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驸马遇喜了》
第1章 遇疯道
“小荷姐姐……”
通身上下全无半点花样的素色马车在林路上飞驰着,马蹄踏过松散的砂砾,溅起四散的烟。
马车里,年幼的孩子懵懂地抱紧了身侧的侍女,她面容苍白,一双大得有些骇人的眼睛里写满了无措与惊惶。
“明昭明明没有生病……为什么母后突然要把明昭送出宫去养病?”她竭力仰起脑袋,“是因为明昭不够乖吗?她是不是不喜欢明昭了?”
“不,不,殿下,我们殿下是世上最好的殿下——娘娘不会不喜欢您的,娘娘、娘娘只是,娘娘她只是……”那侍女支吾着,一面抱紧了幼童,一面绞尽脑汁地想着说辞。
“她……”
“咴——”
“混、混账!谁给你的胆子逼停马车!你可知那车上——”
突如其来的凄厉马鸣陡然打乱了她的思绪,碎石敲打在车辕上砰砰作响。
马夫惊恐非常的怒骂声在转瞬化为了死寂,幼童茫然地眨了眼,正想有所动作,便先被那侍女猛一把捂了双目,死死搂在了怀中。
“小荷姐姐?”
“不要看……殿下,不要看。”小侍女的声线颤抖着,一张面皮惨如金纸。
利器钉入车壁的声音大得刺耳,姬明昭只觉头顶一烫,而后便有大片锈一样的腥气争抢着钻入了她的口鼻。
“小荷姐姐……姐姐,你怎么样了?”于是她慌了神,拼命挣扎着想要得到那人的回应,有热气四散着在她背上化作一派冰凉,恐惧裹挟着将她缠满——
孰料她却并没能等来半点她想要的回应,等待她的,只有后颈上骤然传来的、刀劈似的痛。
*
姬明昭醒时,发觉自己正躺在一片满是污泥的砖地上。
颈后被人用什么钝器劈砍过的痛楚犹在,耳畔充斥着的,是数不尽的孩子们的哭声。
她不敢睁开眼睛,便只眯缝着双眼仔细观察起周遭的环境。
这里像是座被人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岁的破庙或是道观——墙边神龛里的泥像彩漆斑驳,她看见房梁上悬挂着褪了色的幡。
但还好……从她脖子后的痛感和窗外投打进来的日影来看,他们眼下尚未离得开京畿。
她知道京畿之内,最重要的几处军营被安布在了哪里。
她怀里还揣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令牌。
就是不清楚……今日这事又是出自何人的手笔。
……不能哭。
这种时候,哭是没有用的。
幼童满腹惴惴,无尽的惊恐之中她逼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压住那不住上涌的泪意,继而疯狂盘算起该如何逃离这可怖的地方。
与她一同被人关在这里、和她年龄相仿的孩子还有十几个,她若能想法子说动他们随着她一起……
不,不行,年纪稍大一些、有能力反抗的孩子都被人锁起来了,剩下的又很难能控制得了自己的行为,可光凭她一人也逃不出去……
姬明昭的脑子里乱哄哄的,无数的想法上浮,却又被她很快否定。
胡思乱想中有发沉的脚步自屋外由远及近,她转过眼角小心拿余光窥探着,便见来人穿着身半截拖地的破旧道袍,一头长发乱蓬蓬的披散着,神情颇有些疯癫。
“道爷我今儿个行大运……来,看看今天该请哪位善信助贫道成就长生大业?我记着那会好像来了个……”
那疯道人自问自答式地哑声嘀咕着,旋即步子一转,径直朝着姬明昭所在的方向缓步行来。
幼童听得见他鞋底踩过泥泞发出的细微声响,衣摆剐蹭着,拖出窸窣的风,她听到她的心跳愈渐失衡如鼓。
怦,怦——
怦!
“啊!!”就在姬明昭被那脚步逼得近乎窒息的时候,有孩子终于顶不住压力,趁那疯道人不备,尖叫哭喊着想要夺路而逃。
他步履踉跄,狂奔时好似触碰到了什么机关,幼童只瞥见他一脚踏上了一处碎砖,随即“喀嚓”一声,藏于梁上的利箭“咻”地洞穿了他的皮肉——赤红的水流在地上蜿蜒成了小溪,他也如那马夫一般,转眼便没了生息。
“啧……急什么,又不是轮不到你。”那疯道人循声面无表情地咂了嘴,遂继续前行着一把提溜上了姬明昭的衣襟,“倒是平白浪费了我一支好箭。”
他身上萦绕着的、发臭的血气令幼童不住地想要作呕,但她死咬了牙关,逼自己照旧作出那派未醒的昏厥状。
“咦?居然还没醒吗?”觉察到姬明昭似乎从始至终都不曾有过什么动静的疯道人皱了眉头,就手大力摇晃了她的领子。
幼童的臼齿几乎快磨碎了自己嘴中的软肉——那疯子晃过几次,确认大约是真不会醒了,这才不情不愿地住了手。
“看来大鄢的公主也不怎么样嘛……”疯道人如是嘟囔着,指头上勾着幼童衣裳的力道不自觉被他放松了几分。
姬明昭掐着他欲动手将她扔到那机关阵中的刹那,猛地翻身挣脱了他的钳制——她先前同宫中的武夫子略略学过两式,体内有些许微薄的内功。
——幸好她一向是个极认真的学生。
落了地的幼童滚了两滚,一手飞速拾起地上一柄不知何人留下来的、生了锈的短剑。
微带着血光的刃口直直对准了丈远外一身长袍的道人,那疯子见她反抗竟不觉气恼,只饶有兴致地高高吊了眉梢。
“哟,还是个会挠人的。”疯道人嬉笑着咧了嘴角,一口发了尖的黄牙像是敷着层泛黑的釉。
他看向姬明昭,那眼神仿若是在看一只正拼死反抗着的幼猫——新奇、有趣,却又满是轻蔑。
——毕竟,谁会在意一只猫的反抗呢?
“有意思……这还像是有点应了那‘天命’的样子。”那疯子哈哈大笑,笑够了,方一步一步朝着幼童逼去。
窗外斜打进来的幽微日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落在墙上,恍惚是刚从地府里爬出来的吃人恶鬼。
姬明昭攥着那短剑小心翼翼地向后退去,却又浑不敢将自己的背脊贴上墙壁。
——离她右侧不到一尺的地方,便是那块满布了机关的奇特阵法。
而她左手边则是一块不足四尺见方的空地。
倘若她能把这疯子骗进他自己设下的机关阵中……
幼童的眼神闪了闪,方才那横死的孩子淌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在地上留下一道模糊又不大明显的暗红的痕。
心思流转之间那疯子已然对着她重新伸出了五指——姬明昭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枯瘦手爪,倏地翻腕挥出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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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作者话真的很多,不喜欢看作者遍地留言和嗷嗷写作话的,记得听读不要开阅读作话,当然本身也不推荐听读,尤其潇湘,因为潇湘听书会把破折号读成“杠杠”,且貂人真的很喜欢写破折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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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作者已完结老书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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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学古言《玄门小国师又在卜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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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v1仙侠《剑仙她一心写话本》、《云松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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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遗无cp《琴魄》
第2章 断骨
“嗤啦——”
生了锈的剑刃割破衣袖,布帛撕裂间发出凄厉的哀鸣。
疯道人被幼童突如其来的一剑晃得身形一个踉跄,姬明昭立马趁机翻滚着闪身躲去了空地。
奈何那疯子却并未如她所想的那般,被她这半虚半实晃出的一剑给骗进一旁的机关阵法——他只扶着那满是苔痕的墙壁前后略微晃了一晃,右腿的足尖向后一抵,立时便稳住了身形。
……可惜。
不过,她好似知道那阵法的边界点具体被人设在哪里了。
见自己一击未成,幼童的眼中不受控地浮现出三分失望,她一面小心记录下那疯子落足和扶墙的点位,一面越发仔细地抓紧了手中锈剑——
“啧……倒是贫道小瞧了你了,看来应天命者果然没那么好对付——你若是能再大个两岁那还真是有些棘手,但现在嘛……”重新站定了的疯道人抬手撇了眼自己被人割碎了的长袍,面上却照旧挂着那派对面前人浑不在意的轻蔑。
天命……
什么天命?
姬明昭在二度听见那“天命”二字时耳朵不受控地微微一动——她心下不自觉地翻涌出一线迷茫,可眼下显然不是该探寻这些问题的时候。
——她还是得想法子先解决了眼前的这个大麻烦。
幼童想着缓而慢地咬紧了牙根,那力道绷得她两腮不住地发了痛。
疯道人在顾自嘀咕完那一串没头没尾的话后便又一次抬掌出了招——但幼童看得清楚,他所出的那每一招、每一式都不算凶恶,他分明是在故意放缓了他的动作。
他像猫捉老鼠似的恶意追赶、逗弄着她,一边装模作样地挥舞了指爪,一边又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拼死逃脱时的窘态。
且在这一系列的追逃之中,最令姬明昭感到绝望的是她明明已看出了那疯子就是在有意逗弄,她却不得不在每一次的逃窜时都拼尽全力!
不……不行,再这么拖下去她就该力竭了。
可她还不想死。
幼童愈发用力地紧咬了唇齿,有浅淡血腥气霎时溢满了整个口腔,她胸口起伏着,瞳仁震颤间不断有发滚的呼吸自齿缝中喷吐而出——精神的高度紧张之下,她忽的记起武夫子从前说过的话。
他说过……小腹,是所有人身上最柔软的命门。
小腹。
姬明昭的眼神闪了闪,目光定定转挪去那疯子被衣衫遮掩了的腰腹——破旧发烂的长袍并不能很好地裹挟住他的躯体,倘若用力得当,她似乎还能有些机会。
不……应该说,她只有一次机会。
幼童的喉咙无端干涩起来,那股难言的劲头绷上头顶,竟令她紧握着短剑的五指都因兴奋而隐隐颤动起来。
于是在那疯道人又一次挥动着手臂蹿上前来的时候,她极力克制着自己想要逃离的本能,而后趁着那疯子怔愣的那个瞬间,陡然挥剑剜去了他的小腹!!
“噗——”
利器剜入皮肉时的闷响与只穿破了衣衫时的截然不同,那长袍几乎是刹那便被血洇出了大块发了腥的黑。
剑刃割穿那疯子躯壳时,姬明昭的心头遏制不住地涌现出三分狂喜——孰料那理应身受重伤的疯道人这会却恍若无觉一般,他只暴怒着猛一把攥上了幼童的手臂!
“混账!”那疯子如是暴喝,姬明昭只听耳畔一声“喀嚓”脆响,顿时有剧痛自她手腕处蜿蜒上了脊髓。
那剑只一息便脱了手,她正想张嘴去咬那疯道人的胳膊,却又骤然被人单手扼住了喉咙!
“该死……你怎么敢……你怎么敢!!”那疯子眼中凶芒毕现,一张脸狰狞犹如厉鬼,他的五指用了力,登时便令幼童的面上浮现出大片的青紫。
原本浑无波澜的平地上忽然卷起狂风,窒息之中,姬明昭只觉自己体内的血液、生命力,乃至那点微薄到几不可察的内功,都被那疯道人的内力牵引着疯了一样向外奔涌!!
这是……什么东西——
幼童死命挣扎着攀紧了疯道人的手腕,泛黑发花了的双眼一动不动锁在那疯子的身上。
她不想死。
她还不想就这么死……
姬明昭浑噩的想着,被人渐次剥夺了的呼吸却牵着她一寸寸踏入绝望。
然而,就在她即将因绝望而放弃的前一刻,她突然看清了他经络中内力运转的方向!
生死关头,她近乎本能地竭力驱动了体内那点所剩无几的内功,而后逼着它们,循着她所看清的路线——倏然逆转!
由是一切在这一刹动荡着发生剧变,无数内力山倾海啸一般冲着幼童呼啸而来!
她临近干涸了的经脉很快便被那内力倒灌得充盈,又眨眼肿胀如同被装满了水的皮球——密密麻麻的血珠争抢着钻出了她的皮肉,那疯子至此终竟蓦的大变了脸色!
“你疯了吗?快停下!!”疯道人惊恐万分,当即尖叫着松手试图甩脱死抓在他胳膊上的幼童。
觉察到此举确乎有用的姬明昭见状自是越发不肯放开他的手臂——场中形势一时颠倒了个彻底,而她亦死死追紧了那几欲癫狂的老道!
“见鬼……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吗?再不放手你会跟我一起死的!”那疯子扯着嗓子卖力嘶嚎,幼童闻言却只咧嘴扯出个发狠的笑——彼时她体内的经脉已然破碎得犹如齑粉一滩,浑身上下亦已被血色浸满。
她平素黑亮透底的瞳中此刻灌满癫色,她掀了掀唇角,露出其下藏着的一颗微尖的虎牙:“好啊,那就一起死吧——”
她逼着那疯子步步后退,一面强撑着迫使内功如水般加速倒转。
疯道人本就老迈了的面容这下顿时如树皮般飞速干枯了下去,某一瞬他终于甩开了姬明昭脱了力的手,整个人却因骤然失衡而倒退着跌入那满布了机关的大阵之中!
“咻~啪——砰!”
机簧为人触发之声响作一团,万箭齐发间室内烟尘四溢。
待那烟尘散去,原本不可一世的疯道人早已被数不尽的箭矢竹篾扎成了个筛子——全然耗尽了体力的姬明昭瘫在原地缓了片刻,方忍痛爬起来去探那疯子的鼻息。
死了……
这下是真死了。
攥着短剑不肯松手的幼童愣了愣,许久才转过那个神来。
起身时她余光忽瞥见他破烂衣襟内露出的一片纸角——那染了血的纸面上端端正正写着两字。
“永靖”。
? ?真的不会起章节名啊
第3章 她才不信什么天命!
永靖……
她记得,这好似是先帝——她那位皇曾祖在世时用过的年号。
离着现今少说也得有个八九年了的老东西。
姬明昭想着略略垂下了眉眼,一面借着起身的势头,飞速抽出那方被疯道人小心收在怀中的簿子,一把将之塞进自己的小衣里面。
做完了这些,她方拄着那短剑长长呼出口犹自带着三分血色的气,继而转身望向那群早就因这变故而被吓得大气不敢出上一口的孩子们,不住拧巴了眉头。
“都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走啊!!”幼童甚是费力地高喝出声,其实她的肋骨早在被那疯子尝试抡出去的时候便断了两根,这会喉咙里亦堵满了血。
每一次开口,她那肺腑都痛得像是被人用锯子生剌开了一般,但饶是如此,她仍旧强撑着劈砍开了一旁牢门上的锁链。
——那些年纪大些、尚有余力的孩子们只怔了一下便迅速回过了神,有个孩子想上前搀扶她一把,却被姬明昭委婉却坚定地轻拂开了她的手臂。
“去帮别人吧。”
——她不需要他们帮她。
虽说他们与她一样是被那疯子抓到这破道观里来的,但没人知道这群孩子里会不会还潜藏着谁家死士或细作。
她是鄢国的公主,她不能轻易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到任何人手上。
——她不能露怯。
幼童抿着嘴绕过那满地机关,提着锈剑、拖着自己已断了的那条手臂,一步一步地朝着屋外挪去。
尚未西堕的日光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那旧道观外传来的、愈渐分明的马蹄声令她下意识又捏紧了掌中短剑。
心脏在有人冲撞开那扇褪色大门的一刹陡然跃进了她的喉管,为首的年轻小将在看清了她模样的瞬间,即刻踉跄着翻身下了地。
他膝盖触及地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眼睫低垂着遮掩了瞳仁。
姬明昭看见他冲着她恭谨地拱了两手,藏在阴影下的脸庞犹自带着三分稚气——
“臣,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这些……是京畿的驻军。
原来是父皇派人来救她了啊……
幼童如是想着,她目光无意识自那绣着大鄢定北将军府图章的旌旗上飘过,心头紧绷了一路的那根弦霎时松懈着散成了两段。
后返上来的疼痛与无尽的倦意潮水般将她席卷,她两眼一翻,终于彻底昏死在那积了尘的青石阶上——
*
“不要看……殿下,不要看。”
梦中小侍女的声线照旧颤抖着如若筛糠,可她却像是被剥离了一般,游离在那马车之外。
她站在窗外眼看着那疯子是如何逼停了马车又割断了车夫的喉管,泛青的利刃将侍女的躯壳洞穿,钉在车壁,留下道指深的痕。
于是她看到那赤色漫成止不住的河,带着热气转眼浸润了“她”的背脊,幼小的孩子无措地抓紧面前人的衣衫,却只隔着布帛,触碰到她身上渐凉的肌肤。
……到底是谁想要杀她。
姬明昭漫无目的地在那梦境中奔走着,今日与往日的一切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流转而过——母后从前抱着她赏花时的笑脸……兄长趁着夫子不备,偷偷从桌下递给她的画册,马蹄踏过林间小道溅起的漫天黄烟……她的梦境光怪陆离,而她浑噩着,浑然找不到该去的方向。
到底,是谁想要杀她。
走累了的幼童在某个角落停下了脚步,她矮了身子,双手环绕着抱紧了双膝。
实际上,这并不是她第一回遭遇刺杀——但在她先前被人娇生惯养大的那七年里,这当真是她如此近距离地体会到,何为真正的“生死之刹”。
送她出京的马夫死了。
陪着她一同长大的小荷姐姐也死了。
而她……杀了那个举止疯癫的道人。
……到底——
是谁想要杀她!
姬明昭定定看向自己的手掌,原本白皙柔嫩的掌心突地被无尽的血色覆满,她被那颜色惊得猛然站起身来,那本该早已死透了的疯子却忽然顶着那满身的血洞,端正正站在了她的前方!!
“哈哈哈——”
“天命!”
他张狂大笑,枯瘦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的却唯有她听不懂的那二字“天命”。
幼童提了裙摆,白着面容在她的梦境中拔腿狂奔,可那疯道人满是褶皱的脸却照样会分身似的,无端充斥满了整个天空!
“哈哈哈哈哈……天命……天命!天命!!”
“这就是天命……是天命!!”
他反反复复嘶声重复,血色连成粘稠的烟雾,转瞬缠绕上她的四肢。
姬明昭拼命撕扯着意图摆脱那浓雾的掌控,可那雾做的藤蔓却像是活了一般,顾自将她拖拽着越缠越紧——
“天命!天命!!”
什么天命?
“这就是天命!”
谁?
“……是天命!”
什么?
不……才不是……
她才不信什么天命!!
“滚——”姬明昭破口怒喝,与此同时她终竟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日色透过纱帘被绞刮成了朦胧的月影,墙角小炉里的檀香转过屏风幽幽钻入帐中,她想伸手揉一揉自己发了胀的眉心——念头刚起,小臂上登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嘶——”后知后觉记起自己被人捏断了一条小臂的幼童呲着牙倒吸了一口凉气,帘外随之响起一人既细又碎的步伐声响。
姬明昭近乎本能地摸索着抄起枕侧的锈剑——不知为何,她醒来发现这东西竟还好生生躺在她的手边。
“什么人?”幼童极力克制着放稳了自己的尾音,那细纱制成的软帘被人自外侧撩开,露出的却是张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半大姑娘的脸。
觉察到自己面前确乎只是个寻常孩子的姬明昭无声微松了半口气来——只她的五指仍旧紧蜷在那冷硬的剑柄上,一刻也不敢放松。
“你是……谁家的姑娘?”幼童的视线十分隐晦地落在了面前人的头顶,她自幼在宫中长大,自然一眼认得出这姑娘一头的钗环价值不菲。
那孩子闻言怯怯与她端手福身行过一礼,她嗓音细细,冷不防听上去竟像是幼鸟的嘤咛。
“臣女令韫,家父,大理寺少卿崔谨时。”崔令韫说着不自觉涨红了大半张面皮,“殿、殿下,您要喝些水吗?”
第4章 令韫
“……有劳。”姬明昭微一沉默,遂敛着眉目轻点了下颌。
那小姑娘闻言如获大赦,当即步伐轻快地转身去寻了桌上的茶壶茶盏。
幼童瞥见崔令韫那不算生疏却也决计称不上娴熟的动作,禁不住略略绷了唇角:“怎么就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没有其他人吗?”
“还有……”姬明昭边说边举目瞄了眼头顶花样陌生的薄纱软帘,蜷在剑柄上的五指登时又是一紧,“这是哪?”
“这里是京畿的安福寺,殿下。”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捧来盏清茶,“至说其他人……宫里来的御医说您受了惊吓需要静养,就将大家都赶出去了——家父担心您一人留在屋里不够方便,这才命臣女来陪陪殿下。”
“安福寺。”姬明昭低声呢喃着,一颗心却陡然坠入了谷底——安福寺是他们大鄢的皇家护国寺,也是她母后一开始便想将她送到的“休养地”。
她原以为打退了那疯道人后,京畿的驻军们能带她去个别的什么地方……不想兜兜转转,她终竟还是被人给送来了这里。
只不过……
“你都随着你父亲过来了,就没一齐带来个侍女?”——哪有让个八||九岁的官家姑娘做这些伺候人的事儿的。
幼童心下狐疑,连带着再望向崔令韫的眼神里都多上了三分探寻:“崔少卿,他这是……”
“没有没有,殿下,您误会了。”崔令韫听罢连连晃了脑袋,本就已然发了红的面容亦跟着红得愈发厉害,“今儿是休沐,家父是在家中突然接到的口谕……考虑到您一人在这多有不便,又恐寻常婢女唐突了贵人,这才带着臣女一同过来。”
“再、再者,臣女的兄长今日一早与同窗出门游山,亦不慎被那贼人一同掳了去——臣女此来,也是为了照顾兄长……”
小姑娘的眼神闪烁,她的声线越说越细,到最后眼见着便要嗡没了音。
姬明昭闻此不为所动——她并不打算信这姑娘的话,却也不想戳穿她这极力编出来的、满是破绽的拙劣谎言。
她看得出她那眼眶已经要红了,也瞧得出那被她竭力藏在眼底却又浑压不住的那一线不甘与落寞——她怕再问下去,会把这拘谨又胆小的姑娘问得当场哭出来。
左右,她只是个外人,哪里能管得了别人家里的家事。
幼童如是想着,一面伸手去接崔令韫手中茶盏——她断了的那条手臂被人上了夹板又捆了布帛,这会使不上什么力气,只得不情不愿松开了那柄剑。
“咦?殿下,您终于舍得放开这剑了!”瞧见她伸出手来的姑娘亮了眼睛,一双黑瞳闪得像盛满了天上星。
她这时间倒不再如方才那般羞赧了,只顾自眼巴巴盯紧了那剑:“臣女之前还好奇过您要攥着它到几时哩!”
“……终于?”姬明昭应声皱了眉头,崔令韫一时不曾觉察到她言辞间带着的那点古怪,忙不迭点了头:“对呀,您一直攥着那柄剑,任谁来都掰不开它——连御医对您也是毫无办法!”
“后来还是领兵来的萧公子说,让他干脆别管您手里的剑了,只先把您右臂的袖子剪开,接续断骨——旁的等您醒了再行处理,免得强行掰剑,又伤了您左手的筋骨。”
“对了,殿下,您要换衣裳不?臣女先服侍您更衣,而后再请御医过来瞅瞅?”小姑娘眨了眼,一口气倒出了一大串话来。
她大约是在幼童身边待得久了,人看着也比之前放松了不少。
姬明昭见此不动声色地低头喝水润了润嗓子:“更衣我自己来就好,不劳烦姑娘。”
“不过,那个领兵的萧公子……又是哪位萧公子?定北将军府的那个?”
“可我记得他不是只比我大了五岁上下,今年才刚十二岁。”她说着,状似随意地放了茶盏,收手时指尖隔着两重衣衫,不着痕迹地自那旧簿子上轻拂而过,她忽然记起那领兵小将低垂的、稚嫩得有些过分的眉眼,“这样的年纪……他不在将军府里好好待着,怎的会突然跑去了军营,还带了兵?”
“是定北将军府的萧珩萧怀瑜(字怀瑜)公子。”崔令韫颔首,“听人说,他从前是被养在京城里的,只是前两年犯了错,惹怒了将军,这才被将军罚去了营中——但他具体犯的是什么错,臣女便不清楚了。”
“至于今天为何是他带兵……或许是刚好他在营中?又或许是将军有意练他的本事?”小姑娘嘀咕着低了脑瓜,言讫又忙忙碌碌地收了茶盏,转而捧来套干净的换洗衣裳,“总之今儿领命带着驻军包围了清霄观的确乎是萧家公子——就是这功夫他们搜过了那旧观,已马不停蹄地赶回营中去了。”
“不然,殿下您若是当真好奇,还可以把萧公子喊过来亲自问问。”
“那倒不必,我也只是随口一提。”姬明昭垂了眼睫,脑中慢慢梳理着适才从崔令韫口中探得的诸多消息。
屋外已西斜了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墙壁上打下大片发了灰的金,她隐约听见晚风中携来的一片细而密的窸窣声响。
——衣料摩擦时发出的窸窣碎响。
甚至,从那声音响起时的差异来看,来的还不止是一伙人。
幼童遮掩在长睫下的眼眸暗了又暗,她接了衣裳,却不曾急着更衣。
崔令韫以为她这是只剩下一条手臂能动而多有不便,忍不住压着嗓子悄悄问了那么一句:“殿下,您真不用臣女帮忙吗?”
“不用。”冷不防被人唤回神来的姬明昭浅笑着弯了眼睛,“但崔姑娘,能麻烦你帮忙寻摸点能吃的东西来吗?”
“躺了一天,我有点饿了。”
“啊呀!”陡然意识到面前人的确一整日都未进过半点米粮的小姑娘轻呼着涨透了一张面皮,“是臣女疏忽,居然忘了殿下您还不曾用膳!”
“——殿下,您等着,臣女这就去取晚膳来,顺便再帮您打点水擦洗一下!”崔令韫猛一抚掌,话说完,立时风风火火的跑出了门去。
“好,慢些走,不着急。”姬明昭望着她的背影,轻轻撂下了手头的衣裳。
风中夹带着的动静离着她越发近了,她活动着她稍有些发僵的五指——
又一次摸上了她手边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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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开头写起来比较慢,天天日四会有点压力过大,但是日二上试水会太晚,所以综合考虑了一下,打算卡下星期五那一波试水,这样就是一天日四一天日二(也可能为了控制字数,会有某两天是连续日二),上试水推之后就会稳定日四了,不用担心。
第5章 三面夹击
两伙人,一伙人身上藏着杀意,另一伙似乎是打算先静观其变。
——也就是说,有一群人想要来杀她。
但另一群人却未必真想要救她。
姬明昭闭了眼睛,勾蜷在剑柄上的指节被她捏得微微发了白。
几个呼吸之间,那股似有若无的浅淡杀意已然顺着晚风钻入了室内,她听见有鞋底轻巧翻跃着踩上木梁,那声音激得她通身的皮肉都不自觉随之寸寸紧绷。
一味等待别人救她是没有用的。
这种时候,想要活,便只能先豁得出自己的性命!
幼童如是想着,一面悄然调整了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筋骨,下一瞬,闪烁着寒光的雪刃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而她亦倏然扬起了自己的手中锈剑!
“铛——”
刀剑交错的刹那金鸣乍起,有剥脱的锈迹落在她脸上,洇开点点血一样的痕。
姬明昭能清晰瞅见来人眼中浑然顾不上掩饰的错愕,他像是全然没想过她竟会反抗,更像是全然没想到她竟能仅凭着这样一把生了锈的短剑,便能接得下他这上足了力道的致命一击!
见鬼!
那刺客瞳孔骤缩,遂猛然沉臂下压了掌下那三尺长刃,那力道顺着刀锋传递到剑上,霎时沉得恍若重逾千钧,姬明昭持剑的手被人压得不受控颤动着贴上了自己的面皮——那利刃眼见着便要抵上她的眉心,杀意刮得她寒毛生疼,可她瞳中,却突地涌起某种难言的极致兴奋!
“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刺客周身内力涌动之下,所暴露出的唯一命门!
——就在他后腰志室,那不曾被内力覆盖的方寸之地!
姬明昭定定攫紧了那刺客的腰上一点,整个人仿佛神游一般沉入了某种冥冥之境。
正当来人以为刀下幼童是因惊惧而失神之时,她却骤然持剑后仰弯下了身子,那刀锋擦过她的鬓角削下了几缕细软青丝,她瞅准了那刺客身上的唯一破绽,已断了的手臂借着那夹板向下用力一撑,以足为轴、反手执剑,猛地翻身剜向他腰侧三寸!!
不好!
经年游走于生死之间的经验令那刺客几乎是瞬间炸开了满身寒毛,本就已覆满了眼瞳的惊愕登时流溢。
见此情景,他果断抛弃了此前的攻势,当即侧身疾退,险险避开幼童掌下的那夺命一刺。
闪避间他躯体撞在那紧闭的窗棂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饶是如此,他那后腰仍旧为那锈剑剜割开了一道寸长的血痕!
“……好可惜啊。”眼见着自己一剑落空,姬明昭无不可惜地轻叹着晃了下脑袋,继而回手立腕抵住了那潜伏于暗影之中、意图偷袭于她的第二名刺客!
打从那破道观的旧院子里爬出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了,或许是阴差阳错得到了那老妖道全部内力的缘故……如今的她,五感简直比从前敏锐了不知凡几!
当然,眼下这情况还是很棘手的。
姬明昭闭了闭眼,旋身躲避过那两名刺客的前后夹击,就手猛一下扬起榻上的软被。
那绵软发沉的织物果然令二人的动作有着瞬息的迟滞,她趁着那两人试图破开那被子的功夫麻利地翻下了地去——她执着剑的左手虎口已被刺客们刀剑上的巨力震得不住发了麻,被布帛绑缚了的右臂亦隐隐渗出了点点血迹。
她胸前断裂却还未能处理好的肋骨处再次发出了钻心剧痛,但最要命的是……这屋内还潜藏着第三个想要夺她性命的刺客!
……在这里。
幼童蓦然举目,黑瞳恰对上斗拱之后、刺客仅露在面巾之外一双眼睛。
那刺客见自己的行踪暴露,索性即刻踩着那木拱跃下房梁。
姬明昭见状本欲挥剑再抵,孰料就在她想横剑的前一个瞬间那屋外突地传来一阵异动,她眉眼微垂略一思索,而后毫不犹豫地收了掌下剑势,佯装是被那刺客吓到了一般,使着巧劲儿向后踉跄着挪了足尖,就那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刺客的兜头一刺!
“叮——”
那刺客手中的两枚钢刺撞击时迸溅出些许耀目火星,彼时那两名先前被幼童用被子绊住了手脚的刺客已挣脱了那织物的钳制,作势就要与同伴向姬明昭发起最后的合击!
刀、剑,钢刺再配上十数把细小的飞刃,数不尽的利器呈三面环绕之势将幼童包围着逼入墙角,千钧一发之际,那门外陡然响起男人的一声高喝,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轮令人两眼发晕的剑影刀光!
“护驾!!”
那领头人如是大喊,立时有数名训练整肃的武卫自屋外鱼贯而入。
由是屋中那局面顷刻逆转,姬明昭冷眼看着武卫们手脚利落地活捉了那三名刺客,又转手卸了他们的四肢与下巴,黑凌凌的眼珠里渐渐结了霜。
“微臣,大理寺少卿崔谨时,参见殿下。”那书生打扮的男人屈膝俯首,一颗脑袋低得近乎要压进胸口。
他瞧着约莫有个而立之龄,气度温润而内敛,眉目间依稀能瞥出与崔令韫有三两分的相似。
“殿下,此番是微臣护驾不力,竟不慎让这贼人摸到了殿下的住处……殿下,您没吓着罢?”他先是与幼童问了安,复又垂眼自告了一番罪。
姬明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唱独角戏似的演过一遍,遂一言不发地抬步上前,慢条斯理地将掌下锈剑重重横抵在了男人的肩上!
那剑上裹着锈气的寒意隔着重衣衫激得崔谨时的头皮不受控地发了紧,他能感觉到那剑虽已生锈却犹自锋锐的刃口就那样贴在了他的颈子边上,随时都能割破那一层浑然无物遮掩的肌肤!
屋中有武卫见此下意识便想上前,剑耳撘碰上剑鞘,发出线细微脆响,姬明昭循声冷喝:“都别动!”
“谁敢动,本宫即刻便杀了他!”
于是武卫们自是不敢再轻举妄动,崔谨时亦霎时明白了是自己从前小看了面前的这位稚龄幼童。
一颗冷汗顺着他的脖颈滑入脊背,他闭目微微动了动喉骨:“殿下……您,这又是何意?”
“崔大人,这话本该是由本宫来问你的才对吧?”姬明昭掀唇嗤笑,手中剑说着便离着他的颈侧又近上了一分,“这群人,并非是皇城禁军,也不是宫中的大内侍卫。”
“那么,平素出身于文官世家的大人你,今日带着这群人来此,又究竟有何意图!”
? ?为啥我每次开新书都会闹肚子
?
该死的躯体化残留?
?
反正压力稍微一大就开始厌食且吐,好烦啊。
?
不过这章写的挺爽的,祝我明天身体不要再出什么问题,孩子想去图书馆
第6章 对峙
……很好,直击要害。
崔谨时紧闭着的眼睫不受控地颤了颤,霎时又有新一轮的冷汗渗满了他的背脊。
他竭力放缓了自己的呼吸,尝试以此减轻那剑刃抵在他颈侧而给他带来的、近乎窒息的压迫,一面仍旧强装出一派懵然无知:“微臣……不知道殿下在说些什么。”
“是吗?”姬明昭问声冷笑,掌下剑锋横立,生长着斑驳锈迹的刃口轻而易举地在男人的颈子上割出道寸长的纤细血痕,有极艳丽的赤色自那伤口处缓慢渗出,“看来,崔大人是真活得腻了。”
——她曾亲眼见识过大内侍卫是如何动手,也曾瞧见过皇城禁军训练时的模样。
白日里在旧道观中的匆匆一瞥,虽未能让她看清萧家驻军们使唤的具体是何等路数,却亦足够让她瞧出他们身上潜藏着的那股子气韵与军魂。
但崔谨时今夜带过来的这批人,却无论气韵、招式,乃至内功运转时、内力造成的轻微流动,都与以上三者截然不同。
——崔谨时自京中奉命来此,而大鄢的官员又不允许私养府兵。
那么,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武卫,又终竟是从何而来?
姬明昭想着面色愈冷,手中剑不经意便往男人的皮肉里又深上了半分。
那针扎似的细密痛感逼得崔谨时不住地微微起了哆嗦,他咽了咽口水,片刻后方才放稳了自己的声线——他尝试着想要反客为主:
“……殿下,您不想知道自己是因何而屡屡遇袭,谁经年以来,又是谁在一直对您穷追不舍的吗?”
幼童闻此,呼吸几不可察地略略一滞:“你……什么意思?”
“是您的母亲。”男人倏然抬首,一双隐着重重暗流的眼睛,直勾勾对上了姬明昭漆黑的瞳孔——他眼见着她瞳底霎时间掀起了惊涛骇浪:“大鄢国的皇后娘娘。”
“放肆!”幼童面色一沉,那短剑压得崔谨时的身形立时又多矮下了几分,“休要在这挑拨离间!我母后乃是大鄢的国母,岂容你一个臣子随意攀咬!”
“殿下,微臣不敢挑拨离间……更不敢随意攀咬皇后娘娘。”身形几近匍匐在地的男人岿然不动,“微臣敢同殿下说起这话,自然是已掌握了十足的证据。”
“——殿下,您若不信,不妨亲眼一观。”崔谨时道,话毕抬臂与一旁的武卫们打了个手势。
姬明昭抿着嘴冷觑着他们动手剥除了刺客们的上衣,又在几人腋下找见了一粒一模一样的、小小的流萤刺青。
“殿下,这图案您应当认得,想来便不用微臣多说些什么了。”男人垂了眼,眸底有一线暗芒悄然而过。
幼童在瞅清了那三枚刺青的刹那,心中曾有过须臾的惊愕——她自小在皇后身边长大,自然知道她的母后,大鄢皇后付秋滢,平素最爱的图章就是这样一枚小小的含光流萤。
——并且,她身为一国之母,出嫁前又曾是太师府的小姐,手中也的确是有那么一小批供她差遣调用、保护她安危的死士。
但……光凭这些,还不足以让她就这样怀疑起自己的母亲。
这还不够。
姬明昭挣扎着闭上了自己发颤的眼睛,少顷又恢复了先前的那派沉着冷静:“……就算这些刺客,当真是平日跟随在皇后身边的死士。”
“崔大人,你又如何能够确定,他们定然是我母后派来的?!”
“——虎毒尚且不会食子,本宫不信,母后她会平白无故的便想命人杀了本宫!”
“那当然不是平白无故!”崔谨时不假思索,他趁着幼童掌下力道微松的时间略略挺直了些腰杆,“那是因为您太出色了——因为您还不会藏拙。”
“何况事涉‘天命’,她亦不敢轻纵。”
“天命?”这熟悉又陌生的词汇令姬明昭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她想起那只被她贴身藏进了小衣里面的册子,又想起那疯道人提起“天命”时,眉目间弥散着的、着了魔一样的疯癫。
“当年您与二皇子降生那日,京中曾出现过隆冬骤春、日月同辉的异象。”觉察到面前人隐隐有所动摇的男人姿态微显从容,“那日御花园中的百花齐放,有神鸟徘徊宫中久久不去。”
“——加逢,日月同明当空,这是海晏河清的大吉之兆,国师由此断定,娘娘所生下的一双儿女之中,有一人实乃‘天命所归’,将来必将承继大统,助我大鄢再创一番空前盛世。”
“从前,所有人都一直以为,国师口中的‘天命人’指的是您的兄长,当今大鄢的二皇子明琮。”
“直到您也与皇子们一同入了学堂。”
——无论文韬武略,他们鄢国的大公主,都一向学的比同龄的皇子们还快上数倍。
这在他们大鄢的朝廷里不是什么全然打探不得的秘密。
崔谨时的眼神轻晃着,眸色不经意带上了三分晦暗。
姬明昭听罢,面上的表情分毫未变:“就因为这个?”
“这还不够吗?殿下。”男人边说边不着痕迹地牵了唇角,“那可是天命所归——关乎储君之位。”
“再者说,您还没注意到吗?殿下。”崔谨时半是引诱、半是认真地仰了头。
“陛下对这一切向来都是知情的——换言之,娘娘所做的种种,都已然得了陛下的默许。”
姬明昭持着剑的手重重一压,她陡然扬高声线:“崔大人,慎言!”
“陛下的眼线遍布皇城,这宫中有哪一点风吹草动能瞒得过陛下?遑论是娘娘突然命人将您送出京城,还调用死士意图刺杀殿下这样的‘惊天大事’!”崔谨时浑然不惧,顾自梗着脖子逼迫着幼童面对这事态中的诸多疑点。
“可纵然如此,纵然他一早便知道了娘娘会对您动手、知道了您会在离京途中遇袭,他却依然不曾加以阻——甚至故意命京畿的驻军晚到了半日,害得您险些丧命于那疯道人之手!”
“——殿下,您有没有想过,凡此种种,又究竟是为着些什么?”
“崔少卿。”姬明昭沉声打断了男人愈渐澎湃起来的语调,瞳底杀意凛然,“你与本宫说起这些……”
“到底是有何企图!”
? ?失策了,学生快开学了图书馆全是补作业的,今天给我写的痛不欲生,干完两千给另一本干了一章我就死了,试图连夜码字但好像写不完,明天爬起来直接在家写把手机扔外面锁了算了,他们开学前我必不可能再去,痛!
第7章 先太子
“企图?”崔谨时应声半真不假地干笑一口,原本仰起大半的脑袋微微低垂,他眉眼霎时隐藏在了阴影之下,“殿下说笑了,微臣能有什么企图?”
“微臣……不过是想与殿下谈些要事、合作一番罢了。”
“是吗。”姬明昭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她只照旧压着手中锈剑,目光慢条斯理地自屋中武卫们的面上一一滑过,掌下剑不轻不重地叩击了男人的肩膀,“可本宫怎么瞧着,崔大人这,也不像是个想诚意合作的态度呐?”
“——大人,你在朝为官这么多年,可曾见过有像这样带着一队武卫上门,硬逼着人‘合作’的?”
幼童垂眼有意放重了那个“逼”字,说话时亦随之骤然加大了腕上的力。
那剑刃顺着它先前刮擦出的血口向内侵蚀,眼见着便要触及那条足够坚韧、却又足够脆弱的艳红血管——崔谨时终于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
“……都退下!”男人抬手喝退了屋中的那一众武卫,众人见此虽不情愿,却也不得不听令带着那三名刺客退离出了院子。
待到那屋内又一次静得针落可闻,崔谨时赔笑着与面前人再度拱了手:“殿下,人都退下了,微臣现下称得上是足够诚恳了罢?”
“——您知道的,微臣是文官,并不会什么武功。”
——他最多也就学了个君子六艺,内家功夫更是一窍不通。
她想杀他,不说易如反掌,起码也是费不上多少力气。
男人话毕静静等候起了姬明昭的发落,后者听罢只垂眼盯着他细细看过了半晌,良久方几不可察地一收下颌:“你这倒是实话。”
“起来吧,崔大人——坐。”确认自己完全拿捏得住崔谨时一条小命的幼童翻手收了剑,落座时顺带拿剑尖虚虚一点对面的一方小凳,示意他起来说话。
崔谨时闻言笑中无端便带上了些许苦涩:“谢殿下美意,但微臣还是继续跪着吧。”
“随你。”姬明昭轻哂着拎起茶壶,顾自翻杯斟了盏茶水,打了小半个晚上又与人接连对峙,她那本来就干的喉咙这会干得都快冒了烟——那什么崔谨时刘谨时王谨时,爱跪就跪,反正疼的也不是她的膝盖。
“好了,崔大人,你现在可以好好说说自己的来意了。”撂了杯子的幼童指尖轻轻敲打上了桌案,那声音滴滴答答,活似是地府里传出来的、催命的鼓。
崔谨时见状自是不敢再多拖延,当即思索着迅速组织了下自己的言辞:“既如此,那便请殿下恕臣失礼直言了。”
“殿下,微臣及微臣身后的崔氏一族,当年其实是已故的先太子崇德的亲信旧部……当初先太子无故亡命于‘敌国细作’之手,臣等疑心他走得蹊跷,多年以来,一直在追查他的真正死因。”
“是以,微臣今日来此,为的便是请殿下能与微臣同盟,助臣等一臂之力。”
男人竹筒倒豆子似的倾出一大串话来,姬明昭轻点着桌案的指头陡然一停,而崔谨时言讫,掌心已然渗满了冰凉滑腻的细密汗珠。
在来到这安福寺之前,他满以为一个将满七岁的稚龄幼童,任她再怎么聪慧,也不至太过难骗——孰料,当他真正与这年少早慧的小公主面对面斗过这一遭之后,他才发现,这还未出始龀(音“趁”,换牙的年纪)之龄的半大孩子,心思简直缜密得比之成人也不遑多让!
——不,不,就算成人,也未必个个都能长出这般细腻的心思!
糟得很。
崔谨时绷着嘴唇重重闭上了眼睛——他先前准备的那些哄孩子的话术是一句都用不上了,眼下端看他拿不拿得出足以打得动面前人的筹码。
万一打不动……
男人的脑筋须臾间绕了个百转千回,正当他思索着万一今日谈判不成,他又该如何收场的时候,那端坐椅中的幼童,终于在长久的沉默后沉吟着开了口:
“那依崔大人方才所说的意思,你多年以来,效忠的并非是我父皇,而是本宫那已薨逝了多时的皇祖父?”
崔谨时的头皮莫名发了阵阵的麻:“……殿下可以这般认为。”
“荒唐。”姬明昭循声横眉,双眸刀一样剜向那跪在地上的男人,“崔大人,你今年瞧着不过而立之年,至多也就三十一二——可本宫那皇祖父薨逝至今已过了十载有余,连本宫都不曾见过他,你又如何能与他扯上什么干系!”
“不,殿下,您误会了,微臣是永靖九年生人,比陛下还要大上五岁——如今已三十五岁了。”崔谨时面上的笑容愈苦,“昔年微臣开蒙之时,曾侥幸得过先太子的指点,在太子府中上过半月的课——细论也算是先太子殿下的半个门生。”
“先生蒙难,做弟子的,岂有不为先生鸣冤平反之理?是故微臣才一路追查至斯都不肯放弃。”
“好,那本宫就算大人你是想为了恩师鸣冤。”幼童不为所动,“那么,尔等既已疑心了皇祖父的死因,又为何不将此事上报给我父皇?”
“那是因为,臣等以为,当今圣上未必愿意替先太子殿下平反。”崔谨时说着越发放矮了自己的头颅,姬明昭猛然一拍身侧茶案:“大胆!”
“殿下,此番并非是微臣胆大包天,只是当初先太子死得不大光彩——世人都说他是为他国细作所骗,无形中私通了外敌,后来东窗事发,他欲寻那探子理论,这才惨遭细作灭口。”男人近乎将自己的身子匍匐在了地上,“但实际上,微臣追随先太子殿下十数载,只知殿下宽和仁厚,从未见其有丁点通敌之相。”
“加之,倘若他当年果真是因通敌而死,那陛下身为先太子的骨肉至亲,先帝陛下又怎会将他立为下任储君,容忍他安然登上那九五之位?”
“——可事实就是,陛下当初身为太子府唯一后嗣,不仅不曾受到先太子之死的半分影响,后续登临之路反倒越发通顺,直至,承继大统!”
“并且……殿下您年幼大约不大清楚,昔年陛下登基之后,所做下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了机会,以‘年迈’或‘能力不足’为由,大肆清理了朝中留下的先太子旧部。”崔谨时垂眉叩首,“——而微臣能侥幸逃过一劫,也不过是占了彼时年少、初入仕途的便宜。”
“……崔少卿。”听出了他言外之意的姬明昭蹙眉闭目,“本宫看你是真不想要命了。”
? ?还有一章。
?
我是起名废
第8章 打赌
他竟然质疑她父皇当年是弑父上位!
姬明昭的眼睫止不住地有着瞬间的震颤,搭扣在茶案上的小指也禁不住的微微发抖。
反倒是那叩在地上的崔谨时这功夫真像是不顾性命了一般,扬声重提了他先前反复阐述过的那致命疑点:“可是,当您为皇后无故送出宫闱之时,他不照旧任着您被那疯道掳走,身陷囹圄?!”
“殿下——咱们陛下,平素是个合格的帝王。”
——合格的帝王,一向最是冷血无情。
“于他而言,凡是会阻碍他执掌天下的,他都能轻易弃之如敝履——无论是臣子、姬妾,还是……”
——儿女,或者是……他的父亲。
男人抬了眼,半压着嗓子循循善诱,他看到的幼童的眉眼隐没在背光处,晦暗缥缈着,教人看不分明。
但他知道,她必然已将他的话都听到了心里。
——天生的帝星,向来最是多疑。
尤其他今日所述句句属实,尤其她才刚几度经历那生死之刹。
崔谨时想着无意识蜷起十指,泛了白的骨节压在地面上,有寒意顺着他筋骨处向上蜿蜒着爬上两臂——他心中无端生出了两分的惴惴惶惶。
片刻后姬明昭终于重新抬指敲击起那方木质茶案,她指尖点上桌案,哒哒的响。
“口说无凭。”幼童半垂着眼帘,遥遥凝望着那近乎贴伏在地上的男人,“崔大人,你手中可有什么实证?”
“有。”崔谨时不假思索,他像是终于等到姬明昭有意松口,忙不迭俯首奉上了自己准备了多时“证明”,“殿下若能应允,微臣愿以微臣的身家性命为注,与殿下打一个赌。”
姬明昭面不改色:“什么赌。”
“就赌……陛下会不会为了自己的江山稳固,做出有损殿下贵体乃至性命的事。”崔谨时的声线愈低,“殿下,您今夜遇刺之事,微臣等下便会命人快马加鞭,连夜送回宫中。”
“一国公主,短短一日之内,在京畿接连遇刺不是小事,如此一来,短则半日,迟则两日——不出三日,陛下必定会派人前来接殿下回京,或是亲身驾临此地。”
“微臣斗胆与您赌这一回——看到那时,陛下又会与您说如何话、做如何事。”
男人起身再拜:“届时,若陛下所行所述,大有包庇那幕后行凶之人的意思,或做出更为伤及您贵体的,便算臣赢;反之,若陛下决意彻查此事,对其真凶严惩不贷,那么从今往后,微臣这一条小命,便任您随意处置。”
“——殿下,您看这样如何?”
“……大人的赌注,瞧着倒很是实在。”姬明昭听罢答非所问,只顾自按着那茶桌,抛出了个新的疑惑,“不过,本宫至此,尚有一事不明。”
“还请大人帮忙答疑解惑。”
“微臣,不胜惶恐。”崔谨时手上礼行得甚是规矩,“殿下,您但说无妨。”
“为什么会是本宫?”幼童单刀直入,“大鄢宫中有那么多的皇子公主,大人为何偏偏选中了本宫?”
“当然了,崔大人。”姬明昭边说又边轻哂着扯了下唇角,“你可别说是为了那劳什子的‘天命’。”
“——本宫,从不信命。”
“微臣,不敢欺瞒于殿下。”男人被人说得心脏毫无征兆地便是一阵狂跳,那动静险些震塌了他的耳膜,“确乎是为了那‘天命’——但又不止于是‘天命’。”
姬明昭不动声色:“哦?”
“因为长久且稳定的同盟,总归是要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前提下。”崔谨时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垂头说了个滴水不漏,“但眼下诸位皇子年幼,陛下又正值壮龄,除了您这位因‘天命’二字而被陛下娘娘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公主外,短期内,微臣也找不到第二个有可能肯与微臣共事的皇子龙孙。”
——可先太子暴毙一案偏生事涉皇室秘闻,没有天家人的帮助,他们一时半会还真搜查不到那么多的昔年旧证。
时间可是不等人的。
“更何况……微臣并非眼拙之人,微臣看得出,殿下您的确是陛下所生的这几位皇子公主里,来日最能成就大事的那一个。”
“嗤——”姬明昭应声轻嗤一口,悄然凉下了眉眼,“崔大人,你还是莫要再说这些违心之言来恭维本宫了。”
“殿下,微臣字字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句违心之语。”崔谨时微敛着下颌说了个字字铿锵,“再说,仅仅因着国师一句虚无缥缈的‘天命’预言,您便被人接连针对着沦落至此——”
“殿下,您有此等天资,真的就不想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干脆坐实了那句‘天命所归’吗?”
“……滚出去。”姬明昭闻言忽的冷透了一双眼,瞳中冰碴凝得有如实质。
崔谨时见状麻利异常地从地上爬起来便跑了,临走时还不忘回身又与她提了一番赌约:“微臣遵命,微臣告退——殿下,还请您千万不要忘了你我之间的那个约定!”
于是姬明昭的面色愈发铁青得厉害:“我让你滚!”
“好的殿下,臣这就滚得远远的。”男人从善如流,出了屋还就手帮人关上了身后的门。
行至院门边上时,他瞅见了被武卫们拦在门外不许入内的崔令韫。
提着只藤编食盒的姑娘仰头瞧见他颈侧干透了的那一线血痕,当即满目忧色的怯怯叫了声“爹”。
“爹,您的脖子……”崔令韫嗡嗡着福了福身,她嘴里的话还未能说完,脸上便陡然挨上了一记,那声音清脆,透过了门扉。
“你跑到哪里去了。”
崔谨时这一巴掌抽得虽不算重,可落到一位尚不满十岁的半大孩子身上,仍旧是让小姑娘不受控地一个踉跄,颊侧亦猛然生出了一阵滚烫。
不知自己为何突然挨了耳光的姑娘甚是委屈地抬了脸,便见男人微带怒意地沉下了眼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女儿是去给殿下……”取晚膳去了。
崔令韫挣扎着试图辩解,孰料崔谨时却并不打算听她解释,只面无表情地振了衣袖:“行了,不要再废话了。”
“殿下今夜累了,你们守好这里,不要再让任何可疑之人打扰到殿下——”
“令韫,你去把御医请来,殿下的手又伤了,让他重新给殿下正一下骨头。”
? ?这个老崔有点搞笑,但是他对他女儿好凶啊。。
?
但是他又的确不是坏人,也不是啥好人。。
?
属于事业(给先太子和先太子旧部平反)>家庭>其他的那种,当然后面崔姐会凭实力让老崔服气的.JpG
第9章 送药
眼下的情况就是,因着她出生那年国师所说的一句“天命”预言,她的母后很有可能已将她视为了兄长前行路上的最大阻碍,而她的父皇对此全然知情,却并不打算出面阻拦。
并且……她还莫名其妙的被牵扯进昔年她皇祖父暴毙一案,和曾经追随过他的先太子旧部里面了。
……简直糟得不能再糟。
待众人散尽之后,姬明昭仰躺在床,呆呆凝望了头顶的那一重细纱软帘。
方才与刺客们搏命时而错开的骨头已经被御医重新推正并接续上了,她身上其他几处大伤小伤也都被人甚是仔细地一一包扎完毕。
但纵然如此,她躺在这里,仍旧能时不时感受到那种自她骨头缝里传来的、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又像是被千万根钢针来回穿刺过的钻心痛意——而比这痛意更让她感到痛苦的,则是她当前的处境。
……弃子。
——她现在,好像是那个被爹娘轮番抛弃了的弃子。
幼童茫然而无措地睁着一双空洞的眼,有水珠毫无征兆地自她眼角倏忽滚落。
无数种复杂又难言的情绪,在须臾之间齐齐呼啸着堵上心头,那感觉塞得她近乎难以呼吸。
从前在与爹娘相处间,被她刻意忽略的、藏在角落里的每一处古怪都有了新的解释,她好似终于能明白,为何母后在发现同样的一篇课业,她能完成得比兄长更快更好时,会露出那样惊恐又狰狞的表情——
她在担心她才是国师口中的那个“天命帝星”,她怕她会挡了她哥哥的路。
“学不好琴棋书画,你去同你哥哥一样,学这些治国经略做什么。”她记得那日她兴致勃勃地拿着夫子批过的课业回宫给母后看,她娘就是这样冷声训斥着她。
“——女儿家,少出这些没用的风头。”
是了……她母后从来只在她又学会一种绘画花样、又弹明白了一首曲子时,才会对着她笑。
可明明……她起初给她看她做下的那些课业,也只是想让她对着她多笑一笑呀。
她只是觉着,连夫子那样挑剔的先生看了都会赞不绝口的文章,她母后看了,也一定会和夫子一样高兴。
姬明昭越发睁大了眼睛,她想将自己眼中的泪都吞回肚子,可那眼泪却像决堤一般,眨眼打湿了枕头上绷着的锦缎。
于是她索性极力蜷缩着将自己藏进那软被里面,委屈如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哭得浑身发了抖,却又自始至终都悄无声息。
——她还是不愿相信她母后想要杀她。
可事实又逼迫着令她无处逃避。
幼童瑟缩着抱紧了身前的被子,情绪翻涌中她无端觉出了那么三分的绝望。
正当她沉浸在那委屈与绝望之中、哭得忘乎所以之时,紧闭着的小窗外忽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叩窗声响——由是本能先一步压过了她那满腹情绪,待姬明昭回过神来,她整个人已然提着剑立在了窗边。
——这又是……哪个想不开要来找死的。
姬明昭稍显不耐地皱了眉,瞳中悄然生出了一线稀薄的杀意。
她盯着窗外隐约被月光映出来的一轮影子,心中默数着将手搭扣上了窗栓——这次戳在那窗外的,不像是要来索她性命刺客,倒像是个不慎走错了地方的蠢钝蟊贼。
——但,管你是刺客蟊贼还是梁上君子,她今夜,一律照打不误!
幼童如是想着,一面开窗高扬了手中剑。
孰料候在那窗外的既非刺客也非蟊贼,她垂眼对上月色里半大少年那张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刚举起来的剑登时滞在了半空:
“……萧珩?”
“咦?殿下认得微臣?”少年人蒙叨叨地眨了眼睛,尚分不大出雌雄的面上犹自带着些憨莽的稚气。
姬明昭闻此不受控的微一沉默:“……听人简单提过一嘴。”
——主要,瞧着十二三岁,有一身能绕得过院外武卫们的好武艺,还身在京畿。
这三样条件叠在一起,再加上她那时从崔令韫嘴里探得的消息,让人想猜不到他的身份都难。
“不过,萧公子,你这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本宫这里来做什么?”意识到面前人对她并无威胁的幼童收了剑,只那微蹙着的眉头照旧半点没舒。
萧珩闻言不大好意思地伸手挠挠脑瓜,遂扒拉着自怀中翻出只足有他小半个脑袋大的瓷罐:“送药。”
“送药?”姬明昭的眉心皱巴得越发狠了,她一时觉着这人的思路有些难以理解。
“对,送药。”少年颔首,继而献宝一样将那罐子捧到了幼童面前,“专门能治断骨的药——臣走前儿从营里军医那顺过来的……好大一罐呢!”
“喏,您看,有这么多。”
萧珩眼巴巴盯紧了幼童的眉眼,姬明昭瞅着他,只觉这人仿佛是个傻的。
在他那满怀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她心中莫名多了两分放松:“你怎么想起要给我送这个来了?”
“臣记得您的骨头断了来着,担心宫里来的御医治不好。”少年人面色微赧,“当然,微臣这不是在质疑御医们的医术……只是术业有专攻,伤筋动骨在营里是寻常事,在宫中却没那么常见,单论这一点,那肯定是我们军医制出来的药膏更厉害。”
“加之我爹先前说过,宫里的人,办事求稳不求速——臣怕那御医用药也只求稳,再给您耽误了。”
“胳膊断了可不能耽误,这玩意要是拖久了留下什么毛病,后面可是很难办的。”萧珩微板着脸说了个一本正经,话毕又哼哼唧唧仰面对着幼童一吸鼻子,“臣那会就想抽空给殿下送药来着……奈何接到的指令是将您送到安福寺,安顿好了便即刻回程,只好趁着半夜没什么人管,偷溜过来了。”
“对了,殿下,臣能先进去说会话吗?院外守着的那几个武卫有点厉害,臣怕被他们几个逮着——这事要是被我爹知道了,微臣指定又逃不了一顿好打。”
……坏了,这好像真是个傻的。
姬明昭默了一瞬,而后眸色略显复杂地向后侧开了身子:“进。”
“谢殿下。”萧珩见状面上一喜,当即小心放稳了那罐子伤药,随即动作灵巧又利落地翻过了窗。
少年的轻功极佳,进屋时那鞋底擦过地面,竟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他站定后,余光不经意扫过那被人蜷出了个小窝的软被,他忽然后知后觉烧透了耳根:“等、等等,殿下。”
“臣……臣是不是打扰到您休息了呀?”
? ?。。离谱。
?
还特么挺甜
第10章 眼熟
“确实是有点打扰。”姬明昭点头说了个分外诚恳——至少她刚才的确是已经躺下来了,还差点把他当成误入的蟊贼,动手削了他的脑袋。
“不过都这个时辰了,你们营里是还没就寝吗?”
“没……营里头有夜训,这功夫才刚收兵不久,好些人还没躺下呢。”萧珩晃晃脑袋,只一双耳朵红了个愈发彻底,他垂头,照旧将眼眉隐在了月影下,“抱歉啊殿下……今夜是微臣鲁莽了。”
“无妨,左右你也是好心。”幼童摆手,话毕又顺势一屁股坐回了床边。
跟萧珩这样尚带着一身憨直傻气的半大少年说话,显然比跟似崔谨时那样的老狐狸打交道轻松了不要太多。
她心头紧绷着的那根弦猛一放松,先前还没发泄完的那股子泪意顿时便又返了上来。
姬明昭想着反正这屋里除了个热心得过分的傻子外,也没别人了,索性抖着两肩,任那泪珠子噼里啪啦的又糊了她一脸。
“谢殿下体……诶?殿、殿下,您怎么突然哭了呀……”少年人本想拱手谢恩,孰料那话才脱口一半,他便先听见了那阵几不可察的细微抽泣。
于是他抬了眼,不待定睛,就已然看清了幼童面上那被霜华映出来的大片泪痕。
从未见识过此等阵仗的萧小将军登时麻了爪子,整个人像是那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原地急了个团团乱转。
“哎呀……别哭、别哭啊,殿下。”转懵了的少年在姬明昭身前蹲下了身子,他想寻个什么东西给她擦擦眼泪,可掏出兜来的帕子皱巴巴的,便干脆伸了手,笨拙却又足够小心地拿指腹尝试着揩去她眼角的泪花。
“我们军医的药膏可厉害啦,”萧珩努着嘴努力做出个能逗人发笑的鬼脸,他以为她是被手上的断骨疼哭的,由是绞尽脑汁地想出了个最佳解决办法,“擦上没多久就不疼了——殿下,臣帮您上药好不好?”
“咱不哭啦——万一待会哭肿了眼睛,明早起来该不舒服了。”
少年的掌心温温热热,他的指腹因习武而带着些许薄茧,擦在脸上微感粗粝。
姬明昭被他那手忙脚乱的无措模样逗得不禁发了笑。
她歪头盯着那满面紧张兮兮的少年看了少顷,片刻方抽噎着吸吸鼻子:“萧珩,你是不是有点傻。”
“臣可以傻,”萧珩一本正经地眨了眼,见面前的小公主果真慢慢止了哭,这才偷摸松出口气来,“殿下要是高兴的话。”
“教教我怎么用那药吧,萧公子。”幼童对他那回答不置可否,只闭目挤尽了眼眶子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泪,转而将话题引到了萧珩带来的那一罐子药上。
“遵命!”少年应声答了个利落,当即仔仔细细地给人讲解起那药该如何用、何时用来。
待他讲完那些该有的细节,又帮着人重新扎了番夹板,窗外那白月早已爬上了中天。
萧珩回头看了眼天上月色,忙不迭垂头对着姬明昭复行过一礼:“殿下,天色已晚,臣不便继续叨扰,得赶紧先回去啦。”
“您记得早些休息,按时上药。”
“好,多谢公子,一路小心。”幼童颔首,她这会瞧着少年人那精致而难辨雌雄的眉眼,莫名便觉有三分眼熟。
——好像之前在哪见过。
姬明昭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那边萧珩得了她的应允,忙撑着两臂翻身蹦上了窗台。
他走得匆忙,翻窗时还不慎让自己的脑袋撞上了窗框。
幼童只听“砰”的一声脆响,而后那刚过了窗的少年便似鹌鹑一样猛地缩紧了脖子。
姬明昭被他这反应逗得又一次失了笑,可她笑着笑着,却只越发觉得这人的背影瞧着也很是眼熟。
……不对,这好像是真眼熟。
——她之前好像是真见过他!
冷不防想起来一桩往事的幼童三两下扑到了那窗台边上,扶着窗沿向外探出了小半截身子。
萧珩只当她是有意送他,还笑眯眯回身与她挥了挥手臂,姬明昭紧锁着他的身形细细端详了半晌,终于确认自己从前确乎是曾见到过这莽撞却又赤诚的少年。
——就在两年前,宫中的御花园里。
彻底寻回了记忆的幼童缓缓收回了身子,十指几近本能地扣紧了那木质的窗框。
两年前她与兄长并上宫中的其他几位皇子公主在御花园玩乐,嬉闹中那一向惹人讨厌的大皇子与三皇子竟趁着众人不备,联手将她一把推入了池中。
而她那软弱又好欺负的兄长没能拦住两人,被吓得当场跌坐在池边,率先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事发生得突然,宫人们见她落水本就已经足够慌乱,她兄长和那几个更小一些的弟妹们一哭,那场面自是乱得越发难以收拾。
她记得,那次她最后正是被这萧珩救起来的——彼时恰逢将军夫妇携幼子进宫拜见她父皇母后,十岁的萧家小公子耐不住寂寞,与人告罪一声便独自跑来御花园里散心。
他原本应该是想来园子里透透气的,不想刚进园中,就先听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
这自将军府中长出来的少年大约是真生了那么一副古道热肠,她记着他那日不光将她背出了水池,还一时气不过,狠狠胖揍了一顿她那讨人厌的大哥三弟。
——再后来,她就没在京中听到过有关他的消息了。
殴打皇子……想来,这便是当年他小小年纪,就被将军罚入营中的真正原因。
姬明昭思索着垂下眼睫,记忆里那戳在她身前、替她教训她那两个兄弟的身影,渐渐便与今夜给她送药的那人重合在了一处。
萧家……定北将军府……萧珩。
她呢喃着,心中悄然升起个新的念头——萧珩的这一条线她要留着,来日再看能不能与萧家搭上什么关系。
毕竟,她若不想一辈子都被限制在他人手中,那便总要想办法给自己寻个出路。
——萧家手中,有她脱困所需的兵权。
而她父皇忌惮萧氏功绩已久,定北将军府,将会是个很好的盟友。
对啊……她也未必非要乖乖去听谁的话,她为什么不反过来挖了他们所有人的墙角?
想通了的姬明昭心头骤然一阵畅快,遂抓起窗边的锈剑,缓步回了床。
虽说那院外有崔谨时的武卫把守,可她总归是要将这剑放在身边才算安心。
说来……这剑细论也是奇怪,它分明已锈成了那副样子,用起来居然仍不逊于新剑分毫。
也不知道是怎么造出来的。
幼童胡乱想着摩挲了剑柄,其上缠绕着的石青蜡绳不知何时松脱下了两匝。
她指尖顺着那蜡绳下意识上下揉捻着,不多时目光倏地一凝。
? ?我恨新希望的任何奶制品,喝一次窜一次我恨
第11章 永靖三十四年
不对劲……这剑柄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刚刚仿佛摸到了些不一样的纹路!
意识到那锈剑果真不同寻常的姬明昭一骨碌爬起身来,借着月光仔细瞅了瞅她指尖刚才触碰到的地方。
微冷霜华下,那石青蜡绳的底下似乎隐藏着一片中间微凸、四下略凹的精细图纹,她半敛着眉目稍一沉吟,果断动手拆解起那剑柄上的蜡绳。
大约是因着那剑经年被人随意扔在那破观一角,那剑上蜡绳的缝隙里都裹满了暗色的污泥。
折了一只手臂的幼童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那一匝匝的绳索都拆了个干净,待她又寻来手帕小心擦净了那剑柄上残留着的泥泞,她方看得清其上刻着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纹路。
“楚……无星。”姬明昭认出了那三个小字,下意识呢喃出了声,双眉却近乎本能地紧拧成了一团。
——“楚无星”这个名字她听着总觉有哪里耳熟,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好似……好似是……
这怎么好似是……他们大鄢当今国师的名字啊?
终竟记起自己在哪听说过那名字的幼童不受控地打了个寒噤,这会她只觉那被她攥在掌中的锈剑,都无端变得烫手起来。
怪不得这剑都锈成这副样子了,用起来还是那般趁手……可若这锈剑当真是他们国师的东西的话,那它又为何会出现在那旧道观废弃的大殿里面?
难道……他们大鄢的国师还能与那疯道人之间有着什么干系?
可他堂堂一国国师,缘何会与一个疯子产生关联!
姬明昭越想越觉着哪里不对,思索中那眉头也跟着越皱越紧。
剑柄上的那三个小字在月色下泛着层浅淡的微冷幽光,她盯着那剑看了良久,某一瞬脑内忽炸起了一声惊雷——
不,不对,她被自己的惯性思维给绕进去了!
谁说国师不能和那疯子产生关联……又有谁能保证那疯道人自始至终都是个疯的!
万一他曾经还是个“正常人”呢?
国师……疯道人……旧道观……刻有国师姓名的短剑。
幼童低头回看那锈剑,她这会发现那剑不光比寻常剑器短了大半,剑身做得也是格外灵巧。
她这么个半大孩子使唤起来都是十分的顺利——这东西瞧着好像就是特意为没长大的孩子设计的。
——倘若说,这剑是国师年幼时用过的呢?他曾经与那疯子打过交道?
他们国师如今已过而立,能用得上这剑的时候应该是在二十多年前。
二十多年前……
姬明昭慢慢眯了眼,脑海中有一线灵光稍纵即逝。
对了……永靖!
二十多年前是永靖年间,而她那时曾在那疯子怀中揣着的册子上瞧见过“永靖”!
册子……那个破破烂烂的旧册子,她回来后还没来得及看呢!
幼童一个激灵,当即回身扒开了枕头,自床垫下的某个夹缝里翻出那自她更衣后,便被她压在此处的一簿旧册。
先前沾了血的地方,干透了就只剩下一层发红的浅褐,她盯着那碎了一截的缬青蜡纸看了半晌,良久才动作谨慎异常地缓慢掀开那破损了大半的封页。
第一页,写着几行工整的墨字。
她之前瞧见的“永靖”二字就那样端端正正地躺在卷首,在之后跟着的,恍惚是一记荒诞又久远的预言:
“永靖十四年夏五月,中天紫宸星隐,荧惑入女宫,有煞星临世之兆。”
“时逢东宫妃有喜,足三月,及岁末,若得一女,则主乱朝纲,实惟天命,不可转也。”
永……永靖十四年。
那不、那不正是三十年前?!
她父皇出生的那年!
姬明昭的眉骨一跳,霎时生出了满身冷汗,她喉咙梗咽异常,无端便像是被堵上了大块浸了水的棉。
——难道三十年前,京中就已经有了有关“天命”的预言了?
那崔少卿今夜告诉她的那个,七年前国师的预言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而且“永靖十四年夏五月”、“东宫妃有喜”……
她记着她皇祖父一生只得了她父皇一个儿子,那这说的不正是她父皇和她皇祖父吗?
可她父皇又并非女子……难不成是这预言出了岔子,或是当年那作此预言者,在这时也不能确定东宫所得,究竟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但这东西又为什么会落到那疯子手中?
或者说……那疯子从前就是宫中的……
姬明昭脑内的想法刹那间转了个不下千次,胡思乱想中那冷汗早已悄然浇透了她的衣衫。
时至今日,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然被卷进到什么不可多言天家昔年秘案里,更要命的是,她到现在都还没能搞清自己在其中究竟充当了个什么角色!!
是弃子、鞍前小卒,还是——
……她才没兴趣做人家的手中卒!
幼童心头大骇,连带着令她捏着那旧簿子的指头都不住发了抖。
她盯着那纸面上的墨字努力平复了下心绪,片刻方重新翻阅起了那巴掌大的册子。
除了一开始便被人写在头页上的“天命”预言外,后面记录着的,都更像是些乍一看彼此间毫无关系的、笔画随意又松散的零碎字符。
姬明昭扒着那旧册子的页根尝试着辨认了许久,老半天才隐约认出来,那上面写着的,似乎是一些人的姓名、年龄,他们出身的江湖门派,以及某些她实在不清楚是作何用处的奇特数据。
比如,第六页上写的这个“龚二,永靖七年,廿七,春生门,十又三日”。
这页看起来就是说一个叫龚二的,出身于“春生门”,被人记录进册子的时候二十七岁,不知道做了什么,持续了十三天。
至于那个“永靖七年”。
幼童瞳仁微晃——考虑到这册子内页第一张写的,便是那个出于“永靖十四年”的预言,这地方应该不是说龚二在永靖七年二十七岁,大概率指的是他生于永靖七年。
那么这页应当是写于永靖三十四年。
永靖三十四年。
她看到后面有许多页,好似都是写于永靖三十四年。
宫里的人为什么会和武林中人牵扯上关系……还有这些记录,为什么会集中于永靖三十四年?
永靖……三十四年……罢了。
想到脑袋都隐隐作了痛的姬明昭陡然泄气,她只觉再那么想下去,她这脑仁都得被想得裂成两半。
为了保持她的精神状态,同样也为了捋清现有的思绪,她选择暂且将此事搁置在一旁——先处理完眼前与崔少卿的那个赌约再说。
于是想通了的姬明昭一声不吭地藏好那册子,继而细细缠好那剑柄上的蜡绳。
做完了这些,她方心无挂碍的勉强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五更平旦时分,半梦半醒中,她却忽然感觉有人伸手触碰了她的额头。
? ?。。。这辈子没试过写完了狂修一千字。
?
主要是啥呢,这章吧。。公主思路跳得本身非常快,她本人没有那么多中间心路历程,几乎是直线跳跃式,剑-楚无星-国师、疯道人、小孩用的剑-永靖年间-三十年前就有天命预言-完蛋大发了-超级警觉。
?
但我要这么写吧。。。这章就毁了。
?
我还得给她这个心路历程补全且翻译出来,还得符合她的人设以及合适的节奏。
?
(闭眼)
第12章 盘问
那人的五指修长,掌心微温,又带着一线说不出的丝丝凉意。
姬明昭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吓得险些当场爬起身来,但在起身之前,她忽然嗅到一线似有若无的、她父皇平日用惯了的御香气息,加之那伸手摸了她脑袋的人身上又并甚无杀气,这才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想要翻身摸剑的冲动,仍旧安然躺在那床铺中央,作一派熟睡状。
“……气息平稳,丹田充盈,但体内的经络却都寸断了个干净……陛下,看来那疯子的内力,确乎是已进到殿下体内了。”
来人的嗓音不高,声线里却自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清冷缥缈。
幼童听见他那话,心脏先是狠狠空下一拍,而后便传来了大段难以严明的极致惊惧——知道她因祸得福得了那老道内力的人几近于无,就连崔谨时带来的那十数号精锐武卫,并上萧珩这样堪称个中高手的,都没觉察出她身上有什么异常。
可面前人却仅凭着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就断定她体内的内功有异,还轻易瞧出了她的经络寸断……这到底……
“哦?那这么说,如今的明昭,已然是我大鄢境内,内功最为深厚的那一个了?”
不待姬明昭作出什么反应,另一人便率先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幼童认出这是她父皇——当今圣上姬朝陵的声音,由是越发放轻了呼吸,极力让自己“睡”得越发安稳。
“陛下可以这样认为。”那人不疾不徐地开了口,回应他的,是一小段死寂般的沉默。
“……昭儿还没醒吗?”片刻后,姬朝陵方思索着重新出了声,“她这还要睡上多久。”
“小孩子,受了惊吓,多睡一会也是寻常,”那人循声微微压低了音调,“还请陛下稍安勿躁。”
“……也是。”姬朝陵如是应着,幼童听见有衣摆摩擦过地面的窣窣细响,“那你便先陪着朕去前头厅里等一会罢,国师。”
“是。”楚无星垂了眼,姬明昭则在听到那个“国师”二字时心脏差点突突着跃出胸腔。
她觉着这时间差不多了,于是装出一副被人吵醒了的样子,细声哼唧着扁了一张嘴:“吵死了……”
“谁大早上不睡觉……咦?父皇……您怎么来了?”幼童嘟囔着睁了眼,瞳中的朦胧睡意在瞅清了面前二人时,刹那“散”去了大半,她稍显迷糊的转了头,“还有国师大人也在。”
“啊……对了,儿臣见过父皇,愿父皇龙体安康。”佯装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的姬明昭忙不迭起身给皇帝行过一礼,装着夹板的手臂“不经意”触到膝盖,登时疼了她个龇牙咧嘴。
姬朝陵见状微微叹息着耷下眼睫:“起来罢,昭儿——你先把衣裳穿好,再出来陪朕说话。”
“儿臣遵命。”幼童颔首,遂乖乖巧巧地站起身来,目送着皇帝二人离开了屋子。
待那两人一前一后彻底出了屋门,她即刻烂泥一样瘫倒回了床铺。
见鬼……才这么短短的两句话下来,她这后背都快被那冷汗给打穿了。
不过……从她父皇刚才的表现来看,她这一关应该是混过去了,他没注意到她方才是在装睡。
姬明昭想着缓缓吐出口浊气,半晌方重新聚起全身的力气。
更衣时她不敢换得太慢或是太快,便只按照比平常晨起梳妆时稍缓一点的速度,不紧不慢的穿好了衣裳,顺带拿小桌上的发绳随意拢了把她那头半长不短的细软青丝。
临出门前她不忘仔细调整过一番自己的呼吸,确认自己无论从何种角度,看起来都确乎像是一个刚接连两次死里逃生、遭受过巨大惊吓,又对那幕后行刺人浑然不了解半点的,刚睡醒的寻常孩子,这才快步行出了门去。
彼时姬朝陵二人已在小厅里等了有一会了,桌上摆着的那壶新茶,这时间也隐隐发了温。
幼童脑袋一低,作势便要给二人再度行一个礼,帝王见此不甚在意地一挥衣袖,随手一指身侧矮凳:“这是宫外,不必多礼——昭儿,过来坐。”
“谢父皇。”姬明昭从善如流,只在落座时心中犹自藏着两分极致的忐忑。
姬朝陵见她坐稳当了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丝缕的茶气蒸腾着氤氲了他的眉眼,恰藏住了他瞳底涌动着的暗流:“听……昨日去围捕那疯道人的京畿驻军说,你是自己走出的道观。”
“明昭,能不能给父皇说说,你是如何斗过的那老道?”
来了!
姬明昭心下咯噔一声,霎时倒竖起通身的寒毛。
她假意回忆着稍加沉吟,旋即故作懵懂地仰头眨巴了眼睛:“回父皇,儿臣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斗过的那老道。”
“哦?”姬朝陵不动声色,眉梢一挑,“你也不知道?”
“对,儿臣也不知道。”幼童认真不已地点了头,“儿臣被那疯子抓走的时候害怕极了,但儿臣还不想死,又记起武夫子说过的,人的弱点大多都在肚子上,就找准机会,趁那老道不备,摆脱了他的控制,随便捡了把趁手的武器,想要去刺他的肚子。”
“然后呢?”皇帝抬指把玩起了手上的扳指,“你刺中了?”
“刺中了,但只割破了一点皮肉。”姬明昭缩着脖子答了个老老实实,“一刀下去,儿臣没见那疯子动作上有受到什么影响……反倒是儿臣差点被他当场掐死。”
姬朝陵应声轻哂:“嗤。”
“真的,父皇,您别笑——儿臣真差点被他掐死!”幼童鼓着脸瞪圆了一双黑瞳,边说边伸手比划着捏出一个小点,她气呼呼的,“儿臣就差那么一点、就一小点,便再见不到您了!”
“好,好好,朕不笑,昭儿,你继续。”皇帝安抚似的拍拍她的发顶,“接下来呢?你是怎么出来的。”
“接下来……接下来就是儿臣到现在也没能想明白的地方了。”姬明昭撇撇嘴,“他掐儿臣的脖子掐得很紧,儿臣当时喘不过气来,感觉那疯子好像是会什么邪功,在咻咻的吸儿臣体内那点少得可怜的内力,吸得儿臣两眼发黑。”
“就在这个时候,儿臣突然发现,自己仿佛能看见他体内的内力在按照某种奇特的顺序流转——那时间儿臣的脑子也不会动了,只本能逆着他那个顺序,强行运转了自己的内功。”
“而后,那老道就像是陡然疯了一样,尖叫着想甩开儿臣——这儿臣肯定不能松手呀,就追着他死活不放——结果他疯得愈发厉害,最后啪,自己踩进自己设下的阵法里,死了。”
“接着儿臣就赶紧跑出来了。”幼童一番话说个了九真一假,言讫满面无辜地盯紧了皇帝的下巴。
姬朝陵听罢面上的笑意微敛,继而不着痕迹地转眸与一旁的楚无星对视一眼:“昭儿。”
“你是说,你能看到他人内功运行的轨迹?”
? ?我明天去图书馆了,在家写好特么难受,告辞!
第13章 朕可没法替你做这个主
……她就知道这话说出来会有这个效果!
但偏生……她还不敢一句真话都不说!
姬明昭缩在袖子里的指头不受控的就是一抖,刹那绷紧了通身的皮。
但饶是如此,她面上仍旧作出了那派浑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的天真懵懂:“是吧,父皇,儿臣也不清楚。”
“因为儿臣就只看见了那么一次……儿臣也不知道,那到底是儿臣在危难关头生出来的幻觉,还是真的。”
“父皇,能看清别人经络里内功运行的轨迹,是什么很难得的本事吗?”她说着歪了脑袋,竭力将自己装成了个侥幸死里逃生的半大孩子。
姬朝陵听罢微一沉默,少顷方重新把玩起了手中的扳指。
“挺稀罕的能耐。”帝王的语气不咸不淡,尾音里隐隐藏着几分的意味深长,“看来,我们的昭儿,这次收获还不浅呢——”
“不过,明昭,除了能看到别人内功的运行轨迹,你还有遇到其他‘奇怪’的人或物吗?”
“比如,你有没有瞧见什么不太寻常的小东西?”
姬朝陵眼睫半垂,姬明昭闻言,原本已干透了大半的背脊,登时又湿成了如同才被冷水浇透了一遍。
她的心脏怦怦跳动着蹿上了脖颈,心下却打定了主意,不会将那旧册子的事与人透露上半分,于是照旧思索着拧巴了两条细眉:“嗯……非要说的话,那父皇,儿臣觉着那些与儿臣一同被那疯子抓过去的孩子们,都还挺奇怪的。”
男人搭在那扳指上的指头循声一滞:“此话怎讲。”
“都呆呆的,被人抓了也不会跑,更不会反抗。”幼童鼓着脸一扁嘴巴,“像是一个个都不怕死一样。”
“没有了?”姬朝陵眉心微蹙。
“没有了。”姬明昭摇头,随即故意向男人投以越发单纯而好奇的眼神,“父皇,难道儿臣应该注意到别的什么东西吗?”
帝王不语,只不带丁点表情地低头凝望了自己年幼的女儿,幼童被他看得后颈一阵麻过了一阵——他半晌方缓缓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不,那只是朕随口一问。”姬朝陵瞳底微凉——他看得出这孩子应该是并未与他说尽实情,但小孩子,受惊吓后忘东忘西、胡言乱语也总是有的。
——何况,依着那人从前的脾性,他亦不见得会将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他人轻易瞧得见的地方。
至少,他目前还没在她身上看出什么多余的破绽。
男人想着又一次端起茶盏,杯中的茶冷透了,他喝着,反倒觉出有那么一线的回甘。
姬明昭见此悄然松了松自己蜷在袖中的五指——方才被人接连逼问之时,她险些把自己的指头掰断。
跟留在她父皇面前饱受惊吓相比,她宁愿回去再跟崔谨时掰扯上一天半天,真的。
幼童腹诽,她正欲趁屋中那两人不备,偷摸拧巴下她那发了僵的腰杆,转头便瞥见帝王“咔哒”一声,随手撂了茶盏。
“昨日,崔爱卿派人连夜来报,”姬朝陵状似漫不经心地抬手一捋广袖,“说你于昨夜一更时分,又遭遇了一次刺杀,对吗?”
“回父皇,是这样。”姬明昭眨着眼睛一点脑袋,“昨天晚上,安福寺里是突然又冒出来了三名刺客,直奔着儿臣所在的厢房就去了——好在,这次有崔大人他们在,儿臣并没受到什么伤。”
“嗯。”帝王闭着两眼一敛下颌,“那么,昭儿想不想知道是谁派来的那些刺客?”
“……如果知道了的话,”幼童慢吞吞低头揪住了自己的衣角,一颗心无端便渐渐发了凉,“父皇会替昭儿做主吗?”
姬朝陵轻嗤着不假思索:“朕可没法替你做这个主。”
“——昭儿,这个主,要你自己为自己去做。”
于是姬明昭剩下的半颗心霎时跟着凉了个透底,但她胸中却依然抱着一丝浅淡的、连她自己都没能觉察到的,明知不可能的期待:“为什么?”
“因为,将那些刺客派来安福寺的,不是他人——”帝王慢条斯理拖长了自己的尾音,“正是,你的母后。”
……终究还是来了。
姬明昭痛苦万分地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已然蓄上了满目的泪。
这一次,她浑然不需要假装——因为,光是被她常年敬爱又依赖着母后抛弃了的事,便足以令她委屈得大哭上三天三夜。
“父皇,您这话是随口说出来逗儿臣的对不对?”小公主错愕着摆出了满面的不可置信,“母后是不可能这样对儿臣的,她平日分明最喜欢昭儿了——”
“您是在骗昭儿的,对不对?”她仰了脸,一面可怜兮兮地牵住了帝王的衣袖,那模样活似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昭儿,”姬朝陵闻此颇为怜惜地伸手摸了摸幼童的脑袋,眼中难得现上了几分虚假的慈爱,“父皇不想骗你。”
“可是……为什么呢?”姬明昭用力吸了鼻子,眼下的泪珠子掉得比雨点都快,“儿臣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好,母后为什么要杀儿臣呢?”
“这一点,父皇也不知道。”帝王眉眼轻晃,继而抬臂冲着幼童招了招手。
姬明昭见此乖乖巧巧地起身凑上前去,姬朝陵像个寻常父亲一样抱过自己的孩子,遂引导着向她抛出个诱人的建议:“但昭儿或许可以自己去同你母后问个明白。”
“自己、自己问?”幼童呜咽着哭了个抽抽搭搭,“父、父皇,儿臣,儿臣该怎么做?”
“就这么无凭无据又毫无准备的冲上去问,那定然是行不通的。”帝王伸手擦了擦小姑娘眼角的泪花。
他指尖既凉且滑,触在脸上像是毒蛇的信子,冰得姬明昭不由自主地轻轻打了哆嗦。
“昭儿,你想要去质问得了你母后,便得首先能有本事,在宫中——乃至整个京城里都立得了足。”
“你得先拥有能与你母后、与她身后的太师府对峙的本领和资格。”姬朝陵循循善诱,“这一点,父皇可以帮你。”
幼童好似被他这话吓得呆了,一时竟连哭也顾不上,只木愣愣放直了目光:“要、要怎么帮?”
“朕可以让国师收你为徒。”帝王的眉梢轻扬着,曲肘说了个轻描淡写,他瞳底暗光闪烁,“让他教你文韬武略……教一切从前你想学,皇后却不喜欢让你学的东西。”
“——让你和你的兄长们一样。”
? ?其实我今天写了四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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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编辑说下周二再试水吧,让我压字数。
?
。。我就得继续日二了.jpg
第14章 大鄢,不需要废物
“和、和兄长们一样……”姬明昭呢喃着重复了帝王的话,心下那一根弦却已然绷得不能再紧。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险些扛不住想要开口质问他想做什么、他们究竟都想做些什么——但她的理智与求生欲终竟是压过了她的感性一头,将她的情绪一一禁锢在了囚笼之下。
“对,和他们一样——诗书,武艺,兵法乃至治国经略——想学什么就学些什么,不必再遮遮掩掩的。”姬朝陵继续低声引诱着,“怎么样,昭儿,你愿意吗?”
“儿……儿臣……只需要学好这些就可以了吗?”幼童震颤着晃了眼珠——她好似被人说动了,又好似全然没能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的都是些什么。
“那当然不会。”帝王浅笑着向后一倚,他姿态轻松,“光有本事是不够的,昭儿,父皇刚刚同你说了,你想与你母后对峙,还得拿得到相应的资格。”
姬明昭茫然不已地睁大了眼睛:“资格……又是什么东西?”
“是权势,是功绩,是他人轻易不可撼动的地位。”姬朝陵的目色平静异常,“昭儿,你要让所有人敬你、怕你,要让他们不得不承认你的能力——”
“让所有人敬我……怕我?”幼童遏制不住地哆嗦了嘴唇,“父皇,这、这又要怎么做?”
“很简单。”帝王垂眼,语气轻巧,“比如,北境戎鞑一国,近年与我大鄢多有摩擦,戎鞑不时便会派出细作,来刺探我国的军机要务。”
“他们中,有人藏匿于市井,潜伏在朝堂之内——而朕,正需要一人,替朕悄无声息地铲除了这些祸害。”
“在此之后,朕会在天下人面前展露出这些功绩,”姬朝陵说了个字句铿锵,“届时,就是你真正拥有与人对峙的资格的时机。”
“——昭儿,你愿意帮父皇吗?”
他嘴上状似在询问着幼童的意见,实际根本不曾留下半点拒绝的余地。
姬明昭听罢知道自己这懵然无知是彻底装不下去了,于是假意思索着低下了脑袋。
半晌后,她缓缓抬了脸,瞳中恰到好处的映着一线野心、三分期待,并上大片的犹疑:“那……会去帮父皇做这些事的,就只有昭儿一个人吗?”
“儿臣有没有其他帮手?”
“朕容许你挑选一批跟随你的暗卫。”帝王应声答得痛快。
“您可以让儿臣自己挑?”幼童牵着男人的衣裳细声追问,“什么人都可以?”
姬朝陵看向他女儿的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的探寻与审视:“……对,什么人都可以。”
来机会了!
姬明昭不假思索:“那,儿臣想要那些孩子。”
“与儿臣一起在旧道观里待过的、刨除了个别官家子弟的那些。”
“哦?昭儿为什么想要这些人。”帝王不动声色,“你刚才不是还嫌他们呆傻蠢笨,被人抓了都不知道跑吗?”
“因为他们的年纪和儿臣差不多大呀!”幼童瞪着眼说了个理直气壮,“宫中的其他暗卫,少说也比儿臣大了快十岁——那等到儿臣长大,他们不就都老了吗?”
“再说,虽然那些孩子是呆笨了一点,但那老道连儿臣这样聪明的孩子都能抓过去了,先前抓的总不能全是傻子吧?”
“——他们身上肯定都有些不同寻常的厉害地方,父皇,昭儿不管,昭儿就要定他们了!”
姬明昭噘着嘴故意耍了番小孩子脾气,姬朝陵闻此反倒慢慢散去了眸底渐起的滔天风浪。
他盯着怀中耍了脾气的半大孩子看了许久,遂自喉咙深处涌出来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你就因为这个?”
——因为宫中暗卫的年纪都太大?
“那不然呢?这还不够吗?”幼童攥着拳头挥舞了手臂,“哇——宫里那些暗卫都无聊死了,一天到晚也挤不出两句囫囵话来,您要是让儿臣与他们共事,儿臣早晚要被憋死!”
“还是旧道观里的那些孩子好,好歹大家年纪都相差不多,彼此也能说上两句话,不至于把儿臣给活闷死咯!”
“——父皇,儿臣可不想死得这么冤枉。”姬明昭团吧着小脸迭声抱怨,帝王闻言屈指一敲她的脑门:“瞧你这点出息!”
“哎哟!”幼童抱着脑袋一声惊呼,她脸皱得越发厉害,之前一直高悬着的心脏却陡然放下了大半。
——又混过去一关,但还不能完全放松警惕。
姬明昭遮掩在眼睫下的黑瞳闪了闪,嘴上照旧嘟囔着向男人投以幽怨的眼神:“父皇,儿臣明明已经很有出息了好吧?”
“你要是有出息,那这天下,就没有没出息的人了。”姬朝陵嗤笑,“那些孩子,大多是些不知道自己该姓甚名谁的孤儿——为了保住你的声誉,朕本来想命人将他们秘密处死。”
“不过,眼下你既同朕开了口,那朕便将这些人都赏给你了——”
“好了,明昭,起来罢,接下来,由国师给你讲解后续你当做些什么——朕该回宫去了。”帝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幼童的背脊,继而转头朝着楚无星微一颔首。
那气度冷清、瞧着不过二十五六的男人循声起身端了两手:“微臣遵旨。”
“——殿下,还请您随微臣移步后厅,容臣给您讲一下您当前可以修习的课业。”
“儿臣听令。”姬明昭闷闷应着,落地站定时犹自耷拉着一颗脑袋。
姬朝陵只当她这是又闹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小孩脾气,并未打算多管,孰料,待他眼见着便要跨过厅中的那道门槛,那蔫头耷脑的孩子却突然嗡嗡着出了声。
“父皇。”幼童垂头盯紧了自己的手掌,她知道与崔谨时的那一局她注定是要输个彻底,但她至此却仍旧是不肯死心。
帝王正欲迈出去的步子立地一顿:“怎么。”
“……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儿臣呢?”姬明昭的嘴唇抖了抖,有水珠倏地挣脱了眼眶,她没想哭的,可她的眼睛这时间却像是不再听从她的使唤,顾自拼了命的令那泪水决了堤。
“这些,您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儿臣呢?”
——她母后要杀她的事。
他想让她做他手中刀的事。
他们早早便已抛弃了她的事。
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她想控诉却寻不到立场,想撒泼又不符合身份。
于是她就那样执着又倔强地梗了脖子,姬朝陵身形微动,却终竟不曾回头。
“因为,倘若你就这么死了,那便说明是你命中合该有此一劫。”
帝王的目色凉薄,声线淡漠。
“——大鄢,不需要废物。”
? ?防止有对这里产生疑问的,做一个简单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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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就是在故意挑拨公主和皇后的母女关系,因为他现在已经确定了公主的利用价值(本国境内内功最高,脑子聪明,年纪小相对好控制好培养),不管他信不信国师所谓的“天命”,离间公主母女关系对他只会有利无害,首先皇后身后代表的是太师府一派势力,二皇子(公主他哥)因为是皇子是很难和自己的母家势力做彻底切割的,但是公主作为女儿,在他们的观念里就是可切割的(嫁出去了就和自己老妈的娘家关系不大了),那么切割掉最有发展潜力的公主,让她变成自己的刀,等于大力削弱太师府一派维持朝中平衡,同时增强自己手中棋子,如果能通过各种手段(包括但不限于恐吓等)让公主完全服从于他,那么公主出嫁之后他还可以间接拉扯住公主的夫家(毕竟尚公主,公主下嫁是君,驸马家要为皇家效力,那么公主跟谁亲近就是哪一派),所以他这两章所有行为都是故意的,前面卖皇后也毫不犹豫,因为就是故意挑拨母女关系,像前面老崔试图挑拨公主和父母的关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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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别在于,老崔那里公主还不是很死心,但是起疑了,这会被皇帝一打击,真死心了。
?
当然,公主也不是吃素的,她会一步步把这群人脑袋都锤飞的.JpG
第15章 “一醉三十春”
“呕……呕——”
回到房间的姬明昭扶着桌子,捂着喉咙吐了个天昏地暗。
地上摆着的小盂里很快积上了一层浅淡的黄绿,她今晨起来尚未来得及用什么早膳,于是这会吐出来的便只剩下些混合了胆水的胃液。
但纵然她眼见着便要将自己的胃腑吐得都要翻过来了,仍旧去不净那股在她嘴中弥漫着的、浅淡的药气。
国师,楚无星……
再吐不出半点胆汁的幼童思索着缓慢直起身子,一面拿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方才那见鬼的国师在领她拐到小厅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先从那屋中茶案上取来了一套崭新的茶壶茶盏,而后顾自在桌边坐定,动手烹起一记不知名的茶。
“兵法、礼仪、琴棋,医毒和治国御下,殿下,除了最常见的经史诗书和骑射武艺之外,您目前可以学习的,还有这些。”
端坐桌后的男人敛眸摆弄着他手下的那一串薄胎茶器。
他沏茶时的动作行云流水,甚至称得上是颇为赏心悦目,可姬明昭看了,却只觉心中无端的就是一阵胆寒。
——楚无星带给她的感觉,与她父皇身上的那种极致压迫截然不同。
可正是这种恍若被人一眼看透、自己却又全然无觉的未知感,才最让人感到恐怖!
“兵法……医毒,先生,这些学起来有什么区别吗?”幼童故作迷茫地眨了眼睛,极力想降低自己在对面人面前的存在。
楚无星闻言头也不抬地倒出半盏清茶,遂又从怀中摸来一只二寸余高的小小瓷瓶:“没区别的,殿下。”
“因为这些,您早晚都要学一个遍。”
“哦?这、这样,那先生您现在问学生这些是……”姬明昭硬着头皮继续发问,她面对危险时会生出的警觉本能早在楚无星刚拿出那瓷瓶的刹那便炸了个开,但她不敢随意离开此处——只得咬着牙悄然抓紧了她膝上的衣摆。
“喔,臣那不过是想先了解下,殿下您当前的兴趣所在罢了。”男人不假思索,话毕又顺势拔开了掌中瓶盖。
他当着幼童的面,自那瓶内倾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青褐丹丸——一线清苦的药味顺着他的手心向八方散开,他腕子微斜,那丹丸即刻堕入茶杯,眨眼在水中化作小小的一滩。
“对了,殿下,烦请您先将这个喝下。”慢条斯理晃匀了那丸丹药的楚无星眉眼低垂,继而伸手将茶盏推至了幼童面前。
姬明昭见此忽然就有些装不下去了,她苍白着嘴唇,面上悬着的虚假笑意也变得愈发牵强:“先、先生,您刚拿出来的那粒仙药是……”
“是毒。”楚无星言简意赅,“这东西在服下之后,您有三十年的时间可以尝试着去解除它的药性——当然,倘若您在这三十年内并没有找寻到合适的解毒方法,那么等到这半个甲子的时间一到,您便会自此长眠,形同死去。”
“故而,它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一醉三十春’。”
“同时,这毒的发作,全然是人为可控的。”男人的语气淡淡,“不过具体的控制方法,就恕臣不便与您细讲了——您只需要知道,这东西发作起来,会令人痛不欲生便好。”
“……先生,您这样直白的告诉学生那茶里有毒,”幼童甚是勉强地扯了扯唇角,手下的衣裳几乎已被她捏得变了形,“就不怕学生会不敢喝吗?”
“不怕的,殿下。”楚无星半压着眼睫说了个轻描淡写,“因为这是陛下的命令。”
“再说,殿下,您原也无需对这毒药的存在太过担心——这药做起来并不麻烦,解起来也不会太过艰难。”
“微臣会将这毒的炼制方法,慢慢拆分着一一教给您的——只要您在学习时的表现足够让微臣满意。”男人说着又将那茶盏向前推了一分,“届时您学会了医毒,自然可以循着那药的毒性,逆推着自己做出解药。”
“好了,殿下——您请吧。”他道,言讫就那样静静等候起了幼童的回应。
姬明昭至此仍假笑着佯装一派单纯懵懂:“先生……学生听不懂您在说些什么。”
“殿下,您没必要在微臣面前装这些的。”楚无星不为所动,“假若微臣真打算对您有什么不利之举,早在一个时辰以前,微臣便会告诉陛下,您是在装睡的。”
“——微臣知道,您早就被臣惊起来了。”
“先生……还真是有够坦诚。”彻底再装不下去的幼童沉了眼珠,她脸上挂着的笑容微敛,旋即闭了眼,深深吐出口发浊的气,“但学生尚有一事,想得不甚分明。”
男人的神情分毫未变:“殿下但讲,微臣愿闻其详。”
“您到底是哪一边的?”姬明昭绷着脸说得甚是直截了当,“或者说,您这样一边听着我父皇的命令,一边却又在本宫面前浑然不避讳说出实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您说微臣这么做,还能是为了些什么?”楚无星不紧不慢重复着她的问题,一面缓缓抬了眼睛。
他今年明明已过了三十岁,可一张脸瞧着最多也才刚有个二十五六,幼童看到他一双浅若琉璃一般瞳仁里沉得好似是装下了一潭死水——那里面无悲也无喜。
“实际上,殿下,您说错了。”楚无星的声线平缓淡漠,“微臣谁也不站,谁的什么人也不是。”
“而微臣活到今日所做的一切事,都只不过,是为了天命。”
“——微臣,只是为了扶正天命。”
……天命,天命!又是那个该死的天命!!
这世上究竟从哪来的那么多天命!!!
骤然自回忆中抽出神来的幼童大力攥了桌角,手背因用力而绷出了道道青筋。
她咬着牙狠狠团起眉心,颊侧咬肌处传来的酸胀痛感令她分外清醒,她盯着地上摆着的那只小盂,那模样像是恨不能将之一眼瞪穿。
——她早晚……要把这群人嘴里的“天命”撕下来剁碎了喂狗!!
姬明昭心下暗暗发着誓,正当她盘算着下一步该落子何方之时,屋外却忽然传来人叩门的响动。
她循着那动静传出的方向转了脑袋,便见那比她大了没两岁的姑娘,端着只铜盆小心推开了屋门。
彼时她一侧脸颊上犹自带着些不大自然的薄红,崔令韫定睛瞅见那杵在桌边的幼童,登时就是一愣:“咦?殿下。”
“您今天这么早就起来了呀。”
? ?。。这国师说那个毒叫这名的时候我老觉得耳熟,后来想起来,恶人老王那不是“一醉江湖三十春,焉得书剑解红尘”嘛!
?
捏吗,合着你王遗风啊楚无星!!!
?
说起来keep联动快开了,但是老王你每周给掉的那点破烂,我很难为恶人谷奋斗啊(叹气)
第16章 多余的那个
“是安福寺的床您睡得不习惯,没大睡好吗?”
崔令韫眨了眼,进屋先将那水盆搁上了铜架,复又顺手将挎在手臂上的食盒撂上了圆桌。
姬明昭应声微一沉默,少顷方不大自在地微微挪开了眼珠:“嗯,是有点没太睡好。”
——她又总不能说,她这是被突然到访的国师和她父皇生生吓起来的。
幼童想着闪了下眼瞳,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到小姑娘那张半侧微红的脸上。
她记得昨日崔谨时离开后,她的确听到过自院门方向传来的那一小阵异响。
只是当时,她正沉浸在那种骤然得知她接连被人刺杀“真相”的无措情绪中,加之那会那姑娘只跟在御医身后送了些东西便转身告了退,一时就没能顾得上细细分别,更不曾多问。
现在看……她那时听到的,果真就是……
……这个崔少卿。
姬明昭的眼珠晃了又晃,遂不着痕迹地将地上那小盂向桌案下方踢了踢。
那头只顾着备水、摆早膳的小姑娘果然未曾注意到她这微小的动作,她只细心收拾好了餐桌,这才笑眯眯地回了头:“外头的条件是比不得宫中……殿下您一时睡不习惯,也是寻常。”
“要不,您先来洗把脸吧,而后臣女再帮您重新梳一梳头发——今晨安福寺师傅们烧的早膳看着还算不错,臣女一样给您拿了一些,您尝尝,看喜欢哪个,不够吃的话,臣女再去给您取些过来。”
崔令韫叽叽喳喳地吐出一大段话来,作势还真从袖子里摸出只檀木梳子,并上一小盒姑娘家爱用的钗子头面。
幼童听罢本想先回绝她的,但她抬头瞧着那姑娘脸侧尚未褪尽的一点残红,又瞥见她瞳中洋溢着的兴奋与期待,原本都涌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再说不下去了。
——算了,由着她罢。
她怕她这会拒绝了,面前这小兔子似的姑娘会立地给她哭出来。
“……多谢。”自己劝好了自己的小公主颔了首,旋即动手挽起了衣袖。
崔令韫见她右手打了夹板不大方便,便上手帮衬着替她挽了一把。
待姬明昭擦净了面皮端坐窗前,小姑娘忙不迭支起桌上的铜镜。
“殿下,您瞅瞅,您今天是想梳一个三环髻呢,还是双螺髻?或者是让臣女看着给您随便梳一个京中夫人小姐们时兴的发式?”梳通了掌下青丝的崔令韫满目好奇,“对了,殿下,咱们京中和宫中时兴的发式样子,是一样的吗?”
“不太一样,宫中发式要更华丽一些,那些妃嫔为了讨父皇的欢心,会时不常命人琢磨点新花样。”
——虽然,他父皇显然没把任何妃嫔放在过心上就是了。
幼童的面色稍显复杂,她望着镜子里映出的、小姑娘那张鲜活的脸,终竟忍不住轻轻垂下了眼睫:“不过……崔姑娘,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什么?”崔令韫闻声一愣。
“梳头,端茶送水,还有帮我去拿早膳、请御医。”姬明昭声线微缓,“这些本不是你该做的活计。”
“那、那个,因为这些……因为这些有一部分是父亲的要求。”先前瞧着还颇为轻松自在的姑娘突然又拘谨了起来,幼童看见她几乎刹那便烧头了一张脸。
“还有、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臣女、臣女很喜欢和殿下您待在一块。”
“你喜欢……和我待在一块?”这下轮到姬明昭惊讶起来了,她没想过自己会从小姑娘嘴里听到这样的答案。
“对,臣女很喜欢和您待在一起。”崔令韫鼓起勇气重重点了脑袋,“跟您待在一起很放松。”
“——您从来不会责怪臣女,愿意听臣女说话,还经常跟臣女道谢。”
小姑娘的眼中亮晶晶的:“臣女很少听到别人同臣女道谢……也很少有人愿意这么耐心的听臣女说话。”
——她爹一向嫌恶她话多、怯懦,办事不够利落。
而她娘又平素怨她不会讨她爹爹的喜欢。
她在家中,做得好了不会得到他人的夸奖,但若做得差了,定然会受到爹娘乃至祖父母们的训斥与冷落。
——实际上,她父亲很少像昨日那样动手打她。
但他们对她的冷待与无视,从来都比打骂更让她感到难熬。
那会让她觉得,她是多余的那个。
是没有意义的、不被人理会的,最多余的那一个。
——她会羡慕她最得娘亲喜欢的兄长,会羡慕最受全家宠爱的小妹……但无论她如何羡慕,无论她如何尝试着想要学习他们的样子,她仍旧是家中最透明的那个。
所以,在父亲要求她随他来安福寺的时候,相较于被她爹爹当成丫鬟使唤的羞恼不平,她更多感到的是欣喜。
——她觉得她好像终于有些“用处”了,她终于被人看到,有了存在的意义。
“臣女真的……很喜欢您。”崔令韫的声音细细小小,仿佛说出这么几句话就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姬明昭闻言只不自觉越加沉默,她心中有了些她始料未及的微妙触动,由是盯着面前的铜镜看了半晌,良久方缓慢地牵动了唇角:“……崔姑娘。”
“你想改变吗?”
“殿、殿下,您,您说什么?”被惊到了的小姑娘语无伦次,“什么、什么改变?”
“改变你的现状。”幼童的目色平静,“你被人忽视的、总遭人训斥的现状。”
“……崔姑娘,其实我昨天,听到你和崔大人在外面的动静了。”
——她听到他在屋外打了她一耳光。
“……”
于是崔令韫倏地沉默下来,她抿着嘴,纠结万般地捏了指头——许久才嗫嚅着发出声蚊子嗡嗡:
“殿、殿下,臣女能做到吗?”
——她真的能有那个本事去改变她当前的状态吗?
小姑娘犹豫不已,殿下的那话听着很有诱惑力,但她却没法子相信自己。
她……她好像是不行的,之前从没有人告诉过她可以。
泪水无端蒙上了小姑娘的眼睛,在她眼眶子里滴溜溜的打了转。
姬明昭见此禁不住长长叹出口气:“能的,姑娘。”
“只要你想,只要你愿意去学习。”
? ?下一章超级他喵的燃但是要明天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7章 去争去抢
“崔姑娘,”姬明昭目光灼灼,“我能看到你眼底藏着的不甘与野心。”
“不甘……与野心?”崔令韫呢喃着不自觉震颤了瞳孔——这是她头一次在他人嘴里听说,她的眼中还藏着这样厉害的东西。
“对,我看得到你对当前状态的不甘,看得到你想改变、想反过来掌控局势的野心。”幼童颔首,“这很重要。”
“因为,一时的弱小是不要紧的。”
“人总要有野心,有不甘于就此维持平庸的念头,才有追下去的动力。”
——恰好,她们都是这样的人。
她不甘于被世人口中的“天命”玩弄磋磨,不甘于永远生活在她父皇或是先太子旧部们的挟持之下,而崔姑娘,则是不甘于自己只能做个父母眼中“没用”、“不讨喜”的废物女儿。
姬明昭想着缓慢地沉下了眼珠,她方才那段话既是说给崔令韫听的,同样也是说给她自己。
崔令韫听罢,一双眼止不住颤抖得越发厉害:“殿……殿下,那,那臣女该怎么做?”
“去争,”幼童不假思索,“去抢。”
“争、争抢什么?”小姑娘的声线不自觉开始打颤,“像我家中的那些妹妹们一样……学着去撒娇,去争抢爹娘的宠爱吗?”
“宠爱?为什么要去争抢那些虚无缥缈的没用东西。”姬明昭循声回眸,她瞳中掀起惊天的波浪,“崔姑娘,你为什么不去和你的兄弟们争抢?”
“尤其是那个与你一母同胞的哥哥……你父母应当对他很是寄予厚望罢?你为什么不试着去把这份寄望抢过来?”
“可、可我只是一个姑娘。”崔令韫攥着木梳的五指起了哆嗦,“殿下……殿下,女儿家也可以争抢这些……女儿也是能被寄予厚望的吗?”
“为什么不行?”幼童迭声反问,“我大鄢有哪一条律法规定了,女儿,就不能成为家中的指望?”
“跟你的姐妹们争夺‘宠爱’有什么意思?‘宠爱’这东西说到底,不过是上位者一时兴起,向下施舍的一点零星好处,是被人挑剩下的边角料!”
“要争,我们就要争一盘子肉里最大的那一块……要从他们嘴里抠出来他们从前不愿意分给你的、真正的权力与利益!”
姬明昭眸底陡然闪过一线狠戾:“你兄长学过的东西你也要学,你兄长能做好的事情你同样也可以学着去做!”
“——诚然,单论体能与块头,或许你一个姑娘,终其一生都无法追赶上你的兄长,可我们人生在世,办事从来都不只靠蛮力!”
“靠脑子。”幼童伸手一指自己的脑瓜,“你可以做不成在万军之前冲锋陷阵的将军,但可以做后方运筹帷幄的军师;你可以做不成算无遗策的军师,但可以去当救死扶伤的医士。”
“——姑娘,这世上有太多你能去做的事了,而你身在官家又不愁吃穿,你有大把的时间、有大把的精力和金银去学习你想学却还没学会的东西,缘何要将自己的躯壳禁锢在内宅,将目光禁锢在争夺家人的‘宠爱’上?”
“崔姑娘,这两日我仔细观察过了,你的心思很细,脑袋也并不蠢钝——你能学得会京中那么多的时兴发式,又怎么可能学不会小小的几部经史子集?”
“你只是没有机会……没有人给你学习与你兄长一样的、学那些东西的机会。”
姬明昭循循善诱:“我可以帮你跟崔大人讲,让他给你请来相应的教习先生——只要你愿意。”
“殿、殿下,”被幼童这一番话全然震撼住了的小姑娘战栗不已,她有些心动,但更多的却是无尽的迷茫,“您……您为什么会跟、会跟臣女说起这些?”
“因为,就在刚刚,在你进来之前——我忽然就看透了。”姬明昭冷笑着半眯了眼睛,她望向铜镜,眼中燃起滔天的火光,“我若想顶着‘姬’这个姓氏,在这世上活出个人样,那就必须去争,必须去抢。”
“——权势,地位,名声,我想活下去就必须要抢,想活得好,那更是要去大抢特抢!”
“我当够金笼子里的折翅鸟了——”
她不想当棋子,也不愿做那所谓的“执棋人”。
在被崔谨时、姬朝陵和楚无星等人接连打压之后,她现在只想一把掀了他们的破棋盘子!!
——她要推了这局,重新建一个与之前不同的、新的规则出来!
姬明昭收了五指,指甲捏在掌心,掐得她手掌生痛。
她知道她眼下与崔令韫说起这些,无异于是一场极致的豪赌。
但她已经快被他们逼得没办法了——她想要拉着这怯懦惯了的姑娘鼓起勇气与她一同入局,便只能把这一切都与她说个清楚!
万一失败了的话……不,不,没有失败。
她相信自己看人的能力……她不信一个经年被人打压、忽视,眼底却还能藏着不甘与野心的人会不想改变!
于是姬明昭的眼神骤然坚定起来,她转身向崔令韫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为诚挚的邀请——
“我想活下去。”
“我想试着去开创一个属于我的、属于我们的新时代。”
“我不确定我能否成功,我甚至知道一旦失败,等待着我的就只有万劫不复。”
“但纵然如此,我仍旧想要邀请你同我一起——”她举目定定看着面前的半大姑娘,眉眼温和却又雄心勃勃,“崔姑娘。”
“你愿意与我一同去赌这一把吗?”
“殿下,我……我,臣女,呜呜呜呜呜……”崔令韫被幼童说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局促支吾了半晌,下一瞬突的呜咽着掉了满地金珠。
从没在外人面前掉过眼泪的姑娘这时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那日捏着梳子哭了许久,直到泪水都快将衣裳打透了,方抽搭着吸了鼻子:“殿下,臣女这么弱小……会不会拖您的后腿啊?”
“放心,不会。”姬明昭安抚似的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崔令韫长得比她高上一些,她虽不用踮脚,却得稍稍抬起点下巴,“时间还早,你可以慢慢学着变得强大。”
“好!那臣女明天……不,今天!”冷不防找到斗志了的小姑娘攥了拳头,整个人也显得越发生机勃勃,“臣女今天就开始努力!”
“好,好,那我就等着看你努力的结果。”幼童笑吟吟弯了眼,而后催促着她先去处理下脸上的泪痕,“好了,你快去洗个脸吧,崔姑娘。”
“洗完脸,咱们吃饭,然后,带我去找你爹!”
? ?本周二~五试水,日四,如果过了会上架然后继续日四,如果没过且没有复测,那就是到十万字左右上架,会持续日四,如果没过但有复测,可能会需要日二压字数,具体看到时候的情况,开始需要求追读啦!!捞捞孩子,over!
第18章 崔大人,本宫也‘只\’是个孩子
崔令韫直到走出了房间的那一刹,脑袋都仍旧恍惚着没能回过神来。
她觉着自己的身子飘忽忽的,两腿绵软着,像是在踩着什么绝世难求的一场美梦。
她就那样魂儿一般带着小公主飘出院门,复又沿着那铺满了石子的小路拐上了游廊。
姬明昭注意到,原本守在她院外的那群武卫不知在何时悄悄撤了个干净——想来是崔谨时手里攥着的这些力量当真见不得光,他估摸着今晨会有她父皇的人来,便让他们提前退下去了……就是不知道,他清不清楚今早来的,就是她父皇本人。
……不过先太子旧部豢养私兵这事,她倒是可以先略微记上一把,万一来日出了什么差池,这一点,说不定还能派上些大用。
幼童想着轻巧地一压下颌——虽说她如今对她那老子也不剩多少父女亲情在了,但谁会介意坐山观虎斗呢?
“殿、殿下,前面就是家父同方丈借用的那个禅房了。”小姑娘稍含怯意的声音陡然拉回她的神思,姬明昭循声抬眼,果然瞧见了那半开着的屋门内隐约透出来的一方影子。
“好。”幼童见此颔首,遂等待起那引路的姑娘上前敲门。
孰料崔令韫此时却踟蹰着不敢再往前去了,她看着她脸上的犹疑与胆怯,禁不住微微皱了眉头:“你害怕?”
“有、有一点的,殿下。”小姑娘支吾着瑟缩起脖子,她承认,她爹平素是她心头一片挥不去的霾,“父亲他、他总是很冷漠,臣女,臣女的确有点怕他。”
“没关系的,崔姑娘。”姬明昭抓着小姑娘的手臂微一正色,“从今往后,有本宫在你身后,你不必怕他。”
“呜呜……殿下。”崔令韫嗡嗡着又憋了个眼泪汪汪,她眨着眼望着面前比她还矮上一些、小上一些的孩子,少顷终于鼓足了勇气,重重地一点脑袋,“好!那那那……那臣女去了!”
“嗯。”小公主满面欣慰,她注视着她慎之又慎地迈动了步子,恍若是亲眼见着她翻过了一座她从前越不去的山——
“爹,您在吗?”崔令韫大着胆子叩响了门扉,她的声线尾端隐隐还藏着一线的颤,敲门的响动也是半闷着,带着股说不出是软还是塌的绵。
“进。”不多时,那屋中传来男人平静而不起分毫波澜的淡漠音调,小姑娘闻此不自觉偷偷松出口气来。
“令韫,你这会怎么过来了……咦?殿下。”书桌后垂头翻阅着卷宗的崔谨时闻声抬头,瞳中原本悬着的两分不耐,却又在瞧见幼童的刹那立时散了个干净。
“微臣,参见殿下。”放了卷宗的男人急忙起身,行过礼,还不忘出言支使了自家女儿,“——令韫,还不快去给殿下沏茶!”
崔令韫听到她爹的动静,近乎本能地便想有所动作。
谁曾想,这次不待她抬起腿来,幼童就先一把拦住了她。
“不用了。”姬明昭目色微暗,“崔大人,今日,是本宫请崔姑娘带本宫来此寻你的。”
“啊……怪不得微臣这蠢钝的女儿今天冷不防还灵光了些……原来是有殿下提点。”崔谨时应声稍显惊讶的一吊眉梢,随即沉吟着冲小姑娘挥了手,“那好吧,令韫,这里暂时没你事了,你且下去——为父与殿下还有些要事要谈。”
“是。”崔令韫闻言如获大赦,她一福身子,作势便要先行告退。
——于现在的她而言,让她这般近距离的与她爹共处一室,委实还是忒困难了点,可姬明昭却似是对她这时间的表现并不满意:“不必出去,崔姑娘。”
“你就随着本宫,留在这里便好。”
幼童拿眼神示意崔令韫不许离开,被夹在君父二者中间的小姑娘听罢,一时禁不住有些不知所措。
——她好像该听殿下的,但她又真的很怕她爹。
“殿下,这……令韫她还是个孩子,”崔谨时见状亦不由跟着颇觉为难的拧巴了眉头,“把她留在这……恐也没什么用处罢?”
——说不得,还得因为胆小而坏了他们的大事。
男人神情甚是复杂的乜了崔令韫一眼,这一眼,顿时令小姑娘本就局促不安的模样变得越发局促不堪。
姬明昭循声但笑:“崔大人,本宫说的是让崔姑娘留下。”
“而且,崔大人你别忘了,本宫,也‘只’是个孩子。”
——她的年纪,甚至比崔令韫还要小上个一岁两岁。
“若按大人方才的意思,难不成,崔大人是觉着本宫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幼童说着缓缓眯了眼睛,她面上虽挂着笑,可瞳底却结着团凉飕飕的冰。
崔谨时听见那话,头上的冷汗都霎时绷不住地砸下来了,他连忙再度恭恭敬敬地与人端了两手:“微臣惶恐,还请殿下明鉴——殿下,您天资聪颖,又怎会是寻常孩童?”
“微臣不过是怕小女她……怕小女……”男人绞尽脑汁扒拉着合适的说辞,转眸时他余光却陡然瞥见了幼童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于是他知道这是姬明昭心意已决,便只得沉默下来,旋即不情不愿地泄出声怅然的叹:“罢了,令韫。”
“既是殿下的命令……那你便先留在这罢。”自觉已无法拗得过幼童的崔谨时面色复杂得愈发厉害,“只有一点。”
“待会我与殿下商讨之时,你切不可随意插话。”
“女儿明白。”崔令韫讷讷应着,言讫立马搬了只小凳,飞速将自己塞进屋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她眼底藏着点点羞愧。
——她知道,殿下肯定是希望她就坐在她旁边的,可她真的没有那个胆子。
……算了,来日方长。
瞅见小姑娘动作的姬明昭面皮皱巴了一瞬,她原是打算把她从那里面薅出来的,但她想着冰冻三尺,又非一日之寒,便由着她去了。
“崔大人,你也起来罢。”幼童无声叹气,一面假咳着将目光重新转投到那拱着手、低着头的男人身上。
她回想起她早上时的那段遭遇,依然会不受控地感到一阵窒息:“今早五更,我父皇已然带着国师来过了。”
“——这一局,确乎是本宫输了。”
“啊……果然。”崔谨时一愣,旋即胸中猛地涌现出一阵狂喜,他勉强压抑着,竭力维持着他一贯的那派滴水不漏,“那,殿下,咱们先前说的……”
“所以本宫用过早膳就立马来寻你了。”姬明昭不假思索,话毕骤然调转了话锋,她抬了手,遥遥指向屋内的那一处角落。
“不过,在开始之前,崔大人,本宫还需要你去办一件事。”
“——本宫,想让你给崔姑娘去请来个好一点的先生。”
第19章 本宫想知道更多细节
“殿下……需要微臣给令韫请来位好一点的先生?”
崔谨时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有些怀疑自己方才是突然生了幻觉:“什么样的先生?”
“自然是教经史子集,教君子六艺,教一切她感兴趣的、想学习的本事的先生。”姬明昭面不改色,“或者,大人你也可以选择简单一些——大人平日给贵府公子请的是什么样的先生,便给崔姑娘也请来同等水平、教同样东西的先生就好。”
“殿下,您这意思是……”忽然意识到幼童言外之意的男人霎时惊讶得愈发厉害。
他下意识转眸望向自家那已然缩进了角落的女儿,瞳中充斥满了迷茫与不解:“您、您这是打算——”
“是的,崔大人。”姬明昭气定神闲,“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她就是想要把崔令韫单拉出来,培养成她的左膀右臂。
——而这,是一个很公平的“交易”。
毕竟,这世上没有独他崔谨时一人能借着她的路子打探天家秘闻,而她却不能借着崔令韫的路子,真正触及并利用好先太子旧部人脉的道理。
并且……她也的确是很欣赏崔令韫胸中潜藏着的、那股几经打压,却不曾磨灭的野心。
没有野心的人,是成不了事的。
幼童定定攫紧了书桌后的男人,崔谨时与她对视着,眼内的惊讶与不解亦慢慢沉寂下来,渐次为了然取代。
于是他缓了神,继而重新对着那半大的孩子颇为郑重的行过一礼:“如此……便是小女的荣幸了。”
“那,殿下,咱们而今总算可以谈一谈,咱们上回还没能讲完的事了吧?”
崔谨时试探着意图将话题再度拉回那“同盟约定”上,姬明昭闻言面不改色地微一颔首:“这是自然。”
“正好,本宫也有些上回没能弄明白的问题,想要再问一问大人。”
“哦?殿下还有什么问题?”男人抬手示意,幼童听罢,慢悠悠将手肘轻搭上了扶手两侧:“当年先太子暴毙一案的实情。”
“或者,严谨点说,是你们这些年来已经搜查到的、有关当年先太子暴毙一事的实情,加上当初天家公布出来的、时人‘人尽皆知’的先太子暴毙一案的始末缘由。”
“——崔大人,本宫想知道更多细节。”
姬明昭半藏在袖子的五指轻轻打起个无名的节拍,崔谨时听过她的问题,面上却不禁露出了一线挣扎不堪的犹疑:“这个……”
幼童对他这表现浑然不觉有半分意外,她只姿态甚是从容地曲肘撑了下巴,瞳中光色明灭不定:
“崔大人,本宫先前就说过了,想要拉人入伙,你总要展现出点诚意。”
“话说一半又留一半的,能有什么意思?还是大人你当自己遮掩了,本宫便跟那瞎子一样,会丁点都瞧不出来?”
姬明昭嗤笑:“那是不可能的,崔少卿——本宫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同本宫仔细讲一讲那案子罢。”
“——趁着本宫这会,还没改变主意。”
崔谨时循声沉默,依着他对姬明昭的了解,他知道她这所言非虚——倘若他再对着她有所掩藏,面前这年龄不大的小公主是真能立马改变了心思。
可当年那件事……
男人无声咬紧了牙根,瞳内映着的挣扎清晰可见。
幼童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在原地权衡利弊了半晌,终竟认命一般,颓然叹息着跌坐下来:“好吧,好吧——”
“殿下……您赢啦!”
“只是这件事,想要说清委实是有些复杂……殿下,还请您容微臣好好回忆一下,从头给您讲起。”
“这没问题,大人请便。”姬明昭欣然颔首,她倒不怕崔谨时会胡乱编造出什么假话。
——一则,她目前主要是想看他结盟的诚意和态度;二则,假的就是假的,就算他那话编的再好,早晚会也会被人抓住尾巴。
他若不怕,大可以糊弄她一个看看,当然,等到来日她秋后算账时,他又会落得个何种下场,那她就也没什么可保证的了。
幼童盘算着慢条斯理敲打起了扶手,臂上缠着的夹板磕在木头上,那动静无端便让人感到心慌。
崔谨时觉着小公主作出的这副模样是来催他命的,但他对此也不敢有什么意见,便只逼着自己静下心来,慢慢回忆起多年前的那一场惊天大案。
“此事……还要从永靖二十年,先皇命太子殿下离开京城,入民间,为朝廷招安时为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五大江湖门派说起。”
男人近乎梦呓似的呢喃,一面缓而慢的垂下了眼,姬明昭却在听到那句“五大江湖门派”的瞬间,下意识回想起她先前在那册旧簿子上看到的、零散又不知究竟有何用途的细碎字句。
“……春生门?”
由是她愣了愣,这一刹身体比脑子的反应陡然快上了三分——待她回神之时,原本不该脱口的三个字已然冲出了嘴巴。
而那本来颓然跌坐于书桌之后的男人听见这话,却猛然激动起来,当即豁地拍案站起了身:“对对,没错,那五大江湖门派里是有这个春生门!”
“殿下,您从哪知道的这个名字?是在那个旧道观吗?您是不是从那道观里看到或是拿到了什么东西?比如一些、一些可能记着什么东西的册子……或是一些很碎很散的小摆件?”
崔谨时不管不顾地张嘴抛出一连串问题,说话间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小摆件的话……它可能是这样,或者这样——”他伸手比划着,双眼一动不动紧锁在了幼童身上,里面盛着的渴望与希冀几近流溢。
姬明昭闻此不动声色地微微一摇脑袋:“不,崔大人,本宫并未见过你说到的那些东西。”
“至于那个,‘春生门’。”幼童目色沉静,瞳底波澜不惊,“这是本宫与那疯道人搏命时,偶然从他嘴里听到的。”
“他那时疯疯癫癫的,一边念叨着什么‘天命’,一边又嘟囔了一些本宫从未听说过的词汇。”
“——当时本宫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找寻他身上的破绽上,一时也没那个精力去分辨他在说些什么,便只隐约听清了这一个‘春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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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失踪
“怎么说,崔大人,难不成,那行迹疯癫的老道,和先太子暴毙一案之间还有什么关联吗?”
姬明昭眉梢微挑,崔谨时这态度,莫名便让她想起了她那今儿一早逼问她,可曾在旧道观里瞧见过什么不寻常东西的父皇。
细细回想起来,这群人好像还真是个个都对着那疯子以及那旧道观展现出了莫大的兴趣……他们好像个个都想从那疯老道身上得到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比如……那册写满了人名、好似是隐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的旧簿子。
幼童想着不着痕迹地微微晃动了眼瞳,一面放了她撑着下巴的手。
崔谨时在初初听闻她不曾在那旧道观里找寻到什么册子、摆件时还不肯死心,只皱着眉头,定定梗了自己的脖子:“没见到……这、这怎么可能呢?”
“殿下……您确定您真没在那旧道观里见到过别的什么东西吗?一个……不,半个都没见到?”
“崔大人,你这是在质疑本宫吗?”姬明昭答非所问,她面色微沉,脱口的话,却霎时让那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男人猛地回过神来。
于是有如水的凉意刹那浸透了崔谨时的背脊,他低了脑袋,头皮紧得恍若是刚从冰窖子里出来:“微臣僭越,还请殿下恕罪。”
“继续。”幼童绷着面皮略一抬指,男人闻言忙不迭将那话题拐回到那疯道人身上:“是。”
“实不相瞒……殿下,我等近年一直怀疑,不时出没于那京畿旧道观附近的疯道人,就是从前先帝在世时,常日跟在他身侧的那个老国师。”
崔谨时半垂着眼睫,声线几无起伏地抛出个惊天大雷。
在得知姬明昭确乎未曾瞧见他想要的东西后,他眉目间眼见着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沧桑与疲惫——连带着这会他那嗓子都跟着少了些力气。
“老国师?”冷不防听见这称呼的幼童陡然拧了双眉,“当今国师楚无星的师父?他不是早在八年前就死了吗?”
“说是死了,但实际上,除了国师与先帝,包括陛下在内,我们谁都没有见过他的尸首。”男人说着痛苦万般地揉了眉心。
“是以,朝中的大家在私下里平素有一个说法……那就是当年的国师其实并没有死,他只是疯了,或者记忆全无——国师府与先帝出于种种考量,故意宣称他已羽化仙逝,但总之,不管他是死是活,他肯定不再是从前那个仙风道骨的‘国师大人’。”
“——臣等也是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兜了许多个圈子,方才查到那疯道人很可能就是当初的老国师。”
崔谨时话毕禁不住长长叹出口气来,姬明昭听罢,眉头却依旧紧皱着半点不舒:“你们为什么要探查这个?”
——他还是没能给她讲明白,那疯道人和先太子暴毙一案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不过,若说那疯老道就是从前的老国师的话,她倒是忽然想起来了,她捡拾到的那柄锈剑上确乎是刻了当今国师楚无星的名字,而那旧册子的卷首,写的也的确是一则有关大鄢“天命”的预言。
——这些,的确像是一国国师会弄出来的东西。
“殿下,”崔谨时的面上的笑容稍显苦涩,“这,您就得容臣接着从前面先太子领命招安那五大江湖门派处讲了。”
幼童下颌一点:“你说。”
“臣遵旨。”崔谨时颔首,遂压着眉,沉吟着重新陷入回忆,“这……永靖十六年时,我大鄢与北域戎鞑间的战事稍歇,先帝命国中上下休养生息,恢复元气,待到二十年时,国内已隐隐有了四海升平之相,由是从前为战事所掩盖了的隐忧,这时间亦慢慢现在了人前。”
“——殿下,您知道的,因着北境战事经年不绝,我大鄢国民一向不止崇文,同样亦颇尚武学,彼时民间武林派别林立,各大小江湖门派之间摩擦不断,一时虽还未能生出什么连朝廷都处理不了的乱子,却也终究是影响了时局稳定。”
“故此,先帝于永靖二十年,命太子殿下入民间招安那五大门派,以此助朝廷平定武林、收拢民心。”
“太子殿下,平素是个温和仁善的人。”提起那英年早逝的先太子姬崇德,崔谨时脸上禁不住泛起了极明显的怀念,“他智勇双全又文治武功无一不精,可身上却并无半点天家子弟的孤高傲气,无论对谁都总是笑吟吟的,很好亲近。”
“是以,当他只带着几名亲信微服出京之时,没费多少力气,就轻易与那五大江湖门派的弟子们打成了一片。”
“江湖人都认可太子殿下的武艺与博学,同时又十分敬服于他的为人,于是,当殿下亮明身份、讲清自己的真实来意以后,那五大门派的掌门人们只略微犹豫了两日、与殿下细细争讨了一番众人为朝廷招安后应得的诸多待遇,便很干脆地应下了招安。”
“至此,先帝交待给殿下的任务圆满完成,而太子殿下与那些武林义士们间的友谊也是越发深厚。”
“从前殿下还提起过,若非他生在天家,定然也要如他们一般纵情江湖——那时人人都当他是在说笑,但微臣知道他讲的是真的,微臣在他眼底瞧见过切实的歆羡……纵然微臣并不能理解殿下他在歆羡些什么。”
“这样太平和乐的日子,我们过了近十年。”崔谨时瞳中的怀念之色愈深,“直到永靖三十二年,民间突然有大批量的江湖弟子无故失踪。”
“当然,事后臣等仔细盘算过一番,发现那弟子集体失踪一事并非是起源于永靖三十二年——实际是自永靖二十二年,五大门派彻底归顺于朝廷之后,就陆续有人失去了踪迹。”
“只是武林中人,偶有因练功走火入魔,或与人争强斗狠而伤亡的,也属寻常——加之那时消失的人还不多,一年到头也凑不出两个,便无人对此太过在意。”
“事发之后,太子殿下第一时间就将此事上报给了朝廷,”崔谨时面容微肃,“却并未引起重视——先帝只随意指派了两个地方小官就近查了查,但最终一无所获。”
“那案子就这样被人草草结了,可各派失踪了的弟子数目却依然半点都不见减少,五大派递来陈情求救的书信堆满了殿下的桌案——因此,他决意亲自带着人去查清此事。”
第21章 阻力
“那一年,微臣已经二十三岁了——有幸尝与太子殿下一同出行。”
崔谨时沧桑疲惫的眼瞳中涌现出点点惊人的光亮,他说着当年的过往,像是在咀嚼着一场他经年都难以忘怀的大梦。
姬明昭不动声色地悄悄记下他方才提及的那几个关键年份——永靖十六年,永靖二十年,永靖二十二年和永靖三十二年,也就是这一切都发生在昔年东宫的“天命”预言临世,与储君猝然薨逝之间,且那时间离着永靖三十四年也越发近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背后一定还隐藏着什么他们所有人都没能真正觉察到的、近乎等于是偷天换日的大秘密。
幼童思索着轻敛眉目,男人则在短暂的沉默后,继续讲述起了他们昔年的经历——这一回,他的声线放得比方才略低了一些。
“那案子搜查起来并不容易。”崔谨时缓慢地眨了眼睛,“包括太子殿下,包括微臣——我们中的每一个人在向下搜查时,都能感受到一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无可避免又无法抗衡的阻力。”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在我们的头顶安上了一只眼睛,能时时刻刻注意到我们的动向,并在最恰当的时间、用最合适的力道,精准斩断我们已摸索到的那些蛛丝马迹,令我们先前所作出的一切努力,刹那归于虚无。”
“这样的感觉让人感到十分不安,更让我们分外的惊恐。”男人说着不自觉轻轻颤动了身子,他仿佛是回想起了当年那被“鬼影”缠身了的恐惧,尾音亦带上了一线几不可察的哆嗦。
“为了与那力量争抢时间,同样也是为了查清那些失踪了的弟子们的下落,太子殿下命臣等分成了几个小队——我们依着手头已掌握的那零星的消息,分别行动,各自去搜查一个部分。”
“这样一来,那效率果然提升了不少,纵然之前那股神出鬼没的阻力犹在,我们仍旧是顺藤摸瓜地翻找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就在那万万千千条散碎的线索之中,有两条显得尤为重要——其一,是那些弟子们在失踪之前,都曾出现在过京畿一带,最远也未尝离开过京畿十里;其二,则是自永靖三十一年之后,先帝召见老国师便召见得愈发频繁,二人似乎是在商讨什么很要紧的东西,但具体内容,却并无一人知情。”
“当然,起初我们在查到这两点时,并未立马便将这二者联系在一起。”崔谨时语调稍顿,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头,“毕竟先帝一贯信任且依赖老国师这事朝中人尽皆知,加之他年岁渐长,身体大不如前,就算他真是和从前世间出现过的无数帝王们一样,试图通过求仙问道来增福增寿,也算人之常情。”
“真正令太子殿下及臣等起了疑心的,是我们在详细搜查过一番京畿后得到的结果,和先帝等人对于此事的态度。”
“在搜边周边村镇与山中的各个角落后,我们先是请身在军中的,帮忙仔细翻找了一遍京畿大营——自然,我等一开始就没指望过能在营中找到那些弟子们的踪迹,请人翻找也只是怕漏了那个‘万一’——待到确认那些人确乎不在营中,我等又暗访了一遭安福寺,依然没有半点收获。”
“至此,整个京畿,还没被我等详细查探过的,就只剩一个老国师居住过的通玄观了。”男人瞳色稍暗,“但通玄观与安福护国寺不同,这地方着实不是我等能随意探查得了的地方。”
“于是太子殿下尝试着向先帝提出了自己想要‘参观通玄观,顺带拜访下观中道长,为陛下祈福’的请求,不料却遭到了先帝的一口回绝,同时他还隐晦地提醒殿下,让他放弃接着追查那些失踪弟子们的下落的念头——这事在朝中已经结案了,一切都只是个意外。”
“——殿下,微臣想斗胆问您一个问题。”话至此处,崔谨时神情颇为复杂地转头看向幼童,“倘若当时您就在臣等中间,您听到这话,会有何感想?”
“……那本宫,自然会认为,那些人极有可能就被关在通玄观中。”姬明昭慢条斯理,“不过,考虑到先皇等人的性情,本宫同样也会认为,这是他们故意放出来误导人的假消息。”
“——后者的几率更大。”
“哎……殿下,您果真是比当年的微臣看得清楚多了。”得到了答复的男人禁不住怅然万分的叹出一口,“但当时的我们都相信了——只是遭了先皇提点的太子殿下不敢再明着抗旨搜查,便命臣等暗地里行事。”
“臣等依照殿下给出的指示,围着通玄观继续向下查访,这一回,臣等虽未能找到弟子们的确切行迹,却也找到了些新的、极细微的线索——那通玄观如今除了老国师的弟子之外,似乎就没再住着其他人了,而当年的楚国师每隔五日,便会离开道观,赶往京郊的另一处地方。”
“微臣意识到,我们或许可以从老国师的弟子们那里入手,说不定能得到些更有用的消息,总结出了这个规律的微臣欣喜若狂,即刻骑马赶回京中,想要将此事分享给太子殿下——孰料,当臣连夜纵马,风尘仆仆地过了城门,得到的却只有太子殿下暴毙薨逝了的消息。”
“那一日,正好是永靖三十四年的七月十四。”
姬明昭循声蹙眉:“中元?”
“对,过了子时就是中元。”崔谨时颔首,“并且,朝廷那时给出的、太子殿下无故暴毙的缘由极其可笑——他们说那五大江湖门派中有许多人都是戎鞑一国派出来的细作,他们假借受安之名与太子殿下交好,借机自殿下手中窃取我大鄢诸多军国要闻。”
“殿下初时没有察觉,近来才终于自戎鞑接二连三进犯我国边境中发现了问题,由是心寒不已的殿下意图与细作们理论,不料那细作当场发难——可怜太子殿下毫无防备,就这样做了细作们的刀下亡魂。”
“此事一出,先帝震怒,当即便令地方驻军捉拿了五派掌门,将那五派的弟子并上相关人等,一个不落地通通押入了死牢。”
“——他判了他们抄家问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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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干干净净,一个不落
“荒唐。”
听到那理由,姬明昭禁不住闭目启唇轻嗤一口,崔谨时闻此亦不由随之惨笑:“荒唐……是荒唐,太子殿下是何许人也,他自幼聪慧,智勇无双,又怎会能连个细作都分辨不出来呢?”
“可是殿下啊——您说,就算你我都知道朝廷那话说得荒唐,那又能怎么样?”
“太子殿下已经薨了——人死又不能复生!”
“且他的桌案是堆满了与那五派弟子间往来的书信,而彼时大鄢在北境与戎鞑几次交战,又确乎是在接连失利。”
“纵然……身在军中的都知道,那几次交战失利分明是因着戎鞑派了探子烧了我军的粮仓,新粮运送不及,战士们缺衣少食,这才教那蛮族钻了空子——可此事,朝中的文臣们不知道……天下的百姓不知道!!”
男人讲述着,喉咙里不受控地夹杂上了三分悲愤:“所以,就算臣等知道那话荒唐,这又能怎么样呢?储君没了可以再立,但先帝需要个同戎鞑正式开战的理由,朝臣们需要个能掩盖自己或因贪墨、或因惫懒而殆误战机的幌子,天下人更是需要个能宣泄情绪的出口!”
“除了我们——除了我们这些个深知太子殿下性情品行,曾受了他无数恩惠的殿下的旧部,没人在意他究竟是如何死的!根本就没人在意!!”
“……殿下死的那年,才是刚到不惑的年纪。”崔谨时颓然向后栽仰着瘫进了椅子,声线内已带多上了些许哽咽。
他栽在那里缓了许久,半晌方恢复了重新开口的力气:“臣等……由是怀疑起了老国师与先帝,并一面关注起了这二人的动向,一面尝试着想要联络那些被人关押进死牢的五派弟子——臣等想把他们从死牢里救出来,更想查清太子殿下薨逝的真相,洗清他身上的污名、还他一个清白。”
“但那时我们的力量比之整个朝廷,终竟太小太小——当臣等终于打通其间的各个关窍,能摸进那些死牢的时候,他们都已被斩首示众了。”
“——死的干干净净,一个不落。”
男人面上映着的悲色愈甚,瞳中亦泛上了大片的凄苦。
姬明昭听罢只迟疑着蹙紧了眉头:“崔大人,你确定那些弟子们当时果真是都死了吗?”
“抑或说……你确定他们当真是都死在法场上的吗?”
——联想到她那时在那册子上看到的、一连串的“永靖三十四年”。
她怀疑当初死在法场上的,压根儿就不是这群出身五大派的江湖弟子。
幼童思索着压了压眉骨,掩在长睫下的瞳底隐有微光明灭。
崔谨时闻言怅然叹息着缓缓吐出一口:“殿下,这就是微臣接下来要与您说的一大关键之处了。”
“起初臣在得知他们都已丧命时,脑袋已然麻了,根本就没想过这其中是否有诈,但那时的微臣还是个二十多岁、成日无惧无畏的毛头小子,臣总觉着,人死了,不给他们凑齐了尸首好生安葬下去,总归不像那么回事。”
“于是臣拖拽上几个同样不怕死人的朋友,趁着月黑风高、路上没人,拐去乱坟岗摸索着寻了弟子们尸首——结果,这不寻还不要紧,一寻才骤然发现,先前死在那法场上的,根本就不是那五大派的弟子!”
“——他们只是一群普通、不知从何时起就被关进大牢里的普通死囚!!”
姬明昭的眼神骤然一厉:“怎么说?”
“他们身上太干净了。”崔谨时连连摇头,“您知道的,殿下,习武之人,常年与刀枪棍棒打交道,磕碰是常事,身上难免会有些大小疤痕,和各式茧子——且他们的筋肉也会比常人更为结实。”
“可那些寻常死囚们就不一定了——不是每个被押入死牢里的,都能有那样结实的筋骨和一身的伤疤老茧——臣等在乱坟岗里找到的那些尸首们身上,就干净得找不见多少习武痕迹,我们亦由此断定,这群人并非臣等要找的五派弟子。”
“再联系着先前先帝的态度……臣等推测许是老国师等人出于某种理由,仗着世人也认不出那么多武林中人,赶着什么时间,悄悄将人都转移走了。”
“只可惜,我们拿不出切实的证据,又不知他们到底将人带去了哪里——”崔谨时合了合眼,他面上浮现出某种挣扎的痛苦,“微臣只知道,京畿的通玄观在永靖三十五年的某一天突然便被人彻底废弃。”
“——臣那时还曾与人偷偷潜入过观中,但那里荒废异常,除了几座金漆都斑驳了的神像和破旧的蒲团,别的什么都没有。”
“再后来……先帝于永靖三十六年龙驭宾天,不出三月老国师亦跟着他一同离世,只是微臣并不信他是真的死了——多年来亦不肯放弃追查当年的真相。”
“好了,殿下,没了。”男人颤抖着将面容埋进双手之间,喉管深处涌上一记含糊的呜咽。
他腰杆弯曲、头颅低垂,良久方能勉强平息自己胸中不住翻滚的无数情绪——待他再次抬起脸时,他眼底早已染上了一缕薄红。
“微臣知道的,都已分毫不落地讲给您了。”崔谨时神情稍显复杂地整理过自己的仪容,一面举目朝着姬明昭所在的方向望去。
他的目光在接触到幼童的刹那有着瞬间的凝滞,男人看着面前孩子苍白而发青的一张脸,近乎本能地当场撑起了身:“殿下,您没事罢?”
“您的脸色怎的忽然这么难看?”
崔谨时犹疑着小心发问,墙角里的崔令韫循声亦不禁向着姬明昭投以满怀担忧的目光。
那端居椅中、面色青白的幼童闻此缓而慢微一晃头:“本宫没事。”
“崔大人,本宫刚才只是突然想起来……本宫当日在与那疯道人搏命之前,曾在他刚进得那观中大殿时,听他叨念起过一句话。”
姬明昭说着倏然抬了脑袋,一双黑瞳浓得如溺深渊:
“他当时说的是,‘来,看看今天该请哪位善信,助贫道成就长生大业’!!”
第23章 猜测
被人书写于永靖十四年的天命预言……自永靖二十二年起,逐渐增多的、失踪的五大派弟子;永靖三十二年大批量绝迹于江湖的武林中人;册子上一连串写就于永靖三十四年的、带着人年龄名姓,与不知作何用处的时间记录;在永靖三十五年毫无征兆地为人废弃了的通玄观。
以及……被那疯老道挂在嘴里的“长生”,和说自己所做的种种,都不过是为了“扶正天命”的楚无星。
倘若那已被扎成了筛子的疯道人当真就是那个老国师,那么这一切似乎都能被说得通了……她目前已知的一切好像都能被说得通了!!
姬明昭的心思刹那间绕了个千回百转,本就青白了的面色亦跟着青白得愈发厉害。
她搭置在座椅两侧的五指不自觉捏紧了扶手——假若疯道人就是那个老国师的话……假若那个疯道人就是当年的老国师——
那她,便全然可以大着胆子这样猜测。
首先,一切起源于永靖十四年,老国师得出的那个“东宫或有煞星降世,祸乱朝纲”的天命预言。
永靖十四年……她记得先帝大去之时约莫古稀,如此推算,彼时她皇祖父应该刚二十岁,而先帝已经快五十岁了。
五十岁,知天命,这年纪落在天家,还能勉强被人称一句“正值壮龄”,实际却又真真切切地属于是已近暮年。
——那么,已然临近暮年的先帝在听见这则预言之后,脑内会生出些什么样的想法?他看着他那满堂年轻、健壮,朝气蓬勃且前途无量的儿孙们,心中又会是个什么样的感受?
依着她对帝王们的了解……他多半会欣慰、羡慕,而后是压抑不住的嫉妒与怀疑,最终迎接他的,只有无尽的担忧与恐惧。
——谁说大鄢只会出现一个煞星?
谁能保证得了东宫来日不会再生出一个同样承接了这等天命的女儿?
退一万步来讲,哪怕东宫太子果真终其一生都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那谁又能确保他、确保他的这个儿子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他兢兢业业经营出的大鄢王朝,他殚精竭虑、他通宵达旦。
他付出了这么多、失去了这么多方才得到了这么一点点的海晏河清……那这万世太平,又凭什么只能留给他的后世子孙们来创立、消受?
——他,凭什么不能享受到自己创下的四海升平?
——长生。
品尝过天下至尊的权力滋味的帝王们,在暮年时多半都会希求起那几乎不可能存在的长生!
于是他找到了他的最佳帮手,那个深受他信赖的、在他眼中极有可能是世间唯一一个掌握了长生之法的老国师。
——她不清楚他们最终想到了什么样的法子。
但想来,能消耗上他人性命的,大抵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起先被他们拿去试验的,多半是天牢中的死囚,或是自北境战场上押解回来的异族俘虏。
姬明昭思索着垂下了眼睫,她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之中了,而那边的崔谨时则在听到她那句话后,整个人便像傻了一般,呆呆怔愣在了原地,全然回不过神来。
——并且,在最初的那些试验里面,应该是无一处成功,甚至无一处有丁点成功迹象的。
但他们或许是从这成百上千次的失败里,总结出了什么微妙的、稍有点用处的经验。
比如,也许身强力壮之辈会比寻常人更“耐用”一些,也许习过武的通了经络,在这场惨无人道的试验中“表现”得更为“优秀”。
总之,他们一定是通过某些手段确定下来,用习武之人来进行这种长生的尝试,比之常人更有益处,由是他们将目光自死囚们身上挪移出来,转投到了武林中人身上。
恰好,大鄢百姓不只崇文,同样也尚武功。
恰巧,民间江湖门派林立,大小纷争不断,他们有充足的理由可以派人前去招安。
而这个即将被他们委以“招安”重任的人选也很是明晰——东宫太子姬崇德,一个温和仁善有亲和力的、预言中“天命煞星”的生父。
如无意外,他们当时应该是做好了两种准备。
其一,姬崇德顺利收服了那五大门派,为朝廷招安回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助力,那他们可以就借着这“招安”之名,给众人恩封官阶、赏赐府邸,下派委任,骗五大派内的弟子们一个个的赶往京畿。
其二,太子没能说服得了武林中人,那他们便可以提前安排一场刺杀,想法子让姬崇德死于五大派中人的剑下——至少明面上看着当是如此——那么,他们就能直接用着“太子亡命于歹人之手”的由头,明着发兵围剿这五大门派。
当然,从后面他们已知的结果上看,先太子成功了,加之那时的先帝年龄也还不至花甲,为了稳住时局,他等得起,有那个耐心,自然也不曾立马便对那五大派之人大肆动手。
这应当就是后面那十年相对安稳岁月的由来。
但等到永靖三十二年时,时年已近古稀的先帝终于再坐不住了。
他们长生的试验一直没有成功,供他们进行那探索的“材料”又已大大不足,他等不起了,便催促着老国师想法子尽快达成他们长生的目标。
接着,大批量五派弟子失踪,求助的书信一封一封堆叠上了先太子的桌案……
崔少卿等人随着先太子去搜寻起了弟子们的下落,且就在他们即将第一次触及到“真相”的时候,从前一直命人在暗中阻拦他们的先帝出言警告了他执拗的儿子。
再后来,她不确定在崔谨时等人暂别太子之后、这缺失了的一年里面京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她能确定,那必然是一桩让先帝或与之相关的某个人,对她皇祖父起了杀心的东西。
先帝初时不见得能立马同意他人去做掉太子,但有人说服了他,他最终同意,并容许另一方伪造出“太子为细作所害”的假象,顺理成章地灭了那五大派的门。
与此同时,她父皇在这里面当也扮演了个不容人小觑的角色……否则,先帝名下又不止姬崇德一个儿子,那皇位最后肯定不见能落到他的头上。
——说不准他就是先帝手中的一把“刀”,正如他现在想将她变成他的“刀”一样……
但这些都还只是她的猜测,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还得容她找个机会,慢慢查验一番。
姬明昭想着愈渐绷紧了唇角。
至于再后面,永靖三十五年,通玄观的突然废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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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他在逃避什么?
她猜测,应当是在永靖三十五年时,那观内突然发生了一件令他们——老国师,先帝,甚至还有可能包括时为国师弟子的楚无星——一件令他们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大事。
——这件事,促使先帝等人不得不放弃通玄观这样现成的“风水宝地”;乃至逼迫着他们,一度不得不暂时终止了他们那有违天理的可怖试验。
而能达到这等效果的“大事”……
姬明昭皱着眉头,下意识垂眸瞄了眼自己的掌心。
那册子这会还被压在她卧房里的床板子底下,但她还记得那旧道观内的大致布局。
从那道观自身所处地角,及其观中建筑的整体排布来看,她不认为这里具备大批量关押身负武功的江湖弟子们的条件,但它似乎很适合被人拿来排门设阵。
先前她自己在那观中大殿与疯道人搏命时的亲身体验,以及崔谨时适才提到过的、他们曾经“翻找过通玄观,却并未找到任何弟子的踪迹”,也很能辅助着证明她这一推论。
如此说来,通玄观应该是他们进行“试验”时的主要场地,而不是关人的囚牢——
那么,因“‘试验品’们集体出逃,而导致通玄观内秘密被暴露于人前的概率大大增加,先帝等人被迫放弃此处”的这一可能,基本可以被排除掉了,那册子上并未出现过“试验品”的逃逸记录,而她也没听崔谨时提起过他们在那之后还曾找见过那五大派的“幸存弟子”。
不是大规模的囚徒逃逸……那剩下的,就唯有还是那试验本身出了什么不可预计的问题……
她想,或许是那试验出人意料地突然成功了,但这“成功”却不是先帝等人一开始想要的那一种,或是由此延伸出了更为复杂、更加难控,且更要人老命的意外。
这意外说不定已然大得关乎到了国||统,抑或一不小心就得让他们通通亡命于此……
总之,人类趋利避害的求生本能令他们干脆且果断地放弃了这里,转而将目光挪移到了其他地方。
于是通玄观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成了一座废观,像崔少卿他们这等不通道术又不了解观中布局的“外行”入内,也很难能找得到那些稀奇古怪的机关阵法。
当然。
也或许,造成这一切的,不是那试验的忽然成功,而是先帝等人在永靖三十五年——那试验秘密开启的十数年后的某一天终于意识到,“长生”自始至终都只不过是个荒谬的悖论,那个试验永远都不会成功,而这世间也根本不存在真正的长生。
这种迟来的真实一向比预支的幻想更让人难以接受——尤其是,先帝的天寿,显然见的已所剩无几,可他们之前却在这种不可能达成的、毫无意义的鬼东西上,浪费了人生极为宝贵的十几岁春秋。
——并为此搭上了他一个儿子,加上成百上千乃至成千上万,大鄢无辜的子民们的性命。
这样巨大的落差感和羞恼感是会让人癫狂的——不过,相较于这一条推论,她还是觉着方才的那条要更可靠上一些。
毕竟,直到她被那疯道人抓进通玄观旧址时,被那老道挂在嘴边的执念仍旧是那个“长生”,且他在抓人时,似乎也有很强的倾向性。
她觉着,他这怎么瞧,也不像是曾被“长生是悖论”打击得发了疯的样子——倒更像是在偶然经历过一次不完整的成功后,绞尽脑汁地改良了“选材”、革新了技巧,想要通过这种种更严苛细密的改变,去复刻他曾经的辉煌。
而且,若顺着“他们可能成功过”的这一条猜测继续向下推演,后面的路子,走起来也会比其他推论更为顺畅。
她完全可以先这样尝试着复现下当时的场景。
姬明昭眼瞳轻晃。
——在经历数不尽的失败后,于某种极端的巧合下,先帝等人的试验获得了偶然的“成功”。
但这次“成功”得并不彻底,那个碰巧得到了虚假长生的“试验品”可能很快死了,或是他(她)身上发生了某些比死亡更恐怖的事。
为了避开由此产生的后续灾祸,先帝等人被迫废弃了通玄观,可在那之后,他们却发现,无论他们继续做出怎样的尝试,他们也终究无法再触及到他们曾经见识到的那类“长生”——哪怕它是假的。
由是天寿本就已近大限的先帝死了心,但那一直以来主导着这长生试验的老国师却不肯放弃。
他不断反复咀嚼品味着他那次的试验,并试图从中总结出更多关键性的经验——他就这样在他日复一日的盘算里日渐疯魔,并在先帝驾崩后的第三个月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疯子。
为了保住国师府和天家的颜面,彼时刚登基的她的父皇,对外自然只能宣称老国师是随着先帝去了。
而后从前常日陪伴在先帝左右的“老国师”正式消失于大鄢境内,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时出没在京畿、内功高强却又行迹疯癫的无名老道。
——一个很丝滑的推论。
但其中还不乏疑点。
至少她能立时想到的就不止一个。
比方说,楚无星在这里面终竟扮演了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对当年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知道的到底能有多少?
又比如说,拥有那等道行、内功又深厚到此等地步的老国师,真的只是因为那记长生执念,而疯魔至此的吗?
这中间会不会曾有人悄悄做过些什么,由此加深了他的执念、加速了他的发疯过程,并加剧了他的疯癫程度?
再比如说……她从一开始就没能理解得了的,她皇祖父那个真心实意想过要放弃皇位、随友人们纵情江湖的念头。
这其实是个相当不符合他性格的想法。
——不是说身在天家,便不能追求自己想要的那种“自由”,这问题的关键在于“责任”。
他身为一国储君所该肩负起的职责,他身为天家子孙所该达成的任务。
都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那么,天家子孙享受着天下万民之俸,就理应为天下万民谋福。
纵情江湖是不错,可那对他而言——对这个温和仁善、文武双全的储君而言,却实在是一种逃避。
所以,他在逃避什么?
第1章 遇疯道
“小荷姐姐……”
通身上下全无半点花样的素色马车在林路上飞驰着,马蹄踏过松散的砂砾,溅起四散的烟。
马车里,年幼的孩子懵懂地抱紧了身侧的侍女,她面容苍白,一双大得有些骇人的眼睛里写满了无措与惊惶。
“明昭明明没有生病……为什么母后突然要把明昭送出宫去养病?”她竭力仰起脑袋,“是因为明昭不够乖吗?她是不是不喜欢明昭了?”
“不,不,殿下,我们殿下是世上最好的殿下——娘娘不会不喜欢您的,娘娘、娘娘只是,娘娘她只是……”那侍女支吾着,一面抱紧了幼童,一面绞尽脑汁地想着说辞。
“她……”
“咴——”
“混、混账!谁给你的胆子逼停马车!你可知那车上——”
突如其来的凄厉马鸣陡然打乱了她的思绪,碎石敲打在车辕上砰砰作响。
马夫惊恐非常的怒骂声在转瞬化为了死寂,幼童茫然地眨了眼,正想有所动作,便先被那侍女猛一把捂了双目,死死搂在了怀中。
“小荷姐姐?”
“不要看……殿下,不要看。”小侍女的声线颤抖着,一张面皮惨如金纸。
利器钉入车壁的声音大得刺耳,姬明昭只觉头顶一烫,而后便有大片锈一样的腥气争抢着钻入了她的口鼻。
“小荷姐姐……姐姐,你怎么样了?”于是她慌了神,拼命挣扎着想要得到那人的回应,有热气四散着在她背上化作一派冰凉,恐惧裹挟着将她缠满——
孰料她却并没能等来半点她想要的回应,等待她的,只有后颈上骤然传来的、刀劈似的痛。
*
姬明昭醒时,发觉自己正躺在一片满是污泥的砖地上。
颈后被人用什么钝器劈砍过的痛楚犹在,耳畔充斥着的,是数不尽的孩子们的哭声。
她不敢睁开眼睛,便只眯缝着双眼仔细观察起周遭的环境。
这里像是座被人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岁的破庙或是道观——墙边神龛里的泥像彩漆斑驳,她看见房梁上悬挂着褪了色的幡。
但还好……从她脖子后的痛感和窗外投打进来的日影来看,他们眼下尚未离得开京畿。
她知道京畿之内,最重要的几处军营被安布在了哪里。
她怀里还揣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令牌。
就是不清楚……今日这事又是出自何人的手笔。
……不能哭。
这种时候,哭是没有用的。
幼童满腹惴惴,无尽的惊恐之中她逼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压住那不住上涌的泪意,继而疯狂盘算起该如何逃离这可怖的地方。
与她一同被人关在这里、和她年龄相仿的孩子还有十几个,她若能想法子说动他们随着她一起……
不,不行,年纪稍大一些、有能力反抗的孩子都被人锁起来了,剩下的又很难能控制得了自己的行为,可光凭她一人也逃不出去……
姬明昭的脑子里乱哄哄的,无数的想法上浮,却又被她很快否定。
胡思乱想中有发沉的脚步自屋外由远及近,她转过眼角小心拿余光窥探着,便见来人穿着身半截拖地的破旧道袍,一头长发乱蓬蓬的披散着,神情颇有些疯癫。
“道爷我今儿个行大运……来,看看今天该请哪位善信助贫道成就长生大业?我记着那会好像来了个……”
那疯道人自问自答式地哑声嘀咕着,旋即步子一转,径直朝着姬明昭所在的方向缓步行来。
幼童听得见他鞋底踩过泥泞发出的细微声响,衣摆剐蹭着,拖出窸窣的风,她听到她的心跳愈渐失衡如鼓。
怦,怦——
怦!
“啊!!”就在姬明昭被那脚步逼得近乎窒息的时候,有孩子终于顶不住压力,趁那疯道人不备,尖叫哭喊着想要夺路而逃。
他步履踉跄,狂奔时好似触碰到了什么机关,幼童只瞥见他一脚踏上了一处碎砖,随即“喀嚓”一声,藏于梁上的利箭“咻”地洞穿了他的皮肉——赤红的水流在地上蜿蜒成了小溪,他也如那马夫一般,转眼便没了生息。
“啧……急什么,又不是轮不到你。”那疯道人循声面无表情地咂了嘴,遂继续前行着一把提溜上了姬明昭的衣襟,“倒是平白浪费了我一支好箭。”
他身上萦绕着的、发臭的血气令幼童不住地想要作呕,但她死咬了牙关,逼自己照旧作出那派未醒的昏厥状。
“咦?居然还没醒吗?”觉察到姬明昭似乎从始至终都不曾有过什么动静的疯道人皱了眉头,就手大力摇晃了她的领子。
幼童的臼齿几乎快磨碎了自己嘴中的软肉——那疯子晃过几次,确认大约是真不会醒了,这才不情不愿地住了手。
“看来大鄢的公主也不怎么样嘛……”疯道人如是嘟囔着,指头上勾着幼童衣裳的力道不自觉被他放松了几分。
姬明昭掐着他欲动手将她扔到那机关阵中的刹那,猛地翻身挣脱了他的钳制——她先前同宫中的武夫子略略学过两式,体内有些许微薄的内功。
——幸好她一向是个极认真的学生。
落了地的幼童滚了两滚,一手飞速拾起地上一柄不知何人留下来的、生了锈的短剑。
微带着血光的刃口直直对准了丈远外一身长袍的道人,那疯子见她反抗竟不觉气恼,只饶有兴致地高高吊了眉梢。
“哟,还是个会挠人的。”疯道人嬉笑着咧了嘴角,一口发了尖的黄牙像是敷着层泛黑的釉。
他看向姬明昭,那眼神仿若是在看一只正拼死反抗着的幼猫——新奇、有趣,却又满是轻蔑。
——毕竟,谁会在意一只猫的反抗呢?
“有意思……这还像是有点应了那‘天命’的样子。”那疯子哈哈大笑,笑够了,方一步一步朝着幼童逼去。
窗外斜打进来的幽微日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落在墙上,恍惚是刚从地府里爬出来的吃人恶鬼。
姬明昭攥着那短剑小心翼翼地向后退去,却又浑不敢将自己的背脊贴上墙壁。
——离她右侧不到一尺的地方,便是那块满布了机关的奇特阵法。
而她左手边则是一块不足四尺见方的空地。
倘若她能把这疯子骗进他自己设下的机关阵中……
幼童的眼神闪了闪,方才那横死的孩子淌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在地上留下一道模糊又不大明显的暗红的痕。
心思流转之间那疯子已然对着她重新伸出了五指——姬明昭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枯瘦手爪,倏地翻腕挥出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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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作者已完结老书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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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学古言《玄门小国师又在卜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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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v1仙侠《剑仙她一心写话本》、《云松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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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遗无cp《琴魄》
第2章 断骨
“嗤啦——”
生了锈的剑刃割破衣袖,布帛撕裂间发出凄厉的哀鸣。
疯道人被幼童突如其来的一剑晃得身形一个踉跄,姬明昭立马趁机翻滚着闪身躲去了空地。
奈何那疯子却并未如她所想的那般,被她这半虚半实晃出的一剑给骗进一旁的机关阵法——他只扶着那满是苔痕的墙壁前后略微晃了一晃,右腿的足尖向后一抵,立时便稳住了身形。
……可惜。
不过,她好似知道那阵法的边界点具体被人设在哪里了。
见自己一击未成,幼童的眼中不受控地浮现出三分失望,她一面小心记录下那疯子落足和扶墙的点位,一面越发仔细地抓紧了手中锈剑——
“啧……倒是贫道小瞧了你了,看来应天命者果然没那么好对付——你若是能再大个两岁那还真是有些棘手,但现在嘛……”重新站定了的疯道人抬手撇了眼自己被人割碎了的长袍,面上却照旧挂着那派对面前人浑不在意的轻蔑。
天命……
什么天命?
姬明昭在二度听见那“天命”二字时耳朵不受控地微微一动——她心下不自觉地翻涌出一线迷茫,可眼下显然不是该探寻这些问题的时候。
——她还是得想法子先解决了眼前的这个大麻烦。
幼童想着缓而慢地咬紧了牙根,那力道绷得她两腮不住地发了痛。
疯道人在顾自嘀咕完那一串没头没尾的话后便又一次抬掌出了招——但幼童看得清楚,他所出的那每一招、每一式都不算凶恶,他分明是在故意放缓了他的动作。
他像猫捉老鼠似的恶意追赶、逗弄着她,一边装模作样地挥舞了指爪,一边又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拼死逃脱时的窘态。
且在这一系列的追逃之中,最令姬明昭感到绝望的是她明明已看出了那疯子就是在有意逗弄,她却不得不在每一次的逃窜时都拼尽全力!
不……不行,再这么拖下去她就该力竭了。
可她还不想死。
幼童愈发用力地紧咬了唇齿,有浅淡血腥气霎时溢满了整个口腔,她胸口起伏着,瞳仁震颤间不断有发滚的呼吸自齿缝中喷吐而出——精神的高度紧张之下,她忽的记起武夫子从前说过的话。
他说过……小腹,是所有人身上最柔软的命门。
小腹。
姬明昭的眼神闪了闪,目光定定转挪去那疯子被衣衫遮掩了的腰腹——破旧发烂的长袍并不能很好地裹挟住他的躯体,倘若用力得当,她似乎还能有些机会。
不……应该说,她只有一次机会。
幼童的喉咙无端干涩起来,那股难言的劲头绷上头顶,竟令她紧握着短剑的五指都因兴奋而隐隐颤动起来。
于是在那疯道人又一次挥动着手臂蹿上前来的时候,她极力克制着自己想要逃离的本能,而后趁着那疯子怔愣的那个瞬间,陡然挥剑剜去了他的小腹!!
“噗——”
利器剜入皮肉时的闷响与只穿破了衣衫时的截然不同,那长袍几乎是刹那便被血洇出了大块发了腥的黑。
剑刃割穿那疯子躯壳时,姬明昭的心头遏制不住地涌现出三分狂喜——孰料那理应身受重伤的疯道人这会却恍若无觉一般,他只暴怒着猛一把攥上了幼童的手臂!
“混账!”那疯子如是暴喝,姬明昭只听耳畔一声“喀嚓”脆响,顿时有剧痛自她手腕处蜿蜒上了脊髓。
那剑只一息便脱了手,她正想张嘴去咬那疯道人的胳膊,却又骤然被人单手扼住了喉咙!
“该死……你怎么敢……你怎么敢!!”那疯子眼中凶芒毕现,一张脸狰狞犹如厉鬼,他的五指用了力,登时便令幼童的面上浮现出大片的青紫。
原本浑无波澜的平地上忽然卷起狂风,窒息之中,姬明昭只觉自己体内的血液、生命力,乃至那点微薄到几不可察的内功,都被那疯道人的内力牵引着疯了一样向外奔涌!!
这是……什么东西——
幼童死命挣扎着攀紧了疯道人的手腕,泛黑发花了的双眼一动不动锁在那疯子的身上。
她不想死。
她还不想就这么死……
姬明昭浑噩的想着,被人渐次剥夺了的呼吸却牵着她一寸寸踏入绝望。
然而,就在她即将因绝望而放弃的前一刻,她突然看清了他经络中内力运转的方向!
生死关头,她近乎本能地竭力驱动了体内那点所剩无几的内功,而后逼着它们,循着她所看清的路线——倏然逆转!
由是一切在这一刹动荡着发生剧变,无数内力山倾海啸一般冲着幼童呼啸而来!
她临近干涸了的经脉很快便被那内力倒灌得充盈,又眨眼肿胀如同被装满了水的皮球——密密麻麻的血珠争抢着钻出了她的皮肉,那疯子至此终竟蓦的大变了脸色!
“你疯了吗?快停下!!”疯道人惊恐万分,当即尖叫着松手试图甩脱死抓在他胳膊上的幼童。
觉察到此举确乎有用的姬明昭见状自是越发不肯放开他的手臂——场中形势一时颠倒了个彻底,而她亦死死追紧了那几欲癫狂的老道!
“见鬼……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吗?再不放手你会跟我一起死的!”那疯子扯着嗓子卖力嘶嚎,幼童闻言却只咧嘴扯出个发狠的笑——彼时她体内的经脉已然破碎得犹如齑粉一滩,浑身上下亦已被血色浸满。
她平素黑亮透底的瞳中此刻灌满癫色,她掀了掀唇角,露出其下藏着的一颗微尖的虎牙:“好啊,那就一起死吧——”
她逼着那疯子步步后退,一面强撑着迫使内功如水般加速倒转。
疯道人本就老迈了的面容这下顿时如树皮般飞速干枯了下去,某一瞬他终于甩开了姬明昭脱了力的手,整个人却因骤然失衡而倒退着跌入那满布了机关的大阵之中!
“咻~啪——砰!”
机簧为人触发之声响作一团,万箭齐发间室内烟尘四溢。
待那烟尘散去,原本不可一世的疯道人早已被数不尽的箭矢竹篾扎成了个筛子——全然耗尽了体力的姬明昭瘫在原地缓了片刻,方忍痛爬起来去探那疯子的鼻息。
死了……
这下是真死了。
攥着短剑不肯松手的幼童愣了愣,许久才转过那个神来。
起身时她余光忽瞥见他破烂衣襟内露出的一片纸角——那染了血的纸面上端端正正写着两字。
“永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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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才不信什么天命!
永靖……
她记得,这好似是先帝——她那位皇曾祖在世时用过的年号。
离着现今少说也得有个八九年了的老东西。
姬明昭想着略略垂下了眉眼,一面借着起身的势头,飞速抽出那方被疯道人小心收在怀中的簿子,一把将之塞进自己的小衣里面。
做完了这些,她方拄着那短剑长长呼出口犹自带着三分血色的气,继而转身望向那群早就因这变故而被吓得大气不敢出上一口的孩子们,不住拧巴了眉头。
“都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走啊!!”幼童甚是费力地高喝出声,其实她的肋骨早在被那疯子尝试抡出去的时候便断了两根,这会喉咙里亦堵满了血。
每一次开口,她那肺腑都痛得像是被人用锯子生剌开了一般,但饶是如此,她仍旧强撑着劈砍开了一旁牢门上的锁链。
——那些年纪大些、尚有余力的孩子们只怔了一下便迅速回过了神,有个孩子想上前搀扶她一把,却被姬明昭委婉却坚定地轻拂开了她的手臂。
“去帮别人吧。”
——她不需要他们帮她。
虽说他们与她一样是被那疯子抓到这破道观里来的,但没人知道这群孩子里会不会还潜藏着谁家死士或细作。
她是鄢国的公主,她不能轻易将自己的性命交付到任何人手上。
——她不能露怯。
幼童抿着嘴绕过那满地机关,提着锈剑、拖着自己已断了的那条手臂,一步一步地朝着屋外挪去。
尚未西堕的日光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那旧道观外传来的、愈渐分明的马蹄声令她下意识又捏紧了掌中短剑。
心脏在有人冲撞开那扇褪色大门的一刹陡然跃进了她的喉管,为首的年轻小将在看清了她模样的瞬间,即刻踉跄着翻身下了地。
他膝盖触及地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眼睫低垂着遮掩了瞳仁。
姬明昭看见他冲着她恭谨地拱了两手,藏在阴影下的脸庞犹自带着三分稚气——
“臣,救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这些……是京畿的驻军。
原来是父皇派人来救她了啊……
幼童如是想着,她目光无意识自那绣着大鄢定北将军府图章的旌旗上飘过,心头紧绷了一路的那根弦霎时松懈着散成了两段。
后返上来的疼痛与无尽的倦意潮水般将她席卷,她两眼一翻,终于彻底昏死在那积了尘的青石阶上——
*
“不要看……殿下,不要看。”
梦中小侍女的声线照旧颤抖着如若筛糠,可她却像是被剥离了一般,游离在那马车之外。
她站在窗外眼看着那疯子是如何逼停了马车又割断了车夫的喉管,泛青的利刃将侍女的躯壳洞穿,钉在车壁,留下道指深的痕。
于是她看到那赤色漫成止不住的河,带着热气转眼浸润了“她”的背脊,幼小的孩子无措地抓紧面前人的衣衫,却只隔着布帛,触碰到她身上渐凉的肌肤。
……到底是谁想要杀她。
姬明昭漫无目的地在那梦境中奔走着,今日与往日的一切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流转而过——母后从前抱着她赏花时的笑脸……兄长趁着夫子不备,偷偷从桌下递给她的画册,马蹄踏过林间小道溅起的漫天黄烟……她的梦境光怪陆离,而她浑噩着,浑然找不到该去的方向。
到底,是谁想要杀她。
走累了的幼童在某个角落停下了脚步,她矮了身子,双手环绕着抱紧了双膝。
实际上,这并不是她第一回遭遇刺杀——但在她先前被人娇生惯养大的那七年里,这当真是她如此近距离地体会到,何为真正的“生死之刹”。
送她出京的马夫死了。
陪着她一同长大的小荷姐姐也死了。
而她……杀了那个举止疯癫的道人。
……到底——
是谁想要杀她!
姬明昭定定看向自己的手掌,原本白皙柔嫩的掌心突地被无尽的血色覆满,她被那颜色惊得猛然站起身来,那本该早已死透了的疯子却忽然顶着那满身的血洞,端正正站在了她的前方!!
“哈哈哈——”
“天命!”
他张狂大笑,枯瘦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的却唯有她听不懂的那二字“天命”。
幼童提了裙摆,白着面容在她的梦境中拔腿狂奔,可那疯道人满是褶皱的脸却照样会分身似的,无端充斥满了整个天空!
“哈哈哈哈哈……天命……天命!天命!!”
“这就是天命……是天命!!”
他反反复复嘶声重复,血色连成粘稠的烟雾,转瞬缠绕上她的四肢。
姬明昭拼命撕扯着意图摆脱那浓雾的掌控,可那雾做的藤蔓却像是活了一般,顾自将她拖拽着越缠越紧——
“天命!天命!!”
什么天命?
“这就是天命!”
谁?
“……是天命!”
什么?
不……才不是……
她才不信什么天命!!
“滚——”姬明昭破口怒喝,与此同时她终竟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日色透过纱帘被绞刮成了朦胧的月影,墙角小炉里的檀香转过屏风幽幽钻入帐中,她想伸手揉一揉自己发了胀的眉心——念头刚起,小臂上登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嘶——”后知后觉记起自己被人捏断了一条小臂的幼童呲着牙倒吸了一口凉气,帘外随之响起一人既细又碎的步伐声响。
姬明昭近乎本能地摸索着抄起枕侧的锈剑——不知为何,她醒来发现这东西竟还好生生躺在她的手边。
“什么人?”幼童极力克制着放稳了自己的尾音,那细纱制成的软帘被人自外侧撩开,露出的却是张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半大姑娘的脸。
觉察到自己面前确乎只是个寻常孩子的姬明昭无声微松了半口气来——只她的五指仍旧紧蜷在那冷硬的剑柄上,一刻也不敢放松。
“你是……谁家的姑娘?”幼童的视线十分隐晦地落在了面前人的头顶,她自幼在宫中长大,自然一眼认得出这姑娘一头的钗环价值不菲。
那孩子闻言怯怯与她端手福身行过一礼,她嗓音细细,冷不防听上去竟像是幼鸟的嘤咛。
“臣女令韫,家父,大理寺少卿崔谨时。”崔令韫说着不自觉涨红了大半张面皮,“殿、殿下,您要喝些水吗?”
第4章 令韫
“……有劳。”姬明昭微一沉默,遂敛着眉目轻点了下颌。
那小姑娘闻言如获大赦,当即步伐轻快地转身去寻了桌上的茶壶茶盏。
幼童瞥见崔令韫那不算生疏却也决计称不上娴熟的动作,禁不住略略绷了唇角:“怎么就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没有其他人吗?”
“还有……”姬明昭边说边举目瞄了眼头顶花样陌生的薄纱软帘,蜷在剑柄上的五指登时又是一紧,“这是哪?”
“这里是京畿的安福寺,殿下。”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捧来盏清茶,“至说其他人……宫里来的御医说您受了惊吓需要静养,就将大家都赶出去了——家父担心您一人留在屋里不够方便,这才命臣女来陪陪殿下。”
“安福寺。”姬明昭低声呢喃着,一颗心却陡然坠入了谷底——安福寺是他们大鄢的皇家护国寺,也是她母后一开始便想将她送到的“休养地”。
她原以为打退了那疯道人后,京畿的驻军们能带她去个别的什么地方……不想兜兜转转,她终竟还是被人给送来了这里。
只不过……
“你都随着你父亲过来了,就没一齐带来个侍女?”——哪有让个八||九岁的官家姑娘做这些伺候人的事儿的。
幼童心下狐疑,连带着再望向崔令韫的眼神里都多上了三分探寻:“崔少卿,他这是……”
“没有没有,殿下,您误会了。”崔令韫听罢连连晃了脑袋,本就已然发了红的面容亦跟着红得愈发厉害,“今儿是休沐,家父是在家中突然接到的口谕……考虑到您一人在这多有不便,又恐寻常婢女唐突了贵人,这才带着臣女一同过来。”
“再、再者,臣女的兄长今日一早与同窗出门游山,亦不慎被那贼人一同掳了去——臣女此来,也是为了照顾兄长……”
小姑娘的眼神闪烁,她的声线越说越细,到最后眼见着便要嗡没了音。
姬明昭闻此不为所动——她并不打算信这姑娘的话,却也不想戳穿她这极力编出来的、满是破绽的拙劣谎言。
她看得出她那眼眶已经要红了,也瞧得出那被她竭力藏在眼底却又浑压不住的那一线不甘与落寞——她怕再问下去,会把这拘谨又胆小的姑娘问得当场哭出来。
左右,她只是个外人,哪里能管得了别人家里的家事。
幼童如是想着,一面伸手去接崔令韫手中茶盏——她断了的那条手臂被人上了夹板又捆了布帛,这会使不上什么力气,只得不情不愿松开了那柄剑。
“咦?殿下,您终于舍得放开这剑了!”瞧见她伸出手来的姑娘亮了眼睛,一双黑瞳闪得像盛满了天上星。
她这时间倒不再如方才那般羞赧了,只顾自眼巴巴盯紧了那剑:“臣女之前还好奇过您要攥着它到几时哩!”
“……终于?”姬明昭应声皱了眉头,崔令韫一时不曾觉察到她言辞间带着的那点古怪,忙不迭点了头:“对呀,您一直攥着那柄剑,任谁来都掰不开它——连御医对您也是毫无办法!”
“后来还是领兵来的萧公子说,让他干脆别管您手里的剑了,只先把您右臂的袖子剪开,接续断骨——旁的等您醒了再行处理,免得强行掰剑,又伤了您左手的筋骨。”
“对了,殿下,您要换衣裳不?臣女先服侍您更衣,而后再请御医过来瞅瞅?”小姑娘眨了眼,一口气倒出了一大串话来。
她大约是在幼童身边待得久了,人看着也比之前放松了不少。
姬明昭见此不动声色地低头喝水润了润嗓子:“更衣我自己来就好,不劳烦姑娘。”
“不过,那个领兵的萧公子……又是哪位萧公子?定北将军府的那个?”
“可我记得他不是只比我大了五岁上下,今年才刚十二岁。”她说着,状似随意地放了茶盏,收手时指尖隔着两重衣衫,不着痕迹地自那旧簿子上轻拂而过,她忽然记起那领兵小将低垂的、稚嫩得有些过分的眉眼,“这样的年纪……他不在将军府里好好待着,怎的会突然跑去了军营,还带了兵?”
“是定北将军府的萧珩萧怀瑜(字怀瑜)公子。”崔令韫颔首,“听人说,他从前是被养在京城里的,只是前两年犯了错,惹怒了将军,这才被将军罚去了营中——但他具体犯的是什么错,臣女便不清楚了。”
“至于今天为何是他带兵……或许是刚好他在营中?又或许是将军有意练他的本事?”小姑娘嘀咕着低了脑瓜,言讫又忙忙碌碌地收了茶盏,转而捧来套干净的换洗衣裳,“总之今儿领命带着驻军包围了清霄观的确乎是萧家公子——就是这功夫他们搜过了那旧观,已马不停蹄地赶回营中去了。”
“不然,殿下您若是当真好奇,还可以把萧公子喊过来亲自问问。”
“那倒不必,我也只是随口一提。”姬明昭垂了眼睫,脑中慢慢梳理着适才从崔令韫口中探得的诸多消息。
屋外已西斜了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墙壁上打下大片发了灰的金,她隐约听见晚风中携来的一片细而密的窸窣声响。
——衣料摩擦时发出的窸窣碎响。
甚至,从那声音响起时的差异来看,来的还不止是一伙人。
幼童遮掩在长睫下的眼眸暗了又暗,她接了衣裳,却不曾急着更衣。
崔令韫以为她这是只剩下一条手臂能动而多有不便,忍不住压着嗓子悄悄问了那么一句:“殿下,您真不用臣女帮忙吗?”
“不用。”冷不防被人唤回神来的姬明昭浅笑着弯了眼睛,“但崔姑娘,能麻烦你帮忙寻摸点能吃的东西来吗?”
“躺了一天,我有点饿了。”
“啊呀!”陡然意识到面前人的确一整日都未进过半点米粮的小姑娘轻呼着涨透了一张面皮,“是臣女疏忽,居然忘了殿下您还不曾用膳!”
“——殿下,您等着,臣女这就去取晚膳来,顺便再帮您打点水擦洗一下!”崔令韫猛一抚掌,话说完,立时风风火火的跑出了门去。
“好,慢些走,不着急。”姬明昭望着她的背影,轻轻撂下了手头的衣裳。
风中夹带着的动静离着她越发近了,她活动着她稍有些发僵的五指——
又一次摸上了她手边的剑。
? ?试水之前的更新说明:
?
因为开头写起来比较慢,天天日四会有点压力过大,但是日二上试水会太晚,所以综合考虑了一下,打算卡下星期五那一波试水,这样就是一天日四一天日二(也可能为了控制字数,会有某两天是连续日二),上试水推之后就会稳定日四了,不用担心。
第5章 三面夹击
两伙人,一伙人身上藏着杀意,另一伙似乎是打算先静观其变。
——也就是说,有一群人想要来杀她。
但另一群人却未必真想要救她。
姬明昭闭了眼睛,勾蜷在剑柄上的指节被她捏得微微发了白。
几个呼吸之间,那股似有若无的浅淡杀意已然顺着晚风钻入了室内,她听见有鞋底轻巧翻跃着踩上木梁,那声音激得她通身的皮肉都不自觉随之寸寸紧绷。
一味等待别人救她是没有用的。
这种时候,想要活,便只能先豁得出自己的性命!
幼童如是想着,一面悄然调整了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筋骨,下一瞬,闪烁着寒光的雪刃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而她亦倏然扬起了自己的手中锈剑!
“铛——”
刀剑交错的刹那金鸣乍起,有剥脱的锈迹落在她脸上,洇开点点血一样的痕。
姬明昭能清晰瞅见来人眼中浑然顾不上掩饰的错愕,他像是全然没想过她竟会反抗,更像是全然没想到她竟能仅凭着这样一把生了锈的短剑,便能接得下他这上足了力道的致命一击!
见鬼!
那刺客瞳孔骤缩,遂猛然沉臂下压了掌下那三尺长刃,那力道顺着刀锋传递到剑上,霎时沉得恍若重逾千钧,姬明昭持剑的手被人压得不受控颤动着贴上了自己的面皮——那利刃眼见着便要抵上她的眉心,杀意刮得她寒毛生疼,可她瞳中,却突地涌起某种难言的极致兴奋!
“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刺客周身内力涌动之下,所暴露出的唯一命门!
——就在他后腰志室,那不曾被内力覆盖的方寸之地!
姬明昭定定攫紧了那刺客的腰上一点,整个人仿佛神游一般沉入了某种冥冥之境。
正当来人以为刀下幼童是因惊惧而失神之时,她却骤然持剑后仰弯下了身子,那刀锋擦过她的鬓角削下了几缕细软青丝,她瞅准了那刺客身上的唯一破绽,已断了的手臂借着那夹板向下用力一撑,以足为轴、反手执剑,猛地翻身剜向他腰侧三寸!!
不好!
经年游走于生死之间的经验令那刺客几乎是瞬间炸开了满身寒毛,本就已覆满了眼瞳的惊愕登时流溢。
见此情景,他果断抛弃了此前的攻势,当即侧身疾退,险险避开幼童掌下的那夺命一刺。
闪避间他躯体撞在那紧闭的窗棂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饶是如此,他那后腰仍旧为那锈剑剜割开了一道寸长的血痕!
“……好可惜啊。”眼见着自己一剑落空,姬明昭无不可惜地轻叹着晃了下脑袋,继而回手立腕抵住了那潜伏于暗影之中、意图偷袭于她的第二名刺客!
打从那破道观的旧院子里爬出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了,或许是阴差阳错得到了那老妖道全部内力的缘故……如今的她,五感简直比从前敏锐了不知凡几!
当然,眼下这情况还是很棘手的。
姬明昭闭了闭眼,旋身躲避过那两名刺客的前后夹击,就手猛一下扬起榻上的软被。
那绵软发沉的织物果然令二人的动作有着瞬息的迟滞,她趁着那两人试图破开那被子的功夫麻利地翻下了地去——她执着剑的左手虎口已被刺客们刀剑上的巨力震得不住发了麻,被布帛绑缚了的右臂亦隐隐渗出了点点血迹。
她胸前断裂却还未能处理好的肋骨处再次发出了钻心剧痛,但最要命的是……这屋内还潜藏着第三个想要夺她性命的刺客!
……在这里。
幼童蓦然举目,黑瞳恰对上斗拱之后、刺客仅露在面巾之外一双眼睛。
那刺客见自己的行踪暴露,索性即刻踩着那木拱跃下房梁。
姬明昭见状本欲挥剑再抵,孰料就在她想横剑的前一个瞬间那屋外突地传来一阵异动,她眉眼微垂略一思索,而后毫不犹豫地收了掌下剑势,佯装是被那刺客吓到了一般,使着巧劲儿向后踉跄着挪了足尖,就那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刺客的兜头一刺!
“叮——”
那刺客手中的两枚钢刺撞击时迸溅出些许耀目火星,彼时那两名先前被幼童用被子绊住了手脚的刺客已挣脱了那织物的钳制,作势就要与同伴向姬明昭发起最后的合击!
刀、剑,钢刺再配上十数把细小的飞刃,数不尽的利器呈三面环绕之势将幼童包围着逼入墙角,千钧一发之际,那门外陡然响起男人的一声高喝,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轮令人两眼发晕的剑影刀光!
“护驾!!”
那领头人如是大喊,立时有数名训练整肃的武卫自屋外鱼贯而入。
由是屋中那局面顷刻逆转,姬明昭冷眼看着武卫们手脚利落地活捉了那三名刺客,又转手卸了他们的四肢与下巴,黑凌凌的眼珠里渐渐结了霜。
“微臣,大理寺少卿崔谨时,参见殿下。”那书生打扮的男人屈膝俯首,一颗脑袋低得近乎要压进胸口。
他瞧着约莫有个而立之龄,气度温润而内敛,眉目间依稀能瞥出与崔令韫有三两分的相似。
“殿下,此番是微臣护驾不力,竟不慎让这贼人摸到了殿下的住处……殿下,您没吓着罢?”他先是与幼童问了安,复又垂眼自告了一番罪。
姬明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唱独角戏似的演过一遍,遂一言不发地抬步上前,慢条斯理地将掌下锈剑重重横抵在了男人的肩上!
那剑上裹着锈气的寒意隔着重衣衫激得崔谨时的头皮不受控地发了紧,他能感觉到那剑虽已生锈却犹自锋锐的刃口就那样贴在了他的颈子边上,随时都能割破那一层浑然无物遮掩的肌肤!
屋中有武卫见此下意识便想上前,剑耳撘碰上剑鞘,发出线细微脆响,姬明昭循声冷喝:“都别动!”
“谁敢动,本宫即刻便杀了他!”
于是武卫们自是不敢再轻举妄动,崔谨时亦霎时明白了是自己从前小看了面前的这位稚龄幼童。
一颗冷汗顺着他的脖颈滑入脊背,他闭目微微动了动喉骨:“殿下……您,这又是何意?”
“崔大人,这话本该是由本宫来问你的才对吧?”姬明昭掀唇嗤笑,手中剑说着便离着他的颈侧又近上了一分,“这群人,并非是皇城禁军,也不是宫中的大内侍卫。”
“那么,平素出身于文官世家的大人你,今日带着这群人来此,又究竟有何意图!”
? ?为啥我每次开新书都会闹肚子
?
该死的躯体化残留?
?
反正压力稍微一大就开始厌食且吐,好烦啊。
?
不过这章写的挺爽的,祝我明天身体不要再出什么问题,孩子想去图书馆
第6章 对峙
……很好,直击要害。
崔谨时紧闭着的眼睫不受控地颤了颤,霎时又有新一轮的冷汗渗满了他的背脊。
他竭力放缓了自己的呼吸,尝试以此减轻那剑刃抵在他颈侧而给他带来的、近乎窒息的压迫,一面仍旧强装出一派懵然无知:“微臣……不知道殿下在说些什么。”
“是吗?”姬明昭问声冷笑,掌下剑锋横立,生长着斑驳锈迹的刃口轻而易举地在男人的颈子上割出道寸长的纤细血痕,有极艳丽的赤色自那伤口处缓慢渗出,“看来,崔大人是真活得腻了。”
——她曾亲眼见识过大内侍卫是如何动手,也曾瞧见过皇城禁军训练时的模样。
白日里在旧道观中的匆匆一瞥,虽未能让她看清萧家驻军们使唤的具体是何等路数,却亦足够让她瞧出他们身上潜藏着的那股子气韵与军魂。
但崔谨时今夜带过来的这批人,却无论气韵、招式,乃至内功运转时、内力造成的轻微流动,都与以上三者截然不同。
——崔谨时自京中奉命来此,而大鄢的官员又不允许私养府兵。
那么,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武卫,又终竟是从何而来?
姬明昭想着面色愈冷,手中剑不经意便往男人的皮肉里又深上了半分。
那针扎似的细密痛感逼得崔谨时不住地微微起了哆嗦,他咽了咽口水,片刻后方才放稳了自己的声线——他尝试着想要反客为主:
“……殿下,您不想知道自己是因何而屡屡遇袭,谁经年以来,又是谁在一直对您穷追不舍的吗?”
幼童闻此,呼吸几不可察地略略一滞:“你……什么意思?”
“是您的母亲。”男人倏然抬首,一双隐着重重暗流的眼睛,直勾勾对上了姬明昭漆黑的瞳孔——他眼见着她瞳底霎时间掀起了惊涛骇浪:“大鄢国的皇后娘娘。”
“放肆!”幼童面色一沉,那短剑压得崔谨时的身形立时又多矮下了几分,“休要在这挑拨离间!我母后乃是大鄢的国母,岂容你一个臣子随意攀咬!”
“殿下,微臣不敢挑拨离间……更不敢随意攀咬皇后娘娘。”身形几近匍匐在地的男人岿然不动,“微臣敢同殿下说起这话,自然是已掌握了十足的证据。”
“——殿下,您若不信,不妨亲眼一观。”崔谨时道,话毕抬臂与一旁的武卫们打了个手势。
姬明昭抿着嘴冷觑着他们动手剥除了刺客们的上衣,又在几人腋下找见了一粒一模一样的、小小的流萤刺青。
“殿下,这图案您应当认得,想来便不用微臣多说些什么了。”男人垂了眼,眸底有一线暗芒悄然而过。
幼童在瞅清了那三枚刺青的刹那,心中曾有过须臾的惊愕——她自小在皇后身边长大,自然知道她的母后,大鄢皇后付秋滢,平素最爱的图章就是这样一枚小小的含光流萤。
——并且,她身为一国之母,出嫁前又曾是太师府的小姐,手中也的确是有那么一小批供她差遣调用、保护她安危的死士。
但……光凭这些,还不足以让她就这样怀疑起自己的母亲。
这还不够。
姬明昭挣扎着闭上了自己发颤的眼睛,少顷又恢复了先前的那派沉着冷静:“……就算这些刺客,当真是平日跟随在皇后身边的死士。”
“崔大人,你又如何能够确定,他们定然是我母后派来的?!”
“——虎毒尚且不会食子,本宫不信,母后她会平白无故的便想命人杀了本宫!”
“那当然不是平白无故!”崔谨时不假思索,他趁着幼童掌下力道微松的时间略略挺直了些腰杆,“那是因为您太出色了——因为您还不会藏拙。”
“何况事涉‘天命’,她亦不敢轻纵。”
“天命?”这熟悉又陌生的词汇令姬明昭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她想起那只被她贴身藏进了小衣里面的册子,又想起那疯道人提起“天命”时,眉目间弥散着的、着了魔一样的疯癫。
“当年您与二皇子降生那日,京中曾出现过隆冬骤春、日月同辉的异象。”觉察到面前人隐隐有所动摇的男人姿态微显从容,“那日御花园中的百花齐放,有神鸟徘徊宫中久久不去。”
“——加逢,日月同明当空,这是海晏河清的大吉之兆,国师由此断定,娘娘所生下的一双儿女之中,有一人实乃‘天命所归’,将来必将承继大统,助我大鄢再创一番空前盛世。”
“从前,所有人都一直以为,国师口中的‘天命人’指的是您的兄长,当今大鄢的二皇子明琮。”
“直到您也与皇子们一同入了学堂。”
——无论文韬武略,他们鄢国的大公主,都一向学的比同龄的皇子们还快上数倍。
这在他们大鄢的朝廷里不是什么全然打探不得的秘密。
崔谨时的眼神轻晃着,眸色不经意带上了三分晦暗。
姬明昭听罢,面上的表情分毫未变:“就因为这个?”
“这还不够吗?殿下。”男人边说边不着痕迹地牵了唇角,“那可是天命所归——关乎储君之位。”
“再者说,您还没注意到吗?殿下。”崔谨时半是引诱、半是认真地仰了头。
“陛下对这一切向来都是知情的——换言之,娘娘所做的种种,都已然得了陛下的默许。”
姬明昭持着剑的手重重一压,她陡然扬高声线:“崔大人,慎言!”
“陛下的眼线遍布皇城,这宫中有哪一点风吹草动能瞒得过陛下?遑论是娘娘突然命人将您送出京城,还调用死士意图刺杀殿下这样的‘惊天大事’!”崔谨时浑然不惧,顾自梗着脖子逼迫着幼童面对这事态中的诸多疑点。
“可纵然如此,纵然他一早便知道了娘娘会对您动手、知道了您会在离京途中遇袭,他却依然不曾加以阻——甚至故意命京畿的驻军晚到了半日,害得您险些丧命于那疯道人之手!”
“——殿下,您有没有想过,凡此种种,又究竟是为着些什么?”
“崔少卿。”姬明昭沉声打断了男人愈渐澎湃起来的语调,瞳底杀意凛然,“你与本宫说起这些……”
“到底是有何企图!”
? ?失策了,学生快开学了图书馆全是补作业的,今天给我写的痛不欲生,干完两千给另一本干了一章我就死了,试图连夜码字但好像写不完,明天爬起来直接在家写把手机扔外面锁了算了,他们开学前我必不可能再去,痛!
第7章 先太子
“企图?”崔谨时应声半真不假地干笑一口,原本仰起大半的脑袋微微低垂,他眉眼霎时隐藏在了阴影之下,“殿下说笑了,微臣能有什么企图?”
“微臣……不过是想与殿下谈些要事、合作一番罢了。”
“是吗。”姬明昭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她只照旧压着手中锈剑,目光慢条斯理地自屋中武卫们的面上一一滑过,掌下剑不轻不重地叩击了男人的肩膀,“可本宫怎么瞧着,崔大人这,也不像是个想诚意合作的态度呐?”
“——大人,你在朝为官这么多年,可曾见过有像这样带着一队武卫上门,硬逼着人‘合作’的?”
幼童垂眼有意放重了那个“逼”字,说话时亦随之骤然加大了腕上的力。
那剑刃顺着它先前刮擦出的血口向内侵蚀,眼见着便要触及那条足够坚韧、却又足够脆弱的艳红血管——崔谨时终于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
“……都退下!”男人抬手喝退了屋中的那一众武卫,众人见此虽不情愿,却也不得不听令带着那三名刺客退离出了院子。
待到那屋内又一次静得针落可闻,崔谨时赔笑着与面前人再度拱了手:“殿下,人都退下了,微臣现下称得上是足够诚恳了罢?”
“——您知道的,微臣是文官,并不会什么武功。”
——他最多也就学了个君子六艺,内家功夫更是一窍不通。
她想杀他,不说易如反掌,起码也是费不上多少力气。
男人话毕静静等候起了姬明昭的发落,后者听罢只垂眼盯着他细细看过了半晌,良久方几不可察地一收下颌:“你这倒是实话。”
“起来吧,崔大人——坐。”确认自己完全拿捏得住崔谨时一条小命的幼童翻手收了剑,落座时顺带拿剑尖虚虚一点对面的一方小凳,示意他起来说话。
崔谨时闻言笑中无端便带上了些许苦涩:“谢殿下美意,但微臣还是继续跪着吧。”
“随你。”姬明昭轻哂着拎起茶壶,顾自翻杯斟了盏茶水,打了小半个晚上又与人接连对峙,她那本来就干的喉咙这会干得都快冒了烟——那什么崔谨时刘谨时王谨时,爱跪就跪,反正疼的也不是她的膝盖。
“好了,崔大人,你现在可以好好说说自己的来意了。”撂了杯子的幼童指尖轻轻敲打上了桌案,那声音滴滴答答,活似是地府里传出来的、催命的鼓。
崔谨时见状自是不敢再多拖延,当即思索着迅速组织了下自己的言辞:“既如此,那便请殿下恕臣失礼直言了。”
“殿下,微臣及微臣身后的崔氏一族,当年其实是已故的先太子崇德的亲信旧部……当初先太子无故亡命于‘敌国细作’之手,臣等疑心他走得蹊跷,多年以来,一直在追查他的真正死因。”
“是以,微臣今日来此,为的便是请殿下能与微臣同盟,助臣等一臂之力。”
男人竹筒倒豆子似的倾出一大串话来,姬明昭轻点着桌案的指头陡然一停,而崔谨时言讫,掌心已然渗满了冰凉滑腻的细密汗珠。
在来到这安福寺之前,他满以为一个将满七岁的稚龄幼童,任她再怎么聪慧,也不至太过难骗——孰料,当他真正与这年少早慧的小公主面对面斗过这一遭之后,他才发现,这还未出始龀(音“趁”,换牙的年纪)之龄的半大孩子,心思简直缜密得比之成人也不遑多让!
——不,不,就算成人,也未必个个都能长出这般细腻的心思!
糟得很。
崔谨时绷着嘴唇重重闭上了眼睛——他先前准备的那些哄孩子的话术是一句都用不上了,眼下端看他拿不拿得出足以打得动面前人的筹码。
万一打不动……
男人的脑筋须臾间绕了个百转千回,正当他思索着万一今日谈判不成,他又该如何收场的时候,那端坐椅中的幼童,终于在长久的沉默后沉吟着开了口:
“那依崔大人方才所说的意思,你多年以来,效忠的并非是我父皇,而是本宫那已薨逝了多时的皇祖父?”
崔谨时的头皮莫名发了阵阵的麻:“……殿下可以这般认为。”
“荒唐。”姬明昭循声横眉,双眸刀一样剜向那跪在地上的男人,“崔大人,你今年瞧着不过而立之年,至多也就三十一二——可本宫那皇祖父薨逝至今已过了十载有余,连本宫都不曾见过他,你又如何能与他扯上什么干系!”
“不,殿下,您误会了,微臣是永靖九年生人,比陛下还要大上五岁——如今已三十五岁了。”崔谨时面上的笑容愈苦,“昔年微臣开蒙之时,曾侥幸得过先太子的指点,在太子府中上过半月的课——细论也算是先太子殿下的半个门生。”
“先生蒙难,做弟子的,岂有不为先生鸣冤平反之理?是故微臣才一路追查至斯都不肯放弃。”
“好,那本宫就算大人你是想为了恩师鸣冤。”幼童不为所动,“那么,尔等既已疑心了皇祖父的死因,又为何不将此事上报给我父皇?”
“那是因为,臣等以为,当今圣上未必愿意替先太子殿下平反。”崔谨时说着越发放矮了自己的头颅,姬明昭猛然一拍身侧茶案:“大胆!”
“殿下,此番并非是微臣胆大包天,只是当初先太子死得不大光彩——世人都说他是为他国细作所骗,无形中私通了外敌,后来东窗事发,他欲寻那探子理论,这才惨遭细作灭口。”男人近乎将自己的身子匍匐在了地上,“但实际上,微臣追随先太子殿下十数载,只知殿下宽和仁厚,从未见其有丁点通敌之相。”
“加之,倘若他当年果真是因通敌而死,那陛下身为先太子的骨肉至亲,先帝陛下又怎会将他立为下任储君,容忍他安然登上那九五之位?”
“——可事实就是,陛下当初身为太子府唯一后嗣,不仅不曾受到先太子之死的半分影响,后续登临之路反倒越发通顺,直至,承继大统!”
“并且……殿下您年幼大约不大清楚,昔年陛下登基之后,所做下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了机会,以‘年迈’或‘能力不足’为由,大肆清理了朝中留下的先太子旧部。”崔谨时垂眉叩首,“——而微臣能侥幸逃过一劫,也不过是占了彼时年少、初入仕途的便宜。”
“……崔少卿。”听出了他言外之意的姬明昭蹙眉闭目,“本宫看你是真不想要命了。”
? ?还有一章。
?
我是起名废
第8章 打赌
他竟然质疑她父皇当年是弑父上位!
姬明昭的眼睫止不住地有着瞬间的震颤,搭扣在茶案上的小指也禁不住的微微发抖。
反倒是那叩在地上的崔谨时这功夫真像是不顾性命了一般,扬声重提了他先前反复阐述过的那致命疑点:“可是,当您为皇后无故送出宫闱之时,他不照旧任着您被那疯道掳走,身陷囹圄?!”
“殿下——咱们陛下,平素是个合格的帝王。”
——合格的帝王,一向最是冷血无情。
“于他而言,凡是会阻碍他执掌天下的,他都能轻易弃之如敝履——无论是臣子、姬妾,还是……”
——儿女,或者是……他的父亲。
男人抬了眼,半压着嗓子循循善诱,他看到的幼童的眉眼隐没在背光处,晦暗缥缈着,教人看不分明。
但他知道,她必然已将他的话都听到了心里。
——天生的帝星,向来最是多疑。
尤其他今日所述句句属实,尤其她才刚几度经历那生死之刹。
崔谨时想着无意识蜷起十指,泛了白的骨节压在地面上,有寒意顺着他筋骨处向上蜿蜒着爬上两臂——他心中无端生出了两分的惴惴惶惶。
片刻后姬明昭终于重新抬指敲击起那方木质茶案,她指尖点上桌案,哒哒的响。
“口说无凭。”幼童半垂着眼帘,遥遥凝望着那近乎贴伏在地上的男人,“崔大人,你手中可有什么实证?”
“有。”崔谨时不假思索,他像是终于等到姬明昭有意松口,忙不迭俯首奉上了自己准备了多时“证明”,“殿下若能应允,微臣愿以微臣的身家性命为注,与殿下打一个赌。”
姬明昭面不改色:“什么赌。”
“就赌……陛下会不会为了自己的江山稳固,做出有损殿下贵体乃至性命的事。”崔谨时的声线愈低,“殿下,您今夜遇刺之事,微臣等下便会命人快马加鞭,连夜送回宫中。”
“一国公主,短短一日之内,在京畿接连遇刺不是小事,如此一来,短则半日,迟则两日——不出三日,陛下必定会派人前来接殿下回京,或是亲身驾临此地。”
“微臣斗胆与您赌这一回——看到那时,陛下又会与您说如何话、做如何事。”
男人起身再拜:“届时,若陛下所行所述,大有包庇那幕后行凶之人的意思,或做出更为伤及您贵体的,便算臣赢;反之,若陛下决意彻查此事,对其真凶严惩不贷,那么从今往后,微臣这一条小命,便任您随意处置。”
“——殿下,您看这样如何?”
“……大人的赌注,瞧着倒很是实在。”姬明昭听罢答非所问,只顾自按着那茶桌,抛出了个新的疑惑,“不过,本宫至此,尚有一事不明。”
“还请大人帮忙答疑解惑。”
“微臣,不胜惶恐。”崔谨时手上礼行得甚是规矩,“殿下,您但说无妨。”
“为什么会是本宫?”幼童单刀直入,“大鄢宫中有那么多的皇子公主,大人为何偏偏选中了本宫?”
“当然了,崔大人。”姬明昭边说又边轻哂着扯了下唇角,“你可别说是为了那劳什子的‘天命’。”
“——本宫,从不信命。”
“微臣,不敢欺瞒于殿下。”男人被人说得心脏毫无征兆地便是一阵狂跳,那动静险些震塌了他的耳膜,“确乎是为了那‘天命’——但又不止于是‘天命’。”
姬明昭不动声色:“哦?”
“因为长久且稳定的同盟,总归是要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前提下。”崔谨时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垂头说了个滴水不漏,“但眼下诸位皇子年幼,陛下又正值壮龄,除了您这位因‘天命’二字而被陛下娘娘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公主外,短期内,微臣也找不到第二个有可能肯与微臣共事的皇子龙孙。”
——可先太子暴毙一案偏生事涉皇室秘闻,没有天家人的帮助,他们一时半会还真搜查不到那么多的昔年旧证。
时间可是不等人的。
“更何况……微臣并非眼拙之人,微臣看得出,殿下您的确是陛下所生的这几位皇子公主里,来日最能成就大事的那一个。”
“嗤——”姬明昭应声轻嗤一口,悄然凉下了眉眼,“崔大人,你还是莫要再说这些违心之言来恭维本宫了。”
“殿下,微臣字字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句违心之语。”崔谨时微敛着下颌说了个字字铿锵,“再说,仅仅因着国师一句虚无缥缈的‘天命’预言,您便被人接连针对着沦落至此——”
“殿下,您有此等天资,真的就不想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干脆坐实了那句‘天命所归’吗?”
“……滚出去。”姬明昭闻言忽的冷透了一双眼,瞳中冰碴凝得有如实质。
崔谨时见状麻利异常地从地上爬起来便跑了,临走时还不忘回身又与她提了一番赌约:“微臣遵命,微臣告退——殿下,还请您千万不要忘了你我之间的那个约定!”
于是姬明昭的面色愈发铁青得厉害:“我让你滚!”
“好的殿下,臣这就滚得远远的。”男人从善如流,出了屋还就手帮人关上了身后的门。
行至院门边上时,他瞅见了被武卫们拦在门外不许入内的崔令韫。
提着只藤编食盒的姑娘仰头瞧见他颈侧干透了的那一线血痕,当即满目忧色的怯怯叫了声“爹”。
“爹,您的脖子……”崔令韫嗡嗡着福了福身,她嘴里的话还未能说完,脸上便陡然挨上了一记,那声音清脆,透过了门扉。
“你跑到哪里去了。”
崔谨时这一巴掌抽得虽不算重,可落到一位尚不满十岁的半大孩子身上,仍旧是让小姑娘不受控地一个踉跄,颊侧亦猛然生出了一阵滚烫。
不知自己为何突然挨了耳光的姑娘甚是委屈地抬了脸,便见男人微带怒意地沉下了眼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女儿是去给殿下……”取晚膳去了。
崔令韫挣扎着试图辩解,孰料崔谨时却并不打算听她解释,只面无表情地振了衣袖:“行了,不要再废话了。”
“殿下今夜累了,你们守好这里,不要再让任何可疑之人打扰到殿下——”
“令韫,你去把御医请来,殿下的手又伤了,让他重新给殿下正一下骨头。”
? ?这个老崔有点搞笑,但是他对他女儿好凶啊。。
?
但是他又的确不是坏人,也不是啥好人。。
?
属于事业(给先太子和先太子旧部平反)>家庭>其他的那种,当然后面崔姐会凭实力让老崔服气的.JpG
第9章 送药
眼下的情况就是,因着她出生那年国师所说的一句“天命”预言,她的母后很有可能已将她视为了兄长前行路上的最大阻碍,而她的父皇对此全然知情,却并不打算出面阻拦。
并且……她还莫名其妙的被牵扯进昔年她皇祖父暴毙一案,和曾经追随过他的先太子旧部里面了。
……简直糟得不能再糟。
待众人散尽之后,姬明昭仰躺在床,呆呆凝望了头顶的那一重细纱软帘。
方才与刺客们搏命时而错开的骨头已经被御医重新推正并接续上了,她身上其他几处大伤小伤也都被人甚是仔细地一一包扎完毕。
但纵然如此,她躺在这里,仍旧能时不时感受到那种自她骨头缝里传来的、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又像是被千万根钢针来回穿刺过的钻心痛意——而比这痛意更让她感到痛苦的,则是她当前的处境。
……弃子。
——她现在,好像是那个被爹娘轮番抛弃了的弃子。
幼童茫然而无措地睁着一双空洞的眼,有水珠毫无征兆地自她眼角倏忽滚落。
无数种复杂又难言的情绪,在须臾之间齐齐呼啸着堵上心头,那感觉塞得她近乎难以呼吸。
从前在与爹娘相处间,被她刻意忽略的、藏在角落里的每一处古怪都有了新的解释,她好似终于能明白,为何母后在发现同样的一篇课业,她能完成得比兄长更快更好时,会露出那样惊恐又狰狞的表情——
她在担心她才是国师口中的那个“天命帝星”,她怕她会挡了她哥哥的路。
“学不好琴棋书画,你去同你哥哥一样,学这些治国经略做什么。”她记得那日她兴致勃勃地拿着夫子批过的课业回宫给母后看,她娘就是这样冷声训斥着她。
“——女儿家,少出这些没用的风头。”
是了……她母后从来只在她又学会一种绘画花样、又弹明白了一首曲子时,才会对着她笑。
可明明……她起初给她看她做下的那些课业,也只是想让她对着她多笑一笑呀。
她只是觉着,连夫子那样挑剔的先生看了都会赞不绝口的文章,她母后看了,也一定会和夫子一样高兴。
姬明昭越发睁大了眼睛,她想将自己眼中的泪都吞回肚子,可那眼泪却像决堤一般,眨眼打湿了枕头上绷着的锦缎。
于是她索性极力蜷缩着将自己藏进那软被里面,委屈如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哭得浑身发了抖,却又自始至终都悄无声息。
——她还是不愿相信她母后想要杀她。
可事实又逼迫着令她无处逃避。
幼童瑟缩着抱紧了身前的被子,情绪翻涌中她无端觉出了那么三分的绝望。
正当她沉浸在那委屈与绝望之中、哭得忘乎所以之时,紧闭着的小窗外忽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叩窗声响——由是本能先一步压过了她那满腹情绪,待姬明昭回过神来,她整个人已然提着剑立在了窗边。
——这又是……哪个想不开要来找死的。
姬明昭稍显不耐地皱了眉,瞳中悄然生出了一线稀薄的杀意。
她盯着窗外隐约被月光映出来的一轮影子,心中默数着将手搭扣上了窗栓——这次戳在那窗外的,不像是要来索她性命刺客,倒像是个不慎走错了地方的蠢钝蟊贼。
——但,管你是刺客蟊贼还是梁上君子,她今夜,一律照打不误!
幼童如是想着,一面开窗高扬了手中剑。
孰料候在那窗外的既非刺客也非蟊贼,她垂眼对上月色里半大少年那张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刚举起来的剑登时滞在了半空:
“……萧珩?”
“咦?殿下认得微臣?”少年人蒙叨叨地眨了眼睛,尚分不大出雌雄的面上犹自带着些憨莽的稚气。
姬明昭闻此不受控的微一沉默:“……听人简单提过一嘴。”
——主要,瞧着十二三岁,有一身能绕得过院外武卫们的好武艺,还身在京畿。
这三样条件叠在一起,再加上她那时从崔令韫嘴里探得的消息,让人想猜不到他的身份都难。
“不过,萧公子,你这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本宫这里来做什么?”意识到面前人对她并无威胁的幼童收了剑,只那微蹙着的眉头照旧半点没舒。
萧珩闻言不大好意思地伸手挠挠脑瓜,遂扒拉着自怀中翻出只足有他小半个脑袋大的瓷罐:“送药。”
“送药?”姬明昭的眉心皱巴得越发狠了,她一时觉着这人的思路有些难以理解。
“对,送药。”少年颔首,继而献宝一样将那罐子捧到了幼童面前,“专门能治断骨的药——臣走前儿从营里军医那顺过来的……好大一罐呢!”
“喏,您看,有这么多。”
萧珩眼巴巴盯紧了幼童的眉眼,姬明昭瞅着他,只觉这人仿佛是个傻的。
在他那满怀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她心中莫名多了两分放松:“你怎么想起要给我送这个来了?”
“臣记得您的骨头断了来着,担心宫里来的御医治不好。”少年人面色微赧,“当然,微臣这不是在质疑御医们的医术……只是术业有专攻,伤筋动骨在营里是寻常事,在宫中却没那么常见,单论这一点,那肯定是我们军医制出来的药膏更厉害。”
“加之我爹先前说过,宫里的人,办事求稳不求速——臣怕那御医用药也只求稳,再给您耽误了。”
“胳膊断了可不能耽误,这玩意要是拖久了留下什么毛病,后面可是很难办的。”萧珩微板着脸说了个一本正经,话毕又哼哼唧唧仰面对着幼童一吸鼻子,“臣那会就想抽空给殿下送药来着……奈何接到的指令是将您送到安福寺,安顿好了便即刻回程,只好趁着半夜没什么人管,偷溜过来了。”
“对了,殿下,臣能先进去说会话吗?院外守着的那几个武卫有点厉害,臣怕被他们几个逮着——这事要是被我爹知道了,微臣指定又逃不了一顿好打。”
……坏了,这好像真是个傻的。
姬明昭默了一瞬,而后眸色略显复杂地向后侧开了身子:“进。”
“谢殿下。”萧珩见状面上一喜,当即小心放稳了那罐子伤药,随即动作灵巧又利落地翻过了窗。
少年的轻功极佳,进屋时那鞋底擦过地面,竟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他站定后,余光不经意扫过那被人蜷出了个小窝的软被,他忽然后知后觉烧透了耳根:“等、等等,殿下。”
“臣……臣是不是打扰到您休息了呀?”
? ?。。离谱。
?
还特么挺甜
第10章 眼熟
“确实是有点打扰。”姬明昭点头说了个分外诚恳——至少她刚才的确是已经躺下来了,还差点把他当成误入的蟊贼,动手削了他的脑袋。
“不过都这个时辰了,你们营里是还没就寝吗?”
“没……营里头有夜训,这功夫才刚收兵不久,好些人还没躺下呢。”萧珩晃晃脑袋,只一双耳朵红了个愈发彻底,他垂头,照旧将眼眉隐在了月影下,“抱歉啊殿下……今夜是微臣鲁莽了。”
“无妨,左右你也是好心。”幼童摆手,话毕又顺势一屁股坐回了床边。
跟萧珩这样尚带着一身憨直傻气的半大少年说话,显然比跟似崔谨时那样的老狐狸打交道轻松了不要太多。
她心头紧绷着的那根弦猛一放松,先前还没发泄完的那股子泪意顿时便又返了上来。
姬明昭想着反正这屋里除了个热心得过分的傻子外,也没别人了,索性抖着两肩,任那泪珠子噼里啪啦的又糊了她一脸。
“谢殿下体……诶?殿、殿下,您怎么突然哭了呀……”少年人本想拱手谢恩,孰料那话才脱口一半,他便先听见了那阵几不可察的细微抽泣。
于是他抬了眼,不待定睛,就已然看清了幼童面上那被霜华映出来的大片泪痕。
从未见识过此等阵仗的萧小将军登时麻了爪子,整个人像是那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原地急了个团团乱转。
“哎呀……别哭、别哭啊,殿下。”转懵了的少年在姬明昭身前蹲下了身子,他想寻个什么东西给她擦擦眼泪,可掏出兜来的帕子皱巴巴的,便干脆伸了手,笨拙却又足够小心地拿指腹尝试着揩去她眼角的泪花。
“我们军医的药膏可厉害啦,”萧珩努着嘴努力做出个能逗人发笑的鬼脸,他以为她是被手上的断骨疼哭的,由是绞尽脑汁地想出了个最佳解决办法,“擦上没多久就不疼了——殿下,臣帮您上药好不好?”
“咱不哭啦——万一待会哭肿了眼睛,明早起来该不舒服了。”
少年的掌心温温热热,他的指腹因习武而带着些许薄茧,擦在脸上微感粗粝。
姬明昭被他那手忙脚乱的无措模样逗得不禁发了笑。
她歪头盯着那满面紧张兮兮的少年看了少顷,片刻方抽噎着吸吸鼻子:“萧珩,你是不是有点傻。”
“臣可以傻,”萧珩一本正经地眨了眼,见面前的小公主果真慢慢止了哭,这才偷摸松出口气来,“殿下要是高兴的话。”
“教教我怎么用那药吧,萧公子。”幼童对他那回答不置可否,只闭目挤尽了眼眶子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泪,转而将话题引到了萧珩带来的那一罐子药上。
“遵命!”少年应声答了个利落,当即仔仔细细地给人讲解起那药该如何用、何时用来。
待他讲完那些该有的细节,又帮着人重新扎了番夹板,窗外那白月早已爬上了中天。
萧珩回头看了眼天上月色,忙不迭垂头对着姬明昭复行过一礼:“殿下,天色已晚,臣不便继续叨扰,得赶紧先回去啦。”
“您记得早些休息,按时上药。”
“好,多谢公子,一路小心。”幼童颔首,她这会瞧着少年人那精致而难辨雌雄的眉眼,莫名便觉有三分眼熟。
——好像之前在哪见过。
姬明昭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那边萧珩得了她的应允,忙撑着两臂翻身蹦上了窗台。
他走得匆忙,翻窗时还不慎让自己的脑袋撞上了窗框。
幼童只听“砰”的一声脆响,而后那刚过了窗的少年便似鹌鹑一样猛地缩紧了脖子。
姬明昭被他这反应逗得又一次失了笑,可她笑着笑着,却只越发觉得这人的背影瞧着也很是眼熟。
……不对,这好像是真眼熟。
——她之前好像是真见过他!
冷不防想起来一桩往事的幼童三两下扑到了那窗台边上,扶着窗沿向外探出了小半截身子。
萧珩只当她是有意送他,还笑眯眯回身与她挥了挥手臂,姬明昭紧锁着他的身形细细端详了半晌,终于确认自己从前确乎是曾见到过这莽撞却又赤诚的少年。
——就在两年前,宫中的御花园里。
彻底寻回了记忆的幼童缓缓收回了身子,十指几近本能地扣紧了那木质的窗框。
两年前她与兄长并上宫中的其他几位皇子公主在御花园玩乐,嬉闹中那一向惹人讨厌的大皇子与三皇子竟趁着众人不备,联手将她一把推入了池中。
而她那软弱又好欺负的兄长没能拦住两人,被吓得当场跌坐在池边,率先放声大哭了起来。
这事发生得突然,宫人们见她落水本就已经足够慌乱,她兄长和那几个更小一些的弟妹们一哭,那场面自是乱得越发难以收拾。
她记得,那次她最后正是被这萧珩救起来的——彼时恰逢将军夫妇携幼子进宫拜见她父皇母后,十岁的萧家小公子耐不住寂寞,与人告罪一声便独自跑来御花园里散心。
他原本应该是想来园子里透透气的,不想刚进园中,就先听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
这自将军府中长出来的少年大约是真生了那么一副古道热肠,她记着他那日不光将她背出了水池,还一时气不过,狠狠胖揍了一顿她那讨人厌的大哥三弟。
——再后来,她就没在京中听到过有关他的消息了。
殴打皇子……想来,这便是当年他小小年纪,就被将军罚入营中的真正原因。
姬明昭思索着垂下眼睫,记忆里那戳在她身前、替她教训她那两个兄弟的身影,渐渐便与今夜给她送药的那人重合在了一处。
萧家……定北将军府……萧珩。
她呢喃着,心中悄然升起个新的念头——萧珩的这一条线她要留着,来日再看能不能与萧家搭上什么关系。
毕竟,她若不想一辈子都被限制在他人手中,那便总要想办法给自己寻个出路。
——萧家手中,有她脱困所需的兵权。
而她父皇忌惮萧氏功绩已久,定北将军府,将会是个很好的盟友。
对啊……她也未必非要乖乖去听谁的话,她为什么不反过来挖了他们所有人的墙角?
想通了的姬明昭心头骤然一阵畅快,遂抓起窗边的锈剑,缓步回了床。
虽说那院外有崔谨时的武卫把守,可她总归是要将这剑放在身边才算安心。
说来……这剑细论也是奇怪,它分明已锈成了那副样子,用起来居然仍不逊于新剑分毫。
也不知道是怎么造出来的。
幼童胡乱想着摩挲了剑柄,其上缠绕着的石青蜡绳不知何时松脱下了两匝。
她指尖顺着那蜡绳下意识上下揉捻着,不多时目光倏地一凝。
? ?我恨新希望的任何奶制品,喝一次窜一次我恨
第11章 永靖三十四年
不对劲……这剑柄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刚刚仿佛摸到了些不一样的纹路!
意识到那锈剑果真不同寻常的姬明昭一骨碌爬起身来,借着月光仔细瞅了瞅她指尖刚才触碰到的地方。
微冷霜华下,那石青蜡绳的底下似乎隐藏着一片中间微凸、四下略凹的精细图纹,她半敛着眉目稍一沉吟,果断动手拆解起那剑柄上的蜡绳。
大约是因着那剑经年被人随意扔在那破观一角,那剑上蜡绳的缝隙里都裹满了暗色的污泥。
折了一只手臂的幼童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那一匝匝的绳索都拆了个干净,待她又寻来手帕小心擦净了那剑柄上残留着的泥泞,她方看得清其上刻着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纹路。
“楚……无星。”姬明昭认出了那三个小字,下意识呢喃出了声,双眉却近乎本能地紧拧成了一团。
——“楚无星”这个名字她听着总觉有哪里耳熟,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个好似……好似是……
这怎么好似是……他们大鄢当今国师的名字啊?
终竟记起自己在哪听说过那名字的幼童不受控地打了个寒噤,这会她只觉那被她攥在掌中的锈剑,都无端变得烫手起来。
怪不得这剑都锈成这副样子了,用起来还是那般趁手……可若这锈剑当真是他们国师的东西的话,那它又为何会出现在那旧道观废弃的大殿里面?
难道……他们大鄢的国师还能与那疯道人之间有着什么干系?
可他堂堂一国国师,缘何会与一个疯子产生关联!
姬明昭越想越觉着哪里不对,思索中那眉头也跟着越皱越紧。
剑柄上的那三个小字在月色下泛着层浅淡的微冷幽光,她盯着那剑看了良久,某一瞬脑内忽炸起了一声惊雷——
不,不对,她被自己的惯性思维给绕进去了!
谁说国师不能和那疯子产生关联……又有谁能保证那疯道人自始至终都是个疯的!
万一他曾经还是个“正常人”呢?
国师……疯道人……旧道观……刻有国师姓名的短剑。
幼童低头回看那锈剑,她这会发现那剑不光比寻常剑器短了大半,剑身做得也是格外灵巧。
她这么个半大孩子使唤起来都是十分的顺利——这东西瞧着好像就是特意为没长大的孩子设计的。
——倘若说,这剑是国师年幼时用过的呢?他曾经与那疯子打过交道?
他们国师如今已过而立,能用得上这剑的时候应该是在二十多年前。
二十多年前……
姬明昭慢慢眯了眼,脑海中有一线灵光稍纵即逝。
对了……永靖!
二十多年前是永靖年间,而她那时曾在那疯子怀中揣着的册子上瞧见过“永靖”!
册子……那个破破烂烂的旧册子,她回来后还没来得及看呢!
幼童一个激灵,当即回身扒开了枕头,自床垫下的某个夹缝里翻出那自她更衣后,便被她压在此处的一簿旧册。
先前沾了血的地方,干透了就只剩下一层发红的浅褐,她盯着那碎了一截的缬青蜡纸看了半晌,良久才动作谨慎异常地缓慢掀开那破损了大半的封页。
第一页,写着几行工整的墨字。
她之前瞧见的“永靖”二字就那样端端正正地躺在卷首,在之后跟着的,恍惚是一记荒诞又久远的预言:
“永靖十四年夏五月,中天紫宸星隐,荧惑入女宫,有煞星临世之兆。”
“时逢东宫妃有喜,足三月,及岁末,若得一女,则主乱朝纲,实惟天命,不可转也。”
永……永靖十四年。
那不、那不正是三十年前?!
她父皇出生的那年!
姬明昭的眉骨一跳,霎时生出了满身冷汗,她喉咙梗咽异常,无端便像是被堵上了大块浸了水的棉。
——难道三十年前,京中就已经有了有关“天命”的预言了?
那崔少卿今夜告诉她的那个,七年前国师的预言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而且“永靖十四年夏五月”、“东宫妃有喜”……
她记着她皇祖父一生只得了她父皇一个儿子,那这说的不正是她父皇和她皇祖父吗?
可她父皇又并非女子……难不成是这预言出了岔子,或是当年那作此预言者,在这时也不能确定东宫所得,究竟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但这东西又为什么会落到那疯子手中?
或者说……那疯子从前就是宫中的……
姬明昭脑内的想法刹那间转了个不下千次,胡思乱想中那冷汗早已悄然浇透了她的衣衫。
时至今日,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然被卷进到什么不可多言天家昔年秘案里,更要命的是,她到现在都还没能搞清自己在其中究竟充当了个什么角色!!
是弃子、鞍前小卒,还是——
……她才没兴趣做人家的手中卒!
幼童心头大骇,连带着令她捏着那旧簿子的指头都不住发了抖。
她盯着那纸面上的墨字努力平复了下心绪,片刻方重新翻阅起了那巴掌大的册子。
除了一开始便被人写在头页上的“天命”预言外,后面记录着的,都更像是些乍一看彼此间毫无关系的、笔画随意又松散的零碎字符。
姬明昭扒着那旧册子的页根尝试着辨认了许久,老半天才隐约认出来,那上面写着的,似乎是一些人的姓名、年龄,他们出身的江湖门派,以及某些她实在不清楚是作何用处的奇特数据。
比如,第六页上写的这个“龚二,永靖七年,廿七,春生门,十又三日”。
这页看起来就是说一个叫龚二的,出身于“春生门”,被人记录进册子的时候二十七岁,不知道做了什么,持续了十三天。
至于那个“永靖七年”。
幼童瞳仁微晃——考虑到这册子内页第一张写的,便是那个出于“永靖十四年”的预言,这地方应该不是说龚二在永靖七年二十七岁,大概率指的是他生于永靖七年。
那么这页应当是写于永靖三十四年。
永靖三十四年。
她看到后面有许多页,好似都是写于永靖三十四年。
宫里的人为什么会和武林中人牵扯上关系……还有这些记录,为什么会集中于永靖三十四年?
永靖……三十四年……罢了。
想到脑袋都隐隐作了痛的姬明昭陡然泄气,她只觉再那么想下去,她这脑仁都得被想得裂成两半。
为了保持她的精神状态,同样也为了捋清现有的思绪,她选择暂且将此事搁置在一旁——先处理完眼前与崔少卿的那个赌约再说。
于是想通了的姬明昭一声不吭地藏好那册子,继而细细缠好那剑柄上的蜡绳。
做完了这些,她方心无挂碍的勉强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五更平旦时分,半梦半醒中,她却忽然感觉有人伸手触碰了她的额头。
? ?。。。这辈子没试过写完了狂修一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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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是啥呢,这章吧。。公主思路跳得本身非常快,她本人没有那么多中间心路历程,几乎是直线跳跃式,剑-楚无星-国师、疯道人、小孩用的剑-永靖年间-三十年前就有天命预言-完蛋大发了-超级警觉。
?
但我要这么写吧。。。这章就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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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得给她这个心路历程补全且翻译出来,还得符合她的人设以及合适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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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眼)
第12章 盘问
那人的五指修长,掌心微温,又带着一线说不出的丝丝凉意。
姬明昭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吓得险些当场爬起身来,但在起身之前,她忽然嗅到一线似有若无的、她父皇平日用惯了的御香气息,加之那伸手摸了她脑袋的人身上又并甚无杀气,这才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想要翻身摸剑的冲动,仍旧安然躺在那床铺中央,作一派熟睡状。
“……气息平稳,丹田充盈,但体内的经络却都寸断了个干净……陛下,看来那疯子的内力,确乎是已进到殿下体内了。”
来人的嗓音不高,声线里却自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清冷缥缈。
幼童听见他那话,心脏先是狠狠空下一拍,而后便传来了大段难以严明的极致惊惧——知道她因祸得福得了那老道内力的人几近于无,就连崔谨时带来的那十数号精锐武卫,并上萧珩这样堪称个中高手的,都没觉察出她身上有什么异常。
可面前人却仅凭着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就断定她体内的内功有异,还轻易瞧出了她的经络寸断……这到底……
“哦?那这么说,如今的明昭,已然是我大鄢境内,内功最为深厚的那一个了?”
不待姬明昭作出什么反应,另一人便率先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幼童认出这是她父皇——当今圣上姬朝陵的声音,由是越发放轻了呼吸,极力让自己“睡”得越发安稳。
“陛下可以这样认为。”那人不疾不徐地开了口,回应他的,是一小段死寂般的沉默。
“……昭儿还没醒吗?”片刻后,姬朝陵方思索着重新出了声,“她这还要睡上多久。”
“小孩子,受了惊吓,多睡一会也是寻常,”那人循声微微压低了音调,“还请陛下稍安勿躁。”
“……也是。”姬朝陵如是应着,幼童听见有衣摆摩擦过地面的窣窣细响,“那你便先陪着朕去前头厅里等一会罢,国师。”
“是。”楚无星垂了眼,姬明昭则在听到那个“国师”二字时心脏差点突突着跃出胸腔。
她觉着这时间差不多了,于是装出一副被人吵醒了的样子,细声哼唧着扁了一张嘴:“吵死了……”
“谁大早上不睡觉……咦?父皇……您怎么来了?”幼童嘟囔着睁了眼,瞳中的朦胧睡意在瞅清了面前二人时,刹那“散”去了大半,她稍显迷糊的转了头,“还有国师大人也在。”
“啊……对了,儿臣见过父皇,愿父皇龙体安康。”佯装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的姬明昭忙不迭起身给皇帝行过一礼,装着夹板的手臂“不经意”触到膝盖,登时疼了她个龇牙咧嘴。
姬朝陵见状微微叹息着耷下眼睫:“起来罢,昭儿——你先把衣裳穿好,再出来陪朕说话。”
“儿臣遵命。”幼童颔首,遂乖乖巧巧地站起身来,目送着皇帝二人离开了屋子。
待那两人一前一后彻底出了屋门,她即刻烂泥一样瘫倒回了床铺。
见鬼……才这么短短的两句话下来,她这后背都快被那冷汗给打穿了。
不过……从她父皇刚才的表现来看,她这一关应该是混过去了,他没注意到她方才是在装睡。
姬明昭想着缓缓吐出口浊气,半晌方重新聚起全身的力气。
更衣时她不敢换得太慢或是太快,便只按照比平常晨起梳妆时稍缓一点的速度,不紧不慢的穿好了衣裳,顺带拿小桌上的发绳随意拢了把她那头半长不短的细软青丝。
临出门前她不忘仔细调整过一番自己的呼吸,确认自己无论从何种角度,看起来都确乎像是一个刚接连两次死里逃生、遭受过巨大惊吓,又对那幕后行刺人浑然不了解半点的,刚睡醒的寻常孩子,这才快步行出了门去。
彼时姬朝陵二人已在小厅里等了有一会了,桌上摆着的那壶新茶,这时间也隐隐发了温。
幼童脑袋一低,作势便要给二人再度行一个礼,帝王见此不甚在意地一挥衣袖,随手一指身侧矮凳:“这是宫外,不必多礼——昭儿,过来坐。”
“谢父皇。”姬明昭从善如流,只在落座时心中犹自藏着两分极致的忐忑。
姬朝陵见她坐稳当了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丝缕的茶气蒸腾着氤氲了他的眉眼,恰藏住了他瞳底涌动着的暗流:“听……昨日去围捕那疯道人的京畿驻军说,你是自己走出的道观。”
“明昭,能不能给父皇说说,你是如何斗过的那老道?”
来了!
姬明昭心下咯噔一声,霎时倒竖起通身的寒毛。
她假意回忆着稍加沉吟,旋即故作懵懂地仰头眨巴了眼睛:“回父皇,儿臣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斗过的那老道。”
“哦?”姬朝陵不动声色,眉梢一挑,“你也不知道?”
“对,儿臣也不知道。”幼童认真不已地点了头,“儿臣被那疯子抓走的时候害怕极了,但儿臣还不想死,又记起武夫子说过的,人的弱点大多都在肚子上,就找准机会,趁那老道不备,摆脱了他的控制,随便捡了把趁手的武器,想要去刺他的肚子。”
“然后呢?”皇帝抬指把玩起了手上的扳指,“你刺中了?”
“刺中了,但只割破了一点皮肉。”姬明昭缩着脖子答了个老老实实,“一刀下去,儿臣没见那疯子动作上有受到什么影响……反倒是儿臣差点被他当场掐死。”
姬朝陵应声轻哂:“嗤。”
“真的,父皇,您别笑——儿臣真差点被他掐死!”幼童鼓着脸瞪圆了一双黑瞳,边说边伸手比划着捏出一个小点,她气呼呼的,“儿臣就差那么一点、就一小点,便再见不到您了!”
“好,好好,朕不笑,昭儿,你继续。”皇帝安抚似的拍拍她的发顶,“接下来呢?你是怎么出来的。”
“接下来……接下来就是儿臣到现在也没能想明白的地方了。”姬明昭撇撇嘴,“他掐儿臣的脖子掐得很紧,儿臣当时喘不过气来,感觉那疯子好像是会什么邪功,在咻咻的吸儿臣体内那点少得可怜的内力,吸得儿臣两眼发黑。”
“就在这个时候,儿臣突然发现,自己仿佛能看见他体内的内力在按照某种奇特的顺序流转——那时间儿臣的脑子也不会动了,只本能逆着他那个顺序,强行运转了自己的内功。”
“而后,那老道就像是陡然疯了一样,尖叫着想甩开儿臣——这儿臣肯定不能松手呀,就追着他死活不放——结果他疯得愈发厉害,最后啪,自己踩进自己设下的阵法里,死了。”
“接着儿臣就赶紧跑出来了。”幼童一番话说个了九真一假,言讫满面无辜地盯紧了皇帝的下巴。
姬朝陵听罢面上的笑意微敛,继而不着痕迹地转眸与一旁的楚无星对视一眼:“昭儿。”
“你是说,你能看到他人内功运行的轨迹?”
? ?我明天去图书馆了,在家写好特么难受,告辞!
第13章 朕可没法替你做这个主
……她就知道这话说出来会有这个效果!
但偏生……她还不敢一句真话都不说!
姬明昭缩在袖子里的指头不受控的就是一抖,刹那绷紧了通身的皮。
但饶是如此,她面上仍旧作出了那派浑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的天真懵懂:“是吧,父皇,儿臣也不清楚。”
“因为儿臣就只看见了那么一次……儿臣也不知道,那到底是儿臣在危难关头生出来的幻觉,还是真的。”
“父皇,能看清别人经络里内功运行的轨迹,是什么很难得的本事吗?”她说着歪了脑袋,竭力将自己装成了个侥幸死里逃生的半大孩子。
姬朝陵听罢微一沉默,少顷方重新把玩起了手中的扳指。
“挺稀罕的能耐。”帝王的语气不咸不淡,尾音里隐隐藏着几分的意味深长,“看来,我们的昭儿,这次收获还不浅呢——”
“不过,明昭,除了能看到别人内功的运行轨迹,你还有遇到其他‘奇怪’的人或物吗?”
“比如,你有没有瞧见什么不太寻常的小东西?”
姬朝陵眼睫半垂,姬明昭闻言,原本已干透了大半的背脊,登时又湿成了如同才被冷水浇透了一遍。
她的心脏怦怦跳动着蹿上了脖颈,心下却打定了主意,不会将那旧册子的事与人透露上半分,于是照旧思索着拧巴了两条细眉:“嗯……非要说的话,那父皇,儿臣觉着那些与儿臣一同被那疯子抓过去的孩子们,都还挺奇怪的。”
男人搭在那扳指上的指头循声一滞:“此话怎讲。”
“都呆呆的,被人抓了也不会跑,更不会反抗。”幼童鼓着脸一扁嘴巴,“像是一个个都不怕死一样。”
“没有了?”姬朝陵眉心微蹙。
“没有了。”姬明昭摇头,随即故意向男人投以越发单纯而好奇的眼神,“父皇,难道儿臣应该注意到别的什么东西吗?”
帝王不语,只不带丁点表情地低头凝望了自己年幼的女儿,幼童被他看得后颈一阵麻过了一阵——他半晌方缓缓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不,那只是朕随口一问。”姬朝陵瞳底微凉——他看得出这孩子应该是并未与他说尽实情,但小孩子,受惊吓后忘东忘西、胡言乱语也总是有的。
——何况,依着那人从前的脾性,他亦不见得会将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他人轻易瞧得见的地方。
至少,他目前还没在她身上看出什么多余的破绽。
男人想着又一次端起茶盏,杯中的茶冷透了,他喝着,反倒觉出有那么一线的回甘。
姬明昭见此悄然松了松自己蜷在袖中的五指——方才被人接连逼问之时,她险些把自己的指头掰断。
跟留在她父皇面前饱受惊吓相比,她宁愿回去再跟崔谨时掰扯上一天半天,真的。
幼童腹诽,她正欲趁屋中那两人不备,偷摸拧巴下她那发了僵的腰杆,转头便瞥见帝王“咔哒”一声,随手撂了茶盏。
“昨日,崔爱卿派人连夜来报,”姬朝陵状似漫不经心地抬手一捋广袖,“说你于昨夜一更时分,又遭遇了一次刺杀,对吗?”
“回父皇,是这样。”姬明昭眨着眼睛一点脑袋,“昨天晚上,安福寺里是突然又冒出来了三名刺客,直奔着儿臣所在的厢房就去了——好在,这次有崔大人他们在,儿臣并没受到什么伤。”
“嗯。”帝王闭着两眼一敛下颌,“那么,昭儿想不想知道是谁派来的那些刺客?”
“……如果知道了的话,”幼童慢吞吞低头揪住了自己的衣角,一颗心无端便渐渐发了凉,“父皇会替昭儿做主吗?”
姬朝陵轻嗤着不假思索:“朕可没法替你做这个主。”
“——昭儿,这个主,要你自己为自己去做。”
于是姬明昭剩下的半颗心霎时跟着凉了个透底,但她胸中却依然抱着一丝浅淡的、连她自己都没能觉察到的,明知不可能的期待:“为什么?”
“因为,将那些刺客派来安福寺的,不是他人——”帝王慢条斯理拖长了自己的尾音,“正是,你的母后。”
……终究还是来了。
姬明昭痛苦万分地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已然蓄上了满目的泪。
这一次,她浑然不需要假装——因为,光是被她常年敬爱又依赖着母后抛弃了的事,便足以令她委屈得大哭上三天三夜。
“父皇,您这话是随口说出来逗儿臣的对不对?”小公主错愕着摆出了满面的不可置信,“母后是不可能这样对儿臣的,她平日分明最喜欢昭儿了——”
“您是在骗昭儿的,对不对?”她仰了脸,一面可怜兮兮地牵住了帝王的衣袖,那模样活似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
“昭儿,”姬朝陵闻此颇为怜惜地伸手摸了摸幼童的脑袋,眼中难得现上了几分虚假的慈爱,“父皇不想骗你。”
“可是……为什么呢?”姬明昭用力吸了鼻子,眼下的泪珠子掉得比雨点都快,“儿臣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好,母后为什么要杀儿臣呢?”
“这一点,父皇也不知道。”帝王眉眼轻晃,继而抬臂冲着幼童招了招手。
姬明昭见此乖乖巧巧地起身凑上前去,姬朝陵像个寻常父亲一样抱过自己的孩子,遂引导着向她抛出个诱人的建议:“但昭儿或许可以自己去同你母后问个明白。”
“自己、自己问?”幼童呜咽着哭了个抽抽搭搭,“父、父皇,儿臣,儿臣该怎么做?”
“就这么无凭无据又毫无准备的冲上去问,那定然是行不通的。”帝王伸手擦了擦小姑娘眼角的泪花。
他指尖既凉且滑,触在脸上像是毒蛇的信子,冰得姬明昭不由自主地轻轻打了哆嗦。
“昭儿,你想要去质问得了你母后,便得首先能有本事,在宫中——乃至整个京城里都立得了足。”
“你得先拥有能与你母后、与她身后的太师府对峙的本领和资格。”姬朝陵循循善诱,“这一点,父皇可以帮你。”
幼童好似被他这话吓得呆了,一时竟连哭也顾不上,只木愣愣放直了目光:“要、要怎么帮?”
“朕可以让国师收你为徒。”帝王的眉梢轻扬着,曲肘说了个轻描淡写,他瞳底暗光闪烁,“让他教你文韬武略……教一切从前你想学,皇后却不喜欢让你学的东西。”
“——让你和你的兄长们一样。”
? ?其实我今天写了四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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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编辑说下周二再试水吧,让我压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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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得继续日二了.jpg
第14章 大鄢,不需要废物
“和、和兄长们一样……”姬明昭呢喃着重复了帝王的话,心下那一根弦却已然绷得不能再紧。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险些扛不住想要开口质问他想做什么、他们究竟都想做些什么——但她的理智与求生欲终竟是压过了她的感性一头,将她的情绪一一禁锢在了囚笼之下。
“对,和他们一样——诗书,武艺,兵法乃至治国经略——想学什么就学些什么,不必再遮遮掩掩的。”姬朝陵继续低声引诱着,“怎么样,昭儿,你愿意吗?”
“儿……儿臣……只需要学好这些就可以了吗?”幼童震颤着晃了眼珠——她好似被人说动了,又好似全然没能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的都是些什么。
“那当然不会。”帝王浅笑着向后一倚,他姿态轻松,“光有本事是不够的,昭儿,父皇刚刚同你说了,你想与你母后对峙,还得拿得到相应的资格。”
姬明昭茫然不已地睁大了眼睛:“资格……又是什么东西?”
“是权势,是功绩,是他人轻易不可撼动的地位。”姬朝陵的目色平静异常,“昭儿,你要让所有人敬你、怕你,要让他们不得不承认你的能力——”
“让所有人敬我……怕我?”幼童遏制不住地哆嗦了嘴唇,“父皇,这、这又要怎么做?”
“很简单。”帝王垂眼,语气轻巧,“比如,北境戎鞑一国,近年与我大鄢多有摩擦,戎鞑不时便会派出细作,来刺探我国的军机要务。”
“他们中,有人藏匿于市井,潜伏在朝堂之内——而朕,正需要一人,替朕悄无声息地铲除了这些祸害。”
“在此之后,朕会在天下人面前展露出这些功绩,”姬朝陵说了个字句铿锵,“届时,就是你真正拥有与人对峙的资格的时机。”
“——昭儿,你愿意帮父皇吗?”
他嘴上状似在询问着幼童的意见,实际根本不曾留下半点拒绝的余地。
姬明昭听罢知道自己这懵然无知是彻底装不下去了,于是假意思索着低下了脑袋。
半晌后,她缓缓抬了脸,瞳中恰到好处的映着一线野心、三分期待,并上大片的犹疑:“那……会去帮父皇做这些事的,就只有昭儿一个人吗?”
“儿臣有没有其他帮手?”
“朕容许你挑选一批跟随你的暗卫。”帝王应声答得痛快。
“您可以让儿臣自己挑?”幼童牵着男人的衣裳细声追问,“什么人都可以?”
姬朝陵看向他女儿的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的探寻与审视:“……对,什么人都可以。”
来机会了!
姬明昭不假思索:“那,儿臣想要那些孩子。”
“与儿臣一起在旧道观里待过的、刨除了个别官家子弟的那些。”
“哦?昭儿为什么想要这些人。”帝王不动声色,“你刚才不是还嫌他们呆傻蠢笨,被人抓了都不知道跑吗?”
“因为他们的年纪和儿臣差不多大呀!”幼童瞪着眼说了个理直气壮,“宫中的其他暗卫,少说也比儿臣大了快十岁——那等到儿臣长大,他们不就都老了吗?”
“再说,虽然那些孩子是呆笨了一点,但那老道连儿臣这样聪明的孩子都能抓过去了,先前抓的总不能全是傻子吧?”
“——他们身上肯定都有些不同寻常的厉害地方,父皇,昭儿不管,昭儿就要定他们了!”
姬明昭噘着嘴故意耍了番小孩子脾气,姬朝陵闻此反倒慢慢散去了眸底渐起的滔天风浪。
他盯着怀中耍了脾气的半大孩子看了许久,遂自喉咙深处涌出来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你就因为这个?”
——因为宫中暗卫的年纪都太大?
“那不然呢?这还不够吗?”幼童攥着拳头挥舞了手臂,“哇——宫里那些暗卫都无聊死了,一天到晚也挤不出两句囫囵话来,您要是让儿臣与他们共事,儿臣早晚要被憋死!”
“还是旧道观里的那些孩子好,好歹大家年纪都相差不多,彼此也能说上两句话,不至于把儿臣给活闷死咯!”
“——父皇,儿臣可不想死得这么冤枉。”姬明昭团吧着小脸迭声抱怨,帝王闻言屈指一敲她的脑门:“瞧你这点出息!”
“哎哟!”幼童抱着脑袋一声惊呼,她脸皱得越发厉害,之前一直高悬着的心脏却陡然放下了大半。
——又混过去一关,但还不能完全放松警惕。
姬明昭遮掩在眼睫下的黑瞳闪了闪,嘴上照旧嘟囔着向男人投以幽怨的眼神:“父皇,儿臣明明已经很有出息了好吧?”
“你要是有出息,那这天下,就没有没出息的人了。”姬朝陵嗤笑,“那些孩子,大多是些不知道自己该姓甚名谁的孤儿——为了保住你的声誉,朕本来想命人将他们秘密处死。”
“不过,眼下你既同朕开了口,那朕便将这些人都赏给你了——”
“好了,明昭,起来罢,接下来,由国师给你讲解后续你当做些什么——朕该回宫去了。”帝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幼童的背脊,继而转头朝着楚无星微一颔首。
那气度冷清、瞧着不过二十五六的男人循声起身端了两手:“微臣遵旨。”
“——殿下,还请您随微臣移步后厅,容臣给您讲一下您当前可以修习的课业。”
“儿臣听令。”姬明昭闷闷应着,落地站定时犹自耷拉着一颗脑袋。
姬朝陵只当她这是又闹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小孩脾气,并未打算多管,孰料,待他眼见着便要跨过厅中的那道门槛,那蔫头耷脑的孩子却突然嗡嗡着出了声。
“父皇。”幼童垂头盯紧了自己的手掌,她知道与崔谨时的那一局她注定是要输个彻底,但她至此却仍旧是不肯死心。
帝王正欲迈出去的步子立地一顿:“怎么。”
“……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儿臣呢?”姬明昭的嘴唇抖了抖,有水珠倏地挣脱了眼眶,她没想哭的,可她的眼睛这时间却像是不再听从她的使唤,顾自拼了命的令那泪水决了堤。
“这些,您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儿臣呢?”
——她母后要杀她的事。
他想让她做他手中刀的事。
他们早早便已抛弃了她的事。
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她想控诉却寻不到立场,想撒泼又不符合身份。
于是她就那样执着又倔强地梗了脖子,姬朝陵身形微动,却终竟不曾回头。
“因为,倘若你就这么死了,那便说明是你命中合该有此一劫。”
帝王的目色凉薄,声线淡漠。
“——大鄢,不需要废物。”
? ?防止有对这里产生疑问的,做一个简单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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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就是在故意挑拨公主和皇后的母女关系,因为他现在已经确定了公主的利用价值(本国境内内功最高,脑子聪明,年纪小相对好控制好培养),不管他信不信国师所谓的“天命”,离间公主母女关系对他只会有利无害,首先皇后身后代表的是太师府一派势力,二皇子(公主他哥)因为是皇子是很难和自己的母家势力做彻底切割的,但是公主作为女儿,在他们的观念里就是可切割的(嫁出去了就和自己老妈的娘家关系不大了),那么切割掉最有发展潜力的公主,让她变成自己的刀,等于大力削弱太师府一派维持朝中平衡,同时增强自己手中棋子,如果能通过各种手段(包括但不限于恐吓等)让公主完全服从于他,那么公主出嫁之后他还可以间接拉扯住公主的夫家(毕竟尚公主,公主下嫁是君,驸马家要为皇家效力,那么公主跟谁亲近就是哪一派),所以他这两章所有行为都是故意的,前面卖皇后也毫不犹豫,因为就是故意挑拨母女关系,像前面老崔试图挑拨公主和父母的关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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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别在于,老崔那里公主还不是很死心,但是起疑了,这会被皇帝一打击,真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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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公主也不是吃素的,她会一步步把这群人脑袋都锤飞的.JpG
第15章 “一醉三十春”
“呕……呕——”
回到房间的姬明昭扶着桌子,捂着喉咙吐了个天昏地暗。
地上摆着的小盂里很快积上了一层浅淡的黄绿,她今晨起来尚未来得及用什么早膳,于是这会吐出来的便只剩下些混合了胆水的胃液。
但纵然她眼见着便要将自己的胃腑吐得都要翻过来了,仍旧去不净那股在她嘴中弥漫着的、浅淡的药气。
国师,楚无星……
再吐不出半点胆汁的幼童思索着缓慢直起身子,一面拿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方才那见鬼的国师在领她拐到小厅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先从那屋中茶案上取来了一套崭新的茶壶茶盏,而后顾自在桌边坐定,动手烹起一记不知名的茶。
“兵法、礼仪、琴棋,医毒和治国御下,殿下,除了最常见的经史诗书和骑射武艺之外,您目前可以学习的,还有这些。”
端坐桌后的男人敛眸摆弄着他手下的那一串薄胎茶器。
他沏茶时的动作行云流水,甚至称得上是颇为赏心悦目,可姬明昭看了,却只觉心中无端的就是一阵胆寒。
——楚无星带给她的感觉,与她父皇身上的那种极致压迫截然不同。
可正是这种恍若被人一眼看透、自己却又全然无觉的未知感,才最让人感到恐怖!
“兵法……医毒,先生,这些学起来有什么区别吗?”幼童故作迷茫地眨了眼睛,极力想降低自己在对面人面前的存在。
楚无星闻言头也不抬地倒出半盏清茶,遂又从怀中摸来一只二寸余高的小小瓷瓶:“没区别的,殿下。”
“因为这些,您早晚都要学一个遍。”
“哦?这、这样,那先生您现在问学生这些是……”姬明昭硬着头皮继续发问,她面对危险时会生出的警觉本能早在楚无星刚拿出那瓷瓶的刹那便炸了个开,但她不敢随意离开此处——只得咬着牙悄然抓紧了她膝上的衣摆。
“喔,臣那不过是想先了解下,殿下您当前的兴趣所在罢了。”男人不假思索,话毕又顺势拔开了掌中瓶盖。
他当着幼童的面,自那瓶内倾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青褐丹丸——一线清苦的药味顺着他的手心向八方散开,他腕子微斜,那丹丸即刻堕入茶杯,眨眼在水中化作小小的一滩。
“对了,殿下,烦请您先将这个喝下。”慢条斯理晃匀了那丸丹药的楚无星眉眼低垂,继而伸手将茶盏推至了幼童面前。
姬明昭见此忽然就有些装不下去了,她苍白着嘴唇,面上悬着的虚假笑意也变得愈发牵强:“先、先生,您刚拿出来的那粒仙药是……”
“是毒。”楚无星言简意赅,“这东西在服下之后,您有三十年的时间可以尝试着去解除它的药性——当然,倘若您在这三十年内并没有找寻到合适的解毒方法,那么等到这半个甲子的时间一到,您便会自此长眠,形同死去。”
“故而,它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一醉三十春’。”
“同时,这毒的发作,全然是人为可控的。”男人的语气淡淡,“不过具体的控制方法,就恕臣不便与您细讲了——您只需要知道,这东西发作起来,会令人痛不欲生便好。”
“……先生,您这样直白的告诉学生那茶里有毒,”幼童甚是勉强地扯了扯唇角,手下的衣裳几乎已被她捏得变了形,“就不怕学生会不敢喝吗?”
“不怕的,殿下。”楚无星半压着眼睫说了个轻描淡写,“因为这是陛下的命令。”
“再说,殿下,您原也无需对这毒药的存在太过担心——这药做起来并不麻烦,解起来也不会太过艰难。”
“微臣会将这毒的炼制方法,慢慢拆分着一一教给您的——只要您在学习时的表现足够让微臣满意。”男人说着又将那茶盏向前推了一分,“届时您学会了医毒,自然可以循着那药的毒性,逆推着自己做出解药。”
“好了,殿下——您请吧。”他道,言讫就那样静静等候起了幼童的回应。
姬明昭至此仍假笑着佯装一派单纯懵懂:“先生……学生听不懂您在说些什么。”
“殿下,您没必要在微臣面前装这些的。”楚无星不为所动,“假若微臣真打算对您有什么不利之举,早在一个时辰以前,微臣便会告诉陛下,您是在装睡的。”
“——微臣知道,您早就被臣惊起来了。”
“先生……还真是有够坦诚。”彻底再装不下去的幼童沉了眼珠,她脸上挂着的笑容微敛,旋即闭了眼,深深吐出口发浊的气,“但学生尚有一事,想得不甚分明。”
男人的神情分毫未变:“殿下但讲,微臣愿闻其详。”
“您到底是哪一边的?”姬明昭绷着脸说得甚是直截了当,“或者说,您这样一边听着我父皇的命令,一边却又在本宫面前浑然不避讳说出实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您说微臣这么做,还能是为了些什么?”楚无星不紧不慢重复着她的问题,一面缓缓抬了眼睛。
他今年明明已过了三十岁,可一张脸瞧着最多也才刚有个二十五六,幼童看到他一双浅若琉璃一般瞳仁里沉得好似是装下了一潭死水——那里面无悲也无喜。
“实际上,殿下,您说错了。”楚无星的声线平缓淡漠,“微臣谁也不站,谁的什么人也不是。”
“而微臣活到今日所做的一切事,都只不过,是为了天命。”
“——微臣,只是为了扶正天命。”
……天命,天命!又是那个该死的天命!!
这世上究竟从哪来的那么多天命!!!
骤然自回忆中抽出神来的幼童大力攥了桌角,手背因用力而绷出了道道青筋。
她咬着牙狠狠团起眉心,颊侧咬肌处传来的酸胀痛感令她分外清醒,她盯着地上摆着的那只小盂,那模样像是恨不能将之一眼瞪穿。
——她早晚……要把这群人嘴里的“天命”撕下来剁碎了喂狗!!
姬明昭心下暗暗发着誓,正当她盘算着下一步该落子何方之时,屋外却忽然传来人叩门的响动。
她循着那动静传出的方向转了脑袋,便见那比她大了没两岁的姑娘,端着只铜盆小心推开了屋门。
彼时她一侧脸颊上犹自带着些不大自然的薄红,崔令韫定睛瞅见那杵在桌边的幼童,登时就是一愣:“咦?殿下。”
“您今天这么早就起来了呀。”
? ?。。这国师说那个毒叫这名的时候我老觉得耳熟,后来想起来,恶人老王那不是“一醉江湖三十春,焉得书剑解红尘”嘛!
?
捏吗,合着你王遗风啊楚无星!!!
?
说起来keep联动快开了,但是老王你每周给掉的那点破烂,我很难为恶人谷奋斗啊(叹气)
第16章 多余的那个
“是安福寺的床您睡得不习惯,没大睡好吗?”
崔令韫眨了眼,进屋先将那水盆搁上了铜架,复又顺手将挎在手臂上的食盒撂上了圆桌。
姬明昭应声微一沉默,少顷方不大自在地微微挪开了眼珠:“嗯,是有点没太睡好。”
——她又总不能说,她这是被突然到访的国师和她父皇生生吓起来的。
幼童想着闪了下眼瞳,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到小姑娘那张半侧微红的脸上。
她记得昨日崔谨时离开后,她的确听到过自院门方向传来的那一小阵异响。
只是当时,她正沉浸在那种骤然得知她接连被人刺杀“真相”的无措情绪中,加之那会那姑娘只跟在御医身后送了些东西便转身告了退,一时就没能顾得上细细分别,更不曾多问。
现在看……她那时听到的,果真就是……
……这个崔少卿。
姬明昭的眼珠晃了又晃,遂不着痕迹地将地上那小盂向桌案下方踢了踢。
那头只顾着备水、摆早膳的小姑娘果然未曾注意到她这微小的动作,她只细心收拾好了餐桌,这才笑眯眯地回了头:“外头的条件是比不得宫中……殿下您一时睡不习惯,也是寻常。”
“要不,您先来洗把脸吧,而后臣女再帮您重新梳一梳头发——今晨安福寺师傅们烧的早膳看着还算不错,臣女一样给您拿了一些,您尝尝,看喜欢哪个,不够吃的话,臣女再去给您取些过来。”
崔令韫叽叽喳喳地吐出一大段话来,作势还真从袖子里摸出只檀木梳子,并上一小盒姑娘家爱用的钗子头面。
幼童听罢本想先回绝她的,但她抬头瞧着那姑娘脸侧尚未褪尽的一点残红,又瞥见她瞳中洋溢着的兴奋与期待,原本都涌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再说不下去了。
——算了,由着她罢。
她怕她这会拒绝了,面前这小兔子似的姑娘会立地给她哭出来。
“……多谢。”自己劝好了自己的小公主颔了首,旋即动手挽起了衣袖。
崔令韫见她右手打了夹板不大方便,便上手帮衬着替她挽了一把。
待姬明昭擦净了面皮端坐窗前,小姑娘忙不迭支起桌上的铜镜。
“殿下,您瞅瞅,您今天是想梳一个三环髻呢,还是双螺髻?或者是让臣女看着给您随便梳一个京中夫人小姐们时兴的发式?”梳通了掌下青丝的崔令韫满目好奇,“对了,殿下,咱们京中和宫中时兴的发式样子,是一样的吗?”
“不太一样,宫中发式要更华丽一些,那些妃嫔为了讨父皇的欢心,会时不常命人琢磨点新花样。”
——虽然,他父皇显然没把任何妃嫔放在过心上就是了。
幼童的面色稍显复杂,她望着镜子里映出的、小姑娘那张鲜活的脸,终竟忍不住轻轻垂下了眼睫:“不过……崔姑娘,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什么?”崔令韫闻声一愣。
“梳头,端茶送水,还有帮我去拿早膳、请御医。”姬明昭声线微缓,“这些本不是你该做的活计。”
“那、那个,因为这些……因为这些有一部分是父亲的要求。”先前瞧着还颇为轻松自在的姑娘突然又拘谨了起来,幼童看见她几乎刹那便烧头了一张脸。
“还有、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臣女、臣女很喜欢和殿下您待在一块。”
“你喜欢……和我待在一块?”这下轮到姬明昭惊讶起来了,她没想过自己会从小姑娘嘴里听到这样的答案。
“对,臣女很喜欢和您待在一起。”崔令韫鼓起勇气重重点了脑袋,“跟您待在一起很放松。”
“——您从来不会责怪臣女,愿意听臣女说话,还经常跟臣女道谢。”
小姑娘的眼中亮晶晶的:“臣女很少听到别人同臣女道谢……也很少有人愿意这么耐心的听臣女说话。”
——她爹一向嫌恶她话多、怯懦,办事不够利落。
而她娘又平素怨她不会讨她爹爹的喜欢。
她在家中,做得好了不会得到他人的夸奖,但若做得差了,定然会受到爹娘乃至祖父母们的训斥与冷落。
——实际上,她父亲很少像昨日那样动手打她。
但他们对她的冷待与无视,从来都比打骂更让她感到难熬。
那会让她觉得,她是多余的那个。
是没有意义的、不被人理会的,最多余的那一个。
——她会羡慕她最得娘亲喜欢的兄长,会羡慕最受全家宠爱的小妹……但无论她如何羡慕,无论她如何尝试着想要学习他们的样子,她仍旧是家中最透明的那个。
所以,在父亲要求她随他来安福寺的时候,相较于被她爹爹当成丫鬟使唤的羞恼不平,她更多感到的是欣喜。
——她觉得她好像终于有些“用处”了,她终于被人看到,有了存在的意义。
“臣女真的……很喜欢您。”崔令韫的声音细细小小,仿佛说出这么几句话就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姬明昭闻言只不自觉越加沉默,她心中有了些她始料未及的微妙触动,由是盯着面前的铜镜看了半晌,良久方缓慢地牵动了唇角:“……崔姑娘。”
“你想改变吗?”
“殿、殿下,您,您说什么?”被惊到了的小姑娘语无伦次,“什么、什么改变?”
“改变你的现状。”幼童的目色平静,“你被人忽视的、总遭人训斥的现状。”
“……崔姑娘,其实我昨天,听到你和崔大人在外面的动静了。”
——她听到他在屋外打了她一耳光。
“……”
于是崔令韫倏地沉默下来,她抿着嘴,纠结万般地捏了指头——许久才嗫嚅着发出声蚊子嗡嗡:
“殿、殿下,臣女能做到吗?”
——她真的能有那个本事去改变她当前的状态吗?
小姑娘犹豫不已,殿下的那话听着很有诱惑力,但她却没法子相信自己。
她……她好像是不行的,之前从没有人告诉过她可以。
泪水无端蒙上了小姑娘的眼睛,在她眼眶子里滴溜溜的打了转。
姬明昭见此禁不住长长叹出口气:“能的,姑娘。”
“只要你想,只要你愿意去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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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去争去抢
“崔姑娘,”姬明昭目光灼灼,“我能看到你眼底藏着的不甘与野心。”
“不甘……与野心?”崔令韫呢喃着不自觉震颤了瞳孔——这是她头一次在他人嘴里听说,她的眼中还藏着这样厉害的东西。
“对,我看得到你对当前状态的不甘,看得到你想改变、想反过来掌控局势的野心。”幼童颔首,“这很重要。”
“因为,一时的弱小是不要紧的。”
“人总要有野心,有不甘于就此维持平庸的念头,才有追下去的动力。”
——恰好,她们都是这样的人。
她不甘于被世人口中的“天命”玩弄磋磨,不甘于永远生活在她父皇或是先太子旧部们的挟持之下,而崔姑娘,则是不甘于自己只能做个父母眼中“没用”、“不讨喜”的废物女儿。
姬明昭想着缓慢地沉下了眼珠,她方才那段话既是说给崔令韫听的,同样也是说给她自己。
崔令韫听罢,一双眼止不住颤抖得越发厉害:“殿……殿下,那,那臣女该怎么做?”
“去争,”幼童不假思索,“去抢。”
“争、争抢什么?”小姑娘的声线不自觉开始打颤,“像我家中的那些妹妹们一样……学着去撒娇,去争抢爹娘的宠爱吗?”
“宠爱?为什么要去争抢那些虚无缥缈的没用东西。”姬明昭循声回眸,她瞳中掀起惊天的波浪,“崔姑娘,你为什么不去和你的兄弟们争抢?”
“尤其是那个与你一母同胞的哥哥……你父母应当对他很是寄予厚望罢?你为什么不试着去把这份寄望抢过来?”
“可、可我只是一个姑娘。”崔令韫攥着木梳的五指起了哆嗦,“殿下……殿下,女儿家也可以争抢这些……女儿也是能被寄予厚望的吗?”
“为什么不行?”幼童迭声反问,“我大鄢有哪一条律法规定了,女儿,就不能成为家中的指望?”
“跟你的姐妹们争夺‘宠爱’有什么意思?‘宠爱’这东西说到底,不过是上位者一时兴起,向下施舍的一点零星好处,是被人挑剩下的边角料!”
“要争,我们就要争一盘子肉里最大的那一块……要从他们嘴里抠出来他们从前不愿意分给你的、真正的权力与利益!”
姬明昭眸底陡然闪过一线狠戾:“你兄长学过的东西你也要学,你兄长能做好的事情你同样也可以学着去做!”
“——诚然,单论体能与块头,或许你一个姑娘,终其一生都无法追赶上你的兄长,可我们人生在世,办事从来都不只靠蛮力!”
“靠脑子。”幼童伸手一指自己的脑瓜,“你可以做不成在万军之前冲锋陷阵的将军,但可以做后方运筹帷幄的军师;你可以做不成算无遗策的军师,但可以去当救死扶伤的医士。”
“——姑娘,这世上有太多你能去做的事了,而你身在官家又不愁吃穿,你有大把的时间、有大把的精力和金银去学习你想学却还没学会的东西,缘何要将自己的躯壳禁锢在内宅,将目光禁锢在争夺家人的‘宠爱’上?”
“崔姑娘,这两日我仔细观察过了,你的心思很细,脑袋也并不蠢钝——你能学得会京中那么多的时兴发式,又怎么可能学不会小小的几部经史子集?”
“你只是没有机会……没有人给你学习与你兄长一样的、学那些东西的机会。”
姬明昭循循善诱:“我可以帮你跟崔大人讲,让他给你请来相应的教习先生——只要你愿意。”
“殿、殿下,”被幼童这一番话全然震撼住了的小姑娘战栗不已,她有些心动,但更多的却是无尽的迷茫,“您……您为什么会跟、会跟臣女说起这些?”
“因为,就在刚刚,在你进来之前——我忽然就看透了。”姬明昭冷笑着半眯了眼睛,她望向铜镜,眼中燃起滔天的火光,“我若想顶着‘姬’这个姓氏,在这世上活出个人样,那就必须去争,必须去抢。”
“——权势,地位,名声,我想活下去就必须要抢,想活得好,那更是要去大抢特抢!”
“我当够金笼子里的折翅鸟了——”
她不想当棋子,也不愿做那所谓的“执棋人”。
在被崔谨时、姬朝陵和楚无星等人接连打压之后,她现在只想一把掀了他们的破棋盘子!!
——她要推了这局,重新建一个与之前不同的、新的规则出来!
姬明昭收了五指,指甲捏在掌心,掐得她手掌生痛。
她知道她眼下与崔令韫说起这些,无异于是一场极致的豪赌。
但她已经快被他们逼得没办法了——她想要拉着这怯懦惯了的姑娘鼓起勇气与她一同入局,便只能把这一切都与她说个清楚!
万一失败了的话……不,不,没有失败。
她相信自己看人的能力……她不信一个经年被人打压、忽视,眼底却还能藏着不甘与野心的人会不想改变!
于是姬明昭的眼神骤然坚定起来,她转身向崔令韫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为诚挚的邀请——
“我想活下去。”
“我想试着去开创一个属于我的、属于我们的新时代。”
“我不确定我能否成功,我甚至知道一旦失败,等待着我的就只有万劫不复。”
“但纵然如此,我仍旧想要邀请你同我一起——”她举目定定看着面前的半大姑娘,眉眼温和却又雄心勃勃,“崔姑娘。”
“你愿意与我一同去赌这一把吗?”
“殿下,我……我,臣女,呜呜呜呜呜……”崔令韫被幼童说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局促支吾了半晌,下一瞬突的呜咽着掉了满地金珠。
从没在外人面前掉过眼泪的姑娘这时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那日捏着梳子哭了许久,直到泪水都快将衣裳打透了,方抽搭着吸了鼻子:“殿下,臣女这么弱小……会不会拖您的后腿啊?”
“放心,不会。”姬明昭安抚似的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崔令韫长得比她高上一些,她虽不用踮脚,却得稍稍抬起点下巴,“时间还早,你可以慢慢学着变得强大。”
“好!那臣女明天……不,今天!”冷不防找到斗志了的小姑娘攥了拳头,整个人也显得越发生机勃勃,“臣女今天就开始努力!”
“好,好,那我就等着看你努力的结果。”幼童笑吟吟弯了眼,而后催促着她先去处理下脸上的泪痕,“好了,你快去洗个脸吧,崔姑娘。”
“洗完脸,咱们吃饭,然后,带我去找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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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崔大人,本宫也‘只\’是个孩子
崔令韫直到走出了房间的那一刹,脑袋都仍旧恍惚着没能回过神来。
她觉着自己的身子飘忽忽的,两腿绵软着,像是在踩着什么绝世难求的一场美梦。
她就那样魂儿一般带着小公主飘出院门,复又沿着那铺满了石子的小路拐上了游廊。
姬明昭注意到,原本守在她院外的那群武卫不知在何时悄悄撤了个干净——想来是崔谨时手里攥着的这些力量当真见不得光,他估摸着今晨会有她父皇的人来,便让他们提前退下去了……就是不知道,他清不清楚今早来的,就是她父皇本人。
……不过先太子旧部豢养私兵这事,她倒是可以先略微记上一把,万一来日出了什么差池,这一点,说不定还能派上些大用。
幼童想着轻巧地一压下颌——虽说她如今对她那老子也不剩多少父女亲情在了,但谁会介意坐山观虎斗呢?
“殿、殿下,前面就是家父同方丈借用的那个禅房了。”小姑娘稍含怯意的声音陡然拉回她的神思,姬明昭循声抬眼,果然瞧见了那半开着的屋门内隐约透出来的一方影子。
“好。”幼童见此颔首,遂等待起那引路的姑娘上前敲门。
孰料崔令韫此时却踟蹰着不敢再往前去了,她看着她脸上的犹疑与胆怯,禁不住微微皱了眉头:“你害怕?”
“有、有一点的,殿下。”小姑娘支吾着瑟缩起脖子,她承认,她爹平素是她心头一片挥不去的霾,“父亲他、他总是很冷漠,臣女,臣女的确有点怕他。”
“没关系的,崔姑娘。”姬明昭抓着小姑娘的手臂微一正色,“从今往后,有本宫在你身后,你不必怕他。”
“呜呜……殿下。”崔令韫嗡嗡着又憋了个眼泪汪汪,她眨着眼望着面前比她还矮上一些、小上一些的孩子,少顷终于鼓足了勇气,重重地一点脑袋,“好!那那那……那臣女去了!”
“嗯。”小公主满面欣慰,她注视着她慎之又慎地迈动了步子,恍若是亲眼见着她翻过了一座她从前越不去的山——
“爹,您在吗?”崔令韫大着胆子叩响了门扉,她的声线尾端隐隐还藏着一线的颤,敲门的响动也是半闷着,带着股说不出是软还是塌的绵。
“进。”不多时,那屋中传来男人平静而不起分毫波澜的淡漠音调,小姑娘闻此不自觉偷偷松出口气来。
“令韫,你这会怎么过来了……咦?殿下。”书桌后垂头翻阅着卷宗的崔谨时闻声抬头,瞳中原本悬着的两分不耐,却又在瞧见幼童的刹那立时散了个干净。
“微臣,参见殿下。”放了卷宗的男人急忙起身,行过礼,还不忘出言支使了自家女儿,“——令韫,还不快去给殿下沏茶!”
崔令韫听到她爹的动静,近乎本能地便想有所动作。
谁曾想,这次不待她抬起腿来,幼童就先一把拦住了她。
“不用了。”姬明昭目色微暗,“崔大人,今日,是本宫请崔姑娘带本宫来此寻你的。”
“啊……怪不得微臣这蠢钝的女儿今天冷不防还灵光了些……原来是有殿下提点。”崔谨时应声稍显惊讶的一吊眉梢,随即沉吟着冲小姑娘挥了手,“那好吧,令韫,这里暂时没你事了,你且下去——为父与殿下还有些要事要谈。”
“是。”崔令韫闻言如获大赦,她一福身子,作势便要先行告退。
——于现在的她而言,让她这般近距离的与她爹共处一室,委实还是忒困难了点,可姬明昭却似是对她这时间的表现并不满意:“不必出去,崔姑娘。”
“你就随着本宫,留在这里便好。”
幼童拿眼神示意崔令韫不许离开,被夹在君父二者中间的小姑娘听罢,一时禁不住有些不知所措。
——她好像该听殿下的,但她又真的很怕她爹。
“殿下,这……令韫她还是个孩子,”崔谨时见状亦不由跟着颇觉为难的拧巴了眉头,“把她留在这……恐也没什么用处罢?”
——说不得,还得因为胆小而坏了他们的大事。
男人神情甚是复杂的乜了崔令韫一眼,这一眼,顿时令小姑娘本就局促不安的模样变得越发局促不堪。
姬明昭循声但笑:“崔大人,本宫说的是让崔姑娘留下。”
“而且,崔大人你别忘了,本宫,也‘只’是个孩子。”
——她的年纪,甚至比崔令韫还要小上个一岁两岁。
“若按大人方才的意思,难不成,崔大人是觉着本宫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幼童说着缓缓眯了眼睛,她面上虽挂着笑,可瞳底却结着团凉飕飕的冰。
崔谨时听见那话,头上的冷汗都霎时绷不住地砸下来了,他连忙再度恭恭敬敬地与人端了两手:“微臣惶恐,还请殿下明鉴——殿下,您天资聪颖,又怎会是寻常孩童?”
“微臣不过是怕小女她……怕小女……”男人绞尽脑汁扒拉着合适的说辞,转眸时他余光却陡然瞥见了幼童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于是他知道这是姬明昭心意已决,便只得沉默下来,旋即不情不愿地泄出声怅然的叹:“罢了,令韫。”
“既是殿下的命令……那你便先留在这罢。”自觉已无法拗得过幼童的崔谨时面色复杂得愈发厉害,“只有一点。”
“待会我与殿下商讨之时,你切不可随意插话。”
“女儿明白。”崔令韫讷讷应着,言讫立马搬了只小凳,飞速将自己塞进屋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她眼底藏着点点羞愧。
——她知道,殿下肯定是希望她就坐在她旁边的,可她真的没有那个胆子。
……算了,来日方长。
瞅见小姑娘动作的姬明昭面皮皱巴了一瞬,她原是打算把她从那里面薅出来的,但她想着冰冻三尺,又非一日之寒,便由着她去了。
“崔大人,你也起来罢。”幼童无声叹气,一面假咳着将目光重新转投到那拱着手、低着头的男人身上。
她回想起她早上时的那段遭遇,依然会不受控地感到一阵窒息:“今早五更,我父皇已然带着国师来过了。”
“——这一局,确乎是本宫输了。”
“啊……果然。”崔谨时一愣,旋即胸中猛地涌现出一阵狂喜,他勉强压抑着,竭力维持着他一贯的那派滴水不漏,“那,殿下,咱们先前说的……”
“所以本宫用过早膳就立马来寻你了。”姬明昭不假思索,话毕骤然调转了话锋,她抬了手,遥遥指向屋内的那一处角落。
“不过,在开始之前,崔大人,本宫还需要你去办一件事。”
“——本宫,想让你给崔姑娘去请来个好一点的先生。”
第19章 本宫想知道更多细节
“殿下……需要微臣给令韫请来位好一点的先生?”
崔谨时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有些怀疑自己方才是突然生了幻觉:“什么样的先生?”
“自然是教经史子集,教君子六艺,教一切她感兴趣的、想学习的本事的先生。”姬明昭面不改色,“或者,大人你也可以选择简单一些——大人平日给贵府公子请的是什么样的先生,便给崔姑娘也请来同等水平、教同样东西的先生就好。”
“殿下,您这意思是……”忽然意识到幼童言外之意的男人霎时惊讶得愈发厉害。
他下意识转眸望向自家那已然缩进了角落的女儿,瞳中充斥满了迷茫与不解:“您、您这是打算——”
“是的,崔大人。”姬明昭气定神闲,“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她就是想要把崔令韫单拉出来,培养成她的左膀右臂。
——而这,是一个很公平的“交易”。
毕竟,这世上没有独他崔谨时一人能借着她的路子打探天家秘闻,而她却不能借着崔令韫的路子,真正触及并利用好先太子旧部人脉的道理。
并且……她也的确是很欣赏崔令韫胸中潜藏着的、那股几经打压,却不曾磨灭的野心。
没有野心的人,是成不了事的。
幼童定定攫紧了书桌后的男人,崔谨时与她对视着,眼内的惊讶与不解亦慢慢沉寂下来,渐次为了然取代。
于是他缓了神,继而重新对着那半大的孩子颇为郑重的行过一礼:“如此……便是小女的荣幸了。”
“那,殿下,咱们而今总算可以谈一谈,咱们上回还没能讲完的事了吧?”
崔谨时试探着意图将话题再度拉回那“同盟约定”上,姬明昭闻言面不改色地微一颔首:“这是自然。”
“正好,本宫也有些上回没能弄明白的问题,想要再问一问大人。”
“哦?殿下还有什么问题?”男人抬手示意,幼童听罢,慢悠悠将手肘轻搭上了扶手两侧:“当年先太子暴毙一案的实情。”
“或者,严谨点说,是你们这些年来已经搜查到的、有关当年先太子暴毙一事的实情,加上当初天家公布出来的、时人‘人尽皆知’的先太子暴毙一案的始末缘由。”
“——崔大人,本宫想知道更多细节。”
姬明昭半藏在袖子的五指轻轻打起个无名的节拍,崔谨时听过她的问题,面上却不禁露出了一线挣扎不堪的犹疑:“这个……”
幼童对他这表现浑然不觉有半分意外,她只姿态甚是从容地曲肘撑了下巴,瞳中光色明灭不定:
“崔大人,本宫先前就说过了,想要拉人入伙,你总要展现出点诚意。”
“话说一半又留一半的,能有什么意思?还是大人你当自己遮掩了,本宫便跟那瞎子一样,会丁点都瞧不出来?”
姬明昭嗤笑:“那是不可能的,崔少卿——本宫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同本宫仔细讲一讲那案子罢。”
“——趁着本宫这会,还没改变主意。”
崔谨时循声沉默,依着他对姬明昭的了解,他知道她这所言非虚——倘若他再对着她有所掩藏,面前这年龄不大的小公主是真能立马改变了心思。
可当年那件事……
男人无声咬紧了牙根,瞳内映着的挣扎清晰可见。
幼童好整以暇的看着他在原地权衡利弊了半晌,终竟认命一般,颓然叹息着跌坐下来:“好吧,好吧——”
“殿下……您赢啦!”
“只是这件事,想要说清委实是有些复杂……殿下,还请您容微臣好好回忆一下,从头给您讲起。”
“这没问题,大人请便。”姬明昭欣然颔首,她倒不怕崔谨时会胡乱编造出什么假话。
——一则,她目前主要是想看他结盟的诚意和态度;二则,假的就是假的,就算他那话编的再好,早晚会也会被人抓住尾巴。
他若不怕,大可以糊弄她一个看看,当然,等到来日她秋后算账时,他又会落得个何种下场,那她就也没什么可保证的了。
幼童盘算着慢条斯理敲打起了扶手,臂上缠着的夹板磕在木头上,那动静无端便让人感到心慌。
崔谨时觉着小公主作出的这副模样是来催他命的,但他对此也不敢有什么意见,便只逼着自己静下心来,慢慢回忆起多年前的那一场惊天大案。
“此事……还要从永靖二十年,先皇命太子殿下离开京城,入民间,为朝廷招安时为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五大江湖门派说起。”
男人近乎梦呓似的呢喃,一面缓而慢的垂下了眼,姬明昭却在听到那句“五大江湖门派”的瞬间,下意识回想起她先前在那册旧簿子上看到的、零散又不知究竟有何用途的细碎字句。
“……春生门?”
由是她愣了愣,这一刹身体比脑子的反应陡然快上了三分——待她回神之时,原本不该脱口的三个字已然冲出了嘴巴。
而那本来颓然跌坐于书桌之后的男人听见这话,却猛然激动起来,当即豁地拍案站起了身:“对对,没错,那五大江湖门派里是有这个春生门!”
“殿下,您从哪知道的这个名字?是在那个旧道观吗?您是不是从那道观里看到或是拿到了什么东西?比如一些、一些可能记着什么东西的册子……或是一些很碎很散的小摆件?”
崔谨时不管不顾地张嘴抛出一连串问题,说话间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小摆件的话……它可能是这样,或者这样——”他伸手比划着,双眼一动不动紧锁在了幼童身上,里面盛着的渴望与希冀几近流溢。
姬明昭闻此不动声色地微微一摇脑袋:“不,崔大人,本宫并未见过你说到的那些东西。”
“至于那个,‘春生门’。”幼童目色沉静,瞳底波澜不惊,“这是本宫与那疯道人搏命时,偶然从他嘴里听到的。”
“他那时疯疯癫癫的,一边念叨着什么‘天命’,一边又嘟囔了一些本宫从未听说过的词汇。”
“——当时本宫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找寻他身上的破绽上,一时也没那个精力去分辨他在说些什么,便只隐约听清了这一个‘春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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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失踪
“怎么说,崔大人,难不成,那行迹疯癫的老道,和先太子暴毙一案之间还有什么关联吗?”
姬明昭眉梢微挑,崔谨时这态度,莫名便让她想起了她那今儿一早逼问她,可曾在旧道观里瞧见过什么不寻常东西的父皇。
细细回想起来,这群人好像还真是个个都对着那疯子以及那旧道观展现出了莫大的兴趣……他们好像个个都想从那疯老道身上得到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比如……那册写满了人名、好似是隐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的旧簿子。
幼童想着不着痕迹地微微晃动了眼瞳,一面放了她撑着下巴的手。
崔谨时在初初听闻她不曾在那旧道观里找寻到什么册子、摆件时还不肯死心,只皱着眉头,定定梗了自己的脖子:“没见到……这、这怎么可能呢?”
“殿下……您确定您真没在那旧道观里见到过别的什么东西吗?一个……不,半个都没见到?”
“崔大人,你这是在质疑本宫吗?”姬明昭答非所问,她面色微沉,脱口的话,却霎时让那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男人猛地回过神来。
于是有如水的凉意刹那浸透了崔谨时的背脊,他低了脑袋,头皮紧得恍若是刚从冰窖子里出来:“微臣僭越,还请殿下恕罪。”
“继续。”幼童绷着面皮略一抬指,男人闻言忙不迭将那话题拐回到那疯道人身上:“是。”
“实不相瞒……殿下,我等近年一直怀疑,不时出没于那京畿旧道观附近的疯道人,就是从前先帝在世时,常日跟在他身侧的那个老国师。”
崔谨时半垂着眼睫,声线几无起伏地抛出个惊天大雷。
在得知姬明昭确乎未曾瞧见他想要的东西后,他眉目间眼见着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沧桑与疲惫——连带着这会他那嗓子都跟着少了些力气。
“老国师?”冷不防听见这称呼的幼童陡然拧了双眉,“当今国师楚无星的师父?他不是早在八年前就死了吗?”
“说是死了,但实际上,除了国师与先帝,包括陛下在内,我们谁都没有见过他的尸首。”男人说着痛苦万般地揉了眉心。
“是以,朝中的大家在私下里平素有一个说法……那就是当年的国师其实并没有死,他只是疯了,或者记忆全无——国师府与先帝出于种种考量,故意宣称他已羽化仙逝,但总之,不管他是死是活,他肯定不再是从前那个仙风道骨的‘国师大人’。”
“——臣等也是花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兜了许多个圈子,方才查到那疯道人很可能就是当初的老国师。”
崔谨时话毕禁不住长长叹出口气来,姬明昭听罢,眉头却依旧紧皱着半点不舒:“你们为什么要探查这个?”
——他还是没能给她讲明白,那疯道人和先太子暴毙一案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不过,若说那疯老道就是从前的老国师的话,她倒是忽然想起来了,她捡拾到的那柄锈剑上确乎是刻了当今国师楚无星的名字,而那旧册子的卷首,写的也的确是一则有关大鄢“天命”的预言。
——这些,的确像是一国国师会弄出来的东西。
“殿下,”崔谨时的面上的笑容稍显苦涩,“这,您就得容臣接着从前面先太子领命招安那五大江湖门派处讲了。”
幼童下颌一点:“你说。”
“臣遵旨。”崔谨时颔首,遂压着眉,沉吟着重新陷入回忆,“这……永靖十六年时,我大鄢与北域戎鞑间的战事稍歇,先帝命国中上下休养生息,恢复元气,待到二十年时,国内已隐隐有了四海升平之相,由是从前为战事所掩盖了的隐忧,这时间亦慢慢现在了人前。”
“——殿下,您知道的,因着北境战事经年不绝,我大鄢国民一向不止崇文,同样亦颇尚武学,彼时民间武林派别林立,各大小江湖门派之间摩擦不断,一时虽还未能生出什么连朝廷都处理不了的乱子,却也终究是影响了时局稳定。”
“故此,先帝于永靖二十年,命太子殿下入民间招安那五大门派,以此助朝廷平定武林、收拢民心。”
“太子殿下,平素是个温和仁善的人。”提起那英年早逝的先太子姬崇德,崔谨时脸上禁不住泛起了极明显的怀念,“他智勇双全又文治武功无一不精,可身上却并无半点天家子弟的孤高傲气,无论对谁都总是笑吟吟的,很好亲近。”
“是以,当他只带着几名亲信微服出京之时,没费多少力气,就轻易与那五大江湖门派的弟子们打成了一片。”
“江湖人都认可太子殿下的武艺与博学,同时又十分敬服于他的为人,于是,当殿下亮明身份、讲清自己的真实来意以后,那五大门派的掌门人们只略微犹豫了两日、与殿下细细争讨了一番众人为朝廷招安后应得的诸多待遇,便很干脆地应下了招安。”
“至此,先帝交待给殿下的任务圆满完成,而太子殿下与那些武林义士们间的友谊也是越发深厚。”
“从前殿下还提起过,若非他生在天家,定然也要如他们一般纵情江湖——那时人人都当他是在说笑,但微臣知道他讲的是真的,微臣在他眼底瞧见过切实的歆羡……纵然微臣并不能理解殿下他在歆羡些什么。”
“这样太平和乐的日子,我们过了近十年。”崔谨时瞳中的怀念之色愈深,“直到永靖三十二年,民间突然有大批量的江湖弟子无故失踪。”
“当然,事后臣等仔细盘算过一番,发现那弟子集体失踪一事并非是起源于永靖三十二年——实际是自永靖二十二年,五大门派彻底归顺于朝廷之后,就陆续有人失去了踪迹。”
“只是武林中人,偶有因练功走火入魔,或与人争强斗狠而伤亡的,也属寻常——加之那时消失的人还不多,一年到头也凑不出两个,便无人对此太过在意。”
“事发之后,太子殿下第一时间就将此事上报给了朝廷,”崔谨时面容微肃,“却并未引起重视——先帝只随意指派了两个地方小官就近查了查,但最终一无所获。”
“那案子就这样被人草草结了,可各派失踪了的弟子数目却依然半点都不见减少,五大派递来陈情求救的书信堆满了殿下的桌案——因此,他决意亲自带着人去查清此事。”
第21章 阻力
“那一年,微臣已经二十三岁了——有幸尝与太子殿下一同出行。”
崔谨时沧桑疲惫的眼瞳中涌现出点点惊人的光亮,他说着当年的过往,像是在咀嚼着一场他经年都难以忘怀的大梦。
姬明昭不动声色地悄悄记下他方才提及的那几个关键年份——永靖十六年,永靖二十年,永靖二十二年和永靖三十二年,也就是这一切都发生在昔年东宫的“天命”预言临世,与储君猝然薨逝之间,且那时间离着永靖三十四年也越发近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背后一定还隐藏着什么他们所有人都没能真正觉察到的、近乎等于是偷天换日的大秘密。
幼童思索着轻敛眉目,男人则在短暂的沉默后,继续讲述起了他们昔年的经历——这一回,他的声线放得比方才略低了一些。
“那案子搜查起来并不容易。”崔谨时缓慢地眨了眼睛,“包括太子殿下,包括微臣——我们中的每一个人在向下搜查时,都能感受到一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无可避免又无法抗衡的阻力。”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在我们的头顶安上了一只眼睛,能时时刻刻注意到我们的动向,并在最恰当的时间、用最合适的力道,精准斩断我们已摸索到的那些蛛丝马迹,令我们先前所作出的一切努力,刹那归于虚无。”
“这样的感觉让人感到十分不安,更让我们分外的惊恐。”男人说着不自觉轻轻颤动了身子,他仿佛是回想起了当年那被“鬼影”缠身了的恐惧,尾音亦带上了一线几不可察的哆嗦。
“为了与那力量争抢时间,同样也是为了查清那些失踪了的弟子们的下落,太子殿下命臣等分成了几个小队——我们依着手头已掌握的那零星的消息,分别行动,各自去搜查一个部分。”
“这样一来,那效率果然提升了不少,纵然之前那股神出鬼没的阻力犹在,我们仍旧是顺藤摸瓜地翻找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就在那万万千千条散碎的线索之中,有两条显得尤为重要——其一,是那些弟子们在失踪之前,都曾出现在过京畿一带,最远也未尝离开过京畿十里;其二,则是自永靖三十一年之后,先帝召见老国师便召见得愈发频繁,二人似乎是在商讨什么很要紧的东西,但具体内容,却并无一人知情。”
“当然,起初我们在查到这两点时,并未立马便将这二者联系在一起。”崔谨时语调稍顿,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头,“毕竟先帝一贯信任且依赖老国师这事朝中人尽皆知,加之他年岁渐长,身体大不如前,就算他真是和从前世间出现过的无数帝王们一样,试图通过求仙问道来增福增寿,也算人之常情。”
“真正令太子殿下及臣等起了疑心的,是我们在详细搜查过一番京畿后得到的结果,和先帝等人对于此事的态度。”
“在搜边周边村镇与山中的各个角落后,我们先是请身在军中的,帮忙仔细翻找了一遍京畿大营——自然,我等一开始就没指望过能在营中找到那些弟子们的踪迹,请人翻找也只是怕漏了那个‘万一’——待到确认那些人确乎不在营中,我等又暗访了一遭安福寺,依然没有半点收获。”
“至此,整个京畿,还没被我等详细查探过的,就只剩一个老国师居住过的通玄观了。”男人瞳色稍暗,“但通玄观与安福护国寺不同,这地方着实不是我等能随意探查得了的地方。”
“于是太子殿下尝试着向先帝提出了自己想要‘参观通玄观,顺带拜访下观中道长,为陛下祈福’的请求,不料却遭到了先帝的一口回绝,同时他还隐晦地提醒殿下,让他放弃接着追查那些失踪弟子们的下落的念头——这事在朝中已经结案了,一切都只是个意外。”
“——殿下,微臣想斗胆问您一个问题。”话至此处,崔谨时神情颇为复杂地转头看向幼童,“倘若当时您就在臣等中间,您听到这话,会有何感想?”
“……那本宫,自然会认为,那些人极有可能就被关在通玄观中。”姬明昭慢条斯理,“不过,考虑到先皇等人的性情,本宫同样也会认为,这是他们故意放出来误导人的假消息。”
“——后者的几率更大。”
“哎……殿下,您果真是比当年的微臣看得清楚多了。”得到了答复的男人禁不住怅然万分的叹出一口,“但当时的我们都相信了——只是遭了先皇提点的太子殿下不敢再明着抗旨搜查,便命臣等暗地里行事。”
“臣等依照殿下给出的指示,围着通玄观继续向下查访,这一回,臣等虽未能找到弟子们的确切行迹,却也找到了些新的、极细微的线索——那通玄观如今除了老国师的弟子之外,似乎就没再住着其他人了,而当年的楚国师每隔五日,便会离开道观,赶往京郊的另一处地方。”
“微臣意识到,我们或许可以从老国师的弟子们那里入手,说不定能得到些更有用的消息,总结出了这个规律的微臣欣喜若狂,即刻骑马赶回京中,想要将此事分享给太子殿下——孰料,当臣连夜纵马,风尘仆仆地过了城门,得到的却只有太子殿下暴毙薨逝了的消息。”
“那一日,正好是永靖三十四年的七月十四。”
姬明昭循声蹙眉:“中元?”
“对,过了子时就是中元。”崔谨时颔首,“并且,朝廷那时给出的、太子殿下无故暴毙的缘由极其可笑——他们说那五大江湖门派中有许多人都是戎鞑一国派出来的细作,他们假借受安之名与太子殿下交好,借机自殿下手中窃取我大鄢诸多军国要闻。”
“殿下初时没有察觉,近来才终于自戎鞑接二连三进犯我国边境中发现了问题,由是心寒不已的殿下意图与细作们理论,不料那细作当场发难——可怜太子殿下毫无防备,就这样做了细作们的刀下亡魂。”
“此事一出,先帝震怒,当即便令地方驻军捉拿了五派掌门,将那五派的弟子并上相关人等,一个不落地通通押入了死牢。”
“——他判了他们抄家问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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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干干净净,一个不落
“荒唐。”
听到那理由,姬明昭禁不住闭目启唇轻嗤一口,崔谨时闻此亦不由随之惨笑:“荒唐……是荒唐,太子殿下是何许人也,他自幼聪慧,智勇无双,又怎会能连个细作都分辨不出来呢?”
“可是殿下啊——您说,就算你我都知道朝廷那话说得荒唐,那又能怎么样?”
“太子殿下已经薨了——人死又不能复生!”
“且他的桌案是堆满了与那五派弟子间往来的书信,而彼时大鄢在北境与戎鞑几次交战,又确乎是在接连失利。”
“纵然……身在军中的都知道,那几次交战失利分明是因着戎鞑派了探子烧了我军的粮仓,新粮运送不及,战士们缺衣少食,这才教那蛮族钻了空子——可此事,朝中的文臣们不知道……天下的百姓不知道!!”
男人讲述着,喉咙里不受控地夹杂上了三分悲愤:“所以,就算臣等知道那话荒唐,这又能怎么样呢?储君没了可以再立,但先帝需要个同戎鞑正式开战的理由,朝臣们需要个能掩盖自己或因贪墨、或因惫懒而殆误战机的幌子,天下人更是需要个能宣泄情绪的出口!”
“除了我们——除了我们这些个深知太子殿下性情品行,曾受了他无数恩惠的殿下的旧部,没人在意他究竟是如何死的!根本就没人在意!!”
“……殿下死的那年,才是刚到不惑的年纪。”崔谨时颓然向后栽仰着瘫进了椅子,声线内已带多上了些许哽咽。
他栽在那里缓了许久,半晌方恢复了重新开口的力气:“臣等……由是怀疑起了老国师与先帝,并一面关注起了这二人的动向,一面尝试着想要联络那些被人关押进死牢的五派弟子——臣等想把他们从死牢里救出来,更想查清太子殿下薨逝的真相,洗清他身上的污名、还他一个清白。”
“但那时我们的力量比之整个朝廷,终竟太小太小——当臣等终于打通其间的各个关窍,能摸进那些死牢的时候,他们都已被斩首示众了。”
“——死的干干净净,一个不落。”
男人面上映着的悲色愈甚,瞳中亦泛上了大片的凄苦。
姬明昭听罢只迟疑着蹙紧了眉头:“崔大人,你确定那些弟子们当时果真是都死了吗?”
“抑或说……你确定他们当真是都死在法场上的吗?”
——联想到她那时在那册子上看到的、一连串的“永靖三十四年”。
她怀疑当初死在法场上的,压根儿就不是这群出身五大派的江湖弟子。
幼童思索着压了压眉骨,掩在长睫下的瞳底隐有微光明灭。
崔谨时闻言怅然叹息着缓缓吐出一口:“殿下,这就是微臣接下来要与您说的一大关键之处了。”
“起初臣在得知他们都已丧命时,脑袋已然麻了,根本就没想过这其中是否有诈,但那时的微臣还是个二十多岁、成日无惧无畏的毛头小子,臣总觉着,人死了,不给他们凑齐了尸首好生安葬下去,总归不像那么回事。”
“于是臣拖拽上几个同样不怕死人的朋友,趁着月黑风高、路上没人,拐去乱坟岗摸索着寻了弟子们尸首——结果,这不寻还不要紧,一寻才骤然发现,先前死在那法场上的,根本就不是那五大派的弟子!”
“——他们只是一群普通、不知从何时起就被关进大牢里的普通死囚!!”
姬明昭的眼神骤然一厉:“怎么说?”
“他们身上太干净了。”崔谨时连连摇头,“您知道的,殿下,习武之人,常年与刀枪棍棒打交道,磕碰是常事,身上难免会有些大小疤痕,和各式茧子——且他们的筋肉也会比常人更为结实。”
“可那些寻常死囚们就不一定了——不是每个被押入死牢里的,都能有那样结实的筋骨和一身的伤疤老茧——臣等在乱坟岗里找到的那些尸首们身上,就干净得找不见多少习武痕迹,我们亦由此断定,这群人并非臣等要找的五派弟子。”
“再联系着先前先帝的态度……臣等推测许是老国师等人出于某种理由,仗着世人也认不出那么多武林中人,赶着什么时间,悄悄将人都转移走了。”
“只可惜,我们拿不出切实的证据,又不知他们到底将人带去了哪里——”崔谨时合了合眼,他面上浮现出某种挣扎的痛苦,“微臣只知道,京畿的通玄观在永靖三十五年的某一天突然便被人彻底废弃。”
“——臣那时还曾与人偷偷潜入过观中,但那里荒废异常,除了几座金漆都斑驳了的神像和破旧的蒲团,别的什么都没有。”
“再后来……先帝于永靖三十六年龙驭宾天,不出三月老国师亦跟着他一同离世,只是微臣并不信他是真的死了——多年来亦不肯放弃追查当年的真相。”
“好了,殿下,没了。”男人颤抖着将面容埋进双手之间,喉管深处涌上一记含糊的呜咽。
他腰杆弯曲、头颅低垂,良久方能勉强平息自己胸中不住翻滚的无数情绪——待他再次抬起脸时,他眼底早已染上了一缕薄红。
“微臣知道的,都已分毫不落地讲给您了。”崔谨时神情稍显复杂地整理过自己的仪容,一面举目朝着姬明昭所在的方向望去。
他的目光在接触到幼童的刹那有着瞬间的凝滞,男人看着面前孩子苍白而发青的一张脸,近乎本能地当场撑起了身:“殿下,您没事罢?”
“您的脸色怎的忽然这么难看?”
崔谨时犹疑着小心发问,墙角里的崔令韫循声亦不禁向着姬明昭投以满怀担忧的目光。
那端居椅中、面色青白的幼童闻此缓而慢微一晃头:“本宫没事。”
“崔大人,本宫刚才只是突然想起来……本宫当日在与那疯道人搏命之前,曾在他刚进得那观中大殿时,听他叨念起过一句话。”
姬明昭说着倏然抬了脑袋,一双黑瞳浓得如溺深渊:
“他当时说的是,‘来,看看今天该请哪位善信,助贫道成就长生大业’!!”
第23章 猜测
被人书写于永靖十四年的天命预言……自永靖二十二年起,逐渐增多的、失踪的五大派弟子;永靖三十二年大批量绝迹于江湖的武林中人;册子上一连串写就于永靖三十四年的、带着人年龄名姓,与不知作何用处的时间记录;在永靖三十五年毫无征兆地为人废弃了的通玄观。
以及……被那疯老道挂在嘴里的“长生”,和说自己所做的种种,都不过是为了“扶正天命”的楚无星。
倘若那已被扎成了筛子的疯道人当真就是那个老国师,那么这一切似乎都能被说得通了……她目前已知的一切好像都能被说得通了!!
姬明昭的心思刹那间绕了个千回百转,本就青白了的面色亦跟着青白得愈发厉害。
她搭置在座椅两侧的五指不自觉捏紧了扶手——假若疯道人就是那个老国师的话……假若那个疯道人就是当年的老国师——
那她,便全然可以大着胆子这样猜测。
首先,一切起源于永靖十四年,老国师得出的那个“东宫或有煞星降世,祸乱朝纲”的天命预言。
永靖十四年……她记得先帝大去之时约莫古稀,如此推算,彼时她皇祖父应该刚二十岁,而先帝已经快五十岁了。
五十岁,知天命,这年纪落在天家,还能勉强被人称一句“正值壮龄”,实际却又真真切切地属于是已近暮年。
——那么,已然临近暮年的先帝在听见这则预言之后,脑内会生出些什么样的想法?他看着他那满堂年轻、健壮,朝气蓬勃且前途无量的儿孙们,心中又会是个什么样的感受?
依着她对帝王们的了解……他多半会欣慰、羡慕,而后是压抑不住的嫉妒与怀疑,最终迎接他的,只有无尽的担忧与恐惧。
——谁说大鄢只会出现一个煞星?
谁能保证得了东宫来日不会再生出一个同样承接了这等天命的女儿?
退一万步来讲,哪怕东宫太子果真终其一生都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那谁又能确保他、确保他的这个儿子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他兢兢业业经营出的大鄢王朝,他殚精竭虑、他通宵达旦。
他付出了这么多、失去了这么多方才得到了这么一点点的海晏河清……那这万世太平,又凭什么只能留给他的后世子孙们来创立、消受?
——他,凭什么不能享受到自己创下的四海升平?
——长生。
品尝过天下至尊的权力滋味的帝王们,在暮年时多半都会希求起那几乎不可能存在的长生!
于是他找到了他的最佳帮手,那个深受他信赖的、在他眼中极有可能是世间唯一一个掌握了长生之法的老国师。
——她不清楚他们最终想到了什么样的法子。
但想来,能消耗上他人性命的,大抵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起先被他们拿去试验的,多半是天牢中的死囚,或是自北境战场上押解回来的异族俘虏。
姬明昭思索着垂下了眼睫,她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之中了,而那边的崔谨时则在听到她那句话后,整个人便像傻了一般,呆呆怔愣在了原地,全然回不过神来。
——并且,在最初的那些试验里面,应该是无一处成功,甚至无一处有丁点成功迹象的。
但他们或许是从这成百上千次的失败里,总结出了什么微妙的、稍有点用处的经验。
比如,也许身强力壮之辈会比寻常人更“耐用”一些,也许习过武的通了经络,在这场惨无人道的试验中“表现”得更为“优秀”。
总之,他们一定是通过某些手段确定下来,用习武之人来进行这种长生的尝试,比之常人更有益处,由是他们将目光自死囚们身上挪移出来,转投到了武林中人身上。
恰好,大鄢百姓不只崇文,同样也尚武功。
恰巧,民间江湖门派林立,大小纷争不断,他们有充足的理由可以派人前去招安。
而这个即将被他们委以“招安”重任的人选也很是明晰——东宫太子姬崇德,一个温和仁善有亲和力的、预言中“天命煞星”的生父。
如无意外,他们当时应该是做好了两种准备。
其一,姬崇德顺利收服了那五大门派,为朝廷招安回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助力,那他们可以就借着这“招安”之名,给众人恩封官阶、赏赐府邸,下派委任,骗五大派内的弟子们一个个的赶往京畿。
其二,太子没能说服得了武林中人,那他们便可以提前安排一场刺杀,想法子让姬崇德死于五大派中人的剑下——至少明面上看着当是如此——那么,他们就能直接用着“太子亡命于歹人之手”的由头,明着发兵围剿这五大门派。
当然,从后面他们已知的结果上看,先太子成功了,加之那时的先帝年龄也还不至花甲,为了稳住时局,他等得起,有那个耐心,自然也不曾立马便对那五大派之人大肆动手。
这应当就是后面那十年相对安稳岁月的由来。
但等到永靖三十二年时,时年已近古稀的先帝终于再坐不住了。
他们长生的试验一直没有成功,供他们进行那探索的“材料”又已大大不足,他等不起了,便催促着老国师想法子尽快达成他们长生的目标。
接着,大批量五派弟子失踪,求助的书信一封一封堆叠上了先太子的桌案……
崔少卿等人随着先太子去搜寻起了弟子们的下落,且就在他们即将第一次触及到“真相”的时候,从前一直命人在暗中阻拦他们的先帝出言警告了他执拗的儿子。
再后来,她不确定在崔谨时等人暂别太子之后、这缺失了的一年里面京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她能确定,那必然是一桩让先帝或与之相关的某个人,对她皇祖父起了杀心的东西。
先帝初时不见得能立马同意他人去做掉太子,但有人说服了他,他最终同意,并容许另一方伪造出“太子为细作所害”的假象,顺理成章地灭了那五大派的门。
与此同时,她父皇在这里面当也扮演了个不容人小觑的角色……否则,先帝名下又不止姬崇德一个儿子,那皇位最后肯定不见能落到他的头上。
——说不准他就是先帝手中的一把“刀”,正如他现在想将她变成他的“刀”一样……
但这些都还只是她的猜测,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还得容她找个机会,慢慢查验一番。
姬明昭想着愈渐绷紧了唇角。
至于再后面,永靖三十五年,通玄观的突然废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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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他在逃避什么?
她猜测,应当是在永靖三十五年时,那观内突然发生了一件令他们——老国师,先帝,甚至还有可能包括时为国师弟子的楚无星——一件令他们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大事。
——这件事,促使先帝等人不得不放弃通玄观这样现成的“风水宝地”;乃至逼迫着他们,一度不得不暂时终止了他们那有违天理的可怖试验。
而能达到这等效果的“大事”……
姬明昭皱着眉头,下意识垂眸瞄了眼自己的掌心。
那册子这会还被压在她卧房里的床板子底下,但她还记得那旧道观内的大致布局。
从那道观自身所处地角,及其观中建筑的整体排布来看,她不认为这里具备大批量关押身负武功的江湖弟子们的条件,但它似乎很适合被人拿来排门设阵。
先前她自己在那观中大殿与疯道人搏命时的亲身体验,以及崔谨时适才提到过的、他们曾经“翻找过通玄观,却并未找到任何弟子的踪迹”,也很能辅助着证明她这一推论。
如此说来,通玄观应该是他们进行“试验”时的主要场地,而不是关人的囚牢——
那么,因“‘试验品’们集体出逃,而导致通玄观内秘密被暴露于人前的概率大大增加,先帝等人被迫放弃此处”的这一可能,基本可以被排除掉了,那册子上并未出现过“试验品”的逃逸记录,而她也没听崔谨时提起过他们在那之后还曾找见过那五大派的“幸存弟子”。
不是大规模的囚徒逃逸……那剩下的,就唯有还是那试验本身出了什么不可预计的问题……
她想,或许是那试验出人意料地突然成功了,但这“成功”却不是先帝等人一开始想要的那一种,或是由此延伸出了更为复杂、更加难控,且更要人老命的意外。
这意外说不定已然大得关乎到了国||统,抑或一不小心就得让他们通通亡命于此……
总之,人类趋利避害的求生本能令他们干脆且果断地放弃了这里,转而将目光挪移到了其他地方。
于是通玄观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成了一座废观,像崔少卿他们这等不通道术又不了解观中布局的“外行”入内,也很难能找得到那些稀奇古怪的机关阵法。
当然。
也或许,造成这一切的,不是那试验的忽然成功,而是先帝等人在永靖三十五年——那试验秘密开启的十数年后的某一天终于意识到,“长生”自始至终都只不过是个荒谬的悖论,那个试验永远都不会成功,而这世间也根本不存在真正的长生。
这种迟来的真实一向比预支的幻想更让人难以接受——尤其是,先帝的天寿,显然见的已所剩无几,可他们之前却在这种不可能达成的、毫无意义的鬼东西上,浪费了人生极为宝贵的十几岁春秋。
——并为此搭上了他一个儿子,加上成百上千乃至成千上万,大鄢无辜的子民们的性命。
这样巨大的落差感和羞恼感是会让人癫狂的——不过,相较于这一条推论,她还是觉着方才的那条要更可靠上一些。
毕竟,直到她被那疯道人抓进通玄观旧址时,被那老道挂在嘴边的执念仍旧是那个“长生”,且他在抓人时,似乎也有很强的倾向性。
她觉着,他这怎么瞧,也不像是曾被“长生是悖论”打击得发了疯的样子——倒更像是在偶然经历过一次不完整的成功后,绞尽脑汁地改良了“选材”、革新了技巧,想要通过这种种更严苛细密的改变,去复刻他曾经的辉煌。
而且,若顺着“他们可能成功过”的这一条猜测继续向下推演,后面的路子,走起来也会比其他推论更为顺畅。
她完全可以先这样尝试着复现下当时的场景。
姬明昭眼瞳轻晃。
——在经历数不尽的失败后,于某种极端的巧合下,先帝等人的试验获得了偶然的“成功”。
但这次“成功”得并不彻底,那个碰巧得到了虚假长生的“试验品”可能很快死了,或是他(她)身上发生了某些比死亡更恐怖的事。
为了避开由此产生的后续灾祸,先帝等人被迫废弃了通玄观,可在那之后,他们却发现,无论他们继续做出怎样的尝试,他们也终究无法再触及到他们曾经见识到的那类“长生”——哪怕它是假的。
由是天寿本就已近大限的先帝死了心,但那一直以来主导着这长生试验的老国师却不肯放弃。
他不断反复咀嚼品味着他那次的试验,并试图从中总结出更多关键性的经验——他就这样在他日复一日的盘算里日渐疯魔,并在先帝驾崩后的第三个月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疯子。
为了保住国师府和天家的颜面,彼时刚登基的她的父皇,对外自然只能宣称老国师是随着先帝去了。
而后从前常日陪伴在先帝左右的“老国师”正式消失于大鄢境内,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时出没在京畿、内功高强却又行迹疯癫的无名老道。
——一个很丝滑的推论。
但其中还不乏疑点。
至少她能立时想到的就不止一个。
比方说,楚无星在这里面终竟扮演了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对当年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知道的到底能有多少?
又比如说,拥有那等道行、内功又深厚到此等地步的老国师,真的只是因为那记长生执念,而疯魔至此的吗?
这中间会不会曾有人悄悄做过些什么,由此加深了他的执念、加速了他的发疯过程,并加剧了他的疯癫程度?
再比如说……她从一开始就没能理解得了的,她皇祖父那个真心实意想过要放弃皇位、随友人们纵情江湖的念头。
这其实是个相当不符合他性格的想法。
——不是说身在天家,便不能追求自己想要的那种“自由”,这问题的关键在于“责任”。
他身为一国储君所该肩负起的职责,他身为天家子孙所该达成的任务。
都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那么,天家子孙享受着天下万民之俸,就理应为天下万民谋福。
纵情江湖是不错,可那对他而言——对这个温和仁善、文武双全的储君而言,却实在是一种逃避。
所以,他在逃避什么?
第25章 新方向
或者说,对这样一位自幼便十分清楚自己肩上所负职责的、仁善又出色,只要不死就几乎无可替代的储君而言,这世间能有什么,是值得他抛弃他的理想、放下他的信念,乃至于背叛他经年所学到的、他早便明晰了的责任,让他甘愿隐匿人潮之中,去“纵情江湖”的?
她想不到。
姬明昭的眉头不自觉皱成了一小片深邃的沟壑。
她想不到世上有什么事能值得他做到这个地步。
毕竟,山河社稷之于明君,其分量从不亚于性命。
——纵观古今,这世上从不乏有夙兴夜寐而不敢有一日懈怠,最终竭心尽力,生生将自己耗死在御案上的君王。
除非,那东西牵连到的从不只有他一个人的性命,而是整个东宫、整个太子一派,甚至能殃及大半个朝堂的。
——堆叠在他身上的人命多了,那天平确乎是总会倾斜下去。
但,一开始的那个问题依然存在。
她依然想不到,依着她皇祖父当年的那种处境,依着姬崇德当初的那般能耐……这世间到底有什么东西,能令他做到这样。
除非……
幼童的脑子里忽然涌出一个极恐怖的念头,那想法之可怕,令她的身子几乎在它出现的瞬间便被冷汗打了个透底的凉。
她眼前不受控地一次次浮现起那旧册子卷首记录着的、永靖十四年的那个有关“天命”的预言——
她的心脏不住震颤,她能清晰听到她的齿关因发抖而碰撞出的“哒哒”声响。
须臾之间,她好似变成了一只几乎要溺毙在那深水里的天上飞鸟——那窒息的感觉闹得她两眼昏黑,而她的四肢亦不由自主地跟着软成了棉。
……不,不,不不不,这绝不可能!!
她皇祖父至多只是有点疲惫又不是疯了……而且先帝当年也很明显的不是个瞎子!!
姬明昭大力摇了脑袋,逼迫着自己将那可怖至极的猜测强行甩脱出去——倘若它是真的,那这种猜测所牵连到的人与物实在太广太广……这已经不是她现在能继续胡乱揣测的了。
她还是得想法子去收集些更多的线索……
幼童想着闭了眼,缓缓吐出口发白的浊气,一面松开那被她捏得都快留了印子的座椅扶手。
待她在心中再度飞速盘算过一个整圈,那边呆愣在原地多时了的崔谨时终于自那一片大脑空白中回过神了来。
姬明昭看到他面上原本悬着的、因情绪起伏过渡而生成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错愕与惊恐。
他盯着面前的半大孩子,颤巍巍地开了口:“殿、殿下,您……您刚刚说,那疯道人当时说的是什么??”
“我说——”幼童见状稍显惆怅地轻呼一口,“他当时说的是,‘来,看看今天该请哪位善信,助贫道成就长生大业’。”
“长……长生?”男人的瞳仁上下哆嗦着片刻不停。
姬明昭颔首:“长生。”
“那、那这岂不是说……”崔谨时尾音战战,“这岂不是——”
“……是的,崔大人。”幼童应声微默——回想起她先前得出的那几个有关“长生”试验的推论,她那才安稳下没两个时辰的胃腑又开始遏制不住地翻涌起来。
——让人想吐。
“崔大人,连本宫一个在此之前,对当年先太子暴毙与五大派灭门一案全然不知的,都能联想到的东西,大人你追查此事追查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到现在都还没想通其间的关窍罢?”
实际上,若非他的心力与精气被刚才的讲述里消耗了实在太多,她认为他的反应本不该比她慢上多少。
“那是自然……可是、可是那个——”崔谨时支支吾吾,他这会很难描述自己胸中的感受,他只觉有一种滔天的愤怒与悲凉将他顷刻之间掩埋殆尽,那最可能的、隐藏在旧时光里的真相宛如一把半利不钝的刀,剜得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流血,割得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生疼。
“可是……可是。”
……他也不知道他在可是些什么。
男人满目张皇,脸上的无措明显得浑然不似他该表露出来的。
他只坐在那里,来来回回地重念着那一句“可是”,姬明昭见此静静凝望了男人的眉眼,继而开口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没有什么可是,崔大人。”
“你该想的,只有你们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又有新的方向可以慢慢查验了,大人。”
“这……确实。”勉强冷静下来的崔谨时面色复杂不堪,他抿着嘴低头看了看桌上散乱的书卷,遂起身郑重非常地冲幼童行过一礼,“微臣,多谢殿下提点。”
——有了她提到的这句“长生”,他们后面的路子确乎是比之前清楚多了。
崔谨时眼睫轻垂,这一回他这谢道得倒是真心实意。
幼童听罢不甚在意地一摆衣袖,随即起身与屋中人告辞:“大人多礼。”
“崔大人,既然眼下本宫想听的都已听完,你的诚意也已足够,那本宫今日便先回去了——你切莫忘了给令韫请咱们说好的先生。”
“殿下放心,此事您等微臣回京之后,就即刻着手去办!”崔谨时点头应着,姬明昭见他的神情颇为认真,便再未多说什么,只遥遥对着墙角里的小姑娘轻轻点头示意。
得了眼色的崔令韫通身紧绷的筋肉一松,当即一溜烟小跑着跟上了那比她还矮上些许的孩子。
崔谨时瞧着她那模样禁不住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心,旋即假咳着一清喉咙:“咳,令韫——”
“你等等。”
小姑娘的步子立地一僵,原本刚松快上几分的躯壳也跟着发了硬,幼童循声好整以暇地回身吊了吊眉梢,崔谨时见状,忙不迭拱手一收下颌:“殿下,请容微臣暂且同您借一下令韫——”
“微臣,与她还有些家事要讲。”
“既是家事,本宫自是不会阻拦。”姬明昭浅笑着半牵了唇角,“只有一点,崔大人。”
“本宫可不想再在令韫脸上瞧见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 ?公主未公布的猜测你们可以先猜猜哈,我觉得不是很难,但是稍微有一点点难度,猜对猜测都可以自己先记一下,后面随着线索丰富她会逐渐补全这个猜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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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原来只是因为……
“殿下,您说笑了。”崔谨时闻言不自觉当场麻透了半边头皮,他垂了眼,喉结几不可察地上下滚了滚,“微臣不敢。”
姬明昭对此不置可否,她只似笑非笑地抬头深深望了眼那恭立屋中的父女二人,遂头也不回地大步出了院子。
被人明牌敲打过一番的男人低了脑袋,直到那孩子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他方才神色复杂非常地转头看向自家女儿:
“……我真没想到,最后被殿下选中的那个,竟会是你。”
崔令韫听罢没敢作声,只默默垂头揪紧了自己的袖口。
上好的缎面掐在手上,这会利得像是刀子,割得她指尖生疼。
——他们方才说的话她都听懂了,她也知道她父亲这时间为什么会与她提起这个。
他从一开始就看好的,从来都是她的兄长,而她,不过恰好是被他顺手带过来的那一个。
——他不会舍得让她那些自小被娇惯大的妹妹们吃苦受累的,但殿下受此重创之事,又不能轻易为他人知晓。
所以,他只能选择带上她,带上她这个既不会撒娇、也没有用处的女儿。
“我以为文成的年龄稍大一些,性子也更成熟稳重,”没能听到人半点答复的崔谨时顾自叨念起了他最开始的打算,“会更容易得到殿下的青睐。”
“哪想到……他居然会被那老道吓得一睡两天都不见醒。”
“……罢了,都是命。”他说着猝然长叹,而后颓然瘫坐下来,将自己缩进那张带着扶手的圈椅。
他眉间夹杂着一线疲倦,神情却认真得厉害。
“令韫,”崔谨时扬声轻唤,“殿下天资出众,性情又足够坚韧果敢——她的前途远着,来日也会是个很好的君主。”
“你且跟着她,尽心竭力辅佐着她罢。”
——也许,未来的某一日,他们崔家的兴衰荣辱,还真能被牵系在这个女儿身上。
男人想着轻晃了眼珠,一面重新审视起了他那看着仍旧胆小怯懦又不成器的女儿。
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意识到,这孩子或许也没他从前想的那般蠢钝不堪,否则,心智比之成人都不逊半分的殿下,又怎会这样看重于她?
——他之前是不是漏了什么?
崔谨时如是思索着拨弄了下指头,那边的崔令韫听过此话沉默良久,半晌方缓而慢的翕动了嘴唇:“女儿明白。”
“嗯,你知道就好,令韫,这没你的……”
“不过,爹——”
“有件事,女儿一直想不明白。”平素以一副乖顺模样示人的小姑娘鼓足勇气,大着胆子仰起了脑袋,“您能给女儿解答下吗?”
冷不防被人打断了的崔谨时倒不曾生气,他这功夫只觉着分外新奇:“说来听听。”
“您对女儿……”崔令韫的心脏怦怦起了鼓,她开口时那声线的尾音都隐隐发了颤,“为什么总是那么严厉呢?”
“什么?”男人应声一愣,他眼中浮现出明晃晃的不可思议——那样子恍若是他刚听到了个什么天大的笑话。
“女儿想问,您为什么总是那么严厉。”小姑娘的齿关微微颤抖,但有了第一次打头,她在第二次抛出这问题时,那话说得显然见的顺畅多了。
“我?严厉?”崔谨时惊诧不已,一时都有些坐不住了,下意识端直了身子,“我严厉吗?”
“我哪里严厉了?!”
“您有的,很严。”崔令韫不假思索,想到她平常遭受到底那些训斥与冷遇,她的眼眶不受控地便泛了红,她感到自己腹内的委屈多得像要淌出来,“爹,您总是在斥责女儿。”
“——女儿好像从没在您口中听到哪怕是一句的夸奖。”
“一点都没有——这让女儿觉得自己仿佛从来都没做对过什么一样。”
“斥责……好吧,你要这么说,那我的确是经常训你。”崔谨时微感头疼地伸手抓抓脑袋,“可那也是因为,你确实每回做得都不如人意啊!”
“——同样的事,同样的问题,文成回答得总是比你要更好一些……而且文成是我的长子,你是长女,我对你们的要求从来都是一样的,令韫。”
“我并没有期望过你们能像殿下那般早慧。”男人说着皱巴了双眉,“为父只是希望你们能像曾经的我一样——你们能做到我在你们这个年纪,能做到的东西就可以了。”
“这并不困难——我对你们就只有这点要求。”
“原来……原来是这样……”骤然得知了那真相的崔令韫喃喃自语,她怔怔盯着那书桌后坐着的她的父亲,突的无声笑开。
“原来、原来只是因为这样——”
她蹙眉弯起了眼睛,想要咧嘴时,有水雾刹那模糊了她的视线。
崔谨时被她那古怪的样子盯得有些不大自在,他颇为不适地轻轻扭动了下身子:“令韫,你那是什么表情?”
“想笑,但又有点笑不出来。”笑着笑着都快哭出来的小姑娘回答得甚是老实,“爹,女儿突然觉得这很可笑。”
男人满面不解:“为什么?”
“因为——”崔令韫慢吞吞拖长了语调,“女儿从没学过您之前问过的那些东西。”
“在家中,哥哥和女儿学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夫子们教给哥哥的是经史子集,是君子六艺;但轮到女儿时,女儿能看到的就只有女四书,能学到的也只有女红和琴棋。”
“女四书,爹,您知道女四书是什么吗?”小姑娘的眼角笑出大片的泪花,“是《女诫》、《女论语》,《内训》和《女范捷录》。”
“女夫子和娘亲教给女儿的从来都是温驯、恭顺,谦让——至多加一个如何执掌中馈,如何管理内宅。”
“她们说,女儿身为少卿府的长女要端庄持重,要不争不抢,不出风头。”
“您知道,什么叫‘不争不抢’吗?”崔令韫追问着,她不待男人回答,便顾自继续开了口。
“——哥哥回答好了的问题,女儿就不能再回答了;哥哥没能答出来的问题,女儿也不能抢着去答,去落他的面子。”
“当然,您提出来的那些问题,女儿本来也不是个个都能答得出来——因为我没学过,没有人教给我过这些。”
“爹,女儿确实没有殿下那样的天纵之资。”
“所以您说,从没学过这些的女儿,又如何能做得像您当初一样好?”
最后这句她几乎是在质问,喉咙中满含了冲天的怨——她想到自己多年以来遭受到的冷待,竟只是因着这个,她就禁不住地想要放声大笑!
——多可笑啊。
这问题的答案多可笑。
笑够了的崔令韫安静下来,她摆出她往日做惯了的那派拘谨胆怯,眉目低垂着,让人看不清面容。
头回见识到她这一面的崔谨时定定锁紧了小姑娘的发顶,有迷茫、错愕与困惑挣扎着在他眼中流窜而过。
最终,他的眼瞳在一片混乱里恢复了沉寂,他抿着嘴提起了桌上的一截笔杆:
“……我即刻着人为你重新请两位先生。”
? ?今天等试水结果就日二了,如果试水过了周一上架,上架后稳定日四,试水不过就看有没有复测,有复测,排队期间日二上推日四,没有复测就日四十万字上架,over
?
另外老崔就是这样的,也不能说他就是坏透了,但是是那种很自以为是的封建大家长,嫌弃他
第27章 炸毛
……果然,这册子上的奇怪记录,大都集中于永靖的三十四和三十五年。
——写在永靖三十五年的内容,自某页之后便突然没了下文;而在那之前,她所能寻到的、有关永靖三十二年至三十四年间的东西,零零散散,加起来也不过三五页。
至于那个,真正意义上,被人书写于永靖三十五年的最后一页。
回屋后便将那册子翻找出来、重新细细查看过一遭的姬明昭不自觉团紧了一双细眉——那页纸似乎是被人撕下去了,她将这册子的册脊压到最平,能清晰瞧见一条呈锯齿状的、边缘都已泛黄了的不规则毛边。
并且……这人在将这页撕毁之前,仿佛还曾用指甲轻轻描摹过那个人的名字。
——她把那册子的空白页展开置放在光下,能在打头的位置,隐约瞧见几道极细的、两端锋锐的浅淡划痕。
而她方才对着那痕迹认真研究了许久,又勉强认出来了个不大明显的“祝”字。
……“祝”?
这是那个,最后彻底改变了那长生试验走向的“试验品”的姓氏吗?
还是那人的名中带了这个“祝”字。
不过,“祝”这个姓氏倒是不太常见……
姬明昭想着慢慢低垂了眉眼,就手又将那册子小心压回了床底。
依目前的情况看,她父皇和先太子旧部好似对这东西都抱有相当浓烈的兴趣……既如此,她反倒要越发捏紧了它,决计不能让他人知道了它的存在。
——说不准,这东西就会在哪一天,成为她破局的关键所在。
拾掇好了床铺的幼童深深呼出口气,思索中有人轻叩了她的房门。
她不紧不慢地抚平了衣摆上的最后一道褶子,遂若无其事地上前开了门。
小姑娘满含忧色的眉眼即刻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姬明昭看着那姑娘瞳中藏着的点点不安,不由下意识的一个怔愣:“怎么了?令韫。”
“殿下。”崔令韫的声线里满是担忧,她一紧张,手指就会不由自主地绞紧了她的袖口,“国师大人突然来了。”
“还点名说要见您。”
“国师?”
——这货不是一早上才刚走吗?
幼童闻此茫然万般地睁大了眼睛——她猜到了这两日恐怕会有不少人想要找她,但她着实是没能猜到今天都这时间了,楚无星还能去而复返。
他们大鄢的国师有这么闲吗?
姬明昭目带狐疑,小姑娘见状愈发不安:“对,国师大人到了前厅,开口就说想要见您……殿下,您想去吗?”
“用不用……臣女、臣女帮您想个法子回绝他一下?”
“那倒不必。”姬明昭不假思索,“他既然想见,那本宫便亲自前去会会他好了。”
“——令韫,我这今日应该没别的事了,你且去寻个地方避避,莫要再与国师打什么交道。”
“——此人,绝非善类。”
“嗯,臣女明白。”崔令韫循声连忙将头点了个如若啄米,一面眼巴巴盯紧了面前的半大孩子,“殿下,您也万自小心。”
“我会的。”姬明昭颔首,话毕转身朝着前厅行去。
彼时楚无星已在那厅中等了有一会了,小炉上烹着的热水也几近沸开。
她看着他那煮茶的样子,止不住地便想起今晨强灌下去的那一盏“一醉三十春”。
于是原本都已平息了的火气无端又冲上了脑袋——她登时对着那一身仙风道骨的男人摆不出了什么好脸。
“先生倒是好雅兴。”瞧见楚无星动手取了茶叶的姬明昭吊眉冷嗤,“学生原以为要过两日才能瞧见先生呢——不想先生这么早便又跑了来。”
“怎么,难道先生这是怕学生会逃了不成?”
“殿下说笑,微臣这倒不是怕您逃了。”楚无星半垂着眼睫不为所动,“——臣方才不过是先回府取了些东西。”
“再说,殿下,您那身经络寸断至今已有近两日,若再不尽快续上,往后,您恐怕就真要成为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了。”
“——想来,这应当也不是您想看到结果的罢?”
男人摆弄着茶盏说了个满面云淡风轻,姬明昭听罢喉头一堵,险些被气得当场便要拔了臂上夹板,将之一气儿扔到那人的头上!
——装腔作势!故弄玄虚!大尾巴狼!!!
幼童圆睁着一双眼睛,胸口不住地剧烈起伏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呼着气,片刻方勉强遏制住胸中灼灼燃烧的滔天怒火,对着那茶案后的男人甚是不情不愿地低了脑袋:“……学生该怎么做?”
“好说。”楚无星应声撂下掌中茶器,继而翻手自袖内取出包长至一尺、短将一寸,粗细不等,一眼望去足有上百根的单头银针。
姬明昭瞧见那包银针,只觉这倒霉玩意多半是想把她捅对穿了再扎成筛子。
腹诽间,那边通身飘渺仙气的男人摆好了针包,就手又递给她一只半软不硬的草编蒲团。
“还请殿下除去外衫,容微臣给您施针续脉。”楚无星的嗓音平缓,浅若琉璃的眼瞳内浑不见有半点波澜。
他挥了手,厅中霎时有微风拂过,陡然闭紧了四面门窗。
姬明昭瞅着他那架势,禁不住缓缓抿紧了嘴巴——但在一番挣扎过后,她终竟认命似的动手剥除了身上碍事的外裳,旋即盘膝坐上了蒲团。
——扎吧扎吧,大不了给她扎死了,她变成鬼再天天缠着他扰他修行!
幼童阴恻恻开了小差,那头的楚无星看着她的眼神猜出了她的念头,几不可察地微牵了下唇角。
——稍嫩了点。
到底还是个孩子。
男人如是悄悄晃了眼瞳,随即手起针落,三两下便用银针钉穿了她周身一百零八处大穴。
“好了,殿下,您身上的关键穴位,微臣已帮您定好了。”施过针的楚无星转眼又端了桌上茶盏。
“现在,请您自行调动丹田中的内力,先自上到下、从左向右地依着顺序,将十二经走上一遭,而后再贯通大小周天。”
“——等到,您这一大一小两个周天都一一打通,这经络,亦自可恢复如初。”
? ?。。。我们这批试水站短好像延迟了,今天都没收到结果。。如果周日还没有结果,我就得等到周一编辑上班问问具体情况了,这样周一会缓更一下下,就是等到问完了在更新。
?
如果明天收到了或者同期有人收到了,那周一就正常更。
?
今天问编辑,她之前也没遇到过我们延迟这么久的。。。
第28章 续脉(附复测说明)
楚无星话毕便不再管她,顾自折腾起了他那一壶清茶。
姬明昭顶着满身刺猬刺似的银针在原地等了许久,见他真再没了那个要开口的意思,终于憋不住蹙眉发出了一声抗议。
“不是,然后呢?”小公主的一张脸被她团成了只皱巴巴的包子,“没了??”
“先生,您这是打算让学生自己动手?”
——让她一个经脉寸断了的给自己接续经脉??
她之前就从没见过有这样给人当先生的!
姬明昭双眉紧缩,瞳中漾着的不满浑然不加掩饰。
楚无星闻言却只漫不经心地一掀眼皮,遂定定瞥上了幼童的眉眼。
他的瞳色平静异常,双目澄明犹如琉璃。
在那一瞬,姬明昭只觉自己恍惚是在刹那间便被人看穿了一般,旋即背后不受控地翻涌起大片令人发毛的寒意——
“您做得到的,殿下。”楚无星慢条斯理,言讫便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新沏的茶水在瓷碗里碰撞出一泓剔透浅碧,茶气浮动,八方流转,姬明昭嗅着那难得的上好茶香,心脏却陡然狠狠空下了一拍!
这人到底……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幼童暗暗咬紧了牙根,她在心中纠结着挣扎了半晌,终竟没再多言,只闭目竭力平复了下心绪。
——她觉得,她没必要再在他面前演下去了。
或者说,无论她在他面前试图演些什么,到最后也都是白费一场力气。
这种被人一眼看透的感觉,着实让人很不爽快。
但在真正拥有能与楚无星这倒霉玩意正面谈判的资格和底气之前,她似乎也没别的路子可走。
——就这么样吧,反正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他都不可能真一指头戳死她。
于是想通了的姬明昭缓缓吐出口微浊的白气,而后凝神驱动了她丹田内沉寂多时了的内功。
在经脉寸断了的前提下,强制催动内力依照阴阳十二经走动一遭,委实是个极痛苦的挑战。
但好在,先前与那疯道人搏命之时,她也曾尝试过逼迫着内力在破碎了的经络中强行运转,这会再试,疼虽疼了点,倒不似她起先预想的那般艰难。
就是……这种痛,也是真够人吃上两壶的。
姬明昭想着不受控震颤了齿关,那痛楚不但激得她通身寒毛倒竖,额上亦渗出了大把涔涔的汗珠。
她能感觉到,她的内功每被她驱使着游经一处,便有一小团滞涩多时了的淤血,被逼着向体外流涌。
于是她身上的每一处毛孔上,眨眼便布满了一粒粒细密泛黑的昏暗血珠——原本雪白的中衣上,亦须臾开出大片干枯了的梅。
等到那十二经一圈走尽,姬明昭觉着自己已然要被痛得昏过去了——但实际上,更为麻烦的,却还在后头。
——周天。
她方才打通的,不过是体内最为常用的十二大经,可想要走过完整的大小周天,所要打通的,却是人体内最难贯通的奇经八脉!
——这没贯通过的奇经八脉,打起来怎么重得像块石头一样?!
她的内功……真能打穿得了石头吗?
尝试着想打通那奇经八脉的姬明昭有着瞬间的犹疑,她那内力击打在那瘀堵不堪的、齑粉似的经脉上,就像是肉拳重重击打上了山石。
——万丈高的巍峨高峰不会因人这一拳发生分毫的颤动,反倒出拳人的手臂会因巨力霎时断一个四分五裂。
方才她的内力打上那穴道,就这样在转眼间散了个七零八碎。
这变故令她心中遏制不住地生出了一息的动摇——但那动摇却又在顷刻间便被她死死掐灭在脏腑之内。
——她就这么一个机会。
放弃了就再没有了。
她说过,她才不想做那折了翅的笼中鸟。
所以——
她才不要放弃!
——一次不成就百次,百次不成就千次,若是千次还不成……
那她大不了就去通个万次!!
姬明昭定了定神,而后发狠将自己丹田内的内力分割成了上百个小块,又将每一块都搓碾、拉扯成了一根根的针。
她随即便用着这些针,一次又一次地冲击起了经络中如山石一般滞堵了不知多少个时日的污秽——无数的内力小针被撞散在她体内,又有无数根针被她牵扯着重新候在了那百针之后!
——姬明昭也不记得自己到底在那穴道上投掷过多少枚小针了。
她只记得,某个瞬间那原本山石般岿然不动的瘀堵上突然崩出了两道细细的裂痕,接着那痕迹便如蛛网一样,眨眼将之满布。
待到最后一针击上那污秽时,那滞涩登时坍如山崩。
泛了乌的污血顺着经脉穿梭着逼上她的喉咙,定在那穴位上的银针被内力生生逼离了她的躯体,她唇边即刻溢出了两粒粘稠的赤。
……成功了。
她这法子可行!
意识到她寻到了攻克之法的姬明昭心下一喜,果断依样捏出上百道内力小针,转头便对着下一处穴道去了。
用内力打通奇经八脉的过程颇为漫长,但她沉浸其中,一个个穴位的细数过去,竟也不觉枯燥。
这一大一小两个周天她通了足有半日,待到最后一处奇经穴位被她彻底通完、一百零八根银针尽数离体,她亦终于再忍不住——猛地张嘴吐出一大口浓黑的血污。
“咳……咳!”
她从前还真不知道自己体内竟能藏有这么多的污物!
咳净了腹中污血的姬明昭暗自心惊,她低头瞅着那胡乱散了满地的浓稠色泽,只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一个不慎,多吐了什么不该吐的东西。
或者……她能不能把那个倒霉毒药也一起吐出来啊?
经脉打通、浑身轻松不已的幼童擦着嘴偷摸腹诽,歇够了方起身像模像样地与那桌后人拱手行过一礼。
——她这会心情不错,连带着看楚无星也略微顺眼了些许。
“学生,多谢先生出手。”姬明昭敛眉佯装一副乖巧之状,她先前藏在言辞里的枪棒一去,这时间瞧着倒真有那么两分的“师慈徒孝”。
“先生,您这会若没别的吩咐,学生便先回房换衣裳去了。”
——让她继续穿着这一身红一块黑一块又白一块的衣服……那还是有点真没法见人。
幼童思索着愈发压低了眉目,楚无星循声略一抬眼:“殿下自便。”
“恕学生失仪。”得了首肯的姬明昭忙不迭转过身来,作势便欲拔腿开溜。
孰料不待她这边抓着外裳踩上门槛,身后便先传来那人慢悠悠的、既平又缓,死水一样的声线:“对了,殿下。”
“您上回同陛下要来的那些孩子,至多七日,便会被人送到安福寺中。”
? ?试水没过,明天(周二)复测,求追读,追读,追读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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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周周二~周五一定球球稳住追读,没空看书或者想囤书的宝子们麻烦抽空点一下自动阅读(不要直接翻到尾,速度太快会没有有效追读),就挂那放一下也好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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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挂了后面就没推荐了我得多白干一个月压力真的有点太大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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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还有两章就回京了,周三之后就是京城剧情了!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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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呜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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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_(:3」∠)_
第29章 拭目以待
“届时,该如何教这些孩子认字习武,就是您该劳心的事了。”
楚无星的嗓音淡漠非常,姬明昭听罢先是一愣,而后不可置信地猝然转身:“先生,您的意思是说您,打算让学生自己去教那些毫无基础的孩子——自己想法子把他们培养成一批既能抵得了刺杀,又能处理得了细作的暗卫??”
——他们这怎么会把这种活也扔给她!!
她自己的武功还烂得根本端不上台面呢!她这几次都是纯靠本能打的!
幼童憋鼓了一张脸,一双眼也不自觉瞪了个溜圆。
听着她的控诉,楚无星面不改色地随手一掸衣袖:“您当然也可以选择托别人为您代劳的,殿下。”
“——只要您不怕,到了最后,您这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
男人垂着眼说了个轻描淡写,姬明昭听完却再不吭声了,只绷着面皮,默默压低了一颗脑袋。
楚无星见状几不可察的微微缓和了面色:“好了,殿下,微臣知道,这对您来说委实艰难了些。”
“是以,微臣可以帮您编撰一套,适合给这群孩子开蒙启智用的书。”
——当然,他还是只管编书,并不会负责教。
男人想着慢慢扇了眼睫,听出了他言外之意的幼童应声冷笑:“那学生便提前在此谢过先生了。”
谢他还愿意帮她这个无关紧要的忙。
“说来,先生,学生对此还真是有些好奇——”姬明昭扯着嘴皮开口说了个阴阳怪气,“依着我父皇上回的说法,他为了‘保全学生的声誉’,原本是打算杀了那些孩子的。”
“那么,这些出身于寻常市井里的孤儿们杀得,那些出身于世家大族里的官家子弟们可还一样杀得?您等最后又是如何处理的那些官家子弟?”
“——若是杀得,那那些世家大族们必得生出满腹怨怼;可若是杀不得,‘保全学生声誉’这一点,这又将从何谈起?”
她字字句句都满带着尖刺,那模样只差明着嘲讽姬朝陵等人是“欺软怕硬”,不敢招惹那些世家大族,只敢对着她和那群无依无靠的孤儿们动手了。
话说回来,她这被亲娘追杀、被亲爹当刀子使唤的处境细想起来,还真是跟那些失怙失恃的孩子们也没什么两样——他们让她亲自去教授出这一批未来将要与她同生共死的伙伴,也当真是个“绝顶”的妙招!
她早晚要把她那倒霉老子也一同踩在脚下!
姬明昭蜷着指头无声磨牙,茶案后的楚无星闻此不甚在意地一掀眼皮:“殿下放心,那些人也什么都不会记得的。”
“哦?先生这么笃定?”幼童似笑非笑,满目不屑。
“殿下,微臣早在昨日听闻您与众人获救后,便已命御医在他们开给那些世家子弟的安神汤药里多添了一剂下去了。”男人姿态安闲从容,“——这样一剂添了东西的汤药下去,臣保管能让这些公子小姐们平白多睡上两日。”
“届时等到他们再从那睡梦中醒来,他们也自然会将那旧道观里发生过的东西,都忘它一个干干净净。”
“——如此,自是能保全得了殿下的声誉。”
“……先生,您可真是好手段啊。”姬明昭闻言面上的笑意微敛,瞳底亦不由多出了几分凝重——她从前只听人说过大鄢国师医毒双绝、当世无双,先前却从未亲眼见过。
而今一见,果真是……
“殿下谬赞,称不上。”楚无星兀自一派云淡风轻,“不过,有一点,殿下。”
“——那群昏睡过去了的公子小姐们不会记得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他们的父母亲人都还记得。”
“他们,多半还会承着您的这个情。”
“是吗?”姬明昭循声轻哂,转眸毫不畏惧地抬眉略略扬起下巴,“可学生怎么记得,当日最后赶到那旧道观的,是得皇命而来京畿驻军。”
“您说他们多半还会承着这个情——”
“可世人若只知晓,当日杀了那疯道、将我等救出道观的是京畿驻军,而非学生自己——那这帮大人们承着的,又到底会是谁的恩情呢?”
“再者说。”幼童说着,唇边勾着的笑意愈凉,“先生,您会有这么好心吗?”
“或者,父皇他会有这么好心吗?”
——他们都打算把她培养成她父皇手中一柄趁手的利刃了。
又岂会这般好心,能让她“平白”捞着这么多世家子弟们的救命恩情?
她才不信。
姬明昭瞳底讽刺之意如澎湃暗流,眨眼便在她眸中掀起数道接天的浪。
楚无星闻声轻飘飘撂下茶盏:“这就要看您的本事了,殿下。”
“好,先生,那咱们就拭目以待罢。”姬明昭不动声色,言讫头也不回地转身出了小厅。
——她知道他这是在激她。
但她愿意接下这封无期的战书。
她想,她不会输。
幼童的眼神愈发坚定,那端坐在茶案之后的男人静静凝望着她的背影,平素如无波古井般的琉璃眼瞳难得颤动起了一线极细的波澜:
“……拭目以待。”
自那日起,楚无星便时常奔走于京城与安福寺两地之间,一面竭尽全力将自己毕生所学尽数教授给姬明昭,一面不时替姬朝陵传达些他留下的命令。
这些年来,他教得认真,姬明昭同样也是学得足够拼命。
他看着她每日如同扎根在那悬崖峭壁上的小树一般,拼了命地自那些典籍与实战中汲取着她所要万千的“养分”;看着她每每被那仍有些顽劣脾性的孩子们气到七窍生烟,又恨恨咬着牙重新拾起散落了一地各式书卷。
他看着她给孩子们一一取了新名、看着她孤身闯过尸山血海,看着她崩溃、看着她气恼,看着她从一次次的打击中倔强的爬起重新站在他的面前……
并看着她,从当年那个会恐慌、会惊惧,手段已初具轮廓,心思却还稚嫩的半大孩子,一步一步成长为今日英姿飒飒又隐约有了三分帝王气象的及笄少女。
——于是时光奔逝如水,转眼已过了八年。
第30章 领罚,预备归京
“殿下,您这次回来,比之前要晚了一日。”
安福寺后山,楚无星看着面前身量已抽条了的高挑少女,向来无甚表情的面容照旧静得犹如一潭死水。
“依照我们先前定下的规矩,迟归一日,臣当罚您二十记打神鞭。”
“先生说得是,学生知错,甘愿领罚。”姬明昭应声佯装乖顺地低下眉眼。
八年的时光,足以令她从一个对什么都将一知半解的半大孩子,成长为帝王麾下令人闻风丧胆的一道无名的影子,可她却依然无法将面前的男人尽数看穿。
——岁月似乎不曾在他身上留下过什么痕迹。
她也很难从他脸上瞧得见什么有关“人”的情绪。
姬明昭想着越发压低了眼睫,一旁正轻声抽泣着的暗卫姑娘见她开口便应了罚,当即慌乱了神色,连忙三两步踉跄着扑上前来,“扑通”一声,双膝撞了地。
“不不,大人,这不是殿下的错,殿下她……”
——她分明是为了救她啊!那个真正掉队害大家晚归了一日的,分明是她啊!!
她张皇万般地开口辩解,妄图以此求楚无星收回成命。
孰料,后者闻言反倒越发绷紧了一张面皮,姬明昭见状,亦毫不犹豫地立地打断了她的话:“青婵,退下!”
“可是……”青婵满面不甘,姬明昭循声即刻招手唤来了余下暗卫:
“追月,尔等还不速速将人带下去!”
她话音未落,立时有两个身手利落的暗卫将那犹自沉浸在自己情绪之中的姑娘一把拖离了场地,楚无星见此,原本紧绷着的唇角方才稍稍和缓。
“御下不严,殿下,臣本应再给您加上五记。”男人的声线淡漠非常,“但念在此番您是初犯,臣这次便不多罚您了。”
“——迟归一日,罚鞭二十,殿下,您对此可还有何异议?”
“学生,没有异议。”姬明昭敛眸,话毕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端正正跪坐在了地上,楚无星至此微一闭目:“好。”
他说着好,遂动手自袖中取出那只特制木鞭。
那鞭子长近四尺,二十余道鞭节,每一只都满布了指尖大小的钝圆木刺。
如此一鞭子下去,既不会轻易刮烂受刑人的血肉,却也足够将人打一个皮开肉绽。
“殿下,臣要动手了。”楚无星道,言讫一鞭子凌空而起,抽在姬明昭背上,登时一记震耳爆鸣。
“啪!”
那端坐着的少女被那鞭子抽得眼睫轻颤,却自始至终都不曾泄出半点吃痛的呼声。
一时之间,噼噼啪啪的挥鞭声不绝于耳,角落里的青婵等人也早便随着那声音哭得相互抱成了一团。
待到那二十记打神鞭一一落尽,姬明昭的背脊已然被血浸染成了深色的一片。
“殿下,鞭子打完了,您可以起来了。”收了鞭的楚无星面无表情擦拭净木鞭上残留的血迹,一面略略放轻了自己的嗓音,“此外,陛下说,他今日想要见您。”
姬明昭闻此轻巧地微蹙了眉头,起身时那伤口牵扯着,疼得她不受控地倒抽了口冷气:“在什么地方?”
“老地方。”
“……学生知道了。”少女下颌一敛,旋即挥手示意那边的暗卫们自行退去,自己则回屋草草包扎了一番,换过衣裳,转身翻出了寺院。
京畿的小城一向没多少人烟,那城中的街道自也平素萧条得厉害。
姬明昭顺着长街向尽头处走去,又在巷尾拐进一家半旧不新的无名酒楼。
一身灰衣的账房懒洋洋趴在那柜台上打着瞌睡,她跨过门槛,随手往那案子面上扔去枚纹样特殊的花钱:“住店。”
“……二楼,天字间。”查验过那花钱真假的账房懒懒摆手丢出把钥匙,话说完便又将脑袋埋进了臂弯。
拿过那钥匙的少女径自上楼,锁匙转动,发出一声“喀哒”的响。
她取了门锁小心推开屋门,终于自那门后瞧见了帝王那那张满含倦意的脸。
“来了,昭儿,”抬头瞅见少女眉眼的姬朝陵指尖微抬,身子隐没在半片阴影里,教人看不分明,“坐。”
“谢父皇。”姬明昭行礼谢恩,行走间帝王嗅到她身上浮动着的血腥,稍显不悦地一皱眉心:“怎么这么大的血腥味儿啊,受伤了?”
“是儿臣归迟了一日,被先生罚了二十鞭。”
“喔,那是该罚。”姬朝陵面不改色,那轻描淡写的模样,活似是在与人闲话什么家常,“除了这个,你近来过得还好吗?明昭。”
“托陛下洪福,儿臣一切都好。”
姬明昭眼鼻观心,帝王闻声点头:“好,京外的细作,这些年已被你除得差不多了罢?”
“昭儿,你离京已有八载,有没有想过回京?”
少女听罢默了一瞬:“……父皇想要儿臣回京做些什么?”
“国师果然将你教得极好。”姬朝陵牵唇浅笑,边说边伸手侧撑了脑袋,“太师府及皇后一脉,近来极力主张朕将你送往北域,嫁与戎鞑王为亲。”
“嗤。”姬明昭应声轻嗤,“父皇莫要与儿臣说笑,我大鄢兵强马壮,几时沦落到要送公主和亲的地步了?”
“是没到那个地步,”帝王说着漫不经心一掸衣袖,“但朝臣们整日在前朝叽叽喳喳的,委实是让朕倍觉心烦——”
“加之,那戎鞑大汗开出来的条件也实在是太诱人了点。”
少女目色一凝:“什么条件?”
“边境二十年不生战事,开放通商——且他们每年还要向我大鄢进贡各色美玉、皮毛,马匹,并上数万两黄金和大鄢境内稀缺的各式盐铁矿石。”姬朝陵神色淡淡。
“昭儿,你知道的,他们开出这样大的价格,所求的却只不过是想要朕的一名亲生女儿——朕很难不动心。”
“那,父皇的意思是……”姬明昭假意犹疑着缓缓放长了尾音。
帝王见状,两肘搭扶着向后一倚,下颌稍抬:“你此次回京,最大的任务,就是想法子让自己留在大鄢——别真被送到戎鞑和亲。”
于是得了令的少女无声松出口气:“是,儿臣遵旨。”
“嗯。”姬朝陵微阖了眼皮,他头颅轻点,对姬明昭乖顺懂事的态度满意非常,“朕可不想重头再培养这么一把趁手的刀。”
“儿臣明白。”姬明昭如是应着,而后拱手低眉,再度向帝王发出请示,“那父皇,儿臣这回,又该几日动身回京?”
“三月初三。”方才还正闭目养神的姬朝陵不假思索,随即不紧不慢地睁了眼睛——
“上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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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回京
三月三,脱棉衫,映日桃花开满山。
鄢京城里的春日一向最是热闹,清晨一早卯时刚过,不到辰正,那街中便已然扎满了往来赏乐的游人。
晨曦之下,石板路上,茶馆里说书先生的醒木已然响过一遭,道两旁小贩们的叫卖声也是一茬连着一茬。
“诶,听说了没,先前在安福护国寺里养病了八年的宸宁公主(封号),今儿终于要回京啦!”
街边小摊前,端着碗的食客随口提起桩京中近来流传甚广的新鲜谈资,同桌的友人应声猛地一拍大腿:
“哎呦——这么大的事,那不是早几天便在鄢京里都传遍了嘛!”
“据别人讲,当今圣上对这个自幼体弱多病的女儿那是疼爱异常——他这回不但派了二皇子殿下亲自前往安福寺接公主回京,还特意在京中给公主亲赐了府邸,唯恐这从小长在外面的殿下嫌宫里头拘束不够自在!”
“嘿!这未嫁开府是何等的殊荣?”那食客艳羡着连连咂嘴,“怪不得殿下就连封号都是‘宸宁’呢!”
“就是不知道,这位殿下的厌翟(音‘敌’,皇族女性乘坐的车子),又要几时才到得了京城喽——”
食客们如是感慨,闲谈声顺着摊前的彩招悠悠上涌,不知觉间便惊扰了临街小楼里,一群赏着丝竹的饮酒公子。
“咦?这下面吵吵嚷嚷的,在说什么呢?”
一拈着把野莓的华服公子不悦皱眉,一面扶着窗沿向外支楞着探了脑袋,一旁另一顾自斟着酒的纨绔循声头也不抬:
“喔,听着好像是在谈论什么‘宸宁公主今日回京’。”
“公主回京?哦对……这事,前两天我好像是听我爹顺嘴叨念过一句。”那得了答案的公子兴致缺缺地收了视线,转身时他余光不经意瞥见那独坐窗边的俊俏少年,立时满面揶揄地翻手一拍他的肩膀。
“对了,怀瑜兄,你前些年不是还被你家老子关进军营里‘历练’来着?”那公子目中光色灼灼,“怎么说,八年前通玄观救驾那会,你跟着去没,见没见着那个传说中的‘宸宁公主’?”
“——她长什么样啊?好不好看?”
此言一出,雅间内原本各自乐饮着的纨绔膏粱们登时齐齐聚了上来,被众人围在当中的萧珩闻声一默:“……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我又不是神仙,哪里还能记得。”
他推脱着,目光却不大自在地向着窗外飘去。
——那长街尽头有马蹄踢踏着踩过青石,车轮碾罢了石子辘辘作响,他看着路中央的百姓们纷纷避让着那稳步而来鸾舆凤驾,清凌凌的眼瞳不自觉微微一晃。
“你们若真是想看,不如等到什么时间宫里设宴,自己去看。”萧珩慢条斯理地低了眉眼,话毕将那杯中一口气饮了个干净。
先前那多事的公子闻此却不肯就这样轻易放过他去,见他撂了酒盏,连忙嬉笑着怂恿众人给他续杯:
“欸~怀瑜兄,你这话说得可就不老实了——来来来,张二哥,快给咱们怀瑜满上,满上!”
“对对,萧怀瑜这话说得不够老实,倒酒,快给他倒酒!”
众纨绔们迭声起哄,嬉闹中有一人不慎推搡到了萧珩的手臂,登时便令他手中那才满盛了酒液的玉盏飞脱了出去——“砰”地砸上刚路过的厌翟车顶。
“护驾——”
冷不防见着这变故的统领一个激灵,当即抬手高举了掌中长戟。
随行武卫们拔刀提剑之声不绝于耳,原本正热闹着的长街陡然沉寂了个针落可闻。
方才起哄倒酒的纨绔们自知惹了祸事,果断“咻”的一声,飞速瑟缩着放矮了身子。
“统领大人,刚才那是什么动静?”见车外久久不曾传来新的声响,车中人不禁开口问询。
领头的武卫统领自下属手中接过那裂璺了的玉盏,面上不由浮现过一线迟疑:“追月姑娘,那好像只是一只普通的玉质酒碗。”
“——从街边酒楼上掉下来的。”
“没别的了?”
“没了。”
“唰——”
“谁那么大的胆子,竟敢当街惊扰公主的厌翟!”那名为追月的侍女猛地钻出马车,一张讨喜的小圆脸上写满了出离的怒意,“倘若不慎伤到了殿下,你们可还担待得起?!”
“万一殿下今日有个三长两短,尔等……”
“好了,追月,不过是一只酒盏罢了,莫追究了。”
那火气上头的侍女滔滔不绝,怒斥之中,那厌翟车内又传出一人清越如泉的声线:
“本宫在外多年,难得回京——今日还赶着要进宫拜见父皇母后呢。”
“殿下,您总是这样一副好脾气!”追月哼哼着憋鼓了脸。
酒楼里,萧珩见此心知不能再躲,便只恨恨瞪了屋中那一众纨绔一眼,遂硬头皮,伸手拂开窗上半卷着的遮光藤帘。
“抱歉,适才是在下不慎惊扰了鸾舆。”萧珩垂眼,一张猛一眼过去,漂亮得稍有些难辨雌雄的脸,就那样暴露于众人眼前。
“在下萧珩,改日必将登门请罪——还望殿下恕罪。”
“好。”端坐车中的小公主应声将那窗帘撩开了一条小缝,缝隙后隐约露出少女明艳灵动的一张面容,“那本宫这两日,就在府中等着公子登门请罪。”
“萧公子,你可不要忘了呀!”
她笑吟吟地弯了眼睛,说话间不忘大着胆子将那帘子拉得又开了些。
萧珩的瞳仁在瞅清了她模样的瞬间有着刹那的皱缩——他搭在窗边的五指不自觉蜷紧了窗沿,霎时心脏震颤着空下一拍。
——他记起来了……这个,这个是!
少年的面色无端苍白下一分,未曾觉察到他面上异常的姬明昭双眸含笑,言讫命武卫们收了戒备继续前行:“王统领,我们走吧。”
“微臣遵命。”那统领拱手,于是在街上迟滞了多时的车队终于又一次腾挪开了步子。
重新钻回车厢内的追月甚是惆怅地伸手揉揉自己发僵的面皮——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演一个“天真小公主”身边的“暴脾气侍女”,还真是有些难为她了。
“殿下,其实属下有些不大明白。”坐定了的追月慢吞吞地开了口。
“您在外八年,好容易才回了京城,为什么又偏要串通了张二公子,让他卡着这个时间碰掉萧公子的酒杯,故意耽误咱们的行程呢?”
? ?讲道理,我之前想过从这开始写,这个当第一章,但是就会导致公主形象奇奇怪怪的,而且后面肯定没啥机会写太多前因,就还是用之前的第一章了。
?
不过前面三十章确实正好一卷,也算是当成小的前传了。
?
萧珩那个反应是因为啥你们可以猜猜,提示一点:狗子哥走纯爱的,他小狗性格思路很简单粗暴,但是反倒不太好猜。
第32章 她实际只有一条路
“殿下,这真不会误了您的事吗?”追月满腹惴惴,说着下意识转眸瞄了眼自家那犹自气定神闲着的主子。
——她记着,上月回京之前,殿下才因为归迟一日,而被国师大人狠狠罚了顿鞭子,倘若这次再耽误了时辰……
追月越想越觉害怕,两只手不自觉便纠结着拧巴到了一起,姬明昭闻言不甚在意地一耸两肩:“放心吧,追月,耽误不了的。”
“并且,准确点说,我这回之所以能同意二哥他们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为的就是方才那一出‘好戏’。”
“咦?这、这又是为何?”追月茫然瞠目,连带着嗓音也被她放得愈发轻下三分。
“因为——”姬明昭见状慢条斯理地正了正衣袖,一面佯装不经意地拨了拨车内悬着的几枚玉坠——除了寻常的文治武功,楚无星偶尔也会突然兴起,顺手教她些用不上太多基础的玄门道术。
她这些东西学得称不上精湛,但在马车里略微摆上一个能防备她们交谈时声音外传的小阵,却也足够。
“追月,你还记得我先前与你们说过的,咱们这次回京是为了些什么吗?”确保那阵法不曾出错的少女懒懒托腮,追月应声低着脑袋略一沉吟:“属下记得,您说过,这回是陛下让您回京处理掉京中残余的戎鞑细作,并想法子让自己避开和亲,留在大鄢。”
“对。”姬明昭下颌轻点,说话间眼波流转着,斜斜飞上街边,“那就是干系到我能否顺利留在京中的关键。”
“萧公子?殿下,这话怎么说?”追月不明所以,只觉自家主子说的这话她愈听愈是糊涂。
少女循声轻笑着弯起眉梢:“追月,你知道这世上有几种法子,能让我避得开被人送到戎鞑和亲吗?”
“嗯……这您得容属下仔细想想……”追月垂头,一张小圆脸硬生生被她皱成了只短短的苦瓜,片刻后她迟疑着颤巍巍伸出三根指头,“三、三种?”
“哪三种?”
“依着咱们陛下的脾性……”追月稍显紧张地一晃手指,“要么您能有法子证明,自己留在大鄢可以给陛下创造远超和亲所能带来的价值;要么您有法子从根源上破坏掉此次和亲;要么您可以让自己从一开始就退出‘和亲人选’的备选名单。”
“对,你说得很好。”姬明昭听罢面上不禁多出了几分欣慰,她安抚似的对着追月笑了笑,继而抬手按住了她那三根支棱起来的指头,“但实际上,我能选的路子却只有一条。”
“或者说,陛下打算给我留下的路子,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条。”
追月不可置信:“为、为什么是一条?”
“很简单。”姬明昭不假思索,就手压下追月的一根手指,“首先,父皇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真让我去戎鞑和亲,他知道国师想要帮他培养出像我一样趁手的‘刀子’有多不容易,自然无需再让我去自证什么存在的价值。”
“何况,如今已是三月,而戎鞑的使臣今年秋后九月便要进京面圣,短短半年,我能不能在鄢京城内站稳脚跟还是两说,又如何能轻易暴露出自己的全部底牌,去建立什么‘功绩’、向天下人证明自己的什么‘价值’?”
“其次,父皇而今将三十有八,正值壮龄,并不急于确立储君人选,那么朝中既无国本之争,他亦自是不会随意打压朝中的某一派别,以免破坏前朝势力平衡。”少女边说边定定攫紧了追月的双眸,车窗外行人的喧嚣声如旧,她对此却充耳不闻,“如此一来,我们想从支持和亲的太师府一脉上入手,妄图从根源上破坏和亲就变得很困难了。”
“父皇并不会同意,且一不小心,挨了责罚的,反倒又会成了我们自己。”
“同时,和亲一事,除了名头上听着不大漂亮,本质上对我大鄢却是百利而无一害。”
“百利而无一……害?”追月两目怔怔,每到这时,她便时常怀疑自家主子的脑袋许是与他们生得不同,不然,殿下麾下那么多能人,怎么就没一个能全然跟得上她的思路?
“是的,百利而无一害。”姬明昭挑眉,“且不论戎鞑答应向我国献奉的那些矿物马匹,单论通商,追月,你要知道,和亲与开放边境通商,不但意味着两国之间能有更多的贸易往来,同样也意味着,我们可以借由和亲队伍或是往来商队的名头,将各式细作一气安插至戎鞑各地——乃至戎鞑王庭。”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们戎鞑平日一向喜欢向四方各地安插细作,如今也该尝尝被人丢来千百个细作的感受了吧?”
——当然,最重要的是,姬朝陵那日已经与她明说了。
戎鞑提出来的条件很是丰厚,他“很难不动心”。
“再说,大鄢平素兵强马壮,和约这种东西——大家谈的时候说是二十年,到头来究竟能不能守、能守多久,那还不是看着圣上他自己的意思吗?”少女话毕憋不住一声冷笑,“咱们陛下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善男信女。”
——她估摸着,他最多也就能守上三五年信,至于三年或是五年之后,他们鄢国养足了兵马……那仗多半该打起来还是要打。
“所以,我最后能走通的路子只剩下了一条。”再次压下追月一根指头的姬明昭含笑敛眸,“那就是,想法子让自己没法和亲。”
“想法子让自己没法和亲的话,那、那不就剩下……”冷不防意会到自家主子意思的追月不受控地打了个哆嗦——她方才起就很是没底的心脏这下越发忐忑得厉害了。
“可、可是,殿下,那定北将军府……陛下能答应吗?”
“安心吧,好姑娘——能的,而且他大抵巴不得我早日能够成功。”收了手的姬明昭坐正说了个轻描淡写,“毕竟父皇他忌惮萧氏时日已久,大鄢的驸马只能担些虚衔——有这么个上好的机会能回收将军府的兵权,他不会拒绝。”
从那日姬朝陵在酒馆与她说出那些话时起,她就猜到他是看朝中那几个手握兵权的世家们不大顺眼了,想借着她这柄刀,狠狠在他们身上开一道回收兵权的口子。
但很可惜,兵权,着实是个世间难得的好东西,他想要,她却不见得愿意给。
“这样啊……”追月若有所思,她好像懂了,但好像又听得不是十分明白。
于是她低了脑瓜,盯着掌心认真思索了良久,半晌又眨着眼睛提出了个新问:“不过,有一点,属下还不是十分明白。”
“殿下,京中手握兵权的世家那么多,您又为什么偏要选定了这个萧公子?”
“这个啊,”没想到追月竟会想出这问题的姬明昭咧了嘴,她回想着藤帘后那人扶着窗的模样,嬉笑着眯起眼睛,“因为——”
“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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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既得利益者
好、好看?
追月听罢傻了眼,她定定愣在原地懵了许久,老半天方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线:“好……好看?”
“哇——殿下,您可莫要戏耍属下了,属下才不信您只是为了好看哩!”小圆脸的姑娘故作夸张地高扬了眉梢,“您才不是只知道看脸的人哩!”
“——您要是说,这是因着那萧公子身上还藏着什么我等没看出来的本事,那属下还能多信上两分,可是好看……”
追月苦巴巴皱起圆脸——那萧珩的皮囊生得是还不错,可这名声也实在忒差了点呀!
他们这些常年留在京外的,都能时常听人念叨他的那些“丰功伟绩”——什么年少时便是个上天入地无所畏惧的“混不吝”,什么十岁那年就因犯了大错被萧将军罚入军营。
什么等到十六岁那年,他好容易被将军夫妇自营地里面放出来了,一回京就又把自己混进了膏梁堆里,成了个不折不扣、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
提起定北将军府里的公子,这京中谁不是先赞叹一番他生得好看,而后迭声感慨着叹一声大为可惜?
——可怜那将军府累世功勋、百年将门,到了萧珩这一代,竟无端养出来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废物,平白污了萧氏的清正门楣!
这样的一位“人物”,又如何能配得起他们殿下?
这分明是别之云泥嘛!
追月越想越觉着那纨绔子不配,于是连带着一张脸也团吧得更苦了。
姬明昭瞧着她那小苦瓜似的模样只觉颇为有趣,便故意逗弄着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心:“我没耍你呀,确实是因为好看。”
“不信的话,追月,你自己想想,看你可还能从京城里面,找出来一个比那萧怀瑜还漂亮些的世家公子?”
“那……那好像是难了点。”追月纠纠结结,“可是……可是……”
“好了,追月,先不提这些。”姬明昭浅笑着捏了把追月的圆脸,“说点别的,比如——青婵?”
“我今早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细问——那妮子怎么样了?还是像前两天一样,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肯出来?”
“是呢,殿下,”提起青婵,追月禁不住重重叹出口气,“我们几个都上去轮番劝说过了,但那丫头心思倔,总记着上回牵连您跟着受罚的事,死活要关自己的禁闭,任是谁劝都不好使。”
“——属下也是真没招啦!”
“好,我知道了。”姬明昭面上的笑意闻此微敛,一面垂眉正了正身上的衣衫。
彼时那马车恰穿过一重刚启的朱门,先前街上百姓们的喧闹叫卖声渐远,取而代之的,则是宫闱内,一派静得只能听得到马蹄落地的肃穆庄严。
“既劝不动,那你们也不必再劝——且让她先自己琢磨着,过两日,她若还那个样子,我再亲自见她。”姬明昭道,言讫闭目略略养了片刻的神。
负责保护他们这一路安全的武卫们在那厌翟入了皇城后便依律离去了,车子驶入内廷,又在门边的宫道上被换成了软轿。
从宫门边上到皇后所住的长乐宫里还有段距离,一路上姬明昭几次都觉察到了姬明琮在一旁偷偷观察着她的、饱含关切却又满是犹豫的目光。
他几度张口欲言,却又终竟不曾挤出半个字来。
少女对此不觉有分毫的意外,毕竟,她这个哥哥,打从十年前起,便一直这样。
——十年前,她被八岁的大皇子和刚满五岁的三皇子推搡入水,他就在岸边被吓得哭跌在了地上。
八年前,她母后突然命人连夜将她送出皇城,他被吓到哭着追着那软轿跑了一路,照旧在门边被嬷嬷抱着哄着带回了长乐宫。
等到如今她十五岁回宫,他想与她说话,却依然踌躇着不敢开口。
——她这个一母同胞的哥哥。
仁慈,敏感,胆小又懦弱。
是被所有人悉心保护着的、无能的既得利益者。
她不恨他。
却也仅此而已。
看在他们体内流着相同血脉的份上。
只要他不阻碍她,那她来日也不会对他做些什么。
姬明昭想着略略飘了神思,回神时那软轿已然停在长乐宫前,追月小心搀扶着她走下轿子,那殿内有茶气伴着错金炉里的御香纠缠着八方流转,帝后二人显然已在宫中等候多时。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愿父皇母后福寿安康。”
入得大殿的兄妹二人矮了身子,静候中有人不自觉微屏了呼吸。
“是明琮与昭儿回来了。”那端坐高台上的帝王低眸扫视过自己的那一双儿女,少顷瞳中方涌起些半假不真的笑,“好了,咱们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明琮明昭,你们也都快别拘束了——”
“平身,赐座!”
“谢父皇。”姬明昭半压着眼睫谢过皇恩,起身时不待落座,却先听得那台上人轻泄出声极低、意味不明的笑。
她抬了眼,便见姬朝陵不知何时挂上了满目欣慰,他注视着她的目光分外柔和——若非她一早就知道了他的秉性,此时此刻,他看着倒真像极了一位慈爱的父亲。
“一晃八年未见,咱们的昭儿,居然这么快就长成大姑娘了。”帝王含笑弯眼,对着她不紧不慢地招了手,“来,明昭,到朕这来,过来给朕和你母后好好瞧瞧。”
“是。”少女颔首应声,话毕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去,由着姬朝陵佯装亲昵地拉过她的五指,就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嗯,昭儿长开了——跟小时候是不大一样。”
“皇后,朕瞧着,昭儿如今倒是有几分你当年的风姿。”
“你说是吧?皇后。”帝王牵起唇角,边说边意味深长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宫装女人。
冷不防被人点了名号的付秋滢一个激灵,她的眉睫抖了抖,面色无端惨淡下了三分,望向姬明昭的眼神里藏着一线说道不明的尴尬与闪躲。
姬明昭就那样站在原地任着她看她。
由是付秋滢的面色变得愈加苍白,她抿了嘴,怔怔盯着面前笑容明艳的年轻姑娘看了半晌,良久方颇不自在地压了脑袋:“……陛下说得是。”
“瞧你,八年未见,倒是与女儿生分了。”姬朝陵对着女人的尴尬视若无睹,顾自大笑着将之打为“生分”。
笑够之后,他还不忘假模假样地替人说了句好话:“昭儿,不必在意你母后——她一向是这个憋闷的性子,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是副什么光景。”
“——明昭,你不在宫里的这些年,我们都很想你。”
第34章 付秋滢
……想她?
他们究竟是真想她,还是想要她死?
姬明昭心下凉飕飕的发了笑,面上却照旧端着那派小女儿家方有的乖巧明媚,故作亲近地抓着帝王的手掌晃了晃,假意撒了个娇:“是吗?儿臣就知道父皇和母后最疼爱儿臣了——女儿这些年在安福寺里住着,也很想念父皇母后。”
“但是父皇和母后好过分哦——这么长时间,都没去京畿看望过儿臣。”
“若非父皇这次请了哥哥亲自去接儿臣回京,女儿险些要以为,您和母后是不想要儿臣这个女儿哩!”
她说着瘪了嘴,佯装委屈的眨巴了一双黑瞳,瞳仁却一动不动紧锁在了付秋滢面上——她看到女人的眸子在她提起他们“从未去看望过她”的那一息有着瞬间的颤抖,一线夹杂着懊悔、愧疚与恐惧的复杂情绪在她眼底疾驰而过,转瞬便不见了踪迹。
“去!又说这种矫情任性的荒唐话!”姬朝陵闻声笑骂,“眼瞅着都是能挑驸马的大姑娘了,怎么还好耍这小孩子的脾气?——朕和你母后哪里就不要你了?朕那分明是被政务缠得脱不开身!”
“再说,为防你在安福寺里过得寂寞,朕那不是还每月都派国师去寺里代朕看望你了吗。”
“可是先生成日冷冰冰的,很是严厉,一点都不好玩嘛!”少女抓着帝王的手臂哼哼唧唧,那模样像是当真对国师的严格抱有万般的不满。
皇后闻言却只愈渐苍白了一张面皮——她失了血色的嘴唇下意识地微微翕合,那声线亦在不知觉间带上了三分的哑:“先……先生?”
“哦,对,皇后,此事朕还忘了同你仔细商量。”姬朝陵道,边说边动作甚是自然地松开了身侧的女儿,转而牵起女人一只泛白发冷了的手,他眉目间照例悬着他往日摆惯了的温柔缱绻,“咱们的昭儿天资甚是出众,全然不曾逊于明琮。”
“朕见她有那个资质,又很是好学,便让国师在每月看望她时,顺便教了她些她自己喜欢的小东西。”
“这、这样啊……”付秋滢喃喃,面上的血色却浑然不曾恢复半分。
“所以,我们昭儿而今也算是国师的半个学生咯!”帝王笑吟吟打趣着少女,他装作全然没注意到皇后面上异常的样子,话毕顾自正色着起了身,“好了,朕那还有些折子要批,咱们今天就先聊到这罢。”
“明昭,你今儿在宫里多陪陪你母亲——公主府,已给你收拾出来了,回头若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记得随时派人进宫知会一声。”
“另外,你的接风宴,朕命人把它和京中立夏时节的游湖诗会安排在了一处——这个月你且在京中随便玩玩转转,别拘束着了。”
“是,儿臣遵旨。”姬明昭顺从颔首,姬朝陵见此颇为满意地一点脑袋,遂转身大步出了长乐宫。
“儿臣\/臣妾恭送父皇\/陛下。”
随着帝王的旋身离去,屋内扑棱棱地跪倒了一片——方才那勉强还称得上一句“和乐”的氛围在姬朝陵离开的刹那便凉了个透底,起身后的付秋滢也没再言语,她只半是逃避、半是躲闪地朝着远离自家女儿的方向,略略挪移开了三寸。
——这样子,真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瞧清了她那小动作的姬明昭咧了咧嘴,扭头寻了自己的位置安生坐定,一面静静打量起了她这八年都未尝谋面了的母亲。
——与她八年前离开京城的那时相比,如今的付秋滢显然比从前要更苍老上了一分。
她能瞥得见她眼中藏不住的不安与倦意,同样也能看得见她眼角爬上的那一缕缕的、不明显,却又确乎存在的丝丝细纹。
并且,她瞳底压着的恐惧,看似也比八年前的要更深重了。
……她在害怕什么?
是在怕她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儿会报复她,还是怕她身上应着的那个所谓的“天命”?
姬明昭唇边映着的笑影深了深,眼瞳纵深处却照样结着那一团团的霜。
高台上的女人至此像是终于再受不住这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了,她稍显拘谨地悄悄揪了把自己的袖子,继而迟疑着、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明……明昭。”
“你这些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回母后,托父皇与母后的洪福,儿臣过得还不错。”姬明昭不假思索,像这样漂亮的场面话,她早在几年前便已能说一个顺畅自如。
付秋滢闻此,原本快被她揪拧出了褶子的袖口稍稍缓了缓,她像是偷偷松出了口什么气,更像是借此悄然放纵去了自己心底的些许不安。
“那就好。”皇后垂头盯紧了自己膝上的衣摆,她这次的声线甚至比先前还要飘忽上了一寸,“那……那国师呢?”
“他都教过你些什么,对你如何?”
“先生哪里都好,就是太严厉了些,有点不近人情。”少女蹙眉对着女人伸了手掌,那里有道半红不紫的浅浅痕迹,是她刚掐出来的,“偶尔儿臣犯了错,他还要罚儿臣的板子。”
“——喏,您看,先生上月刚罚了儿臣一下,儿臣这手心里现在还有个印子呢!”
“至说他平日都教了儿臣什么……”姬明昭沉吟着略一低眉,“这就多了……什么经史子集,什么书画琴棋,先生会的东西好多,儿臣也是东学一点、西学一点,什么都学,但也都只学了些皮毛。”
“女儿家,能知书达理就很不错了,倒也不求专精些什么。”听她说自己“只学了些皮毛”,付秋滢的面色眼见着比方才好看了些许。
姬明昭注意到,她的身子曾在她提及自己“被罚手板”时有过短暂的前倾——她仿佛是想站起身来,却又终竟没能离得开她的椅子。
——也不知是被什么力量给“牵绊”住了。
少女想着闭了闭眼,那边的付秋滢这功夫好似彻底回过了神来,低头假咳着,飞速清了把喉咙:“咳……至于那个罚板子,虽说严师出高徒,但姑娘家,总被人打着手心也是不大合宜。”
“这一点,本宫改日再与你父皇好好提提。”
“好、好了,明昭,本宫今日身子有些不适,就不多陪你了——明琮,你带你妹妹出去转转,也好让她多熟悉下如今宫里的环境。”
? ?皇后是个拧巴的妈可以理解为那种被规训的女人,思想是有毛病的。
?
我要闹了我命好苦,运营连续两天忘了我的复测没给我拉上去啊啊啊啊啊两天啊!!!!
?
她今天再不给拉上去我要去找编辑撒泼打滚了我呜呜呜呜呜
第35章 我当年,根本就没有生病
她话毕便匆匆起了身,转头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女逃也似的离开了大殿。
姬明昭看着她那匆忙慌乱、甚至连衣摆都顾不上再细心整理过一番的背影,无端便品出了些“落荒而逃”的意味——她的母亲仿佛在竭力躲避着她,可她想躲避的,又仿佛从不止是她这个人本身。
她这到底……在逃什么呢?
行过礼的少女不自觉蹙紧了眉头,她曾以为她这个一心将她置于死地的母后是恨着她的,可今日一看却又好像并非如此。
——她似乎并不恨她,但又确乎是在回避。
她在回避着与她见面,回避着与她产生更多的接触,并回避着对她表露出自己更多的情绪。
或者说……她可以理解为,她母后是在惧怕自己会对她生出更深的感情。
……一个母亲,为什么会害怕对自己的孩子生出更深的感情呢?
国师嘴里的那个所谓的“天命”,对她而言真就能有那么重要?
姬明昭想着极浅地牵了下唇角,她忽然觉着这一切当真是万分可笑。
——这世上好似找不出比这更荒唐的事了。
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继而回身看向那自帝后走后,便愈发显得局促不安的清秀少年。
彼时姬明琮腰间悬着的香囊已然快被他抠出了洞来,原本瞧着气血十足的面容也被他紧绷成了半片霜白。
他见她转过身,忙不迭松手让那快烂了的小东西归于原位,香囊下悬着流苏尾巴在空中摹画出散乱的弧度,他下意识僵硬着站直了身子,少女看到他的眼睫震颤着,不住遮掩了瞳孔:“怎、怎么了?小妹。”
“没事,我就是有点好奇。”姬明昭应声嬉笑着一拍两手,她的模样看起来烂漫又天真,细瞅那笑意却又不曾达至眼底,“哥哥接下来会带明昭去哪里玩呢?”
*
“这些年宫中也添了不少孩子,父皇便命人在御花园里多修上了几架秋千和赏风景用的露台……”
御花园内,姬明琮事无巨细地给自家小妹介绍着宫内的各式变化。
他说话时的声音不大,语速放得也比寻常人要稍缓一些,姬明昭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地胡乱听了片刻,不多时便被那荷花池边新架起的汉白玉栏杆给吸引去了全部的目光。
“咦?这池边几时修建的栏杆?”少女故作惊喜地小跑着上前,抬手搭上了那高得快没过她胸口的石栏。
她扶着那栏杆,踮起脚尖向下望去——碧莹莹的池面上生着大蓬还未长开的绿叶,水中不时便能瞧见几条甩着尾的翻浪红鲤。
“我记得,在我离开京城那年,这里还是光秃秃的一片呢!”
“没想到现在居然都修得这么好了。”姬明昭笑着回了脸,她瞳中闪烁着的星光令少年人不自觉微红了一对眼圈。
姬明琮看着她欢笑的样子,喉咙无由来的被憋堵得发了闷,他张了张嘴,许久方挤出道低低的响:“……这就是在你离宫后不久修起来的,父皇说……怕再有那玩闹起来不知轻重的把人推进水里。”
“……对不起啊,小妹。”
少年毫无征兆地轻声道了个歉,姬明昭闻此,原本还自然悬在面上的虚假笑意忽然就有些挂不下去了。
于是她转过头来,先前还端在脸上的天真烂漫陡然一收:“哥哥……为什么突然要说这种话?”
“因为我当年没有保护好你。”姬明琮垂了脑袋,少女看到有水珠无声挣脱了他的眼眶,落在他身上,浸出一圈小小的、深色的痕。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不但害你被大哥三弟他们推下了水,还害得你因此落下病根,而被母后狠心送出了京城……对不起啊昭昭,我并不勇敢,是个没用的兄长。”
他说着,衣服上的水痕也随之越洇越大、越洇越深。
姬明昭盯着他那快被自己哭成深色的衣襟看了半晌,良久禁不住怅然万般地叹出了一口浊气。
她举目望了眼头顶暖融融的日色,遂压着眼睫挪动了步子。
“可是二哥,我当年离开京城的时候——”她走到少年身边慢悠悠抄了两手,开口时的声线轻飘飘的,落在他心上,却恍若是一记重锤——
“根本就没有生病。”
“你说什么?”冷不防听到这真相的少年倏然抬头,尚含着泪光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我说,”少女见此一动不动盯紧了姬明琮的面容,她一字一顿,唯恐那人听得不够分明,“当年我离开京城的时候,压根就没生过什么病。”
“你、你没有生病?!”彻底听清了那话的少年颤抖着哆嗦了瞳孔,他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由是眸中遏制不住地生出了大片的慌张与恐惧,“那你、那你当年?!”
“不、不对,可是这不对啊……当初母后和嬷嬷们她们明明说……”
“我不知道当初究竟都有人与你说过些什么,二哥。”姬明昭面不改色地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眸色微凉,“但我七岁离开皇城的那会,的确是没有生病。”
“——从来都没有。”
“所以,你倒不必因为这个而感到抱歉。”少女说了个慢条斯理,一面安抚似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话间有鸟雀扑棱着穿过皇城,她近乎本能地扭过脑袋,便见不远处的追月不着痕迹地与她使了个小小的眼色,她眉梢轻挑,当即松手后退一步,对着那已陷入了沉思中的少年微一行礼:“好了,哥哥,明昭这会也玩得乏了,咱们今日就先到这里罢。”
“我府上还有些杂事需要处理,便不久留了——其余没逛完的,等我改日得空进宫,再请二哥相陪。”
“——明昭告退。”姬明昭垂眼,言讫头也不回地大步出了御花园,独留姬明琮呆愣愣地杵在原地。
出宫时的路子比他们来时走得要短上了不少,等到她弃了软轿登上了门外厌翟,她终于抬眼看向了自家暗卫:“怎么了?”
“殿下,方才栖寒等人来信。”在一旁等候了多时的追月见状略略放轻了嗓音。
“说他们在城中的朱雀街上,发现了戎鞑细作的踪迹。”
? ?。。姬明琮,一款好嬷的柔弱哭包妹控。
第36章 雨夜
“嘶……往常那么有分寸的一个人,今天咋还突然把自己喝成了这样?”
街边酒楼,一群锦衣华服的纨绔公子费力搀扶着一喝得烂醉的同伴朝屋外走去,穹隆之上,黑沉沉的浓云遮掩了整个天幕,空中不时落下些零散的雨星。
“而且这人平常瞧着瘦瘦长长的一条,拖起来怎么就能这么沉?”
“嘿!怀瑜兄,怀瑜兄?醒醒,醒醒,快醒醒!”那扶着人的公子不满抱怨,话说完又大力摇晃起了那状似已快昏过去了清瘦少年。
孰料那人非但不曾有所动静,反倒愈发将头压了个又低又沉,那公子心下一急,索性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脑袋:“萧怀瑜!赶紧醒醒!”
“啧……王老四你拍瓜呢。”头顶猝不及防挨了一记的萧珩吃痛,当即龇着口白牙,蒙叨叨强睁了一双眼,“干嘛?”
“你们家的侍卫小厮呢?”那被称为“王老四”的纨绔公子见状一喜,连忙上手扒拉着撑开他的眼皮,“街上的酒馆都打烊了——咱们得回家了!”
“侍卫……小厮?”喝多了酒、脑瓜一时转不过弯来的少年缓了缓,半晌方慢吞吞地眨了眼睛,“我以为你们要玩到后半夜……就让他们都先回去了。”
“好么,后半夜!怀瑜兄,你这还真是敢想……不对,这话应该说,我倒是想玩,可你看我家那一群的豺狼虎豹……我有那个心,我敢有那个胆嘛!”那公子捶胸顿足,话毕举目望天,伸手猛地抹了把自己的鼻子。
“不过话说回来,怀瑜兄,你这提前把人都喊回去了……又该怎么回家啊?用不用兄弟几个送你一程,还是派个人上你家先喊一个马夫来?”
“那不用了,我爹不大喜欢看我跟你们几个混在一起。”萧珩皱眉摇头,边说边松开自己身侧的一名纨绔,扶着墙慢慢站正了身子,“还是我自己走回去吧——反正就两条街,也没多远。”
“萧将军那……咳,那倒是。”那公子被他这话堵了个哑口无言——回想起定北将军府里养着的那两尊大神,他这后脖颈子无端便是一阵发冷,激得他忙不迭耸着两肩瑟缩了脖子。
——别说,他还真不想看到那揍起谁来都绝不手软的萧大将军。
“但那什么,怀瑜兄,话虽如此……可你都喝成这样了,确定自己还能走得回去吗?”另一眼神稍清明些的纨绔满面忧心忡忡,“要不还是我们送送你吧,这天瞧着也快下雨了。”
“没事,放心,我没醉,真没醉——”萧珩摆手,言讫像每个不承认自己喝醉了的醉鬼一样,顾自执着着一头扎进那愈渐下大了的雨丝里面,临走还不忘回身与众人挥了挥衣袖,“行了,你们几个自己回去吧,不用管我。”
“那、那那我们可真走了啊——”不大放心、却又着实畏惧萧大将军的纨绔们犹犹豫豫,“你自己注意点别走岔了路!”
“好——知道了——”少年拖拉着扬高了声线,一面晃荡着又甩了把脑袋——他今天是没少喝酒,但那些酒,倒也不至于真让他醉得那样厉害。
——他就是想找个借口在雨里走走。
找个借口自己走走。
萧珩垂眼盯紧了地上那半干半湿的青石板面,自云端坠下的雨珠滴滴答答打上头顶,反让他那被酒气熏蒙了的脑子又多了三分清明。
他抬起那双半是醉意又半是清醒的黑瞳望向了长街尽头,整个人游魂一样在大道上四处乱逛。
……殿下啊。
他五岁那年就见过她。
少年慢慢、慢慢放远了自己的思绪,实际上,五岁那年随爹娘进宫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他早都忘了,但娘亲他们总说,他当年见了还在襁褓里的宸宁公主,只一眼,就哭着喊着要把人家抢回去当自己妹妹。
临回家的那会,他还死扒着长乐宫的大门不肯松手,最后硬是被他老爹原地活打了一顿,才不情不愿地老实下来。
……这一段,他从前一直是当作乐子听听了事,直到十年前,年将十岁的他又跟着爹娘进了趟宫,他方意识到,他们从前说的或许都是真的。
……因为那一天,他又在御花园里遇到了被人推下水了的殿下。
萧珩稍显痛苦地抬手捂紧了自己的额头,那过量的酒气到底是有些蒙住了他的脑子,让他思绪断断续续不大分明。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记得他当年终竟是怀揣着怎样情绪跳下的水。
他只记得当时他的大脑“嗡”的一声变成了一片空白,本能在那一瞬甚至快过了思维一步——等他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竟已然将人带到岸上来了。
再后来……他看着那浑身湿透的孩子越想越气,冬日的池水是何等的寒凉刺骨,被水浸透的冬衣对一个刚五岁的小姑娘而言,又是何等的重量!
——他们那分明就是想要了她的命!
于是冲动之下他对着那两个不知轻重的皇子动了手……若非宫里的婢女内监们反应得够快,他险些就要把他们也一同扔到那都快结了冰碴的池水里面了。
至于八年前。
其实……那天是他把她抱回的车子,也没敢真让她就那样瘫倒在那台阶上。
但是一个身受重伤的七岁孩子实在太难抱了,他不敢用力,又担心会把她给摔倒地上。
他是一点一点,快步挪着上的马车,那夜偷翻出军营给她送药的时候,他还绞尽脑汁,想了整一路的合适借口。
虽然……他一路上想出来了那么多的借口,到最后好像也只用上了一条。
还有今天街上的那一眼。
萧珩的面色看起来比方才难过得越发厉害,某种无名的情愫涌上喉头,逼得他眼眶发烫,胸口也闷堵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谁动的手,但他看得出来,她身上有伤。
……堂堂一国公主,为什么身上总是有伤?
少年颤巍巍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面皮,想到姬明昭那一身不知从何而来的大伤小伤,他心脏就哆嗦得直门儿发慌。
……那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萧珩的眼瞳晃了又晃,胡思乱想之间,巷子里有刀剑出鞘的嗡鸣声陡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身为习武之人的本能令他立刻小心翼翼屏起了呼吸,而后他放轻了步子,蹑手蹑脚地向着那巷尾踱去。
这年头……还有人敢在京中动武?
少年的思绪飘了又飘,半醉半醒中他扶着砖墙,悄悄向内探出了半只眼睛——
微凉的雨水碎在剑上,溅射出冷冽的雪光,奔流的赤色又伴着雨丝勾勒出巷尾里那道纤细的影子。
他蹙眉看着那令他倍感眼熟的影子,发了懵的脑子钝钝的转不过弯。
某一瞬,那巷尾处执着剑的少女倏然转头,落地的春雷映得她眉眼艳如鬼魅,萧珩盯着她的面容怔怔睁大了眼珠——
他的酒,突地醒了。
? ?求追读。
?
最后到底是从周四开的复测,哭唧唧
第37章 她想要的是兵权,不是他
这是……殿下?
殿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萧珩不可置信地微微向后退开半寸,视线自少女那神情冷冽的眉眼间逡巡而过,又下意识转向了地面。
那里,一具生得五大三粗,看着不像他们大鄢人士、反倒更像是戎鞑胡人的尸体静静躺在了她的脚底,他身上致命的伤口干净而又利落,尚未冷透的血液随着那雨水蜿蜒奔涌,眨眼覆满了整个巷尾——
死的那个……是戎鞑的细作?
少年人的呼吸不受控地有着瞬间的迟滞,那边执剑而立的少女像是陡然抓住了他这个破绽,当即翻手旋身,猛地掷出了掌中长剑!
“噌——”
意识到自己已然暴露了的萧珩立地闪身暴退,那剑锋却照旧险险擦过了他的面颊,轻易削断了他鬓边被雨打透了的几根碎发!
好快的剑!
萧珩心下陡然一空,足尖一点,忙不迭就近选了个合适的藏身之处。
那一击空掷了的长剑“叮”的一声钉入石板,剑身在雨中震颤嗡鸣着,飞溅出段段散碎的光。
“怎么了?殿下。”自始至终都没能觉察到那巷口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追月面色微微凝重,“需要属下派人将此地搜查一番吗?”
追月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大,但落在这空寂无人的雨夜里却显得额外清晰。
于是那将自己整个身子都塞进路边杂物堆里的少年闻此愈发小心调整了呼吸,姬明昭则遥遥望着那犹自颤抖着的剑柄,缓缓眯起了眼睛。
“……不必了。”盯着那剑看了半晌的少女略一摇头,遂不紧不慢地缓步上前,轻松拔出了那入地三寸的四尺长剑。
“更深雨疾,方才应该是我看错了。”她嘴上这样说着,目光却佯装不经意的飘向那道边堆着的一团杂物。
萧珩被她这一眼看得险些又错乱了呼吸——好在他的反应足够迅速,终竟及时按捺住了他那颗怦怦乱跳的心脏。
“追月,你先去把那细作的尸首收拾下扔进乱葬岗,而后回府给张二写个条子——问下他们今夜到底喝到了几时。”收了剑的少女面不改色地下达着自己的最新命令,追月听罢不假思索地干脆颔首:“是,属下明白。”
“不过殿下,有一点,属下可是好奇许久了。”缓了面色、动身走向那细作尸首的圆脸姑娘眨了眼,“您到底是怎么使唤得动张二公子的呀?”
“他?好说。”同样跟着活动了手脚的姬明昭应声轻嗤,“只要多告诉他一样令韫平素喜爱的东西就好了——那小子的脑袋,一向简单得厉害。”
“噫~那张二公子的胆子可真是够大的。”终于弄明白了个中缘由的追月团着脸龇出了一口白牙,“——敢对着崔姑娘生出这样心思的,属下这么多年,还真就只遇到了这么一个!”
“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咱们家姑娘的心思,可不曾落到这‘情爱’身上~”
“行了,快别贫了——先去干活。”姬明昭闻言笑骂着催促一句,回走时她视线又落到那杂物堆上稍作停留。
躲藏在那杂物之中的萧珩眼睫刹那间轻轻发了抖,有那么几息的功夫,他几乎要再藏不住地现出身来。
但最终,他的理智究竟克服了那该死的本能,让他安静按住了他那蠢蠢欲动的躯壳——那一夜,他在那一堆杂物中躲了许久,直至那死去了的细作尸首被人悄悄搬运出京城、满地的血水也都被这大雨冲刷了个一干二净,他方慢慢推开了自己身前挡着的那截木板。
……八年前差点重伤亡命于通玄旧观的殿下,被陛下故意传晚了半日的发兵手谕,戎鞑的细作,张二,还有她那一身怎么都去不掉的大伤小伤。
他好像知道她那一身的伤是怎么来的了。
……同样,他好像也知道她今白故意在城中街上演出来的那一遭,终竟是为了些什么。
又一次孤身踩上了那青石板路的少年游魂一样地向着将军府走去,他的步伐沉沉,每行上一步,都能在那地上留下一圈微深的水痕。
——兵权。
殿下想要的,是他们萧家的兵权。
不是他。
这认知令他心头无端晃过一瞬尖锐的、锥心似的痛,那痛楚令他遏制不住地弯下腰来,伸手抵住了自己的胸口。
微凉的雨水将他从头浇了个透底,他逼迫着自己竭力在那大雨中冷静下来,张嘴发出大口、大口的喘息。
捋捋……让他捋一捋。
他的脑袋现在实在是太乱了。
萧珩抵在胸前的五指微微上移,他捂着喉咙迫使着自己从头理清他脑子里的所有思绪——首先,殿下想要他们萧家兵权的这件事,近乎算是能确定下来的了。
眼下的关键在于,她为什么会想着要拿到兵权?
或者说……她想要拿到这兵权,到底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她自己?
找到了切入口的少年缓慢直起身来,他的眼神微空,视线也被他放到了纵远之地。
他回忆着这些年来他所见过的、不同的殿下——五岁时被人推下水中的柔弱的孩子;七岁时经脉寸断、即便脱力昏过去也不肯放下那柄随身短剑的倔强幼童;还有如今这个十五岁的,有伤未愈、却依旧身手凌厉的,满身谜团的少女。
……他记得八年前,是皇后忽然下令以“养病”之名,将殿下送出的宫闱。
而那个久居通玄观内、被殿下搏命换死的疯癫妖道,据他们萧氏之前掌握着的消息来看,应该就是当年那个被传随着先帝“殉主”而去的老国师。
——他确定当今圣上对此全然知情。
但纵然如此,八年前他还是有意传晚了半日的手谕,令他们整个京畿驻军的兵马,都发晚了半日。
……也就是说,陛下当年未必真想过要让殿下死在那妖道手中,可他对着皇后——或者说,太师府一脉——他对太师府一脉想要除掉殿下的事,却也是乐见其成。
这种态度,不像是父亲对待自己的女儿。
倒更像是一位棋手在考校自己盘中的棋子——考校那棋子是否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有用,在衡量这枚棋子的真正价值。
不过……这群人为什么会偏偏盯上了殿下?
萧珩想着无意识举目望了望头顶望不见尽头的天,先前那黑沉沉的雨云这会似乎薄了一点,那云后隐约能瞧见三两粒星子的踪迹。
少年定定盯着那明亮异常的星辰看了良久,不多时他脑内忽的纵过一线灵光。
第38章 他不想当选择之一,他想让自己变成唯一
对了……帝星,天命!
他想起来了,当年殿下与二皇子殿下降世之时,国师好像是曾做出过一则有关什么“天命所归”的预言!
有了这点,一切便都变得简单明了起来了……皇后应当是惧怕殿下过于出众的天资会挡了二皇子的路,担心她才是国师口中那个能“承继大统”的“天命所归”。
而陛下……他未必全然相信这个,也不见得真乐意看到殿下以女儿之身问鼎天下,但他身为帝王,必然会想将一切人的能耐,都压榨到了极致。
——他想看的是,殿下这个“天命所归”到底能有些什么样的本事,他想看她有多少潜力、能不能为他所用。
怪不得……怪不得陛下分明知道殿下当初根本就没病,却还是顺水推舟,借着那“养病”的名义,特意将殿下留在了京外八年。
合着他这是想给自己养出一把趁手的刀啊!
还有殿下此番骤然归京……
萧珩思索着努力翻找起自己脑内近来从四面八方搜罗到的消息。
皇后那边看着不像是突然想开了的样子,陛下也不可能放弃这把被他精心打磨培养了八年的“刀”。
若说是为了让她除一除京中日益泛滥了的戎鞑细作倒还有些可能,但光为了逮两个细作,好似也犯不上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看陛下这次又是给殿下封号“宸宁”,又是许她未嫁开府的……他这不是有意要把她立为世人眼中的活靶子嘛!
不对……他都故意把她立成个靶子了,那肯定不能只为了那些细作。
让他想想,让他仔细想想……最近朝野内外都还有什么……
少年紧皱着面皮抱了脑袋,他绞尽脑汁地回想着那些杂七杂八的零散消息,半晌终于从某个角落里翻找出那个曾被他当成笑话扔到一边的传闻。
——和亲?
太师府一派,近期与陛下提出来的那个和亲?
……虽说依着他们大鄢当前的兵马武备情况来看,大鄢根本就不需要用什么和亲来换取所谓的“二十年和平”。
但他们当今圣上又偏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重利性子,他记着他老爹说戎鞑他们这次开出来的价码颇为丰厚,这也难保陛下不会动心。
左右大鄢又不差这个三年五载。
如此算来,太师府一派,打的应该是想借“和亲”之名将殿下送出大鄢的主意,而陛下又不肯放弃他的这把刀,便干脆命殿下高调回京,趁机择婿,顺理成章换一个“无用”的女儿离境,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利益,再顺带回收些散落在外的各式军||政大权。
——这么想,真正盯上了萧氏兵权的,应当是陛下。
不过……从殿下七岁那年便能拼死反杀疯道人、宁折了小半身的骨头也不肯认命等死的表现看,她似乎又不会是个甘愿任人摆布的脾性。
那么,实际上想要他们定北将军府兵权的人,也就变成了殿下本人。
或许,他还可以将自己的胆子放得再大上一些——
被多方势力困囿其中,挣扎着长到现在的殿下想要的,从来不止兵权。
她想要的,说不得就是帝王的座下龙椅!
的确……不管那“天命”是否存在,既然她如今都已经被那所谓的“天命”给连累成这样子了,那她又为什么不能干脆“遂”了那天命,一把将这棋盘子上,自诩是“执棋人”的可恶东西们都掀翻了呢?
而且,她会想着要找到萧家,这思路瞧着也是相当合理。
萧珩想着不自觉抿紧了嘴巴,他的面色亦随着那思绪的推动而变得愈发苍白。
定北将军府门前悬着的两只灯笼,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抬头瞄了眼那烛灯下泛着微光的描金匾额,一言不发地翻墙回了院。
——萧家,百年将门,家风清正,离着功高震主又仅差那一步之遥,确乎是平素最遭帝王忌惮的那一类武将世家。
依照常理而讲,只要他们萧家人的脑子没木到近乎愚忠,但凡知道点变通的,都不会介意自家人拿兵权换一个从龙之功,顺带再保萧氏全族一个至少三五十年的太平安稳。
可眼下,最大的问题在于……
“……我很贪心的呀,殿下。”进了屋的少年呢喃着矮下了身子,他不曾脱下那身湿透了的衣裳,也不曾点灯,只一个人默默贴着墙壁蹲在了窗边。
他无意识伸手环住了自己的双膝,刚消停下不出片刻的心脏又生出了阵阵发了闷的痛。
——他知道,殿下对他并没什么过多的特殊感情,他只是她能找到的、最合适的选择之一。
他低头将脑袋埋在了两臂之间,被雨浇了个湿透的衣裳湿哒哒黏在了他的身上,他觉着自己的肺里也像是装满了水,压得他几乎不能喘息。
——可他并不想当她的“选择之一”。
他想让自己变成那个无可取代的唯一。
这种时候,他要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十足的圣人,他不能容忍自己来日会变成能留在她身边的万千“面首”中的一个,更不能忍受她身边还能留下其他人。
——那种场景,光是想想就够要了他这一条狗命的了。
所以。
他得想个办法,把其他人从一开始就排除在外面。
打定了主意的萧珩沉吟着拨弄起自己湿涝涝的衣摆。
首先,他不能让殿下得偿所愿得太过容易——萧家和帝王之间的矛盾的确早晚都会爆发,他萧氏也的确是不介意用“从龙之功”来多换一个数十年的安稳。
但“得到了就不知道珍惜”这一点无论对谁都是绝对通用的,万一殿下设在他这的计划达成得太过简单,那她改日说不准还会把这套再换用到别人身上。
毕竟她都打算去争龙椅了……又怎么可能会嫌自己手中掌握着的兵权太大、势力太多?
其次,他也不能让殿下折腾了半天还看不到一点希望……适当的时间也要给她些适当的反应。
不然,万一她努力许久都见不到半点成果,一气之下换了目标,那他又得往哪哭去?
最后……他还得弄明白殿下当前阶段,除了兵权以外的其他需求,他要争取让自己变得有用一些、再有用一些,直到他的价值在她面前变得当真无人可以替代,这样才能算是成功。
当然,最重要的,还得是他绝对不能轻易让殿下得手。
“争气一点啊,萧怀瑜。”终于想通了的少年小声告诫着自己那该死的本能。
“机会就这一次……错过了,那就真没有啦!”
? ?不是狗子哥你真就一被雨淋湿的小狗啊兄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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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萧珩请罪
“追月,上回让你去办的那两件事办得如何了?张二那边有没有回你的消息?”
公主府内,姬明昭刚处理过一摞姬朝陵等人给她留下的各式杂物,活动手腕间,顺带问询起了两日前着追月去办的那任务进展。
一旁正细心整理着桌上散乱纸页的圆脸姑娘应声微一颔首:“回殿下,张二公子昨儿夜里刚给府中递了条子回来,说他们前夜是喝到酒楼打烊、临近三更时才散的场——且他们大多都是由家中小厮接回去的,独独萧公子一人提前遣退了马夫,是自行走回去的。”
“临近三更天才散场……萧珩还是自己走回去的。”少女听罢若有所思,遂不动声色地一点脑袋,这答案与她先前所想的大差不差,由是她定了定神,转而又问起了青婵,“行,我知道了。”
“那,青婵呢?她又把自己多在那屋中关了两日——今天可出来了?”
“没呢,殿下。”提到青婵那个不让人省心的犟脾气,追月禁不住发出声重重的叹息,“她还是那个老样子——属下们都担心她再这么下去,会把自己憋坏了。”
“这前后加起来都快半个月了,她竟还没出来……这样,追月,你马上着栖寒他们去备一辆马车,我等下……”
“殿下!”
姬明昭听罢眼睫一垂,作势便欲动身亲自去看看那将自己闷起来不肯露头的倔强姑娘,孰料,不等她那话说外,门外便先传来了栖寒与沉璧二人的叩门声响。
她抬眸瞄了眼那自两个方向赶来、却又近乎同时抵至她门前的一高一矮,细长的眉梢微微一挑:“讲。”
于是那得了令的两人相互对视一眼,终竟是由平素把守在公主府前门的栖寒率先上前一步:“禀殿下,前头定北将军府的萧公子在门外求见——属下见他带了不少东西,说是给殿下赔罪来的。”
“嗯。”少女闻言瞳孔轻晃,继而转眸看向另一边那低顺着眉眼的姑娘,“你呢?”
沉璧下颌轻敛,目不斜视:“殿下,是崔姑娘来了,眼下,人就候在后门外面。”
“令韫……这两个人倒是真会给我找时间。”听到崔令韫今日竟恰好也赶在这个时间来了,姬明昭不由颇感头疼地伸手揉了揉眉心,“这样,栖寒,你先去前门请萧公子进来,让他在前厅稍候片刻,容本宫去换套能见人的衣裳。”
“沉璧,你去后门把令韫带过来——就说我得在前面先会一会萧珩,让她在府里随便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会。”
“是。”二人拱手,言讫一左一右地消失在了书房门外。
……也不知道今儿这到底是个什么日子。
望着自家暗卫们离去的两个方向,姬明昭刚消停下几息的脑袋又止不住地发了嗡嗡,她偷懒耍赖一般在原地瘫了一会,片刻后终竟认命一般,起身唤追月帮她重新梳一梳妆。
*
“萧公子,请上座——我家殿下这时间正在梳洗更衣,一时不能见客,府内已为您备好了点心茶水,还请您少安毋躁。”
公主府前厅,栖寒引着来客跨过了门槛,复又抚掌命人端上了几盘时令鲜果,萧珩闻此稍显拘谨地微一蹙眉:“等等……殿下这时间才梳洗更衣,是还没起身吗?”
“在下突然来访,是不是不小心打扰到了殿下休息?”
“这倒没有,还请公子放心,”栖寒循声一愣,旋即飞速替自家主子想出来了个合适由头,“殿下只是习惯了每日晨起后,先在书房看上一两个时辰的书,而后才会更衣打扮——您不曾打扰到殿下休息,只是来得有点赶巧。”
“原来如此……好,那在下便先在此等候殿下。”少年人敲着扇柄作恍然大悟状,随即举动甚是规矩地将自己送上了厅中客椅。
栖寒见状,顺势与人知会一声就利落退了,萧珩盯着他的背影略一出神,少顷又憋不住站起身来,在那厅中胡乱转了又转。
——刚才领他进门的那个“看门侍卫”和殿下身边待着的圆脸侍女一样,体内都有修习过内功的痕迹,并且,从他走路时重心与气息的分布来看,他们的身手也都相当不错。
除此之外……从公主府正门走到前厅,这一路上他遇到的那为数不多的“侍女小厮”们的情况,也都与这两个人相差不多……看来,如无意外,这些应当就是殿下在这八年内,于京外培养出的第一批嫡系力量。
——数量不多,但个个都称得上是精锐心腹,细算起来倒也勉强够用。
当然,想夺权,光有这么点顶用的心腹那肯定是不太够的,她起码还得需要攥有足够的金钱,兵权,肯在前朝公开支持她的朝臣势力,和足够跟陛下一拼高下的脑子。
殿下的脑子,他全然可以相信;兵权,他们萧家可以提供;肯支持她的前朝势力……这一点,他来日或许能想法子再劝动几个一贯与他们萧氏交好、值得信赖的世家望族。
那这么一算,殿下如今最稀缺的……大约是……钱?
萧珩思索着拿扇柄抠了抠自己的脑袋,胡思乱想间,身后却忽传来了阵极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响。
他循着那动静传出的方向转过头来,便见已收拾妥当了的少女正在侍女的陪同下,款步走上前来。
她照旧打扮得与他前日在长街上见到的一样灵动明艳,若非她瞳底藏着的那道暗流仍旧不曾变上分毫,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几乎要以为他前夜在巷子里见到的、那艳如鬼魅的影子,不过是他喝醉后,凭空生出来的一场幻觉。
但她身上压着的伤……却依然没有好透。
也不知是不是那夜与人动手又牵扯到了伤口。
“微臣,定北将军府萧珩,参见殿下。”少年想着略略压低了眼睫,遂衣摆一拂,拱手屈下单膝,“臣日前在不慎街上冲撞了殿下,今特备薄礼,与殿下请罪。”
“还望殿下能恕臣失仪之罪。”
第40章 试探
姬明昭被萧珩这跪得过于利落的动作,闹得不受控地愣了一瞬。
——她知道他今日是来请罪的,却也从未想过这厮这礼行得能有这般利索。
她原以为,他前夜里刚撞见过她在巷子中处理戎鞑细作,这会再遇上她本人,怎么也都得有那么一点半点的不大自在,孰料,她这时间瞧着他面上的情绪……
这小子似乎接受得还挺好?
——这萧怀瑜的胆子这么大的?还是那夜的水汽太重,他隔着几重大雨,根本就没能认出她来?
可这习武之人的眼力……仿佛也不该差到那个份上?
少女几不可察地微蹙了眉心,她这会竟一时咬不准面前人究竟在打些什么样的主意。
但饶是如此,她仍旧在那一瞬的怔愣后飞速回过神来,继而笑意盈盈地走上前来,伸手虚虚扶上了少年人的手臂:“公子言重,你当日也不过是一时失手罢了,又何必行此大礼?还不快快请起!”
“殿下宽宏,然礼不可废——殿下,微臣是来同您请罪的,您今日若不肯原谅微臣,臣亦万万不敢起身。”
照旧跪在原地的萧珩不为所动,那模样似是浑然不曾被人绕进去分毫。
“好吧,好吧,萧公子,本宫原谅你了——你现在可以起身了吧?”姬明昭见状只得故作苦恼地摆了摆手,遂转头去看桌上摆着的那只施了大漆的螺钿木匣。
那匣中端端正正摆了只上等美玉雕琢而成的错金香炉,她把那炉子取出来放在手中把玩了一番,随即漫不经心地将之放回了原处。
“只有一点,萧公子。”放好那香炉的少女慢悠悠转过了身来,她面上依旧挂着笑,瞳中却藏着一线小狐狸似的狡猾与戏谑,“你今儿,说是要来赔礼请罪,可歉礼准备的是不是也太随便了点?”
“本宫瞧着,怎么感觉一点都不走心呐?”
“——萧公子,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诚心与本宫道歉?”姬明昭佯装气鼓鼓地叉了腰,一面在萧珩身前站定,低头俯视着面前这跪得笔直、眉眼又精致得全然不逊姑娘家半分的漂亮少年。
萧怀瑜循声抬眸,这距离下他几乎能感受得到对面人的呼吸,他逼着自己胡乱四散了的思绪强制冷静下来,而后定定攫紧了少女的眼睛:“那殿下……想要微臣准备什么样的礼?”
“今天是三月初五,而今年的清明嘛……在三月十一(真的可能有农历三月十一才清明,不信请看2047年)。”正等着他这回答的姬明昭不假思索,甚至十分恶劣地将脑袋又向下略略压低了一分,“萧公子,本宫离京八年,近来才初初回京,在京中既无旧友,对着这京城的一切也都还不甚熟悉。”
“要不这样,公子,劳请你在初九那日陪本宫四处转转,顺带再给本宫介绍一下京郊的美景……如此,便算是你给本宫赔礼道歉了可好?”
“殿下的意思……是想让微臣在寒食(清明前一两日)那天,陪您出城踏青?”萧珩的瞳仁止不住地轻晃起来,连带着微颤了他的眼睫,“除了踏青,您就不需要微臣再做别的了?”
“公子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帮我再多带一只纸鸢。”姬明昭含笑背了两手,“正巧本宫长这么大,还从未放过纸鸢。”
于是少年人的长睫震颤得愈发厉害:“殿下之前……从没放过这东西吗?”
“没有。”小公主轻轻摇头,“小时候宫人们怕我割了手,只肯让本宫去看,却不肯让本宫亲手放一放瞧瞧。”
“后来长大些倒是不会割了手了,但我却又‘因病’住进了安福寺里——那里是佛门清净之地,又干系大鄢福泽,原也不好去放这些东西。”
“这样……好,微臣记得了,那天会为殿下多带一只纸鸢。”萧珩说着悄悄垂了眼——他不敢再抬头看她了,他怕再看下去,就连《清静经》也会压不住他那一腔越飘越远的纷扰杂念。
——殿下小时候,宫人们怕她割了手而不敢让她放纸鸢,他是信的。
但她后面说的那个,因为安福寺是佛门清净地而不好放纸鸢,他却不肯信上半分。
敏锐觉察到她话中潜藏着的艰难过往的少年喉头堵了堵,那股被水淹了胸腔的感觉又浮上来了,压得他无端难以喘息。
“那咱们就这么说好了。”少女应声弯起两眼,“我就等着在寒食去放公子带来的纸鸢。”
“——好了,萧公子,快起来罢,地上凉,你别伤了膝盖。”
“谢殿下。”萧珩颔首,正欲收礼起身之间,对面那负手而立的姑娘却忽然伸手虚点上了他的肩头:“等一下。”
“怎么了?殿下。”少年人闻声自是不敢乱动,只得半敛着眉目由着那人抬指轻拈上了他鬓边散下的两根碎发。
“公子,你的鬓发乱了。”姬明昭面不改色,她声音浅浅,就手将那三两根被风扫乱了的发丝轻轻巧巧地捋回了原位。
萧怀瑜只觉自己发顶像是飘拂过一朵极细的绒羽——她的指尖虽没用上什么力道,却轻易便让他将心中默念着的《清静经》被迫换成了更为直接好用的《静心诀》。
……要命。
萧珩不着痕迹地抿了下嘴巴,原本就已绷得足够僵直了的身子这下愈发变得僵硬。
“好了。”捋好了那几根碎发的少女向后退开一步,旋即心情颇为不错地轻声哼起只无名的小调。
转身的刹那,她看到屋内屏风后隐约透出来的一线散碎的影子,由是她眼瞳晃动着漾出几点潋滟的光辉,眸底亦泛起了些微不明显的笑。
“……多谢殿下。”萧珩的耳尖不自觉蒙上一层极浅的赤,熟悉的、本能近乎失控的感觉传来,逼得他不得不立马找了个借口与人辞行。
姬明昭见此未尝再开口留他,只命着屋中留侍着的栖寒动身送他一程。
待少年人的身影随着自家暗卫消失在了那大厅之外,她方旋身重新望向那屏风后头,一边又不着调地微抬了下颌:“让你随便在府里找个舒服的地方坐坐,你这丫头倒是一气儿从书房跑到前厅来了——走这么远的路,也真是够不嫌累。”
“怎么样,这下也该看够了罢?阿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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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天地良心,她句句属实
“殿下……这是想拿萧珩作筏子,去夺他们定北将军府的兵权?”
缓步自那屏风后现出身来的姑娘慢条斯理,一面晃悠悠轻摇了手中一柄鸿毛攒就的倒琵琶形羽扇。
与从前那个胆小拘谨、还在每日追寻着自己存在价值的小姑娘截然不同,如今的崔令韫气度沉稳而又不失端庄大方——追月看着她手里那柄藏了不知道多少枚毒针的扇子,后脖颈无端便是一阵发麻发紧,姬明昭见状不动声色地一挑眉梢:
“怎么说,阿韫是觉着我这筏子寻得不大合适?”
“……这倒不是什么合适不合适的问题。”崔令韫闻此微一沉默,遂稍显纠结地捏了捏掌中扇柄,“主要是,萧家公子如今的名声……有些不大好听。”
“殿下,您知道他眼下在外人嘴里,是副什么模样吗?”
“知道啊,不就是个扶不上墙、还平白污了萧家门楣的纨绔嘛!”姬明昭随口说了个轻描淡写,顺带就近找了个椅子坐了,顾自动手斟了杯清茶,“他这装得倒还有点意思,就是可惜,个别地方火候还是不太到家——阿韫,你可别跟我说,连你也被萧怀瑜那点不上不下的小伎俩给骗过去了。”
“殿下,”捏着那羽扇的姑娘满面无奈,表情略带复杂,“属下担心的是您的声誉。”
“毕竟,您将来是想……再说,我们当前可选择的余地也还是很大的嘛。”
——除了定北将军府外,京中和大鄢四方各地手中有兵权的大小世家,他们少说还能扒拉出来十五六个。
就算刨除一半家中并无适龄公子可以结亲的,那也能剩下七八个备用人选……虽说其他几家手中攥着的兵权大小未必能赶得上萧家,可那名声起码是要比这烂泥纨绔之流的好听不少不是?
这还不会无故连累了他们家殿下!
崔令韫越想越觉着这思路在理,于是越发眼巴巴盯紧了那边摆弄着茶碗的自家殿下:“您要不,再三思三思?”
姬明昭闻言不甚在意地一掀眼皮:“嗐,一个外在的名声罢了,他有法子把自己变成纨绔草包,那我自然也有法子能给他慢慢扳正回来……不过这事我听着怎么感觉有点不大对劲啊?阿韫,追月。”
“从前儿起到现在这都快三天了,怎么你们一个两个,个个都在劝我要三思再三思?”冷不防意识到了什么的姬大公主目露犹疑,“难不成……在你们眼里,我就已经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丧心病狂到为了兵权,连自己下半辈子都能生搭进去的人了吧?”
“——都到这程度了?”少女眉头紧皱,她这会不但觉着手里的茶不香了,就连一旁摆着的几碟鲜果点心也都失去了其应有的味道。
崔令韫与追月二人听罢不曾言语,只在那一言不发地默默盯紧了自家主子。
姬明昭被她们那眼神盯了个背脊不住发毛,她撂了茶盏,当即头痛万分地伸手揉捻了眉心:“……阿韫,我真没那么……也没冲动行事。”
——天地良心,她说的句句属实。
少女倍感无奈,崔令韫应声沉吟着摇了摇羽扇,开口回了个老老实实:“关键属下实在是没想明白,除了萧家的兵权,萧公子身上到底有哪一点值得您对他这般另眼相待。”
——总不能真是为了那张脸。
可殿下又不是那般花痴的性子。
“哎……好吧,好吧。”自知她今日若不说清楚些,这姑娘决计不会让她轻易将这话题胡乱揭过去的姬大公主认命似的向后一倚,“我选他,是因为我知道,这人一旦入了我的麾下,便不会再背叛我了。”
“你清楚的,阿韫——‘忠心’二字,对我要行的大事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忠心,的确至关重要。”崔令韫眉眼微垂,不急不缓地略略放慢了自己的尾音,“可是殿下,自昔年安福寺一别后,您已有八年都未曾见过这位萧珩公子了,又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个结论?”
“我给过他机会。”姬明昭的声线轻轻顿了一瞬,“这是他……自己用行动告诉我的。”
“阿韫,前夜我在京中捉拿戎鞑细作时……遇到了萧珩。”
崔令韫循声倏地转过头来,拿着扇子的手陡然滞在了半空:“殿下,您确定那是萧珩?!”
少女面不改色:“十之八||九。”
“啊?啊……怪不得您那夜突然让属下给张二公子递信,原来是为了这个……”一旁终于弄懂了自家主子当日用意的追月惊呼着猛一抚掌,姬明昭见此指着追月微一耸肩:“喏,这还有个才回过来味儿的。”
“追月……算了。”崔令韫闻声略显嫌弃地对着追月晃了下脑袋,她瞧着那满脸惊奇的姑娘,眼底不受控地跳了跳。
“不过话说回来,殿下,您确定那夜萧公子真认出您来了吗?”
“不敢作保,但相差不多。”姬大公主气定神闲,“阿韫,我那天不曾蒙面——虽说夜里确乎更深雨疾,但习武之人,目力应当没那么差。”
“这样……”崔令韫听完若有所思,就手重新摇了掌中羽扇,“那如此说来,萧珩就极有可能是在见到过您动手的前提下,仍旧不躲不避地上门与您请罪,还答应了要陪您出门看风景的。”
“这么一看……殿下,那属下这样便明白您的心思了。”
“所以嘛,阿韫,我拜托你们把我想得正常一点——”好容易给两人都解释通了的姬明昭怅然叹气,“我真没丧病到那个地步。”
——真的,她每一步都深思熟虑得紧。
姬大公主望着自家两个姑娘眼神幽幽,崔令韫闻言假咳着一飘眼珠:“咳,但那什么,恕属下直言,您此番着实还是太冒险了些,殿下。”
“虽然这回萧公子的反应一切皆在您的预料之中,可毕竟人心难测,万一他哪天改了主意,或是从一开始便未能顺遂着您的心意,那又该怎么办?”
“万一他不仅认出了您,还将这事大肆捅了出去……”
崔令韫皱眉说了个忧心忡忡,姬明昭听见这话,面上映着的笑意也不禁悄然冷下了三分:“放心吧,阿韫,没有万一的。”
“何况,就算是这世上真能出现那个‘万一’,那我也不介意,让他们将军府在办喜事之前——”
“先办上一场的丧。”
? ?今天稍微压一下字数看试水结果。
?
这次不管过不过,周二开始基本都是直接上架日四了。
第42章 您为什么总是那么苦呢(附上架说明)
“看来,殿下是一早就在心中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崔令韫听罢一摇羽扇,原本微蹙着的眉头亦随之悄然舒缓,“如此,属下便也能跟着安心了。”
“不过,除了此事,属下尚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殿下您能否……”
那摆弄着扇子的姑娘说着可怜兮兮咬了嘴巴,姬明昭见状头皮一麻,背上无端便生出来了一股恶寒。
但纵然这般,她仍旧假笑着安抚似的对着那姑娘略一颔首:“阿韫,你有话,倒不妨直说。”
“那,人家不想在人前装作与您不熟甚至瞧着您千般不顺、万般不服的。”崔令韫边说边飞速朝着姬大公主腻歪歪眨了眼睛,“殿下,属下求求您了,好不好?”
姬大公主闻此斩钉截铁:“不行。”
于是那拿着羽扇的姑娘忍不住立地闹开:“为什么啊?殿下。”
“——人家真的很难对您说出那么多过分的话嘛!”
——瞧瞧他们家殿下给她准备的都是些什么样的词?
什么“哼,不过如此”,什么“就算是公主又如何,我偏瞧不上她”,什么“出身高贵又有何用”……
——天呐,真让她对着殿下说出这些话来,那还不如赶紧给她来上一刀,现在就立马杀了她!
“殿下,属下求您了~好不好嘛,好不好~~”崔令韫哼哼唧唧,一面抓着姬大公主的袖子摇晃着不肯放手。
姬明昭见此面不改色:“不行,这个真不行——这事没得商量。”
于是崔令韫这下闹得比方才更厉害了:“为什么嘛!!”
——她就是!不想在人前!跟自家主子当冤家!而!已!嘛!!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殿下这个无情的狗(划掉)女人,她怎么就能这么狠心?
“因为,眼下还没到能公开我们之间关系的时候,阿韫。”弄清这姑娘意思的姬明昭面色稍软,顺势抬手摸了摸崔令韫头顶细软的绒毛,“你想啊,阿韫,在世人眼里,我先前在京畿的安福寺里长了八年,这月才初初回京,又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与久居京中的世家贵女养出这样好的交情?”
“倘若你一开始就表现得与我关系匪浅,那我们岂不是在明摆着告诉世人,我此次归京,多半是另有所图?”
“那、那就算是不公开显示出咱们之间的交情,您也没必要给属下安排成这么个讨人厌的角色罢?”崔令韫撇着嘴大力吸了吸鼻子,“您就让人家演一个跟您不熟、对您既没善意也没什么恶意的陌生人不好吗?”
“这个……暂时也不太行。”险些被她说动了的姬大公主面露迟疑,但她想了想,终竟甚是坚定地摇了脑袋,“短期内,我也不想让父皇意识到我与你们崔氏之间,可能存在着什么关联。”
“现下我手中积蓄着的力量还不大充足,我还不想让我父皇起疑。”
——让姬朝陵提早对她生出疑心,那无疑是在自寻死路。
尤其是卡在如今这个她刚回京城、还未站稳脚跟的关键节点。
姬明昭想着略略耷了眼皮——兵马、人脉,金钱乃至民心,她目前所缺少的东西,实在还是太多太多。
再加上,她体内还埋伏着“一醉三十春”那个随时都能为人引爆的致命巨毒……
经过这八年的不懈努力,她已从楚无星手中得到制毒所需的绝大部分药草了,现今还只差一君一引两味最致命的药材,她决计不可以掉以轻心。
“毕竟,你很容易就能觉察到的,阿韫。”姬明昭轻抚着持扇姑娘的发顶慢条斯理,“父皇他虽已把我培养成了他手中一柄称心的‘刀’,却从没想过真要让我有机会染指到他最在意的、那所谓‘至高无上’的大鄢皇权。”
“——他不会真准许我拥有那个能参与夺权的资格的,所以,你们这些官家子弟看起来对我越是反感、我们之间的关系瞧起来越是水火不容,我越是‘孤立无援’,我的处境才越‘安全’。”
“只有这样,咱们的陛下才能确保我是‘只能’依附他的、我是‘必须’依附他的——他才能够放下心来。”
——皇后与太师府那边是注定不会给她提供什么助益的,而她来日即将选定了的那个“夫家”,本质上状似也没能跳出帝王准许的范畴。
——藏拙。
在她有本事与所有人正面开战之前,她注定要把她的野心、她的不甘,她的不忿与她的底牌通通藏将起来。
“……阿韫,你能明白了吗?”姬明昭话毕垂了眼,崔令韫闻言沉默一瞬,遂禁不住怅惘着轻叹出口气来。
她放了那柄她从不离手的藏针羽扇,继而矮下身来,轻轻巧巧地将脑袋伏上了少女的膝头:“我知道的,殿下。”
“但属下总归还是不大甘心,总想着要再挣扎一下看看——”
“殿下,您说,您那么好,为什么却总是过得那么苦呢?”崔令韫说着垮下一张脸,连带着瞳中也渐多上了三分的朦胧水意。
从前她在崔府还做着那个爹不疼、娘不爱,连兄长和祖父母都很难注意到她的“透明人”时,她总觉着自己就是这世上过得最苦的那一个了——直到八年前她随着她爹去了京畿,她才发现,这世间过得比她更苦的人委实太多太多。
——从小便颠沛流离着的追月他们比她更苦。
她跟着殿下在京外看到的,那些小村庄里,衣未必能蔽体、食又不能果腹的百姓们也比她更苦。
当然,过得最苦的她始终觉着还是殿下——那种苦从不只源于衣食与躯壳上所遭受的苦难,同样也源自于她背上承受着的压力、她心中遭受过的伤。
她到现在也算不清殿下身上究竟背负了多少东西。
她只记得她前年跟随殿下去定川平定因大旱而生出的短暂暴||动、赈济灾民时,曾看到她疯了一般徒手掀开田中一块块干涸了的黄土,试图搜寻到哪怕那么一棵半棵尚未死透的麦苗。
——她很少看到落泪的殿下。
可那天,她的泪水却轻易打穿了那寸厚的、干裂了的泥板。
——他们的殿下,从来都是世上最好的殿下。
但那么好的殿下,又为什么总是会时常感到痛苦?
“真的好苦啊……”崔令韫呢喃着扑扇了眼睫,姬明昭闻声微默,随即伸手扶正了小姑娘鬓上一支歪斜了的珠花:“别想那么多了,好姑娘。”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了,阿韫,快起来罢——我着栖寒备马,我们一起去看看那个还把自己闷起来不肯见人的青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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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她可以经商
通身浑无花样的净色马车悄然驶出了城门,车轮碾过官道,激起一小片浮动的尘。
除了追月、栖寒等随侍在姬明昭身边的暗卫外,青婵并上余下四五个影子,皆暂居京外公主府名下的一座小别苑内。
众人刚离京时,官道两边还不时能瞅见三两个沿街叫买着时令蔬果的农人,崔令韫隔着软帘遥遥望着那一只只堆满了叶儿菜的竹筐,状似无意地挥了挥掌中羽扇。
“殿下,您这次……打算如何处置青婵?”
碧玉年华的姑娘缓慢地眨了眼睛,语调随性中又隐约带上了三分探寻,姬明昭闻此稍显惊讶地一抬眼睫:“处置?”
“我为什么要处置青婵?”
“也是……殿下,请恕属下用词不当,”崔令韫听到那话无端微松出口气来,连带着手中羽扇也跟着摇得多轻快了几分,“属下要问的应该是,‘殿下,您今后打算给青婵做些什么样的安排’?”
“唔……如无意外,我打算让青婵试着去经营些生意。”姬大公主沉吟着屈肘一撑下颌,“你没发现吗?阿韫,青婵这妮子的身手虽不大好,可她的心思却足够细腻,手也足够灵巧。”
“眼下影卫里姑娘们用着的胭脂水粉都是她闲暇时做出来的——我先前还见过她闲来无事时画过的几张头面的手稿。”
“那颜色,那花样,个个都不比宫中匠人们制出来的东西差。”
“并且,咱们当前阶段若想继续招兵买马,最缺的恰恰就是这大笔的金银。”姬明昭说着面上不禁浮上了些微笑影,“她既有这难得的天赋……那便别荒废了,左右这世上又没谁规定过,自暗卫出身的人,终其一生也就只能做那劳什子的暗卫!”
“经商……诶,殿下,您别说,这倒是条好路!”简单思索过一番自家公主那话的姑娘陡然亮了双眼,“商人们常日走南闯北,能去铺子里买东西的人也多源自于八方各地、三教九流……她去经商,不光能替咱们解决了用钱上的问题,更能替您多搭建一条搜罗消息的好途径!”
“说不得……咱们哪日还能借着那些铺子,再开办出个买卖消息的好生意哩!”
“是,我是有这么个打算。”姬明昭下颌微点,就手撩开帘子,看了眼车外的路,“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甚少能有机会离得开这京畿之地——让她远离京城外出经商,也算是请她去做我置放在京外的一双眼睛。”
“就是经商这东西,起步时做起来不算太过容易——阿韫,我记得你曾随令堂学习过该如何打理府内各式田产商行,等到我今日劝好了青婵,届时恐怕便要劳烦你多教她些经营的手段,再多少帮衬着那妮子一番了。”
“这好说,殿下。”崔令韫循声果断拿那扇子一扣掌心,“此事,您尽管教给属下来办就是!”
“好,如此,我也敢放心劝她了。”姬明昭点头,言讫见那马车已在别苑的门前停稳,便干脆率先动了身。
待众人自苑外赶至青婵的住处时,恰遇上望舒前来给人送上餐点,少女见状对着那姑娘略一皱眉,后者当即冲着她微微摇头。
“还没出来呢,殿下。”望舒垂着脸将声线放了个又轻又缓,“属下每日固定了时辰给她送来三餐,她也甚少愿意动筷。”
“——大多数时间,一餐也只能略微吃上那么个一口半口,也不知道这大半个月,青婵她是如何熬下来的。”
“……心思重,自然吃不下多少东西。”姬明昭闻言微一沉默,遂抬手将五指抵上门扉,“好了,望舒,情况我大概知晓了——你先下去,给青婵准备些软烂好克化的吃食;阿韫,追月,你们两个先在外面等我一会。”
“是。”三人应声颔首,少女见此方动手推开那紧闭了半月有余的门。
连窗子都被人拿藤帘覆紧了的屋子昏沉沉的,那光线幽微得厉害。
将自己整个人都缩进漆黑角落里的青婵听到那门外传来的些许动静,头也不抬地便开始闷声赶人:
“望舒,拜托你们先都出去好不好?不用劝我——我不饿,也谁都不想见。”
“……是吗?青婵,你连我都不想见?”姬明昭面不改色开了口,那边瑟缩着的姑娘闻声一愣,身子刹那便不受控地震颤起来——少女看见她不可置信的挤出一小串带着哭腔的、不分明的呜咽,半晌方颤巍巍地抬了头:“殿、殿下?”
“您怎么来了?”
“再不来,我怕你把自己活关在屋子里饿死。”姬大公主心平气和,边说边走上前去,裙摆一提,沿着那墙壁,甚是随性的坐到了青婵身边,“那样平白无故折损一个我花大价钱和大精力培养出来的暗卫……我岂不是要当场亏死?”
“来吧,姑娘,现在同我好好说说,这次又是为了什么,要把自己关进这屋子里面?”
“呜……呜,殿、殿下,属下没脸见您。”几日没见便又清减下去一大圈的姑娘抽泣着重新埋了脑袋,姬明昭听罢默了一瞬,随即伸手轻轻拍上了她的背脊:“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没脸见我?”
“因为、因为,”青婵抽泣的声音变得越发清晰起来,于是她脱口的话亦跟着教人越发听不分明,“因为属下害得您回来晚了,被国师大人多罚了二十记打神鞭。”
“那天、那天您明明可以及时赶回来的,是属下非要、非要追人,又、又误入了人家的陷、陷阱——您是为了搭救属下,这才回来晚的。”
“属下、属下拖了您的后腿——没、没脸见您。”
“但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呀。”姬明昭的眼神平静异常,“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要承担因选择而带来的后果。”
“这就像你当时选择了要去追人一样——你选择追人,那就要承担会因此而拖累大家的后果;同样,我选择等你救你,那就要承担回来晚了所造成的后果。”
“所以,去救你,这是我的选择,你没必要因着我的选择而感到自责。”姬明昭道,顺手将那哭得快抽噎过去的姑娘揽进了怀里,由着她将脑袋倚靠在了她的肩上——正如那天死去的小荷死搂着不肯让她看那马夫的死状一样。
“但你需要从中吸取些教训,比如,以后再遇到了这种事,千万不要继续逞强。”
“逞强……属下是很容易胡乱逞强。”青婵呢喃着低声呜咽,她眼中的泪忽又开了闸,“所以……殿下。”
“您会不会觉着属下很没用呀?”
? ?。。狗子哥的“情敌”好多,虽然最大的情敌是江山社稷哈哈哈哈
第44章 暗卫是暗中的力量
她说着哭得越发厉害,姬明昭能感觉到有泪珠顺着她的脸颊,一颗一颗击打上了她的衣襟。
但她却不曾直接回答青婵的话——她只转过头来,定定攫紧了那姑娘的眼睛:“青婵,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没用?”
“因为、因为——”青婵捂着自己的面皮哭了个抽抽搭搭,“属下总是在拖大家的后腿。”
“而且,而且属下好像是您的影卫里身手、身手最差的那一个。”
“属下就没见过像自己一样身手这么差的暗卫,呜……”暗卫姑娘断续着的声线里夹满了哭腔,“属下每一天都很担心。”
“担心有一天您会嫌弃属下……担心有一天大家都会讨厌属下,远离属下。”
“属下真的好怕……”
青婵的嗓音听起来愈发的缥缈含糊,姬明昭闻言,面上的表情照旧平静得不见有分毫波澜:“可是,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你的身手差了,青婵。”
“追月也是,望舒也是——我们都不是第一天才知道这件事。”
“但你看,这次你犯轴将自己关进了屋子里,大家照样还是很担心你——并没有人因为你的身手差,就选择要远离你了。”少女的音调缓缓。
“所以,你又为什么要去怕这个呢?”
“那、那是因为,属下确实是一个很不合格的暗卫呀。”青婵抽噎着,满是水汽的瞳中禁不住现出了几分迷茫,“不合格的暗卫,不就是应该遭受别人排挤的吗?”
“谁告诉你暗卫一定要身手好,身手差的人就当不了一名合格的暗卫了?”听到这话,姬明昭不由稍显惊诧地一扬眉梢,“我可从来没这么要求过你们。”
“可是,这个、这个不是大家都约定俗成了的东西吗?”暗卫姑娘眼中的迷茫愈重,“倘若刨除了身手……那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殿下。”
“你们能做的东西还有很多呀。”少女不假思索,“世人是如何约定俗成的,我不在意——但至少在我眼中,‘暗卫’就只代表了某个人‘隐藏在暗中的力量’。”
“武力固然是其中相当重要的一个部分,但能被称之为‘隐藏在暗中的力量’的,又不只有武力一个。”
“智力可以是,财力可以是,民心、人脉,这些都可以是。”
“殿、殿下,那您的意思是说……”突然间意会到自家主子话中含义的青婵慢慢直起身来,“您、您想让属下成为您隐藏在暗中的、除武力之外的另一种力量?”
“但是,但是属下可以成为哪一种呢?属下好像也不会别的什么……”
“嗯……我觉着,你或许可以试试经商?”姬明昭眨着眼睛循循善诱,“刚好我们如今已回了京城,为成大事,来日定要继续再招兵买马,届时,光凭目前咱们手中攒下的银钱恐怕很难够用……你若能帮着我把钱财这个大问题解决,定然能给我省下好大的麻烦。”
“经、经商……”青婵被自家主子说得不住晃了眼瞳,但至此她心中仍旧没有什么底气——她仍旧忍不住要对自己发出质疑。
“这么复杂的事,属下能做得来吗?”
“做不做得到,你总要先试过才能知道。”姬大公主心平气和,“并且,此话我并非是随口说来宽慰你的,青婵。”
“——你的身手的确不够出众,但你的手很灵巧,脑子也很灵活。”
“我用过你制出来的胭脂膏子,也见过你画出来的簪钗头面。”姬明昭满目认真,“做得很好,画的也很好看。”
“你完全可以试着去开一家脂粉铺子,或是专卖首饰头面的珠宝楼,或者我们还可以将胆子放得再大一些——开一家同时能卖脂粉和首饰的商行。”
“青婵,商人在百业之中,或许称不上是上品。”少女摊开两手,缓而慢地替面前这个将自己拐进了牛角尖里的姑娘分析着当前形势,“但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全然离了‘钱’之一字,还能玩得转的。”
“脂粉和首饰,这两个行当里,所能图得的利头不低,能来铺中买这些东西的人,大多身份也是足够庞杂。”
“除了赚钱积攒财力,你若能将这商行经营好了,说不得,还能替我再开一条新的、能绕开陛下等人监视的消息源头。”
“何况——”姬明昭说着忽然放沉了音调,“假若有一日,你能将自己运作成一方的富商巨擘,影响得了一地的商路。”
“那么,等到了那时,有些事,即便本来寻不到可行之路,我们多半也能靠着金银,硬生生砸它一条坦途出来。”
“——怎么样,青婵,你要不要去试试?”
青婵被自家主子说得全然动摇,她望着面前那笑吟吟的少女,半晌方犹疑着细细出声:“那……那、那属下就去、去试试?”
“试试吧,试试又费不了多少事,我还能叫阿韫捎带手多教你些打理铺子的技巧——这总比你一天到晚在屋里闷着强。”姬明昭嬉笑着一咧嘴角,言讫又陡然调转了话锋,一本正经地给青婵算起了一份小账,“这样,青婵,你初次尝试,咱们也别给自己上太大的压力、定太远的目标。”
“明日我先着追月批给你两千两,你拿着这些银子充作本金,随意在大鄢境内,找一个你看着称心顺眼的地方,去开一间你喜欢的商铺。”
“而后,我们以半年为期——从你选定地角,并正式让那铺子开业经营为起点,向后延数六个月,最多能算到年底。”
“年底之前,除去你经营的成本和投入的结余,你能想法子把这两千两连本带利变成共四千两带回来,就算是成功,好不好?”姬大公主笑眯眯地弯起眼睛,“好的话,咱们现在就出门去找阿韫和追月——然后再去望舒那里吃点东西。”
“你把自己关在屋里这么久,肚子肯定不会舒服——刚好我也饿了。”
她说着,一面又伸手理了理暗卫姑娘那一头散乱了的青丝,青婵被她这一番话说得瞳底又不禁上返出了点点的泪意。
但这一回,她眼中显然见的不再充斥着那大把的迷茫,取而代之的则是前所未有的向往与坚定,她看着姬明昭,郑重万分地一点脑袋:
“是!属下遵命!”
第45章 殿下,臣希望您能开心一些
初九寒食,萧珩带着定北将军府的马车,准时出现在了公主府的门外。
彼时公主府内种着的玉兰已然开了个彻底,大朵大朵的雪团子压着那老枝,就那样仄歪歪越过了粉墙。
待姬明昭带着追月并上三两名侍从赶出府时,萧珩正杵在门边,拿扇尖戳弄着一朵过了墙的花苞,晨间半暖不凉的日色透过花枝跌打在他面上,留下出一片散碎又朦胧的光。
——这瞧着倒像是只在花架下撑着身子追花扑蝶的狗儿。
“萧公子,好雅兴呀。”少女想着不自觉轻牵了下唇角,遂下颌一抬,对着那立在花下的少年人稍稍扬了声线,萧珩应声转过头来,一双眼被日光映得澄明犹如琥珀。
他看到那在众人随侍下缓步而来的姑娘,忙不迭与人拱手作了一揖:“微臣,参见殿下。”
“我原还以为,你今日要迟些才能到哩!”姬明昭笑盈盈半弯了眼睛,一面调侃似的对着那人轻挥了手中团扇,“不想,这才刚过卯时,栖寒便通传说你来了。”
萧珩闻此稍显拘谨地一压长眉:“殿下,您还是莫要再打趣微臣了。”
“微臣既答应了要陪您寒食踏青,又岂敢迟来?——臣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是吗?可本宫先前怎么听说……定北将军府的萧珩萧大公子,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呐?”姬明昭嬉笑着背起两手,边说边仰头微踮了脚尖,将脸凑到了萧怀瑜面前。
少年人被她这突然拉近了的距离惊得下意识僵了大半截的身子,姬大公主看出了他面上竭力隐藏的那一线窘迫,当即轻笑着稍稍向后退开了半步:“好了,不逗你了。”
“萧公子,要不你先给我说说,你今天都打算带着我去哪里玩呀?”
“微臣……准备先带您去京郊的桃林里赏花,而后我们再去湖边放一放纸鸢。”险些将那《静心诀》念出口来的萧珩无声送出口气,继而回身替人小心撩起了车上软帘,“等到纸鸢放完,您若还有那个心情,微臣可以带着您去尝一尝京外一家味道颇为不错的农家馆子……当然,您若吃不惯这个,微臣也知道一家专供贵人们休憩饮食的酒楼。”
“没关系,就去你说的那个农家馆子罢——正巧本宫之前也从未尝过这一口,也算跟着公子开一开眼了。”姬明昭不假思索,言讫扶着追月的手臂,作势便要登上马车。
萧珩见此下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敛:“好,那微臣就带您去试试这个……对了,殿下,您要的纸鸢,臣也都给您带来了,就放在车厢里面。”
“不过……微臣实在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样的花色,便一样给您买了一个——您瞅瞅,要是这几个花样都不喜欢,咱等待会出京路过街市,遇上了那卖纸鸢的,微臣再给您买两个新的来。”
“那不必了,能飞起来就行——我什么样的都很喜欢。”一时还没能意识到少年口中的“一样一个”究竟是个什么概念的姬大公主随口应着,话毕又对着萧珩弯眼一笑,“萧公子,多谢。”
“殿下客气了,都是微臣分内之事。”萧怀瑜垂下眼睫,就手虚扶着少女登上车子,转头翻身坐上了那匹纯色的塞外宝驹。
候在车头上的马夫不紧不慢地牵动了缰绳,那车轮悠悠在那满地落花新絮上留下道浅浅的痕。
在车内坐定了的姬明昭至此才终于有心情去翻看少年提早为她准备的那些纸鸢——她原以为萧珩所谓的“一样一个”,至多不过能凑出个五指之数,不想这会细细瞅了,才发现他竟真是给她把市面上能找来的纸鸢,几乎一样都买了一遍。
——什么七色的燕子、棕褐的苍鹰和五色的蝴蝶,除了这些最常见花鸟形状,她还找见不少别具心思的贴了彩绸或做了机关、能让那纸鸢飞起来,当真如活物一般的风筝。
这么一堆的纸鸢杂七杂八地堆满了一只竹筐,那数量多得令追月都不禁瞪着眼睛咋了舌:“好家伙,怎么这么多风筝!”
“萧公子这……他这怕不是干脆把人家卖纸鸢的老伯家里都搬空了罢?”
追月半掩着嘴唇细声轻呼,姬明昭看着那堆纸鸢,心中不受控地有着那么一瞬的、极细微的动容。
她随手自那一筐子的风筝里随便抓出只翅膀上带着机簧的游隼,指尖拂过那鸟儿的羽翼时她无端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个浓夜。
其实他本不必这样上心——正如他那年全然无需再偷偷给她多送来这一趟的药一样。
她没放过纸鸢的这话是真的,而她骗他出来踏青,本也不是为了放这劳什子的纸鸢。
他就算随便在街上给她买来只最简单的素面风筝,她也只会笑吟吟地夸他谢他——可他还是很认真地买了这些宫人们都未必愿意用心挑选的小东西,甚至因为不清楚她的喜好,便真的将他能找到的、他觉着好看的风筝通通买了一遍。
——就像……八年前,他也是这样偷着给她送来了那样大的一罐子药。
她一看,就知他这是把他们营中军医的那点家底,都给抄底端了过来。
少女半垂着的长睫不由自主地颤了又颤,她小心将那纸鸢放回了原位,转而抬手拂开了一小线的软帘:“萧怀瑜!”
骑马跟在那车后的少年循声赶上前来:“怎么了?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你怎么想着要买这么多风筝呀?”姬明昭扶着车窗将那帘子拉开得大了一些,“这下好了,就算我今儿变成蜈蚣,长出百来只手来,好像也放不完啦!”
“问题不大的,殿下,”萧珩对着她笑了个灿烂非常,“放不完就不必放那么多——您只挑着您喜欢的去放就是,剩下的纸鸢,您想要的话,便把它们带回府中慢慢再放就好;不想要了,那我们也可以把它们随机分发给路上的游人。”
“至于您问的那个,微臣为什么要买这么多风筝。”
少年人说着轻轻顿了声线:“那是因为——微臣着实不知道您的喜好,但微臣又很希望您能玩得开心。”
“殿下,臣希望您能开心一些。”
? ?明明是发糖,但是写的我莫名想哭
第46章 折花
少年的语气诚挚得厉害,瞳底澄明而不见有半点黏浊的污淖。
姬明昭被他这过于直白又赤诚的回答激得不可自抑地微颤了心神,她的眼珠晃了晃,半晌方不着痕迹地悄然蜷了指头。
“那就……都拿回去罢,刚好,我也不必再托人去帮我买什么纸鸢了。”
“这些,足够我放上好些时间。”少女垂了眼,话毕便放了那帘子,飞速将自己的身子重新坐了个端正笔直。
因着方才的那一线极细微的动容,有那么几个瞬间,姬明昭几乎要怀疑起自己所做的决定究竟是否正确——那种微妙的、难以形容的情绪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能令人失控的可能,这感觉让她感到有万分的危险,令她近乎本能地便想要逃避与退却。
不……应该说,是理智告诉她,那种难言的情绪,在未来的某一日里会终将走向失控,她本应退却——
可她的本能却又在不断引诱着她,让她前进一些……再往前进上一点。
——再往前她会得到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倘若她就此便停在了这里……她来日,大约会抱憾终身。
……算了,就这样吧。
姬明昭想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大不了,等到一切真走到了失控的那日……她再杀了他。
一个人,一条命罢了。
反正她手上已沾过那么多的血,也不差再多这么一道。
……真的。
她如是告诫着自己,一面静静聆听起车窗外穿巡而过的风声。
街市上的风声喧闹间又带着三分烟火气息,京外微暖的春风则带着股令人醺然的醉意。
等到那风中让人发醉的暖意为幽幽的桃香取代,她便知道那车子已然驶入了花林——装饰素雅又不失精致的马车停靠在了那花林之外,她下车时,恰一眼便瞅见了林边那条蜿蜒着的浅溪。
“咦?这林边居然还有小溪!”姬明昭见此亮了眼睛,即刻小跑着上前,俯身撩了把溪中望得见溪底的水。
三月初,刚化冻不出两月的溪水尚带着些许凉意,她被那水冰得原地打了个激灵,起身擦净了手上残余着的水痕后,便再不肯玩水了——转头踮脚去摸了树顶一节新开的桃枝。
“殿下,需要臣来帮帮您吗?”眼见着她几次尝试,都没能折到心仪花枝的萧珩开了口,姬明昭闻声头也不回地一晃脑袋:“不用——”
“就差那么一点点而已……我自己能行。”她说着,一边愈发努力地踮起了脚尖。
奈何她的身量着实不够,任凭她再怎么伸长了胳膊,指尖也总离着那枝条微差了那么一分半分。
挣扎之间,她险些要试着蹦起高来,然而,就在她预备起蹦的前一息,却忽有一人动手替她折下了那片枝头的春桃。
“殿下,仔细些,您别摔着了。”萧珩轻喃着将那枝条递送到少女掌中,姬明昭心念微动,继而随手将那花枝簪去了鬓间。
正盛开着的桃枝映得她面容似是比那花儿还要艳些,少女对着那林边的溪水照了照,又思索着自那林子里精挑细选着拈下两朵泛着青的白桃。
“好看吗?”将那两朵白桃也一同簪上发髻了的姬大公主转过身来,边说边笑盈盈地弯了眼。
她簪花时,曾有意将打头的一朵桃花簪歪了些,少年人见状面容一舒,果然如她所料地轻轻点了脑袋:“好看。”
“不过殿下,您鬓上有一朵花歪了。”
“咦,有吗?在哪里啊?”姬明昭故作懵懂,一面佯装找不见那朵花似的,抬指胡乱在头上整理了一番。
萧珩起初还在竭力形容着帮她找见那朵歪了的花,到最后却终究没能忍住,到底试探着小心伸了手:“在这里……”
“殿下,好了。”轻巧扶正了那朵桃花的少年微敛了下颌,低垂的眼睫恰遮住了他眸底翻涌着的那股无名情愫,收回手时他曾不自觉地悄悄屏住了呼吸——他知道她是故意的,甚至那故意中还带着几分稍显笨拙的刻意。
但纵然如此,他却仍旧没能抵抗得住胸中那正叫嚣着的本能——抬手时,他无端回想起她那日拂过他鬓边的指尖,于是连带着他扶正那花儿的动作里,都多上了一线几不可察的庄重与虔诚。
……你真得争气一点了,萧怀瑜。
萧珩心下的念咒声稍大了一些,一时也不敢再定睛去看自己面前那巧笑嫣然的姑娘。
“多谢。”又一次试探得逞了的姬大公主甚是满意地牵了唇角,言讫背着手在那林子里随意转起了圈圈。
“萧公子,咱们放风筝去吧?这里除了花就没别的了——也没什么意思。”
“好。”少年闭目,那马车转出桃林,又驶进山中一片空旷的草地。
从小就未玩过纸鸢的姬明昭自是不会放风筝的,由是萧珩便很是耐心地一步步教她该如何放飞那竹条扎就的牵线鸟儿。
当第一只描摹着彩翼的风筝飞上天穹时,姬明昭忍不住露出了她回京后第一个、纯然发自乎真心的笑。
——在那一息、就在那纸鸢冲上云端的那个刹那,她几近要忘记了身上潜藏着的那些仇怨与痛苦,像一个寻常的、刚及笄的小姑娘一般,欢笑蹦跳着,骄傲地朝着人高高扬起眉梢。
“萧怀瑜,你看我的风筝!”
她挥了手,嬉闹中还不忘同他人炫耀着她这难得的“战果”。
“很厉害……”萧珩下意识开口想要夸她,说话间余光却陡然瞥见了林中飙射而来的一粒寒星!
“殿下小心!”
他浑然不经大脑思考地拉着少女猛然一避,那冷箭贴着二人身侧险险窜过,霎时便擦断了她手中牵着的风筝棉线!
“护驾!”萧珩皱眉高喝,今早随行而来的两府侍从,亦立时与那埋伏林中的无名刺客们胶着着战成一团。
不……不对,对面的刺客在人数上……好像更多!
小心护着姬明昭向后退去的少年双眉紧锁,后退时却又不断有流矢直奔着瞄准了二人的眉心。
由是意识到那刺客远不止所见这些的萧怀瑜果断回过头来,当即一把扣住少女的五指,拔腿奔向那不远处的重重密林:
“殿下,您随我来!”
第47章 萧怀瑜,我害怕
萧珩紧扣着姬明昭的手,拉着她在那密得几乎要看不见天日的山林里四处狂奔。
一根一根的冷箭钉穿树干又溅起了满地新泥,被震落的树叶眨眼遮盖了他们奔跑过的痕迹。
起初那刺客还死跟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但很快便又被那过于旺盛茂密了的林木遮挡得彻底失去了视线。
少年抓着那状似被“吓”“傻了”的姑娘在林子里片刻不停地东窜西跑,直至他确认将那一大串的尾巴都绕得甩开出去,他方带着人飞速钻进角落里,一处仅能供得下三两人容身的小小山洞。
“好了……这下应该是真甩开了。”这一路跑得都快要吐出来了的少年大口喘着气,一面不忘给人低声解释起了他二人当前的处地,“这里是臣先前与人游玩时偶然发现的地方……地角偏僻,平常也甚少有活物过来。”
“殿下,委屈您跟着微臣在这多躲一会,等下臣府上的侍卫处理完了刺客,自会想法子给微臣传信。”
“届时,咱们再拉响这个……免得提前暴露了行踪。”萧珩说着自袖中摸出只军营里方会用到的信号烟花,言讫又仔细将之收回了原位。
被迫跑了大半天的姬明昭这会同样也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弯腰拄着自己的膝盖缓了半晌,良久终于憋不住发出了最诚挚的一问:“道理我都懂……”
“但萧公子,你不是习过武吗?咱俩为啥非得靠跑?”
——轻功呢,轻功呢??
就算她这会是在装着没学过武,但就依着萧怀瑜这身板体格,要他捞着她上天应该也没多少难度吧?她又不重!
结果,她刚跑得差点就按捺不住的想扛着他蹦到树上蹿了,这夯货居然真能就这么拉着她跑上一路!
跑到胃中都隐隐翻滚了的姬大公主痛苦万分地扭了一张脸,萧珩闻此不假思索:“那是因为,若是微臣带着您再使用轻功的话,我们两个人加在一起,目标会变得太大。”
“对面的弓弩制作得十分精良,且那时在后方追着我们的刺客又不止一个。”
“倘若微臣带着您离了地,那便相当于是会立马暴露出周身的破绽,原地变成他人眼里的‘活靶子’,”少年一本正经地伸了指头,一面说了个头头是道,“且轻功前行时本身又需要借力……就算微臣能凭借身法勉强避开上天那一瞬时刺客们的袭击,也必然会在下一次蹬树借力的功夫,暴露出咱们的行踪。”
“——这便不如一直在地上跑了,起码还能借助山中过密的林木阻拦下弓弩、遮挡住敌人们的视线,弯绕着把他们甩到后面去!”
“是以,臣才没有选择轻功——只一路带着您跑的。”萧怀瑜话毕略略站正了身子,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瞧着活似一只做了好事、正等待着他人夸奖的小狗。
姬明昭听罢,面上的痛苦之色只不受控地愈渐浓重了几分——她看得出来,面前这人显然对自己的选定战术十分满意,但她这功夫面对着他,也当是丁点都夸不出来!
并且……她这还不光是夸不出来的问题。
她是夸不出来,还没法闹腾——谁让她自己选的要装成个天真单纯不会习武的小公主的!
她恨!
姬大公主咬牙切齿,秉承着自己不舒服,她决计也不能让别人过舒服了的准则,她果断飘着眼神转移了话题——于是萧珩只见那上一息还在努力调整着呼吸的姑娘,下一息便陡然直起了身来,面上也随之挂上了某种微妙的笑。
“好吧,就算公子方才的那一路狂奔是为了带本宫甩脱刺客——”姬明昭对着他似笑非笑地微扬了眼角,继而慢条斯理地将目光转投到他二人犹自紧扣着的手上,“那,萧公子,咱们这会应当不用再跑了罢?”
少女半弯着眼睛说了个意有所指:“——你还打算牵着我到几时呀?”
“啊!”骤然意识到自己确乎是忘了松手的少年人猛地红透了耳根,那颜色又眼见着直奔他耳尖而去。
回过神来的萧珩被雷劈了一半连忙松开了他那五根指头,而后局促不堪地垂头拱了两手——他说话时那嗓子甚至都开始无端打了磕巴:“抱抱抱……抱歉!”
“殿下,微、微臣逾矩,还请殿下……请殿下恕罪!”少年支吾着险些将脑袋埋进了地缝,连带着头顶亦冒出了阵阵的热气。
姬明昭看着他发顶飘出来的、近乎于实质的浅淡烟雾,忽觉十分好笑,当即玩心大起地又往前凑了凑:“等等,萧怀瑜,我刚没看错罢……”
“你这是不是冒烟了啊?”少女笑嘻嘻睁大了一双眼睛,萧珩闻言矢口否决:“不,殿下,那是您看错了。”
——他才没冒烟!
他就是快被烧没了而已。
少年人心下腹诽,奈何那突然找到了新乐子的姬大公主这时间却揪着他对此不依不饶。
她两手一背,踮着脚在他头顶好一通左看右看:“我不信,你别动,你让我仔细瞅瞅——”
“真的没有……殿下,这会林子里还不大安全,您还是赶紧往里站站吧。”萧珩被人逗得窘迫得越发厉害,忙不迭连揣带塞地将姬明昭掖进了那小山洞的深处,自己则甚是警觉地张望着戳上了洞口。
“臣……臣在洞边守着给您望风。”
他话说完竟真的不肯再回头看她,只顾自来回扫视着这八方的密林。
匿身其后的姬明昭盯着他的头顶看了许久,方见到那不住蒸腾着的热气渐渐散作了虚无。
由是她斟酌着微微敛下眼睫,余光恰落到了她那适才一直被人扣在掌中的手上。
他那时大约是真怕她会掉下队来,故而扣着她手的五指也是十分用力。
眼下她指间尚能瞧得见大片因指骨交错而被扣压出来的红痕——她静静看着那痕迹瞅了片刻,少顷试探着,上前轻抓住了那人身后的衣裳,旋即小心又拘谨地将头抵上了他的背脊:
“萧怀瑜,我害怕。”
? ?给公主跑破防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48章 放纵
……不,你害怕个屁!!
把您老人家扔出去,对面这点刺客加起来他都活不过半盏茶!!!
冷不防听见那呢喃的少年心下腹诽,但他听着她尾音里隐约带着的、那一点不大明显的颤音,又感受着隔着两重衣衫、他背脊上传来的点点温度,他仍旧十分诚实地越发站正了身子,竭力将那人小心挡在了身后。
“……怎么了?殿下。”萧珩垂着眼睛放轻了声线,脑袋下意识地向后偏了一偏。
姬明昭循声沉默着将额头朝着他背上抵紧了些,片刻方重新开了口:“……你说。”
“这世上想杀了我的人为什么就会有那么多呢?”
——无论是八年前还是八年后,乃至十年前,甚至更远或更近一些的从前。
大皇子,三皇子,父皇,母后,还有那个疯了的老妖道……
在她身边,想除掉她的人层出不穷,可愿意毫无保留的真心待她的人却没有几个。
有时她也好奇……楚无星当年的那个预言是不是说得错了。
她觉着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天命所归”,反倒更像是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命中注定的、寻不到同行者的孤家寡人。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或者说,是不是她从出生的那日起,就根本是个错的。
少女想着不自觉抿紧了嘴巴,连带着那揪着少年人衣裳的十指也愈发用力。
萧珩背后的衫子很快便被她揪拧出了道道的褶痕,细小却又集中的力道令他的脊背不受控地微微后倾。
可他却并不想在意他那件“饱经折磨”了的衣裳,他只注意到了她话中藏着的、那三分浑然已掩饰不住了的落寞。
于是他安抚似的轻轻牵动了自己的外衫,转而收手将目光投递到了极远之地:“不是您做错了什么,殿下。”
“那只是因为,世人往往不容许自己得不到的美好事物存在于世。”
——他们只是忌惮并忮(音“志”,嫉妒的意思)忌着她,并恨着她的能耐不属于自己罢了。
“而您,您不需要在意这些。”萧珩的语调稍顿,他的嗓音轻飘飘的发了哑,“您只需要让自己过得再开心一些就好。”
那只是因为……世人不容许自己得不到的美好事物存在于世吗?
她倒从未想过他竟会这样回她。
听到这答案的姬明昭稍显惊诧地眨了眼,半晌才忍不住悄然松开两根指头——她指尖触及到袖中藏着的一柄六寸短剑。
“……那,你呢?”
——你也会和他们一样吗?
少女话毕便静静等候起了他的回答,孰料等待着她的却唯有一大片无声的死寂。
那山洞里一时静得只听得到二人呼吸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正当姬明昭想假笑一声,说她方才不过是开玩笑的,那少年却忽沉吟着、郑重万分地出了声:
“微臣……只希望看到世间那些美好的事物,在他们最喜欢的地方,最肆意地向众生展现自己的好。”
“当然,臣也有自己的一点私心……”
——如果他们能在他这里短暂停留一阵子就好了。
萧珩轻喃着闭了眼睛,最后那句未说完的话,浅得让人近乎难以听清。
他知道,她起先说的那句“害怕”是假的,可她后面的那个问题,却又着实真实得厉害。
姬明昭听罢只觉自己胸中压着的、那股熟悉而极微小的,似乎随时能够失控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她失神了一瞬,而后鬼使神差地伸手轻环住了面前人的腰身。
“萧怀瑜。”少女梦呓似的垂了眼,“我现在是真有点害怕了。”
——她真应该杀了他的。
……真的。
姬明昭不由自主地将呼吸放得缓慢而绵长,情绪可能存在的失控,显然比身陷囹圄更让她感到恐惧。
萧珩闻此,细而密的眼睫止不住地轻颤起来,他忍了又忍,终竟没能忍住,无声将手轻轻搭扣在了她交叠的十指上。
——他知道她在恐惧些什么。
但同时,他又有点希望外面的刺客一辈子都不要被人抓尽。
这样……就能让时光一直停在这里了。
少年人的心脏悄悄起了哆嗦,掌心亦滚烫得险些煨红了她的指尖。
就在他贪心偷尝着这短暂的放纵的时候,洞边半尺来高的草窠(音“科”)子里却骤然传来阵窸窣的响。
这动静几乎刹那便令二人回过神了来,萧珩只觉掌下一空,身后已然只剩下了一片冰凉。
“咦?兔子!”弯腰拨弄起了洞边杂草的姬大公主惊呼着扯了把少年人的衣袖——那捣乱的兔子被人抓住了踪迹,立马蹦跳着转身,向着那林中奔去。
“快快快,萧怀瑜,快去抓兔子!”姬明昭迭声催促,那自在从容的模样,好似适才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二人躲避追杀间偶然生出的一场梦境。
“好嘞!”由是同样明白了她意思的萧珩若无其事地挽起袖子,当即毫不犹豫地蹿将出去,三两下便轻松逮住了那只灰皮子野兔。
“喏,您要的野兔。”提溜着那兔子的耳朵,随手将之塞进少女怀里的萧怀瑜理了理衣袖,他看着那通身皮毛油光水滑的大肥兔子,眼神不受控的就是一飘,“殿下,这兔子您是打算拿来清炖呢……还是红烧?”
“它瞧着肉好像能挺多……”
“讲道理,其实依着常理,我这会应该说句‘为什么要吃兔兔’。”同样盯上那兔子光滑毛皮的姬明昭偷摸吸溜了口口水,“但是我今儿饿了……要不咱们给它立地剥皮烤了吧?”
“也行,”萧珩思索着一挠脑袋,“就是臣今天出门没带合适的烤肉调料……您那有吗?”
“?谁家好人出门还随身带着调料!”姬大公主错愕瞠目,少年闻言颇显不自在地举目望了天:“咳,那我们平常游(xing)玩(jun),偶尔也需要在野外生个火烧个饭什么的……”
“……那你也是够真不嫌麻烦的哈。”姬明昭眼底微跳,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在二人讨论起出门到底该不该带调料间,一道烟花陡然覆盖了小半个山林。
山洞之中,萧珩仰头凝望着那渐散烟气,转而对着面前少女轻咧了唇角:
“诶,他们好像把刺客们处理完了,那,殿下,我们也准备走吧。”
第49章 鱼不够大
经过刺客们的那一阵搅和,今日后半截的青自是再踏不下去了,由是姬明昭只与少年约定好了三日后再去尝那一处农家馆子,便在追月的陪同下,登上了回程的马车。
许是萧珩还得赶着活捉到的刺客押送进京城府衙的缘故,回程时那车子走得显然比去时急切了不知凡几。
待到姬明昭并着追月等人在公主府前站定,天上那日头竟还未曾爬下过中天。
“殿下,您回府后好好休息,臣先去一趟京中府衙——三日后的巳正再来接您。”护送着姬大公主一路跨过府门门槛、将那一大筐子风筝都送进了公主府中的少年细心叮嘱,言讫与人告罪一声,转头便重新跨上了马。
“好,有劳公子。”姬明昭闻此浅笑着微一颔首,继而挑眉示意着府中人收好纸鸢。
待定北将军府的马车在长街尽头处拐上官道,她立马便命人飞速关上了公主府的大门。
“没事的人都下去罢,追月,栖寒,你们两个随我来。”收了笑的姬大公主淡声吩咐,头顶半蔫了的桃花枝子一卸,她转眼便又恢复成了江湖上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无名影子。
得了令的两个暗卫相互对视一眼,遂一言不发地跟在了少女身后——公主府书房内的陈设,与他们今早走时瞧起来别无二致,姬明昭耐心检查过屋中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无甚异常,方才旋身坐进了桌后的那张太师椅。
“情况如何?”抬指哒哒轻点上座椅扶手的少女面无表情,“除了皇后和太师府……今儿到场的,还剩下哪些人家?”
“回殿下,除了自娘娘宫里和太师府中出来的死士,属下还在几名刺客身上,发现了武安伯府的标记。”追月应声垂眉,“除此之外,似乎就再没有了。”
“武安伯府……他家没事来瞎掺和什么?瑾妃名下的三皇子不是也才刚十五吗?”姬明昭闻言不自觉轻蹙了眉头——她还以为,今日能跟着她母后一同出手的,多半会是她那些兄弟中最为年长的大哥,不想,最后真掺进来的,竟是这个比她还略微小上几个月的三弟。
——有意思。
看来,武安伯是真嫌自己府上那爵位坐得太稳当了。
竟敢命人在京郊行刺。
少女想着,面上不禁露出了几分玩味,她抚着那扶手上的雕花无声咂了咂嘴,旋即转眸看向一旁的栖寒:“栖寒,你呢?”
“你那可有什么特殊发现?”
“回殿下,属下这边的情况与追月无异。”栖寒拱手,“除了太师府及武安伯府一脉派出来的死士,就再没别的了。”
“另外,属下原本捉到过两名刺客的活口,但碍于有定北将军府余下的侍卫在侧,属下不敢强留,”暗卫青年低声补充,“便将那刺客都交给将军府的人了。”
“这样。”姬明昭听罢若有所思,而后沉吟着对着二人一挥指头,“刺客被交给谁、送到谁那里都不是什么大事,左右本宫想知道的,也只有他们到底是从何而来……”
“那行,今日的情况我都知道了,栖寒,我这里没别的事了,你且下去忙自己的。”
“——追月,你替我走一趟大理寺卿府,通知崔谨时,让他明日酉时,到城中茶庄里等着本宫,本宫有要事寻他。”
“是。”二人齐声应是,言讫动作利落地各自退出了书房,走时还不忘替人小心关上了书房的门。
等到那屋中重新只剩下了她自己一个,姬明昭才提笔慢悠悠在纸上落下了一个四方端正的“武”。
——有关瑾妃这个人的具体情况,她了解得不算太多,但她依稀记得曾听谁提过,她出嫁之前,似乎并不受家中人的宠爱。
可到了最后……偏生是这个不受宠爱的女儿入了宫,还顺利诞下了一名皇子。
且那接连两代都未曾再创立过功勋、仅靠着老本才勉强承袭了爵位,手中兵权都所剩无几了的武安伯府,甚至还肯为了这名皇子,派人刺杀于她。
——这事,她听着怎么觉着这么奇怪?
有点……不像是个正常人能干出来的玩意。
毕竟,那个最大的问题还别在这里,她那老子春秋正盛,朝中一时也生不出什么国本之争,光她母后一人囿于那所谓的天命预言,想不开非要除了她就算了,他们武安伯府跟着一起插手又算个什么事?
他们总不会是认为,只要能跟着太师府一起把朝中的这一潭子的水搅浑了,他们武安伯府就能仗着有一位皇子在手,趁机从中得利,保全了他们一府的荣华富贵吧?
那可真是怪可笑的。
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她还不知道的东西。
姬明昭思索着放下手中墨笔,一面起身在屋中缓缓踱了步。
——至于,她那个三弟。
她记着,他自幼就颇为喜欢争抢风头,且他平素被人惯得乖张任性,城府不算太深,手段却甚是狠毒,时常喜好变着花地拿他人为自己当枪作盾……反倒是他们那只知道使唤蛮力的大哥,要更莽撞愚蠢一些。
话说起来……她五岁那年落水,好像就是三皇子撺掇着大皇子,他们合力将她推搡着扔进水中的。
但她至今都想不通,他们到底对她是哪来的那么大的恶意。
……算了,这种事,就算纠结起来也没什么结果。
姬明昭的眼神微沉,她绷了唇角,定神将思路转投回今日遇刺的那一件事上。
——虽说,有了武安伯府插入,令这事态看上去似乎更错综复杂了起来,但好在,该试出来的都试出来了,该上钩的鱼也都乖乖上了钩。
倒不枉费她提前两日,便命人大肆宣扬她初九寒食,要跟着萧珩出京踏青的消息。
“就是可惜,上钩的这两条鱼的分量,都还不够大。”想够了的姬大公主倚着窗子喃喃出声,“不然……”
不然,她还能找个借口,硬抠着从姬朝陵那要来些好处呢。
? ?是的,刺杀是公主有意纵容出来的(安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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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武安伯当年……
“微臣,崔谨时,参见……”
漱石斋天字号雅间之内,崔谨时瞅见那刚自屋外推门而入的姑娘,作势起身便要与人行上一礼,姬明昭见此稍感无奈地一拂衣袖:“得了,崔大人,你与本宫也算得上是旧相识,就莫要再讲究这些虚礼了——赶快免礼平身罢。”
“微臣,多谢殿下体恤。”男人应声垂眼,当即从善如流地收了两臂,站正时还不忘顺势又与姬大公主道了个喜,“还未恭喜殿下,在外漂泊八载,如今总算是云开月明,还归天阙。”
“同喜同喜,崔大人,本宫也还未恭贺过你的擢升之喜——”姬明昭面无表情地随口贺了一句,一面寻了个顺眼的位置坐定,抬指轻叩了桌面,“好了,大人,本宫今日叫你来此,可不是为了与你说这些无甚大用的恭维话的——坐罢,崔大人,本宫今天过来,是想同你打听一下武安伯府。”
“——或者,准确点说,本宫最想同你打听的,是那武安伯府与我母后之间,有没有什么本宫还不知道的干系。”
“武安伯府……和……皇后娘娘?”崔谨时循声一愣,少顷方斟酌着问出自己的心中疑问,“恕微臣斗胆,但殿下……您怎会忽然想起来要问这个?”
“那是因为,本宫昨日同定北将军府的萧珩公子一起出京踏青的时候,在京郊不幸遇了一番刺。”姬明昭面不改色,“并且,据我府上随行的暗卫来报,除了太师府与皇后宫中派出来的死士外,他们还在另外一部分刺客身上发现了武安伯府的标记。”
“可本宫实在是想不明白,当着眼下这本宫初初回京、父皇明面上还对本宫‘偏宠’甚重的关头,武安伯府一家,又为什么要放着自家好好的日子不过,偏生掺和着要命人行刺。”
“是以,本宫便想来问问大人,”简要描述过自己犹疑之处的姬大公主轻飘飘掀了眼皮,“看看你这,能不能找见些眉目。”
“咦?殿下,您昨日居然又遇刺了!”崔谨时闻言陡然一惊,“下官这次怎的一点都没听到过风声?”
“喔,那大约是因为,一则,此事发生在京郊山林,人少之地,并未引起骚乱;”姬明昭垂眼,“二则,萧公子昨日已将我们活捉来的刺客一应送进了京城府衙。”
“——而咱们府衙里的那位京兆尹大人,这时间多半还没能审得明白那些刺客,自然也还不曾将此事上报给朝廷。”
“原来如此……那殿下,此番用不用微臣帮您前去催一催那个京兆尹?”崔谨时思索着皱了眉头,想到那京中府衙的办案效率,他瞳底不受控地便多出来了两分不快。
“这倒不必。”姬明昭不假思索,“本宫此次遇刺之事牵涉甚广,大人就算是去催、就算是让这案子被呈递上了帝王的御案,到最后多半也还得是要不了了之——这便不如且由着他们含糊拖延去了,反倒不容易打草惊蛇。”
“这样……也是。”男人敛眸沉吟,半晌紧锁着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舒,“还是殿下思虑周全一些,是下官心急莽撞了。”
“那微臣便不管这些了——微臣先给您讲讲皇后娘娘与武安伯府之间,从前可能存在着的些微旧缘。”
“嗯。”姬明昭下颌一点,顺势端茶给自己润了润喉咙,那边的崔谨时认真回忆片刻后犹豫非常地摩挲起了自己的袖口,开口时他面上无端多了几分不大自在:“呃……这个,殿下啊。”
“此事说来您可能会觉着有点惊吓……但下官方才仔细想了又想,若非要说武安伯府能与皇后娘娘之间产生什么关联的话,那么,微臣这功夫能想起来的,也就唯有当今的武安伯谢颍元年少之时,曾与娘娘有过的那么一段旧缘了。”
“噗咳!咳咳……”冷不防遭此雷击的姬明昭喉头一堵,刚进嘴的半口水立时重新跌进了茶盏,她撂了那杯子捂着胸口好一通咳嗽,老半天方勉强顺过了那口气——她这会觉着自己的眼珠子都颤得快蹦出来了。
“你说——我母后年轻时曾与武安伯有过一段旧缘??”姬大公主的嘴皮子止不住地轻轻哆嗦,“崔大人,此事可当不得笑话!”
“殿下,微臣并未与您说笑。”崔谨时见状硬着头皮继续与人答话,“那武安伯年少时确实是与娘娘有过这么一段,不过彼时娘娘犹且待字闺中,先皇亦还不曾替陛下与娘娘赐婚……两人也算是两情相悦,除了后来彼此的身份都特殊了些,倒没什么太出格的。”
“并且……谢颍元这人年少之时一向轻浮浪荡得厉害,娘娘昔年身为京中世家贵女的典范,平素是不喜他那轻佻性子的,也不知二人最后是如何交的心……当然,他二位最多也就到此为止了——后来先帝赐婚的圣旨进了太师府,那什么情不情爱不爱的,自也就断了。”
“所以……”崔谨时的面色看起来更不自在了,姬明昭闻此脑仁一痛,忙不迭出言打断了他还未说完的后半截找补:“行了行了,崔大人,你别给我说这些——本宫对我母后年轻时的风流逸事没什么兴趣,你说重点!”
“殿下,微臣方才说的那些就是重点。”崔谨时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那武安伯当年瞧着浪荡,本质上竟也算是个痴情胚子,他在娘娘嫁入皇孙府上后,久久对着娘娘念念不忘,转过年来竟想法子说动了老武安伯,将家中庶妹嫁到去了皇孙府中,当了侍妾。”
“——他想让他这个妹妹时时帮衬着皇后娘娘,这件事在当初也称不上是什么打探不得的秘密。”
“当然,依着瑾妃娘娘昔日在家中的处境来看,嫁入天家这事,多半也是她自己求来的——她与她兄长算是各取所需。”崔谨时话毕将目光放得越发平直,“没了,殿下。”
“微臣眼下所能想到的就是这些——您看看,这里有没有您想要的消息?”
第51章 你说三皇子是……
这都……
这都什么跟什么跟什么啊???
硬逼着自己听完崔谨时那一大串话的姬明昭止不住微微颤抖了爪子,她捏着那都快裂了璺的茶盏冷静了许久,半晌方缓过那股劲儿来、捋明白了其中藏着的弯。
于是“想通”了的姬大公主面色亦跟着变得越发一言难尽了起来,她张了张嘴,老半天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嗓音:“……崔大人。”
“你的意思是说……当初的瑾妃是作为我母后的帮手,而被谢颍元选中送入的天家,且依着这个理论往下推演,他们武安伯府此次跟着太师府一同派人刺杀于本宫,为的也不过是当年的那点私情?”
“可本宫记得,瑾妃平日在宫中分明并不怎么与母后亲厚,并且,当初年少时的那一点旧情,真就值得让武安伯甘愿冒着此等风险,命人在天子脚下、京郊之地,光天化日的公然行刺吗?”少女面露狐疑,“这好似有些不大符合常理。”
“你若说,那武安伯是顾念着昔年旧情,又想为自家妹子生出来的三皇子提早做些打算,那听着还可信一些……但倘若真是如此,他这打算做得又着实是忒早了点。”
“——这道理,同样说不大清。”姬明昭半蹙着的眉头越拧越紧,崔谨时听罢稍加思索,遂斟酌着给出了个解释:“这个……或许是那武安伯原本就不是什么聪明人,他更容易受到感情影响,或是……更容易被他人说动?”
姬明昭瞳中的犹疑分毫未去:“是吗?”
“咳,大、大概吧。”崔谨时应声干笑,随即假咳着伸手搓了把脸,“不过话说回来,殿下,您方才这一提到三皇子……微臣倒突然想起桩事来。”
少女闻言不动声色:“讲。”
“殿下,自您回京以后,可曾亲眼见到过三殿下?”崔谨时答非所问,“或者,您可曾听人提起过他的现状?”
“这倒不曾。”姬明昭唇角微绷,“本宫回京后一直忙于处理京中潜藏着的戎鞑刺客,一时还没工夫进宫与我那些兄弟们‘叙旧’,自也没空派人去打探有关他的消息。”
“怎么了,崔大人,”姬大公主说着一挑眉梢,“可是本宫这三弟近来又做出了什么荒唐事?”
“荒唐事倒算不上。”崔谨时沉吟着皱了皱眉心,“但三殿下他,近些年确乎是长得越发与陛下不相像了。”
“……崔大人,儿多肖母,”听出了男人言外之意的姬明昭不动声色,“他若长得与瑾妃更为相似,不像我父皇倒也寻常。”
“不,那不是一个概念。”崔谨时摇头,“殿下,您明白微臣说得是什么意思——虽说下官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何,可三皇子殿下他,如今的的确确是生得愈渐不像是我大鄢的人。”
“——阔面直鼻、双眼细长,再配上副粗且壮硕的骨头架子,这是什么人的长相特点,您恐怕是比微臣还要清楚。”
……阔面直鼻,骨架粗硕,双眼细长。
这是典型的戎鞑胡人的长相。
几乎是瞬间便想通了其间关窍的姬明昭缓慢沉下了眼珠:“……崔大人,你手中可有什么实证?”
“这是天家秘闻呐我的殿下!”崔谨时闻此故作夸张地睁大了眼睛,“您都找不来的实证,微臣又要上哪里寻得?”
“但有一点,殿下,微臣觉着,这说不准能成为一个可供您突破的关键。”
男人边说边慢条斯理将手搭上了桌案,他抵在桌面子上的五指亦跟着略略用上了些许力道:“臣方才忽然记起来,十六年前,陛下初登大宝之时,戎鞑尚未与大鄢彻底交恶,他们的大汗也曾派出过一队使臣,前来我朝恭贺陛下登基。”
“这个时间……若微臣的记忆未尝出现过什么岔子,便应当是与瑾妃娘娘怀上身孕的时间是相吻合的——就是不知道此事终竟是巧合还是……”崔谨时有意放长了自己的尾音。
姬明昭循声微默:“……崔大人,你是想说,瑾妃有可能是与戎鞑某位‘使臣’有染,而父皇对此或许知情。”
“甚至此事干脆就是在他的默许和纵容下才达成的?”
“殿下,这您就得去问陛下或是瑾妃娘娘本人了。”崔谨时皮笑肉不笑地一牵唇角,“微臣可不敢妄自揣度圣意——更不敢随意猜测宫中的娘娘。”
“可本宫瞧大人却是没这么老实。”姬大公主轻哂着向后一倚,“——你的胆子大着。”
“那殿下可是大大冤枉微臣了。”男人佯装无辜地高举了两手,姬明昭对此不置可否,作势便欲起身:“得了,崔大人,本宫没空与你贫嘴,今日你我就先说到这里——本宫府中还有要务需得处理,你且自己留下来慢慢品茶罢。”
“——告辞。”
“微臣,恭送殿下。”崔谨时含笑颔首,言讫忽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陡然正了颜色,“对了殿下,还请您稍作留步——微臣刚才突然又想起桩事来。”
已接连遭受了小半日“惊吓”的少女至此稍感不耐,她转身时,瞳中亦悄然多上了三分郁气:“崔大人,这最好是你今天想起来的最后一桩事。”
“殿下放心,这肯定是最后一桩。”崔谨时面不改色,“微臣适才只是刚记起来,臣上回好像听令韫说过,您是选定了萧氏的那位公子?”
姬明昭闻声轻晃了眼瞳:“这有什么问题吗?”
“原本确乎是没什么问题的。”崔谨时摇头,“可有一件往事,微臣而今不得不先告诉殿下您了。”
“——殿下,从前的那位萧老将军与微臣一样,我二人曾同是追随在先太子殿下身旁的亲信。”
“但打从十八年前,萧老将军及其夫人……因故去世之后,微臣至今便足有近二十年,未曾与定北将军府有过什么正式的往来了。”
“是以,定北将军府内,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微臣也不大清楚。”男人面容稍肃,“殿下您若真选定了那位公子……平日与之交往之时,也请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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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她有点贪心
“……因故去世?这个‘因故去世’里的‘因故’,又‘因’的是哪个‘故’?”
“实不相瞒,殿下,这里‘因’的是先太子暴毙,及五大派为朝廷抄家灭门的‘故’。”
“——当年那位老夫人,未出嫁前,曾也是那五大江湖门派之中某位掌门的掌上明珠。”
“……崔大人,你陡然与本宫提起这些……又是想要说些什么?”
“殿下,您心中若有什么疑虑,倒不妨,去亲口问一问那位萧公子——”
倒不妨去亲口问一问他。
不妨去亲口问……
出了漱石斋的姬明昭面色微显凝重,脑内不断回荡着她方才与崔谨时之间的种种对话——
崔谨时这人平素虽称不上老实,但他今日所说却不无道理。
倘若当初的萧老将军及其夫人之死,果真与今日的将军夫妇间有什么干系的话,那这定北将军府……
姬大公主思索着不自觉紧皱了眉头,连带着坐上马车时她那鞋底也曾两次磕绊在了那木阶子上。
今日顶替了栖寒充当车夫的追月瞧出了她面上的那股子心不在焉,瞳中不免亦多出了些许担忧——开口时她声线里悄然多上了两分小心翼翼:
“殿下,咱们接下来,是回公主府吗?”
“公主府……”冷不防被追月唤回了神思的姬明昭应声一愣,她注视着车内软帘上镶着的蚕丝芽子,少顷果断一抿嘴唇,“不,改道定北将军府。”
“——本宫要去找萧珩。”
“……是。”追月恭谨颔首,她觉着自家主子今日的状态有些不大对劲,却又一时也不敢多说些什么,便只默默坐上车前,扬鞭驱使着调转了马头。
木车轮碾在那石板路上的响声照旧辘辘如初,可端坐车内的少女的一腔心思却无端纷乱得厉害。
她想着崔谨时告诫着她的那句“多加小心”,又回忆起昨日少年人拉着她在密林内的那一段绝路奔逃——
那种名为“纠结”的情绪,在她有生以来,头一次以这般清晰而持久的姿态,刹那充斥了她的整个胸腔——她不想放弃定北将军府的兵权,但又不得不重视起崔谨时难得这样直白讲给她的、衷心的告诫。
……不,不对。
其实,她不想放弃的,并不是定北将军府的兵权。
实际上,她不想放弃的,应该是萧珩。
她有点贪心。
她有点不想放弃萧珩对她的那种全然不需要什么先决条件的、乃至近乎于是没多少私心的好。
和八年前那个孤立无援的她不同,而今在她的身边,已经有许多人愿意对她“好”了。
——但他们的好都带着条件,或是掺杂了更多的、更复杂的情绪。
她父皇如今对她还算不错,但他是将她当做了他掌下的“刀”。
崔谨时眼下对她也算多了几分真心,但他是她的盟友,是想借着她的路子,查清昔年先太子暴毙一案的始末,为她的皇祖父平反。
阿韫和追月他们对她自然也是好的,但那种好里夹杂了敬畏又带着些距离,她对他们而言,是君主,亦或是某种同龄的“长辈”。
她是带着他们走出过去的“引路人”,是一手将他们培养成今日这副模样的“先生”,他们自是会对她好的,他们当然会对她好的,可那种好,起源于感激,并最终停驻于敬畏——
她会是他们的君主与长辈。
且极有可能,终生都只是他们“最爱戴的君主”与“最亲厚的长辈”。
还有母后……
她曾经对她也是很好的。
但那种好有一个致命的条件。
那就是,她不能阻了她兄长的路。
她不可以变得比哥哥还要聪慧,不能比她哥哥更要“适合”那至高无上的九五之位。
……只有萧珩。
只有萧珩不是因为她是“君”,是“刀”,是“长辈”、“盟友”或是“先生”,仅仅只因为她是她——他仅仅只是想对着她好罢了。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是“什么”,只要她是“她”,是她自己就可以。
哪怕他嘴里也和其他人一样,一口一个的叫着她“殿下”。
——她感觉得到。
哪怕,她并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会想要这样单纯的对着她好。
——人很难拒绝这样单纯的好。
这种好会令人上瘾。
尤其是在她曾亲身体验过那种纯粹与安心之后。
所以她不想放弃,或者说……她很难放弃。
但同样的,这种感觉又实在是太过危险。
它会失控,会脱离她的预计,会在她不知觉间,便长成某种让她感到恐惧的模样。
就像上次,她分明已算准了那些刺客们大约会在何时出现,也算准了即便她装作不会武艺,萧珩也会在那混乱之中保护着她,但她没算到他会干脆拉着她钻进林中以彻底甩开那些刺客,更没算准……她竟会险些在那小山洞里彻底失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得想个法子把这失控的苗头扼杀在襁褓里面。
姬明昭颤巍巍地闭上了眼睛,车外那起伏不定的风声搅得她心烦意乱。
那马儿在追月的驱赶下带着车子穿行着抵至了将军府前,守门的小厮入内通传了一声,不多时那门中便传来了少年人颇显凌乱又急迫的脚步。
“殿……殿下?”定睛瞧见那马车的萧珩微微瞠目,他像是一路狂奔着赶过来的,站定时他鬓边的碎发凌乱,呼吸里还带着细细的喘。
“您、您怎么突然来了?”少年错愕万般地紧盯着帘子后那只露出来了半张脸的姑娘,瞳底藏着她从前从未注意过的一线贪恋。
姬明昭见状沉默着一低眼睫,片刻方强笑着一牵唇角:“不是说好了要带我去尝那一家农家馆子吗?”
“三日的时间太长,本宫嘴馋,不想等了——萧怀瑜,你今天就带我去吃罢。”
“啊,那个……”萧珩闻言微怔,下一息便飞速回了神。
“好,殿下,那您稍等一下,容微臣去后院牵一匹马来……”少年点头,作势便欲去院中牵马,孰料姬大公主闻此却陡然出言打断了他的话:“不必了。”
“我今日没带什么随从,车上还宽敞着——萧公子你且将那馆子的位置告诉给追月,直接上车便是。”
第53章 他吻上她的发梢
“这……”少年人闻言罕见的犹豫起来,他悄悄搓了把袖口,半晌方几不可察地向后轻挪了一寸,“殿下,这、这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
“毕竟微臣是外男,再、再加上那个君臣身份……”
——君臣有别,男女之间更是要设有大防,他就算不在意这些虚礼,总也要在乎她的名声。
倘若他今日果真跟她坐了一辆车子,这消息要是被人传出去……
……尤其,他眼下在世人眼中,就是个登不得台面的膏梁纨袴。
萧怀瑜迟疑着低了脑袋,那边车上的姬大公主却只无端生出了满腹不耐:“萧珩。”
少年人循声抬眼:“啊?”
“本宫让你上车!”姬明昭咬着牙恨声重复一句,一张脸霎时阴沉得有些厉害。
萧珩见此登时不敢再多反抗,他只抿着嘴盯着车内姑娘那一双微挑的眼睛看了片刻,确认她这话当真不是在开玩笑,方甚是拘谨地垂眼拂了衣摆:“……殿下,微臣失礼了。”
车厢内的空间一如姬明昭方才所说的一样宽敞,只是能坐的地方却唯有那么小小的一道。
少年小心看了看那车中贯通了左右的长条软椅,最终慎之又慎地将自己塞进临着一侧车壁,他能找到的、距离姬大公主最远的地方。
端坐车内的姬明昭瞧见他那动作,腹中的不耐与火气陡然便又重上了三分:“你把自己缩进角落里面干吗?本宫是会吃人吗?”
“……您不会。”萧珩应声慢吞吞地开了口,他尾音里藏着点不大明显的委屈,“但微臣怕自己会唐突了您。”
“你坐在那种随时能被看到的地方,才是真唐突了我。”姬大公主闭目自牙缝里挤出两道气声,“本宫往右挪挪——你坐过来些!”
“……哦。”少年瑟缩着脖子讷讷应着,一边挪,一边愈渐僵硬了浑身的筋肉——他忽然间有些手足无措。
那边的少女见他的坐姿终于正常些了,方扬声命追月重新驱了马。
于是那停滞了多时的车子悠悠驶上长街,车厢内却一时静得连二人衣摆被车颠摇了的摩擦声都不剩下多少。
……她真应该趁早杀了他的。
只是就这样杀了他……她心中总归是有那么点说不出的不甘不愿。
收回了余光的姬明昭想着闭上了眼睛,一面调整着放缓了自己的呼吸。
木轮碾过石板时,那车身会带着小小的颠簸,某一瞬,她的身子不受控地向一侧仄歪着斜栽而去,眨眼撞上了一堵硬邦邦的“墙”。
“殿下?”猝不及防感受到自己身侧一烫的萧珩愕然转眸,一低头便恰对上了她紧闭着的眼睛。
大半边身子都瘫软下去的少女气息平稳而又绵长,萧怀瑜低敛着眉目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敢确认竟真是在车上睡过去了。
殿下昨夜……好像没能休息好。
少年抬指轻轻抚上了她眼底的那一线不大明显的鸦青之色,收手时指尖又不经意触碰上了她纤长的眼睫,他的心尖不受控地闷闷发了痛。
——他原本只是想调整下姿势,让她睡得再舒服一些的。
孰料,等他回神的时候他才发现,那躯壳竟偷着遵循了他的本能,不知何时将那人环抱着搂进了怀中。
萧珩轻搭在她身上的手臂不自觉用上了些许力道,他看着她熟睡时的模样,鬼使神差地慢慢、慢慢压低了脑袋。
如果……
他趁着殿下睡着的时候偷偷亲她一下,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少年半垂着的长睫起了哆嗦,微微凸起的唇珠几乎要触上了少女朱色的唇。
他瞳中挣扎着翻涌起那种最纯粹的欲望,那欲望在最后却又终竟被他压制着强行藏回了瞳底——
不行……
他不敢去赌那个“万一”。
萧珩阖了眼,良久才逼迫着自己勉强抬起了脑袋。
他没敢再去看她熟睡的样子,转而轻巧又虔诚地缓缓吻上她的一缕发梢:
“……殿下,您这简直是在折磨微臣。”
——但他偏生爱极了这样的折磨。
少年的呼吸中多上了三分颤抖——他上一回这样近距离的把殿下抱在怀里,还是在八年前。
但那时的殿下满身是伤,浑身的血多得像是刚被人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似的,他心脏疼得让他差点没能喘过气来,压根生不出半点别的心思。
——他那时就怕她死了。
他那时就只怕她会死了。
“也不知道……殿下您那断了的骨头,如今都长好了没有……还疼不疼了。”
萧珩低喃着竭力放轻了嗓音,那声线浅的竟比车外的春风都没重上多少。
马车驶出了京城再度踏上那土色的官道,待到追月依着少年人给出的地点将马车停稳,那状似睡了一路的姬明昭亦恍惚着睁开了双眼。
“啊……殿下,微臣、微臣那个——”冷不防对上那双墨瞳的萧珩支吾着猛地松开两手,他张皇失措地想要出言解释,哪想一张嘴,那喉咙里竟立时起了团捋不顺疙瘩。
“行了,萧怀瑜,你别紧张。”姬大公主被他那副局促模样逗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见状连忙安抚似的一拍他的手臂,继而面不改色地撑着坐起身子,“这是我自己昨夜没睡好了路上犯困……我又没打算怪你。”
“好了,赶紧收拾一下,趁早下车——追月还在外面等着,我们早些吃过了那饭早点了事,也省得我成日嘴馋。”姬明昭道,言讫率先整理过仪容掀了那软帘。
萧珩被她那似还藏着另一重意思的话弄得愣了又愣,他沉默着敛眸抚平了衣裳上的每一寸褶皱,方才抬腿跟上了少女的脚步。
在城郊经营着那一间农家小馆的,是一位年逾半百了的老妇。
少年瞧着显然已是这馆子里的常客了,那老妇瞅见今日是他领了客人过来,还笑眯眯地与他们打了声招呼。
落座后的萧珩仔细询问过姬明昭的喜好,扭头便与老妇点了几个她拿手的招牌——那上了年纪的妇人两鬓已然花白,可身子骨却还称得上是极为利落,这边的大桌并上二人在隔间给追月单点上的小桌,两张桌子八道菜(一桌八道),她只用了至多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将一切都安排了个妥帖。
“两位公子小姐,您慢用。”那老妇上齐了菜品就悄声退了,姬明昭见这屋中已没了外人,便动作甚是从容地抄起了桌上碗筷。
满桌香气扑鼻的菜肴熨得她面色眼见着比先前和缓了不少,少女眼瞳一压,随手夹向盘中的一块鱼肉:
“萧怀瑜,你为什么要让自己当个纨绔?”
? ?。。真他吗是我写过感情线进度第二快的。
第54章 太迟了,殿下
她话毕便顾自将那一筷子的菜送入口中,被热油浇淋过的鱼肉带着股别样的鲜甜,那滋味霎时便充斥了她整个唇齿。
这户农家馆子里的菜色大多称不上复杂,但偏生最家常的简单做法,却最能激发出那食材中蕴藏着的各色或鲜或香、或甜或辣的本味。
难得品尝到这样清爽而不觉腻口的菜色的姬大公主甚是满足地微微弯起眼睛,少年人见她吃得欢快,面上亦禁不住多上了几分清浅的笑。
“殿下……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要问臣这个?”萧珩随口问道,一面低头替少女夹过块被他悉心剔净了大刺小刺的鱼身净肉。
姬明昭闻此不假思索地一垂眼睫:“因为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纨绔。”
“——萧怀瑜,我五岁那年就见过你。”
“你很厉害,才十岁,就能在大冬天里,将一个落了水的五岁孩子赶在所有人都没能回过神来的时候救上岸——甚至上岸后还能有力气顶着那一身湿透了的冬衣,再暴揍一顿那两个皮得像猴似的的男孩。”
“还有,”撂了手中筷子的少女目光平静得出离,“能在三更天绕过那么多的武卫,自京畿大营偷溜进安福寺,也不是件容易事。”
“——你送我的伤药很好用。”
“……殿下。”静静听她说过那一大段话的少年人心下隐隐生出了几分不安,于是他跟着她停了筷子,唇边悬着的笑影也随之变得勉强起来,“您与臣说起这些过去了不知道多少时间的陈年往事做什么?”
“纨绔的名声并不好听。”姬明昭不动声色,一双眼黑沉沉的,像藏了两道万丈深的渊,“萧公子,你想不想找法子摆脱这个‘纨绔’的骂名?”
“——若是想的话,本宫可以帮你。”
——她不能再这么放纵着自己失控下去了。
她要想办法将一切扼杀在摇篮里面。
她或许无法逼迫着自己放弃萧珩和萧家的兵权,但她不容许自己凭空出现一个软肋、一个能彻底扰乱她情绪的牵绊。
她可以允许他留在她身边做她的一个盟友——一个牢靠的、可以彼此交付信任,但也仅限于有利益交换的盟友。
……她只能容得下他做她的盟友。
仅有盟友而已。
姬明昭言讫便定定锁紧了对面少年人的眉眼,她这样一遍遍告诫着自己,同样也在等候着那人的答复。
孰料那边听出了她话外之音的萧珩却慢慢凉透了一张脸,他瞳中映着的笑意微收,胸口处亦闷闷的堵上了大团的棉:“……多谢殿下的好意。”
“但微臣并不打算去摆脱什么‘纨绔’的名声。”
“——微臣现在的样子就很好,很自在,也没有那么多的烦心事。”
——他才不想跟她去交换那劳什子的利益!
他也……绝对不想只做她的什么盟友而已。
——她……别想跟他划清界限,这辈子都不要去想!
萧珩半蜷在广袖里的指尖不住发了抖,胸中那股无名的、满是酸涩意味的火气刹那便席卷了他的全身。
那火冲得他眼底隐隐发了烫,连带着鼻尖也涩了那么一瞬,姬明昭听罢不曾言语,她只沉默着重新提了筷子。
满桌菜色质朴又鲜亮的农家菜肴喷香依旧,可那裹挟着浓油赤酱的佳肴送进嘴里,却又无端寡淡得让人浑然品不出半点味道。
两人就这样心不在焉又食不知味地胡乱吃过一餐饭,等到姬明昭被那屋中死寂逼得实在半口菜都咽不下去了,她终于忍不住微沉着面容开了口:
“如果,我非要帮你洗清了这‘纨绔’的名声呢?”
“殿下,臣说过,臣不想。”坐正了身子的萧珩同样满目认真,“微臣会想尽一切方法来拒绝。”
姬明昭闻此陡然翻手拍了桌案:“萧怀瑜!”
“看来,今日是微臣嘴笨,倒惹得殿下心生不快。”萧珩面不改色地盯紧了少女的面容,“那殿下,萧珩自知无法令殿下开怀,今日就先告退了。”
“——免得继续留在这,再碍了殿下的眼。”他话毕当真起了身,随手留下了一锭银子充作饭钱,便顾自转身向着那屋外行去。
姬明昭见此心下无端一慌,下意识起身猛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她眼中压着一线尚未来得及掩藏的惊疑不定:“萧怀瑜你要去哪?——你今天又没骑马来!”
“回京。”萧珩斩钉截铁,他咬着牙根寸步不让,“殿下,您若是执意如此,那萧珩今天宁愿走着回京!”
“左右您知道的不是吗?臣会轻功。”
“你!”姬明昭被人气了个嘴皮子哆嗦,只自牙缝里挤出那么一个“你”字便再没了音。
她恨恨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少年人则浑无畏惧地与她对视。
良久后她破罐破摔式的松开了手指,孰料不待她的指尖全然滑脱开他的衣袖,她便先被人骤然抓住了手掌!
——如果她等下毫不犹豫地甩开了他的手。
那他就立马离开。
萧珩微蹙着眉心与命运打了他此生最大的一个赌,回应他的,则是少女近乎本能的、只一瞬息的紧攥。
姬明昭在那短暂的失控过后,便立马大力回抽了自己的手臂——她本想甩开他的手,不想反被人趁机强硬又坚定地死死扣住了五指!
“……太迟了,殿下。”
——他已经觉察到了她那瞬间的流连。
少年的眼尾泛起一线浅而薄的红,瞳中亦蒙上了点点不甚明显的水汽。
他用力扣紧了她的指头,十指交错咬啮间成了世上最难拆解的锁链。
姬明昭被那既似临时起意、又像是蓄谋已久的一扣冲击得安静下来,她由着他就那样禁锢着她的五指,纤长的眼睫轻颤着遮掩了她的瞳孔。
“我去驾车,殿下。”萧珩垂着眼略略上前一步,一面稍稍加大了他手上的力道。
说这话时,他的嘴唇几乎要摩挲过少女细软的青丝——他低头凝视着她的发顶,透亮的瞳仁轻轻晃动:
“待会让追月陪着您坐在后面。”
第55章 她偏要!
萧珩言讫干脆又利落地松了手,遂头也不回地大步出了小院,独留姬明昭一人怔怔呆愣在了原地。
刚被人紧扣过的五指上犹自残存着大片红痕,她垂头注视着那些丁点不见消退的痕迹,几乎还能感觉到少年方才在她掌心里留下的、灼热的温度。
姬明昭一向引以为傲的、冷静而理智的脑子在这一刹懵成了一团糨糊,屋外有清风穿堂吹上了她的手掌,她竟觉着那手心里凉飕飕的,无端发了阵阵的空。
见鬼……这感觉到底是——
“殿下?您……您还好吗?”
突如其来的声线陡然拉回了她的神志,姬明昭定睛,方发现追月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边。
平素生着双笑眼的暗卫姑娘此刻瞳中写满了担忧,她小心翼翼地又往前稍凑了半分,想伸手摸摸自家主子的额头,却又一时没那个胆子。
“您的面色看起来不大好看,”追月仔细放轻了自己的嗓音,“要不要再坐下歇歇?”
“……不必。”姬明昭应声一默,继而绷着面皮微一摇头,“追月,你怎么过来了?”
“啊……是萧公子说您吃好了,让属下来接您上车……”追月试探着细声开了口,孰料少女冷不防听见那人的名号,面上登时生出了一线难以遏制的暴怒:“别跟我提他!!”
“殿下……”于是那小圆脸的暗卫姑娘被她吓得不敢再说话了,只讷讷唤了自家主子一句,便瑟缩着收紧了脖子。
姬明昭见状猛然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控与失态,她默了默,少顷对着追月略一摇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追月,走吧。”
“是。”追月颔首,话毕陪侍着自家主子登上了马车,就缄默着封紧了自己的嘴巴。
一路上那车厢内的气氛凝重得尤为厉害,等到车子进京停稳在公主府前,萧珩目送着姬大公主过了门槛,自己便转身徒步回了他的将军府。
“咦?殿下这是怎么了?瞧着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今日轮值守在门边的沉璧眨了眼,眼底下意识多上了些许忧虑,追月循声忙不迭与她摇了脑袋,她示意她不要随便说话,而后拉扯着将她拽到了一边:“主子今天心情不好。”
——他们最好都别凑上去给她添乱。
圆脸的暗卫姑娘如是告诫着自己的伙伴,沉璧闻此亦连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觉察到自家主子今日大半真是一个活人都不想见的影卫们默契地给姬明昭预留出了足够的私人空间。
这一日,一向容不得自己拥有哪怕片刻空闲的姬大公主难得什么正事都没做,只呆呆躺在拔步床中一遍遍反复思考着她自回京后与萧珩的几次交手,这一想,竟便想到了月上中天。
“……不对劲啊。”
——到底她是公主还是那个该死的萧怀瑜是公主,她凭什么要听他的啊???
她是很舍不得他对她的那种纯粹而不掺杂利益关系的好没错,可她又不是只能选择他一个啊!
——他不过是她挑选过的、她觉着最为合适的那个选择罢了,选择的权利明明在是攥在她的手里,她又为什么非要去顾念一个被选择者的感受?
倒反天罡……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他不想乖乖蹲在她盟友的位置上,那她就偏要让他坐稳了这个位置;他越是不想让她给他洗清了那一身的“纨绔”骂名,她就偏偏要给他洗得一干二净!
——她不管,她偏要!!
辗转反侧了近乎大半日的姬明昭猛地回过了那个味儿来,心中原本残留着的那点悸动与挣扎,也在她任性的催化下,变成了一腔恼羞成怒。
由是她生出来了满身反骨,当即决定非要让萧珩接受那个他不想接受的、她想给他的安排,为此她不惜立地熬了一个通宵,连夜做足了十数页的、完整的,能助少年人洗脱头顶“纨绔”名号的计划,并在第二天命人向定北将军府里递了名帖,邀萧珩与她一同出门品茶赏花。
不成想,那替她前去送递帖子的暗卫不出两刻就垂头丧气地回了府,姬明昭看着栖寒那快哭丧起来的一张脸,原本白皙明艳的面容霎时沉了个铁青铁青:“怎么,难道说,是那胆大包天的萧怀瑜今儿还推拒了本宫的帖子不成?”
“何止啊,殿下——”听见她那话的栖寒愈发皱巴巴团紧了他那可怜的面皮,“萧公子何止是推了您的帖子——他是压根就没让人放属下进得去他们那个定北将军府!”
“而且,萧公子还请人托属下给您带回来了句话——”
姬大公主闻声倒映出了满目的凶光:“什么话?”
“他说,您若还是为了昨日的那件事而想约他出来的话,就不必再向将军府里递名帖了,”栖寒麻木非常地复述着那话,他这下是真快哭出来了,“他的心思不会再改变的,也不会为了这个而赴您的约。”
“所以殿下,您看这个……”栖寒小心万分地细细观察着自家主子的面色,唯恐下一瞬那已濒临暴怒了的少女便会当真爆发开来,再原地拧了他的脑袋。
“咱们明日还去给萧公子递……递名帖吗……”
“去,为什么不去?”姬明昭听罢咬牙切齿,她的五指倏地用力收拢,掌中指粗的笔杆亦刹那断成了两半。
“不光明日去,后日去,大后日、大大后日,大大大后日也要去!”
“天天去,一直去到萧怀瑜肯收下这名帖为止——我倒要看看他能避到几时!!”姬大公主怒不可遏,果断命栖寒日日去将军府报一趟到。
谁想,那倔脾气的少年竟真敢日日将公主府的人拒之于那大门之外,浑不给人留下半点空子可钻。
在这种程度的严防死守间,萧珩就这样躲了姬明昭足有半个多月。
正当姬大公主忍无可忍到险些想要亲自上门硬撬开将军府大门的时候,她却忽在她的书房外见到了那只自宫中飞出来的、专为姬朝陵往来递信的苍鹰。
? ?稀有场面公主吃瘪哈哈哈哈
第56章 趁机整治
父皇……他怎么会在这时间送信过来?
姬明昭见状一愣,原本还熊熊烧灼于腹内的火气亦霎时消退了大半。
她思索着一敛长睫,遂抬臂对着那戳在书房外木头架子上不敢乱动的鸟儿招了招手。
那苍鹰得令立马连蹦带扑地小跑着赶了过来,少女取了它腿上绑着的竹筒,顺带又抓了抓它头顶粗粝的羽毛。
“好了,信我收到了,回去复命去罢。”取了信的姬明昭随口赶了鸟,那苍鹰见她当真已展开了条子,便片刻也不曾多留地转身蹿上了天空。
……这鸟倒是乖觉,每回来去都不会给人添乱。
瞅见那鸟儿背影的少女吊着眼角一抖眉梢,继而低头细细看过掌中那仅写了四个大字的寸宽纸条。
姬朝陵的字迹一向如他这个人的性格一般的冷硬桀骜,她看着那句铁画银钩的“今日入宫”,转而皱眉微扬了声线:“追月栖寒,梳妆备马,我们即刻进宫一趟。”
*
“你今日来得倒很利落。”
御书房内,端坐御案之后、正批阅着奏章的帝王漫不经心地抬头瞥了眼那刚入屋的少女。
屋中央摆着的铜炉里幽幽燃着御香,一线微白的缥缈烟气蒸腾着,恰模糊了香炉两侧、二人隐藏了重重暗波的眼。
“昭儿,坐罢。”姬朝陵慢条斯理,说话间,他掌中朱笔就那样又自一方折子的尾页上穿巡而过。
这些年来,帝王并不会避讳着在她眼前处理朝中的那些政务——他有时心血来潮,还会故意问问她对朝中时局或某些政事上的看法,只不过,紧随着那问询而来的,多半便会是他的奚落与嘲弄。
当然,不管是奚落也好,还是嘲弄鄙夷也罢——这些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她只要能从他的讥嘲里学到她想要的、她从前所缺少的东西就好了。
——不是谁都有机会,能从一位到目前都能称得上是“励精图治”的帝王嘴里,亲耳听到他有关前朝||党争及天下时局的看法的。
孰轻孰重,她平素分得很清。
姬明昭想着低垂下了眉眼,一面又在谢恩后端端正正地落了座:“父皇这时命苍鹰送信,定然是有要事来寻儿臣——儿臣亦自是不敢耽搁。”
姬朝陵循声嗤笑着一掀眼皮,掌下饱蘸了朱砂墨的狼毫亦随之一顿:“那你就不急着想要问问,朕今日这样突然的传信找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少女闻言面不改色:“父皇想要儿臣知道的时候,儿臣自然就会知道了。”
回应她的,照旧是帝王一声极低的、意味不明的轻哂。
“半月后,京中的立夏游湖诗会兼你的接风宴席,朕打算把它交由成王府负责办理,同时命礼部及五城兵马司(负责京城治|安的)从旁协助。”收了笑的姬朝陵重新提起狼毫,他那话瞧着像是随口说出来的,可姬明昭分明从中听出了一股别样的意味。
他话毕慢悠悠将那摞已有了朱批的奏折推去御案一角,随即闲话似的懒懒拖长了尾音:“——昭儿,你看看,对朕的这一番安排,你可还有什么异议?”
半月后的游湖诗会要被交由成王府办理,同时父皇还打算命礼部和五城兵马司跟着成王府共同协办。
这配置……她听着,可不像是要给一位刚回京不久的公主办接风宴的阵仗啊。
倒更像是皇帝想借着这个办宴的由子,趁机整治一番朝堂。
姬明昭听罢沉吟着一晃眼珠——这成王府的情况,她大致知道一些,那位成王爷是她父皇的堂兄,自幼便是个喜好偷奸耍滑、耽于享乐的主儿,而他府内教养出的几位子女,也更是一个赛一个的不学无术——他们不光成日四处欺男霸女,据她所知,似还有人打着天家的名号,在外面收受贿赂、开设赌坊。
至说礼部和五城兵马司——她刚回京城,前者近来又办了什么让她父皇不大满意的事她还不大清楚;但后者名义上虽归属兵部,实则那五城兵马司的几位都指挥使,却个个都是帝王的心腹。
姬朝陵一贯是凭着他们来越过前朝诸位臣子、直接了解到京中四方街道的真实情况,那么他在一个小小的游湖诗会兼接风宴上设下此等的安排……
想过了一圈的少女缓慢地眨了眼睛,少顷半是笃定、半是试探地向着帝王微一颔首:“父皇如此安排……是打算趁机敲打一番礼部和成王府?”
“不错,有些长进。”姬朝陵难得心情颇好的称赞了姬明昭一句,言讫撂了那朱笔,顺手端起茶盏,“那成王府这些年来的行事实在太过嚣张,朕容忍着他们胡闹到了今日,也算是对得起姬氏的列祖列宗——而那礼部,礼部近来办事,越发的拖延懈怠。”
“朕看,他们大约也是太平日子过得久了,便忘了自己究竟是处在何等的地位、从前又是如何得来的官位。”
“办事不力,的确该罚。”少女下颌微敛,旋即斟酌着向帝王二度发问,“不过,父皇您此番命人办下这个游湖诗会,就只是为了敲打礼部和成王府吗?”
——她总觉着姬朝陵的目的不止于此。
但她一时还找不到什么证据。
姬明昭小心拿余光盯紧了帝王的眉眼,姬朝陵闻此答非所问:“朕先前让你办的事都办得怎么样了?”
“儿臣回京前便抓出来的那几个戎鞑探子业已伏诛,至于驸马人选……”少女垂眸盯紧了前方不远处的地面,“儿臣心中已有决断,只是暂时还没能拿下。”
听到那句“驸马人选”,帝王禁不住应声一牵唇角:“昭儿,你倒是很会揣摩朕的心思。”
“儿臣不敢,”姬明昭半屏着呼吸不动声色,“都是父皇与先生教得好。”
“行了,你心中既已有了合适人选,那朕便顺手帮你一把。”顺势将手臂搭搁上大椅扶手的姬朝陵闲闲把玩起手上的碧玉扳指,“游湖诗会过后,朕会找个时间重新为你办一场接风宫宴。”
“届时,你再自行抓紧了机会。”
第57章 你不是虎,是猫
“是。”姬明昭颔首应是,帝王见她答得乖觉,心中忽觉无味,索性拄着那扶手挥了手臂:“好了,朕这没你的事了,明昭,你且先下去罢。”
“儿臣告退。”少女起身敛眉,礼毕便当真朝着那御书房外缓步行去。
孰料,不待她那步子挪到那屋门边上,端坐御案后的帝王却先开了口: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姬明昭脚下一顿,当即循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甚是恭谨地回过头来。
她原以为姬朝陵这会,是忽又想起些什么有关那游湖诗会的事来,不成想,她刚一掀眼皮,便见他甚是随意地一点桌上那一摞他尚未批阅完的奏章:“你走之前,先把这摞折子带上。”
“前朝这帮酸儒的废话太多,芝麻大点的小事,也能被说成冬瓜——这折子朕批不完了,你拿去,替朕批批,朕明日再着人去你府上取。”
姬明昭听罢,紧钉在门边的双脚不曾动弹上分毫。
——她一时没能搞明白面前人今儿唱的是哪一出大戏,更怕他那话里有诈,另藏了要借机试探她的意思。
于是少女压制住她脑内瞬息万变的心思,又小心藏去瞳底的那一线犹疑,转而面不改色地定定对上了帝王的眉眼:“父皇怎会想起来要让儿臣帮着您批阅奏章?”
“您就不怕儿臣自那折子里学了什么不该学的东西,来日再将手伸进了前朝,干涉朝政——是养虎为患吗?”
“不,你不是虎,昭儿。”姬朝陵应声低哂着说了个轻描淡写,他目光中满是轻蔑,“你是猫——是一只,被人去了爪子的猫。”
“你要记住了,昭儿——大鄢的天下是朕的天下,不是你的,也不会是你的。”
“而你——你这辈子,也都只能活在朕许可的范围之内。”帝王屈肘向前半撑了身子,“明白了吗?”
“……父皇教训的是。”姬明昭佯装乖顺地又一次垂了眼睫,一面向皇帝屈膝告了声罪,“方才是儿臣僭越了——儿臣知罪。”
“行了,拿着东西滚吧。”姬朝陵抬指,得了令的少女忙不迭将那尺余厚的折子端了,快步离了御书房。
——她父皇果然不知道楚无星已将“一醉三十春”毒方内,大部分的药材都告诉给她的事!
国师居然真不是和皇帝一伙的!!
出了屋子的姬明昭心下陡然掀起阵惊涛骇浪,这认知令她眼前不住的一阵飘忽,险些没能注意到脚下的那一方门槛。
手持书箱、依着帝王吩咐候在门外的老内监见她这副恍惚着的模样,只当她这是被皇帝的某些话给惊得失了神思,倒并不曾觉着有分毫意外,只静静将少女端在手中的折子取来仔细包了,随即又把那书箱递送到同样守在屋外的追月手中:
“殿下,这东西请您拿好,老奴等明日过了午时,再依诏去您府中取物。”
“好,有劳公公。”姬明昭心不在焉的随口应着,脑中却仍想着姬朝陵和楚无星的事。
——从前她听国师说话时的那个意思,猜料他大约是想说,自己不会事事都听她父皇的……但她没想到这竟是真的!
并且……她父皇对此好像还是毫不知情,瞧他方才说她只是只“猫”那时候的样子,仿佛是笃定了有那奇毒在手,她这辈子都必然逃脱不了他的掌控一般!
可实际上……
……不过,这么一想,她反倒有些好奇起来了。
依着姬朝陵那个多疑的性子,楚无星到底是做了些什么,才能让皇帝毫无保留的相信他决计不会背叛于他?
总不能是与她一样被迫吃了什么药吧?
可凭着国师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毒术,这世上哪还有毒能控制得了他!
除非……他被她父皇抓到了什么把柄,或者,皇帝以为自己手上抓到了什么独属于楚无星的,放出去足以令这位看似光风霁月、仙风道骨的一国之师,立地身败名裂的把柄。
而这样的把柄……
姬明昭沉吟着愈渐放空了两目,思索中却又冷不防被那小路尽头走来的一串人给晃花了眼睛。
嘶……这又是些什么东西?
被迫回过神来的姬大公主皱了眉头,她低头缓了缓,半晌才拯救出她那对发了痛的眼珠。
彼时适才还在路尽头处的那一行人,已然走到了她身前不远的地方。
姬明昭半眯着双眼定睛一瞅,方发现那打头的竟是一身着宫装、瞧着约莫豆蔻年华的清秀少女,而那闪了她眼睛的,则是被那少女满头珠翠折出来的大片日光。
这位……看着像是她那个从小就很喜欢炫耀自己新得的衣裳首饰、有点心机却又没多少心计的妹妹,她叫什么来着?
仿佛是……明娆?
姬大公主稍显苦恼地认真回忆了片刻,心思流转间,那华服的姑娘已走到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直到这时,她才佯装自己是刚瞧见姬明昭似的,故作惊诧的抬袖一掩嘴唇,继而对着她盈盈地一福身子:“啊……这位……这位就是才回京不久的那个宸宁姐姐罢?”
“小妹兰柔(封号),见过宸宁姐姐——一别多年,不知姐姐的身子,如今可都好全了?”她说着,一面垂头露出一段纤长的、挂着串顶好的珍珠璎珞的颈子,顺势轻摇了她那头价值连城的金玉头面。
姬明昭瞅着她那动作,心中不住泄出一声低叹,但她面上却分毫不显,照旧与她浅笑着还过一礼:“劳妹妹挂心,我那身子年前便已大好,只是初春天寒,不宜迁身,这才拖到了三月阳春。”
“原来如此,”姬明娆闻言煞有介事地一收下颌,遂笑着对面前人弯了眼,“小妹前日还与人说过,若有那个机会,还想去姐姐的府上坐坐呢,可惜一直未得空闲。”
“——却不知道,姐姐那里,欢不欢迎我呀?”
“你若想来,只管派人向府内知会一声。”姬明昭的声线平静而不起波澜,“——我可着人来宫里接你。”
“好,有了姐姐这话,妹妹心里便安心了。”听过这话,姬明娆脸上的笑影越发的开,“我得空就去。”
姬大公主不动声色:“好。”
“那,姐姐,咱们今儿便先闲话到这里罢。”得了许诺的姑娘动身与人告辞,“——父皇近来心中郁郁的不思饮食,小妹便给他备了些爽口的吃食。”
“小妹这会还要赶着去看看父皇,姐姐,我就先失陪了。”
? ?这个二公主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是中性角色哈,她后面会有利己行为,但最终对主角团无害甚至有一些帮助,喜欢或者讨厌她的都可以放心喜欢或者讨厌,她本身定位就是中性的正常人,城府在后宫玩玩可以的,但是因为没有系统训练不够深这样子
第58章 选择
姬明娆言讫又与人垂眼福了身子,随即带着她那一大串的侍从宫人,娉娉婷婷地继续向着那御书房行去。
她跨过门槛时,端得笔直的脖颈高扬着,像一只高傲的雀鸟,姬明昭遥遥瞅着她那小孔雀一般张扬的背影,良久禁不住发出声沉沉的叹息:
“……可惜。”
——她突然觉得万分可惜。
姬明昭思索着缓缓收回目光,瞳底几不可察地晃过一线半是悲悯又半是痛苦的奇妙色泽。
一旁的追月闻此甚是不明所以地转过脑袋——她方才只觉着那位兰柔公主的话听着好似有哪里奇怪,却并不懂自家主子为何会觉得可惜。
“殿下……是在可惜什么?”
“她。”少女敛眸望向自己的掌心,“我在可惜‘她’。”
“是……兰柔公主?”追月眸中洋溢着的懵懂之色愈甚,“可您又为什么会可惜她呢?”
“那是因为……你没注意到吗?追月。”重新动身像宫外走去的姬明昭缓慢地眨了眼睛,“她并不蠢笨,甚至还有点聪明。”
“可正是因为她的这个‘有点聪明’,才忽然让我觉着有千万分的可惜。”
“——她本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追月的脑子越听越是糊涂:“殿下,属下还是不太明白。”
“这样讲,追月。”少女沉吟着给身侧的姑娘举了个小小的、她很容易就能想明白的例子,“倘若她是一位皇子——或者说,倘若有一位皇子拥有与她相同天资,是同样的‘并不蠢笨,甚至还有点聪明’。”
“那么,他一定会被宫中的夫子先生们精心培养成一位能上佐君王、下定八方的‘国之栋梁’——可你看兰柔,她却只能被教养成现在的这个样子。”
——她们,本也可以拥有更多的选择,如今却只能被教养成一位只知道炫耀自己的新首饰的、有心机却没什么心计的,“可爱”的、“讨喜”的,能帮助自己的父亲或夫君整治内宅的姑娘。
这是不公平的,这无法不让她感到可惜。
并且,最让她感到悲哀乃至有些绝望的是,倘若阿韫不曾遇到她,那么她或许也会成为这个样子。
同样的,倘若不是国师嘴里的那个所谓的“天命”,倘若不是她八年前拼了命也要反杀了那个疯癫的妖道,倘若不是她被逼着想尽一切办法去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那么,她自己有朝一日,或许也会成为这个样子。
——崔令韫是有了选择的她,而她是侥幸自枷锁里逃脱出来、不得不钻进一个更大囚笼里的姬明娆。
她们在本质上,也并没有什么差别。
姬明昭举目望向宫墙里四四方方的天空,那穹窿苍碧澄明如旧,透亮亮的,浑瞧不见有一丝白浊的云彩,她却无端觉着那长天压抑得厉害。
——那长天压抑得让她感到窒息。
“最关键的……追月。”少女喃喃着直视起天上的太阳,那日光晃得她几乎要迸出泪来,“她没有选择啊。”
“……而我,我也没有选择啊。”
她从来都没想过要走上这样的一条路。
可现实偏逼迫着她、他们都逼迫着她,让她只能选择这唯一的、仅剩的一条犹有生机的路来。
——权力。
她从前想要那权力是因着不甘,她从前想抢夺权力是为了活着。
但现在……她突然觉着那权力似乎有了些新用处了。
——规则。
她眼下不光想掀了这已有的棋盘,更想改一改那已持续了千百年的、对局里的规则。
她想让每个人都能够在生存之外,拥有一个——最起码也能拥有一次的、真正从心选择的权利。
哪怕那选择并不伟大,哪怕那选择在世人眼里会显得渺小又可笑——只要这选择是他们在见识过更为宽广的世界后,依然坚持想要不动摇的,而不是那个“不得不”,不是那个“只能”就好。
而要能做得到这些……
她先要让所有人都“活得下去”,而后再尽可能创造出那个能让更多人拥有的、“可选择的权利”。
——“活下去”,需要温饱;而“可选择的权利”,则需要在一定程度上、几近毫无差别的为百姓开蒙。
这很难。
难到她也不确定自己未来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可能她终其一生也无法达成她的全部目标。
但她至少希望在她的有生之年,她能竭尽全力去保障住她所能保障到的公平。
最起码……她要保证那些后来者的路,不要被前人堵死了。
姬明昭的瞳底慢慢现出了点点的清明,连带着她踏向宫外的步伐也变得愈发坚定。
她身旁的追月仍旧有些懵懵的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意图,却也能感觉到,在那个瞬间,自家主子身上好似发生了什么新的改变——有些多年前便已种下的种子,在今日终于挣扎着破土而出,那藤苗稚嫩,却终将生长成参天模样。
“走吧,追月,我们回府。”少女回头招呼着那小圆脸的暗卫姑娘,与此同时,将自己关锁在国师府内观星入定的楚无星,亦倏然睁开了他的眼睛。
在他面前,无数星辰上下浮动着勾勒出浩渺银河,他望着那群星之中,方才陡然大作了光芒的那一颗,平素无甚情绪的琉璃色眼瞳内,甚为罕见的出现了一刹极明显的波动——
……就在刚刚。
已脱离正轨多时了的天命,毫无征兆地回正了一步。
虽然那变化很小,虽然那天命照旧离着那“正轨”相去甚远,但它切切实实的、不容人质疑的回正了一步。
“……都说‘仁慈’是一位明君身上最难得的特质,”不再终日面无表情的楚无星定定望向那华光乍起的丈方星盘,眸底翻涌起些许难明的情愫,“实际上,‘悲悯’才是。”
——天地不仁,但有悲。
否则世间无以生万物。
“但光这样还不足够。”他说着站起身来,抬指虚点上那颤动着的星辰。
“——你要向前走的路还远着,殿下。”
? ?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吃不下饭并且很烦躁,写不动,难受,小小请假一下,就一更了。
第59章 不是公主府啊公子!
“怎么样,先生,学生先前托您去查的事都有眉目了吗?”
二皇子府,姬明琮紧张兮兮地盯紧面前身上犹自带着些许风霜的男人,搁置在双膝上的两手不自觉收拢成了拳。
打从上回在宫中与自家小妹一叙归来以后,他便立马请自幼教他研读经史、与朝中多位文武官员都颇有些交情的翰林院侍读学士王仪,帮他细查一下当年姬明昭被送出宫时的缘由始末。
在等待王仪回皇子府复命的这段时日,他几乎是整日的食难下咽,而每逢入夜后他闭目躺在那床上的时候,会一遍遍出现在他眼前,也总是五岁那年,小妹被人推入水中时的场景。
——他当初要是能再勇敢一些就好了。
再勇敢一些……他或许就能拦得下大哥和三弟,或者让他们把他一同推到水中也可以。
这样,他至少还可以陪着昭昭一起……他至少不会让他的妹妹就那么一个人孤零零的,险些被浸了水的冬衣拉进池底。
回想到十年前的那些往事,姬明琮的瞳仁不受控地暗了又暗,连带着他望向对面男人的视线里也越发充满了期待。
“……微臣无能。”沐浴在这等目光下的王仪麻了半边脑袋,他顶着他满目的探询与期待,硬着头皮轻轻与人晃动了脑瓜,“微臣只能查到,八年前,宸宁殿下离宫时曾在京畿之地遭遇一次伏击——设伏之人,是当时那一带出了名的一个疯癫老道。”
“后来,那老道被陛下派过去的京畿驻军围剿之死,公主殿下连同余下几个被那老道生虏过去的公子小姐们,也都被人顺利救出了重围……除此之外,就再没别的了。”
“没、没别的……这就没别的了?”姬明琮应声一怔,他有些张皇又无措地望向王仪,后者感受到他瞳中的无助,不由苦笑着与他微微颔首。
——凭他目前的本事,他真就只能查到这里了。
“这样啊……”于是少年人的眼瞳暗淡下来,眸底亦眼见着泛起大片的失落。
王仪见状垂眉思索一番,遂斟酌着开了口:“不过……”
姬明琮循声精神稍振:“先生可是还想起来了新的线索?”
“不不,殿下,您误会了,微臣这里确乎是没线索了。”王仪摆手,复又出言给他指了条明路,“不过,您若当真想要查明此事的话,倒不妨去定北将军府中一试。”
“——臣记得,当年宸宁公主被送出皇宫时,将军府的那位小公子尚被萧将军留在营中磨砺,且那年奉旨出兵围剿那妖道的,正是萧家留在京畿的驻军。”
*
“公子,咱们府外来了个……”
定北将军府书房,前院守门的小厮一脸急色,匆匆敲开了那雕花的门。
彼时萧珩正窝在桌前抄经养性,一听他那急吼吼的动静,立马不大耐烦的紧皱了眉头:“叫唤什么叫唤,不见!都说了多少次了……只要是从公主府出来的人我一律不见!”
“——让他们赶快回去!”
萧怀瑜话毕又憋着脸生起了闷气,一卷《南华经》被他越发抄了个墨水横飞。
那小厮闻言立地一愣,而后连忙焦急万分地摆了手:“不不不,不是啊,公子——今儿来的这个不是公主府的人——是皇子府啊!”
“皇子府?”这下发了愣的轮到萧珩了,他似没想到这京中竟还有哪位皇子愿意来找他这个纨绔,一时懵懵的没能回过神来,“哪个皇子府?”
“二皇子府啊,公子。”小厮竭力挥手比划着他方才在门外瞧见的那副阵仗,“是二皇子殿下亲自来府上找您了——眼下,人就候在咱们府门外面!”
“公子,您看这个……”
——他们这是不是真该见见?
那小厮言讫小心翼翼偷瞄了眼自家公子面上的表情,继而恭恭敬敬地躬身等候起了那人的答复。
萧怀瑜听罢沉吟着碾了碾笔杆,半晌方神情颇为复杂地撂了那快被他折腾呲了毛的笔:“将人引到前院茶室来罢,再备点鲜果好茶——我去后面换身衣服洗把脸,一会再来见客。”
“是。”得了吩咐的小厮如获大赦,果断一溜烟地跑出了书房。
不多时,已洗净了脸上墨点的萧珩拖着步子,不情不愿地进了茶室,他站定瞧见那姿态拘谨又稍显紧张的天家少年,本就绷着的面皮登时又是一垮。
“……你们兄妹两个就不能换个人去黏吗?”
——一个个的,天天都要跑过来惹他!
萧怀瑜撇了嘴,这时间他甚至懒得与人做什么面子上的功夫了,只甚是敷衍地随意拱了下手,便算是自己已经行过了礼。
姬明琮见此倒不曾与他计较这些虚礼,他只定定盯紧了纨绔少年那张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瞳中光色灼得人眼仁发痛:“萧公子,你……你刚刚在说什么?”
“昭昭……昭昭她也来找过你吗?”姬明琮亮了眼睛,他双手成拳拄了膝盖,半截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又倾,“她、她都与你说过些什么?”
“……不,您刚听错了,殿下,公主殿下并没有来找过微臣。”自知险些说漏了嘴的萧珩应声沉默一瞬,旋即神态镇定自如地轻飘飘转移了话题,一面大咧咧地衣摆一拂,顺势落了座,“反倒是您——二殿下,您今日突然来找微臣,又是所为何事?”
“我……那个……萧公子,我想问问你有关、有关……”姬明琮闻此支吾着揪了袖口,老半天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用力攥紧了掌下衣袖,“萧公子,我想同你打听打听有关昭昭的事!”
“公主殿下?”萧怀瑜循声挑眉,遂似笑非笑地泄出一声极轻的嗤,随即掩饰性地顺手端了茶盏,“殿下,您还是莫要说笑了。”
“有关公主殿下……您都不了解的东西,微臣又该上哪知道?臣劝您还是……”
“不,你知道的,萧公子,你一定知道的!”被人一口回绝了的姬明琮陡然激动起来,当即倾身上前,一把抓住了萧珩的衣袖,“我想问的是八年前,昭昭被人送出宫时的事!”
“——这个你一定知道!!”
天家少年的声线里满是激动,冷不防听到那句“八年前”的萧怀瑜却缓缓凉下了面容。
“……二殿下。”于是他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茶盏,那瓷盏落上桌面,磕碰出“哒”的一声脆响。
——他瞳底骤然晃过一线几不可察又稍纵即逝的、浓沉如墨的杀意。
“您到底……想问什么。”
第60章 无所遁形
“我,我就想知道,八年前昭昭离宫的时候,到底都发生过什么!”
虽未能捕捉到那一线杀意、却着实切身感受到萧珩周身氛围骤然变化了的姬明琮抖了抖,他两手一松,险些被人吓得当场掉出了眼泪。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昭昭当年为什么会被人送出皇宫。”他说着用力吸了鼻子,一面又竭力压制了下胸中不断翻涌着的酸涩泪意。
萧怀瑜看着他那在悄然间便已红透了的眼圈,脑仁止不住地发起了阵阵的痛——但他这表现却并未让他心中上下叫嚣着的杀意多消停下多少,反倒令他愈发感受到那种让他极度不耐的烦躁。
由是心烦意乱的少年人越渐绷紧了一张脸,他皱眉看向姬明琮那双受惊兔子似的眼睛,瞳中蕴着的情绪复杂阴郁,而又冰冷不堪:“二殿下……”
“您真不知道她是因着什么,才会被人送离的皇宫吗?”
萧珩言讫便不再说话,只定定攫紧了对面少年的眉眼,平素澄明如若琥珀的眼瞳,这时间也鸦沉沉的,像一潭望不到尽头死水。
姬明琮在他那样沉郁粘稠的目光注视之下,不受控地轻轻震颤了身子——
是了,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明明应该是知道的……
一身锦衣的天家少年茫然地放空了眼珠,有泪不断自他眼眶处滑脱坠落,眨眼在他膝上浸湿一片。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自己那时为什么要哭着去追那顶送昭昭出宫的软轿了。
因为……因为在母后决心要将昭昭送出京城去的那一晚,他凌晨起夜,半梦半醒间曾隐约听到过她们的筹谋啊!!
——他听到她和嬷嬷说要把昭昭送出宫去……还说要在路上找来……找来什么人?
他记得她们说过……
“她不能再留在皇城里了,再留下去,只怕真会成为明琮的阻碍。”
“把她送出去吧……让她去京畿,去安福寺,最好再折在路上、死在京外。”
“这样就没有人能拦得了明琮的路了,本宫也不必……”
不必……
不必什么?
他不记得了,他也没能听清。
他只记着自己在听见那句“让她折在路上、死在京外”的瞬间,就被吓得当场惊醒了过来。
那夜他的泪珠子也落得像今日一样快,他没敢吭声,更没敢让屋中人发现,当她们屏退了四下宫人后,那门外还曾有他这样一号人来过。
他那天像游魂一样飘回了自己的寝宫——他想过要偷溜出去看一看自己的妹妹,又怕他那动静太大,会惊扰到隔壁正紧张筹谋着的女人。
于是他抱着双膝小心将自己蜷回了被窝,睁着眼任那眼泪砸穿了软褥又浸透床榻。
临近天亮时分,他熬不住了,终于又昏沉沉地闭目睡去,等到他一觉再醒,昭昭便已然被人抱上了那出宫的软轿。
他想起昨夜在浑噩时听到的那些东西……而后哭着喊着,追着那软轿几近跑出了长乐宫的大门。
他怕不追上去他就再看不到他的妹妹了,更怕一出了皇宫,昭昭就当真死在了京外。
后来他被平素照看着他们的老嬷嬷强行抱回了长乐宫,他还想要哭闹,却被嬷嬷和宫人们哄着骗着,说昭昭一定不会出事的,她只是生了病——宫中的风水一向不大干净,怕她留在宫内反耽误了病情,这才要被母后送到安福寺里养病。
他起初是不相信的,但架不住从侍女到嬷嬷,再到他们平日最爱戴的母后,她们每个人,每个人都是这样告诉他。
他那时看着母后满含担忧的、慈爱又温柔的面容,感受她话语里近乎流溢的关怀与爱意,他想着,这样温柔的母后,应该不会真的对着昭昭痛下杀手的吧?
她那样爱他……理应同样爱与他一同出生的妹妹。
母爱委实是个会让人盲目的东西。
他信了她的爱,由是自我欺骗式的一遍遍告诫着自己,他那夜看到的都是假的,这样爱着他们的母亲是不会做下如此恐怖的事的——一切都只是场梦,都只不过是他浑噩迷蒙中,做的一场可怖的梦。
再后来……
再后来他就真将那夜看到的东西都忘到脑后去了,这么多年,他一直相信、并坚信着昭昭不过是生了病,不过是被人送去了安福寺养病。
——直到今日。
直到那段被他精心粉饰封尘了的过往,在对面人那近乎审视乃至逼视的目光之下,被压迫得无所遁形。
他骗不了自己了。
他终究再骗不了自己了。
“是了……我是知道。”姬明琮怔怔睁大了一双迷茫的眼,“我是应该知道!”
“可是……可是为什么啊?”
“昭昭不也是她的孩子……她这究竟是为什么啊?”少年求救似的抬头望向对面的萧珩,后者闻言,瞳色却只越发复杂得厉害:“谁知道呢?”
“有人或许觉着是为了‘天命’……可我倒觉着,那行为说是为了‘恐惧’还差不多。”
“恐惧……可她都到了这个位置……”姬明琮懵懂着不知所措,“她有什么可恐惧的?”
“是啊,你们分明都已到了这个位置……”萧怀瑜应声凉飕飕的一扯唇角,“还有什么可恐惧的?”
——她该恐惧还差不多。
那个从破道观里凭着一把锈剑硬爬出来的、与人斗到浑身经脉寸断,骨头都断了不知道多少根的七岁孩子会恐惧还差不多!!
萧珩想着心中又燃起了重重的怒火,那火气令他几乎无法再安稳坐在那位置上。
于是他抄手抱胸,逼着自己短而急促地小口小口呼了气——
彼时姬明琮的身子已然哆嗦得如若筛糠,无数灰黑色的可能在他脑内上下翻滚着,震得他脊骨生寒。
他对面那正勉强压抑着怒火的萧怀瑜看了半晌,许久方颤巍巍地寻回了自己的声线:“那……最后一个问题。”
“萧公子,你知不知道……昭昭当日,到底……到底是怎么自那重围里面脱身出来的?”
? ?小狗的杀意已经很高了他快想砂仁了好了马上要游湖了!
第61章 夏至游湖
“那么,殿下以为,她是怎么脱身出来的?”萧珩应声反问,瞳底压抑着的霜色愈渐凉上了几分。
姬明琮闻言木愣愣地睁圆了一双眼睛,他也不清楚自己这究竟是恐惧还是不知所措:“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出来的。”
“难道……难道她不是被你们萧家留在京畿的驻军救出来的吗?”
“嗤——”听见这话,萧怀瑜禁不住敛着眉眼,低泄出一声极冷的嗤——那笑中带着些许嘲弄:“这种话……”
“这种话也就只有您这样被人保护得太过天真的人会相信。”
“实话告诉您吧,二殿下。”重新抬起眼来的萧珩慢慢绷紧了唇角,“殿下当年是自己凭着一把生了锈的短剑,硬生生杀出来的。”
“——她是自己想法子杀出的重围。”
“她、她自己?”于是姬明琮闻此怔愣迷茫得愈发厉害,“她是凭自己……凭自己杀出来的?”
“可、可是,可是她那时还只是个刚七岁的孩子啊——而且、而且你们萧家不是已经奉旨派了兵马去救人吗?”
“当日萧家的确是派了人去。”萧怀瑜的两眼黑洞洞的,像藏着两道墨似的渊,“但此事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意外……”
“总之,等到微臣收到自京中传来的命令,即刻带兵赶到那座道观的时候,殿下就已经一个人杀出来了。”
“——我们所有人都不偏不倚,正正好好的晚到了那半日。”
所有人都……正正好好的晚到了半日?
姬明琮的瞳孔骤然紧缩,某种令人悚然的彻骨寒意刹那爬满了他的背脊,登时冲得他脑仁都跟着生出了阵阵的麻木。
他不记得自己那日是怎样走出的定北将军府,他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地登上马车之后,所做下的第一件事,便是立马抓紧了府上侍卫的衣袖:
“快,你快去请王先生过来……”
*
四月十一,夏至。
因着帝王下令将今年的夏至游湖与宸宁公主的接风宴办在一起的关系,今日的积翠湖内外显得格外热闹。
受邀前来与会的世家小姐公子们一早便登上了湖中备好多时了的画舫,连带着那湖水两岸也挤满了想要跟着凑个热闹、趁机讨个彩头的八方游人。
初夏时节,辰时湖上吹绞起来的清风里,已然带上了一线半温不寒的暖意,日色透过薄烟在那水面上打出大片粼粼的光辉,那影子又恰映得那画舫船头,一群正嬉闹闲聊着的姑娘们的裙摆,缥缈得犹如天上云雾。
“欸,你们知道么,听人说,陛下这次为了给那个宸宁公主办好今儿的这场接风宴,不光请上了成王府,还派了整个礼部和五城兵马司从旁协助呢!”扶栏边上,一小姐故作神秘地拿团扇轻掩了半张面皮,边说边笑嘻嘻高扬了贴了珍珠钿子的眉心,“好么,我在京中长了这十八年,还真是从未见过有谁能有这样大的阵仗!”
“嗨呀,瞧你这在家里待的,消息滞后了都不知道——今儿这阵仗哪里算大?”旁边另一位姑娘循声抿嘴浅笑着接过话茬,“真要说大,那肯定得是三月三上巳那会,那位殿下刚回京时的阵仗才叫大呀!”
“什么二殿下在前开道,禁军统领一路跟随的,那厌翟车刚过了城门那会,还有禁军专门帮着人家驱散道两旁看热闹的百姓呢!”
“不过话说回来,令韫,你今天的话怎的这么少?姐妹们都唠半天了,也不见你吭个声。”那敏锐觉察到崔令韫今日异常沉默的姑娘转头看向角落里,险些将羽扇杆子都攥出了个窟窿的二八少女,“来一起聊聊嘛——你对那位宸宁殿下又有些什么看法?”
“看法?”冷不防被人点了名号的崔令韫闻声挑眉。
她几次差点没能收得住扇中毒针,面上却照旧端着那派对一切都不大放在心上高傲与轻蔑:“不过是一个……在安福寺里养了八年才凑合着保住性命的病秧子罢了,也值得我对她生出什么看法?”
“倒是你们,这么一点的小事也能在这念叨半天,真是有够无聊。”
“——还不如趁早想想待会要对一首什么样的诗,能不能把今年最大的那个彩头赢下来。”捏着那羽扇的姑娘垂了眼,细密的鸦睫恰掩去了她瞳底飞纵而过的一缕挣扎。
——当众说他们家殿下坏话这事对她而言,委实还是忒痛苦了些,但想到这是临行前,殿下千叮万嘱留给她的一项任务,她就不得不隐忍着,勉强跟着这群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片子们继续掰扯着废话。
……算了,谁让她八年前,也是这群“小丫头片子”里面的一员?
费劲哄好了自己的崔令韫扁了扁嘴,方才那催着她开口的小姐听罢,当即半是歆羡、半是阴阳怪气地轻轻抚了掌:“哎呀,哎呀,不愧是新任大理寺卿家的小姐,我们令韫这说起话来,底气果然和大家都不一样。”
“咱们可不敢……”
“你们在说什么呢?”
那小姐捏了扇子,正说话间,身后却陡然响起来道干净又清越的、少女的声线。
众人循着那动静传来的方向回过头来,便见一身竹月(颜色)长裙的姑娘,正笑吟吟地与她们打着招呼。
“那边新上来几碟子才出炉的点心,大家可要去用一些?”姬明昭含笑半弯了一双眼睛,姑娘们见状忙不迭收了面上或是促狭、或是看热闹的笑,规规矩矩地与人福身行过一礼。
“臣女参见宸宁殿下。”她们几乎是只一瞬便又变回了那个被人精心培养出来的、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神情端方得浑不见有那会半点的放纵轻佻。
姬明昭见此亦自是装作全然没听见她们适才的排揎似的,一面趁着众人不备,飞速给崔令韫递去个安抚的眼神:“今儿是游湖诗会,大家都不必这般拘谨,快免礼罢——”
“所以,这会可有人愿意陪本宫去尝尝点心?”
她话毕满目期待地等候起众人的答复,几个家世稍次一些的姑娘们闻此,心下都忍不住生出了些许动摇——毕竟,无论那人的身子骨究竟是好是坏,她都是帝后所出唯一的一位掌上明珠,倘若她们能与她打好了关系,那对她们自己的家族而言,也必然是有益无害。
姑娘们思索着犹豫起来,正当这几人迟疑不决的时候,平素在其间说话颇有些分量的崔令韫却率先起身开了口:“不必了。”
“多谢殿下的好意,但臣女等,一时还不大想吃点心。”
? ?我不行了我昨晚头发没干透睡觉,今天起来心悸 头疼干不动了,明天补觉正常日四,后天周六我上午爬起来去图书馆日六试试吧我没招了,好绝望
第62章 微臣哪敢同殿下置气
“殿下不若去问问旁的夫人小姐们吧。”
崔令韫垂了眼,言讫身子一福,草草一礼作罢,便顾自转身向着那画舫深处行去了。
剩余的姑娘们见此尴尬不已,一时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随着她利落走人,还是该留下来,好生宽慰下这状似是“受了伤”的小公主。
但考虑到她二人,一人的父亲是近些年连连擢升、颇受帝王重用的天子近臣,一人则是刚回京将满一月、虽受宠爱却确乎尚无根基,脾气瞧着也更好些的公主……
于是几经踌躇之下,众人还是决定先稳住了那性子平素更“高傲”一些、在京中人脉也更宽广一些的崔令韫,回头再与这位瞧着生性和软不少的宸宁公主仔细告罪——转而纷纷与姬明昭福身行了礼,随即忙不迭小跑着去追了那已然快走没了影的、捏着羽扇的姑娘。
“殿、殿下,您别和崔小姐一般见识——她这个人,一向就是这么副破烂脾气,心思其实是不坏的,她、她……她今天可能是又犯了头风,身子不大爽利——您千万别把她那话放在心上!”
一胆小些的姑娘犹豫着细声为崔令韫找补了一句,话毕便也跟着那受了惊的兔子似的,屈膝告罪一声,扭头就溜没了影儿:“殿下,臣女去看看崔小姐……先告辞了!”
“好,你们小心些,别跑摔着了。”姬明昭听罢含笑颔首,瞳中适时又恰切地悄然流露出一线浑然天成的落寞。
她站在画舫船头目送着众人离去时的背影,一面不忘在心下狠狠夸赞了一番崔令韫——他们家阿韫今天演得棒极,她想要的,恰好就是这个效果!
这种程度……想来也差不多能糊弄过她父皇了罢?
姬明昭想着余光漫不经心瞟去了湖边,那路旁种着一行的行道树后,有那么两道不起眼的影子,刹那便隐没进了人海。
——去吧,最好把她的处境再描述得惨一点。
收了目光的少女如是腹诽,赶着她正思索着等下又该去什么地方“演”上一番的时候,身后却陡然传来一道笑嘻嘻的、轻佻油滑又发虚的声线。
“殿下不必在意她们——这群碎嘴子的女人,素来就是这么个样子。”
“世子堂兄。”姬明昭应声回头,便见成王世子拖拉着虚浮不堪的脚步,整个人似游魂又似喝多了站不稳当一般,飘忽忽踏上了这艘画舫。
说来这成王府一家子人的身形也当真是有够奇怪——那成王分明白胖得恍若隔日便能出栏,这成王世子倒是干瘦得犹如麻杆。
……也不知道是不是沉迷酒色放纵大发了。
“久未见过堂兄,不知王爷近来身子可好?”少女心下嫌弃不已,面上却照旧端着她那派一国公主应有的持重端方。
她简单一敛下颌,本想随便答对两句,将这惹人厌的酒囊饭袋胡乱应付过去便算了事。
孰料那成王世子倒像是没听出她话中藏着的生疏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上黏:
“嗐……他那一天天日子都滋润成那样了,又能有什么好不好的?”
“走!殿下,哥哥带你去那边转转,咱们找点好玩的去!”那世子道,边说还边作势要去拉她的手臂。
姬明昭不着痕迹地躲了躲,几次差点没憋住想要给这成王世子两记手刀。
好在就在他那爪子真要碰到她衣袖的前一秒,她陡然瞥见了不远处正臭着一张脸自隔壁画舫船头“偶然”路过的萧珩,当即心中一喜,裙摆一提,三两下沿着画舫间搭设的小木板桥,快步拐到了另一条船上:
“萧公子!”
“还未谢过公子,上回肯陪着本宫出京踏青。”果断叫住了萧怀瑜的姬大公主仰了脑袋,“就是不知道公子近期何时还能有空——”
“上回有几处景色,我还未能赏得尽兴,想请公子得空再带着本宫去玩一番。”
少女话说完便故意满怀期待地盯紧了少年人的眼睛,萧珩闻言佯装不经意地扫了眼跟着姬明昭刚走到桥上、这会瞧见他又卡在桥中进退不得的成王世子,面无表情地拐进了画舫。
姬大公主见此几不可察的皱了眉头,正当她纠结着自己到底该不该跟过去的空档,那边刚走出两步的少年人忽又驻足回了头:“不是说想去京郊踏青吗?殿下。”
“船头风大,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殿下,咱们进来再细商量。”
“好,劳公子费心。”姬明昭颔首,遂连忙抬腿跟上了萧珩的脚步。
那成王世子杵在船头踟蹰半晌,到底是没胆子再随之上前——外人对此许还不大知情,但他身为宗室子弟自然清楚,那萧怀瑜可是十岁就敢在皇宫里当众暴打两位皇子的狠角儿。
他只是贪财好色,倒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这功夫也没必要非得跑去那煞星眼前晃悠。
想通了的成王世子悻悻退了,舫中的姬大公主见四下无人,索性面上发了假的天真一收,半是认真、半是调笑地吊高了眉梢:“我还以为,你今天是不打算来了。”
“怎么说,这会还生着气呢?”
姬明昭嬉笑着弯起眼睛,萧珩循声绷着唇角就近往那桌边一戳,顺势端壶给自己灌了杯冷茶,开口便是一阵子的阴阳怪气:“殿下说笑了。”
“——微臣哪里敢同殿下置气。”
“你看你,还说没有生气。”姬明昭眼睫半垂,说着抬手伸出一根食指,虚虚抵上了少年人的唇珠。
她逗弄着他玩一般的勾了唇,瞳中映满了潋滟之色:“明明脸都快被气成只球了。”
“殿——下。”萧怀瑜这下是真快被人气得变成只球来了。
他看着那根抵在他嘴前的、纤长而莹白的指头,无端就牙痒痒得想要咬人。
——不,应该说,他现在不光想要咬人,还很想干脆把她立地咬死。
萧珩恨恨磨了牙,就当他按捺不住、试探着想要张嘴咬上她指尖的那个瞬间,那停靠在岸边多时了的画舫,却突然起了锚。
由是他只得闭紧了嘴巴,看着那船只不急不缓地向着那湖心驶去。
不多时,一艘一艘的画舫围着那湖心水台团成了个小圈,万众瞩目之中,负责举办起这一届游湖诗会的大鄢成王,亦终于缓缓登上了高台。
第63章 “真不救?”“不救!”
他的身躯白胖却并不健硕,身上的肉亦软得活像是一只只被皮囊包裹了的水袋。
从台下到台上不过那么区区几十步的距离,却也令他走得不住微微发了喘。
——那游湖诗会开场时的致辞与往年听着大差不差,唯一的区别便是在于,今年这诗会不光是一场能让京中万民共乐的夏至盛会,更兼具有要给姬明昭接洗风尘的作用。
是以,在成王详细公布过今年诗会的彩头与对诗规则之后,本该由诗会主办者打头写下的第一首开卷诗词,便被交由给了姬明昭。
“殿下,那今年的这一首头彩,就要看您的了。”成王笑眯眯地转头看向那刚迈出画舫、一身竹月长裙的姑娘,白胖发福了的面上竟难得现出来了几分和蔼慈爱。
姬大公主闻此含笑与他微一颔首,孰料,就在她即将在台上站定前的那一个刹那,原本静得只剩下些许微澜的水面,却陡然掀起了大片的滔天巨浪!
“嗖~”
利刃破水穿空之声乍响,无数蒙了面的影子自那湖水里踏浪而出。
姬明昭的身子被那扑上台来的浪花冲得一个踉跄,登时有淬了毒的银镖擦着她身前险险而过,一把便击碎了成王头顶的冠。
平素娇生惯养、从未吃过丁点苦头的成王见状立马连滚带爬地尖叫着跑下了高台,先前还自持身份、强装镇定着的公子小姐们亦霎时乱作了一团。
负责维护今日场中秩序、保护众人安全的五城兵马司眨眼与那突如其来的刺客们斗到了一处,姬明昭看那场子乱得差不多了,当即提了裙摆,趁乱钻回了萧珩所在的那一艘画舫。
彼时少年人正满目凝重地紧盯着湖中局势,见她入内,面上也未尝有过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珠不受控地随之轻轻闪了闪,转瞬便又重新归于了沉寂。
姬大公主见此也不曾多言,只慢条斯理地抄手抱胸,懒洋洋将背脊贴靠在了那画舫壁上。
她看着湖中那两方人马状似激烈,实则连宾客们半根毫毛都未伤到的打斗,半晌闲闲拿脚尖踢了踢萧珩的鞋跟。
萧怀瑜感受到她的动作,不由自主地略略偏过来些脑袋。
“你这次怎么不像上回一样,再拉着我到处跟两只苍蝇似的又钻又跑了?”姬明昭嬉皮笑脸,得了空便要找机会来逗那眼瞅着又红了大半截耳朵尖的漂亮少年,“我刚还猜你这回会不会又抓着我四处乱窜哩!”
“——怎么,今儿就不怕有刺客直接杀进这船里来了?”
“不会的。”萧珩循声重新将目光转投到了画舫之外,“今天的这群‘刺客’进不来画舫。”
姬大公主闻言来了兴致,连忙起身凑前一步,动手轻拉了少年人的衣袖:“为什么啊?”
“因为……臣只是不学无术,”萧怀瑜面色稍显复杂地回过身来,低头注视着面前那面上含笑、瞳中却不见有分毫笑影的姑娘,“但臣并不是个真傻子好吗?殿下。”
姬明昭坚持不懈继续逗弄着他:“萧公子,此话怎讲?”
“今儿这场夏至诗会,是天子下令,由亲王负责办理起来的。”萧珩一动不动紧锁着少女的眼瞳,“不仅如此,陛下甚至还派了整个礼部和五城兵马司从旁协助。”
“这样大的规模、这样大的阵仗,能在这等排面的诗会上安插进这么多刺客的人,普天之下,又能有几个?”
“——不过是陛下自导自演出来的一场戏,他既是想要敲山震虎、杀鸡儆猴,借机整肃朝中诸多不正之风,又怎会真让那‘刺客’动手伤人?”少年人说着垂眼一声轻哂,“那微臣,自也不必再带着殿下四处奔波逃命了。”
——这种时候,坐不住到处乱跑的人,反倒才更容易受伤。
萧珩想着转眸瞥了眼窗外,对面那两艘画舫内已然有人在慌张逃窜之下,而被自己的衣摆绊得在地上连连摔出了数个马趴,一时舫中钗冠齐飞,环佩满地。
如无意外,本次刺客设伏所造成的最大伤亡,也就出自于此了。
少年人淡漠非常地收回了目光,背手戳在他身前的姬明昭听罢,只愈渐灿烂地扬了张笑脸。
“啊呀,好聪明的小纨绔。”姬大公主轻笑着抬手抚了抚掌,“不过,有一点你说得不大准确。”
“父皇他确乎是想借机一正朝中的不正之风,但这可不意味着,今日这场诗会里面便当真一点伤亡都不会有。”
萧珩闻此微一沉默:“……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父皇他既摆出了这场大戏,那总也要稍有两个受伤甚至差点丢了小命的,才能让他更好向成王等人发难、问责。”姬明昭笑吟吟咧嘴弯了眼睛,“所以——”
“萧怀瑜,等下要真有刺客来追杀于我……你还会不会救我呀?”
胸中本就憋了气的萧珩听见这话,那气顿时憋得愈发厉害,果断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不救。”
少女翘着眼角迭声追问:“真不救?”
萧怀瑜赌气:“不救!”
姬明昭不依不饶:“真的?”
萧珩犹疑一瞬,终究未能改口:“……真的。”
“喔,那好吧。”姬大公主故作惋惜地摇摇脑袋,言讫晃悠悠抬步挪向那画舫船头。
冷不防意识到她可能想要做些什么的少年人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脚步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随着她朝着那船头走了两步:“殿下,你要干什么?!”
“你猜。”姬明昭气定神闲,二人说话间她眼见着便已走到了舱门边上。
少女浅竹月色的裙摆在那深褐色舱门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惹眼,萧珩正欲伸手将她强行拉回船舱之内,下一息,便有一蒙面刺客被人打得重重跌下高台,猛一下撞上了画舫!
“嘭——”
那被画舫侧壁弹出的刺客落入湖水,溅起的浪花足近丈高,而那船身亦被这毫无征兆的一击撞了个骤然摇晃!
“啊!”
晃动中,少女假意惊呼着栽出了船头,遂任着自己的身子毫无阻拦地向着那湖中跌坠而去,萧珩看着那影子近乎本能地蹿身上前:
“姬明昭!!”
? ?小狗超绝赌气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64章 赌气
他那吼声中满带着极致的惊恐与愤怒,愤怒之下又悄然夹杂了一线少女听不懂的异样凄厉。
任由那颠簸几乎将自己整个身子都彻底栽出了画舫的姬明昭只觉手上一道巨力传来,眼前陡然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咚——”
下一瞬,巨大的重物落水声自她身后倏然响彻,她定定转过头来,黑凌凌的眼瞳中写满了迷茫与错愕。
——在刚刚,她即将跌到水里去的那个瞬间,萧珩冲上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凭着自己习武多年练就的强健体魄,又借着巧劲儿将她甩回了画舫,而他自己……他自己掉到湖中去了?!
跌坐在船头的少女诧异又懵懂地睁大了眼睛——她猜到了他会赶过来救她……但她从没想过他会这样救她!
她以为他会和十年前一样……等她掉进了水中再来救她;或是他再机灵一些,手脚麻利一点,能赶在她完全跌进湖里之前,把她拖拽着再拉上来——她独独没有想过,他竟会是为了救她,而将自己扔进了这一眼望不见底的湖水里!
姬明昭怔怔低头看向了自己身上的衣裳——方才那湖水只浸润上了她几缕垂落的发梢,甚至都不曾打湿她的裙摆。
于是她死死盯紧了那犹自翻涌着水花的积翠湖面,平素虚假惯了的担忧声里,也不免多上了那么三两分的真心实意——
“萧怀瑜……萧公子,萧公子你没事吧?!”少女张皇无措地惊叫着,喉咙中裹挟着一缕她自己都未能觉察到的焦急。
她扶着那画舫上的木质矮栏,手忙脚乱地想要去翻开那一重重的湖水。
慌乱中,有一人游鱼般破开了水面。
他头顶的玉冠早在跌进水中的那一刹,便被湖水冲撞得崩了个七零八碎,散乱又湿透了的长发丝丝缕缕地贴在他的面上,映着那身被水自绛色洇成了麒麟竭的广袖长衫,衬得他凄艳得如同刚被捞上来的鬼。
“萧公子……快上来。”姬明昭见状愣了愣,遂连忙伸手试图将那落进水里的人重新拉上船板。
孰料萧珩闻此却不曾说话,更不曾抬手搭上她的指头——他只沉默着仰头深深望了她一眼,继而攥紧了面前褐色的栏杆。
他的双唇被自己紧抿成了一派霜色,瞳底却漆黑得如蕴浓墨。
少女未曾注意到他手背上因用力而绷起的道道青筋,亦不曾觉察到他那已尽失了血色的嘴巴——她只看到他眼中翻滚着的、浑然压抑不住的滔天怒意,一时竟不由得有着须臾的恍惚。
萧怀瑜……好像真生气了。
且这股火来得比上回还要更凶猛一些。
可他这又是在气些什么呢?是气她把他骗下了水……还是在气她为了诈他,不惜真敢把自己扔出船外?
冷不防意识到少年人可能在气些什么的姬明昭面色无端苍白起来,失神间,那人已然撑着围栏,出水翻身上了船板。
站定后的萧珩仍旧是半点余光都不曾在她身上停留——他只绷着脸在少女面前微微顿了一息,而后便一言不发地将自己关进了画舫内,某个专供人梳洗更衣的小房间里。
……就为了这么一点事,她竟然真敢连自己的小命都不顾!
姬朝陵的那些筹谋与她有什么干系?刚刚明明她再多问一次,他就要改口了……她又何必要与他作这么一出大戏!
将自己锁进小屋里的少年蹲坐下来,十指插进头发里,止不住地大口喘了气。
——那积翠湖的湖水比之宫里的水池深了不知凡几,连他这样好的水性掉下去,都免不了要呛进去两口水,她今日穿的衣裙何其繁琐……若真掉了下去,又岂是呛那几口水便能了的事?
疯了……他简直是要疯了……他简直是快被她逼疯了!
萧珩颤巍巍地将头埋进两臂之间,被水浸透后发了冷的衣袖湿涝涝贴上了他的面皮,反让他的脑子略微清明了几分。
他就那样蹲坐在屋内缓了许久,直到呼吸逐渐恢复了平静,方勉强撑着一旁的小案站起身来,换过了衣裳,又佯装若无其事地擦着头发推开了屋门。
彼时那湖上的变故已接近了尾声,数十名狠厉善战的“刺客”几经挣扎,亦终究为五城兵马司的一众兵士们生生擒获。
“……用我帮你绞绞头发吗?”少女迟疑又稍带着些别扭的声线骤然响在身侧,萧怀瑜循声转眸,便见姬明昭半抿着嘴巴站在那里,目光却游移着不敢看他,顾自一个劲儿地飘向了窗外。
“……”少年人的唇瓣动了动,他本想冷声道一句“不必”,不想这一张嘴才发现他那喉咙竟已又涩又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由是他索性不再理她,任着那胸中的火气放纵着与她生了闷气。
那边的少女等了许久也没听见答复,自知他这是真气得狠了,亦干脆闭口缄默着,抱着只茶盏,抄手坐到了一边。
整个画舫内的氛围就这样在一片诡异的静谧中彻底安静下来,不多时那船只重新为人开动,片刻便又抵了岸。
自以为是“劫后余生”的公子小姐们上岸后就绷不住又哭又叫地挤成了一团,萧珩却在确认过今日应当不会再有其他情况以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岸边。
“萧……”落了地的姬明昭原想再拦他一番,哪想一回头却只瞧见了少年人浑然不带分毫留恋的背影——她心中原本残存着的些许愧疚在刹那之间散了个一干二净,转而变成一股股无名的、直冲她头顶天灵的火气。
她觉着自己那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姬朝陵想趁机收拾了成王和礼部,那就必然要有人在这场“刺杀”里略微做出些“牺牲”。
且她既敢放任着自己落进水里,那她本身必然是不怕水的——她不就是借着由子顺便多诈了他这么一手吗?
他又凭什么与要她置气!
越想越觉着满腹怒火难以压制的姬大公主气鼓鼓绷直了唇角,与此同时,比各家的马车更快一步抵至积翠湖边的,却是帝王的轿撵。
听了这消息便“匆匆”赶来、看似是急得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拾掇妥当的姬朝陵大步下了马车,他瞅着地上那跪得面如土色、抖若筛糠,姿态狼狈非常的成王与礼部的一众臣子,张口便是一声怒喝:
“混账!”
第65章 赏与罚
“朕当日将这游湖诗会交由你们去办理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这就是你们交给朕的答复?!”
“好一个成王府……好一个礼部!”劈头盖脸怒斥着众人的帝王怒极反笑,“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让刺客们都混进积翠湖的湖心处来了!”
“怎么,难道今日若无五城兵马司的兵士们镇守在侧,你们还能真让那刺客当众残杀了这满湖的宾客,让这天下人都嘲笑我大鄢的朝廷无能,竟连一国都城里都能生出这样的惨案不成?!”
“——举办诗会前的准备工作都是怎么做的?成王,朕让五城兵马司从旁协助,你又是如何给他们安排的任务?!”
“得亏今天将士们的救护及时,还没遭成太大的伤亡——不然,但凡那满船宾客和这四方百姓之间,有谁出了个三长两短,成王,朕看你这脑袋也是不用要了!”
姬朝陵话毕重重一摔广袖,那袖子抽上了成王毛发散乱的脑袋,登时便将他打得原地栽倒过去。
一旁今日到场、随着他跪了一地的礼部官员们,也是个个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口。
一通浑无保留的爆发之后,帝王胸中燃着的怒火亦随之慢慢平息了不少。
他阴沉着面容原地缓了又缓,半晌方勉强收了面上怒意,转头饱含忧色地看向自家那状似是有些“神游天外”的女儿。
“昭儿,来。”姬朝陵抬臂招了手,姬明昭应声上前,遂垂眼规规矩矩地与人行过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嘿呀,你这孩子,这都什么时间了,还在意这些虚礼!”帝王佯怒着虎了一张脸,继而上手将人拉到了自己身侧,“来,让父皇仔细瞅瞅——昭儿,你伤到了没有?可曾受到什么惊吓?”
“回父皇,儿臣没事。”少女闻言晃了脑袋,一面细声与帝王“告了个状”,“就是将士们捉拿刺客的那会,有名刺客撞到了船上,画舫摇晃,儿臣没能站稳,险些跌出了船去——幸得同船的宾客所救,倒是没真掉进那水里。”
“哦?竟有这等凶险!”姬朝陵听罢故作惊诧地圆瞠了一双眼,边说边略略抬了脑袋,“那那位救了你的宾客呢?他人现今又在何处?”
“——朕可要好好嘉赏嘉赏救了朕这掌上明珠的勇士!”
“父皇,今日救了儿臣的,是定北将军府的怀瑜公子。”姬明昭故作羞赧地半垂下眼睫,当着众人的面,半遮半掩地做足了一派小女儿的情态,“不过他救了儿臣,自己却落到水里去了——儿臣没想到您会过来,又怕他湿着头发再得了风寒,便已让他先回将军府去了。”
“啊……原来是萧爱卿家的那位公子。”帝王假意沉吟着作恍然之状,而后挥手唤来了随他一同出了宫的老内监,“去,传朕口谕,封定北将军府萧珩为从三品轻车都尉(荣誉虚衔),食千户,加封其母柳氏为正一品诰命夫人,另赐黄金万两,并京中宅邸一座。”
“此外,礼部正四品上所有官员连降三等,四品下降两等,并处罚俸两年;降成亲王为郡王,罚俸三年,封地减半!”
“——罚俸期内,尔等若再敢有上什么错处,朕定严惩不贷!”
“谢陛下隆恩——”
姬朝陵言讫又沉了脸,那跪了一地又被降官罚俸了的官员们闻此,却也只得憋屈着低头谢了恩。
先前得了令老内监躬身拱起手来,应和一声,作势便欲要赶去将军府传帝王的口谕,姬明昭见状趁机又轻牵了皇帝的衣袖:“父皇,儿臣待会能不能跟着吕公公一起将军府去呀?”
“——儿臣也想去好好答谢一下萧公子的救命之恩。”
“你呀——哎,你这个丫头!”帝王闻声颇感无奈地摇了头,随即笑骂着一点少女的眉心,“行,去罢,不过在去将军府之前,你得先记得回府换身衣服——堂堂一国公主,整日穿得个破破烂烂的像什么样子!”
“是!儿臣遵命!”姬明昭福身答应了个欢快,话音刚落,便迭声催促着那老内监赶紧带着她去将军府寻人。
“对了,昭儿。”姬朝陵在几人转身欲走的那一瞬,又出言叫住了那看似是沉溺在少女情思中的姑娘,姬大公主循声回身:“父皇还有什么吩咐?”
“今天这接风宴毁了,父皇改日再着人给你重办一场罢。”帝王商量似的提出一句,遂思索着重新点了个日子,“这样,五月初五的端阳节是个好日子,朕就在宫中重新为你办一场宫宴接风——昭儿,你看,如此可好?”
“正好,咱们的明昭今年也及笄了,有些事,这不也得趁早准备着?”姬朝陵一句话说了个意味深长,话毕又佯装漫不经心地将目光转投到了众人身上。
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还未乘车离去的世家公子们见此心思不由得纷纷活络起来——虽说大鄢的驸马并不能在朝中担任要职,但光凭陛下对公主殿下的那个宠溺的态度,他们若真能尚得这位宸宁公主,往后半生又岂能少得了他们的富贵荣华?
何况,不担任要职,还意味着他们轻易不会被贬呢!
又能分得天家的富贵,又能抱得美人归——这岂不是一举两得?
在场的一众公子们止不住的想入非非,姬明昭心下虽嫌弃自家老子这又要立靶子、又要玩心术的狗样子,面上却只能照旧作那一副羞答答的怀春模样,当即稍显忸怩地一收下颌:“儿臣,但凭父皇安排。”
“好,好,快去吧——朕瞧你这心思可是都不在这里了!”目的达到了的帝王挥手赶了人,姬大公主至此亦终于放过自己那张摆表情都快摆僵了的脸,飞速钻进了马车。
得益于吕公公带着的姬朝陵的口谕,这回任是心中正赌着气的萧珩再怎么不情不愿,这会也不得不放姬明昭跟着那老内监一同踏入他的府邸。
那老内监在复述过帝王的旨意、眼看着将军府众人谢恩过后,便以“皇上平日少不得他伺候在侧”为由先行退了。
待到厅中的丫鬟小厮被少年人屏退了个丁点不剩,萧怀瑜看着面前眸中半是得意、半是恼羞成怒的少女,黑黝黝的眼瞳一暗,终究禁不住长长叹出口气:“说吧,殿下。”
“您这会过来,是又想干什么?”
? ?狗皇帝好能演,忍不了了
?
另外我不行了,我今天上午睡醒之后心悸没敢起床,然后再他喵睁眼就两点多了。。
?
我真服了,不知道是这本书开书之后压力比较大,一直在熬夜乱作息的问题还是之前心律不齐严重了
第66章 妄念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每回找你都有什么目的似的。”
冷不防被少年人那话又激怒了的姬大公主口不择言,萧珩听罢幽幽抬了双黑得发乌的眼:“难道不是吗?”
于是姬明昭倏地在他那样的目光的注视下安静下来,她沉默且不大自在地背手抠了抠指头,半晌方慢慢放飘了眼珠:“……父皇打算在下月初五的端阳节,为我重新办一场接风宫宴。”
“萧怀瑜,你去不去?”
尚在气头上的少年人闻声不假思索,遂自嘲似的扯嘴冷冷一笑:“不去。”
“微臣不过京中一介扶不上墙的烂泥纨绔,哪里配去参加这等品级的宫宴?”
“——殿下莫要再‘折煞’微臣了。”
“你是父皇今日刚封的从三品轻车都尉,母亲是朝中正一品诰命夫人,父亲更是帝王钦赐的定北大将军,位列超品,爵堪公侯!”姬大公主听罢突然急了,“——为什么不配?凭什么不配!”
“那是因为臣不想去!”
“……此次宫宴,名为替我接风,实则为我择婿——父皇在积翠湖边,已将这消息都放出去了。”姬明昭说着不自觉微抿了下嘴巴,她竭力尝试着缓和了自己的声线。
“萧怀瑜,你确定你真不会去?”
“……”这回立地哑了火的人轮到了萧珩,他欲言又止,几次想要逼着自己说出那句“不去”,却终竟没能开得了那个口来。
——由是他索性学着少女方才的样子缄默下来,紧闭着嘴巴一言不发。
姬大公主误将他这态度当成了默认,胸中本就翻滚着、即将爆发了的火气,顿时上涌着冲上了脑袋。
“算了,反正消息我已经都送到了——你自己爱去不去!”自觉已将姿态放得极低了的少女怒不可遏,话毕便片刻不曾停留地转身出了将军府。
少年人凝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不受控地升起一线极致的恐惧——那恐惧令他慌乱着险些想要动手去抓她的手腕,那感觉却终究被他压抑着强行困锁在了心魂的纵深之地。
——快了,但还不到时候。
他若现在便去留她,只会让他曾经所做下的一切都瞬间化为虚无。
眼睁睁看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萧珩痛苦万般地伸手捂住了面皮,那种好似马上便要与她一刀两断的错觉,令他喉管里不住发了甜。
他能感觉到他们间连日积压起来的情绪已然濒临了某个微妙的界限,但他却不清楚那东西究竟在哪一日才能真正冲破那重界限。
——且待那界限过后,等待他的到底是新生还是毁灭他也一概不知,他只知道那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是他此生唯一一个能真正站到她身边去的机会。
他很了解她的性子。
她不会容许自己的世界内有任何能影响得了她情绪的、甚至可能会在未来某一日,左右她判断的东西存在。
一旦发现她便会想尽办法将之扼杀在萌芽之内。
但他偏偏想要强求。
——他偏想去当这个变数。
萧珩的身子隐隐发了抖,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咽喉向上逆流着,几乎要溢出了他的唇齿。
可他却并未打算管理那外溢的腥气,他只闭目逼着自己将躯壳死死钉在了那椅子上。
与此同时,刚登上回府马车的姬明昭状态瞧着亦没比萧珩好上多少。
驾车的栖寒小心观察着自家主子难看至极的面色,良久方敢轻声道出了自己的胸中疑惑:“殿下,属下明日……还用来将军府给萧公子递帖子吗?”
姬明昭循声一默:“……不必了,栖寒,往后都不必了。”
“——你往后都不必再来将军府送什么帖子了。”
“是。”得了令的栖寒垂眼应是,而后扬鞭驱着那马回了公主府。
一路上,车轮碾压过石板路的细碎声响令姬明昭的双眼无由来地发了空——她回想起那日与人在京郊放飞的那只风筝,又想起山洞里本不该发生的、那短暂的交心的瞬间。
少年人坚定又强硬地扣住她五指时的样子犹在眼前,她忽又记起那声满含了惊惧与愤怒的“姬明昭”。
……罢了,本来也就不过是她在一时失控之下,生出来的一点妄念。
姬明昭缓慢地阖上眼睛,那样子像是想要排除她心中藏着的所有杂念。
回府后,她便立马将自己投身于那无尽的忙碌中去——批折子、练兵马,青婵在南方盘下的脂粉铺子已经开起来了,她还要抽空去完成楚无星额外给她留下的课业。
她有条不紊,就这样在这充实又空虚的日子里,不知是浑噩还是清醒的过了一旬,院墙内种着的玉兰花亦悄然落了大半。
就在那树上的最后一朵玉兰即将落尽、连紫叶李都眼见着要过了花期的那一天,一直陪侍在她左右的追月终于忍不住轻轻拉扯了她的衣袖,暗卫姑娘那惯来讨喜的小圆脸上此刻写满了担忧,她犹疑着,究竟小声开了口:
“殿下,您是不是和萧公子吵架了呀?”
萧公子……
许久都没听到过这称呼的少女面上现出了些许恍惚,姬明昭发了迟的脑子片刻方才转过来那个弯儿,她看着追月的眼神稍显复杂: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因为您最近看起来很不开心。”追月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多日以来的感觉,“——您上月寒食,刚跟萧公子出门踏青的那会瞧着还挺开心的。”
“但我们从京郊的那户农家馆子里出来以后,您的情绪就一直不怎么高了——尤其上次从诗会上回来,属下更是好几天都没在您脸上见到一个笑影。”
“所以……属下斗胆猜测,您这……是不是跟萧公子吵架了呀?”
姬明昭闻言不语,她只敛着眉眼思索了半晌,继而慢吞吞地撂下了手中笔墨:“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追月立地将头点成了个捣蒜用的石头杵子。
“这样啊……”
——原来她的情绪已能被人牵动到这等地步了。
少女的双眼失神了一瞬,她下意识转目看向窗外的一片馥郁葱茏,复又瞄向书房角落里堆叠着的、那一筐已落了灰的纸鸢。
于是她沉吟着压低了眼睫,旋即起身自那竹筐里翻找出一轴已断了多时的风筝线。
——那线是当日她与萧珩踏青遇刺时被箭矢擦断的,她那天被人拉着逃跑时忘了松手,便顺带将它也拿了回来。
“……追月,你在府上寻一个大小合适的匣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线轴的少女颤了长睫,她嗓音里藏着一线几不可察的抖。
“再去前头……把栖寒叫来。”
第67章 风筝线
时隔多日,又一次收到自家主子布置下的、要他去将军府给人送东西的栖寒对此并不感觉意外。
他早在当日提出那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猜到了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由是接了匣子便利落地出了公主府的大门。
一旁望着他背影的追月满目懵懂:“殿下,您为什么要给萧公子送去一轴断了的风筝线呀?”
刚送走那匣子的姬明昭循声一顿:“你看不懂,是吗?”
追月见状面上微带赧燃:“属下蠢钝,的确是看不明白。”
“你看不懂,那就对了。”姬明昭闻此呢喃着低垂了眉眼,她指尖轻抚着自那框子积了灰的纸鸢上逡巡而过,瞳底藏着一抹挣扎的困苦。
她承认她已彻底失了控,那失控甚至发生在连她也不曾觉察到的某个瞬间。
——或许是那夜她的剑擦断了他的发丝,他却不曾出声;或许是那天她在整理他因断裂而散落的碎发时,偶然瞧见了他通红的耳尖。
又或许……是京郊的桃花开的太过迷人眉眼,亦或是在那风筝线断裂的刹那,他毫不犹豫带着她进行的那一场毫无规划的绝路奔逃。
她也忘了那情绪是在几时逃离了她的掌控。
她只记得当她发现时,她早已将双手轻环上了他的腰肢。
——她那日说,“萧怀瑜,现在我是真有点害怕了”。
而她眼下也当真是在切实恐惧着那种难以捉摸的失控。
想过一圈的少女抬指轻拈去那风筝上的一粒浮尘:“不过没关系……只要他能看懂了就好。”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真诚又最郑重的、最直白而不曾有分毫掩饰的承诺。
是她此生只能给得起这一次的唯一承诺。
是她此生唯一的放纵。
——她不会允许自己再失控一次了。
*
“公子,公主府今日又派人送了……”
定北将军府前院书房,守门的小厮匆匆抱着只匣子叩开了萧珩的门。
彼时正耐心研读着一卷兵书的少年人闻言头也不抬地翻过页书卷:“帖子吗?”
“帖子一律不收,去前头把人打发回去。”
“不,不是拜帖也不是名帖。”那小厮摇头,“殿下今日是托人送了一匣子东西过来。”
“东西?”萧珩应声一愣,“什么东西?”
“不知道——”那小厮依旧将头摇得欢快,边说边仔细将那匣子搁置上了少年人的书桌,“帮殿下送信的小哥只说,这东西是殿下点了名要送给您的,让您自己一个人打开。”
“公子,若没别的吩咐,小的便先下去了——您自己慢慢看。”他道,话毕也不待萧珩有所答复,顾自一溜烟地跑出了书房。
萧怀瑜觑着他那兔子似的影子皱了皱眉头,遂迟疑着放下兵书,轻轻掀开那未上锁的匣盖——
“嗒。”
一颗泪珠毫无征兆地挣脱了眼眶,砸在书上,洇成一团模糊的墨点。
那眼泪掉下来的速度甚至比他的脑袋转得还要快些,他在看清了那轴断线全部模样的许久之后,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竟已在不知觉间落了泪。
这是……他们那日去京郊踏青时放过的那只纸鸢。
萧珩小心翼翼地伸手取出了那轴断线,在指尖触及到那棉线上被箭矢擦划出的、整齐却又发了毛的断口时,他十指都不受控地起了阵阵的哆嗦。
他知道这是殿下给他所发下的“最后通牒”,同样也是姬明昭所能给他的、最正式而直接的,唯一的承诺。
她承认她有关他的全部筹谋,在这风筝线被利箭割断的那一刹便已彻底失控,她承认她低估了他的感情与执着,又高估了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理智。
她在承认她的情绪已然受到了他的影响,她承认她曾有过无数次的、霎时的心动——
同样,她也在告诉他,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习惯了算计习惯了筹谋,习惯了维持绝对的冷静与极致的客观。
她习惯了会将所有能影响到她的、会阻碍到她的东西通通抹杀,她习惯了竭力去做一个没有弱点的“完人”,习惯了让自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她承认,她先前确乎是想过要与他一刀两断。
她就这样……把自己的全部心绪都藏进了这轴风筝线里,她坦诚而浑无保留地向他展示了她全身最柔软又脆弱的地方。
而后,她让他做出一个抉择。
——是选择抓紧了这轴已断了的棉线,做她手中新的纸鸢;还是留着它,让她变成那断线后已飞远了的风筝,他们从今往后一拍两散,再无关联?
一轴线,只能拴得住一只纸鸢。
她终此一生,也就只会允许自己对着唯一一个人,失控这么唯一的一次,放纵这么唯一的一回。
所以,这确乎是她能给他的,最郑重的、真正只此一次的唯一承诺。
——这是他此生能选择站到她身边去的唯一机会,更是所有人能拥有的唯一一次机会。
不会再有第二回了。
今日之后,这世上也不再会有所谓的“其他备选”。
因为,她已经把这承诺给了他了。
萧珩缓慢抱紧了那轴断线,心下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让他在这样两条截然相反的路子里做出选择并不艰难,毕竟他一早就很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些什么。
但姬明昭给他的答复又令他的心绪,不得不在难过于欣喜间来回流窜着乱成一蓬麻草——他欣喜于他终于争取到了那个他想要的“唯一”,却又难过于她从前竟当真想过要与他“一刀两断”。
并且……他努力了这么久,才只从她这里得到了这么独一次的机会。
——现在,只剩下最后的那一步了。
他要听她亲口讲出他所“未知”的一切缘由。
少年人想着把那线轴重新放回了木匣,一面珍而重之地将其细细收上书架。
做完了这些,他方坐回椅子里长长舒出口气来。
接下来的一小段日子,他照旧窝在将军府里看他的兵法、抄他的经书,直到五月初五端阳那日的傍晚——
他方收拾整齐,登上了进宫赴宴的马车。
第68章 你都快开屏了!
定北将军府去着皇城颇有段距离,等着那车子穿过城门抵至宫闱,那宫中已然华灯初上。
萧珩今日临行前特意打扮过一番,那一身的衣裳瞧着虽不奢华,却能衬得他身形格外挺拔,气度尤为俊逸不凡,本就已有十成漂亮的皮相,这下更是被显得恍若是自天上降下来的谪仙人。
由是,当他顶着这样一身行头踏入那办了宴的大殿时,满座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刹那便被吸引到了他的身上,只是他们眼中的惊艳只持续了那么短短的几息,就迅速为惋惜取代——这样精致的一副皮囊,怎就偏偏生到了一个纨绔身上?
可惜,可惜,当真是可惜。
众人如是想着,一面静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虽说如今的萧珩已凭着游湖诗会上的“救驾之功”,而被帝王封为从三品轻车都尉,可这样的功勋,又哪能与萧家先前历代先祖们一场仗一场仗积累下的战功相媲美?
与其相信这常日混迹于茶楼酒肆里的纨绔今已彻底洗心革面,他们宁愿认同他这是侥幸走了大运。
于是不再为人关注着的萧怀瑜重新得了清闲——他这边才初初坐定,那边几个平素就与他交好的世家公子,便偷摸溜到了他的身边。
“嘿!怀瑜,怀瑜兄!”趁着一旁的萧大将军不备,悄悄猫腰踱到萧珩身后的王老四龇牙咧嘴,他身旁跟着一溜烟冒出来四五颗收拾得人模狗样、头顶浑不见有半根碎毛的脑袋。
萧怀瑜循声一斜眼角:“干嘛?”
“你今天穿这么骚包是打算勾引哪家小姑娘去?”王老四扒拉着萧珩疯狂眨眼,众纨绔一听这话,忙不迭随之奋力抻长了脖子。
那得了众人鼓励的王老四当场再次发力:“平常哥几个怎不见你把自己拾掇成这样?”
“——你这都快开屏了!”
“平常?”听见那话的萧珩似笑非笑地一拂衣袖,“平常穿成这样做什么,给你们几个看?”
“得了吧,那我还不如待在府里再多练会武。”
“哟哟哟还‘再多练会武’——说得好像你小子那一身的功夫,往常能寻到个用武之地似的。”王老四扬着下颌努了嘴,开口对着少年人就是一顿好损,“不过说真的,怀瑜,你今儿到底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说出来,让兄弟们帮你掌掌眼啊!”
“就是就是,我们也想看看,这究竟得是谁家的天仙,居然还能让咱们怀瑜动了凡心!”众纨绔应声起哄,连带着扒拉萧怀瑜的动作也越发变得大了。
坐在前头的萧大将军听到身后的响动,下意识回身转过了头来,王老四等人见状,连忙矮身缩起了自己的脑瓜。
“奇怪。”——他刚刚怎么好像有听见那群臭小子瞎胡闹的动静?
回头却一眼没能瞧得见异常的萧伯桓皱了皱眉头,他盯着自家那状似毫无异常、正顾自倒着茶的儿子使劲儿瞅了又瞅,半晌方颇摸不着头脑地重新坐正了身子。
确认自己躲过了一遭的纨绔们学着小鸡崽子们的模样,自萧珩广袖底下连推带挤着冒出头来,王老四心有余悸一般抬手一抚胸口,他把各路神佛的名号念叨了个稀碎,嘴上却照旧不依不饶:“阿米豆腐太上老君王母娘娘……吓死我了!”
“但真的,萧怀瑜,你别躲了,快给我们讲讲——不然我这老好奇得抓心挠肺的!”
“抓心挠肺?那正好,你们自己给自己的心肺都抓烂了,还省得我再给你们收尸。”端了茶盏的萧珩不为所动,“去!哪凉快哪待着去。”
“——仔细弄脏了我的衣裳。”他如是说着,眼神却不自觉上瞟着飘向了帝王的右下首位。
今日这宫宴名义上是为了给刚自京外回来不久的宸宁公主接风洗尘,坐在帝王座下主宾之位的,自然也就成了姬明昭。
彼时少女正与立侍一旁的追月说着闲话,半点余光都未曾落到他的面上。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少年人不受控地微微失落一瞬,他心下一堵,索性又当场驱赶了身边蹲着的那几只“田鼠”:“行了行了,话也说差不多了,一会眼瞅着就要开宴——你们赶紧滚蛋!”
“噫!急了,他急了。”王老四撇着嘴呲牙嫌弃,一旁的张二闻声跟着煞有介事地点点下颌:“何止是急了,这分明是见色忘义——怀瑜重色轻友咯~~”
“重色!轻友!重色!轻友!重色……”众纨绔们小声呼喝着与人摆了龙门阵,萧珩这下是真有些恼羞成怒,当即面无表情地撂了手中茶盏。
上好的瓷胎落上桌面,鸣声清脆而又隐有余音。
王老四等人见此自知是闹腾得稍有些过火,加之殿中宾客已坐齐了十之八||九,赶忙又穿成一串地猫腰溜回去了。(姿势参考玩老鹰捉小鸡)
不多时,守着门的老内监长呼着宣告了帝王的驾临,众人便起身齐齐朝着那殿上尊位处俯身行了礼。
一片山呼海喝的“万岁”声中,姬朝陵甚是满意地赐了来客平身,待到场中宾客都一一坐定,他方笑容慈爱非常地看了姬明昭一眼,复又转头面向场中众人:
“今日召诸位来此,是为了给小女明昭接风洗尘,诸位自也不必太过拘泥虚礼——自然,除了接风,朕也是想让这丫头趁机相看相看,看看这在座这么多的青年才俊,其中可有能合得上她眼缘的英才。”
“——昭儿,你对此,没有什么意见罢?”帝王言讫又将那话头递到了少女身前,姬明昭见状自是十分“上道”地故意羞赧着一垂眼睫:“一切但凭父皇做主。”
“哈哈,好!”姬朝陵闻此哈哈大笑,遂有意明贬实褒地将她好一通夸赞,“那么,朕这个女儿呢,自小身子骨孱弱,在外养了八年,今年才稍见转好。”
“朕和皇后平日怜她体弱,一向多好宠着她,一不小心竟给她养出了副娇蛮脾性——但好在,这丫头的脑子称得上聪明,人也生得还算不错,朕而今是舍不得将她嫁去京外了,便打算就这样把她留在身边。”
帝王话毕慢条斯理地环视过场中宾客,众人听罢亦禁不住细声私语着议论起这“名为接风,实为择婿”的宴席。
家中子女不大成器的朝臣们对这消息倒没太大的感想,反倒是那些对天家富贵或公主本人颇有些心动、胸中却又尚有些抱负的,立地犹豫着生出满腹疑虑。
——皇帝的态度如今摆得已算分明,可大鄢的驸马又惯来是不得上朝干政……
姬朝陵见众人果然如他所想的争论不绝,即刻浅笑着假意一清喉咙:“当然了——”
“朕清楚,依我大鄢律法,驸马本不得在朝为官,诸位卿家对此心中多有顾虑,本属寻常。”
“但朕又着实是怜惜这个女儿,是以,朕今日便在此处,为昭儿特开一个先例——”
第69章 婉拒
“那就是,宸宁公主的驸马虽不得在朝中担任要职,却可与朝中五品上的官员一样,一同上朝,参与政事——”
帝王有意慢慢拖长了自己的尾音,边说边闲闲凝望着台下众人面上变幻莫测的神情,浑然不顾付秋滢一张愈渐苍白透底了的脸,顾自浅笑着,向场中又投下一记重雷:
“并且,若有需要,驸马可临时任领钦差、御史等职务,替朕办事,所受待遇,一切与同品阶官员看齐。”
——这就是要容许宸宁公主的驸马实际参政的意思了!
姬朝陵的这一番话余音未落,殿上登时便涌起了一番轩然大波。
先前尚犹豫着的世家公子们这下也不犹豫了,原本对“公主择婿”一事没多少兴趣、自诩只一门心思想踏入仕途的清高“文人”们亦跟着不住动了心。
且不说驸马都尉的待遇本就与朝中正二品大员几无差异,单说一个可与朝中五品上的官员一样一同上朝参政——他们若真从春秋二闱里一步步科考上去,想自最低级的、还未得授官职的翰林院庶吉士,做到能留待京中、可面见皇帝的五品大员,那又得熬上多少个年份?
——有多少人压根就没能过得去翰林院内部的三年考核,一辈子都只得了个虚得不能再虚的“同进士出身”,留京不成,又不远跑去偏远小镇县里做县丞呢!
陛下今日给出的这个条件……这岂不是能让他们“一步登天”?
于是众人的思绪愈渐活络起来,有不少人面上甚至已然挂上了明晃晃的跃跃欲试。
帝王高居尊位,垂眸望向场中宾客的眼神里,悄然带上了一线隐秘而近乎难以察觉的得意——他看着那些或激动或自信满满,或失落或捶胸顿足的百态众生,只觉他们像极了戏台子上刚画过鬼脸的丑角。
天真,贪婪,又可笑至极。
——还真不如他的女儿聪明一些。
就是可惜,她也只能是个女儿。
姬朝陵如是想着,他眼尾的余光漫不经心地自姬明昭面上浮掠而过,随即假咳着一清喉咙:
“此外,朕还特意为今日的宴席准备了些彩头,就当是随便考校一番诸位的真才实学,顺带也给这端阳宫宴添上些新鲜兴致——吕忠。”
“喏。”在一旁等候了多时的吕公公应声垂头,遂扬声命殿外的宫娥们将那一水儿的“彩头”捧上前来,一面又替帝王当众公布了这些彩头的获取方式。
帝王为了办好今日这宴会显然是下了“十足的功夫”,那作赏赐用的彩头里不但有龙眼大的南海珍珠,更有平日市面上难得瞧见一次的、整株各色珊瑚,和各式各样做工精致考究的金银玉器。
一大串子奇珍异宝看得场中人无一不是眼花缭乱,然而,在这么一众令众人脑袋都看蒙了的宝贝里,最为珍贵难得的,还得是那尊二尺来高的,描金嵌玉、其上又勾勒了无数奇花异草,其内还有特殊机簧,能令灯中装饰随烛火转动的琉璃花灯。
场中许多随行而来的夫人小姐们的眼珠在瞅见那花灯的一瞬就再转不动了,姬明娆更是险些被气得当场哭出声来——这尊花灯,她从前已向帝王讨要过多次,至今都仍未得手,哪想到,这次一见,它便已被她父皇当成了给她长姐接风择婿用的彩头!
“父皇,您偏心!”自觉遭受了不公的姑娘叉腰噘了嘴,姬朝陵闻言当即笑骂着假意皱了眉头:“诶~这怎么能说是朕偏心?”
“你姐姐难得自京外回来,你在宫中长了这么些年,还有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会让让她也是应该的——再说,一盏灯罢了,你要真这么喜欢,朕赶明儿等你及笄的时候,再命御用监给你依样造一个差不多的不就得了吗?”
“行,父皇,那咱们这事咱们可就说定了——等着中秋过后,儿臣及笄的时候,您可得命人给儿臣造个一样的出来,不然,儿臣可不依!”小姑娘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一向也是够快——她这头才刚使性发了脾气,那头便被帝王三两句话给散了个一干二净。
只是这边厢的姬明娆刚恢复那派喜笑颜开,那边厢的姬明昭就跟着不满意起来了——先前瞧着还没多大反应的少女,这功夫气鼓鼓地憋圆了一张脸:“父皇,那您要这么说,儿臣也开始觉着您偏心了。”
“来,昭儿,你说说,”冷不防听见这话的姬朝陵佯装无奈,顺势伸手一扶脑袋,“朕又怎么偏心了?”
“儿臣也想要这琉璃花灯。”姬明昭吸着鼻子扁了嘴,“但儿臣不会武功——完不成那么多挑战,过不了能拿那灯的关!”
“那你自己不会武功,你去找一个会武功的公子上去帮你不就得了?”帝王道,言讫不忘半嗔半怪的瞪了她一眼,“就这还需要朕来提醒?”
“哎呀,父皇……”少女听罢面上一赤,霎时羞赧着垂了面颊。
半晌后,她似总算缓过了那股娇羞劲儿了,转而张望着,在场中宾客间不住巡视起来,被她看到的世家公子们纷纷激动难耐地越发挺直了腰杆。
姬明昭在视线众人间翻找了许久,终于在瞧清了萧珩的瞬间亮了一双黑凌凌的眼。
“萧公子!”少女假装欣喜不已地猛一抚掌,满场人的目光顿时又落到了少年人的身上。
“我……本宫能不能请你帮我赢一下那盏琉璃灯呀?”她这样说着,双眸则一动不动的攫紧了萧珩的眉眼。
少年人闻此抿着嘴微一沉默,而后起身冲着姬明昭行过一礼:“抱歉,殿下。”
“微臣也很想帮您,但微臣……实在不通文墨。”
“您还是再请其他公子试试罢。”萧珩故作遗憾,话毕又转身面向帝王,“陛下,微臣在这屋子里坐得久了胸中略感憋闷,想先出去透口气——还请陛下容臣失礼。”
“好,去罢。”姬朝陵闻声自是不会反对,只在少年的身影彻底自那殿中消失后,扭头对着少女甚是揶揄地一抖眉梢,“看看,看看,准备不足,碰壁了吧?”
姬明昭见此不语,她只默默在桌上等待了片刻,旋即胡乱找了个借口,动身离开了大殿。
出殿后,她又以自己“心烦想要吹风”为由,遣散了跟在身侧的全部宫人,她一人漫无目的地沿着那长廊慢慢踱了步,并在转角里的僻静之处,被突然伸出来的一只手臂扣了手腕——
猛一把拉进了角落里的空房间。
第70章 哟,终于不装了
“咔哒——”
清脆的落锁声在这安静出离的空房间内显得格外明显,姬明昭正想饶有兴致地打趣一句“锁门干嘛?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下一息便陡然被人困在了门后的一张方木桌子上。
今夜收拾得格外精致漂亮的少年两手按着桌沿,轻松便将她禁锢在了方寸之间,姬明昭仰头看了看他线条流畅而干净的下颌,索性扶着身后桌板,将自己撑着坐上了桌面。
“殿下,”就在少女在那桌上坐定的一瞬,先前一直沉默着不曾开口的萧珩终于启唇出了声,他垂眼注视着那正抬头看着他的姑娘,声线里夹杂着一缕他自己都未曾觉察到的气急败坏,“您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做什么?
无端被这问题取悦到了的姬大公主弯眼笑开,她想了想,遂一本正经地扬了眉梢:“我还能做什么?那当然是像我先前跟你说的啊——”
“我要想法子帮你正名,让你摆脱了头顶‘纨绔’的这个名号……”
“殿下。”一听那“正名”二字,心头便不住窝火的萧怀瑜甚是果断地闭目打断了少女的话,转而定定攫紧了她的眉眼,“我见过您杀人。”
“——就在您回京的那个晚上。”
——那个雷鸣震天的雨夜。
“哟~”于是姬明昭面上的笑意越发大了,她抬手轻点着少年人的肩膀,萧珩见状甚是乖顺地侧身为她让出条路来。
“难得啊,终于不装了。”
“——我之前还在猜测,你到底要与我装到几时哩。”少女嬉笑着咧了嘴,一面抄着手在屋内来回踱了步。
萧怀瑜闻此敛着长睫默了片刻,少顷又出言重复了他方才的那个问题:“……所以,您现在可以说了吧?殿下。”
“——您搞出来了这么多东西,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
“我想要做什么……这目的看着还不够明显吗?萧怀瑜。”姬大公主听罢面不改色,她转过身来,那语气坦荡直白得简直不像是她能说出来的,“——我想要你娶我呀。”
萧珩的嗓音在羞恼间不禁多上了几分咬牙切齿:“殿·下!”
“急什么,我认真的。”姬明昭应声倏地敛去了满面笑影,她下巴微抬着,原本洋溢在她周身的轻佻散漫,亦霎时散了个一干二净,“年初的时候,戎鞑君王同我朝许以重利,向陛下求娶大鄢公主为妻。”
“皇后与太师府一脉,欲趁此机会,将我远嫁至北境和亲,以绝国师口中那个所谓的‘天命’之说,所能带来的后患。”
“但我既不想远嫁戎鞑,也不想一辈子做皇帝手下的一把刀、或是一枚一时好用的棋子,”姬大公主挑眉说了个慢条斯理,“更不想就这么由着那狗屁的‘天命’和朝中诸多党||派的摆布。”
萧怀瑜不动声色:“所以?”
“所以,在我短期内没法子建立出足够令满朝文武都乖乖闭嘴换人的功勋的前提下,”姬明昭不假思索,“我需要一位与我全然志同道合,起码也要保证这辈子都不会背叛于我的驸马,助我脱困。”
“那么,为什么是我?”萧珩倚着屋内一只没摆上多少东西的博古架沉声追问,他的瞳底悄然掩藏了些许渴望——他渴望从少女的嘴里听到些别的、能让他感到欣喜的东西。
“或者说,这京中分明有这么多的青年才俊,您为什么偏偏只挑中了微臣?”
“因为,你好看啊。”姬大公主的语调又一次的轻浮起来,她望向少年人的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造物,“他们都没有你好看。”
“没有了??”毫无防备便听到这话的萧怀瑜突地破了大防,“您选择微臣,就只是因为……因为臣的皮囊长得好看???”
姬明昭闻言故作无辜地耸肩摊了两手:“那不然呢?”
“你总不会以为本宫是因为……醒醒吧,萧怀瑜。”姬大公主边说边上下扫视着,在少年人身上逡巡了两圈,“本宫是君你是臣,将军府的权势比不上皇权,富贵也未必能比得上天家,除了一副皮囊的长相……你还指望本宫能看上什么?”
“我还以为……啧!”萧珩咬牙咂了嘴,一句话音未落,转头便欲往屋外行去,姬明昭见此忙不迭伸手勾住了他的指头:“你去哪?”
由是少年人的牙磨得愈发厉害,脱口那话几乎是被他自牙缝里挤出来的:“还能去哪?”
“微臣去给您拿那个该死的琉璃花灯!”
“咦?拿灯啊,那你等等。”姬大公主闻声笑盈盈弯了长眉,旋即松手走到少年面前,踮脚扶上了他的双肩。
萧珩被她那动作压得下意识低下了脑袋,而后唇上便不期然触上了一片温软。
姬明昭的这一吻落得极轻极浅,像雪花落上了唇珠,又像柳絮轻擦过唇瓣。
少女那张明艳的、令他日思夜想的面容几乎是刹那便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紧接着,萧珩的大脑便沉底陷入了一大段漫长的空白。
习武之人本就较常人敏锐的五感,在一刹之间被放大到了极致,他的瞳仁不受控地震颤起来,连带着双唇都不自觉发起了细细的哆嗦。
那感觉只在他唇上停留了须臾,但他的脑袋却遏制不住地在原地怔愣了数个呼吸——待他回过神时,那恶意作乱的人已然收回了她抵在他两肩的手,她笑意浅浅,眨眼便又变回了他所熟知的那个“殿下”。
“去吧,”姬大公主抬指似怜惜又似流连地轻抚了他的面颊,她声音微哑,半垂着的眼睫下掩着些许几不可察的旖旎,“这是奖励。”
她话毕转了身,作势便要离开这上了锁的空屋,瞧见这变故的萧珩立在原处略一怔忪,继而毫不犹豫地一把捏紧了她的手腕。
适才已走到了门边的姬明昭就这样被他攥着腕子生生“抓”了回来,一击得手的少年人绷着面皮,掐着她的腰肢将她重重抵上墙壁。
背上骤然传来的冰冷触感令少女轻轻泄出一声惊呼,萧怀瑜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干脆利落地用力压下了脑袋。
第71章 这还差不多
与姬明昭先前那“蜻蜓点水”式的一吻截然不同,少年人的吻浑然像是在攻|城|略|地。
平素习惯将自己伪装在“纨绔”名头下的萧珩明显并无半点经验,他吻上少女时的动作生疏而又凶残——只一味摸索着胡乱撬开了姬明昭的唇齿,而后便似疯了一般横|征|暴|敛。
姬大公主只觉自己的脑壳都不住发了嗡嗡,胸腔内残存着的空气也一点一点的为人消耗殆尽。
就当她被亲得几乎要喘不过来气的时候,那人终于舍得略微松开了些许缝隙,由着她喘息着稍稍缓了口气。
“……殿下。”
萧珩发了黏的脑子亦跟着微微犯了懵,他垂头凝视着少女那双已然被他吻出了水雾的眼,滚烫又满带着水汽的呼吸,就那样喷吐在了她的唇边。
——还不够,他还想亲。
萧怀瑜眼巴巴盯紧了她发肿又微启着的双唇,姬明昭原本是打算趁机将他推开的,孰料她那仅剩下的、还能活动的手掌在抵上他肩膀的一瞬,就软趴趴的发了绵。
于是少年人在那一声的呢喃过后,便坚定又执着地将她那被他攥在掌中的手腕搭置上了自己的脖颈,转而上手扣住了她的后颈。
新一轮的攻伐来得似乎比方才还要激烈,有那么几个瞬间,姬大公主竟还在口中品尝到了点点几不可察的零星锈气。
——那一吻显然并不温柔,它凶狠、猛烈,毫不留情,带着大把压抑多时后猛然爆发的极致快意,又恍惚像藏着股报复与泄愤似的疯癫。
他二人像恨不能将对方吞入腹中一样的纠缠着,姬明昭的脑袋也随着她胸腔内空气又一次的耗尽而变得越发迷糊起来。
浑噩之中,她觉着这人大约是疯了,但她的本能,却甚是诚实地驱使着她勾紧了面前人的颈子。
由是两人本就贴得极近了的躯壳霎时变作几无空隙,耳畔充斥着的,是彼此动如擂鼓的心跳,隔着夏衫的那几层单薄衣料,他们甚至能感受得到对方衣衫下愈渐烧灼了的温度。
姬明昭也不知道他们这一夜究竟吻了多久。
她只记得待他总算不情不愿地放开她时,她那早便发痛了的舌根这会已麻得几近没了知觉,有断裂的丝线在她唇上蜷成莹亮的一团,她听见少年人发哑又满是餍足意味的声线:
“……这还差不多。”
——如果是被当做奖励的话。
萧怀瑜敛眸低喃着,一面伸手轻托了她的脸颊,拿指腹揉碾着擦拭过少女发红微肿的唇瓣,顺带擦去其上残存的水迹,和那片已花了个彻底的口脂。
“待会记得补一下妆,殿下。”
“——您的口脂花了。”
他拿鼻尖轻蹭着她一侧的面皮,起身时还不忘半是调笑、半是认真地叮嘱过一句,遂转头大步出了这座空屋。
木门阖死的声响在这一片的寂静里变得尤为震耳,姬明昭软着四肢在墙边的大圈椅里瘫坐了许久,方才隐隐恢复了三分力气。
这到底……
什么情况啊啊啊啊啊!!!
她之前那么多年的武都白学了吗?刚刚怎么一点都没能推得开这只小狗崽子!
这是……体能差距?身高问题?
她回头得找楚无星想法子加练一下体能?或者看怎么再快速长长个?
还是说,其实她刚才在本能上……压根就没真想过要推开他?
颤巍巍拿两手捂了脸的姬大公主烧透了耳根,她脑袋里乱成了一滩糨糊,心脏也乱七八糟地跳成了一团。
这种情绪的失控,好似比她先前想得还要厉害——就在这念头将将升起的那个刹那,她险些又想把这厮趁早埋进地里。
不过别说……这自小习武的练家子,身子骨是比寻常人结实不少哈……她之前训练栖寒追月他们练身手的时候,揍起来可没这个手感……
……等等,不对,她在瞎想什么?!
但是喵的真的有点好亲……
不受控回忆起方才那场景的姬明昭飘了眼神,下一瞬她便陡然反应过来,当场给自己脑门来了记半轻不重的巴掌。
奈何这一巴掌下去,那些花里胡哨的想法非但未能如她所愿的速速散净,反而越渐蹬鼻子上脸一样的在她眼前原地开舞,她感受着这会自己脑内日益嚣张泛滥了的杂念,索性自暴自弃一般闭着眼睛向后一倚。
——算了,由它去吧。
左右也就乱这么一会。
姬大公主如是唾弃着自己,与此同时,那边刚出门整理好自己衣衫的萧珩状态也没比她好到哪去。
——某种名为“后悔”的情绪,近乎是在他踏出门槛的瞬间便将他彻底席卷。
他游魂木头人似的摸出帕子擦干净自己嘴上自姬明昭那蹭来的、残留的口脂,下一息就不自觉双手抱头,“咣叽”一下,屈膝蹲在了地上。
——惨了惨了惨了惨了惨了……
他刚才……他刚才怎么就能这么冲动呢!!!
见鬼,明儿殿下脑袋转过来弯后,不会直接提着剑来将军府杀他吧?
问题他内功没她深没她厚,经历过的生死之间也没她多……他打不过她啊!!
而且这个他是真打不过啊!他敬爱(并不)的老爹也不一定能打得过啊!
救命救命救命……这该不会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个晚上……但别说就这么鼠了好像也还挺值……等会萧怀瑜你在想啥!!
出息,出息!
有点出息,振作起来!
好歹先把人要的那个花灯赢下来——
萧珩暗自腹诽,半晌方踉跄着撑起身子,龟速挪移着回了那办宴的大殿。
临入殿前,他仔细检查过衣衫上的每一处褶皱,又就手将那折叠整齐的帕子小心收进了怀中,确认自己通身上下并无半点破绽,才敢若无其事地负手进了大殿。
彼时满座的京中才俊正围着那尊琉璃花灯,为帝王所出的一副上联争对了个面红耳赤。
他盯着宫人们托在手里、笔锋大开大合如银钩铁画的“千里江山探囊取”看了片刻,俄顷沉吟着,拱手对着姬朝陵微微俯身:
“万般道法挥袂成。”
第72章 无心试刃
少年人的声线不高,但就是这样轻飘飘的七个字,音未落却已然令满座正争论得不可开交的宾客们骤然停了下来。
众人错愕非常地循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转了脑袋,又在瞧清了萧珩的面容之后,霎时将那错愕转变为了满面的不可置信。
“好!”高台上的帝王听罢禁不住当场重重地一拍巴掌,继而饶有兴致又饱含探询地对着少年微挑了眉梢,“不过……萧都尉,你这对子对得虽称得上工整,内容朕却并不能十分明白。”
“想来,在座的诸位爱卿心中也与朕有着相似的疑惑——你不如来给我们讲讲,何为这‘万般道法挥袂成’?”
“回陛下,佛语有云‘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而道家亦有壶公收天地于壶中的典故。”照旧拱着两手不曾收礼的萧怀瑜面不改色。
“微臣近来读《南华真经》,方知天地万物与我而无别,故而,当微臣适才瞧见陛下的那句‘千里江山探囊取’,脑内所升起的第一个念头,才恰好是这‘万般道法挥袂成’。”
“——既然,须弥可藏之于芥子,而壶中亦可收容天地,那么这世间的三千大道,又缘何不可存在于这方寸之间?陛下胸有壮志,定千里江山易如探囊取物;而臣无此雄心,便只得与庄周一般,略微琢磨下世上的道法浮云了。”
“陛下,这便是微臣对这一句的微末解释了。”萧珩垂眼,话毕又对着皇帝深深一俯腰身。
姬朝陵闻言不由迭声大笑着称了两句“好”,旋即对着少年意味深长地微拖了语调:“看来,萧都尉平时,对释道两家的经典研究颇深呐。”
“——朕从前怎不知你还有这个本事?都尉往日可曾看过什么大儒的经论?”
“陛下谬赞,微臣不过一介粗武莽夫,平日也看不进什么儒术,便只好略看些释道两家的鬼神说法胡乱打发下时间——偶有所得,亦都是些登不上台面的末流伎俩,徒增笑尔。”萧珩道,他故意装出副没听出帝王言外之意的样子,定定盯紧了眼前的一小片地面。
姬朝陵见此倒也不急着逼他,只顾自起身沉吟着,在那高台上缓慢踱了两步,遂闲闲转头凝视了少年人的发顶:“那么,萧都尉。”
“朕若是在这句‘千里江山探囊取’的前头再加上两句,你可还能再给朕对出一个合适的下联?”
“这个……”萧珩假意思索着略一迟疑,“陛下但讲,微臣愿斗胆一试。”
“好,那就……‘有意争锋,帝王谋略非无迹,千里江山探囊取’。”姬朝陵言讫一抬广袖,他瞳底藏着一线几不可察的得意,“萧都尉,该你了。”
有意争锋,帝王谋略非无迹,千里江山探囊取……
这狗皇帝存心是想刁难人呐?
萧怀瑜暗忖着垂了眼睫,在场的诸多宾客闻此亦憋不住生出了一派哗然。
——若单求工整,这对子对起来倒不算太过困难;但若是想要在工整的前提下再求一个“言之有物”,求一个内容既不逊于姬朝陵的“帝王谋略”、又不至压了皇帝锋芒的,可就实在是难上加难了。
——毕竟,人家这上联都已写到“千里江山”了,萧怀瑜先前那个“万般道法”已经算是剑走偏锋,你若给人对上一个“风花雪月”,岂不是要落了下成?
可这反过来讲,当今圣上写的才不过是一个“千里江山”,你若给对上一个“苍穹寰宇”的,那岂不又成了是在驳皇帝的面子、让帝王下不来台?
也不知道这萧珩这回又要给出句什么东西……
众人如是想着,一面半是幸灾乐祸、半是心有戚戚地偷摸打量起那矗立在人群之中的高挑少年。
就在场中人一度以为萧珩此次多半是在劫难逃的时候,先前跑出殿去“望风”了的姬明昭终于款步回了大殿。
她那已补全了口脂的嘴巴瞧着比先前离席时要肿胀了不少,坐在她身边的姬明娆眼尖瞧见了她这小小的变化,忍不住偷偷捏了把她的衣袖。
“姐姐,你这出门一趟,嘴怎么还肿了?”小姑娘说着皱眉摇晃了下脑袋,那满头的珠翠登时又晃得姬明昭眼前不住发了花。
她稍显痛苦地闭了闭眼睛,随即压着嗓子对那姑娘飞速一扯唇角:“肿了吗?那可能是被我临出门前吃的那一口茱萸胡椒酱给辣肿了吧?我不太能吃辣的。”
“喔……原来这样。”姬明娆闻声若有所思,她并未想到姬明昭与萧珩二人居然胆大到敢在宫宴上找个地方啃一个昏天黑地,这会自然轻而易举地便被姬大公主这胡编乱造的由子给骗了过去。
由是她煞有介事地点了脑袋,再看向姬明昭的眼神里不由得便多上了些许同情:“那姐姐,你这身子骨也真是有够差的。”
“沾不了辣,你可得少品尝世间不少美味呢!”
“是吧……尤其是在安福寺待着的那会,那边饮食更加清淡。”姬明昭下颌微收,而后连忙掩饰性地迅速转移开话题,唯恐这本就爱瞎想的姑娘再琢磨到什么不该琢磨的地方,“对了,这会殿里是个什么情况。”
“大家怎么都这么安静?”
“嗐……能什么,对对子呗!”姬明娆扬着眉头说了个不甚在意,“将军府的那位萧公子把父皇留下的对子给对出来了,父皇问了他写那对子思路,又在前头给他加上了两句——他现在正搁那想着该给出个什么样的下联呢!”
“对对子?”姬大公主应声皱眉,“父皇的对子可不好对……他前头对了句什么,父皇加的又是哪两句?”
“他第一回对了个‘万般道法挥袂成’,第二回还没开口。”兰柔公主回忆着眨了眼睛,“父皇加的那两句是‘有意争锋,帝王谋略非无迹’。”
“我估计他这回应该是对不出来了。”
“有意争锋……”姬明昭呢喃着轻轻重复了一遍那对子,她倒觉着这对子对起来不难,但想对得工整又不落俗套,还能不落了皇帝的面子,却着实有些麻烦。
正犹豫间,那边沉默了有一会的少年终于再度拱着手一压面皮:“禀陛下,臣得了。”
“——无心试刃,天地正邪未有别,万般道法挥袂成。”
第73章 再三试探
有意争锋,帝王谋略非无迹,千里江山探囊取。
无心试刃,天地正邪未有别,万般道法挥袂成。
好家伙,这还真能有给陛下这上联对出来的!
众人闻声傻了眼,他们这回的惊愕程度甚至比方才更甚,姬朝陵听罢当即朗笑着连连叫好:“好,好一个‘无心试刃’!”
“看来,萧都尉的志向还真是不在仕途……怀瑜,朕若接着往下加上两句,你可还敢继续?”
“呃……”萧珩循声略一迟疑,“这……若微臣对不上,陛下可有什么惩罚?”
“没有惩罚,与你对这么长的对子,本来也只是朕的一时兴起。”帝王眉眼淡淡,“不过,考虑到这对子本是朕为了今日这最大的彩头所作,你若对不上,那可就算是你输了——我们之前对完的那几句概不作数,你也没法再参与比试,更不能再赢下这尊琉璃花灯。”
“怎么样,萧都尉,对此你可有什么异议?”
“这样……”少年人假意沉吟着一收眼眉,“回陛下,臣无异议,愿尽力一试。”
“好!有胆气!那你与朕既已轮了输赢,咱们便不如将这筹码开得再大一点。”姬朝陵抚掌,“这一回,朕每说一句,你就得立马跟着对上一句,超过五息未得便算你前功尽弃——萧都尉,你现在还愿意继续尝试吗?”
他这话一出,场中人顿时绷不住当场屏起了呼吸,就当众人正猜测着萧珩此番究竟还敢不敢接下帝王的挑战的时候,少年人面上颜色却是分毫不变:“陛下,请。”
“好,不错,怀瑜,朕喜欢你这性子!”姬朝陵迭声称了第三遍“好”,遂思索着又给那对子填补上四字,“那朕要加的下一句是‘九海为棋’。”
萧珩不假思索:“七星化笔。”
“斩尽挂镇计。”
“泼绝轻狂书。”
“问几时雨。”
“……询何日风。”
“萧怀瑜你敢耍朕!”
“微臣不敢,还请陛下明鉴。”萧珩应声将头压了个极低,台上那状似已濒临暴怒了的帝王见状,即刻冷笑着重重一挥衣袖:“哼!你不敢?”
“你不敢,那你先前对那两句的时候怎么用了那么长的时间?这回这三句你对完加起来都未必用上了五息!”
“——这还不叫耍朕,那又要什么才能算是在耍朕?!”姬朝陵微蹙着眉头沉声逼问,“萧都尉,你就不怕朕当堂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回陛下,微臣这回答得快,是因为陛下您这回不曾有意为难微臣,加之臣在重压之下,又侥幸急中生了智。”萧怀瑜垂着眼,神情颇为从容地放缓了声线,“而微臣上回答得慢,则是因为对对子想要往前加字,本就也比往后加字要难上一些。”
“——向前加,臣需得考虑到后面句子的意境与平仄,命那新增的句子既要对得上您所出的上句,又要符合音节,还得配得齐末句的意韵。”
“向后加则不然,臣向句末再填新句时,只需依着前面几句的意境,向后顺承着拿捏准对仗格律便好。”
“所以臣才答得先慢而后快——这并非是微臣有意戏耍于君上。”萧珩不卑不亢,“还望陛下明鉴。”
“哦?是吗?”姬朝陵话中藏着的压迫之意丁点不减,“——果真如此?”
少年人照旧敛着眉目不改神色:“果真如此。”
“好,好,好,你这孩子朕喜欢,只不过,朕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才思?”帝王眼中兴味满满,言讫话锋陡然一转,“看来礼部这群废物的脑袋是真不想要了——竟敢在京城之内、朕的眼皮子底下,教此等明珠蒙尘。”
“微臣惶恐——”他话音未落,今日到了场的礼部官员们立刻手忙脚乱地跪了一地。
姬朝陵看着那满地抖得如若筛糠的礼部一众官员,登时轻哂着一拂广袖:“行了,都起来罢,朕今日可没心情与你们计较这些。”
“谢陛下隆恩——”得了令的官员们连忙起身,帝王则又转头看向了那尚俯身行着礼的少年:“好了,萧都尉,你也平身罢,莫要再拘着了。”
“谢陛下。”萧珩下颌一敛,起身后照样端着那派瞧着似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的光风霁月。
“有意争锋,帝王谋略非无迹,千里江山探囊取,九海为棋,斩尽挂镇计,问几时雨。”
“无心试刃,天地正邪未有别,万般道法挥袂成,七星化笔,泼绝轻狂书,询何日风……”
“无心试刃……”姬朝陵呢喃着将他方才对出来的下联放在舌尖上滚了几遭,随即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般,猛一下扬高了眉头,“诶——怀瑜。”
萧怀瑜压着眼睫不动声色:“陛下有何吩咐?”
“你既有如此敏捷的才思,那朕这里想将一样难得的珍宝‘赠送’于你,你可愿将‘它’领回府中?”帝王道,边说边似有意又似无意地转眸瞟了姬明昭一眼,后者见此亦适时作出了一派羞怯之状。
萧珩闻言知道他这是想当众为他赐婚,但他心下又十分清楚,倘若他现下便立时顺着姬朝陵的意思答应了赐婚,那他先前所做的一切——不管是一开始婉拒了替姬明昭赢得花灯,还是方才半真半假的说自己“一心向道”、“无心仕途”——都会因“宸宁公主的驸马可参与朝政”的这一点,而变成了欺君之罪。
可他若是毫不犹豫地立地拒绝,那又无异于是在让殿下下不来台,是在当众驳天家的面子。
由是他小心斟酌着“踟蹰”了半晌,许久方甚是恭谨地端了两袖:“回禀陛下,臣并非是想要拒绝陛下的好意。”
“只是陛下口中的‘珍宝’,定然是陛下平日里极为爱惜之物,微臣恐自己才疏识浅,反倒委屈了陛下的宝贝。”
“故而,还请陛下先收回成命,暂缓一些再将此等‘重任’交由微臣罢。”萧珩言辞恳切,话毕又俯身与帝王行过一记大礼。
瞧见此等情状,姬朝陵自是不敢再多逼他,只故作可惜对着一旁的姬大公主摇了摇头:“好吧,看来你们这些孩子的姻缘,还是得靠你们自己做主。”
“萧爱卿,你倒是养了个好儿子啊——”帝王说着慢条斯理拖长了尾音,萧伯桓闻此头皮一麻,忙不迭起身道了句“陛下谬赞”。
至此,那对对子一关便算是彻底终结,自觉“玩”得累了的姬朝陵抬手一挥广袖,旋即重新坐回大椅:
“得了,萧都尉,你也起来罢——你既过了这‘文试’一关,只要再过得去后面的‘武比’,那这尊琉璃花灯,便归你了!”
? ?这个狗皇帝真的狗到我写他一次骂他一次狗的程度
?
对子是我九年前大一混选修的时候写的作业,今年居然还用上了。
?
笑死,从三年级到现在攒的能用的诗词一个本,我就看啥时候都能祸害了。
?
虽然像老苏那本,好几首都是剧情写到了现写。。。
?
比如某该死的爱魄欲魄,是吧吞贼
第74章 不要再说啦!
“谢陛下。”萧珩闭眼谢了恩,起身时他背后已然覆满了大片的冷汗。
方才他若是反应得再慢上一点,今儿便免不了要被人以“欺君之罪”给立地押下去了。
依着将军府目前手里攥着的兵权,他此番虽不至当场毙命,却也免不了要遭受一顿皮肉之苦,且万一帝王借由他这个口子,趁机收了他萧氏的兵权,那他们萧家往后在朝中的处境,怕也只是会变得愈发艰难。
看来……殿下向他抛出来的这份“从龙之功”,他还非得接稳了不可呢。
少年人如是腹诽,一面轻晃着脑袋逼着自己定了定神。
接下来的武比对他这个自幼习武、又在军营里长了五年的练家子来说并不困难,虽说今夜有这一身的广袖华服牵绊着,他赢得不似往日那般轻松写意,却也着实还称得上利落。
萧珩与那负责考校的殿前都指挥使在帝王所设的擂台上交了手,不出二十个回合便以“半招险胜”将人一枪挑下了擂台。
翻身落了地的都指挥使站定后与少年人遥遥拱了手,众人见此倒不觉意外,只是在心下亦免不了要感慨一番,他们先前还真是小看了这“深藏不露”的萧家纨绔。
至此,那被姬朝陵充作今夜最大彩头的琉璃花灯就这样落入了萧珩手中。
奈何他先有婉拒了姬明昭“夺彩头”的请求在前,又有回绝了帝王的赐婚在后,今晚这花灯是必然不能再送递到姬大公主那里了,于是再三思量之下,他便干脆将那琉璃灯盏一气儿带回了府中。
琉璃制成的灯笼,好看,却又着实禁不得磕碰,少年人回府后将那花灯小心搁置上了架子,转头便连衣裳也来不及换的赶去了前院正厅。
他知道他今夜冷不防打破了往日装得自由散漫,以藏拙、收敛锋芒的信条,必将引得他老爹生出来满腹的疑惑,他索性直接去前头寻他,倒不必教他再费心派人来请。
萧珩想着眨了眼,顺带在心头大致盘算了下他爹待会能问他的那些问题。
待他赶到前厅,萧伯桓果然已面色甚是纠结地缩进了厅中大椅,看样子似正在考虑着要不要遣人前去寻他。
由是少年有意在跨过门槛时弄出了些微动静,就势对着那已被他惊起了的老将轻巧地一点下颌:“爹。”
“珩儿,你来了,正好——我刚还打算派个人去寻你。”瞅清了自家儿子模样的萧伯桓面上一喜,忙不迭招手示意他赶快坐过来些说话。
萧珩见状从善如流地在他面前的一方椅子里坐定,遂老神在在地一掸衣袖:“我就猜到你要找我。”
“爹,有什么想问的话,您老直说便是,能说的,孩儿一定知无不言。”
“你这臭小子!跟谁学得一副弯弯绕绕的作派?”冷不防被少年人那话酸到倒了牙的萧大将军龇牙咧嘴,开口是那声线里难免便多上了几分嫌弃,“你老爹我这会想要问些什么,你还能不知道?”
“——我就想问问你,咱之前不是说好了要藏拙吗?你今晚怎的突然跳得这样厉害?”
“喔……那主要是因为,孩儿忽然想明白了。”萧怀瑜瞪眼答了个丁点不虚,“左右陛下盯上了我们萧家这事已然是既定了的事实,并不会因为孩儿是块不可雕也的朽木,而发生有分毫转变。”
“——那与其窝窝囊囊的继续当一滩烂泥,我倒不如放松一些,该是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指不定还有法子能给咱们家找到条新出路。”
“——爹,您说是吧?”
萧珩话毕贱嗖嗖扬了眉梢,萧伯桓听罢不曾言语,他只盯着那头状似成竹在胸的自家儿子看了半晌,良久方慢吞吞翕合了嘴唇:“珩儿,你知道眼下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萧怀瑜不假思索:“知道的,爹。”
“好。”萧大将军应声颔首,复又沉吟着抛出来个新问题,“那你还记得你爷爷当年留下的遗志吗?”
“记得。”原本面上还有些嬉笑之意的少年人闻言霎时严肃了一张面容,“爷爷希望我们能查清当年那所谓‘通敌’一案的实情,还先太子殿下及五大派真正以清白。”
“——别让他们当年白白牺牲了性命。”
“成,那你自己心里头有数就行。”萧伯桓毫不迟疑地点点脑袋,“老实讲,珩儿,我一直觉着你比我和你娘都聪明。”
“所以,你想做什么我们都不会去阻拦。”
——只要他还没忘了他爷爷的遗志,只要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我明白的,爹。”萧珩闻此禁不住轻轻叹息一口,“不过这次,你真的可以再多问一点的,老爹。”
一时没能绕过那个弯儿的萧大将军随手端起案上茶盏:“啥?”
“孩儿这回是打算用从龙之功,给萧家再搏出一个百年的安稳前程。”
“咳、咳咳咳——”
萧伯桓循声一个激灵,刚进嘴的一口茶半口落回了茶盏、又有半口陡然呛进了喉咙,他端着茶杯的手隐隐颤抖:“这、这个,殿下、殿下她还真是够有雄心壮志的哈——”
“这确实是有点让人意外……但还不至于全然不能理解。”萧大将军的面色稍显复杂,“还有呢?”
“还有就是,孩儿是真心心悦于殿下。”萧珩满面郑重非常,“爹,孩儿此生要么不娶,要么非殿下不嫁。”
“……你小子对自己的地位认真还挺清晰。”听到那句“不嫁”,萧伯桓的神情似乎复杂得更厉害了,“就是这一点我们都猜到了,倒没什么惊吓。”
“吔?”这下发了愣的那个变成了萧珩。
“吔什么吔,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回上手打你时的样子了?”萧大将军瘪着嘴一咂舌头,“——你以为你当时是怎么挨的揍?”
萧怀瑜原地一懵:“不是因为想偷殿下回家……扒着长乐宫门框不松手吗?”
“哦,那只是你挨揍前的最后一步。”萧伯桓说着眯了眼睛,“我们之前一直怕你脸皮子薄没敢说——其实你当初不止是想,你是真趁着我们这群大人不备,偷着把公主殿下揣兜里藏起来了。”
“你想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殿下带回家来,哪想到不等走出殿门,就被赶来给殿下喂奶的乳母发现了异常。”
“事情败露之后,娘娘把殿下抱回去了,你哭着闹着,死活要扒着人家长乐宫的门框不放手,我那是实在没招了,不得不动手给你捶了一顿了事。”
“啧啧……你当时那哭的,那简直是跟我们大营里杀猪了一样……”
萧大将军言讫连连摇了头,萧珩听罢羞愤欲死,连忙上前比划着,作势要捂死他老爹那张该死的破嘴:“别说了,爹!”
“——不要再说啦!!!”
第75章 您把臣当狗使唤吧
自那夜从端阳宫宴上回来以后,萧珩足有整整三天,都未曾联系过公主府。
第四天夜里的时候姬大公主终于再坐不住了,果断换了身轻便的夜行衣衫,趁着三更将军府守卫最为松懈之时,循着栖寒给她摸索出来的路线,一路悄无声息地翻过了萧怀瑜的院墙。
彼时少年人正烙饼似的在床上翻转着难以成眠,骤然听见屋外的叩窗声响,连忙一个激灵地蹦起身来,顺便一把抓过了架子上搭置着的一件外衫。
“谁啊……咦?殿下。”开窗后冷不防瞧见了姬明昭的萧怀瑜懵了懵,他眼中晃过一线甚是明显的不可置信,“您怎么来了?”
姬大公主循声不甚在意地一挥爪子,一面笑吟吟仰头将两肘撑上了窗台:“喔,我来取我的花灯。”
“——怎么样,那琉璃灯还在你这吧?”
“在,微臣立马给您去拿。”萧珩一愣,遂佯装若无其事地作势便欲回身取灯,姬明昭见状抬手一把拉扯住了他后腰上的衣裳:“不着急,那灯等会再取也行。”
“——萧怀瑜,你今晚就没什么想要跟我说的吗?”少女嬉笑着举目扬了眉梢,那模样飞扬着,像是初春里生长得最旺盛的野草。
萧珩几乎要被她面上的神采灼得烧透了一双眼睛,他垂着头沉默一瞬,遂陡然伸手揽住了少女的腰肢,一面隔着窗子,将头压在了她的一侧肩上。
“……您别玩我了成吗?殿下。”萧怀瑜梦呓一般低喃着,姬明昭甚至在他的声线里听出了一丝不大明显的委屈与恐惧。
“臣跟您想得可能不大一样……微臣很贪心的,想要的东西也很多很多。”
——他并不满足于做那个只能让她一时失控的“意外”,他想变成她身边唯一一个的“例外”。
他不想被她用完了就丢,也不想看到她身旁再出现别的什么人——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不想。
他承认他的心思很野,他的独占欲与排他性是一样的强。
——他知道他大约算不上是一个好人。
萧珩想着拿额角轻蹭了少女的肩窝:“所以……您要是只想玩玩的话,就别再招惹臣了。”
——别招惹他了,不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出些什么样的癫子事来。
“……你想多了,萧怀瑜。”姬明昭应声微默,她垂了眼,从这角度她看不清少年人的眉眼,只能瞧见他线条紧绷着的下颌。
“玩玩,还不值得我费这么大的心思。”
——她若真的只是想跟他玩玩,那天就根本不会让栖寒送来那一轴的断线。
于是萧珩又一次的缄默下来,他半晌方静静紧了紧他揽在她腰上的手臂:“您到底想要什么?”
这一回又听到这问题的姬大公主不再遮掩,她在月色下微启了一张朱色的唇:“兵权。”
“……京中手上握有兵权的世家可不止一个萧氏。”少年人缓慢地眨了眼,姬明昭几乎能感觉到那长睫羽毛一样轻拂过她的颈侧——只她脱口而出的答案却仍旧唯有那一个:
“但他们都没你好看。”
“殿下,除了一张脸,”听到这回答险些又破了大防的萧怀瑜恨恨咬牙,“萧珩身上真就没别的什么值得您去图的吗?”
“萧怀瑜,你该庆幸自己还有一张脸值得我去贪图。”姬大公主不为所动,边说却又边半真半假安抚似的轻抚了少年人半披散着的青丝。
入手的触感顺滑而不显柔软,像是稍硬一些的厚实丝绸,又像是衣裳上整齐排列着的苏绣针迹。
“——看看别人,他们可是连这一张脸都没有。”
“……殿下。”并未觉着自己有被安慰到的萧珩闷闷出声,“臣想僭越。”
——他突然很想咬她。
想咬死她。
“轻一点,别留印子。”无端意会到他想法的姬明昭眉梢轻挑,“我明儿还得见人呢。”
奈何少年人却并未答她,他只在得了她的首肯后,便毫不犹豫地一口重重咬上了她的颈窝。
他嘴上用上了十足的力道,由是那一口锋锐的利齿轻易便割破了她的肌肤。
“嘶——”
点点铁锈一样的腥气在他嘴里缓缓弥散开来,猝然吃痛的姬大公主皱着眉闭目轻嘶一口,继而稍带嫌弃地斜了下眼珠:“萧怀瑜,你是狗吗?”
——这人怎么还带真下嘴往死里咬的?
“那殿下……以后就把臣当成狗来使唤罢。”松了嘴的萧珩如是闷声呢喃,一面拿舌尖小心舔舐去了她颈上渗出来的鲜艳血珠。
姬明昭被他气得几乎要发了笑:“是吗?当狗使唤。”
“可是这世上的狗都会叫——你要是真想让本宫把你当成狗来使唤……不若先叫来一声听听?”
她话毕略略抬了下颌,瞳底有一小缕得意跃动着稍纵即逝。
其实她那话本就是说来逗弄他的,孰料少年人听罢,竟毫不迟疑地张嘴发出了一声狗叫:
“汪。”
“萧……萧怀瑜,你刚说什么??”从未想过他真会学那动静的姬大公主麻了爪子,她瞳仁震颤着险些以为自己是一时生了幻觉。
萧珩闻言不假思索地重新张了嘴,这次他那叫声听着,甚至比方才还要更像是一只真正能看家护院的狗:
“汪!”
他缓了缓,“汪”完了又轻巧舔|||吻了少女脖颈上那犹自渗着血的齿痕。
这一遭下来,他像是倏地来了什么瘾一般,敛着眉眼轻哼着又叫出一声:
“汪。”
“汪——”
“汪……”
他这样叫着,每一声狗叫之后都必然跟着一记在那齿痕上的、极浅的吻。
那一夜萧珩断断续续叫到了几近天明,姬明昭同样也就那样被人揽在怀里轻吻着亲到了东方既白。
日出之前,姬大公主终于得以提着那尊琉璃花灯,顶着两只比食铁兽也小不了多少的乌青眼眶悻悻然翻出了将军府。
接下来的两日,平素怕热的姬明昭不得不套着件严实得堪比冬装的衣裳示人。
而在宫宴结束之后的第六个白日,萧怀瑜亦总算做好了十足的准备,独自一人登上了进宫面见帝王的车。
? ?这下真成狗了
第76章 赐婚
萧珩乘车抵至皇城时还不到未正。
彼时帝王恰才翻看过今日自姬明昭那里收回来的一摞奏章,抬眼瞧见那被吕公公引着进得屋内、正低顺着眉眼给他行礼的少年,不禁轻哂着牵了唇角,遂不甚在意地把那一摞的折子推去了一边,转而姿态甚是慵懒从容地向后一倚:“萧都尉来了。”
“怎么说,怀瑜,朕上回在端阳宫宴上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这回可都想清楚了?”
垂头维持着那行礼的姿势不变的萧珩应声,越发低顺着敛了眉眼:“回陛下,微臣已经都想好了。”
姬朝陵闻此霎时来了些兴致:“那么,你的答复呢?”
“——是接受,还是拒绝?”
萧怀瑜循声不语,只沉默着拂了衣摆立地屈下双膝。
帝王觑着那已然跪在了地上的少年人看了半晌,良久禁不住又泄出一声极低的嗤笑:“怎的今儿还改了主意了。”
“——上次在宫宴上,不是还不同意朕的赐婚吗?”
“陛下,恕微臣斗胆。”腰杆跪了个笔直的少年面上波澜不兴,“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微臣自始至终都从未改变过主意?”
——他想要的一直都只有一个姬明昭。
从来都唯有那么一个姬明昭。
姬朝陵闻言高高吊起眉梢:“那前几日宫宴朕当众赐婚,你又为什么不曾即刻答应?”
“那是因为,微臣的确无心仕途。”敏锐觉察到帝王话中陷阱的萧珩处变不惊,只一味咬死自己是不愿参与政事。
“并且微臣也不想让世人都以为,臣是为了入仕参政、是为了走这现成的捷径,才答应陛下的赐婚。”
“——微臣想要求娶殿下,只是因着臣着实心悦于殿下,而并非是为了其他的什么东西。”
少年人说着定定目视了前方,他的姿态不卑不亢,又回答了个坦坦荡荡:“而微臣心悦于殿下,也并非是因着殿下是‘殿下’。”
“——哪怕她不是陛下的掌上明珠,甚至不曾出身于什么世家大族,只是一介平平无奇的布衣女子,乃至是四处奔波、无依无靠的孤女,微臣也仍旧会心悦于她。”
——虽然,殿下当前这处境,他觉着与一个无所依靠的孤女也没什么两样了。
从某些方面来讲……恐怕还不如孤女。
至少孤女已故了的爹娘不会整日又要防备着她、又要利用着她,时不时还要想法子给她下点绊子,要找她的不痛快,或是干脆让她死了。
啧。
萧怀瑜无声腹诽,一面又情真意切地再度与帝王磕了记响头:“是以,微臣那日不曾立即答应下陛下的赐婚,只是不愿让世人误会了臣的一片痴心。”
——顺便,他也是真不想被人以“欺君之罪”为由,给逮着押进大牢里。
“朕先前倒还没看出来,你这孩子竟还是个痴情种子。”姬朝陵听罢瞳中不由得晃过一线极细微的复杂情绪——他那话他是信的,但他又不打算完全相信。
毕竟萧怀瑜五岁时便想把他这个女儿藏进小包袱里偷回家的事,整个长乐宫上下人尽皆知;加之这小子十岁那年又为着明昭落水一事打了他的两个皇子……
所以,他信他是真心喜欢她,并且这种喜欢是自小便生出来的、并不掺杂有多少杂念与私心。
——可同时,他也是委实不认为,一个自小在定北将军府那样的权臣家里长大的孩子,眼界会浅到只沉溺于眼前的这点儿女情爱。
……或许当前最优的、能解决问题的办法是杀了他。
杀了他,就不会再平白给那长了牙的崽子送去副强而有力的羽翼……同样也能遏制她生出无用心思的速度。
帝王思索着眼底骤然闪现过一道浓烈的杀机,那杀意直直落到萧珩的背上,令少年人在悚然之间,不自觉悄悄蜷紧了十指。
但杀了他……又好像是一桩很不划算的生意。
——萧家这些年来还算听话老实,萧伯桓他留着也还有些大用。
没必要逼得萧氏现在就开始跳墙。
何况……
收了那杀意的帝王目光不经意瞟上了案边摆着的那一摞奏章——他回想起他那被他自小刻意磋磨着培养出来的女儿,记起那被他亲手打造出来的、他此生最得意的一把“刀”,心思无端生出了刹那的、几不可察的微小动摇。
——算了。
左右这孩子从前……也从未与他开口要些什么。
而且这世上被情爱困住的大多都是些女人。
万一萧珩最终并没有变成她的左膀右臂,反而成为了能困锁住她的枷锁呢?
姬朝陵如是想着,转而伸手取过一册未看完的书卷:“行吧……看在你这么痴情的份儿上——吕忠,进来拟旨!”
“怀瑜,你也起来罢——不过,还有一事,朕可得与你提前说好。”
帝王边说边又乜了萧珩一眼:“朕是九五之尊,一言九鼎,当日准许宸宁公主的驸马参政一事,朕既已说出去了,自然就不会再收回。”
“只是你既无心仕途,那朕也没有硬逼着非要你参政的道理——”
“这样吧,婚后除休沐外,你只消在那个每隔五日一次的大朝时,随着朝臣们一起上朝听听便好,有想法就说说,没想法便当作是出来走走——平日的小朝,就不必再来了。”
“如此,你没什么意见吧?”姬朝陵如是询问,说话间一旁的吕公公已循着帝王的心意,起草完了圣旨。
他将那草稿取来飞速浏览一番,见没什么差错,便让他速速誊抄两份,下去宣旨去也,与此同时,地上的萧珩听过了他的吩咐,心下亦跟着悄悄松出了口气来。
——这一关,瞧着应当算是过了。
萧怀瑜敛眉暗忖,随即拱手甚是郑重地又与皇帝俯了身:“微臣,叩谢陛下圣恩。”
“行了,平身——瞧你那点出息!”姬朝陵眉心稍拧,面上故意带上了三分嫌弃,“但有一点,怀瑜——朕这样大的恩典,可不是平白无故赏赐给你的。”
刚站起身来的萧珩闻声端了两袖:“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帝王见状慢条斯理地轻翻过掌下的一页书卷:“简单。”
“——我要你,替我看好了明昭。”
第77章 他又不傻!
听见这话,萧珩只觉着自己满背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连带着头皮也霎时麻下大半。
但饶是如此,他面上仍旧强作出来了一派不动声色,一面装作没听出帝王的言外之意似的,拘谨又恭谦地一压下颌:“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姬朝陵循声一哂,他瞳中悄然多上了些许凉薄,“朕这个女儿,是个聪明人。”
“但人若是太过聪明了……便总容易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他说着,目光又不经意自案子边摆着的那一摞奏章上轻拂而过。
——虽说他分给明昭的奏折里面记录着的,大多是些诸如问安、请好和汇报地方近来选养出来了个什么时兴新玩意一类的零碎杂事,但他仍然发现,她自这些繁杂又散乱的小事里,敏锐而精准地推断出了不少当世时局。
她甚至从某地官员当作是“异象”呈递上来的“临田池湖里,某怪鱼泛滥”的折子中推断出来,该地接下来一段时间,有可能会爆发蝗灾。
姬朝陵想着禁不住轻轻晃动了眼瞳——好巧不巧,他在批阅今日那官员呈递上来的最新奏章里,便已见他提到了他治下出现了小范围的蝗情,不过防治得当,倒还没生出什么灾祸。
——这样过于敏锐的聪明人,着实是令他不得不防。
“所以,朕要你替朕看好了明昭。”撂下书的帝王向前微倾着放沉了声线,“——一旦她生出来了什么异心,朕要你即刻过来回禀于朕。”
“——萧都尉,你能做到吗?”
他那话中带着明晃晃的逼问与胁迫,萧怀瑜听罢脖颈一凉,霎时有冷汗悄无声息地浸透了他一重衣衫。
他硬着头皮,支吾着咬牙垂了眼:“陛下,臣……”
“自然,朕也不会平白让你去完成这样艰巨的任务。”自觉已看透了面前人心思的姬朝陵凉飕飕补充一句,“怀瑜,只要你做得好——能看住了昭儿,朕可保你们萧家未来至少十年以内,安然无恙。”
“反之,你若看不住……”帝王意味深长地缓缓拖长了尾音,他那话外之音显然已是再明显不过。
——倘若萧珩未能看得住姬明昭,仍旧是让她在他眼皮子底下生出了什么反叛之意,那等到事发之时,不光公主府上下难逃一死,他们定北将军府萧氏全族,也必将跟着一起丧命。
这倒霉狗皇帝……终究是信不过他,也信不过殿下。
萧怀瑜腹诽着抿了下嘴巴,他知道自己今日除了答应下这要求已然是无路可退,便假意沉吟着与帝王深深行过一礼:“微臣,定当尽心竭力。”
——当然,尽心竭力帮着谁就不一定了。
萧珩如是暗忖,一边愈渐秉着呼吸压低了自己的脑袋。
端坐御案后的姬朝陵盯着他的身形看了半晌,见自己暂时瞅不出什么破绽,便挥着袖子让他自行退去了:“行了,你先下去罢——等改日朕有了心思,再把你们召过来,一起商定婚期。”
“是,微臣告退。”少年人颔首,言讫片刻不敢有多停留地速速出了皇宫。
在车子彻底驶出了皇城的那一刹那,他方感觉到自己胸口压着的一块巨石终于散了个干净,原本近乎迟滞了的呼吸亦随之通畅起来。
回府后吕公公早已来过宣读好了圣旨,他见窗外的日色还早,索性回屋收拾了两样东西,转头又骑马直奔着公主府而去了。
彼时赶来姬明昭这里宣旨的吕忠也刚出府门,二人在门外礼节性简单寒暄了一番,便各自辞了行。
守着门的栖寒瞧见着曾经让他吃了多半个月“闭门羹”的少年只无端倍觉心累,他有气无力地多瞄了他一眼,旋即一言不发地给人开了门。
“呃……多谢你啊。”意识到他那一眼里究竟蕴含了何等“万语千言”的萧珩面色微显窘迫,他不大好意思地伸手抓抓脑袋,遂一本正经地给了人个并不正经可靠的“承诺”,“你放心,以后你去将军府,我肯定不再给你赶出去了。”
“……那小人先提前谢谢您了,萧公子。”
——他并不想再去将军府了,谢谢。
栖寒被他这话憋得彻底没了脾气,只眯缝着眼睛随口“道了声谢”,扭头进屋替他同姬大公主通传。
“你怎么来了?”得知他竟在今日便赶过来了的姬明昭颇为诧异——她知道这厮今儿多半是进宫求赐婚的圣旨去了,但她还真没想到他已被她老子折腾了一顿,这功夫居然还有精力能来公主府。
——毕竟,跟姬朝陵说话可是很费心力的,他那一句话里八百个心眼,一不小心就得被人捉了破绽。
“我还以为,你要等明天才有精神过来。”姬大公主甚是直白地仰了脑袋,萧珩见状再度微赧着一抓脑壳:“回府后看天色还早,觉着时间充足,就又出了趟门。”
“我主要是想送个东西给您,殿下。”少年人道,话毕动手自袖中摸出来只包裹得很是精美的锦盒。
姬明昭见此稍有些好奇地一抖眉梢:“这是什么?”
“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萧珩眨眼,“不过在此之前,微臣得先跟您坦白一件事。”
姬大公主抬在半空中的手指应声一顿:“什么事?”
“陛下让臣看着您,防止您生有异心。”少年人不假思索,回答得极为坦荡。
“咦?这倒是奇了。”姬明昭闻此不由弯眼笑开,“你把这事就这样轻易地告知于本宫……便不怕我父皇来日知道了,会生出雷霆之怒?”
“那定然还是怕的。”萧怀瑜下颌轻点,“但殿下,萧珩不是傻子——从龙之功与卸磨杀驴,这二者之间,孰轻孰重、孰优孰劣,臣还是很清楚的。”
——他没天真到会相信皇帝嘴里的那句“十年无虞”。
那包不能的,回头等着姬明昭真垮了台,他第一个要处理的,定然就是他们萧家。
那左右横竖都是一死,他还不如从心所欲,安心帮着他们家殿下呢!
“好,聪明人——不愧是本宫亲自挑选出的驸马!”姬大公主闻言眸底映着的笑意越发深重,就手安抚似的摸了摸萧珩的面颊,“那本宫现在可以打开这匣子看看了吧?”
“嗯,您看。”萧怀瑜颔首,言讫满目期待地盯紧了少女的眉眼。
瞧见他这架势,姬明昭心中藏着的好奇之意不由愈重。
她动手掀了那盒盖,霎时暴露于她眼下的,却唯有一轴断口处都已发了毛的风筝线。
这是……
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的姬大公主惊讶万分,抬眼时却只撞见那人一双澄透又专注的瞳。
萧珩见此极为认真地将那匣子双手捧到了姬明昭面前:
“殿下,原物奉还。”
第78章 牵绳
——风筝线就该回到放风筝的人的手里。
他是线上拴着的纸鸢,却不是那个会放风筝的人。
他也不会让她变成那只断了线的风筝。
少年温柔却郑重地攫紧了少女的眉眼,姬明昭瞧见他瞳底漾着的那派浑然不加掩饰的赤诚,半垂着的长睫无端有着霎时的震颤。
于是她缓缓伸了手,指尖搭触到那木质的线轴时,曾有过一瞬间细微的颤抖——许是受到萧珩面上的那股子认真的影响,姬大公主在取出那断线时动作里亦悄然多上了几分的庄重。
待她将那轴已断裂了多时的风筝线小心取出了锦盒,少年人利落、低顺,又丝毫不曾迟疑地俯身低下了脑袋。
而今已近加冠的萧珩平素比那尚长着身体的少女高了足有八寸,他垂了头,修长而筋骨分明的颈子,登时便就这样不带半点防备地全然暴露于她眼底。
姬明昭瞅着面前人线条漂亮却又脆弱至极的命门,莫名变意会到了他的用意——她思索着,少顷慢慢拉长了手中的既坚且韧风筝棉线。
“……算了。”已然将那琴弦一样的细线轻贴在萧珩喉前的姬大公主唇瓣微动,鸦羽般的眼睫不着痕迹地藏去了她瞳中流涌着的万千情愫。
“这风筝线太利了——我怕一个不慎伤了你,还得连累着我日后‘守寡’。”姬明昭如是说着,一面抻着那风筝线在少年人的喉骨上下来回比了比。
俄顷她收了那线,转而抓起了萧珩的一只手臂:“还是拴在手腕上罢,瞧着也没那么显眼——你平常活动起来也方便些。”
由是少年人直起身来,由着她将一截风筝线连系带拴地锁上了他的一只腕子——那样子不像是在系什么风筝,反倒更像是在构筑某种不具名的精妙牢笼。
——他确实永生都是她牢笼里的亡命之囚。
萧怀瑜垂眸盯紧了少女的指尖,打过了死结的姬明昭并指为刃,轻松便用内功截断了那足以勒断人血肉的线条。
只是拴好了少年手腕的姬大公主看着那绳圈却并不满意——她仔细盯着那细线来回瞅了半晌,终竟抿着嘴半鼓了一张面皮。
“丑了点。”姬明昭不大高兴抬头瞥了萧珩一眼,她觉得这条丑丑的绳索落到眼前人的手上,就像是尊上好的无瑕玉雕,突然被人打上了块补丁,教她怎么看都难以顺眼。
“赶明儿我再找个时间,把这风筝线想法子编进红绳里面——给你换成那个吧。”飞速想到了改进方法的姬大公主声线微缓,“应该能比这个好看。”
“……好。”萧怀瑜重重一点脑袋,他的眼底无由来地便泛了一小阵的滚——他觉着自己的眼泪都快掉下来,连带着喉咙里也闷堵着,教那尾音里几不可察地牵上了一丝的颤音。
那边拴完了人的姬明昭心满意足地收了剩余棉线,转而抬指勾着那绳圈,示意着萧珩随她去屋内说话。
姬大公主的书房里面一向摆满了她要用的各式物件,桌上除了笔墨纸砚和一小摞尚未处理完的公文奏章,剩下的便都是看起来稍显散乱、实则还算好挑好找的,暗卫们自各方送回来的诸多情报。
彼时追月等人已替二人在案子上备好了茶水,墙角处的小博山炉里也点好了能让人静心安神的香。
姬明昭随手斟出两盏清茶,便让少年人自行寻一个顺眼的地方坐了,而后顾自慢条斯理地低头一口浅啜:“不过有一点,我还挺好奇的。”
“——依着我对父皇的了解,他既说出了那等让你看好我的话,后头必然要在跟着一番威逼利诱。”
“——萧怀瑜,他就没说过什么诸如‘事成之后朕必重重有赏,反之便要抄你萧家满门’之类的话吗?”
对姬朝陵的性子颇有些了解的姬大公主似笑非笑——她这会几乎能想象得到帝王说这话时的表情和语气。
说这话时,他那表情定然是平静而隐含着一线轻蔑的,他的语速不会太快,但语气会比平常沉上一些,满带着威胁与自皇权内生出来那种极致压迫。
稍胆小些的,便很容易在他这样的问询下被吓得彻底失了分寸——她知道萧珩一向胆大,但她也着实好奇,他这胆子有没有大到能浑然不害怕她父皇的程度。
“那肯定是说了的,殿下。”萧怀瑜应声摊着手一耸两肩,“他许了微臣全族上下的十年安稳,反之的确是要抄尽我萧氏满门。”
“然后呢?你怎么回答他的?”姬明昭闻言挑眉,“阳奉阴违?”
“那臣当着他老人家的面儿,肯定只能说一句‘尽心竭力’,”萧珩眨着眼回了个老老实实,“不然殿下您这会都未必能见到微臣——臣那会感受得可清楚了,陛下中途一定是生出来过杀心!”
“——好么,当时那一刹那杀意重得,给我吓出来了半身冷汗,连后脊梁上的汗毛都一根根竖起来了!”
“微臣差点以为,臣今日就要血溅当场——还好陛下最后还是把那股子杀气压下去了。”少年人说了个龇牙咧嘴,回想起那时帝王身上泄露出的那一线杀意,他这功夫仍旧是有些心有余悸。
“唔,那估计是他当时又想起些什么花里胡哨的来了——但你家目前手握重兵,又是大鄢北境的第一道防线,一时半会,他也是杀不了你的。”姬明昭不假思索。
——在将军府的兵权被姬朝陵借由子尽数收回之前,萧怀瑜的处境可比她要安全多了。
“确实。”萧珩颔首以示认同,姬大公主见状又一次顺手端了茶盏:“那你当前的选择,有同你家里人商量过吗?”
“你要知道,我如今所做之事一旦败露,所犯之罪可不光是要杀头——搞不好还会株连九族。”
“说过的,殿下。”少年人下颌轻点,“我爹让我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心里有数就行。”
“我也打算好了,倘若来日咱们的事真要未成先败,臣就先与萧家断绝关系,再让家父他们主动同陛下检举于臣。”
萧珩说着顿了顿:“左右就像您方才说的,萧家手握重兵,又是大鄢北境的第一道防线,朝中几乎没什么能与我爹媲美的大将,戎鞑一日不灭,陛下就一日还用得上他。”
“——如此一来,萧氏虽会伤些筋骨,却不至于彻底丧命。”
第79章 曾经
这世间的世家大族一贯都是些百足之虫。
只要稍给他们留些能喘气的空档,便有机会能恢复元气。
甚至,哪怕是恢复不到从前的十成,只要家中犹有后人存活在世,就还有来日再现祖宗辉煌的可能。
而他要做的便是给萧家留下这么一个可以喘息的机会。
哪怕是只有十年、五年,乃至一年。
就算是只剩一年半年的一时安稳……这时间也足够他爹他们操作着在族中挑选几个聪明伶俐些的孩子,为他们精心改名换姓,并悄悄送到千里之外去了。
“反正……之前又不是没人这么干过。”少年人微感惆怅的幽幽叹息一口,面上隐约多上了一线微弱又悠远的怀念。
姬大公主敏锐地从他的话中发觉到了关键信息:“先断亲后让族中人主动检举……你家之前就有人这么干过?”
——这形容……听着怎么无端让她想起来了先前崔谨时说的那个,在她皇祖父“暴毙”后不久就跟着一同去世了的老将军夫妇啊?
“有的,殿下。”萧珩面上的怅然之色愈甚,“微臣的祖父当年就曾这样做过。”
姬明昭闻此不动声色:“你祖父?”
“此事就有些说来话长了。”萧怀瑜应声答了个坦荡。
他瞧着似没打算对着姬明昭有所隐瞒,只是一时有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由是他迟疑着片刻方重新开了口:“呃……殿下,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发生于永靖三十四年的一桩大案?”
“就是当时……”
“等等。”意识到他要说些什么的姬明昭骤然打断了他的话,遂抬手驱散了守在屋中角落里的两名暗卫,“你们先都下去——叫附近的人都走远一点。”
近乎将自己融进阴影里的暗卫们得令无声与她行过一礼,继而转瞬消失在书房之内。
萧怀瑜只听得那屋中陡然响起两串极细微的脚步声响,旋即原本还半开着的大门便立时为人轻轻关上了。
等到那几人已彻底离了屋子,姬大公主方起身为那书房落了锁——继而她顺手转动了屋内的几样摆件,这才重新于那圈椅里落座:“好了,你现在可以继续说了。”
“殿下,您刚刚那个……”萧珩颇为震惊地盯着那刚被少女挪动过的几只摆件。
——他虽不清楚这具体是个怎么样的原理,但身为习武之人的敏锐五感,让他极为清晰的觉察到,在方才姬明昭挪动过最后那只摆件的刹那,这屋里屋外的一切细碎杂音都彻底消失了。
整个书房像是在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密室,而这密室里又只有他们二人。
——他现在除了他们两人的心跳、交谈与呼吸声,别的什么都听不到。
“喔,一点玄门的小手段。”姬明昭见此面不改色,随口说了个轻描淡写,“——我从前在安福寺时,父皇命国师教我读书写字,除了最寻常的经史子集与君子六艺,楚无星偶尔来了兴致,也会教我些不太消耗什么的散碎玄术。”
“所以,你现在只管安心往下说就是了,屋里的声音传不出去,外面的人这会也进不来。”
“那看来国师确实是在很认真的教殿下了……好,殿下,那臣便不与您弄那么多弯绕了——臣直说了。”萧珩面容微肃,“您知道发生于十年前的、永靖三十四年,先太子崇德无故暴毙,以及五大江湖门派因此而造朝廷抄家灭门的案子吗?”
“……略有耳闻,”姬大公主不动声色,“但有些细节还不大清楚。”
“我目前只听人说过,皇祖父暴毙时被人传作是在无意间与戎鞑有了往来,实情败落后又惨遭探子灭口——而那五大派人士则是被粗暴武断地打为了戎鞑细作,全派上下皆被先帝下令关进了死牢……后面又不知所踪。”
“怎么说,你那还有什么本宫目前不知道的、能补充的细节吗?”姬明昭简明扼要地与人讲了下自己当前已知的部分消息——照旧隐瞒了那自疯道人处偶然拿到的册子的存在。
萧怀瑜听罢禁不住垂眼长长叹息一口:“算有。”
“是这样的,殿下。”少年人沉吟着一清喉咙,“臣的祖母,未出阁前曾是那五大门派里某个掌门的女儿。”
“是以,当日五大派被先帝下令就近捉拿押入大牢的时候,萧氏——尤其是臣的祖父祖母——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牵连。”
“彼时先帝已然因着萧家先前两代祖宗及祖父在军中的经年积威,而对萧家生出了满腹疑虑,想趁此机会一举收了将军府的兵权,并狠狠打压下我萧氏一族。”
“臣的祖父母当年虽未即刻便被帝关押进天牢,却也收到了先帝发出的、无召不得出府的禁令,整个将军府外围皆被禁军重兵把守。”
“祖父深知萧家此番恐怕是在劫难逃,便毅然决然选择与萧氏一族断亲——脱离萧氏,并命臣的爹娘,同昔年还是皇太孙的陛下检举他与我祖母,命我们带着萧氏的兵权投靠于当今圣上,以此又换得了萧家这近二十年的喘息之机。”
“在外人眼里,萧家而今的如日中天,是踩在我祖父母的尸骨上得来的,认为定北将军府上下都是些见风使舵的不义之辈。”萧珩边说边甚是自嘲地扯嘴笑笑,“可谁又知道,实际上陛下从一开始就从未切实信任过萧家。”
“毕竟,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连自己的爹娘都能‘狠心’检举的人哪里可控?他的‘重用’与‘偏爱’,不过是因着当年他根基未稳,着实需要将军府的兵权,而眼下又还需要萧家的族人,在北境边关为他卖命罢了。”
“这么说来,你年幼时进宫的那两次……”冷不防意识到了什么的姬明昭皱了眉头,少年闻言沉默着一低眼眉:“……是的。”
“陛下原本想命我做二皇子殿下的伴读。”
——同样也是能用来制衡并管控住萧伯桓夫妇的质子。
“但臣在十岁那年把另外两位皇子打了。”想到当初的那桩往事,萧珩稍有些哭笑不得,“其实陛下那会好像还没大生气,但宫里的两位娘娘及前朝娘娘们的母家对此却十分不满。”
“我爹为了此次平息风波,索性将臣送进了军营‘磨砺性子’……反倒是因祸得福了。”
“不然,臣也不会在八年前再遇到您那一次。”
第9章 请假条
做了三天月饼人废了请假一天,30号恢复正常更新。
30更新之后会删掉请假条,看更新的时候记得刷新一下,不然容易漏掉复更后的第一章。
第80章 她是战士
八年前的那一眼,他先看到了她浑身被血浸透了的衣裳,而后才瞧见她手里紧攥着的、那生了锈又覆满了发黑血污的剑。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七岁的孩子的身体里面能淌出来这么多的血——那些血像是没有尽头似的,一小颗一小颗地自她周身毛孔里向外渗着。
他瞧出了她满身流窜着而甚是反常的、几欲将她撑得爆炸开来的澎湃内力,同时也瞧见了她那双冷冽狠厉的、满是不甘与求生欲
|望的眼睛。
——实际上,那张被或深或浅、或浓或淡的血迹所覆盖了的,七岁孩子的面容浑然与“好看”无关。
但他仍旧只一下,便被那双墨一样的眼瞳吸引了全部注意。
臣子是不可以随便直面君主的。
他不敢轻易抬头看她,可余光却又不由自主的、从始至终地死死锁在了她的眼上。
他很难想象一个自小在宫中被娇养着长大、自幼便是金尊玉贵的殿下,为什么会拥有那样一双执拗到近乎癫狂、却又偏生充满了野草一般生命力的眼。
他的心脏狠狠生出了刹那的悸动,旋即那悸动眨眼化作了大片连绵着的、化不开的痛。
只当日那情况,并不能容得他再去多想半分。
——而那震撼也只比心疼早来了那么半个瞬间。
是以,他直到将人小心抱进了安福寺的禅房,方才意识到最开始的那种悸动究竟意味着些什么——于是当御医们头疼着不知该如何处理她手中那柄卸不下的剑的时候,他犹疑着,终竟在一旁试探性地轻轻开了口。
“那就先把殿下的袖子剪开——不要去动那柄剑了。”
“否则我们强行去掰她指头,只怕会让她身上伤得更加厉害。”
他看得出来。
剑,是她在昏厥中也要坚守的、最后的安全底线。
同样也是一名战士不容人触犯的绝对尊严。
能凭一己之力自那破旧的老道观里杀出来的殿下,从不只是一个刚七岁的孩子。
她分明是一位顽强无畏的、值得他人去尊重而景仰的战士。
她不再是五岁时那个被人推入水中便险些丧了命的,无助的幼童了。
可他却也克制不住地会为她这两年的遭遇,而由衷的、自心脏纵深之处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疼。
——所以,他至今依然庆幸于自己在十年前的那场小小的“冲动”。
倘若他不曾在一气之下暴打了那两位皇子,那他爹自然也就不会借此顺势将他送进了京畿大营。
倘若他不曾在那年趁机出京进了军营,那他或许此生都没机会再去见证殿下自“孩子”蜕变成“战士”的那一天。
当然也就不会意识到,他到底能有多在意那个曾经被他“随手”搭救过的姑娘。
“……殿下。”慢慢回想过了从前的少年人双目澄明,“您还记得上巳那日,微臣刚看清您模样时的样子吗?”
姬明昭应声思索着稍作沉吟:“……好像有点印象。”
“你的面色当时似乎有些苍白——但我那时正一门心思地琢磨着该如何骗你‘入瓮’,一时便没多注意。”
“是的,臣那时的脸色应该是不大好看。”萧珩垂眼轻巧地点了下颌,“因为臣其实在您动手撩开帘子的那一息就意识到了。”
“——您的身上有伤。”
姬明昭听罢陡然沉默下来。
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萧怀瑜。”总算寻回了自己声线的姬大公主迟疑着一抿嘴巴,她的眼神无端带上了三分闪烁,“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这些。”
——包括当初萧老夫妇去世的实情,包括他那日那个发白又惨淡的表情。
“但很抱歉……我还没法给你以相同的回应。”
“……有些事,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还暂时不太想说。”
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她会把发生在她身上的事都一一讲给他听。
但那决计不会是现在。
她话毕定定攫紧了对面人的眉眼,萧珩抬眸瞥见她隐约发了红的眼眶,由是禁不住发出声既缓而长的叹息。
“没关系的,殿下,您想什么时间说都可以——甚至这辈子都不说也行。”少年人如是说着,一面起身如八年前一般在她面前屈了双膝——他蹲在她身前抬指揩去她眼角微微渗出来的一小点水迹,神情照样如先前一般的郑重而缱绻。
“左右臣都可以猜出来。”
——看着帝后及姬明琮等人对她的态度,他现下能轻而易举地推测出她这些年究竟都吃过多少苦。
只是每多推测出一分,他心中就会跟着多难过上这一分罢了。
“我知道你能猜得出来。”姬明昭抽噎着吸了吸鼻子,她的眼圈瞧着好似比方才又多红上了些许,“但我希望你可以先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好。”萧珩颔首,姬大公主见状下意识歪头将脸颊轻飘飘贴蹭上了他的掌心。
少年人的手掌温热而带着些经年习武留下来的薄茧——那茧子并不柔软,却总莫名能让她多感到有那么一股子无名的安心。
——这是一个,几乎永远都不会背叛她的人。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压制住了胸中情绪的姬明昭缓缓平静下来,她动手把少年人犹自贴在她颊侧的双手拉扯着抓了下来,转而俯身将两臂搭置上了萧珩的肩,“有关你们萧家,或是永靖三十四年的那两桩大案。”
“有。”捏紧了那圈椅两侧扶手的萧怀瑜不假思索,“萧家这些年来,一直在追寻当年那两桩冤案是否还有什么幸存者——并侥幸寻得了几位。”
少女循声挑眉:“几个?”
“不多,不到两手之数。”萧珩下颌轻抬着敛了眼睫,彼时姬大公主的鼻尖离着他的面皮拢共不到三寸,他的眼珠不受控的颤了颤——这样的距离,于他而言着实是稍显煎熬。
“不过我们从他们口中得到了两个消息。”
“其一,当初被送上刑场的,并不是五大派的弟子——他们只是一些被关押在天牢里的寻常死囚。”
“其二?”姬明昭向下压着往前凑了凑,她的唇瓣去着少年人的唇珠已然是近在咫尺。
“其二,那些弟子是被人秘密转移进了通玄观下的一处暗牢,先帝那时似乎在与老国师等人尝试着做了某种实验。”萧怀瑜大着胆子仰头碰了碰她,“他们好像是想将类似于国运一样的东西和某个特定的人绑在一起,以此命那人得以‘永生’。”
“并且……他们好似在永靖三十五年时成功过一次,只是那个人后来消失了……没人知道‘他’的下落,而他们是被国师抓着空子偷偷放出去的。”
“国师……楚无星?”
萧珩的喉骨上下微微滚了滚:“楚无星。”
“做得不错。”姬大公主奖励式的低头一亲少年人的唇角。
“——过两日,陪我去一趟通玄观。”
“记得再带点石子。”
第81章 通玄旧观
如今的通玄观瞧着比八年前更荒败了。
半人高的杂草稀稀拉拉占据了大半个院子,原本只被人种在墙角里的翠竹也疯长着拱碎了石板做的砖。
墙面上或红或白的腻子斑驳脱落着,漏出大片大片褪了色的墙面,掉了漆的匾额仄歪着险险悬在梁前,像是随时能将那石阶立地砸一个穿。
“嚯!几年没见……这地方瞅着可比之前要破旧多了啊。”——也阴多了。
轻巧翻过了院墙的姬明昭咂了嘴,落地时她险些被那利得像刀子似的的草叶割了裤腿。
好在觉察到了异常的姬大公主及时挥剑打折了周身一圈的野草——否则,她今日就要做被那野草叶子划破了裤子的第一人了。
“毕竟,自从那老妖道死后,也就没什么人会再想着来这通玄观了。”跟在她身后跃过围墙的萧珩随口接话,一面就手在墙边折了节趁手的竹竿,接替着在那满院的野草中扫出了一条路来。
二人抵至这通玄观的时候分明才刚过正午,可那整座道观却阴得好像是已过了二更。
五月盛夏的风透过竹丛和野草打在二人身上,愣生生吹得姬明昭不住一个激灵,萧怀瑜见状,下意识回手牵住了她的掌心。
“……还好,不凉。”差点连外套都要扒下来了的少年人无声松出口气来,姬大公主瞅着他那指头欲言又止,半晌终竟抿着嘴一飘眼神:“本来就不是冷,是阴。”
“——这鬼地方比八年前可阴多了。”
“对了,我上回让你带的石子你都拿来了没?”
“带了。”萧珩不假思索,一面自怀中摸出来一兜被他清洗了个干干净净的小石头子儿。
姬明昭瞧见那石子禁不住又是一阵沉默:“……萧怀瑜。”
“嗳?”
“你把这石头洗这么干净干嘛?”
“咦?不是殿下您要用的吗!”少年无辜万般地睁大了眼睛,“我怕您用的时候脏了手啊!”
“……我是要用。”姬大公主突然有那么点不想跟他说话,“但我拿这个主要是……算了,你跟我来。”
自觉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了的少女当场放弃,转而薅着萧珩一路跨进了旧观大殿。
那摇摇欲坠着的掉漆匾额在他们进得殿内后,便“嘭”的一声砸碎在了青石板面,姬明昭带着萧怀瑜在那观中好一通地左转右转,终于在三清殿后的某个小门处,找见了当年那个曾关押过她一小段时间的废置殿宇。
“我让你多带点石子儿,是为了探路。”姬大公主的面色稍显复杂,顺手抓起那袋中一小把石子,丢飞镖、扔暗器一样的猛地将之朝八方摔开。
比她指甲大不了多少的石子破空时发出阵阵爆鸣,那东西裹挟着巨力咂上了四方墙面,登时引动了满室沉寂了近八年的夺命机关。
“嗖~砰——”
“吱嘎吱嘎吱嘎……”
“咚!”
那些或已锈蚀、或犹自完好如初的机关陡然为人触发,各式各样的利刃飞针霎时充斥满了多半个大殿。
有箭矢飞甩着锈迹重重钉入了墙壁,剥脱了的白泥跌进地里,刹那又震起那满室半指厚的尘。
“喏,你看,就是这样。”姬明昭道,一边挽着剑花击飞两枚脱了弦的流矢。
萧珩瞅着那一屋子花里胡哨、不少甚至是他平生见所未见的机关暗器已然是一派目瞪口呆,他盯着那堆东西缓了又缓,半晌方颤巍巍地咽了口口水:“所以……殿下您当初就是顶着这么堆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东西,硬拼着把那老妖道搏死的?”
——她这简直都不是战士了,她是神仙!
“喔……也不完全吧,”姬大公主随口应声,就势又抓了把石子,再度试出来了一批机关,“严谨点说,应当是我意识到这屋子里有机关、并试探出那机关的触发范围之后,拐着弯把那老妖道骗进自己的机关阵法里乱箭射死的。”
“——我那会才多大,武功还赶不上现在的青婵厉害,可没那个能硬搏死他的本事……成,这下机关应该都挑出来了,你跟我进去的时候别乱碰墙上和地上的东西,也别太放松警惕。”
“那老道的手段诡异得很,我也不敢确定这屋里还有没有其他玩意。”姬明昭如是叮嘱,萧怀瑜循声利落地点头应了声“好”。
二人绕开那满地的箭矢银针,小心翼翼踱进了大殿——先前横陈在那阵中的几具尸骨不知在何时被人收了个干净,姬明昭望着地上那经年后干涸成了一滩黑褐色的痕迹,少顷思索着转头瞄了眼萧珩:
“你们在八年前,有收到过要进来搜查那疯道人尸首的命令吗?”
“啊?嗷……有,”少年人闻言先是一愣,遂细细回忆着一点脑瓜,“有的,臣记得,臣是在将您送回安福寺后才领着那一小批人过来与剩下的兵士汇合,而后臣等收到自京中传来的、要去搜查那老道尸首,将他运送回京的命令。”
“但我们那日并没有找到那个老道。”
萧珩眨眼:“或者,准确点说,我们是根本就没能进得来这座大殿。”
“——臣只陆续遇上了那批跟在您身后走出来的孩子,但他们也不清楚自己先前到底被关在了什么地方,更没人认道。”
“于是微臣就只得派人加急向京中请示,陛下最后给臣返回来的命令是,找不到那老道的尸首便算了,但他要臣把那些或半道又迷了路,或一早就跟着您走到门口、但又被我们立地逮住的孩子们就近押入府衙。”
“是以,今日也是微臣第一回到这个地方。”萧珩言讫做了个简要的总结,姬明昭听罢沉吟着蜷了蜷指头:“原来这样……”
——看来,萧家的人是不知道这通玄观中竟还有这么个地方的。
那么消息来得比他们更为迟滞的崔谨时等人自然更不会知道。
不然,他们早在永靖年间查探这通玄观的时候,便该发现有异常存在了……不必要等到被她提醒了才觉察出问题。
再加上她在这捡到的那把短剑。
如此说来,那个替那老道收尸的人是楚无星的概率最大,而那些幸存者口中的“地下暗牢”的入口,也极有可能就被人设在了这里。
而这殿中适合被人做成机关来遮挡入口的地方……
少女皱眉张望着仔细环顾了四周,脑中不住回想着楚无星平日教给她的那些零零散散的玄术诀窍。
片刻后,她总算连推带算加琢磨地将目光转投到了屋内那彩漆近乎落尽了的神像身上,她想了想,果断抓起萧珩手中提溜着的那点石子,猛地将其一把掷脱了手。
“砰——”
第82章 密道
小半兜子的石子合力砸上神龛,霎时震起丈高的烟尘。
一片冲天朦胧之中,二人只听得一阵混合了彩漆剥脱坠落了的“扑簌”声的吱嘎动响,旋即便见那神像脱了神龛,缓缓向外旋转开来。
萧珩盯着那连五官都模糊不清了的神像错愕万般地瞪大了一双眼,不多时那泥塑彻底调转过了脑袋,一并露出了它背后藏着的、仅供一人出入的半截小门。
“好么……这还真有道门!”瞧清了那小门模样的少年人眼皮狂跳,他猜到这间他从未见过的大殿里大概率会藏着那所谓的暗牢入口,但他也着实没想到这入口竟能被人藏在了神龛与泥像之间、神像的后背之上。
甚至,那门的高度瞧着像是还没超过他的腰节——这群人当年从这地方来回进出的时候,他们就不会觉着要弯腰躬身的,十分麻烦吗!
“而且殿下,您是怎么发现这门在这……又是怎么想到的开门法子?”萧怀瑜圆睁着眼睛轻声惊叫——他能理解这种暗门外头必然设有机关,但他不太能理解姬明昭究竟是怎么快速锁定到的那机关的所在之处。
——他刚戳外面瞅了那么久,都没瞧见那神像上哪里像有问题!
“喔,猜的。”姬大公主抬指说了个轻描淡写,“主要我方才都快将这屋子里的机关阵法打尽了,也没看见那所谓的地牢暗门,可见这暗门机关必然藏在其他尚未被石子砸到的地方。”
“——这屋内没被石子砸到,又还能藏得下一处暗门的,拢共还剩下几个地方?我又不瞎。”
少女耸肩佯作一派无辜之状,一面拿火折子继续试探着,小心领着人猫腰钻进了那道半人多高、只比萧怀瑜的肩膀宽不了多少的暗门。
平素昂首挺胸走惯了的少年人这会钻门钻了个龇牙咧嘴,所幸这样逼仄矮小的小道并未持续太久,二人稍往下多走了两步,那密道便赫然变得比先前宽敞多了。
“可是……就算这样,这屋里也不光只有这么一座神龛呐。”犹自有些想不大明白的萧珩懵懂挠头,“臣看那头不是还有些栅栏铁索破书架子一类的……”
“那些铁索,之前是用来关押我们这些被那老妖道抓来、年纪稍大,可能有反抗之力的孩子们的。”姬明昭声线平静,“虽说那疯道人确乎是个疯子——但我也不会认为他能疯到要把其他小孩和密道入口置放到一处的程度。”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除此之外,你知道这里供奉着的‘神仙’是什么吗?”
萧怀瑜诚恳且十分大力地摇了脑袋:“不知道。”
“土地神。”姬大公主不假思索,“我们是从道观三清殿的方向走过来的,但这处偏殿又不曾位于道观的中轴线上。”
“一般能被安排在一座道观中央轴线上的神仙,除了三清四御,便是三官大帝和各门各派已羽化多时了的开山祖师——譬如正一的张天师,全真的全真七子。”
“刨除这些,偶尔有些道观也会设殿拜一拜斗姆元君、慈航真人,西王母一类——而那些被人供奉在相对边角一些偏殿里的神仙,种类就很繁杂了。”
“——山神、土地,仓神、井神,龙王庙。”边走边拿剑东敲西探的姬明昭微顿了语调,“这些大多是当地百姓比较信赖并具有相当特定功能的功能性神只,香火不一定十分旺盛,但通常也不会太差。”
“可最大的问题是——萧怀瑜,你见过独自一神占了那么大个殿宇的土地吗?”
“没有。”萧珩这下脑袋摇晃得比方才还要厉害——他印象里土地的神龛一般都不会太大,起初进到那偏殿里的时候,他还以为殿中供奉着的是什么他从未见过的大神仙哩!
“对嘛,事出反常必有妖。”少女颔首,“所以我就直奔着那神像去了——至于扔石子的点位,这个也好说。”
“依着道家的说法,人体内有三处丹田,上丹田泥丸存神,中丹田绛宫存气,下丹田气海存精。”
“寻常习武之人,所修得的内家功夫大多以精气为主,但那帮道士得修得一个不落,又讲求三花聚顶,将精气神一应汇入上丹田——是以,我刚才打出的那几枚石子,主要瞄准的就是那神像的头顶泥丸。”
“自然,这种找法,也还是会有一定的几率找歪。”姬明昭老神在在,“但不要紧,左右那老道能讲求的拢共也就那点东西——大不了我依着奇经八脉一处一处地找将过去,总能找得到位置。”
不过,她这回显然是一把便猜中了那疯子的想法就是了。
姬大公主如是腹诽,行走间二人几乎要走到了那密道尽头,她掌中剑器敲打着,许久方在那墙上寻到了一处空砖。
这是……密道里头还有密道?
她半蹙着眉头稍作沉吟,遂命萧珩后退半步,转而自己拿头顶一根纯装饰用的小钗,瞄准那砖块,将其钉了个对穿。
某种藏匿在那石壁深处的阵法陡然被人触动,那密道内登时好一阵的地动山摇。
姬明昭见状眼疾手快,忙提溜着少年人的领子钻进密道内一处不受影响的角落,片刻后,又一道不足二尺见方的暗门就那样突兀却又理所当然地现在了二人面前,只这一次,它被人开在了密道顶上。
……谁家好人挖密道先往下再往上。
变态不吧。
看清那小门位置的姬大公主拧巴了一张脸,她瞪着那黑洞洞的小方格子瞅了半晌,终竟认命似的示意萧珩过来给她搭把手。
得了令的萧怀瑜目测了下姬明昭距离他二人头顶小门间的高度,果断在姬大公主的面前俯身弯下了腰。
少女见此沉默着拧了把萧珩腰侧的软肉,继而赶着他咧着嘴倒抽冷气的功夫,点着他的背脊飞速窜上小门,又倒过身来,拿脚尖勾紧了那层地砖,伸手捞住少年人的腰带,用力向上一提——
“萧怀瑜,你好沉啊。”姬明昭皱眉嫌弃了一嘴,猝不及防便五体离地了的萧珩应声一懵,面上忽有些哭笑不得:“殿下,微臣的骨架比您大了好些呢——少说也比您重了大半个人去,那拎起来自然就会沉了。”
“再者,您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臣自己摸得着那洞口?”
第83章 地牢
“哦,你自己能摸到啊,不早说。”姬大公主闻言懒洋洋翻了个白眼,话毕立马松手,任凭萧珩“啪叽”一声脸朝下的摔回了地面。
好在那自幼习武的少年人身手一向利落,他在感受到腰间力道尽失的那个瞬间,便立刻上手连撑带抵地稳住了自己的身子。
好容易才让自己那一张脸幸免于难的萧怀瑜幽怨不已,但他没敢生出有半分不满,只认命似的默默借着巧劲儿翻过小门,站定后又动手拍了拍衣裳上沾染着的泥。
“可惜。”居然还真教他就这么翻上来了。
见萧珩果真能自己上来的姬明昭咂嘴叹息一口,遂转身一言不发地继续朝着那密道向前行去。
这被设在密道中的小路,显然是供那开道人自行使用的,于是他们这一路非但不曾再见到半点的机关暗器,甚至还在那墙壁上瞄见了不少被人充作灯盏使用的夜明珠。
就连平素见惯了宫中富贵的姬大公主瞧见那些珠子,也不由得连连感慨,看来先帝等人当初为了求得那所谓的“长生”,还真是有够劳民伤财、煞费苦心。
不过……越往密道深处走,这地方的阴气也就越发重了。
打从跟着楚无星学了些玄术、便对着世间气息越发敏感了的姬明昭倍感不适,自那地牢方向延伸而来的阴煞浓重得几欲凝成实质,她不敢想象究竟有多少人曾在这一方暗无天日的狭小空间里丧命,更想象不到他们死前又究竟经受过多少非人的折磨。
“龚二,永靖七年,廿七,春生门,十又三日”……
她不受控地回想起那册子上记录着的一页页字符,胸中无端犯了恶心。
从前没找到这地牢时她还能凑合着,勉强控制着自己不去想那些五大派弟子们生前遭受过的待遇。
可等她来到这里、等她切实直面到那浓郁的阴煞之气,她耳畔止不住地回荡起他们生前痛苦又极具穿透力的哀嚎——她不知道那声音到底是幻听,还是切实隐藏在那阴煞之中的——她只觉自己的脑仁都要被他们嘶吼得像是快要裂开。
好难受……
姬明昭恍惚着失神了片刻,连带着脚下的步子也在无意识间被她放得越发迟滞。
有那么几次,她险些要踉跄着撞上墙壁,幸好有走在一旁的萧珩及时觉察出了她神色间的异常,一直死扣着她的手腕不肯松手,这才不曾教她真撞到那墙上去。
“殿下,我们到了,”小心领着人走进那地牢中的萧怀瑜满面忧色,“您没事吧?”
“嗯?到了……这么快吗?”姬大公主稍显茫然地晃了眼珠,回神时她只对上了少年一双饱含担忧的眼。
回想起自己方才丢魂一样的状态,她只觉自己满背的寒毛都在刹那间倒竖了大半——先前她只知道自己如今对阴气、煞气一类的东西确乎是较从前敏感,但现在看……
……不行,这次不管他们能不能在这地牢里找到关键线索,她回去后都得趁早走一趟国师府了。
“到了有一会了,臣见您状态不大对劲,起先没敢出声。”萧珩瞳中的忧色愈甚,“殿下,您确定自己还好吗?”
“……还好,没什么大碍,就是被这地牢里的阴气冲得有点头疼。”姬明昭摇着脑袋令自己慢慢清醒下来,转而举目观察起了地牢内的环境。
依着他们自那神像后小道下地入内后前进的方向看,她推断他们眼下应该就在四御殿的正下方,泥土混合着些许经年陈腐后的锈气,在空中散发出点点霉味,她能隐约听见几道极细微的气流涌动声。
——她估摸着,这地方应该还有另一处能与外界连通、方便老国师等人大批量转移五派弟子,平常不会轻易开启的大门,至少也得再有一两个能供几个人同时进出的洞口。
就是不知道剩下的门,又被人设在了哪里。
或许……京郊?
崔谨时先前不是说,他们在永靖三十四年时,曾发现楚无星会时常往来于京郊与通玄观之间吗?
说不准,一开始时通玄观下的确是没有地牢的,那些失踪了的武人们都被关在京郊的另一处地方。
但等到永靖三十四年姬崇德无故暴毙,五大派弟子为人尽数收押,京郊那边的“牢笼”地方不够大了,他们才转而将目光投递到昔年已近废弃了的通玄观上。
尤其,作为曾经可堪与安福护国寺相媲美的道观,这通玄观就坐落在近京之地,离着京郊也没多少距离。
想挖通这么一个能关联两地的地道不算太难,且他们这般一来一回地颠倒过一遭,反能让一直追查着先太子暴毙一案不放的崔谨时等人被全然绕晕进去。
如此想来……
姬明昭四下张望着寻找起了其他暗门,一面带着萧珩接着走向了那地牢的纵深之处。
离着入口最近的那几处牢笼似乎被人刻意清扫过一番,地上除了些已渗进石砖缝隙里的血迹,浑瞧不见有半点关押过活人的痕迹。
但等他们再往里行进一些,那情况便变得截然不同了——两侧矗立着森寒铁栏的牢笼内陆续出现了些零散的尸骨,地上也渐渐多了些已风化得不成样子、混合着大片黑褐烂泥的织物碎片。
某一瞬,姬明昭陡然听到一线微弱又清脆的、自她脚下那一滩黑泥里传出来的“喀嚓”声响,她本以为自己是一个不慎又触发了什么机关,几乎是霎时便暴退着将掌中长剑震得出鞘了三寸,孰料,直待她定睛瞅清了那东西的模样,才发现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机关暗器,而是一节被污泥裹挟了的骨头!
——一根细长而脆弱的、三两岁孩子的骨头!
“呕——”本就犯了恶心的少女至此再压抑不住,当即捂着喉咙弯腰吐了个昏天黑地。
萧珩见状一言不发地抬手轻拍了她的背脊,她缓了又缓,许久方勉强遏制住那股想吐的冲动。
“……萧怀瑜。”姬明昭颤巍巍抬了张惨白的脸,“你上去仔细瞅瞅……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少年人循声不住地沉默一瞬:“……殿下,您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
由是姬明昭又一次弯腰吐开。
好恶心……
真的好恶心!
少女吐得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颠倒过来了,可那胃腑却仍旧翻滚着,逼得她将腹内仅剩的一点胆水都吐了个一干二净。
等到那翻腾涌动着的感觉彻底平息,姬明昭的四肢都已然隐约发了软,她在萧珩的搀扶下慢慢立起身来,面上犹自带着一派遮掩不去的疲惫:
“等回头找个时间……我们想法子把他们都带出去,让他们入土为安罢。”
第84章 卖了换钱
“好。”萧珩颔首,他倒不曾多言,只循着姬明昭的轻巧利落、却又十分认真地点了下头。
得了答复的姬大公主沉默着绷紧了唇角,许久才终于顺过了胸中梗着的那口气来,再看向那一滩烂泥时的表情也不由变得愈发复杂。
——已知先太子及五大派灭门一案都发生在永靖三十四年。
而这通玄观自永靖三十五年的某一月起便彻底遭人废弃。
而她方才不慎踩到的那根骨头,瞧着像是根三两岁孩子的小腿胫骨。
也就是说……这孩子随着他的爹娘被人一起抓进这地牢里的时候,许还不满周岁。
——还是个刚降世不久的、才几月大的婴孩。
他们当初竟连这样刚几个月大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所以她才会感到有千万分的恶心!
姬明昭想着面色不住又隐约泛了霜白,她缓了缓,片刻后终于仔细调整好了呼吸,转而翻手一剑,动作迅捷却堪称轻柔地将那一滩横在道中、混合了碎布与骸骨的泥泞扫去了一旁。
她今日是没法子将他们都带出去了。
但她也不想装作没看到一般,再自他们身上毫无负担地踩踏过去。
“走吧。”细细清理好地面的姬明昭回首与人招了招手,遂顾自大步流星地向前行进。
越往那地牢的纵深之处走去,她便越能拼凑出更多的、从前那些弟子们曾在这牢中遭受过的磋磨的细节——譬如那牢房里堆积着的累累白骨;譬如那一团一团、躺在白骨边已然锈蚀了多时的,幼童小臂粗细的铁链。
再譬如,那些早便发青发乌了的、散落了一地的五寸银针。
怪不得……
那出身于五大派的弟子们分明个个精通武艺,崔谨时等人当年却一直未曾搜寻到半个能自行从这地牢里逃出来的江湖人士。
——被封了丹田又锁了琵琶骨的人,哪里能挣脱得开这铁制的囚牢呢?
姬明昭稍显痛苦地闭了眼,那种幻听一样的尖叫嘶嚎似乎又自她耳边涌起来了。
可她很快便再没了心情去计较这些——在穿行过一条漫长而阴暗的小路后,她终于在那地牢的尽头找见了老国师等人做实验时遗留下的邪术阵法。
她看到有一张玄铁支持成的扶手大椅被人深深钉进了地面,其上又绑缚着数根牛筋制成的绳索——那椅子就那样端端正正地立在了某种她不认得的阵法中央。
那大椅头顶的穹窿上有玉石嵌就的星辰日月,地面上又有以泥沙青苔连缀绘制而成的大鄢地图。
——这看着倒真像极了是在这一方小地牢里,又造出了一个缩小了数倍不止的大鄢。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用“国运”换得以“长生”?
……真阴损呐。
一国的气运,哪里是一介寻常武人能承受得了的?
那被绑缚在了椅子上的弟子定然要不了多久便会因疼痛与恐惧而本能地挣扎起来,可牛筋制成的绳索不会轻易为人挣脱,它只会越挣越教那炮制好的牛筋越发深深勒进椅上人的皮肉。
——她现在甚至有些怀疑,当初那些被他们抓来充作试验品的弟子,到底真是被一国大运撑了个“爆体而亡”,还是被这些绳索生生勒死的。
“……萧怀瑜。”少女低垂着的眼睫悄然颤动了一瞬,她捏着剑柄的五指已然化作了一片惨白,“我的力气可能不太够……你能毁得动这椅子吗?”
——单用内功去劈,她倒还能毁动,但她的内力一向来得霸道凶猛,这椅子又明显是由玄铁制成,她怕自己收不住内功,反让这整座地牢都一同崩塌了来。
那就不美了,她还没能把他们的尸骨都带出去呢。
姬明昭话毕定定盯紧了身后人的眉眼,萧珩闻此稍一衡量,遂颇为谨慎地一收下颌:“不确定,但微臣可以试试。”
“好,你来。”姬大公主应声点头,言讫后退着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
少年人围着那玄铁大椅绕了几圈,继而尝试着借用内功与寸劲儿,攥着那椅子的两腿重重往上一提——
重近百斤的铁椅霎时被那寸劲儿震得崩碎成了几截,便连被人一并埋进地里的钉子也随之崩出来了大半。
满地的木灰铁屑刮花了那由泥土和青苔堆叠而出的大鄢舆图。
姬明昭抓过萧珩的手腕上下瞅了瞅,见他掌心除了微有些发红肿胀之外便再没什么异常了,方安下心来,命他稍稍后退两步,自己则抄起长剑,动手剜起了穹窿上镶嵌着的那一颗颗美玉。
“你兜里还有地方吗?”上手剜了满一把玉石的姬大公主突然开口,萧怀瑜循声一愣,随即忙不迭飞速点点脑瓜:“有,还挺大。”
“那成,你把这些装着。”姬明昭道,一面回身将那把玉石塞进了少年人掌中。
萧珩回想着他们方才在地牢里看到的景象,转眸又瞥见掌中那堆被泥土掩埋了二十余年、至今犹自温润如初的玉石,不自觉便狠狠打了个寒战:“殿下,您要带着这些出去干嘛?”
“卖了还钱招兵买马啊。”忙碌着的姬大公主头也不回,“我看这玉的品相还挺难得的,能卖出去不少银子呢!”
“……话虽如此,”冷不防听见这理由的萧怀瑜面皮子微扭,“但您确定这玉卖出去之后不会出什么问题吗?”
——它好阴啊!阴得连他这个什么都不懂的,都能感觉到,攥着它的时候,他背后有一股子一股子的寒气了!
“不确定啊。”姬明昭眨着眼说了个不假思索,“我又不是真道士,我哪知道它卖出去会不会出事?”
“那您就这么给它们卖了会不会不太好……”萧珩犹犹豫豫——他有点怕买了他们家殿下的玉的人不等回家就先倒霉。
届时他们若是跑来找她退钱赔款……她这给还是不给?
“不会,我可以托人把它们都带去戎鞑,卖到戎鞑的王廷里面。”姬大公主提着剑说了个理所当然,“卖贵一点——不出事,那就当是咱们大赚了一笔;真出事了更好,算咱兵不血刃。”
“好了,萧怀瑜,你快别纠结那些没用的了,过来帮我抠抠这块最大的玉——这家伙我撬了它几次都没下来,也不知道后头是不是还连着什么东西。”
少女嘟囔着瘪了嘴,萧珩闻此连忙答应着帮她抠翘起了那块拳头大赤红美玉。
“见鬼……这怎么还真抠不下来,后面真连东西了吧?”与那玉石搏斗了一番仍旧败退了的少年人皱起眉头,他盯着那玉琢磨了片刻,索性自怀中翻出来只不足尺长的匕首,而后对着那赤玉的后方大力一撬——
结果玉没掉,一旁的石墙倒是先裂开了个缝来。
第85章 老宅
这墙……是被他俩撬塌了?
猝不及防瞧见这变故的萧怀瑜脑袋一懵,半晌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东西并非裂隙,而是一道连缀在这玉石之后的某种机关。
于是他不敢再动到乱撬那穹窿上的玉了,转而稍显无措地望向身旁的少女:“殿下……”
姬明昭见此微默:“……我们刚撬了半天的那块赤玉,代表着的是‘太阳星’。”
“按理,‘太阳’与‘太阴’相对,是至阳至刚,代表着权贵光明,是火之精。”
“那么,能被链接在这颗星宿上的机关……应该是能通往外界的。”姬大公主思索着抬指搓了搓下巴,“这条道要是能通往外界的话……”
“嘶——萧怀瑜,你刚是怎么撬,才搞出墙上这条缝来的?”
少女挑眉,萧珩循声抬手给她一通比划:
“呃……就是这样,这样抓着匕首往里一剜——”
“喔,那你可以试着再剜一下看看。”姬明昭扶掌,“不过这次咱们转换个方向——往‘开’门的方向剜,剜不动就换‘生’门,开门和生门你都知道在哪里吧?”
“这个还是知道的。”萧珩点头——虽然他没学过奇门遁甲,但兵家排兵布阵之时,也时不常要用上些八卦五行加以配合排列,是以,八门对应八方一类……这些他倒是都还晓得。
“成,那你就剜吧。”姬大公主下颌一收,遂提了剑到一旁研究起了那道门缝。
半寸来宽的缝隙里隐隐透着些既绵且长的凉风,那门后似乎还连接着一道极长的甬道,她偶尔能自那风中嗅到些许湿润的泥土味道。
“那微臣真斗胆剜了哦。”萧怀瑜挠头,“要是不慎把这玉剜破了……殿下您可别打我。”
“放心,不会,公主府还没穷到为了块赤玉就要打杀了驸马的地步。”姬大公主安抚似的宽慰他一句。
萧珩听罢非但不觉有半点放松,反而愈渐紧张起来。
毕竟招兵买马一向是个极烧钱的活计,若是没有朝廷拨下来的粮饷,光养出个千把人的精兵,都够殿下的荷包狠狠喝上一壶的了。
……他还是仔细着点吧。
萧怀瑜如是暗忖,一面瞅准了‘开’门的方向斟酌着下了刀子,生了锈的机簧转动声清晰地传入了二人耳廓,先前那仅裂开道寸宽缝隙的墙壁,亦登时崩出来了道够人侧着身走进去的尺宽小门。
“继续,”姬大公主当机立断,“剜生门!”
“明白。”萧怀瑜利落应着,果断刀头一转,又重重剜开了生门。
这次那机簧声响得比方才还要大些,而那暗门亦彻底暴露在了二人面前。
“把匕首贴着那石头的外沿,向底面剜一圈看看。”瞧见了那暗门的姬明昭继续发号施令,“这东西应该是个平底戒面,扣下来了咱立马就走!”
“……好的。”萧珩听罢禁不住稍显复杂地扯了下唇角——亏他还以为殿下这是又发现了什么不一样的要紧东西,合着她老人家居然还是只是想把那玉扣下来卖钱。
看来公主府这会养兵是真缺钱了,那他那边那个能赚钱的计划也该早一些抓紧提上日程。
少年人心下腹诽,手上则动作甚是利落地三两下剜开了那枚宝玉。
得了戒面的姬大公主心满意足,照例在踏进那洞中前,先拿火折子试探了下密道内的空气是否流通,这才薅着萧珩又继续前行。
这回这密道所连接着的地方,显然就不再是通玄观内的某个大殿了,姬明昭走到半路,拿头顶小钗内藏着的一枚磁针简单辨认了下方向,确定这小路确乎是通向京郊,这才略略定下心来,转而带着少年人又加快了些脚步。
与他们二人先前在通玄观时找见的那处密道不同,这次那密道里面非但不曾遇到有丁点机关,就连如上次那般的暗门和需要大拐一通的弯道都没能瞧见半个。
这一路顺利得让姬明昭禁不住几次怀疑,是不是有人提早便猜出了他们能找见这个地方,并从一开始就故意收拾掉了大半的机关,只给他们留下了合适的、正好能让人大致猜清当年之事缘由始末的线索。
——这感觉在他们抵达至京郊一处已被人废弃了多时的老宅子的刹那,瞬间飙升到了极致。
这种感觉……
姬明昭沉默着在那密道出口边驻了足,跟在她身后、没出几息便也觉察到那异常的萧珩随之皱眉,他眸中禁不住满带了浓沉的担忧:
“殿下……”
“你也注意到了是吧。”姬明昭神情淡淡,“这屋子,地面干净得不大正常。”
——她就没见过谁家放了几十年都没住过人的房子,地面能干净得几乎瞧不见多少灰!
“那您说,”萧珩犹犹豫豫,“这地方会不会……”
——其实还有人呐?
“那倒也不会。”姬大公主斩钉截铁,“一则,咱们从那密道里爬出来的动静不小,要是有人早就被惊动过来了。”
“二则,这地面虽还干净着,但这屋内的其他陈设也确实是经年没沾过人气的样子了。”
——不仅褪色掉漆积灰,有的甚至都朽得快裂开了。
“应该是有人知道我们早晚会找到这个地方,故意做出这副样子给我们看的。”
“那这个人……”萧怀瑜眉头皱得越发厉害,他好像猜到这个人是谁了,但他有些不敢置信。
“很明显,就是你刚想到的那个。”姬明昭耸肩,话毕径自围着那屋内转开,试图寻找那人留下的下一道“线索”。
“……那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少年人百思不得其解,“我从前还一直以为他是……”
“我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缓步踱到书架前的姬大公主轻哂着一扯唇角,她刚刚似乎在这架子上瞧见了一部和她那册子长得极为相似的书卷。
“不过,他从前倒是说过,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扶正天命’。”
“‘扶正天命’……”萧珩听罢若有所思,下意识沉吟着抬手一搓下颌。
彼时姬明昭已然自那满架书中,精准挑出了那与她自疯道人处得到的册子几乎生得一样的小簿,她摩挲着那簿子的封面,良久方敢小心翼翼地掀开那页薄如蝉翼,却又重于山岳的纸——
入目的宣纸早便黄成了一滩茶色,带着裂口的边缘亦脆得像是深秋堕地了的干树叶子。
瞧着明显是被人自什么书卷中撕下来的纸页上只写了三个潦草不堪的小字,她对着那纸面辨认了许久,终于解出了那曾困扰了她多年的一道谜案:
“祝岁宁”。
第86章 幸存者
祝……岁宁。
这似乎就是……
姬明昭将那名字放在舌尖上小心盘旋翻滚了两遭,继而沉吟着将那已然泛黄发脆了的宣纸挪至窗边,对着日色细细观察起那纸面上残留着的诸多痕迹。
在盛夏未时尚未西沉的日光照耀下,她果然自那三只小字上瞧见了几道浅浅的、像是被什么人用指尖摩挲过的,指甲留下的些许划痕,她想了想,遂自怀中慢慢摸出了那簿被她封尘多时都不曾再打开过的旧册子。
——她在这老宅子里找到的这一页,果真就是那册子末尾被人撕掉的那最后一页。
认真比对过那两页宣纸不规则裂口边缘的姬大公主垂了眼,手中新得的那页贴在那旧簿子的尾端,几乎刹那便能与书脊处残留着的毛边拼一个严丝合缝,而不见有分毫裂隙。
由此可见这页纸确乎就是从这簿子上撕下来的,且引导着她一步步找到这里来的也确乎就是楚无星本人。
那么,这样大的一个迷局,他究竟是从什么时间开始布起来的?
是从她上巳回京的那日起;还是在八年前他轻易看穿了她在装睡、逼她喝下那该死的“一醉三十春”,却又毫不避讳地告诉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了“扶正天命”的那一天?
又或者是在更早,十年前,十五年前,乃至……二十多年前?
陡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的少女不受控地打了个激灵,有透骨的寒意霎时贯穿了她的背脊。
她觉着自己眼下满腹的疑惑多得几近像是要爆出来——但她偏生还不能立马便杀到楚无星面前!
不行,她要冷静一些,不能现在就失了分寸。
逼迫着自己强行定下了心神的姬大公主缓缓吐出口浊气,旋即收了那已拼合完整了的旧簿子,转而定定回望向身后的少年:“萧怀瑜。”
萧珩循声下意识紧张兮兮地站直了身子:“在!”
“两个问题。”瞧着他那忐忑又紧绷的模样,心情无端略微舒缓下了三分的姬明昭挑着眉比出了两根指头,“其一,为什么同为先太子旧部,你们萧家所能得到的消息似乎要比别家更多一些——至少我目前还没听其他人提到过,自己曾找见过当初的那一批自五大派灭门一案里逃出来的‘幸存者’。”
“殿下说的这个其他人……”听过了那问题的萧怀瑜斟酌着答非所问,“是指如今的大理寺卿,崔谨时崔大人吗?”
姬大公主闻言似笑非笑地抄了两手:“本宫方才可是什么都没说。”
“您是什么都不曾说过,”萧珩不动声色,“但微臣刚刚仔细回顾了下您在回京之前,能正式接触到的前朝重臣……想来,除了那曾在八年前奉命前去‘调查’那老妖道截杀您马车一案的崔大人,也没别人了。”
“你小子的脑袋转得还挺快,”姬明昭眉梢轻吊,“继续。”
“唔,其实此事说来,倒也不是我们萧家有什么特殊的消息获取渠道。”确认过另一派人身份的少年人伸手抓了抓头,“因为从始至终,掌握着最多消息、一直在追查着当年那些‘幸存者’半点都不肯放的人,并不是定北将军府。”
“——是陛下。”
“真正想将‘幸存者’们都一个不落地找出来乃至‘赶尽杀绝’的人是当今圣上。”萧珩目光平静得出离,“萧家不过是沾了明面上还是‘天子近臣’、‘帝王心腹’,陛下也确实还用得上将军府的光。”
——当初为了不暴露自家的真实立场,同时也为了彻底隐藏住那些幸存之人的踪迹,即便他们萧家提前获知了“京畿似有大牢失守,部分死囚越狱出逃”的消息,也没敢派人与之联络。
他们那时只期望那所谓出逃了的“死囚”若真是五大派的相关弟子,定然是要逃得越远越好,藏得越是隐蔽越好——留得生机,方能以待来日。
是以,他们萧氏纵有兵权也只不过是一介臣子,哪里能有本事在大鄢这千千万万的百姓之中大海捞针?
真正有那个能耐和耐心的人,从来都是帝王——他们至多只是极力争取了些能捉拿“逃犯”的机会,并想方设法地悄悄放走了一些人、换下了一些人罢了。
“所以,萧家才努力了这么多年,找到的人却还不能凑得齐两手之数。”
——更多的不是不能找到。
是根本就救不下来。
少年人想着无端颤了眼睫:“而崔大人……昔年事发之时,他还未尝真正踏入仕途,想来也是不曾被先帝等人视作是先太子一党罢。”
“——这么一看,他大约也会和世人一样,认为将军府是一介‘背信弃义’、踩着他人尸骨上位的‘鼠辈’。”
“……崔谨时先前的确是提醒过本宫。”姬明昭应声叹息一口,一面抬手摸了摸身前人的脸颊,“他认为萧老将军及其夫人死得蹊跷,说你们将军府的水太深,让本宫平日与你往来时要多加注意。”
“但殿下,您好像并未接受过崔大人劝诫。”萧珩歪着脑袋将脸贴紧了她的掌心,边说边眼巴巴攫紧了少女的面皮,“是因为您不够信任他吗?”
“不,他说的话我是信的——只是没有全信。”姬大公主不假思索,“毕竟,我又不是自己没长脑子。”
“相较于我的耳朵听到的,我更信任自己的判断,更相信我的直觉,和我所搜查及了解到的事实。”
“当然,最重要的——我知道你们将军府内部必然是隐藏了许多外人轻易探知不得的秘密,但与逼问和搜查相比,我更想等你自己主动将它们一一告知于我。”
——还好,她赌对了。
面前人甚至比她先前所想,还要坦诚得多。
“好了,闲话就先说到这里。”想过了一遭的少女轻巧地抽了手,转而踮脚搭上了萧珩的两肩,迫使他不得不弯下腰来,由着她将嘴唇贴在了他的耳侧,“其二——”
“我想见见,你们将军府近几年来,救下的那些‘幸存之人’。”
第87章 “苍生大义”
“这一点……微臣恐怕不能做主。”萧珩止不住地轻晃了眼瞳,一面斟酌着垂下长睫,“但臣可以帮您问问。”
“倘若他们几个愿意见您,那微臣也自然乐意替您引荐;但若那几位前辈暂时不愿见人,微臣也不好胁迫着他们来。”
——说到底,那些人只是从前五大派的弟子,又不是他们将军府或天家的奴仆。
他们还指望着自他们这里入手搜寻出更多昔年不为人知的关键信息……萧家与这群人本质上是相互合作的盟友关系,他当然没本事逼迫得了自己的盟友。
“放心,这不急,你只管去问就是了。”姬明昭闻此气定神闲,“本来我也就没指望着能立马见到他们……但至少,我需要他们从今往后要知道有我这么个人的存在,要留下个印子。”
“而后,等着他们什么时间想通了彻底转变了主意,你再随时告诉我就是了。”
“——左右我一时半会,也还倒不出手来处理这些。”姬大公主话毕松手后退了一步,转而笑吟吟地抬眸瞥了眼面前的少年。
后者瞧见她那模样,莫名便品出来了她不曾说完的话外之音——眼下对她而言最重要的,还是得先处理好秋后即将访京的戎鞑使臣,避免节外生枝。
且她的诚意不是一天就能展现出来的,而那些前辈们胸中对姬姓皇族的隔阂、防备与成见,也不是一日便能解决得了的。
反正那桩案子至今已过了近二十年,反而不差眼前的这一年半载。
“……好,殿下的意思,臣明白了。”想通了少女用意的萧珩郑重颔首,“微臣定会分毫不差地将殿下的想法转达给几位前辈。”
“成,那本宫回去,便慢慢等待你的好消息了。”姬明昭眉眼含笑,言讫转身重新钻进了那处密道。
京郊之地不比京畿,这里帝王所设的眼线更多,为保险起见,他们还是从通玄废观那里离开为妙。
“走吧,萧怀瑜——”
“咱们该回府了。”
*
回府后的姬大公主连夜将那修补整齐了的册子又从头至尾地细细翻看了两遍,直至将其内写着的东西一字不落地记入脑中、月上三更,方得熄灯入眠。
第二日她一早就起来了,不到辰正时分,公主府的马车已然端正正停在了国师府前。
彼时平素便习惯了早起的楚无星正在园中的矮几之后入定观花,瞧见她来,面上亦浑不见有丁点惊讶。
“回京数月,殿下今日竟难得想起微臣来了,稀客。”收了功的男人慢条斯理,一双澄透如琉璃般的眼瞳内照旧瞅不出分毫情绪。
姬明昭闻声轻哂着一掀唇角:“学生往日是怕耽误了先生修行,故不敢轻易上门叨扰。”
“——先生,您这可是在怪罪学生?”
“微臣不敢。”楚无星面不改色,那样子浑像是全然没听出她话中藏着的讥讽之意,顾自添了杯新茶,“微臣不过是有些好奇,殿下今日这时过来,又打算与微臣说些什么。”
“好说。”姬明昭道,边说边动作甚是自如从容地在那矮几对面落了座,“先生,学生近来通读列史,见张仪连横、苏秦合纵,陈平六出奇计,而贾诩长安乱武。”
“此四子者,皆以一人而乱八方也,不知先生以为,其人,所求者何为?”
“张仪连横强秦,而苏秦合纵克秦;陈平六出奇计定的是大汉基业;贾诩乱武长安,看透的却是刘汉注定倾覆、而来日曹魏强盛的定局。”楚无星神色淡淡,“故此,臣以为,纵然这四人游走诸国之间,往往一计既出而天下大动,可论其所求,亦终究都是山河一统、家国安定,为的,自然也都是苍生大义。”
“哦?是吗,苍生大义。”姬明昭闻言但笑,“那既然这张苏陈贾四人的所作所为,为的都是‘苍生大义’——”
“那么,先生,您呢?”
“您口口声声说自己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扶正天命’——那您这所谓的‘扶正天命’,为的可也还是这个‘苍生大义’?”
“这就要看,您认为什么是‘天命’,”男人随手轻掸去衣裳上的几朵落花,有花瓣乘着微风停入茶盏,像水面上漂泊着的一粒小舟。
“而什么,又能被称作是‘大义’了,殿下。”
“学生以为?”姬明昭应声一嗤,“那学生定然是认为,能被学生掌握在手里的、顺遂得了学生心意的,才能被算作是‘天命’。”
“至于,那常被世人挂在口中的‘苍生大义’——”
“为救一人而舍苍生的自不是大义;为救苍生而舍一人的,也未必称得上是‘大义’。”少女冷哼,“纵观古今,做得到前者的人是毒,为做到后者而舍弃本可以不舍弃之人的是蠢,若真按学生的意思,那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苍生大义’!”
就像楚无星说的,张仪等人频出奇计,是为了自己所在的国家能够一统天下。
那,敌国的百姓就不希望自己的君王能一统天下了吗?
或是,难道那些死在战争中的人,就个个都合该死在那里面了吗?
上位者们的野心,却偏要拿天下苍生做那勾人又惹眼的招子。
争权夺势就是争权夺势,倒也不必将自己的行为美化得有多大义凛然。
就像她——她从不敢说自己是为了什么“苍生”,为了什么“大义”。
她只是想活着。
想活着,并希望以后不要再有人像她这样艰难又忐忑的活着。
“或为求财,或为求名,或为求权,或为求利。”姬明昭的目色幽幽发了凉,“若非要说‘圣人’与常人有什么不同,那也不过是吃过苦、受过罪的人知道痛了,不想自己在疼下去的同时,顺带也让着另外一群人不必跟着痛罢了。”
“——只要这‘一群人’的数量够多,那就会被人称作是为了‘苍生大义’。”
“是以,先生。”少女说着微抬了下颌,“学生并不觉着您想‘扶正天命’是为了劳什子的‘苍生大义’。”
“学生以为,您这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殿下也可以这样理解。”楚无星的瞳底甚是罕见地漾起一圈极浅的波痕,“那么,除了这些‘天命’与‘大义’。”
“殿下您今日来此,又与臣转圈绕了这么长时间。”
“——到底是想要问臣什么呢?”
第88章 终结罪孽
他这话一脱口,原本还带着几分盛夏暖意的院子,霎时便冷成了冰窖。
姬明昭听罢定定盯着楚无星的双眼看了半晌,旋即毫无征兆地扔出个问题:“八年前,在京外官道上埋伏、截杀于本宫的疯道人是谁?”
男人闻声极轻巧地微浅了下唇角:“殿下,您不是早就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了吗?”
——那人的的确确就是他的师父。
曾经的大鄢国师。
“那么,”对这问题的答案浑然不觉有分毫意外的姬大公主面上颜色不改,“祝岁宁又是谁?”
“殿下,您果然在当年就已拿到了‘那个东西’,”楚无星垂眼说了个轻描淡写,“并且,您显然也已找见微臣留下的‘那些东西’了。”
“所以,她到底是谁。”姬明昭不动声色,“那个自当年那桩惨案里活下来的、唯一的‘长生者’吗?”
“不,她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长生者’。”男人的声线照旧轻飘飘的,跌在风中,几乎要被吹散成烟,“她的寿命只是被迫与大鄢的国运‘纠葛’在一起罢了。”
“——大鄢昌盛,那她便会芳龄永驻。”
“反之,若有一日大鄢衰败了下去乃至就此为后来者所替代,那么她便也会跟着大鄢一同衰老、病弱,直至死去。”
“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得到。”楚无星一动不动地对上了少女的眼睛,“她只是一个,连生死都不能由自己决定的凡人。”
她只是一个……连生死都不能由自己决定的凡人。
姬明昭慢慢回想着男人方才给她的那些信息,少顷她忽的觉出了些古怪。
“……先生。”觉察到那异常的姬大公主面色微妙,“学生平日从未听过您去如此形容一个人。”
“——这位‘凡人’对您来说,似乎很不一般呐?”
于是先前还正襟危坐着的男人倏地沉默下来。
“……您说得对。”楚无星像是良久后方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线,“她是我的……一位故人。”
“——可望而不可即的故人。”
男人的眼睫低垂着遮掩了他的瞳孔,说这话时,他眸底曾纵过一线浓烈的、浑然压制不去的思念。
这好似是这八年以来,姬明昭能从他眼中看到的、最生动而最接近于“人”的情感。
她直至在他瞳中清晰地瞧见了那股被他竭力掩藏、却又根本掩藏不住的情绪,方恍惚着回想起来,面前的楚无星也还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
——并不是一个只知道遵循天命的、冷冰冰的死物。
“……是以,”难得在楚无星脸上看到些独属于“人”的色彩的姬明昭面色微有和缓,“您后来所做的一切——包括您现在想要的‘扶正天命’——都是为了那个故人?”
“是,但也不全是。”男人甚是罕见地换上了一副坦荡语调,“她的天寿已经注定要与大鄢的国运纠缠在一起了,可‘长生者’却未必真的想要那所谓的‘长生’。”
“只是微臣身为她的故人,确乎私心想要她能活得轻松一些……长久一点。”楚无星说着抬指摩挲了茶盏,少顷又动作甚是轻柔地取出了那落水的花瓣,“所以,‘是’。”
“但同时,微臣也十分清楚,这世上从来都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长生’——大鄢的国运如此,臣的那位故人也会如此。”
“所以,这又‘不全是’。”
“——微臣更多,还是为了终结罪孽。”
“终结罪孽?”少女瞳仁轻晃,她眸底止不住地又上涌了些许讥嘲,“终结什么罪孽?”
“是指……从前先帝和那妖道为求‘长生’而犯下的罪恶吗?”
“那是其中很重要的一大部分。”楚无星下颌稍敛,“但还不止如此。”
“不止如此?”姬明昭某种悄然晃过些许错愕,“除了这些……那还能有什么?”
“殿下,微臣不知您从前可曾想过,”顾自捧了茶盏的男人答非所问,“陛下名下有那么多的皇子公主,宫中来日也只会诞下更多的孩子——”
“为什么偏偏是您成为了微臣口中的‘天命所归’,为什么那所谓的‘运道’,偏偏就落到了您的头上?”
“什么天命,”姬明昭扶着两膝岿然不动,“那不是您信口胡编来的吗?”
“或许微臣先前是曾编出来过不少假话。”楚无星眉心微抬,“但只这一句,微臣半点都不曾说谎。”
“——您确实就是那个上天钦定下来的‘天命之人’。”
“是吗?”姬大公主缓缓紧绷了唇角,“可学生听着这话,怎么觉着它比刚才的那句还假?”
“那是因为,殿下您可能误会了一点。”男人一句话说了个不假思索,面不改色,“那就是,这世上从不只有一种‘天命’。”
“不止一种。”姬明昭闻此上身前倾着压上矮几,她眸中闪烁着凛冽寒光,“那还能有几种?”
“很多。”楚无星神情淡漠,“这世上有‘江山一统’的天命,自然也就有‘王朝灭亡’的天命;有‘承继大统’的天命,当然也会有‘流离在外’的天命。”
“臣说您是天命之人,并不意味着您只有‘承继大统’这一条路子可走——那只意味着您所拥有的每一个举动、您所作出的每一个抉择,到最后都注定并必然会影响到这个‘天命’。”
“——换言之,大鄢来日,究竟是兴盛还是覆灭,这决定权,全然被掌握在了您的手中。”
“先生,您这话,学生听着倒像是在危言耸听。”姬明昭无声蹙眉,抵在矮几上的五指微一用力,那几面登时被她按出了五个浅浅的小坑,“什么兴盛还是覆灭,一国大运,缘何就能被牵系在本宫一人身上。”
“殿下,微臣这到底是不是在危言耸听,您早晚都会知道的。”楚无星闻言倏地笑开,只那笑中却照样见不到有分毫的情绪,“天命就是天命——除非您在某一日做了什么令天道完全不可饶恕之事,而被祂彻底抛弃,那样,这天命或许会转投到他人身上。”
“哦?”姬大公主哂笑着坐正了身子,“这‘天命’……还能被‘天道’转移?”
“可以的,殿下。”楚无星慢条斯理,“实际上,在您降世之前,大鄢境内就已经出现过一位‘天命之人’了。”
“——只是那人出于某种原因,很快便失去了资格。”
第89章 半步入玄门
“……先生,”心下被楚无星那话惊了一瞬的姬明昭面上佯装一派平静,“您此言又是何意?”
男人闻声面不改色:“字面上的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姬大公主对此不置可否,“那么,这个人当初又为什么会失去资格?”
“这一点也很好理解的,殿下。”楚无星说着慢悠悠撂下茶盏,“毕竟无论是‘覆灭’还是‘昌盛’,天命之人的一举一动,总归是要影响到大鄢的国运。”
“那么反过来,倘若这个人主动或是被动地放弃了自己那与生俱来的、能影响得了大鄢局势的力量,自然也就不再具备这等能承继‘天命’的资格。”
姬明昭闻言唇角微紧:“何为主动?”
“避世退隐,或是放任世间万物自生自流。”楚无星目色凉薄,“主动将自己囚困在一方极小的天地之内,再不理会外界的日升月落、寒来暑往。”
“放弃了他们本能承担起来的责任,做了世上顶软弱的懦夫——这就叫‘主动放弃’。”
少女听罢,嘴唇只不自觉抿得更紧:“何为被动?”
“在其人尚未长成之时,被他人想方设法地困锁于金笼之中,”楚无星不假思索,“每日以金银蜜糖软其筋骨,又以刀、凿、斧,剪,折去了他的羽翼、磨平了他的爪牙,将其养得蠢钝迂腐而毫无斗志,甘愿整日死守在方寸之间,再不肯离开半步。”
“这样的人,纵然天资出众,也早早便被腐毁了根基,自然也当不得什么大用——这就叫‘被动放弃’。”
“那这样说来……”姬明昭思索着慢条斯理,方才她脑子里忽纵过一线极迅速的微弱灵光,那速度快得竟令她都没能来得及细细分辨,“学生应当认得这位曾经的‘天命之人’吗?”
“殿下,”楚无星循声但笑,“天机不可泄露——这一点,您可以自行猜猜看。”
……什么天机不可泄露,她看他这分明就是不想说!
被男人那句“不可泄露”闹得无端生出来满腹火气的姬大公主恨恨磨牙,遂蜷指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转而又端上了那副教人看不穿她真实情绪的似笑非笑:“所以,先生您处心积虑、费尽心思地布出这样大的一个局……”
“又究竟是为了些什么?”绕够了的少女冷不防杀了个回马枪——她并不相信他先前回答的那劳什子的“终结罪孽”。
——她只觉得,那都是些哄小孩用的屁话。
孰料,矮几对面的男人听见这话,瞳中却照旧只映着那一泓浑不见有丁点颜色的淡漠:“殿下,这个问题的答案,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微臣所为,既有私心,也是为了终结先人曾经所犯下的滔天罪恶。”
“……好,那学生便暂且算您真是为了终结这所谓的‘罪恶’。”意识到自己确乎没法子从这问题上,再从楚无星那里讨得多少好处的姬明昭被迫转移了话题,“那您,到底又是从何时起便布下的这一局?”
——从地牢里那被人收拾了一半的尸骨,再到京郊老宅里明显是故意留给她的那页旧卷。
乃至八年前,萧怀瑜等人分明未曾完成她父皇交代下去的任务,却又甚是罕见地不曾遭到皇帝的训斥……
包括更早些的——她现在都有些怀疑,当初终竟是谁引来的那已疯了的老道。
或者说,是谁将这老妖道存在的消息,透露给她母后的?
少女想着不自觉微皱了眉头,连带着本就已蜷缩起来的指头亦蜷得越发狠了。
半长不短指甲在她掌心处悄然掐出了几道痕迹,那锋锐却又不会留存太久的痛楚令她的脑子越发清醒,同样也让她越发地感到毛骨悚然。
“喔,那就要追溯到很早以前了,殿下。”楚无星的瞳仁里隐约透出点零星的怀念,“可能是在十几……不,二十。”
“——那可能是在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骤然听到这答案的姬大公主错愕瞠目——这时间甚至比她先前预料的还要长远!
而且二十年……二十年前,那好像是永靖三十二年啊?
是大批武林中人无故绝迹于江湖的那一年……也应该是先帝等人正式为了求那种虚假“长生”,而开始痴迷、执着,乃至疯魔的那一年!
难道这意味着……
倏地意识到另一种可能的少女满背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她稳了又稳,片刻方勉强寻回了自己的声线:“那……先生您又为何要在放走祝岁宁后,又趁机放走了地牢中关押着的其他江湖人士?”
“——是为了尽可能减少那老妖道犯下的‘罪孽’吗?”
“不。”楚无星坦然开口,“实际上,罪孽从他们决定要走上那一条禁路时的那一日起,就已经很难再减少了。”
“——多死两个人和少死两个人,那罪恶也不会有多么大的改变。”
“微臣之所以会趁机放走了他们……不过是因为,他们对我那个故人而言,都是很值得珍视的亲与友罢了。”
“是吗?学生不知,先生竟还有这样‘柔情’的一面。”姬明昭应声冷笑,言讫陡然阴沉了面容,“先生,先帝和那老妖道究竟是怎么死的?”
抬手摆弄了茶盏的男人气定神闲:“殿下说笑了,微臣的师父,不是被您骗进阵法当中,万箭穿心而死的吗?”
姬大公主半拧着的眉心丁点不舒:“然后?”
“先帝是病故。”楚无星的嗓音波澜不兴,“——这一点,在咱们大鄢的《永靖实录》里记载得可是很清楚。”
姬明昭对此不大相信:“真是病故?”
楚无星岿然不动:“殿下,您在想什么呢——微臣可没那个胆子弑君。”
“可早一年还身强体健、身骨硬朗的人,下一年便突然因病驾崩,”姬大公主将信将疑,“先生,您觉着,这又能是什么缘故?”
“哦,那说不准,”楚无星信口胡诌似的随口应着,“是先帝生前与我师父犯下的恶事太多,临了了那天寿一尽,就忽然遭了那冤魂索命罢。”
第90章 缘分未到
神他【哔——】的冤魂索命!!
姬明昭扭了脸,本就已足够阴沉的面色登时铁青成了一片。
她竭力隐忍了许久,方才勉强克制住腹内那股破口大骂的冲动。
但纵然如此,她仍旧憋不住冲着矮几对面的男人,慢慢黑沉了一对眼珠:“冤魂索命……”
“先生,您说这话,是在把学生当做小孩子一样糊弄吗?”
“殿下言重了,”听出她话中恼怒之意的楚无星甚是轻巧地牵了唇角,“微臣可不敢糊弄殿下,更不敢把殿下当做什么小孩子。”
……还说没糊弄她!
他这话听着明明是比之前的那几句话加起来都要敷衍!!!
姬大公主这下是真快被人给气得炸了,压满了火气的胸口不住起伏着,一时竟没能说出话来。
她紧攥着拳头定定攫紧了男人的眉眼,细长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她掌心的软肉——连带着十指的骨节也寸寸泛了霜白。
楚无星见此只甚是端庄地将身子坐了个笔直,任她用目光在他身上剜出一个个冒烟带血的洞来,他瞳中甚至缓慢浮上了一小绺轻飘飘的、半是戏谑又半是“关切”的浅笑,那笑顿时让姬明昭气得越发厉害。
——她真的早晚要把那该死的“天命”和他这张脸都一起撕下来,放砧板上剁碎了再塞进这厮那张吐不出一句好话的破嘴里!!
少女无能狂怒,半晌才总算又一次按住她腹内的怒火和她那双已然蠢蠢欲动多时了的手,转而逼着自己“心平气和”地又一次转移了话题:“那好,学生也可以先不去追究先帝到底是怎么死的。”
“但先生,您是在通玄观四御殿下的地牢里设了什么阵法吗?为什么学生昨日刚找到那里的时候,会无故听见‘鬼号’?”
“并且,那地牢中四散的阴煞似乎也能对学生造成很大的影响——可这些,却是学生先前从未遇到过的现象。”姬明昭道,话毕她松拳抻了抻自己那早便被攥得发了僵的指头。
按说自八年前她拼死搏杀斗过了那老妖道起,至今也零零散散地斩杀了不少敌国来的细作,和各方各地仗着“天高皇帝远”,便胡作非为的贪官污吏。
——像她这样见惯了血的人,本不该被所谓的阴煞影响到连精神都恍惚了的程度。
这不正常,且很危险。
姬明昭思索着沉下气来:“先生,您对此可有什么说法?”
“唔,殿下若是提起这个,那微臣倒确乎是想起一桩事来。”楚无星闻声不紧不慢,“臣不曾在废地牢里留下过什么阵法,但您也并不是无缘无故听到的那一阵阵的‘鬼号’。”
“您听到的,的确是从前枉死在牢中的那些冤魂们留下来的叫喊——而您会受到这等强度的阴煞影响,本也寻常。”
少女皱眉:“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微臣这些年来教给您的那些医术,从来不是普通医家理论。”楚无星眼睫半垂,目不斜视,“是道医。”
“——您而今,已然算是半只脚踏进玄门里的人了,却又不曾正式入道。”
“如此,自然能听得见鬼号,却也会在较小的空间里,被那些过强的阴煞影响。”男人正襟危坐着说了个理所当然,“不过这并不要紧,您往后只消稍稍注意一下,不要再轻易跑到这种狭小却又满是阴煞的地方去就好了。”
“先·生!”骤然得知了这“真相”的姬明昭腹内猛地腾起冲天的火,她忍不住立地拍案而起,“您之前教学生学医的时候,可从没与学生提起过,您这教的是道医!”
——他要是光教她一两手简单实用又不耗费什么的小诀窍就算了,可这又是谁准许他私自带着她半只脚踏入道门的!!
——她并不想出家,也不想当什么道士,更没打算要学那劳什子的道医!
简直混账!
“但您在微臣教您的时候,”直面少女怒火的楚无星从容不迫,“也没提前问过微臣,臣教给您的,究竟是哪一种医术呀。”
“楚国师!!”姬明昭陡然扬声,瞳底霎时现出一潭浓重的杀气,“你不要欺人太甚!”
“您早晚会用上这些法子的,殿下。”顶着那杀气犹自声色不改的男人镇定非常,“再说,您原也不必忧心那个半只脚踏入了道门的问题——左右您又不会真选择出家入道的这一条路。”
这个孩子,只会劈开腐朽,为这个已发旧了的时代带来一股或昙花一现、或将持续到下个千年的,崭新的生机。
——他清楚得很。
楚无星气定神闲,姬明昭却被他这话气得彻底不想再与他说下去了。
于是怒极反笑了的姬大公主扯唇迭声道了三个“好”,遂广袖一摔,片刻都不曾犹豫地大步朝着那屋外走去。
男人见状也未尝出言挽留,他只静静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一面在心中默数了数字。
待到那数字被他自“一”数到了“三”,先前都已快走到了门边的少女果然蓦地顿住了脚步。
楚无星看到她咬牙切齿地恨恨转过头来,眸中的杀意明晃晃的,像是只被人烦恼到炸了毛的幼豹。
“最后一个问题,先生。”姬明昭一口银牙咬了个吱嘎作响,“那位‘长生者’,现今家在何处?”
“无根浮萍,哪里有家。”楚无星答非所问,“殿下,臣知道您很想见她。”
“但眼下缘分与时候双双未到——您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她的。”
“且先去忙您的事罢,等着来日时机成熟,您自会不费吹灰之力地见到她的。”楚无星垂眼,言讫闲闲抬手抚平了少女适才在那矮几上留下的几处小坑。
姬明昭听罢当即气不打一处来,果断头也不回地出了国师府。
怀揣着满心怒意的少女临出门时,将那上着大漆的院门摔了个震天作响,楚无星听着那击鼓似的动静,禁不住略略挑了眉梢:
“小孩子,年纪不大,脾气倒还不小……”
第91章 耸人听闻
……依着她今日自楚无星嘴里得出来的新消息看。
其一,永靖三十四年先太子暴毙及五大派惨遭灭门一案的发展脉络,大致与她先前猜测相同——先帝等人当初确乎是在追求某种堪称“阴毒”的长生秘法,并曾侥幸成功过一次。
其二,那秘法的作用原理,应当是将个人的天寿与鄢国大运相联系起来,命其人与大鄢“共享”兴衰,除此之外,该秘法并无其他特殊效果,且当世仅存的那位长生者,名叫“祝岁宁”。
其三,想要当成“天命之人”,似乎是有条件的,“天道”似乎可以随时取消掉某位“天命之人”承继“天命”的资格,且在她之前,大鄢境内还曾出现过另外一位“天命之人”,但那个人很快便出于某些原因而失去了这种“资格”。
其四,先帝崩逝的具体原因存疑——楚无星说他没胆子弑君,这有可能;可她不信,他会连悄悄在先帝的饮食或进补汤药里做些手脚的胆子都没有。
其五,八年前,将那疯道人行踪透露给她母后的人,或许与楚无星相关。
其六,楚无星自永靖三十二年起,便布下了某个与以上几点相干连、甚至全然将其囊括其中的局——他自述自己是为了“终结先人罪孽”,并揣有一点私心,但她并不打算信他。
其七,她如今算是半只脚踏入了玄门的人,在某些特定情况下,行为和状态容易遭受到过强的阴煞影响,需要尽可能避免让自己陷入那种狭小逼仄、却又满是阴气的地方——比如通玄观内的地牢,或是那种被人盗掘了的坟茔。
……这些消息叠加在一起,还真是有够让人脑瓜子嗡嗡。
细细回想过一遭今日与国师那一番对峙的姬大公主头疼不已,心下止不住地便横生了大把的杀意。
除了第一点和最后一点,余下五点几乎个个都还包括了些她尚且未知的、一时半会完全解决不了半点的问题——比如那位“长生者”今在何处;又比如,头先那一位“天命之人”的真正身份。
天命……
这群人到底从哪搞出来的这么多该死的天命!
姬明昭恼怒非常地磨起牙来,不过这会回到府中细细一想,反倒真让她记起桩事来。
——那册自老妖道手中得来的旧簿子的卷首写着的,不就是在她降世之前的另一道关乎于“天命”的预言?
没记错的话,那上面的内容好像是……
“永靖十四年夏五月,中天紫宸星隐,荧惑入女宫,有煞星临世之兆。”
“时逢东宫妃有喜,足三月,及岁末,若得一女,则主乱朝纲,实惟天命,不可转也。”
永靖十四年……东宫妃有喜……天命……
她目前能想到的、在她降世之前还与“天命”有关的东西只这一条,按照楚无星那会给她透露出来的消息看,那说不准,她眼下可以对着前一位“天命之人”的具体身份,做出两种猜测。
第一种,老妖道当年作出来的预言是对的,“天命之人”就是先太子姬崇德的女儿。
但这里有个很要命的问题,那就是她皇祖父府内的姬妾不多,他本人不爱女色又死得较早,终其一生,他也的的确确是只得了她父皇这么一个儿子——没听说他在哪里还有其他流落在外了的血脉。
所以……如果非要往这一条去想的话,那就只有三种可能。
要么,当初东宫的太子妃实际生下的确实是个儿子,但同一时间,先太子私下里还有其他他们所有人都未知的、流落在外的血脉,那个血脉是女儿。
要么,当初东宫的太子妃实际生下的是一对龙凤胎,但先太子对外宣称自己仅得了一个儿子,那个女儿被他杀死或偷偷送去了宫外,至今都不曾被人发现。
要么,当初东宫的太子妃实际生下的是个女儿,但先太子向上禀报时说自己生的是儿子,那个女儿被他杀死或偷偷换掉了,他自宫外另找了一名合适的男婴回来。
……每种听起来都不是很合理,甚至一个听着比一个危险,一个比一个刑。
尤其是最后一种……不光生女偏说男,还要偷着把女儿换成儿子……这不仅罪犯欺君,更是在明目张胆地混淆皇家血脉,此事一旦败露,不仅整个东宫上下要被押入天牢,就连先前从属于东宫的幕僚、家臣,乃至前朝太子党的大臣,都在劫难逃。
——从崔谨时等人的描述中看,姬崇德生性仁善聪颖,不像是能做得出这种事的人。
是以,相对于这一听着多少有些耸人听闻的猜测,她暂时觉得另一种思路更合适一些。
第二种就是,老妖道当年作出来的预言其实稍有偏差,真正能“乱超纲”的“天命之人”不是先太子的女儿,而是先太子的姬妾。
毕竟,天象只说“荧惑入女宫”,这个“女”,又不是板上钉钉的“新生幼女”。
长到几岁的女孩也是“女”;十几、二十几岁的姑娘也是“女”;三四十,或年龄更大些的妇人,她们也是“女”。
“女”的范围很大,并不只局限于那么一种,且昔年先太子故去之后,也确实还曾在世上留有三两名位份不高的寻常姬妾。
她记得她们好似被父皇以“太妃”之名,甚是随意地养在了宫里,与先帝留下的那些正儿八经的太妃们住在了一处。
若有机会,她倒是能亲自前去打探打探。
不过……
姬明昭犹疑着微蹙了眉头——其实她的本能似乎更倾向于最不可能的那种可能,但她的理智却坚决不能接受,加之当前她所掌握的证据不足,手中并无那等能确切证实姬崇德“还有一位亲生女儿尚在人世”的实证,她不敢妄下定论。
再说……虽然她自己是并不相信那什么该死又见鬼的倒霉“天命”的,可楚无星既说了她是大鄢第二位“天命之人”,那应该是意味着她确乎是姬家的血脉的罢?
除非……
之前那种模模糊糊的、说道不明的感觉又上来了,她好像猜到了什么,但那想法委实太过可怕,可怕得让她浑然不敢细想——
不,不行……她不能再这么瞎想下去了。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应付过秋后即将到来的那些戎鞑使臣,而后在命人仔细搜查一下永靖十四年时,东宫到底都发生过些什么。
——证据。
她需要尽快找到有用的证据!
第10章 请假条(身体不适)
预祝大家中秋快乐,阖家团圆!
但是狗作者痛经实在干不动了,腿软肚子拧得慌想打滚,写不下去,为了保证作品的质量并保住我的小命,特请假两天,八号恢复正常更新,望宝宝们批准!
不批准也没用写不动就是写不动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八号恢复更新后记得刷新一下章节列表!
第92章 七月雨(记得刷新一下)
鄢国的七月,雨总比天上的星子还要多些。
待到那马车沿着小路拐出了城门,一头扎进了雨中的萧珩亦慢悠悠撑起伞来,豆大的水珠打在伞面子上砰砰作响,落了地的雨飞溅起一朵朵夹着泥的水花,眨眼扑湿了路旁的一丛草叶。
那家名为“忘忧”的酒馆就隐藏在村子内一方破败了多时的荒院子后面,竹篱笆上胡乱爬着三两根半黄的藤蔓,写着墨字的木牌匾边长满了青绿色的斑。
“老板,来二两‘锦江春(酒名)’。”
推开了竹篱的少年随口喊着,半开着的木门内,隐约露出一线酒馆中,伙计们来回忙碌着的身影。
彼时杂役正埋头收拾着上一桌客人们剩下的几盘残羹冷炙,柜台后低头翻阅着账本的掌柜循声抬起头来,对着那一身水汽的少年人微微扬了眉梢:“哟,萧公子,稀客呀。”
“今日屋外下着这么大的雨,您怎么还有闲心跑到草民这里喝酒来了?”男人道,一面就手撂下了他还未算完的那一页账目。
他起身时,从他鬓上逍遥巾垂落下来的带子随之滑回后颈,现出道自他颈侧向上蜿蜒而起的、劈至他眼尾的,尺长的疤痕。
“今儿刚好无事。”萧珩应声咧了嘴,瞳中亦跟着涌起些轻巧的笑,伞上残存着的雨水顺着伞尖滴打上了门外的砖地,又刹那消失在了阶上生了苔的缝隙里。
“——便想着来找掌柜讨点酒吃。”
“那公子今天来得倒正是时候,”那掌柜说着垂了眼,那模样像是在细心回忆着馆中剩余的佳酿,“您常日惯爱喝的那份‘锦江春’都卖完了,店里还有新到的‘秋露白’——初夏时节酿的酒,甘甜清冽,这会喝它,最合时宜。”
“怎么样,公子——要不要小人陪您喝两盅?”
“那感情好,正巧我还愁着寻不到人共饮,”于是少年人循声笑开,作势与那掌柜微一拱手,“还得劳烦掌柜,寻个清静些的雅间。”
“我这里,哪有什么雅间。”男人闻言掀唇泄出一声极低的“嗤”,“只是公子若是不喜喧闹,想清静又不嫌弃的话,倒是可以随小人去里屋吃酒。”
“也好,那便请掌柜带路了。”萧珩颔首,言讫好整以暇地等候起了那柜台后的掌柜。
男人见状几不可察地稍稍吊了眼角,他略一沉吟,遂对着一旁刚闲下来的跑堂小二招了招手:“送四两‘秋露白’到里屋,再叫厨子随便烧两道他拿手的下酒菜。”
“好嘞!”那小二利落地点了脑袋,话刚落,人便已奔着后厨去了。
掌柜的要完了酒菜,又吩咐账房再对一对这月的账目,这才回身与少年还过一礼:“萧公子,请吧。”
“有劳。”萧怀瑜下颌轻敛,继而跟在那掌柜身后,不紧不慢地向着酒馆后头的里屋行去。
浸了雨的鞋底在木地板上踢踢踏踏,留下几道湿漉漉的痕迹,被堂上的微风一吹,便隐隐发了白。
——掌柜的名叫罗洪。
二十年前,伏虎山庄入门七年,却还不满十二岁的小师弟。
“就在这了,公子。”罗掌柜动手推开木门,屋内质朴得甚至有些简陋的陈设就那样暴露在了少年人眼前——不大的房间,靠墙的一侧设了张铺了两层薄褥子的木板床,临窗的木几子上又置了只插着几截杨柳枝子的陶罐。
四方的木桌被放在了屋子中央,那桌上摆着喝水用的瓷壶陶碗,外圈围了四条高脚的长木板凳。
除了这些再加上木板床底下塞着的几只八角包了铜皮的箱子,这屋内便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罗洪沉默着,请着萧珩在那桌边落了座,顺手又给少年人倒了碗丁点颜色不带的清水。
酒馆里,小二的手脚一向利落,等到那二人在里屋坐定,不多时,他便自后厨端来了掌柜开口要的吃食。
“公子,掌柜,您要的秋露白和下酒菜——二位慢用。”跑堂小二如是嬉笑着呲出口白牙,话毕手中布巾子一甩,又转头小跑着帮杂役们拾掇桌子去了。
罗洪见此一言不发地拎起酒壶——屋内的倒酒声混合着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融成了一片,那动静伴着刚出锅爆炒肝尖的香气向上蒸腾,转瞬模糊了桌两边二人的眉眼。
萧珩一动不动地盯紧了烟雾后男人一双墨沉沉的眼睛,他忽的回想起,他从前初初见到这人时的模样。
——他是十年前,在黔州的一处小山坳子里,遇见的正仓皇躲避着追兵的罗洪。
那时的他还不曾被他爹“罚”入军营,罗洪的身上也还没这道近乎贯穿了他半个面颊的疤。
他记得那日的黔州山林,也像是今日的京郊小村子一样落了疾雨——雨水积在地上,如江河般携着泥沙滚滚而下,他望着面前满身泥水、狼狈不堪的年轻男人,心绪平静得出离。
“请问——您是伏虎山庄的罗洪前辈吗?”
“晚辈萧珩——是萧自深与还梦谷林之窈的后人。”
他擎着伞点立在林中的巨岩上,有雨线顺着伞沿堕上斗篷,却又浑然不曾浸染到斗篷下隐着的衣料。
他轻声报着自己的来路,边说边慢慢盯紧了男人自警惕变得惊诧,又从惊诧生出了满目百感交集的面容……他瞳中忽的生出点点微妙的异彩。
——这是八年来,他们萧家第一次自帝王手里接过了追杀当年自通玄观地牢内逃离了的“幸存者”的任务,同样也是他头一回亲眼见到那曾常日被他祖母挂在嘴边的、她那些武林中的友人。
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讲,两岁时的记忆早已模糊得只剩一团朦胧的影子——他不记得祖母口中的那些人姓甚名谁、都干过什么了;但他还记得,她提起他们时,她脸上扬起的那种自在、轻松,又满是幸福与怀念的笑。
由是他突然想到……倘若他爹娘真想遵循他祖父母的遗志,想要查清当年那两桩案子的缘由始末,为先太子与五大派弟子平反正身的话。
那与他爹一开始想到的、趁众人不备将人偷偷放走,再回宫与陛下汇报那人失踪了相比。
他为什么不能找个更稳妥的法子,把他们都光明正大地救下来呢?
第93章 偷天换日
左右都是要“罪犯欺君”了,那他们为什么不将这“欺君之罪”做得再严密一些、周详一点,能不那么容易被人识破?
刚好,黔州多山地,山中多惯匪,朝廷的官兵一时半会,也还追查不到这座隐藏在群山环抱之中的小山坳。
——他们还有时间。
更说不得,还逮得到能帮这位罗前辈替命的“鬼”。
他如是想着,瞳中的异色只瞧着比方才还要亮些。
大雨之中,他能清晰地看见罗洪面上的百感交集慢慢退却——转而变幻成了一派微带警觉的犹疑。
“你……真是萧自深与林姑姑的后人?”彼时才二十三岁的罗洪试探性地开了口,片刻都不曾放下他手中攥着的一柄生了锈的三尺长剑。
“可有……什么证据?”
“自然是有的。”于是他缓缓笑开,随手摸出了萧自深留给萧氏的一件信物,复又轻巧而丝毫不迟疑地说出了几件他们五大派人才知道的、还梦谷掌门年少时干过的糗事。
——那些东西是从前祖母尚在世时,讲来哄他入睡用的,她喜欢在夏夜里打来一把蒸屉大的蒲扇,在冬日烧一只温热的铜炉,自幼在还梦谷里闹腾着长大的妇人十指不够修长,掌心却温暖而不失敦和的力量。
她拍着他徐徐讲述着她的过往,而他平素向往那不够安闲平静、却又足够鲜活生动的“江湖”,由是早早便将人讲给他的,都记了个滚瓜烂熟。
——在他们一家,被世人在暗中说做是踩着“父辈尸骨”上位的“奸猾小人”的岁月里。
他就是靠着这些,煎熬着抵挡过那一轮又一轮,满是探寻而不怀好意的目光的。
“所以……你真是林姑姑他们的后人,”罗洪的声线里饱含着一派激动,“而不是朝廷派来捉拿于我的?”
“不,我是林之窈的后人。”他那日说着轻轻摇晃了脑袋,“但同样,也是朝廷派来捉拿您‘归案’的‘官兵’。”
“……那你,”年轻男人瞳中的激动寸寸冰凉成了满目了然,“需要我做什么呢?”
“抑或说……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他慢条斯理,掌中伞柄不急不缓地向前倾斜而去。
宽大的伞面轻而易举地抽净了他二人之间的那片大雨,他微微翕合了嘴唇——
“——带您离开这里。”
“咔哒。”
瓷酒杯落上桌面的鸣声冷不防唤回了少年人的神思,萧珩循声抬眼,便见罗洪一言不发地推过只寸高的酒盏。
泛着青的白瓷盏那酒液澄透得,映得出饮酒人的影子,男人眼底的情愫,一如他二人初见那日的复杂难明。
“那么,你今日过来,又是想要做些什么呢?”罗洪道,望着面前人的面容时神色不受控地有着刹那的恍惚。
他还记得十年前,这孩子便如天上降下的仙人般,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立在那巨石上擎着柄宽大的伞——那日的雨分明大到险些要引起山洪,他身上却照旧不见有半点湿漉的泥星。
他说,他叫萧珩,是萧自深与还梦谷林之窈的后人。
他说,他是来带他离开这里的。
他那天近乎已被朝廷的追兵逼上了绝路,险些便想拔出剑来自裁于天地,但他听到了他嘴里的那句“离开”,胸中无端便生出了些不该有的、飘渺又虚幻的希冀。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何种状态下开出的那个口来——也许是那日的雨大得搅糊了他的脑子,也许是萧怀瑜的那一身“仙人作派”莫名便让他对着他多生出来的几分信赖。
总之他问他,那他又想如何带他出去?
他回他——偷天换日、瞒天过海。
“晚辈一路自蜀地入黔时,曾见山中有不少匪寨。”十岁的孩子头脑冷静得出奇,他嗓音淡漠,开口时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们大约能自这些匪寨里面,找出个与您身量相似而长相大类的匪徒。”
“——晚辈想用他的人头,来换回您的性命。”
——“罗洪”,并不是个有多罕见的名字。
放眼整个大鄢,会与他同名同姓的,没有数万,少说也得有个上千。
而朝廷要捉拿的,却只有这一个逃到黔州来的、出身于伏虎山庄的“罗洪”。
那孩子的思路清晰简洁,却又大胆得可怕:“唯一的一点是,得劳您狠心,想法子去一去自己脸上的那块胎记。”
——他眼下寸许之地,长了块小小的、虎爪状的斑痕。
当初他的师父正是瞧见了他面上的胎记,才觉着他与他们伏虎山庄有缘,转而在一群年岁差不多大的孤儿之中,一眼便挑中,将他收为了门下的亲传弟子。
而如今,这个陪伴了他二十三年的、曾承载了他年少时所有磨难与欣欢的痕迹,却成了他想活命的最大阻碍——他盯着面前气定神闲、恍若成竹在胸的半大孩子看了良久,半晌定定道了声“好”。
——而后他丝毫不加犹疑地拔了剑,那刃口自他颈侧蜿蜒着劈上眼尾,几乎纵贯了他整个脸颊。
“若要毁,便不如毁得彻底一点。”
他要把自己毁得让人全然再瞧不出,他就是从前伏虎山庄的那个“罗洪”。
——那个早该随师父师兄们一同死去的罗洪。
他这样念着,瞳底带着股狠厉的决绝。
再后来伏虎山庄的罗洪果然就那样死在了黔州,而京郊帝王的眼皮子底下,却悄悄开起了家名唤“忘忧”的破旧酒馆。
然则那忧愁一刻都不曾被他自心中忘却,它们只随着店里那一坛一坛的酒,封尘酝酿着,愈渐落地扎了根。
——在每个昏暗的雨夜都刺得他心脏生痛。
“……我可不信,你真的只是为了与我讨酒。”定了神的掌柜慢吞吞补充一句,双眼却一动不动攫紧了少年人的眉眼。
萧珩应声轻笑着垂下眼睫:“那自然不会。”
“——罗前辈,晚辈今来是为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这里,有位贵人想要见您一面。”
第94章 第二件事
“贵人?”罗洪提着酒壶的手循声一顿,刚斟出来半盏的秋露白亦应势而止,“哪位贵人?”
“当朝唯一未嫁便已开府的公主,”萧珩面容微肃,“宸宁公主,姬明昭。”
“喀哒。”
罗洪面无表情地将酒壶撂上了桌案,半隐在阴影里的面容昏暗而教人看不分明。
少年人见状倒也不急,只静静等待起了对面人的回音。
许久后罗洪缓慢而低沉地开了口,他的声线微哑,带着股压抑而又不大明显的怒意:“……我以为你知道的,萧公子。”
“——我们一向厌恶极了姬家的人。”
“我知道的,前辈。”萧珩的面色平静如常,双眸澄澈如旧,“所以我也没指望过您能立马答应见她——殿下也是。”
“依着殿下的意思,她只是想让您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件事、大鄢还有她这么一个人。”
“至于具体的,您到底几时愿意见她、什么时间想要见她,那便都是您自己的事了。”少年人语调轻巧,说着顺手干了杯中的酒,“不过有一点,我得提前知会您一声,前辈。”
“那就是,晚辈已经上了殿下的这条贼船了,这辈子大约都不会再下来——我们的目标基本一致,您倒不必担心她会对着咱们不利。”
“当然,晚辈的话是这么说,信不信也全都在您自己——您若心有疑虑,也大可随时关注着些京中的动静。”
放下酒盏的萧珩垂眼说了个轻描淡写:“反正陛下如今正拿公主府当着招风的把子,京里有的是人在盯着殿下……她来日能做些什么的机会也还多着。”
——讲不通的人,那就不必再多言了。
他们全然可以让将来的事实说话。
左右路遥知马力,他对他们家殿下很有信心。
“嗤——你倒是很相信那个比你还小不少的小丫头片子。”罗洪对此不置可否,只嗤笑着点破了少年人的心思,那语气里半是促狭、半是怒其不争,“怎么,小萧,你该不会是对人家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罢?”
“该有的不该有的,本来就是一直都有。”萧珩不假思索,应声答了个直白坦荡,“并且,您当晚辈说的那句‘下不了贼船’是怎么来的?”
男人听罢忽然沉默,纵贯了他近乎整张脸的疤痕在微光下,晃得像是竹篱笆上半死不活的枯黄藤蔓。
“……你爹娘……萧伯桓他俩能同意吗?”少顷后罗洪轻轻掀动了嘴唇,那话中夹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少年人闻言不甚在意地一耸两肩:“同意啊,这有什么可不同意的——横竖原地憋着躺好了是死,站起来据理力争也是死。”
“都是死,那还不如跟着殿下搏一搏,万一成功了,我少说能给萧氏一族换来一甲子的喘息之机。”
“……可公主不是女的吗?”罗洪的两眉闻声皱得越发紧了,萧珩见状颇觉不明所以:“女的怎么了?我祖母和我娘不也是女的?”
“再说了,殿下七岁时便能凭一己之力斩杀通玄观的那个老妖道了——当初他的内功还比她高了不知道多少倍——晚辈又为什么不能信她?”
“通玄观的老妖道?”罗洪一愣,下意识拧眉追问,“哪个妖道?”
萧怀瑜目色淡淡:“能是哪个。”
男人闻此倏地站起身来:“他不是在十六年前就已经死了吗?!”
“我们都以为他在十六年前就死了。”萧珩面不改色,“但实际没有,他只是疯了,疯成了一只会吃人的鬼——陛下他们刻意隐瞒了他的踪迹。”
“他是直到八年前才被殿下搏杀着骗进他自己设下的毒阵里,乱箭穿心而死的。”
“他是在八年前才乱箭穿心而死……”冷不防听到这消息的罗洪懵了片刻,旋即禁不住仰头泄出好一阵大笑,“哈哈……好!好!他死的好!!”
“——他早就该死了!”
——那笑既显苍凉又觉悲壮,痛快中带着几分吮血的恨意。
那蜈蚣一样的疤在背阴处随着他的笑声起伏着,衬得罗洪整个人都像是从无间之地爬出来要与人索命的一道幽魂。
——癫得很,且阴得厉害。
“小萧,你说的这个人,你讲的这件事——我都记下了。”笑累了的男人缓而慢地重新落座,一面痛痛快快地豪饮了三盏“秋露白”——又将一盏酒毫不犹豫地泼去了地上。
于是那地面霎时多了一大片酒液洇湿的痕。
“我会慎重考虑的。”罗洪甚是郑重地给出个承诺,复又陡然调转了话锋,“那么,你的第二件事呢?”
“——小萧,你不是说自己今日来,拢共是为了两件事吗?”
——第一件,他如今已然知道了。
他开始对第二件感到好奇。
罗洪的目光中忍不住多上了些许好奇,萧珩见此下颌微敛:“第二件,我想请前辈帮忙,去戎鞑收购一批羔羊皮。”
“羔羊皮?”罗洪团了团脸,“你要这个做什么。”
“做生意。”少年嬉笑着一咧嘴角,“——正好眼下是七月,再过不到三月便该入冬了,我想趁此机会,与人做一桩生意。”
听见这话,罗洪目中的迷茫之色愈甚:“做生意?”
“对,一桩‘大’生意。”萧珩神神秘秘,“前辈,您先别管那么多,只管帮我去收这羔羊皮就好了。”
“记得要出生三个月以里的小羊羔,超过三个月的就不要了——一个月以内的羔羊皮最佳。”
“当然,若有那种保存得完好、皮质上佳的胎羔(快出生或者刚出生的小羊)皮,我们也可以以双倍价格收购。”
少年人比划着抬指轻敲了桌面,就手推过去了千两银票:“另外,您去收购羊皮时,记得不要立马用钱——先用粮食,我们要先用粮食与人换购,等到带去的粮食都换完了,再考虑小批量以金银购买。”
“——我们这个月先收购回来价值千两的羊皮,等到钱都花完了,咱们再依着收来羊皮的质量,酌情追加。”
萧珩弯眼:“届时,这银子和粮食,晚辈也另有安排。”
“三个月以里……最好是一个月以内的羔羊皮。”听过了他那要求的罗洪沉吟着低声嘀咕了片刻,而后重重一点脑袋,“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这两日容我先安排下酒馆里的生意——月底,我再跟着北上的商队出发。”
第95章 “地龙翻身”
“六月十九,邛州临县有地龙翻身之相……动自溪北始,循江二十里,方圆千丈余,及出县则无感,县内暂未有伤亡……”
“邛州地龙翻身……”
公主府书房,姬明昭翻看着自宫中最新送过来的一批奏章,两眉不自觉的便揪拧成了一团疙瘩、
她记着,这好像不是她这三个月以来第一回看到蜀地递上来的折子说当地有“地龙翻身”了——她这少说也看过了足有七回八回。
地龙翻身……地动。
虽说蜀地确乎是自古以来便多有地动,当地百姓甚至都已习惯了这时不时就要自大地纵深之处传来的一次震动……但今年这地动,是不是也忒频繁了点?
这后面……会不会演变成大的、致灾性的地动或山崩啊?
少女迟疑着愈渐紧锁了眉心,少顷转头看向书桌边侍候着她笔墨的圆脸姑娘:“追月,你去把架子上第二列第四排,左数第六本簿子取来给我。”
“是。”追月敛眉,言讫利落地翻来了姬大公主所需的那一部折页。
——姬明昭打从三个月以前,第一次自御书房带回来那一批写满了“散碎琐事”的折子时起,便一直有意识地将各地呈递上来的奏章依照地域与内容细细分了类,并极力从其中提取了一些她觉着或是来日许有用处、或是另有隐忧的消息,又将它们一一编纂成了部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折页册子。
——她记得,有关地动的东西好像是记录在……
啊……找到了……三月初七,锦城地动;三月廿一,邛州动。
四月初二、初四邛州,四月十一邛州,四月十八锦城……五月初六又是邛州。
没两下便翻到了她想要的消息的少女垂了眼,目光中止不住多上了些许凝重。
——如她先前所记着的那样,光是今年自三月至六月十九之间,蜀地便已报上来了多达十余次的“地龙翻身”,且大部分集中在了邛州与锦城一带。
只是每次的持续时间都不长,最严重的,不过震榻了三两座年久失修的土屋——尚未有一次成灾,自然也就没能引起朝廷的关注。
但朝廷没关注,并不代表着这就是不值得人去关注的。
尤其是在这等频次的地动,即便是被放在多震的蜀地,也是十分稀罕了的前提下。
——这种事,总归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姬大公主思索着给那邛州知州批了个“慎防地动”,复沉吟着再度看向追月:“追月,上回青婵来信,说她如今的生意做得怎么样了来着?她那新开的铺子,是不是离着蜀地挺近?”
“呃……好像也不算很近吧,殿下,属下记得她那新铺子说是开在建昌一带,离着九江倒是不远。”险些被人问愣了的追月懵懂挠头,“不过那边跟着蜀地有大江连着,天气合适的话,走水路应该是比陆路快些。”
“至说生意……青婵上次来信,说她已经把您给她消耗用的那些本钱都赚回来了,咱们如今已开始正式有了盈余——除了头前开的那三家铺子,她这已然在挑选第四、五家铺子的位置,琢磨着培养新伙计了。”
“说来,殿下,这死妮子还真有点那个做生意、搞营生的天赋,这钱赚得,可比田庄那边来得快多了。”提起青婵的生意,追月面上不由晃过一线轻微的艳羡,“——殿下殿下,您先前是怎么看出来她还有这本事的?”
“我是依她的性子推的……毕竟你们几个也算是我一手教养大的,什么人什么脾性,能成多大的事,我心里也还是略微有些数的。”撂下墨笔的姬大公主稍显疲惫地一揉眉心,“她那既已有了盈余,又确定能有入蜀的水路就好。”
“这样,追月,你等下代我给青婵去一封信——叫她把手头准备新铺子的事,暂且放缓一些,先帮我筹备一批要紧物什。”
“好,属下这就动笔——”得了任务的追月答得干脆,一面从兜里翻出她随身带着的纸笔,“您都要青婵帮您筹备些什么?”
“粮食,搭帐篷用的油布。”姬明昭不假思索,“尤其粮食,这东西只要建仓,保存得当少说也能放个三年五年,不怕买多。”
“另外再购置一批能治疗跌打损伤和防治时疫的药材,准备些结实透气的素麻布,榆皮,白矾,再弄几口大铁锅。”
“除了这些,也可以让她再看着自行囤一点粮种,这个量不必大,未必能用上。”
“粮食,油布,药材,麻布榆皮,白矾和铁锅……”追月嘟囔着在纸上速记了两行,写完不禁好奇万般地扬了眉梢,“不过……这些东西,好像都是行军要用的呀。”
“殿下,咱们是从现在起,就要开始筹备着往后行军要用的东西了吗?”
“——大鄢有仗要打?”
“大鄢早晚都要有仗得打的。”姬明昭眸色清浅,“只是我让你们去准备东西,为的不一定就是行军。”
——她是想要防患于未然。
邛州今岁开春以来冒出的小震太多了,她怕那地龙哪日会突然给他们来个大的……且她又不够信任朝廷的这些官员。
朝中,固然有愿意为民请命的好官。
地方,也固然有爱民如子的“父母官”。
但更多人只是寻常的,能干些实事、却也要趁机为自己多求些好处的普通官员罢了。
加上无论何时,这世上也总有些胆大包天的蠹虫……
她不信他们,更不信若真发生地动,朝廷拔下来的钱粮能在第一时间、分毫不少,丝缕不差地被送到灾|||区。
——那些官员们或许不在意差出来的这一时半刻,但百姓们却是半点都耽误不得。
……她还是自己提早准备着一手好了,这种东西,用不上,留着日后充当行军打仗用的口粮倒也不觉浪费;万一用上了,那救的就是不知道多少人的性命。
只是囤的时候得注意一些,不能拿公主府的名义,还是得用着青婵那边商户的名号。
说到这个……她是不是还可以考虑下悄悄说动,或是收服一批商户?
第96章 忙 死 了
这样似乎比她命青婵一人苦哈哈地从零积累起来要快上一些。
当然,即便收服现成的商人,比她自己从头养一批的速度快,但最值得她信任的,指定还得是青婵及被她精心挑选并培养出来的伙计们就是。
商户……商户。
都说士农工商,大鄢一向以农耕为立国之本,故此,纵然商贾这一行当,自先商出现伊始发展至今时已然脱了“贱籍”,却照旧不曾为世人视作上品。
——从长远来看,“商”,确乎不当被充作一国的根基所在。
但正经行商之人,只要不偷不抢,不曾掌中富贵,便肆意妄为、祸及一方基业,倒也不必被人排挤至斯。
毕竟,世有清官,亦有刁民,商贾里面也自有些仁儒良善,识大体、明大义的好商户。
加上俗话又讲,“有钱能使鬼推磨”。
是以,她虽不愿动摇国本,却也不介意利用好了“商”这一行人的力量。
如此说来……
姬明昭沉吟着碾了碾掌下纸页,遂复转眸看向一旁正埋头整理着她手头任务的追月:“追月。”
“嗳?”
“你待会写信的时候,再添上一条。”姬大公主语调稍顿,“除了方才咱们说过的那些,你让她平日里再多注意一点,看看自己身边能不能找见那种人机灵,办事又稳妥,讲道义、有想法,值得我们将其收归为己用的商户。”
“让青婵多多注意身边有无值得我们收归为己用的商户……”暗卫姑娘一边嘀咕,一边重新在自己那小本子上飞速打了个草稿,“成,殿下,属下记好了。”
“不过,您怎么突然想起要再收用两个商户来了呀?是觉着青婵自己忙不过来,名下的脂粉铺子扩张太慢了吗?”
“您要是嫌她的动作太慢了的话,殿下。”追月似懂非懂地认真眨了眨眼睛,“那这用不用属下再从府里看着抽调两个人,去建昌那边帮帮她呀?”
“不必了,追月,我并没有嫌她的动作慢。”姬明昭应声摇头,眉眼平和,“她一人单打独斗,不出半年便已将一家铺子开成了三家——做得已然相当好了。”
“——这种程度,就算是本宫亲自前去与她开个同样的铺子,做上半年,最后也未必能赶得上她。”
“只是朝中有文武百官,不是唯有一个宰辅;军营里也有先锋校尉,并非只有那一个将军。”收了那折页册子的少女颇有耐心,“追月,你与青婵栖寒等人都是我一手养出来的,你们是我身旁最为亲近的一批心腹,那么你们手下掌握着的力量,同样也就是我起业之时的不二根基。”
“‘事必躬亲’四字,在前朝并不适用,倘若我们无论何时何事,都要动用上自己最核心、最根本的力量方能办成,那来日,本宫便也不必再去追求那劳什子的‘创世大业’了。”
“何况,我而今尚需藏拙,那青婵那边,自也需得稍稍收敛一些,至少不要做得太过引人注意。”姬明昭话毕抬指轻叩了桌面,“——免得被人捉到了什么把柄,再教他们查出了她与本宫之间的关系。”
追月听罢敛着眉目细细想了想,少顷拍着掌心作一派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殿下,您要是这么说,属下就彻底明白了。”
“行,殿下,那除了这些,您还有别的要布置下去的吗?——倘若您那没了其他吩咐,那属下便先给青婵寄信去了。”
“没了,就这些,去罢。”姬大公主浅笑着一晃脑袋,言讫又一次抄起了她刚才还没批完的那摞奏章。
待到圆脸姑娘的身影悄然消失在了书房之内,她终于禁不住抬手揉了揉自己既痛且胀的眉心——打从进了七月,她手头要忙的这堆东西,便日益增多了起来。
眼下她每日除了要处理追月等人呈递上来的事务,批复姬朝陵自宫里扔过来的、时多时少又零零碎碎的奏章,还需时时注意着京中潜在的戎鞑细作们的动静。
不仅如此,皇帝前日才又把她召进了宫中一趟,命她与姬明琮负责打理两月后戎鞑使臣们进京来访的诸多事宜——从敲定使臣游京时的路线,到从头安排他们一路上下榻的馆驿,再到挑选能安生将这群人自边境接来、再送回北境国门之外去的行人(官名)。
这桩桩件件的杂事像雪花片子一样直奔着她头上堆来,纵使有礼部和鸿胪寺的人在一旁帮衬着,需要她或姬明琮出面作主拍定的事,照样没见有减少分毫。
并且,父皇上月初,将给她和萧怀瑜赐婚的事,又正式在朝中公布出去了,她这会不光要忙正事,还得三不五时地答对下上门道喜的各路夫人小姐……抽空自那一堆经由各路送进府里来的名帖里,挑一两个合适的,四处参加下人家的诗会茶会赏花会!
——这居然还是在她有意让阿韫在极力人前疏远她的前提下,她能收到的名帖。
——简直给她忙得快被扯碎成好几个人了!
想过了一圈的姬大公主满面郁卒,胸中无端便生出了那么几分难以排遣的憋闷。
且她不知道这是自己真不慎漏了什么,还是她近来忙多了而生出的某种错觉——她总觉着自己最近好像在冥冥中忘了些什么,但她每回想要细想,又总是丁点都想不起来。
她这……到底是漏下什么来着?
姬明昭苦恼万分地拧了眉,一张明艳白皙的脸硬生生被她团成只皱巴巴的苦瓜。
她这到底……算了,不想了——管她漏了什么没漏什么,那些,总归是比不得她手里的折子重要。
好一番冥思苦想之下,却仍旧没能摸到头绪的姬大公主至此只得被迫放弃,转而认命似的又提了笔——与此同时,远在定北将军府里翻看着兵法的萧珩,两眼亦定定发了直。
——如果他没数错的话。
自打上回,他从通玄观里回来与殿下一别之后……
殿下已足有快两个月都没再搭理过他了!!!
第97章 喝!花!酒!(bushi)
两个月,六十天!七百二十个时辰,五千七百六十刻!!
这么长的时间,连府里头两月刚生下来的小猫崽子都断奶了!殿下居然还没给他递来过半点消息……甚至连他着人送去公主府里的拜帖都没回过一张!
没记错的话……他俩两个月前好像才拿到的陛下赐婚的圣旨,皇帝上月才刚把这消息公之于众,结果她转头就消失不见杳无音信啦?
这像话吗,嗯??
这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
可恶!她这简直是比【哔——】楼里提了裤子就不认人的【哔——】还冷酷无情!
他好想闹……他现在好想闹啊!
越想越觉怄出来满肚子鸟气的萧珩撂了兵书,止不住地就想捶着桌子满屋子打滚。
起初姬明昭刚五天没联系他的时候,他还能镇定自若地宽慰自己,殿下那是手头的事务繁忙,一时抽不出空来理他——可现在这都六十天了,整整两个月!!
她就是再忙,怎么也该稍给他送来点动静了吧?
——哪怕是托人过来知会他一声,说她这会子确实是忙得脚不沾地了,得再过段时间找他来也好呢!
他又不是那种不体谅人、整日只知道无理取闹的倒霉玩意……他就是想得到点正常的回应!
谁家好人能刚在一起,就把自己对象扔一边晾两个月,连个【哔——】都不放一个的啊?
陛下上回给他那圣旨,它正经吗?
——他该不会拿了个假的吧?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还不敢一点招呼不打的偷着去找她!
他怕这祖宗一个心情不爽,回头再给他扎成只漏风的筛子!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呜呜呜呜呜……
这么一想……他觉着自己好像是只被殿下拿去解闷逗乐用的小玩具啊——用得着就随时招过来搓两把,用不着还能随时往边上一扔。
他甚至还能天天变着法地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了!
萧怀瑜想着想着都快委屈得要哭出来了,正当他又是磨牙又是挠墙,整个人浑身上下不管怎么样都不大舒坦的功夫,自家那守门小厮却忽又冒出来,动手敲开了他书房的门。
“公子,门外王四公子他们找您——说要请您去醉芳楼喝酒。”推了门的小厮低顺着垂下眉眼,对着那满屋被少年人挠了个乱七八糟的兵法经书浑然视如不见。
——打从两个月前,他们家公子跟着殿下出京玩过一圈以后,自家公子便会时不常地陷入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他们私底下都猜测他这是被宸宁殿下扔了,或是又与殿下闹了别扭,但没人想不开,要去把这事摆到明面上来,来触他那霉头。
“王老四?他来干嘛?他不怕我爹了?”一句话只听见半截的萧珩吸吸鼻子,顺手皱着眉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下身上的衣衫。
那守门小厮见此也不觉意外,只照旧耷着眼再度回复了他一句:“找您喝酒,公子。”
“——王四公子他们想请您去醉芳楼喝酒。”
“嘁——醉芳楼,他们一天到晚也就剩这点能喝花酒的出息了……谁要跟他们去那种地方!”萧怀瑜骂骂咧咧,边说边甚是不耐地摆了手,“不去不去不去,你出门给他们都打发出去——顺便告诉王老四,以后喝花酒就别叫我了,我没兴趣往那脂粉堆里钻。”
“好的公子,小的这就去。”小厮心平气和,言讫作势便要出门替他去给人回话。
少年人盯着他的背影沉吟着一拧眉头,少顷又开口叫住了那刚要阖死门的守门小厮:“等会。”
那小厮应声驻足:“公子还有何吩咐?”
“门外除了王老四,”萧珩说着下意识拨弄了下指头,“还有几个人?”
“四五个——都是平日里与您玩得还不错的那些。”小厮低着头答了个老实。
“这样……那行,那你先不用出门赶人去了——你先替我走一趟公主府。”脑筋一转便蹦出来个损招的萧怀瑜跳下椅子,落地不忘回手抚平了自己衣裳上的褶子。
冷不防听见这要求的小厮当即一愣:“公主府?”
“对,公主府。”少年人鼓着脸提手叉起腰来,“你去公主府,随便逮着哪个侍女小厮看门的都无所谓——总之一句话,托他们转告给殿下,就说我被王老四他们拖着往醉芳楼去了,搞不好一会要被劝着去喝两杯花酒。”
“除此之外,你别的什么都不比说,也不用等人回复,反正这话带到了,你就看着该往回走便往回走就好——至于王老四他们那边,我等下自有答复。”
“怎么样,你这听明白了没有?”萧珩甚是不满地上下扫视了那小厮一眼,“——听明白了就赶紧去!”
“……听明白了,公子,小的立马去。”隐约猜到了他是个什么想法的小厮微感无奈,话毕果断一路小跑着麻利溜了。
待到那替他传话的小厮彻底出了院子,萧珩方冷静下来,重新打量了下自己身上的衣裳——他觉着自己今儿个穿着的这件,不够衬托他的风流俊逸,转头又回屋精心挑选了套足够精致漂亮的。
等到换过了衣裳,他才慢慢悠悠,掐算着时间朝屋外走去——临出门前,他余光不经意瞥见桌上摆着的那只供人整理仪容用的铜镜,无端便想起来她那夜说过的话。
她说,萧怀瑜,你该庆幸自己还有一张脸值得她去贪图。
……这话,他从前对着它,一向是嗤之以鼻的。
他自小就不大喜欢他那张美则美矣,却有点让人分不出雌雄的面皮。
但眼下……他竟真有点庆幸自己还生着这样的一张脸了。
不然,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样去骗她……他还该怎么去骗她。
少年人抬指虚虚抚上铜镜里自己隐约泛了红的眼尾,喉咙霎时堵得像是要立地裂开。
有一种发缓而闷沉的酸涩痛意自他胸口处向四方蔓延,眨眼便几欲将他吞噬殆尽。
算了……不想了。
届时不论她想打他也好,还是骂他也罢——哪怕她真气急了想要杀他,他也不怕。
只要她别不理他……别在像在这样,硬让他等着就好。
——他真的再等不住了。
第98章 花楼逮狗(bushi)
“……栖寒,你刚刚说,方才将军府的人来报,说萧珩被王四等人拉到哪里去了?”
公主府书房,才批完一摞折子的姬明昭指头一抖,手下毛笔登时在那毛毡子上划出来尺长的一道。
眼瞅着那笔杆子都快被她掐断了的栖寒眼观鼻、鼻观心地站了个笔直,开口时也竭力保持着自己那声线平直而不见有半分波澜。
“醉芳楼,殿下。”栖寒目不斜视,“咱京城里最大的青楼——也是这群世家公子哥们平日里最爱去听个小曲儿、喝喝花酒的地方。”
“醉芳楼……青楼,还喝花酒?好你个萧怀瑜,你倒还真出息了……”彻底听清了那话的姬大公主微蹙着眉头嘀咕了一句,捏着那笔杆的爪子亦无端抖得愈发厉害。
孰料,就当栖寒以为自家主子这是终于要忍不住冲出门去活捉那胆大包天的萧公子的时候,刚才瞧着还要被气厥过去了的少女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留侍在屋内的栖寒追月二人只见她不紧不慢地撂下了掌中笔,遂面色平静异常地目视了前方:“好了,栖寒,情况我都知道了,没什么事你就先下去罢。”
“是。”唯恐被殃及池鱼的栖寒从善如流,却又憋不住在临出屋前犹疑着回了头。
顶着追月看“烈勇壮士”一般的目光,他大着胆子悄咪咪抠了把袖口:“不过殿下……您真不打算去看看吗?”
姬明昭循声转眸:“去看什么?”
“看……萧公子呀。”栖寒挠头,“他不是都被人拽着喝花酒去了吗?”
“嗤,喝花酒又有什么可看的,有那功夫,我还不如尽快翻完鸿胪寺今儿刚递上来的公务。”姬大公主应声冷嗤,“再说,他本就是一介纨绔,会喝花酒不也是寻常?”
——她才不要去管他的死活!
少女想着恨恨磨了把牙,胸中骤然生起股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怒火。
无名盛怒之下,她下意识想要提笔写两个大字,哪想她那指尖才刚触上那架子上搁置着的毛笔,适才还好端端的乌木笔杆,顿时便碎成了一滩渣滓。
“……啧,现在这些笔都做了个什么质量!”一手捞了个空的姬大公主骂骂咧咧,当即拍案起身,作势抓过桌边摆着的三尺长剑。
追月见此背上陡然一个激灵,近乎本能地便欲上手拦她。
不料这边她还没能想出个合适的、能劝住自家主子的说辞,那边的姬明昭却先冷着脸甩开了大步:“这笔太差了,我去街上重新挑两根趁手的毛笔回来——我走不了多久,你们都不必跟着。”
“……是。”栖寒二人闻言颔首,心下却止不住腹诽她这究竟是要去街上买笔,还是要到花楼逮狗?
尤其追月——她原本还打算劝自家主子冷静些,别真当街给那萧公子立地戳死了。
但她看着她那口是心非的模样欲言又止了半晌,终竟是半个字都没敢多说。
——算了,这会与其去劝他们家主子……他们倒不如趁早赶紧给萧公子多上两炷香烛。
栖寒二人如是想着,一面静静目送着姬大公主脚下踩了风火轮似的,眨眼消失在了府门外头。
*
“怀瑜兄,你前阵子在忙什么呢?怎的这么久,都没瞧见过你人影?”
“怎么说,今儿难得见你愿意出来陪兄弟们喝酒,醉芳楼前儿又刚好新来了位琵琶伎,一手琵琶弹的那是出神入化——你要是没啥事,今天陪咱哥几个过去瞅瞅?”
城中街上,王老四半是认真、半是戏谑地抬手搡了萧珩一把。
一旁余下几个的纨绔闻此立时调笑着接上了他的话——有顺着那话怂恿着萧珩陪他们去听曲子的;也有借题发挥,趁机拿着少年人前阵子才成为天家“准驸马”的事,对着他随口开涮的。
“就是啊,怀瑜兄,咱几个之前可没见你忙成这个样子——别是被那小公主给缠住脱不了身了吧?”
“话说回来,咱们怀瑜这阵子又是被陛下特封为从三品轻车都尉,又是被公主看上,愣挑去做了驸马的——这官运情场,简直个赛个的盛得厉害……咱今儿,是不是也该让这小子的荷包好好出出血了啊?”
“就是就是,请客做东!咱们今天这顿酒,必须得让怀瑜兄做东!”
一众纨绔七嘴八舌,嘻哈打闹间,最先攒局的王老四忽注意到萧珩似乎这一路上都不曾开口,禁不住半拧着眉头,抬手与众人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对劲啊,怀瑜兄。”觉察到那异常的青年皱巴巴团起了一张脸,“你今天怎么瞅着有点像是心不在焉的。”
“有心事,还是遇着了什么麻烦?——用不用给大家说说,让兄弟们也帮你出出主意?”
“……得了吧,你们几个能凑出来什么好主意。”冷不防被众人强行唤回了神的萧珩闻声轻哂,转而故作从容地伸手扣扣耳朵,“再者说,我这能遇到什么麻烦?”
“不过是太久没出门了……有点被你们几个吵得不想说话罢了。”
“老四,他嫌我们吵诶。”
“确实,他居然好意思嫌我们吵诶!”
听见这话的纨绔们面面相觑,下一息彼此对视着霎时拿定了主意。
“要不然……咱直接动手?”
“动手!动手!”
一群人嬉笑着上手要去扒拉少年人的荷包,萧珩见状连忙提溜着衣摆疾退几步,顺带不轻不重地摔了把衣袖:“行了,不就是变着花地想要坑我做东请客嘛,何必兜那么大圈子!”
“——等着,今天那酒钱,我给你们包了就是……”萧怀瑜扁着嘴低声嘟囔,抬头时目光却不偏不倚,正巧撞见了那揣着长剑,正冲着他们迎面而来、通身冒着冷气的姑娘。
由是少年人浑身的血液瞬间便凉了个透底,先前还带着些血色的面皮亦刹那白成了檐上的霜。
他僵硬着张口想要嗫嚅些什么,未曾想,姬大公主却只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头便像全然没见到他们这一行人一般,径自将自己淹没在了人海之内。
没有闹……也没有骂他打他。
她就这么看他一眼便走了???
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的萧珩面色越发苍白,一边的王四循着他的目光向人海中望去,少顷颇为轻佻地一挑眉梢:“嚯!”
“刚过去那姑娘真不错诶……就是看着咋这么眼熟?”
“总感觉像是那个,像是那个谁来着……诶对了,怀瑜兄,怀瑜?你没事吧,你这脸咋这么难看?”
眼瞧着少年都快将自己的荷包捏碎了的纨绔轻声叫唤,顺手忧心忡忡地扯了扯萧珩的衣袖。
又一次被他拉回神来的萧怀瑜见此自是半刻不敢多留,于是果断将那小包胡乱往王四手里一拍——
“酒钱我包了,那醉芳楼你们自己去吧,我还有事……告辞!”
第99章 胳膊断了也不松手!!
“哎,哎哎,等会!萧怀瑜!我们刚那是开玩笑的——没人真想坑你请客!喂!!”
猝不及防收到那钱包的王老四麻了爪,忙不迭连拉带喊的试图拦住少年人的脚步。
奈何自幼习武的萧珩腿脚比他们这群真纨绔利落了不知凡几——不等他这头把话说完,那边,萧怀瑜早已追着姬大公主的身影消失在了人堆里面。
“哇……跑那么快干嘛?属兔子的呐!”没能成功拦下人来的王老四满面挫败,忍不住捏着那荷包,嘟囔着嫌弃起少年人来。
“真是……这怎么闹得跟再不跑,媳妇就要先跟别人跑了一样……”
——甚至,这动作比那些媳妇真跟人跑了的绿毛龟们还快。
唾弃过萧珩一番的王老四龇牙咧嘴,转而招呼着众纨绔们接着向着前头的醉芳楼行进——没了一个萧怀瑜,那楼里却还有着新来的琵琶伎。
他们今儿好容易找出空来凑到一起,这局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散了。
“走了走了,咱们继续去乐咱们的。”
纨绔们的方向坚定不已,那头萧珩的目标也是执着得厉害。
远远听见王老四那话的少年人只觉自己的膝盖像是无缘无故便狠狠地中了一箭——他媳妇会不会跟别人跑了他不知道,但他清楚,他这会要再不快点追上来……他想方设法、费尽了心机,好不容易才拐回来的殿下,就真要甩开他自己飞了!
“殿下,你等等……殿下!”眼圈止不住又泛了红的萧珩压着嗓子低喝,孰料姬明昭闻此却只愈渐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她像是要将周围的一切人或物都尽数甩在身后似的漫无目的地向前暴走,萧怀瑜见状咬了咬牙,终竟狠心上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扣住了少女的指头。
冷不防又被人禁锢了五指的姬大公主身形微顿,她本想甩开他的,怎奈这厮这回扣的竟比上回还要更用力一些。
那股巨力顺着她的五指直直向躯壳蜿蜒攀行,她觉着她的指骨被人箍得像快碎了,连带着她整条手臂上的筋骨都隐隐生了痛。
并且……她还能清晰感觉到他手指上传来的、因恐惧而产生的阵阵颤抖。
……甩不开。
她根本就甩不开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姬明昭无声抿了嘴,遂尝试着想动手掰开他的指头。
萧珩见此越加发狠锁紧了她的手掌——彼时二人已然拐进公主府附近的一条无人空街,四下里的环境足够清幽,他亦索性破罐破摔一般拔高了些声调:“殿下,您干脆拔剑好了——反正除了削断我的手臂……您别想臣松开!!”
不,就算真砍断了手臂,他也不松手!
萧怀瑜执拗万分地梗了脖子,那话中不经意便带上了三两分威胁的意味。
平素最恨有人威胁她的姬明昭闻声一默,继而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腕。
锋锐的齿尖穿透皮肉时带来些微几不可察的细响,经年习武的少年人筋肉紧实,这一口下去竟咬得她齿根莫名发了酸。
就在这个瞬间,她忽然便明白萧珩那夜为什么会想咬死她了。
实不相瞒……她现在也很想直接咬死眼前这个天天乱她心思的货!
姬大公主咬牙切齿,嘴里眨眼便溢满了发了甜的腥。
险些被她咬下半口肉来的萧珩不曾喊疼,他只一言不发地盯紧了她手上与嘴上的动作。
于是姬明昭在松开那人手腕的刹那,便陡然被人扣着五指、掐着腰扯进了怀中——他这次的吻比宫宴那夜来得还要凶狠,唇齿征伐间,她的嘴唇又被人磨得破了,而她的牙尖也轻而易举地在少年人唇上留下道带血的印子。
“……殿下,您生气了吗?”总算舍得放开她了的萧珩垂了眼,泛着红的瞳底潜藏着一线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委屈与可怜。
又一次被人亲到差点软了腿的姬大公主喘息着缓了又缓,半晌方故作镇定地掀了眼皮:“我为什么要生气?就因为撞见你跟着王四他们喝花酒吗?”
“醒醒吧,萧怀瑜——我们又不算什么正经的未婚夫妻,撑死了也就能说是一句‘战略联姻’——我管你这些干嘛?”
“所以我有什么可生气的?放心吧,我才不会生气!”姬明昭死犟着硬了一张嘴,萧怀瑜闻言只感觉自己是真要掉下泪来了,情急中他锁着少女的指头有些口不择言:“连这话都说出来了……你还说自己没生气!”
“什么叫‘连着话都说出来了’,我说什么话了?——我没生……”姬明昭下意识便想开口反驳,哪想不等她那话说完,就先有大把的水迹霎时打湿了她的左肩。
那变故令她再说不出半句怼他堵他的话了——她头一回瞧见萧珩在她眼前哭成这副模样,一时竟忽的手足无措。
“殿下……我没想过要跟他们去喝什么花酒。”将头抵上她颈窝的少年人抽噎着低声解释,泪珠转瞬便湿涝涝地浸透了姬大公主的小半身衣裳,“起先王老四他们刚找到府里来的时候,我本来是想让人打发他们走的。”
“但我那会突然记起来……你都两个月没搭理过我了——连封我派人送到公主府里的拜帖都没回过——我实在等不住了,就想故意气气你。”
“真的……我就是想要气气你,殿下。”
结果没想到……差点又玩脱了。
萧珩心下又是委屈又是后怕,由是那眼泪也跟着掉了个越发的快。
姬明昭原本还是很生气的,但这功夫却硬生生被人哭得再生不出半点气来了。
主要……他哭得很漂亮。
而且她自己也确实是在不知觉间吃飞醋了。
少女想着转眸瞄了眼自己的颈侧,缝隙里隐约露出萧怀瑜一张哭得堪称“梨花带雨”的脸。
她瞅着他那样子,十分可耻地不受控软下心来,少顷抬起她那只仅空着的左手,安抚似的拍上了少年人的发顶:
“……罢了,这次也是我不慎把你疏忽了在先。”
——她是忙得有点分不清东西南北……一时之间,居然忘了萧珩是人而不是个物件,他是活生生的,自然会有情绪,也会需要人陪。
“别哭啦——以后你若是想我,就只管直接来府里找我好了……不必再送什么拜帖了,也省的我忙起来没空细看。”
“左右有父皇赐婚的圣旨在那……这京中也没人敢置喙什么。”
第100章 本宫就是礼法
“……真的吗?”
萧珩闻言那眼泪突然有点掉不下来了,当即抬起双水色氤氲的眼,满含期待与惊诧地定定攫紧了姬明昭的双目。
后者见此,心下无端又软下了几分,于是颇为认真地对着他轻轻点了脑袋:“嗯,真的。”
“——君无戏言。”
“那、那,那我现在就很想你。”萧怀瑜低声抽噎着眨了眨眼睛,他委屈巴巴,有澄透清亮的水珠自他眼睫尖上悄然滚落,打在她手上,“啪”的一声脆响。
“这又该怎么办?”
姬明昭被他这话说得莫名想笑:“你现在不是已经见到我了吗?”
——别说,她今儿这还真是硬生生被他给气出来的。
她之前根本就没打算出门。
猛然意识到这点的姬大公主心头刚散去的火气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连带着她在望向少年人的目光里也多了一线几不可察的玩味。
奈何那犹自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萧珩一时不曾觉察到她眼神里的这点小小变化,只顾自瘪着嘴可怜兮兮地垂下双眼:“还不够,殿下。”
“这还不够?”姬明昭挑眉抬手指了指自己那还渗着血的唇瓣,“你刚才可是把嘴都给我磨破了。”
“不够的,殿下。”萧怀瑜嘴唇轻抿,少女看到他又不自觉轻颤了长睫。
由是姬大公主瞳中的玩味愈甚:“为什么?”
“因为……臣很害怕。”萧珩的声线被他自己放得飘忽忽的发了虚,他掌心里止不住地沁出把凉飕飕的汗,“臣刚做了件很荒唐的错事……很怕您会就这么丢下微臣。”
“——我怕你会不要我了。”
少年人的声量不高,可脱口那话却陡然令姬明昭不受控地沉默下来。
她这会近乎本能地蜷了蜷那几根仍被人扣在手中的指头,半晌方思索着缓慢开了口:“……有多怕?”
“我不知道。”萧珩满目坦诚,一面愈发执着又坚定地扣紧了她的五指,“但您要是当下就立马松手,臣可能会疯。”
——她要是在这丢下他……他真能马上疯给她看。
“喔,那你且疯着罢。”姬大公主面无表情,她嘴上平素硬得厉害,手上倒是很诚实地半点没松,只拉着人一步一步地朝着公主府的方向走。
老远就瞅见自家主子“逮狗”回来了的栖寒等人一向颇有眼色,只待给人开门、备好了许能用上的瓜果茶水,便各自寻了合适的借口,转眼在二人面前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然而今日的姬明昭在入府后,却并未带着人再去书房,转而提溜着萧珩一路回了自己平日里起居住着的那间院子。
少年人起初在发觉他们这是在向后院而非前院书房走时还颇为拘谨,原本还黏在姬大公主身上的眼神不住地便发了飘:“殿、殿下……这是不是有点不合礼法?”
——虽然他们确实是正儿八经的未婚夫妻……但这好像也没有他婚前就能往人姑娘家闺房里钻的道理。
“无所谓,在这里,本宫就是礼法。”姬明昭应声不假思索,言讫又甚是嫌弃地回头瞥了他一眼,“再说,你都把我这衣裳给哭成这样了——一身的布里半身是水——再不换,你等着我得风寒呢?”
“那……那是微臣刚刚一时没能忍住……”——他以前也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能哭。
萧珩闻此耳根子一烫,登时半句反对的话都不敢多说,只由着少女牵着他直奔着闺房那边走。
眼见这人这会又安静下来的姬大公主眸色幽幽发了暗——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脑子这会多半是在发烫,但这两个月来堆在一起的、杂七杂八又公私辨不大分明的破事着实逼得她脑仁都快炸了,再不找点什么法子来排遣一下……
她觉着没等萧珩发疯,她自己得先疯在这群人的前头。
再加上……逛醉芳楼,喝花酒?
——她当然相信萧怀瑜今儿跟着王四他们走,只是为了故意气她,让她吃点飞醋。
但这群人为什么旁人不找……偏偏来找萧珩?
还有……他凭什么就那么笃定,她今天一定会被他此举气得要跑出门来!!
方才被少年人那哭相冷不防冲迷糊了脑袋的姬大公主这会渐渐回过了味来,她越想越气,先前散净了的火气这时间不但已然重燃,还隐隐有了愈烧愈烈的趋势。
于是清醒着的盛怒之下,姬明昭决心给萧珩找些不大痛快——她扣着少年人过了门槛,扭头关门落锁,自己进了内间,并毫不留情地将人留在了她平时偶尔用来处理公务、除了张小憩用的矮榻,便只剩下一堆书柜书桌的外间。
“你自己看着给自己包下伤口,本宫先去换身衣裳。”姬大公主如是吩咐,话毕指上内功一震,轻松便摆脱了那人的束缚。
掌中骤然传来的空落之感,令萧怀瑜的大脑都随之空白了一瞬。
但好在这会他的理智已足够支撑着他飞速冷静下来,他认命似的脱了那件碍事的广袖外衫,又取来桌上摆着的纱布与伤药。
姬明昭今天下嘴时显然不见有多少收敛——他这时间方注意到他腕子上的皮肉都被人咬得有些卷了,有几处牙印深些的地方,甚至已隐约露了筋。
嘶……
看来殿下今儿的火气确实够大,他那会追得也真有够及时。
再耽误一会……这好不容易骗回来的殿下是真要跑。
萧怀瑜悄声腹诽,顺手又给自己腕子上发卷的皮肉上药抚平,细细打了绷带。
其实他本人到不在意这种微末伤口,但这地方有点明显,他怕来日留疤,殿下会嫌它难看。
——难看那是绝对不行,他刚瞧得可是十分清楚……殿下看脸,她就是喜欢长得漂亮的玩意。
实在不行,他回头看看……弄点能去疤痕的膏子回来吧。
萧·小狗·珩稍显丧气的萎靡了一瞬,一抬头却恰对上了那刚从里间换衣裳的姑娘。
往日里穿惯了简素衣裙的姬大公主今日难得换了套极轻软的薄纱,一团朦胧霜华似的衫子轻飘飘搭落上她的躯壳,衬得她整个人都莹润如同美玉雕琢。
猝不及防受此冲击的少年人两眼遏制不住地溜溜发了直,他想逼着自己挪开眼睛,那目光却照旧脱缰了似的一个劲儿地朝着少女身上跑。
“殿下……”这个……这个好像委实有点太考验他的定力了吧!!
萧怀瑜的喉咙发了干,说话时那嗓子不住便打了磕巴。
姬明昭见状轻嗤着拂袖扫落榻上堆着两卷废稿,遂反手一推,借着巧劲,轻松将萧珩半压着抵上了床榻。
倏然被人扔上榻来的少年人正想挣扎着屈腿起身,下一息,便被人猛一下制住了命门。
“萧怀瑜。”翻身坐死了萧珩腰腹之处的姬明昭慢条斯理地拆解开他身上的衣扣,一对眼珠黑压压的发了沉。
“在我开始逼供之前,你还有没有什么要主动坦白的?”
? ?……你说你招惹她干啥
第101章 灭国计
“现在坦白……本宫待会或许还能留下你的一条活路。”
姬明昭轻喃着垂下眼睫,纤长而带着几分指甲的指尖慢慢自他脖颈处向下穿行。
她指尖所过之处,萧珩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肉不住颤栗着绷成了一块钢板。
最终那五指缓缓停驻在了他的胸口之上——她感受着她掌下,少年人坚实有力而稍显紊乱的心跳,似乎稍一用力,她的指头便能轻而易举地穿透他的胸膛、攥碎那颗平白给她增添了无数烦恼的心脏。
“怎么样,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姬大公主如是低声重复了她的问题,身下人的躯壳只随着她手上的动静,而悄然变得愈加僵硬。
朝不保夕之间,萧怀瑜颤巍巍闭目微抬了下颌——少年吞咽口水的声音在这屋子里显得格外明显,他开口时那声线都无端发了哑:
“……有。”
对此浑然不觉有丁点意外的姬明昭闲闲挑眉:“什么?”
“臣前几天……刚托人去戎鞑收购了一大批羊皮。”萧珩手肘杵着床榻,半倚着床头答了个老老实实,“一大批羔羊皮。”
“羔羊皮……”没想到他竟先招供出这么一桩事来的姬大公主应声一怔,“几个月大的羔羊皮?”
“三个月以里。”萧怀瑜说着不自觉微抖了下眼皮,“一个月以内的最好……胎羔价钱翻倍。”
“第一批,臣给他们拿了一千两……让他们先将这一千两都换成粮食,再用粮食去戎鞑跟牧民换皮。”
“微臣打算等着这价值一千两白银的粮食花完……再依照收回来的羊皮的状态,酌情给他们加钱买粮,或是直接用高价收购羊皮。”
“除此之外……没了。”萧珩琥珀色的瞳仁悄悄发了哆嗦,“臣眼下能想起来的……需要与殿下您坦白的……暂时只有这个。”
“三个月以里的羔羊皮……一个月以内最好,胎羔还需翻倍。”姬明昭听罢呢喃着重复一句,她顺着他给出的几点思索着向前蜿蜒,面上顷刻便露出了线清浅的、意味不明的笑。
“萧都尉……你这好毒的一桩‘灭国计’啊。”意识到他要做些什么的姬大公主笑吟吟伸手抵上了那人的两肩,一面漫不经心地向后倚了倚,萧珩登时僵得更加厉害,“此举,看似是要经商敛财,实则毁坏的,却是戎鞑的农牧根基——”
“不过,依着我对你的了解,萧怀瑜,你在这种时间想出这样的一道‘毒计’出来,瞄上的只怕不止是‘农牧’一项罢?”
“让我想想……”姬明昭抬指轻戳了少年人的唇珠,目色冷清,“或许还有……‘商’?”
萧怀瑜被她折磨得理智都快绷断弦了,面上却照旧不敢流露出分毫。
“……倘若进行得顺利的话……待到那些羔羊皮制成的小玩意完工,可供我们内销外售之时……恰好能赶上和亲一事落定,两国|开|放|通|商。”萧珩艰难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届时我们可以趁机多派些人手去预备着抢占先机……”
“寻常百姓们的目光大抵不会放得太过长远……等到戎鞑上下皆因这一张小小的羔羊皮而自乱了阵脚……那便是你我乘虚而入的最佳时机。”
“没了足量母羊和小羊的羊群,想要恢复元气,少说也得多等个三年五载。”萧怀瑜轻笑着向后仰了脖子,“而大鄢生产出来日用百货,又实在比他们戎鞑精细上太多太多。”
“等着那群人从这场虚幻中转过弯来,农牧、手工,加上平素最易遭人嫌恶的‘行商’……这些早都毁的毁、散的散,该被占干净的也都占干净了。”
“——那戎鞑的君王若想在这样的局面里杀出一条可能存在的‘生路’出来,就只剩下了一个选择。”
“那就是,主动撕毁|和|约,向大鄢开战。”姬明昭将两手撑在了他颈子边上,低头凝视着他上下滚动着的喉骨,“如此一来,大鄢再对着戎鞑发兵,也就成了‘师出有名’了。”
——而不是她父皇一开始预计的那种、指不定就要遭人诟病的“不义之师”。
“……殿下。”萧珩隐隐泛了红的眼瞳里满盈着笑意,他邀功似的盯紧了少女的眼睛,“喜欢臣送您的这个礼物吗?”
“说实话,”姬大公主抬起腕子,动作颇为轻柔爱怜地用指尖描摹了他眉眼的轮廓,“你这计策,是我想得到,却做不出的。”
——她是自幼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鬼。
她杀过人,却也赈过灾。
她见过大旱时节,田边老农淌不出泪来的、干涸的眼;同样也收拢过大水退去后,道旁被洪水泡得肿胀腐烂了的尸首。
是以,她对着世间所有最普通的百姓,总抱着股近乎是“不合时宜”的悲悯。
让她斩贪官,她可以不眨眼。
但让她亲自去用这样的计谋、在相当于是灭国绝户的前提下去摧毁一个国家,她会狠不下那个心来。
——哪怕那计策能令她兵不血刃。
她至多只是不会介意别人去这么做……也不介意顺水推舟一下子罢了。
“我知道的,殿下。”萧怀瑜极力忍耐着放缓了自己的呼吸,彼时少女的指尖恰摹画着路过他的嘴唇,他索性张嘴轻咬住了她的食指,“因为殿下您是明君。”
“但臣不是。”他松了嘴弯眼笑开,“——兵家,不分对错,只论输赢。”
——她不忍心去做的事,他可以都帮着她做了。
他是她手中的刀,是她身边牵着的狗。
——她只管在后面把控住大局……只管等着收他送上来的大胜就好。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收了指头的姬明昭循声颔首,遂作势要起身出门去找追月等人,安排下新一轮的任务。
“诶~等等!”萧珩见此面皮子一扭,忙不迭上手掐着腰将人逮回原处——他似笑非笑,面色青白中带着些许古怪。
“殿下……都这种时候了,咱要不然还是别忙着处理这么正经的事了吧?”
——好像不太合适。
他后半句话不曾说出口来,姬明昭闻此却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由是她不紧不慢重新坐正了身子,转而再度阴恻恻地伸手按紧了他的胸口:“你这倒是提醒我了。”
“萧怀瑜……醉芳楼,喝花酒?”
“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能耐……而且王四他们要去,为什么不喊别人,偏偏要叫上你?”
想险些被她忘到脑后去了的那处疑点、纵着自己恶意吃了飞醋姬大公主恨恨磨牙:
“说!你之前跟他们上花楼的时候都干过什么了!敢漏一个字儿……本宫今天就让你进宫陪着吕公公一起当太监!”
? ?谁家好人这会谈正事。
?
但是居然真的谈了一章正事
?
就是前面小狗那个计策,虽然公主和他说的都比较简略,但是看得懂的应该能推出来小狗要干啥
第102章 凭什么你说清白就清白
姬明昭说着愈渐放重了指头上的力道,纤长微尖的指甲霎时便在少年人胸口处留下了几道不浅不深的印子。
轻微的疼痛伴随着酥麻令萧珩不自觉将身子僵成了硬邦邦的一条,他心猿意马,原本将将定下了三分的眼珠,又开始止不住地震颤起来。
——要命。
“没……殿下,臣之前真的什么都没干过。”于是理智再度被人逼得濒临崩溃断线了的萧怀瑜干脆利落地摊手作投降状,他快被人折磨得要疯了,身上却偏生不敢有别的多余的动作。
毕竟眼下姬大公主就牢牢坐在他的腰腹上——她手下抵着的是他的前心,身后又压着他半条小命。
他毫不怀疑,倘若这会他敢招供说自己从前真干过些什么,她老人家也真能一气之下送他进宫陪着吕忠作伴——好在那什么纨绔、什么花酒,从一开始就都是假的,不然他今儿只怕是要小命休矣。
“您知道的,殿下……臣有洁癖。”憋得头顶青筋都快冒出来了的萧珩艰难赔笑,“先前臣是被王老四他们拉着进过花楼几次……但最多只在最外面那圈喝过两盏茶、等着那群人闹差不多了出来。”
“要说醉芳楼的门槛,臣一次都没跨进去过,那肯定是假话——毕竟臣前些年当的是让京中万人唾弃的‘纨绔’,那总不能整日只跟着他们从一个酒楼再逛到另一个酒楼。”
——天天往酒楼钻的那叫“吃货”,要么就得是“酒蒙子”。
他就是再不喜欢花楼,总也得偶尔进人家的大门,在前头吸溜两盏茶水做做样子——当然,像另几个过了门槛就直门儿往后楼钻的,那他也是真接受不了半点。
——他是装的,他又不是真哒!!
“但除了喝茶吃酒之外就没了,真没了,连个曲子都没点过——不信臣可以找王四他们给臣作证……张二也行。”少年人张嘴将腹中藏着的那点事一口气吐了个干净,一面尝试着,想不着痕迹地给自己换个舒坦些的姿势。
孰料不待他挪得开那已快发麻了的腿脚,身上人便先十分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的意图。
本就正在气头上的姬大公主当即没什么好气地重重拧了把他的胸口:“谁不知道王四张二他们跟你是一伙的?谁要听他们说出来的证词!”
“——老实点,不许乱动!”
“嘶——好好好,微臣不动,不动。”陡然吃痛了的萧怀瑜龇牙咧嘴,面上愈发悬上了讨好的笑,“那……殿下,您要微臣怎么做,才肯相信微臣呐?”
“臣之前真的什么都没干过……还是清清白白的……一个——还请殿下明鉴!”
“哼!凭什么你说‘清白’,本宫就真要相信你是清白的?”姬明昭应声冷哼,她伸手慢条斯理地掐上少年人的一侧面颊,越加由着自己使了小性儿。
——其实,她知道说的那话多半是真的。
这倒不是她有多相信这狗男人的鬼话,而是她先前到处去逮那群戎鞑细作的时候……她自己也没少往秦楼楚馆一类的地方钻。
像醉芳楼这种规格的花楼,前头确实只是供人饮茶喝酒听曲子的地方,且不管你是天潢贵胄,还是平头百姓,想摸着人家楼里精心培养出来的姑娘,那还得先砸下去大把大把的银子。
并且……最关键的是,她批了这么久的折子,又借着崔谨时的路子在朝中潜伏了这么久……她还能不清楚户部的账本吗?
萧大将军的月俸是不算少,但朝中的粮饷却不见得月月都给得到位——从户部批出来的粮饷,经由负责调配军|械武备的兵部工部两头一拉扯,真送到营中的能有八成都算多了。
而那萧伯桓又一向是个爱兵如子的好将领——她知道他时不常就要偷着拿自家的钱粮贴补贴补军|用,是以,就算萧珩平日里真要装着纨绔,将军府必不会真拿出那么多银子,让他去逛那什么花楼!
此外……这厮但凡能稍有点经验,宫宴那天也就不必给她舌根子薅得都快掉下来了。
——但这是重点吗?
这不是!
重点是她现在不高兴,所以,萧怀瑜今天他也别想着能有机会高兴!
“你这嘴里一天到晚鬼话连篇,也没两句实情,”姬大公主咬牙切齿,“本宫才不信你说的那堆废话!”
“那殿下……您想怎么样呢?”瞧见她那样子,意识到这姑娘今天纯属心情不好,非要拿他开涮了的萧珩也没招了,只得认命似的往那榻上一瘫——他看透了,他今儿最好的下场,是被人折磨到原地爆炸;最差的下场,那就是真被这不讲理的送进宫里。
——左右都是死路一条,怎么死,也端看殿下今天是怎么想的了。
“只要您能‘宽宏大量’地给出条明路……那臣保准拿出十成十的精力——全力以赴地配合您!”少年人呲牙傻笑着告了饶,姬明昭瞅着他那模样,胸中的火气却只越发烧灼着,越发不打一处来。
由是她沉着脸猛一把扯了他身上最后两粒衣扣,转而抵着萧珩的胸口给自己挪了个位置——少年人只见她将自己的一口银牙磨了个嘎嘎作响,开口时那话中却莫名带上了几分字句铿锵:“验!货!”
“谁知道你那话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都说口说无凭,具体是真是假……本宫亲自验了便知!”姬明昭如是低喝,那腰沉得萧珩脑子霎时懵成了一片空白。
——这种时间,痛觉甚至比他的意识回笼得还要快些,少年人只觉得的脑仁都要被疼得裂开,回神时才发现姬大公主竟已然泄愤式的连咬带啃,在他颈侧与喉骨上留下了数个圆溜溜还渗着血的新鲜牙印。
殿下她这……该不会是属猫或者属鸟的吧?
这怎么跟他家养的猫猫鸟鸟一个德行,一叨一个血印子啊?
萧珩的瞳孔颤巍巍地发了哆嗦,而姬明昭这次的供词逼得亦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要严苛:
“——萧怀瑜,今天交待不干净你就别想离开!!”
第103章 荒唐
姬明昭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荒唐过。
起先她确乎只是因为生气而想要找萧怀瑜的不痛快,孰料后来那话说多了,不该上头的火气冲上了头颅,也就莫名让她变成了“箭在弦上”。
实际上,在她把身子矮下去的那个瞬间,发了懵的人不光只有萧珩,同样也还有她。
她也不记得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了——或许是那两个月一茬多过一茬的公务,当真压得人脑子钝钝的犯了迷糊;亦或许是那无名的醋劲儿在那个刹那,恰好模糊了她的感官。
当然,更多的,或许是她本身就是这样一个任性执着又肆意妄为的家伙,就像她寒食时在山洞里第一次鬼使神差地搂住了他的腰,也像是上回端阳前她突然起兴托栖寒送去的那轴断线。
她平素是想到哪里就做到哪里——而她当时想这样,便也真就那样了。
在最开始的时间里,她甚至还有闲心嘲笑萧怀瑜身为自幼习武的练家子,也就“不过如此”。
结果下一息便陡然天旋地转,记忆中少年人那双一向盈满了笑意的眼睛,这功夫竟无端满带了发了邪的佞。
他似笑非笑,又藏着几分切齿意味地问她,“那殿下想要如何”——她觉着自己身为君主的威严似乎遭到了他人的挑衅,于是她转眸望向窗外隐约映出来的、尚高悬于中天的清朗白日,半是嘲弄又半是认真地对着他讲——
“那你今日……就别再回将军府了。”
——一场起源于泄愤与惩罚式的放纵,就这样演变成了段没有硝烟的战争。
最初她还有本事与人争了个势均力敌,等到后来残存的体能耗尽,竟也慢慢绷不住滚出了满襟子的泪来。
三更时,两眼都快掉出泪了的姬明昭伸手勾住了眼前人的脖颈,萧珩半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遂甚是从心地揽紧了她,他发沉了的声线里带着些哑:“……怎么了?”
“萧怀瑜……你可以再凶一点的。”少女梦呓似的缠紧了他的颈子,隐了哭腔的嗓音里难得增了线软意。
萧珩闻此沉默着越发收紧了两臂:“……那会伤到你的,殿下。”
“我知道。”姬明昭搂着他的脑袋不愿松手,“但现在……还不够真实。”
“……萧怀瑜。”
“你是真实的吗?”她毫无征兆地问出了这样的问题,须臾间的痛感几乎霎时便令萧珩的心脏都不住哆嗦起来——他的喉咙登时沙哑得比方才更厉害了。
“……我一直都是真实的,殿下。”
——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真实的。
他从来都是十分真实地出现在的她面前。
“可我……可我不是啊。”她抽泣着低下脸来,萧怀瑜感受到有热泪顺着他的鬓角砸上了他的颈子,又眨眼漫过了他的肩膀——那眼泪既如火般烧灼了他的背脊,同样也在他胸膛处剜出了个碗口大的、正汩汩冒着血的洞来。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姬明昭如是呜咽,她的世界一贯虚假又充满了无穷的算计。
父皇,母后,国师,崔谨时……
她一路自那虚假的算计里颠沛穿行着谋求着她仅存的生机……渐渐竟也习惯了在她脸上覆上了一张又一张虚幻的假面,渐渐竟也忘了她究竟该是个什么模样。
——她究竟该是个什么模样?
她真再记不清了。
姬明昭的两眼朦胧起来,过往的一切于她而言,恍若是一场隔岸相望的遗世梦境。
由是心念微动之间她挣扎着将身子与眼前人贴得更近——少年人缠绕在她指间的发丝顺滑却并不柔软,可这触感却又无由来地让她感到安心。
“萧怀瑜。”
“……我在的。”
“你会不会在某一日突然离开我?”——就像从前她以为的、应当是深爱着她的爹娘一样。
“不会。”萧珩这一次的回答不曾有过分毫的犹豫,他的语气沉稳而又坚定,“永远不会。”
“可我从不相信永远。”——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永远”。
她也不会再相信什么“永远”。
姬明昭定定望着窗棂,午夜的星光显然要比日色来得柔和,少年人闻言不假思索地将鼻尖埋进了她的颈窝:“那就持续到殿下您不再要臣……打算把微臣抛弃了的那一天。”
“那……倘若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姬明昭轻喃着用脸颊贴上他的发顶,“倘若有一天……我真的把你抛下了,你又要怎么办?”
“微臣可能会疯。”萧珩禁不住张嘴在她肩上留下道印子,“也可能会死。”
“更可能会控制不住……要用链子把殿下锁起来。”
——就锁在他的身边,让她哪也去不了。
“那么,萧怀瑜。”姬大公主低声下达出她今日的最后一道命令,“本宫现在允许你再凶一点。”
听出了她一切言外之意的萧珩慢慢闭上了眼睛:“微臣……”
“谨遵圣意。”
——仗着习武之人结实的筋骨,那荒唐便这样自三更又颠倒到了日上中天。
其间二人似有无数的机会可以停手,却终竟无一人舍得将彼此放开。
最意乱情迷之时,萧珩只觉自己简直是在进犯星辰——是在玷污明月。
但本能却一次又一次地逼迫着他去直面那个他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他并不想放手,他想看着那星月高悬于中天,又怕她会逃走。
是以……他想守着她,却又恨不能将那星月都碾得碎了,再揉进怀中。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的话……
他真的会忍不住要把她锁起来的。
萧怀瑜无声囚紧了他唯一的执念,姬明昭此时却只觉得她那惯来虚幻的世界,终于被人硬生生撞碎——裂出了一道再弥合不起的口子。
前所未有的真实自那裂隙里莽撞却又坦荡地闯了进来,自层云后冲进灰暗的日光灼得人几欲落泪——那感觉像是疼痛而带着恐惧,令她颤栗,又不禁退缩着想要逃离。
而在先前数不尽的交锋与对峙中,她究竟为那纯然的真实击溃——从五岁时被人救出池水的那个瞬间,到七岁时那罐她至今都没能用完的伤药,再到寒食的纸鸢,到端阳的琉璃灯盏……
她选择撕碎那裂隙,迎接她世界里仅存的真实。
哪怕有一日,她会为此而跌一个分崩离析。
……她在所不惜。
第104章 批折子的好材料啊(bushi)
这场闹剧终止于第二日的晌午时分。
日光透过窗子,被那绞了花的软罗打得雾蒙蒙的,落在身上不暖,却也不曾夹带有多少暖意。
瘫在矮榻上的姬明昭怔怔瞄了眼窗边木架子上的雕花——她这会竟不觉饿,也不觉困,只觉浑身软趴趴的没多少力气。
——并且,先前她那被各式杂物给压混沌了的脑子,这时间居然也意外清醒得厉害。
这感觉……
她估摸着,这状态下,她大约能再一口气批上个积压了三两天的折子。
姬大公主的思绪不受控地往那公务上飘了一瞬,当此时,那头拾掇好了自己情绪的萧珩亦俯身凑了上来,笑吟吟亲了亲她的唇角:“殿下……这次的‘货’,您验的还满意吗?”
……实话讲。
“满意”二字她不想说,但硬要说“不满意”,好像也开不了那个口。
进退两难之下,她索性有气无力地嗔了少年人一眼,遂转眸一瞥那满屋子的狼狈:“萧怀瑜,看看你干的好事!”
“看到啦,看到啦——臣一会就帮您收拾。”萧珩嬉皮笑脸,继而垂头轻蹭着又多与人稍稍温存了片刻。
温存之后他果然甚是认真地收拾起了那散了一地的废旧文稿——待到清理完一早就被人拂落在地的书卷和伤药,转头便又伺候着姬大公主梳洗更衣。
……同样都是习武之人。
他这体能到底为什么能比她好上这么多啊??
任人摆弄着穿好了衣裳的姬明昭团了脸,她瞧着少年人那神采奕奕还一点不累的样子,莫名就有些来气。
于是在被人抱到妆奁前坐定时,她忍不住抬头多望了眼铜镜:“萧怀瑜,你这体能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这要是真有什么能训练的好法子的话,她觉着她完全可以跟着加练一下,甚至可以考虑给追月他们再重新安排个练武的新日程。
“啊?我吗?”给人梳着头的萧珩手下应声一顿,他稍显迷茫地眨眨眼,复又沉吟着伸手抓了把脑壳,“臣……臣也不知道。”
“家父确乎是自臣幼时便一直用着军中的法子来训练微臣,什么晨练、晚训,再加个基本功……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微臣在这方面可能也是稍微天赋异禀了点吧……我记着我老爹之前说过,臣年幼那会,经常趁他们这群大人不备,满山乱跑,经常一跑就六七个时辰都不见人影。”萧怀瑜说着面上一赧,“但臣觉得他们这话,多少是夸张了些。”
“——微臣当年倒也没干过一跑六七个时辰都不见人影的事,最多五六个时辰……撑死了六个!”
得,他这话还不如不说。
姬大公主这下是真要被人气得脑袋顶上冒出烟来了——一跑上山五六个时辰……她现在都不见得能半点不歇的跑进山里蹿五六个时辰!
可恶啊……她就恨他们这群先天精力过剩、体能还异常充沛的!
个个都是适合被抓过来帮她批折子的好材料(bushi)!
姬明昭眼巴巴又多瞄了眼镜子里她那精神与气色尚佳、但眉目间却难免夹杂上了几分疲倦的脸,而后认命似的闭上眼,由着人继续梳弄起了她的头发。
“但话说回来……殿下,您这阵子到底都在忙些什么啊?”一番放纵后终于回想起此事因何而起的萧珩垮了垮眉梢,脸上止不住地就又多了些许委屈,“怎还能忙到连回封拜帖的时间都没有……”
对付姬大公主这一头又细又软的青丝,可比伺候她老人家沐浴更衣要困难多了——他绾发的技术实在是不怎么高超,折腾半天,梳散了几回,也就才勉强绾出来了个像样的单髻。
“批折子,安排过段时间戎鞑使臣进大鄢境内后的每日行程和住处……还得处理下青婵他们从各地递回来的消息。”姬明昭的老腰越说越弯,到最后几乎要像面条一样瘫上了妆奁,“哦对,还有。”
“从上月父皇把他给咱俩赐婚的事儿公布出去之后,公主府里每天都得收到几十封各家夫人小姐们送来的拜帖和邀请信。”
“这群人里,有的是真心实意想要道喜,但更多的,纯粹是想来打探打探,一看我与你们定北将军府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二看能不能找出来其他的新鲜乐子——所以,不是我不想回你送来的拜帖。”
姬大公主这功夫的怨气比鬼都深:“是我根本就看不完那么多的拜帖!”
——光正经公务都让她忙得一个头快赶两个大了……谁还有心思去翻那么多拜帖!
“原来如此……怪不得您突然晾了臣那么久。”萧珩目露了然,但说话间他那语气里又免不了要多上了些溜溜的酸——他如今算是真发现了,在殿下心目里,最重要的东西,说到底还得是她那些批都批不完的公务。
——他充其量也就能被排在第二,乃至是第三位。
他要跟着殿下的江山社稷抢她……这真的是好难啊。
少年人心下幽幽怨怨,但那话虽如此,他瞧着姬明昭这忙得似乎连休息的时间都剩不下多少了,也是着实心里发闷。
由是斟酌之下,他抬手轻揽着让少女的脑袋靠上了自己的胸口,旋即将半张脸埋在她发顶发出了一阵嗡嗡:“殿下……有什么臣能帮上您的吗?”
“你?”冷不防听见这问题的姬大公主循声一愣,下意识扑闪了把眼睫,“你要不就没事闲的过来……陪我排遣排遣,放松一下?”
——她今天忽然发现……她跟他在一块的时候好像还挺容易放松下来的,只要把控得好分寸,就还蛮有利于养精蓄锐。
萧珩闻言霎时黑下一张脸:“殿——下——臣没说这个!!”
“咳,不好意思,我习惯了。”意识到自己刚说了些什么的姬明昭顿时心虚起来,她觉着她这一定是被姬朝陵带坏了,不管看到什么,都会习惯性地先想想这玩意能有什么用处。
“那你,你的话……我想想……诶,萧怀瑜,要不你等下先帮我回回那堆拜帖,再整理整理他们从外面递回来的消息?”姬大公主轻巧抚掌,“正巧,宫中这几日扔过来的庶务太多……我也有两天没来及处理这些了。”
“处理拜帖,整理消息……这个好说。”萧珩思索着一点下颌,遂果断将人拦腰抱着起了身,“那成,殿下,这事就这么定了。”
“走——趁这会时候还早,咱先吃点东西去!”
第105章 帝后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御书房内,吕忠半躬着身子,小心翼翼推开了帝王的房门。
姬朝陵闻声正提笔批着折子的五指微微一顿,遂抬手轻挥,示意他把人放进屋来。
“喏。”得了帝王授意的吕公公见此颔首,复又躬着身子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屋去。
帝王趁机在那折子上落下最后几字朱批,顺手便将那饱蘸了朱砂的毛笔往旁边一撂,又将余下还未批完的折子推到了御案边上。
先前看着还满登登的桌面霎时被他清出了大片空地,当此时,屋外传来了吕公公的通传,付秋滢亦提着只食盒,随之缓步跨过了门槛。
“妾身参见陛下,愿陛下万福金安。”站定了的女人甚是规矩地与人行过一礼,姬朝陵见状连忙起身上前,将人半拉半迎着牵回了桌边:“哎——快免礼平身,快快免礼平身!”
“皇后,朕先前都与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我夫妻二十余载,私下里倒也不必这般在意这些虚礼,来来来,快坐。”帝王半嗔不怪地朝着皇后皱了下眉,顺带上脚踢正了常日在桌下摆着的一只圆凳,好让人坐得舒坦一些。
做完了这些,他方就手把女人手头提着的那只漆雕的食盒戳上了御案——付秋滢似乎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闹得有些不知所措,只一味支吾着,半推半就地由着人将自己按上了小凳:“陛下,这、这礼不可废……”
“嗐……那什么礼不礼的……这礼都是做给外人,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平日又何必去顾忌这些!”帝王摆手,一面在落座时捎带手提溜了把女人带过来的那只食盒,“说来,阿滢今日难得在这个时间找朕,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这怎么还带了吃的过来?”
“啊……这个,这是妾身命小厨房陛下炖来安心养神的甜汤。”付秋滢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险些细得如蚊蚋嗡鸣,“——臣妾见陛下近来国事太过操劳,担忧您的圣体,所以……”
“哦当然,您要是一时没工夫喝也无所谓。”突然想到了什么的女人忙不迭补上了一句。
“妾身命人在食盒里额外置了只存炭的暖炉……能保证那甜汤一直温热着,不会变凉。”
姬朝陵闻言禁不住回头多瞥了眼身侧的女人。
皇后今日不曾似往日那般,规规矩矩地穿那身不够自在、却足够彰显她中宫威仪的宫装,只着了套稍显素雅,却又不失精致与韵味简便常服。
这样的打扮,冷不防便让他回想到了二十余年前——彼时他还是生在东宫的皇孙,而付秋滢亦只是太子太师府里一位尚未出阁便已名满京城、被京中人称作是“贵女典范”的闺中小姐。
——他们当年,是帝王保媒,先皇钦赐的姻缘。
而他当初在得了先帝的赐婚以后,也是一眼就看中了这个温柔漂亮又端庄的姑娘。
实际上……刨除太师府近年来日益位高权重,而太师也愈渐喜欢对他的行事指手画脚,试图将手伸到后宫里来、干扰他立储之外,他还是很满意他这个皇后的。
——他到现在对着付秋滢也还有些感情。
毕竟,这世上从来不缺少聪明的女人和漂亮的女人,他宫里也有的是放在外头,可堪称之为“倾城”的货色。
但像皇后这样,聪明漂亮,却又足够端方守礼,不敢逾越分毫的女人,却不常见。
——他在许多年前就发现了,其实付秋滢的脑子相当聪明,有许多连前朝为官多年的大臣们都未必能想得通的事情,她却可以被他一点就通。
与之相对的,则是她本人又是相当的持节守度,她从不会去刻意展露她的聪明,也不会如她爹一般,没事非要掺和那些他不想他们掺和的事。
——除开一件事。
那就是昭儿。
他并不喜欢她对女儿的态度,这给他平白增添了很多麻烦,让他不得不放任着萧珩这样一尊具有高不确定性的、随时有可能会反过来咬上他一口的“杀器”跑到了明昭身边。
——有时他也不是很能明白……皇后胸中对明昭的那股子惧意是怎么来的。
他在一旁看得很清楚,那感情绝不是“恨”,但却也不全是“爱”,那是一种复杂的,掺杂了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意与恐惧、嫉妒又向往的微妙情绪。
——他不知道那情绪具体是如何产生,但不要紧,他只消知道该如何利用好它就好。
但这话又说回来了……与明琮相比,昭儿也的确是真正完美继承了他们两个人的所有优点的那一个。
除了她是个女儿。
“无妨,刚好朕也批折子批得有些头昏发饿。”姬朝陵想着不由微微缓和了目色,连带着对那甜汤也真生出了几分兴致。
于是他随便扯了个不假不真的借口,径自伸手开了食盒——八角尺方的漆雕食盒里端正正放着只比他拳头稍小些许的冰瓷碗,碗中百合片子并着龙眼肉,在那添了酸枣仁的甜汤里上下沉浮着,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而那盒子下层,又果真被人悉心置上了只满装了炭火的小手炉。
“嗯,这样能助人静心宁神的汤水,还是皇后宫中的小厨房做得最好。”帝王甚是认真地夸赞了一句,女人闻此面上微带赧然:“陛下若是喜欢,妾身可过两日,再命小厨房做来给陛下消乏用。”
“这不急——汤么,什么时候喝,倒也无甚差别。”姬朝陵道,言讫便将那只喝了半碗的甜汤轻巧搁置在了一边,转而抬眸攫紧了皇后的眉眼,“阿滢倒不妨仔细说说……你今日在这时过来,除了送汤,又究竟所为何事?”
“这……实不相瞒,陛下。”眼见着自己的那点心思全然瞒不过了面前的帝王,付秋滢不得不起身走到了姬朝陵的身后,抬手为他轻轻按揉起了额角。
“妾身今日……其实是为了昭儿的婚事来的。”
对此浑然不觉有丝毫意外的帝王循着她的动作慢慢闭上了眼睛:“哦?怎么说。”
“阿滢对这桩婚事,是有什么想法?”
“这个……倒也称不上是什么想法。”女人半咬着嘴唇,小心斟酌了词汇,“只是妾身觉着……觉着萧家的那位公子,他的名声是不是有些不大好听?”
第106章 拒绝
“臣妾记得……那孩子打从几年前自京畿大营回来之后,好像便将自己作践成了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不说整日眠花宿柳,起码也是见天流连于茶楼酒肆,甚少着家的。”
付秋滢边说边甚是小心地观察起了帝王面上的神情,只待确认他似乎对她的话并未生出太多的意见,方敢大着胆子继续向下说去:“这样的孩子……纵然家世样貌都相当不错,但若是拿来配我们的昭儿……会不会太委屈了昭儿些?”
“哦?”姬朝陵闻言,原本悬在唇边的笑意不禁微微敛下了三分,“那皇后的意思是……”
“妾身是想斗胆问问……陛下您能不能收回成命?”付秋滢的音调越说越小,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亦跟着愈渐轻了不少,“那位萧家公子,实在不是什么良配……”
“皇后,君无戏言。”帝王淡声开口,他脸上挂着的笑影已几乎要浅到了消失不见,“那赐婚的旨意,朕早在两个月前便已命吕忠代朕发下去了,上个月又才刚将之公诸于众。”
“这才将过一月不到,你就想让朕当众改口——这岂不是在将昭儿的婚事当作儿戏?”
“何况……上回端阳宫宴时你也看到了,满朝文武并上京中那么多的青年才俊——这么多人都没能对上来朕写的对子,偏生他萧怀瑜一人轻轻松松地对上来了。”
姬朝陵声线微缓,状似说了个语重心长:“他既能有这等才学,又岂会是泛泛之辈?”
“阿滢,我们平日看人识人,倒也不必总被那些无用的外物困扰。”
“可是,昭儿她……她这孩子到底是年纪太小……”知道帝王这是在委婉拒绝她了的付秋滢心不甘情不愿地抵死挣扎着,试图从姬明昭的角度,再寻出来几个能驳回了这桩婚事的理由。
姬朝陵闻此霎时彻底没了耐心,常日被他悬挂于面上的一线浅笑亦随之刹那归于消弭,他睁了眼,漆黑的瞳仁一时凉甚秋霜:“皇后,你知道的。”
“昭儿一向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她从来都没跟朕开口讨要过什么。”
“——除了萧珩。”
“就算是光凭这一点,朕也不会轻易收回圣旨、取消了这桩婚事的。”帝王道,言讫慢条斯理地坐正了身子,一面挥手赶了人,“好了,阿滢,朕知道,你这也是‘爱女心切’——”
“昭儿先前在宫外长了八年,而今难得回京,你想把她多留在身边两日,多补偿她一些也属正常——但孩子们如今年岁慢慢大了,也都到了该成家立业、该自己替自己做主的时候。”
“我们做父母的,亦无需事事都要替他们大包大揽——再说,阿滢,旁人不懂,你自己的女儿,你还能看不明白吗?上次萧家那小子一到场,明昭的眼睛都快飞到人家脸上去了……萧家那小子的眼神,也没能从昭儿身上拔下去过多少次!”
“这哪里是什么相配不相配的……这分明就是一对只差了一层窗户纸还没捅破的小鸳鸯嘛!”话至此处,姬朝陵不禁嘴角一扯,泄出道轻哂,“所以,阿滢,你也犯不上太过担心了。”
“——朕相信昭儿的眼光,也相信她不会拿自己的婚姻大事开玩笑。”
“行了,皇后,倘若你今日只是为了昭儿的婚事,那便不必再开口了——朕这功夫还有摞折子没有批完,你若没别的事,就先回去,朕改日闲些,再去长乐宫看你。”
帝王话毕就当真不再开口,只顾自重提朱笔、翻开了那摞没批过的奏章。
被人搁置在一旁的甜汤渐渐冷了个透底,连同食盒底下被人别出心裁安置上的那只手炉,也不知在何时悄然熄下了大半。
付秋滢见此只得起身收拾好了食盒瓷碗,转而讷讷与帝王福身告退,姬朝陵循声微一抬手——这便算是他知道了。
初秋的风已开始凉了。
女人提着食盒出了御书房的大门,转手就将那漆雕的盒子塞进了一旁的小宫女手中。
丝丝发凉的北风顺着衣领钻入她的脖颈,激得她无由来地便打了个寒噤——于是那风像是陡然找见了什么目标似的,一缕一缕地朝着她的颈子后面奔袭而去,那风洞穿了她的衣衫,同样也洞穿了她已半死了的胸膛。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是真险些被帝王说得动摇。
可她又不敢当真生出什么动摇。
付秋滢仰头无声呼出口微浊的气来,那气被风吹着拍在脸上,夹杂些许几不可察又转瞬即逝的热意。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的长乐宫。
她只记得,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宫殿金碧辉煌的大门便已然端正正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常日里伺候在她身侧的管事宫女自然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披风,一面向她投以饱含关切的、问询的眼神。
女人见状对着她微微摇了脑袋,而后她遣退了殿中留侍着的宫人,径自拐进内殿,又在窗边摆着的绣架旁坐定,随手拈起了根细如毫毛的绣花小针。
“陛下不肯取消明昭与萧家公子的婚事。”在那大红缎面上多盘下了两小截金线的女人竭力放平了自己的嗓音,“本宫要没招了——忍冬,我父亲那边怎么说?”
“大人还是那句老话——一切看您的意思。”忍冬应声低顺着敛下眉目,“您想做什么,就只管放手去做便是——太师府会无条件支持您的选择。”
“是吗?无条件支持我的选择。”听见这话,付秋滢禁不住冷笑着一掀嘴皮——掌下的金丝险些被她掐成了两段。
“可本宫怎么觉着……他只会无条件支持他想要的结果?”
——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她的那一双儿女。
……从小到大,她简直不知道父亲他想要的到底是些什么。
女人想着不自觉轻轻晃动了眼珠,她沉默良久,半晌方重新拈起了那根针:
“忍冬,你觉着……萧家的那个小公子,会是个良人吗?”
第107章 她也不知该如何待她
“这……娘娘,奴不敢胡言。”忍冬垂眼,言讫又忍不住微欠着身子向后稍退了两步,那样子像是浑然不敢置喙于帝王的决定——更不敢轻易回答女人的这个问题。
付秋滢见此,面上悬着的、稍带着些讥嘲的笑意不禁咧得越发厉害:“无妨,本宫今日便容你直言不讳。”
“——左右,这殿里除了你我主仆二人,也就再没别的什么活的东西了。”
——连只会学舌逗趣儿的鸟都没有。
女人想着,瞳色止不住地便是一暗——这并非是她第一回拉着忍冬在宫中说这样的话了,她上次如同这次一般,将宫中的人都遣了个一干二净,独留忍冬一人在此陪她,还是在八年前。
——八年前,那个她下定决心,要将她的女儿远远送出皇宫、送出京城的,那个浓极暗极的午夜。
……让她亲自想法子去除掉她十月怀胎方得生下来的女儿,这真是个困难又痛苦至极的决定。
付秋滢捏着绣花小针的指头一抖,那尖如麦芒的针头霎时在她的手上戳出了个窟窿,一粒血珠缓慢自那伤口处生出了形状,眨眼在那大红的绸缎面子上洇出了深色的一个小片——她低头尝试着想要擦掉那不慎被她沾染上的血迹,却只让那血色被洇得越染越开。
……算了,大不了,她过后再在那印子上面多盘一朵金花。
女人无声叹息一口,转而重新望向自己身后的忍冬,她轻轻重复了她方才的问题:“说吧,我想听点真话。”
于是忍冬沉默下来,良久方试探性地轻轻开了口:“……娘娘,其实奴也不大了解那位萧家公子的性情。”
“但若刨除了‘纨绔’的这一点……单论家世、模样和年龄,萧公子倒还是极衬得上咱们殿下的。”忍冬道,她遂斟酌着,又倒出了两句话,“再加上……娘娘,您忘了吗?那位萧小公子,五岁时就险些偷着将公主殿下抱回了家去,十岁时又曾不惜顶着冬日的池水,跳进池子里救了公主一命。”
“是以,单从这两件事上看,奴觉着,那位公子与咱们殿下大约也是有些缘分的——奴不敢说他究竟算不算得上是良人,但至少应该不会对着公主太差。”
“所以……”
“所以他说不得,还真当得起昭儿的良配。”轻巧接过了侍女话茬的女人神情淡漠,“那么,忍冬,你认为本宫该成全了明昭,让她就这样留在京城里吗?”
“这……”忍冬支吾着又一次沉默下来——她这次沉默的时间,甚至比上次还要更加久些。
“……娘娘,奴不知道。”长久的缄默后忍冬低声给出了她的答复,付秋滢闻此一哂:“本宫也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待她。
女人怔怔盯紧了绣架子上紧绷着的盘金缎面,眼神不受控地被那金线带去了更远的地方。
她想,她或许在八年前第一回发现,其实明昭说不得才是国师口中,那个承受了“天命”的“天命之人”的时候就杀了她的——可那是她亲手养大的女儿……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
她看着她从一个整日睡得睁不开眼小小婴孩,长成了会含糊叫着她“娘亲”的稚儿,又从蹒跚学步,慢慢成长为一个会跑会跳,能写能画的小小的姑娘。
这又教她如何能下得去那个手呢?
——她下不去那个手,由是想方设法地找了由子将她送出了皇宫。
她那时想着,她既看不得她生下来的孩子惨死在她的面前,那她便将她送出去好了。
送出去,送得远远的,送得越远越好。
这样,一旦她出了什么意外死在了外面……那这一切也就都与她无关了。
她还能找借口,将所有的罪孽一个不落的推脱到那些歹人们的身上——她知道这很虚伪,但她又实在没法子不这样虚伪。
……天命。
多可怕的两个字。
这让她没法去爱她的女儿,可她又没法不去爱她历尽了千难万险,才平安生下来的女儿。
怀着双生子的岁月是很难熬的。
彼时陛下才刚刚登基,朝野内外也远不如今日来得安平。
她的后位坐得不大稳当——甚至因着早两年先太子暴毙与那五大江湖门派灭门的事儿,陛下的皇位坐得都没那么稳当。
她怀着明琮与明昭时的每一日都是战战兢兢的……她唯恐哪一日会出了什么意外,教他们母子几个一尸三命。
好在老天终究是眷顾于她……即便在生产那日她遭遇了难产又出了大红,她仍旧艰难地将她这两个孩子安然带到了世上。
自浑噩中醒来后,她看到那对襁褓的第一眼,她便在心中暗暗发过誓。
——这是她拿性命得来的一双儿女。
余生她也会用性命去保护他们平安长大。
但她没能想到……她的“余生”竟只有那短短的七年。
……为什么一定要有“天命”呢?
为什么那天命一定要关乎社稷江山!
那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是别的“天命”?
女人茫然而无措地将那银针扎进线轴子里,盯着那布面的两眼愈渐发了空。
她之前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要对自己的女儿动第二次乃至第三次的手,或者说,她之前根本就没想过她还能从京外回来!
她就一辈子老老实实的待在安福寺里不行吗?
她就一辈子都不要在踏足皇城这个是非之地了不好吗?
她为什么非要回来……她为什么非要从她给她布置好了的路子里跳出来!
——“天命”!
万一哪天那天命成为了现实……
不,不,一个女人如何能管理得好政事……一个女人如何当得了帝王!
付秋滢痛苦万分地抱紧了头颅——这些年来她也不止一次地试图和那天命“和解”。
她不止一次地想要劝服自己……儿女们的“天命”又与她何干?
就算最后真是明昭承继了大统,那又能碍着她的什么事呢?
可每当她真生出了这样的念头,曾经她所学过的教条、她所念诵过的书籍便会像噩梦一样一个劲儿地敲打她的脑子——什么三从四德,什么三纲五常,什么知礼守节什么温柔贤淑什么宽容大度……
牝鸡司晨就该被扼杀在萌芽里……女人就该被囚锁在后宅之内!
什么上阵杀敌,什么指点江山,什么纵横捭阖……
那都是男人该干的东西!
这些念头会像野火像疯草一般,发了狂地在她的胸中脑中猖獗、蔓延,会一遍遍重复着逼着她堕进那名为“恐惧”的深渊。
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挣扎之中,某天晨起时她突然发现……
倘若明昭有一日当真承继了大统。
那么她曾经所接受到的一切、她自小到大的整个人生——
便也将会变成虚无的一片。
第108章 嫉妒
——承认了明昭,那就意味着,她要否认掉她人生的前三十余年。
意味着她这个人,从出现的伊始就已然开始彻底没了意义。
——否认了一个人存在的全部意义与价值,这是要比干脆杀了她,都让她更难以接受的事。
——这让她感到恐慌,让她感到惊惧。
她觉着自己一向顺遂又按部就班的人生之内,似乎突然出现了一个能摧毁她整个世界的“变数”,于是她绞尽脑汁地想要铲除那个“变数”——并最终,颤巍巍地将手伸向了自己的女儿。
——她那时想着……
倘若没有了明昭这个承载了“天命”的“变数”,那她的世界也就将重归安宁了罢?
至少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时时刻刻充满了要崩塌、要破碎,要归于湮灭的可能。
为了扼杀这可怖的“变数”,她先是试图命人除掉她,发觉自己不忍下手后,她又命人将她远远送出了皇宫——
在那装着“变数”的、在她设计里大约永远都不会再回来的马车远远驶离皇城的那一天,她站在宫墙里最高的地方向下俯瞰——看那扬尘的车子渐渐缩小成一粒瞧不清的烟,听那孩子满带恐惧的啜泣声慢慢散在了晨风之中……
她忽然发现,除了畏惧之外……她或许是还有些嫉妒她的。
是的,从某一些方面来讲,她或许还有些嫉妒她的女儿。
比如……读书。
她记着,当年她初初开蒙之时,也曾如昭儿一般喜欢去看那些兄长们才喜欢看的经史子集、兵法策论。
但那时,父亲是不允许她去看这些的,她便只能趁着兄长们都跑去玩耍的时间,再赶着屋中没人,偷偷溜进书房。
在没人替她讲解的前提下,那些书她并不能完全看懂,只一知半解地囫囵记下了许多或是让她觉着有趣、或是隐约让她感觉到别有深意的字句。
在那之后,她也曾尝试着拐弯抹角地,将那些她看了个一知半解的东西说与了为她开蒙的夫子听。
那夫子起先不疑有他,只当她是偶然从兄长们的嘴里听到了这些有关课业的闲话,还乐意为她答疑解惑,但等她问出口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她所能问到的问题越来越深——某一日,那夫子终于从她嘴中,那连她兄长们都未必能问出来的东西里觉察到了问题。
由是她在私下里偷着看那些她爹不许她看的“禁书”的事就这样暴露在了众人面前,而她也有生以来第一回的,被她爹“光明正大”地叫去了书房。
那是大概三十年前的事了。
可她到现在却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发觉她还在偷看那些书后,她的父亲并没有动手打她,也不曾对着她破口大骂。
他只用一种失望中又夹杂着些许惊恐的眼神,一动不动地攫紧了她。
而后他一遍遍、一遍遍的问她“究竟为什么要看那些东西”——她不懂他眼中的惊恐从何而来,但她知道,她好似真令他感到失望透底。
——她并不想做一个会令人失望的姑娘。
她希望能在她爹娘脸上多瞧见些笑,多瞧见些轻松的、没那么多心事的笑。
于是她那日哭着发誓她再也不会去偷看那些本不该“属于”她去看的书了,发誓要按着爹娘夫子他们给她布置下的课业去好好学习,好好学习该如何当一个世家贵女,未来又该如何去做另一个世家的当家夫人……
她的故事,就是那般终结于那样一个平凡的夏日。
但等她的女儿遇到了与她当年几乎相同的问题时,她们却又仿佛有着截然不同的遭遇。
——宫中的夫子并不会只一味将昭儿“偷学”的事上报给陛下。
他会由衷感慨她的文章做得比明琮更好,会毫不吝惜地称赞她那尚且稚嫩却已初见了些许锋芒、是同龄孩子们远所不能及的奇思妙想。
明琮也不曾因此而生出丁点恼怒的情绪,他只每日巴巴地跟在自己妹妹身后,可怜兮兮地央着她再给他讲讲白日里他没能听懂的、夫子才讲过的故事。
就连朝臣们对此好像也都没多大反应……他们在朝中议论得最多的,唯有当初她这一双儿女降世之时,国师预言里的那个“天命”。
——他们已经怀疑起那“天命”说的是明昭而非明琮了。
却又并无一人会如她一般的恐慌。
她不明白这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似乎在一夜之间,什么“牝鸡司晨”、什么“祸乱朝纲”,这些从前束缚了她一辈子的教条宛若是都化作了一地的笑话。
她求救似的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陛下身上——结果那一日,当那个平素最恨后宫干政的帝王看过了她女儿那篇稚拙不已的文章,却只在一小段沉默之后,浅笑着说了声,“朕宫中这么多子女,独明昭最类我尔”。
就在那个瞬间,她是有着刹那的绝望的。
——紧随着那绝望而来的,便是无穷尽的、连她也说不清尽头究竟在何处的嫉妒。
她嫉妒她的女儿能遇到一个愿意夸奖她、愿意培养她的夫子。
嫉妒她明明做了件顶顶“出格”的事,却不会遭到众人的训斥。
嫉妒她的父亲并未因此而对她感到失望,反说她才是“最像他”的那一个。
——她嫉妒她可以自由自在地读她想读的书,嫉妒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学她想学的东西。
她甚至嫉妒她……嫉妒她可以拥有一个即便这样嫉妒她、恐惧她,却又仍旧无法厌恶她、憎恨她,不得不去爱她的母亲。
但她却从不曾拥有这样的爹娘。
她从小就知道的。
相较于毫无条件、纯粹的“爱”——
她能在爹娘身上找到的,更多是一种混杂了担忧的“期望”。
纵然她到现在为止,也没能想得通那“期望”背后到底又还隐藏着什么。
可她知道的,她的爹娘并不“爱”她,他们至少是并没有那样“爱”她。
所以……
“让她走吧。”付秋滢挣扎着捏紧了面前的绣花架子——其上绷着的盘金缎面,在日色下熠熠生光。
“还是让她走——远远的离开大鄢,离开京城。”
终于下定了决心的女人举目缓缓吐出口浊气——她眸中带着抹痛苦的坚定。
“忍冬,我们得重新想个办法……”
第109章 姬明娆来访
对姬明昭而言,姬明娆到访得十分突然。
虽说这姑娘一早便嚷嚷着要去公主府中玩耍,但打从上回端阳宫宴一别,至今已足有两月有余。
姬大公主原本都当她那只是一时兴起,实则压根就没想过要大费周章地跑出那皇城来了,孰料她这日晨起后刚在书房内坐定不久,还未抓起桌上的折子,前头守着门的栖寒便匆匆忙地敲开了她书房的大门。
“殿下,兰柔公主突然到访——眼下车子已停在了咱们府门外面。”简要汇报过了突发情况的暗卫青年拱手耷下眼皮,“您看……您是要见见,还是要让属下先随便想个借口,将人打发回去?”
“兰柔……姬明娆?这姑娘怎么还在这时来了。”冷不防听见这名字的姬明昭应声一怔,继而思索着对着自家属下摆了摆手,“罢了,虽说事发突然……但人难得自宫里边过来一趟,本宫若真就这么让你把她打发了回去,倒也不大像那么回事。”
“这样,栖寒,你先照例将人迎到前厅——就说我还在梳洗更衣,要迟些才能见她。”
“追月,你速来帮我重新梳一遍妆。”
“喏。”得了令的二人利落应着,整个公主府亦随着姬明娆的到来而霎时紧张了起来。
半刻之后,细心拾掇过仪容的姬明昭终于款步踱到了前厅——彼时姬明娆正端坐在椅子里,甚是出神的望着园中一截已隐约泛了黄的桃枝。
她平素满是活泼生气的面上,而今莫名便带着分病态的苍白,就连往常会被她插满了漂亮钗环的发髻里,今日竟也只簪了支十分素净寡淡的玉钗。
——这只一向高傲又喜欢花哨的小孔雀,今儿倒忽然成了只得了病的小瘟鸡崽子。
瞧出她身上变化的姬大公主无声叹息一口,她在她身边沉默着站了良久,直到屋外的风几乎要吹落那截桃枝上最后一片半绿的小叶,方抬手轻搭上她单薄的肩:“妹妹今日似乎是有些身子不适。”
“可用我着人先带你下去歇一歇?”
“……姐姐。”陡然被人唤回了神的姬明娆恍惚了一瞬,遂起身对着面前的少女微一福身。
她眉目间映着派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倦怠——她像是接连几日都没有睡好了,姬明昭甚至在她眼下瞧见了一小圈淡淡的青。
“歇息……便不用了,妹妹只是前两日骤然得知了一样消息,一时之间心绪紊乱,难以成眠罢了。”
“——倒无甚大碍。”姬明娆道,再落座时,她那眼眶子都不受控地有着瞬间的通红。
姬明昭见状禁不住叹息得越发厉害——她想了想,片刻方斟酌着略略压低了声线:“明娆。”
“你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难处?”小瘟鸡似的姑娘循声一抖,本就足够单薄了身形瞧着竟像是下一息便要折在了那凛冽秋风之中。
她看着眼前状似对一切都浑然无觉的姬大公主,心思无端就飘到了三天之前。
——三天前,也是这么个日朗风清的白天,她正在自己殿中试戴着她新得来的两样首饰,冷不防就瞥见了那自殿外而来、正欲着人通传的忍冬。
“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来给殿下送两套娘娘珍藏了多时的头面。”那日忍冬甚是规矩地与她行过一礼,边说边命一旁的小宫女小心掀开了她手上捧着的两只锦盒。
盒子里躺着的宝石头面近乎是刹那便吸引去了她全部的目光——她惯来喜欢搜罗这些漂亮的珠宝首饰,这会自也是一眼便能看出,忍冬手里捧着的两套头面,可是她在宫里都极难碰见的上等货色。
——这样的做工,这样好的宝石品质,这种品级的宝石头面,只怕是放眼整座皇宫,都未必能凑得满五套。
可皇后今儿这一出手,竟就这般随意地拿出来了足足两套!
“兰柔,谢过娘娘恩典。”于是她那天喜出望外地立马谢了恩,而后又不由忐忑非常地试探性提出了那横亘在她胸中的一大疑问,“只不过……忍冬姑姑,您说今儿这也非年非节的,宫中也没见有什么喜事,娘娘怎还突的想起来要给兰柔送这么多首饰来呀?”
“——还是这么好的宝石头面。”
“可是父皇那里遇上了什么问题?或是我母妃她……”她犹疑着悄悄皱了眉头,忍冬闻言忙浅笑着晃了晃头:“问题?不不,兰柔殿下,您误会了——陛下和惠妃娘娘那都不曾遇上什么问题。”
“这两套头面,是我们娘娘特意打开长乐宫的库房,亲自给您挑选出来的添妆。”
“添妆?”她愣了又愣,一时竟没明白忍冬这又是什么意思,“什么添妆?”
“自然是预备着给您出嫁用的添妆呀。”忍冬捧着那锦盒说了个理所当然,“殿下,您还不知道吗?”
“戎鞑的大汗前些月份同我朝议和,不光同意放开了两国的边境通商,还许下重利,想要向陛下求娶一位大鄢公主——且人家还点了名不要宗室的女儿,就要咱们陛下的亲生公主。”
“若依照年纪排序,这事按理应该是要落到咱们宸宁公主的头上……但宸宁殿下如今已由陛下赐婚,与萧家的那位公子有了婚约——这等到秋后戎鞑的使臣一到,要随着来使们乘上花轿的,可不就成了殿下您了?”
“殿下,咱们娘娘知道,和亲一贯都是项苦差事,”忍冬说着对着她微一欠身,“所以才命奴婢捧了这宫中最好的首饰过来,给您充作添妆。”
“殿下,我们娘娘还说了,戎鞑终日苦寒,即便是一国王庭,许也比不得大鄢,您在出嫁之前,但凡见到自己宫里有什么缺了少了的,只管着人去长乐宫同娘娘要就是了——只要是她能给您弄来的,娘娘她,就一定都帮您弄来。”
“好了,殿下,眼下娘娘的心意既已送到,那奴婢就不多叨扰了——奴婢告退,还望殿下您多多保重身子。”忍冬道,话毕留了那首饰,便当真尤为利落地转身离去。
她那日定定盯着忍冬远去的方向看了许久,直到今时都没算彻底缓过那个神来。
所以说……难处?
她遇着的难处……只怕她也没法子能给她解得开。
“这倒无关什么难处不难处的。”慢慢自回忆中抽离了自己思绪的姬明娆咧了咧嘴,她对着姬明昭露出个惨淡又怆然的笑,“只是姐姐,妹妹不知您听说过没有——”
“前些月份,戎鞑的大汗,曾向我朝提过一回的亲。”
第110章 绝望
姬明昭应声忽然沉默下来。
若说起先她对姬明娆今日突然到访的缘由,在心中还尚存着三分疑虑,但当她瞧见了她那苍白病态的面容……再听见她方才问出来的那句“提亲”,她便已能猜到,这姑娘今天是为何要跑到她这里来了。
——如无意外,应当是皇后或太师府那边的人,提前向她透露了戎鞑君王想要求娶大鄢公主的消息。
而眼下……大鄢境内由她父皇所出且适龄的公主,拢共就那么两位,她如今既已被许了人家,和亲的事,自然便会落到了姬明娆的头上。
——没人会喜欢被当做什么稀罕货物一样的嫁去别国。
尤其这个“别国”还曾与大鄢有过不下二十年的“前仇旧怨”,未来也不知哪一日就极有可能又要与鄢国兵戎相向。
再加上……戎鞑的那位君王而今已然是年近五旬——年龄比她父皇尚且大上一轮,按理都足够做她们的祖父了。
且先不论其他……但论这一点,这就足以让满心不甘不忿的姬明娆瞅准了机会,跑到她这里来狠狠胡闹一通、撒些怨气。
皇后,太师府。
这群人还真是不够消停……且除此之外,她也真是想不到还有谁会这么热衷于给她孜孜不倦地添堵了。
几乎刹那便想清了前因后果的姬明昭怅然叹息一口,遂满目平静的,定定盯紧了面前小瘟鸡似的姑娘。
针对她方才提出来的问题,她并不打算刻意回避,同样也没想过要正面回答——但有些时候,沉默才是这世上最为明确、又最为单薄无力的答复,姬明娆从来就不是什么蠢人,她这次亦只稍稍多怔愣了那么一小会的功夫,便陡然明白了姬明昭的意思。
“原来……你果然知道。”本就瞧着足够凄凉的姑娘想通了其间关窍,霎时笑得更凄凉了,“姐姐……原来你们早就知道!”
“怪不得……怪不得你分明都在安福寺里住了足八年了,今年却毫无征兆地突的回了京城。”
“怪不得……怪不得你分明是在三月三上巳那日才回的京城,父皇在五月五的端阳宫宴上,便要着急忙慌的为你择婿——还摆出了那么大的阵仗。”
“原来……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姬明娆捂着嘴巴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她倏地滚出了满脸的泪——她浑身哆嗦得像一片马上便要折落风中的枯叶,又像一只被骤雨打碎了翅膀的、干瘪的蝶。
“怪不得……怪不得……合着从头到尾都被人蒙在鼓里的,合着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被父皇抛弃了的……从来——就都只有我一个!!”
——姬明昭是今年三月离开的京畿,那夏至游湖诗会被人开在了四月。
五月五的端阳,父皇便已隐隐要替她选定了定北将军府的公子为婿;而等到了六月孟夏,宸宁公主与萧家公子的婚约,更是没费两日,就先传遍了京城的街头巷尾……
而今这都已七月了,她才陡然得知,戎鞑的大汗竟在几月前向大鄢提过亲!!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看不透的?
事到如今,她还能有什么是她看不出来的!!
——父皇他这明明是从最开始的时候就已决定了要应下了戎鞑王庭的这门亲事,但他舍不得让他那自小体弱多病的女儿去北境受苦,于是便选择了她,选择了她这个身子瞧着更强健些的、看似颇为受宠,实则根本算不上什么的女儿去领这份苦差!
所以他才要那么匆匆忙忙地将她这个姐姐从安福寺里接回来……所以他才要那么匆匆忙忙地给她定下了定北将军府的这份亲!
其实她这会仔细一想也是……倘若不是为了避开被嫁往戎鞑和亲的命运……这世上又有哪一对真爱护子女的父母,舍得让自己在外孤苦伶仃、独自生活了八年的女儿,甫一回家,就急急忙忙地准备嫁人呢?
并且,整件事里最让她感到失望头顶乃至于绝望的,竟还不止这个。
——最让她感到绝望的是……此番若非皇后与忍冬他们有意提前将此事告知于她,她恐怕是要一直被人瞒得死死的,直到那戎鞑的使臣都到了鄢京、和亲之事已彻底成了板上钉钉,她在懵懂中被他们推上了花轿,才能知道这个中实情!
这就是她父皇的打算……这就是他老人家一早便想好,也不打算再更改了的事!
当然……就算有皇后他们提早将此事告诉给了她,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除了来公主府里找她姐姐发一发怨气,除了在来日使臣抵京后、能想方设法,使出浑身解数地用一些低劣稚嫩又简陋的手段,让姬明昭等人跟着她一起过得不大痛快外,她还能做出些什么来呢?
她又不能像姬明昭一样,早早给自己择好了夫婿,又不能像她那样,可以从皇帝的手中要来那赐婚的圣旨!
毕竟……真正做出了这决定的人,是她的父皇啊。
真正能决定好究竟是让谁嫁谁留的人,是那稳坐在龙椅上的帝王啊!!
她不知道皇后与她姐姐之间到底是有些什么样的芥蒂,也不知道一个母亲为何要这样针对自己的女儿。
但她清楚,但凡皇后还有一丝机会能让这事态有所转圜,她也不必费此周章,偏要让忍冬拿着那两套首饰,到她的殿里再恶心她这一趟!
“姐姐……你知道这事是谁告诉我的吗?”笑够哭够了的姬明娆忽的冷静下来,她自说自话一般的问出一句,遂似笑非笑地牵了唇角,“是忍冬,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侍婢,随她陪嫁进宫里来的忍冬。”
“姐姐……我知道她们与我说出那话,是在故意恶心我——我也知道,她们故意这么恶心我,是想让我再来故意恶心恶心你。”
“今儿,按理我也是不该来的。”小姑娘说着抵着那扶手起了身,她的身子摇摇晃晃,蹒跚着,像是有些站不稳当,“原本我确乎是没必要再去中皇后这连掩饰都懒得多加掩饰的圈套……但我还是来了。”
“——因为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走了,更不甘心就这么窝窝囊囊的败。”
“所以啊,姐姐。”踉跄着走到门口了的姬明娆浅笑着回过身来,她瞳底在不知觉间涌上了一抹异样的癫。
“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不管妹妹我做出了什么,也都请你一定要原谅了我,好不好?”
第111章 感同身受
她知道,其实在这件事里,除了父皇之外,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什么真正的选择权。
没有人能当真改变了皇帝的决定……无论是她,还是她的姐姐,乃至皇后,与那个被她父皇挑中了的萧家公子。
但她即便如此,她仍旧想要做些不痛不痒、却能足够让人恶心,惹得所有人都浑身不痛快的事来。
——因为她实在是太不甘心了。
她实在不甘心就这样被人当作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肆意玩弄于股掌之中。
“……抱歉。”姬明娆满目癫色地微动了嘴唇,话毕头也不回地踉跄着朝那门外跑去。
她奔跑时,头顶素色的玉钗颠簸摇晃着,最终自她鬓上跌落,摔在地上,“铛”的一声碎成了两段。
——但她却不曾回头,甚至连身形都不曾因此而有过片刻的迟滞。
她只如枯蝶一样穿梭着飘出了门去——走得一如她来时的那般突然。
“殿下……这,这用不用属下再去帮您打探打探……或是,咱们用不用再多备上一手两手?”老远瞧见了姬明娆那单薄背影的追月满面忧虑——她倒不担心这自幼在宫中被人娇惯着长大的姑娘能有别的什么特殊能耐,但她有些怕她身上的那股子癫狂劲儿。
没人知道一个被人逼入了绝境的疯子到底都能做出些什么……而被帝后等人逼进了绝路、明知自己已再无处可走的姬明娆眼下显然就是如此。
她很怕她会在冲动之下……做出什么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更是全然无法承受疯事。
尤其是……
追月想着禁不住又担忧非常地多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姬明昭闻言微一沉默,少顷十分轻巧地摇了下脑袋:“不必了,追月,她给我们惹不来多少麻烦事的……最多也就能给我添些无关痛痒的堵——权且由着她去罢。”
“这样……属下明白了。”追月颔首,言讫近乎本能地转眸瞄了眼姬明昭身后,遂思索着与人拱手告辞,“那……殿下,您这若是暂时没有别的吩咐,属下……属下就先下去处理府中的其他事务去了?”
“嗯,去吧——刚好我这会也想先自己静静。”姬大公主应声点头,得了令的追月面上却无端涌现出了一小缕的“如释重负”,顺带在离开前又抬头撇了眼她的身后。
姬明昭见此颇觉好奇,正想开口问她一句她这三番两次的究竟在看些什么,下一息,便被人自后向前环抱式的,陡然搂入了怀中。
“殿下……真不打算再多动手处理下兰柔公主吗?”少年人隐约潜藏着三两分不满的声线闷闷响在了她的耳侧,姬明昭的身子在被人碰触到的刹那下意识地僵硬了一瞬,而后便又在认出了身后人身份的瞬间,霎时恢复了原状。
没想到萧珩竟会在这时间跑过来的姬大公主甚是轻松地舒缓下眉眼,随后微微调整了姿势,让自己倚靠得更舒服了些。
做完了这些,她方不紧不慢地仰头抬了下颌——少年人半掩在碎发暗影里的眉目照旧精致,只今日他的双眼看起来似乎较往常多了些不大明显的阴郁。
“因为犯不上,也没那个必要。”姬明昭浅笑着抬手轻轻搭攥上萧珩的食指,动作中带上了几分微妙的安抚性的意味,“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没叫栖寒他们通传?”
“在兰柔公主问您知不知道前些月份,戎鞑曾向我朝提亲的时候就到了。”萧怀瑜垂头亲了亲少女的唇角,“臣见你们那时聊得气氛正僵持着……就没让他们出声。”
“不过……殿下为什么会觉着‘没那个必要’——是因为根本就没将她放在眼里……还是又心软了?”
“心软?”姬大公主循声甚是不屑地掀唇轻嗤一口,“本宫瞧着像是有那么心软的人吗?”
“像的,殿下。”萧珩毫不留情地张嘴拆穿了她,“您一向只对自己才最为狠心。”
——她在面对着其他人的时候,从来都是很容易就软下心来的。
特别是在面对着某些被迫卷入事端之中的“无辜人”时。
——就像姬明娆那样的。
于是姬明昭闻此忽然笑不出来了。
“……好吧,其实我这倒也不是心软。”被人无情撕掉了一层面具的姬大公主轻叹着向后倚了倚,“我只是有些无奈……还有点隐隐的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
“嗯。”少女下颌微敛,“因为我们都很清楚,被牵扯进这件事中的每个人里,真正有选择和决定权的,从来都只有父皇一个。”
“并且,我这次之所以会被他选中留下来,也并不是因着他有多喜欢我——那只是因着当前阶段,我对他来说,用处更大。”
“所以……我也难免会有些兔死狐悲。”
萧珩听罢不曾说话,只默默将抱着她的手又收得更紧了些。
姬明昭见状,再度安抚式地搭扣上了他的手背:“萧怀瑜……你也别太害怕。”
“我不会一直让自己只当一颗‘暂且有用’的棋子的。”
“何况,咱们这回遇上的这桩事,也不是完全没有解法。”
——只是唯二的解决途径,他们暂时一个都没本事使唤得出来罢了。
少年人闻声嗓音愈闷:“我知道。”
当前唯二能解决得了和亲一事的两大途径,其一是干脆发兵灭了戎鞑——只要过来同大鄢提亲的那个国家都没了,也自然不会有人需要被送去和亲。
但眼下,他们手头的兵力显然不够能达成此事……且征战又惯来劳民伤财,不说别的,光是姬朝陵一人,便不会允许他们随随便便地对戎鞑发兵。
其二,干掉皇帝,令换一位新君上位,他们再手动逼迫着新君拒绝掉戎鞑的和亲请求。
但达成这件事的难度……目前看着,恐怕要比上一件都大。
平心而论,刨除多疑无情的这一点,姬朝陵称得上是一位合格的帝王。
甚至,对大鄢境内绝大多数的百姓而言,他都能被称作是一位“明君”。
——这也导致他的皇位在他当政十六年后,仍旧异常稳固……否则,他们倒也不必每日都要费心周旋于皇帝、国师,与崔谨时和皇后等人之间了。
“但臣还是会有点担心。”萧珩嗡嗡着将半张脸埋进姬大公主的发顶。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第112章 您还打算救她!!!
“放心吧……她不是兔子,也咬不到我的。”
姬明昭眼睫微垂:“她只是个胆子小小的普通姑娘。”
——其实,倘若姬明娆的胆子够大,心也足够狠的话。
她完全可以用“死亡”来强制终结这一场近乎无妄的闹剧。
没了她,她又只是刚有婚约却还不曾嫁人,那么经此一遭,原本已被挪出去了的和亲重任便自然要重新落回她的头上——倘若姬朝陵仍旧不想放弃她这把好用的“刀”,那他也必将被迫放弃这场立足于“和亲”之上的交易,或是要迂回商量着,用一小部分的利益,换戎鞑的君王接受一个姬氏的宗室女子。
——而非帝王的亲生女儿。
但很显然……这世上没人会喜欢这般轻佻又任性地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而姬明娆又明显没有这种“宁愿一死”的勇气。
她的顾虑太多了。
她会怕疼、会怕丑,会怕想死却没能死透,更会怕她的死引来帝王的震怒,以致牵连了她的母妃,乃至是惠妃的娘家一族。
再加上……皇室中人的性命,本就自出生的那一日起,便被归属于在了皇权之内。
不论皇子也好,还是公主也罢,这些状似光鲜亮丽的头衔堆积在他们身上,再配上那以无数金银诗书堆积出来的气度与富贵——这些最终也不过是令他们成为了又一批的、方便帝王或是其他什么人去巩固自己手中无上“皇权”的,好用的棋子。
——他们原也是没资格处置自己的性命的。
除非哪一日彻底脱离了皇权……彻底离开了大鄢。
譬如……当姬明娆随着戎鞑的使臣嫁到了北境王庭,再在那异国他乡生活了一段时间,连“和亲公主”的身份都可以在无形中为人渐忘了以后。
“……惠妃的母家,门第并不显赫,”近乎将自己整个背脊都缩进萧珩怀中的少女偏了偏身子,抬手轻攥住了身后人的衣襟,“权势也称不上有多昌盛。”
“而明娆本人又是自小被人娇生惯养在皇城里的……她虽是个聪明姑娘,但她所接受到的教与育,却极大地限制住了她这种‘聪明’的发挥。”
“——她翻不出太大风浪的,最多只能像是闹了脾气的小孩子,发泄式的让所有人都陪着她一起开心不起来罢了。”
“让她随便发泄去吧……她的情绪在事发前发泄得越利索,脑子也才能跟着变得越清醒些。”姬明昭说着将脸颊贴上了他的胸口,隔着几重秋衫,少年人心脏跳动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地传入了她的耳廓——这让她无端多感到有三分的心安。
“——咱们没必要管她。”
“……殿下,您总是这样。”萧珩应声微一沉默,遂低头静静注视起了少女的眉眼。
姬大公主闻言稍显惊诧地一扬眉梢:“哪样?”
“嘴上说着‘没必要管她’,”少年人的声线不知觉间忽又发了闷,“但心里却还是打算要出手救她。”
“您方才在说那话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在心中想好了来日该如何救兰柔公主了,不是吗?”
姬明昭见状只觉自己这会惊讶得愈发厉害:“你这又是从哪得出来的结论?”
“从您刚刚所说的每一句话里。”萧怀瑜边说边嗡嗡着垮下一张脸来,那语气里止不住就藏上了一小缕冒泡的酸,“——您要是不打算救她,压根便不会同臣说这么多‘废话’。”
——她甚至还夸了姬明娆聪明!
天地良心……他都从来没听他们家殿下夸过他聪明!!
不对……也不是完全没有……但她上回在那画舫里说原话是什么来着……“好聪明的小纨绔”?
啧……她这句夸了还不如不夸——再说了……她当时那话说出来是打算夸他的吗?
她那是调戏!是勾搭!是肆意玩|弄他这一颗纯洁无瑕(呕)的少男心!!
萧珩越想越气,连带着也将姬大公主搂得愈紧了些。
从没想过他对她的心绪竟能敏锐到这程度的姬明昭闻此一愣,而后不由轻笑着闭了闭眼睛:“我哪有本事现在就立马能救下她来啊?”
“不过……三五年后,说不得还有些机会。”
——如无意外,两国间的行商通衢,在今冬岁末时分,便能正式开放。
而萧珩托人去行的那“羊皮灭国计”也渐渐起了,照这个速度下去,他们最少三年、最多五年,便能由下至上地摧毁戎鞑一国整个的农工商结构,并逼着戎鞑的大汗不得不自行毁约,与大鄢开战。
届时,他们戎鞑既连那两国之间商定好的合约都毁了,那他们在派兵平乱的同时,顺带接回早先嫁出去的和亲公主,不也是很理所当然的?
何况……三年,五年。
这么长的时间,倒也够她积蓄出足够的力量,慢慢从幕后走到人前来了。
——她又不可能一辈子都只做皇帝手里的一把“刀”。
她父皇当年骗她给他当“打手”的时候不是说了吗?等到时机成熟,他会在天下人面前,展露出她为大鄢创下的那些功绩。
那到时,就让他原原本本地将她的功绩都展示出来好了。
或者,即便他仍旧不愿也都无所谓。
她想……等真到了那时,就算帝王真不情愿,她大约也能有了足够的资本,“逼”着他去“情愿”。
左右想要坐稳了那九五之位,终生所需,也不过“制衡”二字。
——这应当是她这些年来,从他身上学到的最有用的东西了。
是连国师都教不会她的东西。
姬明昭如是腹诽,一面姿态甚是轻松地向后倚了倚,少年人身上的温度似乎比她高些,这怀抱在秋日微凉的冷风里,暖得让她有点不想动弹。
但很可惜,真一点都不动弹那是不可能的。
因着那会姬明娆的突然到访打乱了她干活的节奏……她今儿还有一大堆公务没处理完。
公务……
她真早晚跟他们这群递起折子正事没有,净写一堆屁话的人拼啦!!!
想到那堆公文便不住脑仁嗡嗡的姬大公主在心下将那些大臣们来回扎了几个对穿,赶着这会犯懒又有人在侧,她索性耍赖似的将自己挂在了萧珩身上:“萧怀瑜,带我去书房吧。”
“我懒得自己走路了。”
第113章 醋泡老干子狗
“微臣遵命。”
少年人对此求之不得,当即甚是利落地一点脑袋,轻松便将姬大公主打横抱在怀中,不紧不慢地出了前厅。
路过厅前的石板路时,一片半枯了的桃叶被风吹拂着自二人面前飘过,恰让姬明昭的余光瞥见了躺在地上的那只碎成了两半的素色玉钗。
她回想起姬明娆离开时那派几近癫狂的萧索,遂伸手勾紧了萧珩的脖子:“等等。”
萧怀瑜应声驻足:“怎么了?”
“帮我把地上那只断掉了的钗子捡起来。”姬大公主弯着眼睛又耍了赖,萧珩闻此却霎时警觉起来:“殿下……您捡一支断了的钗子做什么?”
“当然是有用呀。”姬明昭不明所以,张嘴说了个理所当然,少年人见状只越发觉着心中不大是那个滋味——他当然知道她要拿那钗子是有用,问题是,她拿这支都被摔断成了两节的钗子,又能有什么用?
总不会是要捡来修修补补,再做成个什么信物一类……他可记得清楚着呢!那钗子分明是从兰柔公主的脑袋顶上掉下来的!
谁家好人要拿这东西做信物……殿下对她那连交情都没有多少的妹妹,是不是也太好了点?
——她甚至刚刚还夸过她一回聪明!!
萧珩心下止不住又酸得溜溜冒泡,一时便未来得及帮人去拾她想要的那两段钗子。
“快点快点,把东西收好了,我还赶着去处理那堆该死的公务。”姬大公主勾在他身上等了半晌,见这厮也没半点想要动弹的意思,下意识催促着多回头瞄了少年人一眼。
孰料,这一眼恰好便让她瞧见了他满面翻涌着醋味儿的复杂情绪,她登时被他这模样闹得有些哭笑不得。
“……不是吧,萧怀瑜。”一时之间,也不知自己该摆出来个什么表情是好的姬明昭甚是无奈地歪了脑袋,“你连这醋都吃啊?”
“——那是我妹,我亲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就算是同父同母的亲妹妹,那我也会照样吃啊!!”萧珩鼓着脸闹了个理直气壮,“殿下……你不知道你对这群人的吸引力到底有多大!!”
——他们家殿下的魅力大得都快通杀了!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上回画舫游湖那会故意跟她闹腾的崔令韫就是跟她一伙的!那小丫头片子眼睛里藏着的愧疚都快溢出来了!他在另一条船那边看得可清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
“凭什么您对他们都那么好……对臣就那么差!!”少年人故意微红着眼圈迭声控诉,一面半刻也不敢多耽误地矮下身子,小心帮人拾起了地上的那两节断钗。
“二公主都快作到您脸上来了,你不生气没发火就算了,您还想着要救她,还要给她留信物,准备教她怎么活着!!!”
“臣呢?微臣之前还什么都没干呢!您就又是威逼,又是利诱,又是死抓着……非要跟臣划清了界限不可!!”
“这还不够让人吃醋的吗?这还不够让微臣吃醋的吗?”萧怀瑜字字说了个力道十足,“我这都快被醋!死!啦!”
——真的,他真要被醋死了,殿下要是再不哄哄他,他都要变成被醋腌了的老干子了!
当然……要是她真不愿意哄他,那他,那他就凑合着自己再多哄哄自己好了。
萧珩心下偷偷摸摸地怨念了一阵,面上只酸溜溜地瘪了嘴。
他这会真恨不能直接把手里的两节钗子给捏成齑粉,但他若是真那么做了,殿下只怕也真要生气。
于是平白积攒了一腔醋意没处撒的萧怀瑜窝窝囊囊地掐灭了自己脑内的那点阴暗念头,转而不情不愿地将那钗子往姬大公主眼前一递:“喏,殿下,你要的钗子。”
姬明昭见此先是一愣,而后禁不住将脸埋进少年人的颈窝处,闷声笑了个浑身哆嗦。
萧珩瞧见她那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陡然发了懵,他茫然不已地眨了眼睛,片刻方稍显不大自在地偏了偏脑袋:“殿下……您笑什么?”
“我?我在笑你啊!”笑够了的姬大公主抬起头来,旋即两手一张,“啪”一下捧住了少年人的脸颊。
她像揉面团似的胡乱揉搓着眼前人的面容,萧怀瑜亦“被迫”随着她的动作做出了几个丑丑怪怪的鬼脸。
那鬼脸逗得姬明昭止不住笑出了两眼角的泪:“萧怀瑜……我从前怎么都没发现……你这小狼崽子居然还是个傻子。”
“我之所以对他们都那么‘好’,对你却那么‘坏’——那是因为,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萧珩循声蔫哒哒垂下只小狗脑袋:“哪里不一样?”
“他们的存在,并不能从根本上影响到我的情绪——更不会影响到我想要做出的选择。”姬大公主一本正经,满目平静,“就像明娆——其实无论有没有她,依着大鄢与戎鞑积怨多年的情况,我也早晚都会发兵打到北境那里去。”
“她的存在,至多只是多给了我个发兵的借口,一个合适的理由。”
“但你不一样,你会,你很容易就能影响到我。”
在他面前,她总会产生许多本不会产生的情绪——包括委屈,包括愤怒,包括那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安心……与松懈。
“我那会就是发现了这要命的一点,才会想方设法地想要在一切都不能转圜之前,彻底与你划清界限。”
“毕竟,你知道的,萧怀瑜——情绪的彻底失控,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是件很恐怖的事。”姬明昭咧嘴笑笑,“——它对我来说,甚至要更可怕一点。”
——她的身旁处处是明枪暗箭,但凡走错了哪怕只有那么一步,等待她的,也都唯有万劫不复。
把萧珩这个本不该出现在她生命里的、过于真实的“变数”,真正纳入到她的世界中来,本就是她此生最大的冒险。
但她已经不想再回头了。
“我是人,我又不是神仙,我发现我忽然凭空出现了个‘弱点’,自然会下意识地选择逃避。”姬大公主说着松开了少年人的面颊,“所以你全然没必要因此而吃醋。”
“可是殿下……你都没有好好夸过我聪明。”“勉强”被人安抚到了的萧珩照旧委委屈屈,“但你今天夸了兰柔公主。”
“好吧,好吧。”看出他这就是在有意撒泼的姬明昭似笑非笑,叹息后又认认真真抱住了面前人的脑袋,“萧怀瑜是世界上最聪明漂亮的小狗。”
少年人眼睫一耷:“把‘漂亮’去掉。”
姬大公主从善如流:“萧怀瑜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小狗!”
萧珩这下突然精神起来:“汪!”
第114章 杀疯啦
哄过了萧珩,重新回到书房内的姬大公主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批阅奏章、处理礼部及鸿胪寺等人呈递上来的公务中去。
被她暂时撂在了一旁的少年人见她忙得认真,一时也不忍多加打扰,索性出门命公主府中的暗卫送来了他不在的这两日,府内又新积压上来的一大摞拜帖——一面在那书桌边上小心拾掇出了一小块可供他放笔写字的区域,而后便安安静静地替姬明昭回复起了这堆他也不知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帖子。
嗯……户部尚书的夫人想要带着女儿上公主府拜访殿下?
公主府能是你们这群人随随便便就混进来的吗?万一里头掺了谁家的细作或是谁家的刺客该怎么办?
还上门拜访呢……连他都是前不久才得了能随意出入公主府的许可,她们还想着要来?
呵……想都别想——拒绝!!
还有这张……成王府的小姐想要邀殿下十五赏月?
呵忒!七月十五中元节的月亮有什么可赏?
他们那看的到底是鬼门还是月亮?
还赏月……谁知道她这是真想邀请殿下赏月,还是心中另有鬼胎?
再说,成王府是个什么腌臜地方,别人不知道,他还不清楚吗?
上回成王世子对殿下试图动手动脚的那个轻佻样子他现在可还记着的呐……
而且,这发拜帖的要是成王府里正儿八经有了封号玉牒的郡主也就算了,他指不定还能稍客气委婉一些……一个没品级、不受宠,除了堆喜欢“欺男霸女”恶名之外啥都没有的小姐,这怎么也敢给公主府发拜帖??
叉出去!叉出去!
立马给他叉得远远哒!!
回拜帖莫名便回出了满肚子火气的萧珩杀红了眼,手中大笔一挥,几张拜帖,愣生生被他回出了上阵杀敌的气势。
什么侯府的夫人、相府的小姐,还有那劳什子侍郎家的表姑娘。
凡是无故对着姬大公主献殷勤,看着就像是意有所图、心有所谋的一律被他“斩”了个七零八碎。
除此之外,还有那各式各样、层出不穷,他怎么瞧,怎么觉着像老鸨攒了个场子给人拉皮条(?)一样的花会诗会茶酒会……
反正只要看起来除了姑娘们外,还会邀请一大帮子那什么世家公子、新科进士,国子监监生到场的帖子,也都通通被他当场“凌迟”了——这种会,他们若是连他一起请了便也罢了,但要是有心只邀请了殿下一人……
那就呸!!没门!!!
哼哼哼……伯府的诗会,杀!忠勇将军府的茶会,杀!!大理寺卿府的……
诶?这帖子瞅着像是崔令韫发出来的……不过这小丫头片子不是正跟殿下装着不熟来着吗?
发这个干嘛……礼貌性邀请,真有要事?
不管了……反正她一看就是殿下的人,真要有什么要紧事让她自己过来跟殿下说去吧……他照杀!!
杀杀杀,都杀!!
真杀上头了的萧怀瑜将手中笔杆甩了个虎虎生风,原本堆叠了高近二尺的拜帖,亦眨眼便被他“杀”得只剩下了不足一手之数。
瞧着那被他精挑细选下来的、仅剩三五封不到的拜帖,少年人犹自有那么一咪咪的不大满足。
——从感情上讲,他是很想把这些极有可能抢占他们家殿下时间、耽误殿下正事的拜帖都杀干净的;但理智上,他又清楚的知道,作为一名刚自京外回来还不足半年、根基未稳的公主,殿下若想在京中站稳了脚跟,便难免要在这类场合里多少露一露面。
所以……这几封拜帖是去是留,就只能交由殿下自己处置了。
萧珩想着不情不愿地放下了手中毛笔,转而对着那堆快被他杀碎了的拜帖长长吐出了口浊气。
正当他琢磨着,待会是再帮殿下整理下暗卫们自各地送回来的消息好呢,还是下厨给点下做点解乏好吃的小点心的时候,旁边的姬大公主终于批完了那堆废话连篇的奏章,抬手抓起封鸿胪寺卿今儿一大早刚呈递上来的奏报。
“……咦?”展开了那两页信笺纸的姬明昭轻呼一声,方才还被折子们烦成了一团的眉头,亦霎时不受控地高扬了三分。
少年人见此下意识紧张兮兮朝着她这边倾了倾身子:“怎么了,殿下。”
“可是鸿胪寺或礼部那边,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这倒……没什么麻烦。”仔仔细细将那两页信笺纸来回看过了两番的姬大公主迟疑着摇了脑袋,“但他们碰上了个新情况——还算比较稀奇。”
萧珩应声歪头:“新情况?”
“对。”放了信纸的姬明昭微一颔首,“原定要在八月初才要出发赶往我大鄢的和亲使臣,有一部分在本月就已经动身了——他们大约会在八月十一前后,抵至鄢京。”
萧怀瑜听这话听了个云遮雾绕:“使臣提前出发的情况虽不多见……从前却也还有过先例,但这次为什么会是‘一部分’?”
“啧,这就是我刚说的,比较稀奇的地方了嘛!”姬大公主说着轻轻咂了声嘴,“先动身的这一批使臣,是由戎鞑最小的一位王子领队。”
“他们给出的理由,是这位王子对我大鄢的民风习俗向往已久,想要借机细细领略下大鄢的风土人情……顺便在我们这里,过一次中秋。”
“而剩下的那部分使臣,则还是依着原计划,要等到八月初才会离开他们戎鞑的王庭。”
“讲道理,其实这理由听着有些牵强。”姬明昭垂眼一嗤,“——但还勉强成立。”
“所以,殿下是打算……”听出了她言外之意的少年人循声挑眉,他瞳中不自觉涌起了点点幽微而深邃的笑意。
“让他们来。”姬大公主扔开那奏报,下颌一扬,开口说了个气定神闲,“正好这也能让本宫赶着这个机会好好瞧瞧……看这位戎鞑王子,他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第115章 消息有点劲爆
目前她手中掌握着的、有关那位戎鞑小王子的消息不多,她只知道他是戎鞑的一位贵妃——亦或应当被称之为“夫人”——所出,今年将将加冠,平素颇得戎鞑君王的宠爱。
并且,他那位“贵妃”母亲年少时尝随着父母四处行商,一度曾在大鄢居住过约莫八个春秋,除此之外,也就再没别的什么了。
表面上看……这次和亲使臣们的提前出动,似乎只是因为这位平素颇受宠爱、又曾从自己母亲口中听说过许多有关大鄢风土民俗的描述的小王子一时兴起,想要趁此机会,亲眼来大鄢看上一看、游玩一番。
但她总觉着,这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她这一时半刻也咬不准,他所求的到底是些什么罢了。
此外,那位戎鞑君王的态度也很是微妙。
——他居然准了,他居然就这么准许平素颇受他宠爱的小儿子带着几个使臣,千里迢迢自戎鞑王庭,赶来这守卫重重、危机四伏的鄢京。
甚至他这次来,还是为了给自己带回去一个年龄比他自己还小的继母。
这位戎鞑的大汗,就不怕她父皇半路反悔,把他这“爱子”扣下来当人质,强迫戎鞑继续为大鄢让利,或是逼着他们就此与鄢国开战吗?
还是说……那戎鞑君王准许他这小儿子赶来此地,本就存了要试探她父皇态度的意思,抑或……他从前对他儿子的“宠爱”都是假的,他本就希望他这儿子能一去不回?
“有意思……”脑内刹那便涌出了无数想法的姬明昭浅笑着牵了牵唇角。
一旁的萧珩则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怔怔盯着那被人搁置在了一边的两页信笺思索了半晌,遂动手轻扯了姬大公主的衣袖:“殿下……鸿胪寺卿他们那信里说没说过……戎鞑那位小王子叫什么名字啊?”
“我刚刚……呃,我刚刚突然想起来一个小道消息——是他们前些日子去戎鞑替我收羔羊皮的时候偶然听到的。”
“但我……”少年人说着不大好意思地抓抓脑袋,“但我这些年的注意力没咋放到戎鞑王庭上过,有点分不清他们那边谁是谁。”
——他这些年,精力都被拿到搜救当初五大派灭门案的幸存者,与在京中装纨绔,和不时挂念当年那个被人“放逐”到安福寺中、还总一身大伤小伤的殿下上去了。
“……耶律恒济,怎么了?”姬明昭闻此不动声色地微蹙了眉心,“你那有什么很有用的重要消息?”
“……重不重要我不知道,但挺劲爆。”萧怀瑜应声咂嘴,“甚至还有点刺激。”
“?刺激,劲爆??”姬大公主硬生生被他这话勾出了满腹的好奇,“你讲讲,我看怎么个刺激劲爆法儿。”
“……戎鞑君王耶律震德把他儿子耶律恒济的老婆抢了。”萧珩眼观鼻鼻观心,开口说了个目不斜视,“再准确点说……是耶律震德强纳了自己的小儿媳!”
“——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他看着自幼跟他儿子一同长大,与他儿子一贯感情深厚的小儿媳!”
“咳——咳咳咳!!”冷不防听见这话的姬明昭一个不慎,立时被自己一口涎水呛了个昏天黑地,萧怀瑜见状忙不迭忧心万般地上手帮她拍着背脊顺了顺气:“殿下,您没事吧?”
——他都说了这消息真的有点劲爆!
“咳咳……没,我没事,我就是有点头晕,还有点迷糊。”总算缓过来那口气的姬大公主艰难摆手,“而且,我觉着我得重新揣摩一下耶律恒济想要来大鄢过中秋的意图了。”
若说先前她还觉着戎鞑人此举是为了试探大鄢的真实态度,耶律震德是出于某种政||治考量——譬如趁机打压他那位夫人的母家,或提他选定的继承人早早除掉了耶律恒济这个潜在且强劲的夺嫡对手——方同意他这小儿子走出的自家国门。
……那她现在完全有理由怀疑这父子两个是各自心怀鬼胎,耶律恒济是奔着找法子弄死他老子来的,耶律震德则是真心希望他儿子能死在大鄢。
毕竟……夺妻之恨这东西,说大,乍一听倒也比不上什么“杀父之仇”、“杀母之仇”,但细一想,却又总觉着哪里都不是那个滋味。
尤其自己的妻子要是被自己的父亲抢走了的话……这搞不好还得牵连上个什么个人尊严一类的。
这就很复杂了,至少不是简简单单一个“大度”或“忍让”便能解决的问题。
这么一想……
“这样,萧怀瑜。”定下心绪、仔细思考过一番的姬明昭捋顺了思路,果断拉着萧珩开始了她新一轮的“小声密谋”,“等到耶律恒济入了鄢京以后,咱们得想个法子,尽快从他那弄清两个问题。”
“第一个,看他对他老子耶律震德是个什么想法,尤其看他对他爹抢了他媳妇这事,抱的是一个什么态度——看他是愤愤不平,还是恨得咬牙切齿,或是装的浑不在意,又或者是真不在意。”
“第二个,我们还得看看他对戎鞑的王位又揣着个怎么样的念头。”
“既要看他对他爹的想法……又要看他对戎鞑王位的念头。”少年人听罢沉吟着轻轻重复,继而嘬着嘴朝着姬大公主一扬眼角,“殿下是想看看这位戎鞑的王子,究竟适合被我们拿来当作敌人,还是充作盟友?”
“那他要是又有野心又十分善于隐忍,我肯定不可能真放着他再安然活着回到戎鞑嘛。”姬明昭浅笑着答非所问——她这话便算是默认了萧珩方才提出的那道疑问。
“但他要是单纯只想抢回自己的夫人……那本宫,倒也不介意‘略微’‘帮’他一把。”
就是帮完之后……那戎鞑便不见得能姓甚名谁了罢了。
姬大公主如是腹诽,一面对着眼前人露出个状似天真又单纯的笑。
萧怀瑜见此跟着她笑嘻嘻呲出了一口白牙。
二人对视着傻(jian)笑(xiao)良久,姬明昭突地收起满面笑影,冲着萧珩不咸不淡绷起了一张脸:“对了,萧怀瑜。”
“你今儿几时回去?”
第116章 美 色 误 国(bushi)
“啊?回去?什么回去?”
猝不及防被人问起这话的萧珩当机立断装了傻:“这世上还有‘回去’这样可怕的事吗?”
“废话,当然有。”姬大公主故意板着脸丁点不放,“萧怀瑜,你总不会是打算硬赖在这不走吧?”
“——公主府这会可没你住的地方。”
“那、那我就硬赖在这呗?”少年人眨着眼睛作一副单纯无辜状,一面可怜巴巴牵住了姬明昭的衣角,“没有住的地方也不要紧……微臣不挑的,殿下您随便给臣拾掇个能容身的角落就好。”
“啧……不是,”姬大公主闻言忽被他这耍赖的模样气得发了笑,“萧怀瑜,我刚就随口那么一提……你竟还真要跟我耍这个赖啊!”
——原本她问出这话,一则确乎是存了些要逗逗他的意思;二则也是的确想看看萧珩今日的安排,看她要不要随之略微调整下她下午的计划。
毕竟,打从送走了姬明娆、她随着萧珩回书房批折子起直到现在,她这满打满算也足足忙活了大半个上午——而今亦到了她该稍事休息、用个午膳了的功夫。
倘若萧怀瑜预备着傍晚时分动身回府,那她指定是要赶着午后小憩的时间多陪陪他的;反之,他要是下午就走,那她可以趁这会看公文看得乏了,稍跟着他出门转转、养养眼睛。
——结果……谁想到这家伙还真打蛇随棍上了!
“那……不可以吗?”萧怀瑜眨巴着两眼,将面上表情放了个越发无辜可怜——甚至十分恶意地把自己那张脸努力凑到了姬明昭眼前。
——他知道她就喜欢看他这张脸,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人家今儿来之前……都特意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了。”萧珩哼唧着往前倾了倾身子,“真的,不信您闻闻。”
“?”姬大公主被他这话说得眼珠子都止不住颤巍巍哆嗦起来——她那会是隐约发现这狼崽子身上好像带着股又贵又颇能给人安神的檀木香,但她原本以为他那是拿熏香给自己熏衣服熏出来的……谁知道这居然是他给自己洗出来的!
见鬼……谁家好人一边沐浴一边给自己熏檀香啊!!!
而且——
“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什么虎狼之词!!
姬明昭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她好想提醒这厮现在是白天,外头还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但她转念一想记起来他们上回好像也是在白天,并且还是她吃着飞醋、一气之下主动验的货,一时竟又开不开那个口来。
于是进退维谷之间她只得半红着一截耳尖试图往后挪着把椅子拉开条小缝,孰料萧珩竟像是觉察出她意图似的,又委委屈屈地垂了一双眼:“殿下。”
“自打上回一别……咱们都快有五天没见了。”
“五天,六十个时辰,四百八十刻呢……”萧怀瑜边说边轻轻吸了吸鼻子,两排鸦睫像扇子又如蝶翼一样发了颤。
姬大公主被他这故作可怜的样子勾得止不住心里发了软,但她回想起自己上次荒唐过度险些爬不起来的惨状,又想起这两日桌上堆积如山的折子、公文,各处送回来的消息和她正筹备着的那几个新鲜计划,果断逼着自己勉强硬下了满腹心肠:“不行,至少……”
至少这月不行,这月没空。
姬明昭如是努力翻腾着肚子里的理由,不想少年人见状只垂着眼将她右手五指轻巧地按上了自己的胸口,遂眼角一吊,半是呢喃、半如梦呓一般放缓了声线:“……殿下。”
“我今天带了换洗衣裳来的。”
?
艹(一种名贵植物)!
姬大公主循声彻底绷不住了,任凭她搜肠刮肚竟还真没能找出来个合适有力的拒绝理由。
关键萧珩此举跟把他自己洗净扒【哔——】了送到她榻上去又有什么区别?
他再干点多余的什么都能称得上是在明晃晃地挑衅了——她又不是吃素的和尚,她凭什么拒绝?
“得得得,住住住——我一会着人给你收拾出间客房!”姬明昭既敷衍又破罐破摔似的毁了爪子,借机飞速抽回了自己的五根指头。
少年人闻此却仍不觉有半分满足:“啊?还要住客房呀……”
“我告诉你,你不要太得寸进尺啊萧怀瑜——”姬大公主佯怒皱眉,一回头便又正对上了萧珩一对既含了水、又藏了万语千言的眸子。
由是她那脑子十分没出息地被人看(涩)得迷糊了一瞬,原本都要脱口了的训斥,亦跟着就那样骤然转了个弯儿:“……行行行,不住客房就不住客房。”
“——那睡外间那张矮榻,和在屋里床边脚踏上打地铺,二选一,你自己挑一个吧。”
“打地铺!谢殿下隆恩!”目的得逞了萧怀瑜心满意足,坐正前他还不忘趁机啄了啄姬明昭的唇角——姬大公主被他这一下啄得陡然回过了神来。
……喵的,这开过荤的小狼崽子真难应付!
意识到自己方才口不择言了些什么东西的姬明昭懊恼不已,忙不迭开口给人加上了个极大的前提限定:“还有,打地铺归是打地铺——晚上最多只许胡闹到三更!”
“入了三更就必须休息……我明天还有一堆活儿要干呢。”
“没问题,三更就三更!”眼见着少女松嘴了的萧珩甚是利落地一口应下,片刻后却又不禁犹豫着,连人带椅地往姬大公主那边挪了又挪,一边鬼鬼祟祟压低了嗓音,“不过……还有一点,殿下,臣上回就想问了。”
“——咱们这么闹……会不会出点别的问题?”
比如……
萧怀瑜迟疑着飘了眼神——是药伤身,但他的体质平素比殿下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这要真容易闹出来点其他问题,他觉着……他可以选择暂时先把自己绝了。
“喔,那不会。”姬明昭闻声忽的缓慢收起眉眼,“早些年父皇怕我失控,曾令国师逼我服下过一副毒。”
“是以,只要那毒一日还在我体内,我就一日不可能留下来什么子孙后代——”
第117章 有机会劝劝将军和夫人……
起先她也不知道那剂“一醉三十春”竟还有这样的效果,这还是前两年,她到了约摸着该来癸水的年纪,楚无星方想起来告知于她的。
不过……这东西对眼下的她而言,倒也不完全是件坏事,它至少帮她省去了许多麻烦……也让她能抽调出来更多的精力,去集中针对她眼前最需要解决的那些问题。
当然,这对别人来讲可就未必了。
“所以,萧珩,你可想好了。”姬明昭想着略带讥讽似的一扯唇角,转头对着少年人似笑非笑地高扬了眉梢,“趁这功夫局面还没大定,本宫还能再多给你一个反悔的机会。”
“否则,等过了今日——日后你无论何时想要反悔,可都只能剩下‘死’这一条路……”
“殿下……你又在说什么胡话。”骤然出言打断了她那话的萧珩微哑了嗓子,少女诧然定睛,却只在他眼中瞧见了大片清晰可见的、被人竭力压制却仍旧几近满溢了的痛苦。
“什么反悔不反悔的……我现在只想知道那毒能不能解、要怎么解!”少年人说着紧咬了牙根,一面遏制不住地红透了一对眼圈。
某一瞬他终于再忍不住上手揽过了面前人的腰肢,太师椅雕了花的木扶手硌得姬明昭腰腹生疼,她听见萧珩在她耳畔泄出来一声发了抖的呜咽:“还有……那毒发作起来到底会有些什么效果……它要几时发作!!”
“殿下……我现在想知道的只有这些!”
——什么后悔,什么子嗣……他刚刚都想过要给自己绝育了,到底谁他妈的要在意那些!!
他现在只恨自己不能替她中这副毒……他只想知道他能不能请谁来救她……他该怎么救她!!
萧珩觉着自己简直是快被人吓得疯了,在听到“毒”的那个瞬间,他甚至刹那生出了满腹的死志。
他不敢想象倘若有一日姬明昭真死在了他的面前,他又会变成何等形状……那种可能太过恐怖,恐怖到他只消稍微想想,便会感到遍体生寒。
“我想知道的只有这些……”少年人低声抽泣,有泪眨眼打湿了姬明昭肩上的大半衣衫。
姬大公主在听见他那答复的时候也不受控地怔怔发了懵。
说这话之前,她曾在脑内提前排演过无数种他能给出的反应——从震惊、暴怒,被戏耍了的不平,再到惊慌中夹杂着些许心疼……
她猜料过这世上的所有情绪,却独独没想到他竟会痛苦到几乎发了疯。
“……那毒名叫‘一醉三十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的姬明昭干干巴巴开口道出了实情,“发作起来会令人长眠不醒……与真死了也无甚异处。”
“理论上,它会在我服下那剂毒茶后的第三十年发作——如今我应当是还有二十二年可活。”
“但……国师当日逼我服下那毒的时候也说了,他有法子能令那毒随时发作。”
萧珩闻言下意识重重收了把手臂,姬大公主的身子被他勒得撞上了扶手,疼得她禁不住呲牙倒抽了一口冷气:“嘶——轻点,疼!这椅子扶手怪硌得慌。”
“……那您忍一下吧。”萧怀瑜如是闷闷挤出一句话来,手上的力道半点都不肯放松。
姬明昭见此只得不情不愿地多溺爱了他一把:“……行了,你放心吧,那毒能解。”
“当初除了那毒的作用效果……国师将那毒方的获取法子也一并告诉给我了。”
“这些年来,我随着他从经史子集学到了医毒药理,而今只差一君一引的两味药材,就能得到那‘一醉三十春’的完整毒方了。”话至此处,少女不由得垂眼叹息一口,遂安抚似的拍了拍萧珩的发顶,“从我已知的这部分药材种类来看……那毒应该不算难解,就是稍稍有点麻烦。”
“……真的吗?”萧珩听罢抬起双被他哭得红彤彤的眼睛,他瞳底写满了犹疑与不敢置信,“殿下……这该不会是您随便编出来哄臣的瞎话吧!”
“……真的。”姬明昭应声转头,她难得近乎一字一顿地说了个郑重万分,“事关身家性命。”
“我没必要在这种事上,编出这种话来骗你。”
萧怀瑜闻声一愣,随后在她的注视下近于本能地微松了眉眼,缓缓、缓缓吐出口发了浑的气。
“那就好……”
——他刚刚险些以为自己又要失去她了。
少年人的瞳中止不住地滑过了一线恍惚,有新鲜的泪水覆盖过了他面上被微风吹干了的痕迹,他半晌方勉强缓过了那股劲儿来。
“那……您之后若是需要什么药材,或是遇上了什么需要臣帮忙的地方,千万记得要跟臣讲。”萧珩满目认真,“届时不管那东西究竟有多难找到,臣都一定会帮您弄来!”
“这是自然……我会的。”眼见着他这会似乎多恢复了三分理智,姬明昭亦不禁随之缓和下了情绪,定神后她又思索着伸手擦了擦少年人眼尾残存着的水珠:“不过有一点,萧怀瑜。”
“那毒毕竟在我体内留得久了,且就算过阵子我真拿到了完整毒方,为了迷惑住我父皇,同样也为了行事方便,在咱们正式起事之前——至少三五年内,我应当也是不会主动给自己解毒的。”
“是以,我也不确定那玩意具体能对我的身体造成多大的影响。”姬大公主至此略微放慢了声线,“是以,你跟了我,最终搞不好还是要绝后的。”
“——有机会的话,你回府劝萧将军和柳夫人趁着年富力强,再要一个罢。”
姬明昭边说边自嘲一样地笑了笑:“……也免得你们定北将军府的血脉,来日真折在了本宫手上。”
“……需要不要再要一个孩子,那是我爹娘他们的事。”萧珩循声微一沉默,“但殿下,微臣希望您以后能不要再说什么‘折血脉’一类的傻话了。”
“萧家并不只有我父亲一脉……萧氏的血脉也不会因为萧珩一人便终结于此。”
“您说这话不会有别的作用。”萧怀瑜的瞳色沉郁得厉害,“……只会像是在微臣心上再多插一把带弯钩的刀子。”
——他听得出她话中潜藏着的那股子愧疚。
这并不会让他好受……只会让他一遍遍回想起她身负剧毒的痛苦。
萧珩挣扎着闭上了眼睛,恍若窒息的痛楚中他索性张嘴咬上了少女的脖颈——犬齿下正稳健跳动着的脉搏,令他的脑子稍有冷却。
姬明昭感受着她颈侧传来的些微痛意,良久抬手抱紧了他的脑袋:
“……好。”
第118章 该死的男狐狸精!
所以,她昨儿中午究竟为什么要那么想不开,偏要在明知道萧怀瑜这小狼崽子晚上已死皮赖脸预备留宿在公主府里的前提下,让他知道了她身中剧毒的事儿呢?
一早睡醒了的姬大公主盯紧了床顶的镂花纱幔,两只眼空空怔怔,止不住的发了直。
——后悔。
她现在整个人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后悔”!
老天爷……天知道她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扛过来的!!
冷不防回想起昨夜那惨烈“战况”的姬明昭眼泪汪汪,若非她这会真浑身都酸痛到像是被人拿石块一个关节一个关节碾过去的,她非要把萧珩拖过来再暴打一顿不可。
——先前她主动要求这狼崽子再凶一点的那会,她就觉着他已经算是足够凶的了……谁知道这厮真正发起狠来,竟还远不止之前那点本事!
昨晚开始不到半个时辰她就快遭不住了,临二更的时候更是整个脑子都空成了一片白……
更要命的是,萧怀瑜昨天大约是真被那“一醉三十春”的事给吓得狠了,一晚上里他足有大半个晚上在一遍遍地问她诸如“殿下您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抛弃微臣”、“殿下你会不会离开我”,或是“殿下您确定那毒能解吧?白天您说来那话真不是在安慰臣罢”……一类的致命问题,她答到后面烦得都快踹人了,还偏偏不敢不答!
——不答,这狼崽子眨眼就能因恐惧而给她哭一个声泪俱下,且那凶狠程度还会不受控地再多翻上一翻……
加之萧怀瑜的那张脸,又实在太长在她那个点上了……他哭得好看,让她一看脑袋就又跟着犯了迷糊,下意识就想再多溺爱他一把,不知不觉就跟着答了……
然后这就开启了一个相当恐怖的恶性循环。
狼崽子因为害怕变得比平常更凶并开始问致命问题——她答烦了不想说话——得不到回应的狼崽子边哭边凶——她被美色攻击冲昏大脑不慎溺爱——稍微消停了没多久的狼崽子后怕劲儿上来了又开始提问。
……失策,失策!!
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能在这种事儿上跌了这么大个跟头的姬大公主捶胸顿足(但并不能抬得动手),最关键的……这事最初还确乎真就是她自己惹出来的,甚至连那三更休息的底线也是她自己定出来的!
——害得她想蹬人还不好意思……想喊停又成了“君有戏言”,十分损害她身为君主的威严!
可恶啊……这真是美色误国,这真是美色误国啊!!!
那帮酸秀才们写出来的话本子里,能祸国殃民的狐狸精凭什么都是女的?
依她看……这男狐狸精分明比寻常的女狐狸精要可怕多了!
好歹话本子里的狐狸精,最多也就是会吃人摄魄……但这现实里的男狐狸精他干出来的,可不止是吃人摄魄的活!
——她昨天晌午还满腹豪情的说她今天要把剩下的公文都看完呢,这会就已经累到连动都不想再多动一下、完全不想离开她温暖的被窝了。
哦对,这么一想,她突然记起来……什么矮榻什么地铺,昨天那狼崽子他根本就没往那地铺上跑!
他硬赖在她床边的!!
这种事……果然是越想越气,越想越……不对,萧怀瑜呢?这吃肉的死狼崽子一大早上人跑哪去了?
骤然意识到这盲点的姬明昭倏然瞠目,当即两手撑着床榻,猛地打了个挺。
孰料,她那“鲤鱼打挺”的挺还没能打到一半,那早先便已遭她连日伏案批折子而折磨够呛的老腰就先提了反对意见——腰节内传来的、极致的酸痛感与关节摩擦间的“喀啦”声响,几乎是瞬间便把她的身子重新拽回了床榻。
姬大公主老咸鱼一样地在床上将自己躺平抻直……她望向头顶纱幔的眼神又溜溜发了空。
下回,绝对不能再把类似“其实她身上还有毒没解”一类的东西再告诉给萧怀瑜听了。
而且她必须得提高一下子她对狼崽子那张脸的抵抗力!!
被迫安详了的姬明昭如是思考起了人生,不多时一早便出门给她准备早膳的萧珩提着一大只食盒回来,只一眼,便通过床榻上的挣扎痕迹推断出姬大公主方才又经历了怎样的“双重斗争”,忙不迭将那食盒搁置在一边——上前将人小心翼翼地搂着抱了起来。
“殿下……您起不来就不要逞强了嘛!”少年人的声线藏着一小缕不大明显的嗔怪,“臣只是出门给您拿了早膳,又不是不回来了……您这样逞强,待会又磕着碰着了可怎么是好?”
“也不怕真伤着了筋骨。”萧怀瑜道,一面给姬明昭调整着姿势,让她能舒舒服服地倚靠在自己怀里,一面又任劳任怨地给人揉了腰。
姬大公主闻言却并不觉有分毫感动——只无能狂怒一般竭力抬手捶打了少年人的大腿:“你还好意思说……”
“本宫变成这样到底应该怪谁,啊?到底应该怪谁!!”
——还不是怪他!这该死的没节制还没点数的狼崽子!!
“……怪国师和陛下。”萧珩应声眼观鼻鼻观心地收回了目光——其实他心挺虚的,但他不敢让姬明昭看出来。
——他也知道他这回挺过分的……他怕过后殿下缓过来了锤他。
“?这怎么又干系上他俩的事了?”姬大公主满头雾水,一时竟被他这答复堵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萧怀瑜闻此理直气壮地梗了脖子:“谁让陛下命国师给您下毒的……他们要是不下毒,那这不也就没今天的事了吗?”
“——毕竟您昨儿都说了今天要处理公务了……臣本也不是那等不明事理的人!”
?
你小子这话说得好有道理,本宫居然不知该从哪反驳。
姬明昭猝不及防被人怼了个哑口无言,她瞪着萧珩看了半晌,竟真是老半天都没能寻到个合适的话来,于是究极悲愤之下她索性破罐破摔似的岔开了那要命的话题:“行,那咱们就先不分这口破锅。”
“——萧怀瑜,你先给本宫好好想想……本宫今日该怎么批那堆该死的折子!!”
第119章 这知州有完没完!
“呃……”萧怀瑜这下是真心虚了,许久方敢甚是谨慎地提出个问题的解决办法,“要不您就靠着微臣在床上批?”
“微臣帮您举着折子……或者帮您念念折子里的内容?”
“这些其实都还好说……”被他那状似无甚卵用,实则也确乎无甚卵用的解决办法刺激到了的姬大公主又一次无能狂怒,“关键是我现在胳膊酸了拿不住笔——关键是我拿不住笔啊你懂不懂!!”
——她差那双能看折子的眼睛吗?
眼下最大的问题分明是她有眼睛看……但她没手来写!
——谁让萧怀瑜昨晚死命扣着她指头朝褥子里攥的,她这会不光胳膊酸、手腕子痛,就连手指缝里都快留印子了!!
“那这个……”萧珩如是语塞,满腹杂七杂八的损点子一时也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狂怒之后的姬明昭倚着少年人的肩膀缓了缓,遂转眸多瞥了眼他那看着就还十分有劲儿的爪子,少顷沉吟着提出个大胆的想法:“不过有一点……你倒是提醒我了。”
“萧怀瑜,你能模仿得来我的笔迹不?”
——她这会是写不好字,但这狼崽子瞧着可没什么事呐。
她完全可以自己口述……再让他帮忙把她批复的内容誊抄上去嘛!
“额……您的笔迹……”萧珩应声不自觉飘了眼神,再看向姬大公主时他那面上亦不禁稍带上了几分难色。
他先前在书房时,倒还真瞧见过他们家殿下的字……问题这姑娘的字迹,跟一般女儿家容易写出来的、那种清丽娟秀又笔画明晰的小字不同,她喜欢写草书。
狂草。
比姬朝陵那手铁画银钩的大字看着还大开大合一些的狂草!
说真的,他头回看那字的时候,险些都没认出来那是姑娘家的字……他以为是那种上了年纪的老儒将或是老相国写的。
是以……
“这个……”萧怀瑜满目讪讪,“恐怕有点难度。”
——虽说殿下批折子、回公文时的字瞅着比平常稍规整点了,但那细数仍旧是在行草的范围之内。
而他自己的笔体在大鄢虽也算排得上名号了,却亦着实写不来那等狂放的笔锋。
“那我父皇的呢?”姬明昭思索着费力搓搓下巴,“你要是能学得来他的也行,反正我平常批折子模仿的是他的字体。”
萧珩闻此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可以。”
——他那字儿跟陛下的看起来反倒还能有些相似的地方,但跟殿下的就几乎风马牛不相及了。
“那行。”姬大公主这下来了些精神,“那这样,一会吃了饭,你帮我把折子和那些公文都拿过来,咱们在那边矮榻上摆个案子——我口述,你写,就模仿着我父皇的笔迹,再稍放飞点个别笔画,往我那个字体上拐拐就行。”
“没问题,这个好办。”萧怀瑜颔首,只他话毕又不由拉扯出来了些许小小的担忧,“但有一点……殿下。”
“臣模仿您和陛下的字迹,帮您批折子的事,会不会被圣上发现啊?”
“有概率,不过概率不大。”姬明昭不假思索,“毕竟能被他扔到我这里来的奏折,里头写的大多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自己连看都不乐意看了,才会命人整摞打包送来公主府。”
“这样的折子,就算送回宫中,他也不会看得有多仔细。”
“所以,你只要把字模仿得跟我平时模仿他的字差不太多便好了,他一眼过去瞧不出问题就没事。”姬大公主说着安抚似的抬指拍了拍萧珩的膝盖,“左右我也不是第一天帮他批折子了,他对我还算放心。”
“再说,你当他对咱俩的事是一点都不清楚?”
姬明昭轻嗤:“搞不好,你这边刚从将军府出来没多久,那头他在宫里就已经收到消息了。”
“——凡是没被他刻意提起来的,那就都算是他老人家有意默许……行了,萧怀瑜,你可别跟我在这浪费时间了,赶紧吃饭!吃完饭开工上刑!”
说累了的姬大公主低声催促,少年人见此从善如流,忙不迭又帮她端来了膳品。
用过早膳,姬明昭先是让萧珩学着姬朝陵和自己的字迹写了两个字看看,待确认他模仿的那笔字,一眼过去与她平日写出来的相差不多,便正式将心思投入到了今日无尽的繁忙中去——
然后她就没憋住,在看到第二封折子的时候立地破防闹了脾气。
“烦死了……烦死了!!这雅州知州每回的折子到底还能不能写点有用的东西了?”看着看着,猛一把将那折子甩出去了的姬大公主骂骂咧咧,“他上回上奏问父皇喝不喝他们当地百姓酿的一种白酒,上上回问父皇吃不吃春末新制的笋干……”
“这回我好容易都熬到七月份了,他居然问父皇吃不吃他们那马上要下来的一批红桔——顺便还问了把父皇对冬笋有没有兴趣!”
“吃吃吃!!这知州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姬明昭恨声拍案,但那发了软的手掌落在桌面上,只能传出阵极细的闷响,“实事呢?他是一点不干吗?”
“好歹邛州和锦城的知州知府还知道要上报下近期的大小地动,他雅州作为蜀西南的入蕃要隘,那商道一年到头就没闹出过什么问题吗?再往更西一些的蛮夷们就没出现过什么异动?”
“他这折子我看着怎的就那么虚伪!”姬大公主咬牙切齿,萧珩见状忙捡拾起那被人扔在桌边奏章,翻开来仔细看了又看。
片刻后他斟酌着皱眉拍了拍少女的手臂:“……殿下。”
“您有没有觉得,这位雅州知州递上来的折子,好像有点问题?”
“他那折子里面有没问题的地方吗?”尚在气头上的姬明昭没什么好气,“那不是到处都是问题!”
“不不,殿下,臣知道他这折子到处都是问题,但臣想说的意思不是这个。”萧怀瑜闻言迭声安抚着给姬大公主顺了顺气,“臣是想说……您有没有觉得,这位知州的折子好像有点敷衍得太过?”
“老实讲,若光看他递上来的这份折子,微臣真的很有些怀疑他这官位到底是怎么来的!”
第120章 两种计划
“别说……你要这么一讲,好像还真是。”闻言稍稍冷静下来了的姬明昭皱了皱眉头,一面扶着少年人的手腕,让他将那折子拿得再近一些。
在仔仔细细看过一番那通篇马屁废话、字迹也远不如其他臣子们规整清晰的奏章后,她下意识将自己的眉心锁得越发紧皱了些,遂沉吟着轻轻抬指击打了萧珩的掌心。
“按说……依着大鄢律|法对着科考舞弊及卖官鬻爵一事的惩罚力度……前朝应当是无人敢大肆买卖官爵、大行舞弊之事的。”姬大公主说着眉眼微低,“或者,即便是在如雅州一般远离京城的西南边陲偶能见有买官舞弊的,也当不敢做得太为过分。”
“那也就是说,不管这位雅州知州究竟是在中举后,主动放弃春闱,经由知县、县丞,主簿一类的小官,一步步做到的知州;还是在他春闱得了进士出身后,由朝廷下放到地方直接上的任——他本身也都应该是有一定的真才实学的,至少不会废物到连本正经奏章都写不好……一天到晚就知道问皇帝要不要吃什么东西!”
——虽说帝王每年确乎是要收到不少从各地呈上来的各式贡品,这些个知州知府们,也确乎是有随时向朝廷汇报自己辖下农人工匠们最新培育或制作出来的新玩意的义务……
但像笋干、白酒,红桔一类说特殊又称不上有多特殊;说常见,倒也不是随处都能见到地方特产,它又不是多稀罕到不得了的东西……他想问,那就在正事之后顺带手地跟上一句不就得了嘛!
哪怕他有时是真不知道那折子里面该写些什么玩意上去了,偶尔一个月两个月的折子这么写便也罢了……他又为何非要月月如此?
“再加上他这看着字迹就歪歪扭扭、写得狗屁不通的奏章。”
姬明昭思索着微蜷了手指。
——月月如此的奏折,配上这又歪又丑的字迹,这二者加在一起,那她便只能怀疑,这雅州知州,要么是仗着雅州与鄢京相去不下万里,天高皇帝远,他觉着朝廷管不到他,他耽于享乐、消极怠工,混日子,甚至与人勾结,在当地自己做了“土皇帝”。
要么,这奏章根本就不是他本人写的,是他随便在衙门里找了个人代笔。
当然,从他今年呈递上来的这几份奏章来看,她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他是又偷懒又找人代笔!
“看来,父皇成日光盯紧了朝中的这些天子近臣是不够了——朝廷也到了该杀一杀这些分散在各方各地的蠹虫的时候。”想清楚了这一点的姬大公主垂眼冷嗤一口,遂令萧珩先将那簿批复好了的奏章单拎出来搁在一边,“不过……光凭这么几个月的奏折,我们倒也没法子治这雅州知州的罪。”
“这样,萧怀瑜,你先把这折子拎出来稍做个记号,我们再观察他两个月,看他后面递上来的几道折子是否依然如此——刚好,雅州离着邛州的距离不算远,而邛州及锦城一带,近来又频发地动。”
话至此处,姬明昭有意放缓了些语速:“我本就忧心那地方今年会不会生出大震,并已命人暗中筹备了些钱粮以备不时之需——倘若今岁邛州锦城一带果有大震,我便打算主动同陛下请命,赶往蜀地赈灾,届时亦自是可趁从临近州府调粮之机,彻查一番雅州知州。”
“反之,若今岁蜀地风平浪静且那知州仍旧不知悔改,那本宫便打算等到明年开春,该到雅州上茶贡的时候,再找由子给他硬挑出点错来,连同着这些折子一齐呈递上去……借机劝谏圣上,请他下令严查各地知州知府,以正地方倦怠之风。”
“也好……如此一来,这事明面上都相当于是陛下干的,我们顶多也就算是奉命行事——不会把事闹得太过引人注目。”萧珩颔首,话毕甚是利落地依着姬大公主所言给那折子做了个极不起眼的记号。
姬明昭闻此颇感欣慰地一收下颌:“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眼下咱们羽翼尚且未丰,本宫这一时半会,可没那个在台前硬跳着四处惹眼的爱好。”
“那,殿下,邛州一带地动的那事……这需要微臣再额外替您准备些别的什么吗?”譬如更多的钱粮、赈灾用的药材,行军帐篷……之类的。
萧怀瑜垂头盯上了少女的眼睛,无意识扣紧了她的腰。
他也想不清殿下这么单薄的肩膀怎么就要担负起这么多的军|国|大任的……但瞧她提起去往邛州赈灾时熟练的语气,她似乎从前也不止一次地去其他地方赈过不止一样的灾了。
……他想替她再多分担一些他能干的事,
他很怕她累到……更怕她会这么无休止地忙碌下去,再透支了身子。
“唔,这次应该不需要了。”细细回想过她这回已做了多少准备的姬大公主微一摇头,“毕竟若蜀地真出了灾,朝廷也会再额外拨钱用以赈灾的,我亦没必要大包大揽,将所有的担子都拢到了自己身上。”
“那些东西只消够顶上了第一批、能撑到朝廷赈灾的钱粮下来,并补足了可能被沿途官员盘剥下去的那一部分银子就好了……到时候我也会尽量给那些官员们定死一个限度。”
“——水至清则无鱼,想趁机稍捞点油水润润钱袋,这我管不着,但谁要敢狮子大开口贪的多了耽误了赈灾,害百姓们白白丧失了性命,本宫定会让他们提前一步滚去西天,拜见佛祖!”姬明昭微笑,萧珩听罢却禁不住又轻声叹出了口气来。
——殿下对赈灾流程,及对前朝地方这些官员们的了解比他想得还深入一些……看来在他先前全然缺席的那八年里面,她果然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摔了不少的跤、吃了不少的苦。
“殿下的意思,微臣明白了。”萧怀瑜闭了闭眼睛,边说又边闷闷将脸埋进了少女的发顶,“那臣近期,就只管先忙活明白收购那些羔羊皮的事好了……您回头若有什么需要,再随时召见微臣便是。”
“嗯,你最近是先折腾好戎鞑那头的事就可以,回来要真遇到了别的麻烦,我再叫你。”姬明昭应声点头,她甚是敏锐地觉察到了少年人的心情似乎又有些低落,于是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似的戳了戳他的手臂,“但咱们这话又说回来了,萧怀瑜。”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么多细腻心思……看来从前一直让你装着纨绔,还真是委屈你了。”
第121章 本宫就没见过你这么贪心的
那雅州知州的折子有问题的事……今日若不是有他提醒,她恐怕还要再多等上一两个月才能转过那个弯儿来。
毕竟姬朝陵一开始就同她说了,这些折子是他“批倦了”的那一部分,里面写的大多也都是些“啰里啰嗦的废话”,她抱着这样的心态与预期去批,当然一时半会都瞧不出这里到底有什么问题。
她只会下意识的,和他父皇一样,把这些当成是那些地方大臣们“无事可报,只得随便写写,以示一切顺利”的例常汇报。
“说真的……还好你如今已经是我这边的人了。”骤然想到了些什么的姬明昭仰头定定攫紧了少年人的眉眼,一面竭力抬手碰了碰他的面颊,“不然,倘若让你跑到了父皇或是朝中其他几位皇子那里……不说别的,光凭你这狼崽子的脑子,也够让本宫狠狠头疼一番了。”
……好在她当日虽有动摇,却从未想过要把萧怀瑜推进其他人的战队里面。
否则,他一旦成了她的敌人,她来日便真要狠下心来想尽办法地除掉他了。
——能想出那道“羊皮灭国计”来的人不可怕。
但既能想出那计策,又有狠心且有本事将之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地实行起来的人才最可怕。
能看出那雅州知州有问题的人也并不少见。
但能进凭一本折子和她暴躁发泄下的几句只言片语,便迅速意识到那折子和写出这折子的人不对劲的,才最是少见。
……她简直有些无法想象,假若他真与她成了敌人,又会是副什么样的景象。
姬大公主想着不自觉微微暗下了一双黑瞳,萧珩觉察到了她眸底的那一点变化,于是伸手攥住了她抬起的五指,将之轻巧地拉去了唇边——他垂眼虔诚又温柔地吻上了她的指尖。
“殿下……其实您想‘锁’住微臣,从来都是件很容易的事。”萧怀瑜唇角轻牵,眸中微带着些缱绻的迷离,“甚至,这世上几乎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了。”
“您只要……让臣留在您身边就好了。”
“只要……”
——她能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萧珩轻喃着一压眼睫,他不曾将那后半句话全然脱口,姬明昭却已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由是在短暂的一小段沉默后,姬大公主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指头:“还说容易。”
“萧怀瑜……本宫就从没见过几个像你这样贪心的人。”
——若真依着他方才那话,真正被锁住的哪里是他啊。
分明该是她本人才对。
这只坏心眼子的小狼崽子,他现在居然已经不满足于从她这里得到那个“唯一”的许诺了。
他想真真切切的、做她各种意义上的那个唯一。
那种全然排他的、根本不容许有任何人来打扰的唯一。
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夫侍”或“面首”也不行。
“那……殿下愿意答应微臣这个‘小小的’请求吗?”知道她听懂了的萧珩又笑着轻啄了她的唇瓣,温热的呼吸扑打上了姬明昭的下颌,灼得她脖子隐约发了痒。
姬大公主被这人恶意使用美色、故意勾引的样子气得不住发了笑,她没直接回他,却也不曾对那问题避而不答:“我每天光应付你一个就够耽误时间的了,要是再多几个你这样的男狐狸精……本宫还哪来的精力来批折子。”
——她又没兴趣当那劳什子的昏君!
而且……左右她都中毒这么久了,姬氏也不指着她开枝散叶——繁衍子息的事有姬明琮前头顶着,她到时候只管从他那过继来几个天赋高、性格好,值得培养起来的好苗子就是,何必再给自己弄一堆面首,平添那么多没必要的烦恼?
再说,有洁癖的又不光只他萧怀瑜一个。
她洁癖也重着。
姬明昭腹诽着微微晃动了瞳仁,得了她答复的萧珩心神颤动,忍不住又一次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姬大公主被他这突然发作的小狗脾性闹得一时有些无可奈何,所幸她那胳膊缓了这么久也稍恢复点力气了,还能勉强再拖过来两本奏章。
“好了好了,萧怀瑜,你高兴归高兴——差不多就得了。”飞速览阅过那两本折子上的内容,确认这俩确乎只是某些大臣本月实在报无可报,随便呈上来点吉祥话夸人的废话后的姬明昭偏头蹭了蹭少年人的发顶,转而颇显嗔怪地催促他赶紧爬起来干活,“快点起来帮我回折子——后头还有好些公文都没看完呢!”
“好嘞!”平复好心情的萧珩闻此从善如流,当即支棱了耳朵,提笔便神采奕奕地循着姬大公主的意思,替她批复完了那两本奏章。
就在二人以一人先看,另一人帮忙提笔回复的模式下,迅速处理着那些或满是碎语闲言、或稍有些关键消息的折子的时候,姬明昭忽又记起来他们那会提到的某个话题:“对了,萧怀瑜。”
萧珩应声眨眼:“嗯?”
“你想好要把那些收来的羔羊皮都制成什么东西没有?”又翻完两本折子的姬大公主随口发问——今日被送到公主府来的奏折还是与往日一样,目前除了雅州知州的那本瞧着还稍有些问题,其余都是些不知所云的屁事和废话。
“想好了,不如说来听听?”
“唔……三个月以里的羔羊皮不光皮质细嫩柔软,整体又足够轻便保暖。”萧怀瑜闻言不假思索,“它唯一的毛病就是不够结实耐用,不管做成什么,都很容易损坏。”
“——但臣以为,这对我们而言,倒未必是个缺点。”
——容易损坏,那就意味着这制品的使用寿命会被大大缩短,而他们本身想做的,又是些极尽奢侈、专把两国贵族当韭菜割的“华贵”玩意,坏得快,反倒利于他们反复去“坑骗”这群人手里的银子。
“所以,臣眼下是打算……”萧珩低头唇边噙的笑意多少瞧着有那么几分的不大正经。
姬明昭见此挑着眉梢一仰脑袋,二人对视一眼,遂不由异口同声地吐出三字:
“做衣裳。”
第122章 你那计太糙
“羔羊皮制成的衣裳不如寻常皮衣耐穿,却又实在够轻便暖和、易于缝制。”
萧珩揽着姬大公主,顺着方才那话继续说了下去:“倘若要日日穿着这样的衣裳,一个冬天下来,一个人怎么也要买上个三套两套,甚至四套五套才算勉强够用——毕竟这东西又不耐清洗……更不耐磕碰。”
“是以,臣打算招来一批能工巧匠,将这些羔羊皮都制成顶顶奢华的冬衣……殿下,您以为如何?”
“我?”姬明昭循声轻笑,一面慢条斯理地飞扬了眉梢,“若依照我的思路……你这想法是对的,但做得还太糙。”
“糙?”没想到她能给出这样一个评价的萧怀瑜闻言一愣,他瞳中涌起股不可置信的惊诧与茫然,“这、这还算是糙吗?”
“糙,糙得很。”姬大公主不假思索,说着上手勾上了少年人的颈子,示意萧珩给自己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方才那么倚着这狼崽子批了小半日的折子,她这半边身子都快靠麻了,再不动弹动弹,她怀疑自己这老胳膊老腿,等到了明早都未必能爬得起来。
“萧怀瑜,我问你,你原本打算做出来几种款式的衣裳?”
萧珩被她问得愈懵,却照旧老老实实地给了答复:“这……加上刺绣钉珠,再按男女老少划分划分……怎么也得做个七八款罢?”
“多了好像有点麻烦……也有点困难。”
“所以我说你啊……做得太糙。”姬明昭轻哂,顺势将手肘搭上了他的肩膀,趁机抻了抻她酸软了的老腰,“简直糙得厉害。”
萧怀瑜仰起脑袋,眼巴巴虚心求了教:“那殿下的意思是……”
“接着拆分。”姬大公主气定神闲,指尖不大安分地顺着少年人的眼尾摩挲上了他的唇珠,“不能光按照男女老少,要按上衣下裳、外裙里裤,长袍长袄、披风大氅一类的法子分。”
“——凡是能用羔羊皮制出来的衣裳制式,咱们最少要一样给它制出来一套!”
“殿下,您这是想……不求单品量大,但求种类繁多?”萧怀瑜思索着脑内陡然纵过一线灵光,“防止有心之人能轻易模仿来了咱们的衣裳款式,再用低价抢占了咱们的生意?”
“嗯,有这一部分的考量,但还远不止如此。”姬明昭两眼微弯,“左右戎鞑每年能产出来的、三个月以里的羔羊皮就那么点,量有限制,几乎已经是注定了的……那咱们便不妨将这摊子铺得再大一些——玩得再狠一点。”
“——苏绣,蜀绣,盘金,掐丝,还可以再配上提花的里子、销金的眉子,和嵌玉的扣子。”
“但凡能被用到这衣裳上的工艺,咱们都可以给它分门别类、相互搭配着做到那羔羊皮上去,尽最大可能,让咱们制出来的每个制式的衣裳都各不相同——乃至同一个形制的衣裳下能再被做出来好几种不同的款。”
“当然,这些未必都要一口气做一个齐全……你可以找信得过的能工巧匠给它们都设计出来,咱们分批的做,分年的做。”
“这么做,我们有三个好处。”姬大公主边说边在他眼前伸出来了细细长长的三根指头,“其一,给大鄢的工匠们提供更多赚钱的机会,搞不好还能促进他们再研究些新花样、提高下现有的工艺水平。”
“第二,极大提升了他人——尤其是戎鞑人——试图仿制咱们衣裳时的制作难度。”
“第三,款式储备足够的前提下,方便我们能依照买家的实际反馈,及时调整新款式的收放力度,确保整个产业及其市场,乃至两国达官贵人间服饰的时兴风向,都被牢牢掌握在了我们自己人的手里。”
“——绝不让外人有丁点可乘之机!”姬明昭话毕抵着少年人的胸口笑了个满面和煦,萧珩闻此却不禁霎时悚然:“殿下……您这要搞市场垄断!”
“我都打算要出手灭戎鞑了,不搞垄断搞什么,”姬大公主吊着眼角说得甚是理所当然,“纯给人送钱?”
“醒醒……我可没那么好心。”
“那……款式呢?”萧怀瑜沉吟着努力尝试跟上她的思路,并竭力尝试无视她那四处作乱的爪子,“咱们每回上多少,一月几套?”
“不,分阶段上。”姬明昭眉梢微挑,“半月为期,头一个月,按你一开始的设想来,一种一次就上一到两款。”
“等第一个月过去,两国贵族间的新风尚都形成了,有人开始动歪心思,想倒买倒卖或是私下仿制的时候,咱们第二个月开始倒豆子一样炸上它十几套新样子!”
“——直接搅乱并打散转卖及仿制市场,逼着所有人都去追最新时兴起来的衣裳……然后低价把先头卖出去、还没被人上过身的老款新衣收购回来。”
“老改新……”萧珩陡然意会,“节省成本,提高翻新效率,一羊两吃?”
姬大公主应声笑着夸了夸他:“聪明小狗。”
“但我话还没说完。”
“除了这些衣裳,我们还要再制作一批与之相关的、搭配起来能自成一套的大小配饰。”姬明昭道,“这些就不必再大量浪费新的整块皮毛了,用裁衣裳剩下的、那些品质还不错的小块皮毛分一分,应该差不离能够。”
“至说那些相应的配饰——手捂子、毛领、抹额,腰带、提包,弓箭袋,再零碎些的皮料,可以考虑做成绒球一类的小玩意,直接装饰在衣裳上……而这些东西的制作规则,则跟前头的衣裳一样,凡是能用羔羊皮做出来的东西,我们通通要做——该搭配上的工艺,也照样要个个都搭配个利落。”
“如此一来,那些达官贵人们想要彰显自己的身份地位、想要展示自己品味的与众不同,跟上‘潮流’,那就必须要购买全套的衣服加配饰,否则穿不出最佳的效果……”
“但这样的搭配又不止一套,就像我刚说的,不同款式的衣裳要配有不同款式的饰品,不同的衣裳饰品,彼此间又要用不同的制作工艺加以区分,保证每一套的风格都足够独特,难以混合搭配和重复利用——”
一口气倒出来一大串话的姬大公主微顿了语调:“萧怀瑜,你来猜猜,倘若我们按着这个思路再把这些羔羊皮的衣裳都赶制出来。”
“戎鞑与大鄢的这群‘贵族’们,今年一冬,一个人又要买走多少套衣裳?”
第123章 殿下,您好可怕
“那这……想来一个人没有个十套八套,在各家的新春家宴或是年后走亲访友的宴席上……应当都没办法好好抬起头来罢?”
萧珩闻言甚是艰难地估量着给出来个答复,额间不由得渗出了一小层薄薄的汗珠。
——一方面他是真被姬大公主这远超他想象的计策给震撼住了;另一方面……这姑娘的爪子从抵上他胸口起,就没老实过片刻,他这会都快被人撩得要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了,她居然还有本事把这么大一摊的灭国毒计,说得这般条理清晰、分毫不乱!
这究竟是何等的毅力?
还有……一大早就叫唤自己腰酸背痛提不起来笔,对着他连捶带凶,嚷嚷着要给他蹬出去府的那个到底是谁啊!!
“嗤——何止十套八套。”姬明昭轻嗤着盈上了满眼的笑,“只要咱们把控的好……骗他们一个冬天买上它十几二十套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此外,这一整圈的计谋里还有两个我没说到的、很重要的大点。”
萧怀瑜应声稍有恍惚着下意识扬眉:“什么?”
“第一,离着冬天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我们需要大批量处理掉手中残存着的剩余原皮——给它们卖到一张不留。”姬大公主说着一压眼睫,“第二,整个售卖全程——无论是收购羊皮还是出售羔羊皮制品——我们都不要用任何有大批量固定商铺,尤其是在戎鞑境内有固定铺子的商队。”
“只用游商,或是常年在各地之间奔波旅居、手头没多少地契房契的商团。”
“处理没用完的剩余羊皮……只用游商。”萧珩呢喃着重复一句,他禁不住闷声将脸埋进了少女颈间,“殿下,您想用游商臣能理解,但咱们为什么还要批量处理那些羊皮?”
“把这些羔羊皮留到明年再用……不好吗?”
——用游商,是为防那群戎鞑人被他们坑骗一段时间之后回过了味儿来,再抓着那群商人秋后算账。
有固定铺子的商人不易跑开,但游商撤离起来就很方便了——届时等他们回到大鄢,再把该补齐的税款凑合着补补,各地的衙门收足了税款,自然也会乐意多保他们一手。
并且,这么做,也能最大限度地迷惑戎鞑王室……让他们一时半会都意识不到,真正在这场“羔羊皮贸易”背后不住推波助澜的,从来都不是那群商人,而是他与他们家殿下。
——但。
光用游商就算了……殿下为什么连他们辛辛苦苦收回来的羊皮都不打算留?
“不好,因为像羔羊皮这样细软轻薄的毛皮存放起来是很麻烦的。”姬明昭利落摇头,“我们要把它从今年的冬天存放到明年的冬天,其间不仅要防潮防水,还要预防虫蛀。”
“这么一套流程下来,存放那些羊皮的费用都快赶上买一批新的贵了……这种情况下,那我们便不如干脆把它们都卖出去,卖给那些想收原皮而不得的商户们,如此既省下存放好它们的花费,又能再趁机多赚一笔。”
“左右一个月的时间,也赶工不出多好的衣裳。”逗狗逗够了的姬大公主慢悠悠收回了指头——早先她胸中憋着的那口“恶气”,这下也算是尽消了。
扯平。
“但他们连皮都买了,总不能做不完就直接扔了吧?”
“——不扔,那这群商户们就必将面临与我们先前一样的问题,即,存放它,会不间断提升他们次年所做成衣的制作成本,到时候老皮子做出来的衣裳反比新皮子更贵,想来也不会有几个冤大头愿意买它。”
“可同时,若是选了舍弃它,他们又已经为此付出了一笔不小的钱财。”
“这是两难的境地,但我就是要逼着他们在这二者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如若不然,万一有人筹备出了充足的资金,要在明年冬天与我们争抢市场呢?”姬明昭如是低笑,一面心情甚佳地抓过桌上仅剩的那几本奏章。
朝臣们在不知道该汇报什么东西时写出来的吉祥话多是大同小异,她耐着性子将那些奏折从头至尾地看过一遭。
直到她都拿起最后一本折子来了,萧怀瑜方终于熬过那股快被人折磨疯了劲头,叹息着轻蹭了她的脖颈:“殿下……您好可怕。”
“嗯?”姬大公主闻声垂眼,“哪里可怕。”
“哪里……都很可怕!”萧珩抿嘴——不管是那比他预想的还要可怕了不知凡几的羊皮计,还是她这上来一阵磨人的脾性……更包括她那堪称恐怖的自控力。
——他现在算是明白她那会为什么会真想过要杀了他,或要与他划清界限了。
他的自控力若能强到她老人家的水准,冷不防再被人拉扯得骤然失控……他估计,他也得是她当初那个反应。
这怎么有人正经起来能比柳下惠还“正人君子”!
萧怀瑜无声腹诽,遂重新任劳任怨替人批复起了那些折子。
这一上午的磨合下来,他二人针对批折子这件事上已经相当有那个默契——姬大公主没特意吱声的,那就都是些无甚大用的废话,他也不必多浪费笔墨,只管写一个“知道了”、“已阅”一类的玩意,便算够用。
“啧……这就觉着可怕,那只能说你是还没见过本宫更可怕的时候。”姬明昭对此不置可否,只顾自展开了手中的那册折页。
初初映入眼帘的几行墨字跟前头刚看过的吉祥话也无甚区别,她正稍显不大耐烦地想将那折子扔给萧珩,却又陡然被它接下来的几行小字,给牢牢吸引去了目光:
“今岁秋闱在即,有学子偶查南康都昌籍秀才郭渡[(另起)字倦舟]实为女身,微臣已命衙役将此女捉拿入狱,然郭渡其人,温良恭俭,文采斐然,既有忧国忧民之志,又有上孝下悌之心,实为解元之才。”
“此事实无前例,亦无国法可依,臣不敢轻动刑罚,恐伤其筋骨、损其才智,特以请示圣上。”
第124章 女秀才
南康都昌籍秀才郭渡实为女身……
郭渡,女秀才……
?她刚刚看到什么来着?南康府出了个女秀才!
冷不防瞧见那几行字的姬大公主脑袋一懵,遂立马回神,稍显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折子里的几串小字来来回回看过了数遭,直至确定她当真并未错看过一字,方忙不迭将那折子翻至了首页。
——南康都昌籍的女秀才,但她记着这折子好像是……果然,她就记着这折子不是南康知府递上来的……是九江知府递上来的。
瞅清了那卷上落款的姬明昭下意识皱了皱眉头,片刻后却又露出了满面了然——想来是那郭倦舟忧心自己留在南康府里参加秋闱,易早早便被熟人认出来自己的真实身份,这才不辞奔波地跑到了隔壁的九江府去参加乡试。
左右大鄢在这方面对学子们的管理一向不算严苛,律|法也容许这群秀才依照自己的实际情况,任意挑选一个离他们居处近些的考场。
——毕竟,对某些居住在几府交界处的学子们而言,去隔壁州府的考点……搞不好就要比跋山涉水地赶去本府府城还要方便一些。
郭渡……郭倦舟。
这倒是个妙人儿。
细细思考过一番的姬大公主眼瞳轻晃,转而拿手肘轻杵了身后的萧珩:“萧怀瑜,你来看这个——南康府出了个女秀才,并且,为防被人发现了她是女身,她还跑到九江参加乡试去了。”
——就是可惜,到最后,她还是被那群眼尖的给逮出来了。
明明这都七月中了……在熬上一个来月,就能到要开秋闱的日子了。
姬明昭想着无不可惜地摇摇脑袋,少年人闻此亦跟着诧然万分地高扬了眉梢:“?女秀才……”
“这年头居然还能有女秀才!”
“按说男女光体型上的差异就够明显的了……她这又是怎么一路混到乡试里来的啊?”萧珩挠头,就手接过姬大公主递过来的折子,一边看,一边不住好奇不已地迭声嘀咕,“童试拢共可要考三场呢!”
“先前童诗那会,就没人发现她是女的吗?”
“估计是那会年纪小,体型和其他性别上的特征也都不大明显,要是再加个没扎耳洞耳朵……那恐怕还真能让人一眼过去看不出来。”姬明昭应声沉吟着给出种猜测,“——顶多会让人觉着这小男孩长得还怪清秀,像个姑娘似的。”
“毕竟,那些监考官们只是来监考的,又不是来盯着给人上刑,更不是什么变|态东西——他们总不能见一个学子,就直接上手摸摸,看人到底是男是女吧?”
“真上手那不得乱了套了?”姬大公主说着绷不住咧出一口白牙,少顷又思索着补充了一样猜测,“当然,除了她参加童试时的年纪尚小,也不排除她是在南康府本地另有什么门路。”
“不过考虑到童试里最后一场的院试是由各行省的学政主持举办……我还是更倾向于即便她真有什么特殊的背景门路,也是在样貌、身形上与绝大多数同龄男子产生本质上的差异之前——即,她应该是在十二岁,甚至十岁之前就完成了童试,并顺利成为了‘童生’。”
“至于,她在得了‘秀才’的名号之后,为什么没有赶在能被人分出男女之前,立马参加乡试。”姬明昭眉心微蹙,“这可能是因为她觉着自己当前的学识还不够渊博,直接参加乡试极有可能落榜;或是她家中原本支持她去参加科考的人不在支持她了,她出不了家门,或是攒不出足够她报名参考的盘缠和请先生的束修。”
“自然……以上种种都只是我们的片面猜测,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肯定还是她郭倦舟本人才最为清楚。”
“嚯!她这若真是在十二乃至十岁前就完成的童试,那可真是足够猛的!”顺着她那思路认真想过一番的萧怀瑜咂着嘴大呼小叫,“十二岁的秀才……这郭渡怕不是个神童吧?”
“那九江知府既敢开口说她有‘解元之才’,想来,这郭倦舟就算是真被人称一句‘神童’也不为过。”姬大公主不假思索,“何况,‘十来岁的秀才’,这名头听着稍稍唬人一些,从前倒也并非没出现过先例。”
——且不说大唐宣宗李忱时期的莫宣卿就真是个十二岁的秀才……战国时的甘罗,在十二岁时都已拜了上卿呢!
“再说,萧怀瑜。”姬明昭看着那册被人捏在手中的奏章,瞳中不经意映上了三分的笑,“你不觉着……南康郭渡一案,对我们而言,是个很好的机会吗?”
萧珩循声脑内霎时纵过一线灵光:“殿下……是想将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女秀才想法子保下来,再收为己用?”
——倘若那郭渡果真是有“解元之才”,那还真是个值得他们去费些心思拉拢并收用的人才……且因她如今已然被九江知府下令押入了大牢,回头有着这么一层“救她小命、助她出狱”的恩情在,这姑娘对他们家殿下的忠心程度,怕也不会逊于追月等人。
——稳妥,靠谱,还好用!
想通了这一点的萧怀瑜来了精神,当即狗狗祟祟地伸手揽上了姬大公主的腰肢:“好想法啊……殿下。”
“怎么样,您有什么能用得上微臣的地方吗?或是臣着人替您速速跑一趟九江,让那九江知府注意些,别苛待了这位郭姑娘?”
“那倒不必,没看那知府在折子里说了吗?他怕伤了郭渡这位解元之才,都没敢对她乱用刑罚——我猜他本身也不会多苛待于她。”舒舒服服给自己背脊又找了个好“垫子”的姬明昭扬眉轻笑,“但有一点,萧怀瑜。”
“本宫方才所说的那个‘机会’,可不单指本宫打算收服了这位郭姑娘。”
萧珩闻声垂眼:“那殿下是打算?”
“本宫是想……”姬大公主慢条斯理,边说边安抚似的抬手摸了摸少年人的面颊——她眸中带着线志在必得的坚定。
“借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替天下的万千女子,在前朝撕开道许她们入仕为官的口子!”
第125章 儿臣会准许女子一齐参举入仕,择优取之
“所以,依着那九江知府的意思,是他在府内发现了一名女扮男装试图混入秋闱的‘秀才’,且这女子还有所谓的‘解元之才’?”
御书房内,听姬明昭详细汇报过她那“偶然发现”,并亲自览阅过一番那折子的帝王轻哂着扯了唇角,他眉间不由挂上了一派满是讥嘲意味的冷笑:“女秀才……这女秀才她是第一天刚变成女的吗?”
“先前县试、府试和院试的时候,就没一个人发现她是女的?”
“简直荒唐!”姬朝陵道,一面颇为不屑地将那折子随手扔上了桌案。
姬明昭见此敛着眉目半垂了头颅:“这……儿臣也不知道。”
“但父皇,若这女子真如九江知府所言,实有‘解元之才’,那也保不准,是她在能让人一眼辨得出雌雄之前,就已通过了童试。”
“哦?那按昭儿的说法,是这女子不光混进了秋闱,还是个自幼便饱读诗书了的‘神童’?”帝王循声转眸,那声线里无端便多沉上了几分,姬明昭闻言只将自己的姿态摆放得愈发恭谦:“陛下……儿臣只是在论述一种‘可能’。”
“‘可能’?朕看你那‘可能’听着倒像是在痴心妄想!”姬朝陵如是嗤笑,但话毕他竟真重新拾起了那簿尚未经人批复的奏章。
不足尺长的三寸折页上写满了工整的小字,帝王看着潜藏在那字里行间的、九江知府的拘谨小心与惜才之意,良久方思索着,抬指慢慢击打了桌面:“那么,昭儿,若依你的想法……你说这郭渡,朕此番,是当杀还是不当杀?”
“回父皇,其实这郭倦舟究竟当杀不当杀……”姬大公主应声照旧紧绷了半压着的眉眼,“还是要看您想借着她这由子,具体成些什么样的事。”
姬朝陵闻此不动声色:“哦?”
“是这样的,父皇,依儿臣愚见,您若是想杀一儆百,令天下对科考之事尚存了些别样想法的人都歇了心思,一绝女子以男装而入朝堂的后患,那这郭渡,自然当杀。”姬明昭面不改色,“反之,您若是想敦促朝中士子们不懈进取,令我大鄢境内再涌现出更多的能人异士,则必当留之。”
“必当留之。”帝王哂笑着一掀唇角,他看向少女时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名正胡闹着的孩童,“明昭,你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因为郭渡是名女子——以女子之身,一路闯入秋闱,还能得九江知府一句‘有解元之才’评价的女子。”姬明昭的眸色平静异常,“父皇,您不觉着吗?”
“实际上,无论那郭倦舟终竟是如何通过的三场童试,也无论九江知府的那句‘解元之才’终竟是真话还是夸张——这些事实与评价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郭渡其人,确乎是颇有那么几分的真才实学。”
“也就是说,不管她来日到底能不能通过秋闱、春闱,乃至一路闯到您的面前,她这个人——或是说,她这类人——她这类人只消站在那里,什么也不用做地站在那里,便已然是对天下寻常学子们最大的讽刺与鞭笞。”
“——您完全可以利用好她,利用她的存在,激励天下学子们奋勇上进。”
姬大公主的语调不急不缓,她并未将那话说得太过明白,可帝王这功夫却已然听懂了她的意思。
——天下把控着世间诗书的学子们的确一向不大能看得起女子,可如郭渡这样的女子存在,又切切实实昭示了世上大多数男子,竟还比不过平素为他们所看轻的女儿家的事实。
如此一来,这些不愿承认自己居然连郭倦舟这样的女子都不如、更不愿自己居然会被一“小女子”“踩在脚下”的学子们读起书来,必将越发认真而追求上进,长此以往,这竟也确乎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不过……
帝王沉吟着几不可察地微皱了眉心,遂稍显平和地略略缓和了面色:“那,昭儿。”
“倘若换你坐在了朕这个位置——你又当如何处理此事?”
“陛下说笑,儿臣可不敢肖想陛下的位置。”姬明昭闻声愈渐恭谨万般地压低了自己的脑袋,“儿臣惶恐。”
“得了,你少在这时候跟朕废话!”心绪刚平缓下来几分的姬朝陵听见这话,霎时又不耐烦了起来,“——朕命你直言!”
“……好吧,父皇,那儿臣首先会命九江知府放郭渡出狱,而后再下令命国中开设女学,准许女子同男子一样,一齐参举入仕,”姬明昭说着拱手向前稍躬了身子,“择优取之。”
“大胆——!”帝王听罢,一张脸霎时黑得如被泼了墨的炭盆,“朕看你如今当真是胆大包天!”
“回禀父皇,这并非是儿臣大胆。”姬大公主边说边面上表情岿然不动地站直了身子——她难得分外胆大地直面了御案后沉了一张脸来的帝王。
“儿臣只是在实话实说罢了。”
“毕竟您这些年来,令国师如此不遗余力地培养儿臣究竟是为了些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
——他让楚无星教给她的,从来都不只是简简单单的经史子集、骑射礼乐。
他让他教给她的,分明是上可官拜朝堂、下能入阵杀敌的文韬武略,是该如何整治山河、该如何攘|外|安|内的天下大计。
——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让她做下一任君王名下头一号能辅佐皇帝的摄政大臣。
很明显,没人比她父皇更清楚,他的那几个儿子,都是些担当不起大任的“废子”。
所以他才会将目光转投向她、转投向她这个早早便展露了些许锋芒,性情与天资看着似乎比她那些兄弟们都要更优越一些的女儿。
什么皇后,什么疯道人和武安伯府……他们中的所有人,都不过是他这一盘维护着江山社稷的大棋里,一粒可用的棋子罢了。
“那么,在您明知您早晚也会放儿臣这个‘女子’入前朝的前提下,我等倒不如借着南康郭渡一事,趁机先将‘女官’引入朝中,打个铺垫、做个引子。”
“——也省的来日到了您想对儿臣委以重任之时,再真动摇了大鄢的根基。”
第126章 帝王之道在制衡
“刚好,儿臣也能借此机会迅速组建出一批得用班底,再帮着您多多牵制下前朝的各方势力。”
姬明昭言讫微笑着牵了唇角,本就浓沉如墨一般的黑瞳霎时又多深上了几分。
在她替她父皇批阅奏章的这一段时日里,她早就配合着自崔谨时那里慢慢套来的多重消息,将前朝的局势给研究得够明白了。
眼下并非是她父皇对着诸如太师府、忠勇将军府,定北将军府一类手中或有兵权、或是麾下党羽众多的世家派系们没有意见——而今是他即便对他们生出了满腹的不满,却也要碍着他们往日还未消磨尽的功勋,碍着朝中那被他好容易才调配出的“平衡”,不敢对着他们轻举妄动。
——朋党之争,古来不绝,朝中世家之间的关系又是足够的盘根错节。
在这种局面之下,无论高台上的帝王想要做些什么,往往都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么,他在其中一方人犯下某些不可挽回的、足以打破整个局势平衡的错误之前,就不可能对着这些前朝要臣们随意下什么狠手。
——除非是如上次的夏至游湖诗会一样,他借着对成王府动手开刀的由头,顺便将整个礼部既无差别地一一敲打了一顿。
但这世上又怎么可能时常会有这样既能让他任意敲打,又不会引得朝中任何一方朋党心中都生不出多少怨言的机会呢?
帝王治国之道,在御下亲民,在恩威并济,在攘|外|安|内,也在积蓄国本。
而帝王治臣之道,则端在一个“衡”字。
——制衡。
就是既不能让朝中清流死绝,同样也不能教池子里寻不见有半点污淖。
是人都会有七情六欲,而最能管控住一个凡人的,往往不是悲欢喜乐,反倒是平素最为世人最看不起的贪欲与恐惧。
把良臣和好官的标准定得太高,那便只会催生出大把自知与“良善”二字无缘,索性破罐破摔一般,甘将自己浸透在淤泥里的佞臣贪官。
所以——一个帝王最常做的事,便是一面打压着前朝太过出挑的臣子,一面又要悄悄帮扶着那群几乎要被人打散了的势力。
直到某一方有一日错到无可救药,或是朝中终于出现了一派足够新的、足够打破当前的平衡,并建立起新平衡的势力。
——女官便恰好是这样的势力。
姬大公主的眼神幽幽——不管来日那能走上前朝的女子究竟是谁的妻子或谁家的姑娘,“女官”这一团体的创立之初,天然地便会与朝中的其他官员们相对。
因为她们的出现,必将打破千百年来男子们对“权力”的垄断——不论那“权力”是夫权、父权,还是君权。
只要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可延续并可持久存在的“女官”,哪怕她们的官阶会比寻常官员仍要小上一轮,哪怕她们的权力暂时还比不过同职位下的男性官员——这都意味着那旧有的、已近固化了的,不再向下流动传递了的权力链条,遭到了本质上的破坏。
——而她原本也就没打算一步到位,她并不指望她仅凭她一己之力,便能将现有朝堂的局势、将已根深蒂固在人们脑子里不知多少个岁月了的观念彻底击碎。
——她只想给她们撕开道可前进的口子,给她们争取个能触碰到真正权力的机会。
这样就够了,至少在十年内都已足够用了,足够她培养出一批新的、能凭借她们自己的力量,竭力挣脱那一重重厚重枷锁的女子。
而她现在……她现在就是在赌。
她在赌她这把“刀”兼未来“大鄢之盾”的地位在她父皇心中够重,她在赌她刚刚阐述给姬朝陵的、有关女官对前朝制衡作用的好处,足以打得动这个满心都是他江山社稷的帝王。
姬明昭想着不自觉微紧了唇角,状似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掌心里亦跟着不住渗满了汗珠。
端坐在那御案之后的帝王先是一言不发地沉着脸盯着她看了半晌,而后陡然攥紧了大椅两侧的扶手——少女眼见着他手背上倏地隆起了大片的青筋,旋即便听到了他极力压抑着满腔怒火的一声低喝:
“滚出去。”
“滚回去闭门思过——一个月内,无诏不得再踏入皇城半步!”姬朝陵怒不可遏,桌上尚盛着半杯水的茶盏,刹那便被他脱手砸上了地面。
茶水并着瓷盏在姬明昭脚下绽开朵凄艳的花,她目色平静地望向那正暴怒的帝王,遂拱手甚是规矩地与他行过一礼——
“喏,儿臣谨遵圣意。”
她话毕便当真半句也不曾多说地转身向着那屋外行去——既不开口与帝王争辩,又不曾试图为自己或是郭渡求情。
姬朝陵看着她那从容得出离了的背影,只觉自己像是一拳狠狠砸在了一团棉花上。
——于是他腹内本就喧嚣了的怒火亦跟着愈渐高涨了起来,他被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女儿气得几乎发了笑,但在那股极致的愤怒之中,他的脑子却忽又变得异常清醒。
——他很清楚他现下为何会这般生气。
不是因为明昭方才那话说得错了,恰恰相反,他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每一句都干脆,直白乃至赤|裸地死死踩在了大鄢朝廷的命门上!
甚至,他还能清晰瞧见她那每句话后潜藏着的算计与野心——抑或该说,是这小丫头压根就没想过要隐瞒自己的半点筹谋——但那最要命的问题便正在此处,他分明已看透了她满腹的野心筹谋,却又偏生想不出一个更好的、一个能比这法子收益更大的路子来回绝于她!!
——这世上最顶级的阳谋,莫过于是将一切摊开讲明,却又逼得人不得不心甘情愿地主动跳入其中。
而她如今的手段虽还能瞧得出有些许稚嫩,却已然初初具备了一位顶尖弈者应有的气象。
他知道,一旦他松了口,那么这个被他自小发掘并雕琢起来的、他此生最满意的“作品”,自今日起便算是正式拥有了与他公然对垒的资本,但——
“……等等!”眼瞧着少女马上便要迈出门槛去了的姬朝陵恨声咬牙,开口时他眸底曾纵过一线扭曲的挣扎。
刚走到门边的姬明昭应声驻足:“父皇还有何吩咐?”
“……滚回来。”想过一遭、被迫改变了主意的帝王不情不愿,他面色只比先前阴沉得更加厉害。
“——滚回来,给朕仔细讲讲你的打算。”
第127章 设女学!
“朕倒要看看,你想如何在朝中立起这一派‘女官’!”
姬朝陵如是嗤笑,话毕又将那折子重重往御案上一摔。
姬明昭闻此不动声色地微一垂眼,她知道她这一局算是赌赢了大半,但她却不敢现在变开始掉以轻心。
“儿臣遵命。”少女颔首,遂不紧不慢地款步上前,站定时又与帝王拱手行过一礼。
她早在进宫之前,便已拉着萧珩将她那套“该如何建立女官制度”的说辞来回修改、润色了数遍,如今再在姬朝陵面前将之原原本本、丁点不落地复述起来,那字句之间,自然也无需额外增添些什么不必要的迟滞。
“禀父皇,依儿臣拙见,我等若想在前朝确立‘女官’制度,拢共要分三个大步。”
“首先,先令九江知府放郭渡出狱,并准许她与其他童生一样,一同参与秋闱。”姬明昭道,话至此处她下意识小心打量了一番御案后帝王的面色——见他脸上的神情阴沉如旧,眉间既不见有半分舒缓,瞳中也未瞧见有多余的怒火,这才放心大胆地继续向下说去。
“当然,儿臣这里命郭倦舟与其他学子们一样参与秋闱,并非是想将她直接提拔到前朝来做什么‘女官’——儿臣此举,意在考校她的学问。”
“毕竟,口说无凭,我等仅凭着那九江知府的一家之言,又如何能确定这郭渡果有‘解元之才’?”
“而与其他的考校方式对比起来,让她同其他参举的秀才们一起参加秋闱,将大家呈递上来的文章一齐打乱、糊名,混在一处,命地方学政不带半点私心、浑无差别地正常批阅这批试卷,显然是最为简单便捷又出效果的方法。”
“不过,儿臣并不打算将她的名字搁置在那举人名榜之内——倘若她的才华果真堪比‘解元’,甚至远胜于今岁考出来的那位九江解元,”姬大公主语调微顿,“那我们便可特许她随余下的各府举人们一同进京,接着参与明年的春闱。”
“让她参与春闱的目的,与我等先前准许她与众人一起入试秋闱时的相同——关键在于考校她的真才实学,看看她眼下的才学,究竟能支撑着她走到哪一步。”
端居御案之后的帝王眉梢微挑:“然后?”
“而后,倘若她真有本事能闯过春闱、走到您的面前,那便要看您的喜好了,父皇。”姬明昭下颌轻收,“若她真能在会试时再中一回的榜,那么,殿试时,您若觉着她确乎有些本事、还算顺眼,可先给她在翰林院暂留一个无甚大用的挂名闲职,再将之送到儿臣府上——刚好儿臣的公主府内尚无家臣,府中职务也多有空缺。”
“哼!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一面要让朕给那郭渡在翰林院里留一个闲职,一面又要从朕手里抢人!”姬朝陵应声冷哼,“那朕要是瞧她不够顺眼呢?”
“若您瞧她不够顺眼,但又还算认可她的学识——那便直接将她送到儿臣的府上好了。”姬大公主心平气和,面不改色,“左右儿臣方才也与您说了——儿臣的公主府上,是真的很缺这样既有脑子、又能担得起事来的人才。”
帝王本就发沉紧绷着的面皮霎时一黑:“继续。”
“放郭渡出狱,准她参与科考,这是第一步。”得了指示的姬明昭不慌不忙,“第二步,儿臣打算命人在京中开设出一座女学,院内所设科目、学制,及考核规则等,一应与国子监看齐——只是授课的先生,不必立马追求请来什么朝廷命官。”
“自然——父皇您若肯给这女学批来些德才兼备的夫子,儿臣也是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另外,儿臣打算让那郭倦舟兼任女学的一院之长。”
“呵——你这到头来,还不是要变着花的任用郭渡!”姬朝陵循声冷笑,他这会算是看出来了,他这女儿就是打算死抓着郭渡一人不放,恨不能把一个郭倦舟拆成四个人来用!
不过,她方才所说那话倒也多少有些超乎了他的意料——在京中开设一座女学……怎么,她这“女学”,竟是不打算立刻便开遍大鄢的吗?
帝王想着稍显意外地微抖长眉,遂假意沉吟着问出腹内疑惑:“你这‘女学’……”
“是就打算先在京中开起来一座?”
“当然是打算先在京中开起来一座!”同样没想到帝王竟会问出这问题来的姬大公主面上微有古怪,“不然,父皇以为儿臣想要开出来几座,开遍大鄢,开满京城?”
“且不说京中眼下根本就寻不出那么多的夫子……即便儿臣有本事劝动这么多先生来女学中授课,学堂也未必能收得齐那么多学生呀!”
——他们大鄢的民风虽还担得起一句“开放”,却也着实不曾开放到那个地步。
世家的夫人小姐们早在儒生们那一套“三纲五常”的思想下被熏透了脑子,不少人还觉着姑娘家无需追求什么学问,能略微识得几个字、看得来账本,来日辅佐夫君管理得好内宅就不错了哩!
她哪有那个本事,能即刻说得动天下的女子都来念书?
——那就算是那群男人,他也有单纯不爱看书的啊!!
“先在京中开起来一座女学,既能当试点,又可给大鄢的姑娘们都做个表率——第一批学生,儿臣也不打算收进去太多,能有二十人上下便足矣。”姬明昭目色微缓,“并且,这二十人,儿臣打算先全部在京城各世家中的小姐里面挑选。”
“一则,出身世家的姑娘们大多是识得字的,有一定基础,相对更愿意念书,教起来会更容易一些,也方便我们能尽快从中推断出来,未来长期开展女学的可行性。”
“二则,父皇,儿臣并不准备收太多自来便在家中颇为受宠的世家贵女——儿臣想多收些在家中本不受宠爱、没什么存在感的姑娘。”
第128章 捋须子
平素便在家中颇受宠爱的姑娘们大都没那么渴望改变现状,许多人甚至浑然就意识不到“受人宠爱”与“自己掌握权力”之间能有什么区别。
且因这群人本身便已在家中获得了状似足够多了的“生存资源”,她们与自己的父母亲人间的联系也着实太过密切,来日一旦上了朝堂,她们在划分立场时,也多半是会更愿意选择自己的家族,而非真正能从本质上便接纳了她们的女官队伍。
——这样的人,管理起来是很麻烦的。
她很难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就更改掉她们已根深蒂固了的老思路。
还是选那些在家中并不受宠,甚至时不常要遭些冷遇的姑娘们更为稳妥——就像崔令韫那样的——她们会更想要改变自己当前的状态,会更渴望被人看到并作出一番实绩。
哪怕“女官”并不会是她们人生中的唯一选择,却绝对会是她们生命里最容易被触碰到的、一条真正全然只看她们自己天资与努力的道路——倘若在这种“渴望被重视”的愿景之上,再稍稍多配上那么一两分的野心,那这些人,必然会成为女学里最拼命的那一批学子。
并且,后期她大半也并不介意在朝堂上,要和自己家中的父兄作对。
——哪怕那路途并不平坦,哪怕她们注定要遭遇到无数的坎坷。
“——都说,自家人才最了解自家人。”暗想过一遭的姬大公主浅笑着同帝王牵了唇角,“想来,由这样的姑娘们组成的女官队伍,一定能帮父皇牵制好了朝中各派的大臣们。”
“哼!像这样能变着花地逼着人家‘父女反目’的法子,朕看普天之下,也就你能想得出来!”姬朝陵应声轻哂,瞳底却不自觉悄然纵过了一线极为浅淡的赞赏之意。
姬明昭闻言面不改色地微一耸肩:“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嘛!左右都是亲生的,难道那群朝臣还真能忍心‘大义灭亲’吗?”
“儿臣看,恐怕多是得一面恨得牙痒痒,一面又不得不强忍着由着她们去罢!”
“反正,我等意在‘制衡’,又不是真要立马‘大开杀戒’。”
——还是那句话。
朝臣们大多只是得意起来容易忘形,又不是天天想不开要谋逆造反,制衡嘛——只要他们愿意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地处理好自己手头的那点事,维护好大鄢的山河社稷,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这世上又有几个皇帝当真暴虐到要天天砍杀朝臣来取乐的呢?
估计也就南朝北朝,再加一个五代十国。
啧。
姬大公主无声咂嘴,御案后的帝王见此颇觉好笑地一抖眉梢:“然后呢?你这女学以后也打算一直只收这样出身世家却不大得宠的女孩?”
“嗐,那不能,那自然不会。”姬明昭利落摇头,“那些世家小姐们平日再怎么不受宠爱,也终归是出身大家,生活优渥、吃穿不愁的。”
“这样的官员实际未必能切身体会到民生疾苦……是以,儿臣那会说的才是‘第一批学生’。”
“儿臣目前预备先以一年为期,等着被收进女学来的姑娘们身上见到了些成效,再在次年开放门槛,招收女学里的第二批学生——第二批,儿臣就不打算光收这些世家小姐们了。”
“第二批,可以先将招生的范围扩大到京中家底稍殷实些的百姓家中——这群人的生活条件虽比不得世家大户,却也算温饱无忧,他们家里并不缺一个还没成人的小姑娘的劳力,相对而言会更容易接受自家出了个‘要读书、一时干不上活要吃白饭’的女儿。”
说到这里,姬大公主思索着稍加补充:“毕竟‘女学’是个新鲜玩意,世人也不可能立马就接受了女子也能上学念书的事,对那些连饱饭都吃不到的百姓们来说,什么学问、做官,这些都比不得填饱肚子——这年头,一家出了个连累全家老小忍饥挨冻、非要读死书的书生尚且要遭人诟病,又何况是女子?”
“所以在‘女学’与‘女官’制度的试行阶段,儿臣认为,将招收学生的条件先下放到允许‘家底殷实、不愁衣食’的普通人家的姑娘们来报考就可以了——这里倒也不怕遇上那种大字不识一个的,端看她们治学的态度。”
“——不识字,学堂里的夫子可以教,但不愿学,只想糊弄着混日子,那样的人可没法子捞。”
“此外,招收学生时的条件一定要就定在此处,暂不继续降低,再低,不仅起不到任何表率作用,反而有可能会让更多不了解内情的百姓加深对‘念书’与‘学问’的偏见——这反倒不利于我朝继续挖掘人才。”
“且这第二批学生,儿臣也只打算收五十人左右,收满暂不继续开收第三批。”姬明昭眨眼,“这样加上前头第一批的二十人,拢共就是七十人——七十人,再算上中途学不进去可能要退出的,到最后估计也就能剩下个四十五十。”
“人数不多,但做个试点、为女官制度开一个好头,却也差不离够了。”
“那些出身世家的姑娘们念书的底子会好上一些,三年应该够她们中的大部分人考完童试——儿臣估摸着,这批人大约能赶上下一届秋闱。”
“考虑到女学头两批招收进去学生数量不多,”姬大公主说着眼巴巴举目盯紧了对面的帝王,“儿臣想在这斗胆与父皇求一个恩典。”
姬朝陵被她看得稍有些不大自在:“什么恩典,你且说来听听。”
“下一届秋闱时,只要女学里有一位学生是凭自己的本事闯过的秋闱、入了会试,您便得算京中的这座女学算是开得成了——儿臣之后会逐步完善女学的教学体系,并慢慢在京中增设其他开设有不同科目、适合不同基础的学子入内学习的新学堂。”
姬明昭不假思索,她这条件提出来其实颇有那么几分“得寸进尺”的意思,但没办法,寻常书生需得寒窗苦读十余载,方能过了童试、在乡试上一展拳脚——她这头两批学生要真得规规矩矩地教上十年才能成型,第三批又要少说等上个十年八年的才能开始招生……那她这还活不活了?
是以,就算她知道她这“恩典”求得多少有些过了分……她今日,也必须肥着胆子,在她父皇这只大老虎头上捋下这根须子来!
第129章 完整计划
姬明昭如是想着,一面不自觉悄然绷紧了唇角。
她背上才刚干透的衣裳这会又隐隐发了潮,孰料那端居御案之后的帝王听清了她的要求,只甚是轻蔑地泄出声嗤笑:
“嗤——你这不光想在前朝开设女官,还想仅凭一人闯入会试,就要让朕放开了限制,允许你大开女学。”
“明昭,朕看你这不是‘斗胆’——这分明是‘胆大包天’!”姬朝陵眉梢一挑,遂慢条斯理地微扬了下颌,“不行,光一人闯入春闱又算什么事?朕肯定不能凭这个就为你开此先例。”
“——起码要两个,并且,这两个人里,还至少得有一人能过得去春闱,凭本事走到朕的面前。”
“这样,朕还能勉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给你开一开这恩典。”
好么,她父皇这一上来就给她的条件翻了个倍!
姬大公主闻言心脏猛然一抽,那冷汗霎时便浸透了她的里衣。
但在那一阵短暂的紧张过后,她静下心来认真思考了下当前的情况——皇帝而今多半是还不知道阿韫与她的实际关系的……否则也不会只是简简单单地在她提出来的那条件的基础上翻了个倍。
而她手中攥着崔令韫这张底牌……想来要达成那“命一人通过会试、参加殿试”的要求也不算太过艰难,且她也该对京中的姑娘们多有些信心……好歹都是自世家大族里走出来的女儿,她们的基础也不会差得有多离谱。
——只要她能想法子转变得了她们的思路……别的不说,想在这二十人里多培养出个能过得去乡试的举人,这要求应该还称不上苛刻。
细细盘算过了一圈的姬明昭慢慢冷静下来,只她心中虽已有了底气,面上却浑不敢让帝王瞧出来多少。
由是在一番虚假的“艰难纠结”中,她终竟犹疑万般地点了脑袋:“那好,父皇,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三年后,倘若女学中教出来的这些学生里,能有两人闯过秋闱,且有一人走得到您的面前,您就得给儿臣恩典,给儿臣放开限制,准儿臣继续在京中开设女学。”
“没问题,你若是担心口说无凭,朕等下可以着吕忠给你草拟一道圣旨。”姬朝陵绷着张脸点了脑袋,转而又问起了少女的其他计划,“不过,你的女官与女学计划就到此为止了吗?后面便再没别的什么想要补充的了?”
——若她这计划光能做到此处……那他恐怕还要重新掂量下这“女官”一事的具体可行度。
——这东西,眼下听着多少还有些儿戏。
帝王想着悄无声息地叹出一口,姬大公主闻此稍显不大好意思地一挠脑瓜:“您能给儿臣赐一道圣旨自然最好,不然儿臣心里也不踏实。”
“此外……那计划并没有就到此为止——儿臣方才所说的,其实只是我们整个第二步里最开始的那个阶段。”
“即,在最短的时间内,尽可能最快并最稳妥地给天下女子立起一两个女官表率,让世人都意识到,女子也可以读书做官,也可以回报乡里。”
“——只有让百姓们明白女孩子读书也是有好处的,才会有更多的人愿意放自家的女儿进学堂读书,朝廷也才能从中提拔出更多从前被埋没了的人才。”
“并且,父皇,等到京中的女学数量达到一定程度,学堂内所设下的科目也基本能供各年龄、各基础的学子们挑选学习之后,”姬明昭说着不自觉放缓了声线,“儿臣想在女学内增设一项特殊的补贴制度。”
姬朝陵对此饶有兴致:“什么制度?”
“为家境贫寒但又有极大毅力愿意读书、天资不错能成得了才的姑娘们,提供免费的食宿居所。”姬明昭目中隐有波澜,“并对每年学业水平进步斐然,或是学识足够渊博,在童试、乡试等科考上成绩突出的学子进行嘉赏。”
“此举,一来可为那些想要念书却念不起书的学子们解决一部分后顾之忧,让她们心无旁骛地专注学习;二来,大鄢也需要像她们这样自最底层百姓中走出来的官员。”
“——前朝的臣子们在京中待得久了,大多已不记得民间到底是个什么形状……儿臣不认为这世上有几人能终生守得住那颗赤子之心而分毫不变,但世上,却也总要有些还清楚百姓疾苦的命官们在。”
“——等着女学在京中彻底推行开以后,儿臣才会慢慢将这制度推行到其他地方去。”总算能将自己胸中想法吐出来个七七八八了的姬大公主眉眼一松,她这会无端便觉着自己的呼吸好似又多顺畅了几分。
“就从各行省名下最繁盛的几个州府开始,等这些地方的百姓们也都能接受得了‘女子读书’的事了,再逐渐向更远、更小的地方铺开。”
“自然,目前在这些想法里,儿臣尚有许多细节没来得及去一一确认,但这原也不急于一时,我们现下只需把控得好大致的方向就可以了——这才是儿臣计划里,完整的第二步。”
“第三步,则是将‘女官’正式引入前朝。”说到了此处的姬明昭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实际上,“女官”这东西古来有之,只是从前的女官向来活跃在宫闱之内,除了武周一朝,便甚少有女官能将手伸得进朝堂上了。
“这一步,必然是我们整个计划里,最为困难的一个部分了。”姬大公主的眼神幽幽发了沉,“一个不慎,便极易引起前朝动荡,并令文武百官及新考出来的备选女官们,都对此生出极大的抵触情绪。”
“所以,儿臣以为,我们在最初令女官们正式入仕的时候,可以略微削减下她们的俸禄待遇,并用其他东西来补齐。”
“譬如,同样是一位正四品的官员,女官们每月所得到的俸禄可以较男性官员们少上一些——少个二成上下,不超过三成就可以了——或是同样职权的女官,品级可以暂时比寻常官员们稍低半级。”
“但同时,她们可以拥有普通官员没有的、除休沐以外的休假权利——如每个月三至五天的月事假,已经成家并有了身孕的官员也该有相应的孕产假等——休假其间一切待遇从旧。”
姬明昭条理清晰:“如此,我们便既可稳住朝堂,又可安抚住女官们的情绪了。”
第130章 他好似开始老了
她知道这个法子并不公平。
但俸禄和待遇这种东西,一时稍差一点倒不大要紧,关键是必须要抓紧了眼下的这个机会,先给天下的女子们争取到一个能与男人们共坐一张桌子、共分一盘饭食的权利。
毕竟,无论月俸还是官位品级,这些都可以随着女官制度的正式确立与施行,而被一步一步、慢慢拉扯回到其应有的位置。
可机会错过了那就是真错过了——她也不知道这世上几时能再出现一个“她”,更不确定当另一个“她”出现的时候,这世上能不能再同时出现一个“郭渡”。
——单一的特例是没有意义的,特例可以被特殊对待,且特例也不具备任何代表性,只有当那偶然一见的“特例”汇聚在一起,证明目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并非“孤例”,她们方有可能打破延续在此间不下前年的“惯例”。
……当然,她清楚,她当前正在尝试着的所有事都是相当有风险的。
——做得好了,那她们或许会成为新的武则天与上官婉儿,乃至超越这些前辈,能真正为世人开启一个全新的、更加平等,也更为昌盛的时代。
但若做不好,那她们便得成为下一个女君邓绥与班昭,而她此生付出的全部努力,也终将因着另一篇“《女诫》”,尽数付之东流。
不过这还不大要紧。
一则她既非武曌也非邓绥,她不似女君那般,是个彻头彻尾的君子,也不似女皇那样,终身都要因“血脉”二字而遭人讨伐。
——大鄢的天下是姬家的天下。
而她本就是姬氏的血脉。
二则……不管怎么样,她们也得先能上了桌子、先能在那桌子上占据有一席之地,而后才能悄悄积蓄力量,才能有资格并有底气与人讨价还价。
细细回想过一番自己方才的所有言论,确认并无疏漏后的姬大公主悄然松出口气来,转而坚定非常地盯紧了桌案后的帝王。
姬朝陵听罢沉吟着思索半晌,遂慢条斯理向后倚着,将两肘搭上了扶手两侧:“你想的倒还算是周全。”
“但明昭,任何一项新的制度在推行之初,都会遭遇到许多困难。”
“而你想要推行的这个‘女官’制度,又注定是最容易遇到无数麻烦、乃至被迫中途夭折了的那种。”
“——即便如此,你还是想要选定了你当前的想法不动摇吗?”帝王说着微微放缓了音调,“朕知道,你对那个南康郭渡很有些兴趣。”
“是以,朕可以答应你,即便你现在立马更改了主意,朕仍旧可以破例准许郭渡继续参加秋闱。”
“这就相当于你刚才同朕说过的那个第一步计划维持原样不变——只是殿试结束后,郭渡最多只能在翰林院里挂一个微末闲职,并去到你府上做事——京中也不会再有女学了。”姬朝陵如是道,他那话中既带着些许试探,又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劝诫。
——他承认,他女儿向他描述出的那副有关大鄢未来的、那个近乎于平等的盛世对他这个一国之君而言,有很强的吸引力。
他几乎都要被她全然说动了。
但同时,在位亲政多年的经验,又冰冷而近乎残酷地清楚告诉他,想做到那一点没那么容易。
他毫不怀疑,在数不清的岁月之后,这世上也许真能出现那样一个平等又繁盛的时代。
可他也确信在他的有生之年——乃至在他女儿的有生之年——他们都无法真正亲眼瞧见、无法真正亲手创造出这样的时代。
——千年积弊,又岂是朝夕可以更改?
他们的生命之于春秋,亦实在渺如沧海之一粟。
——那太难了。
太困难了。
帝王想着又深深凝望了垂手立在御书房中央的少女一眼,姬明昭闻此,面上的表情却不曾改过分毫:“不变。”
“父皇,儿臣并没有动摇——也不打算更改自己的想法。”
“……父皇,儿臣知道这条路注定充满了艰难险阻。”大约是觉着自己适才那话说得太过冷硬了一点,少女这会尝试着放软了自己的声线,“但这世上本来也没多少事会是全然一帆风顺的。”
——世间最简单的事似乎就是躺着。
但人躺久了也会腰酸背痛。
所以她根本就不怕那些麻烦……她有些跃跃欲试,她好奇朝臣们乃至天下人,究竟会给她找出来多少麻烦。
“再说了,这种东西,不试一试,我们怎么能知道它到底能不能成功?”姬明昭满目平静,“何况,儿臣本来也就没想过要一步到位。”
“——能做到哪里就做到哪里,剩下没做完的,那就交由后代子孙。”
“届时,他们能做到哪一步,便全看他们自己的造化……这又与你我有什么干系?”
“父皇,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尽人事’。”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姬大公主言讫甚是轻松地一扯唇角,这些她早在进宫之前就已想了个分明——还是那句话,她不是神仙,她不可能做到真正意义上的算无遗策。
她如今所做,不过是尽她所能将那已成型了的官场硬生生撕出来道口子,至于后续要如何扩大那口子、如何将口子给定死成一扇不会再关严实了的门,那就不再是她一人的事了。
——那是天下女子、是后世所有人的事了。
“尽……人事。”姬朝陵闻声喃喃,他静静望着那已渐渐长开了的姑娘,这一刻他忽然觉着这个被他一手雕琢出来的、他此生最为得意的“稀世奇珍”,竟莫名令他感到有三分的陌生。
他好似真的开始老了。
他开始变得有些拘谨、胆小,变得生出有更多的顾虑,变得保守而不再能完全跟得上年轻人们新鲜的思路。
也许他这次该听一听明昭的……试试,万一成功了,那就不光利在当代,更是功在千秋。
即便失败了倒也无甚要紧……左右她那步子迈得并不大,至多不过是在京中给那些世家贵女们多开一个学堂。
“好吧,明昭,那就按着我们先前说的来罢。”彻底想通了的帝王缓缓叹息一口,“待到下一届秋闱,若你那女学里有最少两位学生能安生过了乡试,并有至少一人凭自己的本事走上那金銮殿,那朕便给你解开余下的限制。”
“——准许你在京城广开女学。”
第131章 你们也别太明目张胆
“没问题,儿臣谢父皇隆恩!”姬明昭利落颔首,当即颇为欣喜地答应了。
——她原本以为,想要劝动她老子这个终年浸|淫在帝王权术中的老古董,她只怕好好浪费一番口舌。
孰料……她父皇方才认真思索了一会,居然就这么轻松地点头答应了!
看来他老人家心里果然是很清楚人才选拔对大鄢未来发展的作用的……
当然,除了更公平化大鄢的人才任免方式,来日若有机会,她还得找个机会跟他提一下,让官员们群策群力,多想点法子来尽可能保障一下基础民生——什么培育更多更高产的粮食品种,提高种粮收粮效率,发展民间百业之类的……
他们能做的事还多着,虽不急于一时,却也该大致上有个规划。
姬大公主如是腹诽,一面偷摸在脚底摸上了两把老油——得了自己想要的承诺便试图原地开溜。
“那……父皇,您这眼下没别的什么事了吧?”悄悄往后小挪了两寸的姬明昭微微蜷了指头,这老半天站得她脚跟都有点发酸了,“没事的话,那儿臣就先……告退?啦?”
“嗯,朕这暂时没别的事了……但等等,你先别急着走。”姬朝陵随口应声,话说一半他又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猛地将那步子都朝后迈出去半节了的少女重新叫了回来。
姬大公主没憋住,臭着张脸老老实实站回了原地,帝王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半晌,许久方不大自在地别过了脑袋:“咳,那个,就是那什么,你——你和萧珩。”
“你俩……也别太明目张胆了。”
……
?
姬明昭循声缓慢又谨慎地在面上挂出一个小小的疑问,她觉着她的耳根子好像止不住地开始热了:“父皇您这话是说……”
“就……字面上的意思。”提到这种话题,姬朝陵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胡乱伸手画着圈地比划了一下,“就那个什么……咳,哎呀,嗐!其实这种事……这种事也不是朕非要跟你提。”
——他并没有那个兴趣去掺和他们这群小鸳鸯的私事。
望周知。
……必须周知!
“但主要……萧怀瑜他一大早上从将军府出门入了公主府,再跑出来都要到第二天傍晚了。”帝王说着甚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种事……但凡是长了眼睛、平常会稍微注意些将军府或是公主府的人,动动脚趾都能想到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
“这就……朕很理解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的,情到浓时很容易干出来点……嗯……比较有利于两个人深入沟通和交流的事……并且朕跟你说起这个,也不是想要与你强调什么礼法。”
“礼法,那都是为了维护皇权、巩固统治,做给外人看的。”姬朝陵语重心长——实际上,他并不反对他闺女提前拿下萧珩这“一员大将”,甚至乐见其成并很是欣赏。
——只一味知道墨守成规的人是成不了什么大事的,做人就该弄明白自己到底有什么样的需求、有哪些欲望。
她能有这样的胆气、能如此果决并全然不畏世俗,才更让他觉着她不愧为他姬朝陵的血脉。
“——朕跟你提起这个,主要是想让你稍稍注意下影响……注意下自己的名声。”帝王咂嘴,“别一不小心再让人抓到了把柄……毕竟这不是还没成亲嘛!”
“……儿臣回去就告诉萧怀瑜,让他以后别没事总往公主府来了!”姬大公主咬牙切齿,她这会耳朵已红得像是要滴血了,整个人也被臊得恨不能立地找个地缝儿钻着躲起来。
——虽说她一早便猜到她父皇多半是已经知道她和萧怀瑜的事了……但要她真亲耳听到他说起这话,那定然又是另外一种感觉。
眼下她只想尽快逃离御书房,回到公主府并狠狠暴打萧珩那狗男人一顿出气——要不是他总喜欢大白天明目张胆地从将军府那过来,她今儿又何至于会在这里,听皇帝训起这样的话!!
“不不不,那不至于,这个,咳,这个……朕也是从你们那个年纪一路走过来的,好吧。”眼见着自家闺女马上要从一个极端奔向另一个极端了的姬朝陵忙不迭开口制止,“你们这些年轻的小孩子呢……刚情意相通的时候总是情难自抑,会有这些想法和行为也是很正常的,老憋着,咱反倒是容易给自己憋坏了,憋出毛病了是吧。”
“……放心吧父皇,”姬明昭听见这话,耳根霎时红得更厉害了,再说话时那字都像是被她自牙缝里挤出来的,“儿臣没那么脆弱……憋不坏!”
“朕没说你。”帝王闻声没什么好气地一翻眼珠,“朕说的是萧珩。”
“谁不知道你这混蛋玩意从小就最是能憋……但朕也是男人……还能不了解萧家那小子什么感受吗?”
——刚开荤就憋,这不得轻则给人逼去花街柳巷,重则直接出了毛病,再影响到后半辈子?
这可犯不上。
姬朝陵稍显尴尬地一抠指头,他原本没想把话说这么明白的,但眼前这死孩子真就硬生生给他逼得不得不讲明白了。
姬大公主闻言当场就不吭声了——她回想起府里那狼崽子平常的表现,发觉她父皇那话搞不好是真的。
——她要是硬让萧怀瑜憋着,这厮八成真要给自己整出点毛病。
“所以,那依朕的意思呢……他要是白天想去见你,那还是可以正常去的。”见姬明昭这功夫似乎比方才消停一些了,帝王忙趁机说清了自己的想法,“但不能不回将军府——至少明面上他不能一点都不回将军府。”
“你们要真是……咳,真是想跟对方多待一会呢,你可以让他等入了夜再偷溜回来嘛!或者其他什么没人注意的时间也行。”
“就……翻墙呗,翻墙,然后面上收敛着点,别给人看着就行,朕对别的没意见……这些都正常,很正常,非常正常。”
“你也不要有太大的负担。”姬朝陵再度比划着补充了几句,他感觉他这会仿佛有点说不清了,那话被他说出来就是个越描越黑。
在他对面,先前瞧着还好了一些的姬大公主这下一张脸又烫得快要掉下来了,她戳在原处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地支吾了良久,最终选择胡乱答对一声,扭头落荒而逃。
“……儿臣知道了,父皇。”
“告辞!!!”
第132章 这皇帝正经吗
自宫里出来的姬明昭,几乎是一路飘着回到的公主府。
刚打车上落地、踩上她府前那几级青石阶上的时候,她甚至无端感到有三分的恍惚——她记着她今儿一早明明是为了南康郭渡的事特意进的宫,想借着那郭倦舟的由子同帝王争取出一个准许她在前朝试行“女官”制度的许诺……
结果,那承诺她确乎是据理力争地硬忽悠着拿到手了……但那话题最后怎么就——
……那话题最后怎么就莫名其妙拐到了她的私事上了啊啊啊啊啊!!!
神他喵“不要有太大的负担”、“别憋坏了”。
这是一介帝王该说出来的话吗?这是她父皇这样的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她放那的、那么大个冷酷无情又严苛至极的父皇跑哪去了??她父皇该不会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吧!!!
这到底得是何等道行的脏东西,才能给人间的帝王都附身成了这种样子?
不行,要不然她赶明儿还是再多走趟安福寺,请寺中的方丈大和尚们给父皇好好看看……或者实在不行,她再捏着鼻子跑一趟国师府,给楚无星薅出来也行。
——驱邪。
这邪不驱不行了……这邪必须得驱!
浑噩着迈过了门槛的姬大公主如是乱想,游神中她还差点被地上一不足三分(一厘米)高的砖缝绊得原地一个踉跄。
早早便候在前厅、只等她从宫里回来的萧珩听到屋外的动静,忙不迭起身甩开了大步,少年人上前时眼内满盛了忐忑的紧张:“怎么样,殿下。”
“一切都还顺利吗?陛下没处罚您吧?”萧怀瑜垂了眼,边说边拉着姬明昭的手腕,将之从头至脚、仔仔细细地来回看了两遍,既怕在她身上发现什么本不该出现的伤痕,又怕漏看了一处,忽视掉了某些隐蔽而不易被人察觉到的患处。
——关键还是这姑娘回来时的样子和她往日差得实在太大了点,往常不管那结果是好是坏,她瞧着总归是精神十足又自有一番谋算在的,可她今天却是失魂落魄的,猛一眼瞧上去,他还以为他们家殿下这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厉鬼,给拍去半条魂魄!
“没……父皇没罚我,我想达到的目的也基本都达到了——还算顺利。”
被人硬生生叫回了神思的姬大公主缓慢地眨了下眼,她看着面前这满面担忧的少年,心中止不住地就升起了股难以言明的邪火——她又想起她老子说的那句让他们别太“明目张胆”,建议萧珩“半夜翻墙”了。
“咦?陛下居然还真就这么答应下来了……还怪让人意外的。”萧怀瑜应声颇觉惊诧地扬了眉梢,“但不管怎样,他既答应了,那这就是好事呀,殿下。”
“可臣见您这会怎么不像是有多高兴的样子……”
——她这样子看着不像事办成了。
倒像是事没成上一点,反凭空多收着了一大把活一样。
“……那是因为,”姬明昭闻此欲言又止,她从未觉着自己哪一日说话竟能艰难成这个模样,“在我们商量完推行女官与女学制度的诸多事宜后,父皇突然又与我提起了个别的东西。”
一时没能跟得上她思路的萧珩迷茫眨眼:“嗯?”
“他说……”姬大公主细声复述着,一面不住颤巍巍地哆嗦了嘴皮。
在极端的羞恼与害臊之下,她索性一把揪住了萧珩的衣襟,迫使这比她高出了足有一个头的少年人不得不弯腰低下了脑袋——她红透了耳尖,对着他狠狠咬紧了牙根:“……让咱俩别太明目张胆。”
……
?
萧怀瑜循声一愣,遂霎时如那熟透了的虾子似的,令那赤色从脚趾刹那窜上了天灵盖。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话,但他低头瞅瞅少女眼中明晰可见又几近流溢了的羞臊,再感受下她这会手上恨不能给他连脖子带衣襟一起团吧团吧扔出去了的可怕力道……他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真的。
“陛、陛下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这是一个正经皇帝该说的事吗?这是吗??
这下萧珩的瞳孔也跟着发起抖来了,姬明昭见状当即破罐子破摔式的将人往外一推:“还不是你每回都非要赶着光天化日的来?来就算了……你来了还不回去,再走都要等到第二天的傍晚和晌午了。”
“父皇说,但凡长了眼睛、稍关注下两府动向的人,用脚想想都能猜到咱俩干啥去了……还说他倒是不反对这个,但让咱俩面上收敛一点……注意下影响。”
“他建议你——”想到了她父皇那个“损招”的姬大公主深深呼吸一口,半晌方有勇气将剩下的半句补全,“下次想留宿公主府的时候,趁着入夜街上没人了再偷偷翻墙过来。”
萧珩的脸“腾”的一声红得更厉害了。
“翻、翻墙……”少年人支支吾吾,他这功夫也被这句话臊得恨不能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躲。
奈何公主府的地缝指定是不够这俩人一起躲进去了的,姬明昭话毕捂着脑袋冷静了半晌,老半天方从那羞赧得没了边的状态里缓和过来。
——其实这会想想,她倒是也能想明白,她父皇为什么宁可顶着尴尬,也要几近语重心长地与她提起这些。
主要还是那两个字,“名声”。
——无论如何,她来日定然是要往前朝去的,那么“名声”二字,于她而言就会变得格外重要。
毕竟世人对男人们总是格外宽容一些的,同样一个婚前便与人有了风月的事,放在皇子们身上,那就是“风流”;可若放在了她这个公主身上,就只会被人称之为“浪|荡”。
——哪怕她明明已与萧怀瑜有了婚约,哪怕他们那甚至是圣上钦赐下来的姻缘。
没用的,有心之人照样会把这顶名为“浪|荡”的名号扣到她的头上,届时她若真顶着这样的名声进了朝堂,又必然会遇到无数的麻烦。
——会有自以为是的人把这个当做把柄,来想方设法地攻讦她的。
这种事,伤害对她而言不一定很大,但很扰乱军心。
所以……
“你自己看着琢磨下该怎么翻墙……我先去沐浴,顺便换身衣裳。”
——她那衣裳今儿都被冷汗浸透好几回了,这会贴在身上,着实是不大好受。
想通了的姬大公主抬手拍拍少年人的肩膀,遂摇着头向后院走去,走到一半,她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陡然回了头:“对了,萧怀瑜。”
“你待会去找追月,让她往大理寺卿府去个消息,把阿韫找来。”
“我有要事要交给她做。”
第133章 猫狗大战,追月遭殃
“好、好嘞。”萧珩应声蒙叨叨点了脑袋。
他这会脑子还停留在方才那句“翻墙”上一时没能转过弯来,于是看着无端便像极了一只被人绕到头昏了的狗崽。
姬大公主见此无声咂了咂嘴,遂抬手给隐匿在暗处的暗卫们打了个手势,示意若这人待会还在那懵懵的不知道要动身去找追月,那便让他们替他顶替了这个活计。
好在此事给少年人带来的冲击并未持续太久——或是说他即便脑壳昏昏的分不清东西南北,也不忘要晃悠着先完成自家殿下布置给他的任务。
那边得了消息的崔令韫动作也是异常的利落,待她沿着小路、避着外人的耳目一路自崔府赶到公主府来的时候,姬明昭甚至还尚未洗沐完毕。
由是当她满心欢喜地从后门小跑着钻进书房,所见到的第一个人却并不是她思念了多时的自家殿下——而是那个勉强刚自“翻墙”里拔出脑瓜来的少年。
“殿下,听说您今日有要事需要与属下商……咦?你怎么在这?”
冷不防瞧见了萧珩的姑娘立时垮下了一张脸来,原本洋溢在眼角眉梢间的笑影亦刹那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令她恨不能将其除之而后快的害虫似的皱眉沉下了眼珠,那声线里也免不了要多上了几分一点就着的炮仗味儿:“萧公子,你这时间难道不该好好待在你们定北将军府里吗?”
——没事闲的他瞎往公主府里跑是要干啥!!
“崔小姐这话却是好生奇怪。”方才还魂不守舍、软面团子一样缩在椅子里的少年人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当即冷笑一声,作势挺直了自己的腰杆,“这公主府是殿下的住处,又不是你们崔家的地盘,怎的你崔小姐来得,萧某便来不得?”
“再说,萧某如今是得了陛下赐婚的圣旨又昭告过天下、是殿下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莫说我只是今日恰好也在这里罢了——萧某就算是天天跑来硬蹲在公主府里……就腻在殿下身边,想来也是无伤大雅的吧?”
——只要他不是一天不落还不分昼夜地成日留在公主府里,那就是完全没问题的,并且是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鄢,都不会有人能挑出来什么问题哒!!
何况现在他可是还有圣上的“口谕”了哩!!
——他就算是真想连晚上都留在殿下身边那也没问题,只要他能记得白天多回趟家,入夜再悄悄爬墙翻回来就行!
所以他凭什么不能在这?
他不仅要在这,他还要动不动就来这,日后等着殿下和他成亲了……他更是打算直接搬进公主府里就不走了嘞!!
谁能有意见?谁对此还真能提出来什么意见?嗯??
越想越觉自己简直是底气爆了棚的萧怀瑜理直气壮,甚至对着崔令韫故意端出了一副主人家的作派。
他看着面前的姑娘似笑非笑,半是挑衅、又半是讥讽地咧了嘴,开口那话极尽夹枪带棒之能事:“反倒是崔小姐……没记错的话,小姐你眼下只怕是还要听着殿下的命令,还要暂时与她装着‘生疏不睦’,平日里也是甚少能有机会来公主府面见殿下的罢?”
“这么一想,崔小姐倒是位稀客,如此竟是萧珩招待不周了——追月,还不快给客人看茶!”
“不必,崔某知道公主府的茶水都放在哪里,倒无需再麻烦追月姑娘。”崔令韫强作出一派心平气和,一面又叫停了刚准备依令动身的追月。
猝不及防便被这两尊大神夹在了当中的追月瞅瞅那尚杵在门边的执扇姑娘,转而又扭头瞄了眼笑面虎似的端坐椅中的漂亮少年。
某种名为“无语”的情绪霎时在她胸中翻涌开来,她抿了抿嘴,终竟绷不住白眼一翻,脚下一拧,回身一言不发地直直奔出了书房。
——得,一个自家主子名下第一号得力干将,一个明眼瞧着颇得主子偏爱信赖、连他们家主子的榻都爬上去了的未来“主夫”,两个神仙,她一个都惹不起。
不如干脆躲了算了,等主子洗完了澡出来……她自己头疼去吧。
毕竟这俩都是她惯出来的倒霉玩意。
小圆脸的姑娘如是腹诽,继而甚是果断又坚定地捂着耳朵加快了步子。
没想过她竟就这样利落开溜了的萧珩二人颇觉错愕,但他们的注意力并未因追月的离去而偏离太久——那股噼里啪啦的硝烟气很快便又重新对准了自己对面的“敌人”。
——很讨厌。
被迫将目光全然放置在了对方身上的二人心中同时晃过一句,本就已足够紧张了的气氛,登时又多紧张了几分。
萧怀瑜这功夫只觉崔令韫定然是个很难缠的女人——她不但具有远超常人的能力与心智,还拥有足以与之匹配的、相当不错的野心。
他很清楚眼下殿下身边最缺的就是像她这样既有脑子又有能力,既忠心又不会只一味知道依着旁人的命令行事、懂得随机应变的下属——而这却又在同时意味着,她的每一次出现都能争夺去殿下大量的关注……且他全然不可能将她彻底踢出殿下的亲信队伍。
并且,最麻烦的是。
这小丫头片子看起来对他压根就没有半点好印象……她想把他铲出去的心态,应该与他想把她一簸箕扬了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
……谁要这样的一致啊喂!!
萧珩想着不自觉撇了嘴,而他对面的崔令韫瞧着他,也只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除了好看和能带来兵权以外,几乎一无是处的花瓶男狐狸精。
这样的人,倘若给他〇〇一噶再扔在后宫里面,那就是纯纯祸国殃民的“蓝颜祸水”……他的存在不但容易动摇了殿下的心智,还极有可能会影响到他们家殿下未来的宏图霸业!
……不行,他\/她果然还是该想法子把她\/他叉出去。
都觉得自己才是姬明昭身边不二的“左膀右臂”,是姬大公主麾下最为重要的“股肱之臣”的二人在这问题的见解上难得达到了高度的一致,而那空气中本就已足够浓郁了的火药味,亦立马浓得让人几近喘不过气来。
在这样的无声交锋之下,某一瞬崔令韫终于觉着再这么下去委实太过浪费时间。
于是她逼着自己强行对萧珩扯出来个笑脸,而后慢条斯理地冲着他做出了个“请”的手势:“光这么对峙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不如这样,萧公子,我们借一步说话。”
第134章 女儿就不是血脉了吗?
不是,凭什么她说借一步说话,他就真要跟着她出去“借一步说话”!!
冷不防听见崔令韫那话的萧珩立地起了反骨,险些脱口便要扔出来两个“不去”,好在紧要关头,他的理智在最后一刹及时管住了他即将脱缰了的嘴。
他绷着张小狗脸对着那姑娘稍显倨傲地扬了下颌,言辞间竟是丁点不肯相让:“好啊,正好萧某也想与崔小姐‘借一步说话’。”
“崔小姐,请。”
他话毕也跟着比出个“请”的手势,崔令韫见此自是亦不肯放下自己的手臂。
二人就这样来回请着,花了半刻有余,硬生生从书房磨蹭着挪进了小院——原本还留守在院中四角的暗卫们瞧见他俩这架势果断撤了,唯恐自己一个不慎便成了那被殃及到的“池鱼”。
与此同时,将自己几乎整个身子都浸没在水中了的姬大公主,却对外面所发生的一切尚且懵然不知。
彼时她正将脸也泡进那一方小小的池水里面,回忆着她今日在御书房里与她父皇进行的那一场对峙——这功夫,待她全然冷静下来再回看他们那时的交谈……她忽然发现了许多问题,许多她从前压根就没注意到过的问题。
首先……父皇他,并没有她先前想象中的那样排斥女子干政做官,至少他愿意承认世间尚有许多女子在治世上的潜能,本身并不逊色于男人。
当然,这一点可能相对而言,还是比较好理解一些的,毕竟古往今来,能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的女子又不止她一个,加上今年九江南康一带又出了有解元之才的郭倦舟,女人同样拥有这方面的天资与潜力……这件事早就是被无数的事实轮番验证过了的。
此外,天家最忌讳后宫干政,本质上,也并不是为了防范宫中那些保不齐根本就没学习过该如何处理相关政||务的妃嫔们——“后宫不得干政”,本质上防范的是前朝与后宫相互勾结,以至于皇权旁落、外戚专权。
君权与臣权——尤其是百官之首的相权——一向是最容易对立起来的东西。
君王手中攥着的权力多了,那么能被分配到臣子们手里的权力就会变小。
反之,臣子手中的权力过大,就会反过来威胁到君王的统治。
是以,在大致能解决得了朝中反对的声音、能维护得了前朝势力间动态平衡的前提下,君王本身并不会多介意女官们的出现,那她父皇自然也无需否认女人们生来便具有的这部分潜力。
想通了这一点的姬明昭闭着眼轻颤了长睫,一小粒气泡“咕噜”轻嚷着逸出了她的唇缝,碎在水面,“啵”的一声鸣响。
其次……从她这次以女官女学一事有意试探她父皇态度的结果上看……父皇居然是真准备让她未来入前朝摄政,且浑然不介意她有一日会独揽大权、成为大鄢实际上的“掌权人”的。
但他能容忍她做这一切的前提……却又是他坚决不准许她以女身继承大统,不准她继位称帝。
……好奇怪。
意识到了帝王真正态度的姬大公主下意识皱起了眉头——他愿意在未来的某一天给她堪比帝王的权力,却不愿意将那“帝王”的名分一同传位于她……
这就好比他种下一只瓜,待它彻底成熟后,他明明将那瓜连皮带瓤地都一起给了她,却非要保留下那只瓜最外面那一小层的,看似光滑、实则根本连吃都无从下嘴的表皮留给她那几个兄弟。
那他所做的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能有什么意义呢?
他只是因为她是女儿而不是儿子?还是他认为,只要那龙椅上坐着的仍旧是个男儿,他准她参政一事,就不再算是在“违背祖宗家法”?
亦或者……他心中还揣有某种隐秘的希冀,认为一个空有虚名的帝王,还能钳制得住她这样大权在握的“摄政长公主”?
她不觉着姬朝陵能有这么天真。
那就只能将这些都归咎于……她是女儿,而不是一个在他眼里真正能承继大统的“儿子”了。
……她真想不通世人为什么总会执着于要找一个儿子来继承自己的一切。
难道女儿就不是他们的血脉了吗?
姬明昭的瞳底遏制不住地纵过一线极浅的迷茫,胡思乱想间屋外忽传来了追月叩门请示的声响,她循声一怔,遂收回了那愈渐飘远了的思绪,转而起身钻出了水面。
“殿下,您洗好了吗?”进了屋,却又只拘谨守在了屏风外面的圆脸姑娘眉目微敛,她面上稍稍带有几分不大明显的赧然。
姬大公主闻言不着痕迹地一拧眉心:“还要稍等一会,怎么了?”
“呃……殿下,是这样,方才崔姑娘到了,但她这会在书房那边……好像快跟着萧公子打起来了。”追月说着甚觉惆怅地伸手挠挠脑袋——她原本是没想管那两尊祖宗到底想怎么闹腾的,奈何她这才刚拔腿开溜了没多大会儿,余下几个守在院子里的暗卫就连号带叫地跑来告诉她了那个这俩神仙要打起来的噩耗。
考虑到崔姑娘那一手催命毒针,并上萧公子那在府中仅次于他们家殿下的武功……她觉着她还是赶紧把这事给殿下汇报一下子为妙,免得那俩看着都不像是有多镇定的人再真打了起来,折损的还是他们己方的势力。
“所以,殿下,您看这个……”追月干笑着一搓两手,姬明昭闻此只愈渐锁紧了两眉:“阿韫和萧怀瑜快打起来了?”
“哪种打,到哪一步,双方都动手了吗?”
“动手倒还没有,但吵得挺凶。”回顾着那两人那副针锋相对的模样,追月无意识咂吧了下嘴,“一个个阴阳怪气还夹枪带棒的……看着剑拔弩张,像是随时能突然暴起,给对方脑浆子都打出来的样子。”
“阴阳怪气,还剑拔弩张……”猜到这俩货多半要不对付,但没想过他二人能互相不对付到这等地步的姬大公主呢喃着微一沉吟,继而抬手一挥五指,“好,追月,本宫清楚了,你先下去找个角落盯着——别让他俩真动起手来。”
“本宫待会换好了衣裳就来。”
第135章 小孩吵架
“属下领命。”得了答复的追月安心走了回程,待她再度赶至小院时,崔令韫二人亦瞧着似乎是在那院子里无声对峙了有一会功夫。
——彼时那相对而立的两个人正谁也不肯退让半分地死死盯紧了对方的眼睛,大眼瞪小眼间,萧珩的瞳底因干涩而不受控地聚集起了点点水汽,崔令韫的眼白上也遏制不住地多生出来了几条艳红的血丝。
……这怎么闹得和小孩子赌气打架一样。
在房顶找了个角落趴好了的圆脸姑娘如是暗忖,她本以为在她离开的这一小段时间里面,崔姑娘和萧公子他们二人“斗法”的手段多少能有些长进,不想,等她下去赋闲一圈又找了趟自家主子回来,这俩在外不说叱咤风云、起码也能震慑个一方的货,仍旧在那争得跟两只小乌眼鸡似的。
——幼稚……这简直是幼稚到没边啦!
追月心下嫌弃万般,腹诽间,院内那僵持不下的两人仿佛终于意识到了再这么一言不发地对峙下去既无益处、更分不出个输赢,于是两眉一蹙,近乎同时开了那个口:“你……”
二人在那个“你”字脱口的一瞬便双双僵在了原地,但萧珩身为习武之人的反应速度一向较常人快些,不出两息就已率先绕过了那个弯来。
他原本是想先发制人地争抢住那话头,可他转念想到他如今的身份及他眼下所处的地角,满腔的“争强好胜”霎时便转换成了“主人家”的“自在从容”。
由是他眉梢微挑,遂不紧不慢地抱胸抄了两手,再看向崔令韫的目光内,亦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得意与骄矜:“远来是客。”
“崔小姐是府中稀客,平素一向难得能来寻殿下一趟,许多话,想来也是在胸中都憋了许久而不得抒发——还是你先说罢。”
“呵,萧公子这话却是荒唐。”崔令韫应声冷笑,一面跟着叉腰捏紧了手中羽扇。
——她这会状似浑然不曾被萧珩那话打击到半点,反愈发觉着面前人像是个对自家殿下一无所知的“跳梁小丑”,而她心中想将他自自家殿下身边铲除了的念头,自也跟着愈发坚定了几分。
“虽说崔某近来来殿下府中的次数确乎是较从前少上了不少,但崔某是打八年前便一直跟在主子身旁的老人了——不像萧公子,是这两个月才侥幸得以留在的殿下身侧。”
“从这一角度来讲,萧公子,你我谁主谁客……只怕还要两说罢?”自觉已抓住了萧珩痛点的崔令韫说着轻抬了下颌,“萧公子,方才那话还给你——远来是客。”
“殿下御下有方,一向教导我们要与人和善,尤其是要好好照顾像您这样自‘远道而来’的‘客人’——还是您先请罢。”
“哦?八年前吗?”只一耳朵便顺利抓到了重点的萧怀瑜闻此不为所动,他瞳中藏着的那几分得意,亦好似随之而变得又浓郁了些许,“那竟是不巧了。”
“萧某在十五年前、殿下尚未出得襁褓之时,便已见过她了。”
——他还抱过!他还亲手抱过!!
且他不光抱过,还差给她偷偷带回家里过!!!
萧·小狗·珩越想越禁不住支棱着耳朵,得意非常地翘高了鼻尖,他唯恐这一条还不足以摧毁对面人的道心,索性咧着嘴又在那执扇姑娘的心头落下了一记重锤:“不仅如此,殿下在十年前不慎被人推入了水中——是萧某侥幸将她救出的水池。”
“哎……可惜萧某当年年少,见殿下那副脆弱样子,一时冲动之下,竟没忍住出手揍了当朝的两位皇子……后又因此被家父罚入了军营。”
“如若不然,萧某又何至于要与殿下两相分离这么久……”萧怀瑜说着憋不住轻声抱怨起来,只那几句话的言外之意也简直不要太过明显。
他提起这个,无疑是在明晃晃地告诉崔令韫,若单论前缘,他与姬明昭之间的缘分,显然不是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小丫头片子能够比拟的——他与他们家殿下的前尘远着,若非当初他被他老爹打包扔进了大营,而今殿下身边,又岂能有她崔令韫的地方!
当然,除了要打击那姓崔的的信心,他这时间是真有些后悔……早知殿下这些年来在安福寺里过得如此艰难,他那时就该把那什么规矩礼法都通通扔到脑后,再多找几个机会,多翻去安福寺里看看她。
哪怕……哪怕他干不了别的、只让他能帮她多分担些心事呢?
想到了这一点的萧珩无不惆怅地叹了口气,那边的崔令韫却在听过了这话的瞬间便陡然大变了脸色。
她这时再望向少年人的眼神里不可避免地多上了一把不可置信:“你当初……是因为在跳水救了殿下后,又动手殴打了皇子才进的军营?”
——她从前只知道他是犯了大错、甚至极有可能是触怒了圣颜而被罚进的军营……谁能想到他这“大过”竟然是因着这个!
“是啊,要不然呢?”萧怀瑜抄着手说了个理直气壮,“你以为我是什么很喜欢惹祸的闯祸精吗?”
——他又不傻!
他只是在遇着有关殿下的事上,有那么一点点的容易冲动而已!!
“那你……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要留在的殿下身边??”冷不防意识到了什么的崔令韫立时警觉起来,她发觉眼前的状况似乎要比她先前想得更为棘手……且有什么东西,也似乎已经大大脱离了她的预计!
“还有……你知道殿下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吗?”
“你说为什么?”萧珩这会子的心态无端平静得出离。
他听着崔令韫那话非但不觉气恼,反倒能十分心平气和地向那执扇的姑娘发出最衷心的反问。
——诚然,他是很想完成他爷爷的遗志,是很想再给他们萧家挣出一条新的出路。
但天下可行的路子那么多,他若不是当真对着殿下心悦诚服,他若不是真就非她一人而不求,他又为何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地偏要认定、跟死了她?
——他又不傻!!
第136章 破大防
再说了……殿下她也不傻啊!
他要是如崔令韫一开始想的那般,只是个被殿下“以重利许之”而“诱惑”过来的“盟友”,那他这功夫多半早就被她老人家排除在自己的核心权力圈层之外了,又哪里能准许他像现在这样这般随意地进出公主府?
这一点很难想吗?
这不该是她在殿下的书房里瞧见他的第一个瞬间就能想通的事?
萧怀瑜越想越觉着自己这思路在理,越想越觉着面前这货根本就没真正了解过自家殿下。
在某种隐秘又多少有那么点扭曲的自得与嫌弃之下,少年人不自觉皱着眉向崔令韫投以某种稍含轻蔑而微带鄙夷的目光。
——孰料那边的执扇姑娘这时间却并未注意到他瞳中藏着的古怪情绪,她只在想通了隐没于那话外的诸多关窍后,错愕万般的睁大了眼睛。
“你……你居然?!”
——这长得跟个死狐狸精一样、看着就没憋好屁的小子,他居然是真心实意喜欢他们家殿下的,啊?
啊???
崔令韫不可置信,一时之间她甚至觉着自己的脑袋都有点嗡嗡地犯了晕乎。
在此之前她倒是猜到了萧珩多半是对殿下有些意思的——毕竟像自家殿下这般又美又帅又智勇双全……的女子举世无双,爱上她本身也比呼吸难不到哪去——但她没想过他能对殿下“有意思”到了这种程度!!
他俩在回京之前不是还不熟的吗?
端阳宫宴那会这姓萧的不是还拒绝过殿下的邀请吗??
还有……还有之前那个该死的夏至游湖诗会,游湖诗会都发生过啥来着???
骤然被这消息给彻底破了大防的崔令韫颤巍巍哆嗦了瞳孔,她竭力回想着当日游湖所发生过的种种光景……愕然发现,当日在她在殿下的授意下,故意演出一派与她不睦并带着一群姑娘“愤然离席”之后,他们殿下好像还真是直门儿奔着萧珩去了!
而且她那天还有意落了一次的水——虽说这计划,他们这些人是一早便十分清楚的……但萧珩当日对此明显是懵然不知,而他那时发现殿下掉下船板后的表现是什么来着?
崔令韫稍显茫然地皱了皱眉头,片刻后方猛然记起那天的景象——对了,那天在那一片的混乱之中,萧珩好像是惊恐地怒吼着殿下的名字,立马冲上去,赶在她落水之前,硬生生将人推回了画舫。
陛下为此还特意封了他做了从三品的轻车都尉……只是那日的场面实在太过混乱,而她的目光又几乎都落到成王和礼部一干人等的身上了,还真没注意到这当时被她以为是“无足轻重”的一个小点。
……该死。
冷不防记起这一点的崔令韫霎时黑了脸,她没想到自己只是一时不察,就让这样一只该死的男狐狸精跑到了殿下眼前、还成功留在了她的身边!
但依那日的情况来看,萧珩又好似是在夏至之前就已对着殿下“情根深种”了……可问题在于,夏至之前,他俩一共会面过几回?寒食踏青的时候他们在京郊又都遇到了些什么!!!
——他们之间!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她完全不知道的,啊???
刚破过一次大防执扇姑娘没能扛住,当即又一次破了个更大的防。
她这会捏着那扇子的手都快抖成了筛子——胸中惊涛骇浪翻涌不息间,她胸口不住起伏着恶狠狠盯向了对面的少年:“你最好这辈子一点心意都不要改变。”
“否则,只要你来日敢背叛殿下哪怕半点——哪怕只是在某个刹那间升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念头——我都必然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来日但凡敢有一线要背叛殿下的想法,她都要立马把他剁碎了扔去喂猪!
崔令韫咬牙切齿,话毕她手中羽扇随袖一转,登时有毒针飙射,“咻”地重重钉入院墙——那扇柄里除了毒针之外,还设有某种精细复杂的特殊机簧。
那机簧能令存储于扇柄中的毒针,以她挥腕时的十倍之力飞射出去,是以,即便像她这样身手连青婵尚且不如、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小姐,只要训练得当,也能轻易夺人性命于十步之外!
“噫~那墙上架着的……可是沉璧前两月才种好的牵牛花啊姑娘……”眼瞧着那毒针眨眼“烧死”一株藤苗的追月细声嘟囔,奈何院中那两个正专心致志针对着对方的二人却并未听到她这小小的怨念——只一味寸步不让地守死了自己的地位与立场。
少年人在听清了崔令韫那话的瞬间便甚为不满地团了脸:“不是,你搞清楚一点——”
“这话分明应该由我来说才对吧??”
——汪了个汪的,这小丫头片子看不起谁呢?
谁要脑筋想不开地背叛殿下啊?
他这明明都很不能直接跟着殿下同生共死了……真有可能背叛的,怎么说也都是他们这群“寻常属下”吧?
“我看你才是该多注意点的那个好吧?”萧珩凉飕飕冷透了一双眼,崔令韫应声低哂:“嗤——”
“萧公子,这就不劳你多费心了。”
“崔某与殿下一向是过命的交情——倘若真有一日,殿下需要拿走崔某人的这一条性命方能成事,那崔某也可以连眼都不眨一下地将命交给她!”把玩着扇子的姑娘说了个字句铿锵。
——都说“士为知己者死”,她平素便将殿下视为救她于水火的“知己”,自然也肯毫不犹豫地她奉献出一条性命。
同样的,她既是连命都肯交给她了,又怎么会背叛她呢?
这萧珩说的简直满嘴梦话!
崔令韫目露不屑,少年人听罢却只觉得自己越发不想再跟她掰扯这愚蠢的问题来。
于是他目色认真万分又平静异常地盯紧了她的眼睛,他说话时的语速不快,可脱口的那字句却莫名让人觉得有逾万钧:“但你只是愿意为她死罢了——”
“而我是真的失去她就没法活了呀。”
“假若有一天殿下走了,那萧珩决计……”
“你们两个,吵够了没有?”
第137章 没吵够出去吵.jpg
“没吵够的话,就先出去吵够了再回来。”
突如其来、微带着些凉意的声线骤然打断了二人无休止的攀比,萧珩循声回头,原本即将脱口了的“那萧珩决计不会多苟活上半刻”,亦霎时被他吞回了腹中。
他满心满眼只瞧见了姬大公主那一头尚滴着水的及腰长发——这姑娘似乎是听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刚沐浴完毕、连头发都没来及绞干,便匆匆套上衣服赶过来的。
这时间她不但连氅衣都没套上半片的就站在了风口里头——更是连脚上的鞋袜都没能穿得整齐。
不,不对,她这不是没能穿齐鞋袜——她是根本就没顾得上穿什么袜子,只胡乱趿上双布鞋便赶过来了!
眼尖瞅见她脚踝上空空如也的萧怀瑜立马急了,当即扒了自己身上的披风,三两下便用着那尚温热着的布料将姬明昭从头至脚裹了个囫囵。
确保自己已将人裹得严严实实、不会再受到半点秋风摧残了的萧珩皱了眉心,遂难得稍带着几分强势意味地揽紧了少女的肩膀——连推带拥地把她强行钳进屋里去了。
“单一个不擦干头发就算了,殿下。”萧怀瑜结成了疙瘩的眉眼间遏制不住地涌现出些许嗔怪,“你这怎么还能连衣裳都没穿好的就跑出来了?”
“大秋天的,湿着一脑袋头发站在门外的风口里你也不怕风寒……快进屋,你们聊着你们的,我给你擦擦头发。”
嗐……她这能是因为什么?
还不是怕这两个互不对付的夯货……待会憋不住了,再真打起来!
——真打起来了倒不要紧,关键别打坏了她这一院子的花花草草、拆了她那一屋子的大小宝贝!
费力将自己的脑袋自少年人那过分宽大的衣裳里刨出来的姬大公主偷偷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浑不敢让人瞧出半点情绪。
无知觉间便被人留在了院中的崔令韫见状,心知她今天是没机会再与萧珩分个输赢了,由是垂眼深深呼吸着调整了下心绪,继而整理了仪容,姿态甚是端方地跟着进了书房。
“阿韫,我今日叫你前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坐定桌边、由着少年人拿布巾子侍弄起她那一头长发了的姬明昭正色开口,那模样像是浑不曾看见那一猫一狗先前的剑拔弩张。
在她面前全然不敢造次分毫的萧珩二人瞧着她这样子,亦在须臾间先后找准了自己应有的位置——追月适时为三人奉上新的点心茶水,崔令韫则眉眼轻垂,拱手作一副洗耳恭听之状:“殿下请讲。”
“今岁秋闱,南康都昌查出来位女秀才。”就手随便自桌上抽过本折子的姬明昭慢条斯理,“我上午借着这位女秀才的事迹为引,自父皇那,为天下的姊妹们争来了一个‘恩典’。”
“——倘若今年南康的那位郭渡有本事一路从秋闱考过了春闱,那么父皇便恩准本宫在京中开办一所女学,并在下一届春秋二闱时,准许女学中过了童试的姑娘们参举,届时朝中也自会尝试着推行女官制度。”
“也就是说,倘若我们这次能抓得稳眼前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飞速览阅过手中的姬大公主声线稍顿,“那么从今往后,大鄢的女子,便也可以入朝为官了。”
“这、女学……女官?”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听到如此喜讯的崔令韫喜出望外,她一时激动地有些攥不稳手中的羽扇,“殿下……您确定陛下已准许了您在京中开设女学、在朝中推行女官?”
“——您说的这些……可都是真的?!”
“自然都是真的。”颇能理解她心情的姬明昭含笑颔首,“你知道的,阿韫,本宫从不与你们乱讲虚言。”
“是,是,属下知道,属下知道!”再次确认过那消息真伪的执扇姑娘激动得几乎要掉出泪来,情绪的大起大伏中,她竟已开始了语无伦次,“天……太好了……天呐,这、这简直太好了……简直是像梦一样!”
“自武周后,女人们被困在内宅里面已足近千年——这消息于我们而言,的确是像一场难得‘美妙’的梦境。”少女应声轻轻牵动了唇角,“但阿韫,我们也不要高兴得太早。”
“——我方才说了,能在大鄢前朝正式推行开女官制度的前提,是我们能‘抓得稳眼前这个机会’。”
“父皇不会无缘无故地便给本宫赐下这个‘恩典’——我们想真正在朝中将这女官制度贯彻下去,也还是有条件的。”
“条件……是了,陛下确实不会平白无故地就准许我们做这样冒险的事——这是该有个条件!”崔令韫闻言微怔,随即思索着连连点了脑袋。
意识到姬明昭今日究竟是为何将她叫来了此处的姑娘立马来了精神:“那,殿下,陛下提出来的条件是什么?而您眼下是需要属下……”
“父皇提出来的条件是,待到下一届秋闱时,自女学考出去的学生里,最少要有两人考得过秋闱,并且在能闯过乡试的这几人中,又最少得有一人通得过会试。”姬大公主的声线平稳非常,“阿韫,我需要你替我达成的第一件事,便是考过去。”
“——考过童试,闯过秋闱,再一路从春闱,考去陛下面前。”
“放眼整座鄢京城,来日说不准确乎能出现不少学识乃至心智,都更胜你一筹的女子。”姬明昭满目郑重,“但当下——在更多姑娘们能挣脱那座禁锢了她们千百年的牢笼之前,我只信得过你一个。”
“所以,这个任务,我只能交给你去做。”
“且我们并无半点失败的机会——”
她话毕垂了眼,一面提笔在那奏折上落下了几粒赤色的小字。
她知道那任务即便是对着崔令韫而言也并不轻松——毕竟能从天下数十、上百万书生中脱颖而出的学子,个个都堪当一句“人中龙凤”……但纵然如此,她们也别无选择。
——这是她们如今能争取到的、唯一的一线生机。
错过了就不会再出现了。
第138章 她意在一甲
“您放心,属下明白的,殿下。”
崔令韫循声亦同样郑重非常地颔了首,开口时那声线也不再复先前的激动。
同为女子——或是说,同样身为一名曾确切遭受过种种不公、又因偶然而自那禁锢中侥幸逃脱出来的女子,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殿下竭力争取来的这一次机会,对大鄢、乃至从今往后世间的所有女子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是以,即便殿下不出言提醒,她也势必拿出十成十甚至十倍、百倍,成千上万倍的精力,去尽她所能地将此事办好……
与此同时,她也很期待着有朝一日,她能与自己的父兄一同在朝为官。
崔令韫想着不自觉微微闪烁了目光,一面在心下给自己定出了个更高的目标——她那比她还大上三五岁的兄长如今正备考着秋闱,如无意外,待到明年的这个时候,他就已然是个正儿八经的当朝进士了。
这种终于能让她有机会与崔文成在同一个擂台、以同一个起点,用同一套规则一较高低的感觉令她止不住地又额外生出了几分斗志——她父亲早就说过她的文章已写得比兄长还要好上许多了,而她如今亦早已不满足于只得到她父亲的认可。
——她日趋膨胀的野心在清楚地告诉着她,她想让所有人都承认,她其实并不比崔文成差到哪去。
同样的,她更想让天下人都意识到……女人也并不比男人们差到哪去!
——一甲。
崔令韫在心下如是暗暗下定着决心——单一个走过春闱、名列三甲之内是不够的。
她不想要那劳什子的“进士出身”与“同进士出身”……既要考,那她必然要奔着传胪(二甲第一,殿试第四)之前的那三名去——不然,她们如何能让陛下将那女官制度推行一个心安情愿?
打定了主意的姑娘越发捏紧了手中扇柄,玉雕的扇骨硌得她掌心微痛。
姬明昭看着她那郑重却又满含志在必得的表情,颇觉欣慰地轻轻一收下颌——谦逊固然是一种美德,但在这种事上,她若是连这点信心和志气都没有,那她反倒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找错了人。
“不错,你能明白本宫的意思就好。”姬大公主的语速不紧不慢,“那接下来,第二件事。”
“——阿韫,我需要你帮我找来二十个人。”
“二十个人?”崔令韫闻言一愣,下意识懵懂着一眨眼睛,“二十个什么样的人?”
“二十个还未超过十五岁的、没嫁人也没定亲,和从前的你一样,有些底子又有些野心,人品不赖又肯勤学苦练,在家中平素不怎么受宠、没多少存在感的世家小姐。”姬明昭不假思索,“这二十人,来日会成为女学中的第一批学生。”
——当然,也会成为他们大鄢开国百余年来的第一批女官……及她身侧,除崔令韫与追月等人外、最亲近可信的心腹班底。
“所以……”姬大公主言讫意味深长地慢悠悠拖了尾音。
她那话未说完,在场的几人却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总算替她将那一头长发擦到半干了的萧珩不动声色地收好了布巾,崔令韫见此微一沉吟,遂毫不犹豫地拱手与人行过一礼:
“属下,定不辱命!”
*
崔令韫是在申时离开的公主府,而待到姬大公主把那一桌子积压了快一日的折子和公文都一一处理个干净,那屋外的天色更是已晚到几乎要瞧见了星月。
萧怀瑜打从酉正沿着小路,顺着院墙再翻回公主府后瞧着就像是有些不大高兴——这感觉在二人入夜就寝时,更是在不知觉间便达到了巅峰。
戌正前后,被人闹得眼都花了的姬大公主忍不住上手捧住了少年人的面颊——逼着人暂时从那股泄愤般的闷头发狠里抽出了神来。
猝不及防被人拍了个正着的萧珩一言不发地抿紧了嘴巴,姬明昭见状别无他法,只得认命一般顺着他那通身的狗毛,向下狠狠捋上了一把:“这是谁又惹着你了……今天这气性怎的就这么大?”
“说说,看我怎么帮你出出气?”
姬大公主说着又安抚似的搓了搓少年人的脸皮,萧珩听罢微一沉默,而后赌气一样别开了脑袋:“说了又有什么用……您才不会真帮着臣出气哩!”
“是吗?”姬明昭闻此被他气得险些发了笑,“可你这会分明是连说都没说……又怎么会知道本宫一定不会帮你出气?”
“因为……惹臣生气了的不是别人,正是您的‘心~腹~爱~将’~”萧怀瑜边说边气哼哼吊了眼角,一句话也被他揉吧了个阴阳怪气,“怎么说,殿下,难不成您还能舍得惩罚那个姓崔的?”
姬大公主听完这话,原本还挂着笑影的脸霎时僵硬了个彻底,片刻后,她面色稍显复杂的微松了手上的力道:“阿韫她……性子是倔强了点,但这妮子一向颇有分寸,想来也不会做得太为过分。”
“再说……你们两个这些年来拢共才见过几回、又能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她如何就能把你气成这副德行!”
“萧怀瑜,你可别告诉我……你这狼崽子而今心眼小到光跟人生出些口角,就要受不住翻脸的地步了。”
“你看吧,我就说了,你才不会真给我出气哩!”萧珩满腹怨念,“但是她崔令韫今天就是惹着我了——她威胁我……她还质疑我对你的心意!!”
“而且最关键的,殿下,凭什么你喊他们的时候都有昵称,喊我就天天不是连名带姓就是连字带姓的!”
——她喊崔令韫是“阿韫”,喊姬明娆是“明娆”,但她喊他,从来都是连字带姓的“萧怀瑜”,或者连名带姓的“萧珩”!
——一点都不亲近!!
“昵称?”姬明昭猝不及防,应声愣在当场,“什么昵称,你是说……‘阿韫’这种?”
“喏,你看看,你看看,都这时候了,你还叫她‘阿韫’!!”萧怀瑜立地气急败坏,“那我呢,殿下。”
“你叫我的时候……就不能再多想个昵称吗!”
第139章 小名
他也想要个昵称,一个独一无二的、与众不同的昵称。
萧珩想着憋鼓了一张脸,眼中写满了对姬明昭的无尽控诉。
姬大公主听罢先是一愣,而后禁不住当场失了笑:“不是吧,萧怀瑜,现在你居然连个昵称都要计较。”
“瞧你方才那垮着张脸死命闹腾的劲儿,我还以为你这是又受了什么刺激了哩……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什么叫‘就是为了这个’!”少年人闻言甚是不满,索性屈腿倚着床头一坐,顺带又将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少女身上微暖的温度令他心下稍稍踏实了一些,他挂着张小狗脸气哼哼收紧了爪子,瞳中控诉之色愈甚:“这明明很重要的,殿下。”
“超级重要!”
萧珩拧巴着眉头着重强调,姬大公主被他那活似在看什么绝世大渣女一样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大自在,见状忍不住假咳着轻轻别开了眼珠:“咳,主要那个什么,我觉着你的名字很好听呀。”
“喏——‘萧珩’,‘萧怀瑜’,这听着不比‘阿珩’‘阿瑜’一类的好听多了?”
姬明昭的理不是很直,但底气超壮,她先前的那股子心虚劲儿一过,不肯服软露怯的脾性便立时又蹦跶着占了上风,萧怀瑜闻此不由愈发不高兴地瘪了嘴:“那不一样。”
姬大公主对此不明所以:“名字嘛……不就是一个称呼人用的代号,这又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萧珩被她这关键时刻直得出洞冒烟的脑子气了个半死,一时竟连话也不想说了,只憋着将脸鼓了个溜圆:“就是不一样!!”
“好好好,不一样不一样,你说不一样那就不一样吧——”姬明昭的脑仁嗡嗡发了痛,她见眼前这小狼崽子眼瞅着又有了那要生气的架势,忙不迭安抚似的出言给他顺着毛捋了两把。
——可怜她姬大公主一生纵横朝野……如今竟在这个小小的方寸之地,因她自己选出来的驸马吃她麾下第一大心腹的飞醋,而被逼得没了招。
——她这上哪跟谁说理去!
少女边想边止不住苦哈哈皱巴了面皮,遂故作苦恼地抬手按了按她那早拧成了“川”的眉心:“但现在的问题在于,你冷不防的让我给你重新想一个昵称……我这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啊!”
“……卿卿。”萧怀瑜沉默一瞬,继而不情不愿地张嘴吐出两字。
姬明昭应声一懵:“什么?”
萧珩的小狗脸看着比方才更臭了:“……我的小名。”
?
满脑子疑惑的姬大公主缓慢地眨了眼,她这会忽的就有点想笑:“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小名……不对,将军他们……为什么要给你起这样的小名?”
“因为我小的时候长得比现在更像小姑娘。”萧怀瑜臭臭的小狗脸上克制不住地现上了些许疲惫,“加上我娘一直很想要个能给她当小人偶、小娃娃一类东西打扮的女儿。”
“……然后她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像女孩的小名。”
并时不常的要让他穿个裙子扎个小辫……以此来满足她老人家膨胀到无处安放的打扮欲。
“所以,殿下,”回想过自己那“悲惨”童年的萧珩幽幽叹息一口,只那面上的执着之意分毫未改,“你要是实在想不出昵称……也可以叫这个小名。”
——虽然一个大男人被人叫“卿卿”听着怪别扭的,但总比全府上下就他一个天天被殿下连名带姓地喊来喊去的强。
——他可是一早就打听清楚了,追月他们从前大多是些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们都是在跟了殿下以后,方慢慢学出来的自己这一身的本事。
像那什么“追月”“栖寒”“望舒”……之类,那都是殿下亲自给他们起出来的名字——虽说这倒也都不是什么多稀罕少见的偏僻词,却终竟是殿下亲赐、一个一个给他们想出来的,这名字喊着,那感觉能跟他那个“萧怀瑜”一样吗?
那肯定不一样!!
少年人腹诽着又钻了牛角尖,姬明昭却在听过了他那解释后,彻底再憋不住,扶着他的肩膀闷头便笑了起来。
不出片刻的功夫,姬大公主就已然笑了个浑身抖成了筛糠——萧珩被她这笑声闹得脊背悄然发了毛,连忙扶稳了那快把自己晃到地上去的姑娘,低声装起了可怜:“别笑了,殿下……你笑得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怕我把你生吞活剥了吗?”笑够了的姬明昭半弯着眼睛咧了唇角,险些笑出泪来的瞳仁无端带上了两分的潋滟意味,她抬手又一次搓上了眼前人的面颊。
她这功夫倒是突然想明白萧珩今日为什么要吃这种飞醋了,于是笑嘻嘻地歪歪脑袋:“放心,我既不吃狗……也不吃人——只是同样也叫不来你这个小名。”
“不过有一点似乎是被你忽略掉了,萧怀瑜——”
“虽说阿韫他们在我这里,确乎是有一个看似‘独特’的昵称,可来日,我的身边却并不只会有他们几个心腹亲信。”
“反之,虽然我的确想不出其他什么合适的昵称来喊你……但我以后也不可能再有别的小狗呀!”
“是以,你不必为此忧心的,萧怀瑜。”姬大公主满目认真,“你始终会是我身旁最特殊的小狗。”
“——独一无二的小狗。”
姬明昭耐着性子,软着声线与萧珩强调了几次他在她这的特殊性与唯一性,这才一点一点地将他拽出了那个吃飞醋的牛角尖。
接连几次的交手下来,她如今也算是彻底弄明白了这人身上的最大痛点——与寻常在意功名利禄的那些人截然不同,萧怀瑜并不计较自己花费了哪些又得到了多少……他只怕他是个能被人轻易取代掉的。
他怕他不是她眼里,最为特别又最为重要的那个。
……真就是只粘人的小狼崽子,刚被驯服的那种小狼崽子。
“还生气吗?”姬大公主如是腹诽,一面却又凑上去勾紧了萧珩的脖颈。
这样主动的姿态极大地安抚了少年人心中潜藏着的焦躁,但他不想承认,由是只明知故问地低埋了脑袋:“殿下说的……都是真的吗?”
“真的,不骗你——我哪用这种话来骗过你。”姬明昭不假思索,转而甚是轻巧地转移开了当前的话题,“好了好了,咱别纠结这个了——萧怀瑜,再耽搁下去该二更天了……还有,有时间的话,你记得帮我在京里挑两个好地方。”
“——两个……适合建女学的好地方。”
第140章 不是陛下,是殿下
自那日因暴露了自己的女子身份,而被衙役们押着关入大牢以后,郭渡已浑然不记得自己在那牢房里究竟度过多少个时日了。
虽说那爱才的九江知府因怜惜她的才华,既不曾短了她的衣食,又不曾许人对她动粗,可那昏暗得终日难见一回日色的府衙大牢仍旧将她憋闷得几欲疯癫——人在看不见光的地方待得久了,那思维总会不受控地变得浑噩……
恍惚中,一身长衫长袍作书生打扮的姑娘定定望向牢狱中的一豆灯火,发了浑的脑子被她下意识迁放到了极远的地方。
……被人发现她实际是个女儿身,本是件极为偶然的事。
在从南康府偷溜到九江府参加秋闱之前,她曾在家中做过无数的、能尽量遮掩住她真实身份的准备,为此她不惜成日裹着那又长又勒的束胸,垫了肩膀还增厚了鞋底——除此之外,她甚至狠心用刀割去了她那带着耳洞的、已再长不平了的半截耳垂——但她却从没想过,纵然如此,自己竟仍能功亏一篑。
……要是那一日,她没有收留那个与她同为赶赴九江的参举学子的、一时无处可去的书生就好了。
郭渡如是想着,本已空洞了的眼瞳止不住地微微闪烁,那日她本是偶发善心,想着自己租住的院落内尚有两间离着她主卧颇有些距离、顶好的空置客房,方邀请的那因晚来而寻不到落脚地的学子随她回院小住一宿。
孰料那人非但不心怀感念……反趁机偷了她遗落在屋中的束胸布帛和肩垫,到知府那去告发她并非男儿。
……真是造化。
造化弄人。
郭倦舟僵硬又缓慢地牵动了嘴角,在唇边挂出个浅淡而苦涩的笑。
那刚愈合还未出两月、至今犹残存着些许黑褐痂皮的耳垂这功夫又隐隐作了痛,而地上摆着的那一盘子的饭菜已经冷了,草堆边放着的被褥也被潮气生生浸染出了点点霉味。
倘若再有机会……
……再有机会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郭渡的脑袋出现了刹那的空白,失神中那牢房外忽传来阵铿锵而稍显急促的脚步。
直待那绣了云雁的绯色补服端正正隔栏站定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依然没能回过那个神来——得了圣谕便片刻也不敢耽搁地赶来此处的九江知府垂眼瞧着那面色麻木了的姑娘,少顷不禁低低叹出了口发浊了的气:
“……郭秀才,你收拾一下——今日午时一过,你就能离开这里了。”
“离开……是指要离开九江、被送回南康……还是要离开大牢,奔赴法场?”郭渡应声无意识地呢喃一句,遂如梦初醒般缓慢回神,起身与那知府行过一个标准却微显滞涩的礼,“……草民郭渡,叩见知府大人。”
“起来罢,郭秀才。”那知府见状憋不住再度叹息一口,“但你方才猜得错了——都不是,本官今日来此,既不是为了要送你回南康,也不是为了将你押送去法场。”
郭倦舟闻言诧然仰头。
“……是圣上开恩,免了你的罪过,并特许你留在九江——继续参举秋闱。”话至此处,那知府面上不由得悄然晃过一线难言的复杂之意,“届时,你的答卷将会与其他秀才们的写出来的文章照常置放在一处批阅,只是最终,你的名字并不会出现在金榜上。”
“换言之,你可以正常参加乡试,但不会参与排名。”
“而陛下之所以会特赐予你这个恩典,则是想验证一下你是否果真如本官在奏章里所说的,有‘解元之才’。”知府说着语调微顿,“出了狱,就好好准备秋闱吧,郭秀才。”
“你先前租住过的那间院子也不安全了,本官会着人替你另寻一个合适的住处。”
“千万抓稳了这个机会……假若你真能在乡试上证明了自己的才学……陛下会准许你一路考上去的。”
“他在批复回来的折子里说了,”那九江知府想了想,继而甚是郑重地轻声补充,“只要你能证明得了自己确乎能有那等的才学,他会准许你一路考到他面前去的。”
“——只不过与秋闱时一样,不论你的排名到底是高是低,你的名字都不会出现在皇榜上罢了。”
“但陛下到时,对你会自有安排。”
“陛下他……准许草民继续参加乡试?”郭渡循声不可置信地慢慢睁大了眼——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他不介意草民是个女的吗?还是、还是说……陛下他不介意朝中出现了女……女官?”
说到“女官”二字时,她的喉咙都抖了,连带着身子也因着极端的惊讶与激动而不住打了哆嗦,那身着补服的知府沉默着矗在原地呆立良久,郭倦舟原本正浑噩着的脑子被他这模样震得渐渐冷却下来,她满腔的兴奋霎时归于了无迹。
“……知府大人?”郭渡小心翼翼试探着出了声,那知府闻声只愈渐复杂了面上的神情:“……不,郭秀才,其实真正不介意朝中会出现女官的,不是陛下。”
“——是殿下。”
“是今春刚回京的宸宁殿下——这次是她同陛下开口,替你要来的这个恩典、讨来的这个机会。”那知府话毕抿了嘴,脑中却不自觉回想起了帝王在那道折子上写下的几列小字……
起初在看到他竟准许郭渡继续参举时,他便已然被惊飞了半条魂去……哪想在那道堪称是“石破惊天”的旨意之后,居然还跟着道他平素闻所未闻、甚至连想都没敢想过的消息。
——陛下说,准许郭倦舟接着参加秋闱,是那位宸宁殿下的主意。
这是他们父女两个之间正打着的一个赌……是殿下向他要来的恩典。
一个从前一直被养在京畿之地的公主殿下,而今甫一回京,便能干预得了陛下的决策,乃至能让他松开这个可能准许女子们上朝为官的口子。
这背后究竟代表了些什么?
他不敢细想,他只怕越想越会得出些能要了他小命的恐怖玩意。
冷不防想到了某些东西的知府偷偷打了个寒噤,而那尚被留在大牢中的郭渡却喃喃着若有所思:
“宸宁殿下……”
第141章 赶往安福寺
“追月,安福寺那边,近日可有什么消息过来?”
公主府内,将将批阅过一摞奏章的姬明昭撂了手中毛笔,活动自己那通身发了僵的筋骨时,顺带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依着先前鸿胪寺里那群人递回给她的答复,如无意外,那位戎鞑最小的王子耶律恒济,这两日就该带着他那一队的使臣进京中来了……也不知那帮子行人、主簿,和寺卿寺丞一类的,到底有没有按她的吩咐办事。
姬大公主想着就手按了按眉心,一旁生着张小圆脸的姑娘应声颔首:“回殿下,有的。”
“自寻墨今晨递进来的条子看,以戎鞑君王幼子耶律恒济为首的一队使臣,已于昨日申正时分正式抵达京畿,并在酉时前后在安福护国寺下榻。”
“按照您的安排,使臣们将会在鸿胪寺内一众大人们的陪伴下,在安福寺内小住两日,既可让那位平素便对我大鄢民俗颇感兴趣的小王子提前感受下京畿一带的‘风土人情’,又可令使臣们稍歇风尘,缓一缓舟车劳顿之苦——”
一口气倾倒出一大串话来的追月声线微顿:“他们应当会在两日后启程入京。”
“嗯,不错。”姬明昭闻言稍显欣慰地一收下颌,“看来那位鸿胪寺卿的脑子还算灵光,打从耶律恒济等人踏入大鄢地界起,这一路上都原原本本地按着我安排下去的做了——倒是没擅作主张。”
“除此之外呢,追月。”
姬大公主说着随手翻了翻自己刚批完的那两折公文:“其他人那头,还有没有别的什么要紧的消息过来?”
“其他人那边……”追月闻此稍作沉吟,继而犹疑着微微皱了眉头,“特别要紧的暂时没有,但非要说的话,宫里有一桩事,倒还算稀奇。”
姬明昭循声挑眉:“讲。”
“殿下,兰柔公主今儿一早便以要‘出宫游玩’,顺便替她母妃‘诵经祈福’为由,离京直奔着安福寺去了。”小圆脸的姑娘边说边愈发拧巴了眉心,“这会子估摸着都快到京畿了,您看……”
“明娆?”姬明昭刚吊起来的眉梢霎时沉了下来,“这丫头怎还突然张罗着要去京畿诵经祈福了……她今晨出宫之前,可还有什么其他异动吗?”
“或是……有没有什么人给她递过去了什么消息?”
“这就不清楚了,殿下。”追月目色微赧,“毕竟皇城里面是陛下的地盘,我们的人平日行事也不敢太过张扬……打探消息一类,都是趁着侍卫们轮值换班的空档,匆匆溜着搜罗一圈,看不得多细。”
“也是。”姬大公主若有所思,遂眉眼一垂,挥手招呼着又给那暗卫姑娘安布下了个新任务,“这样,追月,你先去前头叫栖寒备车备马——而后回来帮我简单拾掇下衣装,收拾好了,咱们就即刻动身。”
“——今日先不急着忙别的了,我们也去一趟安福寺。”
“是,属下领命!”追月点头,言讫便手脚甚是麻利地出了书房。
姬明昭望着她的背影,思索着抬手撑了下巴。
其实依着姬明娆的那点本事,她今日本不必再多跑这一趟的,但她回想起那日这姑娘离开公主府时的那股子癫狂劲儿,她又很怕自己不去,她会在她瞧不到的地方,冲动之下做出些当真能害死她自己的疯事。
——那个戎鞑的耶律恒济,可不是盏多省油的灯。
前两日去戎鞑帮萧怀瑜收羔羊皮的游商托人送了最新一批的羊皮和小道消息回来,说经他们的再三打探,基本有九成九的把握,能确认那耶律恒济的发妻,确乎是在年前被他老子强占了去。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心情找借口来大鄢感受“风土人情”的,又能有几个是简单货色?
就明娆那个没经过多少打磨,说灵光不灵光、说笨也算不上笨的脑子……她可别被人卖了,还倒给人数钱!
——她留着他们两个,可还都有大用处呢。
细细盘算过了一圈的姬大公主不自觉蹙了蹙眉头,恰此时追月知会过栖寒回来,她立马带着人回屋梳妆、准备动身出京。
临们出门的时候,她又忽记起来今儿似乎是萧怀瑜要溜来她府上过夜的日子,由是几番踟蹰之下,她终竟给府内余下几个守门的留了言,叫他们若遇上了萧珩,便教那家伙先回他的将军府——等着天黑入夜,再来翻墙寻她。
“好了,若再有旁的什么不赶巧的上门来访,就一应推说本宫是偶有兴致,出京赏秋去了——让他们下回提前递好了拜帖再来。”
姬明昭上车前随口多叮嘱了一句,言讫便带着追月等人头也不回地出了京城。
马蹄落在石板路上踢踏作响,八月初的秋风亦已带上了几分凛冽的萧瑟之意。
刚满收过两轮雨水的京郊野池子被风搅得縠纹四起,姬大公主隔着车窗斜睨着那涨了水的一池清漪,少顷无意识紧锁了眉心:
“等等。”
栖寒闻声勒马。
“怎么了?殿下。”追月几近本能地坐正了身子,姬明昭垂眼微一沉默:“……追月,你速速回一趟公主府,给本宫多取一件斗篷过来。”
“记得,要厚实防风些的——但也别太重。”
“喏。”小圆脸的暗卫姑娘利落应着,她对此虽揣上了满心疑惑,却也究竟不曾问出口来。
只她回府的一路上虽还顺利,待到再离府时却不偏不倚,恰撞上了那刚猛吃了一勺闭门羹的萧珩。
彼时少年人头顶那两只小狗耳朵都已然垂了个彻底,他余光瞥见了正要出门的追月,刚蔫耷下去的耳朵,立时便又支棱了起来:“追月!”
“殿下呢,殿下去哪了?”萧怀瑜目光炯炯,两只眼一动不动巴巴地盯紧了那抱着衣裳的暗卫姑娘。
追月见此不由挂上了满脸的僵硬假笑,一面悄然向后退开了半步:“这个……萧公子,您别为难小的。”
啧……他问个殿下的行踪,怎么就成了为难她!
萧珩心下腹诽,面上却只得不情不愿地向后退开半步:“行吧行吧,那我不问了。”
“我不问了,但你要去哪,我离远点跟在你后边,跟着你一起过去——这总行了吧?”
第11章 请假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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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游安福寺
萧怀瑜话毕便好整以暇地等候起了追月的答复。
他两手抱胸,双眼分毫不肯放松地攫紧了那圆脸姑娘的眼睛,大有一股子“你若不同意,那我今儿就非要赖在这硬等到你同意了为止”的架势。
追月见此禁不住再度沉默下来——若依照常理来讲,她这功夫应该狠狠拒绝眼前这位一言不合就耍起无赖的未来“主夫”来的。
毕竟他们家殿下明确给出来的指令,是让萧珩在京里等着——那便是她不想让他跟着他们一起去的意思。
但反过来,倘若她按着眼下的实际情况来看……
暗卫姑娘思索着不受控微微抽动了眼底——那她觉着,她最好还是不要轻易拒绝了他为妙。
……毕竟,她又打不过这厮,且看萧公子这样子……他今日指定是打算不达目的不罢休了,既如此,就算她真开口回绝了他又能有什么用呢?
届时他若真非要偷偷跟着她一路跑去京畿……那她拿他,不还是没什么辙?
——这便不如凑合由着他去了。
于是认真比较过一番两人之间武力差异的追月原地摆了大烂,当即甚是无奈地抬头望了萧珩一眼,转而一言不发地翻上了马。
少年人见状知道她这是默许了的意思,不由心下一喜,果断上车招呼了自家马夫,命他驾上车子又稍拉开了些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了追月后头。
*
“小殿下,咱们眼下所在的这个地方,就是大雄宝殿,此处既是寺中主殿,也是安福寺里最大的一座殿宇。”
“这殿中不但供奉了佛家最为重要的‘三世佛’,同样也是僧人们平日进行早晚功课、举行各式大型法会的地方。”
安福寺中,负责接待来使的鸿胪寺卿袁问甚有耐心地为耶律恒济详细介绍着寺内的诸多建筑,一面小心观察着这位戎鞑小王子面上的神情。
他原以为,在经过那一路的长途跋涉之后,这位难得安顿下来的远客,不说要在客房内大门不出地睡上三日五日,起码也得要好好休息到日上三竿。
不想今日一早,天刚有那么几分蒙蒙之意、他才带着鸿胪寺里的几位主簿匆忙赶到安福寺,那耶律恒济便已然收拾整齐、只待他们领着他细细逛遍这整座安福护国寺了。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从哪冒出来的这么大精力。
还是说……这蛮子此番来他们大鄢,本身就是不怀好意?
袁问想着悄悄长了个心眼儿,再讲解间亦不自觉越发关注起了耶律恒济身上细微处的变化。
孰料那青年这时间却像是浑然不曾觉察到他的目光似的,顾自兴致勃勃地抻长了脖子在那殿里左看右看,莫一会他那过于旺盛的好奇心起了,还要不时上手戳一戳那垂挂了满屋子的帷幔与经幡。
“……小殿下,您慢着些,那些是僧人们今日才挂上去的祈福幡……您仔细给它们碰掉了,倒让师傅们白忙活了一日。”眼尖瞧见了他那动作的袁问无奈叹息一口,他这会看着耶律恒济,只莫名觉着自己像是在看一只刚从山里出来上蹿下跳、一刻也不得清闲的猴子。
——比他孙子都能闹腾。
“啊?这样啊,抱歉抱歉,袁大人,适才是小王太过兴奋了些。”耶律恒济应声一愣,遂不大好意思地挠着脑袋与人道了声歉。
他这般干脆坦诚的态度,反让鸿胪寺卿挑不出错处——由是袁问倒也不曾在此过多纠结,只细心为自己方才的行为又多解释了一句,便继续引着青年人朝殿外走去了:
“无妨,殿下,微臣很能理解您见到新鲜东西时的兴奋……不过今儿这些经幡和帷幔,确乎是僧人师傅们刚挂上去的——还未来得及加固完全,故此,臣才斗胆请您稍慢着些。”
“来,小殿下,微臣接下来带您去瞧一瞧我们安福寺的天王殿。”
“好,有劳。”青年颔首,转头便又按捺不住满腹好奇地半压了嗓子,“诶,对了。”
“袁大人,这些僧人师傅们捧着这么多东西进进出出……这又是在忙什么呢?”
“小王刚才就注意到了……就打咱们从大雄宝殿后门走到前门的这么点时间,有的僧人都来回跑了有两三趟了。”
“喔……他们是在忙着筹备几日后中秋祈福法会。”袁问不假思索,“大鄢的中秋佳节一向讲求团圆——届时会有不少附近的百姓们来庙里为家中远在他乡的亲人们祈福。”
“是以,每逢中秋,安福寺的僧人们,都会特意多举办一场祈福法会,一求今秋风调雨顺,勿生灾厄;二祝游子们在外一切安康顺遂。”
“原来如此……这听着倒跟我们戎鞑每年祭月的仪典差不多。”耶律恒济扬眉作恍然大悟状,“不过我们那个祭月仪典不是每年一回——是每年两回,一次在开春,一次在秋后。”
“——我们那是求神女垂爱,一令戎鞑来年水草丰茂,二使今岁少生风雪,免得冻死了羊群。”
“唔,那单从这方面来看,贵国的祭月仪典,的确是与这庙中法会的作用大类。”袁问应声浅笑,“只是我们大鄢在中秋那日的习俗可不止这一个‘祈福法会’,鄢京每到中秋时能赏玩的东西还多着——但这些,只怕是要等您过两日进了京城才能见到了。”
“是吗?多谢大人提醒,那小王这次,可真是要好好期待一下子了!”耶律恒济哈哈大笑,那模样瞧着竟真只像个普通的、对大鄢风土人情心向往之已久了的异乡游人。
有那么一个瞬间,袁问都险些要对自己一开始做下的判断生出了那么几分的动摇,但那动摇只在他心头存在了那么短短的一息半瞬,眨眼便又归于无迹。
“微臣也希望到时那些东西,能让小殿下玩得开心。”袁问含笑点头,继而引着青年沿寺中大道,向着前头的天王殿行去。
谈笑间,二人忽听得前头传来阵伴随着少女清脆嬉笑声的婢女呼喊,袁问循声定睛,却见那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大鄢的兰柔公主。
——姬明娆。
第143章 邦邦两拳
“啊呀殿下,殿下您跑慢些,仔细山路湿滑,您再不慎绊在那石牙子上摔了——您等等奴婢——您等等奴婢!”
天王殿外,肘弯处挎着只满盛了香烛的小篮子的侍女满面无奈地呼喊着她前头跑出去已足有百尺了的姑娘,一张脸早便因赶路而覆上了一层薄红。
在她前方,一身浅杏长裙的娇俏少女正蹦跳着跨过那一级级残存着些许苔痕的石阶——她面上洋溢着青春而满带朝气的笑,头上成了串的玉石流苏在晴日下生出熠熠的光辉。
“诶呀,放心吧小梨子,本宫跑的时候可有着分寸呢——倒是你,你这会是真要再走快一点了,本宫待会还赶着要去大雄宝殿,给我父皇和母妃他们祈福呢!”姬明娆如是笑道,那声音清越犹如屋檐角上新挂的银铃。
只这般的嬉闹声响倒并未让那鸿胪寺卿心下的疑惑少上多少——它只令袁问不自觉越发轻皱了自己的眉头。
——兰柔殿下……怎会在这种时间,突然出现在这里?
按说戎鞑君王欲与大鄢结亲的事,这功夫还不曾被圣上昭告于天下,朝中知晓戎鞑小王子已带着一小队使臣提前访京的人,也不算太多。
而兰柔殿下身为一名自幼便在宫中被人娇惯着长大的娇贵公主……也不像宸宁殿下那般,被陛下特许了,可略微参与一两分的前朝政事,那她是怎么能在他正带着耶律恒济探访安福寺的关键时刻,不偏不倚地赶到这天王殿来的?
若说祈福……那宫中不是有设专供这些后宫女眷们诵经祈福、敬香拜神的地方吗?
她又何必费此周章地大老远跑到这京畿来?
——这是巧合,还是其背后有什么人在另有所图?
尤其……据他所知,他们圣上此番属意的和亲人选,仿佛也正是这位兰柔公主。
袁问心头不受控地晃过一线迟疑,脸上倒是分毫不曾显露,他顾自满含歉意地回头多看了耶律恒济一眼,遂动身上前,预备与姬明娆行礼问安。
彼时姬明娆将带着侍女跨过自天王殿到大雄宝殿前的最后一级石阶,一抬头便恰瞧见了那往这边来的袁问等人。
“微臣,鸿胪寺卿袁问,参见兰柔殿下。”
意识到那少女已然看到了自己的袁问顺势行礼,而那对朝中大臣们不大熟悉的姬明娆见此先是一愣,而后方依着袁问方才行礼时自报过的家门,依稀回忆起来人的身份。
由是她亦跟着甚是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大人免礼——袁大人,你今儿怎还有闲心跑到这安福寺来了?”
“回殿下,微臣今日是奉命带来访我大鄢的异国使臣们在京畿游玩的。”袁问应声低垂着眉眼,声线沉稳而分毫不变,“——顺带也好请使臣们在此略微清洗下风尘。”
“咦?使臣。”姬明娆闻言照旧圆睁着眼睛,作一派惊诧不已之状,“本宫倒没听说过近日京中要来什么使臣……袁大人,他们是哪里来的使臣,这次来我大鄢又要做什么呀?”
“是……自北境戎鞑来的使臣,殿下。”袁问道,一面假意沉吟着略微放轻了嗓音,“您知道的,殿下,我们鄢国北境,一向与戎鞑多有摩擦——双方在十年内,已断续生出过不下二十场的大小战事了。”
“直至今年——那位戎鞑的君王终于意识到两国再这么无止休地争斗下去,着实是不利于各自境中的安定,故特派来了一批使臣,意图与我朝议和,商定两国边境开放通商等等的诸多事宜……”
“微臣今日来此,就是来带着这几位提前抵京了的戎鞑使臣,先感受感受咱们大鄢有别于北境的风土人情的。”
“所以……”袁问故意慢条斯理又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心头只不断祈祷着他能尽快忽悠完面前这随时能坏了他们大事的小姑奶奶,转头赶紧继续盯紧了身后的那只不知道肚子里揣了什么水的蛮子。
孰料姬明娆听罢非但不曾如他所想的一般,立马带着自家侍女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反倒愈发好奇地向他身后抻长了脖子:“原来如此,怪不得今儿本非休沐之日,大人你却仍然能出现在这里……不过那几个使臣呢?你刚说的使臣在哪?”
“本宫还从未见过什么从戎鞑来的使臣……诶?你后面站着的那几个高高壮壮的小哥,是不是就是你口中的‘使臣’?”
“……是的,殿下。”袁问冷不防被这骄纵任性的姑娘逼了个无路可退,只得认命似的后退一步,转而侧身让出了先前被他死死挡在身后的耶律恒济。
至此他才发现,那方才还远远站在大雄宝殿门外、浑不曾向山路这边走的青年,竟不知在何时悄声来到了他的身后——若非如此姬明娆怕也没那个一眼便瞧见了他的本事。
……他早晚给这好奇心过剩的蛮子邦邦两拳!
立地逮住了那“罪魁祸首”的袁问如是腹诽,脸上却不得不照样紧端着那派好脾气的温文和蔼,他回首颇为郑重对着二人一声假咳,继而斟酌着,小心组织了下口中言辞:“兰柔殿下,这位便是此番带着使臣队伍来访我大鄢的耶律公子。”
“耶律公子,这位是我们当今圣上的二女儿,兰柔公主。”
“哦哦,原来这位就是我父汗所说的那位殿下——兰柔殿下,在下戎鞑王子耶律恒济,也是此次来访贵国的领队使臣。”耶律恒济动作甚是生疏地学着袁问的样子,拱手与人行了个礼。
袁问则在听见他又说“父汗”,又是把自己戎鞑王子的身份大咧咧地展现在姬明娆面前的时候憋不住梆硬了两只拳头——亏他刚刚费了那么大劲儿地尽力遮掩他的身份,他倒好,转头就把底裤都掀给人家看了!
——他就该现在、立刻、马上,给这蛮子邦邦两拳!!
袁问额顶青筋狂跳,他正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该如何收拢眼前这局面,不想一旁的姬明娆闻此反竟越发来了兴致:“嚯!本宫原以为耶律公子只是戎鞑的寻常贵胄,不想竟是一国的王子。”
“既是一国王子亲至……不如这样,袁大人。”
“今日,就由本宫来带着耶律王子好好在安福寺里游玩一番罢?”
第144章 快来人管管这个小姑奶奶!!
姬明娆兴致冲冲,声线里满藏着浑然压抑不去的跃跃欲试。
袁问听罢只觉自己一个头霎时变成了两个大——单一个耶律恒济就已经够让他头疼了,这兰柔公主怎么还真打算跟着再掺和一下?
——我的小姑奶奶,祖宗!
您以后就不是殿下了,您是我祖宗,亲祖宗总行了吧?
头痛欲裂了的袁问心下如是尖叫,面上却浑不敢泄露分毫——他只僵硬假笑着对着姬明娆咧了咧嘴,一面竭力扒拉着,试图在腹中寻出一个能一把堵死了这小姑奶奶的借口:
“这……殿下,这是陛下特意吩咐下来的任务,您这……您这恐怕是不大合适罢?”
“您这样……微臣回头只怕会没法跟陛下交代……”袁问言讫似笑非笑地抿了嘴,他那话说得虽称得上含蓄,却也足够令人听得出他那言外之意。
孰料姬明娆闻言竟像是全然没听懂他那话外音似的,顾自装傻充愣地笑嘻嘻弯起了一双眼睛:“嗨呀!袁大人,瞧你这话说的——本宫只是打算替你带着耶律王子在这安福寺里多逛逛,又不是要把人拐带到深山老林里去,这有什么合适不合适、好交代不好交代的?”
“你若放不下心,就只管在一旁跟着我们一起逛逛就是——再说,本宫既敢跟你开这个口,那自然也是敢为此担责的呀!”
一身浅淡娇杏的姑娘欢快抚掌,她笑靥纯洁而天真,眸中星光烂漫:“你放心好了,袁大人,本宫心里有分寸的,不会胡闹——就算万一真出了什么事,那也有本宫一应担着,本宫决计不会让半点罪过落到你袁大人的头上!”
“如此,大人你可能安心了?”
姬明娆话毕便笑意盈盈地等候起了袁问的答复,那模样像是笃定了那鸿胪寺卿这次不会再拂了她的面子。
被人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彻底走入了“绝路”的袁问至此只得不情不愿地仰头发出一声长叹:“好吧,好吧。”
“殿下您若是执意如此……那微臣,便也只能是谨遵您的旨意了。”
“嘿嘿,你能同意了就好。”目的得逞了的姬明娆嬉笑着一咧唇角,遂转头对着耶律恒济颇为骄矜地轻抬了下颌,“那,耶律王子,接下来,可就要由本宫来带着你在这寺中四处鉴赏风景了——你待会可不要嫌我话多聒噪。”
“不会,”耶律恒济应声甚是谦逊地一低脑袋,“能得殿下亲自引路,小王荣幸之至。”
“好,你这话说得好听,本宫喜欢。”身着浅杏长裙的姑娘笑眯眯弯了眼睛,继而回身招手,示意身后侍女跟上她的脚步。
在几人带着那一篮子的香烛茶点,转身又对着大雄宝殿行去的那个瞬间,袁问几乎是刹那便垮塌下了他那整张的面容。
面色在须臾间铁青了个彻底的男人趁着前头的几人不备,飞速扭头对跟在自己身后的某鸿胪寺主簿甩去了个极隐晦的眼神——那主簿见此立时意会,当即不着痕迹地挪移去了队伍末端,而后瞅着机会便悄声溜了。
对对对,溜,快溜!
溜完了赶紧去京里给他搬一个救兵回来……管他是陛下还是宸宁殿下……哪怕是脾气最好的二皇子殿下也行!
甚至哪怕是大殿下,三殿下——只要是个活的、能管得住兰柔殿下这个活祖宗的,能把她拉出这该死的安福寺的就行!!
眼尖瞧见自家下属已然行动起来的袁问心下禁不住狂飙出两行老泪——若非他怕真僭越起来容易落人话柄、反遭陛下的责备,他这会早就直接动手给那小姑奶奶扔出去了!
——到底!谁!把她惯得!连这种热闹都敢凑的!!
哦,陛下和惠妃娘娘啊,那没事了。
小发雷霆未遂、念头刚起一半,便又窝窝囊囊蹲好了的袁问偷偷吸了吸鼻子,就在他走神的这一小会功夫,前头那群祖宗竟早已大咧咧重新冲入了安福寺的主殿里面。
袁问见状赶忙抹着老脸收拾好了心思,随即抬腿小跑着紧跟在了姬明娆等人的后面。
好在入了那大雄宝殿的姬明娆果真如她先前所承诺的那般,除了诵经祈福,供奉香烛和给耶律恒济更为详细地介绍了一番大殿里每一尊佛像的具体尊号与背景外,就再没干过其他什么出格的事了。
真·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的袁问瞅见她这架势,亦不禁偷摸微松出一口气来。
“……斋堂呢,就是僧人和香客们平常用膳的膳堂……好了,耶律王子,再往后,那就是禅房、僧寮一类供僧人们平日生活起居的地方了。”
“——这些地方大多都是不允许外人随意进出的,我们也不好随便打扰了师傅们的修行,本宫就不带你继续往里走了。”逛过斋堂、一路嘴皮子片刻不曾停歇的姬明娆眨了眨眼,旋即思索着举目望了望头顶的长空,“不过这会时间还早……还没到晌午呢,斋堂里既没什么能吃的素斋,也没到僧人们敲钟鸣鼓的时候。”
“诶~要不这样吧,耶律王子,本宫带你去看看寺中东路那边,临近法堂的那个百鲤池——那池子原本就是个连虾米都没有几只的小水坑,后来是生生被信众们年年放生,硬养出来的池子。”
“那地方种着的荷花,每年盛夏时都开得可好看了——就是可惜这会是秋天,花也都早落尽了,但那还有鲤鱼,还有不少没死净的枯荷。”
“就是那种,干黄了的,但还没死透的残荷。”小姑娘边伸手比划着支出两片荷叶,“叶子大概能有这么大……这么个形状。”
“在我们这里,有句诗叫‘留得枯荷听雨声’——逢雨赏荷,便是世人眼中最雅致不过的事了,而我们今日虽未逢雨,却也有正逢时的残荷可看,想来,大约也能体会到两分樊南生(李商隐别号)当日写诗时的心境。”
姬明娆说着又轻笑起来:“怎么样,耶律王子,你要不要随本宫去看看呀?”
第145章 称赞
“乐意至极。”耶律恒济欣然颔首,姬明娆闻言立时又叽喳蹦跳着,开口给人讲解起了有关那百鲤池的诸多传闻与种种趣事。
袁问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在二人身后,只觉自己本就发痛发胀了的脑袋,越发的头大如斗。
当此时节,他十分真心实意地期盼着天上能尽快掉下来个救兵按住这两个祖宗,并救他于水火,如若不然,他
此时此刻的老者,一头白色的发丝在长空狂舞,一双灰败的眸子迸射出如烈阳一般的一缕金芒。
一个男人吞了口带血的唾沫,那两坨脂肪晃的他鼻血像开足马力的水龙头一样流淌。
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噗通一声倒在地上,瞪大着怨念的双眸抽搐了几下,就断了气。
况且,僵尸到了这个阶段就会意识觉醒,产生一定的智力,更难对付。
“阿弥陀佛,独孤施主神功盖世,老衲佩服,”扫地僧淡然一笑道。
双方呵斥着灵魂的吼声,推动着的纯能量宇宙,在双方宁死不退的意志前,也陷入了濒临崩溃。
围脖的爪子刚刚抬起就又被冬晨风给按了下去,围脖不解地抬起头望着冬晨风,冬晨风却在看着刘璃,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到时候郑国联合齐国胖揍宋蔡鲁一顿后,估计天子能指挥的中原大国也就只剩下卫国和陈国了。
战术方面曾面对吕布叛乱而保全兖州三城,奇谋扼袁绍于官渡,险出宛、叶而间行轻进以掩其不意奇袭荆州等诸多建树。
琴笙看着苏妈妈脸上的表情,知道是自己吓着她了,可是自己又没做什么杀人越货的事,仅仅是去抱朴斋找了件东西,出门时被门帘勾掉了簪子而已,至于如此害怕吗
虽然范炎炎和唐已经决定要回去了,但他们身的伤的确还挺严重的,而且现在时间又是晚,所以他们至少要等到明天天亮了才能出发。
可跑了这么远的路,沈明乐早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躲在草丛里缓了好一阵也没能够缓过来。
绿衣见懦弱的贺兰瑶敢反抗早就愣住了,哪能想到贺兰瑶还要扇她呢一股大力袭到脸上,不加防备的绿衣登时倒在地上,慌张中还踢到了洗脸盆,弄得满身的水,好不狼狈。
野利都兰听到动静,立刻起身出来,只看见一身怒火的李元昊,野利都兰心道糟糕,却也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
结婚证当然留着,每次想你的时候,自己都会拿出来看看,想想当时结婚的日子,后悔拍照的时候没有笑笑。
如今的明光宫衰败得很了,从前即使冬日,种了许多四季青翠树木的宫殿依旧簇拥着深深浅浅的碧色,但现在却连皑皑大雪都掩盖不住那些衰残的枯叶。
“上单老哥稳,这局你很强,我死蹲你到底了!”其实根本就没打算去上路。
当然,这些都是瞎扯话题,只要不是贬低俱乐部亦或者造谣之类的,就不会吃官司,俱乐部还巴不得电竞馆的解说员们这样做,让玩家们对自家俱乐部提起更多的印象,包括寒门也不例外。
说实话,请骨科医生给欧阳雪琪看腿完全是花冤枉钱,但范炎炎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为了打消欧阳雪琪的顾虑,他也只能这么做了,反正他也为欧阳雪琪花了一千多万了,也不在乎这点钱了。
“您没事吧”惠儿见她一脸的憔悴,有些担忧地问道,“要不要给你泡杯咖啡”毕竟这个合作是大项目,不容有失的。
第146章 看戏
它将整个城市的公路和地面烘烤得滚烫,就连空气都弥漫着让人烦躁的热气,仿佛身处笼屉之中。
1966年世界杯在本土夺冠后,英格兰此后再也没能打进世界杯决赛,点球大战、宿敌德国屡屡成为英格兰难以逾越的坎,1990年世界杯上获得的第四名已是英格兰在1966年后最美好的回忆。
阿森纳这边半点不敢大意,这个时期的哈布白可不是开玩笑的,别看人家现在磨来磨去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但鬼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给你玩一出于无声处起惊雷。
我们几个老家伙明天必须要找红桃a提意见,这里必须要有阶级,必须要有等级,否则我们老家伙的优越感在哪,否则我们摸爬滚打爬到这个位置上是了什么
徐莫言阴沉着脸躺在床上,而他身旁鼓着一个包,明显是还有人。
而追在后面的斯科特尔刹车不及,在惯性的作用下从他身边飞了过去,显得狼狈无比,愈发衬得林云这个停球是如此的潇洒和悠闲。
她慢慢往大厅走去,真想,永远都走不到大厅。到达跟前电话旁,犹豫几秒,手有些抖颤的拿起来搁在耳旁。
上次她一口咬定傅晏明就是鸭子,这次肯定会借由这个机会狠狠嘲讽。
“那徐总准备怎么解决这件事情”苏沫抬眸看了过去,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
唐汐媛嘻皮笑脸,欲言又止,吊急张萸的胃口,瞪眼,最后才收回顽性的说。
陶幽和洪熙淇瞬间明白自己遇到了什么事,手紧紧握住对方,心提了起来,下意识动作就是往回走。
王军侯下意识的抬头去看,便看到一节树枝掉下来,顿时吃了一惊,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突然,一枚铜钱从一旁飞来,击中了掉下来的树枝。
守城门的几十名士兵,大多是老弱病残,有极少数的青壮士兵,正在大声吆喝着过往的百姓。
黎笑眉就站在一株芭蕉树后面,巨大的叶片挡住了她的身子,那些人看不到她。
林瑄平静地说着,放下了碗筷,然后从怀里抽出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情况和他做实验的一样,普通的盐巴经过过滤以后,便可以变得干净一些。
如今虽无太大症状,但也是因张武身强体壮的原因,一旦气血衰弱,诸多症状恐怕会接连冒出,严重点一命呜呼都有可能。
她没有问他,这位三堂姐是不是一直都对他这样,也没有问他家其他人是不是对他也这样。
其他人不确定的回道,不过既然等的人已经进去了,那城门自然也得关上了。
秦仙儿虽然漂亮,林瑄也很动心,但他的婚姻不能没有感情,否则直接去教坊司赎几个头牌回来就是,各个都是天姿国色,不会比秦仙儿差多少。
他们此次来的是雪国,这里的温度不比他们的家乡,不是他们能够适应的了的,当然,用灵力护体也是可以的,但为了不浪费不必要的灵力,他们就带了很多火灵珠在身上。
看到沐云轩早早地就已经在位子上坐着了,莫清漪隐隐有些愉悦。
中场休息的时候,张姐出门,夏纯爱走到杜美云面前,脱下芭蕾舞鞋。
欣晨一直低着头,大口罩遮掉她大部分容貌,她买了些酒,付了钱后就往家的方向走去。
对方用公事作为理由,夏纯爱没办法拒绝,这才坐上了对方的车子。
历狂也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脑袋,而他的描述倒是让君钰澄想到了之前七叶打的那头野猪。
蝴蝶轻轻一笑,说:我也不稀罕那些,有个一两样就别致,多了就是俗气了。况且我一般不戴那种珍珠项链,可不是随便能戴的首饰。那些老太天热时,脖子上人人一串珍珠项链。
高若涵那头使劲想了想,说:别的没说什么,我也是听老毕说的,老毕就说他去机场送了他们母子,孟玥自然是这头也不舍,那头也不舍,但是毕霖显然还不愿意搭理父亲,扭头在一边看手机,一句话也没说。
虽然她对席季康的称呼依旧疏离,可席季康却明显的感觉到她态度的转变,这让他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
在这之前王飞也认真想过这人的身份,可即使他这个圈子里面的老人,也认不出来这货是哪尊大神。
天色是昏暗的,在遥远的天边,竟是有两轮月亮高挂于天空,一轮洁白无瑕,一轮却猩红如血。
“你还没回答问题呢!”见刘峰反应这么大,蒋雪自己也是吓了一跳。心虚的把话题引了回去。
这时,不知道谁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大家闻声望去,只见苏芷沫掏出了手机,接通了电话。
不得不说,配合上那种平静至极的微笑,然后一字不漏地将原话重述出来,真的能给人一种好沉重的压力,以至于夏悠无法再沉默。
仲陵收陈玉儿和林珂做徒弟不是没有理由的。除了她们两个都长得特别漂亮外,其实修道天赋也是很不错的。
真想不出来,对面这五个后期要打多少钱才能发展起来。不说经济的问题,就光是前期分路都是麻烦。
第147章 清醒了吗?
“好了,耶律王子,接下来,还是让袁问袁大人继续带着你在这安福寺里好好游玩罢。”
姬明昭道,言讫又不着痕迹地转眸朝袁问递去了个微妙的眼神:“袁大人,你可要替本宫招待好了耶律王子——切莫怠慢了这远来的贵客。”
“殿下放心,微臣一定圆满完成任务——决计不会让小殿下感到有一丝一毫的不自在!”那鸿胪寺卿闻言忙不迭连连点了脑袋,再抬头看向面前少女时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什么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实际上,对袁问而言,能将他自姬明娆与耶律恒济两个只知道瞎胡闹的小祖宗们手里拯救出来的、能三两下便按住了兰柔殿下那个既任性又肆意妄为的小姑奶奶的姬大公主,那可不就是不折不扣的救世主吗?
天知道他那会瞧见姬明娆愣生生地瞪着眼往水里跳的时候,心脏都突突成什么鬼样子了——她老人家今天但凡再晚来上那么一刻半刻,他当真要在这百鲤池边立地厥过去!!
——亲人呐!神仙!!
殿下您简直就是大慈大悲普度众生的观音菩萨啊!!!
身上压力骤减的袁问心下激动万分,面上却浑不敢多泄露分毫。
他只几不可察地迅速调整过呼吸,复又端着那派随和友善地对着耶律恒济比出个“请”的手势:“那,小殿下,这个点,斋堂也差不多要开饭了,咱们便先去斋堂用个午膳、尝一尝僧人师傅们悉心烹调出来的素斋罢。”
“好,小王但随大人安排。”耶律恒济应声颔首,他早便被姬明昭身上不住外泄的那股子杀意压得快喘不过气来了,这时间猛然得了袁问递给他的台阶,自然是片刻都不敢耽搁地顺势就下。
于是飞速达成了一致的两人,就这样带着余下的戎鞑使臣并上鸿胪寺的官员们浩浩荡荡地离了池上曲桥。
被众人一时遗留在原处了的姬大公主抄手抱胸盯着这一行人的背影看了良久,直至那队伍中最后一人的背影亦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她方面无表情地缓缓收回了目光。
“走吧,栖寒。”心头怒火微歇了的姬明昭扯了扯唇角,满池的残荷矗立风中,照旧在池面吟唱着那低哑而悲戚的细弱曲调。
曲桥雕花缝里积攒着的雨水似乎比方才稍少了些,她抬脚踢远了那粒不知从何处蹦来的石子,遂径自朝着寺中最近一处的客苑快步行去:
“我们去看看明娆。”
*
“混账!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竟敢阻拦本宫!”
日光被窗纱拦成了月影。
床头挂着的纱质帐子素净依旧。
小床上,换过了衣裳又整理了仪容,却照样被人稳稳拦在原处动弹不得的姬明娆恶狠狠望向那杵在床边的圆脸姑娘,那声线虽厉,却全无底气:
“让开!本宫要离开这里!”
“很抱歉,兰柔殿下。”被她变着花接连威胁了数次的追月闻此岿然不动,“但小人得到的命令是,将您送回客房。”
——并不包括再放她出去。
“本宫知道姐姐给你的命令是让你把本宫送到这里。”姬明娆见状气恼万分,边说边甚是无能狂怒地重重拍打了床板。
——她先前倒是尝试过硬闯,孰料这看似好脾气又好欺负的小圆脸侍女居然是个武婢,她不但脚下稳如磐石,身上更硬得像是一块块的钢板……她每回刚起那么点想趁机溜走的心思,下一息就立马被人随手截堵在了原地!
——而那几个被她自宫里带出来的婢女,也是完全半点忙都帮不上!!
“……但她也没说让你把本宫就这么囚禁在这地方吧?”
“快点让开!本宫的衣裳换好了,人也休息好了!本宫要出去……我要出去!!”
姬明娆卯足了劲儿地想要突破追月的封锁,气得急了还险些要张口去咬面前人的胳膊。
正当屋内闹了个鸡飞狗跳之时,屋外忽传来少女冷飕飕的冰凉音调,她闻声霎时一僵,立马如被放了气的皮球一般消停下来。
“明娆,你又在折腾什么。”命栖寒守好了大门的姬明昭慢条斯理,跨过门槛,她又顺手屏退了床边的两个宫人。
追月在得了自家主子授意后,随着婢女们一同拐出了客房。
姬大公主确认过那屋中确乎只剩下了她们姊妹二人,这才重新瞥向那缩在榻上的姑娘:“是嫌自己方才在百鲤池上的表现,还不够丢人吗?”
“丢人?”刚刚还在追月面前被气得几乎炸了毛的姬明娆循声倏地轻笑起来,她下颌微抬,整个人故作轻松地向后一倚。
大半个背脊贴上了床头的刹那,她亦随之高扬了眉眼,黑沉沉的瞳中满藏了挑衅意味:“妹妹有什么可丢人的?”
“姐姐指的是妹妹今日带着那耶律恒济逛完了整个安福寺……还是指妹妹在他面前倒出去的、称赞姐姐的那些说辞?”
“怎么?难道妹妹今儿还不慎说错了什么话了不成?可从姐姐你六岁时作出的那篇令夫子们都赞不绝口的策论,再到先前你被送来安福寺里养着的那几年,这些不都是……”
“啪!”
清脆的耳光声干净利落地打断了小姑娘的滔滔不绝,姬明娆愕然抬眼,便见尚未收手的姬大公主支着手腕,半垂着的眼睫下遮掩了一泓墨一样的暗流。
她像在看小孩子胡闹一般静静攫紧了姬明娆的眉眼,少顷方语气平缓乃至微显淡漠地动了动嘴唇:“清醒了吗?”
“你……你!!”猝不及防便挨了人一巴掌的姬明娆颤巍巍哆嗦了瞳孔,眼泪一时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啪下掉。
平心而论,姬明昭适才打她的那一巴掌并不算重——但正是这样不轻不重,微带些刺痛、却又不足以在她脸上留下大红印子的耳光才最让她感到羞辱。
那意味着她并未真正与她生气——而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在她眼中,也不过如孩子们过家家一样的可笑!
——她根本就不曾将她放在眼里……她根本就不在意她的反击!!
第148章 蠢货
她根本就不在意!
想通了这一点的姬明娆忽然感到有千万分难以言明的委屈,由是她眼眶子下泪珠滚落得也越发的快。
奈何那平素冷静惯了的姬大公主这时间却浑然不为她的眼泪所动,她收了手,声线淡漠如旧:“我知道你对和亲一事满心不满,也容许你去发泄你那一肚子的怨气。”
“但我不会容许你因犯蠢而耽搁了全局——父皇更不可能允许你坏了能影响到两国停战通商的大事!”
“所以,下回在做出什么决定之前,我劝你最好先动动你那快锈掉了的脑子——好好想想究竟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更要想想你的母妃,还有你的外祖一家。”姬明昭的瞳底结了霜,语气中亦不由得悄然多上了一线严厉。
她原本是不打算用惠妃及其娘家的安危来威胁她的——但她方才瞧着姬明娆眼中几欲流溢了的不甘,只在刹那间便立地转了主意。
——她不仅要拿她的母族威胁她……还必须要狠狠地威胁她。
她必须要让她觉得痛、让她感到怕,让她以后再也不敢再干出这样的蠢事。
否则……这个不知轻重又不顾死活的蠢货,早晚要一头撞到姬朝陵的炮筒口子上!
“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罢。”姬大公主的眉心不着痕迹地蹙了一瞬,话毕片刻不打算多留地利落转了身。
孰料那尚倚在床上的姑娘见她转过身去竟像是突然被人戳中了痛脚,她在原地怔忪着愣了一瞬,遂陡然哭喊着拔高了声调:“姬明昭!你又凭什么说我是在犯蠢!!”
“你不是吗?”姬明昭应声驻足,回身时她眉间甚是罕见的镌满了某种饱含嘲讽的轻蔑,“难道你不是吗?”
“明娆,我本以为你还算是个聪明人——不想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蠢货,你当我是真看不出你是故意跳下的水……还是当那曲桥上站着的袁问和耶律恒济都与你一样,是个心思和眼皮子一样浅的废物?”
“非要我把话摊明白了说吗?”姬大公主说着扯嘴泄出一声冷笑,她平日甚少对着他人如此刻薄,“还是你真不在乎自己在人前到底还留有多少面子!”
“倘若我今日没来,倘若今天站在那曲桥上的、站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那你在跳下水之后,又准备再拉个谁跟你一起下去?”
“是那戎鞑王子耶律恒济,还是一旁受你们无辜牵连的袁大人?”
姬明昭面不改色,她看着姬明娆变幻莫测的神情、看着她愈渐难看了的面色,毫不留情地开口拆穿了她的心思:“并且,在把他们同你一起拖下水后,你又打算做些什么?”
“是想借着身子被外男‘看光’而‘失贞’的势头,顺势将那和亲的人选,从过五旬的戎鞑君王换成青春正盛的耶律恒济;还是以公主之姿,强行拆了袁问和他夫人的姻缘,乃至干脆进他们鸿胪寺卿府屈尊做小?”
“醒醒吧,姬明娆!”姬大公主甚为无情地击碎了姬明娆的满腹幻想,“你当那耶律恒济是什么简单人物?——他们戎鞑又不似我们大鄢一般讲求女子的贞洁!”
“还有那袁问袁大人——他年纪大得都快能当你爷爷了!”
“可是那戎鞑国君的年纪,不也大得都快能当我爷爷了?”抓住了她话中一线“破绽”了的姬明娆总算寻到了突破口,她泄愤一样,不管不顾地倾倒起自己满肚子的怨气,“他甚至还不如袁问——我若当真入了袁府,至少还不必离开大鄢!”
——与让她嫁到戎鞑那种连粮食都长不出多少的苦寒之地相比……她还不如随便去京中哪位大人的府上做小!
“那戎鞑君王的年纪,确乎大得快能当你祖父。”姬明昭面无表情,“可你别忘了,他们戎鞑一向讲究的是‘兄终弟及’、‘父死子继’。”
“你若能熬得死那戎鞑君王,再熬死他那几个年龄大些的儿子……的确是有机会能嫁得进耶律恒济的府邸。”
“但很可惜,耶律恒济已经有夫人了。”姬大公主慢条斯理,“且是与他自幼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夫人。”
“——你就算真嫁了进去,大约与嫁给其他人也没什么两样。”
“什、什么?!”姬明娆闻此倏地白下了一张脸来,她眼下的泪痕干了,只留下了几道微暗的水迹,“耶律恒济有夫人了……你这又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你说呢?”姬明昭如是反问,言讫又一次毫不迟疑地转过了身。
临离开前,她最后一次厉声警告了姬明娆:“下次,少干这种蠢得无可救药的荒唐事。”
——她也不会有那个闲心,次次都大老远地赶来捞她。
姬大公主冷透了面皮,继而头也不回地出了客房,候在那门外的几个宫人见她出来,皮子一紧,下意识越发站正了自己的身子,她转头看向那一直替姬明娆提着小篮、一看便知是她身侧心腹的侍女,眼瞳幽幽发了暗:“看好了你家主子。”
“她下回若再干出像今天这样的蠢事——不管陛下和惠妃如何,本宫先唯你是问。”
“听明白了吗?”
“明白……奴婢日后,一定会看顾好殿下,决计不会让她再生出任何意外!”那侍女闻言霎时渗出了通身冷汗,至此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应着姬明昭的吩咐。
得了满意答复的姬大公主见状几不可察地一点下颌,而后便挥手带着追月等人离开了山寺。
——她今日的折子虽批完了,却还有那么两页的公文还未来得及看。
上午在这京畿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她现在简直是恨不能立马长出翅膀飞回她那公主府中。
“追月,回府后,即刻召集望舒等人来书房一趟,如今耶律恒济已入了京畿,尚在京中潜伏着的戎鞑细作多半会有所动作,要加强对京城各街道的警戒与巡逻……”
边走边安排着她那一众暗卫的姬明昭步履匆匆,她这会人虽还在京畿,心却已然飞回了京中。
哪成想,正当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追月等人的任务、快步赶到车边时,先入眼的竟不是她那马车,而是倚在那车边、正抱胸臭着张小狗脸的漂亮纨绔。
——于是她原本畅通无比的脑袋也跟着卡了瞬间的壳:
“……萧怀瑜?”
第149章 萧珩眼神都清澈了.jpg
“你怎么在这……不对,你几时来的?”
定睛瞅清了萧珩身影的姬大公主茫然眨眼——瞧他那副生了闷气的狗模样,他到这应当是很有一段时间了,搞不好甚至是跟着她一同抵达的安福寺。
——但最关键的问题在于,她这一路上并没注意到身后还跟着什么人呀……是她当时满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远在寺中的明娆身上了,还是这小狼崽子今儿当真是忍了一路,一路都硬憋着没太往她身前凑?
一时没能搞得清少年人今日路数的姬明昭甚是罕见地小小怀疑了下自己,那头的萧怀瑜闻此不禁挂着脸泄出声饱含不满之意的冷哼:“几时来的?殿下,您说微臣能是几时来的?”
“——还不是赶着追月替您回府取斗篷的那会……您今儿要不是喊她回府去给您取了这趟衣裳,臣今天还真找不到您跑哪去了哩!”
萧珩哼哼唧唧,一句话被他说了个阴阳怪气,姬大公主闻言下意识扭头看了追月一眼,后者见状亦随之甚为心虚地偷摸缩了脖子。
车前的少年人瞧见她那动作,难得颇有人性地替那小圆脸的姑娘开脱了一句:“好了,殿下,您别看追月了——不怪她,这次是臣非要跟在她后面一起来的,她拗不过微臣。”
得,那看来这回,还真是这小狼崽子死皮赖脸地非要跟过来的。
——她也突然就猜到这厮这功夫又在生什么气了。
冷不防猜透了萧珩心思的姬明昭脑仁一疼,遂佯装没看见他那控诉的眼神似的,七手八脚地将人往车上推:“这样……好,那你先上车罢——有什么事咱们上车再说。”
本该跟着她一同上车的追月至此自是不敢再朝那车厢里头走了,姬大公主在上车前,盯着面前一高一矮两个暗卫格外微妙难言的表情想了想,继而又抬手半撩了车帘:“萧怀瑜。”
“在。”
“你们将军府的车这会走了没有?”
“还没。”萧珩摇头,顺带抬手一指道旁的一截小路,“在那呢——就停在那边那棵老树后头。”
“成。”姬明昭应声颔首,“那追月,你先去坐他们将军府的车吧——等进了京城再自行回府……正好也当是帮他稍稍掩饰一番了。”
“是,属下领命。”得了指示的追月如获大赦,当即片刻也不敢耽搁地麻溜奔向了将军府的马车。
同样不想留在此处继续“发光发热”的栖寒见此亦不由起了些心思,他巴巴仰头,瞳底悄然便带上了几分蠢蠢欲动:“殿下,那属下……”
“车并不会自己跑回公主府。”姬大公主闻声皮笑肉不笑地牵了唇角,果断丁点情面不留地一桶水浇灭了栖寒心头的那点火苗。
于是栖·车夫·寒只得认命似的望天抄起了他的赶马鞭,那头的姬明昭进了车厢又略微使了个她从楚无星那学来的阵法,确认外头应当再听不到了里面的动静,这才抬眼望向那已在车内坐定了的少年。
萧怀瑜感受到她微带探询的视线,即刻抱胸故作赌气地轻哼了一声。
“啧。”姬大公主循声咂嘴,而后对着萧珩,似笑非笑地略略歪了脑袋。
她看向少年人的眼神像是在看着只又与她闹了脾气的狗崽,开口时那声线里亦在不免多上了些许无奈:“说吧,你今天这又生的是哪门子的气?”
“……殿下。”萧怀瑜听罢微一沉默,随即直白而又坦诚地张嘴与人吐出了他的心中症结,“难道在您眼中,萧珩就是那种分不清事态的轻重缓急,一味只知道与人争风吃醋、上不得台面也见不得人的‘面首’吗?”
——她今儿独自一人跑来收拾姬明娆与耶律恒济就算了,居然还不让暗卫们告诉他她今日的行踪!
她这是什么意思?是觉着他看到了她动手管教姬明娆、出言威胁耶律恒济会平白无故吃了飞醋,还是觉得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再坏了她的“大事”?
他有那么不值得她信赖吗?
萧珩越想越觉着腹内憋气,索性挂着脸定定攫紧了少女的眉眼。
姬明昭甫一听见他说出来的那话便知自己是猜得对了,只这人张口闭口便要将自己比作“面首”的事,多少让她心里有些不大舒服。
由是她盯着少年人的目光,面上丁点表情不露地盯着他回看了半晌,旋即三两步地跨上前去,干脆利落地坐上了他的大腿,复又仰头堵住了他那吐不出两句好话的嘴。
——萧怀瑜猝不及防,当场便被人亲得脑壳一懵,连带着眼神都霎时清澈了几分。
他本想趁着姬大公主松嘴的空档再略微拿乔跟她稍别扭两句的,孰料姬明昭瞧着他像是还没消气,二话不说,立马又仰着脸凑了上去。
“殿下,你仔细别……”
——别掉下去!
萧珩错愕瞠目,其实他这会早就不像一开始那样怄了满肚子的气了,出声也只是想提醒她,让她坐稳当点,别被车子颠下去。
奈何姬大公主这时间是铁了心的不许他开口,他每每想要出点什么动静,便立时会被人稳准狠地牢牢堵死了唇齿。
几次三番下来,萧怀瑜挣扎了半天,竟仍愣是没能吐出句囫囵话来——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任劳任怨地揽稳了少女的腰肢,直到他那一肚子的怨念与控诉当真半点都聚不起来了,方终于自姬明昭的“掌控”下得了些许自由。
“好了,别气了,我又不是故意不带着你来的。”总算舍得放人说话了的姬大公主目色幽幽,她将一截手肘抵在了萧珩肩上,就手拿指尖蹭了蹭花到他唇边去了的口脂。
“一来呢,此次事发的比较突然,我也是在听追月汇报今儿一早穿回府里来的消息时才发现的问题,要出门也是临时起意,压根来不及再着人去将军府找你。”
“二来呢,萧怀瑜,你知道的,咱俩眼下毕竟还未正式成亲。”姬明昭道,边说边给少年人耐心分析起了利弊,“——平日在京中怎么样都好,毕竟有那婚约在,将军府离着公主府也没远到天边去,旁人自是没法子置喙什么。”
“但今儿这就不一样了——今天我不但要出京城的大门,还来的是安福寺、见的是耶律恒济和袁问。”
“这我要是再继续带着你,那就多少有点不大合适了。”
第150章 流氓败给流氓
——要是萧珩眼下便已经是她的驸马了,那她带着他一同来安福寺收拾明娆、震慑耶律恒济,自然是没什么问题。
但而今最大的问题,不正是他还不是吗?
虽说她这个人并没有多重视礼法,但这事就像她父皇说的——面子上总得凑合着过得去对吧!
脑内飞速过了遍她那些“借口”的姬大公主如是腹诽,继而半是正经又半是调笑地对着萧珩一挑眉梢:“三来嘛,萧怀瑜。”
“你就说你这次到底醋没醋吧——只要有醋就算,哪怕只有一点、一点点,一点点点也算!”
“……殿下,你这简直是在耍无赖!”萧珩被姬明昭逼得没了招,他盯着面前的姑娘看了良久,最后却也只能咬牙切齿地说她一句“无赖”。
毕竟,他都亲眼瞧见姬大公主在接连几天都没搭理他的情况下,跟着那勉强还能称得上是“五官端正”、“风华正茂”的耶律恒济说了好几句的话了,心下又怎么能一丁点的酸泡泡都不往外冒?
——那不可能的,顶多是他对殿下今日一举一动的目的都心知肚明,知道她不可能对那耶律恒济起除了“利用”之外的任何心思,且耶律恒济也不可能、更不敢对她有什么其他想法,故不会真平白无故地给自己“虚空索敌”,吃那个无来由的大醋罢了。
“对啊,你说的没错,本宫,就是在耍无赖。”姬明昭不假思索,当即点头应下了他那句话。
在说自己就是在“耍无赖”的时候,她眼神里明晃晃地带着线浑然不加掩饰的狡黠与得意——萧怀瑜被她眼中挂着的那股子得意气得几乎发了笑,他半呲着颗犬齿歪头瞄着她的眼睛瞅了片刻,遂骤然发难,猛地反手将人困上了车厢内壁!
“萧怀瑜你……嘶——”突如其来的失控感令姬大公主下意识轻呼着抵紧了少年人的肩膀,下一瞬微麻而发了痒的痛感自她喉咙上陡然传来,激得她不住高扬了下颌。
——虽说他这回下嘴不如先前那两次重,那两颗锋锐的犬齿不曾割破她颈间的肌肤,却照旧在她喉管前留下了一圈泛红发肿了的印子。
“我说,你这小狼崽子还真是只狗啊……这怎么一言不合就又开始咬人?”无端被人咬得两腿发虚了的姬明昭硬着嘴调侃了萧珩一句,后者松口时她甚至听得到他齿尖脱离她颈前皮肤的微弱细响。
萧怀瑜闻此却只故作可怜地巴巴抬起张精致至极的小狗脸:“但臣却还没有咬够。”
“——臣还想咬。”
姬大公主松手将小臂搭上了少年人的两肩:“哪?”
萧珩顺势上前,轻哼着将面皮埋进了她的颈窝:“胸口。”
——离她心脏最近的地方。
“臣想看看……殿下你还有没有良心。”
顺便再看看,她心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良心?我要那种不能吃的东西来作甚。”姬明昭随口应了句玩笑话,旋即慢悠悠将五指插进了少年鬓间,顺手理了理他微有散乱了的长发——那是她方才强制让他闭嘴时,不慎给他揉乱了的。
“不过,这地方你就别在车上咬了……等到家了再说。”
萧怀瑜闻言忽然来了能耐,他抬头定定攫紧了少女的眉眼,满目清光下压抑着一缕几近癫狂的痴迷:“那回府后……臣可以选择直接咬死殿下吗?”
“我不知道。”姬明昭目色平静,视线不闪不躲,“但你可以试着咬一下看看——说不定就成功了。”
“唔,那听着似乎很有些诱惑力。”萧珩沉吟着慢条斯理,一面拿唇瓣轻巧摩挲过她颈子上的齿痕,少顷又把脑袋重新埋回了原地,“但臣舍不得。”
“因为这世上只有一个殿下。”
——咬死了就再没有了。
那样他也会很孤独的。
胡乱泄过一番怨气了的少年人安静下来,只是两手照旧固执地锁紧了姬大公主而不肯放松分毫。
二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贴着对方在那车中静坐许久,直至马车悠悠驶过了城门,姬明昭忽的抬手拍了拍萧珩的发顶:“好了,萧怀瑜,你现在气都消干净了吧?”
“下回再遇到这种事……我保证带着你一起,绝对不会再像今天一样给你扔在一边……你也别再气了,好不好?”
萧珩循声蔫哒哒一掀眼皮:“果真?”
“果真,但你以后也别老把自己说成是我身边的什么‘面首’。”姬大公主应声点头,并趁机给这小狼崽子提出了个小小的“意见”,“——你知道的,本宫从不养面首。”
他也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还见不得人的面首。
——她知道,她家这只小狼崽子的脑袋可聪明着,既能帮她处理得了那些讨人厌的拜帖,又能帮她定下那能灭了一国的计。
——他顶多就是执着了点、比寻常人爱吃醋了点……以及,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偏少了点。
但无所谓,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多有安全感的家伙。
姬明昭认真不已,孰料萧珩对此却不曾做出任何的回答。
他只仰了脑瓜,不轻不重地张嘴咬了咬姬大公主的耳廓。
舌|尖扫过耳缘引得她不受控地微微颤栗——姬明昭的耳尖近乎是在刹那间红透的,这回快被气笑了的那个,反倒成了她。
“……收敛点,这还没到公主府呢!”在耍流氓这一点上败给了真流氓的姬大公主气急败坏,她上手一把掐紧了少年人的脸颊,边说边没什么好气地大力摇晃了两下,“我今儿算是真发现了……你这人脑子里怎么一天到晚不装别的,净装着那么多的废料!”
“这倒还真是应了那句古语,叫那什么,‘饱暖思淫||欲’?”
“不行,回头我可得好好跟将军夫妇说道说道……让他们平日少给你裁两件衣裳!”
——就得让他冻着!
快被臊懵了的少女恨恨咬了牙,不想那流氓听见了这话却是顺着那杆子就往上爬:“也行。”
“衣裳少点,倒也方便。”
这下姬明昭真要被气疯了:“萧怀瑜!”
“好啦好啦,殿下,臣不逗你啦。”得了便宜、眼见姬大公主要生气了的萧珩立马嬉笑着卖了个乖,话毕还不忘惨兮兮地与人眨巴了双装着哭的眼。
“但讲道理嘛——咱们这都又三天没见了……”
第151章 你怎么什么时候都能搞正事?
萧怀瑜拐着嗓子将那尾音拖了个山路十八弯。
他那话说得委屈,表情也摆得足够可怜,孰料姬大公主闻此却只觉着自己满腔的气越发的不打一处来,她磨了磨牙,当即一巴掌糊在了少年人的脸上,顺势又将他向外推了推:“得了吧,才三天!”
“这总共也没多长时间……别说得好像咱们几辈子都没见了一样!”
“三天还不算长,那要多久才算长?”脸都被人挤成了一团的萧珩循声控诉,一面动手攥紧了姬明昭的腕子,将她那手拉扯着贴去了脸边,“八年吗?”
——像他先前整整八年都再没见着她那样?
……再那样,他大约会疯吧。
萧怀瑜话毕定定望向了姬大公主的眼睛,后者被他这近乎耍赖一样的逻辑给绕了进去,一时竟真有些说道不出的心虚与理亏。
于是姬明昭几乎是在瞬间变安静了下来——她盯着面前满目认真的少年看了许久,半晌低声嗫嚅着,微微翕动了嘴唇:“那我,那我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她就是觉着三天不见真不算太久……她有时候批起折子上起头来,都能忙得废寝忘食的……等着回神再把脑袋从那堆折子和公文里拔出来的那会,搞不好都过了不止三天了哩!
“不是这个意思,那殿下是什么意思?”觉察到她脑子暂时发了晕的萧珩得寸进尺,果断向前凑着又将姬大公主困进了方寸之地。
他看着她,那模样大有些她今日若不给他个满意答复,他便不准备放她走了的架势。
当此时,那马车恰巧稳当当地停在了公主府前,萧怀瑜挑眉瞄了眼帘外隐约透出来的匾额的影子,遂果断抱着人三两步跃下了马车:
“走,殿下,咱们到家了!”
“等等,萧怀瑜……”——她想起来她还有两页公文没看完!
听出了他那话里话外洋溢着的迫不及待,姬明昭忙不迭上手扯住了少年人的衣襟。
刚跨过大门门槛的萧珩闻言假意沉吟着低下头来:“是很重要的公文吗?”
姬大公主应声卡了壳:“呃……那倒不是很重要。”
——甚至可以说是根本不重要。
但在事不多的前提下,她就是习惯了要今日事今日毕,若是留到了明天,她老容易觉着哪里不太自在。
“既然不重要,那就等会再说。”萧怀瑜浅笑着咧出口白森森的牙,姬明昭瞧着他那样子,总觉着自己仿佛下一息就真要被人一口咬断了喉咙。
“反正,日头还长着。”萧珩如是道,话毕便带着人一路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后院。
进屋后他转身关门落锁一气呵成,将人抱上了小榻又随手点燃了墙角里一篆宁神的香。
微白的烟气流转着漫过那委了一地的纤薄衣料,骤雨稍歇时姬大公主揉按着自己微胀的眉心,继而抬手勾上了少年人的脖颈。
“对了……上回让你去找的那两个能开女学的地方,你找的怎么样了?”
每到这时,脑子便会变得异常清明的姬明昭随口发问,萧怀瑜闻声一愣,而后禁不住万般无奈地低头将脑袋压进了她的颈侧:“已大致找到了几个合适地方……但具体要选用哪里,还是需要殿下你亲自前去看看。”
“不过殿下……臣这也真是不得不服了你了——你怎么每次到了这种时候……都还能想起来那么多正事?”
——他发现了,殿下如今在床|笫|上跟他谈论正事的次数,都快能赶得上在书房多了!
“这理论上不应该是好好温存腻歪一下的时刻嘛……”萧珩半真半假地轻声抱怨起来,顺手又将人搂紧了些。
掌心处传来的肌肤的触感,极大地安抚了他的满心不安——虽说他知道他们家殿下确乎就是这么个时刻都念叨着她大鄢江山的性子,越是放松,她反倒越容易想起来那些还没被她处理妥帖的要紧事。
可纵然如此,类似的事发生得多了,也免不了会让他偶尔怀疑一下自己当前对她的吸引力……
就比如现在,现在他便很怀疑自己近来是不是有哪变丑了。
但没可能啊……他打从收到了殿下给他的那轴断线后,就一直有好好保护他这张脸,日常习(bao)武(yang)练(jian)体(shen)更是一日都没有落下——他是百分百保证自己每次都要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殿下面前的啊!
想不通的萧怀瑜偷摸怀疑了把自己的狗生,姬大公主听罢面色一窘,随即不大好意思地举目望了眼头顶勾着花的纱帐:“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但确实是每到这个时候我的脑子就特别清醒,平常没处理完的那些事就跟泄洪一样,稀里哗啦地往外冒……”
“咳,那什么,可能,可能太放松了吧,”姬明昭边说边假咳着乱转了眼珠,“或者我觉着比较踏实……比较安全?”
“总之你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左右这些正事早办晚办都得要办……那我这想都想起来了,你总不能让我再给他们都塞回脑袋里去吧?”
“好了好了,萧怀瑜,趁着这会还有点空——说说,那几个适合建书院的地方,都被你选在哪了?”姬大公主半哄半劝地强行转移了话题,萧珩见状不大满意地轻哼一声,嘴上倒是十分乖顺地将那几处合适地角一一给人叨念了一遍。
考虑到姬明昭这回要办的是女学,整个书院里除了个别夫子,余下大多都些年岁不大姑娘,萧珩在帮她选址时不但排除了闹市,更特意避开了某些过于偏僻的野岭荒郊。
于是最后能被他挑出来,基本都是离着集市尚有些距离、附近却又不罕人烟的寻常街道。
姬明昭听完,依着她对京城各街道的印象大概挑了挑,留下两个最合她心意的充作备选,接着便琢磨着该何时去实地考察去也。
“……南市西北角,还有朱雀街的东巷……行,就先定这两处,改日你再陪我过去转转。”选出了心仪地角的姬大公主心满意足,萧怀瑜闻言亦答得干脆利落:“没问题,一切但凭殿下吩咐。”
应过了她的要求,他又笑吟吟转头亲了亲姬明昭的唇角:
“那殿下,这正经事都谈论完了,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谈点不正经的了……”
? ?今天脑壳痛,只憋出来两千
第152章 宫中动静
……经无数次惨烈的事实证明,她以后最好还是不要没事闲的乱让这狼崽子吃到飞醋……更不能让他莫名觉着他又被她冷落、被她排挤了!
并且,她必须现在、立刻,马上——找楚无星给她重新定一个能提升她体能的训练计划!
梦醒后已经不大敢确定这到底是第二日还是第三日了的姬大公主直着双眼睛胡思乱想,一面又痛心疾首地费力抬手,一巴掌糊上了自己的脑门。
自身侧被窝里残存着的温度判断,萧怀瑜这功夫应当是给她准备早膳,顺带帮她整理这两日她还没批完的公文去了……就是不知道她这足近两天的没进书房,那书房里到底又堆叠上了多少公务等着她去处理。
……希望不要太多。
她今天搞不好又要没劲去提那个该死的笔。
……明天也不一定有那个能稳坐桌前的力气。
姬明昭如是腹诽,神游中恰赶上了那早先出了门的人去而复返,她索性在原地瘫软着四肢,由着萧珩伺候着她梳洗更衣。
等到那方熟悉的小膝案上摆满了才出锅不久的粥品点心,她方满面恹恹地拿指尖戳了把碗里的瓷勺:“这两日,有明娆那边的消息吗?”
“没有。”萧怀瑜不假思索,他一早便猜到了她醒后都会关心些什么,于是赶着去拿公文的时间,就已薅着追月等人,提前将她可能会过问的问题早早盘复过了一圈。
是以,这会再听到这些熟悉的疑问,他自是能分毫不加迟疑地对答如流,如有需要,他甚至能帮着姬大公主从头至尾地将姬明娆这两日在宫中的行踪都捋顺一遍。
当然,单论这件事,他肯定不必将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捋到那么细……他只消给殿下汇报出一个确切完整的结论就是了。
“据宫中线人们递回来的消息看,兰柔公主打从那日回宫后就再没离开过自己的宫殿——也没见惠妃及其母家那头有过什么动静。”
“不过,眼下戎鞑欲向我朝求娶公主的事,暂时还未公之于众,除了最前头的那几个天子近臣,余下朝臣们大约只知道戎鞑确乎是已向大鄢派了队使臣前来议和——惠妃那里一时的风平浪静,也可能只是还不清楚兰柔殿下即将被送往北境和亲。”
“唔,这倒是有这个可能。”姬明昭循声颔首——和亲一事干系到两国往来,细论也算是前朝要务。
在父皇没打算立时将此事公开、摆上台前的前提下,她母后最多也只敢变着花地暗戳戳告诉给姬明娆一人听了——而那妮子的脑子虽未全然开窍,人却也没笨到那个地步,她多半也没那个胆子敢将这东西再讲给惠妃。
“你继续——宫里近来还有别的什么变动吗?”
“有。”萧珩闻言照旧答得甚是利落,“兰柔公主这两日虽安生了,但皇后娘娘似乎是越发急起来了。”
“据线人来报,娘娘近日曾屡次向太师府中传递信件——在耶律恒济等人抵京之后,她所传递的信件数量,更是直接翻了两倍不止。”
“臣猜测,皇后娘娘大抵是还未死心,仍旧在找着法子试图将您送离大鄢……殿下,你看,咱们这要不要采取点什么措施?”
萧怀瑜低头,话毕下意识收手扣紧了少女的腰腹,姬明昭闻声微默,她手下的勺子也不玩了,片刻方思忖着提出了新问:“那……太师府呢?”
“付太师那边收了信,可有什么动作?”
“没。”萧珩摇头,“这也是微臣最想不明白的一个地方了……太师似乎是完全放弃了挣扎,已经接连几日都没给娘娘回过信了。”
“否则,她这两日也不会将信件送得那般频繁急切。”
“这样。”姬大公主听罢若有所思,“既然付太师那里无所动作,那我们也就不必采取任何措施了。”
“毕竟朝中真正能做得了所有人的主的,只有皇帝一个;而太师府里,能撬动得了付氏接连数代积攒下来的名望的,也只有太师一人。”
“付太师既没了动作,多半便是他已意识到了父皇心意已决,外人根本就不可能改变得了他的心思,自然也不必没事非要自讨那个苦吃……”姬明昭说着不自觉微皱了眉心,“相对而言,我反倒觉着还是明娆更值得我们关注一点。”
“这丫头听着像是长进些了,但我却觉着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萧怀瑜,你说,倘若你是明娆,在经历安福寺里那么桩破事之后,你会就这么安安分分地在宫里等着剩下那一批使臣入京吗?”
“我?”萧珩应声挑眉,“那我当然不可能那么安分——要么赶着中秋宫宴,要么赶在使臣离京之前——我肯定要给他们玩一个大的!”
“嗯,就是这个道理。”姬大公主利落点头,“那日那妮子腹内显然是还有不少怨气没发出来的……依着她的性格,她显然也不会就那么一点事都不做的干等着。”
“只不过,明娆能玩出来的‘大’,和你要玩的那个‘大’指定不能是一回事……这样,萧怀瑜,你等下以公主府的名义,帮我给父皇写一道条子,别的也不必多说,只管请他老人家在中秋宫宴那日,在宫中多加派些守着四下空殿的人手。”
“写完了,你去书房左边柜子第二列第三排那里,找一只挂着锁的雕花匣子。”姬明昭眨眼,“那匣子里装着只能唤鹰的小哨……钥匙在我桌子右手边顶头夹层的抽屉里。”
“到时你把那钥匙拿了,取了哨,把信鹰叫过来,再将那条子塞它脚腕上拴着的竹筒里就好,它自己会把东西带到地方。”
“没问题,这些都好说。”认真听她说过那送信流程的萧珩一敛下颌,遂又幽幽怨怨耷拉了纤长的眼睫,“只是臣没想到……都到了这种时间,殿下您竟还想着要拉兰柔殿下一把。”
——他还以为自上回安福寺里那一茬事后,她就要彻底放弃她了哩!
第153章 活下去与活得好
不想她竟还是要救她。
萧怀瑜声线闷闷的有些不大高兴,姬明昭听罢微一沉默,片刻方轻巧地低垂了眉眼:“……我总不能真让她坏了我们的计划。”
少年人对此不置可否:“真的只是这样吗?”
姬大公主迟疑着点了点头:“……真的。”
“骗子。”萧珩瘪了嘴,一句“骗子”霎时便让姬明昭彻底安静了下来——其实姬明娆在他们那个计划、乃至帝王的那个计划里都并未有多不可替代一事,他二人平素是心知肚明。
但饶是如此,他家殿下似乎仍旧甘愿冒着那种随时可能触怒了帝王的风险,去一次又一次地捞姬明娆这一把。
——这让他很不高兴。
他觉着他的殿下好似并不怎么在意她自己的死活。
萧怀瑜想着慢慢绷了唇角,垂头将怀中人揽得紧了一些,而他那嗓音也随之变得越发的闷:“殿下,我发现了,你真的很容易对别人心软。”
“尤其是那些与你有些关系的——不管是朋友、下属,还是所谓的‘亲人’。”
“但你对自己却永远苛刻。”
——他从未见过她对自己有多温柔。
“……你们一个个的,好像都认为我对自己太过严苛。”姬大公主闻言稍怔,遂禁不住怅然万般地幽幽吐出口气来,“不管是追月还是阿韫……你们好像都是这么说的。”
“只是我没这么觉得……我觉着我对自己还蛮好的——也很顾及自己的死活。”
——她要是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就不会折腾出这么多的事来了。
“但让自己‘活下去’,和让自己‘活得好’,从来都是两种概念,殿下。”萧珩丝毫不加犹疑地一把戳穿了姬明昭那话术下欲被她遮掩去的真实,“而你总是只想让自己‘活下去’。”
——只要能活就好,她显然并不会在意活得“好不好”,“开心不开心”。
姬大公主被他说得险些缄默,她一言不发地抿着嘴思索了半晌,许久方慢慢、慢慢攥紧了少年人的手掌:“但是,萧怀瑜,我光是想要活下去就已经很艰难了。”
“‘好’和‘开心’都是很奢侈的东西,它们恐怕暂时还属于不了我。”
“不,殿下,那是曾经。”萧珩应声格外认真地回扣住了她的五指,“对曾经的您来讲,活下去,的确是件很艰难的事。”
——在他曾缺席她人生中的那八年岁月,在京畿安福寺的那方小小的客苑里。
对那个被群虎环伺着的小姑娘而言,生存的确已然是这世上顶顶困难的事。
但如今不再是了。
那个会被剑柄磨烂了掌心、需要拿自己的命去搏那一线生机的孩子长大了。
她麾下有了尊敬她、爱戴她,肯为她奉献出一颗赤胆忠心的下属;她身边也有了理解她、信任她,愿同她去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开创一个她们理想中的新时代的友人。
并且,在那八年漫长的空缺之后,他也终于重新找回的那个曾令他只一眼便动魄惊心、强大而美丽,脆弱却坚韧的姑娘。
——她不会再被剑柄上的青绳磨破掌心了。
也不再需要用自己的整条命去搏什么“一线生机”。
她可以试着让自己活得开心一点,可以学着对她自己再好上一点。
倘若纵然如此,她仍旧担心自己的背脊不够坚实,怕她无法承担住那些山岳一样的重量。
那他愿意站在她背后,替她补全她眼见不到的这最后一片盲区……也愿意陪着她一起去扛起那些足够将人压垮、压倒了的山岳。
——只要她想。
“但我……”姬明昭迟缓呢喃着轻启了双唇,“但我还有很多的敌人。”
——从父皇母后,到朝中的诸方重臣,乃至她那平素软弱的兄长和天下数不尽的寻常百姓。
一切会阻拦了她的路的,都有可能是她的“敌人”。
“您的敌人是不少。”萧珩闻声一点下颌,“但朋友也同样不少。”
“且敌人未必都是永恒的——有些人只是不够了解您的脾性,不够了解您所求的大业。”
“他们在未来的某一日,或许会被您打动……变成您身后万千追随者中的一员。”少年人的目色柔和,“臣相信,早晚都会有那么一天的。”
“……萧怀瑜。”姬明昭的眼睫不住震颤起来,心绪起伏之下,她不禁闭上眼,转身将脸埋进了他的衣襟,“我几乎要被你说得骗过去了。”
“那您就这么被臣骗过来吧,殿下。”萧怀瑜轻笑着拢了拢她颊侧几根散碎了的长发,“臣一早就跟您说过了,微臣只希望您能活得开心一些。”
“——您能过得再开心一点就好了。”
“那……我会努力学着让自己多高兴一点的。”少女踟蹰着,缓慢却又郑重地给他了个承诺——只那话才讲讲脱口,她便忍不住小小地后了悔。
“但你别也抱太大的希望——这很难的,我说不准还学不会哩!”姬大公主如是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找补,萧珩听了这话却止不住愈加泛上了满面的笑。
他眸光缱绻,眼神柔得如丝似絮——他之间摩画过她轮廓时带着一线烧灼似的温度,烫得姬明昭耳尖悄然便擦上了一抹秾艳的赤。
“没关系……您能愿意学就已经很好了。”
——她只要愿意学。
他就可以慢慢去教她。
对自己好一点,是一门很深刻的“学问”,那原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得会、练得来的。
但不要紧,他可以教她。
萧珩这样想着,姬大公主只觉自己仿佛快被这狼崽子的眼神溺死了,忙不迭找借口硬生生转移了话题:“行了,不跟你扯这些没用的了——咱说点要紧的。”
“耶律恒济——这厮无论是从脑子还是从脾气上讲,可都比明娆那个小二傻子厉害多了。”
“这两日,府里有收到什么有关他的动向没有?”
“没有。”萧怀瑜闻此霎时正色,当即一板一眼地给人汇报起有关耶律恒济的消息,“当日耶律恒济自兰柔公主走后,就没再跟除鸿胪寺一众人等以外的外人接触,十分安分。”
“与此同时……京中的戎鞑细作们,似乎暂时也没什么动作。”
第154章 套!麻!袋!
“听起来,他倒真像是个只想来大鄢体验体验异国风土人情的‘寻常旅人’。”
姬明昭听罢不由扯着嘴轻嗤出一声冷笑,萧珩闻言亦跟着不轻不重地点了脑袋:“听起来的确是这样。”
——但很可惜,他们都十分清楚,耶律恒济根本就不可能是这样一个只为了“游玩”,而不远万里的自戎鞑王庭赶到鄢京的简单角色。
——相较于“游玩”,他如今的这种表现倒更像是在蛰伏,像那种正静候着机会的螳螂或是虎豹,只待时机成熟,便要一口将面前的猎物吞入腹中。
“是个难得有些脑子的对手。”姬大公主语气散漫而又轻巧地给人下着定义,“就是不知道……他此番费力折腾出如此阵仗,又究竟是为了些什么。”
——是为了争夺戎鞑的权柄,还是为了要替他父汗办事?
抑或……他是因着自己的夫人被自己的老子抢了而生出来满腹怨火,想要向外求援,来发泄他这满腔的邪火怨气?
姬明昭思索着微微眯了眼,指尖无意识轻轻击打上了桌沿,萧怀瑜见状漫不经心地随手舀了勺温度适宜的粥品递去她唇边:“管他到底揣了一肚子什么样的水,把人逮过来倒拴着问上一顿,不就全知道了吗?”
“倒拴着问,你也不怕一不小心就把人问呛死了。”姬大公主应声轻哂,“要不还是抓走,再拿麻袋套着打一顿罢……好歹能控制得住力道,也不必担心他会死咯。”
“套麻袋……也行,”萧珩挑眉,一面又低头把玩起姬明昭的指头,“那臣一会让人去弄两个套羊兜牛用的麻袋来……不过殿下,咱们这回该几时动手?”
“动手的话……”姬大公主假意思索着给出个答复,“不若中秋宫宴结束之后,使臣们离宫回住处的路上,怎么样?”
“刚好那夜明娆应该会趁机惹出不少的事来……受了惊的耶律王子一时神情恍惚,回程的路上不慎走岔了路、在外多游荡了两圈,晚回了那么三两个时辰也是有的。”
“十分合理。”萧怀瑜颔首,他瞳底悄然溢上了大片细微的笑,“那这事咱就这么定下来了,殿下。”
“等你用过早膳,微臣马上着人准备东西去……刚好,臣在京中还有两座没住过人的空宅子——有一间恰离着使臣们下榻的馆驿不远,正适宜被拿来干点‘坏事’。”
“好,那本宫,就静静等着中秋宫宴的那一天了。”姬明昭浅笑着向后倚了倚,就手反攥了萧珩的食指,“这次宫宴,我会请父皇将你的位置尽量安排得离本宫再近上一些。”
“就算不能左右并席,起码也争取一个前后连席,或是对席——这样等到回头明娆闹起来,或是我们需得对耶律恒济动起手来的时候,行动上也更加方便。”
“这些,臣但听陛下和殿下的安排就是。”萧珩垂眼,再开口时那嗓音里不知觉间便多上了些许委屈,“但相比于宫宴上的坐席位次……微臣还是更在意那个婚约。”
“——殿下,咱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成亲呐?”
——他简直受够了这种动不动就要接连三日五日都见不到殿下的日子……也受够了每回做贼一样的入夜翻墙。
他等不及的想要成亲……等不及的想要每日光明正大地留在殿下身边。
——他说过的,他平素是个贪心的家伙。
他想要的很多,他的欲望也会随着得到的东西的增多,而变得愈发膨胀。
比如现在,现在他就已经很不满足于要隔几天才能见到殿下了。
——但他偏生还不能日日耍赖地留在公主府里。
萧怀瑜越想越觉着憋闷,最后索性将手里的勺子一撂,专心致志地抱着姬大公主缓他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去了。
姬明昭见状沉吟着拍了拍少年人的手背:“萧怀瑜,你很着急吗?”
萧珩闻此将脑袋点成了小鸡啄米。
——急,那可太急了。
他这会都要急急急急得火烧屁股了!
“那你要是很急的话,过两日我去找国师让他帮我们挑两个合适的日子好了。”姬大公主心平气和,“然后我再带着那些日子去找父皇……让他拍板给咱们定下一个婚期。”
“真的吗?”萧怀瑜循声霎时亮了一双眼睛,但他转瞬便像是又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当场恹恹地耷拉了眼皮,“但你这话是这么说……陛下他能就这么一点条件不讲的答应下来吗?”
“他会不会再借机无缘无故地给咱们添上一大堆条件……或是找借口回绝了此事呀?”
“应该不会。”姬明昭说着微蹙了眉心,“左右如今那群戎鞑的使臣都到了,和亲的事也眼见着就要被搬到台前、提上日程。”
“等到宫宴结束,一切基本上能算是尘埃落定,他自也没必要再硬拦着咱们——反过来讲,提早定下了咱们两个的婚期,反倒能在一定程度上彻底扼杀了明娆心中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是。”萧珩若有所思,遂如同被人灌了二两鸡血一般,立地精神了起来,“那成,殿下,你先在这歇着缓会,臣去收拾东西、写条子、找信鹰,让人准备麻绳麻袋大木槌……而后再回来帮你处理折子和公文!”
萧怀瑜煞有介事地扒拉着指头盘复了遍姬大公主方才交给他的那些任务,继而干劲儿十足地拾掇好了小膝案上吃剩的早点,又甚是贴心地帮姬明昭摆好了一水儿的未批公文。
姬大公主瞧着他那恨不能将所有活计都立马做完、好瞬间便跳到中秋当晚的殷勤劲儿,只觉心下止不住地就是一阵复杂——她好想提醒他,他再这么迫不及待的跟只出了门就四处撒欢狗崽子一样,她就该忍不住的想后悔了……
毕竟,考虑到她老人家当前的体能情况,似乎就维持着眼下的这个状态,也还……不错?
? ?今天先到这里吧(bushi),我得磨个新书开头,明天带着设定冲向图书馆跟小孩哥小孩姐们拼命(bushi)
?
然后开始并不愉快的早八
?
我真的会恨
第155章 小动作
中秋宫宴被设在了八月十五那日的酉正时分。
再次乘上了入宫马车的萧珩临行前下意识抬头瞄了眼将黑未黑的长空,彼时那夕阳已堕得仅剩天尽头残存着的一线余晖,而那团玉盘子似的皎月却尚未高升。
漫天的星辰在夜暮的交合之际明灭闪烁着时隐时现——与上回端阳宫宴入宫前,他揣着的那满腹忐忑紧张不同,这回他腹内揣着的,却唯有那一肚子的迫不及待和跃跃欲试。
——一肚子想要立马亲耳听到陛下公布他与殿下婚期的迫不及待,以及等不及想现在便跑去敲耶律恒济麻袋闷棍的跃跃欲试。
萧怀瑜如是想着,一面漫不经心地摸了把那被他塞进衣兜里的、足以装下两三只羊的麻布口袋。
说来人还真是这世上顶顶奇怪的东西——明明三个月前他还正跟殿下闹着别扭,而今他却已成了她背后最坚实而忠心的不二“同盟”。
……有时想想,他这几个月的经历,还真像是他在半梦半醒间做的一场过于美妙的弥天大梦。
——至少他从前是从不敢奢望自己竟能这样简单地便留在了她的身边。
萧珩胡思乱想间无意识微微恍惚了神情,再回神时,那马蹄竟已然踢踏着钻进了皇城。
设了宴的琼华殿里这时间灯火通明得犹如白昼,少年人甫步入那殿时双眼甚至有着须臾的不大适应。
今夜他的位置被安排在了帝王右手下首排的第五席——隔着片连绵了三丈有余的锦筵,他正对面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家那一日不见,便令他觉着恍若是隔了三岁不止的殿下。
——有关座次的问题,姬大公主努力过了。
但姬朝陵显然是不准备让萧珩这位尚未正式赘入天家的准驸马,就那么大咧咧地当着朝中文武百官的面儿坐在姬明昭的身侧,于是只给他留了能与姬大公主隔着个锦筵相望的首排五席。
所幸琼华殿本身算不上大,隔着三四丈的距离,犹能叫他瞧清楚了姬明昭面上的表情。
加之开宴后频频回身转头与身旁人交头接耳,本就极易引人注目……帝王如此安排了这座次,反倒切实方便了他俩。
——顺便,他们还能给对方仔细盯一下身后,免得有人在暗中偷偷多做了什么小动作。
想通了这一点的萧怀瑜欣然落座,拂袖时他顺带不着痕迹地向对面人递去了个隐晦的眼神。
这功夫本该在姬大公主身边坐定了的姬明娆却像是一只入了花丛的蝴蝶一般,在殿内满地乱蹿——她莫一会要钻进贵女堆里与姑娘们“炫耀炫耀”她新得来的首饰,莫一会又要跑去寻自家的那几个兄长,让皇子们瞧一瞧她袖子上绣出来的新花样。
“姐姐,姐姐,你看我今儿衣摆上缀着的这几颗珠子可还好呀?”转了一圈又跑回来的华服姑娘半是撒娇、半是撒痴地在姬明昭眼前晃了又晃,边晃还要边摆弄她那钉了玉珠子的衣裳。
被她磨得没了脾气的姬大公主见此只得敷衍似的随口夸了句“好看”,姬明娆闻言竟也不觉着是遭人冷落,扭头便又翩飞着跑去了姬明琮等人那头。
“大哥,二哥……”
小姑娘酿了蜜的声线甜腻腻地顺着风钻进了姬明昭的耳朵,姬大公主听见了她那满是“刻意”味道的嗓音,瞳底悄然漾起了重重的波。
自上回她着萧怀瑜替她给父皇递过那张条子起,她父皇便已命人将她近来接触过的宫人都查了个底掉根朝天——包括她母后身边的忍冬,和常日侍奉在姬明娆身边的云梨。
——如今他们可谓是已经这姑娘心中打着的那点小算盘都翻了个一清二楚,之所以还隐忍着不曾发作,也不过是因着无论是父皇还是她,他们都很好奇她究竟敢不敢做,又敢将她那小计划做到哪一步、做到什么程度罢了。
……平心而论,作为她同父异母的亲姐姐,她希望她今天最好老老实实的,什么小动作都别做。
毕竟,当着父皇的面耍这种浅薄又过于小家子气的心眼子,指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连她也是足足隐忍了八年,才敢偶尔大着胆子跟皇帝硬刚。
但依着她对这丫头的了解……
“呀!”
突如其来的小小惊呼骤然打断了姬明昭的思路,姬大公主听见这故作惊诧难掩的动静,几乎是刹那便憋不住地重重叹出口气来。
——她就知道……
姬明昭腹诽,她循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转眼望去,便见姬明娆正“手足无措”地盯着外衫上莫名出现了一大片水渍的耶律恒济。
看这架势,应当是姬明娆在同她们那几个兄长“展示”她的新衣裳时,“不慎”“正巧”碰到了刚端起茶盏的耶律恒济。
——身为远道而来的异国使臣,身份又颇为贵重,耶律恒济今日的座次自然被安排在了帝王左手下的首排首席,身边坐着的就是他们大鄢这一众的皇子。
且为防有人在殿前公然失仪,宫宴开始前,宾客们桌子上又一向是不会出现酒的,故而青年这时间能在那桌上找见的,也只有那一只只的半拳大小、寸余来高的阔口茶杯。
——这正方便了姬明娆故意在他身上碰出那样大的一片水渍。
“抱歉抱歉,耶律王子……本宫方才没注意到你在喝水。”两颊不经意便因窘迫与羞赧而飞上了红云的姬明娆支吾着放轻了音调,一面手忙脚乱地摸出帕子,对着耶律恒济襟前的那片水迹便是好一顿的胡揩猛擦。
浸透了少女衣上香气的帕子,很快便将那味道牢牢染上了青年的衣衫。
耶律恒济被姬明娆那慌乱中的行为闹得不大好意思起来,忙不迭半向后挪动着对着人摆了摆手:“没关系的,兰柔殿下……不过是稍稍洒上了些茶水罢了,这屋子里暖和,一会便也干了。”
“——您不必这么麻烦。”
“不不,不麻烦,眼下开宴在即,你又没空去换新衣裳了——这样湿着半截大衣襟……待会又该怎么去面见我父皇?耶律王子,你还是让本宫再帮你擦擦吧!”姬明娆道,说着又用力在青年那前襟上擦了又擦。
原本干爽的帕子眨眼便湿了大半,她这会像是后知后觉地陡然转过了弯来,五指一缩,连忙将那帕子丢去了耶律恒济怀中:
“或者……你自己看着再多擦擦!”
? ?。。今天失眠,骨碌一晚上没睡着,白天上午写了两千之后脑袋晕下午一点才睡着一共睡仨点,我不行了我感觉今天写东西头都飘
第156章 “引香”
“这……却之不恭,那小王便先在此谢过殿下的好意了。”
青年闻此微一踌躇,却也终竟不曾拒绝,只点头应了,拿过那帕子又在自己的前襟上胡乱擦了擦。
被茶水浸透了的帕子,自然是不能再还给姬明娆了,但他又不好随意收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家的手帕。
于是几经纠结之下,耶律恒济只好将那帕子仔细叠了、小心置放在了桌边一角,姬明娆见状故作羞赧地抬手掩了掩面皮,遂裙摆一提,一路小跑着,逃也似的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没猜错的话,那帕子上应该是被人浸上了足量的特制熏香。
将姬明娆等人一众神态都尽收眼底了的姬大公主垂眸叹息一口——依着姬朝陵在宫中截获的消息看,明娆似乎已花重金买通了负责编排今夜宴上歌舞的一位掌事,并请他命跳今夜第三只舞曲的舞姬们,都在衣裳上熏上某种特定的,味道清幽、在外却千金难求的香料。
这并不是什么很难达成的要求,且那香料本身,对贵人们的身体也并无半点害处。
那得了重金的掌事自然不会拒绝这种送上门来的好生意,而自她跟随楚无星多年学医的经验看,那香料本身确乎无甚多余的效果,但同时,它又偏偏是一种很好的“引香”。
——换言之,用它搭配着其他香料共同使用,便极容易令另一种香料发挥出原本被隐藏了的、平时轻易不会显现出来的新作用。
譬如催情,又如致幻,乃至夺命。
当然,她并不觉着姬明娆能有那个敢给耶律恒济下致命毒的本事和胆子。
这两种香料合在一起……多半是催情或近似于蒙汗药的效果。
不过,纵然如此,这主意也不大像是姬明娆一个未出阁且没经历过多少事的小姑娘能想得出来的。
毕竟,负责安排每年宫宴宴上歌舞的都是教坊司,而她一个久居深宫,又被后妃们管教得颇为严厉的年轻公主,也应当没那个能联络上教坊司掌事的机会。
除非有人从中帮她出谋划策、给她牵线搭桥,故意纵容着她去找到教坊司那里,乃至帮着她提前先打点好了教坊司里的一众掌事。
而能有这种心力、这种本事,有对此十分上心的……
姬明昭想着复又举目望了眼高台上那尚空置着的几个席位——中秋宫宴与每年的上元宫宴一样,是皇城里一年两度的阖宫大宴,每到这时会出席宴会的,除了帝后,还有宫中四妃。
——很显然,这人应该不是惠妃。
一则惠妃的家世不算显赫,而她本人也平素谨小慎微,她断想不出堪称是叛道离经的法子。
二则,倘若她真知道了自己的女儿即将被送往戎鞑和亲,这时间早都哭到父皇的御书房里去了,又哪能这样“岁月静好”的安生等在宫里。
——不是惠妃,那便只能剩一个皇后了。
就像她上回着忍冬去给明娆送首饰时一样,她这个傻妹妹这次能折腾出这么大的一桩事来,背后自少不得有她在其间来回走动。
只是这二人也未必心齐、未必目标一致罢了。
……她这个母后,还真是很想让她尽快远远地离开鄢京、离开大鄢。
离开她的宝贝儿子。
想过了一圈的姬大公主缓慢收回了视线,转头时她目光不经意瞥过了耶律恒济与她身侧的三皇子姬明彦,瞳底刹那便止不住荡起了小小的波澜——先前没瞧见过她这“三弟”的那会她还没能注意,这功夫将他与耶律恒济放在了一起,她倒还真是在他们的模样上发现了些许的“不大寻常”。
首先,这二人都是阔面,长眼,鼻骨挺直,须发微蜷。
其次,两人的骨架,都要比大鄢的男子们来得更为粗硕。
只不过,相较于耶律恒济这个完完全全的戎鞑胡人,姬明彦的面部线条显然比他要柔和精致多了,且他的整体骨架,也不似耶律恒济那样粗壮得稍显夸张。
他的身形介乎于戎鞑人与大鄢人之间,某些角度的面容也很容易便能瞧得出大鄢子民的特征——但考虑到他的母妃瑾妃,本就是个十成的大鄢女子,即便他的生父当真不是陛下,而是当年的那个戎鞑“使臣”,他能长成这样,也是十分合理的。
只是这样一来,父皇他在明知道姬明彦很可能并非他血脉的前提下,却仍旧要把他留在宫中、以皇子的身份抚养长大的用意,就变得很是耐人寻味。
等到送走了耶律恒济和他那群戎鞑使臣,她下一阶段除了要查清上一代“天命”相关的问题外,或许还可以额外分出些精力,好好查一查姬明彦的身世,和父皇留下他的真实目的。
姬明昭半掩在长睫下的瞳仁轻轻晃动,思索间,酉正记时的钟鼓长鸣,殿外也传来了内监通传帝后及宫中四妃亲至了的响动。
先前还正嬉闹交谈着的满殿宾客们霎时消停下来,殿中呼喝着的“万岁”“千岁”一时响如雷霆,而姬朝陵则在踏上那高台之后,便回身赐了众人平身:
“今夜适逢中秋佳节,本是家宴,诸位爱卿也不必太过拘礼,快平身罢。”
“谢陛下。”众人循声照常例谢了皇恩,一面拢了衣摆,扶着那小案纷纷落了座。
孰料那高台上的帝王至此却并未急着传唤歌舞,反而转头看向了自己左手边上的首席首位。
许多座次靠后的朝臣们这才发现那里竟不知何时多了个胡人样子的生面孔,正疑惑间,便听得台上的姬朝陵笑吟吟地开了口:
“不过,朕今日召诸位聚集于此,除了要庆贺这一年一会的中秋团圆,同样也是想替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接风洗尘。”
“——耶律王子,这朝中尚有许多大臣不认得你的模样,你不若走上前来,同大家打个招呼罢。”
“小王耶律恒济,多谢陛下体恤。”青年应声起身,上前两步在台下站定,继而屈膝抚胸,对着帝王行了个他们戎鞑的最高礼节。
众臣见此禁不住悄悄同身侧人生出了些许议论,耶律恒济听着那不时钻进耳朵里的三两句议论,面上亦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三分紧张。
——他此番来大鄢要完成的第一个任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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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两件喜事
耶律恒济知道,姬朝陵方才那话状似是在为他着想、想让今夜与会的朝中大臣们都“认认他的模样”,实则不过是随便找个借口,故意将他拉上来遛他一圈,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丢人、现现眼罢了。
但不要紧,这点满含着恶意的戏弄,于他而言还算不得什么……他今夜的目的本就不在这个。
青年如是想着,一面依着姬朝陵所愿,佯装憨莽粗直地转过身来,颇为大方自在地冲着殿中众人行过一礼,复又回身看向那高台上的帝王:“陛下,小王自戎鞑而来,一路上颇受贵国臣民之礼遇,不敢空手而至。”
“故,小王特在此代表吾王,谨以薄礼,向陛下献以我朝最为诚挚的敬意。”
他话毕扭头朝自家随行而来的臣子使了个眼色,后者意会,当即挥手命候在一旁的侍从们搬上那一抬抬准备了多时的“礼”。
吕忠在帝王的授意下,上前接过了使臣手里记录着那“贺礼”详细名目的单子,上了年纪的老内监小心打开了那册折页,遂腰杆一正、喉咙一清,对着殿中的文武百官并上各家女眷,便唱名似的宣读起了那卷中所列的种种珍奇:
“今戎鞑王子耶律恒济,向陛下献:”
“龙驹十匹,玄狐皮十件,紫貂皮二十件,百年老山参一对……”
吕忠的声线不算高亢,宣读那册页时的音调倒是十分曲折。
众人起先听到耶律恒济上供了龙驹狐皮老山参的时候表情还十分自然——到后面却渐渐再绷不住了,要不受控地多生出了几分古怪。
关键,他前头送上来的那些皮毛马匹和山参一类,还能称得上是他们戎鞑当地的特色特产,后头那又是胭脂香料、又是珠宝首饰的,这听着也不大像是该给陛下的呀!
——这听着倒像是送来供宫里娘娘公主们赏玩用的,抑或说是……
“这什么胭脂水粉又金银首饰的。”一位次居中、平素脑筋直惯了的武将低声嘟囔,“听起来不像是逢年过节该送上来的贺礼……倒像是要娶人家姑娘用的聘礼。”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内容却着实直白得令人侧目。
由是他那头的话音刚落,这边的小半个大殿立时静了个针落可闻。
彼时立在帝王下首的吕忠恰念完了那一册的礼单,这武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忙不迭将嘴一捂,脖子一缩,立地低下了脑袋。
“哈哈,好!戎鞑王有心了。”听过了那礼单名目的帝王哈哈大笑,他像是浑没注意到台下朝臣们的异动一般,顾自挥手命耶律恒济及那一众戎鞑使臣回了座位。
满地的宝匣被内监们浩浩荡荡地搬出了琼华大殿,姬朝陵至此却仍未落座,只两手一背,目光甚是意味深长地自满殿宾客们的头顶逡巡而过。
“今夜趁此中秋佳节,除了迎接贵客,朕也想借此机会,同诸位爱卿分享两件朕近日新得来的喜事。”
“这其一呢,是戎鞑王已向寡人递了和书,并派遣了使臣,两国不日便将在我鄢京共同商议北疆休战通商之大事。”帝王道,边说边不着痕迹地打量起了殿中朝臣们面上的神情。
大部分早便听说了戎鞑有意与大鄢议和通商的朝臣们对此并未觉有多少意外,小部分消息不够灵通的,这会子禁不住稍有些吃惊。
姬朝陵对众人的反应还算满意,于是他假意轻咳着顿了顿,而后又慢条斯理地向前微踱一步:“同时,戎鞑君王还以矿山骏马为聘,向寡人求娶了朕的一位掌上明珠——欲要与我朝永结秦晋之好。”
这是……和亲?!
戎鞑居然想求娶他们大鄢的公主……想令他们鄢国的金枝玉叶,外嫁和亲?!
可听陛下这意思,看在那矿山、军马,和筹备两国边境开放通商的份儿上,他似乎是已打算要答应下戎鞑可汗这个多少有些无礼的要求了,但这样一来……
听出了帝王言外之意的朝臣们满面的惊疑不定,视线不自觉地便在姬明昭与姬明娆二人身上来回打了转。
——虽说宸宁公主如今已是许了人家的,但她毕竟仍是待嫁之身,而非已嫁不是?
万一陛下更怜惜他这个小女儿,或是觉着兰柔公主的年龄尚小了一些的话……这也未必没那个可能。
不过,打从宸宁殿下回京后,陛下给她的种种远超常规的优待中看,他又好似是更看重他这个大女儿。
那如此一来……
越来越多的目光或直接、或隐晦地落到了姬明娆身上,那一个个饱含探寻之意的眼神令后者忍不住悄然掐紧了掌心。
高台一侧,习惯性将自己的身形近乎隐没进角落里的惠妃,几乎是刹那便苍白一张面皮——身为后宫中人,没人比她更清楚她们母女二人在陛下心中,究竟是个什么分量。
陛下他……他才没那么在乎那所谓的“父女亲情”呢!
他简直是她平生所见,最为理智——理智到甚至堪称是最冷血无情的人了!
——左右公主们生来就是要被嫁出去的,只要能带来足够的利益,那么无论她们是嫁给朝中重臣,还是嫁给敌国的君王,对陛下而言,也都不会有什么两样。
而眼下,只需牺牲一个公主,便能换取边境十年乃至数十年的和平,并上大鄢惯来所罕的骏马与矿山……这对陛下乃至整个大鄢来说,都显然是个很划算的交易。
那么,娆儿她……
想通了这一点的惠妃猝然失尽了脸上的血色,连带着身形也多了几分摇摇之感。
端坐群妃之前、席位就被列在帝王手边的付秋滢见状亦不由静静蜷了十指——虽说她知道此事最终多半也是难遂其意,但……万一呢?
万一……万一陛下他还是更舍不得兰柔,或是……
女人瞳底遏制不住地涌现出点点希冀,高居台上的帝王见他这关子卖得差不离够了,总算肯不紧不慢地向众人宣告了他近期遇到的第二件“喜事”:
“这其二嘛,便是朕已命国师替昭儿与萧都尉仔细算好了日子——”
“婚期,就定在了下个月初十。”
第158章 离席
这……宸宁公主和萧都尉的婚期被定在了九月初十,那要被嫁到戎鞑和亲去的,不就只剩下一个兰柔公主了吗?
能受邀来宫中参加中秋宫宴的自不会有人是十足的傻子,众人闻言微一思索,几乎是立刻便明白了帝王的言外之意。
于是更多饱含同情、探询,惋惜与看热闹一般的目光落到了姬明娆的身上——小姑娘的面容止不住地愈发苍白,而那高台上,付秋滢的掌心也近乎要被她掐出了一道道艳红的血痕。
——她原以为,陛下即便没想过要改变他的主意,也不会这么早的就给明昭二人确立下婚期。
谁曾想,他不但真这样早的就将那婚期定下来了……甚至还是将这消息并着和亲一事,一同公布出去的!
这样一来……这样一来,又让她该如何在这两桩婚事里做下什么手脚?
而且……姬明娆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是都已命忍冬帮着她,在她与教坊司掌事之间来回牵线搭桥了吗?
且她担心那教坊司掌事会不愿意受她一个将满及笄的公主的拉拢,还提前花重金帮她打通了不少关系!
她准备出的那些后手到哪去了?
她总不会是忙活半月,到现在都没能忙活出点有用的成果来罢?
女人想着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侍候在自己身侧的忍冬,后者见状忙不迭向她回以安抚似的眼神。
如有可能,现在倒是恨不能立马甩下这一摊子的烂事转头就走,但很可惜,她是皇后,是中宫,是国母——她不能,也不可能在这宴席尚未正式开始的紧要关头,即刻不管不顾地便甩脸走人!
这真是……
付秋滢被气得牙根不住发了抖,正当她快控制不住表情,想要黑沉着扭下一张脸来的时候,前头的帝王却倏地转过了身来:“皇后,这些日子,只怕还要劳你多加费心,跟着礼部一同筹备筹备娆儿与昭儿两个人的婚事了。”
“是,臣妾定当尽心竭力。”冷不防被人点了名号的女人咬了咬牙,面上却浑不敢露出半点不悦,只低敛了眉眼,起身朝着帝王甚是拘谨地福身行过一礼。
姬朝陵对此像是颇为满意,他下颌一点,继而重新举目回望了殿中众人——那模样仿佛是在等候着台下众人的反应。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娘娘,恭祝两位殿下——”
意识到帝王这功夫在等些什么的朝臣们忙不迭开口道喜,一时间那琼华殿内又到处充斥满了“千岁”“万岁”的恭贺。
付秋滢的面容在那数不尽的恭贺之中一寸一寸苍白了个透底,至此姬朝陵终于舍得在那席位上坐定——无数的佳肴美味霎时水一样地被宫人们呈上殿前,一早便在那殿外等候了多时的舞姬们亦随之踏上了锦筵。
——皇后在那第一支舞曲将毕、第二支鼓乐未起的时候就再坐不住了,忙不迭胡乱找了个“身子偶感不爽”的借口,便悄悄离了席。
台下姬明娆的十指险些要揪烂了她的两膝上的衣料,好在那桌椅三面都有帷幔拦着,除了那就坐在她的身侧、视线一直也未全然从她身上抽离去的姬明昭外,倒无人注意得到她手上的那点动作。
……但这并不影响众人瞧得见她那自帝王宣布了两国即将和亲后,愈渐古怪难看的表情。
且,瞧她这副样子,她大约是还未想过要彻底放弃挣扎。
大致猜到了她心中所想的姬明昭无声叹息一口,一面隔着四丈余宽的舞筵,卡着第二曲丝竹声尽、筵上交替换人的空档,飞速给对面的萧珩递去了个眼色。
后者冲着她几不可察地一摇脑袋,不多时,第三队舞姬在满殿宾客们的寻欢宴饮声里摇曳而至——二尺余宽的淡青水袖在灯下淌了个如川如流,一丛丛浅淡幽微的香气顺着那川流向四方吹拂蔓延,眨眼便熏醉了帝王下首,那生着阔面的异族青年。
“陛、陛下,小王不胜酒力,想先行下去稍缓一缓了。”被那香料与醇酒同时催红了一张面皮的耶律恒济摇摇晃晃,告罪时还不忘学着殿中朝臣们的模样,恭恭敬敬地与人拱了手。
帝王见此自不会与他多有为难,只故作忧心地略微多叮嘱了两句,就顺势挥手命宫人们带他离殿休息去了。
姬明昭觉察到,姬明娆的身子曾在耶律恒济离席的刹那,有过一瞬极明显的前倾——等到那青年的影子消失在琼华殿外不出片刻,姬明娆便跟着随口扯了个由子,顺着那席上一角,悄声溜出了大殿。
彼时那宴上众人酒意正酣,席上也有不少女眷或因身体不适、或因不慎教酒液染了衣裳而暂时出了殿。
是以,姬明娆的离开浑然不曾引起他人的注意——姬明昭数着时间转眸望了那高台上的帝王一眼,姬朝陵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当即两眼微阖,不着痕迹地轻轻收了下颌。
“追月,你且在这等着,本宫酒喝得有些多了,要出去稍吹会风。”得了帝王授意的姬大公主如是吩咐,话毕便提溜着裙摆拐离了位置。
姬明娆今夜的诸多谋算早就被姬朝陵摸了个底儿掉清,这会她自也无需多费什么脑子,只消照着她父皇先前安排好的,一路直奔着他们提早截获的那间空屋子去了就好。
——她甚至都不必再像明娆那样,出门后还得先演一演,故意甩开一下身后跟着的宫女侍从。
……所以说,这死妮子和她母后一天到晚到底在作个什么劲儿啊!
想到自己那天真单蠢的傻妹妹即将面对着的景象,姬明昭禁不住再度长长叹出口气来。
但事已至此,她除了赶在席上众人发现之前,便将这一心作死的小兔崽子“捉拿归案”之外,又还能多做些什么呢?
——她之前又不是一点都没提醒过她!
越想越觉着她那脑瓜仁痛得都发了嗡嗡的姬大公主苦哈哈绷直了唇角,腹诽间,那一向空寂无人的小路上,却忽传来不大不小的一声嗤笑。
她循着那动静下意识转过身来,便愕然发现那本该留在琼华殿内的帝王,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姬朝陵打眼瞧着自家那满目诧异的女儿,不由慢悠悠地吊起眉梢:
“明昭,朕今儿要来堵的又不是你,你叹什么气呐?”
? ?新书开头基本磨出来了,赶ddl,周五发,这月剩下几天这本日2(如果日四就是挤出空加更了),那本日4-6因为这月底截止投稿,需要在截止之前怎么也写个五六万字,写一个比较完整的剧情出来,总不能两三万字搁那摆着,下个月看看状态,条件允许4 4除了请假不断更,条件不允许2 4,话我不说太满了,今年心悸实在有点严重,不太敢往死里熬。。。
?
而且听我的宝贝们,别熬通宵,我上周日失眠一天,脑子昏到今天才觉得有点清醒
第159章 ……真的。
“儿臣叹气是因为……”姬明昭被人问得脑袋一时发了懵,下意识便想开口去回帝王的那个问题。
好在她那话才刚说了不到一半,先前那因惊诧而变得稍显迟缓了的脑子就立马回过了神来——她嘴上一收,忙不迭立地便转移开了那该死的话题:“……儿臣是因为什么而叹气都不大重要,父皇。”
“倒是您——您这功夫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了?”
——他不是该留在宴上继续吃吃喝喝,顺便悄悄观察一下这些朝臣们彼此之间的真实关系……再看看有哪些人最近又在哪蠢蠢欲动的吗?
难不成,他是不放心由着她一人办事?
不能够啊……无论是明娆还是她母后,这俩人通身的心眼子加起来都未必能赶得上一个耶律恒济——她连耶律恒济都尚且不惧,又哪能处理不了明娆折腾出来的那点事端?
——这不比批折子、看公务一类的简单轻松多了?
一时之间确定不下帝王此行用意的姬大公主满面狐疑,姬朝陵见状禁不住立地撇嘴轻嗤了一声,遂故作高傲骄矜地微抬了下颌:“朕跑到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难不成这宫里成了你的地盘,只许你甩了殿上的那一群人过来,就不许朕也跟着来了?”
“不不,父皇,儿臣没那个意思,儿臣只是觉得——儿臣只是觉得……”姬明昭支支吾吾,都涌到了嘴边的词,这才刚挤出了一截,就又立时憋不出去了。
主要,她真觉着皇帝这个点应该待在那琼华殿的宫宴里头——他这么一声不吭的便跑了过来……
让她觉得他挺不务正业的。
……真的。
自觉她那话无论说还是不说,都甚是“大逆不道”的姬大公主索性望天闭了嘴,姬朝陵余光瞥着她那表情,莫名立刻便明白了她那意思。
于是平素在前朝后宫都无往不利的帝王难得出现了片刻的失语——他沉默少顷,遂面色稍显复杂地扭头瞟了眼自己的女儿。
“你又在那瞎想什么呢,明昭。”姬朝陵唇角一垮,顺带抬手摸了摸少女的发顶,“明娆那死丫头片子都快把咱们大鄢的脸丢到戎鞑那里去了……这么大的事在这摆着,朕还不能来多看一眼吗?”
冷不防被人摸了脑袋的姬明昭皮子一紧——她原以为她老子是想动手锤她,连姿势都快准备好了,不想他最后落到她头顶上的那一“巴掌”甚至能被称得上是“轻柔”,柔得她险些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不知觉间偷偷换了个爹!
“……父皇。”被帝王方才那一下摸得差点怀疑人生了的姬大公主的思绪小小跑了个偏。
姬朝陵应声挑眉:“讲。”
“……您要是从前也能这么对待女儿就好了。”隔着一小段距离,姬明昭的双眸一动不动地攫紧了月色下,帝王隐没在枯叶影子里的眉眼。
方才有那么一个瞬间,让她觉着自己仿佛是回到了八年前的清晨——
倘若他在当年就肯如今日一般温柔而有耐心地摸摸她的脑袋……或是如现在一样,还肯不时与她说些不见得有多正经、却足够坦诚而真实的心里话。
那么她或许不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他们或许也不必注定要在未来的某一日,分列在那棋盘的两端。
——这世上哪有生来便不渴望父母关爱的孩子?
但太迟了。
等到他终于愿意在她面前卸去他那张写满了“帝王威仪”的面皮的时候,她早已过了那个还切实渴望着父母关爱的年纪。
——她早就不指望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任何一点的“爱意”了。
少女的瞳底不受控地涌现出一小股旷远的惆怅,姬朝陵听罢微一垂眼,继而佯装若无其事地屈了食指:
“不要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昭儿。”
——他一早就说过了。
大鄢,不需要废物。
而他对他这些子女们的一切关照,也都建立在他们对他还有“用处”的基础上。
身为一名他自诩到目前为止做得都还算合格的帝王,他十分清楚自己本质上究竟是种什么样无情的“怪物”。
他承认,在宫中他那么多的儿女里,唯一能入得他法眼的、最得他喜爱的那个,只有明昭——但这是因为,只有她才是他亲自调教并一手雕琢出来的、与他最像的,继承了他与皇后所有优点、乃至于能青出于蓝的,他此生最得意的作品。
——仅此而已。
……真的。
姬朝陵如是想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少女那与他约莫有个三分像的面容上——假若没有这些年的精心培养……
他无端回想起少女年幼时那张软面团子似的、笑眯眯的脸,眸底不受控地产生了一丝晃动。
就在当下,在这个刹那,他竟也突然不敢确定了起来。
但就算如此,就算他也不能确定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老想着那些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事要做什么呢?
他生在天家,又坐到了这个位置,他已注定了这辈子都只能竭力去做一个合格的帝王。
——而一个合格的帝王,又注定不会是一个完美的父亲。
想过了一圈的男人飞速收敛了思绪,那已屈起的指头登时便落上了姬明昭的脑壳。
隔着两层单薄的肉皮,骨节敲击在颅骨上的声音清脆而微带回响,姬大公主被人敲得一个激灵,连忙“嗷”一嗓子,动手抱住了自己可怜的脑瓜。
“嘶——不让想那我就不想嘛!您别一言不合就上手啊!!”怀疑自己被敲出包来了的姬明昭骂骂咧咧。
二人胡扯闲谈间,父女两个已然走到了事先被姬明娆命人布置好了的空殿外面。
彼时值守在这附近的宫人太监们已被人想法子遣绝撤尽了——留守在那殿外的,唯有上回在安福寺里与姬大公主有过一面之缘、常日侍候在姬明娆身侧的婢女云梨。
姬明昭的脑仁在瞧见那小宫女的一瞬,顿时嗡嗡叫唤着刺痛了起来。
而那守在门边、替屋中人四下望着风的小侍女在张望时骤然瞧见了那自小路拐角处大步赶来的一高一矮,原本便因紧张有失血色的面皮,亦霎时褪成了一片死白。
“陛、陛下……”
? ?其实是假的
第160章 当 场 捉 拿
那小宫女“扑通”一声跪去了地上,整个身子抖了个如若筛糠。
她两股战战,嘴里一时也浑说不出句囫囵话。
帝王打眼斜睨着她面上那惊惧至极的神情,再配合着她身后殿中不时隔着门传来的、些许不大明显的男人闷哼及衣料摩擦时的窸窣声,满心的不悦登时便达到了顶峰。
“宫里,容不下这种由着主子胡闹的奴才。”
姬朝陵漫不经心地一抬五指,立时有藏匿在暗处的武卫倏地出现在他的身后。
“拖下去,杖毙了吧。”
帝王道,那得了令的武卫们作势便要将那已被人彻底吓傻了的侍女拖走,姬明昭见状眉头微蹙,忙不迭出言制止了这一桩即将在宫中上演的酷|刑:“等等!”
姬朝陵刚要踏上台阶的步子循声一顿,他回身望了姬明昭一眼,瞳中藏着的不悦好似比刚才更甚:“明昭,朕记得你从前好像不是这么个怯懦性子。”
“回父皇,此番并非是儿臣怯懦,见不得死人。”姬大公主闻言面不改色,只拱手甚是恭敬地朝着帝王行过一礼,“只是二妹如今出嫁在即,这婢子又是她自幼便用惯了的老人——平日对她,也还算忠心耿耿、尽心竭力。”
“杀一个脑袋拎不清的奴才,自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儿臣担心,倘若我们现在就杀了这婢子,反令二妹在出嫁之时,沦落到身侧无一心腹可用的地步,这才斗胆出言,暂时救下了这胆大包天的奴才。”
“何况……”
姬明昭不动声色地慢慢拖长了尾音,姬朝陵闻此却已然明白了她未脱口的意思。
——依着姬明娆那一向被他们惯得娇纵任性的脾气,来日嫁去了戎鞑,指不定还要闹出多少不大好收场的事来。
这种情况下,他们倒不如趁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连哄带吓地收服了眼前这颇得明娆信赖的婢女,如此,也算是他们换了种方式,在戎鞑王庭内,安插了个多少能在姬明娆面前说上话、能帮他们好生监视住那妮子一举一动的眼线。
——毕竟,她今日既都有胆子帮着明娆在宫宴上弄出这么大的一桩是非来了,还敢替她守在殿外望风,足以见得她平日多得明娆信赖,又对着她这个主子有多忠心。
想通了这点的帝王面色稍缓,姬明昭见此连忙补上了她那计划中的最后一句:“是以,儿臣以为,我们此次不如先小惩大诫,留得这婢子的一条性命,好让她来日能更加忠心仔细地伺候好了二妹——父皇,您以为如何?”
“随你。”姬朝陵应声轻哂,话毕便随手一袖子甩开了面前那紧闭着的大门。
心知帝王这便是已应允了的姬大公主悄然松出口气来,遂面无表情地转眸一瞥那已押紧了那小宫女的两个武卫:“杖二十,记得别把人打死了。”
——若非她这会留着这婢子着实有用,她倒真不介意她父皇就手处置了这么个转不过弯来的倒霉宫人。
毕竟她早在上回安福寺里捞人的那会,就已提醒过了,让她看好了明娆,别让那妮子再任性胡闹——她今日给那妮子看门望风,又被她父皇抓了个现行,完全就是咎由自取。
姬明昭想着狠狠剜了那侍女一眼,继而头也不回地跟着帝王踏入空殿。
彼时姬明娆正在殿中苦恼着该如何扒去眼前这比她高壮了两倍不止、正因香粉吸入过量而神志不清,连手脚都控制不住了的青年身上的衣裳——听到那门外传来的阵阵动静,当即烦躁不堪地顺手抄起了那榻上的枕头。
“谁啊?小梨子,本宫不是说了吗?今夜谁都不许进来!!”姬明娆如是怒喝,边说边用力将那枕头摔去了门边。
满灌着粟玉的枕头落地荡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姬朝陵垂眼瞥见那几乎要滚到脚边的锦面枕头,霎时沉下了一张脸:
“混账东西,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父……父皇?”冷不防听到帝王声音的姬明娆立地一愣,旋即忙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地。
“父、父皇,儿臣……儿臣刚刚,儿臣……”姬明娆支支吾吾,她战战兢兢地俯首跪在了帝王面前——先前被她自己胡乱扯开了大半的衣裳都未来得及一一拢紧。
见得此等情状,姬明昭眉心微蹙,下意识上前替她拢了拢那前襟大开、露了半截小衣的衣裳,而姬朝陵眼内挂着的失望,却只愈渐浓郁了不下三分:“明昭,不必帮她,让这孽障自己去穿!”
“……是。”姬大公主闻声微默,终竟叹息着起身站回了原位。
至此姬明娆方像如梦初醒般手忙脚乱地扯正了衣襟,一面将脑袋压得越发低沉:“父……父皇,儿臣知罪……儿臣知罪!”
“滚去外面等着。”帝王唇角紧绷,即刻冷声喝退了那慌得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的姑娘。
姬明娆得令,只觉自己的一颗心顿时便沉进了谷底。
但纵然如此,她也不敢对着姬朝陵的决议提出有半点异议——赶忙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而后狼狈不堪地逃离了殿。
“没用的东西。”帝王如是评判,言讫又带着姬明昭前行进入了内殿。
这时间,榻上那被两记催|情香料搞了个几近失控的青年早便浑噩了一双失神的眼——他口中不时泄出些上不得台面的奇异响动,通身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因那腹内横生的邪|火,而涨了个通红。
看来,明娆为了能顺利放倒这北境来的蛮子,还真是够舍得下血本的。
瞧清了耶律恒济状态的姬大公主眼底微跳,随即请示一般,回头看向了身侧的帝王:“父皇,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用儿臣去太医院请个太医来吗?”
“太医?”姬朝陵眉头一抖,脱口就是一句反问,“朕为什么要去请什么太医?”
“可是,耶律王子眼下这个状态……”姬明昭听罢稍作迟疑,帝王闻言轻嗤:“无所谓,那不要紧。”
“明昭,你知道此事若是换了朕来,朕又会在此时做些什么吗?”
? ?客栈那本开了,但是周五没走完签约流程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161章 棋子
“这……”姬明昭目露犹疑,其实她这会大概知道帝王方才那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却咬不准他老人家具体会怎样实行。
毕竟异国使臣在宴上酒醉失仪这事可大可小——做得好了,他们能狠狠拿捏一把别人的话柄,并顺理成章地同别国要来更多的利益。
反之,若是做不好了,那他们反倒是容易落了人家的口实。
是以……
她这功夫还真猜不中她父皇的心思。
心下飞速想过了一圈的姬大公主眉眼一垂,遂恭恭敬敬地对着帝王拱手,做足了要虚心请教的势头:“儿臣不知,还请父皇指教。”
“你是真不知,还是‘不敢知’?”眼见着自家女儿这样利落求教的帝王挑了眉,继而不紧不慢地转头乜了眼身侧一席蓝底长裙的少女。
后者闻言面不改色地将头放得愈低了些:“回父皇,都不是。”
“儿臣这是猜不准——是确定不下来。”
“啧,油嘴滑舌。”姬朝陵应声咂嘴,而后轻描淡写地抬手指了指榻上那已然彻底失了神志、浑晕过去了的异族青年,“远道而来的异国使臣,在宴上醉酒失仪,这还称不上是什么大事。”
“但一国使臣——尤其是身为一国王子的使臣——在酒醉后公然奸|污宫中侍女,这就定然不再会是小事了。”
“是以,倘若换了朕,朕会趁此机会,直接叫来两个甘愿为大鄢‘小小奉献’一下的宫人——或者,朕后宫里那几个平日都见不到什么人影的、没什么名号的妃嫔也行。”帝王轻哂,“奸|污天子妃嫔的罪名,可比与宫人们通奸大多了。”
“妃、妃嫔……”姬明昭闻此悚然一惊,她几乎是刹那便回想起了宴上瑾妃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以及姬明彦那与戎鞑人相似得过分的眉眼。
所以当年的瑾妃该不会就是……
姬明昭通身的寒毛在这念头兴起的一瞬便霎时倒竖起来了,那冷汗凉津津的,眨眼就浸透了她的后心。
她勉强压抑着胸中不住翻涌的滔天巨浪,转而故作诧然与担忧地看向帝王:“这……父皇,您不担心这些妃嫔们的母家知道了此事,会心生不满吗?”
“而且这些妃嫔无论怎么说也是……”
“不满?他们有什么可不满的。”姬朝陵面无表情,“左右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朕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这些朝臣们家里最不缺的也就是女儿。”
“朝中很少有那种拢共只能得一个女儿的世家……再说,朕又不会白教她们牺牲这一遭——宫中的位分,父兄的官职,母家的前途。”
“假若她们的运气足够好,有幸一朝得孕,能助朕从那帮蛮子嘴里多扣出两块肉来,朕心情好了,说不定还能保得了她们一生的荣华富贵。”
“你记住了,明昭,朝堂如沙场,是个不必那么讲究道义,却注定要分出个输赢的地方。”帝王说了个慢条斯理,“尤其是对着这些外邦来的蛮子胡人——倘若你没把握将他们彻底收归为己用,那便不如想法子设下一个足够长远的局,以便来日将其杀之,以绝后患。”
“——后面再该做些什么,想来也就无需朕再来教你了罢?”姬朝陵道,他脱口那话堪称是冷酷至极,脸上却偏生并无丁点多余的表情。
——就好像无论是妃嫔还是朝臣,哪怕是异国的使臣,和他名下的那些儿女,在他眼中,都只不过是一枚能被拿来利用的、能助他治理好了国家,发展好了大鄢的棋子一样。
……而他们在他眼里,诚然就只是一颗棋子。
且大鄢在他的治理下,近些年也确乎是越发的国富民强。
……真可怕。
姬明昭想着几不可察地打了个哆嗦,面上却照旧端着她应有的那派拘谨与恭敬:“后面的,的确无需父皇再费心多教了——儿臣,多谢父皇指教。”
——后面那一部分,确乎是用不上帝王再费心教她,左不过他们拿捏着耶律恒济的这一重把柄,威逼利诱让戎鞑在两国议和通商一事上再让出更大的利,或是更直接一点,干脆将这位戎鞑的小王子策反了,让他以后成为他们插入戎鞑王庭最深处的一根利刃。
当然,此事正如她父皇说的那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无法确保这耶律恒济一定会毫无保留地归顺于大鄢或是她的父皇。
是以,即便他们选择了后者——选择了将其策反——也必将会再多留一手,以便他们来日能随时解决了这无用的隐患。
但,现在的问题是……
“那父皇,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需要儿臣立马去召两个宫人来吗?”姬明昭犹豫着拧了眉心——她觉得她这个人要比姬朝陵更喜欢耍心眼子一点,换做她来,她不会将此事玩得这么简单粗暴。
——她还是更想去敲耶律恒济的闷棍,更想从他嘴里套出更多有关戎鞑王室的各式秘密。
且最关键的,她自己就是个女人,她并不喜欢像她老子那样随意地利用女人。
哪怕她心中十分清楚,对这宫中相当一部分的宫人乃至无名妃嫔而言,能用自己所谓那一时的“贞洁”换取母家的满门荣耀,无疑是桩极划算的买卖。
但她还是会地感觉由衷的恶心。
——因为,在这过程中,被上位者选定了的那个人是没有选择权的。
她们没有拒绝的权力。
“看起来,你似乎并不想让朕这么做。”听到了她那问题的帝王答非所问,他只回过头来,一动不动地凝望了少女的一双眼睛。
他看得出她眼中藏着的挣扎与迟疑,同样也能瞧得见那点零星的、挥之不去的厌恶。
这让他感到十分新奇,并好奇她究竟会做出些什么样的决定。
——他想知道她能做出哪些与他截然不同……乃至于是全然相悖的选择。
于是他饶有兴致地吊起眼角,旋即有生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问询起他女儿的意见:
“那么,你又是想怎么样呢?明昭。”
? ?我突然意识到狗皇帝是在公主上次跟他掰扯女官制度的时候,正式认可公主的理政能力的前面批折子还是试探,但是那次开始时真认可了,所以他最近在公主面前还比较像人,但是在别的地方,还是狗
第162章 大不了让他再中个药
“我?”从未想过帝王会突然问起这个少女应声一怔,遂沉默着转头重新望向榻上那在浑噩中犹自挣扎着的青年,少顷方再度开了口。
“……儿臣会选择先请来太医为其诊治解毒,而后让他小小的睡上一觉,让他以为自己先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酒醉后,不大美妙的梦。”
“——毕竟,异国使臣在宫宴上醉酒失仪,奸|污宫中女眷一类的,着实不是什么好事。”姬大公主说着禁不住重重叹出口气来,“此事若被人传扬了出去,多少也会损伤我大鄢的威严。”
——而且,她也是真的很不喜欢这样随意地利用,乃至于是肆意玩|弄、糟践另一个或另几个女子的尊严。
姬明昭心下腹诽,但这理由她没好明晃晃地摆在嘴上,只稍作停顿,便将之偷偷摸摸地跳过去了。
“并且,相较于一个因丑事被人拿捏在手,不得不暂时服软认输,实则不过是在蛰伏着、随时都能够趁势而起的对手——”姬大公主略略拖长了音调,“儿臣还是更想收获一个能心甘情愿襄助儿臣,至少在目的达成之前,绝不会背叛儿臣的稳定盟友。”
“但这样的盟友可不似对手那般好找。”姬朝陵闻此,瞳中藏着的兴味更甚,“明昭,你有几分把握,可有什么方法?”
“方法有,但称不上好坏,更谈不上具体能有几分把握。”姬明昭道,一面漫不经心地抬手一拢鬓边散落的三两根细软绒毛,“只是能拿来尽力一试罢了。”
“——父皇,据儿臣自戎鞑那头偶然探得的某些消息看,耶律恒济近来似乎与其父生出了某些不可调和的矛盾。”
“儿臣以为,我们或许可以凭此而做些文章,趁机将耶律恒济诓骗过来。”姬大公主的眼睛眨也不眨,“如此一来,这效率想来也会比拿捏了他的某些丑事,要更高上一些。”
——毕竟丑事这东西,得当事人在意了才算“丑闻”。
尤其有那戎鞑君王抢了耶律恒济夫人的事在前,万一他被他老子气得成了块不折不扣的滚刀肉,他根本就不在意那点名声,甚至巴不得能将戎鞑的面子放在脚底下来回碾压;或是那戎鞑可汗根本就不想管他这个儿子的死活,这又该怎么办?
他们难道还真能杀了他?
——真杀了,万一那群蛮子要借着这个理由跟他们大鄢开战,届时那就不知道他们这究竟是遂了谁的意了!
所以,她才不会那么傻的上这种低级的当呢!
姬明昭暗戳戳的想着,扭头对着自家老子一本正经地微肃了面容。
姬朝陵听罢若有所思地伸手搓了搓下巴:“你这话听着倒还有几分道理,法子看着也还算有那么几分可行的意思。”
“但有一点,那就是,就算耶律恒济与其父之间,确乎是存在着某些全然不可调和的矛盾,你又要如何保证,能凭此便收服得了这戎鞑小儿?”
“——万一这小子是个犟种,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外人插手了他的‘家事’,且无论你对着他是威逼还是利诱,手段用尽都起不到它应有的效果,你又该当如何?”帝王皱眉。
虽说按常理讲,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并不算大,但他们身在朝堂,举动间又常牵连着国之大运,那便必须将这世上存在着的千千万万种可能,都竭力想个干净——哪怕某件事只有千分之一乃至万分之一的几率发生,那他们也必然要将其纳入他们的考量范围之内。
——换言之,能想到的东西就必须去想,除非想不到、想尽了,这样才算个完。
姬朝陵想着不着痕迹地多看了自家女儿一眼,转而静静等候起了她的答复。
孰料姬明昭闻言却只不咸不淡地一掀眼皮:“喔,这个啊,这个简单。”
“这位耶律王子他要是当真软硬不吃,既不听劝、也不受人拉拢,那儿臣便只能与他玩些不那么讲道义的东西了。”
“——左右催情药、合欢散一类的玩意,又不是什么很难求的、一个人一辈子只能中上一次的东西,”姬大公主晃悠着指头说了个轻描淡写,“大不了,儿臣再请这蛮子重新中一回药嘛!”
“不过这回等着他的,可就不再会是什么温香软玉了。”
“——父皇,您知道的,儿臣自己就是个女人,儿臣着实没兴趣再去多祸害宫中的那些姑娘。”姬明昭半垂着眼睛面无表情,“但儿臣不介意给这位自戎鞑远道而来的贵客请来几位龟|奴。”
“——要壮的,块头够大,有嫪毐之姿,能助耶律王子一朝重回幼年时,再管不住自己该几时方便的那种。”
“到时候,儿臣会仔细叮嘱这几人,让他们伺候好这位异国贵客的。”姬大公主边说边甚是轻巧的牵了下唇角,“——这不比用女人的肚子来牵制住他管用多了?”
——搞不好还能一下给人吓成个公公哩!
就当无(quan)痛(tong)去势了。
姬明昭暗忖着悄悄晃了眼神,姬朝陵听见这话,却只不自觉茫然万般地震颤了自己的瞳孔。
……
——他原以为自己平素用惯了的那套法子已经很不当人的了……结果这小丫头片子的手段怎么比他还要阴损??
虽说各国士大夫之间好|男|风这事也算不上什么秘密吧……但他们那个……嗯……呃……这个……
……正常应该没这么搞的。
帝王几不可察地偷摸打了个寒战,他刚下意识把自己代到了耶律恒济的那个位置稍稍想了一下。
他觉着,若是让他遇到了这种情况。
他可能会选择立刻、马上,当场咬舌自尽。
——如果他还能有那个理智并咬得断自己的舌头的话。
“……好吧,那朕就算你此事想得还算周全。”被姬明昭说得算是彻底没了招的姬朝陵攥拳假咳一声,遂嗓音不大自然地转移开了他们方才的那个话题。
“得了,明昭,那此事就先按你说的去办……你去太医院随便请个嘴严实些的太医过来罢。”
第163章 你几时学会了这些
“是。”姬明昭应声颔首,作势便要转出门去,拐到太医院去逮来个能帮着耶律恒济解药的太医。
孰料她这边的腿脚才刚迈出去一半,那边的姬朝陵反倒陡然出声,犹豫着又将她叫了回来:“等会。”
姬大公主循声霎时干脆非常地立在原地,回身对着帝王颇为恭敬地微微压低了脑袋:“父皇,您还有何吩咐?”
“直接去叫太医,似乎是有些不大妥当。”姬朝陵说着不自觉微皱了眉心,“朕记得,今日留守在太医院内当值的那个太医,好似是刚入职太医院不久。”
——这样的御医,医术精不精湛倒还两说,关键是嘴未必能有他想要的那么严密。
并且,他也不太想让这样的人注意到他们今夜突然传召了太医。
……一国公主给从边境来的他国使臣下药这种事,说出去实在还是太丢人了。
“这样,明昭,你去将信鹰唤来,让它给国师递信。”帝王边说边越发拧紧了眉头,“将国师叫来给这胡人小子处理一下罢。”
“父皇。”平素还算颇听帝王指示的姬大公主这一回脚下纹丝未动,“但您不觉着只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将国师叫来……那阵仗也忒大了些吗?”
“——这恐怕比您让儿臣立马去太医院里逮来两个太医,都更要引人注目。”
——毕竟楚无星今夜又没来参加这中秋宫宴。
“而且明娆给这耶律王子下的那香,终竟是有催|情的作用,儿臣也怕这一来一回耽搁的时间太久了,反倒让这小子留了什么病根。”
——关键,这别可等到她还没对着人展开她那整套的威逼利诱、从他嘴里套出足够的消息呢……这厮就先被那香料给折腾成了公公。
姬明昭想着随之皱巴巴团了眉,姬朝陵闻言没什么好气地转头瞪她一眼:“朕自然知道让国师进宫的阵仗会太过于令人瞩目,但同样的,朕这不是好歹还能翻出两个让他进宫的合适理由?”
——什么共同商议军国大事,算一算送姬明娆和亲的合适日子之类的……
那他们戎鞑的使臣都到一批了,他今天心情好,他就想先跟着国师商量商量和亲的事不行吗?
“或者……”姬大公主见状满面迟疑,她在原地纠结着沉吟了少顷,片刻方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声线,“您要是信得过儿臣的话,父皇。”
“儿臣……或许可以替他诊脉试试。”
“你?”帝王为此登时高吊了眉梢,他瞳底隐约夹杂着一线复杂难言的探询,“你几时学会了这些。”
“——国师教你的?”
“先生……的确偶尔会教儿臣些保命的法子。”姬明昭歉身垂眼,极力将姿态低进了地里,“其中便包括了,该如何去解这具有催情一类作用的药物。”
“既如此,那你便去试试罢。”姬朝陵对此不置可否,只挥袖示意自家女儿上去动手看看。
姬大公主得了令,忙不迭愈渐恭谨地一压头颅,一面几不可察地悄悄松出口气来:“儿臣遵旨。”
看来……让她学医、教她毒术这件事,果然也是楚无星自己的主意,而她父皇对此毫不知情。
——她就说当初跟在那什么经史子集和治国方略后面的,为什么还会有这乍一眼于治国御下而言,并无甚用处的医毒!
意识到自己在无形中又多出了张绝佳底牌的姬明昭定了定神,继而佯装慎重万般地自袖中摸出一小包银针,又俯身掐上了耶律恒济的脉搏。
中了催|情|香料后的人的脉搏的特点早便被她记了个烂熟于心,她只装作踟蹰又不大熟练地故意稍拖了些许功夫,而后便深深吐息一口,郑重又仔细地拈起了布包中的银针——
“噌~”
发丝粗细的银针刺破肉皮微有些细响,帝王只见那方才还瘫在榻上、满面异样潮红的青年,这会便随着少女手中银针的起落,而渐渐恢复了正常的面色。
待到最后一根针扎进耶律恒济的穴位,那几近昏厥中的青年陡然翻身,猛地张嘴吐出了口臭气熏天的污秽。
姬朝陵被那味道熏得下意识略略后退了半步,姬明昭则眼疾手快,赶在耶律恒济因意识转醒而睁眼之前,又飞速扎中了他的睡穴。
“好了,父皇。”三两下收了那银针的姬大公主站起身来,退出那床边六尺后又似模似样地抬手擦了把她头顶并不存在的虚汗。
“如此一来,您只消稍隔个三刻两刻,再派几个宫人跑来寻他便好——他醒后只会当自己是喝多了,不慎走错了屋子又睡了过去。”
“嗯,朕知道了。”帝王下颌轻敛,遂斜睨着她那瞧着很是受了番累的样子,不轻不重地一掀眼皮,“但,明昭。”
姬明昭闻声拱手:“儿臣在。”
“除了解这催情一类的药物,国师都还教过你些什么?”姬朝陵慢条斯理,姬明昭闻此面不改色地垂眸半遮了眼瞳:“回父皇,还有解泻药、迷烟,以防被人锁了穴道的法子。”
“除此之外,先生还教给儿臣一样很特殊的技巧,那便是在战场上,临危难关头,能在短时间内暂时封闭住自己痛觉,使自己能在最大限度克服住死亡的恐惧、竭力发挥潜能的方法。”
“不过这方法用多了对身体的消耗过重,容易折损天寿。”姬明昭微微一顿,“是以,先生也再三告诫儿臣,非在如两军交战,需以命相搏一类的生死之刹,平日定不可擅用此招。”
“——儿臣目前也没有用过,更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有何等作用。”
她话毕便静静等候起了帝王的下文,姬朝陵听罢不着痕迹地一偏眼珠:“没了?”
“回父皇,没了,”姬明昭不动声色,“关于医术,先生就只教了儿臣这些。”
“——剩下的,便都是些能治国御敌的文韬武略了。”
“嗤——”她这边话音将落,那头帝王的口中立时传来到不大不小的一声轻嗤。
收回了自己目光的姬朝陵目视前方,意有所指:“国师教你,倒教得很是认真。”
“儿臣愚钝,原学不好什么。”姬大公主嘴上说了个越发谦逊,“先生之所以愿意教儿臣这些,也都是看在了父皇的面子上。”
“得了,昭儿,你少跟朕扯这些没用的废话。”姬朝陵对她那假意装出来的谦逊无动于衷。
“你若都能算是愚钝,那朕宫中剩下的那些皇子,就都该是些不折不扣的蠢货了。”
第164章 错在何处
虽然在他眼中,他们也的确就是那么群不折不扣的蠢货。
姬朝陵如是暗忖,面上神情却浑不见有分毫改变,他垂了垂眼睫,遂漫不经心地抬手一掸广袖:“好了,昭儿,我们不谈这些。”
“随朕出去看看明娆罢——看她这功夫究竟意没意识到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
“是。”姬明昭从善如流,当即跟着帝王快步走出殿去,任那榻上的异族青年睡了个鼾声震天。
彼时姬明娆犹自呆立在那空殿门外——两个直属于帝王麾下的武卫不远不近地看守着她——怔愣中她陡然听见身前传来的些许异动,抬头见是姬朝陵带着她那姐姐一同步出宫殿,她忙不迭“扑通”一声,又双膝撞了地。
“父……父皇……”虽已拾掇整齐了衣裳、脸上却仍带着些狼狈的小姑娘语无伦次地唤了帝王一句,姬朝陵循声转目,眸中照旧带着那一线挥之不去的厌恶与轻蔑。
他像是打量货物——或是打量他养出来的什么听话的小猫小狗一般不粗不细地打量过姬明娆一眼,继而面无表情地微微吊起眉梢:“知道你错在哪了吗?”
“知、知道……”姬明娆应声一懵,嘴上却片刻不敢耽搁地飞速认了声“知道”。
帝王闻言,即刻饶有兴致地冲着她轻轻一扬下颌,本就是胡乱认上一句的姬明娆见此不由微滞了呼吸,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着她自认出来的那些错处:“儿、儿臣……儿臣……”
“儿臣……儿臣错在不该胆大妄为,不该因自己不想嫁给那上了年纪的戎鞑可汗,就想着要给耶律恒济下药……儿臣……儿臣还错在不该买通教坊司掌事,不该让他们换了舞姬们衣裳上的熏香!”
“儿臣……儿臣还错在……错在……”
姬明娆支支吾吾,她觉着她这会肚子里的词是真被她说得穷了,即便绞尽了脑汁也再寻不出半点听着还算是似模似样的错处。
姬朝陵听过了她认的那些“罪”,禁不住立地泄出声饱含不满之意的冷哼,他收了目光,随即语气中无不失望地望向了前方:“朕看你是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
“行了,明昭,朕乏了,这个蠢货,就先交由你来处置——今夜的这场闹剧,便也先演到这里罢。”
“朕先走了——你们姊妹两个,先慢慢聊着。”帝王道,言讫便顾自头也不回地向着琼华殿的方向行去。
先前那被他留下来看守着姬明娆的两个武卫仍留在原地,那跪在地上的姑娘看姬朝陵走得远了,忍不住立马凶巴巴地露出了她那并不锋锐的爪牙。
“姐姐,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姬明娆满目怨恨,对着姬大公主止不住地就是一番咬牙切齿,“父皇他能如此待我……却又肯那般信任于你!”
“且他若光是信任你就算了,他居然还,还……”
——他居然还直接带着她来捉了她的“奸”!
姬明娆越想越是委屈,话说一半,立马不受控地又多飚出来两行泪。
她跪在那地上颤巍巍哭了个梨花带雨,奈何姬明昭见状却浑然不为所动——她只慢条斯理地垂下眼来,居高临下的俯视了她那柔弱而愚蠢的妹妹,开口时的语气,冷漠得与帝王如出一辙:
“父皇说你是个蠢货,不想你竟还真是个十足的蠢货!”
“你、你什么意思?”姬明娆一怔,刚卡进喉咙里的哭腔登时便定死在了嘴边。
低眉看着她那双泪眼的姬大公主循声冷笑着一掀嘴皮:“能什么意思?还不都是字面上的意思!”
“——还没想明白吗?蠢货,今夜根本就不是父皇带着我来的。”
“——他是一早就猜透了你的心思,提前便将你们的计划全部摸了个干净……早几日就与我打好了招呼,支使着我来的!”
“父皇不到二十二岁便已登基为帝,亲政至今足近十七载……放眼朝野内外,有多少的风浪是他连见都没见过的?”姬明昭低哂,“就你们这点后宫女儿家争风斗狠的手段……连我尚且骗不过去,又岂能瞒得过他?”
“——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们今晚要做些什么了,之所以没急着拆穿,那是因为我们两个对此都很好奇,好奇你今夜,究竟能做些什么、到哪一步。”
“谁承想,你这蠢货竟真是只有这点出息……到最后竟还把自己弄到那耶律恒济的榻上去了!”
“——堂堂一国公主,居然自甘下贱到要亲自去爬一个异国蛮子的床!”姬大公主的两目幽幽发了黑,她话中颇含着几分对姬明娆的恨铁不成钢,“明娆,你知道父皇今夜,最为生气的点在哪里吗?”
姬明娆怔愣不堪:“是……什么?”
“是你分明都把耶律恒济给药得倒了,脑子里能想到的,却还是只有把你自己送到人家榻上去,险些白白便宜了他一个北境来的蛮子啊,蠢货!”姬明昭说着伸手轻轻拍打了姬明娆的一侧面颊,后者的面色则随着她那话音的推进而愈渐惨白了下去。
她这次分明没有打她,那掌心落到她脸颊上的力道也堪称轻柔。
但正是这样轻柔的力道,反倒让她觉着自己的脸好似是烧了一般,火辣辣地发了痛。
拍够了的姬大公主收起手来,旋即缓慢冷下了一张脸:“实际上,我们的父皇并不会介意子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耍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
“但他平素最讨厌自作聪明,更讨厌你们去耍像今日这般,除了会损伤自身,实则并无半点益处的蠢手段。”
“——你买通教坊司掌事,他没有生气;你设计药倒了耶律恒济,他也没有生气。”
“今夜你但凡能再长点脑子——哪怕想不到太多,只是随便找了两个宫女,或是什么都不找地纯折磨着那蛮子,硬逼着他给你许下些什么有用处的承诺,父皇他也都不会生气。”
“但有那么多条可走的路摆在你眼前,你却偏偏选择了最蠢、最没用,也是最丢你的脸面、丢大鄢脸面的那一条。”姬明昭嗤笑着转过头去,“你说,他老人家还能不动气吗?”
“我……偏偏选择了最蠢、最丢脸的那条路……”姬明娆喃喃,本就白透了的面皮更是惨白得恍若新粉过的墙面。
教训过她这一番的姬大公主终于也说得累了,于是抬眼看向了那边的两个武卫:“好了,把公主带下去罢,让她回去好好闭门思过——直至使臣们离开京城。”
“——在此之前,若无诏令,非死,不得出。”
? ?熊孩子收拾完毕,通畅
第165章 这对吗?这不对啊!
等到姬明昭处置好了姬明娆又收拾了仪容,姿态甚是从容地重新回到那中秋宫宴上时,早她半刻便已回程了的姬朝陵已然在那高台上坐了个甚是端方——舞筵上响着的第六支曲子,也已然奏得临近了尾声。
回到自己那座位前的姬大公主先是抬头瞥了眼追月,复又趁着落座的功夫,不轻不重地给对面的萧珩递去个安抚性的眼神。
直至她自萧怀瑜与追月二人处得到了肯定的、在她外出的这段时间内,琼华殿上并未生出半点异常的答复后,她方安心地在席位上坐定。
如是几人又在那席间多欣赏了两支教坊司编排出来的精妙舞曲,早在大半个时辰前,便因“不胜酒力”而暂时离了席的耶律恒济,这才在几个小太监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重新入了殿。
“抱歉,陛下,你们中原的酒,委实还是太醇厚了些。”
“小王宴上一时贪杯,适才居然不慎睡了过去——还望陛下宽厚,能恕小王失仪之罪。”
脑子瞧着尚还有些不大清醒的青年拱了手,行礼时他那腿脚犹自虚软着,止不住地便要往那地上滑去。
好在一左一右搀扶着他的几个小太监手上都颇有些力气,他们搀着这样一团烂泥似的异族大块头,竟还硬生生没让他当真跌进地里。
心知其间内情、正好奇姬明昭等人转过头来能从他嘴里撬出些什么东西的帝王见此自是不会与他多有计较,当即面色甚是和善地对着他朗声一笑:“无妨。”
“大鄢的酒水,是与戎鞑大有不同,你平日喝得少了,难免会捉摸不清自己的酒量,这样,吕忠——”
“奴才在。”
“你下去,命人将今夜出现在宴上的酒水都整理好了,一样拿上两坛,再耶律王子给送到使臣下榻的馆驿那去——远来是客,王子既难得来我们大鄢一趟,朕也自是该让他喝得再尽兴一些!”
姬朝陵甚是随意地一挥广袖,那得了命令的吕公公应声颔首,恭恭敬敬地道了句“奴才遵旨”,转头便下去寻人取酒去也。
耶律恒济闻言几近本能地觉着好似有哪里不对,奈何他这被酒液和香料迷晕乎了不下两番的脑子,这时间实在是转不过那个弯来,就只好将那种微妙的不适暂时压制下来,硬着头皮又与那台上的帝王谢了恩:“谢陛下。”
“嗯。”姬朝陵对此浑不在意,话毕便挥手示意他回了原位。
再度在那宴上坐好了的耶律恒济只觉自己今晚简直是倒霉得透顶——他记着他平素的酒量不差,就算是他们戎鞑能蒸酿出来的、最烈的奶酒,他一个人也能喝上个一斤而不见醉。
且今夜刚开宴时,他为保险起见,在饮酒之前还特意先垫上了不少的饭食,又怎会在那宫宴刚开不足半个时辰、他连酒都还没喝到第二壶的时候,便忽然醉成了那个样子?
难不成……这鄢国的酒,竟真有那么烈?
——比他们戎鞑六蒸六酿后浓烈了不知多少倍的奶酒还烈,比“闷倒驴”还烈?
不能吧……他记得他额客(母亲)说过,这群中原人们素爱风雅,他们喜欢喝的大多都该是些不太烈的黄酒才对。
而且……他觉着自己今夜酒醉睡着后梦到的东西也很是蹊跷,他隐约记着自己好像在半梦半醒的时候看到兰柔公主了,后面又好像还突然听到了另外两个人的声音。
另外两个……什么样的人的声音来着?
他不记着了,也不是很能分清,他就记着自己好像确乎是在意识断片前看着过一眼姬明娆,但也忘了她那会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她好似是穿着今晚参加宫宴时穿着的那套裙子,又好像没穿裙子,只套了两层还挺好看的纱衣。
并且他也不记得她出现在他面前是打算干啥——他怀疑她是不是想着要对他使什么“美人计”……但他没有证据。
不过讲道理,就算她真要对着他使什么“美人计”,他觉着自己也很难上当。
毕竟,他又不喜欢姬明娆那种瘦巴巴的、浑身上下连个二两肌肉都没有的姑娘。
这样的女孩一看就弱不禁风的一碰就碎,一点都不结实,一点都不健康。
他喜欢高大、壮实,一看就贼有劲的,像他老婆那样的那种。
等会,他老婆。
呜呜,他那可怜的、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老婆——
冷不防被自己戳到了伤心处的青年悄咪咪湿润了眼眶,但他那眼眶子才刚湿了半截,他立马就跟被雷劈了似的陡然回过了神来——
不对劲啊,他刚想什么呢?
他不是该想他今晚怎么喝多了的事吗……而且这是他还是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不大对啊!
耶律恒济抬手撑了脑袋,半浑噩着的脑子越想越止不住地发了痛。
头疼之中,他索性打定了主意,要等明儿睡醒养足了精神后,再把他今夜喝过的酒都重新喝上一份看看——左右那大鄢的帝王恰好将那些酒一样赏了他两坛,而眼下他人还在鄢京,两国议和的具体条例也还没谈得妥帖,倒也不怕皇帝在那酒里给他多添些什么东西。
想通了的青年定了定神,遂逼着自己将注意力转投到席间正不间断上演着的歌舞上。
待到一更宴散之时,他那脑瓜早被那歌舞闹得痛到像是马上便要裂开——出殿时他那脚下不住打了圈圈,在他试着要登上回馆驿的马车的那会,他那身子更是不听话地就要往那地上栽!
并且,这会那身子不听他使唤,竟好像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他觉着自己的脑子分明还挺清醒的啊!
但是他这个腿!为什么就不!听!使!唤!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耶律恒济几近抓狂,好在他身边的人反应得足够迅速,赶在他那身子真要与地面来一场“亲密接触”前,飞速捞着将他猛一把丢上了车子。
在那车厢里坐定了青年这会子尚有些惊魂未定,他抬头看了眼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眼前的、似陌生又似微带着些眼熟的年轻车夫,着实心有戚戚且真情实感地与人道了声谢:“谢谢你啊,小兄弟。”
“不然小王的这张脸,今夜只怕是要被摔出花来了……”
? ?。。哥们,合着你还是个搞笑役啊
第166章 你套麻袋我敲人
“耶律王子,您客气了,都是小人的分内之事——用不上谢。”那车夫道,一面又小心检查过耶律恒济的周身,确认青年已然在那车厢里坐得十分稳当,定不会在半路因酒醉或路上颠簸,而被颠出了车子,这才安下心来,仔细拉好了车帘。
“您坐稳些——我们该出宫了。”
“诶,好。”脑袋犹自带着三分迷糊的耶律恒济应声颔首,话毕便似被人训斥了的孩子一般,老老实实地将两手搭在了膝盖上。
其实但凡他这会的脑子再清醒一点,或是但凡那马车前悬着的灯笼再亮上一点,他便很轻松地就能认出,今夜接替了馆驿马夫来替他驾车的那车夫不是别人,正是平日守在公主府外、时常会出现在姬明昭身侧的栖寒。
当然,他但凡这会能认出前头究竟是谁在驾着车,他也决计不会这样消停老实的稳坐在马车里面。
——毕竟,自殿下上回跟他在安福寺里短暂交锋后的结果中看,这位戎鞑王子倒不是个十足的蠢人,细论也还算是有些脑子。
可惜他今晚是先中了兰柔公主的药,后又被他们家主子恶意拿银针暂时扎成了小半个傻子。
深知其间内情的栖寒如是腹诽,遂扬手挥动了马鞭。
那马车起初还正常朝着京中驿馆的方向走,后来便渐渐跑了偏。
等到车内的耶律恒济冷不防被钻过了车帘的凉风吹到骤然清醒的时候,那车子早已驶进了一条漆黑而不见有丁点人影的无名小巷。
青年见此霎时一惊,孰料,不待他先开口问清他们现在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前方便先幽幽传来了那驾车人不轻不重的、游魂一样的声线:“好了,耶律王子,我们到了。”
“——您可以下车了。”
……下车?
他在这种鬼地方又要去下个哪门子的车??
脑袋转过了些许弯的耶律恒济满面抗拒,并试图用指头将自己的裤子缝在那椅子上。
但栖寒显然是不打算给他这个抗拒的机会,只将那车帘子一撩,而后便像拎小鸡崽子一般,徒手一捉,轻描淡写地就把那块头足赶上他一个半宽、这时间浑忘了自己还有内功的青年提溜下了地。
“耶律王子,您这可是真不轻呐。”拎过了耶律恒济的栖寒咂嘴,言讫即刻便驾上那马车头也不回地潇洒走了。
耶律恒济被他这一套突如其来却又足够行云流水的动作闹得脑瓜一懵,怔愣半晌,竟都没能分清今夕究竟是个何夕。
他转头望了望身后那已没了前路的巷尾,又举目看了看前边那瞧着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找见大路的巷口,半木不灵的脑子迟缓着,良久忽的纵过一小线灵光——
不对劲啊……
他不是前来大鄢议和的使臣吗???
他不应该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吗??
你们大鄢人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是吧?
这是你们该有的待客之道吗???
关键要是光给他扔这就算了……你们倒是他喵的给他留个车、留匹马,留张能看的小地图啊!!
或者再不济……给他留下个能照明的灯笼也行啊!
他又不是你们大鄢的人,他怎么知道该怎么从这……从这这什么地方走到那个什么驿馆啊!!
而且这八月十五的月亮好像也没亮到能让人完全用不上灯笼的地步吧?
抠不抠呐!有没有良心!!
还有……他刚刚怎么就忘了自己其实还是会武功的来着?
耶律恒济踢踏着鞋跟骂骂咧咧,骂完了,他那稍显迟缓的脑袋却又陡然注意到了个新问题。
——实际上,不管是那个看着陌生但又有点眼熟,且力气竟大到能随便将他拎来拎去的车夫,还是那车夫今夜走出来的、堪称曲折又分外扭曲的路。
这些分明该是他从一开始就能注意到的、显眼到了不能再显眼的问题,他今晚怎么一个都没能发现?
难不成……他脑子坏了?
喝大鄢的酒喝坏了?
他那会理解错了,大鄢的酒不是烈,是能把人的脑袋变蠢……神秘的中原力量?
嘶~不行,他果然还是得赶紧回去找人看看……最好再多找几个人,跟他一起把今天晚上皇帝赐给他的酒再挨个喝一遍!
越想越是离谱了的耶律恒济面上一悚,当即片刻不敢多停留地甩开了大步。
小巷两旁,早他一刻便已潜伏在了此处房顶上的姬明昭二人见状不由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少顷后,萧珩像是吃了什么不便明说的怪东西一般,面色狰狞地扭了一张脸。
他伸手遥遥一指刚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过去的耶律恒济,复又收手指了指自己的脑瓜:“殿下,你说这蛮子会不会是这里有点问题啊?”
“——他都被栖寒卖到这里来了,怎么还能有心情唾骂我们抠门没有良心?”
——他们但凡能多有一点良心,会把他硬扛着往这卖?
萧怀瑜真诚发问,姬大公主闻言随之默了一瞬,继而假咳着一飘眼珠:“咳,可能……可能是明娆今晚那药下多了,多少有点影响到他的脑袋了吧……不过那什么,萧怀瑜,这不重要。”
“——根据咱们观察到的情况看,那耶律恒济好像还真没跟还藏身于鄢京内的戎鞑细作们取得过什么切实有效的联系。”
“不然,栖寒那马车打从皇城出来后,一路都带着那蛮子招摇过市、故意围着城里最热闹的几处地方闲逛这么久了,这群人没理由都到现在了还能坐得住凳子,城里更没理由如此风平浪静。”
“如此说来,耶律恒济与他老子之间的矛盾,只怕比我们一开始想到的那些还要再深上一点。”姬明昭半吊着眉梢认真分析,指尖不时轻点了房顶的青瓦,“甚至……那些细作们和耶律恒济本人领到的,可能都不是同样的一个任务。”
“——这局面,反倒对我们颇为有力。”
“得了,萧怀瑜,动手吧——我们既蹲不着了额外的戎鞑探子,那就只好‘请’这位戎鞑小王子亲自随我们走一趟了。”
“上!你套麻袋。”姬大公主目色浅浅,边说边漫不经心地自身后变出根三尺来场、合握粗细,浑身布满了圆头木刺的狼牙棍。
“——我敲人。”
? ?昨天白天填了个三千多字的资料,然后给作协重新发了一些材料弄完写完新书就萎了。。。今天还没睡好开始心悸,我真服了我这个身体。。。。。痛
第167章 敲打得肉质紧实
“早就等你这句话了!”
萧珩咧嘴,话毕片刻也不曾耽搁地立地飞身窜上前去,手中麻袋一张,兜头便将那犹自摸黑找着路的青年从头至脚套了个囫囵。
从他冲上去套麻袋时行云流水并满含迫不及待意味的动作来看,他那手只怕已痒了多时。
姬大公主见此自也不会含糊,果断抄着那特制的钝头狼牙大棒,上去对着麻袋中的大块头就是好一通忘我猛敲!
“诶?你们是什么人……嗷!!嗷嗷嗷嗷嗷!!!”
起初那猝不及防便被那从天而降的麻袋给兜圆了的耶律恒济还尝试过想要挣扎,奈何他的武艺本就不及萧珩二人,喝酒中药又挨了一顿针后的手脚更是压根就不怎么听他使唤。
是以,他那挣扎非但半点用处没有,反让那过分宽大了的麻袋愈渐紧实地缠紧了他的躯壳。
姬明昭二人刚发现这现象的时候就憋不住原地笑出了声——他们从前倒是没少见到各式各样喜欢自投罗网的“猎物”,但像这蛮子这样,不但自投罗网,还要主动把那罗网严严实实地缠到自己身上去的,他们这还当真是第一次见!
——也不知道这是今夜姬明娆的那药当真下得太重,还是姬大公主那会往他身上扎的那几针太狠,亦或是这耶律恒济本就是这么副又笨又聪明,一时大智若愚又一时大愚若智的性格。
总之,他们这会瞧着,还真是有点怀疑他这脑袋是不是悄悄出了些什么问题。
“啧,哔哔叭叭说什么呢,再吃我一棍!”听青年叫唤听烦了的姬明昭不耐低喝,言讫手中大棒登时又落到了那麻袋身上。
她这一轮棍子挥舞得似是比刚才还要欢快忘我——萧珩看着她那动作,只觉耶律恒济这功夫似是悄然就变成了那砧板上摆着的一大团鲜肉,并在自家殿下的不断敲打下,肉质逐渐变得紧实弾牙……富有嚼劲。
——就是不知道依着这蛮子的体型和肉质,他这打出来到底属于牛丸鱼丸还是肉燕了。
或者可以肥瘦稍微均衡一点……大号红烧狮子头?
少年人的眼神不受控地微微飘了一瞬,再回神时,那麻袋里的“肉丸”已然被人敲得连个叫唤的动静都没有了。
好在自那麻袋上不时还能生出来的起伏中看,这厮应当还有两口气。
于是萧怀瑜上前甚是随意地抬脚踢了踢那麻袋,发觉那耶律恒济确乎只是在酒劲、药效和挨打的刺激下,被姬大公主敲得一时昏过去了,转头便甚是紧张地牵过了少女提着那木棍的手。
彼时姬明昭那攥着狼牙棒的掌心微微有些红肿发烫,萧珩眉心微皱,忙不迭夺了她手中棒子,又轻轻揉捏着,低头给人甚是小心地吹了吹。
“刚看你耍棒子那力道,就猜你这掌心要肿。”少年人的语气里不着痕迹地藏下了三分嗔怪,“但我知你近来因着姬明娆成日作死,和她眼见着就要被送到戎鞑和亲的事而心中不大痛快,又舍不得拦着你,不让你借机发泄。”
“可是殿下,你方才握着那棒子的力气也着实忒大了些——你也不怕明儿手真肿了,再批不动了折子!”
萧怀瑜幽幽怨怨——虽说他们这些习武之人惯来皮糙肉厚,掌心里也会因经年握持着武器而布满老茧,理论上是不怕这样耍着棍子的。
但怎奈姬大公主眼下对外树立着的形象,暂时还是个天真而不谙世事、单纯又不会武功的娇娇公主——她那一身的茧子和先前留下的疤痕,早在回京之前,便被她拿特制的秘药硬生生地一一剥下去了,如今她这皮肉可还细嫩着,压根就受不起这样的折腾!
“嗐……一时敲得上头罢了,但问题不大——这不是还有你嘛,我写不了的字就换你来写。”姬明昭不甚在意地咧了咧嘴,遂晃悠着指尖示意他先去管管地上那已昏过去了的耶律恒济,“好了,萧怀瑜,我的手没事也肿不了。”
“——你先去把那蛮子提溜上吧,咱们该找个合适地方问他点该问的了。”
“啧……殿下,我发现你有的时候也是真够不解风情。”莫名便觉着自己那一腔柔情又被姬大公主随手喂了狗的萧珩小怨妇一样地瞄了姬明昭一眼,继而认命似的将那麻袋口半绕半缠地系在了那狼牙棒上。
待确认过那口袋已被他扎得足够结实,他便一言不发地拖起了那异族青年。
——姬大公主在开始时还试图帮着他一同分担下那麻袋的重量,但萧怀瑜这功夫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再多出这份力,只顾自扣了她的五指,一手牵着人,一手拖了麻袋地朝着街边行去。
姬朝陵上回赏他的那座都尉府一直空着,位置又离着这小巷不远,像这样偏僻无人又占地开阔的府邸,恰适合被他们拿来做些“坏事”。
——他们今晨便命着公主府的几个暗卫在那空宅邸内收拾出个适合逼供用的屋子出来了,他们这会只消将人拖过去绑好便是。
……就是还不知道他们今晚都能问出些什么东西。
姬明昭如是腹诽,一面甚是熟练地自袖中摸出一大把用牛筋编就的绳索,顺手将其扔进了水盆。
泡了水后的牛筋会变得柔软异常,捆起人来也会又结实又不易滑脱。
但当那浸入绳内的水汽渐渐蒸发,牛筋收缩变硬,那绳子便会牢牢嵌进被绑缚之人的皮肉——并且,越是挣扎,那绳索嵌得就越深。
——光着两把的牛筋绳,都够让那蛮子喝一壶的了。
姬大公主漫不经心的想着,她见那绳索泡得好了,转头便将之递给了萧珩。
接过了那绳子的萧怀瑜只觉背脊无端就是一阵凉飕飕的寒——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万分庆幸他从未想过要与殿下作对,否则,他真怕有一天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胡思乱想过一圈的萧珩无声咂嘴,而后动手将耶律恒济五花大绑在了屋中一张被人钉入地底的高背椅上。
做完了这一切,他方抄起舀子,面无表情地对着那青年兜头泼下了一瓢凉水。
——正昏厥中的耶律恒济冷不防被那冷水冻得转醒过来,一睁眼,便正正好瞧见了那戳在他面前的两尊煞神。
? ?还是这本写着轻松一些。。我调整下每天写作计划,先写轻松的,不然容易emo大劲儿了啥都干不下去,昨晚给我emo到凌晨五点才睡着
第168章 你们管这叫请是吗?
“哟,醒了啊。”
瞧着那异族青年睁开了眼睛的姬大公主闲闲挑眉,那语气轻巧得恍若是在与人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她两手叉了腰,遂不紧不慢地向前微倾了身子——黝黑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紧锁在了耶律恒济的面上,那模样像是在欣赏自己随手打来的“战利品”。
“怎么样,耶律王子,你这一路‘睡’的可还算舒服?”
“你……你们——”转醒后见情况不对,原本还想继续闭眼装个死的耶律恒济这下是彻底装不过去了,他结结巴巴,望向面前二人时的眼神忌惮中又潜藏着几分惊疑不定。
他这会是真没搞明白这俩玩意今晚给他捉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些什么……关键,他记着他好像也没怎么招惹过面前这位公主殿下吧?
“……宸宁殿下,没记错的话,小王与两位之间……似乎没仇?”青年斟酌着挤出一句,一面又不着痕迹地多打量了萧珩一眼。
其实这个身量颀长、面容多少有那么点雌雄莫辨意味的漂亮少年他在之前从未见过,但从他的衣着打扮,及他能这般自然从容地跟在姬明昭身边的情况看……这大约就是今晚的宫宴上,大鄢皇帝嘴里说的那个,不日便将与宸宁公主完婚的萧都尉——那个准驸马。
……他干什么玩意又给这黑心肝、脏肠肺的两口子惹到了!
他最近明明十分听话、非常老实的好吧?!
耶律恒济想着莫名便觉着有些委屈——方才他可是绞尽了脑汁,想了半天却也只能找出上回在安福寺里与姬大公主对面交锋的那么一个小段。
但问题在于,他在意识到这个实际城府深不可测的公主对她那同父异母的妹妹,还颇那么有两分的在意之后,就已经有意识地尽量离着姬明娆远一点了……除此之外,他是真不觉着自己有哪里能惹得到她。
非要说……那总不能真是今晚宫宴开宴前,那个兰柔公主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非得往他身边凑的那会……?
……天地良心!清汤大老爷!!你们可要为了小王做主啊!!!
那是他不想接着躲吗?
那不是因为他在宴上根本就没地方能躲吗?
他总不能一看姬明娆要过来就立马站起来跑路吧?那不成了明晃晃的躲着人家公主,那不成了有意对兰柔殿下、对着你们大鄢不敬?
他……他冤枉,他都快冤死了啊!!
自以为是抓住了个中要点的耶律恒济欲哭无泪,心下直门大喊了冤,孰料那边的姬明昭听过这话,面上挂着的笑意反倒是越发微妙:“耶律王子,你这话却是不大对劲了。”
“——若论私仇,那你我之间的确是不存半点;但若是论国仇嘛……”
姬大公主说了个慢条斯理,但那言外之意显然已明显得不能更加明显——戎鞑与大鄢之间那是累世积攒下来的国仇,自太祖开国至今,约莫已有个百年,但在北境边疆,他们大鄢光是与戎鞑生出来的、大大小小能瞧得见伤亡的战争,就不下百场!
这还光是算了能瞧见伤亡的战争次数——既没算那战役的具体持续时间,也没算那些看着都算是“小打小闹”、只有粮食建筑和防御工事的损失,而不见伤亡的战事。
是以,单论私仇没有,但若讲到国仇,她完全能跟这蛮子掰扯上个三天三夜——如此,又怎能不算是他惹到了她?
姬明昭话毕好整以暇地抄手站正了身子,耶律恒济闻言不受控地一个寒噤,背上霎时便生满了冷汗。
但越是到了这种紧要关头,他反倒越要逼着自己竭力冷静下来——他眼珠四处乱转着飞速搅动了脑筋,少顷又假笑着,对着面前的二人佯作无辜地咧了咧嘴:“但……但那个什么,宸宁殿下。”
“我们两国近来……近来这不是都说好了要议和了嘛!”
“所以您说这国仇……这个国仇……啊哈哈,哈,是不是……是不是……”那异族青年越笑越是尴尬,说话间又下意识不大自在地扭动了下躯壳。
孰料这功夫,那浸过水了的牛筋绳已然开始变得发干发缩发硬,他这样一拧,反倒正令那绳索愈发结实的深深嵌入了他的皮肉!
“嘶——”冷不防被那牛筋勒痛了的耶律恒济龇着牙重重倒吸了口凉气,他那被牛筋捆扎了个利落的双手登时便泛上了一线憋胀的紫红。
姬大公主见状不甚在意地一耸两肩:“喔,耶律王子,我好像忘了告诉你了。”
“这会捆在你身上的绳索它不是麻绳——是牛筋,是提前被我浸过水、牛筋编出来的索链。”
“我们刚说了这么久的话,那湿牛筋这会子差不离也该开始干了——我劝你若无必要就最好不要胡乱挣扎,免得越动,那牛筋越要嵌进你的肉皮子里面。”姬明昭说着幽幽放缓了声线,“届时,你这手脚乃至是胳膊和大腿,只怕都要被勒断得像是要掉下来。”
“还有,你刚才那话说得不错,我们两国是在准备议和,再过不了多少时间,那边境也确乎是要稍歇些战火。”
“但很可惜,本宫今夜想要与王子聊的却并不与这和亲议和之事相关,且那东西似是也不便在外开口——”姬大公主边说边轻轻挑高了眉梢,“如此,我等就只好这样‘请’王子来一趟了。”
“……不是,你们大鄢人管这叫‘请’是吗??”
——谁家好人请别人到家里的方式是给人先敲后绑再上冷水配牛筋啊???
山里的土匪都他喵没有这么畜生!!
耶律恒济听罢忽的破了大防,姬明昭对此不为所动:“无所谓啊,本宫乐意,你管得着吗?”
那他……那他确实是管不着。
但管不着也并不意味着他们这种畜生行为就是很合理的好吧?
异族青年想着又皱巴巴团了眉头,姬大公主看出他这会正揣了满心的不满不忿。
索性懒洋洋地对着萧珩打了个手势,继而笑吟吟重新回看向那敢怒不敢言的青年:“当然,本宫知道,‘敲麻袋’这种请人的方式,对王子而言,许是确乎粗暴了点。”
“但不要紧的,耶律王子——你若不喜欢这冷水牛筋,大可以回头自行挑一个自己更喜欢的‘请’的方式。”
“——怎么样,王子,你看如何?”
第169章 好家伙炮烙
她这边的话音一落,那边的萧珩即刻挥手点燃了满室的灯火。
半暗不明、昏黄幽微的烛火映照出那墙边摆着的、一连串让人或叫得出名号,或全然不曾见识过的各色刑具——什么长着倒刺的铁鞭、钉了钉子的杖子,细木杆并上麻绳制成的夹趾板……
耶律恒济被那满屋子的刑具吓了个毛骨悚然,一定睛却发现那方才还戳在墙边的漂亮少年,这会竟不知何时跑去墙角点燃了一盆木炭!!
“宸、宸宁殿下,您……您这是什么意思?”于是那异族青年满心的不忿霎时便再生不起来了。
他虽没那么了解姬明昭等人的秉性,但依着他们那时硬给他当肉丸子可着劲儿地拿大棒子暴揍的劲头,他们这会既端出来了这么多的刑具,那指不定就是真敢这么样往他身上招呼!!
“字面上的意思。”姬大公主面不改色,脸上照旧挂着那派盈盈浅笑,“本宫方才不是与你说了吗?王子你既觉着这冷水牛筋太过粗暴,那便不如自己亲自来挑选一种‘请’法。”
“——你放心,凡是耶律王子你能挑出来的,我们便定然能满足得了你的愿望。”
“所以,王子,都到这功夫了,你倒也不必太过害羞——只管回头好好看看这些……这些小鞭子小绳子小板子一类的,看看哪一样最合你心意,我们立马就能帮你把那牛筋换下来。”姬明昭抚掌,说话间那头萧珩已然将满盆的炭火烧了个通红。
而后,在耶律恒济惊恐至极的目光注视下,他变戏法似的,不紧不慢地自身后变出来两只大小与形状皆不尽相同的长柄烙铁——那头顶尚剐蹭着些许炭粒的铁制小玩意戳进炭盆,登时迸溅出火星一片。
耶律恒济看着那东西只觉自己浑身的皮肉都无端幻痛起来了——光是那些长刺带钉的链子鞭子板子都已经够惨无人道的了,这俩犊子怎么他喵的还能搞出来炭盆烧烙铁!!
真就学帝辛,玩炮烙啊?
不儿,说好了你们大鄢的人尊尚儒法,最是讲究礼法、遵循礼仪的呢??
合着写作“礼仪”,读作“酷吏”是吧?
畜生——简直就是群畜生——
瞧见了那烙铁的耶律恒济痛心疾首,但在心下狠狠怅然痛呼过一番之后,他却又陡然如病鸡一般的蔫吧了下来。
由是彻底失了那反抗心思的异族青年也不再拧了,他只恹恹的收回了目光,复又有气无力地对着姬大公主掀了掀眼皮:“得了,得了,宸宁殿下——”
“此番是小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两位有什么想问的就赶紧问罢,免得等过了五更外头的天渐亮了,再教驿馆里,那些随着小王一同自戎鞑而来的臣子们发现了异常。”
“王子是聪明人——本宫一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姬明昭循声弯眼,面上悬着的笑意悄然便愈渐深了一分,她抬手示意守在墙角处的萧怀瑜收了烙铁。
后者见状果然先行取出了那两只长柄烙铁,却并未急着熄灭那盆中炭火,只随手拎起姬大公主先前用过那只钝头狼牙棒,悄无声息地拐去桌边,静静给人搬来了张垫了软垫的扶手大椅——待到姬明昭瞥见那椅子欣然落座,自己则像又是个武卫一般,提着那棍,默默守在了她的身侧。
铜盆中的木炭燃烧时偶尔生出些噼啪细响,不时有零散的火星溅上地面,眨眼只留下一小块泛了灰的焦痕。
耶律恒济自知那炭盆是他们故意烧给他这个“俘虏”看的,便不曾多言,只认命似的闭了闭眼,遂半垂了脑袋,侧耳作一副“恭听”之状。
“其实,本宫今日想要问的东西,倒也简单。”眼见着那青年这时间确乎是消停了下来的姬明昭闲闲开口,一面漫不经心地屈指剔了剔指甲,“——本宫今夜‘请’王子你来到此处,不过是想问问,王子此番来我大鄢,究竟是有何目的罢了。”
“目的?”耶律恒济应声一怔,继而禁不住轻哂着吊儿郎当地扬了下颌,“小王此番还能有什么目的?那目的,小王不是在一开始就呈递给贵国皇帝的国书里都说得很清楚了吗?”
“——小王此次之所以会想着要来鄢京这一趟,是因为小王自幼便听着额客讲述着有关大鄢的风土人情,不免心驰神往,故特借着两国议和的机会,来此地亲身体验下贵国与我们戎鞑截然不同的风情习俗,再顺便替我父汗提前押送上一批聘礼,以示诚意。”
“殿下,这些理由,小王一早就在那国书里都写得很分明了——实在是不明白您今日又为何会出此疑问。”耶律恒济道,话毕半作懵懂又半作憨直地定定望向对面。
萧珩闻言不着痕迹地微微晃动了手腕,姬明昭见此几不可察地轻轻牵动了他的袖口,旋即冷笑着高吊了眉梢:“是吗?”
“可本宫怎么听说,耶律王子近来与乃父的关系,可是不似从前那般亲近呐?”
“据说这是因为什么来着?好像……好像是因为……”姬大公主慢条斯理,接着在某一瞬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般,猛一下前倾着屈肘托了下颌。
少女一张半隐在光影里的面容,在那烛火的映照下时明时灭,她开了口,那模样莫名便有些像是自万丈幽冥之下,爬出来的恶劣小鬼:“哦对了,耶律王子,尊夫人——她还好吗?”
“你……你!你怎么知道!!”猝不及防便听到了那话的耶律恒济喉头一堵,方才还因躯壳上的疼痛而清醒了不下七分的脑子,这会突地就又发了黏。
“夫人”二字似是他心中什么不可碰触的禁忌——又似是拴钉住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的钉子。
总之青年脑内刚压下去的那股药劲酒劲迷糊劲儿,这功夫几乎是刹那便成倍成倍地反噬了回来。
姬明昭也被他这不同寻常的表现给吓了一跳——但她很快便压制住了心头那点小小的惊诧,转而不动声色地继续循循善诱起来:“这种事,在你们戎鞑难道不该是已人尽皆知了吗?”
“耶律王子,本宫今儿倒也没有那个要故意戳你痛处的意思——只是这话既然都已经赶到这了,你这心下若有什么冤屈,不妨就与我们仔细说说?”
“说不定,我们在某些方面的目标一致——我等还能帮着你解了你当前的难处呢!”
? ?。。一打炮烙给我出炮萝。。。。
?
jw3你害我不浅
第170章 我老婆是个孔武有力的女子
“你?你们又能解决什么?”耶律恒济应声用力吸了吸鼻子,说话时他那嗓子里无端就带上了那么几分的哭腔。
“你们是能帮我把阿赤那抢回来,还是能帮我劝得动我父汗放了她?”
“这……你总要把你遇到的问题都说出来,仔细讲给我们听听——我们才能找得出最合适的对策、给得了你最准确的答复嘛!”姬大公主不动声色。
既没立时给青年以十足的信心,又不曾全然不给他留半点余地。
反倒是一旁的萧珩在听过他那两句话后,本故意紧绷起来的面容冷不防就生出了那么一丝难以弥合的裂痕。
他下意识抓紧了姬明昭身后的座椅靠背,遂迟疑着微微蹙起眉头:“等等,没记错的话……‘阿赤那’这个名字,在你们戎鞑语里,代表的好像是‘力量’的意思吧?”
——一个出身于戎鞑贵族之家的千金小姐,名字叫做“阿赤那”或者“xx赤”???
——这跟陛下给殿下起名为“姬大力”或者“姬铁牛”甚至“姬壮壮”之类的有什么区别!!
你们戎鞑人起名字都这么随意吗?
啊???
萧怀瑜的表情复杂难言起来,有生以来他头一次怀疑起了自己是不是学了个假的戎鞑语。
但依着他自幼被他老爹和军中那些叔伯们按着硬学会了戎鞑的语言文字,乃至连隔壁边防要隘的地貌地形图都一点不落地生记下来了的悲惨历史中看,他刚刚绝对没有听错!!
“是啊,那咋啦?”耶律恒济抽噎着没什么好气,“我老婆她家愿意给她起什么名字碍着你什么事了,又没吃你家大米!”
“再说,我的夫人,本来就是这么一位高大英俊、肌肉健硕,肩宽背阔……孔武有力的女子。”
“跟你们大鄢这群风一吹就没了的细麻杆才不一样哩!”一时悲伤得有些忘我了的异族青年越说越是上头,“也不知道你们这群大鄢人究竟是个什么审美……”
“哐啷!”
金石交错之声乍响,耶律恒济只觉耳畔一烫,原本他鬓边尚蓬乱着的微卷长发登时便被那炭火灼得烧出了个窟窿。
发丝被烧透后的焦糊味骤然灌满了他的口鼻,他脊背一寒,不受控地立地打了个寒噤——登时就不敢再大放厥词了。
“不好意思啊,耶律王子。”随手拿袖上玉珠弹飞了盆中一粒炭火的姬大公主收了指头,一张明艳夺目的脸霎时冷若冰霜,“我这个大鄢风一吹就没了的‘细麻杆’,还真就随时都能收了你的小命。”
“让你说些什么,你就最好乖乖的说什么——不用说那么多没用的废话!”
“——萧怀瑜,去把地上的那块炭给本宫仔细收好了,待会耶律王子若还像现在这般喜欢顾左右而言他,那我们也大可不必让他再有机会多说了!”
“微臣遵命。”萧珩利落颔首,当即便寻了火钳,乐颠颠地将那犹自烧了个通红的炭火小心收拾了起来。
他这会再看向耶律恒济的眼神里止不住就多上了那么一线的同情——同情背后却又满挂着几近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其实他早就看这蛮子不顺眼了,想动手却又一直没能寻得着合适的机会。
这下好了,不用他动手,那厮这张破嘴自己就给他们家殿下惹毛了——今夜想来都无需他在旁边多加拱火,这小子自己就自己全坑进去。
啊哈!
捏了那木炭的少年人满心乐呵,对面的异族青年自此是再不敢乱动乱说了,只蔫耷着脑袋,哭丧一样拖着个半哑的嗓子,瓮声瓮气地给二人讲解起他近来的难处,及他此番赶来鄢京的真实用意。
依着耶律恒济的描述,他夫人阿赤那本名拓跋赤,出身于戎鞑一方手握实权、麾下豢养着大批精锐骑兵的拓跋世家,不但出身高贵,更有一身在他们戎鞑王庭内罕逢对手、全然不逊于男子的好武艺。
而他与他夫人本就是自幼便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既门当户对,又情投意合。
所以,早在十年前他二人就在双方父母的许可下定了婚约,按说本该在今年他过了二十岁生日、走过成年礼仪之后,便可与拓跋赤正式完婚。
孰料近年来,他父汗年岁渐长,自觉身子骨大不如前,竟愈发忌惮起他们这些已经成年了的儿子,日益担忧他们的长成会威胁到自己的座下王位,威胁到他的统治——索性便大肆打压起了他们这些已成年了的王子,尤其像他这样,曾与国内手握实权的勋贵世家有过婚约的,那更是眨眼就从最得他父汗宠爱的小王子,变成了惨遭他老子针对的头一号心腹大患。
当然,若单是遭些针对,他倒也不至于立马就被人逼到了这等地步——问题就在于,因着戎鞑与大鄢边境战火经年连绵不断,边境百姓终日不得安生,不仅国中粮食牧产数量逐年递减,国库空虚,他们戎鞑境内兵马的折损量,更是眼见着就要到了那些大贵族们全然无法容忍的地步。
是以,他父汗的王位如今的确是坐得不大稳当——那些世家贵族们不说对着他老子屁股底下的王位虎视眈眈,起码也能称得上一句是“多少生了反心”。
当此境况,那位戎鞑国君在极力打压自己子女手中势力的同时,索性将事情做得更绝了些——干脆自作主张地悔了耶律恒济与拓跋赤的婚约,并强行将阿赤那纳入宫廷,意图藉此收归拓跋氏手中兵权,逼迫拓跋一族与他共同站队。
于是耶律恒济就这么一朝没了老婆,且他那跟着他一同长大、自小同吃同住的老婆转头还变成了他新的小妈——受不了这刺激的耶律恒济在得知了这消息的刹那,即刻便想要冲进宫中与他父汗理论。
谁料,最后他这人还没能进到宫中,那边那戎鞑可汗就先下令,命人带兵团团封了他的府邸。
——等到他好容易想尽了办法,自那重围里面脱出身来,宫中那头早已是木已成舟。
且正当他心灰意冷、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时候,阿赤那却又悄悄派人自宫中给他送出了一封信来。
第171章 他已对他生了杀心
那信上写着的内容不多,读起来甚至稍微有些颠三倒四。
他盯着那一堆一时也分不出究竟写了些什么内容的信件认真看了许久,却又在午夜梦回时陡然记起他们年幼时时常爱玩的一种拆字游戏。
那游戏细说起来倒也不算太过艰难——不过是将一卷书上的字符沿着某种特定顺序,上下左右颠倒着重新组出句自己想要的话罢了。
——他记起了这个游戏又记起了白日里阿赤那托人递给他的、那张字数不多却又读不通顺的信纸,忙不迭一骨碌地爬起身来,借着帐中幽微的烛火,小心翼翼地重新研读起那信上的字句。
这回他倒确乎是读出来那心中究竟写的是些什么样的内容了。
但那结果却又令他的一整颗心脏,几乎是在刹那间便堕入了深冬大湖的冰窟窿里面。
——拓跋赤在那信中告诉他,他的父汗耶律震德近来行事越发狂悖荒诞,如今竟已对他起了杀心,她让他想办法在八月草原的祭月仪典到来之前离开戎鞑,如若不然,她恐他会遭遇不测。
他读了那信,便控制不住地立时慌了神去,却又不敢立马进宫找他额客或是阿赤那商量此事,唯恐教他那日益多暴了的父汗再生了疑心。
好在不多时,朝中就隐隐传来了他父汗终于同意要与大鄢休战议和了的消息——当然,此事说是他终于同意,倒不如说他是终于再顶不住了前朝那么多世家贵族们向他施加上的压力,不得不点头答应下了这于他们戎鞑而言并不公平,乃至堪称“屈辱”的议和。
但他那时已顾不得再去思考这些了,他只注意到这对他而言似乎是个很好的机会——一个很好的、能让他抓紧时间赶快逃离出戎鞑的机会。
于是他借着自己“自幼好奇大鄢的风土人情”的由子,趁机向耶律震德提出了想做一次议和使臣,随着其他使臣一同来大鄢过一次中秋的请求。
他至今犹自记得那日他同他父汗提出这要求时,他父汗看向他的、深邃又难言的复杂眼神。
那天他单膝跪伏在王座下面,垂着脑袋静静等候了许久,直到那冷汗已然打湿了他的里衣,有水珠开始顺着他的鬓发向他颌角处蜿蜒——他父汗方才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
但同时,他还向他提出了两个额外的要求。
其一,他需要将原本已规划好的使臣队伍分割开来,让他在七月中便先带着一小批人走。
——其二,他需要他帮着他,向大鄢的帝王递送去那份他们戎鞑同鄢国公主提亲的聘礼。
耶律震德的心思并未有多难以猜测。
即便是依着他这样虽不算蠢,跟着姬明昭等人对比起来,却也稍显憨直了的脑子,在当时亦几近是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的父汗确实是已对他动了杀心,但那杀心或许暂时还未强烈到能让他下定了决心,即刻就要除掉他这个从前被他惯着、宠着,一手拉扯着长大、悉心抚养了近二十载的幼子。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对他而言不算太坏、对他自己来说也还可以接受的,相当折中的处理方法。
——他选择赌一把,容许他暂时离开戎鞑,来大鄢去当一回试探姬朝陵真正心思的引子,一块勾人上套的饵料。
倘若他耶律恒济的运气好了,大鄢的这位帝王果真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与他们议和,并当真接受得了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嫁去异国和亲,那么他这一路自然也会过得顺风顺水,既不会在半路遇上什么“不长眼”的拦路山匪,也不会在鄢京一个不慎,就触怒了帝王,而被人变着花地找借口关入大狱。
如此,等到他跟着剩下的那批使臣汇合,顺利返回戎鞑王庭之后,他大约可以看在他这多少也算是替他立了些功勋的份上,暂且留他一命,容他在他眼皮子底下多活上几年。
反之,若他的运气不好,姬朝陵先前答应的要与他们和亲之事是假,想借机找个理由与戎鞑全||面|开|战是真,他自然是注定要折在大鄢、是注定要回不去戎鞑的。
如此,他父汗既能趁着旁人的手除了他这个“心腹大患”,又能以此为由,反制住朝中诸多臣子,再激发国中上下军|民们的斗志——借着外战,稳固他那如今眼见着是已生了摇摇欲坠之势的王位。
他这一计,一举多得。
——而他,却别无选择。
“呜呜……所以你说我为什么没事闲的非要千里迢迢地跑来你们这个地方——那还不是为了活命嘛!”说着说着越发觉着自己委屈了个没谱的耶律恒济呜呜哭了起来,被牛筋已勒得紫胀了的手脚这会瞧着好似快要断开。
“结果,在戎鞑那会我老子追着我欺负就算了,到了大鄢还要被你们欺负,呜呜呜呜呜,可怜我一不嫖二不赌,三不参军摄政,四没欺压过平民百姓,我就想跟我老婆快快乐乐地躺着当一只啥都不干的小米虫,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呜呜呜呜……”
耶律恒济越哭越是伤心,那哭声扰得姬大公主耳朵不住的嗡嗡,她连忙弹指一记,隔空便打上了那异族青年的哑穴。
“闭嘴,烦死了!”
方才还彻响在那房间内的哭声霎时止了个一干二净,姬明昭甚是不耐地抬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遂挥手指使着萧珩,让他先给这厮手脚上的牛筋绳索浸一浸水、松一松筋。
得了令的少年人当即垂着眼睛颔了首,两小盆半温不热的清水浇洒下去,耶律恒济那被牛筋勒得已紫红了的四肢也眼瞧着能恢复了些颜色。
姬大公主见那被她点了哑穴的人这会像是已冷静下来了,便皱着眉向前微倾着,一条小臂轻搭着压上了扶手。
“我听你哭得实在厌烦,耶律王子,劳你先闭着嘴乖乖待上一会——待会我若问你什么问题,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姬明昭满面郁卒,这会她是真想不明白耶律恒济这么个五大三粗的莽汉,怎么就能给自己哭成这副惨兮兮的模样。
最关键的,他若单是会哭就算了——他这哭得竟还十分难看!
什么黑皮阔面,一头被炭烫糊了的卷毛,再配上一张哭得拧巴、涕泗横流了的脸……
她这时间觉着他这哭得简直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辣眼睛了——他特喵这简直是正对着他们的眼睛进行惨无人道的强||奸!!!
? ?看得出来。
?
公主是个双标的颜狗
第172章 秋短冬长
“听明白了吗?”
姬大公主长眉微竖,若非真那么动起手来这蛮子多半得是小命不保,她这会真恨不能直接掏来个平常侍女们熨衣服的铁斗子,把耶律恒济那张难看至极的脸给捋平喽!
那异族青年冷不防被人戳了个正着,闻言忙不迭乖乖点了脑袋——姬明昭至此方略微放松了下面容。
她抬手揉着眉心缓了缓,少顷方斟酌着提出了两个关键问题:“第一个问题,耶律王子,若按你方才所述,令尊因自觉身子大不如前、忧心自己的王位稳固,而想方设法地针对起了你们这些已经成年了的儿女。”
“那么,拓跋赤在那信中与你提到过的,有关那个你们戎鞑的祭月仪典——按理来说,有可能会在这仪典上遭遇了不测的,应该是不只有你一人罢?”
——她并不认为一个行事已近这样荒诞无度的君王发起狠来,会只针对耶律恒济这一个将将成年、在前朝尚未来得及站稳根脚的儿子。
区别不过是在于——其他人在宫中既没有拓跋赤这样的“内应”,又不像耶律恒济一般,有一个曾多年旅居于大鄢的亲娘。
远离了青年那恼人的哭声,思绪重新顺畅起来的姬大公主轻轻抬指叩击了大椅扶手,雕着花的乌木在她掌下发出段“哒哒”的响。
耶律恒济听罢不假思索地重重收了下颌——依他老婆在信中写的那个意思,他父汗此次确乎是不只针对了他一人,只是此番他一个人能借着“出使大鄢”的由子跑来鄢京,已然实属不易,他那时走得匆忙,自然也没心力再去顾及他那些个兄长。
“好,那么第二个问题。”姬明昭对他这回答并不觉有半分意外,顾自确认着自己胸中猜想似的,向他提出了第二个要点,“耶律王子,你们戎鞑的祭月仪典具体被安排在了哪个日子?”
“也是今年的八月十五?”
这回那异族青年没再急着点头了,他先是稍加迟疑地思索了片刻,而后方犹疑着点点脑袋——复又迅速摇了头。
“先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姬大公主见此皱眉,遂翻手一记解了他的哑穴,“说话。”
“今年的祭月仪典的主要仪典,的确是被安排在了八月十五——但实际上,那仪典却也不是正正好好地从八月十五这日算起的。”彻底被人吓出阴影来的耶律恒济脖颈一缩,眼中难免多上了几分怯怯之意,“我们草原今年的秋日格外短些,才七月就已见了北风。”
“所以,今年秋后的祭月仪典来得也要比往年更早——往年多在九月十五前后,今岁则被提到了八月。”
“此外,那祭月的主要仪典是被放在了十五,但在那之前的一些带有祝祷意味的全民性仪式——譬如篝火舞会,和类似你们大鄢人过年时要逛的庙会的‘沐月会’,这些应当是从十二三日,甚至初十前后就开始的。”
“这些本身就是祭月仪典的一部分。”青年人压着嗓子答了个老老实实,“从舞会篝火点燃的那一刻起,便已经算是开始了这一年两度的祭月仪典了。”
“那也就是说,倘若你父汗当真想要对着你们几个儿子动手——”姬明昭应声挑眉,“他把那些筹谋安排在十五日的主仪典正式开始之前,要相对更为合适?”
耶律恒济循声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理、理论上应该是这样的。”
“好。”少女下颌一敛,张口吐出个意味不明的“好”字,转而忽的吊高了眼角,“除此之外,耶律王子。”
“本宫记得你刚才说过,你们草原今年的秋日格外短些——”
“那这是否意味着,你们今年的冬天,很可能会更加难熬?”
“这、这是自然了。”没想过她竟提出这问题的耶律恒济闻此微怔,“秋天短,留给大家囤冬粮、做冬装,给牛羊马匹们贴秋膘的时间当然也会跟着变短——草场上的牧草也会黄得更快。”
“这些时间短了,大家过冬的物资便极有可能会准备得不够充分,留给牛羊马匹们的牧草也可能会不大够吃——那冬天肯定是要比往年更难熬的。”
“这样。”姬明昭若有所思,继而转头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萧珩,这次她那话问得似乎是比适才还要更没头没尾,“萧怀瑜,你那边应该也快了罢?”
“他们今年那‘祭月仪典’若真是从八月十一二号开始的,这功夫算算时间,应当是快了。”少年人颔首,话音将落,屋外即刻响起了阵不轻不重的、鸟儿翅膀拍打着门窗的扑棱声响。
萧珩见状稍显惊诧地上前开了那窗。
虽说他们都知道远在戎鞑的罗洪等人这会子若是得了什么消息,定然会一刻也不加耽搁地想办法将那东西传回大鄢,但他二人着实也是没料到那时间竟能卡得这样好——他们这才刚刚提到这里,这消息便果真跟着到了。
——亏他还以为,他们这次要多“扣押”上耶律恒济两日,连易容用的面具和衣裳,都给寻墨他们准备好了。
“这罗前辈……还真是不禁念叨。”逮住了那送信苍鹰的萧怀瑜止不住地低声嘟囔一嘴,旋即上手将那信筒取了,随手将之递给姬大公主,又贴心地端来了盏亮堂的烛灯。
三寸来宽的小纸条子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蝇头大的小字,在那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晦暗不明。
姬明昭二人看过那信又相互对视一眼,扭头再看向那异族青年的眼神里禁不住便多上了些许微妙的怜悯。
“耶律王子,你认得我们中原的文字吗?”半收了那信纸的少女下颌微抬,耶律恒济闻声沉默一瞬,随即沮丧万般地深深垂下了脑袋:“大部分常见的倒还认得。”
“但宸宁殿下,您不必与小王绕这个弯子了——您且直接说罢,在小王离开草原的这段时间……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王……小王大约还受得住。”
? ?这次姨妈有点邪门,疼两天了,有可能明天或者后天还要有一天特别难熬的,到时候要是下午七点半还没更新就是鼠了
第173章 各有死伤
“好吧,耶律王子,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本宫便与你直言了。”
见那异族青年这功夫已然尽失了斗志,姬明昭不由怅然叹息一口,遂收了那纸条,转而对着耶律恒济满目同情地微微坐正了身子:“耶律王子,你三哥死了——就在两天前,你们戎鞑祭月仪典大典正式开始之前的篝火舞会上。”
“他是因酒醉后跳舞,身子笨重四肢失衡,一时不察,栽倒进篝火堆里被烧死的。”
“——事发时站在他旁边的人大约已被吓得傻了,都等到你三哥身上被火点着了大半,才想起来要动手把他拉出火堆……”姬大公主的语气不急不缓,耶律恒济那本就已近呆滞了的面容,在她那声线里也变得越发呆滞。
“等着别人把你三哥自那火堆里拉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后来没等到你们的巫医赶到现场,人就已经彻底断了气。”
“当然,话是这么说。”话至此处,姬明昭意味深长的略略一顿,“但实际上,耶律王子,你三哥究竟能有多少酒量、篝火舞会前又能喝着多少的酒,这些,你比本宫还要清楚。”
“是以,三王子他到底是如何死在那火堆里的,你心中这会,大约也该有了数。”
“除此之外……你大哥在集会时不慎摔断了一条手臂,你二哥则在自集会回程时的路上不小心跌下了马匹,教马镫子上的铁皮割断了半截脚筋。”
复述完了那信纸上大半内容的姬大公主恢复了面无表情:“还有你的四哥五哥——这两人这两日身上也是各有损伤,换言之,耶律王子,眼下除了你这个借机‘逃’到了大鄢的小王子身上还囫囵着没缺胳膊断腿,你们戎鞑余下的那几个王子,要么死要么伤,要么半死不活,日后多半也是已彻底失去了能继承王位的机会了。”
“这……也就是说,从某种角度而言,戎鞑如今……可谓是就只剩下小王这一个还完好无损着的、已成年的王子了?”耶律恒济的瞳孔震颤着,面上写满了错愕与不可置信,“倘若小王还能活着回到草原的话……整个戎鞑也就只剩下了小王一个继承人?”
“嗯,你可以这么理解,但这也不太完全。”姬明昭几不可察地一敛下颌,“毕竟你那大哥的断臂,尚有一线能治愈得完好如初的机会,且除了上述几个有关贵国王子们近期伤情的消息外,我们刚刚还意外得知了一个极重要的消息。”
“那就是,耶律王子,你的母妃——依照你们戎鞑语来讲,应该是‘额客’——你额客近来又遇喜了。”
姬大公主说着瞳中不由流露出了一线的复杂难言:“假若一切都顺利的话,等到了明年的秋天,令堂就该给你再添一位弟弟或是妹妹了。”
“耶律王子,在这种你们戎鞑皇室弟子各有死伤的紧要关头,令堂却忽然遇了喜——这背后终竟又能意味着些什么,你我都生在天家,想来也无需本宫给你说得太清楚了吧?”
“这些……小王自然都懂。”耶律恒济的情绪又一次地低落下来——他的脑子只是比较直又不是真的傻,自是想得明白如今的情况对他而言都意味着些什么。
那意味着,倘若他额客这次怀的是个女儿,或是那孩子根本就没法子好好降生,那他作为他父汗名下唯一一个尚全乎着的、拥有继承权的王子,自然也就能保得下他这一条小命。
反之,若那孩子不但安然降世了,还正正好好的是个男孩——那么,等到他这最新又最小的弟弟当真来到了世上,他这个已经成年了的、对他父汗座下王位已有了不可忽视的威胁的王子,自然便也随之没了用处。
——作为一个国家,戎鞑当然是需要继承人的。
但作为一国之主,他父汗需要,却也只需要那么一个继承人。
加之,宫中并不缺少能替他父汗生孩子的女人。
既然他父汗都到了这个岁数,还能令他额客怀孕,那便意味着,在他父汗大去之前,戎鞑未来还极有可能会出现更多新的、年幼的,尚未成人而好控制,对耶律震德而言,没有威胁的王子。
所以……
不,不对!
冷不防想到了什么的耶律恒济陡然打了个寒噤,旋即便像是着了魔一样地连连摇了脑袋——他那话瞧着像是说给姬明昭二人听的,实则却更像是在说给他自己:“不,不会的,我额客不会这么对我的……她才不会做什么对我不利的事!”
“你母妃当然不会做什么对你十分不利的事。”姬大公主面不改色,一双眼只定定攫紧了青年的眼睛,“因为从头到尾想要了你们性命的,从来都是你的父汗。”
——是以,他母妃来日会对他是什么态度、会对那个新得的孩子是什么态度,重要吗?
根本就不重要。
因为到最后能做得了那个主的,从来都只有端居高位、手中紧握着的大权的那个人。
一如像是在他们大鄢,他们这些皇子公主,乃至后宫无数嫔妃们的想法都不重要。
只有她父皇的心思是最要紧的。
“耶律王子,没猜错的话,这次你那个不幸命殒在篝火丛里的三哥,应该是你们兄弟几人中,出身最差的那一个吧?”姬明昭眉心轻扬,黑漆漆的眼珠里悄然翻涌起一道暗流,“而你那个‘不慎’摔断了胳膊的大哥,则应当是你们兄弟几人中,出身最好的那一个?”
“我的三哥……”耶律恒济失神呢喃着,眼前止不住地生出阵阵恍惚。
良久后他梦呓似的慢慢低垂下了脑袋——绑缚在他四肢上的牛筋又一次因失水愈渐嵌进了他的皮肉,这一回他却像是浑觉不到那痛感似的,全然无动于衷。
“他的生母不过是王庭里最为寻常的一个婢女……的确是我们几人中,出身最差的那一个。”
“而……小王的大哥……”
? ?。。本来是没想写完因为写了一会开始肚子疼但是写都写了还是磨完了。。。。
?
那写都写了还是发完吧。。。。
第174章 很简单,我要戎鞑
耶律恒济恍惚着回忆了下他大哥的情况:“他……也的确是我们几人中,出身最好的那一个。”
“他的额客出身于权势不亚于拓跋氏的大将世家,他妻子的父亲则是朝中一等一的辅政大臣——相当于你们中原的摄政王或是宰相。”
“嗯,那看来我猜的没错——你们这群戎鞑王子近来遇到的种种‘灾厄’,一切都出自于你父汗之手。”姬明昭听罢不紧不慢地一敛下颌。
她的声线照旧轻飘飘的,与那异族青年说话时,仿佛是在讲什么无关紧要的故事:“而他的目的也很是简单。”
“他先是杀了你那个权势最为单薄的三哥,而后又令你剩下那几个母家与妻族更强势一些的兄长们各有损伤——以此向朝中众人宣示出自己的权威及对戎鞑的掌控力,同时以儆效尤,告诫包括你在内的你们几个成年王子,及站在你们背后、正鼎力支持着你们的诸多势力,让你们莫要轻举妄动,更不要常日将那一双眼睛,都紧锁在他座下的王位上。”
“……话是如此。”耶律恒济应声微一沉默,遂逼迫着自己勉强打起了三分精神,“但宸宁殿下,您今日与小王提起这些,又是为了些什么?”
——他不认为面前这瞧着便知是深不可测的小公主,会无缘无故地就让她男人绑了他来。
他同样也不认为这俩心黑得流脓的狗玩意会那么好心,平白给他提供这么多有关他们戎鞑、乃至关乎于他身家性命的消息。
——他们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他现在偏生心乱了,脑子也跟着犯了糊涂,这功夫全然想不出他们能有些什么样的目的。
耶律恒济如是想着,一面一动不动盯紧了姬明昭的眉眼。
姬大公主见此不由轻笑一声,继而慢条斯理地屈了手肘,懒洋洋向后倚着托了腮:“耶律王子这话说得却是好没意思。”
“——本宫与你提起这些又能是为了什么?本宫今夜提起这些……不过是想要与王子你合作一番罢了。”
“合作?”骤然听到那“合作”二字,青年的眼瞳,曾不受控地短暂失了焦距,“什么合作?”
“那自然是,有关你们戎鞑的合作。”姬明昭面不改色,只那脱了口的话,却又像是句句都带着无尽的蛊惑,“耶律王子,你不是一直很想让阿赤那重新回到你身边来吗?”
“——本宫可以帮你,并且,本宫不但能让阿赤那自你父汗的后宫中解脱出来,我甚至还能帮你夺得戎鞑的王位,让你成为戎鞑王庭内,真正的最后赢家。”
“——怎么样,耶律王子。”姬大公主说着站起了身子,缓步踱到了耶律恒济面前,“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让阿赤那重新回到小王身边……还能让小王坐上戎鞑的王位?”耶律恒济怔怔呢喃着低声重复,少顷他面上忽的迸出个清苦的笑,“这样的条件……听着的确是很有吸引力。”
“可是殿下,您给小王开出了这样丰厚的条件——又是想要得到些什么呢?”
“很简单啊。”姬明昭闻言甚是温柔的弯眼笑开,“我要戎鞑。”
“——本宫要的,是整个戎鞑。”
耶律恒济听罢原本还糊涂着的脑子霎时清醒过来,他背后几乎是刹那便浸透了沁凉的冷汗:“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姬明昭眼角轻抬,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敛,她背起手,又在那异族青年眼前缓慢地踱了步,“因为本宫对北境边关上连绵了近百年的战争,看得实在太过厌烦。”
“所以,我想要找到一种方法——能彻底结束了这该死的征战。”
“可、可是……我们两国不是已经在议和了吗?”冷不防意识到了姬大公主在说些什么的耶律恒济毛骨悚然,“您又为什么……”
“议和?这样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玩意你也信?”姬明昭循声冷嗤,她眼角眉梢中都带着满满的嘲弄,“两国明面上说了是要议和,实则不过是利益所迫,要暂时求一段虚假的和平——彼此好借着这点时间尽快休养生息、厉兵秣马,以待来日罢了。”
“届时等着哪一年你们戎鞑又遭了大旱大雪,或是我们大鄢的兵马已休养的足够强盛——那仗该打,自然还是要打的。”
“——除非有一日,大鄢的兵马能占据了整个草原,抑或是你们戎鞑的将士有本事推到了我们鄢京中来。”
——否则那边境早晚还是要再生出新的战争。
姬明昭的眼瞳幽幽发了冷,但她并未急着逼迫耶律恒济立马做出什么决定,反而是不紧不慢地略微放软了声线:“当然,耶律王子,你也不用担心事成之后,本宫会对贵国做出太多不利的事来。”
“——本宫说了,我是想找到一种合适的方法来彻底结束了这该死的战争,那便必然不会对贵国采取某些过于强行的过激手段。”
“本宫可以保证,等到来日事成,即便贵国已彻底变为了大鄢的领地,你们戎鞑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仍旧可以保留绝大部分你们从前在草原上时的权利结构,及生活习惯。”
“换言之,相对于一片彻底为人占领了的土地,你可以将未来的戎鞑视为一种归属于大鄢的、特殊的属国。”姬大公主循循善诱,“本宫可以在大鄢律法的许可范围内,努力给予你们以最大的‘自由’。”
“届时,除了在必要时刻,需要受到大鄢的管控之外,你照旧可以在你的地盘做着你呼风唤雨的‘戎鞑王’,并且,倘若你们来日再遇到了什么大灾大荒,也就无需再跑去别处进行什么烧杀抢掠了——等到了那时,朝廷自会担负起帮你们赈灾、给你们分粮的责任。”
“毕竟,我们中原人对待‘外人’和‘自己人’的态度,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 ?不爽。
?
写的正上头一看一章了,但是再写两千怕匡庐月底完不成任务。
?
这月庐山那本硬性指标要写到十五万字,不然影响正常参评。
?
不行,我看过两天缓过这两天肚子疼睡不着觉搞得心悸还犯困的乏能不能逼自己两点前睡着九点爬起来多写,现在简直快彻夜不眠
第175章 “见教”
“耶律王子,你看本宫的这个提议如何?”
姬明昭那两句话说了个极尽温柔,每个字里都似沁上了冒了蜜的诱惑。
耶律恒济听罢,面上亦不由出现了片刻的恍惚——身为一国王族,他十分清楚姬大公主方才那话,尤其是有关“赈灾”和保留权力结构、生活习惯的那两句,对他们这些戎鞑人而言究竟有多重要又难得。
毕竟戎鞑境内绝大多数手工产业的工艺水平远落后于大鄢,虽一时还称得上兵强马壮,又有中原罕见的各式绝世良驹,却经年受困于雪冻灾害,加之如今他父汗眼见着便要奔着那“年老昏聩”的方向去了,长此以往下去,他们戎鞑保不齐在未来的某一日就真要被人灭了去——那倒还真不如趁着草原对着别人还尚有些用处的时候,及早傍上个牢靠些的君主国,起码百余年内都不必再忧心什么人祸天灾。
但同时,他作为一只活的、自草原那种地方生长到这么大的动物对危险的本能警惕,又在不断提醒着他——它提醒他,这样丰厚的条件背后必然有诈,他们中原人多好耍些常人轻易觉察不到的可耻心计。
他若就这般随意答应了面前这黑心小公主的要求……说不准,一个不慎便要令他们整个戎鞑都堕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想到了某种可怕可能的青年不受控地打了个哆嗦,遂晃晃脑袋,对着姬明昭假意露出了个饱含歉意的眼神:“殿下给出的提议的确十分合理……条件也甚是丰厚。”
“但很可惜,戎鞑并非是小王一人的戎鞑,小王本身也并无那等要称王称霸的心思。”
“是以……”
耶律恒济故作为难地缓缓拖长了尾音,他那话并未说完,却已然能让人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猝然被人婉拒了的姬大公主闻言倒不曾觉着气恼,她只眉眼含笑地对着那异族青年微一咧嘴,继而佯装可惜地略微站正了些身子:“是吗?看来本宫与耶律王子之间,倒是真没这个能当盟友的缘分了。”
“不过,耶律王子,咱们之间的合作虽未达成,本宫在此却也不得不额外多提醒你一句——”
本已做好了又要遭上一顿皮肉之苦、却愕然发现对面人竟浑不曾生气的耶律恒济诧异扬眉:“哦?殿下对此还有何见教?”
“见教还说不上。”姬明昭剔着指甲随口说了个漫不经心,“只是耶律王子,本宫想提醒你,即便你今日拒绝了与本宫的合作,那也并不意味着贵国来日就一定是安全的——”
“贵国极有可能,终竟会在几年后的某一日变成大鄢的属国,且到那时,能被我们陛下派到你们草原去的‘上位者’,许还比不上令尊的手段来得‘柔和’。”
“——届时,贵国臣民的处境,也必然会要比本宫方才所述——乃至是比今日——都要更加艰难。”姬明昭话毕慢悠悠盯上了耶律恒济眼睛。
后者闻此先是一惊,而后不可置信地茫然睁大了双目:“宸宁殿下,您这话……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都是字面上的意思。”姬大公主面不改色,那语气照旧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故事,“耶律王子,你或许还不大了解本宫的性格——我这个人一向不大喜欢与人过分拐弯抹角,说话也多是些字面上的意思。”
“就比如,方才的那句……”
“耶律王子,你又在今夜的宫宴上注意到过我三弟吗?”姬明昭忽的没头没尾地问出一句,末了还不忘补充了下姬明彦的具体座次,“他就坐在本宫的右手边上……与你中间隔了俩人。”
“殿下的三弟……那也就是贵国的三皇子了。”耶律恒济细声呢喃一句,一面在姬大公主的引导之下,无意识回忆起那尚未加冠的少年人的模样。
那张与他无端便有几分相像、与大鄢人截然不同的宽阔面容冷不防便窜入了他的脑海,他心脏遏制不住地骤然一缩,霎时便惊慌失措地放大了瞳孔!
“等等,你们大鄢的皇子他怎么会?!!难道他的母亲是……”
“不,他母妃是出身于我们京中武安伯府的千金小姐,她是个十足十的大鄢子孙。”见他那惊恐样子、猜料他已经意识到了某些问题的姬明昭唇角噙笑,她这会稍带着些居高临下意味地欣赏起了那异族青年面上张皇无措的神情,一边又不着痕迹地引着他向更深处思考。
“但在我父皇登基之初——也就是十五六年前,在永靖三十六年还未结束,或是靖安元年刚开始的时候。”
“我记着,本宫先前好似是听夫子们说过,彼时我们鄢戎两国的关系还算是不错——贵国当年也曾派出过一队使臣,来京城庆贺我父皇登基。”
“那时……那个领头的使臣是谁来着?”姬大公主半真半假地扶了额头,作出一副极尽苦恼之状,“耶律王子,想来依着你如今的年纪……你对当年那件事,应当也能还有些印象罢?”
“十、十五六年前的那次出使……”耶律恒济的眼珠又一次的浑噩起来,他皱着眉头努力思索了半晌,良久后竟还真让他觉出了某些异常。
——十五六年前他虽还只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却已然能对周遭正发生着的事产生些模糊的印象。
他记得那年有段时间,他额布格(外祖父)的确是作为使臣离开了草原,他额客为此还曾担忧过好长时间……并且,最重要的,他父汗在他额布格他们出发后不久,便也跟着突然失去了踪迹!!
当时……当时宫里的巫医们称他是一时抱恙,将自己锁在宫中养病去了,可如今想来……
耶律恒济的身子登时哆嗦得比方才更厉害了,他竭力忍了又忍,老半天方才克制住自己胸中想要尖叫、想要嘶嚎的那种崩溃冲动。
比他父汗打算处理掉他们这几个儿女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他父汗竟然极有可能还拥有其他的、流落在外的血脉。
且那血脉不但不曾为人销毁,反倒是被人刻意培养成了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扎向草原,乃至颠覆掉整个戎鞑的特殊武器!!
第176章 来点诚意
这意味着,即便他大哥的断臂永远也不可能恢复如初,即便他额客腹中怀着的那个孩子是个女儿、或是根本就生不下来了,即便他父汗余生都不会在拥有新的一子半女,他的小命也不会再如他先前所想的那般安全。
——他永远不会成为戎鞑王位继承者队伍里的唯一选。
且那另一重选择被牢牢掌握在大鄢帝王的手中。
纵然现下因着两国正在议和,他这小命在三两年内许还称得上是稳妥,但三年后,五年后,乃至八年九年十年后呢?
他的小命可还能掌握在他自己手中,他们戎鞑的命脉可还能被掌握在自己人的手中?
——一个自小被人充作大鄢皇子抚养长大、自幼便接受着大鄢的风俗文化,学习着大鄢的语言文字乃至于思想的,本该属于他们戎鞑王室的血脉。
倘若有朝一日,这样的血脉因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最终竟成为了他们戎鞑一国新的君王……又将给他们戎鞑,乃至整个草原带来些什么?
他不敢想,也不愿去多想。
耶律恒济越想身子便颤抖得越发厉害——他不是傻子,自然能想明白这样的一种存在对于他和他的祖国而言,究竟都意味着些什么。
于是在某种极尽艰难的挣扎与权衡之下,他到底震颤着双瞳,小心,乃至稍显胆怯地开了口——之前犹自被他故意挂在身上的那股子装傻充愣的憨直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接近于无措的张皇:“那……宸宁殿下,倘若……倘若小王现在改变了主意,愿意与您合作的话……”
“您……您眼下都需要小王去做些什么?”
“抑或说……”那话说了一半的异族青年稍加犹疑,少顷又思忖着细声补充了一句,“等小王来日回到了戎鞑以后,小王该怎么做,才能保下我的这一条性命,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这些,做起来并不困难。”姬大公主循声浅笑,“耶律王子,只要你愿意同我等一起合作,成了我们的不二同盟,那本宫自然会教你该如何在戎鞑朝中站稳了脚跟,同样也保得下你这一条性命。”
“不过,耶律王子,本宫方才也说了,我愿教你去达成这些的一切前提——都建立在你先成得了我等的不二同盟上。”
“——是以,耶律王子,你得先给本宫展现下你想要与我们合作的诚意。”姬明昭的语调不急不缓,话毕便好整以暇地重新落了座。
心绪已然彻底纷乱掉了的耶律恒济闻此只茫然又不知所措地睁大了他那一双眼睛:“诚、诚意?”
“殿下……您想要小王展现什么样的诚意?”
“很简单啊,耶律王子。”姬大公主面不改色,“口说无凭——你我光靠这么两张嘴巴胡乱说说,本宫哪里知道你会不会在得了那法子之后,转头就背信弃义出卖了本宫?”
“所以,你要么给我们留下些足够独特又私己的、能证明得了你身份的信物;要么咱们签字画押,立一个字据凭证;要么咱可以再干脆一点,字据和信物都留下。”
“——耶律王子,你看你要选哪种?”姬明昭道,边说边略微向前倾了倾身。
这样细小的动作却给那已濒临崩溃了的异族青年造成了极大的压迫感,他的躯壳不受控地抖了又抖,老半天方哆嗦着,犹犹豫豫地给出了个答案:“那……那小王就选第三种好了。”
“宸宁殿下,小王怀中第三层衣裳的夹层里,装着块从前小王周岁时,我额客亲手缝给小王的一枚护身符。”
“——这符,从上头的刺绣花样,再到符内装着的玉雕珠子,无一不是我额客一点一点,亲自动手制出来的,全天下仅此一枚。”话至此处,耶律恒济的声线微颤,“您拿着这个东西……不但能证明得了小王的身份,更能以此调用我额客母家商铺里约三成左右的现银。”
“宸宁殿下,您知道的,小王的额客只是商户之女,并非出身于什么底蕴丰厚的世家大族,是以,小王手中并无甚兵马——金银倒还能有一些。”
“哦?三成现银。”
“这大概能有个什么数量?”姬明昭应声挑眉,一面对着身后戳着的萧珩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上前去取。
得了令的后者十分幽怨地乜了她一眼——讲道理,他对去掏另一个臭男人的兜的这种事全然没有半点兴趣,可他又不可能放任着自家殿下跟这个蛮子离那么近——便只得认命似的冲天翻了个不大好看的白眼,继而没什么好气地上前翻了耶律恒济的衣裳。
“这……具体的数目,小王也不是很清楚。”正被人翻找着衣兜的异族青年木着半截头皮,极力向后缩了缩脖颈,“但少说应当也能有个百十万两吧……”
“百十万两?那还可以,不算很多,但也不少。”姬大公主的瞳底闻声轻晃——这数目乍一听倒还能算是唬人,但考虑到耶律恒济亲娘的母家本为戎鞑最大的商户之一……循着这么个方向再细细一算,那便也着实是称不上多了。
当然,这也并不能排除是这蛮子自己本身不事经商,又长期生长在宫廷之内,故而压根就不清楚自己老娘一家到底有多有钱的问题。
但这不要紧,她一时半会还没落魄到要去动外族商户的银子的地步——这样的活,干起来不但太过容易打草惊蛇,也着实是忒蠢了些。
——她这会不过是想要个合适的信物,想多压下一张底牌,再顺带抓稳了他主动送给她的这一截把柄。
姬明昭想着不动声色地垂了眼睫,正思索间,那便的萧珩已搜见了那枚护符,转而拿新帕子仔细托了,确保那上面没有半点脏的破的还露在外面,方将之呈递到了她的面前。
她低头上下瞅过一番,确认那上头确乎能瞧见不少代表得了耶律恒济身份的图纹绣样,且那络子上打着的玉珠也的确是他们戎鞑王室才能用得的,便挥手让萧怀瑜把那东西包起来收好了。
第177章 神仙打架和渔翁得利
“好了,给王子松松绑罢,免得那牛筋勒断了他的手腕——待会该写不了字了。”
对那信物颇觉满意的姬大公主如是吩咐,萧珩得令上前解了那异族青年的腕上牛筋,就手又扔给他一瓶能快速消肿清淤的药膏。
耶律恒济见状忙不迭千恩万谢地收了那药,一面甚是拘谨地摆正了自己的双手双脚。
——虽说眼下他的手脚已然算是得了十足的自由,但他又不是个蠢人。
在明知道自己武力与智力皆被对面那两口子全方面碾压了的状态下,他才不会为了逞这一时之强、争这一时之气而轻举妄动呢——再说了,这会他还指望着那小公主给他出谋划策帮他保下自己这一条小命呢!
他这可不得要好好表现表现?
耶律恒济如是腹诽,连带着自己的身子也坐了个越发笔直。
萧珩方才扔给他的那一小瓶子药大约是从营中抠出来的,他只刚涂了这么一会,方才还固执残存在他腕间的肿胀淤紫便已然消了大半。
少年人瞧他腕子上的伤痕消得差不多净了,当即自屋中小桌上取来份他们已备好多时了的字据。
耶律恒济几乎是在看清了萧怀瑜的动作、瞅清他手中字据的刹那,便被新一茬的冷汗又一次的打湿了背脊——他先前猜料过他们今日对他动手,许不是临时起意,但自这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字句条子看……
他们这是从一开始,就已经把他的后续反应乃至于选择,都通通料定并安排好了啊!!
这……还好在关键时刻,他还是选择了要与他们合作……如若不然,天知道还有多少要命的玩意在后头等着他!
利落签好了那字据的异族青年胸中免不了多了几分心有余悸,再看向姬明昭时的那眼神亦已然从小心变成了十足的畏惧。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着那半藏匿在灯烛影子里的少女所带给他的压力,竟似比那大鄢的帝王还要更恐怖一些。
于是紧张之下,他两手不自觉地揪拧起了袖口,继而迟疑着,甚是谨慎地略微抬了眼皮:“那……宸宁殿下,现下小王这诚意都已经展现了了,咱们下一步……下一步又该做些什么?”
“下一步?下一步自然是需要你继续在我们大鄢,当好你本就该当的这个戎鞑使臣呐。”姬明昭循声不假思索,但她这头一句话才刚刚脱口,下一句便立时如奔雷乍起般陡然调转了话锋,“不过,等到你来日返回了戎鞑,耶律王子,届时就到了要你忙碌起来的时候了。”
“回到戎鞑之后,你首先要想尽办法取得你大哥的信任,让所有人——至少得是包含你大哥在内的,他的母族和妻族——都坚信你是支持他、站在他身后的,是与他们一伙的坚定盟友,并以此得到你大哥及其身后势力的庇护。”
“您是说,要让小王变成明面上的、我大哥的坚定盟友……”听了那话的耶律恒济犹犹豫豫,他瞳中带着一线显而易见的张皇,“可是这、这不就意味着小王要公开支持我大哥,支持他去夺取王位……和我父汗对立了吗?”
“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些?虽说我父汗他如今的王位坐得是不如从前那么稳当,可他毕竟已在戎鞑当政了足近三十载,根基深厚——朝中愿意支持他的臣子还是不少的……”那青年越说越觉着自己无甚底气,声线亦随之变得越发的低。
姬大公主闻言面不改色地一收下颌:“是啊,没错,我就是打算让你在明面上投靠你的兄长、跟着你父汗对立。”
“耶律王子,本宫不知道你之前听说过一句话没有,叫,‘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而今你父皇与你兄长便是那两个正打着架的神仙——一个是在朝当政近三十载,虽已年迈却犹自根基深厚的君王;一个则是正值壮年,母族与妻族文武双权在手的王子。”
“只要你父汗一日舍不得放下手中权柄,只要你兄长一日还有那个欲要问鼎戎鞑的心思,他们二人便注定无法共生共存——这是两代掌权者之间几近命中注定的斗争,且那斗争斗到了最终,也大概率是要拼出个你死我活。”姬明昭的声线淡漠,目光平静得像是再给青年分析什么无关紧要的当世时局。
“在这样的情况下,耶律王子,你若不尽快给自己找上一个合适的靠山,要不了多久,便极有可能会被双方都当成弃子,彻底排斥出局——等到了那时,放心,真要到了那种地步,就算是神仙来了,我估计也是救不了你。”
“神……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小王……”耶律恒济嗡声喃喃,瞳底不可遏制地流露出些许惊惧。
他起初还有点不敢相信姬明昭的这个说法,但当他仔细回忆起离开戎鞑前,朝中隐隐已展现出的种种动荡迹象,再配合上他今夜骤然得知的他那几个兄长堪称惨烈的下场……他忽然就不得不相信了。
“是的,神仙难救。”姬明昭面无表情,吓住了人,转而又安抚似的微微放缓了面皮,“但话又说回来了,耶律王子,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本宫让你去暂时站定了你兄长的队伍,这也并不意味着是要你日后一辈子都得仰人鼻息。”
“——除了那句‘神仙打架’,我们这还有句话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本宫让你隐忍这一时,目的就是要让你藏拙,让你趁着你父汗和你兄长一派斗得不可开交的时间,尽快积蓄好自己的实力,如此,方能在二人两败俱伤之时,一举得利。”
“至于为什么要选你兄长而非是你父汗,此事想来你心下有数,也不必本宫多加解释。”姬大公主话毕重新转头看向了那缩在椅上的异族青年,“耶律王子,本宫的意思,你能听明白了吗?”
“要……藏拙,并积蓄实力……”耶律恒济若有所思地轻声重复,他的双眼放得微微有些发空,神色倒不再如先前那般犹豫懵懂。
姬明昭最后提出的那个问题他心中自然有数——在这种时间,相较于他那个已经对他起过杀心、与他有夺妻之恨的父汗,还是那个跟他一样被自己父亲极力打压了的兄长要更为可靠。
——他二人间至少没有那劳什子的“夺妻之恨”,也还称得上是“同病相怜”。
那青年如是想着,一遭后亦终于抿着嘴下定了某种决心:“好,宸宁殿下,您的话我都听明白了——那接下来,小王该如何取得我兄长的信任?”
第178章 揍他!!
“这……小王到时候是也要像今日这般,想法子向我兄长表现出诚意吗?”
提出了那问题的异族青年稍加犹豫,遂斟酌着开口,自己提出了一样问题的解决方法。
只是那话将将脱口,他这心中便不住地后了悔——毕竟那枚能代表他身份的护身符已然被他交到姬明昭二人手里去了,等着回国后到了他该跟他大哥展现“诚意”的时候,又该拿出个什么样足够唬人的信物?
且他前头才刚对着面前这俩黑心玩意表达过一番自己的诚意……转头便又说回国后要向他大哥再表达上一番的“诚意”,这样的话落到了旁人耳中,也未免显得他太像是根墙头草了些。
也不知道那宸宁公主又该怎么看他……
耶律恒济满腹惴惴,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组织他那一肚子散碎的言辞。
好在不待他这边扒拉出个子丑丁卯,那边的姬大公主闻言便先面不改色地接过了那话茬:“想要与人合作,你当然是要展现出自己应有的诚意。”
“不过,耶律王子,你兄长所需要的‘诚意’可与我们不同——你我本非一国之人,甚至都不是同族,故而我等所需的‘诚意’,更多是想要一个能代表得了你身份的信物,能确保我们之间的合作是确乎存在着的象征;而你兄长本就是与你同根同族的亲兄弟,那么他自然无需那劳什子能确切代表得了你身份的信物,他更多的,是需要你向他展示出你想要与他合作的决心,并尽可能展现出你的作用。”
“抑或说——是展现你能给他带来的好处。”
“小王……小王能给他带来的好处?”耶律恒济的眼瞳轻晃,他好像有点明白姬明昭在说些什么了,但这还不算十足清醒的脑子一时却又有点转不过那个弯儿。
姬大公主见状不紧不慢地出言给了他两点提示:“对,你要展现你能带给他的、任谁来都无法取代的特殊好处。”
“比方说……耶律王子,你觉着你的兄长眼下,最头疼的是什么问题,最缺乏的又是哪些东西?”
“我大哥最头疼的……”那青年在姬明昭的引导下慢慢放空了眼,半晌方梦呓似的微微皱起眉心,“那他最头疼的,肯定是他那条断了的手臂了。”
“我们戎鞑人一向是生在草原,长在马背,骑射平素是最受我们族人推崇的立国之本,倘若他那断臂不能恢复如初,来日拉不动弓、射不了箭,那必然是要与王位失之交臂……是以,他这功夫最头疼的,肯定是这个。”
“至于他最缺乏的……”耶律恒济沉吟着愈发团紧了眉头,他回忆起他大哥那出身大将世家的额客,又想起他那父亲是朝中一等一辅政大臣的妻子,少顷脑内忽的纵过一线灵光,“钱!”
“我兄长的母族手里有兵权,妻子的父亲又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大员要员,文武两方的势力他都不缺,但他缺钱,还缺民心!”
“宸宁殿下,您的意思,小王这会才算是彻底明白了——小王知道小王回国后该怎么做了,多谢您的指点!”冷不防想通了其间关窍的耶律恒济兴奋不已,当即没憋住重重拍了把掌下桌案。
那一巴掌拍得那桌上的灯烛影子不住摇晃起来——姬明昭见此略一蹙眉,正欲让萧珩将那烛台挪得稍远一些,便瞧见对面那刚兴奋起来的异族青年,突地又苦哈哈团紧了一张脸:“但,不对啊……宸宁殿下。”
“小王方才突然想起来,那钱财的问题,小王确乎是可以解决,可我兄长那断臂……小王又不是郎中,也不会医术,这又该如何使力?”
——他总不能胡乱在鄢京买点能治断骨的药材,回去就哄他哥那是能治愈他伤处的良药罢?
这要侥幸有用了,倒还算好;万一没用,或是用处不大——他这又该当如何?
“这好说,耶律王子。”听见他那疑惑的姬大公主面不改色,“你不会医,但习武之人,总该能分得清那断臂被人接得直不直、断骨生得好不好罢?”
“本宫过两日,可以着人替你配两副专门针对得了断骨断臂的药来——届时只要你能分得出来你兄长那臂骨的大致状态,找得着靠谱可信、能帮你兄长接正了骨头的医者,再配合着本宫配给你的药,便定然能让你兄长那手臂‘恢复如初’。”
“如此,小王便先在此提前谢过宸宁殿下了!”耶律恒济闻此大喜过望,即刻起身与姬明昭行过一记他们戎鞑特有的最高礼节。
姬大公主瞧着他那多少有点没出息的样子气定神闲地略一抬手:“无妨,举手之劳罢了,毕竟一切都是为了咱们之间的同盟。”
——顺便也能让她逮着个机会,悄悄咪咪的给这帮戎鞑贵族们,一人来上一记。
姬明昭如是腹诽,一面抬指一拢耳畔散下的两根碎发——她只说了要帮耶律恒济配两副能治他兄长断臂的药,又没说一定不会在那药里额外做上些什么手脚。
那像跌断了一根骨头这样的大伤,治好后别处稍微有些无伤大雅、不会影响到他短期内继承权获得与否的,小小的“后遗症”,也是很正常的吧?
什么受过一番惊吓后就容易失眠多梦、惊悸盗汗,头疼胸闷……或者骨头比之前稍微脆上一点什么的,这些小病小症,只要那位戎鞑大王子自己不说,又能有几个人知道呢?
——她料他为了继承那戎鞑王位,不拖到了最后一刻,轻易也不敢说。
瞬息之间便打定了主意的姬大公主心情大好,顺嘴便又多提点了耶律恒济一句:“对了,耶律王子,等到回头与你兄长投诚的时候,记得把自己说得惨一点。”
“——什么被你父汗抢了夫人,什么你额客眼见着又要给你添一个弟妹,而你于他二者而言都无异于是弃子一个,这才不得不求他这个兄长照拂……”
“总之,扮乖,示弱,装可怜——只要你能想尽办法,把你自己摆在一个绝对弱势、是个正等待着你兄长去救的倒霉弟弟的位置就对了。”姬明昭老神在在,“耶律王子,这一点的作用,想来也无需本宫与你多加解释了罢?”
“扮乖,示弱,装可怜……”耶律恒济若有所思,片刻后无不动容地对着姬大公主甚是郑重地一点脑瓜,“不用解释了,宸宁殿下,小王明白您的意思——呜呜,殿下,虽然您长得又瘦又小又比我们戎鞑的衣架子还矮,但您真是个大好人啊!”
“真是个世间难得的大好人啊——”
那青年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姬明昭听罢却霎时黑透了一张面皮。
她被那蛮子自觉是“感谢”的话气了个齿关哆嗦,遂咬牙切齿地一竖长眉:
“萧珩,揍他!!!”
第179章 她很矮吗???
“遵命~”萧怀瑜应声甚是愉快地点了脑袋,那飞扬曲折的尾音极大体现出了他满腹的迫不及待。
实际上,他早就看那又笨又蠢又没数的蛮子不爽很久了,奈何先前他们家殿下一直忙着审问,他一时半会也没能找见那种能揍人的空闲——如今好容易逮着空子,这不得让他趁机揍一个爽?
——哼哼~他今儿要是不把这大蛮熊揍得哭爹喊娘满地乱爬,他就不姓萧!!
萧珩如是腹诽,一面又提了姬大公主今夜用过的那根特制的钝头狼牙大棒。
但在动手之前,出于某种对同是“痴情种”(虽然他对耶律的审美着实不敢苟同)“好兄弟”的同情兼怜悯,他还是煞有介事地给耶律恒济留了个能多喘两口气的机会:“怎么说,耶律王子。”
“在我开始之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遗言’吗?”
萧怀瑜笑了个眉眼弯弯,耶律恒济闻声一愣,本就憨直的脑瓜这下更是立地直成了一根木头:“呃……别、别打脸?”
少年人听罢,面上的笑容登时变得越发开怀起来,他十分郑重地对着那异族青年一敛下颌,继而抓着那大棒,开口答了个飞快:
“好嘞!”
“嗙——嘭!咚——!”
……
“拜拜了,耶律兄!下回皮痒嘴贱了想找揍,记得再来啊~~”
目送着那除了一张脸,通身上下都被人揍了个“筋骨通畅”,到最后果真是连哭都不知道往哪哭的耶律恒济在寻墨等人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街道尽头,揍人揍了个神清气爽的萧珩不忘挥手与他那个“沙包兄弟”告了个不正经的别。
待二人审讯完了耶律恒济,又将其送出了这座宅邸,窗外那月色都眼见着要爬上了中天。
等到确认过这四下里确乎再没半点外人,萧怀瑜方重新关好大门,回身看向自家那明显犹生着气的殿下。
——姬大公主的面色打从听见那蛮子说她是“又瘦又小又矮”之后就一直难看得厉害,这会见他将人送走转过了头来,亦即刻便不再压抑她那满心的火气了,蹦下椅子,当场就气哼哼地炸起了她那一身的毛:“萧怀瑜!我矮吗??我真的有很矮吗???”
“那蛮子他凭什么说我矮???还说我比他们戎鞑的衣架子都矮!!”
——他们戎鞑的衣架子做得高就了不起了啊??
他喵的信不信等她来日拿下了戎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那该死的衣架子腿通通锯咯!
——锯咯!通通锯咯!一个不差的都得给她锯咯!!!
姬明昭越想越是生气,且那股气性还在她发觉自己的发顶似乎都还没能长过萧珩鼻尖的刹那,又攀上了个新的高峰。
萧怀瑜注意到她瞥向自己的眼神似乎越来越危险,忙不迭上前连哄带劝地托住了她的面颊,顺带将自己的那张脸也凑到了她的面前。
——少年人的手脚一向如他的身量一般修长,十指一张,几乎能包住姬大公主的大半颗脑袋,姬明昭先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抱闹得怔了一瞬,而后便又被那该死的男狐狸精的美色给冲击得被迫略略消停下了三分。
“不气不气,殿下——咱的个子还在长呢!”萧珩哄小孩似的搓了搓少女的面皮,继而顺着那个劲儿又将人整个扣进了自己怀里,“而且您回京之后这个子就已经长不少了——微臣记得三月份那会,您才刚长过臣的肩膀,眼下却马上都要长到臣的鼻尖啦!”
“喏——您看,现在是八月,离着您刚回京那会才过了不到半年,您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已经长了足三寸了,来日那不得长得更高?”
安抚过那姑娘一番的萧怀瑜低头亲了亲姬大公主的耳廓——其实他一直怀疑他们家殿下这个子,从前是被陛下和国师他们留下的过多课业给压着了,该长出来的身量一直都没能长得起来。
不然她也没理由在这样的年纪、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然就窜高了这么多个子——方才耶律恒济说她矮的那会,他就仔细思考过那些发生在她身上的、她回京前后的变化。
但想过了一圈以后他忽然发现,除了这一点外他委实是找不到了别的理由——那便只能将一切归因于是陛下他们之前留下的课业和任务太多太猛,没能给殿下留下充足的休息时间,反压了她的身高。
——虽说回京后殿下又多了几个要看公文、批折子的任务,却也着实不用再像先前那样整日东奔西跑,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好了。
——睡不好觉,可是很容易就影响到长高的。
萧珩想着又拍了拍姬明昭的背脊,后者闻言半垮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闷声埋起了自己的脑袋:“真的吗?”
“真的,保真,不信您就自己想想——您今年的衣裳是不是短得特别快?”少年人循声连忙补充了一句,姬大公主受了他那话提醒,抿着嘴回顾了下自己府中的那两方衣柜。
她记起今年的衣裳好似是比往年换的快了不少,许多衣服——尤其是下装——做出来还没等穿,就开始显得有那么点“捉襟见肘”了。
万般无奈之下她还被迫清理出去一大批塞不下了的旧衣——后来那些东西不是被追月拿去改成了香囊绣袋,就是被望舒她们重新裁了,换了种模样又回了她的柜子。
“行吧,那我暂且信你一回。”姬明昭团着脸耷拉下眼皮,萧珩见她这功夫的态度有所松动,忙抓紧时机,又哄又骗的将人送回了家。
孰料回到公主府后的姬大公主似仍旧对着耶律恒济那话耿耿于怀,只稍缓了片刻,便又悄无声息地“作起妖来”。
——待到萧怀瑜洗净了自己那一身适才审问那异族青年时沾染的汗味与炭火气,正欲伺候着自家殿下上榻就寝,一进屋便瞧见姬大公主套了层似有若无的纱,就那么仰着张粉面,气鼓鼓戳在了那帘幔外面:
“萧怀瑜,你看我有那蛮子说得那么又瘦又小吗?”
? ?耶律你但凡有小狗一半会说话,你都不至于挨这么多打
第180章 不小,正好
阿这……
萧珩的眼神循声一飘,他努力尝试着想要转移开自己的视线,却又无论如何都撕不下那对牢牢粘在了姬大公主身上的眼珠。
平心而论,他们家殿下确乎不是那等生来一副圆润富态模样的丰腴美人,但也决计不是耶律恒济口中说的那什么瘦瘦小小、像根草叶细杆子一样,风一吹就倒了的病弱佳人。
常年习武的姑娘身形只是筋肉紧实,是那种骨肉匀亭又纤秾合度的健康的美感——绝对不是有些世家贵女们追求的那种……说好听点是“弱柳扶风”,说难听点就纯是个“病秧子”的干瘪的瘦。
只奈何他们家殿下天生的骨架,对她那身量来讲着实算不上大,于是她那原生得分外合宜的线条,在那些稍显宽大的长裙广袖的映衬下,显得是稍稍“瘦弱”了那么一点……
但他觉着这应当是衣服的问题,是裁缝做不出来最能衬得好殿下身材气度的衣裳——绝不可能是她长得出了什么问题。
至说那个……那个……
萧怀瑜心下“那个”不出来了,他的瞳底不受控地晃了又晃,连带着悄然红透了两截耳根。
孰料那边的姬大公主久久等不到他的回应,以为他是和那蛮子有着相同的感想,气急之下,索性上前硬掰过了他的脑袋。
——这下萧珩的目光是彻底没地方躲了,他只得被迫盯紧了面前的姑娘。
姬大公主这会瞧见他那眼底打晃、状似视线闪躲的样子,登时愈发的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没什么好气地恶狠狠倒竖了一双长眉:“说!我有那么又瘦又小吗?我哪里又瘦又小了!!耶律恒济那蛮子他凭什么说我又瘦又小!!!”
——她不清楚“瘦小”这个词汇在别人那里是个什么概念,但在她这,她却决计不会喜欢这个形容。
因为“瘦小”意味着虚弱无力,意味着是可以被人任意欺凌而无半点反抗之法的,是纯粹的、会被人肆意猎杀猎物,是刀下的鱼肉。
所以她可以容忍有人说她“瘦”,也能允许别人觉着她还“小”,但她容许他们说她是“瘦”或“小”,并不代表着她能受得了他们说她是“又瘦又小”——那会让她回想起八年前她还当真是个“瘦小”的孩子时所度过的那些艰难岁月,会让她回忆起她从前遭受过的、那些她还未能报得回来的屈辱与不公。
——这些,并不会让她感到好受。
它们只让她感觉自己胸中像是正憋着千万团的火气。
冷不防又记起那些于她而言,无异于“流放”日子的姬明昭皱了眉,重复起她那问题的声线亦不由随之略微拔高了几分。
萧怀瑜心知她这时间正在介怀着些什么,但他同样也知道若再任着她继续在这问题上纠缠下去,这姑娘今夜大概也就该没什么好觉可睡了。
由是他紧锁着姬大公主那正不住开合着、未施口脂却犹自红润着的唇瓣,半是故意说来转移开话题、又半是真情实感地飞速眨了眨眼睛:“不小不小,殿下,咱们这个是正正好……啊哈,正好……”
“?”
“萧怀瑜!!”姬明昭闻此先是一愣,而后几乎是刹那便明白了这狼崽子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于是她这下的确是不在纠结那个“又瘦又小”了,她只被萧珩的这句“不小,正好”给又臊又气得烧着了一张面皮。
她原本是想收手抱胸挡一挡的,但没等她真收得起那个手来,她忽的便又记起了这好像是她今夜自己被那怒火冲头,自己揣着点要让萧珩也跟着她一起过不安生的心思而换上的衣裳。
当此境况之下她自是不能再怪着这厮又与她随口耍了流氓——干脆又朝前一步,咬牙切齿地踮脚压上了大半个身子:“我跟你说城门楼子,你跟我谈胯骨轴子是吧??”
“那……那这也是殿下你先问的嘛……”萧怀瑜佯装无辜地睁大了一双小狗眼,伸手一揽,顺势将人托着搂进了怀中。
双脚骤然离地的感觉令姬明昭下意识勾紧了少年人的脖颈,萧珩见此嬉笑着一啄她的唇角:“好了好了,殿下,我们不跟那蛮子置气了。”
“且不说那耶律恒济压根就不了解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光说那审美——他们蛮子的审美一向是异于常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咱这都已经知道他那脑子是异于常人了,还要再去理他作甚?”
“不若就不理了……任他在那待着去吧……”萧怀瑜如是念叨着,边说边把人连哄带骗着拐回了榻。
相较于等她将一腔的情绪都发泄够了再转过那个弯来,他觉着还是他直接“身体力行”一下,让这姑娘的脑袋顾不上再思考那个“瘦小”的问题比较快。
左右她这也不是真的“瘦小”,她就是有点被耶律恒济那话给气着了,不偏不倚地教人戳着了曾经的痛处。
萧珩想着给姬大公主转速过快的脑瓜手动拉了闸,并坚决不承认自己这是在给自己谋什么“福祉”。
三更时分那窗外的月已亮得像是只琉璃的灯盏,霜华打上帘幔也多了些逼人的意味。
少年人觉着那姑娘的脑袋大约已冷静下来了,便垂眼将额头抵上了她的肩膀,重重吐出了两口发浊的气:“殿下……”
“你这回,对着戎鞑的那些蛮子……是不是也太好了点?”
——什么又要保留他们的权力结构,又要保留戎鞑的王位,还答应要帮他们捐粮赈灾的……他从前怎么不知道他们家殿下能有这么“心慈手软”?
萧怀瑜的眼神幽幽怨怨,就手又将人揣了,半倚着靠上了床头。
“嗤——也不知……前些日子是谁说我总爱在这种时候谈起来正事。”姬明昭应声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一面没骨头似的把脑袋贴上了少年人的胸膛,“换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那……臣心中既有疑惑,总是要找个机会,问问明白嘛!”萧珩厚着脸皮答了个理所当然,姬大公主对此不置可否,只摸索着将手扶上了他的心口。
掌下传来的、身侧人坚实而有力的心跳极大地缓和她这一整夜都稍显紧绷的情绪,她定了定神,遂轻描淡写地开了口:“放心吧,萧怀瑜。”
“眼下你们能看到的那些‘好’,都只不过是表面上的。”
“——实际上,刨除了这种种虚假的‘好’,本宫拢共只给他们留下了两条路子可走。”
? ?恁俩真特么生不逢po是吧捏吗
第181章 想办法把异族变成同族不就好了.jpg
“两条路子……”萧珩闻言立马来了兴致,当即挑着眉梢低头瞅了眼那正瘫得懒懒散散的姑娘,“哪两条路子?”
姬大公主循声答非所问:“这不急,萧怀瑜,再正式回答你那问题之前——我反倒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那就是……你说,能从根本上覆灭掉一个国家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是推翻了当地王族的统治,将那广袤的土地纳为己有,还是干脆杀光了他的子民……亦或是,其他?”姬明昭道,一面抬指轻轻拨弄了少年人的唇珠。
萧珩听罢垂眼捉住了她那肆意作乱的手,少顷方思索着微微蹙起眉头:“你要依我们兵家的做法,那自然是要取其王而代之,而后再将其土地纳入了自家的统治范围——只是殿下,依臣对你的了解,你今夜既提出了这个问题,那便必然另有一个与以上几种都截然不同的解法。”
“让臣想想……按照殿下你的习惯……或许——”
“……文化?”萧怀瑜说着下意识紧了紧姬大公主的腰,就手又将之往上拉了一把,“殿下是想让我们大鄢的文化,全然取代了他们戎鞑的草原文化?”
姬明昭闻此立时笑吟吟地伸手摸了摸少年人的面颊,她满目欣赏,连带着瞳底缓缓漾起一遭潋滟之意:“聪明小狗。”
“你说得没错,萧怀瑜,相较于推翻了统治、攻下了土地,乃至屠光了子民,还是自文化上的碾压与覆盖,才算是能从根本上覆灭掉一个国家——”
“毕竟,人是杀不完的。”收了手的姬大公主浅笑着说了个轻描淡写,“一个王朝的灭亡总意味着那土地上要诞生出新的王朝,而失去了从前的土地,人们也总能想办法再开拓出一片新的。”
“是以,无论是王族、土地,还是子民,这些的覆灭与减少,并不会意味着一个国家乃至一个民族的消亡……但文化可以。”
“一种文化消失了那就是消失了,一类文明的覆灭那也就是覆灭——失了文明与文化的土地上生长不出旧有的‘故人’,它们的覆灭与消失,那便意味着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后来者因学习了这些已死去的文明,而变成归属于那种旧文明的人。”
“是以,本宫对戎鞑的那些蛮子,看起来,是还‘不错’。”半弯了一双眼睛的姬明昭起身勾上了萧珩的脖颈,“但这种‘好’都是很表面的,是他们自以为的一种错觉。”
“而本宫的目的,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本宫说了,本宫要的是整个戎鞑,因为我看那边境上连绵了近百年的、劳民伤财的战争实在太过厌烦,只好动脑想出一种法子,来正式终结掉这无谓的战争。”
“但你知道的,萧怀瑜,”低头凝视了少年眉目的姬大公主略略吊起眼角,“针对他们这些外族蛮夷,咱们这里,自古以来也都还有一样说法,叫——”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只一刹便明白了她意思的萧珩仰了脸,顺势掐着她的腰肢去啄了她的唇角。
姬明昭被这狼崽子偶尔流露出来的、多少僭越成瘾的进攻性闹得不住轻颤了眼睫,她稳了稳心神,继而半是嗔怪、半是羞恼地没好气掐了把萧怀瑜的脸皮:“坏人。”
“不过你刚说得那话到是半点没错——的确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且正是因着这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才能让我们意识到……光攻下了北疆、光将大鄢地图的边界推到草原的那边,是没有用的。”
“只要戎鞑的百姓们心中一日还认为自己是个‘草原上的人’,只要他们一日没对大鄢生出发自真心的、最由衷的认同与归属,那么他们便一日都还是那个与我等‘异心’的‘异族’。”话说到了此处的姬大公主倏地冷下了一张脸来,“同样的,只要这些‘异族’们一日还在,那这世上便免不了还要再生出新的战争。”
“——是以,真正能全然终结掉北境战争的法子,从来都只有那一个。”
“……那就是‘消灭’这些‘异族’,让他们彻彻底底的变成我们的‘同族’?”萧珩顺着她那意思往下接续上了一句。
姬明昭闻声微一颔首:“对,既然异族会有异心,那我们只消让他们这些‘异族’都改变了想法,让他们从身至心、由内而外,自信|仰到习俗的,都全然变成我们的‘同族’就好了。”
“如此,就算来日因王朝的更迭而令那北境生出了新的战争,那也不过是如三国时期一般,是自家人关起门来闹自己的矛盾——不会再让外人平白有机会掺和上一手。”
“但有一点,萧怀瑜。”说着说着又犯了懒的姬大公主软下身子,仄歪着将手肘搭置上了少年人的肩。
她那姿势拧巴得有些厉害,萧珩怕她摔了,只得上手拢着,免得她再一个没能靠稳,不慎跌下了床榻。
“你刚说的那个,让我们大鄢的文化全然取代了他们戎鞑的文化——那只是本宫给那帮蛮子们留下的第二条路。”
“——第一条路倒还没那么残忍。”姬明昭挑眉,“第一条路,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循序渐进式的更改与变迁。”
“我们可以从一些不易令人生出反感的细处入手,逐步取代或是修改了他们从前那些与我们截然不同又格格不入的习俗——譬如他们戎鞑那个一年两次的祭月仪典,他们草原既已有了这成型的、有关‘月亮’的信|仰,那我们便不如索性将这抽象又缥缈的‘拜月’,具象化地‘复现’在我们中原文化中,某个与‘月’相关的、具体的神仙身上。”
“——管他是太阴星君,还是月宫捣药的玉兔,或是奔了月的仙子嫦娥,总之但凡是能与他们那些固有习俗相关联的、能引导着他们将一切风俗都逐步向我们靠拢的神只,都值得我们费些心思去推过去一试。”
“届时,只要他们能接纳得了这一点,那我们立时便可着手将其他能与这些神只再联系起来的习俗与传说,一一传递到他们面前……直至他们全然接受了我们的文化,变成生活在大鄢境内的、另一种‘大鄢人’。”
? ?明天摆烂,我受不了了我要摆烂一天
第182章 到处都是后手
“换言之,若是这群北境的蛮子能识相一些、听话一点,本宫不介意稍给他们留下些他们草原自有的那些风俗——只要他们愿意打从心底里接受并认可了我们大鄢的文化,认为自己也是鄢国的一员便好。”
一口气说出一大段话来的姬大公主轻笑着垂下了眼睫:“都说,‘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同在大鄢境内,蜀地百姓们的生活习惯就是要与鄢京的不同,但这却不影响他们本身都为我大鄢的子民——本宫这点能容人的度量还是有的。”
“当然,这话又说回来了——倘若等到他们整个草原都已变成了我大鄢的领土后,还有什么人满心不安分地想要搞出些诸如‘造反’或‘复||辟’一类的事出来。”姬明昭说着倏地沉下了一张脸,“那就别怪本宫不留情面,直接明文下令要他们更风易俗,强行平推过去了!”
“唔……那若是按你这么说的话……微臣觉得,他们大约是不会没眼力见到要放着这大好的机会不用,非要搞什么‘造反’或是‘复||辟’了。”听过了少女那一番解释的萧珩应声沉吟着微蹙了下眉头,“或者即便是有,那也只会是那么一小部分想不开了的人要闹腾,应当不会影响到你想要的那个全局。”
——毕竟,无论是在大鄢还是在戎鞑,百姓们所求的,不过是一辈子能吃饱穿暖、有地方住,不必受颠簸流离之苦的安生日子罢了,而瞧着戎鞑这群贵族们的模样,他们应该一时半会的也意识不到他们家殿下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尤其是在戎鞑确乎是因着耕地的稀少,而被迫常年忍受着要缺米少面的情况的前提下,他们全然没理由要拒绝殿下构想的那个,大鄢会为之提供粮食赈灾的提议……
这么一想,他们家殿下计划中的这第一条路子应该是行得通的,且只消十年——最多也不出二十年,便能令整个戎鞑都彻彻底底归顺并归属于了他们大鄢,而目前他能想到的、唯一的麻烦就在于……
“但有一点,殿下。”想到了某些关键之处的少年人紧锁着双眉低下了脑袋,“你确定北地的那些百姓能接受得了咱们悄悄推过去的那些东西吗?他们会不会觉着我们的东西和他们那边的东西差异太大,不能习惯?”
“还有……万一咱们的计划推行进度过半以后,戎鞑那些隶属于顽固保守派的贵族们半路发现了问题,联合起来逼着耶律恒济等人跟着他们反抗怎么办?”
“——我们用不用提前留些后手?”萧怀瑜皱吧着面皮说了个忧心忡忡——这倒不是他杞人忧天,只是老顽固这种东西历来有之,他往日光听他老爹下朝回府后满腹怨气地偷着骂他们大鄢前朝那群不思进取、不懂变通的老东西们,就已然是不止一两回了。
“放心吧,萧怀瑜。”姬大公主气定神闲,“本宫这计划里到处都是后手……浑然不必额外再留。”
萧珩循声一怔:“到、到处都是后手?”
“对啊,到处都是后手。”姬明昭含笑颔首,她这会大抵是觉着那么仄歪着将胳膊架到少年人的肩上有些累了,于是又顺势收起手来,重新抱上了他的脑袋,“一则,更为先进的文明,天然地便对更落后些的文明具有独特且致命的吸引力;二则,人的习惯是可以改的。”
“是以,即便那些百姓们一时接受不了我们传过去的东西,但等他们发现了大鄢的工艺更为精进、大鄢的技术更为好用,等着他们习惯了这些技艺存在于他们生活中的感觉,等他们接纳甚至将它们与他们从前的那些东西改良着融为了一体——他们照样得将我们传递过去的、有关文化的那一部分玩意全盘接受下去。”
“——技艺和文化是分不开的,文化和精神更是。”姬大公主话毕闲闲抬手拍了拍萧怀瑜的发顶,“至于你担心的另一条,那些顽固守旧的老东西们会不会半路反悔,闹出事来。”
“这你便更加不必担心了——甚至,我怕的还就是他们届时会闹不起来。”
“不怕他们闹……反倒是怕他们会闹不起来。”萧珩闻言稍显懵懂地一抖眉梢,转而认认真真地攫紧了少女的眉眼,“殿下,此话又作何解?”
“很简单,因为他们戎鞑的权利结构,在根本上就与我们大鄢不同。”姬明昭两肩一耸,继而侧身撑着,将脸贴去了少年人的脸边。
萧怀瑜没忍住偏头多啄了她一口,反被人霎时抓住了破绽,又一把掐上了脸颊。
“老实点。”姬大公主似笑非笑地捏着萧珩的面颊晃了晃,遂慢条斯理地讲述起她在她那计划中埋藏起的又一招“后手”,“你没注意到吗?萧怀瑜,他们戎鞑的官员大多是世袭制——权力通常都只掌握在那么特定的一小撮贵族世家们的手中。”
“但我们大鄢则不同,咱们有科举,即便是最为普通的平民百姓,只要有真才实学,能读得了书,或是能上阵杀得了敌,那将来也照样能有那出头的机会。”
“换言之,在大鄢,除了部分空有名头却无实权、被准许能世袭罔替的爵位外,余下大部分的官位实质上是流通的——只是出身于世家大族的年轻公子们能读到书的概率大些,且有了家族的帮衬,他们来日的仕途也相对要更加平坦,但这却不是绝对。”
“——每年照样有大量满腹经纶的寒门士子们自寻常村镇里考上来,军中也时常能挖掘到不少出身平平,却身手不凡又天赋异禀的先锋小将。”
“科举选官制度,一向是我大鄢的立朝之本。”话至此处,姬明昭目光平静,声线稍显淡漠,“等着日后戎鞑正式成为了我国的属地,自然也不会例外。”
“那么,萧怀瑜——”
“你认为,未来,那些经由科考而被选出来的、他们草原土生土长的新官员们,还会和那些戎鞑贵族们,是一条心的吗?”
? ?喵的,今天收到噩耗,匡庐要二十万字,十五万变二十万我嘎嘣死地上!!!!!!!!
第183章 阳谋!
经由科考选拔出来的新官员们……他们和戎鞑自有的那些旧贵族们,他们……他们当然不会是一条心的啊!!
被姬大公主提醒到了的萧怀瑜陡然反应了过来——正如他们家殿下方才所说的那样,戎鞑的权力结构在根本上便与他们大鄢截然不同。
戎鞑贵族们的权力来自于血缘与军队,贵族与百姓之间泾渭分明,阶层相对固化而不可打破,二者间亦几乎没有什么互通的途径。
寻常的戎鞑人若想改变自己及家族的生存处境,要么便得想尽办法去做那些贵族们麾下拥趸,要么便得豁出一切试图经商,用大量的钱财勉强砸开一道能略微接触到上位者们圈层的路子。
要么你便得有过人的天赋和惊人的力气,能在无数大小贵族们的封锁下,凭一己之力组建出一支足以令戎鞑境内绝大部分贵族世家们都心生忌惮的军队,并打败——至少也要打服那些有可能会对着自己造成致命威胁的强大世家,从他们手中拿到踏入贵族层级的资格。
而以上三种,无论哪种施行起来,都无疑是极为困难的。
所以千百年来,一直能活跃在草原政||坛之上的,才总会是那么几个固定的世家。
但倘若等到来日他们打下了戎鞑,并在草原上“一视同仁”地大行推广开了科举……那么一切自然就会变得大不一样了。
——大鄢官员们的权力,是依附于皇权而生的。
虽说君权与相权二者往往是此消彼长、相互制衡,但这两种权力归根结底,也都不过是皇权的一部分分支。
这样还拥有着某种微妙流动性的权力结构,自是会造就出某种具有微妙流通可能的非固化阶层。
——虽然各阶层之间的情况相对固定并天然地带有一定的隔阂,但那条可供人上升或下降的路子是未曾封死的,即便是身处了高位的世家贵族们,仍旧会有一朝陷落堕为布衣的可能;同样的,即便出身与最平凡普通的农人家庭,只要机缘恰当,也照旧有机会摇身一变成为官员举子。
——这至多不过是一般人都做不到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罢了,一个世家的真正崛起,往往需要三代乃至更多代人的积累与努力。
可这不要紧,管它三代五代还是八代,只要那条路还是通的,便总归还有能继续前行的希望在。
是以,那些自草原内生长出来的新官员们,又怎么可能会和戎鞑从前的旧贵族们是一条心的呢?
他们的出身本就不同,权力的来源也浑然相异……戎鞑自有的权力结构与科举选拔制度的特点,便已注定了那些新官员们,绝大多数都应当是出自于某些有些钱财却无甚实权的边缘小商户、小贵族家庭。
且一旦学堂制度也在戎鞑境内全面推行开来,未来他们能选出的草原新官员们,自会有更多人是出身于普通农户、牧民们的家庭!
权力,无疑是种极易让人上瘾的东西。
而这些人从前压根就没机会能感受到什么才能叫是真正的权力……如今一朝有了机会得以上手,又怎会甘愿再把这难得的东西重吐回去?
也就是说……假若未来的某一日,那些戎鞑的老贵族们当真转过了弯儿来,非要造反,都无需等待他们出什么力,那些出身于曾经的戎鞑的、土生土长的草原新官员们,便会在第一时间集体站出来去反对那些旧贵族。
……哦,对,还有那些总算瞧见了一条虽然艰难,却足够清晰明确的、能改变自己并泽被后世子孙的新出路的百姓。
无论他们到那时究竟已在这些新官员们的管制下已吃到了多少新得的利,来日又还能再多吃到多少更多的利,他们都决计不会放弃这条明摆着的、充满了无限生机与可能的路子。
——就像感受到过炉火温暖的猫儿,也不会再愿意回到那冷冰冰的雪地里一般。
……怪不得殿下那会想也没想的就答应下要保留了戎鞑原有的权力结构,还同意要给耶律恒济他们这些旧贵族们相当大的“自由”。
合着她这后手都留在这呢。
彻底想通了其间关窍的萧珩下意识揽紧了姬明昭的腰,继而半是假意、半是真情地睁大了眼睛:“殿下,你好黑啊——”
“黑吗?可本宫却觉着,我这分明是叫‘兵不厌诈’。”姬大公主满面笑意盈盈——戎鞑的百姓们大多都是已被贵族们“奴役”惯了的人,她若贸然强令更改了他们的根本制度,反会遭到民意反扑。
——那便不如“怀柔”一点,委婉一些,先推行开科举,让百姓们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能触及到权力及有一些真正自底层走出来、又愿意的还报底层的官员们的好,让他们体会到了那种和从前不一样的、生活的安逸与富足,他们才会愿意,并真心实意地拥护那些新官员,维护他们大鄢的统治。
当然,她知道,人不可能一辈子都丁点不变,那些从底层爬出来的官员们,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变得和之前的那些贵族们一样讨厌。
但不打紧,科举在他们中土推行了已有数百载的岁月,她这有的是法子来制衡并惩治那些污吏贪官。
“什么‘兵不厌诈’,你这明明就是阳谋。”萧怀瑜应声龇牙咧嘴,“殿下这是原地挖了个坑,就愣让那群蛮子们往里跳——结果他们这还真是非跳不可!”
——跳了,那些旧贵族们还能再多把持个十年八年的权柄;不跳,那是即刻便要被人平推出去、埋进地里。
像耶律恒济他们那样的蛮子脑子虽称不上有多聪明,却也着实不傻,他们既能选择多活个十年再被慢慢取代,又怎会想不开到要立时寻死?
选择前者,他们只要稍多安分一些,说不定还能捞个善终哩!
所以,他说她这哪里是什么“兵不厌诈”——诈呢?诈在哪?
——这根本就是个阳谋嘛!
萧珩被姬大公主这走一步算百步的筹谋给绕得彻底没脾气了,姬明昭闻此只低声闷笑着埋下脑袋:“要么我怎么说不怕那群贵族们造反,就怕他们想得太开,还不乐意造反了。”
? ?一写阳谋我就嗨了。。
第184章 另类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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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是她自己堵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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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您是不是很怕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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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因爱生恨
“或者说是……恨?嫉妒?乃至……畏惧?”
少女边说边死死紧盯了付秋滢女人的眼睛,她看到她的一张脸在她的注视之下一寸一寸苍白了下去,到最后已然成了一派浑无血色的雪。
某一瞬,她敏锐地觉察到了她在听到某个词汇时,瞳仁中传来的那段几不可察却又毫不受控的震颤,由是她大着胆子微微向前倾了身子:“皇后娘娘。”
“您是不是很畏惧我的姐姐?”
“胡说!谁会害怕她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女人闻言陡然大变了颜色,当即猛一把推开姬明娆,顾自向后退缩着重重摔打了广袖。
姬明娆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原地一个趔趄,可她却并不气恼——她只兴奋异常地越发盯紧了付秋滢的眉眼。
“您果然怕她。”少女的面上浮现出一层病态的潮红,她扶着一旁的小桌站稳了身子,便立时嗅到了猎物血味的虎豹似的,忙不迭追逐着,朝着女人所在的方向快步逼去,“但为什么呢?”
“您都已经仅在父皇他一人之下、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了,是大鄢的国母——又为什么会怕姐姐?为什么要怕她这样一个才回京还不满半年的‘小小’公主?”
“为什么呢?母后,您说这是为什么?”姬明娆无意识微微睁大了眼睛,整个身子都险些要贴到了女人的面前。
付秋滢被她逼得不得不步步后退,可她却寸步不离——大有那等不达目的便死不肯罢休的疯劲儿。
“为什么呢?母后,您为什么要怕她,抑或说……您为什么会如此怕她?为什么会怕她怕到了堪称‘畏惧’的程度?”少女似魔怔又似诵经一般,不住低声轻诵,“您就告诉儿臣了好不好?”
“——儿臣、儿臣真的是很好奇呀……”
她嘴上说着好奇,行动上则不多时就眼见着便要将女人逼进了死路。
濒临绝境了的女人至此却仍不肯放弃她大鄢国母的架子,她强作镇定地端了两袖,继而故作严厉地开口对着少女就是一声呵斥:“一派胡言!”
“本宫几时就怕狠了她——本宫只是不喜欢这个女儿……我只是讨厌极了我这个不听话的女儿!!”
“是吗?讨厌。”听了那答复的姬明娆面不改色,她瞳中悬着的、病态的兴奋甚至是比刚才还要更浓烈了些。
她目光像是能看穿面前人脸上那一重重虚伪可笑的假面一般,直愣愣望进了她的瞳底——她怔了怔,少顷方忽的咧嘴扯开个极灿烂的笑:“可儿臣瞧着,却怎么感觉不像是那么回事呀。”
“——您的眼睛里没有厌恶,母后。”
——她只在她眼中瞧见了近乎流溢了的、夹杂着嫉恨的恐惧,还有那被人深深埋藏在了恐惧之下的、近乎扭曲了的爱意。
一位母亲对子女所抱有的那种天然的爱意——比恨意还要更浓烈的爱意。
“您看起来并不讨厌她,母后。”姬明娆眸底悄然多上了一线怜悯,也不知是在怜悯她的姐姐,还是她眼前这个已被嫉妒和恐惧摧残得狰狞了的“母亲”。
“相反,您好像很爱她——至少您曾真心实意地深爱过您这个亲生女儿;但您又好像的确是很怕她,且那畏惧来得比爱意更加深沉。”
“好奇怪啊——儿臣还能从您的眼睛里看到‘嫉’与‘恨’。”少女高高扬起了她的眉梢,那口吻恍若是讨论着园子里花开得合不合宜一般的随意轻佻,“但这些‘嫉’与‘恨’又仿佛都是从‘爱’中来的。”
“所以为什么呢?母后。”
姬明娆又一次提出了那个困扰了她多时的问题:“您身为一个母亲,为什么要如此惧怕您所生下来的孩子?”
“儿臣往常只在话本子里瞅见过那些有关‘因爱生恨’的故事。”
“且那些故事,大多是发生在男女之间的。”少女说着浅笑着抬手撑了撑自己的一侧面颊,“儿臣之前也从未见过有哪个母亲会对着自己的女儿‘因爱生恨’。”
——她承认这世上确乎是有生来就不爱自己的子女的父母。
但她也着实是没见过像皇后这般,能从一个极端突然就走到了另一个极端的母亲。
她看着面前脸色又一次苍白下去了的女人,无端便记起了她从前为何会那样喜欢那些稀罕又漂亮的衣裳首饰。
她记得那好似是在十一二年前——靖安四年或者是五年的时候。
那时她还不满四岁,某日在御花园中玩耍,恰巧便一眼瞧见了她姐姐路过时,发顶插着的那只新制出来的宝石钗。
那是她先前从未见过的新样式——上头嵌着的、粉莹莹又亮晶晶的碧玺,也是她那个年纪的小丫头们最喜欢的东西。
于是她动了心,忍不住回宫央求她的母妃也给她做一个与那钗子差不多的小簪。
奈何彼时她母妃还是宫里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昭仪(低于妃和嫔),能亲自抚养她都已算是她父皇格外赐下的恩典,妃嫔和公主平日的开销自有定数,她又哪里能有那么多的闲钱去额外给她打什么新的首饰?
尤其那是靖安五年,十几年前,是国库还空虚着,朝廷也还不大富裕的时候。
——她一向不是个很愚钝的孩子。
那次也没花费上多少时间,便理解了她母妃的难处。
但在理解了她母妃难处的同时,她亦深深记住了那种没能得到她心爱的小首饰的歆羡与遗憾。
由是哪怕后来她都早已遗忘了那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什么大小的碧玺钗,她仍旧清清楚楚地记下了那种渴望——开始不受控地追逐起了一套又一套新的、漂亮的衣裳首饰。
是以——
“儿臣记得,您从前是很喜欢姐姐的。”姬明娆笑得眼角几乎要迸出了泪花,“不然,您也不会在那种都不舍得给您做一套新衣裳的年代,时不时就给姐姐弄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小首饰。”
“所以到底为什么呢?母后。”
“您对着那个您从前很是喜欢的女儿,怎么就因爱……生了恨?”
? ?我嘞个黑化病娇
第188章 凭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变故,才能让一个母亲变成今天这副几近癫狂了的模样?
她想不通,正如同她想不通为什么同样都是父皇的女儿,她的姐姐就能比她出落得清醒、更狠辣,更有城府也更像她父皇一样。
——明明在八年前,在她离开皇宫之前,她们之间的差距还不曾大到今天这等地步……从前的姐姐虽也是明摆着的比她和大哥二哥他们要更为聪慧,却仍旧是个寻常的、喜欢和她一起摆弄些花花草草和漂亮衣裳的小姑娘。
但她现在显然不再是个寻常的、刚及笄的小姑娘了。
她记得她那夜顶着月色,面无表情地训斥她时的样子——那时的她俨然像是个鬼,像是个从无尽深渊里爬上来的、正积压着无尽的怒意欲要与人追魂索命的厉鬼!
……当然,她觉着她自己眼下也挺像是个鬼的。
只她没有姐姐那么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学得来她那一身的能耐。
所以她当不成厉鬼,大约也很难与人追魂索命。
那就当一个让人甩不开又送不走的怨鬼好了……左右她都已经要疯了,但她又不想就这样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疯下去。
她得让人陪着她一起疯。
她得让他们都陪着她一起疯掉!
姬明娆越想越觉兴奋,连带着十指也不受控地随之轻轻颤栗起来——喉头亦隐隐发了些细微的堵。
彻底被她逼入了绝地的付秋滢再没了退路,她咬着牙定定看向面前那恍若魔怔了的少女,某一瞬她也终竟再扛不住了那几乎能将她逼疯了的压力,破罐破摔似的一掌重重拍上了身后的香案:“是!我是曾经很爱我这个女儿……如今的我也的确是在嫉妒她、痛恨她,畏惧她,可那又如何呢?”
“难道我不该嫉妒她,我不该痛恨她,我不该畏惧她吗?!!”
“——大家都是女儿,凭什么我的爹娘不爱我而她的爹娘却爱她!”
“大家都是女人,凭什么我像她那么大时读了与我兄长一样的书,只会遭到爹娘、夫子,乃至家中一切长辈们的训斥与问责,而她读了和她兄长一样的书、做出来比她兄长更精妙的文章,得到的却只有夫子的称赞、父亲的欣慰乃至于是朝中文武百官们的赞赏!!”
“——他们骂我是不知廉耻,说我这将来是打算要‘牝鸡司晨’,却又转头夸着她是‘颇有乃父之风’;他们将我看过的书、写过的文章,提出来的问题都一一烧了毁了埋进地里,却又唯恐她的书不够看似的,准许她与皇子们去上一个学堂!”
“哦对,还有……还有父亲——我爹不会骂我打我,但会一遍一遍问我‘究竟为什么要看那些东西’,会一次一次拿那种失望的、惊惧的,悲愤甚至是痛苦的目光望着我……直到我哭着喊着,发誓我再也不会偷学半点‘不该学’的东西了为止!”
“而陛下……明娆,你那时还小,你没看到过陛下瞧见那两页纸时的模样——明明那纸上的字迹写得歪歪扭扭还不成章法,明明那文章稚嫩得天真而又尖锐,可他还是发自真心地对着它们笑了出来……他说他这宫里面这么多的儿女,就只有明昭一个最像他……他居然说宫中那么多的子女,就只有她一个最像他!!!”
“还有……同样都是女人,凭什么我要一辈子被困在那该死的纲常伦理和女训女戒里面,她却不用……凭什么她的婚事能由她自己做主,而我却只能听着先帝的赐婚,由着长辈们将我嫁给一个我从前根本就没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
“凭什么……凭什么!”一口气倾诉出自己胸中多年以来积压着的不满的女人如是怒喝尖叫,有眼泪决堤一般溢出她的眼角,她哭着哭着却又突然发了笑,“所以,为什么……你说本宫这能是为了什么?”
“我这是因为不甘,我这是因为不满,我这是因为不公不平——因为这世道太不公平!!!”
“不公平……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公平’可言。”
“而且……而且你要我怎么不恨,你要我怎么不妒,又要我怎么不去怕她?”
“你还没发现吗?明娆。”笑够了的女人仰面抬手擦了擦脸,她似乎是在转瞬间便丢掉了她方才的那股子歇斯底里——转眼便又成了往日那个端方大度的“皇后娘娘”。
“承认了她,那本宫今生活过的那头三十多年快四十年,就都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但本宫还不想成为笑话。”付秋滢挥袖拂开了眼前好似已被她吓到了的姑娘,“是以,我不能爱她——我只能恨她、妒她,怕她,要想尽一切办法将她推得远远的,让她最好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本宫的面前。”
——不然,她的存在就真的再没什么意义了。
女人又一次在心中如是告诫着自己,一面站直了身子、整理过仪容,作势便要向那殿外走去:“这下,你听明白了吗?”
……自然,她听不明白也无所谓。
因为她原本就没想过要与她说起这些。
付秋滢的瞳仁轻轻晃动起来,她微蹙着眉头摇了摇脑袋,半晌方重新定下了心神。
她身后的姬明娆在那一小段的沉默后陡然回过了神来,她怔怔望着女人那愈行愈远的背影,少顷忽甚是迟疑地呢喃着开了口:“不……不对。”
“不对,母后,您说的这话不对——您才没有恨她……或者说这么多年来……真正让您痛恨至此的那个才不是她!”
付秋滢脚下的步子骤然一顿,她循声愕然万般地转过了脑袋:“你说什么?”
“儿臣说——您恨的那个才不是她,才不是我姐姐!”姬明娆颤抖似的小幅度地连连摇头,“是世道……是礼法,是权力!”
“——您恨的这分明是不公的世道,是困人的礼法,还有那个欺压在我们所有人头颅之上的权力……您恨的分明是这些!”
第189章 她只能选择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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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正经请假,但还是解释一下下
因为隔壁《匡庐》那本我得在9号写满20w字,写的我有点头昏脑胀了,所以公主这本9号前更的可能比前面还慢一点点。。
主要是一号睡了仨点爬起来去我们这边作协年会之后这两天睡的也不是太多,有点脑壳懵,最可怕的是快来姨妈了估计五号到七号还得痛经。。。然后和亲这里又是个很关键的节点,过去之后公主小狗成亲,郭渡秋闱结束,就要开始全面往前朝进攻,踏上漫长的女帝之路,而且公主小狗正式生活在一起之后感情上也会遇到新的需要磨合的问题,会有更进一步的成长,直至两个人真正成长为彼此最亲密的爱人、最可靠的后盾,与最能并肩作战的不二战友,成为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人。
我不想水文,但最近也确实满脑子匡庐ddl(真催命了)和年底一堆申报+其他事,搞的脑袋不大够用,所以干脆先保质为上不保量了。
等我赶完这个ddl,可以两边分开更(就是一天集中写公主,写完分两天发,一天集中写庐山这样,当前每天来回颠倒其实有一点串台)速度就会慢慢恢复了,就算不能天天日四,2+4或者2+2+4应该也能保证,毕竟后面大致内容我是想好了的,有节点不怕,就是这俩月脑袋串台串的不好使了得慢点写捋捋。
在此感谢各位坚持追书的宝贝们的理解,貂人给大家磕头拜早年了呜呜呜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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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兄妹
“……我已依照你前日的吩咐,命人收拾出了城西驿馆,只待明日第二批使臣进京,便可着人引导着他们于馆驿中下榻……”
二皇子府书房之内,姬明琮抱着那两张为人总结好了的公文,一板一眼地给端坐桌后、正飞速批阅着余下公务的姬大公主汇报起了他近期处理好的事务。
原本正埋头翻阅着公文的姬明昭闻言霎时紧皱了眉头,先前正上下翻飞着的墨笔亦随之滞在了半空,她抬起头来,稍带着些倦意的眉眼间悬着一线对面前人不大信任的怀疑:“等等,哥,你刚说命人收拾出了京中的哪间驿馆?”
“城西的那座——离着耶律王子如今住着的城南驿馆最远的那个,昭昭。”姬明琮如是老老实实地重复了自己方才的汇报,捏着信笺的指头不自觉地蜷了一瞬——有层细密的汗珠在不知觉间悄悄覆满了他的背脊,他这会无端便觉着自己的心脏像是跳进了嗓子眼里。
“城西……好,没问题了,你继续。”蹙眉略微思索过那城西驿馆究竟座落在何坊何街上的姬大公主眉心一舒,遂抬指示意那少年接着汇报他那公文上的内容。
姬明琮见此忍不住悄然咽了口口水:“没有了,小妹——方才那个就是最后一件。”
“嗯?这就没有了?”姬明昭应声一愣,眼中不可自抑地涌现出一缕小小的惊讶。
那模样像是浑然没想到有人竟能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只处理完了这么点的活计——而她这般短暂的讶然,反让那头瞧清了她神情的少年皇子越发的感到无地自容。
——此事说来也是好笑,起初在他们兄妹二人刚自父皇手中领来了这负责安排招待异国使臣的诸多事宜的时候,他小妹还是很愿意将所有的事务一劈两半,供他任意挑选一部分去单独处理的。
但当他当真独自处理那些公务又接二连三惹出了许多说大不大,说小却也着实能拖慢整个鸿胪寺行事效率的麻烦后,她就不敢再让他自己去处理什么要紧问题了。
——毕竟此事关乎一国颜面,又时间紧、任务重,委实不是什么适合他来从头学起、慢慢练手的好活计。
于是他们两个的相处模式,也就从一开始的平等共事,变成现在他小妹会定期上他的皇子府来,一面简单听他汇报一番他近来的工作成果,一面再重新检查一下那些经由他手、还未真正下发至各处的公文。
“……对,真没有了。”面上偷摸发了赤的姬明琮嗡嗡着一缩脖子,顺带小心翼翼地抬手一指桌上的那些公文,“剩下的都在这里。”
——他批了,但还没过得去他小妹的检查。
顺着他那指头,低头瞧见那一桌被人批了个花里胡哨、至少有三成需要被打回去重批的公文的姬大公主至此不由得沉默下来。
她瞅着那些东西,半晌方甚是僵硬地扯了扯唇角,遂佯装若无其事的将手中毛笔往那笔山上一撂,就手一拍桌边的两摞折页:“这一摞,没什么问题,直接发下去命他们照做就是。”
“但这一摞……”
“我知道的,要照着你圈出来的要点重批。”二次处理公务已然相当熟练了的少年低着脑瓜抿嘴拧了下脚尖,心中不禁为着自己又给他的小妹平添了许多麻烦而感到万分的愧疚。
姬明昭瞧着他那自觉得过了分的样子反倒一时没了话,她垂眼一哂,继而作势起身便要与人告辞:“行,那你知道后续该怎么处理就行——我府上还有许多要事不曾处理妥当,二哥,我今儿就不在你这久坐了。”
“好,那你一路……”姬明琮颔首,他本想习惯性地嘱咐自家小妹一句一路小心的,孰料那话才刚脱口一半,便被那屋外陡然响起的鹰唳所打断。
那少年皇子只觉屋内骤然卷起一道狂风,而后他头顶就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刺痛——他被那苍鹰飞落时产生的巨力冲撞得不受控地向前栽去。
好在他的身子还算灵巧,即便是被那信鹰“偷袭”得失了重心,也只略略踉跄了那么两步,转眼便又迅速稳站了脚跟。
“……昭昭,今儿的这只又是几十几?”从小到大,已记不清自己那脑袋这是第多少次被他父皇驯养的苍鹰当架子抓了的姬明琮闭了闭眼,在伸手去摘那恼人的鸟儿前,他甚至还颇有闲心地问了嘴那鹰的序号。
姬明昭闻声抬眼一扫他发顶停着的那只信鹰,很快便自其常日支棱着的一根脑袋毛里确认了它的身份:“鹰十九。”
“且它看起来对你今日戴着的冠子很不满意。”
“自然的,今天那冠子顶上嵌了颗珠子,有些硌脚——应当不大会得它的喜欢。”得了答案的姬明琮怅然叹息一口,随即动手将那比他脑瓜尚大上两圈不止的鸟儿摘下了发顶——取信时他顺便将它抱在怀里掂了两掂,那苍鹰显然是不大喜欢他的这般动作,转头便一口叨上了他的手臂。
“嘶——胖了,脾气也没它小时候好。”被鹰叨了个龇牙咧嘴的少年揉着胳膊倒吸了两口冷气,那鸟儿得了自由,眨眼便跑去了姬大公主身侧。
姬明昭见状忙安抚似的挠了挠它颊侧的细毛——苍鹰的翎毛摸着不如信鸽的羽毛来得纤细柔软,却很能抵挡得住天地间的暴雨狂风。
“人总不能一直跟着小时候一样——鸟也是。”哄过了信鹰的少女随口答道,转而漫不经心地一瞥少年手中将将展平了的书信,“父皇在信上写了什么?”
“他……”刚低头瞅清了纸上字迹的姬明琮不住团了双眉,面色亦无来由的便变得有些难看,“……他要我们即刻进宫一趟。”
姬明昭闻此却像是没看着他那愈渐复杂难言的脸色似的,顾自浑不在意的对着那苍鹰一挥手臂:“喔,既然是父皇召见,那就走罢。”
“等等,昭昭,你不觉着……”自觉意识到了某些异常的少年猛然一慌,忙不迭伸手轻拉扯住了自家小妹的衣角。
姬大公主循声面不改色地转过头来:“觉着什么?你是想问,父皇为什么会知道我眼下在你这里?”
冷不防被人戳中心思的少年倏然安静下来,刚才还隐隐泛青发了白的面皮突地便红了个透底。
——姬明昭瞥着他那样子,禁不住挑眉发出极轻的一声哂笑。
? ?今天先日二恢复下手感。
?
那张不正经假条明天删,记得刷新一下页面。
第191章 面圣
——她在笑他的天真,也在笑他的愚蠢。
但同样的,她在笑的同时,却又止不住的在心下对她这个哥哥生出一小线极微弱的歆羡。
——只有像他这样自幼便被人保护得极好的孩子,才能在皇城里生长到这个年岁,犹保留着那派蠢而不自知天真。
而这意味着他的手是干净的,意味着他眼中的世界是干净的,更意味着他至今所行过的所有路也都是干净的——每一刻都会有人提前替他清除尽了他前进路上的所有障碍。
——平心而论,她的这个兄长并不适合宫廷。
他的性子太软弱了,又学不会工于心计。
再这么一无所知地留在皇城里面,他早晚要被人啃噬得连块骨头渣子都不剩。
姬明昭想着瞳中不由得露出一缕几不可察的微妙怜悯,她敛了笑,遂绕过那面皮红透却仍呆立在那书桌之前的天家少年。
自他身旁穿行而过时,她曾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上了他的肩膀:“以后莫要再说这么蠢的话——也切莫再生出这样愚蠢的想法,哥哥。”
——不然,她也不确定父皇那个冷血无情的、满心满眼都唯有他那江山社稷的家伙,还能容忍他到几时。
“好了,我们走罢。”她道,一面抬手命那守在书房外头的侍从们下去预备好进宫的马车。
姬明琮望着她那举动之间愈显从容的身影,心中只无端泛上了满腹的感慨。
不知从什么时间起,他从前那个虽比他要更为聪慧,却仍旧很喜欢整日都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的笑盈盈叫着的妹妹,就长成如今这副成熟稳重,在某些方面与他们的父皇神似、甚至要比他父皇更容易给人带来那种极致压迫感的样子了。
他有时会觉着好像所有人都在不断的成长,只有他一人莫名被时光留驻在了原地。
当然,实际上,他这个做兄长的,也确乎是对自家小妹在京外的、这八年来的经历一无所知——他们的时间自八年前昭昭被嬷嬷们强行抱上那辆离宫的马车起开始错位分离;而他也正是自此,方从她的生命中开始的彻底的缺席。
——回不去了。
也再追不上了。
他好似一辈子也不可能再与他的妹妹如寻常兄妹一般的亲近了。
想到了某些可能的少年鼻头偷偷发了酸,那自书房中冲出的、临走前还要狠狠踩上他冠子一脚的鸟儿却及时打断了他那愈渐飘远了的胡思乱想。
被苍鹰一爪蹬得立地又是一个踉跄的姬明琮稍显狼狈地扶正了自己头顶歪斜了的冠子,他竭力平复了自己的思绪又慢慢调整了呼吸,片刻方追着前方自家小妹的步伐,快步赶出了皇子府的大门。
彼时府上的车夫已在门前备好了马,只待他登车坐定,便能即刻驾马出发。
一路上,不知又陷入到何种思绪之中的少年安静得厉害,隔着一辆马车,姬大公主既没心情管顾自家兄长的“少男心绪”,又无暇去过问他那时为何在府中耽误了那么久的时间。
她只忙着低头处理新送到的一小批公文——所幸这批文函上写着的并无甚要紧之事,她抢着在那马车驶进皇城、停在宫墙之前,到底批阅尽了那一批大多写着些无味废话的奏章。
……她下回真该怂恿她父皇尽快出台个新规则,好好惩治一下这群官员们无事净写废话的毛病。
这一天天不是鸡毛蒜皮,就是闲拍马屁的玩意看得她这脑袋一个劲儿的疼!
收好了笔墨的姬明昭抬指揉按了自己发痛发紧了的眉心,转而吐出口浊气,又迅速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
平日侍候在姬朝陵身侧的太监得了帝王的授意,一早便在宫门附近等候着这兄妹二人——等到二人下车换上了轿撵,那一行人亦立时便向着御书房行去。
那轿撵停在御书房外时日头还不曾爬上中天,孟秋时节,近晌的风也远不及春日来得那般温暖柔软。
姬大公主原以为等在那屋子里的,会唯有她那个常日沉迷政务而分不清昼夜黑白的父皇,孰料她甫一入内,打眼一扫便率先跳进眼里的,却是那尤在桌前跪了个规整笔直的漂亮纨绔。
一粒浅淡的惊诧曾在姬明昭瞧清了萧珩模样时的一刹悄然流窜过她的眉眼——但那点异色有且仅停留了那么短短的一瞬,眨眼便又消失在了二人飞速交换过眼神后的下个瞬间。
“儿臣,参见父皇。”定了神的少女面色如常地带着兄长与帝王行过一礼,姬朝陵听见了她的动静,当即瞳底微藏着些许笑意地随手一指那屋中的两侧座椅:“昭儿来了,坐罢。”
“谢父皇。”姬大公主不动声色地垂眼谢了恩,至此帝王方像是才见到一直跟在她身旁的姬明琮似的,既没多少好气,也无甚耐心地掀了掀眼皮。
他眼底匿着的那点笑影在瞧见了他那不成器的儿子的刹那就霎时归于无迹,他臭着张脸——胸中压抑不住的嫌弃之情简直是溢于言表:“明琮也来了,坐。”
“……谢父皇。”心知自己是又遭了亲爹嫌弃的姬明琮缩了脖子,谢过恩便默默将自己塞进了屋中离着帝王最为遥远的那个角落。
姬朝陵瞥见他那动作,本就满溢了的嫌弃登时汹涌得越发厉害,他转头瞧了瞧他那鹌鹑一样正极力降低着自己存在感的儿子,又低头瞅了瞅犹自在他御案前跪了个端正笔直的未来女婿,心头突地涌现出一股十分难言的复杂情绪。
按说不管是出于何种角度——单纯从一个当爹的对即将骗跑自己闺女的臭小子的不爽也好,出于为了维护朝局稳定而对萧家及其手中兵权生出的猜忌也罢——他都是该看萧怀瑜这小子有千万个不顺眼的。
但今日,在他那胆小怯懦又心慈手软的废物儿子的对比、映衬之下……他竟觉着,从前让他看有千万个不顺眼的萧珩,如今都硬生生地变得十分顺眼了起来。
? ?公主来了
?
皇帝:嘻嘻。
?
看到废物儿子。
?
皇帝:不嘻嘻。
?
本来小狗没机会起来的,因为皇帝各种角度都看他不顺眼,但是公主她哥让皇帝看着更不顺眼,他就顺眼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92章 最适合的不合适,最合适的不适合
至少……这小子模样好、能力强、武功高,办事牢靠似乎还对着他闺女一往情深、死心塌地?
嘶……这么一对比起来,这萧怀瑜简直是被明琮衬得都成了“人中龙凤”了!
先前看着萧珩还处处不大满意,总觉着这厮配不上他一手精雕细琢、费尽心血方教导起来的宝贝女儿的帝王不受控地默了一瞬。
他原本是故意将这小子撂在地上、任他长跪不起,想要趁机多敲打磋磨他一番的,但现在忽的也就再没了那个意思。
于是意兴阑珊了的姬朝陵不情不愿地恹恹瞥了眼那依旧将腰杆挺了个如松如竹的漂亮少年,遂抬手一击他面前的御案:“行了,萧都尉,你也平身罢。”
“谢陛下隆恩。”萧珩应声颔首,谢恩时的姿态照样是那一派的不卑不亢。
因着帝王不曾明言许他落座,由是起身后的少年人并未自作主张地在那屋中空位处坐下——他只不动声色地迅速环顾过一番这屋内颜色各不相同的父女(子)三人,继而不假思索又步伐坚定地快步站去了姬明昭身侧。
“得了,坐吧——别闹的好像朕刻意苛待了你似的。”眼瞧见那臭小子跟个钉子一般戳到自家闺女身边的姬朝陵脑仁一胀,忙不迭挥手又给他赐了个座。
再度谢过恩的萧怀瑜至此方终于在那屋中坐定,帝王打眼瞥着那一水儿形容各异,却都是一样年轻而朝气蓬勃的新鲜眉眼,心中止不住地生出了一线几不可察的感慨。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逐渐年迈与日趋衰老。
而这天下,总归是会属于这些大胆热烈,而又懂得上进的年轻人的。
正如他十六年前自皇祖父手中接过这大鄢的至尊之位时一般,来日也总会有更鲜活的年轻人自他手中接走这天下的至高权柄,只是那个人……
从前一向是想将他这一双儿女培养成台前台后、两方帝王的姬朝陵瞳仁不可遏制地轻晃起来,他的目光不住逡巡着在姬明昭兄妹二人之间来回打了圈圈,心下亦在不知觉间乱成了一团麻草。
对他而言,这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他明知道那最适合继承他皇位的人身份却不大合适;而那最合适继承那皇位的,性子却又不大适合。
这种事……这种事真是。
帝王轻哂着不着痕迹地一牵唇角,这种时候他脑子里所能想到的,竟唯有那一句“造化弄人”。
但眼下显然也不是什么该去计较那劳什子造化的场合——他敛下眉眼定了定心神,旋即将手中提着的毛笔随便往那笔山上一放,对着几人,佯装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知道朕今日将你们三人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吗?”
他话毕便甚有耐心地静静等候起了几人的答复,一面看似随意,实则分外仔细地悄悄观察起了三人的神情。
——姬明琮瞧着是最懵懂而不知所措的那个;萧珩比他稍好一些,短暂的怔愣过那么一瞬之后就开始了若有所思。
不过这小子这会应该是没猜到他今儿喊他们到底是要干什么的——他看这一圈下来,还是明昭的表现最为轻松、自在,镇定自若。
他猜她会给他呈现出他想要的、最完美的答案。
姬朝陵如是想着,他这头的念头才将将兴起,那边的姬明昭便已然组织好了语言,姿态甚是从容地抬手一捋鬓边的被风吹落的三两根碎发:“今儿是八月廿八,明天廿九,便是第二批戎鞑使臣们抵京的日子。”
“父皇今日在这种时间将我等召集于此,想来定然是与明日即将抵京的那批使臣们有关——就是不知道,父皇眼下是自北境那头得到了什么突如其来的新消息……还是忽然改变了主意。”
“前些日子,戎鞑开始了他们当地一年两度的祭月仪典,且在这仪典举行期间,‘意外’频生,耶律震德不但在那大礼开始之前死了一个儿子,他余下那几个皇子也是各有损伤。”对自家女儿的回答颇觉满意的帝王唇角噙笑,答非所问,“——昭儿,这些事,你可曾听说过吗?”
“此事,儿臣也是略有耳闻。”姬明昭下颌一敛,一面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了眉头。
对于姬朝陵能探得戎鞑近期异常的事她倒不觉有分毫意外——唯一意外的是她没想到他竟会在此时此地,将此事摆上了台前。
而她父皇又向来不是个喜欢说废话的人,那他在此刻提起这些……
姬大公主半敛着眉眼略一沉吟,不消片刻便已然想通了帝王提及此事的真正用意。
且那想通了其间关要的姬明昭几乎是不受控的,在她那思绪畅通的一瞬便于面上显露了出一线微含怒意的错愕:“父皇,您的意思是说……事情都已到了如今的这般田地,那戎鞑王竟突然又想要反悔了??”
——那蛮子把他们大鄢当成什么了!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姬明昭瞳中烧灼起真实的怒火,一旁的萧珩随之意会,眉间亦不由多上了几分清晰的凝重。
——这时间,唯独角落里反应平素较着几人慢上一拍的姬明琮仍旧迷茫地顶着他那满目懵懂,御案后,姬朝陵闻声轻哂着闲闲一摆衣袖:“不,与其说他是突然反悔——倒不如说他是从一开始就犹豫着,从未真正拿得定那个主意。”
“朕很了解耶律震德——他一贯就是这么个平日里心狠手辣,关键时刻却又喜好犹豫不决的优柔性子。”
“——这次即将抵京的使臣队伍里,多了一人。”帝王摆弄着桌上一本刚批过一半的奏章,随口说了个轻松写意,“那人惯来是耶律震德的心腹爱将——最善埋伏与伪装。”
“那么,”听过了那话的姬大公主目露了然,“父皇是打算……”
“明儿新抵京的那批使臣住处被安排在了哪里?”姬朝陵道,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顺手翻过掌下的一方折页。
姬明昭闻言声色不变:“二哥将他们安排在了城西驿馆。”
“城西驿馆,那倒是个合适的好地方。”帝王循声微一点头,却对着她话中的那句“二哥安排”不置可否。
于是心知自己此番并未能替姬明琮讨得半点好处的姬大公主微一沉默:
“……父皇,儿臣明白了。”
第193章 人和人的差距……
“嗯。”
姬朝陵应声半阖了眼睛,轻轻“嗯”出一声后,又转眸看向了一旁的萧珩:“你呢?萧都尉。”
“你明白了吗?”
萧怀瑜闻言止不住地有着瞬间的沉默,他半耷着眼睫微一思索,遂起身与帝王恭恭敬敬地拱了双手:“陛下,微臣也明白了。”
“好。”姬朝陵下颌轻敛,面上不经意地流露出几分对这两个孩子的回答颇觉满意的轻松愉悦。
但那愉悦只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了那么一息半瞬——马上便在他目光转头到自家儿子身上的那个刹那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他半绷着一张脸,看向姬明琮时那眼瞳里充斥满了真实的、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开口时的嗓音亦比先前多了些许的不大耐烦:“那你呢,明琮。”
“啊?”冷不防被人点到了名号的姬明琮循声一愣,他本以为只要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便不会再被父皇立地抓一个现行,不想他都已快将自己缩进那椅子缝里去了,竟还是当场就被他父皇逮了去。
“儿臣……儿臣……”硬着头皮离席与帝王行过礼的天家少年麻了脖颈,他想说自己其实是从他父皇问他们知不知道他今日叫他们来此的用意时,就彻底跟不上他们三人的说话节奏的,却又没那个胆子。
于是姬明琮支吾着万般纠结,在经历一番艰难挣扎后,又终竟选择老老实实地与人说了实话:“回父皇,儿臣不大明白。”
“哼!朕就知道你没听明白!”姬朝陵闻声冷哼,眼中的怒意登时烧得几近流溢。
虽说他一早便猜到了这平素脑子慢人半拍的混账多半是没听懂的,但当那句“不大明白”真真切切又明明白白地自他口中逸出时,他仍旧会感到腹中像是有千万把滔天的火!
——多少次了,他都已经记不得这到底是第多少次了!
当年在昭儿刚被人送去安福寺里的时候,他也曾考虑过要正式培养一下明琮——他原以为,明琮的性子虽稍软弱了些,资质不如明昭,行事亦不如昭儿那般干脆果决,却也终究是他和皇后的儿子,天资再差倒也应当不至于差到哪去。
——有这样的资质,再经历一番他的悉心教养,来日即便做不了那等能开疆拓土的一代盛世明君,配合着几个能顶得起事的忠臣良将,起码也能当一个坐得稳皇位的守成之君。
届时他便大可以放心大胆地将最大权柄交给明昭,而将帝位传给明琮——如是一人负责在外征战四海、威震八方;一人负责在内守稳姬家的天下,开枝散叶。
兄妹两个本就一母同胞,如能齐心协力,那也自是能带领着他们大鄢踏入真正的太平盛世……可谁能想到,当他真正亲身教导起了姬明琮,他才发现,人和人之间的天赋差距,是当真能比人和狗都大!!
——他在不同的地点花同样的时间和同样的精力,分别给明昭和明琮讲同样的一篇策论,昭儿那边不但可以听懂,且都能开始举一反三了,明琮这里才刚弄明白那策论的基本含义!
最可怕的是,这还单单只是一篇策论、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就能造出来的差距,倘若是五篇、十篇,二十篇,再加上余下更多的治国方略……更多的帝王御下制衡之术呢?
这还让他怎么教?
这还让他如何能教!
回想起他从前还曾尝试着要耐心教导姬明琮的那些时光的帝王禁不住狠狠剜了那少年一眼——他当年就是因着他这永远要比旁人差上一拍、慢上一圈的反应,才在忍无可忍之下,不得不选择放弃继续亲自教导他的功课。
诚然,若单是与寻常人相比,他这个儿子的天资是还称得上是出挑,可他偏偏生在了天家,又偏偏有一个那样出色的妹妹!
——他实在无法忍受这兄妹二人之间因天赋造成的,宛若鸿沟、犹胜天堑的差距。
更接受不了他前一日方给昭儿都讲到治国经要了,后一日就得逼着自己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给明琮讲解三日前才让他勉强弄明白的、那一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寻常策论!
“罢了,你这十数年来一直如此……朕又不是第一日才知道你这德行……明昭!”姬朝陵冷着张脸恨声低斥,话毕转头望向就坐在他下首不远处的自家女儿,面色亦随之微有和缓,“此事,朕就交由你来全权处理——他们两个也需无条件听从你的调令。”
“此外,朕再特批你一队精兵——一百人可够?”
“足够了,父皇。”姬明昭闻此颔首,言讫又故作迟疑地略略蹙了眉头,“只是,父皇,儿臣不知……这一百人的精锐,究竟是从京城禁军里调取,还是——”
“朕待会赐你一道手谕——你去将军府找萧伯桓要。”帝王不假思索,张口便将那“苦活”扔去了将军府中。
萧珩听罢瞳底不可自抑地微微闪烁,姬大公主则隐约带着点失望地垂了垂眼睫——她原想趁机一把探清京中禁军虚实……不想她父皇显然是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扭头就把她扔进了她早晚探得清的萧家。
……算了,左右无论是早是晚,萧家的兵马底子,她总归也是要探的。
想通了的姬明昭如是宽慰着自己,一面无声给与她隔茶案相望的漂亮纨绔递去安抚性的眼神。
萧怀瑜霎时意会,心神一定之间,亦当即不再有半点焦躁忧虑——至此局面重新回到姬大公主的掌控之中,她定了定神,旋即带着余下二人起身,重新与那御案后的帝王领旨谢恩:“儿臣(微臣)遵旨。”
“行了,朕今日召你们三人过来,本就是为了这个——现在事说完了,昭儿,你留下,其余人先下去。”被姬明琮气了个半死,又安排完了诸多事宜的姬朝陵挥手赶了人,萧珩二人见状,忙不迭动身与帝王告退辞行。
待到御书房那既厚且重的坚实木门在二人面前关了个丁点缝隙不漏,姬明琮登时便像是被人戳漏了气的皮球一般,满面沮丧地软趴趴瘫下了半截腰杆:
“萧都尉,我真有那么差吗?”
第194章 神仙里唯一的凡人.jpg
“呃……”萧珩闻声一怔,他盯着身旁那与他们家殿下一般大小的少年认真看了半晌,良久方迟疑却坦诚地给人摆出了两个选择,“这就要看殿下您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话了。”
姬明琮听罢微一沉默,终竟不死心地悄悄蜷紧了指头:“……好话是啥?”
“您近来还是很有进步的。”萧怀瑜极力委婉着憋出来个说法。
“那实话呢?”
“确实挺下饭的。”萧珩抿嘴直言,姬明琮闻此禁不住面皮一扭,立地破了个小小的防:“呜呜,怎会如此!!”
——他父皇成日嫌弃他的反应慢半拍就算了……这下怎么连萧都尉都会跟着一起嫌弃他啊!
他身上难道就没有半点什么可取的地方吗?
刚十五岁的少年想着不由汪汪了一双泪眼,萧怀瑜在一旁瞧着他那眼见着就又要哭出来的模样,想了想,半天才勉强编出了那么两句称得上是“安抚”的话来:“嗯……这个东西,这个东西主要是这样的,二殿下。”
“其实平心而论,您的能力虽不出挑,实际倒也没差到那种浑然看不下眼的地步。”
——他顶多就是有点平庸,那种在一堆能人异士或天纵奇才里面,显得比较平平无奇的平庸。
但这种“平庸”,本身还是比寻常人要好上不少的。
“但问题在于……您不仅生在了天家,还有陛下那样一个仅用半年就能平息先帝晚年暴政时遗留下的无数沉疴的父亲,和殿下这样一个年纪轻轻便可独当一面的妹妹。”萧珩耐着性子比划着给他细声分析起他的处境,顺带又竖了耳朵,细细侦听起了御书房内的动静。
“并且……微臣虽不清楚皇后娘娘的天资究竟如何,但臣听闻,娘娘昔年尚在闺中之时,便已是京中远近闻名的贵女典范,不仅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想来那天赋也决计是不会差的。”
“所以……”“所以”后面的话萧怀瑜没再继续说下去了,但姬明琮却已然从他那未尽的话音里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直白点说,那就是他个人的天赋与能力水平放在普通人里绝对不算差,甚至从某些角度而言还能担得起一句“相当不错”。
可这事坏就坏在,他不光生在皇家这种两眼一闭就是明枪暗箭、两眼一睁又得演一个兄友弟恭的地方,还同时拥有了一个天才的爹、妖孽的妹,和自幼就是个无数闺秀唯一典范的娘。
——跟着这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神仙们一比,他这凡人可不就显得像是个废物吗?
而且……
想通了这一点的少年满腹怨念地偷偷瞥了身旁的漂亮纨绔一眼——他妹,还给他找了个比她也没差上太多,进可领兵征战、退能对得上他父皇的对子,不一定是神仙,但怎么看也离着人很远的妹夫!
天呐!这么一想,他怎么觉着他好像更惨了啊呜呜呜……
又一次发现了新盲点的姬明琮越想越是悲愤,悲愤中他一个没能忍住,泪珠子当场便噼里啪啦地胡乱滚了一地。
瞧见他忽然就真哭出来了的萧珩即刻满目警惕又悚然地向后退了一步——天地良心,他刚刚那话真是说来安慰他的,这人真不是他惹哭的啊!!
而且姬明琮他身为一个男人,公的,带把,甚至还是龙凤胎里年龄稍大一点的那个,他为啥就这么能哭?
这么多年了……他拢共就在八年前的那个晚上瞧见他们家殿下因着受了濒死的伤和天大的委屈,方哭过的那么一回(平常安寝掉眼泪的那个不算),但他光是比较偶然地遇着二殿下莫名其妙的原地开哭,就已经遇上过最少三回了!
他是皮袋子里包着一团水做成的吗?他到底为什么这么能哭!!
萧怀瑜百思不得其解,看着姬明琮哭得那个惨烈样子,他甚至无端生出了些想要立马拔腿逃跑的冲动——这种时间,反倒是离着他们稍远一点、守在御书房外随时等候着屋中人传唤的宫人太监们表现得十分镇定。
——那模样,似乎是他们早就习惯了姬明琮这随时随地都能哭出来的古怪性子。
……就很离谱。
萧珩如是腹诽,正当他纠结着是该多留一会尝试偷听一下帝王的后续打算,还是风紧扯呼先逃离了这个姬明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是非之地的时候,那边眼泪掉够了的天家少年终于慢慢止住了哭。
哭过一番后的小皇子面上瞧着似是有些神清气爽,他缓了缓,片刻方微带着些抽噎地转过了头来:“谢谢你啊,萧都尉。”
“但你确定这世上有这么跟自己大舅子说话的吗?”
——他刚才那话简直是句句诛心!杀人诛心的那个诛心!!
“您要是这么说的话,二殿下,那臣真要跟您好好说道说道了。”萧怀瑜循声抿嘴微笑,满面诚恳,“实际上,臣一直怀疑娘娘当年生孩子的时候,稳婆可能给您和殿下抱错了。”
“您不该是微臣的‘大舅子’——您比较像‘小舅子’!”
——还得是心智常年幼稚如孩童,欠练欠收拾的那种小舅子!
“?萧都尉,你再这样我要去告我妹了——你等着,待会昭昭出来了,我就立马找她告状!”姬明琮瞪着眼睛威胁起那比他高了约莫小半个脑袋的漂亮纨绔。
萧珩闻言浑不在意地抄手一嗤:“无所谓,您随便告。”
“反正殿下她又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疏远于臣。”
——他们俩好着。
萧怀瑜话毕微微扬了下颌,那语气里不经意便夹杂上了两分炫耀之意。
他这话说出来,原本是想顺带在未来大舅哥面前表达一下他和他们家殿下的感情甚是稳固,不会因着这点琐事就争吵起来的。
孰料那少年听见了这话,却毫无征兆地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的,萧都尉。”陡然缄默了的姬明琮低着头望向自己的脚尖,背在背后的两手止不住地便蜷紧成了一团。
他回想着近些日子在处理鸿胪寺公文的间隙,自王仪那里得到的那些答复,刚缓过了几分的眼眶不受控地便又添上了些许酸涩——连带着喉咙也愈渐发了堵。
“王先生,他替我查到当年的那些事啦——”
? ?感觉手速和表达欲有所恢复,周末尝试多写一下康康,万一就写出来了呢
第195章 难了点
“那些有关‘天命’的,有关常年游荡在京畿附近的那个疯道人的,还有当年在昭昭被母后送出宫之前,宫里发生的那些事——”
半大少年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那尾音已然软绵绵的,悄悄散进了风中。
他眼下才刚止住没多久的眼泪说流便就那么又流下来了——只他这回哭起来是没有声的,连萧珩也再听不到了他眼泪滴答在地上的响动。
“……对不起啊。”姬明琮抽泣着低低喃出一句,那话像是说给一旁比他高了有小半个头的少年人听的,又像是在说给他那犹自在御书房里、正与他们的父皇紧张商讨着家国大事的妹妹。
萧怀瑜闻此反倒止不住地沉默了下来,姬明琮那话无端便让他回想起了当初通玄观外,那分明已与人搏了个浑身是伤、满身是血,全靠着一口气撑着却仍不愿丢掉自己掌中短剑,生命如野草般坚韧,眼神却又如战士一样坚定的姑娘。
于是他的瞳仁不受控地有着瞬间的震颤——他缓了缓,片刻方安抚似的开了口:“没关系的,二殿下。”
“殿下一向是个清醒又强大的姑娘……她不会恨您,也不会因此而讨厌您的。”
“……我知道。”那出身于天家的清瘦少年说着,眼下的泪在霎时间奔流得愈发汹涌,“但她也因此几乎不会再喜欢我了。”
这下萧珩忽然就再说不出话了——他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他也很清楚他们家殿下的确很难再对她这个哥哥生出那种由衷的、最为真实的喜爱与依赖。
她只是不会恨他,不会讨厌——当然也不会去爱。
或许在十几乃至几十年后,当到了今时的一切事都平息下来,尘埃落定,他们不再年轻且愈渐变得老迈,而那些在故去的时日里曾带给他们伤害的人也都一一寿尽命终的时候,她方能对着他生出些自那抹不去的血脉里延伸出的点点的欢喜与亲昵——但那大抵也就止步于此了。
……除非他能在那之前就改掉他这一身的天真、单纯,不谙世事,拥有了能保护好自己的能力。
萧怀瑜想着举目望了眼天,其实他早在姬明琮上回冒冒失失地闯进将军府里的时候就猜料到了,殿下是不会讨厌她这个哥哥的——她甚至还会有那么点的喜欢。
只是这种细微的、源自于幼时记忆与血缘生长出的喜欢,极有可能会被她小心翼翼地压制、隐藏上个几十年。
因为姬明琮实在是太天真了——他被人保护得天真里都有些发了蠢。
这样的人是不适合长期生活在皇城里的——但偏生就是这样的人,才能给予殿下以整个皇城中最为纯粹而无瑕的、兄长的关爱。
他的殿下惯来是个很珍惜他人心意的姑娘,自然也会同等珍惜这一份许是有些不合时宜,却绝对足够纯粹的、一个兄长对妹妹的关爱。
但正是因着珍惜,她才会克制着,努力让自己离着他更远一些。
——万一让这种没有多少自保能力的傻子不慎搅进了他们要做的那些事里,殿下她会很难办的。
寻常的帝王或许还能悄悄给自己留下那么一两个软肋,但还未能夺得正统的女帝不能。
——那条路本身便已经足够艰难,而他们也在努力着,不让自己成为她需要时刻提心吊胆关注着的“弱点”。
从这一点来看,疏远他——疏远姬明琮,无疑是他们能对殿下这个“傻子”兄长做到的最好的保护,除此之外,他便只能烦请他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不说要他能追得上他们的脚步,起码也要请他能拥有得了那种保得住自己小命安然无虞的本事。
只是这对他而言……好像是稍稍难了那么一些。
萧珩如是暗忖,胡思乱想间那平素胆小又易羞怯的少年终于哭得够了,抽噎着抬手抹了抹自己两颊上纵横交错,淌得斑驳了的泪痕。
“算了……都是我自己没用,昭昭不喜欢我也是应该的。”姬明琮道,他那话中隐约带着三两分说道不出的沮丧,沮丧后又匿着一线极细微的释然。
“不过萧都尉,你不走吗?我们好像已经在这站了有个好长时间了。”
“走,但不是现在立马就走——二殿下,您要是有事就先回去罢,微臣想在这多等一会殿下。”萧怀瑜循声毫不犹豫地挥了爪子,顺带又悄咪咪竖了耳朵。
姬明琮见状甚是拘谨局促地背手抠了抠指头:“那、那我也等一会吧。”
“随您。”萧珩随口应声,话毕便全神贯注地尝试着偷听起了屋中父女俩交谈着的内容。
一时之间,门边这一高一矮在屋外戳成了两尊新的门神,而屋内的那一老一少,则在一番简明扼要的例常汇报之后,将话题重新拐回到那明日即将抵京的使臣们身上。
“好了,昭儿,日常的汇报就先到这里罢——咱们来继续说说那群明天就要进京了的蛮子。”御案后,对姬大公主的办事能力向来颇觉满意的帝王随手将那折子往桌边一丢,遂好整以暇地闲闲盯紧了少女的眉眼。
“你说,若依你来看——耶律震德的那个‘心腹爱将’,最有可能会在什么时间动手?”
“禀父皇,此事若依儿臣来看,这群蛮子能选定的最佳动手时间,不是在和亲队伍出发的前夜,便是在和亲公主出嫁的当天。”姬明昭不假思索,当即开口道出了她那已在腹中准备了多时的答案。
——早在她父皇刚提及那群蛮子们多半是要准备趁机生事的时候,她便已迅速整理、推断出了他们最有可能动手的几段时间。
如今她老子再问起这个,她自是对答如流。
“他们的主要目的,是要撕毁和约、破坏两国和亲,并尽可能将一切过错都推到我大鄢身上,而他们想要达成此等效果,只消在和亲队伍正式离京之前,将耶律恒济与明娆二者任意除去其一即可,那这动手的时间,自然是要选得离和亲队伍们启程的时辰越近越好——越近,越能对两国间的约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而在儿臣方才所说的两个时间里——前者月黑风高,守备虽严,却更易隐匿行踪;后者虽在白天,可和亲公主动身当日,却是各方守备最易松懈、他们也最易得手的时刻。”
第196章 大惊小怪什么.jpg
“是以,儿臣以为,这便是那群蛮子们最有可能选定的动手时间。”
姬明昭微皱着眉头做了个简要总结,话毕便从容不迫地重新回望了懒散窝在御案后、半合着眼缓神的帝王。
“不错。”姬朝陵听罢微掀了眼皮,遂漫不经心地抬指轻轻打起节拍,“上次交代给你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他这话说得轻松,语调也轻巧得像在闲聊,但姬大公主的背脊却仍旧在听到这话的刹那有着瞬息的紧绷。
——她的身子不自觉略略坐正了些许,只那脱口的语气却照样镇定如常:“都办好了,父皇。”
“儿臣眼下已说动了耶律恒济……这蛮子平日里虽憨直莽撞,却着实不是个蠢人,他起初还不肯与儿臣合作,但等戎鞑祭月仪典上发生过的那些‘异动’一出,他即便是再怎么防备,也不得不乖乖点头答应下来了。”
“——耶律恒济,还是走得出那个牛角尖,也想得通期间关窍的。”姬明昭眉眼微敛,瞳底止不住地晃过一线晦暗不明的微妙色泽。
她这会无端就想起了姬明彦那张与戎鞑人像足了八成乃至于九成的脸——其实当日真正打破了耶律恒济所有幻想的,竟还不是耶律震德的诸多动作,是姬明彦。
——是这个极有可能是被人刻意创造出来的、来日显然是要被用以专门针对戎鞑的“特殊武器”。
“想来……有儿臣先前与那蛮子商定过的事来打底,再加上这一回的刺杀,耶律恒济,必然会成为我大鄢在戎鞑境内最为‘牢靠’的不二‘盟友’。”
飞速想过一遭的姬大公主轻哂着垂下眼睫,一面竭力逼迫着自己不要再去想她那个生得一副蛮人模样的“三弟”。
那懒坐在御案后的帝王闻言当即轻嗤着一扯唇角:“行,你知道该如何去做就好。”
“倘若你这当真能拉稳了一个耶律恒济,倒也无需朕再额外费心去动用明彦这一颗暗棋了。”
“省事。”姬朝陵随口道,话毕就手又抓过了他尚未批完的那一册折页。
姬明昭听罢心下却是陡然一惊,她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圆了眼睛,连带着喉咙也无端淤堵了起来:“父、父皇,您……”
——姬明彦还真是戎鞑蛮子的后代!
且她父皇居然就这么一点都不遮掩的承认了!
那崔谨时他们这么多年,到底查了个什么??
姬大公主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莫名有些幻灭起来,帝王见此却两眼一垂,慢条斯理地说了个不咸不淡:“摆出这样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做什么?你不是早就发现问题了吗。”
“早在中秋宫宴那日,朕就见你偷偷盯着明彦观察许久了。”说话间顺手批过了两道折子的帝王面不改色。
“再说,朕又没命人刻意隐藏过姬明彦的容貌。”
——而且依着他对耶律恒济其人生平的了解,他不认为一个自幼被人娇惯大的孩子,能仅因着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被人强占,加之自己那几个兄长各有死伤,便彻底对他的父母死了心。
——昭儿想劝动这种犟种,还是得从根本上就彻底摧毁了他的所有侥幸。
姬朝陵面无表情的想着,他对姬明昭能推得姬明彦真实身份的事情并不觉有半点意外,也不好奇她一个刚十五岁的半大孩子,为何能有那样灵通的消息。
相反,倘若她不能在第一时间便拿到戎鞑那几个王子死伤情况的消息、不能在瞧见姬明彦容貌的第一个瞬间便生出疑心,那他才会感到有千万分的失望。
——大鄢,不需要废物。
他也不会需要那般愚钝的儿女。
“不……儿臣意外的不是这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与人形容这种感受到姬明昭甚是艰难地开了口,“儿臣想不通的是……”
——她想不通的事她老子为什么能这么轻松随便的跟她坦白这种堪称“惊世骇俗”的真相;更想不通分明已到了今天这等境地,他为何还能这般状似毫无芥蒂地留着姬明彦!
他……他就不怕姬明彦被他养得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再闹出些本就不该存在的乱子?
还说是……他巴不得姬明彦能赶紧惹出些大乱?
等等……难不成她父皇留着姬明彦不单是为了吞下戎鞑,同样也是想顺手处理了武安伯府这一家子手握兵权却浑无作用的蠹虫?
猛然想到了这一点的姬大公主倏地一个激灵,这时间她忽然发现她父皇在料理朝中臣子时的思路,与她料理敌国时的高度一致……
唯一的区别在于,她不会有她父皇这样黑心,她至少是不大愿意在“孩子”一事上与人做文章的。
于是骤然想通了的姬明昭安静下来,帝王瞧着她那一言不发的样子,禁不住又扯嘴泄出了一声嗤:“刚才不还嚷嚷着‘想不通’吗?怎么这会突然就不吭声了。”
“——怎么说,想明白了?”
“大概。”心绪一时之间变得更复杂了的姬大公主张嘴答了个老老实实,“儿臣之前没想到您这行的是要一石二鸟。”
“这倒算不上是一石二鸟——不过是朕看着那成日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谢氏一族,不满多时罢了。”姬朝陵轻描淡写,言讫便将那他说好了要写给姬明昭的手谕往桌前一扔,挥手赶了人,“那兵权在他们谢家手里简直纯一个生虫用的……”
“好了,昭儿,朕今日想要与你说的就这些了,没什么事你便先下去罢。”
——找萧伯桓要兵马去,他这话再说就该多了。
帝王腹诽着偷偷一撇嘴巴,姬明昭闻此却忙不迭起身与人端起两手:“等一下,父皇,儿臣今日尚有一事不明。”
甚少瞧见她这副模样的姬朝陵饶有兴致地一挑眉梢:“讲。”
“就是二哥……”想起了她那胆小怯懦又爱哭的兄长的姬大公主犹犹豫豫。
“父皇,您这回对着二哥,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 ?早起令人萎靡
第197章 别让他丢人现眼
凭姬明琮眼下的能力,他显然没法子独立完成她计划中的任何一项任务,但她父皇与她说的,又偏生是“他们两个也需无条件听从你的调令”。
——这就是让她一定要带着她这个哥哥的意思了,是以,她现在一时有点摸不清楚,她父皇是希望她能全程拉扯着姬明琮,将这次接待使臣、平定刺杀,维护两国议和顺利进行下去的功劳全然让给她二哥呢……还是只是单纯想让她带着他稍微长长见识?
若是前者,这事办起来就要稍麻烦一些了,她不但要安排每一环节所需要的人手,还得额外抽调一小批人来保证姬明琮的安全……但总的来说,这倒也不是全然找不见能办妥的方法。
若是后者,那此事处理起来自然要更为简单,她只消将她二哥扔到相对最为安全、作用最小,无论有他没他都不会影响到事态全局的边角处,随便领一点能挂个名的活计就是了。
姬大公主如是想着,她这会倒没想过若真是前者她该如何反抗——毕竟依她手中当前攥着的这点势力,她明显还不具备那种能直接与她老子大掀桌子的本事。
何况她如今在大多数人面前还装着那个“虽有些聪明,却还没经历过多少事的天真小公主”,除了个别如袁问那般直接与她打过些交道,但又十分擅长审时度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臣子外,旁人还是不大清楚她秉性的。
是以,这种情况下,让她二哥在她前头替她多领些功绩、多当两次靶子,倒也无妨,左右他身后还有太师府那一派的大臣们撑着,他那处境不管怎样也不会落得比她更为艰难、更为孤立无援。
“换言之……您看儿臣该给他安排些什么样的活计才最为合适?”想过了一圈的姬明昭斟酌着轻轻重复了自己的问题。
那闲倚在御案后的帝王循声一哂,口中登时便泄出了道甚是不以为意的嗤笑:“他?朕对他能有什么打算?”
“朕让他跟着你……不过是想要你找个机会,给他稍微练练胆子……免得他整日都要作出那副丢人现眼的模样罢了。”
“——此番无论事成事败,都与他无关。”姬朝陵斩钉截铁,一锤定音,“明昭,该做什么你只管放手去做便是——至于明琮,朕届时会让王仪在暗中悄悄跟着他,你随便给他扔去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落就好……倒也不必太过上心。”
——他对他的这个儿子,早就不抱有什么特殊的期待了,反正就算真期待了……到最后也只能是收获大把的失望。
他只要别天天动不动便要哭得跟个没两岁的小姑娘似的、别成日到处给他丢脸……来日最好能多留下两个脑子聪明些的种就是了。
除此之外他对他也没什么别的要求。
帝王心下腹诽——早些年,他胸中还是尚残存些为数不多的、对他这个儿子的期盼的。
但就那点期盼,也早便在姬明琮日复一日的愚钝天真中被他消磨得一干二净了。
“……好,儿臣知道了。”姬大公主应声不由得微一沉默,她只觉她父皇对她二哥的态度,似乎比她先前想象中的还要更恶劣一些。
她原以为不管怎样,她父皇看在二哥他是个皇子的份儿上总该是能稍多点耐心,但而今看……
……她怎么觉着她父皇这脾气,好像比小时候他教她那会还差得远了。
她记着她这个老子教她御下制衡的时候可是很不耐烦的……一凶起来简直吓人。
姬明昭趁人不备悄悄在心中大声蛐蛐了姬朝陵两句,转头便取了手谕,恭恭敬敬地与人拱手告了退。
彼时那两个门神一样的少年,犹自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戳在那御书房的大门外面——出了门的姬大公主瞧见这两人先是一愣,而后眉头微蹙,当即一左一右捏上了二人的手腕。
“你们两个还守在这正好……走,跟我回一趟公主府,刚好我有些事要与你们商量。”
满肚子都装着那即将到来的刺杀一事的姬明昭碎碎叨叨,边说边拖着二人大步流星直奔了宫门。
从未见识过此等阵仗的姬明琮被自家小妹拉得立地一个踉跄,而后便不得不一路连跑带颠地勉强跟上她的脚步——一早就猜到姬大公主出了御书房必然要给他们先安排下一轮工作的萧珩对此倒不觉意外,他甚至还颇有闲心地反客为主,悄声扣上了她的指头。
“等、等等,昭昭,你这、你这到底是什么事啊?”至今都依然没能搞得清状况的姬明琮懵懵懂懂,他这功夫只觉他妹妹那步子简直大得厉害,跑得他直门有些喘不过气来。
“别管,先到府上再说。”姬明昭不假思索,出门后先是提溜着将自家兄长扔进车厢,扭头又带着萧珩登上了另一辆马车。
其实她一开始原本是想让那小狼崽子自己坐着他将军府的车子再跟着她回府去的,奈何等她想要松手扔人的时候,这犊子却死皮赖脸地硬扣着她的指头不放,她既懒得与他浪费时间来掰扯这些,索性便容忍着,由着他跟她坐到同一辆车上去了。
“回府。”坐定了的姬大公主扬声吩咐了栖寒,后者掌中鞭子一扬,那车顿时便向着公主府的方向飞驰而去了。
于是那车内一时只剩下窗外传来的凛冽风声,而姬明昭的脑子在那风声里渐渐冷静下来,更多从前被她或有意、或无意而忽视了去的细节渐次浮出了水面,她的心却不受控地随之乱成了一团麻草。
——从她父皇今日拐着弯提起姬明彦身世时那般轻松写意的态度上来看,他命当年的瑾妃接待“使臣”,并留下姬明彦这个“孽种”,用以对付戎鞑和武安伯府的事绝不是一时起意……而崔谨时他们这些年来主攻着的探查方向,搞不好也是从一开始就出了某些他们自己都没能预料过的问题。
先帝,先太子,她父皇,再加上个国师和他的师父。
这群人之间藏匿着的恩怨,只怕是比他们所猜料的还要更加复杂——而那个她心心念念又梦寐以求的突破口……
第198章 另一个预言
她觉着,最后这突破口搞不好还要落到那前后两代的“天命”预言上。
——毕竟,这几乎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能完整关联起来这五个人,且又不曾为崔谨时等人知晓到的东西了。
可那个该死的“天命”……
姬明昭想着不自觉皱起了眉头,且她眉心拧皱成的“川”字还随着思绪几不受控地越皱越深。
一旁静静观察着她神情的萧珩至此再坐不住了,不由满目担忧地抬指轻轻按抚上了她那已然快被她自己拧成了深沟巨壑的眉心:“殿下……在想什么?”
“在想……‘天命’。”听见了他那问询的姬大公主微一沉默,少年人指尖上夹杂着的那一点半暖不寒的凉意令她那眼见着便又要烧灼起来的脑子迅速冷却了下来,并拉着她飞速收归了思绪。
萧怀瑜闻此却不曾觉有半分的轻松——反倒愈渐忧心地悄悄蹙了双眉。
先前还停留在少女眉心处的沟壑转眼便出现在了他的头顶,他眼睫微垂,遂极力放轻缓了自己的声线:“那么,如今令殿下忧思至此的,还是从前国师口中的那个‘天命’吗?”
“……是,但也不完全是——或者说,不光是一直以来就反复存在于楚无星嘴里的那一个。”姬明昭半绷着唇角,像说绕口令似的启唇吐出一句话来,她动手在车中设了个极小的、能隔音的阵法,转而抓着少年人的手腕,定定攫紧了他的眉眼,“是另一个。”
“——一个存在于三十……不,三十八年,接近三十九年前的另一个。”
“萧怀瑜,你听说过永靖年间出现过的另一个有关‘天命’的预言吗?”姬明昭说着眨了眼睛,一面动手将萧珩的五指捋平摊开,又歪着头将自己的一侧脸颊贴上了他的掌心。
少年人掌心处微微湿润的暖意让她的心神似是比方才要更安定下些许——先前在御书房里与她父皇暗中博弈的那几句着实是消耗了她不少的心力,加之姬明彦的这事一出,她又莫名想起了那个该死的“天命”。
……有时候,她也当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把面前这小狼崽子给当成什么东西了。
或许是小时候想要却一直没能得到的玩偶,或许是她从前养过的那几只毛茸茸的小猫小狗……也或许是她的一个什么最可靠的玩伴。
总之,只要他在这里,还在她身边,她便会无端觉着踏实一些、安心一点,精神也能跟着比在追月他们面前更为松懈。
“永靖年间的……‘天命’?”萧珩循声微怔,他本以为令他们家殿下烦恼至此的还是那个能“承继大统”的“天命”……不想她烦恼的竟是另外一个。
但永靖年间……永靖年间还有过什么有关“天命”的预言吗?
少年人沉吟着低下了脑袋,思索半晌却终竟一无所获——在他的记忆中,有关“天命”的预言确乎就只有殿下和二殿下出生那一年,国师楚无星对着长乐宫说出来的那一个……
除此之外,莫说是什么“天命”了,他连个“天道”都甚少能在别处听过。
关键,永靖年间若真要有什么别的关乎于“天命”的、很重要的预言的话,他爹娘没理由不告诉他啊——
细细思考过一圈的萧珩皱巴巴团起了一张面皮,姬明昭瞧着他那模样,登时便知晓了他定然是没听说过这遭。
于是她放了他的手腕,转而对着这眼前的小狼崽子招了招手——收到了指令的少年人当即乖乖压着脑袋凑过了头来,顺手习惯性地揽上了姬大公主的腰。
“两件事,第一件,永靖年间的那个预言是‘永靖十四年夏五月,中天紫宸星隐,荧惑入女宫,有煞星临世之兆’。”姬明昭压着嗓子轻轻念诵起那早便被她背了个滚瓜烂熟的旧年预言。
“‘时逢东宫妃有喜,足三月,及岁末,若得一女,则主乱朝纲,实惟天命,不可转也’。”
“永靖十四年?那不是……”圣上降世的那一年吗?!
冷不防意识到“永靖十四年”是个何等可怕年份的萧珩悚然一惊,险些一个不慎便立地惊呼出了声。
姬大公主见状连忙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她朝着他几不可察地略微一点下颌,继而愈渐小心地放轻了嗓音:“对,没错,就是永靖十四年——就是你想到的那个年份……但你先别急着叫唤,我的话还没说完,而且,这马车条件简陋,我可不是楚无星,也弄不出那种能保证丁点声都不漏的阵来。”
“——听懂了吗?听懂点头。”
在那短暂的消息冲击后冷静下来的萧怀瑜郑重又乖巧地点点脑袋。
由是姬明昭慢慢松了手,但为防这厮待会憋不住又要叫唤出声,她干脆就将胳膊顺势搭在了他的脖子上:“除了这个预言……我还在咱们上回从通玄观地牢里回来的那会,自国师嘴里撬出了一点线索出来。”
“具体的他也没跟我说,但我听着他话里话外掰扯‘上一代天命’,掰扯‘天命继承’的那个意思,那上一代的预言,应当是曾应验过的。”
“也就是说——先太子,就是我那个死去多时皇祖父——他当年应该确乎是有,或曾有过一个女儿。”
“但那个女儿因为某些我们尚不清楚的原因,已经失去了当那所谓‘天命之人’的资格。”姬大公主话毕微一挑眉,“所以……”
“所以……你怀疑陛下的身份?”骤然跟上了她思路的萧珩惊愕万般地睁圆了眼睛,差点又真当场叫出了声。
“有一点,但这只是那么多疑点中的一个。”姬明昭摇头,“更多的,你得等我们先过了眼下使臣进京的这一关,婚礼结束,我抽出空来,再慢慢跟你整理。”
“还有,此事要是连你也不知道,那我心里反倒是有数了——没猜错的话,那老妖道当年在得了这预言之后根本就没声张,所以,除了极个别的人知道内情以外,再就没有别人听到过这话了。”
? ?小狗终于混到能让公主把这个预言讲给他的程度了
第199章 余生作答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消息相对最为灵通的崔家与萧家,反倒是均无一人能听说过这一记年岁更久、本应流传得更为广泛的“天命预言”。
因为先帝他们当年在得了这预言后压根就没外传,加之此事又堪称是关乎国统——连传都没往外传过的东西,像崔、萧两家这样,虽手握重权却终竟离着皇权尚有着相当一段距离、从未被帝王真心信任过的世家,又哪里能听到什么本就不该有的风声呢?
姬大公主如是腹诽,一双眼也在不知觉间幽幽发了深。
萧珩听罢稍一思索便顺利明白了她的意思,遂甚是谨慎地与她微微点了脑袋:“微臣明白。”
“那……殿下,你刚说的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第二件事,说来反倒更加简单。”姬明昭应声正色,一面举目对上了少年人微含凝重的一双眼,“那就是有关姬明彦的身世——”
“我那个‘三弟’,却非我大鄢的血脉。”
少女说着下意识压低了自己的声线,她这边的话音将落,那头揽在她腰上的胳膊便倏地往里重重一收。
姬大公主的腰肢几乎刹那就撞上了少年人稍显紧绷的腰腹,惊愕之下,本能将人拉进了怀里的萧怀瑜不知所措地圆睁了一双眼睛,姬明昭瞧见那势头不对,忙一把又捂死了他的嘴。
“嗯嘚噫嘶嘶嗦——滴嗯唵哆喃嘶喃吱嘚咚???”被人捂了嘴的萧珩呜噜着哼出一句话来,配合着他那惊得都要散了架的表情,姬大公主莫名便觉着有那么几分的好笑。
但眼下显然不是什么适合笑闹的闲适关头——于是她一本正经地对着那被她手动封缄了的少年摇了摇头,直至他那神情瞧着像是渐渐冷静下来了,方略略放松了些自己手上的力道:“我松手,但你别瞎叫唤。”
“唔唔。”萧怀瑜大力点头,姬明昭得了他的许诺,这才又一次还了他嘴巴的“自由”。
“你的意思是说——殿下,姬明彦真的是蛮子的种?”好容易重获自由的少年人迫不及待地极力遏制住自己的满腹激动,“陛下亲口承认的,这事是他自己搞出来的??”
“没直接说姬明彦不是他生的,但他说了,咱们既拿下了耶律恒济,那他便也不用再费那个心思去动用姬明彦这颗暗棋——这话说白了跟他直接承认姬明彦就是耶律震德的后代也没差了。”姬大公主边说边轻飘飘吊起一侧眉梢,“至说是不是他自己搞出来的……这当然是他自己搞出来的,并且以我对父皇的了解,再加上他那时与我提起这事时的态度……此事绝非他一时兴起——他显然是有准备又有预谋地做的。”
“——他是想在一口吞了北境戎鞑的前提下,顺带再收拾了武安伯府那一大家子吃空饷的废物。”
“好家伙……好家伙,好家伙!”头一回这般近距离地直视到帝王心思的萧珩憋不住开口一连道出了三个“好家伙”,这会他瞳底无端便多了三分胆寒。
——先前他虽知道帝王的心思一向深不可测,也清楚当今圣上惯来是个冷血无情之人。
可谅他再怎么知道他惯来冷血无情,也决计猜不到他这心思竟能深沉到这等地步——姬明彦满打满算不过是比他们家殿下略微小了那么三两个月,那瑾妃是在何时就被耶律震德那蛮子给玷污了去的?陛下又是在何时就开始谋划的这一谋国之局?
——是在他登基后不久,还是在当年那批异国使臣们来贺的当日?亦或是更早……打从他认得了耶律震德、琢磨透了这人的脾气秉性,便已然着手设下了这重重的陷阱?
还有,被府中姬妾们偷着戴绿帽子的事他倒是听说过不少,但普天之下,又有几个人见着过像陛下这等甘愿往自己头顶戴“绿帽子”的君王?!
他们……他们一直以来,到底是在跟着什么样的人作着对啊!!
这要是没有殿下……光他们萧氏一族直面着陛下,到最后可还能剩下几分活路?
骤然想到了这一点、真正意识到帝王心术与他们臣子们的治国方略究竟有何种不同的萧珩心下猛地多生出了几分庆幸。
好在他一开始就十分明智地坚(yi)定(jian)站(zhong)在(qing)了殿下身后,不然等来日圣上吞下了戎鞑、平定了天下,再与朝中的这些文臣武将细细算起账来,他们定北将军府上下定然是要难逃一死。
但眼下……眼下……
垂眸瞧见了眼前人的少年人心中莫名浮现出一线极浅的忧虑,他半绷着唇角低了头,像是想要确定什么一样地将额头压上了姬明昭的颈窝:“……殿下,您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日,也突然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姬大公主循声转目:“哪个样子?”
萧怀瑜嗡嗡着闷闷发出道鼻音:“陛下的那种样子。”
“……你要是永远都不会背叛我,那我便也永远都不会变成那副样子。”姬明昭答了个慢条斯理,就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少年人的发顶,孰料后者闻言却倏地抬起了脑袋——他那一双眼眶悄然便满覆了一层浅淡的红,瞳中亦在不知觉间就聚起了大片的水光。
“什么话,殿下——萧珩恨不能将这一颗心都浑剖出来献给你了,你竟还说得出这种话!”萧怀瑜定定拧起眉头,他这会只觉自己简直快要被人逼得立地哭出来。
若非人死了不能复活,他真恨不得现在就剖心自证给她看——可他分明都已认真到这等程度了……她居然还能说出这样混账的话来!
——她是没有心吗?她的血是和陛下一样是冷的吗?
萧珩无措万般,一时只知道死箍着面前人的腰肢,半点都不敢松手。
姬明昭见此禁不住有着须臾的沉默,她敛了敛眉,随即认真不已地抬手摩挲过少年人几欲溢出泪来的眼尾:“我相信你现下所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自往日无数次的经历中得出来的经验又在不断地告诉她,她不可以相信人性,更不能随意去赌人心。
所以她相信萧珩——可她敢却又只敢相信她眼下所熟识的这个萧珩。
但即便如此,她也仍旧是无异于在拿她全部的身家性命去与他赌过这一局——
是以……
少女几不可察地微蹙了眉心,萧怀瑜望着她那纠结不堪的表情,忽的便懂了她心头的挣扎。
由是他不再逼她,转而近乎虔诚地深深低垂下头颅——
“那么,这个问题。”
“臣愿意用我一生——去慢慢回答。”
第200章 又咬人!
当然……如果殿下觉着光一生还不够,那再加上来生,下下辈子,乃至无尽个“下一辈子”,他也全然愿意。
萧珩如是想着,一面越发将自己的头颅放得低垂。
他那话虽不曾真正说出口来,却莫名便让姬明昭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于是甚少能为这样烂俗的情话所打动的姬大公主罕见地沉默了一瞬——又或许打动她的从来不是什么或真或假、或新或旧的情话,只是那言语下未曾为人道尽的那一派真心。
……哪怕“真心”这种东西,听起来好像是比那些情话还要更为烂俗。
“……萧怀瑜。”想过了一遭的姬明昭无声扯起唇角,不经意便露出个不知是自嘲还是在讥讽着什么的笑。
她张口唤了他的名字,少年人循声抬了双犹自红着的眼,却在下一息便又被人陡然封双唇。
“……臣在。”
“闭嘴。”
——别再说这些会让她随时都能感到像要动摇的东西。
她腹诽着,像是想要确认着什么一般的用力咬磨起面前人的唇瓣——攻伐之间有一线浅淡的锈气自二人口中弥散开来,那点细微的、夹杂着些许麻痒意味的痛楚反倒令她的脑子越发清醒。
——只有在这种时间,她记得起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会疼会痛会流血,也会闹会笑会掉眼泪的“人”。
而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一道机关,或是谁手中的什么兵器。
她想,她会喜欢萧怀瑜,会在明知道他能一次次影响到她的情绪、让她生出那许多重不该有的“妄念”的前提下,却还是容忍着,甚至光明正大地将其留在身边、纳入羽翼之下的原因就是这个。
——她很难再找到另一个能让她放下那一身的戒备,记起自己还是个活人的东西了。
彻底压制住胸中那股因与姬朝陵博弈,而生出来的紧张感的姬大公主松了嘴,但那依旧沉溺在那股子惊愕委屈之中的少年人却仍不满足。
他近乎本能地顺着她颈侧挪移下去,而后张口咬上了少女的心口——那衣裳在方才的相互征伐间微有些散乱——尖锐而短暂的疼痛令姬明昭下意识皱眉倒吸了口凉气,她闭了闭眼,遂抬手安抚似的轻搂上了萧珩的脑袋。
“嘶——又开始咬人。”
“你这小狼崽子几时才能改掉这爱胡乱咬人的毛病?”她故作嫌弃地垂下眼睫,嘴上虽那么说着,实则却是相当纵容,浑然没有想打断少年人的意思。
咬过人、脑子亦随之微微冷静下来的萧珩不曾说话,他只一言不发地舔舐去那些细小伤口上渗出来的些许血色,半晌方抬头重新啄上姬大公主的嘴巴:
“改不了。”
——他就没想过要改掉这所谓的“毛病”。
左右他向来只咬他们家殿下……他又没跑到街上去随地乱咬别人。
萧怀瑜理直气壮,手上倒是老老实实地替姬明昭细心整理好了衣装。
二人刚恢复情绪后不久,那马车便稳当当停在了公主府的大门之前——先一步下了车的姬明琮回头瞧见那一前一后从一辆车上下来的萧珩二人立地一愣,当即满目茫然地睁圆了眼睛:“你们怎么……”
怎么就跑到一辆车上去了?
你们定北将军府没有自己的马车吗??
而且昭昭你们俩的嘴是不是还有点肿啊???
“这不重要,二哥,我把你喊过来又不是为了这个。”眼见着姬明琮要意识到了什么不对的姬大公主面无表情地岔开了话题,并果断又像是拖着小鸡崽子一样,捏着那天家少年的手腕便将人连拉带拽薅进了书房。
脑袋本就比姬明昭等人稍慢上半拍的姬明琮果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套打得混乱了思绪,待他眨着眼睛回过神来,三人已然在那屋中坐定——追月几人在离开前,还甚是贴心地替自家主子关死了书房的大门。
“好了,废话不多说,我直接给你们讲一下咱们未来几天的安排。”随便端起杯茶水润过喉咙的姬明昭微一正色,开口便直奔今日最为关键的要事而去。
萧珩闻言立时正襟危坐着挺直了腰杆,姬明琮则蒙叨叨地下意识放正了身子。
姬大公主双眼不紧不慢地在屋中环顾过一遭,见二人的办事态度都还算是端正,这方颇觉满意地略略一收下颌:
“首先,明日使臣进京后的接引流程一切照旧,只是二哥,你今日回去后,需要命鸿胪寺紧急向城西驿馆加派一批人手,并先以令他们看顾使臣们的安全为由,将其分批打碎、安插入进驿馆内——明白了吗?”
“嗯嗯,明白!”姬明琮紧张兮兮地点了脑袋,其实他不太懂自家小妹为什么突然要他往城西驿馆处加派一批人来,但他知道她的脑瓜一向比他聪明,说出来的话也都是对的,所以他倒也无需琢磨此举的用意究竟何为,他只管照做就是了。
“好。”瞧见那懵懂少年点头答应下的姬明昭心神微定,“其次,萧怀瑜,我已从陛下那里拿到了手谕,待会安排完了这两日任务,便会去将军府同萧将军借兵——但我这次所需的军中精锐许与寻常兵士不同,你对你们萧家的兵马更了解一些,等下恐还需你陪着我一同走一趟。”
“没问题的,殿下。”——别说是走这一趟了,他甚至可以陪着她过去挑完了兵马再跟着跑回来。
萧珩心下偷摸嘀咕了一句,面上却照样端着他那派一本正经:“微臣领命。”
啧,这没正形的!
瞧出了他那意思的姬大公主没好气地剜了那会咬人的狼崽子一眼,随即转眸重新盯紧了姬明琮那双满是迷茫的眼睛:
“再次,据我推测,混迹在下一批使臣里的耶律震德的那个心腹,极有可能会在和亲公主正式出嫁的前夜或是当天清晨,对着耶律恒济及明娆动手。”
“是以,二哥,你除了平日要命鸿胪寺加派人手看顾好城西驿馆,等到明娆出嫁之前——也就是从九月初六的傍晚酉时之后,直到初七上午辰正之前——你需要在这个时间段内命人仔细盯紧了这批使臣,但凡他们中有人生出了半点不该有的动作,都需立刻给我和萧怀瑜传信。”
“——记住了没有?”
第201章 你没给他讲?
“记、记住了是记住了,可是昭昭,什么、什么叫‘耶律震德的那个心腹,极有可能要对着耶律恒济和明娆动手’?”
听过了自己任务的姬明琮怯怯颔首,瞳中充斥着的迷茫懵懂几欲流溢:“这和亲不是他们戎鞑人自己要求的吗?还有耶律恒济,他、他不是一向最得耶律震德宠爱的小儿子吗?”
“就算是一向最得宠爱的幼子,那也比不得座下王位重要不是?”姬大公主随口应声,孰料那话才刚脱口一半,她便陡然意识到了有哪里不大对劲,于是她万般惊讶地转目望向那满面怯意的半大少年。
“等等……二哥,什么叫‘和亲不是他们戎鞑人自己要求的’,还有什么叫‘什么叫他们极有可能要对着耶律恒济和明娆动手’??”
“你到现在都还不清楚眼下是个什么情况吗?”姬明昭错愕不已,并稍显茫然地抬眸多瞟了眼萧珩,“萧怀瑜,我在御书房跟父皇商定……的时候,你没跟他把该讲东西都仔细讲讲明白吗?”
“咳,没讲。”萧珩应声假咳着举目望天,顺带不大自在地抬手刮了把鼻头,“主要那个什么……殿下,二殿下当时突然问臣‘他真的有那么差劲吗’,臣一时光顾着安慰二殿下去了,就没来得及跟他解释这些。”
“而且这种事……臣觉着,总归还是要您亲自讲给他听才比较合适吧?”
——毕竟他又不是这回的主事人……他也没捞着陛下的手谕。
“啧,你这人,分明是自己偷懒,竟还好意思要赖到别人身上!”听见他那解释的姬大公主险些被人气得当场发了笑——她两手抱胸,似笑非笑地乜了那理不直气也壮的少年人一遭,遂叹息着重新将目光转投在了自家那反应惯来要慢人半拍的兄长身上。
“好吧……好吧,二哥,既然你没听明白,那我今儿就稍费点功夫,从头给你细讲一下……二哥,你还记得父皇在咱们刚到御书房后不久,说戎鞑前些日子的拜月仪典上都发生过些什么吗?”
“记得,”姬明琮细声细气地点点脑袋,“他说戎鞑那个拜月仪典全程意外频生,死伤了好几个戎鞑王子。”
“对,那仪典前后的确是死伤了好几个戎鞑王子——”姬明昭面不改色,“但二哥,我今日要告诉你的是,这些并非意外,而是耶律震德的有意为之。”
“耶、耶律震德的有意为之……”天家少年喃喃着不自觉白下了一张脸,“他、他是想——”
“是,他就是想铲除或是暂时压制住他这几个未来的继承人。”姬大公主目光平静,“别忘了,二哥,耶律震德今年已经五十岁了——早过了壮年,眼见着就要迟暮。”
“他们前朝的臣子已然开始站队、试图给自己寻摸好一个合适的‘下家’,但他本人却并不觉着自己老了,更不打算这么早的便要开始向下放权。”
“是以,在这种前提下,最简单也是最便捷的、能迅速解决掉这种前朝可能存在着的争端的方法,就是让所有人刚寻好的‘下家’都失去或暂时失去了继承王位的资格,并以此来震慑朝中其他有心之人。”
话至此处,姬明昭微微放低了嗓子,对着那少年开始循循善诱:“那么,二哥,你认为在耶律震德已设计令他那几个儿子一死多伤之后,下一个要变成他眼中钉、肉中刺的,又会是谁?”
“他、他下一个眼中钉肉中刺……”姬明琮呢喃着愈渐苍白了面皮,他的反应虽比姬朝陵等人慢上一些,却也着实不是个十足的蠢人。
眼下姬明昭既已将这情况给他掰开、揉碎地分析到这等程度了,他自然也是听得明白她那未曾说尽的话外之音。
由是他稍显张皇地张了张嘴,老半天方勉强寻回了自己的声线:“可、可这样一来,他们戎鞑不就是要毁约了吗——”
“是啊,他这行为明摆着就是在毁约,所以我那会才会那么生气。”姬大公主下颌一点,“不过父皇那会也说了,耶律震德的这个意图反悔,并不是一时兴起、临时起意,而是他的性子惯来如此。”
“他平素会在这样的大事上犹犹豫豫、踌躇不前——此番也是他从一开始就没能真正下定得了什么决心。”
“换言之,我们不妨将这话说得简单清楚一点——耶律震德,就是个既要又要还要,本事没多大,想的倒挺美,脑子还拎不清的废物。”
“——他既想要坐稳他座下的王位,又想要戎鞑朝中诸臣唯他一人马首是瞻;想稳住大鄢,却又不想当真付出那么些的‘好处’。”姬明昭冷笑,“他贪得很。”
“但恰恰是他的这种‘贪’,反倒给了我们机会。”
——他想毁约,又不想彻底得罪大鄢,于是犹豫着举棋不定,那么,他们只消将他这想要毁约的念头扼杀在萌芽之内,他自然便不得不选择继续遵守两国间先前已商量好的约定。
“——我们打算将计就计。”姬大公主说着略微放缓了语速,一面不着痕迹地观察起姬明琮面上的表情,确保她这个脑筋慢半拍、还天真单纯着的兄长能跟上他们的思路。
姬明琮果然懵懵懂懂:“将计……就计?”
“哎……意思就是他们戎鞑可以通过在大鄢境内杀了耶律恒济或明娆,来将一切过错都推给大鄢,诬赖是我们大鄢先要毁约;”对着自家兄长这脑子倍感无奈的姬大公主耐着性子又给人讲得详细了些,“那我们自然也能用着相同的方法,杀了那要行刺作乱的使臣,并将矛盾重新甩回他们戎鞑朝野之中。”
“当然,具体这锅怎么甩的,我就不给你讲太详细了。”
——免得他听不明白再晕乎了脑子,反倒没法子好好完成她交代下去的任务了。
姬明昭如是腹诽,姬明琮虽不大能想得清楚那锅要如何被人重新甩回戎鞑,却已能大致意会到了他们的想法:“这样……那我就能明白你们的打算了。”
“可是,昭昭,你们就不怕经此一遭,那群蛮子虽在他们还未出大鄢的时候安生了,可一等到那和亲队伍出了北境,就立马反悔,突然再向明娆他们发起难来吗?”
第202章 借兵
“不怕,他们大可以试试在出了大鄢边境后,对着明娆等人发难会有些什么样的后果。”
姬明昭面无表情:“一则,既出了大鄢国境,我等便不必再为着这群使臣及和亲队伍中任何一人的安全负责——他们倘若真敢对着明娆发难,那即是他们戎鞑先要与我大鄢撕破的脸面,是那群蛮子率先背弃的和约。”
“——二则,二哥,你当常年驻扎在北境边关的那数万戍边大军是吃素的?”
姬大公主说着勾唇嗤出声凉飕飕的笑:“你信不信,二哥,假若那群拎不清的蛮子真敢对着明娆等人动手——和亲公主出事的消息是上午传回的大鄢,那戍边大军不到晌午便能以此为由,直接发兵踏平了他们戎鞑的王庭!”
“——还是那句话,他们大可以真对着明娆等人动手试试!”
左右眼下的兵力是敌弱我强,姬明娆就算嫁过去了也不是去当那劳什子的“人质”——而是去当看着他们、确认这群蛮子们在那和约商定好的时间内,不会随意轻举妄动、背信弃义的“祖宗”的。
这种情况下,那耶律震德但凡还能稍有点脑子,就不会那么想不开要寻死的在一次刺杀不成后,还别着那根轴的非要朝着他们大鄢的公主下手。
——当然,这脑子发了昏的蛮子要真糊涂到了这种程度倒也不怕,他们左不过就是得多花费点时间、多浪费点银钱,多搭进去些兵将,提早拿下这成日不得安生的戎鞑就是了。
只是这仗若真要就这么打将下去,多少是有那么点的劳民伤财。
姬明昭想着几不可察地微暗了眼神,姬明琮听过了那话不受控地怔了又怔,半晌方转过了那个弯儿来。
于是他再没什么新问题了,只怯怯点头应下来了姬大公主给他的所有安排。
而姬明昭本身也并没准备让他去完成有多难完成的任务——她只企盼着她这个胆小心善还天真的二哥,别被着戎鞑的那群蛮子们吓坏了就好。
——希望王仪他们能看得住他,或是希望那群蛮子们的手段能稍稍高明一点,不然,她那日可没什么闲工夫能来安慰这被刺杀吓懵了的傻子。
姬大公主如是腹诽,再三确认过姬明琮已将她今日所讲一字不落地记进脑子里、吃进肚子里,便动手赶了人。
等到二皇子府的马车离了长街,而她迅速批阅过今晨刚送来、她还没来得及看完的那些奏章并顺带吃了个午饭,她立马就又忙碌了起来,当即提溜着萧珩与她速速跑了趟定北将军府。
彼时才下了值的萧大将军刚回府换过便装,一出门便听到门童报有殿下来访,吓得他险些立刻蹿回屋中,再将他那刚褪下来的两件袍子穿上。
好在一向知晓自家老子是个什么脾性的萧怀瑜赶在姬明昭前头先进了自家大门,并成功逮住了他那差点又要跑去换回袍子的爹。
萧伯桓在瞧见自家逆子的刹那便猜到来的是哪位殿下、为着的大抵是什么事了,由是自然半刻都不敢耽误,忙不迭匆忙忙就跟着人去了前院会客的厅。
这一老一少赶到那前厅时,府中管事才颇有眼色地给姬大公主上完新沏的茶水,萧伯桓看着那端坐客位,举动间尽显天家大气端方的姑娘,立时便上前与人拱手行了礼:
“微臣萧伯桓,参见宸宁殿下,殿下来时,适逢臣初初下值回府,一路颠簸,鬓发不整,忽闻殿下来此,既欲重整衣冠,又恐会耽误了殿下的要事,故未能赶得及仔细整理仪容——还望殿下恕臣失仪之罪。”
“将军多虑,快快免礼——萧将军,今日事态紧急,我等长话短说。”起身后抬手虚扶起了萧伯桓的姬明昭眉心微蹙,遂动手自袖中摸出了那封帝王手谕,“将军,本宫这里有陛下手谕一封,还请将军先行看过,再与我作答。”
“是……微臣领旨。”萧大将军应声颔首,鬓间不经意渗出了些许薄汗——而那汗珠在他看过掌中帝王手谕上写着的内容后,不受控地便变得愈发密集了起来。
他闭了闭眼睛,遂满目凝重地略略皱了眉头,转眸看向了面前静候着他答复的纤瘦姑娘:“殿下,您这……一百人当真足够吗?”
“足够了,将军——你不必太过担忧人手问题,一来,本宫手里还稍有些能顶用的侍从可使;二来,那蛮子们的使臣队伍不大,原也安插不进多少人来。”姬明昭循声浅笑着一牵唇角,“我们只消盯住了最该盯着的那几人就好。”
“——再说,我们若是调遣来了太多兵马,也很难给他们创造好适合动手的时机不是?本宫可不想这么早便打草惊蛇。”
“如此说来……也是。”萧伯桓闻言沉吟着一点下颌,只那微皱着的眉头反倒锁得越发紧了,“那您这回又需要些什么样的人手?”
“能沉得住气、善于伪装,轻易让人觉察不到他们是军|中|人的,但也不要有什么痞气匪气。”姬大公主抬眉说了个面不改色,“还有最重要的,本宫希望他们能够绝对的服从命令。”
“——我届时可能会需要他们中的部分人混迹进京中驿馆。”
“性子沉稳还善于伪装……让人看不出是军||人,也不要痞气匪气。”萧大将军思索着抬手搓了下巴,“殿下,您要的这种人在军中倒是不大罕见……只是他们大多都是营中最为顶尖的那批精锐,这样的兵士……他们……”
“他们有些……”萧伯桓目带为难地竭力与少女使了眼色,他很想说这群人多少有点心高气傲不大服别人的管,但又不好意思。
姬明昭见状面不改色地一弯两眼:“这无妨,萧将军——你只管告诉本宫,我等下该去哪个营来点哪批人就是了,至于其他,本宫自有法子能制得住这一群混账。”
“——对了,将军,你不介意本宫到时可能会让你手下这群‘爱将’们受些‘无关紧要’的皮肉伤吧?”
第203章 真·千·金
有本事的人身上多少都会有点傲气,尤其是在军营这种几乎是纯粹凭借着实力说话的地方。
是以她不介意这些兵士们稍有些心高气傲——只要他们能完美完成得了她要布置给他们的任务就好。
至说不服管的问题。
这倒也全然无甚所谓——她大可以给他们打到愿意乖乖服管了为止。
无声活动了十指的姬大公主唇角噙笑,萧伯桓瞧着她那表情,背脊止不住地就又是一阵冷汗。
在战场无数个生死之间养出来的本能告诉他,面前这看似瘦得一小把的姑娘浑然不曾说什么假话——她说要让他那些怎么看都堪称是“刺头”的部下们受点“皮外伤”,那就是能且真打算让他们受这么些“皮外伤”!
“这……微臣当然不会介意,您只要……您只要别伤了自己的千金之躯就好了。”
——关键别真给他那些精锐们打死了就行,他要求不高。
大致猜到了姬明昭有个什么斤两的萧大将军心下腹诽,面上却照旧装模作样地假意关心了下这小公主的“千金之躯”。
实际上,他怀疑宸宁殿下的这个“千金”是个真·千·金,但他营中那些精锐……
咳,他们最多也就是个茅坑里的臭石头。
——又硬又臭。
想过了一圈的萧伯桓悄悄咪咪地飞速撇了下嘴,遂转头支使着萧珩去他书房将他收在盒子里的兵符拿来。
孰料他这边才将将开口,那头的少年人便像是变戏法一般地自袖中摸出了他的兵符——合着他这逆子早在进屋逮他的时候就顺手将那兵符给顺出来了,这会倒“刚好”免了他的这一趟奔波。
“……你小子手这么快咋不去当扒手呢?”皱巴着脸接了那兵符的萧大将军不满嘟囔,心中只觉这臭小子近来那胳膊肘简直是越来越能往外拐。
只是这话又说回来了,儿大不由爹,他儿眼见着都恨不能立地赘人家公主府里去了,他就算真要硬扳着把那胳膊肘往外拐,他又能怎么样呢?
——难不成,他还能给他胳膊打折了再掰回来啊!
没什么好气剜了自家儿子一眼的萧伯桓收回了目光,复就着那兵符,提笔摸来张信笺,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下当前的情况又在那纸上落了自己的大印,这才将那兵符连同着信纸一同塞进了萧珩手里,并像是在赶苍蝇一样挥手赶了他那逆子,转头却又甚是恭谨地与姬大公主拱了手:
“得了,臭小子,你带着殿下去京畿领人去罢……殿下,卑职今日尚有些要务在身,不便出京,便让珩儿代臣与您走一趟京畿大营——小儿生性顽劣,往来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将军言重,令公子天资聪颖,一向颇得本宫心意——将军,眼下您既仍有要务需得处理,那我等便不多叨扰了……萧怀瑜。”姬明昭面不改色地与人告了辞,随即转眸对着萧珩使了个眼神。
后者意会,当即乐颠颠地拎着那兵符书信跟在了姬大公主的身后——萧伯桓看着他那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对着萧怀瑜的背影狠狠啐出了一口。
——呵忒!走吧走吧赶紧走,别整天留在家里碍他的眼!
——他现在看见他就来气!
怎么瞧怎么觉着自家逆子不大顺眼的萧大将军骂骂咧咧,啐够了便扭头回屋研究他那没处理完的些许公务去了。
那边的姬明昭二人离了将军府又坐上了出城的马车。
赶路中,姬大公主闲闲掀开帘子略略瞟了窗外倒退飞驰着的景色一眼,方慢条斯理地回身坐正了身子:“萧怀瑜,你们萧家营中的那些精锐,当真有那么难相与吗?”
“唔……也不算是很难相与吧,大家总体而言脾气还是很不错的,”萧珩应声思索着给出个答案,“不过这群人确实喜欢仗着自己有些本事在身,不大能看得起寻常人。”
“而且……而且那个什么,殿下,你知道的,军中除了……除了个别管那什么的小营外,基本都是些男人。”
怎么想都觉着这话说起来有些艰难的少年人咂嘴团起了一张脸:“所以……所以我觉着……我觉着这帮人最大的问题吧……”
“是看不起女人?”姬明昭闻言冷笑,“或者说,他们在军中待久了,可能打心底里认为女子领不好兵?”
萧怀瑜循声举目,竭力假咳着掩饰他腹内的那点心虚——他这是真找不到什么能给他们解释的:“咳!”
“好了,萧怀瑜,你也不必咳嗽——左右这偏见并非这群人独有,且它又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养得出来的。”收了笑的姬大公主面无表情——她自幼便是在这种满带着偏见和压力的环境下长起来的,自然猜得到那些人心中到底有些什么样的想法。
“他们心中既有偏见,那我只消动手将这偏见打破了就是。”
“不过话说回来,萧怀瑜,你们萧家大营里头练兵的时候……戴帽子吗?”
“帽、帽子?”没想到他们家殿下竟问出来这么个问题的萧珩愣了愣,一面下意识伸手抓了抓脑袋,“这个我记着好像是戴……戴的,怎么了?殿下。”
“没事,我就确认一下他们头顶有没有帽子——”姬明昭抿唇微笑,“对了,那帽子够结实吗?”
“呃……应该是还算结实吧。”萧怀瑜闻此越发不明所以,他好像有点明白殿下想要干什么了,可那种明白又好像是他的错觉,“反正是那种军中常用的正规武备,在战场上挡得住一般的羽箭的。”
“但挡不住火箭和那种能吹毛立断的上等刀兵。”
“没事,这个强度就足够了。”姬大公主半垂着眼睫说了个轻描淡写,“那等着待会进营,你便先叫营中的军医和负责收拾校场的兵士们准备一下吧。”
“今日过后,地上可能会多出来一排的帽子。”
——和被帽子们砸出来的大坑。
第204章 点兵
呃……
坏了。
他仿佛突然意会到他们家殿下想要做些什么了。
萧珩应声沉默,他想了想自家营中那一群素来糙莽又张狂的汉子,止不住地便皱了眉头。
于是他假意沉吟着,片刻后自兜中翻出来对缝制得颇为精巧的皮手套——并作势便要把它给姬大公主仔细戴上。
“萧怀瑜,你干嘛?”猝不及防被他这动作惊到了的姬明昭见此一愣,五指下意识便往后头一抽。
——她委实觉着这天气倒也没冷到要戴什么皮质手衣,尤其她待会到了京畿大营是准备要跟人动手的,但这东西多少会有那么点影响她发挥。
“我怕你磕着手。”少年人的表情稍显复杂,“而且那什么……营里那群臭男人每日一操练完就是满身的臭汗,我还怕你嫌脏。”
——并且他自己也不乐意让他们家殿下碰着那群脏兮兮的臭家伙。
萧珩腹诽,这时间他浑忘了自己从前混迹军营时与人结下的那股子“同袍之谊”。
左右,与让姬大公主揍人时磕着手、沾着一身泥相比,他宁愿让别人诟病他是“重色轻友”——反正一来这倒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实话”;二来,他们家殿下身份贵重,他这细论分明是在“爱国忠君”!
偷偷想了一圈的萧怀瑜理直气壮,姬明昭听罢罕见地沉默了片刻,并终竟由着他给她戴上了那对稍显厚重的皮手套。
——若非有这小心眼爱吃醋的狼崽子提醒,她这功夫是真忘了营中的环境是比不得京城……
这要是单在战时便也罢了,关键是还没出京畿——那她也确实是不太能接受。
“好了,这下就不怕磕着了。”给人戴上手套、又动手紧过了那筒口特制皮绳的萧珩安下心来,顺嘴又给姬大公主简单介绍了下他们萧家营中几支精锐部||队的大致情况。
——他们今天要挑的那一百号人,大多是要出自于负责侦察和伏击的那两支队伍里了,其余队伍中的兵士并非不够顶用,但混迹营中,又常年不大外出,这群人身上多少要有点姬明昭所厌恶的痞气匪气。
“殿下,回头选人的时候,我会特意把那几个最厉害也是最难搞的先喊出来,让他们站在前头——届时你只要揍服了这几个,后面的自然就跟着老实了。”
介绍过那几只精锐部||队特点的萧怀瑜偷偷压低了嗓子,姬大公主听过了他那“计划”,倒也不曾对此发表有半点意见。
不多时那马车稳稳停在了京畿大营之外,二人入营后按照姬明昭早先的安排,先是拐去喊来了营中大半的当值军医,而后方步伐稍快地赶去了校场。
待到这样的一行人抵至校场之时,场中的兵士们才经受过一番午后的例常训练,萧珩先在台下环视过一遭那休息时看着也还算有些形状的一众兵士,方提着那虎符,上了校场正前方搭着的点兵台。
“下面被我点到了名字的出列——一会随我去西校场候令!”站定了的少年人清过喉咙放高了嗓音。
他说话时曾在那声线里打入过些许内力,由是教人即便是站在了校场里最为不起眼的犄角旮旯,也能将他那话听一个字字分明。
那曾在营中久居过足近六年的萧珩对着营中众精锐们的本领不说记一个分毫不差,起码也算得上是“如数家珍”——姬大公主一向信得过他选人的本事,而少年人亦着实未尝辜负她的期望,没出两刻便点足了二百号可用之人,以供她的二次挑选。
“……周墨,步向,齐闯,好了,被我点到了的这二百人跟我走一趟西校场,其余人继续训练!”
萧怀瑜话毕挥了手,转头便一路小跑着颠颠蹿回了自家殿下身侧。
那两百个被他喊出来的精锐兵士起先是没注意到那校场边戳着的一溜军医里还站了个面生的漂亮姑娘的——毕竟姬明昭一早就猜到下午多半要与人动手,临出门前便在长裙广袖里先塞了套方便活动的利落衣装,并在过来时的马车上脱去了那两件碍事的外套,那会匿在人群里面,并不惹眼。
但他们这功夫瞧见了人,又瞧见了自家曾与他们同吃共住的未来小将军在那姑娘面前没出息的样子,心下不免就生出了大把的疑心。
他们中,有些消息灵通些的,是听说过萧珩已被当今圣上招赘为宸宁公主的未来驸马的。
——而这种微妙的疑心,又在少年人于西校场上当众念完了萧伯桓那封盖了大印的手书,并将手中兵符手书光明正大塞进了姬大公主手中的瞬间,霎时化为了满腹的不满、不忿,与不甘。
——今儿来营中调兵的,不是他们的萧伯桓萧将军便也罢了,毕竟小将军好歹是他们这群人看着长大的,又确实有一身能令他们心悦诚服、甘拜下风的好武艺。
但他旁边站的那个宸宁公主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在八年前还需得他们营中出动两大队人马救驾、在京外光是养病就养足了九十几个月的娇娇公主,她还能领得了什么兵?!
——这不纯胡闹嘛!
眼见着姬明昭走上台前的兵士们心下起了嘀咕。
——八年前受命随萧珩赶往通玄观的并非他们这两营之人,在场的众人也不清楚这姑娘当年是自己以命相搏独自斩杀的那疯老道,只是听说她是被车子拉出来的,宫里连夜派来了四五个御医,陛下又让她在外养了八年的病,便只当她当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心中自然是有千个不满、万个不忿。
打头站着的那几个本领最足、心气最高的兵士们这会子不但有胆子张口与人喝了倒彩——甚至还开口质问起少年人是否传错了旨意、念错了手书。
站在台上的姬大公主只见前排某个身量不高、样子到还算清秀俊朗的小兵士满怀挑剔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遂甚是不屑地转头看向萧珩:
“小将军,您确定陛下是让她来负责处理这么大的事吗?”
“——宸宁殿下,一个女人?”
第205章 种地
——女人能领得了什么兵!
更别说他们接下来要对上的,极有可能是戎鞑王室精心训练出来的、最擅长潜伏和刺杀的精锐部||队了!
那小兵话毕很是嫌恶地又瞥了姬明昭一眼,继而吊儿郎当地抄手抱了两胸。
姬大公主见此倒不曾生气,她只目色平静——乃至堪称是心平气和地看向那口出狂言的兵士:“你,看不起女人?”
“……殿下这话言重了,小人不敢——小人可不敢看不起女人,更不敢看不起殿下。”从未想过姬明昭开口便会问出这样直白的问题的兵士应声一愣,他像是突然记起了台上人身份似的连忙站正了身子——只那脱口的话,照旧满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轻纵与阴阳怪气。
“小人只是认为……像是带兵领将、截杀刺客这样的危险事,交由我们男人去做就足够了——像殿下这样千金贵体,只消在自个儿的宫殿里绣绣花、喂喂鱼,做一做胭脂就是了,全然没必要来蹚这趟浑水!”
——建功立业都是他们男人的活计,一个女人,就该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
那兵士如是想着,一面不自觉微微挺起了自己的胸脯——身为京畿大营里最精锐队伍中最有本事的那几名兵士,他早七年曾随着自家的大将军上过北疆的战场,三年前还曾在边疆立过两道不大不小的军功。
他今年刚二十四岁,再攒上三两年的功勋便能脱离了最为寻常的兵士身份,换一个不亚于“百夫长”的官职——他平素便是以此为荣,这时再与人提起“带兵领将”的事,亦自是底气十足。
“说白了,你这仍旧只是看不起女人罢了。”姬明昭不为所动,照样干脆又直接地挑明了他心中所想。
那兵士听罢面上一窘,遂破罐子破摔一般嗤笑着梗起了脖子:“您要是非要这么想,那小人也没办法。”
“好。”姬大公主循声点点脑袋,而后慢条斯理地抬了眼,目光不紧不慢地自众人面上逡巡而过——她见那台下二百号兵士相互交接着窃窃私语,多数人瞧着还相对拘谨一些,可他们眼中却也同样充斥着他们自己都未必能觉察到的、对女人的轻蔑,和对那小兵士方才那话的认同。
更有甚者——譬如被萧怀瑜有意放到最前面的那两行——这群人面上的轻蔑鄙夷甚至是明晃晃的,浑然不加掩饰。
——有意思。
有意思得让人手痒。
姬明昭慢悠悠紧了紧皮质手衣上的抽绳,令那对她而言稍大了些的小东西尽量更贴合上她的十指。
做完了这些,她方转目望向那犹自梗着脖子不觉自己有分毫错处的兵士,向来宁如静水一样的眸子悄然涌起了一线极浅的波澜:“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小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家庄王六是也!”全然不了解姬大公主脾性的小兵士闻声拱手,当即微带着些自豪地大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姬明昭听罢只再度淡声应了个“好”——孰料这回不待她话音落尽,众人便只见那台上骤然卷起了一阵清风,下一息,刚才还端正正站在那点将台上的姑娘却已然彻底失了身形!!
人……人呢?
注意到了这点的兵士们心下陡然一惊,王六正欲张望着细细搜寻那姑娘的身影,头顶却倏然传来阵令人难以抗衡的可怖巨力——他只觉眼前一花,心头一突,天旋地转中有剧痛攀援上他的头顶,而他几乎是在瞬间便猛地失去了意识!
“嘭——!”
重物砸入地面里的响动刺耳震天,待那飞溅得足有四尺余高的烟尘散去,众人就只瞧见刚刚还心高气傲、嘴上强硬得不可一世的王六,如今竟被人大头朝下地生生种在了地上!
这……这到底是什么时候?!
不、不对……应该说……这到底是怎样可怕的力道!!
——他们方才竟无一个能看得清这小公主是如何动手的!
眼瞧着那王六已昏厥得半点都动弹不得了的众兵士们惊愕万般,在望向姬明昭的那眼神里亦不由得满是恍如见鬼一般的恐惧。
这种时候他们竟不由有些庆幸他们平日在营中训练时,脑袋上带着的只是顶寻常的、结实吸湿又排汗的绲边皮帽,而非战场上用着的那种铁皮兜鍪。
不然,就从王六的脑袋被人砸进地里的深度来看……他们若真带了铁皮兜鍪,这会只怕脑袋瓜子都非要被人徒手按碎流浆了不可!
小兵士们惊惧不已,而那随手将那兵士的脑瓜种进地里的姬大公主对此却浑不在意,她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些许尘土,旋即面无表情地回头扫了眼高台上的萧珩:
“萧怀瑜。”
“来啦~~”
在那等候了多时的少年人立时颔首,一边跑,一边挥手招呼着那一串军医跟着他过来拔……阿不,救人。
于是姬明昭重新将视线转投到了那二百来号的兵士们身上——目之所及,瞅见了她那眼神的兵士们止不住地纷纷躲闪着试图退避。
然而即便如此,姬大公主依然稳准狠地翻出了先前对她意见最大、提出的反对声音最高的十数兵士。
——校场上的一干人等只看到那姑娘似鬼魅又似一阵风一样的没了影子,两息后那场中便又一次传来了一连串头颅撞地的巨响!
“砰!”“嗙!”“梆——!”
许久没能这般肆无忌惮地活动手脚了的姬明昭揍人揍了个酣畅淋漓,不多时那地上就已被人整整齐齐地种上了有个小二十颗的脑袋。
她这头忙着在前边种——萧珩领着军医们紧跟着就在后边拔。
被她种进地中的兵士们再被拔出来的时候大多都已晕过去了,少数几个虽被砸出了满头大包却还没直接昏过去的,却也是个顶个的神志不清。
等到砸满二十人后,神清气爽了的姬大公主终于恋恋不舍地停了手——她摘了那手套甚是轻松地活动了指头,转头对着那一众快缩到校场角落里去的兵士们闲闲一挑眉梢:
“现在,还有看不起女人的吗?”
? ?有点心神不宁很烦躁,今天就写这两千另一本不写了,明天有点事估计要早起,搞完直接去图书馆好了
第206章 她不需要刺头
“或者……你们还有对我有什么意见的么?”
姬大公主慢条斯理——她原本是只想留上面的那句话的,但奈何世风如此,许多偏见乃是千年遗毒,根深蒂固。
她一时也不可能将这群小兵士们的思想全然扭转过来,便索性后退一步,给了他们个不大不小的台阶。
——左右眼下这群人只要别耽误了她的正经事就行。
姬明昭如是暗忖,一面又转头乜了眼那群兵士。
被她突然展现出的这一手高深武艺着实吓了个不清的兵士们连忙被针扎雷劈了似的连连摇了脑袋,一边晃,一边不住地继续往那校场的角落里走。
至此姬大公主的威慑手段彻底起了效果,她颇觉满意地对着众人微一颔首,遂不紧不慢地抬腿重新上了高台。
“得了,没意见就赶紧给我按顺序站好——待会本宫会再给你们出几道考题,答得上的留下,答不上的自己回东校场继续训练去!”
她开口时,那被人灌注有些微内力的声线照旧如萧珩先前的那般覆盖足了整个校场——小兵士们听到那动静的时候头都大了,一个个只恨自己为何会这般有眼无珠,竟都已到了这时,才发现那看似清瘦病弱的宸宁公主,实则却是个功夫浑然不逊于他们小将军的个中高手!
——她早说她有这个本事,那还有谁敢嫌命长地在她眼皮子底下叫嚣找茬啊!
这不纯奔着死里去嘛!
众兵士们后悔不已,姬明昭却对着他们那满腹的情绪恍若无觉,顾自定了几个堪称刁钻古怪的问题,将那余下一百八十名兵士十个一组的一一考校了过去,并最终留下了最是合乎她心意的百人队伍。
“好了,你,你,还有你——你们三个留下,剩下七个走吧。”随手点出了最后三人的姬大公主面无表情地看向台下——这会还能被她选中并留在这的,望向她的目光里无一不是饱含敬畏。
只她对此并不觉有多少满意,她只觉人还真是个会审时度势,最喜欢欺软怕硬的东西。
“我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现在立马回去收拾行装,一刻钟后,我们仍旧在此地集合,届时你们再听着我的命令,按照我的吩咐,分批依次进京。”姬明昭道,话毕便欲先行下台寻个地方稍歇下脚。
她今日从晨起后就一直未曾休息——方才揍人那会揍得虽是畅快,这功夫那股乏劲儿上来了,她还真多少有那么点的累。
孰料那百人在应声行礼后却并未急着走——姬大公主见状正想问问他们又在这浪费什么时间,便听得角落里一小兵士怯怯地压低了嗓音:“那、那……殿下,您真就选好我们几个人了呀?”
“像六哥……王六他们那样经验丰富还立过功的老兵,您真的一个都不打算带了吗?”
自觉自己技不如人,军|龄也赶不上王六等人的小兵士犹犹豫豫,这话刚落,立时便得了余下众人的认同与附和。
军|中一向是最为讲求能力的地方——而他们在这京畿大营里混迹多时,自然也清楚自己本事虽不算差,却决计比不得那几个入营更早、身负真功勋的精锐中的精锐。
尤其他们注意到,眼前的宸宁殿下似乎还是有意避开的最前头五十号兵士——大多都是从后一百五十乃至一百人中挑选的,这样的举动非但不曾让他们按下心来,反倒让他们越发感到费解。
——毕竟,像是这般要一个不慎,便要牵涉到两国邦交的关键任务,不更该派遣那群最有本事、最为厉害的人去做吗?
而殿下她这……她这么做会不会有点不大合理?
小兵士们的眼中满带着真挚的疑惑,姬明昭闻此不由轻嗤一口,继而面不改色地扭头瞄了眼那边正忙着跟军医们来回“照料”伤员的萧珩。
——即便她那会下手时的力道已经足够收敛,这群远离前线已颇有一段时日的兵士们照旧被她“种地”的那一下砸了个七荤八素、半死不活。
她瞟过那角落后就无甚情绪地转回了头来:“如果我今日是需要几个人替我一对一单兵截杀部分戎鞑‘使臣’,悄无声息解决了此事的话,我当然会选择他们。”
“但很可惜,并不是——我接下来需要你们去做的是潜伏,是刺探,是在稳住未来几日京中局势的情况下,闹一个满城风雨。”
“这种条件下,我并不需要多少能耐极为突出却不愿服管的个人刺头——我要的是‘集体’,一个听话老实,能安安静静达成我所有要求的集体。”简要回答过众人疑点的姬大公主声线倏然一顿,“何况——”
“本宫向来不喜欢不过是稍稍有了那么点微末功绩,便成日居功自傲、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
——就像王六那样的。
这种人就算来日一身的毛病被人修理好了,她也不见得能乐意使唤。
——想帮他们维持住那种谦逊稳定的姿态是很困难的,而她显然没兴趣给自己额外填这么多的破麻烦。
姬明昭心下腹诽,兵士们听了她这话,自然也不敢再多有什么疑议,忙不迭回营收拾行装去了。
一刻之后,众人准时在西校场处又集了合。
姬大公主依着这一百人的身高样貌,又循着她心头所预估的、那场刺杀可能出现的真正规模将这群人按需分成了三队。
——一队二十人的,需要乔装打扮后拿着她的手书到鸿胪寺寻找袁问,并依他的安排随着鸿胪寺中自有的行人(官职)小吏悄悄混入京中西、南两处驿馆。
余下的八十人则又被她均分成了两个小队——每队中十人一组。
前一队需除去自己身上的军|人特征后在明日使臣抵京前扮做寻常力夫、农户,分批进京;后一队则需暂留京外先行待命,若她后续无甚特殊吩咐,则要在九月初四之后、初五之前,照旧各自打扮、分批入城。
“记住了,进京的时候把你们常用的那些个刀枪棍棒该藏好藏好,该伪装上就给它们都伪装上——在我们此次任务正式开始之前,任何人都不得打草惊蛇,更不许走漏半点风声!”分了队、又安排好了众人任务的姬大公主似笑非笑。
“若有违令者,一切以军纪处置——明白了吗?”
第207章 机会
她那一句“军法处置”说了个不急不缓,语气与先前比甚至称得上是颇为温柔。
但那一百号被她挑出来的兵士听罢却只觉着背脊莫名便生了寒——先前那些个不听话的刺头们的下场这会子还历历在目,而地上那一排排帽子种出来的坑也还不曾为人填平。
虽说这位宸宁殿下嘴上讲的是个“军法处置”,实际真处置起来,谁知道她老人家究竟用的是哪门子的军法!
万一她一个不开心,不用他们现成的大鄢军法,非要给他们倒着从头种进地里活埋了呢?
一则她是真有这个力气;二则,她都是当朝最受陛下宠爱的公主了——谁还敢说殿下有什么不是不成!
冷不防想通了这一点的兵士们不受控地打了个寒颤,遂忙不迭像那啄着米的小鸡似的,连连点了脑瓜——唯恐自己稍慢上那么一拍半拍,就又要落入了姬大公主的“魔爪”。
至此姬明昭今日进营的目的全然达到,临走前她又在那百人里随手点出十人,临时充当每十人一组的小组长,负责与她直接传递消息,转头便招呼着那边刚拔出最后一名兵士脑袋的萧珩出了大营。
付秋滢打从上回在怀仪殿内与姬明娆谈崩过一次之后,就彻底歇了要趁着使臣们抵京的机会动手的心思。
毕竟放眼整个皇城乃至整个大鄢,真正能拍得了那个板、做得了那个主的,无外乎是唯姬朝陵一人——眼下他既铁了心的要保姬明昭,而那与她谈崩了的姬明娆又不肯配合。
她独木难支、孤掌难鸣,当此情境之下,她若再敢有所动作,那便明眼见是不自量力、自寻死路了。
但无所谓……来日方长,她总归是还能有机会的。
左右她那一双儿女今年不过十五,而她与陛下也还未到不惑之龄。
现下离着朝中众臣们需得日日催促着陛下立储,少说也还得有个十年——而十年,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她再与她女儿好生斗上个几番了。
逼着自己坐定在长乐宫内、不去管顾外头风风雨雨的女人如是想着,一面抬手翻飞起掌中的金线——绣架子上绷着的大红缎子已被她绣好了大半,那金线盘织着,隐约勾勒出鸟儿高飞的翅。
而那一早便想通了的姬明娆这时间更是安静得出了离——惠妃得空求来了帝王的手谕进殿看过她几回,但母女两个每每共处一室,却又总是沉默着,彼此相顾无言。
“下回没什么事,您就莫要再过来了,娘。”最近一回瞧见了惠妃的姑娘垂着眼睫背过了身去。
她罕见地叫了惠妃一声“娘”,可她喊过了那声娘,却再也不愿多见她一眼。
——惠妃只瞧见秋声里,那姑娘的身躯单薄得像是只随时都能被风折去了翅膀的、纤弱的蝶,她那日哑着嗓子在原地呆立了许久,半晌方挤出了那个带着哭腔的“好”。
于是惠妃自那日起就再没踏进过怀仪殿的大门,同样她也就再没见着过那被她自小娇惯大了的姑娘。
而姬明娆——她觉着自己好像是秋日开着的、眨眼便要凋谢了的那一朵花,又或许是初冬马上就要被雪埋了的几根草叶。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躯壳在一日日的消瘦下去——从前烧灼在她胸中的那一团火也熄了,让她整日恹恹的,好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半点兴趣。
再这么下去的话。
她想,她大约也没几日好活——至少她应该是熬不过草原的这个冬天。
姬明娆这样想着,这功夫她心中竟还无端生出了几分轻松不已的畅快——时至今日她才忽然明白了她的姐姐,或者说她是一直到了这个时候,才真正想清楚她那日教给她的都是些什么。
但太晚了,如今的她显然再没了那个能去争夺什么权力、什么选择,什么自我的本事和机会。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个——那便是死。
在完成她本该完成的一切任务后死,在尽了她这个“大鄢公主”该尽的一切职责后死。
或许相对于要在异乡被人磋磨着凋零老去,她宁愿自己将自己耗死在她最鲜艳明媚的时节。
——那样,她的命,好歹还算是被掌握在了她自己的手中。
而她本也没别的什么可掌控的了。
甚至在此之前……她连掌控自己这一条性命的能耐都没有。
暗自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姬明娆慢慢闭上了眼睛,怀仪殿外的秋风乍起,猛然吹净了梢头仅剩的两片枯叶。
那叶子被风卷拂着飞去了宫墙之外,坠地摔碎成一滩老旧的尘埃。
公主府内,姬明昭翻阅着两则刚自别处递进府中的公文,不经意轻轻晃动了眼珠——那第二批戎鞑使臣从前日在她与姬明琮的招待下入城西驿馆下榻后,除了昨日进皇城面见她父皇外便再没了什么动静。
这样过分安静的态势不光反常还显得颇有些诡异,尤其再配合着她今日从他们安插在戎鞑那边的线人们传递回的消息看……
“萧怀瑜。”看过了那两页公文的姬大公主回头乜了眼身后人,一边忙着给她按腰捶腿的萧珩应声支棱起了两只耳朵:“嗳?”
——这几日又是进宫又是入营又是在二皇子府与公主府间两头跑的,可把他们家殿下给累坏了,赶着今儿宫里一时没他们两个的事,该安排进驿馆里的兵士们也都安排好了,他便索性跑来公主府中,给姬大公主干起了捏肩捶腿、端茶送水,伺候笔墨的活计。
就连这会,他嘴上虽答得利落,手上给人捏着腰的动作也是半点都没停下。
“你先别忙着揉腰了……过来看看这个。”姬明昭招手,少年人见状忙跟着上前撑上了小榻。
姬大公主怕他看不清公文上的内容,就手把身下垫着的特制靠枕往一边挪了挪,遂抬指敲敲公文,又点了点一旁线人来信上的几行墨字:“你先看看这个——然后再看这里。”
“你看看,看你看完了这些以后,又有什么感受?”
? ?我服了,今天好说歹说给公主大人骗出来干活了。
?
老板娘过年他们客栈一起罢工了!!!!!啊!!!!
第208章 疑心
“我瞅瞅。”萧珩循声微一皱眉,继而低头盯着那两张大小不同的宣纸认认真真看了半晌。
——鸿胪寺递过来的那份公文里写的多是些常日里惯有的汇报,唯一瞧着不大对劲点的,是有关第二批使臣里,那个据说是戎鞑可汗耶律震德心腹的使臣成肃的活动轨迹。
成肃此人打从前日进京后就一直安分得厉害——既没像个别心比天高、眼睛长在了头顶上的使臣们一般,对着他们大鄢的风土人情挑三拣四,也不像另一群“好动”的使臣一样,简单的接风宴一了,就开始了满京城的乱逛。
——他只安安静静的待在了城西驿馆,并以每日固定三次的频率,分早中晚一顿不落地跑到城南驿馆里,跟耶律恒济请安。
至于这个请安……
身为臣下,每日要向君主请安原本是正常事,但这一日三次的频率……
这频率是不是太高了些?
——他们大鄢最是重视礼节,也没人要想不开的一天三次地跑去宫中给陛下请安呢!
就算是在家中对着长辈晨昏定省……那也就两次啊?
而且那话怎么说来着?
看似没有问题的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何况这成肃又不是完全没有问题!
少年人想着将目光转投上了一旁摆着的另一份信笺。
与鸿胪寺官员们写来的公文不同,他们自己安插进戎鞑写的线人们递回来的消息显然更加的直白干脆。
那整张打了红格子的信笺纸上并无半句废话——只清清楚楚又简明扼要地尽可能写清了他们在戎鞑搜寻到的、有关成肃此人的一切消息。
依着这上头写着的东西看……成肃此先并不直属于耶律震德麾下——他原本是戎鞑某位贵族官员的门客。
但后来不知怎的——戎鞑人对此似是颇为忌讳,线人们撬了许久,也只问出一句是那贵族的命数不好,无端遭了难——总之那官员遭难后,那整个一脉的人都很快衰落了下来,诸如成肃等人一般的府上门客们,也不多时便纷纷作鸟兽散。
再后来,成肃作为“门客”不断辗转于各家大户之间,直至十二年前方入得耶律震德麾下,并只用了不到五年的时光,便已成了最得他信任的心腹爱将……
而且他发现了,先前但凡是被成肃投靠过的世家大户,最少有一半都已没落了——就算是剩下那小半还没没落的,大多也都是风光大不如前了!
他、他这是一路踩着自己的前任主家上的位?
嘶~好像除了这种思路之外,旁的也没法解释他这个过于离谱的晋升速度啊!!
想到了这一点的萧珩拧巴着眉头猛地倒抽了口凉气,遂稍显迟疑地略微压低了脑袋:“殿下,你是怀疑……这成肃是靠出卖自己的老主家,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得到的耶律震德的全部信任?”
“——他是个随随便便就能卖主求荣的墙头草?”
“很显然,不然寻常人明显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做到这等位置……北疆的战事还没严重到需要耶律震德御驾亲征,且从前这厮年富力强,他们戎鞑的前朝局势与我大鄢不同,先前也没听说过有什么诸如造反、刺杀王驾的‘惊天大事’。”姬大公主面无表情。
——自古以来,最能得到帝王信任的臣子如非家臣,那便得是有从龙或救驾之功的重臣要臣。
而那成肃显然既不是自小便追随着耶律一氏的家臣,更不大能有什么从龙之功、救驾之功。
除这二者外,唯一能得到一名帝王一时信任的,无外乎是替他做了某些“了不得”的大事,或是给他带来了极端大的、即便是帝王也轻易不能忽视了去的关键利益——再结合上成肃此人之前的经历……他为了得到耶律震德的信任,显然也是颇为“用心良苦”。
“不过,最有意思的还不是这个——萧怀瑜,来,你再来看看这个。”姬明昭垂眼轻哂,旋即随手又递给萧珩一张只写满了半页纸的信笺。
少年人眉头半点都不敢舒地伸手接了那信纸,少顷眉心却只拧巴得愈发厉害。
这会那信笺纸上写着的,照旧是有关戎鞑一人的各式消息——只是与先前被人写了个整整齐齐又并无半点疏漏之处的、有关成肃的那张信笺截然不同,拓跋赤的这张消息堪称是粗略笼统。
通过这一页信笺,他除了能知道拓跋赤姓甚名谁、今岁几何,在哪年哪月出嫁,又与耶律恒济有过多少的旧情外,便几乎瞧不见别的什么东西了。
但问题的关键恰恰在于,上述的那些玩意分明浑不用他们的线人整理——他只消身在戎鞑再稍细心一些,就能将这点玩意给搜罗个干净!
“这种东西,真是咱们的线人送回来的?”捏着那纸页的萧珩指尖隐隐发了抖,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疑心起了那被他们下放到北疆去了的线人。
姬大公主见状不甚在意地一耸两肩:“是他们——虽然看着不像,但这的确就是线人们递回来的。”
“所以,发现问题了吗?萧怀瑜,拓跋赤这个人,只怕比我们一开始想的还要再有意思一些。”
“并且耶律恒济那个蠢蛮子,恐怕是到现在都还不清楚他那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究竟是怎样的一号人物。”翻身抻了抻脖子的姬明昭随口说了个轻描淡写,就手将满写着成肃与拓跋赤二人消息的信笺摆放在了一起,并抬指一点某页纸上的一行小字。
“再有,你仔细看看这个。”
“成肃……在正式入朝为官为官之前,曾在拓跋氏做过三个月的门客??”闻声瞅清了那行字的萧珩细声惊呼,这时间他忽的便明白自家殿下在琢磨些什么了,“殿下……你疑心这个成肃可能和拓跋赤——或是说,拓跋氏——你怀疑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关系?”
“——成肃是拓跋氏故意放出去给耶律震德的‘帮手’??”
第209章 靶子
“错了,萧怀瑜,你这话说反了。”姬大公主应声懒洋洋地摇了脑袋,“我怀疑的不是拓跋氏——我怀疑的是拓跋赤——是阿赤那这个人本身!”
“拓跋赤……”萧珩听罢若有所思,少顷方半凝着眉头低了脑袋,“所以,殿下不是认为成肃可能是拓跋氏派出去的,而是拓跋赤本人‘送’给耶律震德的?”
“但十二年前拓跋赤才多大?她有八岁?还是九岁?”
萧怀瑜目带犹疑:“她能自己一个人便做得了这么大的主,安排得了这个?”
“那有什么不能的。”姬明昭闻此满目平静,“萧怀瑜,你别忘了,本宫是七岁出的京——八岁九岁就已经开始帮着我父皇四处捉细作们去了。”
“八|九岁的孩子只是年纪小,又不见得是十成十的通不得人事、没什么主见。”
“再说,目前的一切还只不过是我的猜测……我倒也没咬死了说,问题最大的一定是那个拓跋赤。”懒腰伸够了的姬大公主就手一把勾上了萧珩的脖颈,“你还没发现吗?萧怀瑜。”
“咱们的线人从戎鞑探来的这两份消息很有意思——倘若在那背后操纵着一切的当真是‘拓跋氏’而不是拓跋赤本人,那我们今日能得来的这两份消息,显然不会是这样一副模样。”
“——拓跋氏完全有能力把有关成肃的消息,也修改成有关阿赤那的那种粗陋的、模糊的,让人一眼看不出他究竟是何许人物的样子。”
“当然,自家的小姐,和曾在麾下的门客自然不会得到同等的待遇——但不管怎么说,成肃能在耶律震德这种人身边混到如今这个地步,大小也算是个重要棋子。”姬明昭神情淡漠,“人对自己手中掌握着的重要棋子,总归是会再多上两分耐心的。”
“——即便不隐瞒全部,他们起码也会帮着成肃稍稍遮掩一下,让他的履历瞧着稍少些破绽。”
“反之,若是主事者从头到尾都不是‘拓跋氏’——而是拓跋赤本人,那成肃的定位与作用,自然就要跟着变一变了。”姬大公主慢条斯理,“在拓跋赤本人才是那个真正的主事者的前提下,成肃显然不会再是什么‘重要的棋子’。”
“不会再是‘重要的棋子’……”萧珩闻声沉吟着拧了双眉,“那他是……‘靶子’?”
“就是‘靶子’。”姬明昭扬眉颔首,“而且极有可能是一个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连成肃本人可能都没意识到过这一点的‘靶子’。”
“——一个靶子,行起事来,自然是要越张扬越好,不然,他又怎么能起到‘靶子’的作用呢?”
——尤其是那种,连靶子本人都不觉着自己是个什么“靶子”的靶子,他说不得还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是真得到了什么贵人点拨,等着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做着那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美梦呢!
“若要按照这个思路去想……那此事的确是变得合理了不少。”少年人思索着一敛下颌,转头便又好奇不已地重新看向了那满面惫懒之意的姑娘,“不过殿下,你是怎么怀疑到拓跋赤的头上的?”
“——就因为耶律恒济说他老婆高大威猛,身材健硕……孔武有力?”
“唔,这的确是很关键的一点,但更多的却不止这些。”收了手的姬大公主捂着嘴闲闲打了个哈欠,“真正令我起了疑心的,是耶律恒济说,他这次非要不远万里地借着当使臣、体验大鄢风土人情的机会从戎鞑跑来鄢京,是听了阿赤那的忠告……收到了她的来信。”
“萧怀瑜,你不觉着这件事很有意思吗?”
“耶律恒济身为一国王子,都没法子能逃得开他老子耶律震德的限制——但拓跋赤一个世家出身、又被可汗强掳进宫里的姑娘,却有本事绕过宫禁、瞒过王庭中的那么多眼线,把那迷信送到他耶律恒济的手里。”姬明昭闭目轻哂。
“再结合上耶律恒济先前说的……他的夫人拓跋赤,生得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一身武艺在他们戎鞑罕逢敌手。”
“——他们草原的风气,一向是要比我们大鄢开放多了。”姬大公主闲聊似的屈指剔了剔指甲,“萧怀瑜,你说,若你是那拓跋赤——”
“你生在这样一个手握重权精兵的贵族世家,从小又武艺脑筋无一样逊色于同龄男子……你会心甘情愿的一辈子屈居人下,一辈子只能当别人口中的‘某某夫人’吗?”
“这……”萧珩面带迟疑,他方才循着自家殿下那话仔细想了想,发现他要真把自己代入了拓跋赤的那个视角的话……
别说,他还真挺不甘心的。
且是但凡有一点野心的人,就都不会甘心的那种不甘心——
凭什么分明是自己有勇有谋、文武双全,却还得一辈子都为了个所谓的、是自己丈夫的男人——几十年如一日的给别人做什么嫁衣裳?
尤其那男人还是个像耶律恒济一样,憨厚有余却又能力不足的软柿子!
“说实话,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个想法,但我肯定不愿意一生就那么荒废过去的。”问过了那问题的姬明昭话毕冷笑,“正如我如今也很不甘心、很不安分,总想着要在大鄢折腾出来点花里胡哨的新东西一样。”
“所以……”萧怀瑜眉心紧拧着半点不舒,他大抵知道他们家殿下在想些什么了——但那想法着实是胆大到让他有些不敢全然置信。
“所以,我怀疑拓跋赤在前期与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且搞不好,她才是那个真正要与我们结盟的‘盟友’。”姬大公主弯眼笑笑,“只是这个‘盟友’显然不会太过稳定,等到我们第一遭的合作完成,来日她总要再做出些对我等不利的事来。”
“但这不要紧,届时本宫总会有法子能治得了她——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借着此次成肃领命刺杀耶律恒济等人的事,解决掉耶律这蠢蛮子眼下的困境,再看能不能试探出来拓跋赤此人的真正目的和想法。”
? ??我昨天写了忘了发,卧槽
第210章 半夜闹“贼”
耶律恒济大半夜把自己裹得像个贼一样悄悄溜进御赐都尉府里的时候,公主府里的一众人等才刚歇下不久。
猝不及防自自家暗卫处得到那消息的姬大公主脑仁都胀大了——所幸萧珩今夜就留宿在了府中,倒是不用她再额外派人跑到将军府里去请。
匆忙收拾好了仪容、蹬上了鞋袜的姬明昭等人赶到那都尉府时,那一线钩子似的弯月早已晃悠悠爬上了中天。
被人打扰了休息的萧怀瑜怨气一向比鬼都重,他翻墙进院后甫一瞧见那瑟缩得跟只鹌鹑一般的异族青年,当场便没忍住对着他的脑瓜就是一记老拳。
那青年被他锤得抱头鼠窜,满地乱叫——姬大公主就那么抄着手、抱着胸,冷着双眼在一旁瞅着,直至估摸着少年人腹中的那股子邪火应当发泄了了,且她那因着刚要睡却没能睡着而生出来的半肚子闷气也消耗了个八||九不离,这才出声让萧珩停了手:
“好了,萧怀瑜,差不多了。”
——再打,这蛮子就该被他锤成张发了面的大饼子了。
姬明昭如是腹诽,那头的萧珩听见这话不情不愿地收了拳头——少年人抿嘴回走时那模样瞧着还有些气鼓鼓的,姬大公主见状安抚似的抬手揉了揉他的小狗脑袋,而后方转头看向那犹自死抱着自己的脑壳、说什么都不肯撒手的耶律恒济:
“说吧,耶律王子,你这大晚上的不睡觉,突然跑到我们这里来做什么?”
——他甚至都没提前找人知会过他们一声,若非城南驿馆里被她多塞进去了足十个的营中精锐,她今晚还不见得要等到什么时间才收得到耶律恒济从驿馆跑出来的消息!
——毕竟,这都尉府里又没住什么活人。
“嘶~殿下,咱要不先别说那个——你男人这也忒凶了点吧,您平常到底是怎么忍得下他的?”抱着头的耶律恒济捂着脸说了个龇牙咧嘴。
他原本是跑来与人诉苦兼求救的,但这会冷不防挨了这一顿打,他脑子里那根求救的弦突然就被人锤得劈开了叉。
于是他一时竟也忘了要说什么正经事了——只一味揉着自己身上挨锤了的地方,与人抱怨起萧怀瑜来。
姬明昭闻此没什么表情地乜了他一眼,遂冷笑着一耸两肩:“我男人怎么了?”
“——再废话,我男人就算立地给你打死了,本宫也只会帮着他给你收尸!”
“嘤。”
——得,这小公主凶起来比她男人还可怕!
意识到面前人并不是在与他开玩笑的耶律恒济不敢说话了,顾自缩着脖子将自己蜷成了一只乌漆嘛黑的球。
一边的萧珩听见了姬大公主嘴里那两句干脆利落的“我男人”倒很是激动,孰料不待他满腹欣喜地张嘴与身旁的心上人说些什么,他便先收到了那腹中火气未曾尽消的姑娘的一记眼刀:
“再敢露出那种恶心巴拉的表情,我连着你的骨头渣子一起扬咯!”
……坏了,这个今晚是真没睡好。
同样不敢再胡乱开口了的萧怀瑜眼观鼻、鼻观心地敛笑站了个笔直,至此姬明昭心下不住烧灼着的火气才稍有安歇,她复转身招手,示意着二人同她进屋里说话:“跟我来。”
“来了。”萧珩应声提溜上了那异族青年的后领,顺带在进屋过门槛的时候,趁机踢了这“罪魁祸首”两脚。
那无端又挨了人两下的耶律恒济因着自觉理亏而不敢吭声——他先前那被人揍断了弦的脑子在进屋后就恢复过来了,这会他亦已然意识到了,他今夜在这个时间还一声招呼都不打地就跑过来的行为,究竟给其他作息正常的人带来了多大的困扰。
——但没招啊,他这白天又走不开,他要是这个点再不过来,那就真再没时间能赶过来了!
那异族青年嘤嘤着将自己缩进了角落的椅子——其实他开始是想蹲到那茶桌下面去的,奈何那只放得下一方茶盘的案子着实容不下他这么大的块头,这才不得不乖乖坐上那椅子。
“行了,你现在说吧,耶律王子——到底什么事。”坐定后面色微有些缓和的姬大公主皱了眉,她望向那青年的眼神里仍旧满带着不耐。
耶律恒济见此稍一沉默,随即便憋不住“汪”的一声哭了出来。
萧珩起初听见那狗叫还被他吓了一跳,哪想他这会竟还真没来得及再跟那蛮子动起手来——那异族青年的情绪一酝酿到位,很快就与二人大吐起了腹中无尽苦水:“救命啊宸宁殿下,萧公子——”
“小王怀疑我父汗派过来那个成肃成大人他有病啊——他他他他好像好男风啊!!”
“什么玩意?你刚说谁好男风??”突地就被这词儿糊了脸的萧珩一个激灵,险些一把捏断了他掌下的木扶手。
——耶律恒济闻声顿时呜呜得比刚才更加厉害,他像是忽然找到了自己的靠山一般,对着二人便大声控诉起了那“好男风”的成大人:“成肃!成大人!那个之前天天跟我父汗身边的小老头!前两天跟着第二批使臣一起过来的那个!”
“他这两天天天一天三回的跑到驿馆里来烦我!每次除了问安还要问一大堆杂七杂八有的没的!”
“什么问我适不适应你们大鄢的气候,喜不喜欢鄢京的饮食,在驿馆里住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玩得怎么样……”耶律恒济越说越是悲愤,“哦对,他还问我身边的人伺候得周到不周到,有多少人伺候!!”
“——一天三遍!顿顿不落!!都是一模一样的问题,还不能一点都不回答!”
“但凡我懒得答了,他就用那种很奇怪的眼神一直看着我……而且他笑得也很奇怪——特别猥琐,特别可怕!”
“我发誓,他看的肯定不是我的眼睛——我不知道他那个眼神是在往什么地方瞟!”那青年说着赌咒一样地举手发起誓来,“反正肯定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呜呜……殿下,公子——小王我这是不是遇到变|态了啊!!”
? ?今天隔壁幼年郭渡罢工,她甚至想罢两天,在努力劝说试图让她明天干活,命苦,肚子隐痛还得催这帮犊子上工
第211章 他要的那是你屁股的命吗?
他怀疑他遇到了变|态。
不,不对,他这一定就是遇到了变|态!!
还是那种四五十岁,快跟他老子一个年纪的老变|态!
耶律恒济越想越觉着自己这思路在理,连带着面上的神情瞧着也是越发委屈憋闷起来。
姬明昭听罢罕见地沉默着不想说话,萧珩的表现倒是更直接一些——那异族青年只见少年人的面上晃过一线难以言喻的复杂与狰狞,下一息他便猝不及防地兜头挨了人一记。
“什么变|态!我看能有这种离谱想法的你才最变|态!”忍无可忍、果断动手赏了耶律恒济一记老拳的萧怀瑜骂骂咧咧,“人家那想要的是你屁股的命吗??”
“他那想要的,分明是你的小命!”
——问他睡得怎么样、玩得怎么样,是在侧面过问他当下的精神状态;问他能不能适应得了大鄢的饮食与气候,则是在推断他当前的体能情况。
最后那个问身边的人伺候得周到不周到、身旁有多少人伺候那就更明显了——这明摆着是在问驿馆里大鄢安排了多少眼线,问他身旁能保护得了他的有多少人手!
至于那个一天三遍——这就更好解释了,因为无论是驿馆里自有的侍从杂役,还是鸿胪寺或宫中额外派出来的行人侍卫,这群人多半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分毫不差地待在驿馆里的,总归是要有个轮值换班的时间。
——而他一天问个三遍,明明就是在摸索侍卫们轮值换班的时间,在看驿馆里什么时辰的守备最为松懈,行动起来最易得手!
——这个蠢货!
那成肃这都已经是快摸清了他的底细,将刀架到他脖子上去了,他竟还天真的以为人家好的是男风,看上的是他的屁股而非他的命!
他一个臭男人的屁股能值几个钱??
萧珩觉着自己要被那蠢蛮子给气炸了,一时间脑内开始了口不择言。
当然,最让他生气的,还数这蠢蛮子大晚上的不睡觉,居然只为了这么点事就摸进了都尉府来……且还一开口就说自己遇到了什么变|态!
【哔——】的,他都能从这点行为联想到那劳什子的断袖之癖了,到底谁变|态,啊??到底谁变|态??
萧怀瑜越想越气,冲动之下险些又给这异族青年一顿好打,
那边率先惹出这祸事来的耶律恒济却在听过他那句“那是想要你屁股的命吗?那是想要你的命”后,茫然又倍显无措地睁圆了一对眼珠,他只觉这事简直是不可思议——甚至匪夷所思到了他全然不大能理解的地步。
“啊??”异族青年错愕万般,一面止不住地闪烁了两眼,“他、他这是想要我小命的意思吗?”
——真不是要针对他可(chun)怜(jie)的屁股?
“废话,他先摸清了你的体能,又问清了你的心力,最后连驿站里侍从们的换值时间都要弄清楚了——下一步可不就该直接动手了吗?”萧珩气急败坏,“你都快被人扔在案板子上生剁活剐了,这会居然还在纠结那些没用的东西!”
“我我我……小王不知道啊……不、不对,为什么啊?”耶律恒济闻此变得愈发张皇失措,“成、成肃他不是我父汗的心腹爱将吗?他、他没事为什么要来杀我?”
“因为很显然,”旁听半晌快被人气笑了的姬大公主凉凉开口,“真正想杀你的就是你那个父汗啊——”
“啊?!”耶律恒济惊惧不已,立地结舌瞠目,“我、我父汗??”
“正是——”姬明昭冷笑,“耶律王子,你不会以为贵国此番真是诚心想要议和求亲的吧?”
“——你那个老子的心思分明还犹豫着,如若不然,他也不会派出成肃这么个人来伺机毁约,搅乱这场和亲。”
“而与能在宫中那样的铜墙铁壁之内寻见了机会,杀掉我妹妹兰柔公主相比——”抄手抱着胸的姬大公主慢条斯理,她有意吓唬人似的,将嘴里那话故意说得严重了一些,“在城南驿馆内外杀掉这个更为他们所熟悉的你,明显是要简单容易得多了。”
“左右不管是你还是明娆——你们两个里但凡能有一个在和亲队伍正式出发之前死于非命的,两国间的这桩亲事都要告吹。”
“所以……”姬大公主不紧不慢地拖长了尾音,一面神情甚是微妙地上下打量起眼前的异族青年。
耶律恒济被她看得不住打了个激灵,并当场便彻底慌乱了一腔心神:“那、那这又当如何是好?我、我可打不过成肃和他手下那么多人啊——”
“殿、殿下,公子,小王……小王这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姬明昭挑眉,她看着那异族青年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个傻子,“那自然是什么都别办——就当你是不知道此事,更不清楚成肃每日三遍一次不落地与你请安是为了什么。”
“换言之,你平日里会干些什么,这会就继续做什么就是了,无论他们具体问了哪些问题,你也该答就答——当好你那个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傻子,其余的一应交给我们。”
“放心,有本宫在,本宫保你不会出半点差池。”耐心眼见着就要消耗殆尽了的姬大公主倏然敛笑,“——耶律王子,你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明白明白!”着实被她那表情吓了个好歹的耶律恒济咽了咽口水,当即开口一连扔出了三个“明白”。
“你能明白,那就最好。”姬明昭至此方微感满意地略一颔首,遂转眸给一旁的少年人递去了个眼神,“好了,萧怀瑜,本宫乏了,送耶律王子回去罢。”
“好嘞!”萧珩应声点头,果断提溜着那犹在状态之外的异族青年窜出了门去。
离了姬大公主视线范围之内后,少年人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接连扰了他们休息、又差点用一句话给他吓出些毛病的蠢蛮子一顿好打,以至于耶律恒济第二日晨起之时,脑后犹自肿着只半个拳头大的包。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第212章 前夜
九月初六,和亲公主出嫁前夜。
耶律恒济打从那日被他们几句话连哄(pian)带骗(zou)的安(wei)抚(xie)后便彻底安静了下来,这两日也学会了对着成肃一日三遍的问安装傻充愣、视如不见。
没了这脑筋不蠢,性情却一向憨直莽撞的蛮子从旁“添乱”,那边最易闹出事来的姬明娆与付秋滢等人又各自死了心,此番商议和亲的进程推进得到最后竟比姬明昭等人先前预想的还要更“顺利”一些。
——两国在九月初一便敲定了有关议和及和亲一事的诸多事宜,剩下的便是等那原定好的时间一到,和亲公主并着她那一队送嫁陪嫁的嫁妆侍从,就可正式启程。
——这几日,京中倒是过了个风平浪静。
就是可惜,这种“平静”都是些无用的假象。
屈膝蹲坐在树杈之上的姬大公主无声嗤笑一口,双眼一动不动紧锁了耶律恒济所在的那一间客房。
这蠢蛮子在那一派忐忑之下,已如他们安排的那般“如常”睡下了,剩下的便是引蛇出洞,“静候佳音”。
当然,按理而言,她身为“主帅”原本是没必要亲身来此的。
但考虑到成肃此人一向奸猾又善伪装的特性,她觉着她还是亲自来这等着比较好。
毕竟,论潜伏,论隐忍,论伪装,这天下还没几个人能比得过自小便要到各处去逮细作的她。
姬明昭慢悠悠的想着,一面漫不经心地抬眸乜了眼对面状似空空如也的树冠。
萧珩并上另二十名营中精锐已按她的吩咐在驿馆各个角落里埋伏好了,追月等人则被她派去了宫中,隐藏在了姬明娆待嫁的朝华宫内外。
——宫中的守卫说到底也还是要比驿馆更严密些的,且皇城内侍卫太监们换值的时间也比京中更晚,甚至还有批人是彻夜值守,压根无需轮岗。
是以,无论成肃是打算两方同时动手、逐个击破,还是先驿馆而后皇城,朝华宫都必然是后被攻破的那个。
而从城南驿馆到朝华宫……以她纵马加轻功的速度,一刻,足够了。
——她会在处置了成肃后的一刻之内赶到朝华宫。
姬明昭垂了眼,指尖不经意摩挲怀中揣着的一小只布包——那日明娆遗落在公主府中的白玉钗子被她仔细收了起来,她将它们撂在书房架子上的锦盒内搁置了许久,如今总算要派上了用场。
只希望……
那句“希望”后面的东西姬明昭不曾想完,只那乍起的风声陡然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与此同时,城西驿馆,姬明琮亦已按照她先前的嘱咐,早早便守在了馆驿外面。
但这一向武艺平平又不善藏匿的天家少年并不敢如姬明昭等人一般干脆就蹲守在什么人的院落外面,他只敢带着两个侍从鬼鬼祟祟守在离那驿馆尚有些距离的巷子口后。
秋夜的晚风卷起尘埃,吹得他眼仁阵阵生痛,可他却不敢放松——一双眼照旧死死紧盯了那许久都不见有行人出入的驿馆大门。
“所以……殿下,您确定咱们在这这么蹲守着,真能逮到想要去行刺的刺客吗?”陪着那少年在巷子口等候了许久的侍从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眸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犹疑。
姬明琮闻此微一沉默,遂亦纠结不堪地抬手摘下了那只正死抓着他头顶发髻不肯松爪的信鹰:“这……我也不知道。”
“但昭昭布置给我的任务,就是让我守在城西驿馆外观察着馆中使臣们的状态,并随时向她汇报驿馆内生出来的异动。”
“除了守在这……我这一时半会,好像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了。”少年沮丧不已,越是到了这种时间,他便越是能意识到他如今与姬明昭等人之间的、可怕的差距。
——他这些年来并非是没有成长,可他的成长速度又着实是显然见的连他妹妹他们的影子都捉摸不到。
于是他就这样在不知觉间被他们远远地抛在了后面——这让他感到无比彷徨,更让他浑然不知所措。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
哪怕他真的真的很想再帮昭昭他们多做些什么。
姬明琮抿着嘴巴默默抱紧了怀里的鹰,那鸟儿被他搂得羽根一痛,下意识便欲回首多叨他一口。
但在它的鸟喙即将接触到那少年手臂前的那一个刹那,它似忽然意识到了身后人的脆弱与“无能”,由是它急急收了嘴——转而没什么好气地扑腾着翅膀扇了他一“巴掌”。
“嘶——”
这鸟今天不知道又在发什么脾气,打起人来竟都是用扇的。
姬明琮腹诽着松手揉了揉面颊,在那信鹰重新爬回他头顶的空档,馆中似终于有了些动静。
“殿下,馆中换值的时辰到了。”一旁的侍从小声提示着自家主子,少年人闻言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脑瓜。
他唯恐漏掉了什么线索似的紧张兮兮盯紧了那总算有了往来人流的驿馆大门——可他盯着那大门看了半晌,却仍不曾发现有丁点异常。
不,也不能算是一点异常都没有。
应该说,是他的直觉告诉他方才随着换值侍从们一同出了驿馆的几个行人(官职名)似有所不妥……但他的眼睛又分明未能瞧见半个生人。
这……他这到底是该相信自己的直觉,还是他的眼睛?
天家少年犹犹豫豫,踟蹰间那信鹰却突地松开了他头顶的髻,炮仗般,猛一下蹿了个无影无踪。
骤然被那信鹰抛弃了的姬明琮怔忪万分地定定盯着鸟儿离去的方向——这下好了,这下倒是不必他再纠结,那鸟竟自己便给他作了决断!
——这这这……这又让他该上哪说理去?
他……他要不还是接着看大门去吧。
少年人满目迷茫,想了想终竟一言不发地继续盯紧了那驿馆的大门。
待到那苍鹰自城西飞到了城南,适才还静静藏匿在树影中的姬明昭悄然便捏紧了掌中的一把铜钉。
第213章 “诚意”
风声,枯叶擦拂过枝干的沙沙声,鸟儿翅膀扇动时传出的气流涌动声。
还有……隐藏在这无数种细微响动之下的、比那风声还要更轻上三分的脚步声!
蹲坐于那树冠之上的少女倏然睁眼,掌中铜钉霎时飙射着将那驿馆的窗纱洞穿——彼时来人将摸索着踱至那异族青年的床帐外面,孰料不待他高举起手中紧攥着的尺长利刃,那铜钉便先一步猛然钉死了他周身的数处要穴!
“噗嗤——”
铜钉入肉之声清晰刺耳,一小线几不可察的赤色飞溅间那床上正装睡着的耶律恒济终于再忍不住,立地一个鲤鱼打挺翻身滚下了榻。
他望着那几乎是近在咫尺的锋锐刀口,面上止不住地便被骇成了一派纸色:“宸、宸宁殿下……”
“闭嘴,本宫说了,今日没人动得了你的小命!”随着那铜钉破窗而入的姬明昭面无表情,当即抽剑反手攻向那老将的手腕脚筋!
“铛!”
短兵相接之间金鸣不断,那成肃平日里作战搏杀的经验虽然丰富,却终竟不似姬大公主这样的年轻人一般身强体健。
于是不出十个回合他便已然被人一剑挑飞了掌下匕首——那老将见此当机立断转身欲逃,哪想不等他在姬明昭的接连围杀之中开出条路来,一扭头就先撞上了那提刀而来的萧珩!
“晚上好呀~成大将军。”随手一刀截断了成肃退路的萧怀瑜笑吟吟弯起一双眼睛,“寒暄”中他手下横刀却是半点不停。
那异族老将在昭、珩二人的前后夹击之下不消几息便被人生擒活捉,与此同时,随他一同潜入了城南驿馆的戎鞑刺客们亦尽数为驿馆内外埋伏着的兵士所获!
……似乎太过顺利了些。
不过在他们自己的地盘逮住这样一批的异族刺客,原本也没多困难。
最关键的,还是在于抓住了这些刺客后的后续处理,而她眼下最想知道的——
姬明昭不着痕迹地微微皱了下眉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次任务的难点从来不在捉人,而在于该如何最大化利用好成肃这个被他们当堂抓获了的“俘虏”。
只是即便如此,今夜的这一切仍旧显得太容易……这种容易无端便让她多感到有了那么几分的不安。
“成将军,本宫今儿先给你一个机会——”
“说,这次究竟是谁派你来的——你若是乖乖配合,本宫许还能留下你这一条性命。”
心下飞速想过一遭的姬大公主定了定神,遂慢条斯理地将那剑器横上了成肃的脖颈,不想那人见状却浑然不惧,只顾自抻长了脖子——他望向耶律恒济的眼神里满写着寻常人看不懂的殷殷期盼。
“殿下,殿下——还请您相信老臣,老臣今夜绝不是……”
找死!
意识到他想要说些什么的姬明昭陡然大变了脸色,她指上微一用力,掌下青锋即刻便毫不留情地割破了那人的喉管。
秾艳的赤流淹没了他的口鼻令他再发不出半点声息,有血色刹那飞溅上了她的衣摆。
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的姬大公主阴沉着面容转身大步奔出了屋门,她行色匆匆,又在离去前就手抓过了门外一名小兵士背上背负着的弓与箭。
“萧怀瑜,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得立马进宫一趟!”
翻身上了烈马的姬明昭随口吩咐,话毕便扬鞭消失在了那驿馆外面——事情进展到而今这个地步,那事态已然明了……此番真正使动了成肃来此的不是耶律震德,而是拓跋赤!
——成肃方才没说完的那句话是让耶律恒济相信他,他今夜绝不是来杀他的!
——只有拓跋赤才会这般坚定的让人不许伤了耶律恒济的性命,一则是因为无论如何,二者自幼一同长大,多少都要有着那一两分青梅竹马的情分在;二则是因为,她还需要耶律这个软柿子给她作筏子,助她登上草原那唯一的王座!
至于今夜的这一战为何会胜得如此容易——很简单,那是因为拓跋赤本人是并不打算毁坏两国之间已商议好的和约的,但耶律震德却更倾向于让成肃找机会搅毁了两国间的约定。
而成肃此人又平素是那等谁都不肯得罪、两头的好处都要收进腹中的墙头草,是以,在此等境况之下,他必然会选择优先保下耶律恒济的性命,转而专心致志地对付明娆!!
……左右相对于明娆,拓跋赤最在意的显然还是耶律恒济的那条命——两国倘若当真再度开战,于她而言只是需要在戎鞑王庭内再多潜伏个把个年头罢了,却不会从根本上搅乱她的计划,如此,她大概率也不会过分苛责于他!
所以这个成肃……这个成肃分明就是她的手中弃子,是那女人展现给她的“诚意”!
没错,诚意。
阿赤那分明就是在用成肃的这一条小命,及他们后续能拿他的尸体做出来的文章来给她当诚意!!
——她知道他一贯是那等奸猾又左右摇摆不定的性子,也知道他定然会保耶律而杀明娆。
但即便此举并不至全盘打毁了她的野心算计,成肃这等墙头草一而再、再而三地干扰她筹谋的行为,也终竟是让她感到无比厌烦并忍无可忍了!
由是她索性在他出发之前给了他一个错误的命令,同时将耶律震德有心毁约的消息佯装“不经意”的传给了他们大鄢安插在戎鞑王庭之内的探子——他们的线人素来藏匿得比她父皇手下细作们更隐蔽一些,同样也更远离王庭。
这便能很好的解释了,为何大鄢的探子已经得到了耶律震德有心毁约的消息,而她与萧怀瑜手头的线人却还浑然没有动静!
这是因着那消息本身就是拓跋赤故意放出来供他们提前获知并做好准备的……
而那个成肃,他自以为收到的命令是“假意刺杀,保下耶律恒济”,实则阿赤那给他预设好的戏折本子,却是让他就这样作为一个靶子、一个借口,一个绝佳的能彻底搅乱戎鞑这一潭浑水的“工具”,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地死在大鄢!!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到戎鞑!
? ?这个地方我简单解释一下,防止有很迷惑的宝贝,就是这里为什么是拓跋赤的诚意
?
拓跋赤要杀成肃的原因这章写很清楚了,然后她这里本质是抛出了一个谜题,至于对面谁接住了,无所谓,谁接住并拆解好了,谁就是她的盟友
?
然后刚好是公主接住了而已
?
她这个判断点有两个,第一个,明娆会不会死,第二个,戎鞑是否会因为成肃的死而陷入彻底的混乱
?
如果两个要点都达成了,那么破解了她谜题的人就是她的盟友,反之她结盟失败需要自行寻找新的突破口和活路
?
公主看透这一点,所以说,这是她的诚意,是她的决心,甚至是野心
?
因为如果这件事没有被交到她的手上,是皇帝自己处理,姬朝陵也会保下明娆,但是他会借口直接屯兵开战,直接把成肃的尸体扔回去之类,不会这么迂回,因为他和公主的成长环境及思路本身就是不一样的。
?
公主才是那个力量不够还需要盟友的人
?
而这件事会被交给公主去办,也是皇帝对她的考验与默许,他默许她组建自己的势力,因为他在考察公主是否是一个在他百年之后能稳住局面带着大鄢继续奔向盛世的合格的权力继承人(不是名分,他更多还是希望公主当摄政王,而不是女帝
?
所以皇帝从公主有胆子提出女官政策之后对她就相当纵容了,真正给了她挑战他的机会和可能
第214章 满弓
啧……真是个又有野心又手段足够狠辣的女人。
她看得出来……拓跋赤在设下这一局、抛出她这个“诚意”的时候,甚至压根就没在意过大鄢这边究竟会是谁能接得下她这个谜题。
——无所谓,谁能看穿她的意图,并愿意完美地回应好她的“诚意”,谁就会是她的盟友,至于那“盟友”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她才不会在乎!
有意思……就是这样的“盟友”,才最有意思。
——这个“盟友”她要定了!
策马狂奔之中的姬大公主要笑不笑地恨恨磨了牙,眼见着那皇城已然近在咫尺,她轻皱了眉头,反手便摸上了那横于马背的四尺长弓。
满缠着牛皮绳索的弓身半暖不凉,箭筒里长着倒钩的箭矢尾端随着那马背的起伏而微微颤动。
彼时那朝华宫外的刀剑相鸣之声震天彻地,混战中她瞧见追月等人正带着另十五名兵士,在那宫殿之外艰难抵挡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数十号外敌。
——此番被成肃带来的主要兵力果然是被他派到这里来了,且除了那座朝华宫,皇城内余下各处这会子竟皆是死寂得恍若浑不曾听见这头的打杀声响。
——她连个宫中寻常的侍卫们的影子都没见到。
姬明昭见此便知是帝王已打定了主意要趁机考校她应付这等局面的本事,当即翻手立腕,纵马开弓,三矢一横,便拉了个满弦!
“追月!”遥遥瞧见那小圆脸的暗卫姑娘已快被人围攻得招架不得了的少女扬声大喝,掌下箭矢应势挣脱了她五指的钳制。
离弦之箭飙射如飞星穿夜,追月循声下意识向后仰身躲避,那箭矢刹那便掏穿了她面前数名敌人的后心!
“殿下!”发觉是自家主子赶过来了的追月惊喜不已,孰料回应她的却只有姬大公主又在马上满开了的三支箭矢。
两弓六箭至少折去六名刺客的姬明昭拔剑加入了战局——这等距离之下,那弓已经派不上多少用场了,且她来时走得匆忙,本就未曾带来太多的箭!
但无所谓……这情况原也没糟糕到还需要她一人解决掉这么多刺客的地步。
又几剑利落斩杀了几人的姬大公主面容微肃,随着她的加入,之前那无限濒临于失控的局面眨眼便迅速稳定了下来。
——其实不管是她亲自教导出的那几个暗卫,还是被她自京畿大营里调来的十数名兵士,这群人本就个个都是能以一敌三的个中精锐。
而先前他们之所以会将这场面打成这个样子,也不过是因着没有能掌控得了全局的主帅在此,且敌人来得也比他们预料中的要更多些,一时竟让他们这些彼此间既没多少默契、也不曾多有磨合,习惯了单打独斗的“精锐”们冷不防地乱了手脚、发挥不出自己的真正实力罢了。
反观现在——现在有她提剑站在了这里,他们忽然便随之找到了自己脊梁上的那根骨头。
由是那几近节节败退了的战局就这样在几息间为人骤然颠覆——这显然不是什么很好的现象,可她眼下却要十分由衷地感谢她那个故意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父皇,感谢那个这会都已死透了的成肃。
——若非他们今日令众人陷此狼狈境地,她只怕还没机会这么快就意识到自己从前在教导追月等人时所存在的问题。
——她之前手头攥着的底牌不多,一向便习惯性地太过珍惜她这几个忠心又得力的下属,于是每每出动,总恨不能将那筹谋极力做到一个“万全”,力求帮他们推算好了他们所能行的每一条路。
在她这样劳心费力的谋划之中,经年下来,这群没出息的家伙们虽确实长了些身手,却又着实不曾长过什么能力——当那种依赖性强到能压制得了一个人思考的本能,他们再遇上了像今日这般的“突发情况”,自然也会跟着便自乱了阵脚。
她以后对他们需得再心狠上一些了。
她日后得着重培养下他们处理问题的能力,想法子让他们成长为真正能独当一面的、精锐中的精锐。
——她不能再像今日这般,事事都替他们想得如此周全。
心思流转过了一遭的姬明昭瞳色稍暗,复又回身开弓,一箭钉死了那攀在朱墙上、作势欲要开逃的一名刺客。
秾艳的赤色浸湿墙头了明黄的瓦片,她掌中剑器穿动间有锈气飞溅上她的衣摆。
待她杀至追月身边时那战局早已临近尾声——下了马的少女随手甩净了那剑上残存着的一串血珠,遂凉飕飕对着那小圆脸的姑娘轻吊了眼角:“追月,你的功夫近来好似退步了些。”
——身为她的暗卫首领,她竟连那么几个北地戎夷养出来的细作都招架不得。
她不曾将那后头的半句道出口来,可那暗卫姑娘听见了这话却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平素稳重踏实的圆脸姑娘几乎是霎时红透了一张面皮,她脖颈一缩,登时便支吾着低了脑袋:“属下知错,殿下,属下回去就自行到望舒那里领罚。”
“嗯。”姬大公主对此不置可否,旋即面无表情地转眸一瞥那场中残局,“一刻钟,我不想再听到外面有半点多余的动静。”
“属下领命。”追月硬着头皮应声拱手,姬明昭则话毕便顾自抬腿朝着那殿中走去。
秋日里渐厚了的棉帘为人自外头掀开,立时穿堂扑出股微冷的风——她听见那风中隐约夹杂着宫人们不知所措的啜泣声响,殿里长明着两排艳红的烛。
……也不知是谁人领旨布置下的朝华宫,竟将好好一个和亲公主待嫁的宫殿,打扮成了这样一副“鬼宫”的模样。
被那满目大红震得眼皮子猛然一跳的姬大公主紧锁了眉心,殿外的血气并着那殿中的香烛气纠缠着交融在了一起,混合成一派教人颇有些不适的奇特味道。
姬明昭逼迫着自己暂时忽视掉那种微妙的不适——她这边才刚往那大殿深处行上两步,那里间半开着的屏风后,便突地响起了小宫女的哭诉:
“殿下,您说外头侍卫们能对付得了那么些刺客吗?”
? ?明天过生日,不写!
?
今天这一章给我写力竭了,我看看一会还能不能写动客栈,写不动算了摆了
第215章 我会接你回来
“万一,万一他们对付不了的话……”
那小宫女哭哭啼啼,脸上施着的些许妆粉眨眼就被泪浸成了白糊糊的一团。
她想不明白……为何皇城之内突然便出现了这么多的异族刺客,更像不明白为何他们朝华宫中的动静分明都已闹得这样大了,却始终不见有巡逻的侍卫前来相助。
难道……难道是他们都被刺客们解决掉了吗?还是他们整个朝华宫都被陛下给舍弃掉了?
可明天不是殿下出嫁的日子吗?
他们等到明儿一早太阳升起,不是还要送着殿下去往那遥远的北地和亲吗?
小宫女越想越是慌乱,连带着喉咙中翻滚着的哭声也愈渐多上了几分绝望与无力。
姬明娆闻此却不曾言语——她只苍白着一张面容,无声攥紧了广袖里藏着的一柄半尺多长的精巧的刃。
她身上大红的嫁衣鲜艳得恍若是一泓刚涌出来的、还未来得及凝固的,滚烫的血——那匕首原是她为了和亲使命达成后的自己准备的,但倘若今日那些异族刺客当真突破了殿外侍卫们的防御……那她便立马用它了结了自己!
——她宁愿死在自己的手里,也不愿在饱受折磨后,再折损在那群异族人的手中!
平素为人娇惯大的姑娘无声紧咬了牙根,瞳底悄然纵过一线清晰的狠厉。
厚重的棉帘被人自外界掀开时,那风翻卷着携来些许冲鼻的腥,她嗅到了那股和香烛气杂糅在一起的、令人脑壳发昏的微妙味道,下意识微微蜷曲了手指。
不……她突然不想就这么窝窝囊囊的死了——她好歹也是大鄢的公主,就算要死,那起码也要再——
“明娆。”少女干净冷清的嗓音就那样突兀响彻在她的面前,与她从前在她面前表现出的那或淡漠、或轻蔑,或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截然不同,她今日竟在她的声线内听出了些微几不可察的担忧。
她在……担忧什么?
是在忧心她的安危吗?
冷不防生出了这念头的姑娘面上浮现出一缕近乎自嘲的笑,她在笑她自己的那一腔天真,也是在笑她自己的不自量力。
——她那神仙一样高高在上的姐姐,真的会忧心她的安危吗?
她不知道,于是她故意仰着脸对着那提剑而来的少女露出了个几近挑衅的笑——她看到她手中的三尺青峰在那满室烛影下折射出尖锐的雪光,有大片不知是从谁身上溅出来的赤色浸染了她的衣摆,偶尔在地上拖擦出两道发暗的狰狞血痕。
“你来了,姐姐。”姬明娆咧了嘴,似乎只要她把持住了她眼下的这派轻佻放纵,便能维持住她胸中那小小的、可笑的自尊。
——她明明是想问她是不是在忧心她的安危的,可那话却又在脱口的那一刹,突地就被她覆满以无穷尖利的刺:
“你是来看我是如何咎由自取,又究竟沦落到何种下场的吗?”
“……你们先都退下。”然而那在她眼中一向沉稳冷酷,如若神只的姐姐却并未理她——她只挥手屏退了那满殿方才还在不住啜泣着、这会却被她那一身血气给骇得大气都不敢出上一口的宫婢。
由是一种名为“不甘”与“羞恼”的酸涩情愫山崩一般呼啸着席卷开来,她抿着唇揪紧了膝上的裙摆,转而不管不顾地张嘴吐出一句刻薄得更甚一句的话:“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姐姐——你不就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吗?”
“话说回来,姐姐,你都进屋这么久了,明娆竟还未来得及恭喜你——姐姐,这一回终竟又是你赢了。”
“你赢了,彻彻底底,就如同我们一开始便说过的那样——父皇他的确是放弃我了,放弃了我这个没用的‘废物’女儿……姐姐,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
“——你一定很得意吧?不……不,应该说,你本就该是如此得意,毕竟……”
“你信我吗?”
姬明娆仰头哂笑着滔滔不绝,孰料回应她的,却只有少女那利落得过了分的、浑不带丁点重音的四个小字。
她满腔的情绪被那轻飘飘的四个小字霎时逼得戛然——有痛意闪电般钻透了她的心脏,她茫然而不可置信地定定睁大了双眼:“你,你在说什……”
“信我就活下去。”姬明昭面不改色地盯紧了眼前的姑娘,她微凝着眉头,瞳中充斥满了平静的认真。
——姬明娆只见她伸手自怀中摸出只被绢帕子细心包裹着的布包,那包裹展开,里头只静静躺着两截断了的白玉素钗。
“活下去,然后等到我来接你。”姬明昭道,一面隔着手绢,小心将那钗子托到了她的面前。
姬明娆认得那只钗子——它是那日她发了疯一样地跑到公主府寻她姐姐时戴着的玩意。
她记得那钗子在她那天离了她的府邸之后就再不见了踪迹,她原以为它是落在半路上了,不想竟是掉在了她的府上。
……还被她这样仔细的收了起来。
姬明娆的神情不受控地有着瞬间的恍惚,她望着那帕子上被人细细清理过的两截断钗,酸劲儿倏地便冲上了眼瞳。
姬明昭看着她瞳底明灭不定的光色轻轻开了口:“三年。”
“少则一年,多则三载——最多三年,我必将率兵北上,去北地迎回我的妹妹。”
“明娆,三年之内,我会接你回来。”她一字一句地慢慢说着,那话听着不像誓言,却比誓言还要更为真切,“——我会亲自接你回到大鄢。”
——她像是在告诉她一个她已经决定好了的、未来也不会再更改的,另一种“既定”的事实。
那事实便是她会在未来三年内的某一日率着数万大军攻破了戎鞑的王城,亲自去接回她——接回她这个曾给她平白增添过无数麻烦的、不成器的妹妹。
“……为什么呢?”她无措嗫嚅着微微翕动了嘴唇,有泪水悄然打湿了她鬓边的几缕绒毛。
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给她这样的承诺,更不明白她为什么直到现在,都还愿意去拯救她这个一无是处的妹妹。
? ?我滴妈今天二公主可算愿意干活了快写快写
第216章 活下去吧
——她明明可以和父皇他们一样抛弃她、忽略她,对她视如不见的。
左右她是“胜者”,胜者生来便有处置败者的权力。
加之天家亲缘又是何其淡薄,且不论她这个姐姐还是个自小便被人养在京城外面的——就单论她,论她和她的那些个兄长,纵然他们几个是自幼一同在皇城中长大,她也并未觉着她与她那几个兄长之间曾有过多少深厚而不可分割的情分。
不然,在大哥和三哥分明还未曾离宫开府的前提下,今夜会提着剑冲到这朝华宫来救她这一条小命的,想来也就不会是她这个刚回京才将满半年的姐姐了。
——她才与她见过几面?
所以……为什么呢?
她为什么要来救她,为什么要让她信她,又为什么……要与她说那句“活下去”?
她为什么要与她说“活下去”?
姬明娆倔强不已地挺直了脖颈,像是执意想在少女面上寻到什么确切的、她所能理解的答案。
姬明昭见此禁不住缓缓吐出了口微浊的气,遂一动不动托稳了那两截碎裂了的白玉素钗:“因为,我并不认为用和亲来换取一时的太平,是什么很合理的事。”
“如果国与国之间的安稳能用和亲来维系,那么那些帝王将相们倒也不必再去做些别的,只管留在内宅,一味的生儿育女就是了。”
“将一个国家的长治久安牵系在一个被牺牲了一辈子幸福与自由的女子身上,是件很可笑也很危险的事。”姬大公主的面色平静,“是以,无论今日被送去北地的人是谁——无论是你,是宗室女子,还是另一个破例受封成了‘公主’的世家贵女——我都会出现在这里,站在这个地方。”
“——我会把所有被送去和亲的姑娘们都带回来。”
而她,她只是刚好是她的妹妹。
故此,她胸中也免不了的,要对她多生起一线说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那既像是哀其不幸,又似是怒其不争。
亦或许她只是单纯的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她蛰伏八年,筹谋数载,却终竟要走到亲眼看到明娆被人送去北地和亲的那一天。
姬明昭如是暗忖,半垂着的眼睫下悄然翻涌起一道几不可察的暗流,姬明娆听罢却只不受控地又哭又笑。
——她听出了她那话中潜藏着的那一点哀与怒,由是她那笑意来得凄苦,哭得又分外悲凉:“可是、可是我是大鄢的公主啊——”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受了近十五年天下万民的供养,又听了近十五年父皇的教导……我在这宫中无忧无虑的长了快十五年,如今又要被送去北地——这不就是我身为一国公主,所该去履行的职责吗?”
——“和亲”,抑或说是“联姻”,那不正是她们的父皇从一开始就给她规划好了的既定的路?
——她即便是不被送去戎鞑,来日也多半要被许配给朝中的某位臣子!
姬明娆想着不由哭笑得愈发悲愤,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她一直以来最为羡慕的竟是她这个自小被人养在京外,一度教她误以为是不得宠爱的姐姐。
她羡慕她的聪慧,羡慕她的果决,更羡慕她有胆气并有能力去掌控她的一切。
——那是她终其一生也学不会的东西,是她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学会的东西。
“那不就是我的命吗?”姬明娆高拱着眉心,故意发泄似的倾倒出一句又一句难听的话,姬明昭闻此面上却不曾生出分毫的变化。
她只定定攫紧了她的眼睛,继而抬手拾起了一截断钗:“受国之垢,谓社稷主;受国不祥,为天下王。”
“你说的没错,明娆,你身为一国公主,受天下万民供养,本就该肩负起江山社稷所予你的重任——”
“但你能做的,从来远不止一个‘和亲’。”姬明昭脱口的那话近乎于是一字一顿,“你若是有那等能耐,自是大可同父皇他们一样的上骋疆场下定朝堂;即使没有,岭南的瘴气终年不绝,蜀地的地动动辄便要吞没我大鄢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
“大河沿岸若遇江湖决口,水旱交替可致饿殍遍地……这天下用得着人的地方多着,哪怕你提不起枪、拿不动刀,抄不起笏板,也能筹得来药,运得了粮!”
“而‘和亲’——‘和亲’那是个什么东西?”
“那不过是胆小者的退路,是无能者的借口!无情人惯来好将‘和亲’充作手中的筹码或是礼物……而你生得人身,又岂能擅自轻贱着真将自己当成劳什子刻了字的竹筹?”
“所以明娆,活下去吧。”姬明昭垂眼将那断钗郑重非常地塞进她的掌心,自己则留下了能与之拼凑成一支完整玉钗的另外一截,“活下去,活到我去接你的那一天——你所能做的,远不止一个小小的‘和亲’。”
她的人生原本就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而她也恰好本就打算将那些选择尽可能地都还给她们。
塞过了那断钗的姬明昭闭了闭眼,旋即起身顾自便要往殿外行去。
姬明娆看着她的背影,眼前止不住地生出了阵阵的恍惚——穿堂而过的夜风里照旧夹杂着香烛与血气混合后生成的奇特的味道,她却无端觉着自己仿佛是置身于某种异样的冥冥之地。
“等等,最后一个问题——”她下意识扬高了声线,那前行出了数尺的少女应声霎时顿住了脚步。
她身形微侧着静静等候起了她的问题,一股别样的酸涩悄然涌上了姬明娆的瞳底,那酸劲儿逼得她眼眶子遏制不住地便蒙上了大片的赤。
“你为什么……总是在跟我说,‘活下去’?”姬明娆张了张嘴,姬明昭循声似笑非笑地转过了身来。
她眸中挂着些看小傻子似的点点嫌弃,更多的则是那股子情愫混杂不清的怅然与无奈,她挑了眉,视线意有所指地落上了她那被她揪拧得失了形状的广袖:“你说呢?”
于是那明悟几乎就是在那一瞬间的事——她眼中刚干涸了的泪水也在那刹那便决了堤。
水珠滴打着在她衣摆上浸润出大片深色的痕,她紧攥着那匕首的五指在不知觉间松了力道,先前藏匿在她衣袖之内的利刃也“当啷”一声——
跌坠上了地面。
第217章 三年五年
夹杂着淡淡血腥气的夜风,在姬明昭迈出朝华宫大门的瞬间钻透了她的衣领。
少女被那风吹得下意识眯缝起了眼睛——彼时追月等人已将那殿外的残局清理了个八||九不离,除了个别砖石缝子里尚残存着些许擦不净的暗红锈迹,那地面上已然再瞧不见了半点刺客们的尸体。
“辛苦大家今夜先在此地多守上一会——等到天明宫中的侍卫们换过了值,追月,你再回府同本宫复命。”
淡声吩咐过了众人的姬大公主转身便走,那小圆脸的暗卫姑娘闻此忙不迭拱手道了“领命”。
姬明昭离去时,那重闱之上曾盘桓过一只苍鹰——她望着那鹰悄然晃动了眼瞳,几近干涸了的衣摆擦在地上,只发得出一阵“沙沙”的响。
她知道这是萧怀瑜已完成了她交代的任务,而耶律恒济此时多半亦已踏上了他回程的路。
——足够了。
今夜的一切到这里就足够了。
而她也该动身去给她的父皇复命了。
少女垂眼收起了掌中的剑,三尺雪刃入鞘时带着铮铮的嗡鸣。
她御书房外将那青锋就手搁置上了被人提前备好的架子——面前两扇施朱描金了的大门不曾为人彻底关闭,那虚掩着房门之后,隐约露出一线黑洞洞的痕。
姬明昭立在那门外沉默了少顷,片刻方抬手搭上了那厚重的门扉——
“事情都办的怎么样了。”
帝王淡漠而不带分毫起伏的声线几乎是在姬大公主的一只脚踏过门槛的刹那响起来的,随之而来的还有姬朝陵微带着些嘲弄意味的轻哂。
偌大个御书房内未尝点过半盏灯烛,只由着屋外发惨发白了的霜月斜穿着打上桌案,映照出一片暗蓝色的影子。
懒散闲坐于御案之后的帝王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半隐在了那霜华之下——他藏匿于阴影中的五官朦胧晦暗着教人看不分明,隔着那两重的小门,姬明昭只模糊瞧得见他衣衫上飞舞着的龙形暗纹。
——宛若水上粼粼的波。
于是她不曾急着回话,仅一言不发地将另一只脚拔进了屋内——浸血后干透了的料子皱褶处硬得像是上了二两的浆,刮在她腿上,隐隐发着细微的疼。
“回父皇,朝华宫外的刺客都已处理好了,明娆安然无恙;城南驿馆,成肃业已伏诛——一切均已安排妥当。”
穿行过两重小门的姬大公主俯身与案后人行了礼,半垂着的眼睫遮掩去她瞳底正翻涌着的暗流。
那御案后的帝王闻言不语,只跨着桌子,将目光闲闲打投上了少女的发心。
他看到她鬓发间零星沾染上了些许的黏腻,素色的玉冠子也被血蒙上了大半。
他眼神轻晃,半晌方漫不经心地略略抬了指头:“哦?安排妥当。”
“那耶律恒济呢?”
“萧珩已依着儿臣的吩咐,将那法子都教给他了,这会应当是已出了京城。”姬明昭面不改色,“——带着成肃的头颅和一手一脚。”
“应当?”姬朝陵挑眉轻飘飘微扬了音调,少女即刻声色不改分毫地愈发低垂下了脑袋:“儿臣意识到朝华宫外战事吃紧,便未敢太多耽误,杀了成肃就立时策马进了皇城——故将驿馆收尾之事,留给了萧珩。”
“做得还算不错。”由是那先前面上浑瞧不见丁点表情的帝王终于舒缓了眉眼,本就已足够懒散了的姿态登时变得越发随性恣意。
他随手抓过那案上摆着的一枚闲章,指尖摩挲过那瑞兽眉眼,他触到了点点玉质滑腻的凉。
他把玩着那东西,嗓音散得恍惚是在点评什么唱得烂极了的折子戏:“不过,明昭,为了戎鞑这么个偏僻东西,竟折进去了朕的一个女儿——朕忽然觉着很是不够划算。”
“所以——”帝王慢条斯理地拖长了尾音,姬明昭循声意会,当即佯装乖顺地敛了下颌:“那,父皇的意思是……?”
“朕若给你五万精兵。”姬朝陵把玩着那闲章的五指骤然一顿,半明半暗的眼眸内多上了三分审视,“你要多久方能拿下戎鞑?”
“五年。”姬大公主不假思索,开口时她故意将那时间往上提得高了一些,“若父皇肯允准儿臣亲自带兵,五年内,儿臣必将率这五万铁骑,踏破北境王都。”
“五年?这时间好似太长了些。”一眼便似已看穿了她心思的帝王低哂着驳回了她的说法,捏着那闲章的手臂抵上了扶手,他向前略略倾了身,“朕最多给你三年。”
“三年?”
——果然如此!
猜到了帝王定会下压时间的姬明昭佯装惊讶地抬了眼,愈渐歪斜了的月光洒在二人面上,恰点亮了彼此的一只眼睛。
姬朝陵觑着她那装出来的、像足了十成的惊诧,轻描淡写地微动了食指:“一年的时间太过紧张,五年又太长,那朕便干脆与你折半论数,两年半——最多三年。”
“——三年之内,明昭,朕要看到北疆战事平定。”
“……是,儿臣遵旨。”姬明昭假意迟疑着稍一犹豫,遂沉声颔首应下了这一记“苦差”。
帝王至此方颇觉满意地扔下了手中闲章,那玉刻的章子磕上桌案,霎时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好了,明昭,这没你的事了,”他道,挥手赶人时那眉眼间难得泛上了一缕极细微的疲惫,“你且下去休息去罢——别忘了,这月初九,你还有一场婚事要赶。”
“多谢父皇体恤。”
“儿臣告退。”少女应声颇为顺从地谢恩后又与人告了退,临走时还不忘“贴心”地替帝王阖死了那沉重的门。
不知何时攀上了细微锈迹的户枢转动中吱嘎着作出阵阵令人酸牙的响,一道光色闯了进来,照亮了门内一小块地面。
待到那木门将斜闯进屋内的、最后一道多余的月色彻底隔绝在了御书房外,姬朝陵方静静凝望起少女适才离去的方向——
许久无端泄出口极轻的叹息。
? ?狗皇帝你又害我卡卡卡卡卡卡卡卡呜呜呜呜我恨你
第218章 陛下没为难你吧?
出了门的姬明昭曾听见过那比风还要轻一些的叹息。
但她不清楚——抑或该说是不想知道那叹息中潜藏着的无数复杂的情绪,只顾自提了那被搁置在架子上的剑,脚下片刻都未曾迟缓地步出了宫墙。
彼时那天上的一线勾月还不曾堕下中天——打从她自城南驿馆手刃了成肃再到入皇城救下明娆直至进宫面圣,这分明才过去了一个时辰不到,可她却真切地觉着,那一个时辰竟恍惚像是一整夜般的漫长。
——长得让她无端生出了满腹的倦。
任那叹息彻底消散在夜风之中的姬大公主微微松下了神来,离宫时她瞧见萧珩正蹲在宫门外朱墙边上,右手半屈着揣在怀里,左手则心不在焉地抠拽着墙根缝子里横生出来的几根野草。
——入秋后那墙根里生着的草叶便一寸一寸地枯黄下去了,这会子更是枯得只剩下两根倔强着不肯死透的光草杆子。
姬明昭看见少年抠着那草杆子的模样便忍不住地发了笑——她记起上回寒食他来接她去京郊踏青,他便也是如今日这般一样,一边等她,一边杵在墙边拨弄着从墙里伸到了墙外的枝杈。
只是那倒霉的,从她府中种着的玉兰,变成了宫墙缝子里钻出来的草。
“萧怀瑜。”于是她开口唤他,那与那两截草杆斗得正酣的少年闻声先是一愣,而后忙不迭一个猛子地蹦起身来,顺带拿衣摆蹭了蹭自己那略微沾了些沙点子的指头。
“殿下。”少年人满目专注,一面跟变戏法似的不知从何处掏出来块温热的、边缘隐约发了干的湿帕子。
他动作轻柔而又小心地擦拭去她颊侧沾染到的些许血痕,等到那点发了黑的血色被他一点一点地悉数擦净,转而又擦拭上了她的鬓发。
——姬明昭至此方觉察到原来那帕子是被他叠好并一直捏在手中、揣在怀里的。
为了防止那帕子上的水汽干透,他便将它连同着他的手臂一起揣在了怀中;为了防止那温热的帕子变凉,他便又一只拿内力将那湿帕子细细温了,直至等她从那深得看不见底的皇宫里出来。
……真像是只认准了一根骨头就死不松口,既想向全天下炫耀它的骨头、又想把那骨头仔仔细细地藏将起来不许任何人瞧见的狗儿。
“……走吧,萧怀瑜。”莫名觉着少年人近来越来越像是村口大黄的姬大公主缓了缓,遂对着他几不可察地微扬了眉头,“咱们回家。”
——闯进朝华宫内的刺客们已为她尽数斩杀,这会那宫墙内外亦早已恢复了那不时便会有一队巡逻侍卫走过的样子。
眼下这地方显然不再适合说话,他们若想说些什么,怎么也得先彻底离了皇城。
“好嘞!”听出了她言外之意的萧珩迅速点了脑袋,心下却又因她的那句“回家”不受控地生出了些细微的、暖柔柔的潮。
由是少年人不经意便悄悄上弯了自己的唇角,等到彻底离了那皇城地界时,那弧度已然被他咧成了个傻得快要冒了泡的笑。
姬明昭就是这样被他脸上挂着的露牙笑意给吓了一跳的——她起先被他那没出息的模样震得立地懵了一瞬,随即没什么好气地踮脚敲了敲他的脑瓜:“萧怀瑜,你又自己在那傻乐什么呢?”
“哎唷——没……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了一点好事。”头顶冷不防便挨了一下的萧珩捂头惊呼,他支吾着,坚决不肯道出他心头藏匿着的那点小心思的同时,又转着眼珠,悄然出言挪移开了姬大公主的目光,“嗐……反正这些都不重要。”
“但话说回来,殿下,陛下今天没为难你吧?”
提到了姬朝陵的少年瞳底不由现出了一抹凝重,他是在处理好了城南驿馆后半截尾巴的事后便赶来的皇城,他原以为自己要在那宫外等上许久,不想这才过了不到小半个时辰,就已蹲守到了自家那从宫中出来的殿下。
可正是这样短暂的时间才让他越发感到不安——依着他对他们那个陛下的了解,这么短的时间,只怕意味着……
萧怀瑜想着眸中愈渐多了些忐忑,姬明昭闻此假意沉吟着一耷眼皮,继而不甚在意地怂了怂两肩:“唔,还好吧,也不算为难。”
“他就是照常例问了我几个问题,然后又给我布置了个不算刁钻,但也不很简单的任务。”
“拿下戎鞑?”听见那话,脑中霎时晃过线灵光的少年皱了眉,姬大公主应声颔首:
“拿下戎鞑。”
“几年?”
“三年。”姬明昭道,萧珩方才还紧锁着的眉头闻此总算肯略微松下了三分:“那还好。”
“——虽然有些难度,但这时间总归还算充足。”
“其实我原本预计的就是三年。”姬大公主面不改色,“那时朝华宫里,我答应明娆的,也是最多三年。”
“但我一开始在御书房报给我父皇的,是五年。”
“多报……是因为你猜到无论你开口报了多少时间,”少年思索着微一垂眼,“陛下都一定会与你讨价还价?”
“对,我知道无论我报了多少,他都一定会把我报出去的那个时间往下压,”姬明昭点头,“并且此事若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
“殿下也会这么做?”萧珩稍显惊讶地转眸多看了身侧的少女一眼,姬大公主循声不轻不重地一敛下颌:“嗯,我也会。”
“毕竟,这既是一种考验,也是一重敲打。”她说着,话毕又神情恹恹地掀了掀眼皮,“不过萧怀瑜,我累了。”
——她有点不想走了。
姬明昭在原地驻了足,少年人听罢即刻不假思索地屈膝矮下了身子:“那我背你。”
“乖小狗。”姬大公主轻笑着夸了萧珩一句,就手勾着他的肩膀将自己挂在了他的背上,“因为,当下本就是敌弱我强,而我大鄢之所以还会同意了这场‘和亲’,也只是想要趁机将兵马养得再强壮一些,粮草筹备得再充足一点……以便来日能用最短的时间、花最小的代价,完整地拿下戎鞑。”
“——是以,五年,这不过是任意一个稍出色些的将领,都有可能达成得了的的目标罢了。”
? ?复健一下(搓手)
第219章 女君
“但很可惜,我不是将领——父皇也不会容许我只成为一个称得上是优秀的将军。”
姬明昭勾着少年人的颈子,一面将下巴轻轻抵上了他的肩窝:“——我是君,还是前路天然便要比寻常人更为艰难的女君。”
实际上,她打从八年前在父皇的威逼利诱下同意要随着楚无星学习那些文韬武略和治国经要时起,她的未来就已然只剩下那两条路可以走了。
——要么铲除横亘在她面前包括她父皇在内的所有阻碍,成为大鄢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帝。
要么她棋差一着,需得“甘愿”放弃她的自由、收了她的心思,平了她的想法,将自己关进父皇为她特制的枷锁里,成为那个一辈子都要为着大鄢的前程呕心沥血、鞠躬尽瘁,直至再在未来的某一日被这个国家彻底榨尽了她所有的价值,做那注定要被抛弃的“摄政王”。
——前者,尚有一线生机。
后者,必死无疑。
她知道她没有选择,于是拼了命地抓住自她面前一闪而过的所有机会。
但无论她最终选定了哪条路,她父皇对她的要求也始终只有那一个——他要她成为“君”,一个真正能顶得住天下所有人的目光、扛得起大鄢的千秋霸业,文能治国武可兴邦,既平定得了四海,又能带着她的国家与子民走向盛世的女君。
——他要的是一个最像他乃至能超越他、天下最完美的他的权力的继承人。
所以,他不能容许——或说,他不能容忍她只当得了一个担得起一句“优秀”的将军。
她必须超越他们,她必须要做得比朝中的那些或新或老的将星们更好。
就譬如这个“拿下戎鞑”,同样的任务,倘若交给了萧伯桓需要五年,而交给萧珩需要四年,那么她便必须在三年甚至是三年内推平整个北境——否则那便是她的无能,是她的“失职”与“不合格”。
——这并不公平。
可他们却又都心知肚明,这世上对“女君”从来就没有那所谓的“公平”可言。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世道,身为男性君主的皇子们只消做到一个“知人善任”,便可被后世称颂为是难得的明君。
可她身为公主,若想要做得女君,便不能只做到那一个“知人善任”。
她需得往前更进一步,她需得变得更强,她需得懂用人、善制衡,深城府,她需得让自己强到教所有人都挑不出她身上除性别外的半点错来,直至他们心甘情愿地臣服于她。
是以,无论她开口报了几年,她父皇都必然在她报出去的年限的基础上,再压下几年——这是敲打,是告诫她,她当前所拥有的一切权力,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下。
而同时,她能且只能报那一个五年。
——如实报三年代表她诚实有余却心计不足,她轻易与人亮出了自己的底牌,却不懂得给自己留退路。
但若报六年或是更多,那又会代表着她对他们大鄢及戎鞑两国的国情了解不足,没本事比较出敌我两国实力的真正差距。
故此,她能且只能报那一个“五年”。
——那是一个底线。
任一个优秀将领都有可能达成的底线。
慢慢想过了一遭的姬大公主无声垂下了眼睫——忙了大半个晚上,她这会是真有些累了。
还是那种哪里都不想动弹的累。
姬明昭反手扒拉了下萧珩头顶的冠子,顺带挪蹭着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了些。
少年人背着她赶路的速度并不算慢,可每一步却又是出了离的稳当——姬大公主只觉自己被人背得简直下一息就要原地睡过去了,但她回想起自己衣摆和发丝缝隙里沾着的那些还没处理完的血迹,又赶忙逼着自己稍稍打起了些精神。
“好了,萧怀瑜,你别光问我了,也说说你自己。”试图让自己略微保持些清醒的少女随口掰扯了个话题,“——我交代给你的那些任务你都办得怎么样了?耶律恒济走前记住了咱们教给他的那一套招子没?”
“殿下放心,保证个个都完美完成啦!”萧珩不假思索,当即笑眯眯利落地点了脑袋,“包括耶律恒济那个蛮子——他走之前我愣是逼着让他把你交代的东西都硬背下来了,一个字不差!”
“咦?一字不差?我还以为你只是让他弄明白具体该怎么操作就让他先回去了哩。”姬大公主闻言稍显惊讶地眨了眨眼,“结果居然是一字不差……那么多流程,那么些话术,这倒也不是我嫌弃他……但就依着那蠢蛮子的脑袋,他真能记得住这么多东西?”
“唔,开始确实是记不住——顶多也就是个能理解。”萧怀瑜应声沉吟——他刚教着耶律恒济背这些玩意的时候,他是记了半天都没记住几个。
“但我后来有点急了——我知道你那边的时间肯定紧张,而且救完了兰柔殿下还得去宫里给陛下汇报今晚的战况,就干脆拿刀背横在他脖子上逼着他背了。”
“嘿嘿……没想到耶律这傻大个还真有点背书的潜力。”萧珩呲牙,“——还真叫他给一点没落地背下来了。”
“……行。”姬明昭微带着些语塞地扯了扯唇角,她觉着自己好像还有千万种能说来训斥这不当人的傻狗的,但那话眼见着便要涌到嘴边,她又突然就再说不下去了。
由是那也不知道究竟该算是何种情绪的言语,最终只在她口中变成了个单薄又无力的“行”——姬大公主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悄悄在心中给耶律恒济点上了两根白花花的蜡。
——就,这话怎么说呢。
虽然她承认那些话术和计谋都是她教给萧怀瑜,再嘱咐这小狗把它们都一一教给耶律恒济,且她也的确是希望耶律能尽量将之一字不落地记下来的吧。
但她也没想过要让他拿着大刀直接横人脖子上……硬逼着人家往下背呀!
他这真是不怕那蛮子背了半天背不下去,再当场逆反了。
姬明昭心情甚是复杂地咂了咂嘴,她这会子心中竟无端生出了几分庆幸——好在耶律恒济这脑瓜着实是正好卡在了那个“聪明”与“不够聪明”的线上,否则,但凡他再多聪明或是多笨一点,萧怀瑜今晚这任务就都别想顺利完成了。
“萧怀瑜。”
“嗳?”
“……以后别老一着急就想跟人动手,刀背也不行。”
——他们要讲究以“理”服人。
? ?坏消息,这两天可能要痛经,不确定明天后天还是大后天,就着三天没跑,有轻微感觉了但具体看命,祝我只疼半天,那样能多写点
第220章 坏了把我哥忘了
虽然他们这个“理”也不是很正经就是了。
姬明昭假咳,一面懒洋洋环住了少年人的颈子。
离着公主府越近,她心中便越发无由来地要发出一阵阵说道不清的慌——她老觉着自己今晚好像漏了点什么,但她刚才来回仔细想过了几圈,也没能想得清自己终竟漏了些什么。
关键……这成肃杀了,耶律恒济也教了,明娆那边救完了,也回复过了父皇还顺带敦促了一下追月,她感觉她这做得也算是齐活了吧?应该……应该没有漏的?
但要真是没有漏的,她这心里头怎么就能这么没底,怎么就能这么慌呢?
姬大公主想不明白了,并且越想越觉得哪里都不太对。
等着萧珩背着她穿行过最后一条长街、离着自家府院的大门眼见着就只剩下不到百来尺的路的时候,她脑内忽的纵过了一线灵光——她终于想起来自己究竟落下了些什么。
“坏了,萧怀瑜。”某种记忆陡然回笼了的姬明昭面露懊悔,下意识一把搂紧了少年人的脑袋,“咱俩把我二哥给扔在城西驿馆了。”
——他俩忘了今晚跟着他们一起出来、去城西驿馆那头蹲着看成肃的动静,顺带开眼练胆的姬明琮了!
而且是忘到根本就没记住还有这么个人!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错事”的姬大公主面色复杂,萧珩听罢则先立地一愣,半晌方茫然而迟疑地挤出了声“啊”。
在那饱含疑惑与迷茫的“啊”声之后,他又隔了许久才略略缓过了神来——主要今夜他们着实就没指望过姬明琮能派上什么切实的用场,且最后他们也确乎是并无一人曾收到过什么从城西驿馆处递来的消息。
——真正在暗中观察住了成肃举动的是他们萧家大营里养出来的精锐,而那传信的,也都是经他们特殊训练过的鹰。
这个二皇子,从一开始就像是他们整个计划里附带着的一个无关紧要、也基本不会影响到大局的小小摆件,他们今晚要处理的事一多、左右一忙活,也便顺理成章地将他给尽忘在脑后去了。
“你这么一说……好像、好像还真是。”回了神的萧珩后知后觉地眨了眼睛,姬明昭闻此面上的纠结之色不由愈甚:“那现在怎么办?”
“萧怀瑜,你说咱俩是不是该回头找他一下子去呀?”
——不然,她真怀疑她二哥那个呆子有可能会在城西驿馆外头待足这一个晚上。
毕竟,她那会是告诉过他要一直盯到馆中人有所异动,或是九月初七和亲队伍出京之后的。
“这……没必要吧,咱俩这眼看着都要到家了。”萧都尉应声假意犹疑着提出坚决反对,“再说,城西那边又不只他一人……王大人他们不是还在旁边守着的吗?”
“他们那头的消息大约不会比咱们这里慢上多少,有他们在,二殿下他也应该是出不了什么事的。”
“何况……他今年都十五了,过了年十六,又不是才三岁五岁的小孩子。”萧珩嘟囔着瘪了瘪嘴,他对他这个年纪比他还小一些的“大舅哥”一向是没太多的好印象,“咱也不能天天给他别在裤腰上到处走——也该让他自己经历点事了。”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姬大公主若有所思,她突的就被他提醒到了,细细一想倒也觉着她二哥确实是得自己试着经历点事。
左右他身边还戳着好几个武艺高强的侍卫,父皇又在暗中派了王仪,加之城西驿馆那边,无论是戎鞑的细作还是成肃也都已被她收拾了个干净——他就算真留在外头被冻了一宿,除了会稍感两分风寒之外,倒也遇不着旁的危险。
——那便不如由着他在外多待一会了,也省得他们都走到家门口了还得调头。
“行,那咱们就不管他,直接回家洗洗抓紧休息好了——今儿天亮后咱还得跟着父皇他们送和亲队伍出城……转头初九过了就是初十,咱俩还得赶着忙自己的那场婚事。”想过了一圈的姬明昭想通了,果断选择留着姬明琮自己在驿馆外吹吹冷风。
原本就不大想去城西的萧珩经着她的提醒,亦猛地回想起自己与自家殿下的婚期就被帝王定在了本月初十,心情激荡间也不肯再多加犹豫,果断便背着人三两步跨进了府门。
——于是那可怜的、犹自坚守在那小巷子口里的天家少年就这样被人“遗忘”并“遗留”在了驿馆外面,直到那头顶的勾月都爬下了中天,仍旧没能追循到半点馆中使臣们的异响。
四更时,那兢兢业业陪伴在他身边、跟着他一同吹了半宿北风的侍从们再憋不住了,不由再度开口向他发出了又一次的请示:“殿下,您确定咱们一直在这待着,真能抓到什么要去行刺的刺客吗?”
“小人见那会飞出去的鹰,这会子好像都已在您头上盘旋了好几个来回了。”
——他衷心地怀疑是不是那信鹰飞出去的时候,驿站里的刺客们就已经混在换班轮值的行人堆里面溜出去了,不然这经由天家和军中悉心调|教出来的鸟儿不至于这般无缘无故地生出那么大的动作。
且这鹰几次三番飞回来的时候那情绪瞧着都很有些暴躁——它像是想要提醒他们事情妥了,而他们也可以像它一样各回各家,奈何他们的殿下并没觉察到那鸟儿愈渐焦躁高亢了的鸣叫,翻飞在天上的信鹰也不会说话。
“这、这我也不知道啊……昭昭,昭昭和萧都尉他们也没给我传什么消息……”姬明琮循声慌了神,一时支吾着有些手足无措。
驿馆内长久异样的风平浪静也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了某些不对——但他的眼睛从头至尾都没见到过什么异常,且城南或宫中亦的确是没给过他丁点多余的信号。
这让他一时之间委实拿不准自己到底是该走该留——走似乎很没有道理,可留,他又似是完全没有用处。
所以——
他也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
陷入迷惘中的少年茫然不已,纠结中他听见巷外一方墙角后倏地传来声长长的叹息。
他满目错愕,遂循着那叹息传来的方向怔怔转了脑袋——有道瘦长的影子自那墙后缓慢现出了身形——
正是那奉命而来的王仪。
? ?今天好一点,希望明天维持,这样我将尝试两本都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