否想想办法,让陛下开恩,给林幽城一条活路……” 宸淮王看着面前的沙盘,皱了皱眉,“你应该明白,陛下此举乃是上策,国库本就空虚,放弃一座城,才能护住整个国!” 江时川闻言,厉声嘶吼,“可殿下不会放弃,她会被困死在那里的!” “若天命所归,她自会平安无恙,若是不能,那就是林幽城的宿命。” 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比帐外的寒风更加寒冷。 北疆,达蛮的突袭越来越频繁,不致命,但格外恼人。 宋清洛穿着一身银甲,坐在营帐里,死死盯着永晔舆图上林幽城的位置。 “将军,达蛮今日又尝试反攻,都被我们打退了,但我们的粮草损耗越来越快……”孙依的声音格外沉重,“而且他们手上的兵器,似乎也比以往精良了许多,不像是蛮族自己能造出来的。” 宋清洛踮脚的速度越来越快,明显已经是焦虑到了极致,“我们缺粮,达蛮只会更缺。至于那些武器,”宋清洛抿紧了唇,“探子回报,他们的武器样式和西炎一模一样。” “那,那北疆岂不是和西炎合作了?” 宋清洛手中的匕首猛地扎进达蛮王都,“既如此,那就没必要再等了。” 她知道自己此举冲动了,可皇姐被困林幽城,生死未卜,背后又有宵小作祟,她必须速战速决,才好去帮皇姐,哪怕是守着她也好。 第108 肺血瘟(5) “殿下,前些日子给六殿下送粮草的镖头问起您何日给她回信?” “我不是一直在给她放狼烟报平安吗?” 贺砚给她倒了一杯清茶,“可到底还是没有亲笔书信让人安心。” 宋华安皱着眉摇了摇头,“不行,若是信封上携带病毒,就完了。” 病毒什么的贺砚听不懂,但也大概能理解是什么意思。 “对了,你明日就尽快出城吧,虽说已有对症的药方,但到底还是不保险。” 看着宋华安殷切的眼神,贺砚强笑着点了点头,把做好的最后一盘糕点摆上桌后就退了出去。 他亲自带队进城本就是冒险,如今既然已经确定了殿下的安危,是该早些离开的。毕竟殿下在外的布局也很重要。 皇宫,御书房。 “越王这是想翻天不成!” 昭武帝的怒喝在御书房内回荡,茶盏被她重重顿在案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底下跪着的几位大臣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 兵部尚书率先沉声开口:“陛下息怒。北疆八百里加急,达蛮此次攻势异常凶猛,且装备精良,确非往常可比。越王虽骁勇,但兵力、粮草皆捉襟见肘,恐……恐难以持久。”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沈嬛上前两步,俯首道:“陛下,根据越王所言,达蛮和西炎确有合作之嫌,现如今北疆战场我方处在优势,乘胜追击也不是全无好处,若是等到西炎的火药也送到达蛮,此战怕是难了。” “沈太傅此言怕是不妥吧!”许岁冷笑一声,“达蛮若真的和西炎合作,为何不给达蛮火药,明明给他们火药于西炎更有利!” 尹玥跪在她旁边,斜睨了一眼,“枢密使这话真有意思,这等精密的武器,就达蛮那群蠢货能做得出来?若不是西炎给的,难不成是从永晔流出的?你身为枢密使,军械流出一事,你得负责吧!” “你!” 兵部尚书闻言脸色也格外难看,若是军械是从永晔流出的,那她也脱不了干系,所以军械必须是西炎给达蛮的。 见昭武帝的神情越发阴沉,谢从筠小心翼翼地插话,“陛下,当务之急,是北疆军需。粮草、军械,皆已告急。是否……从周边州府紧急调拨一批,以解燃眉之急?” 昭武帝沉吟不语,国库空虚是不争的事实,但北疆若失,后果不堪设想。更重要的是,这朝中怕是不干净。 “准。即刻从河西、陇右两地调拨粮草十万石,军械若干,火速运往北疆。传朕旨意,北疆军务,仍由越王全权负责,若是拿不下达蛮王庭就不必回来了。” 许岁闻言,捏紧了拳头,若是真让宋清洛拿下北疆,那宋清霜岂不是更难做。 “陛下!还有林幽城······” “行了,出去吧!”尹玥话还没说完,就被昭武帝挥退了。 待所有人走后,昭武帝摊开宋华安递上来的密信,上面写满了林幽城的现状,也写满了哀求。可即便林幽城的疫情出现了转机,她也不能松懈。 此刻正是永晔生死存亡之际,容不得一丝闪失。况且往北疆送粮已是给宋华安减轻负担了,最起码她底下的人不用再那么费劲地养着北疆了。 “陛下,”心腹宦官低声禀报,“狄大人求见。” “宣。” 龙骧卫统领狄荣快步近前行礼后,呈上一封密信:“陛下,西炎急报。西炎突然发起猛攻,我军不敌,已失一城!” 宫墙外,沈嬛看着尹玥神色匆匆的背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转身对身旁的小厮道:“把小公子看好,切勿让他出府一步。” …… 江时川看着满地的残骸,焦黑的手指攥得死紧,鲜血淋漓,“逸王还没回来吗?” “没有,派出去的人皆未归!” “该死!”他强压下心中的愤怒,对身后的副将道:“让工匠加快脚步,流火已经用完了,炸药必须跟上!” 事已至此,他不能乱,逸王失踪,母亲被流火所伤,他若乱了,这阵地就真的完了。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当夜,西炎趁着月色发动了进攻。这一次,他们显然得到了更精确的城防情报,攻势极其凶猛。 江时川站在城头指挥,银甲染血,声音已经嘶哑。箭矢如蝗,滚木礌石如同暴雨般落下,但敌人的炮火仿佛无穷无尽。 “将军!西北角快守不住了!请求支援!”传令兵浑身是血地跑来。 江时川看着胶着的战况,己方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他猛地抽出佩剑,对身边的亲卫喝道:“你守住这里!” 就在江时川带着援军冲向西北角时,眼睁睁看着一发炮火彻底炸毁了城墙! “时川!” 江时川一回头就看到母亲强撑着骑在马上,嘴唇苍白。 “你去吧!这里母亲替你守着。” 江时川闻言,眼眶里涌出热泪,在脸上冲刷出了两条清晰的纹路。 “敢死队听令!随我冲锋!” 这支五十人的小队是他自来到西炎就开始训练的,目的就是躲避西炎的炮弹,借机冲进西炎的领地,近身肉搏。 见江时川骑着马在漫天炮火下若隐若现的身影,江芷看向京城的方向,无论藏在永晔的内鬼是谁,此战决不能输。 西炎的火炮依旧在咆哮,但它们的射程和角度都是针对城墙和后方阵列的。 江时川带领的敢死队,目标明确——利用火炮的射击死角,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贴近西炎的前沿阵地! 他们像训练了千百次那样,在焦土和弹坑间穿梭,在此期间,不断有人倒下。被碎石击中、撕裂,甚至被近在咫尺的爆炸直接吞噬。 但没有人停下,甚至没有人去看一眼倒下的同伴,每个人都咬紧了牙关往前冲刺。 江时川是冲在最前面的,那身银色战甲早已褪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西炎阵地,那里,西炎士兵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他们脸上的惊愕清晰地印在江时川瞳孔里。 “杀——!” 怒吼声,在震天的炮火中显得微不足道,却足够惨烈。 距离不断拉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掷!”江时川厉声喝道。 身后的士兵猛地掷出早已准备好的炸药,西炎人还没来得及投掷的火药接连爆炸。 混乱,在西炎前沿阵地蔓延。 第109 肺血瘟(6) 江时川一脚踹开用来防守的土墙,手中长剑刺穿了一名试图攻击的西炎士兵的咽喉。 肉搏战,在狭小的阵地内爆发! 刀光闪烁间,有无数西炎士兵倒下。她们人少且有被自己的火药炸伤,是以,江时川率领的小队竟一时压制住了阵脚大乱的西炎守军。 鲜血染红了土地,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江时川的目标很明确——杀死指挥的军官!她猛地踢起地上一柄染血的长枪,单手接住,身体一转,长枪猛地投掷而出! “噗嗤!” 长枪贯穿了指挥官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在了后面的一架火炮的轮子上。军官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枪杆,张了张嘴,鲜血涌出。 主官阵亡,西炎前沿阵地的抵抗变得更加混乱。永晔的援军也随即赶到,接管了剩余的火炮。 江时川喘着粗气,手臂微微颤抖,五十人的敢死队,此刻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五人。 另一边,林幽城内,疫病已经得到了控制,但也仅限于控制而已,若想让林幽城完全解封,起码得三月有余。 更糟的是,宋华安发现自己收不到外界的消息了,无论是北凛还是京城。 新增病患数量在下降,但城内存药,尤其是几味关键的药材,皆快耗尽。她派出了所有的信鸽,全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夏生,你和王棉守在这里,我出去找药。” “是!” 夏生看着宋华安喝完药,握着托盘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宋华安就带着百余人秘密出城,她没有直接闯官道,而是去了贺砚上次提到的小路。 原本新的物资一周前就该送到了,可贺砚那边半点消息都没有,多半是出事了。 “殿下,这里发生过打斗。” 宋华安骑马凑近贺春指的地方,又看了看地上凌乱的车辙印迹,蹙眉勒紧了缰绳。 “戒备。” “是!” 又往前走了不过五百米,一支冷箭嗖的直冲宋华安脑门,若不是贺春拉住她,她多半是死了。 “追!” 刺客有两个,显然都极其熟悉地形,在林间几个腾挪闪转,便失去了踪影,只留下摇曳的枝叶和空荡的回响。 贺春面色铁青,护在宋华安身前:“殿下,前面有人。” 宋华安胸口微微起伏着,劳累过度的身体此刻全靠意志支撑,“过去看看。” 一行人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林,眼前的景象让宋华安心头一紧。 只见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正围攻着一支车队,地上已经躺倒了数名镖头,伤亡不小。 而被围在中央,背靠着药材箱车的,正是提着剑,左支右绌的贺砚!他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一身紫色锦衣血淋淋的。 一名黑衣人瞅准空档,挥刀朝他脖颈砍去! “贺砚!” 电光火石之间,宋华安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一踢马腹,径直朝着那名举刀的黑衣人撞过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名黑衣人重重砸在旁边的树干上,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让围攻的黑衣人动作一滞。 宋华安勒住马缰,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贺春等人也立刻冲上前,护在宋华安左右,刀锋对外,与残余的镖头里应外合,瞬间扭转了战局。 贺砚看着马背上那道熟悉的身影,眼眶一热,嘶哑道:“殿下……” 一声短促的哨声响起,黑衣人迅速朝着山林深处溃逃而去。 宋华安抬眸看着哨响的方向,只见一个穿着黑衣的高壮女人坐在马背上,仔细看,那人似乎只有一只胳膊。 贺春欲追,却被宋华安抬手拦住:“保护药材和伤员要紧!” 宋华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贺砚身边。 贺砚身上多处挂彩,最严重的是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几乎浸透了半边衣衫。 “殿下……您怎么来了……”贺砚想行礼,却被宋华安按住。 “别动!”宋华安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心头又急又怒,更多的是后怕,“伤得怎么样?到底怎么回事?” 贺砚喘着粗气,忍痛道:“殿下,药材……大部分保住了。之前押送的两批物资都遭遇了这伙黑衣人伏击……他们下手极其狠辣。我想给殿下传消息,可怎么都收不到回信,只能亲自带队……” 他说着,脚下一阵趔趄,却被宋华安稳稳扶住。“好了,现在没事了。”宋华安一边给他包扎,一边对贺春吩咐道:“清点药材还有伤员,能带走的全部装车,立刻返回林幽城!” 随即,她又看着地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眼神冰冷。 这些人,不是为了劫财,而是想断绝林幽城的生机。想想放暗箭的刺客多半和他们是一伙的,箭法那么准,来往的信鸽大概率也是他们拦截的。 而且,那个吹哨的黑衣人,为什么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回到林幽后,宋华安让人把贺砚等人单独放在一个别院养伤,又把带回来的药材交给夏生,随后,从怀中摸出一块黑玉,一面刻着‘尹’,一面刻着腾蛇。 这是九岁生辰时,姑姑送给她的生辰礼,可以调动尹家私兵的令牌。 是的,尹家有三千私兵,是尹将军留给儿女最后的礼物。 第三天,忙完一切后,宋华安去了贺砚的别院,彼时贺砚正在泡茶。 “殿下,您来了。” “嗯,手臂上的伤如何了?” 贺砚笑着给宋华安递了一杯茶,“夏公公给的药很好用,现在已经结痂了。” 见宋华安低垂着眼不说话,贺砚又说道:“殿下不必担心越王,现在陛下很重视北疆战场,补给很是充足,听说越王已经快打到达蛮王庭了。还有西炎那边,江世子已经拿回失地了,只是逸王至今不见踪迹。” “没有粮草不足的消息吗?” “什么?”听着宋华安突然的提问,贺砚微微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那倒没有。” 宋华安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给北疆送粮草的时候她去过户部库房,也去过国库。那里面的东西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两场大战。 不过,没有粮草紧缺,怎么看都是一桩好事。 如此想着,宋华安把手中的黑玉,推到了贺砚面前。 第110章 肺血瘟(7) 半月后,尹玥看着面前的黑玉,沉默着给贺砚指明了方向。 看着面前穿着黑甲的一千士兵,贺砚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缓了许久才重新开口道:“诸位,我奉安王殿下之命,往林幽城运送紧急物资。此行凶险,若遇匪徒拦截……杀无赦!” “遵令!”一千甲士齐声应和,声浪不高,却惊起了无数只林间飞鸟。 依旧是之前的小路,依旧是之前的黑衣人,只不过这次他们没有一个人活着离开。 “殿下,”贺春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低声道,“那些黑衣人的老巢查到了,在玉城。” 玉城,顾名思义,盛产玉石,没有百姓,全是矿工、奴仆和少量监工。 “那里面应该有不少钱吧?” 贺春抬眼,不明所以。 “全抢了,要是什么都问不出来,就全杀了。” 贺春眼神一凝,垂首称是。 自从来了这林幽城,宋华安的神经从未有过一刻放松,到现在她也还是只能从贺砚那里知道外界的消息。这种被捂住耳朵,遮住眼睛的感觉太过难受,她必须尽快解决林幽城的事,然后出去。 一月后,林幽城最后一个重症患者死了,宋华安也病倒了。浑浑噩噩三个月,瘦得快要脱相了,她还是没能如愿尽快离开林幽城。立夏那天,她终于不再咳嗽了,夏生激动地哭了出来。 “夏生,你好瘦呀!” “殿下!” 回京城的路上,宋华安依旧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只不过行至半路,有好多人来接她。 尹月、周怀今、秦云和,还有提着达蛮可汗头颅的宋清洛。 只可惜,宋华安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不然她一定要好好训斥一番宋清洛,再好好夸夸她。 又是半个月,京城,终于到了。 高大的城门洞开,御道两侧站满了迎接的官员和百姓。人声鼎沸,旌旗招展,礼乐喧天。然而,当宋清洛骑着高头大马护着宋华安的车驾缓缓步入时,喧闹的人群却渐渐安静下来。 百姓是在得知北疆大胜后,才知道林幽城的大疫,才知道还有宋华安这么一号人。 所有人都看着那辆行驶得异常缓慢、守卫森严的马车,也看到了护送在周边的官员那凝重无比的表情。这与预想中凯旋而归、旌旗招展的景象相去甚远。 车驾未在宫门外停留,而是被特许直接驶入了皇城,直至大殿前的汉白玉广场,这是昭武帝给予的特殊恩典。 “殿下,到了。”夏生轻轻掀开车帘。 宋清洛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宋华安连同厚重的裘毯一起抱下马车。她几乎无法站立,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宋清洛身上,苍白消瘦的脸颊在初夏明媚的阳光下,透明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分立两侧,昭武帝看着被抱进来的女儿,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儿臣……宋华安……叩见母皇。”她的声音微弱如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赐座!”昭武帝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内侍慌忙搬来铺着软垫的座椅,宋清洛扶着宋华安缓缓坐下。她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封赏仪式开始。礼官高声宣读着早已拟好的圣旨,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大殿中回荡。 “……越王宋清洛,勇冠三军,深入北境,斩达蛮可汗于王庭,扬我国威保境安民,功在社稷……擢升为超品镇国亲王,赐丹书铁券,享双倍亲王俸禄,加封食邑万户……” “……安王宋华安,临危受命,固守林幽,控制疫病,……晋封一品亲王,赐……” 一连串的封赏从礼官口中吐出,每一项爵位、赏赐,都足以让在场的官员心绪难平。然而,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安静。 对此,宋华安只是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圣旨宣读完毕,大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昭武帝看着女儿,缓缓开口,声音沉缓:“你们……还有什么想要的?但说无妨,朕无有不允。” 宋清洛垂头看向宋华安,目光一沉,掀起袍子跪在地上,“儿臣不想回北疆,想留在京城守着皇姐。” 闻言,宋华安费力地抬起头,刚想反驳,就听到昭武帝恩准的声音。 宋华安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随即闭上了眼,睡着了。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一众官员纷纷低下头去,就连那些归顺于其他皇女的官员,此刻也面露复杂之色。 昭武帝此举明显是卸磨杀驴,只给了好听的名头,其他的什么都没给。 宋清洛抱着已然昏睡过去的宋华安,站在大殿中央,只觉得怀中人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儿臣,领旨谢恩。”宋清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没有再多看那些神色各异的朝臣一眼,抱着宋华安,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皇宫。 宋清洛将宋华安安置在主院旁的暖阁里,调配亲卫,将院落守得铁桶一般,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太医署的人流水般进出,汤药不断。宋华安时睡时醒,醒来时也多是望着帐顶发呆,或是勉强进些流食,话少得可怜。 宋清洛除了必要的进宫点卯,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这日,她端着药碗进来,看到宋华安正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泣珠树出神。 “皇姐,该喝药了。” 宋华安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宋清洛脸上,轻轻笑了,“小六,我在林幽城最缺粮的时候,泣珠树结出了花苞,那花苞可甜了。” 宋清洛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递到她唇边,“皇姐可是后悔了?” 宋华安沉默地喝下那勺苦涩的药汁,许久后才说道:“不后悔,只是有些累了。” 喝完了药,宋华安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夏生走了进来,低声禀报:“殿下,贺砚递了牌子,想求见。” 宋清洛皱眉,刚想以需要静养回绝,宋华安却抬了抬手:“让他进来。” 贺砚进来时,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他行礼后,并未多言,只是将一份薄薄的册子呈上。 “殿下,玉城之事已了,只不过还是没能查出那里的主子。” 宋华安没有接,淡笑道:“你留着打理便是,对了,那些人查你了吗?” “没有。” 闻言,宋华安捋着毯子上的绒毛,喟叹一声。 宋清洛听得云里雾里,又不甘心被落下,抱着手臂补充道:“皇姐,宋清霜有消息了。” 第111章 贪婪(1) 宋华安睫毛微抬,看向宋清洛。 “宋清霜并未战死,而是被西炎俘获,近日西炎派遣使团入京,似有和谈之意。” 宋华安缓缓闭上眼,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以她的性子,怕是不好受吧!” 宋清洛冷哼一声,将药碗重重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自然是生不如死。西炎岂会让她好过?如今西炎拿她当筹码,怕是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对于这个给皇姐暗中使绊子的二皇姐,她是没有半分好感。 宋华安轻轻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窗外那株泣珠树,繁花累累,洁白如雪,与她记忆中林幽城里那些在饥饿中被啃食掉花苞、顽强存活的泣珠树截然不同。 “西炎使团何时入京?” “据边报,大约十日后和江世子一同返京。”顺德一边说着,一边给宋华安怀里塞了个汤婆子。 宋华安看向宋清洛,“母皇的意思呢?” 宋清洛撇撇嘴:“还能什么意思?和谈呗,估计还想要西炎人手里的火药。” 宋华安撑着脑袋思索良久,火药西炎人怕是不愿意给,毕竟不是她们的东西,也是她们手里为数不多的筹码。 良久,她才缓缓道:“让贺春盯紧使团,尤其是关于宋清霜的消息,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宋清洛闻言,把玩床帐的手一顿。 宋华安没注意到,转头接着对贺砚吩咐道:“玉城那边,继续查,不要停。查不到主子,就查流水,查往来,查所有看似无关紧要的蛛丝马迹。还有查一查那个断臂的女人,我怀疑她曾在京城出没过。” “是,殿下。”贺砚垂首领命,缓缓站起身,清丽的衣裳缓缓垂下。 “皇姐,你还是要多休息。”宋清洛看着宋华安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心疼地凑近。 宋华安顺从地躺下,由着宋清洛为她掖好被角。“我是该好好休息,”她闭上眼,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梦呓,“养好了,才能好好看看这满是牛鬼蛇神的京城……”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微风拂过泣珠树叶的沙沙声。宋清洛抿唇抚了抚宋华安垂落在床边的墨发。 夏生说,皇姐原本不该这么瘦的,结果那些畜生故意断了皇姐的粮,以至于哪怕后面贺砚补上了,皇姐的身子也亏损了。 宋清洛指尖缠绕着那缕冰凉顺滑的墨发,心底的杀意不断蔓延。 “皇姐,”她声音压得极低, “你受的苦,我会让他们百倍偿还。” 宋华安似乎已经睡熟,呼吸清浅,并未回应。 宋清洛又静坐了片刻,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走了出去。 “西炎使团还有五日便可抵京,带队的是西炎的三皇女。” 宋清洛听到齐草回禀的消息,手中的长枪猛地掷出,扎在地上,“皇姐知道了吗?” “大概率是知道了。”成年后的齐草越发沉默内敛,已然成了宋清洛的心腹大管家,至于石猛则是被宋清洛派去安王府当自己的眼线,免得皇姐有什么事都不告诉自己。 “你说我要是在半道上截杀宋清霜,能成吗?” “以殿下的本事,自然是能成的,只不过五殿下那边您怕是不好交代。” “切!”宋清洛冷嗤一声,拔出枪接着舞起来。 “看清楚宋清霜的位置了吗?”宋华安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逸王在主位,看着没受什么伤,和西炎三皇女的关系也不像想象中那么恶劣。” 宋华安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大皇姐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很安静。” 接下来的几日,宋华安依旧静养,气色仍未见明显好转,那些窥视安王府的目光却越发蠢蠢欲动,经历了这么多,他们更倾向于宋华安是在装病,甚至怀疑万贵君心机深沉,连安王小时候体弱说不定也是装的,就是为了争宠。 宋华安确实是病了,但也没闲着。每日都会有来自各地的秘报入府,关于玉城的调查,关于京城各方的动向,尤其是几位皇女及其党羽的异动。 “殿下,您让查的那个断臂女人,有些眉目了。”贺春低声道,“根据玉城矿工模糊的描述,那女人是九年前出现在玉城的,行踪不定,但在京城没人见过她。” 宋华安捻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九年前?或许自己是在九年前见过她,九年前自己出宫的机会屈指可数,除了生辰,就是大皇姐的婚宴。“当年参加大皇姐婚宴的名单给我一份。” “是。”贺春应下,又道,“另外,西炎使团明日便抵达京郊了,鸿胪寺已派人前去迎接,可要做些准备?” 宋华安轻轻合上书,淡淡道:“不必,有人比我们急,看着就好。” 次日,西炎使团如期抵达京城。比起之前宋清洛凯旋时的万民空巷,这次百姓们的反应要复杂得多,好奇、戒备、甚至隐隐透着的敌意。 使团队伍中央,一辆装饰着西炎图腾的马车格外引人注目,里面坐着的便是西炎三皇女和称病不出的宋清霜。 而队伍最前端,江时川骑着那匹黑色战马,只是那表情怎么看都不像个凯旋的将军。 当夜,安王府暖阁内。 宋华安正准备歇下,宋清洛却带着一身夜露寒气匆匆而来,神色凝重。 “皇姐,”宋清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西炎三皇女乌维,刚刚向母皇递了国书,除了常规的和谈条款,他们还提出……要在大梁境内开设五处互市,地点由他们选定,并要求我朝不得派驻军队,仅由西炎兵士护卫。” 宋华安原本有些昏沉的眸子瞬间清明了几分。她缓缓坐直身子,“母皇和朝臣们如何反应?” “主和派那群软骨头,竟然认为可以商议,用几处不紧要的边城换取边境安宁,还说西炎人掌握了火药,不宜硬碰硬!”宋清洛气得胸膛起伏,“母皇尚未表态。” 不应该呀,宋华安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西炎人就算有火药,永晔能打赢第一次,就能打赢第二次,以母皇的性子不该如此平和才是。 “还有,”宋清洛补充道,神色莫名,“乌维提出,在正式和谈前,想举办一场‘友好’的演武。” 宋华安闻言笑了,“你想演武?” “是!” “那便演,不过你可得收着点,别把人打死了。” “我知道啦!” 第112章 贪婪(2) 翌日,京郊西山猎场。 盛夏的阳光带着几分毒辣,猎场四周围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坐观演台,西炎使节占据一侧。 昭武帝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她身侧坐着君后,下首便是几位皇女。宋清怡依旧端坐着,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宋华安靠在厚厚的垫子里,身上还盖着薄毯,脸色在日光下苍白得透明,不时低咳几声,惹得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 西炎三皇女乌维坐在使团首位,身形高大,穿着西炎贵族的袍子,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未开化的野性。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宋华安和宋清洛身上,嘴角扯出一抹带着野性的笑意。 宋清洛一身玄色劲装,坐在案几上,慢条斯理地擦着刀。 演武伊始,是常规的骑射与阵战演练。永晔将士弓马娴熟,阵型变幻有序。西炎勇士则极其擅长近身搏杀,但招式粗野,仍带着蛮荒气息。 昭武帝的目光越来越阴沉,在场不少官员也变了脸色。 终于,到了最后的“助兴”项目,乌维拍了拍手,三名身材异常魁梧、脸上带着狰狞伤疤的西炎武士走了出来。她们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手中握着沉重的弯刀和骨朵。 “这是我西炎的三位勇士,曾在狼群中搏杀,饮过熊血。”乌维的声音带着炫耀,“不知大梁,派何人与之切磋?” 宋清洛提刀,踩着桌案,在演武场站定,随后对着昭武帝俯身行礼,“儿臣请战!” “准!” 昭武帝的声音落下,宋清洛缓缓直起身,手中长刀随意挽了个刀花,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那三个西炎武士,仿佛在看三头待宰的牲畜。 “除了越王,永晔可还有人出战?” 宋清洛歪了歪头,“就这三个猪猡,我一人足矣。” “你!”乌维猛地站起来,宋清洛的刀刃也指向了她,随即乌维转身朝着场上的三人用西炎语厉声喝道:“杀了她!” 宋清霜看着冲向宋清洛的三个西炎武士,嘲讽地勾了勾唇,蠢货! 弯刀破空,骨朵带风,几乎封死了宋清洛所有退路! 观演台上,不少文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宋华安依旧平静地看着,甚至端起手边的温水,轻轻啜了一口。 对此,宋清洛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恰到好处地切入三人攻击间隙。手中长刀划出一道银亮的弧光。 “锵!” 第一声金属交鸣刺耳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使用弯刀的西炎武士的虎口瞬间崩裂,弯刀脱手飞出!他还没回过神来,宋清洛的刀背已经砍在他的脊椎上! “噗!”鲜血喷涌而出,那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下一瞬,另外两名武士的攻击已然临身!骨朵砸向宋清洛的后脑,另一把弯刀横斩她的腰腹! 宋清洛的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骨朵裹挟着恶风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同时,她持刀的手腕一翻,长刀精准无比地架住了横斩而来的弯刀! 而就在那人用力的工夫,宋清洛的左脚猛地踹向他的脖颈。 见此,宋华安咧了咧嘴,那人八成是活不成了。 转眼之间,场上只剩下一名使骨朵的武士还站着。 他看着倒地不起的同伴,又看向好整以暇、连气息都未曾紊乱的宋清洛,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他嘶吼着,挥舞着沉重的骨朵,使出全身力气朝着宋清洛的头砸下! 宋清洛这次没用刀格挡。 而是微微侧身,右脚勾起上一人的弯刀,插进骨朵武士的肚子,趁着她吃痛的间隙,抬手将她按倒在地,弯刀贯穿那武士的身体,不知是死是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从宋清洛出手,到三名西炎武士全部倒地,不过短短十息时间!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缠斗的激烈,只有彻头彻尾的碾压。 阳光越发毒辣,照得宋华安有些头晕目眩。 宋清洛随手甩了甩刀,咂了咂嘴,似是可惜上面没沾血。 她抬头,目光越过脸色铁青、眼神惊怒交加的乌维,直接望向观演台主位,抱拳行礼,声音清朗,“母皇,儿臣幸不辱命。” 直到这时,观演台上才猛地爆发出喧闹的欢呼声,宋华安轻轻放下水杯,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昭武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扫向乌维,“三皇女,可还尽兴?” 乌维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怒火,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越王殿下……好手段。” “呵,那是我有手段,明明是你们太过······诶?那话怎么说来着?”宋清洛托着下巴,眼神怪异地扫遍乌维全身,“不过,就你们这样的,哪里来的火药?“ 这一番话下来,没有一个脏字,但也扒光了西炎的脸皮,也让宋清霜彻底黑了脸。是啊,西炎明明是一帮废物点心,偏偏把她给虏了,那她是什么? 乌维深吸一口气,“既然殿下想知道,不妨让你见识见识。” 话音落下的瞬间,“轰——” 一声巨响,从不远处的猎场后面的山上传来,浓烟尘土冲天而起,宋华安猛地站起来,“快撤!”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宋清洛已经冲上观演台,一把抄起宋华安,连人带毯子护在怀里,就要往后撤,就听宋华安喊道:“护驾!所有人,往猎场东侧开阔地疏散!” 宋清洛皱着眉回头,就见昭武帝已经带着君后冲到了她旁边,宋清洛冷嗤一声,抱着宋华安跑得更快了。 禁军迅速抽刀护住昭武帝、君后及皇室成员,强行带人往指定方向撤离。 乌维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烟柱,脸上露出一丝计划得逞的狞笑,但看到永晔方面反应如此迅捷,尤其是宋清洛那快如鬼魅的身手和黑甲卫令行禁止的效率,那笑容又僵在了脸上。 “轰——!” 第二声爆炸紧接着传来,比第一声更近!接连不断的碎石从山坡上滚落,砸在演武场上。 官员们这才反应过来,场面顿时一片混乱,惊叫声、推搡声不绝于耳。 宋华安被宋清洛护在怀里,目光扫视着混乱的人群和西炎使团。她看到乌维在几名西炎护卫的簇拥下也在后撤,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她也看到了宋清霜,也跟在昭武帝身边撤离,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皇姐,你怎么样?”宋清洛感觉到怀里的宋华安身体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连忙低头问道。 宋华安勉强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摇了摇头。 第113章 贪婪(3) 宋华安攥紧宋清洛的衣襟,声音却压得极低,“小六,可能有埋伏。” 宋清洛闻言,身形一顿,压低身体向四周看去,很快就注意到了鼓动的围帐后不正常的起伏。 “皇姐,他们要来了,人数还不少,怎么办?”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群刺客就从滚滚烟尘中冲了出来。 “没事。”宋华安捂住口鼻,强忍鼻尖的痒意。 “母皇,应当早有准备,去找夏生。” 看着宋华安往外撤的身影,宋清霜眼底一寒,原本她以为宋华安那个狗腿子会死死护在母皇身边的,现在宋清洛护着她,怕是不好杀,好在,今日也不是一无所获。 如此想着,宋清霜握着刀慢慢贴近昭武帝,在刺客冲上来的瞬间,把正准备反击的昭武帝推的一个趔趄,“母皇小心!” 宋清霜的手臂正挥舞的起劲,卖力地护驾,到后面直接杀红了眼。如游鱼般在混乱的人流中穿梭,刀刀致命。 昭武帝看着她的样子,目光阴沉,她身侧的禁军统领见此,立刻打了个手势,猎场外围突然窜出来无数禁军,不断收缩防线。 乌维见此,便知大势已去,狞笑着抽出腰间弯刀,用西炎语大吼一声:“为了西炎的荣耀!” 随着这声号令,那些原本后撤的西炎护卫,以及混在仆从中的一些人,瞬间暴起发难,抽出隐藏的兵刃,扑向近处的永晔官员。 宋清霜看着越来越混乱的场面,气得眼眶发红,只能拿着刀尽可能的杀死更多黑衣人,就在乌维冲上来的瞬间,宋清霜眼瞅着就要将人拦腰砍断,刀刃却被从一旁飞来的刀打断。 她一回头就看到了面无表情的昭武帝。 宋华安蜷在宋清洛背上,看着乌维被奚青绑了起来,押到昭武帝面前。也看到宋清怡站在昭武帝身旁收回刀鞘的手。 “让你的人,放下武器!”昭武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乌维,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乌维看着颈前滴血的刀锋,又看向昭武帝身后的一帮权贵,笑出了声,“永晔完了!” 说着,猛地擦过刀锋割破脖颈,奚青抽回刀,惶恐地跪在昭武帝面前。 负隅顽抗的西炎侍卫见此,纷纷抹脖子自杀了。 昭武帝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停的用指腹摩擦手上的老茧。尹玥看向周围,不是很理解乌维临死前笃定又怨恨的目光。 阳光依旧毒辣,照在血腥的战场上,也照在幸存者惊魂未定的脸上。 周怀今和秦云和趁着人不注意靠到宋华安身边,“殿下,你怎么样了?” 这是自她回京后,两人第一次和她说上话,毕竟安王府这一个多月以来,大门紧闭。 “还好,你们呢?” “我们?好的不能在好了,就是进不去安王府的大门罢了。” 这话多多少少有些幽怨,宋华安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歉疚地看向两人,刹那间,福至心灵,宋华安突然想起自己在哪见过那个断臂女人了。 “聚财阁还开着吗?” “没,早关了!自从做了官,我娘就不让我开了,亏了好些银子。” 见宋华安神色凝重,秦云和有些不明所以。 “殿下,是出什么事了吗?” “出大事了,”宋华安看向周怀今,“你还记得安槐吗?就是安和侯的侄女。” 周怀今扶着腰封,点了点头,“记得,当初她在赌场闹完事,听说没多久便断了一臂,离开了京城,再也没回来过。” 宋华安抬头看向昭武帝的方向,安和侯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这些年安和侯的呼声越来越低,但站位却是越来越前。 猎场事变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西炎,于是昭武帝派江时川率兵攻打西炎,只是不知道为何,这次西炎没有用火药,甚至在他们的领地也没有发现火药。 同年九月,西炎被灭族,江时川被封为威远大将军,统帅五万大军。 “皇姐,今天江时川班师回朝,你不出去看看吗?外面可热闹了。” 宋华安拿着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头也不抬,“急什么,明天上朝自是能见。” 如今,宋华安的身体已然大好,终于不再是走一步喘三步了。就是不爱出门,这可把宋清洛愁坏了,她明明记得皇姐以前很喜欢出去玩来着。 “你要是闲着没事,就来帮我算算账!” 一听这话,宋清洛猛地从榻上蹦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朝宋华安大喊,“什么?皇姐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啊!” 不出三秒,便跑的没影了。 顺德端着一盘赤豆酥走了进来,只是看那半盘明显少了一块,被谁拿走了,不言而喻。 “殿下,沈公子来了。” “他怎么又来了。”宋华安叼着糕点,一脸诧异。 顺德笑着帮她整理书桌,“殿下说这话就有些不解风情了,不过若是殿下不想见,我叫人回绝便是。” “那算了,我还是见见吧,沈太傅老喜欢让他带话。” 沈临熙每次来的时间都格外的巧妙,都是申时,既不会打扰宋华安睡午觉,也不耽误她吃晚饭。 “殿下!” “都说了,不用这么客气,快坐吧!”宋华安上前虚扶起沈临熙,然后,靠在软榻上坐好,“沈公子今日来所为何事呀?” 闻言,沈临熙嘴角的笑容一僵,示意木荷端上来一个盒子,“殿下前些日子不是说之前的熏香用着不错吗?所以我又做了一些,给殿下送来。” 宋华安搓了搓手,亲自把盒子从木荷手中接了过来,“多谢多谢!”她是真的很喜欢沈临熙调的熏香,清冽而不甜腻。 之前她也不是没讨要过方子,只是自己调出来的味都不大对,就连贺砚也仿不出来。 “无事,殿下喜欢就好。”沈临熙卷了卷衣袖,有些后悔,早知道刚刚就自己递了。 “真好,我今日新得了几块好玉,没怎么加工过,今日就送给沈公子了。” 沈临熙看着顺德端上来的木盒,笑弯了眼,“多谢殿下了,今日怎么没见夏公公?” “奥,他去宫里了。”宋华安一边嗅闻熏香,一边回答着。 沈临熙又坐了半个时辰,才坐着马车离开。 “殿下每次见完沈公子心情都很不错呢。” 闻言,宋华安思索了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沈临熙很会聊天,待在他身边确实能放松不少。 第114章 贪婪(4) 天快黑了,夏生才回来,还是被抬回来的。 “谁打的你!” 夏生赶忙抓住要冲出去算账的宋华安,“殿下,别急,奴没事,今日奴去贵君宫里的时候,陛下也来了,问起您有没有喜欢的公子,奴说没有,又问起您和哪家公子走得近,奴还是说没有。结果陛下说我欺瞒她,赏了奴二十大板,不过顺和公公给我塞了软垫,不疼!” 看着夏生不停吸气的嘴角,一把掀开袍角,就看到了他红肿不堪的皮肉。 “殿下!”夏生猛地坐起,又因为太疼趴了回去。 顺德拿起玉肌膏,轻柔地涂在伤口上。药膏清凉,夏生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殿下,奴真的没事……”夏生声音闷在软枕里,见宋华安脸色实在难看,又说起其他事,“师傅说,陛下和贵君的身体没什么问题,都好的很。” 林幽城疫病后,赵茹就重新做了太医院院首,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再是谁的附庸,地位牢不可破。 “接下来几天,便好好休息吧。” 回到书房,贺春拿着密信在一旁等着。宋华安接过,打开一看,笑出了声,“这玉城这么有意思呢?” “是,那里的能工巧匠颇多,赃物在里面转一圈能全然翻新。只不过里面鱼龙混杂,要追查源头怕是不容易。” 宋华安懒散的靠在椅背上,“没关系,这安和侯不就是其中之一吗?” 次日,宋华安穿着官袍上了朝,好巧不巧安和侯就站在她后面,只不过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安静的可怕。 今日不止是她安静,连朝堂都安静的过分,毕竟去年太过惊心动魄,永烨刚安静没多久,大臣们也都得缓缓。 当然也有可能是宋清怡趁乱收拢了太多人心,导致宋清霜吵不起来了。 宋华安绕着指头,安静的等着,等到昭武帝下朝把她领进勤政殿。 “身体可好些了?” “回母皇,本来是好多了,但昨夜又被吓着了。” 昭武帝任由顺和给他换朝服,“你在怪朕。” “不敢。” 昭武帝回头看向靠在门边的宋华安,蹙起眉头,“还有你不敢的?” “我就不敢把功臣打得皮开肉绽。” “大胆!” 宋华安如善从流地跪下,把头撇到一边。 “这么久没来见朕,一见面就要因为一个太监和朕置气吗?” “母皇也知道我为何这么久没法进宫,若不是夏生,我在林幽城早死八百回了,夏生在林幽城的功劳无人能出其右,结果一回来母皇就将人打了,母皇可曾顾忌过我的感受?” 说着,宋华安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顺和见状,默默抱着拂尘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昭武帝看着她瘦弱的模样,眉头蹙得更紧,但语气终究缓和了几分:“起来说话。” 宋华安仍旧跪着不动,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哽咽, “母皇是天子,是这天下的主人,打就打了,儿臣也找不到地方说理。” 昭武帝闻言,气笑了,“那你也该知道你养的好奴才欺瞒朕吧!” “如何欺瞒,他一个小奴才哪里来的胆子欺瞒,只是说了几句实话,就被母皇施了杖刑。” 昭武帝转身,走到龙案后坐下,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宋华安,“你知道朕在说什么?” “儿臣不明白,还请母皇明示。”宋华安抬起头,眼圈泛红, “夏生是儿臣的身边人,他若因儿臣行事不当而受罚,儿臣认。可母皇若因猜忌而敲打儿臣,儿臣……心寒。” “心寒?”昭武帝冷笑一声,“朕看你是翅膀硬了,林幽城一事,你确实有功,但你也该知道,树大招风。沈太傅是清流领袖,谢家、秦家手握实权,你与他们过从甚密,朝中已有非议。朕打夏生,是告诉你,也告诉那些人,你还只是个亲王,有些界限,更不该逾越。” 宋华安沉默片刻,直愣愣地看向昭武帝,“儿臣明白了。母皇是担心儿臣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她抬起眼,抹了把脸,“母皇,若儿臣真有那般心思,在林幽城时,儿臣就会把自己的功绩宣扬的天下皆知。儿臣若真想经营势力,就不会称病闭门,拒见任何朝臣。儿臣若……若真是那种人,当初就不会被困杀。” “困杀?” 宋华安撇了撇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委屈,“当初不是母皇断了粮道,堵住了林幽城求救的路线?” “呵,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自己屯了粮食,朕还没治你欺瞒之罪!” “可儿臣囤的粮食被人抢了!儿臣险些饿死在林幽城,母皇真以为儿臣是病成那副模样的吗?”宋华安字字泣血,哭得直抽抽。 “怎会?这些你为何不与朕说?”昭武帝看着下方跪着的女儿,身形单薄,脸色依旧带着病气,眼里包着泪,像极了小时候。 宋华安闻言也不跪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反正母皇也不喜欢儿臣,又怎会在乎儿臣的死活。” 昭武帝闻言,猛地一拍桌子,“胡闹!” 宋华安比她嚎的还大声,像个不知轻重的稚子。昭武帝颇为头痛的捂住脑袋,不得不先出声安抚,毕竟打不得,一打就打死了。 宋华安心中止不住的冷笑,从她摸出昭武帝对她还有点母女情的那一刻,此事就没法善了了。 当天,宋华安在勤政殿吃了一顿好的,又从昭武帝的私库给夏生搬了不少好东西。 “你倒是对你那小奴才宝贝的很。” “若不是母皇无缘无故打了他,我何至于此。” “滚!滚!赶紧滚!”昭武帝猛猛招手,仿佛多看宋华安一眼都觉得晦气,“还有,粮食被抢一事朕可以全权交给你负责,但切勿耍滑头。” “知道啦,知道啦!” 昭武帝看着宋华安渐渐远去的背影,笑骂道:“死丫头!” “真好,五殿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陛下也不用再忧心了。” 昭武帝冷冷瞥了顺和一眼,“谁忧心了?” 第115章 贪婪(5) 宋华安抱着从昭武帝私库里搜刮来的珍稀药材和绫罗绸缎,心满意足地出了宫。回到府邸后,径直去了夏生养伤的屋子。 夏生正趴着看书,见宋华安进来,使劲扭头,被宋华安按了回去。 “看看,给你讨回来的补偿。”宋华安将东西一股脑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语气带着几分得意,“都是好东西,给你压惊。” 夏生看着面前的这些东西,上面没有一个御印,随时可以拿来用,或是换钱,“殿下……何苦为了奴去触怒陛下。” “之前没法给你讨赏已经很委屈你了,不能再让你白白挨打。”宋华安在他榻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包麦芽糖,塞进他嘴里,“回来的路上瞧见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可爱吃这些了。” 夏生含着糖,把头埋进被子里,嚎啕大哭,“殿下,我好痛!” 宋华安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小时他被万贵君斥责,委屈得直掉眼泪那样。半个时辰后,夏生哭累了,也睡着了。 是夜,宋华安正在看宋清洛练武,忽然,宋清洛挥舞长枪的手一顿,微微侧耳,目光一凛,手中的长枪就被掷向了墙头。 却被墙上的黑影稳稳接住,定睛一看竟是江时川。 “江世子好好的将军不做,为何要学那采花郎。” 江时川跳了下来,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拿着宋清洛的长枪。“我还没问殿下,为什么门口的护卫拦着不让我进?” 说这话时,江时川一脸的怨气,握着长枪的手上溢出鲜血,明显是刚刚被刀刃擦伤了。 “这话说的,”宋华安招了招手,让顺德去拿绷带,“当然是为了避嫌啊,宸淮王应该给你说过才是。” “哦。”江时川躲开顺德要给他包扎的手,直挺挺地站着,“你之前不是说要给王府给母亲赔罪吗?打算何时去?” 赔罪?宋华安眨了眨眼,忽地想起出发去北凛前偷看人笔记的事。如此想着,宋华安上前拿过江时川手中的长枪,扔给蹙眉不爽的宋清洛,然后把江时川拽到桌边,亲自给他上药,“现在情况特殊,我也不好贸然登门,还望江公子海涵!” 宋清洛看着两人附耳低语的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随即转头问顺德,“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顺德想了想说道:“可能是殿下被困林幽城,江公子托人送来王府的东西和尹侯送来的一样多吧!” 宋清洛更费解了,“宸淮王府这么有钱?”就北凛那种级别的吞金兽,宋清洛把自己全部身家都搭进去了,还得宋华安接济才能维持住温饱,现在的越王府连小偷进去都觉得晦气。 宸淮王府凭什么那么有钱。 顺德摇了摇头,“听说最近几日,王府开始卖奴仆了。” 闻言,宋清洛突然想到,宸淮王养好身体后,就开始上朝哭穷,一开始她还以为那老登在演戏,没想到是真的穷啊。 宋清洛有些想笑,但在看到不远处说小话的两人,笑不出来了。 她走过去长枪横在两人中间,此刻她才发现两人离得并不近,只是她站的角度有问题。 但她还是不爽,有种没人要的感觉,见没地方坐,她翻身上桌坐好,一脸良善地看向二人,“你们在说什么,我也要听!” 江时川没说话,垂着头把玩手上的绷带,宋华安抿着唇,瞪着死鱼眼打量着宋清洛。 一秒、两秒、三秒。 宋清洛悻悻地扶着桌子下来,站好,“你们在说什么嘛?” 宋华安白了她一眼,把挤到桌角的茶杯放好,“西炎的火药。” “哦,聊出什么了?”宋清洛趴在桌子上凑到宋华安面前,把江时川挡得死死的。 “西炎的火药是在去年年末突然出现的,母皇应该也知道此事,所以才有了西郊猎场的试探,只是没想到乌维居然会炸山。” 宋清洛摸着下巴想了想,“那此事是不是和宋清霜有关?” 宋华安放下茶杯,看向宋清洛笑了,“难得你会对除战场之外的事感兴趣。” 宋清洛撇了撇嘴,摇着宋华安的手臂,“我又不傻,皇姐快告诉我吧!” “明眼人都会这么觉得,毕竟宋清霜回来的太过容易了。” 此时,逸王府,书房里围满了人,显得格外拥挤。 “所以照你们的意思,本王得吃尽苦头才能回来,是吗?” 戚风月闭了闭眼,“殿下,臣等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现在陛下难免会怀疑您和西炎有染,与您实在不利。” “证据呢?你们这群废物,本王被抓,你们一点忙都帮不上,还让江时川那个贱骨头抢了功劳,我要你们有何用!” 宋清霜抓着茶杯重重砸在地上,室内一片寂静。事已至此,戚风月心里清楚,只能顺毛捋,“西炎一死,是非曲直依然无从定夺,重要的是眼下,荣王已经在朝中抢占了先机,诸位大人有何对策。” 有何对策?能有什么对策,怎么看宋清霜现在都是一脸败相,但这话不能明说,也不能不说,就只能开始胡说八道。 对于幕僚们的胡言乱语,宋清霜是一个字都没听清,她现在还在等施明素那边的消息。 她不是被西炎人抓了,而是被一群黑衣人抓住送到西炎的,那些人各个武功高强,宋清霜很确定他们是永晔人,也确信他们和施家的死脱不了干系。 原本他们是说可以帮她称帝,但宋清霜问他们要什么,他们又什么都不说,于是宋清霜破口大骂,骂了两天两夜,也饿了三天三夜,直到那群人拿来了止息,宋清霜屈服了,她绝不能接受自己被这种死物控制。 回到永晔后,那群人也没刻意阻止她和别人联系,甚至还让西炎配合她上演一波救驾,但是当后山二次爆炸的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还是被耍了。 被那群杂碎戏弄不奇怪,毕竟施轻也被他们害死了。 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施明素能查清那伙人的背景,不然她迟早要被他们毁掉,然后变成他们的傀儡。 第116章 贪婪(6) 许岁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宋清霜从西炎回来后变得越来越蠢,总觉得她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可她什么都不说,整天在府里发疯。 但她也没办法了,只能替宋清霜在朝上与宋清怡周旋,许家已经和逸王府绑死了,连孩子都生了,那可是昭武帝的第一个皇孙啊。 不过昭武帝似乎不怎么在乎,许岁眼瞅着昭武帝看她的目光越来越冷,急得上蹿下跳,每天都想着怎么让宋清怡突然暴毙。 可惜她不知道的是,许家最大的麻烦不在朝堂,而在玉城。 接下来的日子,宋华安表面老实,时不时的还去船上看看歌舞表演,替那些御史大臣更新奏折内容。 暗地里,她手底下的探子几乎全都被派了出去,悄无声息地渗透玉城所有灰色产业链,最先查到线索的不是安和侯,而是枢密院。 夜深人静,书房内只余一盏孤灯。 贺春风尘仆仆地归来,面色凝重地将一份密报呈给宋华安。 “殿下,安和侯许是察觉到了动静,近几日没再出现,但我们的人在玉城查到了一批军械。” 宋华安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形瞬间坐直, “军械?” “是。”贺春压低声音,“数量不大,但很杂,从淘汰的旧式弓弩到部分制式横刀、枪头都有。 来源极其隐蔽,经过多次转手,最终流入玉城,由那边的工匠进行改造、翻新,抹去军器监的印记,再通过各种渠道流出去。 买家身份不明,但追踪到一部分,流向了北疆。” “呵,所以达蛮手上的那批军械还正是从永晔流出的?”宋华安指尖冰凉,这已不是普通的贪腐或销赃,这是资敌,是叛国。 贺春蹙眉凑近,“贺家主查到过往每年军械运送时,都会有一批货从沿途运往玉城,估计那些军械就藏在里面。” 按照规程,废旧军械本该统一熔铸重炼,有损耗更是常事,所以这其中的东西就很好运作了。 宋华安撑着脑袋,细细想着,现在宋清霜都快要在朝堂上隐退了,许岁倒是为了她和宋清怡在朝上打得有来有回。若是此刻许家出事,那宋清霜大概率是完了。 可是,会这么简单吗?宋清霜会不会落败的太快了,仔细想想这一路上似乎总有人推着她去针对宋清霜。 宋华安搓了搓脸,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先去查,查出证据来。” “是!” 无论如何,这么大批量的军械流出,许岁身为枢密使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许家并不无辜。 还有那个安和侯,不是喜欢听曲吗?为什么她蹲了那么多天一次都没见着,晚上还要因为逛花楼被江时川趴在墙头嘲讽。 到头来她不能又失了名声还花钱吧,听曲可是很贵的! 尽管嘴上骂骂咧咧,宋华安依旧是画舫常客,挥金如土,听着小曲,看着歌舞,乐不思蜀。 船上的小郎君对她可热情了,经常往她身上凑,夏生拦得很费力,宋华安的鼻子也捞不着好,呛得直打喷嚏。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晚,宋华安的隔壁,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宋华安敲了敲桌案,身旁扮作小厮的贺春悄然隐入阴影,贴近隔壁。她则继续听着曲,打着赏钱,隔壁陆陆续续进去了好些小倌,传来阵阵靡靡乐声。 宋华安透过缝隙看去,只见安和侯身边围了不少清俊少年,紧紧贴着。说实话,有些辣眼睛。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是有人醉酒闹事。宋华安眉头皱起,心生不妙。几乎是同时,隔壁的乐声越来越激荡,似是为了掩饰什么。 贺春沉着脸静静听着,没过多久,安和侯便搂着两个小倌往楼下的船舱走去。 宋华安见状,也只能随手拉住一个弹琵琶的往外走。 结果刚到楼下就见一个醉酒的女子正在撕扯一个蒙面小倌的衣服,只是那小倌的眼睛怎么那么眼熟呢! 那小倌显然也看见了宋华安,眼睛都亮了,下意识挣开眼前的人想往她身边跑。 砰! 那醉酒的女子一把拽住谢知奕的头发把他往地上拖,谢知奕一边捂着面纱,一边满含热泪地看向宋华安。 “天杀的!尽给我找事!”宋华安丢下琵琶郎,冲上台一个飞踢踹向醉酒女子的额角,搂起蒙面的谢知奕,大喊一声,“这人我看上了!” 说着就带着人往船舱走去,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宋华安的身份,是以当两人的身影消失后,在场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台上昏迷的女人,和台下被丢下的琵琶郎。 很快,琵琶郎也羞愤地追了上去。 在贺春的示意下,宋华安钻进了安和侯隔壁的船舱,耳朵紧紧贴着墙壁。 船舱的隔音不好,什么细节都很清楚,宋华安第一次知道男人可以叫得如此妩媚。谢知奕也没想到自己和宋华安再一次近距离接触会在这种场合下。 他听着这淫靡浪荡的动静又羞又恼,忍不住凑近抓住了宋华安腰侧的衣服。 宋华安抵着他的肩膀把人往外推,谢知奕的眼泪说来就来,他的面纱早掉了,脸色涨红还有个巴掌印,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熟透了要渗出水来。 好吧,就是在流水。 “殿下我头痛!” 看着他哼哼唧唧不愿意离开的样子,宋华安只能一边伸手揉他的后脑勺,一边示意他安静。 谢知奕感受着头上越来越轻柔的力道,不由自主地靠进宋华安怀里。一个女子带着公子来听这些,虽说是下流了些,但也一定是喜欢这位公子的。 谢知奕听着耳边的动静开始想入非非,甚至越贴越近。 宋华安仔细听着夹杂在暧昧声里细碎的字句:……风声紧……暂缓……上边……催得急……。 听着听着就被谢知奕挤倒在地,一低头,就见谢知奕红着脸趴在她身上,夹着嗓子喊“殿下”。 完了,这倒霉玩意不会被下药了吧! 第117章 贪婪(7) 宋华安被他一声声黏糊的“殿下”喊得头皮发麻,再看他眼神迷离、脸颊潮红,浑身烫得不像话,心下顿时了然——这倒霉孩子果然是中了招! 她当机立断,一把将谢知奕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冲到门口,“夏生!去看看谢知奕,他好像被人下药了。” 话音刚落,谢知奕像没骨头似的,软绵绵地抱住她的腰,滚烫的呼吸打在她的耳廓,带着哭腔喃喃,“殿下,我好想你……” 宋华安尾椎骨一个激灵,呲牙咧嘴地撕开谢知奕,小小声地嘶吼,“天杀的!谁让你跑来这种地方!” 隔壁的淫声浪语还在持续,夹杂着安和侯含糊不清的醉话和几个少年刻意的逢迎。 宋华安一边竖着耳朵努力分辨其中有用的信息,一边还要应付怀里这个不断扭动的人形挂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水来了!”夏生端着一盆冷水闪身进来,看到舱内情形,愣了一下。 “泼!”宋华安言简意赅。 夏生没有丝毫犹豫,兜头将那盆冷水泼向谢知奕。 “啊——!”谢知奕被冻得一个激灵,尖叫出声。 宋华安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将剩下的声音堵了回去。冷水顺着他乌黑的发丝、绯红的脸颊流淌,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腰身。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抬起眼,茫然又委屈地看着宋华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隔壁的声音因为这边的动静停顿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叫喊声似乎更大了些。 宋华安松了口气,扯过旁边一张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绒毯,粗鲁地盖在他头上,胡乱擦了几下,然后压低声音警告道:“安静点!我让人送你回去!” 深秋的天到底还是冷了些,谢知奕裹着毯子冻得直打哆嗦,也终于反应过来,宋华安可能没有要和他花前月下的意思。 他瘪着嘴,湿漉漉的眼睛瞪着宋华安,死死贴着宋华安不动,夏生上来扯他,他就开始抱着宋华安的胳膊开始哭。 宋华安没空理会他那点小情绪,只得冲夏生摆了摆手,再次将耳朵贴上隔板。 见没人搭理他,谢知奕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看着好不可怜。 “……安和侯……放心……货已转移……玉城西……矿山……”断断续续的关键词飘入耳中,直到再也没了动静。 矿山?宋华安心头一跳。玉城西边确实有几座废弃的矿场,地形复杂,人迹罕至,确实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是贺春的暗号。 宋华安立刻起身,示意夏生看住角落里的谢知奕,自己迅速开门闪了出去。 贺春隐在廊柱的阴影里,低声道:“殿下,安和侯房中的小倌我都查过了,大多都来这画舫好些年了,她每次来点的人也不一样。” 宋华安摸着下巴,揉了揉耳朵,“你说这老东西是不是发现我了。故意给我演这一出?” 贺春沉吟片刻有些拿不定主意,“不如,把画舫的人绑起来,审审?” 宋华安摇了摇头,“不妥,现在不能打草惊蛇,母皇那边多半在查西炎的事,军械一事多多少少和西炎有点关系,若此时上报,这事多半和我没关系了。” “殿下是想借此事查西炎。” 宋华安点了点头,母皇虽说防她防得紧,但到底也护着她,不然她早就被两个皇姐捅成窟窿了。她不好再露头,容易被秒。 但是不查不行啊,这是陷阱吗?宋华安看了一眼自己所在的这间舱房,又看了看隔壁。一个不道德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她招手让贺春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贺春眼中闪过一丝怪异,随即领命而去。 宋华安刚打开船舱门,就见谢知奕湿漉漉的脸直接贴着她。宋华安后退一步,“咳咳,清醒了?可还有什么不适。” 谢知奕听着宋华安软下来的语气,心中一颤,没出息的红了眼,“殿下刚刚对人家好凶!” 宋华安眼皮轻颤,眼仁上翻,趁谢知奕不注意,猛地拉上毯子抱住他的头,把人往外带。 “走,我送你回去,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明白吗?否则,我杀了你。” 谢知奕被她最后一句吓住,随即又轻笑出声,往宋华安怀里贴了贴。“这算是我和殿下共同的秘密吗?就像和沈临熙那样?” 宋华安蹙着眉,听不懂这和沈临熙有什么关系,只觉得谢知奕脑子有病。 安和侯站在甲板上,看着宋华安的马车渐行渐远,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喃喃自语,“谢家吗?倒是有趣······” “你大半夜的跑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我想见殿下。” “是有什么事吗?” 话出口的瞬间,宋华安觉得哪里不太对,一转头果然看到了谢知奕的眼泪和夏生有些怪异的嘴脸。 宋华安没好气的递过去一张帕子,“你是水做的吗?要见我,也不至于跑那种地方。” 谢知奕一边抹眼泪,一边抽抽噎噎地说,“父亲不让我出门,把我关在院子里,我没办法了,只能趁夜翻出来。” “他们苛待你了?” 谢知奕捏着帕子摇了摇头,除了不让他出门,其余的还是和以前一样,毕竟自从自己从寺庙回来就发疯后,家里也没人和他起冲突了。 “谢思韵不是回来了吗?她以前挺护着你的,现在好歹也是个手握实权的校尉了,说话应该好使,你要是受了委屈,大可找你姐姐。” “她才不会管我呢!父亲要给她娶夫郎了,天天在外面相看公子。” “你该不会因为你姐姐要娶夫郎,嫉妒了吧?”看着谢知奕倍感恶寒的表情,宋华安摸了摸鼻尖,觉得自己也挺低俗的。 “好了,谢府快到了,你要从哪进。” 闻言,谢知奕不情不愿的说道:“后院外墙。” 等到了地方,宋华安才发现那地方着实高了些,就想着让贺春把人带过去,结果谢知奕死活不让。 “她是外女!” “都到这地步了,你还在乎这些呢?那夏生大病初愈,也扛不动你啊!” 谢知奕一脸幽怨地看向宋华安,宋华安眨了眨眼,“你该不会想让我送你上去吧,我也是外女,我也大病初愈啊” 此刻的宋华安像个无能的丈夫,“祖宗,我求你了,快别闹了。” 就在这时,唰地从墙里跳出了一个人,赫然是谢思韵,宋华安后退两步,看着狼狈的谢知奕连忙摆手,“这不能怪我,我救了他呢!” 闻言,谢思韵的表情更难看了,瞪了宋华安一眼,拉起谢知奕就跳了进去。 “不是,她什么意思?我还是不是皇女了?赶明儿我就让姑姑参她!”宋华安骂骂咧咧地回到了马车上。 夏生看了眼谢府的高墙幽幽地叹了口气,虽然他以前挺看不上那些缠着殿下的世家公子的,但仔细想想他们有时候也挺可怜的。 第118章 贪婪(8) 子时过半,宋华安回到安王府,烛火通明。 “殿下,贺家主那边来信。” 看着顺德抱上来的箱子,宋华安打开一看,全是许家这些年倒卖军械的证据,已经相当完善齐全了。 “怎么可能这么顺利?该不会又是他们搞得鬼吧!” 贺春同样蹙着眉看着那箱子,背后之人她查了这么久还是只有一丁点线索,只知道对方不差钱,分布在永晔各个角落,对朝中官员很熟悉,但又和他们接触不深。 所以想查到对方,简直难如登天。 “殿下,那这些线索还能用吗?” “能用,但我们不能用,想办法递给大皇女府,别让人察觉是我们做的。” “是!” 晚上,宋华安躺在床上,想着小六在宫中中的毒、临川府的止息、西炎的火药还有自动送上门的线索,只是不知安和侯和这一切有没有关系。 半梦半醒间,宋华安又看到了被斩杀殆尽的皇宫。 明年四月就到剧情开始的日子了。 在玉城矿洞有宝物的传言出现时,宋清怡也拿着许家贪污的罪证走到了昭武帝的面前,而施明素也找到了止兰会的一处老巢。 当天晚上收到密信的宋清霜果断地放弃了许岁,亲手交出许家其余数十条罪证,亲手把许家送入深渊。 许岁看着送她上路的宋清霜,破口大骂,直骂她蠢笨如猪、不得好死。等宋清霜砍了许岁回到府邸,就见许佑也勒死了自己的长女,又当着她的面自尽了。 得知消息的宋华安又开始搓眉毛了,搓掉了无数根。“她这是断尾求生,还是自寻死路?” 秦云和给宋华安添了杯茶,“应当是前者。” 闻言,宋华安侧眸看向她,“你母亲现在倒是放心你到处瞎跑。” “母亲说,我只要不往大皇女身边凑,去哪都无所谓。” “什么意思?” 周怀今也侧头看向她,任由嗝嗝叼走她手中的骨头。 “西炎的事,查到大皇女头上了。” “怎么可能呢?大皇女不像那种人啊。”周怀今蹙眉坐到两人身边, 秦云和朝她怀里扔了颗豆子,“你什么时候成凭感觉断事的人了。” “还有其他线索吗?” 秦云和闻言,细细想了想,“止兰会算吗?” “什么止兰会?” “不知道,母亲桌案上只有这三个字。” 话音刚落,宋华安和周怀今齐刷刷地看向她,秦云和有些蒙,“怎么了?” 两人都没回答她,周怀今看向宋华安,“秦相想干嘛?不会是想让你去查止兰会吧!” 宋华安咂吧着嘴,眉毛又搓掉了几根。若秦相想让她知道,是不是就代表着母皇也想让她知道。 烦死了,最讨厌猜字谜了! “殿下,已经有不少人往玉城赶了,我们的人就混在里面,在一处洞口,发现了万两白银。” 宋华安瞬间坐直了身体,“上面不会还有官银吧?!” “是!而且据下面的人来报,那些寻宝的人有不少练家子,别人抢着拿银子,他们倒像是借着争抢的名头在那里毁银子。” 宋华安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现下,事情已然闹大,母皇一定会派三司会审。“安和侯那边呢?” “一切如常。” 不应该啊!贺春的回答让宋华安心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万两官银被发现,现场还有人试图毁坏证据,如此大的动静,安和侯这个与玉城脱不了干系的人,怎么可能一切如常? “不对劲……”宋华安停下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安和侯要么是早有准备,要么……此事与他无关!” 宋华安的拳头猛地砸向桌子,该死的,被人当枪使了。 “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宋华安深吸一口气,“让我们的人撤出来。那鬼地方总感觉很晦气,谁卷进去谁倒霉。让咱们的人立刻撤离,远远盯着就行。” “是!”贺春领命,但又迟疑道,“那……越王殿下那边?” “小六?这和小六有什么关系?”不对,有关系!宋清霜被禁足,江时川又去了西炎,现下,能去玉城接手的武将只剩下小六了。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宋清洛就收到了带兵前往玉城的圣旨,不过好在随行的官员里混进去了个周怀今。 然而,就在朝廷的人马抵达玉城的前一夜,那处藏有白银的矿洞,突然发生了坍塌,大半白银被埋在了深处。 “塌了?”安和侯放下手上的茶碗,笑了笑,“这谢丛筠倒是有魄力,让安槐回来吧,别在那守着了,接下来有的咱这位五殿下忙活了。” “是!” 好好的山洞炸了,宋华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西炎的火药,很显然昭武帝也是这么想的。 “放肆!” “陛下息怒!”秦相膝盖骨磕得生疼,这些日子为了追查止兰会她是没日没夜地熬。一把老骨头都快入土了,还是没找到什么线索,只查到当年的止息和她们有关,对此,她们理所当然地怀疑到了宋清霜身上,结果发现当年施家是被胁迫的,本身就是傀儡。 以前没查出来的东西,现在一股脑的全查出来了,怎么看都觉得是被人牵着鼻子走,最后又查到了宋华安身上,毕竟止兰会出现的每一个时间点都和宋华安有关。 第117章 贪婪(9) 诱饵已经放出去了,就看有没有人接招了。 秦相走后,昭武帝端起茶盏,细细观摩里面晃动的光影,“安儿还是在查安和侯?” “是!” “那就让她去查吧,安和侯最近也是越来越不老实了。” 顺和给昭武帝续了杯茶之后退了出去,刚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就见奚青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奚统领。” “劳烦公公替我向陛下通传一声,事关城防。” 而此刻的安王府,宋华安摸着昏昏欲睡的嗝嗝,心绪不宁。 “殿下,矿洞那边,六殿下和周小姐正在组织人手挖掘,但进展缓慢,陛下下令让六殿下追查凶手。” 宋华安揉了揉眉心,山都塌了,没个两三个月根本挖不出来,就算挖出来了,该清理的也都被清理完了。 江时川去西炎大概率也是为了调查止兰会, 止兰,止息,素边兰花…… “贺春,你去查查,近几年来,各地是否有大规模的资金流动,再让贺砚查一查各地富商官员可有吃来历不明的药丸的。” “是!属下明白了。” 宋华安独自坐在书房,指尖沾上茶水在桌面上描摹着。以前查不到止息的去向,现在可就不一定了。宋清霜这么轻易就舍弃了许家,必然有所依仗,可惜了,就是抓不住。 止息确实很好查,比官银好查,宋华安看着递到自己手上的名录,摸了摸下巴,“这些官员可有什么特殊?” 贺砚穿着狐裘静静坐在宋华安身边,抬眸望向她,“这些人和大皇女走的很近。” 宋华安吸了吸鼻子,随手把名录扔进火盆里。贺砚见状,睫毛轻颤。 “这些没有用吗?” “有用,但母皇那边应该也能查到,我就不做那出头鸟了,心中有数就行。” “好,我听说前些日子江公子去了玉城。” “嗯,”宋华安靠着椅背微微眯眼,“我拜托他去帮帮小六,总觉得那火药不太对劲。” 贺砚用镊子夹起一个烤热的橘子,剥了皮放在宋华安面前的碟子里,“殿下,我已将各地的生意收拢,但是谢家似乎也收敛了不少。” “谢家?”宋华安闻言睁开眼看向贺砚,谢家的生意一向是由谢丛筠的夫郎在打理,生意主要集中在京城和江南一带,是敛财的好手。 贺砚当初往外扩展的时候,也是刻意避开与谢家的冲突,随着贺砚生意越做越大,两家难免会碰上。 现如今为了不让贺砚成母皇的靶子,宋华安特意让其回避,按道理谢家应该借此机会乘胜追击才是,他们躲什么呀? “殿下,需要我去查查谢家吗?” “很需要!” 贺砚轻笑着站起身,扶了扶颈侧的木簪,退了出去。夏生微微张着唇,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 宋华安一无所觉地拿起旁边的橘子放进嘴巴里嚼着,夏生见此蹲在她身边问道:“殿下,您也二十有一了,可有看的上眼的公子?” 闻言,宋华安斜睨了她一眼,“怎么,你也成父亲的说客了?” “哪能呀!只是府里老是收到别家的帖子,老避着也不是个事。” 宋华安把最后一瓣橘子扔进嘴里,“避着呗,反正又不是什么作奸犯科之事。” 看着宋华安裹着毯子假寐的后脑勺,夏生默默叹了口气。 玉城那边,宋清洛和周怀今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这证据深埋地底不挖也得挖,但因为各种原因挖掘工作屡次中断,“江世子,可有什么发现?” 江时川仔细勘察着坍塌的矿洞,眉头不断皱起,“这应该不是西炎那边的火药,若按照你们所说,矿洞内多处发生爆炸,那这威力小了些。” “啧,那岂不是更难查了?” 周怀今握着扇柄敲了敲,“殿下此言差矣,应当更好查了才是,永晔炸药管控极为苛刻,要查火药来源还是很容易的。” 江时川也跟着点了点头,“炸药一般是由枢密院下放到兵部,兵部再按需分配到各处,现下许家倒台,正好趁乱查一查。” 话音刚落,宋清洛就已经翻身上马,朝营地奔去,“我去给皇姐写信。” 见此,周怀今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转头就见江时川在一旁猛踩石头,在他回头之前,周怀今连忙背手望天。 殿下啊殿下!以后你可怎么办呀! 宋清洛将最新情况夹杂着私信密报回京,昭武帝收到消息后立马让尹玥查办炸药,这倒也方便了宋华安行事。 另一边秦相正在死死盯着宋华安,结果却收到了昭武帝给她的名单,说是龙骧卫查出来接触过止息的官员名单。 秦相细细看了看,嘴角不住地抽搐,她给秦云和说此事和大皇女有关,不过是忽悠人,没想到真的和大皇女有关。 “你去秘密调查这些官员,切勿打草惊蛇,若情况属实,立即押回京城受审!” “是!” 名单上的人都是些地方官员,官职不大,但都举足轻重。天高地远,宋清怡尚未察觉自己的大后方出了事,正一个劲地应付尹玥的纠缠。 “尹侯女,这兵部来来回回已经查了七次了,不知您究竟想要什么。” “殿下,不是微臣多事,只是陛下那边催得紧,这线索又指向兵部,我也是没办法呀!” 宋清怡捏着手中的杯盏笑了笑,“兵部自是愿意配合您的,只是你也知道,我那夫郎这两年身体不大好,很是担心夫家,还请尹侯女不要过分为难才是。” “那是自然。” 宋清怡走后,尹玥眉头皱得死紧,兵部的账簿没有任何问题,如此这般就只能从过往负责押运的官员开始查起。不过好在炸药保质期只有两年,时间也不算久远。 另一边,贺砚对谢家的调查有了初步进展。谢家近几个月暗地里通过数层复杂的白手套,将大量资金转移到了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江南小商会名下,而这些小商会,近期都在大量收购米、面、布匹,还有金银珠宝。 “洗钱啊!” “什么?”贺砚递账簿的手一顿,看向慵懒的宋华安。 “无事,那些商户收到银钱可查到去处了?” 闻言,贺砚微微拢眉,“这就说奇怪之处了,按理说都是些小商户,拿了钱总得转起来,可他们的银子流入市场后就没了踪迹。” 第120章 安和候(1) “没了踪迹?”宋华安坐直了身子,毯子从肩头滑落也顾不上了,“银子又不是水,还能蒸发了不成?” 随即,又捂着脑袋一阵钝痛,贺砚见状立马上前将人扶住,“殿下,这是怎么了?” 她沉吟片刻,推开贺砚重新躺在椅子里,“无事,最近没睡好罢了。” 安和侯那个老货,忒难缠,天天不干正事,又抓不到把柄。 贺砚摩挲着刚刚触碰过宋华安衣袖的指尖,垂着眼静静听着。 “谢家夫郎是个精明人,如此大费周章地洗钱,绝不仅仅是为了囤积米面布匹和珠宝。继续盯紧那些小商会,别被人不明不白地杀了。” “是,我明白了。”贺砚起身,就在快要离开时,转头问道:“殿下,可否给您配些安神的香料?” “不用,沈临熙送的这些,我用的挺好。”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贺春快步近前:“殿下,尹侯刚传来消息,炸药是从工部那边失窃的。” “工部?”宋华安细细想了想,这几年齐信疯狂修缮水利,哪怕国库拿不出银子,自掏腰包也要修,甚至大部分被流放的罪犯都被她要了过去。 听说强度很大,累死了不少人。 “现在,工部尚书已经被送去了勤政殿。” 玉城, 宋清洛在收到宋华安的回信后,也不再执着于挖洞了,而是带着圣旨把玉城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在一处废弃的宅院里,拆除了数十根银柱,又比如在菜窖里发现了被藏起来的兵器甲胄········ 周怀今见状倒吸一口凉气,“这玉城,根本就是个贼窝啊!” 江时川检查着那些兵器,脸色格外难看,“打造工艺很精湛,不比军中用的差。” 宋清洛不耐烦地打量着满地的赃物,但还是往京城递了折子。 工部尚书失窃炸药一事尚未明了,看着那几根需数人合抱、沉甸甸的银柱被抬到勤政殿上时,昭武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啊,真是好得很!”昭武帝的声音冷得像冰,“朕竟不知一个小小的玉城能有这等本事!” “着三司协同越王,彻查玉城一案!凡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退朝后,昭武帝独留下宋华安。 勤政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气氛。昭武帝屏退左右,看向底下垂手站立的宋华安。 “玉城之事,你怎么看?” 宋华安垂眸,恭敬回道:“回母皇,玉城水深,儿臣不知全貌,不敢妄加揣测。” 昭武帝冷哼一声:“玉城的事不就是你捣鼓出来的吗?” 宋华安心中一跳,面上却露出些许委屈,“儿臣也没想到这玉城这么乱,儿臣以为里面顶多藏了些银子,儿臣也是想着给您充盈一下国库……” 昭武帝踱步到她面前,声音压低,“你当真不知?事关重大,别再跟朕打马虎眼。” 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宋华安的心无端颤了颤,“儿臣只知道安和侯的侄女曾在那里出没过,调查安和侯时发现玉城矿洞里可能有东西,儿臣不敢进,就往外传里面有宝藏,再然后儿臣就没再让人去过玉城,日日盯着安和侯。” 许久后,昭武帝才缓缓撤开,“朕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是!” 从勤政殿出来,宋华安后背已是一层薄汗。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母皇这次格外恼怒。宋华安抬头望向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与此同时,谢府内。 谢丛筠听着心腹的汇报,急得直跺脚,转身快步走到正在喝茶的男人面前,“那批银子还是没找到吗?” 于氏斜睨了她一眼,“没有。” 闻言,谢丛筠立马把桌子拍得震天响,“那你是怎么喝得进去茶的!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盯着我吗?我要是被抓住了,你能捞着好?” “是我让你贪那么多的?是我让你把银子存在玉城的?” 看着于氏冷清的眼睛,谢丛筠张着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听天由命吧!”于氏一甩袖子离开了,徒留谢丛筠坐在主位上生气。 “大人,要去把那些商人抓起来吗?” “抓,抓,抓,就知道抓!”谢丛筠从椅子上蹦起来,一脚踹在文化的身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狠狠地说道:“他们既然把银子藏起来,多半是想拿来威胁我。不管是谁只要有所求,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不急。” “那工部尚书那边?” 闻言,谢丛筠叹了口气,“也是难为她了,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在牢里走一趟。我明明做得那么隐蔽,谁知道她自己非要记账,还让人查出来了,这能怪谁?” 另一边,于氏让人打开谢知奕门前挂的锁,刚一进门就见一个黑影往门外冲,于氏身边的小厮熟练地把人拦住,架进房里。 于氏看着被砸得破破烂烂的屋子,蹙了蹙眉,“谢家快乱了,我给你选了户好人家,你嫁过去不会受苦。” “我不!”谢知奕红着眼,嘶吼挣扎。 “你母亲不会同意你嫁给安王的,你再怎么闹都没有用,况且安王心里没有你,你可知贺氏在江南出了名的俊美,和安王关系匪浅,还有沈临熙更是时常出入安王府,你连近她身都做不到,如何争!” “你怎知我近不了她的身!”谢知奕猛地上前,他身后的人险些没抓住,“一个不知廉耻的鳏夫,一个沽名钓誉的贱人,他们凭什么!你要是不关着我,我有的是手段整死他们!” 于氏闭了闭眼,“你自己在这好好反省吧!” 房门闭上,谢知奕再次被锁了起来。 第121章 安和候(2) 听着落锁的“咔哒”声,谢知奕愤恨地打砸着屋内所剩无几的完好物件,碎片溅了一地。 “为什么……殿下……” 谢知奕跪在地上掩面哭泣,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所求从未成功过。 与此同时,安王府内。 宋华安刚回府,顺德便递上了一封密信。“殿下,玉城那边又有新发现。” 宋华安接过,翻开一看,眉头微挑起。这上面都是些当地矿工、奴隶的审讯记录,里面涉及到的官员可不少,还有许多因为科举案被罢免的。数年来,通过玉城这个据点,流向各地资金足以供养永晔五年。可若是平摊到个人身上,又没有很多。 “所以甲胄是谁的呢?”宋华安合上账册,喃喃自语。甲胄不像军械那样管制严苛,它可以是战备物资,也可以是日常防护甲,全看昭武帝怎么看。 “殿下打算如何做?” “这东西和我们没多大关系。”宋华安跳到榻上,开始嗑瓜子,“不过母皇大概率会选择吵架,至于杀不杀的应该会分个轻重缓急,现在发现也算是好事,毕竟母皇连私库都见底了。” 顺德想起上次宋华安给夏生搬了的东西,不免笑出了声,“殿下倒是胆大。” “我胆子可不大,比起朝中官员,我顶多从自家老母那里搬东西,他们是从百姓嘴里硬扣。还有齐信,我总觉得她是被陷害的,可惜又找不到漏洞。” 顺德俯首清理了矮桌上的瓜子皮,宽慰道:“这事陛下已是从轻发落了,最起码全家保住了命,炸药遗失不是小事,况且还出了这么大乱子。” 宋华安垂下眼帘,想起刚刚龙骧卫从齐家带回来的一百三十二两白银,不免有些唏嘘,堂堂工部尚书竟只有这点家当。 接下来的几日,昭武帝很生气地发了一笔横财,但站在朝堂上的人几乎没怎么变动,宋华安不屑地撇撇嘴,这些老东西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不过,安和今日怎么没上朝呢? 是夜,一道惊雷炸响,照亮了侯府内安和苍白的脸,她此刻正趴在床上任由小厮给她血淋淋的后背上药。 “你还真是喜欢自讨苦吃。” 安和把头埋进枕头里,沉闷地笑出声,“若不是你贸然行动,我何至于提前暴露。” “姑姑,我这是在帮你啊!” “是帮我,还是报断臂之仇,你自己心里清楚。” 安槐闻言,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猛地踹向榻上的安和,却被身后的小厮拦着,打斗声引来屋外的侍卫,即便安槐不再出手,还是被死死按在地上。 “安侯,可要押入暗牢?” “不必了。” 安和看着鱼贯而出的侍卫,目光一凛,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翌日,太阳刚刚升起,宋华安猛地坐起来,“不对啊!” “殿下!怎么了?”守夜的夏生从外面的软榻上翻起来,快步走了进来,眼睛都没彻底睁开。宋华安扶着额头,突然想起,安和侯的线索都在玉城,现在玉城被翻了个底朝天,哪里还有安和侯的踪迹。 “唉……这个老东西!我就不信了。”宋华安独自站在房中,胸口堵着一股闷气,玉城算是白忙活了。 宋华安气得吃不下饭,也懒得上朝,倒是错过了一场大戏。 金銮殿上,秦相让人提上来了数十个带着脚镣的人,全是宋清怡这两年来趁乱笼络的官员。萧姮见此瞳孔微颤,眼观鼻,鼻观心。 母亲因为炸药一事还在革职查办,回来还需要些日子,她不能乱。 “陛下,这是老臣这些日子探查到吸食止息的官员。” 秦相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一片寂静,三年前的疑案再度重现,还是这种违禁物。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宋华安的方向看去,才发现她今日并未上朝,这其中莫非有什么关联。 宋清怡摸着手板底座,闭了闭眼,既然秦相把人带到朝上就代表着此事证据确凿,而且母皇也是知晓的。 她知道秦相在查止兰会,但她没想到的是会查到她头上,也没想到会有人布局三年之久来害她。 她不信宋清霜有这种脑子,所以到底是谁。 得知宋清怡被下狱时,宋华安正在府里戳水饺。 “殿下,别玩了,多少用些吧。”夏生苦口婆心地劝道。 “不吃,没胃口。”宋华安推开碗筷,站起身又往榻上瘫去。 “殿下,是在担心大殿下吗?” 闻言,宋华安轻笑一声,“她只要不谋反,母皇就一定会保下她,况且此事本就和她无关。” “那殿下担心什么?” 宋华安抱着被子嚎叫一声,“别管,我在吸收天地灵气,保护我的脑子。” 夏生见状,叹了口气,点上熏香,把午膳撤了下去。 待室内彻底安静后,宋华安掀开一旁的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已经借着调查安和侯一事把自己从里面摘出来,她不怕和两个姐姐对上,但却很怕变成昭武帝手底下的炮灰。 那种无力反抗的感觉太窒息了。 而此刻,坤宁宫内,岑雅珺脸色铁青地砸碎了手中的茶杯。 “真是好手段啊!”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泛着乌青。“去,告诉母亲,别藏着了,让她去查,究竟是谁陷害清怡!” 丞相府内,忙了三个月的秦相慢悠悠地品着茶,看着女儿的策论,听着心腹汇报朝中大臣和各王府的动态。 “大人,岑家来人了。” 秦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岑家啊,好久没见了,快去请!”说着又转头看向秦云和,“至于你,策论写得太差,就在府上好好待着,哪都别去了。” “可我还要去户部点卯呢!” “告假吧!反正谢丛筠也是在逗你玩,去不去的也没什么关系。” 秦云和将手里的策论狠狠砸在地上,气红了眼。 第122章 安和候(3) 安王府内,宋华安裹着毯子“吸收天地灵气”到傍晚,终于被腹中饥饿打败,正吩咐夏生传膳,贺春便带着一身夜露走了进来。 “殿下,”他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在安和侯的本家摸查,发现了一处别院,里面供奉着安和侯夫郎、儿女、父母的牌位。那里的守卫看似松散,实则都是好手,但路数和侯府内的截然不同。” 宋华安撑着下巴,眼中睡意全无。“那里的人厉害些?” “侯府!而且侯府门房也不是一般人。” 宋华安捻着指尖,安和侯肯定是有问题的,可偏偏找不到突破口。 坤宁宫。 “君后,岑大小姐亲自去见了秦相,态度客气,只说是非曲直陛下自有判断。” 岑雅珺静静听着,保养得宜的脸上寒意更重。“好个态度客气!她这是认定了我们拿她没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去,让萧氏去看看清怡,他前些日子不是病了吗?让他闹得狠些,试试陛下的态度。” “是!” 太监走后,岑雅珺细细想了许久,想起蜗居在家的宋华安,唇角缓缓勾起。 两日后,一封密信被送到安王府门前,是三十年前的贪污旧案。 宋华安拿着信翻来覆去也没瞧出什么特别的,这不是都结案了吗?除了最后银两、军械失窃······ 等等,这军械失窃的地点就是安和侯的本家所在地啊,这会和她有关系吗? “殿下,三十年前不止官银、军械失窃,尹侯也战死了。” 闻言,宋华安捏着信纸的手微颤,翻身去了尹府。 “姑姑!” 彼时,尹玥正在喝茶,“急什么,跑得满头是汗。” 宋华安接过尹玥递来的茶盏,一边喝,一边观察尹玥的脸色,然后将怀里的密信往尹玥面前推了推,“姑姑,你有收到这个吗?” 尹玥放下自己的茶杯,指尖拈起那薄薄的信纸看了看,目光沉静。 “没有。” “那········”宋华安屏住呼吸,她很清楚尹侯的死是尹家所有人心中永远的痛,这些年父亲和姑姑从未主动提起,就连周围的人也从不随意评说。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尹侯的死有异,他们怀疑和尹家有仇怨的人,怀疑宸淮王,也怀疑昭武帝。 尹玥的指尖在信纸上轻轻点了点,“这是用来混淆视听的东西,当不得真。”宋华安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尹玥笑着仰头望着天空,语调悠远。 “那时候,陛下登基没多久,永晔百废待兴,情况远比现在要糟糕得多,士兵连饭都吃不饱。但达蛮不同,那两年他们的水草长得格外好,那身板顶的上我永晔好几个儿郎。” “母亲在北凛守了一辈子,那几年守得格外艰难,偏偏我也是个不争气的。” “姑姑不是不争气,是争不了气。” 闻言,尹玥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她用手背挡着眼睛,许久才出声。 “三十年前的那场仗,死的不止母亲,还有其余大大小小三十二位将领,五万大军。母亲死后我借着游历的名头四处查找证据,这些名单上的人有一半就是我查出来送到京城交给陛下处置的。他们贪污粮草,私换军械,让母亲活活耗死在了北凛。” “但姑姑还是不信吗?” 尹玥红着眼看向宋华安:“母亲用兵如神,她一个战神没死在战场,而是死在了营地里,这让我如何相信。” “怎会?”宋华安有些震惊,所有人都说尹侯是在胡杨坡和达蛮大将同归于尽了,怎么会是死在营地里。 “和达蛮战死的是母亲身边的副将,大战前夕母亲就已经死了,为了不动摇军心,副将就蒙面顶替了母亲。” 宋华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那事后没人发现吗?” “没有,母亲的尸体和那副将的尸体全都消失不见了。陛下说永晔需要一个英雄来振奋民心,身死的母亲再合适不过。” 宋华安沉默地看着地上的枯枝,昭武帝瞒天过海只因为当时的永晔,输不起了,也乱不起了。北境战事刚刚平息,主帅若再是死于内部倾轧,消息传开,军心立刻崩溃,达蛮铁骑便可再次长驱直入!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官员也会趁机发难,根基未稳的昭武帝又要拿什么去压? “那……外婆的尸体找到了吗?” 尹玥的神情已然冷静,“没有,三十年了,估计也找不到了,我也打算放下了,最起码现在你和哥哥都还好好的。说实在的我曾经还怀疑过陛下,但这些年即便她忌惮尹家的声望,也从未过分限制过我。甚至在我游历在外时,行了莫大的方便。” “那当年间接害了外婆的人都被母皇处理了吗?” “当然。” 宋华安攥了攥衣袖,“那安和侯呢?” “什么?”尹玥坐起身,看向宋华安,“你怀疑安和侯府?” 宋华安摇了摇头,“若是按照姑姑所言,安和侯当年只是一个小小县令,还接触不到外婆,但是我发现密信上提到的军械失窃,地点就在安和侯本家附近……” 尹玥瞬间明白了宋华安的意思,安和侯没什么功绩,却在二十年前突然得到重用,一路高歌猛进,族地洛州又和失窃案有关。 她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当初她在洛州探查过,运往北凛的军械是被一帮悍匪偷的。 逃跑的路上掉了不少,那些盗匪分散逃走后,至今都找不到踪影。 尹玥看向宋华安,“安儿,现在他们扔出这些,无非是想让你上钩,牵扯进去,你当真决定好了吗?” 宋华安苦笑片刻,“现在就是我想放弃,母皇应该都不许了,她一向见不得我闲着,估计是想借着我的手除掉安和侯呢。” “那这封信会是陛下送的吗?” 宋华安摇了摇头,“应当不是,母皇现在忙得晕头转向,还不至于给我这么一个破绽,找自己麻烦。” 尹玥笑了笑,“也是。” 第123章 安和候(4)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宋华安独自坐在书房里,指尖摩挲着那封密信,眉眼中的忧郁久久不散。 给她送信的人目的很明显,无非是想让她和昭武帝对着干,可这有什么好处呢? 如果是宋清霜,她要是被母皇不喜,再让宋清怡蹲死在牢里,那太女之位稳扎稳打就是她的。 若是有宋清怡,她被厌弃,宋清霜之前蠢事干多了,母皇也不会放心,是以不会轻易放弃宋清怡,这完全是缓兵之计。 “小六啊,怎么回事?你可是女主啊!要支棱起来呀,她们都看不起你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背着手喃喃自语。 而此刻远在芜州的宋清洛猛地打了一个喷嚏,李烟立马凑到她身边,“殿下可是着凉了?” “怎么可能!”宋清洛不屑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又一脸得瑟,“八成是皇姐想我了。” “是是是!”李烟连声应和,但又立马转移话题,她实在是不想听安王殿下的彩虹屁了,“也不知道秦相给的情报准不准,这鬼地方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止兰会怎么可能在这。” 宋清洛没说话,但心中也很是焦虑。她带着人在芜州暗访三天了,这是最后一处山林了。 喀嚓! 李烟踩到一截枯枝,宋清洛猛地按住她的肩膀,示意身后的人掩蔽。 三息过后,有两道人影从树上荡了下来,宋清洛目光死死落在她们离去的方向,随即给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悄无声息地往前奔去。 跟着足迹到了一处山涧后,宋清洛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山涧两侧的岩壁,最终定格在某一处。 光线昏暗,若不细看,极易被忽略。 不出片刻,李烟等人也追了上来,顺着宋清洛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那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内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殿下,让属下先进去探路。” 宋清洛拦着李烟,“里面情况不明,我身手最好,先进去,留三人垫后。若一炷香后我没有动静,立刻回去求援。” 李烟还想再劝,只见宋清洛已经拿着短刃飞身上前。通道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隐约有微弱的光线和人声传来。 宋清洛屏住呼吸,如同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没走多远就见到了两个守卫,那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宋清洛抹了脖子。 拐过一个弯后,眼前是一个被掏空的山腹,形成了一处不小的据点。 数十个穿着普通服饰却眼神精悍的守卫正在低声交谈,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箱子和兵器。 宋清洛细细估算了一下距离和守卫分布,心中有了计较。 等李烟等人过来后,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上前,短刃直取离人的咽喉。 李烟迅速跟上,没多久便解决了所有守卫,只留下了两个活口。然而,就在她们上前探查那些箱子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外面传来,山壁震颤,头顶碎石簌簌落下,巨大的气浪从山洞深处猛地冲出! “小心!”宋清洛瞳孔骤缩,本能伸手拽住离她最近的李烟,向旁边一处岩壁凹陷扑去。 几乎在她们扑倒的瞬间,石块从头顶落下,李烟在被宋清洛拽倒时,下意识地翻身将宋清洛护在身下。 “呃!” 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李烟的左肩上,她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李烟!”宋清洛感觉到护住自己的人身体猛地一颤,连忙用力把人拽到自己身后,刚刚落下的巨石也成了天然屏障。 两个时辰过去,山洞早已坍塌。跟进来的护卫不知是死是活。 “殿下……快走……别管我……”李烟脸色惨白,气息微弱,显然伤得不轻。 宋清洛蹙眉看着左上方透进来的微光,眯了眯眼。 低头说了句撑住,便借着岩壁的缝隙,开始向上爬。她不断往旁边扒拉碎石,手上全是血,山洞随时都有二次坍塌的可能,她只能赌一把。 终于,她扒住了裂缝边缘,用力一撑,狼狈地翻了出去。 双脚刚落地,凛冽的刀锋便已破空而至,止兰会的人并未离开。 宋清洛心头一凛,侧身险险避开,顺势拔出腰间短刃迎战。 她本就受了伤,体力消耗巨大,此刻面对数人围攻,更是左支右绌。 刀光剑影间,她瞅准一个空档,硬生生挨了对方一刀,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扎进茂密的山林。 身后的追赶不断,宋清洛拼命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旋转。 失血和脱力让她视线发黑,脚步也越来越踉跄。 终于,在滚下一个缓坡后,她再也支撑不住,呕出了一口血。 “呀!这荒山野岭的,怎么还有个血葫芦?” 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讶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宋清洛抬眼,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一张过分年轻讨喜的娃娃脸,眉眼弯弯,身上背着一个药筐,是个青衣公子。 “你……”宋清洛想开口,却只发出一个气音,意识迅速涣散。 “真是的,怎么伤的这么重。”青衣公子嘴上说着,动作却麻利得很。 他扶着宋清洛靠坐在一棵树下,检查她的伤势,又从药框里掏出几个瓶瓶罐罐。“算你运气好,碰上本神医云游至此。” 他将药丸不由分说地塞进宋清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瞬间蔓延开来,让宋清洛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身上的疼痛也似乎缓解了几分。 接着,他又手脚利落地为她包扎手臂和后背的伤口,动作熟练,嘴里还不停念叨:“啧啧,这刀口,再深一点可就麻烦咯……怎么搞成这样?跟人抢山头去了?” 宋清洛没理会他的絮叨,感受着体力正在一点点恢复,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有了行动的能力。 她看向正在收拾药瓶的青衣公子,突然上前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那公子“嘶”了一声。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可是刚救了你诶?” 宋清洛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声音低哑,“跟我走,救人。” 青衣公子愣了一下,侧目看着她满是血污却依旧难掩英气的脸,眨了眨眼,“莫非你是什么被托孤的大侠,被仇家追杀至此……” 宋清洛手上用力将人拽起来,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青衣公子吃痛地皱了皱眉,却依旧笑嘻嘻地跟上她的脚步,嘴巴说个不停。 第124章 安和候(5) 宋清洛挟持着那竺元良,一边按照记忆往回摸去,一边警惕随时可能冒出来的刺客。 手中的短刃紧紧贴着公子颈侧的皮肤,冰凉的触感依旧没能让他收敛。 “女侠,我叫竺元良,你叫什么呀?” “闭嘴。”宋清洛低喝,失血过多让她的身体阵阵发冷,她不明白这个男人哪来的胆子,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敢和她嬉皮笑脸。 竺元良撇了撇嘴,不再多言,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宋清洛。 好不容易接近那坍塌的山洞附近,宋清洛远远便看见几个止兰会的人正在废墟外围搜寻,显然是在确认有没有活口。 “她们是谁?”竺元良小声问。 宋清洛没有回答,目光死死盯住那片废墟,她中计了,留下的人多半是死了。李烟还在下面如果再拖着,李烟未必能撑住。 她深吸一口气,拽着竺元良,借助林木的掩护,悄悄绕到废墟的另一侧,指着一处缝隙道: “看见那条缝隙了吗?待会从那里下去,里面有人受伤了,需要你救。” 竺元良摸了摸脖子,叹了口气:“可周围都是人,我怎么进去?” “我会替你掩护,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们杀了你。” 竺元良眨了眨眼,看着宋清洛用布条把短刀缠在手上。眼睛突然开始放光,从药篓里摸出一个黄色小药丸。 “这个可以短时间增强你的战力,只是事后会有些力竭。” 宋清洛蹙眉看向莫名兴奋的竺元良,理智告诉她,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随便吃,但是······ 看着宋清洛把药咽了下去,竺元良更高兴了。 “等我把洞口周围那些人杀了,你再出来。” 感受着身体里的灼热,宋清洛不再犹豫,猛地窜出,速度快得超乎常理。 那些正在搜寻的止兰会成员只觉眼前一花,脖颈处便有大量鲜血涌出。 “敌袭!” 宋清洛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手中的短刃每一次都精准地指向咽喉、心口。不出十息,洞口附近的人已经被她杀干净了。 又有二十多人向她包了过来,宋清洛用脚尖挑起地上的长刀冲了上去。 “噗嗤!” 利刃割开皮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宋清洛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人影翻飞,血花四溅。 躲在暗处的竺元良看着宋清洛如同修罗般的身影,嘴角微张,满眼崇拜, “好厉害……” “快点!” 听着宋清洛的呵斥竺元良立马反应过来,扒拉出能用的东西塞进怀里。快速跑到裂缝前,侧身钻了进去。 裂缝被落石掩埋了大半,下去的过程极其艰难,落石不断滑落,听着上面刀剑碰撞的声音,竺元良朝着血腥处爬去。 宋清洛只觉得身体使不完的力,脑子也格外清明,杀到最后彻底红了眼,手上的钢刀不再是抹脖子,而是直接砍头。 看着散落一地的尸体,再看慢慢逼近的宋清洛,止兰会的人喉咙不断收缩,开始往后退,随即转身逃跑。 宋清洛手中的钢刀狠狠掷出,贯穿了其中一人的胸口,将人定在树上,那些人连头都没回,跑的更快了。 宋清洛拄着短刃,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药效正在急速消退,眼前阵阵发黑。 竺元良尚且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正一边细细查看李烟的伤势, 一边飞快地从怀中取出银针、药瓶和绷带,“肩胛骨粉碎,肋骨可能也断了几根,内腑受创……失血过多…… 麻烦,真麻烦……” 他手法极快,先是用银针封住李烟几处大穴止血,又撬开她的嘴,塞进去一颗朱红色的药丸。 “殿下·····快跑···” 听着李烟的呓语,娃娃脸皱起,殿下?莫非那人是皇亲国戚?讨厌! 竺元良猛地坐在李烟身上,按住她的骨头,咔哒一声,李烟痛的睁开了眼。竺元良洋洋得意地摆了摆脑袋开始上药、包扎。 做完这一切,竺元良擦了擦额上的汗,却擦出血,抬头一看,透过上面的缝隙,鲜血不断滴落,速度越来越快,甚至最后变成一小股血流。 “没动静了,不会是死了吧!” 竺元良有些嫌弃那些血水,但还是慢慢向上爬,直到把头探出洞口,才看清宋清洛单膝跪在一地尸体上喘着粗气,短刀还插在一旁的头颅里。 竺元良咽了口唾沫,此刻才后知后觉的有些害怕。 “内个,她的命暂时保住了,但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静养。还有你,”他指了指宋清洛还在渗血的伤口,“你再不止血,也得躺下。” 宋清洛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开始撕扯尸体上的衣服,编成绳子,递给竺元良,“绑在她身上,我拉她上来,你在下面护着她点。” “哦!”竺元良抿了抿唇,接过绳子,重新往下钻。 半个时辰后,宋清洛看了一眼昏迷的李烟,又看了看竺元良,“你走吧!” 说完就背起李烟往外走,竺元良看着她的背影,拾起自己的背篓,原地纠结了好一会,偷偷跟了上去。 宋清洛背着李烟,并没有往城镇走,她怕被埋伏。听着身后那道不走心的跟踪声,她也无暇去驱赶他。 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李烟和自己能喘口气。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州府相反的一处密林深处走去。那里地势复杂,易于藏身,或许能暂时避开止兰会的追捕。 不知走了多久,宋清洛找到了一处矮崖藏了进去。闭着眼小憩的时候,细微的脚步声靠近,竺元良蹲在她面前,娃娃脸上没了之前的嬉笑,多了几分认真。 “你为什么不回去?” 宋清洛烦躁地翻了个身,侧躺着。 竺元良撇了撇嘴,看向一旁气息微弱的李烟,打开药篓动作麻利地给人换药。 “多谢,若是日后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京城找我。” 竺元良包扎的动作顿了顿,“切,连名字都不告诉我,还让我找你!” 宋清洛从怀中摸出一块玉递到他身边,竺元良接过,摸着上面的越字,眼睛瞪得越来越大。“你是越王?那个以一敌百,击退达蛮的越王!” 宋清洛看着凑在自己面前不断放大的脸,有些不适地往后退了退。 “哈哈哈!你居然是越王!”竺元良双手握住玉牌,一脸崇拜的看着宋清洛,“天哪,我居然一出山就遇到你了!” 第125章 安和候(6) 此刻的宋华安还不知道你家妹妹已经和男主相遇,她正想方设法地掀安和侯老巢,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殿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宋华安从库房里翻出几颗上好的东珠,以及几包从母皇那里顺来的茶叶,细细打包好。“有句话说的好,鼻子底下就是路,只要不耻下问,总是有出路的。” 宋华安上门的时候,沈临熙正打算去寺庙里上香。 “殿下!” “沈公子,”宋华安扶起行礼的沈临熙,将那几颗东珠递给他,“这是送你的礼物,我来看看太傅。” 大大小小的盒子抱在怀里,沈临熙眉开眼笑,也顾不得寺庙上香了,转身给宋华安引路。“祖母今日一直待在书房,殿下先在花厅坐坐,我这就去请祖母过来。” “那就多谢沈公子了。” 沈临熙抱着东珠,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木荷,快去让小厨房备些莲子,我要给殿下做些糕点。” “是!”木荷看着自家公子脸上藏不住的笑意,连忙朝厨房奔去。 沈家的花厅,宋华安不是第一次来,可这次的布置却完全变了样,比起以往的清雅多添了几个高低错落的盆栽,连山水屏风也换成了飞鸟戏水,多了几分活气,让人心情舒畅不少。 不多时,身着深青色常服的沈嬛走了进来。 “老臣参见安王殿下。”沈嬛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声音平和。 宋华安立刻上前,“太傅不必多礼,是本王冒昧打扰了。” 她示意了一下桌上另外几个精致的盒子,“母皇赏下了新茶,拿来给太傅尝尝。” 沈嬛坐在宋华安对面,笑着挑了挑眉,“昨日去和陛下下棋,喝的还是三月的茶,一问才知,半月前供上来的新茶都被殿下拿去了。” 宋华安从善如流地拿起黑子落在面前的棋盘上,“哪有,我明明只拿走了一半,定是母皇小心眼,不愿意和太傅分享。” 沈嬛瞥了她一眼,拿起白子和她对弈,“殿下倒是和往日一般无二。” 宋华安并没有急着开口问安和侯的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和沈嬛下棋。 “江世子和越王还在玉城?” “没,小六去芜州了。” 沈嬛点了点头,又是一子落下,吃了宋华安五子,“止兰会一事,还是该细细琢磨一番。” “说来,太傅好像从未插手此事,是有什么内情吗?” 沈嬛看着她撑着膝盖不着四六的样子,微微翻了个白眼,“坐好,像什么样子。” 宋华安闻言老老实实盘腿坐端,“止兰会我不会参与,但我不会限制小六。” “你还是对止兰会感兴趣。” “不是感兴趣,只是觉得烦人的紧,这种东西还是越早处理了越好。” 沈嬛没再说话,慢悠悠地品着茶,偶尔落下一子。 宋华安琢磨了半天将手中的黑子落下,堵住了白棋一条隐隐欲成的“大龙”去路,“太傅可知,安和侯近况如何?” 沈嬛盯着棋盘头都没抬,“听说挨了板子,殿下为何突然问起她?” 挨了板子?宋华安上窜下跳都查不出的东西,沈嬛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了,啧!太傅果然是太傅。 “她侄女抢了我的东西,想找她算账。” 沈嬛沉吟片刻,落下一子,“嗯……如此说来陛下此举可能是为殿下出气。” 宋华安撂下手中的棋子,她又输了。“太傅~” 沈嬛笑着重新开了一盘,“安和侯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这些年,她向来深居简出,是个难得清净人,你若是想查她,怕是不太好查啊。” “那我这不是来找太傅了吗?我总觉得她是一条大鱼。”宋华安在角落里落下一子,引得沈嬛抬头瞅了她一眼。 就在宋华安乱下时,沈临熙端着刚做好的莲子糕,眉眼弯弯地穿过回廊。 沈嬛侧头看去,目光微闪。 “殿下去豫州查一查吧。”沈嬛的声音很轻,如同耳语。宋华安唇角缓缓勾起,开始收拢棋子,她又输了。 “多谢太傅提点。” “殿下,祖母,尝尝我做的莲子糕!”少年笑容清明,将精致的瓷碟放在两人中间。清新的莲子香气顿时冲淡了方才略显凝滞的气氛。 宋华安拈起一块,尝了一口, “清甜不腻,沈公子好手艺。” 沈临熙脸上泛起红晕,低眉给沈嬛也递了一块。 “我记得沈公子比我小两岁吧。” 沈嬛含着莲子糕,意味不明地说道,“你去年不是送了及冠的头饰吗?” “是嘞,”宋华安看着沈临熙头上的朱玉,笑着道:“这簪花和沈公子甚是相配。就是不知沈公子可有心意的女子呀,若是有,我可以帮沈公子参谋参谋。” 话音刚落,沈临熙倒茶的手一抖,打湿了衣袖,“殿下、祖母,我这就回去换套衣裳。” 看着沈临熙略显凌乱的脚步,宋华安瞬间觉得嗓子里的莲子糕噎的慌。 “呵,殿下倒是心善。”宋华安笑了两下,低头抿了口茶。 没多久,便再也坐不住起身告辞。沈嬛这次亲自将她送到花厅门口,临别时看着宋华安,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殿下,人在京城切勿轻举妄动,万事小心。” 宋华安颔首行礼:“华安谨记。” 离开沈府,坐上马车,宋华安搓了搓脸。 豫州,怎么又跳到豫州去了,那地方和京城、洛州都远的紧。 宋华安掀开车帘,对外面的贺春低声道:“派人去豫州看看,让贺砚继续留在洛州混淆视听,不要让人察觉了。” “是!” 马车朝着安王府疾驰而去,宋华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细细盘算着,也不知道小六查的怎么样了,也不来个信。 沈嬛看着桌上还未吃完的莲子糕,叹了口气,起身朝沈临熙的院子走去。 远远就看到木荷皱着脸在门口守着,“玉奴可还好?” “公子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都不让进。” 沈嬛挥挥手让木荷退下,自己则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有些昏暗,只见沈临熙抱着一个匣子坐在窗边的榻上,下巴抵着手背,眼圈微微泛红, “祖母……”他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沈嬛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下她……”沈临熙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了,“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沈嬛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傻孩子,她若是不喜欢你,怎会记得你及冠,又怎会特意寻来那般合你心意的朱玉簪花?她只是……心思不在此处。” 第126章 安和候(7) 沈临熙低下头,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怀中的匣子被抱得更紧了些。 “可她的心里也没有我……是不是?”沈临熙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祖母,我知道的。殿下她是翱翔九天的凤,有那么多才子佳人心悦她,我……我不过是这方庭院里的一株草木罢了。” 沈嬛看着他失落的样子,心中有些涩然,“玉奴,你放心,祖母答应过你,该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如若别人敢抢,祖母就帮你抢回来。安王的心思虽不在你身上,但也绝不会在别人身上。” 沈临熙沉默了片刻,红着眼眶,轻轻靠在沈嬛膝头,“孙儿明白,孙儿会好好忍耐,不会让祖母为难。”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只是,只是忍不住会想。若是……若是我能离殿下再近些,就好了。”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也隐没了,暮色渐浓,晚风带着凉意吹入室内。 沈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这学生最是多情薄性,可也是这上京最好女子,也是这上京最适合玉奴的妻主。 与此同时,安王府内。 宋华安刚回府,还没来得及换下常服,贺春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外。 “殿下,江世子那边有信到。” 宋华安眉头一皱,怎么会是江时川,不应该是小六吗?她接过那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走到灯下拆开。 ‘殿下,芜州信号已断。’ 宋华安捏着信纸的手不断收紧,“即刻让附近的暗桩赶往芜州,寻找小六,不得有误。” “那豫州······” “豫州那边你亲自去,不要妄动。” 另一边的芜州边境,宋清洛拉着辆破旧的板车在路上走着,竺元良在一边扯着身上的粗布麻衣,一边抱怨。 “宋清洛,我一定要穿这个吗?这个料子太粗了,磨得我脖子疼。” “宋清洛,我不想穿这个,我们去城里吧,有人想害你的话,我可以毒死她。” “宋清洛·······” 宋清洛忍不住了,撂下板车,大步走到竺元良面前,抽出怀里的帕子,粗鲁地将人扯了过来,把帕子掩在竺元良的衣领上。 竺元良下意识捂住胸口的衣服往后躲,却被宋清洛揪着脖子提起来,“再敢废话,就给我滚!” 本以为这样可以让面前的人安稳些,谁知竺元良盯着她的眉眼发起了呆,脸也越来越红。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鼻尖的气息慢慢开始交缠混乱。 宋清洛蹙着眉,一把将人推开,眼睛瞪得溜圆。 竺元良扶着板车里的竹筐,轻咳一声,“你才不会让我滚呢,离了我谁救你朋友!” 宋清洛转身抬起板车拉了起来,竺元良这次没有吵闹,安安静静地扶着车边走着。 这倒是苦了躺在里面的李烟,大气都不敢喘,其实刚刚板车被扔下的时候,她就被震醒了,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就见自家上峰在扯漂亮小公子的衣服,吓得她赶紧把眼睛闭上了。 现在睁也不是,不睁也不是。 但很快她就不用纠结了,因为竺元良发现她了。 “欸,你醒了?醒了就别睡了,先把药吃了。” 竺元良把药递到李烟嘴边,李烟眯着眼,怕太阳蜇着她,也怕看见自家上峰的脸。 唇上的触感温凉,李烟越发觉得身下的板车刺挠,连带着嘴唇都开始变得麻木没知觉。 “芜州现在应该都是止兰会的人,我们现在往周怀今那边赶,顺利的话明天就能会合,你坚持一下。” “切,之前问你去哪,你还不和我说。” 听着这娇嗔的语气,李烟闭紧眼睛,发誓要当个木头。 芜州城内。 “人还是没有找到吗?” “没有!” “废物!”施明素气得摔了手中的茶盏,面前的黑衣人飞身退开,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知道错过了这次,要想再杀死她有多难吗?一旦她逃出去,宋华安就会把人护得密不透风!” 施明素想起自己送进北凛的探子,还没近宋清洛的身就被查的连裤衩子都不剩。 “这主意是你出的,我们也损失了近百人,不应该怪你吗?” “怪我?”听着黑衣人的话,施明素快被气笑了,多好的计策啊,她引开了江时川,忽悠走了周怀今,让宋清洛身旁的守卫一减再减,结果这群废物,连个人都留不住。 等等,周怀今被他引到了隔壁郡县,离宋清洛失踪的山林不过百里,所以她很有可能去找周怀今。 施明素摊开地图,标记出所有可能的路线,递给面前的黑衣人,“照着这张图去找,要快!” 黑衣人看着她的嘴脸,拇指不断摩擦着刀柄,她理解阁主为什么要留下这么个祸端,要想更好的控制宋清霜不应该把此人杀了吗? 黑衣人接过地图,闪身退了出去。该死!当初若不是那个安王多事,现在也不至于这么麻烦。 “老师,止兰会的小动作还是没停过。” 闻言,施明素揉着额头的手慢慢停下,勾了勾唇角,“无妨,他们会老实的。” 夜色渐深,宋清洛拉着板车,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利落地生了堆火。 竺元良默默地从板车上拿出干粮和水囊递给她,又看了看板车里摊着的李烟。 李烟闭着眼哼哼两声,装死。 竺元良撇撇嘴,走到宋清洛身边坐下,轻轻扯着衣领,跳动的火光下,那抹红更加艳丽。 宋清洛瞥了他一眼,满脸嫌弃,“你家很有钱吗?” “什么?”竺元良听着这话有些懵,但看到宋清洛的目光也明白过来,没好气地说道:“虽然我家不比皇家,但我师兄师姐都很疼我,不会给我穿差的。” 宋清洛嗤笑一声,“所以把你养得这么蠢?” “你说什么!?我看你就是嫉妒。” 宋清洛白了她一眼,“我嫉妒你?我有全天下最好的皇姐,自我五岁起就手把手照顾我,给我吃食,教我诗书,让人传我武艺,从不让我吃亏受苦,我嫉妒你?” 宋清洛越说越得意,连下巴都不自觉的扬了两度。 “你只有一个皇姐,我有十个师兄师姐!” “我皇姐以一敌百!” “我师姐医术出神入化!” “我皇姐救了整个林幽城!” “我师兄一年能赚上万两黄金!” “我皇姐私产能敌国库!” “江湖上无人敢对我师姐不敬!” “整个天下都得给我皇姐叩首!” “你!” 第127章 安和候(8) 宋清洛吹爽了,李烟听得有点想死了。 竺元良还想再争辩,宋清洛突然猛地上前捂着他的口鼻,扬起厚厚的沙土盖灭火堆,力求不要冒出烟尘。 鼻尖充盈着清冽又霸道的气息,让竺元良的心脏下意识缩紧。 宋清洛将板车和竺元良一同推到石堆后面藏好。李烟也反应过来,握紧腰侧的匕首。 竺元良见状,也掏出了背篓里的毒药,虽然他压根没听到刺客的动静。 一刻钟过去,不远处传来沙沙声,隐约可见几道黑影在树林间穿梭,慢慢向着山坳靠近。 宋清洛计算着距离和人数,心猛地沉了下去。对方人数不少,而且行动间颇有章法,带着一个伤号和一个不会武功的竺元良,硬拼绝非上策。 她转头对着李烟打了几个手势,随即朝东跑去。 竺元良下意识想往上跟,却被李烟一把拉住,藏得更深了。 “公子,莫要添乱!没有我们拖累,殿下不会出事。” 竺元良甩开李烟的手,看着朝宋清洛追去的黑衣人,皱起了眉。 …… 宋清洛在林中疾驰,专挑荆棘密布、难以下脚的小径,试图拖延追兵的速度。风声在耳边掠过,箭矢时不时追在她身后,钉在她身侧的树干上。 她心知不能一直逃下去,骤然爬到一旁的树上,长刀横在身前,眼神冷冽地看向追来的数十名黑衣人。 就在黑衣人经过的瞬间,宋清洛猛地出刀,斩下了他的头颅,狭窄复杂的地形限制了黑衣人的人数优势,却无法限制宋清洛的刀,一具具尸体在林间倒下。 眼看追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宋清洛又开始转身逃跑,在摆脱敌人的视线后再次伏击。 另一边,李烟和竺元良还是被人找到了。 “老大,她是宋清洛的副将,另一个暂不清楚身份。” 黑衣人默了默,招手让人进去捉拿,不管是谁,总归是宋清洛在乎的人,用来当人质再好不过。 看着越靠越近的敌人,李烟握紧匕首,撑起身体将举着火折子的竺元良护在身后,“公子,倘若有机会,你就跑吧,不要被她们抓住,也不要想着让殿下来救······” 李烟话还没说完,就见面前的黑衣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没了动静。 “切!真以为我手无缚鸡之力呢?” 李烟想起黑衣人进来之前,竺元良喂给自己的小药丸,不再说话了。 “怎么回事!“山坳外的黑衣人脸色格外难看。 ”许是有毒。”场面就这么僵持下来,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呵,既然没用,那就烧死吧。” “老大,此刻天干,若是放火烧山,林子里的兄弟不一定能跑掉。“ ”那不是意味着越王也跑不掉吗?” 听着外面的动静,李烟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就在火把即将被点燃时。 “咻——” 一道箭矢狠狠扎穿黑衣首领的心脏,没有给她留下半点喘息的机会。 “谁!“ 回答她们的是宋清洛带血的刀刃。 当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宋清洛靠在一棵树旁喘气,竺元良跑上前给她喂了一颗药。 “刚刚他们放了信号怎么办呀!” 宋清洛鼻尖不断耸动,草木灼烧的味道越来越浓郁,显然竺元良也闻到了,“怎么办?这群瘪犊子真的放火烧山了!“ “火是我放的。” “啊?“ 宋清洛收回刀,走进山坳背起李烟朝西跑去,竺元良见状立马追上。 “你怎么能放火烧山呢!”竺元良一边跑,一边瞪着她。 宋清洛看向竺元良那双总是轻快天真的眸子,此刻清澈地映着她的身影,带着一丝的不满和紧张,难得有了解释的欲望。 “他们既然追到这里,就代表着已经知道了我的位置和行进路线,接下来会有数不清的追杀,逃不掉的,不如借此给周怀今传信,让她来接应我们。再说今晚刮东风,上面有一片石林,想烧死你也是很难的。“ 竺元良喘着粗气,撇了撇嘴,”哦,那周怀今也是你的朋友吗?“ 闻言,宋清洛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是,是我皇姐的。” 竺元良见状,忍不住想笑,但没一会儿就蹙起眉,眼神怪异地看向宋清洛。 橘红色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坐在客栈里的施明素猛地坐了起来,“她们疯了不成,居然敢放火烧山!“ “老师,止兰会的人联系不上了!” 闻言施明素抚着手上的扳指,原地踱步,“不管她们了,闹得这么大,宋华安那边肯定收到消息了,让我们的人赶紧撤!” “大人,城门外有人埋伏!“ 几天后,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 宋华安再次收到了宋清洛那边传来的信,还有两张画像。 “她们跑得倒挺快。” 顺德跪坐在宋华安身旁,看着面前两张看不清眉眼的画像皱了皱眉,“听说止兰会那边折损了不少人,秦相昨天连夜进宫到现在还没出来。” “八成是在挨骂,秦相估计也是被当枪使了。走吧,我们进宫瞅瞅!“ 宋华安的车驾就快到皇宫门口时,遇到了沈府的马车挡在路中央。 顺德支起帘子向外望了望,就在沈临熙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马车不远处。 “殿下,是沈公子,要管吗?” 宋华安闻言拢了拢身上的衣襟,走下马车。 “殿下。”沈临熙声音清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么大的雨,沈公子怎得在这?“ “祖母一大早就进了宫,谁知又下了雨,我就想着来皇宫接一接祖母,结果祖母命人传话说今晚不回来了,我的马车又坏了。” 宋华安转头看向断掉的车轴,车坏了,沈临熙一个公子完全没必要在这等着,显然是在堵人。 沈临熙紧张地握着伞柄,雨水顺着伞面蜿蜒而下,打湿了他的鞋袜。 “沈公子,不如先上我的马车等一等吧,天冷,别着凉。“ 第128章 安和候(9) 顺德早已撑伞候在一旁,将大半伞面倾向宋华安。 沈临熙微微颔首,随着宋华安登上马车。车厢内熏着淡淡的檀香,与窗外潮湿的雨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去查查沈家的马车。”宋华安对车外的侍卫低语,声音恰好能让沈临熙听见。 沈临熙端坐在侧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刺绣。 “殿下可是要进宫?”他轻声问道。 宋华安挑眉,“沈公子既然特意在此等候,难道不知本宫要进宫?” 沈临熙被她直白的反问噎住,耳根微微泛红。 马车缓缓启动,雨声敲打着车顶,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刚刚祖母嘱咐我,”沈临熙忽然开口,“如遇殿下,务必让殿下慎重,再慎重。” 宋华安撑着下巴,眸光微闪。原本打算去找母皇探探口风的,这下估计也不用探了,母皇对她有意见了。 沈临熙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递给宋华安,“这是我在浮生寺求得的平安符,殿下不会有事的。” 宋华安接过玉符,触手温润,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她笑着收拢在掌心。 “那就借公子吉言喽!” 沈临熙垂下眼帘,衣角早已被揉得不再平整。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侍卫掀开车帘,沈临熙看了宋华安一眼,终是低头拜别。 等人走后,马车缓缓启动,重新往宫门口的方向驶去,雨越下越大,敲打在车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顺德,去萧府。” 马车调转方向,顺德将沈临熙的杯子收了下去。 “殿下为何如此信任沈大人?” “谈不上信不信的,只是找不出她能害我的理由,再者说她都让沈临熙传话就代表宫里的事对我波及不大,但是个契机。” “什么契机?” 宋华安掀开车帘,趴在边上接外面的雨水,“谁知道呢!谜语人真讨厌。” 今日是个难得的休沐日,也是个难得的阴雨天,沉闷地让人心里发慌。 “今日什么风把殿下给吹来了?” 宋华安看着萧姮有些紧绷的身体,勾了勾唇角,“怎么不见萧尚书。” 闻言,萧姮心中的戒备更甚,“母亲身体不适,得卧床休息,还望殿下见谅。” “嗷,身体不适啊,本王还以为萧尚书不想见我呢。” “怎么会?老毛病了,一到这种阴雨天,母亲的腰腿就疼得站不起来。” “那是得好好保养保养。” 萧姮看着宋清洛低头喝茶的样子连连点头陪笑,现下止兰会闹出这么大动静正是大殿下摆脱嫌疑的最好时机,万万不能出差池。可偏偏宋华安的下一句话让她心头狠狠一跳。 “这些日子,你见过皇姐吗?” “自是没有。”萧姮只觉得自己喉咙发紧,不明白宋华安今日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连姐夫也没见着吗?” “没有,大殿下被单独关押,任何人都不得见,驸马也是心焦不已,前些日子大病一场,到现在还没好。” 宋华安嘴角下拉,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了,本来我这有样东西想交给皇姐,说不定对她有用,唉!真是可惜了。” 萧姮捏着扶手的指节不断收紧,硬是扯出一抹笑,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安王这么能装呢!“不知是何物,微臣可代为转交给驸马,毕竟他与大殿下是一家人。” 宋华安闻言又叹了几口气才故作神秘地从怀里掏出两张画像,放在桌上,“这是小六的人在芜城发现的,我怎么看怎么眼熟。” 萧姮看着画像上一个戴着斗笠,一个戴着面具的两人,眉头皱得死紧,连脸都看不清,怎么眼熟,这安王莫不是在耍她,萧姮眼底的郁色越发浓烈。 宋华安把手指指向头戴斗笠那人的手上,那里有一个赤玉燕的戒指。“这燕子的形状我以前在素仙的书房里见过。” 素仙?施明素!她没死?! 这下萧姮的笑格外的真心实意,如若是真的,那这就是宋清霜勾结止兰会的铁证。 离开萧府时,已经不再下雨,只是太阳还没出来,宋华安伸了个懒腰。 真好!这下皇姐也该出来了,赶紧让她们再斗起来吧,别老盯着她一个人霍霍。 “回府!“ 顺德掀开车帘,把人迎了进去,随后又看向皇宫的方向,勾唇笑了笑。 芜城小客栈里,宋清洛躺在床上处理政务,竺元良在一旁摆弄草药,味道大的让她直皱眉。 “这都没事了,赏金也给你了,你什么时候走?” 竺元良原本上翘的嘴角慢慢下拉,“你不是还病着吗?我好人做到底,救你还不行?” “你才有病,我早好了!” 闻言,竺元良狞笑两声,“那你就是欺君!” “哟!山里人也知道欺君了,那你知不知道见到本王不行礼,是为大不敬!” “切!”竺元良低下头,重新开始摆弄药材,良久后才开口问道:“我昨天听那位周大人说芜城的事都处理完了,你为什么还待在这不走啊?” “在等皇姐消息。” 又是皇姐!呆在宋清洛身边的这几日,他都快不认识皇姐这两个字了。 “你就这么听你皇姐的话?” 宋清洛抬头睨了他一眼,一脸莫名其妙,“你不是也听你师兄师姐的话?”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竺元良不说话了,他从有记忆开始就待在药王谷了,也是药王最小的弟子,从小见惯了江湖求医的人,听惯了江湖风云,他对武功高强的大侠格外崇拜。 曾经一度想弃医从武,但老是骨折错位的骨头击碎了他的武侠梦,只好听从师傅的教诲,捧起医书。 药王谷的弟子一般在十八岁学有所成后就会出谷云游历练三年,期间不得回谷,也不得传信。 此举既是锻炼弟子,也是为了保护药王谷,毕竟那地方虽名头响亮,不过就是外围种了些毒草,养了些毒虫,里面全是些药农医者,一把火就能烧干净。 原本他还有七个月才满十八岁,可自从他听闻越王独自一人直达王庭,砍下达蛮可汗的首级时,他就迫不及待的想出谷来看看越王的风姿,于是乎他留下一封信,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独自出谷了。 出谷第三天他就遇到了传说中的越王,这简直是上天眷顾的缘分,激动之情简直难以言表。 结果越了解宋清洛,他的信念就越崩塌。 英语没过,崩溃了,开个文 啪!惊堂木炸响 “列位看官且听真—— ” 一个手持素面折扇,面庞清瘦、颧骨突出的说书人跪坐在梨花桌前,拿着笔直的黑亮竹节指向身后的兽皮地图。 “且把月光倒拨三万六千轮,女娲族扎营处更是凶险!生生把女儿家的嗓子都炼成了破锣!” 说书人一脸痛惜。 “女子腹中揣崽三月才可瓜熟蒂落,诞下的婴孩比猫儿还孱弱三分!为了延续族群血脉,母神赐女娲族钢筋铁骨,单手能撕豺狼,双足踏碎山岩,硬生生在妖兽横行的蛮荒杀出一条血路。 ” 折扇唰啦展开 ,惊醒了台下醉眼迷离的一众看客。 “至此先祖带领族群走下悬崖峭壁,凿山开路,挖出来一片坦途。谁料中原也是天灾不断,哪怕大女人再怎么身强力壮也难挡天灾,就在生死存亡之际,天生异数! 炎女发现了一棵树,树上果实七七四十九颗。青皮硬壳裹着三褶嫩苞,划道口子,雪白浆水能滋出三尺远。一尝才发现,那汁水竟比人奶还滋补,炎女见此心中大喜,连忙率部摘了这宝贝,至此襁褓小儿得以存活! ” 说书人手中茶碗重重一磕,摇头感叹:“八百载光阴弹指过,武帝展袖建永晔,泣珠林边起红楼。凤阁女官执玉笏,梧桐卫腰缠金蛇鞭,市井间胡商跪献夜明珠……” 台上的说书人唾沫横飞,台下看客睡眼迷离,“这故事都听了八百遍了,纤公子何时才能登台!” “就是就是,谁乐意听着老瓜皮说书,我等在这守了一天一夜,何时才能见纤公子!” “我要见纤公子……” 一时间,瓜果皮子、桌椅板凳、酒具茶水通通扔向看台,说书人见状哪里还敢拍惊堂木,吓得屁滚尿流,直往屏风底下钻。 满玉楼的老鸨见此情形,脸上贴的花顺着额头的冷汗七零八落。 “怎么样!尹侯女还是没到?” “没到!四个街角都没瞧见尹府的马车!” 老鸨看着被砸的摇摇欲坠的看台,眼神越发愤恨,这个贱蹄子莫不是在耍老子! 老鸨转身快步走向二楼东侧的房间,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一抬眼就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纱的男子对镜梳妆,那朦胧衣衫下的纤纤细腰怕是引得当今才女娇客唱诗作赋。 “哎呀,我的小心肝儿,怎么还在这梳妆打扮呢!不去迎接迎接你的贵人?” 老鸨牙都快咬碎了,但还是得哄着,他这满玉楼已经破落得不成样子了。全靠他从江南花大价钱买来的这个瘦马撑着。 原本以为买了个摇钱树,结果供回来个祖宗。当初派去接人的护卫回来的时候遇上水匪死了,他倒是命好,被路过的尹侯女搭救,还一路相护。 尹侯女是谁啊!是皇上最看重的近臣,他哥哥是四大贵君之首,养在膝下的皇女虽说体弱倒也是最受宠的。 “乖儿子,你不是说尹侯女要来给你赎身吗?她到底什么时候来呀?” “她说了会来,你急什么!”纤纤心里也很慌,如果今晚尹侯女不来,那以后他在老鸨手里指定捞不着好。 “下面的那些俏女郎都等着你呢!要不你先登台?” “不行!我答应尹侯女要等她来!” “哎呀呀!我的心肝儿,楼下吵吵闹闹的尹侯女来了能高兴吗?再说了万一弄坏什么,今天的登台夜损失不就大了吗?到时候还不是得尹侯女替你掏?你替她省省,她不就更喜欢你了吗?” 老鸨的意思纤纤再清楚不过,左右不过是今天一切损失他得一力承担,要是尹侯女真的没来,他根本不敢想…… “那我就先登台吧!” “唉!这才是我的好心肝儿!”老鸨一拍手,朝外面喊道:“挂灯笼,上花台!” “挂灯笼,上花台!” …… 而让人心心念念的尹侯女此刻正在凝晖宫里握着扇子来回踱步,四处散落的彩色玩具也无法带来一丝安宁。 “我儿如何了?”万贵君跪坐在床榻边,轻轻笼着床上稚子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原本艳丽的五官好像失了颜色。 头发稀疏的太医缓缓退至帘后,伏地的头颅遮住额角的冷汗,“启禀陛下、贵君,五皇女应是忧思过重,所以才······” “大胆!我儿才五岁,怎么就是忧思过重!定是你这个庸医在胡说八道!” 万贵君猛地站起身指着太医,气得手指发颤。五岁的孩子能忧思什么?是他没照顾好,还是他的孩子心眼多? 万贵君内心百转千回,对着太医一阵发难。他不敢回头看坐在榻上女帝的神色,只是把忧虑孩子的父亲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看着下首一群抖成筛糠的太医,又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女儿,万贵君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发不可收拾。 他瘫倒在地,捂着心口呜咽,怎么会不难受,这是他自出阁起就期盼的孩子,他耗尽心力,把她从巴掌大养到现在啊。 明明昨天还举着糕点安慰他,稚嫩的小手抚着他的脸竟说些让人眼热的话,这么乖巧的孩子,怎么就病得如此厉害。 昭武帝眉头紧锁,看着床榻上难受的孩子和旁边落泪的美人内心一阵焦躁。 “赵太医,五皇女自出生起就是你在照看,每次安儿病危你都含糊其词,若不是安儿百般求情,朕早就砍了你的脑袋!” 昭武帝说这话时身体前倾,起伏的胸口带动着腰侧的玉佩轻嗑在床沿上。 “陛下恕罪!五皇女还小,实在是不好用太过刚烈的药物。臣请斗胆施针,虽无法治愈皇女,但却不会伤及皇女肺腑。” 瘦弱的院首头颅嗑的梆梆响,身后的一众太医瑟缩着身体大气都不敢喘。 “还请陛下留老臣一条性命,老臣必定会拼尽全力保皇女性命无虞!” 一时间,偌大的卧房里只剩下了心碎的呜咽和沉闷的撞击声。 昭武帝握着床边那只无力的小手,想起过往华安替太医院求情的稚嫩童音,终是点了头。 但太医院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怕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若是五皇女的病还是好不了,谁都保不住赵茹的命。 昭武帝没待多久,这些天南方的水患弄得她焦头烂额,看顾宋华安的这半个时辰已经是她能空出来的极限。 “恭送陛下!” 正在来回踱步的尹侯女看着昭武帝离去的背影,只来得及躬身行礼,随后急忙凑到门口。 “哥哥,安儿情况如何了?” 等了许久也不见里面的人回话,尹玥急得直跺脚,“哥哥!” 这次她没等多久,万贵君出来了,只是那脸色实在是难看,曾经名动京城的牡丹花好像彻底枯萎了一般。 看着他的样子,尹玥心里咯噔一声,握着扇子的手不断发紧。 “大夫呢,我让你找的大夫呢!” 万贵君撕着尹玥的衣领,双目红肿,一声声质问就像是杜鹃啼血。 尹玥看着万贵君的脸,难堪地撇过头。她此次南下就是为了搜罗名医为华安治病。可谁知遇上了青河决堤,根本过不去,只好原路返回。 万贵君看着她的样子,发出一声声哀鸣,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安儿那么乖,却那么命苦。自出生起,大病小病就没断过,遭了那么多罪还要反过来安慰他这个没用的父亲! 此刻尹玥也顾不得礼法了,揽着哭嚎的万贵君瘫倒在地,眼眶一阵酸涩。 这些年她跑遍了大半个永晔国,遍访了大大小小的名医,就是为了她这个体弱多病的侄女。 可每个看诊的大夫都找不出病因,一味地让其休养身体。万贵君每每听到这话就想提刀砍人,但看着华安清亮的眉眼一忍再忍。 华安总说自己没事,用弱于同龄人的身板安慰逗趣身边人,凝晖宫就没有不喜欢她的。 万贵君也顺着她,收敛了过往张扬跋扈的脾气,变得慈眉善目起来。 可一旦华安生病,安乐祥和的凝晖宫就是另外一番景象。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万贵君的霉头,各个谨小慎微。 虽说碍于五殿下,万贵君不会肆意打杀,但这深深宫墙折磨人的法子太多,想做什么主子一个眼神底下的人就能明白。 半个小时过去,万贵君哭哑了嗓子,从尹玥的怀里站起来,抹干净眼泪对她说道:“安儿没事了,但也······但也十分凶险,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找到能治好安儿的人,我的安儿不能有事,你听明白了吗?” 尹玥低着脑袋,指甲嵌进掌心,“我明白,我这就去找!” 尹玥走后,万贵君抬手擦掉不知何时流出的泪,不断深呼吸平复心情,这还是安儿教给他的法子。 一想起安儿稚嫩的脸,万贵君就又想哭了。 从小被家里宠着、被妹妹敬着,除了母亲去世,父亲殉情,他就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是教养华安这些年他哭过太多太多次,幸福的、煎熬的、痛苦的,仿佛前半生的血泪都集中在了这短短五年。 第2章 吓死他 “贵君,五皇女的病情已经稳定了。” 就在万贵君扶着华安的木马轻轻晃动出神时,赵茹佝偻着身体缓步挪到他身后。 万贵君收回手,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赵茹。 “赵太医,这些年我尹家往赵府送的黄金不下万两,安儿也对你厚爱有加,但是你似乎总是在辜负她。我尹烨烁生来就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人,若是我的皇儿再像今天一般,你赵家九族的命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万贵君撂下这句话就进了主殿,赵茹却是久久没能起身。 四年前她还不是太医院院首,只是在一次出诊时,被当时的院首踢出来当替罪羊,给突然病危的宋华安诊治。 在那种情况下,没人敢给年幼的皇女下针,生怕一个不小心让九族在地下团聚。 赵茹没得选,左右都得死,不如搏一把,她只想活命。 但当五皇女睁开眼对她笑时,她突然觉得那破天的富贵也该轮到她了。 于是乎,在太医院默默无闻、努力藏拙保全自身十几年的赵茹仅用半年时间就登上了太医院院首之位,彻底上了凝晖宫的贼船。 要说这五皇女出生时,尹将军刚去世一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五皇女是陛下给尹家的安抚,甚至连‘华安’这个名字都是皇帝做主让尹家宗族给起的。 这也就罢了,可偏偏五皇女出生后不久,身体时常不适,以至于隔三差五地发烧,每每宫里的人都以为她活不下去的时候,宋华安却硬生生挺过来了。 生病的小孩往往哭闹不止,可宋华安却格外乖巧,只要是在清醒的情况下,再难受也会对着人笑,挥舞着小手,看着都叫人心疼,说是整个皇宫最受宠的小孩都不为过,连太女都避之不及。 赵茹站起身看着面前的泣珠树长叹一口气,想来她才不惑之年,怎就总念叨着身后事。 宋华安醒来时已接近傍晚,眨了眨被眼屎糊住的睫毛,只觉得恍若隔世。 “安儿,饿不饿?” 当温热的锦帕轻柔地抚上眼帘,宋华安就知道这是她香香软软的父亲。 哎!她也不太习惯用香香软软去形容一个男人,可事实就是如此。 上辈子辛辛苦苦把自己供到大学毕业,从一千多万人中杀出重围给自己找了份大厂好工作,又辛辛苦苦还完大学贷款,在魔都给自己安置了一个四十平的小窝。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三十二岁了,她几乎用了人生的三分之一才让自己到达了那些高薪白领的起点。 宋华安记得那是一个很寻常的晚上,她忙完一个大项目后准备回家,一抬头就发现公司只剩她一个人了。 没有难过、没有孤独,她的心情没有丝毫起伏。 一般到这个点她是连喝水都嫌累,更别提让大脑产生这种耗费精力的负面情绪了。 可惜她的心脏好像不是这么想的,坐上电梯下行时,心脏突然失控,就好像被提了起来,脱离了原本的位置。 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死的时候,宋华安依旧没什么情绪,倒霉了三十多年,她都习惯了,就是有些可惜即将到手的一百三十八万,那是她苦熬了一年多才能拿到的项目分红。 魔都追求高效,连电梯的效率都格外靠谱,电梯门开启的瞬间,宋华安终于得到了解脱。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她衷心祈祷明天第一个打开电梯的是自家永远早到的龟毛上司,吓死他! “华安,华安?” 睁开眼,看着眼前不断被放大的美目,宋华安下意识伸手抱住万贵君的脸,这是她胎穿在婴儿时期没法张口安慰人时养成的习惯。 “父亲,我没事了!” 看着乌亮的、闪着笑意的大眼睛,万贵君伸手抱起宋华安,埋在她颈间哭泣。 “我的小华安啊!你吓死父亲了!” 宋华安像个小大人一样轻拍万贵君的脊背,“没事哒,没事哒!” 看着连拥抱都不敢用力的万贵君,宋华安下意识瘪了瘪嘴,眼眶也变得温热,流浪的孤儿也终于幸福上了。 父女俩的温情被一旁的侍从打破,“贵君,小殿下的辅食已经准备好了。” 闻言,万贵君撒开怀里的幼儿,亲自给她擦洗穿衣,然后抱到餐桌旁,把宋华安常用的小碗小勺递了过去。 看着面前淡黄色的糊糊,宋华安真的想两眼一闭晕过去算了,这玩意不仅不好看,最关键的是它还没味! 要知道宋华安一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花了十五年都没能驯服自己的味蕾去接受魔都的甜口面,更别说眼前没滋没味的糊糊! 宋华安把勺子蒯进去,舀了几次都舀不到自己嘴里,“父亲,我能待会再喝吗?” 万贵君努力忽视小华安可怜巴巴的眼睛,“要不然,父亲喂你?”说着就要上手把女儿抱进怀里。 宋华安见状急忙往嘴里塞了一口,“窝可以!窝现在就吃!” 万贵君恋恋不舍地坐了回去,女儿长大了,不让抱了,小时候主动窝在自己的样子多乖呀! 万贵君心里的弯弯绕绕宋华安不懂,她现在只一味地埋头吃饭,好保留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自己吃饭的权力。 拳头大的一碗饭,宋华安吃了四十分钟,这是万贵君有意控制的速度,只因太医的一句‘不可快食’,堪比圣旨。 吃完饭,万贵君怕宋华安无聊,陪她在榻上玩玩具,玩着玩着就把宋华安抱在了怀里,瘦弱幼小的身躯根本拒绝不了,更何况万贵君动不动就撒娇。 哎!看着眼前的九连环,宋华安时不时配合的‘哇’一声,好满足万贵君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父爱。 “华安想见母皇吗?” 看着万贵君真挚的眉眼,和他一起朝夕相处了五年的宋华安怎么可能不懂对于万贵君来说,这是一个和‘你更爱爸爸还是妈妈’的同样量级的问题。 “不想,我想父亲陪我!”听着自己奶声奶气的嗓音,宋华安已经羞耻到麻木了。 万贵君听着宋华安的回答,高兴得嘴角压都压不住,但还是要装模作样地说两句母皇也很重要的话。 说着说着自己都憋不住笑,抱着宋华安一顿猛亲,稀罕的不得了。 宋华安一边红着脸推拒自家貌美父亲的香吻,一边在心里叹气。 等昭武帝忙完已经月上中天了,“华安怎么样了?” “启禀陛下,凝晖宫那边戌时就传来消息,说小殿下已经醒来,身体已无大碍。” “哎,那就好!”昭武帝此刻终于稍稍放下了帝王威仪,捏着眉心放松紧绷的神经。 “陛下要去凝晖宫看看吗?”立在一旁的齐公公轻声细语地开口,生怕扰了昭武帝。 昭武帝闻言,也想起了自己那个病弱但实在可心的幼女,“去看看吧!” “起驾!” 比皇帝轿辇先到的是传旨公公。 “陛下怎么这个时辰来!” 万贵君伏在宋华安身边,轻轻晃动团扇,竹心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安抚。“兴许是刚忙完,这说明陛下看重咱们小殿下。” 闻言,万贵君皱着眉,轻手轻脚地放下床帘,缓步退出卧房,“先去外面侯着,免得那些个不长眼的小太监吵醒华安。” 竹心闻言,一边给万贵君穿鞋,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贵君要不要梳洗一下?” 这两天万贵君为了照看宋华安就没怎么合过眼,状态实在说不上好。 万贵君斜睨了一眼脚下的竹心,得亏是从小就跟着自己,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不然他早就一脚踹出去了。 每每宋华安生病的时候,万贵君就见不得人,看谁都烦,更别说梳洗打扮了。 “陛下万安!” 站在宫门口的万贵君远远地就开始行礼,把宣旨小太监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昭武帝下轿,亲手扶起万贵君,“怎得不在里面等?” 看着彼此相握的手,万贵君娇羞一笑,“奴想早点见到陛下!” 昭武帝闻言很给面子地笑了笑,拉着万贵君的手就往里走,“安儿怎么样了?” 万贵君眼眶一红,声音都在颤抖,“谢陛下担心,安儿好多了,就是有些体虚。” 看着眼前弱柳扶风般的富贵花,昭武帝宽慰般地拍了拍万贵君的手,“辛苦你了!” 看着一同迈进室内的两人,竹心低下头眨了眨眼。怪不得自己主子不打算梳妆,就刚刚宫门口的那两下一般男子都做不来。 昭武帝给宋华安掖了掖被角,那力道看得万贵君眼皮一跳一跳的,眼看昭武帝还要在旁边坐下,万贵君生怕她把自己的宝贝闺女吵醒,轻声细语地把人哄了出去。 临走前还不忘给站在一旁公公使眼色,让他照顾好人。昭武帝深夜激起万千情绪就这么被憋了回去。 等一切安置好,已经到了子时,两位主子累的立不起来,压根没什么翻云覆雨的心思,装模作样的温存了一番后,眼睛一闭就没了动静。 寅时,昭武帝迷迷瞪瞪地爬起来,万贵君柔情蜜意的帮她穿好衣服,把她送到宫门口,就转身进了宋华安的寝殿。 昭武帝坐在前往宣政殿的轿辇上哈欠连天,想到半个时辰后的早会,又是一肚子气。 接下来几天,宋华安就没出过寝殿大门,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让赵太医看诊,外加陪万贵君玩。 “殿下身体已经大好,可以出门了!” 终于,终于等到这句话了,宋华安眼含热泪望着赵太医。 万贵君低头看着赵太医写的脉案,“真的好全了吗?” 在宋华安听来是家属关心的话语,在赵太医眼里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赵太医忽视宋华安的眼神,朝万贵君斟酌地开口说道:“在休养两天,就能出门了!” 在宋华安破防的目光中,赵茹拘谨地倒腾着小碎步出去了。 站在那棵硕大的泣珠树下,赵茹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这一劫算是过去了。只要五皇女身体健康,这凝晖宫就是整个皇宫最祥和的地方。 想着昨夜翻到的药方,赵茹抚着自己越发稀少的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得尽快把自己的小孙女送出去,这次是她命好,五皇女没事,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即使她这个太医院院首是被万贵君亲手推上去的,但她也不想为此搭上全族性命,哪怕宋华安再怎么可爱。 第3章 初遇夏生 “顺德公公,我真的不能出去吗?” 宋华安穿着一袭淡粉色丝锦小袄,下衣是一件红色锦纱绣裙,腰间系着铬红花卉纹样束腰,轻挂着海棠金丝纹香囊,一双金丝绣攒珠底靴。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着下巴,可爱小巧的双丫髻左右晃动。 顺德低头垂眸看着宋华安,只觉得天上的小仙童也不过如此了。 “殿下,贵君说等你彻底好利索才能去御花园玩。” “哎!那我想让夏生陪我玩。”眼见顺德又想糊弄她,宋华安急忙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又想欺负夏生,昨日我只是站在宫门口看了看,都没出去!你就对我大喊大叫!” 顺德闻言,跪在宋华安面前,皱着脸讨巧,“哎哟!我的小殿下呀!奴才哪里敢跟您大喊大叫呀!昨个是担心夏生不知分寸带您胡闹!” 宋华安见状扑在顺德怀里,抱着顺德的脖子扣手,她不喜欢亲近的人在她跪来跪去,又反抗不了这数百年的封建礼教。 “那我想让夏生陪我玩!” 听着耳边软糯的嗓音,顺德笑眯眯地逗弄,“小殿下这是嫌弃老奴了?” 宋华安在顺德怀里把自己扭成麻花,“公公!” 顺德笑得越发开心了,眼角布满了细密的褶子,“殿下放心,昨个我让夏生在膝盖底下塞了棉布,没遭罪!” 闻言,宋华安终是松了一口气,把脸埋进顺德的衣服里,小声说着谢谢, 顺德红着眼,轻轻揽住怀里的小贵人,此举已是逾越,可谁能忍得住。他只期盼自家小贵人再安康些、再幸福些, 片刻后,宋华安主动从顺德怀里退了出来,免得被她的漂亮父亲看见,给顺德带去祸端。 “安儿,瞧瞧!父亲给你做什么?” 在宋华安盯着院子里的泣珠树发呆时,万贵君提着一个小食盒走了过来。 “哇!” 宋华安拍着小手双眼放光,哪怕猜到是红豆沙,还是兴高采烈地问道:“什么好吃的呀!” 万贵君走到宋华安面前蹲下,掀开食盒,露出里面软弱的豆沙,“安儿闻闻甜不甜!” “香!安儿现在就想吃!” “好!”万贵君刮了刮宋华安的鼻头,牵起宋华安的手朝殿内走去。 白色的泣珠花纷纷扬扬,寡淡的气味无丝无缕,可它孕育生命足够肆意。 就在宋华安添勺子的时候,顺德带着夏生走了进来。 “贵君万安!” 看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夏生,万贵君就一肚子火气。 眼看殿内气压越来越低,宋华安扯了扯万贵君的衣袖,“父亲,你做的红豆沙真好吃!”说着就凑上前,在万贵君脸上吧唧一口。 这下子,万贵君再大的火气都得没。“你个小滑头,下次可不能跟着胡闹了。” 那是夏生胡闹吗?那分明是宋华安胡闹,可万贵君估计这辈子都不会觉得自己女儿有错。 宋华安搂着万贵君的脖子荡秋千。致力于吸引万贵君所有的注意力,顺德见状朝夏生招招手把人领了出去。 “你呀!”顺德指着胖乎乎的夏生怒其不争,“我看你也是个怕死的,怎就这么顺着小殿下!” 夏生揉了揉被戳红的脑门,咧开嘴角,那模样更憨了,“殿下要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更何况只是想在宫门口看看。” 顺德闻言,朝夏生翻了个白眼,笑骂着从怀里掏出一包饸糖,“这是殿下专门给你留的,让你在万贵君跟前露过脸之后就回去休息,明个再来当值。” “是!” 夏生从那一小包饸糖里掏出几块分给顺德,然后转身朝后院里的小房间走去。 长廊下,那一小包饸糖甜了夏生的一整个童年。 母亲死后,他就被父亲买进宫,换了三顿酒钱。那时候他才九岁,正巧凝晖宫要给五皇女选贴身小公公,也得亏年龄小,上了锁之后就被推过来走过场。 是的,走过场! 宋华安选贴身公公,万贵君怎么会不提前做足准备。他早就私底下挑中了几个模样端正、心眼少的孩子放在最前面。 但掖庭为了讨好万贵君,多加了几个人,显得人多热闹,场面弄得格外喜庆。 万贵君的心思宋华安也明白,那时候她还在致力于与逐渐模糊的记忆做斗争,也没打算认真选。 可她偏偏被万贵君抱起来了,偏偏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夏生。那时候的夏生格外瘦削,原本对他这个年纪还算合身的制服,套在他身上就像个麻袋。 这样瘦小的人儿,本来没什么存在感,可他实在是太可怜了,可怜到丢在人群里都刺眼的程度。 万贵君抱着宋华安指着前面的几个小孩推销,宋华安的眼睛跟着万贵君的指尖转动,可脑子里全都是那不合身的蓝衣裳。 “父亲!”宋华安伸手握住万贵君的手指,“我选好了。” 万贵君抱着宋华安轻轻颠了两下 “是吗?我的小安儿想要谁呀!” “我想要他!” 所有人的视线都朝宋华安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除了夏生。他垂着脑袋,饿得眼冒金星,瘦削身体似乎撑不住他的头颅。 万贵君看着夏生的样子,面露不喜,掖庭的掌事公公心里咯噔一下。 “抬起头来!” 夏生没动静,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胃上,只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万贵君目光越来越冷,掌事公公见状愈发觉得自己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眼看着夏生还是没动静,只能壮着胆子绕到夏生身后,狠狠一拍。 这一巴掌下去,掌事公公心更凉了,顾不得隔得生疼的手,眼疾手快地拽住往下倒的夏生,左手狠狠一拧,硬生生让被拍晕的夏生醒了过来。 “贵君问你话呢!” 夏生迷迷瞪瞪地抬起头,眼前密密麻麻都是些黑色细线,更别说开口说话了。 宋华安看着他的样子,不忍地撇过脑袋,那样子她只在非洲的新闻报道上见过。 万贵君看着那个快要断气的小公公,只觉得晦气,自从宋华安病重她就见不得健康的孩子,也见不到病秧子。 “安儿,他一点都不好看,我们换一个好看的!”说着就抱着宋华安转了个身,顺德见状连忙给掌事公公使眼色,让他把人拖出去。 掌事公公也是个利落人,拽着衣领就把人往后撇。他们这些贱命,是不能脏了贵人的眼的。 “父亲,我就要他!”宋华安捏着万贵君的衣领,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 万贵君轻抚宋华安的脑袋,最终还是答应了,毕竟这是小华安第一次向他讨要东西。 “把人带进去!” “是!” 万贵君说罢,就抱着宋华安进了室内。没出宫前,后宫的皇女皇子身边的贴身公公都是有定数的,太女四个,普通皇女两个,谁都不得逾越老祖宗定的规矩。 宋华安透过缝隙看见顺德把晕倒的小太监抱了起来,看着那只垂落的细小的手,宋华安下意识捏紧万贵君的衣服。 “父亲,他会没事吗?” 万贵君逗弄宋华安的手一僵,随手摸出牌子递给竹心,“去请个太医。” 竹心走后,万贵君把宋华安抱起来,让她踩在自己腿上,盯着宋华安的眼睛,神色莫名。 宋华安有些心虚地蹬蹬腿,努力想要控制自己的表情,结果没什么大用,她有理由怀疑三岁的孩子小脑可能发育不完全。 看着宋华安滴溜溜乱转的眼睛,万贵君猛地把脸埋在宋华安的肚子上乱蹭,“哎呀!我的小华安呀!” 彼时赵茹刚当上院首不过一年,对于凝晖宫的牌子她是一分都不敢懈怠的。 赵茹一边提箱子,一边问道:“可是小殿下出了什么事?” “殿下没事,是个小公公。” “小公公?”赵茹脚步一顿,思索片刻后还是打算亲自跑一趟。 “赵太医,这孩子如何了?” 第4章 初遇夏生(2) 赵茹一边把脉,一边摇头,“饿的!” “那我让人去端点米粥来。”顺德见赵茹神色莫名,又开口问道:“可是还有什么不妥。” 赵太医抚了抚还算黝黑的发髻,“这孩子内里亏空,得用些好药材温养。不然,怕是活不了太久。” 此话一出,狭小的净房瞬间沉默下来。要想抓药就得拿钱,可这小公公也不像有钱的样子,再者说还得用好药材,一般宫侍也负担不起。 倒是可以求主子恩典,可万贵君原本就不喜他,五皇女又是个三岁幼童。 但说到底是凝晖宫内里的事,也不好让旁人知晓,顺德微微俯身对赵茹说道:“劳烦赵太医写张方子,我届时好向贵君禀报。” “无妨,无妨!”就在赵太医从箱子里拿毛笔写药方时,宋华安从门口探出脑袋来。 “哎哟,我的小殿下您怎么来了。” “五殿下安!” 顺德说着就上前想把宋华安抱起来往外走,宋华安见状就开始拔萝卜,在顺德怀里左右晃荡,“我要下去!我要下去!” 三岁的孩子能有多大的力气,但顺德还是胆战心惊,见一贯乖巧的宋华安闹腾得厉害,旁边还有万贵君的贴身侍从看着,就把人放了下来。 一落地,宋华安就倒腾着小短腿蹿到床边,细细观察床上瘦小的孩子。身后的一堆人也紧张兮兮地跟在后面生怕小主子磕着碰着。 宋华安盯了半晌,从腰侧的小荷包里拿出一块饸糖,塞进夏生嘴巴里。 那一丝甜,唤醒昏迷的孩童,他用尽全力想留住嘴巴里的香甜。于是,在宋华安的手指撤离的一刹那,细嫩的皮肉被夏生尖锐的牙齿刮到了。 宋华安飞快地抽回手,面色如常地藏起泛红的手指。距离宋华安最近的顺德把这一幕看到清清楚楚,往前迈的步子硬生生止住,滑到嗓子里的惊呼就这么咽了回去。 宋华安挺着小身板,装成大人模样,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凑到赵茹旁边,看了看她写到一半的药方,抬头望向一旁还在弯腰行礼的赵茹。 “这是什么?” “回殿下,这是那位小公公的药方!” “哦!是我要吃的那个吗?”宋华安故作天真地凑到赵茹脸前,逼得赵茹不得不起身。 “不是,但也是药!” “太好了!我最讨厌吃药了,现在终于有人陪我一起吃啦!” 赵茹闻言微微一愣,以往她开的药方,五皇女都没拒绝过,向来都是乖巧地咽下去,这也让万贵君对她的态度好了不少。 她之前一度怀疑五皇女的味觉出了问题,现在才知道这孩子真的是她的福报。不,不只是她的,也是床上那孩子的福报! “是啊,以后就有人陪小殿下喝药啦!”赵茹夹着嗓子,是真想摸摸宋华安头顶一晃一晃的呆毛,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顺德站在身后看着欢呼的小身影,心里越发忐忑,他确信那孩子咬到小殿下了,毕竟现在小殿下的指尖都还是红肿的。 “哒哒哒啦~” 看着眼前蹦蹦跳跳的小姑娘,顺德欲言又止,眼瞅着就要到凝晖宫主殿了,顺德开口叫住宋华安。 “小殿下!” 宋华安闻言疑惑地转过头,脸颊一鼓一鼓的,显得小脸更加圆润了。 顺德缓缓蹲下身,凑到宋华安眼前,“殿下,刚刚······” “嗯?”宋华安歪着脑袋看向顺德,黑亮的瞳孔一片清明,顺德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宋华安见状笑了起来,握住顺德的拇指,摆着身子左右歪头,头顶上的珠花也不知道被甩到哪里去了,细软的小啾啾一跳一跳的。 那一刻,顺德就明白,自家小殿下是个顶顶聪慧善良的孩子。 红色的珠花落在泣珠树下,被落叶掩埋,直到五年后才被八岁的宋华安挖了出来。 “咦!原来在这啊!” “哎哟,我的小殿下啊!怎的又开始玩泥巴了?” 宋华安举起黑乎乎的小手,朝刚进门的顺德展示褪色的珠花,“顺德,你看我发现了什么!”“这是?”顺德走上前把宋华安从泥巴里抱起来。 “这是我的珠花呀!我最喜欢的珠花。” 宋华安低头扣着珠花上的粉色珍珠,任由顺德用手帕擦她脸上粘的泥。 顺德轻抚宋华安的脸左右检查了两下,“小殿下,外头风这样大,怎么能出来玩泥巴呢?” 宋华安扣珍珠的手一顿,抿了抿唇,不是她看不起,实在是吹半天都落不下一片叶子的风实在很难让人放在心上。 不然,君后也不会在御花园举办什么赏菊宴。 “公公不是陪父亲去见母上了吗?”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顺德帮宋华安整理裙摆的手一顿,“陛下没来,贵君让我来拿前些日送来的绸缎。” “这样啊!那公公快去拿吧!有夏生陪我就好。”宋华安说着就伸手抓住一旁低头当鹌鹑的夏生。 顺德见状瞪了夏生一眼,又因自己还有差事在身,嘱咐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呼!真吓人!” 夏生捂着心口,看着顺德离去的方向撇了撇嘴,“殿下说得对!” 宋华安闻言没好气地白了夏生一眼,决定再扣他两个肘子。“快快,把这收拾收拾,备好热汤,父亲应该快回来了。” 夏生跟着宋华安一边往室内走,一边朗声说道:“殿下放心!我都准备好了!” 看到架子上挂着的淡紫色衣裙,和一旁早就备好的水盆,宋华安决定少扣一个肘子。 接过夏生递过来的帕子,宋华安一边擦洗,一边思索今天又是谁想不开去招惹万贵君。 顺德要拿走的那批料子是万贵君对着君后好一顿撒娇才拿回来的。 昭武帝是个非常合格的帝王,虽说不常去君后宫里,但该给的荣宠一点也不少,该是君后的绝不会轻易下旨给别人。 从溪南进贡的料子最是轻薄,也只有君后手里多一些。按理说像万贵君这种宠君应该是和君后最不对付的,但自从宋华安出身,他俩虽说算不上亲厚但也是井水不犯河水,所以一直以来昭武帝的后宫都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可今天明显是有人逼得万贵君不得不退让,不然原本要用来给宋华安做衣裳的布料万贵君是绝对不可能愿意舍了去。 “哎!” “殿下这是怎么了?” 宋华安撇着嘴,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这些天谨慎些,别往父亲身边凑。” “是!” 夏生连连点头,他对宋华安的吩咐向来是说东不往西的。 宋华安坐在椅子上跷着腿吃糕点的时候,万贵君穿着玫红色的宫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夏生见状赶忙咽下嘴里的栗子糕,脖子噎的老长。 万贵君以往风情万种的眉目此刻充满了火气,衬得额头上的红色花钿更加艳丽。 宋华安咽下手中最后小一块点心,伸着沾满碎屑的手朝万贵君扑了过去。 第5章 撞鬼 “父亲,安儿好想你啊!” 抱着怀里香香软软的女儿,万贵君顿时笑颜如花,不自觉地捏着嗓子,“是吗?父亲不在的时候,安儿都做了什么呀?” “安儿看了看花,还吃了好多糕点,父亲你看!” 万贵君握着宋华安扬起的小手,轻点宋华安的额头,“你呀!以后可不能吃这么多了!”说着就一点一点帮宋华安擦拭。 “父亲,御花园好玩吗?” 万贵君闻言腮帮子都咬紧了,“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幸好我的小安儿没去。” 宋华安眨了眨眼,看样子自己的便宜爹被气得不轻,可到如今这等光景,到底是谁敢有胆量招惹万贵君。 “哼,我就知道不好玩!” 宋华安仰着脖子,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万贵君就这么被臭屁的宋华安逗笑了。 宋华安抱着自家的美人父亲逗趣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虽说现在宋华安已经不常生病了,但她体弱的样子简直深入人心。所以万贵君还是谨遵医嘱,怎么健康怎么来。 对此宋华安的评价是——嘴里都能淡出鸟来了。 宋华安一边往嘴里塞蛋羹,一边寻思是不是该去乾清宫遛一圈蹭点饭吃,顺便闹一闹,毕竟要是让万贵君闹起来那就是不死不休了。 吃完饭,万贵君拿出一摞书册开始给宋华安读四书五经,按理说皇宫的孩子到六岁无论男女都得去上书房念书。 但架不住宋华安一去上书房就头痛、发烧,昭武帝一开始怀疑宋华安是装病,不然怎么一进学堂就出事呢! 可宋华安从小就乖觉的性子谁人不知,赵太医的诊断又确实没什么问题,昭武帝这才作罢,准许宋华安在凝晖宫自行学习。 “······此之谓也。”宋华安摇头晃脑地背完礼则篇最后一句。 万贵君合上书本,怜爱地摸了摸宋华安的头,“要不是上书房那地方不好,以安儿的才华早就让那些个老学究大开眼界了。” 听着这话宋华安眼珠子乱转,顺德更是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他们心里都十分清楚,万贵君其实想说的是上书房那地方克宋华安。 但到底是不是克她,也只有宋华安自己知道了。 “好了,出去玩会儿吧,但只能玩半个时辰!” “谢谢父亲!” 宋华安就这么张牙舞爪地出了殿门,等宋华安的身影消失不见后,万贵君的脸色就彻底冷了下来。 “我让你办的事办妥没有!” “启禀贵君,前些日子谨侍君的宫里就已经安插了人手,暂且还没有什么消息。” 万贵君手里的丝帕硬生生被扯得变了形,他心里也明白一时半会儿根本查不出什么,但他就是恨啊!恨得牙痒痒,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给他找气受了,还是从乡下来的泥腿子。 “殿下,你又要偷溜出去啊!”夏生看着鬼鬼祟祟往门口靠的人,低声说道。 “啧!光明正大的事怎么能叫偷呢!还有你是不是又胖了?再这样下去我可就不带你出去玩了!” 夏生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肚子委屈地撇撇嘴。想当初殿下可疼他了,经常给他投喂各种好吃的,可自从他稍显圆润后,就开始克扣他的大肘子。 对此,宋华安只想翻白眼。低头都看不见自己的脚尖了,那是稍显圆润吗? “你 转 过 去 在 这 里 等 着,我先出去!” “殿下,不行的,我得跟着你!” 看着夏生憋得通红的脸,宋华安无奈的踮起脚、翘着手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我就在外面等你!” 就这样宋华安四处张望,鬼鬼祟祟地贴着墙角,从藏起来的狗洞钻了出去,而夏生也在园子里用圆润的身躯挡着众人的视线,假装和宋华安玩闹。 十分钟过去,“殿下,殿下!” “噗嘶噗嘶!” “殿下!你怎么躲到那里去了?”夏生扶着宋华安从草丛里钻出来, 宋华安一边拍自己身上的草叶子,一边说道:“刚刚过来了一群宫人。” “殿下,您何苦偷偷出来呢,您给贵君说一声,他不会拒绝您的。” 宋华安闻言闭上了嘴巴,是不会拒绝他,但身后跟的人肯定少不了,而她要做的事又不能大摇大摆的。 “走!去御花园看看。” 正如宋华安想的那样,此时的御花园装饰还没撤干净,来来往往的宫人都在忙活,宋华安领着夏生专门往人少的地方钻。 以她打工多年的经验来看这种地方最适合摸鱼外加聊八卦!夏生不懂自家主子想干什么,但不妨碍他听话。 宋华安蹲在阴暗处听了半天有关各大掌事公公的八卦吐槽后,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 “今天的那朵三头菊,你见着了吗?” “没,我就远远瞥了一眼,没看清!” “可惜了,听说那是尚司局的司苑培育了三年的花,说没就没了。” “那花好不好,还不是贵人一句话的事,贵人不满意,养多久都没用!” “哎,真是可惜了,分明是谨侍君故意刁难人,怎的偏偏打死了小兰!” “别说了,你不要命了!谨侍君连万贵君都敢招惹,你有几身皮够人刮的。” ······ 宋华安捏着下巴蹲在原地,周围聊八卦的宫人都散开了,她还是没动静。 夏生偷偷 摸 摸按了按自己发麻的腿,伸出自己圆乎乎的手点了点宋华安的后背。 宋华安一回头就看到夏生紧紧抿着唇,蹲的异常艰难,胖乎乎、白嫩嫩的脸上一双圆溜溜的豆豆眼一眨一眨的。 宋华安没忍住笑出了声,夏生见状也咧开了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 她看着夏生的憨样撇过头去,正打算撑着膝盖起身时,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好像看到了别的东西。 宋华安下意识屏住呼吸,脖颈四十五度转动,就看到身旁不足半米的灌木丛里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一想到那两个宫人说白天打死了人,宋华安差点蕨过去,猛地跳起来就是一脚。 夏生也被宋华安的动作吓了一跳,一屁股摔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只听到身旁的灌木丛哗啦啦一阵响动后,蹿出来一个黑影迅速朝西边跑去。 夏生连滚带爬地挡在宋华安前面眼瞅着就要喊人,宋华安一个起跳捂着他的嘴。 “别喊了,应该是个孩子。” 见夏生点头,宋华安才松开手,拍了拍夏生的肩膀,“麻烦背我一段,谢谢!” 夏生利索地蹲下身,让宋华安爬到自己背上,重朝凝晖宫走去。 宋华安揽着夏生的脖子,瞪着死鱼眼,细细感受双腿带给大脑的刺激,这种麻到骨髓,一阵一阵的循环真上瘾! 话说那应该是个孩子吧!宋华安想着刚刚的触感,还算是软,但是不是热的她就不清楚了,毕竟隔着鞋垫子。 第6章 噩梦 宋华安刚爬出狗洞,一抬眼就看到了一双嵌着珠子的龙纹底靴,无奈地叹了口气,宋华安认命地爬起来低头扣手。 “母皇······” “堂堂皇女,怎可钻狗洞!”昭武帝身后跟着一大群人,眼观鼻鼻观心,除了万贵君没人敢抬头。 宋华安努力克制眨眼的冲动,等到眼眶酸涩湿润后才颤巍巍地抬起头,撇着嘴巴,一脸委屈。 “对不起,母皇,安儿下次不敢了!” 一滴泪珠滚落,宋华安都不敢抬手擦,生怕把眼泪擦了就再也挤不出来了。 昭武帝看着宋华安可怜巴巴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说!出去干什么了!” “陛下,都怪臣侍拘着安儿,不让安儿出门,才有了今日之事,安儿还小,一切都是臣侍教导无妨,还请陛下不要苛责安儿啊!陛下!” 看着抱着自己矫揉造作啜泣的万贵君,宋华安一个激灵,自家便宜爹的性格和他的名字一样处处带火,此刻却能驾轻就熟地摆出如此做作的姿态,是宋华安万万没想到的。 爹啊!你如此努力,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陛下,都是奴的错,是奴带着小殿下出门,也是奴教小殿下爬的狗洞,一切都是奴的错啊!” 看着哭天抢、连滚带爬跪成一团的夏生,宋华安明显感觉到万贵君抱着她的手臂在颤抖,顺德也带着凝晖宫众人跪在昭武帝面前。 见此情形,昭武帝额角突突直跳。“怎么?你们也想说是你们错!” 哎!有团就跟,真好!又是团结友爱的一天呢! “母皇!都是安儿的错,是安儿想看看自己的衣裙,您别怪父亲,安儿再也不敢了!” 宋华安窝在万贵君怀里一抽一抽的,看着伤心极了,就是没掉一滴眼泪。 “什么衣裙?” “前,前些天,父亲拿回来了一块好漂亮的布料,说是要给安儿做衣裙,结果今天被顺德公公拿走了,安儿太想要漂亮裙子了,就想去看看它做好了没。” “身为女子,就该拿银枪,战八方,怎么能沉溺于衣裙布料。” 宋华安闻言抬起头,捏紧拳头,小脸憋得通红。昭武帝见此下意识身体向后仰。 “呜哇~母皇坏!凶安儿!”宋华安用尽全力哭嚎,一边嚎,一边往昭武帝身上爬。 根据以往的经验,这个时候没人能拦住宋华安,除非她爬到昭武帝肩膀上或者昭武帝把她抱起来,否则哪怕嗓子嚎出血她都不会撒手。 僵持了十多分钟,宋华安都没能爬上去,昭武帝在万贵君幽怨的目光下忍无可忍地把宋华安提溜起来,熟练地拍了两下。 宋华安也是见好就收,立马不嚎了,抽抽搭搭的窝在昭武帝怀里,眷恋的蹭了蹭。 比起万贵君,宋华安更喜欢昭武帝的怀抱,昭武帝年轻时常年征战。原本软绵的胸膛格外厚实,富有弹性,埋在里面很舒服而且格外稳当。 “行了,下来!” “我不!”宋华安搂紧昭武帝的脖子,不撒手,而昭武帝也没有真的想放手。 这些年她陆陆续续生了六子,四女两男,原本宋华安是她最后一子,结果被一个卑贱的戏子算计,生下了第六子。 昭武帝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她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她不容许任何人算计她,忤逆她的威严,哪怕她没有什么损失。 三个月后,乾清宫换了一批侍从,冷宫也多了一位无名皇女。 “母皇,安儿错了,下次不敢了。” 听着小女儿软糯的声音,昭武帝只觉得头皮都炸开了,舒畅极了。 嗯,这白嫩嫩的脖颈应该很软糯。 昭武帝努力克制,维持着帝王尊严,把宋华安抱进室内,递给顺德。 “去洗漱吧!” “那母皇要等我哦,不可以偷偷走哦!” 宋华安趴在顺德肩上冲昭武帝挥手,反正母上大人今天必须待在凝晖宫。不然她就得安慰万贵君一宿了。 掐灭烛火,夏生蜷在宋华安榻边,“殿下,您说陛下会扣我吃食吗?” 宋华安再也忍不住捂着脸笑出来声,然后又捧着夏生肉嘟嘟的脸左右揉搓,“放心吧!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着你,快去小榻上睡觉吧你!” “殿下又欺负奴!” 夏生笑嘻嘻的嘟囔,心满意足地躺在了宋华安专门给他守夜准备的小榻上。 烛火悠悠,宋华安睁开眼,轻飘飘地走了出去,忽大忽小的惨叫声在鼓膜深处震荡,脑袋昏沉沉的。 “父亲,姑姑,父亲,父亲······” 绝望的哀嚎似乎从灵魂深处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悲悯,让宋华安越来越焦躁、愤怒。 谁的父亲?父亲是谁?心脏莫名被攥紧的恐慌告诉了宋华安答案。 眼看着就要到凝晖宫门口了,朱红色的宫门突然涌出无数鲜血,宋华安想跑,脚步却越发沉重,被浓稠的血浆困在原地。 “皇姐。” 阴冷沙哑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宋华安猛然转身就看到了一双充血的双眼,没有任何情绪,冷得像寂静的黑湖,照不进半点星光。 “嗬嗬······” 双手盖不住砍到骨头的伤口,也捂不住喷涌的动脉,最后一丝空气也顺着鲜血逸散,宋华安看着自己伸出的右手,是想报仇还是求救?宋华安不知道,她的右手也被砍掉了。 “呼!呼!”宋华安捂着脖子猛地坐起来,大口呼吸,稀薄的空气一点点变多,让她活了过来。 “”宋华安紧紧贴着墙根谨慎地环视四周,这里好像是她贷款买的房子,可她不是死了吗? 她死了,活了,又死了。 宋华安捂着脑袋,瞥见了床头的手机,明明那么远可上面的文字却清晰可见,甚至不断在她眼前放大、滚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无数文字变成穹顶压在她的视网膜上,天旋地转。 宋华安好似看到了帝王的一生,谋反、虐杀、暴政,她是血腥和疯狂的缩影,也是未来杀死宋华安的凶手。 黑色的字不断汇集,最后变成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那双躲在草丛里的眼睛。 第7章 苏醒 今夜的皇宫格外寂静,凝晖宫的烛火亮了三个日夜,唤不醒梦魇的宋华安。昭武帝披着大氅坐在宋华安时常玩耍的小花园里。 不远处,乌泱泱跪着一群人,低低矮矮,看不清脸。 万贵君搂着宋华安轻轻拍抚,双目无神,嘴唇干裂,“蝶儿飞,蜂儿忙······” 这首童谣,顺德经常听,每每宋华安不舒服,万贵君就会搂着她唱这首童谣。 呆滞又悲凉的歌声,带走了万贵君的神魂,也点燃了顺德的悲愤。 一切都太快了,从小殿下一睡不醒到赵茹垂下脑袋不再施针,这一切都太快了。 顺德茫然地拂去眼角的泪,台阶上还有夏生被拖走挣扎时掀翻的指甲盖。 “别喊了!”赵茹坐在大牢的草垛上,看着不断呼喊的夏生。 “我得回去陪着殿下,殿下还那么小,我不能离开的,不能离开的。” 夏生胖乎乎的脑袋顺着栅栏缝隙,努力往外挤,耳朵都被撕裂了,可怜又可悲。 赵茹忽然想起当她说出小殿下无力回天之时,面前的小太监跪在她面前砰砰磕头,抓着她的手往宋华安手上搭。 甚至皇帝下令要把赵茹打入大牢时,夏生抱着她的腰让她再试试,大胆到抓着皇帝的靴子,只为让太医再试试,再救救他的小殿下。 像个孤立无援的疯子! “她就这么重要吗?”也许是死到临头了,赵茹没了对皇室的敬畏,大剌剌地靠着墙坐着。 这一幕着实刺痛了夏生的眼睛,“你闭嘴!你个废物!殿下对你那么好!你不救她!你不救她!” 夏生满脸是血,没人对他用刑,全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 “我没骗你,殿下的脉象已经微乎其微了,能用的办法我都用尽了。” 夏生抓着栅栏绝望地跪倒在地,“怎么办啊!都怪我!殿下,该怎么办呀······” 童谣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宋华安的胸口渐渐有了起伏,越来越剧烈。万贵君看着这一幕,手臂不断颤抖,几欲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安儿!”宋华安的乳名混着鲜血从万贵君嘴里涌出。 宋华安捂着脖子,睁着眼不断喘气,脑子里全是宋清洛的一生,又或是自己惨死的结局。 皇宫又风风火火地转了起来,一个个不起眼的蓝衣小太监从凝晖宫周边离开。 岑雅珺手中的棋子轻轻落下。 “君后,凝晖宫那边传来消息,五殿下熬过来了。”岑雅珺的贴身公公一边回话,一边给下棋的两位主子添上新茶。 宋清怡执着黑子看向对面,“父亲,您不过去一趟吗?” “不急,现在过去,你母皇该心烦了。” “是!” ------- “那病秧子真是命大呀!” “公子,慎言!” “怕什么!这里就我们两个,那病秧子不死,皇上就不会想再诞下凤儿,我怎么父凭子贵!” “公子,既然短时间内皇上不会考虑,我们何不考虑用那现成的?” “什么意思?”清宁宫的正殿里,徐乔半倚着,看向拿着玉轮在他脸上滚动的承喜。 “公子忘了?冷宫可还有一位皇女呢,虽说皇上不喜她,但以大人的手段也不是没有回旋余地。” “行了!行了”徐乔烦躁地推开承喜,“还以为你有什么好主意,别再提那等晦气!” “是!” 承喜捏着玉轮,默默退了下去。 五皇女濒死又复生的消息,在京城中不胫而走,也因皇帝一夜之间下狱半个太医院让原本不起眼的宋华安在朝堂上掀起了不小的风波,虚假繁荣的尹府一时间引来了无数看客。 而此刻的宋华安眼里只有手底下一张张被写满的纸,密密麻麻的法语记录了宋华安在梦魇中看到的一切。 夏生端着药在一旁静静地站着,脸上和手上缠满了布,“殿下,该喝药了!” 见宋华安没反应,夏生摸出一根竹制吸管放在碗里,吸管的另一头放在宋华安嘴边。 宋华安下意识张开嘴,直达天灵盖的苦涩终于让宋华安回过神来,扭曲地看向罪魁祸首。 “殿下,太医说您得按时喝药。” 夏生瘪着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甚至还把吸管往宋华安的嘴边递了递。 宋华安真想狠狠捏一捏夏生的脸,可看他被包成木乃伊的脸又下不去手。 “不是让你去休息吗?”宋华安一边往嘴里灌药一边问道。 “殿下,以后我再也不睡觉了,您别不醒!” 哎!宋华安无奈的叹了口气,捏起两颗蜜饯,往夏生嘴里丢了一颗,又给自己塞了一颗,“好夏生,别说傻话了,就算那天晚上你没睡,我也一样会生病,这和你睡不睡的没关系。” 眼看夏生就要号啕大哭,宋华安眼疾手快地捏住他的嘴皮子,“要是把父亲引来,我可救不了你!” 夏生嗓子呜呜的,但还是悲伤地上下点头,等宋华安松开他,就端着药碗站在一旁,抿着嘴掉眼泪。 宋华安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可以有那么多眼泪。 “安儿,药喝完了吗?” 万贵君推门进来时,手上还端着一碗燕窝,宋华安下意识盖住桌子上的那一堆纸。 “父亲,安儿喝完啦!” 看着宋华安张开的手臂,万贵君一如往常地把她抱起来,只不过这一次先抱她,后放碗。 宋华安知道这次生病,自己的便宜父亲怕是被吓得不轻,原本太医说她得卧床许久才能下地。 但当她告诉万贵君想要去书桌坐坐,万贵君没有像以往一样拒绝,只是让顺德端来炭盆,把书桌搬了过来,几乎做到了事事迁就。 至于宋华安写的那些东西,万贵君不是没有注意到,原本濒死的人突然生龙活虎本就不可思议,但万贵君不在乎。 哪怕宋华安此刻的行为举止再怎么怪异,就算是牛鬼蛇神,他也不在乎,只要他的孩子好好地活着。 “安儿,父亲已经求过你母皇了,赵太医已经从大牢出来了,此刻就在太医院,你要见见她吗?” “不,不用了?”看着万贵君小心翼翼的样子,宋华安心脏瑟瑟的。 “那安儿先自己玩,父亲晚点再来看你,好吗?” 宋华安松开搂着万贵君的手,乖巧地应了声好。万贵君走后,夏生才怯怯地抬起头。 “怕什么?父亲又不会吃人。” 夏生捏着托盘,一句话都不敢说,虽说现在万贵君看着比以前平和不少,但宋华安昏迷时万贵君想要砍死赵太医的疯样,简直深入人心,以至于现在的凝晖宫比以往都安静了不少。 宋华安低头把纸一张张码好,用小箱子锁起来,盖好被子,躺的展展的。 片刻后,又爬起来把那一小碗燕窝也喝光了。说真的,她现在也有点害怕自家的便宜爹。 第8章 小六 深夜,宋华安终于理清了这段污糟离奇的经历,简单来说她不是穿越而是穿书。 穿到了一本狗血虐恋be黄文里,她记得当初接触到这本书还是公司刚准备进军网剧市场,而她就是那次项目的负责人。 助理给她搜罗了当下最火的五十多本小说,只有这本《暴君爱我的一百零八式》是最猎奇、火的最没有道理的。 简单来说就是永晔国六皇女因为童年太过凄苦,导致心理变态,成年后谋权篡位,登上帝位也是天天杀人。 杀不尽兴就自己带着兵马单挑边塞十八部,敌我不分,血流成河。 也是在这时候她遇到了本书另一位主角竺元良,一个年轻、貌美、善良的小医仙。 刚出药王谷就遇到了重伤昏迷的宋清洛,天真烂漫的小仙男和沉默寡言的帅气女将也是上演了一出美好的救赎爱情故事。 宋清洛也为此收敛了不少,打道回府,顺便带上了竺元良。 结果一到皇宫画风突变,也不知道一向空置的后宫打哪冒出来的这个君、那个君的。 一向对男人不感兴趣的宋清洛也是天天半夜掀牌子叫水,竺元良在经历了罚跪、关慎刑司、伺候活春宫、割肉放血等一系列抓马事件后终于心灰意冷,打算打道回府。 如此一来,宋清洛当然不乐意啊!逼得竺元良不得不假死脱身,结果就是被宋清洛掀了老巢、屠了师门,带回皇宫打断腿囚禁,天天上演限制级画面。 现在宋华安一想起那些个字句都是一个激灵,不过好在她只在梦中看见了宋清洛杀人的场面,没看见其他不该看的。 但是,杀人也是什么好事吗?! 宋华安越想越气,一骨碌坐起来,回想自己和万贵君被塞进恭桶里的头颅止不住地发抖。 不行!这小逼崽子,趁她病要她命!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蜷在床角的夏生被宋华安的动静惊醒。 “去救人!” “救谁呀!” “救我自己。” “殿下!”夏生一把抓住就要开门的宋华安,“殿下忘了?现在您出不去了,贵君已经把狗洞都封了。” “谁说我只有那一个狗洞了!” 当夏生稀里糊涂地跟着宋华安从小厨房柴火堆后面钻出来时,人还是懵的。 冷风一吹才知道宋华安又在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殿下不可以的,您现在得静养,不可以乱跑的!” 夏生迈着小碎步,围着宋华安碎碎念,一边焦虑一边给宋华安挡风。 走到一半,宋华安突然停了下来,“冷宫在哪?” “什么!冷宫!”夏生捂着脸尖叫,宋华安跳起来一把捏住他的嘴皮子。 “殿下怎么能去冷宫呢!不行的!” “行的!我现在好的不得了!”宋华安咬牙切齿,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地生动。 夏生见此,也知道自己是拦不住了,只能嘟嘟囔囔地带路,冷宫他没去过,但夜庭他还是去过的,这两个地方挨得极近。 宋华安站在冷宫大门前,摸出怀里的簪子,正要推门,就被夏生挡在了身后。 “殿下,我先来!” 夏生颤巍巍地走了进去,宋华安紧随其后,此刻天蒙蒙亮,更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冷宫的腐朽和凄凉,显得这薄薄的晨雾都透露着几分鬼气。 “殿下,这里好像没人,我们走吧!” 夏生的步子越来越小,甚至开始原地踱步,右手向后挥动,就是摸不到宋华安的衣角。 一转头,就发现宋华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冷宫的正殿。 正殿加上偏殿、耳房一共七扇门,宋华安一米二的身高一扇扇的推,力道越来越大。 当走到最后一扇门前,宋华安停下了脚步,这扇门很小也很窄,像口棺材。 要是这扇门后面还是没有人,她就要走了,毕竟也到万贵君叫她起床用早膳的时间了,一个五岁的小屁孩,还是算了吧。 砰! 门开了,这里应该是个小厨房,黑压压的没有人气。 “殿下,好像没人,我们走吧!”夏生鬼鬼祟祟地拉了拉宋华安的衣袖。 宋华安顺着夏生的力道退了出去,但到了冷宫门口,夏生就拽不动宋华安了。 “夏生,你信命吗?” 夏生嗫嚅着嘴唇,他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小殿下,那双眼睛沉寂的不像个孩子。 “夏生,我不信的,从出生起,我就拼尽了全力,这狗屎一样的一生不该落在我身上。” 说罢,宋华安就转身冲进最后一扇门,掀开灶台上有些过于干净的木板。 冲着蜷缩在里面的小孩露出狰狞的微笑,“喂!小孩,叫姐姐!” 这是宋清洛第三次见到自家皇姐,一个冲进洞穴里的可怕怪物。 “殿下,这孩子是谁呀?”回去的路上夏生背着被吓晕的宋清洛一脸茫然, “老六!” “啊?” “我妹妹,小六!” “六皇女!”夏生一个手抖差点把人摔下去。 宋华安跟在夏生后头,托着小六的背,一想起宋清洛看到她时,那双惊恐的大眼睛,她就想笑。 暴君小时候是这样的吗? “父亲!早上好呀!” 万贵君看着椅子上昏迷的小乞丐,放在桌子上的手越扣越紧,“安儿,你去哪了?” 托宋华安的福,夏生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皮笑肉不笑。 “父亲,安儿昨夜做噩梦了,梦到安儿有一个妹妹,她哭得好惨好惨!” 夏生眼瞅着自家刚刚还鬼精鬼精的小殿下此刻瞬间换了一副面孔,像是受尽了委屈,可怜巴巴地缩在万贵君怀里,描述着不知真假的恶梦。 顺德一直都知道宋华安是个小机灵鬼,喜欢撒点小谎,但这一次他着实捏了一把汗。 “所以,你就一大早偷溜出去,把人背回来了?” “嗯嗯,父亲,妹妹一定是受了好大委屈,才会给我托梦的,我们留下他好不好?” 万贵君摸了摸宋华安的脑袋,把人揽进怀里,“安儿,有些事情父亲也办不到,待会儿就把人放回去好不好?” 宋华安捏了捏腰间的香囊,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万贵君没凶她全仰仗大病初愈的庇佑。 但小六她是一定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照看的! 第9章 小六(2) 宋华安让顺德把赵茹叫了过来,现在赵茹已经从五品被撸到了从九品吏目,每天不是磨药就是晒药,虽说忙得停不下来,但也年轻了不少,最起码不用担心自己的九族了。 “小殿下,唤微臣来是所为何事?” 宋华安看着笑眯眯的赵茹,一阵心虚,“赵太医,想升官吗?想发财吗?想重回巅峰吗?” 赵茹侧头瞅了瞅人小鬼大、慷慨激昂的宋华安,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想!” 闻言,宋华安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无奈凑近赵茹,贴着她的耳朵说道:“这次不是给我看病,是给小六。”看赵茹还是一副不理解的样子,宋华安又补充道:“小六,我皇妹!” 赵茹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她就知道宋华安偷偷摸摸地准没好事! “殿下,你私自把六皇女带出冷宫的事陛下知道吗?” “不知道!” 赵茹袖袍一甩,起身告辞,“殿下,微臣刚想起来,炉子上还有贵人的药呢,微臣先告退了!” “唉!赵太医!”宋华安一把拽住赵茹的衣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撒手。 赵茹见状也只能转身跪在宋华安面前,“殿下,事关六皇女,不是谁都能插手的,您也不能逮着老臣一个人薅呀!” 宋华安抬头,一脸认真地看向赵茹,“当初,母皇只是让小六住在冷宫,没说她不能出冷宫,是也不是?” “是。” “母皇虽说从未主动召见小六,但也把小六上在了皇家玉蝶上,是也不是?” “是。” “既然上了皇家玉蝶,就说明母皇是承认小六身份的,小六仍然是这皇宫里的主子,是也不是?” “······是。” “那现在她生病了,你身为太医救还是不救?” 赵茹生气,赵茹委屈,赵茹要说,“现在微臣就是个小小的吏目,根本没有在宫中行医的资格呀!” 宋华安闻言,松开手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裙上的灰,“我知道赵太医经常搜罗药渣往宫外带哦!” “哎哟!我的小殿下呦!”赵茹急得想上前捂宋华安的嘴,但又不敢真上手。 宋华安贱兮兮地搂住赵茹的脖子,一副姐俩好的样子,“怎么样!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夏生知道吗?” 闻言,宋华安撇过头,一边吹口哨,一边给自家六妹盖被子。 赵茹叹了口气,想她一世英名,怎么就毁在了这小偷小摸上。皇宫里的药都是贵人在用,懂点行的都能通过药渣推测出一个人的身体状况,所以太医院煎完药后,药渣都是登记在册后统一处理。 赵太医节俭惯了,哪怕穷人乍富,见不得浪费的秉性是怎么也改不了的。有些难得一遇的药材用过一次后,虽说药效减半,但也不是不能再用。 于是乎,那些被用过的名贵药材就被她顺出了宫,给了赵家名下的药铺,也是解了不少人的燃眉之急。 偷拿药渣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贵人心情,但很显然,贵人现在看她很不爽。 赵茹默默起身,认命了般给宋清洛把脉,宋华安见状,立马让出位置,装得一副天真可爱模样。 要说赵茹拿药这事本不是宋华安发现的,而是夏生闻到的。也可能是天赋异禀吧!夏生对气味格外敏感,连外面的花骨朵几时开都能闻出来,更别提赵茹身上时时变化的药味了。 原本宋华安是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直到一年前尹玥姑姑从天山上捎来了一株血莲给宋华安入药,药都喝完了,赵茹身上还是有股似有如无的血莲香,到底从哪来的呢?好难猜啊! “殿下给六殿下喂药了?” “嗯嗯,我看她脸色实在不好,就喂了一颗你给的药!怎么了?出事了吗?” 赵茹沉默了,自从宋华安身体大好后,就再也不是以往小天使的模样了。经常把人气的七窍升天后又把人哄得心软软,“无事,那药本就是滋补养生的,最是温和无害,但药材不易得,用一颗少一颗,殿下以后还是谨慎为好!” “我知道的,赵太医,我有预感我以后不会再生病了!” “您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还有前年。”夏生在后面慢吞吞地补充道。 “嘿嘿,意外,意外!”宋华安见状连忙打岔,“小六怎么样了?” 赵茹捋了捋鬓角,慢悠悠地说道:“气血两空,身体亏损的厉害,再加上受惊过度,也不是什么大事。” “赵太医,我帮小六换过衣服了哦!”宋华安眨巴着大眼睛瞅着赵茹。 “哎!殿下,这事您一定要管吗?” 宋华安苦哈哈地叹了口气,“要的,我一定要管的!” 无奈,赵茹认命地掀开被子,宋清洛干瘪的背上青青紫紫,有的甚至发黑蜕皮。 “殿下,要是真想管,那可就有得管喽!” 宋华安接过赵茹写的药方,微凉的手指轻轻搭在宋清洛的背上,引得手下的皮肉一阵瑟缩。 “小鬼,是福是祸都过去了,以后姐罩着你!” 宋华安帮宋清洛盖上被子后就退了出去,片刻后,床上的小孩睫毛忽闪,溢出了些许泪水。 “殿下,现在怎么办呀!” 宋华安和夏生托腮坐在泣珠树下,一脸愁容。 “还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喽!” “唉!那我们不进去吗?殿下不是说六殿下已经醒了吗?” “是醒了,但也应该走了!” “什么!”夏生腾地站起来,快步朝偏殿走去,一推开门床上那还有什么人,桌边的米粥一滴不剩,药碗倒是丝毫未动。 “殿下,六殿下是从哪里走的,没见着啊?” “不知道啊,可能是飞走的吧!” “殿下!您又戏弄奴才!” “哈哈哈哈哈!” 宋华安笑闹着跑回房间,拿出匣子里的纸勾勾画画,随后又新拿出一张纸,歪歪扭扭地在首行写下八个大字。 【三好幼儿培育计划】 第10章 小六(3) “你确定没有什么脏东西进了安儿的身?” “回贵君,殿下近来虽说活泼了些,但也只在凝晖宫内活动,接触的都是一、二等宫侍。” 万贵君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神色不明。 顺德见状,低声说道:“许是殿下真的做了梦?” 砰! 万贵君手边的匣子被摔的四分五裂,“竹心是个蠢的,你也是个蠢的?!” 殿内的侍从跪了一地,一丝动静也不敢有,生怕引起万贵君的注意。 “那些个贱人,都想害我的安儿!贱人!贱人!” 顺德趴在地上听着布匹撕裂的声音,心脏突突直跳,自从前些日子小殿下死而复生,万贵君就一直疑心有人谋害宋华安。 私下里将凝晖宫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没找到任何线索。 “徐乔那个贱人查得怎么样了?” “启禀贵君,殿下昏倒那日,清宁宫那边没有任何异常,送回的锦缎上也没查出问题。” “把缎子烧了!” 顺德默了默,应了声是,站起身退了出去。 顺德抱着布往小厨房走去,一进门就看见宋华安踩着板凳挥着锅铲。 “顺德!” “殿下!”顺德有心把绸缎往身后藏,但也来不及了,所幸宋华安也没多问。 “等奶茶做好了,分你一杯!” “欸!”顺德应和完,又抱着布退了出来,一时间找不到该去的地方。 “殿下,剩下的两杯您要给谁呀!” “就你机灵,一杯给小六,一杯给母皇!” “您不是说陛下不能多喝吗?” “偶尔一次没关系,不然你殿下我用什么献殷勤!” 宋华安盛了一碗奶茶递给夏生,夏生小口小口抿着,“殿下真的要让六殿下住到凝晖宫吗?” 宋华安闻言叹了口气,“之前是我冒失了,母皇不会同意让小六住进来的,但也不能再让小六住在冷宫了。” 至于说小六出了冷宫要住在哪,宋华安也无法定夺,自己现在还是个孩子,一个病弱惹人疼爱、掀不起风浪的孩子。 “走吧!” 今天是个不错的天气,天是晴朗的,连高高的宫墙都变得开阔。 “顺和公公,我来找母皇!” “是五殿下呀!”顺和笑眯眯的,瞧不见瞳孔,“陛下在忙,不如您先在偏殿休整休整?” “不用不用!”宋华安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小小的食盒,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在夏生不知道被食盒里的奶茶香刺激的咽了多少次口水后,勤政殿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当瞅见从里面出来的人时,夏生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宋华安身后,遮住了沈嬛的视线。 听到动静正打算起身的宋华安默默停了下来,就在夏生挡住她的那一刻,她立马反应过来从勤政殿出来的人是谁。 三朝元老、国子监大学士以及太女太傅集一身的正一品大员——沈嬛,也是当初宋华安费尽心思也要逃离的人。 要说沈嬛做了什么让宋华安记恨的事那是万万没有的,单纯只是宋华安受不了之乎者也,一心想要享受生活。 努了把力,回想自己的现代生活成功让自己生了点小病,以此来逃避课堂。 是的,宋华安一开始就明白这些年她断断续续生病的原因。 宋华安从昭武帝肚子里滑出来那一刻她是没有意识的,整整三天过去,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谁,可惜刚出生的她太过脆弱,杏仁大的脑子承载不了那么多记忆。 所以当宋华安长到和地球婴孩一般大,可以睁开眼睛时,她发现除了自己的名字她想不起任何东西。 和死亡相比,找不到来处的迷茫更让宋华安害怕,她可以坦然地接受失去所有外物,但她不能接受失去自我。 怎么办呢?想不起来就硬想,于是乎,小小的宋华安水灵灵地病倒了。真正应了那句话,有些东西不能细想。 但是宋华安偏偏就和那些记忆杠上了,感觉自己扛不住了就立马休息,休息好了接着想,和命运整整打了六年擦边球。 六岁的时候,宋华安不得不上学了,万贵君为此把上书房里里外外重新布置了一遍,只可惜宋华安没用到。 宋华安第一次生病的时候,除了凝晖宫无人在意,毕竟谁都知道五皇女是个病秧子,但当宋华安七进七出上书房后,众人才意识到,宋华安生病生得太有规律了。 一上学就生病很难不让人怀疑生病的真相,其中最较真的就属上书房讲师——沈嬛,到现在她都没有放弃让宋华安来上书房上课的打算,甚至经常询问宋华安的身体情况。 “殿下!” “哈!好巧啊,太傅!” 沈嬛表情严肃地上下扫视宋华安,像是在评估一本古籍的资质。 “太傅,母皇该等急了,我就想进去了哈!” 宋华安抱着食盒横着挪进勤政殿的大门,一溜烟地跑走了。 昭武帝看着抱着食盒脚步捣腾得飞快的宋华安,勾起了唇角,“都能跑这么快了?看样子身体是没什么大碍了,过两天就去上书房报到吧!” 此话一出,宋华安举起食盒后退半步,一脸惊恐。 “哈哈哈!”瞧见这生动的小模样,昭武帝因政务郁结已久的火气终于消散了些许。 “母皇又戏弄儿臣!” 昭武帝一把捞起宋华安,抱在怀里,“朕可没有戏弄你,你也该去上学了,不能老是窝在你父亲怀里。” 宋华安瘪了瘪嘴,看样子这次是不去不行了,毕竟自家霸气无比的母上大人都开始哄她了。 “儿臣知道了。”宋华安一边掀食盒,一边问道,“皇兄和皇姐都去吗?” “你大皇姐都快结业了。”昭武帝接过宋华安递来的奶茶,放在一边。 “那皇妹也要去吗?” 宋华安话音刚落,昭武帝搅动汤匙的手一顿,“安儿见过她了?” “见过了,皇妹瘦瘦的、小小的,像安儿小时候。” 昭武帝掐住宋华安的小脸,四目相对的瞬间,宋华安总算知道自家母皇为什么是武帝了。 宋华安看不懂昭武帝此刻的眼神,昭武帝也想不通让老六出冷宫到底是谁的主意。 在这里补充一下设定:在这个世界依旧是女性生子,因为女性的繁育能力女性处于族群的领导地位,也因为要保护族群女性的身材更加魁梧有力。 在这里女子三月怀胎,刚出生的孩子只有巴掌大小,各方面发育都不完全,喂养一个月后才能睁眼,发育到地球婴孩刚出生时的大小(参考大熊猫) 第11章 沈嬛 哎,看来还是不行呢! “顺和公公,我走啦,再见!”宋华安拎着空荡荡的食盒蹦出了勤政殿。 “殿下,接下来去哪?六殿下那边吗?” “嗯。” 宋华安回到凝晖宫拿出灶台上温着的奶茶,想了想又塞了些糕点。 一样的破败大门,一样的推门流程,只不过这一次宋华安假装没有发现在正殿藏着的宋清洛。 宋华安抱着食盒坐在台阶上,看起来孤零零的。 “小六,皇姐知道你在这,你是不想见皇姐吗?”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屋顶上的杂草落叶全都扫在了宋华安的头上,像是在惩罚她的装模作样。 夏生瞅着自家殿下凝滞的嘴脸,想笑又不敢笑,只得背过身去,给宋华安留下些许体面。 宋华安抹了把脸上的灰,摘下头顶的落叶,捏着叶柄旋转,瞧着瞧着,宋华安轻笑出声,片刻后又低下了头。 “小六,今天皇姐去见母皇了,皇姐也给母皇端了一碗奶茶,但是母皇没喝。” 宋华安转着手上的叶子,稚嫩的嗓音带着几分忧伤,夏生的肩膀不再抖动,沉默地垂下了头。 “我知道母皇是担心有人给她下毒,我知道的,就是,就是那碗奶茶皇姐熬了好久好久。” “皇姐今天本来是想去求母皇把你带出冷宫的,但皇姐没用,母皇一吓唬皇姐,皇姐就不敢出声了。” “但是,小六,你别担心,总有一天皇姐会带你出去的。你也别害怕,皇姐每天都会来的,给你带好吃的糕点,或者你想吃什么,皇姐给你带好不好?” 宋华安等了许久,偌大的冷宫还是静悄悄的。 “既然你不说话,皇姐明天就先带点皇姐喜欢的好不好?”一边说着,宋华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包蜜饯。“这个白色的瓶子里是小药丸,小六你要按时吃,皇姐还带了一包蜜饯,如果小六觉得苦的话可以含一颗。” “好了,皇姐要走了,明天再来找你!” 宋华安把食盒端端正正地摆在台阶上,带着夏生离开了。 秋风再次浮动,冷宫的大门轻轻合上,不再是戏弄。 “殿下,奴才觉得您熬的奶茶香极了,是这世上最好喝的东西,给奴才千金,奴才都不换!” 宋华安闻言越走越快,腰侧的流苏也跟着跳动,夏生迈着小碎步在后面追着,“殿下,奴才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啦!” 宋华安笑着,迎着夕阳在宫道上奔跑。 就在宋华安洗漱完,香喷喷地躺在床上时,沈嬛书房的灯还亮着。 “祖父,您怎么还没睡?” 沈嬛一抬头就见自家的小孙孙正提着灯笼扶在门边乖巧地站着,跟个小仙童似,倒是让她想起来今日见到的五殿下,眉目清明的小女娃在皇室很是难得。 沈嬛起身把沈临熙抱在怀里,“玉奴,明天就要去上书房上课了,怕不怕?” “有祖母在,玉奴不怕!” “祖母的小玉奴啊。” 祖孙俩在烛火下相互依偎,莫名伤感。 京城姓沈的世家大族有很多,但唯独沈大学士的沈与众不同。 沈嬛出生在江南秣陵,沈嬛本家原也是当地望族,只可惜秣陵洪涝连年不断,沈家家主不忍当地百姓流离失所,就把万贯家财捐了个七七八八,只留下了一屋子的书。 自沈嬛记事起,沈家的日子就很拮据,但当地上至知府下至乞丐都对沈家异常尊敬。 以至于沈家出了沈嬛这么个三岁能作诗的神童后,全城百姓都盼着沈嬛光耀门楣,所幸沈嬛也没让人失望,连中三元。 沈嬛在朝堂上高歌猛进,沈家也跟着重新复起,风光无量。 沈嬛年轻时急于建功立业,忙于政务,时常在外奔走,疏远夫君、孩子,等年过半百回过神想追忆往昔时,却发现身边早已没了知心人。 连那个资质平平的女儿也因常年得不到母亲的一句称赞,郁结于心,缠绵病榻。 女儿死时,沈嬛就在床边。 “母亲可还记得父亲的样子?” 夫君的样子吗?沈嬛大致是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是位极其温顺的男子,事事妥帖,从不打搅。 沈嬛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女儿在怨恨中咽了气,自此盛极一时的沈府就剩下了沈嬛、女婿以及年仅半月的孙子。 沈府白藩撤下的当天,沈嬛走进勤政殿待到深夜才离去,第二天沈嬛归还了丞相官袍走进上书房当起了太子太傅。 也多亏了这个选择,让沈家在不久的将来稳稳的站立,未伤分毫,甚至收获了意想不到的酬劳。 第二天一早,宋华安就兴冲冲地跑进小厨房点餐,然后耐着性子慢吞吞吃完早饭,抓起食盒就往外跑。 “贵君,不拦着小殿下吗?” 万贵君的手埋在玫瑰花花瓣里,看着宋华安离去的身影悠悠地说道:“你看安儿的样子,像是能拦得住吗?算了,她高兴就好,你帮着遮掩着点。” 夏生气喘吁吁地跟在宋华安身后,“殿下,您为什么天天都要去啊?” “给小六送吃的呀!饭是每天都要吃的。” “为什么不让别人去送呢?” “别人去送的话,就成父亲在送了,这样不好!” 夏生挠了挠脑袋,“奴才不太懂!” “笨蛋夏生,都让你多看书了。” “奴才看了,每天都有在看,记住了好些药材呢!” “药材?夏生想学医?” 夏生闻言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宋华安一脸汝家有女初长成的既视感。 “学医好!赶明儿我带你去找赵太医拜师!” “欸!多谢殿下!” 今日,宋华安依旧没见不到宋清洛,但昨天放在台阶上的食盒空空如也,宋华安笑眯眯地把新的食盒换了上去,坐在昨天的位置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小到蚂蚁搬家,大的宫里其他皇子皇女的糗事。 回去的路上宋华安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很好的样子,夏生跟在身后言欲又止,止又欲言。 “好了,别憋着了,这次不嘲笑你笨了。” “殿下,六殿下一直不出来,这样真的好吗?” “挺好的!” “什么?” 宋华安目光在花园里扫视,瞅见那些开得好但不名贵的花就一把薅下来。 “你想啊!冷宫就那么大点,我们却连小六住哪都没找到,这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 “一个人连在自己住的地方都要躲,就说明哪里不安全,小六在冷宫生活了这么久,藏起来或许就是她的生存之道。 在小六没有完全信任我,以及没有找到让小六安安稳稳出冷宫的法子之前,我们顺着她就好,她觉得好就好!” 夏生突然想起还没进宫前为了躲爹娘的毒打,藏在烟囱里的自己。 那时候没觉得烟囱挤,只记得难得睡了个好觉。 “好了,你看好看吗?” 夏生看着眼前高低错落,排列精致的花束,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也觉得,带回去送给父亲!” 第12章 打架 就这样宋华安每天都会去一趟冷宫,每天除了吃食还会添一些其他物件。 梳子、衣物、被子,总之都是些日常能用到的东西。 半个月过去,宋华安正式上学的通知下来了,宋华安一边叹气,一边收拾小包袱。 “殿下,您这是要跑吗?” “说什么呢!我这是打算给小六送去,也不知道小六会不会束发,这些发饰用不用得上。” “那奴才去小厨房拿食盒!” “去吧去吧!” 也许是无忧无虑的日子快要结束了,以往赏心悦目的御花园此刻都显得让人心烦。 “殿下,你说今个咱能见到六殿下吗?” “不知道,但是以后应该能见到。” “殿下,您想到带六殿下出来的办法了?”夏生背着不大不小的包袱,看着身边穿着藕色衣裳的宋华安。 “算是吧!上书房里不只是皇家子孙,还有一些功臣之后,既然谁去给母皇说小六的事都会引起猜疑,那索性大家都说好了。” “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把小六大大方方地摆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谁敢伤她就是给别人落下把柄。” 宋华安一路上都在想等小六过了明路后要怎么护着她,不知不觉就到了冷宫门口,只不过这一次的冷宫不像以往那么安静。 “殿下,这些东西是打哪来的?若是您偷了东西,可是得上报陛下的!” “是呀!殿下,你还是早早把这些东西都交出来吧!” “殿下,您别让奴才们为难啊!” 夏生还趴在门口听呢,刚想问问宋华安里面是怎么回事,一转头就看见宋华安撞开大门像个小豹子似的冲了进去。 夏生眨巴了下眼睛,立马跟了上去,待看清眼前的场景更是两眼一黑。 只见三个老太监围在宋清洛身边撕扯她身上的衣服,两个小太监死命往外拽宋清洛抱在怀里的被子,四周散落的零零碎碎的日常用品全是宋华安这些日子带给宋清洛的。 而自己的小殿下已经冲上去咬住了拽着宋清洛头发的那只手! 砰! 夏生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小殿下被吃痛的老太监甩了出去。 “┗|`o′|┛ 嗷~~你们这群贱蹄子敢伤殿下。” 夏生抡起身上的包袱照着老太监的脸猛砸,圆润的身躯压得老太监起都起不来。 宋华安看得又气又无奈,按照她的设想,夏生应该大喝一声亮出身份,叫停这场闹剧,毕竟宋华安现在实打实的受伤了,目的已经达到了。 不过,既然都这样了,不妨再乱些。 宋华安一把扯过太监堆里摔了个屁股咚的宋清洛,摸了摸她凌乱的头发,又在她嘴里塞了颗饴糖。 “小六不怕!” 说着就转身撸起袖子去帮夏生,宋清洛看着宋华安背影下意识伸手,眼睛也跟着亮晶晶的。 夏生逮着一个人薅,其他人也逮着夏生薅。 宋华安没打过架,胳膊、腿、牙口全用上了,伤敌一百自损一千。 等其中一个太监反应过来时,已经没有机会挽救了,夏生抱着宋华安,圆润的豆豆眼里竟然有几分阴沉。 最年长的太监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俯身作揖,“敢问贵人是?” “凝晖宫,五殿下!老东西,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夏生话音落下的瞬间,对面的七人跪倒在地匡匡磕头,力道大到三下就见了血。 只有一开始问话的老太监,头磕在地上后再没起来过。 一个时辰过去,半个后宫的人都来了,毕竟太监殴打皇女这种事千年都见不着一回。 宋华安牵着宋清洛,攥住暴怒的万贵君,她等的人还没到,她和小六一定要处在绝对的弱势。 万贵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也明白过来她想做什么,只是越想越气,气得头脑发昏,朝后踉跄几步。 宋华安见状赶忙上前撑着,虽说没多少用。 “发生这种事,是本宫看管不力,等审完这些太监,本宫自会给万贵君和安儿一个交代。” 宋华安眼瞅着那几个太监就要被带走,赶忙握紧万贵君的手腕,号啕大哭,“父亲!安儿害怕!” 万贵君放下揉在额头的手,揽住宋华安的手腕轻轻拍抚。 “君后,后宫发生此等大事,不该等陛下来定夺吗?” “是呀!太监殴打皇女,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听着这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宋华安偷偷撇过脸想看看究竟是哪位勇士敢在这种场合下又嘲笑贵君又叫板君后的。 “徐乔!你给我闭嘴!” 嚯!原来是西北大元帅的儿子呀!那没事了,只要他不谋杀,当众拉屎都只是品行不端,禁足几日罢了。 “既要等皇帝定夺,也不好在冷宫里,陛下凤体贵重,怎么能来这种腌臜地。” 君后嗓音柔和平静,就像是寺庙里的佛,可说出的话怎么听都带着刺。 宋华安悄悄扯过身旁低着头无措的宋清洛,把人藏在身后,而宋清洛也紧紧抓着宋华安的衣裳贴着她的背蜷缩着, 小六在发抖。 宋华安嗫嚅着嘴唇,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 “想来安儿身边的就是六殿下吧,怎么也弄成这样了,和安儿一起去洗漱洗漱吧!” 君后声音更加温柔了,宋清洛也抖得更厉害了,宋华安人都麻了,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君后,太医不是已经说了吗?两位皇女身体暂时没有大碍,当务之急是等陛下前来定夺!” 父亲威武! 君后见局面已定,索性也不再强求,又开始打量起冷宫的布局。 “陛下驾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武帝看着围得满满当当的冷宫,面容冷肃。 “那几个罪奴凌迟处死,这冷宫拆了!” “是!” 眼看昭武帝撂下两句话就要走,宋华安心里一紧,下意识唤了声母皇。 这一次,昭武帝看向宋华安的眼神一如当初在勤政殿时那样,但这次宋华安没有再躲,而是上前一步。 “母皇,小六可以搬来凝晖宫吗?” “给我一个理由。” 宋华安抬头仰视着面前的天下共主,她的母亲,是啊!这是她的母亲! “我想照顾小六,我答应小六要保护她的。” 昭武帝看着两个乱糟糟像个小乞丐的女儿,终是笑了。 “准了!” 第13章 信任 昭武帝答应宋华安让六皇女去凝晖宫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这不符合常理,无数道带着探究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刚达成心愿的喜悦一扫而空,宋华安扣着宋清洛的手不断收紧。 “陛下已经走了,各位是想在这冷宫找个地方住下吗?” 万贵君站在宋华安身前,挡住了所有不怀好意的打量。 “烨弟说笑了,好了,既然无事就都散开吧!”各宫主位闻言,一个接一个地退出院子。 君后是最后一个走的,临走前他对万贵君说道:“以前是我疏忽了,一会儿内务府会把小六的东西送过去。” 随即又低头看向宋华安,“小五身体要是好些了,就带妹妹来坤宁宫坐坐,你大皇姐时常念着你呢!” 等万贵君带着宋华安他们回到凝晖宫已经是晌午了,早就过了饭点,宋华安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敢像往常一样冒失地往桌子上冲,而是低着头偷摸瞄着坐在主位上的万贵君。 “吆?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老实!” “嘿嘿!”宋华安见万贵君没有冷暴力她,立马缩着肩膀,仰着脸弯起唇角,鬼迷日眼地瞅着万贵君,就差搓手了。 刚想往餐桌旁走,突然被身后一道小小的力道拽停,宋华安一转身,就见宋清洛低着脑袋,攥着衣角的指尖泛白,鞋尖的布料被不断顶起。 宋华安默了默,抬头对万贵君说道:“父亲我可以去卧房用饭吗?” 眼瞅着万贵君盯着宋清洛的眼神越来越不善,宋华安紧张地欠了欠身体,挤眉弄眼,一脸乞求。 “去!”最后,万贵君扯着手帕,咬牙切齿地答应了。 回到卧房后,宋华安拿着梳子,解开宋清洛乱糟糟的发带,一下一下梳着。原本宋清洛的脊背僵的笔直,像一块木头。 渐渐的舒服地眯起眼,慢慢向后靠去,窝在宋华安怀里的瞬间,她皮肤下意识抽搐,但见宋华安没什么反应,还是一如既往的一下一下轻拂着她的头发。 于是宋清洛小心又大胆地靠了过去,甚至转身环住了宋华安的腰。 宋华安就这么搂着宋清洛,直到夏生端着食盒走了过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走!我们先吃饭,吃完饭,姐姐帮你洗澡!” 这天,宋清洛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一直紧紧跟在宋华安身后,宋华安的鞋都不知道被踩掉了多少次。 晚上,顺德拿来了一堆内务府送来的新衣和日常用品,宋华安上前翻了翻,都是好料子,没有敷衍了事,这才心满意足。 “小六,快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半天没听到动静,宋华安一转身就见宋清洛翻出了从冷宫带出来的寝衣,还是宋华安送去的那件。 宋清洛脸上难得有了其他表情,洗干净的耳尖泛红,穿着袜套的右脚不自觉向外拐,头上还顶着宋华安扎的双马尾。 宋华安能的吸紧腮帮子转过头,忍着笑意说了句,“不愧是小六,眼光和皇姐一样好!” 天哪!这真是狗血文里的大暴君吗?可爱死了! 晚上,宋清洛躺在里面,宋华安直挺挺地睡在外面,最后实在没忍住,侧身面向宋清洛,才发现宋清洛也攥着被子,眼睛闭得格外用力。 宋华安撅了噘嘴,又开始不老实了,身体慢慢凑近,右手搭在宋清洛身上轻轻拍着,嘴里唱着从万贵君那里学来的儿歌。 看着宋清洛从紧张到放松,眼看着快要睡着了,宋华安凑上去,吧唧一口亲在了宋清洛的脸上。 可怜的小六被吓得从被子里蹦了起来,活像个被调戏的良家夫男,宋华安倒是蒙着被子像个蛆一样的扭动。 “太可爱了!” 直白的疼爱和夸奖让宋清洛脸颊充血,头脑也跟着昏昏沉沉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宋华安就被夏生从被子里刨了出来。 “夏生,你最好有天大的事!” “殿下,您忘了?今日要去上书房啦!” 哦,还真是天大的事呢!宋华安无力地垂下了头。 穿好衣服,被夏生推出门前,宋华安听到了一道怯怯的嗓音。 “皇姐······” 看着也跟着穿戴整齐的宋清洛,宋华安歪着脑袋慢慢清醒,“小六,要和姐姐一起去上书房吗?” 看着宋华安亮晶晶的眼睛,小小的宋清洛对于自家皇姐的小心思一无所知,只有皇姐没有丢下自己的小窃喜。 牵着瘦瘦小小、香香软软的妹妹,宋华安脸上再也没有即将失去自由的苦闷。 只不过再看到不远处等候自己的便宜父亲时,宋华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哼!” 万贵君把手中一大早就准备好的食盒塞进顺德怀里,紫色的外衫划出一道极为潇洒的弧度,重重摔上殿门。 顺德见状,只好抱着食盒跟在宋华安身后,瞅见宋华安皱巴巴的小脸,顺德乐呵呵地说道。 “殿下放心,贵君没生您的气,就是觉着殿下不亲着贵君了。” “散学后,我定早早回来和父亲赔罪!” “嗯嗯。”眼看着快到了,顺德把食盒递给夏生。“前些日子,殿下送给贵君的花,贵君喜欢的不得了,就是有点蔫巴了。” “明白!” 顺德揣着手看着远处从高到矮、从胖到瘦的三个背影,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以后可有的热闹喽!” 当看见上书房门口站着的一堆小太监时,宋华安就知道自己是最后一个到的。 “小六怕不怕?” “不怕!”似乎叫出那声皇姐后,剩下的一切都变得自然而然。 “哎,这么大个上书房也没个后门!” 宋华安接过夏生递来的书袋,又从食盒里掏了一大堆糕点,塞进袋子里。 “殿下,这样不好吧!”夏生一边说着一边紧张兮兮地四下张望。 “那咋了,上课哪有不偷吃东西的。” 扁扁的书袋塞得鼓鼓囊囊,宋华安终于心满意足,牵起宋清洛走进上书房。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扫向了她们。 “嗨!” 宋华安格外淡定,举着宋清洛的手冲在场众人打招呼,像是在炫耀什么。 第14章 上书房(1) 偌大的上书房,被镂空的屏风一分为二,右侧坐着皇子及皇子伴读,一共五人。 左侧坐着皇女以及世家功臣后代,当然其中也夹杂着皇女伴读,一共八人。 见宋华到场后,除了皇子皇女,其余人都站了起来,恭敬地行礼。 “小五来了!” “五殿下万安,六殿下万安” 冲宋华安打招呼的人有很多,脸上都带着对妹妹的亲近之意。 “大姐,二姐,三哥,四哥,早上好呀!”说着又低头向宋清洛介绍着面前这些人的身份。 没过一会儿,宋青落怀里就多了一堆的见面礼。 “小五,来坐皇姐这!” 说这话的人是大皇女宋清怡,她坐在最前面,旁边正好空出来两个座位。 “不了,皇姐,我可不想被沈太傅骂。” 说着,宋华安还不忘冲讲台做了个鬼脸,拽着小六跑到最后面。 “戚风月,我能跟你换个位置吗?” “这?” 戚风月握着手里的扇子下意识看向二皇女,二皇女也没有放着自己的伴读不管,而是笑盈盈的对着宋华安说道。 “小五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沈太傅自是儒雅不过,何时骂过你?” “小五的苦,二姐作为太傅的得意门生自是不懂。”宋华安做作地捧着心脏,好在她年龄小也显得生动可爱。“一见到沈太傅深沉的目光,总叫我自惭形秽。” 说罢,还不忘假模假样的擦一擦眼角。 “真是个小滑头,换不换座这事你得问你大皇姐,皇姐听说你今日要来上学,可早早的就来给你占座了!”二皇女宋清霜撑着后脑勺倚在窗边调笑着。 “原来如此!我以为大皇姐是课业不过关,被太傅压回来重新上课了呢!” “小五何时见你大皇姐课业得过第二?” 三皇子的话一出口,场面一时寂静,偏偏他本人还没察觉。 在场谁都知道宋华安是在开玩笑,但有些玩笑是不能随意接的,就比如你可以说大皇女课业第一,但你不能带上第二,因为万年老二就是二皇女。 宋华安有时候也挺无力的,想装小孩活跃气氛,却总有人带着她拉仇恨。 “见过呀!使枪的时候,弹棋子的时候,大皇姐就没有比过我和二皇姐。” 宋华安鼻子翘的老高,全然一副小孩心性。 宋清爽见状,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且不说你那弹棋子算不算是课业,就算是,也就赢了你大皇姐那么一次。” “那怎么了!我第一次就能赢,这说明我玩棋的天赋好,比大皇姐和二皇姐都好!”宋华安转头看向宋清怡,“大皇姐,你说是不是?” 宋清怡闻言,放下手中的笔,吹了吹写好的策论,“小五说的对。” “皇姐,你们就宠着小五吧!要是让太傅知道小五这么糟践白玉棋,怕是真的要斥责小五了。” 四皇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柔柔的隔空点了点宋华安的脑袋,一脸揶揄。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要坐在最后,戚风月你快跟我换呀!” 宋清霜见宋华安上跳下窜的,拽了本书,提了支笔就坐在了宋清怡旁边。 “风月,你坐我位置上吧,给咱的小殿下把位置让开!” “谢谢二姐!” 等桌子被清空后,宋华安拉着被众人刻意忽略的宋清洛坐在了戚风月的位置上。至此,宋华安得以实时看清上书房的全貌。 宋清洛不懂为什么自家皇姐不愿意坐在最前面,但也大大的舒了一口气,她很喜欢皇姐挑的这个位置,可以安安稳稳的藏在小角落里。 宋华安一边从书袋里翻出糕点投喂宋清洛,一边思索原书剧情。 那本书开局就是宋清洛登帝后讨伐边塞十二部,重伤被竺元良救起,勾勾搭搭、缠缠绵绵、黏黏糊糊,少量的剧情里夹杂着大量乱码。 连宋清洛登登基前的遭遇都是通过梦的形式表达的,但是把宋华安和万贵君怎么嚣张作死、尸体如何被投厕写的一清二楚。 仔细想想,在剧情第一章,坐在这个房间里的人都已经被宋清洛杀光了。 按理说,昭文帝如此励精图治,大皇女和二皇女更不是省油的灯,宋清洛是怎么在15岁出冷宫后仅用四年的时间就造反成功的呢? 这不合常理啊! 宋清洛吃的正香,突然察觉到来自头顶上方灼热的视线。 一抬头,就见宋华安左手拇指抵着下巴,食指怼着颧骨,歪着嘴一脸犹疑。 宋清洛看了看自家皇姐,又低头瞅了瞅吃到一半的糕点,随后乖乖巧巧的把糕点递到宋华安嘴边。 “皇姐,你要吃吗?” 宋华安看着上面一排小小的牙龈,有点嫌弃,但一想到早上是她亲自帮宋清洛刷的牙,又觉得还是逗小孩比较重要。 啊呜一口把宋清洛手里的糕点全吞了,宋清洛捏了捏空落落的指尖,有点委屈。 宋华安见状笑了,从昨天宋清洛吃着碗里盯着盘里开始,她就知道宋清洛和夏生一样是个顶顶看重食物的小孩。 宋华安越瞧越觉得可爱,伸出手放在宋清洛的脸颊上使劲团巴。 揉着揉着,上书房安静了,沈嬛进来了,宋华安连忙坐端,趁着沈嬛低头翻教案的功夫,从书袋里摸出半块雪花酥,塞送宋清洛嘴里。 吓得宋清洛死盯着沈嬛使劲嚼嚼嚼,虽然她没上过课,但在场的氛围让她知道偷吃东西这个行为是不对的。 好不容易咽下去,一转头就看见自家皇姐也在嚼嚼嚼。 这也不怪宋华安,她是真觉得偷吃的就是要比其他时候的好吃太多。 姐妹俩自以为很隐秘的动作,被坐在右边的小男孩看的一清二楚。 沈临熙瞅着宋华安鼓鼓囊囊的脸颊,轻笑出声,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在祖母的课上随意开小差。 这就是五殿下呀!真是和祖母说的一模一样呢。 沈临熙抿着唇,抬头就看见坐在前方江时川也在侧眸打量着宋华安。 斜睨了半晌还转过头嫌弃的轻声啧了一下。 沈临熙移开视线,眨巴着睫毛,下唇抿着上唇,食指轻轻拨了拨羊毫。 第15章 上书房(2) 整整一个时辰,宋华安袋子里的零食都吃完了,沈太傅手里的书还没放下。 宋清落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双手垂在膝盖上,坐得格外端正,只是眼神早已飘忽不定,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还有和饿肚子一样难熬的时刻。 宋清洛见沈太傅背过身去,终于敢侧身去瞧瞧自家皇姐,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只见宋华安坐得端端正正,双目紧闭,显然是睡着了,眼瞅着沈太傅马上就要看过来,宋清洛刚想提醒宋华安。 就见宋华安不知何时又睁开眼睛瞪着前方的兰花,原本轻薄的双眼皮,又宽又厚。 等沈太傅再次移开视线时,宋华安的眼皮又缓缓合上,看得宋清洛目瞪口呆。 “今日的课程就先到这里,请各位拿出纸笔,写下今日的所思所想。” 看着周围人窸窸窣窣提笔写字模样,宋清洛紧张地攥紧了衣袍,下意识低头把自己缩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张画着胖乎乎小鸟的纸递到了她面前,虽说线条不怎么流畅,但也挡不住它的可爱。 宋清洛猛地转头,就见皇姐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 “没关系,我们还小呢!” 宋清洛攥紧的拳头松开了,连带缩着的脖子都伸直了。 虽说宋华安是想要安抚宋清洛,但也说的是真话,看这上书房的课程安排,就知道皇室压根没想着让后出生的皇子皇女学真东西。 若是真想让她们学出个名堂,再怎么说也会按年龄分班,哪里会搞什么大锅炖。 一开始宋华安也不理解是为什么,但后面仔细想想,也能想得通。 这样做一来可以保证皇长女的地位,稳固朝堂。二来也可以筛选出真正的人才,若是在这种学习进度完全不一致的情况下,还能跟上,且学有所成,那后浪拍倒前浪也是理所应当的。 “六殿下!” 闻言,宋清落和宋华安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一旁的沈太傅,宋华安眨巴着眼睛看着沈嬛,不经意地把画着小鸟的纸从桌子上抽了下去。 “太傅,辛苦啦!” 沈嬛看着宋华安不着调的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她确信宋华安是聪明的,可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好好学习呢? 她承认,在她心里宋华安和其他皇女是不同的,因为宋华安本就和其他人不一样。 在这上书房里有两种人,一种是皇亲国戚,另一种是世家子弟。 皇亲国戚虽表面上对她礼遇有加,但眼里透出来的傲气是怎么也藏不住的。世家子弟对她格外尊敬,但每句话都带着目的。 唯有宋华安从来不以皇女自居,把她真真正正地当作一位师长。 “六殿下,这里是我整理的一些入门书籍,您可以带回去看看,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找微臣,也可以问问五殿下。” 哦吼!宋华安歪头看向沈嬛递给宋清洛的书,和她准备得一模一样。 真不愧是我!都能和文学大拿同屏了! 宋华安骄傲地点了点头,对自己格外满意。 “但是书法还是不要和五殿下学习了。” 一听这话,宋华安脸瞬间皱成了一团,但接下来还有让她更崩溃的。 “五殿下,还请提笔抄写一下刚刚学习的内容,微臣好检查一下殿下的进度。” 宋华安闻言抬起头,双手相扣放在胸前,“太傅,今日出门太急,忘记带纸了!” 沈嬛俯身从桌案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宣纸摆在宋华安面前。 宋华安尴尬的抿了抿唇,两个月没来,都忘了笔墨纸砚这些东西上书房都有备用。 宋华安认命地低下头,眯起死鱼眼,开始磨墨条。可惜再怎么拖延时间,该来的终究会来。 宋清洛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宋华安抄起笔摆出最端正的姿态,写下最扭曲的楷书。 沈嬛看着宋华安毫无长进,且退步不少的笔力,背在身后的手指开始抽搐。 哪怕宋华安脸皮再厚,看着自己笔下丑陋的产出,也不免有些心虚。 “殿下!” “在。” “前些日子给您的字帖,您练了吗?” “练了。”练了一张也是练呀! “殿下,下课后您先留一下吧。” 这下宋华安是真想哭了,九年义务教育没留的堂现在也是补上了。 “小六,待会儿先让夏生送你回去。” 宋清洛抬头望着宋华安,“小六等皇姐,一起回!” “呜!不愧是阿姐的好妹妹!” 就这样,门口的小太监一个接一个被自家主子带走,唯独剩夏生提着食盒孤孤单单地朝里张望。 “公公,五殿下让奴婢转告您,有事要与沈太傅相商,让您不必紧张,先回宫,两个时辰后再来找她。” “哈?” 沈嬛让宋华安留堂的声音不大不小,但也刚好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听清了,是以在离开前纷纷对宋华安投来同情的目光。 除了一个穿着劲装的男童,这也是宋华安第一次见江时川。 现如今男子的服饰大多是一件道袍,外搭一件轻薄的披风,仙里仙气的。 但江时川不同,一身红色的劲装,配上黑色的束腰,头上还戴着一条嵌着白玉的抹额,虽说不过六七岁的年纪,但怎么看怎么俊俏。 宋华安双手环胸,面露欣赏,但在江时川眼里就是调戏。 于是宋华安就见原本唇红齿白的小少年,脸颊突然涨得通红捏着拳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瞪得她莫名其妙。 “既然六殿下也留下了,那不妨也一起跟着学习。” 于是乎,五岁的宋清洛捏着宋华安特意给她准备的毛笔,照猫画虎地模仿宋华安的姿态。 那股认真劲看的沈嬛直皱眉,学姿态是没问题的,因为宋华安就靠姿态唬人,但若是连那笔烂字都学了去,那就太糟糕了! 但无论沈嬛再怎么转移宋清洛的视线,到最后宋清洛还是会把目光移到宋华安身上。 最后沈嬛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握着宋华安的手不间断地教。 离开上书房时,宋清洛学会了怎么握笔,宋华安依旧只知道该怎么握笔。 “祖母?” 见宋华安他们离开后,沈临熙从旁边的小屋走了进来,看向坐在讲台上皱着眉的沈嬛。 “怎么就教不会呢?” 沈嬛看着宋华安软趴趴、歪歪扭扭的字陷入自我怀疑。 “玉奴,你来写一下这个!” 沈临熙凑过去,辨认了好几秒,才确定那是礼记中的一句。 提笔写完交给沈嬛后,沈嬛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就说怎么可能会是我的问题嘛!” 第16章 上书房(3) “哎!” “皇姐,你别难过,小六觉得,觉得皇姐的字写得很好看!”宋清洛握着小拳头,皱着眉努力憋出一句丧良心的话。 “哈、哈”宋华安张着嘴笑得很命苦,“真的吗?” 宋清洛想起沈嬛做的示范,以及宋华安自己画的那两笔字,有些心虚地咬着上唇。 “虽然,虽然沈太傅字写得好一些,但皇姐握笔的样子比她好看,而且皇姐长得也比她好看!” 说到最后,宋清洛甚至张开手蹦了起来,睁着黑亮亮的大眼睛一脸崇拜地望着宋华安。 “嗯!皇姐觉得你说得很对!”宋华安撸了把宋清洛毛茸茸的脑袋,牵起她的手,“走!去御花园!” 在房间里憋了一上午的万贵君,翘了坤宁宫的请安,最后还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亲自去小厨房做了盘点心和宋华安平时喜欢的菜放在一处,等宋华安回来一起用午膳。 “父亲,儿臣回来啦!” 听着宋华安欢快的声音,万贵君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快步走到门口,就见宋华安穿着鹅黄色的衣裙,蓝色的书袋坠在腿侧,手里高高举着一束五颜六色的花,牵着个小孩兴冲冲地朝他跑来。 万贵君红着眼眶,侧过头去。 罢了,这怎么能怪宋清洛呢!安儿喜欢的自是没错,都怪宋清洛她爹是个不争气的!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万贵君一把搂住冲过来的宋华安,摸了摸她的头,一如往常轻柔的关切。 “沈太傅留儿臣有事相商,所以回来晚了,儿臣见御花园的花实在开得漂亮,就想起了父亲。” 宋华安说着,就把手中的花递到了万贵君眼前,万贵君也笑着接了过来。 他心里很清楚宋华安的虚张声势,但也给面子地没有戳破她的小傲娇。 “对了,小六也摘了一束,父亲看看喜不喜欢?”宋华安说着就把身后的宋清洛拽了出来。 宋清洛脚趾抓地,抿着唇抬眼看向神色清冷的万贵君,努力回想路上皇姐教她的话。 “尹,尹叔叔,这是我摘的花,送给您!” 看着宋清洛畏首畏尾的样子,万贵君心里还是有些不喜,但他也知道宋华安是真心想缓和他们的关系,毕竟连宋清洛手里的花都是万贵君往常喜欢的。 “叫我万贵君就好,坐下吃饭吧!” 见此,宋华安和宋清洛齐齐松了一口气,凝晖宫的餐桌上也迎来了第三位主子。 “今日都学了些什么呀?”万贵君一边给宋华安夹菜,一边问道。 宋华安一边回答,一边站起身给一旁埋头扒饭的宋清落夹菜。 “那是难了些,真是辛苦安儿了。” “是呀!是呀!不过等大皇姐和二皇姐走了,应该就没有那么难了。” 听着宋华安的话,万贵君的眉头微微皱起,“你大皇姐还没离开上书房吗?” 宋华安嘴里嚼着肉丸子,摇了摇头,“没,听二皇姐说,大皇姐今日是特意来看我的。” 宋华安一边说着,一边抬头观察万贵君的脸色。 按理说,皇女五岁启蒙,皇子七岁启蒙,到十四岁时就要离开上书房了。 而昭武帝的几个孩子中,大皇女已经十五岁了,二皇女已满十三,并且大皇女已在吏部任职,二皇女也已经搬出来皇女所,二人都不常来上书房,但今日却都到齐了。 虽说,很有可能只是来尽一些长姐之宜,但有些东西万贵君必须做到心中有数,毕竟皇子皇女的动向,就代表了后宫君侍的动向。 “没事,若是安儿喜欢你皇姐,改明父亲备些礼带你去找她们玩儿,若是安儿不喜欢,也大可放心,自有父亲在。” “嗯嗯!”宋华安咽下嘴里的菜,朝万贵君重重地点了点头,“安儿喜欢皇姐的,但安儿更想和小六一起玩!” 宋清洛听到这话,脸往碗里缩了缩,万贵君见状给她盛了一碗汤。 “对了,父亲,今日上书房多了好些人!” 万贵君慢悠悠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那些都是你母皇从各家大臣里挑选出来安排进上书房的,安儿平日里也可看看,挑个喜欢的做伴读。 “哦哦!” 似是想起了什么,万贵君又补充道:“里面应该还有你三皇兄和四皇兄的伴读,一个是沈太傅之孙沈临熙,一个是宸淮王的儿子江时川。江时川性子有些跳脱,离他远些,免得伤了你。” 说这话时,万贵君眼里隐隐有些嫌弃。 “我知道啦!”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宋华安一直在思索万贵君说的话,宸淮王是永晔唯一的异姓王,掌握永晔三分之一的兵力,尹母没去世之前更是尹家世交。 只不过自尹母死后,宸淮王再也没有上门拜访过。想必那个翻她白眼的小孩儿就是江时川,毕竟身上那股子武将劲藏也藏不住。 我说呢!母皇怎么会给皇兄选这样一位伴读,原来是质子啊! 至于沈临熙,应该就是最后出去的那个小仙男了,好像没瞧清楚正脸。 就在宋华安思考她和宋清洛未来伴读的人选时,被宋清洛拽住了衣袖。 “皇姐,过了。” “什么过了?” “走过了!” 宋华安一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三过房门而不入了。 “瞧我这脑子,走走走,还有十张大字没写呢!” 当天晚上,宋华安一边给宋清洛教三字经,一边借着烛火拓着字帖描字,宋清洛学的很快,宋华安描的也很快。 歪门邪道一套一套的,丝毫没有教坏小朋友的自觉。 第二天,沈嬛拿着要笔锋没笔锋,要灵气没灵气的大字眼皮抽搐。 随后就从书本下抽出厚厚一本诗册,“既然殿下喜欢描红,微臣就将前些年抄写整理的诗集送给殿下,还望殿下每日描十五章。” 什么?多少?十五章? 宋华安看着不怒自威的沈嬛,终究还是气虚! 中式教育,你赢了!我他爹的都成皇女了,面对老师,还是唯唯诺诺! 这还不是最糟,最糟的今天宋清怡没来,前排空了出来,于是乎沈嬛就把宋华安安排在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两个时辰过去,各种治国之道、为官之道、民之道、君之道,听得宋华安脸都木了,藏着的零食愣是没能拿出来,就连一贯坚挺的宋清洛都一头栽倒在了宋华安的胳膊上。 这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该听的吗?这是吗?太煎熬了,真的是太煎熬了! 就在宋华安以为苦日子已经到头了,万万没想到下午的课更是磨人。 第17章 上书房(4) “我不是不用学习武艺的吗?” “这个微臣也不是很清楚呢,前些日子陛下说您的身体已无大碍,虽有些体弱,但一些简单的锻炼还是可以的。” 宋华安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原本她只是打算来送小六上课,顺便加油助威的,毕竟眼前这个笑眯眯的禁军统领的课出了名的变态,她连茶汤都备好了。 “真的是母皇亲口提的吗?” 虽说前些日子死里逃生后,宋华安的身体比以往要好很多,但怎么着也不能一下子就让她吃苦学武啊! 到底是哪个瘪犊子害的她! 皇宫另一头,正蹲在墙角满脸黑灰的赵茹猛地打了个喷嚏,“受寒了?”赵茹给自己把了会脉,继续给炉子扇扇子。 “这微臣就不清楚了,消息是沈大人递给微臣的。”奚青笑眯眯地给宋华安上眼药 宋华安看着尘土飞扬的校场,嘴唇都在哆嗦,不就是几张大字吗?怎么可以这么小心眼! 社畜这种被pUA精包装过的产物,可以是沉默的牛、拉磨的驴、脱缰的马,但就是很难成为积极向上、活力满满的人。 而宋华安就是这么一个每天幻想在健身房酷酷撸铁,但实际很讨厌运动的社畜,所以当宋华安换上练功服,站在队伍末端时脸拉得老长。 “皇姐,还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我可太好了!” 宋华安的语气平静极了,只是配上那张怨气十足的脸怎么看怎么可怕。 “殿下,跑步什么您就先不参与了。” “哦!” 宋华安抱着胸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看着八个人排成一列,一圈一圈地跑,渐渐地排在队尾的宋清洛被越甩越远。 宋华安皱着眉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就在宋清洛再次跑到她面前时,宋华安刚想开口,又缓缓闭上了。 只因为宋清洛神色虽有些狰狞,但没有半点不情愿,想想来的路上宋清洛蹦蹦跳跳的样子以及在冷宫和太监抢东西的狠劲,宋华安笑了。 这小屁孩还挺倔! 就在宋华安要归队时突然瞥到了藏在土墙后面的一个黑影,似是察觉到了宋华安的目光,那道影子一下子蹿出去老远。 “殿下,可以归队了!” “来了!” 宋华安没有再管藏起来的人是谁,因为她要扎马步了。 前十秒宋华安还觉着一般,三十秒后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第六十秒的时候宋华安开始思考坚持的意义。 “我不行了!”宋华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那殿下先去旁边休息吧!” 看着禁军统领真诚的目光,宋华安有些装不下去了,默默爬起来,路过白着小脸还在坚持的宋清洛时还不忘握爪加油。 宋华安本以为自己会愧疚,结果真的是想多了,当坐在夏生不知打哪搬来的躺椅上,喝着清凉的茶饮时,宋华安只觉得惬意,尤其是在看到场上还在苦苦坚持的八人时,更惬意了。 宋清霜看着不远处双手抱头一脸享受的宋华安,嘴角缓缓勾起,转头继续跟着教官挥着拳头。 除了室内的课程,室外皇女们还要学习武艺、骑射、布库等,这些东西只要皇女没及冠就得一直学,不过这些课程倒是没像文治课一样变态,是按照年龄安排学习进度的。 一个时辰过去,年纪最小的宋青洛也坚持不住,从场上退了下来,窝进了宋华安的怀里。 宋华安搂着她,在她身上捏来捏去,放松肌肉。宋清落闭上眼睛,吸着小甜水,享受着神仙一样的服务。 “小六真厉害,居然可以坚持这么久!” “也没有啦,大皇姐和二皇姐她们坚持得更久,还有其他人。”宋清洛挠着脑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怎么会?能坚持那么久,那是因为她们年纪大,等小六长到和她们一样的年纪,肯定能坚持更久!” “真的吗?” “当然啦!” 宋华安看着宋清洛一脸笃定,毕竟在原着设定中,宋清洛的武功无人能及。 到了末时,一天的课程终于结束了,宋华安拖着疲惫的身子和一脸兴奋的宋清洛回到了凝晖宫。 “安儿,怎么样?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万贵君一脸焦急地搂着宋华安转来转去,生怕宋华安承受不住再次病倒。 “父亲放心,儿臣没事儿!” “怎么会没事呢!这该死的禁军统领出了名的严格,真是苦了我的安儿了。” 万贵君抱着宋华安就是抹眼泪,听得宋华安满脸尴尬。 “父亲,其实……” 在得知宋华安在树荫下躺了一下午之后,万贵君的咒骂声明显一噎。 “那,那也不能吹风啊,你等着,赶明儿父亲就去求你母皇,让她收回成命。” “父亲,不用啦!其实看皇姐她们训练还蛮有意思的。” 万贵君一听,破涕为笑,捏了捏宋华安的鼻尖,“你呀!” 晚上,宋清洛站在一旁舞着拳头,兴奋地回味自己一天的学习成果。宋华安伏在书案上,提着毛笔疯狂描红。 “殿下,沈太傅怎么……” 嚼嚼嚼,“给您布置这么多课业呀!” 夏生盘腿坐在桌角下,惬意地剥着核桃,看的宋华安一阵恼火。 “你怎么这么闲?赵太医给你的药典你都背完了?” “背完了,奴才昨个就背完了,明天奴打算去找赵太医兑现承诺!” 看着夏生摇头晃脑,得意的小模样,宋华咬着后槽牙,皱着嘴唇露出上面的一小排牙齿,神色狰狞。 但看到夏生转头,又露出一副温和的模样,笑眯眯地说道:“那明天我和你一起去,到时候把那块红玉当作拜师礼!” “那怎么能行?!那可是殿下的生辰礼!”夏生急得一屁股坐起来直跺脚。 “没关系!毕竟是拜师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空着手去呢?” “殿下……” 夏生感动直抹眼泪,殊不知宋华安在心里正盘算着该怎么让赵茹疯狂给他加课业。 半个月前,当得知夏生想要学医后,宋华安就立马带着他去了太医院。 赵茹看到宋华安的一瞬间,脑子里就开始盘算自己的身家性命够不够宋华安这次霍霍。可当得知只是夏生想要学医后,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 赵茹并不是死板的人,这些年她教的学徒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只不过再多一个人罢了。 当天她就给了夏生一包药材和一本厚厚的药典,告诉夏生,只要他能记住那些药典,并且整理出那包药材的特性,就能收她为徒。 看着高兴得上蹿下跳的主仆二人,赵茹的表情更是一言难尽,“殿下,您以前不是这样的呀!” 宋华安转头笑嘻嘻地看向赵茹,“我只是病了,没有力气而已。” 赵茹闻言,恍惚间似是看到了宋华安小时候小天使的模样,耸了耸肩膀,笑得一脸苦相。 第18章 撒泼 接下来的几天宋华安过上了寅时起床梳洗,卯时去上书房晨读,辰时文治课,巳时书法课,午时用午膳,未时开始学习骑射、摔跤、武艺等。如果幸运的话她申时就可以回宫,然后再写两个时辰的课业,如果不幸的话,那她就得苦熬到凌晨。 每每这个时候,宋华安就开始思考人生,尤其是得知没有周末的时候,宋华安更是眼前一黑。 “你是说我一年只有十天的假期?” “是的,殿下。” “可是我之前不是这样的啊!” “之前是顾及您的身体,现下您已大好,就可以像您的长姐一样潜心向学了。” 宋华安看着面前那张轻薄苍老的嘴唇张张合合,吐出来的字却叫人心凉了半截。 “夏生,走,快走!” “皇姐你要去哪里呀!”宋清洛看着宋华安踉跄的背影,赶忙跟了上去。 “小六啊,皇姐去见你母皇,再这么熬下去,怕是清明还没到你就要提前给皇姐烧纸了!” 宋华安一路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跑到御书房,门口的侍卫和内侍一看是她倒也没刻意阻拦。 昭武帝正批着奏折,就见一个宋华安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二话不说,扑通抱住她的大腿,开始干嚎。 “母皇——呜哇——!” 昭武帝手里的朱笔一顿,轻轻甩了甩自己腿上的挂件。“你这又是闹哪出?” 宋华安抬起脸,努力挤出两滴眼泪,小鼻子一抽一抽,“母皇,儿臣……儿臣快不行了……” 昭武帝继续拿起奏折,弯了弯唇角, “哦?太医又说你病了?还是说又想把谁带进凝晖宫?” “不是那个!”宋华安把眼泪一抹,表情悲愤,“是上学!儿臣每天寅时就起,天都没亮!又要背书,又要写字,下午还要拉弓骑马……儿臣这小身板受不了啊!您看,儿臣都饿瘦了!“ 宋华安抱着昭武帝的腿使劲蹭了蹭,眼泪鼻涕糊了一身。 昭武帝看着宋华安专心致志拿她的凤袍擦脸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放下笔,慢悠悠地问:“所以?” “所以……母皇您就心疼心疼儿臣,”宋华安眼睛一亮,仰着小脸提出诉求,“儿臣能不能……少上半天?不,一天就上半天也太累了,隔天去一次行不行?” 昭武帝沉默地看着她,没说话。 宋华安见状心里直打鼓,但一想到未来天不亮就得起床的日子,厚着脸皮开始撒娇。 她抱着昭武帝的腿轻轻摇晃,奶声奶气地拖长音:“母皇——最好了——求求您了嘛——” 不知道宋华安谄媚了多少句,昭武帝终于有了动作,她俯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宋华安的小脑袋上,表情堪称和蔼。 “安儿啊,”昭武帝的声音异常温和。 “嗯嗯!”宋华安猛猛点头,满眼期待。 “既然你还有力气从上书房跑到朕这里来哭嚎……”昭武帝的笑容越发慈祥,“想来有的是力气,朕也没必要让奚统领照顾你了,从明日起,就跟着你皇姐一起学武吧。” 宋华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小嘴张着,那点假哭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母皇?!”她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尖叫。 昭武帝已经重新拿起朱笔,轻飘飘地撂下一句:“再嚎就三倍,现在,回去抄你的书。” 宋华安:“……” 她松开手,像个被戳破的皮球,蔫头耷脑、魂飞魄散地一步一挪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要生个三千两的小病,让所有人后悔! 昭武帝瞥了一眼宋华安那备受打击的小身板,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宋华安像个游魂一样飘出了御书房,坐在门槛上,揪着顺和手里的拂尘。 她连现在的功课都搞不定,还三倍?不愧是亲娘啊!下手就是没轻没重。 “哎哟喂!我的小殿下呀,咱家这拂尘可经不起您这么造啊!您还是早些回上书房,免得课业又落下了。” 宋华安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倒在顺和身上,“不去!在这还能躲躲懒,回去就真没救了。” 就在这时,大皇女宋清怡来找昭武帝,远远就瞧见宋华安一副霜打茄子的蔫样,停下脚步,笑盈盈地问道:“小五,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宋华安抬起头,看着宋清怡那张写满三好学生的脸,委屈瞬间决堤,嘴角一扁,带着哭腔控诉:“皇姐……太难了,上学太难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用上学了,沈太傅欺负我,母皇她、她也欺负我!” 宋清怡闻言,撩起裙摆,同宋华安一道坐在御书房的门槛上。 “你找母皇哭诉了?” “嗯嗯,我,我也没有不想上学,只是功课太多了,起得太早,我困……”宋华安抽抽噎噎,“我就去找母皇,想求她给我减一点……就减一点点……” 宋华安伸手比了一个小小的缝隙,宋清怡了然一笑,“然后被母皇驳回了?” “何止是驳回!”宋华安嚎的更大声了,像是故意说给某人听,“母皇坏!她说我太闲了,还有力气跑去哭,要我的功课……加倍!” 说到最后,宋华安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仿佛天塌地陷。 “噗,殿下可不能假传圣旨呀!”站在一旁的顺和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又没有说错,母皇今日让我练武,明日就会给我加课业,就像小时候都答应我了只要我乖乖喝了药,明日就没有了,结果明日端来了两碗!” 听到这里,宋清怡用拳头抵住嘴唇,假装咳嗽掩饰笑意,“咳,嗯……我记得那两碗药小五全吐母皇身上了。” “咳咳,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宋华安心虚地挠了挠头,然后猛地扎进宋清怡怀里。 “皇姐,你最好了,我一定是皇姐最喜欢的妹妹,既然皇姐最喜欢小五,就帮小五求求情好不好!” 宋清怡努力压下嘴角,摸了摸宋华安的脑袋,“小五自然是皇姐最喜欢的妹妹,正因如此,皇姐才要说,母皇此举是为你好,我等身为皇女,文韬武略乃是本分,岂可懈怠?” 说着说着,宋清怡有片刻愣神,“再者说,你找母皇说这个……不是自投罗网吗?母皇最厌怠学之人。” 第19章 小六的自白 “才不是呢……”宋华安凑到宋清怡耳边,神秘兮兮地说道。 “母皇才不是讨厌怠学之人,她从来没有因为课业责骂过我们,上次皇姐在勤政殿不小心睡着了,是母皇让顺和公公帮皇姐盖了毯子哦!小五都看到了。 还有上上次,母皇说皇姐太辛苦,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才是!” 宋清怡听到这话,下意识抬头望向顺和,只见顺和笑眯眯地低下了头。 “小滑头!”宋清怡伸手把宋华安的脸推远,站起身说道:“好了,皇姐要去忙了,小五也快点回去吧!不然沈太傅又要罚你了。” “哦!”宋华安看着宋清怡的背影,语调拖得极长。 宋华安撑着脑袋,悠哉悠哉地往上书房赶,夏生在一旁泪眼汪汪,“以后可苦了小殿下了!” 宋华安一听这话,嘴角一咧,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傻了不是,功课是死的,人是活的,寅时起不来,就翘了卯时的晨读,辰时再去,反正辰时又没有夫子。背书枯燥,就往话本上包书皮,挑着有趣的先看。骑射实在疲惫,我就装病。总之……苦了谁,也不能苦了我自己,母皇又不会日日盯着我一个人的功课。” 夏生眨巴眨巴眼,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殿下,这能行吗?” 宋华安直起身子,又恢复了皇女的潇洒, “我都打探好了,沈太傅一个月只有十五堂大课,其余夫子平日里根本见不着母皇,也告不了我的状。只要我样子装到位,不要太过分就没什么问题。” 既然撒泼打滚没有用,那就自己给自己找条出路,宋华安顿时觉得人生又年轻了不少。 而御书房内,昭武帝看着眼前月朗清风的长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见着小五了?” “瞧见了。”宋清怡一边磨墨,一边说道,“小五年纪小了些,一些胡话还望母皇勿怪。” “哼!我要是真放在心上,早就不知道被气死多少回了,这个皮猴子越长大越不让人省心,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等着吧,以后上书房可有的闹了。” 宋清怡闻言扶着衣袖,手下的动作轻缓平和,却在看向昭武帝桌面上摆着的笔架时,愣了愣神。 她记得笔架上缺的那一角是她五岁时砸的,怎么以前就没注意到呢! 说时迟那时快,当天晚上回去,宋华安就扒了所有课本的封面,妥帖地粘在话本子上,手艺活硬生生干到了丑时,愣是没觉得累。 第二天她也没大胆到直接翘了晨读,而是每天都晚到那么一点,甚至为了不那么引人注目,每次都让小六把最后一扇窗户打开,趁着没人注意偷摸翻进去。 每到这种时候,宋清洛心里又刺激又激动,虽然她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当皇姐眨巴着眼睛看她的时候,她总是不忍心拒绝。 而且,她私底下认为夫子讲的那些东西还没皇姐讲得厉害。短短一个月,皇姐已经给她教完了三字经。 每天晚上都会给她读史书,时不时还点评两句,和那些世家大儒做的批注不同,皇姐的发言很大胆,却格外有道理。 只不过这两天皇姐不给她讲史书了,开始给她讲法经了,总是讲两句就问她记住了没,好像生怕她变成坏小孩。 宋清洛觉得一定是自己在冷宫打架的样子吓到皇姐了,她坐在上书房里撑着脑袋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突然想起去年也是这样的天气,她藏在壁橱里真想把自己一把火点了。 阴冷的空气扎得她生疼,宋清洛努力回想当初的感觉,越想身上越暖和,摸着脖子上厚实的羊毛领,宋清洛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她第一次见皇姐是她三岁的时候,那时候还是夏天,皇姐穿着粉色的小袄被一群人簇拥着,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没一会儿,人走光了,却留下了一盘荷花酥,那滋味让三岁的她想了好久好久。 第二次是两个月前,也是在御花园,她听说御花园举办了赏菊宴,寻思着应该有不少好吃的,结果她刚踩好点,皇姐就蹲在了旁边,她快被吓死了。 第三次是在冷宫,皇姐一间间推门的时候,就像那些想要欺负她的老太监,皇姐比老太监聪明,很快就找到了她,但没有欺负她。 后来她和皇姐就有了无数次见面,她永远都忘不了,她缩在冷宫柴房的角落,透过缝隙看到皇姐穿着光鲜的锦袍,眼睛亮亮的,怀里抱着一个食盒坐在台阶上说梦话。 是的,对那时的她来说,皇姐说的可不就是梦话嘛!皇姐走后,她在原地蹲了好久好久才敢上前,笨拙地打开食盒后,她又找到了比荷花酥更好吃的东西。 第二天,就在她打算把药当饭吃的时候,皇姐又来了,这次她带了好多好多点心,皇姐说这些点心她可以吃两天,但是她半个时辰就吃完了,因为如果不快点吃,就会被抢走。 那天晚上她肚子疼了好久好久,就像是被压了一块秤砣。 第三天、第四天、往后的好几天,皇姐都会带各种各样的好吃的,渐渐地,她不再只想着吃的,会认真聆听皇姐说的那些话,悄悄地在心里附和。 第十天的时候皇姐不止会带点心吃食,还会带一些衣物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那天晚上,她偷摸去了御花园借着湖水洗了澡换上她的第一件新衣服,不大也不小,刚好合适。 她开始期待,一天里好像就只有皇姐来的这点时间是亮的,是能填饱肚子的。她甚至会在皇姐来之前,用手帕使劲擦脸,虽然她并不敢出现在皇姐面前。 有一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坐在破屋檐下,看着雨幕,心想皇姐今天也许不会来了,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绝望又一点点漫上来,她把自己紧紧抱着。 可是没等她伤心太久,雨幕里就冲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把漂亮的油纸伞,衣摆全湿了,怀里却紧紧护着食盒。 她狼狈地藏起主殿,心脏怦怦直跳,甚至期待着皇姐进主殿躲雨,那样的话皇姐就会发现她,可能会像上次一样摸摸她的头。 “今天有肉馅的……”皇姐喘着气,把干爽的食盒放在主殿门口,并没有进来,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她透过门缝可以清楚地看到皇姐后颈上细小的绒毛,毕竟她们就隔着一扇门而已。她一直看着,看着皇姐把那顶漂亮的油纸伞放在食盒边,冲进雨幕离开了。 那一刻,她觉得心里胀胀的,又酸又软,这是一种她从来没体会过的感觉。但很快,另一种熟悉的情绪像毒草一样悄悄钻出来——害怕。 皇姐那么好,为什么会对她好?她那么脏,那么没用,住在冷宫谁都能踩一脚。等皇姐发现自己一无是处后,是不是就不来了? 这种害怕比饿肚子、挨打还让她难受。 再后来那些老太监又来抢她的东西,抢她好不容易才藏好的东西,那是她第一次还手,也是第一次尝到了被人保护的滋味。 “噗嘶噗嘶!小六!” 宋清洛一抬头就看到自家皇姐顶着呆毛,鬼鬼祟祟地翻窗户,鼓鼓囊囊的怀里肯定藏着带给她的小零食。 有皇姐在,真好! 第20章 捉弄 宋华安的摸鱼大计持续了一个多月,这期间上书房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小动作,但没人告发。 毕竟除了二皇女,现在上书房身份最尊贵的就是宋华安了,尤其是在宋清霜不常来上书房的情况下,宋华安更是人群中的焦点。 似是发现宋华安上课喜欢偷吃的小爱好,几乎每天都有人给她带宫外的小吃,当然,宋华安也没拒绝,照单全收。 只不过会把从凝晖宫带来的点心从分给小六一个人变成分给所有人。 对于这一点,宋清洛有点不开心,但宋华安总有办法安慰她,比如给她单独带一份,或是给她一些别人都没有的。 由于宋华安机的灵搞怪且没有皇女架子,导致她很快就成了上书房的孩子王,尤其是在她拿出五子棋、飞行棋、大富翁等一系列卡牌游戏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那些年纪比她大的孩子一开始还会装模作样站在一边看她们玩,但时间久了,没一个能按捺住的。 就在各种各样的折腾下,宋华安和宋清洛圆润了不少,上书房的学子也调皮了不少。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宋华安带来的东西,江时川就对这些意见很大。 不过宋华安分点心的时候从来没落下过他,看江时川恼羞成怒地跑开也成了她每日乐趣之一。 辰时三刻,终于等到了宋华安偷偷从窗外翻进来,一时间所有人的余光都飘了过来,坐在前面的恨不得后脑勺上长双眼睛。 宋清洛扶着自家皇姐坐下,然后看着宋华安从绣着缠枝莲的锦袋里摸出今日份的军饷,将其中单独分出来的一小包给宋清洛后。 宋华安把剩下的糕点递到了旁边的桌案上,“怀今!快传过去!” “殿下,这不好吧……”坐在宋华安右侧的镇国公家小孙女咽了口口水,声音细细的,迅速接过糕点向前传,动作没见一点犹豫。 宋华安见此也挺无语,周怀今比她大一岁,也是整个上书房最谨慎、最胆小的人。 但根据宋华安的观察,周怀今肚子里的坏水可不少,玩大富翁的时候看起来唯唯诺诺的,但阴起别人来也没见手软。 浓郁的甜香立刻飘满了整个上书房,很快连男席那边都分完了,照旧剩了一块。 几个年纪相仿的学子就这么举着书,迅速把糕点塞进嘴里,幸福地眼睛都眯起来,像一群偷腥的小猫。 上书房里没有老夫子,他们也没有吵闹,就这么偷偷摸摸享受这份甜蜜的小刺激。 宋华安一边嚼着周怀今从宫外带回来的果脯,一边透过屏风观察江时川。 他显然也闻到了味道,那小巧的鼻翼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脊背却挺得更直了,握着书册的手指收紧,一副“尔等俗物,休要扰我清修”的模样。 不过就他书上写的注释一看就是上课睡觉画的波浪线,连夫子布置的抄写作业上的那两笔字也就比宋华安好看一点点。 上个月的考试宋清洛倒一,宋华安倒二,江时川就是那个倒数第三, 宋清洛捏着果脯恶趣味地弯起嘴角,一转眼就看到沈临熙也在看她。 沈临熙今年才七岁,是沈太傅的孙子,因天资聪颖被特许入上书房伴读。 在宋华安眼里他是个非常符合刻板印象的小古板,做事一板一眼,规行矩步,偏生了一张粉雕玉琢的脸,严肃起来只让人觉得可爱。 就在宋华安下意识坐得端端正正想给他打招呼时,沈临熙却迅速低下头提笔勾画,看样子是忙着学习。 宋华安撇撇嘴,百无聊赖地等到了休息的钟响,把藏在抽屉里的棋盘、卡牌分给围上来的小伙伴后,宋华安便捏起一块做得格外精致、桂花蜜淋得格外多的栗粉糕,溜达到江时川的案前。 “江小公子,”宋华安故意拖长了调子,将糕点在他眼前晃了晃,“用功这么辛苦,饿不饿呀?要不要尝尝这个?” 那诱人的甜香几乎怼到了人鼻尖,江时川的小脸瞬间绷紧,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视线死死钉在书本上,硬邦邦地回答:“谢殿下厚爱,臣不饿。” “真不饿?”宋华安又凑近了些,几乎能看见他耳垂慢慢染上的薄红,“今早的晨课这么长,我瞅着你好辛苦呢。” 坐在江时川前面的四皇子捂着嘴笑了起来,“小五,你又要调皮了。” “皇兄,我哪有啊!人家只是想和江公子交朋友而已,你说对不对呀?江小公子” 江时川的耳朵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燃着两簇小火苗,是羞恼,是气忿,拳头紧紧握起,力道大到连用麻线缝合的书都快成两半了。 “殿下!”他声音高高的,带着孩童的稚气,却努力想做出冷傲的样子,“上书房乃清静求学之地,非……非膳堂之所!还请殿下自重,勿要再行此行径!” 他说得磕绊,如果不是太过虚张声势,倒像个坚定的卫道士。 “哦?”宋华安装作听不懂,反手把糕点又递近半分,几乎要碰到他紧抿的唇,“可是昨天王夫子上课的时候,我看到你打瞌睡了诶!” 那温凉的糕体,晶莹的蜜糖,烫得江时川猛地向后一仰,差点带倒身后的凳子,脸颊红得不像话,连眼角都沁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水光。 “你、我……”他红着脸憋了半天,看着宋华安黑亮坦荡的眼睛,那点强撑的镇定终于彻底崩塌。 他猛地站起身,连礼节都顾不上,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两个字:“混蛋!” 说完,就跟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落荒而逃,连背影都透着十足的窘迫和慌乱。 宋华安看着的身影,又看向自己的两位皇兄,“我是混蛋?!” 宋桑容再也忍不住,拍着桌子大笑,“小四,你瞧见没,笑死我了!哈哈哈!” 宋桑文扶着三皇子的手,嘴角噙着笑,宋华见状突然发觉自己也成了演员,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将那块本属于江时川的糕点丢进自己嘴里。 嗯,真甜。 明日,还是找点其他乐子吧,不逗他了! 第21章 谢知奕 沈临熙低头摘抄书本上的内容,直到前面没有任何声响后,他才抬起头缓缓呼出一口气。 下午的骑射是宋华安唯一感兴趣的户外课,只因为不用跑。 深秋的校场,日头正好,夯实的黄土地被晒得微微泛白。 宋华安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骑射服,骑着一匹通体雪白、仅及成人腰高的小马驹,马儿踩着细碎的步子,绕着最小的圈子走,时不时还低头想去嗅嗅地上的草梗。 宋华安的双腿勉强蹬住马镫,松松地揽着缰绳,懒洋洋地塌着腰好不惬意。 外围却是全然不同的光景,七八个少女正策马奔驰,蹄声带起阵阵烟尘,鞍旁挂着硬木长弓,箭壶里簇新的羽箭随着奔马的节奏簌簌作响。 ”哇!” 宋清洛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飞出的箭,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光彩。 “想去?“ ”嗯嗯!“ ”那就去找奚统领,她会带你的。” “那皇姐去哪?” 宋华安甩了甩手上的缰绳,故作潇洒地撩了撩发尾,“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这么大个人,用你这个小不点陪?“ 宋华安眯着眼,确认小六已经缠上了奚统领短时间内不会回头后,鬼鬼祟祟地拿出自己的软弓。 刚刚那把式真帅呀!她也很眼馋的好不好! 宋华安从自己的箭壶里抽出一支轻短的羽箭,小白马似乎感知到她的意图,乖巧地停了下来。 羽箭被宋华安稳稳搭在弦上,指尖扣住箭尾,肩背绷起一道柔韧的弧线。拉弦、开弓、松手 箭矢离弦的轻响不见丝毫阻滞,轻箭在空中划出一道五六丈远的弧线,轻飘飘地栽在黄土地上,翘起些许尘土,连远处的草靶子的边儿都没摸到。 “小五,你这射的是箭还是扔出去的筷子啊?” 二皇女带着一骑掠过,停在宋华安的身旁,随手弯弓,一秒不到箭就飞了出去,稳稳钉在靶心上。 ”哇!二姐好厉害呀!“宋华安配合的惊呼,给足了宋清霜面子。 不过宋清霜身旁几个跟宋华安玩得好的女郎却纷纷开口安慰宋华安,”五殿下体弱能拉弓已经很不错了,相信假以时日一定能射中靶心!” 听着周围的应和声,戚风月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也跟着开口,“是啊,殿下体弱,练武有些难,但拉软弓也是不错的。“ ”是啊,是啊,软弓虽说没有重弓射程远,但五十步以内也是能取人性命的。” 戚风月看着周怀今老实巴交的嘴脸,一时分不清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戚小爵说得对,安儿好好练,也是能练出一番成绩来的。“ 看着宋清霜带着戚风月策马离去的背影,宋华安真正是应了那句皮笑肉不笑。 不是吧!二姐,我就拉了一下弓,没别的意思啊喂! ”五殿下,怎么样?要再练一下吗?虽说我重弓不太行,但我软弓拉的还是不错的。” 戚风月可能不了解周怀今的秉性,但宋华安可是一清二楚,她刚刚绝对是故意的! “呵呵,我谢谢你啊!“ 语罢,宋华安就拎着弓往校场边缘骑去,下了马躺在固定位置上,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不容易啊!” “切!“ 听到这声冷呲,宋华安一骨碌坐起来,看向校场的矮墙,”谁?” 宋华安放轻脚步,朝矮墙走去,刚靠近就猛地窜出一个黑影,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宋华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没追,就那速度追也追不上。 不过那背影怎么那么像一个人呢? 宋华安撇了撇嘴,“可惜喽!” 又是一个清晨,花窗棂间洒下淡金色的光束,上书房内墨香与旧纸的气息萦绕不散,寂静的不正常。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先是扔进来一个肥胖的包裹,然后一只手猛地扒上窗沿,指节用力到发白。接着另一条腿狼狈地跨过来,衣袍下摆蹭上了些许灰尘,眼看整个人就要跌进屋内—— “成何体统!” 一声沉喝如惊雷炸响,让刚跨进一条腿的宋华安猛地一僵,险险挂在窗框上,艰难地转过头,就见书房门口,身着深青儒袍的沈太傅肃然而立,眉头紧锁。 而她身侧,正立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男孩,那孩子可真真是金光夺目。 绛紫锦袍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瑞兽,腰缠玉带,悬着一枚硕大的累丝金麒麟压袍,连发髻上都束着缀有明珠的金冠。 他安静站着,通身的贵气与这书卷清室竟有些格格不入。白皙俊俏面容上一双葡萄似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起,歪着脑袋像是瞧见了什么有趣的热闹。 但宋华安此刻已经无力欣赏了,“嗨!太傅。“宋华安卡在窗棂上,嗓音里带着常见的心虚。 沈嬛气得手指微颤,指着宋华安:“殿下!您怎可这般失了体统?晨读之时,怎能逾窗而入!” 宋华安抿着嘴唇丧眉打眼从窗台上爬下来,踉跄两步挪到在后面罚站的宋清洛身边站定。 宋清洛垂着脑袋,咬着嘴唇,讷讷不敢言,偷偷摸摸伸出一根手指帮宋华安拍打衣衫上的尘土。 这些小动作怎么可能逃得过沈嬛的眼睛,气得她嗓音飙升,”今日课业加倍!回去坐好!” 听着沈太傅最后劈叉的音调,宋华安使劲咬着腮帮子,鼻孔因为憋笑张的溜圆。 等宋华安拉着宋清洛坐好后,沈嬛才重新开口介绍身边男童的身份。 “这是户部尚书的儿子谢知弈,以后就和诸位一同学习了。 话音刚落,谢知弈就上前半步,朝众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清亮。 “诸位殿下日安!知奕这厢有礼了。“ 嗯!真是一个大胆又市侩的小公子。不过上书房已经有一个谢家的孩子了吧,非常的沉默寡言,姐弟俩完全是两模两样。 宋华安摸着下巴,老神在在地在心里点评! 沈嬛见此,目光更沉, “殿下,您的包可否给老臣看看?” 看什么?看包!那怎么行!只可惜行不行的已经不是宋华安能做主的了。 翻出吃食时沈嬛已经很恼火了,等看到包着书皮的低俗画本子时,沈嬛更是气得头发都炸起来了。 “宋华安!“ 完了!宋华安僵着谄媚的笑脸,乞求沈太傅心善,或是母皇忙得没空管她。 第22章 皇贵君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当天宋华安连课都没上就被沈嬛带去了勤政殿。 昭武帝拿着手上的画本子看向站在大殿中央,背着手用脚尖画圈的宋华安,第一次明白了因为孩子被叫家长而丢人的实感。 ”书是哪来的?!” 至于这个问题,答案可太多了,有赵太医、有同窗、还有搜刮小太监库存得来的。 但出门在外,除了出门,最重要的就是义气,宋华安硬憋着没张嘴。 “不说是吧!行!“昭武帝转头对着站在一旁的顺和吩咐道:“去把小六带来!” 那怎么行!小六本就对昭武帝心生嫌隙,要是因为被这等事连累训斥,宋华安都不敢想小六得多难过。 眼瞅着顺和就要出殿门了,宋华安一咬牙,心一横,一个滑跪抱住昭武帝的小腿,大声哭嚎。 “母皇,儿臣错了,下次不敢了,您就饶了儿臣吧!” 昭武帝听着这震天的哭声一时间只觉得更丢人了。 沈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此等行径她连在微末时都没遇见过,哪知在今天在庙堂遇见了。 “松开!“ 看着昭武帝抬起脚甩了甩黏在腿上的宋华安,硬生生让沈嬛气笑了。 最后昭武帝实在是没法子了。弯腰把宋华安扯了下来,提在手里,腾空感终于让宋华安老实了。 “书是谁给你的!” 已经酝酿到这个份上了,就算她撒谎,别人也能信上三分,“是,是姑姑。” “尹玥?她在儋州,怎么给你送书?” 宋华安唯唯诺诺缩着身体,“上次姑姑说有需要可以给她递牌子,会让下面的人去办。” “所以牌子就让你用来买话本子了!?” 昭武帝此刻真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不知是宋华安尽整些歪门邪道过分,还是臣子帮着皇女一起胡闹离谱些。 昭武帝很想把手里的小人扔出去,但忍了又忍还是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宋华安见此赶忙站起来,拽了拽昭武帝的衣袍,“母皇,不是儿臣不想学,只是太傅讲的东西儿臣听不懂。” 听到这里,沈嬛已经面无表情了,一个皇女抱着皇帝撒泼,当着皇帝的面说自己不够聪慧,已经很不符合礼法了,这次的事不出意外也会被轻拿轻放。 “是吗?倒是朕的疏忽了。“ 看着昭武帝似笑非笑的眼睛,宋华安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是母皇的错,怎么会是母皇的错呢?是儿臣不够努力,回去后儿臣就好好读书!” “只读书也是难,朕会给你再安排一个夫子,课下教你!” “不!”宋华安急得想跳起来捂昭武帝的嘴,可奈何还没昭武帝腰高。 “既如此,微臣愿为陛下分忧!“ “不!!!” 沈嬛看着宋华安崩溃的小模样,缓缓勾起唇角,她的眼光从来没出错过,她不信宋华安是块顽石,就算是也得雕成块璞玉。 宋华安就这么被顺和连拖带拽地抱了出来,比年猪还难按。 真是疯了,沈嬛是谁?太女太傅啊!居然教她启蒙,绝对是故意谋害她! 宋华安的怨怼没人在意,最关键的是她现在还不能再翘课,必须得老老实实回上书房,不然就不是课业翻倍这么简单了。 “皇姐,你没事吧!”宋华安像个游魂一样飘了进来,宋清洛见状连忙凑了上去。“都怪我,要是我能争气点,别让太傅发现,就能给皇姐报信了。” 看着宋清洛泪眼汪汪的样子,宋华安有气无力地笑了,“这怎么能怪你呢,对了,你干什么了?被夫子罚站。” 宋清洛没好意思张口,站在一旁的秦云和倒是解释道:“今日卯时,不知怎的沈太傅突然来了,发现你不在就问起来了,二殿下说许是您起晚了。六殿下骗太傅说肚子疼,想去给你报信,结果被沈太傅识破拦了下来,没法子了,六殿下就想偷摸翻窗户,结果又被抓住了。” “小六!”宋华安一把搂着宋清洛,泪眼婆娑,“不愧是皇姐的好妹妹,皇姐给自己找了位好老师,小六也跟着一起来上课吧!就当是皇姐的谢礼了。” “嗯嗯!” 宋清洛握着拳头抵在胸前,睁着星星眼望向宋华安,看得宋华安道德和理智不停地打架。 学业辛苦,小六还小,但小六未来很有可能当皇帝,又不得不学。 “殿下,好老师是谁呀?” 宋华安一脸神秘地摆了摆手指,不过就算宋华安不说,周怀今也知道是谁,能让宋华安脸色那么难看的就那么一个。 “殿下,这是我自己做的糕点,您和六殿下尝尝!“ 话音刚落,围在宋华安身边的一群人顿时散开,金光闪闪的谢知弈端着一小碟点心走了过来。 宋华安的第一反应是他哪来的盘子,第二反应则是看向宋清霜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谢谢啊!这么小就会做糕点了。”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觉得这话怪怪的,可那里怪又说不上来。 “殿下要是喜欢的话,知奕以后做给殿下吃。” “嗯嗯!谢谢啊!” 宋华安一边给宋清洛喂糕点,一边回想谢知弈在原剧情里的身份。 他不是小六的皇贵君嘛,老厉害了,原书中一半的狗血误会就是他杰作,大结局的时候被宋清洛轻飘飘地抄了家。 不过,她姐姐好像在剧情开端就病亡了。 一边想着,宋华安的视线移到那个坐在角落里的黑衣少女身上。 “皇,皇姐!” “哎哟!”宋华安赶忙给噎着的宋清洛顺背。 “我带了蜜茶,殿下要来点吗?” “不用了,我也带了!”说着宋华安就把水壶递到了宋清洛嘴边。 直到谢知弈走远,宋华安才一脸惆怅地看向身前的小人儿,“皇姐,怎么了?” “小六啊,以后可不能乱娶男人啊!” “咳咳咳!” 宋清洛因为自家皇姐一句话,差点呛死。 女席这边兵荒马乱,男席那边也是不可开交,回座位的谢知奕在路过江时川的时候被翻了个好大的白眼。 “有些人就是粗俗,你说是不是呀?沈弟弟。” 沈临熙闻言低着脑袋没搭话,江时川倒是一点也没忍着,“你说谁粗俗呢!” 眼瞅着江时川就要动手,四皇子突然起身呵斥,“够了!” 随后又看向谢知奕,“这里是上书房,不是你们的闺房,最好摆正心思。” 三皇子听到动静,往后瞥了一眼,满脸不屑,继续照着镜子整理妆发。 第23章 沈临熙 当天下午课程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除了宋华安。 接过夏生送来的饭盒,宋华安牵着一无所知的宋清洛回到了上书房。 一进门就见一个小孩坐在她的位置上,鬼鬼祟祟的。 “你在干嘛?” 听到声音后沈临熙猛地站起来,带动着身后的实木椅发出巨大的响声。 “殿,殿下。” 沈临熙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青衫,衣袂在微风里轻轻拂动,眸子像是被山泉洗过一般清亮,手里还握着一卷旧书,目光里有种属于长者的宁静,却仍藏不住孩童特有的、微微怯生的温柔。 这是宋华安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沈临熙,印象里的他不爱跑跳嬉闹,总爱独坐在书桌前安静地望着云朵出神,或是低头在宣纸上描摹几笔。 “你在干什么?” 许是沈临熙看起来太乖了,宋华安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又问了一遍。 “我,我来给殿下送书,”看着宋华安不解的目光,沈临熙又补充道:“今日我不知道祖母会来。” 宋华安乐了,“要是你知道的话,是要提醒我吗?” 沈临熙低下头,捏着书册不说话了,看着他头顶的青玉簪,宋华安莫名也觉得尴尬。 “你是要在这里等沈太傅吗?” “嗯,祖母忙完后,会带我一起回去。” “哦!”这让宋华安想起高中晚自习上帮班主任看自习的小孩,那个孩子很可爱,班上的同学也很友善,时常趁着班主任不在逗弄他。 那时候她不像现在这么洒脱,看着小孩幸福的笑脸,心里总是莫名难受。 “你吃饭了吗?” “刚用了些糕点。” “那怎么能行,父亲给我带了些吃食,你坐下一起吃吧!”说着宋华安就开始布置。 “殿下,不用了!”沈临熙看着宋华安拼桌子的动作吓得直摆手。 “没事,正好我也想请教你一些问题。”宋华安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没撼动这实木桌子分毫。 “皇姐,我来帮你!” 宋华安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怎么都推不动的桌子被宋清洛缓缓并在了一起。 哈!这小丫头学了几天武,力气都这么大了?! “坐坐坐!”宋华安安排好座位后发现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缺了双筷子。 沈临熙见状更是坐立不安,“殿下,我·····” “没事!”宋华安顺手从外面撅了两根树枝,剥了树皮做了双临时筷子,顺手将食盒里的筷子递给宋清洛和沈临熙。 “行啦,吃吧!” “皇姐,我和你·····”宋清洛话还没说完,就被宋华安捏住了嘴唇。 “快吃饭吧,一会儿夫子该来了。” 由于昭武帝要求皇子在上书房自力更生,导致偌大的上书房就剩三个小孩围坐在桌案旁吃起了饭。 整场饭局都安静的可怕,只有宋华安看起来是自在的,不停地用公筷给自己和另外两个人布菜。 宋华安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沈家有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毕竟是老师家的孩子,还是要装一装的。 宋清洛不说话完全是因为宋华安不说话,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来回瞅着面前的二人,倒是一点也没耽误她扒饭。 沈临熙则是全程都在回忆教养公公说的话,但自从沈嬛亲自上手教他后,他就很久没见到公公了,所以他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起来给两位皇女布菜。 沈临熙就这么犹豫着吃完了宋华安给他夹的菜,甚至到最后注意力全被宋华安布菜的动作吸引了去。 “对了,你说要给我送的书是什么书呀!” “啊?”听到问话后,沈临熙下意识抬头看向宋华安,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又快速移开。“是一些用来临摹的字帖,我看祖母给您的东西难了些,就把我之前用得不错的字帖带了过来。” “哦!这么说沈太傅也会和你说起我喽!” “是的,但不多!” 就在沈临熙冥思苦想该怎么把祖母对宋华安的评价用更妥帖的方式转述出来时,宋华安就轻飘飘地哦了一声,跳过了这个话题。 “谢谢小公子的字帖,我回去后会认真看的。” 一边说着,宋华安给沈临熙夹了颗丸子,格外稳当。 沈临熙捏着筷子又抬头看向宋华安,这次没有刻意躲避,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五殿下当真是与众不同,沈临熙嚼着丸子细细想着,不知不觉间桌上的菜就这么吃完了。 等沈嬛再进上书房时就见三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看书,气氛一片祥和,只有沈嬛自己知道这是多么的不正常。 “既然两位殿下都准备好了,那我们今日就从《大学》开始吧!希望殿下可以明白何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两个时辰的教学过去,最后上书房摆满了蜡烛,宋清洛听得昏昏欲睡,但这次皇姐没有纵容她,只要发现她打瞌睡,就会捏她的痒痒肉。 宋清洛有些委屈。 回去的路上,宋清洛摇着宋华安的手小声乞求道:“皇姐,小六可以不跟着夫子学习了吗?好难哦!小六听不懂!” 宋华安手动回正宋清洛撒娇的脸,笑了起来,不愧是她的妹妹,用的理由都一模一样,只可惜她遇到的是昭武帝。 “小六,不可以哦!不过如果你听不明白的话,晚上回去皇姐会教你的。” 这是宋华安第一次拒绝宋清洛的请求,但宋清洛强撑着没有表现出不高兴,还扬声说着感谢的话,只不过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委屈。 “小六!”宋华安蹲了下来,让宋清洛俯视自己,“如果不开心不用强撑着,阿姐带你出冷宫不是让你换个地方受委屈的,阿姐是要让你幸福的。” “小六,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理所当然的让你受委屈,就算是阿姐也不行,明白了吗?” “阿姐!”宋清洛的眼泪再也憋不住,无声地滴落。 宋华安摸了摸宋清洛的脑袋,“小六人活一辈子总是有很多不得已,阿姐在努力克服,小六不妨大胆些,相信阿姐,阿姐不会丢下你的,这辈子都不会!” 夏生提着灯笼领着一溜小太监瞧着紧紧相拥的姐妹俩,一时间连秋风都变得温暖起来。 “阿姐,小六信你,小六永远相信阿姐!” 日日笼罩在宋清洛头上的阴霾好像又消散了些,此刻的宋华安是真的以为自己会收获一个香香软软的妹妹。 第24章 争执 御花园里温情满满,沈府倒是一如既往的冷清。 “玉奴和五殿下关系很好吗?“ “没有,我与五殿下平时不怎么说话。“ “那祖母可以理解为玉奴今日和五殿下聊的很好吗?“ 沈临熙看着祖母依旧温和的目光,不知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嬛见此,也没有过分为难他,而是问起了宋华安前些日子在上书房都做了什么。 沈临熙没有说上课迟到翻窗外加偷吃,只说了宋华安带去上书房的那些小游戏,他记忆力很好,哪怕没有玩过,也能详细地描述出来。 看着沈临熙格外生动的眉眼,沈嬛就知道沈临熙也是很想玩的,只不过碍于她在上书房当值,不好意思过去。 “玉奴要是想玩,就一起去吧!” 沈临熙闻言眼睛都亮了,但还是捏着被角小心问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毕竟都是女子。“ “你不是说了吗?殿下还单独做了一副送给你们,你完全可以去找男席上的学子呀!“ “嗯嗯!谢谢祖母。” “睡吧!” 沈嬛回到书房,对着案上的奏折第一次生出了些许迷茫。 巳时,宋清洛终于在宋华安的帮助下完成了沈太傅额外布置的课业,她看着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字捂着嘴偷笑起来。 “怎么了?“ “我和皇姐的字好像!“ 宋清洛是真的在为这件事感到高兴,但宋华安还是分得清好赖的,认命地拿出沈临熙送的原本打算压箱底的字帖。 “皇姐,我可以不去听沈太傅的课了吗?“ 看着宋清洛不停眨巴的大眼睛,宋华安突然觉得御花园里的那番话说早了,小孩子还是得受点委屈的。 “皇姐补偿你几节武学课怎么样!“ “是奚统领教吗?“ “不是,是比奚统领还厉害的人!“ “谢谢皇姐!“ 宋清洛高兴地从床上蹦了起来。 “安儿睡下了?” “睡了。” 顺德站在院子里,搀扶着披着外裳的万贵君。 ”课业这么重,也不知道安儿的身子吃不吃得消。“ 顺德闻言,垂下眼帘低声安抚,“贵君不必忧心,陛下派了太医每日问诊,虽说殿下有些体弱,但和之前比起来已经是大好了。” 万贵君捏着手上的珠子,内心越来越焦躁,他总觉得自打皇帝答应宋清洛来凝晖宫后,态度就很不对劲。 ”有人刻意接近宋清洛吗?“ ”没有,殿下把六殿下看的很紧,走哪都带着,那些人没有机会。” 万贵君抬头看向一颗星星都没有的夜空,更觉压抑。 永晔后宫二十八殿,每个殿中都有各自的主位,每个主位都时时刻刻盯着勤政殿,昭武帝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行为都会在这后宫掀起不少暗涌。 以前的万贵君还可以仗着无所顾忌肆意洒脱,但现在的他只能一再小心。 “最近让底下的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尤其注意那几个位分高,没有皇女的。” “是!” 第二天,宋华安早早的就牵着宋清洛到了上书房,一抬眼就看到讲桌上昏昏欲睡的老夫子。 “罪过,真是罪过呀!” “皇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快走吧!” 宋华安尴尬的用袖子捂着脸,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突如其来的加班,是每个社畜最常见的,也是最痛恨的,宋华安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那个万恶之源。 “殿下,今日我给你带了烧饼,上朝的大臣都说好!” 宋华安看着鬼鬼祟祟露出烧饼一角的周怀今,立马坐端身子斥责,“快收回去!我是那么没规矩的人吗?” “哈?” 听到这话,周怀今一脸的怀疑人生,而宋清洛则是默默咽了口口水,努力让注意力回到书本上。 可是,真的好香啊! 宋清洛偷偷看了宋华安一眼,发现她真的在认真读书,就在宋清洛为自己吃不到美味烧饼而伤感的时候,与周怀今水灵灵的对视了。 周怀今伸手捂住嘴唇,微微侧目朝宋清洛眨了眨眼,那一瞬间,宋清洛福至心灵,双手撑在桌面上,也跟着眨了眨眼。 烧饼的香气就这么四散开来。 宋华安接过后排不知道怎么传过来的一块烧饼,又侧目看着偷偷摸摸的宋清洛,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这事儿怪不了小六,怪谁呢?宋华安不想多说!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坐在后面的秦云和窜了过来,“殿下,今日没有糕点了吗?” “不止今日没有了,以后也没有了。” “行吧,那棋盘总有吧!” 秦云和,宋华安的第一位响应者,丞相府长女,也是飞行棋重度爱好者,励志于将飞行棋发扬光大。 但由于要摇骰子,被秦相发现后误以为染上了赌瘾,鞭笞三小时后,远大志向最终被摔得四分五裂。 “这还是有的,你的棋盘呢?我之前不是看你又刻了一个吗?” “唉!别提了,不知怎的,又被我母亲发现了,拿去烧火了。” 周怀今闻言凑了上来,“你昨天是不是还和你母亲吵架了?” “是啊!你怎么知道?” “啧!秦相怎么没打死你呢?”周怀今一脸真诚的拍了拍秦云和的肩。 “这是什么话!” “昨天夜里,你母亲来找我母亲了,狠狠的斥责了你我在上书房的行径,等着吧!今日下朝,我等家中长辈就都知道了。” “知道了又如何?”秦云和一脸无所谓,抱着棋盘摇得欢快。 宋华安和周怀今见状对视片刻,齐齐叹了一口气。 秦相嘴里说出来的能是好话吗?今天散学,上书房的学子估计没一个能逃得了一顿训斥。 “江公子,要玩五子棋吗?” 江时川闻言一脸不赞同,“你怎么也开始玩物丧志了!” 沈临熙被呛的哑口无言,想反驳又拉不下脸。 “什么五子棋?”谢知奕本想提着糕点去找宋华安,却被沈临熙的话吸引。 “哼,乡巴佬!” “你说谁乡巴佬呢?你个泥腿子!” “你说什么?!” 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 第25章 争执(2) “别打了,这是干什么呀!” 沈临熙站在一旁急得直踮脚,眼看着江时川把谢知弈按在地上打,连忙上前拉架。 只可惜不但没拽开,还被江时川顶了一手肘。 眼瞅着自己就要撞上桌角,沈临熙吓得脸都白了,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头被一只手稳稳托住,淡雅的清香牢牢护着他的脑袋。 沈临熙还没反应过来,宋华安就已经松开他,上前拽住江时川即将挥下去的拳头。 “你们这是干嘛!这里是上书房!不是校场!” 宋华安握着江时川的手腕,脸上是他从来没见过正经。 这死小孩,力气这么大差点把她也带倒。 “行了,快起来!” 江时川闻言,即便还是有些愤愤不平,但也利落地起身了,宋华安见状也顺势松开了他的手腕。 “殿下~” 这拐了足足十八个弯的呼喊,吓得宋华安虎躯一震,下意识想后退,但身后又围满了人。 谢知弈那双原本狡黠灵动的葡萄眼在看到宋华安那一刻迅速蒙上一层水汽,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微微张着嘴,细白的牙齿轻轻咬住下唇。 他没有看站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江时川,反而将目光投向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同窗。眼眶迅速泛红,泪水要落不落地悬在睫毛上,更显得可怜。 “你,你先起来!” 谢知奕闻言更委屈了,右手捂着脸,左手小心翼翼地尝试着撑起身子,却又仿佛牵动了伤处,细瘦的肩膀猛地一缩,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你在装什么!” “闭嘴!” 江时川的吼声还没落下,就被一道冷厉的声音打断。 宋华安一回头,就见谢思韵不知道何时挤了过来,站在她身边。 “思韵啊,你弟弟好像受伤了,要不你先带他去太医院,或者我叫太医过来。” 谢思韵盯着地上的谢知弈看了半晌,缓缓俯身朝着宋华安行礼,“麻烦殿下了!” “没事,不麻烦!” 宋华安说着就拉起宋清洛的手往外走,临出门前还看到谢知弈一脸厌烦地挥开谢思韵扶她的手。 啧啧啧! 夏生带着太医刚来的时候,宋华安正蹲在墙边挖土。 “殿下,您不进去吗?” 宋华安摆了摆手,挥退了太医的行礼,“我就不去了,张太医您先进去吧!” 说罢,继续低头用小木棍挖土,还不忘把宋清洛歪到院墙里的脑袋转回来,“听话哈,这热闹咱不凑。” “为什么呀,皇姐,我看大家都在里面!” “小六啊,你要知道在夫子没来之前,你皇姐我进去就成那个热闹了。” “哦!”宋清洛不懂,夏生也似懂非懂,“那等夫子来我们就能进去了吗?” 宋华安低头看向一脸真诚的宋清洛,她以前有这么爱凑热闹吗? “是的!” “皇姐,可是刚刚好像有夫子进去了。” 宋华安认命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那走吧!” “好耶!” 此刻,上书房内还是格外的混乱,谢知奕坐在小声啜泣,任由太医给他把脉,江时川捏着拳头难堪地听着四周的声讨,沈临熙面色惨白,摆着手像是在努力解释着什么。 “哎!”宋华安看着里面的场面不停地咋舌。 “皇姐,为什么我们只能在窗外看呀!” “不能进啊!” 这里面的都是上京城权贵家的孩子,一般人根本管不住,在上书房唯一能从心理上震得住他们的除了皇亲国戚就是沈太傅了。 只可惜沈太傅在上朝,来的只是翰林院的一个老学究,根本唬不住场面。在场唯一能帮他说话的四皇子和三皇子压根没有开口的迹象,四平八稳地坐在位置上看戏,根本不理会老夫子的眼神求助。 “殿下!”秦云和掷地有声的两个字,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宋华安低下头翻了白眼,就你眼神好是吧! “殿下,你快来看看,这该如何是好啊!”平日里三步一歇的老先生此刻走的飞快,眼神希冀地看着宋华安。 宋华安无奈抬头,带着宋清洛走进室内。 “两位皇兄好啊!” “小五回来啦,皇兄还以为你又借着找太医的名头逃课了呢。” “呵呵,怎么会。”眼瞅着两人没有丝毫做主的欲望,宋华安咧着嘴假笑两声,随后硬着头皮看向太医。 “张太医,谢公子有无大碍呀?” 太医正被一群小姐公子围得满头是汗,压根不敢开口,两边都是她得罪不起的人,看见宋华安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谢公子无大碍,都是些皮外伤。” “我看这谢公子行止粗鲁,没有半分公子之德。” 这话虽没有一个脏字,但一位男子在公共场合被如此评价,且不说是世家贵族就算是在识点字的人家也是格外难听的。 谢知奕捂着脸啜泣的更大声了,而江时川明显是忍到了极限,时刻高昂的脑袋此刻低垂着,看不清任何表情。 宋华安看向说话的人,“我刚刚在外面瞅着,此事还尚未定夺吧?” “是的,殿下!”站在一旁的周怀今笑嘻嘻地躬身行礼。 “既然尚未定夺,王小姐怎可乱说呢?”宋华安语气轻快,笑眯眯地看向王瑞灵,一个武将的女儿,她的哥哥前不久刚进宫被封为侍郎。 王瑞灵脸色难看极了,但还是不得不低头,因为她娘送她来上书房就是做宋华安的伴读的。 “殿下说得是!” 宋华安笑呵呵地转身看向周围,自刚才起上书房再也没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思韵,你是谢公子的长姐,你背着他去偏殿吧,毕竟是男子,被这么围着也不好。” “是,殿下!” 也是这时,宋华安才彻底看清了谢知奕的脸,白白净净的,没有一点伤。 “沈公子和江公子也一起吧,其他人就先温书,夫子您看这样可以吗?” 苏老夫子背着手佝偻着腰,笑呵呵地点头,“自是可以的。” 见一切都收拾妥当后,宋华安才牵着宋清洛一起去了偏殿。 刚一进门,就听到谢知奕的哭诉,“殿下,您可得为人家做主呀,刚也不知道江公子发了什么疯,突然就上来打人家,打得人家好痛啊!” 宋华安被这十八弯惊得一个激灵,扶住门框差点没站稳。 “你胡说!”眼瞅着江时川又要上前,沈临熙立马上前拦住。 “我怎么就胡说了,难道不是你先动的手?不是你先羞辱我?” “难道不是你一副勾……” “够了!”眼瞅着两人又要吵起来,宋华安赶紧叫停,阻止了江时川即将出口的字眼。 “沈公子,具体何事你可知晓?” 沈临熙闻言攥紧了衣袖,面色难看的开口说道:“这事是我的错,我想邀请江公子一起下五子棋,江公子兴致不高,谢公子上前搭话,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 “谁先骂人的?” “我!”江时川重新抬高头颅,扭头看向窗外。 “谁先动手的?” “我。” “他不止打我,还把我要送给殿下的糕点也毁了。” 宋华安扶了扶额,无奈地劝说,“这事谁是谁非已经很明了了,到底是要私了还是闹到御前,由你们自己决定。” 话音刚落江时川猛地扭头看向宋华安,眼里满是羞愤,谢知奕倒是捏着穗子满脸得意。 第26章 安慰(1) “江公子要是不愿意也没有关系,毕竟宸淮王府许久没有长辈,也是可怜。” 听到这话,宋华安眼角直抽搐,她真的不理解两人不过才认识两天而已,怎么就有这么大的仇怨。 就在宋华安准备随时动手阻拦江时川时,江时川竟然出乎意料地道歉了。 “对不起!” 短短三个字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说罢也没有管在场众人的反应,直直冲出了上书房。 江时川走后,谢知弈站直身体,一脸矜贵地俯身行礼,“今日多谢殿下为臣子做主,明日定携厚礼拜访。” 宋华安看着突然正常起来的谢知奕只觉他脑子有病,像个精分。 “不必,应该的,只是宸淮王府内里的事,谢公子还是不要妄议的好。” 闻言,谢知奕脸色变了变,立马夹着嗓子红了眼眶,“殿下,都怪我一时气恼,多嘴说错了话,还望殿下不要恼了我。” 看着谢知奕突然妖妖娆娆的样子,吓得宋华安后退半步,有病吧! 其实,谢知奕如此行径还真不是故意,在永晔国大部分男子都是这般做派,纤弱惹人怜是当今男子的主流审美。可偏偏他遇到了宋华安,一个不懂永晔风情的社畜。 “小六啊,以后遇到这种奇奇怪怪的人一定要有多远走多远,不然会影响你拔剑的速度的。” “他会封住我的剑鞘吗?” 宋华安愣了愣,“那可能不会。” “那他会给我下药吗?” “也,也不一定。” “那他就不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说着,宋清洛跳到宋华安面前扎起马步,伸出两根手指充当剑刃,嘿嘿哈哈的舞地虎虎生风。 宋华安见状右手抱着手肘,左手捂着唇,怎么回事?动作明明很标准,怎么就看起来这么可爱,圆溜溜的。 宋华安努力憋着笑,不停鼓掌夸赞,宋清洛舞地更开心了,一套动作翻来覆去地做,在热烈如蜜糖般的夸赞中迷失了自我。 “好了,小六,你先去上课,皇姐去找找江公子。” “好哦!” 宋华安捏捏她红彤彤的笑脸,“还记得皇姐说的话吗?” “嗯嗯,遇到奇怪的人说奇怪的话,一概听不见,等皇姐来收拾她!” 有最后一句吗? 宋华安揉了把宋清洛的脑袋,朝江时川离开的方向追去。 “殿下,奴让小夏子跟着江公子呢!” 宋华安一脸欣慰地拍了拍夏生的肩膀,“好呀,夏生,我发现你自从跟着赵太医之后,越来越聪明了。” “嘿嘿!” 此刻,上书房偏殿内,沈临熙和太医都离开了,只剩下谢家姐弟。 “你今日太冲动了。” 谢知奕一听这话瞬间就恼了,火气噌噌往上涨,“我冲动?今日这事是我的错吗?我怎么就冲动了。” 谢思韵垂下眼帘,不再看谢知奕,“宸淮王虽不在京城,但她掌管五万铁骑,江时川不是你能随意招惹的。” “要我说多少遍,不是我的错!不是!你走,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谢思韵闻言,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开口,退了出去。 小小的偏殿里一滴又一滴的眼泪从谢知奕的眼角滑落,又被他狠狠擦去,眼眶磨得通红。 本就不是我的错,如果谢知奕不是宸淮王的儿子,我定然要闹得满城皆知,可他偏偏就是宸淮王的儿子,到时候母亲非但不会帮我,还会压着我给宸淮王道歉。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谢知奕快恨透了。 没关系的,只要我做了皇女正夫、做了君后,就不会再有人看不起我,没关系的。 想起昨日宋清霜接过糕点时笑意盈盈的样子,谢知奕重新梳理妆发,揉捏着被打得酸痛的脊背起身出门。 “你不是说他就在这附近吗?人呢?”夏生带着宋华安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得宋华安眼冒金星。 “没错啊,小夏子就说是在这儿呀!”夏生站在原地像只无尾熊一样左右乱看,急得满头是汗,“奴这就把人叫回来,定是小夏子诳了奴才!” 宋华安一屁股坐在地上,揪了朵花塞进嘴里,吮吸花蜜,“行了,坐下歇歇吧!” 夏生垂头丧气地蹲在宋华安身边,替她挡太阳。 “我没有怪你。” 夏生闻言,委屈地撇撇嘴,“奴知道,只是这是殿下第一次夸奴,奴才还办砸了。” “哇噻,可没有你这样冤枉人的,我经常夸你好不好!”说着,宋华安还在夏生胸口轻轻捶了一拳。 “那都是殿下在哄奴开心,奴知道的。” 宋华安看夏生蔫了吧唧的样子,伸手把人拽到自己身边坐下,“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给本殿下说说,我倒要看看是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我宋华安的贴身公公。” 夏生闻言,破涕为笑,“没有啦,没有人欺负奴,就是这些天跟着赵太医学针灸,奴怎么也扎不准。” “扎不准怎么了,你一个月就能开始学针灸了,简直天赋异禀好不好,那赵太医也不是一下就学会了呀。” 闻言,夏生笑得比哭的还难看,“师傅说她上手就会!” 这让人怎么安慰,赵太医也真是的,一点都不知道谦虚!眼瞅着夏生开始委屈巴巴地抹眼泪,宋华安赶紧搂住他的脖子。 “没事儿,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我还经常说自己天赋异禀,紫微星降世呢!” “殿下本来就是啊!连紫微星都比不上殿下!” 夏生抽噎着鼻子,脸上还挂着泪珠,但这话却说得格外认真,连伤心都忘记了。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你敢说,我都不敢听。有时候宋华安其实也挺崩溃的,毕竟真的很少有人能懂她的幽默。 “你,算了,你还是继续难过吧!” “噗呲!” “谁!” 突然,一个小石子从身后的假山上砸了下来,宋华安一转头就见江时川正鬼鬼祟祟地蹲在假山顶,眼圈通红,捂着嘴一看就是在偷笑。 宋华安脸都黑了,“你一直在这?” 江时川闻言放下手,又恢复成正经模样,矜持地点了点头。 宋华安拳头都硬了,真想捶他啊! 第27章 安慰(2) 其实江时川冲出上书房后也不知道该去哪,只能一个劲地往前跑,好像只要跑得快一点难堪就追不上自己。 跑到一半还因为被眼泪糊住了眼睛,没有看清脚下的路,重重地摔了一跤,疼得他更委屈了,就这么上气不接下气地藏进了假山石林。 可还没安心哭多久,宋华安就带着夏生进来了,为了不让自己太丢人,江时川只能哭着爬到假山上,一边掉眼泪一边看宋华安在下面转圈找他。 看着看着,他就不哭了,但就是不想下去,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单纯难过不想理人。 “所以,你还不打算下来吗?” 江时川看着底下黑着脸的宋华安,突然又想哭了。 “不下!” “什么?” “我说我不下,我不下去!”话还没说完,江时川的眼泪就先下来了。 宋华安看着假山顶上那个蜷着的小小身影,一袭红衣像是被晚霞遗忘的一抹残烬。 江时川的肩膀激烈耸动,圆润的脸颊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死活不肯让眼角的那点水光落下,可这哪里能拦得住。 宋华安叹了口气,继续仰头说道:“你要是不想让眼泪落下,你得仰着头才行。” “我才没有哭!”江时川慌忙撇过头,抬起手臂用力揉擦眼睛。 “唉!好吧,是我看错了,太阳太大,晃着我眼睛了,但是你得快点下来,沈太傅快下朝了,到时你要是不在,会有一堆人来找你的。” 江时川纠结了半晌,眼圈更红了,却硬是梗着脖子道:“转过去,不要看我!” 声音里是未褪尽的哭腔。 嘿!这死小孩,他敢这么和其他皇女说话吗?真想揍他。 虽说心里万般吐槽,但宋华安还是带着夏生背过了身。风里传来极轻微的、吸鼻子的声音,带着哭腔的一点嘟囔,很快又被咽了回去。 江时川从假山爬下来后看着宋华安的背影,也知道自己刚刚言语无状,可是一想到宋华安在上书房向着谢知奕,他就一阵难过,明明····· 明明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江时川往阴影里又缩了缩,那身鲜亮红衣此刻被粗糙的山石上蹭出了好几道灰白的印子,发髻也有些散了,着实狼狈。 “我,我好了。” 宋华安没有转身,只是将袖口的手帕向后递去。 “轻点擦,太用力会破皮的。”宋华安语气平常缓,仿佛掉眼泪是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江时川闻言嗫嚅着嘴唇并没有搭话,只是静了片刻后把手帕接了过来轻抚脸颊,刚刚被衣袖蹭红的眼角针扎似的疼。 他低头看着素白的手帕,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说道:“谢谢殿下!” “不客气,时间快到了,我们回去吧!” 但江时川搅着手里的帕子,半晌没有动静,宋华安认命地叹了口气,招招手让夏生退了出去。 “这是怎么了?你别担心,有我在没人敢笑话你的。” 这还是宋华安第一次见江时川扭捏的样子。 “他们会告诉母亲吗?” 听到江时川的问话,宋华安思索一番后才开口道:“谢家姐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自家长辈的,如果你想让你母亲知道可以自己写信告诉她。” 江时川愣了一下,扭过头看向宋华安,眼里的水光还没干,映着一点日光,亮闪闪的。“殿下,怎么就这般肯定!” “可能,因为我聪明吧!“ 江时川闻言,嘴唇抿得更紧,眼看那强忍的泪又要决堤,却偏生昂起头,“殿下是说我笨?” “多心了不是,我是想叫你安心,除了你自己不会有人告诉宸淮王这件事的,不过江小公子下次可不能这么冲动了。“ “分明是他·····“ “这不重要,首先他并没有主动伤害你,其次他不重要,你自己最重要。“ 秋风习习,在石林里荡起空洞的回响,江时川看着宋华安认真的眉眼,脸色迅速涨红。 “好了,我们走吧!“ 说着宋华安就轻快地转身朝外走去,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句极轻、极快,几乎散在风里的嘟囔:“花言巧语。” 是不是花言巧语并不重要,只要能让自己快点回去,吃到糕点就行。 回到上书房后,果真如宋华安说的那般,当江时川与宋华安一同出现时,没有人去嘲笑江时川,全都神情自若地打着招呼。 在座的都是世家大族培养出的聪明孩子,且不说宸淮王的实力,就在上书房还轮不到他们装老大欺负人。 那天过后,江时川安静不少,就算谢知奕百般挑衅他都捂着耳朵装听不见。 而沈临熙还是没能找到一起玩游戏的伙伴,同时也在刻意避开宋华安在上书房用餐的时间,直到有一天宋华安拖着疲惫的身体带着满脸兴奋的宋清洛提前回到了上书房。 “皇姐,你看到了吗?我今天射中靶心了欸!“ “看到了,看到了,小六真棒!“宋华安嘴上夸着,但悲伤已然逆流成河。 她是真的很喜欢射箭来着,她每天在骑射课上都有在好好练习,终于从飞不起的箭练成了擦边箭。 至于说宋清洛呢,今天不过是第一次拿弓,第一箭擦边,第二箭描边,第三箭环内,第四箭正中靶心。 看得奚统领眼睛都亮了,她才五岁啊!真的伤不起啊。难过的宋华安连家都不想回,直奔上书房,也就是在那些书册上她才能找到些许长姐的威严。 “皇姐,武师父什么时候到呀!“ “明日就到,不过届时你可得早早就要去校场练武了,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哒!“宋清洛高兴得直蹦跶,”我可以精神一整天!“ 唉!这么活泼倒衬的她像老人了。 沈临熙听着越来越近的声音,吓得抱着棋盘四处躲,可偏偏偌大的上书房没有他能藏身的地方。 “欸,沈公子,今日你也在呀,我以为你往后都不来了呢。“ 沈临熙听着宋华安的问话,站在原地腼腆一笑,低着头,脚趾不停抓地。 “沈公子是在下棋吗?“ 第28章 下棋 也是在这时,沈临熙才反应过来自己抱着棋盘的样子有多傻,“是,啊,也不是。“ “那到底是是,还是不是呀!“宋华安坐在座位上撑着脑袋,隔着屏风一脸笑意地看向沈临熙, 沈临熙连忙弯腰借着放棋盘的动作掩饰自己的无措,“启禀殿下,臣子是在下五子棋。“ “五子棋?我以为你会对这些东西无感呢!“ 宋华安看着沈临熙低头摆弄棋子的样子,突然想起那天似乎是沈临熙想找江时川玩棋来着,这几天男席除了四皇子和三皇子其余人安静的像周围有鬼一样。 谢知奕倒是天天往女席这边跑,送各种各样的糕点,宋清霜在的时候送给宋清霜,宋清霜不在就送给宋华安。 那糕点味道真心不错,这就导致每每宋清霜和谢知奕两人说小话的时候,宋清洛就会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宋华安。 像是在问谢知奕为什么不给她送了。 这事该怎么解释呢?不过是被人当备胎了,但能混吃混喝也是不错了。 只可惜其他人不这么想,有人觉得宋华安不聪明,看不清谢知奕的手段,还在那乐呵呵地吃点心。 有人觉得宋华安鬼迷心窍爱上谢知奕了,毕竟谢知奕都快脚踏两条船了她都不生气。 对于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沈临熙是一个也不信,这些天他一直都在偷偷观察宋华安,他发现宋华安看谢知奕和二皇女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戏。 “我来和你下一局吧!“ “什么?“沈临熙呆愣愣地看向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的宋华安。 “我说我和你下一局吧,五子棋不是两个人玩的吗?“说着宋华安就拿过白棋,朝棋盘扬了扬手示意沈临熙先行。 沈临熙见状默默拿起黑子放在棋盘正中间。 午后的日光透过细密的竹帘,筛落一片斑驳柔和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 紫檀木棋枰两侧,沈临熙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坐得极为端正,背脊挺直,犹如一株初生的小松。 微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神色专注地凝视着棋盘上的黑白子,指尖拈着一枚光滑的黑玉棋子,迟迟未落。 而坐在他对面的宋华安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穿着一身绯色劲装,头发高高束成一束,骑射结束后还未及时打理,几缕发丝就这么散在额前颈侧。 此刻,宋华安全然没个正形,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捻着一枚白子,几乎半个身子都斜靠在桌案上,右腿在案下随意地伸着,鞋尖若有似无地轻点地面。 “沈小公子,”宋华安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午睡方醒的慵懒,“你再不下,这日头可都要下山啦,莫非连五子棋,你也要算出个名堂来?” 沈临熙眼睫未抬,脸颊确是红了,“弈棋之道,贵在专心,无论围棋还是五子。” 说着,指尖黑子轻轻落下,正好堵住了宋华安即将成型的四子连线。 宋华安见状“哎呀”一声,支起身子,那点散漫渐渐扫空了。“被你发现了!”她嘟囔着,指尖的白玉转得飞快。 不过两三息功夫,宋华安探身将白子“啪”地按在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格子上,突然的靠近让沈临熙的心脏猛然跳了跳。 “嗯,不错!” 这一子落下,连成了两个敞开的“三”,沈临熙抬眼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宋华安亮晶晶的眼睛,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再次垂下眼,更加专注地审视起棋局来,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膝盖。 宋华安也不催他,重新歪靠回去,顺手从不知何时窜过来的宋清洛手上摸了块小巧的荷花酥,一边小口咬着,一边晃着悬空的小腿,优哉游哉地等着沈临熙破局。 光影悄然移动,将三个小小身影投在书案旁的青砖地上,一静一动,一庄一谐,甚是奇妙。 “殿下,我输了。“ “嗯,莫慌莫慌,毕竟我玩了好些年呢!“ “皇姐真厉害!“ 宋华安搂住扑上来的宋清洛,笑得脸颊通红,沈临熙看着眼前这一幕,也缓缓勾起唇角,捡起桌上的棋子放回棋盒里。 自那以后,宋华安时常能在上书房遇到沈临熙,三人在一起不是下棋就是吃饭,即便在上晨课时,目光不小心地交互也能心照不宣地点头问好。 “小五!“ “是皇姐啊,有什么事吗?“宋华安一边嘟囔着,一边给自己枕在桌案上的脸翻了个面。 “听奚统领说你近日骑射进步很大,皇姐想和你比试比试!“ 宋华安闻言,苦闷地皱起小脸,“皇姐就不要取笑我了,我不要去,输了好丢人的。“ “来吧,正好检查检查你的课业,不管输赢皇姐都把空山大师铸造的那把软弓送给你,好不好?“ “当真!?“宋华安抬头看向宋清霜那张冷俏的脸。 “当真!到时带着小六,我们好好比一场。“ 得!原来不是和我比,而是想和小六比,我就说嘛,以我那堪堪五环的成绩有什么可比的。 “皇姐,你不要担心,我会帮你的!“ 宋华安低头看向一脸懵懂的宋清洛勾唇笑了笑,“你打算怎么帮,帮我作弊吗?“ “可以吗?皇姐教教我!我一定会完成得很好的!“ 看着宋清洛握拳扭动腰身的样子,宋华安埋头笑了起来。宋清洛见状把脑袋塞进宋华安怀里急切地问道,“皇姐在笑什么呀!“ 天哪! 看着被自己养得肉嘟嘟的小脸,宋华安再也忍不住抱着宋清洛就是一阵顶级过肺。 “阿姐的小清洛啊!“ 直到下午的骑射课上,宋华安还是没和宋清洛表明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让她好好玩。 “小五、小六,我们走吧!“ 宋清霜这话虽说是对两个人说的,但目光全程都在宋清洛身上,宋清洛看不懂,下意识藏在宋华安身后。 宋华安笑意盈盈的把玩自己的护腕,但宋清霜转身时眼里的那点不屑还是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第29章 受伤(1) 宋清怡不知何时骑着马来到宋华安身边,“小五,清霜是胡闹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宋华安点了点头,接过侍卫递来的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我知道的,皇姐。“随后又转身招呼宋清洛,“走吧小六,我们去找二姐玩!” “好耶!” 看着两匹忽远忽近的马,宋清怡唇角的笑渐渐落下,勒紧缰绳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小五,我们今日只比射艺,如何?” “好呀,只是我的准头远远没有小六好,不如让小六替我和皇姐比吧!” 宋清洛闻言捏紧弓弦紧张地上前一步,但眼里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 宋华安实在是厌倦了这种不高明的试探,小六的本事迟早是要传开的,不妨大大方方的,在她还能全方位护着她的时候肆意洒脱些。 “好,那就小六上吧!” 很快场地被清了出来,周围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却也是上书房的全部了。 宋清霜一身利落的紫色骑装,神色沉静,眸光清亮,挽弓、搭箭、松弦,这是训练了无数个日夜带给她的流畅和从容。 “嗖”的一声轻响,羽箭破空而去,稳稳扎在红心的木靶上,尾羽微颤,不偏不倚。 “好!”场边顿时响起阵阵的喝彩。 宋清霜微微侧首,瞥向身旁的宋清洛,一个她从来都没放在眼里的妹妹。 宋清洛被宋华安养得很好,早已不见当初的怯懦,一张粉团似的小脸上写满了兴奋,身上的骑射服还是特制的最小号,挽着的那张软弓也比旁人的更小巧些。 她学着以往师傅的样子,绷着小脸,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可奈何年纪太小,那模样只让她显得愈发可爱。 宋清洛听着皇姐的轻笑声差点破功,但还是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用力拉开弓弦,屏息,瞄准,松手。 “噗!” 箭矢竟也稳稳扎入了红心! 场边讶然之余,只剩下宋华安的叫好声。宋清洛偷偷瞟了宋华安一眼,嘴角克制不住的翘起。 然而,当教习示意将二人的靶位后移百米时,宋清洛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这次宋清霜依旧十环,甚至箭矢劈开之前的箭羽牢牢钉在靶心上。 宋清洛见状再次用力拉满弓,小臂微颤,用尽了力气,羽箭只轻轻扎在了八环的位置上。 这次周遭不再只有宋华安的喝彩,众人纷纷上前宽慰宋清洛,恭维宋清霜。 宋清洛隔着人群远远看了宋华安一眼鼓起勇气走到宋清霜面前,“二皇姐好厉害!”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宋清洛是真心觉得宋清霜厉害,但宋清霜却不这么认为。 她缓缓勾起唇角,拽了拽宋清洛头上的小啾啾,“好样的!” 看着宋清霜离去的背影,宋清洛抿紧了唇,扑到宋华安怀里,“我不要和二姐玩了!” 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霎时蒙上一层水光,宋华安并未出声安慰,只是静静抱着她。 宋清霜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年初就会入朝,有宋清怡这个珠玉在前且太女还未定的情况下,她的压力定然不小。 二皇女的父亲言贵君是江南施家长子,施家虽不在京城,但也是名门望族,在朝官员但凡祖籍在江南,定然和施家脱不了干系,要么沾亲带故,要么就是施家书院的门生。 而大皇女宋清怡的父族在永晔还没建国时就在京城扎根了,虽说被永晔历代皇帝迫害得不轻,但都挺了过来,根基不可谓不深。 宋华安只能祈祷明年二姐和大姐别再来上书房了,要打就去朝上打,去折磨那些大臣,别来折磨她了。 她不过是连论语都没背全乎的八岁小孩,小六更是没眼看,除了学武,其他课不是打盹就是吃,晚上给她辅导课业更是难上加难,不是渴了就是困了。 好不容易勉强写完,那两笔字跟鬼画符似的,害得宋华安在沈太傅面前不敢有一点人权。 有时候她自己都在怀疑是不是救错了人,或者是黄粱一梦,不然这死小孩怎么越来越欠揍了。 不行,不能想,越想越气,也不知道自己温婉姐姐的形象还能维持多久。 “好了,别撒娇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别看宋清洛惯会在宋华安面前卖乖,但她在外人面前可冷漠了。 说好听点是傲娇,说难听点就是压根不在乎别人死活。一个自私又知足的小孩,有一点爱就很满足但接受不了别人和她一起分享。 这一点还是宋华安某次迟到后,看到宋清洛偷摸扔掉她给夏生准备的医用包发现的。那天夏生急得直哭,宋清洛就这么睁着大眼睛看着,眼底没有半分情绪。 等宋华安抬起巴掌打在她屁股上时,她又开始委屈巴巴地掉眼泪。 “皇姐~” 宋清洛像小狗一样在宋华安怀里咕甬,半点没有心思被戳穿的羞愧。“皇姐,今日太傅又要考究《孟子》了,我还没有背会。” “你究竟是没背会还是压根没背,也别想着我帮你作弊了,你皇姐我连论语都还没背会呢!” 当然宋华安也没打算用心背,这些东西在她看来贵在理解。 “唉!” 两个难姐难妹蜷在校场边缘,为即将到来的小课堂哀悼。 “谁!” 宋华安还没反应过来,宋清洛就捡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 “怎么了?” “有人偷看!” 宋华安看了看身后的矮墙,又看了看板着小脸的宋清洛,“我的老天奶啊!” 随即立马放下怀里的小人,往院墙外冲去,一转头就见江时川捂着脑袋坐在地上。 “完了完了!”宋华安一个箭步滑跪到江时川面前,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好吗?” “好晕!”江时川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对着宋华安,明显是已经晕的没有方向感了。 宋华安见此也不敢乱动他,赶紧让人去请太医。 “皇姐,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宋清洛扣着手指嗫嚅着低头,宋华安见状也只能先安抚她的情绪,“没事的,别担心。” 怎么可能没事呢?宸淮王在前线守国门呢,她唯一的孩子在皇宫被人打了,这能对吗? 第30章 道歉(1) 好消息,今天不用去上书房听沈太傅开小灶了。坏消息,两人双双跪在勤政殿了。 宋华安这次倒没有耍宝,低着脑袋腰板挺得笔直,宋清洛紧紧抓着她的衣角缩在她身边,小脸煞白。 昭武帝看着地上跪着两个小豆丁,额角突突直跳。底下还跪着太医院的院判和几个的练武场谙达。 “所以,”昭武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们在朕的宫苑里,用石头把宸淮王的独子开了瓢?” “母皇!”宋华安猛地磕了个头,声音发颤但语速极快,“是儿臣的错!是儿臣没看好妹妹,没及时发现墙角有人,才让小六受了惊吓失手砸了人!” “不……不是皇姐……”宋清洛声线颤抖,这是她第二次见自己的生身母亲,每一次都让她感到恐惧,“是……是我砸的……我看到有影子……怕他害皇姐……我就……” 宋清洛吓坏了,话都说不利索,但还是膝行两步,妄图挡在宋华安身前。 昭武帝太阳穴突突地跳,宸淮王虽是异姓王,但更是国之柱石,此刻正带着大军在边关和鞑子苦战,战报正在她桌上摆着。 而她的独子,那个被她当眼珠子一样疼的孩子,竟在宫里被自己的女儿打伤了! 虽说当初让江时川进上书房存了留质的心思,但也万万不能让人受委屈,这消息若传到前线,寒的可不只是宸淮王的心。 “好,好得很。”昭武帝气极反笑,“一个两个倒是姐友妹恭,争着认罪!朕问你,宋清洛,谁教你的用石头砸人的?!” 宋清洛被昭武帝的厉喝吓得一哆嗦,嗫嚅着开口:“没人教……是我…我……” 昭武帝闻言,心中愈发恼火,抓起手边的茶碗就想砸,宋华安见状赶忙把宋清洛护在怀里。 昭武帝看着姐妹俩紧紧相拥的样子硬生生忍住,把茶碗重重掼在案上,发出“砰”一声巨响。 殿内一片死寂,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顺和快步上前,急声急禀告:“陛下,江公子醒了!太医说万幸只是皮外伤,有些肿,未伤及颅骨,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了,只是……只是江公子哭得厉害,喊着要母亲……” 昭武帝闻言扶着额脸色稍缓,要母亲,她上哪去把正在打仗的宸淮王给他变回来? 宋华安一听人没事,心里石头也落了大半,赶紧又是一阵磕头:“母皇!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儿臣愿去给江公子赔罪,绝不会让江公子有一丝不顺心,还请母皇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也别……别重罚小六,她太小了,不是故意的。“ 宋清洛也学着姐姐磕头,小脑门碰得地板咚咚响。 昭武帝还是第一次见到宋华安如此谨小慎微,满腔的怒火里莫名生出一丝愉悦。她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口气。 “华安,”他冷声道,“身为皇姐,看护幼妹不力,纵其行凶,罚你禁足一月,抄写《礼记》百遍,细细给朕读明白什么叫‘女子不重则不威’!抄不完,不准出宫门半步!” “宋清洛,”昭武帝看向那个自打出生起就没正眼瞧过的孩子烦躁地摆了摆手,”罢了,你同你皇姐一道禁足!” 宋华安一听这处罚,就知道已经是昭武帝开恩了,赶紧拉着宋清洛磕头谢恩。 “那儿臣还要去给江公子赔罪吗?“ ”你说呢!” 宋华安见状立马点头哈腰,鬼鬼祟祟地拉着宋清洛离开了。 看着她们逃也似的背影,昭武帝沉默了片刻,对身边的内侍吩咐道:“去朕的私库,挑些最好的伤药、布匹、玩器,以她们两个的名义送去宸淮王府,再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告知宸淮王江公子无恙,朕已严惩两个逆女,让她安心守关,勿以家为念。” 内侍连忙应下。 等一切吩咐妥当后,昭武帝坐在上首,揉着额角,不知为何,这些天脑袋时常犯痛。 夕阳西下,宋华安牵着啜泣不止的宋清洛走在宫道上,“皇姐,我们,我们现在去哪?” “去太医院给江公子道歉。” “皇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宋华安俯身把宋清洛抱在怀里,慢慢往前走着,“没关系的,皇姐知道小六不是故意的,我们去找江公子,好好地给江公子道歉,要是江公子原谅我们了,小六要好好感谢他,知道吗?“ ”那要是江公子不原谅我呢?”宋清洛搂着宋华安的脖子不停地抹眼泪。 “那我们就接着道歉,只要我们诚心诚意,江公子会原谅我们的,不过小六下次可不能这么鲁莽了,要学会三思而后行。” ”嗯,小六知道了!” 等到南书房,宋清洛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宋华安的手臂也已经酸得没有知觉了。 “江公子!” 宋华安一进门就看到江时川端着一碗清粥,吃一口呕一口。 “殿下,呕!” “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想吐。” 八成是脑震荡了,宋华安赶忙把宋清洛放在一旁的贵妃榻上,把晕头转向的江时川扶到榻上躺好。 “恶心就先别吃了,我让人去给你做点米糊,你喝些就赶紧休息吧,太医也说了你要静养。” 许是宋华安的语气太过轻柔,江时川下意识拽住她的手,哭了起来,“我想回家,我想母亲了。” 这下宋华安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感觉说什么都很无力,只能拿着帕子给他擦眼泪,轻轻拍抚他的胳膊,说着对不起。 宋清洛也被这动静吵醒了,畏手畏脚地站在宋华安身后,看着躺在床上的江时川。 不知过了多久,江时川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宋华安蹑手蹑脚地带着宋清洛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给江公子道歉。” “没关系,我们明日再来,先让江公子好好养伤。” 看着被冷风卷起的枯叶,宋华安叹了一口气,已经十一月了,要是边关还没安定下来,江时川怕是明年才能见到他母亲了。 “你们好生照看江公子,明日一早我再来!” “是!” 第31章 道歉(2) 等宋华安回到凝晖宫天已经完全黑了,万贵君一脸焦急地站在宫门口。 “安儿,怎么样?有没有饿着,是不是还没吃饭呢,父亲都给你温着呢!” 当被带进内殿,看到摆的满满当当的圆桌时,宋华安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发生这么大的事,你母皇也不让我过去!” 万贵君这话说得好不委屈,宋华安笑着给他夹菜,“本就是我的错,您要是去了,母皇也不好处置了。” “那也不能拦着我呀!”万贵君说着,看了眼低头扒饭的宋清洛,忍了忍才又说道,“都怪那个江时川,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安生的,没事去什么校场啊,害得你要抄那劳什子礼记。” 宋华安接过万贵君递来的汤,抿了一口,笑眯眯地说道,“这也不是江公子的错,校场那地方上书房的学子都去的,没道理他不能去。” “你现在倒是向着外人说话了。” 闻言,宋华安笑着朝万贵君撒娇道:“儿臣这是读书明理了!” “你呀!这段时间就安心歇着吧,礼记父亲帮你抄。” “可别,就父亲那手好字交上去就露馅了,还不如清洛帮我抄呢,是不是呀,小六!” 宋清洛闻言立马坐端,看向万贵君,重重点头。 “行吧,我是没用了,那赶明儿我叫竹心给你们备些补品送过去,这总可以吧!” “谢谢父亲!” 第二天一早,宋华安就翻身下床,叫醒宋清洛后直奔小厨房准备吃食,都是些清淡爽口的。 等一切准备好,到南书房已经是辰时了,太医正在给江时川把脉。 “今日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已经不怎么晕了。”江时川见到宋华安难得害羞地低下了头。 “那就好,我让小厨房做了些吃食,还准备了些补品和衣物,母皇说这些天你可能得在皇宫将养身体了。” 夏生带着一堆小太监把南书房摆得满满当当。 “不过,母皇说可以选两个王府的家仆进宫照顾你。” “嗯。”江时川低头喝着碗里的粥,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 宋华安见状戳了戳宋清洛的后背,宋清洛连忙拿着一个盒子走到江时川面前。 “江公子,昨日是我鲁莽了,对不起!” 江时川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小盒子,急得连忙摆手,“不用了,六殿下,是我乱跑,不关你的事。” “不是的,皇姐说校场谁都能去,江公子不是乱跑。” 江时川听到这话,一脸诧异地看向宋华安,而宋华安则是一脸欣慰地看着宋清洛。 “江公子?” “哦,我的意思是,没关系的。”江时川慌张地接过宋清洛递过来的玉牌。 “江公子人真好!” “殿下也很厉害,箭射得真准!” 宋清洛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是吗?奚统领也这么说,不过武师父说我还得练。” “武师父?” “是啊,皇姐给我请了武师父,可厉害了!” 宋清洛搂着宋华安的胳膊一脸骄傲,江时川闻言眼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 “江公子喜武吗?” “我,”江时川下意识想否认,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江公子可以在家练武,我听人说宸淮王府的练武场是兵部帮忙搭建的。” “母亲不让我练,说是不符合公子仪态。” 看着江时川扣碗边的样子,宋华安摸了摸鼻尖,差点忘了这是女尊了。 “那江公子可以与我一起练啊。” “什么?” 别说江时川一脸诧异,连宋华安都惊奇不已,小六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江公子可以在卯时一刻在演武场一起练武,辰时再去上书房晨读,皇姐你觉得怎么样!” 她觉得怎么样,她觉得有些冒昧!皇女和重臣之后私下单独开小灶,这传出去不全完了吗? 知道的是练武,不知道的还不知道在私底下怎么传呢。 小六啊小六,你真是唯恐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够灼人,非要把自己架到火上烤吗? 但看着江时川包着纱布,眼巴巴的样子宋华安又实在是没法拒绝。 “皇姐觉得很好,不过不能在演武场了,要在上书房的空地上。”要练就大大方方的,就算让人发现了,不过就是一两句话的事。 “多谢五殿下!” 看着江时川亮晶晶的眉眼,宋华安有些幻视尾巴摇得飞起的德牧。 咳咳,真是罪过啊! “那等江公子伤好了可以去找母皇替皇姐求求情吗?母皇罚皇姐关禁闭,还让皇姐抄好多书。” 宋华安笑了,她就说小六怎么一下子变大方了,原来在这等着呢,不过别人都是以小博大,宋清洛怎么就以大博小了吗? “什么!我现在就去找陛下。” “不用,不用,”宋华安一把拽住往外冲的江时川,“我觉得关禁闭挺好的,只是抄书而已,和沈太傅的课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届时出来又是母皇的生晨,还能好好玩两天。” 江时川闻言半信半疑地坐下,拘谨地说道:“沈太傅愿单独给殿下上课,一定是殿下有治世之才。” 这马屁拍的还不如不拍呢,前几天看她还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这么快就成治世之才了?! “真心的吗?” “当然!”江时川眼神飘忽。 其实是违心的,以前他觉得宋华安是个登徒子,现在他觉得宋华安是个好心肠的酒囊饭袋。 毕竟宋华安身为皇女,文不成武不就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以前一想到母亲忠于这样的人就很生气。 但偏偏皇帝和那些夫子们都挺喜欢她,江时川很是费解。 “那这样的话,江公子还是别来·····唔唔唔!” “江公子,您先休息,我带小六先走了哈!”宋华安一边说着,一边捂着宋清洛的嘴把她拖了出去。 一直到出了南书房的大门,宋华安才松开。 “你怎么这么势利眼呢!”宋华安看着宋清洛不服气的小脸,没好气地用食指狂点她的脑门。 宋清洛撇着嘴低下头,左右扭捏。 哎,罢了!读书使人明智,宋华安决定回去就给宋清洛上上课,让她好好学学怎么算账,不能再像今天一样,不但分不清大小,还小气得要死。 第32章 万寿圣宴(1) 原本在宋华安的计划里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她应该会过得很滋润,可偏偏她想让五岁的宋清洛学会数学。 宋清洛抱着自己的算盘看着拿着鸡毛掸子敲敲打打的宋华安绝望哭嚎,“皇姐,我想去上学,我想抄书!” 宋华安也很绝望啊,她以为给主角上课是一件很简单的事,结果根本不是那样的。 这是宋华安第一次正式教书,她先是拿出阿拉伯数字,宋清洛零到九学得很快,这也让宋华安很有成就感,可到了加减法宋华安就彻底崩溃了。 宋清洛好不容易学会了三加四,可她不会四加三,等宋华安教会她四加五,她又忘了三加四。 宋华安急眼了,开始扇自己嘴巴子,吓得宋清洛嗷嗷哭!万贵君蹲在门口又兴奋又忐忑。 没关系,没关系,古人不用十字相加很正常,古人用算盘。 所以宋华安拿出了算盘,宋清洛也让宋华安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无力。 眼瞅着皇姐眼里快没光了,宋清洛急吼吼地抡起八斤重的红木算盘开始给宋华安表演舞刀。 抡到最后抡高兴了还不忘对宋华安夸上一句:这算盘真实沉,能当武器使嘞。 那一刻,宋华安瘫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周身被一种深刻的、哲学层面的绝望笼罩,仿佛面对着一道关于存在与虚无的终极悖论。 那天宋华安短暂的放过了宋清洛,认认真真抄了两天礼记静心,然后又将凝晖宫每月份例的银钱、绸缎,甚至笔墨纸砚都做了账目放在宋清洛面前。 试图搭建一个宫内小型经济体模拟,记录每日“支出”(比如吃了什么点心,用了多少纸墨)与“收入”(月例发放),向宋清洛解释预算、赤字以及如何通过减少不必要的点心消耗来优化个人财务状况。 宋清洛呆愣愣地看着宋华安张张合合的嘴没有半点反应,宋华安没有放弃,她开始讲通货膨胀。 宋清洛抱着新得的武器欲哭无泪,她顿时觉得和杠杆、泡沫、现金流这些古怪名词比起来,‘之乎者也’实在是太悦耳了。 就这样宋华安上午巴拉巴拉讲一大堆,下午猛猛抄书缓解心情,终于大半个月过去了,宋华安也讲完了。 “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真棒!”宋华安说着撅断了手上的鸡毛掸子,她发誓这是她力气最大的一次。“那现在让我们来想想该给母皇准备什么样的贺礼吧!” “好!”宋清洛闻言赶忙把桌子上的纸全收了下去。 送什么礼这件事宋华安想了许久,什么歌啊舞啊的她统统不会,就会整点吃食,可昭武帝还不一定吃。 其余的礼物要是想表现出心意还有创新什么的更是难上加难,宋华安跷着腿看着床尾上雕刻的山川湖泊,眨了眨眼。 阳光透过窗棂,洒下细碎的光斑。 宋清洛抱着算盘正襟危坐,小眉头微微蹙着,看着眼前的几块质地细腻的紫檀木边、一小罐清漆、一陶罐泥土和几块石头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小模样逗笑了站在一旁画图纸的宋华安,“你看明白了吗?就在那点头。” 宋清洛抹了把宋华安点在她脑门上的墨汁,“反正肯定是很厉害的东西!” 宋华安闻言站起身,看着自己的杰作勾了勾唇角,“确实是很厉害的东西,就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懂。” 很快,昭武帝的生辰到了,宋华安也终于走出了殿门。 乾元殿内,灯火璀璨,笙歌鼎沸。 琉璃瓦在宫灯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光华,汉白玉阶被清扫得一尘不染,身着绛纱袍的宫侍垂首侍立,仪仗森严,一派天家气象。 殿内,金凤踏着绘有五彩祥云玉柱,御座之下,两侧筵席如雁翅般排开,王公宗亲、文武重臣、各国使节依品阶勋爵列坐,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南海的珊瑚、北地的雪蛤、西域的美酒、御田的玉粒金莼……极尽天下之选。 教坊司的乐师奏着《万岁乐》,长袖翩跹间掀起无边繁华。 昭武帝高踞金凤宝座,接受着万众朝拜与恭贺,目光平和地扫视殿内众人。 君后坐在她的右手边,端着温煦微笑,目光柔和,偶尔还和与命夫男眷颔首致意。 御座稍下首右侧,坐着万贵君和言贵君。 万贵君依旧珠光宝气,衣着华美,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全程都在看坐在他斜对面的宋华安,不住地感慨自己女儿的可爱。 言贵君则是全程微垂着眼帘,这是宋华安第一次见他,气质清雅,妆容清淡,嘴角总是含着浅浅的笑意,安静地坐着。 很难想象宋清霜居然是他教养出来的。 宋华安百无聊赖的拨弄手中的杯子,就在她和坐在下方的尹玥挤眉弄眼的时候,浑厚悠长的钟声穿透宫墙,万寿圣典正式开始了。 “跪——” 最前方的亲王宗室,到末流的低阶官员,数千人齐刷刷拂袖,跪倒在地,宋华安也跟着俯首贴地。 “叩——” “再叩——” “三叩——” “兴——” “跪——” 三跪九叩,每一次叩首宋华安心中都会发出沉闷的轻响,至高无上的皇权在她眼前再次具象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在巍峨的宫殿间回荡。 随后,一位眉发皆白的亲王手捧泥金蟠龙贺表,缓步至御前宣读。文辞骈四俪六,极尽华美,颂扬昭武帝的功德。 而昭武帝依旧端坐龙椅,面容隐在十二旒白玉珠后,看不清神情。 受礼结束后,一群内侍太监们垂手躬腰,步履轻快地引导众人再次入席。 宋华安瞥了一眼昭武帝,向下看去。 能入殿内,近天颜者,无非皇室至亲、王侯公爵及一二品大员。品阶高的在御案下方的锦褥上席地而坐。品阶稍低者,则按部就班,列坐于殿外丹陛之上。再次者,只能在广阔的丹墀广场寻找自己的位置。 等级森严,不容僭越半步。 布席敬酒结束后,终于到了宋华安最感兴趣的环节。 第33章 万寿圣宴(2) 大皇女宋清怡率先上前,身后的小太监端着一尊由整块和田白玉雕琢的“万寿无疆”山鸾,雕工格外精湛,宋华安看得啧啧称奇。 “皇姐,这个山好漂亮啊!” 是啊,真的很漂亮,这么一比显得她的山像泥捏的一样,好吧!就是泥捏的。 对于宋清怡的礼物昭武帝反应平平,照例说了些场面话,赐了些金银就让她下去了。 万贵君见状拿扇子轻抵着鼻尖侧目看向低头抿茶的君后。 装货! 接着宋清霜举着一幅画卷上来了,那是《江帆楼阁图》的真迹,底下大臣没有不惊叹的,也就施家能有这个本事搜刮来这种无价文物了。 宋华安欣赏不来,但这不妨碍她张着嘴满含敬意地轻轻拍手。 万贵君见状又侧目看向一脸微笑的言贵君,翻了个好大的白眼。 这个更装! 宋华安偷偷观察昭武帝的反应,发现她和之前一样,说了些大差不差的话,赏了差不多的钱,根本看不出一丝偏爱。 接着就是宋桑容和宋桑文,一个寻来一对比翼双飞的纯金孔雀,机关巧妙,能自行开屏,一个送了自制的印章,倒也很符合他们二人的调性。 终于,内侍监高亢的声音再次响起: “五殿下、六殿下,进献贺礼——” 宋华安深吸一口气,牵着宋清洛走到大殿中央。 两人立在御阶之下,俯身跪拜,“恭祝母皇圣体安康,万寿无疆,江山永固!儿臣与六妹做了一份薄礼,望母皇不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殿门处,四个小太监费力地抬着一个用明黄锦缎覆盖的两平米大托盘走了过来。 这是宋华安和宋清洛第一次正式在大臣面前露面。之前宋华安病歪歪的,宋清洛则是在冷宫过着有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日子,无数道带着好奇与审视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宋华安走上前揭开锦缎,一座微缩的生机勃勃的“江山”呈现在所有人眼前——那是一个巨大的沙盘。 泥土塑出山川起伏落在平原上,一条蜿蜒的“江河”从中穿过,那河水竟是真的在汩汩流动!一架精巧的水车雏形依水转动,将下流的水运送到高处,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这与之前金光璀璨的礼物相比,实在显得过于……朴素,甚至有些格格不入。人群中响起一阵极轻微的窃窃私语,有人疑惑,有人暗自哂笑,万贵君看得一阵火大。 “小五的礼物倒是新奇!这水竟是活的。”宋清怡依旧很给面子的出声赞赏。 宋华安闻言,抬头兴冲冲地看向昭武帝,“是呀,是呀!我见母皇日理万机,常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到深夜,圣躬辛劳,御书房的摆件又无聊的紧。儿臣便与小六就做了这么一个沙盘,给母皇解解闷!” 一番话语气轻佻,透露着这个年龄段特有的活泛,底下的大臣也很给面子的举起酒杯,笑嘻嘻的夸赞宋华安心性纯良。 宋清霜闻言也低下头端起了酒杯,心性纯良?一个皇女得了这么一个评价,真是够蠢的。 昭武帝坐在上首神色不变,宋华安无奈地眨了眨眼,不是吧,在座的状元们,真的没人懂吗? “这沙盘有趣的地方可不止那个会转的水车,还有那个河呦!小六去给母皇展示展示。” “嗯!” 宋清洛噔噔跑过去,拿起河流中间的石头。那石头造型很奇特,底下是个一指厚的薄片,最左边是一条三指高的高峰,尾端拐弯处还有一个豁口。 “母皇你看,这样小河就会流到平原上变成小湖泊,放下石头就又会变成小河,是不是很有趣呀!” 宋清洛闻言又听话地把石头放了回去,众人看着宋华安的眼神更加怜爱了,突然工部尚书齐信猛地站起来,“陛下!这······” “赏!”工部尚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昭武帝打断了,“赏黄金万两。” 和之前几位皇女的赏赐没什么差别,但宋华安高高兴兴地谢恩了,毕竟她的礼已经送到位了。 昭武帝又对工部尚书道:“齐爱卿,此物,你工部细细勘验,做个大些的放在御书房。” “臣,遵旨!”工部尚书连忙出列应下,看向那个沙盘时,手都在抖。 宋华安捏了块点心塞进嘴里,无知孩童人设拿捏得稳稳的。 那可是都江堰啊!解决了洪水、灌溉和淤泥的史诗级工程,李冰父子真是强得没边了。 嗯,能这么快反应过来的工部尚书也很厉害了。 坐在上首的岑雅珺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一举一放之间的差异,在看昭武帝和工部尚书的反应时,心中已是了然。 这是巧合吗?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岑雅珺指腹不断收紧。 这点小插曲自然没能逃过底下的人精,但具体是什么他们也没有看懂,只能继续打起精神听太监们的高声唱喏。 “东海珊瑚树一对,高六尺八寸——” “西域和田玉山子一座,重三百斤——” “江南织造缂丝《万寿图》一卷——” “暹罗国进献驯象一对,明珠十斛——” 珍宝璀璨,晃的人眼疼,昭武帝高踞金凤宝座之上,面带微笑,颔首受礼,眼底却再不复以往的平静。 终于宴毕,顺和举着拂尘高呼:“赐福——” 早已准备好的赏赐由小太监们捧出,依次颁给王公大臣和外国使臣。或是玉如意,或是官窑瓷器,又或是江南织造进贡的锦缎。 待所有仪式完毕,昭武帝终于在太监侍卫的簇拥下起驾,乘舆回宫。那明黄色的仪仗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后。 丹陛大乐止歇,百官仍垂首恭立,待圣驾完全消失,方才依序沉默地退出宫城。 刚刚还人声鼎沸、钟鼓齐鸣的太和殿广场,转瞬间只余下空旷与寂静,唯余袅袅余香,和无数金盘玉盏中几乎未动得珍馐。 “去把齐信叫来!” “是!” 一个小太监快步朝宫门跑去,而齐信早早就避开众人在角门处等候。 第34章 再见(1) “陛下!” “行了,别跪了,过来看看。” “是!” 齐信闻言立马上前仔细观察昭武帝面前的沙盘,不断地拿起石头或是改变石头方向。 “陛下,此物甚妙啊!要是在沧澜江中游修建这么一个堤坝,那平阳郡的百姓就不会再受洪涝之苦了!“ 齐信两眼放光,看着沙盘的样子格外疯魔。 平阳郡处在沧澜江中游,地势平坦,每年七月都会发洪水,每三年必有一次大洪涝,时间不固定,地点不固定,但足以淹没数万顷良田。 每每此时朝廷就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曾经昭武帝也想过直接放弃平阳郡,可是不行,一旦放弃,全国百姓就要吃不上饭了。 “若是测算没有问题,施工需要多久?“ 此话一出,齐信瞬间冷静了,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道:“这,这恐怕得八年之久。” 见昭武帝眉头皱起,齐信又赶忙补充道:“因为沧澜江汛期比较久,再加之在施工过程中还要随时修改方案,所以·······” “若是,朕给你五万人,能否缩短到五年?” 昭武帝话音刚落,齐信立马跪了下来,五年、五万人这个规模他一个人根本承担不起,可若是此事做成了,那她齐信就是万世之功! 齐信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脸颊充血,眼球也泛起红血丝,一时分不清是激动的还是害怕的。 “罢了,你先回去拟个具体的章程出来,半月后给朕。” “是!” 齐信低着头慢慢退了出去。 昭武帝则是拿起中间的石块仔细观察,确认石头的造型不是人为的后,才放了回去,随后又把视线投向了那个红木做的水车。 这个水车是整个沙盘中最精致的物件,精致到让人忽视了分流的河水,只注意到了水车,永晔国不是没有类似的装置,南方百姓普遍用筒车灌溉。 昭武帝靠在椅背上,隐在阴影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刻坤宁宫内,岑雅珺提笔把宋华安做的沙盘,一比一地画了出来,“去把这个给清怡,让她复刻一个出来,好好研究,莫要声张!” “是!” 皇宫里的暗涌暂时还没波及凝晖宫,宋华安正举着一个小型沙盘递给万贵君,里面没有都江堰,只有一块普通的石头。 “原来不单单只有你母皇有啊?!” 万贵君接过沙盘,笑得合不拢嘴,举起来向四周递了递,“哎哟,我们安儿就是手巧,你看看这水车做得多好呀!” “咳咳,那是小六做的。” 万贵君笑容凝滞了片刻,又说道,“那这小山捏得也好呀!” “这也是小六做的。” 眼瞅着万贵君的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了,宋华安赶紧补充道:“那个框架是我搭的,图纸也是我画的。” 万贵君低头凝视了她片刻,最终把沙盘递给顺德,“去,给我摆案上!” “是!” 万贵君捏住扇子,施施然地坐在上首,“安儿送陛下的沙盘没有其他妙用吗?” “欸!父亲怎么知道,那个沙盘不止可以逗趣,还能足不出户地游山玩水嘞!” 看着宋华安嘚瑟的样子,万贵君拿扇子敲了敲她的脑袋,“你呀!也罢,今个我高兴,给你们些赏钱吧!” “谢谢父亲大人,父亲大人万安!” 凝晖宫上上下下格外的热闹,连一贯面对万贵君就谨小慎微的宋清洛也捧着厚实的福包嘿嘿傻乐。 “行了,去休息吧!明个还要去上书房上课呢!” “哦!” 闻言,宋华安不开心了,宋清洛确实更开心了。 两人走后,万贵君捏着扇子思考了许久,昭武帝那点异样他也察觉到了,更何况连岑雅珺那个装货都变了脸色。 安儿的礼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明个把这封信送出去,注意身后的尾巴。” “是!”竹心兴奋地接过信纸,这还是半年来万贵君第一次私底下让他办这么重要的事。 自从小殿下出生后,顺德越来越得宠,万贵君老嫌弃他不稳重,导致他越来越忧虑自己在凝晖宫的地位。 好在,他还是万贵君的娘家人,顺德什么的,也就会耍点小聪明,半分都比不上他! “皇姐,母皇喜欢我们送的礼物吗?” “喜欢的,肯定喜欢的。” “可是···” 宋清洛抱着万贵君送的福袋扣手,宋华安侧身轻拍她的后背。 “放心吧,母皇一定喜欢极了,只是,”宋华安凑到宋清洛耳边嘀嘀咕咕,“只是好面儿,爱装!” 宋清洛闻言捂着嘴,眼珠子乱转,一脸窃喜。 皇城外的宸淮王府内,江时川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看着新制的练功服心脏怦怦直跳。 今日原本他是要代母亲去给皇帝献礼的,可皇帝怜他重伤初愈,赏赐了御膳和好些宝物让他在家休养。 这就导致他原本要见宋华安的计划泡汤了,他想去再确认一下,明日和六殿下习武的事,到底当不当真,他怕宋华安耍他玩,毕竟那个人恶劣得很。 想着想着,江时川猛地把被子罩在头上,使劲蹬腿、翻滚。 卯时,天空还是灰蓝色的,宫灯还未彻底熄灭,干冷凛冽的空气吸进鼻腔带着刺人的凉意,但也让宋华安的脑子格外清醒。 前夜下过霜,地面还泛着一层白色的寒霜,踩上去沙沙作响。 宋华安实在是佩服宋清洛的毅力,“小六,你说你都能起这么早来学武了,怎么就不能好好学数学呢!” 宋清洛闻言赶忙像个小牛犊子似的埋头往前冲,宋华安揣着手、缩着肩膀像猫冬的老大爷一样在后面跟着,看着呼出白雾叹了口气。 一个多月没来上书房,除了松柏,其他的树木枝丫早已光秃,显得庭院也分外肃穆空寂。 “殿下,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先练着,我先进去了!”宋华安挥退想上前行礼的江时川和武师父,赶忙冲进上书房偏殿,烧起了火盆。 等身子彻底暖过来,宋华安才透过缝隙,看向窗外。 练武的地方在上书房的角门旁,那里有闲置的木桩,也没什么人经过。 宋清洛穿着夹棉的锦缎劲装,领口袖口镶着毛边,小鼻头冻得通红,但那一套拳法却是打得虎虎生风。 武雁拎着棍子立在中央,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殿下、江公子,寒意侵骨,正可磨砺意志。” 这话明显是对着江时川说的,但武雁却是小看他了。 第35章 再见(2) 江时川显然比宋清洛更适应这种环境,或许是自幼就跟着母亲在边关生活,京城的冷风掀不起边塞的苦寒。 江时川的动作虽然有些不标准,但格外流畅,明显是私底下偷偷练过。 “师傅,如何?” 江时川这话问得武雁一阵沉默,刚收到宋华安的传信时,她是想拒绝的,可又受尹侯女之托不得不低头。 本来她是想劝退江时川的,可见他一招一式收放自如,就更难受了,这么好的苗子,怎么就是个男子呢!若是女子,她定能再培养出一个将才。 罢了,安心教吧! 宋华安自然注意到了武雁态度的转变,乐呵呵地抿了口热茶。 休息间隙,宋清洛冲进上书房,很自然地窜进宋华安怀里,冻得宋华安一激灵。 “能不能稳重些!” 宋清洛摇头晃脑的学着宋华安的样子抿了口茶,老神在在的哈出一口气,人小鬼大的模样看的宋华安想笑。 “殿下!” “来了,快坐快坐,这里有烤的果子和热茶!” “谢殿下!” 武雁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还是坐在了三个小孩中间。 “武师傅真威武,教得真好!看得我都想练了。” 宋华安这话本是客套,但武雁当真了。 “殿下若是想练,我这里正好有一套功法,即便殿下体弱,练个十一、二十年,也能远超常人。” 看着武雁捏着茶盏一脸严肃认真的表情,宋华安赶忙给她递了块烤年糕。 “武师傅费心了,太医说我的身体不适合练武,静养为好。”眼看武雁皱着眉还想再说什么,宋华安赶紧起身催促。 “好了好了,我看休息时间也到了,诸位接着练吧!我就先不打扰了。” 等院子里再次出现嘿嘿哈哈的响声时,宋华安才重新窝到火炉旁,舒服地眯起眼。 练武这么辛苦的事,她是绝对不会干的,辛苦了一辈子,这辈子她是一定要好好享受的,要是可以的话她是连半点苦都不想受。 若不是为了给江时川打掩护,她高低得睡到卯时三刻才行。 武雁带着两人练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才收手,此刻小太监陆陆续续在上书房摆上了火炉和文房四宝,静待学子开课。 宋华安也从偏殿移到了上书房,举着课本像模像样地念了起来。 “殿下!” 宋华安一抬头,就见沈临熙穿着白色缎面狐裘披风立在前方,眼底泛着惊喜,一圈细密的银狐软毛衬得他的脸愈发精致。 “沈公子,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 “殿下万安!本是想早点温书的,没想到能这么快就见到二位殿下和江公子!” “这些日子的课业落下了,早来早补嘛!” 沈临熙歪着头,眉眼弯起,“那若是殿下有需要,尽可来找我。” 一阵冷风袭来,扬起了沈临熙的衣袍,这一刻,宋华安仿佛闻到了初雪的气息。 “那就多谢沈公子了。” 宋华安借着书本的掩护,低下头长长呼出一口气。她记得这还是沈临熙第一次单独给她打招呼吧?他以前有这么好看吗?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该来的都来了,包括宋清霜。 “小五,你那个沙盘做得不错,改天给皇姐也做一个玩玩?” “好的呀!” 宋华安表面笑嘻嘻,内心却在嘀咕,莫非连她也看明白了? “殿下,什么沙盘呀?” “就是昨天寿宴我送给母皇的礼物。” “哦!”周怀今闻言点了点头,一脸犹疑,脑子里琢磨着沙盘的样子。 但宋华安明显不想细说,三言两语地把话题带了过去。 “殿下!殿下!我打算在城西开个铺子。”就在宋华安和周怀今聊得正起劲时,秦云和一屁股撞开周怀今,神秘兮兮的凑到宋华安耳边。 “铺子?挺好的呀!” “不不不!”秦云和挑着眉毛,摆了摆食指,“我要开一家赌坊,主推大富翁和飞行棋。” 宋华安一脸诧异地看向她,“你确定吗?你母亲能同意吗?” “自然是不能同意的,殿下不在的这段时间,她可把我们害惨了,秦相在朝堂里好一顿说,我祖母下朝回来就把我带去了书房。”周怀今一边说着,一边朝秦云和翻白眼 “那你们没卖了我吧?” “怎么会,我可是很讲义气的,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 “看我做什么,我也没出卖殿下啊!”秦云和举着双手就差指天发誓了,“再者说,那是我母亲害的,可不是我害的。” “好了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宋华安敲了敲笔架,打断秦云和的施法。 “还是殿下明辨是非,英明神武,风神俊朗……” “停!”宋华安拿书抵住秦云和的嘴唇,“你有什么目的?” “嘿嘿!”秦云和搓着手给宋华安添了一杯茶,“我这不是想开个铺子嘛,这玩法还是您提出来的,所以······” 宋华安笑了,“这有什么,你放心开就是了,不用过问我。” “多谢殿下!” “不过,城西的铺子不便宜,你要瞒着你母亲的话怕是有些难。” 秦云和闻言,得意的挑了挑眉,看向周怀今,周怀今认命地收起折扇,看向宋华安,“我与她做了约定,要是殿下同意了,我出铺子,她出人。” “嚯!你们这是早就计划好了呀。” “也没有很早,就是最近,最近。”秦云和陪笑着,怎么看怎么猥琐,“届时要是盈利了,我就来孝敬殿下。” 宋华安推开她凑上来的脸,“可别,你可别害我,我要是碰了这东西让母皇知道,你们可就见不着我了。” “殿下放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宋华安闻言,挑了挑眉,“怎么着?你们还想洗钱?” “什么是洗钱?” 洗钱这两个字一出,宋清洛耳朵瞬间炸了起来,惊恐地后退两步,看得周怀今和秦云和更迷糊了。 “这不重要,算了,不说了,你们不用给我钱,自己玩自己的就好。” 嗡—— 钟声响起,晨读开始了,所有人都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周怀今若有所思地拿起了课本,总觉得心里痒痒的。 短短一个月没见,殿下就多了许多她不知道的新鲜玩意儿。 唉!还是不够亲近啊。 一个月的假期并没有让宋华安不适应,甚至更加游刃有余,要是最后沈太傅没来的话。 “诸位,二十天后会有几堂小考,主要涉及四书五经、诗文、策论等,还望各位好好准备。” 宋华安皱着眉一脸费解地目视前方,怎么到哪都有期末考啊! “太好了!” “好?哪里好了?” 周怀今被问得一脸懵,“小考结束就是元旦啊!” 行吧!也算是个理由。 “殿下不必紧张,每个人的卷子难易程度不同的,殿下来上书房没多久,夫子不会为难殿下的。” 如果沈太傅没有给她开小灶的话,周怀今或许可以安慰到她,可偏偏沈太傅临走时的眼神分明是警告。 宋华安闭了闭眼,看样子四书五经必须得背了,要是卷面上用一堆大白话胡扯,沈嬛一定会给她打零分的。 要是拿了鸭蛋回去,昭武帝肯定会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那样红。 第36章 小考 这二十天,宋华安每天卯时到上书房陪着宋清洛练武,一直到酉时上完沈嬛的课才从上书房离开。 宋清洛也不再说上书房好的话,因为宋华安每天都让她跟着一起背。 十二月的皇城,格外静穆,上书房外的庭院里几株老梅枝干嶙峋。窗内,炉子烧得火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松木炭火的气息。 宋华安穿着一身宝蓝色缂丝棉袍,半躺在蒲团上,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小手炉,一手执书,一手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宋清洛穿着一件藕荷色镶风毛的缎面小袄,窝在宋华安身后,脑袋一点一点的。 此刻已是申时,沈临熙像往常一样坐在他们后方等着沈太傅,微微呵出的白气在他柔和的眉眼间氤氲开,静静地看着前方,目光温柔得像初雪落地。 几乎不假思索的,沈临熙提起笔尖蘸了点墨,在纸上勾勒。一笔一画间,一枚麋鹿玉佩跃然纸上,正是宋华安腰侧那块,格外精细。 沈临熙看着面前的画先是一愣,而后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沈嬛的轻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下意识用书页盖住了那张纸。 戒尺点在桌案上,拉回了宋华安的注意力,也叫醒了宋清洛。“殿下天资聪颖,但要切记戒骄戒躁,今日将是本年最后一堂课了,剩下两天安心备考便是。” 这下,宋华安那微微拧起的眉头终于肆意飞扬,宋清洛也低下头,止不住地窃喜。 “那过完年?” 沈嬛抬眼看向一脸期待的宋华安,嘴角缓缓勾起,“若是这次二位殿下课业成绩不错,明年自然不必再来。” 闻言,宋华安挺起胸膛,她势必让她们见识一下期末周华国学子的实力。 宫道上,宋华安抱着手炉裹成了球,反观宋清洛依旧穿着小袄嘿嘿哈嘿。 今天来接他们的是顺德,因为夏生难得被赵茹留堂了。 “六殿下今日倒是格外活泼。” 宋华安闻言笑了笑,“本该如此。” 顺德闻言也跟着笑了。 路过御花园的角门时,宋华安远远就看到了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一旁的宋清洛也看到了,立马回头抓住宋华安的衣袍,乖乖巧巧地走着。 全身已经快要麻木的伍如看着停在他面前的两双鞋下意识往后跪了跪,突然,一丝暖意抵在了他额前,他抬眼就见到一双白皙的手托着一只小小的景泰蓝手炉递在他眼前。 伍如愣怔着,直到那双手指尖开始泛红,上下扬了扬,他才后知后觉地接了过来。 那两双一大一小的锦靴彻底消失在眼前后,伍如才哆嗦的抬起头,可干枯昏暗的御花园一个人都没有。 温热的炉身提醒着伍如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用冻僵的指尖细细摸索着暖炉上的花鸟。 “小六,今日皇姐再教你一个道理。”就在宋清洛以为宋华安要教她与人为善、体恤下人时,宋华安开口了。 “人要学会偷懒,一个人不涉及原则问题时,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无需管那乱七八糟的世俗规训。” 宋清洛愣愣地眨了眨眼,抬头看向一脸温和的宋华安。 “怎么呆住了?” 宋华安伸出手,指节微微弯曲刮了刮宋清洛的鼻尖,收手时突然被宋清洛一把抓住。 “皇姐我给你暖暖。”说着就用双手包住了宋华安的右手。 宋清洛低头看着宋华安袖口绣着的兰草以及露出的一小截纤细白皙的手腕,连忙全部包住。 这么好的皇姐,她一定要牢牢抓住。 宋华安感受着手上那份不容拒绝的、小小的暖意,无奈地眯了眯眼,然后扬起外袍,把宋清洛从头到脚都包了起来。 这下宋清洛再也不会冷了。 很快小考的日子到了,那天一大早宋华安就跑进小厨房让厨师煎了两根油条,煮了四个鸡蛋,她和宋清洛一人一半。 “快吃,吃了考一百!” “什么一百?” “就是满分的意思。” 万贵君看着宋华安和宋清洛嚼着嘎嘣脆的黄色木棍,只觉得牙疼,连忙端起燕窝粥喝了起来。 宋清洛不大清楚一百的含义,但她知道满分意味着什么。 咯嘣咯嘣嚼的更起劲了,突然上颚传来一阵轻微的剧痛,一个白色的东西飞了出去。 宋华安见旁边没了动静,一转头就看见宋清洛左手捏着木棍,右手捂着嘴,一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了,这是?” 宋华安把她的手掰开就看到满嘴的血,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再仔细一看原来是门牙掉了。 在确认牙龈上有露出的小米粒时,宋华安长舒了一口气,“没事,只是换牙而已,小六长大啦!” 就在宋华安端着盐水要给她漱口时,宋清洛嗷的一声哭了出来,“皇姐,我考不了满分了!” 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洪亮得能掀翻屋顶,又因为她仰着头、张大了嘴,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粉嫩的上牙床正中央露出的小黑洞,活像个小洞窗,哭声还带着点“嘶嘶”漏风声,显得格外委屈和……滑稽。 除了万贵君笑得肆无忌惮,前仰后合,所有人都低下头努力憋笑。 好不容易安慰好宋清洛并把掉下来的牙齿埋进花盆里后,宋华安连忙拽着她往上书房跑。 紧赶慢赶也是在钟声响起前坐到了座位上。 沈嬛今日没有去上朝,而是抱着试卷,点了香坐在上首亲自监考。 上书房内的地龙明显烧得没有比平日旺,宋华安只能穿着一身厚重的宝蓝色团花棉袍,一边抱着手炉一边答卷。 宋清洛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难得收起了平日所有的跳脱,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微蹙,盯着眼前雪白的宣纸,如临大敌。 这些天皇姐带着她疯狂补习,各种知识点硬生生往脑子里塞,写着写着宋清洛突然就笑了,她发现这些题她都会! 宋清洛舔着漏风的牙齿,笔尖划拉得飞快。 第37章 小考(2) 沈嬛端坐上方,面容清癯,眼神平静地扫过下方几人,她面前的小铜香炉里一炷细香正不疾不徐地燃烧着。 “沙沙”的纸笔摩擦声和偶尔压抑的轻咳是室内唯一的声响。 秦云和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目光四处乱瞟,妄图借鉴一下别人的试卷,只可惜被沈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最后,沈嬛将目光移到宋华安身上,只见她脸上的表情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只是看着她舞得飞快的毛笔,沈嬛下意识皱起了眉。 宋清洛写完最后一道“五之六倍为何”,将笔一搁,下意识地就想扭头去寻那个熟悉的身影。目光溜到一半,硬生生被沈嬛一声轻咳截住。 她讪讪地收回视线,百无聊赖地开始玩腰带上宋华安为了安抚她,给她带上的滑溜溜的东珠。 男席那边每个人都坐得格外端正,宋桑容满脸不耐,宋桑文游刃有余,江时川和谢知奕拧着眉头,下笔时犹豫不决。 只有沈临熙不疾不徐,背脊挺直,姿态一如平日练字时般从容秀雅。 时间在细香不断的灰烬中流逝。 终于,沈嬛看了看即将燃尽的香柱,缓声道:“时辰到,搁笔。” 宋清霜几乎是立刻就把笔扔进了笔山,长吁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这应该是她来上书房的最后一天了。 小太监们安静地上前,将一份份墨迹未干的考卷收走,呈到沈嬛的案头。 书房里窸窸窣窣地响起些许动静,秦云和胆子也大了,这次终于成功扭过头,冲着周怀今的方向挤眉弄眼。 周怀今察觉到她灼灼的视线,微微侧过脸,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皇姐,皇姐,我感觉我能拿满分!” 见宋清洛霍着牙一脸得意的样子,宋华安忍不住抿唇轻笑,一般有这种自信且说出来的,往往拿不了满分。但宋华安没有给她泼冷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安分些,眼神里没有责备,全是温柔笑意。 沈嬛垂眸浏览着考卷,偶尔提笔圈点,神情莫测。 窗外,冬日惨白的阳光终于勉强穿透云层,斜斜地照在窗棂上,将那雕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混合着压抑着的、细微的呼吸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评断。 沈嬛将最后一份卷子轻轻置于案上,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点了点,室内落针可闻,连炭火的“噼啪”声都似乎隐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下移,宋清洛下意识地坐直了些,满脸兴奋。 沈嬛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最终落在宋清霜身上。 “二殿下。” 宋清霜捏了捏衣袍,猛地应道:“学生在!” “恭喜您,课业合格了。”沈嬛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像颗小石子投入冰面。 宋清霜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朝沈嬛行了一礼,“学生多谢夫子教诲。” 沈嬛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向宋清洛,“六殿下,‘五之六倍为何’,答曰‘三十五’,此数何来?” 宋清洛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朵尖。她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宋华安,手指在案下绞紧了袍子。她光顾着快,把好不容易背会的五六三十记成了三十五! “学贵乎严谨,而非神速。”沈嬛的戒尺在案上不轻不重地一叩,那声响让宋清洛的小身板跟着一颤。“心浮气躁,乃治学大忌。今日之错,当谨记。” 宋清洛蔫头耷脑,嗫嚅道:“是…学生知错。” 沈嬛目光微转,又落在宋华安身上。 “五殿下。” 宋华安起身,微微垂首,“学生在。” “汝之算学,‘十五之六倍为何’,答曰‘九十’。”沈嬛顿了顿,宋清洛偷偷瞥了她一眼,虽然知道皇姐不会错,但心里莫名替她紧张。 沈嬛继续道:“答案虽对,但没有解法,为何?” 宋华安依旧垂着眼,声音轻柔,“此题有些难,学生不太会,故而······” “不以答对为足,更求其理,知其所以然,此方为向学之本。”沈嬛的语气莫名,听到宋清霜直皱眉。 宋华安此举完全就是投机取巧,而且题目对八岁的她来说也过于难了些,为什么沈嬛会给她出这样一道题。 “沈临熙。” “学生在。” “甚好!”沈嬛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 沈临熙浅浅一福,安静地坐了回去,脸上并未露出丝毫得意之色,只是耳根处微微透出一点粉红。 宋华安看着眼前这一幕,挑了挑眉,真没想到沈太傅居然是这样令人艳羡的家长 沈嬛又点评了其他几人的文章书法,便宣布散学。底下的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行礼,收拾笔墨纸砚。 宋清洛看着手中卷子上用朱笔批的‘甲下’惊呼出声,“皇姐,是甲欸!” 宋华安看着自己卷面上的‘甲下’也缓缓勾起唇角,“嗯,以后可以早点回家了。” 宋清霜是第一个走的,接着就是戚风月和两位皇子。 “殿下,这个送您,提前祝您新年快乐。” 宋华安低头看着谢知奕递过来的手串微微一愣,“这是空山大师开过光的,定能保殿下万福金安。”谢知奕说完就将手串放在案上,转身跑了。 “殿下,您没来的时候,我看谢公子给二殿下也送了一个,那珠子透亮透亮的。” 宋华安盘着手上的珠子,听着周怀今上的眼药,耸了耸肩,“反正白得了一串珠子。” 周怀今似懂非懂地被秦云和拉走了,眼瞅着就要过年了,秦云和的铺子还没开业,快要急死了。 “二位殿下,新年快乐。” 宋华安闻言抬头看向悄悄站在前面的沈临熙,也笑着打了声招呼,“也预祝沈公子新年快乐!” “沈公子新年快乐!”宋清洛抱着试卷凑上来,笑嘻嘻地回话。 沈临熙默了默,看向宋华安,“殿下,明年见!” “明年见!” 见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江时川才磨磨蹭蹭走上前。 “我母亲传信说会在除夕赶回来。” “那挺好的。”宋华安点了点头,要是宸淮王能在除夕赶回来,就说明战事快要结束了,“还有什么事吗?” 江时川挠了挠头,有些别扭,声音含糊不清:“那个……对不起……” “什么?” 江时川红着脸,又喊了一声,“对不起!”说完,也不等宋华安反应,夺门而出。 “啧!” 宋华安摇了摇头,揣着尚有余温的手炉,牵着宋清洛离开了上书房。 窗外,北风卷着细小的雪沫,开始零星飘落,上书房的屋檐下,那根冰凌咔嚓一声,坠落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第38章 元旦(1) 沈嬛撑着伞,牵着沈临熙在宫道上走着,“玉奴今日很开心呢!” 沈临熙闻言轻快的脚步慢慢变得稳重起来,低下头别扭地说道:“许是祖母夸奖的缘故。” “是吗?”沈嬛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开年,五殿下她们就不用留堂了,祖母也能早点带你回家了。” “为什么?”沈临熙闻言停下脚步,玉似的小脸上闪过急切。 沈嬛也跟着停下来,脸上的神色丝毫未变,“因为殿下的课业都合格了,不用再额外补习了。” “六殿下的也合格了吗?” “也合格了,二位殿下都很用心。” 沈临熙闻言,肩膀耸了下来,肉眼可见的失落。 “玉奴要是想的话,祖母也可以去请求陛下,让她们接着补课。” “不是这样的!”沈临熙下意识抓紧沈嬛的手大声说道,连前面带路的小太监都停了下来。 “不是这样的。”沈临熙红着脸凑到沈嬛身边,急切地想要解释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沈嬛笑了笑,继续牵着他往前走,“祖母知道,初雪总归是不同的,但也是冷的。” 小小的沈临熙没听明白祖母话中的深意,只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年的初雪似乎来得格外的晚。 另一边的江时川倒是比沈临熙更早出宫门,他只顾着埋头猛冲,淋了一身的雪。 “宫里的太监怎么照顾人的,瞧瞧给我们公子淋得!”宸淮王府的管家将火盆凑近,着急忙慌地给他擦拭头发。 也是这时,江时川的心跳声才慢慢缓了下来,透过摇摇晃晃的马车缝隙朝渐渐远离的宫墙看去。 “皇姐,明日我要去哪里找武师父呢?” “你就给你师父放几天假吧,武师父也是要过元旦的。” “过元旦就不能练武了吗?” 看着懵懂的宋清洛,宋华安终于从她身上看到了些许暴君的影子,“可以,但不能上班,绝对不能!不给员工放假的老板是要遭天谴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其实宋清洛没听明白,但宋华安的脸色实在是太可怕了。 “那皇姐我们明天干什么呀!” “哎!各种请安呗!” 第二天一早,宋清洛从暖和的被窝里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六殿下醒了?”夏生连忙上前,“今儿是元正,外头下雪了呢。” 宋清洛一下子清醒了,赤脚跳下床榻跑到窗前。透过精致的木格窗。就见庭院里已覆上一层薄薄的白,细雪仍在纷纷扬扬地飘洒。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凑到床边,掀开宋华安的被角。 “五殿下还在睡呢。” 看着宋华安睡得红扑扑的脸,宋清洛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然后又笑嘻嘻地爬到床上挨着她闭上了眼睛。 夏生见状也悄摸退了出去。 “殿下还没醒?” “没呢!” “再过一刻就叫殿下起床吧,今个请安不能迟到。” “晓得了!” 顺德和夏生立在廊下,看着越下越大的雪,眯了眯眼,也不知道这场雪是好是坏。 辰时,宋华安迅速穿好锦袍,系上狐裘斗篷,拽上宋清洛就往殿门口跑。 “慢些!慢些!”万贵君坐在轿辇里看着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 “呼!走吧走吧!” 见两人坐好后,万贵君给他们递了块糕点,“垫一垫,去了景仁宫可就不能吃了。” “嗯嗯!”宋华安一边嚼着,一边给宋清洛拍掉在衣服上的碎屑。“母皇和君后他们已经到了吗?” “应当没有,”万贵君看着宋华安熟练照顾宋清洛的样子,心里越发不快。“小六还没贴身侍从呢,今日我给君后提一嘴,明天就让内务府送人来,你们老住在一间房里也不是个事。” 宋清洛啃糕点的手一顿,下意识看向宋华安,满脸惊恐。 “还是父亲考虑的周到,贴身侍从是该选了,但分房的事过完除夕再说好不好,有小六在,我被窝都是暖的,好不好呀,父亲!” 万贵君给宋华安整了整围帽,“就你机灵!” 宋清洛见状松了一口气,但皱起眉头还是没有松开,就连手上的糕点都不香了。 穿过两道回廊,终于到了坤宁宫正殿,这是宋清洛第一次来,好奇地四处张望。 万贵君今日穿着真红大袖衣,红罗长裙,头戴金丝玉冠,珠翠环绕,据宋华安目测这身朝服足有十余斤重。 下了轿辇后,万贵君在宫人的搀扶下,踏着未化的积雪,朝里走去,宋华安踩着他的脚印亦步亦趋。 里面的人基本已经到了,言贵君是里面位份最高的,正领着众人在殿外廊下候着。 “万贵君安!” “免礼吧!” 话落,万贵君又转头看向言贵君,“哥哥今日还是一如既往的素净啊!” 言贵君闻言笑了笑,温声说道:“是不及弟弟荣华。” 尖锐的拳脚打在软绵绵的棉花里,万贵君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他最讨厌的就是潜邸的这些老人,一个个心眼子忒多,害得他吃了好些亏。 宋华安见状拉着宋清洛悄悄凑到了宋桑容身边,这已经不是她能上的战场了,“三哥今日怎么没和四哥在一起。” 宋桑容照着镜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忙着帮他爹吵架呢,哪里顾得上我。” 宋华安照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宋桑文扶着一个略显疲态的男人柔柔地说着什么,站在他们对面的赫然是谨侍君——徐乔。 话说,宋桑文的父亲苏沐清是当初和君后一起进王府的,比言贵君都早,徐乔未免也太嚣张了些,他娘家到底给他安了几个胆子。 就在宋华安思考时,宋桑容尖锐的嗓音响起,“要我说,都是一堆蠢货!” 宋华安闻言,吸了吸腮帮子,识趣地没有接话,有时候自己的这位皇兄比徐乔还要嚣张。 “翻年你也就九岁了吧!” “是。” 宋桑容放下镜子笑了起来,“下个月宋清霜就要搬出皇女所了,到时候可就你一个人了,还有你身后的这个小尾巴,”宋桑容勾了勾唇角,满脸恶意,“你皇姐不要你喽!” 宋华安木着脸护住宋清洛,她后悔了,今天就该睡死在床上。 “各位贵人,进殿吧!”话音未落,朱漆殿门缓缓开启。众人按品级列队,垂首敛目,鱼贯而入。 宋华安见此赶忙攥着宋清洛挤到了前面,站在万贵君身侧,朝着上首的昭武帝和君后躬身行礼。 “免礼。”昭武帝声音格外温和平静,“今日元正,朕心甚悦,特赐尔等同庆。” 宋华安闻言撇了撇嘴,这跟周末公司团建有什么区别,不过能让母皇这么高兴,边关应该是大捷了吧。 其实不止大捷,经过齐信的测算,宋华安的沙盘模型完全适用于沧澜江。 “小五,过来!” 宋华安闻言,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昭武帝身旁。 “你生辰也快到了,想要什么礼物呀!” 看着昭武帝跟撸狗没多少差别的手法,宋华安端起假笑,“儿臣没有什么想要的,只想母皇安康。” 昭武帝的手从宋华安头上放下来,“别这么笑,丑!” 宋华安不笑了,歪仰着头盯着昭武帝,格外大胆。 底下的人见状神色各异,只有万贵君的脊背挺得更笔直了,余光瞥见低着头的宋清洛,还顺手撸了一把,惊的宋清洛眼睛都瞪圆了。 “儿臣想带小六出宫玩!” 闻言,昭武帝又看向宋清洛,把人招了过来,叫来也不说话,就这么一直盯着。 就在宋清洛克制不住想往后退时,宋华安伸手轻轻抵住了她的后背。 “在凝晖宫住得习惯吗?” 宋清洛眨了眨眼,“习惯的。” “朕听沈嬛说你最近课业不错?” “是,是皇姐教我的。” 宋清洛低着脑袋,突然心里生出一抹怨恨,对昭武帝的怨恨。 “既如此那就继续在凝晖宫住着吧,明年和小五一起搬去皇女所。” “是。” 眼瞅着气氛变得沉默,宋华安上前一步搂住宋清洛,“母皇还没同意我带着小六出宫玩呢!” “朕为什么要同意?”昭武帝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一口气,看着宋华安越发幽怨的表情,更开心了。 “母皇又逗儿臣!” 闻言,坐在昭武帝身边的君后笑着开口,“安儿真是越发可爱了!” “是啊,安儿最近课业进步也很大呢!”万贵君把玩着耳边的流苏,语气里的骄傲怎么也拦不住。 “是吗?”昭武帝看向宋华安。 “是呀!是呀!甲下呢!”宋华安故作骄傲地翘起鼻子。 “甲下?!你的两位皇姐不是甲上,就是甲等,你在骄傲什么?” 呵呵,虽然是装的,但宋华安真想邦邦两拳,“皇姐是皇姐,我是我,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较。” “哦?有什么不能的?” “要比就要一起比,比年岁,比吃的,比用的,比住的,要在一样的条件下才可以只比成绩!” “强词夺理!” “哼!反正我觉得我说得很对!” 昭武帝看着她臭屁的样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手捏住了宋华安的鼻子,“行了,朕准了,生辰那天就放你一天假!” “母皇万岁!” “行了,下去吧!” 就这样,顺着宋华安的各种耍宝,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所有人都急切地想和昭武帝说两句话,在这过程中还不忘贬低彼此,其中谨侍君最盛。 但出乎意料的是,昭武帝格外顺着他,连君后都没去刻意控制场面,到最后坤宁宫只剩下了徐乔叽叽喳喳的声音。 宋华安咂巴着嘴,各种阴谋论在脑海里轮番上演。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殿内,殿角鎏金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龙涎香的芬芳弥漫在空气中。 巳时,这场无聊的后宫家话终于结束,帝后相偕离去后,众人才真正放松下来。几个相熟的郎君聚在一起说笑。 兰侍君走在最后,望着帝后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旁边宋桑文见状低声道:“父亲,怎么了?” “无妨,”兰侍君重整笑容,“只是想起入宫那年元正,也是这般光景。” “什么光景,都人老珠黄了,还光景!” “谨侍君,我父亲毕竟先于你进宫,你是不是太放肆了些!” 徐乔见状,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殿下见谅,我只是替苏哥哥鸣不平而已,跟着陛下十七年了,还是个侍君!?” 徐乔最后的表情怎么看怎么丑陋,就在宋桑文克制不住想上前扇他时,有人比他先动手了。 “你敢打我!” “打了?如何呢?” 万贵君揉了揉手腕,加上头顶的发冠硬生生比徐乔高了一个头,在宋华安的视角里,万贵君奢华的衣袍几乎完全罩住了徐乔。 嗯,像凤凰和鸡仔。 徐乔看着万贵君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气得直哆嗦,承喜见状赶忙上前扶住他,半拖半拽的把人拉走了。 “多谢贵君。” 看着苏沐清没脾气的样子,尹烨烁就一肚子火气,“好歹你母亲伏击鞑子八百里,战死在羊尾坡,你怎么就这么窝囊?” 苏沐清闻言,手指轻轻颤动,但也只是温顺地低下头,“贵君教训的是。” 尹烨烁更生气了,袖袍一甩转身走了,宋华安见状也不敢和宋桑文对视,拽着宋清洛快步离开。 殿外雪已经停了,阳光正好。 “父亲别生气!”上了轿辇,宋华安赶忙给万贵君递了一杯茶。 “我有什么好气的,一群蠢货!”万贵君一边说着,一边揉捏眉心,片刻后又缓声对宋华安说道:“待会去宝慈宫给太后请安父亲不能陪你去了,你也不要怕,左右不过一个老头子,跟着你大皇姐就行。” “嗯,我晓得!” 万贵君刚把两人带到宫道口,宋华安就带着宋清洛下来了,说是想要自己走走,万贵君没好气地拧了拧她的耳朵,塞了两个手炉就离开了。 “小六是不开心吗?” 宋清洛低着脑袋,踢了踢脚上的雪粒,“我不喜欢母皇。” 来了来了,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来了,这些日子宋华安总是在宋清洛面前刻意避开昭武帝,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提这件事。 世上的感情无论是何种关系,总归都是复杂没有规律可言的。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小六记得喜欢自己就好。” 一个又一个的水珠滴在宋清洛的鞋面上,宋华安俯身把人抱了起来,慢慢朝前走着。 第39章 元旦(2) 宝慈宫和宋华安想象中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松枝承雪,阶凝薄冰,比起宫中其他地方都要清寒。 她把宋清洛放了下来,一边帮她整理妆发,一边回想宝慈宫的这位主子。 当今太后并不是昭武帝的生父,而是养父,昭武帝登基时太后就闭门不出,最后更是去了朝若寺潜心礼佛,十年未归。 这次突然回来还是两天前才通知到后宫各个主位,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太后,在原着中出现过吗?好像没有。 宋华安牵着宋清洛踏进殿门就见宋清怡负手立在檐下,神色温和地望着庭中一株老梅。 宋清霜则是斜倚着廊柱,玄色常服上金线蟒纹暗沉,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意,目光扫过紧闭的禅房门扉,似是不耐。 很明显两人又闹矛盾了。 就在宋华安不知道应该先跟谁打招呼时,宋清怡招手让她过去。 “怎么就只有你们两个,三弟和四弟没和你们一起吗?” 宋华安闻言摇了摇头,“从坤宁宫出来就分开了。” 宋清怡背着手叹息一声,“这样啊,皇祖父应该是要留我们在这吃饭了。” 皇祖父?一个久远得近乎陌生的称谓。宋清霜踢了一脚廊柱,不屑地勾了勾唇。 “皇姐见过皇祖父吗?” 闻言,宋清怡点了点头,她年岁最长,但只依稀记得太后离宫时的模糊印象,再多就没有了。 “没事,皇祖父常年礼佛,应是慈悲之人,不会为难你我的。” 等宋桑容、宋桑文两兄弟到后,宋华安还没来得及打招呼。 吱呀—— 宝慈宫正殿大门缓缓打开,特别诡异。 一名灰衣老尼垂首而出,合十低语:“太后请诸位入内。” 众人面色一滞,但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宋清洛紧紧抓住宋华安的手,小脸冻得微红,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 殿内极其素净,几乎没有别的陈设,只有一尊佛像,一盏长明灯,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檀香气,沉静得让人不觉屏息。 太后就坐在窗下蒲团上,一身青灰色缁衣,容颜清癯,目光却澄明如水。他缓缓抬眼,视线掠过眼前这一众孙儿孙女,无喜无悲,只在看到宋清洛时,目光似有瞬间的微凝,无人察觉。 宋清怡见状,率先上前一步行礼, “孙女叩见太后祖父,恭祝祖父新岁安康。” 太后没有开口,倒是身边的老尼轻轻俯身,“殿下请起,这是太后为诸位求得平安符。” 宋华安接过锦囊,传来淡淡梅香,打开一看是几朵干枯的梅花以及一截黑木。 宋桑容看着手中的锦囊更是连打开的欲望都没有,用绣帕掩了掩鼻,仿佛嫌那寒酸之物污了此间清净。 太后微微倾身,合十枯瘦的双手对着佛像拜了拜,如同古旧的经卷。 老尼收回手,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午膳时间到了,诸位请跟我来。” 众人看向太后早已合上的双眼,终是没再开口,无声行礼后,跟着老尼离开了。 殿门轻轻合拢,宋清洛这才开始大口呼吸,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都是满脸的莫名其妙。 午膳设在禅院旁一间小小的暖阁里,与太后禅房的清冷截然不同。地龙烧得格外暖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食物清香。 几人围坐在一张黑檀木圆桌旁,看着桌上的素斋,气氛反倒更为微妙。 “没人布菜吗?”宋桑容率先开口问道。 “就你矫情!”宋清霜白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宋清怡见状,也跟着提起筷子夹了一筷芥蓝,放在宋华安面前的小碟里,温声道:“别吵了,早些吃完,早些回去。” 语气自然,如同寻常人家的长姐,随后她又抬眼看向众人,唇角含着惯有的温和笑意:“说来要不是祖父,我们也难得单独聚在一起吃饭。” 宋清霜闻言,拿起面前的汤羹,盛了一碗汤,重重放在宋桑文面前,“赶紧喝!吃饭说什么话。” 宋桑文见状,捏着筷子的手一顿,并未举勺。 “宋清霜你有病啊!” “干你何事?” 眼瞅着宋清霜和宋桑容马上要吵起来了,宋华安偷偷看向坐在她身旁的宋清怡。只见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覆雪的矮松上,似是对这场因她而起的闹剧全然不在乎。 宋桑文趁着他们吵闹的功夫,饶有兴趣地舀了半勺汤,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宋华安看着眼前这一幕,撇了撇唇,给一旁的宋清洛也盛了碗汤。 被自家皇姐照顾的很好的宋清洛根本不在乎饭桌上的暗涌,眼里只有吃的,一早上她就只吃了几块糕点,早就饿了。 宋清洛一脸满足地小口且快速地吃着宋华安夹来的菜。吃着吃着,她忽然抬起脸,小声问道:“皇姐,太后祖父是不会说话吗?” 童言无忌,声音虽小,却格外清晰。 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宋清霜和宋桑文也不吵了,齐齐看向宋清怡。 宋清怡脸上的笑意未变,又给宋华安夹了一块软糯的芋茸糕,柔声道:“我幼时祖父还是会说话的。” 宋清洛闻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新埋首碗中。 暖阁内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声响,宋华安搓了搓眉毛,只想快点回去。 “吃饱啦?” “嗯嗯!” 看着宋清洛没心没肺踩雪的身影,宋华安长叹一口气,真孩子和假孩子就是不一样啊。 走着走着,宋清洛忽然停下脚步,扯了扯宋华安的衣袖,小手指向道旁一株覆雪的老松底下。 “皇姐,你看!” 那松针堆积的阴影里,有一团小小的、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东西在微微颤动。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一堆积雪。 眼瞅着宋清洛就要往上扑,宋华安一把揪住她的后脖颈,“别乱动,是只小狗。” 宋清洛凝目望去,只见那只幼犬毛发脏污打结,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蜷缩在树下,冻得瑟瑟发抖。 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怯生生地抬起来,望向她们的时候,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呜咽。 宋清洛蹲下身,瞅着它,“这里怎么会有一只小狗呢?” 宋华安也跟着凑近蹲下,“不知道。” “好可怜!” “是啊。” “皇姐,我们走吧!” “好呀!什么?!” 宋华安看着站起身的宋清洛,一把拽住她,“你不想养它吗?” “我想·····吗?”宋清洛睁着黑亮亮的大眼睛望着她。 第40章 礼物 回去的路上,宋华安抱着狗走在前面,宋清洛绕着她左右蹦跶。 “皇姐,顺德公公说宫中规矩多,来历不明的东西,尤其是活物,是不能轻易沾染的。” “皇姐小心些,别让它咬着。” 宋清洛看着被宋华安用围脖仔细裹好的小东西,噘了噘嘴,“皇姐,你累不累啊,我帮你抱它吧!” 宋华安停了下来,怀疑自己以前都看了假书,太后不像太后,小孩不像小孩。 “那你动作轻一点,别挤着它。”宋华安将裹得严实的小狗放入宋清洛怀中。 “我们要带它回去吗?它看起来快死了。”宋清洛仰起脸,眼中满是不解。 宋华安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又看了看怀中那停止颤抖、安心蜷缩起来的小狗,一脸复杂地点了点头,“嗯,回去喂点羊奶,看看能不能活。” “哦。” 宋清洛重新抓起宋华安的手,踩着雪,一步步朝凝晖宫走去。 “殿下,您怎么才回来呀!都不带奴!” “不带你,你不得偷着乐呀,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了。” “那不行,奴离了殿下,是万万不行的。” 宋华安伸手拍了拍夏生的肚子,“是你不行,还是你的肚子不行呀?快别贫了,去帮我找点羊奶来,要温热的。” “得嘞!”夏生穿着夹袄圆溜溜地朝御膳房跑去。 “六殿下,这是?” “那是我捡回来的狗。” 闻言,顺德溢到嘴边的劝诫又咽了回去,“这狗看着不好活。” “没事,看它造化吧!” 宋清洛低头看着怀里格外弱小的生命,心里生出莫名的冲动,胳膊不断收紧,小狗蹬了蹬四肢,发出莫名的哼唧声。 “这是怎么了?” 宋清洛闻着宋华安身上独有的清香,冒出了一身的冷汗,“皇姐,我……” “嗯?”宋华安一边接过小狗,一边看向宋清洛。 “我,我想去练武。” “真是一天都不消停呀!去吧,别脱外衫,容易感冒。” “知道啦!” 宋清洛快步跑到殿外,一头扎在泣珠树下,把手埋进积雪里使劲搓洗。 “怎么办,怎么办,我怎么可以。” 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眶滑落,手下的力道越来越大,巨大的惶恐渐渐腐蚀了内心,胃里一阵抽搐。 她想起皇姐把她带出冷宫,温柔地洗去她满身的污垢,拉着她的手一次一次的把她护在身后。 “不可以的,宋清洛,你不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你不能变成坏孩子,你······” 不知过了多久,宋清洛终于停了下来,她的双手已经红肿不堪,仿佛轻轻一碰,血管就会爆裂。 “六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夏生赶忙蹿到宋清洛身旁,放下手里的陶罐,轻轻捧起她的手,“殿下,殿下!” “怎么啦!”宋清洛很想捂夏生的嘴,可惜来不及了,因为宋华安已经站在她身后了。 “去把赵太医叫来。” “是!” 宋华安温柔地捧着宋清洛的手腕,轻轻吹气,“很快就不痛了。” 宋清洛哇的一声,号啕大哭,“皇姐,我不是坏孩子,我不要做坏孩子,皇姐,我害怕,我怕······” 宋华安低着头也跟着落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突然间好难过,为噩梦里的宋清洛难过,也为现在的宋清洛难过。 “没事的,小六,你不是坏孩子,阿姐会教你的,别怕,阿姐会教你千千万万次。” 万贵君站在廊下看着互相依偎的两道身影,红了眼眶,“这个小孽畜,莫非是安儿前世欠的债?” “贵君,”竹心看着钗环半卸的主子,颤声道:“不然去求陛下,让六殿下回别处吧!” 万贵君甩开衣袖,“你以为我不想吗?可安儿她不愿啊!”万贵君吸了吸鼻子,转身朝卧房走去,“去给侯女传信,让她别再往外跑了,遮掩这么久已经够了,让她早做准备,我看那个小孽畜不像是老实的。” “是!” 给宋清洛包扎好伤口,再给小狗喂完奶,就已经折腾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了。 “嘿嘿,父亲,今下午怎么没有看到你啊?” “哼!花花世界迷人眼,要不是你母皇说今日的晚宴取消,你怕是现在都瞧不见我。” 宋华安蹭到万贵君身边,百般讨好,“哪能呀,父亲最好了,父亲这身衣裳真好看。” “我那身衣裳不好看呀?” “都好看!都好看!” 万贵君斜睨了宋华安一眼,“坐过去!”一边说着,一边给她盛了碗汤,然后又给宋清洛也盛了一碗。 宋华安见状下意识屏住呼吸,拿胳膊肘怼了怼宋清洛。 “谢谢······贵君。” 万归君勾起唇角,弯了弯眉眼,“不客气!” 吓得宋清洛赶忙低下头,宋华安见状拿出一根木簪,递到万贵君面前,“父亲,这是送给你的礼物,我和小六亲手做的。” 木材用的上好的金丝楠木,木身上简简单单雕了云纹,贴了三朵绒花。 竹心很有眼力见地搬来铜镜,万贵君戴在头上左右看了看,“这三朵花倒是做得巧!” “嗯嗯,要是父亲喜欢,以后给您做更多。” “行了,别拍马屁了,快吃饭吧!”虽是这么说,但万贵君嘴角的笑就没下来过。 饭吃到一半,顺和突然端着两个锦盒过来了,说是昭武帝特意赏赐给姐妹俩的。 “那个是我的呀?” “陛下说,让二位殿下自行决定就好。” 宋华安欢天喜地的上前打开一看,一个里面装的地图,一个里面装着一方上好的端砚。 嘶!有些不明白,宋华安侧过脸,翻了个白眼,怎么回事,故意的还是有意的? “殿下不必送了,老奴还要去其他宫里呢!” “顺和公公,母皇没有再说其他的吗?以往都不会送我这些的。” 顺和欠了欠身,“许是陛下觉得殿下长大了。” “哦!公公再见!” 眼瞅着宋华安就要转身离开,顺和突然开口叫住她,“殿下,那么多份礼,就这一份最特别。” 看着顺和走远的身影,宋华安笑了笑,吹着口哨继续回去吃饭。 “怎么说?”万贵君一边欣赏绒花,一边问道。 宋华安站起来夹了块鱼,“我觉得母皇今日能送我点特别的,明年也会给别人送点特别的,总的来说,母皇就爱搞特殊!” 万贵君笑了,宋华安也笑了,宋清洛听不懂,把宋华安喂到她嘴边的鱼吃了。 第41章 小狗 第二天一睁眼,宋华安就看到桌子摆满了礼物,十分妥帖地分成了两份。 往年姑姑外出游历都会搜寻各地的新鲜玩意再在重要节日送给她,这也是她每个节日最开心的时候。昨天她还在纳闷怎么今年没有了,合着是去准备小六的了。 心里膜拜尹玥十秒钟,宋华安轻轻推了推身旁的小孩。 “小六,快醒醒!拆礼物喽!” “礼物?” 宋清洛跟在宋华安身后,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礼物瞪大了眼。 “殿下,右边是您的,左边是六殿下的。” 宋华安迫不及待地拆开了最上面的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精致的琉璃瓶,在晨光下流转着七彩光芒,“是西域的凝香露!”她惊喜地叫道,小心翼翼地捧起瓶子。 宋清洛站在原地,小手揪着衣角,目光在属于自己的那堆礼物上来回移动。 “怎么了?”宋华安放下琉璃瓶,“不喜欢吗?” 宋清洛摇摇头,声音细细的:“不是……喜欢的……”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上面那个用蓝绸系着的盒子。 宋华安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她走到宋清洛身边,揽住她的肩膀:“姑姑喜欢云游四方,最是疼爱小辈,她一定是喜欢小六,才特意准备的。”说着,她拿起那个蓝绸盒子,放在宋清洛手中。 宋清洛睫毛颤了颤,小心翼翼地解开绸带。盒子里是一套格外精致的文房四宝,砚台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云海松涛图。 “姑姑之前写信说,这是她在黄山脚下寻访了老匠人特地订制的,看样子她真的很喜欢小六呢!”宋清洛抚摸着温润的砚台,心里对皇姐口中的姑姑多了一份好奇。 吃过午膳,宋华安刚准备带宋清洛去看昨日捡来的小狗,突然被万贵君叫住。 “待会夜庭的管事过来给小六选贴身侍从,选完再走。” “也行!” 宋华安拉着宋清洛跳上软榻,一边赏雪一边烤火吃果子。 宋清洛低头看着皇姐脚上一甩一甩的珠子,眼睛酸酸胀胀的,她不想要贴身侍从,不想身边有陌生人,可皇姐照顾她真的好辛苦。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夜庭管事领着十位年纪相仿的少年缓步而入。他们身着统一的蓝色宫装,垂首敛目立在庭院中央,在青石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万贵君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小六,去挑两个合眼缘的。” 宋清洛攥着宋华安的衣袖不肯上前,那些小太监更是紧张的缩着头,有个站在最边上的小太监悄悄抬了下眼,正好对上宋华安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去。 宋华安轻笑,拉着妹妹软软的小手走到队列前:“怕什么?他们是来陪小六玩的。” 她随手点点第二个少年,“抬头看看。” 那少年紧张得耳尖通红,声音发颤:“参、参见六殿下……” 宋清洛抿了抿唇,“皇姐替我选吧!” “这怎么行?说不定他们未来是要跟你一辈子的,一辈子的伙伴还是要自己选的。” “可是·······” 宋清洛犹豫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宋华安轻轻抵住嘴唇,“别怕,小六最勇敢了,皇姐在你身后呢!” 宋清洛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松开宋华安的手朝那十个少年走去。 “都说说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会些什么?” 几个小太监左看看,右看看终是站出来一个,生得浓眉大眼,“奴才石猛,家住城西,会,会烧火做饭!” 第二个少年有些腼腆,“奴才文竹,家住城东巷尾,会唱曲。” “奴春合,习得几个字·····” 宋华安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点了点头,这不挺像模像样的嘛,不过好像无领导小组面试啊,宋华安低头挠了挠眉心,企图抠掉资本主义的恶毒残留。 “你,还有你留下,其余人可以走了。” 宋清洛点了最开始说话的石猛,以及性格木讷什么都不会的齐草,万贵君见状蹙起了眉,这两个在他眼里没一个讨喜的,一个貌丑,一个蠢笨。 宋华安上前仔细端详片刻,“这么快吗?” “嗯。” “那行吧,让顺和带他们先熟悉熟悉内务,明天正式上岗。” “好!” 话落,宋华安给万贵君打了声招呼就迫不及待地往偏殿冲去。 夜庭管事领了赏钱后,也知趣地带人离开了,站在队伍最尾端的周岩抬眼看了看凝晖宫的牌匾,不甘心地低下了头。 “嗯,看着精神了不少。”宋华安拿着自制的奶瓶给小奶狗喂食,转头看向蹲在一旁的宋清洛。“小六,过来,你拿着这个。” 宋清洛握着温热的瓶身惊恐地瞪大眼睛,“皇姐...我不行...” 宋华安从身后环住她发颤的手腕,稳住险些滑落的奶瓶。又握起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小狗湿漉漉的鼻子上方。 温热潮湿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小狗耸动着鼻尖发出细弱的呜咽。 似是感受到宋清洛的挣扎,宋华安笑着握了握她的手腕,“别怕!” 随后又带着她的手缓缓向下放在小狗的胸脯上,柔软的皮毛,滚烫的体温以及剧烈的心跳。 “感受到了吗?它在努力地活着,它的脏器不遗余力的供奉着躯体,小六,它并不弱小。” 像是在印证宋华安的话,小狗突然急切地吮吸起来,宋清洛屏住呼吸指尖不断颤抖。 不知何时,宋华安早已放开了她,宋清洛轻轻地抚摸小狗的躯体,细细感受她身上的每一寸体温,眼里慢慢染上惊奇。 许是喝高兴了,小狗突然松开奶嘴,打着奶嗝往她手心钻,宋清洛下意识接住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闻到了奶香混合着干草的气息。 宋华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要给它起个名字吗?” 宋清洛捧起舔她手指的小狗,忽然发现它的眼睛是罕见的异色。 “叫嗝嗝,打嗝的嗝。”她声音很轻,说完自己先愣住了,慌忙抬头看皇姐是否在笑话她。 却见宋华安笑着理了理她发间的珠花,“好名字,应景!小嗝嗝。” 第42章 没能送出去的礼物 短短三天假期很快过去,昭武帝要开始上朝了,宋华安也要去上书房了。 “我为什么不能生个小病呢?”宋华安生无可恋地闭着眼瘫在床上,急得宋清洛上前摸她的脑袋。 “皇姐没事!”宋华安转头把脸埋进枕头,撅起屁股,咕涌起来,“天杀的!天还没亮呢!” 最终,宋华安还是揣着手,面无表情地坐在火炉旁,看宋清洛和江时川练武。 她裹着孔雀绒大氅,只露出半张生无可恋的脸,脚边的错金火盆噼啪爆响,映得她瞳孔里两簇怨火明明灭灭。 “手腕再压三分。”武雁用竹刀轻点江时川的手肘,他今日又穿了套新衣服,天青色劲装袖口沾着晨露,发尾随着下腰的动作扫过微霜的石砖。 江时川咬唇调整姿势,木剑破空声惊起飞檐积雪,见武雁的注意力落在宋清洛身上,他侧眸偷偷瞥向宋华安。 只见宋华安窝在黄花梨圈椅里,眼皮耷拉着,依稀可见眼白,脑袋一点一点的。 “专注。”竹刀不轻不重敲在他后颈,江时川慌忙回神,险些劈到身旁的武雁,被她一个格挡震得虎口发麻。 休息时间到了,宋清洛一如既往地扑进宋华安怀里,江时川别扭地跟在她身后。 “我母亲说她明日就回来!”宋华安望向坐在她对面的江时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江时川见状眼里窜起两股火苗,“我没有说谎,先前,先前只是意外。” 先前?宋华安更费解了,歪了歪脑袋,才意识到江时川可能说的是宸淮王会在元旦之前赶回来陪他过节。 不过······ “这和我皇姐有什么关系?” 看着江时川慢慢变红的眼眶,宋华安一把搂住宋清洛的嘴唇。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可惜这并没有安慰到受挫的江时川,他猛地站起身,提起木剑回到院子里唰唰练剑。 宋清洛被捂着嘴,抬眼无辜地看向宋华安,宋华安耸了耸,眼里也是莫名其妙。 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息时间就这么被提前结束了,宋清洛提着剑跟了上去,武雁仰头喝尽手中的热茶,抱拳后继续开始教学。 天光渐渐泛白,宋华安眯了眯眼,若是宸淮王没回来,那江时川应当是一个人过元旦,这是被嘲笑了?! 今日,沈临熙没有贪觉,早早就蹭着祖母的马车进了宫,背着书袋走在宫道,脚步一颠一颠的,显然是很高兴。 “殿下?” “咦?沈公子早啊!” “二位殿下辰安。”沈临熙欠了欠身,捏着背带快速回到座位上,但在看到前面的江时川时愣了愣。 为什么,江公子也来得这样早? 沈临熙翻出书本,又把袋子里的锦盒往里塞了塞。 就在宋华安半梦半醒间,周怀今和秦云和呵欠连天地走了进来。 “殿下来得好早!”周怀今一边和宋华安打招呼,一边往桌子上瘫。 “嗯,早。”宋华安咂吧着嘴给自己的脸翻了个面。 睡着睡着,咚的一声,惊醒了即将进入梦乡的宋华安。抬头只见周怀今已经歪倒在她邻座,脑袋磕在紫檀案上,唇边还沾着核桃糕屑。 秦云和倒是端坐着,眼皮却像粘了蜜糖般颤巍巍、似阖非阖,“困煞我也……”声音拖得比窗外的晨雾还长。 宋华安搓了搓脸,强打起精神,“你们昨晚干嘛去了?” 周怀今支着桌角爬起来,摆了摆手,“不是昨晚,是今早,铺子昨天开业,秦云和去不了,今早非要拉着我去,可怜我,”说着还不忘打个哈欠,“只睡了两个时辰。” 宋华安撑着下巴,摸了两块宋清洛的糕点塞进嘴里,“所以你们看出什么了?” 说起这个,秦云和可就兴奋了,“当然是发现了钱啊!经过我这么掐指一算,不出两月我就能彻底回本!” 秦云和兴奋地直搓手指,宋华安百无聊赖地换了只手撑下巴,“可是你也差不多就能赚两个月啊。” “嗯?怎么说?” 看着秦云和瞬间清澈的眼睛,宋华安又摸了一块糕点,“那玩法不难琢磨,”嚼嚼嚼,“有经验的老手很容易模仿,到时候这东西就该烂大街了,”嚼嚼嚼,“你就没有竞争力了。” 秦云和猛地站起身,急于辩解,“可是,我的铺子地段好啊!去的都是达官贵族。” “问题就出在这里,你们为了引课肯定出了不少力,不然第一天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可是你们用力过猛的话,那些纨绔子弟各个都玩上头,肯定挥霍了不老少,他们家里人能同意吗?” 周怀今的脑袋重重磕在桌子上,“完了,秦云和,我就知道你不靠谱!” “什么意思?”秦云和懵懵地抬起头。 宋华安见状无奈地勾了勾唇,正要再摸糕点时,宋清洛拿了一块递到她嘴边,宋华安低头咬住,继续看向秦云和。 “你还记得你们是偷摸开的吗?等那些世家贵族查到你们,虽说不会当众掀铺子,但保不齐会告诉你们家中长辈。” 秦云和呆坐在椅子上,“他们怎么那么坏呀!!”声音大到男席那边都回过了头。 就在两人纳闷之际,谢知奕披着鹅黄斗篷,头戴东珠流苏,光彩照人、叮里哐啷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抱着一堆礼盒、一身黑衣的谢思韵。 “二位殿下辰安!我为诸位准备了礼物。” 说着就开始一个一个地发,走到宋华安面前时,还不忘眨了眨眼。 宋华安干笑着接过,别过头去。完了,二皇姐走了,我以后不能成乐子吧! “江家哥哥来得真早。”谢知奕忽然凑到江时川面前,故意恶心他,“我听说宸淮王今年又没能回来,真是苦了你了。” 话落,还不忘把礼物塞进江时川怀里。 江时川忍了又忍,终是把锦盒捏变了形,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沈临熙,这是你的。” 沈临熙闻言,抿了抿唇双手接过,“谢谢。” 谢知奕满意地坐回座位,一边整理耳侧的珠串,一边隔着屏风偷看宋华安。 母亲说二皇女的封号陛下迟迟未定夺,似是想把她外派,那可不行!本来还想着二皇女能借着施家和大皇女争一争,但若是皇帝不喜二皇女,那她多半没戏。 烦死了,要不是君后早早给大皇女定下正君,她用得着来这上书房吃这等苦!? 第43章 伴读(1) 怎么办呀! 秦云和支着脑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感觉人已经不是很清醒了。 啪! 突然,她猛地一拍桌子,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来,只见她板着脸,梗着脖子,双目炯炯有神。 宋华安捂着嘴沉思,怎么这么像哈士奇呢? “神经!”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但所有人都满意了,继续伏案温习。 周怀今以手扶额,莫名觉得丢脸。 晨读结束后,秦云和窜到周怀今身边,“我想好了,横竖都要挨骂,所幸什么都不管了,铺子我是一定要开的,届时被发现,你就全推我身上,我是不会出卖你的!” “你到底是讲义气呢?还是怕我关铺子呢?” 秦云和猛地立正,昂起头,“当然是讲义气啊!你不信我?想我堂堂丞相之女,怎么······” “停停停,别扯犊子了,”周怀今阻止了她的叫嚷,拽着她的衣领,往下拉,“我这有一计。” “什么?” “我可以把铺子转给谢思韵,拉她入伙,记她的名,她娘不好清名,就好财。” 秦云和闻言转头上下打量坐在后面的谢思韵,看得谢思韵直皱眉。 “她能行吗?整个书院就数她最古坂。” “包行的,她娘不给她钱的。” 秦云和满脸质疑,“你怎么知道?就她弟今天那一身不下百金,她怎么可能没钱?” 周怀今唇角勾起一抹笑,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压低声音说道:“看事不能只看表面。谁都知道谢大人爱财,但她周扒皮的名声也是众所周知。可偏偏谢氏夫郎是赚钱的好手,谢知奕身上穿的全是他爹给她置办的,不让谢大人插手。 但谢思韵身为长女,一直跟在谢大人身边,每月的例钱恐怕还不够她弟弟一顿饭。她看似低调,实则没钱,好面儿!” 秦云和恍然大悟,瞪着牛眼看向她,“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怀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亏你还是丞相之女,这些随便打听打听就能知道。” 秦云和闻言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几步就蹦到谢思韵书案前,惊得谢思韵笔尖一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思韵妹妹~”秦云和的声音甜得能掐出蜜。 谢思韵皱着眉,看着眼前这张过分灿烂的脸,警惕地往后挪了挪,“秦云和,你又想作什么妖?” “哎呀,瞧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秦云和自来熟地挨着她坐下,胳膊肘亲昵地碰了碰她,“就是有笔稳赚不赔的好买卖,想拉着妹妹一起发财,不知妹妹意下如何呀?” 谢思韵面无表情地拂开她的胳膊,“不如何,书院子弟,当以勤学为重,谈何铜臭之事。”说完便低下头,准备重新蘸墨,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秦云和碰了一鼻子灰,扭头朝周怀今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呐喊:“看吧!我就说不行!” 周怀今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缓步,走过去慢条斯理地道:“城西新开了家‘墨韵阁’,专卖孤本拓片和湖笔徽墨,听闻前日刚到了一批贺大侠的功法秘籍,价值不菲,一本难求啊。” 谢思韵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 “若是有条稳妥的门路,能让谢姐姐发一笔,不必再克扣自己的私房钱,轻松拿下秘籍······”周怀今的声音不高,但精准地砸在谢思韵的心坎上。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周怀今,又扫过一旁拼命点头的秦云和, “……什么门路?” 秦云和立马来了精神,抢着道:“就是我们……” “咳咳!”周怀今轻咳一声打断她,眼神扫过周围看似温书实则竖着耳朵的同窗,“此地不宜详谈。下课后,云斋楼,如何?” “你们请客!”谢思韵拿起笔,继续勾画,那双眸子古井无波。 周怀今小小地翻了个白眼,“行!” 对于这群人的小声密谋,宋华安是一清二楚,仔细想想也是蛮有趣,总给她一种小孩装大人的感觉。 这群人里,秦云和年龄最大,十三岁,其余两人不过十一。放到现代都是看熊出没的,哪像是这里,都开上赌场了。 宋华安端起茶杯,摇了摇头,掩去嘴角的一丝莞尔。 而这一幕落在谢知奕眼里,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他隔着屏风和几张书案,就见宋华安纤白的手指松松圈着那只素净的青瓷茶杯,并未立即饮用,而是垂眸看着。稀薄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她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随即,她手腕极轻微一动,杯沿倾向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慵懒 谢知奕不由得看住了,莫名让他心头一跳,好奇怪!她好不一样! 仔细想想,其他女子的气质和宋华安这么一比,就变得平平无奇。 该怎么形容呢?可恶!书读得太少,形容不出来。 话说,五殿下已经八岁了吧,比他大一岁,要是嫁给她也······ 不行! 谢知奕猛地坐起来,他是要当君后的,宋华安是万万不行的,母亲说尹家不过表面荣华,全靠皇帝宠爱,送些礼物交好还可以,要是做五皇夫还是太不保险了。 谢知奕无奈地叹口气,托着脸忧愁自己受万人跪拜的未来。 日子累累地过,嗝嗝慢慢地长大,已经拆了自己的窝,初显魔童本色。 于是乎宋清洛顺理成章的指挥自己新选的贴身侍从石猛去照顾小狗了,只留齐草在身边候着。 但她又是和宋华安住在一起,夏生很不满有人和他抢活,于是乎齐草就这么蹲墙角了,像个安静的蘑菇。 万贵君实在是看不下去,便打发顺德带着齐草学习各种东西,小到束发,大到焚香识字,完完全全是往一等宫侍方面培养。 一个平平无奇,刚下过雪的午后,辛苦大半年的昭武帝终于有空来上书房考教功课。 窗棂外积雪压松,室内炭火暖融,熏得人骨头发酥。 几位皇子皇女并排垂手侍立,个个屏息凝神,连平日最傲气的宋桑容都缩着脖子,恨不得将自己藏进书架投下的阴影里。 第44章 伴读(2) 昭武帝一身玄色常服,并未戴冠,只松松挽了个髻,斜倚在铺了白虎皮的紫檀木圈椅里。面上带着些许倦色,一手支额,另一手随意翻着摊在膝上的《资治通鉴》。 她看得似乎并不仔细,目光偶尔掠过下首噤若寒蝉的学子们,淡得像窗外扫过雪地的风。 考教已过一轮,对答虽无大错,却也并无出彩之处。帝王未置可否,只那无形的威压,已让几个课上不怎么用心的学子鼻尖沁出了汗珠。 轮到周怀今回话时,她喉头有些发紧,正背诵《盐铁论》中一段,却因紧张,中途卡了壳,但又很快接上。她下意识地抬眼,飞快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君王。 昭武帝并未看他,指尖正捻着一枚冰裂纹白瓷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热茶。 待她语毕,昭武帝才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紫檀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嗒”。 “尚可。”帝王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知事而不知势,知古而不知今。盐铁之议,关乎国本,非徒诵章句可明。” 他并未厉声斥责,只这轻描淡写两句点评,却让周怀今后背冷汗涔涔,比挨一顿板子还难受,慌忙躬身:“学生愚钝,谢陛下教诲。” 昭武帝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向众人,最后,落在那看似最是乖巧老实的谢思韵身上。 “思韵。” 被点名的谢思韵上前一步,“陛、陛下!” 昭武帝看着她,唇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一晃即逝。 “朕听闻,近日京城有家新开的铺子,风头颇劲,很受达官贵族喜爱。”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闲话家常,“倒与你有些缘分。” 闻言,站在周怀今身旁的秦云和一个激灵,猛地抬头,脸上那点因暖融而生出的迷糊睡意瞬间吓飞了。 夭寿喽! 满室寂然,唯闻炭盆中红箩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昭武帝不再看她,复又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篇。 “不过,”昭武帝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淡, “朕倒是觉得你很有你母亲的风范,是朕的肱骨之臣。” 谢思韵喉咙发干,舌头像打了结,半晌才挤出一句细若蚊蚋的回答:“谢、谢陛下。” “嗯。”昭武帝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仿佛方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这轻飘飘的一个“嗯”字,听得宋华安头皮发麻,什么意思?谢尚书贪污被皇帝发现了? “小五!” “儿臣在!” 昭武帝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视线落在下首的宋华安身上,“朕听夫子说你最近的课业有所懈怠。” 呵,故意诈她是不是,她自己从头到尾敷衍的东西,怎么会不清楚。 于是宋华安扑通跪下了,“母皇冤枉啊!儿臣日日用心读书,从未有半分懈怠啊!为缅怀不能习武之苦,还日日看小六他们练剑啊!” 昭武帝看着宋华安不着四六的样子,脸上那点闲适慵懒的神情瞬间消失,眼里全是不忍直视地嫌弃。 她合上书,侧过头,“行了,成何体统,赶紧起来!” 宋华安闻言,眼泪一收,利落起身,“好嘞!” 那自作聪明的机灵样,看得昭武帝手痒痒, “今日便罢了,功课之事,不可懈怠。” “是!” 啧!昭武帝越看越气,小五小时候挺乖的呀? “你也到选伴读的年纪了,朕看上书房的这几位都不错,你自己好好斟酌,明日给朕呈上来。” 说罢,便大步流星地离去,留下神色莫名的众人。 昭武帝的身影刚一消失在门口,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夹杂着后怕与侥幸,一脸膜拜地看向宋华安。 宋华安脸上那副“母皇英明”的谄媚笑容瞬间收得干干净净,随意地掸了掸膝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嘴角撇了一下,小声嘀咕:“吓唬谁呢……” 然而,当她转过身,目光触及下首那几位神色各异的“候选伴读”时,那双几分漫不经心的眸子微微一凝。 啧!话说皇姐们的伴读都是母皇直接定的吧!为什么单单就让她自己选呢? 这哪里是让她选伴读啊,这分明是给她挖坑呢! 秦云和此刻还软着腿,半个身子靠在周怀今身上,眼神发直,显然还没从“陛下可能知道我开赌坊”的巨大惊吓中回魂,压根没注意到什么选伴读的事。 周怀今倒是站得笔直,面上已恢复镇定,只是蹙起的眉头紧抿着唇,似是察觉到宋华安的目光,抬眼看去,像是看到了救星。 “殿下,您觉得陛下是何用意啊?” 宋华安耸了耸肩,“我觉得她只是单纯提一嘴。” 周怀今缩着下巴,身体向后仰,显然不信。 宋华安踮起脚尖,勾住她的肩膀,“莫慌,你们才多大年纪?想那么多干嘛,母皇英明神武,要查的早就查清了,不如该干嘛干嘛,这顶多就是小孩子间的小打小闹,掺和进来太多反而不好,反正那生意也做不长久,何必杞人忧天呢?” 周怀今闻言垂着眼,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那殿下,我能当你伴读吗?” 怎么回事?刚不是在说赌坊吗?怎么又扯到伴读上了。 “殿下,考虑考虑我呗,我有钱又有闲。” “可,跟着我没前途啊!” 周怀今扇子一拍,“那不正好!” 正好吗?好像是哦!周家是整个上书房除皇室以外身份最尊贵,但权柄却是最小的,妙啊! 宋华安和周怀今抵着额头,笑得一脸邪性。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周怀今围着宋华安严防死守,挡住那些个妄图攀谈讨好的人,直到上书房散学,宋华安离开。 “周怀今!你什么意思!” 周怀今握着扇子,看向王瑞灵一脸惶恐,“我,我怎么了吗?” 王瑞灵看着她那假得要死的嘴脸,气不打一处来,举起拳头就要上手,被秦云和一脚踹飞。 “好姐妹!” “一边去!” 王瑞灵捂着侧腰,一脸愤恨,“你们给我等着!” 走在宫道上,秦云和抱着胳膊,耷拉着脸。 “这是怎么了?”周怀今强行搂住她的脖子。 “你倒是聪明得很!” 周怀今闻言,拍了拍秦云和的胸口,“哎呀,我这不是知道你对殿下伴读不感兴趣吗?” “谁说我不感兴趣了!?” 周怀今说得对也不对,她确实不能给宋华安当伴读,不站队是母亲给她下的铁令,事关秦家,她必须遵守。 “哎呀,烦死了,回家!” 第45章 元宵(1) 有伴读的日子,和没伴读日子对宋华安来说好像没什么区别,依旧是每天吃饭、睡觉、上课、养小狗。 不过也有一件让她开心的事,她终于可以稳稳射中十环了。 “哇塞,殿下好厉害!” “殿下这箭射得真准!” “人中龙凤啊!” ····· 好尴尬啊! 听着周边的恭维,宋华安骑马朝校场边缘跑去,周怀今见状十分贴心地上前拦住那些还想跟上去说话的人。 “你准头真差!” 宋华安看着扒在墙头的江时川翻了个白眼,“把把十环好不好!” “你用的软弓,近距离还行,远距离可就惨了。” “你这么厉害,你能射中?” 江时川骄傲地仰起脖子,“百米十环!”说完还不忘偷瞄宋华安的脸,却见她顶着不知打哪来了草帽,躺在椅子上。 江时川撇了撇嘴,“怎么不见六殿下?” “奚统领带她去学长枪了。” “这么快!也是,六殿下武学天赋异于常人,不像你·····” “嘘!”宋华安掀开草帽,食指放在唇边,一只眼闭着,一只眼睁着,“我比较喜欢你安静的样子。” 见江时川闭了嘴,宋华安赶紧闭上被太阳蛰得生疼的眼,重新将草帽盖回脸上。 只余江时川眨巴着眼,像只被捏住嘴的麻雀,脸色爆红! 她又调戏我,果然是登徒子! 墙头的枯藤在他手边微微晃动,衬得他那副想说话又强忍的模样格外好笑。 见宋华安没动静,江时川拾起一颗小石子“啪”地丢在她椅边,跳下土墙飞快跑回尚服局。 看着坐在椅子上红着脸发呆的江时川,沈临熙捏着针线抿了抿唇。 那日,殿下说每天都陪六殿下练武,那江时川也到那么早,是不是······ “诸位公子,把你们的绣品都呈上来吧!” 一般在上书房的学子,女子下午练骑射武艺,男子就学习刺绣、焚香、乐理等。 这些东西皇子是不必参与的,他们有专门的教养公公,但他们的伴读却是要认真学习的,能从宫里出去公认为是上京一顶一的才子。 这也是为什么世家大族都想把儿子送进宫,进来就相当于半只脚踏进了高门大户,甚至是王公贵族。 当然,江时川除外,下午的课她就没认真上过,由于昭武帝对他格外纵容,所以当司衣拿到他插了几根线的成品时,直接忽视了。 “江公子!”眼瞅着江时川又要风风火火地往外冲,沈临熙赶忙叫住他,“江公子下午去了哪里?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担心江公子走错地方,这里毕竟是皇宫。” 沈临熙的嗓音轻轻柔柔,任谁听都是一片好心。 “没,”江时川背着手,一步步往外挪,“就是随便转转。” 看着他仓促跑远的身影,谢知奕走了过来,“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要不是有个好娘,他早被陛下斥责,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沈临熙垂着头,沉默地走开了,他虽然也觉得江时川跳脱了些,但更看不惯谢知奕的所作所为。 “且!装什么清高!”谢知奕一甩袖子,重重地跨过门槛离开了。 司衣见状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确认周围没有人后,快步朝后宫的方向走去。 很快就到了正月十五,宋华安又放假了,嗝嗝也长到了三十厘米,格外的活泼好动。 四只软蹄跑起来像装了风火轮,在光滑的地砖上哒哒哒地横冲直撞,总爱猛地窜出去,把自己撞得晕头转向,“嗷呜”一声,甩甩脑袋接着猛冲。 它对一切晃动的、有穗的东西有着执着的热情。万贵君行走时裙裾下的丝绦、案几上笔墨纸砚,甚至宋华安腰间玉佩的璎珞,都成了它扑咬的目标。 那些个花梨木的桌腿、殿角的圆凳,甚至书房里那价值不菲的紫檀笔架,布满了细细密密的牙印。 不只白天,它夜里也不消停,不肯老实睡在铺了软垫的篮子里,总是哼哼唧唧向往外跑,兴奋得满地打滚。 就算被拎起后脖颈,也只会用一双乌溜溜、水汪汪的眼睛无辜地望着你,尾巴摇得像陀螺,让人狠不下心责怪。 它就这样用它充沛的精力、懵懂的破坏力和全然的依赖,将原本规整的凝晖宫搅得鸡飞狗跳。 石猛已经彻底关不住他了,天天因为嗝嗝被竹心训斥,来凝晖宫近两个月他一分月钱都没拿到过,还倒欠六个月的。 终于在这天中午蹲在院子里吃眼泪拌饭的时候,被宋华安看到了。 “你被扣了八个月的月钱!?” 宋华安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壮硕的少年,缩在角落里哭得抽抽答答,有些一言难尽。 她冲夏生招了招手,夏生很上道地拿出了十六两白银。 宋华安接过颠了颠,“再来点!” 夏生撇撇嘴,又在宋华安手里放了一小块。 宋华安嘴角抽搐,直接上手把钱袋子薅了过来,“我也没少给你好东西,你怎么还是这么抠呢!”她数了整整二十两捧到石猛怀里,这差不多够他一年的月钱了。 “殿下,这,这····”石猛急得脸都憋红了。 “本殿觉得你把嗝嗝照顾得很好,这是赏钱!” “这,谢谢殿下!”石猛激动得扑通跪倒在地。 宋华安见状膝盖都有些幻痛,“快起来吧!”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了,天杀的,怎么就成资本家了,下个月再让小六给他二十两。 宋华安看着围在自己腿边跑的乱七八糟的嗝嗝,摸着下巴沉思片刻,让人拿来一堆工具。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就再当回木工吧! 就这样,宋华安给它套上了一个背带双轮小木车。起初,这小家伙全然懵懂,不安地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 鼻子哼哼唧唧的,试探地走了两步,却被轮子滚动的声音吓到,慌张地绕着院子乱跑。 宋华安见状握着凿子捧腹大笑,万贵君也被这动静惊醒,披上衣服走了出来。 “安儿!又在胡闹!” “没,父亲,我没有胡闹,哈哈哈……” 宋华安看着嗝嗝的耳朵慢慢立起,从惶惑到兴奋不过十分钟。 “汪!”它短促地叫了一声,凑到宋华安身边,立起爪子,像是感谢她送的新玩具。 宋华安笑嘻嘻地一边摸狗头,一边往车斗里放石头。 这下,它闹不起来了。 看着走了一圈就开始卧倒呼哧呼哧喘气的嗝嗝,宋华安看向万贵君,“父亲,你看,它这不是没力气闹了吗?而且也不会随意跑出宫,冲撞到其他人了。” 万贵君拢了拢衣服,笑骂道:“就你机灵!” “殿下,真聪明!”见万贵君进去了,夏生还没来得及凑上前拍马屁,就被石猛抢先了。 宋华安笑着点了点头,“别让它一直带着,睡前消耗一下它的精力就好,把握好度。” “嗯嗯!” 夏生见状,圆圆的包子脸更鼓了,他就知道这些人都是来和他抢殿下的宠爱的!!! 第46章 元宵(2) “欸!小六回来啦?” 就在宋华安研究加多少石头合适时,在外奔波了一天的宋清洛终于回来了。 “嗯!” 宋清洛飞扑到宋华安怀里,这还是自她出冷宫后第一次离开宋华安这么久。 “太后怎么说?” 宋清洛蹭了蹭宋华安的肚子,“他想带我去寺庙,我拒绝了。” 闻言,宋华安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什么意思?这是不相信她能把小六照顾好,还是单纯想找个小辈陪她。 今天一大早,宝慈宫那边就来人说要接宋清洛过去,和太后一起过元宵,拿着皇帝口谕态度格外强硬。 宋华安想去送送小六都不行。 “太后还说什么了?” 宋清洛摇了摇头,“她没说话,是旁边的那个老僧尼说的。”说着,她又凑到宋华安耳边,“皇姐,我怀疑太后祖父是哑巴,他从头到尾都没开口过。” 宋华安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她叫你过去干嘛?吃饭?” 宋清洛又摇了摇头,委屈巴巴地说道:“还有跪蒲团拜佛!让我跪了两个时辰呢!” “啧!这老登想干嘛?”说着就要摸向宋清洛的膝盖。 “嘻嘻,皇姐,我没跪多久,我用袍子遮住,盘腿坐来着。” 宋华安闻言,捏了捏她的鼻尖,“真是个小机灵鬼!不过坐久了脚麻,晚上让夏生给你揉揉。” “嗯嗯,最喜欢皇姐了!”说着宋清洛窝进她怀里一阵蹭。 宋华安正牵着宋清洛的手逗弄嗝嗝时,一名身着绛紫色宫袍的内侍快步来到凝晖宫。 “奴才给五殿下、六殿下请安。陛下口谕:上元佳节,普天同庆,特赐五皇女华安、六皇女清洛赴宣德门楼观灯御宴,以享天伦,共沐皇恩。” 这突如其来的旨意让两人都愣了一下,按常理说,像这种等级宫宴她们是进不去的,就算要去,也会提前通知。 “儿臣领旨,谢母皇恩典。”宋华安迅速反应过来,拉着还有些懵懂的宋清洛一起谢恩。 内侍躬身行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二位殿下,御宴马上开始了,銮驾已在等候。” “父亲,母皇这是什么意思?” 万贵君站在一旁,一边给她们选衣服,一边说道:“你母皇的心思谁能猜中,别管了,安心玩便是。” 宋华安默了默,趁着万贵君给她系玉佩时,一把抱住他,“好!我会给父亲戴一盏最漂亮的花灯。” “好,父亲等着。”元宵宫宴,整个后宫也就只有君后才能出席,以前他不在乎,可当他意识到以后像这样的大日子再也不能和安儿一起庆祝后,莫名有些难过。 宋华安牵着宋清洛,一前一后地登上宣德门城楼,景象豁然开朗,与楼下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脚下,是万民欢呼,而城楼之上,则是极尽人间奢华的不夜天,无数盏造型各异、精美绝伦的灯彩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御案之上,更是琳琅满目,并非寻常大鱼大肉,而是极尽巧思的珍馐。 皇家教坊司的乐工们演奏着典雅祥和的宫乐,丝竹管弦,声声入耳。 昭武帝与君后居于主位,与台下亲王重臣谈笑风生。宋华安和宋清洛的位置被安排在相对靠边但不失视野的地方。从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楼下万头攒动、灯火如河的盛景。 这是宋华安第一次来,也是被豪横住了。 这还不算完,宴会至高潮,只听司礼太监高唱一声:“撒金钱!赐万福!” 早已准备好的内侍们抬着箩筐上前,昭武帝笑着抓起一把把特制的金钱、金粟、银豆,甚至还有小巧的金银锞子,用力向城楼下抛洒而去! “万岁!万岁!万万岁!” 楼下瞬间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声,金银如雨点般落下,百姓们争相捡拾,自认为这是来自天子的福气,能保佑一方好运,此举硬生生将“与民同乐”的节日气氛推至顶峰! 宋清洛看得小嘴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紧紧抓着宋华安的手,激动得小脸通红。“皇姐!你看!你看呀!” 宋华安也被这极致奢华和宏大的场面所震撼,她低头看着妹妹兴奋的侧脸,又望向楼下那片沸腾的民众,再看向那端坐中央、享受万民朝拜的母皇,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她夹起一颗晶莹剔透的浮元子,放入宋清洛的碗中。 “小六,吃圆子。团团圆圆。” 虽然不知道母皇打得什么主意,但至少此刻,她们姐妹是团圆的。 “撒金钱”环节结束后,楼下的百姓并未立刻散去,狂欢仍在继续。许多民间艺人也自发表演起来,舞龙舞狮,百戏杂陈,喧闹声浪直透云霄,与城楼上的雅乐形成了奇妙的共鸣。 昭武帝显然心情极佳,笑着对左下方说道:“如此盛世景象,方显我朝气象万千。” 坐在她下首的人立马端起酒杯附和,据宋华安观察,那人穿着绛纱袍、头戴进贤冠,应该就是刚回京不久的宸淮王了。 君后微笑着示意,便有宫侍端上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托盘,上面呈着数十个制作极其精巧的“玉雪灯笼”。 这种灯笼用白玉般的半透细纸糊成,内里点着小小的蜡烛,光线柔和如月晕,纸上还用工笔细细描绘着梅兰竹菊,雅致非常。 “诸位亲王、卿家,今日携家眷同乐,甚好。这些宫灯便赐予各家夫郎提着玩吧,也愿他们护家、护国。”君后声音温和,颇有天下懿范的风范。 宋华安端起白玉杯观察着席上的众人,她的大姐、二姐混在朝臣堆里各种谈笑风生。 她又抬头看向昭武帝,没想到昭武帝也看了过来,宋华安大大方方地举起杯子,然后笑嘻嘻地抿了一口,醇厚甘甜,暖意直达胃腹。 昭武帝见状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视线扫过正吃得香甜的宋清洛时,转了转手上的玉戒,似笑非笑。 当然,这套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实时关注昭武帝的那些王公大臣们,宋华安敏锐地察觉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们这边,带着审视与探究。 她也只是懒洋洋地靠着桌子,细心地将一块栗粉糕掰成小块,放到宋清洛面前的碟子里。 没过多久,就有几个内侍抬上来几盏宫灯放在后面,让在场的皇子皇女以及重臣们的子女挑选。 也是这时,宋华安才看到上书房的几人,除了谢知奕。 “你们怎么在这?” “我们一直在呀!只不过在帘子后面,殿下看不到。” 周怀今从怀里摸出了两个小盒子塞进宋华安手里,“这个送给殿下,元宵节礼物!还有六殿下的。” 宋华安笑了,“多谢,你的礼物明日给你!” 周怀今装模作样的弯腰拱手,“那微臣就候着啦!” “你们说什么呢!殿下快来选花灯!” “来啦!” 宋清洛挑了一盏荷花玉雪灯,小心翼翼地提着,爱不释手,柔和的光晕映亮了她欣喜的小脸。 宋华安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唇角也染上一丝笑意,挑了一盏最华丽红色鸾鸟打算拿回去送给父亲。 江时川远远缀在人群后面,看了宋华安一眼又一眼都不见她回头。 而沈临熙意外地没有像往常一样谦让,见皇室的小孩选完后,立马上前拿了一盏蓝色的孔雀,这盏是唯二的鸟类之一。 第47章 生日 一晃大半个月过去,终于等到了宋华安的生日。 前一天晚上临睡前,顺和就送来了出宫的令牌。 中午宋华安吃了万贵君给她准备的长寿面,穿上万贵君做好的衣裳,就牵着宋清洛举着令牌兴冲冲地往宫外跑。 刚一出宫门,就看到了尹府的马车,尹玥穿着斗篷笑着冲她招手。 “姑姑!” 宋华安飞扑到尹月怀里,被她举了起来,上下颠了颠。“我们小殿下又长大了。” “嘻嘻!姑姑今天会一直陪着我吗?” “当然,姑姑会一直陪着我们安儿!”尹玥抱着宋华安蹭了蹭她的鼻尖。 “骗人!姑姑肯定还要远行。” 尹玥搂着宋华安,理了理她的头发,“不骗人,以后姑姑就不离京了。” 宋华安闻言担忧地握住她的手,“为什么?是出什么事了吗?” “就不能是姑姑累了,想休息了吗?再者说,你父亲急着让我娶夫郎呢!” “啊!也是,姑姑如今二十五了呢!” 尹玥闻言,揉了揉宋华安的脸,“怎么?这么快就嫌姑姑老了?” “怎会!姑姑永远年方二八,风华正茂!” “就你嘴甜。” 尹玥说着,转头看向站在宋华安身旁的小孩,“六殿下,万安!” 宋清洛紧张地直抠手,一句“姑姑万安!”脱口而出,逗乐了面前的两人。 尹玥上手撸了把宋清洛的头发,“六殿下和武雁说的一点都不一样。”也和万贵君描述得一点也不一样。 在武雁口中,宋清洛是个严肃刻苦的武学奇才。在万贵君口中,她是个讨债鬼。在宋华安口中,她就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孩。 “走吧!姑姑带你们好好逛逛这京城。” 尹玥将宋华安抱上马车,又回身,极为自然地伸手将略显局促的宋清洛也轻轻托了上去。马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中间还固定着一张小小的案几,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巍峨的宫墙。 宋华安迫不及待地掀开车窗帘子,喧嚣热闹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与宫中肃穆宁静的氛围截然不同。宋华安看得目不转睛,这还是她第一次出宫呢。 宋清洛虽然也好奇,却坐得端正许多,只是眼神忍不住瞟向窗外,手指悄悄攥着衣角。 “先带你们去西市逛逛,那里好玩得最多。”尹玥看着两个小家伙,眼里满是笑意。她拿起一块荷花酥递给宋华安,又拿起一块递给宋清洛,“尝尝,福满斋新出的,甜而不腻。” 宋华安接过,阿呜就是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宋清洛小声道了谢,才小心翼翼地捧着,小口小口地吃,嘴角不小心沾上了一点碎屑。 尹玥很自然地用帕子帮她擦掉。宋清洛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耳根有些发红,小声说了句:“谢谢…姑姑。”这次叫得顺口了些。 到了西市,果然更热闹了。尹玥一手牵着宋华安,一手护着宋清洛,穿梭在人群中。她们看了杂耍艺人喷火顶碗,听了说书先生拍案惊堂,还在卖各式各样小玩意的摊子前流连忘返。 宋华安更是见一个爱一个,尹玥全都爽快地付了钱,至于说买的东西在哪。 宋华安也不知道,估计这人堆里有不少侯府的人。 “清洛,你喜欢哪个?”尹玥弯下腰,问一直安静看着的宋清洛。 宋清洛目光在一个黑武士的面具上停留了一瞬,却摇了摇头:“谢姑姑,我…不用了。” 尹玥笑了笑,直接对摊主说:“老伯,这个面具我们要了。”然后将那黑武士戴在了宋清洛头上,“瞧瞧,真威风!带着吧,今天是安儿的生辰,见者有份。” 宋清洛摸了摸冰凉的面具,心里也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塞满了,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尹玥,无比认真地说:“谢谢姑姑。” 皇姐的姑姑没有讨厌她,她没有给皇姐丢人。 宋华安蹦到前面,倒走着,也跟着笑了。 逛累了,尹玥便带着她们去了京城最有名的酒楼“醉仙居”,要了个临街的雅间。各色美味佳肴摆满了桌子,宋华安吃得欢快,尹玥不断给她夹菜,也没忘了照顾安静的宋清洛,特意将几样清淡软糯的点心挪到她面前。 “快点,快点!今日殿下在宫外,你能不能麻溜点!” “知道了!知道了!” 上书房刚下课,周怀今就拉着秦云和一阵猛冲,坐上尹玥派来接她们的马车直奔醉仙居。 “你给殿下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秘密!” 看着周怀今故作神秘的嘴脸,秦云和不屑地撇了撇嘴,再怎么厉害也比不上她送的,这个世上只有金子最暖人心。 马车在醉仙居门口还未停稳,周怀今就一个箭步跳了下来,差点撞到门口迎客的小二。秦云和啧啧称奇,周怀今真是越来越不稳重了,不像她! 秦云和就这么迈着四方步,手里紧紧攥着自己那份“实在”的礼物上了楼。 “二位小姐,请!” 雅间门被推开,里面的欢声笑语涌了出来。 “怀今!云和!你们可算来啦!”正啃着桂花糕的宋华安眼睛一亮,嘴边还沾着糕粉,就兴奋地朝她们挥手。 尹玥笑着看向两个跑得脸颊红扑扑的女孩:“来得正好,菜刚上齐。快过来坐。” 周怀今和秦云和先规规矩矩地向尹玥行了礼,“尹侯万安。”然后才凑到宋华安身边。 “殿下,生辰快乐!”周怀今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献宝似的递到宋华安面前,“快打开看看!” 宋华安好奇地打开,里面躺着一张破旧的古卷,用红绳系着,宋华安展开发现是一张山河图。 “这是我家祖传的藏宝图!”周怀今握着扇子,眼睛睁得贼亮。 “你疯了!”宋华安一听是祖传的,赶忙放下,尹玥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这好像是青鸾州,山阳郡。” 周怀今闻言立马坐直了身体,“尹侯去过?听说那里是青鸾降世之所。” “去过,只不过那有挺荒凉的,常年饥荒。” “啊!?” 宋华安猛地一拍周怀今的胳膊,“快别啊了,祖传的东西你都敢偷!” “不是我偷的,是我祖母同意了的,我本来想着还殿下一个新奇的礼物,谁知道老祖宗唬人啊!” 尹玥笑着添了杯茶,“也不一定是假的,等你们及冠了,可以亲自去看看。” “哎,不是我说你,怎么能拿张地图糊弄殿下呢?对得起殿下送你的红玉魔方吗?”秦云和笑着把自己的礼物摆了上来,打开盒子一看,是一个二十公分的小金人。 闪得宋华安眼睛疼。 尹玥见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还别说,这小金人简直和安儿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宋华安赶紧上前把盖子合上,羞耻得耳尖通红,“我很喜欢这个礼物,还是盖起来吧,免得被人抢走。” “谁敢抢!我叫我娘把她抓起来!” 周怀今见她这傻样,低着头不敢笑的太放肆,生怕秦云和觉得自己厉害坏了。 宋清洛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悄悄地捏紧了筷子,皇姐会喜欢她送的礼物吗? 欢声笑语充满了雅间,尹玥看着被团团围住的宋华安,眼神温柔,她拍了拍手:“好了,礼物也送了,快坐下吃饭吧。今天可是我们小寿星的好日子,醉仙居的八宝鸭和蟹粉狮子头可是一绝,凉了就不好吃了。” 雅间里更加热闹,半大的孩子叽叽喳喳,分享着美食和趣事,尹玥握着酒杯,心中的忧虑也渐渐消散了些。 “殿下,待会去我那铺子看看呗!” 听着秦云和的耳语,宋华安偷偷瞥了一眼尹玥,“还有家长在呢!” “我那铺子离这不远,不过两里,让周怀今拖住尹侯就好。” 宋华安笑了,一脸惊奇地看向她,“这事儿,怀今知道吗?” “不知道啊,没事,我待会就和她说。” 宋华安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你在,是怀今的福气。”随后就抬头看向尹玥,“姑姑,我待会想去云和的铺子看看。” “可以啊!哪一家,我送你们过去。” 宋华安侧头看向秦云和,“哪一家?” 秦云和闻言,急得面红耳赤,周怀今见状翻了好大一个白眼,笑着转身和尹玥说道:“是聚财阁,离这不远。” “那个铺子是你们开的呀!玩法甚是新奇。” “没,都是殿下的想法。” 秦云和就这么目瞪口呆地看着周怀今和尹玥越聊越开心,从玩法聊到经营,再到开分店。 “她们!她们?” 宋华安淡定自若地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姑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识过的人和事海了去了,说是上京最开明的都不过,就算你和她说公鸡能下蛋,她也能心平气和地听你讲两句。” “哇!”秦月和撑着下巴,一脸崇拜地看向尹玥,“要是尹侯是我姑姑就好了。” 宋华安拿起一糕点就塞进她嘴里,“想得美!” 出了醉仙居,已是华灯初上。 尹玥果然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反而兴致勃勃地亲自领着四个半大孩子往“聚财阁”走去。 行至一半远远就看到了四处乱逛的江时川,管家追在他后面不停地劝说着什么,而他似乎在人群里找寻着什么。 见此,宋华安总有种莫名的预感,果然! 当江时川看到她们时,眼睛都亮了,随后又故作镇定地快步朝她们走来。 “二位殿下、尹侯万安!” 尹玥笑着点了点头,用扇子虚扶了一下,“这么晚了,江公子怎么还在这儿?” 江时川起身时,不经意地瞥了宋华安一眼,“替母亲采买些东西。” 闻言,江时川身后的管家欲言又止,早知道刚刚在街上随便买点什么了,现在公子说谎也不至于这么尴尬。 “你母亲如何了。” “挺好的。” 似是想到宸淮王府和尹府之间的恩怨,气氛越发沉默。 “小子先回去了。” “再见!替我向家母问安。”尹玥挥了挥手中的扇子,笑眯眯地说道。 “嗯!” “江时川就这么走了?”秦云和抖了抖肩膀,“怎么感觉怪怪的。” 聚财阁门面并不张扬,不似寻常赌坊的乌烟瘴气,这里竟有几分雅致。 最大的喧闹声来自大厅中央的几处巨大棋盘,那里围着不少衣着光鲜的女子,疯狂投掷骰子。 “不错嘛!” 虽说是她提出了飞行棋和大富翁的玩法概念,但真正看到被秦云和周怀今付诸实践,还经营得如此红火,宋华安还是感到十分新奇。 秦云和立刻挺起了胸脯,周怀今则熟门熟路地引着她们往里走,边走边介绍:“这边是‘飞行棋阵’,用的是特制的骰子和琉璃棋子;那边是‘富贵乾坤图’,便是按殿下说的大富翁规则来的,地图是请人绘制的京畿舆图呢……” 尹玥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称赞,“不错不错,你们这几个小家伙,真是了不得。” 秦云和闻言,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终于有个长辈不再说她不务正业了。 宋清洛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只觉得既陌生又有趣。 “既然来了,那就玩一下?”尹玥笑着掏出钱袋,上下颠了颠,“今日开销,我买单!” 周怀今见宋华安没什么异议,便笑着把人带进了楼上的包厢。 宋清洛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再加上心里藏着事,就独自趴在栅栏上,透过纱网向下看。 底下围观人数最多的当属富贵乾坤图的棋盘区,最左侧坐庄的是个瘦高的女子,衣着光鲜,指节粗大,眼神灵活。 她已连赢七局了,面前的筹码堆成了小山。与她同桌的几位客人脸色已不太好看,其中一位身着金色锦缎的胖子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承让,承让。”瘦高个女子又一次笑眯眯地收拢桌上的筹码,她的棋子几乎买下了棋盘上所有关键地产。 宋清洛虽然不懂棋,但她对那女子掷骰子的特别动作很是敏锐。 只见她手腕极快一抖,骰子落在特制的绒布棋盘上,几乎听不见碰撞声,却总能掷出她需要的点数,或是避开对手昂贵的产业。 而且,宋清洛注意到,每当那女子掷骰前,她的左手总会看似无意地拂过腰间悬挂的一个小巧玉佩。 宋清洛转身跑到玩得正开心的宋华安面前,拽了拽她的衣袖。 “皇姐,底下那个人好像不太对劲。” 第48章 血誓 “什么?”宋华安捏着纸牌顺着小六的力道走了过去。 “皇姐,就是那个瘦瘦的女人。” 周怀今也凑了过来,低声道:“那家伙确实不对劲,赢太多了。” 尹玥坐在栏杆上,手里抛着骰子,看着底下的赌桌神色冰冷。 又一局开始,轮到那瘦高个掷骰,她的左手再次拂过腰间玉佩,手腕微抖,周怀今见状,蹙起了眉头,“尹侯,殿下,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等等,别去!”尹玥捏着骰子,漫不经心道:“和她对赌的是安和侯的侄女,不是个善茬,让她自己处理,不要掺和。” “安和侯?”周怀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满满的惊异,“安和侯不是没有家眷吗?” 尹玥闻言看向周怀今,勾了勾唇角,“小家伙,你倒是对朝堂之事蛮了解嘛!” 周怀今闻言,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府中确实没有家眷,但在半个月前突然从花城郡来了个侄女,行事很是狠辣。” 尹侯女话音刚落,只见不知何时有两个格外魁梧的女子绕到了那个瘦高个身后,猛地拽住她的脑袋,朝桌子上砸去,只一下就见了血。 “你们想干什么!?天子脚下,你们想干什么!?” 安槐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瘦高个面前,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后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已经很少有人敢在我面前耍这种小聪明了,”说着,安槐拽下那人腰侧的玉佩,用指腹擦了擦,“呵!铁粉?” “骰子是用磁石做的吗?” 听到宋华安的问话,秦月和疑惑地挠了挠头,“我都是用普通石头做的,然后再贴了一层玉。” “哈?” “这不是省钱嘛!” 宋华安闻言翻了个白眼,尹玥笑着道:“也不失为一种办法,那人应该也在骰子上动了手脚。” 果然,安槐从骰子点数上面扣下来几个小圆片。 安槐笑了,用大拇指把骰子重重地弹到了那人的眼睛上。 “啊!”那人见计谋暴露,开始猛烈挣扎,“放开我,你们这些杂种,知道我是谁吗?我祖上是康清王府,放开我!” “一个没落寒族,居然比我还嚣张!” 安槐说着就捧住了那人的脸,两根拇指按在她眼皮上,捏爆。 这还不算完,宋华安一行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安槐的侍卫剁掉了那人的双手,眼瞅着她还想把人削成人质。 宋华安转头看向尹玥,“姑姑,不能管吗?” 尹玥闻言,低头看向宋华安,眼里满是复杂,是担忧、是欣慰,她摸了摸宋华安的脑袋后,就要把手中的骰子扔出去。 宋华安立马伸手按住,把骰子接了过去,然后重重砸在安槐的脑袋上。 安槐捂着后脑勺一脸阴狠地抬起头,看向冲她笑着招手的宋华安。 “你好!我叫宋华安,永晔五皇女,我想请你们自己去大理寺一趟,可以吗?” 底下的人闻言哗啦啦跪倒一片儿,唯有安槐一人站着。 “草民,遵旨!”可最终她还是跪下了。 回宫的路上,马车里安静了许多。宋清洛靠着宋华安打盹,刚刚的事没有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姑姑,安和侯是谁啊?” “十五年前的探花,被外派了十年,五年前回京,三年前被封为安和侯。” “被外派时,她功绩很大吗?” “御史台的评价是平平无奇,可她,”尹玥掀开帘子看了眼漆黑如墨的天空,“很受陛下信任。” 宋华安握着那枚被她扔下去的骰子,有些沉默。 尹玥笑着点了点她的小脑袋,“姑姑知道安儿很聪明,九天悬梯,安儿想爬吗?” 宋华安闻言,猛地攥紧拳头,下意识低头看向睡得正香的宋清洛。 马车抵达宫门时,已然月上中天。 “姑姑,我不想,我想当个闲散的人,最好有个不大不小的房子,有一条活泼的小狗,每天都能睡到日上三竿。” 闻言,尹玥轻轻替她整理好衣冠,交给她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好,姑姑会帮你!” “嗯!” 宋华安摇醒宋清洛,抱着收到的礼物,牵着妹妹一步步朝那朱红高墙走去。 明明只是想过闲散的日子,这么简单的愿望,可是为什么这么难?昭武帝,万民跪拜的天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宫门缓缓合拢,将里外再次隔成两个世界,尹玥依旧没能找到答案。 宋华安擦着头发,爬上了床,宋清洛乖巧地让出来位置,见宋华安收拾好,夏生也放下了床帘。 宋清洛羞答答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皇姐,这是送你的礼物!” “哇偶!小六都会给皇姐写信了啊!”宋华安笑嘻嘻地打开纸张,笑容逐渐僵在脸上。 【宋清洛谨以血魂立誓,天命为证,山海共鉴: 自今日始,吾之性命即为皇姐之刃盾,血肉之躯尽付皇姐驱策。生为皇姐守山河,死为皇姐镇九泉,此心昭昭,永无二志。 凡皇姐之谕令,纵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凡皇姐之夙愿,虽星移斗转必竭力成之。吾耳目手足皆属皇姐,无问善恶,不论吉凶。 旦有危及皇姐者,吾必以血肉筑城垣;若遇奸佞犯,吾当化修罗荡奸邪。荣辱同承,生死共赴,黄泉碧落永随銮驾。 此誓铭于骨髓,烙于神魂,纵使轮回千转、沧海桑田,吾护持之心不灭,效忠之志不改。日月倾覆不可违,天地崩裂不可逆】 最后,写着宋清洛、永晔一五三年三月二十日。 宋华安不住地吞咽,口中越发干涩。 “你,你还学会用朱砂了呀!” 宋华安抬起脸,努力挤出笑容,却见宋清洛眼里满是决绝和兴奋。 宋华安又低下头去,淡淡的血腥味熏得她头晕,“什么时候写的。” “晚上,皇姐睡觉的时候。” “伤口呢?” “在大臂上,我都包扎好了,皇姐你放心,我的伤口恢复得可快了,现在都结疤了。” 宋清洛语调越来越肆意骄傲,宋华安的嗓子好似被堵住了一样。 “谁,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灯光昏暗,宋清洛对宋华安的怒意后知后觉,“没,没人,是我自己,我什么都没有,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皇姐,我想送皇姐最好的,思来想去好像只有我自己勉强可以。” 第49章 血誓(2) 太癫狂了,红色的字越看越黑,她像是被无数淤泥拖着往下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坦然地担负起别人的一生。 宋华安做不到,21世纪她就背不起丝毫欠款,永晔153年她更背不起这么重的承诺。 “小六······” 宋华安斥责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宋清洛一把扑倒,“皇姐,我是皇姐的乖孩子,我也是个贪心的孩子,从你把我带出冷宫那天起,我就牢牢扒着你。你告诉我说,不能做菟丝子,可是我想皇姐做我的菟丝子,最起码在我死亡之前,皇姐会一直在我身边。” “皇姐,我不怕死,我怕自己对你没用,我怕极了,我不要再变成一个人。” 宋华安被宋清洛紧紧抱着,皮肉挤压着内脏,脑袋垂在床边,黑色的墨发披散着,垂落在地。 这是宋华安第一次没有拥抱宋清洛,也是宋清洛第一次让宋华安感到疼痛。 是了,当初她去冷宫就目的不纯,一开始她想杀了宋清洛,可惜她高估了自己,所以她想靠情义抹杀未来宋清洛对她的杀意。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让她忽视了宋清洛的本性,或许是那个一开始带着点戏谑,而后又逐渐变得宠溺的称呼开始的。 第二天,在上书房,有很多人给宋华安送礼物,宋华安都一一笑着接过,别扭的江时川、羞涩的沈临熙、热情的谢知奕,或多或少地都察觉到了宋华安的些许异样,哪怕她是笑着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好像在刻意疏远六殿下。 下午,一道口谕,宋华安被叫到了勤政殿,不出意料的是因为昨晚宋华安去赌场的事。 “我何错之有,明明是安槐动用私刑!” “朕说安槐了吗?朕在说你去赌场的事!”昭武帝捏着镇纸,硬生生把桌子拍裂了。“你知错没有!?” “是!我错了,我做错了,从头到尾都是我错了!” 宋华安哽咽着红了眼眶,眼里是散不尽的迷茫。 昭武帝看着她,身体微微前倾,半晌才开口道:“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还是被吓着了。” 宋华安闻言,跪坐在地,“儿臣也不知道,儿臣好像做错了一件事,可是又找不到错在哪里。” 昭武帝敲了敲桌子,沉声开口,“安儿,宋家无须对错。” 龙涎香无声无息地漫过她的肺腑,宋华安不认可这句话,但她突然意识到昨晚的事既然分不清对错,那就代表着无须执着于对错, 小六才五岁,且不说她的心智并未成熟,何况未来的时间长着呢,一张纸代表不了什么。 再者小六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伤害她,只是表达感情的方式极端了些,她慢慢教就是。 昨天那张血书带给她的冲击太大,让她回想起那个快要被忘却的噩梦。 宋华安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水汽渐退,她重新挺直脊背,以标准的跪姿叩首:“儿臣……明白了,谢母皇教诲。” 昭武帝见此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明白就好。赌场之事,罚俸三月,禁足十日,小惩大诫,下去吧。” “是,儿臣领罚。”宋华安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殿门缓缓合上, 昭武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上细微的裂痕,“昨日,小五除了上书房的那几个学子,没再见其他人吗?” 顺和低眉凑近,“探子来报,殿下行踪皆无异常。” “去告诉安棠,让她管好底下的人。” “是!” 内侍全都退出去后,昭武帝叹了口气,“臭丫头,你最好别叫朕失望。” 宋华安背着手,哼着曲蹦蹦跳跳地走着,在拐过一个宫道口时,想了想又退了出来,谁知迎面撞上了刚从清宁宫出来的施桓。 “言贵君万安!” “殿下万安,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里?” 宋华安笑着颠了颠脚,“去接小六!” “奥,那殿下还是早点回去的好,免得万贵君担心。” 等宋华安身影彻底消失后,施桓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让清霜动作快些!” “是!” 夏生眼瞅着宋华安的步子越来越快,赶忙小跑着跟上,“殿下,出什么事了没。” “出事是肯定出了,但具体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我真服了,他们两个见面就不能避着点人吗?!” 夏生不敢说话,那宫道上差不多已经被清空了,偏偏宋华安又酷爱走捷径,绕小路,想来言贵君也没料想到会碰着她。 等宋华安跑到上书房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平复了好一会儿才走了进去,刚趴到窗口,就见宋清洛小小一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写功课。 “小六!” “皇姐!”宋清洛猛地抬头,强忍掉眼泪的冲动。 “怎么不回家?” “在等皇姐。” “我要是不来呢?” 宋清洛歪头想了想,脆生生地答,“那晚上我偷偷摸摸地回去。” 宋华安朝她招了招手,“回家不用偷偷摸摸,走吧,齐草在外面等你呢!” “嗯!” 宋清洛背着书袋,紧紧握着宋华安的手,“皇姐还在生小六的气吗?” “不生了,我不和小孩计较。” 宋清洛吸了吸鼻子,没掉一滴眼泪。皇姐,我没有撒谎。 日子一天天地过,宋清洛的门牙也长好了,宋华安的软弓也换成了重弓。 只是这次就算是练到手臂发麻她也没轻易脱手,她必须要有一项拿得出手的自保手段。 “好呀!我说你怎么老是偷跑出来,原来是在这偷看女子练武,真是不知羞!”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你不要脸!” 等宋华安一行人赶过去,江时川已经按着蜷缩成虾米的谢知奕打了一轮了。 谢思韵反应最快,一脚踹在江时川侧腰。 等江时川捂着腰站起身,就看到周围已经围满了人,眼神或是嫌恶、或是嘲讽。 宋华安在人群中冲他眨了眨眼,单纯只是睫毛掉眼睛了,但江时川显然误会了,挥起拳头一拳捣在谢思韵脸上。 第50章 嫉妒 那一拳来得太快,太狠,完全不像一个少年该有的力道。谢思韵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偏头,拳锋擦过她的颧骨,火辣辣地疼。 全场霎时死寂。 谁也没想到江时川敢和谢思韵动手,更没想到他下手会如此狠厉。 谢思韵稳住身形,舌尖抵了抵发麻的口腔内壁,尝到一丝铁锈味。她抬起头,目光冷得像是淬了冰,死死盯住江时川。 江时川打完这一拳,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又重新扑向谢思韵,作为武雁的半个得意门生他是有点手段在身上的,但谢思韵同样也习武多年。 一开始,谢思韵明显还因为江时川是男子而收着点力道,但后面江时川下手越来越重,谢思韵被打急眼了,挥出拳头狠狠砸在江时川面中。 很快两人都见了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骤然放大: “哎哟!这成何体统!一个男子,竟与女子当街动手,可见江家家教实在一般。” “啧啧,真是悍勇啊!日后谁家敢找这种夫郎过门啊?岂不是要家宅不宁?” “哼,说是世家公子,这般行径,与那市井泼夫有何区别?” “就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公子的谦和贤淑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甚至有人吹起口哨,起哄道: “江公子好俊的拳法!谢思韵你行不行啊!” 嘲讽、鄙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哄笑……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让两人出手越发狠厉,宋华安见状皱起了眉,拍了拍宋清洛的肩膀,宋清洛秒懂,上前一把推开江时川,接住谢思韵的拳头,微微一拧。 “二位好武艺,但还是点到为止的好。” “殿下,那他打我弟弟的事就这么算了?”谢思韵抹了把脸上的血,愤恨地指向江时川。 “这可不归我管,但你们不能在皇宫闹出人命。” 这时,蜷缩在地的谢知奕,轻咳两声,“殿下是想包庇江时川吗?” 闻言,江时川捂着腰,吼道:“不是因为你嘴贱?” 谢知奕挣扎着爬起来,墨发遮着脸,“你鬼鬼祟祟偷看女子练武,还不让人说了?!” “我没有……”江时川脸颊高肿,嘴角破裂,“我只是想习武……” 但他的辩解被淹没在了嘈杂的议论声中,所有人都在斥责嘲讽江时川习武的行径,眼瞅着她们连宸淮王府都要开骂。 宋华安揉了揉泛酸的眼睛,“够了!练武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喜欢骑射,也喜欢给我父亲做簪子,这冲突吗?说话之前动动你们的脑子。” “这能······”眼瞅着这人骂上头了,她身旁的同伴赶忙拉了她一把。 且不说她要对喷的人是谁,就在场所有人除了宋家人,没一个比得上宸淮王的身家,更何况江时川是宸淮王的独子。 眼瞅着现场逐渐沉默,谢知奕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谢思韵不再看周围人,默默走到谢知奕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她扶起谢知奕,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目光扫过江时川,扫过宋华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突然,她的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侧旋,右腿扫出,目标直指江时川下盘! 这一脚,比方才那警告性的一踹快了何止一倍,狠了何止十分! 江时川根本来不及反应,小腿胫骨遭到重击,剧痛钻心,惨叫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朝前扑倒。 场内再次鸦雀无声,只剩下江时川痛苦地呻吟。 宋华安见状挑了挑眉,怎么说呢!她还以为谢家姐弟关系不怎么好呢。 “殿下,此事我谢思韵一力承担。” 宋华安摊开手掌,耸了耸肩,“我说过了,此事不归我管,只要你们不在我面前闹出人命。” 就在这时,顺和带着太医快步走来,“江公子、谢公子还有谢小姐,请随老奴去勤政殿走一趟,令尊已经在那里等着诸位。” 勤政殿内,屏风隔开一个单间,太医正在里面为两人诊治。江时川垂着脑袋一言不发,谢知奕则是害怕得全身发抖。 “江时川,你个疯子!” “你大可大声点!” 谢知奕不说话了,垂着脑袋啃指甲。 “陛下,谢公子身上多处挫伤,江公子除了脸上以及腰腹的瘀青外,腿伤格外严重,没有百八十天可能没法正常走路。” “他们二人会留疤吗?” “要是好好休养,大概率不会。” 闻言,昭武帝肩膀稍稍放松,看向底下坐在黄花梨上的两人,“两位爱卿,此事依你们看,该如何解决?” 谢从筠看了眼撑着下颚坐在对面的宸淮王,捏紧了拳头,“陛下,此事都是犬子一人知错,谢家定会给江公子一个交代。” 昭武帝没说话,而是看向宸淮王,谢从筠也不得不弯着腰转向她。 “我听说小儿的腿是江小姐踢断的?” 谢从筠脸上的笑僵住了,但还是挺起腰板,一巴掌扇在谢思韵脸上。 十成十的力道一点没收着,在偌大的上书房格外响亮,“逆女!看你干的蠢事!” 谢思韵低着头没说话,只是咽下了嘴里的血沫,谢从筠并不喜欢这个过分木讷的女儿,可她又是家中长女,又有谭氏护着,她不得不费心教养这么些年,可她没有半分长进不说,居然还给她惹事。 “怎么办?怎么办?江时川,我恨死你了。”听到那道巴掌声,谢知奕脸色惨白地攥紧衣袖,指甲盖透出些许血色。 “呵,怂货!” 谢知奕就这么看着江时川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跪在地上说自己不该动手伤人。 听着宸淮王装模作样的谅解,母亲的恭维,谢知奕更恨了!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他哪点比江时川差,怎么就他活得这么惨! 第51章 意外 “你又开始练武了?” “是!”江时川扶着膝盖看向坐在对面的母亲,红着眼嘶吼,“为什么我不能习武,就因为我是男子吗?” “江时川,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大声跟我说话,我才离开半年,你皮又痒了吗?” 闻言,江时川低下头,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我就是要练武。” 宸淮王看着面前这个和亡夫八成像的儿子,终是侧过头笑了出来。 刚下马车,江时川并没有得到好生照料,而是被母亲提起来,拎到了练武场。 “来,不是要习武吗?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江时川见状咬着牙站直了绑着夹板的腿,宸淮王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拳头猛地砸向面门,江时川险险躲开。 随后肩膀、后背、腰腹,除了腿都被宸淮王狠揍了一遍,江时川全程没有倒地的机会,在他要倒下的前一刻,宸淮王总是能把他打回来。 “你就是想让我的腿彻底断了,再也练不了武,你和那些人一样也觉得我辱没门楣!” 江时川躺在地上捂着脸号啕大哭,宸淮王饶有兴趣地蹲下身捏着江时川身上刚被她打过的地方。 “还行,身子骨还算可以,以后你可以练武了。” “什么?” “接下来,我会亲自教你,你不能再和六皇女一起习武。” “不行!”几乎没有思考,江时川下意识开口拒绝。 宸淮王闻言饶有兴趣地捏住他的脸,“你到底是想练武,还是想和六皇女一起练武!” “我当然是想自己练武!”江时川的脸此刻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这也很好地掩饰了他的虚张声势。 他翻过身,撑着胳膊想爬起来,却又被宸淮王一把拎了起来,朝房间走去。 江时川顺从地弯着身体,自从母亲知道他重新开始习武后,对他越来越坏了,以前都是扛着他走的。 就这样,上书房突然之间少了三个人,显得格外空荡,一直持续到八月初。 在此期间,朝堂上也发生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比如工部尚书拿出一张仓合堰的工程图要在沧澜江中游修建造型诡异的堤坝。 当朝官员有八成就在斥责齐信狼子野心,坏永晔根基,户部尚书更是当场撞柱,死活拿不出钱。 最后还是昭武帝出面,让御史查抄了数十位官员的家。 谢从筠见状,立马就明白了这事是她们君臣私底下就商量好了的,她要是再不知好歹,下一个抄家的就是她了。 身为昭武帝的头号狗腿子,她抠抠搜搜拿出来了一笔银子,加上之前抄家得来的勉强凑够三分之一。 就这样,齐信揣着少得可怜的预算,骂骂咧咧地让底下的侍郎去了平阳郡。 再比如,二皇女宋清霜在去南薰州赴任的路上遭遇悍匪,虽说成功绞杀匪徒,但也因为重伤不得不重返京城。 当时内侍来报时,万贵君也在场,昭武帝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但也还是冷笑一声让宋清霜回来了。 据尹玥说现在两位皇女在朝上摆擂台呢,都想接下仓合堰的活,吓得齐信又没钱还不敢上朝。 “那现在谁更胜一筹呢?”宋华安嗑着瓜子,兴致勃勃地凑到尹玥身旁。 “目前看是大皇女,她对仓合堰的理解是除了齐信以外最深的,甚至说服了不少一开始反对的官员,况且二皇女刚养好伤。” “大姐姐这么厉害!” 尹玥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大皇女目前为止确实担得起德才兼备这四个字。” 宋华安嚼着瓜子,点了点头,但以她对昭武帝的理解,她不可能把这个工程交给任何一个皇室子弟,最多当个监工了。 不然,皇位争夺战得提前进入倒计时了。 “小六呢?” “说是要去林子里打只兔子给我开荤。” 尹玥闻言笑了,“她还真是一直缠着你啊!不过我刚瞧着长高了不少,都快赶上你了。” “哪有!还比我矮半个头呢!”说着,宋华安又叹了口气,“六岁了,也长大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 宋华安拿开尹玥搭在她额头上的手,故作深沉地说道:“你不懂!” “皇姐!” 话正说到一半,远远就听见宋清洛张扬的呼声。 “嚯!收获颇丰啊!” 宋华安看着宋清洛骑着高头大马,拎起来的那一串鸡啊、兔啊、狐狸的,无奈地扶了扶额。 “皇姐,我猎到了一只好漂亮的红狐,给皇姐做围脖好不好!” “嗯嗯,漂亮!”宋华安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你没遇到母皇她们吗?” “没!”宋清洛一边利索地给兔子扒皮,一边回答,“我去的地方比较偏,特意绕开了。” “行吧!”宋华安若有所思地扒拉宋清洛刚架起来的火堆,似是察觉到不远处有什么人,可当她转过头去什么也没有。 很快就到了围猎最后一天,没有宋华安想象中的暗杀,也没有各种阴谋诡计,一切都是那么的寻常。 八月的天暖得有些过分了,宋华安懒洋洋地坐在马上听着昭武帝的演讲。 “好了,诸位都去吧!让朕看看你们的本事!” 宋华安勒着的缰绳,随波逐流地呼喊,猴叫着朝林子里奔去。 在赶走紧紧跟在身边的宋清洛后,宋华安百无聊赖在林子里闲逛,时不时还能听到麂子的惊慌逃窜声以及世家子弟的喧哗笑闹声。 宋华安抽出一支箭,射在百米开外的树干上,惊起一片飞鸟。 “哎!无聊啊!” “殿下!” 听着幽幽的呼唤,宋华安猛地转身,就见谢知奕不知何时骑着马站在她身后。 “哈!是谢公子啊,好久不见!” “嗬嗬,是好久不见了呢!”谢知奕抬起胳膊掩面遮笑,那阴柔柔的语调甚是吓人。 “哈哈,我突然想起来,那边有只鹿等着我去猎呢!我先走了啊!” 宋华安缰绳还没勒紧,谢知奕就一个箭步冲上来挡住了去路。 “殿下,我和姐姐走散了,您能带我一段吗?” 宋华安不想带,于是双腿一夹,骑着马朝着远处奔去,谢知奕见状赶忙跟上,宋华安不懂,宋华安害怕,宋华安奔跑。 跑着跑着,突然看到了不少大黑耗子,草丛里有,树上也有。 哇偶!是刺客! 宋华安勒紧缰绳立马回头,但已然晚了,那些刺客抽出箭,二话不说就朝她射来。 宋华安马鞭抡的飞起,趴在马背上堪堪躲过飞来的箭矢。谁知跑太快迎面撞上了追她的谢知奕,眼瞅着谢知奕策马失误,马上就要被马摔死,然后再被压死。 宋华安赶忙伸出手,把他拉了过来,拽上马背。 他爹的,用力过猛,脱臼了! 宋华安就这么忍着痛,一边搂着谢知奕策马狂奔,一边躲避身后的箭雨。 “屮!这箭怎么没少啊!我记得她们没马啊!” 谢知奕听不清,他刚刚被吓懵了,尖叫到失语,现在还没缓过来。 就在宋华安策马再次躲开箭头时,她终于得空向后看去。 天杀的!她们居然能拽着藤蔓荡秋千追她!这对吗?! 第52章 逃跑 不过还好她们是猴子,箭射的不准,人还蠢,要是她,她早就射马屁股了。 “嘭!” 马儿吃痛嘶鸣,宋华安和谢知奕就这么被甩飞了。 谢知奕赶忙像个八爪鱼一样死死扒着宋华安的脖子,宋华安努力抓住一根藤蔓尾巴企图像那些刺客一样荡秋千,奈何臂力不够掉了下去。 不知道滚了多少圈,宋华安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谢知奕缩在她怀里紧闭着眼,手臂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咳…松…松手!”宋华安艰难地掰开她的胳膊。 谢知奕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四下张望,才发现两人已经滚到了坡底,雾气氤氲,鬼气森森。 “我不要!”他短促地惊叫一声,手脚并用,缠得更紧了。 “谢知奕!”宋华安被他勒得眼前发黑,一把扯住他的头发,“松手!你再不松,小心我抹了你的脖子!” 上方传来刺客们窸窸窣窣的动静,几支歪歪扭扭的箭矢嗖嗖射下。 “他们…他们会不会爬下来?”谢知奕声音发颤,他顺着宋华安的力道稍微松开了一点。 宋华安撑着腿站了起来,四处搜寻,“会的,我现在要走,你呢?” “我,我和你一起!” 闻言宋华安抽出小腿处的匕首,“那你最好老实点,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话音未落,只见上面的响动声更大了。 宋华安一瘸一拐往东边走着,谢知奕此刻终于冷静下来,上前两步扶住宋华安,宋华安见状也没挥开他哆哆嗦嗦的手。 “怎么办?她们快追过来了!…” 宋华安一边用树枝划拉树叶,遮盖她们的踪迹,一边说道:“那你先跑吧!” 谢知奕闻言,脸色一白,死死抓紧宋华安的胳膊。 走着走着,宋华安发现了一个洞口,拂开洞口的杂草,不大不小正好能窝下他们俩。 “进去!” 谢知奕松开她,咬咬牙二话不说钻了进去,还不忘给宋华安腾出位置。 宋华安细细遮掩了一番,才爬了进去。 听着头顶窸窸窣窣的响动,谢知奕闭着眼睛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等没了动静他才颤颤巍巍地抬眼。 地洞里阴冷潮湿,光线微弱,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此刻,谢知奕才察觉到他和宋华安贴得有多近,看着宋华安握紧匕首,像狼一样匍匐在洞口,他的眼泪窸窸窣窣地掉下,却也只能死死捂着自己的口鼻。 两个时辰过去,宋华安缓缓松了松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我们…安全了?”谢知奕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回音,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后怕。 “不知道。”宋华安没有看他,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紧锁。 “” “狼窝!” 谢知奕抖得更厉害了,宋华安侧头看向这个害自己倒霉到如此地步的人,“被废弃的狼窝,懂吗?” “你怎么知道?” “闭嘴!” 谢知奕哭得更凶了,他就知道皇室没一个好东西,宋华安以前的温柔都是装的! 天色渐晚,宋华安又冷又饿,必须要出去找吃的了。 “你…你要去哪?”察觉到她的动作,谢知奕惊慌地问,声音里是全然的依赖和恐惧。 “找吃的。”宋华安摸出一根木棍递给他,“待着别动,也别出声。” 外面月色黯淡,但总比绝对的黑暗好一些,那些刺客似乎真的离开了。 “殿,殿下,不要丢下我!求你了!”看着狭窄缝隙里那双泪眼汪汪的眼睛,宋华安烦躁地撇过头走了。 谢知奕想追出去,但外面太黑了,他不敢,只能蜷缩着,握着棍子默默流泪。 宋华安扶着树杆向四周望了望,她腰腹受了伤,也不确定那些刺客躲在哪里。七天的围猎,她有六天就窝在帐篷里睡觉,或者在驻地周围闲逛,根本不熟悉这里的地形 现在她只能在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果腹的东西,在没有遇到其他危险前,她并不想贸然换位置。 宋华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树上的松鼠,估算着距离和风险。然后解下腰间束带,又撕下衣摆较结实的布条,拧成一股,牢牢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另一端,小声的啜泣变成了压抑的呜咽,谢知奕不停地思考要是宋华安真的扔下他,他该怎么办,心里一遍遍地咒骂,只觉得自己好惨,总是被连累。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宋华安成了他唯一救赎。 就在谢知奕几乎要被恐惧和寒冷吞噬时,头顶传来细微的响动! 谢知奕心脏一停。 紧接着,外面传来宋华安压抑着疲惫却依旧不耐烦的声音:“接着!”几枚野果和一个小布包被扔了进来。 谢知奕愣了片刻,慌忙摸索着捡起果子,也顾不上脏,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殿下!” 宋华安钻进洞里,看着他用衣袖擦了枚野果,讨好地递了过来,“您吃!” “呵!”宋华安被气笑了,“你白天到底为什么追我?” “我,我就是想和殿下说说话。”谢知奕缩回手,鬼鬼祟祟地低下头。 “到底是说话,还是想找我算账?”宋华安拿过他擦完的果子,咬了一口,酸得她口水直流,倒也解渴了。 “我只是想问问殿下,江时川他就那么好吗?为什么殿下每次都帮他!” 宋华安啃果子的声音,很好地安抚了谢知奕的情绪,让他觉得宋华安不再可怕,慢慢地狗胆也上来了。 “我有帮他?”宋华安抿着口水思索片刻,“不是你嘴欠招惹他吗?” “那我又没说错,世家公子有哪个像他那般肆意招摇。要不是因为他,我也不会被母亲罚跪一个月,十天前我腿上的伤才堪堪恢复。” “嫉妒啊?嫉妒你早说啊!我又不会嘲笑你。”宋华安啃完果子,把核埋进土里。 “我哪里嫉妒他了!?明明是他倒反天罡,唔!” 宋华安拿起一个果子塞进谢知奕嘴里,“嘘!小声点!” 谢知奕闻言,拿着果子小口小口吃了起来,酸得面容扭曲也不敢抱怨什么。 嘶!那果子好像没擦,不过,总比打农药的好,吃不死人。 宋华安拿过小布袋,看着从松鼠窝里薅来的坚果,挑了个好开壳的,嗯,还挺香。 “上京城确实没有像江时川那样肆意的,但也不常见像你这么市侩的,把攀龙附凤的心思摆在脸上。” “我,我没有。。。。” 宋华安又挑了一颗,打不开,只能拿刀翘了,“别装了,那么显眼了,连江时川都能看出来。” 眼瞅着谢知奕果子也不吃了,吧嗒吧嗒开始掉眼泪。 “你看你,我又没说市侩不好,没人想过穷日子,但我真没见着有多少蠢人能过上好日子的。” 谢知奕闻言抹了把眼泪,垂着头,扣着膝盖扭捏地说道:“殿下是说我好吗?” 宋华安张了张嘴,不,我是在说你蠢啊!但她最终还是只把手里的坚果咽了下去。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莫名其妙,谢知奕吃完果子,壮着胆子从宋华安面前拿了一个果子。 捏了半天打不开,又不好意思用嘴咬,“殿下,我打不开。” 宋华安见状沉默地接了过来,用刀撬开递给他,见谢知奕咽了下去,又开口说道:“这是我从老鼠洞掏出来的。” 谢知奕闻言面色一僵,下意识想呕,但又很快反应过来,“殿下,你又耍我!” 宋华安一个激灵,又来了,这种让人刺挠的语调。 “殿下,那些刺客是来杀你的吗?” 宋华安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追的我时候,我碰到他们在蹲人,然后就被追了。” “对,对不起。” 冰冷的地洞里,一时之间,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咀嚼声。 吃完果子,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但还是很冷。谢知奕抱紧自己,看着宋华安搬来一块木头把洞口堵住,隔绝了些许的冷风。 好像……暖和了一点点。 谢知奕蜷缩在角落里,看着窝在另一边的宋华安。心情复杂难言。 “快点睡,明天天亮,母皇的人就该找过来了,到时候我们原路爬上去。” “好。” 这一晚,谢知奕睡得并不踏实,时梦时醒,每次惊醒都要确认另一端的人还在,才能稍稍安心。最后一次醒来时,他发现对面空空荡荡,心里猛地一惊,慌忙坐起,蹭了一脑袋土。 刚想爬出去喊人,就见宋华安正背对着她站在不远处。 “殿下!” “嗯,醒了就出发吧,那个坡也不是很陡。” 谢知奕难为情地搅了搅衣袖,宋华安蹙眉看向他,半晌才意识到,谢知奕可能是想上厕所。 “我在那边的树后面等你。” 谢知奕顺她手指的方向愣愣地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谢知奕扭扭捏捏地走了过来,“殿下,我们走吧。” “嗯。”宋华安应了一声,开始往上爬,谢知奕连忙跟上。 清晨的泥土格外湿滑,再加上身上有伤,宋华安爬得格外艰难,谢知奕也好不到哪里去。 就在他爬到一半,突然踩中一块石头,脚下一滑。 “殿下——!” 尖锐的叫喊声惊的宋华安猝不及防,等谢知奕停下时,他已经滑了十几米。 宋华安连忙下去扶起他,只见他的膝盖已然溢出鲜血,手指更是不忍直视,“殿下!”谢知奕靠在宋华安怀里崩溃大哭,“我疼!” 宋华安揉了揉发麻的耳朵,拾起地上一根藤蔓,一端绑在谢知奕的腰上,另一端背到自己背上,然后扶起谢知奕继续往上爬。 “别哭了,忍着点,我们得快点爬上去让他们找到我们。” 谢知奕就这么啜泣着,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全靠宋华安带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要爬上去了,远远就听到奚统领的呼喊声,此时宋华安嗓子里干得直泛血丝。 拉了拉谢知奕,示意他出声,好在谢知奕人不行,但嗓子还算不错。 被侍卫抬起来的宋华安两眼一闭,只想睡觉。 御林军昨晚就包围了猎场,只可惜什么也没抓到,全场除了宋华安和谢知奕外无一人伤亡。 “你是说你是骑着马意外闯进去的?” “是!”宋华安一边往嘴里灌粥一边说道:“那些刺客本来是背对着我的,一听到动静就都来追我了。” “殿下,所有刺客都去追您了吗?” 宋华安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确定,但他们没停下,跟丢我之后好像也没怎么用心找。” 刑部尚书闻言躬身退了出来,急得嘴角直冒泡,现在她不但无法确认刺客身份,连那些刺客的目标是谁她都不能确定了。 猎场围杀皇子,她们怎么敢的呀!负责安防的校尉昨天已经交代在这了,她这把老骨头看样子也快到头了。 “谢家公子那边问出什么了吗?“ “没,谢公子说他全程没敢睁眼,全靠殿下护着,只知道刺客身着黑衣。“ 刑部尚书沉思片刻,说道:“好歹也是个人证,先从谢家查!“ “这?“刑部侍郎一脸纠结,”该以什么名头呢?“ “谢家公子无故出现在那里本就可疑,还要什么名头!” 身边人走远后,郑卉舞摸了摸嘴角的燎泡,疼得直叫唤。 谢从筠,死道友不死贫道,你先顶一顶吧! “皇姐,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打住!”宋华安一把捏住宋清洛的嘴,接过尹玥递来的果子,“谁去了都是一样逃命的,不闹啊!乖!” “姑姑,刺客的身份你有什么头绪吗?” 尹玥想起刚刚昭武帝离开时阴沉沉的脸,摇了摇头,“按照你的说法,那些刺客应该是在那里等人的。” 那么问题来了,那些刺客为什么肯定他们的目标一定会去那里,要么有人带他过去,要么那里有诱饵。 可是刑部没有在现场发现任何异样。 宋华安长叹一口气翻了个身,疼得她龇牙咧嘴,“所以,现在被刺杀者应该大概猜到有人要杀自己了吧!” 尹玥闻言笑了,“大概率是,就看那人心里有没有鬼了,要是有鬼·······” 找到凶手的几率渺茫。 第53章 真相 “为何要杀我?” “杀你还需要理由吗?” “你走吧,离开京城,此事我不会禀报给皇上。” 闻言,坐在一旁的人猛地摔碎茶盏,“江芷,你就是个懦夫,要不是你,侯女就不会死,你就该下地狱!” 下地狱吗?江芷不觉得,她觉得她该长命百岁,才能对得起故人。“那些刺客是谁帮你找的?” “杀你,我还需别人帮我?”话落,那人掀开帘帐走了出去。 没人帮吗?不可能,那些刺客根本不是她那种身份可以请来的,是谁在帮她? 从猎场回到皇宫后,宋华安又多了三个月的假期,谢知奕同样如此。 一转眼又是一场雪落,宋华安牵着嗝嗝去接宋清洛放学。 “皇姐,我今天已经可以拉重弓了!” 看着宋清洛壮实的臂膀,宋华安又开始怀疑人生了,这真的对吗? “挺好!我听夫子说你对兵法很感兴趣?” “是!” 宋华安揉了揉她的脑袋,“那改日我让姑姑送一些兵书进来,都是孤本。” “嗯嗯!”宋清洛啃着糕点,点着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给母皇的生辰礼备好了吗?” “好了,我本来想打只雁来着,只可惜太难了,我就打了柄匕首。” 宋华安接过宋清洛手里的锦盒,匕首是用精铁打的,很有分量感,宋华安捏了根头发上去,一吹即断。 “不错!” “皇姐喜欢吗?喜欢的话我给你打一把更好的!” 宋华安笑了,“还能怎么好?” “反正就是比这个好!” 宋清洛搂着皇姐的胳膊踩着雪一步一个脚印,就这么走到来年二月,宋华安离开凝晖宫要去皇女所的日子。 “东西都带好了吗?可别落下了!” 万贵君在宋华安空荡荡的房间流着泪来回翻找,想留下什么当作纪念,又怕宋华安换了新的用不惯。 “好了,父亲!别忙活了,夏生她们都收拾好了。” “安儿呀,你以后······”你以后常来看看父亲,可惜这是不可能的,宋清怡两姐妹自从搬去了皇女所,除了几个特殊的日子,昭武帝就没让她们回来过。 宋华安没有说话,默默地帮万贵君擦眼泪,想当初她是一个很喜欢离家的孩子,可能也是没有家的缘故。 可是现在,她怎么也有些想哭呢? “宋清洛,你以后要好好照顾你皇姐,她身子弱,你别折腾她!” “知道了,叔儿。”宋清洛抱着她的弓啊、刀啊的,傻愣愣地站在院子中央,现在她已经不怕万贵君了。 “贵君,殿下该起程了,再晚些,宫门就要落锁了。” “本宫知道了,你催什么催!”然后又转头抱住宋华安,“我的儿呀!你母皇也太狠心了,竟然连生辰都不让你过完。” “父亲慎言,公公还在这呢,母皇让我晚两年离开已是格外开恩了。” 宋华安最后看了眼这熟悉的院落,招了招手,“父亲,我走了!” 马车上,宋清洛凑到她身边,“皇姐,别难过,等我练好功夫,我带着你偷偷翻进来,保准不让别人发现!” 宋华安擦掉眼角的泪,推了推她,“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我是认真的!” 宋华安撑着脑袋笑了出来,不管怎样,也算是更自由了些,也算是件好事。 第二天回到上书房,宋华安收到了一堆乔迁礼,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宋清洛那边就比较单一了,全是些兵书。 “殿下,三皇子马上要离开上书房了。” “哦,我听说了,怎么了。” 江时川闻言一噎,没好气地说道:“我也要走了!” “是哦!恭喜呀,以后不用受苦了。”宋华安说这话是真心的,但江时川明显更不高兴了。 他递过来了一个白色的护腕,上面嵌着宝石,很是精致,“这个护腕送你。” 宋华安接过,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刚好,“谢谢!” 见她很喜欢的样子,江时川欣喜之余,不免有些焦躁,“我的呢?” “什么?” “离别礼物,我没有吗?” 还真没有,但宋华安明显不能这么说,“你的礼物,我明日给你。” “不行!”反应过来自己语气有些冲,江时川又连忙补充道:“明日,我就要和母亲一起出发回塞北了。” “母皇同意了?” 江时川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傻了,听的出来宋华安的言外之意,“母亲交了一半兵权。” 宋华安闻言,有些怅然,随即又笑了笑,“好事,你不是一直想和你母亲在一起吗?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现在能给的。” 江时川张了张嘴,他想要宋华安腰侧的玉佩,可玉佩一般是用来当定情信物的,“我想要你手上的戒指。” 戒指?宋华安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了耍帅戴在食指上的浮雕玉环,价值明显比不上那个护腕。 “你确定?” “我确定!” 好吧,宋华安把指环摘下来放到他手心。 江时川握紧拳头,感受着掌心粗粝的温度,莫名红了眼眶,不知道第多少次大逆不道地叫了面前少女的全名。 “宋华安,母亲说京城诡谲,你记得好好练武,保护好自己。”想了想又说道,“你也不要太辛苦,再过五年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的武艺会大成,我·····” “好了,我知道了,宫门快落锁了,你快走吧!”说着宋华安就转身离开了。 江时川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他最讨厌宋华安了! 这下,上书房又少了两个人,越来越无趣,但其他人明显不这么觉得。 “五殿下,江公子走了啊!” 宋华安听着怪里怪气的嗓音,支着脑袋翻了个白眼,“嗯,走了!” “那挺可惜的,同窗一场,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实在是太没良心了。” 宋华安转头看向谢知奕,“你能别这样不,我看着像傻子吗?” 谢知奕笑嘻嘻的把糕点放在宋华安的桌子上,“殿下最聪明了,在其他人面前我不这样的。” 宋华安看了看糕点,又看了看他,“二姐今天会从京郊大营回来。” “哦!”这下轮到谢知奕不高兴了。 不知道为什么宋华安老是在他面前提及二殿下,虽然他确实需要,但就是不开心。 沈临熙看了眼闷闷不乐的谢知奕,低着头继续勾画,这是要给六殿下的笔记,不能出错。 第54章 大婚 又是一年秋,大皇女大婚,宋华安终于寻得机会出宫,虽然不能闲逛,但也能出去看看。 此次出行宋华安格外低调,毕竟是皇姐的婚宴,她不好招摇过市,当然也是因为不方便她玩。 也许是到了丰收的季节,外面格外热闹鲜活,直到马车行至朱雀大街,因着大婚的仪仗正在预备,不得不缓了下来。 就在宋清洛给自己皇姐敲核桃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马蹄声和几声不算客气的呵斥。宋华安循声望去,只见几名衣着鲜亮的世家女纵马而过,似乎嫌前方挡了路,姿态颇为倨傲。 其中一人恰好侧头,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马车,在她微露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些许审视与漫不经心的好奇。 宋华安心头划过一丝异样,这些人未免太嚣张了些,刚想放下了帘子,宋清洛就把头探了过来,一枚果核从她手中弹出,打在那人眼睛上。 “谁准你用这种眼神看我皇姐的!” 闻言,那人脸色一僵捂着眼睛刚想下马,宋华安就已经放下帘子,朝夏生招了招手,往大皇女府赶去。 “皇姐,那人好生无礼!” “嘘!小六,下次不要再这么冲动了。” “哦!”宋清洛端了杯茶递给宋华安,有些丧气。 抵达大皇女府,早早便有内侍上前恭敬引路。宋华安垂眸,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代表身份的玉珏。 随后就带着宋清洛跟在引路内侍身后,宋清洛学着皇姐的样子步履沉稳,目光落在前方摇曳的宫灯上,对周遭投来的或敬畏或好奇的视线视若无睹。 宴席之上,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一派天家喜庆气象。 两人坐在皇室席位中不甚起眼的位置,安静地观察着,并未主动开口,直到一阵锣鼓喧天过后,大皇女带着新夫入场。 很快,宋华安又看到了那道来自街市的视线,宋清洛也绷紧了身体。 看着她所坐的位置,宋华安隐隐猜到了她的身份,兵部尚书之女萧姮,也是新夫的长姐。 她眼睛上的伤应该是用脂粉遮过,宋华安低下头握着茶杯若无其事地浅啜一口。 “待会那人应该会过来,记得道个歉。” “她很重要吗?” “嗯。”如果最后是大皇姐当了皇帝,那她就很重要。 宴至中途,依礼需至园中游赏片刻。宾客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宋华安略略落后几步,寻了一处临水的僻静回廊稍作歇息。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带着几分严肃认真,“方才朱雀街上,臣多有冒犯,还望殿下见谅。” 宋华安缓缓转身,笑着说道:“是我该给萧小姐道歉才是,刚才是皇妹顽劣了。” 宋清洛闻言,立马躬身行礼,惊的萧姮腰弯的更低了,“殿下说笑了,久闻殿下敏慧仁厚,今日偶遇,果然……名不虚传。” 宋华安看着廊下那个身着暗红锦袍的年轻女子,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不是吧!又来? “是大皇姐说的吗?哎呀,真是的,大皇姐老爱夸我!”宋华安故作骄矜地捋了捋头发,“好了,皇姐那边应该也快好了,萧小姐快过去吧!” 萧姮指尖微蜷,面上却依旧淡然,微微颔首告辞,随即转身离开。 “皇姐不喜欢她?”宋清洛压低声音凑近。 “也谈不上不喜欢,就觉得她是个有些自负的聪明人。”宋华安跷着腿坐在廊下,把玩着玉珏。 “小六,你······” “嗯?皇姐怎么了?” “没事!”宋华安蹦起来,拍了拍衣服,朝宴会厅走去,她就是想问问宋清洛想不想当皇帝。 说句实在的她并不想卷入夺嫡之争,要是小六要当皇帝,她是帮还是不帮,她身后还有尹家呢。 唉,难搞! 萧姮回去的路上也在沉思,施家已经很难对付了,尹玥最近在朝堂上势头很猛,更不是个善茬。 虽然刚刚宋华安表现得很稚气,但万一是装的呢?还有那个六皇女看起来很依赖她。 当初就不该因为五殿下体弱就放松警惕! “你去哪了?” 萧姮看着本该在宴席上的宋清怡,下意识说了谎,“臣去后花园转了转。” 宋清怡此刻还穿着喜服,并未过多质问,只是略略收敛了散漫的姿态,意味深长地道:“萧姮,大事未定之前,我希望你不要贸然动手,不要把别人当成傻子,也不要多生事端,不然下次损失的就不是一个校尉了。” 萧恨心头猛地一凛,她知道了?! 之前,昭武帝突然提出要扩充京郊大营的兵力,也原本就是兵部的事,可昭武帝偏偏找了二皇女督办此事,为了给她使些绊子,她就让大营的一个校尉撺掇底下的人闹事。 结果被宋清霜揪出来,二话不说砍了,美其名曰不需要不服从命令的兵。对此昭武帝也只是象征性地罚俸半年,根本没有严惩。 可那校尉都死了,殿下怎么知道是她做的? 这次萧姮不敢再说谎,老老实实低头,“是,微臣知错。” “去看看你弟弟吧!他好像有些紧张。”宋清怡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是!” 宋清怡的目光落在萧姮逐渐远去的背影上,虽说萧姮有些多事,但也不是没有收获。 最起码她知道母皇对兵部不满了,又或者说对她不满了。 今日的宴席宋华安吃得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全程都在听宋清怡和宋清霜打嘴仗了。 时不时还要搭上她两句,她只能学着小六的样子,猛猛往嘴里塞菜。 好不容易要离开了,谁知又遇上谢家一行人,宋华安也终于见到了谢知奕的父亲,那个经商天才。 捏着珠串不像商人,像带发修行的僧人。 “殿下,真是多谢那日您对犬子的搭救了!” 宋华安假笑两声,这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可谁知谢从筠滔滔不绝,说起来没完没了,把宋华安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谢知奕多多少少也知道些宋华安的性子,尴尬地拽了拽谢从筠的衣袖,却被她一把扫开。 看着谢知奕红着眼缩起来的身板,宋华安当即就拽着宋清洛跑了,实在是太尴尬了。 第55章 试探 回去后宋华安一边撸着狗头看宋清洛练武,一边回想原书剧情。 已知宋清洛的皇位是突然杀上来的,彼时宋清洛十八岁,昭武帝病危,宋清怡被封为太女,还在和二皇女内斗。 也就是说如果不贸然更改剧情的话,未来十一年这场夺嫡之争都不会停止。 但是,就目前而言,昭武帝的身体非常好,给她一副盔甲,打死一只老虎不成问题,十一年后昭武帝也才五十四岁。 好吧,也活到永晔平均年龄了。 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昭武帝虽说算不上千古一帝,但也是个盛世之君,哪怕身体病了,脑子也不会那么不清醒,一直放任两个女儿内斗。 宋华安猛地一拍狗头,必定有小人作祟! “嘤嘤~” “对不住,对不住!”宋华安抱着嗝嗝在它的脑门上响亮一吻。 如果宋清洛是打上来的,那现在学武没有问题,以后掌兵就更没有问题了。 不管怎么说,最起码还有七年,七年后她得把小六送出去,不然留在皇宫早晚会被这些人玩死。 宋华安兴冲冲地回到房中,提起笔给尹玥写了一封信,然后就美美地上床睡觉了。 尹玥第三天才收到信,以为是侄女又缺话本子了,结果打开一看写的都是些琐事,没头没尾的, 她拿起来对着烛火细细看了半天,才看出些许名堂,每一列的最后一个字连起来:调查西芹。 西芹?奚青!禁军统领。 尹玥捏着纸张,眉宇间隆起两座小丘,为何要调查奚青?还用这么隐晦的方式,想来想去,尹玥还是照办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宋华安就这么悠哉游哉地在皇女所等着,怀疑奚青的理由很简单,小六一没有显赫的身份,二没出过京城,哪来的那些通天手段。而且还能轻而易举的杀尽皇宫,怎么想这个禁军统领都很可疑。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月,根据尹玥查到的东西,奚青是二十五年前以武举丙科入营的,在天武军当了个从八品押官,同科进士早有人官至观察使,她却在基层打转了十年,历任巡营、器甲库勾当、厢军教头,最显赫的职位不过是捧日军第四指挥使。 转机发生在十年前冬夜。前吏部侍郎私运敌国鹰笛入宫案发,牵涉三名禁军高级将领。 当枢密使深夜急召西华门值守问话时,只有奚青呈上本牛皮册子,里面用朱墨详录七年间部分禁军异常调防记录,甚至描摹了画像。 当时昭武帝拿着册子问她,“为何不上报?” 结果她又递上来当时禁军统领受贿的证据,“卑职给统领禀报过,但被统领关了半年禁闭。” 再后来,奚青的上司死的死、罚的罚,她就这么轻轻松松地上位了。 【对了,当时沈太傅也怀疑过奚青居心不良,但也没找到证据】 看着信纸上的最后一句话,宋华安彻底躺平了,那时候沈嬛可是丞相,掌握半个朝堂的丞相。 她都查不到的东西,那就更是没戏了。 “难不成,是我想多了?” 既然线上查不到,宋华安打算线下突围了。 于是乎,宋清洛发现自家皇姐下午的户外课程再也不偷懒了,总是打着陪她练武的名号,偷摸观察奚统领,那叫一个入迷,甚至连她假装受伤都不安慰了。 “奚统领这枪法使得真好!” “奚统领这是在哪学的呀!” “辰武大师是哪里人啊!我都没听说过。” ······· 巴拉巴拉问了一堆,啥也没问出来。 宋清洛就这么看着宋华安揪着草叶子越走越远,气得直跺脚,然后恶狠狠地回头瞪着奚青。 “真是我想多了?” “殿下,还没下课呢,这是去哪呀?” 宋华安抱着后脑勺,叼着根狗尾巴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便走走喽,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人管上书房。” 夏生想了想是这么个理,收起怀里的医书,跟上宋华安。 “那是哪?怎么那么多人?” “好像是尚服局,诸位公子在里面学刺绣,所以人多了些。” “刺绣?”宋华安挠了挠下巴来了点兴趣。 不等夏生反应,宋华安就这么径直走了过去,院内果然聚了不少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每人面前一架绣绷,正捏着细针,有模有样地描鸾刺凤。 几位尚服局的司衣在一旁指点,场面瞧着倒新鲜。 宋华安凑到一个空位前,二话不说就坐下了,拈起一根绣花针,学着旁人的样子捏在手里,有模有样的。 “殿下,您这是…”夏生跟过来,一脸无奈。 “既来之,则绣之嘛!”宋华安浑不在意,揪过一块素白绢帕,就着绷架煞有介事地比画起来。 只见她眉头紧锁,全神贯注,但在夏生眼里那针脚走得歪七扭八,时而扯得太紧,绢布皱成一团,时而线又松得拖出老长。 可偏偏她绣得格外投入,嘴里还念念有词:“喜羊羊,美羊羊…” 约莫一炷香后,宋华安长吁一口气,颇为自得地举起自己的“大作”。绢帕上瘫着一团难以名状的物事,形状有棱有角。 这时,其他人也发现了她,纷纷凑了上来。 谢知奕探头一看,“噗”地笑出声:“殿下,你绣的这是…何方神圣?” 宋华安白了他一眼,将那帕子抖了抖:“此乃天外来物,懂不懂?抽象派!重在神韵!” 沈临熙捂着唇角,藏在人群里,目光灼灼地看着宋华安。 恰时,指导的司衣走过来,瞧见那帕子,嘴角抽搐了好几下,终是忍住了没说什么,只委婉道:“殿下…笔走龙蛇,颇具…豪迈之气。” 宋华安深以为然,郑重其事地将那方“四不像”手帕塞进怀里,拍了拍:“回头送给母皇!” 司衣伸出的手,硬生生收了回来。 “殿下,您真要送给陛下啊!” “怎么可能?”宋华安躺在亭子里绷紧帕子欣赏,“啧!这帕子也是丑得没边了!” 说罢,就随手撂倒一边,去别处逛了。 日落时分,那张帕子被人重新捡了起来,藏进了小匣子里。 第56章 出宫 又是四年,宋华安几乎是把皇宫转了个遍,企图找到藏在皇宫里的世外高人。 很快就到了宋华安彻底离开皇宫的日子,此时她已经十五岁了。 寅时三刻,钟鼓司鸣,朱漆宫门缓缓打开。昭武帝坐在上首,目光沉静地望着台下的宋华安。 “宣制——”内侍拖长的唱喏声穿透熏香氤氲的大殿。翰林学士承旨徐卿上前三步,展开泥金蟠龙敕书: “咨尔皇三女华安,天粹凝英,温文成性。既冠而通六艺,及壮而明庶务。今授尔开府仪同三司,封安王,赐第于临安府睦亲坊。” 宋华安跪地伏拜,接过圣旨,看着自己青罗朝服上的山龙纹,轻轻勾起了唇角,好像自己离自由又近了一步呢! 百官班列中响起窸窣环佩声,参知政事和枢密使对视颔首,谢从筠暗自蹙眉,那座府邸仅修缮便耗资十五万贯,尚不算即将赐下的食邑三千户。 “安王。” “儿臣在!” “朕,任命尔为礼部郎中。” 礼部郎中?一个从六品官职,最重要的是由于昭武帝不太重视礼法,礼部算得上朝中最清闲的了。 宋华安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谢母皇恩典!” 看着明显高兴许多的女儿,昭武帝垂下眼帘,笑着扶了扶身边凤首。 宋清霜见此,紧握的拳头也松开了些许,睦亲坊与德寿宫仅一巷之隔,原是历代太上皇的住所,虽说现在里面没人,但母皇让成年皇女住在那里,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可若只是封了个无足轻重的从六品小官,呵!那只能证明自己这个妹妹不过是母皇用来逗趣的。 “殿下!” 就在宋华安志得意满即将回去时,被沈嬛叫住了。 “恭喜殿下。” “太傅,同喜同喜!”看着眼前这个明显开朗许多的少女,沈嬛揣着手也笑了。 “自从七年前,殿下的考卷再没得过甲,说来老臣很是惭愧。” 宋华安闻言立马闭上了嘴,牙也不露了,“太傅严重了,是学生不争气。” 沈嬛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一脸轻松,“殿下,这几年不再抓着你的学业不放,是因为您是我最满意的学生,中庸之道天下没几个人比您更懂。” 这是反讽吧?宋华安垂着脑袋嘴角抽搐。 “殿下,若是以后遇到什么困难或是不懂的,大可来找我,毕竟我是您的太傅。” 宋华安赶紧躬身行礼,“多谢太傅,学生明白了,只是小六还得劳烦太傅费心。” “殿下放心,有您在,六殿下就不会走错路。”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枚刻着青竹的玉佩,递到宋华安面前,“殿下,郑重!” 宋华安犹疑地接过,总觉得那里怪怪的。 晨光渐炽,御座上的天子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十二旒珠玉轻响,掩去唇边一丝叹息。 这枚棋落在东南繁华处,是恩赏亦是桎梏,就像三十年前她自己受封荣王时,那座彻夜燃着明烛却照不透重重宫墙的府邸。 本以为自己要离开时,小六会哭闹不止,结果她兴冲冲地帮着顺和收拾行李,直到宋华安看到她把自己的寝衣也塞进包里。 “你这是干什么?” 宋清洛把包袱团得胖乎乎的,“收拾东西啊!”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把你的东西都塞进来了?” “你看看,我就说皇姐不关心我了,”宋清洛把自己精壮的身体硬生生挤进宋华安怀里,“以我现在的身手,宫里已经没有我的对手了,夜翻宫墙这种事简直轻而易举。” 宋华安叹了口气,一般她说这种话,就证明她已经干了不止一次了。 “那你也不能这么胆大妄为!” 宋清洛撇了撇嘴,“反正又没人管我,皇姐你就别担心了!我会给你带宫里的点心的。” “说好了是带!你可别偷啊,别祸害那些御膳房的小太监。” 宋清洛揉了揉耳朵,把嗝嗝的绳子递到竹心手里,一边把宋华安往外推一边说道:“皇姐不是要去见贵君吗?快去吧!” 宋华安穿着新赐的亲王常服,走进凝晖宫时,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殿下,瑞侍君在里面。” 瑞侍君钟琛是三皇兄的生父,平日里也没见他主动来找过父亲,今日怎么来了。 “好,我先去偏殿等着。” 宋华安没等多久,万贵君就来了,只是面上明显带着怒气。 “父亲这是怎么了?” “钟琛那个贱人居然想把老三许给你姑姑!” 啊?宋华安的脑子忽然就不转了,已知宋桑容是她的亲哥哥,尹玥是她的亲姑姑,那两人······不算近亲结婚! “还好,还好!”宋华安一边拍胸口,一边说道。 “好什么好,此举明显是想断你姑姑的仕途!” 宋华安给万贵君递了杯茶,宽慰道:“父亲不用担心,这种损招明显不是瑞贵君提出来的,不然他也不可能明知你不愿,还要上赶着来找你晦气。” “什么意思?” “儿臣觉得瑞侍君可能是被人逼的,而且以三皇兄的性子要是他不愿意,早就闹得满宫皆知了,可这次偏偏只是让瑞侍君来提着一嘴,明显那人三皇兄惹不起。” 万贵君捏着茶盏,眯了眯眼,“不会是施恒那个贱人吧!” “不确定,但父亲和姑姑要早做打算了。” 砰! 茶水溅了万贵君一手,“打算?我何时没有打算过,你姑姑那个混账东西非要找什么命定之人,这都三十有二了,房里一个人都没有!这不是诚心想让我尹家绝后!” 命定之人?宋华安摸了摸鼻子,回想起之前和姑姑打趣未来姑父时,她那怅然若失的表情。 嘶! “你该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哪有!我怎么敢瞒着父亲!” 万贵君闻言白了她一眼,“罢了,就你们姑侄俩亲近,我成外人了。”万贵君气恼地甩了甩帕子,似有想起什么,又叹了口气。 “你今日就要搬出去了?” “是!” 万贵君擦了擦眼角,“你母皇虽说只给了你个芝麻官,但那府邸却是不错的,出去要是缺什么就找你姑姑,别在外面受苦。” 说着,竹心抱过来一个大木盒子,里面装着各种田契、房契还有铺子。 “这是当初你祖父给我填妆用的,哪知进了宫再也用不上了,现下父亲把这些都给你。” 宋华安猛地站起来,“父亲,儿臣不能要!” 万贵君上前握住宋华安的手,“安儿,你听父亲说,宫外不比宫里,父亲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你想要什么有时候父亲看不懂,” 万贵君说着哽咽地低下了头,“但是儿呀,这世间一切本就难得,何况你生在天家,又如此与众不同,父亲在宫中怕是帮不了你多少,生怕你在外面受委屈,你拿着这些最起码能解决不少事。” 宋华安低着头不断呼气,可眼泪根本止不住。 “我的安儿呀,遇到事你莫怕,尹府上下会帮你闯出来的。” 宫门在身后合拢时,宋华安摸身旁温润的木箱,又想起十岁时姑姑送她的那个小木盒里装着的红玉令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57章 上班(1) 按照惯例,皇女迁府都是要举办宴会的,好借机拉拢朝臣。 是以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在家中心惊胆战的等着帖子。五年光景朝堂上能被瓜分的官员都被两位成年皇女瓜分的差不多。 如果到时五皇女真的递了帖子,那这些人去不去就成了一大难题,去了不好和自己支持的皇女交代,不去宋华安又是昭武帝最宠爱的幼女。 足足两个月过去,夏花落败,金菊都快开了,还是不见临安府有什么动静。 临安府确实没动静,因为里面压根没什么人,这些天周怀今和秦云和两人带着宋华安几乎是把京城周边大大小小的城镇、山河逛了个遍。 宋华安牵着嗝嗝玩的忘乎所以,要不是顺和提醒,怕是连去礼部报到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上班,唉!”宋华安穿着官袍在马车里摊来摊去,“居然还要上班。” “殿下,礼部到了。” 闻言,宋华安木着脸坐起来,挺好的,最起码自己还是个关系户,应该不会太累。 礼部衙门坐落在皇城东南角,青砖黛瓦。 宋华安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略显宽大的青色六品官袍,努力摆出几分正经模样,抬脚踏入了礼部大门。 门房小吏显然早已得了吩咐,一见她身后跟着的是顺和,立刻躬身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五殿下?” 宋华安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尚书大人早有吩咐,请您来了直接去仪制清吏司寻李郎中即可,李郎中是您的直属上官,她已为您安排好了廨房和具体职司。”小吏态度恭敬,引着她往里走。 礼部分设四司:仪制、祠祭、主客、精膳。仪制清吏司掌管嘉礼、军礼及学部、科举等相关事务,算是礼部最核心也是最繁忙的部门之一。 宋华安这个郎中的职位,放在这里,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正好能接触到不少实务,也可见昭武帝并非完全让她来混日子的。 一路走去,遇到的官吏无不侧目,随即纷纷避让行礼,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探究,以及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 这位从幼时起就圣宠不衰却又在迁府后毫无动静的五皇女,突然成为自己的同僚,着实让这些浸淫官场的人精们摸不着头脑。 到了仪制清吏司的院子,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精明的女官早已等在堂前。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不卑不亢:“下官李静,恭迎五殿下。殿下初来,下官已简单整理了些案卷文书,供殿下熟悉司内事务。若有任何不明之处,尽可垂询。” 宋华安点了点头,打量了一下这位上官。李静目光很是清正,看不出是歪心思,至少表面上像是个实干派。 “有劳李郎中了。”宋华安说着,跟着她走进了分配给自己的廨房。房间不大,但胜在整洁干净,一应文具俱全,桌案上果然堆着不少卷宗。 李静简单介绍了一下仪制司目前主要负责的几项工作:一是筹备明年开春的恩科会试,各项章程、场地、人员都需提前规划; 二是几位宗室郡王的婚仪到了议程上,需按制操办。 三是边军年底凯旋献俘的典礼仪注也在拟定中。 事情又多又杂,且件件关乎国体朝纲。 宋华安随手拿起一本关于科举流程的旧例卷宗翻看起来,心里却琢磨开了。 老娘把她塞进礼部,肯定不是真指望她能做出什么政绩,大概是想让她在个清贵又重要的地方挂个职,熟悉一下朝务,顺便……看看各方的反应? 李静交代完,便道:“殿下今日可先熟悉文书,若有兴趣,亦可去各房走走看看。下官还需去尚书处回话,暂且告退。” “李郎中自去忙吧。”宋华安巴不得她赶紧走。 等李静离开,宋华安立刻原形毕露,毫无形象地往椅背上一靠,长叹一声:“上班啊!” 顺和默默地将带来的茶具摆好,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宋华安喝了口茶,百无聊赖地翻着那些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礼仪制度的卷宗,只觉得眼皮发沉。什么“旌节之位”、“鼓吹之乐”、“贽见之礼”……看得她头晕眼花。 她正琢磨着是找个借口溜号,还是干脆趴着睡一会儿时,廨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一个穿着青色七品官袍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几份文书,神色有些紧张,低声道:“下官仪制清吏司主事,苏雯,参见五殿下。李郎中吩咐,将这些历年科案例卷送与殿下参阅。” 宋华安抬了抬眼皮:“放那儿吧。”她指了指桌案空着的一角。 苏主事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文书放好,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看了下宋华安,又迅速低下头去。 “还有事?”宋华安问。 苏雯似乎鼓足了勇气,声音更低了:“回殿下,下官……下官是周大人门生之子,周大人嘱咐下官,在部中若殿下有何需跑腿办理的琐事,尽可吩咐下官。” 宋华安眉梢微挑。周大人?周怀今动作倒快,这就给她在礼部内部找了个“自己人”?虽然只是个七品主事,但能在仪制司待着,想必也是有些能力的。 她笑了笑,态度随和了些:“哦?那正好,这些卷宗看得我头昏,苏主事不妨帮我讲讲,眼下司里最紧要却又是最繁琐的差事是什么?” 苏雯见此,稍稍放松了些,谨慎地回答:“回殿下,眼下最繁琐的,当是审定各地学政报上来的明年参加会试的生员资格与履历,需逐一核对,防止冒籍、匿丧等弊情,工作量甚大,且需极度细心。” “核对履历?”宋华安眼睛转了转,这工作听起来像hr,但……似乎正合她意。 不容易出风头,还不容易出错,正好符合她目前“低调摸鱼”的诉求,再者说指不定里面有什么八卦可以看看。 “行,我知道了。”宋华安摆摆手,“你去忙吧,有事我会叫你。” “是,下官告退。”苏雯行礼后退了出去。 宋华安重新拿起一本卷宗,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意。 好吧,上班第一天,就先从hr做起吧。 临安府依旧安静,而它的主人,已经开始了 “悠闲”的上班日子。 不少探子陆陆续续从王府周边撤离,不少人短暂的松了一口气,宋清霜更是打马去了京郊大营。 第58章 上班(2) 接下来的日子,宋华安竟真的每日准时到礼部点卯,然后一头扎进那堆积如山的生员履历档案里。 她这举动,反倒让礼部一众官员更加摸不着头脑。 这位五殿下,不结党、不营私、不举办宴会、甚至连和其他官员的寒暄都能省则省,每日里就窝在仪制清吏司的那间小小廨房里,对着各州府报上来的名册、文书、保结单据,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有人猜测她是在故作姿态,韬光养晦;有人认为她是被陛下责令来此,不得不敷衍了事;更有人觉得她是在这些文书里捞未来的属臣。 就是没一个怀疑她是来混日子,主要还是因为她的眼神太过清冽了,看着就不像个凡人。 李静观察了几日,发现这位殿下虽看似散漫,但交予她核验过的履历,竟真的挑不出错处,偶尔还能指出一两处前后矛盾或印鉴模糊的疑点,做事不紧不慢,很是有章法。 她心下犹疑,面上却愈发不动声色,只按部就班地听从上峰的指令分派公务,态度依旧是那份不冷不热的恭敬。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晒得人暖洋洋的。宋华安正对着一份来自江南的考生履历皱眉——上面的家世清白保证书上的官府印鉴,颜色似乎比同期其他文书略深一些。 廨房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不是苏雯,而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官员,穿着五品绯色官袍,身形微胖,脸上堆着笑,一进门便躬身行礼:“下官精膳清吏司郎中王灵明,参见五殿下。” 精膳司的?管筵席祭祀膳食的,跑她这仪制司来做什么?宋华安懒懒地抬了抬眼:“王郎中有事?” 王灵明笑得更殷勤了,往前凑了两步,低声道:“殿下初来礼部,想必诸事繁忙,甚是辛劳。下官斗胆,今晚在摘星楼设了一桌薄宴,不知殿下可否赏光?也算是为殿下接风洗尘了。” 宋华安心中了然,这是试探来了。 精膳司油水足,位置敏感,这位王郎中,不知是奉了谁的命,还是自己想提前烧一烧她这口看似冷灶的热灶。 她放下手中的卷宗,身子往后一靠,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王郎中的好意,本殿心领了。只是你也看到了,”她指了指桌上那堆成小山的文书,“这些履历核对甚是繁琐,李郎中交代了要紧着办,怕是今晚又要挑灯夜战了。实在抽不开身,抱歉啊。” 王灵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用这么实在甚至有些丢份的理由拒绝,连忙道:“殿下金枝玉叶,何必亲力亲为这些琐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便是……” “诶,”宋华安摆摆手,一本正经道,“母皇说了,礼部关乎国朝选材大计,无论大事小事,不可轻忽。本殿既在其位,自然要谋其政。宴饮之事,日后再说吧。” 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吓的王启明一愣一愣的,什么意思?陛下这是要整治礼部了吗? 想着自己这些年捞的那些油水,王灵明吓出了一身冷汗,只得干笑着又奉承了几句“殿下勤勉”、“实乃我等楷模”之类的废话,颤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等她走了,宋华安才嗤笑一声,重新拿起那份江南道的履历,对旁边顺和说道:“你猜她捞了多少?” 顺和默默续上热茶,笑着配合道:“按奴的经验,万两白银是有了。” “哇哦,公公很懂嘛!”宋华安拿起笔,在那份印鉴有疑的履历上做了个小小的标记,放在一旁,准备稍后让苏雯去查证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宋华安不仅回绝了精膳司的王郎中,连主客司、祠祭司那边隐隐约约递来的橄榄枝,也都用类似的理由——“忙,没空,要核对履历”——给挡了回去。 李静上工时明显感觉到一向懒散的礼部气氛越发焦灼,一打听才知道宋华安说的那些话。 真的假的?最近上峰似乎确实心里藏着事。 在礼部当官,大多数人多多少少都沾点脏,是以只敢在外说五殿下朴实能干,不畏诱惑,这也让朝中观望的大臣们心思各异。 宋清霜在营中听得幕僚回报,嗤笑道:“原以为,我这五妹这些年长了些本事,谁曾想还是这般不知所谓。” 宋清怡则捻着指尖,若有所思:“让礼部的人仔细盯着小五的动静,尤其是她经手的东西,一件都别漏过。” 而临安府内,周怀今一边欣赏自己的新扇面,一边对正在逗弄嗝嗝的宋华安道:“云和那边来不了了,说是秦大人看不懂殿下的所作所为,不让她来了。” 宋华安头也不抬,拿着一条小鱼干引诱着嗝嗝跳来跳去:“要我说,她们就是想太多,有些事只看表面就好了,不能深想,不能深想啊!” 周怀今闻言看着明显注意力不怎么集中的宋华安,皱了皱眉。 又过了几日,宋华安只觉得廨房里实在气闷,便抱了一摞已核验过的卷宗,打算送去给李静过目,顺便活动活动筋骨。 她捧着卷宗穿过廊庑,迎面正好碰上一行穿着绛紫色官袍的官员,被礼部尚书等人陪着,似乎是刚从尚书的值房里出来。 为首一人,气度威严,面容与昭武帝有几分相似,正是监管科举事务的康亲王,昭武帝的表姐,宋华安的皇姨。 宋华安脚步顿了一下,依礼侧身让路,微微颔首:“康王姨。” 康亲王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以及她怀里那堆明显的卷宗上, “是华安啊。这是在礼部当值?” “回王姨,是。”宋华安规规矩矩地回答,“在仪制司学习,帮着核对些生员履历。” 康亲王看了看那厚厚一摞卷宗,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嗯。科举乃国本,细心些是对的。” “是,谨遵王姨教诲。”宋华安低头应道。 康亲王没再多言,带着吏部的官员们径直离去。礼部尚书等人连忙跟上,经过宋华安时,尚书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微微附身行了一礼。 宋华安直起身,看着康亲王离去的背影,烦躁的啧了一声。 康亲王来这儿就说明科举的各项事宜已经到了中期,想起那一份份过于漂亮的档案,宋华安脑子都开始发闷了。 第59章 落榜名录(1) “李郎中,这是整理好的履历。” 李静闻言例行公事地翻了翻,并未多言,但目光在扫过几处宋华安用朱笔细标注的疑点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有劳殿下。”李静的声音依旧平淡,“这些核验无误的,下官会令人归档。至于这几份存疑的……”她指尖点了点那几份被单独放置的,包括江南道的那份,“殿下以为该如何处置?” 宋华安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随意:“既是规程内有疑,自然是按规矩办。或发文至原籍州县核实印鉴真伪与文书时效,或暂且搁置,待核清后再议。李郎中经验丰富,定有章法。” 宋华安就这么把皮球踢了回去,李静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下官明白了,会按规程处理。” 宋华安这次并没有直接走,而是百无聊赖的坐到了案边,“李郎中这里摆的挺满啊!” 李静闻言,手中的笔稍稍停顿了些许,“公文是多了些。” “嗯,也是,毕竟李郎中来这礼部已经好些年了,肯定颇受季尚书赏识吧。”宋华安一边说着,一边抬头四处乱看。 赏识吗?并不见的,她自从考取贡士就进了礼部,勤勤恳恳二十年也不过是个郎中罢了,就连做五皇女上司这个差事都是临时通知的。 “殿下谬赞了!” “哪里哪里,我看今年参加会试的学子家境都不错,最次的家里也有几间铺子,这几年百姓应当是过的不错。” 李静闻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家在京城边的一个小镇上,当初为了供她读书,母亲卖了几代人攒下的基业,才堪堪维持住她在书院的开销。 不是百姓家境好,是穷苦的百姓根本读不了书。 宋华安敲了敲李静的桌子,“对了,礼部有历来几届的考生名录吗?” “只有些落榜生的,考中的学子档案都调去了吏部,如果殿下有需要的话,我待会让人带殿下过去。” “行,李郎中先忙着。” 宋华安走后,李静低下头深呼吸几下,才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改。 从李静那出来,宋华安没直接回廨房,而是在礼部衙门的院子里溜达了一圈。秋日阳光正好,几株老桂花树香气馥郁,稍稍驱散了些连日埋首卷宗的沉闷。 然而,没清静多久,苏雯便寻了过来,脚步略显匆匆,见到她先是行礼,随即低声道:“殿下,您让下官留意的那份江南道文书……” “嗯?”宋华安挑眉。 “下官方才去查了近五年江南道类似文书的存档印样本,”苏雯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份保结书上的印鉴,纹路细节与官制的没什么区别,就是新鲜了些,倒像是最近才盖上去的。” 宋华安眸光微闪,这种东西在参加童试时就备好的,没考过一级,这些材料就会往上递。若是中途丢了,需得在过往考试州县重新补盖,到会试那张纸上最起码得有四个章才对。 如果那印章不是私自盖的,那问题可就大了,敢在保结文书上动手脚,胆子不小。 是科举冒籍还是半路插进来的。 “知道了。”她神色不变,“此事你我知道便可,李郎中那边已按规程处置,不必再对外声张。” “是,下官明白。”苏雯心领神会。 两人正低声说着,忽见一名吏员快步走来,对着宋华安躬身道:“五殿下,李郎中吩咐我带您去库房。” 库房位于礼部衙门后院一角,低矮陈旧,高窗上布满了蛛网,空气中飞舞的尘糜。 领路的吏员赔着笑:“殿下,地方狭小,历年落榜生的卷宗和名录都存放在此处了。您需要查哪一届、哪一地的?” 宋华安掩鼻轻咳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一排排顶到房梁的木架,上面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卷宗盒。“你先出去吧,我随便看看。” “是,是。”吏员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宋华安走到木架旁,随手拿起一册,封面上写着“景和四十一年会试落榜生名录·江南道”。她翻开,纸张泛黄,墨迹尚算清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姓名、籍贯、年龄、保结人等信息。 苏雯主动上前:“殿下,可需下官协助查阅?” “一起看。”宋华安头也没抬,指尖点着名录上的信息,“重点核对保结人信息,尤其是……与那份存疑文书上保结人有关联的,或者,看看是否有保结人频繁出现的异常情况。” “下官明白。”苏雯立刻拿起另一册,迅速进入状态。 库房内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光线晦暗,空气凝滞,只有尘埃在光柱里不知疲倦地浮动。 时间悄然流逝。宋华安看得极快,直到,她的手指在某一行顿住。 “昭武十三年,江南道乡试落榜生,刘涵,保结人……张圩。”宋华安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她记得那份有问题的档案,被保结人是刘涵,保结人也是……张圩。 宋华安又翻出江南道的其他落榜生名录,指尖飞快地划过。很快,她又找到了两个由“张圩”保结的落榜生,连续几次会试都是她。 每个地方的保结人数都是固定的,所能保结的人员也是有定数的。 宋华安轻笑一声,“这个张圩,倒是挺‘乐善好施’。连着几年,保结的都是些榜上无名的学子。” 苏雯压低声音:“殿下,这意味着……” 宋华安合上名册,耸了耸肩,“意味着张圩眼光奇差,专挑考不上的担保呗。” 苏雯看着宋华安悠哉游哉翻阅其他名册的样子,愣了愣,她还以为里面有什么阴谋诡计呢。 宋华安一本本翻着,越翻越沉默,这里所有的名册上,就没有一个籍贯是在村里的,整整百年的啊,没有一个。 而且,有很多考生多次会试保结人都是同一个,这些人都有一个特点,家境殷实,但又不是什么大家族。 库房里陈旧的气息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窗外秋日明媚,却照不进这积压了无数科举沉浮的卷宗。 回到廨房,宋华安屏退了所有人,独自拿着笔写写画画。 其实保结受贿舞弊在那间库房里都是小问题,最重要的是那些卷宗里的考生大多都是些经济发达的州郡上来的,永晔整整十二郡,每个州郡都有考点,可西平郡和安北郡甚至没有一个考生能过乡试,这可能吗? 第60章 学阀 那天晚上回去后,宋华安一整晚都没睡着觉,第二天休沐日,提着一包上好的毛尖就去了沈府。 “太傅!”宋华安俯身行礼,却被沈嬛几步上前托了起来。 “殿下今日来,所为何事呀!” 宋华安看着沈嬛,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是有些疑虑,想和太傅聊一聊。” 沈嬛笑着给宋华安倒了杯茶,“不急,殿下可以慢慢想,慢慢说。” 今日的沈嬛心情明显不错,穿着一袭青衫,灰发半挽着。 “近日,我在整理来年春闱考生名录。也是新鲜,其他州郡都有,就是没瞧见安北郡和西平郡的考生,也不知是何原因。” 沈嬛低下头抿了口茶,“也不是不作为,只是那两地没有学院。” “学院?” “不错,各地州郡都有自己的学院,有些州郡光学院就有好几十个,一般学子会在当地学院学习,学院也会负责他们后续考试的所有流程,那些考生只需按时去考场就好。” 宋华安听完这些话,心头猛地一紧,很快就联想到——学阀! “那考生自己不能报名吗?” 沈嬛闻言笑着说道:“当然可以!” 看着沈嬛的脸宋华安的嗓子忽然就被堵住了,京城没有学院,所以她不是很了解这些东西,可若学院在地方很流行偏偏在京城没有,这就已经很可疑了。 还要继续问吗?她会得到什么答案? 可沈嬛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她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自己报名,自然是可以的。”沈嬛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只需按规程,寻得符合要求的廪生作保,备齐户籍、家状、履历文书,亲自或委托家人前往州府衙门礼房办理即可。规程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庭院里枝叶渐疏的秋树,仿佛在斟酌词句。 “只是……殿下久在京城,或许不知地方现状。这‘符合要求的廪生’,往往多在学院之中,或与学院关系密切。那州府衙门礼房负责接收文书的吏员,忙时……或许也只认由学院统一递送、盖着学院钤印的文书册子,整齐,省事,不易出错。” “若是哪个学子自个儿捧着零零散散的一叠文书跑去,”沈嬛轻轻摇头,唇角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遇上吏员‘按章办事’,细细核验,挑出些无关紧要的格式错漏、印章模糊,来回折腾几趟,错过了投递期限,也是……时运不济,怪不得旁人。” 宋华安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层层关卡,处处“惯例”,早已将考生个人的通路挤压得狭窄难行。学院,已然成了一个近乎垄断的通道。它提供便利,却也扼杀了选择。 “那些学院……”宋华安的嗓音有些发干,“由何人主持?与州郡官员……” 沈嬛垂眸,用杯盖轻轻撇去茶沫,语气轻描淡写:“山长、教谕们,多是当地德高望重的名儒,或是由致仕的官员担任。与父母官们嘛……自然时常走动,切磋学问,共商地方文教兴盛之大计。学院每年的束修、田产、资助,乃至优秀学子的荐书,哪一样不需要官府的支持呢?” 话到此处,点到即止。 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学院和地方官府早已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利益共同体。学子为学院提供丰厚的术佣,学院为某些官员提供‘可靠忠诚’的同僚,那些官员也可为学院提供资源和便利,甚至可能在科考录取上有所倾斜。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这些学院的存在是合法,不过是大一点的私塾罢了。而这些绝对是帝王所不能容忍的,所以京城没有,甚至不会被人刻意提起。 那没有学院影响的安北郡和西平郡又为什么没有考生呢? 宋华安有些头晕,她看着沈嬛的眼睛似乎猜到了答案,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那些学院论断了知识,或是考试所需的书本······ “太傅,学生先告辞了!” 沈嬛坐在原地没有挽留也没有起身相送,“若殿下还有什么不懂得,可以去问问吏部的张芜大人,老臣离开朝堂已久,了解得怕是没有张大人那么多。” 宋华安背着手沉闷地在廊下走着,就快出府前被人叫住。 “殿下!”沈临熙微微俯身行礼,笑意温柔腼腆,“殿下,许久未见,您近来可好?” 自此宋桑文也离开上书房后,她和沈、谢二人确实有三年没见过了。 不过,宋华安细细看了看眼前之人,身着一身浅蓝色锦袍,一条青玉带束着细腰,衣袂随风微微拂动。 “沈公子。”宋华安眼底带着客套的浅笑,背在身后的手也放了下来,“确实许久未见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临熙下意识垂首,在看到宋华安腰侧的青竹玉佩时,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方才远远瞧着像是殿下,便贸然叫住了,还请殿下勿怪。” “无妨。”宋华安打量着他,三年不见,他褪去了少许少年青涩,更添了几分书卷气,只是那眉眼间的温柔腼腆倒似从未变过。“我还有公务在身,就先告辞了。” 沈临熙闻言,下意识攥了攥手指,温声道:“殿下勤于政事,但也请务必保重身体。秋日干燥,今日我恰好替祖母备了梨膏,殿下不妨带回去一盒,润润嗓。”说着,从身后侍从那里拿过来一个小木盒。 他的关心体贴而自然,不带丝毫谄媚或打探的意味,只让人倍感舒适。 宋华安苦闷的心绪也因他这几句话稍稍纾解了几分,她笑了笑:“多谢沈公子挂心,不过既是为沈太傅准备的,我就不横刀夺爱了,告辞!” 看着宋华安的背影,沈临熙下意识上前两步,微微抬了抬手,最后又无措地放下。 木荷看着自家主子有些发红的眼眶,有些心疼地捏紧托盘,“公子,没事的,大人是殿下的太傅,她还会再来的。” 秋风吹过廊下,带来远处隐约的桂花残香,沈临熙安静地站着,似是想起了什么拿出袖口的帕子,抚着上面的青竹笑了起来。 第62章 调查 回去的路上,宋华安走进了一家书局,也是京城最大的书坊。 书坊内光线还算不错,空气中混合着陈旧纸张气味以及淡淡的墨香,书架直抵天花板,密密麻麻排满了各类书籍,从经史子集到话本小说,应有尽有。 店里只有几个客人,散落在各处,安静地翻阅着。 四名穿着灰色布衣的小厮守着柜台或角落,见有客来,其中一人上前微微躬身,态度不算热络却也周到:“贵人想看些什么书?小的可为您引路。” 宋华安目光随意地扫过书架,“和科举相关的书,有吗?” “您这边请!” 宋华安跟着小厮走到第二排书架前,“贵人这些就是了,除却四书五经,还有些往届例题。”闻言,宋华安随手抽出一本,翻了两页,纸张粗糙,印刷也有些模糊,远不如礼部收录的精良。 她又看了看价格,对于普通读书人来说,也不算便宜。 随后,她又走了两步,目光掠过一排排或新或旧的《通鉴》《史记》之类,最终停在一套关于本朝典章制度的汇编上。 抽出其中一册,翻到有关科举制度的章节。上面记载的报名流程与沈嬛所说并无二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看似公平公开。 宋华安不动声色地合上书册,放回原处。“你们书坊在其他地方有分店吗?” “自是有的,连边境都是有的。” 宋华安又状似无意地问道:“那这些书在其他地方能买到吗?” 小厮闻言,缓缓上前一步,小声说道:“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孤本,京城无疑是最全的,若客人方便的话,还是买齐全的好。”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看贵人的打扮,应该是书院的学生吧?” 宋华安笑着点了点头,“是。” “那贵人就不必看这些了,这些都是很基础的东西,书院会给阁下提供的,本店有些官大人用过的孤本,上面都是有批注的!” 看着小厮挤眉弄眼的样子,她摇了摇头,走出了书坊。 回去的路上,宋华安从小摊上顺手买了一壶酒。 “夏生啊,你小时候读过书吗?” 月光清明,秋风萧瑟,夏生拿来一件大氅披在宋华安身上,“母亲还在时,偷听过几天私塾。” “哦。”宋华安往嘴里灌了一口酒,“那私塾好吗?” “奴记得那夫子是个秀才,私塾也不大,是个茅草屋。” 怀里的酒更冷了,如果她没记错,夏生祖籍在云陵郡,他七岁时搬来京城,谁知没两年母亲就死了。 第二天,礼部廨房,宋华安屏退了旁人,只留苏雯在侧。 “你亲自去查几件事。”宋华安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第一,查清这个张圩的底细。籍贯、功名、现居何处、以何营生,与江南道官场,尤其是掌管文书印鉴的衙门有何关联。” “第二,查清楚她保举过的所有落榜生,尤其是落榜后的去向,是归乡苦读,还是另谋出路。” “第三,”她顿了顿,目光微凝,“查一查近几届会试乃至殿试后,吏部铨选授官的人员背景,尤其是那些升迁异常顺畅的‘新秀’。” 苏雯凝神记下,心里格外激动,她就知道身为昭武帝最宠爱的皇女,宋华安怎么会甘愿默默无闻呢! “下官即刻去办。” “隐秘些。”宋华安随即又递出一个牌子,“若是遇到难处,不要打草惊蛇,去尹府找人帮忙。” “是。” 苏雯领命退下,廨房内只剩下宋华安一人,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指尖揉着眉心。 到现在她都是懵的,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科举是国本,若有人敢在这上面动手脚,那必定不会是小事,更何况这可能涉及一场从上到下的变革。 若是插手,往后不知道有多少麻烦等着她,她只是想安安稳稳地过完自己的余生,把小六从宫里接出来,苟到下一任皇帝登基,然后远走高飞。 只要装聋作哑,她会活得很好,她可是皇女啊! 可她偏偏是皇女,上辈子看到不公,她只能怨天尤人地在心里咒骂,然后憋着一口气继续讨生活,因为她自己也无能为力。 可现在,她真的无能为力吗?她真的管不了吗? 宋华安拽着头发,蜷着身体,精神紧绷着,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慌。 下午,李静抱着一摞新核验好的公文走了进来,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公事公办的模样。 她将公文在宋华安案上分门别类放好,声音平稳无波:“殿下,这是今日需要核查的,那些存疑的,下官已按规程发文至各道州县核实,只是往返需些时日。” “嗯,李郎中办事稳妥。”宋华安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对了,前天我去库房看了看,落榜生的名录倒是齐全,只是那库房着实陈旧了些,好些卷宗都快被虫蛀了,礼部也不拨些款项修缮一下?” 李静整理公文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殿下有所不知,每年预算有限,修缮库房并非急务,报上去也常被驳回。只能令吏员勤加打扫,尽量维护。” “也是,毕竟都是些落榜之人的东西,”宋华安撑着脸,似笑非笑,“说起来,李郎中在礼部这么多年,经手过的才俊如过江之鲫,可知最后能跃过龙门的,究竟是苦读的寒士多,还是早有倚仗的纨绔多?” 这话问得堪称尖锐,甚至有些失礼了。 李静终于抬起头,看向宋华安,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殿下说笑了。科举取士,自有法度规章。能金榜题名者,必是才学品行俱佳之人。至于家世背景,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并非决定性因由。” “哦?是吗?”宋华安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拿起一份公文,“我随口一问罢了,李郎中去忙吧。” 李静躬身行礼,退了出去,宋华安心里却是有些不平,李静这些年的工作记录非常完美,几乎没有出过错,这样的人早该升迁才是,更何况她当年还考中了进士。 宋华安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公文上,其实科举已经经历过一次不大不小的变革了。昭武帝上位前原本是没有殿试的,是沈嬛提出选拔官员应由帝王亲自参与,才能避免人才流失。 当时沈嬛刚做丞相没多久,听说这个提议刚提出来,就被文武百官骂得狗血淋头,参他的折子堆了三米高。 所幸,最后昭武帝同意了。 由此看来,事关科举有多难办,所以宋华安思来想去决定试着将这件事给别人去做,比如说宋清怡。 至于宋清霜是万万不能考虑的,毕竟她父族就是开书院的,还是连锁书院,这么一搞不亚于断人根基。 宋华安指尖在公文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已然飘远。将此事推给宋清怡?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迅速生根发芽。 她这位大皇姐,性情端方,素有贤名,在士林中口碑颇佳,且她父族实力更是不容忽视。最重要的是,她有野心,一个有野心又有名声的皇女,面对这样一件若能办成便是青史留名、泽被后世的大功业,会不动心吗? 次日宋华安就让顺德去摸排宋清怡的行动路线了。 终于,在又一个休沐日,宋华安并未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位于城南的“清吟茶舍”。 此处环境清雅,多是些文人墨客或清流官员喜欢来的地方,宋清怡偶尔也会来此。 “皇姐,好巧。”宋华安笑着走向在二楼独自品茗看书的宋清怡。 宋清怡闻声抬头,言语依旧温和,“小五今日怎么得闲来此?” 宋华安像往常一样,随意地坐下,捏了块糕点。“刚从礼部出来,头昏脑胀的,过来偷个闲,还是皇姐会找地方清静。” “不过是寻个地方看看书罢了。”宋清怡打量了她一眼,“听说,你最近在礼部倒是勤勉?” “是啊,我可努力了!”宋华安凑近几分,眉眼蹙在一起,“不过,那一堆堆的卷宗看得人心烦,还净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哦对了,前几日我还发现安北、西平两郡竟然无人参考,一打听才知道,那边连个像样的学院都没有。” 宋清怡闻言,笑着端起热茶,“那两地贫瘠人少,没有书院倒也正常。” 宋华安闻言心凉了半截,但还是试图挣扎几下,“没有书院,她们就不能自己勤勉读书报考吗?” 宋清怡端着茶盏的手微顿,看向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宋华安,“有些东西是要在书院才能学明白的,光靠自己还是太难了些。” “原来如此啊!”宋华安剥开一个板栗扔进自己嘴里,噎得她嗓子疼。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宋华安便借口府中有事,起身告辞了。 离开茶舍,宋华安轻轻呼了口气,是她天真了,宋清怡的母族岑氏是绵延数百年的老牌世家,虽不似施家那般书院遍布,却也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他们或许没有明面上接手那些书院,但背地里的运作恐怕早已盘根错节。 可如此下来,京城各大世家,只要是混迹官场的有哪个和书院扯不上关系,仔细想想连苏雯第一次见她时都自称是周大人的门生。 哈哈!人穷活该读不起书! 当晚,宋华安抱着酒坛子,站在房顶上指着四周破口大骂。 “当官了不起啊,有钱了不起啊,你爹的,不让人读书,我干你大爷的!” “读不了书就读不了书,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关我什么事啊,我就一个凡夫俗子,关我什么事啊!” 事了,又想起李静那古井无波的眼睛,想起书局里那些模糊的印本,想起夏生口中那遥远的茅草屋。 宋华安眼里又蓄满了泪,吸了吸鼻子,猛猛灌酒。 “皇姐,皇姐?” 宋华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宋清洛那张晒成小麦色的脸。 “皇姐,是谁欺负你了,我去杀了她!” 宋华安闻言,一把搂住宋清洛,号啕大哭,“小六,怎么办啊!皇姐要是做了傻事,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父亲·······” 宋清洛闻言急得直跺脚,但宋华安一会儿哭,一会儿骂的根本听不清。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一个翘班,一个翘课,窝在家里美美地吃了一顿火锅。 “小六,你回去吧,皇姐没事,就是上班上疯了。” 送走恋恋不舍的宋清洛后,宋华安给张芜递了封拜帖。 另一边,苏雯要查的东西也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廨房内,窗外的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殿下,张圩此人,籍贯江南道临川府,确实是个廪生,但功名止于举人,再无寸进。 此人现居临川府城,明面上开着两家绸缎庄,家资颇丰,在启元书院担任夫子。但下官查到,她与临川府衙户房、礼房的几位书吏交往甚密,尤其与掌管印鉴的一位王姓经承是姻亲。” 苏雯语速加快,“更重要的是她那廪生的名额当年似乎就来得有些蹊跷,挤掉了一位更有才学但家境贫寒的举人。” “第二,下官暗中查访了由张圩保结过的五名落榜生,这几人家里非富即贵,从小到大学识都不怎么样。” 宋华安眸光一沉,按理说保结人都会选择一些品学兼优的人,这样万一她们考中,保结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好处。 而且,学识不怎么样,是怎么通过乡试的? 苏雯停顿片刻又说道,“第三,吏部铨选那边,下官通过尹府的关系暗中核对了几份档案。 近三届进士中,有七位出身江南道、河东道的官员升迁极快,且皆出自地方大学院。 他们早期的档案,尤其是童试、乡试阶段的保结文书和原始籍贯记录,存在……模糊不清或后期补录的痕迹。虽然做得隐秘,但仔细比对笔迹和用印习惯,能看出并非同一时期形成。”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丝轻微的噼啪声。 第63章 上朝(1) “苏雯,今日种种我不希望有第二个人知道。” 闻言苏雯立马起身跪伏在地,“殿下放心,自殿下进了这礼部,我就是您的人了!” 苏雯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听得宋华安嘴角直抽抽,“倒也不必如此。” 宋华安去找张芜的时候,她正在磨豆子,“殿下,您来了!请坐!” 看着张芜搬来的条凳,宋华安瞅了瞅上面的倒刺,自顾自地坐在了旁边磨得光滑小矮凳上,然后揣着手看向张芜。 张芜眼里没有半点尴尬和心虚,拿着有些泛黄的围裙笑着擦了擦手,“殿下,别见怪,家里条件不怎么好!” “没事,你先忙你的,等忙完了,我们再说!”宋华安就这么盘着腿坐在那里,华贵的布料垂在地上,让这破败的小院都显得贵气起来。 “行!”张芜向后仰了仰,笑着推起磨盘,细腻的豆浆一点点从凹槽里流出,她就这么一圈圈推着,脸涨成猪肝色都没有停下,哪怕磨盘里已经没有豆子了。 直到她力竭跪倒在地,头磕在转柄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宋华安上前往磨盘里又填了一勺豆子,试着推了推,有点重。 “殿下今日来所为何事?”张芜跪在地上,低头扶着磨盘。 宋华安侧头看了看天边的残阳,叹了口气,“我想太傅应该和你说过。” “呵呵!”张芜笑着笑着眼泪掉了出来,“太傅?是,她确实给我说过,她说得可太多了,殿下是想夺权还是想来收买人心。” 宋华安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说起另一件事,“我听说你母亲前些日子病逝了。” 闻言,张芜沉默地将脸靠在石墨上,“昨天刚过头七。”说罢,又看向同样坐在她旁边的宋华安,自顾自地开口,“这石磨是我高中那天她和父亲从老家拉过来的,说是祖传的东西。” 宋华安点了点头,“那你和你母亲还挺像。” 都犟! 张芜笑了,“我父亲也这么说,不过他来京城第二年就走了。他走的那天落了雪,我母亲一滴眼泪没掉,只让我出人头地,可惜她到死都没等到我出人头地。” 宋华安沉默了,抓起一把土,看着它从指缝间缓缓滑落。 “殿下,没什么想说的吗?” “你在恨我?” 张芜表情扭曲了一瞬,“不,我不是恨你,我是恨着京城的一切,我揣着一腔热血抱起书本,花光了家里的积蓄,结果连个秀才都没考中。我交不起去书院的学费,就只能在里面做个洒扫的奴仆偷师,那时候我才知道书坊卖给我的书都是错的。 好不容易过了会试,结果进了官场才知道,我能顺利参加考试都是天大的福分,可那律法明明不是那么写的。我不服啊!我到处奔走,险些被人打死。” “然后呢?”宋华安握紧拳头,看着手中的沙土越流越快。 “然后?然后我就遇到了大名鼎鼎的沈太傅,她说会向陛下禀明,彻查到底,后来又说证据不足,让我在吏部查找证据,整整六年,我交了无数买官顶替的证据,连个响都没听见。” 宋华安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沈嬛或许是真的想帮她,可她好不容易从里面退出来,和昭武帝变成真正的君臣,此刻她要是敢掀起科举变革,时辰一到,昭武帝绝对会砍死她。 这一刻,宋华安突然明白了昭武帝为什么会把自己放到礼部,沈嬛又为什么会说那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这是想让她当出头鸟啊! 宋华安眨了眨眼,她就说怎么这几年姑姑在朝堂上发展得那么顺利,合着在这等她呢。 “所以,你还要往上告吗?我看你不是很想活了。” 张芜转头看向宋华安,眼里尽是决绝,“我其实是在等殿下杀我。” “杀了你,母皇会派人调查,然后翻出一堆证据,从此你此生就分明了?” 看着宋华安戏谑的眼睛,张芜脸色越来越黑。 “别傻了,你查的那些,母皇早就知道了。”言罢,宋华安耸了耸肩,“我这么说你是不是更难受了?不过也难为沈太傅保你这么久。” 眼瞅着张芜就要被气死了,宋华安又朝她伸出手,“证据给我,这事我管了。” 天边余晖落尽,张芜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是夜,宋华安点了好几十根蜡烛,把书房照得亮堂堂的,势必要把这些证据看得清清楚楚。 虽说被人算计有些不爽,但若是昭武帝也想整治这些书院,那事情就好办太多了,下个月家宴她一定要在龙床上放一只臭虫。 “姑姑!” “终于想起我这个孤寡老人了?” 宋华安拿起一个果子塞进嘴里,“哪能啊!我可是时时刻刻都想着姑姑呢!”说着就把连夜整理好的资料递给尹玥。 尹玥接过细细翻阅起来,越看眉头越紧,“什么意思?你要管这事?” “看样子,姑姑知道此事?” 尹玥食指有些急躁地敲着桌面,“在朝为官这些基础的东西还是了解的。” 闻言,宋华安没忍住笑了出来,底下的人辛辛苦苦查的证据,在上头人眼里不过是众所周知的秘密。 “别打岔,这事可不小,你不能插手!” 宋华安拍了拍尹玥放在她肩上的手,“姑姑,这已经不是我想不想插手的事了,这些东西是母皇推着我找到的。” “什么意思?” 看着尹玥格外难看的表情,宋华安撇了撇嘴,“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怎么能这么做!你可是她亲生的啊!”尹玥气得原地直打转,然后猛地想起自己前这些日子刚封的官——参知政事,一品大员。 怪不得,尹玥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自己往日里那些自以为是的示弱是如此可笑。 “老登!” 咒骂的话先一步从宋华安嘴里骂了出来,尹玥气笑了。 “现在怎么办?要是不做会怎么样?” 宋华安用帕子擦了擦手,这个问题她昨晚也想过,“父亲和小六还在宫里,变革之事母皇势必要做的,我要是不做,短时间内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母皇不会轻易放过我的,最起码主动做了,我就还有的选。” “可若是做了,你可是与整个朝堂为敌啊!” “先一步一步来吧,要是她们不让我好过,我就拉所有人下水。” 第64章 上朝(2) 宋华安从尹府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三百符兵,全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好手。 接下来的几天,她坐在礼部慢慢等着。终于,之前的有问题的档案被传了回来,重新补盖了四个印章,但人一个没变。 很好!宋华安拿出亲王服饰,六品郎中不能上朝说话,但安王可以。 翌日,大朝会。 晨钟破晓,百官依序步入金銮殿,宋华安头戴七旒冕冠迎着百官惊疑不定的目光,径直穿越甬道,走向御阶之下。 “臣,宋华安,有本奏!” 声如金石,掷地有声,满殿寂然。 坐在上首的昭武帝眸光微动,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准奏。” 宋华安自袖中取出那叠已然手续齐全的档案,双手呈上:“儿臣奉命协理礼部,核验今岁春闱考生文书。” 宋华安声音平稳,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核验之中,发现江南道临川府数名考生保结文书存疑,经初步查证,其保结廪生张圩,疑似与临川府衙吏员勾结,违规作保,且其所保数名考生的过往考卷存疑,臣怀疑有人替考!”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科举、舞弊,这几个字眼总能轻易挑动朝臣的神经。 随即,立刻便有御史出列:“安王所言,可有实证?” 沈嬛站在最前列握着手板,挑了挑眉。 “儿臣岂敢妄言?”宋华安呈上手中奏疏,“此乃初步查证详情及涉事人等于江南道官册记录的矛盾处,请陛下御览!儿臣恳请陛下,彻查江南道临川府科举保结事宜,追究相关吏员及廪生张圩之罪责,并严查临川府考生过往考卷,以正视听,维护科举之清白!” 内侍接过奏疏,恭敬地呈送御前。 昭武帝并未立刻翻阅,撑着手肘,目光扫过殿下众人。看着她们或凝滞,或焦躁的神色,轻笑出声。 宋清怡见状,迅速出列,神色凝重:“若安王所奏属实,此事确乃大案。应按律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 “陛下!”宋清霜紧跟着出列,语气略显急促,“安王所言或有不实之处,仅凭初步查证及些许矛盾便断定舞弊,是否过于武断?恐寒了天下学子之心。不若先由礼部内部复核……” “王爷此言差矣!”尹玥想也没想立刻上前打断,“安王既已发现疑点并奏报天听,岂有压回礼部内部复核之理?正当由三司介入,方能显朝廷公正之心!” 一时间,大殿上的低声细语多的宋华安耳朵犯痒,唯有站在前排的几个大臣脸色越来越难看,尤其是宋清霜的附庸。 毕竟江南道是施家的地盘。 宋华安垂首站在原地,听着周围的争论,面色平静,甚至还有闲心抬眼偷看昭武帝。 昭武帝指尖轻点龙椅扶手,渐渐地殿内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御座之上。 “不过一府之地,几个胥吏廪生,便能搅动科举纲纪……”昭武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她目光缓缓扫过方才争辩的几人,最终落在宋华安身上,“安王。” “儿臣在。” “你既在礼部协理,此事便由你主理,持朕手谕,会同三司,给朕好好查一查这临川府。”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公务,却让殿内不少老臣心头一跳。 “儿臣领旨!”宋华安躬身应下,声音沉稳。 “陛下!”刑部尚书唐冉见此,终于忍不住出列,“安王殿下虽才干出众,然科举舞弊案牵扯甚广,程序繁复,恐非亲王殿下日常公务之余所能兼顾。不如仍按旧例,由刑部辅助。” 昭武帝闻言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连宋华安都觉得浑身刺挠,偏偏当事人还在大殿中央站的稳稳当当。 “准。” “臣,遵旨。”唐冉应得干脆。 宋华安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的咒骂,老登这是想干嘛,还嫌不够乱吗? 宋清霜站在班列中,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江南道是施家的根基,临川府更是关键一环。宋华安这一剑,看似只指向一个小小的廪生和几个吏员,实则剑锋已直指施家乃至她宋清霜的命门!她绝不能让宋华安顺藤摸瓜查下去。 礼部尚书温戚淑则是全程低着头,像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百官鱼贯而出,不少人经过宋华安身边时,目光复杂,或敬畏,或审视,或忌惮。宋华安却恍若未觉,她正了正头上的七旒冕冠,肆意洒脱地随着人流向外走去。 “五妹。”宋清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阴冷,“今日皇妹可是在朝堂上大放异彩啊。” 宋华安停下脚步,转身对上宋清霜那双含笑的眸子,“二皇姐过奖了,分内之事,不敢不尽心。” 宋清霜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只是皇妹有所不知,江南道官场盘根错节,水深得很。你初次接手这般大案,只怕其中艰难远超想象。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来找皇姐我。” “多谢二皇姐好意。”宋华安微微一笑,抵着她的脚也凑了过去,眼瞅着就要嘴对嘴了,宋清霜立马嫌恶地退开。 “皇姐,俗话说得好,雷霆雨露,皆是皇恩,有些东西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闻言,宋清霜眼底闪过一丝阴霾,面上笑意不变:“皇妹倒是和大皇姐越来越像了。” 说罢,衣袖一甩转身离去。 “小五。” 宋华安低下头,叹了口气,再次转身,“大皇姐。” “一定要这么做吗?” “皇姐,有些东西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宋清怡站在五米开外,揣着手看着她,“那小五,你想吗?” 宋华安张了张嘴没说话,宋清怡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了。 “小五,我是真心拿你当妹妹,只是以后·······” 宋清怡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华安打断,“这件事,无论你们以后谁上位都会去做,所以,皇姐,该舍弃的就舍了吧!” 第65章 调查(1) 宋清怡望着宋华安的背影,那句未说完的话终究消散在唇边。 “该舍弃的就舍了……”宋清怡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何尝不知母皇的打算,可就像宋华安说得那样,有些事已经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了。 宋华安回到自己的府邸,书房内早已有人等候。 “殿下。”一名身着暗色劲装的女子躬身行礼,腰上别着一把弯刀,刀柄上刻着一个春字。 “如何?”宋华安褪下繁复的朝服,穿着一身白色里衣,端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把那些可能参与替考的三名学子秘密监管起来,据她们说替考一事情全都是张圩一人指使,张圩在考试当天给她们文书,她们只需进考场就行。” 宋华安拨了拨耳边的头发,“没关系,三人替考这么多届巡考官员都没发现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你让人好好看着张圩,哪怕她进了大牢,也让人守着。 我会让都察院的人搜查当地的官员,你让人盯着点。” 贺春握着刀柄迟疑片刻,“若当地巡抚不配合,该如何?” “那就把巡抚也绑了,现在科举舞弊案才是头等大事。” 临川府九成官员都是从施家书院出来的,这么顺畅的腐败路线能挖出来的东西肯定很多。 她就不信他们能干净得了。 只是可惜了,二皇姐也不是吃素的, 贺春走后没多久,周怀今就来了。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宋华安撸着狗头看向她,“是你想来问,还是你母亲让你来问?” 周怀今看着不修边幅的宋华安笑了笑,一屁股坐在她身旁,“是我想来问。” “我呢,想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也想让书院回到它原本的位置。” 周怀今深吸一口气,仰头躺在走廊上,“殿下就这么告诉我,也是真看得起我。” “没办法呀,你是没瞅见今天朝堂上那些老家伙有多凶,吓死我了,我可不得找个帮手吗?” 周怀今撑着胳膊看着她的后脑勺,“这事成了我们就名垂青史,不成可就埋进犄角旮旯里了。” “一定会成的,不成我就炸死她们。” 周怀今闻言笑了,“那也别让秦云和闲着了,她不是明年也要下场吗?” 宋华安从狗嘴里薅出一截木棍,扔了出去,“那也得看秦相的反应。” “那大概率不成了。” “也不一定,秦相也需要功绩证明自己是比沈太傅强的。” 周怀今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有道理,那我想回去温书了,这半年怕是要辛苦殿下了。” 宋华安笑着朝她招了招手,“代我转告秦云和,让她认真点,要是明年考不上,她以后怕是难考喽。” 短短三天,张圩经历过了抢劫、火烧等一系列‘天灾人祸’,但都格外顺利的活了下来。 看着周围数十个身穿紫衣蒙着面的暗卫,张圩抱着头哭嚎,“老天奶啊,我一辈子勤勤恳恳,从未招惹过是非,饶了我吧!”一边嚎还一边观察周围几人的脸色。 眼见张圩还要嚎,贺秋拿起剑鞘就将人拍晕。 “真是的,这帮人简直没完没了,我们明明是保护殿下的,怎么就跑到这鬼地方护着这么一个混球。” “再忍忍,殿下说等三司的人来,我们就不用苦守了。” “三司的人什么时候来?” 这是一个好问题。 此刻,临川府前的驿站内。 “吴大人,这都两天了,还没找到马吗?” 吴林也急得嘴角起泡,她奉命拖延三司到达临川府的时间,为此她没少给三司的人和马下药,很显然此刻已经拖到极限了。 “诸位大人,马匹很快就到了,在等等·····” “吴大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若是我等在临川府查不到东西,是要被陛下问责的!” “一路上,动不动就遭遇土匪,突发恶疾,吴大人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些吗?” 不,土匪不是我找来的,吴林想说些什么,但看着面前几张越来越狰狞的脸,脑袋越来越晕,直至彻底失去意识。 仔细想想,这些天为了摆脱嫌疑,她自己也吃了不少药。 “殿下,张圩被人救走了,还有那几个替考的。” 宋清霜擦刀的手一顿,“她动作倒是快。” “还有都察院的人借着科举的名义大肆搜查当地官员,要是有不从的当天就被绑了。” “你说什么?她怎么敢!”匕首深深插进桌子里。 来禀告的侍卫跪倒在地,“施老让您早做决断,临川府经不起查。” 宋清霜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皇宫的方向,祖母说得对,临川府经不起查,漕运、盐矿都要经过那里,一旦那里被挖断了,她就相当于丢了钱袋子。 况且还有宋清怡在一旁虎视眈眈。 “张圩不用管了,把能威胁到我们的人全杀了。” “殿下,您的意思是?” 宋清霜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她宋华安那么喜欢抓人,那就送她几个死人好了。” 侍卫心中一凛,低头应是。 “还有,”宋清霜叫住正要离开的侍卫,“让刑部的人动起来,弹劾宋华安滥用职权、纵容属下绑架朝廷命官、扰乱地方秩序。尽快把水搅浑,让她在朝堂上自顾不暇。” “是!” 与此同时,安王府内,宋华安听着贺春的汇报,眉头紧锁。 “宋清霜也太狠了,说杀就杀?” “对方武功极高,手段狠辣,像是职业杀手,是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宋华安摆摆手,“不怪你,我也是没想到她们会狗急跳墙,把那些官员被刺杀的证据递交给大理寺即可。不过,看样子临川府藏得东西不小啊!” 贺春闻言又道:“殿下,还有一事,陛下哪里出现弹劾您的奏章,说您办案激进,纵容属下在临川府胡作非为,致使官员惨死,闹得人心惶惶。” 宋华安嗤笑一声,“随他们去吧,只要母皇不信,他们就翻不起大浪。接下来的事三司会处理好,你让人暗中调查一下临川府,若是遇到困难不必勉强。” “是!” 第66章 调查(2) 接下来几天,宋华安去了一趟吏部,把除临川府以外所有存疑的考生档案全找了出来,每天上朝说几个,其中还包括已经任职的官员。 一时间没人再揪着宋华安暴力执法的事不放,全都忙着自证。 但昭武帝明显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下令派出多名御史,持钦差手令奔赴各地,明察暗访。 宋清霜和宋清怡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弹劾宋华安“年轻气盛、办案激进、恐扰地方安定”的奏折接连不断。 地方官员也纷纷上表,喊冤叫屈,指称御史“罗织罪名、严刑逼供”,更有甚者,京城开始流传一些关于宋华安“结党营私、意图不轨”的流言蜚语。 不过这些落在宋华安身上不过是挠痒罢了,毕竟最大的靠山就在她身前。 御书房内,昭武帝看着跪在下方的宋华安,神色莫辨。 “小五,科举一事,闹得人心惶惶,你待如何?” 宋华安叩首,声音清晰而坚定:“母皇,正因如此,才更说明这里面积弊已深,蠹虫猖獗! 儿臣恳请母皇下旨,增派得力人手,严查此案,揪出幕后主使,以正朝纲,以安民心!若不能彻查,则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 昭武帝看着她久久不语, “你是故意的?” 宋华安站起身咧了咧嘴角,“哪能啊,儿臣这不是想替母皇分忧吗?” 昭武帝捏着龙椅,一肚子火气,宋华安此举明显是逼着她表态,告诉朝中大臣究竟是谁想查科举。 但是,顺着她一次又何妨? “朕准你所奏,加派龙骧卫副指挥使协理此案,一应人手,由你调配,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儿臣,领旨谢恩!”宋华安再次叩首,嘴角咧到耳朵根,之前昭武帝在朝堂上态度不明,害的她躲在王府不敢出门。 这下好了,有龙骧卫在,她完全可以狐假虎威。 宋华安领了旨意,脚步轻快地退出御书房。 刚回到府邸,顺德便迎了上来,脸色凝重:“殿下,龙骧卫副指挥使姚大人来了,正在花厅等候。” 宋华安眉梢一挑,“来得倒快。”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向花厅。只见一位身着龙骧卫官服、面容冷峻、身形挺拔的女子正端坐着喝茶,正是副指挥使姚今。 “姚大人。”宋华安拱手。 姚今放下茶盏,起身回礼, “五殿下,奉陛下旨意,龙骧卫一队人马听候殿下调遣,协查科举舞弊案。”说着,她将一份名册和一枚玄铁令牌递上。 宋华安接过,也不客气,直接开口道:“有劳姚大人。眼下确有一事需龙骧卫出手。临川府的有几个关键人证被贼人斩杀,我担心其他地方也有相同的遭遇,所以想请大人兵分几路去看护这些御史。” 姚今点头,“此事陛下亦有交代,殿下大可放心。” “好!”宋华安笑着上前握住姚金的手,“另外,地方学院与官场盘根错节,本王已命人搜集到一些证据,需绝对保密,押送回京的途中,恐有闪失……” “殿下放心,押送之事,可由龙骧卫全程负责,确保万无一失。”姚今默默把手抽出来,很有眼色的接话茬。 “那若是有人阻拦?” “龙骧卫办事,无人敢拦!” 有这句话,宋华安就彻底放心了。 其实她现在只有临川官府和学院勾结的证据,其他地方还没有,正好借着龙骧卫光明正大的去当地官员府里搜查,没搜出来的证据也是证据啊。 与此同时,朝堂上弹劾宋华安的奏折虽然未绝,但声势明显弱了下去。 谁都知道,龙骧卫代表的是皇帝的意志,陛下对科举疑案态度已然明朗。 再纠缠于“办案激进”等细枝末节,已无意义。 宜王府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龙骧卫……母皇竟然把龙骧卫都给了她!”宋清霜气得把书房砸了个稀巴烂,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戚风月低声劝道:“殿下息怒,龙骧卫介入就说明陛下对科举一事早有谋划,说不定压根不是五殿下要查,而是陛下要查啊!” 宋清霜扶着额头深吸一口气,“祖母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施大人那边被朝中的诸位大人缠住了,都要求给个说法。” 宋清霜心下一沉, “说法?她们怎么好意思要说法!自己没本事考上,现在还有脸在这闹!” 戚风月垂着脑袋,想起吴林那个废物,也是恨的牙痒痒。 另一边宋清怡也头疼不已,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思片刻后问道:“这些人的档案都在吏部吧!” “殿下的意思是?” 宋清怡摸了摸扳指,“她们都来京城多少年了,有些东西早就当不得真了,索性一把火烧了了事。” 京城大多数小官当初考试多多少少都有些猫腻,什么替考、作弊、更换考卷什么的应有尽有。朝中大员们因着昭武帝,态度随时会变,但这些小官却愿意跟着其中某一位皇女赌一把从龙之功。 所以宋清霜和宋清怡不得不保她们。 于是乎,在立冬那天,吏部突然燃起熊熊大火,等到京兆尹的人赶到时,存放近五十年档案的库房烧得只剩断壁残垣,无数卷宗化为灰烬。 消息传来,宋华安正在吃饺子,她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还真烧了?!” 她放下筷子,对侍立在一旁的顺德道:“去,请张大人过府一叙。” 吏部的这场大火,让不少心中有鬼的官员暂时松了口气,连带着宋清霜都安静了不少,也不怎么让人在朝堂上参宋华安了。 张芜来安王府时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生怕被别人认出来。她将一叠厚厚的文书放在桌子上。 “殿下,这是您让我偷的大臣档案,全都是快要升职的,还有家境丰厚的。” 宋华安接过档案,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真好啊!原本还担心作弊的人太多,会不好处理,这下好了,直接抓典型就好了。” 随即,她又看向张芜,目光灼灼:“等各州府那边的线索传回来,可有的好戏看了。” 第67章 重逢(1) 很快又是一年的万寿盛宴,只不过这一次宋华安坐在了臣子的位置上。 “宣,宸淮王觐见!” 听着司礼太监的唱喏,宋华安举着酒杯的手一顿,怎么提前了? 她记得礼部为宸淮王准备的接风宴是在月底啊,不过如果宸淮王回来的话,那江时川应该也回来了吧。 五年过去,那个护腕早已用旧,连带着江时川的眉眼也变得有些模糊。 思绪纷杂间,宸淮王穿着盔甲,明显是刚到京城还没有回府就直接来了皇宫。而她身后半步,跟着一道格外清俊挺拔的身影。 正是江时川。 他穿着墨色文武袖,墨发高束,容颜已然长开,褪去了青涩,更显英气。 江时川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规行矩步,但就在踏入殿门时,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扫向亲王席位。 在看到宋华安的那一刹,悬着的心终于落到的实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宋华安也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凝滞,垂下眼帘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压下心中那一丝波澜。 “老臣,参见陛下,愿陛下万寿无疆!” 宸淮王抱着拳,微微俯首,那气度是久经官场的文臣所没有的。 昭武帝明显也很喜欢她的识时务,朗声笑道:“爱卿一路辛苦了,赐座!这就是时川吧,愈发挺拔了,走近些,让朕瞧瞧。” “谢陛下。” 江时川依言上前几步,再次躬身行礼,举止利落洒脱。 昭武帝微微侧头笑了起来,“我听说去年是你带兵伏击的北原鞑子?” 闻言,江时川低垂着头,缓缓开口,“当时情况紧急,母亲被鞑子两面夹击,应接不暇,实在不得已臣子才率军伏击。” 昭武帝默了半晌才说道:“不管怎么说,也是大功一件,你母亲也算是后继有人了,朕许你一道旨意,若以后有什么想要的,随时来找朕,” 昭武帝话音刚落,底下的朝臣立马窃窃私语起来,宋华安抵着酒杯憋不住笑。 太好了!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最好多来点。 然而,没等宋华安乐呵多久,就见内侍在她旁边摆了两张椅子。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宸淮王坐在她的斜前方,而江时川坐在她的旁边。 墨色的衣摆不经意间拂过她案几的一角,宋华安眨了眨眼,当察觉到昭武帝投来的视线时,再也笑不出来了。 就在宋华安坐的端端正正偷听群臣和宸淮王拉家常时,突然嗅到一股极淡雅的冷冽梅香。 这香气……宋华安指尖微微一颤。 忽然想起小时候,江时川还和小六在上书房一起练武时,她闲来无事捡了些院里的梅花塞了两个香囊,给了小六一个,另一个好像送给了嫌它丑的江时川。 宴会继续,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江时川安静地坐在宸淮王下首,偶尔上前为母亲斟酒,或是在被朝臣问及时谦恭答话,和以前桀骜不驯的王府世子两模两样。 其实,江时川心里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他执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视线也总是刻意避开宋华安。 可这依然不能阻拦他的心跳声,他总觉得宋华安在看他,或许是他希望宋华安在看他。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有不少宗室子弟起身,表演才艺。 就在谢知奕抱着古琴即将退场之际,他突然朝着江时川微微俯身,“早闻江世子才华斐然,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见识见识?” 昭武帝闻言看向台下脸黑了一个度的谢尚书,挑了挑眉,“你倒是大胆。” 闻言,谢知奕抱着古琴的手一紧,脸瞬间就白了,他承认自己冲动了,可是曾经那么讨厌的人变得比他还耀眼,他接受不了。 尤其是······· 谢知奕抬眸看向低头喝酒的宋华安,尤其是江时川那个泥腿子坐到五殿下身边后,五殿下的姿态明显不对劲。 就在谢尚书愤恨的上前想替谢知奕解围时,江时川站起身,躬身应道:“既如此,臣子献丑了,只是臣子技艺粗浅,须得些礼乐支持,不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一旁的宋华安,“不知安王殿下可否为臣子伴奏。” 宋华安差点被刚入口的梨花酿呛死,狼狈地捂着唇看向江时川,只见他黝黑地瞳孔直愣愣地看着她,眼里的激动和兴奋怎么挡都挡不住。 好家伙,这都过去这么久了,这个死小子还看她不爽呢! 昭武帝闻言,看向宋华安,还没等她开口拒绝,就说道:“朕也许久未见小五表演了,今日万寿,便让诸位爱卿开开眼界如何?” 宋华安垂着肩膀站起身,看向昭武帝看好戏的嘴脸,又移向万贵君用扇子挡着的双爱莫能助的眉眼,彻底死心了。 “哈!那儿臣献丑了。” 就在宋华安拿起鼓槌,寻思自己乱敲一通让江时川也跟着丢脸时,站在台上的谢知奕又开口了。 “既如此,臣子愿与殿下合奏《破阵乐》,为江公子伴奏。”说着也不等人拒绝就摆开架势,双手扶在琴上。 宋华安见状侧眸看向木着脸的谢尚书,轻咳一声,棒槌有节奏的敲击着鼓面,“那就开始吧” 听着附和着鼓声的琴音,江时川黑着脸接过太监递来的剑,步入大殿中央。 他的剑舞并非柔媚取悦之态,而是带着军中剑法的刚劲凌厉,却又融入了世家公子的优雅端方。 身形流转,剑随身走,每一个回旋,每一次刺击,都精准地契合着鼓点,兼具力与美。 满殿赞叹声中,坐在帘幕后的沈临熙搅着帕子,笑容勉强,宋华安也觉得格外难挨。 因为,她清楚地感受到,江时川看似紧盯剑尖的目光,总会在某些刁钻的角度,与她有瞬间的交汇。 那目光格外灼热,就好像带着质问和……娇嗔? 宋华安被自己的猜想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甚至敲错好几个鼓点。 一曲终了,江时川收剑而立,气息微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面向昭武帝,再次行礼,姿态谦卑,仿佛刚才那个隐隐带着侵略性的剑舞只是众人的错觉。 “好!不愧是江爱卿的儿子!” 昭武帝抚掌大笑,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赞赏。 除了宋清霜,她的不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 回到席上,江时川举起金杯,目光再一次坦然地落在了宋华安的脸上。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却清晰可见的弧度,然后,在无数道隐晦的目光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宋华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笑着回敬一杯。 她不知道江时川此举是被人授意,还是随性而起,但她都谢谢了,毕竟在四面楚歌的朝堂上,这场示好对她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第68章 重逢(2) “殿下,宸淮王是决心要帮安王了吗?” 宋清怡坐在暖炉旁微叹一声,“也不一定是帮安王,很有可能是母皇授意。” 萧姮蹙着眉,“若陛下真的想查科举,我们不如买个好,顺着安王一次又能怎?反正现在吏部官员档案已经烧光了。” 宋清怡闻言轻笑一声,突然想起之前宋华安偶遇她的那一次,怕也是另有目的。“我这个皇妹呀,看似随性,实则最是认死理,不对就是不对。”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萧姮再次开口,“五殿下体弱,不如我们·······”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宋清怡一巴掌扇偏了头。 “萧姮,认清自己的身份,此话不要再提。” 闻言,萧姮用舌尖抵了抵渗血的脸颊,俯首称是,刚出院门没多久,就碰到了赶来送汤的萧泽。 “殿下还是不愿意给你一个孩子吗?” 萧泽闻言脸色一白,垂着头没有说话。 “废物!动作快一点,你要是不行,我萧家有的是儿郎。” 听着萧姮逐渐远走的脚步,萧泽猛地呼出一口气,踉跄的向后退去,他身后的小厮见状赶忙上前扶住他。 “公子,莫要忧心,殿下心里是有您的。” 是啊,齐王府的后院只有三个主子,宋清怡心里是有他的,可成婚五载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给她一个孩子。 “那些御史到哪了?” “启禀殿下,云陵郡的御史不日就会到达京城,花城郡和平阳郡的御史也开始返程了,” 宋清霜穿着亲王服饰坐在阴影里,“所以,你们一个都没弄死?” “还请殿下恕罪,御史身边有龙骧卫守着,若是贸然动手,恐被人抓住把柄啊!” 眼瞅着宋清霜就要提剑砍人,戚风月赶忙上前阻拦,“殿下,她所言非虚,就算地方查出问题来,天高皇帝远,我们也好运作,可是您要是暴露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宋清霜挥开戚风雨,一脚踹翻火炉,溅起的炭灰让跪地的侍卫手上烫出了不少燎泡。 “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才追上宋清怡,眼瞅着册封太女的时机就要到了,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宋华安毁了这一切吗?!” 戚风月垂着脑袋,思来想去又开口道:“虽说我们的人很难接近五殿下,但要接触六殿下还是很容易的。” “你想干什么?” 戚风月抬起头,看向她,“现下六殿下独自一人住在皇女所,若是可以策反她······” “你在放什么屁,就小六那副哈巴狗样,能背叛宋华安?” 戚风月默了默,“策反不了,弄死也是好的。” 宋清霜冷笑一声,“弄死一个宋清洛有什么用,御史还不是会上京?” “可若六殿下是君后害死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宋清霜闻言彻底安静下来,是啊!她若是好不了,完全可以拖宋清怡下水啊。 若是宋华安失去这个疼到骨子里的妹妹,必然大乱,乱就会出错。 “此事……”宋清霜刚开口,殿外突然传来内侍急促的通报声。 “殿下!殿下!不好了!” 只见一个蓝衣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也顾不得礼仪,颤声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去临川府核查的御史死了?!” “什么?!”宋清霜和戚风月同时失声。 临川府有问题是板上钉钉的事,如果此事唯独临川府的御史出事,施家想不被怀疑都难。 “消息已经传回京都了?!”宋清霜又惊又怒,一把揪住内侍的衣领。 “是龙骧卫传回来的!估摸着……估摸着陛下已经知道了!” 宋清霜猛地松开内侍,踉跄后退两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打小起,她就被宋清怡压着,现在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哈哈哈!宋清怡你真是好样的。” 安王府内,宋华安听着贺春的话也是一脸费解,“她们想干嘛?互相咬起来了吗?” 宋华安看着炉子里噼啪作响的炭火,想不通杀了一个御史有什么用,昭武帝又不会因为这么显眼的漏洞就怀疑施家,当然,如果昭武帝铁了心要整治施家也不是不可能。 直到第二天上朝时,大理寺的人跳出来说刑部吴林给三司下药,延误调查时机,宋华安才看明白这出戏是怎么个唱法。 刑部十有八九和宋清霜有关,既然吴林拖延时机不成,痛下杀手刺杀御史也是有可能的,大理寺这么一告,直接把这件事合理化了。 宋华安偷摸看着前方清风朗月的大皇姐,撇了撇嘴。 跪在御前的大理寺少卿发难还未结束,声音格外悲愤:“陛下!刑部侍郎吴林奉旨督察科举涉案人员审讯进度,却在送往三司的茶水中掺药,严重延误了调查进程!此乃阻挠办案,欺君罔大之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刑部尚书当即出列驳斥,跪地喊冤,称其污蔑。 端坐在上首的昭武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证据何在?” 大理寺少卿显然有备而来,立刻呈上太医院出具的关于茶水残渣以及马料的验状。 听着各路御史的谩骂,宋清霜垂着脑袋,握紧拳头,这个时候她不能露头,不然她笼络官员的事就板上钉钉了。 宋华安在心里默默记数,一、二、三········ 在第十秒时,刑部尚书做出了决断,她脱下官帽,跪伏在地:“陛下,吴林还在江南道,此事尚未定夺,如若吴林真的心怀不轨,是臣失职没有发觉她的狼子野心,老臣任凭处置。但若是有人陷害,还请陛下替老臣做主啊!” 这番作为可真是情真意切,彻底堵住了御史的谩骂。 宋华安看着自己的脚尖,默默叹了口气,用一个御史的死,加剧了宋清霜的嫌疑,也把她和刑部的私交摊在明面上晒,真是一石二鸟啊。 只是,那御史何其无辜? 昭武帝看着台下的刑部尚书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最终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宋华安身上。 “安王。” 宋华安心头一凛,出列躬身:“儿臣在。” “科举案由你主查,刑部延误办案,你之前竟未察觉?”昭武帝的声音不高,但那压力实打实的落在了宋华安头上。 宋华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回母皇,儿臣之前专注于核实考生试卷与户籍文书,审讯人犯主要由刑部和大理寺负责。儿臣未曾想竟有人敢用如此下作手段,是儿臣失察,请母皇责罚。” 这个时候老实认错得了,再吵就成党争了。 昭武帝闻言,不再追问:“吴林暂停一切职务,交由大理寺收押审问,临川御史身亡一案,由龙骧卫会同大理寺、刑部另派专人彻查,由安王亲自督管,不得再有延误。” “退朝!” 啧,交由大理寺,这不表明吴林的罪状已经板上钉钉了嘛。 第69章 施轻(1) “安王殿下!” 就在宋华安唉声叹气往外走时,忽然被人叫住。 “安王殿下,许久未见,不知可否赏脸到府上一聚?” 看着拍在肩上的手掌,宋华安沉默了,“您也知道刚刚陛下让我查案,实在是走不开,不如改日我再去您府上拜访?” 宸淮王见状搂住宋华安的脖颈把她往外带,“是我考虑不周,只是殿下你也知道,我刚回京城,对一些局势不太了解,这不是想着您和时川好歹也当过那么些年同窗,就想聊聊。” 宋华安看着宸淮王黝黑皮肤下那双如狼似虎的眼睛,下意识觉得有阴谋,想跑又跑不掉,当街喊侍卫吧,又有失体面。 就在这时,尹玥追了上来,“江姨,好久不见啊,去摘星楼聚聚如何?” 宋华安闻言,赶忙从宸淮王胳膊底下钻出来,“是啊是啊,您有什么不了解的,去问姑姑也是一样的,我就先走了。” 说着,头也不回的跑了。 江芷似笑非笑地看向尹玥,“既如此,贤侄与我一同去吃酒?” 尹玥躬身行礼,“刚想起来,我还有公务在身,就先不打扰了!” 看着同样跑远的身影,江芷双手叉腰哭笑不得,“好歹我也手握重兵,怎的到了京城就这待遇。” 说是这么说,但在看到那些想凑上来搭话的文官时,江芷跑的比谁都快。 “姑姑,姑姑!” 尹玥刚出宫门就被宋华安叫上了马车,“姑姑,宸淮王找你说什么了?” “不知道,我也跑了。”尹玥喝了一杯茶又补充道:“江姨年轻的时候最是没脸没皮,主动找上门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啧!也是。那江南道御史被刺一案·······” 还没等宋华安说完,尹玥就挥了挥手打断他,“陛下派我去平阳郡验收仓合堰,我顺路帮你盯着点。” “仓合堰完工了?” “大差不差了,今年沧澜江中游的千亩良田算是保住了。”说着,尹玥点了点宋华安的额头,“真不知道你这脑袋瓜是怎么长得,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都是巧合,巧合!”宋华安心虚的剥着瓜子皮,“科举在即,母皇怎么会派姑姑去呢?” 尹玥闻言也开始剥瓜子皮,“是我主动请缨的,你父亲非得往我府里塞人,我出去躲清静,顺道也帮你看看情况。” “哇欧!” 在宋华安调侃的话说出口之前,尹玥将一块糕点塞进她口中,“行了,别贫,这两天你自己小心点,有事就去尹府,冬青会帮你的。” 冬青是尹府的管家,也是尹玥最信任的人。 “好嘞!” 尹玥走后,宋华安也忙的脚不沾地,一边是整理御史带回来的各州县情报,一边又得盯江南道御史被杀一案。 当然,后者至今一无所获,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施家。宋华安只能依法将施家家主和吴林一起押送到京城。 “御史的死和施家没有关系!” 宋华安放下笔,看向站在门口的宋清霜,“皇姐,这话和我说没用。” “没用?一没证据,二没圣旨,你凭什么把施轻押到京城!”宋清霜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眼瞅着就快散架了。 宋华安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皇姐,依照《律法》,施轻作为家主,涉案其中,押送京师受审,是例行程序,并非定罪。” “程序?”宋清霜冷笑一声,指尖几乎要戳到宋华安鼻尖,“别跟我扯这些官场文章!这分明是有人要做局,拿施家当替罪羊!你什么时候成了宋清怡手里的刀了?” “皇姐!”宋华安声音微沉, “办案讲的是证据链,如今线索指向施家,我便不能视而不见。若最终查实与施家无关,我自会上书陈情,还施家清白,况且刑部的人也在协理此案,你无需担心。” “好,很好!”宋清霜气极反笑,逼近一步, “宋华安,我不管你想干什么,我只问你一句,你今日若执意与我作对,往后我定不会叫你好过,你可想清楚了?”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烛芯噼啪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 宋华安缓缓站起身, “皇姐,你已经让我不好过了,不是吗?昨天小六说宫人给她换了一种熏香,那是曼陀罗!” 言罢,她死死盯住宋清霜,没有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若不是小六隔三岔五的出宫找她,和她聊东聊西,宋华安也不会发现有人想害她。 宋清霜目光沉沉,背过手,声音沙哑,“你在说什么?她换熏香和我有什么关系。” 闻言,宋华安笑了,其实她也不确定是谁动的手,但若是此事真的和宋清霜无关,那她早就掀了桌子,把拳头挥过来了。 “看样子是我错怪皇姐了。” 宋清霜冷哼一声,猛地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宋华安缓缓坐回椅中,抬手扶着太阳穴,脸上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涩然。 “曼陀罗……”宋华安低声重复着,眼底一片冰凉,她想她或许找到原着中让小六如此疯魔的东西了。 可若真的是宋清霜,那她被小六杀时,不可能毫无察觉,到底是谁? 宋华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眼下,江南道的案子才是燃眉之急。 若真的是宋清怡杀了御史,就绝对不会轻易留下破绽,吴林是从施家书院考出去的,她的暴露太过突兀和“恰到好处”,就是为了给施家添加罪名的筹码。 这是一个局,一个将施家推向风口浪尖的局。 宋华安摊开方才被拍乱的卷宗,目光落在“江南道御史被杀案”那几个字上。现场干净得诡异,几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宋华安毫不怀疑要是她死盯着施家查,后面肯定会人给她布置‘新线索’。 “贺春” “属下在!” “加派人手,盯紧押送施轻和吴林的队伍,还有……”她顿了顿,又说道,“传信给石猛,让小六最近不要出宫,凡是入房的东西都让赵茹查探一遍。” “是。”贺春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第70章 施轻(2) 宋清霜回府后就让人把戚风月叫了过来。 “宋清洛那边你已经动手了?” 闻言,戚风月摇了摇头,“六殿下那边的人太过谨慎,想掺和进去不太容易,是出什么事了吗?” “宋华安说已经有人动手了。” 戚风月眉头皱的更深了,“是大殿下?还是她在诈您?” 宋清霜回想起当时宋华安的表情,后背出了一身冷汗,“我看不像是在唬人,你那边先别动手了,总觉得那里怪怪的,传信给父亲,让他小心些。” 不只宋清霜觉得怪异,连万贵君也是一头雾水,宋清洛那里的曼陀罗就好似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不只是熏香,连枕头、茶叶、炭火里都混着极少量的曼陀罗,简直是无孔不入,要不是夏生鼻子灵,根本发现不了。 “你是说那么多的曼陀罗,你一个都没查到?” 竹心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奴没用,请主子责罚!” 万贵君撑着额头,无奈的摆了摆手,“罢了,你无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去把齐草叫来。” 齐草迈着小碎步进来时,万贵君正在给宋华安缝制护膝,“曼陀罗一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齐草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回贵君,奴才暗中查访了宫内尚服局、司药房以及所有能接触到这些物什的环节。发现……这些沾染了曼陀罗的东西,仿佛真是凭空出现的。 熏香是内廷常规份例,与其他宫殿并无二致,领取记录清晰,中途未经他人之手。 茶叶也是上月刚进贡的,封存完好。炭火是今冬新采的上银炭,由炭库统一发放。枕芯更是旧物,去年冬日浆洗过后便一直收着,近日才取出使用。” 他顿了顿,抬眼小心观察了一下万贵君的神色,才继续道:“每一处看似都天衣无缝,找不到任何外人动手脚的痕迹。就好像……这些东西在送到六殿下身边之前,就已经被‘处理’过了。手法极为隐蔽,若非刻意查验,绝难发现。” 万贵君抬起眼,指尖在柔软的棉布上摩挲着。伺候宋清洛的人,都是安儿精挑细选过的,背景干净,不会出错。 若宫里真有这样一个高手,潜伏至今才动手,所图必然不小。不,或许不只一个。 “赵茹那边怎么说?” 齐草垂下头:“赵太医说,此招阴损却不够致命,倒像是想慢慢侵蚀六殿下的心神。” 万贵君扶着脑袋,一阵头晕,会是君后吗?可君后若是有此等手段,宫里怕是没几个皇女了。 与此同时,宋华安都已经查到宫外的供货商源头了,甚至把京城可能出现曼陀罗的地方翻了个遍,还是一无所获。 “殿下,不好了!吴林在大理寺门前公然行刺施轻,还说什么杀了御史就是想让施家陪葬。” 宋华安猛地站起来,看向夏生,“那吴林人呢?” “被大理寺的人一箭射死了。” 宋华安快步走到门口又停住,“哈,哈哈!她们一个个的倒是鬼精,只顾着防宋清怡,倒是忘记防施轻了,真是好样的!” 宋华安握紧拳头,气的咬牙切齿,“走,我去会会这位施家圣人。” 她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卫,直奔大理寺。此刻的施轻被单独关在一间还算干净的囚室里,穿着一身亚麻长衫,一点也不像个阶下囚。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见到来人是宋华安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殿下,万安!” 宋华安看着眼前这个儒雅至极的老太,挥手屏退左右,走了进去,“施老,久仰大名!” 施轻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简陋的木凳:“殿下请坐,这大理寺的茶粗陋,就不招待殿下了。” 宋华安没有坐,站在囚室中央打量着眼前的人。 “施老倒是自在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大理寺是施家的呢!” “殿下此言差矣,我只不过是读了些书,明白了一些道理罢了。” “是吗?”宋华安在牢房里转了一圈,然后凑到施轻耳边,“那施老读的那些书可有忠义二字呀!” 说罢,也不等施轻回答就又说道:“想来是有的,毕竟吴林身为先生教出来的学生,宁死都要替施家摆脱嫌疑呢!” “吴林背主求荣,延误案情,其心可诛,老身对此也很是惭愧。”施轻看向宋华安的眼神,温和极了,“只是不知为何殿下对施家有如此大的敌意,是非曲直我想殿下心里应该很清楚才是。” 她不要脸得如此坦然,反倒让宋华安一时语塞。吴林的死,绝对和施轻脱不了干系。 宋华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厌恶:“施老说笑了,我向来是敬重长者的。” 施轻抬眼看向宋华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殿下年轻,锐气十足,是好事。但官场沉浮,可别看不清前路。” 看着施轻无所顾忌的模样,宋华安气得想骂人,可偏偏这两起案件一点证据都没给她留下。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而来,在囚室外恭敬行礼:“五殿下,陛下有旨,宣施先生即刻入宫觐见。” 闻言,施轻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亚麻长衫,仿佛不是去面圣,而是去参加一场清谈雅集。 她侧身对着宋华安微微一笑,低声道:“殿下,一切才刚刚开始,老身且看着。” 说罢,她步履从容地走出囚室,那份气定神闲,让奉命前来押送的侍卫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气势。 宋华安看着他的背影,气笑了,“施老!” 就在施轻转身的那一刹那,宋华安举起水壶泼了过去。这下,施轻的脸色终于变了。 “外面天冷,注意保暖。” 言罢,宋华安微微俯身,笑着离开了。徒留施轻一人气得脸色发白,自她成名起,就没有人敢对她如此不敬。 “射杀吴林那人,查的怎么样了?” “回殿下,她家就在城东,上有老,下有小,交际极为简单,没什么异常。” 宋华安皱了皱眉,施轻明显是做足了准备,估计她此次见完昭武帝就能回去了,说不定宋华安还得给她道歉。 一个科举舞弊案闹出好几条人命,不用想也知道她以后在朝堂上会有多难。 难道忙活了这么久,只能揪出来个张圩? 第71章 指控(1) 宋华安走进刑房,看着挂在架子上血淋淋的衙役皱了皱眉,接过牢头递来的审讯记录,快速扫了一眼。 “你射杀吴林的理由只是因为她想行刺施轻?” 那衙役闻言,努力睁开眼睛,气若游丝地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想杀她,我只是不小心把箭射偏了,我没有收受贿赂。 她要伤人,我是大理寺衙役,我······” 她话还没说完,牢头就又给了她一鞭子,“在殿下面前还不老实!” 宋华安只是一个眼神,夏生就立马上前一脚把人踹翻,“殿下都没开口,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是,是。”牢头赶忙爬起来,握着鞭子,佝偻着腰,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边。 宋华安缓缓上前,替衙役擦拭掉眼角的血, “我听说你一年前才娶了新夫,还生了个可爱的女儿?” 那衙役一听到‘女儿’两个字,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艰难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我真的不知道,我,我不知道不能伤她,求您了,大人,不要伤害我女儿,她才四个月大。” 宋华安走出牢房,缓缓呼出一口气,“负责盯梢吴林的是谁?” “回禀殿下,是奴。”贺花从阴影里走出来,跪在宋华安面前。 “当时是什么情况?” 贺花脸色灰败,很显然她的任务失败了,“当时,吴林趁着看守衙役开门之际,猛地冲出来,用镣铐勒住其中一个衙役的脖子,一边喊一边靠近施轻。 就在她松开衙役即将勒住施轻时,突然射出来了一支箭,施轻拽了吴林一把,那箭就插在了吴林的脖子上。” 贺花额头触地,声音艰涩:“隔得太远,奴没来得及反应,是奴失职!请殿下责罚。” 宋华安静静地听着,指尖在袖中微微捻动,“去查今天给那衙役排班的人。” “是!”夏生颔首,离开了。 随后宋华安看向贺花,“这种事,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二次。” 等宋华安满腹心事回到王府时,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你怎么在这?” 江时川穿着一身湛蓝色劲装,墨发高束,系着一条玄色抹额,尾端还挂着两个小铃铛。 听到宋华安的声音后,他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她面前。 “我来看看你。” 宋华安的目光落在他牵的那匹黑马上,“这马不错!” 江时川闻言,笑着摸了摸黑马的鬃毛,“它叫乌雪,是我从边关带回来的。” 听的自己的名字,乌雪健壮的前肢在地上蹬了两下,发出一声极浅的鼻息。 见宋华安的视线还在马上,江时川又说道:“你要摸摸它吗?它很乖的。” 看着不断扭头企图摆脱江时川牵制的乌雪,宋华安笑着摇了摇头,“要进去喝杯茶吗?” “好呀!” 说着就把缰绳递给门卫,可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一阵马啼嘶鸣,宋华安一回头就看到乌雪蹦的老高,眼瞅着就要踢到人,被贺春猛地拽住。 江时川见状,局促极了,脸涨得通红,“平时它挺乖的。” “嗯,知道了。” 闻言,江时川下意识揉了揉有些发痒的耳朵,直愣愣跟着宋华安去了前厅。 “听说你在北凛时常出入军营?” “嗯,对,”江时川放下茶杯有些急切地解释道:“一般辰时去,酉时就回府了。” “嗯,那也挺辛苦的。” 江时川看着宋华安没有丝毫异样的神情,原本忐忑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北凛的百姓怎么样?” 江时川认真想了想说道:“日子虽说清贫了些,但也过得下去。” “哦,”宋华安摸了摸杯沿,“那读书的人多吗?” 江时川摇了摇头,“几乎没有,读书很贵,有时候母亲还得给百姓贴补些冬日的炭火。”看着宋华安有些冷峻的神情,他又补充道:“不过我一直在看书,兵书、游记什么的,当然《男德》也会看的。” 闻言,宋华安诧异的抬起头,“男德?” 江时川的脸又红了,“是啊,适婚男子都会看男德!” “挺好。”宋华安低头喝了口茶,又是一阵沉默。 “陛下给了我一道旨意,殿下还记得吗?” 宋华安看向江时川,目光平和,“记得,怎么了?” “殿下觉得我该求些什么?”话一出口,江时川紧张的直咽口水。 “自然是你想要什么,就求什么。”看着江时川呆愣地、张张合合的嘴唇,宋华安笑了,“想必你母亲也是支持你参军的,能有这个机会,不容易。” 听到这话,江时川有些庆幸又有些难过,他垂下头,捏着杯壁,“殿下觉得我行吗?” “怎么不行?你可是得了宸淮王亲传,一定可以的。” “可我是,”我是男子。 这句话江时川终究没说出口,他总觉得这话在宋华安面前说出来会很可笑。 “假如我真的进了军营,殿下还会见我吗?” “你若是进了军营,接替了你母亲的职位,我想不见你都难。”宋华安一边说着,一边给他添了新茶。 江时川笑了,“那好,我以后都会在京城,殿下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我去找母亲。” “你说这话,宸淮王她知道吗?” 江时川笑着扬了扬下巴,“我可是宸淮王府唯一的孩子!” 看着他肆意明媚的样子,宋华安有些羡慕,在她的计划里,原本这辈子她是要活成这样的。 江时川走后没多久,宋华安就收到昭武帝让她进宫的消息。 “一个简简单单的舞弊案,接二连三的死人,这就是你的能力吗?” 宋华安跪在地上没有说话,昭武帝把奏折扔在她脚边,上面赫然是参她无德无能。 就在这时,宋清怡走了进来,“启禀母皇,大理寺丞办及一干人等办事不力,已经下狱,这是审讯结果。” 昭武帝接过顺和呈上来的东西翻看几下,随后抬头对着宋华安说道:“你学学你皇姐,办案怎可优柔寡断。” 这种让东亚小孩潮湿一生的话,宋华安第二次听了,但她已经不能像上一次那样肆无忌惮了。 “儿臣知道了。” 宋清怡闻言,微微侧眸,看着格外老实乖觉的宋华安微微皱了皱眉。 “施轻三天后离京,尽快结案!” “是!” 第72章 指控(2) 走出勤政殿,正对殿门口的月亮格外的圆。 “皇妹倒是沉稳了不少。” 宋华安试图用手掌丈量月光,“大理寺的那些衙役是被处死了吗?” “自然,她们犯了错,也说不出幕后主使只能赐死。” “是吗?若是她们真的没有主使呢?” 宋清怡转身面向她,“皇妹这话我不明白,但她们确实犯了错。” 宋华安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皇姐,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宋清怡看着宋华安走远的背影,心底的不安越发强烈。 第二天一大早,宋华安不再是只身呈奏,她身后跟着数名小太监,抬着几口沉甸甸的樟木箱。 “陛下!儿臣前奏临川府科举舞弊案,经连日详查,发现此案绝非孤例!朝中数十位官员科举考卷存疑。” 话音未落,殿内明显乱了起来,不少官员脸色骤变。 宋华安不待他人反驳,径直命人打开箱笼,取出里面分类整理好的卷宗, “此为现任户部侍郎赵文,童试试卷与会试朱卷笔迹比对,判若两人!据其同窗证言,赵文年少时资质平庸,首次乡试落榜后,其家族通过‘白鹿书院’山长,与当时临川知府往来密切,次年便高中!” 她又举起另一份,“此为御史台周戚乡试文章与其就读之‘青阳书院’山长私藏讲义如出一辙!儿臣请问,此乃名师出高徒,亦或是……另有玄机?” 一桩桩,一件件,对比清晰的笔迹录副、证人的画押供词全都板板正正展开铺在大殿中央,从御前一直铺到了殿门。 上至三省下至漕运史都有涉及, 大大小小共二十多个官员。 昭武帝左手撑着脸颊,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臣子,最后落在昂首立在一推证据中的宋华安身上,良久,缓缓开口, “众卿,安王所奏,尔等有何话说?”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被点到名的户部侍郎赵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被身旁同僚勉强扶住。御史周戚更是浑身颤抖,额上冷汗涔涔,不敢抬头看向御座。 其余没有被提及但心中有鬼的官员,亦是人人自危,目光躲闪,先前或质疑或愤怒的气势荡然无存。 众人看着脚边铺着的卷宗,下意识挪动远离,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清白一些。 这已不是一府一地的个案,这是动摇国本、席卷朝堂的巨大丑闻! “陛下!” 吏部尚书温温戚淑嗓音嘶哑,“安王殿下!这些……这些证词、笔迹比对,来源是否可靠?是否有人恶意构陷?科举试卷乃机密,殿下如何轻易调取?民间证言,岂可尽信?此乃动摇国本之大事,岂能仅凭这些片面之词便定朝堂重臣之罪?!” 她的话引来一片低低的附和声,尤其是那些与涉事官员,如同即将溺亡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闻言,宋华安笑了,她转身面向温戚淑,“温尚书问得好!请恕本王直言,笔记是否同一人所为,请殿上任何一位精通书画的大人上前一观,自有公断! 至于所有调取的朱卷、档案,皆于吏部重重监管之下,想必尚书大人对于这些东西的真假也是了然于心! 哦,对了!说到这里,我想问问郑尚书,在吏部纵火的凶手抓到了吗?说来也巧,我要调取官员档案的时候,吏部突然就着火了,要不是我提前拿出了一部分,想来诸位也看不到现在这一幕。” 说着,宋华安似笑非笑的凑了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吏部和这些科举存疑的官员有什么勾结呢!您说是吗?温尚书!” “安王!”宋清怡猛地出列,神情严厉,“温尚书乃朝中老臣,没有证据怎可胡乱攀扯?” 宋华安抬起双手,后撤两步,“是我的不是了,主要我刚进朝堂没多久,不太清楚为什么我查什么死什么,我也很是困惑呀!” “你!”温戚淑握着象牙手板,脸色涨红。 “陛下!”又一人出列,是吏部的一位侍郎,声音带着急切,“纵然安王殿下所查有据,然此事牵连甚广,若依此追究,朝堂震荡,恐伤国体啊!不若……不若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宋华安猛地转头,看向那人,“哈!徐徐图之的事情多的是,听我说完可能诸位就不觉得要从长计议了。” 紧接着,宋华安掀起衣袍扑通跪倒在大殿中央,“陛下,官场腐败之根本不在科举,而在各地书院。儿臣发现官学与地方大书院往来过密,不少寒门学子被其迫害,科举无门。” 说着,宋华安打开最后两个箱子,“这是落榜学子、当地百姓对书院的控诉,以及当地科举替考学子被书院胁迫的证词!” “陛下!”宋华安膝行两步,“科举取士,贵在公平!然如今学阀横行,寒门子弟十年苦读,不敌世家一纸荐书! 官位几成私相授受之物,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儿臣恳请陛下,彻查各地书院与官府勾结之情弊,重整科举纲纪,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金銮殿上,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只能听到一些官员粗重的呼吸声。宋清霜低垂着眼,袖中的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就连一向沉稳的宋清怡,眼底也掠过几分凝重。 学阀之事,在朝官员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暗地里进行的,至少明面上合法合规。 但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宋华安查的不只是那些官员档案,还让人走访当地百姓,甚至是落榜生,最重要的是那些替考学子,她居然找出来了百余人。 这时刑部尚书郑卉出列,手捧象牙笏板,说道:“殿下所列举的这些民间诉求按照律法并不能成为书院和官府勾连的证据,一切都只是猜测。” 宋华安闻言看向郑卉,“郑尚书,我可没说书院和官府勾结,我只说他们来往过密。至于民间证言,的确,单拎出来或可被斥为片面之词。 但当数十份来自不同地域、不同证人的证言,皆指向此,这还能用‘巧合’或‘构陷’来解释吗?还有那些替考的学子,郑尚书当他们不存在吗?” 宋华安深知,仅凭她一张嘴根本动摇不了盘根错节的学阀,她只能把学阀和科举舞弊钉死在一起,朝廷或许可以忽视学阀的根本危害,但她们不能忽视科举舞弊。 当意识到各种刺杀已经查不出结果的时候,她就放弃了,以小博大做不到,她就只能以大搏小了。 御史在明面上查,吸引火力时,她的人就在暗处。 第73章 指控(3) 郑卉被宋华安一连串的反问噎得一滞,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沈嬛打断。 沈嬛并未看那满地的卷宗,而是直接面向御座,躬身道: “陛下,安王殿下所呈,证据链清晰,指向明确。科举乃抡才大典,清白公正为其根本。今有如此多疑点,若置之不理,则法纪荡然,朝廷威信扫地。 老臣以为,春闱在即,应当尽快拟定个章程出来。至于其他的,陛下可钦点重臣主理,彻查所有涉事官员及背后关联书院,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沈嬛往日余威犹在,她的话瞬间盖过了朝堂上大大小小的声音。 昭武帝此刻终于动了动,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龙椅,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准奏。” 仅仅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此案,由丞相李妍总领,太傅沈嬛协理,龙骧卫从旁辅助。凡有涉案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停职下狱!” “至于书院,”说着昭武帝的目光又转向宋华安,“就交由安王离京查办,凡是涉及科举舞弊者,皆可问责处死。” 最后一个死字落下,宋华安心凉了半截,有种被推出去铲屎的感觉,能涉及科举舞弊的自是当地地头蛇,说不定还有不小的声誉,她连个强龙都不是,就让她处死?! “母皇!” 宋华安企图唤醒昭武帝的良知,可明显没用。 “退朝!” 昭武帝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子以及满腹怨毒的宋华安。 交由李妍、沈嬛还有龙骧卫就意味着三司没有插手的余地,或者说任何人都没有。 感受着身后或敬畏、或怨恨、或忌惮的目光,宋华安慢悠悠地站起来,一点一点拾起地上的卷宗。 宋清怡走到她身边,帮着一起整理,“小五倒是胆大。” 宋华安把最后一张纸扔进箱子,抬头对上宋清怡含笑的目光,“看样子书院的事皇姐已经处理干净了?” “书院和皇姐可没什么关系,原本以为此事母皇会交给其他人负责,不过好在不用和你再生嫌隙了,你知道的,皇姐最喜欢你了。”说着,宋清怡还像小时候一样顺手摸了摸宋华安的头。 看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宋华安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谁知又对上了宋清霜阴恻恻的目光。 宋华安皮笑肉不笑地回望过去,决定第一个就拿施家开刀。 其实,宋清怡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一旦那些证据被核实,她不亚于被砍断手脚,不过想来二妹比她更难挨。 宋华安前脚带着一肚子火气和满箱卷宗回了安王府,后脚圣旨就到了,连升四级,她现在成巡抚了,但昭武帝只给了把尚方宝剑,连个护卫军都没有。 看着那明黄的绢帛,宋华安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抬头看向笑眯眯的顺和,“母皇盖玉玺的时候没笑吗?” “陛下对您的能力甚是满意,自是笑了的,”顺和稍稍后退一步,“陛下还说给你放一个月的假,殿下可以等过完生辰再出发,若是没什么天大的要紧事就不要进宫了。” “呵!”宋华安捏着圣旨,看着顺和连赏钱都没拿就走了。 与此同时,在客栈休息的施轻也收到了消息,来报信的侍卫垂着头,跪在她脚边,“施老,殿下让我问您下一步该如何做?” 施轻望着楼下叫卖的货郎叹了口气,“到底是年轻了些,你让殿下小心应对沈嬛和李妍即可,必要时可离间二人,至于安王叫她不必忧心,交予我处理便好。” “是!” 就在宋华安睡得昏天暗地时,苏雯和张芜前后脚来了王府。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想和我去州郡?” “是!” 宋华安裹着大氅,端起茶杯润了润被地龙烤的冒烟的嗓子,“好不容易做了京官就别想着外派了。” 眼瞅着两人还想说些理想、忠心什么的,宋华安赶忙抬手打断,“我实话说了吧,书院这事从头到尾都是苦差,办成了没有功绩可言,还有可能遭到天下学子的谩骂,没办成,那你们这辈子都和官场无缘了。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将来吏部和礼部都会空出来几个侍郎的位置,你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上去。张芜你这两天多去沈府走动走动,苏雯你就牢牢扒着李静,此人前途无量。” 看着宋华安格外真诚的眼睛,两人微张着唇,终于意识到宋华安好像不是什么正派人。 最后还是苏雯率先反应过来,“那我等有什么可以帮殿下的?” “盯着就好,若是有人想害我,记得给尹府传个信。” 张芜看着宋华安靠着椅背,毫无仪态的样子莫名有些急躁,“殿下,您该早些运作才是,陛下此举明显对您不利啊!” 尽管宋华安在她心里高洁义士的形象有所崩塌,但张芜却莫名更加信服她了,大殿下和二殿下在礼部和吏部的爪牙很少,这完全是个机会啊。 宋华安嚼着花生,百无聊赖,“哎,你好好想想,母皇如今的各项决策,你再看看我和两位皇姐是何种状态?” 张芜慢慢坐了回去,皱着眉细细思索,苏雯也在一旁捧着碗茶久久未动。 “所以,都别急,时间还早,谁都不可能越过母皇去。” 两人被顺德送到府门口,看着彼此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那就预祝张大人,官运亨通!” “苏大人也是!” 坐在四面漏风的马车里,苏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李静怎么就担得起前途无量这四个字。 又是一年元宵佳节,宋华安一大早就起来坐在正堂等入宫赴宴的旨意,结果只等到了几大箱没有盖宫中印章的珍宝。 “呵!顺德,瞧见没,这就是皇室,用完就扔,根本不讲情面。” 顺德笑着让人把东西收入库房,顺手给宋华安递过去一碗圆子,“陛下许是担心殿下闹她。” “我不能闹吗?”宋华安一边嚼着黏牙的汤圆,一边翻白眼,没吃几口就撂下碗走了,“不请我也罢!我自己出去玩。” 夏生见状,囫囵吞枣的咽下嘴里的米糕,带着一队护卫追了上去。 第74章 偶遇 元宵夜的京城取消了宵禁,长街上人头攒动,各式花灯将街巷映照得如同白昼。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猜灯谜的喝彩声汇成了满满地烟火气。 宋华安一身黑金大氅,摇着把折扇,混在人群里。夏生带着几个便装护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哎呀!还是宫外热闹啊!”她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刚要拿起一个猴子糖画,却不小心覆上了一只温润如玉的手。 “沈公子!” 原本木荷还不懂为什么自家公子要靠过来,但看着突然出现的宋华安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笑着后撤一步低下了头。 “殿下·······” 宋华安用扇子托起俯身行礼的沈临熙,“今日就不用这么守礼了,叫我华安就行。” “是,华安。”这两个字一出口,沈临熙下意识低头回避宋华安的眼神,却发现她腰侧坠着一块红玉,抿了抿唇又问道:“殿下怎么没去宫里。” “这个嘛,”宋华安用扇子挠了挠后脑勺,“不是很想去,宫外也很好。” 沈临熙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拿出一块碎银放在案上,拿起那个猴子糖人递给宋华安。 宋华安接过糖人,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谢了!” 沈临熙掩饰性地把手缩回袖中,摸着被宋华安不小心触到的指节,心跳声越来越剧烈,“华安喜欢就好。” 宋华安微微侧首,就见沈临熙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白色狐裘,更衬得面如冠玉,在这灯火阑珊处,那眉眼间的温和,宛如画中走出的谪仙。 “你,独自一人?” “是,祖母进宫了,家中只剩我一人。”沈临熙声音清润,却莫名带着些许失落。 “这样啊,那不如与我一同逛逛,我也是一人。”宋华安晃了晃糖人,笑着看向沈临熙,“听闻今年朱雀街的鳌山灯是京城一绝,可愿一观?” “好啊!”沈临熙笑着答应了,两人并肩融入熙攘的人流。 夏生和木荷对视一眼,默契地落后几步,既给主子留出空间,又能确保安全。 朱雀街和预想中一样拥挤,那座用无数彩灯扎成的巨型“鳌山”灯楼巍峨矗立,各种形态的瑞兽立在那里,格外逼真。 宋华安看着灯楼下设立的猜谜擂台,笑着凑到沈临熙耳边,“不如沈公子上去试试?你这么聪慧,定能拿个灯王! 沈临熙强忍耳边的痒意,微微侧头,身后突然窜出一个人,撞得他一阵趔趄,却在下一秒被宋华安稳稳扶住,闻着鼻间冷冽的清香,沈临熙就好像回到了儿时的上书房。 他就这么愣愣的被宋华安带到台前,看着她手指的一条谜语: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沈临熙只觉得紧挨着宋华安的手臂快要化开了,“是‘日’字。画太阳为圆,写字为方,冬日昼短,夏日昼长。” “公子好生聪明!”听着摊主的称赞,宋华安抚掌,又指向另一条,“这个呢?‘一边绿,一边红,一边喜雨,一边喜风’。” “是‘秋’字。”沈临熙对答如流,“禾苗绿喜雨,火字红喜风。” 接连猜中几个,只可惜最后一个没猜中,摊主笑着将一盏精巧的玉兔抱月灯递了过来,沈临熙垂着头接过。 宋华安笑着感慨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花灯与佳人,正相宜。” 在灯火映照下,宋华安的眸色更显温柔,沈临熙耳根微微发热,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宋华安拉到了另一边的摊位。 “虽说我猜灯谜不是很擅长,但投壶我在行呀!沈公子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宋华安接过摊主递过来木箭,眯起一只眼比划。 沈临熙抬眼在地上的各式花灯、首饰、玩具中看了一圈,被架子中间的一对狐狸面具吸引住了视线。 宋华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面具做工极为精巧,一黑一白描着金边,眼尾上挑,带着几分狡黠灵动。 “喜欢那个?”宋华安掂了掂手中的木箭,下一瞬,木箭“嗖”地飞出,精准地投入了最远处那个瓶口狭小的壶中。 “好!”摊主和周围看客齐声喝彩。 宋华安扬了扬唇,接连又是几箭,且无虚发,摊主很有眼色的将面具递给沈临熙。 指尖拂过眼神更显狡黠灵动的黑色面具,沈临熙笑着将那个眼尾弧度稍显柔和、看起来更温顺一些的白色面具递给宋华安。 宋华安诧异的接过,戴在脸上,“我以为你会喜欢白色的呢。” 闻言,沈临熙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戴上看看?”宋华安说着,露出一双含笑的、亮晶晶的眼睛,隔着面具看向他。 沈临熙只犹豫了一瞬,便依言戴上了。面具遮挡了他大半张脸,只留下线条流畅的下颌和微微抿起的唇瓣,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在狐眼面具下,似乎也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生动。 “嗯,不错,很适合你!”宋华安凑近了些,心情格外愉悦。 两人戴着面具,混在人群里,随波逐流。 在经过一个格外花哨的阁楼时,突然听到一声耳熟的厉呵,“就凭你也敢跟本公子抢东西!” 宋华安歪头朝里一看,就见谢知奕穿着一身红衣,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指着对面一个穿着水蓝色锦袍的公子怒斥,那张明艳的脸上满是骄横。 对面那蓝衣公子身形略显单薄,被谢知奕逼得后退了半步,手中紧紧攥着一支品相极好的白玉簪,眼角微红,声音带着几分怯懦的颤意:“谢公子,这簪子……是我先看中的……” “你看中了就是你的?本公子出双倍!”谢知奕下巴一扬,伸手就要去夺。 蓝衣公子下意识一缩手,将玉簪护在怀里,语气更加委屈:“谢公子,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您何必如此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谢知奕气笑了,声音拔得更高,“我看上的东西,还没人敢抢!识相的赶紧把簪子放下滚蛋,否则别怪本公子不客气!”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不少人对着蓝衣公子投去同情的目光,显然都觉得是谢知奕在仗势欺人。 第75章 偶遇(2) 沈临熙见状,微微蹙眉低声说道:“那人是枢密使许大人家的公子,最近他父亲时常去二皇子府上走动。” 宋华安闻言,心头一跳,沈临熙怎么会知道这些,沈嬛告诉他的吗? 许佑红着眼,弓着身牢牢护着手里的簪子, “掌柜的,您也看到了,这……这该如何是好?”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人听的清清楚楚。 掌柜也是一脸为难,两边她都得罪不起。 谢知奕见状恨得牙痒痒,不知为何,这些天他老碰见许佑,不是和他抢东西,就是和他说些阴柔柔的话徒增火气。 “许佑,一个簪子我要之前你不买,我要结账了你就看上了?”眼瞅着谢知奕就要上手抢。 宋华安拨开人群走了进去,脸上戴着白狐面具,摇着扇子懒洋洋地调侃:“哟,我当是谁在这唱大戏呢,原来是谢公子。怎么,外面的灯笼不够你看,跑这儿来抢别人的心头好了?” 谢知奕闻声转头,听着格外熟悉的嗓音,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立马整了整衣袖,站的端端正正,“您怎么在这?” “来逛逛呗。”宋华安走到进阁楼拿起一个金步摇,看向谢知奕,“谢公子,强扭的瓜不甜,强抢的簪子戴着也不舒心啊。” 随后,她又转向许佑,眉眼弯起,“这位公子,你若真不想让,钱货两讫直接走人便是,何苦在此与谢公子纠缠,平白惹来这许多围观?” 听此,许佑微微一僵,攥着簪子的手更紧了些,垂下眼睫语气柔弱:“这位娘子所言差矣,并非我愿纠缠,实在是……” 许佑话还没呢说完,宋华安就拿扇子故作惊讶的挡着唇,“呀!谢公子还拦着不让人付钱啊?” 谢知奕闻言,急得跺了跺脚,“哪有,明明是他握着簪子不撒手,还说什么这是他看中的,自己不付钱也不让我付钱。” “哦!”宋华安点了点头,转身照着铜镜把步摇放在头上比划。 在场的人也不全是傻子,哪里还有什么不懂的,看向许佑的眼神多了几分鄙夷。 “晦气!我不要了!”谢知奕白了许佑一眼,不再搭理他的唧唧歪歪,装模做样的一边挑首饰,一边往宋华安身边靠。 许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在他的设想里,应该是谢知奕出两倍价格强卖了这簪子,他再红着眼离开才对,可现在谢知奕根本不搭理他。他若是不付钱买下这簪子,可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许佑离开前看着宋华安和谢知奕的背影目光沉了沉,然后又缓缓勾起唇角。 “殿下,这里的首饰都是男子戴的,楼上才是接待女宾的。” 宋华安闻言握着簪子的手一顿,她左看右看,都是些挺精致繁琐的首饰,也没看出有什么男女之分。 “哦,我随便挑两个。” 说着,宋华安拿过一个嵌着孔雀绿宝石的发冠,然后又拿起一个造型温润的黑玉簪。 谢知奕见状,立刻凑上前,斜睨着宋华安付钱的动作, “是送给万贵君的吗?” “嗯。”宋华安含糊其词的点了点头,揣起盒子就往外走,谢知奕把选好的簪子扔给后面的小厮追了出去。 刚踏过门槛,就见宋华安走到一个戴着黑狐面具的男子身边,微微侧身替他拨开周围的人群。 谢知奕看着这一幕脑子仿佛要炸开一般,心里酸的要命,他来不及细想,上前抓住那男子的胳膊,把人拽了过来。 “这是哪家的公子,瞧着倒是面生。” 看着谢知奕满含恶意的笑,宋华安嘴角一阵抽搐,刚想制止,就见沈临熙笑着拂去谢知奕的手。 “谢公子,许久未见,近来安好?” “沈临熙!?”谢知奕满脸惊疑的看向宋华安,在她的印象里,这两人在上书房完全没有交集才对啊,现在怎么会一起约着逛街。 “好巧,”谢知奕强撑着笑上前挽住沈临熙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边拽,“既然遇到了,不如一起逛逛,不然你们孤男寡女的也不方便。” 宋华安看着强行拉着人往外走的谢知奕,撇了撇嘴,孤男寡女不方便,两男一女就方便了?! 等彻底走出人群,谢知奕又窜到宋华安身边,但挽着沈临熙的胳膊却没松开。“刚刚多谢殿下替我解围!” “嗯。” “我与殿下真是有缘,这是殿下第三次帮我了呢!” 三次?哪来的三次,她怎么不知道。 宋华安悄悄往边上挪了挪,“谢公子不必客气,只是下次该小心些才对,要是遭了别人算计被二姐误会就不好了。” 谢知奕闻言面色一僵,声音猛地拔高,“这和二皇女有什么关系?” 宋华安看着他气恼的神情,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不是他一直想进二皇女府吗? 眼瞅谢知奕眼眶开始泛红,宋华安立马转移话题,指着河畔边的河灯说道:“我看那灯不错,走走,去放灯。” 说着就快步上前,买了三盏河灯。 谢知奕看着她的背影,抹掉眼角滑落的泪,松开沈临熙凑了过去。 沈临熙见状,展了展被弄皱的衣袖,笑着上前接过宋华安递来的河灯。 三盏小河灯就这么颤巍巍地漂了出去。 宋华安看着河中流淌的万千灯火,沈临熙也不再言语,安静地陪在一旁。唯有谢知奕闭上眼,默默许愿。 夜色渐深,寒意袭来,宋华安拢了拢大氅:“时辰不早,我让人送你们回府。” 宋华安朝远处的夏生招了招手,三辆马车很快就位,但身边没一个人动,宋华安揣着手,笑嘻嘻地看向谢知奕,“谢公子,请!” 谢知奕看着宋华安伸出的手,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沈临熙,一黑一白,莫名相配。心里涨的生疼,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殿下,我永远记得那日你我在洞中的场景。。” “嗯嗯。”宋华安不理解但点头。 看着载着谢知奕的马车渐渐远去,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沈临熙,“今夜,多谢相伴。” 沈临熙微微一笑,伸手接过,并未过多言语,却又似千言万语,“殿下言重了,还望殿下……诸事顺遂。” 送走最后一人,宋华安叹了口气,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了,宋清霜要是和谢家联姻还好,可若是和枢密使联姻那就万万不好了。 枢密使掌管军机要务,以后小六进了军营不得被欺负死。 马车里,沈临熙看着怀里的玉兔花灯、面具以及簪子,笑得格外温柔。 “殿下对公子可真好!” 听着木荷的话,沈临熙重新把面盖在了脸上,耳尖红的几乎滴血。 第76章 临川府(1) 宋华安刚到府门口就看到宋清洛拎着一盏游鱼戏珠的花灯在门前数板砖。 “小六!” “皇姐!”宋清洛猛地蹦下台阶冲着宋华安扑了过来。 宋华安熟练的张开双臂,重心下移,稳稳接住她,“这次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宋清洛笑着答道:“西门!” 宋华安一手接过她递来的花灯,一手牵着她去了库房,“正好皇姐给你准备了礼物。” 那是一杆用精铁打造的长枪,足足三十斤,枪头冷冽,红缨如血,枪杆上还雕刻着一尾凤。 “哇!”宋清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冲进库房拿起长枪一阵挥舞,“是给我的吗?” “嗯,给你的。”宋华安靠在门口看着长枪在她手里像个乖顺的孩子,指哪打哪。 “最近,你那里可还有什么异常。” 宋清洛收起枪,摇了摇头,“没,齐草盯着很紧,我也不和旁人搭话。” 看着宋华安疲惫的脸,宋清洛拉着她坐在躺椅上,捏住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皇姐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是啊,可多烦心事了。” “那我可以帮皇姐吗?” 宋华安仔细想了想,才回答道:“你现在还太小,先跟着沈太傅好好学习。” 宋清洛抿了抿唇,“嗯,我知道了,今天的课业我又拿了甲等。” 宋华安舒服的瘫在躺椅上,任由宋清洛施展,“真棒!等皇姐回京,给你带好多礼物。” 闻言,宋清洛没有搭话,宋华安不用回头都知道,这孩子怕不是又再憋眼泪,“今日宫宴可有什么趣事。” 等了许久,宋清洛才哑着嗓子说道:“江时川请旨当了振威校尉负责京郊大营的骑兵。” “嚯!那他不得和宋清霜打起来?” 宋清洛抹了把眼泪,继续给宋华安揉腰,“已经打了,宋清霜当场提剑比试,最后打了个平手。” “哇噻,看样子以后京城有的热闹看了,可惜我不在。”说着宋华安转过身,看向红着眼的宋清洛,“明天皇姐就要走了。” “不是说过完生辰才走吗?” 宋华安把她搂进怀里,“不行啊,那些人不会给我那么多时间的。等皇姐走了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父亲,好吗?” 宋清洛埋首点头,两人如儿时那般躺在一张床上,天还未亮,宋清洛进宫,宋华安出京。 马车上,宋华安铺开地图,指尖点在临川府,“姑姑回信了吗?” “还没有,估计到明天了。” 宋华安皱眉看着面前的地图,临川府在沧澜州及云梦州的交界地带,经济算不上多繁荣,但地理位置格外重要,两州的往来商旅都会经过此处。 同样施家的第一座明德书院就建在这里,其余百座书院也是围此展开。 施家三代都在经营书院,如今临川府及周边州县的官员,十有八九都出自明德书院,就连现任临川知府,也是施家的门生。 于此同时,施轻也已经回到了临川府,刚下马车没多久,临川知府就上门拜访了。 “山长,听说安王殿下要奉旨查办书院,此事是真是假?” 施轻抿了口茶水,“不是查办,只是调查而已,况且你我又没做什么违法乱纪之事,无需慌张。” 临川知府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可我听说安王眼里容不下沙子,又有陛下亲赐的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 “那又如何?”施轻放下茶盏,“临川是你的地盘,书院里的先生、学生,乃至街巷百姓,谁不承施家的情?她想查?那就让她查!她能查出什么全凭我们说了算。” 知府走后,施轻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传话下去,各家书院都给我把尾巴收干净了!该打点的打点,该安抚的安抚。另外,让明鸢好好准备一下,迎接咱这位远道而来的殿下。” “是!”施明素领会了母亲的意思,躬身退下。 于此同时,送去安王府的拜帖全都扑了个空,江时川穿着铠甲看着紧闭的府门,目光格外幽怨。 十日后,宋华安一行人刚抵达临川府界,知府就领大小官员在界碑处迎接,“安王殿下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夏生掀开车帘,宋华安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帝王亲赐的尚方宝剑走了下来。 “知府大人不必多礼。”她虚扶一把,目光扫过面前的一众官员,“原本我也没有声张,没想到还是惊扰了诸位大人,如此兴师动众。” 知府闻言,心里就已经明白宋华安不好对付,额角的虚汗接连不断,她低着头连称不敢,“下官已在府衙备下接风宴,为殿下洗尘。” “有劳大人安排。”宋华安面上不露声色,随着她们往城中走去,沿途不少百姓显然是认识知府的,见到她都会自发地躬身行礼。 刚行至中央大街,就见正中间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刻着“明德惟馨”四个大字。 看着旁边青砖黛瓦的建筑,宋华安笑着问道:“这就是明德书院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知府闻言,陪笑道:“是啊,殿下要进去看看吗?” “不了,你不是在府衙备了宴席吗?先去吃饭吧。” “是,是。” 就在车帘放下的一刹那,宋华安瞥见一个身着月白儒衫的少女站在书院内,正静静地望着她。 接风宴设在府衙后花园的凉亭内,知府特意请了当地最有名的厨子,一道道精致菜肴摆满了石桌。 “殿下尝尝这道清蒸鲈鱼,是咱们临川的特产。”知府殷勤地布菜,又亲自斟酒,“这酒也是本地酿的,醇而不烈。” 宋华安执起酒杯,却不急着喝,“大人对临川的风土人情,倒是了如指掌。” 知府脸上堆着笑:“下官在临川为官八载,承蒙百姓厚爱,不敢说了解,只是略知皮毛。” “哦?”宋华安挑眉,“我看百姓见到你,不称‘大人’,反而称呼‘先生’,倒是亲切的很。” 知府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颤,随即笑道:“这不过是百姓们的习惯罢了,明德书院在临川办学多年,教书育人,百姓们敬重读书人,这才有了这个称呼。” “原来如此。”宋华安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其他官员,“看来明德书院在临川,确实是深得民心。” 席间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一位年纪稍长的官员见状,连忙举杯打圆场:“殿下远道而来,不如让下官为您介绍一下临川的风物?” “不必了,赶了这么多天路,也乏了,我看这府衙甚是清幽,不知可否借住?” “自是可以。”知府笑着让管家去整理卧房。 待人走后,一众官员长长舒了口气,知府的脸色更是难看,原本她给宋华安准备的是城东的别院,可如今宋华安要住进府衙,以后的日子少不了提心吊胆。 第77章 临川府(2) 夜色渐深,府衙内一片寂静,只余虫鸣。 宋华安坐在案边,拿出尹玥写给她的信,临川府的官员之间不仅仅是简单的同门之谊,最关键的是像蛛网一样的姻亲关系,而且大部分官位好几年都没有变动过。 想起白日里那惊鸿一瞥的月白身影,以及百姓的那一声声先生都让宋华安感到窒息。 “殿下,夜深了,该睡了。” 闻言,宋华安转身看向顺德普通又祥和的面容,突然笑了。 “殿下,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法子了。” 次日清晨,宋华安以体察民情为由,拒绝了知府的安排,只带着夏生以及两个贴身侍卫,便装出了府衙。 她没有去往繁华的市集,而是信步朝着昨日经过的明德书院走去。 虽是清晨,但已有朗朗读书声,宋华安没有进去,只站在书院外细细观摩那些碑文。 碑文前不止她一个,还有一些学子乃至普通百姓,他们无一对书院都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甚至可以说是虔诚。 这种教化昌明、官民和谐的景象莫名诡异,正当她沉吟之际,一个温和清亮的声音自身侧响起,“昨日车驾匆匆,未能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宋华安蓦然回首,就见昨日瞥见的那位月白儒衫少女,正站在一株垂柳下,静静地看着她。少女身姿挺拔,面容清丽,并无寻常人见到皇亲国戚的惶恐,也无刻意逢迎的媚态,只余不卑不亢的从容。 宋华安直起身,笑着回望她,“你认得我?” 少女缓缓上前,“殿下风姿,非常人可比。且昨日知府大人率众迎接,阵仗不小,学生虽在院内,亦有所闻。” “学生?”宋华安抬头,目光扫过书院门楣上“明德书院”四个鎏金大字,“姑娘气度非凡,不知是否要参加今年的春闱。” “是。” 宋华安点了点头,又问道:“姑娘如何称呼?” “学生姓林,名静姝,家母便是这明德书院的夫子。”说着,林静姝侧身让开一步,“殿下若是不弃,可愿入院一观?家母今日正在书院讲学。” 宋华安顺从地抬步上前,“那便叨扰了。” 书院内部和她想象中的一样,清幽雅致,里面随便一盆花都够普通百姓一年的开销了。 一路上,遇到的学子们见到林静姝,纷纷口称“师姐”,恭敬行礼,哪怕是年龄比她大的。 似是看出宋华安的疑惑,林静姝解释道:“书院不以年龄论长幼,只论学识。” 她引着宋华安穿过庭院,走向讲学堂。堂内,一位须发半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在授课,声音洪亮,引经据典。 宋华安没有进去打扰,只在窗外静静听着,还真别说,那课讲的比沈嬛好。 “林夫子学问精深,令人钦佩。” 林静姝微微欠身:“家母常言,读书旨在明理,明理方能践行。书院不仅教圣贤书,也重六艺,更重品性修养。” 就在这时,一名书院仆役匆匆走来,在林静姝耳边低语几句。林静姝神色微动,对宋华安俯身道:“殿下,书院有些俗务需要处理,请恕学生失陪片刻。殿下可自行在院内走走,亦可去藏书阁阅览。” 宋华安颔首:“林姑娘请便。” 看着林静姝匆匆离去的背影,宋华安目光微凝。不姓施,却能处理院中俗务,看样子这林静姝不只是个普通学子。 宋华安信步朝着林静姝提到的藏书阁走去,藏书阁位于书院深处,是一座独立的三层小楼,里面的书籍和皇宫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在一排标注着“地方志与风物考”的书架前,宋华安停下了脚步,这一排书本的磨损程度远低于其他书架。她连续翻看了几本不同年代的临川地方志和水利图册,发现里面的内容非常粗浅,远没有她在京中看到的精细。 一个随处可见珍贵孤本的藏书阁为什么会放这种书? 宋华安细细记下缺失的地方后,不动声色的把书放了回去。往里走看到了一个昏暗的小门,宋华安刚上前,突然从暗处走来一个人,拦在她面前,手上还拿着一个鸡毛掸子。 “不能进吗?”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又上前两步,伸手制止,那步子明显是常年习武。 夏生见状皱眉上前却被宋华安拦住,带着他上了三楼。两人站在窗边向外望去,恰好能看到一部分后院,以及更远处掩映在绿树中的建筑群,飞檐高耸,与前院的清雅风格明显不同。 “夏生,”宋华安轻声唤道,“你看那片屋子,像不像宗祠。” “好像是的。” 就在夏生眯着眼,细细观摩时,林静姝面带歉意地走了过来,“琐事缠身,让殿下久等了。” “无妨,”宋华安转过身,嗓音柔和,“处理完了?” “不过是些学子间的小小纷争,已然处理妥当。”林静姝轻描淡写地带过,笑着问道,“殿下可有什么感兴趣的?” “姑且没有,不过,说起来,刚刚有个小房间,撒扫仆从拦着不让进,不知里面是?” 闻言,林静姝眼神丝毫未变,“不过是一些废弃书卷和撒扫用的工具,有些脏乱,若殿下想看的话,我带您去看看?” “既如此,便算了。“宋华安背着手,继续望向窗外。 “殿下若已游览尽兴,不如移步花厅用些茶点?山长听闻殿下驾临,特命学生招待。”林静姝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宋华安从善如流地接过,“那便叨扰了。” 明德书院现任山长不是施轻,而是她的大女儿施明鸢。施轻有五个孩子,四女一男。 小儿子施恒进了宫,三女和四女还没活到成年就死了,二女儿施明素是众所周知的德才兼备,写的一首好诗,雅称素仙。 科举连中三元,却在打马游街那日,留下一句‘羡朱门金印重,偏怜墨案锦章新’,毅然离开京城,赚足了眼球。 相比之下,大女儿施明鸢就有些岌岌无名了。 第78章 临川府(3) 宋华安刚步入花厅,就见一个身着素雅襦裙,发髻简挽,约莫四十余岁的女子正背对着她们,俯身修剪着一盆兰草。直到听到脚步声,那人才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待看清她的面容时,宋华安心中有种果然如此之感。施明鸢的容貌算不得绝色,但眉目疏朗,气质沉静如水,一双眼睛尤其深邃。 “殿下驾临,未能远迎,失礼了。”施明鸢微微颔首行礼,语气平和,带着一丝沙哑。 “山长客气了,是本王不请自来,叨扰了才是。”宋华安笑着还礼,目光快速扫过花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着并非名家手笔,落款是一尾燕,案几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旁边还有一本棋谱。 “请坐。”施明鸢引宋华安在窗边的茶台旁坐下,林静姝自然而然地开始沏茶,显然是常做此事。 “方才在书院随意走了走,见学子们勤勉向学,规矩井然,想必都是山长的功劳。”宋华安端起茶杯,轻嗅茶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绝非临川本地能产。 “殿下过奖。”施明鸢淡淡道,“不过是遵循古训,尽教书育人的本分罢了。明德书院立足临川数十载,所求无非是让乡野孩童也能识文断字,明辨是非。” “哦?”宋华安挑眉,“那之前本王查办的舞弊案是另有隐情吗?我记得涉案人员皆是明德书院出身。” 似是没料到宋华安会突然发难,林静姝倒茶的手一顿,施明鸢倒是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平静地为自己斟了杯茶。 “殿下明鉴。树大有枯枝,族大有乞儿。明德书院开办数十载,门下学子不敢说成千上万,却也数量颇丰。良莠不齐,偶有心术不正之徒,实难完全避免。” 她抬眼看向宋华安, “事发后,书院亦是痛心疾首。涉案学子的授业师长,亦因管教不严、察人不明之过,受了责罚,闭门思过半年。此事,临川府衙皆有记录可查,殿下若有意,可随时调阅。” 宋华安笑了,“ 原来如此。施山长治学严谨,不徇私情,本王佩服。只是,那舞弊案手法精妙,非张圩一人之力可为,不知山长可有什么头绪,毕竟,清除一两个败类容易,若根源不除,只怕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施明鸢,面上却依旧和煦。 施明鸢闻言,嘴角缓缓勾起, “殿下所言极是。书院也曾深究,奈何涉案学子咬定是自身贪念作祟,与他人无尤。张圩等人已被殿下缉拿,至今无人得见, 想必也审问得极为详尽,若连殿下都未能查出这背后的‘根源’,我书院一介布衣,人微言轻,又能从何查起呢?” 宋华安弹了弹杯盖,手肘抵着膝盖,和刚刚文雅模样判若两人,“山长说的是,是本王失言了。”随即,又将目光投向墙上的画作,“那燕子倒是挺灵动,独特的很,和别人都不一样。” 施明鸢闻言,肩头微沉,“殿下谬赞!” 宋华安托着下巴,又往前凑了凑,“早闻素仙之名,不知今日可否一见?” “舍妹性子疏阔,不喜拘束,现下,我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走出书院大门,宋华安看着上门的牌匾,抿着唇摇了摇头,“啧,你说二姐是施恒亲生的吗?怎么没有半点施家的心性。“ 夏生揣着手,学着宋华安的样子,望着牌匾认同地点了点头。 花厅内,施明鸢看向跪在下首的林静姝,”你是说,她只翻看了些风物志?” “是!“ 施明鸢端坐着,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只翻了风物志……”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缓,却让林静姝姿态放得更低了。 “学生已按您的吩咐,将不好示人的部分一概收了回去,学生观殿下神色,似乎并未发现异常。” “我倒是有些看不懂这位殿下了。”施明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拿起宋华安用过的杯子,在手中转了转。“京城里长大的金枝玉叶,又是那般身份,见过的魑魅魍魉只怕不少。临川这潭水,她既来了,不搅浑了看清楚,是不会甘心的。” 林静姝头垂得更低:“山长放心,学生早已安排妥当。所有可能牵连到书院的线索都已掐断,如今便是殿下再去查,也只能查到张圩一人利欲熏心,与旁人无涉。” “嗯。”施明鸢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叫老二最近别出门了,还有府衙那边,尤其是我们那位知府大人,盯紧些。” “是,学生明白。”林静姝恭敬应下。 施明鸢重新拿起那本未看完的棋谱,风缓缓吹起页尾,角落里画着一尾燕,和字画上的落款一模一样。 另一边,宋华安回到府衙为她准备的院落,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夏生。 她坐在书案前,拿起毛笔勾画出临川府的地形图,然后把藏书阁内缺失的部分都标了出来。 “贺春!” “属下在!“ 看着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人,夏生肚子上的肉轻轻一颤,撇着嘴猛地呼出一口粗气。 ”兵分两路,一路去把之前科举舞弊有疑点的地方再细细查一遍,不用太过遮掩,另一路去查我标出来的这几个地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是!“ 就在贺春离开之际,又被宋华安叫住,”顺便也查一查这个林静姝。” 第二天一大早,宋华安直奔州府练兵的地方,以巡抚职责为由,要来了府兵的调度之权,并且加强了出入州府的关卡。 一时间,临川府的百姓人心惶惶,但当地官员却越来越安心。 与此同时,宋华安还会时不时去骚扰施明鸢,各种旁敲侧击,以至于林静姝对舞弊这两个字都免疫了。 当然,她也没有放过知府,临川府的政务几乎被她翻了个遍,但她能看见也确实是施家想让她看见的 第79章 临川府(4) 宋华安这番动作,雷声大雨点小,看似闹得翻天覆地,实则并未触及根本。施明鸢依旧每日在书院修剪花木,品茗弈棋,面对宋华安隔三差五的骚扰,应对得滴水不漏,连眼神都未曾多波动一分。 倒是临川知府,被宋华安折腾得够呛,政务被翻来覆去地检阅,虽无大错,却也疲于应付,私下里没少向施家诉苦。 对此,施明鸢也只淡淡回了一句:“殿下新官上任,总要烧够三把火。知府大人只需秉公办事,无需自乱阵脚。” 这日,宋华安又去了明德书院,却未寻施明鸢,反而钻进了学子们习字的书斋。她一身常服,混在其中也不显突兀。 她拿起一份临帖的稿纸,对身旁一名年轻学子没话找话, “你这字倒是写的不错。” 寻常学子在书院,仪态总是端正的,但宋华安不是,她趴在窗台上,塌着腰,脚踝交叠,怎么看怎么像个街溜子。 于是宋华安就眼睁睁看着那学子翘着一边嘴唇,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一脸鄙夷的走开了。 她站起身,满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夏生,“怎么回事,我都来临川这么久了,到现在还有人没打探到我身份吗?” 夏生咂了咂嘴,打探肯定是都打探了,毕竟宋华安没那么低调,但架不住她总是没个正经样啊。 宋华安的衣服是顺德帮忙搭配的,自然不会出错,怪就怪在宋华安时不时猥琐一下的气质,心眼少的人顶多能猜到她来自富裕之家,还是那种没什么底蕴的家族。 “不如,殿下装一下呢?” 宋华安闻言,刷的打开扇子,翻了个好大的白眼,迈着四方步,人模狗样的再次走进学堂。 “这位小友,不知藏书阁怎么走?” 那学子先是抬头扫了宋华安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书本,语气谦和,“在书院西南角,只是最近出入藏书阁有人数限制,阁下记得找夫子提前说一声,免得跑空。” 宋华安闻言,眸光微闪,“因何限制啊?” “听说有大人物要来。” 宋华安摇了摇扇子,又小声问道:“那书还是全的吧!” “自然!” 宋华安闻言合上扇子,拍着她的肩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离开了,等走到廊下,宋华安摸着庭院中随处可见的兰草叶,“怎么样,贺月从藏书阁出来了吗?” 夏生上前理了理宋华安的衣袖,“还没有。” “啧!看样子里面也没什么东西啊。” 另一边,施明鸢听着心腹的禀报,修剪兰草的手微微一顿,“她倒是会找地方,明素那边进行到哪一步了?” “回山长,已近尾声,这是最后一批货了,关卡查得严,还需等待时机。” 施明鸢撑着额头,看着窗外明媚的日光:“告诉她,稳妥为上,宁可慢,不可错。” 当夜,宋华安在府衙书房,听着贺春的汇报。 “殿下,舞弊案那边,明面上确实查不出更多。但属下发现,那些曾在明德书院就读的贫家子,在案发前半年,都曾因‘资质上佳’而被推荐参与过书院一批古籍的整理誊抄工作。” “古籍?”宋华安挑眉。 “是,据说是些前朝地方志和水利图录,这是属下找到的范本。”宋华安接过翻了翻,和宫中的相比,并无特别。 “属下还查了记录,负责此事并签发推荐信的,正是林静姝的母亲。” 宋华安手指轻敲桌面:“另一路呢?我标出的那些地方。” 闻言,贺春面色凝重起来:“那几个地点,表面是施家名下的田庄、货栈,内里却皆有蹊跷。属下的人发现,每隔一段时间,深夜都会有马车进出,守卫极其森严,我们的人无法靠近,但隐约能看见股股烟气。” 烟气?宋华安心头一跳,临川府没什么矿业资源,为什么会有烟气? “林静姝的底细?” “林静姝是临川本地人,幼时家道中落,被施明素收为徒弟,其人极为聪慧,进书院不过四年,就连中两元,知道的人都说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打理书院更是井井有条,在外名声极好。但属下查到,她每隔数月,都会以拜师为名,离开临川数日,行踪成谜。” 宋华安扶着额头,沉思了半晌,“施明素,”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案上划着,语气里充满了疑惑,“怎么这么像个摆件呢?” 贺春垂首,听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属下愚钝。” 宋华安站起身,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她来临川府已经快半个月了,京城那边的舞弊案已经结案了,效率极高,该杀的已经被杀了,该流放的也早就上路了。 “贺春,加派人手,追踪那些马车的去向,切记不要打草惊蛇,顺便探查清楚施明素的下落。” “是!”贺春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夏生见宋华安疲惫地瘫倒在软榻上,凑上前扶着她的额头揉案,“殿下,那舞弊案不查了吗?” 宋华安紧蹙的眉眼渐渐松开, “科举舞弊是查不出来了,但临川府肯定不止科举舞弊这一件事。” 夏生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宋华安派兵在城中到处提人问话,所有人都以为宋华安查不出东西狗急跳墙了,于是乎,施家开始暗示知府往京城递弹劾宋华安的折子。 就在折子寄出去的那一刻,宋华安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 “殿下,有发现。”贺春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我们的人跟到了城西的那个货栈,虽未能潜入,但摸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心是一个黄褐色的小药丸。 宋华安刚想上前捏起来查看,却被夏生挡住。 “殿下,等等,这药丸味道不对劲。” 看着夏生圆圆的脸蛋上从未见过的肃杀,宋华安默默后退一步。 夏生捂着口鼻用镊子轻轻刮下一层粉末,放在烛火上,散发出阵阵幽香,燃起的烟雾格外厚重,经久不散,哪怕宋华安再不懂药理,也明白这烟不对劲,下意识拉着贺春后退一步。 “怎么会是‘止息’呢?” 第80章 临川府(5) “什么止息?” 夏生的脸色格外难看,“止息出自一个前朝巫医之手,号称能让人登顶极乐,但吸食止息之人往往活不过一年。” 宋华安闻言,脸都绿了,这不就是不可说吗? “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东西?” 夏生拿出平日里装药的小瓶子,小心地把药丸塞了进去,才开口道:“据奴师傅说,前朝皇室成迷于此,致使民不聊生。太祖皇帝登基时,严令禁绝,发现即斩杀,原料也早已被始皇帝带军销毁殆尽,一开始没人敢提,百年光景过去,人们也大多都忘记了。” 宋华安抱着胳膊,来回踱步,这东西显然还没彻底流传开,不然永晔早乱了,怎么办?要等一等吗?等他们把东西弄出去,找到切实的证据,搞不好就是烧家灭族的大罪。 就在宋华安啃着手指迟疑不定的时候,夏生又说道:“殿下,也不一定是止息。” “什么意思?” “止息的一味原材料溟海藻生长条件极为苛刻,只有沿海的一处洼地才能存活,当时全让始皇帝烧干净了,连洼地都填平了。” 闻言,宋华安的脑子瞬间冷静下来,那药丸显然是刚做的。 “夏生,你这两天仔细研究研究,确定好这东西到底是不是止息。贺春,你带人摸清楚那些药的去向。” 等所有人走后,宋华安独自趴在案边,右腿不停抖动。这已经远超她的预料,若止息真的重现,那就绝非临川一府之事。 况且,她现在手上没有任何证据指明这些东西出自何人之手,之前所有猜测全是对施家的怀疑。 就在宋华安一筹莫展之际,顺德带来了更坏的消息,“殿下,二皇女和许家定亲了。” “什么?我离京前谢思韵不是已经在和宋清霜接触了吗?” 顺德低下头,“原本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京中突然出现谢家公子私会外女的丑闻,谢家极力辩解,但收效甚微。” 宋华安被气笑了,“堂堂尚书,搞不定一个流言蜚语?” “原本是行的,但谢公子当街被人拦着说起他与人在元宵佳节私会时,他卡壳了。” 听到这,宋华安已经很费解了,谢知奕的脑子有时候是蠢了些,但绝对没蠢到这个地步。“那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和许家结亲啊!” “十天前,江世子和二皇女因为公务当街吵了起来,动了手,许公子上前保护二皇女被江世子抽断了衣袖,当时许公子和二皇女抱的挺紧的。” 听着宋华安的冷嗤声,顺德又补充道:“当天陛下让人打了江世子二十大板,顺带着给二皇女和许公子赐了婚,尹府没来的及反应。” 京城的变故来得又快又急,打乱了宋华安原本的节奏。宋清霜与许家联姻,就意味着她的爪牙已经先一步探到军中了,小六得尽快出来,能争多少是多少,况且她久不在京城,真的很担心有人害她。 宋华安搓着头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没关系,等贺春查清楚了,我就能借机把小六带出京城了。” 接下来的两天,夏生闭门不出,对着医书各种研究,还找了不少死囚试药。宋华安则是调动所有能动用的人手,死盯在那几处进出的每一辆马车,收集着它们的去向、时间、护卫配置。 第三日深夜,夏生终于带着结果来找宋华安,“殿下,这药不是纯粹的‘止息’。奴仔细查验过了,根据记载溟海藻腥气极重,且遇明火会泛幽蓝磷光,此药虽有‘止息’惑人心智、令人成瘾的特性,味道也有些许相似。 但燃烧后并无溟海藻该有的磷光,反而多了一股类似曼陀罗花粉的甜腻气。它更像是一种仿制品,或者说是用其他药性相近的毒物,试图复现‘止息’效果的劣质替代品。” 宋华安蹙眉,“那效果如何?” “依古籍描述,真正的止息药性猛烈,一次便可让人欲仙欲死,而此药,”夏生顿了顿,“奴试过了,初时并没有反应,但会使人逐渐兴奋,而且持续时间也不长,需多次服用才能维持那种状态,至于长期服用会不会暴毙还有待查验,不过掏空身体、损伤神智是一定的。” 就在这时,贺春也悄无声息地潜入书房。 “殿下,查清了。那些马车最终的目的地,并非固定的商铺或宅院,而是临江码头。货物在深夜被装上不同的货船,沿江而下,去向不明。” 闻言,宋华安冷笑,“最起码能证明,此事和漕运脱不了干系,往里面送的原材料查清楚了吗?” “没有,进去的马车全是空的,而且他们出的货似乎也不多。” “空的?”宋华安眉头紧锁,“莫非原材料是他们在里面自己种的?” 想起前些日子派出去的人传信说那些炼药的宅院、山林要么是早已去世多年的无名小卒,要么就根本查无此人,全都是些无主的荒地。至少在明面上,彻底斩断了与施家、乃至与任何临川有头有脸人物的关联。 对手的谨慎超出了宋华安的预料,她知道,再查下去,势必会打草惊蛇,若是背后之人一把火全烧了,那之前的做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况且若此药已通过漕运扩散,绝非临川一府能独立解决的。 宋华安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写下了送往京城的第一封密信。 “殿下,你之前让我查的施明桑似乎就在施府。” 宋华安叹了口气,看样子不得不去找找施轻的晦气了。 第二天一大早,宋华安骑着马,点了一百府兵直奔施府。施府与明德书院隔着三条街,看似很远,实则背靠背。 看着顺德上前敲门的背影,身后的一众府兵忐忑不已,他们听从知府的指令跟着这位安王殿下办事,更行监视之责。 原本以为京城来的贵人会很不好对付,但安王却格外的好说话,即便他们每天在外面风风火火忙一天,一无所获,安王也不会冲他们动手。 可看现在这架势,宋华安明摆着是要和施家动手,施家对他们来说可是临川府的土皇帝啊! 第81章 临川府(6) 不多时,施府中门大开,一个三十多岁穿着一身赭色常服的女子在一众家丁护卫的簇拥下快步走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敬,拱手道:“不知安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殿下这是……” 她目光扫过宋华安身后的府兵,面露不解。 宋华安端坐马上,扶着马鞍歪头看向她,“你是?” “草民施明素!” 闻言,宋华安唇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原来是素仙啊,久仰大名。” 施明素再次笑呵呵的躬身行礼,“不敢不敢!” “本王奉旨查办书院,这临川府大大小小的地方本王都搜过了,就剩你这施府还未搜查,行个方便?” 施明素弯着唇深吸一口气,“殿下明鉴,我施家世代忠良,安分守己,怎会和科举舞弊扯上关系?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再者,若无刑部文书或圣上手谕,私闯朝廷命官府邸,怕是不合规矩吧?” 她特意强调了“规矩”二字,目光扫过那些面露畏缩的府兵,隐含威胁。 “规矩?”宋华安轻笑一声,马鞭轻轻打着旋,“本王奉旨巡查,遇紧急要务,有临机专断之权,这事儿,你母亲该告诉你了才对。” 她语气轻缓,目光却是实打实地压在施明素身上,“怎么?你要拦我?” “不敢!”施明素侧身招手给宋华安让出一条道来。 “多谢了!”说着,宋华安拿起马鞭向身后招了招,“搜!” 眼瞅着宋华安骑着马直奔后院宗祠,施轻上前一步,“且慢!”脸上那点恭敬也维持不住了,“殿下!我施家虽比不得天家贵胄,却也是临川有头有脸的世家,您如此行事,未免太过……” “太过什么?”宋华安打断他,眼神锐利,“我一没让人抄家打砸,二没伤人放火,别家都能配合,怎么就你施家这么话多?莫非是做贼心虚,你这府里,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闻言,施明素的脸色瞬间难看无比,周围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身后的侍卫也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就在两方对峙时,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殿下,别来无恙啊。” “吆!施老,这才几天不见,都柱上拐了,这么快身子骨就不中用了?” “你!” 施轻一把拽住想要上前的施明素,冷笑着说道:“不劳殿下挂心,只是我施家并无任何罪责,历朝历代,都没有无故翻人家宗祀的道理。” “无故?”宋华安驾着马慢慢靠近,施明素挡在施轻面前,“我可是奉旨查办书院,怎么能是无故呢!若你施家和这书院没有关系,你要是躺在我马前面我说不定就撤了,可你施家不是呀!” 施轻挥开施明素上前一步,马儿的鼻息打在她颈侧,“殿下,世间百态瞬息万变,殿下确定不给自己留退路吗?” “唉!”宋华安叹了口气,“这话问得好,不如您让这些府兵出去吧,您要是让这府兵出去了,今日这施家我就不查了。” 施轻盯着宋华安的眼睛,没有在里面看到一丝犹豫,她不理解宋华安哪里来的底气和勇气,在事态还没明朗之前就公然和施家撕破脸,或者说和宋清爽撕破脸。 是她有了夺嫡之心,还是已经站队大皇女,可若是站队大皇女,朝堂上的那一出又是怎么回事。 “顺德,带人进去查吧!小心些,别扰了施家老祖清静!” “是!”顺德拢着手带着一队府兵踏进了那大大小小十余座祠堂。 施明素被府兵虚虚的拦着,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了进去,脸色由青转白,气的直发抖。 宋华安见状,不再搭理施家母女,调转马头,在偌大的后院恍若无人闲逛着。 没多时,远远就看见夏生冲他摇头,随后,宋华安下马,带着夏生也走进了祠堂。 目光扫过那一排排肃穆的牌位,她发现这里不止供奉着施氏先祖,更有十几位曾在明德书院执教的夫子灵位,香火缭绕,倒真有几分书香传世、尊师重道的气象。 顺德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声道:“殿下,仔细看过了,地面、墙壁都敲击过,没有空响,牌位后面、供桌底下也都查了,没发现暗室或机关。” 夏生也凑过来,眉头紧锁,“殿下,其他地方也没有。” 宋华安没说话,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那些崭新的牌位和明显比其他地方更干净、香灰更厚实的香炉上。她走到供桌前,随手拈起一撮炉中的香灰,在指尖捻了捻。 “施老,”她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这些夫子的香火,怎么看着比自家先祖还要旺盛几分。” 施轻被府兵拦在门外,闻言冷哼一声:“明德书院能享誉百年,靠的便是这些呕心沥血的先生!我施家略尽心意,有何不可?殿下若查不到想要的,还请莫要扰了先人清净!” 宋华安转过身,踱步到一位新立的夫子牌位前,指尖轻轻拂过上面镌刻的名字,“本王这些天在市井间走访,听闻这位陈夫子去岁才因病离世,生前就爱侍弄花草,享年不过而立。” 施轻沉着脸,“陈夫子身体不好,是人尽皆知的事,殿下此言何意?” 宋华安闻言,耸了耸肩,看向祠堂周围格外活泛的流水,又转过身,脸上挂着笑,“看来是本王叨扰了,宗祠重地,确实不该妄动。” 她这话一出,不仅施轻母女愣住了,连顺德和夏生都有些意外。 “既然查无所获,本王这就带人离开。”宋华安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个剑拔弩张要搜查的人不是她。 她甚至对着施家母女略一颔首,“今日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说罢,她竟真的翻身上马,毫不犹豫地下令收队。 府兵们虽不明所以,但见她发话,立刻如潮水般退去。 施轻看着宋华安干脆利落离开的背影,紧皱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更深了。她绝不相信宋华安会如此轻易放弃。这突如其来的退让,比刚才的强硬搜查,更让她觉得的不安。 宋华安骑在马上,走出施府大门,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殿下,为何……”顺德忍不住低声询问。 “那祠堂绝对有问题,盯紧施家众人的动向。” “是!” 几天过去,施家还是毫无动静,但进出那些无主宅院的马车却是越来越少。 就在宋华安焦急不已时,密信终于到了昭武帝的案上。 啪! 顺和吓得赶忙跪伏在地。 “让龙骧卫立刻出发,前去临川府,全凭安王调遣,不得有误!”似是想到了宋华安信中的嘱托,昭武帝又吩咐道:“另外,让宸淮王和小六带兵前往湘江各港口,搜查过往货船,凡是遇到可疑物品,全部缉拿下狱!” “遵旨!” 龙骧卫的调令和昭武帝的密信随着八百里加急一同抵达临川。当密封的铜管交到宋华安手上时,她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定了一半。 展开密信,看着除了准她调用龙骧卫的旨意,以及末尾的“准!” 宋华安缓缓勾起唇角。 “龙骧卫指挥使姚今,奉旨听候安王殿下调遣。” “姚大人,这次又要劳烦你了。”宋华安抬手虚扶,直接切入正题,“情况紧急,本王长话短说,我要你立刻接管临川府兵,封锁临川府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然后派好手潜入施家,我怀疑此事和施家有关。并且协助贺春,控制地图上所有可疑场地和临江码头所有货船,搜查违禁药物。” “末将领命!”姚今没有任何迟疑,转身便去布置。龙骧卫的效率极高,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原本还有些散漫的临川府兵已被尽数接管,被围得水泄不通。 宋华安坐镇府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夜色渐深,窗外唯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 最先传回消息的是码头。贺春带着龙骧卫控制了所有货船,搜查之下,果然在几艘船的暗舱中发现了少量用油纸包裹的药丸,与夏生之前查验的仿制“止息”一般无二。人赃并获,船主和水手被当场拿下。 然而,前往那些隐秘宅院的龙骧卫却遭遇了激烈的抵抗。几乎是龙骧卫破门而入的瞬间,里面的人便如疯了般冲上来拼命,更有甚者,毫不犹豫地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顷刻间火光冲天,浓烟四起。 刺鼻的香气让近乎一半的龙骧卫当场倒地晕厥。 “殿下,我们的人拼死抢出了一些未完全烧毁的制药工具和少量原料,但核心的配方、账册等重要物证,恐怕……”姚今身上带着烟气,脸上还有一道血痕,显然,吃了不小的亏。 宋华安闭了闭眼,对方反应如此之快,下手如此决绝,显然是早已做好了准备。 “有抓到活口吗?” “没有。”姚今低下头,脸色格外难看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大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用湿布包裹、半焦的瓦盆,盆中是一株同样被烟火熏得有些发蔫的兰草,边缘翠绿,内里泛白。 “殿下,这是在废墟里发现的,那几座府邸几乎都有。” 宋华安瞳孔骤然一缩,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府衙院中,仔细看着那些被精心养护、在月光下舒展着叶片的兰草。边缘翠绿,内里泛白,生机盎然……与姚今手中那盆从炼药工场旁抢出来的,别无二致!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原来线索一直都在她眼皮底下! 施家祠堂周围的异常是疑点,但这遍布兰草的府衙,才是真正被忽略的盲区!原本她以为这种兰草是临川的特产。 谁能想到,他们竟敢如此的光明正大,真是应了那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姚大人,”宋华安的声音极冷,“请临川知府过来一趟,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 姚今会意,转身走了出去。 宋华安重新坐回案后,夏生凑上来看了看那盆裸露根系的兰草,仔细嗅了嗅。 “殿下,这兰草根部有股腥味。” 话音刚落,姚今去而复返,脸色难看:“殿下,临川知府悬梁自尽了。” “什么?”宋华安扶着椅背,指节泛白。 忽然,她又想起第一次去明德书院的时候,在施明鸢的案上也看到过这株兰草。 “姚大人,去明德书院还有施府,去查有没有这株兰草,尤其是施明鸢,如果找不到直接把她绑来见我。” 施今走后,宋华安看着夏生翻弄兰草的样子陷入沉思。这兰草,既然能遍布府衙,那它的来源是哪里?是谁负责采购养护?这背后,定然有一条特殊的供应渠道。 还有漕运,虽然截获了一批货,但之前流出去的呢? “顺德,”宋华安抬起头,已然恢复平静,“清理府衙所有与兰草采购、养护相关的人员,全部隔离审查。” “另外,给姑姑去信,让她派人帮着小六重点盘查近半年所有从临川方向发出的货船,尤其是曾经在临川府衙有过记录、或者与府衙人员有过接触的!” 姚今带人将施府和明德书院翻了个底朝天,回报的结果却让宋华安眉头紧锁。 “殿下,施府上下,包括施明鸢的住处,并未发现此种兰草。明德书院内虽也植有兰草,但都是些寻常品种。” 消息传来,书房内的气氛更显凝滞。线索在施家这里,似乎又断了。 “施明鸢呢?” “在外面候着。”姚今答道,顿了顿,又补充,“带她过来时,她很是配合,好似有恃无恐。” 宋华安冷笑一声:“带她过来。” 很快,施明鸢被两名龙骧卫推进了书房。她依旧是那副清瘦儒雅的模样,丝毫没有被强行带来的惊怒与屈辱。 “安王殿下!这是何意?” 宋华安指着桌上的兰草问道:“施山长可曾见过?” 施明鸢顺着她的指引看去,目光平静无波,“不曾,殿下不是都搜过了吗?” “哦?是吗?”宋华安身体微微前倾,扶着额头,“可能是她们没有搜仔细吧!姚大人麻烦带着府兵再去细细搜一遍。” 施明鸢看着宋华安嘴角的笑意,蹙起了眉。 第82章 临川府(7)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宋华安好整以暇地品着茶,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施明鸢,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终于,姚今去而复返,只不过这一次,她手上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残破的小小花盆,盆中正是那边缘翠绿、内里泛白的兰草。 “殿下!这是在书院藏书阁三楼暗室里发现的!”姚今一边说着,一边恶狠狠地盯着施明鸢。 施明鸢在看到那盆花的瞬间,终于无法维持面上的平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殿下,这是诬陷,书院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哦?不过是一株普通兰草而已,山长怎么就能笃定明德书院不会有呢?”宋华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一刻施明鸢突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宋华安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起这株兰草有何特别之处,自己的反应太过了,从她第一次否认时就中了圈套。 “殿下,我虽不知这兰草有何特别,但龙骧卫既然第一次没搜到,难免是小人作祟。” 施明鸢目光死死盯着宋华安,彼此都心知肚明这花是谁放的。 宋华安笑了笑,“山长是聪明人,我竟然能调动龙骧卫,就代表这不会是什么小事,你不如早早说清楚。” 一开始她确实没有证据证明此物和施家有关,可若是施明鸢否认并把那兰草藏起来,就代表着她与此事一定脱不了干系,那伪造证据也不算冤了她。 就在两名龙骧卫上前,一左一右便要架住施明鸢时。一个身影猛地从门外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宋华安面前,语气里带着哭腔和决绝:“殿下!不要抓山长!那盆花是我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静姝身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宋华安看着她凌乱的发髻和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你以为此事是你能一人承担的吗?” 林静姝抬起眼,目光逐渐变得平和,简直就是翻版的施明鸢,“这盆玉边素心兰,是知府大人赠予我的。我喜爱它的清雅,但又怕放在住处惹人闲话,便央求山长允许我暂时寄放在藏书阁的暗格里,山长她根本不知此物底细!” 这番突如其来的顶罪,让书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谲。 宋华安眯起眼睛,审视着跪在地上的林静姝,又看了看垂着头的施明鸢叹了口气,“哎,难为你们师徒情深了,既如此就查抄施家和林家吧!” 闻言,林静姝猛地抬起头,“殿下,此事是民女一人所为,和施家无关啊!” “可你和施家有关系,”宋华安站起身走向跪着的林静姝,“你来顶罪的时候,施明素没告诉你事态的严重性吗?” 看着林静姝略显迷茫的眼睛,宋华安也有些纳闷,施轻不可能不知道止息意味着什么,她为什么会让林静姝来定罪,这不合理,也过于轻率愚蠢。 等所有人都走后,宋华安问出来心中的疑惑,顺德迟疑的开口,“或许她们不知道那是止息?” 一听这话,宋华安笑了,“怎么可能?”说着,又看向夏生,“你说是不是!” 夏生很想坚定的点头,可看着宋华安信誓旦旦的眼神,又没那么肯定了。 见状,宋华安疑惑把的脖子往前伸了伸。夏生顺势也把脖子往后缩,眼神飘忽,“师傅说我学医挺有天赋的,已经差不多能和药王谷的长老比试比试了,而且止息销声匿迹近百年,又是改良之后的,确实很难认出来。” 宋华安指着夏生的食指伸出去,又缩回来,“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呢?” “我也不知道,我以为师父在唬人,况且我也没怎么给别人瞧过病。” 顺德适时开口,“瞧过挺多的,宫里的小太监都找他,开的药方见效极快,为此太医院少了好大一笔收入,但又碍于殿下的威严,没来找事而已。” “那都是小病!”夏生格外认真的说着凡尔赛的话。 宋华安转过头强忍笑意,是了,赵茹从不拿职业开玩笑,而夏生仅花三天就把那药丸研究了个大概,完全称的上一句天赋异禀了。 “就算她们不知道这是‘止息’,但施家肯定清楚这件事,施轻那个老狐狸一定会查。”宋华安指尖敲着桌面,眉头紧锁,怕就怕在对方藏得太深,连施家都有所忌惮。 与此同时,贺春对临川府其他官员和府衙下人的审讯也差多了。 “殿下,根据那些官员所说,被用作制药的宅院原本还有些许仆役进出,后来渐渐悄无声息,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存在感。他们只得到已故知府指令,对此处“睁只眼闭只眼”,不得打扰,并不清楚具体内情。 至于府衙内那些的玉边素心兰,负责照料的花匠更是问不出什么东西。他们只知道从三年前开始,知府陆陆续续让人将这些兰草搬进府衙,并招来大批花匠命他们精心养护,并总结出了一套能让兰草长势极好的养护方法。花匠们只当是知府大人的特殊爱好,从未多想,更不知兰草来源。” 线索似乎又全部指向了知府,宋华安闻言眉头紧皱,“你们也查不出这兰草的来处吗?” 贺春摇了摇头,“不过,我在清查知府家产时发现,知府在城郊拥有的大片良田,种植的并非粮食作物,全是这种玉边素心兰。” “哎!”宋华安额角突突直跳,“这知府不过是个供原料的,他背后肯定还有人。” 就在这时,姚今带着一身水汽,疾步走来,“殿下!我们在施家祠堂下方的水道发现一条暗道,出口正通向其中一处已被被烧毁的制药私宅!” 宋华安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有个切实的证据了,她生怕自己又慢了一步,竹篮打水一场空。 “走,去牢里看看施老。” 宋华安刚出府衙,就见一堆学子堵在门口,看她出来更是群情激愤。 “殿下!明德书院乃文教圣地,施家世代清流,为何无故查抄!” 第83章 临川府(8) 宋华安站在府衙台阶上,看着下面群情激愤的学子,唇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你们这是想谋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本王奉旨查办科举舞弊案,既然敢查抄施家,那肯定是人证物证俱在,尔等在此喧哗,是只认施家,不认皇家了吗?” 她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无形的威压,“本王倒要问问,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是真的为‘公道’而来,又有多少是受人指使,前来试探、施压?” 这话一出,不少学子微微后退一步,气势不由得弱了几分。 宋华安不再理会他们,对姚今吩咐道:“一并拿下!” “是!” 姚今带着龙骧卫上前,森严的甲胄顿时让学子们安静下来,不少人下意识地开始求饶。 宋华安不再耽搁,径直走向府衙大牢。 牢内阴暗潮湿,施家众人被单独关押,只是这一次施轻不再拥有一间干净的囚室,也变得和寻常囚犯那般狼狈。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看到宋华安时脸上露出一丝讥诮。 “安王殿下,您这次可是疯的不轻啊!” 宋华安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走了进去,隔着几步距离看着她,“疯的可不是我。” 施轻冷哼一声,淡淡道:“殿下这次又是为了何事?” “我以为施老应该是清楚的。”见施轻不说话,宋华安挑了挑眉,“施老,现在可不是你装深沉的时候,施家的那条隧道你应该心知肚明,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 “什么?老身不知道!” “啧!”宋华安撩起袍子蹲在她面前,“施老,那你知道什么是止息吗?” 听到“止息”二字,施轻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你什么意思?” 见施轻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颤抖的手指,宋华安突然信了施轻或许真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那宅子里做的是改良版的止息。” “我、不、知、道!” 看着施轻阴沉着脸,油盐不进的样子,宋华安勾了勾唇角,转身去了施明素的牢房。 落锁声响起,施轻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她突然想起一年前突然钉在施府祠堂牌匾上的箭,上面的信筒里全都是施家这些年受贿、收买漕运使贩卖铁矿、食盐的证据,科举舞弊都是其中最小的事。 施轻不敢赌,只能听从上面的指示,帮临川府周边的宅院打掩护,利用漕运运输那些药丸,不是没想过追查,可那些宅院里的工人,个个都像死士,而那些药丸一入江就彻底查不到踪迹。 一年的时间,她好不容易清理干净施家过往犯罪的痕迹,结果又突然冒出来个宋华安。 一样的流程,差不多的对话,但施明素给了宋华安不一样的反应。 “不可能!那分明是麻药!” 看着宋华安眼中的怜悯,施明素崩溃了,再次重复的,“那是麻药!” 宋华安绕弄着腰侧的璎珞,那东西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可以被当作麻药,可是······ “施明素,你真的不知道那东西不止可以用来当麻药吗?” 施明素是真的不知道,母亲告诉她是麻药,长姐也告诉她是麻药,她就真的以为那是麻药,若那不是麻药,又为什么没人告诉她真相? 想起母亲让林静姝拜她为师,替长姐顶罪的画面,这一刻她突然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听不懂?”宋华安轻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一旦本王深究下去,施家必死无疑。还有林静姝,你还真舍得这样一位高徒?” “殿下不必套我的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突然丧失生气的施明素,宋华安皱起眉逼近一步,“素仙,你不如好好说清楚,说不定能保住施家,你原本也是惊才绝艳的贵女,何必当她人鹰犬?” 施明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但随即又化为深深的疲惫和近乎绝望的冷静,“殿下既然什么都查到了,又何必再来问我。是,那暗道是我挖的,那些药丸也是我暗中运输的,一切都是我做的,我不满自己的碌碌无为,我一定要做出些东西,我要毁了施家!” 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一心求死的模样,宋华安明白了她的打算,她想顶罪。 为什么?是什么东西让施家宁死都要保全,施家到底在忌惮什么? 宋华安又去找了施明鸢,她全程闭着眼不说话。 看着宋华安阴沉的脸,贺春走上前,“殿下,不如用些刑?” “圣旨只给我查抄之权,没给我审讯之权。”宋华安说着,一脚踢飞脚边的石块,砸到了驶来的马车。 车帘掀起,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宋华安一怔,“姑姑!” 她快步上前,扶着尹玥从马车上走下来,“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施家心眼忒多!”宋华安趴在尹玥肩头,语气沉闷。 尹玥闻言,摸着她的头叹了口气,“辛苦安儿了,只是姑姑怕是还有一个坏消息。” 看着宋华安颓废的双眼,尹玥接着说道:“小六在湘江港口截查了所有可疑船只,但只在其中一艘不起眼的货船上搜出了少量药丸,数量远不及预期。” 宋华安眉头瞬间拧紧:“只有一艘?这不可能!根据漕运记录和施家的运输规模……” “我知道,”尹玥打断她,神色严肃,“这意味着大部分货物恐怕早已通过其他途径运走,或者,对方切断了这条线,陛下已经知晓此事,龙颜震怒。” 她顿了顿,看着宋华安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还有,施家的案子,陛下决定交由刑部和大理寺联合审理,后续你可能不再插手了,旨意应该也快到了。” “什么?”宋华安愕然,“姑姑,此案是我一手查办,刚有突破,为何……” “安儿!”尹玥按住她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别急,此案非同小可,你继续查下去,未必是好事。如今临川府这边证据确凿,施家倒台,科举舞弊案也算有了交代。” 宋华安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对上尹玥那双带着担忧的眼睛,她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或许在她求母皇让小六协理此案时,母皇就做好了决定,不再她让插手。又或许在母皇眼里,科举革新更重要。 宋华安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不甘强行压下,“临川府科举一事还不算完,我刚绑了一堆闹事的学子,审不了施家,我还审不了她们吗?” 尹玥见她咬着牙故作凶狠的表情,神色稍缓,拍了拍她的肩膀:“想明白就好!” 三天时间,宋华安审完了那些学子,抓住了几个挑拨生事的夫子,又是一阵严刑逼供,提溜出了一堆科举舞弊的陈年旧案,这下临川府从上到小没几个干净的官员了。更是让备受煎熬的施家,雪上加霜。 当收到继续南下的圣旨时,宋华安扬声唤道:“顺德!” “奴才在。” “传令下去,收拾行装,拔营南下!” 第84章 施家落败(1) 刑车上,施轻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大女儿,一巴掌狠狠扇了上去。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实情?” 施明素看着黑发覆面的大姐,红着眼垂下了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四岁启蒙,五岁熟读四书五经,八岁写的策论就远超学院夫子,你说你不知道!”施轻声音很稳,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恼怒,就好像只是在单纯的疑惑,“你毁了施家有何意义,你以为你毁了施家,恒儿就会变好吗?” 听到施恒的名字,施明鸢终于有了反应,看向施轻的眼神不像是看自己的母亲,像是在看一个仇人。“若不是你自私自利,阿恒怎会进宫!” 施明素听着两人的对话,似懂非懂,“大姐,你们再说什么,小弟不是自愿进宫的吗?” “不可能!” “吵什么!”押送官的马鞭狠狠抽在施明鸢脸上。 施明素看着长姐猩红的双目,声音颤抖,“是小弟求母亲送他进宫的,他想当君后,结果没想到那个岑雅珺手段了得,不得已才做了贵君。” 施明鸢一拳打在施明素的鼻梁上,“闭嘴!阿恒明明是被逼得,他不想进宫的,他不想的!” 眼瞅着押送官的鞭子又要往下抽,施轻淡淡扫了她一眼,那一眼让押送官下意识后退一步,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就算里面的人再落魄,也不是她此刻能随意欺辱的。 “阿恒很聪明,若他不愿,入宫前你能不知?”施轻看着这个从她出生起就倾注所有心血的长女,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明鸢,事到如今,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施家一案由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亲自督办,审讯严密。施明素在堂上将所有罪责一力扛下,声称是自己利欲熏心,她始终不肯承认那是止息,坚称是自己早年从游方道士手里拿回来的麻药方子,联合知府利用施家漕运的便利暗中运输贩卖,施家其余人,包括其母施轻、长姐施明鸢对此均不知情。 但让她说药都卖到那里,她又说不上来。就在审讯陷入僵局时,宋清霜在玄武门前跪了三天三夜为施家求情。 此举终于惹怒了昭武帝,命人把快要昏死的宋清霜拖到了勤政殿,“你是在逼朕吗?你可知那‘止息’是何等祸国殃民之物?前朝之鉴犹在眼前!你身为皇女,不思为国除奸,反倒为这等包藏祸心之辈求情?给朕滚回你的府邸,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宋清霜当即被褫夺了部分差事,禁足于逸王府。一时间,原本还想为施家说话的声音彻底沉寂了下去。 牢中的施轻听闻宋清霜求情被斥的消息,枯坐一夜,翌日审讯时,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只看到了满墙的血书,以及大喊‘老臣有负皇恩!’然后一头撞死在牢里的施轻。 血书中,她并未直接辩解施家是否知情,而是痛陈自己教女无方,以致生出施明素这等孽障,祸乱家门,牵连皇室清誉,罪该万死。字字泣血,句句忏悔。 血书还没放到昭武帝桌案上,民间倒是全都知道了施轻被朝堂逼死的消息, 恰在此时,春闱刚刚结束,汇聚在京的天下学子正值情绪激昂之时。他们不知止息内情,就算知道也没人会相信,毕竟施家世代清流,那止息也从未流通于市。学子们只看到自己敬仰的一代大儒被逼至如此绝境,一时间,舆论哗然。 无数学子联名上书,聚集在宫门外请愿,言称施老已死,施家罪魁施明素也已认罪,恳请陛下法外开恩,宽恕施家其余不知情者。 就在这同情施家的声浪达到顶峰,昭武帝的脸越来越黑时,宋华安的奏折终于传到了京城。 那里面有临川府科举舞弊的累累罪证,涉案官员之多、舞弊手段之猖獗、牵连学子之众,令人触目惊心。虽然在这些明面的罪证中,并未直接指向施轻或施明鸢主导,但多条线索都隐隐与施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那些被揪出的犯官,不少都曾与施家过往甚密。 宋清怡接过昭武帝给的奏折,不出三天,舆论瞬间反转。 之前为施家请命的学子们不是傻子,都变得异常沉默。 最终,施家被判处抄家。长女施明鸢,虽无直接参与“止息”与科举舞弊的确凿证据,但治家不严、纵容亲属、失察之罪难逃,被判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而一手“造成”这一切的施明素,则以“私制禁药、祸乱漕运、欺君罔上”数罪并罚,被判处斩立决。 刑场之上,施明素身着囚衣,发髻散乱。她抬头望着京城灰蒙蒙的天空,脸上无悲无喜。在刽子手举起屠刀的前一刻,她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诡异的弧度,像是解脱,又像是嘲讽。 她这一生母亲不喜,长姐不爱,唯有十八岁坐在马上游街的时候天是亮的,可连那片刻的光明都是假的。 但为施家而死,她不后悔。 施明素的头颅和一个绣着燕子的香囊摆在施明鸢面前时,她只看了那头颅一眼,就把香囊死死握进怀里。 她这个妹妹事事不如她,可母亲偏偏让她顶替了自己科举的名额,入了京。 那是她唯一可以离阿恒再近一些的法子,即便知道是母亲发现了她的私情,但她还是怨,还是恨! 远在南方的宋华安收到了京城的消息时,她正在查验自己新开的书局,“施家真是莫名其妙,不过都这样了,施恒怎么还要让宋清霜保下施明鸢。” 顺德一边给手里的盆栽换位置,一边回话,“言贵君也不见得是要保下施明鸢,若是没有殿下的那封奏折,施家说不定还有救。” 宋华安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缓缓摇了摇头,“不见得啊!就算没有奏折,施轻还是会死,施明素说不定会被无罪释放。不过施家都被抄家了,怎么感觉宋清霜没受多少影响呢?反而还得了个孝道的名声。” 哎!难呐! 宋华安提笔给刚科举完的周怀今写了封信。 第85章 合作伙伴(1) 另一边,宋清洛正和宸淮王顺着湘江搜查止息的线索,至今一无所获。 “六殿下果然如安王所说的一样神勇,截停货船的那一枪,我再年轻个十岁都使不出来啊!” “皇姐真这么夸我了?” 看着一提到宋华安就变得有些孩子气的宋清洛,江芷勾唇笑了笑,“是呀!殿下似乎和安王很要好。” “我和皇姐天下第一好!” 江芷听着从宋清洛嘴里冒出来的一堆彩虹屁,陷入了沉默,这说的还是人吗?怕不是菩萨吧! “若是安王知道殿下立下如此大功,一定倍感欣慰。” 说到这,宋清洛情绪突然有些低落,她就追到了一艘装药的船,剩下的什么也没找到,要是让皇姐知道,一定会觉得她是个小废物。 宋清洛冷冰冰地冲江芷点了点头,夹着马肚子离开了。 江芷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格外幽深,以前她只听说过六殿下善武,但没想善武到如此地步。 想起那猛地扔出三百米,扎穿整个船舱的长枪,江芷莫名恶寒,放眼整个永晔,不对,是整个天下,能打得过宋清洛的能有几人。 而且,这些年朝堂上总是提起安王,却没人提起宋清洛,就像是被刻意遗忘了一样。 想起军中那些至今还在怀疑尹侯身死存疑,想替她查明真相报仇的残部,江芷都不敢想若是宋清洛誓死守卫安王,那她得在军中混的有多顺畅。 三天过去,宋清洛没能找到止息的线索,但收到了被封漕运使的圣旨。 前任漕运使陪着施明素砍头了,原本宋清怡还想趁着宋清霜势微把自己的人往上按,结果没想到昭武帝会把这个官职直接给宋清洛。 接到漕运使的任命圣旨时,宋清洛整个人都是懵的。她除了会武以外,对漕运事务几乎一窍不通,这官,该怎么当? 她下意识就想去找皇姐,可皇姐远在南方,书信往来多有不便。她捏着圣旨,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半点喜色也无。 “恭喜六殿下,不,现在该称漕司了。”江芷上前一步,含笑拱手。 宋清洛看了她一眼,闷闷地嗯了一声,江芷见状又说道:“这漕运使总管天下漕粮押运,河道疏浚,漕船修造,以及沿途关卡稽查,位卑权重,关乎京城命脉与地方稳定,安王殿下若知晓,定会为您高兴的。” 听到最后一句,宋清洛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对啊,她现在有官职在身,有权调动漕兵、查验文书,正好可以借着整顿漕务的名义,继续追查止息的下落,这样就能帮到皇姐了! 见宋清洛看着圣旨勾唇的样子,江芷翻身上马,“那殿下,臣就先告辞了,还得早日回京回执呢!” 宋清洛闻言。抱拳行礼,“再回!” 看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宋清洛目光微闪,当即就给皇姐写了信。 等宋华安收到信已经是五天后的事了,看到信上的内容,宋华安笑得合不拢嘴,“真好啊!总算是彻底出京了,得让姑姑给小六挑几个精通漕务、为人老成持重的幕僚才行!” 顺德笑着附和,“想来六殿下也是欢喜的。”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借施家倒台的余威,宋华安南下巡查的格外顺利。各地书院和官员早已听闻这位安王殿下几乎把临川府的官员全部抄底,见她到来,无不屏息凝神,格外配合。 那些问题轻微、尚可挽救的书院,宋华安只是给予警告勒令整改;那些盘根错节、舞弊成风、与当地官员勾结甚深的,她也毫不手软,当场查抄,涉案人员一律锁拿,顺便还把他们所犯之事洒满了大街小巷。一时间,南方学子风声鹤唳,对宋华安有敬佩,有谩骂,不过这些她都不在乎就是了。 宋华安明面上是奉旨督查学风、整顿科举积弊,但暗地里每到一处,她就会以“教化乡里、普惠学子”为名,在当地开设一家书坊。 这些书坊售卖经史子集、文房四宝,价格低廉,甚至允许贫寒学子借阅抄录,可书坊开得多了,难免会引起朝中注意。宋华安深知自己现在已经过于扎眼了,她需要一个合作伙伴,一个在明面上经营这些书坊,能完美掩盖其真实目的的人。 这一日,宋华安一行人抵达花城郡,此地盛产香料、珠宝、珍奇水果,虽不如云陵郡富饶。但水陆交汇,商贾云集。 宋华安看着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和琳琅满目的商铺,心中有了计较。这里距京城甚远,在此地找个合作伙伴,再合适不过。 她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夏生和两名便装侍卫,如同寻常富家女子般,在最繁华的闹市区闲逛,打听各家商号的规模和经营情况。 甚至以外来商贩的身份混进了当地商会。 商会是在当地最大的酒楼举行的,颇为热闹,偌大的厅堂内坐满了本地有头有脸的商贾,宋华安带着夏生,交了不少银钱,才得以在角落里寻了个位置坐下。 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听着,今日主要商议的是一桩香料方子归属权的问题。坐在上首的会长已经是花甲之年了,眯着眼睛,老神在在。 而争议的中心,则是一位坐在一群女商人中间,显得格外突兀的男子。 那男子约莫三十上下,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靛蓝色长衫,没有勒时下流行的束腰。但看那厚实的前胸,想来身材也是极好的。 然而,最吸引宋华安的却是他头上那根看似再朴素不过的鸦青色发带。 也不知是他手巧还是别具匠心,那发带并未规规矩矩地束紧所有青丝,反而轻柔地挽起大部分墨发,留下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颈侧和鬓边,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若有若无地拂过裸露在外的肌肤。 发带的结也打得与众不同,不像寻常男子那般板正,感觉轻轻一扯就开了。 这大概是宋华安第一次见有人能把一根素净的发带,绑出如此风情。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他的脸,不似少年人的昳丽精致,而是带着成熟男子独有的、被岁月稍稍打磨过的棱角。眉宇微蹙,狭长的丹凤眼,鼻梁高挺,唇形有些厚,唇珠微翘,即使此刻紧抿着,但也格外好亲的样子。 “贺周氏,你口口声声说‘雪中春信’的方子是你研发的,可有凭证?”一个身材微胖,戴着金镶玉抹额的女商人率先发难,语气咄咄逼人,“这香料是我们从陈氏那里买来,几家一起发售的,怎么就单单成你贺家的了?” 被称为贺周氏的男子抬起眼,目光平静,“张东家, ‘雪中春信’的方子是我耗时四年所配,家中尚有部分手札为证。” “哼,说得倒好听!”另一个瘦高个的女商人嗤笑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偷看了陈氏的方子,自己胡乱改了几味,就敢拿出来招摇撞骗?一个男子,不安于室,出来抛头露面已是惹人非议,如今还惹上这等官司,真是不知所谓!” 第86章 合作伙伴(2) 这话引得在场不少商人纷纷附和,目光中充满了不屑。 “就是,贺娘子在时,也没见你们贺家拿出过这方子,怎么你现在就能拿出来了?” “要我说,贺周氏,你还不如老老实实回去守着你那痨病鬼婆母,这生意的事本就不是你这个男人该掺和的。” “一个童养夫,死了妻主,没了倚仗,就该认清自己的身份!” 童养夫三个字像针一样刺入周砚的耳朵,眼角的皮肤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宋华安静静地看着,这事似乎已经没有再议的必要了,香方本就是极其私密的东西,更别说卖得好的香方。 那陈氏不自己卖,反而让一堆商人一起低价抛售本就很可疑,若香方真是那男子研发的,八成就是想恶心人,或者是恶意商业竞争,只是他为什么不报官呢? “诸位东家,今日商会是为辨明方子归属,与周某是男是女,是何出身并无干系。若认定周某窃取方子,请拿出证据。若无证据,仅凭揣测便定人罪名,恐怕难以服众,也有损商会公允之名。” 周砚的反驳合情合理,但在绝对的恶意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那胖子商人冷哼一声:“证据?就凭你空口白牙?我们几家都认可陈记的方子,这就是证据!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寡夫拿什么跟我们斗?识相的,赶紧把方子交出来,永不再售卖雪中春信,我们或许还能看在贺老家主的面子上,放你一马。” 场面几乎一边倒,周砚孤立无援地坐在那里,不再开口,宋华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贺家曾是花城郡首富,永晔的香料有五成就是贺家研制的,听人说贺家小姐是贺老家主的独女,天生体弱,成婚后没两年便去世了,打哪以后贺老家主的身体也垮了,周边的牛鬼蛇神全都涌了上来,贺家生意一落千丈。 就在贺家所有铺子差不多要关门大吉的时候,贺小姐的夫郎站了出来,近乎是力挽狂澜,三年时间才堪堪稳住局面,不至于让贺家家业被蚕食殆尽。 这场商会最终在一片指责和警告中不了了之,会长也只是和了句稀泥,并未给出明确裁定。众人散去时,看向周砚的目光更加鄙夷。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宋华安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在座商会里的是不能选了,要么太软弱,要么没道德。 眼看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宋华安便将精力放在了地方书院上,就在一众官员谨小慎微地作陪时,花城郡内突然出现数十起投毒案,症状皆是头晕目眩、精神萎靡,追查之下,源头全都指向了近日最时兴的香料——雪中春信。 一时间民怨沸腾,又因宋华安这位名声在外的皇女,知府不得不硬着头皮请她一同监督审理此案。也正因有宋华安在公堂之上坐着,那些平日里与商户往来密切的官吏也不敢过分徇私。 中毒者众口一词,指认所购之香皆出自陈记等几家联合低价抛售的铺子。证据确凿,官府迅速缉拿了陈氏及那日商会中叫嚣最凶的一干商人。 堂下,陈氏等人面如土色,她们本想挤垮周砚,把贺家彻底赶出花城郡,却没想到这香方竟会出现如此纰漏。 宋华安坐在一个稍稍靠后的小角落里,一边端着茶细细品着,一边观摩知府把惊堂木拍得震天响。似乎是提前得了信,那些人的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宋华安身上。 “大人明鉴!这香方……这香方本就是贺家流出来的!是那周砚心思歹毒,定是他用这有问题的方子陷害我等!”胖子商人涕泪横流地喊道。 陈氏也连忙磕头:“是啊大人!小人也是受害者!这方子是小人花重金从贺家一个旧仆手中买来的,定是那周砚故意让下人放出这有瑕疵的方子,意在构陷!” 这几人明显是知道此事难以善了,为了脱罪,不约而同地将矛头指向了周砚。 知府本就头疼,见宋华安只是好整以暇地听着,并未表态,便想着快刀斩乱麻,好息事宁人。 于是乎等周砚被传上来时,知府沉声道:“周砚,既然这香方是从你那里得来的,这事就和你贺家脱不了干系。依本官看,不如你同这几人一起赔付中毒百姓些银钱了事。” 知府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周砚抬起头望向了宋华安,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也让宋华安明白了他的意图。 这是等着她做主呢!要是这么说来,这场官司是不是周砚早就计划好的,甚至是那香方流出的时机也是他刻意控制的? “大人,草民有话要说,并有物证呈上。”周砚从怀中取出两张纸笺,一张略显陈旧,边缘微卷,墨迹沉稳;另一张则较新,字迹也略显潦草。“大人,这便是草民手中‘雪中春信’的完整香方,以及,草民从陈记那里买来的香料分析出的香料方子。” 宋华安闻言笑了笑,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撑着脸颊一瞬不瞬地盯着周砚。 周砚跪的笔直,嗓音清润,“这方子是家中旧仆偷的,草民并不知情,还请大人允准,寻城中药师当场验证。两相对比便可发现,草民手中的原方对其中几味带有微毒性的香料,如龙涎、麝香的用量、炮制方法、配伍顺序皆有严格规定。” 说着,他又指向那份抄录的陈记香方:“而陈记等人所得的方子,或许是抄录不全,或许是那卖方的家丁根本不通药理,其中龙涎用量过于多了,其气息初闻清冽,久则令人气血微滞,头晕神疲,正与中毒者的症状相符!” 周砚此言条理清晰,也让知府黑了脸,她这官当的也不干净,台下的商人这些年没少给她孝敬,虽说贺家也给了,但到底是个男子,再说贺家家大业大才给那么点明显是看不起她。 知府本想早些了事,把安王那个煞神赶紧送走,可周砚这个贱人居然敢给他找事! 知府深吸一口气,让人传唤了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药师。经现场比对、验证,确实如周砚所言,陈记的香方在关键处确有疏漏,致使香料出现轻微毒性。 陈氏等人面色全无,看向知府的目光充满乞求。 怎么办?若真依律严办,这几个蠢货为了自保,难保不会像疯狗一样胡乱攀咬。 第87章 合作伙伴(3) “咳,”知府清了清嗓子,“即便如此,香方终究是从贺家流出,致使百姓受害,你贺家难辞其咎!本官判你与陈记等共同承担赔付,已是酌情轻判!既如此贺家赔付两成即可,其余人赔付八成!” 这文字游戏玩的属实是好,贺家赔付两成听着小,但卖那些香方的却有七家。 周砚跪得笔直,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正要再次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角落里的宋华安手指轻叩桌面的动静,怎么办?要赌吗? 最终。周砚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大人明鉴,草民并非不愿承担责任。只是,若依大人所言,草民与窃方害人者同罪,草民不服。 商会此等龌龊勾当已经不只一次了,若今日不能彻底自证清白,他日类似冤屈只怕还会降临!为贺家声誉,也为花城郡香料行当的清净,还请大人明鉴” “你……你……”知府指着周砚,气得手都在抖,却还不得不用余光偷瞄宋华安的脸色。 见她还是没反应,知府心下犹疑不定,缓缓试探道:“那卖方子的奴仆早就不知所踪,你说的那些已无从查证,就敢公然藐视律法,来人哪!掌嘴三下!” “大人!” 见所有人都在偷看自己,宋华安低头转着手上戒指,弯了弯唇角, 啪啪啪!三巴掌打完,宋华安还是没动静,知府心下窃喜,张口就要缉拿周砚,等候发落。 就在周砚快被拖出去时,宋华安终于开口了,“审完了?”她的目光扫过点头陪笑的知府,“行!文书拿来。” 宋华安接过手续齐全,已然签字画押的判决文书,满意的点了点头,“知府动作还是很快的。”说着,就朝人群里的贺春招了招手。 下一秒知府就被蹿出来的人按倒了。 “你说说你,本王还未细查,你就给本王送了这么一份大礼,本王该说你什么好呢?”看着宋华安含笑的眉眼,知府心都凉了。 “王爷,下官一时糊涂,您在给下官一次机会,求您了!王爷!” 周砚垂眸,听着知府和陈氏等人绝望的哭喊,眨了眨干涩的眼,不敢相信压在自己身上的大山就这么轻飘飘地被移开了。 等所有人走后,宋华安踢开袍角蹲在周砚面前,“周公子,这是拿本王当枪使呢?” 周砚抬眼看向微微歪着头盯着他的宋华安,呼吸逐渐凝滞,他想后撤,可不知是跪的久了腿软,还是怎么的,竟是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吞咽的力气也没有了。 “周公子,说话!” 宋华安又凑近了几分,周砚立马低头,“草民不敢!” 自他八岁被卖进贺家起,还是第一次距离一个女子如此近,连他那个早逝的妻主都未曾如此近过。 “哎!”宋华安站起身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把玩着不知从哪掏出的扇子,“中毒这事呢,说白了离不开周公子的算计。” 周砚默默跪在原地,却下意识在脑中分析刚刚闻到的香味,像是梅花,却又格外凛冽,想来应该是临霜而开,是花城郡没有的景色。 宋华安皱了皱眉,周砚不接话,这戏她怎么唱。 “周公子,”宋华安语气微沉,“本王耐心有限,你利用了本王,总该给个说法,还是说,你觉得本王这杆‘枪’,是那么好使的?” 周砚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脑中纷乱的思绪,面向宋华安叩首跪拜,“王爷明察秋毫,草民不敢隐瞒。草民确实预料到那被窃的香方可能会出问题。龙涎处理不当,久闻伤身,此乃香道常识。陈记等人急功近利,窃得方子后贸然大规模粗制滥造,这才出了事。” 他这话分寸掌握的极好,半点不提自己的推波助澜。 见宋华安没说话,周砚又说道:“草民深知此举冒险,愧对那些中毒的乡邻,但商会盘根错节又有官场庇护,草民实在没办法了。”说着,他又重重磕下头去,“贸然借王爷之手,草民罪该万死。所有罪责,草民愿一力承担,甘受王爷任何惩处!” 半晌,宋华安忽的轻笑出声,“一力承担?说得轻巧,不过你这份心机和胆魄,倒是难得可贵。” 她用扇骨轻轻抬起周砚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周砚,本王这里有一单生意,你接,还是不接?” 对上宋华安那张年轻贵气的脸,周砚的心猛地一跳,下巴越来越痒。 “当然,我还是希望你接的,毕竟这生意只要你嘴够严,就稳赚不赔。”宋华安松开扇骨,直起身朝公堂外走去:“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日辰时,来驿馆见本王。” 看着宋华安逐渐远去的背影,周砚身子晃了晃,用手撑住地面,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不过,好在他赌赢了第一步,周砚攥紧拳头,指尖陷入掌心。 “听说,今日安王替你出头了?” “不算出头,安王本就是要惩戒知府的。”周砚正跪着给半倚在床上的老妇人喂药,却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周砚,你生是我贺家的人,死是我贺家的鬼,别想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周砚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俯身拾起,“母亲,奴记住了。” 第二天,周砚抵达驿站时,宋华安正在嗦第三碗粉,“周公子来了,吃早饭了吗?” “谢王爷关心,已经吃过了。” “行,那昨日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宋华安一边用绢布擦拭嘴角,一边看向周砚。 “家主病重,身边离不开人,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 看着那双宛若死水一般的眼睛,以及盖在脸上的厚重脂粉,宋华安笑着点了点头,“既如此,那我便不强求了,十天后我会离开花城郡,若周公子改变主意,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第88章 合作伙伴(4) 十天? 周砚退出驿馆,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他在贺府待了二十年,无数个难挨的日日夜夜里,他总是告诉自己是幸运的,最起码他有饭吃,有衣穿,凭什么还不知足呢? 回到贺家,周砚径直去了主屋,贺母依旧半倚在床头,脸色灰败,苦涩的药味从她快要腐朽的身躯里溢了出来。 “听说你去驿站了?”贺母声音沙哑,枯瘦的指腹划过一个又一个念珠。 周砚垂手立于床前,敛去所有情绪,“给安王备了些薄礼。” 贺母浑浊的眼睛眯了眯,喘了几口气,“周砚,你别忘了,你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呢!她一个过路的王爷,拍拍屁股就走了,但你走不了,最好给我安分守己,莫要招惹是非。” “是,母亲。”周砚应道,声音没有丝毫起伏。 接下来的几日,宋华安查抄了知府的私库,里面金灿灿的,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银。 “哇!好多钱啊!”夏生拾起一个金元宝,放在嘴里咬了咬,“殿下这全是真的,都要上缴啊!” 宋华安看的眼眶泛红,“不给定不了罪啊!这花城郡有点东西,知府都贪了这么多了,居然还能这么富庶。” 顺德拿着账本翻了翻,说道:“大多都是贺家倒台后入库的。” 宋华安闻言,握着扇子轻点下巴,看来贺家还是谦虚了。 官员的变动并未波及平民百姓,这么大的事,安王带着府兵只用了五天就处理的干干净净。周砚一如往常那般侍奉汤药,料理生意。借着知府倒台,他很快夺回了部分被商会侵占的市场份额。 然而,夜深人静时,他总是辗转反侧,想起那句“稳赚不赔”的生意,想起那近在咫尺的寒梅香。 第九日,在路过一个僻静的街角时,周砚看到了一家新开的书坊,看门面不像是本地的产物,鬼使神差地,他叫停了马车,走了进去。 书坊内书香墨气氤氲,书架林立,却不见几个客人。周砚本是随意看看,没成想却发现这里的书册便宜的过分,甚至还可以当场抄写。 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在听到内间传来的谈笑声时,猛然顿住。其中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异常耳熟。 是安王殿下。 周砚心下一紧,下意识地侧身隐在一排高大的书架后,屏住了呼吸。 透过书册的缝隙,他看见内间敞着门,宋华安穿着一身简便的黑色常服,衣袖挽至小臂,正和她的贴身侍从一起将一摞摞新书摆上架子。她的脸上带着轻快的笑意,额角渗出些许薄汗,闪着细碎的微光。 “殿下,您说这花城郡的人,会喜欢看这些游记吗?”夏生一边缩着肚子费力地搬书,一边嘟囔道,“奴觉得四书五经便宜也就罢了,像这些工匠农事怎么也卖这么便宜呢?如此下去,我们何时才能收回本钱。” 宋华安笑了,“来买书的都是读书人,这些科普书本就没什么人卖,要是定价太高更没人看了,再者说,我开书坊也不为盈利。” “至于这游记什么的,”她拿起一本《风物志》,随手翻了翻,“能让出不去的人有个念想也是好的,眼界开了,心才能活络。” 顺德在一旁笑道:“殿下说的是。” 夏生见状撇了撇嘴,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殿下,听说贺家这几日动作不小,趁乱收了好几个铺面呢。” 宋华安把手里的书放了回去,语气随意:“能在那种乱局下站稳脚跟,没点本事才不正常呢,这种人才困在花城郡,实在是可惜可叹啊!” “就是,他怎么还不来找殿下,江公子都被殿下推到校尉一职,我看他是一点都不想进步。”夏生坐在架子上,一边奉承,一边偷懒。 “瞅瞅,我们夏神医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殿下!您又戏弄奴!” 宋华安笑着给他扔了一本破损的书,“行了,快干活!摆完这批,本王请你们吃东街那家冰酪!” “真的?殿下说话算话!”夏生立刻蹦起来,将怀里的破书放进了特价书框里。 主仆几人又开始忙碌,说说笑笑,谈论着冰酪的味道,猜测着花城郡夏日会有多热,偶尔穿插几句调侃,格外鲜活。 周砚靠在书架上,那位远在京城离经叛道的江小公子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只是不敢细想,他悄悄退出了书坊,没有惊动任何人。 贺春从房梁上跳下来,顺手把高处的书扶正,“殿下,人走了。” 晚上,周砚伺候贺母睡下,回到自己偏僻简陋的小屋,对着月光细细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抽开了桌下的小隔层,里面正是他那病死的妻主给他的卖身契。 贺欢生啊!那个欺辱了他半生的女人,磋磨掉了他所有的锐气,临了却说要放他自由。 他攥紧那张泛黄的纸,只觉得有张细密的网将他越缠越紧,他想活着。 翌日,辰时。 宋华安正在驿馆院内慢悠悠地着打养生拳,夏生带着周砚走了进来。 今日的他未施脂粉,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走到宋华安面前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草民周砚,叩见王爷。前日草民愚钝,今日特来请罪。” 宋华安装模做样地收势,接过顺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脖颈上的细汗。“起来吧,这是想清楚了?” 周砚抬起头,眸子里已无往日的苍凉,“草民想明白了,原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很好。”宋华安笑了,这次是真切的笑意,她上前虚扶一下,“起来吧,你放心跟着我,往后都是好日子,贺老夫人那边我会送她去京城医治,你不用担心。” 闻言,周砚取卖身契的手一顿,俯了俯,“多谢王爷。” 宋华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以周砚的本事,到现在还不和贺家割席,多半是对贺老夫人有愧,若是如此,将人送去京城也是个人质。若不是如此,也算替他解决了一患。 怎么着都不亏。 当载着贺母的马车驶出花城郡城门时,周砚猛地吐出一口浊气,阳光落在他脸上,仿佛驱散了经年的阴霾。 想起那厚厚一摞银票以及漕运令牌,周砚收拢衣袖,一如往常走进了贺家主院,只不过这次他住正堂。 第89章 返程(1) 宋华安十八岁生辰那天,吃了一碗北地的荞麦面,有些刺嗓子。 “顺德,我想父亲做的桂花糕了。” “我会做!殿下,我去给您做!” 顺德一把拽住兴冲冲的夏生,对着宋华安说道:“那我们今日便返程吧,行李什么的都收拾好了。” 宋华安闻言,捂着脸笑了起来,“那我们偷偷的走!” “好!” 山阳郡是宋华安走访的最后一郡,原本这里是没有书院的,她也不用来,可十一月的一场大雪把她困在了山里。 若不是山阳郡的一个樵夫发现了她们,宋华安怕是已经被冻死了。 不过就算是到了山阳郡,她也险些被冻死,这里是真的穷啊,穷到就算宋华安捏着大把的银钱也买不来炭。 府衙里窗户已经被厚皮毛封死了,但寒风还是能像刀子一样从缝隙里钻进来,屋内那点微弱的炭火,连呵出的白气都驱不散。 宋华安裹着厚厚的狐裘,捂着脚上的冻疮,直打哆嗦。 夏生和顺德想尽了办法,把能裹的被子都压在了她身上,效果依旧寥寥。 “怎么办呀,这样不行的,”夏生圆润的身躯瘪了不少,“殿下本就体弱!再待下去,怕是受不住啊!” 顺德沉默半晌,站了起来,却被宋华安一把拽住,“干什么去?”见他不说话,宋华安又问道:“去抢柴吗?活一个,死一家吗?坐下,等天亮了我会出去想办法的。” 夏生抿着唇,看着冒烟的火盆,吸了吸鼻子。他想起那个救了他们的樵夫,破旧的棉袄根本挡不住风寒,手脚都生了严重的冻疮,却还是把他们带回了自己那四面透风的家里,烧了仅有的热水给殿下喝。 宋华安闭上眼,把顺德和夏生一起拽到床上,搂成一团。脑海中回想着游记上对山阳郡的描写,此地贫瘠,山林多是杂木,不易成炭,外来的炭商因路险雪大,冬日极少往来。百姓大多靠拾柴烧炕,或者……硬扛。” 当书本上短短几行字变成现实,宋华安才切实的体会到了何为硬扛。若不是朝廷给的户籍压着,这山阳郡怕是早就没人了。 第二天中午,风终于小了,宋华安带着几个侍卫骑马上山妄图搜刮些木柴,只可惜近处的山林都被砍秃了。 “恶心循环呀,这是。”宋华安心情格外沉重,百姓为了取暖过度砍伐,导致山林退化,来年能获取的柴火只会更少。 贺春见状,眉头紧锁,“殿下,有枯木的地方太远了,一来一回怕是得一天,您先回吧,属下会把柴火带回来的。” 宋华安坐在马上没说话,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块由寒风吹散积雪露出来的黑色地表,她策马上前,用匕首凿起一块,看着断面处乌黑但夹杂着不少黄灰色杂质的矸石,笑出声来。 若不是怕有毒,她真想用嘴尝尝是不是煤。 “贺春,都过来,快多刨些带回去。” 贺春没见过这东西,但不妨碍她听话,因为宋华安的指令没出错过。 等宋华安回来时,郡守诚惶诚恐的迎了上来,宋华安赶忙扶起这个干瘦的中年人,“您看看,您认识这东西吗?” 郡守穿着打了补丁的官袍,很是拘谨,“殿下,这……这好像是‘毒石炭’。本地百姓都知道这东西,偶尔万不得已会捡来烧,但烟极大,呛得人喘不过气,味道刺鼻,而且据说关起门来烧,容易死人,所以除非快冻死了,没人敢用。” 宋华安若有所思。她知道的,煤燃烧不完全,通风不良时会产生大量一氧化碳和含硫化合物,确实致命,更何况还是这种杂质颇多的煤。 但都快冻死了,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若能解决通风和燃烧效率的问题,这漫山遍野的“毒石炭”,不就是现成的、巨大的燃料库吗? “石头有毒,但若用对了,就不会危及生命。”宋华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终于活泛起来。 回到房里,她凭借记忆和理解,用炭笔在纸上画了张简陋的示意图,又让郡守找了几个本地老匠人把图纸递给他们。 老匠人接过图纸一边听宋华安解释,一边琢磨。 按照宋华安的意思,她们要砌一个中空的土台,在里面盘些曲折的烟道,一头连接炉灶,烧这‘石炭’,另一头连接烟囱通向屋外。 “可是大人,这石炭烟大,怕是烟道堵了,或者倒烟……”一个老泥瓦匠担忧道。 “所以这烟道要有坡度,烟囱也要够高,还有炉灶进风口也要控制好,让石炭尽量烧得透一些。”宋华安补充道,“你们可以先试,在府衙后院按我说的,盘一个试试!” 说干就干,宋华安亲自督工,贺春带着侍卫拆了废弃的土屋上的土坯,工匠们用黄泥掺上草筋来砌筑抹面。 第一个成品用了三天,是个简陋的土炉连着一段直通的烟道,上面用石板盖着。点燃石炭后,浓烟大的能呛死人,但大部分烟气确是顺着简陋的烟囱飘了出去,石板也渐渐有了温度。 “有门!”宋华安不顾熏的雀黑的脸,高兴的灌了三碗带沙的水。 经过不断的调整试验,在第二次大雪来临前,宋华安终于坐上了土炕,感受着从底下透上来的、扎实的暖意,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终于是成了!” 消息不胫而走,那个救了宋华安的樵夫大花,第一个站出来愿意在自家尝试。宋华安亲自带人,用了两天时间,在大花家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里,盘起了山阳郡第二个真正意义上的、连接石炭灶的火炕。 当黑色的石炭在灶膛里燃烧起来,灼热的烟气在曲折的土坯烟道里穿梭,冰冷的土炕渐渐变得温暖,直至烫手,整个屋子都被这持续的热量烘得暖融融的时,大花和他年迈的母亲摸着温暖的炕面,激动得语无伦次。 “热……热的!娘,是热的!再也不怕冻脚了!” 见此,宋华安突然也不觉得累了,当即组织人手开始在郡城内分批分片地指导百姓盘炕。 从最初简陋的土炉连炕,到后来结构更合理、热效率更高的正式火炕; 短短半个月,山阳郡城里,越来越多的烟囱冒起了带着些许硫磺味的炊烟,虽说煤质问题暂时无法解决,但这个冬天不会在冻死人了。 “大人,我看城中有不少无家可归之人,你能不能让百姓腾出几间空房,给那些人过个冬?有愿意帮忙的,每家每户二十两白银。” “自是,自是可以。” 郡守低着头,哽咽地退了出去。 宋华安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些冒着袅袅青烟的烟囱,抠了抠指甲里嵌着的黄泥。 夏生给她递了一杯热水,红着眼一脸心疼,“殿下,您受苦了。” 宋华安接过热水,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满足的笑,“也就苦着一阵儿,今天这水烧的好,没沙子。” 第90章 返程(2) 宋华安的马车行至城门口时,被人叫住,“殿下,殿下,”郡守哽咽地喊着宋华安,“山阳郡穷,实在是没有拿的出手的东西。” 说着,郡守就要屈膝下跪,却被宋华安一把扶住,“您老不必如此,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山阳郡有您在,是它的荣幸。” “老臣会上书禀明殿下功德,我······” 郡守话还没说完,就被宋华安打断了,“不满您说,我此行树敌太多,您贸然为我说话,怕是会为山阳郡引来祸端,此事就当是我与山阳郡的缘分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从山阳郡回到京城足足用了三个月,也因宋华安行至中途突然大病一场,耽搁了一个多月。 “殿下,差不多还剩三天的路程了。”顺德看着恹恹地宋华安,拢了拢她身上的薄毯。 “咳咳,”宋华安坐起来,掀开车帘向外望去,“让贺春小心些。” “是。” 这两年的行程也没多顺利,想杀她的人多如牛毛,就算是有尹玥给的侍卫,宋华安也吃了不少苦头。 暮色渐合,宋华安是一刻也不敢停歇,她含着有些发硬的干粮,刚咽下一口水,一支羽箭就破空而来,钉入车厢壁。 见此,马车里的三人顺势趴在车底,很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车厢很快就被射成了筛子,除了底部贴着铁皮的地方。 就在此时,夏生闻到了一股松油味,“殿下,她们又想放火!” 宋华安轻叹一声,握住自己的弓箭,拉下身侧的拉杆,马车底部豁然展开,几人就这么掉了下去。 宋华安被顺德护在身下,听着兵刃相接的铮鸣,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她从车底翻出去,顺势滚入道旁的草丛。浓烟裹挟着松油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马车燃烧的火光将渐深的暮色舔舐成一片橘红。 宋华安单膝跪地,迅速从背后箭囊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照着从身后包抄贺春的黑衣人就是一箭,直直钉穿了他的头颅。 “贺春,左翼三人!”她声音不高,但在贺春耳里确是格外清晰。 正在与两名黑衣人缠斗的贺春刀势陡然一变,假意露个破绽,诱敌深入后猛地旋身,刀光扫过的瞬间,左侧一名黑衣人的喉咙顷刻绽开血花。 她脚步不停,借力踹开另一人,直扑宋华安所指方向——三个正提刀企图砍向宋华安的黑衣人。 夏生和顺德也早已从车底爬出护在宋华安侧翼,一个手持短刃,一个拿着毒药包。 “殿下,人太多了,您先撤吧!” 宋华安没有回答,她眯起眼,弓弦拉满,指尖一松。羽箭离弦,一箭又一箭的射向敌人,直到箭匣被清空,数十名侍卫也围了过来,把她护在中间。 “走!”宋华安低喝一声,在众人的掩护下向官道旁的密林退去。她脚步虚浮,喉头腥甜被强行咽下。 只可惜,没走几步林子里又窜出一拨人,很显然双方不是一伙的,但目标一致。 没办法了,宋华安拾起地上的刀,护在自己身前。冰冷的触感让她因高热而昏沉的头脑稍显清明。 混乱中,一道凌厉的刀光直劈宋华安面门!宋华安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她本就病弱气力不济,被这一击震得连连后退,险些跌倒。 “保护殿下!”贺春的怒吼从不远处传来,她正被三名黑衣人缠住,分身乏术,眉目狰狞。 眼看第二刀又至,宋华安瞳孔骤缩。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夏生猛地洒出一包黄色粉末,宋华安见状捂着脸急忙往后退。 不出三秒那人的脸就被腐蚀的血肉模糊,顺德趁势补刀。 就在双方焦灼之际,不远处马蹄阵阵,黑衣死士接连中箭身亡。 宋华安一转头,就见官道尽头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银甲黑马,手持长刀,赫然是江时川。 “微臣来迟,让殿下受惊了。” 江时川勒马跪倒在她面前,双目灿若星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躁动。 宋华安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散了,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江时川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接住,他看着怀中温软的身体,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却在夏生上前来接人时,后退躲开。 “殿下,我这就带您回家。” 宋华安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这场持续了两年的巡抚生涯终于要到头了。 当她再次睁眼时,就看到了跪坐在她床边的万贵君,恍惚间,她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父亲·······” “我的儿呀!”万贵君握着她的手放在脸侧,嚎啕大哭。 昭武帝看着这一幕,身躯微微塌陷,眼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庆幸,“醒了就好,太医说你身体没什么大碍,休养些时日便好。” 宋华安闻言,侧着头,勾起了唇角,“多谢母皇,儿臣,幸不辱命。” 几乎是话落的瞬间,昭武帝莫名心梗,只是匆匆点了点头,便快步走了出去。站在廊下,她长叹一口气,开始怀疑当初没有给宋华安一兵一卒是否过于心狠了些。 “父亲,不要生气了,太医都说我没什么大碍了。” 万贵君嘴角张张合合,最后还是紧紧握着宋华安的手点了点头。 “父亲,言贵君有欺负您吗?” “没,”万贵君抹了一把泪,“我看情况不对,就先欺负他了,反正现下她也没母族撑腰了,就是不知为何坑害了他那么多次,你母皇不严惩他也就罢了,他自己也没什么反应。” 闻言,宋华安皱了皱眉,想起了半年前意外身死的施明鸢,据说是被砸死的,砸的血肉模糊。 可宋华安总觉得事情不简单,宋清霜那伙人太安静了,连带着宋清怡都安静了不少。 宋华安在宫中将养了半月,名贵汤药接连不断,苦的她是一刻都待不住了。这日得了昭武帝准允,她便乘着软轿回了自己那阔别两年的安王府。 府邸依旧,一草一木似乎都维持着原样,只是添了几分冷清。还没感叹多久,就被冲出来的嗝嗝撞翻在地,糊了满脸口水。 宋华安揉着生疼的肋骨,不得不再次闭门谢客。 翌日,她刚在正厅坐定,喝了口热茶,门房便来报,周怀今、秦云和、苏雯、张芜四人已经到门口了。 “快请。”宋华安放下茶盏,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不多时,四人便被引了进来。周怀今与秦云和皆是文人打扮,两年官场历练,眉宇间少了几分书院时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苏雯与张芜则更显干练,尤其是苏雯,一身侍郎官袍,步履生风。 “参见殿下!”四人齐齐行礼,语气中带着难掩的激动。 “不必多礼,坐。”宋华安虚扶一下,目光扫过昔日的同窗旧友,“两年不见,诸位风采更胜往昔啊。” 周怀今低着头闷笑出声,眼里带着泪光,“殿下才是辛苦了。” 宋华安原本被她笑得有些尴尬,毕竟刚刚的互动怎么看怎么有种熟人装b之感。 秦云和的性子还是如往日一样直白,“何止辛苦!简直就是九死一生!那些宵小之辈,当真猖狂!”她握紧拳头,眼里满是忐忑,毕竟两年前宋华安离京时她被母亲关在屋里,连一封信都没能送出去。 宋华安见状上前握住她的手,勾唇笑道:“都过去了,我们好久没见了,就不说这些丧气话了,你们这两年过得如何?可还顺心?” 周怀今上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些年她和宋华安的书信就没断过,彼此的近况都很了解,“按部就班,谨小慎微罢了,枢密院的那些个老家伙一个比一个精明。” 秦云和紧紧拽着宋华安的手臂,紧跟着搭话,“户部也是,谢尚书忒抠,平日里草纸都限量。”她看向宋华安嘴角的笑意,目光灼灼,“如今我也算在朝为官了,殿下也回来了,我们还能像以前在上书房那样,是不是?” 宋华安闻言,叹了口气,凑到她耳边,“离京前,我和怀今在梅树下埋了三坛酒,有你的一份。”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云和眼眶就红了,惹得一旁的周怀今嘲笑不已,“我就说殿下没忘了你,偏不信!” 宋华安笑着抿了口茶,将目光转向苏雯和张芜:“你们呢?最近如何?” 苏雯与张芜对视一眼,苏雯向前微微倾身,“回殿下,礼部如今还算平稳,李静大人前些日子刚任尚书一职。” “这么快?”宋华安以为李静短时间内顶多爬到侍郎一职呢。 “是,三月前,温尚书大病一场,辞官回乡了,”说着,苏雯又补充道:“陛下也没留。” 宋华安喝茶的手一顿,这很不对劲,原本想这种老臣辞官,皇帝怎么着都要装模做样一番的。她猜到当初自己在礼部的一切都是母皇安排的,也料想到母皇看重李静,但确实没想到温尚书不得母皇喜欢。 张芜见苏雯说完,上前两步开口道:“自施家倒台后,吏部官员清算了一批,到现在都挺安静的。” 周怀今一把推开秦月和的肩膀,“不止吏部,可以说近一年朝中都挺安静的,连二殿下大婚都没闹出多大动静。” “我看殿下那边就挺热闹,隔三岔五的就是一张被追杀折子。” 周怀今听着秦月和的话,认同地点了点头,“说不定都去招惹殿下。” 宋华安苦笑着扶了扶额,想起自己被迫兵分好几路,不断变换路线的狼狈模样,只觉得命苦。 “说起来,江时川怎会突然出城营救殿下?” “返程前我给母皇递信了,只是不知为何来的人会是江时川。”宋华安话音落下,厅内有一瞬的寂静。 周怀今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若有所思:“江时川年前带兵剿匪,立了大功,被封校尉。但到底还是在二殿下手下讨生活,他去搭救殿下不久意味着二殿下也知道殿下的行踪了吗?” 秦云和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什么,插话道:“我前几日在户部,隐约听人提起,好像都是江小将军自己向陛下要行军粮草的。按理说这些东西应该都是二殿下这个上峰该操心的。” 苏雯与张芜交换了一个眼神,苏雯谨慎开口:“宸淮王自施家一案之后,姿态也放低了不少。与朝中大臣在明面上的往来几乎都断了。” 张芜补充:“以前跟着宸淮王的那几个心腹将军似乎都从北凛调离了。” 宋华安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唇角那抹惯常的淡笑微微敛起。母皇不可能猜不到刺杀自己的人里有宋清霜,她居然敢派江时川就意味着江时川的权柄已经不止表面上那么点了。 这么说来,母皇是完全不信宋清霜了,不出所料的话,宋清霜在京郊大营应该也没多少话语权了。 不过也能理解,宋清霜娶了枢密院家的公子,文和武她几乎都占了,削弱一点也合理。 但宸淮王又是想干什么?就算要给江时川铺路,也不至于半隐退吧。 见宋华安拿着茶杯,皱着眉,周怀今笑着凑上前,“殿下何必忧心,他此举不也正好给了个由头。” 秦云和好奇:“什么由头?” “答谢救命之恩的由头呀!”周怀今嫌弃的敲了敲秦云和的脑壳,“殿下回京,于情于理,都该好好感谢一番这位临危救驾的功臣,不是么?” 苏雯沉吟道:“倒也合理,不过要把握好分寸,过犹不及,以免陛下疑心殿下结党营私。” 啧!宋华安站起身,看着庭院中已经开始抽芽的柳树。 张芜见状上前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顾虑?” 顾虑自是有的,想起江时川那双亮的惊人的眼睛,以及凑在耳边的低语,怎么想怎么怪异。 即便如此,第二天宋华安还是往宸淮王府递了拜帖,原本是想着睡三天再上门拜访,谁知江时川竟然骑着他那头黑马,大摇大摆的敲响了安王府的大门。 第91章 暗潮(1) 宋华安刚用完早膳,正倚在窗边软榻上逗狗,听着门房的通传,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请他去前厅奉茶。” 待她换了一身见客的常服走进前厅时,就见江时川正站在厅中目光灼灼地望着门口方向。他今日未着银甲,只穿了一身墨蓝色劲装,更衬得腰细腿长。 见到宋华安,江时川眼睛倏地一亮兴冲冲地上前两步,“你来啦!” 宋华安垂眸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平和,“江校尉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江时川似乎没察觉她刻意的生分,目光依旧紧紧追随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我来看看你身子可大好了?” 宋华安端起茶杯,看着他屁股底下的椅子不停地往前挪,终是满脸复杂的点了点头,“多谢!不过你是不是该称我一句殿下。” 江时川闻言默默坐了回去,端起一旁的茶水越喝越急,半晌才闷闷地问道:“以前你也没让我叫你殿下啊?” 宋华安没回答,转而又感谢起那日的搭救之情,说了半天,也不见江时川应和两句,“一个称呼而已,怎么还生气了?” 江时川猛地抬眼,那眼神像极了小时候被谢知奕欺负吃瘪,宋华安在一旁和稀泥的时候。 宋华安干笑着摸了摸鼻子,“干嘛这么看着我,该不会是喜欢我吧!”说着,还故意斜勾着唇,抛了个格外油腻的媚眼。 谁知江时川只是握紧拳头,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宋华安,哪怕眼球干的泛起起泪光也不肯妥协。 “好了好了,不叫殿下就不叫殿下,搞得像是我欺负了你一样。” 终于,江时川不再瞪她了,狠狠抹了把眼睛,恶声恶气的说道:“就是你欺负我,从小到大你都只会欺负我!”说罢,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欺负他?”宋华安站起身指着江时川的背影,看向夏生,“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那次不是他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真搞笑!”宋华安一甩袖子坐了回去,展开扇子猛猛给自己扇风。 夏生端着茶在一旁附和,一边骂江时川不懂事,一边夸宋华安深明大义。 “不说他了,小六前些日子不是传信说要回来了吗?” “刚传来的消息,六殿下回京的途中遭遇埋伏,耽搁了?” “什么?!”宋华安刚坐热的板凳,又凉了。 顺德见状,又笑着宽慰,“殿下忘了,以六殿下的手段谁能伤她?只是这次刺杀的人有些多,不慎放跑了几个,六殿下就带兵去追了。” 宋华安看着手里的茶杯似是想到了小六提着长枪追着匪徒满山跑的场景,忽地笑出了声。 又休养了几日,宋华安正式上朝领赏了,黄金万两外加国子监祭酒一职。 国子监祭酒一般由文采斐然的师长担任,更像是文化标杆。说白了就是吉祥物,之前是沈嬛兼任,现在成了她。 宋华安笑着领旨谢恩,退朝后,越来越多的官员围上来道喜,显然是觉得宋华安被皇帝厌弃,没什么威胁了。宋华安一一笑着点头应和,这些老东西这两年没少参她,要不是姑姑和沈嬛在前面顶着,指不定那些骂人的奏折都能砸到她脸上。 就在宋华安在心里骂骂咧咧时,忽然瞥到了站在不远处盯着她的宋清霜,那眼神怎么说呢?感觉要是在荒郊野岭,下一秒宋清霜就能冲上来把她头砍了。 回到府中,夏生脸上也带着几分不解:“殿下,陛下为何会让您去国子监?那地方……”那地方就是个清水衙门,接触不到多少实务。 宋华安拿起一个果子啃了起来,“最起码事少,我甚至都不用去点卯,挺好的。” 夏生却是越听越不得劲,昭武帝此举明显是用完就丢,之前殿下刚查办完书院,说是得罪天下学子都不为过,现在又去国子监,不用想都知道那些朝臣在背后怎么嘲笑呢。 对此,宋华安是真觉得没什么所谓,这两年小六在姑姑的帮衬下势头很猛,已经从漕运使升成了平阳知府,此次进京说不定还能升。 话说姑姑审计地方财政账目应该也进行的差不多,快回来了吧。想起已然遍布全国祝安书坊,宋华安就一阵开心。 周砚也是个妙人借着宋华安给他的漕运门路,生意遍通全国,现下除了香料,只要是不犯法的生意他都做,说是全国首富也不过夸张。 不过他听从宋华安的建议弄了好些个皮套壳子,至今无人察觉还有他这么一号人物。 接下来的日子,宋华安并未每日去国子监点卯,只偶尔露面,处理些必要的公务,态度温和,对几位资深的博士、助教也颇为礼遇,一副全然不管事、只挂个虚名的模样。 这让许多暗中关注她的官员松了一口气,毕竟有两个皇女抢位子已经很艰难了,要是再来一位她们真的得提着脑袋过活了。 但这些人里并不包括宋清霜和宋清怡,毕竟宋华安手上的东西不少,她现在是不抢,但不代表她不能抢。 宋清怡的幕僚没放弃参宋华安在地方暴力执法的意图,宋清霜也没放下弄死宋华安的决心。 就在宋华安经历各种各样自杀式袭击后,她终于学会了老实待在府里,并且等到了宋清洛的回信。 信是宋清洛亲笔,字迹一如既往的潦草。信中说跑了的小鱼小虾已经追回来杀了大半,还抢下了不少山头,缴获了不少好东西,正好带回京给姐姐玩。她已启程回京,不日将至。 “这怎么说的跟土匪头子似的!”宋华安有些哭笑不得,但着实心安了不少,这些日子的刺杀虽没伤到她,却也让她厌烦不已,急需抱着自己英勇无比的妹妹充充电。 “江公子缴了一次匪就升了校尉,六殿下缴了几个山头的匪不是得封将军了!” 对此,宋华安不置可否,江时川的封官多半是安抚宸淮王并制衡宋清霜,但光靠江时川一人怕是不够,想起被调空的北凛,宋华安挠了挠眉毛。 倒也不是没可能。 第92章 暗潮(2) 接下来几天宋华安干脆以受到惊吓为由直接住进了皇宫,有事没事就去骚扰昭武帝,昭武帝烦不胜烦,就去找刑部的麻烦,斥责刑部不作为,这么多天连个刺客都查不出来。 据说刑部尚书的屁股已经被打出茧来了。 这日,宋华安正倚在榻上和昭武帝下棋,就听昭武帝语气凉凉地问道:“小六快回京了,你不去接她吗?” “不去,出去又有人杀我怎么办?” 昭武帝看着眼前的臭棋篓子,额角青筋暴起,“朕把龙骧卫给你,你去接小六!” “得令!” 昭武帝看着宋华安利索翻身行礼,头也不回的背影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真不敢想自己这个不着调的女儿是怎么用两年时间把各大书院治的服服帖帖,又是怎么在地方官员那里得了个冷酷残暴的美名。 宋华安穿着红色骑装,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慢悠悠的在林子里溜达。 “殿下,我们不是要去接六殿下吗?”这次跟在宋华安身后的还是老熟人姚今。 “急什么,小六还远着呢,最起码还得一天,先好好放松放松再说!”说来,她已经好久没有野炊过了,不知道以前周怀今带她去的那条河里还有没有鱼。 于是乎,宋华安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带着龙骧卫在林子里生起了火,她蹲在记忆中的那条小溪边,拿着临时削尖的树枝,全神贯注地叉鱼。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明艳的红装上,倒真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要是没有空军就更好了。 倒是龙骧卫还不太习惯在当值的时候摸鱼,有些局促不安。 就在宋华安眯起眼,准备享受外焦里不嫩的野兔时,远处隐约传来呵斥与求救声。 “救命啊!有没有人?!这破车!” “公子您别急,小心伤着……” “我能不急吗?要不是你没用,我至于吃这种苦吗?还有谢思韵那家伙最好是死绝了!” 这声音……有点耳熟?宋华安叼着兔腿的动作一顿,侧耳细听。 姚今立刻警觉起来,示意几个龙骧卫上前查探。不多时,侍卫回来禀报:“殿下,前方山路拐弯处,一辆马车侧翻了,车辕似乎也坏了,好像是谢家的人。” “谢家?”宋华安挑眉,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走,瞧瞧去。” 她带着人慢悠悠地晃过去,就见一辆半旧不新的青篷马车狼狈地歪在路旁,一个车轮深深陷入泥泞,拉车的马匹焦躁地打着响鼻。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正围着马车束手无策,满脸焦急。 而马车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旧袍的年轻男子正毫无形象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嘴里喋喋不休的骂着。 “两年!小爷我在那破庙里吃了两年斋念了两年佛,骨头都快闲得长毛了!说好了时辰到了就来接,人呢?影子都没一个!” “你也是个不争气的,车还坏了!许佑那个贱人,最好别让我碰到他!” “谢思韵是把家业败光了,就让你一个没本事的贱奴伺候我,还让我穿旧衣!” “喂!你倒是用力推啊!没吃饭吗?!” 他骂得正起劲,一抬头,恰好对上了宋华安戏谑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眼前的谢知奕,早已褪去了两年前锦衣华服、盛气凌人的模样。虽然眉眼依旧瑰丽俊朗,但皮肤粗糙了些,身形似乎也清瘦了几分,那身半旧的衣袍穿在他身上,虽难掩骨子里的矜贵,却实实在在地透着落魄。 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一如往昔,只不过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迅速蓄满了泪水。 宋华安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肉,唇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哟,我当是谁在这林子里练嗓子呢?原来是谢公子。两年不见,这是……改行唱山歌了?” 谢知奕的脸瞬间涨红,猛地从石头上站起来,理了理头发想维持住往日的体面,可看看自己这身打扮,再看看宋华安那一身鲜亮骑装和身后的龙骧卫,那点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只低着头,嗫嚅着唇,“殿下是何时回来的?” 他这么模样,倒是叫宋华安不好再说什么,“三个月前吧!” 谢知奕拽着衣角的手一顿,眼泪啪嗒啪嗒的掉,“殿下回来也没人告诉我一声……” 看着姚今拉长人中吃瓜的表情,害的宋华安有种莫名其妙的尴尬,无声的让人背过身后,宋华安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递给谢知奕,“行了,别哭了,我回来要是专门告诉你一声,那不乱套了吗?” 闻言,谢知奕哭的更凶了,“那殿下可是告诉沈临熙了?” “没。” 听到回答,谢知奕抽抽噎噎的擦了擦眼泪,平复好情绪后,走近两步说道:“殿下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那熟悉地捏着嗓子说话的语调,让宋华安虎躯一震,“呵呵。你这话说的,就算我在,他们就不欺负你了?!” “他们说我不安于室,勾引外女,要是殿下在可会这样说我?”谢知奕红着眼,歪着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宋华安。 宋华安默默后退一步,“那,那倒不会。” 谢知奕又紧跟着上前两步,“若他们当着殿下的面说我,殿下可会认同。” “也,也不会。” “那殿下可会替我辩驳?” 看着快要贴上来的谢知奕,宋华安仰着头猛吸一口气,脚底下利落的转了个圈,绕到破马车旁,清咳两声,“谢家这是……家道中落了?连辆像样的马车都派不出了?” 闻言,谢知奕就像找到了知己,凑上前疯狂吐槽卖惨,也是这时宋华安才知道,当年谢知奕被爆出私会丑闻后,就被送到了山上的寺庙避风头,说是祈福,实则软禁。 谢尚书说好两年时间一到,就会接他下山,可两年时间到了,谢知奕迟迟不见人来,就自己套了辆马车下山讨说法。 宋华安看着他愤愤不平的脸不太敢问当年的事,她怕当年那个外女是她,毕竟元宵佳节是她与谢知奕放了灯,也是她派人把谢知奕送回府的。 看着谢知奕又气又窘,明显是没察觉到谢家的凉薄,又或是察觉到了也不敢承认。 “那你还挺勇敢。”似是觉得这话有些阴阳怪气,宋华安又补充道:“当年是他们嘴碎,你没错。” 话落,她没在敢看谢知奕,转身招呼姚今,“姚统领,来帮谢公子一把,把车弄出来,看看能不能修。” 姚今闻言,立刻带人上前。 谢知奕回过神,连忙低头用手帕擦脸,擦着擦着又把帕子递到鼻尖轻嗅。 宋华安见那边还得一会儿,就把手里的另一只兔腿递给他,“吃点东西吧,骂了那么久,也该累了。” 谢知奕红着脸接过,小声嘟囔着谢谢。 第93章 暗潮(3) 谢知奕接过兔腿一边吃,一边偷偷抬眼觑着宋华安,见她正百无聊赖地折叶子玩,忍不住凑了过去,“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奉旨接小六回京。”宋华安答得随意,目光仍落在手中的叶子上,“你那车辕断的厉害,怕是回不去了。” 谢知奕一听,唇角不自觉的勾起,语气低落,但眼睛里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那怎么办?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宋华安回头,看他装模做样只觉得好笑,她摸了摸下巴,故意拖长了语调,“这个嘛……” 谢知奕眼巴巴地望着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水光潋滟。 “姚今,”宋华安终于开口,“分两个人,护送谢公子回京,我记得谢公子会骑马来着。” “是,殿下。” 谢知奕抿着唇,碾碎了脚下的土块。 阳光透过枝叶在林间小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知奕坐在马上不住地侧目,看着身后那道越来越远的鲜红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既庆幸,又难堪。 他攥紧了手中的缰绳,缓缓呼出一口气,他不会让宋家把他赶出去了,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依仗。 第二天上午,阳光正好。 宋华安坐在亭子里眯着眼,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在道路尽头看到了那杆熟悉的红缨枪。 “皇姐!” 宋清洛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文武袖,墨发用银簪束起,驾着马朝宋华安的方向奔来。脸上的笑肆意洒脱,一看就是个幸福小孩。 眼瞅她骑着马都快到宋华安跟前了还不减速,姚今下意识上前一步,眼角的皱纹都被吓展开了。 “皇姐,想死你了!” 姚今只觉得一阵风在眼前掠过,回过神,宋清洛已经蹿到了宋华安马上,从后面紧紧拥着她,宋华安的身体都微微脱离了马鞍。 至于宋清怡的战马则灵活地转了个弯,停在她身旁打着鼻息,甚至还冲她昂了昂头。姚今用舌尖抵了抵上颚,抿唇后退一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姐妹俩身后。 宋华安没好气地拍了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撒手!多大的人了,没个正形!”话是这么说,但她眼底却漾开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任由宋清洛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背后。 “我这不是太想皇姐了嘛!”宋清洛笑嘻嘻地松开一点,脑袋搁在宋华安肩上,歪着头看她,“皇姐你是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无趣死了,又没本事,话还多。还是京城好,有皇姐在……”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路上的见闻,声音清脆,像林间雀鸟。 宋华安一边应着,一边拉着缰绳控制马前进的方向。 说到最后,宋清洛突然压低声音问道:“皇姐,刺杀你的人查出来了吗?” “没!”宋华安说着,又似是想起什么,轻轻揪住宋清洛的耳朵往自己旁边拽,“要是查出来了,你想干嘛?” “哎呦,痛痛痛!”其实根本没多少力气,但宋清洛就爱在宋华安面前卖惨,“当然是弄死啊!” 听着宋清洛可怜又阴狠的嗓音,宋华安忽地叹了一口,自从小六出宫当了漕运使,几乎是贴着宋华安巡查的路线走,忙完手头上的事就骑着马连夜奔袭来找她,要是遇到那种不配合宋华安查案的官员,就会把人绑了掉在悬崖上一顿威胁。 若是遇到或是知道有人要刺杀宋华安,就追上去把人戳成臊子,这话没有丝毫夸张,一开始宋清洛行事都是避着她的,但有次宋华安追上来看见尸体的那一刻,当场就吐了出来。 事后宋清洛还格外理直气壮地怪那些死士不好好交代,嘟囔着鞭尸也不是她的错。 也是那时候宋华安发现自己可能还是没把宋清洛教好,但那时候她很忙也没时间管教,不过好在宋清洛从不像原书剧情中那样主动作恶,只要宋华安安安稳稳地,那她还是个蠢萌听话的妹妹。 于是乎,宋华安再也不在信中告诉宋清洛自己的行进路线,宋清洛找不到她,只能老老实实做官,也干出了不少实事,主要是她谁的面子也不给,要是有人不配合,当场戳一个窟窿,虽不致命但骇人,工作效率出奇的高。 “这次回京,老实点,不要惹祸。” “哦!”宋清洛的额头抵在宋华安背上轻轻砸着,“那我可以搬去和皇姐一起住吗?” 宋华安闻言摇了摇头,“这次回京,母皇应该会给你封府,或者······” “或者什么?”宋清洛趴在宋华安背上,侧头盯着她的睫毛,越看越出神,不自觉上手拽了一根,喜提一手肘。 或者追加封地,北凛的封地。 姚今看着前方谈笑风生的姐妹俩,渐渐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数日后,金銮殿上。 昭武帝高坐龙椅,目光扫过底下一身红色官袍,站得笔直,眼神却有些飘忽的宋清洛时,眉头微不可察的蹙起。 “六皇女宋清洛,督运漕粮,剿匪有功,特封为越王,赐封地北凛,享亲王俸禄,半月后启程就藩。望尔镇守边陲,保境安民,勿负朕望。” 圣旨宣读完毕,殿内一片寂静,越王,封号听着显赫,可北凛是什么地方?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这是压根不待见这位六殿下啊。 刚才还神游天外的宋清洛,表情瞬间沉了下来。北凛,苦寒之地,战乱边陲。她不傻,瞬间明白了这封地背后的含义。那不是恩赏,是疏远,是放逐。 宋清洛规规矩矩地上前下跪,“陛下,儿臣可否晚一月离京?” 此话一出,堂上的呼吸声都小了。宋清霜看着这个和宋华安一样不知所谓的皇妹冷笑出声。 “为何?” 宋清洛低着头烦躁地皱了皱眉,“儿臣想在京城过个端午再走。” 昭武帝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不准,滚出去!” 讨厌!讨厌!讨厌! 宋清洛恨得牙都快咬碎了,自此六岁起她就越来越讨厌高台上的那人,讨厌到待着一个房间都觉得窒息,可她还是不得不跪下谢恩。 “儿臣,领旨。”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她不在乎什么封号,不在乎朝臣们怎么看,甚至不在乎北凛是不是龙潭虎穴。她只是难受,很难受。半月后就要走了,就不能再随时随地见皇姐了。北凛那么远,就算她一直骑马也得二十天。 隔着千山万水,皇姐要是在京城被人欺负了怎么办?遇到刺杀怎么办?她不能再第一时间冲回来,把那些碍眼的杂碎都清理干净了。 第94章 暗潮(4) 退朝后,两三个朝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江芷揣着手板自顾自地走着。 “宸淮王留步。” “哦,原来是大殿下。”江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微微颔首,“找老臣所为何事啊?” 宋清怡笑着与她并肩缓步向宫门走去,“方才殿上,母皇将北凛赐予六妹作为封地,想必您听了心中定是别有一番感触。毕竟,北凛军务,曾是您一手操持,倾注心血良多。” 她话语轻柔,看着天边的祥云,似是感慨。 江芷呵呵一笑,搓了搓手上的老茧,“是啊,北凛那地方,风沙大,冬天能把人骨头冻透。老臣在那儿待了十几年,如今回来享享清福,倒是时常梦见那北地的风雪。人老了,就爱回想过去。” 宋清怡闻言,眸光微闪,“宸淮王过谦了,谁不知北凛在您的治下,防线稳固,狄人不敢轻易犯边。只是如今六妹年轻气盛,行事……终究不如王爷老成持重。我只是担心,北凛边防关乎国本,若有闪失……” 她停顿在此,目光悠长。江芷也跟着停下脚步,眯着眼看了看宫墙上方湛蓝的天空,慢悠悠地道:“殿下心系社稷,是国之幸。不过,越王殿下虽年轻,却也是陛下亲封,自有其过人之处。老臣如今一介闲散之人,耳目闭塞,这军国大事,实在不敢妄加评议。陛下圣心独断,定然是深思熟虑的。” 一句“陛下圣心独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宋清怡脸上的笑容不变,袖中的指尖却是微微蜷缩了一下。 “您说的是,”她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语气依旧温和,“是我多虑了。只是想起您与尹侯当年在北凛的赫赫威名,不免心生敬佩。如今您回京颐养,若得空,清怡还想多向您请教些边塞风物,以广见闻。” 听到尹侯这两个字,江芷脑中的神经微微炸开,但脸上还是堆起笑容,连连摆手:“大殿下折煞老臣了,老朽如今只记得些吃喝玩乐的闲篇,怕是污了殿下的清听。若殿下不嫌弃,改日老臣府上新得了些江南春茶,倒是可以请殿下品鉴一二。” 宋清怡见此,也知道今日是探不出什么了,便笑着应承:“那清怡便先行谢过宸淮王了。”随即抬手微微欠身,“王爷慢走。” 江芷拱手还礼,揣着手板,继续不紧不慢地朝着宫门外走去。 宋清怡站在原地,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那嘴角的温婉笑意慢慢淡去。民间传闻,当初是宸淮王延误战机,才导致尹侯战死。对此宸淮王从未辩驳过,但确确实实和尹家断了来往。 宋清洛某种程度上归属尹家是板上钉钉的事,要是她接手北凛,那宸淮王几十年的心血将会被彻底遗忘,若真到了这个地步,宸淮王还能这么冷静吗? 宫门口,江芷登上自家的马车,那双原本显得浑浊的眼睛瞬间清明锐利,冷哼了一声。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厌弃越王,要让越王和自己打擂台,可要是皇帝真的厌弃她,就不会把自己的心腹全都调离。 “哎!”江芷低不可闻地叹息,昭武帝是个好皇帝,可也实在是无情,“罢了,罢了……”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巍峨的皇城。 宋清洛蔫头耷脑地走进安王府,环着宋华安的腰唉声叹气,“皇姐,北凛好远。” 宋华安在她口中塞了颗樱桃,看着平日里嚣张自得的妹妹,此刻却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和不舍。 她心里一软,抬手揉了揉宋清洛的发顶。“有点出息,都是被封王的人了。北凛虽远,但疆域辽阔,民风彪悍,正适合你施展。况且宸淮王的旧部都被调离了,好好经营,自成一番造化。” “我才不在乎什么疆域民风,”宋清洛撇撇嘴,扯着宋华安的袖子不放,“我就是舍不得皇姐。我走了,谁保护你?” 宋华安心下一软,摸着她的脸道:“那可真是辛苦我们小六了,你且先在那边待一段时间,若是不喜欢,就写信告诉皇姐,皇姐想办法带你回来。” 宋清洛把头埋进宋华安怀里,半晌,才闷闷地说:“那……皇姐你要经常给我写信。要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我立刻骑马回来……” “行了行了,”宋华安打断她的絮叨,“越说越没谱了,不是还有半个月吗,这几天就住在安王府,皇姐带你在京城好好玩玩。” 宋清洛点了点头,依旧抱着她不撒手。 接下来几天,宋华安为了哄她,几乎是使尽了手段。 白日里,宋华安亲自陪着宋清洛逛遍了京城新开的酒楼食肆,从东市的炙烤全羊吃到西市的冰镇荔枝膏,任由她挑拣。 宋清洛胃口似乎并不怎么好,但只要是宋华安递到嘴边的,她便来者不拒,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囤食的松鼠,眼睛却始终黏在宋华安身上,仿佛看一眼就少一眼。 夜里,宋清洛更是变本加厉地黏人,非要挤在宋华安的寝殿,霸占她大半张床榻。一开始还只是并排躺着,后来便得寸进尺地像小时候那样,手脚并用地缠上来,脑袋埋在宋华安颈窝,呼吸间全是依赖。 这晚,窗外月色正好,宋清洛却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口中发出模糊的呓语。 “……不准……杀了你……” 宋华安这几日本就浅眠,被惊醒后侧身看去,只见月光下宋清洛脸色苍白,唇瓣翕动,显然是被梦魇住了。 她伸手轻轻拍着宋清洛的背,低声唤道:“小六?醒醒。” 宋清洛猛地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血色和戾气,对上宋华安担忧的目光时,涌上浓浓的委屈和后怕,紧紧缩在宋华安怀里,“皇姐……我梦见皇宫里好多人围着你,有个疯子杀了好多人,还要杀你……” 宋华安心头一涩,将她揽得更紧了些,这场景让她想到了原书剧情。她的下巴轻轻抵着宋清洛的发顶,许久后,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很久的疑问。 “小六,你想做皇帝吗?” 第95章 暗潮(5) “皇帝?” 宋清洛闻言,神情微怔,幻想着自己坐在龙椅上,占用自己练武的时间听大臣们在朝堂上扯头花。 宋清洛闭了闭眼下意识呲牙,手痒了,想砍人,但皇姐肯定不让。还有那些折子,每天都得批阅,有些东西她还不一定会,就得去找皇姐帮忙,到时候皇姐肯定会嫌她笨,然后带着夏生和顺德藏得她找不到的地方躲清闲。独留自己一个人在皇宫里孤苦伶仃,这不能干,那不能干。 一定会这样的! 宋清洛越想越可怕,松开搂着宋华安的胳膊,抬头看向她的眼睛,“皇姐,我不想!”说着还一脸费解的摇了摇头,不懂为什么皇姐会问出这种话。 “你不想?” 听着熟悉的反问语调,宋清洛下意识后退,小时候她每每想偷奸耍滑,皇姐就会死盯着她的眼睛反问她。 “我真不想!” 宋华安蹙眉抱胸,看着离她越来越远的小六,这两年她不只是单纯的巡视地方书院,私底下没少运作,那一个个祝安书坊就是个硕大的情报网,她几乎是把自己的积蓄全砸里面了,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对于这个答案,宋华安长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心梗,就好像你为了同对家公司抢一个项目,牺牲了无数个周末,结果方案都写好了,上司告诉你不需要那个项目了。 “行,皇姐知道了。”宋华安重新躺到床上,似是想起什么,又放缓了语调安抚,“快睡吧,梦都是反的。” 宋清洛抿着唇小心翼翼的拉起被子盖在身上,仔细想想皇姐给她规划的每一步都和她心中所想差不多,可若是皇姐想让她当皇帝,她真的搞不定啊! 寝殿内一时寂静,只剩下宋华安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宋清洛都以为她睡着了,却听到耳边传来的低语,“要不你在想想呢?就这情形,发展个几年,皇姐还是能把你送上去的,不会出事的。” 宋清洛翻了个身,挠了挠屁股,开始打鼾了。 哎!宋华安在心里叹了口气,借着月光,看着妹妹毫无防备的后脑勺,呲了呲牙。 接下来几天,换成宋华安愁眉不展,宋清洛卖各种好东西安慰她了。可每每对上宋华安欲言又止的表情,宋清洛总是装看不见。 到最后发展成宋华安前脚让宋清洛考虑考虑,后脚又开始否定自己,觉得应该尊重妹妹的意愿。 如此反复也让宋清洛更加无所顾忌了,哪怕宋华安说起让她在北凛好好努力,将来做个好皇帝。 她也能一边附和点头,一边安心嚼嚼嚼。 终于到了宋清洛离开的那天,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她不情不愿地松开拽着宋华安的手,然后利落地翻身上马。 宋华安站在城门上,看着她冲她挥手。 “皇姐,等我。” 然后猛地调转马头,扬鞭策马,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官道上。 那一刻宋华安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小没良心的!” 只可惜留给她伤感的时间不多,尹玥回来后,她就开始复盘京中情况。 施家虽然倒了,但到底是倒的不彻底,施轻留下的遗志还在影响着从施家书院出来的门生。 现下他们分布在朝廷的各个角落,默默声援着宋清霜,最让人头疼的还是那个枢密使,也不晓得这么早站队,是不是不想在昭武帝眼皮子底下混了。 “安儿,不急。这两年陛下的手段越来越隐晦老练,朝臣们都不敢在明面上作妖,除了枢密使和兵部尚书,你看看那个敢随便蹦跶。” 尹玥啃着苹果,心态也比几年前稳了。这两年站队的大多都被昭武帝贬的贬,流放的流放。 宋华安当然知道有昭武帝在,自己的两位皇姐短时间内闹不起来,她自己现在也不打算掺和,毕竟昭武帝现阶段对她的母女情全仰仗她的老实猥琐。 她怕的是在原书剧情中推小六上位的那群人。她敢肯定那些人就在京城,可她找不出来。 离剧情开始的时间满打满算还剩三年了。 尹玥不懂宋华安为什么急,思来想去给她塞了张七夕游园会的帖子,让她去放松放松。 “姑姑,你也跟着瞎闹!” “怎么能是瞎闹呢,你父亲说的对,你要到年纪了,该相看些好儿郎了。” 宋华安呵呵一笑,“姑姑,当初父亲因为你的婚事着急上火的时候,可是我帮你劝的人。” 一说起这个,至今未婚的尹玥就心虚,连忙把宋华安推上马车后,猛地一拍马屁股,彻底将人从眼前送走了。 宋华安愁眉不展的坐在马车里,夏生一边给她捏肩,一边劝道:“尹侯说的也在理,殿下现在看好,免得以后被陛下瞎指婚·······” 夏生话还没说完,就被宋华安捏住了嘴。 永晔国无论男女,一般十八岁成婚,无他,根据老祖宗的经验,男子十八岁之后更容易让女子受孕,女子十八岁之后产下的幼儿更容易存活。 今年宋华安正好十八。 七夕游园会的帖子在京城权贵圈子里流转,今年的主办人是前些年招了探花做驸马的宋桑容,说起这位三皇兄,宋华安也是好久没见了。 游园会地点设在了城西的皇家别苑“锦瑟园”。园内早已张灯结彩,流水曲觞间,身着各色华服的公子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吟诗作对,或投壶嬉戏,端的是一派盛世风流。 宋华安来得不早不晚,一身绯色宫装,并未过多装饰,只鬓边簪了一支赤金点翠凤尾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是少见的明艳张扬。 她一出现,原本喧闹的园子瞬间静了静,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有敬畏,有好奇,更有不少世家公子眼中难以掩饰的倾慕和跃跃欲试。 宋华安握着扇子,目不斜视地走向水榭边一处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夏生立刻手脚麻利地摆上自带的茶具和点心。 很快,便有不少按捺不住的公子上前搭话,或是借着敬酒,或是假意讨论诗词,言语间不乏试探和奉承。 宋华安只是淡淡应着,偶尔颔首,并不多言,那双凤眸扫过众人,平静无波,却也让那些公子们心头打鼓,说不上几句便讪讪退下。 “小五风采更胜往昔,只是这性子,似乎也愈发清冷了。” “见过皇兄!” 宋桑容还是和往常一样华贵,或许比以往更肆意了。 “路过永陵时,可曾瞧见你四皇兄?” 宋华安闻言,默了默,“并未,皇兄好像不愿见我。” 宋桑容侧倚着身体,甩了甩手上的锦帕,“正常,毕竟巫蛊娃娃是你父亲带人翻出来的。” 对此宋华安无话可说,去年万贵君和施恒斗得最狠的时候,引得满宫搜查,也是那时候在藏珠殿,也是苏沐清的寝殿里搜出来了个巫蛊娃娃。 昭武帝平生最恨怪力乱神之说,当初正是因为这些,她的生父被凌迟处死。是以在得知后宫有巫蛊娃娃那一刻,就要把苏沐清送去慎刑司。 偏偏这时候宋桑文跳了出来,说那巫蛊娃娃是他的,说他记恨宋桑容有个好归宿,是以用巫蛊娃娃诅咒自己的皇兄。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宋桑文被昭武帝罚去了故都皇陵,兰侍君也被无限期禁足。后宫其他人也没讨找好,被昭武帝无差别罚俸禁足。 “你信你四哥是因为嫉妒我,才诅咒我的吗?” 宋华安摇了摇头。 宋桑容嗤笑一声,“他就是个蠢得,还偏生看不起我,读两本书就以为能逆天改命了,你说都投胎成皇子了,他怎么还不知足呢?非得在宫里耗着。” 宋华安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搭话。 宋桑容看着她这副模样,突然上前捏住她的脸使劲揉了揉,“连你也不可爱了,罢了,我过好自个的日子就行,管你们这闲事干嘛!”随即起身离开了。 摸着自己有些发疼的脸,宋华安趴在桌子上,吹了吹杯中的茶叶。那个巫蛊娃娃到底是谁的,很好猜,可也没人在意了。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 在胜者眼里,诅咒什么的,挺可爱,也挺可笑。 “安王殿下和传闻中的好像不太一样。” 不远处,几个公子小声议论着,语气带着些许失落。 “毕竟是杀过人、巡视过各方的人物,岂是寻常女子可比?听说在地方上,那些官员见了她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可惜了,若能得殿下青眼……” 议论声隐约传来,宋华安后知后觉地坐端,摆起皇女的架子,但时间久了,也累得慌。 就在她准备寻个借口提前离场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桂花树下,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 是沈临熙。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料子不算顶好,但浆洗得十分干净整洁,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凑热闹,只是独自一人站在那棵开得正盛的桂花树下,微微仰头,似是在嗅那馥郁的花香。 从宋华安的视角看过去,只觉得那侧脸线条格外流畅恬美,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与周遭的浮华喧嚣格格不入,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寂。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沈临熙转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那双漂亮的柳叶眼里荡起笑意,朝着宋华安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像教科书。 宋华安想起那个至今还放在她房里的狐狸面具,心中微动,但也只是轻微地颔首回应后便收回了目光。 然而,她这一瞥,落在某些有心人眼里,便成了泡了陈醋的毒针。 这场宴会,谢知奕也来了,他也站在角落里一瞬不瞬的盯着宋华安。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的公子哥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晃晃悠悠地走到了谢知奕面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谢大公子啊?怎么,不在庙里吃斋念佛,也跑来这游园会了?莫非是听闻你那情郎在此,特地来幽会?”他刻意拔高了声音,引得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谢知奕脸色一白,攥紧了袖中的手,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公子哥儿见他沉默,更是得意,拿出帕子捂了捂口鼻,“啧,瞧瞧这身段,倒是比两年前更标致了,也不知道在庙里……呵呵。”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周围也跟着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 “只是可惜啊,谢家如今怕是也嫌你丢人,你这衣裳是前年的款式了吧,穿成这样就来游园会,也不怕冲撞了贵人?”他上下打量着谢知奕那身没怎么见过的衣衫,眼中鄙夷更甚。 谢知奕气的眼睛发红,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也跟着上下打量了对面的人一眼后,满脸不屑地嗤笑出声。 他甚至没有看那绛衣公子的脸,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他身后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清越,带着慢条斯理的刻薄。 “我当是谁在此犬吠呢,原是李家公子,听闻令尊近日连祖传的砚台都送进了当铺。怎么,李公子还有闲钱置办这身‘时新’的行头?莫非是把嫁妆都用光了?” 那李公子脸色猛地涨成猪肝,他父亲暗中填补府中亏空之事原本极为隐秘,现在竟被谢知奕当众戳破!他想张口欲辩,可又想起那当铺好像是谢知奕父亲开的。 谢知奕又将目光转向旁边一个跟着起哄的蓝衣公子,眉梢微挑,“还有张公子,令堂在西市纵马伤人,苦主还在京兆尹门口跪着呢,您不在家想法子帮衬母亲,倒有雅兴来这游园会看女君?” 蓝衣公子瞬间哑了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知奕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回那最初的挑衅者身上,轻轻掸了掸自己那身粉纱袖口,“至于我这身衣裳,是花城郡推出的新款,你祖上乡下来的,你也是个天生的土包子,认不出来正常。”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周围传来一阵阵憋笑声,那李公子的脸色更白了。 “嚯!这谢公子当真是厉害,不过那衣裳的图纸殿下三个月前才寄出去,贺郎君不是刚做出来吗?” 听着夏生的嘟囔,宋华安展开扇子放在眼下,挡住笑得几近扭曲的嘴脸。 谢知奕站得日光下,微微扬起下巴,仿佛还是那个曾经名动京华、眼高于顶的谢家嫡子。他不再理会面前的这些人,径直转身,看向宋华安。 只一瞬,他就低下头朝另一个无人的角落走去,心里就像是被打翻了糖罐,酸酸甜甜的。 宋华安撑着脸,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原本她以为谢知奕会直接来找她呢,没想到学聪明了。 而站在桂花树下的沈临熙依旧维持着面上的恬静,他看着谢知奕离去的方向,又瞥向水榭中绯色的身影,眸色深了深。 第96章 暗潮(6) 宋华安到底还是半路溜了,找了个僻静处的假寐,刚把两片叶子盖在眼睛上,就听见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临熙见过殿下。” 她拿起叶子,看向不知何时来到眼前的沈临熙。少年站在三步开外,双目含笑,一身素雅青衣在秋日暖阳下更显清俊。 “沈公子不必多礼。”宋华安坐起身,随意理了理衣袖。 沈临熙从善如流地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 “自两年前一别,许久未见殿下了。”他微微歪头,目光清润,“听闻殿下这两年在各州县巡视书院,想必十分辛劳。” “确实。”宋华安淡淡应道,目光扫过四周,“太傅她老人家身体可还康健?” 沈临熙唇角弯起,“劳殿下挂心,祖母身体硬朗,时常念叨起殿下。若殿下得空,不妨来府上坐坐,祖母定然欢喜。” 他语速平缓,态度谦和,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期待。 宋华安尚未答话,一个带着薄怒的声音便插了进来:“沈公子倒是会寻幽探秘,专挑这无人处与殿下说话。只是殿下身份尊贵,随意与你独处,怕是不太妥当吧?” 谢知奕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外,冷眼看着沈临熙,话中带刺。 沈临熙缓缓起身,对着谢知奕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语气依旧温和:“谢公子多虑了。此处虽僻静,却仍在园中,往来宫人众多,并无不妥。”他顿了顿,看向宋华安,目光澄澈,“况且,临熙相信殿下自有决断。” 谢知奕被他这不软不硬的话堵得一噎,俊美的脸上浮现一丝薄怒,转向宋华安时语气不免带上了几分急切:“殿下,此人心机深沉,您……” “谢公子,”宋华安打断他,语调微冷,“慎言。” 这话一出,沈临熙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了抿,殿下在护着谢知奕,为什么? 谢知奕紧紧攥住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明明方才她看自己的眼神那般温和欢喜,怎么他一过来,她就这般冷淡? 定是这沈临熙在背后说了什么! 谢知奕越想越气,看向沈临熙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沈公子好口才,只是不知沈公子这般费尽心机接近殿下,所图为何?莫不是以为凭借几分姿色,就能攀上高枝?” 这话说得极为难听,宋华安轻轻叹了口气,沈临熙在京中素有贤名,谢知奕此事招惹他,若是他在外随意说两句,谢知奕很有可能再次被送回寺庙。 沈临熙不自觉后退一步,微微垂眸, “谢公子言重了,临熙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偶遇殿下,问安叙旧而已。” “你!”那副做作的模样,让谢知奕气结,他从未想过从前那个看似温润,不争不抢的沈临熙,居然也抱着这样的心思。 宋华安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只觉得头疼。她起身,掸了掸衣袖上的草叶,“二位先忙,本王就不奉陪了。”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殿下!”谢知奕急忙唤道,想要追上去。 却被沈临熙一个侧身挡住,“谢公子身上的是非还没洗干净呢,就不要去给殿下添麻烦了。” 谢知奕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是快步去追了上去。 沈临熙转身,望着那道消失在花径尽头的身影,勾唇笑了笑。 随后又拾起宋华安落下的那两片叶子,朝着另一个方向悠然离去。 另一边,宋华安步履不停,穿过月洞门,径直离开了别院,谢知奕终究还是没能追上她。 回到安王府,已是暮色四合。 尹玥见她归来,面露揶揄,“怎么样?有看中的世家公子吗?” 闻言,宋华安勾唇露齿,“当然!” 尹玥闻言,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哦?是哪家的公子?快跟姑姑说说!” 宋华安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今日倒是遇见一个特别的,虽出身寒微,但气质清雅,谈吐不凡。” 尹玥微微蹙眉:“寒门子弟?这……门第是否太低了些?” “姑姑此言差矣。”宋华安放下茶盏,故作感慨,“他虽家贫,却自有风骨。尤其那一双眼睛,清澈如山间清泉,不染尘埃。许是自幼在寺庙中长大的缘故,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气度。” “寺、寺庙?”尹玥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宋华安仿佛没看见她的异样,继续绘声绘色地描述:“是啊,他说自幼父母双亡,被住持收养,日日诵经礼佛,倒是养出了一身恬淡性子。最难得的是,他精通佛理,说起《金刚经》来头头是道……” 尹玥的嘴角微微抽搐, “这七夕游园会怎么会有和尚?” “我偷溜进后院看的。” 闻言,尹玥脑海中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宋华安翻墙冒昧调戏小和尚的画面,她艰难地开口道:“安、安儿啊……这、这出家人,恐怕不太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宋华安眨眨眼,一脸无辜,“我可是皇女,再说了,姑姑不觉得这般清心寡欲的男子不比那些整日追名逐利的世家子弟更有趣吗?” 尹玥扶额,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认真的吗?” 宋华安强忍住笑意,重重点了点头,“认真的。” 就在尹玥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要给宋华安游园会的帖子时,宋华安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尹玥一愣,随即冷笑一声,气得伸手拧住她的脸:“好你个小妮子!竟敢戏弄我!” 就在姑侄俩笑作一团时,夏生带着一个盒子走了进来。 “殿下,刚刚门卫说江公子在她怀里塞了个盒子。” 宋华安蹙了蹙眉,“拿来我看看。” 一旁的尹玥也好奇的凑了上来,只见盒子里有一个崭新的白色护腕、以及几件用珊瑚玛瑙做的首饰。 “咦?这护腕和你之前那个倒是一模一样。”就在尹玥伸手要碰时,宋华安猛地关上了盒子,要不是尹玥反应快,指头都得断。 尹玥看着她有些正经的过头的脸,歪着头凑近几分,正色道:“和江时川比起来,我更希望你喜欢那个和尚。” 宋华安闻言,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顺手把盒子放到靠枕后面,“说什么呢!我又不傻。” “你心里清楚就好,江家在军中的余威犹在,江时川前脚进安王府,你后脚就得被赶去乡下。” 宋华安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轻声道:“姑姑,如此说来,我喜不喜欢的也不重要,这京城里的姻缘哪一桩不是与朝堂息息相关?” 尹玥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委屈你了。” “不委屈。”宋华安转回头,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肆意,“我又没喜欢的男子,再委屈也委屈不了我!”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没。宋华安闭着眼,梦到了年少时江时川给她描述的边塞风光,以及那些珍贵温润的玛瑙。 第97章 暗潮(7) 接下来的日子,宋华安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入宫骚扰昭武帝外,便是待在府中翻阅各地祝安书坊送来的密报以及贺砚递来的密信。 “殿下,北边来的信。” 宋华安闻言,搓了搓肿胀的额角,接了过来,拆开火漆,是宋清洛的字迹,絮絮叨叨说了些北凛的风土人情,说自己单挑了整个北凛,字里行间透着快活,只在末尾提了一句: “皇姐勿念,小六一切安好,定不负皇姐期望。” 良久后,宋华安笑着将信纸凑近灯烛,火焰舔舐,很快化为灰烬。 “知道我的期望吗?就在那里说大话。” “六殿下是跟着您长大的,自然知道殿下心中所想。” 宋华安看着跳动的烛火,有些空茫。“我心中所想是什么?” 闻言,顺德低下头,重新罩上了灯罩。 “尹禾南死了那么多年了,北凛怎么可能还有旧部!” 逸王府内,宋清霜看着对面沉着脸喝茶的许岁一阵火大,原以为娶了许佑,能收复些兵马,结果许岁天天让她忍!忍!忍! 忍到连京郊大营都丢了。 “陛下这些年虽然抬举徐家和王家,让他们瓜分了尹禾南的旧部,但还是有人在暗中蛰伏。” 宋清霜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江芷任由尹禾南的旧部在她眼皮子底下蹦跶?” 许岁知道宋清霜在嘲讽什么,当初尹禾南之死她也经手查办过,所有人都怀疑江芷,但她们也怀疑过宫里那位。 只可惜,无论怎么查都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尹禾南的死是人为的,就好像她一个战神被困死在野陀岭就是命数耗尽了。 就连尹玥暗中查探这么多年,不也一无所获,回来当官了嘛。 “前几日,王家托我给殿下递了帖子。” “王家?掌管两万水兵的废物罢了。” 许岁闻言,努了努嘴,有些想笑,要是宋清霜有宋清怡一半妥善,施轻也不至于被耗死。不过要是她真成了宋清怡,也没自己什么事了。 看着宋清霜愤愤的嘴脸,许岁垂下眼,之前倒是小瞧那位六殿下了,能在这么短时间就能收拢北凛,光靠几个旧部是行不通的。 这日,宋华安正在书房核对账目,夏生突然来报,“殿下,沈公子递了帖子,说是奉太傅之命,送来一些古籍。” 宋华安笔尖微顿:“请他到花厅。” 沈临熙今日穿了身鹅黄色长衫,倒是比那日在游园会上穿的精致了些。此刻,他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木匣,见到宋华安后,恭敬行礼。 “祖母整理旧物,寻得几卷边境手札,想着殿下或有用处,特命临熙送来。”他打开木匣,里面是几本保存完好的线装书,纸页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 宋华安接过,随手翻了几页,她不懂,沈嬛此举是想暗示些什么?还是单纯来送东西。“太傅有心了,代本王谢过太傅。” “殿下喜欢便好。”沈临熙的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上,微微上前两步,“殿下近日可是操劳了?” 他这话说得自然,倒真像是寻常的关切。 “无妨。”随即宋华安又吩咐夏生道:“去将前几日得的那方松烟墨取来,赠与沈公子。” 沈临熙低头捻了捻脚尖,唇角微微勾起,“临熙谢殿下赏赐,我前些日子做了些醒神的香囊,给殿下解解乏。” 看着宋华安接下自己递出去的香包,沈临熙下意识搓了搓指尖,心脏好像要跳出来了,三年前没送出去的东西,今日居然送出去了。 只是······· 沈临熙看了看宋华安的侧腰,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走后,夏生走上前,细细嗅了嗅,“殿下,这沈公子倒是用心。” “怎么说?” “这里面的香料配得极巧。”夏生将香囊凑近些细闻,“除了常见的薄荷、冰片,还添了一味龙脑香,清冽醒神却不刺鼻,更难得的是里头似乎还混了晒干的木樨花蕊。” 夏生一边说着,一边点头,“看来沈公子对香料很是精通。” 宋华安接过香囊,指尖触及细腻的蓝色绸面,上面绣的青竹纹样很是轻薄,也很眼熟,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确实用心。”她撑着头,将香囊放在书案一角,“收起来吧。” 夏生应声,小心地将香囊收入一旁的紫檀木盒中,忍不住又多嘴一句:“奴婢瞧着,沈公子对殿下很是上心。比起旁人,倒是沉稳妥帖得多。” 宋华安瞥了她一眼,夏生立刻噤声,轻轻拍了几下自己的嘴,退了出去。 见此,宋华安揉了揉眉心,看向那一小摞边境手札,细细翻了翻。 这与其说是边境手札,不如说是一本充斥着怨气的随军日记。字迹工整明显是誊抄过的。 「十七年,腊月十五,大雪封山。他娘的,说好的冬衣至今未到,弟兄们冻得直哆嗦,搓着手练枪,枪杆子都比手热乎。隔壁营那帮孙子倒好,听说他们家将军门路硬,早穿上了新棉袄。呸!」 「十八年,三月初二,阴。今日操练,又折了三把弓。上报军械库请求更换,那管事的杂碎眼皮都不抬,说库里没存货。放他娘的屁!老子亲眼看见他们倒卖军械给行商!奈何无凭无据,上官也只会和稀泥,憋屈!」 「十八年,六月十一,晴。发饷日。到手又少了三成。问就是路途遥远,损耗。去他娘的路途遥远!从京城到北凛,官道修得比老子的脸还平整,损耗个鸟!个个吃得脑满肠肥,苦了底下卖命的兄弟。王五他家老娘病了,就指着这点饷银抓药,这下……唉!」 宋华安一页页翻下去,无数个守边将领,无论品阶高低,何年何地都反复咒骂着同一件事——粮草军饷与军械补给。 除了抱怨,手札中也零散记录着北凛各处关隘的山势走向,何处易守,何处可能有隐秘小路,甚至对军中常用的几种弓弩、刀剑的优劣都有详细点评,直言“朝廷工部所制,远不如边军工匠私下改良的合用”。 看到这,宋华安笑了,自己的这位好太傅明显是给她送了个手雷,关键自己不得不接,因为小六在那边。 第98章 暗潮(8) 宋华安还没来得及查清楚往北凛运输物资的具体官员和路线,达蛮就突袭了北凛的一个边陲小镇,数十镇民没留下一个活口。 消息传回帝京时,恰逢大朝会。 “陛下!”兵部尚书是第一个出列的, “达蛮欺人太甚!竟敢屠我边镇,戕害我永晔子民!此乃藐视天威,若不迎头痛击,国体何存?天威何在!臣请陛下即刻发兵,踏平达蛮王庭!”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众武将和主战派的文臣齐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万万不可!”谢从筠快步出列,宽大的袍子罩在她身上,越发清瘦,“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可因一时之愤而轻启战端?去岁南方水患,国库本就吃紧。大军一动,粮草、军械、民夫,每日耗费巨万,钱粮从何而来?此其一。” 她顿了顿,顶着满朝武将杀死人的目光,继续道:“其二,达蛮骑兵来去如风,善于游击,我军主力若深入草原,补给线漫长,极易被其切断。一旦战事迁延,国力耗尽,后果不堪设想啊陛下!望陛下三思!” “谢尚书此言差矣!”一位老御史举着手板就差砸谢从筠头上了,“难道我边境子民就白死了吗?今日他屠一镇,我们忍了,明日他就敢屠一城!忍耐只会让豺狼觉得我们软弱可欺!” “非是忍耐,乃是权宜!”大理寺卿上前反驳,“当务之急是查明达蛮此次行动的真正意图,是试探,还是蓄意挑起大战?贸然开战,可能会落入对方圈套!” 听着朝堂上的慷慨激昂,江芷搓着指腹上的老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宋清怡见此目光微沉。 端坐在龙椅上的昭武帝,隐在十二旒珠玉后,看不出喜怒。她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那规律的“笃笃”声让争吵渐渐平息下来。 秦笙侧眸环顾四周,缓缓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讲。” “陛下,江尚书所言国库吃紧、后勤艰难,确是实情。而诸位将军为国雪耻之心,亦昭昭可鉴。故,臣以为,当下并非全面开战的最佳时机。但,云山镇数十条人命,绝不能白白牺牲!我永晔天威,亦不容侵犯!” 宋清霜斜睨了她一眼,满脸不耐,“丞相所言何意?” 秦笙抬头看向昭武帝。 “臣建议,暂不大举兴兵,但需予以严厉警告!可派遣精锐铁骑,由可靠将领率领,不必深入草原,只在边境沿线主动出击,寻找小股达蛮部队予以歼灭,或以远程奔袭,摧毁其前沿据点。此举一可震慑达蛮,二来,也可借此行动,试探对方虚实。” 宋清霜烦躁的皱了皱眉,以往她是主战的,施家还在时,她可从过路军饷粮草中收取便利,如今可就没那么方便了,况且,宋清洛就在北地,若是她打赢了,不就又给宋华安长脸了吗? 不过,如果打起来,想弄死她是不是也容易些,就在宋清霜沉思之际, 昭武帝的声音响彻大殿。 “准奏。” 这场大朝会宋华安没有参加,等她醒来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立马让人传信给贺砚,让他准备好物资,然后翻身上马去了尹府。 ”姑姑!” 尹玥一边脱朝服一边说道:“安儿,你别急,北凛打起来是必然的。” 宋华安无语地闭了闭眼,“这算是安慰吗?“ ”当然不是,”尹玥摘掉头上的发冠,终于清爽了,“江芷从北凛退了下来,达蛮能忍到现在才动手已经是奇迹了。“ 宋华安沉思片刻,”或许,她们是看不起小六这个新任将领。” 尹玥嘴角下拉,认同的点了点头,“是有这个可能,所以达蛮一定会做好完全的准备,小六的刺杀袭击可能会有点难。” “这不会,小六没问题的。“ 尹玥看着宋华安搓着棋子肯定的语调,忍不住笑了笑,”这么肯定?” 宋华安也笑了,原着里小六可是杀穿北方蛮族的人。 “既然这么相信她,那你还慌什么?“ ”我听闻北境物资调配有蹊跷,平时也就罢了,若是在战时补给不足,小六该怎么办?“原着中小六是皇帝,如果有人在她战时拖后腿,凡是参与其中的官员,不管你贪没贪全都一刀砍死,连路上的蚂蚁都剁成两节。 是以,没人敢搞这些小动作,可她现在是皇女,还是个不怎么得圣心的皇女。 尹玥转了转手中的茶杯,蹙眉说道:”这的确是个问题,就连宸淮王也在这上面吃了不小的亏,凡是富贵些的人家都被她讹过钱,拿去发军饷。还有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些,也很是难找,母亲去世多年,京城到北凛这一路上的联通早就变了。” 宋华安沉思片刻片刻,站起身,“我去趟宸淮王府。“ 此时,江芷并未回府,正在勤政殿和昭武帝一起看沙盘。 ”爱卿觉得此战可能胜?” 江芷盯着北凛的沙地,食指在手背上不断敲击着,“缓了三年,北地的兵马正是状态最好的时候,若不出意外,应当是没问题的,就是粮草·······“ 江芷的言外之意,昭武帝明白,国库确实吃紧,但维系一场战役勉强够用,这是皇室收拢兵力必须要走的一步,若是宋清洛拿下此战,自然是好,如若不能就是连绵不绝的战争,必然会拖垮国力。 ”殿下?” “江公子?您这是刚从京郊大营回来?“ ”是!“江时川穿着月白文武袖,提着红缨枪,骑着那匹不太听话的战马上前两步,和宋华安并肩骑行,”殿下这是要去哪?“ ”去拜访一下宸淮王。” 哪怕是早已猜到真相,江时川还是克制不住嘴角的笑意,“那与我一起吧,正好我也要回府。” 阳光在青石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晕。两匹马并辔而行,蹄声清脆。 江时川眉梢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你今日可是为了北凛边患之事?” 他侧过头,眼眸亮晶晶地望着宋华安,语气里的欢喜几乎溢了出来,就好像之前的龃龉未曾发生过一样。 宋华安目视前方,微微颔首, “嗯。” 又是一阵沉默,江时川抿了抿唇,眉眼也慢慢黯淡起来,两人就这么走到了宸淮王府。 第99章 暗潮(9) 门房显然认得自家世子,连忙恭敬行礼,开门迎二人入内。 刚进前院,王府的管家便快步迎了上来,对着江时川和宋华安躬身行礼。 ”母亲在哪?” 闻言,管家俯身道: “家主上朝尚未回府。” 宋华安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母皇留下宸淮王,必然也是商谈北凛局势,看样子母皇也是想开战的。 一旁的江时川想笑,却又不得不刻意绷着脸, “既然母亲不在,不如……我带你在府里转转?我们王府的演武场,可比京郊大营的也不差呢!还有我收藏的那些兵器,殿下可有兴趣一观?” 他微抬着下巴,刻意避开宋华安的目光,随后又红着脸厉声道:“不许拒绝!“ 宋华安看着他那通红的耳根,又瞥了一眼旁边垂首恭立、眼观鼻鼻观心的管家,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终是点了点头,毕竟她有求于人。 穿过几重庭院,径直来到了王府西侧的演武场。 这演武场极为开阔,地面以特制的夯土混合细沙铺就,场边矗立着各式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角落里还设有箭靶、石锁、梅花桩等物。 “如何?”江时川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宋华安,“比之京郊大营,不差吧?” 宋华安扫视一圈,点了点头, “我没去过京郊大营。” 江时川一噎,努了努嘴想说什么,最后又走到一旁的兵器架前,如数家珍般地介绍起来。 “你看这把弓,三石强弓,用的是南疆特有的铁木芯,缠以犀角筋胶,拉力强劲且韧性极佳,是母亲当年的战利品……” “还有这柄陌刀,精钢百炼,重三十七斤,舞动起来水泼不进……” 他滔滔不绝,时而拿起兵器比划两下,动作流畅利落,红缨枪早被暂时搁在了一边。阳光勾勒着他专注的眉眼,里面是对兵戈的纯粹热忱。 ”你以前不是用剑吗?” 闻言,江时川一愣,抿着唇拿起一把弓箭递给宋华安,“你试试这个!“ 宋华安顺从的接过,搭弓,拉弦,正中十环。 江时川看着颤动的箭羽,眯了眯眼,小声感慨道:”好久没见你拉弓了,没想到如今射的这样准。“ 宋华安没答话,只是再次弯起弓弦,几箭下去靶心已然被射烂,每一箭都劈开前一箭。 江时川看着这一幕,鼻头一酸,轻轻咬住下唇,既是克制弯起的嘴角,也是压抑喉间的哽咽。 ”你喜欢这练武场吗?” “喜欢!“ “那你喜欢这把弓吗?“ ”喜欢!“ ”红缨枪呢?” “喜欢。” ”我送你的玛瑙呢?“ 宋华安顿了顿,随即点了点头,答道:”喜欢。“ 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江时川就背过身去,好半晌才说道:”那你可以去京郊大营看我。” “什么?“ 江时川踢了踢脚底下的沙砾,”你不是没去过京郊大营吗?去看我,就能去京郊大营了。“ 宋华安张了张嘴想说京郊大营不看他也能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同样是沉默,但和路上的难堪不同,此刻的江时川品味着自己越发急促的心跳声,这和上阵杀敌不一样,这比杀敌的兴奋更甜蜜些。 等他缓解好情绪,转头问道:”对了,你找我母亲所为何事。“ ”我想和宸淮王讨教一些北凛驻守以及物资运输的问题。” 江时川想了想,对宋华安说道:“你跟我来!” 穿过数道拱门,走进内院,就在江时川要带她进入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府兵看守的院落时。 宋华安一把拽住他的手臂,“” “我母亲的书房。” “你母亲的书房我能随便进?”看着江时川越来越红的脸,宋华安下意识松手。 “你,你在这等我。”说罢,江时川便同手同脚的转身进去了。 等了好一会儿,就见他拿着五六本册子走了出来,“走,去那边。“ 宋华安回头看着两个纠结不已的府兵,瞪了瞪眼,呼出一口气。 ”看吧!”江时川把她带到花园里,将面前的册子往她怀里推了推。 “你确定这些东西我能看吗?” 江时川不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这些都是行军日志,没什么的。母亲不让看到东西,也不会让我找到。再说了,你找这些也是为了御敌,母亲会同意的。” 宋华安深吸一口气,最终翻开书册,快速浏览,还不忘让江时川望风。 江时川撑着脸,直勾勾的看向宋华安。 此刻,阳光恰好穿过花园亭廊的雕花间隙,柔和地洒在宋华安身上。光线勾勒出她侧脸清隽的线条,几缕碎发从束起的发冠边垂落,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在颊边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映出淡淡的青影,她的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却习惯性地微微抿着,纤长的手指偶尔在泛黄的纸页上某处轻轻一点。 她可真好看啊!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让江时川的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烫。他单手撑着脸,歪头看着她,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般,挪不开分毫。 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开始心悦宋华安的?江时川自己也模糊了,一开始他真的看不惯宋华安一个皇女居然如此懒散,弱不禁风。 他设想中心上人是温文尔雅的,是勇猛的,是像和母亲一样的英雄。 后来他发现宋华安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也许是她自己也离经叛道,所以从未像旁人一样指责过自己。 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永远是平和的,赞赏的,带着一点轻浮的调笑,可就是那点让他羞恼的调笑。在见不到她的日日夜夜里像打翻的蜜罐,又像是被羽毛在心里轻轻搔着,痒痒的,甜甜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想起她刚才拉弓的样子,江时川的心脏又不争气地猛跳了几下。她说喜欢玛瑙,是不是也意味着,她其实也有点喜欢自己……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幽幽的声音传来,宋华安和江时川猛地立正。 ”母亲!(宸淮王!)” 第100章 北凛(1) 江时川昂着脸,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江芷,宋华安一边谴责自己不该如此冒昧,一边又安慰自己不是她先动的手。 江芷心情复杂的看向面前的两人,一个少男怀春,一个老神在在。 怪她,低估了年少时的那点情意。 “罢了,殿下想知道的都在里面了,剩下的我也不便告知,请回吧。” 看着一向威严赫赫宸淮王垮下去的肩膀,宋华安抱着书册连连应是,就快走出院门时,又转头说道:“今日之事是我失礼了,还望您不要怪罪江公子,等事平之后我再来向您负荆请罪。” 看着那道郑重弯腰施礼的身影,江芷用舌尖抵着牙根,愈发难受了,再瞥见自己儿子一边踮脚一边咧嘴张望的样子更是心梗。 江芷的手稿很齐全,山川地貌、关隘险阻、气候变幻、北凛各部族的习性、战力、甚至军备所需全都被记录在案。 一月后的北凛关外。 “殿下,达蛮的一小撮先锋兵出现在落鹰涧!” 听着斥候的汇报,宋清洛吐掉嘴里叼的草根,披上盔甲,“他爹的,终于等到了,传令!骑兵营分为三队,两路在落鹰涧埋伏,一路随我去关山坡!” “是!” 关山坡是宋清洛勘测无数次后,确认的达蛮军队埋伏之地。落鹰涧遇袭,他们总得支援,只要他们敢出来,来一波,杀一波。 半个月后,越王歼灭达蛮百余人和达蛮举兵开战的消息前后脚传来,朝野震动,宋华安带着折子连夜进宫。 “母皇,”宋华安的声音因急促而显得有些干涩,“北境战事已起,儿臣请旨,全权负责边境所有粮草、军械、物资转运事宜!请母皇允准!” 宋华安跪倒在地,双手将折子高举过头顶,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昭武帝没有立刻去接那折子,而是后仰靠在软垫上,“你此番是为国,还是为自己的私心?” 闻言,宋华安抬起头,脸上无半分平日的嬉笑,“皆有,此事事关国运,也事关小六的安危,交予旁人,儿臣不放心。” 昭武帝蹙着眉,勾唇笑了笑,“你还不过双十年华,凭什么认为自己就能比那些朝中老臣做的好?” 宋华安举着折子的手还没有放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双眸里,此刻愈发淡漠。 “凭儿臣巡查地方,更熟悉地方运作和路径,凭儿臣是您的女儿,不会让您的意志败落,凭儿臣是永晔的安王,拼死也不会让国威受辱。” 昭武帝蹙着的眉头微微一动,放下了支着脑袋的手。 见此,宋华安身体微微前倾,“儿臣看过不少北地将领的手札、舆图,上面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暗流,儿臣都记得清清楚楚!儿臣定会将物资安稳的送到前线。” 她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抵在黑砖上,声音闷哑,“求母皇成全!” 烛火将她伏地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显得单薄又坚韧。 良久,昭武帝缓缓起身,接过了那一直被高举着的折子。 “记住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昭武帝的声音少了冷硬,“北境转运使一职,朕给你。所需人员、物资,凭你调派,遇紧急情况,可临机专断,先斩后奏。” 宋华安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巨大的喜悦。 “但是,”昭武帝话锋一转,“若是让前线断粮,让北地失守,朕绝不姑息!” “儿臣领旨!” 昭武帝望着宋华安消失在殿外的身影,唇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半月后,宋华安顶着满朝文武或质疑、或嘲讽、或忧心的目光,拿着北境转运使的印信,出发了。 前面已经陆陆续续送走了五批物资,宋华安断后押送着最重要的一批辎重——满载着弩箭、伤药和过冬棉衣的车队驶出了京城。 她离京时并没有什么盛大的送行,宋清霜撑着栏杆,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队,嚼着苦涩的橘子满脸兴味,“你说这批军备要是出了问题,我这好皇妹可怎么办呀?” “殿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大殿下和许家那边都盯着呢,此战非同小可,若是出事,陛下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 “啧!”宋清霜一把将手中的橘子皮砸到戚风月脸上,“就你们忠君爱国?!” 戚风月忍着被汁水蛰得生疼的眼睛,跪地叩首,“臣不敢!” “行了!”宋清霜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起来吧,别回头又说我不体恤下属了,谢思韵已经在北地了吧。” “是,现已是先锋了。” “好,让她做好准备。” “是!” 路途的艰难,远超宋华安的想象,尤其是在寒冬腊月,不敢想小六在北地得多难熬。 越往北走,那寒风就像刀子一样,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和沙砾割裂裸露的皮肤,穿透厚重的衣袍。 车队行进速度被迫放缓,车轮碾压在开始封冻的土地上,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 看着骤然昏沉的天色,宋华安伸手接过鹅毛般的雪片,向前望去,能见度不足十米。 “停止前进!就地寻找背风处!用油布覆盖物资,尤其是弩箭和伤药,绝不能受潮!”宋华安的声音在漫天风雪中有些失真,她脑中飞速闪过那些手稿中有关应对北地暴雪的要点:寻找地势低洼且背风处,防止物资被雪掩埋,最重要的是保持体温,避免非战斗减员。 车队在一片背风的石坡下艰难扎营,篝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只带来些许微弱的暖意。宋华安裹着厚重的毛皮大氅,依旧觉得寒气无孔不入。 “殿下,这雪怕是得下好几天!”夏生裹紧袄子依偎在宋华安身边,这次顺德没有随行,只有他。 “无妨,半月前,贺砚的第一批物资就已经送到了,算算时间,第二批也快到了,只是那里面武器少的可怜。”宋华安看着在风雪中蜷缩着互相依偎取暖的士兵,心中沉甸甸的。 这才刚出京畿范围,真正的苦寒还在后面。 第101章 北凛(2) 雪停后,道路更是难行。积雪掩盖了原本就崎岖不平的路面,暗坑、碎石防不胜防。又一辆满载军粮的马车车轮陷入雪坑,无论怎么驱赶马匹、推搡,都纹丝不动,反而越陷越深。 “卸货!把粮食搬出来!”宋华安翻身下马,挽起袖子加入搬运的队伍。身上的棉衣沾着雪水,沉重异常,她咬着牙,在泥泞雪地里搬了一个多时辰,才将马车推了出来。 她搓着冻得红肿的双手,正要指挥队伍继续前行,就见捆粮食的绳子没系紧,又几袋杂粮洒了出来,全是有些发霉的陈米。 虽说此刻多煮一煮还能吃,但等送到边境只有烧炕的份。 这几袋米明显是刚刚被压在下面的,筹备物资时,宋华安没日没夜地盯梢,不知道和谢从筠干了多少架,结果这些杂碎还能贪。 看着宋华安气的发红的双眼,周围的士兵扑通跪地. \"行了,起来继续出发!\" 随着深入北地,途经的州府态度愈发微妙。但碍于宋华安之前的毒打,表面上尚且过的去。只是在一处名为平州的城池补充给养时,当地刺史表面恭顺,却总以库存储备不足、需优先保障本城防务为由,在粮草和草料供应上多有克扣和拖延。 “刺史大人,”宋华安面无表情,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溢出来,“你确定要与本王作对吗?” 说着,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刺史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气吓得冷汗涔涔,但碍于上面的指示,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殿下······” 她话还没说完,头上的发冠连同发髻一同被宋华安削掉了,刺史瘫坐在自己的头发上,咽了咽口水,“殿,殿下,微臣这就去准备。”说着便连滚带爬地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宋华安骑着马,带着车队重新出发了。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夜,车队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河谷扎营。 宋华安正在帐中借着油灯看舆图时,营地外围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短暂的闷响,随即便是兵刃出鞘的锐鸣! “敌袭——!” 营地瞬间骚动起来! 宋华安猛地抓起弓弦冲出营帐。只见黑暗中,数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身手矫健,目标明确,直扑堆放在营地中央的军械车——那些装载着弩箭和伤药的车辆! “护卫营结阵!保护物资!弓箭手,上火箭,照亮!”宋华安厉声喝道,声音在混乱中异常清晰。她快步跑到车前,借着火光一箭又一箭。 “嗖”地一声,一支冷箭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钉在她身后的车架上,箭尾兀自颤抖。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快。来袭者见偷袭不出,毫不恋战,唿哨一声,便如同潮水般退入黑暗,只留下几具漫着血腥气的尸体。 宋华安握着弓箭微微喘息着,上前挑开尸体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毫无特征的陌生面孔,身上没有任何能标识身份的物件。 “殿下,他们……”贺春心有余悸,这些人不像以往的刺杀,明显是有计划有预谋。 “清理战场,加强警戒,双倍岗哨。”宋华安打断他,声音低沉,“天亮之前,所有人不得卸甲。” 她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冰冷。无论如何,她都必须把这批物资送到小六手上。 夜色褪去,天光微亮,简单的休整后,车队再次启程,宋华安骑在马上,远远就看到了一小队车马,狼狈不堪,赫然是是之前出发的车队。 宋华安招了招手,贺春带着一小队人马过去,不一会儿就朝宋华安招手示意,见此,她才带队过去。 “怎么回事?” “殿下,我们五天前在鱼谷遭遇土匪,押运官死了,拼死还是被她们抢去了一半的物资。” 宋华安闻言皱眉,“为何没有派人来报?” “殿下,我已派出去三人了。” 宋华安闭了闭眼,五天前遇袭,她还没收到消息就意味着那三人多半是死了。“你们插在队伍中央,一同出发。” “是!” ········ “殿下,前方就是狼跳峡了。”待一切都准备好后,贺春策马靠近,低声提醒。 宋华安抬头望去,远远就见两座陡峭的山崖紧紧挨着,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通道。根据江芷的手稿,此地峡长三里,最窄处仅容两车并行,崖壁有天然风孔,风声凄厉如狼嚎,故得名狼跳峡。 若是有伏兵,怕是别想活着过了。 宋华安勒住马缰,抬手示意车队停止前进。 “斥候带队前去探察两侧崖顶。”她沉声下令,目光扫过寂静的峡谷入口,“弩手准备,箭上弦,随时听令。其余人等,检查车辆捆绑,准备快速通过!” 斥候小队灵活地向崖壁攀去,一时间车队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只剩马蹄不安刨地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斥候的身影在崖顶时隐时现。宋华安轻轻拉着弓箭。 终于,一名斥候从崖上滑下,快步奔回:“禀殿下,崖顶未见伏兵踪迹,但有人马活动过的痕迹!” 宋华安心头一沉,不能再等了,等到了晚上,就更难过了,“车队间隔拉大,全速过峡!弩手占据车队首尾及中部制高点,若有异动,无需请示,即刻放箭!” “是!” 庞大的车队开始动了起来,风声在耳边呼啸,确实如同野狼哀嚎,搅得人心神不宁。车轮碾压在碎石路上,发出隆隆回响,在峡谷中不断放大。 宋华安处在车队中段,目光不断扫视两侧陡峭的崖壁,手心不断沁出细汗。 就在车队过半,最前端的车辆即将驶出峡谷时,异变陡生!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头顶传来! “落石!小心落石!”惊呼声瞬间响起! 只见左侧崖壁上,数块巨大的岩石被推落,朝着峡谷中的车队砸来! “散开!快散开!”宋华安声嘶力竭地大喊,同时猛夹马腹,试图指挥混乱的车队。 巨石砸落,地动山摇!一辆躲避不及的粮车被当场砸中,木屑纷飞,粮食洒了一地。拉车的马匹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 “弩手!瞄准崖顶,放箭!”宋华安一边躲避着滚落的碎石,一边厉声下令。 但收效甚微,落石并未停止,反而更加密集。 最后,宋华安咬咬牙,“保护军械车先走!” 宋华安策马冲了出去,吸引视线。 “殿下小心!”贺春惊呼。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宋华安的手臂飞过,棉袍瞬间被划破,鲜血浸了出来。混乱中,她瞥见崖顶几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快速移动,似乎想要撤离。 “想跑?”宋华安眼中寒光一闪,搭箭、拉弦、瞄准。 “嗖——!” 利箭离弦,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宋华安没有停下,一边躲避一边拉弦。 直到军械车驶离峡谷,“撤退!” 第102章 北凛(3) 等一切平息后,车马已损失过半,五人死亡,二十余人受伤,夏生正拿着药箱给宋华安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重新整队,伤员集中照料。”她的声音冷静得极了,“贺春,带人检查所有车马,能合并的合并,轻装简行。” “殿下,您的伤……”贺春看着她发颤的手臂,语气有些迟疑。 “无碍。”夏生收拾好后,宋华安翻身上马,回望片刻狼跳峡的崖顶后,转身离开了。 车队继续北行,天气越来越冷,三日后,她们抵达北疆最后一处补给点——凉州。 “贺春,你带车队在此等候,我率一小队先行入城。” “殿下,若凉州也有诈……” “正因如此,才不能冒险。”宋华安解下玉佩,交给贺春,“若两个时辰后我没有消息,你们绕道而行,务必将军械送至边境。” 没有这批军械,小六会很难。 凉州城门大开,却不见守军迎接。街道空旷,商铺紧闭。 宋华安站在城门下,没有进去,而是放进去了几匹马,马匹冲出的瞬间,箭雨从两侧屋顶倾泻而下! “举盾!”宋华安厉喝,同时翻身下马,借墙壁掩护。亲卫们迅速结阵,盾牌相抵。 “这群渣滓。”宋华安冷笑,从马鞍下抽出备用的短弓,“上房!” 十余名亲卫攀上屋顶,与伏兵短兵相接。宋华安则直奔州府衙门。衙门内,凉州刺史已经收拾好细软,正准备带人从后门溜走。 忽然,嗖的一声,他被人从马背上射了下去。 “刺史这是要去哪儿?” 刺史好不容易被人扶起来,见到宋华安,又吓得瘫坐在地:“殿、殿下……下官是被逼的!下官没想害殿下。” 宋华安闻言,沉默片刻,这话她信,若是真想让她死,城内埋伏怎么着都不会那么少。“谁指使的?” 见人不说话,宋华安抽出腰侧的剑,抵在她的颈侧。 “下官也不知道啊!”刺史颤巍巍地掏出一封密信,上面赫然是如果不杀死宋华安,就把刺史贪污受贿的证据上报京中。 宋华安眯了眯眼,“你这是前后左右地找死啊!” 刺史跪伏在地,她一辈子都缩在这个小地方,无人问津,昨天收到密信时她快吓死了,慌里慌张根本反应不过来自己要干什么。 “殿下,城内的伏兵已经清理完了。” 宋华安收起剑,让人把刺史困了起来, “补充给养,明日拂晓出发。” 前方就是边境了。 第二天行至午时,远处突然传来了阵阵闷雷般的声响,起初细微,随即越来越清晰,那是大队马蹄敲击冻土的动静! “戒备!”贺春立刻高声示警,残余的护卫迅速收缩,护住军械车,弩手再次引箭上弦,紧张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宋华安眯起眼,右手早已按在了弓身上,接连的袭击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然而,随着烟尘渐近,一面熟悉的、绣着越字纹章的王旗出现在视野中。 紧接着,一支轻骑如旋风般卷至近前。为首的正是宋清洛。她远远就看到了宋华安手臂上的绷带,脸色骤变,猛地一夹马腹,冲到宋华安面前,不等马停稳便跳了下来。 “皇姐!”宋清洛带着哭腔,一把抓住宋华安没受伤的那只手臂,上下打量,眼圈瞬间就红了,“你……你怎么成这样了?伤得重不重?是谁干的?!我扒了他的皮!” 宋华安见到她,一路上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一点小伤,不碍事。你怎么来了?前线战事如何?” “我听斥候回报说狼跳峡那边有异动,担心皇姐,就带人迎出来了!”宋清洛语速极快,牢牢抓着宋华安的手臂不放, “肯定是京城的那些杂碎!皇姐你放心,这笔账我记下了,等打退了达蛮,我一个个找他们算!” 她说着,又急切地凑近:“前线还好,达蛮此次攻势很猛,她们可能真饿疯了,若不是皇姐的补给,我也撑不住了!”她看向宋华安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依赖和敬仰。 “好了,先别腻歪了。”宋华安轻轻抽回手,“把后面的军械尽快运回大营,别延误战机” “好嘞!”宋清洛一边说着,一边把宋华安抱下来,放到自己马上,转身对身后的骑兵下令,“协助护送车队,优先确保军械车安全!”随后便带着宋华安扬长而去。 宋华安靠在她身上,已经没了辩驳的力气,迷迷糊糊闭上眼,再醒来时,就在宋清洛的营帐里了。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好了,身上的战甲和染血的棉衣也不知何时被换成了干净的里衣,还盖着张厚重的虎皮。 她缓缓坐起身,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尤其是左臂,一动便是钻心的疼。不一会儿,帐帘被掀开,宋清洛端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猫着腰钻了进来。 见宋华安醒了,她眼睛一亮,几步蹿到榻边:“皇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夏生说你是劳累过度,加上伤口有些发炎,才发热昏睡过去的。”她语气张扬,但又小心翼翼地将药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无妨,我睡了多久?”宋华安摸着手下的皮毛,声音有些沙哑。 宋清洛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后,坐了回去,“没多久,就两个时辰。皇姐你别操心了,夏生说了要静养!”说着,又端起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就要往宋华安嘴边送,“来,喝药,温度刚好。” 宋华安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蹙了蹙眉,微微偏过头,“我自己来。” 宋清洛不肯,执拗地举着勺子,眼巴巴地看着她:“皇姐,你手伤了,不方便,我喂你嘛。”那眼神,像极了小时候央求她少写几个大字时的样子。 宋华安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叹了口气,张开口,任由她一勺一勺地喂起来。 太苦了,实在是太苦了,还不如自己一口闷。 喂完药,宋清洛掏出块干净的帕子,仔细地替她擦了擦嘴角。 “物资都清点入库了?” “嗯!皇姐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弩箭和伤药已经分发下去了,将士们士气大振!”宋清洛说起这个,脸上才又有了些神采。 “那可有将领和你作对?” 宋清洛摇了摇头,“一开始有,都被我打服了。” 宋华安闻言笑了笑,“也是,没人能受的住你的打,我听说谢思韵也在军营里?” “嗯嗯,她看着挺弱的,但是个打仗的好手,目前还没失利过,也没被我打过。”看着宋华安若有所思的样子,宋清洛又臭屁道:“不过还是我最厉害,目前为止我已经歼灭了达蛮数十支军队,就是他们太能跑了。” 宋华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我就知道小六最棒了, 好了,我的伤不碍事,你先去忙你的吧,现在你可是统帅,不能再任性了。” “嗯嗯!待会儿夏生会给皇姐来送吃的。”宋清洛蹭蹭宋华安的手掌后,端着药碗蹦了出去。 宋清洛离开后,帐内只余炭火的噼啪声。宋华安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刺痛让她愈发清明。 这一路上的刺杀,远没有她巡查地方时严峻,对方似乎只是为了骚扰她。延误战机对谁最有利,宋清怡、宋清霜亦或是宸淮王。 养伤的日子,除了按时吃药吃饭,便是让贺春派人借着各种由头,与军营中的老兵、军医闲聊,收集情报。 同时,她自己也会以活动筋骨为由,在营地闲逛。目光随意地扫过操练的士兵、巡营的队伍。 几日下来,她对宋清洛麾下除了尹家旧部以外的主要将领有了初步的了解。 副将赵芸,人如其名,勇猛过人,是冲锋陷阵的一把好手,对宋清洛的命令执行得当,但性情略显急躁,谋略稍欠,他看向宋华安的目光带着对皇室天然的恭敬。 参军孙依,心思缜密,负责军需调度和部分谋划,为人低调,常在帐中处理文书。他总能迅速核算出每场战役的损耗与战果,条理清晰。此人对她礼节周全,但时时刻刻透着谨慎。 骑兵校尉李烟,算是宋清洛的副将了,年纪不大,却已有宿将之风,对宋清洛极为信服,连带着对宋华安也颇为敬重。 至于说谢思韵,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沉默寡言,她也确实像宋清洛说的那样是个极好的先锋官。对于宋华安的注视,她察觉到了,但从未主动靠近,只是偶尔目光交汇时,会微微颔首。 尽管如此,宋华安对她还是不放心,她记得几年前谢思韵就在和宋清霜接触了。虽说谢从筠那个老奸巨猾的东西不到最后一定不会轻易站队,可万一呢? 想想三年前谢知奕先是被造谣,后又被送进寺庙是不是她故意为之,为了给旁人演一出戏? 在这期间,达蛮又发动了两次试探性的进攻,规模不大,都被宋清洛亲自带兵击退。宋华安眼瞅着营中士气越发高昂,对宋清洛也愈发信服,终于放下心来。 只是在外人眼里英勇无比的将军,每次得胜归来,总会先冲到宋华安帐中,绘声绘色地讲述战斗经过,要是她长了尾巴,怕是此刻都摇抽筋了。 对此,宋华安总是耐心听着,给予肯定,但对于各种战术则是一言不发,她坚信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没把握的事,她从不张口。 这天傍晚,宋华安正对着营帐壁上悬挂的简陋舆图沉思,夏生神情严肃地快步走了进来,“殿下,京城那边来信说西炎人在逐乌平原开战了。” 闻言,宋华安歪着头,一脸费解。西炎人一直住在逐乌平原的西部,说是平原其实就是戈壁滩,生存条件比达蛮还艰苦,最起码达蛮除了冬天以外还有草场。 西炎自永晔建国以来,一直是永晔的附属国,每年交的供奉少的可怜,甚至养不活一个村。所以永晔从没把西炎当回事,因为两者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现下西炎主动开战,要么是疯了,要么是他们手上有永晔不知道的底气。下一秒夏生证实了她的猜测。 “不知道西炎从哪里搞到了黑火药,威力比我们强大数倍,现下她们已经攻下两城了。” 宋华安眼前一黑又一黑,此刻她无比痛恨自己当初学了个破金融。 就在此时,贺春又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殿下,暗线有消息传来,关于凉州刺史那封密信的来源线索指向北凛,但再往下查就查不到了。” 宋华安扶住案几边缘才堪堪稳住身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帐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西炎那边,母皇可有什么对策?” “尹侯说,陛下决定让江公子和徐将军一同前去御敌。” 火药这东西,在永晔只用来放烟花,因为不稳定,但若对方真的有火药,那怕西炎人少,也不好对付。等等,永晔没有威力大的火药,但是有硫火,那玩意燃烧极快,还有毒,“母皇是打算用硫火吗?” “是!” 那岂不是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就在宋华安窝在椅子里,沉思之际,宋清洛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皇姐,我听说西炎打起来了!” “你听谁说的?” “谢思韵。” 宋华安揉了揉肿胀的眉心,“你别担心,北地要用到粮草皇姐都给你准备了,就算京城那边粮食不够,也没关系。” “嗯,我知道的。”宋清洛把头轻轻靠在宋华安膝上,“皇姐,你别担心,西炎人还没永晔一个镇多,况且我们也不是没火药,只是威力小而已,只要北凛不失守,永晔就乱不了。” “好。”宋华安抚着宋清洛的头发,看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笑了笑。 临川府,农庄内。 “主子,给北凛送粮的各个地方都有,一共有八家商行。” 坐在上首的黑衣人,看着手中的密信蹙了蹙眉,“北凛那边的动作先停一停。” “是!” 见人走后,一个头戴面具的青衣女子走了出来,“老师,西炎的黑火药是那些人给的吗?” 被叫做老师的人抚着身旁的兰花点了点头。 “那他们为何不给达蛮,那样永晔岂不是乱的更快?” 是啊,既然要对付永晔,为什么不直接给达蛮? 第103章 北凛(4)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宋华安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又缓缓松开。她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膝上、因疲惫而迅速入睡的宋清洛,眼神复杂。 西炎的黑火药,北凛若隐若现的黑手,京城里虎视眈眈的朝臣,所有线索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 “贺春,”她压低声音,确保不惊醒宋清洛,“北凛那条线,继续查,但要更隐蔽。此刻是北疆和达蛮交手的关键时刻,万万不能动摇军心。” “那要派人手单独盯着谢先锋吗?” 宋华安摇了摇头,“照旧就好,谢从筠没有那么蠢,现在就和我作对,她的事我和小六单独聊。” “是,殿下。”贺春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夏生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西炎之事,我们是否需要提前做些准备?万一……” “准备自然要有,但不能自乱阵脚。”宋华安轻轻将宋清洛的脑袋挪到软枕上,为她盖好虎皮,自己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逐乌平原的位置,“西炎的火药来得太过蹊跷,时间也巧得可以,如果不是别人暗中筹谋,那是不可能的。还有在北凛消失的线索,怎么感觉像是个烟雾弹呢……”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舆图上北凛与永晔的边境线,夏生皱眉问道:“那火药不是西炎人自己做的吗?” 宋华安摇了摇头,“据我所知,西炎人有自己的语言,大都是些部落制,连自己的文化都没有,怎么可能突然研制出威力极强的火药,这跟人没学会爬就能在天上飞有什么两样?” 夏生惊恐地瞪大眼睛,“那这火药是我朝的人给的?那他们岂不是想灭国?!” 宋华安烦躁地敲击桌面,差就差在这里,若他们的目的是灭国,火药给达蛮就好,可偏偏是给西炎,这么做除了让永晔更混乱……等等!想让永晔乱起来,但不想让永晔灭国,这丧天良的蠢事,不会是自己那两个皇姐搞出来的吧! 她们疯了吗?! 宋华安无意识地咬着自己拇指上的倒刺,疼得大脑皮层都展开了。 夏生见状赶忙把她的手捧在怀里,“殿下,别慌!会有办法的。” 是啊,不能慌,原书剧情有这一段吗?宋华安点着脚跟细细想着,没有的,没有西炎火药犯境一事。 原文后期竺元良自杀昏迷,需要西炎的天山雪莲救命,宋清洛带兵攻打西炎时,提到过一句:西炎从始至终都很老实。 为什么会变?是蝴蝶效应吗?蝴蝶再怎么扇翅膀,她那两个姐姐能扇出火药来? 不,也不一定是她们,还有那个在原文中推小六上位的幕后黑手,到现在都查不到任何线索,他们也不是没可能。 而且可能性极大,毕竟比起原文,现在改变最大的就是小六,原本宋华安还在犹豫他们会不会是小六的帮手,现在看他们可能并不是。 接下来的几日,宋清洛指挥的对抗达蛮的战斗愈发激烈。有了充足的军械补给,军队接连打了几场漂亮的反击战,将达蛮的先锋部队逼退了数十里。宋清洛用兵也愈发大胆灵动,谢思韵作为先锋更是屡立奇功,其冷静果决的作战风格,让宋华安都暗自咂舌。 这天夜里,宋清洛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躯回来,一边由着夏生给她处理手臂上的擦伤,一边对宋华安说:“皇姐,达蛮好像有点不对劲。这几仗打得格外憋屈,达蛮上来就猛攻,可要是我们反击,她们撤得比兔子还快,感觉像是在溜我们。” 宋华安心中一动,“她们也许收到西炎的消息了。” 宋清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巴巴地望向宋华安。见此,宋华安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说吧,你想干什么?” “我想等雪停了,主动出击,杀到她们王庭!” 宋华安默了默,到现在她都没查到断在北凛的线索。 “皇姐,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宋华安捧住她的脸,“只要在战场上,你就是无敌的,可皇姐担心这北疆有人暗害你!” 宋清洛闻言,跳了起来,双手叉腰,笑得肆意张狂,“既然皇姐觉得我在战场上是无敌的,那又有何可忧心?皇姐以前不是说过吗?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诡计都是枉然。” 说着,她又凑到宋华安面前,把宋华安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皇姐,你放心!哪怕这军营里全是奸细,我也能跑得掉!” 宋华安感受着她炙热的心跳,勾唇笑了。 三日后,宋清洛披挂上阵,宋华安站在营垒高处,望着大军远去的身影,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厮杀声。 “殿下,京城来人催了,让您立刻回去。” 宋华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北疆寒冷的空气。 是了,拖了这么久,该回去了,只可惜看不到小六凯旋的战旗了。 这场仗从清晨打到天黑,宋清洛把达蛮追到一片沼泽地,大军不好再前进,只得在原地安营扎寨。 “去,让他们把营地往这迁!从此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地盘了!” “是!”李烟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宋清洛,“殿下,这是军营那边送来的信。” 宋清洛打开,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戾气横生,李烟咽了口唾沫,“殿下,是出什么事了吗?” 宋清洛把信纸折好小心地塞进怀里,“皇姐走了。”说罢,转头在周围扫视一圈,最终把目光定格在谢思韵身上,也是宋华安嘱咐她平日里要多多注意的人。 “你,出来,我们打一架。” 见此,凡是有军衔的官员齐齐松了一口气,真好,不是她们当沙包了。 谢思韵放下手里硬得能砸人的馍,沉默地走到宋清洛面前。不出三招就被掀翻在地,谢思韵看着踩在自己心口的脚,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她知道自己和宋清洛差很多,但没想到差这么多,好歹她也是京城里排得上号的世家小姐。谢思韵翻起来接着对打,这次又是两招结束,然后,一招、一招、一招…… 最后的最后,谢思韵打急眼了,哪怕站得踉踉跄跄,还要上前,立马被人抱腰拦住。 “谢将军,明天达蛮指不定还要突袭,可不能再打了,输给殿下不丢人,莫急莫莫急!” 谢思韵闻言心口起伏不定,慢慢给宋清洛施了一礼,坐了回去,接着啃自己的馍。 宋清洛摸了摸下巴,这人很一般啊!皇姐为何这么忌惮她。 第104章 肺血瘟(1) 这边营地都搭好了,还不见达蛮来打,宋清洛看着不远处的沼泽只叹息,怪她,之前杀得太狠,忘记留活口了,现下前方地势复杂,也不好贸然前往。 回到主帐,宋清洛挥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又掏出那封信细细地看,折痕处都已起毛边了,也不见她撒手。 信上除了各种安慰夸奖,还详细分析了北凛线索中断的可能,以及西炎火药来源的蹊跷,最后着重提醒她,务必留意身边人,尤其是谢思韵。 “皇姐也太过小心了。”宋清洛嘀咕着,回想起那日谢思韵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却依旧强撑的模样,摇了摇头,“除了能扛揍,能破阵,也没看出什么特别。” 然而,宋清洛还是非常在意皇姐的嘱托的。她沉吟片刻,扬声唤道:“李烟!” “末将在!”李烟应声而入。 “那谢思韵可有何异样?” “并无,这两日除了抓兔子煮汤没再干什么了。” 从今日起,李烟收到宋清洛让她多留意谢先锋的动向,比如接触了哪些人,说了什么话,尤其是与京城或其他军镇来的书信往来,都得细细关注。 她虽不解其意,但对宋清洛的命令从不质疑。甚至连谢思韵扔掉的馍都砸开看里面有没有藏东西。 只可惜,一无所获。 接下来的几日,宋清洛指挥部队巩固新占领的区域,顺带着一边绕开沼泽清剿达蛮残兵,一边探索地形。 与此同时,京城方向的压力也与日俱增。昭武帝连发数道诏书,催促北疆战事尽快了结,言语间对宋清洛“穷追不舍”似有微词。朝中亦有大臣上奏,弹劾宋清洛拥兵自重,耗费粮饷无数却未能彻底平定达蛮。 “放他爹的屁!”宋清洛气得将诏书摔在案上,“达蛮王庭近在眼前,此时不打,难道等她们缓过气来明年再犯吗?西炎有江时川和徐将军,用得着我分兵?” 其余将领亦是愤愤不平。参军孙依一改往日的平和,厉声道:“我们若此刻退兵,将士们的血就白流了!达蛮只会觉得我永晔怕了她们!” “末将愿随殿下,踏平王庭!” 听着周围的附和,谢思韵站在人群后方,依旧沉默。 “急什么?”宋清洛敲了敲剑锋,随后把剑搭在孙依肩上,“我问你,你在急什么?” 场面一瞬间安静下来,孙依稳稳站着,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是声音低了几度,“我只是为殿下鸣不平。” “嗷!原来如此。”宋清洛继续擦剑,沉声说道:“京中虽说都是些吃干饭的,好歹也读了不少书,估计西炎那边不好对付,北疆必须得稳住,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了!”在一片低声应和中,军帐逐渐清空。谢思韵也跟着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看着难得放晴的天空,笑了笑。 擦完皇姐送的大宝剑,宋清洛哀嚎一声,猛猛向前挥拳,然后提起笔就在纸上写下:皇姐,她们欺负我······ 然而原本此刻应该快要抵达京城的宋华安却被困在了林幽城。 “确定是疫病了吗?” 夏生在宋华安几步远的位置站定,脸色难看地低下了头,“是!” 林幽城,地处云梦州边缘,和平阳郡接壤,是通往京城的咽喉要道,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南来北往的商队、传递军情的信使、乃至调动的军队多会在此休整补给,就连贺砚其中一个据点也在这里。 宋华安原计划在此停留一日和贺砚核对后续粮草的运输路线,却没想话谈到一半,在外面买吃食的夏生突然冲进来。 “殿下,快走,此地不能久待!” 看着他后背鼓鼓囊囊的包袱,宋华安一脸费解,贺砚下意识站起来,快步走到宋华安身边。 “这是怎么了?” 夏生看了看贺砚,又看向宋华安急得直跺脚。 “无妨,你直说便是。” 闻言,贺砚离开的脚步停住,摸了摸指尖,缓缓勾起唇角。 “殿下,我刚刚路过药店的时候,发现不少人在抓药,而且症状都很相似——持续高热、呕吐、身上起红疹,继而昏迷。我问了药房的伙计,此症传染性极强,且无对症之药,城中已经死了几人,得知消息的人都开始撤离了。” “确定是疫病了吗?”宋华安站在临时落脚的府衙庭院中,与夏生保持着数步距离,声音沉肃。 夏生脸色苍白,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她重重地点了下头:“殿下,基本可以确定。奴今日闲逛的时候,发现医馆内人满为患,多数病患症状相似——持续高热、呕吐、身上起红斑,继而昏迷。 好些人连走路都打晃,需要人搀扶,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药童说这几日都是这样的病人,吃了退热散也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有人甚至开始咳血沫了!” 宋华安瞳孔微缩,猛地站起身,“你,你确定吗?” “绝不会错!”夏生用力点头,下意识地捂了捂自己的口鼻,“那红斑很是邪性,不像是过敏或者湿疹。虽没仔细查验,但那症状很像是肺血瘟!此病在前朝典籍中有过零星记载,发病急,传人极快,往往一村一镇之地,染者十之七八,死者甚众! 而且,我回来的路上,就这一会儿工夫,看到街角有两个蜷缩着的人咳得撕心裂肺,其中一个身下还有呕吐的血红秽物,这是肺血瘟临死前的症状啊。” 说着,夏生又来拽宋华安,“殿下,我们快走吧!” 贺砚在一旁听得脸色也凝重起来,沉声道:“殿下,您先行离开,这边的货物如数清点后,我再向您飞鸽传书。” 夏生拽了半天,也拽不动宋华安,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殿下!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肺血瘟……”宋华安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一把抓住夏生的手臂,“去把刺史叫来。” “殿下!” “快去!” 夏生猛地一跺脚,扔下包袱,跑了出去。 “殿下想做什么?”贺砚皱着眉,站在宋华安面前,眼里满是不赞同。 “我要做什么不重要,如果真的是疫病,那必须有人稳住局面,现在的永晔不能再出岔子了。你现在即刻出城,帮我顾好运往北疆的物资。” 贺砚看着宋华安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他应该劝劝她才是,可看着她那双格外清明、珍重的眼睛,他开不了口。 第105章 肺血瘟(2) 宋华安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略显陈旧的府衙庭院。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林幽城是交通要冲,若此地真的爆发大疫,消息一旦传开,不仅会使瘟疫以更快的速度扩散至全国,更会严重威胁到北疆大军的粮草补给线,甚至动摇国本。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六在北疆苦战,朝中暗流涌动,西炎虎视眈眈,永晔经不起一场大疫的摧残了。 不多时,林幽城刺史王棉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官帽歪斜,额上全是冷汗,显然也刚刚得知消息。“殿……殿下!下官失察,下官……”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宋华安打断他,语气冰冷,“即刻起,林幽城四门封闭,许进不许出!所有衙役、驻军全部动员,维持秩序,胆敢冲击城门者,以叛国罪论处,格杀勿论!” 王棉吓得一哆嗦,但见宋华安神色决绝,不敢再多言,连忙应是。 “第二,”宋华安语速极快,“将城中所有医者,无论官私,全部召集至府衙,统一调度。征用城内所有药铺库存,登记造册。设立隔离区,将已出现症状者及其密切接触者,全部移至城西废弃的营房集中诊治看管,严禁他们与外人接触。” “第三,张贴安民告示,言明疫病危害,告知官府已着手处理疫情,让百姓尽量留在家中,减少走动。组织未染病者,以街区为单位,由衙役带领,焚烧石灰消毒,处理秽物,确保水源洁净。” 夏生早已回来,默默地站在一旁,不住地抠指甲,没用的,现下根本没有对症的药,留在这里,会被困死的。 贺砚在城门关闭前,再次回头看向府衙的方向,眼里是难以掩饰的担忧和哀痛。 “殿下,我会回来的,一定。” 沉重的低语消散在滚滚尘烟中。 命令下达后,宋华安看向夏生。 夏生抬起头,眼里满是疲惫,却笑着摇头,“殿下想做的,奴总是要支持的,您放心,我会研制出药方的。” “对不起,”宋华安红着眼,哽咽道。 夏生闻言,跪在她脚边,抬眼仰视着她,“殿下,这世上没有人值得您道歉,这辈子能被您选中,奴已是三生有幸了,您放心,奴一定会让您活着走出这林幽城。” 说罢,便起身大步走出府衙,寻找病人了。 城门封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但在军队的强力弹压下,很快平息。恐慌像无形的瘟疫,在紧闭的城门内蔓延,连带着伏兵也惶恐不安,可宋华安拿着医书坐在那里就让人不敢妄动。 大夫被集中起来,由夏生带着一起摸索,终于在三天后确诊了这场疫病正是——肺血瘟。 当消息确定的那一刻,宋华安心里平静极了,可能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缘故,当即提笔上奏至京城。 昭武帝看着那折子,神色异常难看,朝堂上也为此争论不休,有质疑消息真假的,有催昭武帝做决断的,有唱衰国库的。 就在此时,“报——!” 一个背着三支旗子的传令兵疾驰而来,“陛下!八百里加急!西炎战场上徐将军遭遇埋伏,身受重伤!江公子督造的新式火器工坊被身份不明的黑衣人焚毁!至今昏迷不醒。” 一瞬间,朝堂彻底安静了,就好像这永晔上空弥漫着阵阵死气。 “传旨,”昭武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大殿中赫然跪倒一片。 “现命安王全权负责林幽城一切军政要务,务必控制疫情,安抚民心。所需人员物资,朕准其便宜行事,周边州郡需无条件配合!” “命漕运总督即刻调拨粮草十万石,药材按疫区所需双配给,火速运往林幽城!太医院院正及半数太医,即刻启程,奔赴林幽城,听候瑞安王调遣!” “擢升逸王为平西督军,宸淮王为副帅,即日奔赴西炎战场,接管徐将军所部,稳定军心!” 旨意一道道发出,朝臣们屏息凝神,惶惶不可终日。 然而,无人知晓的是,在给宋华安的明旨之外,还有一道密旨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林幽城。 密旨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宋华安喘不过气来。 「华安吾儿:林幽城乃咽喉要地,绝不可失。若疫情失控,蔓延无法遏制,为保社稷,当行非常之法。朕,许你必要时,可焚城以绝后患。此令,唯天、地、汝、朕知之。慎之,重之。」 …… “焚城……”林幽城内,宋华安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看着跳跃的烛火,不停地搓手。 “殿下,”夏生端着刚熬好的药走了进来,一想起白天听到的宣旨太监的话,他就难受得呼吸不上来,昭武帝此举明显是放弃殿下了。 谁知他刚走近,就看到宋华安原本就有些开裂的手被彻底搓破、流血,而桌子上还有一张倒扣的信,那封信的火漆一看就是宫里的。 “夏生,”宋华安抬起头,看向他,“我们没有退路了,必须研制出药方救下这座城,否则……”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但夏生心中已是了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宋清洛和宸淮王率领的援军也已整装待发。宋清洛骑在马上,回望巍峨皇城,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宸淮王,以后还望多多关照啊。” “哪里,哪里!”宸淮王看着她意气风发的背影,蹙了蹙眉。 宋清怡站在城门楼上看着远去的军队,像是被孤立了一般。 而远在北疆的宋清洛,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击退了达蛮的一次突袭。她还没来得及喘息,就接到了来自京城和林幽城的双重消息。 “西炎遇伏……林幽城爆发肺血瘟……皇姐被困……”每念出一个词,宋清洛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她猛地一拳砸在案上,木屑纷飞。 “该死的!” 第106章 肺血瘟(3) “没有现成的方子,那就摸索!”赵茹看着面前的一众大夫,“用清热、解毒、凉血、宣肺之法,各种方剂都可以尝试。药材明天就到了,不缺!” 夏生跟在她身后,医书翻得哗哗作响。 关于药方宋华安帮不上忙,她只能亲自到隔离区外围穿着用醋浸过的粗布衣,蒙着口鼻,指挥士兵和招募来的民夫隔离病患,或将尸体运出焚烧。 到最后,她闻着混合着血腥和污秽的空气,听到里面传来的压抑咳嗽和呻吟,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埋头加入其中。 此刻无人在喧哗,都静静地看着她,随后纷纷红着眼低头干活,每一次抬起都吆喝出声,像是宽慰,像是鼓励。 几天过去,疫情并未得到有效控制,死亡人数仍在增加。药材,尤其是几味关键的清热解毒药材开始告急。更糟糕的是,府衙库房里的粮食在庞大的消耗下也捉襟见肘。 很明显,和边疆战场比起来,昭武帝并没有真的想救林幽城。 粮食短缺的消息不知为何开始在城内蔓延,原本被强压下的恐慌再次冒头,甚至比疫病本身更让人绝望。 隔离区开始出现骚动,有人试图冲破封锁去抢吃的,却被兵士死死拦住。哭喊声、咒骂声混杂在咳嗽声里,让林幽城宛若一个鬼域。 “殿下,城东有百姓围住了粮铺,衙役快拦不住了!”王棉连滚带爬地来报,声音都在发颤。 宋华安刚清点完库房,粗布衣上沾着污秽,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上。她直起身,眼底布满血丝,“走。” 她没带多少护卫,直接走到了冲突最激烈的地方。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眼中混合着恐惧和疯狂的面孔,以及被撤下防护的府兵。 弯起弓箭,一箭射穿了最前面那人的脑门。 见此,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后退,包括跟上来的刺史,原本她还以为宋华安是个仁君来着。 众人惊恐地看向那个缓缓放下长弓的身影,她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污秽的粗布衣,脸色苍白,但此刻,没有人再觉得她只是那个亲力亲为、与民共苦的皇女。 “我不知道你们打哪听来的府衙缺粮,”宋华安往前走了一步,人群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只要我在这里,朝廷就不会放弃你们,我会与林幽城,与你们共存亡。”言罢,她又指向地上尚未冷却的尸体,“她死了,不是因为瘟疫,是因为愚蠢!我希望今后你们可以听从安排,瘟疫不会杀死你们,但内乱会!若今后谁敢再聚众闹事,冲击粮道,破坏隔离,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带着血腥气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现在,”宋华安收回目光,“所有人,退回各自住处,等待分发口粮。隔离区的人,回到你们该待的地方。再有逾矩者,杀无赦。” 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开始默默地散去。那具尸体也被迅速拖走,地上的血迹被黄土掩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府衙,夏生迎了上来,连忙替她把脉。宋华安见此,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递上一杯温水。 探到宋华安尚且平稳的脉象后,夏生再也抑制不住,哽咽道:“殿下何苦如此!” “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宋华安擦拭着他脸上有些烫人的泪珠,“太医们那边有进展吗?” 夏生摇了摇头,“试了几个方子,效果都不明显……” 宋华安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抹疲倦的笑意,“如果实在找不到,就先休息一下,你看你头发都快掉光了。” 林幽城的情况被封锁着,外人无从得知里面的情况。 “她还真是爱民如子,都到现在了,还不屠城,简直是浪费粮食。” 远在西炎的宋清霜,挥掉刀上的血迹,又笑道,“不过若是因此死在那里,倒也是一桩好事。” 一旁的侍从低着头没敢搭话,转而说起别的事,“殿下,江世子醒了,宸淮王已经赶过去了。” “啧!倒是把他忘,一个男人,母皇居然让他上战场,我看真是疯了。” 对此,侍从更不敢搭话了,沉默地跟在宋清霜身后,往江时川的营帐走去。 宋清霜掀帘走进江时川营帐时,宸淮王正坐在榻边,低声与面色苍白的江时川说着什么。 见宋清霜进来,宸淮王起身行礼:“二殿下。” 江时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宋清霜就这么嘴角噙着笑,眼睁睁地看着他费力地行了礼。 “江世子倒是忠勇。”说着,将目光扫过他缠着绷带的前胸,嘴角的笑意味不明。 江时川咳嗽了两声,声音冷硬,“殿下过誉,时川分内之事。” “那火器保住了吗?”宋清霜随意在帐中椅子上坐下,把玩着腰间的玉佩。 江时川烦躁地低下头,“火器虽然没保住,但我保住了图纸。” “哦,挺好!那江公子可记住偷袭之人的长相?” “未曾,那些人都蒙着面,身手矫健,配合默契,不似寻常匪类。所用兵刃也非西炎制式。而且,他们目标明确,直扑工匠和库房。” 宸淮王沉声道:“如此看来,军中,或有他们的眼线。” 宋清霜闻言低着头,烦躁地冷嗤一声,随即一甩袖子离开了。 江时川和母亲对视一眼,眼里是如出一辙的嫌恶。 走出去没多远,宋清霜低声对一旁的侍从吩咐道:“飞鸽传书给施明素,让她尽快查出那伙人的身份,勿要坏了本殿的事!” 另一边,宋华安和夏生正带着几个贴身护卫,在林幽城附近的山林闲逛。只是两人都无心周围的景色,宋华安在想粮草的事,夏生则是留意着各种草木。 行至一处较为偏僻的山坳时,贺春眼尖,发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一棵大树下,正费力地挖着某种植物的根茎往嘴里塞。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瘦得几乎皮包骨头,一双大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 宋华安示意护卫停下,自己与夏生缓步上前。男孩见到生人,吓得往后一缩,手里紧紧攥着刚挖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草根,警惕地看着他们。 “小孩,别怕。”宋华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家人呢?” 男孩瑟缩了一下,带着哭腔道:“娘……娘亲身上长了红疙瘩,睡着了。” 宋华安与夏生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沉。 “你娘亲睡了多久了?”夏生蹲下身,轻声问道。 “有……有七八天了。” “那可以带我们去看看吗?我是大夫,说不定可以救你娘。” 那小男孩点了点头,把两人带到半山腰的草棚里,刚靠近,就闻到一股尸臭味,所幸现在天冷,尸体还没怎么腐烂。 夏生捂住口鼻上前看了看,只见那人全身长满了红斑,脖子肿胀,嘴角溢血,很典型的肺血瘟症状。 尸体旁堆满的草根很明显是那孩子给母亲准备的吃食,可若这男孩与他染病的母亲如此密切接触,母亲已死,他却并未出现高热、咳血等肺血瘟的明显症状,这不合常理! 夏生猛地回头看向宋华安,宋华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第107章 肺血瘟(4) 宋华安蹲下身,平视着惶恐不安的男孩,声音放得极缓:“孩子,别怕。你告诉姐姐,你娘睡着之前,你和你娘,都干了些什么,尤其是吃过什么?” 男孩嗫嚅着嘴唇,肩膀止不住地往后缩了缩,怯生生地指向尸体旁的小草堆:“饿……山里没吃的,娘说这个……这个能吃,不苦,还有点甜。我就吃那些,我们睡觉,睡着就不饿了。我醒了,娘没醒,娘吃草根。” 看着小男孩语无伦次的样子,宋华安忍不住眼眶泛红,轻轻地把他搂进怀里,“好孩子,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诺。” 趁着宋华安搂孩子的工夫,贺春带人上前把尸体包了起来,夏生则是捧起那堆草细细观摩起来,也顾不得脏污,把每一根草叶用指甲刮开一点外皮,放在鼻尖仔细嗅闻,又用舌尖小心翼翼地尝了尝微不可察的一点汁液。 片刻后,见贺春已经收拾好尸体,宋华安松开阿诺,谁知阿诺见不到母亲的尸体后开始崩溃大叫、甚至开始撕咬宋华安。 宋华安搂着他轻声安抚,直到阿诺晕过去。 “殿下!这些野草有一半都是药材,许是对瘟疫有用!” 宋华安抱起阿诺,沉声道:“贺春!立刻带人以此地为中心,尽可能搜寻这些野草!越多越好!” 阿诺被带回府衙,确认没被感染后就和宋华安住在一起,只要宋华安在府衙,他就安安静静地跟在身边,不吵也不闹。 夏生则是带着药草,和一众大夫没日没夜地研究。终于,三天后,隔离区内几名症状较轻的病患,在尝试服用了调整后的新方子后,高热竟有了减退的迹象,咳血也有所缓解! “有效!殿下,真的有效!”夏生冲进府衙书房,激动得语无伦次,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就是对重症患者收效甚微,而且药材也不多了。” 宋华安揉了揉眉心,她被快要见底的粮仓折磨得崩溃了。这几日,她不知道送出去了多少封求粮的密信,但都不见回应,就算尹玥想送东西进来,也被昭武帝在林幽城百里外关卡死死挡着。 不知道有了这个新药方,昭武帝会不会松口,“把重症患者和轻症患者彻底隔开,优先稳住轻症患者的病情。” 希望的种子一旦播下,便能迅速生根发芽。隔离区内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原本麻木等死的人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城内的秩序在高压和这丝希望的双重作用下,暂时维持住了稳定。 然而,宋华安深知,这只是暂时的。要是粮食还送不过来,那发生暴乱是迟早的事。还有药材,尤其是新发现的几种有效草药,需要大量采集。 每日分发到百姓手中的粥越来越稀,怨气在沉默中重新积聚。 这一日,宋华安正在和王棉核算所剩无几的粮草,阿诺安静地坐在她脚边的小凳子上,摆弄着宋华安给他编的草蚂蚱。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贺春满脸喜色地进来:“殿下,是贺先生,他带着一批粮食从后山绕进来了,现在就在门外。” “什么!”宋华安从椅子上蹦起来,结果起得太猛,眼前一黑险些跌倒。阿诺冲上前,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 “走,”宋华安摸了摸阿诺的头,“我们去看看。” 三人刚到府衙库房,就见贺砚穿着短衫,一身狼狈,哪里还有半点贵夫的样子。 “你怎么……” “殿下!”贺砚几步走到宋华安面前,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喜悦,“殿下,我从各大商户那里收集了一批粮食,只可惜绕山路还是复杂了些,只能分几批往里送了。” 宋华安看着已经摆满四分之一的粮仓,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贺砚跟在她身后,眼里满是笑意,在对上阿诺的目光时,还轻轻摆了摆手。 “外面不是被围了吗?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山里总有些官兵不知道,但百姓知道的小路,就是难走了些。” 宋华安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有什么想要的,放心和我说,等我出去,第一时间给你。” 闻言,贺砚怔了怔,随即笑着道:“那就多谢殿下了。” 宋华安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急吼吼地去吩咐厨房加餐了,这些天她就没吃饱过。 远在西炎军营的宋清霜,很快收到了飞鸽传书。她看着纸条上“林幽城粮道被断,宋华安困守孤城”的字样,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我的好妹妹,看你这回,还能撑多久?” 她随手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传令给施明素,让她想办法,在北凛那边也动动手脚。本殿倒要看看,没有宋华安护着,这宋清洛还能不能活!” 与此同时,休养数日的江时川已经重新披上了战甲,也得知了宋华安被困林幽城的消息。 他跪在宸淮王面前,低声哀求,“母亲,能否想想办法,让陛下开恩,给林幽城一条活路……” 宸淮王看着面前的沙盘,皱了皱眉,“你应该明白,陛下此举乃是上策,国库本就空虚,放弃一座城,才能护住整个国!” 江时川闻言,厉声嘶吼,“可殿下不会放弃,她会被困死在那里的!” “若天命所归,她自会平安无恙,若是不能,那就是林幽城的宿命。” 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比帐外的寒风更加寒冷。 北疆,达蛮的突袭越来越频繁,不致命,但格外恼人。 宋清洛穿着一身银甲,坐在营帐里,死死盯着永晔舆图上林幽城的位置。 “将军,达蛮今日又尝试反攻,都被我们打退了,但我们的粮草损耗越来越快……”孙依的声音格外沉重,“而且他们手上的兵器,似乎也比以往精良了许多,不像是蛮族自己能造出来的。” 宋清洛踮脚的速度越来越快,明显已经是焦虑到了极致,“我们缺粮,达蛮只会更缺。至于那些武器,”宋清洛抿紧了唇,“探子回报,他们的武器样式和西炎一模一样。” “那,那北疆岂不是和西炎合作了?” 宋清洛手中的匕首猛地扎进达蛮王都,“既如此,那就没必要再等了。” 她知道自己此举冲动了,可皇姐被困林幽城,生死未卜,背后又有宵小作祟,她必须速战速决,才好去帮皇姐,哪怕是守着她也好。 第108 肺血瘟(5) “殿下,前些日子给六殿下送粮草的镖头问起您何日给她回信?” “我不是一直在给她放狼烟报平安吗?” 贺砚给她倒了一杯清茶,“可到底还是没有亲笔书信让人安心。” 宋华安皱着眉摇了摇头,“不行,若是信封上携带病毒,就完了。” 病毒什么的贺砚听不懂,但也大概能理解是什么意思。 “对了,你明日就尽快出城吧,虽说已有对症的药方,但到底还是不保险。” 看着宋华安殷切的眼神,贺砚强笑着点了点头,把做好的最后一盘糕点摆上桌后就退了出去。 他亲自带队进城本就是冒险,如今既然已经确定了殿下的安危,是该早些离开的。毕竟殿下在外的布局也很重要。 皇宫,御书房。 “越王这是想翻天不成!” 昭武帝的怒喝在御书房内回荡,茶盏被她重重顿在案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底下跪着的几位大臣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 兵部尚书率先沉声开口:“陛下息怒。北疆八百里加急,达蛮此次攻势异常凶猛,且装备精良,确非往常可比。越王虽骁勇,但兵力、粮草皆捉襟见肘,恐……恐难以持久。”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沈嬛上前两步,俯首道:“陛下,根据越王所言,达蛮和西炎确有合作之嫌,现如今北疆战场我方处在优势,乘胜追击也不是全无好处,若是等到西炎的火药也送到达蛮,此战怕是难了。” “沈太傅此言怕是不妥吧!”许岁冷笑一声,“达蛮若真的和西炎合作,为何不给达蛮火药,明明给他们火药于西炎更有利!” 尹玥跪在她旁边,斜睨了一眼,“枢密使这话真有意思,这等精密的武器,就达蛮那群蠢货能做得出来?若不是西炎给的,难不成是从永晔流出的?你身为枢密使,军械流出一事,你得负责吧!” “你!” 兵部尚书闻言脸色也格外难看,若是军械是从永晔流出的,那她也脱不了干系,所以军械必须是西炎给达蛮的。 见昭武帝的神情越发阴沉,谢从筠小心翼翼地插话,“陛下,当务之急,是北疆军需。粮草、军械,皆已告急。是否……从周边州府紧急调拨一批,以解燃眉之急?” 昭武帝沉吟不语,国库空虚是不争的事实,但北疆若失,后果不堪设想。更重要的是,这朝中怕是不干净。 “准。即刻从河西、陇右两地调拨粮草十万石,军械若干,火速运往北疆。传朕旨意,北疆军务,仍由越王全权负责,若是拿不下达蛮王庭就不必回来了。” 许岁闻言,捏紧了拳头,若是真让宋清洛拿下北疆,那宋清霜岂不是更难做。 “陛下!还有林幽城······” “行了,出去吧!”尹玥话还没说完,就被昭武帝挥退了。 待所有人走后,昭武帝摊开宋华安递上来的密信,上面写满了林幽城的现状,也写满了哀求。可即便林幽城的疫情出现了转机,她也不能松懈。 此刻正是永晔生死存亡之际,容不得一丝闪失。况且往北疆送粮已是给宋华安减轻负担了,最起码她底下的人不用再那么费劲地养着北疆了。 “陛下,”心腹宦官低声禀报,“狄大人求见。” “宣。” 龙骧卫统领狄荣快步近前行礼后,呈上一封密信:“陛下,西炎急报。西炎突然发起猛攻,我军不敌,已失一城!” 宫墙外,沈嬛看着尹玥神色匆匆的背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转身对身旁的小厮道:“把小公子看好,切勿让他出府一步。” …… 江时川看着满地的残骸,焦黑的手指攥得死紧,鲜血淋漓,“逸王还没回来吗?” “没有,派出去的人皆未归!” “该死!”他强压下心中的愤怒,对身后的副将道:“让工匠加快脚步,流火已经用完了,炸药必须跟上!” 事已至此,他不能乱,逸王失踪,母亲被流火所伤,他若乱了,这阵地就真的完了。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当夜,西炎趁着月色发动了进攻。这一次,他们显然得到了更精确的城防情报,攻势极其凶猛。 江时川站在城头指挥,银甲染血,声音已经嘶哑。箭矢如蝗,滚木礌石如同暴雨般落下,但敌人的炮火仿佛无穷无尽。 “将军!西北角快守不住了!请求支援!”传令兵浑身是血地跑来。 江时川看着胶着的战况,己方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他猛地抽出佩剑,对身边的亲卫喝道:“你守住这里!” 就在江时川带着援军冲向西北角时,眼睁睁看着一发炮火彻底炸毁了城墙! “时川!” 江时川一回头就看到母亲强撑着骑在马上,嘴唇苍白。 “你去吧!这里母亲替你守着。” 江时川闻言,眼眶里涌出热泪,在脸上冲刷出了两条清晰的纹路。 “敢死队听令!随我冲锋!” 这支五十人的小队是他自来到西炎就开始训练的,目的就是躲避西炎的炮弹,借机冲进西炎的领地,近身肉搏。 见江时川骑着马在漫天炮火下若隐若现的身影,江芷看向京城的方向,无论藏在永晔的内鬼是谁,此战决不能输。 西炎的火炮依旧在咆哮,但它们的射程和角度都是针对城墙和后方阵列的。 江时川带领的敢死队,目标明确——利用火炮的射击死角,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贴近西炎的前沿阵地! 他们像训练了千百次那样,在焦土和弹坑间穿梭,在此期间,不断有人倒下。被碎石击中、撕裂,甚至被近在咫尺的爆炸直接吞噬。 但没有人停下,甚至没有人去看一眼倒下的同伴,每个人都咬紧了牙关往前冲刺。 江时川是冲在最前面的,那身银色战甲早已褪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西炎阵地,那里,西炎士兵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他们脸上的惊愕清晰地印在江时川瞳孔里。 “杀——!” 怒吼声,在震天的炮火中显得微不足道,却足够惨烈。 距离不断拉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掷!”江时川厉声喝道。 身后的士兵猛地掷出早已准备好的炸药,西炎人还没来得及投掷的火药接连爆炸。 混乱,在西炎前沿阵地蔓延。 第109 肺血瘟(6) 江时川一脚踹开用来防守的土墙,手中长剑刺穿了一名试图攻击的西炎士兵的咽喉。 肉搏战,在狭小的阵地内爆发! 刀光闪烁间,有无数西炎士兵倒下。她们人少且有被自己的火药炸伤,是以,江时川率领的小队竟一时压制住了阵脚大乱的西炎守军。 鲜血染红了土地,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江时川的目标很明确——杀死指挥的军官!她猛地踢起地上一柄染血的长枪,单手接住,身体一转,长枪猛地投掷而出! “噗嗤!” 长枪贯穿了指挥官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在了后面的一架火炮的轮子上。军官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枪杆,张了张嘴,鲜血涌出。 主官阵亡,西炎前沿阵地的抵抗变得更加混乱。永晔的援军也随即赶到,接管了剩余的火炮。 江时川喘着粗气,手臂微微颤抖,五十人的敢死队,此刻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五人。 另一边,林幽城内,疫病已经得到了控制,但也仅限于控制而已,若想让林幽城完全解封,起码得三月有余。 更糟的是,宋华安发现自己收不到外界的消息了,无论是北凛还是京城。 新增病患数量在下降,但城内存药,尤其是几味关键的药材,皆快耗尽。她派出了所有的信鸽,全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夏生,你和王棉守在这里,我出去找药。” “是!” 夏生看着宋华安喝完药,握着托盘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宋华安就带着百余人秘密出城,她没有直接闯官道,而是去了贺砚上次提到的小路。 原本新的物资一周前就该送到了,可贺砚那边半点消息都没有,多半是出事了。 “殿下,这里发生过打斗。” 宋华安骑马凑近贺春指的地方,又看了看地上凌乱的车辙印迹,蹙眉勒紧了缰绳。 “戒备。” “是!” 又往前走了不过五百米,一支冷箭嗖的直冲宋华安脑门,若不是贺春拉住她,她多半是死了。 “追!” 刺客有两个,显然都极其熟悉地形,在林间几个腾挪闪转,便失去了踪影,只留下摇曳的枝叶和空荡的回响。 贺春面色铁青,护在宋华安身前:“殿下,前面有人。” 宋华安胸口微微起伏着,劳累过度的身体此刻全靠意志支撑,“过去看看。” 一行人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林,眼前的景象让宋华安心头一紧。 只见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正围攻着一支车队,地上已经躺倒了数名镖头,伤亡不小。 而被围在中央,背靠着药材箱车的,正是提着剑,左支右绌的贺砚!他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一身紫色锦衣血淋淋的。 一名黑衣人瞅准空档,挥刀朝他脖颈砍去! “贺砚!” 电光火石之间,宋华安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一踢马腹,径直朝着那名举刀的黑衣人撞过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名黑衣人重重砸在旁边的树干上,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让围攻的黑衣人动作一滞。 宋华安勒住马缰,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贺春等人也立刻冲上前,护在宋华安左右,刀锋对外,与残余的镖头里应外合,瞬间扭转了战局。 贺砚看着马背上那道熟悉的身影,眼眶一热,嘶哑道:“殿下……” 一声短促的哨声响起,黑衣人迅速朝着山林深处溃逃而去。 宋华安抬眸看着哨响的方向,只见一个穿着黑衣的高壮女人坐在马背上,仔细看,那人似乎只有一只胳膊。 贺春欲追,却被宋华安抬手拦住:“保护药材和伤员要紧!” 宋华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贺砚身边。 贺砚身上多处挂彩,最严重的是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几乎浸透了半边衣衫。 “殿下……您怎么来了……”贺砚想行礼,却被宋华安按住。 “别动!”宋华安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心头又急又怒,更多的是后怕,“伤得怎么样?到底怎么回事?” 贺砚喘着粗气,忍痛道:“殿下,药材……大部分保住了。之前押送的两批物资都遭遇了这伙黑衣人伏击……他们下手极其狠辣。我想给殿下传消息,可怎么都收不到回信,只能亲自带队……” 他说着,脚下一阵趔趄,却被宋华安稳稳扶住。“好了,现在没事了。”宋华安一边给他包扎,一边对贺春吩咐道:“清点药材还有伤员,能带走的全部装车,立刻返回林幽城!” 随即,她又看着地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眼神冰冷。 这些人,不是为了劫财,而是想断绝林幽城的生机。想想放暗箭的刺客多半和他们是一伙的,箭法那么准,来往的信鸽大概率也是他们拦截的。 而且,那个吹哨的黑衣人,为什么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回到林幽后,宋华安让人把贺砚等人单独放在一个别院养伤,又把带回来的药材交给夏生,随后,从怀中摸出一块黑玉,一面刻着‘尹’,一面刻着腾蛇。 这是九岁生辰时,姑姑送给她的生辰礼,可以调动尹家私兵的令牌。 是的,尹家有三千私兵,是尹将军留给儿女最后的礼物。 第三天,忙完一切后,宋华安去了贺砚的别院,彼时贺砚正在泡茶。 “殿下,您来了。” “嗯,手臂上的伤如何了?” 贺砚笑着给宋华安递了一杯茶,“夏公公给的药很好用,现在已经结痂了。” 见宋华安低垂着眼不说话,贺砚又说道:“殿下不必担心越王,现在陛下很重视北疆战场,补给很是充足,听说越王已经快打到达蛮王庭了。还有西炎那边,江世子已经拿回失地了,只是逸王至今不见踪迹。” “没有粮草不足的消息吗?” “什么?”听着宋华安突然的提问,贺砚微微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那倒没有。” 宋华安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给北疆送粮草的时候她去过户部库房,也去过国库。那里面的东西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两场大战。 不过,没有粮草紧缺,怎么看都是一桩好事。 如此想着,宋华安把手中的黑玉,推到了贺砚面前。 第110章 肺血瘟(7) 半月后,尹玥看着面前的黑玉,沉默着给贺砚指明了方向。 看着面前穿着黑甲的一千士兵,贺砚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缓了许久才重新开口道:“诸位,我奉安王殿下之命,往林幽城运送紧急物资。此行凶险,若遇匪徒拦截……杀无赦!” “遵令!”一千甲士齐声应和,声浪不高,却惊起了无数只林间飞鸟。 依旧是之前的小路,依旧是之前的黑衣人,只不过这次他们没有一个人活着离开。 “殿下,”贺春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低声道,“那些黑衣人的老巢查到了,在玉城。” 玉城,顾名思义,盛产玉石,没有百姓,全是矿工、奴仆和少量监工。 “那里面应该有不少钱吧?” 贺春抬眼,不明所以。 “全抢了,要是什么都问不出来,就全杀了。” 贺春眼神一凝,垂首称是。 自从来了这林幽城,宋华安的神经从未有过一刻放松,到现在她也还是只能从贺砚那里知道外界的消息。这种被捂住耳朵,遮住眼睛的感觉太过难受,她必须尽快解决林幽城的事,然后出去。 一月后,林幽城最后一个重症患者死了,宋华安也病倒了。浑浑噩噩三个月,瘦得快要脱相了,她还是没能如愿尽快离开林幽城。立夏那天,她终于不再咳嗽了,夏生激动地哭了出来。 “夏生,你好瘦呀!” “殿下!” 回京城的路上,宋华安依旧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只不过行至半路,有好多人来接她。 尹月、周怀今、秦云和,还有提着达蛮可汗头颅的宋清洛。 只可惜,宋华安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不然她一定要好好训斥一番宋清洛,再好好夸夸她。 又是半个月,京城,终于到了。 高大的城门洞开,御道两侧站满了迎接的官员和百姓。人声鼎沸,旌旗招展,礼乐喧天。然而,当宋清洛骑着高头大马护着宋华安的车驾缓缓步入时,喧闹的人群却渐渐安静下来。 百姓是在得知北疆大胜后,才知道林幽城的大疫,才知道还有宋华安这么一号人。 所有人都看着那辆行驶得异常缓慢、守卫森严的马车,也看到了护送在周边的官员那凝重无比的表情。这与预想中凯旋而归、旌旗招展的景象相去甚远。 车驾未在宫门外停留,而是被特许直接驶入了皇城,直至大殿前的汉白玉广场,这是昭武帝给予的特殊恩典。 “殿下,到了。”夏生轻轻掀开车帘。 宋清洛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宋华安连同厚重的裘毯一起抱下马车。她几乎无法站立,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宋清洛身上,苍白消瘦的脸颊在初夏明媚的阳光下,透明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大殿之内,文武百官分立两侧,昭武帝看着被抱进来的女儿,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儿臣……宋华安……叩见母皇。”她的声音微弱如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赐座!”昭武帝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内侍慌忙搬来铺着软垫的座椅,宋清洛扶着宋华安缓缓坐下。她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封赏仪式开始。礼官高声宣读着早已拟好的圣旨,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大殿中回荡。 “……越王宋清洛,勇冠三军,深入北境,斩达蛮可汗于王庭,扬我国威保境安民,功在社稷……擢升为超品镇国亲王,赐丹书铁券,享双倍亲王俸禄,加封食邑万户……” “……安王宋华安,临危受命,固守林幽,控制疫病,……晋封一品亲王,赐……” 一连串的封赏从礼官口中吐出,每一项爵位、赏赐,都足以让在场的官员心绪难平。然而,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安静。 对此,宋华安只是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圣旨宣读完毕,大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昭武帝看着女儿,缓缓开口,声音沉缓:“你们……还有什么想要的?但说无妨,朕无有不允。” 宋清洛垂头看向宋华安,目光一沉,掀起袍子跪在地上,“儿臣不想回北疆,想留在京城守着皇姐。” 闻言,宋华安费力地抬起头,刚想反驳,就听到昭武帝恩准的声音。 宋华安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随即闭上了眼,睡着了。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一众官员纷纷低下头去,就连那些归顺于其他皇女的官员,此刻也面露复杂之色。 昭武帝此举明显是卸磨杀驴,只给了好听的名头,其他的什么都没给。 宋清洛抱着已然昏睡过去的宋华安,站在大殿中央,只觉得怀中人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儿臣,领旨谢恩。”宋清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没有再多看那些神色各异的朝臣一眼,抱着宋华安,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皇宫。 宋清洛将宋华安安置在主院旁的暖阁里,调配亲卫,将院落守得铁桶一般,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太医署的人流水般进出,汤药不断。宋华安时睡时醒,醒来时也多是望着帐顶发呆,或是勉强进些流食,话少得可怜。 宋清洛除了必要的进宫点卯,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这日,她端着药碗进来,看到宋华安正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泣珠树出神。 “皇姐,该喝药了。” 宋华安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宋清洛脸上,轻轻笑了,“小六,我在林幽城最缺粮的时候,泣珠树结出了花苞,那花苞可甜了。” 宋清洛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递到她唇边,“皇姐可是后悔了?” 宋华安沉默地喝下那勺苦涩的药汁,许久后才说道:“不后悔,只是有些累了。” 喝完了药,宋华安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夏生走了进来,低声禀报:“殿下,贺砚递了牌子,想求见。” 宋清洛皱眉,刚想以需要静养回绝,宋华安却抬了抬手:“让他进来。” 贺砚进来时,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他行礼后,并未多言,只是将一份薄薄的册子呈上。 “殿下,玉城之事已了,只不过还是没能查出那里的主子。” 宋华安没有接,淡笑道:“你留着打理便是,对了,那些人查你了吗?” “没有。” 闻言,宋华安捋着毯子上的绒毛,喟叹一声。 宋清洛听得云里雾里,又不甘心被落下,抱着手臂补充道:“皇姐,宋清霜有消息了。” 第111章 贪婪(1) 宋华安睫毛微抬,看向宋清洛。 “宋清霜并未战死,而是被西炎俘获,近日西炎派遣使团入京,似有和谈之意。” 宋华安缓缓闭上眼,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以她的性子,怕是不好受吧!” 宋清洛冷哼一声,将药碗重重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自然是生不如死。西炎岂会让她好过?如今西炎拿她当筹码,怕是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对于这个给皇姐暗中使绊子的二皇姐,她是没有半分好感。 宋华安轻轻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窗外那株泣珠树,繁花累累,洁白如雪,与她记忆中林幽城里那些在饥饿中被啃食掉花苞、顽强存活的泣珠树截然不同。 “西炎使团何时入京?” “据边报,大约十日后和江世子一同返京。”顺德一边说着,一边给宋华安怀里塞了个汤婆子。 宋华安看向宋清洛,“母皇的意思呢?” 宋清洛撇撇嘴:“还能什么意思?和谈呗,估计还想要西炎人手里的火药。” 宋华安撑着脑袋思索良久,火药西炎人怕是不愿意给,毕竟不是她们的东西,也是她们手里为数不多的筹码。 良久,她才缓缓道:“让贺春盯紧使团,尤其是关于宋清霜的消息,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宋清洛闻言,把玩床帐的手一顿。 宋华安没注意到,转头接着对贺砚吩咐道:“玉城那边,继续查,不要停。查不到主子,就查流水,查往来,查所有看似无关紧要的蛛丝马迹。还有查一查那个断臂的女人,我怀疑她曾在京城出没过。” “是,殿下。”贺砚垂首领命,缓缓站起身,清丽的衣裳缓缓垂下。 “皇姐,你还是要多休息。”宋清洛看着宋华安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心疼地凑近。 宋华安顺从地躺下,由着宋清洛为她掖好被角。“我是该好好休息,”她闭上眼,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梦呓,“养好了,才能好好看看这满是牛鬼蛇神的京城……”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微风拂过泣珠树叶的沙沙声。宋清洛抿唇抚了抚宋华安垂落在床边的墨发。 夏生说,皇姐原本不该这么瘦的,结果那些畜生故意断了皇姐的粮,以至于哪怕后面贺砚补上了,皇姐的身子也亏损了。 宋清洛指尖缠绕着那缕冰凉顺滑的墨发,心底的杀意不断蔓延。 “皇姐,”她声音压得极低, “你受的苦,我会让他们百倍偿还。” 宋华安似乎已经睡熟,呼吸清浅,并未回应。 宋清洛又静坐了片刻,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走了出去。 “西炎使团还有五日便可抵京,带队的是西炎的三皇女。” 宋清洛听到齐草回禀的消息,手中的长枪猛地掷出,扎在地上,“皇姐知道了吗?” “大概率是知道了。”成年后的齐草越发沉默内敛,已然成了宋清洛的心腹大管家,至于石猛则是被宋清洛派去安王府当自己的眼线,免得皇姐有什么事都不告诉自己。 “你说我要是在半道上截杀宋清霜,能成吗?” “以殿下的本事,自然是能成的,只不过五殿下那边您怕是不好交代。” “切!”宋清洛冷嗤一声,拔出枪接着舞起来。 “看清楚宋清霜的位置了吗?”宋华安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逸王在主位,看着没受什么伤,和西炎三皇女的关系也不像想象中那么恶劣。” 宋华安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大皇姐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很安静。” 接下来的几日,宋华安依旧静养,气色仍未见明显好转,那些窥视安王府的目光却越发蠢蠢欲动,经历了这么多,他们更倾向于宋华安是在装病,甚至怀疑万贵君心机深沉,连安王小时候体弱说不定也是装的,就是为了争宠。 宋华安确实是病了,但也没闲着。每日都会有来自各地的秘报入府,关于玉城的调查,关于京城各方的动向,尤其是几位皇女及其党羽的异动。 “殿下,您让查的那个断臂女人,有些眉目了。”贺春低声道,“根据玉城矿工模糊的描述,那女人是九年前出现在玉城的,行踪不定,但在京城没人见过她。” 宋华安捻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九年前?或许自己是在九年前见过她,九年前自己出宫的机会屈指可数,除了生辰,就是大皇姐的婚宴。“当年参加大皇姐婚宴的名单给我一份。” “是。”贺春应下,又道,“另外,西炎使团明日便抵达京郊了,鸿胪寺已派人前去迎接,可要做些准备?” 宋华安轻轻合上书,淡淡道:“不必,有人比我们急,看着就好。” 次日,西炎使团如期抵达京城。比起之前宋清洛凯旋时的万民空巷,这次百姓们的反应要复杂得多,好奇、戒备、甚至隐隐透着的敌意。 使团队伍中央,一辆装饰着西炎图腾的马车格外引人注目,里面坐着的便是西炎三皇女和称病不出的宋清霜。 而队伍最前端,江时川骑着那匹黑色战马,只是那表情怎么看都不像个凯旋的将军。 当夜,安王府暖阁内。 宋华安正准备歇下,宋清洛却带着一身夜露寒气匆匆而来,神色凝重。 “皇姐,”宋清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西炎三皇女乌维,刚刚向母皇递了国书,除了常规的和谈条款,他们还提出……要在大梁境内开设五处互市,地点由他们选定,并要求我朝不得派驻军队,仅由西炎兵士护卫。” 宋华安原本有些昏沉的眸子瞬间清明了几分。她缓缓坐直身子,“母皇和朝臣们如何反应?” “主和派那群软骨头,竟然认为可以商议,用几处不紧要的边城换取边境安宁,还说西炎人掌握了火药,不宜硬碰硬!”宋清洛气得胸膛起伏,“母皇尚未表态。” 不应该呀,宋华安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西炎人就算有火药,永晔能打赢第一次,就能打赢第二次,以母皇的性子不该如此平和才是。 “还有,”宋清洛补充道,神色莫名,“乌维提出,在正式和谈前,想举办一场‘友好’的演武。” 宋华安闻言笑了,“你想演武?” “是!” “那便演,不过你可得收着点,别把人打死了。” “我知道啦!” 第112章 贪婪(2) 翌日,京郊西山猎场。 盛夏的阳光带着几分毒辣,猎场四周围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坐观演台,西炎使节占据一侧。 昭武帝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她身侧坐着君后,下首便是几位皇女。宋清怡依旧端坐着,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宋华安靠在厚厚的垫子里,身上还盖着薄毯,脸色在日光下苍白得透明,不时低咳几声,惹得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 西炎三皇女乌维坐在使团首位,身形高大,穿着西炎贵族的袍子,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未开化的野性。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宋华安和宋清洛身上,嘴角扯出一抹带着野性的笑意。 宋清洛一身玄色劲装,坐在案几上,慢条斯理地擦着刀。 演武伊始,是常规的骑射与阵战演练。永晔将士弓马娴熟,阵型变幻有序。西炎勇士则极其擅长近身搏杀,但招式粗野,仍带着蛮荒气息。 昭武帝的目光越来越阴沉,在场不少官员也变了脸色。 终于,到了最后的“助兴”项目,乌维拍了拍手,三名身材异常魁梧、脸上带着狰狞伤疤的西炎武士走了出来。她们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手中握着沉重的弯刀和骨朵。 “这是我西炎的三位勇士,曾在狼群中搏杀,饮过熊血。”乌维的声音带着炫耀,“不知大梁,派何人与之切磋?” 宋清洛提刀,踩着桌案,在演武场站定,随后对着昭武帝俯身行礼,“儿臣请战!” “准!” 昭武帝的声音落下,宋清洛缓缓直起身,手中长刀随意挽了个刀花,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那三个西炎武士,仿佛在看三头待宰的牲畜。 “除了越王,永晔可还有人出战?” 宋清洛歪了歪头,“就这三个猪猡,我一人足矣。” “你!”乌维猛地站起来,宋清洛的刀刃也指向了她,随即乌维转身朝着场上的三人用西炎语厉声喝道:“杀了她!” 宋清霜看着冲向宋清洛的三个西炎武士,嘲讽地勾了勾唇,蠢货! 弯刀破空,骨朵带风,几乎封死了宋清洛所有退路! 观演台上,不少文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宋华安依旧平静地看着,甚至端起手边的温水,轻轻啜了一口。 对此,宋清洛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恰到好处地切入三人攻击间隙。手中长刀划出一道银亮的弧光。 “锵!” 第一声金属交鸣刺耳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那名使用弯刀的西炎武士的虎口瞬间崩裂,弯刀脱手飞出!他还没回过神来,宋清洛的刀背已经砍在他的脊椎上! “噗!”鲜血喷涌而出,那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下一瞬,另外两名武士的攻击已然临身!骨朵砸向宋清洛的后脑,另一把弯刀横斩她的腰腹! 宋清洛的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骨朵裹挟着恶风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同时,她持刀的手腕一翻,长刀精准无比地架住了横斩而来的弯刀! 而就在那人用力的工夫,宋清洛的左脚猛地踹向他的脖颈。 见此,宋华安咧了咧嘴,那人八成是活不成了。 转眼之间,场上只剩下一名使骨朵的武士还站着。 他看着倒地不起的同伴,又看向好整以暇、连气息都未曾紊乱的宋清洛,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他嘶吼着,挥舞着沉重的骨朵,使出全身力气朝着宋清洛的头砸下! 宋清洛这次没用刀格挡。 而是微微侧身,右脚勾起上一人的弯刀,插进骨朵武士的肚子,趁着她吃痛的间隙,抬手将她按倒在地,弯刀贯穿那武士的身体,不知是死是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从宋清洛出手,到三名西炎武士全部倒地,不过短短十息时间!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缠斗的激烈,只有彻头彻尾的碾压。 阳光越发毒辣,照得宋华安有些头晕目眩。 宋清洛随手甩了甩刀,咂了咂嘴,似是可惜上面没沾血。 她抬头,目光越过脸色铁青、眼神惊怒交加的乌维,直接望向观演台主位,抱拳行礼,声音清朗,“母皇,儿臣幸不辱命。” 直到这时,观演台上才猛地爆发出喧闹的欢呼声,宋华安轻轻放下水杯,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昭武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扫向乌维,“三皇女,可还尽兴?” 乌维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怒火,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越王殿下……好手段。” “呵,那是我有手段,明明是你们太过······诶?那话怎么说来着?”宋清洛托着下巴,眼神怪异地扫遍乌维全身,“不过,就你们这样的,哪里来的火药?“ 这一番话下来,没有一个脏字,但也扒光了西炎的脸皮,也让宋清霜彻底黑了脸。是啊,西炎明明是一帮废物点心,偏偏把她给虏了,那她是什么? 乌维深吸一口气,“既然殿下想知道,不妨让你见识见识。” 话音落下的瞬间,“轰——” 一声巨响,从不远处的猎场后面的山上传来,浓烟尘土冲天而起,宋华安猛地站起来,“快撤!”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宋清洛已经冲上观演台,一把抄起宋华安,连人带毯子护在怀里,就要往后撤,就听宋华安喊道:“护驾!所有人,往猎场东侧开阔地疏散!” 宋清洛皱着眉回头,就见昭武帝已经带着君后冲到了她旁边,宋清洛冷嗤一声,抱着宋华安跑得更快了。 禁军迅速抽刀护住昭武帝、君后及皇室成员,强行带人往指定方向撤离。 乌维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烟柱,脸上露出一丝计划得逞的狞笑,但看到永晔方面反应如此迅捷,尤其是宋清洛那快如鬼魅的身手和黑甲卫令行禁止的效率,那笑容又僵在了脸上。 “轰——!” 第二声爆炸紧接着传来,比第一声更近!接连不断的碎石从山坡上滚落,砸在演武场上。 官员们这才反应过来,场面顿时一片混乱,惊叫声、推搡声不绝于耳。 宋华安被宋清洛护在怀里,目光扫视着混乱的人群和西炎使团。她看到乌维在几名西炎护卫的簇拥下也在后撤,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她也看到了宋清霜,也跟在昭武帝身边撤离,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皇姐,你怎么样?”宋清洛感觉到怀里的宋华安身体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连忙低头问道。 宋华安勉强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摇了摇头。 第113章 贪婪(3) 宋华安攥紧宋清洛的衣襟,声音却压得极低,“小六,可能有埋伏。” 宋清洛闻言,身形一顿,压低身体向四周看去,很快就注意到了鼓动的围帐后不正常的起伏。 “皇姐,他们要来了,人数还不少,怎么办?”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群刺客就从滚滚烟尘中冲了出来。 “没事。”宋华安捂住口鼻,强忍鼻尖的痒意。 “母皇,应当早有准备,去找夏生。” 看着宋华安往外撤的身影,宋清霜眼底一寒,原本她以为宋华安那个狗腿子会死死护在母皇身边的,现在宋清洛护着她,怕是不好杀,好在,今日也不是一无所获。 如此想着,宋清霜握着刀慢慢贴近昭武帝,在刺客冲上来的瞬间,把正准备反击的昭武帝推的一个趔趄,“母皇小心!” 宋清霜的手臂正挥舞的起劲,卖力地护驾,到后面直接杀红了眼。如游鱼般在混乱的人流中穿梭,刀刀致命。 昭武帝看着她的样子,目光阴沉,她身侧的禁军统领见此,立刻打了个手势,猎场外围突然窜出来无数禁军,不断收缩防线。 乌维见此,便知大势已去,狞笑着抽出腰间弯刀,用西炎语大吼一声:“为了西炎的荣耀!” 随着这声号令,那些原本后撤的西炎护卫,以及混在仆从中的一些人,瞬间暴起发难,抽出隐藏的兵刃,扑向近处的永晔官员。 宋清霜看着越来越混乱的场面,气得眼眶发红,只能拿着刀尽可能的杀死更多黑衣人,就在乌维冲上来的瞬间,宋清霜眼瞅着就要将人拦腰砍断,刀刃却被从一旁飞来的刀打断。 她一回头就看到了面无表情的昭武帝。 宋华安蜷在宋清洛背上,看着乌维被奚青绑了起来,押到昭武帝面前。也看到宋清怡站在昭武帝身旁收回刀鞘的手。 “让你的人,放下武器!”昭武帝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乌维,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乌维看着颈前滴血的刀锋,又看向昭武帝身后的一帮权贵,笑出了声,“永晔完了!” 说着,猛地擦过刀锋割破脖颈,奚青抽回刀,惶恐地跪在昭武帝面前。 负隅顽抗的西炎侍卫见此,纷纷抹脖子自杀了。 昭武帝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停的用指腹摩擦手上的老茧。尹玥看向周围,不是很理解乌维临死前笃定又怨恨的目光。 阳光依旧毒辣,照在血腥的战场上,也照在幸存者惊魂未定的脸上。 周怀今和秦云和趁着人不注意靠到宋华安身边,“殿下,你怎么样了?” 这是自她回京后,两人第一次和她说上话,毕竟安王府这一个多月以来,大门紧闭。 “还好,你们呢?” “我们?好的不能在好了,就是进不去安王府的大门罢了。” 这话多多少少有些幽怨,宋华安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歉疚地看向两人,刹那间,福至心灵,宋华安突然想起自己在哪见过那个断臂女人了。 “聚财阁还开着吗?” “没,早关了!自从做了官,我娘就不让我开了,亏了好些银子。” 见宋华安神色凝重,秦云和有些不明所以。 “殿下,是出什么事了吗?” “出大事了,”宋华安看向周怀今,“你还记得安槐吗?就是安和侯的侄女。” 周怀今扶着腰封,点了点头,“记得,当初她在赌场闹完事,听说没多久便断了一臂,离开了京城,再也没回来过。” 宋华安抬头看向昭武帝的方向,安和侯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这些年安和侯的呼声越来越低,但站位却是越来越前。 猎场事变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西炎,于是昭武帝派江时川率兵攻打西炎,只是不知道为何,这次西炎没有用火药,甚至在他们的领地也没有发现火药。 同年九月,西炎被灭族,江时川被封为威远大将军,统帅五万大军。 “皇姐,今天江时川班师回朝,你不出去看看吗?外面可热闹了。” 宋华安拿着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头也不抬,“急什么,明天上朝自是能见。” 如今,宋华安的身体已然大好,终于不再是走一步喘三步了。就是不爱出门,这可把宋清洛愁坏了,她明明记得皇姐以前很喜欢出去玩来着。 “你要是闲着没事,就来帮我算算账!” 一听这话,宋清洛猛地从榻上蹦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朝宋华安大喊,“什么?皇姐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啊!” 不出三秒,便跑的没影了。 顺德端着一盘赤豆酥走了进来,只是看那半盘明显少了一块,被谁拿走了,不言而喻。 “殿下,沈公子来了。” “他怎么又来了。”宋华安叼着糕点,一脸诧异。 顺德笑着帮她整理书桌,“殿下说这话就有些不解风情了,不过若是殿下不想见,我叫人回绝便是。” “那算了,我还是见见吧,沈太傅老喜欢让他带话。” 沈临熙每次来的时间都格外的巧妙,都是申时,既不会打扰宋华安睡午觉,也不耽误她吃晚饭。 “殿下!” “都说了,不用这么客气,快坐吧!”宋华安上前虚扶起沈临熙,然后,靠在软榻上坐好,“沈公子今日来所为何事呀?” 闻言,沈临熙嘴角的笑容一僵,示意木荷端上来一个盒子,“殿下前些日子不是说之前的熏香用着不错吗?所以我又做了一些,给殿下送来。” 宋华安搓了搓手,亲自把盒子从木荷手中接了过来,“多谢多谢!”她是真的很喜欢沈临熙调的熏香,清冽而不甜腻。 之前她也不是没讨要过方子,只是自己调出来的味都不大对,就连贺砚也仿不出来。 “无事,殿下喜欢就好。”沈临熙卷了卷衣袖,有些后悔,早知道刚刚就自己递了。 “真好,我今日新得了几块好玉,没怎么加工过,今日就送给沈公子了。” 沈临熙看着顺德端上来的木盒,笑弯了眼,“多谢殿下了,今日怎么没见夏公公?” “奥,他去宫里了。”宋华安一边嗅闻熏香,一边回答着。 沈临熙又坐了半个时辰,才坐着马车离开。 “殿下每次见完沈公子心情都很不错呢。” 闻言,宋华安思索了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沈临熙很会聊天,待在他身边确实能放松不少。 第114章 贪婪(4) 天快黑了,夏生才回来,还是被抬回来的。 “谁打的你!” 夏生赶忙抓住要冲出去算账的宋华安,“殿下,别急,奴没事,今日奴去贵君宫里的时候,陛下也来了,问起您有没有喜欢的公子,奴说没有,又问起您和哪家公子走得近,奴还是说没有。结果陛下说我欺瞒她,赏了奴二十大板,不过顺和公公给我塞了软垫,不疼!” 看着夏生不停吸气的嘴角,一把掀开袍角,就看到了他红肿不堪的皮肉。 “殿下!”夏生猛地坐起,又因为太疼趴了回去。 顺德拿起玉肌膏,轻柔地涂在伤口上。药膏清凉,夏生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殿下,奴真的没事……”夏生声音闷在软枕里,见宋华安脸色实在难看,又说起其他事,“师傅说,陛下和贵君的身体没什么问题,都好的很。” 林幽城疫病后,赵茹就重新做了太医院院首,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再是谁的附庸,地位牢不可破。 “接下来几天,便好好休息吧。” 回到书房,贺春拿着密信在一旁等着。宋华安接过,打开一看,笑出了声,“这玉城这么有意思呢?” “是,那里的能工巧匠颇多,赃物在里面转一圈能全然翻新。只不过里面鱼龙混杂,要追查源头怕是不容易。” 宋华安懒散的靠在椅背上,“没关系,这安和侯不就是其中之一吗?” 次日,宋华安穿着官袍上了朝,好巧不巧安和侯就站在她后面,只不过此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安静的可怕。 今日不止是她安静,连朝堂都安静的过分,毕竟去年太过惊心动魄,永烨刚安静没多久,大臣们也都得缓缓。 当然也有可能是宋清怡趁乱收拢了太多人心,导致宋清霜吵不起来了。 宋华安绕着指头,安静的等着,等到昭武帝下朝把她领进勤政殿。 “身体可好些了?” “回母皇,本来是好多了,但昨夜又被吓着了。” 昭武帝任由顺和给他换朝服,“你在怪朕。” “不敢。” 昭武帝回头看向靠在门边的宋华安,蹙起眉头,“还有你不敢的?” “我就不敢把功臣打得皮开肉绽。” “大胆!” 宋华安如善从流地跪下,把头撇到一边。 “这么久没来见朕,一见面就要因为一个太监和朕置气吗?” “母皇也知道我为何这么久没法进宫,若不是夏生,我在林幽城早死八百回了,夏生在林幽城的功劳无人能出其右,结果一回来母皇就将人打了,母皇可曾顾忌过我的感受?” 说着,宋华安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顺和见状,默默抱着拂尘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昭武帝看着她瘦弱的模样,眉头蹙得更紧,但语气终究缓和了几分:“起来说话。” 宋华安仍旧跪着不动,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哽咽, “母皇是天子,是这天下的主人,打就打了,儿臣也找不到地方说理。” 昭武帝闻言,气笑了,“那你也该知道你养的好奴才欺瞒朕吧!” “如何欺瞒,他一个小奴才哪里来的胆子欺瞒,只是说了几句实话,就被母皇施了杖刑。” 昭武帝转身,走到龙案后坐下,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宋华安,“你知道朕在说什么?” “儿臣不明白,还请母皇明示。”宋华安抬起头,眼圈泛红, “夏生是儿臣的身边人,他若因儿臣行事不当而受罚,儿臣认。可母皇若因猜忌而敲打儿臣,儿臣……心寒。” “心寒?”昭武帝冷笑一声,“朕看你是翅膀硬了,林幽城一事,你确实有功,但你也该知道,树大招风。沈太傅是清流领袖,谢家、秦家手握实权,你与他们过从甚密,朝中已有非议。朕打夏生,是告诉你,也告诉那些人,你还只是个亲王,有些界限,更不该逾越。” 宋华安沉默片刻,直愣愣地看向昭武帝,“儿臣明白了。母皇是担心儿臣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她抬起眼,抹了把脸,“母皇,若儿臣真有那般心思,在林幽城时,儿臣就会把自己的功绩宣扬的天下皆知。儿臣若真想经营势力,就不会称病闭门,拒见任何朝臣。儿臣若……若真是那种人,当初就不会被困杀。” “困杀?” 宋华安撇了撇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委屈,“当初不是母皇断了粮道,堵住了林幽城求救的路线?” “呵,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自己屯了粮食,朕还没治你欺瞒之罪!” “可儿臣囤的粮食被人抢了!儿臣险些饿死在林幽城,母皇真以为儿臣是病成那副模样的吗?”宋华安字字泣血,哭得直抽抽。 “怎会?这些你为何不与朕说?”昭武帝看着下方跪着的女儿,身形单薄,脸色依旧带着病气,眼里包着泪,像极了小时候。 宋华安闻言也不跪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反正母皇也不喜欢儿臣,又怎会在乎儿臣的死活。” 昭武帝闻言,猛地一拍桌子,“胡闹!” 宋华安比她嚎的还大声,像个不知轻重的稚子。昭武帝颇为头痛的捂住脑袋,不得不先出声安抚,毕竟打不得,一打就打死了。 宋华安心中止不住的冷笑,从她摸出昭武帝对她还有点母女情的那一刻,此事就没法善了了。 当天,宋华安在勤政殿吃了一顿好的,又从昭武帝的私库给夏生搬了不少好东西。 “你倒是对你那小奴才宝贝的很。” “若不是母皇无缘无故打了他,我何至于此。” “滚!滚!赶紧滚!”昭武帝猛猛招手,仿佛多看宋华安一眼都觉得晦气,“还有,粮食被抢一事朕可以全权交给你负责,但切勿耍滑头。” “知道啦,知道啦!” 昭武帝看着宋华安渐渐远去的背影,笑骂道:“死丫头!” “真好,五殿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陛下也不用再忧心了。” 昭武帝冷冷瞥了顺和一眼,“谁忧心了?” 第115章 贪婪(5) 宋华安抱着从昭武帝私库里搜刮来的珍稀药材和绫罗绸缎,心满意足地出了宫。回到府邸后,径直去了夏生养伤的屋子。 夏生正趴着看书,见宋华安进来,使劲扭头,被宋华安按了回去。 “看看,给你讨回来的补偿。”宋华安将东西一股脑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语气带着几分得意,“都是好东西,给你压惊。” 夏生看着面前的这些东西,上面没有一个御印,随时可以拿来用,或是换钱,“殿下……何苦为了奴去触怒陛下。” “之前没法给你讨赏已经很委屈你了,不能再让你白白挨打。”宋华安在他榻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包麦芽糖,塞进他嘴里,“回来的路上瞧见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可爱吃这些了。” 夏生含着糖,把头埋进被子里,嚎啕大哭,“殿下,我好痛!” 宋华安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小时他被万贵君斥责,委屈得直掉眼泪那样。半个时辰后,夏生哭累了,也睡着了。 是夜,宋华安正在看宋清洛练武,忽然,宋清洛挥舞长枪的手一顿,微微侧耳,目光一凛,手中的长枪就被掷向了墙头。 却被墙上的黑影稳稳接住,定睛一看竟是江时川。 “江世子好好的将军不做,为何要学那采花郎。” 江时川跳了下来,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拿着宋清洛的长枪。“我还没问殿下,为什么门口的护卫拦着不让我进?” 说这话时,江时川一脸的怨气,握着长枪的手上溢出鲜血,明显是刚刚被刀刃擦伤了。 “这话说的,”宋华安招了招手,让顺德去拿绷带,“当然是为了避嫌啊,宸淮王应该给你说过才是。” “哦。”江时川躲开顺德要给他包扎的手,直挺挺地站着,“你之前不是说要给王府给母亲赔罪吗?打算何时去?” 赔罪?宋华安眨了眨眼,忽地想起出发去北凛前偷看人笔记的事。如此想着,宋华安上前拿过江时川手中的长枪,扔给蹙眉不爽的宋清洛,然后把江时川拽到桌边,亲自给他上药,“现在情况特殊,我也不好贸然登门,还望江公子海涵!” 宋清洛看着两人附耳低语的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随即转头问顺德,“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顺德想了想说道:“可能是殿下被困林幽城,江公子托人送来王府的东西和尹侯送来的一样多吧!” 宋清洛更费解了,“宸淮王府这么有钱?”就北凛那种级别的吞金兽,宋清洛把自己全部身家都搭进去了,还得宋华安接济才能维持住温饱,现在的越王府连小偷进去都觉得晦气。 宸淮王府凭什么那么有钱。 顺德摇了摇头,“听说最近几日,王府开始卖奴仆了。” 闻言,宋清洛突然想到,宸淮王养好身体后,就开始上朝哭穷,一开始她还以为那老登在演戏,没想到是真的穷啊。 宋清洛有些想笑,但在看到不远处说小话的两人,笑不出来了。 她走过去长枪横在两人中间,此刻她才发现两人离得并不近,只是她站的角度有问题。 但她还是不爽,有种没人要的感觉,见没地方坐,她翻身上桌坐好,一脸良善地看向二人,“你们在说什么,我也要听!” 江时川没说话,垂着头把玩手上的绷带,宋华安抿着唇,瞪着死鱼眼打量着宋清洛。 一秒、两秒、三秒。 宋清洛悻悻地扶着桌子下来,站好,“你们在说什么嘛?” 宋华安白了她一眼,把挤到桌角的茶杯放好,“西炎的火药。” “哦,聊出什么了?”宋清洛趴在桌子上凑到宋华安面前,把江时川挡得死死的。 “西炎的火药是在去年年末突然出现的,母皇应该也知道此事,所以才有了西郊猎场的试探,只是没想到乌维居然会炸山。” 宋清洛摸着下巴想了想,“那此事是不是和宋清霜有关?” 宋华安放下茶杯,看向宋清洛笑了,“难得你会对除战场之外的事感兴趣。” 宋清洛撇了撇嘴,摇着宋华安的手臂,“我又不傻,皇姐快告诉我吧!” “明眼人都会这么觉得,毕竟宋清霜回来的太过容易了。” 此时,逸王府,书房里围满了人,显得格外拥挤。 “所以照你们的意思,本王得吃尽苦头才能回来,是吗?” 戚风月闭了闭眼,“殿下,臣等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现在陛下难免会怀疑您和西炎有染,与您实在不利。” “证据呢?你们这群废物,本王被抓,你们一点忙都帮不上,还让江时川那个贱骨头抢了功劳,我要你们有何用!” 宋清霜抓着茶杯重重砸在地上,室内一片寂静。事已至此,戚风月心里清楚,只能顺毛捋,“西炎一死,是非曲直依然无从定夺,重要的是眼下,荣王已经在朝中抢占了先机,诸位大人有何对策。” 有何对策?能有什么对策,怎么看宋清霜现在都是一脸败相,但这话不能明说,也不能不说,就只能开始胡说八道。 对于幕僚们的胡言乱语,宋清霜是一个字都没听清,她现在还在等施明素那边的消息。 她不是被西炎人抓了,而是被一群黑衣人抓住送到西炎的,那些人各个武功高强,宋清霜很确定他们是永晔人,也确信他们和施家的死脱不了干系。 原本他们是说可以帮她称帝,但宋清霜问他们要什么,他们又什么都不说,于是宋清霜破口大骂,骂了两天两夜,也饿了三天三夜,直到那群人拿来了止息,宋清霜屈服了,她绝不能接受自己被这种死物控制。 回到永晔后,那群人也没刻意阻止她和别人联系,甚至还让西炎配合她上演一波救驾,但是当后山二次爆炸的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还是被耍了。 被那群杂碎戏弄不奇怪,毕竟施轻也被他们害死了。 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施明素能查清那伙人的背景,不然她迟早要被他们毁掉,然后变成他们的傀儡。 第116章 贪婪(6) 许岁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宋清霜从西炎回来后变得越来越蠢,总觉得她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可她什么都不说,整天在府里发疯。 但她也没办法了,只能替宋清霜在朝上与宋清怡周旋,许家已经和逸王府绑死了,连孩子都生了,那可是昭武帝的第一个皇孙啊。 不过昭武帝似乎不怎么在乎,许岁眼瞅着昭武帝看她的目光越来越冷,急得上蹿下跳,每天都想着怎么让宋清怡突然暴毙。 可惜她不知道的是,许家最大的麻烦不在朝堂,而在玉城。 接下来的日子,宋华安表面老实,时不时的还去船上看看歌舞表演,替那些御史大臣更新奏折内容。 暗地里,她手底下的探子几乎全都被派了出去,悄无声息地渗透玉城所有灰色产业链,最先查到线索的不是安和侯,而是枢密院。 夜深人静,书房内只余一盏孤灯。 贺春风尘仆仆地归来,面色凝重地将一份密报呈给宋华安。 “殿下,安和侯许是察觉到了动静,近几日没再出现,但我们的人在玉城查到了一批军械。” 宋华安原本慵懒靠在椅背上的身形瞬间坐直, “军械?” “是。”贺春压低声音,“数量不大,但很杂,从淘汰的旧式弓弩到部分制式横刀、枪头都有。 来源极其隐蔽,经过多次转手,最终流入玉城,由那边的工匠进行改造、翻新,抹去军器监的印记,再通过各种渠道流出去。 买家身份不明,但追踪到一部分,流向了北疆。” “呵,所以达蛮手上的那批军械还正是从永晔流出的?”宋华安指尖冰凉,这已不是普通的贪腐或销赃,这是资敌,是叛国。 贺春蹙眉凑近,“贺家主查到过往每年军械运送时,都会有一批货从沿途运往玉城,估计那些军械就藏在里面。” 按照规程,废旧军械本该统一熔铸重炼,有损耗更是常事,所以这其中的东西就很好运作了。 宋华安撑着脑袋,细细想着,现在宋清霜都快要在朝堂上隐退了,许岁倒是为了她和宋清怡在朝上打得有来有回。若是此刻许家出事,那宋清霜大概率是完了。 可是,会这么简单吗?宋清霜会不会落败的太快了,仔细想想这一路上似乎总有人推着她去针对宋清霜。 宋华安搓了搓脸,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先去查,查出证据来。” “是!” 无论如何,这么大批量的军械流出,许岁身为枢密使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许家并不无辜。 还有那个安和侯,不是喜欢听曲吗?为什么她蹲了那么多天一次都没见着,晚上还要因为逛花楼被江时川趴在墙头嘲讽。 到头来她不能又失了名声还花钱吧,听曲可是很贵的! 尽管嘴上骂骂咧咧,宋华安依旧是画舫常客,挥金如土,听着小曲,看着歌舞,乐不思蜀。 船上的小郎君对她可热情了,经常往她身上凑,夏生拦得很费力,宋华安的鼻子也捞不着好,呛得直打喷嚏。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晚,宋华安的隔壁,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宋华安敲了敲桌案,身旁扮作小厮的贺春悄然隐入阴影,贴近隔壁。她则继续听着曲,打着赏钱,隔壁陆陆续续进去了好些小倌,传来阵阵靡靡乐声。 宋华安透过缝隙看去,只见安和侯身边围了不少清俊少年,紧紧贴着。说实话,有些辣眼睛。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似是有人醉酒闹事。宋华安眉头皱起,心生不妙。几乎是同时,隔壁的乐声越来越激荡,似是为了掩饰什么。 贺春沉着脸静静听着,没过多久,安和侯便搂着两个小倌往楼下的船舱走去。 宋华安见状,也只能随手拉住一个弹琵琶的往外走。 结果刚到楼下就见一个醉酒的女子正在撕扯一个蒙面小倌的衣服,只是那小倌的眼睛怎么那么眼熟呢! 那小倌显然也看见了宋华安,眼睛都亮了,下意识挣开眼前的人想往她身边跑。 砰! 那醉酒的女子一把拽住谢知奕的头发把他往地上拖,谢知奕一边捂着面纱,一边满含热泪地看向宋华安。 “天杀的!尽给我找事!”宋华安丢下琵琶郎,冲上台一个飞踢踹向醉酒女子的额角,搂起蒙面的谢知奕,大喊一声,“这人我看上了!” 说着就带着人往船舱走去,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宋华安的身份,是以当两人的身影消失后,在场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台上昏迷的女人,和台下被丢下的琵琶郎。 很快,琵琶郎也羞愤地追了上去。 在贺春的示意下,宋华安钻进了安和侯隔壁的船舱,耳朵紧紧贴着墙壁。 船舱的隔音不好,什么细节都很清楚,宋华安第一次知道男人可以叫得如此妩媚。谢知奕也没想到自己和宋华安再一次近距离接触会在这种场合下。 他听着这淫靡浪荡的动静又羞又恼,忍不住凑近抓住了宋华安腰侧的衣服。 宋华安抵着他的肩膀把人往外推,谢知奕的眼泪说来就来,他的面纱早掉了,脸色涨红还有个巴掌印,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熟透了要渗出水来。 好吧,就是在流水。 “殿下我头痛!” 看着他哼哼唧唧不愿意离开的样子,宋华安只能一边伸手揉他的后脑勺,一边示意他安静。 谢知奕感受着头上越来越轻柔的力道,不由自主地靠进宋华安怀里。一个女子带着公子来听这些,虽说是下流了些,但也一定是喜欢这位公子的。 谢知奕听着耳边的动静开始想入非非,甚至越贴越近。 宋华安仔细听着夹杂在暧昧声里细碎的字句:……风声紧……暂缓……上边……催得急……。 听着听着就被谢知奕挤倒在地,一低头,就见谢知奕红着脸趴在她身上,夹着嗓子喊“殿下”。 完了,这倒霉玩意不会被下药了吧! 第117章 贪婪(7) 宋华安被他一声声黏糊的“殿下”喊得头皮发麻,再看他眼神迷离、脸颊潮红,浑身烫得不像话,心下顿时了然——这倒霉孩子果然是中了招! 她当机立断,一把将谢知奕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冲到门口,“夏生!去看看谢知奕,他好像被人下药了。” 话音刚落,谢知奕像没骨头似的,软绵绵地抱住她的腰,滚烫的呼吸打在她的耳廓,带着哭腔喃喃,“殿下,我好想你……” 宋华安尾椎骨一个激灵,呲牙咧嘴地撕开谢知奕,小小声地嘶吼,“天杀的!谁让你跑来这种地方!” 隔壁的淫声浪语还在持续,夹杂着安和侯含糊不清的醉话和几个少年刻意的逢迎。 宋华安一边竖着耳朵努力分辨其中有用的信息,一边还要应付怀里这个不断扭动的人形挂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水来了!”夏生端着一盆冷水闪身进来,看到舱内情形,愣了一下。 “泼!”宋华安言简意赅。 夏生没有丝毫犹豫,兜头将那盆冷水泼向谢知奕。 “啊——!”谢知奕被冻得一个激灵,尖叫出声。 宋华安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将剩下的声音堵了回去。冷水顺着他乌黑的发丝、绯红的脸颊流淌,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腰身。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抬起眼,茫然又委屈地看着宋华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隔壁的声音因为这边的动静停顿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叫喊声似乎更大了些。 宋华安松了口气,扯过旁边一张不知道做什么用的绒毯,粗鲁地盖在他头上,胡乱擦了几下,然后压低声音警告道:“安静点!我让人送你回去!” 深秋的天到底还是冷了些,谢知奕裹着毯子冻得直打哆嗦,也终于反应过来,宋华安可能没有要和他花前月下的意思。 他瘪着嘴,湿漉漉的眼睛瞪着宋华安,死死贴着宋华安不动,夏生上来扯他,他就开始抱着宋华安的胳膊开始哭。 宋华安没空理会他那点小情绪,只得冲夏生摆了摆手,再次将耳朵贴上隔板。 见没人搭理他,谢知奕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看着好不可怜。 “……安和侯……放心……货已转移……玉城西……矿山……”断断续续的关键词飘入耳中,直到再也没了动静。 矿山?宋华安心头一跳。玉城西边确实有几座废弃的矿场,地形复杂,人迹罕至,确实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是贺春的暗号。 宋华安立刻起身,示意夏生看住角落里的谢知奕,自己迅速开门闪了出去。 贺春隐在廊柱的阴影里,低声道:“殿下,安和侯房中的小倌我都查过了,大多都来这画舫好些年了,她每次来点的人也不一样。” 宋华安摸着下巴,揉了揉耳朵,“你说这老东西是不是发现我了。故意给我演这一出?” 贺春沉吟片刻有些拿不定主意,“不如,把画舫的人绑起来,审审?” 宋华安摇了摇头,“不妥,现在不能打草惊蛇,母皇那边多半在查西炎的事,军械一事多多少少和西炎有点关系,若此时上报,这事多半和我没关系了。” “殿下是想借此事查西炎。” 宋华安点了点头,母皇虽说防她防得紧,但到底也护着她,不然她早就被两个皇姐捅成窟窿了。她不好再露头,容易被秒。 但是不查不行啊,这是陷阱吗?宋华安看了一眼自己所在的这间舱房,又看了看隔壁。一个不道德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形。她招手让贺春附耳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贺春眼中闪过一丝怪异,随即领命而去。 宋华安刚打开船舱门,就见谢知奕湿漉漉的脸直接贴着她。宋华安后退一步,“咳咳,清醒了?可还有什么不适。” 谢知奕听着宋华安软下来的语气,心中一颤,没出息的红了眼,“殿下刚刚对人家好凶!” 宋华安眼皮轻颤,眼仁上翻,趁谢知奕不注意,猛地拉上毯子抱住他的头,把人往外带。 “走,我送你回去,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明白吗?否则,我杀了你。” 谢知奕被她最后一句吓住,随即又轻笑出声,往宋华安怀里贴了贴。“这算是我和殿下共同的秘密吗?就像和沈临熙那样?” 宋华安蹙着眉,听不懂这和沈临熙有什么关系,只觉得谢知奕脑子有病。 安和侯站在甲板上,看着宋华安的马车渐行渐远,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喃喃自语,“谢家吗?倒是有趣······” “你大半夜的跑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我想见殿下。” “是有什么事吗?” 话出口的瞬间,宋华安觉得哪里不太对,一转头果然看到了谢知奕的眼泪和夏生有些怪异的嘴脸。 宋华安没好气的递过去一张帕子,“你是水做的吗?要见我,也不至于跑那种地方。” 谢知奕一边抹眼泪,一边抽抽噎噎地说,“父亲不让我出门,把我关在院子里,我没办法了,只能趁夜翻出来。” “他们苛待你了?” 谢知奕捏着帕子摇了摇头,除了不让他出门,其余的还是和以前一样,毕竟自从自己从寺庙回来就发疯后,家里也没人和他起冲突了。 “谢思韵不是回来了吗?她以前挺护着你的,现在好歹也是个手握实权的校尉了,说话应该好使,你要是受了委屈,大可找你姐姐。” “她才不会管我呢!父亲要给她娶夫郎了,天天在外面相看公子。” “你该不会因为你姐姐要娶夫郎,嫉妒了吧?”看着谢知奕倍感恶寒的表情,宋华安摸了摸鼻尖,觉得自己也挺低俗的。 “好了,谢府快到了,你要从哪进。” 闻言,谢知奕不情不愿的说道:“后院外墙。” 等到了地方,宋华安才发现那地方着实高了些,就想着让贺春把人带过去,结果谢知奕死活不让。 “她是外女!” “都到这地步了,你还在乎这些呢?那夏生大病初愈,也扛不动你啊!” 谢知奕一脸幽怨地看向宋华安,宋华安眨了眨眼,“你该不会想让我送你上去吧,我也是外女,我也大病初愈啊” 此刻的宋华安像个无能的丈夫,“祖宗,我求你了,快别闹了。” 就在这时,唰地从墙里跳出了一个人,赫然是谢思韵,宋华安后退两步,看着狼狈的谢知奕连忙摆手,“这不能怪我,我救了他呢!” 闻言,谢思韵的表情更难看了,瞪了宋华安一眼,拉起谢知奕就跳了进去。 “不是,她什么意思?我还是不是皇女了?赶明儿我就让姑姑参她!”宋华安骂骂咧咧地回到了马车上。 夏生看了眼谢府的高墙幽幽地叹了口气,虽然他以前挺看不上那些缠着殿下的世家公子的,但仔细想想他们有时候也挺可怜的。 第118章 贪婪(8) 子时过半,宋华安回到安王府,烛火通明。 “殿下,贺家主那边来信。” 看着顺德抱上来的箱子,宋华安打开一看,全是许家这些年倒卖军械的证据,已经相当完善齐全了。 “怎么可能这么顺利?该不会又是他们搞得鬼吧!” 贺春同样蹙着眉看着那箱子,背后之人她查了这么久还是只有一丁点线索,只知道对方不差钱,分布在永晔各个角落,对朝中官员很熟悉,但又和他们接触不深。 所以想查到对方,简直难如登天。 “殿下,那这些线索还能用吗?” “能用,但我们不能用,想办法递给大皇女府,别让人察觉是我们做的。” “是!” 晚上,宋华安躺在床上,想着小六在宫中中的毒、临川府的止息、西炎的火药还有自动送上门的线索,只是不知安和侯和这一切有没有关系。 半梦半醒间,宋华安又看到了被斩杀殆尽的皇宫。 明年四月就到剧情开始的日子了。 在玉城矿洞有宝物的传言出现时,宋清怡也拿着许家贪污的罪证走到了昭武帝的面前,而施明素也找到了止兰会的一处老巢。 当天晚上收到密信的宋清霜果断地放弃了许岁,亲手交出许家其余数十条罪证,亲手把许家送入深渊。 许岁看着送她上路的宋清霜,破口大骂,直骂她蠢笨如猪、不得好死。等宋清霜砍了许岁回到府邸,就见许佑也勒死了自己的长女,又当着她的面自尽了。 得知消息的宋华安又开始搓眉毛了,搓掉了无数根。“她这是断尾求生,还是自寻死路?” 秦云和给宋华安添了杯茶,“应当是前者。” 闻言,宋华安侧眸看向她,“你母亲现在倒是放心你到处瞎跑。” “母亲说,我只要不往大皇女身边凑,去哪都无所谓。” “什么意思?” 周怀今也侧头看向她,任由嗝嗝叼走她手中的骨头。 “西炎的事,查到大皇女头上了。” “怎么可能呢?大皇女不像那种人啊。”周怀今蹙眉坐到两人身边, 秦云和朝她怀里扔了颗豆子,“你什么时候成凭感觉断事的人了。” “还有其他线索吗?” 秦云和闻言,细细想了想,“止兰会算吗?” “什么止兰会?” “不知道,母亲桌案上只有这三个字。” 话音刚落,宋华安和周怀今齐刷刷地看向她,秦云和有些蒙,“怎么了?” 两人都没回答她,周怀今看向宋华安,“秦相想干嘛?不会是想让你去查止兰会吧!” 宋华安咂吧着嘴,眉毛又搓掉了几根。若秦相想让她知道,是不是就代表着母皇也想让她知道。 烦死了,最讨厌猜字谜了! “殿下,已经有不少人往玉城赶了,我们的人就混在里面,在一处洞口,发现了万两白银。” 宋华安瞬间坐直了身体,“上面不会还有官银吧?!” “是!而且据下面的人来报,那些寻宝的人有不少练家子,别人抢着拿银子,他们倒像是借着争抢的名头在那里毁银子。” 宋华安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现下,事情已然闹大,母皇一定会派三司会审。“安和侯那边呢?” “一切如常。” 不应该啊!贺春的回答让宋华安心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万两官银被发现,现场还有人试图毁坏证据,如此大的动静,安和侯这个与玉城脱不了干系的人,怎么可能一切如常? “不对劲……”宋华安停下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安和侯要么是早有准备,要么……此事与他无关!” 宋华安的拳头猛地砸向桌子,该死的,被人当枪使了。 “殿下,接下来怎么办?” 宋华安深吸一口气,“让我们的人撤出来。那鬼地方总感觉很晦气,谁卷进去谁倒霉。让咱们的人立刻撤离,远远盯着就行。” “是!”贺春领命,但又迟疑道,“那……越王殿下那边?” “小六?这和小六有什么关系?”不对,有关系!宋清霜被禁足,江时川又去了西炎,现下,能去玉城接手的武将只剩下小六了。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宋清洛就收到了带兵前往玉城的圣旨,不过好在随行的官员里混进去了个周怀今。 然而,就在朝廷的人马抵达玉城的前一夜,那处藏有白银的矿洞,突然发生了坍塌,大半白银被埋在了深处。 “塌了?”安和侯放下手上的茶碗,笑了笑,“这谢丛筠倒是有魄力,让安槐回来吧,别在那守着了,接下来有的咱这位五殿下忙活了。” “是!” 好好的山洞炸了,宋华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西炎的火药,很显然昭武帝也是这么想的。 “放肆!” “陛下息怒!”秦相膝盖骨磕得生疼,这些日子为了追查止兰会她是没日没夜地熬。一把老骨头都快入土了,还是没找到什么线索,只查到当年的止息和她们有关,对此,她们理所当然地怀疑到了宋清霜身上,结果发现当年施家是被胁迫的,本身就是傀儡。 以前没查出来的东西,现在一股脑的全查出来了,怎么看都觉得是被人牵着鼻子走,最后又查到了宋华安身上,毕竟止兰会出现的每一个时间点都和宋华安有关。 第117章 贪婪(9) 诱饵已经放出去了,就看有没有人接招了。 秦相走后,昭武帝端起茶盏,细细观摩里面晃动的光影,“安儿还是在查安和侯?” “是!” “那就让她去查吧,安和侯最近也是越来越不老实了。” 顺和给昭武帝续了杯茶之后退了出去,刚在门口伸了个懒腰,就见奚青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奚统领。” “劳烦公公替我向陛下通传一声,事关城防。” 而此刻的安王府,宋华安摸着昏昏欲睡的嗝嗝,心绪不宁。 “殿下,矿洞那边,六殿下和周小姐正在组织人手挖掘,但进展缓慢,陛下下令让六殿下追查凶手。” 宋华安揉了揉眉心,山都塌了,没个两三个月根本挖不出来,就算挖出来了,该清理的也都被清理完了。 江时川去西炎大概率也是为了调查止兰会, 止兰,止息,素边兰花…… “贺春,你去查查,近几年来,各地是否有大规模的资金流动,再让贺砚查一查各地富商官员可有吃来历不明的药丸的。” “是!属下明白了。” 宋华安独自坐在书房,指尖沾上茶水在桌面上描摹着。以前查不到止息的去向,现在可就不一定了。宋清霜这么轻易就舍弃了许家,必然有所依仗,可惜了,就是抓不住。 止息确实很好查,比官银好查,宋华安看着递到自己手上的名录,摸了摸下巴,“这些官员可有什么特殊?” 贺砚穿着狐裘静静坐在宋华安身边,抬眸望向她,“这些人和大皇女走的很近。” 宋华安吸了吸鼻子,随手把名录扔进火盆里。贺砚见状,睫毛轻颤。 “这些没有用吗?” “有用,但母皇那边应该也能查到,我就不做那出头鸟了,心中有数就行。” “好,我听说前些日子江公子去了玉城。” “嗯,”宋华安靠着椅背微微眯眼,“我拜托他去帮帮小六,总觉得那火药不太对劲。” 贺砚用镊子夹起一个烤热的橘子,剥了皮放在宋华安面前的碟子里,“殿下,我已将各地的生意收拢,但是谢家似乎也收敛了不少。” “谢家?”宋华安闻言睁开眼看向贺砚,谢家的生意一向是由谢丛筠的夫郎在打理,生意主要集中在京城和江南一带,是敛财的好手。 贺砚当初往外扩展的时候,也是刻意避开与谢家的冲突,随着贺砚生意越做越大,两家难免会碰上。 现如今为了不让贺砚成母皇的靶子,宋华安特意让其回避,按道理谢家应该借此机会乘胜追击才是,他们躲什么呀? “殿下,需要我去查查谢家吗?” “很需要!” 贺砚轻笑着站起身,扶了扶颈侧的木簪,退了出去。夏生微微张着唇,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 宋华安一无所觉地拿起旁边的橘子放进嘴巴里嚼着,夏生见此蹲在她身边问道:“殿下,您也二十有一了,可有看的上眼的公子?” 闻言,宋华安斜睨了她一眼,“怎么,你也成父亲的说客了?” “哪能呀!只是府里老是收到别家的帖子,老避着也不是个事。” 宋华安把最后一瓣橘子扔进嘴里,“避着呗,反正又不是什么作奸犯科之事。” 看着宋华安裹着毯子假寐的后脑勺,夏生默默叹了口气。 玉城那边,宋清洛和周怀今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这证据深埋地底不挖也得挖,但因为各种原因挖掘工作屡次中断,“江世子,可有什么发现?” 江时川仔细勘察着坍塌的矿洞,眉头不断皱起,“这应该不是西炎那边的火药,若按照你们所说,矿洞内多处发生爆炸,那这威力小了些。” “啧,那岂不是更难查了?” 周怀今握着扇柄敲了敲,“殿下此言差矣,应当更好查了才是,永晔炸药管控极为苛刻,要查火药来源还是很容易的。” 江时川也跟着点了点头,“炸药一般是由枢密院下放到兵部,兵部再按需分配到各处,现下许家倒台,正好趁乱查一查。” 话音刚落,宋清洛就已经翻身上马,朝营地奔去,“我去给皇姐写信。” 见此,周怀今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转头就见江时川在一旁猛踩石头,在他回头之前,周怀今连忙背手望天。 殿下啊殿下!以后你可怎么办呀! 宋清洛将最新情况夹杂着私信密报回京,昭武帝收到消息后立马让尹玥查办炸药,这倒也方便了宋华安行事。 另一边秦相正在死死盯着宋华安,结果却收到了昭武帝给她的名单,说是龙骧卫查出来接触过止息的官员名单。 秦相细细看了看,嘴角不住地抽搐,她给秦云和说此事和大皇女有关,不过是忽悠人,没想到真的和大皇女有关。 “你去秘密调查这些官员,切勿打草惊蛇,若情况属实,立即押回京城受审!” “是!” 名单上的人都是些地方官员,官职不大,但都举足轻重。天高地远,宋清怡尚未察觉自己的大后方出了事,正一个劲地应付尹玥的纠缠。 “尹侯女,这兵部来来回回已经查了七次了,不知您究竟想要什么。” “殿下,不是微臣多事,只是陛下那边催得紧,这线索又指向兵部,我也是没办法呀!” 宋清怡捏着手中的杯盏笑了笑,“兵部自是愿意配合您的,只是你也知道,我那夫郎这两年身体不大好,很是担心夫家,还请尹侯女不要过分为难才是。” “那是自然。” 宋清怡走后,尹玥眉头皱得死紧,兵部的账簿没有任何问题,如此这般就只能从过往负责押运的官员开始查起。不过好在炸药保质期只有两年,时间也不算久远。 另一边,贺砚对谢家的调查有了初步进展。谢家近几个月暗地里通过数层复杂的白手套,将大量资金转移到了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江南小商会名下,而这些小商会,近期都在大量收购米、面、布匹,还有金银珠宝。 “洗钱啊!” “什么?”贺砚递账簿的手一顿,看向慵懒的宋华安。 “无事,那些商户收到银钱可查到去处了?” 闻言,贺砚微微拢眉,“这就说奇怪之处了,按理说都是些小商户,拿了钱总得转起来,可他们的银子流入市场后就没了踪迹。” 第120章 安和候(1) “没了踪迹?”宋华安坐直了身子,毯子从肩头滑落也顾不上了,“银子又不是水,还能蒸发了不成?” 随即,又捂着脑袋一阵钝痛,贺砚见状立马上前将人扶住,“殿下,这是怎么了?” 她沉吟片刻,推开贺砚重新躺在椅子里,“无事,最近没睡好罢了。” 安和侯那个老货,忒难缠,天天不干正事,又抓不到把柄。 贺砚摩挲着刚刚触碰过宋华安衣袖的指尖,垂着眼静静听着。 “谢家夫郎是个精明人,如此大费周章地洗钱,绝不仅仅是为了囤积米面布匹和珠宝。继续盯紧那些小商会,别被人不明不白地杀了。” “是,我明白了。”贺砚起身,就在快要离开时,转头问道:“殿下,可否给您配些安神的香料?” “不用,沈临熙送的这些,我用的挺好。”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贺春快步近前:“殿下,尹侯刚传来消息,炸药是从工部那边失窃的。” “工部?”宋华安细细想了想,这几年齐信疯狂修缮水利,哪怕国库拿不出银子,自掏腰包也要修,甚至大部分被流放的罪犯都被她要了过去。 听说强度很大,累死了不少人。 “现在,工部尚书已经被送去了勤政殿。” 玉城, 宋清洛在收到宋华安的回信后,也不再执着于挖洞了,而是带着圣旨把玉城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在一处废弃的宅院里,拆除了数十根银柱,又比如在菜窖里发现了被藏起来的兵器甲胄········ 周怀今见状倒吸一口凉气,“这玉城,根本就是个贼窝啊!” 江时川检查着那些兵器,脸色格外难看,“打造工艺很精湛,不比军中用的差。” 宋清洛不耐烦地打量着满地的赃物,但还是往京城递了折子。 工部尚书失窃炸药一事尚未明了,看着那几根需数人合抱、沉甸甸的银柱被抬到勤政殿上时,昭武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啊,真是好得很!”昭武帝的声音冷得像冰,“朕竟不知一个小小的玉城能有这等本事!” “着三司协同越王,彻查玉城一案!凡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退朝后,昭武帝独留下宋华安。 勤政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气氛。昭武帝屏退左右,看向底下垂手站立的宋华安。 “玉城之事,你怎么看?” 宋华安垂眸,恭敬回道:“回母皇,玉城水深,儿臣不知全貌,不敢妄加揣测。” 昭武帝冷哼一声:“玉城的事不就是你捣鼓出来的吗?” 宋华安心中一跳,面上却露出些许委屈,“儿臣也没想到这玉城这么乱,儿臣以为里面顶多藏了些银子,儿臣也是想着给您充盈一下国库……” 昭武帝踱步到她面前,声音压低,“你当真不知?事关重大,别再跟朕打马虎眼。” 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宋华安的心无端颤了颤,“儿臣只知道安和侯的侄女曾在那里出没过,调查安和侯时发现玉城矿洞里可能有东西,儿臣不敢进,就往外传里面有宝藏,再然后儿臣就没再让人去过玉城,日日盯着安和侯。” 许久后,昭武帝才缓缓撤开,“朕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是!” 从勤政殿出来,宋华安后背已是一层薄汗。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母皇这次格外恼怒。宋华安抬头望向宫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那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与此同时,谢府内。 谢丛筠听着心腹的汇报,急得直跺脚,转身快步走到正在喝茶的男人面前,“那批银子还是没找到吗?” 于氏斜睨了她一眼,“没有。” 闻言,谢丛筠立马把桌子拍得震天响,“那你是怎么喝得进去茶的!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盯着我吗?我要是被抓住了,你能捞着好?” “是我让你贪那么多的?是我让你把银子存在玉城的?” 看着于氏冷清的眼睛,谢丛筠张着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听天由命吧!”于氏一甩袖子离开了,徒留谢丛筠坐在主位上生气。 “大人,要去把那些商人抓起来吗?” “抓,抓,抓,就知道抓!”谢丛筠从椅子上蹦起来,一脚踹在文化的身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狠狠地说道:“他们既然把银子藏起来,多半是想拿来威胁我。不管是谁只要有所求,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不急。” “那工部尚书那边?” 闻言,谢丛筠叹了口气,“也是难为她了,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在牢里走一趟。我明明做得那么隐蔽,谁知道她自己非要记账,还让人查出来了,这能怪谁?” 另一边,于氏让人打开谢知奕门前挂的锁,刚一进门就见一个黑影往门外冲,于氏身边的小厮熟练地把人拦住,架进房里。 于氏看着被砸得破破烂烂的屋子,蹙了蹙眉,“谢家快乱了,我给你选了户好人家,你嫁过去不会受苦。” “我不!”谢知奕红着眼,嘶吼挣扎。 “你母亲不会同意你嫁给安王的,你再怎么闹都没有用,况且安王心里没有你,你可知贺氏在江南出了名的俊美,和安王关系匪浅,还有沈临熙更是时常出入安王府,你连近她身都做不到,如何争!” “你怎知我近不了她的身!”谢知奕猛地上前,他身后的人险些没抓住,“一个不知廉耻的鳏夫,一个沽名钓誉的贱人,他们凭什么!你要是不关着我,我有的是手段整死他们!” 于氏闭了闭眼,“你自己在这好好反省吧!” 房门闭上,谢知奕再次被锁了起来。 第121章 安和候(2) 听着落锁的“咔哒”声,谢知奕愤恨地打砸着屋内所剩无几的完好物件,碎片溅了一地。 “为什么……殿下……” 谢知奕跪在地上掩面哭泣,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所求从未成功过。 与此同时,安王府内。 宋华安刚回府,顺德便递上了一封密信。“殿下,玉城那边又有新发现。” 宋华安接过,翻开一看,眉头微挑起。这上面都是些当地矿工、奴隶的审讯记录,里面涉及到的官员可不少,还有许多因为科举案被罢免的。数年来,通过玉城这个据点,流向各地资金足以供养永晔五年。可若是平摊到个人身上,又没有很多。 “所以甲胄是谁的呢?”宋华安合上账册,喃喃自语。甲胄不像军械那样管制严苛,它可以是战备物资,也可以是日常防护甲,全看昭武帝怎么看。 “殿下打算如何做?” “这东西和我们没多大关系。”宋华安跳到榻上,开始嗑瓜子,“不过母皇大概率会选择吵架,至于杀不杀的应该会分个轻重缓急,现在发现也算是好事,毕竟母皇连私库都见底了。” 顺德想起上次宋华安给夏生搬了的东西,不免笑出了声,“殿下倒是胆大。” “我胆子可不大,比起朝中官员,我顶多从自家老母那里搬东西,他们是从百姓嘴里硬扣。还有齐信,我总觉得她是被陷害的,可惜又找不到漏洞。” 顺德俯首清理了矮桌上的瓜子皮,宽慰道:“这事陛下已是从轻发落了,最起码全家保住了命,炸药遗失不是小事,况且还出了这么大乱子。” 宋华安垂下眼帘,想起刚刚龙骧卫从齐家带回来的一百三十二两白银,不免有些唏嘘,堂堂工部尚书竟只有这点家当。 接下来的几日,昭武帝很生气地发了一笔横财,但站在朝堂上的人几乎没怎么变动,宋华安不屑地撇撇嘴,这些老东西一个比一个跑得快。不过,安和今日怎么没上朝呢? 是夜,一道惊雷炸响,照亮了侯府内安和苍白的脸,她此刻正趴在床上任由小厮给她血淋淋的后背上药。 “你还真是喜欢自讨苦吃。” 安和把头埋进枕头里,沉闷地笑出声,“若不是你贸然行动,我何至于提前暴露。” “姑姑,我这是在帮你啊!” “是帮我,还是报断臂之仇,你自己心里清楚。” 安槐闻言,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猛地踹向榻上的安和,却被身后的小厮拦着,打斗声引来屋外的侍卫,即便安槐不再出手,还是被死死按在地上。 “安侯,可要押入暗牢?” “不必了。” 安和看着鱼贯而出的侍卫,目光一凛,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翌日,太阳刚刚升起,宋华安猛地坐起来,“不对啊!” “殿下!怎么了?”守夜的夏生从外面的软榻上翻起来,快步走了进来,眼睛都没彻底睁开。宋华安扶着额头,突然想起,安和侯的线索都在玉城,现在玉城被翻了个底朝天,哪里还有安和侯的踪迹。 “唉……这个老东西!我就不信了。”宋华安独自站在房中,胸口堵着一股闷气,玉城算是白忙活了。 宋华安气得吃不下饭,也懒得上朝,倒是错过了一场大戏。 金銮殿上,秦相让人提上来了数十个带着脚镣的人,全是宋清怡这两年来趁乱笼络的官员。萧姮见此瞳孔微颤,眼观鼻,鼻观心。 母亲因为炸药一事还在革职查办,回来还需要些日子,她不能乱。 “陛下,这是老臣这些日子探查到吸食止息的官员。” 秦相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一片寂静,三年前的疑案再度重现,还是这种违禁物。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宋华安的方向看去,才发现她今日并未上朝,这其中莫非有什么关联。 宋清怡摸着手板底座,闭了闭眼,既然秦相把人带到朝上就代表着此事证据确凿,而且母皇也是知晓的。 她知道秦相在查止兰会,但她没想到的是会查到她头上,也没想到会有人布局三年之久来害她。 她不信宋清霜有这种脑子,所以到底是谁。 得知宋清怡被下狱时,宋华安正在府里戳水饺。 “殿下,别玩了,多少用些吧。”夏生苦口婆心地劝道。 “不吃,没胃口。”宋华安推开碗筷,站起身又往榻上瘫去。 “殿下,是在担心大殿下吗?” 闻言,宋华安轻笑一声,“她只要不谋反,母皇就一定会保下她,况且此事本就和她无关。” “那殿下担心什么?” 宋华安抱着被子嚎叫一声,“别管,我在吸收天地灵气,保护我的脑子。” 夏生见状,叹了口气,点上熏香,把午膳撤了下去。 待室内彻底安静后,宋华安掀开一旁的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她已经借着调查安和侯一事把自己从里面摘出来,她不怕和两个姐姐对上,但却很怕变成昭武帝手底下的炮灰。 那种无力反抗的感觉太窒息了。 而此刻,坤宁宫内,岑雅珺脸色铁青地砸碎了手中的茶杯。 “真是好手段啊!”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泛着乌青。“去,告诉母亲,别藏着了,让她去查,究竟是谁陷害清怡!” 丞相府内,忙了三个月的秦相慢悠悠地品着茶,看着女儿的策论,听着心腹汇报朝中大臣和各王府的动态。 “大人,岑家来人了。” 秦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岑家啊,好久没见了,快去请!”说着又转头看向秦云和,“至于你,策论写得太差,就在府上好好待着,哪都别去了。” “可我还要去户部点卯呢!” “告假吧!反正谢丛筠也是在逗你玩,去不去的也没什么关系。” 秦云和将手里的策论狠狠砸在地上,气红了眼。 第122章 安和候(3) 安王府内,宋华安裹着毯子“吸收天地灵气”到傍晚,终于被腹中饥饿打败,正吩咐夏生传膳,贺春便带着一身夜露走了进来。 “殿下,”他声音压得极低,“我们在安和侯的本家摸查,发现了一处别院,里面供奉着安和侯夫郎、儿女、父母的牌位。那里的守卫看似松散,实则都是好手,但路数和侯府内的截然不同。” 宋华安撑着下巴,眼中睡意全无。“那里的人厉害些?” “侯府!而且侯府门房也不是一般人。” 宋华安捻着指尖,安和侯肯定是有问题的,可偏偏找不到突破口。 坤宁宫。 “君后,岑大小姐亲自去见了秦相,态度客气,只说是非曲直陛下自有判断。” 岑雅珺静静听着,保养得宜的脸上寒意更重。“好个态度客气!她这是认定了我们拿她没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去,让萧氏去看看清怡,他前些日子不是病了吗?让他闹得狠些,试试陛下的态度。” “是!” 太监走后,岑雅珺细细想了许久,想起蜗居在家的宋华安,唇角缓缓勾起。 两日后,一封密信被送到安王府门前,是三十年前的贪污旧案。 宋华安拿着信翻来覆去也没瞧出什么特别的,这不是都结案了吗?除了最后银两、军械失窃······ 等等,这军械失窃的地点就是安和侯的本家所在地啊,这会和她有关系吗? “殿下,三十年前不止官银、军械失窃,尹侯也战死了。” 闻言,宋华安捏着信纸的手微颤,翻身去了尹府。 “姑姑!” 彼时,尹玥正在喝茶,“急什么,跑得满头是汗。” 宋华安接过尹玥递来的茶盏,一边喝,一边观察尹玥的脸色,然后将怀里的密信往尹玥面前推了推,“姑姑,你有收到这个吗?” 尹玥放下自己的茶杯,指尖拈起那薄薄的信纸看了看,目光沉静。 “没有。” “那········”宋华安屏住呼吸,她很清楚尹侯的死是尹家所有人心中永远的痛,这些年父亲和姑姑从未主动提起,就连周围的人也从不随意评说。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尹侯的死有异,他们怀疑和尹家有仇怨的人,怀疑宸淮王,也怀疑昭武帝。 尹玥的指尖在信纸上轻轻点了点,“这是用来混淆视听的东西,当不得真。”宋华安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尹玥笑着仰头望着天空,语调悠远。 “那时候,陛下登基没多久,永晔百废待兴,情况远比现在要糟糕得多,士兵连饭都吃不饱。但达蛮不同,那两年他们的水草长得格外好,那身板顶的上我永晔好几个儿郎。” “母亲在北凛守了一辈子,那几年守得格外艰难,偏偏我也是个不争气的。” “姑姑不是不争气,是争不了气。” 闻言,尹玥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她用手背挡着眼睛,许久才出声。 “三十年前的那场仗,死的不止母亲,还有其余大大小小三十二位将领,五万大军。母亲死后我借着游历的名头四处查找证据,这些名单上的人有一半就是我查出来送到京城交给陛下处置的。他们贪污粮草,私换军械,让母亲活活耗死在了北凛。” “但姑姑还是不信吗?” 尹玥红着眼看向宋华安:“母亲用兵如神,她一个战神没死在战场,而是死在了营地里,这让我如何相信。” “怎会?”宋华安有些震惊,所有人都说尹侯是在胡杨坡和达蛮大将同归于尽了,怎么会是死在营地里。 “和达蛮战死的是母亲身边的副将,大战前夕母亲就已经死了,为了不动摇军心,副将就蒙面顶替了母亲。” 宋华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那事后没人发现吗?” “没有,母亲的尸体和那副将的尸体全都消失不见了。陛下说永晔需要一个英雄来振奋民心,身死的母亲再合适不过。” 宋华安沉默地看着地上的枯枝,昭武帝瞒天过海只因为当时的永晔,输不起了,也乱不起了。北境战事刚刚平息,主帅若再是死于内部倾轧,消息传开,军心立刻崩溃,达蛮铁骑便可再次长驱直入!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官员也会趁机发难,根基未稳的昭武帝又要拿什么去压? “那……外婆的尸体找到了吗?” 尹玥的神情已然冷静,“没有,三十年了,估计也找不到了,我也打算放下了,最起码现在你和哥哥都还好好的。说实在的我曾经还怀疑过陛下,但这些年即便她忌惮尹家的声望,也从未过分限制过我。甚至在我游历在外时,行了莫大的方便。” “那当年间接害了外婆的人都被母皇处理了吗?” “当然。” 宋华安攥了攥衣袖,“那安和侯呢?” “什么?”尹玥坐起身,看向宋华安,“你怀疑安和侯府?” 宋华安摇了摇头,“若是按照姑姑所言,安和侯当年只是一个小小县令,还接触不到外婆,但是我发现密信上提到的军械失窃,地点就在安和侯本家附近……” 尹玥瞬间明白了宋华安的意思,安和侯没什么功绩,却在二十年前突然得到重用,一路高歌猛进,族地洛州又和失窃案有关。 她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当初她在洛州探查过,运往北凛的军械是被一帮悍匪偷的。 逃跑的路上掉了不少,那些盗匪分散逃走后,至今都找不到踪影。 尹玥看向宋华安,“安儿,现在他们扔出这些,无非是想让你上钩,牵扯进去,你当真决定好了吗?” 宋华安苦笑片刻,“现在就是我想放弃,母皇应该都不许了,她一向见不得我闲着,估计是想借着我的手除掉安和侯呢。” “那这封信会是陛下送的吗?” 宋华安摇了摇头,“应当不是,母皇现在忙得晕头转向,还不至于给我这么一个破绽,找自己麻烦。” 尹玥笑了笑,“也是。” 第123章 安和候(4)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宋华安独自坐在书房里,指尖摩挲着那封密信,眉眼中的忧郁久久不散。 给她送信的人目的很明显,无非是想让她和昭武帝对着干,可这有什么好处呢? 如果是宋清霜,她要是被母皇不喜,再让宋清怡蹲死在牢里,那太女之位稳扎稳打就是她的。 若是有宋清怡,她被厌弃,宋清霜之前蠢事干多了,母皇也不会放心,是以不会轻易放弃宋清怡,这完全是缓兵之计。 “小六啊,怎么回事?你可是女主啊!要支棱起来呀,她们都看不起你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背着手喃喃自语。 而此刻远在芜州的宋清洛猛地打了一个喷嚏,李烟立马凑到她身边,“殿下可是着凉了?” “怎么可能!”宋清洛不屑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又一脸得瑟,“八成是皇姐想我了。” “是是是!”李烟连声应和,但又立马转移话题,她实在是不想听安王殿下的彩虹屁了,“也不知道秦相给的情报准不准,这鬼地方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止兰会怎么可能在这。” 宋清洛没说话,但心中也很是焦虑。她带着人在芜州暗访三天了,这是最后一处山林了。 喀嚓! 李烟踩到一截枯枝,宋清洛猛地按住她的肩膀,示意身后的人掩蔽。 三息过后,有两道人影从树上荡了下来,宋清洛目光死死落在她们离去的方向,随即给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悄无声息地往前奔去。 跟着足迹到了一处山涧后,宋清洛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山涧两侧的岩壁,最终定格在某一处。 光线昏暗,若不细看,极易被忽略。 不出片刻,李烟等人也追了上来,顺着宋清洛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那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内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殿下,让属下先进去探路。” 宋清洛拦着李烟,“里面情况不明,我身手最好,先进去,留三人垫后。若一炷香后我没有动静,立刻回去求援。” 李烟还想再劝,只见宋清洛已经拿着短刃飞身上前。通道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隐约有微弱的光线和人声传来。 宋清洛屏住呼吸,如同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没走多远就见到了两个守卫,那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宋清洛抹了脖子。 拐过一个弯后,眼前是一个被掏空的山腹,形成了一处不小的据点。 数十个穿着普通服饰却眼神精悍的守卫正在低声交谈,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箱子和兵器。 宋清洛细细估算了一下距离和守卫分布,心中有了计较。 等李烟等人过来后,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上前,短刃直取离人的咽喉。 李烟迅速跟上,没多久便解决了所有守卫,只留下了两个活口。然而,就在她们上前探查那些箱子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外面传来,山壁震颤,头顶碎石簌簌落下,巨大的气浪从山洞深处猛地冲出! “小心!”宋清洛瞳孔骤缩,本能伸手拽住离她最近的李烟,向旁边一处岩壁凹陷扑去。 几乎在她们扑倒的瞬间,石块从头顶落下,李烟在被宋清洛拽倒时,下意识地翻身将宋清洛护在身下。 “呃!” 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李烟的左肩上,她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李烟!”宋清洛感觉到护住自己的人身体猛地一颤,连忙用力把人拽到自己身后,刚刚落下的巨石也成了天然屏障。 两个时辰过去,山洞早已坍塌。跟进来的护卫不知是死是活。 “殿下……快走……别管我……”李烟脸色惨白,气息微弱,显然伤得不轻。 宋清洛蹙眉看着左上方透进来的微光,眯了眯眼。 低头说了句撑住,便借着岩壁的缝隙,开始向上爬。她不断往旁边扒拉碎石,手上全是血,山洞随时都有二次坍塌的可能,她只能赌一把。 终于,她扒住了裂缝边缘,用力一撑,狼狈地翻了出去。 双脚刚落地,凛冽的刀锋便已破空而至,止兰会的人并未离开。 宋清洛心头一凛,侧身险险避开,顺势拔出腰间短刃迎战。 她本就受了伤,体力消耗巨大,此刻面对数人围攻,更是左支右绌。 刀光剑影间,她瞅准一个空档,硬生生挨了对方一刀,冲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扎进茂密的山林。 身后的追赶不断,宋清洛拼命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旋转。 失血和脱力让她视线发黑,脚步也越来越踉跄。 终于,在滚下一个缓坡后,她再也支撑不住,呕出了一口血。 “呀!这荒山野岭的,怎么还有个血葫芦?” 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讶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宋清洛抬眼,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一张过分年轻讨喜的娃娃脸,眉眼弯弯,身上背着一个药筐,是个青衣公子。 “你……”宋清洛想开口,却只发出一个气音,意识迅速涣散。 “真是的,怎么伤的这么重。”青衣公子嘴上说着,动作却麻利得很。 他扶着宋清洛靠坐在一棵树下,检查她的伤势,又从药框里掏出几个瓶瓶罐罐。“算你运气好,碰上本神医云游至此。” 他将药丸不由分说地塞进宋清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瞬间蔓延开来,让宋清洛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身上的疼痛也似乎缓解了几分。 接着,他又手脚利落地为她包扎手臂和后背的伤口,动作熟练,嘴里还不停念叨:“啧啧,这刀口,再深一点可就麻烦咯……怎么搞成这样?跟人抢山头去了?” 宋清洛没理会他的絮叨,感受着体力正在一点点恢复,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有了行动的能力。 她看向正在收拾药瓶的青衣公子,突然上前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那公子“嘶”了一声。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可是刚救了你诶?” 宋清洛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声音低哑,“跟我走,救人。” 青衣公子愣了一下,侧目看着她满是血污却依旧难掩英气的脸,眨了眨眼,“莫非你是什么被托孤的大侠,被仇家追杀至此……” 宋清洛手上用力将人拽起来,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青衣公子吃痛地皱了皱眉,却依旧笑嘻嘻地跟上她的脚步,嘴巴说个不停。 第124章 安和候(5) 宋清洛挟持着那竺元良,一边按照记忆往回摸去,一边警惕随时可能冒出来的刺客。 手中的短刃紧紧贴着公子颈侧的皮肤,冰凉的触感依旧没能让他收敛。 “女侠,我叫竺元良,你叫什么呀?” “闭嘴。”宋清洛低喝,失血过多让她的身体阵阵发冷,她不明白这个男人哪来的胆子,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敢和她嬉皮笑脸。 竺元良撇了撇嘴,不再多言,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宋清洛。 好不容易接近那坍塌的山洞附近,宋清洛远远便看见几个止兰会的人正在废墟外围搜寻,显然是在确认有没有活口。 “她们是谁?”竺元良小声问。 宋清洛没有回答,目光死死盯住那片废墟,她中计了,留下的人多半是死了。李烟还在下面如果再拖着,李烟未必能撑住。 她深吸一口气,拽着竺元良,借助林木的掩护,悄悄绕到废墟的另一侧,指着一处缝隙道: “看见那条缝隙了吗?待会从那里下去,里面有人受伤了,需要你救。” 竺元良摸了摸脖子,叹了口气:“可周围都是人,我怎么进去?” “我会替你掩护,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们杀了你。” 竺元良眨了眨眼,看着宋清洛用布条把短刀缠在手上。眼睛突然开始放光,从药篓里摸出一个黄色小药丸。 “这个可以短时间增强你的战力,只是事后会有些力竭。” 宋清洛蹙眉看向莫名兴奋的竺元良,理智告诉她,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随便吃,但是······ 看着宋清洛把药咽了下去,竺元良更高兴了。 “等我把洞口周围那些人杀了,你再出来。” 感受着身体里的灼热,宋清洛不再犹豫,猛地窜出,速度快得超乎常理。 那些正在搜寻的止兰会成员只觉眼前一花,脖颈处便有大量鲜血涌出。 “敌袭!” 宋清洛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手中的短刃每一次都精准地指向咽喉、心口。不出十息,洞口附近的人已经被她杀干净了。 又有二十多人向她包了过来,宋清洛用脚尖挑起地上的长刀冲了上去。 “噗嗤!” 利刃割开皮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宋清洛如同虎入羊群,所过之处,人影翻飞,血花四溅。 躲在暗处的竺元良看着宋清洛如同修罗般的身影,嘴角微张,满眼崇拜, “好厉害……” “快点!” 听着宋清洛的呵斥竺元良立马反应过来,扒拉出能用的东西塞进怀里。快速跑到裂缝前,侧身钻了进去。 裂缝被落石掩埋了大半,下去的过程极其艰难,落石不断滑落,听着上面刀剑碰撞的声音,竺元良朝着血腥处爬去。 宋清洛只觉得身体使不完的力,脑子也格外清明,杀到最后彻底红了眼,手上的钢刀不再是抹脖子,而是直接砍头。 看着散落一地的尸体,再看慢慢逼近的宋清洛,止兰会的人喉咙不断收缩,开始往后退,随即转身逃跑。 宋清洛手中的钢刀狠狠掷出,贯穿了其中一人的胸口,将人定在树上,那些人连头都没回,跑的更快了。 宋清洛拄着短刃,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药效正在急速消退,眼前阵阵发黑。 竺元良尚且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正一边细细查看李烟的伤势, 一边飞快地从怀中取出银针、药瓶和绷带,“肩胛骨粉碎,肋骨可能也断了几根,内腑受创……失血过多…… 麻烦,真麻烦……” 他手法极快,先是用银针封住李烟几处大穴止血,又撬开她的嘴,塞进去一颗朱红色的药丸。 “殿下·····快跑···” 听着李烟的呓语,娃娃脸皱起,殿下?莫非那人是皇亲国戚?讨厌! 竺元良猛地坐在李烟身上,按住她的骨头,咔哒一声,李烟痛的睁开了眼。竺元良洋洋得意地摆了摆脑袋开始上药、包扎。 做完这一切,竺元良擦了擦额上的汗,却擦出血,抬头一看,透过上面的缝隙,鲜血不断滴落,速度越来越快,甚至最后变成一小股血流。 “没动静了,不会是死了吧!” 竺元良有些嫌弃那些血水,但还是慢慢向上爬,直到把头探出洞口,才看清宋清洛单膝跪在一地尸体上喘着粗气,短刀还插在一旁的头颅里。 竺元良咽了口唾沫,此刻才后知后觉的有些害怕。 “内个,她的命暂时保住了,但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静养。还有你,”他指了指宋清洛还在渗血的伤口,“你再不止血,也得躺下。” 宋清洛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开始撕扯尸体上的衣服,编成绳子,递给竺元良,“绑在她身上,我拉她上来,你在下面护着她点。” “哦!”竺元良抿了抿唇,接过绳子,重新往下钻。 半个时辰后,宋清洛看了一眼昏迷的李烟,又看了看竺元良,“你走吧!” 说完就背起李烟往外走,竺元良看着她的背影,拾起自己的背篓,原地纠结了好一会,偷偷跟了上去。 宋清洛背着李烟,并没有往城镇走,她怕被埋伏。听着身后那道不走心的跟踪声,她也无暇去驱赶他。 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李烟和自己能喘口气。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州府相反的一处密林深处走去。那里地势复杂,易于藏身,或许能暂时避开止兰会的追捕。 不知走了多久,宋清洛找到了一处矮崖藏了进去。闭着眼小憩的时候,细微的脚步声靠近,竺元良蹲在她面前,娃娃脸上没了之前的嬉笑,多了几分认真。 “你为什么不回去?” 宋清洛烦躁地翻了个身,侧躺着。 竺元良撇了撇嘴,看向一旁气息微弱的李烟,打开药篓动作麻利地给人换药。 “多谢,若是日后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京城找我。” 竺元良包扎的动作顿了顿,“切,连名字都不告诉我,还让我找你!” 宋清洛从怀中摸出一块玉递到他身边,竺元良接过,摸着上面的越字,眼睛瞪得越来越大。“你是越王?那个以一敌百,击退达蛮的越王!” 宋清洛看着凑在自己面前不断放大的脸,有些不适地往后退了退。 “哈哈哈!你居然是越王!”竺元良双手握住玉牌,一脸崇拜的看着宋清洛,“天哪,我居然一出山就遇到你了!” 第125章 安和候(6) 此刻的宋华安还不知道你家妹妹已经和男主相遇,她正想方设法地掀安和侯老巢,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殿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宋华安从库房里翻出几颗上好的东珠,以及几包从母皇那里顺来的茶叶,细细打包好。“有句话说的好,鼻子底下就是路,只要不耻下问,总是有出路的。” 宋华安上门的时候,沈临熙正打算去寺庙里上香。 “殿下!” “沈公子,”宋华安扶起行礼的沈临熙,将那几颗东珠递给他,“这是送你的礼物,我来看看太傅。” 大大小小的盒子抱在怀里,沈临熙眉开眼笑,也顾不得寺庙上香了,转身给宋华安引路。“祖母今日一直待在书房,殿下先在花厅坐坐,我这就去请祖母过来。” “那就多谢沈公子了。” 沈临熙抱着东珠,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木荷,快去让小厨房备些莲子,我要给殿下做些糕点。” “是!”木荷看着自家公子脸上藏不住的笑意,连忙朝厨房奔去。 沈家的花厅,宋华安不是第一次来,可这次的布置却完全变了样,比起以往的清雅多添了几个高低错落的盆栽,连山水屏风也换成了飞鸟戏水,多了几分活气,让人心情舒畅不少。 不多时,身着深青色常服的沈嬛走了进来。 “老臣参见安王殿下。”沈嬛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声音平和。 宋华安立刻上前,“太傅不必多礼,是本王冒昧打扰了。” 她示意了一下桌上另外几个精致的盒子,“母皇赏下了新茶,拿来给太傅尝尝。” 沈嬛坐在宋华安对面,笑着挑了挑眉,“昨日去和陛下下棋,喝的还是三月的茶,一问才知,半月前供上来的新茶都被殿下拿去了。” 宋华安从善如流地拿起黑子落在面前的棋盘上,“哪有,我明明只拿走了一半,定是母皇小心眼,不愿意和太傅分享。” 沈嬛瞥了她一眼,拿起白子和她对弈,“殿下倒是和往日一般无二。” 宋华安并没有急着开口问安和侯的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和沈嬛下棋。 “江世子和越王还在玉城?” “没,小六去芜州了。” 沈嬛点了点头,又是一子落下,吃了宋华安五子,“止兰会一事,还是该细细琢磨一番。” “说来,太傅好像从未插手此事,是有什么内情吗?” 沈嬛看着她撑着膝盖不着四六的样子,微微翻了个白眼,“坐好,像什么样子。” 宋华安闻言老老实实盘腿坐端,“止兰会我不会参与,但我不会限制小六。” “你还是对止兰会感兴趣。” “不是感兴趣,只是觉得烦人的紧,这种东西还是越早处理了越好。” 沈嬛没再说话,慢悠悠地品着茶,偶尔落下一子。 宋华安琢磨了半天将手中的黑子落下,堵住了白棋一条隐隐欲成的“大龙”去路,“太傅可知,安和侯近况如何?” 沈嬛盯着棋盘头都没抬,“听说挨了板子,殿下为何突然问起她?” 挨了板子?宋华安上窜下跳都查不出的东西,沈嬛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了,啧!太傅果然是太傅。 “她侄女抢了我的东西,想找她算账。” 沈嬛沉吟片刻,落下一子,“嗯……如此说来陛下此举可能是为殿下出气。” 宋华安撂下手中的棋子,她又输了。“太傅~” 沈嬛笑着重新开了一盘,“安和侯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这些年,她向来深居简出,是个难得清净人,你若是想查她,怕是不太好查啊。” “那我这不是来找太傅了吗?我总觉得她是一条大鱼。”宋华安在角落里落下一子,引得沈嬛抬头瞅了她一眼。 就在宋华安乱下时,沈临熙端着刚做好的莲子糕,眉眼弯弯地穿过回廊。 沈嬛侧头看去,目光微闪。 “殿下去豫州查一查吧。”沈嬛的声音很轻,如同耳语。宋华安唇角缓缓勾起,开始收拢棋子,她又输了。 “多谢太傅提点。” “殿下,祖母,尝尝我做的莲子糕!”少年笑容清明,将精致的瓷碟放在两人中间。清新的莲子香气顿时冲淡了方才略显凝滞的气氛。 宋华安拈起一块,尝了一口, “清甜不腻,沈公子好手艺。” 沈临熙脸上泛起红晕,低眉给沈嬛也递了一块。 “我记得沈公子比我小两岁吧。” 沈嬛含着莲子糕,意味不明地说道,“你去年不是送了及冠的头饰吗?” “是嘞,”宋华安看着沈临熙头上的朱玉,笑着道:“这簪花和沈公子甚是相配。就是不知沈公子可有心意的女子呀,若是有,我可以帮沈公子参谋参谋。” 话音刚落,沈临熙倒茶的手一抖,打湿了衣袖,“殿下、祖母,我这就回去换套衣裳。” 看着沈临熙略显凌乱的脚步,宋华安瞬间觉得嗓子里的莲子糕噎的慌。 “呵,殿下倒是心善。”宋华安笑了两下,低头抿了口茶。 没多久,便再也坐不住起身告辞。沈嬛这次亲自将她送到花厅门口,临别时看着宋华安,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殿下,人在京城切勿轻举妄动,万事小心。” 宋华安颔首行礼:“华安谨记。” 离开沈府,坐上马车,宋华安搓了搓脸。 豫州,怎么又跳到豫州去了,那地方和京城、洛州都远的紧。 宋华安掀开车帘,对外面的贺春低声道:“派人去豫州看看,让贺砚继续留在洛州混淆视听,不要让人察觉了。” “是!” 马车朝着安王府疾驰而去,宋华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细细盘算着,也不知道小六查的怎么样了,也不来个信。 沈嬛看着桌上还未吃完的莲子糕,叹了口气,起身朝沈临熙的院子走去。 远远就看到木荷皱着脸在门口守着,“玉奴可还好?” “公子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都不让进。” 沈嬛挥挥手让木荷退下,自己则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有些昏暗,只见沈临熙抱着一个匣子坐在窗边的榻上,下巴抵着手背,眼圈微微泛红, “祖母……”他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沈嬛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下她……”沈临熙吸了吸鼻子,声音更低了,“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沈嬛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傻孩子,她若是不喜欢你,怎会记得你及冠,又怎会特意寻来那般合你心意的朱玉簪花?她只是……心思不在此处。” 第126章 安和候(7) 沈临熙低下头,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怀中的匣子被抱得更紧了些。 “可她的心里也没有我……是不是?”沈临熙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祖母,我知道的。殿下她是翱翔九天的凤,有那么多才子佳人心悦她,我……我不过是这方庭院里的一株草木罢了。” 沈嬛看着他失落的样子,心中有些涩然,“玉奴,你放心,祖母答应过你,该是你的,就一定是你的,如若别人敢抢,祖母就帮你抢回来。安王的心思虽不在你身上,但也绝不会在别人身上。” 沈临熙沉默了片刻,红着眼眶,轻轻靠在沈嬛膝头,“孙儿明白,孙儿会好好忍耐,不会让祖母为难。”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只是,只是忍不住会想。若是……若是我能离殿下再近些,就好了。”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也隐没了,暮色渐浓,晚风带着凉意吹入室内。 沈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她这学生最是多情薄性,可也是这上京最好女子,也是这上京最适合玉奴的妻主。 与此同时,安王府内。 宋华安刚回府,还没来得及换下常服,贺春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外。 “殿下,江世子那边有信到。” 宋华安眉头一皱,怎么会是江时川,不应该是小六吗?她接过那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走到灯下拆开。 ‘殿下,芜州信号已断。’ 宋华安捏着信纸的手不断收紧,“即刻让附近的暗桩赶往芜州,寻找小六,不得有误。” “那豫州······” “豫州那边你亲自去,不要妄动。” 另一边的芜州边境,宋清洛拉着辆破旧的板车在路上走着,竺元良在一边扯着身上的粗布麻衣,一边抱怨。 “宋清洛,我一定要穿这个吗?这个料子太粗了,磨得我脖子疼。” “宋清洛,我不想穿这个,我们去城里吧,有人想害你的话,我可以毒死她。” “宋清洛·······” 宋清洛忍不住了,撂下板车,大步走到竺元良面前,抽出怀里的帕子,粗鲁地将人扯了过来,把帕子掩在竺元良的衣领上。 竺元良下意识捂住胸口的衣服往后躲,却被宋清洛揪着脖子提起来,“再敢废话,就给我滚!” 本以为这样可以让面前的人安稳些,谁知竺元良盯着她的眉眼发起了呆,脸也越来越红。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鼻尖的气息慢慢开始交缠混乱。 宋清洛蹙着眉,一把将人推开,眼睛瞪得溜圆。 竺元良扶着板车里的竹筐,轻咳一声,“你才不会让我滚呢,离了我谁救你朋友!” 宋清洛转身抬起板车拉了起来,竺元良这次没有吵闹,安安静静地扶着车边走着。 这倒是苦了躺在里面的李烟,大气都不敢喘,其实刚刚板车被扔下的时候,她就被震醒了,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就见自家上峰在扯漂亮小公子的衣服,吓得她赶紧把眼睛闭上了。 现在睁也不是,不睁也不是。 但很快她就不用纠结了,因为竺元良发现她了。 “欸,你醒了?醒了就别睡了,先把药吃了。” 竺元良把药递到李烟嘴边,李烟眯着眼,怕太阳蜇着她,也怕看见自家上峰的脸。 唇上的触感温凉,李烟越发觉得身下的板车刺挠,连带着嘴唇都开始变得麻木没知觉。 “芜州现在应该都是止兰会的人,我们现在往周怀今那边赶,顺利的话明天就能会合,你坚持一下。” “切,之前问你去哪,你还不和我说。” 听着这娇嗔的语气,李烟闭紧眼睛,发誓要当个木头。 芜州城内。 “人还是没有找到吗?” “没有!” “废物!”施明素气得摔了手中的茶盏,面前的黑衣人飞身退开,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知道错过了这次,要想再杀死她有多难吗?一旦她逃出去,宋华安就会把人护得密不透风!” 施明素想起自己送进北凛的探子,还没近宋清洛的身就被查的连裤衩子都不剩。 “这主意是你出的,我们也损失了近百人,不应该怪你吗?” “怪我?”听着黑衣人的话,施明素快被气笑了,多好的计策啊,她引开了江时川,忽悠走了周怀今,让宋清洛身旁的守卫一减再减,结果这群废物,连个人都留不住。 等等,周怀今被他引到了隔壁郡县,离宋清洛失踪的山林不过百里,所以她很有可能去找周怀今。 施明素摊开地图,标记出所有可能的路线,递给面前的黑衣人,“照着这张图去找,要快!” 黑衣人看着她的嘴脸,拇指不断摩擦着刀柄,她理解阁主为什么要留下这么个祸端,要想更好的控制宋清霜不应该把此人杀了吗? 黑衣人接过地图,闪身退了出去。该死!当初若不是那个安王多事,现在也不至于这么麻烦。 “老师,止兰会的小动作还是没停过。” 闻言,施明素揉着额头的手慢慢停下,勾了勾唇角,“无妨,他们会老实的。” 夜色渐深,宋清洛拉着板车,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利落地生了堆火。 竺元良默默地从板车上拿出干粮和水囊递给她,又看了看板车里摊着的李烟。 李烟闭着眼哼哼两声,装死。 竺元良撇撇嘴,走到宋清洛身边坐下,轻轻扯着衣领,跳动的火光下,那抹红更加艳丽。 宋清洛瞥了他一眼,满脸嫌弃,“你家很有钱吗?” “什么?”竺元良听着这话有些懵,但看到宋清洛的目光也明白过来,没好气地说道:“虽然我家不比皇家,但我师兄师姐都很疼我,不会给我穿差的。” 宋清洛嗤笑一声,“所以把你养得这么蠢?” “你说什么!?我看你就是嫉妒。” 宋清洛白了她一眼,“我嫉妒你?我有全天下最好的皇姐,自我五岁起就手把手照顾我,给我吃食,教我诗书,让人传我武艺,从不让我吃亏受苦,我嫉妒你?” 宋清洛越说越得意,连下巴都不自觉的扬了两度。 “你只有一个皇姐,我有十个师兄师姐!” “我皇姐以一敌百!” “我师姐医术出神入化!” “我皇姐救了整个林幽城!” “我师兄一年能赚上万两黄金!” “我皇姐私产能敌国库!” “江湖上无人敢对我师姐不敬!” “整个天下都得给我皇姐叩首!” “你!” 第127章 安和候(8) 宋清洛吹爽了,李烟听得有点想死了。 竺元良还想再争辩,宋清洛突然猛地上前捂着他的口鼻,扬起厚厚的沙土盖灭火堆,力求不要冒出烟尘。 鼻尖充盈着清冽又霸道的气息,让竺元良的心脏下意识缩紧。 宋清洛将板车和竺元良一同推到石堆后面藏好。李烟也反应过来,握紧腰侧的匕首。 竺元良见状,也掏出了背篓里的毒药,虽然他压根没听到刺客的动静。 一刻钟过去,不远处传来沙沙声,隐约可见几道黑影在树林间穿梭,慢慢向着山坳靠近。 宋清洛计算着距离和人数,心猛地沉了下去。对方人数不少,而且行动间颇有章法,带着一个伤号和一个不会武功的竺元良,硬拼绝非上策。 她转头对着李烟打了几个手势,随即朝东跑去。 竺元良下意识想往上跟,却被李烟一把拉住,藏得更深了。 “公子,莫要添乱!没有我们拖累,殿下不会出事。” 竺元良甩开李烟的手,看着朝宋清洛追去的黑衣人,皱起了眉。 …… 宋清洛在林中疾驰,专挑荆棘密布、难以下脚的小径,试图拖延追兵的速度。风声在耳边掠过,箭矢时不时追在她身后,钉在她身侧的树干上。 她心知不能一直逃下去,骤然爬到一旁的树上,长刀横在身前,眼神冷冽地看向追来的数十名黑衣人。 就在黑衣人经过的瞬间,宋清洛猛地出刀,斩下了他的头颅,狭窄复杂的地形限制了黑衣人的人数优势,却无法限制宋清洛的刀,一具具尸体在林间倒下。 眼看追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宋清洛又开始转身逃跑,在摆脱敌人的视线后再次伏击。 另一边,李烟和竺元良还是被人找到了。 “老大,她是宋清洛的副将,另一个暂不清楚身份。” 黑衣人默了默,招手让人进去捉拿,不管是谁,总归是宋清洛在乎的人,用来当人质再好不过。 看着越靠越近的敌人,李烟握紧匕首,撑起身体将举着火折子的竺元良护在身后,“公子,倘若有机会,你就跑吧,不要被她们抓住,也不要想着让殿下来救······” 李烟话还没说完,就见面前的黑衣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没了动静。 “切!真以为我手无缚鸡之力呢?” 李烟想起黑衣人进来之前,竺元良喂给自己的小药丸,不再说话了。 “怎么回事!“山坳外的黑衣人脸色格外难看。 ”许是有毒。”场面就这么僵持下来,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呵,既然没用,那就烧死吧。” “老大,此刻天干,若是放火烧山,林子里的兄弟不一定能跑掉。“ ”那不是意味着越王也跑不掉吗?” 听着外面的动静,李烟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就在火把即将被点燃时。 “咻——” 一道箭矢狠狠扎穿黑衣首领的心脏,没有给她留下半点喘息的机会。 “谁!“ 回答她们的是宋清洛带血的刀刃。 当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宋清洛靠在一棵树旁喘气,竺元良跑上前给她喂了一颗药。 “刚刚他们放了信号怎么办呀!” 宋清洛鼻尖不断耸动,草木灼烧的味道越来越浓郁,显然竺元良也闻到了,“怎么办?这群瘪犊子真的放火烧山了!“ “火是我放的。” “啊?“ 宋清洛收回刀,走进山坳背起李烟朝西跑去,竺元良见状立马追上。 “你怎么能放火烧山呢!”竺元良一边跑,一边瞪着她。 宋清洛看向竺元良那双总是轻快天真的眸子,此刻清澈地映着她的身影,带着一丝的不满和紧张,难得有了解释的欲望。 “他们既然追到这里,就代表着已经知道了我的位置和行进路线,接下来会有数不清的追杀,逃不掉的,不如借此给周怀今传信,让她来接应我们。再说今晚刮东风,上面有一片石林,想烧死你也是很难的。“ 竺元良喘着粗气,撇了撇嘴,”哦,那周怀今也是你的朋友吗?“ 闻言,宋清洛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是,是我皇姐的。” 竺元良见状,忍不住想笑,但没一会儿就蹙起眉,眼神怪异地看向宋清洛。 橘红色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坐在客栈里的施明素猛地坐了起来,“她们疯了不成,居然敢放火烧山!“ “老师,止兰会的人联系不上了!” 闻言施明素抚着手上的扳指,原地踱步,“不管她们了,闹得这么大,宋华安那边肯定收到消息了,让我们的人赶紧撤!” “大人,城门外有人埋伏!“ 几天后,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 宋华安再次收到了宋清洛那边传来的信,还有两张画像。 “她们跑得倒挺快。” 顺德跪坐在宋华安身旁,看着面前两张看不清眉眼的画像皱了皱眉,“听说止兰会那边折损了不少人,秦相昨天连夜进宫到现在还没出来。” “八成是在挨骂,秦相估计也是被当枪使了。走吧,我们进宫瞅瞅!“ 宋华安的车驾就快到皇宫门口时,遇到了沈府的马车挡在路中央。 顺德支起帘子向外望了望,就在沈临熙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马车不远处。 “殿下,是沈公子,要管吗?” 宋华安闻言拢了拢身上的衣襟,走下马车。 “殿下。”沈临熙声音清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么大的雨,沈公子怎得在这?“ “祖母一大早就进了宫,谁知又下了雨,我就想着来皇宫接一接祖母,结果祖母命人传话说今晚不回来了,我的马车又坏了。” 宋华安转头看向断掉的车轴,车坏了,沈临熙一个公子完全没必要在这等着,显然是在堵人。 沈临熙紧张地握着伞柄,雨水顺着伞面蜿蜒而下,打湿了他的鞋袜。 “沈公子,不如先上我的马车等一等吧,天冷,别着凉。“ 第128章 安和候(9) 顺德早已撑伞候在一旁,将大半伞面倾向宋华安。 沈临熙微微颔首,随着宋华安登上马车。车厢内熏着淡淡的檀香,与窗外潮湿的雨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去查查沈家的马车。”宋华安对车外的侍卫低语,声音恰好能让沈临熙听见。 沈临熙端坐在侧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刺绣。 “殿下可是要进宫?”他轻声问道。 宋华安挑眉,“沈公子既然特意在此等候,难道不知本宫要进宫?” 沈临熙被她直白的反问噎住,耳根微微泛红。 马车缓缓启动,雨声敲打着车顶,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刚刚祖母嘱咐我,”沈临熙忽然开口,“如遇殿下,务必让殿下慎重,再慎重。” 宋华安撑着下巴,眸光微闪。原本打算去找母皇探探口风的,这下估计也不用探了,母皇对她有意见了。 沈临熙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递给宋华安,“这是我在浮生寺求得的平安符,殿下不会有事的。” 宋华安接过玉符,触手温润,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她笑着收拢在掌心。 “那就借公子吉言喽!” 沈临熙垂下眼帘,衣角早已被揉得不再平整。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侍卫掀开车帘,沈临熙看了宋华安一眼,终是低头拜别。 等人走后,马车缓缓启动,重新往宫门口的方向驶去,雨越下越大,敲打在车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顺德,去萧府。” 马车调转方向,顺德将沈临熙的杯子收了下去。 “殿下为何如此信任沈大人?” “谈不上信不信的,只是找不出她能害我的理由,再者说她都让沈临熙传话就代表宫里的事对我波及不大,但是个契机。” “什么契机?” 宋华安掀开车帘,趴在边上接外面的雨水,“谁知道呢!谜语人真讨厌。” 今日是个难得的休沐日,也是个难得的阴雨天,沉闷地让人心里发慌。 “今日什么风把殿下给吹来了?” 宋华安看着萧姮有些紧绷的身体,勾了勾唇角,“怎么不见萧尚书。” 闻言,萧姮心中的戒备更甚,“母亲身体不适,得卧床休息,还望殿下见谅。” “嗷,身体不适啊,本王还以为萧尚书不想见我呢。” “怎么会?老毛病了,一到这种阴雨天,母亲的腰腿就疼得站不起来。” “那是得好好保养保养。” 萧姮看着宋清洛低头喝茶的样子连连点头陪笑,现下止兰会闹出这么大动静正是大殿下摆脱嫌疑的最好时机,万万不能出差池。可偏偏宋华安的下一句话让她心头狠狠一跳。 “这些日子,你见过皇姐吗?” “自是没有。”萧姮只觉得自己喉咙发紧,不明白宋华安今日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连姐夫也没见着吗?” “没有,大殿下被单独关押,任何人都不得见,驸马也是心焦不已,前些日子大病一场,到现在还没好。” 宋华安嘴角下拉,一脸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了,本来我这有样东西想交给皇姐,说不定对她有用,唉!真是可惜了。” 萧姮捏着扶手的指节不断收紧,硬是扯出一抹笑,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安王这么能装呢!“不知是何物,微臣可代为转交给驸马,毕竟他与大殿下是一家人。” 宋华安闻言又叹了几口气才故作神秘地从怀里掏出两张画像,放在桌上,“这是小六的人在芜城发现的,我怎么看怎么眼熟。” 萧姮看着画像上一个戴着斗笠,一个戴着面具的两人,眉头皱得死紧,连脸都看不清,怎么眼熟,这安王莫不是在耍她,萧姮眼底的郁色越发浓烈。 宋华安把手指指向头戴斗笠那人的手上,那里有一个赤玉燕的戒指。“这燕子的形状我以前在素仙的书房里见过。” 素仙?施明素!她没死?! 这下萧姮的笑格外的真心实意,如若是真的,那这就是宋清霜勾结止兰会的铁证。 离开萧府时,已经不再下雨,只是太阳还没出来,宋华安伸了个懒腰。 真好!这下皇姐也该出来了,赶紧让她们再斗起来吧,别老盯着她一个人霍霍。 “回府!“ 顺德掀开车帘,把人迎了进去,随后又看向皇宫的方向,勾唇笑了笑。 芜城小客栈里,宋清洛躺在床上处理政务,竺元良在一旁摆弄草药,味道大的让她直皱眉。 “这都没事了,赏金也给你了,你什么时候走?” 竺元良原本上翘的嘴角慢慢下拉,“你不是还病着吗?我好人做到底,救你还不行?” “你才有病,我早好了!” 闻言,竺元良狞笑两声,“那你就是欺君!” “哟!山里人也知道欺君了,那你知不知道见到本王不行礼,是为大不敬!” “切!”竺元良低下头,重新开始摆弄药材,良久后才开口问道:“我昨天听那位周大人说芜城的事都处理完了,你为什么还待在这不走啊?” “在等皇姐消息。” 又是皇姐!呆在宋清洛身边的这几日,他都快不认识皇姐这两个字了。 “你就这么听你皇姐的话?” 宋清洛抬头睨了他一眼,一脸莫名其妙,“你不是也听你师兄师姐的话?”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竺元良不说话了,他从有记忆开始就待在药王谷了,也是药王最小的弟子,从小见惯了江湖求医的人,听惯了江湖风云,他对武功高强的大侠格外崇拜。 曾经一度想弃医从武,但老是骨折错位的骨头击碎了他的武侠梦,只好听从师傅的教诲,捧起医书。 药王谷的弟子一般在十八岁学有所成后就会出谷云游历练三年,期间不得回谷,也不得传信。 此举既是锻炼弟子,也是为了保护药王谷,毕竟那地方虽名头响亮,不过就是外围种了些毒草,养了些毒虫,里面全是些药农医者,一把火就能烧干净。 原本他还有七个月才满十八岁,可自从他听闻越王独自一人直达王庭,砍下达蛮可汗的首级时,他就迫不及待的想出谷来看看越王的风姿,于是乎他留下一封信,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独自出谷了。 出谷第三天他就遇到了传说中的越王,这简直是上天眷顾的缘分,激动之情简直难以言表。 结果越了解宋清洛,他的信念就越崩塌。 第129章 安和候(20) 一人打破达蛮阵营是假,独自收复达蛮王庭也是假,高深莫测状若神明更是假的不能再假。 但是,武艺高强以一敌百是真,英明神武沉着冷静是真,容貌俊美心系天下也是真的。 宋清洛见竺元良忽然沉默,手上捣药的动作也停了,只低头盯着药钵发呆,不由蹙起眉头,“又怎么了?” 竺元良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在想,你和你皇姐...感情真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宋清洛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只当他是羡慕自己,“皇姐待我自然是极好的,那可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看着宋清洛越来越舒展的眉眼,竺元良心里不住地叹气,曾经药王谷来的富商,女儿得了重疾求医,原本师傅是不想理会的,可他给的实在是太多,师傅就把人抬进来看看。 一问才知那人的女儿只是有磨镜之好,富商却觉得女儿病得不轻,甚至怀疑恶鬼缠身,师傅被烦得紧,连人带钱赶了出去,不出两年,富商的女儿就被富商折腾死了。 事后,富商还一直在找药王谷的麻烦,那是竺元良第一次知道女人还能对女人产生欲望,印象格外深刻。 宋清洛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竺元良的表情越来越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你怎么了?” 竺元良猛地站起身,药钵“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草药撒了一地。“你,你生在皇家,不能乱来吧?!” 宋清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莫名其妙,“你有病吧!?” “我有病?”竺元良指着自己的脸,心中莫名酸胀,“我才懒得管你!”话落便低头冲了出去。 宋清洛一脸费解地摇了摇头,提起笔给皇姐写信,正好没素材了,她还没跟皇姐说遇到竺元良的事呢。 “殿下,京城来信了。” “进来。” 李烟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将信递给宋清洛。“殿下,我刚在外面看到竺公子了,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宋清洛接过信,白了她一眼,“闲的你,没事就好好休息。” 李烟摸了摸鼻头,不再说话,见宋清洛看完信烧掉信纸才重新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皇姐说京中局势有变,等周怀今回京述职后看母皇安排,让我们先按兵不动。“ “哦,行!属下这就去安排,让姐妹们好好歇歇!” “嗯!顺道帮我把这封信送给皇姐。” 等人走后,宋清洛张开手臂躺在床上唉声叹气,皇姐的人应当是去豫州查安和侯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查出东西。 越王在芜州遇袭的事还没出结果,就传出大皇女是被止兰会陷害,与其并无瓜葛。 宋清霜气得又开始在府里摔摔打打,“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和本王作对!许佑那个贱人也是,死了都不安生,夜夜都缠着本王!” 戚风月默默后退一步,现在她已经能冷静地看着她发疯了,“殿下,王家那边又递了拜帖,要接吗?” 闻言,宋清霜深吸一口气,“接!” 彼时,宋清怡正在坤宁宫和君后说话,两人许久未见,难得生出了几分父女情。 “真是苦了你了。” 宋清怡摇了摇头,并没有想象中的惨然,反而神采奕奕,“不会,母皇并未为难我。” 岑雅珺抚了抚她的发冠,把她拉起来,坐到一旁的榻上,“你母皇心里是有你的。” 宋清怡闻言眼神格外清亮,“是啊,以前原本以为母皇心里只有小五呢。” “你母皇是帝王,她若想护着谁总归是能护住的。” “父亲,这是不是代表着这太女之位母皇想给谁就给谁?” 岑雅珺嘴角的笑意淡去,宋清怡的表情缓缓僵住,收回手变成以往端正肃静的模样。 “怡儿,以往你做得很好,事事都要比别人强,眼下最大的阻碍已经被除去,岑家也能放开手脚帮你,你一定能比以往做得更好。” 宋清怡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点了点头,陪岑雅珺用过晚膳后便出了皇宫。 “殿下!” 宋清怡抬头看向许久未见的夫郎,嘴角下意识挂上笑,萧策的身体却是一僵,又是这副表情,宋清怡面对他时总是这副表情,好像自己不是她的夫君,是她要应付的朝臣门客。 萧策握着宫灯的手不断收紧,没有上前一步的力气,就在他再也克制不住想要嘶吼时,宋清怡握着他的手,“这些日子,夫君辛苦了。” 萧策脱力抵着她的肩膀眼泪止不住地下落,“殿下,殿下。”他抓着她的衣袖,低声祈求着,“殿下,给我一个孩子吧。” 给我一个孩子,给我一个念想,给我一个你心里有我的证据。 宋清怡轻轻拢着萧策,想着临走时岑雅珺说的话,缓缓吐出一个好字。 虽说答应了萧策的请求,当晚她还是宿在了书房,毕竟这些日子累积的公务太多太多。 “殿下,这是安王送来的礼物。” 宋清怡摸着手下的金丝狐裘笑了笑,“她今日在干嘛?” “安王这些日子酷爱玩乐,专往烟花柳地钻,底下的人也不见动静。” “倘若她真的只顾着玩乐就不会送来那两张画像了,派人盯紧她去过的地方。” “是,那画像的事,要怎么解决,萧尚书和岑大人都怀疑这是安王送上来的陷阱。” 宋清怡低头翻看手底下的密信,摇了摇头,“这是个陷阱,却是针对宋清霜的陷阱,全看我想不想用。” “那要用吗?” “用,怎么不用,让人在止兰会出没的地方散布流言,就说看到了素仙。” 幕僚闻言,心里总觉得不妥,“殿下,如果放任安王不管,事后会不会成为祸端。” 宋清怡闻言,看向窗外的阴云,“安儿不会主动害我,况且现在的她不比当年的宋清霜差,甚至更加强悍狡诈。” “属下不懂。” “你无需懂,你只需要知道她的敌人不是我,我的敌人也不会是她。” 第130章 安和候(11) 宋华安坐在书房里把小六寄给她的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反复阅读竺元良这三个字,虽然这三个字在信中只出现过一次,但大半篇幅都在讲他。 太安静了,安静的连烛火都不敢跳动,夏生努力吸着这两日重新吃出来的肚子,避免被宋华安发现。 夏生! 去把我卧房床头的那个小匣子拿来。 夏生迈着小碎步退了出去,路过顺德的时候急得直跺脚,但又不敢耽误,也不敢多说。 顺德端着梨汤斜睨着他,只觉得此人尿急,但却在要推开书房门的一瞬间福至心灵,安静的一步步后退。 宋华安细细对比着这些年记下的所有原着剧情,她非常确信竺元良应该在明年四月捡到小六,绝不可能是今年八月。 朝堂上的变化不应该影响到药王谷,竺元良出谷的剧情为什么会变?宋华安的脸色阴沉的可怕,暖色的烛光都照不亮上面的惨白。 怎么办?要阻止吗? 宋华安拿出笔开始演算竺元良出现后所有有可能发生的意外,直到天光大亮,宋华安才停了下来,书房也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铺满了。 安全的,竺元良的出现是安全的。 宋华安屈膝坐在地上,深深叹了口气,而后笑了出来,这些日子她确实绷得太紧了,得去放松放松。 是夜,京城最大的赌坊千金台里,宋华安正将身前所有的砝码全部押在上。 买定离手——庄家高声喝道。 宋华安死死盯着台面,在她落注的瞬间,赌桌忽然剧烈晃动,所有骰子都跳成了清一色的一点。 哇哦,全赔了! 二楼包厢里,安和侯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她来这多久了? 已经三个时辰了,赢了输,输了赢。 安和侯的脸色越来越沉,这千金台她经营了十年才到如今规模,背后的东家更是她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宋华安是怎么查过来的? 大人,要除掉她吗? 安和侯指尖不断叩击桌面,目光在四下移动,这台下就有四个抱刀侍卫,暗处更是只多不少。 不要轻举妄动,以后我不便再来,若是有什么异常,及时上报,能跑就跑,跑不了也不能被人抓住。 宋华安走出千金台,夜风拂面,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烟酒气,夏生愁眉苦脸地往她身上披了件披风。 殿下,可要回府? 不急。宋华安系好披风带子,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街巷,好不容易给自己放个假,定是要好好逛逛的。 夏生闻言,点了点头,只要不是再去其他地方输银子就好。不一会儿,暗处有个身影悄然追在宋华安身侧。 殿下,贺秋说刚刚千金台有人盯着您,人数不少,隐匿功夫一绝。 宋华安揣着手,嘴唇上翘,我又没赢钱,盯着我作甚,她们的本事比之贺秋如何? 贺秋被发现了。 闻言,宋华安的脚步顿住,转身朝千金台的方向看去。姑姑给她的这几个暗卫是个顶个的好手,也各有各的本事,除了贺春露在明处,其余人要么被派了出去,要么藏在宋华安周围,至于藏在哪里,连宋华安自己也不知道。 其中,贺秋最是擅长隐匿暗杀,能出其右者寥寥无几,区区一个千金台哪来的这么多好手。 宋华安一边想着,一边坐到旁边地摊位上给自己点了一碗馄饨。 按照之前查到的消息,这千金台的老板洪三出自下九流,从小就在京城摸爬滚打,原本在满玉楼做些皮肉生意,攒了不少钱财后开了间地下赌坊,生意也是慢慢好了起来。 洪三颇会哄人,自从生意做大后没少和达官贵人交好,是以在这京城也是越混越开。 殿下,烫! 宋华安回神看向马上被自己塞进嘴里冒着热气的馄饨叹了口气。 贺春,这千金台能摸进去,偷点账本什么的吗? 贺春想了想,殿下,厉害的探子都被派去了豫州,现在想悄无声息地进千金台还是有些难,但里面若是有账房先生,还是很有机会抓的。 那你先去查查有没有这号人,若是实在不行,也不必操之过急,豫州那边要紧! 宋华安吃着咸香的馄饨,心里怎么都静不下来。 殿下! 宋华安一回头,就见周怀今揣着官帽朝她跑来。 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周怀今大步流星地坐在宋华安对面,拿着帕子擦了擦面前的桌子,也点了碗馄饨,这不是怕生变故,一路上都没敢歇着,跑坏了好几匹马赶回来的。 你这是刚从宫里出来? 是啊,周怀今悄悄凑近,我去的时候那些一品大员都在,陛下表情可不怎么好。 宋华安舀汤的手一顿,那安和侯也在吗? 周怀今含着馄饨,嘴角烫的直抽抽,缓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殿下还在查安和侯? 那查出什么了吗? 没有。 苏雯和张芜那边也没有? 没有。 周怀今搅着碗里的馄饨,匆匆地含了一口,莫非她真是什么贤臣? 宋华安撑着手肘看向她,唇角微扬,若真是贤臣,府里也不可能被护得那么严实。不是怕死就是做多亏心事。 那不能够,怕死的人不敢光明正大的逛窑子。不过,殿下怎么不问问那些大臣为何在勤政殿?莫非此事是殿下搞出来的。 宋华安眨了眨眼睛,笑而不语。 翌日清晨,京郊兵马出动了近四分之三的兵力,朝秦相上报的郡县奔袭而去,逸王府门前也站了两个龙骧卫。 而引起这么大动静的施明素正坐在止兰会的老巢里,托着手沉吟。 素仙真是好手段,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比起您来说,我这也不算什么,听说止兰会已经被越王端掉了八个据点了。 坐在上首的女人,阴恻恻的看向施明素,衣袖一挥,一根银针朝着她的脸扎去。施明素身后的人立即挡在她身前,脸上的面具被打落,一半脸被灼烧得面目全非,另一半脸倒是完好无损。 静姝,退下! 闻言,林静姝藏起袖口的刀,默默站在施明素身后。 我竟不知素仙身边竟还有如此能人,当初素仙从朝廷眼皮子底下逃脱,这小姑娘出了不少力吧!说着,又故作惋惜的摇了摇头,真是可惜了,明明是三元及第,官拜丞相的料子,如今也就只能不人不鬼的活着了。 第131章 安和候(12) 施明素垂眸看着地上那根闪着寒光的银针,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林静姝默默拾起面具重新戴上。 阁下何必动怒。施明素轻轻抚平衣袖,静姝失去的东西事成之后自会回来,同样止兰会想要的,也会一一得到,我们目标是一致的,不是吗? 坐在上首的人冷笑着,指尖又拈起一根银针,若你真想合作,就不会在背后搞那些腌臜手段,你敢说止兰会的位置暴露的这么快,和你没半点关系? 阁下真是说笑了,我们可是盟友啊!怎么能是我暴露的呢?安王可是在六年前就开始调查你们了。说着,施明素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呐!我这边有一些有趣的东西,倒是可以和阁下换一换,以示我的诚意。 密信被送到上首,缓缓展开。 这些和我止兰会有何关系? 您不感兴趣,但安王绝对感兴趣。 室内陷入沉寂,只闻烛火噼啪作响。良久,上首的人收起银针。谢家送走的那批官银已经全部收回来了,但是谢家的那个当家主夫不是个好对付的,能充当证据全被他毁得一干二净。 这很简单,施明素起身,如今是多事之秋,谢从筠她不敢赌,成不成只是时间问题。 那人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轻笑站了起来,你可真不愧素仙之名,施轻死在你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对于她的冷嘲热讽,施明素没有搭理,带着林静姝往外走去。 回到自己房间后,看着林静姝递过来的茶,施明素没有接,静姝,你可怪我? 林静姝扑通跪倒在地,学生不敢,先生授我诗书,教我谋略,犹如再生父母,学生不敢忘。 静姝,你放心,等逸王登基,老师会给你个新身份,届时整个朝堂就是你的青云梯。 林静姝把头低下深深叩谢,她是施明素一手教出来的,她知道自她毁容身死的那一刻起,她这辈子都只能活在阴影下,一朝天子一朝臣,承诺当不得真,可她不后悔。 与此同时,宋华安正在安王府的书房里,对着一叠刚送来的密报出神。 殿下,贺春低声道,豫州现下能查出来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烛光下,宋华安的指尖划过豫州地图上几个不起眼的标记——陈县、临阜、平津渡。这些地方名义上贫瘠,账目上流动的银钱却堪比江南富庶之地。 宋华安细细翻看这密报,一边看一边咂舌称奇,这哪里是密报啊,这分明是洗钱大全啊。 近五年豫州境内,新建、修缮的大小庙观不下二十处。当地不少百姓、商人,以捐建庙宇为名,往里注入巨额银钱。这些钱并非直接用于土木,而是通过寺庙放贷、购置田产,最终以香火鼎盛,收益丰厚的名义,将利润输送给特定的。最重要的是这其中所涉及的账目难以核查,里面能操作的金额几乎是没有上限。 不止寺庙,豫州城内也有不少当铺和文玩店,常年亏损,却从不关门。它们时常以离谱的高价某些人送来的家传古物。一只市价百两的青花瓶,在这些店里可作价五千两。至于说那些收回的古董文玩到底去了哪里,也无人知晓。 不仅如此,平津渡有豫州最大的通源票号,经常有商人在里面存一笔十万两的赃银,不久就能在其他地方开具一张九万八千两的汇票,给到指定的商人。轻轻松松就完成了资金的跨地域转移和性质转换。 最让宋华安费解的是,这里面居然还有漕运的事,他们利用豫州的水路,将实际价值很低的货物,虚报成高价丝绸、瓷器,并支付天价。要知道当初小六担任漕运使,大部分东西她都看过,却没发现豫州的异常。 宋华安一页页往后翻着,眉头越皱越紧。庙宇、古董、漕运、票号……环环相扣,虚实相间。 这压根不是安和侯独自能完成的,宋华安啃着拇指关节,焦虑地直跺脚,贺春,让他们去查经过豫州的漕运。 等人走后,夏生握住宋华安的手腕,跪坐在她身边,给她上药。殿下,别慌。 宋华安抵着夏生的肩膀直喘气,怎么能不慌,那么大一笔钱,经营了那么多年,无人发现,无人上报这怎么可能呢? 还有沈嬛为什么会知道豫州有问题,倘若她知道豫州有这么大的问题,又为什么不自己去查。除了寺庙和古玩,这里面哪一个和国运无关,宋华安想对着金銮殿大声质问,可她不敢张嘴。 她只能让人去查最显眼、也最好查的东西。 接下来一个月宋华安都蜗居在卧房里,不再出门。直到君后在别院举办宴会,邀请了世家小姐公子,昭武帝也降下口谕,宋华安必须出席。 听着外面的传旨,宋华安翻了个身,抠着床头的木屑。 顺德见此只能上前陪笑,公公见谅,殿下前些日子病重,实在是起不来。 传旨公公闻言笑得比他还谦卑,热切地把人扶起来,陛下也听说了此事,特命奴来问问,需不需要太医,若是要的话,立马下旨,免得误了吉时。 是是是!顺德见送不走,只能给他递了一杯茶,转身走进室内。 殿下,要拒了吗? 呵,这架势是我能拒的吗?宋华安哑着嗓子爬起来,像鬼一样走了出去,五日后是吧!告诉母皇,我会准时参加的。 是是是!传旨太监弓着腰,头都没敢抬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