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驾女帝召来不良帅,国运却崩了》 第1章 登基的难道是她? “沈……沈大人!出事了,出事了!” 夜色如墨,大炎王朝,神都炎黄城。 偏僻的御景园内,一道惶急的呼喊声划破了寂静。 沈天君猛地睁开眼,一道寒光自他眸中闪过。他本在闭目养神,感知着周围的风吹草动,这是他三年御前侍卫生涯养成的本能。 一个宫女提着裙摆,发髻散乱地在园内飞奔,惨白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骇人。 是小翠,殿下最贴心的宫女。 沈天君心中一沉,起身迎了上去。 “不好了,沈大人!”小翠冲到他面前,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喊道,“陛……陛下,刚……刚刚下诏,召殿下入甘露殿,面……面圣!” 沈天君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面圣?你怎么没跟着去?” “奴婢本来要跟去的,可……可总指挥使赵大人和司礼监掌印太监胤公公亲自传旨,说只准殿下一人进去!”小翠带着哭腔,声音颤抖,“赵大人看奴婢的眼神……好吓人,像要杀人一样!” 甘露殿? 那不是大炎皇帝的寝宫么! 沈天君心中警钟大作。老皇帝沉迷丹道,掏空了身子,卧榻已有半年。宫中传言,他早已油尽灯枯,全凭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 这个节骨眼上,深夜,单独召见自己的女儿入寝宫? 沈天君的思绪飞速运转。他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三年前,他还是蓝星的一个社畜码农,一场意外让他魂穿此地,成了一个即将饿死街头的乞儿。 这个世界,以武为尊。寻常百姓打熬筋骨,淬炼肉体,可为兵卒,寻常人家淬体巅峰已经是尽头。其中若有天赋异禀者,则能于丹田之内,凝练出真气。以真气贯通百脉,可成就通脉境。通脉修炼至巅峰,百脉皆通,可将真气汇聚于内海,此境界人称观海境。 成就通脉境可为二流高手,观海境可为一流高手。观海至上为彼岸境,彼岸境高手才是当世顶级高手。 习武之人皆相传彼岸境上还有神藏境、神虚境等传说中的境界。 而大炎王朝立国五百年,便是靠着太祖皇帝一身神藏境的通天修为,才打下了这万里江山。 可惜现在的大炎皇帝沉迷丹道不理朝政,朝中奸佞当道,国外强敌环伺。 那个冬天,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冰天雪地中,意识模糊的他只记得一辆马车停在了面前,车帘掀开,一张清冷绝尘的少女脸庞探出。 “他还活着,带上他。” 那声音,如同天山上的雪莲,清冷,却给了他新生。 是公主凰曦救了他,将他带回皇宫,让他摆脱了死亡,成为了一名御前侍卫。这三年来,他见证了大炎王朝的风雨飘摇,也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位将他从地狱拉回人间的恩人。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老皇帝不理朝政,几位皇子早已视皇位为囊中之物。 二皇子手握禁军侍卫,勇武有余,谋略不足;三皇子背后是江南世家,可本人气量狭小,难成大器;其余皇子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大炎皇帝只有一个女儿凰曦公主,这三年里,他见过她于御花园中,一袭素衣,手捧古籍,眉眼间是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静谧与疏离。 也见过她于朝堂议政时,面对那些老狐狸们的刁难,言辞犀利,寸步不让,清冷的凤眸中透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与洞察。 凰曦公主虽容颜绝世、才情无双,却因女儿身,一直被排斥在权力中心之外,无人将她视为威胁。 但现在……不会吧!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如惊雷般劈在沈天君心头。 深夜、寝宫、单独召见、不准随从…… 大炎立国五百年,从未有过女子继位的先例,这老皇帝是疯了,还是说……他已经看透了那几个儿子都不是能守住江山的料? 若真是如此…… 沈天君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凰曦以女子之身登上那至尊之位,将会面临何等疯狂的反扑!届时,整个朝堂,不,整个天下都将是她的敌人! 而他,作为凰曦最信任的侍卫,必然是所有敌人眼中最碍事、最需要第一个拔除的钉子! 杀身之祸,已在眼前! “小翠,你立刻去甘露殿外候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殿门半步,等殿下出来。”沈天君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给了慌乱的小翠一丝镇定。 小翠含泪点头,她知道,每当主子遇到麻烦,这位沈大人总有办法。三年来,正是他用超乎常人的智慧,为主子化解了无数明枪暗箭。 临行前,凰曦公主正是给了她一个“去找沈天君”的眼神,她才拼了命地跑来。 “沈大人,您……您可一定要快点来啊!”小翠一步三回头地跑远了。 “格老子的!”见小翠走远,沈天君才终于卸下了伪装,一拳砸在身旁的假山上,低声咒骂,“刚穿越差点饿死,好不容易考上公务员端上铁饭碗,这就要掉脑袋了?老天爷你玩我呢?” 是立刻跑路,遁出皇宫,凭自己的本事或许能苟活一世?还是留下来,与那位救了自己性命的公主共赴这九死一生的险局?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一道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效忠对象:凰曦公主,即将继承大统,登基为帝!】 【检测到女帝凰曦身负王朝衰败诅咒,该诅咒将导致国运持续流失,直至亡国。】 【符合系统绑定激活条件……】 【社稷守护系统激活中……100%!】 【叮!系统已正式激活!终极目标发布:辅佐女帝,建立万古第一神朝!】 【宿主:沈天君】 【绑定君王:昭宁女帝-凰曦】 【触发基础主线任务:前往甘露殿与女帝汇合】 【初次绑定,宿主可开启新手大礼包一份,是否开启?】 系统? 沈天君先是一愣,随即怒意与狂喜交织,情绪瞬间爆炸:“我靠!晚了!你晚了整整三年!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来的吗!老子头都要被人砍了你才来,你是掐着点来收尸的吗!” 【本系统仅在宿主效忠的君王即将登基,且王朝面临衰败危机时,方可激活。】 “坏了,系统都确认了,凰曦真的要当皇帝!”沈天君心头一紧,“现在跑路,还来不来得及?” 【警告:宿主与君王命运绑定,王朝覆灭,宿主将立刻神魂俱灭,彻底死亡。】 “……”沈天君指天骂娘的冲动硬生生憋了回去。 跑不了,那就只能干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启新手大礼包!” 【新手大礼包已开启!恭喜宿主获得:神兵天降抽卡机会(本次召唤可豁免命元消耗)】 “抽卡?都能获得什么?”沈天君有些激动,如果真的想让单车变摩托,资源这东西是最重要的。 【本系统可召唤贤才辅佐君王。种类有绝世武将、治世文臣、鬼才商贾、杏林国手、奇门隐士】 【除新手福利外,后续召唤均需消耗宿主命元。】 “真·阳寿寿抽卡?!”沈天君嘴角抽了抽。 【召唤开启……恭喜宿主获得神话级人物:不良帅——袁天罡!】 【境界:神藏境巅峰】 【功法:天罡决】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天君面前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扭曲、蠕动。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一股无形的威压从虚空中弥漫开来。 一道高大的身影,头戴斗笠,身披黑色长袍,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走出,仿佛他本就站在那里,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他明明站在那,沈天君却感受不到任何属于武者的气息,既无真气波动,也无杀意外泄。但就是这种返璞归真的感觉,才更令人心悸。 神藏境!传说中连真神都可以埋葬的境界! 那人缓缓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藏青铜面具,对着沈天君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而恭敬: “末将袁天罡,拜见守护者大人。” 沈天君心中狂喜,有千古不良帅这个绝对战力,他和凰曦就有了绝对的保障。 “大帅快快请起,今后你我……当以兄弟相称!” 然而,他话音未落—— “咻!咻!咻!” 数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御景园各处的阴影中窜出,手持寒光闪闪的利刃,将沈天君和刚刚现身的袁天罡团团围住。 为首的黑衣人嗓音沙哑,充满了不屑与杀意: “沈天君,赵大人有令,送你上路!” 第2章 神话降临,不良帅参见守护者! 夜风呜咽,杀气如潮水般涌来。 沈天君面沉似水的盯着眼前的黑衣杀手。 赵大人,御前侍卫总指挥使赵阔! 那家伙早就投靠了二皇子,是二皇子在宫中最锋利的一条狗! 果然,确认了老皇帝遗诏的内容,他就会立刻动手,清除掉她身边所有可能的力量! 而自己,就是第一个要被拔掉的钉子。 “大人莫慌,眼前几人不过土鸡瓦狗,交给末将便是。” 袁天罡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沙哑,冰冷,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他依旧单膝跪地,仿佛周围那些手持利刃的杀手只是园中的几尊石像。 这种无视,是最大的蔑视。 为首的黑衣杀手显然被激怒,声音愈发森寒:“装神弄鬼!兄弟们,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手中长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沈天君的咽喉! 其他人也同时动了,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织成一张死亡大网,将两人彻底笼罩。 沈天君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这些人的身手远在他之上,每一个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是真正的亡命徒!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视线死死锁定了最后方一名看似在掠阵,实则准备随时出手的头目! “杀!”沈天君暴喝一声。 这一声“杀”,既是对袁天罡的命令,也是他给自己壮的胆!更是他吸引火力的信号! “遵命。” 袁天罡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璀璨夺目的真气。 他只是站了起来,那单膝跪地的身影仿佛一道被拉长的影子。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杀手,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瞳孔里却倒映出一只手。 那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他劈来的刀面上。 “咔嚓!” 精钢长刀应声而碎,化作无数铁片四散飞溅。 杀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想抽身后退,却发现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那只手中传来,将他死死定在原地。 袁天罡戴着青铜面具的脸凑近了他,沙哑的声音如同地狱的呢喃: “天罡决,化骨。” “不……” 杀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悲鸣,整个身体就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化作一滩烂泥。 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 这诡异无比的一幕,让其他所有杀手心胆俱裂! 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没有真气爆发的炫光,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就像一个优雅的刽子手,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艺术感。 那名被化去骨头的同伴,如今只是一摊瘫软在地的烂肉,连人形都难以分辨。 这种死法,比千刀万剐还要恐怖! 一个心理防线稍弱的杀手,握刀的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他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既然大人有令。” 袁天罡那沙哑的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在每一个杀手耳边幽幽响起。 “尔等,一个也走不了。” 他未动兵刃,只是用手。 或指,或掌,或爪。 身影飘忽,如鬼似魅,在狭小的空间内拉出一道道残影。 每一次出手,都悄无声息,却必然有一个杀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死去。 有的,被一指点中眉心,整个头颅瞬间干瘪下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脑髓。 有的,被一掌拍在胸口,胸膛整个凹陷,却不见一滴血流出,死时双目圆睁,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这不是屠杀,这是艺术,死亡的艺术。 沈天君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袁天罡的恐怖实力,就是最好的掩护!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最后方那名杀手头目。 那人是场中实力最强的,一直游走在战圈之外,试图寻找袁天罡的破绽。 可此刻,他的心神已被同伴的惨死彻底震慑,背对自己,露出了致命的空档! 就是现在! 沈天君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双腿,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 那杀手头目只看到袁天罡的鬼影飘忽不定,根本没注意到身后那道被杀戮掩盖的微弱风声。 “噗嗤!” 冰冷的刀锋,干脆利落地从他后心捅入,贯穿了心脏。 剧痛传来,杀手头目身体猛地一僵,他艰难地低下头,看着穿胸而出的刀尖,眼中满是茫然和不解。 生机,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你……” 他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个字,便颓然倒地。 至此,御景园内,重归寂静。 空气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股难以言喻的骚臭味。 有杀手,被活活吓尿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天君的脑海中,那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触发隐藏任务:刀芒之初试。】 【任务评估:宿主在关键时刻果断出手,洞悉战局,精准补刀,完美达成“配合击杀”条件……任务完成!】 【任务奖励发放:五十年功力灌顶!十年命元增长!】 轰! 一股磅礴、温热的能量洪流,凭空出现在沈天君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远比他苦修三年的内力精纯百倍,如同沸腾的岩浆,狂暴地冲刷着他全身的经脉!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丹田内那片干涸的土地,正被一片汪洋大海所淹没! 沈天君也算是天资不错,御前三年时间,他已经达到了淬体巅峰。所谓淬体乃是打熬筋骨,让凡人锤炼肉体提升极限。 五十年的功力,让他的生命层次发生了跃迁,一步踏入超凡脱俗的观海境。内可观真气之海,外可感天地之力! 除了功力暴涨,他还感觉到一股玄之又玄的生命气息融入了身体。 这就是“命元”?以后用来抽卡的“阳寿”? “赵阔……二皇子……”沈天君低声念出两个名字,他从来都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大帅,把这里所有痕迹抹除。”沈天君沉声道,“然后我们速去甘露殿与公主汇合!” “是。”袁天罡微微躬身,几道黑气从他袍袖中钻出,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迅速将地上的尸体和血迹吞噬殆尽,片刻之后,整个御景园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两人身影一晃,融入了夜色之中。 …… 皇宫大内,戒备森严。 一队队手持火把的禁军往来巡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但在袁天罡面前,这些防卫形同虚设。 他带着沈天君,如同一缕轻烟,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明哨暗哨,在宫殿的屋檐与阴影中穿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很快,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出现在眼前。 甘露殿外,站满了身披重甲的士兵,一个个气息彪悍,眼神锐利,与寻常禁军截然不同。 是赵阔的亲兵! 沈天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赵阔竟然用自己的亲兵包围了皇帝的寝宫,他想干什么?逼宫吗?! “大帅,能无声无息地解决掉外面这些人吗?”沈天君低声问道。 “可以。”袁天罡的回答简洁明了,“但殿内的两人气息不弱,一旦动手,必然会被察觉。” 殿内? 沈天君心中一凛,赵阔果然也在里面! 就在他思索对策之际—— “吱呀——” 甘露殿沉重的殿门,被从内缓缓推开。 一道纤细、孤傲的身影,从殿内走了出来。 正是公主,凰曦。 她只穿着素白的长裙,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一丝苍白和无法掩饰的哀恸,那双一向清冷如秋水的眸子,此刻也泛着红。 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雪中的寒梅,任凭风霜侵袭也绝不弯折。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卷明黄色的丝绸卷轴。 “殿下请留步!”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从殿内炸响!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将领大步跨出,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凰曦,正是御前侍卫总指挥使,赵阔! 他身后,还跟着司礼监掌印太监胤公公。 未等赵阔继续开口,凰曦冰冷的声音便已响起,清冽如寒泉:“赵阔,本宫要去哪,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赵阔的视线扫过凰曦,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鸷,咧嘴狞笑道: “公主殿下!陛下刚刚龙驭上宾,您现在可不是那个金枝玉叶了!识相的,请将二皇子继位的遗诏交于胤公公!” 第3章 他来了! “二皇子继位的遗诏?” 凰曦的声音比这深夜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她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沾染着悲戚的凤眸中,此刻没有半分怯弱,只有源自血脉深处的孤高与威严。 “赵阔,你好大的胆子!” “哈哈哈!”赵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声音震得殿前瓦砾都在簌簌作响。他向前一步,身上的重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一股混杂着血腥与铁锈的凶悍煞气扑面而来。 “殿下,微臣不过奉旨办事,陛下颁布遗诏时,胤公公也在榻旁。公公,我说的可对?” 他身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胤公公,捏着兰花指,尖着嗓子附和道:“公主殿下,您就别为难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了。陛下大行,国不可一日无君,二皇子仁孝贤明,当承大统,这可是众望所归啊!” 一唱一和,颠倒黑白。 凰曦握着卷轴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她环视着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甲士,他们眼中没有对皇室的敬畏,只有对赵阔命令的绝对服从。 她明白了。 今夜,他们不止是要逼宫,更是要篡改遗诏! 一旦这传国遗诏落入他们手中,黑的也能写成白的,立谁为帝,不过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届时,她这个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下场可想而知。 “想要遗诏?” 凰曦凄然一笑,笑声中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举起手中的明黄卷轴,对准了殿前的长明灯。 “除非,你们拿到的是一捧灰烬!” “你敢!”赵阔勃然大怒,眼中杀机渐浓。 “你看我敢不敢!”凰曦的眼神没有丝毫退让。 她比谁都清楚,这卷轴是她唯一的生机,也是她身为大炎公主,最后的尊严。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凝固到极点之时。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殿外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是去而复返的小翠! “殿下!殿下不要!” 小翠冲到凰曦身前,张开双臂将她死死护在身后,哭着对赵阔喊道:“赵大人,您不能这样对殿下!这可是大炎王朝的公主,您是御前禁军的总指挥使,您这是在谋逆,是以下犯上!” “聒噪的蝼蚁。”赵阔眼中凶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享受的,正是这种将高高在上的存在踩在脚下的快感。 “殿下,我的耐心有限。你如果在执迷不悟,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赵阔腰间的长刀豁然出鞘!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一道惊鸿,划破了沉沉的夜幕!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 温热的液体溅在凰曦的脸上,滚烫,刺目,带着浓烈的腥气。 她呆呆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小翠,那娇小的身躯缓缓软倒,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不断地向外冒着血泡。 “沈……沈大人……他……他会……来的……” 小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过头,对着凰曦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生机自她眼中迅速褪去。 “不——!” 凰曦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她想扶住小翠,却只抱住了一具逐渐冰冷的身体。 父皇死了。 唯一的贴身宫女,也为了保护她而死。 沈天君! 这个名字,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在凰曦心头猛地亮起。 她想起来了,三年来,无论遇到何等困境,那个总能化险为夷,化腐朽为神奇的身影。 他总能找到办法。 他总能带来转机。 可是,他能来吗? 这里是甘露殿,是皇宫最核心的区域,戒备森严,赵阔又带着亲兵围困。他一个御前侍卫,如何能闯进来? 悲恸、绝望、无助……冰冷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涌出,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现在,没人碍事了。” 赵阔收刀,刀尖的鲜血滴落在地,发出“嘀嗒”的声响,在死寂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他一步步走向凰曦,眼神中充满了征服的欲望,他要亲手折断这株雪中寒梅的傲骨。 “殿下,把遗诏交出来,末将……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凰曦抱着小翠的尸体,缓缓抬起头,那双美丽的凤眸中,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仇恨。 她恨! 恨这些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 恨那几个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的兄弟! 更恨自己……空有惊世才情,却是个女儿身,手无缚鸡之力,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 望着那双朝自己抓来的大手,凰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此时! “咻——!”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院墙外传来。 赵阔脸色剧变,抓向遗诏的手猛地停在半空,身形凭借着身经百战的直觉向后暴退! 一股死亡的阴影,在他心头疯狂示警! “砰!!!” 一道黑影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重重地砸在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瞬间龟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 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周围的甲士都站立不稳,发出一片惊呼! 那是一具尸体! 赵阔瞳孔骤缩,他定睛看去,那尸体正是他派去甘露殿外围的心腹之一! 尸体死状极其凄惨,胸口整个凹陷下去,骨骼尽碎,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甘露殿外出事了! “谁?!” 赵阔暴喝一声,握紧了手中的钢刀,警惕地望向院墙的方向。 他麾下的亲兵也纷纷举起兵刃,结成战阵,将凰曦和赵阔围在中央,如临大敌。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连殿前长明灯的火焰,都凝固了一瞬。 黑暗的角落里,响起了两个清晰的脚步声。 “嗒。” “嗒。”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让他们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滞。 两道身影,从月下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正是沈天君。 他还是穿着那身熟悉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但无论是赵阔还是凰曦,都敏锐地察觉到,他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沉静内敛,而是如同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头戴斗笠,身披黑袍的高大身影,那人如同一道融入黑夜的鬼影,明明站在那里,却仿佛随时会消失,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诡异与不祥。 凰曦怔怔地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紧绷到极限的心弦,在这一刻,蓦然一松。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就像小翠临死前所说的。 沈天君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抱着小翠尸体,满脸血污、浑身颤抖的凰曦身上。 当他看到那张素白脸颊上的血迹,看到那双曾经清冷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空洞和绝望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强烈的自责,轰然在他胸中炸开! 他终究是来迟了一步! 如果他能再快一点,那个忠心耿耿的小宫女,就不用死了! 赵阔所有的亲信,在接触到沈天君冰冷目光的瞬间,竟不自觉地感到双腿发软,给缓缓走来的两人让开了一条道路。 尤其是沈天君身后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仅仅是站在那里,散发出的气息就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连赵阔此时也感觉自己如坠冰窟。 沈天君缓缓走到凰曦面前,在无数道惊愕、恐惧、不解的目光中,单膝跪地。 他没有去看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遗诏,而是伸出手,用自己干净的衣袖,轻轻拭去凰曦脸上的血迹。 那温热的布料拂过脸颊,带着一丝暖意,与那正在冷却的鲜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卑职,沈天君。” “救驾来迟,请殿下降罪。” 第4章 你的命,我亲自来取! 赵阔的目光在沈天君和凰曦之间来回扫视,眼中的警惕缓缓被一种浓烈的不屑与鄙夷所取代。 一个被他呼来喝去三年的御前侍卫,一个最低贱的刀笔吏,此刻竟敢无视他这个顶头上司? 简直是不知死活! “沈天君,你好大的狗胆!”赵阔嗤笑一声,钢刀指向沈天君的鼻子,“擅闯陛下寝宫,按律当斩!见了本官,为何不滚过来跪下行礼!?” 他的视线随即越过沈天君,落在了那个戴着斗笠、如渊渟岳峙的黑袍人身上。 赵阔试图探查对方的气息,却只感到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那不是没有修为,而是高深到让他无法感知,眼前站着的仿佛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片虚无。 赵阔心中一凛,他浸淫武道多年,半步观海境的修为放眼大炎也算得上高手,能让他完全无法探知深浅的,绝非寻常之辈。 但这人的衣着看起来像个隐世的江湖散人,也许能许以利益让其倒戈:“这位朋友,藏头露尾的,想必也是为了求财。本官不妨给你指条明路,二皇子殿下许诺,谁能拿下凰曦,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阁下若能斩杀眼前这两人,效忠二皇子,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他自以为这番话极具诱惑力,毕竟在这皇宫大内,谁不是为了权势富贵? 然而,斗笠之下,袁天罡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没听到这番话,又或者,是听到了蝼蚁的聒噪,懒得理会。 沈天君缓缓站起身,将那染血的衣袖不着痕迹地藏于身后,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 他甚至没有看赵阔一眼,只是侧过身,对身后的袁天罡平静地说道:“有劳您替我掠阵。” 袁天罡那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绝对的服从:“遵命。” 掠阵? 让这个气息恐怖如魔神般的人物掠阵? 赵阔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放声狂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宫殿前显得格外刺耳,充满了轻蔑。 “哈哈哈哈!沈天君,你是不是被吓傻了?让他给你掠阵?你要……亲自对我动手?” 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沈天君,脸上满是戏谑:“一个淬体境的废物,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也敢在我面前拔刀?是谁给你的胆子!” 话音未落,赵阔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杀气! “找死!” 他脚下青石板轰然炸裂,碎石四溅!整个人如同一头发怒的蛮牛,携着万钧之势冲向沈天君!半步观海境的气势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一股狂暴的真气浪潮以他为中心席卷四方,吹得周围甲士的衣甲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他手中的钢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死亡的轨迹,刀锋未至,那凌厉的刀气已经割得人脸颊生疼! 他要一刀!就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连人带刀,一同劈成两半! 让凰曦那个贱人看看,她所倚仗的救星,不过是一个不堪一击的笑话! 凰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提醒。 可下一瞬,她便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面对这雷霆万钧、仿佛能开山裂石的一刀,沈天君没有退。 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在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响彻夜空! 那是平日里他拔刀时的沉闷声响,这一声刀鸣,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欢欣与雀跃,仿佛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绝世凶兽,终于挣脱了牢笼,要饮尽世间敌血!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刀光,在黑夜中一闪而逝! 快! 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铛!!” 金铁交鸣之声,尖锐刺耳,赵阔脸上的狞笑,彻底凝固。 他感觉自己的刀劈在了一片汪洋大海之上!一股比他雄浑、比他精纯、比他狂暴百倍的真气,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刀身疯狂倒灌而回! “噗!” 赵阔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那股巨力已经震得他五脏移位,手中的钢刀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插入了远处的石柱之中,刀身兀自嗡嗡作响! 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巨力震得连连后退,一连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半寸深的脚印! 随着赵阔一口逆血狂喷而出,全场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一招! 仅仅一招! 半步观海境的锦衣卫指挥使赵阔,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御前侍卫一刀逼退,吐血败北,连兵器都被震飞了! 这怎么可能! “观海……这真气的质感……是观海境!”赵阔死死地盯着沈天君,眼神中再无半点轻蔑,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骇与恐惧,“你……你竟然是观海境!” 那汪洋大海般的磅礴气势,那精纯凝练的真气,是真正的观海境! 这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当了三年差,一直被自己视为蝼蚁,可以随意打骂的废物,竟然是一个隐藏了修为的观海境高手! 这不可能!从通脉想要买入观海境需要何其庞大的资源倾注,他赵阔也才半步观海。 赵阔毫不犹豫地向着殿门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胤东海的方向暴退,“胤东海!快!与我联手将他拿下!否则你我难逃一死!” 一直站在殿门旁,如同局外人般的胤公公,那张敷着厚粉的脸上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他也没想到,一个小小御前侍卫居然是个观海境高手。除了沈天君,他也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袁天罡,袁天罡身上的散发出来的气息也让他觉得非常危险。 眼下的局势他若不出手必然毫无胜算,二皇子要的东西若是拿不到,他这条命也就交代了。 “杂家来会会你!” 胤东海尖啸一声,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五指成爪,带着阴冷至极的劲风,直扑沈天君的面门。 一直静立不动的袁天罡,动了。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戴着斗笠的黑袍身影,便鬼魅般地出现在了胤东海的必经之路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袁天罡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干枯的手指,就那么随意地,点向了胤东海的爪心。 胤东海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非但没有收招,反而将内力催动到极致,五指间的劲风愈发阴寒,甚至带起了凄厉的鬼啸之音!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袁天罡那根手指的瞬间。 胤东海脸上的表情,从狠厉,变成了错愕,再从错愕,变成了极致的惊恐! 一股无法形容、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恐怖力量,从那根手指上传来。 那不是真气,那是一种……仿佛能碾碎天地、湮灭万物的“势”!在这股“势”面前,他那引以为傲的“九阴内力”,就像是溪流撞上了大海,不,是撞上了一片吞噬万物的虚空!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噗!” 胤东海口喷鲜血,整个人瞬间倒飞了出去。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神……神藏……境!”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大炎皇宫之内,怎么可能会有神藏境的高手!” 一道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神藏境! 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境界!是足以开宗立派,镇压一国气运的陆地神仙! 赵阔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化为一片死灰。 “逃!”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他猛地转身,将速度催动到极致,不顾一切地向着宫外冲去! 可他刚跑出两步,一道冰冷的刀锋,便悄无声息地从他后心穿过,透体而出。 “噗嗤。” 赵阔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下头,看着穿胸而出的染血刀尖,眼中满是茫然和不甘。 沈天君面无表情地抽出绣春刀,任由赵阔的尸体软软倒地。他手腕一抖,刀身上的血珠被尽数震飞,刀身重归清亮如秋水。 司礼监掌印太监胤东海此时已经被袁天罡的气机死死按在地上,嘴角噙着血迹,面如死灰。 他此时气海被废,俨然是废人一个。 沈天君缓缓收刀入鞘,走到胤东海面前,蹲下身子,目光平视着他那张惊恐绝望的脸。 他用衣袖轻轻地弹了弹胤东海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公公是个聪明人,”沈天君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九幽寒风,钻进胤东海的耳朵里,“明天朝堂上,公公一定会遵从先帝遗诏,卑职说的对吧?” 第5章 此约生死为契 冰冷的机械音,在沈天君的脑海中准时响起。 【叮!主线任务:与女帝凰曦汇合已完成!】 【任务描述:在赵阔与胤东海的逼宫下,成功与女帝凰曦汇合,并确保其人身安全与先帝遗诏的完整。】 【任务评级:完美!】 【获得任务奖励:五十年功力灌顶,奖励国运恢复5%】 【当前国运:-35%】 【主线任务更新:帮助女帝登基】 【支线任务开启:颁布遗诏,镇压朝堂众臣】 一股宛如星河奔涌般的磅礴暖流,毫无征兆地从沈天君的四肢百骸中涌起,瞬间冲刷过他的奇经八脉。 原本刚刚迈入观海境,尚有些虚浮的真气,在这股力量的灌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厚重! 他仿佛听到了体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破碎般的声响! 瓶颈,应声而破! 观海境初期……巅峰!直接迈入了观海境中期! 这股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沈天君的气息只是起伏了一瞬,便重归于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没有理会脑海中的系统提示,也没有去看那瘫软在地,气海被废,满脸绝望的胤东海。 “清理干净。” 沈天君只对身后的袁天罡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遵命。” 袁天罡躬身领命。 只见他那宽大的黑袍袖口轻轻一拂,没有狂风,没有巨响,甚至没有任何真气波动。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无论是赵阔那死不瞑目的尸体,还是地上那些被震死的甲士,连同那满地触目惊心的血迹,都在这一拂之下,化作了最微不足道的黑色尘埃。 夜风吹过,尘埃散尽,仿佛他们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青石板还是那青石板,干净得没有一丝血污,只有几道狰狞的裂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鬼……鬼神手段……” 胤东海双目圆睁,杀人他不怕。 毁尸灭迹,他见得多了。 可如此悄无声息,将人与血肉直接化为齑粉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沈天君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静地注视着他。 “胤公公,卑职刚才问你,明日朝堂的事,你还没给我答复。” 胤东海浑身一颤,“沈……沈大人,老奴也是奉命行事,若是背叛了二殿下,怕是要被千刀万剐的呀。” 沈天君站起身来,“公公跟随先帝多年,能做到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位置上,想必也是个聪明人。遗诏的事情,还得请公公亲自宣读。明天朝堂上公公只需要按规矩办事,我自会保公公安然无恙。” 胤东海哭丧着脸,看着眼前这张年轻俊朗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那道如同神魔般的黑袍身影。 “老奴明白,先帝的遗诏本就是传位于公主凰曦殿下……”胤东海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屈辱与不甘。 “很好。” 沈天君掸了掸衣角,“明日早朝,你知道该怎么说。至于你这身修为……” 他顿了顿,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以后为殿下所用,我会想办法替你恢复。如若不然,你也可以下去陪赵阔。” 恢复修为!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胤东海死寂的心湖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对于一个武者而言,被废掉气海,比杀了他还难受! 如果能恢复修为,别说背叛二皇子,就是让他当场指认自己的亲爹,他都不会有半点犹豫! “奴才……奴才明白!奴才一定遵从先帝遗诏,拥立公主殿下登基!”胤东海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奴才对天发誓,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 皇宫,御花园的角落,一处新起的孤坟。 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 凰曦亲手将小翠的尸体放入坑中,又亲手为她填上了最后一捧土。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从甘露殿到这里,她没有流一滴眼泪,那双美丽的凤眸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波澜。 可沈天君知道,越是这样,她的心就越痛。 父皇死了,她没有哭。 被逼宫,被围困,她没有怕。 可小翠的死,却像一根最锋利的针,刺穿了她所有的坚强伪装。 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那个会叽叽喳喳,会为她担惊受怕,会傻乎乎挡在她身前的小丫头,是她唯一能感受到暖意的人。 现在,那点暖意,也熄灭了。 她凝视着那座孤坟,心中最后一点属于少女的软弱,也随着这捧黄土一同被埋葬。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主子,她将是这大炎王朝的主宰。 她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沈天君没有出声劝慰,只是安静地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一同看着那座新坟。 夜风微凉,吹动着两人的衣角,仿佛要将这世间最后一点温度也带走。 许久,凰曦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了沈天君的脸上。 这张脸,她看了三年。 三年前,她在大雪中救下了这个奄奄一息的少年,将他带回宫中,给了他一个御前侍卫的身份。 三年来,他一直默默无闻,是皇宫里最不起眼的一道影子。 可每一次,在她遇到麻烦,甚至陷入绝境时,他总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替她化险为夷。 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落下一颗扭转乾坤的棋子。 她一直以为是巧合,是运气。 直到今夜。 她才明白,哪有什么巧合。 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 “沈天君。”凰曦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天亮之后,就是一场真正的恶战。二哥一脉不会善罢甘休,太师庞巍那只老狐狸,也一定在等着看我的笑话。朝堂之上,十人之中,有九个都不是我的人。”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眼下的局面,比今夜的逼宫,凶险百倍。 一个没有根基,没有班底的女帝,想要坐稳龙椅,无异于痴人说梦。 沈天君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光。 那是名为“斗志”的光。 他心中微动,正想开口提醒她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凰曦却忽然打断了他。 “这些,我都知道。”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醒。 “这盘棋有多难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正视着眼前的男人。 “以前,我以为自己能撑起这片天。现在我才明白,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凰曦的目光,穿过夜色,仿佛看到了那金銮殿上冰冷的龙椅。 “沈天君,我身边,能信的人,只有你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助我。” 沈天君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宫装,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身形在夜风中显得如此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吹倒。 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里面没有哀求,没有软弱,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和一种近乎疯狂的野望。 “我不想只做一个守成之君。” “我不想只是在这张龙椅上,苟延残喘,等着国运耗尽,等着大炎王朝分崩离析。” 凰曦向前走了一步,与沈天君的距离,近在咫尺。 她抬起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要让这腐朽的王朝,浴火重生!” “我要让这天下万民,人人如龙!” “我要让这大炎的铁骑,踏遍山河日月!” “我要建立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无上仙朝!” 无上仙朝!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魔力,让沈天君那古井无波的心境,都泛起了剧烈的涟漪。他看着眼前女子眼中那团足以焚尽九天的火焰,忽然觉得,这才是她本来的面目。一头被囚禁在宫墙之内,如今终于挣脱枷锁的……真凤! 看着沈天君的表情,凰曦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抹极淡、极浅,却又带着无尽决绝的笑意。 “怎么,你怕了?” “还是觉得,我疯了?” 沈天君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许久,他那万年冰封的脸上,竟也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她的野望,也燃烧起同样的光芒。 “怕了?”他低声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与欣赏,“不。现在的殿下才是我想看到的模样。” 三年前,她将他从雪中救起。 刚才,他在甘露殿前,为她拭去血污。 而从此刻起,他将为她开辟一条通往不朽的血路。 “从今天起,我便是你唯一的刀,助你共谋仙朝霸业。” “此约,死生为契。” 第6章 从今天起,这个先例就有了 先帝驾崩的消息,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在一夜之间席卷了整座皇城。 翌日,天光乍破。 大炎皇宫,太和殿。 此刻,文武百官齐聚殿内,金碧辉煌的殿宇却压不住那股几乎要沸腾的议论声。龙椅空悬,国无君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算计。 皇子们的门客故吏,早已在人群中各自结党,眼神交锋,言语试探。尤其是二皇子凰煜的周围,更是围拢了不少朝中重臣,他面带得色,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肃静!” 一声尖细的唱喏,让嘈杂的朝堂为之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胤东海,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一步步从殿外走了进来。他的步伐有些虚浮,仿佛大病初愈。 百官们神色各异,胤东海是先帝近侍,更是二皇子党的核心人物,他的出现,意味着关于皇位继承的谜底,即将揭晓。二皇子凰煜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然而,当他们看清跟在胤东海身后的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道身着素白宫装的身影,正是公主凰曦。 她来干什么?这是萦绕在所有大臣心中的疑问。 此乃国之重地,商议的是立储大事,一个待字闺中的公主,出现在这里,成何体统? 所有疑惑不解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凰曦身上。 可凰曦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她那张沾染着血污与泪痕的脸,此刻已被清洗干净,脂粉未施,却更显清丽绝伦。一夜之间,她眼中的悲戚与脆弱仿佛被抽干,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清冷与沉寂。藏在宽大宫袖下的手,指甲因用力而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她没有停步,没有退缩,径直穿过百官队列,一步一步,走向那象征着九五之尊的皇位。 群臣哗然!二皇子凰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想干什么? 就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猜测中,凰曦走上九层台阶,在空无一人的龙椅前,缓缓转身,然后,在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中,毅然坐了下去! 整个太和殿,瞬间炸开了锅。 “放肆!” “公主殿下,您疯了吗?那可是龙椅!” “此乃大逆不道之举!公主请自重!” 斥责声、惊呼声、劝阻声此起彼伏。 然而,坐在龙椅上的凰曦,身形纤弱,却仿佛与那雕龙画凤的宝座融为一体,散发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胤东海颤抖着从袖中取出明黄卷轴,那尖利的声音在此刻竟有些嘶哑,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无视了人群中二皇子眼含询问的目光,将诏书内容公之于众。 “……朕之长女凰曦,性行淑均,有安邦定国之才,着即继皇位,以慰朕心。钦此!”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一个女人,继承大统?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荒唐!简直是荒唐!我大炎王朝的皇位怎能让一个女人继承!” “不错!我等怀疑此遗诏乃是伪造!” “请公主殿下自重,速速从龙椅上下来!” 一时间,群情激愤,矛头直指凰曦与胤东海。 人群后方,须发皆白、神情肃穆的太师庞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轻轻咳嗽一声,对着身旁的李客卿低语道:“李尚书,逼问胤东海,赵阔何在。他们二人皆为二皇子羽翼,如今一个宣读如此荒唐的遗诏,一个不见踪影,其中必有蹊跷,让这潭水,再浑一些。” 吏部尚书李客卿心领神会,立刻站了出来,他义愤填膺地指着胤东海,“胤公公!你可知伪造遗诏是何等滔天大罪!我大炎开国数百年,何曾有过女子为帝的先例!” 见胤东海不予理会,李客卿皱眉再次高声道:“今日乃国之大事,为何不见御前禁军指挥使赵阔大人?按我朝律例,此等时刻,禁军理应镇守朝堂,以防不测。” “胤公公,你与赵大人往日常伴先帝左右,如今你在此宣读这等假诏,赵大人却不见踪影,你们究竟在搞什么鬼!” 凰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朝堂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赵阔乃是他的门客,这一问将他也拖下了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胤东海惨白的脸上。 胤东海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殿门处响起。 “反贼赵阔,昨夜拥兵自重,包围甘露殿意图谋反,已被就地正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青年侍卫,按刀而立,正是沈天君。 他的出现,让朝堂上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一个御前侍卫,竟敢在此刻插话? 李客卿怒斥道:“你是何人?区区一个侍卫,也敢在太和殿上大放厥词!你说赵大人谋反,证据何在?” 沈天君没有理会他,目光穿过人群,平静地落在胤东海身上。 “胤公公,昨夜甘露殿前发生的一切,你都亲眼所见。不如,由你来告诉诸位大人,赵阔,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一问,让胤东海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沈天君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逼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而沈天君身后那道带着青铜面具的黑袍人,顷刻间让他想起了那根轻描淡写便碾碎了他所有功力与尊严的手指,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浑身冰冷。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沈天君的眼神已经告诉他,如果他敢动一丝歪心思,那把绣春刀顷刻间就会斩掉他的头颅。 “噗通”一声,胤东海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对着龙椅上的凰曦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地响彻大殿: “启禀……启禀陛下!沈大人所言句句属实!昨夜,赵阔狼子野心,率兵围困甘露殿,意图篡改遗诏,逼宫谋反!幸得沈大人与这位高人及时赶到,才将叛逆当场格杀!老奴……老奴也是被赵阔和二……被赵阔逼迫,一时糊涂,求陛下恕罪啊!” 他最后关头,硬生生把“二皇子”三个字咽了回去,但那一个停顿,已让无数人浮想联翩。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二皇子凰煜更是如遭五雷轰顶,面无人色! 赵阔意图谋反被杀了? 这信息量太大,让所有大臣都懵了。 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太师庞巍,脸色也终于微微有些难看。自己布下的局,竟在一夜之间被人用如此粗暴的方式给破了! 龙椅之上,凰曦缓缓站起身。 她居高临下,俯瞰着殿下百官那一张张或震惊、或恐惧、或怀疑的脸。 她冰冷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吏部尚书李客卿的身上。 “李尚书,你刚才说,大炎数百年,无女子为帝之先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朕今日便要告诉你。” 凰曦向前一步,明黄的龙袍在身后铺开,宛如一轮初升的曜日,光芒万丈。她的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李客卿,扫过脸色铁青的二皇子,最终,定格在眼神阴沉的太师庞巍脸上。 “从今日起,这个先例,有了!” “朕,便是大炎王朝的第一位女帝!” 第7章 天子金刀,先斩后奏 凰曦的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掀翻所有人的惊涛骇浪。 太和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金炉里的檀香仿佛都凝固在了空气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文武百官,上百道目光,此刻都聚焦在那道立于龙椅之前的纤弱身影上。他们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公主。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半分女子该有的怯懦与温婉,只有君临天下的漠然与冰冷。 那不是商量,不是请求,而是不容置喙的宣告。 “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我大炎列祖列宗在上,岂能容忍一女子登临大宝!此乃乱国之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 然而,这一次,还没等他们形成声浪,一道阴沉到极点的声音,便压过了所有嘈杂。 “胤东海!” 二皇子凰煜踏前一步,脚下金砖发出一声闷响。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眼中燃烧着被背叛的怒火与不敢置信的疯狂。 “本王再问你最后一遍,这遗诏,当真是父皇亲笔所书,亲口所言?”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在了胤东海身上。 这个问题,太过诛心。 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胤东海的脊背,身下光洁如镜的金砖倒映出他扭曲的脸。肯定回答,便是彻底与二皇子一党决裂,将这位权势滔天、睚眦必报的皇子得罪到死。否定回答,便是欺君罔上,伪造遗诏,欺瞒天下,下场只会更惨。 胤东海伏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了殿门处那道如山岳般静立的身影。 沈天君没有看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殿内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胤东海却感觉,有一柄无形的刀,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那股沉默的压迫感,比凰煜的怒吼要可怕千百倍。昨夜那被碾碎气海、修为尽废的无力与绝望,再一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一边是即将发疯的凰煜,另一边,是能让他恢复修为,也能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化为飞灰的沈天君。 这道选择题,根本不难做。 胤东海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原本惨白的脸上竟涌起一股病态的潮红。他以头抢地,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额头瞬间见血! 他不再看沈天君,而是直视着凰煜,声音尖利而嘶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二殿下!您这是何意!” “老奴跟随先帝三十余载,对先帝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您竟敢当着文武百官、列祖列宗牌位的面,质疑老奴,质疑先帝的遗诏?” “还是说……二殿下是想质疑先帝,认为先帝戎马一生,到头来却老眼昏花,临终糊涂了不成!” 这一番话,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他声泪俱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直接将一顶“不忠不孝,意图谋逆”的大帽子,死死地扣在了凰煜的头上! “你!你这条老狗!” 凰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胤东海,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气血直冲脑门。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信任、喂得最肥的一条狗,竟然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反咬自己一口!那背叛的滋味,比刀子割在心上还要疼! “好!好一个忠心耿耿的胤公公!”凰煜怒极反笑,他索性彻底撕破了脸皮,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朝文武,振臂高呼:“诸位大人!你们也都听到了!我大炎以武立国三百载,信奉的是炎龙血脉!何曾有过女子登基的先例!父皇英明神武一生,岂会在临终前,做出如此荒唐,如此有违祖宗礼法之事!” “这遗诏,定是伪造!是凰曦这个妖女,联合奸佞,窃国谋逆!” 凰煜的话,瞬间点燃了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官员,犹如火星落入干柴。 “二殿下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君,但绝不能立一女主!此乃动摇国本之举,我等万死不从!”吏部尚书李客卿第一个跪倒在地,声色俱厉,他的身后,迅速跪倒了一大批附和的官员。 “请公主自重,速速退下,否则休怪我等以死相谏!” “臣等附议!请二殿下主持大局,清查遗诏真伪,诛杀奸佞,以正国法!” 声浪如潮,瞬间要将整个太和殿淹没。 然而,在这片沸腾的反对声中,并非所有人都随波逐流。工部尚书张居正,这位素来以实干着称的老臣,此刻却毅然挺立,他须发皆白,面容沉静,一步踏出,沉声喝道:“够了!先帝遗诏,乃国之重器,岂容尔等妄议!公主殿下,乃先帝亲女,血脉纯正,有何不可登基?尔等莫要被奸人蒙蔽,动摇国本,自取灭亡!” 他的声音虽然不如凰煜党派那般激昂,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殿内刚刚沸腾的群情为之一滞。 不少大臣面面相觑,犹豫不决。他们既不敢得罪声势浩大的二皇子一党,也不敢公然违抗遗诏和沈天君身后那股令人窒息的势力。于是,大殿之上,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几派:以李客卿为首的反对派黑压压地跪倒一片,声势震天;以张居正为代表的少数拥护者则挺身而立,神色坚毅;而更多的官员,则保持着尴尬的沉默,他们或低头不语,或目光在双方之间游移不定,仿佛被定格在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请二殿下主持大局!” “请二殿下主持大局!” 反对派的呼声再次响起,试图压过所有的犹豫和反对。 “哐当”一声,一名武将更是按捺不住,将腰间佩剑的剑柄都露了出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转眼间,以吏部尚书李客卿为首的一众官员纷纷跪倒,黑压压的一片,声势浩大,大有逼宫之势。 一直冷眼旁观的太师庞巍,藏在宽大朝服下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浑浊的老眼中,终于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血流成河。 无论是谁最后坐上那个位置,一个威信扫地、朝局动荡的皇权,才是他这个太师最想看到的。 然而,龙椅之上的凰曦,面对这滔天声浪,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或激愤,或贪婪,或算计的脸,仿佛在看一群聒噪的夏蝉。她的指尖,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轻响。 在这嘈杂的大殿中,这声音微不可闻,却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终于,她的手指停下了。 “沈天君。” 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整个太和殿的声浪戛然而止。 殿门处,那道如山岳般的身影动了。 沈天君按刀出列,每一步踏出,沉重的战靴与金砖碰撞,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噔”声。他目不斜视,无视了所有惊惧、怨毒的目光,径直走上御阶。 他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仿佛踩碎了百官们最后的侥幸。 他径直走到凰曦身侧,在万众瞩目之下,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金石之音。 “在!” 一个字,声如洪钟,蕴含着尸山血海的杀伐之气,震得整个太和殿的梁柱嗡嗡作响。 刚刚还声势浩大的百官,瞬间噤若寒蝉。 凰曦俯视着他,也俯视着殿下百官,声音冰冷如铁。 “御前侍卫沈天君,于昨夜甘露殿,护驾有功,救社稷于危难。朕今日,便封你为御前禁军总指挥使,总领皇城禁军三万!” “赐,天子金刀!” 说着,她竟从龙椅之侧,拿起了一把通体赤金,雕刻龙纹的佩刀。 “持此刀,如朕亲临!凡有非议朝政,动摇国本者,可先斩后奏!” 第8章 谁还敢有异议?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禁军总指挥使? 先斩后奏? 开什么玩笑!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侍卫,一步登天,执掌京畿防务,手握生杀大权? 这已经不是任人唯亲了,这简直是视朝堂法度如儿戏!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吏部尚书李客卿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沈天君怒斥道:“禁军总指挥使一职,关乎皇城安危,历来由德高望重之功勋大将担任!此人不过一黄口小儿,何德何能,担此大任!” “此举有违祖制!老臣,第一个不服!” 沈天君缓缓站起身,接过了那柄沉甸甸的天子金刀。“铮——”一声龙吟般的轻鸣,金刀出鞘寸许,又瞬间归鞘,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去看李客卿,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拂过金刀的刀身。 动作很轻,很慢。 却让每一个看到这个动作的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李客卿被凰曦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仗着自己是三朝元老,又是二皇子一党的核心,依旧梗着脖子。 凰曦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对着沈天君,微微偏了一下头。 沈天君盯着李客卿,“李大人,你在朝堂上一而再再而三的挑唆,公然违抗皇命,质疑先帝遗诏,与反贼何异?” 下一瞬!没有预兆,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人看清沈天君的动作! 一道金色的寒光,在太和殿内骤然亮起!一道完美的金色圆弧,在空中一闪而逝! 快! 极致的快!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响起。 李客卿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眼中的世界猛地开始天旋地转,最后一眼,他竟看到了自己那具还站立着的、没有头颅的身体…… 温热的血雾瞬间染红了光洁的金砖,也溅上了旁边几个大臣的官袍。 “噗通。” 无头的尸身,重重地倒在地上。 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双目圆睁,还残留着最后的错愕与不信。 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敢在太和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杀一个二品大员! 沈天君收刀而立,金色的刀身上,一滴血珠,缓缓滑落,最终“啪嗒”一声,滴落在地,声音清晰可闻。 他面无表情,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的,死寂。 之前是喧闹后的安静,此刻,是连心跳和呼吸都被扼住的死寂!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一名胆小的官员双腿一软,手中的玉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傻了。 那些方才还在叫嚣的官员,此刻全都面如土色,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凰煜更是如坠冰窟,浑身冰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着那个持刀而立的青年,第一次,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个疯子! 他们都是疯子! 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太师庞巍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也终于完全睁开,他死死地盯着沈天君,眼底深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失控!他自以为在下棋,可对方根本不按棋理,直接用最血腥、最蛮横的方式,掀翻了整个棋盘!这个不起眼的侍卫,不是变数,他是一把刀,一把足以斩断一切阴谋诡计的刀! 龙椅之上,凰曦居高临下,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百官那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 最终,她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大殿。 “众位爱卿,谁还有异议?” 凰曦的声音,在死寂的太和殿中回荡。 没有一丝温度,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谁还敢有异议? 吏部尚书李客卿的无头尸身还躺在地上,温热的血液汇成一滩刺目的红,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甚至因为地面的倾斜,骨碌碌滚了两圈,恰好停在了太师庞巍的脚边,双眼圆睁,仿佛在无声地质问着他这位昔日的盟友。 金砖之上,浓郁的血腥味与庄严的檀香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闻之欲呕的诡异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道持刀而立的修长身影。 沈天君就站在那里,金刀已然归鞘,神情淡漠如水,仿佛刚才那个一刀斩落二品大员头颅的人,根本不是他。 可越是这样云淡风轻,众人心中那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就越是浓烈刺骨。 这是一把刀。 一把不讲道理,不计后果,只听从女帝号令的绝世凶刀! 二皇子凰煜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死灰。他看着地上李客卿的尸体,又看了看龙椅上神情漠然的凰曦,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底气,在这一刀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如老僧入定般的太师庞巍动了。 只见他先是微微垂眸,看了一眼停在自己官靴旁的头颅,那张老脸上没有惊惧,只有一种算计落空的阴沉。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用一种近乎苛刻的优雅,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绛紫色的朝服上每一丝褶皱。然后,在所有人惊愕到极致的注视下,对着龙椅上的凰曦,双膝一软,袍摆在血泊边缘铺开,沉沉跪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君臣跪拜大礼。 “老臣……庞巍,叩见陛下!” 他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彻大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陛下承继大统,乃先帝遗志,顺天应人!李客卿此等奸佞,公然在朝堂之上咆哮,质疑先帝,意图动摇国本,实乃罪大恶极,乱臣贼子!死有余辜!” “沈指挥使斩杀此獠,乃是为国除害,为社稷清明!陛下圣明!” 这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慷慨激昂。 仿佛刚才那个与李客卿暗通款曲,冷眼旁观,意图坐收渔利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只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数十年的老狐狸,在意识到局势彻底失控的瞬间,便毫不犹豫地斩断了所有联系,第一个站出来,向新皇献上了自己最“真挚”的忠诚。 殿下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看傻了。 他们本以为太师会仗着自己三朝元老的身份,出来斥责凰曦滥杀无辜,将事情闹得更大。 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跪了? 还跪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第9章 朝堂终局 二皇子凰煜,在看到庞巍跪下的那一刻,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他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太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庞巍那卑微的背影,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靠山彻底背叛的绝望! 太师都跪了,他们这些墙头草,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 “噗通!噗通!” 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下一刻,此起彼伏的跪地声响成一片。 “臣等,叩见陛下!”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太和殿。那些方才还跟着李客卿叫嚣的官员,此刻跪在地上,头埋得比谁都低,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凰煜孤零零地站在那,看着满朝文武尽皆跪伏,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大势……已去。 龙椅之上,凰曦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看着那为首的庞巍,凤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深的冷冽与讥嘲。 这只老狐狸,比她想象的,还要能屈能伸。 不过,今日这一局,终究是她赢了。 “众卿,平身。” 清冷的声音落下,凰曦转身,重新坐回了那张冰冷的龙椅。 这一次,再无人敢有异议。 …… 朝会,在一片诡异的祥和中结束。 当百官们战战兢兢地退出太和殿时,无不绕着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走。几名小太监提着水桶,用最快的速度冲刷着地上的血污,但那股铁锈般的腥气,却仿佛渗入了金砖的缝隙,久久不散。 他们看到殿外台阶之下,一队队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禁军,已经悄无声息地接管了整个皇宫的防务时,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大炎王朝的天,是真的变了。 养心殿。 这里是历代帝王批阅奏折,处理政务的地方。 凰曦遣散了所有宫人,偌大的殿宇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只剩下她和沈天君两人。 没有了在太和殿上的那股滔天威仪,此刻的凰曦,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孤清与脆弱,才悄然浮现。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被宫墙分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天空,许久,才轻声开口。 “今天,多亏了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沈天君站在她身后数步之遥,身影被烛光拉长,一如既往的平静:“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凰曦自嘲地笑了笑,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窗棂上的雕花,“陛下?我现在,不过是这座黄金囚笼里,最大的囚徒罢了。” 她转过身,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洞悉一切的清醒与冷意。 “今日朝堂,我们看似赢了。庞巍那只老狐狸带头跪下,满朝文武俯首称臣,可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恨意:“他们不是敬我,不是畏我,他们畏惧的,是你手中的刀!恐惧,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一旦让他们缓过神来,一旦他们认为你的刀不够快了,庞巍只需振臂一呼,那些人依旧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将我撕得粉碎!” “我那几位好哥哥,在军中和地方经营多年,盘根错节。太师庞巍更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而我呢?”凰曦摊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掌,掌心空无一物,“我什么都没有。没有班底,没有亲信,甚至连这皇城禁军,都不知道有多少是他们的眼线。” “只靠我们两个,想跟他们斗,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看得很清楚。今天这一刀,是奇招,是险棋。虽然镇住了场面,但也彻底将自己推到了所有旧势力的对立面。往后的每一步,都将是万丈深渊。 沈天君看着她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以及那忧虑之下潜藏的倔强与不甘,一直古井无波的心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向前踏出一步,沉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不必过虑。” “恐惧的确不可靠,”沈天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但我们可以用他们的恐惧,为陛下铸一柄新的权柄之剑。用今日的鲜血,来浇灌忠诚的种子。” “至于人才与班底,臣,自有办法。” 凰曦微微一怔,看向他。 只见沈天君从怀中取出一份空白的圣旨和玉玺,双手递到她面前。 “当务之急,是保证陛下的绝对安全。臣,需要一道手令,一道……可以让禁军破而后立的手令。” 凰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只有山岳般的沉稳。 她没有问他有什么办法,也没有问他要如何去做。 从昨夜开始,这个男人,就成了她唯一的倚仗,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能抓住的光。 她沉默着接过圣旨,提起朱笔,没有丝毫犹豫,在那明黄的卷轴上,写下了肯定的批复,并重重盖上了那方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玉玺。 ‘’天君,”她放下玉玺,轻声唤他的名字,而不是官职,“这道圣旨,既是朕的信任,也是朕的全部。不要让朕失望。” 沈天君接过那份重于泰山的圣旨,郑重地放入怀中,单膝跪地,沉声道: “臣,领旨。” ...... 回到自己那间位于皇宫偏僻角落的侍卫居所。 沈天君将那道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手令,交给了早已在阴影中等候的袁天罡。 “不良帅。” “属下在。”袁天罡躬身,青铜面具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禁军三万,良莠不齐,其中不知藏了多少庞巍和那两位皇子的眼线。”沈天君的声音很淡,“这道手令,你拿着。三日之内,朕要一支绝对忠诚,能为陛下死战的禁军。” “至于手段,你自己把握,放手去做,无需顾忌。” “遵命。” 袁天罡接过手令,那张青铜面具下的双眼,闪过一抹嗜血的幽光。他没有问该杀谁,不该杀谁,只是无声地行了一礼,身影便鬼魅般融入了夜色,消失不见。 待袁天罡离开,沈天君才关上房门,心念一动,那冰冷的机械音,准时在脑海中响起。 【叮!支线任务:颁布遗诏,镇压朝堂众臣,已完成!】 【任务评级:完美!】 【任务描述:以雷霆手段斩杀乱臣,成功震慑百官,初步树立女帝威严。】 【获得任务奖励:国运恢复10%,获得指定方向抽卡机会一次!】 【当前国运:-25%】 【本次抽卡消耗5年命元,是否抽卡】 “系统,指定方向是什么意思?” 【叮!宿主可根据当前最迫切的需求,指定人才职能方向。例如:统帅、谋士、刺客、工匠等。系统将根据宿主指定的方向,随机进行抽取。】 还能这样? 第10章 风云突变 沈天君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这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良人虽强,但更擅长潜伏与刺杀。他需要建立自己的情报网络,需要一支绝对忠诚,只听命于他一人,能光明正大监察百官,去对抗庞巍那张无形大网的力量! “系统,我指定召唤方向——【监察】、【暗卫】!” 【叮!方向已确认,正在抽取……】 话音刚落,沈天君感觉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温度骤降!角落里的烛火猛地一缩,火焰被压成了薄薄的一片,光线暗淡下去,阴影如同活物般开始蠕动、汇聚,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 一股冰冷、肃杀、带着陈年血腥与铁锈味的气息凭空出现,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仿佛从最深沉的黑暗中踏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沈天君面前。他身穿一袭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最阴暗的角落。 他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声音嘶哑而沉稳。 “锦衣卫指挥使,袁笑之,参见守护者大人!” 【叮!恭喜获得少年锦衣卫指挥使冷面金刀佛袁笑之】 【境界:彼岸境巅峰】 【功法:铁骨浮屠】 沈天君看着这位传说中的锦衣卫指挥使,心中暗自满意。锦衣卫,明朝最恐怖的特务机构,专司监察百官,刺探情报,其手段之狠辣,令人闻风丧胆。 沈天君迅速扶起袁笑之:“即日起,你秘密重建锦衣卫。要替女帝掌握朝中每一个大臣的底细,包括他们的家眷、门客、财产、甚至床笫之私,一概不漏。” 袁笑之接过令牌,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属下领命,保证让那些蛀虫无所遁形。” “另外。”沈天君话锋一转,“庞巍那只老狐狸今日在朝堂上表现反常,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要重点关注。还有二皇子凰煜,虽然今日败了,但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白。”袁笑之起身,身影已经开始模糊,“属下这就去安排。对了,大人,锦衣卫重建需要人手,属下可否从禁军中挑选一些合适的?” 沈天君摆手:“我已将手令交予袁天罡,你速去与他汇合。也可从民间招募,要那些身家清白,有仇恨的。” “有仇恨的?” “对。”沈天君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只有对这个腐朽朝廷有切骨之恨的人,才会真正忠诚于新秩序。**仇恨是比金钱和权势更可靠的缰绳,复仇是比任何赏赐都更诱人的美酒。 去找那些被贪官污吏害得家破人亡的,去找那些被世家子弟欺凌过的寒门子弟。给他们报仇的机会,他们就会给我们绝对的忠诚。” 袁笑之眼中精光一闪,深深一躬:“大人高见。仇恨是世间最锋利的刀,亦是最好用的工具,属下明白该如何筛选这第一批‘刀刃’了。” 话音落下,身影便彻底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禁军大营,灯火通明,喧闹嘈杂。 几名巡逻的士兵打着哈欠,浑然不觉死神已在身后。夜色中,几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叶子,悄然落下。未等士兵反应,冰冷的刀锋已然划破喉咙,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 一队队身着飞鱼服的不良人,如同幽灵般在夜色中穿行。他们手中都拿着一份名单,上面用朱砂勾勒出一个个名字。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将整个大营团团包围,像一张收紧的蛛网。 袁天罡站在大营门前,青铜面具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手中握着沈天君给的那道手令,嘴角微微上扬。 三日清洗禁军?他只需要一夜。 “动手。” 一声轻语,仿佛夜风的呢喃,却成了杀戮的号角。 惊呼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瞬间在营地的各个角落响起。但这些声音往往只持续一瞬,便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归于寂静。 禁军大帐内,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将军正搂着两个美貌侍女饮酒作乐。听到外面的动静,他醉眼朦胧地骂道:“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在闹事,老子……” 话音未落,帐帘便被掀开。 袁天罡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两名不良人,手中还提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 “你…你是谁!”中年将军酒意瞬间全无,惊恐地退到帐后。 袁天罡也不答话,只是将手中的手令扔在桌案上。明黄的绸布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奉陛下旨意,清查禁军内奸。”袁天罡的声音毫无起伏,“赵成,禁军副统领,暗通二皇子凰煜,图谋不轨。按律当诛。” “我…我没有!”赵成面如土色,“我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袁天罡从怀中取出一叠书信,随手扔在地上:“这些都是你与二皇子的往来密信。三日前,你还接受了他五千两银子,让你在关键时刻策应内应。信中说,事成之后,让你做禁军大统领,对吗?” 赵成看着那些熟悉的笔迹,听到那句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许诺,双腿一软,彻底跌坐在地。那些信确实是他写的,可禁军是怎么弄到的?他明明已经烧掉了啊! “饶命!饶命啊!我愿意戴罪立功,我知道还有谁是内奸!” 袁天罡摇头:“太晚了。” 寒光一闪,人头落地。 这样的场景,在这一夜里,重复了无数次。 禁军三万人,其中有一千三百七十二人,在这一夜里永远地消失了。他们的尸体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而剩下的禁军,在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换了一批。 …… 太师府。 书房内,庞巍正在挥毫泼墨,写着一手端正的小楷。 “老爷,禁军那边传来消息。”管家悄声禀报,“赵成副统领等人,全部失踪了。” 庞巍手中的毛笔微微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渲染开一个刺眼的墨点。 “失踪?” “是的。一夜之间,一千三百多人……连人带房间里的东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现在禁军大营里换了一批新面孔,个个心狠手辣,来历不明。” 庞巍放下毛笔,起身走到窗边。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望向皇宫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他自言自语,“一夜之间,将我们埋在禁军中的钉子连根拔起,还用雷霆手段震慑住了剩下的人。这个沈天君,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老爷,我们要不要……” “不要轻举妄动。”庞巍摆手打断,“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他们的底牌。传令下去,最近一段时间,府中所有人都给我老实点,不许与外界有任何可疑接触。” “那二皇子那边……” 庞巍冷笑:“那个蠢货,到现在还没明白自己的处境。由他去吧,正好让他去试试这潭水的深浅。多他一个不多,死他一个不少。” 管家心中一凛,不敢再问。 庞巍重新坐回书案前,提起毛笔,继续写着他的字。只是这一次,他写的不再是诗词歌赋,而是一封密信。 信的开头只有四个字:风云突变。 第11章 在书房里搞刺激 夜色如墨,笼罩着整座皇城。 白日里太和殿的血腥与杀伐,仿佛被这深沉的夜色彻底吞噬,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凰曦换下了一身龙袍,穿着一袭素雅的常服,静静地坐在书案后。她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殿门被轻轻推开,沈天君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身飞鱼服,腰间的天子金刀在烛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他没有行礼,只是安静地走到一旁,为凰曦添上了一杯热茶。 整个大殿里,除了他二人,再无一个宫女太监。 每次传召,凰曦便会遣退养心殿内所有的宫人,以防隔墙有耳。 “今天在朝堂上,我提了神庙祭祖的事。”凰曦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大炎王朝有祖制,新皇登基,必先往皇城外的神庙祭拜列祖列宗,获得神庙的认可,才算名正言顺,国运加身。这本是继位大典中最重要的一环。 “我本以为,太师庞巍那只老狐狸,会借此大做文章,百般阻挠。”凰曦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可没想到,他竟第一个站出来附议,甚至比谁都积极,催促着尽快举行。”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神庙祭天,怕是他们为我准备的另一座断头台。” 沈天君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推到她手边。“陛下明鉴,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他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禁军那边,我已经让袁天罡去处理了。” 凰曦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沈天君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名册,放于御案之上。名册的边缘,浸染着一抹暗红,已经干涸发黑。 “昨夜,袁天罡已将禁军三万人中,所有与二皇子、太师府以及各世家有牵连之人,全部清理干净。” “全部……清理干净了?”凰曦的心尖猛地一颤,目光落在那抹暗红上,仿佛能闻到那晚被风带来的血腥气。 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背后,是何等的血雨腥风。 “一共一千三百七十二人,从副统领赵成,到下面的什长、伍长,名册在此,无一错漏。”沈天君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他们的位置,已经由袁天罡挑选的,绝对忠诚的人手补上。从今天起,三万禁军,只会听陛下一个人的命令。” 凰曦沉默了。她伸出微颤的指尖,却没有触碰那份名册。 她知道,这是必须的雷霆手段。妇人之仁,只会让她和沈天君死无葬身之地。可一夜之间,一千多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一朵浪花都没能翻起来。这种掌控一切、生杀予夺的力量,让她感到心安的同时,也感到一丝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将那些可能出现的惨烈画面驱出脑海,再睁眼时,眸光已恢复清明与坚定。 “做得好。”她轻声说,“禁军是我们的盾,但光有盾还不够。朕还需要一把藏于暗处的刀,一双能洞察黑夜的眼睛。否则,朝堂之上,敌我难分,如履薄冰。” 沈天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陛下所言极是。”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话锋一转,“我已请来另一位高手,袁笑之,着手组建一个新的衙门,专为陛下扫清阴霾,监察百官。” “哦?叫什么名字?”凰曦来了兴趣。 “此衙门当如帝王之亲军,身着锦绣之衣,手持绣春之刀,巡查缉捕,为陛下耳目,为陛下刀刃。臣斗胆,为其取名——‘锦衣卫’。” “锦衣卫……”凰曦在口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光芒大盛,“好!好一个锦衣卫!就依你所言!明日早朝,朕便下旨,册封袁笑之为锦衣卫指挥使!” 一明一暗,一内一外,两把最锋利的刀,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握在了她的手中。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 凰曦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阵的刺痛让她眼前都有些发黑。她忍不住抬手,用力按住额角。 “陛下,可是头风又犯了?” “老毛病了,怕是近来……心力交瘁……不用管……” 她话未说完,只觉一股温和的阳刚气息靠近。 沈天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伸出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别动。” 凰曦身体一僵。 这是三年来,除了那夜他为自己擦拭血污,两人第一次有如此亲近的接触。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上因常年握刀而生出的薄茧,带着一种粗砺的温柔。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与冷冽金属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一股温润醇厚的真气,从他的指尖缓缓渡入,像一股暖流,在她紧绷刺痛的脑中经络里流淌。那股烦人的刺痛,竟真的在一点点被抚平,消散。 凰曦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整个人几乎是毫无防备地向后靠在了宽大的椅背上,也离他更近了些。 整个养心殿,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 凰曦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忽然觉得,这偌大的皇宫,好像真的……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一个,是孤家寡人的女帝。 一个,是她唯一的刀。 “沈天君。”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臣在。”他的指尖顿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的力道。 “你说……我真的能建成那样的无上仙朝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沈天君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又无比笃定。 “能。”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有着安定天下的力量。 凰曦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就在这时。 “吱呀——” 养心殿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两道身影,一黑一白,出现在门口。 为首的,正是戴着青铜面具,身披黑袍的袁天罡。 而在他身后,则是一个穿着白色劲装,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嘴角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笑意的青年。 两人刚一踏入殿内,就看到了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他们那位新上任的,杀伐果决,威严日盛的女帝陛下,此刻正慵懒地靠在龙椅上,双目微闭,神情惬意,脸颊上还带着一丝放松后的浅浅红晕。 而他们那位杀伐果断,视天下万物为刍狗,堪称行走的阎罗王的总指挥使大人,正站在女帝身后,身子微倾,姿态亲密地……为女帝揉着太阳穴? 空气,瞬间凝固了。 袁天罡那青铜面具下的表情无人能看清,但他那如同雕塑般的身影,就那么直挺挺地杵在了门口,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仿佛瞬间石化。 而他身后的白衣青年袁笑之,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碎裂。 他张了张嘴,看看自家那位冰山一样的上司,又看看龙椅上那位神情慵懒的女帝,眼中瞬间被八卦与震惊的光芒填满,脑子里仿佛有十万道惊雷同时炸开。 卧槽?卧槽!这是什么情况?!说好的冰冷女帝和无情上司呢?这月黑风高,孤男寡女,在皇帝书房里玩这个?玩得这么刺激的吗?!我们进来的是不是有点不是时候?要不……我们现在表演一个原地消失? 第12章 固本培元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天君的手指还停留在半空,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女子肌肤细腻温润的触感,以及那份独属于她的、清雅的体温。 凰曦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瞬间坐直了身体,方才那一丝因舒适而放松的慵懒荡然无存。 她猛然睁开眼,凤眸中还带着一丝未散的雾气与迷离,在看清门口的人影后,瞬间化为冰冷的警惕。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鬓角,仿佛要抹去那里不存在的痕迹,耳根处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了一层滚烫的薄红。 那股萦绕在鼻尖的,清冽又带着阳刚的独特气息,被殿门灌入的凛冽夜风粗暴地吹散。凰曦的心,莫名地感到一阵空落与恼怒——恼怒这不合时宜的闯入,也恼怒自己方才的失态。 整个养心殿,死一般的寂静,连烛火的跳动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还是袁天罡反应最快。 他那青铜面具下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眼前这足以让京城掀起惊涛骇浪的亲密一幕,于他而言不过是风过无痕。他只是对着龙椅的方向,标准地躬身一礼,声音毫无波澜,像一口无波的古井。 “属下参见陛下,参见大人。既无紧急要事,属下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如同一滴墨融入水中,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入殿外的黑暗里。他的退场本身就是一种艺术,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原则贯彻到了极致。 老江湖了。 可他就这么走了,把身后的袁笑之一个人孤零零、赤裸裸地晾在了风口浪尖上。 袁笑之脸上的表情,堪称一场活色生香的川剧变脸。 他看看龙椅上正襟危坐,强装镇定,但面颊绯红、凤眸中带着三分羞七分恼的女帝。又看看自家那位面无表情收回手,姿态从容得仿佛刚才只是在掸灰,但耳廓线条却莫名紧绷的上司。 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我瞎了”、“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现在自戳双目还来得及吗”。 他脑子里此刻已经不是惊雷了,而是天崩地裂,火山喷发! 【救命!我今天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撞破了上司和女帝陛下的好事,我是不是要被做成肉包子喂狗了?袁天罡那个老狐狸跑得真快!不行,我得赶紧找个理由开溜!】 沈天君看着袁笑之那副五官乱飞、内心戏快要具象化成弹幕的表情,感觉自己那刚刚被抚平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了。 他可以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他,但绝不能让女帝的清誉蒙上半分尘埃。 “陛下近来为国事心力交瘁,以致头风发作,”沈天君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冷冷地扫向袁笑之,“本官奉旨为陛下梳理郁结的气血,以固龙体之本。你明白吗?” 袁笑之闻言,非但没有释然,反而像是被点通了任督二脉,露出一副“我懂,我全都懂”的表情,还重重地点了点头。 【梳理气血!原来是这么个梳理法!学到了学到了!这哪里是固本培元,这分明是固“情”培元啊!大人对陛下的这份心意,真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明白!属下完全明白!”他一脸郑重,就差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梳理气血!是梳理气血!大人为国分忧,为陛下分忧,此等忠心,日月可鉴!属下……属下感动得快哭了!” 这话说得,比不解释还要暧昧三百倍。 凰曦本就泛红的脸颊,此刻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狠狠剜了袁笑之一眼,那眼神里的杀气,让袁笑之脖子一缩,瞬间闭嘴。 沈天君的嘴角,不自觉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觉得,锦衣卫接下来的第一项任务,或许应该是给这位新上任的指挥使,找个师傅教教他什么叫“闭嘴的艺术”。 “咳!” 沈天君一声重咳,打断了袁笑之的“肺腑之言”。 “深夜来报,所为何事?” 袁笑之一个激灵,瞬间收起了所有不合时宜的表情,脸色一肃,仿佛刚才那个戏精附体的人不是他。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带着血腥味的供状,双手呈上。 “启禀大人,陛下,有紧急军情!” “今夜清洗禁军之时,袁天罡大人从副统领赵成的亲信口中,撬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二皇子凰煜,退朝之后似乎得知大势已去,已然陷入癫狂。他正秘密集结府中豢养的三百死士,以及京中最后一批效忠于他的兵马,似乎……打算在明日早朝之时,狗急跳墙,行谋逆之事!” 殿内的气氛,瞬间由暧昧转为冰点以下的肃杀。 凰曦刚刚平复下去的脸色,又一次变得凝重。她接过那份供状,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文字,凤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与深切的疲惫。 她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那个会笑着给她摘莲蓬、会在父皇发怒时偷偷将她护在身后的兄长。 “非要走到这一步吗?”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外人难以察觉的脆弱与哀伤。 沈天君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包括那一闪而逝的动摇。 此时脑海中再次响起了系统的提示。 【叮!主线任务更新:保护女帝安全,清扫二皇子一脉】 【支线任务更新:调查二皇子刺杀行动。】 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陈述着事实。 “此事有待观察。但若属实,陛下,斩草,就要除根。任何一丝对过往温情的心软,都会成为未来刺向您心口最锋利、最致命的刀。” 他的声音很冷,却像一剂猛药,让凰曦纷乱的心绪瞬间安定下来。 是啊,她现在是大炎的女帝,不是那个可以任性软弱的公主凰曦了。她的身后,站着的是沈天君,是刚刚用鲜血换来忠诚的三万禁军,是将身家性命都压在她身上的无数臣子。 她不能退,也退不得。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凰曦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身为帝王的狠厉。 沈天君看着她眼中燃起的火焰,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欣赏的弧度。 “如果二皇子动真格的,那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与从容,“二皇子并不知道我们已经全然把控禁军,他依旧觉得陛下刚登基人心不稳,立足未稳,无人可用。正是他破釜沉舟、放手一搏的最好时机。” “那我们就让他这么以为。” 沈天君的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算计的寒光。 “袁笑之。” “属下在!” “即刻起,命锦衣卫布下天罗地网,盯死二皇子府的一举一动。他见了谁,调了多少人,藏在什么地方,兵器藏于何处,我都要一清二楚,连他府上老鼠有几只都要给我数清了!” “遵命!”袁笑之兴奋地领命,他已经能闻到功勋和血的味道了。 沈天君又转向凰曦,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陛下,您接下来什么都不用做。明日的早朝,照常进行,甚至可以故意在言语间露出一些破绽,给他们一种您优柔寡断、尚未完全掌控局势的错觉,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你是想……将计就计,诱蛇出洞?”凰曦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不错。”沈天君点头,“他不是想狗急跳墙吗?那我们就把墙给他加高,再在墙外,为他挖好一个足够埋葬他所有野心和党羽的坟墓!” “他以为自己是孤注一掷的猎人,却不知,从他动了那个念头的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我们网中待收的鱼。” 沈天君的计划,狠辣,却又直接有效,充满了冰冷的智慧。 凰曦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她重重地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沈天君的目光再次落回袁笑之身上,只是这一次,眼神变得幽深而危险。 “去吧。记住,把网撒大一点,动静弄小一点。” “属下明白!”袁笑之躬身行礼,转身就要退下。 “等等。”沈天君忽然叫住了他。 袁笑之停下脚步,后背一凉,疑惑地回头。 只听沈天君用一种近乎呢喃,却又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袁指挥使,今天养心殿的事情,要是有其他人知道了,你懂得。” 第13章 最后的疯狂 袁笑之感觉自己的后颈窝正被两道视线同时穿刺,一道是来自上司沈天君的,冰冷刺骨,像是腊月里的寒风;另一道是来自女帝陛下的,滚烫灼人,足以将他烧成灰烬。 他浑身一个激灵,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差指天发誓了。 “懂!属下懂!属下的嘴就是那缝死的裤裆,绝对严实!” “大人您放心,今晚属下就是个瞎子、聋子、哑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军情为重,属下这就去办!” 说完,他连礼都顾不上行周全,一个躬身,脚底抹油般地转身就跑,那速度,比被野狗追的兔子还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殿外的夜色里,仿佛生怕晚走一步就会被当场灭口。 袁笑之那狼狈的身影消失,养心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空气里,那股暧昧与尴尬交织的气氛,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这番闹剧而愈发浓郁。 凰曦端坐于龙椅之上,双手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甲因用力而有些泛白。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身影依旧伫立在那里,他的气息,他的存在感,依旧清晰可闻,甚至比刚才更加强烈,霸道地侵占着她的所有感官。 刚刚被他指腹按压过的太阳穴,似乎还残留着那份粗砺的温热,和那瞬间没来由的心安。这种感觉很陌生,很危险,让她这个刚刚披上铠甲的女帝,感觉自己坚硬的外壳上,出现了一丝裂纹。 脸颊上的滚烫,无论如何也褪不下去。 她无法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再多待一息,她不确定自己还能否维持住帝王的威严。 “朕乏了。” 凰曦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紧绷。她站起身,没有看沈天君一眼,径直朝着殿侧的暖阁走去。 “回甘露殿。” 三个字,重新拉开了君与臣的距离,也像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方才那片刻的温情。 沈天君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那纤细的肩影像是在躲避着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沉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竖起的防备,像一只受惊后亮出尖刺的刺猬。 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臣,告退。”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退出了养心殿。 直到殿门被重新合上,将那片烛火与温暖彻底隔绝在外,沈天君才发现,自己的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那道冰冷的机械音,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与女帝凰曦关系出现重大突破,女帝好感度系统已开启!】 【当前女帝好感度:25%(信赖依赖)】 【提示:提升女帝好感度,或可解锁系统隐藏功能,并在关键时刻影响国运走向。】 沈天君的脚步猛地一顿。 好感度?25%?信赖依赖? 他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一行清晰的文字,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这东西……也能被量化么? 他一直将自己定位为女帝的刀,是社稷的守护者,是冰冷的棋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25%……是因为刚才的安抚,还是因为之前的拥立之功?信赖和依赖,这对他执行计划而言,是好事。可这背后,是否也意味着某种情感的牵绊?而牵绊,往往是计划中最不稳定的因素。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一个不可控的变数? 沈天君眉头微蹙,随即又很快舒展开。 变数,亦可化为棋子。既然系统将其量化,那便说明它有规律可循。无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处理掉二皇子这个即将引爆的火药桶。至于其他,以后再说。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脑中杂念尽数摒除,身影一闪,彻底融入了皇宫深邃的夜色之中。 ……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 与皇宫的死寂不同,这里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末日般的疯狂与压抑。 书房内,名贵的瓷器被摔了一地,碎片狼藉。 二皇子凰煜双眼布满血丝,面容扭曲,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狭小的书房内来回踱步,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孤没输!……孤怎么会输……” “那个贱人!那个妖女!她凭什么!凭什么坐上那个位子!” 凰煜嘶吼着,一脚将身边的紫檀木椅踹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巨响。 书房的主位上,太师庞巍端坐着,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皇子。 他没有理会凰煜的咒骂,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艺术品。 直到凰煜发泄得累了,扶着书案剧烈地喘息,庞巍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殿下,事已至此,再愤怒也无济于事。” “无济于事?”凰煜猛地回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庞巍,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太师!你还有脸说!你为何在朝堂上向那个贱人低头?你当初可以答应要扶孤坐上那个位置的!” 庞巍浑浊的老眼微微一眯,脸上却不见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一丝悲悯。 “殿下,当时的情形,您也看到了。沈天君那把刀,已经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老夫门生已经死了,老夫若不跪,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老夫的头颅。老夫忍辱负重,为的,是给殿下您留下一线生机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换了旁人,或许就信了。 但凰煜此刻已是疯魔,他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他只知道自己的一切都完了。 “生机?我还有什么生机!”他惨笑着,指甲在书案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胤东海那个阉狗背叛孤,宣读了父皇的遗诏;赵阔也被那个贱人和沈天君这个杂种斩杀,我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不!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凰煜的眼中,猛地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我还有机会!我还有最后的机会!” 他冲到庞巍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嘶哑而急切:“太师,我府里还养着三百死士!京中还有忠于我的旧部!只要我们买通禁军,趁着那妖女立足未稳,找个合适的机会,杀了她和那个沈天君!皇位,就还是我的!” “只要我坐上龙椅,我就是皇帝!谁还敢说个不字!” 庞巍看着眼前这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枚棋子,已经彻底废了。 不过,一枚废棋,在彻底丢弃之前,也还有它最后的利用价值。 庞巍反手握住凰煜的手,用力拍了拍。 “殿下,您终于想通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欣慰。 “殿下所言极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这确实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那妖女初登大宝,人心未附,沈天君上位禁军必遭清洗,必然混乱不堪。此时动手,正是天赐良机!” 得到最信任的“靠山”的肯定,凰煜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太师!你若肯帮孤,孤定保庞氏万世荣耀!” 庞巍重重地点头,一脸的忠心耿耿:“老夫与殿下,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殿下若败,老夫也绝无生路。这一局,老夫陪殿下赌了!” 他顿了顿,又故作深沉地补充道:“不过,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周密计划,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殿下且先去集结人手,具体的行动细节,让老夫来为您谋划。” “好!好!一切都听太师的!” 凰煜激动地转身冲出了书房,去安排他的雷霆一击。 看着凰煜消失的背影,庞巍脸上的激动与凝重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嘲弄。 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 不过,正好用来试试,那小女帝和她身边那条神秘的疯狗,到底有多深的道行。 他缓缓走到书案后,提起笔,在一张新的宣纸上,写下了一封密信。 他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唤来门外的心腹管家。 “把这个,送到城西的黑风武馆。” 管家接过信,低声问:“老爷,我们真的要……” “我们什么都不做。”庞巍打断了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而狠毒的光,“我们只是把二皇子要‘清君侧’的消息,‘不小心’透露给一些……同样对皇室早就心怀不满的江湖人士而已。” “二皇子这把火,老夫给他添一把干柴。” “我倒要看看,”庞巍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这位初登大宝的女帝陛下,到底能不能兜得住!” 第14章 华清宫杀局 夜,更深了,寒意如水银般无孔不入。 沈天君的侍卫居所内,烛火如豆,昏黄的光晕艰难地推开浓重的黑暗,却仿佛被四周的沉寂与冰冷吞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桐油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三道身影如雕塑般静立,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点。 袁天罡那张覆盖了半张脸的青铜面具,在烛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与袁笑之那一身雪白刺绣劲装,构成了黑与白的鲜明对立。一如他们所代表的力量,一个藏于至暗,一个行于诡秘,此刻却都臣服于那个端坐于主位的男人。 “大人。” 袁笑之率先开口,声音清冽,打破了凝固的沉寂。他脸上惯有的轻浮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锦衣卫指挥使应有的冷峻与锋芒。 “二皇子府的三百死士已全部集结,化整为零,如水银泻地,藏匿于城中各处。其麾下旧部约两千人,也已秘密换上便装,兵器分批运往城西的一处废弃粮仓。” “另外,就在二皇子离开太师府后不到半个时辰,庞巍的心腹管家亲自出府,往城西的黑风武馆送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我们的人正在查。” 汇报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沈天君听完,修长的指尖在冰凉的梨花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仿佛是催命的钟摆。 “黑风武馆?”袁天罡摸着下巴,面具下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这静室中显得格外刺耳,“庞巍这只老狐狸,真是半点风险都不愿担。他这是嫌二皇子这把刀不够快,想再招揽一群江湖亡命徒来当磨刀石,顺便用这些人的命,来试试我们的深浅。” 用凰煜的谋反做主攻,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再用一群拿钱办事的江湖人做奇兵,就算失败了,也牵扯不到他自己身上。事成,他坐收渔翁之利;事败,死的也只是二皇子和一群草莽,他随时可以站出来收拾残局,再卖女帝一个人情。 好一招一石二鸟,滴水不漏,阴狠至极。 “大人,那我们……”袁笑之请示道,眼中隐隐有杀气浮动。 “不必理会。”沈天君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天罡,那敲击桌面的声音仍在继续,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不良帅,以你之见,他们会选在何处动手?” 袁天罡那青铜面具下的双眼,似乎能洞穿人心。 “欲刺王杀驾,必择其懈怠无备之时。” “皇宫大内,守备森严。太和殿、养心殿,皆是龙潭虎穴。唯有一处,可令天子卸下甲胄,褪去威仪,身心皆处于最无防备之境。”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带着彻骨的寒意。 “华、清、宫。” 话音刚落,袁笑之立刻补充,神情凝重:“大人所言极是!锦衣卫探得,二皇子的人正在四处打探宫中水道的布局,以及华清宫的守卫换防规律。他们的目标,正是陛下沐浴之时!” 沐浴之时,热气蒸腾,视线受阻,守卫的宫女太监战力低下,且为了保证私密,外围的禁军必然会撤到安全距离之外。 那将是女帝最脆弱,也最孤立无援的时刻。 对于刺客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将计就计。”沈天君眼中寒芒一闪,计划已然在心中成型,“既然他们把死地选在了华清宫,那我们就把华清宫,变成他们的埋骨地。” 他看向袁笑之,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袁笑之,黑风武馆那些所谓的江湖高手,就交给你和你的锦衣卫了。我要你在他们动手之前,把他们连根拔起,处理得干干净净。顺便,也让江湖上那些不知死活的家伙们看清楚,这大炎皇城的水,不是他们能蹚的。” “属下遵命!”袁笑之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这是锦衣卫成立以来的第一战,他必将让“锦衣卫”这三个字,成为所有宵小之辈的噩梦。 “袁天罡。”沈天君的目光又转向那道黑色的身影,“你亲率禁军,在华清宫外围布下天罗地网,务必保证,当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遵命。”袁天罡躬身领命,没有半分迟疑。 命令下达,计划清晰,一切似乎都已在掌控之中。 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袁天罡,却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低沉。 “大人,此计虽妙,却有一处,乃是死穴。” “笃”的一声,沈天君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下。 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袁笑之脸上的兴奋也瞬间收敛,凝固成惊愕。他很清楚,能让不良帅说出“死穴”二字的,那绝不是小问题,而是足以让整个计划崩盘的致命漏洞! “你说的可是......”沈天君沉声问,目光如剑,直刺袁天罡。 “陛下本身。” 袁天罡的声音,仿佛带着一股来自九幽的寒气。 “刺客求的是一击必杀。他们动手的时机,必然是陛下已入汤池,身无寸缕,心神最为松懈的那一刻。” “到那时,杀机临身,哪怕刺客只用一息,都足以将利刃送入陛下的心口。而我们布在外围的人手,从发现不对,到冲入殿内,再到池边……最快,也需要十息。” “这十息的空隙,”袁天罡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无人能补。十息,足够刺客的刀锋在陛下雪白的脖颈上划过三次。” 最后那句话,让袁笑之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血染汤池的可怕画面。 是啊,他们可以设下天罗地网,可以保证刺客有来无回。 可谁来保证“诱饵”的安全? 诱饵,不是别人,是大炎王朝至高无上的女帝,凰曦! 只要刺客的刀能碰到她一下,哪怕只是一下,他们所有的布置,所有的胜利,都将变得毫无意义,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要在瞬息之间救下陛下,护卫必须寸步不离。”袁天罡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必须在刺客出手的瞬间,就挡在陛下面前。” “可华清宫汤池,乃天子沐浴之所。自古以来,别说外臣,便是贴身宫女,都需精挑细选,验明正身。谁……有资格在那时那地,护卫在侧?”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个问题,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派禁军?不等刺客动手,那群男人看到女帝出浴,凰曦自己就能先拔剑把他们全砍了。 派宫女?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顶尖刺客面前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袁笑之脑中飞速旋转,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行的人选。这已经不是一个计谋的问题,而是一个关乎礼法、尊严与现实的死局!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袁天罡和袁笑之的目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不约而同地,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落在了那个始终端坐着,面色阴晴不定的男人身上。 整个大炎王朝,若说还有谁…… 能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出现在女帝身边,而又不至于让她立刻拔剑杀人。 似乎,好像,可能…… 只剩下眼前这一位了。 第15章 焰灵姬 袁天罡和袁笑之的目光,就像两把无形的探照灯,从两个不同的角度,精准无比地聚焦在了沈天君的身上。 是啊,整个大炎,谁有资格在女帝沐浴时,寸步不离地护卫在侧? 谁能在那个暧昧到极致的场合出现,而不被当成登徒子,不至于让女帝羞愤到拔剑自刎? 放眼朝野,掰着指头数,似乎,好像,也就只有眼前这位,刚刚才在养心殿给陛下“梳理气血”的沈大人了。 沈天君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他自然明白眼前这两个家伙现在脑袋里在想什么。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们两个是皮痒了?” 沈天君狠狠地刮了两人一眼,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心腹,“赶紧去准备,陛下安全的事情我来解决。” 袁天罡比了个大拇指,随后拍了拍沈天君的肩膀,冲他挤了挤眼,这意思是别吹牛逼了,还是老老实实自己上吧。 袁笑之则是一脸委屈巴巴的表情“我们也是替大人分忧啊?你看,这现在宫里袁大人修为最高,但袁大人要在外围警戒。卑职要去堵截江湖人士,那就只剩下大人您了呀!” “想去诏狱住两天了?”沈天君的眼刀子甩了过去。 袁笑之一个激灵,瞬间站得笔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属下这就滚!这就滚!” 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了门外,速度快得留下了一道残影。 整个房间终于清静下来。 沈天君重新坐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就在这时,系统的提示音姗姗来迟。 【叮!检测到二皇子凰煜谋逆计划已确认,支线任务“调查二皇子刺杀行动”已更新为“粉碎二皇子谋逆计划”!】 【任务奖励:随机抽卡机会一次!】 【本次抽卡消耗命元十年,是否立即进行召唤?】 来了! 沈天君精神一振。 这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保护女帝安全这个事情确实让他头疼。 他自己去? 别开玩笑了。 就算是凰曦女帝的好感度现在有25%,但还没到那种可以坦诚相见的地步。真要叫他去了,恐怕刺客还没动手,他先被女帝一剑给捅了。 如果能抽到一个女性角色,又有足够的战力,能在瞬息之间应付顶尖刺客的袭杀。 简直完美解决。 但看到命元消耗要十年,沈天君嘴角抽了抽。就算他年轻也没这么玩的,别哪天任务没完成呢,抽卡给自己送走了。 “系统,召唤!”沈天君在心中默念。 【叮!正在消耗命元进行召唤……召唤中……】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人物——焰灵姬!】 【人物:焰灵姬】 【境界:彼岸境中期】 【功法:控火术】 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房间内的温度骤然升高。 一团炽热的、明艳的赤红色光芒在沈天君面前凭空出现,光芒扭曲、盘旋,最终凝聚成一道曼妙婀娜的身影。 她赤着双足,脚踝上系着精致的金色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一身火红色的长裙,剪裁大胆而贴身,将她那惊心动魄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黑发如瀑,面容绝美,一双眼眸流转之间,仿佛带着能勾魂摄魄的魔力。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一团燃烧的、永不熄灭的火焰,美得妖异,媚得惊人,带着一种野性而危险的气息。 “奴家见过主人。” 焰灵姬开口了,声音柔媚入骨,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天君,眼神大胆而直接。 沈天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恢复了平静。 “从今天起,你的主子,是大炎女帝凰曦。而我,是你的上司。” “哦?”焰灵姬歪了歪头,赤足轻点,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沈天君的身侧,一缕带着温热气息的幽香扑面而来。 “系统可不是这么说的,奴家只有你一个主人。” 她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沈天君的脸颊。 沈天君没有动,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古井无波,却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焰灵姬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片尸山血海,看到了王朝的兴衰更迭,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超越了个人情欲的冰冷意志。 这个男人,很危险。 也很有趣。 她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动人:“好了好了,奴家听从主人的安排就是了。那么,现在有什么需要我这朵柔弱的小火苗去做的吗?” 沈天君站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跟我来,去见你的新主子。” …… 养心殿。 凰曦刚刚处理完最后一本奏折,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她心中的孤寂与寒意。 一想到明日可能发生的血腥场面,她的心就沉甸甸的。 “陛下,沈天君大人求见。”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凰曦心中一动,那份莫名的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宣。” 沈天君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殿门口,只是这一次,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火红色的身影。 当焰灵姬走进养心殿的那一刻,整个大殿的烛火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凰曦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这个女人的身上。 身为女人,她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女子,美得让人窒息,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妖娆的魅力。 这种魅力,与她自身的清冷孤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臣,参见陛下。”沈天君躬身行礼。 “沈大人这是……”凰曦的目光从焰灵姬身上移开,看向沈天君,带着询问。 “回陛下,此女名为焰灵姬,是臣为陛下寻来的贴身护卫。” 沈天君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将他们三人的推测,以及华清宫的杀局,一五一十地详细讲述了一遍。 “……刺客的目标,必然是陛下独处之时。届时禁军在外,殿内无人可用,是刺客唯一的机会,也是陛下最危险的时候。焰灵姬可藏于暗处贴身保护,保陛下无虞。” 听完沈天君的讲述,凰曦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凤眸中寒光闪烁。 她没想到,二皇兄竟已疯狂至此,连如此卑劣下作的手段都想得出来。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焰灵姬,这一次,带上了审视与考量。 “她可靠吗?” “除了臣,陛下可完全信任她。”沈天君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凰曦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的沈天君,心中五味杂陈。 “朕,知道了。”良久,凰曦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想不到沈大人思虑如此周全,那朕就做你的饵。” “陛下圣明,如此,臣,告退。” 沈天君再次行礼,随后看了焰灵姬一眼,转身退出了大殿。 他知道,接下来,需要留给这两个女人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建立她们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殿内,再次只剩下凰曦和焰灵姬两人。 气氛有些微妙。 焰灵姬却丝毫没有被这股帝王之气所慑,她反而迈着轻盈的步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最后,目光落在了凰曦的脸上。  “想不到陛下对于我家主子如此信任。” 凰曦的凤眸微微眯起,殿内的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温度。 “你的主子?”她声音清冷,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仪,“在这座宫里,乃至这整个大炎,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朕。” 焰灵姬闻言,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清脆又带着几分妖冶。 “陛下说的是。”她身姿摇曳,缓步走到一根雕龙柱旁,玉指轻轻划过冰冷的柱身,“普天之下,君为天,臣为地。但在奴家心中,我家主子,便是奴家的天。” 她这番话,大胆至极,近乎僭越。 若是换了旁人,早已被拖出去杖毙。 凰曦的脸色沉了下去,养心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她与焰灵姬,一个高坐龙椅,一个斜倚龙柱,一个清冷如月,一个炽热如火,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碰撞。 “大胆的奴才。”凰曦冷冷开口。 “忠臣不侍二主,陛下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焰灵姬笑意不减,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仿佛一团随时会炸裂的火焰。 凰曦沉默了。 她从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危险。这危险不为权势,不为富贵,只为她口中的那个“主子”。 这让她心中生出一股复杂难明的情绪。有身为帝王的警惕,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许久,凰曦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很好。”她吐出两个字,算是认可了焰灵姬的“资格”,“朕的安危,便交给你了。” 第16章 大鱼入网 二皇子府,书房。 凰煜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脚下名贵的波斯地毯被他踩得仿佛要磨穿。他的脸上再无半分皇子该有的雍容与城府,只剩下一种输光了一切、即将被押上审判台的赌徒才有的疯狂与狰狞。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他低声咆哮着,将桌案上那方凝聚着君王期许的御赐砚台狠狠扫落在地,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禁军服饰的小校尉被管家领了进来,他低着头,姿态谦卑至极,眼神却在踏入书房的瞬间,不着痕迹地扫过一地狼藉与凰煜布满血丝的双眼。 “卑职,参见二殿下。” 凰煜猛地停下脚步,像一头被困的野兽,死死盯住他:“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那小校尉躬身道:“回殿下,那女帝……陛下她,身边防卫极其森严。就算白日里在养心殿独自批阅奏折,也会传召沈天君在旁议事,根本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机会。” “沈天君!又是沈天君!”凰煜咬牙切齿,牙缝里迸出这三个字,恨不得将此人挫骨扬灰。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就没有她独处的时候吗?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行!” 小校尉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惶恐,他低头沉思了片刻,像是在脑海中拼命搜刮着记忆的边角,随后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放出光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关键信息。 “回二殿下,卑职想起来了!好像……好像还真有一个地方!” 凰煜的眼睛瞬间被点燃,一把抓住小校尉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快说!在哪里!” 小校尉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反而因这剧痛更显“真实”,连忙道:“是华清宫!陛下每隔两日都会去华清宫汤池沐浴,为求绝对的私密,她会遣退身边所有人,包括那些贴身宫女!那个时候,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华清宫!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凰煜的脑中轰然炸响! 他眼中的疯狂与狰狞,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骇人听闻的狂喜与浓稠如墨的杀机。 是了!父皇每次进华清宫时也不许任何人跟随。 天助我也! 这真是天助我也! 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女帝,在沐浴之时,赤身裸体,手无寸铁,心神最是放松……那不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吗? “好!好!好!”凰煜连说三个好字,神经质地松开小校尉,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金子,看也不看就直接塞进他的手里,“你做得很好!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否则,你知道下场!” “卑职明白!卑职明白!卑职回去继续为二殿下打探消息!”小校尉接过沉甸甸的金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惶恐,连连点头哈腰。 “滚吧。” “是是是……” 小校尉躬着身子,一步步退出了这间充满了阴谋与恶臭的书房。 凰煜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面目扭曲地对门外的管家嘶吼道:“备车!快!去太师府!” …… 小校尉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金碧辉煌的二皇子府。府邸的奢华与他即将前往的黑暗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街角拐了几个弯,如同水滴融入溪流,自然而然地甩掉了可能存在的尾巴后,身形一闪,便钻进了一条漆黑死寂、散发着霉味的小巷。 巷子的阴影里,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早已等候在此。 一个身披黑色斗篷,脸上戴着青铜面具,身形未动,其气息却仿佛深渊,能吞噬周围一切光线。 另一个身着锦衣卫飞鱼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是袁笑之。 小校尉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将刚刚在二皇子府的对话,一字不差,甚至连凰煜的语气和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复述了一遍。 “卑职已经将消息透露给二殿下,看他的神情,似乎已下定决心,孤注一掷。” 听完禀报,袁笑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这条鱼,果然上钩了。” 袁天罡却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推演着棋局的每一种变化。 片刻后他对袁笑之吩咐道:“城西的黑风武馆,还有那些闻着血腥味凑过来的江湖苍蝇,你亲自去处理。我感知到城西出现了几道不弱的气息,恐怕得你费一番手脚。” “大人放心,属下定叫他们有来无回!”袁笑之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另外,替我准备一支商队,”袁天罡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袁笑之意想不到的话,“我要出城几天。” “什么?”袁笑之猛地抬头,愣住了,“大人,您要出城?这节骨眼上……” 袁天罡的目光穿透面具,仿佛能看穿人心:“凰煜和庞巍最忌惮的便是我。只要我还坐镇京城,他们就不敢把全部的筹码都压上来。所以我必须‘走’,走得越远越好,让他们以为皇城已是他们囊中之物,从而抱着一击必中的决心,把所有的家底全拿出来。” “你现在就去把风声放出去。”袁天罡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就说,沈大人有密令,派我连夜出城办事。要让他们觉得皇城内已无威胁。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肆无忌惮,才会把所有的力量都投入到华清宫那个死局里。” 可袁笑之的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急切地说道:“大人,此计虽妙,但风险太大了!您若是走得不远,城门口定有他们的眼线,一眼就能看穿。可您要是走得太远,万一……万一华清宫那边出了任何岔子,您根本来不及回援,那岂不是……” 那后果,他不敢想,也担不起! 二人并不知道焰灵姬的到来。在袁笑之看来,沈天君身边最强的战力就是袁天罡,若他不在,谁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这赌得太大了!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面对袁笑之的担忧,袁天罡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在袁笑之焦急的注视下,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脸颊边那冰冷的青铜面具。 然后,在一阵细微的机括声中,那张象征着“不良帅”身份,曾让百官噤声、江湖胆寒的青铜面具,被他慢慢地摘了下来。 面具之下,是一张刀刻斧凿般棱角分明的脸庞,明亮的眼中仿佛透露着无尽的沧桑。 紧接着,他脱下了那身标志性的黑色斗篷,随手扔给袁笑之,又从巷子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包袱中,取出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动作娴熟地换上。 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那个威慑朝野、气息渊渟岳峙的不良帅消失了。他身上那种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芒,那种深不见底的压迫感,竟也随之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沧桑、眼神略带浑浊,甚至连脊梁都有些微微佝偻,仿佛为生计奔波了大半辈子的普通货郎。 袁笑之看着眼前这判若两人的“陌生人”,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张着嘴,喉结滚动,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袁天罡将那张青铜面具扣进包袱,用一种带着些许沙哑、完全不同的市井嗓音,看着目瞪口呆的他,淡淡说道: “谁说,我要出城了?” 袁笑之的脑中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开!所有的担忧、疑惑、不解,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他恍然大悟,激动地一拍大腿。 “妙啊!大人,您这招……这招实在是太妙了!” 金蝉脱壳! 谁能想到,令天下人闻之色变的不良帅,会脱下官袍,变成一个混迹于市井引车卖浆的凡夫俗子?没人见过不良帅的真面目,哪怕是他袁笑之,今日也是第一次得见! 让“不良帅袁天罡”这个身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离开京城。而他本人,则化身为一双最不起眼的眼睛,藏在京城最深的黑暗里,注视着猎物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陷阱。 “皇城的网,已经撒下去了。” 袁天罡佝偻着背,声音里带着一丝风霜的疲惫,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接下来,就等着看那条自作聪明的大鱼,怎么一头撞进来了。” 说完,他便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小巷,那背影,与街边任何一个为生活奔波的贩夫走卒,再无二致,瞬间便汇入了芸芸众生之中。 袁笑之手握着那尚有余温的斗篷和冰冷的面具,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第17章 真是天助我也! 太师府的后门,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入。 车还未停稳,车帘便被一只骨节发白的手粗暴地掀开。二皇子凰煜不等车夫放下脚凳,便踉跄着扑下马车。 他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眼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火焰,径直冲向深处的书房。 书房内,千年檀香的烟气凝而不散,厚重得如同实质。 太师庞巍正襟危坐于一张紫檀木书案后,一身暗沉的常服让他整个人都融入了阴影里。他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血参茶,神情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仿佛早已料到凰煜的到来,甚至连他会说什么都已了然于胸。 “太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凰煜像一阵狂风般闯了进来,因为极度的激动,声音都有些嘶哑变调。他冲到庞巍面前,双手重重撑在冰冷的书案上,身体前倾,急切地说道:“我的人查到了!华清宫!那个贱人每隔两日就会去华清宫沐浴!届时她会遣退所有宫人,身边一个护卫都没有!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双眼暴突,布满血丝,仿佛已经看到了凰曦血溅汤池,自己黄袍加身,君临天下的场景。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庞巍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参茶放到唇边,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然后才抬起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老眼,淡淡地看着状若疯魔的凰煜。 “殿下,稍安勿躁。” 这四个字,像一盆夹着冰碴的雪水,兜头浇在了凰煜的狂热之上。 庞巍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这针落可闻的书房里,这声轻响,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凰煜的心上。 “殿下能想到的,老夫又岂会想不到?”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掌控力,“华清宫,确实是最好的动手之地。但殿下有没有想过,凭你府上那点东拼西凑的人手,就算侥幸得手,又如何能活着走出那座固若金汤的皇宫?” 凰煜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像是被冻住的劣质油彩。 庞巍的语气陡然转冷:“更何况,那沈天君身边,突然冒出来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袁笑之,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袁天罡。这两个人,老夫动用了所有关系,至今都查不到半点跟脚,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那袁天罡,连身为彼岸境的掌印太监胤东海都对他忌惮三分,二殿下,你还觉得此事易如反掌吗?” 一连串冰冷的诘问,让凰煜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光想着如何刺杀,却忘了刺杀之后那更可怕的滔天巨浪,更忘了那两个如同鬼神般的身影。 看着凰煜的神色变化,庞巍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殿下,成大事者,需谋定而后动。你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老夫,得给你再添几把能烧塌天地的干柴。”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森然的笑意:“城西的黑风武馆,不过是老夫随手抛出去的鱼饵,目的就是为了吸引那个锦衣卫的注意。老夫早已在那里请了‘西城三鬼’,他们欠老夫一条命。三位彼岸境大能,两位初期,一位中期巅峰,不说能杀了袁笑之,但将他死死拖在城西,还是绰绰有余的。” 彼岸境!还是三位成名已久的凶人! 凰煜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这种境界的强者,在大炎王朝已是凤毛麟角,每一个都是能开宗立派的巨擘。庞巍竟然能一次请动三位! 庞巍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继续说道:“华清宫那边,光有你的人手,不过是去送死。且不说沈天君的修为已到观海,还有一个神秘的袁天罡坐镇……” 他身体微微前倾,枯瘦的身影在烛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将凰煜完全笼罩。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血腥的寒气。 他伸出两根如同枯枝般的手指。 “所以,老夫请了两位真正能弑君的‘神’。一位,是纵横北境,被蛮族奉为‘血肉屠夫’的大护法,彼岸境中期。另一位,是横行西凉,被吐蕃尊为‘黑天神’的第一高手,彼岸境巅峰!” 这两个名号,如同一道道九天惊雷,在凰煜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北境蛮族!西凉吐蕃! 那都是与大炎王朝有着血海深仇的世仇!勾结外族,引狼入室,谋害君主,这已经不是谋反了,这是通敌叛国!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凰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一个博古架。 “老师……你……你疯了!这是在引狼入室!” “疯?”庞巍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和嘲弄,“殿下,从你动了那个念头开始,你和老夫,就已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了!要么,把前面的人亲手推下去,我们一步登天!要么,被人从后面一脚踹下去,粉身碎骨!没有第三条路!”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请动这两尊神的代价是不小,但只要殿下您能坐上那个位子,许他们一些边境的草场和商道,又算得了什么?成王败寇!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用刀和血来书写的!” 庞巍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在敲打着凰煜内心最脆弱、最贪婪的地方。 皇位…… 是啊,皇位……只要能坐上那个位子,他就是天子!谁还敢说他通敌叛国?史书上只会浓墨重彩地记载他拨乱反正,清君侧,保大炎社稷的无上功绩!那些所谓的蛮族、吐蕃高手,事后寻个由头杀了便是,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凰煜眼中的恐惧和犹豫,在对皇权无穷的欲望面前,被一点点地蚕食、吞噬。他粗重地喘息着,双拳紧握,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鲜血也毫无知觉。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狂热彻底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就按太师说的办!只要孤能登基,他们要什么,孤……不,朕,就给他们什么!” 最后那个“朕”字,他咬得极重,仿佛已经提前品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看着他终于下定决心,庞巍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终于勾起了一抹深不见底的笑意。那笑容里,有对猎物自投罗网的满意,更有对棋局尽在掌握的森然。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管家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俯身在庞巍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密语了几句。 庞巍脸上的笑意,瞬间扩大,变得无比灿烂。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紧张的凰煜,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缓缓说道: “殿下,看来,真是天命在你啊。” “刚刚得到密报,就在半个时辰前,沈天君已将袁天罡,秘密派出了城。” 什么?! 凰煜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仙乐!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袁笑之被三位彼岸境大能死死拖住! 袁天罡这个最大的威胁,竟然被沈天君自己给送走了! 那偌大的皇宫之内,除了沈天君那个只懂冲杀的莽夫,还有谁能抵挡两位来自异族的、身经百战的彼岸境强者的雷霆一击? 没了! 一个都没有了! 那高高在上的女帝,此刻,已然是脱光了盔甲,被绑在砧板上的鱼肉,待宰的羔羊! “哈哈……哈哈哈哈!” 凰煜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仰天大笑起来,笑声癫狂而扭曲,在压抑的书房中回荡不休。 “天命在我!天命真的在我啊!” 他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他眼中杀机四溢,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赌上一切的嘶吼。 “今夜,清君侧!” 第18章 偷梁换柱 正午时分,烈日如火,炙烤着神都的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与牲畜混杂的气味。 一辆毫不起眼的商队马车,混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随着车轮“吱呀”的滚动,不紧不慢地朝着西城门方向行去。 车厢内,光线昏暗,将外界的喧嚣与燥热隔绝开来。 袁天罡闭目端坐,身形纹丝不动。他整个人仿佛与车厢的阴影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微弱到几不可闻,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全身的感官已经张开到极致,方圆百丈内的风吹草动,都清晰地映入脑海。 马车行至一处僻静的拐角,车壁上突然传来三长两短、极有节奏的敲击声。 袁天罡的双眼倏然睁开,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棋子落盘的冷然。 车帘被一只粗糙黝黑的手从外面掀开一角,一个身形佝偻、皮肤被晒得像老树皮,看着像是在码头扛活的行脚夫,却以与外表绝不相符的敏捷,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他一进车厢,立刻单膝跪地,之前那副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的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锦衣卫特有的精悍与干练,眼神锐利如刀。 “大人。” 探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铁。 “二皇子的车驾,已从后门进了太师府,至今未出。府内气息诡秘,似有高手潜伏。” “按照您的吩咐,您已奉女帝密令离京的消息,通过赌坊、茶楼、青楼三个不同的渠道,至少传了五遍,我们的人亲眼看到太师府的眼线,将消息传了回去。” “另外,城外的几个要道关隘,我们的人都发现了鬼鬼祟祟的身影。是二皇子府上豢养的死士,还有一些气息驳杂、杀气很重的江湖散修,正在分批化整为零,潜入城中。” 每一条消息,都像是一块精准的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袁天罡早已布好的棋盘之中。 庞巍和凰煜,果然已经按捺不住了。 袁天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中毫无波澜。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质地考究的内衬,又指了指探子那一身满是汗渍的粗布短打。 那探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心领神会。 两人迅速地交换了衣物。 片刻之后,车厢内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个威压深重,足以令百官噤声的不良帅消失了。袁天罡的脊梁一寸寸地弯了下去,眼神中的锐利与深邃迅速褪去,化作一片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浑浊与麻木,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连嘴角的法令纹都变得更深,更显苦相。一个身材佝偻,满脸风霜,仿佛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老年脚夫,活灵活现地出现了。 而那名真正的探子,则穿上了飞鱼服,戴上了那张冰冷的青铜面具,将黑色斗篷披在身上。虽然身形和气势远不及袁天罡本人,但在昏暗的车厢和面具的遮掩下,足以以假乱真。 “按计划行事,告诉兄弟们,网已撒开,只等鱼儿入网。”袁天罡开口,声音已经变得沙哑、苍老,还带着一丝讨好式的怯懦,与之前的沉稳判若两人。 “遵命!”戴着面具的探子沉声应道,声音中透着一股即将见证历史的兴奋。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便来到了靠近西城门几十里外的一处热闹的茶水摊子。这里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汇聚,是消息传递最快,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 就在马车即将驶过茶摊的瞬间,异变陡生! “砰!” 一声巨响,马车的后车窗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得木屑横飞。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同被丢弃的破麻袋般,从车窗里狼狈地倒飞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难看的抛物线,“噗通”一声,重重摔在茶水摊边上,撞翻了一张桌子,滚烫的茶水和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 周围的茶客们吓了一跳,纷纷惊呼着散开,让出一片空地。 那道身影,正是乔装打扮后的袁天罡。 他摔得七荤八素,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身都是尘土和混着茶叶的泥水,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马车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扬鞭催马,加快了速度。 车厢里,传来一道经过刻意压制的、沙哑而冰冷的声音,充满了不耐与轻蔑的暴戾。 “废物东西!这点路都撑不住,不过几十里路就想偷懒喝水?” “耽误了行程,你这条贱命担待得起吗?想歇脚,自己滚回去喝西北风吧!” 话音未落,马车已经汇入出城的车流,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串嚣张的烟尘。 这一幕,被周围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众人看向地上的“老头”,眼神里充满了同情、鄙夷和事不关己的冷漠。又是一个被黑心商队压榨的可怜虫。 袁天罡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哎呦哎呦”地惨叫,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动作迟缓而痛苦。他一眼就看到了茶摊角落里坐着的几个佩刀官差,那几人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的热闹,眼神里带着戏谑。 他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立刻一瘸一拐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为首那名官差的大腿,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喊起来。 “官爷!官爷您要为小老儿做主啊!” “黑心的商队,不把我们下人当人看啊!说好了十里地一歇息,到了地方结工钱,这才半道上就把我给踹下来了!我的血汗钱啊!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和嗷嗷待哺的孙子等着这钱救命啊!” 那几个官差本来还在看戏,被他这么一抱,顿时一脸嫌恶。 “滚滚滚!这点破事也来烦我们!”他嘴里不耐烦地骂着,手却粗暴地推开袁天罡。 “没看到老子们有天大的正事要办吗?再敢纠缠,把你这老骨头抓进大牢里去!” 他甚至连多看一眼地上的袁天罡的兴趣都没有,便立刻带着手下快步起身,腰间的佩刀随着急促的步伐晃动,朝着城门的方向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辆“押送”着不良帅的马车。那才是泼天的富贵! 袁天罡被推得一个踉跄,再次摔倒在地,额头在石子上磕了一下,渗出一点血迹。 他趴在地上,看着那几个官差远去的背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冷光。 周围的看客们眼见没什么热闹可看,纷纷回过头继续喝茶聊天,这种事情在他们眼里司空见惯,根本没人在意一个行脚夫的死活。 茶摊老板走过来,一脸晦气地踢了踢袁天罡的脚:“行了行了,别在这装死了,血都蹭我地上了,赶紧滚蛋,别耽误我做生意!” 袁天罡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佝偻着身子,捡起自己那个破旧的包袱,摇着头,一步一瘸地朝着与城门相反的方向,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的背影,是那么的萧索,那么的落寞。 与这神都繁华街道上,无数个为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再无任何区别。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那个令整个大炎王朝闻之色变,让太师庞巍和二皇子如芒在背的不良帅,已经用一招金蝉脱壳,化作了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这片深不见底的大海之中。 皇城的网,已经撒下。 那自以为是的猎人,正兴高采烈地,一步步踏入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一场真正的猎杀,此刻,才刚刚开始。 第19章 西城三鬼 残阳如血,将西城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赤色。 晚风卷起街角的尘土,带着一丝肃杀的凉意。 袁笑之站在一座酒楼的二楼窗边,俯瞰着下方渐渐变得拥挤的街道。他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一名锦衣卫校尉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大人,一切准备就绪。” “嗯。”袁笑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回应,目光依旧锁定在下方。 校尉继续禀报:“兄弟们来报,袁大人已经回城。二皇子和太师府豢养的死士已经开始行动了,那些江湖亡命徒,也进入黑风武馆,一个都没少。” 听到这句话,袁笑之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鱼,全都进网了。 “时辰差不多了。”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传令下去,封锁城西所有街道,以搜查敌国探子为名,包围黑风武馆!” “是!” …… 黑风武馆,占地极广,门脸气派。 然而此刻,往日里门庭若市的武馆却大门紧闭,里面灯火通明,隐隐有嘈杂人声传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烈酒与兵器铁锈混合的浓烈气味。 “砰!” 一声巨响,武馆那两扇由精铁包裹的厚重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袁笑之手按刀柄,在一片飞扬的尘土中,缓缓踏入武馆院内。 他身后,是数百名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瞬间涌入,将整个武馆围得水泄不通。前排的锦衣卫更是架起了数十张劲弩,箭头闪烁着淬毒的幽光,对准了院内众人。 院内上百名手持兵刃的江湖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一个满脸横肉,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汉子越众而出,他是黑风武馆的馆主,王霸。 “官爷,草民平日开武馆教授学徒,该孝敬的可是一个都没落下。官爷这般毁坏我大门,擅闯民宅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王霸色厉内荏地沉声道。 袁笑之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抬起手,冷冷吐出四个字。 “鸡犬不留。” 没有半句废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锦衣卫的校尉们早已等得不耐烦,得到命令,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锦衣卫办案!反抗者,格杀勿论!” 冰冷的喝令声中,刀光乍起,血光迸现! 王霸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本想找个由头拉扯一番拖延时间,但没想到对方竟然一言不合就直接动手! “跟他们拼了!” 他怒吼一声,抽出背后的九环大刀,迎了上去。 一时间,院内喊杀声震天,兵器碰撞的铿锵声、血肉被撕裂的闷响声、临死前的惨叫声交织成一片,化作了人间炼狱。 锦衣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而武馆内的亡命徒虽然个个凶悍,却是一盘散沙,一个照面便被杀得节节败退,血流成河。 就在锦衣卫即将彻底掌控局势之时,三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息,猛地从武馆后堂冲天而起! “哪里来的小辈不懂规矩,吵到爷爷们歇息了!” 伴随着一声阴冷的厉喝,三道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房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战场。 为首的是一个瘦高枯槁的老者,双眼深陷,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如同鬼火。他左边是一个侏儒,驼着背,手中提着两柄不成比例的巨锤。右边则是一个妖艳的妇人,舔着猩红的嘴唇,媚眼如丝,却透着致命的危险。 西城三鬼! 成名已久的彼岸境凶人!老大鬼叟,彼岸境中期巅峰;老二锤鬼与老三艳鬼,皆是彼岸境初期! 袁笑之的目光终于从那些杂鱼身上移开,落在了这三人身上。 他知道,正主儿,终于出来了。 “锦衣卫办事,无关人等快滚!”袁笑之的声音依旧冰冷。 “锦衣卫?”鬼叟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声音像是夜枭啼哭,极为难听,“桀桀桀……没听过,我西城三鬼不杀无名之辈,小辈报上名来。” 袁笑之缓缓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刀身在火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记住,到阎王殿报到的时候,就说是冷面金刀佛送你们下来的。” 话音未落,他脚下地面轰然一震,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刀锋直指鬼叟! “找死!” 三鬼勃然大怒,他们纵横江湖多年,何曾被人如此小觑! 锤鬼怒吼一声,双锤舞动如风,带着万钧之力砸向袁笑之。艳鬼则是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粉色的香风,从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攻向袁笑之的下盘。 面对两人夹击,袁笑之面不改色,手中长刀一震,竟在瞬间劈出数十道金色刀芒,宛若佛光普照,霸道绝伦! “金刀断魂!” “铛!铛!铛!” 锤鬼那万钧之力的双锤竟被刀芒劈得连连后退,每退一步,脚下青石板便碎裂一分,双臂巨震,气血翻涌!艳鬼的粉色香风更是被霸道的刀气直接撕碎,逼得她狼狈不堪地现出身形,手臂上还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然而,就在袁笑之以一敌二,占尽上风之时,一直未动的鬼叟眼中闪过一抹诡谲的绿光。 “桀桀,武道修为不错,可惜,神魂太弱!” 一道无形的波纹,穿透了刀芒的封锁,如同一根毒针,狠狠刺入袁笑之的脑海! 神魂攻击! 袁笑之身形猛地一滞,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嘶吼,眼前金星乱冒,刀势瞬间散乱。 就是现在! 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锤鬼与艳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狠厉,再度合围而上! 袁笑之强忍着神魂刺痛,横刀格挡,却已然落入下风,被三人联手死死压制,刀光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战况瞬间陷入了焦灼。 就在三鬼以为胜券在握,准备一鼓作气拿下袁笑之时,一个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的货郎,不知何时从院子的角落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挑着货担,仿佛被眼前的厮杀吓傻了,一步步走到了战场的边缘。 一名锦衣卫见状,皱眉低喝:“老丈,此地危险,速速退后!” 然而,那货郎仿佛没听见,依旧朝前走着。 下一刻,他动了。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对着战圈中正将袁笑之逼得连连后退的锤鬼,轻轻地,凌空一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就是这么平平无奇的一指。 正在狂攻的锤鬼,动作猛地僵住。 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指头大小的血洞,前后通透,甚至能看到背后摇曳的火光。洞口边缘平滑无比,没有一丝鲜血流出,所有的生机与力量,都在瞬间被那一指彻底湮灭。 他眼中的神采,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二……二弟……” 鬼叟和艳鬼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这致命的失神,在袁笑之面前,已足够分出生死! “噗嗤!” 恢复过来的袁笑之抓住机会,刀光一闪!艳鬼那颗美艳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带着惊恐和错愕。 鬼叟亡魂皆冒,想也不想,转身化作一道黑烟便要逃遁。 “在本座面前,你逃得掉吗?” 一个淡漠而威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那个货郎不知何时已经丢掉了货担,缓缓直起了佝偻的腰背。 鬼叟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将他笼罩,身体不由自主地停在半空,然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捏成了齑粉,随风飘散。 所有正在厮杀的锦衣卫和亡命徒都停下了动作,骇然地看着那个身影。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人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人,变得渊渟岳峙,气势如渊如狱!他脸上的褶皱和风霜褪去,露出了那张令整个大炎王朝都为之颤抖的面容。 不良帅,袁天罡! 袁笑之收刀入鞘,声音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发自内心的狂热:“幸得袁大人相助,否则险些误了大事!” 袁天罡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清理干净,一个活口不留。告诉兄弟们,这只是开胃菜。”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去皇宫,与沈大人会合,该去见见我们那位‘忧国忧民’的二皇子了。” 第20章 瓮中捉鳖 华清宫。 氤氲的白雾缭绕升腾,将金丝楠木的梁柱与琉璃玉瓦的穹顶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地龙烧得滚烫,暖气透过汉白玉地砖,蒸腾起甜腻的龙涎香,让空气都带上了一丝燥热的奢靡。 宫门外,一众宫女太监垂手而立,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都退下吧,不许任何人靠近。” 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自殿内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气度。 “喏。”众人躬身领命,脚步轻微得如同猫儿般悄然退散。很快,偌大的华清宫便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死寂,只剩下池水中热气蒸腾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凰曦缓步走向那座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巨大浴池。 她褪下繁复沉重的龙袍,明黄色的丝绸如一捧流动的金云,悄然滑落在地,露出了里面素白的中衣。随着最后一件衣物的剥离,一具羊脂白玉般完美无瑕的玉体,终于呈现在这片只属于帝王的私密空间里。 唯有左手手腕处,那道栩栩如生的凤凰图腾,此刻色泽黯淡无光,仿佛一只被无形枷锁死死困住的神鸟,透着一股与这具鲜活肉体格格不入的衰败与枯萎之气。 她赤着玉足,踩在温润的玉石上,一步步走下台阶,任由那能涤荡一切凡尘的温热池水,一寸寸漫过脚踝,膝盖,腰肢……直到将整个身体都包裹其中。 温热的水流,似乎也无法驱散她眉宇间那一抹化不开的凝重与疲惫。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宫殿入口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却仿佛潜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凶兽。 “陛下,这水温可还合意?” 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女声,忽然从池边的玉石屏风后响起。 凰曦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但随即又放松下来。 只见焰灵姬不知何时已斜倚在池边的一张玉榻上,单手支着下巴,一身火红的劲装与周围的暖玉白雾形成了冰与火般的鲜明对比。她手中把玩着一柄弯如弦月的短刀,刀锋上流转着森然的寒光,眼神却促狭地看着水中的女帝。 “你倒是清闲。”凰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家主子说了,今夜是请君入瓮,请的是‘君’,入的是‘瓮’。”焰灵姬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笑意盈盈地补充道:“当鱼饵的,自然得表现得美味一点,才能让那些饿疯了的大鱼,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下来啊。” “你就不怕,鱼太大,把瓮撑破了?”凰曦轻声问,声音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陛下担心的,是瓮嘛?”焰灵姬的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洞悉人心的狡黠。 凰曦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将头靠在玉石池壁上,任由温热的水汽拂过脸颊。 她担心的,自然不是“瓮”。 沈天君既然设下了这个局,就必然有万全的把握。她相信他,就像这三年中的每一次一样。 可她还是担心他。因为她知道,太傅庞巍老谋深算,而她的二哥凰煜,更是被逼到了绝路的疯狗,他们今夜的反扑,必然是雷霆万钧,赌上了一切身家性命。 那将是何等凶险的场面? 她不敢去想。 “其实,陛下心里真正担心的,是我家主子吧?”焰灵姬的声音幽幽传来,一语道破了她所有的伪装。 凰曦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承认或否认。 沉默,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见她如此,焰灵姬也不再追问,只是轻声叹了口气:“其实我挺不懂你们这些皇室中人的。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怎么就非得走到你死我活这一步?” 这番话,似乎触动了凰曦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缓缓睁开眼,眸光里多了一丝罕见的迷茫与追忆。 “你不知道,小时候,二哥是最疼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那段早已泛黄的记忆。 “那时候父皇严厉,母后早逝,是二哥偷偷从御膳房给我拿刚出炉的桂花糕,带我爬上宫墙去看元宵的花灯,在我被父皇责罚时,第一个站出来替我顶罪。” “我至今都记得,有一年冬天,我贪玩掉进了太液池,那冰冷刺骨的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也是二哥,想也不想就跳下去把我救了上来,他自己为此大病了一场,差点没挺过来。” “还有三哥,他最是温润,会手把手教我写字,会给我讲前朝的趣闻……我们曾经,也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兄妹。” 说到这里,凰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与自嘲。 “真可笑,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要不惜一切坐上这张椅子?它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让他们忘记所有,变得面目全非,甚至不惜……引颈就戮。” 她实在不愿意见到手足相残的血腥场面。 哪怕他们罪该万死,可午夜梦回,她又该如何面对那些曾经温暖过整个童年的,滚烫的记忆? 焰灵姬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戏谑早已消失不见。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褪去了女帝的威严与孤高,剩下的,只是一个为亲情所困,在权力的旋涡中挣扎的普通妹妹。 “陛下,”焰灵姬坐直了身体,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们选择的不是那张椅子,而是被那张椅子背后的欲望,吞噬了灵魂。” “今夜,就是给他们一个为自己的选择,画上句号的机会。” 凰曦沉默了。 或许,这已经是她能给他们的,最后的体面了。 就在这片刻的静默中,一丝极不和谐的气息,突兀地渗透进来。 原本甜腻的龙涎香里,忽然混入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恶臭,仿佛屠宰场隔了数条街飘来的余味。紧接着,池水中蒸腾的“嘶嘶”声戛然而止,整个华清宫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死寂! 两道极不和谐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仿佛贴在耳边一般,响彻整个宫殿。 一个声音粗犷如砂石摩擦,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恶鬼在嘶吼。 “桀桀桀……好一派人间富贵!这女帝的洗澡水,闻起来都比我们北境的烈酒更醉人!老子已经等不及要拧下她的脑袋,看看这至尊的龙血,究竟是何等滋味!” 另一个声音,则阴柔尖利,像是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人头皮发麻。 “屠夫,收起你那蛮夷的粗鄙。如此极品的猎物,要像我们吐蕃的剥皮匠一样,一层层地,慢慢地,欣赏她从高贵到惊恐,再到绝望的所有表情,那才是最极致的乐趣。你听……本座已经能听到,她因恐惧而加速的心跳声了……真是……这世间最美妙的乐章啊!” 北境屠夫!西凉妖人! 两个名字,如同两柄淬毒的重锤,狠狠砸在凰曦的心头! 她知道今夜会有刺客,却没想到,来的竟是这两尊凶名昭着的外族煞神! 自己的二哥居然为了那张龙椅勾结外族,引狼入室! 他疯了! 他们真的疯了! 凰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抹殷红在水中悄然散开。 然而,就在她心神巨震之时,身旁的焰灵姬,脸上却露出了一个与这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灿烂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充满了……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兴奋与残忍。 她缓缓从玉榻上站起身,伸了一个极尽妖娆的懒腰,每一寸曲线都仿佛蕴含着致命的诱惑与力量。火红的身影在朦胧的雾气中,宛如一团即将焚尽八荒的烈焰,又像一尊从地狱中走出的妖神。 她侧过头,对上凰曦惊愕的目光,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与狂傲。 “陛下,您看,瓮已经备好。” “鳖,也自己钻进来了。” 第21章 真正的杀棋 华清宫外,夜色如墨。 沈天君驻刀立于宫门前的阴影中,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柄狭长的佩刀,在檐角漏下的月光中,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他闭着眼,像是在假寐,实则整个人的心神都铺散开来,化作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周遭的一切。 风声,虫鸣,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有些刻意。 突然,一阵极轻微的、细密如雨打芭蕉的脚步声,钻入了他的耳朵。 来的人很多,脚步很轻,呼吸也压得极低,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他们穿着宫人特有的软底快靴,若非沈天君的感知远超常人,几乎无法将这声音从夜风中剥离出来。 来了! 沈天君的眼帘倏然掀开,那双眸子在暗夜里,亮得像两颗寒星,没有半分睡意,只有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冷静。 “吱呀——” 远处巡逻的禁军提着灯笼走过拐角,昏黄的光线摇曳着扫来。 就在光线触及宫门前的一瞬,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宫人”动了! 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假山后、花丛中、宫墙的阴影里暴起,手中抽出的不再是托盘或拂尘,而是一柄柄淬了剧毒、闪着幽绿光芒的匕首与短剑,目标直指宫门前的沈天君! 他们以为这是一场完美的突袭,是一次精准的斩首。 然而,他们看到的,是沈天君脸上的淡然和讥诮。 “杀!” 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角落。 话音落下的瞬间,杀声骤起! 原本空无一人的宫墙上,突然冒出数十名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他们如同从天而降的苍鹰,结成战阵,刀光如雪,瞬间将扑在最前面的几个刺客斩成数段! 地面上,那些铺路的青石板“咔咔”翻起,一个个身披重甲、手持强弩的禁军锐士从地道中钻出,冰冷的弩箭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朝着刺客群覆盖而去!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皇宫的宁静。 前一刻还气势汹汹的刺客们,在这一瞬间便被人潮与刀光箭雨彻底淹没,阵型大乱,死伤惨重。 沈天君甚至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早已注定的杀戮,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就在他以为大局已定,这些不过是庞巍派来送死的炮灰时,异变陡生! “一群废物!”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响! 两道强横无匹的气息,猛地从刺客人群后方冲天而起,如同两头出闸的猛虎,硬生生在锦衣卫和禁军组成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两道血肉胡同! 凡是挡在他们面前的士卒,无论是锦衣卫还是禁军,皆被一股无形的巨力震得筋骨断裂,倒飞而出,口中鲜血狂喷! 那是两个身形迥异的男人,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手持一柄门板似的阔背大刀;另一个则阴柔诡异,身法如鬼魅,手中两柄分水刺划出刁钻的弧线。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这些杂鱼,而是从一开始,就锁定了宫门前那个最大的“障碍”——沈天君! “擒贼先擒王!” 那魁梧大汉一声怒吼,人还未至,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刀气已经破空而来,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逼沈天君的面门! 好快! 沈天君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腰间的佩刀瞬间出鞘,横于胸前。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沈天君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数丈,双脚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头一看,虎口早已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缓缓滴落。 好霸道的刀气! 沈天君心中翻起惊涛骇浪,眼神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自己已是观海巅峰的修为,这两人是彼岸境的强者!庞巍这个老狐狸,竟还藏着这等杀手锏! 不等他喘息,那阴柔男子已如鬼魅般欺近身侧,手中的分水刺化作两条毒蛇,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腰肋!与此同时,魁梧大汉的第二刀已经再次劈来,刀风呼啸,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一力降十会,一巧破千斤!两人配合默契,显然是想用雷霆手段将他当场格杀! 沈天君心头警铃大作,脚下猛地一踏,身形不退反进,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旋身,手中佩刀划出一道圆弧,险之又险地格开了致命的分水刺。 “叮!” 火星四溅! 然而,那魁梧大汉的阔刀已然临头!沈天君只能强行扭转腰身,将佩刀上撩格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沈天君闷哼一声,只觉得右臂一麻,整个人如遭重锤,被狠狠砸飞出去,撞在宫门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脸色一片潮红。 强!太强了! 一对一尚且艰难,以一敌二,毫无胜算! 那两人一击得手,根本不给沈天君任何喘息的机会,再次化作两道残影,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苍老而淡漠的声音,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在战场上空响起。 “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话音未落,数点寒星,比那两个彼岸境强者的速度更快,悄无声息地划破夜空,精准地射向那名手持分水刺的阴柔男子。 那男子脸色剧变,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想要闪躲,却骇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动作变得无比迟滞。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点寒星,没入自己的眉心、咽喉、心脏等数处大穴。 “呃……” 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眼中神采迅速溃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另一名魁梧大汉见状,亡魂皆冒! 一招! 仅仅一招,就秒杀了一位同阶的彼岸境强者! 这是何等恐怖的修为! 他想也不想,猛地将手中阔刀掷向沈天君,借着这片刻的阻碍,转身就逃,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遁入黑暗之中。 危机解除。 一道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沈天君的身旁。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脸上布满风霜,看着就像个在街边随处可见的贩夫走卒。 正是金蝉脱壳,早已“潜伏”回来的袁天罡。 “大人,无碍否?”袁天罡看了一眼沈天君苍白的脸色和不断滴血的虎口,眉头紧皱。 “死不了。”沈天君摇了摇头,撑着刀站稳身体,目光却凝重地望向华清宫深处,“百密一疏,没想到庞太师这个老狐狸,竟把真正的杀招放在了这里!” 袁天罡的目光同样投向宫殿深处,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变化。 “大人……不对劲。” “里面的气息……很乱!” 他闭上眼仔细感知了片刻,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急声道:“老臣赶来时感知到华清宫内有三股强横气息,其中一股气息没有杀气,另外两股是刚才的两人。但现在华清宫内似乎又出现了两道强横的气息,想必是有人利用收敛气息的功法悄悄潜入了殿内。!” 袁天罡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在沈天君脑中炸响! 他知道,让袁天罡感觉陌生但没有杀气那股气息必然是焰灵姬! 但另外两股…… 该死!外面这两个彼岸境,根本就是用来拖住自己的诱饵!庞巍真正的杀招,是早已潜入宫内的两尊杀神!自己被外面的阵仗给迷惑了! 二对一! “不好!” 沈天君心头一沉,再也顾不上身上的伤势,大喊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疯了一般朝着华清宫内冲去! 陛下!千万不能有事! 第22章 千钧一发 华清宫的静谧,被三道不速之客的闯入彻底撕碎。宫门外,几名负责守卫的内侍早已悄无声息地倒在血泊中,显然,是有人利用身份之便,为这两尊杀神扫清了障碍。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壮汉,肩上扛着一柄硕大的、布满狰狞倒刺的流星锤,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纹着恶鬼图腾,每走一步,都让光洁的玉石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淫邪的光,死死地盯着水池的方向,喉结滚动,发出“嘿嘿”的低笑,正是北境蛮族那位以虐杀闻名的“血肉屠夫”。 另一人则截然不同。他身形修长,穿着一身绣着诡异黑色莲花的西凉长袍,面容俊美却带着一股邪气。他手中没有兵刃,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却饶有兴致地落在了挡在浴池前的那道火红色身影上。此人,便是横行西凉,被吐蕃奉为“黑天神”的西域高手。 在他们身后,是状若疯魔的二皇子凰煜。他提着一柄滴血的长剑,双目赤红,脸上挂着扭曲而病态的笑容,口中喃喃自语,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黄袍加身的那一刻。 “啧啧,真没想到,这大炎皇宫之内,竟还有如此绝色。”黑天神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异域腔调,目光在焰灵姬凹凸有致的身段上肆无忌惮地游走,“这身段,这眉眼,竟有几分我西凉女子的火辣风情,不错,不错。待会杀了女帝,本座便将你带回吐蕃,做我的第十九房妃子。” 那屠夫则更是直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仿佛能穿透屏风,垂涎地说道:“女皇帝……嘿嘿,皇帝的滋味,老子还没尝过。听说她是大炎第一美人,这细皮嫩肉的,想必比草原上最肥美的羔羊还要可口!”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挡在最前方的焰灵姬,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她将一面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横在身后,彻底挡住了外人的视线。而在屏风之后,水汽朦胧间,女帝凰曦并未惊慌失措,她只是缓缓从水中起身,取过一件宽大的凤袍披在身上,一双凤眸隔着屏风,冷冷地注视着外面的闹剧,眼神深处,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寒。 焰灵姬手中把玩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火焰短刃,刃身上流光婉转,将她绝美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她红唇轻启,发出一声娇媚入骨的轻笑,声音里却带着冰冷。 “两只外族土狗,也配觊觎我大炎真龙?奴家可对给野兽配种不感兴趣。” 此言一出,黑天神和屠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找死!” 恐怖的杀机,如同实质的寒流,轰然爆发! 屠夫肩上的流星锤重重往地上一顿,“轰”的一声闷响,整座宫殿都为之震颤,地面坚硬的暖玉寸寸龟裂! 黑天神则是双眼微眯,一股阴冷诡谲的气息从他体内弥漫开来,那并非单纯的杀气,更像是一种来自幽冥的诅咒,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十几度,连蒸腾的水汽都凝结成了细碎的冰晶。 两股截然不同的彼岸境威压,如两座大山,朝着焰灵姬狠狠压了过去! 焰灵姬的脸色微微一白。 她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叫屠夫的壮汉,修为与自己相差无几,都是彼岸境中期。但那个叫黑天神的娘娘腔,气息却渊深如海,竟是彼岸境巅峰! 以一敌二,毫无胜算!硬拼是找死。 电光石火之间,焰灵姬心中已有了决断。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恐怖的威压,向前踏出了一步。 她眼波流转,媚意天成,身上那股属于女人的独特魅力,在这一刻被催发到了极致。 “火魅术·幻蝶之舞!” 一瞬间,她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万千飞舞的火蝶,整个大殿内都充斥着她那火红色的幻影。每一个幻影都栩栩如生,或嗔或笑,或媚或嗔,让人眼花缭乱,难辨真假。一只火蝶轻飘飘地落在屠夫的眼角,瞬间炸开一团绚烂的火焰,灼得他眼皮刺痛,怒吼连连。 “雕虫小技!” 黑天神冷哼一声,五指成爪,阴风呼啸,精准地抓向其中一道他认定的真身。然而爪风穿过,那道幻影却化作点点火星消散,与此同时,另一道幻影已悄然出现在他身后,火焰短刃带起一抹致命的红光,直刺其后心! 黑天神反应极快,反手一掌拍出,与短刃轰然相撞,劲气四射。焰灵姬借力飘退,身形再次融入漫天蝶影之中。 她凭借着诡异的身法和火魅术的幻象,竟真的以一人之力,将两大彼岸境强者暂时拖住! 见此情景,一直被无视的二皇子凰煜,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狂笑。他看准焰灵姬被两人夹击、无暇他顾的瞬间,终于找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他提着剑,一步步地走向那方被水汽笼罩的浴池,走向那道屏风后的身影。 他一边走,一边用一种梦呓般的、充满了委屈与怨毒的声音说道: “皇妹……我亲爱的皇妹……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最喜欢跟在我身后,煜哥哥、煜哥哥地叫着……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刺耳! “可你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抢走我最想要的东西!那是我的!是我的皇位啊!” “你为什么要逼我?既然你不顾兄妹情分,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中最后一丝人性被彻底吞噬,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之上,长剑发出一阵不祥的嗡鸣,血光大盛! “皇极逆血刺!去死吧!”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灌注了生命精元的长剑,狠狠刺向屏风之后那道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曼妙身影! 与此同时,被焰灵姬的幻术纠缠得心烦意乱的屠夫,也抓住了一个空隙。他怒吼一声,放弃追逐焰灵姬的真身,猛地将肩上那柄巨大的流星锤抡了起来,带起一阵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朝着浴池的方向,脱手掷出! “给老子死!” 一柄燃烧精血的毒剑,一柄开山裂石的重锤! 两道致命的攻击,从两个方向,封死了凰曦所有的退路! 黑天神更是爆发出全部气势,化作一道黑色龙卷,死死缠住了焰灵姬的真身,让她根本无法回援!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华清宫的大门被人用一种更狂暴的方式直接撞得粉碎! 一道黑色的闪电,以一种超越肉眼极限的速度,骤然射入殿中! “锵!”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二皇子那柄燃烧着精血、势在必得的剑,被一柄凭空出现的金色长刀精准地格开。刀剑相击的瞬间,凰煜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虎口瞬间爆裂! 紧接着,一只脚掌在他惊骇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砰!” 凰煜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一脚踹在胸口,胸骨碎裂声清晰可闻。他身体撞塌了一根汉白玉的廊柱,狂喷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昏死过去。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那柄携带着万钧之力的流星锤,已然呼啸而至! 刚刚赶到的沈天君来不及喘息,也来不及多想,他发出一声低吼,双手握刀,将全身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刀身之上,横刀于胸前,硬生生迎上了那致命的一击! “铛——!” 一道震耳欲聋、足以撕裂耳膜的巨响,在华清宫内轰然炸开!恐怖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将地面华美的玉石尽数掀飞、碾成齑粉! 沈天君手中的天字金刀,在这股恐怖的巨力之下,竟被砸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弯折弧度! “噗!” 沈天君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毁灭性力量从刀身传来,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御,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被那股巨力砸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墙壁上,滑落在地,脸色煞白如纸。 “咦,又来一个送死的!有点骨气,可惜还是太弱!” 屠夫一招得手,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他手腕一抖,流星锤的锁链“哗啦”作响,那沉重的锤头被他瞬间收回,随即再次抡起,锤头上带起的罡风,甚至在空气中划出了道道黑色的裂痕!他准备给倒地的沈天君,发出致命的第二击! 就在这时。 一道苍老而淡漠的声音,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在每个人的耳边清晰响起。 “大炎皇宫岂容尔等蛮夷撒野!” 第23章 尔等不过土鸡瓦狗 那道苍老淡漠的声音,不带丝毫烟火气,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天地至理,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喧嚣与杀伐。 正欲挥锤砸下,将沈天君彻底了结的屠夫,动作猛地一滞。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威压凭空降临,连他锤头上狂暴的罡风,都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扼住,瞬间变得温顺起来。 他惊疑不定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粗布麻衣、身形佝偻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那老者面容普通,气息内敛,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乡野老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暮气。 “哪来的老东西,也敢管闲事?”屠夫眼中凶光一闪,强行压下心中的异样,狞笑道:“滚开!不然老子连你一起砸成肉泥!” 袁天罡并未言语,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没听见这句威胁。 他只是闲庭信步般,一个闪身便跨越了十数丈的距离,来到了屠夫面前,缓缓地抬起了右手,朝着屠夫平平无奇地推出一掌。 那一掌,很慢。 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他掌心那饱经风霜的纹路。 没有罡风呼啸,没有气浪翻涌,甚至连空气都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这一掌,看起来是如此的软弱无力,破绽百出。 屠夫脸上的狞笑更盛,在他眼中,这一掌简直就是个笑话。他甚至懒得变招,准备用流星锤上附带的罡风,就将这老家伙震成一蓬血雾。 可下一瞬,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惊骇欲绝地发现,那只看似缓慢的手掌,无论他如何催动真气,如何想要闪转腾挪,都牢牢地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周遭的空间仿佛化作了凝固的琥珀,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那一掌,仿佛跨越了距离的限制,遮蔽了他眼前的天地,成为了他世界里的唯一。 躲不开! 根本躲不开!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屠夫所有的理智。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砰!”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那只苍老干枯的手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屠夫那健硕如铁的胸膛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屠夫那魁梧如山的身躯,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太古神山正面撞中,胸膛以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深深凹陷了下去。他口中狂喷出一股夹杂着内脏碎块的血箭,整个人如断了线的沙包般倒飞而出,接连撞碎了数根殿内的廊柱,最后“轰”的一声,重重地嵌入了远处的宫墙之中,碎石飞溅,生死不知。他那柄沉重的流星锤,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失去了所有光彩。 一旁,正与焰灵姬缠斗不休,稳占上风的黑天神,瞳孔骤然收缩! 别人或许看不出其中门道,可他身为彼岸境巅峰的强者,只差一步便能窥探那传说中的境界,又岂会不知这一掌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功法,不是技巧,而是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境界碾压! 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 一招! 仅仅一招,便将一个同为彼岸境中期的强者,打得生死不知! 这……这绝不是彼岸境能拥有的力量! 一个骇人听闻,让他几乎魂飞魄散的念头,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神藏境! 眼前这个穿着如同贩夫走卒,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头子,竟然是一尊传说中,早已绝迹于世俗的神藏境强者! 逃! 必须立刻逃! 黑天神心中再无半分战意,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碾碎。他猛地逼退焰灵姬,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诡异的法印,周身黑气大盛,整个人竟化作一道扭曲虚空的黑烟,便要破开宫殿的穹顶,强行遁走。 这“黑天化影遁”,是他压箱底的保命绝学,一旦施展,便能融入虚空,便是同阶的彼岸境巅峰也休想拦住他。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尔等不过土鸡瓦狗,既然来了,那就留下吧。” 袁天罡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是对一只企图逃出牢笼的蝼蚁,下达了最终的审判。 他甚至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负手而立,并指如剑,对着那道即将消散的黑烟,凌空虚点,随即缓缓垂下了手,仿佛一切已成定局。 “华阳针法。” 刹那间,数十道肉眼难辨的无形气劲,自他指尖迸发,破空而出。 那气劲凝练如神针,其速远超电光,仿佛无视了空间的阻碍,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团黑烟之中。 “呃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从黑烟中传出。 那团黑烟猛地一僵,随即如被戳破的气球般轰然溃散,露出了黑天神的身形。 他浑身剧颤,脸上布满了惊恐与绝望,仿佛被万千钢针同时穿透了四肢百骸,周身大穴的真气被瞬间封死,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直挺挺地从半空中摔落下来,重重地砸在玉石地面上,抽搐不止。 至此,华清宫刺杀,尘埃落定。 两个不可一世的彼岸境强者,一个被一掌拍得嵌入墙壁,一个被数道气针钉得瘫软在地,彻底沦为了土鸡瓦狗。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一直紧绷着心神的焰灵姬,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绝美的脸庞上写满了震撼。她缓缓收起身上的火焰,一双美眸死死地盯着那个依旧负手而立,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两只苍蝇的佝偻身影,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她自问实力不俗,可在这位老者面前,恐怕连他身上散发的气息都承受不住。 这就是……不良帅袁天罡的真正实力吗? 这也太猛了吧! 沈天君撑着那柄已经弯折得不成样子的天字金刀,强行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又咳出几口鲜血,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看着眼前这摧枯拉朽的一幕,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那是任务失败的后怕,更是确信了自己所守护之人已然绝对安全后的踏实。 这就是神藏境的力量!有此等强者守护,陛下当可高枕无忧。 他的目光,越过狼藉的战场,投向了那道始终静立在屏风后的身影。 水汽氤氲,早已散去。 那面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也在刚才的冲击中碎裂开来。 女帝凰曦,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明黄凤袍,湿漉漉的青丝贴在绝美的脸颊上,遮住了她此刻的神情。她的指尖,甚至还下意识地捏着一块屏风的碎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方才剑锋及体、重锤袭来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沈天君如天神般降临,挡住了那致命一剑。可当她看到沈天君为了硬接流星锤而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的那一刻,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没有看那两个被瞬间制服的刺客,也没有看那个昏死在一旁的亲哥哥,更没有看那个如神魔般降世的不良帅。 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那个浑身是血,拄着断刀,却依旧挣扎着站得笔直的男人身上。 四目相对。 沈天君从她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凤眸中,看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情绪波动,那很复杂,有惊悸,有后怕,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 他强忍着全身骨骼欲裂的剧痛,对着那道身影,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坚定。 “臣,救驾来迟,致使陛下受惊,罪该万死!” 凰曦娇躯微微一颤,捏着碎片的指节松开,任由其滑落在地。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威严,只是那细微的颤抖,却瞒不过近在咫尺的沈天君。 “起来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波澜,缓缓走下台阶,越过满地的狼藉,来到沈天君的面前。 她伸出一只素白如玉的手,似乎想要去搀扶他,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轻轻拂去了他肩上的一片碎石。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绝世珍宝。 “沈爱卿何罪之有。” 第24章 获得移动水泉 “你的手……”凰曦的视线落在他那只还在微微颤抖、鲜血淋漓的右手上。此刻却被新涌出的鲜血彻底染红,与她自己那双养尊处优、光洁如玉的纤手,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道狰狞的伤口,指尖却在距离他寸许的地方猛地停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她怕,怕自己的触碰会加重他的痛苦,更怕触碰到那份滚烫的、只为她而流的鲜血。那份灼热,仿佛会烫伤她的灵魂。 “传太医!快传太医!” 她猛地转身,对着殿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急切,凤仪尽失,完全失了一国之君的从容镇定。 “陛下,不必惊慌。” 袁天罡不知何时已来到沈天君身侧,他伸出两根干枯如鹰爪的手指,在沈天君的手腕和胸前几处大穴上轻轻搭过,随即对凰曦躬身道:“沈大人只是真气耗尽,筋骨受创,并无性命之忧。老臣为他推宫过血,调养数日便可恢复如初。” 听到这话,凰曦紧绷的娇躯才微微一松,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但看向沈天君的眼神,却愈发复杂。那份安心之下,是更深的心疼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焰灵姬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她一手提着瘫软如泥的黑天神,另一只手则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昏死过去的二皇子凰煜,随手将两人“砰”地一声扔在大殿中央。 “陛下,人给您带来了。”焰灵姬拍了拍手,红唇一撇,媚眼如丝地扫了一眼地上的两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一个废了,一个晕了。至于墙上挂着的那个……啧,估计也活不成了。这俩外邦的货色,看着人高马大,真不经打。” 凰曦的目光,终于恋恋不舍地从沈天君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那位面如金纸、人事不省的亲哥哥身上。她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仿佛燃烧的火焰被寒冰覆盖,最后化作一片万年不化的极北冰川。 她没有立刻处置凰煜,而是将目光转向那个被袁天罡封住全身经脉,却依旧昂着头的黑天神。 “说吧,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受谁指使?”凰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帝王威压。 黑天神闻言,竟发出一阵低沉的邪笑,他那双邪异的眸子,毫不避讳地在凰曦玲珑有致的凤袍上肆意打量,充满了侵略性与不甘。 “想必你都猜到了,又何必多此一问。”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一种充满恶意的语气说道,“当然是你的好哥哥,二皇子殿下!他许诺我们,只要杀了你,助他登基,不但将云州十六城割让给我们,你这后宫之内,连同你本人在内,所有女人,都任由我黑天神挑选!” “你找死!” 此等污言秽语,让一旁的焰灵姬都听得柳眉倒竖,煞气外露,就要上前一脚踩碎他的嘴。 凰曦却抬手制止了她。 黑天神笑得更加猖狂:“女帝沐浴时,不慎被妖人所乘,暴毙而亡!多完美的剧本!到时候不仅是你,他,”黑天神扭头,恶毒地看向沈天君,“你这个忠心耿耿的护卫,也会背上护驾不力的千古骂名,一同陪葬!哈哈哈……可惜啊,真是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若不是这位老前辈……”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凰曦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死灰。 通敌卖国,引狼入室!为了那张龙椅,原来她的二哥竟不惜出卖国土,甚至……甚至想将自己,将整个皇室的尊严,都送给这些蛮夷肆意凌辱! 那是她的亲哥哥啊! 一股极致的悲凉与愤怒,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如同火山爆发,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寒,因为被至亲背叛的彻骨之痛。 沈天君看着她那副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残酷真相压垮的模样,心头一紧,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撑着断刀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出,挡在了她的身前。 “陛下。” 沈天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安定的力量,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将她护在身后。 凰曦的身体一僵,抬起头,视野中只剩下这道宽阔坚实的背影。那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男子阳刚的气息,在此刻,竟成了让她无比心安的港湾。那颗因愤怒和悲痛而剧烈跳动、几欲炸裂的心,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仿佛天塌下来,只要有这道身影在,便能为她撑起一片天。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决绝,带着斩断一切的杀伐之气。 “来人。” 殿外的禁军鱼贯而入,甲胄铿锵。 “将罪人凰煜,打入诏狱最深处!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明日早朝,朕要亲自殿审,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这两个外邦刺客,”她的目光扫过黑天神和墙上生死不知的屠夫,“一并押入诏狱!派人快马加鞭,去北境蛮族部落和西凉吐蕃!告诉他们的王,他们西凉吐蕃的‘黑天神’,北境蛮族的‘血肉屠夫’,竟敢潜入我大炎皇宫行刺!西凉和北境,必须给朕一个说法!” “遵旨!” 禁军领命,迅速将哀嚎的、昏死的、不知死活的三人全部拖了下去。 华清宫内,终于恢复了死寂。狼藉的地面,破碎的宫墙,无声地诉说着今夜的凶险。 凰曦看着沈天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带着疲惫与关切的话:“今夜多亏了沈爱卿,你……先回去疗伤吧。” “臣,遵旨。” 沈天君躬身行礼,在袁天罡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了这片修罗场。凰曦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殿门外,她才缓缓收回视线,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手心。 …… 回到自己居所关上房门,沈天君再也支撑不住,一口瘀血喷出,整个人瘫倒在床榻上。 袁天罡立刻上前,一股温和而磅礴的真气渡入他的体内,为他梳理着受损的经脉。 “大人,您这次太莽撞了。”袁天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沈天君摆了摆手,擦去嘴角的血迹,脸上不由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值得。 只要她安然无恙,别说硬接一锤,就是粉身碎骨,也值得。 就在他心念至此时,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机械提示音,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叮!主线任务:清除二皇子一脉,已圆满完成!】 【任务评级:完美!宿主以观海境修为,硬撼彼岸境强者,成功守护女帝,力挽狂澜,意志与忠诚无可挑剔,特此评定!】 【奖励1:100年修为灌顶!】 话音刚落,一股熟悉的能量洪流如九天银河倒灌,瞬间涌入沈天君的四肢百骸!他原本受损断裂的经脉,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不仅瞬间痊愈,更被拓宽、加固了数倍,变得坚韧如神金!原本枯竭的气海,被更加精纯强大的真气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填满、扩张!他的骨骼在噼啪作响,血液如大江奔流! 观海与彼岸,一步之遥,却是天壤之别!而此刻,他正在跨越这道天堑! 【奖励2:恢复国运10%,当前国运值:-15%】 【奖励3:宿主命元+50年!】 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甚至远胜从前的生命力,沈天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阳寿抽卡总算是回本了! 然而,惊喜还未结束! 【叮!支线任务:粉碎二皇子阴谋,已完成!】 【奖励:特殊召唤机会x1!】 【叮!恭喜宿主,因成功应对重大危机,守护国本,系统功能升级!正式开启【每日签到】功能!】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让沈天君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今夜虽然凶险万分,但这波……血赚!简直是血赚到姥姥家了! 修为突破,国运增加,命元续上,还白得一次抽卡和每日签到功能! 【每日签到:宿主每日可进行一次签到。可选择获得随机资源(修为、丹药、功法、神兵碎片等),或选择获得“神级恢复术”一次(可瞬间将宿主恢复至巅峰状态)】 卧槽!沈天君心脏狂跳。这简直是给了自己一个移动泉水!有了这个,以后再对敌时,就多了一张至关重要的底牌,相当于多了一条命! 【叮!检测到宿主再次拯救女帝于危机中,舍身守护的行为极大触动了女帝心弦,女帝好感度大幅提升,当前好感度40%】 【开启凰曦女帝攻略系统】 沈天君听到系统提示音,整个人都懵了,满脑子的问号。 女帝攻略系统?这系统能干什么? 该不会…… 第25章 神庙祭祖 沈天君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女帝攻略系统?难道是昨晚那一锤子,把系统给砸出毛病来了? 【叮!社稷守护系统检测到宿主与女帝凰曦的羁绊已达到特殊临界点,为更好地辅助宿主守护大炎江山,特开启子系统:凰曦女帝攻略系统。】 【系统说明:女帝凰曦乃大炎国运核心,其心绪、安危与国运息息相关。提升女帝好感度,可解锁特殊奖励,获得意想不到的国运加成,并有机会窥探天机,掌握未来走向。】 【当前好感度:40%(依赖)。】 【好感度提升方式:通过与女帝的互动、完成其心愿、解决其困境等方式提升。注:单纯的忠诚无法突破瓶颈,请宿主发挥主观能动性。】 沈天君看着这一长串的说明,眼角微微抽搐。 好家伙,自己这系统还挺会与时俱进的。 就在沈天君沉思之际,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终于达到了顶峰! 在他的感知中,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空气中游离的天地灵气,纤毫毕现,房间外守卫的呼吸心跳,清晰可闻。这是一种生命层次的跃迁! 一步彼岸! 他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双拳紧握,骨骼发出清脆的爆鸣。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破而后立,终登彼岸!” 袁天罡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由衷的喜悦和一丝惊叹。 他身为神藏境强者,对气息的感知何其敏锐。方才沈天君体内的真气还如一潭死水,几近枯竭,可转眼之间,竟如大江决堤,一飞冲天,直接跨过了无数武者终其一生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等恢复速度和突破方式,简直闻所未闻。 自家这位大人,身上的秘密,当真是越来越多了。 沈天君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他对着袁天罡微微点头,正要开口,房门却被轻轻敲响。 “大人,袁笑之有要事求见。” “进来。” 推开房门,袁笑之鱼贯而入迅速关好门,单膝跪地,声音沉凝:“启禀大人,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蛮族铁骑突然大举南下,连破我大炎三座边城,镇守北境的大皇子……连发十二道求援金牌,称边军兵力不足,粮草告急,恐难抵挡!” 沈天君眼神微眯。 北境?大皇子? 真是巧。 京城里二皇子刚刚倒台,镇守北境的大皇子就出了纰漏。 蛮族南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若说这里面没有猫腻,狗都不信。 看来,他那位一心只想做个“贤王”的大皇子,也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安分。 “我知道了。”沈天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让不良人密切关注北境战事,以及……大皇子的一举一动。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遵命!”袁笑之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房间内。 袁天罡看着沈天君,苍老的眼中闪过一抹忧虑:“大人,大皇子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若他此时生了异心,恐怕……” “无妨。”沈天君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皇宫的方向,“他若安分守己,便罢了。若他真敢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那就让他真正的做个咸王。” 平淡的语气,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 翌日,太和殿。 早朝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皇城昨夜发生的惊天大战,二皇子通敌被擒的消息一夜间传遍皇城。 文武百官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发出半点声响,触怒了龙椅上那位煞气未消的女帝。 凰曦身着玄色龙纹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绝美的脸上一片冰寒,不见丝毫情绪。 她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昨夜,有西凉刺客与北境蛮人潜入华清宫,意图行刺。而为他们打开宫门,扫清障碍,甚至妄图弑君夺位的,是我大炎的二皇子,凰煜。” 一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却没能激起任何涟漪。 所有大臣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件事,昨夜早已在京中高层传开,只是谁也不敢公开议论。 “众爱卿,依我大炎律法,勾结外邦,弑君犯上,该当何罪?” 凰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殿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那些平日里与二皇子走得近的官员,此刻更是面如死灰,两股颤颤,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掌印太监胤东海向前一步,用他那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启禀陛下!二皇子狼子野心,早已不是一日两日!老奴记得,前些时日,其麾下门客赵阔便在京中公然作乱,意图不轨!如今更是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罪不容诛,天理难容!” 他这一开口,立刻有几名大臣反应过来,纷纷出列附和,痛斥二皇子罪行。 突然,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御史大夫颤颤巍巍地出列,跪伏于地,泣声道:“陛下!二皇子虽犯下滔天大罪,但、但他终究是先帝血脉,是我大炎皇族……恳请陛下念在骨肉亲情,饶他一命,圈禁宗人府,已彰天家仁慈!” 话音未落,凰曦那冰冷的目光便如利剑般射向他。那御史大夫如遭雷击,后面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浑身筛糠般抖动。 凰曦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百官之首,须发皆白的太师庞统一身上。 “庞太师,你怎么看?” 庞统一出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痛心疾首:“老臣……无话可说。二皇子殿下误入歧途,竟铸成此等弥天大错!国法无情,勾结外邦,图谋篡逆,乃是十恶不赦之死罪!老臣恳请陛下,圣心独裁,以正国法,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他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仿佛一个为晚辈走上歧途而痛心的长者。 有了他这个百官之首表态,其余还在观望的官员,立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齐刷刷跪倒一片。 “请陛下圣裁!” “请陛下圣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回荡在太和殿内。 凰曦看着阶下跪倒的众人,冕摐下的凤眸,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讥讽。 这就是她倚重的满朝文武。 墙头草,随风倒。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如铁,下达了最终的审判。 “传朕旨意!凰煜,褫夺皇子身份,贬为庶人,三日后,午门问斩!” “西凉刺客与北境蛮人,枭首示众,传首九边!昭告天下,犯我大炎天威者,虽远必诛!” “陛下圣明!” 处置完逆贼,凰曦正欲退朝,庞太师却再次上前一步。 “陛下,老臣还有一事启奏。” “太师还有何事。” “陛下登基以来,国事繁忙,尚未亲往神庙,祭祀天地与先祖,以昭告正统。”庞太师躬身道,“昨夜逆贼作祟,亦是因朝野人心浮动所致。若陛下能择吉日,行祭祖大典,上告于天,下安于民,乃是顺应天命之举。届时,天命在身,四海归心,自然再无人敢生犯上作乱之心!” 神庙祭祖? 凰曦闻言,目光微动。 这确实是历代新君登基后,必不可少的一环。 只是她登基时内忧外患,便一直将此事搁置了。如今二皇子伏法,朝局暂稳,行祭祖大典,的确是宣告皇权、凝聚人心的最好方式。 “太师所言有理。”凰曦点了点头,“此事,便交由礼部尚书全权操办,务必尽善尽美,不得有误。” “臣,遵旨!”礼部尚书连忙出列领命。 退朝之后,沈天君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养心殿。 凰曦已经换下繁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素雅的常服,正临窗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许是朝堂上耗费了太多心神,她绝美的侧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连带着那双凤眸的光彩,都黯淡了几分。 “神庙……”她轻声呢喃,转过头看向沈天君,那双清冷的凤眸里,竟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你怎么看?” 第26章 狼狈的沈大人 【叮!系统任务已更新:保护女帝顺利祭祖】 【叮!支线任务已更新,调查礼部,查明神庙布局。】 “神庙祭祖,势在必行。” 沈天君的声音在空旷的养心殿内响起,没有丝毫迟疑。系统任务都已经更新了,他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此乃陛下昭告天下,君权神授之举。大典一成,陛下便是天命所归,再无人能动摇国本,任何宵小之辈的阴谋诡计,在煌煌大势面前,都将不攻自破。” 他的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凰曦纷乱的思绪瞬间安定下来。 她看向沈天君,那双疲惫的凤眸中重新凝聚起光彩。 是啊,她所忧虑的,不正是朝野人心浮动,皇权不稳吗? 而祭祀天地先祖,正是宣告正统,凝聚国运,将皇权与天命彻底绑定的最佳方式。 届时,她便是大炎的天! 任何对她的不敬,便是对天不敬! “朕明白。”凰曦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语调中多了一丝冷意,“只是,庞巍这只老狐狸,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凰煜倒台后如此急切地提出此事,朕总觉得,这神庙之中,恐怕早已设好了局,就等着朕钻进去。” 她虽年轻,却非愚钝。 庞巍在朝堂之上那番痛心疾首的表演,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她。这位三朝元老,看似忠心耿耿,实则才是朝堂上隐藏最深的那条毒蛇。 二皇子一倒,朝中势力重新洗牌,这老家伙怕是坐不住了。 “陛下圣明。”沈天君的回答依旧平静,“他若安分,便让他安享晚年。若他真敢在祭祖大典上动手脚,那正好,也省得臣再费心去找他的罪证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陛下安心,祭祖之日,臣会亲自随行。袁天罡与焰灵姬亦会暗中护卫。袁笑之的锦衣卫,早已渗透皇城内外,太师府的一切布置都在锦衣卫的监视下,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翻不起浪花。” 这番话,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 仿佛天下间任何阴谋诡计,在他眼中都不过是掌上观纹,清晰可见。 凰曦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是了,有他在,自己还担心什么呢? 从登基至今,每一次的危机,每一次的绝境,最后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不都是眼前这个男人吗? 心神一松,那股积压已久的疲惫与精神上的重负,如同冲垮堤坝的潮水般汹涌而至。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太阳穴突突地狂跳着,一股尖锐如钢针的刺痛猛地直冲脑海。 “唔……” 凰曦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按住额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晃了晃,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俏脸,瞬间苍白如纸。 这该死的头痛,又犯了。 就在她身形不稳,即将撞向窗棂的瞬间,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至她的身后。 下一刻,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精准地按在了她的两侧太阳穴上。 “陛下,凝神静气。” 沈天君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魔力,在她耳畔低沉响起。 随即,一股温和醇厚的内力,透过他的指尖,如涓涓细流般缓缓渡入她的经脉,轻柔地梳理着她脑中因心力交瘁而淤积的郁气。 凰曦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是她第二次,与一个成年男子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龙涎香的清冷,而是一种独属于他的、混杂着淡淡血腥与烈日阳光的阳刚气息。 那气息霸道地钻入她的呼吸,蛮横地占据了她的感官,让她心头莫名一乱。 身后传来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宫装,仿佛一道暖源,要将她的后背乃至整颗冰封的心都灼伤。 她想挣扎,想呵斥,想维持自己身为帝王的威严。 可那股钻心的头痛,却在对方的按揉下,如春日冰雪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仿佛久旱的禾苗终遇甘霖。 紧绷的神经一寸寸放松,僵硬的身体也渐渐软了下来,不自觉地向后微靠,寻得了一个安稳的支撑。 那双大手仿佛带着魔力,每一次的按压,都恰到好处地击溃了她的防备,抚平了她的焦躁。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活了过来,暖洋洋的感觉流遍四肢百骸,让她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嗯……” 一声极轻的、带着一丝慵懒鼻音的轻嗯,不受控制地从她微张的朱唇间溢出。 声音不大,在这针落可闻的养心殿内,却清晰得过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天君按动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只觉得怀中温香软玉,那一声轻嗯更是如同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在他的心尖上,让他那坚如磐石的道心,都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怀中女子白皙如玉的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绯红,并迅速蔓延至小巧精致的耳垂,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能感觉到她骤然加速的心跳,和那瞬间变得滚烫的体温。 【叮!检测到宿主与女帝发生亲密接触,女帝心防出现松动,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45%(心弦微动)】 【请宿主再接再厉!】 沈天君:“……” 这破系统,越来越不正经了! 凰曦也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发出了何等羞人的声音。 “轰”的一下,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己……自己竟然在一个臣子面前,如此失态! “朕……朕已无碍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羞怯。 “臣,告退。” 沈天君也如梦初醒,立刻收回双手,躬身后退,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仿佛身后有猛虎在追。 他一转身,便快步走出了养心殿,那挺拔的背影,竟带上了几分狼狈逃窜的意味。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凰曦才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靠在身后的窗棂上,冰凉的木材质地让她滚烫的肌肤感到一丝慰藉。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那双清冷的凤眸中,水波流转,荡漾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赧。 她想起他方才的温柔,想起他带来的安心,更想起他最后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原来,这个无所不能的男人,也有这样……可爱的一面。 她看着沈天君消失的方向,许久,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动人心魄的弧度。 第27章 釜底抽薪 沈天君快步走出养心殿,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却怎么也吹不散他心头的那一丝燥热与脑海中回荡的系统提示音。 方才殿内那旖旎的一幕,如同最精湛的画师用朱砂烙下的印记,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她柔软无骨的身体,滚烫得惊人的体温,那一声压抑不住的、猫儿般的轻嗯,还有她颈间那抹动人心魄的绯红…… 这一切,都像是一根无形的羽毛,反复撩拨着他那颗自以为坚如磐石的心。 “破系统……”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强迫自己将那份悸动压下。儿女情长固然诱人,但潜藏在暗处的毒蛇,却不会给你任何喘息之机。 刚拐过一处回廊,一道火红的身影便斜倚在朱红的廊柱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焰灵姬抱臂于胸,一双媚眼饶有兴致地在他身上来回打量,红唇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哟,主人这是急着去哪儿啊?”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后面有恶鬼在追不成?还是说……在殿里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咱们那位陛下抓个正着?” 沈天君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脚步不停,打算直接绕过去。 焰灵姬身形一晃,如一缕红烟,再次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笑意更浓:“别急着走嘛。方才袁笑之那小子火急火燎地要来求见,可是被奴家给拦回去了。这份人情,大人不打算认?” 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吐在他的耳畔:“我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陛下,脸红得都快能煮鸡蛋了。啧啧,我跟在她身边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她那副模样。沈大人,你可真是好手段,那一下‘神来之手’,莫非是什么失传的绝学?改天也教教奴家?” 这女人,果然什么都看到了。 沈天君心中闪过一丝无奈。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焰灵姬收敛了些许玩笑之色,眼神变得认真了几分:“行了,不开玩笑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心里有你。你也不是木头疙瘩,与其这么耗着,天天玩什么君臣之礼的把戏,倒不如干脆点,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饭。” “生米煮成熟饭”六个字,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入沈天君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让他眼神微微一动。 焰灵姬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变化,话锋一转,竟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你想想,你成了真正的帝王之夫,还愁这大炎的国运不稳?到时候你想怎么守护这江山社稷,不都是一句话的事?这可比你现在这样处处受制,强多了吧?” 沈天君的脚步终于停下。 他转过头,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焰灵姬,那目光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却让焰灵姬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你的职责,是护卫陛下周全。”沈天君伸手,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住了焰灵姬光洁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记住你的职责。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他语气一沉,透出一股冰冷的威严:“祭祖大典,庞巍那只老狐狸必有动作。我不希望陛下,受到任何惊扰,哪怕是一根头发丝的损伤。” 说完,他松开手,不再停留,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切,不解风情的木头。”焰灵姬撇了撇嘴,揉了揉下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中却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彩。“嘴上说着不要,心跳声倒是快得像打雷。这男人,真是口是心非得可爱。” …… 沈天君的居所内,灯火通明。 袁天罡与袁笑之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堪舆图,眉心紧锁,神情凝重。 “大人。”见沈天君进来,两人立刻起身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 “祭祖大典的事,非常棘手。”袁笑之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语速极快,“礼部尚书王立志,是庞太师的得意门生。这次大典的所有流程、仪仗、护卫布置,全都由礼部一手操办,密不透风,我们的人根本插不进去手。整个流程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黑匣子!” 袁天罡也抚着长须,补充道:“老夫查过,神庙乃历代先皇安息之地,其内机关重重,更有古阵法守护。若庞巍在阵法上动了手脚,届时一旦发动,陛下身处核心,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若强行探查,不仅会打草惊蛇,更会背上一个亵渎先祖、动摇国本的滔天罪名,得不偿失。” 这确实是个死局。对方占据了“礼法”与“大义”的制高点,将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之中,就等着他们一头撞进去。 沈天君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堪舆图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王立志。”他淡淡地吐出这个名字,“此人是何来路?” 袁笑之立刻递上一份卷宗:“王立志,进士出身,为官二十载,素以谨慎小心,循规蹈矩着称,是庞巍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他的履历……很干净,我们的人查了许久,几乎查不到任何贪赃枉法的污点。” “干净?”沈天君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让书房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这世上,没有真正干净的人。所谓的干净,不过是藏得够深,你们挖得还不够用力罢了。” 他抬起眼,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过袁笑之:“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王立志这个人,给我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他收过的每一分银子,见过的每一个外人,去过的每一处青楼,他儿子欠下的每一笔赌债,他小妾娘家的那点破事……所有见得光和见不得光的一切,天亮之前,我都要看到!” “大人,”袁天罡闻言心中一凛,有些迟疑道,“王立志对庞巍向来忠心耿耿,此人是出了名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就算我们抓到他的把柄,恐怕也……” “忠心?”沈天君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让袁天罡和袁笑之都感到一阵心悸。 “忠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它之所以看起来牢不可破,只是因为背叛的筹码还不够高而已。” 他伸出手指,在卷宗上重重一点。 “庞巍能给他的,是权势,是富贵。而我,能决定他的,是生,是死。以及……他全家的生与死。” “袁天罡,你说,一个聪明人,一个爱惜羽毛、更爱惜性命的聪明人,会怎么选?” 袁天罡浑身剧震,额角渗出冷汗,他瞬间明白了沈天君那平静话语下隐藏的雷霆手段。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是用绝对的力量,逼人做出唯一的选择! 沈天君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卷宗的某一页上。 “这个王立志,有个独子,叫王聪?” “是!”袁笑之精神一振,连忙道,“此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终日流连于南城的‘长乐坊’,嗜赌成性,前前后后,已经欠下了不下十万两白银的赌债!长乐坊的背景是三皇子,王立志为了这事,怕是焦头烂额,只是碍于庞巍的颜面,一直不敢声张。” “很好。” 沈天君的眼中,闪过一丝饿狼般的算计光芒。 “釜底抽薪,方为上策。既然庞巍想在祭祖大典上唱一出大戏……” 他将那份卷宗缓缓合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那我们就先把他最得力的那个敲锣人,变成我们自己的人。” 他看向袁天罡袁笑之,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现在,立刻去长乐坊。找他们的坊主。告诉他,王聪的十万两赌债,我买了。天亮之前,我要那张签着王聪大名的欠条,出现在我的桌上。” 第28章 欠条 南城,长乐坊。 京城最奢靡的销金窟,没有之一。 即便是深夜,这里依旧灯火如昼,靡靡之音穿过雕梁画栋,与浓郁的脂粉酒气混合在一起,熏得人骨头都要酥掉三两。 袁天罡与袁笑之一袭黑衣,如两道融于夜色的影子,穿过喧嚣的大堂,径直走向后院。他们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与此地的纸醉金迷格格不入,引得不少人侧目,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长乐坊的坊主,一个脑满肠肥的胖子,早已在雅间的门口躬身等候,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见到二人,脸上的肥肉挤出一朵谄媚至极的菊花。 “二位大人,可算把您二位盼来了。”坊主点头哈腰。 袁笑之眉头一挑,这胖子倒像是提前知道他们要来。 袁天罡不动声色,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东西。” “在,在,早就备好了!”坊主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奉上,“王公子签下的十万两欠条,分文不少,都在这里了。” 袁笑之接过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张盖着鲜红手印的欠条,墨迹未干,显然是刚誊抄出来备用的。 袁天罡的目光却落在那胖子身上,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坊主倒是爽快。我以为,还要费些口舌。毕竟,这长乐坊的后台,是三皇子殿下。” 胖子闻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讨好与深入骨髓的敬畏:“大人说笑了,您这不是折煞小的吗!三皇子殿下是贵客,但……但小的也听过传闻,去年北城漕帮不长眼,动了不该动的人,一夜之间,三百多口人连人带船,沉进了通天河里,连个水花都没见着……小的们开门做生意,最讲究眼力。这京城里,谁是神仙,谁是阎王,我们心里得有杆秤。” 袁天罡心中了然,很明显这位胖坊主已经知晓了他们的身份。他收回目光,对袁笑之道:“按计划行事。你去‘四海通’钱庄,把那五万两的欠条也取回来。我去找我们的‘鱼饵’。” “是!”袁笑之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袁天罡则转身,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窜出,几个起落便翻上了屋檐,朝着早已锁定的后巷掠去。不良人的情报网,早已将王聪的每一笔债务,每一个债主,都摸得一清二楚。 后巷阴暗潮湿,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锦衣公子拳打脚踢。那公子哥正是王聪,此刻他鼻青脸肿,抱着头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身上华贵的衣衫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别打了……别打了……我爹是礼部尚书,他会还钱的……” “还个屁!”为首的刀疤脸一脚狠狠踩在他的手背上,骨节错位的轻响让人牙酸。他狞笑道,“我们‘四海通’的规矩,只认现钱!告诉你,我们东家可是户部侍郎赵大人家的亲戚!今天拿不出钱,就先卸你一条胳膊抵债!” 就在刀疤脸举起短刀,寒光映照着王聪绝望脸庞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 “户部侍郎的亲戚,好大的名头。”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冰冷的锥子,刺入几个壮汉的耳中。 他们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黑衣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仿佛在看死物的眼睛。 “你他妈谁啊?敢管我们‘四海通’的闲事?”刀疤脸色厉内荏地喝道,试图用后台震慑对方。 袁天罡笑了,他也不答话,身形一晃,如一阵风般掠过。那刀疤脸只觉手腕一麻,短刀便已脱手飞出,“铛”的一声钉在远处的墙壁上,刀柄兀自嗡嗡作响。 未等他反应过来,袁天罡的指尖已在他身侧两个同伴的肋下和膝弯处闪电般点过。那两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浑身瘫软地倒在地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只能惊恐地抽搐。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袁天罡走到那吓傻了的刀疤脸面前,蹲下身,从他怀里慢条斯理地摸出几张欠条。 他将欠条在刀疤脸眼前晃了晃,然后揣进自己怀里,顺手拍了拍他那张惊骇欲绝的脸,声音冰冷:“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从现在起,王聪的债,锦衣卫接了。以后眼睛放亮点,有些人,你们惹不起。滚。” “锦…锦衣卫!”三个字,如同一道催命符,让刀疤脸连同地上还能动的两个同伴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地上,吓得魂不附体的王聪呆呆地看着这位从天而降的“救命恩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袁天罡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扛在肩上,身形一纵,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 诏狱大牢。 沈天君坐在桌案后,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正用一块丝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匕首不长,却锋锐异常,每一次擦拭,都仿佛能带走空气中的一丝温度。 他的面前,是两沓厚厚的欠条,以及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王聪。 长乐坊的十万两,四海通的五万两——方才袁笑之也已回报,顺利取回。再加上其他零零总总,竟有近二十万两之巨。 这个王立志,养了个足以断送他一生的好儿子。 王聪已经吓破了胆,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只知道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甚至连眼神都未曾给过他一个的男人,比刚才那些要剁他手的债主,可怕一万倍。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威压,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沈天君没有开口威胁,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拿起茶壶,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茶香袅袅,驱散了密室中的几分阴冷,却让王聪的心更加冰冷。 终于,沈天君放下了茶杯,将那一沓欠条推到桌子中央,淡淡开口:“王聪,你可知,你父亲为了你这二十万两的窟窿,挪用了今年祭祖大典采买贡品的预支官银?” 王聪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不……不可能!区区二十万两,我爹他……他最是谨慎……” “区区二十万两?”沈天君终于抬眼,目光第一次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古井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你爹王立志确实是谨慎,但可惜了他这么谨慎的人却有你这么一个赌徒儿子。你爹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千余两,不挪用官银,凭你爹一个礼部尚书怎么可能会拿的出这么多银子。” 沈天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王聪的心上。 “你猜,你爹是会拿银子来救你的命,还是会明哲保身舍弃了你这个宝贝儿子?” 王聪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涕泪横流,连滚带爬地扑到沈天君脚边,疯狂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大人您放过我,我立马回去叫我爹拿银子来!” 袁天罡一脚将他踹开,力道之大让他滚出数米远,“那边有纸笔,写封信给你父亲。告诉他,他的宝贝儿子欠了锦衣卫二十万两,叫他带着银子亲自来赎人。三个时候后若是没见到银子,就等着给他宝贝儿子收尸吧。” 王聪被拖到一旁的桌案前,颤抖着手,几乎握不住笔,在一片哭嚎中,写下了一封浸满泪水和恐惧的书信。 沈天君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奇异纹路的玄铁令牌,交给袁天罡。 “去王府,把这封信和这块令牌,亲自交到王尚书手上。”沈天君的声音平静如水,“告诉他,我在这里,煮好了茶,等他。” 袁天罡点了点头,接过信和令牌,身形一闪,便融入了门外的夜色。 密室中,只剩下沈天君和瘫软如泥的王聪。沈天君重新端起那杯早已温热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望着门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对付老谋深算的狐狸,不需要讲仁义道德,只需要掐住他最柔软的软肋,然后,静静地等他自己走入牢笼。 第29章 和盘托出 诏狱的空气,常年弥漫着一股铁锈与霉菌混合的阴冷气息,仿佛连光线照进来都会被冻结。 沈天君指尖的茶杯尚有余温,厚重的密室石门便被人从外轰然推开。 夜风倒灌而入,吹得墙上烛火剧烈摇曳,将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礼部尚书王立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上那件代表二品大员尊荣的绯色官袍,还带着深夜的露水和寒气。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铁青一片,那双在朝堂上惯于察言观色的眼睛,此刻正喷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死死地盯着主位上那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 在他身后,袁天罡如一尊沉默的铁塔,反手将石门悄然合上。“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 “沈天君!” 王立志的声音,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堂前,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沈天君的鼻梁上,气得浑身发抖。 “你好大的胆子!私设诏狱,擅囚朝廷命官之子,更敢持令牌擅闯尚书府邸!大炎的法度何在?朝廷的体面何在!你这是要造反吗?!” 他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浸淫官场数十年的威压,试图用身份和法理的巨石,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气焰彻底砸碎。 然而,沈天君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提起桌上的另一只空杯,将自己壶中温热的茶水,为这位不速之客也斟了一杯。 “咕嘟……咕嘟……” 清澈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响,在这剑拔弩张的密室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副全然无视的姿态,比任何言语上的羞辱,都更让王立志感到一阵气血翻涌,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几欲吐血。 跪在地上的王聪,见到自己的父亲,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哭嚎起来:“爹!爹救我啊!他们是魔鬼!他们要杀了我啊爹!” “闭嘴!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王立志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王聪脸上,清脆的响声打断了他的哭嚎。他很清楚,此刻任何的软弱,都会成为对方拿捏自己最锋利的刀。 打完儿子,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转向桌案,那里,一沓厚厚的欠条正静静地躺着。 “说吧,沈大人!”王立志的声音冰冷,“你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到底想要什么?划个价吧!” 沈天君终于有了动作,他将那杯刚倒的茶,轻轻推向王立志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大人稍安勿躁。”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本官并未羁押令郎,只是在向他……讨一笔债。”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那沓欠条上轻轻一点。 “长乐坊十万两,四海通钱庄五万两,另有其他大小赌坊、钱庄的欠款,林林总总,合计二十万两白银。这些欠条,如今都已转到了锦衣卫的账上。白纸黑字,手印俱全,王大人可要亲自过目?” 王立志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迹和鲜红的手印上,瞳孔猛地一缩。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这逆子在外欠了多少钱,他心里大致有数,也一直在想办法填补。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些分散在京城各处、如附骨之疽般的债主,竟会在一夜之间,将所有欠条都卖给了锦衣卫! 这是冲着他来的!这是一个早已为他量身打造的局!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干涩地开口:“好……很好!沈大人真是好手段!这笔钱,本官认了!天亮之后,自会派人将二十万两白银,分文不少地送到锦衣卫!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他试图用金钱,快刀斩乱麻,将自己从这泥潭中摘出去。 “王大人真是爽快。”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区区二十万两,对尚书大人而言,想必不算什么。”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了王立志。 “只是,本官有些好奇。”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立志的心坎上。 “据本官所知,王大人贵为礼部尚书,正二品大员,按我大炎律例,一年俸银一百五十两,禄米一百五十石。您在尚书之位上二十余载,就算不吃不喝,俸禄尽数存下,也不过三千余两白银。” 沈天君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上,目光如两道利剑,刺入王立志的眼中。 “本官斗胆请教王大人,您是从何处,变出这二十万两白银,来填令郎这个窟窿?”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催命的符咒,让王立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这是个死局! 承认拿不出钱,儿子就要被锦衣卫按“欠债不还”的律法处置,下场凄惨。他王立志就这么一个独子! 承认拿得出钱,那就是不打自招,坐实了自己贪赃枉法、来源不明的滔天巨款!御史台的弹劾奏章第二天就能淹没皇宫! 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这不是要钱,这是要命! 王立志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与惊恐尽数敛去,化为一片认命般的死寂。他死死地盯着沈天君,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移动分毫的年轻人,对方平静的眼神,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正冷冷地注视着他在其中垂死挣扎。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嘶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开口,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啪。” 沈天君将那沓价值二十万两的欠条,缓缓推到桌子中央。 “王大人是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最是省心。”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个问题,神庙祭祖大典,所有的流程、仪仗、护卫布置,我要一份最详细的图纸和名录。” 王立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沈天君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问题,神庙之内,历代先皇陵寝的机关阵法,近期有何变动,何人动的手脚,我也要知道。”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王立志的灵魂。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天君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低语,“告诉我,你的恩师,庞巍那只老狐狸,到底想做什么。” 他看着王立志瞬间惨白的脸,轻笑一声:“如实招了,这些东西,我当着你的面烧掉。你和你儿子,可以安然无恙地走出这间诏狱。从此以后,再无人会提起这二十万两。” “你若不说,或者有半句假话。”沈天君的语气骤然变冷,“天亮之后,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就会和令郎的尸体,一同送到你的府上。你觉得,你那位最是爱惜羽翼的恩师,是会为了你这个暴露了的门生,搭上自己的名声,还是会亲手将你切割,以示清白?” 这道选择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所谓的忠心,在家族满门的性命和死亡的恐惧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王立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泛起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空洞。 “我说……”王立志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我说……我全都说……” 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太师……太师他,并没有在祭祀的流程和仪仗上动手脚,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锦衣卫一定会严查,查得比谁都细。” “所以,他想要做什么?”沈天君追问道,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黑......黑火油。”王立志的声音带着哭腔,“神庙地底,有一条早已被废弃的地下暗河,是当年先皇修建的。太师早已命人,沿着那条暗河,将大量的……‘黑火油’,运到了神庙正殿的地基之下!” “黑火油?”饶是袁天罡,闻言也脸色骤变。 那是军中才有的攻城利器,遇火即燃,爆裂开来,威力足以炸塌城墙!竟然被用在了这里! 沈天君的瞳孔也是一缩,追问道:“数量有多少?引爆的方式是什么?” 王立志在绝对的威压下,不敢有丝毫隐瞒,声音充满了恐惧:“数量……足以将整座神庙,连同那座山头,都炸上天!祭祖大典当日,陛下会登上神庙最高处的祭天台。届时,只需一枚小小的火星,从预留的通气孔丢入地底……” 他不敢再说下去,只是绝望地摇着头。 沈天君替他说完了那句话:“整座神庙灰飞烟灭,陛下尸骨无存。对外,则可宣称是天降神罚,是上天对女帝登基不满的警示!” 王立志面如死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老师会说这是天……谴!” 第30章 好像有些太容易了 诏狱密室之内,火盆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将一沓厚厚的欠条吞噬,化作飞舞的灰烬。 沈天君信守了他的承诺。 火光映照在王立志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似乎也随着那些灰烬一同熄灭了。 “带着你儿子,滚。”沈天君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记住,今晚的事,从未发生过。” “是……是……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不杀之恩!”王立志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架起早已瘫软如泥的王聪,父子二人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间密室。 袁天罡看着两人消失在黑暗甬道尽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与冷意。 “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他走到沈天君身侧,声音低沉,“黑火油之事,非同小可,干系国本。王立志父子是唯一的证人,若他们……” “无妨。”沈天君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火盆中那最后一缕缓缓升腾的青烟上,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否要立刻下令,彻查京城内外的所有黑火油来源与流通渠道,将其全部收缴?”袁天罡追问,这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 “不必。” 沈天君盯着离开的王立志父子,系统的支线任务是调查礼部的布局,但王立志离开后系统提示明没有变化,那就说明王立志根本没有给出关键信息。 黑火油的事情锦衣卫稍微调查便能知晓一切,所以王立志在黑火油上是不可能撒谎的,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真正的杀招并不是黑火油。 “让袁笑之的人,一天十二个时辰盯死王府和太师府。”沈天君转过身,平静地吩咐道,“记住,只盯,不碰。至于黑火油,也暂时不用管它,让一切照旧。” “大人!”袁天罡的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急切,“这……这无异于养虎为患!既然已经知晓了庞巍的毒计,为何要按兵不动?祭祖大典迫在眉睫,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万一……” 沈天君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深邃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自己这位最得力的下属,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袁天罡,你查过王立志。以你之见,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袁天罡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立刻收敛心神,沉声回道:“此人……为官二十载,宦海沉浮,早已是人精。为人虽号称谨慎,实则刚愎自用。他是庞巍一手提拔的心腹,太师府许多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都经他之手。做事,也一向缜密,且心狠手辣,手上沾过不止一条人命。” 听完这番评价,沈天君的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那么,你觉得,就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老谋深算的人,”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般敲在袁天罡的心上,“会因为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出卖了扶持他二十年的恩师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袁天罡脑中的迷雾!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骇然。 是啊……好像有些太容易了。 袁天罡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飞速回忆着方才审讯的每一个细节。王立志的恐惧、颤抖、崩溃……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可现在回想起来,却又真实得像一场刻意演出的戏! 一个能成为礼部尚书、成为庞巍心腹的人,怎么可能如此不堪一击?他的忠诚或许廉价,但他的惜命和精明,绝不允许他这么简单地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 “大人是说……”袁天罡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王立志在说谎?他给的是假消息?” “不。”沈天君再次摇头,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仿佛能洞穿层层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的阴暗,“消息,一定是真的。” “庞巍要炸神庙,要陛下的命,这一点,千真万确。”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玩味,“这只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真相’而已。” 袁天罡浑身剧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中局! 庞巍那只老狐狸,竟是故意将黑火油这个足以震惊朝野的计划暴露出来,用一个看似是王炸的滔天阴谋,来吸引我们所有的注意力,从而掩盖他那藏在桌面之下的,真正的杀招! “好大的手笔,好毒的心计。”袁天罡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后怕。 “去一趟司天监。”沈天君下达了最后的指令,眼中闪烁着棋逢对手的兴奋与寒芒,“查一查祭祖大典前后三天的天象,尤其是风向和晴雨。我要最精确的结果。” “属下,遵命!”袁天罡躬身领命,再无半分迟疑,转身快步离去。 …… 夜色深沉,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最终停在了太师府的侧门。 王立志走下马车,他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挺直了那在诏狱里佝偻的腰背。哪里还有半分在诏狱时的颓唐与恐惧。 他整了整官袍,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如鹰,步履沉稳地走进了那座外表庄严、内里却藏着无尽阴谋的府邸。 穿过重重回廊,他来到一间散发着淡淡檀香和陈年书卷气息的密室前。 “恩师。”他恭敬地在门外行礼。 “进来吧。”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室内传出。 王立志推门而入,只见三朝元老、当朝太师庞巍,正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用一柄纯金小剪,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君子兰。 “事情,办妥了?”庞巍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王立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一次,他的姿态充满了死里逃生后的虔诚与敬畏。 “回禀恩师!”他俯首道,“学生……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黑火油’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全都‘招’给了沈天君。” “咔嚓。” 庞巍手中的金剪,精准地剪下了一片多余的绿叶。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迸发出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好……很好。” 他干枯的嘴唇咧开,露出一抹森然、得意的笑容。“那条小狼崽子,终究是年轻气盛,牙尖爪利,却还不知道真正的猎人,该如何布置陷阱。” 庞巍走到窗边,望向皇宫的方向。 “他以为自己赢了,他以为他掌控了一切。我能想象到,现在整个锦衣卫,都会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围着神庙的地底打转。他会把所有的人力物力,都用在防范那些根本不会爆炸的黑火油上……”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如同毒蛇吐信般阴冷: “等到大典那日,等到他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时,一切,都晚了。老夫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所效忠的女帝,是如何在‘天谴’之下,化为飞灰的!” 第31章 风的秘密 司天监,大炎王朝最接近天意的地方。 这里的建筑古老而庄严,青石板上遍布着岁月的苔痕,空气中飘散着焚香与旧书卷混合的独特气味。 袁天罡踏入这座观星问卜的殿堂,他身上那股来自诏狱的铁血煞气,与此地的清静无为显得格格不入。 司天监的监正,是一个须发皆白、面容和善的老者,穿着一身宽大的素色道袍,看上去仙风道骨,不染凡尘。见到袁天罡,他没有丝毫意外,反而热情地迎了上来。 “袁大人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监正稽首为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那双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几分世事洞明的豁达。 “监正大人客气了。”袁天罡还了一礼,声音平淡,“奉命前来,有事请教。” “大人请讲,但凡老朽所知,必定知无不言。”老监正将他引至一间雅室,亲自奉上清茶。 袁天罡没有坐,开门见山:“祭祖大典当日的天象,可有定论?” “哦,此事啊。”老监正抚了抚长须,不假思索地答道,“早已测算妥当。大典当日,天有阴云,午时前后,必有雷雨。至于风向……”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卷,在桌上摊开。 “风起于神庙后山,自艮位吹向坤位,也就是由后山,吹向山前的峡谷。风势不小,届时雨借风势,恐会颇为猛烈。” 他说得笃定,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发生的事实。 袁天罡的目光落在图卷上,那上面用朱砂清晰地标注着风向与云图,一切都显得那么天衣无缝。 可他心中,却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身为不良帅,他于堪舆卜卦、观星望气之道,亦有极深的造诣。他昨夜观天象,所感知的气机流转,与这监正所言,似乎……截然相反。 “监正大人学究天人,不知可否让在下观摩一下司天监用以测风的‘定风仪’?在下对此道也颇为好奇,想一开眼界。”袁天罡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哈哈,这有何难!”老监正笑得愈发和善,“大人请随我来。” 他领着袁天罡穿过回廊,来到一座高台之上。高台中央,立着一架极为精密的青铜仪器,造型古朴,其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与刻度,一根纤细的指针,正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这便是定风仪。 老监正热情地介绍着仪器的原理和用法,袁天罡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却如同最锋利的鹰眼,一寸一寸地扫过仪器的每一个角落。 终于,他的视线停在了仪器底座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内。 那里,有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划痕。 那划痕的位置极为刁钻,若非他这样精通机关术数之人,用上毕生的眼力,也绝难发现。 这道划痕,如同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盘踞在仪器的命脉之上。它破坏了整个仪器内部气机流转的平衡。它不会让仪器失灵,却会让所有的观测结果,产生一个固定而精准的偏差。 一个足以颠倒乾坤的偏差。 袁天罡看了一眼身旁那个笑容可掬、仙风道骨的老者,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司天监袁笑之也调查过,得到的消息是司天监的人大多桀骜,不屑与朝廷其他官员来往。司天监监正也不大过问世俗朝廷,难道这老监正也是庞巍的人。 “多谢监正大人解惑,在下受益匪浅。”袁天罡收回目光,拱手道,话锋却若有若无地一转“说来惭愧,在下昨夜也曾自行卜算,得出的结果却颇为古怪,竟与大人所言恰恰相反。想来是在下学艺不精,才会闹出这等‘乾坤倒转’的笑话。” 他特意加重了“乾坤倒转”四字,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老监正的脸。监正抚着白须依旧面带笑容,似乎对于自己的观测没有丝毫怀疑。 “呵呵,袁大人谦虚了,大人并无司天监这些巧夺天工的仪器,推测有误实属正常,大人不必放在心上。”老监正笑呵呵地将他送出司天监的大门。 袁天罡没有立刻回报,而是身形一闪,绕到了司天监的后方。 他足尖在墙壁上连点数次,身形如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司天监最高建筑的屋顶。 这里是整个京城地势最高的地方之一,视野开阔,不受任何遮挡。 袁天罡闭上双眼,双手掐出玄奥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他整个人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神识无限拔高,去感知那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天地气机。 在他的感知中,风不再是虚无的流动,而是一条条蕴含着天地意志的灵线。他清晰地“听”到,那来自后山方向的灵线在嘶鸣。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爆射! 错了! 大典当日,风,根本不是从后山吹向山谷。 而是自山下的祭祀广场,倒灌而上,直冲山顶的祭天台! 袁天罡不再有片刻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着诏狱的方向疾驰而去。 …… 诏狱密室。 沈天君静静地坐在桌案后,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石门被猛地推开,袁天罡的身影带着一身风尘出现在门口。 “大人!” “有何收获?” 袁天罡将司天监之行,从老监正的说辞,到定风仪上那道隐秘的划痕,再到自己重新观测的结果,一五一十,详尽汇报。 听完之后,沈天君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袁天罡,问道:“如果,天象真如那老监正所言,大典当日,雷雨交加。你觉得,庞巍的计划会如何?” 袁天罡沉吟片刻,迅速在脑中推演。 “雷雨会致使神庙地下的暗河水位暴涨,流速加剧。若黑火油此时注入,确实能被水流更快地带到神庙正殿的地基之下。” “但,”他话锋一转,分析得极为透彻,“水流湍急,亦会迅速冲刷稀释黑火油。如此一来,黑火油将无法形成足够的浓度,根本不足以产生炸毁山头的威力。最多,也就是一场大火罢了。” 沈天君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所以,黑火油是真,但引爆是假。它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吸引我们全部注意力的烟雾弹。” 袁天罡心头一凛,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后脑:“那老狐狸的真正杀招……” “在风上。”沈天君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 “王立志招供的计划,半真半假。黑火油是真的,但作用不是炸毁神庙。司天监的假情报,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们想让我们相信,风是从山上往下吹,再结合雷雨,让我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如何处理地底的火油上。” 沈天君站起身,走到密室中央。 “可实际上,大典那日,风,是从山下往山上吹。” 他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袁天罡,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天罡,换做是你,要利用这股从万千信众头顶吹向祭天台的风,去刺杀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做?” 袁天罡闭目思索。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祭祖大典那日的场景。 山脚下,是人山人海的观礼信众和百官。 山顶上,是孤身一人、告祭天地的女帝。 而连接这两者之间的,是那股持续不断,向上吹拂的风! 风能带去什么? 声音?气味? 不……这些都杀不了人。 那还有什么东西,无色无形,能乘风而上,于无声无息之间,取人性命? 一个冰冷、可怕的词,从袁天罡的喉咙里,被一字一顿地挤了出来。 “下……毒!” 第32章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 【叮!支线任务更新:破坏祭祀大典布局】 【支线任务调查礼部完成,获得奖励:气象罗盘(可临时改变气象一次)】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火盆中最后一点余烬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黑烟,像一条扭曲的毒蛇,缓缓消散。 密室,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沈天君听着脑海中变换的系统提示,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庞巍这个老狐狸还真打算借天地之力么。 袁天罡甚至能感觉到,自家大人身上那平日里收敛到极致的杀意,正在一丝丝地苏醒。 “什么样的毒,”沈天君终于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探讨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学问,“能够乘风而上,无色无味,难以察觉,并且……事后连最老练的仵作,也验不出任何中毒的痕迹?” 他的问题精准而致命,直指要害。 袁天罡心头猛地一跳,他知道,大人已经想到了问题的核心。 他躬身,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沉重:“回大人,属下曾在一本禁书古籍中见过记载。确有一种奇毒,名为‘幽魂引’。” “此毒并非金石草木炼制,而是由七种极为罕见、看似无害的花粉,以特定比例混合而成。这七种花粉,单独闻之,甚至有凝神静气之效,但一旦混合,便会化作世间最阴狠的无形之刃。” “它无色无味,能随风飘散极远。中毒之人,初时毫无察觉,半个时辰之内,便会感到神魂困顿,如坠冰窟,四肢百骸的力气被一丝丝抽干,意识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灵魂被黑暗吞噬。最终,神魂枯竭,七窍流血而亡,死状……极为凄惨。” 袁天罡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此毒最可怕之处在于,它并非作用于肉身,而是直接湮灭人的神魂。人死之后,毒素便会彻底消散,不留半点痕迹。在旁人看来,死者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遭了天谴一般。” 天谴! 当这两个字从袁天罡口中说出时,沈天君的嘴角,在无人能见的黑暗中,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一个庞巍,好一个三朝元老。” 沈天君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 “他先是故意泄露‘黑火油’这个石破天惊的计划,让我们以为抓住了他的命脉,将锦衣卫所有的精锐,都调去神庙地底,像傻子一样防范一场根本不会发生的爆炸。” “司天监的仪器被动了手脚,抛出一个假的天象,说风从山上往下吹,并伴有雷雨。这是第二层伪装,目的是为了让我们对‘黑火油’的计划更加深信不疑,让我们觉得,雷雨天气,正是引爆火油的最佳时机。” “而他真正的杀招,却藏在这两层伪装之下。” 沈天君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九幽寒风。 “祭祖大典那日,当女帝陛下立于祭天台之巅,告祭天地之时,真正的风,将从山下广场,裹挟着万千信众的‘愿力’,倒灌而上!” “而那无色无味的‘幽魂引’,就会混在这股风中,混在香火的青烟里,悄无声息地飘向山顶,飘向那个最高处、最显眼的目标!” “半个时辰后,陛下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百官与万民的注视下,神魂枯竭,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袁天罡顺着沈天君的描述,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一幕。他补充道:“大人,届时庞巍安插在人群中的心腹,只需振臂一呼……”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神庙地底的黑火油被点燃,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天谴!这是天谴啊!” “女帝失德,上苍降下神罚了!” 沈天君接过了话头,语气森然:“没错。一场完美的刺杀,就此变成了一场无可辩驳的‘神迹’。” 杀人,还要诛心! 庞巍这一计,不仅要女帝的命,更要彻底摧毁凰曦这位女帝的法理与威望,让她的死,成为新君上位的最坚实踏脚石! 何其毒也! “大人,属下立刻带人,将司天监那个老匹夫抓来!严刑拷打,必能问出花粉的来源!”袁天罡的声音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杀机。 “不可。”沈天君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制止了他的冲动。 “老监正这个人袁笑之调查过,是个书呆子,仪器被动手脚这种精密的活,恐怕他并不知情。这么细小的缺口,如果不是你,常人很难发现。”沈天君踱步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远处太师府的方向,“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那我们……”袁天罡有些急切。 “将计就计。”沈天君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暗流。 “袁天罡。” “属下在!” “你去告诉袁笑之,动用锦衣卫所有暗线,查清京城内外,所有与‘幽魂引’那七种花粉相关的药圃、花农、以及最近的所有交易记录。记住,只查,不问,不碰。我要知道每一克花粉的去向,但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我们在查。” “遵命!” “另外,传令给他。”沈天君的目光变得幽深,“让他暗中搜集‘幽魂引’的解药。既然有毒,就必有解法。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在大典之前,解药必须放在我的桌案上。” “是!” “至于王立志和太师府,”沈天君的嘴角溢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庞巍这出戏唱得这么卖力,我们这些做观众的,若是不好好配合,岂不是太让他失望了?” 袁天罡瞬间明白了沈天君的意图。 大人这是要……将庞巍的整个杀局,都变成自己的猎场! 他不但要破局,还要反杀!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战栗,从袁天罡心底升起。他仿佛已经能预见到,当祭祖大典那日,庞巍自以为胜券在握,准备欣赏自己的杰作时,却发现一切都已落入沈天君的掌控之中,那张老脸上的表情,该会是何等的精彩! “属下,这就去办!”袁天罡躬身行礼,再无半分迟疑,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沈天君忽然叫住了他。 “大人还有何吩咐?” 沈天君转过身,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 “安顿好锦衣卫,你亲自去一趟乐坊。” 袁天罡一怔,有些不解:“乐坊?大人,这个时候去那里……” “想要下毒就必须先藏毒,”沈天君淡淡解释道,“如果能把这些花粉分散带进来,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撒出去。凭人是根本不可能办到的,必须要借用器物。” “祭祀大典上能用到的器物,”沈天君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除了祭祀用的器皿,那就只剩下乐器了。” 袁天罡恍然大悟,心中对自家大人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只听沈天君没再解释,转身哼着无人能懂的小曲儿,离开了密室。那调子在他心中盘旋,化作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语: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在尽力表演……” 第33章 女帝的深夜召见 子时,京城万籁俱寂,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诏狱深处,沈天君刚将所有指令布置下去。袁天罡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前往乐坊,而袁笑之的暗线网络,也已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向京城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回到住所,沈天君独自站在一幅巨大的京城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划过,目光最终落在了太师府和皇城的位置上。 庞巍的计策,如同一张由无数谎言与真相编织的蛛网,层层叠叠,环环相扣。 黑火油、天象异变、百官施压……一环套一环,都是为了最后那杀人于无形的奇毒。 好一招瞒天过海,好一招偷梁换柱。 这位太师,想要的可不仅仅是“清君侧”,而是要以“天谴”为名,将女帝彻底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自己再以“顺天应人”的姿态,名正言顺地,成为这大炎王朝真正的掌控者。 沈天君的眼神愈发冰冷,嘴角却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这盘棋,确实精妙。 可惜,他下的棋盘,是我的猎场。 他需要的,只是等待袁笑之和袁天罡带回最终的证据,拼上这杀局的最后一块拼图。 就在这时,屋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到变调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校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惶急与颤抖。 “大人!宫里来人了!陛下……深夜密诏!” 沈天君闻言眸光一凝。 这个时间点,凰曦召见他? …… 皇城之内,宫道幽深。 往日里巡逻的禁军,今夜数量多了一倍不止,一个个盔明甲亮,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寸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引路的胤东海提着灯笼,脚步匆匆,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天君跟在他身后,面沉如水,“胤公公,宫中出了何事?” 胤东海没有转身,声音发虚地低语道:“回沈大人,老奴……老奴也不知。今日陛下心事重重,早早回了甘露殿一直闭门不出,晚膳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直到刚才,陛下突然传令,说要立刻见您,老奴这才急匆匆差人去请大人。” 甘露殿的殿门紧闭,门外侍立的两名大内高手,见到沈天君,紧绷的神情微松,躬身行礼,缓缓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殿内烛火摇曳,没有宫人侍奉,显得空旷而寂静。 一股清幽的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若有若无地飘入鼻尖。 一道孤高的身影,正背对着殿门,静静地伫立在巨大的舆图前。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寝衣,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纤细如玉的手臂。三千青丝未束,如上好的墨缎般披散在削瘦的肩头,一直垂到腰际。 往日里那股君临天下的威严,被这身居家的装束和寂静的夜色冲淡,只剩下一种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孤寂与脆弱。 “臣,沈天君,参见陛下。” 沈天君单膝跪地,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那身影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下,凰曦的脸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星的凤眸,此刻竟蒙上了一层浓重的忧虑与疲惫,让她看起来不再像个皇帝,更像个在风雨中迷路的孩子。 她没有让他平身,赤着一双雪白的玉足,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一步步向他走来。 沈天君的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目光掠过她赤裸的脚踝,殿中夜凉,她竟如此不爱惜自己。 没有了龙靴的衬托,她的脚步声很轻,只有丝质寝衣摩擦的细微声响。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属于她身体的独特馨香愈发清晰,沈天君甚至能闻到她发丝间散发出的清冽气息。 凰曦停在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沈天君一抬头,就能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眼底深处那抹几乎要溢出的无助。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缓缓地,伸出了自己雪白的左手皓腕,递到他的眼前。 借着摇曳的烛光,沈天君的视线凝固了。 一只金光流转的凤凰图腾,栩栩如生地烙印在她的皓腕上。沈天君曾于皇家秘典中见过记载,此乃大炎皇族与国运相连的“龙脉气印”,唯有真龙天子方可显现。 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在那凤凰华美的尾羽末梢,竟出现了一丝清晰可见的、如同墨点般的黑色! 那黑色,仿佛带着一种死亡与凋零的气息,正在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侵蚀着凤凰的生命力。 “沈天君,”凰曦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再是朝堂上的冰冷威严,而是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沙哑,“朕……心神不宁。” 这位孤高清冷的女帝,在这座只有他们二人的空旷宫殿里,在自己绝对信任的利刃面前,终于卸下了一身坚硬的铠甲,流露出了那份深藏的脆弱。 “朕自继位起,此印便与朕心神相连,其光华盛衰,与大炎国运息息相关。”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如今,它正在枯萎。朕担心,祭祖大典之上,朕……是否真的能得到先祖庇佑。” 她不知道危机的具体形态,不知道敌人来自何方。 但她知道,她的国运,她的大炎,正在走向悬崖。 而普天之下,若还有一人能解此危局,那便只有眼前这个单膝跪地的男人。 她的目光,从手腕上那枯萎的图腾,移到了沈天君的脸上,那是一种近乎托付的眼神,饱含着无助、信任,以及最后一丝希望。 沈天君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的神情,看着那份不加掩饰的依赖与信任。 这一刻,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昭烈女帝,而是一个年仅二十岁,却被迫扛起整个江山社稷的女子。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强烈保护欲与霸道占有的情绪,狠狠地撞击着他的心脏。这是他的陛下,是他宣誓效忠的君主,更是他要护在羽翼之下的女人! 他没有说出庞巍那恶毒的全盘计划,那只会让本就心力交瘁的她,陷入更深的恐惧。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迎上女帝的目光。 他单膝跪地的姿势没有变,但整个人的气势,却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他是藏于鞘中的利刃,那么此刻,他便是足以擎天的支柱!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他而凝固! “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足以驱散所有不安的绝对力量,在空旷的殿中清晰回响。 “有臣在,天,塌不下来。” 凰曦的身体猛地一震,怔怔地看着他。 沈天君的眼神,在摇曳的烛光下,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犹豫与退缩,只有焚尽一切的决心与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一字一顿,许下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承诺。 “请陛下相信臣。” 他的目光专注而灼热,仿佛这世间,他的眼里只容得下她一人。 “三日后,祭祖大典之上,臣会为您献上一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又无比自信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一丝猎人般的锋芒。 “足以让大炎江山,永固万年……的,大礼!” 第34章 九天神谕 太乐坊,位于皇城一隅,是整个大炎王朝音律的最高殿堂。与诏狱的阴森肃杀不同,这里连空气中都流淌着宫商角徵羽的和谐韵律,飞檐下悬挂的风铃,随风奏出清越的乐章。 袁天罡踏入此地时,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铁器冰冷的煞意,让几名路过的小乐师下意识地避让开来,仿佛他是这和谐韵律中一个不协调的休止符。 负责接待他的是太乐坊的太乐令,孙正雅,一个年过古稀的老者。他须发皆白,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眼神清澈得像个孩子,周身都透着一股沉浸在音律世界里的纯粹与痴迷。 “袁大人,稀客,稀客啊!”老乐师并没有寻常官员的拘谨,反而颇为热情,拱手时,露出一双布满老茧、却依旧灵活修长的手。那是常年与乐器为伴的手。 “孙令,叨扰了。”袁天罡还了一礼,声音听不出情绪,“奉沈大人之命,前来询问一些关于祭祖大典乐典的事宜。” 他特意点出了“沈大人”,这三个字的分量,足以让皇城内任何一个官吏不敢有丝毫怠慢。 “应当的,应当的!沈大人的吩咐,老朽岂敢不从!”孙令连忙将他引入一间挂满了各种古怪乐器的屋子。 袁天罡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的手下已经以“护卫大典乐器安全”为名,悄无声息地散入太乐坊各处,尤其是存放乐器的库房。他的脑海中,回响着临行前沈天君那看似不经意的话语——“去太乐坊,不必查人,不必查物,去听一听……风的声音。” 风的声音? 袁天罡当时不解,但此刻,他耐着性子,听着孙令兴致勃勃地介绍着祭典的准备工作。 一个时辰后,一名锦衣卫校尉悄然出现在袁天罡身后,极轻地摇了摇头。 一无所获。 库房内所有的乐器,从编钟到玉磬,从琴瑟到笛箫,全都检查了一遍,干净得找不出一粒多余的灰尘,更别提什么花粉毒药。 袁天罡的心,微微一沉。 难道……大人这次推断错了?不,“风的声音”……究竟何意?风,如何与乐器关联?除非……是吹奏的乐器!而且是能产生巨大气流的乐器! 就在他思绪飞转之际,一个年轻的乐师学徒抱着一卷厚厚的曲谱,匆匆跑了进来。 “师父,您要的《九天神谕》谱子拿来了!”学徒将曲谱在桌上摊开,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只是师父,徒儿觉得这新谱子……有些地方的音律衔接,似乎……似乎有些怪异,演奏起来,气息总是不顺,太过霸道,少了祭天应有的祥和之气。” 老乐师闻言,戴上一副老花镜,凑到曲谱前,仔细端详起来。 片刻后,他“咦”了一声,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不对,这谱子不对。”老乐师的手指在谱面上一处标记上点了点,“这不是先帝祭天时用的旧谱。你看这里,这个音阶的排列,还有这个演奏的指法……闻所未闻,杀伐气太重了!这哪里是祭天,倒像是战前擂鼓!” 袁天罡的目光陡然锐利如鹰,瞬间落在那份曲谱上。 “新谱?” “是啊!”老乐师抬起头,恍然道,“老朽想起来了!前些时日,礼部尚书王立志大人亲自来过一趟。” 王立志!庞巍的门生! 袁天罡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瞬间被拨动。 “王大人说,陛下首次主持祭祖大典,一定要办得比往年更宏大,更具威仪,以显天家气象。所以特意嘱咐,要在乐曲中加入一些……嗯,更具震撼之感的乐器。” 老乐师说着,转身走到屋角,掀开一块蒙着灰尘的厚布。 布下,是数个巨大的、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黑色法螺。 这些法螺比人头还大,螺口狰狞,表面刻着繁复的、仿佛活物般的诡异纹路,看上去不像是乐器,反倒像是某种远古凶兽的遗骸,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王大人说,此乃东海深处寻来的‘镇海螺’,其音可传数十里,有慑服神鬼之能。他命老朽将这百螺齐鸣,编入《九天神谕》的最高潮部分,说如此,方能上达天听,彰显女帝陛下的无上威严。” 老乐师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被说服的、对宏大乐章的向往。 袁天罡看到这些巨大的法螺时,瞳孔却猛地一缩。 “风的声音”! 这不就是“风”吗!由人力吹出的,最猛烈的“风”! 他缓缓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戴着玄铁护指的手指,轻轻拂过一只法螺冰冷坚硬的外壳。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指尖传来。 “孙令,可否容我,一观此物?” “哦?袁大人也对这东西感兴趣?当然可以,大人请便。”老乐师不疑有他。 袁天罡拿起一只法螺,将其倒转。 他的动作很慢,目光却如同最锋利的刀,一寸寸地扫过法螺内部那螺旋状的、深不见底的腔壁。 在螺腔的最深处,一处常人目光根本无法企及的褶皱里,他看到了一点点……比尘埃更细微的,淡黄色的粉末残留。 袁天罡伸出两根手指,探入螺腔,小心翼翼地捻起一丝粉末,凑到鼻尖。 没有立刻闻,而是先用内力鼓荡,将气味逼出。一丝极淡、却无比熟悉的异香钻入鼻腔。那是锦衣卫密卷中记载的西域奇毒“幽魂引”所需的主料之一——三叶迷迭香的花粉!单独闻之无毒,但若与另外几种花粉混合,经由特定方式催发,便会化作无形无色、见血封喉的剧毒!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庞巍那只老狐狸,竟是将剧毒藏在了这里! 袁天罡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祭祖大典当日的景象。 当仪式进行到最高潮,女帝立于山巅,告祭天地。 山下的乐师阵列中,上百名乐师同时举起这巨大的法螺,用尽全身力气,吹响那所谓的“九天神谕”! 百螺齐鸣! 那根本不是乐声,而是催命的魔音! 剧烈的声波共振,会将藏在法螺腔壁内的剧毒粉末,瞬间震荡、雾化,形成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毒雾! 这股毒雾,会随着螺声巨大的推力,冲天而起! 再乘上那股从山下吹往山顶的逆风…… 精准、高效、无声无息! 所有人都只会沉浸在百螺齐鸣的震撼之中,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死神的吐息,已经笼罩了整个祭天台! 好一招“上达天听”! 好一个“彰显威严”! 这哪里是献给神明的乐章,这分明是送给女帝的葬歌! 袁天罡放下法螺,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以及对自家大人那神鬼莫测、洞悉天机的算计,发自内心的敬畏。 若非大人提前洞悉了“风”的秘密,进而推断出下毒的可能,最后更是精准地将目标锁定在“吹奏乐器”之上…… 只怕整个锦衣卫,此刻还被蒙在鼓里,在神庙地底挖着那些根本没用的黑火油! 等到大典那日,他们这些人,将亲耳听着这“镇魂之曲”,亲眼看着自己誓死效忠的陛下,在“天谴”之下香消玉殒! 何其荒谬!何其讽刺! “袁大人?您……您怎么了?” 老乐师看着袁天罡那瞬间变得无比骇人的脸色,有些不安地问道。 袁天罡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没什么,就是感觉这法螺有些肃杀。孙令,这些法螺,可是全部?” “并不是,据老朽所知,这些不过是先送来给我太乐坊的学生熟悉用的,其余的法螺并未运送至太乐坊,仍在礼部库中。” 袁天罡点了点头,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既然想要的答案已经找到了,那么他也没有必要在太乐坊继续耽搁。必须马上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沈天君,好做下一步谋划。 袁天罡转头向老乐师拱了拱手:“既然如此,就不多叨扰孙令了。祭祀大典的事情,还请孙令多多费心。” 老乐师见状连忙称是:“哎哟使不得,袁大人。劳烦转告沈大人,此乃老朽分内之事,陛下的事情老朽自当竭尽全力。” 第35章 一场豪赌 夜色如墨,两道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沈天君的屋门前。 袁天罡和袁笑之的身影,一前一后,带着一身浸骨的寒气踏入屋子。寂静的密室中,他们沉重的脚步声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大人。” 两人同时躬身行礼,声音里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风暴。 沈天君正背对着他们,用一块上好的鹿皮,不疾不徐地擦拭着那柄修复如初的天子金刀。刀身映着烛火,流光冷冽,仿佛能吸走室内的所有温度。他没有回头,动作依旧平稳,似乎早已料到他们的归来。 “找到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万年寒渊,听不出丝毫波澜。 “找到了。”袁天罡的声音低沉如铁,“礼部太乐坊的法螺内,发现了‘幽魂引’所需的三叶迷迭香花粉。他们将剧毒主料,藏在了祭祀大典上百螺齐鸣所用的法螺之中。” 他将太乐坊的发现,以及自己对那“上达天听”杀人手法的推断,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 何其精妙,又何其歹毒。 袁笑之紧接着补充,声音里透着一丝后怕:“大人,属下也已查明,近期礼部以祭祀的名义采购了大量的花卉,这些花的花粉正是制作幽魂引的材料。所有线索,都已闭合。” 从王立志的“招供”,到司天监的假天象,再到这藏于乐器中的无形剧毒,一张由谎言和杀机编织的大网,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全貌。 沈天君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只听“噌”的一声轻响,短刀归鞘。他缓缓转过身,密室内的烛火,似乎都被他眼底的深邃所吞噬。 他没有去看袁笑之,目光反而落在了袁天罡的身上,问了一个让两人都有些错愕的问题。 “天罡,以你神藏境的修为,能否做到真气化龙?” 袁天罡愣了一下,虽不解其意,但还是立刻沉心思考。身为神藏境高手,真气的运用早已出神入化。片刻后,他沉声回道:“回大人,若只是打出一道龙形真气,徒具其形,不具其神,对神藏境而言,并不算难事。但若要精准控制其轨迹和力道,则需耗费极大心神。” “好。”沈天君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 他语调不变,下达了指令:“明日祭祀大典开始之前,你潜入神庙后山之巅,寻一处绝佳的藏身之地。收敛一切气息,等我的号令行事。” “遵命!”袁天罡没有丝毫犹豫,这是出自本能的服从。 就在这时,袁笑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双手奉上。 “大人,这是按照您的吩咐,连夜配制出的‘幽魂引’解药。” 沈天君接过,打开油纸包,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在沉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他看了一眼,便将其一分为二。 他将其中一个小包递给了袁天罡。 “这一包你带到神庙去。” 袁天罡接过,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沈天君的声音不带波澜地解释:“神藏境高手,百毒不侵。我需要你将这包解药的药力,尽数融入你的真气之内。” “等到时机一到,我会给你信号。” 沈天君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届时,我要你将这蕴含着解药的龙形真气,以奔雷之势,打入陛下的体内!” 袁天罡恍然大悟!他瞬间明白了沈天君的用意! 以龙形真气为载体,神不知鬼不觉地为陛下解毒! 这不仅仅是解毒,更是在万众瞩目之下,于“天谴”降临之际,上演一出“真龙护主”的神迹! 高明!实在是高明至极! 可他随即想到了另一个致命的问题,眉头紧蹙:“大人,这解药的剂量……似乎并不足以完全驱散‘幽魂引’的剧毒。属下曾处理过西域奇毒的案子,此等猛药,这点分量顶多只能压制毒性,延缓一二时辰的发作,却绝无法根除!” “我知道。”沈天君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不带半分暖意。 就在袁天罡和袁笑之都心生疑窦之际,密室厚重的石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道火红的倩影,如同黑夜中跳动的一簇诡秘火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风,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焰灵姬。 她一进门,便将目光投向沈天君,那双妩媚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 沈天君没有看她,而是将手中剩下的另一包解药,递了过去。 “这一包,交给你。” 焰灵姬接过,放在鼻尖轻嗅,继而掂了掂,轻笑一声:“主人是打算让妾身也去救驾吗?这分量可不够哦。” “混入祭拜时所焚烧的九和香之中。”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密室中炸响! 袁天罡和袁笑之两人,终于明白了沈天君的全盘计划!他们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这简直是在刀尖上狂舞!是在用陛下的命做赌注! 熏香里的解药,药力微弱,混在香气中被吸入,只能延缓毒发,让陛下出现中毒的症状,却又不至于立刻毙命。 而袁天罡那道龙形真气里的解药,也只是起到压制作用。 这等于说,沈天君要让女帝陛下,在祭天台上,当着文武百官和天下万民的面,真真切切地中一次毒! 沈大人这是打算用女帝的命去做诱饵,引诱庞太师当场发作! “大人!万万不可!”袁笑之终于失态,急声道,“此计太过凶险!‘幽魂引’霸道无比,卷宗记载其毒性遇强则强,万一……万一其中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池,陛下的性命便在旦夕之间!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袁天罡也踏前一步,声音沉重如山:“大人,属下附议!以真气送药,需穿透护体罡气,精准无误地汇入心脉。在百丈之外遥遥施为,稍有偏差便可能伤及陛下龙体经脉!更何况,届时台上台下高手如云,若被庞巍的眼线察觉到真气异动,我等便是万劫不复!此事关系国本,陛下她……绝不会同意用如此冒险的法子!” 这已经不是计谋了,这是豪赌!赌注,是大炎女帝的命! 然而,听完两人情真意切的劝谏,焰灵姬却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揶揄,更多的,却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她晃了晃手中的药包,看向一脸死谏之色的袁天罡和袁笑之,红唇轻启: “放心吧,二位大人。” “在来这里之前,陛下就已经交代过了。” “她说,无论沈天君做出任何计划,她都会无条件地相信,无条件地配合。” 焰灵姬的美眸流转,最后落在了沈天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幽幽地道: “真不知道,你给我们这位高高在上的女帝陛下,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 密室之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袁天罡和袁笑之怔在原地,他们无法想象,是何等的信任,才能让一位帝王,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如此坦然地交到一个臣子的手上。 沈天君没有回答焰灵姬的问题。他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墙壁上那幅描绘着京城全貌的舆图,他的身影在烛火下拉长,仿佛将整座神庙都笼罩在了阴影之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与漠然。 “庞巍费尽心机,为我们搭了这么大一个舞台。” “灯火、乐师、演员……甚至连‘天谴’这种压轴好戏都准备好了。” “我们这些做观众的,若是不上台去,陪他好好演完这最后一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不带一丝温度的森然弧度。 “岂不是,太不给他这位三朝元老面子了?” 第36章 祭祀大典 卯时,天色未明。 皇城之上,铅灰色的阴云厚重堆积,不见一丝天光,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与若有若无的冷香,那是昨夜燃尽的熏香余味。 神庙前的御道两侧,三百六十四盏鎏金宫灯早已点亮。诡异的是,明明有风在道间穿行,吹得旌旗猎猎作响,灯罩内的焰心却凝固不动,投射出死寂的金色光斑,将整条神道照得如同通往幽冥的入口。 乾清门沉重的门轴发出呻吟般的转动声。 女帝凰曦的玄色御辇缓缓驶出。 拉辇的十二匹纯白仪仗马,神骏异常,此刻却在踏出宫门的一刹那,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不安的嘶鸣!它们齐齐垂首,焦躁地刨着蹄子,鼻中喷出滚烫的白气,仿佛前方有什么无形之物,令它们自血脉深处感到了本能的畏惧。 沈天君一身玄色飞鱼服,腰佩天子金刀,面无表情地立于御辇之侧。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躁动的仪仗马,投向远处在晨昏中若隐若现的神庙轮廓。**他知道,马匹的灵性远超常人,它们畏惧的,正是那即将由“镇海螺”奏响,能引动“幽魂引”剧毒的无形声波。** 那里,是庞巍为女帝,也是为他,精心准备的舞台。 神庙广场,早已是人山人海。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按照品级爵位,分列于广场两侧。数千人汇聚于此,却鸦雀无声,只有厚重繁复的祭祀朝服在冷风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所有人都神情肃穆,在这压抑的氛围中,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人群中,有人紧张地吞咽着口水,有人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目光却不敢有丝毫偏移。 百官之首,太师庞巍一身紫色蟒袍,须发皆白,身形站得笔直。他微阖着双眼,在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一尊立于天地间的石像,任凭周遭暗流涌动,我自忲然不动。 当女帝的御辇抵达广场,钟鼓齐鸣。 那黄钟大吕之声,沉闷而宏大,不似礼乐,反倒像是一阵阵崩塌的雪山,裹挟着万钧之力,狠狠撞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凰曦在焰灵姬的搀扶下,走下御辇。 她今日身着十二章纹的玄黑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垂落,遮住了她大半的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却紧绷的下颌。 她一步步走向那通往祭天台的汉白玉神阶,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沈天君与焰灵姬一左一右,护送她到神阶之前,便停下了脚步。 按照礼制,接下来的路,只能由帝王一人走完。 “陛下。”沈天君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凰曦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那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 而后,她提起沉重的裙摆,独自一人,踏上了那九十九级通往神坛的台阶。 “沈爱卿,交给你了。”她的心中响起一个声音,平静而坚定。十二旒的冕冠沉重无比,压在头顶,如同压着整个大炎的江山。脚下的汉白玉冰冷刺骨,透过厚底的龙靴传来。 但她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滚烫。她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如山岳般沉稳的目光,那便是她此刻全部的勇气来源。她不是孤身赴死,她是与他并肩作战。 她的背影,在宽阔空旷的台阶上,显得那般孤单而渺小,却又蕴含着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沈天君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道玄色的身影。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指尖的温度却比刀鞘还要冰冷。 他的心神高度凝聚,已经将百丈之外的庞巍、孙正雅,以及那上百名乐师的气息全部锁定。他如同一位最顶尖的猎手,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万分之一刹那,射出雷霆万钧的一箭。 焰灵姬站在他身侧,红唇抿成一条直线,平日里妩媚流转的眼波,此刻也凝固成了一潭深水。 祭天台之上,凰曦的身影终于站定。 她转身,面向下方黑压压的文武百官,面向整个大炎王朝的江山。 “典礼开始!” 司礼监大太监胤东海那尖锐的嗓音,如同利刃划破凝滞的空气。 六十四名身着朱色深衣的舞童,手持长长的雉尾羽,踏着北斗七星的方位,开始起舞。他们的衣袂翻卷,在阴沉的天色下,宛如一片片涌动的血浪。 胤东海展开三尺长的青玉祭文,用一种近乎撕裂的声调高声诵读: “维皇考德配天地,功盖万古……” 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胸膛中挤压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尾音未绝,太常寺卿已快步上前,双手高高捧起一个盛满了三牲之血的白玉爵。 凰曦接过,面不改色,将那腥热的液体,缓缓倾倒在身前青铜卣中。 血液注入,那古老的青铜器皿内,仿佛荡开了一圈圈玄色的波纹。 “轰!轰!轰!” 接连九声沉闷的巨响,不是礼炮,而是早已布置在神庙四角的巨型牛皮鼓被同时擂响! 钦天监的官员立刻上前,将手中的火把,投向了祭天台下那座高达七丈的积薪架。 三百六十五桶早已备好的松脂,被瞬间引燃! “呼——” 碧绿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形成一道骇人的火瀑,将整座祭天台都映成了诡异的惨绿色。 烈焰蒸腾的热浪中,祭台后方那九尊象征着社稷永固的禹铸铜鼎,轮廓渐渐清晰。鼎耳上狰狞的饕餮纹路,在跳动的火光里一张一合,仿佛活了过来,正在无声地吞吐着云雷。 所有人都被这恢弘而又诡异的景象所震慑,屏住了呼吸。 庞巍依旧站在那里,微阖的双目,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他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冲天的碧色火光,眼神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一切都按照他的剧本在上演。 只差最后的,也是最华丽的终章。 “掌礼官,奏乐!” 随着胤东海又一声高喊,太乐坊的乐师阵列中,走出了上百名身强力壮的乐师。 他们两人一组,抬着一个巨大的、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黑色器物,走到了阵前。 正是那来自东海深处的“镇海螺”! 这些法螺比人头还大,螺口狰狞,外壳上布满了繁复诡异的、仿佛活物般的纹路,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之气。**它们不像乐器,更像是某种远古凶兽的头颅化石,只看一眼,就让人耳边响起虚无的海啸与怨魂的哀嚎。** 孙正雅站在乐师阵列的最前方,这位太乐令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服,他看着那些巨大的法螺,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狂热与期待。 他将要指挥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宏大演奏! “奏——《九天神谕》!” 孙正雅举起手中的指挥棒,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挥下! 丝竹管弦之声,戛然而止。 整个天地间,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紧接着,那上百名乐师,同时鼓起了腮帮,将嘴唇凑近了那冰冷狰狞的螺口。 沈天君双目微凝,这一场大戏的高潮终于要唱响了。 他看到,站在百官之首的庞巍,那张万年不变的石像脸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俯瞰众生、掌控一切生杀大权后,从骨髓深处弥漫而出的、冰冷而漠然的愉悦。仿佛眼前的女帝、百官,乃至整个天下,都只是他棋盘上即将被扫落的尘埃。 风,起了。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逆风,裹挟着山间的寒意,从广场,缓缓吹向山巅那道孤高的身影。 时机,已到。 就是现在! 上百名乐师用尽了毕生力气,将肺部的空气尽数灌入了那巨大的螺腔之中! 第37章 风雨欲来 法螺震撼的嗡鸣席卷了在场的所有人。 众人都感觉到这股震撼的嗡鸣,根本无法用过往的任何经验去定义。 它不是钟鸣,不是鼓乐,更不是任何丝竹管弦。 那是一种源自太古洪荒的、足以撕裂神魂、撼动五脏的实质性冲击! “呜——” 百螺齐鸣,没有高低音之分,没有韵律可言,只有一股纯粹的、蛮横的、足以搅动风云的磅礴声浪,从那百余个狰狞的螺口中喷薄而出! 空气被剧烈地压缩、震荡,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广场上,品阶较低的官员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中,气血翻涌,头晕目眩,更有甚者,只觉耳膜剧痛,一丝腥甜的液体从鼻腔中缓缓渗出,险些当场栽倒。 而随着这声浪一同喷涌而出的,还有一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奇异香气。 那香气被声浪裹挟着,混杂在各种花粉之中,如同无形的幽灵,乘着那股逆风,直扑祭天台! 就在此时,孙正雅眼中闪过一丝癫狂,他猛地一挥手! 数百名早已等候多时的宫女,将手中装满花瓣的竹篮奋力向天空中抛洒! 一时间,漫天花雨,五彩斑斓! 无数娇艳的花瓣被那股逆风卷起,形成了一道绚烂的洪流,簇拥着那些致命的粉尘,浩浩荡荡地朝着祭天台上的那道孤高身影席卷而去! 这景象,瑰丽到了极致,也凶险到了极致! 山下观礼的百姓何曾见过此等奇景,一时间惊叹声、赞美声此起彼伏,都以为是女帝德感动天,引来了百花朝拜的神迹! “天佑我大炎!陛下圣明!” 山呼海啸般的赞颂声,响彻云霄。 神庙后山之巅,一棵千年古松的树冠之中,袁天罡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缓到近乎停滞, 将自己的气息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 他看着下方那片致命的华美,心头巨震。 好一个“上达天听”,好一招“百花朝拜”! 若非大人洞悉了全局,单凭这一手,就足以让神仙饮恨!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伪装成一场天降祥瑞! 庞巍,这个老贼,其心之毒,手段之绝,当真骇人听闻! 祭天台上,凰曦的衮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能闻到那股奇异的香气,能感觉到那些花瓣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紧接着,一种极细微的麻痹感,如同冰冷的蚁虫,顺着她的呼吸,悄然侵入四肢百骸。眼前那冲天的碧色火焰,似乎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重影。 来了! 她手中的三炷青玉香,入手冰凉。 她没有丝毫迟疑,走到祭台前的青铜香炉旁,点燃了第一炷香,对着太祖牌位,深深一拜。 香烟袅袅,混入了焰灵姬事先准备的解药,被她吸入鼻中。 一股清凉之意在体内化开,如同一支雷厉风行的精锐之师,精准地扑向了那些正在体内肆虐的“蚁虫”,暂时压制住了那股开始蠢蠢欲动的麻痹与晕眩感。 她站直身体,面容隐藏在冕旒之后,无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她点燃了第二炷香,再次拜下。 就在她直起身子的瞬间,天地间的风,似乎更大了。那股麻痹感竟有卷土重来之势,让她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百官之中,庞巍的瞳孔骤然一缩,嘴角那抹冰冷的愉悦,终于扩大成了一丝残忍的笑意。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道孤高的身影下一刻便会委顿在地。 然而,凰曦只是稳住了身形。也就在她彻底站直,再次如山岳般屹立的刹那—— “咔嚓!” 一道横贯天际的银蛇闪电,在云层深处猛然炸开,紧接着,沉闷的雷声如同天神战鼓,滚滚而来! 这突如其来的天象变化,让山下原本的赞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惊疑不定地望着那片已经积满浓墨般乌云、黑压压地翻滚着,仿佛随时都会倾塌下来的天穹。 人群中,太师庞巍被那身紫色蟒袍衬得愈发威严,他微微偏头,对着身侧不远处的太乐令孙正雅,递去了一个眼神。 孙正雅心领神会, 悄然后退几步,混入官员之中,用一种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几人都听清的声音,故作惊恐地低语: “天……天色有变!祭祀大典,天降异象,这……这恐怕不是吉兆啊!” “听闻先帝在时,每次祭天都是晴空万里,瑞兽齐现……如今陛下登基,却……”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一句话,便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是啊,怎么突然变天了?” “莫非……莫非是上天示警?女帝登基,名不正言不顺,引得天怒人怨?” “噤声!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也敢说!” “可这天象……总得有个说法吧!” 窃窃私语声如同瘟疫般,在百官之中迅速蔓延开来。 “这雷声……听着让人心慌。” “莫不是……莫不是女帝临朝,违逆了天意,惹得先祖发怒了?” 恐慌是会传染的。 窃窃私语声如同瘟疫般在百官与皇亲国戚中蔓延开来,很快,那股不安的情绪就传递到了山下的万千百姓之中。 舆论,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朝着庞巍想要的方向急转直下! 祭天台上,凰曦正准备点燃第三炷香。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毒性正在加剧。那股被解药压制住的异样感,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开始在她的四肢百骸中冲撞。 眼前开始出现阵阵眩晕,握着香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但她的意志,却如钢铁般坚韧。 她知道,沈天君在看着她。 她知道,这是计划最关键的一环。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身形,将那最后一炷香,插进了香炉之中。 三香之礼,成! 也就在这一刻! “轰隆——!!!” 一道粗壮如水桶的紫色惊雷,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牵引,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从翻滚的乌云中猛然劈下! 目标,直指神庙的屋顶! 那雷光是如此耀眼,将整片天地都映照得一片惨紫! 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太祖皇帝发怒了!天谴!天谴啊!”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 而祭天台上的凰曦,在雷光炸响的瞬间,体内的毒性也终于彻底爆发!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心脉处炸开,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的眼前一黑,护体的罡气在毒性与心神巨震之下瞬间溃散。 那沉重的十二旒冕冠再也戴不稳,从头上滑落,摔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又绝望的碎裂声。 在山下无数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们至高无上的女帝陛下,那个身着玄黑衮服的孤高身影,软软地、无力地,向前倒了下去。 “噗通。” 她倒在了太祖的牌位之前,倒在了那座象征着大炎江山的祭天台上。 生机,仿佛正在随着那破碎的珠帘,一同流逝。 整个神庙广场,在经历了一瞬间的死寂之后,彻底炸开了锅! “陛下!” “陛下怎么倒下了!” “护驾!快护驾!” 百官大乱,众人哗然,整个场面瞬间失控! 人群之中,只有两个人,依旧静立不动。 庞巍站在百官之首,他看着台上倒下的身影,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宛如神明俯瞰蝼蚁般的漠然笑意。 成了。 他谋划了半生的棋局,终于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而在神阶之下,那个始终如同雕塑般的玄色身影,沈天君,缓缓抬起了头。 百官的议论他也听到了,于是他从袖中取出了任务奖励给予的气象罗盘。 看着庞太师带着一众官员惶恐的跑上神阶,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 这丑角终于要登场了,天也该变变了。 第38章 倒反天罡 “陛下!” “护驾!快护驾!” 尖叫与嘶吼混杂着珠帘破碎的脆响,像一盆滚油泼进了冰水里,整个神庙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文武百官乱作一团,无数人下意识地朝神阶涌去,却又在半途被那股毁天灭地的天威骇得止步不前,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庞太师看着祭天台上那道倒下的纤弱身影,看着那顶摔得粉碎的冕冠,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终于不再掩饰。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宛如神明俯瞰蝼蚁般的漠然笑意,在他嘴角缓缓绽开。 成了。 谋划了半生的棋局,终于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陛下!”庞巍中气十足的暴喝,如同一道惊雷,竟暂时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他猛地一甩蟒袍大袖,满脸“悲痛”与“惶恐”,第一个朝着神阶冲了上去。 “太师!” “太师,不可啊!天雷未散,恐伤及您老人家!” 几名心腹官员立刻跟上,口中高呼,脸上却满是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敬佩,仿佛在衬托这位三朝元老不顾自身安危,一心为国的伟岸形象。 庞巍身后,礼部尚书孙立志,吏部侍郎钱林,刑部侍郎……一个个庞党核心成员,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迅速跟进,在混乱的人群中,硬生生挤开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道路。 “天谴!此乃天谴啊!”孙立志一边“踉跄”地向上跑,一边用嘶哑的嗓音哭喊,“女帝临朝,倒行逆施,违逆天意,终引得太祖皇帝降下雷霆之怒!”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毒针,精准地刺入了每一个六神无主的官员心中。 恐慌与迷茫,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是啊,天谴!除了天谴,还有什么能解释这骇人听闻的一切? “定是如此!陛下她……她毕竟是女子之身,怎可承继大统!” “我大炎朝列祖列宗,从未有过女子为帝的先例!此乃乱了纲常,逆了天道啊!” “太祖皇帝显灵了!这是在警示我等,拨乱反正,重归正途!” 舆论,如同被引燃的野草,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蔓延。那一双双曾经敬畏的眼睛,此刻望向祭天台上的目光,已然充满了质疑、恐惧,甚至……是怨恨。 阶下,沈天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庞巍带着一众心腹,如同一群秃鹫,迫不及待地冲向那“垂死”的凤凰。 他听着那些诛心之言,如何从窃窃私语,汇聚成一股足以动摇国本的汹汹洪流。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庞巍在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压抑不住的狂喜与野望。 这位老太师,演了一辈子的忠臣,终于要在今天,撕下他所有的伪装。 “时辰刚刚好。”沈天君低语。 话音刚落,整个山体开始发生剧烈的晃动!并非天崩地裂,而是一种沉闷而有节奏的共鸣,仿佛沉睡在地脉深处的巨兽,被唤醒了心跳!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让所有人都失去了重心,更有甚者直接摔倒在阶梯上滚落而下。 异变突生,在场的众人更加慌乱了。只有沈天君,稳稳地站在原地,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这地动正是袁笑之在山下暗河之中引爆加量的黑火油引起的。 …… 祭天台上,庞巍终于抵达了凰曦的身边。焰灵姬正半跪在地,试图将凰曦扶起,却被庞巍一把粗暴地推开。 “放肆!陛下龙体,岂是尔等奴婢可以触碰!”他厉声呵斥,随即转身,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摆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探向凰曦的鼻息,又搭上了她的脉门。 毒性发作,心脉紊乱,气息微弱……一切,都和他预想中的一模一样。 庞巍缓缓站起身,他环视着台下万千张惶恐的脸,痛哭流涕,捶胸顿足。 “老臣也曾数次劝谏过陛下,我大炎王朝建国至今从未有过女子继位的先例,哪怕是太上皇遗诏,陛下也要三思。” “陛下若能听老臣劝谏,何至太祖震怒,遭此天罚呀,陛下!” 工部尚书张居正跑到庞太师身旁,见女帝面色惨白嘴角渗血,连忙回头怒喊:“太医!太医死哪去了!还不快滚过来!” 庞巍伸出颤抖着的手,抓住张居正的胳膊,“不必了张大人,老夫精通医术。陛下此时脉搏微弱,乃天人五衰之相,回天乏术。” 孙立志见状立马凑了上来,神情悲戚:“太师,太祖震怒,降此劫难。我等可如何是好啊!” 庞巍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列位同僚,列为皇室宗亲们,陛下遭此劫难,我等皆是悲痛欲绝。但山不能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太祖震怒,降下明示,我等自当遵从,在众殿下当中令举贤王继位!” 张居正甩开庞巍的手,“庞太师!陛下此时生死未卜,你便在此大放厥词,还要另立新王?你这是大逆不道!” 孙立志则将张居正拉至一旁,“张大人此言差矣,太祖震怒,神庙震颤降下天劫,这是所有人有目共睹之事,此乃先祖明示,何来大逆不道。” “是啊是啊,这天象大家可是有目共睹……” “这可不就是太祖降下明示,我等自当遵从啊……” 正当众人附和庞太师之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 “庞太师,陛下这还没有死,你就张罗着另立新王,你这与谋反何异啊?” 众人闻言纷纷回头望去,这声音的主人,正是此时闲庭信步走上阶梯的沈天君。 庞太师冷哼一声,“沈大人,当日在朝堂上可是你一手促成陛下登基的,陛下遭此劫难,你罪不可赦!你这祸乱朝纲的乱臣贼子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来人!把沈天君拿下!” 沈天君轻笑一声,将手中的一枚古朴罗盘拨动了一下,放回了袖中。那罗盘之上,微光一闪而逝。 “庞太师,你是不是忘了这禁军当中是谁说了算?你与孙立志下毒谋害陛下,引动此地煞气,伪造天雷之象,到你这里却成了天谴惩罚?好一个颠倒黑白,倒反天罡!” 庞太师阴沉着脸,“沈天君,你见事不可为,便编出这莫须有的罪名来污蔑老夫。且不说太祖震怒,陛下此时天人五衰,恐怕已经油尽灯枯。你说这天罚是保护陛下,那陛下现在如何?我看你才是倒反天罡!” 随后,庞太师冲着两边的禁军疯狂地呼喊:“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这乱臣贼子拿下!难道你们也想要造反吗!” 沈天君狂笑几声,“庞太师,在场的诸位大人,就让你们看看,到底是谁倒反天罡。” 只见沈天君话音刚落,风便停了。 漫天飞舞的花瓣,失去了风的依托,如同断了线的蝴蝶,纷纷扬扬地落下。 那片积满了浓墨,翻滚着紫色雷霆的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撕开! 一道纯粹的、温暖的、灿烂到极致的金色阳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神圣光柱,不偏不倚,精准地笼罩在了祭天台上那片小小的区域。 光柱之中,那个原本昏迷倒地,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女帝,被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色光晕。 她散落的青丝在光中飞舞,苍白的脸颊竟透出一丝圣洁的红润。那身玄黑的衮服,在阳光下竟反射出点点金芒,仿佛那十二章纹都活了过来。更令人震惊的是,在她嘴角残留的血迹,竟在这金光照耀下,缓缓消散! 方才那紫雷滚滚,天崩地裂的“天谴”景象,与此刻这祥光普照,宛如神迹的画面,形成了无比荒谬、又无比震撼的对比! 所有人都傻了。 台下的百姓张大了嘴,忘了言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更是激动地跪倒在地,热泪盈眶地高呼:“神迹!是神迹啊!是太祖皇帝在庇佑我朝女帝!” 台上的百官瞪圆了眼睛,忘了呼吸。一位刚才还在附和庞党的官员,此刻双腿一软,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刚刚还在高喊“天谴”,叫嚣着“拨乱反正”的官员,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他们看看天上的窟窿,又看看光柱里的女帝,大脑一片空白。 庞巍站在光柱的边缘,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那抹刚刚浮现的、胜券在握的笑意,彻底僵在了脸上。 不!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毒药是他亲手所制,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为何会变成这样! 庞巍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僵硬。 也就在这一刻,他看到,沈天君的手,对着神庙后山的方向,轻轻做了一个抬起的动作。 神庙后山之巅,古松之上。 袁天罡的双眼,陡然迸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时机,已到! 第39章 金龙神迹 神庙后山之巅,古松之上。 袁天罡看着那道破开乌云、精准笼罩祭天台的金色光柱,即便是以他神藏境巅峰的心境,也忍不住掀起了惊涛骇浪。 自家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呼风唤雨,逆转天象! 这已非凡人手段,近乎神明! 但他没有时间去深思,沈天君那轻轻抬手的动作,便是他等了许久的信号。 袁天罡不敢有丝毫耽搁,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雄浑的真气轰然运转,四肢百骸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轻微爆鸣。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入手温热,正是沈天君事先交予他的关键之物。 没有丝毫犹豫,他将油纸包猛地抛向空中。 “破!” 一声低喝,指尖一道凝如实质的凌厉真气激射而出,精准地击中了半空中的油纸包。 纸包瞬间炸开,无数淡金色的粉末,如同被点亮的星尘,在空中弥漫开来,散发出一股奇异的、令人心神宁静的药香。 袁天罡双目精光暴涨,双掌齐出,磅礴的真气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粉末一粒不漏地悉数包裹。他脸色微微泛白,额角渗出细汗,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真气,将那些粉末状的解药,完美地融入到自己的真气之中。这不仅仅是力量的融合,更是意志的雕琢! 原本无形的真气,在融合了药粉之后,竟开始散发出璀璨的金色光芒,一股浩瀚、威严、古老的气息冲天而起! 袁天罡神情肃穆,双手在胸前飞速掐动繁复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吼——!” 一声高亢的、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龙吟,骤然响彻云霄!那声音并非从他口中发出,而是由那团金色真气震荡天地所产生的共鸣! 那团金色的真气在他的操控下,开始剧烈地翻滚、拉伸、变形!龙头、龙角、龙身、龙爪、龙尾……一个栩栩如生的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成型! 片刻之间,一条长达数十丈,通体由纯粹金光构成的神龙,盘踞在了古松之顶!它周身电弧缭绕,金光刺得人不敢直视! 它鳞甲分明,每一片都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龙须飘逸,无风自动;一双龙目开阖之间,竟有神光流转,威严到了极点! 山下广场上的所有人,刚刚从天降光柱的神迹中回过神来,便又被这声震彻山谷、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龙吟骇得心胆俱裂。 他们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当看到神庙后山之巅那条搅动风云的金色巨龙时,所有人的大脑都彻底宕机了。 “龙……龙!是真龙!” “天啊!那是什么!?我不是在做梦吧!” “神龙!是神龙现世了!庇佑我大炎!” 如果说刚才的光柱只是让他们震撼,那么此刻亲眼目睹传说中的神兽降临,带给他们的,是深入灵魂的敬畏与臣服! 庞巍脸上的肌肉已经彻底僵死,他死死地盯着那条金龙,眼中的血丝几乎要崩裂开来。 不!这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幻觉,一定是幻觉!是那袁笑之埋下的黑火油动静太大,震伤了所有人的脑子,产生的集体幻觉! 什么天降祥瑞,什么神龙护主!这一定是妖术!是沈天君那个竖子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障眼法! 然而,他的理智在疯狂咆哮,他的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袁天罡站在那神龙之侧,衣袍被龙威带起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遥遥对着祭天台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掌挥出! “去!” “吼——!!!” 金色巨龙发出一声更加威严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冲天而起,随即一个摆尾,带着无可匹敌、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祭天台俯冲而来! 金光划破长空,龙威浩荡百里! 整个山体都在这股威压下嗡嗡作响,之前被袁笑之引爆黑火油造成的震动余波,此刻竟与这龙威形成了诡异的共鸣! 山下的百姓再也支撑不住,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对着那俯冲而下的神龙,疯狂地叩首膜拜,口中的呼喊汇聚成信仰的洪流。 “太祖皇帝显灵了!神龙护佑我大炎!” “陛下乃真命天女!天命所归啊!”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彻底淹没了之前所有的质疑与恐慌。 祭天台上,庞巍身边的那些党羽,一个个面如死灰,双腿筛糠般抖个不停。孙立志更是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竟当场吓晕了过去。 他们可以不信鬼神,但他们不能不信自己的眼睛! 如此神迹,已经超出了他们认知的一切范畴! 沈天君静静地站在光柱旁,看着那条由袁天罡真气与解药构成的金色巨龙呼啸而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一切,尽在掌握。 金龙并未直接冲向凰曦,而是在抵达祭天台上空时,庞大的身躯开始盘旋。 它围绕着那道金色的光柱,一圈,又一圈。 一股柔和而又充满磅礴生机的力量,从龙身上散发出来,将地上的凰曦缓缓托起,悬浮于半空之中。 在万众瞩目之下,女帝衣袂飞舞,青丝飘扬。那张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此刻在金光的映照与龙气的滋养下,竟渐渐浮现出一丝健康的红润。 “昂——!” 神龙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仿佛在宣泄着对胆敢伤害君上之人的无尽愤怒。 下一刻,它庞大的身躯猛然一收,化作一道耀眼到极致的金线,如同撕裂空间的闪电般,瞬间没入了凰曦的眉心! 万籁俱寂。 光柱散去,龙影消失。 那股柔和的力量托着凰曦的身体,缓缓地、平稳地,落回了祭天台的地面。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随后,在无数道紧张、期待、敬畏的目光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凤眸之中,起初是坠入无边黑暗的迷茫与虚无,紧接着,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中流淌,驱散了死亡的寒意。她能清晰地“看”到,一股金色的、充满生机的力量正在自己的经脉中横冲直撞,与一股阴冷、恶毒的黑色力量疯狂厮杀。 濒临死亡的感觉依旧让她身体有些虚弱,四肢百骸中那股被强行压制住的剧痛,似乎还残留着余威。 就在这时,凰曦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绞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那股金色力量强行拧在了一起! “噗——!”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弯下腰,张口喷出一大口乌黑腥臭的血液。 那黑血溅落在洁白的汉白玉台阶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蒸腾起一缕缕带着腥臭味的诡异绿雾,将坚硬的地面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剧毒!真的是剧毒!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心中都冒出了这个念头。 刚才还在叫嚣“天谴”的官员,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一屁股瘫坐在地,口中喃喃自语:“罪过,罪过啊……” 这哪里是什么天罚?这分明是有人下毒谋害,而太祖皇帝显灵,派来神龙为女帝解毒护驾!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万千柄出鞘的利剑一般,齐刷刷地射向了还僵立在台上的庞巍! 凰曦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及时地搀扶住了她的手臂,一股纯粹的暖流顺着手臂渡入,瞬间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她侧过头,看到了沈天君那张波澜不惊、却仿佛能安定一切的脸。 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已胜过千言万语。那眼神中有询问,有关切,更有“一切有我”的承诺。 凰曦对着他微微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无碍,随即缓缓站直了身体,重新挺起了属于帝王的脊梁。 沈天君松开手,向前一步,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挡在了她的身前。 他冰冷的目光,穿过空气,直直地锁定在庞巍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老脸上。 “庞太师,”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看到了吗?”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那滩还在冒着绿烟、腐蚀着地面的黑血,又指了指身后虽然虚弱、却已重新恢复了血色、威仪天成的女帝。 “这,才是真正的神迹。神龙护主,乃是天命所归。” 他的声音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如同审判般的弧度。 “而你,”沈天君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这个伪造天象,毒害君上,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又该当何罪?!” 第40章 铁证 沈天君那句“又该当何罪”,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神庙广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庞太师……” 一道苍老而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工部尚书张居正,这位素来以耿直刚正着称的老臣,此刻满脸的骇然与痛心。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颤抖地抬起手指着庞巍。 “您……您是三朝元老,是陛下的亚父,是看着陛下长大的啊……” “您……为何要行此弑君之事?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他的质问,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悲鸣。悲的是,他所敬重了一辈子的朝堂砥柱,竟是如此一个狼心狗肺之徒;鸣的是,这大炎王朝的朝堂,竟已腐朽至此! 然而,面对这千夫所指的境地,庞巍那张老脸上的僵硬与惊骇,竟一点点褪去。他缓缓挺直了腰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扫过满脸悲愤的张居正,又扫过阶下神情冰冷的沈天君。他心中甚至升起一丝侥幸,只要咬死不认,搅混这潭水,未必没有生机! “呵,张大人,你老糊涂了吗?” 庞巍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阴冷,“无凭无据,仅凭这沈天君的一面之词,和他弄出来的这些神神鬼鬼的把戏,就想定老夫的罪?” 他猛地一指沈天君,声色俱厉地转向台下众人。 “诸位都看到了!方才天雷滚滚,这乃是司天监早已勘定的天象!可这沈天君挥手之间,风停云散,金光普照,甚至召来金龙幻影!此等呼风唤雨、颠倒乾坤的手段,是凡人能有的吗?” “依老夫看,此人根本就是个妖人!是他用妖法迷惑了陛下,篡改天象,伪造神迹,企图再将这弑君的罪名,嫁祸到老夫的头上!” 这番话,当真是颠倒黑白,倒反天罡! 在场的众人再次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是啊,庞太师下毒,他们没看见。可沈天君挥手间改变天象,他们可是亲眼所见!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庞巍看着众人脸上的动摇,心中稍定。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搅弄风云。只要水够浑,他就有机会脱身! 他要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妖法”二字上! “沈天君!你这蛊惑君心,祸乱朝纲的妖人!还不束手就擒!”庞巍声色俱厉,试图重新夺回主动权。 然而,沈天君看着他拙劣而又卖力的表演,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无。 他只是笑了。 那是一种看穿了跳梁小丑所有把戏的、带着几分怜悯的笑。 “庞巍,你这老狐狸,颠倒是非的本事,确实是天下无双。” 沈天君轻轻鼓了鼓掌,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祭天台上,显得格外刺耳。“你的表演,很精彩。” “既然如此。”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庞巍那张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而是扬声长喝: “袁笑之!” 声音穿云裂石,传遍整个山谷。 下一刻,异变再生! “唰!唰!唰!” 神庙广场的四面八方,屋檐之上,山道之间,骤然冒出了无数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身影!他们如同鬼魅一般,利用方才天象异变的混乱早已潜伏到位,此刻悄无声息地出现,将整个广场包围得水泄不通! “噌——” 不知是谁带头,上千柄绣春刀同时出鞘半寸,那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带着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瞬间笼罩全场! 所有官员都吓得魂飞魄散,那些原本还支持庞巍的官员,更是面如土色,双腿筛糠。 不等众人反应,一条由锦衣卫组成的通道,从人群中被强行分开。 袁笑之面沉如水,身披麒麟袍,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他每一步踏上汉白玉台阶,都发出沉闷的回响,仿佛不是踩在石头上,而是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上。在他身后,一队锦衣卫正押解着几个衣着各异,被堵住了嘴,拼命挣扎的囚犯。 在囚犯之后,还有几名锦衣卫,抬着数个沉甸甸的大木箱,一步步踏上神阶,来到了神庙之前。 当庞巍看清被押解上来的那几个人时,他那双刚刚还闪烁着阴狠光芒的眼睛,瞬间凝固了。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瞳孔猛地收缩! 怎么会……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而在他身后,那几个庞党的死忠,在看清来人后,反应比他还要不堪。 吏部侍郎钱林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而刚刚被亲信掐着人中,勉强苏醒过来的礼部尚书孙立志,在看清其中一个囚犯的脸后,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呃”声,两眼一翻,这次是彻底地、不带半点表演成分地晕死了过去。 “噗通!” 袁笑之带着人犯与物证,来到凰曦面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启禀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袁笑之,奉命行事,不辱使命!相关人犯、物证,已悉数带到!” 凰曦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属于帝王的冷冽。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平身。 整个过程,她一言未发。 但她的存在,她的姿态,就是对沈天君最大的支持与信任。 沈天君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重新锁定在庞巍那张死灰一片的老脸上。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那些囚犯和箱子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庞太师,你不是说,我无凭无据,全靠一张嘴吗?” 他随手一指那个被押在最前面的、身穿司天监官袍的囚犯。“那你且看看,这位是谁?” 庞巍嘴唇哆嗦着:“一派胡言……老夫怎么会认识这些人!” “是吗?”沈天君嘴角一勾,对袁笑之道:“袁指挥使,让他开口。” 袁笑之上前,一把扯掉那人嘴里的布团。 那人立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对着庞巍拼命磕头:“太师救我!太师救我啊!是您!是您给了我五万两银子,让我破坏天象仪,误导监正大人的啊!我都是听您的吩咐啊!” 沈天君冷眼看着这一幕,转向庞巍:“听清了吗?司天监监正的亲传弟子。” 他又指向旁边一个穿着道袍,仙风道骨,此刻却抖得如同筛糠的道士。 “这位,城外清风观的观主。神庙地下的暗河,是你告诉庞太师的吧?里面的黑火油,也是你让人灌进去的吧?” 那道士早已吓破了胆,不等袁笑之动手,自己就挣扎着喊道:“冤枉!是庞太师!是他用我全观上下的性命威胁我!我若不从,他就要屠我满门啊!陛下饶命!沈大人饶命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面色蜡黄,眼神躲闪的半百老者身上。 “还有这位,太医王大人,这可是您的得意门生。用来毒害陛下的‘幽魂引’,就是出自他手。庞太师,你让孙立志将此毒藏于法螺之中,借山风吹向陛下。好一招杀人于无形的毒计,真是好计谋!” 沈天君每说一句,庞巍的脸色就更白一分。当他说完,庞巍已经面无人色,身形摇摇欲坠,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喃喃:“胡言乱语……污蔑,这都是污蔑......” “污蔑?”沈天君冷笑一声,猛地一脚踢开旁边的一只木箱。 “哐当!” 箱盖翻开,黄澄澄的金条和一叠叠厚厚的银票混杂着账本,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是你的心腹孙尚书,用来收买他们的赃款,和这些银两入出的账簿!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哐当!” 他又踢开第二只箱子,里面是各种晒干的花卉药材。 “这些,是太医王大人和孙尚书前去花圃采买的记录,每一种,都是‘幽魂引’的主材!人证在此,物证也在此!” “哐当!” 第三只箱子被踢开,里面是大量的书信!沈天君随手拿起一封,展开在众人面前,那熟悉的笔迹,正是出自庞巍之手! “至于这些墨宝,太师想必不陌生吧?这都是锦衣卫从你们府上搜出的往来密信!” 人证!物证!赃款!密信!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四座无法撼动的大山,轰然压下! 庞巍所有的辩解,所有的狡辩,在这些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那么的可笑至极! 他终于崩溃了,指着沈天君,状若疯魔:“是你!都是你设的局!是你陷害我!是你!” 女帝凰曦一步步走至庞巍身前,阳光为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威严而神圣。 她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却如丧家之犬的“亚父”,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庞太师,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第41章 惊天大礼 庞巍那张死灰色的脸,在极致的僵硬过后,竟缓缓抽动起来。 “呵……” 一声干涩的、仿佛破风箱般被强行撕扯开的轻笑,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从低沉的呢喃,变成了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挺直了那本已佝偻的腰杆,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张清冷绝美的帝王面孔,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老泪纵横!台下百官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笑骇得连连后退,仿佛眼前不是一位太师,而是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恶鬼。 这笑声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反而带着一种病态的、棋逢对手的欣赏与快意! “好……好一个以身为饵,好一个将计就计!” 庞巍止住笑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迸射出骇人的精光。他看着凰曦,第一次,不再用那种看待晚辈的眼神,而是用一种审视对手的目光。 “老夫自问算计了一生,教导过的众皇子,有的心胸狭隘,有的懦弱无能,有的耽于享乐,没一个能堪大用!老夫原以为,我大炎的根,已经从上到下,全都烂透了!” 他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老夫不甘心啊!想当年,老夫与先帝金戈铁马,南征北战,为我大炎王朝开疆拓土,打下了这万里江山!但凰曦,到了你父亲这里,他却成了一个只知道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沉迷丹道,将朝政视为敝履的昏君!” “难道要老夫眼睁睁看着先帝与我等用鲜血换来的基业,就这么一代代败落下去吗?既然凰家的男儿都是扶不起的烂泥,那这江山,这至尊之位,便由我庞巍来坐!有何不可!” 疯了! 他彻底疯了! 这番大逆不道、形同谋逆自白的言论,让台下百官骇得面无人色,腿脚发软,更有甚者已经瘫倒在地。就连素来沉稳的张居正,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庞巍却恍若未闻,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凰曦,又缓缓扫过她身旁那个渊渟岳峙,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沈天君。沈天君的目光并未与他对视,而是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庞巍那藏于宽大袖袍中的右手上。 “老夫唯一没想到的,是你。”庞巍的语气中,竟带着一丝真正的遗憾,“我教过的所有学生里,你才情无双,聪慧过人,却偏偏……是个女儿身。” “更让老夫没想到的是,你的身边,竟会凭空杀出这么一个沈天君!”他猛地指向沈天君,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怨毒,“若不是他!若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老夫的百年大计!如今这天下,早已在我手中,我大炎王朝,必能称霸天下,指日可待!” “老夫……竟会栽在你们两个的手上!栽在我当初,最看不起的一个长公主手上!” 他仰天长叹,满是悲凉。 “庞巍。” 凰曦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说自话。 她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阳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正好将庞巍笼罩在阴影之下,仿佛天命的裁决。 “朕在你府上求学,经史子集,哪一门功课,朕不是甲上?” “朕的治国策论,满朝皇子,又有谁人能出朕之右?” “你明知朕的才学,明知朕的抱负,却依旧视朕为无物。” 女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就因为朕是女子之身,便断定了朕守不住这万里江山?” “就因为朕是女子之身,你便觉得,朕的才华与抱负,都一文不值?” 她微微俯身,龙袍上的金凤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仿佛要振翅高飞。她直视着庞巍那双浑浊的眼睛,凤眸之中,是前所未有的锐利与威严。 “焉知女子,便无鸿鹄之志?” “焉知朕,便不能带领大炎,重铸辉煌!” “如今你也看到了,朕得神龙庇佑,朕才是这天命所归,朕必将带着大炎成就无上霸业,睁开你得狗眼给朕看着!”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沈天君庇护的脆弱帝王,而是真正君临天下,俯瞰众生的昭宁女帝! 那股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仪,混合着她压抑多年的雄心壮志,如山崩海啸般席卷而出,让庞巍心神剧震,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狼狈地跌坐在地。 他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燃着熊熊烈火的凤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呵……”庞巍惨然一笑,所有的精气神,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他无力地瘫坐在地,口中喃喃自语。 “成王……败寇……”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怎能不知道他这位学生才情无双,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 想到这里,庞巍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女帝身旁的沈天君,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明意味。 凰曦眼中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失去斗志的老人,她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缓缓站直身体,不再看这个昔日的“亚父”一眼。 “来人。” 她清冷的声音,响彻整个神庙广场。 “庞太师祸乱朝纲,犯上弑君。将庞巍及其党羽,悉数押入诏狱,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遵旨!” 袁笑之沉声应喝,对着身后的锦衣卫一挥手。 数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朝着瘫坐在地的庞巍走去。 大局已定。 然而,就在锦衣卫的手即将触碰到庞巍的肩膀时! 那个本已瘫软如泥,状若疯魔的老人,猛地从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从地上暴起,直冲凰曦心口! “陛下!” “护驾!” 惊呼声四起! 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到了极点!谁也没想到,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竟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速度! 他与凰曦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狗贼!” 沈天君厉喝一声,他的反应比所有人的惊呼都快。几乎在庞巍起身的瞬间,他已如鬼魅般横跨一步,将凰曦猛地拉入自己怀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金光,比闪电更快! “噗嗤——!” 一柄金色的、华丽的绣春刀,后发先至,精准无误地从庞巍的后心穿透到前胸。温热的鲜血顺着刀身缓缓滴落,染红了女帝眼前的地面。 庞巍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距离凰曦的龙袍只有半寸之遥。 他使出全身的力气,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面色冷峻如万年冰山的年轻人。 沈天君一直提防着庞巍,他从不相信一个筹谋一生的老狐狸,会在一败涂地后心甘情愿地认输。那看似认命的姿态,不过是发动致命一击的伪装。 庞巍伸出枯槁的手,紧紧地抓着沈天君的肩膀,脸上露出了一股释然而又疯狂的笑意。 “沈天君……老夫……老夫一生识人无数,却看错了你……” 庞巍咧着嘴,哇的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你这等枭瘣之才……竟甘心……屈居于一女子之下……真是……暴殄天物……” 他死死地盯着沈天君,又看了一眼他怀中安然无恙的凰曦,怨毒地笑了起来。 “不过……无妨……沈大人……老夫给你和……我们尊贵的陛下……还准备了一份……惊天大礼……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头颅猛地垂下,彻底断了气。 第42章 尘埃落定 庞巍的身体,带着尚未散尽的余温,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惊天大礼?” 沈天君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那具尸体一眼,仿佛那不是一个筹谋半生、险些颠覆了整个王朝的枭雄,而只是一块路边的顽石。 他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在怀中的女帝身上。 开玩笑,普天之下谁都能出事,唯独凰曦不能出事。这姑奶奶可是和自己的身家性命深度绑定,她要是出事了,那自己不也得跟着嘠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凰曦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剧毒初解后的虚弱,以及方才那场近在咫尺的刺杀带来的心神冲击。 沈天君眉头微蹙,抱着她的手臂下意识地紧了紧,一股温和雄浑的真气悄然渡了过去,如涓涓细流,稳住她激荡的气血,也抚平她心中的惊悸。 怀中的温香软玉,隔着华贵的龙袍,依然能感受到惊人的柔软与弹性。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体香,混杂着她身上独特的龙涎香味道,蛮横地钻入鼻息。这味道,比世间任何一种奇花异草都更加动人心魄,让人心猿意马。 凰曦也被庞太师的临死反扑惊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生死一线的冰冷,与此刻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形成了天壤之别的反差。那心跳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镇定心神的魔力,让她瞬间找到了主心骨,驱散了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那股独特、阳刚的男子气息,霸道地包裹着她。感受到沈天君怀抱中的温暖,她紧绷着的娇躯一点点地放松下来,甚至有些贪恋这份安稳。 凰曦明显的感觉到她的脸颊,在发烫,热度几乎要蔓延到雪白的耳根。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不争气的心脏在怦怦狂跳,几乎要盖过对方的声音。 四目相对。 沈天君的眼中,是纯粹的关切与审视,不带一丝杂质,倒映着她的身影。可凰曦却觉得那道目光比祭台上方的阳光还要灼人。 她慌乱地避开了视线,雪白脖颈上泛起一层动人的粉色,声音细若蚊吟。 “沈爱卿……朕……朕没事。” 这一声“朕”,说得毫无底气,反倒更像小女儿家的娇嗔,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依赖。 沈天君也是一怔。 眼前这个脸颊红润,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娇羞之态的女子,与那个孤高清冷、威仪天成的女帝,判若两人。 听到她开口说无碍后,他才如梦初醒般,慌忙松开了手。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后退半步,拱手行礼,轻咳了一声,语气却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微臣急于护驾,多有冒犯,还请陛下降罪。” 他这一退,那份温暖的包裹感瞬间消失,凰曦心中竟生出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努力板起脸,试图找回属于帝王的威严,可脸上的红晕却怎么也褪不下去,反而更添了几分欲盖弥彰的娇艳。 “情势危急,何罪之有。沈爱卿护驾有功,朕……朕回宫后,再做封赏。” 一旁的焰灵姬撇了撇嘴,看着这两人之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只觉得空气都开始出现一些古怪的酸臭味。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对着旁边那个抱着绣春刀,正看得津津有味,一副“吃瓜”表情的袁笑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袁指挥使,庞太师的党羽还跪在这里,还不快押解人犯,清理现场!” “啊?哦哦!是!” 袁笑之一脸意犹未尽地回过神来,嘿嘿一笑,连忙挥手对着身后的锦衣卫下令。 “将所有涉案人犯,全部押入诏狱!封锁现场,清点罪证!” “遵命!” 锦衣卫的行动,打破了祭台上的沉寂。 随着一众乱臣贼子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拖走,在场的百官也终于从那场惊天变故中缓过神来。他们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那滩腐蚀地面的毒血,再看看威仪天成的女帝和她身前那道如山般的身影,有人心生敬畏,有人眼中后怕,有人畅快,有人欣慰。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神阶,生怕惊扰了这位刚刚经历神迹、又遭遇刺杀的真命天女。 也就在这时,沈天君的脑海中,响起了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粉碎“祭天之变”阴谋,守护社稷安定,挽救女帝凰曦性命,扭转国运!】 【主线任务:保护女帝顺利祭祖,已完成!】 【任务评级:完美!】 沈天君心中一振,来了! 【奖励1:国运恢复20%!当前国运﹣15%→5%!】 “不错,国运才是根本。这国运终于成为正数了!”沈天君暗自点头。他能感觉到,冥冥之中,笼罩在整个大夏王朝上空的阴云都消散了些许,这是他立足的根基。 【奖励2:特殊建筑图纸《卧龙井》!——可镇压一方地脉,汇聚龙气,持续提升国运凝聚速度!】 【奖励3:100年命元!】 一股磅礴精纯的生命力,如同最温润的暖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滋养着他的每一个细胞。沈天君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说到底命元才是硬通货,先前的几次抽卡基本上透支了他的命元。哪怕是先前完成任务奖励了一些命元,但依旧有些杯水车薪了,这也是为什么上次获得了抽卡奖励他依旧没有抽卡的原因。这100年命元,堪称雪中送炭! 【奖励4:特殊召唤卡*1!】 “哦?又来一张?不知道这次需要多少命元才能抽取……”沈天君心中盘算着。 还没等他高兴完,又一连串的提示音响起。 【叮!支线任务:破坏祭祀大典,已完成!】 【任务评级:完美!】 【获得奖励:将军令*1。持此令,可于任意地点召唤三千玄甲重骑!悍不畏死,所向披靡!】 “三千玄甲军!”沈天君心头一热,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画面。这可是一支能改变局部战局的王牌力量! 【检测到女帝心绪出现剧烈波动,宿主再次拯救女帝于危难,女帝攻略系统中好感度大幅度提升!】 【当前好感度:60%(芳心暗许)】 【因好感度突破临界点,触发特殊奖励:国运奖励加成100%!】 【当前国运:5%→25%!】 “卧槽?!”沈天君差点没绷住表情,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看似不正经的攻略系统,竟然还能上bUFF。” 沈天君暗自琢磨着,这以后恐怕还是得以国事为重啊,自己多去寝宫慰问慰问女帝陛下。 他正眉开眼笑地盘点着收获,心情一片大好。然而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碰撞的凌乱声响,从神阶下飞速传来。 “报——!!” 一名身披甲胄禁军校尉,连滚带爬地冲上祭天台,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惊恐。 他甚至来不及行跪拜大礼,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启禀陛下!北境……北境八百里加急请陛下速速回宫定夺!” 刚刚才恢复平静凰曦,在听到“北境”二字时,娇躯猛地一颤,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速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那校尉抬起头,“蛮族大军三十万狼骑,撕毁盟约,悍然南下!” “我北境守军猝不及防,连失三城!北境长城……危在旦夕!” “北境统帅林将军……已、已为国捐躯!” 轰!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凰曦心上。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要站立不稳。 那校尉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最令人绝望的呐喊: “大皇子殿下……已被蛮族生擒!” 沈天君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凰曦的手臂,心中暗自沉吟。 前脚血肉屠夫潜入华清宫行刺,后脚北境蛮族就起兵了。若是庞巍得逞,恐怕这三十万狼骑会直逼皇城。 这就是庞太师所谓的……惊天大礼? 引狼入室,内外夹攻,釜底抽薪!好一招绝户计! 第43章 请命出征 北境急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祭天大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皇宫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凰曦端坐在龙椅之上,刚刚换下的龙袍还带着祭台上的阳光气息,可她的脸色却比殿外的寒风还要苍白。 北境边军的参将贺正,声音嘶哑,将北境的惨状一一道来。 “三日前深夜,蛮族突然发动夜袭,就在林将军集合军士的时候,军营里的副将徐太发动兵变,袭击了镇守城关的将士们,打开图拉城的城门。” “蛮族三十万狼骑,在主帅呼延灼的带领下,长驱直入!我北境守军毫无防备,仓促应战,死伤惨重!” “林将军率亲卫营死战不退,力竭被擒……被那蛮族贼首呼延灼,当场斩杀,尸身高悬于乌索城城楼之上!” “如今,狼骑军已连破我北境三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北境百姓,流离失所,死伤不计其数!” “大皇子殿下……亦是在乱军之中,被蛮族生擒!” 贺正的话每一个字,都犹如一柄重锤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尸身悬城! 这是何等的羞辱! 这不仅仅是杀了大炎的将军,更是在践踏整个大炎王朝的尊严! “砰!” 工部尚书张居正须发皆张,一拳狠狠砸在身前的玉阶上,目眦欲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他猛地转身,对着龙椅上的凰曦泣血叩首,“陛下!蛮族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此仇不报,我大炎颜面何存!臣恳请陛下,即刻发兵,集结全国之力,与蛮族决一死战,夺回失地,为林将军报仇雪恨!” 张居正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悲愤与决绝。 然而,他话音刚落,兵部侍郎便一脸苦涩地出列。 “陛下,那蛮族三十万狼骑,皆是精锐,蓄谋已久。我大炎承平多年,各地兵备松弛,若要调集足以抗衡三十万狼骑的大军,清点粮草、征调兵马、集结开拔……没有三个月,根本无法成行啊!” 一直站在殿角的沈天君,在听到“三十万狼骑”和“三个月”这两个数字时,眼神骤然一凝。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那张金光闪闪的【将军令】。 【持此令,可于任意地点召唤三千玄甲重骑!悍不畏死,所向披靡!】 三千对三十万? 若是寻常兵马,无异于螳臂当车。但……玄甲重骑,不同!那是系统的出品,是真正的王牌! 沈天君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捻动,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三个月?”张居正霍然回头,怒视着兵部侍郎,“等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北境的百姓还能剩下几个活口?” “可……可国库空虚,仓促出兵,无异于以卵击石啊!”兵部侍郎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一个雍容华贵的身影从宗室的队列中走出,正是大皇子的亲叔叔,荣亲王。 他先是对着凰曦行了一礼,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温吞,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陛下,张大人稍安勿躁。兵部侍郎所言,乃是老臣之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面色各异的朝臣,继续说道:“发兵要三个月,实在太久。况且,发动如此规模的战争,耗费何止亿万?我大炎连年灾害,先帝又……咳,总之,国库早已捉襟见肘。若再强行征兵征粮,激起民变,岂非是腹背受敌,动摇国本啊?” “依本王之见,当务之急,并非是打打杀杀。”荣亲王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他的真实目的,“蛮族此次南下,无非是为了财帛与粮食。大皇子殿下又在他们手中,为殿下安危计,为天下苍生计,不如……我们先派使者前往蛮族王庭,与之议和。许以金银,割让几座边境荒城,先将大皇子殿下赎回来,再徐图后计。此乃保全社稷之上上之策!” “一派胡言!”张居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荣亲王的鼻子破口大骂,“刚不是还国库空虚?议和送钱国库就不空虚了?这是割地赔款,丧权辱国!林将军尸骨未寒,三十万狼骑正在我大炎的土地上肆虐,你却要我们卑躬屈膝去求和?荣亲王,你的骨头呢?” 荣亲王脸色一沉:“张居正,本王是为江山社稷着想!你这般好勇斗狠,是想将我大炎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为江山社稷?我看你是怕了!是软骨头!” “你……” “陛下,荣亲王所言甚是,当以国事为重,现在国力空虚,不可轻动刀兵啊!” “陛下,张大人忠勇可嘉,但蛮族势大,不宜硬拼!” “请陛下三思,大皇子被俘,议和方是上策!” 一时间,朝堂之上,主和派的声音竟渐渐压过了主战派。 不少臣子,本就是庞巍倒台后的墙头草,如今听闻北境惨败,更是吓破了胆,纷纷附议荣亲王。 凰曦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吵成一团的文武百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直跳,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感觉自己不是坐在威严的龙椅上,而是坐在一艘即将倾覆的破船上。 她刚刚才从一场惊天政变中挣扎出来,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更大的危机便接踵而至。 内忧未平,外患又起。 庞巍……这就是你送给朕的惊天大礼吗? 引狼入室,内外夹攻!先用政变动摇国本,再引蛮族铁蹄入境,无论哪一环成功,大炎都将万劫不复。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绝户计! 她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甲深深嵌入了雕龙的木纹之中,才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 她想呵斥,想发怒,想将这些主和的软骨头全都拖出去砍了。 可她不能。 先帝沉迷丹道,国库空虚是事实,兵力不足也是事实。 她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像荣亲王说的那样,去向那群茹毛饮血的蛮族低头,用金钱和土地去换取片刻的安宁? 不! 她绝不! 她凰曦,她大炎王朝的帝王,绝不签下任何丧权辱国的条约! 可……不议和,又能如何? 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就在这满朝文武争吵不休,凰曦心力交瘁之际,一直沉默的沈天君,脑海中响起了一道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叮!检测到国运剧烈动荡,主线任务更新!】 【主线任务:出兵北境,夺回林将军尸首,收复乌索城!】 【支线任务:行军至榆林城,收服榆林城军士】 沈天君深吸一口气,这破系统,还真是女帝的及时雨。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身形单薄,却强撑着不肯倒下的女子,看着她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中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再看向殿下那些吵得面红耳赤,却没一个能拿出真正解决办法的所谓栋梁之才,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靠他们? 大炎早就亡了。 也罢。 既然你们都不行。 那就我来。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沈天君缓步从殿角走出。 他玄色的飞鱼服,在这满是朱紫官袍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特制的皂靴踩在光滑的金砖上,竟发出“咚…咚…”的闷响,仿佛不是踏在地面,而是踏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那股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不再是无形无质,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压力。正在争吵的张居正和荣亲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那些附和的官员更是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整个嘈杂的大殿,随着他的脚步,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不知何时已走到大殿中央的年轻人身上。 沈天君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到大殿中心,对着龙椅上那个摇摇欲坠、凤眸中满是绝望的帝王,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响彻整个金銮殿! “陛下!” 凰曦猛地一颤,那双黯淡的眼眸中,映出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只听他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臣,沈天君,请命出征!” “愿提三尺剑,为陛下……荡平北境,收复失地!” 第43章 请命出征(下) 沈天君的声音,如同一柄千斤重锤,狠狠砸在金銮殿这潭死水之中,激起千层巨浪。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刚刚还吵得面红耳赤的文武百官,此刻像是被集体掐住了脖子的公鸭,一个个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出征? 就你?一个禁军头子?你拿什么出征? 凰曦娇躯猛地一震。她抬起眼,那双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凤眸,死死锁定了大殿中央那个跪地的身影。 是他。 又是他。 在她最无助,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站出来的,永远是他。 那挺拔的背影,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峦,瞬间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质疑,将她从冰冷的绝望深渊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哈……哈哈……” 一声刺耳的干笑打破了沉寂。 荣亲王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抚着自己保养得宜的胡须,用一种看跳梁小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沈天君。 “沈大人,本王没听错吧?你说……你要出征?”他的轻蔑与嘲讽,不加掩饰。 “北境有蛮族三十万狼骑,不是华清宫里手无寸铁的宫女太监。你一个掌管诏狱、专司侦缉的鹰犬,也敢妄谈领兵打仗?这是在拿我大炎的国运,开玩笑吗!”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 “荣亲王所言极是!军国大事,岂同儿戏!” “沈天君,你可知何为排兵布阵?何为粮草先行?何为安营扎寨?你这是要去送死!” “陛下,万万不可!此人不过是想借机染指兵权,其心可诛啊!” 主和派的官员们找到了宣泄口,纷纷将矛头对准了沈天君,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仿佛沈天君不是要去抗击外敌,而是要掘他们祖坟。 张居正气得胡子都在抖,他刚想出列驳斥,却被沈天君一个眼神制止了。 只见沈天君缓缓从地上站起,甚至没有去看叫嚣的荣亲王一眼。他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不迫,那股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随着他的起身,悄然弥漫开来。 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他依旧对着龙椅上的凰曦,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陛下,荣亲王说得对。” 众人一愣。 就连荣亲王自己都愣住了,这小子转性了? 沈天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继续说道:“若要集结全国大军,与三十万狼骑正面决战,臣,的确不行。臣既不知兵法,也不懂韬略。”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短处”,让准备好一肚子攻击言辞的官员们,全都噎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脸色憋得通红。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扫过殿下众人,“诸位大人谁能告诉我,按部就班地征兵、调粮、开拔,需要多久?” 兵部侍郎下意识地回答:“最快……也要三个月。” “三个月?”沈天君冷笑一声,“三个月后,北境还有几座城池是我大炎的?还有几个百姓能活着见到朝廷的大军?大皇子的头颅,是不是也和林将军一样,被挂在某座城头,供蛮族取乐?”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刚刚还叫嚣的官员,瞬间哑火,面色变得无比难看。 沈天君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往前踏了一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荣亲王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臣请命出征,并非是要与蛮族决一死战。而是要率一支精锐,以最快的速度,奔袭北境!” “臣此去,有三个目的。”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声音铿锵有力。 “其一,夺回林将军的尸首!我大炎的将军,可以战死沙场,但绝不能死后还受此屈辱!”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眼中寒芒一闪。 “其二,收复失地,我大炎的每一寸土地决不允许他人染指!”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望向龙椅上的女帝,一字一顿。 “其三,臣要让那些蛮子知道,也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大炎,皇帝尚在,军魂未死!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 “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 这一句话,如惊雷滚滚,在金銮殿内轰然炸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心神俱颤! 张居正浑身一震,看着沈天君的背影,老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这才是大炎男儿该有的血性!这才是面对强敌该有的态度! 凰曦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的指尖在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那颗被绝望和无力层层包裹的心,仿佛被一道炽热的岩浆,猛地冲开了一道裂口。 她看着他,看着那个在满朝文武的退缩和懦弱中,唯一逆流而上的身影。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这才是她想做的,这才是她身为帝王,该说的话! 可她不能,她有太多的顾忌,太多的掣肘。 而他,却替她说了出来。用一种最决绝,最悍然的方式。 荣亲王脸色铁青,强自镇定道:“说得好听!一支精锐?你有多少人?一百?一千?北境天寒地冻,千里迢迢,你拿什么去跟三十万狼骑斗?” “臣,不要国库一两银,不要朝廷一粒米。”沈天君平静地回应,“臣只要陛下三样东西。” 凰曦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讲。” “一,请陛下赐臣先斩后奏之权!凡遇阻挠军令、通敌叛国者,无论官职高低,皆可斩!” “二,请陛下将京城禁军交袁笑之统领。京城安危,重于一切。” “三,臣要三千匹最好的战马!” 她猛地站起身,龙袍上的金凤仿佛活了过来,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她一步步走下御阶,那双曾被惊惶与无助占据的凤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与滔天的帝王威仪。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她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了沈天君的面前。 四目相对。 他的眼中,是山海倾覆亦不变的沉稳。 她的眼中,是挣脱所有枷锁的决然。 “沈天君。”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你可知,你此去,九死一生?” “臣,知。” “你可知,你若败了,朕与这大炎,便再无退路?” “臣,知。”沈天君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片赤诚,“但臣更知道,陛下若现在低头,那大炎,便真的死了。” 第44章 卧龙参见 金銮殿里的众大臣,这会彻底炸锅了。 一个禁军总指挥使,请命出征? 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 “荒唐!” 荣亲王最先反应过来,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指着沈天君的鼻子,脸上满是鄙夷与不屑。 “沈天君,你不过是区区一个禁军总指挥使,你的职责是护卫皇城,拱卫陛下。北境三十万狼骑,岂是儿戏!你这是想拿我大炎的国运去哗众取宠,谋求战功吗?” “荣亲王此言差矣!” 不等沈天君开口,须发皆张的张居正便站了出来,怒视荣亲王。 “国难当头,沈指挥使有此胆魄,已胜过殿内某些只知割地求和的软骨头百倍!陛下,老臣以为,沈指挥使忠勇可嘉!” 张居正虽也觉得沈天君此举有些鲁莽,但比起荣亲王那副奴颜婢膝的嘴脸,沈天君这声请战,简直让他听得热血沸腾。 “忠勇?我看是愚蠢!”荣亲王冷笑,“张大人,你莫不是老糊涂了?让他去,那不是白白送死吗?还是说,你想眼睁睁看着我大炎最后的精锐,也断送在北境?” “你……” 朝堂之上,再次乱成一锅粥。 凰曦坐在龙椅上,却没有理会下方的争吵。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定在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上。 是他。 每一次,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站出来的,都是他。 祭天台上,是他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自己。 金銮殿上,是他斩断了那些求和的靡靡之音。 那挺拔的背影,仿佛一根定海神针,让她混乱的心,瞬间找到了方向。 “众位爱卿!” 一声清冷的呵斥,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凰曦缓缓从龙椅上站起,凤眸扫过殿下百官,最后落在沈天君身上。 “今日议到这里。” “退朝。” “沈天君,随朕来养心殿。” 说完,她不顾众人惊愕的目光,转身便走,明黄的龙袍裙摆划过冰冷的金砖,留下一道决绝的弧线。 …… 养心殿。 檀香袅袅,驱散了殿外的寒意。 凰曦屏退了所有宫人,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她和沈天君两人。 没有了百官在侧,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坚强,那张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她走到沈天君面前,那双曾威仪天下的凤眸中,此刻竟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脆弱。 “沈爱卿,你告诉朕,为什么要请战?” “你知不知道,国库……是空的。” 她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 “先帝痴迷丹道,早已将国库掏空。庞巍一党又常年把持朝政,中饱私囊,如今的国库,连支撑大军一个月的粮饷都拿不出来!” “朕……拿什么去打?” “朕拿什么支持你去打?” 说到最后,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 她不是不想打,她是不能打,是不敢打。 她怕,怕这本就风雨飘摇的江山,在她手中彻底倾覆。 沈天君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故作坚强的女子,终于在自己面前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陛下,臣去,不需要三十万大军。” 凰曦一怔,抬起泛红的眼眸,不解地看着他。 “臣麾下,有玄甲军三千。” “他们每一人,皆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武道高手,以一敌万,并非虚言。” “此去北境,臣只带这三千人马。” “三千人?” 凰曦失声惊呼,刚刚压下去的泪水,瞬间又涌了上来。 “三千人?沈天君!你疯了!那可是三十万狼骑!是蛮族最精锐的部队!” 她猛地抓住沈天君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因激动而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你带着三千人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庞巍余党未清,朝中暗流涌动,你已经是朕身边最能倚仗的支柱。你若是在北境有失,你让朕……如何守住这万里江山?届时国将不国,朕……又该如何自处!” 她的话语激烈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那份帝王的威仪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下几乎破碎,流露出的,是恐惧,是担忧,更是对唯一依靠即将远去的深深不安。 就在这时,一道火红的身影自殿内屏风后悄然转出,正是焰灵姬。她一直在此处隐匿身形,护卫女帝周全。 她对着凰曦盈盈一拜,柔声劝道:“陛下息怒。我家主上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他既然敢只带三千人,那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凰曦看向焰灵姬,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沈天君,心中的惊涛骇浪依旧无法平息。 三千对三十万。 这已经不是有没有把握的问题了,这是天方夜谭! 沈天君看着她满是忧虑的脸庞,心中微动,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陛下,忘了臣曾对您说过的话了吗?” 凰曦心头一颤。 她当然记得。 先帝驾崩那晚,也是在这养心殿,这个男人跪在自己面前,字字铿锵。 他说,他会辅佐自己,扫平奸佞,重整朝纲,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仙朝。 “陛下,兵法有云,攻心为上。蛮族看似势大,实则其魂魄系于一人之身,那便是其主帅呼延灼。” 沈天君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智慧, “臣此去,并非要与三十万大军正面硬撼。有不良帅这等顶尖高手在侧,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只要斩其王,断其魂,则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自会土崩瓦解。三千玄甲军,足以趁势掩杀,收复失地!” “臣向您保证。” 沈天君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彻底拉回现实。 “三个月。” “只需三个月,臣必收复失地,将那蛮族贼首呼延灼的头颅,带回神京,祭奠林将军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臣走之后,焰灵姬会留在宫中保护陛下。袁笑之和锦衣卫,臣也一并交给陛下调遣,足以确保陛下在京中的安危。” 看着沈天君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眸,那里面倒映着自己的身影,清晰无比。 那眼神,仿佛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那番话,让女帝的心中居然产生了一丝的动摇,她居然觉得这看似疯狂的计划,有一丝成功的可能性。 凰曦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相信眼前这个男人。 因为他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好……朕,准你出兵。”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找回了帝王的威严,只是那微红的眼眶,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朕在神京,等你凯旋。” …… 从皇宫回到自己的住处,已是深夜。 沈天君关上房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 他盘膝而坐,心念一动,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那张在任务奖励后,一直静静躺在系统背包里的【特殊召唤卡】,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系统,使用【特殊召唤卡】!” 【叮!宿主是否确定使用特殊召唤卡?本次召唤需消耗50年命元。】 沈天君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但若能换来一位足以扭转乾坤的臂助,为女帝,为这大炎王朝搏出一个未来,这代价,他付得起,也愿意付! “确定!” 随着他的意念确认,那张卡牌瞬间光芒大盛! 无数玄奥复杂的符文从卡牌上飞出,在沈天君的意识空间中盘旋、交织,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而古老的金色旋涡。 一股浩瀚、飘渺、智珠在握的气息,从旋涡深处缓缓弥漫开来! 那股气息,仿佛引动了九天星辰,演化着周天八卦,带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无上智慧,仿佛要将世间万物的一切变化都纳入掌控! 沈天君心神剧震,仅仅是这股智慧如海的气息,就让他感觉自己的所有心神计谋,在这面前都如同稚子之戏。 这召唤出来的,究竟是何等存在? 【叮!恭喜宿主,成功召唤——】 【神话级谋主——诸葛亮!】 轰! 三个字,犹如暮鼓晨钟,在沈天君的脑海中轰然敲响! 诸葛亮! 卧龙,诸葛孔明! 那个未出茅庐便知三分天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绝世智者! 还不等他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一道身着八卦道袍,头戴纶巾,手持羽扇,面容俊朗,眼眸深邃仿佛蕴含着整片星空的身影,缓缓自旋涡中走出,对着他微微稽首。 “亮,见过主公。” 第45章 出征 次日,金銮殿。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文武百官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引来龙椅上那位女帝的注目。 所有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瞟向殿角。 那里,沈天君玄色飞鱼服,身姿笔挺如枪。 只是今日,他的身侧,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八卦道袍,头戴纶巾,手持羽扇,面容俊朗,一双眼眸深邃如星空,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神态自若,面对这满朝朱紫,没有丝毫的局促与敬畏,反而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泊。 此人是谁? 不少官员心中都泛起了嘀咕。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太监胤东海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话音未落,凰曦清冷的声音便响彻大殿。 “胤东海,宣旨。” “遵旨。” 胤东海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蛮族犯我疆土,屠我子民,人神共愤!兹,封禁军总指挥使沈天君为镇北将军,领三千军士即刻发兵,总领北境一切军务!另,朕于民间寻得大才,特封诸葛亮为镇北军军师,袁天罡为骠骑大将军,共同辅佐将军,共击蛮夷!钦此!” 此旨一出,满堂哗然! 就他们三个人?带着那所谓的三千人马? 这不是去增援,这是去送死! “陛下,万万不可!” 荣亲王几乎是跳着脚从队列中冲了出来,一张养尊处优的脸涨得通红,唾沫横飞。 “胡闹!简直是胡闹至极!陛下,您可知北境是何等情形?那是三十万穷凶极恶的狼骑!不是三千!更不是三百!” 他痛心疾首,仿佛大炎的江山下一秒就要崩塌。 “沈天君一个黄口小儿,从未上过战场,凭着一腔血勇,就要将我大炎最后的希望断送掉吗?!” 荣亲王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哭腔,转向宗室的方向,捶胸顿足。 “大皇子殿下尚在蛮族手中,如此轻率行事,只会激怒蛮族!万一……万一殿下有个三长两短,臣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先帝啊!” 一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慷慨激昂。 不少原本就心存畏惧的主和派官员,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出列附和。 “荣亲王所言极是,请陛下三思啊!” “陛下,切不可因一时意气,断送国之栋梁,更要顾及大皇子殿下的安危啊!” 就在群臣激愤之时,无人注意到,沈天君身旁的诸葛亮,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羽扇轻摇,仿佛在看一场早已知晓结局的闹剧。 龙椅之上,凰曦的指尖微微发白,她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臣子,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这些人,昨天说国库空虚,拿不出钱粮。 今天,却又为了所谓的“大局”,阻挠她唯一能够派出的援军。 就在她准备开口呵斥之时,沈天君动了。 他缓步走到大殿中央,甚至没有看捶胸顿足的荣亲王一眼,而是对着龙椅上的凰曦,躬身一拜。 “陛下,臣,愿立军令状!” 五个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军令状? 荣亲王的哭嚎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天君。 只见沈天君直起身,目光终于落在了荣亲王身上,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后者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三月为期。” 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三月之内,臣若不能收复乌索、图拉、鄂伦三城,不能斩杀蛮族主帅呼延灼,不能将林将军的尸首带回。臣,提头来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但,若臣做到了呢?” 他盯着荣亲王,一字一句地说道:“若臣三月之内,得胜回朝。荣亲王殿下,可愿自缚双臂,赤足绕神京游街三日,以儆效尤?”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整个金銮殿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沈天君。 这小子,疯了吧? 不但敢立军令状,还敢跟荣亲王打这种赌? 荣亲王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指着沈天君的鼻子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他笑声一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本王就跟你赌!一个没上过战场的禁卫头子,也敢夸此海口!本王倒要看看,你如何用三千人,去破那三十万狼骑!” “既然你自己要找死,那本王就成全你!” “陛下!”荣亲王转向龙椅,躬身道,“臣,请陛下允准此赌约,并为见证!” 凰曦看着殿下那个挺拔的身影,那双自信的眼眸,心中所有的不安,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她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大殿。 “准。” “朕,为你们见证。” …… 大炎皇都,北城门。 城墙之上,旌旗猎猎。 城门之下,三千道身影,静静矗立。 他们身披玄色重甲,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眸,手中持着一丈长的马槊,背后负着巨弓,腰间挎着斩马刀。 明明只有三千人,却排列成一个沉默而森严的方阵。他们静立之时,犹如三千杀神一般,连呼吸的起伏都整齐划一,令人不寒而栗。 一股由尸山血海中凝练出的铁血煞气,冲天而起,让城楼上围观的官员,无不感到心头发寒。 这就是……玄甲军! 沈天君在得到凰曦的册封后,当场捏碎了那枚【将军令】。 下一刻,这三千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无敌之师,便凭空出现在了皇城之外的校场上。 城楼之上,凰曦一身紧身的赤色劲装,衬得她本就绝美的容颜,更添了几分英姿飒爽。 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走到了那面巨大的战鼓前,拿起了鼓槌。 “咚!” 沉闷的鼓声,第一次响起。 城下的沈天君,一身玄甲,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身旁是手持羽扇,气定神闲的诸葛亮。 他抬起头,遥遥望向城楼上那道赤色的身影。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决然与自信。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担忧与期许。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如狂风暴雨,如万马奔腾! 那娇小的身躯里,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每一槌,都敲击在所有人的心脏上,敲得人热血沸腾! 三千玄甲军,依旧沉默。 但他们身上那股冰冷的煞气,却随着鼓声,变得愈发狂暴,仿佛一头即将挣脱枷锁的远古凶兽! 终于,鼓声渐歇。 凰曦拄着鼓槌,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香汗,一双凤眸,紧紧锁着城下那道身影。 沈天君收回目光,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指苍穹,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怒吼!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三千玄甲军,同时举起手中的马槊,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不破北蛮终不还——!” 声浪滚滚,直冲九霄,震得整座神京城,都嗡嗡作响! 下一刻,沈天君长剑向前一挥。 “出发!” 三千玄甲重骑,同时催动战马,大地开始轰鸣。他们汇成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向着无尽的北方,滚滚而去。 城楼上,凰曦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依旧不愿离去。 风吹动了她的发丝,也吹干了她眼角险些滑落的晶莹。她知道,从他踏出城门的那一刻起,这个国家的命运,她自己的命运,便都系于他一人之身。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朕等你……凯旋。” 第46章 毫无胜算的赌局 北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刮在脸上生疼。 大军一路北上,离开了皇城的繁华,越靠近北境越显萧瑟。 一月疾行,三千玄甲军犹如一柄黑色的利剑,终于抵达了北境最后的壁垒——榆林城。 城墙上,大炎的龙旗在寒风中破败地飘摇,上面布满了刀砍箭射的痕迹。城墙下,是早已凝固成黑褐色的血渍,一直蔓延到远方。 这座孤城遍体鳞伤,孤独地矗立在荒原之上,做着最后的抵抗。 城门缓缓打开,一股混杂着铁锈味、劣质草药的苦涩味和深入骨髓的绝望气息扑面而来。 前来迎接的,是榆林城守将,老将耿忠。 他身上的铠甲满是豁口,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而麻木,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希望。 当他看到沈天君身后那区区三千人马,那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是浓得化不开的讥讽与悲凉。 “呵,三千人……”耿忠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朝廷……还真是看得起我们这些边关的残兵败将啊。” 他没有行礼,只是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向城内走去:“沈将军,请吧。城里还算干净,至少能让将军和军师大人,死得体面一些。” 话语中的怨气与不屑,毫不掩饰。 沈天君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翻身下马,身旁的诸葛亮轻摇羽扇,深邃的眸子打量着这座饱经战火的孤城,似乎并未将耿忠的无礼放在心上。 …… 榆林城,议事大厅。 这里原本是城主府,如今被临时改成了指挥所。一张巨大的沙盘摆在中央,上面插满了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 红色的小旗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旗三面包围,只剩下南面一个缺口,岌岌可危。 大厅内,站满了耿忠麾下的将领。他们一个个盔歪甲斜,身上带着伤,眼神却如饿狼般凶悍,毫不客气地盯着沈天君和诸葛亮。 “将军,这就是朝廷派来的援军?”独眼校尉李钟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声音粗野,“三千人?还不够城外那三十万蛮子塞牙缝的!朝廷是觉得我们死得不够快,派你们来给我们收尸的吗?还是说,派一个黄毛小儿来当监军,看着我们怎么死?” “李钟,闭嘴!”耿忠呵斥了一声,但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他看向沈天君,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沈将军,我这些兄弟都是粗人,说话直,您别见怪。” 李钟悲愤之情溢于言表,“我等在北境流血拼命,林将军战死,十万兄弟尸骨无存!我亲侄子的头颅,现在还挂在蛮子的王帐外!我们向朝廷求援的奏报,雪花一样送出去,结果呢?就等来了你们这三千个……穿着崭新铠甲,连一丝血腥味都没闻过的金疙瘩?” 另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沙盘上的小旗都晃了晃,他双目赤红,指着沈天君吼道:“你一个在神京城里享福的公子哥,懂什么是打仗吗?还镇北将军?我看是‘镇不住就跑将军’吧!真是天大的笑话!” “对!凭什么!” “滚回你的温柔乡去吧,别在这吓尿了裤子!” 一时间,群情激愤,整个议事厅都充满了火药味。几名将领甚至“呛啷”一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大有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架势。 沈天君身后的玄甲军亲卫杀气一凛,正要上前。 沈天君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仅凭一个极轻微的手势,便制止了他们。他一直沉默的目光,终于从沙盘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尸山血海沉淀出的、令人心悸的杀意。这股无形的压力陡然绽放,让喧嚣的大厅为之一静。 “说完了吗?”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诸位心有怨气,本将军可以理解。但,这不代表你们有资格在本将军面前咆哮。我大炎女帝的威严,更不容尔等挑衅。” 沈天君走到那络腮胡大汉面前,目光如电,直视着他。 “我是否能领兵打仗,战场自会分晓。但你再敢对女帝不敬,你这舌头就别要了。” 那大汉被他看得心头发毛,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涨红了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天君收回目光,环视全场,语气冰冷:“本将军此来,是为杀敌,为了收复失地,不是来听你们哭丧的!你们的怨,你们的恨,都给老子憋回肚子里!然后到战场上,给我用到北蛮的杂碎身上去!” 沈天君身上展现的气势,让他们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并非他们想象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那股气势,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震慑住全场后,沈天君才转身,对身旁的诸葛亮微微颔首:“军师,就当前的形势,来说说你的看法。” 一直沉默不语的诸葛亮,向前走了半步。他手中羽扇轻轻一摇,一股无形的气场扩散开来,将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彻底抚平。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不响,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安定的力量。他缓步走到沙盘前,羽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 “前线的形势,亮已有了解。蛮族主帅呼延灼,虽然骁勇善战,但其人则性情骄狂。大胜之后,必生懈怠。三十万大军虽然看似固若金汤,但实则战线拉得太长,兵力分散,且粮草补给必然吃紧。” 他的声音平淡,却仿佛洞悉一切。 “我玄甲军士以探明其前锋五万大军,驻扎在城北三十里外的鹰嘴崖,此地三面环山,乃是一处易攻难守的绝地。呼延灼将前锋营设在此处,一来是为炫耀武力,二来也是料定我军不敢出城野战。” 耿忠和一众将领不以为然,这些情报他们也知晓。 独眼龙李钟嗤笑道:“你这话与放屁何异?狼骑兵驻扎鹰嘴崖的事情我们也知道,可我们就算知道鹰嘴崖是他们的弱点,又能如何?那可是蛮子的精锐狼骑,就凭我们这残兵,出城就是送死!” 诸葛亮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耿忠的脸上。 “不需硬拼。”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窗外晴朗的天空,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 “亮近日夜观天象,三日之内,此地必有大雪。若逢大雪,狼骑军必然拔营倾巢而出。我军若夜中发动突袭,定然能挫其锐气。”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诸葛亮。 “哈哈哈哈!”李钟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捂着肚子大笑起来,“这位军师大人?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吧!还夜观天象?你要是能变出雪来,老子当场给你磕一个!” “就是!装神弄鬼!” 耿忠的脸上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冷冷地说道:“军师大人,军国大事,不是让你讲神话故事的。若无良策,就请带着你的将军,从哪来,回哪去!” 面对满堂的讥讽,诸葛亮神色不变,只是轻摇手中羽扇。 “既然如此,沈某与耿将军对赌一局如何?” 沈天君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三日为期。” “三日后,若天无大雪,军师夜袭计策失败。我便将这兵符和这三千玄甲军交由将军处置,我等是杀是剐,绝无二话。” 沈天君顿了顿,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但,若我们胜了呢?耿将军又当如何?” 耿忠闻言一愣,现在虽然已经入冬,但北境气候干旱本就雨水稀少。最近一个月内更是晴空万里,不要说下雪了,连片乌云都见不到,所以耿忠才对诸葛亮的言辞嗤之以鼻。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冷笑。借此机会正好让他们威信扫地,再也无法插手榆林城的军务。 想到此,耿忠心中反而生出一丝快意,他要亲手戳破这个荒唐的泡沫。 “好!”耿忠声若洪钟,“既然沈将军如此笃定,本将就与沈将军赌一把!若三日后天降大雪,且你军夜袭得胜,我耿忠这条老命,连同这榆林城五万将士,尽数交由你调遣,绝无二话!” “痛快!”沈天君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睥睨天下的自信,“到那时,还请耿将军与麾下五万将士,尽数听我调遣,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耿忠死死地盯着沈天君与诸葛亮二人,他想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一丝心虚,一丝胆怯,但他只看到了平静,和深不见底的自信。 三千人,奇袭五万人的大营?还要赌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天时?这赌的不是天意,是命! 第47章 雪夜突袭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第三日,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没有一丝云彩,通透得仿佛一块无瑕的琉璃。 榆林城的城楼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钟和一众北境将领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不耐。他们时不时地瞥向角落里那个闭目养神,仿佛入定了一般的诸葛亮,眼神里满是看骗子的鄙夷。 “呵,还夜观天象?我看是夜里观星,把脑子看坏了吧!”李钟故意提高了音量,唾沫横飞,“这天晴得能看清百里外,哪来的雪?我看他待会儿怎么收场!” “就是!等过了今晚,看老子怎么收拾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非得让他们知道,军中无戏言,拿军国大事开玩笑是什么下场!” 耿忠负手立于城垛前,望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心中那最后一丝期待,也彻底熄灭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只要过了子时,就立刻以“妖言惑众,动摇军心”的罪名将这两人拿下,彻底清除他们在军中的影响。 他转过身,面色铁青,正要开口宣布这场闹剧的终结。 就在这时,独眼校尉李钟忽然“咦”了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怪了,怎么突然这么冷?风好像也变大了……” 话音未落,一片冰凉的、小小的六角晶体,轻飘飘地落在了耿忠那满是划痕的铁甲护手上。 耿忠瞳孔骤然一缩,整个身体如同被雷电击中,瞬间僵住! 他愣愣地看着那片小小的雪花,在自己手甲的温度下迅速融化成一滴水珠,那股刺骨的冰凉,仿佛直接渗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起初只是稀稀落落,仿佛是天穹不经意的洒落。但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整个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铅灰色的阴云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了整个苍穹,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席卷而下! 呼啸的北风卷着雪花,疯狂地拍打在城楼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天地间,瞬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温度骤降,寒意刺骨。 “下……下雪了?” “老天爷……真的下雪了!这……这怎么可能!” 李钟和那群刚才还在叫嚣的将领,此刻一个个仰着头,任由冰冷的雪花砸在脸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们的眼神从讥讽,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惊骇与恐惧。 这已经不是凡人能揣测的范畴了!这不是计谋,这是神通!是仙术! 耿忠僵硬地转过头,每动一下,脖颈处的骨骼都发出“嘎吱”的声响。他看向那个自始至终都气定神闲的白袍军师。 诸葛亮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蕴藏着星辰运转的轨迹。他站起身,对着漫天风雪,只是淡淡一笑。 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尽在他掌握之中。 “将军。”诸葛亮转向沈天君,微微躬身,“天时已至。” 沈天君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过。他没有看目瞪口呆的耿忠,只是冷峻地下达了命令。 “袁天罡!” “末将在!”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身披重铠的大将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率三千玄甲军,按军师计划行事。”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我要的是一场不损一兵一卒的完胜。” “遵命!” 袁天罡没有一句废话,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 很快,城门在风雪中缓缓开启。三千玄甲军,早已在城下列阵以待。他们与战马仿佛都融入了这片风雪,沉默得如同一座座黑色的冰雕,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随着袁天罡一声低喝,这三千道黑色的身影,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汇入茫茫的雪幕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 子时,鹰嘴崖。 风雪如刀,蛮族大营内,除了巡逻的哨兵缩着脖子咒骂着鬼天气,绝大部分蛮族士兵都躲在帐篷里,围着火堆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连日的大胜让他们彻底放松了警惕,在他们看来,榆林城里的残兵败将,不过是瓮中之鳖,根本不敢出城。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营地外围的风雪中,三千个黑色的幽灵,已经悄然潜伏到了近前。 袁天罡趴在雪地里,与黑暗融为一体,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灯火通明的蛮族大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噗!”“噗!” 几声被风雪掩盖的微不可闻的闷响,几个在风雪中打晃的蛮族哨兵,喉咙上多了一支黑色的箭羽,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栽倒在雪地里,滚烫的鲜血迅速被冰雪凝固。 清理完外围,袁天罡猛地从雪地中站起,抽出了腰间的斩马刀。 “杀!” 一声低吼,如同惊雷,在风雪中炸响! 三千玄甲军,在这一刻化作了三千尊从地狱爬出的杀神!他们如同一柄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这块冰冷的牛油里! “咻咻咻!” 早已准备多时的弓箭手,将浸透了火油的箭矢射向蛮族的粮草大帐和马厩! 火光,轰然冲天而起!烈火在风雪中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借着风势,烧得更加疯狂!混合着草料和马匹血肉的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敌袭!敌袭!” 无数衣衫不整的蛮族士兵,醉眼惺忪地提着弯刀冲出帐篷,迎接他们的,是早已列阵完毕的玄甲军冰冷无情的马槊! “噗嗤!” 一名蛮族百夫长刚刚冲出帐篷,还没看清眼前的状况,一杆丈长的马槊便洞穿了他的胸膛,将他高高挑起,随即被狠狠甩飞出去,砸塌了另一座燃烧的帐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玄甲军的阵型简单而高效,他们以小队为单位,沉默地推进,手中的马槊不断地刺出、收回,每一次都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他们甚至懒得多看一眼倒下的敌人,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就是为了杀戮而生的机器。 惨叫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与风雪的呼啸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袁天罡一马当先,他手中的斩马刀大开大合,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一名蛮族千夫长怒吼着冲上来,试图阻挡,却被他一刀连人带狼一刀斩杀! “粮草能运走全部运走,拉不走的烧了它!一个不留!”袁天罡的吼声,清晰地传遍战场。 玄甲军的目标明确,他们根本不与蛮族士兵缠斗,而是直奔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熊熊大火,将整个鹰嘴崖映照得如同白昼。 一炷香后,眼看战略目标达成,袁天罡毫不恋战,长刀一挥。 “撤!” 三千玄甲军令行禁止,迅速收缩阵型,将抓获的几名蛮族将领捆绑在马背上,同时带走了几车最重要的军械辎重,随即如潮水般退去,再次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之中。他们来得快,去得更快,只留下一个烈焰冲天、尸横遍野、一片狼藉的人间地狱。 …… 当拂晓的微光刺破黑暗,风雪终于小了些。 一队黑色的洪流,缓缓从白茫茫的地平线上出现,踏着厚厚的积雪,向榆林城走来。 城楼上,彻夜未眠的耿忠心猛地一紧,死死扒住冰冷的城垛,拼命向前望去。 队伍整齐,步伐沉稳,看不出丝毫的慌乱,甚至连人数,似乎都一个未少! 随着队伍越来越近,城楼上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城墙上那些原本属于耿忠的士兵,更是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千玄甲军。他们身上的玄色重甲落满了积雪,但阵型依旧一丝不苟,那股混合了血腥和冰雪的冲天煞气,比出征时更加凝练,更加骇人! 而他们的身后,竟然押解着一长串垂头丧气、衣甲不整的蛮族俘虏,粗略看去,足有上千人之多! 队伍的最后方,是缴获来的,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一车车的粮草,一捆捆的弯刀,更重要的是,一面面绣着恶狼图腾的旗帜被随意地丢在雪地上,被马蹄肆意践踏。其中一面最大的帅旗,被一根长矛倒插着,拖在队尾,在雪地上划出了一道耻辱的印记! 那是蛮族前锋营主帅的帅旗! 第48章 大获全胜 城楼之上,死寂一片。 所有的声音,都被凛冽的北风吞噬。 耿忠死死地扒着冰冷的城垛,布满血丝的双眼瞪得几乎要裂开,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那支黑色的洪流,踏着厚厚的积雪,回来了。 阵型整齐,步伐沉稳,三千人,不多不少。 可他们身后,是狼狈不堪、眼神空洞的上千蛮族俘虏,是被随意拖在雪地里、象征着奇耻大辱的帅旗,还有那堆积如山、让所有北境将士眼珠子发红的粮草辎重!每一辆粮车上,都插着几支蛮族士兵的断矛,像是在炫耀着战利品的归属。 胜了? 就这么……胜了? 三千人,夜袭蛮子五万精锐的前锋大营,就这么全身而退回来了?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咕咚。” 独眼校尉李钟狠狠咽了口唾沫,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要冒火。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那个白袍军师,那个前两天他还指着鼻子骂的“神棍”。 诸葛亮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昨夜那场毁天灭地的大火,只是他随手扇起的狼烟。 耿忠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支军队的最前方,他看到了,看到了那些玄甲军士兵正在用布巾擦拭着刀锋上的血迹,神情轻松得像是在完成一次日常操练。那股从容,那股漠视生死的强大,让耿忠对这支玄甲军彻底刮目相看。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冲击。他猛地转身,什么话也没说,踉踉跄跄地冲下城楼。 李钟等一众将领,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抽了无数个耳光。他们再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连滚带爬地跟了下去。 城门大开。 耿忠带着所有将领,冲出城门,站在冰天雪地之中。 当那支凯旋的军队走到近前,那股由冰雪、烈火与鲜血混合而成的铁血煞气扑面而来,耿忠和他身后的五万北境军,竟齐齐感到一阵窒息。 他们看着玄甲军身上那几乎崭新、只沾染了血迹与风雪的铠甲,再看看自己这边破烂不堪、豁口遍布的装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震撼涌上心头。 这就是……女帝的亲军吗? 这就是……朝廷的底牌吗? 沈天君也从城门楼上缓步走到诸葛亮身边,后者正拢着一件温暖的狐裘大氅,与这肃杀的战场格格不入。 “军师,真是神机妙算。”沈天君看着诸葛亮,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开始怀疑你不是夜观天象,而是直接跟老天爷打过招呼了。” 诸葛亮羽扇轻摇,挡住扑面的风雪,脸上挂着淡然的笑容:“将军谬赞。亮只是借天时之便,真正于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的,还是将军麾下的虎狼之师。天时已过,接下来,该如何破敌,亮,可就要洗耳恭听将军的将令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此时,榆林城墙之上,城门内外,那五万多名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北境将士,在看清了玄甲军带回来的战利品后,彻底疯了! “粮草!是蛮子的粮草!”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再也忍不住,扑到一袋米前,双手插进冰冷的米粒中,嚎啕大哭!他们已经吃了半个月的霉麦麸了! “还有俘虏!老子没看错吧?!那不是蛮子百夫长吗?他上个月还砍了我兄弟的头!”一个士兵红着眼,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那面旗……那是前锋营主帅的旗!被咱们缴了!” 压抑了太久的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冲天而起! “威武!威武!威武!” “大炎万胜!” 之前还对沈天君破口大骂的李钟,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把抢过身边士兵的战旗,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嘶吼着,声音早已沙哑。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几步冲到诸葛亮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左右开弓,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声泪俱下:“军师!我李钟有眼无珠,是个混账!您是真神仙!求军师恕罪!” 这是胜利! 是一场他们想都不敢想的,酣畅淋漓的大胜! 五万将士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声震四野,将天上的积云都仿佛震散了几分。那股颓靡、绝望的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直冲顶点! 袁天罡大步流星地走到沈天君面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启禀将军!末将幸不辱命!” “鹰嘴崖一战,我玄甲军三千将士,无一阵亡!” “此役,借风雪与地势,火烧连营,断其归路。斩敌两万余,焚毁蛮族大营,俘虏一千三百二十一人!缴获粮草辎重三分之一,余者尽数焚毁!” 袁天罡的战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耿忠和所有北境将领的心上。 无一阵亡! 斩敌两万! 耿忠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戎马一生,何曾听过如此离奇,如此辉煌的战绩!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沈天君走到耿忠面前,看着这位满面风霜的老将。 “耿将军,这场赌局,你可认?” “扑通!” 耿忠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雪地里。这位在北境流干了血、熬白了头的老将,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认!认!老夫……心服口服!”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求与希冀。 “沈将军,老夫这条命,这榆林城五万兄弟的命,从今往后,只听沈将军号令!老夫只有一个请求……” “求将军,将林将军的尸首……夺回来!” 林将军,是北境前任主帅,也是耿忠的侄儿,更是这五万将士曾经的信仰。他战死之后,尸首被蛮族主帅呼延灼挂在王帐之外,日夜羞辱。 这是所有北境军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沈天君伸手,将耿忠从雪地里搀扶起来,动作沉稳而有力。 他看着耿忠的眼睛,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五万双充满期盼的眼眸,一字一句,声传四野。 “本将军答应你,也向所有的将士们保证。” “不光要夺回林将军的尸首。” “更要让呼延灼,用他和他三十万大军的血,来偿还这笔血债!” 【叮!检测到宿主收服榆林守军,支线任务完成】 【获得系统奖励:无当飞军令(可召唤三千无当飞军,配合诸葛亮有奇效)】 【支线任务更新:击退二十万狼骑兵】 看到奖励沈天君一愣,这无当飞军是什么,难道是飞行兵种?而且看系统说明,似乎还是诸葛亮专属军队。 既然如此,军师肯定知道这支部队。 鹰嘴崖斩敌两万,逃走了两万多,支线任务更新为击退二十万,看样子得抓紧时间进发了。 正当沈天君思索时,一名斥候神色慌张,连滚带爬地从城中冲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恐惧与颤抖。 “报——!” “将军!前……前方探得……” 斥候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抬头看着沈天君,牙齿都在打颤。 “蛮族主帅呼延灼,已尽起主力,亲率二十万狼骑,卷起遮天蔽日的风雪,正……正向我榆林城,全速扑来!” “最多……最多五日,便可兵临城下!” 第49章 蛮军来袭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将耿忠等一众将领的脸色映照得异常难看,气氛凝重如铁。 呼延灼的主力,终究还是来了。 三天前,沈天君亲率三千玄甲军,在诸葛亮的神机妙算下,夜袭鹰嘴崖,将蛮族五万前锋杀得丢盔弃甲,狼狈奔逃,更是焚毁了其堆积如山的粮草。 这一战,彻底打服了耿忠和榆林城的所有将士。 此刻,再无人敢对那个手持羽扇、神情淡然的年轻军师有半分不敬,望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但,敬畏无法退敌。呼延灼二十万大军压境的窒息感,还是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沈将军……”耿忠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主位上的沈天君,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呼延灼此来,必是为鹰嘴崖之败复仇,他定会不计代价,全力破城。靠榆林现在的状况……怕是……守不住了。” 他指着巨大的沙盘,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呼延灼原本是想围城,用饥饿和绝望慢慢耗死我们,我们拼死杀出了一条路向朝廷求援。可现在,军师一把火烧了他的粮草。他没了耐心,也没了退路,只会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疯狼,用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地撕碎我们!” 耿忠的分析,让在场所有将领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以榆林城这点残兵,硬抗二十万狼骑的疯狂猛攻,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耿将军所言不差,但只说对了一半。” 一直沉默的诸葛亮,轻摇着手中羽扇,缓步走到沙盘前。厅内的火光映照着他平静的脸庞,仿佛外界的滔天杀气与他毫无干系。 他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远方那位暴怒的蛮族主帅。 “呼延灼不仅是愤怒,更是急躁。粮草被毁,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消耗巨大,他的补给线拉得太长,他耗不起了。所以,他此番攻城,必然来势凶猛,不留余地,妄图一战而定。这既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死穴。” 沈天君的目光从沙盘上抬起,如鹰隼般锐利,落在诸葛亮身上:“军师,可有退敌良策?” 诸葛亮微微一笑,羽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一股“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超然气度油然而生。 “敌为狼骑,其利在冲锋,其短在攻坚。我等可先挫其锐气。” 他指向城外的一片区域:“敌军虽然是狼骑,但依旧是骑兵,可于城外各处要道,深挖陷马坑。坑中,遍插削尖的木刺,刺上,涂抹我们库存的‘见血封喉’之剧毒。” “再者,立刻召集城中所有铁匠,日夜赶工,不计损耗,打造三万支狼牙箭。从全军之中,挑选最精锐的三千弓箭手,组成神机营。待敌军前来,便以毒箭饱和覆盖,依靠城池之利,足以阻敌数日。” 耿忠和李钟等人听得连连点头,这些都是守城的良策,虽不能退敌,但能为求援争取宝贵时间。 可诸葛亮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待用此法阻敌数日,消磨其锐气,耗尽其耐心之后……” 诸葛亮抬起头,清亮的目光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疏散城中老弱妇孺,而后,大开城门。” “什么?!” 耿忠失声惊呼,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他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军师!万万不可!这……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城门一开,狼骑铁蹄洪流涌入,榆林城旦夕可破啊!” “是啊军师!请三思啊!”另一名将领李钟也脸色煞白地喊道,“就算疏散了百姓,我们这点兵力,开城门无异于引狼入室,自掘坟墓!” 整个议事大厅瞬间炸开了锅,所有将领都面露惊骇,窃窃私语声嗡嗡作响,看向诸葛亮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全然的不可理喻,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沈天君的眉头也猛地一挑,但他没有立刻出声反对。他深邃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诸葛亮,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沉声道:“军师这是要……唱一出空城计?” “非也,非也。” 诸葛亮面对众人的惊惶,依旧从容笑道:“沈将军可知,一头暴怒的狮子,是看不见眼前的陷阱的。” “经过数日毒箭与陷阱的阻挠,呼延灼的耐心必然消磨殆尽,胸中怒火也已燃烧到极点。此时,他踏平榆林城的欲望已经达到了顶点,我们突然打开城门,在他看来,只可能是我们崩溃了。他非但不会怀疑,反而会认为这是天赐良机,必会下令全军追击。” “所以,我们便演一出守军崩溃,弃城而逃的大戏给他看。” 诸葛亮的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智慧光芒,仿佛世间万物,皆是他的棋子。 “城门大开之时,命我军将士脱下盔甲,丢盔弃甲,扮作溃兵与逃难的百姓,从城内向西门方向四散奔逃,制造出全城崩溃,守军弃城而逃的假象。” “呼延灼定会下令大军长驱直入,全力追击,以泄心头之恨,更想一举擒杀我等。” 耿忠听得目瞪口呆,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颤声问道:“然后呢……等他们全进来了,我们……我们怎么办?” 诸葛亮嘴角的笑意更浓,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宛如来自九幽的杀机。 “狼骑之利,在于广阔平原上的冲锋。一旦进入了榆林城狭窄复杂的街道,他们便如同被拔了牙、砍了爪的老虎,一身本事,十成去了八成!” 他手中的羽扇,重重地在沙盘的城池中央一点!那一声轻响,却仿佛暮鼓晨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届时,埋伏于城中各处房屋街道的陷马坑、绊马索、滚石檑木,尽数发动!神机营的三千弓箭手早已登上两侧高楼,以毒箭万箭齐发,形成交叉火力!而将军您的三千玄甲军,则在敌军主力入城后,立刻堵死城门,断其后路!” “我们要做的,便是——关!门!打!狗!” 最后四个字,诸葛亮说得斩钉截铁,杀气凛然! “嘶——!” 整个大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更加剧烈的骚动。 所有人都被诸葛亮这个疯狂、大胆、狠辣到极致的计划给彻底震慑住了。 将榆林城作为诱饵,将整座城变成一个巨大的陷阱,引诱二十万狼骑进来,然后围而杀之!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疯狂!这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与死神豪赌! 耿忠怔怔地看着沙盘,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尸山血海,血流成河,狼骑在狭窄的街道中哀嚎翻滚的恐怖景象。 这个计划,但凡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可若是成功……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用一种看神明,不,是看魔神般的眼神,敬畏地看着诸葛亮。 一直沉默的沈天君,此刻眼中也爆发出璀璨无比的精芒。他死死盯着沙盘,脑中飞速推演着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风险,巨大无比!但收益,同样巨大到足以扭转整个战局!他看到了诸葛亮计划中那疯狂表象下,隐藏着的对人性和战局的精准算计。 这不仅仅是计谋,这是一种敢于将天地当做棋盘,将二十万大军当做棋子的无上豪情!这与他沈天君的霸道,不谋而合! “哈哈……哈哈哈哈!” 沈天君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雄浑霸道,充满了睥睨天下的豪情,震得整个议事厅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 “好!好一个关门打狗!好一个为二十万狼骑准备的葬身之地!” 他猛地站起身,“锵”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重重地劈在沙盘之上,正中榆林城模型! 木屑飞溅! 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耿忠身上,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就按军师说的办!” “传我将令!” “此城,为狼骑坟场!” “全军备战——!!” 第50章 无当飞军 耿忠等人躬身领命,鱼贯而出。 每个人的脸上得表情各异,有的决绝,有的狂热,这是一场豪赌,一场绝对不能输的豪赌。 议事厅的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厅内,只余沈天君与诸葛亮二人。 先前那股足以掀翻屋顶的滔天杀气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沈天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盘,目光深邃,仿佛在推演着那血流成河的未来。 “将军。” 最终,还是诸葛亮打破了沉默。他手中的羽扇轻轻摇动,但速度却比平时慢了几分,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此计虽可重创敌军,却也有一处极险之处。” 沈天君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落在他身上,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困兽犹斗,何况是二十万被逼入绝境的狼骑。”诸葛亮走到沙盘边,羽扇在榆林城的模型上空虚画了一个圈,“呼延灼一旦发现中计,如果不计代价与我军死战。届时,就算我们能赢,榆林城这五万将士,恐怕也要尽数填进去。此为惨胜,非亮所愿。” 他这番话,将刚才还热血沸腾的气氛瞬间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是啊,关门打狗,狗急了也会跳墙。 将狼骑军引入城中,固然能最大程度地发挥巷战优势,可一旦对方不顾一切地反扑,那将是一场血腥到极致的绞肉战。况且呼延灼未必见得会举二十万大军尽数入城。 沈天君的指节,在冰冷的剑柄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当然明白,他要的,不仅仅是一场胜利,更是一场足以奠定乾坤、让北境蛮族百年不敢南下的大胜! 忽然,他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在沙盘上移动,越过榆林城,指向了更北方的、代表着狼骑后方营地的区域。 “军师,呼延灼举大军前来,后方必然空虚。若有一支奇兵,能绕过正面战场,直插其心脏,他又该当如何?” 此言一出,诸葛亮摇动的羽扇,倏然停住! 围魏救赵! 这个方法,诸葛亮一早就想过。可眼下的榆林城,兵力捉襟见肘,哪里还能分兵去执行如此凶险的计划? “将军英明!”诸葛亮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赞叹毫不掩饰,“若能有一支奇兵,直捣呼延灼的后方王庭,焚其粮草,乱其军心。届时,呼延灼为保后路,必退!” “此计亮也曾想过,但……”他话锋一转,羽扇指向了沙盘上榆林城与狼骑王庭之间的崎岖山脉,“此路艰险,千里奔袭。我军兵力本就不足,三千玄甲军是‘关门打狗’的核心,不可轻动。榆林守军兵力有限。派去的人少了,声势不够浩大;派去的人多了,榆林城防便会出现致命的漏洞。” 这确实是个死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凭他计谋通天,没有足够的兵力去执行,一切都是空谈。 大厅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军师,”沈天君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片沉寂,“你说,如果有一支神射手部队,榆林城可保无虞否?” 诸葛亮一怔,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却又觉得荒谬,不敢去想。 沈天君看着他变幻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缓缓开口: “可知何为‘无当飞军’?” “什么?” 诸葛亮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天君,这个认真看着沙盘地图的年轻人为何会知道这支军队? 无当飞军! 这四个字,仿佛一道来自遥远时空的惊雷,狠狠劈在了他的心上! 那是他记忆最深处,一支由他亲手组建,战无不胜的传奇之师!是蜀汉王朝最精锐的王牌部队之一! “此……此军乃蜀汉之精锐!”诸葛亮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与怀念。 “其军士皆是西南夷中的勇悍之士,万中无一。他们身披铁甲,能翻山越岭,来去如风,在山地丛林中作战,天下无双!尤其擅长使用毒箭与连弩,弓马娴熟,冠绝天下!” 他每说一句,眼中的光芒便亮一分,仿佛在追忆一段辉煌到极致的岁月。 “若有此军……若有此军三千,足以当万军!何愁蛮夷不破!” 看着诸葛亮激动到难以自持的神情,沈天君心中了然。看来,这无当飞军,与军师的渊源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不再卖关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诸葛亮,一字一句地问道: “如果,我给你三千无当飞军,军师,可有把握,保榆林城无虞?” “轰!” 诸葛亮的脑海中,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他怔怔地看着沈天君,给他……三千无当飞军? 这怎么可能! 可看着沈天君那不似作伪、深邃如星空的眼神,一种荒谬而又狂热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诸葛亮心底升起。 是了,自己的这位主子,从出现开始,便处处透着神秘。他知晓自己的来历,拥有超凡的实力,这份气度与底蕴,绝非凡人。他是守护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诸葛亮郑重地对着沈天君,深深一揖。 “将军若真能唤来飞军……” 他直起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精芒,那股“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无上自信,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甚至比以往更盛! “亮敢以项上人头作保,此计再无疏漏!定叫北蛮狼骑有来无回!” “好!” 沈天君心中大定。 有诸葛亮这句话,榆林城,便固若金汤! 他看了一眼议事厅的大门,似乎算准了时机,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袁天罡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披重甲,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启禀将军!您交代的事情,末将已经办妥!” 沈天君嘴唇微挑,从主位上站起,走到依旧处于巨大震撼中的诸葛亮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军师。去看看你的兵。”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和期待。 “袁天罡,传李钟来见我。” 第51章 给你个机会 榆林城的校场,积雪被清扫一空,露出被冻得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冻土。 寒风如刀,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人的脸上,带着刺骨的疼。 沈天君与诸葛亮并肩而立,他们的前方,静静地站着一支军队。 一支与玄甲军的厚重如山、榆林守军的残破悲凉都截然不同的军队。 他们没有统一的制式重铠,身上穿着的是用坚韧兽皮和铁片混合缝制的轻甲,颜色驳杂,仿佛直接从山林间剥离下来的迷彩,完美地融入了任何复杂的背景。每个人都背着一张造型奇特的强弓,腰间挂着淬了幽蓝毒光的箭囊和弧度刁钻的弯刀,脸上涂抹着意义不明的油彩,眼神锐利得像是在林中潜伏了数日的孤狼。 三千人,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天地间的风雪融为一体。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没有半点队列的僵硬,他们就像三千个幽灵,沉默中蕴藏着足以撕裂一切的野性与杀机。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皮革、冷铁与山林草木的独特气息。 诸葛亮看着这支军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中的羽扇,不知何时已经无力地垂下。那双洞悉世事、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到了,那些士兵手臂上用兽骨和鹰羽串成的图腾,那是南中勇士的荣耀象征!他看到了他们腰间弯刀上熟悉的血槽样式,那是他亲自参与设计的放血利器!他更看到了他们眼中那种桀骜不驯,却又对统帅绝对服从的眼神,一如当年! 是了,这就是他记忆最深处,那支随他翻山越岭,征战南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王牌! 无当飞军!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滚烫的岩浆,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股灼热的激流从心底直冲眼眶,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这不是幻觉,这是跨越了时空的重逢,是深入骨髓的怀念与激动! 就在这时,袁天罡沉重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失神。 “将军,人带来了。” 独眼校尉李钟跟在袁天罡身后,大步走来。他看到沈天君和诸葛亮,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支画风奇特的军队,眼中满是军人对精锐的本能审视。 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兵?好重的杀气!看着不像善茬。 “李钟。”沈天君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末将在!”李钟立刻挺直了腰杆,声如响箭。 沈天君的目光落在他那只空洞的眼眶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仿佛一条丑陋的蜈蚣。 “一直想问李将军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天君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伤疤,那粗粝的触感让他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原本的粗犷豪迈被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自责所取代。 “回将军……是三年前,在黑风口,被蛮子伏击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像是在撕开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当时我带三千兄弟断后,被五倍的北蛮狼骑团团围住。兄弟们……一个个倒在我身边,我……我也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了。是林帅……是林将军,他疯了一样带兵硬生生从外面凿穿了蛮子的包围圈,把我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 李钟的独眼里泛起血丝,比脸上的伤疤更加骇人,铁钳般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我这条命,是林帅给的。可我这只眼睛,也是在那一战丢的。我他娘的没用!我要是能多顶一会儿,多杀几个蛮子,林帅后来……后来也不至于……” 他说不下去了,一个七尺高的汉子,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林将军,北境前任主帅,就是因为麾下精锐在历次苦战中折损严重,才会在最后那场决战中,为掩护主力撤退,兵力不济,力竭战死。 李钟的幸存,某种意义上,是用林将军的命换来的。这份愧疚,这份仇恨,像一条毒蛇,啃噬了他整整三年。 沈天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直到李钟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直击灵魂深处的力量。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亲手……去把林将军的尸首从蛮王呼延灼的王帐里,夺回来的机会。” 沈天君盯着李钟的独眼,一字一句地问。 “你,能不能做到?” “轰!” 听到沈天君的问话,李钟的脑子仿佛被一道天雷当头劈中,整个人都懵了,呆立在原地。 机会? 夺回林帅的尸首?从蛮王王帐? 这……这怎么可能!那是痴人说梦!呼延灼的王帐守卫森严如铁桶,高手如云,凭他们这点残兵败将,冲进去就是送死…… 可当他对上沈天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他看到了,那里面没有半分戏谑,没有一丝疯狂,只有绝对的认真与自信。 一股火山爆发般的狂热,瞬间冲垮了李钟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不可能! 他不在乎计划是什么,不在乎有多危险,他只听到了那句——“给你一个机会”! “噗通!”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冻土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里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混杂着血丝与泪光,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吼道: “能!” “将军!只要您有办法!末将就是把这条命填进去,把骨头碾成渣,也一定把林帅……接回来!” “我李钟对天发誓,若不能完成任务,愿受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带着血与泪的决绝,闻者无不动容。 沈天君上前一步,双手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动作沉稳有力。 “起来,本将军信你。” 他拍了拍李钟的肩膀,侧过身,看向身旁已经恢复了平静,眼神却比星辰更亮的诸葛亮。 “去吧,听军师的安排。” 李钟转向诸葛亮,这个前几日他还指着鼻子骂的“神棍”,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救赎的神明。他恭恭敬敬地躬身,将头深深低下。 诸葛亮走上前,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始低声吩咐。 李钟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 起初,是全然的茫然与困惑。 军师在说什么胡话?声东击西?不对……深入敌后?这……这不是去送死吗? 但随着诸葛亮的话语不断传入耳中,他的茫然渐渐变成了震惊,独眼越瞪越大,嘴巴微微张开,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还能这样? 用这种方式……骗过所有人……这个计策……简直是魔鬼才能想出来的! 当诸葛亮说完最后一个字,直起身子,轻轻摇动羽扇时,李钟还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 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那只独眼中,原先的悲怆、绝望、疯狂,此刻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亮得吓人的光彩! 那是看到了复仇曙光的火焰,是赌上一切的疯狂与希望! “末将……领命!” 李钟再次对着沈天君和诸葛亮,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誓死完成任务!” 说完,他猛地转身,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大步流星地向校场外走去。 他的背影,不再有丝毫的颓唐,反而像一柄重新淬火、即将饮血的绝世凶刃,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凛冽杀气,迅速消失在风雪之中。 看着李钟离去的方向,沈天君的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丝玩味的弧度。 他转头看向诸葛亮:“军师,你这计策,可真是……闻所未闻,够损的。” 诸葛亮羽扇轻摇,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而含笑的眼睛,仿佛藏着无数星辰与算计。 “对付豺狼,何须君子之风?” “况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与冷酷,“这出为北蛮准备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已。” 第52章 朕的将军,天下无双 大炎皇都,养心殿。 夜色深沉,殿内烛火通明,将一道孤单的身影投射在明黄的壁幔上,拉得细长。 凰曦端坐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后,奏折的尖角几乎要戳到她的下巴。一张绝美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凝重。 已经快两个月了。 沈天君率三千人北上,如同一滴水汇入大江,再无半点音讯。 她纤细的手指捻起一份奏折,又是吏部尚书张承恩那个老匹夫领头的联名上奏。上面的字迹看似刚劲有力,内容却让她心头一阵发冷,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北蛮三十万狼骑,兵锋正盛,榆林城危在旦夕,当以社稷为重,暂避其锋,遣使议和,以待天时……” 混账! 凰曦将奏折重重摔在桌案上,胸口剧烈起伏。 这些饱读圣贤书的肱股之臣,骨头里却全是软弱与妥协!他们看不到北蛮饿狼般的贪婪,只想着割地赔款,换取一时的苟安。他们甚至在奏折里暗示,沈天君此行乃是“以卵击石,白送功勋”,劝她早日下旨召回,以免“自取其辱”。 可她不能。 她是大炎王朝的皇帝,她的身后,是亿万子民。她更不能怀疑那个男人。 一股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信任沈天君,那种信任,甚至带着几分盲目。可理智却在不断地提醒她,三千人,面对三十万狼骑,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争。 他出城时那句“不破北蛮终不还”的决绝话语,此刻在耳边回响,既是支撑她的力量,也是让她心口刺痛的根源。 或许,这便是天意。若他战死,那自己这皇帝,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啧啧,又在想您的心上人啦?”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焰灵姬端着一碗参汤,步履轻盈地走来,她看着凰曦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她将参汤稳稳地放在御案一角,还故意用托盘的边缘,轻轻“当”地一声,敲了敲那堆积如山的议和奏折,像是在为它们默哀。 相处日久,她早已摸透了这位女帝陛下的脾气,也看穿了她那层层冰冷威严下的女儿心事。 凰曦猛地回神,看到焰灵姬脸上的调笑,脸颊不由一热,随即板起脸,凤目一瞪。 “再敢胡说,信不信朕把你丢进诏狱,拔了你的舌头!” “哎呀,陛下好狠的心呐。”焰灵姬故作惊恐地拍了拍胸口,却将参汤稳稳地推到她面前,“奴家这舌头,可是要留着以后夸赞姑爷的丰功伟绩呢。您要是拔了,岂不可惜?” “你!” 凰曦被她这声“姑爷”臊得面红耳赤,抓起桌案上的一方玉石镇纸便要砸过去。 两女正在嬉闹,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与地砖的摩擦声,听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陛下!陛下!北境急报!” 内侍总管袁笑之连滚带爬地冲进养心殿,他平日里最是沉稳,此刻却面色涨红,气喘吁吁,一张老脸憋得通红,额角的汗水混着融化的雪水,手中高高举着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竹筒。 北境! 凰曦的心猛地一颤,所有的嬉闹与伪装瞬间褪去。她几乎是弹射而起,快步冲下御阶,明黄的裙摆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她甚至等不及袁笑之跪拜行礼,便一把抢过了那个尚带着风雪寒气的冰冷竹筒。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粗暴地划开火漆,颤抖着从里面抽出一卷薄薄的绢帛。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焰灵姬和袁笑之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凰曦。 凰曦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份战报上。 开篇的几行字,瞬间让凰曦的心沉了下去。榆林守军士气颓靡,将领离心,朝廷援军被当做骗子……她的指尖冰冷,几乎要握不住那薄薄的绢帛。 紧接着,当看到那个叫李钟的独眼校尉,竟敢当众辱骂诸葛亮为“神棍”,甚至对沈天君不敬时,一股怒火“噌”地从心底窜起!大胆!何等狂悖的校尉,竟敢当众顶撞朕亲封的军师!这与指着朕的鼻子骂何异?她心中暗道:好你个李独眼,等仗打完了,看朕怎么收拾你! 可很快,这股怒意就变成了错愕。 夜观天象?大雪将至?她先是一愣,随即柳眉微蹙。又是这套神神叨叨的说辞……然而,当她继续往下看,看到“大雪如约而至,鹅毛般铺天盖地”这几个字时,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那双美丽的凤目,骤然睁大!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字,心跳如鼓! “夜袭鹰嘴崖”——好大的胆子! “火烧连营八十里”——好狠的手段! “斩首两万余”——好!杀得好! 当看到“我军玄甲,无一伤亡”时,她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怎么可能?这……这是真的吗?! 她的视线继续下移,当看到最后,那面象征着北蛮王庭荣耀的苍狼帅旗,竟被一杆长矛贯穿,倒插在雪地里,如同一条死狗般被拖行,而北境老将耿忠率五万将士跪地臣服时…… “哈……” 凰曦再也抑制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像是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紧接着,这缝隙迅速扩大,“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脆而畅快的笑声,再也无法抑制,响彻整个沉闷的养心殿!她咧着嘴,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眼角甚至笑出了晶莹的泪花,那明媚的笑颜,让殿内的烛火都仿佛明亮了三分。 这一连串堪称惊心动魄的表情变化,把旁边的焰灵姬和袁笑之看得一愣一愣的。 两人面面相觑,满脑子都是问号。自家主子(大人),这到底是在北境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能让女帝陛下跟变脸似的? “好!好!好!” 凰曦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地攥紧了小拳头,那份薄薄的绢帛被她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仿佛捧着整个大炎的未来。 她猛地转身,明黄的龙袍随着她的动作,划出一道凌厉而威严的弧线。她看着袁笑之,凤目之中,是前所未有的璀璨神光,充满了力量与威严。 “传朕旨意!从即刻起,所有北境战报,八百里加急,无需通禀,直送养心殿!” “遵……遵旨!”袁笑之还是有些好奇,这战报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凰曦不再理他,转身走回御案前,将那份战报轻轻放下,仿佛在安放一件绝世的珍宝。 她看着战报上的字迹,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明日朝堂,朕倒要看看,那些主张议和的老东西,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她挺直了纤细的腰背,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油然而生。之前所有的担忧、无助、彷徨,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她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份张承恩的议和奏折,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五指缓缓收拢。 “咔嚓”一声,坚韧的纸张在她纤细的玉手中,被毫不留情地捏成了一团废纸。 她知道,从沈天君踏入榆林城的那一刻起,大炎王朝的国运,便已经开始逆转! 朕的将军,果然天下无双! 第53章 冠军侯 翌日,大炎皇都,金銮殿。 天光未亮,巨大的殿堂内只点着数十支鲸油巨烛,光影摇曳,将百官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之上,如同鬼魅。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寒意混合的味道,除了偶尔响起的几声压抑的咳嗽,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以荣亲王为首的一派大臣聚在一起,低声交头接耳,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轻蔑。 “今日,必须逼那小女娃下定决心,再拖下去,等榆林城破,北蛮大军长驱直入,想议和都来不及了。” “王大人所言极是,社稷为重,个人荣辱得失又算得了什么?那沈天君不过是她提拔的竖子,拿三千人去碰三十万狼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等着吧,今日过后,这朝堂,该换个声音了。” 他们全然不知,被锦衣卫牢牢把控的情报渠道,早已将一份足以颠覆他们所有认知的战报,悄然送入了宫中。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总管胤东海那标志性的,如刀刮铁器般尖利的嗓音响起,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 百官躬身行礼,凰曦身着明黄龙袍,步履沉稳地走上御阶,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臣的心跳上。她端坐于龙椅之上,焰灵姬一身红衣,如一团燃烧的火焰,静静立于她身侧,目光扫过下方各怀鬼胎的臣子,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众臣起身,不少人抬头偷偷打量龙椅上的女帝,心中都有些诧异。 今日的陛下,似乎有些不同。 往日的她,威严中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虑,像一株风雨中紧绷的寒梅。可今日,她端坐其上,脊背挺得笔直,那双凤目中不见半分阴霾,反而透着一种如利刃出鞘般的锋芒,看得人心头发颤。 荣亲王与吏部侍郎王承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不解,但随即被强大的自信所取代。 装模作样罢了,榆林城危在旦夕,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朝会开始,各部官员按部就班地奏报着各地无关痛痒的政务,凰曦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指尖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极富韵律的“哒、哒”声,敲得人心烦意乱。 终于,待所有琐事奏毕,殿内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荣亲王向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立刻会意,从队列中走出,手捧奏折,声泪俱下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启奏陛下!北蛮狼骑三十万大军压境,榆林城旦夕可破!北境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恳请陛下以苍生为念,以社稷为重,遣使议和,方是上策啊!沈将军忠勇可嘉,但以三千疲敝之师对抗三十万虎狼,无异于以卵击石,白白折损我大炎……” “够了。” 没等他说完,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打断了他慷慨激昂的陈词。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整个大殿的嘈杂。 王承恩一愣,抬起头,正对上凰曦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 “胤东海。”凰曦淡淡开口。 “奴才在。” “把东西,给荣亲王和王侍郎好好看看。让他们开开眼,瞧瞧什么叫‘以卵击石’。” 胤东海应声而出,手中捧着一卷绢帛,走到荣亲王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怜悯笑意,手一松。 那卷记录着北境大捷的战报,便轻飘飘地,如同丢弃一件垃圾般,落在了荣亲王的脚下。 这动作充满了无声的羞辱。 荣亲王脸色一沉,气得发抖,却不敢发作,只当是凰曦在做最后的挣扎。他不情不愿地弯腰,捡起那卷绢帛,不明所以地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从容与傲慢便瞬间凝固了。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握着绢帛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不可能……伪造的!这一定是伪造的!绝不可能!”他失声喃喃,仿佛看到了什么鬼魅。 满朝文武见状,皆是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几名武将则皱起了眉头,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胤东海清了清嗓子,将另一份抄录的战报展开,用他那尖利却洪亮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确保殿内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炎昭烈女帝元年冬,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镇北将军沈天君,协军师诸葛亮、骠骑将军袁天罡,于榆林城外,趁雪夜,率三千玄甲,夜袭鹰嘴崖,火烧蛮军连营八十里!” “此役,斩敌首两万余!焚毁粮草辎重无数!” 话音至此,几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已经激动得浑身颤抖,死死攥住了拳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胤东海顿了顿,声音提得更高,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尖啸: “我军玄甲,无一伤亡!” “轰——!”整个大殿仿佛被投下了一枚炸雷! “北蛮苍狼帅旗,被当场缴获!北境守军士气大涨!” 胤东海的声音在金銮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主和派大臣的心上! 斩首两万?无一伤亡?这是战报?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王承恩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他终于明白,为何今日的女帝如此不同,为何荣亲王的反应如此失态。 原来,他们才是那个天大的笑话! “议和?”凰曦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缓缓从龙椅上站起,明黄的龙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全场。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下那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 “在朕的将军于前线浴血奋战,取得如此大捷之时,尔等身为大炎的肱股之臣,却在后方谋划着如何割地赔款,如何摇尾乞怜!” “朕的疆土,朕的子民,在你们眼中,就是可以随意出卖的筹码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雷霆之怒: “一群只知党同伐异,不知何为家国的软骨头!这就是我大炎的肱股之臣?!你们的脊梁,是被北蛮的铁蹄吓断了吗!” 凰曦的怒斥如九天惊雷,炸得满朝文武头晕目眩,无人敢抬头,无人敢辩驳。 荣亲王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朝服。 凰曦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转而用一种充满了骄傲与威严的语调,朗声宣布: “传朕旨意!” “镇北将军沈天君,智勇无双,扬我国威,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加封‘冠军侯’!食邑三千户!” “冠军侯”三字一出,满朝皆惊!此乃大炎王朝军功之极致,非有不世之功不可得! “军师诸葛亮,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赐紫金鱼袋,赏千金!” “玄甲军三千将士,人人官升三级,赏银百两!”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榆林城。 沈天君正在校场上,亲自检查着一批刚刚赶制出来的连弩。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突然,一道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女帝凰曦情绪产生剧烈正面波动,对宿主好感度+5%!当前总好感度:65%。】 沈天君检查的动作一顿。 好感度? 他什么也没干,人在这里吹着北风,好感度就自己涨了? “袁天罡,”他喊了一声。 “末将在!”魁梧的身影立刻出现在他身边。 “去趟锦衣卫在城里的据点,问问皇都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等袁天罡领命,一旁手持羽扇,正对着沙盘凝神思索的诸葛亮,却轻笑了一声,转过头来。 “将军不必费心了。”他羽扇轻摇,眼中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算算时日,亮前几日派人送出的八百里加急战报,也该到皇都,在金銮殿上掀起一场风浪了。” 沈天君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几乎能想象出,当那份战报摆在朝堂之上时,凰曦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而荣亲王那些人,又是何等的面如土色。 用自己的战功,狠狠打了那帮投降派的脸,让她在朝堂上扬眉吐气。 这百分之五的好感度,来得不冤。 就在沈天君心中大定,嘴角忍不住上扬之时。 一名负责在城头了望的斥候,连滚带爬、浑身是泥地从远处冲了过来,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变得尖锐扭曲,带着哭腔。 “报——!!” “将军!城……城下!” 斥候扑倒在雪地里,指着城外,眼中满是绝望的恐惧。 “呼延灼的王旗……是北蛮王呼延灼的王帐大军,到了!” 第54章 大军压境 榆林城外,三十里。 寒风卷着雪沫,如同无数冰冷的刀刃,抽打在连绵不绝的黑色营帐上。这些营帐如同从被冻硬的大地上生长出的巨大毒瘤,一直铺展到视野的尽头。 二十万蛮族大军的营地,寂静得可怕。 没有喧哗,没有庆祝,只有无数披着兽皮、眼神凶狠的狼骑兵,在帐外沉默地磨着弯刀,擦拭着长矛。磨刀石与钢铁摩擦发出的“嘶嘶”声,汇聚成一股令人牙酸的旋律。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混合着血腥与兽膻的气味,在整个大营上空盘旋、凝聚,几乎要将天空中的阴云都染成血色。 王帐之内,气氛更是凝重如冰。 一张巨大的黑色狼皮铺在地上,呼延灼魁梧的身躯坐在主位上,他脸上的刀疤在跳动的火光下,像一条活过来的赤色毒蛇。 他的面前,跪着几名从鹰嘴崖侥幸逃回来的将领,一个个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头颅深深地埋在胸口,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三千人……夜袭……火烧连营……” 呼延灼用粗糙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座椅的扶手,每一下,都让那几个将领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一下。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 “老子纵横北境十数年,从未吃过这样的亏。” 他掌军多年,见过的死人比见过的活人都多,失败,他并不陌生。 可这一次不同!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惨败,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刻骨铭心的羞辱!是被人用匪夷所思的手段,当着整个北境的面,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 更致命的是粮草! “砰!”他猛地一拳砸在扶手上,坚硬的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鹰嘴崖那一夜的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五万前锋的锐气,更是他二十万大军南下的根基! 大军一路南下,沿途早已搜刮得寸草不生。没有了鹰嘴崖的补给,他这二十万张嘴,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二十万头因为饥饿而发疯的野兽,甚至会反噬他自己! 唯一的办法,就是攻下新的城池,用大炎子民的血肉和粮食,来填补这个窟窿! 鹰嘴崖的前锋,本就是为此做准备的。 谁能想到,那座在他眼中已经是个死城的榆林,居然还敢主动伸出爪子,而且一爪子就抓在了他的命脉上! “皇都来的那三千兵,那个新来的镇北将军……”呼延灼的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 这个消息不是秘密,他早就知道。 但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区区三千人,在数十万大军面前,不过是浪花一朵,甚至不配他亲自过问。 可现在,这朵浪花,却掀起了足以将他这艘巨轮都颠覆的滔天巨浪。 他太了解耿忠了,那个在榆林城里熬白了头的老狗,有守城的韧劲,却绝没有趁着雪夜奔袭五百里奇袭的胆魄和智谋。 能想出这种奇招,并能让三千人执行得如此完美的,只有那个新来的镇北将军! “有点意思……”呼延灼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本帅倒要亲眼看看,这沈天君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心中的怒火,此刻竟被一股棋逢对手的战意压下去了几分。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几个败将滚出去。 “拓跋!” 一名身材精悍,眼神阴鸷的蛮族将领从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地。 “大帅。” “榆林城,现在什么动静?” “回大帅,”拓跋的声音嘶哑,“据探子回报,自从鹰嘴崖一战后,榆林城便四门紧闭,城墙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这几天,城里安静得可怕,不知在搞什么鬼。” “搞鬼?”呼延“灼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乌龟缩进了壳里,是弱者在强者面前,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发出的无能狂怒。 “传我将令!” 呼延灼猛地站起身,巨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整个王帐吞噬。 “明日,全军整备!”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帐口,粗暴地一把掀开厚重的帘布,冰冷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他满头辫发狂舞。 他望着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孤城轮廓,眼神中的杀意,再不掩饰。 “本帅,亲自去会会他!” …… 榆林城的城楼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呼延灼二十万大军压境的消息,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了全城。 刚刚因为一场大胜而燃起的士气,瞬间被浇了一盆刺骨的冰水。城墙上,无数北境士兵的脸上,重新被绝望和恐惧所笼罩。 一名鬓角斑白的老兵,死死地握着手中的长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可那枪尖却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那片黑色的海洋,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经历过无数次守城战,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阵仗。 三千对五万,他们胜了,那是一场奇迹。 可现在,是五万对二十万!整整四倍的敌人! 城外那连绵不绝的营帐,像一片黑色的海洋,一眼望不到边际,那股沉默的杀气,光是远远看着,就足以让最勇敢的战士窒息。 这仗,还怎么打?拿什么打? 然而,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之中,两个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沈天君负手立于城垛之前,玄色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远方那片黑色的海洋,脸上没有丝毫的惧意,反而带着一丝玩味。 诸葛亮站在他的身侧,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手中的羽扇,不急不缓地摇动着,仿佛城外那二十万大军,不过是乡间田埂上的一群蝼蚁。他的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敌营,又落回城内死寂的街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军师,怕吗?”沈天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诸葛亮耳中,也打破了城楼上凝固的空气。 诸葛亮闻言,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羽扇指向了脚下这座万籁俱寂的城池。 城内,听不到一丝人声,看不到一星灯火,仿佛一座真正的鬼城。 可在这份死寂之下,却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杀机。 “将军,您听。” 诸葛亮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仿佛来自九幽深渊,“这风声,这寂静,不正是为他们准备的,最好的哀乐吗?” 他转过头,看向沈天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智慧与疯狂。 “鱼儿,已经游到了网边,正好奇地试探着渔网的边缘。” “接下来,就该收网了。” 第55章 攻心为上 天与地,被一条滚动的黄线彻底分割。 那条线起初还在天际尽头,只是一抹淡淡的烟尘,转瞬之间,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裹挟着大地的震颤与沉闷的雷鸣。 “来了!” 城楼上,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被提到了嗓子眼。 榆林城的士兵们,手心全是冷汗,死死地抓着冰冷的兵器和城砖,指甲嵌入缝隙,仿佛这样才能从脚下的大地汲取一丝可怜的勇气。 烟尘之下,黑色的洪流渐渐清晰。 那是数之不尽的蛮族骑兵,他们胯下的战狼龇着獠牙,口中喷出白色的哈气,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咆哮。黑色的甲胄,狰狞的面具,雪亮的弯刀,大军汇聚成的杀气,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榆林城每一个人的心头。 “将军,这第一阵,最是难熬。” 诸葛亮的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手中的羽扇也停了下来。 “蛮军新至,士气正盛,如出笼之猛虎,欲择人而噬。今日,他们必会不计代价地猛攻,以求一战而下,摧垮我军心防。” 沈天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过风雪,越过那片黑色的海洋,最终落在了敌阵中央,那面巨大的、绣着黑色恶狼的王旗之上。 呼延灼,他来了。 就在此时,蛮族大军的阵前,那片黑色的洪流忽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呼延灼一身厚重的黑色兽皮王袍,骑在一头体型远超同类的巨狼之上,缓缓而出。他并未靠近,只是勒住缰绳,远远地望着城楼,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对着身旁的拓跋野,随意地挥了挥手。 拓跋野狞笑一声,策马而出。在他身后,一队士兵粗暴地推搡着一群人,走到了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城楼上所有人的瞳孔,骤然一抖! 为首的,是一名妇人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妇人身上穿着一件本该华贵的橙黄色袍子,此刻却满是污泥和血迹,头发凌乱地披散着,死死地将那个吓得浑身发抖的孩子护在怀里。在他们母子身后,还跟着七八个赤着上身的男人。 那些男人个个肌肉虬结,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刀伤和狰狞的鞭痕,伤口已经发黑,凝固的血痂像丑陋的虫子一样趴在上面。他们双手被反绑着,脚步虚浮,显然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林夫人……小宝……” 一道撕心裂肺的悲吼,从沈天君身侧响起。 耿忠双目赤红,死死地扒着城垛,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剧烈颤抖。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妇人和孩子,正是前些时日被攻破的乌索城守将,林将军的妻儿!而后面那几个汉子,全都是乌索城死战不退的弟兄! 耿忠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他上次轮防路过乌索城时,林将军设宴款待,那个叫小宝的孩子,还曾怯生生地递给他一块麦芽糖,奶声奶气地喊他“耿叔叔”。 他们没死,却落入了这群畜生手里,受尽了折磨! 一名蛮族士兵,将这群俘虏推到城下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用一口蹩脚的大炎官话,扯着嗓子冲城楼上叫喊: “耿忠将军!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 “我家大帅说了!立刻打开城门,跪地投降,可饶尔等不死!” 那士兵用刀背拍了-拍林夫人的脸,引得孩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他残忍地大笑起来: “一炷香之后若是不开城门!老子就当着你的面,一刀一刀,把他们身上的肉全片下来!等破了你的榆林城,定要屠你满城,鸡犬不留!” “畜生!!” 耿忠目眦欲裂,一口钢牙几乎咬碎。他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盯着沈天君,声音嘶哑地吼道:“将军!让我下去!让我带兵冲出去,救他们回来!” “此时开门,无异于自杀。你带人冲出去,非但救不了他们,还会把整个榆林城都搭进去。”沈天君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可是……可是那是林将军的家眷啊!将军,榆林城大部分守军都是林将军的旧部,如果真的让她们死在这,军心会彻底大乱的!”耿忠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无法理解,为何这位创造了鹰嘴崖奇迹的将军,此刻竟能如此冷漠。 沈天君没有再理会他,而是扭头看向了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天罡。 “袁天罡。” “末将在。” “要你救下那对母子,你有几分把握?” 袁天罡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城下的距离和敌军弓箭手的分布,沉吟片刻,声音低沉:“回将军,敌阵距此八百步,以拓跋野为首的狼牙卫环伺左右,皆是神射手。末将若从城楼强攻,没有把握在救下人的同时,避开所有攒射。” “若让末将施展五行遁术,潜行靠近,或可一试。但遁术发动,需布阵法,至少需要十息准备时间,无法瞬息而至。” 言下之意,强攻风险太大,遁术需要时间,缓不济急。 “去准备。”沈天君言简意赅。 “是!”袁天罡的身影一闪,瞬间消失在城楼之上。 耿忠愣住了,他看着袁天罡消失的地方,又看看沈天君平静的侧脸,他明白了,将军并非冷漠,而是早已有了对策。一股混杂着羞愧与希望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城下,蛮族的叫骂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污秽,越来越不堪入耳。他们见城上没有反应,开始用刀在那些乌索城士兵的身上比划,引得城楼上的守军个个义愤填膺,怒火中烧,先前因恐惧而颤抖的手,此刻因愤怒而颤抖。 敌军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激怒守军,扰乱军心,逼他们犯错。 “来人。” 沈天君忽然开口。 “把本将前几日,让你们用城中庙宇铜钟熔了,打造的那尊‘惊雷吼’,抬上来。” 几名亲卫领命而去,片刻之后,八名士兵合力,抬着一个造型古怪的青铜器物,沉重地走上了城楼。 那东西像是一个巨大的喇叭,通体由青铜铸造,表面刻画着繁复而诡异的风纹与雷纹,喇叭口足有一人高,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幽冷的光。城楼上的士兵们都看呆了,窃窃私语,不明白将军在这个时候,抬这么个怪东西上来做什么。 沈天君走到青铜喇叭前,伸手拍了拍冰冷的金属外壳,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理会城下叫嚣的蛮兵,也没有去看那些被当做筹码的人质,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了远处,那道稳坐于巨狼之上,如同山岳般的身影。 沈天君深吸一口气,将内力运至丹田,对准了青铜喇叭的收音口。 下一刻,一道被放大了数十倍,如同天神雷鸣般的声音,从榆林城头轰然炸响,瞬间盖过了城下所有的叫骂与喧嚣! “呼延老贼!”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怎么草原狼王的后裔到你这一辈,就成了只会用妇孺当挡箭牌的野狗?” 这一声质问,比最锋利的刀子更伤人,瞬间刺入所有蛮族士兵的耳中。 “本将军原以为你呼延灼是个骁勇善战的悍将!想不到你呼延老贼打仗,靠的居然是女人和孩子!你死后,有何面目去见你那些骑着战狼征服草原的祖先?” “你玷污了你血脉里的狼性!你胯下的巨狼,都比你更懂什么是战士的荣耀!” “你根本不配称为北蛮之王,你不过是个躲在女人裙摆后面的懦夫!一个披着狼皮的废物!” “懦夫!” 最后两个词,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经过风雷纹的加持,化作滚滚声浪席卷而出! 城楼之上,原本因绝望和愤怒而颤抖的北境士兵们,全都惊呆了。 就连远在阵中,稳如山岳的呼延灼,脸色也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咔嚓”一声,他手中由百年铁木制成的缰绳,竟被他生生捏断!一股腥甜的血液从他的齿缝间涌出,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前所未有的暴怒与杀意!他身下的巨狼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发出一声不安的低吼。 诸葛亮轻轻摇动着羽扇,看着城头瞬间逆转的士气,又看了一眼远处气到浑身发抖的呼延灼,嘴角勾起一抹赞叹的弧度。他转头看向沈天君,轻声叹道: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将军此举,一言可抵十万兵。亮,佩服。” 第56章 陷马坑 城墙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北蛮的狼骑军团,那二十万双眼睛,此刻汇聚成一片赤红的海洋,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他们死死盯着城楼上那个淡然自若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中的弯刀因过度用力而嗡嗡作响。 方才,就是那个男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恶毒的嘲讽,将他们蛮族的荣耀,连同他们主帅呼延灼的脸面,一起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而榆林城的守军,则是一个个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自家这位新来的沈将军,平日里严肃冷峻,没想到骂起人来,竟是如此的……清新脱俗,字字诛心!先前因人质而憋屈的恶气,此刻竟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荒诞而又痛快的崇拜。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自远方阵中炸响。呼延灼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暴怒,他猛地挥动手中长鞭,在空中抽出一个撕裂空气的炸响! 那声音,如同引爆了火药桶的引信! “进攻!!” “给本帅踏平榆林城!将那小子的头颅,挂在城门之上!!” “杀!!” 身后的二十万狼骑早已气疯了眼,得到号令,瞬间化作脱缰的野兽,卷起漫天风雪,如黑色的怒潮,朝着榆林城疯狂涌来! 沉重的云梯车和披着铜皮的冲城巨兽,在狼骑的簇拥下,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大地都在为之颤抖! 恐怖的压迫感,让城墙上的北境士兵脸色再度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传令,无当飞军,准备。” 沈天君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的滔天军势,不过是窗外的一场风雨。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耿忠,下达了一个让这位老将匪夷所思的命令。 “耿将军,再传我一令。从即刻起,命所有将士搜集自己的……排泄物,尽数倒入城头大锅,添上清水,给我烧开。” “啊?” 耿忠整个人都懵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出现了幻听。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天君:“将、将军……您说……收集什么?” “排泄物。”沈天君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我们老家,俗称金坷垃。” 耿忠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他把话咽了回去。这位沈将军的手段,他已经见识过了,虽然匪夷所思,但每一步都蕴含深意。 “是!末将……遵命!”耿忠不敢多问,憋着一肚子疑惑和古怪,转身去传令了。城墙上传令兵的脚步声都透着一股荒诞。 一旁的诸葛亮,手中羽扇轻轻一顿,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风向,又瞥了一眼城下那些即将开始攀爬云梯的蛮兵,眼神里多了一丝古怪的笑意和了然。 自家这位主公,行事果然天马行空,不拘一格。 这路子……可真是够野的。 城外,喊杀声震天。 不消片刻,冲在最前面的狼骑,已经突进到距离城墙不足百丈之地! 一名蛮族百夫长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他胯下的战狼四蹄翻飞,快得几乎化作一道残影。他恨不得立刻飞上城墙,亲手拧下那个大炎将军的脑袋! 近了! 更近了! 他甚至已经能看清城墙上那些守军惊恐的脸! 然而,就在他嘴角咧开一抹狞笑的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身下的雪地太平了,平得有些虚假。但他来不及细想,胯下的战狼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整个身躯骤然失重! “噗嗤!” 百夫长只感觉身下一空,连人带狼,直挺挺地栽进了一个突然出现的巨大地洞之中!地面上伪装的草席和浮土瞬间撕裂! 锋利无比、闪着幽绿光芒的毒刺瞬间贯穿了狼腹与他的大腿,一股钻心的剧痛混杂着麻痹感传来。他惊恐地低头一看,伤口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烂,腥臭的黑血汩汩冒出,迅速夺走他的力气和神智。 他看到的最后景象,是自己周围,数十名同胞,如同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地栽进了同样的陷阱之中! 惨叫声、战狼的悲鸣声、骨骼断裂声,此起彼伏! 按照诸葛亮的布置,这些陷马坑挖得又大又深,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席和浮土,在漫天风雪的掩盖下,根本无从分辨。坑底,则插满了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尖锐竹刺和铁钉! 最先冲锋的一批狼骑,几乎是成片成片地从地平线上消失!那些侥幸活下来的,还没来得及发出哀嚎,就被后面刹不住车的同伴连人带狼,狠狠地撞进坑里,人踩人,狼踏狼,被活活踩死、压死,或是被坑底的同伴尸体上的毒刺扎穿! 后面的狼骑惊恐地勒住缰绳,战狼发出不安的嘶鸣,整个冲锋的阵型瞬间大乱,前排的想退,后排的想进,全都挤作一团,进退失据。 城楼上,沈天君与诸葛亮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冰冷。 时机已到。 “无当飞军,放箭!” 随着沈天君一声令下,城墙垛口后,早已准备多时的三千无当飞军,同时松开了手中的弓弦!这些山地出身的精锐,手臂稳如磐石,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人! “嗡——!” 数千支浸了剧毒的箭矢,发出令人牙酸的密集嗡鸣,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黑云,朝着城下那片混乱的狼骑军笼罩而去! “噗!噗!噗!” 箭雨落下,血花四溅! 那些被陷马坑阻断了去路,挤成一团的蛮族狼骑,此刻成了最完美的活靶子!他们甚至连举起盾牌格挡都做不到,只能在绝望的哀嚎中,被从天而降的利箭射成刺猬! 箭矢上的剧毒,更是附骨之蛆,中箭者几乎没有挣扎的机会,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浑身抽搐着倒下,口鼻中涌出黑色的血沫,乌黑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将身下的白雪染成一片诡异的黑红色。 断肢残骸与狼尸人尸堆积在一起,原本气势滔天的冲锋阵地,转眼间就变成了修罗屠场! “撤退!是陷阱!快撤退!!” 拓跋野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心道不好!中计了!对方根本不是要和他们硬拼,而是早就挖好了陷阱,等着他们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一头撞进来!再这么冲下去,只是白白送死!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试图让前面的军队撤回来。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指挥之时,他并未察觉,自己坐骑巨狼投下的庞大阴影中,有一块地方的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了。 残存的狼骑如蒙大赦,纷纷调转狼头,仓皇逃窜。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撤退之中,一道森然的剑光,毫无征兆地自那片深邃的阴影中,如毒蛇出洞般冲天而起! 快! 快到了极致! 那剑光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没有风声,没有破空之音,只有一道纯粹的、代表着死亡的寒芒一闪而逝! 拓跋野的吼声戛然而止,他惊愕地低下头,只看到一截冰冷的剑尖,从自己的心口透了出来,上面还滴着温热的鲜血。 他的生机,正随着那鲜血,被疯狂地抽离。 他艰难地转过头,想要看清身后偷袭者的脸。 那是一个身披玄甲,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如同一尊从地狱爬出的杀神。男人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缓缓抽回了手中的长剑,动作精准而优雅,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你……” 拓跋野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一头从狼背上栽下,重重地摔在血泊之中,生机断绝。 袁天罡一甩剑锋上的血珠,目光如电,扫向不远处,那些正包围着林氏母子等大炎人质的蛮族战士。 他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他要代替榆林的百姓和将士,一尽地主之谊! 第57章 万人敌 拓跋野的身体,重重地砸在被鲜血与污泥浸透的雪地里,溅起一片冰冷的泥浆。 他那双至死都圆睁的眼睛,倒映着一个身披玄甲、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冷漠地收剑,转身。剑身上,无血停留,依旧寒光凛冽,仿佛刚才斩断的只是空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那些负责看守人质的蛮族亲卫,上一秒还沉浸在主将被杀的惊愕与恐惧中,下一秒,死亡的阴影便已化作实质,笼罩了他们。 袁天罡没有丝毫停顿,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人已如鬼魅般,切入了那群呆若木鸡的蛮兵之中。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华丽的招式。 只有剑。 一道道冰冷、精准、快到极致的剑光。 “噗!” 剑锋划过一名蛮兵的喉咙,带起一串妖冶的血珠,那蛮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捂着脖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一名蛮兵刚举起弯刀,还没来得及怒吼,便感觉眉心一凉。剑尖已从他的眉心刺入,后脑穿出,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只是穿过了一层薄纸。袁天罡抽剑的瞬间,甚至没有去看他倒下的尸体。 杀戮,变成了一场高效而冷酷的艺术。 袁天罡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玄色的甲胄上,溅满了温热的鲜血,可他本人,却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没有沾染上任何情绪。他的呼吸,甚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他就是一台为杀戮而生的,完美无瑕的机器。 狼入羊群,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景象。 这更像是一头来自远古的凶兽,闯进了一群自以为是猎手的豺狗之中,进行着一场单方面的、不容置疑的清理。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围在林夫人母子身边的十几名蛮族精锐,便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无一活口。 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内脏的气息,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寒意,令人作呕。 袁天罡走到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林夫人母子面前,手中长剑一挥,两道寒光闪过,捆绑着母子二人的绳索应声而断。 紧接着,他手腕翻飞,剑光如练,将旁边那七八名乌索城俘虏身上的沉重铁链,尽数斩断。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链条最薄弱的环节,发出清脆的“铿锵”之声。 “向城门跑,不要回头。” 袁天罡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不带一丝感情,却拥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林夫人猛地惊醒过来,她死死抱住怀中的孩子,对着袁天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拉起孩子,疯了一般朝着榆林城的方向跑去。 而那几名重获自由的乌索城壮士,在短暂的茫然之后,眼中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滔天的恨意! 他们没有第一时间逃跑。 一名汉子怒吼一声,顺手抄起地上蛮兵掉落的弯刀,另一名汉子则捡起了一面盾牌。 “保护夫人和少主!” “跟这群杂碎拼了!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他们自发地将林氏母子护在中央,组成一个简陋却坚决的战阵,用血肉之躯,为母子二人筑起一道移动的城墙,朝着百丈之外的城门冲去。 城楼之上,看到这一幕的北境士兵,无不热泪盈眶。 耿忠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虎目含泪,大吼道:“弓箭手!掩护!给老子把追兵射下去!” 这才是他们北境的兵!是宁死不屈的汉子! 然而,更让他们震撼的,还在后面。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救下人质的骠骑将军,会就此退回城中。 可袁天罡没有。 他提着那柄仍在滴血的长剑,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转过身,迎着那片因为主将阵亡和陷马坑而陷入混乱的狼骑军,再次冲了进去! 一个人,冲向千军万马! 那道玄色的身影,在黑压压的敌阵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可他身上爆发出的杀气,却比身后那座雄城更加巍峨!那股凝练如实质的杀意,甚至让最前排的蛮族战狼都发出了不安的低吼。 “杀了他!为拓跋将军报仇!” 终于有蛮兵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一名百夫长嘶吼着,挥舞着弯刀,从四面八方朝着袁天罡包围而来。 袁天罡眼神不变,手中长剑挽出一个森然的剑花。 面对迎面冲来的三名狼骑,他不闪不避,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如风中摆柳,以毫厘之差从三柄弯刀的缝隙中穿过。交错的瞬间,他手中的剑化作一道银线,同时划过了三名骑兵的脖颈! 三颗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洒而出,如同三道血泉! 他每一次出剑,都必然会有一名狼骑兵惨叫着坠落狼背! 剑光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一名蛮族勇士仗着身强力壮,试图用身体撞击,袁天罡却身形一矮,长剑贴地横扫,直接斩断了战狼的四蹄!战狼悲鸣着翻滚在地,将背上的主人甩飞出去,而迎接他的,是袁天罡紧随而至、洞穿心口的致命一剑! 刚刚被陷马坑和箭雨打得七零八落,好不容易才勉强重整的阵型,被袁天罡这柄锋利无匹的“尖刀”,从最核心处,再次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以一人之力,搅得数千狼骑进退失据,阵脚大乱!他杀戮的目标极为明确,专门挑那些试图发号施令的军官下手,让整个军队彻底沦为一盘散沙! 城楼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城下那道纵横捭阖的身影,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先前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此刻因为极致的震撼而颤抖。 先前因人质而憋屈的怒火,此刻化作了冲天的战意与狂热的崇拜! “这……这……”一名在北境戍边二十年的老兵,嘴唇哆嗦着,手中的长枪都快握不住了,“老子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是神!是天神下凡来救我们了!”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激动得泪流满面。 “太猛了……一个人,追着几千个蛮子砍……我不是在做梦吧?” 寂静过后,城楼之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将军威武!!” “大炎威武!!” “杀!杀光这群狗娘养的蛮子!!” 士兵们的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耿忠死死地扒着城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在敌阵中冲杀的袁天罡,他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到骇然,最后化作了深深的敬畏与感慨。 他征战半生,自认阅人无数,见过太多悍不畏死的勇将。可那些勇将,最多是百人敌,是陷阵之志。 但像袁天罡这般,于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视千军万马如无物,杀得敌人闻风丧胆,一人便是一支军队的…… 他闻所未闻!前所未见! 这才是真正的万人敌!传说中的神将! “袁将军之勇,怕是比那蛮族第一勇士呼延灼,还要胜上不止三分!”耿忠转过头,看向身旁依旧平静的沈天君,语气中带着一丝颤音和浓浓的困惑。 “沈将军……末将斗胆,敢问这位将军究竟是何方神圣?您是从哪里寻来的这等猛将?” 耿忠的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大炎若早有此人,何愁北境不平?何至于让我北境男儿,流这么多血! 沈天君看着城下那道搅动风云的身影,眼神中也带着一丝赞许。 不愧是不良帅,这业务能力,果然是猛猛的。他所到之处,并非胡乱砍杀,而是在精准地破坏敌军的指挥体系,其效率之高,便是自己亲自出手,也未必能做得更好了。 他收回目光,笑着拍了拍耿忠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这位老将瞬间心安。 他没有直接回答耿忠的问题,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理所当然的语气,缓缓说道: “耿将军,习惯就好。我这次来,不就是为了扫平北境么。” 第58章 金汁退敌 呼延灼那张刀疤纵横的脸,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战场中央,那个如入无人之境的玄甲身影上。 袁天罡的每一次出剑,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他麾下最精锐的狼牙卫,那些在北境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勇士,此刻在那人面前,竟如同待宰的羔羊,被轻易地收割着性命。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鹰嘴崖的奇袭,是智谋上的羞辱。城头上的叫骂,是尊严上的羞辱。而眼前这一幕,则是对他引以为傲的,蛮族武勇最直接、最残忍的践踏! 他终于明白,这座榆林城,已经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那里面,盘踞着一头他从未见过的,凶恶、狡猾且致命的猛虎! “传我命令!”呼延灼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杀意。 “全军!绕开中路陷阱区!从左右两翼,全力攻城!!” “不惜一切代价,给本帅……踏平它!” 最后的三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吼出来的。 “嗷呜——!” 得到王令的蛮族大军,再次发出了震天的咆哮。黑色的洪流一分为二,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绕开了遍布尸骸的正面战场,朝着榆林城相对薄弱的两个侧城门,疯狂地席卷而去! 然而,就在大军调动的同时,呼延灼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亲卫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留在原地指挥,而是猛地一抖缰绳,胯下那头体型硕大的巨狼发出一声低吼,四蹄翻飞,竟独自一人,朝着战场中央那道玄甲身影,直冲而去! 他要亲手,拧下那个家伙的脑袋! 他要让榆林城里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羞辱他的小子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北境之王! …… “轰!轰!轰!” 无数蛮兵扛着沉重的攻城梯,不顾一切地冲向榆林城的侧面城墙。 尽管诸葛亮早已料到,在侧翼也布置了大量的陷马坑和绊马索,城头上的箭雨也从未停歇,但蛮军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他们就像是悍不畏死的蚁群,用同伴的尸体填平陷阱,用血肉之躯顶着箭雨,硬生生地将战线,推进到了城墙之下! “砰!砰!砰!” 一架又一架沉重的攻城梯,被狠狠地砸在城墙之上,钩爪死死地扣住了城垛的石缝。 “冲啊!为了大帅!” “杀光南狗!抢光他们的粮食和女人!” 一个名叫巴图的蛮族百夫长兴奋地满脸通红,他是第一个将梯子搭上城头的勇士。他将弯刀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地顺着梯子向上攀爬。胜利的曙光仿佛就在眼前,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冲上城头,砍下第一个守军头颅,获得无上荣耀的场景。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的却是让他永生难忘的恐怖一幕。 好几个已经快要爬上城头的同伴,突然如同被开水烫到的野兽,疯狂地惨叫着,从梯子上摔了下去。他们没有中箭,也没有被滚石砸中。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捂着自己的脸,在地上疯狂地翻滚、哀嚎,用指甲拼命地抓挠着自己的皮肉,仿佛要将自己的脸皮都硬生生撕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烂与酸败的刺鼻恶臭,顺着寒风,钻入了他的鼻腔。那味道,像是将一万个塞满粪便的茅坑浓缩在一起,然后点燃! 紧接着,他看到城墙之上,一锅又一锅冒着滚滚热气,黄褐色粘稠液体,被倾倒而下! “不……”巴图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躲,可是在梯子上,他避无可避! 那液体如同瀑布,劈头盖脸地浇在了他的身上。 “啊——!!!” 滚烫的液体瞬间透过甲胄的缝隙,渗入皮肉。那是一种钻心刺骨的灼痛,伴随着皮肉被腐蚀的“滋滋”声,仿佛有无数条滚烫的毒虫,在啃噬他的骨髓。他的皮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卷曲、冒出腥臭的浓烟。 更可怕的是,那股恶臭的液体,还带着极强的污秽之力,沾染在身上,就像是附骨之疽。那股恶臭钻入他的口鼻,渗入他的五脏六腑,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当场呕吐出来。这股力量,让这些自诩勇猛,连死亡都不怕的蛮族战士,从心底里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恶心与精神崩溃! “是屎!是烧开的屎尿!!”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咆哮。 这个认知,比刀剑加身,比滚石砸头,更让他们感到恐惧和崩溃!他们是草原上的狼,是勇猛的战士,他们宁可战死,也无法接受以这种方式,被活活烫死、臭死、屈辱地死去!这简直是对他们灵魂的玷污! 先前还气势如虹的攻城部队,瞬间大乱。攀爬的士兵惨叫着跌落,下面的士兵惊恐地后退,他们看着那些在地上打滚,身上冒着黄烟,散发着恶臭的同伴,吓得魂飞魄散,唯恐被那从天而降的“金汁”沾染分毫。 城楼之上,耿忠面色古怪。 他看着城下那些被烫得皮开肉绽、满地打滚的蛮兵,再看看旁边几口仍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大锅,心中对沈天君的敬畏,已经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他想起了军中常用的滚油和沸水。那些东西固然有效,但成本高昂。可这“金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成本几乎为零!更重要的是,它带来的不仅仅是物理伤害,更是毁灭性的心理打击!这是从精神上,彻底摧垮敌人的意志! 谁能想到,这种闻所未闻,甚至有些上不了台面的招数,竟有如此奇效!自家这位将军,当真是鬼神莫测! 就在两翼侧门被这突如其来的“金汁”攻击搅得人仰马翻,蛮族士气跌至冰点之时,正面战场上,风云突变! 呼延灼巨大的身影,如同移动的山岳,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终于冲到了袁天罡的面前。他胯下的巨狼停下脚步,龇着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战场上狂乱的喊杀声,似乎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真空地带,所有士卒都不由自主地远离这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区域。 一人一狼,身上散发出的暴虐气息,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连飘落的雪花都仿佛凝固了。 袁天罡停下了对杂兵的屠戮。 他缓缓转身,那双藏在青铜面具后的眼睛,平静地迎上了呼延灼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眸子。他身上的玄甲沾满了鲜血,有些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冰棱,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时间与空间,都凝固在了这一人一狼,与那道孤高的玄甲身影之间。 呼延灼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却气息沉稳,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的男人,眼中的轻蔑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棋逢对手的凝重与疯狂的战意。 他单手拎着那柄比常人门板还宽的狰狞大刀,刀锋在冻土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痕迹,直指袁天罡,用一种如同凶兽咆哮般的低沉嗓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报上名来!” “天狼王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第59章 王对王,袁天罡VS呼延灼 呼延灼那句“天狼王刀下,不斩无名之鬼”的咆哮,犹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身为北境王者的无上威压。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城头上的大炎士兵,还是阵前混乱的蛮族狼骑,都聚焦在了那两道身影之上。 一个是状若魔神的蛮族之王,身形魁梧,气焰滔天。 另一个是孤身浴血的玄甲鬼面,身形挺拔,杀意凛然。 袁天罡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剑尖斜指冻土。剑身上凝固的血迹,在惨白的天色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色。 他没有回答呼延灼的问题,只是用一种比风雪更冷漠,比金铁更沙哑的嗓音,吐出四个字。 “杀你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呼延灼笑了。 那是一种极怒之下的狞笑,他脸上的刀疤因为肌肉的扭曲而变得像一条条活过来的蜈蚣,狰狞可怖。 “好!好一个杀我的人!” “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只藏头露尾的蝼蚁,凭什么!” “吼——!” 回答他的,是呼延灼与胯下巨狼同时爆发出的,一声震动四野的咆哮! 不是人声,也非兽吼,而是两者气息合二为一,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夹杂着血气的音浪,朝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音浪所过之处,地上的积雪被瞬间震成一片白雾! 离得近的一些蛮族骑兵,甚至被这股音浪震得头晕目眩,耳中嗡鸣,胯下战狼更是夹着尾巴,发出了恐惧的呜咽。 下一刻,呼延灼动了! 人借狼势,狼助人威! 那头巨狼四蹄猛然踏地,坚硬的冻土瞬间龟裂,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袁天罡猛扑而去! 而呼延灼手中的门板巨刀,更是带起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自上而下,化作一道遮蔽天光的黑色匹练,当头斩落! 这一刀,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有的,只是最纯粹,最极致的力量!仿佛要将身前的一切,连同那片大地,都一分为二! 城楼之上,耿忠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失声惊呼:“将军小心!呼延灼这头蛮王天生神力,曾将我军五百斤重的冲城锤劈成两半!不可硬接!” 呼延灼的威名,是在过去二十年里,用无数大炎将士的鲜血与尸骨铸就的。他是所有北境士兵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袁天罡的身影,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不退,不避,不挡。 他只是在刀锋及体的千钧一发之际,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 整个人,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柳絮,贴着那狂暴的刀风,向左侧横移了三尺。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巨刃,几乎是擦着他的甲胄边缘,重重地斩在地面上!连一丝火星都未曾擦出! “轰——!” 一声巨响! 地面剧烈震颤,无数冰渣与泥土冲天而起,一个深达数尺的恐怖刀痕,出现在袁天罡刚才站立的位置。 交错而过的瞬间,袁天罡动了。 他手中的长剑,没有去攻击看似破绽大开的呼延灼,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诡异的角度,自下而上,一闪而逝!剑光清冷,如月下流萤! “噗嗤!” 一声轻响。 “嗷呜——!” 呼延灼胯下的巨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它猛冲的身形戛然而止,一条前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骤然出现,鲜血狂涌! 一击得手,袁天罡的身影毫不停留,如鬼魅般飘然后退,再度与呼延灼拉开了十丈的距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一人一狼,一个照面,高下立判! 呼延灼那志在必得的一刀,劈了个空。 而袁天罡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却精准地废掉了天狼王的坐骑! 城楼上,耿忠和一众北境士兵,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好精湛的剑术……”耿忠喃喃自语,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身法,如此精准的剑术。 那根本不是在战斗,而是在戏耍! 沈天君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没有看耿忠,目光始终落在城下那道身影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欣赏。 “耿将军,好好看着。” “呼延灼之流,不过是力量的奴隶。而袁将军,才是力量的主人。” “你看他,从出城到现在,杀了不下百人,可他的气息,有半分紊乱吗?他的脚步,可曾后退过一步?” 耿忠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城下那道玄甲身影。 诚如沈天君所言! 从斩杀拓跋野,到屠戮亲卫,再到冲入千军万马,直到此刻面对呼延灼…… 这个男人,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到可怕的节奏,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出剑,都像是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没有半分半点的力量浪费! 反观呼延灼,看似气势滔天,威猛无匹,实则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节奏之中! 耿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勇猛了,这是对战局,对人心,对力量的绝对掌控! 战场中央。 “啊啊啊!!” 呼延灼翻身下狼,看着在地上哀嚎翻滚的爱狼,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这头巨狼是他从小养大,既是坐骑,也是伙伴,更是他天狼王身份的象征! 如今,却被人当着数万大军的面,一剑重创! 这比一刀砍在他自己身上,更让他感到耻辱和愤怒! “我要你死!!” 呼延灼彻底狂暴了,他放弃了坐骑,双手紧握着那柄门板巨刀,如同一头发疯的巨熊,朝着袁天罡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打芭蕉! 呼延灼的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卷起漫天风雪,刀刀都足以将一名重甲骑士连人带马劈成肉泥! 可袁天罡,却像是一叶穿行在惊涛骇浪中的扁舟。 他手中的长剑,时而如灵蛇出洞,精准地点在呼延灼刀身的薄弱之处,只用三分力,便将那十分的巨力引偏、卸去。 时而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在刀光的缝隙中,寻找着转瞬即逝的战机。 他从不与呼延灼硬拼,只是不断地游走,闪避,用最小的代价,消耗着对方的体能与怒火。 呼延灼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是憋屈!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用巨锤砸一只蚊子,空有万钧之力,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血屠刀!断山河!” 他一刀横扫,一道长达数丈的血色刀芒脱刃而出,贴着地面,朝着袁天罡的双腿斩去!那刀芒充满了暴虐与毁灭的气息,仿佛要将大地都撕开一道伤口! 刀芒所过之处,冻土翻飞,连地上的尸体都被瞬间斩成两截! 周围的蛮族士兵看到这一招,脸上纷纷露出狂热的崇拜之色,这正是他们王赖以成名的绝技! 面对这范围巨大,避无可避的一击,袁天罡却不闪不避。 只见他反手握剑,不退反进,朝着那道血色刀芒,悍然迎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与刀芒硬撼的瞬间,袁天罡的动作却再次出乎意料。他手腕一沉,长剑的剑尖,竟是“噗”的一声,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脚下的冻土之中! “他在做什么?!”城头的耿忠失声惊呼。 下一刻,答案揭晓。 袁天罡双目微阖,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力,顺着剑身,疯狂地灌入大地! “嗡——!” 以他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波纹骤然扩散!他脚下的积雪瞬间消融,而后,坚硬的冻土竟如同活物般向上隆起! “起!” 袁天罡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字节。 就在那血色刀芒即将及体的刹那,一道由冻土与冰晶混合而成的土墙,拔地而起,如同一面巨大的盾牌,悍然挡在了他的身前! “轰隆!!!” 血色刀芒与土墙轰然相撞! 狂暴的能量瞬间爆开,土石四溅,冰屑横飞!那面土墙仅仅坚持了一息,便被刀芒从中斩断、撕碎! 然而,就是这一息的阻碍,刀芒的力量已被削弱大半,颜色都黯淡了许多。 而袁天罡的身影,早已在那土墙升起的瞬间,借力冲天而起,居高临下,宛如神只,俯瞰着下方满脸错愕的呼延灼。 他手中长剑倒转,剑尖朝下,对着那道余威尚存的刀芒,一剑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仿佛能刺穿一切的清亮剑气,一闪而逝! “嗤啦!” 仿佛热刀切牛油,那道强弩之末的血色刀芒,被这一道剑气从中间精准地剖开,化作两道残光,擦着袁天罡的衣角飞向远方,最终消弭于风雪之中。 一连串的动作,兔起鹘落,快到极致,却又清晰无比地烙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中。 从插剑入地,到拔地为墙,再到冲天破芒! 呼延灼持刀而立,脸上的狂暴与愤怒,已经彻底被一种名为“惊骇”的情绪所取代。 他最强的一式,就这样被对方用一种近乎戏耍的方式,举重若轻地化解了! 风雪之中,袁天罡的身影缓缓落下,玄甲之上,纤尘不染。 他冰冷的目光落在呼延灼身上,声音沙哑,却带着审判般的威严。 “北境天狼王,不过如此。” 第60章 北蛮败退 “北境天狼王,不过如此。” 袁天罡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战场上每一个蛮族士兵的心口。 风雪,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呼延灼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巨刀的手臂,青筋暴起,却在微微颤抖。 他那双赤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道纤尘不染的玄甲身影,狂暴与愤怒正在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冰冷寒意。 那不是恐惧,而是面对一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力量时,所产生的……绝望。 插剑入地,拔地为墙! 这已经不是凡人武技的范畴! 他的脑海中,猛地闪过族中巫师代代相传的古老传说。传说中,当武者修炼到极致,便能沟通天地,言出法随,拥有种种神鬼莫测的威能。 那个境界,被称之为……神藏! 眼前这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难道……难道竟是传说中的神藏境强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整个心神。 他引以为傲的天生神力,他赖以成名的血屠刀法,在对方面前,就像是孩童的玩闹,被轻描淡写地化解,甚至带着一丝戏耍的意味。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决。 这是一场碾压。 就在呼延灼心神剧震,战意几乎崩溃的刹那,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战场的死寂。 “大帅!大帅!!” 一名浑身浴血的蛮族斥候,骑着一头同样伤痕累累的战狼,疯了一般从大军后方冲来,他甚至不顾一切地闯入了两位王者对峙的气场之中,翻身滚落马下,连滚带爬地扑到呼延灼面前。 “大事不好!乌索城……乌索城被偷袭了!”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惶恐。 “城中守军……死伤惨重!那群狡猾的南人……他们……他们还把林将军的尸首给抢走了!!” 轰! 这则消息,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呼延灼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乌索城!那是他此次南征的大本营,是他所有粮草辎重的存放之地! 林将军的尸首……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他集结大军,全力围攻榆林城的时候,对方竟然还有余力,派出一支奇兵,精准地捅穿了他的后心!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座在风雪中巍然屹立的榆林城。 城头上,那面“沈”字大旗,依旧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 他明白了。 鹰嘴崖的伏兵,城下诡异的人质营救,那恶臭熏天、腐蚀性极强的“金汁”,再到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鬼面男人…… 所有的一切,环环相扣,都是一个局! 一个从一开始,就为他精心布置好的,天罗地网! 榆林城里那个叫沈天君的家伙,根本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而是一头比北境最狡猾的雪狐还要阴险百倍的恶狼! 再打下去,不仅榆林城打不下来,他麾下这数万大军,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退! 必须立刻退! 这个念头,如同火山般从心底喷发出来。 呼延灼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天狼王的尊严,猛地转身,就要朝着大军后方退去。 他可以输掉一场战役,但他不能死在这里! 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然而,他想走,袁天罡又岂会让他如愿? “本帅让你走了吗?” 冰冷沙哑的声音,仿佛地狱的呢喃,在呼延灼耳边响起。 呼延灼只感觉一股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便看到袁天罡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下一刻,那张青铜面具,已经近在咫尺! 袁天罡没有出剑。 他只是并指如剑,对着呼延灼周身数个大穴,凌空点出! “华阳针法!” 没有实质的银针,只有数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真气,凝练如丝,破空而去! 那真气无形无质,却比世上任何神兵利器都更加致命! 刹那间,呼延灼只感觉自己周身的气血仿佛被瞬间冻结,真气的运转变得无比滞涩,身体如同陷入了万丈泥潭,连抬起手臂都变得无比艰难! 一股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地锁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妖法!” 呼延灼惊骇欲绝,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功夫,隔空点穴,封锁气脉!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清晰! “吼——!!!”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呼延灼爆发出了此生最疯狂的潜力!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将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尽数引爆! “血狼变!” “嗤啦——”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他全身的皮肤瞬间涨得通红,一条条血管如同虬龙般在皮下暴起,贲张的肌肉甚至撕裂了他的皮甲! 一股狂暴到极致的血色气焰,从他体内轰然爆发,将周遭的飞雪都瞬间蒸发!那股灼热的气浪,混合着浓郁的血腥味,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硬生生地冲开了袁天罡布下的真气封锁! “噗!” 呼延灼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以自损根基为代价,强行挣脱了束缚,换来了一线生机!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再看袁天罡一眼,转身化作一道血色残影,头也不回地朝着溃散的军阵深处亡命奔逃! 战场上,无数蛮族士兵,亲眼目睹了这让他们信仰崩塌的一幕。 他们心中无敌不败,状若神魔的天狼王…… 被人一招重创!断臂吐血, 亡命奔逃! 这个事实,比任何战鼓和号令都更具冲击力。 “大帅……大帅逃了!”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这声尖叫,就像是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战场。 蛮族大军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跑啊!” “大帅都跑了,我们还打个屁!” “快跑!那个魔鬼要杀过来了!” 先前还悍不畏死的蛮族狼骑,此刻彻底乱了套。他们丢下武器,调转狼头,互相推搡踩踏,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疯了一般向着来时的方向溃逃。一名蛮族百夫长被身后惊慌的战狼直接撞翻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无数只铁蹄和狼爪瞬间踩成一滩肉泥! 所谓的精锐大军,在主帅逃亡之后,彻底沦为了一群丧家之犬。 兵败如山倒! 城楼之上,榆林城的守军们,呆呆地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洪流,从疯狂进攻,到瞬间崩溃,再到狼狈逃窜……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几乎反应不过来。 所有人都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 “喔!!!!!!” 不知是谁第一个振臂高呼,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几乎要将榆林城的城楼都给掀翻! “我们赢了!!” “蛮子败了!蛮子逃跑了!!” “将军威武!大炎威武!!” 无数士兵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拥抱在一起,用手中的兵器疯狂地敲击着城垛,发泄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自豪! 耿忠浑身颤抖,他死死地抓着墙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虎目之中,泪光闪烁。 他打了半辈子仗,守了半辈子城,从未见过如此酣畅淋漓,如此不可思议的胜利! 以一人之力,阵斩敌将,击溃敌王,吓退数万大军! 这是神迹!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年轻主帅,脸上的神情,已经从敬畏,化作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这位沈将军,他带来的,究竟是一尊怎样的杀神啊! 沈天君迎着城下无数士兵崇敬的目光,又看了一眼那道开始追亡逐北,在溃军中继续扩大战果的玄甲身影,嘴角终于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最难的第一阵,已经挺过去了。 第61章 幸不辱命,血债血偿 【叮!检测到宿主第一次成功击退二十万狼骑军,支线任务进度50%】 【触发新支线任务刷新:【清理门户】!】 【任务目标:斩杀叛将徐太!】 【叮!检测到林将军尸体被救回,主线任务进度50%】 沈天君的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徐太!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在朝堂之上,那个边军校尉的奏报中曾提起过。正是这个驻守图拉城的副将临阵倒戈,与蛮族里应外合,才导致图拉城的城门被轻易洞开。 图拉城与乌索城相距不过百里,互为犄角。图拉一破,乌索城便彻底暴露在呼延灼的铁蹄之下,这才有了林太冲将军被围困斩杀,曝尸城头的惨剧。 可以说,此人是一切悲剧的源头之一!系统任务的出现,不仅是复仇的指引,更是天道的昭示——此等叛徒,人神共愤,必杀之! 城头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但每个士兵脸上都洋溢着死里逃生的狂喜。劫后余生的气氛,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伤员的呻吟声,在寒风中弥漫。 诸葛亮手持羽扇,缓步走到沈天君身侧。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城下溃散的蛮兵身上,而是投向了更为高远的天际。风雪渐歇,天色却愈发阴沉,厚重的乌云如同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榆林城的上空,不见半点星月之光。 “将军。”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笃定,“亮观天象,今夜虽无风雪,却乌云遮月,伸手不见五指。此乃天助我军,是夜袭的绝佳时机。” 沈天君闻言,心中一动。蛮军新败,士气最低落;呼延灼重伤,威信扫地。此刻,正是他们最松懈,最意想不到的时候! “军师的意思是……”沈天君看向诸葛亮。 “烧其粮草,断其后路。”诸葛亮羽扇轻摇,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敌军二十万,人吃马嚼,消耗巨大。一旦粮草被毁,不出三日,军心必乱。届时,我军再以逸待劳,逼他们前来,可一战而定!” 沈天君抚掌赞叹:“好一个釜底抽薪!与我所想不谋而合!”二人相视一笑,英雄所见略同。 “军师此计甚合我意……”沈天君正要下令,忽然,城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并迅速向城门方向蔓延。 “让开!快让开!” “是李将军!李将军回来了!” 一名亲兵快步跑上城楼,神情激动地禀报:“将军!军师!李钟将军回来了!他还带回了……带回了林将军的遗体!” 此言一出,整个城楼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楼梯口。那份劫后余生的喜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空气中只剩下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在万众瞩目之下,李钟一步步走上城楼。他甲胄上血迹斑斑,有些已经凝固成暗紫色,有些还在顺着甲叶的缝隙往下滴落,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风霜,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的身后,八名精壮的亲兵,正迈着沉重而肃穆的步伐,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担架之上,覆盖着一面残破的炎朝军旗,那鲜红的旗帜上,破了数个大洞,边缘被烧得焦黑,但旗中央的“炎”字,依旧清晰。 军旗之下,隐约可见一具覆盖着寒霜的冰冷躯体,那身熟悉的铠甲,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正是林太冲将军! 所有士兵“唰”的一声,自发地让开一条通道。他们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怆与敬意。不少老兵眼眶泛红,死死咬着嘴唇,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一名年轻的士兵,去年还受过林将军的指点,此刻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 李钟抢到二人面前,单膝“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末将李钟……幸不辱命!已将林将军的遗体,成功夺回!” 他没有详述过程,因为结果,就摆在所有人眼前! 沈天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亲自上前,双手用力将李钟从地上扶起,声音沉稳而有力:“好!好!李将军,你辛苦了!此乃天大的功劳!快快请起!” 李钟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两位深不可测的主帅和军师,眼中的崇拜之情几乎要溢出来。他拱手一拜,发自肺腑地赞叹道:“全赖军师神机妙算!末将只是依计行事,以‘逐日减灶’之计诱出叛将徐太*我等兄弟浴血奋战,趁其追击,设伏破之,方能趁乱冲至城下,抢回将军遗体!” 说到这里,李钟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愧和滔天的愤恨:“……可惜,末将无能!我军兵力有限,那叛将徐太又逃得太快,亲卫拼死断后,未能将其当场斩杀,也没能顺势拿下乌索城!” 沈天君听完,眉头猛地一挑。 没能杀了徐太?没能拿下乌索城? 这哪里是可惜!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刚刚还在发愁,这徐太既然是叛将,说不定已经逃入北境,想找他无异于大海捞针。可现在……李钟带回了徐太的消息,这个畜生居然还留在了乌索城中!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沈天君看着一脸愧疚的李钟,非但没有半分责备,反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李将军何出此言?你夺回林将军遗体,让忠魂得以安息,已是盖世之功!至于那徐太……”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刺骨的杀机。 “他的命,我亲自来取!” “来人!”沈天君猛然转身,面向城楼上所有的士兵,声音陡然变得洪亮如钟,响彻夜空,“将林将军的遗体好生收殓,以最高规制入棺!待此战事了,本将军要亲自扶棺,送林将军,魂归故里!” “另外,传我将令!” “今夜子时,全军缟素,共祭英灵!” “祭奠之后……”沈天君的目光,如利剑般遥遥望向北方,那片被黑夜笼罩的蛮族大营方向,声音冷冽如刀,一字一顿。 “随我——踏平敌营,为林将军复仇!用蛮贼和叛徒的血,来告慰忠魂!!” 城楼之上,所有士兵胸中刚刚平复的热血,被这番话瞬间引爆!先前压抑的悲愤、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敌人的仇恨,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冲天的战意! “复仇!!”一名独臂老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他仅剩的左手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战刀! “踏平敌营!血债血偿!!”那名刚刚跪地的年轻士兵猛地站起,用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袖子抹去眼泪,眼中只剩下复仇的火焰! “为林将军复仇!!”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城楼之上爆发,迅速传遍了整座榆林城!一股肃杀而狂热的气氛,彻底取代了所有的情绪,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中疯狂蔓延! 今夜,注定无眠! 第62章 夜袭辎重营 子时,天幕墨沉。 最后一丝月光被流云彻底吞噬,天地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榆林城头,所有的火把都被换成了白幡,在砭人肌骨的寒风中无声招展,猎猎作响,如同无数屈死的冤魂在哭诉。 城楼中央,一口由上好楠木临时赶制的棺椁,静静地停放着。林太冲将军的遗体经过仔细的收殓,已经安卧其中。 所有守城将士,臂缠白布,肃立在城楼之上。黑色的甲胄与白色的缟素,在夜色中形成一种触目惊心的悲怆。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哀嚎都更具力量。 一名年轻的士兵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的鲜血滴落在冰冷的城砖上,瞬间凝结成冰,他却浑然不觉。每一个士兵的胸膛里,都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喘不过气。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椁,眼中燃烧着的是比地狱业火更炙热的仇恨。 沈天君站在棺前,亲手点燃了三炷长香,青烟袅袅,卷着无尽的哀思与杀意。 他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转过身,面向所有将士,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祭奠结束。”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因悲愤而扭曲的脸庞,缓缓抬起手,指向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蛮族大营。 “兄弟们,该去……讨点利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压抑了整晚的滔天杀气,轰然爆发!仿佛火山喷涌,冰川崩裂! “杀!杀!杀!”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不再是为了宣泄,而是化作了最纯粹、最原始的复仇宣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味道! 在全军集结之前,袁天罡的身影早已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外的夜色之中。他此行的目的是潜入敌军的军营,找到存放粮草的辎重营。 城楼之上,沈天君将防务郑重地交给了诸葛亮与耿忠。 “军师,耿将军,榆林城,就拜托二位了。” 诸葛亮羽扇轻摇,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神情淡然地笑道:“将军放心,亮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蛮族这只困兽一头撞进来。将军此行,只需点燃那把复仇之火便可。” 耿忠更是重重一抱拳,虎目之中满是决绝与血色:“将军只管去杀敌!末将与榆林城共存亡!蛮贼的脑袋,末将给您留着下酒!” 安排妥当,沈天君转身准备下城。 “将军!”李钟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恳切,“末将请为先锋!为林将军复仇,末将愿往!愿为将军凿穿敌阵!”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身上还带着伤,但眼中的战意却丝毫不减。 沈天君却将他扶起,摇了摇头。 “李将军,你的任务,比当先锋更重要。” 李钟一愣。 沈天君的目光变得深邃如渊,他凑近李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冰冷刺骨的声音说道:“我给你一千轻骑,你立刻出城,不要北上,而是向西,连夜赶往汴西城。” 汴西城! 李钟记得,那是北境军主力溃败后,另外五万大军退守的最后据点! “呼延灼此次南下,带了二十万狼骑。今日一战,他虽败了,但主力尚存。我今夜烧他粮草,断他后路,他必定会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地想要攻下榆林。我等在城中的布置就是为了这一刻,若蛮军兵败,必会向最近的乌索城求援。” 沈天君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仿佛九幽之下的寒风。 “我要你告诉汴西城的守将,让他看准时机,待乌索城的援军徐太出动时,尽起大军,从侧翼……给我狠狠地捅上一刀!” “我要的,不只是击退他。” 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我要他这二十万狼骑,连同他这个天狼王,永远地、彻底地埋在这片北境的冻土之上!” 李钟骇然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主帅,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哪里是复仇?这分明是一张要将整个北蛮主力彻底吞下的惊天棋局!他看沈天君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看神明般的狂热与崇拜! “末将……领命!”李钟再无二话,重重一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中只剩下狂热的崇拜与坚决。 ……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蛮族大营。 这里已经不是军营,而是一座散发着恶臭的人间地狱。 白天被“金汁”烫伤的士兵,伤口已经开始溃烂流脓,那种混合着腐烂血肉与陈年屎尿的恶臭,几乎能把人活活熏死。一名巡逻的蛮兵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他听着营地里一声声凄厉痛苦的哀嚎,和绝望的咒骂,只觉得自己的信仰在白日一战中,随着天狼王的吐血奔逃而彻底崩塌。 巡逻的哨兵一个个无精打采,缩着脖子,只想着快点结束这该死的差事,根本没人注意到,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穿过层层防线。 袁天罡如同一片飘落的雪花,融于黑暗。 他的脚步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身上的气息与周围的寒风融为一体。就在他即将掠过一处暗哨时,一条豢养的恶犬突然警觉地低吼起来。暗哨里的蛮兵立刻警惕地探出头。 千钧一发之际,袁天罡指尖微弹,一粒微不可察的石子精准地打在恶犬的昏睡穴上,那恶犬哼唧一声便软倒在地。蛮兵骂骂咧咧地踢了恶犬一脚,抱怨了一句,便又缩回了帐篷。 袁天罡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以他神藏境的修为,在这种混乱的环境下潜入,终究是有惊无险,如入无人之境。 他没有理会那些哀嚎的伤兵,径直来到了大营最深处,戒备最为森严的后勤辎重营。 堆积如山的粮草,散发着干燥的草料气息,一排排巨大的帐篷里,存放着攻城器械和无数的牛羊肉干。 这里,是二十万大军的命脉。 袁天罡的身影,悄然隐没在一座粮草山的阴影之中,静静等待着拉响怀中的响箭。 半个时辰后。 蛮族大营数里之外的雪原上,一万三千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从冻土中钻出的幽灵,悄然集结。 三千玄甲军在前,一万榆林守军在后。 所有人的战马口中都衔着木嚼,马蹄上裹着厚厚的棉布,在雪地上行进,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化作白雾,又迅速消散。 沈天君勒马而立,遥望着远处那片灯火零星的巨大营地,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支千人队悄然脱离大部队,他们的任务是在响箭升空时,趁乱去辎重营策应袁天罡,烧毁敌军的辎重。 剩下的一万两千人,则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战刀。 刀锋在黑暗中,泛着嗜血的寒光,仿佛饥渴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肃杀的气氛,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 当那支千人队抵达预定位置,并发出三声低沉的鸟鸣作为信号后,沈天君举起的右手,猛然落下!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 “唰——” 回答他的,是一万两千柄战刀同时出鞘的轻鸣,那声音不大,却无比整齐,汇成一道撕裂夜幕的死亡序曲! “冲!” 一声低吼,如同惊雷炸响! 一万两千名复仇的战士,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朝着毫无防备的蛮族大营,发起了致命的冲锋!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颤抖,杀意贯穿了整个夜空! 第63章 功成身退 “轰隆隆——!” 雷鸣般的蹄声撕裂了雪夜的宁静。一万两千名来自榆林城的复仇者,化作一道从地狱冲出的黑色怒涛,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地撞进了毫无防备的蛮族大营! 最外围的帐篷在接触的瞬间就被狂奔的战马撕成碎片,连同支架一起被卷入洪流,踏成齑粉! 无数蛮族士兵在温暖的睡梦中,甚至没能睁开双眼,就被连人带帐篷卷入铁蹄洪流之中。那沉重的马蹄混合着战士们的刻骨仇恨,将他们瞬间踩成一滩滩模糊的血肉! “敌袭!!是南狗!敌袭!!” 凄厉的喊叫声终于划破了营地的死寂,但回应他们的,是更加密集的兵器入肉的闷响和垂死的哀嚎。 榆林城的士兵们双眼赤红,杀意沸腾。他们不呼喊,不咆哮,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只有冰冷的麻木。他们只是机械地、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每一刀劈下,眼前浮现的都是榆林城外,那些被蛮族虐杀的同胞和亲人!这滔天的悲愤与仇恨,此刻尽数化为刀锋,倾泻在这些宿敌的身上! 一名蛮族千夫长怒吼着从帐篷里冲出来,手中弯刀还未举起,三柄浸满了鲜血的战刀便从不同角度同时劈中他的身体,雄壮的身躯在瞬间四分五裂。 混乱,恐慌,死亡,在整个大营中如同瘟疫般疯狂蔓延。 “大帅!不好了!大帅!”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名亲卫浑身是血地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南狗……南狗杀进来了!前锋营已经溃了,整个大营都乱了!” 盘膝坐在兽皮毯上的呼延灼猛地睁开双眼,金色的瞳孔中杀机爆射!他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气血,一把抓起身边的门板巨刀,撑着地面霍然站起。 他每动一下,胸口白日被袁天罡震伤的裂骨处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 “慌什么!一群废物!” 呼延灼一把推开亲卫,大步走出帐外。 入目所及,是冲天的火光与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的溃兵。他引以为傲的狼骑大军,此刻竟像是一群被狼王遗弃的羔羊,在敌人的屠刀下毫无还手之力。喊杀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谱写着一曲耻辱的败亡之歌。 而在那片混乱的战场中央,一面绣着金色“沈”字的大旗,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又是他!又是那个榆林城里,比狐狸还狡猾的阴险小人! “啊——!” 呼延灼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声震四野!他双目赤红如血,不顾身上的重伤,翻身跨上一头无主的巨型战狼,提着刀便朝着那面大旗的方向,疯魔般直冲而去! 他要亲手拧下那个家伙的脑袋! “随我杀!挡住他们!!” 王的出现,总算让一部分溃散的蛮兵找到了主心骨。他们嘶吼着,掉头朝着呼延灼的方向聚集,试图在这片血与火的炼狱中,组织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战场之上,沈天君稳坐于马背,神情冷漠地看着那个朝自己冲来的,状若疯魔的身影。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没有丝毫迎战的意思,只是对着身边的玄甲重盾兵,轻轻打了个手势。 “结阵!” 三百名玄甲军瞬间会意,齐齐发出一声低吼,巨大的塔盾猛地顿在地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巨响。盾与盾之间严丝合缝,瞬间组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壁垒,如同一张张开的铁网,将呼延灼和他身边聚集的亲卫,牢牢地挡在了外面。 “铛!铛!铛!铛!” 呼延灼的巨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疯狂地劈砍在玄甲军的盾牌之上,迸射出无数刺眼的火星。 可玄甲军的阵型稳如泰山,任凭他如何发力,那面盾墙都只是微微晃动,无法突破分毫。 沈天君就在阵后,用一种看跳梁小丑表演的神情,远远地望着他,嘴角的讥讽毫不掩饰。 “呼延灼,你这头蠢狼,白日被我大炎骠骑将军打得吐血逃窜,晚上竟还有胆子出来送死?” 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一丝内力,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嘈杂,精准地传入呼延灼的耳中。 “你!” 呼延灼气得三尸神暴跳,攻势更加疯狂,却只是在徒劳地消耗着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气血。 就在主战场陷入这种诡异的僵持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支千人轻骑,已经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如同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大营的后方。 而在更深处的辎重营,袁天罡听着远处传来的震天杀声,那张青铜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时机,到了。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支箭羽呈血红色的特制响箭,搭在弓上,对着漆黑的夜空,猛地拉开了弓弦。 “咻——嗖!” 一道尖锐的鸣音,带着一抹凄厉的红光,如逆龙升空,在夜幕最高处轰然炸开,化作一朵绚烂而妖异的血色烟花! 那朵烟花,是进攻的号角,也是死亡的预告! “信号!在那边!兄弟们,跟我冲!” 正在潜行的千人队队长韩风看到那朵血色烟花,精神大振,猛地一挥手,带着麾下千名死士朝着辎重营的方向,全速冲锋! 辎重营的守卫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他们愕然地抬头看着天上的烟花,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支黑色的利箭,已经如同毒蛇般从侧翼的阴影中射出,精准地洞穿了哨塔上一名守卫的咽喉! “杀!” 韩风一声暴喝,千名战士如同下山的猛虎,瞬间冲垮了辎重营本就薄弱的防线。 袁天罡的身影,则在同一时间,宛如鬼魅,从巨大的粮草堆的阴影中飘然而出。他手中长剑无声挥洒,剑光如一泓秋水,看似缓慢,却快到极致。剑光所过之处,数名守卫的喉咙上,同时绽开一道纤细的血线,他们脸上的表情甚至还停留在愕然,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捂着脖子软软倒下。 “点火!” 韩风厉声下令,士兵们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火油罐和火折子,狠狠地砸向了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 “轰——!” 火油遇上干燥无比的草料,瞬间爆燃! 一条凶戾的火龙拔地而起,借着凛冽的夜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地吞噬、蔓延! 眨眼之间,整个辎重营便化作了一片翻腾的火海!冲天的火光,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灼热的气浪翻滚而来,甚至让数里之外的沈天君都感到一阵脸颊发烫。 他看着那片燃起的,代表着胜利与毁灭的火光,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扬起。 成了。 “撤!” 沈天君没有丝毫恋战,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一万两千名士兵令行禁止,阵型瞬间由攻转守,交替掩护着,如潮水般开始向营外退去。 “别让他们跑了!给我追!!” 呼延灼眼看沈天君要走,急得双眼喷火,正欲率领亲卫追击。 就在此时,一声比敌袭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惨嚎,从大营后方凄厉传来。 “大帅!不好了!辎重营……辎重营着火了啊!!” 呼延灼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骤然地转过头,看向那片将夜空都烧红了的火光,大脑先是嗡的一声,随即一片空白。 粮草…… 他二十万大军的命脉……北境凛冬的唯一依靠…… 完了。 这两个字像两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天狼王,本将军送你的这份大礼,可还喜欢?” 沈天君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冰冷,从正在远去的敌阵中悠悠传来。 “连自己的粮草都护不住,还妄想南下牧马?还是滚回你的草原,乖乖吃草去吧!” “噗——!” 这句诛心之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呼延灼只感觉喉头一甜,一股逆血再也抑制不住,狂喷而出,将身前的雪地染得一片猩红。 他身体剧烈地踉跄了一下,用巨刀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沈天君远去的背影。 第64章 女帝密旨(上) 当最后一簇火苗被混合着冰雪的泥土扑灭,天色已经蒙蒙亮。 呼延灼站在一片狼藉的焦土之上,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谷物、烤肉发出的气味,不少地方还在不停的冒着蓝色的烟气。 眼前的辎重营此刻满目疮痍,抢救下的粮草十不存一。 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呼延灼此时的怒火已经达到了顶点。 和大炎打了半辈子仗,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如此憋屈,如此无力。 就好像他每一步都精准地踩进了对方挖好的陷阱,每一步都被人算计得死死的,偏偏他又拿对方无可奈何。 那种感觉,比正面战场上被人一刀砍翻还要难受! “王……”一名亲卫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声音干涩。 呼延灼没有回头,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榆林城的方向,那座在晨光中轮廓愈发清晰的城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充满了嘲弄与蔑视。 “去乌索城。”呼延灼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骑最快的战狼去,告诉徐太那个废物!” “把城里所有的粮草,所有能战的兵,一粒米不剩,一个人不留,全都给本王带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白日里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毫不在意。 “本王不信,他榆林城是铁打的!本王就是用人命填,也要把这座城给本王磨平!” 他要打下榆林城! 他要亲手拧下那个姓沈的小子的脑袋,用他的头骨当酒碗! 亲卫不敢多言,重重点头,转身飞速离去。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榆林城的城头。 胜利的喜悦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凝重的肃杀。 城墙上,士兵们默默地清理着留下的血迹,将战友的尸体抬下城墙,将损坏的城防器械拖走修复。 每个人都清楚,眼前的胜利,只是开胃菜。 一场更加惨烈、更加疯狂的攻城战,即将来临。 沈天君站在城楼上,寒风吹动着他臂上的白布。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城下忙碌的士兵,又望向北方那片满目疮痍的蛮族大营。 呼延灼的反应,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会爆发出最骇人的凶性。 “耿将军。”沈天君没有回头。 “末将在!”耿忠大步上前,他一夜未睡,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金汁虽好,却是奇招,用过一次,蛮子就有防备了。”沈天君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把我们准备的东西,都搬上来吧。” 耿忠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将军放心,早就备好了!” 他大手一挥,城楼下,一队队士兵开始行动起来。 一口口大锅被架设起来,锅里装满了从城中搜集来的所有麻油、桐油,甚至还有富户家中用来点灯的鲸油。 在锅边,堆放着无数用粗麻绳和破布紧紧捆扎的石头。 这些,就是沈天君为呼延灼准备的第二份大礼。 简易的燃烧弹! 等蛮子攻城时,将这些石头在滚烫的油锅里浸透,点燃后,从城头扔下去。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耿忠热血沸腾! “城外的陷马坑,让兄弟们辛苦一下,重新挖深,多加几排削尖的木桩。”沈天君继续吩咐道。 “明白!”耿忠领命,转身便去安排。 看着城中井然有序的备战景象,沈天君的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的一丝冷意。 李钟的骑兵,想必也快到汴西城了。 一张针对北蛮二十万大军和叛徒徐太的天罗地网,正在缓缓收紧。 耿忠刚领命离开,一名校尉脚步匆匆地跑上城楼,神色中带着一丝古怪与紧张。 “将军!” 沈天君转过身。 校尉单膝跪地,沉声禀报:“城外来了一队人马,为首者自称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护送者皆是锦衣卫!他们……他们说奉陛下旨意,前来宣旨!” 此言一出,周围几名正在忙碌的亲兵动作都是一顿,面面相觑。 宫中来人?还是司礼监和锦衣卫? 在这个节骨眼上? “说本将军忙于备战,无暇远迎,请几位大人上城楼一叙吧。”沈天君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 片刻之后,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护送着一名手捧明黄圣旨的太监,走上了城楼。 这太监正是胤东海。他一上城楼,目光便在众人身上一扫,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沈天君身上。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将领身上尚未清洗干净的血迹和臂上的白布,再回想出京时陛下那句“朕不信天命,朕只信他”,胤东海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底直冲脑门。 “沈将军可叫咱家好找,咱家奉女帝旨意,前来榆林城宣旨。沈将军,来接旨吧。” 城楼上的所有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神情肃穆地看向这边。 耿忠也大步走了回来,站在沈天君身后,虎目警惕地盯着胤东海。司礼监的人在他们这些军士心里,可是没留下什么好印象。 “臣,沈天君,接旨。”沈天君整理了一下衣甲,上前一步,便要单膝跪拜。 “沈将军不必多礼。”胤东海赶忙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陛下有旨,北境战时,一切从权,跪拜之礼就免了。” “奉天承运,女帝诏曰!” “朕听闻北境战局糜烂,林太冲将军不幸殉国,尸首被北境蛮夷掳走羞辱,实是寝食难安。” 众将士听着都皱起了眉头,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来问罪的?耿忠的拳头都下意识地握紧了。 然而,胤东海话锋一转,原本阴柔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潮红,声音也陡然变得激昂起来! “然镇北将军沈天君,临危受命,北上督战。于榆林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以三千玄甲军,大破蛮族二十万狼骑,阵斩敌寇数万,焚其粮草,重创敌酋呼延灼,扬我大炎国威!” “此等功绩,足以彪炳史册!朕心甚慰!” “为彰其功,为励三军,特此敕封——” 胤东海的声音在这里猛地一顿,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炸响! “封沈天君为——冠军侯!” “食邑三千户!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良马百匹!钦此!” 冠军侯!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整个榆林城头轰然炸响! 城楼之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士兵都瞪大了眼睛,仿佛连呼吸都已忘记。大炎王朝立国数百年来,只有开国时追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不世之功的寥寥数人,才有资格外姓封侯! 它不仅仅是一个爵位,它代表的是军人所能达到的巅峰!是无数将士浴血沙场,毕生追求的终极荣耀!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将手中的兵器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冠军侯威武!!” 这声嘶吼仿佛一道火星,瞬间点燃了整座城池的火药桶!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冠军侯威武!!” “大炎威武!!” 山呼海啸般的狂吼,从城楼之上爆发,迅速传遍了整座榆林城!无数士兵激动地用兵器敲击着盾牌和城垛,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名断了手臂,满脸沧桑的老兵再也抑制不住,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他仰天长啸,声音嘶哑而狂热!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涌现出狂热的潮红,他们看着沈天君的背影,眼神中只剩下最纯粹的崇拜与敬仰! 他们的将军,被封为了冠军侯! 这比任何赏赐都更能激发他们的荣耀感和战斗意志!这荣耀,他们与有荣焉! 耿忠更是激动得虎躯颤抖,他看着沈天君,这个年轻人,一次又一次地创造着凡人不敢想象的奇迹! 沈天君站在那里,神情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清晰的波澜。 他也没想到,那位远在京城的女帝,竟会给予他如此雷霆万钧,如此毫不保留的信任与支持!她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破格封侯,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在向天下人宣告她的决心! 冠军侯…… 这不仅仅是荣耀,更是一把无上锋利的剑!一把由女帝亲手递给他,足以斩断一切阻碍,荡平北境的剑! “冠军侯,接旨吧。”胤东海双手捧着圣旨,眼中满是敬意,恭恭敬敬地递到沈天君面前。 “臣,沈天君,谢陛下天恩!” 沈天君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声音沉稳有力。 胤东海直起身,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道:“侯爷,陛下还有一道密旨,让咱家亲口传达给您。” 他的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陛下说,北境之事,无论您做什么决定,都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京中朝堂,她一力承担!” “她只要一个结果——” 胤东海一字一顿,声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杀伐之气。 “让北蛮百年之内,再不敢南望!” 第65章 女帝密旨(下) 山呼海啸般的狂吼,几乎要将榆林城上空的铅云震散。 “冠军侯威武!” “大炎威武!!” 每一个士兵都像疯了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他们用战刀敲击着城垛,用拳头捶打着胸甲,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不是噪音,而是一首由铁与血谱写的,属于胜利者和崇拜者的狂热战歌! 这荣耀,不仅仅属于沈天君一人,更属于浴血奋战的榆林城,属于每一个在城头死战不退的士兵! 耿忠激动得满脸涨红,虎目中泪光闪烁,他看着那个平静地接过圣旨的年轻背影,只觉得自己在见证一个传奇的诞生! 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中,沈天君却如同一块亘古不动的礁石,任凭风浪拍打,岿然不动。 他将那卷明黄的圣旨郑重地收入怀中,转身看向身旁眼含敬意的胤东海,声音平稳地听不出一丝波澜。 “有劳公公远道而来,只是天君有一事不明。” 胤东海连忙躬身:“侯爷请讲,咱家知无不言。”他躬身时,气息微微一滞,脸色掠过一抹不自然的苍白,显然是强行调动内息所致,只是掩饰得极好。 一声“侯爷”,叫得无比自然。 “陛下此番封赏,是否太急,太重了些?”沈天君的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洞穿人心,“榆林城之围未解,北蛮主力尚存,此刻封侯,朝堂之上,怕是会有不少非议吧。” 听到这话,胤东海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挥手让周围的锦衣卫退开几步,这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懑与无奈。 “侯爷明鉴!若非如此,陛下在朝堂之上,怕是已经压不住那帮人了!” “哦?”沈天君眉梢微挑。 “侯爷有所不知,”胤东海咬了咬牙,继续说道,“自从林将军殉国、北境军主力溃败的消息传回京城,朝堂上就炸了锅!以荣亲王为首的一帮大臣,天天在金銮殿上哭天抢地,说什么天命不在大炎,说什么蛮族势大不可力敌,逼着陛下割地求和,开放边境通商,以换取和平!” 荣亲王! 沈天君的眼底,一丝寒芒一闪即逝。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当今女帝陛下的亲叔叔,也是朝堂上最大的一个老搅屎棍。 胤东海见沈天君面色不变,还以为他不了解其中关窍,又补充了一句:“当今大皇子的生母黎妃,便是荣亲王的亲妹妹!”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 所谓的议和,不过是荣亲王一党借机打压皇权,而且他这个外甥此时被蛮族所擒,不知生死,能不动刀兵那是最安全的选择! “陛下力排众议,将侯爷您派往北境,朝中那些人阳奉阴违,背地里不知说了多少风凉话。前日早朝,荣亲王更是联合了数十名言官,逼宫一般,非要陛下降罪己诏,派使臣去与呼延灼谈判!”胤东海说起这事,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就在那最关键的时候,侯爷您的八百里加急战报到了!” 胤东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解气至极的潮红,他挺直了腰杆,仿佛自己也亲临了那场朝会。 “当咱家在金銮殿上,将您‘三千玄甲破敌二十万,阵斩数万,焚其粮草,重创敌酋’的战绩一字一句念出来的时候,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荣亲王那张老脸,当场就变成了猪肝色!那叫一个精彩!” “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份战报狠狠地摔在了荣亲王的脸上,然后便下了这道封侯的旨意!” “陛下就是要用这泼天的功劳,用这‘冠军侯’的无上荣耀,狠狠地堵住那些议和派的嘴!她要告诉天下人,我大炎的将士还在流血,我大炎的脊梁,还没断!” 沈天君静静地听着,心中那最后一点疑惑也烟消云散。 原来如此。 这“冠军侯”的封号,既是赏赐,也是武器。 是女帝递给他的一把剑,也是女帝用来镇压朝堂的一座山! “荣亲王……”沈天君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等北境事了,回京之后,定要去好好“拜会”一下这位皇亲国戚。 他将那份承载着厚望与皇权的圣旨,转身递给了身后穿着素色长衫,羽扇纶巾的军师诸葛亮。 而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递到了胤东海的面前。这瓷瓶中装着的,正是他日常签到时得来的丹药。 “此番路途遥远,冰天雪地,公公亲自前来,当真辛苦。”沈天君的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意。 胤东海看着那瓷瓶,微微一愣,连忙摆手道:“为陛下分忧,为侯爷传旨,是咱家的本分,不敢言苦。” 他心里却在犯嘀咕,这位爷可是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主儿,一言不合就敢在宫里对自己动手的狠人,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看到胤东海眼中的疑惑,沈天君轻声解释道:“先前在宫中,多有误会,本将军失手之下,伤了公公的气海。这瓶中是几枚蕴养经脉的丹药,虽非神物,但对公公的伤势,或许有些助益。” 胤东海闻言,心里翻个白眼。 那叫误会?那叫失手? 可当他听到“助益伤势”四个字时,呼吸还是不受控制地急促了半分。 自从被沈天君震伤丹田气海,他这身修为便十不存一,时常感到气血凝滞,空有境界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夜深人静之时,那丹田传来的针扎般的刺痛,和真气流转的阻塞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为此不知暗中寻了多少名医,耗费了多少天材地宝,都收效甚微。 这已经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眼前这个煞星,竟然真的有办法? 他将信将疑地接过瓷瓶,入手温润,打开瓶塞,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瞬间钻入鼻孔,那药香仿佛带着生命力一般,蛮横地钻入他的四肢百骸,只是闻上一闻,便感觉体内那凝滞的气血都似乎松动了一丝! 真是品级极高的灵丹! “这……这如何使得!侯爷,此物太过贵重,咱家……”胤东海嘴上推辞着,手却把瓷瓶攥得死死的,脸上满是狂喜与激动,连声音都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带上了一丝颤抖。 “公公为陛下办事,便是为我大炎办事,区区几枚丹药,算不得什么。” 沈天君忽然向前一步,贴近胤东海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带着一丝莫名意味的声音说道: “只要公公在宫中,一心一意为陛下分忧,尽心尽力为陛下办事,沈某自然不会食言。” 他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幽深。 “若是……办得好了,将来助公公的修为再进一步,也未尝没有可能。” 这句话,不亚于又一道惊雷,在胤东海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修复丹田? 再进一步?! 胤东海骇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的青年,只觉得他比传说中的魔神还要可怕! 他不仅能废掉自己的修为,还能帮自己恢复,甚至……更进一步? 这一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权衡,所有的怨恨与不甘,都在这巨大的诱惑面前,化为齑粉。 胤东海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那张阴柔的脸上涌现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双手捧着那小小的瓷瓶,如同捧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未来前程,对着沈天君便是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侯爷大恩!咱家……咱家没齿难忘!!” “从今往后,咱家这条命,就是陛下和侯爷的!宫内有咱家在,定保皇宫无恙,请侯爷放心就是。” 他再无二话,所有的忠诚,都化作了这一拜。 沈天君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他扶起。 “有劳公公回禀陛下,林太冲将军的遗体,天君已经成功夺回。待击退蛮军,肃清叛逆之后,天君便会亲自扶棺,送林将军英魂荣归故里。” “另外,也请公公转告陛下,请她放心。” 沈天君转过身,凛冽的寒风吹动他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他重新望向北方那片杀机暗藏的雪原,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 “此次北上,不平北境,誓不回朝!” “咱家……咱家一定将侯爷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到!”胤东海重重点头,望着那如山般屹立的背影,心中再无半分杂念,只剩下无尽的敬畏与狂热。他知道战事紧急,自己留在这里只会碍事,立刻躬身行礼告退。 京城的风雨,有女帝去扛。 而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那便是用蛮贼和叛徒的血,将这北境的冻土,彻底染红! 第66章 郑将军帮场子 夜袭之后的蛮族大营,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那是烧焦的粮草、烤熟的血肉与伤口溃烂的脓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几乎能将人的胆汁都熏出来。无数伤兵躺在冰冷的地上哀嚎,声音凄厉,如同鬼蜮。 呼延灼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前,脚下是已经凝固的、混合着泥土的谷物。他引以为傲的二十万狼骑,经过白日和夜晚的两场惨败,清点下来,竟只剩下不到十四万人。 其中还有数万被“金汁”烫伤的士兵,伤口流着黄绿色的脓水,在没有足够药物的凛冬里,他们能活几天,全看天意。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未如此憋屈过。 就像一个孔武有力的壮汉,却被一个狡猾的孩童用各种下三滥的手段戏耍,一拳拳打在空处,憋得内腑都快要炸开。 “派去乌索城的人,回来了吗?”呼延灼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身后的亲卫统领身体一颤,低头道:“回禀大王,还没有……” 呼延灼没有再问。 他缓缓转过身,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垂头丧气的蛮族勇士,脸上一片死寂。那死寂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 “三日之后,不管徐太的援军到不到,全军……攻城!” 他已经不在乎伤亡了。他现在只想亲手拧下那个姓沈的小子的头!用他的颅骨当酒杯! …… 与此同时,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正快马加鞭,朝着汴西城的方向狂奔。 李钟趴在马背上,只觉得肺部火辣辣地疼,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一刻也不能停。这是将军的计策中,最关键的一环! 当汴西城那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才没有从马背上摔下去。 “开门!快开门!榆林城守将李钟,有紧急军情禀报!” 城头的守军看到那面熟悉的炎朝军旗和马上那个几乎与战马冻结在一起的血人,大惊失色,城门在一阵刺耳的绞盘声中轰然洞开。 李钟没有片刻停歇,一头冲进城内,翻身下马的瞬间,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快!带我去见郑将军!”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汴西城守将郑太石,一位年近五十,面容刚毅如铁的老将,正对着地图凝神不语。他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地图上“乌索城”三个字的上方,那里,曾是他的老上级,林太冲将军最后血染之地。他也是林太冲将军的老部下。 “将军!李钟将军来了!” 郑太石猛地抬头,便看到李钟被两名亲兵搀扶着,踉跄着走了进来。 看到李钟那身几乎被鲜血冻成冰甲的铠甲,郑太石瞳孔骤然一缩,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扶住他。 “李钟!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怎么会伤成这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郑……郑将军……”李钟喘着粗气,摆了摆手,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放心,我没事……身上的血,都是蛮子的。” 他被亲兵扶到椅子上,灌下了一大碗热水道:“朝廷派了援军,来驰援北境了。” 郑太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那笑意里满是悲凉。 “援军?我也收到消息了。京城里那帮文官老爷们,真是好大的手笔!三千人?还派了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当主帅?”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林将军尸骨未寒,他们就派人来送军功?这是来增援,还是来给呼延灼送人头的!”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朝堂的失望,更充满了对无力回天的绝望。 “老郑!慎言!”李钟急忙打断他,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中却燃着一团火,“你可千万别小看了这位沈将军。他……他已经替林将军,报了一半的仇了!” 郑太石微微挑眉,能让李钟说出这种话可不容易,要知道李钟骨子里可是个非常骄傲的人。 李钟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将榆林城下发生的一切,用最精炼的话语砸向郑太石。 “沈将军用三千玄甲军,正面吓退了蛮族五万先锋!诸葛军师巧设‘金汁’之计,一战重创呼延灼二十万狼骑!呼延灼本人,被骠骑将军袁天罡当阵打得口吐鲜血,狼狈逃窜!” “什么?!”郑太石失声惊呼,他死死地盯着李钟,仿佛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胡话。 三千人,加上榆林城的五万残兵,击退了二十万狼骑?还重创了呼延灼?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钟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昨夜,沈将军亲率大军,夜袭了蛮军的辎重营,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如今的呼延灼,就是一条被拔了牙、断了腿的疯狗!” “现在,他唯一的指望,就是乌索城的叛将徐太!” 李钟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郑太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这次来,就是奉了沈将军的将令!他料定呼延灼必定会向乌索城求援。他要你……” “……在叛将徐太出城的那一刻,尽起全城之兵,从背后,给我狠狠地捅穿乌索城!” 郑太石的大脑嗡的一声,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烧其粮草,断其后路,再引蛇出洞,围点打援…… 这一环扣一环的计策,狠辣,精准,简直不给对方留半点活路! 他看着李钟,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有些犹豫:“可是……榆林城那边,兵力终究是太少了。万一呼延灼狗急跳墙,不顾一切地攻城……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支援榆林?”这才是最稳妥的打法。 李钟却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老郑,你放心。有沈将军和诸葛军师在,榆林城固若金汤!呼延灼来多少人,都是送死!我们要做的,就是相信将军,执行命令!” 看着郑太石依旧紧锁的眉头,李钟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必须抛出那个最重的筹码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无尽的悲怆与敬意。 “而且……我们已经把林将军的遗体,抢回来了。” “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郑太石的天灵盖上!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甚至带翻了身后的椅子。他一把抓住李钟的肩膀,双目赤红,指甲几乎要嵌进李钟的甲胄里,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林将军他……” “是真的。”李钟重重地点头,迎着郑太石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那一仗,就是我带兵打的。我亲手……将林将军从乌索城的城头,接了回来!” 郑太石再也站立不住,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此刻虎目之中泪光汹涌,他松开李钟,后退两步,朝着榆林城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狠狠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将军……末将无能!让您受辱了!末将……来给您报仇了!” 悲痛的哭嚎,混合着压抑许久的屈辱和激动,在议事厅内回荡。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神色慌张地从门外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急声禀报: “报——!将军!刚刚探得军情,乌索城城门大开,有一支约莫五千人的兵马出城,正朝着榆林城的方向急行军!领头的……领头的正是叛将徐太!” 哭声戛然而止。 郑太石猛地从地上站起,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 那一瞬间,他眼中所有的悲伤和犹豫,尽数褪去,仿佛被地狱的业火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火山喷发般的滔天杀意! 时机,到了! 他看向那名传令兵,又看向李钟,眼中再无半分迟疑,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决绝。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帅案,一把抓起悬挂的佩剑。 “传我将令!” 郑太石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响彻整个议事厅,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全军集结!!” “目标——乌索城!” “既然侯爷信得过咱老郑,我郑太石就给侯爷帮帮场子!” 第67章 你做螳螂,我做黄雀 榆林城,议事大厅。 北境的寒风如同一头不知疲倦的凶兽,卷着碎雪狠狠撞在窗棂上,发出凄厉的呜咽。厅内,数盆赤红的炭火烧得正旺,跳动的火焰将墙壁上的刀枪剑戟映照得寒光闪烁,却丝毫驱不散空气中那股仿佛能将人冻结的肃杀之气。 巨大的沙盘舆图前,沈天君负手而立,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他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目光深邃如渊,静静地凝视着代表蛮族大营和乌索城的两个点,周身散发着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 他身侧,诸葛亮一袭素色长衫,手持羽扇,在这冰天雪地里,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从容。他的眼神在沙盘上缓缓移动,仿佛已经洞穿了千里之外的血火与杀机。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凌厉的寒风猛地推开。耿忠一身戎甲,甲叶上还带着未化的雪霜,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激动与困惑交织的复杂神色。 “侯爷!军师!”耿忠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刚刚探子来报,乌索城……有动静了!” 沈天君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耿忠身上,面色平静无波。 诸葛亮羽扇轻摇,不急不缓地问道:“领兵者何人?兵马几何?” “领头之人,正是叛将徐太!”耿忠沉声回答,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切齿痛恨,“不过……他带的人马并不多,约莫只有四五千人的样子,正朝着我们榆林城的方向而来。” “四五千?”沈天君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他伸出手,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据报,徐太兵变后,收拢降兵,乌索城中至少有一万五千之众。呼延灼新败,正是急需兵力之时,他只派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兵力前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末将也想不明白,徐太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耿忠被侯爷一点,也想不通了,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猜测道,“莫非是怕了我们,不敢尽起全城之兵,只派些人马过来应付差事?” 诸葛亮闻言,嘴角噙着一抹莫测的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耿忠,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耿将军,以你之见,徐太此人如何,当初为何要献城投降?” 耿忠一愣,随即不假思索地啐了一口:“那还用说?贪生怕死,没有脊梁骨的孬种!” “说得好。”诸葛亮点点头,羽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个贪生怕死之辈,在得知呼延灼二十万大军都在咱们榆林城下吃了天大的亏,几乎全军覆没之后,他心里会作何感想?” “肯定吓得屁滚尿流!”耿忠摸索着下巴说道。 “不错。”诸葛亮继续引导,“可呼延灼毕竟是他的新主子,主子有难,他若是不闻不问,也说不过去。所以,他派五千人马过来,既不算尽心竭力,面子上也算过得去。这很符合他那套明哲保身的行事准则。” 耿忠听得连连点头,觉得军师分析得丝丝入扣。 可就在这时,诸葛亮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亮得骇人。 “但这里面,有一个最大的疑点,也是最不合常理的地方。” “一个如此贪生怕死,连出兵支援都要打折扣的人,为何要亲自领兵前来?” “他大可以派一名心腹副将过来,自己安安稳稳地待在乌索城里,坐镇后方,岂不是更安全?” 一连串的问话,如同无形的重锤,一锤接着一锤,狠狠敲在耿忠的心头。 是啊!这说不通!完全说不通! 徐太那种人,恨不得离战场越远越好,怎么会主动跑到榆林城这个巨大的旋涡中心来?这根本不符合他的人性! 耿忠有些疑惑,他绞尽脑汁,却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求助地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看着沙盘上,那支代表徐太兵马、孤零零的小小旗帜,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意味深长。 “因为,他此行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支援呼延灼。” “当他向蛮族打开大炎的城门时,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大炎视他为叛逆,人人得而诛之。” “如今,让他没想到的可能性出现了。如果呼延灼兵败,我们胜了,他这个叛徒,第一个就要被清算。就算是呼延灼侥幸逃回北蛮,他这个出工不出力,眼睁睁看着主力覆灭的‘降将’,下场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诸葛亮的声音顿了顿,变得幽深而锐利,仿佛能刺穿人心。 “耿将军,若是你,前是万丈悬崖,后是虎狼追兵,你会怎么选?” 耿忠被问得一怔,额头都渗出了细汗。他把自己代入徐太的处境,只觉得一片黑暗,毫无生路。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那还能怎么办? “这……这……狗日的,横竖都是死……”他急得在原地踱步,猛地一拍大腿,红着眼珠子吼道:“那他娘的还不如找个地方,占山为王,自己当大王去!谁也别想管老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议事厅内安静了一瞬。 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爆响,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开。 耿忠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先是难以置信地看向诸葛亮,又猛地转向沈天君,仿佛要从侯爷那镇定的神色中寻找一丝否认。然而,他只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平静。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脑,让他头皮发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骇然与惊悚。 “军师的意思是……徐太他想……” “不错。”诸葛亮缓缓吐出两个字,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我猜他想自立山头!他这次来,不是来帮呼延灼打我们的,而是想等我们和呼延灼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之后,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这条毒蛇,是想来捡便宜的!” 沈天君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缓声说道:“螳螂捕蝉,倒是个好算计。看来,军师心中,已有降服这条毒蛇的计较了。” “亮,确有一计……”诸葛亮发出一声轻笑,他手中的羽扇指向沙盘。 “既然他想做那只捕蝉的螳螂……” “那我们,便做一回黄雀!” 第68章 以身为饵 诸葛亮那句“做一回黄雀”,说得云淡风轻,却让整个议事厅的空气都为之一凝。厅内的火盆烧得正旺,哔哔作响,却驱不散那自骨髓深处升起的寒意。窗外风雪呼啸,如同鬼哭狼嚎,更衬得这方寸之地的寂静诡异。 耿忠只觉得一股森然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羽扇纶巾的文弱书生,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不寒而栗。 这位军师的算计,已经超出了刀剑搏杀的范畴,那是一张无形的、以人心和天地为棋盘的大网! “请军师示下!”耿忠抱拳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诸葛亮走到沙盘前,羽扇轻点,直接落在了代表徐太那支孤军的旗帜上。那竹制的扇柄在沙盘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是命运的丧钟。 “耿将军。” “末将在!” “你即刻点齐一万兵马,出城截击徐太所部!” 耿忠闻言一愣,一万人打五千人,还是伏击,这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头,以为这只是牛刀小试。 诸葛亮的声音不急不缓,继续说道:“此战,只许败,不许胜。” “什么?”耿忠猛地抬头,铜铃般的眼睛瞪着诸葛亮,满脸错愕,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外面的风雪给冻坏了。 “准确的说,”诸葛亮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如同黑夜中的狐火,“是要打得惨烈,打得难解难分,杀得他们筋疲力尽,丢盔弃甲,但就是不能全歼。” 他顿了顿,羽扇在徐太那支军队的包围圈上,轻轻划开一道口子,那动作优雅而致命。 “围三缺一,给他们留一条通往乌索城的生路。记住,要放几个机灵的斥候回去报信求援。” “至于徐太本人……”诸葛亮的语气陡然转冷,仿佛连火盆里的火焰都为之一窒,“必须给我就地摁死在包围圈里,绝不能让他跑了!” 耿忠脑中轰然一声,无数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他不再是个只懂冲杀的莽夫,这几日的耳濡目染让他明白了更多。 引蛇出洞! 徐太被围困战死,乌索城群龙无首,接到“幸存者”求援信的副将必定会方寸大乱,倾巢而出,前来救援! “军师的意思是……”他的呼吸开始急促。 “不错。”诸葛亮点点头,羽扇指向了另一个方向——汴西城。“按照脚程推算,李钟将军此刻早已抵达汴西。只要乌索城的守军一动,汴西城的大军,便会如天降神兵,从背后直捣黄龙,一举拿下那座空城!”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耿忠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怦怦狂跳,这简直不给对方留一丝活路!这计策的狠辣与精准,让他头皮发麻。 可这还没完。 诸葛亮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耿忠,落在了厅外那肃立如林、身上积雪却纹丝不动的玄甲军身上,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耿忠的心上。 “袁天罡将军。” 一直沉默不语,如同雕塑般的袁天罡上前一步,声如金石:“在!” “命你率三千玄甲军,与榆林城内所有守军将士,携一半弓弩箭矢,即刻撤出榆林城,于城外二十里处的黑风林设伏!” “待城中响箭升空为号,即刻率军回援,向城内抛射箭雨,不必吝惜箭矢!届时玄甲军封死所有城门,一个敌军都不能放走!” 耿忠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诸葛亮,又猛地看向一直稳坐泰山、未发一言的沈天君,声音都变了调。 “侯爷!军师!这万万不可啊!” “耿将军带一万精锐走了,袁将军和玄甲军也撤了,那……那这榆林城里还剩下谁?” 他急得满脸通红,几乎是吼了出来:“城里就只剩下侯爷您、军师,还有几千无当飞军!这跟一座空城有什么区别?” 这已经不是冒险了,这是在寻死!这是把自己的脖子送到敌人的刀口下啊! 沈天君看着他焦急的模样,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口气,随后露出了一丝笑意。 “耿将军,军师这出戏,唱的就是一座空城。” “空城?”耿忠怔住了,嘴巴半张,能塞进一个鸡蛋。 “不错。”诸葛亮接过话头,摇着羽扇,眼中是洞悉一切的自信,“呼延灼如今已是强弩之末,粮草被焚,锐气已丧,他比任何人都急。一座洞开的榆林城门,对他而言,是致命的诱惑,也是他挽回颜面的唯一机会。” “耿将军你截断了他的援军,他若是不打榆林城,便只能灰溜溜地向乌索城撤退。可到那时,乌索城恐怕早已插上了我大炎的旗帜。他呼延灼,就成了一条真正的丧家之犬!” 诸葛亮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让耿忠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跟着他的思路走。 “不战而逃,对于呼延灼这种自诩为草原雄鹰的枭雄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失败可以,但耻辱不行。所以,他一定会进城!他会赌,赌我们城内真的空虚,赌这是他翻盘的最后机会!” “他会把所有兵力,都压进榆林城这座巨大的牢笼里!” 诸葛亮说到最后,脸上的笑意变得渐浓,仿佛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中。 沈天君走到大厅门口,推开门,任由夹杂着冰晶的寒风灌入,吹得他衣袂飘飘。他望着外面风雪交加的苍茫天地,悠悠说道: “老虎在山林里,是百兽之王。” “可一旦进了笼子……” “不过是只待宰的大猫罢了!” 耿忠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数十万蛮族大军兴奋地涌入空荡荡的榆林城,而后城门关闭,箭雨从天而降,那座城池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疯了! 这两人都疯了! 他们竟然要用一座城,用自己当诱饵,去钓呼延灼十几万的蛮族大军! 这是何等的胆魄!何等的疯狂! 他看着沈天君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侧脸,看着诸葛亮那智珠在握的从容背影,心中那最后一点疑虑和担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无以复加的狂热与崇拜!原来,战争真的可以是一门艺术! 大丈夫,当如是! “末将……领命!” 耿忠“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地板的石砖都被他砸得发出一声闷响。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末将,必不辱命!” 说完,他猛地起身,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带着一往无前的滔天杀意。 议事厅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雪声与火盆的噼啪声。 诸葛亮走到沈天君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城外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雪原。 “军师,此计虽妙,却也凶险。你我二人,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 “亮追随将军,求的便是这惊天动地之功,赌的便是这流芳百世之名!”诸葛亮羽扇轻摇,眼中神光湛然,“将军就不怕吗?” 沈天君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他的掌心,瞬间融化成一滴冰冷的水珠。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能让这漫天风雪为之静止。 “我只是在想,这北境的雪,下了这么多年,也该停了。” “待清扫完这些蛮夷,让他们的血化作春泥,这里的冬天,或许会暖和一些。” 第69章 空城 沉闷的战鼓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鼓声中再无往日的雄浑与激昂,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与疯狂。 十四万蛮族大军,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缓缓朝着榆林城压去。 这一次,呼延灼没有下令冲锋。 大军行进的速度很慢,甚至可以说是诡异。 最前排的蛮兵,人手一根长长的木杆,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在身前的雪地里戳刺着。他们不是精锐,而是伤兵,是被金汁烫得皮开肉绽、伤口流脓的倒霉蛋。呼延灼用他们来探路,既是废物利用,也是用这些必死之人的性命,来为大军踏出一条生路。恶臭与呻吟声,构成了这支先锋部队的主旋律。 陷马坑。 那个让他们损失惨重的简单陷阱,已经成了所有蛮兵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们怕了。 呼延灼骑在巨狼之上,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催促。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随着距离榆林城越来越近,也变得愈发浓烈。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城墙之上,别说是守城的士兵,就连一面旗帜都没有。 前几日还挂满的白幡,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光秃秃的旗杆,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哭泣。 最诡异的是,那厚重的城门,竟然是敞开的。 黑洞洞的城门,就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停!” 呼延灼猛地抬起手,大军应声而止。 他死死地盯着那敞开的城门,族中的老人说过,南人最为狡诈,兵法之中,虚虚实实,最是难防。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空城计? “派一队斥候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鬼!” “是!” 一队百人斥候领命,他们催动战狼,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被伤兵标记出的陷阱区域,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城门冲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百骑的背影,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预想中的箭雨,没有滚木礌石,更没有那恶臭的金汁。 那百名斥候,就这么毫无阻碍地冲进了城门,他们的身影被城门的阴影吞噬,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呼延灼身后的亲卫紧张地吞咽着口水,握着弯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一炷香后。 马蹄声再次响起。 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他们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茫然与古怪的神情。 “禀报大王!”为首的斥候翻身下狼,单膝跪地,“城里……是空的!” “什么?!” “城中空无一人!我们搜查了主街和两侧的房屋,一个人影都没看到!锅是冷的,灶是凉的,桌上积满了灰,看样子,至少已经走了一夜了!” 跑了? 呼延灼眉头紧紧地拧成一个川字。 那个姓沈的小子,把他耍得团团转,最后竟然弃城跑了? 他猛地转过头,厉声问向身后的亲卫:“派去乌索城的人,有消息传回来吗?” 亲卫身体一颤,低头道:“回禀大王,还没有……” “废物!” 呼延灼狠狠地啐了一口,胸中的怒火再次翻腾起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徐太那个贪生怕死的杂种,在得知自己兵败之后,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出兵!而榆林城里那只狡猾的小狐狸,在发现等不来援军之后,也果断地弃城逃跑了! 狗日的大炎人!果然都是一群奸诈狡猾、毫无信义的懦夫! “王……”另一名亲卫上前一步,脸上满是忧虑,“我们的粮草已经耗尽,将士们也都人疲狼乏,伤患满营。若是不能及时得到补给,恐怕……恐怕我们无法再继续南下了。”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呼延灼的怒火之上。 他何尝不知道眼下的困境。继续南下?别说南下,他们现在连能不能安全退回草原都是个问题。 可就这么退了? 他堂堂北境天狼王,率二十万狼骑南下,结果城没攻下一座,粮草被人烧了,大将被人数次当阵击败,最后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灰溜溜地退回去? 这要是传出去,他呼延灼,将成为整个草原的笑柄!他的威望,他的荣耀,将彻底扫地! 呼延灼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白日里被震伤的内腑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看着那座空城,又看了看身后那些眼神中带着疲惫与迷茫的蛮族勇士。 退,是奇耻大辱,是慢性死亡。 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城里一定还留着一些守军来不及带走的粮草!只要能找到粮食,他就能稳住军心,重振旗鼓! 至于陷阱……他就不信,一座空城,还能把他这十几万大军给吞了不成! 想到这里,呼延灼眼中的犹豫被一抹疯狂的狠厉所取代。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直指前方那座死寂的城池。 “传我王令!” 他的声音,如同受伤的孤狼,充满了不甘与暴戾。 “全军进城!!” “给我把这座城一寸一寸地翻过来!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姓沈的小子给我找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蛮族大军发出一阵压抑的嘶吼,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入榆林城。他们挨家挨户地踹开房门,疯狂地搜刮着任何可能存在的补给。然而,除了冰冷的空房和积灰的家具,他们一无所获。 呼延灼立马于城门之外,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的心并未完全放下,依旧有一丝警惕。 直到越来越多的部队涌入,城内除了他自己士兵的喧哗声外,再无任何异动。他的亲卫也派人搜查了城墙和城楼,同样空无一人。 看来,是真的跑了。 那姓沈的小子,终究还是怕了! 一丝狞笑浮现在呼延灼的嘴角,他压下心中最后一丝不安,催动座下巨狼,缓缓踏入了城门。 然而,就在他巨大的狼骑前蹄踏入城门洞的瞬间—— “咻——!”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从城门楼的最高处骤然响起! 一支赤红色的响箭,拖着长长的焰尾,如血色流星般射向苍穹,在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朵巨大的骷髅烟花! 呼延灼瞳孔猛地一缩,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中计了!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撤退的怒吼,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从他身后和城内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轰隆隆——!!!” 那敞开的巨大城门,竟从上方降下千斤闸,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烟尘!与此同时,城内各处街道,无数巨大的铁栅栏拔地而起,瞬间将涌入城中的数万蛮兵分割包围! 榆林城,这座死寂的空城,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钢铁铸就的牢笼! 城墙之上,无数旌旗迎风招展,无数身披重甲的大炎士兵如鬼魅般出现,手中的弓弩,已经对准了笼中的困兽。 城门楼上,沈天君手持长弓,身边一袭白衣的诸葛亮轻轻摇动羽扇,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陷入混乱的蛮族大军,宛如在看一群死人。 第70章 请天狼王赴死! 城楼最高处,那个身披玄色大氅的年轻身影,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俯瞰着他。 “沈天君!” 呼延灼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被戏耍的滔天怒火,轰然冲上头顶!他瞬间明白,这是一个为他精心布置的、天衣无缝的陷阱!从头到尾,他都被那个叫沈天君的年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份耻辱,比战死沙场更让他难以忍受! “无当飞军,齐射!” 沈天君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波澜,如同九幽之下吹来的寒风,冰冷而决绝。 “咻咻咻咻咻——!” 命令下达的瞬间,早已蓄势待发的箭矢,脱离了弓弦。 凄厉的破空声连成一片,仿佛死神的吟唱! 数千支利箭,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带着无可匹敌的死亡气息,朝着那些敞开的囚车,当头罩下!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城内,瞬间化作了人间炼狱! 无数蛮族精锐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射成了刺猬,鲜血如同喷泉般四处飙射。 “防御!快防御!” “啊——我的眼睛!” 幸存的蛮兵发出惊恐的咆哮,他们疯狂地挥舞着兵器,试图格挡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箭雨,可是在这种避无可避的环境下,一切的抵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该死的!” 呼延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他手中的门板巨刀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刀轮,将射向自己的箭矢尽数磕飞。 “冲出去!给本王冲进那些屋子里去!” 他一刀劈开直逼面门的利箭,带着残存的亲卫,疯了一般地冲向街道两旁的民房。 只要能躲进屋子,避开这该死的箭雨,他们就还有一战之力! 城墙上,诸葛亮看着那些如同丧家之犬般,一窝蜂涌入民居的蛮兵,嘴角噙着一抹智珠在握的淡然笑意。 他羽扇轻摇,对着身旁的校尉,不急不缓地吐出两个字。 “点火。” “得令!” 守军将士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太久了! 他们兴奋地搓了搓手,早已准备就绪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一颗颗早就准备好的简易燃烧弹被丢进装满油的大锅中。 士兵们用铁钳,将一块块用麻绳捆扎的石头从油锅里夹出,那石头上面的油脂还在不断滴落。 旁边的士兵迅速用火把将其点燃! “轰!” 石头上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给老子砸!”沈天君一声令下,声音如雷,传遍全场。 城墙上的投石兵们发出一声呐喊,抓着燃烧弹尾部细长的绳索,卯足了力气抡动这些简易的燃烧弹,朝着那些蛮兵躲藏的房屋,狠狠地抛了出去! 一颗颗燃烧的“流星”,在空中划过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精准地砸穿了那些本就不甚坚固的屋顶,落入了房屋之内。 下一刻,冲天的火光,伴随着爆炸般的轰鸣,从一座座房屋中猛地窜起! 干燥的木质结构遇上滚烫的油脂,瞬间就被点燃!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整条长街,便化作了一片翻腾的火海! “啊——!!” “救命!火!是火啊!” 比刚才的箭雨更加凄厉百倍的惨嚎声,从火海中传出。 一名蛮兵浑身是火,如同一个火炬般从门内惨叫着冲出,他疯狂地在地上翻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火焰,但那浸透了油脂的火焰,如同跗骨之蛆,任凭他如何挣扎,都只是越烧越旺,最终将他活活烧成一截焦炭。 更有甚者,燃烧弹直接砸在了人群之中,滚烫的油脂四处飞溅,粘在身上,瞬间便将皮肉烧得滋滋作响。 无数蛮兵沐浴在烈火之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他们绝望地冲出火场,想要逃离这片炼狱。 榆林城外二十里的黑风林中,袁天罡带着一众将士隐藏在树林内,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天空。 “咻——嗖!” 一支特制的响箭,带着尖锐的鸣音,在榆林城的上空轰然炸开! “众将士听令,后军变前军,所有人一刻钟内给我杀回榆林城!” 袁天罡发出命令后,一马当先的朝着榆林城的方向冲了出去。 所有的人都在盯着天空,一众将士在看到响箭的第一刻便开始朝着榆林城折返。铁蹄奔雷,烟尘滚滚,千名精骑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卷向那座已化为炼狱的城池! 不消片刻,所有在城外埋伏的守军就来到了榆林城的周围。 “放箭!” 袁天罡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他身后的千名精骑,同时张弓搭箭,又一波密集的箭雨,朝着那些刚刚逃出火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蛮兵,迎头覆盖! 绝望! 前有火海,后有箭雨!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蛮兵的阵型,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们哭喊着,咒骂着,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却只能徒劳地被火焰吞噬,被箭矢洞穿。 “护驾!保护大王!!” 仅存的数百名亲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悲壮的盾墙,死死地护在呼延灼的周围。 他们的身体不断被箭矢射穿,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没有一人后退。 “城门!去北门!从那里杀出去!!” 呼延灼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浑身浴血,甲胄上满是烧灼的痕迹,连头发眉毛都被燎去大半,狼狈得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他提着巨刀,带着最后的亲卫,朝着来时的北门,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那里,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火海在身后蔓延,箭雨在头顶倾泻。 每前一步,都要付出数条性命的代价。 当他们浑身是血,几乎人人带伤地冲到北门之下时,残存的蛮兵甚至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此时。 “吱呀——” 那扇代表着生机的厚重城门,却在他们面前,从外面,缓缓地打开了。 所有的欢呼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一股比置身火海时更加刺骨的寒意,从每个幸存蛮兵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一个孤高的身影,逆着光,静静地站在城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战甲,头戴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就那么一个人,却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挡住了他们所有的去路。 他没有说话,只是提着剑,迈开脚步,朝着呼延灼,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那沉稳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所有幸存蛮兵的心脏上。 一身狼藉的呼延灼,看清了来人的装束,看清了那张让他永世难忘的青铜面具。那是在雁门关外一招便将他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击碎,让他险些命丧当场的梦魇!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来人,正是那个一招将他重创的大炎骠骑将军! 袁天罡! “我家侯爷想借天狼王项上人头一用,请天狼王赴死!” 第71章 天狼王身死 天色微明,晨曦撕开厚重的铅云,洒下惨白的光。 榆林城内,已是一片焦土炼狱。 燃烧殆尽的房屋骨架冒着缕缕黑烟,与弥漫在空气中的血雾混在一处,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刺鼻味道。那是皮肉烧焦的气味,是污秽与死亡混合的气味。 残存的蛮兵们瑟缩在废墟之中,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昨夜的火海与箭雨,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身为草原狼的骄傲。 火海与尸山之间,辟出了一片狼藉的空地。 呼延灼孤身一人,站在那片空地的中央。 他浑身浴血,那件曾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王袍早已被烧得焦黑卷曲,露出下面被血污浸透的皮甲。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从肺里带出大团的白雾,胸膛的起伏如同一个即将报废的风箱。 在他的对面,袁天罡静静地站着,玄色战甲之上,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屠杀与他毫无关系。 呼延灼看着他,看着那张冰冷的青铜面具,看着那双漠然得不似活人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像是喉咙里卡着血块,嘶哑而压抑。但很快,笑声就变得高亢,变得疯狂,震得周围那些残兵败将们一阵哆嗦。 “呵呵……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沈天君!好一个榆林城!”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与烟灰,状若厉鬼。 “本王纵横北境三十年,杀人盈野,灭国无数!没想到,今日竟会栽在你这等无名之辈的手上!” 笑声戛然而止。 那双赤红的眸子,死死锁定在袁天罡身上,里面燃烧着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火焰。 “这天底下,想要本王脑袋的人,比草原上的狼还多!但从没有一个人,敢这么跟本王说话!” “来!” 呼延灼用那柄门板巨刀的刀尖,重重顿地! “咔嚓!” 坚硬的冻土被这股巨力震得龟裂开来。 “本王的脑袋就在这里!有本事,就自己来拿!” 远处的山坡上,沈天君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能感受到呼延灼身上那股最后的疯狂,那是枭雄末路的孤注一掷。但他更清楚,这种疯狂在不良帅面前,毫无意义。 袁天罡不置可否。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长剑斜指地面。而后,左手负于身后,对着呼延灼,轻轻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没有言语。 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羞辱。 那是一种上位者对蝼蚁的蔑视,一种神只对凡人最后的恩赐。 “啊啊啊——!” 呼延灼的理智,被这个轻描淡写的动作彻底点燃,轰然炸碎! 他全身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体内残存的气血与力量被他毫无保留地压榨出来,皮肤之下,一道道血色的神秘纹路亮起,整个人仿佛一尊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魔神! “血屠——开天!” 人随刀走,刀随人狂!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的龙卷,朝着袁天罡席卷而去! 那柄门板巨刀,带起撕裂空间的尖啸,不再是单纯的劈砍,而是演化出漫天刀影,每一道刀影都蕴含着足以开山断江的恐怖力量,封死了袁天罡所有闪避的路线! 这一击,是他毕生武道的凝聚,是他生命最后的燃烧!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袁天罡的身影,却像是狂风暴雨中一根纹丝不动的青竹。 不退,不避。 他手中的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道圆润至极的弧线,仿佛在描摹着某种天地至理。 “铛!铛!铛铛铛!” 密集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中,那漫天血色刀影,如同撞上了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被一一黏住,引偏,卸力。 山坡上,沈天君的嘴角微微上扬。“天罡剑道,已入化境。以柔克刚,以点破面,呼延灼空有一身蛮力,却如蛮牛冲撞蛛网,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早已败了。” 袁天罡的脚步,甚至未曾移动分毫。 他的每一次格挡,都精准无误地点在呼延灼刀势最薄弱的节点上,只用三分力,便化解了对方的十分劲。 呼延灼只感觉自己狂暴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手中的巨刀,每一次碰撞,都传来一股诡异至极的震荡之力,顺着刀柄,钻入他的五脏六腑,震得他气血翻腾,几欲吐血! 他越打越心惊,越打越绝望! 这不是战斗! 这是戏耍!是猫捉老鼠般的玩弄! “我不信!!” 呼延灼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将所有刀影合而为一,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血色匹练,朝着袁天罡的头颅,当头斩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那道血色匹雳,在所有人的瞳孔中不断放大,充满了毁灭的气息。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青铜面具的瞬间,袁天罡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他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斩落的巨刃,凌空一点。 “嗡——” 一道无形的剑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刀身之上。 呼延灼只感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手中的巨刀再也无法握紧,“当啷”一声脱手飞出,斜斜地插入远处的冻土之中,刀柄兀自嗡鸣不休。 空门大开! 呼延灼的瞳孔微凝,他想退,可身体却因为力竭而僵直,动弹不得。 他看到了一道剑光。 一道清冷如月,快到极致的剑光,从他的脖颈处,一闪而过。 没有痛楚。 甚至没有感觉。 他只是看到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一具无头的身躯,穿着他熟悉的王袍,依旧保持着前冲的姿势。 他看到了……自己的后背。 噗通。 一代北境枭雄,天狼王呼延灼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眼中残留着最后的惊骇与茫然。 战场似乎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画卷,风雪似乎都定在了这一刻。 所有残存的蛮兵,呆呆地看着那具轰然倒地的无头尸体,看着那颗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的头颅。 他们心中的神,崩塌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弯刀。 “当啷!” 清脆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像是点燃了引线。 “当啷!当啷!当啷……” 成千上万的兵器被丢弃在地,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 无数蛮兵,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将头颅深深地埋入冰冷的雪地之中,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再不敢抬头。 大势已定。 …… 远处的山坡上,沈天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中古井无波。对这结果,他毫不意外。 也就在此时,一道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宏大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叮!支线任务【击退二十万狼骑兵】完成!】 【检测到不良帅斩杀天狼王呼延灼,任务评价:完美!】 【任务奖励:神驹【赤兔】!】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天君身侧的空气一阵扭曲,一匹通体赤红,神骏非凡的战马,凭空出现! 那马高大神异,四蹄如柱,从头到尾没有一根杂色,浑身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仿佛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 它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在空中凝成两道白雾,一双灵动无比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主人。 沈天君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匹神驹体内蕴含的磅礴气血与惊人灵性,它不只是一匹坐骑,更是一位通灵的战友。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赤兔温热的脖颈,赤兔非但没有抗拒,反而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仿佛天生就该臣服于他。 “好马!” 沈天君赞叹一声,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灼热。“林将军,我答应过你,要用蛮王的人头祭奠你。但现在看来,光是一颗人头,还不够分量。” 他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停顿。 赤兔马仿佛与他心意相通,不等他下令,便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从城门楼的楼梯奔下,朝着城外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袁天罡的身影如鬼魅般回到山坡,正看到那道绝尘而去的红色背影,青铜面具下的眉头,微微一蹙。 他走到诸葛亮身边,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侯爷这是……去做什么?” 诸葛亮正遥遥望着那片跪地投降的蛮族大军,羽扇轻摇,脸上看不出喜怒。 听到袁天罡的问话,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沈天君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笑容,让这冰冷的战场,都多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哦,没什么。” “去给林将军,取一件像样的祭品回来罢了。” 第72章 徐太的算盘 北风如刀,卷着碎雪,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刮在人脸上生疼。 榆林城外二十里,黑风林。 林深雪厚,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五千兵马行进的队伍,在这片死寂的雪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为首一人,正是徐太。他裹着厚实的裘皮大氅,一张脸却被冻得发白,嘴唇微微发紫,眼神比这天气还要阴沉几分。 “将军,”一旁的校尉催马跟上,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和忧虑,“咱们既然是去驰援天狼王,为何要把他派来的那个亲卫……在半路上给做了?” 校尉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闪烁。 “这么做,万一被呼延灼那个疯子知道了,怕是不好交代。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善茬。” 徐太斜了校尉一眼,眼神里带着看蠢货般的鄙夷。 “你懂个屁。”他冷哼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你没听那信使说吗?连呼延灼都吃了大亏!在北境这地界,能让呼延灼吃瘪的是什么人?除非是大炎皇朝把龙虎山上那几个闭死关的老怪物给请下山了!” 校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接话。 徐太勒了勒缰绳,放慢了马速,继续道:“咱们这次,得做好两手准备。呼延灼此战,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他要是胜了,咱们这五千人带着粮草过去,便是雪中送炭,天大的功劳。至于他那个亲卫……死在半路,被风雪里的野兽叼了,谁能证明是我们干的?”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到时候一推二五六,他呼延灼就算心有怀疑,也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份情!” 校尉听得连连点头,心中那点不安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火热。他凑得更近了些,谄媚地问道:“那……将军,若是呼延灼败了呢?您这招真是高啊!” “败了?” 徐太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那笑声在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败了,那不是正好合了‘那位’的心意?我们这些年在北境为朝廷卖命,可皇宫里那群只知勾心斗角的文官何曾正眼瞧过我们?到时候,咱们就说是假意投降,实则是深入敌后,为王师带路!凭咱们这五千人马,里应外合,助‘那位’掌控整个北境,岂不是天大的功劳?” “那位”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校尉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届时,‘那位’振臂一呼,自立为王!皇宫里那个黄毛丫头,现在恐怕正被荣亲王那个老东西搞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北顾。等‘那位’登基,再去说服大炎王朝那几个老不死的,这天下,便换了新主!” 徐太的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火焰,他拍了拍校尉的肩膀,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到那个时候,你我,就是真正的开国功臣!” “开国功臣!” 校尉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封侯拜将,光宗耀祖的未来! “将军英明!神机妙算,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天下,迟早是将军和‘那位’的!”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一记更加响亮的马屁脱口而出。 然而,他话音未落—— “咻!” 一声尖锐至极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林子深处响起! 一支黑沉沉的羽箭,快如电闪,撕裂风雪,直奔徐太的面门而来!这一箭来得太快,太刁钻! 徐太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那羽箭便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线,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传来! “保护将军!” 直到此时,他身边的亲卫才反应过来,瞬间举盾挡在了他的身前。 “铛!” 几乎是同时,第二支羽箭紧随而至,狠狠撞在铁盾上,爆出一串火星,巨大的力道震得那亲卫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变故突生! 徐太伸手一摸脸颊,满手温热的鲜血,那张刚刚还因得意而舒展的脸,瞬间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 “沙……沙沙……咻!咻咻!”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混合着箭矢划破空气的锐响,从四面八方的林中传来!那声音很轻,像是风吹动雪粒,又像是无数毒蛇在雪下蜿蜒爬行。转瞬间,队伍中便响起了几声士兵中箭的惨叫! 但在北境刀口舔血多年的徐太,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是马匹在树林中穿梭的声音!是弓弦震动的声音!是死神降临的声音! “有埋伏!全军戒备!结圆阵!快!结阵!” 徐太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因惊怒而变得有些尖利。怎么可能?这条路如此隐蔽,他们是如何暴露的?难道…… 他的脑中一片混乱,五千兵马瞬间陷入了一片更大的混乱,他们慌忙地收缩阵型,却被从林中射出的冷箭不断收割着生命。士兵们惊恐地望向四周那片幽暗的密林,仿佛林中的每一棵树后,都藏着一双择人而噬的眼睛。 就在此时! “杀!”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在林中轰然炸响! 一面绣着“镇北”二字的玄黑大旗,猛地从东面林中竖起,迎风招展! 只见一个身披熊皮大氅、魁梧如铁塔的将领,手持一柄开山大斧,从东面的林中第一个冲了出来!在他身后,无数身穿榆林城守军制式盔甲的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流,呐喊着,咆哮着,从林木的阴影中涌现! 不止是东面! 南面!西面! 喊杀声震天动地!无数的火把在林中亮起,映出一张张杀气腾腾的脸! 三面合围! 人影绰绰,旌旗招展,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根本望不到头!一张死亡的大网,已然收紧! 为首那员猛将,正是耿忠! 他一马当先,手中巨斧直指阵中脸色煞白、手捂伤口的徐太,声如洪钟,字字如刀! “徐太狗贼!你勾结蛮夷,祸乱北境!” “侯爷算无遗策,令我等在此恭候多时!” “还不速速下马受死!” 第73章 狗贼!取尔狗头! 黑风林中,杀气混合着松针与血腥的气味,如实质般凝固。 三面合围的镇北军,如同一张收紧的钢铁巨网,将徐太的五千兵马死死困在中央。火把的光芒跳跃着,映照在每个士兵惊恐扭曲的脸上,他们手中的兵器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阵型在山呼海啸的喊杀声中已然崩溃,互相拥挤踩踏,哀嚎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徐太捂着脸上火辣辣的伤口,温热的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他死死盯着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镇北”大旗,盯着那个如铁塔般屹立在阵前的将领——耿忠。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耿忠! 榆林城的守将!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轰然炸开,让他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要冻结。 但转瞬间,那份惊惧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缓缓松开捂着脸的手,任由血迹在脸上划出狰狞的轨迹,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热络得仿佛见到了亲人。 “我当是哪路毛贼在此设伏,原来是耿将军!” 徐太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熟络与轻松,仿佛刚才的惊慌失措从未发生过。“耿将军不在榆林城防守,怎的有空跑到这黑风林里来吹风?这冰天雪地的,可别冻坏了身子。” 他这番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尽显其厚颜无耻的本色。 耿忠看着他那副嘴脸,眼中的鄙夷与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化作实质的冰刀。 “呵呵,没想到吧,狗贼!”耿忠的冷笑声,比这北地的寒风还要刺骨,“你压着这么多粮草,行色匆匆,可是要去支援你的蛮夷主子?” 他手中的开山巨斧,遥遥指向徐太,宽阔的斧刃在火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仿佛已经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别白费工夫了!你那蛮子主子呼延灼,此时此刻,怕是连脑袋都已经被我家侯爷挂在榆林城的城楼上了!” “你要是现在下马自缚,跪地投降,我耿忠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或许会跟侯爷求个情,给你留个全尸!” 呼延灼……死了?! 徐太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 他死死盯着耿忠的脸,想要从那张写满怒火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作假的痕迹。 没有!完全没有! 耿忠的眼神里,只有焚尽一切的刻骨仇恨和不加掩饰的凛冽杀机! 看来呼延灼真的败了!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难不成朝廷真的将那几个老家伙请出来了?! 徐太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无数念头在脑中疯狂闪过。 投降?不!绝不可能!勾结蛮夷,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拼死一搏?对方三面合围,气势如虹。 电光火石之间,徐太的脸上再次堆起了谄媚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委屈和悲壮。 “耿将军,这怕是有天大的误会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泪俱下,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冤屈,“我徐太,对大炎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此次投降,实属无奈之举,是忍辱负重啊!” “那蛮族来势汹汹,二十万大军压境!我图拉城兵少将寡,如何能敌?我投降,不过是为了保全城中数万兄弟的性命,给他们谋一条活路罢了!” 他越说越激动,捶胸顿足,仿佛自己真是受尽委屈的盖世英雄。 “我本想深入敌后,卧薪尝胆,待获得了呼延灼那狗贼的信任,到时候来个里应外合,一举反了他狗娘养的!” “图谋大事,自然要不拘小节!耿将军,你怎能血口喷人,污我徐某是叛贼?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 “呸!” 耿忠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狠狠吐在雪地里,发出一声震天的喝骂! “狗贼!死到临头,还敢在这里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握着巨斧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一股狂暴的煞气冲天而起,声音里的悲愤与恨意,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结! “如果不是你这个叛徒暗中勾结,出卖军情!林将军……他……岂会孤立无援,力战身死!” 提到那个名字,耿忠的声音有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那是属于兄弟的悲恸! “如果不是你这个内应,大皇子殿下又岂能被蛮人所俘,受尽折辱!” “今天,我耿忠就要用你的人头,去祭奠林将军的在天之灵!” 林太冲! 听到这个名字,徐太脸上的假笑终于彻底凝固,最后一丝伪装被撕得粉碎。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神变得怨毒而狠戾,仿佛一条被踩到尾巴的毒蛇。“原来是为了那个榆木脑袋。” 他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刺耳,“林太冲身死,是他自己不识抬举!‘那位’多次派人招揽,许以高官厚禄,是他自己给脸不要脸,非要抱着那个黄毛丫头的朝廷不放,冥顽不灵!” “既然他不肯合作,那就只能去死!‘那位’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他挡了兄弟们的财路,阻了兄弟们的大业,那就不要怪我。” “耿忠,我劝你也不要不识好歹!我徐太,可不是被吓大的!” 事已至此,再无转圜的余地! “好!好一个逼不得已!” 耿忠怒极反笑,他不再与这无耻之徒废话半句,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战马吃痛长嘶,人立而起! “众将士听令!给我杀!一个不留!” 耿忠策马提斧,如同一颗呼啸出膛的炮弹,卷起漫天风雪,朝着阵中的徐太,狂冲而来! “杀——!” 三面埋伏的镇北军,齐声呐喊,声震林木,积雪簌簌而下。他们如同山崩海啸,从林中阴影里猛虎般扑出! 看着那携着雷霆之势冲来的耿忠,徐太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朝着左右两名心腹亲卫,飞快地使了一个眼色。 下一刻,他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根本不与耿忠正面交锋,直接朝着包围圈唯一的缺口——北面,亡命奔逃! “撤!向北撤!” 他身边的亲卫们立刻会意,毫不犹豫地挥刀砍向身边那些早已吓傻、挡住去路的普通士兵,硬生生在混乱的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护着徐太向北突围! “拦住他们!” 耿忠怒吼,手腕猛然发力,手中巨斧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夹杂着风雪的死亡旋风!斧刃高速旋转,发出“呜呜”的破空声,直接将两名挡路的亲卫连人带马从中劈开,鲜血与内脏泼洒了一地! 镇北军的将士们也迅速向内收拢,刀枪并举,组成一道道钢铁人墙,死死堵住缺口! “噗!噗嗤!” 刀剑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惨叫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整个黑风林化作了一座名副其实的血肉磨盘! 徐太的亲卫们个个悍不畏死,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击镇北军的刀枪防线,一名亲卫身中三枪,却在临死前死死抱住一名镇北军校尉的大腿,为同伴创造机会。趁着这用生命换来的微小缝隙,另一名亲卫怒吼一声冲出包围圈,他肩头中了一箭,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口中似乎还在嘶喊着:“……去报信!” 但也就是这一瞬间的空隙,镇北军的防线再次合拢,如铁钳般锁死! “当啷!” 徐太的战马被数杆长枪绊倒,发出一声悲鸣,将他狠狠掀翻在地。 他狼狈地从血染的雪地里爬起,回头望去,只见自己的五千兵马,已经被冲上来的镇北军围在一个狭小的、由盾牌和长枪组成的圈子里,插翅难飞。 徐太的面沉如水,眼神阴晴不定,大脑飞速运转,思虑着最后的对策。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的心脏上。耿忠从一具被劈开的战马尸体上,“哐”地一声拔回自己血淋淋的巨斧,一步步朝着被围困的徐太走来。他那高大的身影像一座移动的山,带来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看着如同困兽之斗的徐太,脸上是冰冷的、带着快意的狞笑。 “徐太狗贼,莫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待我,取尔狗头!” 第74章 侯爷亲临 黑风林中,死寂笼罩。 镇北军的包围圈如铁桶一般,将残存的叛军死死箍在中央。 耿忠那句“取尔狗头”,如同惊雷滚过,震得每个叛军心胆俱裂。 他高大的身躯挡在唯一的生路前,手中巨斧上滴落的鲜血,带着一丝温热,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镇北军的将士们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刀枪如林,步步紧逼,只待将军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些叛徒碾成肉泥! 然而,就在这杀气沸腾到顶点的一刻,耿忠却猛地抬起了左手。 “都退下!” 两个字,沉重如山。 前进的镇北军将士们脚步一滞,脸上露出不解之色,但军令如山,他们还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将包围圈扩开了几分,留出了一片更大的空地。 耿忠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徐太的身上。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悲恸。 “徐太!”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浸血的砂石在摩擦,**握着斧柄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你我,还有林将军,曾同在一面帅旗下饮酒吃肉,曾一同在雁门关外并肩杀敌!” “林将军待你我如亲兄弟,可你……却在他背后捅了最狠的一刀!” “这笔血债,我要亲手来讨!”耿忠用巨斧的斧柄重重一顿胸甲,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声音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滚出来!” “你我之间,今日,只能活一个!” 他要单挑!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镇北军的将士们面露急色,想要劝阻,却被耿忠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被围困在中央的徐太,先是一愣,随即,那张阴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心中在放声狂笑! 耿忠啊耿忠,你这莽夫! 所谓的兄弟情义,不过是弱者自我感动的枷锁!林太冲那个榆木脑袋为此送了命,你竟还要步其后尘!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 徐太心中冷笑连连。他当然知道耿忠的想法,无非是想用最解恨的方式,亲手为林太冲报仇。 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与他修为在伯仲之间的徐太了! 靠着天狼王呼延灼赐下的那些珍稀草药和蛮族秘法,他早已冲破了瓶颈,从观海境初期,一举踏入了中期! 而耿忠,这个只知埋头苦练的莽夫,这么多年过去,恐怕还在原地踏步! 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只要杀了耿忠,镇北军群龙无首,自己未必没有机会杀出重围! “好!耿忠,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徐太脸上挤出悲愤交加的神情,仿佛是被逼无奈,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卫,提着自己的长枪,一步步走出了人群。 “既然你非要说我背叛了林将军,那今日,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看看林将军在天之灵,究竟是保佑你,还是保佑我!”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一蹬,雪地炸开一个深坑,整个人如同一条出洞的毒蛇,手中长枪化作一道银亮的电光,直刺耿忠心口! “来得好!” 耿忠一声暴喝,不闪不避,手中开山巨斧抡起一个半圆,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迎着枪尖,猛劈而下!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在林中轰然炸响! 火星四溅! 狂暴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朝着四周席卷而去,吹得地上的积雪漫天飞扬。 两个曾经在同一个帐下效力的袍泽,此刻却化作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一人招式大开大合,斧劈如山崩,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与决绝! 一人枪法阴狠毒辣,如毒龙出水,招招不离对方要害,透着一股彻骨的阴冷! 铛!铛!铛! 转瞬之间,两人已交手数十回合。徐太一枪挑向耿忠面门,被耿忠侧头避过,枪尖擦着铁盔划出一溜火花;耿忠反手一斧横扫,力沉万钧,徐太却不硬接,枪杆一沉一引,便将巨力卸向一旁,显得游刃有余。 每一次碰撞,都是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对轰,每一次交错,都是稍有不慎便会命丧当场的杀招。 镇北军的将士们看得心惊肉跳,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徐太却是越打越心安,越打越得意。 他已经摸清了耿忠的底细。 还是观海境初期的修为,没有半点长进! 够了! 游戏,该结束了! “耿忠,给我死来!” 徐太发出一声狞笑,不再隐藏实力,体内属于观海-境中期的雄浑真气,轰然爆发! 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全场,他手中的长枪之上,银光暴涨数尺,仿佛活了过来! “什么?!” 耿忠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骇然! 这股威压……是观海境中期! 这厮,居然突破了! 他是什么时候突破的?! 生死搏杀,刹那的失神,便足以致命! 就在耿忠心神剧震的瞬间,徐太的长枪诡异地一抖,枪杆如同灵蛇般弯曲,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黏住了耿忠劈来的巨斧。 一股阴柔而粘稠的巧劲传来,耿忠只觉得手中巨斧仿佛劈进了棉花堆里,狂暴的力量被瞬间卸去大半,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踉跄,中门大开! 就是现在! 徐太眼中狰狞之色一闪而过,长枪顺势前送,枪尖寒芒一闪,直逼耿忠来不及设防的咽喉!那锋锐的枪尖甚至还未触及皮肤,凌厉的劲风已经让耿忠的喉头感到一阵刺痛! “耿忠,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找死,那徐某,便成全你!” 完了! 耿忠心中一沉,眼睁睁看着那一点寒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他想要抽回巨斧格挡,却因为重心不稳,根本来不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镇北军将士都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却根本来不及救援! 然而,就在那枪尖即将刺破耿-忠喉咙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尖锐到极致,仿佛能刺穿耳膜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树林中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一道黑色的流光,后发先至,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撕裂风雪,精准无比地撞在了徐太那即将得手的枪尖之上!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颤音。 徐太只感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从枪尖传来,顺着枪杆瞬间传遍全身!那股力量霸道绝伦,不仅震散了他枪上的真气,更仿佛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他虎口剧震,瞬间崩裂,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刺痛,臂骨仿佛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再也握不住手中的长枪! “当啷!” 长枪脱手飞出,斜斜地插在十数丈外的雪地里,枪尾兀自嗡鸣不休。 致命的杀招,被瞬间瓦解! 徐太的心,也在这一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惊骇欲绝地看着自己空荡荡且鲜血淋漓的右手,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只一箭…… 只一箭就有如此威力! 来人,至少是观海境后期的高手! 是谁?! 北境边军中居然还有此等高手?! 不止是他,战场上所有的人,无论是镇北军还是叛军,全都循着那箭矢射来的方向,骇然望去。 只见远方的雪林边缘,风雪之中,一道红色的身影,正破开风雪,朝着此处飞驰而来。 那是一匹神骏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战马,其名赤焰,通体赤红如火,四蹄翻飞间,仿佛踏着无形的火焰,快得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 而在马背上,一个身披玄色狐裘大氅的年轻人,一手从容地牵着缰绳,另一只手中,还握着一张造型古朴的黑色角弓。 风雪吹起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眸子,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正遥遥地望着这边。 虽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但那道目光,却仿佛已经锁定了场中的每一个人。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论敌我,无不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自己的一切心思,都在那双眼眸之下无所遁形! 看清来人的瞬间,死里逃生的耿忠,脸上先是愕然,随即化作了滔天的狂喜与激动。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更是见到主心骨的激动,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瞬间涌出眼眶。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道身影,单膝跪地,声嘶力竭地吼道: “末将耿忠,恭迎侯爷!” 来人,正是镇北将军,冠军侯,沈天君! 第75章 那一刀的风景 耿忠的呼吸猛地一滞,下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崇敬,轰然冲上心头!他手中的巨斧“哐当”一声拄在地上,单膝跪地,朝着那道身影,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末将耿忠,恭迎侯爷!” “恭迎侯爷!!” 随着耿忠的跪拜,所有镇北军的将士们瞬间反应过来,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屠杀,转身,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兵器拄在雪中,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那声音汇成一股钢铁洪流,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震得离体,冲散了林中的阴霾,震得积雪簌簌而下!每一名榆林军将士的眼中,都燃烧着名为信仰的火焰! 侯爷? 被围在圈中的叛军们彻底懵了。 这个骑着红色战马的年轻人,是侯爵? 北境边军,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年轻的侯爷? 瘫坐在地上的徐太,更是如遭雷击!他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一股比面对耿忠时更加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冠军侯! 这个名号,前几日探子来报时,他还嗤之鼻! 一个毛头小子,就算走了狗屎运,让呼延灼吃了点小亏,又能如何? 可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亲眼看到了那神鬼莫测的一箭!亲眼看到了那匹神异非凡的赤红战马!亲眼看到了数千镇北军将士发自内心的狂热与臣服! 他瞬间明白了! 呼延灼不是吃了小亏,而是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而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这位年轻侯爷的算计之中! 恐惧,如同无边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天君反手将那张巨大的角弓重新背在身后,轻轻一夹马腹。 “嘶——!” 赤兔马仿佛通晓主人心意,发出一声高亢嘹亮的嘶鸣,四蹄翻飞,瞬间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朝着包围圈狂奔而来! 眨眼之间,便已冲至镇北军组成的盾阵之前。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喝令士兵让开道路。 然而,沈天君没有。 就在赤兔马即将撞上盾墙的瞬间,他一勒缰绳! “聿!” 赤兔马人立而起,随即四肢猛然发力,庞大而神骏的身躯,竟如一道跨越天堑的飞虹,纵身一跃! 盾阵最前排的士兵,甚至能感受到马蹄带起的罡风刮过头盔,能看到那巨大的阴影从头顶一掠而过! 它直直地从三排榆林守军将士头顶飞跃而过,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令人心神俱颤的弧线! 赤兔马稳稳落地,四蹄踩在血染的雪地上,溅起一片血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美感与震撼力! “嘶……” 无数倒抽冷气的声音响起。 这……这还是马吗?!这简直是神兽!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彻底惊呆了,连呼吸都忘了。 沈天君没有停住,而是继续策马奔入包围圈的中心,直奔徐太面前。他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徐太一个激灵,从无尽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他连滚带爬地拾起掉落在旁的长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开口狡辩,做最后的挣扎。 “侯爷!徐某……” 然而,沈天君根本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对于叛徒,他连一个字都不屑听。 沈天君双脚一夹马肚,赤兔嘶鸣一声 ,周遭包围着叛军的士兵们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好似一道红色闪电从眼前一闪而过。 沈天君的手握住了天子金刀的刀柄,一人一马略过徐太身边的时候,只见一道金芒一闪而过。 “噌!” 众人似乎都听到了金刀出鞘发出的争鸣。 沈天君出刀的速度极快! 快到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距离最近的耿忠在内,都没有看清他到底是如何出的手!耿忠这位沙场猛将,只感觉眼前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撕裂了空间,又瞬间愈合。他甚至没能捕捉到一丝刀光的轨迹! 那一道微弱的金光,仿佛错觉般,在沈天君的腰间一闪即逝。 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吁!”沈天君勒住了狂奔的赤兔。 他依旧稳稳地坐在马背上,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被包围的叛军们,被那股无形的气场所迫,纷纷惊恐地向后退去,不少人双腿一软,武器“哐啷”掉在地上,更有甚者直接瘫倒在地,为他让开了一片更大的空地。 徐太想要说的话,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却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世界,开始逐渐变黑。 那个骑在赤红骏马上的身影,那个戴着玄黑面甲的身影,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模糊,旋转,扭曲…… 他感觉脖颈处传来一丝微凉,像是被一片冬日的雪花,轻轻拂过。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 指尖传来的,却是温热而粘稠的触感。 一道细密的血线,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他的脖子上。那血线迅速扩大,殷红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怪响,双眼圆睁,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惊骇与茫然。 他自己逐渐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穿着盔甲的双腿正无力地跪倒下去。 那位……那位大人……彻底算错了!我们所有人都错了!这根本不是一头初生的猛虎,这是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魔! 这个念头,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意识。 噗通。 徐太的身体跪倒在地,他低着头,双臂无力地垂下,一股股鲜血顺着他的盔甲流淌而下,在洁白的雪地上,晕染开一朵绝望的死亡之花。 全场死寂,风雪似乎都停了,针落可闻。 沈天君驻马而立,天子金刀缓缓收入鞘中,刀身之上,竟无半点血迹残留,依旧光洁如镜。那清脆的“咔”声,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微微侧头,冰冷的目光,盯着那个跪倒在地的身影。 “叛国之贼,不配与我言语。”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幸存叛军的心脏上。 “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垃圾,下去跟林将军,磕头忏悔吧。” 第76章 收复乌索城 沈天君稳坐于赤兔马背上,身姿如松,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半分。 “叛贼徐太勾连蛮族,妄图颠覆我大炎国本,今被我冠军侯斩于马下。” “你们主帅已死,念你们曾是大炎子民,给尔等一个机会。投降者不杀!” 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叛军士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承受不住这股无形的压力,手中的长刀脱手坠地,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仿佛一个信号。 “当啷!”“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那些前一刻还负隅顽抗的士卒,此刻争先恐后地扔掉武器,跪伏在地,将头颅深深埋进雪里,连抬头看一眼那马上神魔般的身影的勇气都没有。 恐惧,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在他们的主将,那位观海境中期的高手,被对方如宰鸡一般,一刀斩杀之后! 沈天君的目光从这些降兵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单膝跪地的耿忠身上。 “耿将军,将这些降兵清点后,带回榆林城,交由诸葛军师处置。” “末将……领命!”耿忠从巨大的震撼与狂喜中回过神,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他重重一抱拳,虎目之中,是再也无法掩饰的狂热与崇敬。 沈天君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 “嘶聿聿——!” 赤兔马会意,发出一声高亢嘹亮的嘶鸣,四蹄腾空,化作一道赤红色的闪电,瞬间冲出包围圈,朝着乌索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只留下黑风林中,跪伏一地的降兵,和眼中闪着狂热的榆林将士。 …… 与此同时,乌索城下,早已是杀声震天! 时间,稍稍倒退一个时辰。 汴西城,议事厅内。 郑太石身披重甲,手按剑柄,焦躁地来回踱步,他身后的将领们也个个摩拳擦掌,只待主将一声令下。 探子早已来报,叛将徐太亲率五千精锐出城! 郑太石豁然起身,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将军!不能再等了!徐太已经出城,城内群龙无首,此时不攻,更待何时!”一名副将忍不住出声催促。 “传我将……” 郑太石刚要下令,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李钟。 “老郑,再等等。” “等?”郑太石猛地回头,双目圆睁,几乎要喷出火来,“李钟!你什么意思?军情瞬息万变,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李钟没有与他争辩,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了过去。 “这是临行前,诸葛军师交给我的。他嘱咐,待徐太出城后,方可打开。” 郑太石一愣,将信将疑地接过锦囊。 他扯开丝线,倒出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 ——待守军出城则已。 “什么?”郑太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将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满脸都是不解。 “待守军出城?军师这是何意?徐太带走了五千精锐,剩下的守军都龟缩在城里,怎么可能还会出来?难道他们是傻子不成,会自己跑出来送死?” 李钟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那是亲眼见证过奇迹后,发自内心的信服。 “郑将军,你我只需相信军师便是。军师算无遗策,他说守军会出来,就一定会出来。我们……静观其变。”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都面面相觑,只有郑太石粗重的呼吸声,显示着他内心的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息,对郑太石而言,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拍案而起的时候,一名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报——!将军!刚刚探得,有一名骑兵自黑风林方向仓皇逃回,进了乌索城!” 郑太石心中一紧。 李钟的眼睛却骤然亮起!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与期待。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就在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到极点时,另一名探子神色骇然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报——!将军!乌索城……乌索城城门大开!城内守军……倾巢而出!正朝着黑风林的方向急行军!” “什么?!” 郑太石“轰”的一下从帅位上站起,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身前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他却恍若未觉! 他死死地盯着那名探子,又猛地转向李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骇然,最后化作了无以复加的敬畏! 真的出来了! 数万守军,真的就这么放弃了坚城,自己跑出来了! 这军师……这简直是神鬼莫测的手段! “是了!我明白了!”郑太石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逃回去的那个骑兵,定是跑回来求援的!城中守军救主心切,方寸大乱,这才倾巢而出!” 好一招引蛇出洞!好一招釜底抽薪! 这位年轻的侯爷和他的军师,简直将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 郑太石再无半分犹豫,他胸中积郁的悲愤与憋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帅案前,一把抽出悬挂的佩剑,剑锋直指乌索城方向,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传我将令!” “全军出击!” “兵分两路!一路,给老子狠狠地咬住那支援军的尾巴,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另一路,随李钟将军……夺城!!” “今日,便要用叛军之血,来祭奠林将军在天之灵!” “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数万大军,如开闸的猛虎,朝着空虚的乌索城,席卷而去! 乌索城的守军,本就因为“主将遇险”的消息而军心大乱,阵型混乱,此刻又被郑太石率领的生力军从侧后方狠狠一击,瞬间崩溃!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云霄。 叛军被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而李钟,则率领一支精锐,绕过主战场,如同一柄尖刀,直插乌索城洞开的城门! 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当沈天君骑着赤兔马,如一道红色旋风般抵达乌索城下时,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的激烈厮杀,而是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洞开的城门。 城头之上,炎朝的旗帜,已经迎着凛冽的寒风,重新飘扬! 李钟浑身浴血,正站在城楼上指挥着士兵打扫战场,清理尸体。 看到那道熟悉的红色身影,他精神一振,连忙奔下城楼,单膝跪地,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末将李钟,恭迎侯爷!” “乌索城,已尽数光复!城内叛军,或死或降,无一漏网!” 沈天君翻身下马,将赤兔交给亲卫,亲自扶起李钟。 他拍了拍李钟的肩膀,目光越过他,望向这座失而复得的雄关。 城墙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血与火的味道。 他缓缓走上城头,手扶着冰冷的垛口,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曾是林太冲将军血染之地。 郑太石和李钟等人也已赶到,肃立于他身后,看着他并不算高大的背影,眼中却满是敬畏。 这位年轻的侯爷,从抵达北境至今,不过短短数日。 却以雷霆之势,先破蛮族先锋,再败呼延灼主力,火烧其粮草,阵斩其大将。 如今,更是谈笑间,便收复了被叛军盘踞的坚城! 这一切,如梦似幻,却又真实地发生在眼前! 沈天君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令下去榆林城,将军士和三千玄甲军调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将领。 “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攻打图拉城,我大炎的国土,一寸都不可能让给蛮夷!” 第77章 疑惑 乌索城头,寒风凛冽,卷起残破的旌旗,猎猎作响。 “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攻打图拉城!” 沈天君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数万将士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力量! 短暂的寂静之后,城下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呐喊! “攻下图拉!收复失地!” “愿为侯爷死战!!” “杀!杀!杀!” 数万将士振臂高呼,他们手中的兵器高高举起,汇成一片闪烁着寒芒的钢铁森林。那股冲天的杀气与狂热,几乎要将城头的积雪都融化!他们的眼中,不再有连日血战的疲惫,不再有对蛮族凶威的恐惧,只剩下对眼前这位年轻侯爷近乎盲目的崇拜与信任! 郑太石站在城头,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士卒,看着那个站在最前方,身形并不算魁梧,却仿佛能撑起这片天地的背影,虎目之中,竟不自觉地泛起了一层水雾。 曾几何时,他的身边,也站着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少年,也曾像这般,站在城头,振臂一呼,应者云集。那个少年,也曾带着他们,在尸山血海中冲杀,用血肉筑成长城,将蛮族的铁蹄死死挡在雁门关外。 那时,他与那个少年称兄道弟,一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那时,他们都还是满腔热血,幻想着有朝一日,能直捣黄龙,封狼居胥,让这北境之地,再无战事。 可如今……那个总爱拍着胸膛,说要护他一辈子的少年,却先他一步,长眠于这片冰冷的土地之下。 郑太石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猛地扭过头,不愿让旁人看到自己这副失态的模样。 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老郑。”李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陪着郑太石,一同望向那个被万众拥戴的背影。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与郑太石、林太冲、耿忠四人,是从死人堆里一同爬出来的交情,那份情义,早已超越了袍泽,胜似亲兄弟。林太冲的死,对郑太石的打击有多大,他最清楚。 “林将军他……走了。”李钟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天佑我大炎。” 郑太石的身躯微微一颤,他抬起粗糙的手掌,用力地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再转回头时,眼中那层水汽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无尽的感慨与释然。 “是啊……老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严寒中化作一道白龙。“你看侯爷的背影……” “像不像……像不像当年的林将军?” 不,或许比当年的林太冲,更加耀眼,更加令人信服。李钟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天君站在城垛边,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两道复杂的目光,更能感受到下方那一道道汇聚而来,炽热如火的崇拜目光,感受着那股足以撼动山河的军心士气。 他缓缓伸出手,冰冷的寒风从他指间流过。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何为权柄?一言出而万军从,一令下而伏尸百万,这便是权柄。 何为大丈夫?大丈夫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 这天下,这社稷,这万千黎民的命运,仿佛都与他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这种感觉,并非负担,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激荡! 也就在他心潮澎湃的这一刻,那道阔别已久,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再次于他的脑海深处轰然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收复乌索城,主线任务完成】 【任务结算中……】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夺回林将军尸首,并成功击杀天狼王呼延灼,击杀叛将徐太】 【任务评价:完美】 【获得任务奖励: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 沈天君看到奖励的这部功法时,心中微微一动。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好一个霸道无匹的名字,与他此刻胸中激荡的万丈豪情,竟是无比契合!这功法,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他心念一动,将这门功法暂时收起,准备日后仔细参悟。 【获得任务奖励:100年修为灌顶】 【获得任务奖励:30年命元】 下一刻,一股浩瀚如江海的精纯力量自虚空中涌入他的四肢百骸!沈天君只觉全身经脉都在欢呼雀跃,原本已经雄浑的内力再次暴涨,瞬间冲破了某个桎梏!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愈发深不可测,仿佛与这方天地都隐隐相合,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已经触摸到了彼岸境那层坚固的壁垒,只差一个契机,便能破境而入! 同时,一股温暖的生命气息滋润着他的身体,原本因连番大战而留下的暗伤与疲惫一扫而空,30年命元让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更加浑厚,精力前所未有的充沛。 【获得任务奖励:国运增加10%】 【当前国运:35%】 看到这个数字,沈天君刚刚上扬的嘴角缓缓抚平,眉头微微一凝。收复两座城池,斩杀敌国亲王,才堪堪让大炎国运恢复到三成半。可见这偌大的王朝,根基已被侵蚀到了何等触目惊心的地步!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险。 接着,系统任务的更新提示弹出。 【主线任务更新:收复图拉城,探索大皇子消息】 看到这个消息,沈天君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任务弹出了这样的提示,那就代表着图拉城中要么藏着大皇子,要么有和大皇子直接相关的线索! 他的目光穿透凛冽的寒风,遥遥望向图拉城的方向。 沈天君其实自始至终都有一个疑惑,北境的边军虽然一直都由林太冲统帅,但实际上北境边军的掌权人是大皇子,因为老皇帝五年前就把边军的军权交给了他。 那么问题就出在这里,如果徐太兵投敌,那么在攻下乌索城的时候,北蛮为什么选择杀林太冲? 杀人曝尸这种事情,那就代表着双方必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可既然都已经要和大炎不死不休了,为什么不杀大皇子?大皇子才是北境边军的实际掌权人,而且还是皇室成员。要扬威,杀一个皇子不是比杀一个将军更嚣张吗? 沈天君隐约觉得这里面的事情,或许并不简单。 看来想要找答案,就必须去图拉城走一遭了。 第78章 不合常理的退兵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乌索城,这座不久前还被绝望与死亡阴云笼罩的边关重镇,如今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城墙上的血迹被冲刷干净,破损的垛口也用新石垒起。街道上不再有流离失所的百姓和惶惶不可终日的溃兵,取而代之的,是巡逻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铁匠铺里日夜不休的“叮当”脆响。一名路过的老兵,听着这声音,忍不住挺直了腰杆,对身边的同袍低声道:“听,这是咱们北境的筋骨,又被侯爷给接上了!” 军营之中,更是焕然一新。 郑太石和李钟这三日几乎没合过眼,他们将原有的边军彻底整编,剔除了那些油滑懒散之辈,也安抚了那些因林将军之死而心怀怨气的忠勇之士。 对于乌索城原本的守军,他们平时在军中就经常受到徐太和其亲卫的压迫,对于徐太的行事颇有怨言。如今徐太已死,又有新任主帅坐镇,那股被压抑许久的士气,终于重新燃起。 尤其是当他们得知,这位新来的主帅,就是那位在神庙广场前,一招击败蛮族天狼王的冠军侯沈天君时,整座军营都彻底沸腾了。 “那可是天狼王!蛮族图腾一般的人物!”一个刚入伍的新兵激动得满脸通红,“咱们的主帅,是神仙下凡吧!” 一个活生生的传奇就站在他们面前,那感觉,比喝了十斤烈酒还要上头! 原本失去林将军的北境边军,仿佛在瞬间找到了新的主心骨,那根差点被蛮族铁蹄踩断的脊梁,重新挺得笔直如枪! 此刻,乌索城议事厅内。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厅堂中央,上面精细地还原了北境的地形,几座关键城池的位置上,插着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 沈天君一袭玄色狐裘大氅,负手立于沙盘前,目光锐利如鹰。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沙盘上一座名为“图拉城”的模型上,声音沉稳:“图拉城,如同一颗钉子,楔入了我们北境的胸膛。军师,此钉,当如何拔除?” 在他身侧,一位羽扇纶巾、面如冠玉的文士,正是“卧龙”诸葛亮。他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讲解道: “侯爷所言极是。图拉城城高墙厚,易守难攻。蛮军若死守,我军强攻必有损伤。亮以为,可效仿陈仓故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一支偏师佯攻西门,吸引其主力,我军主力则可趁夜色,从东面这处名为‘鹰愁涧’的险峻之地,搭云梯奇袭……” 诸葛亮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郑太石和李钟两位沙场老将,站在一旁听得是心悦诚服,额头冷汗涔涔。他们自问在北境戍边多年,对地形了如指掌,可诸葛亮提出的“鹰愁涧”,在他们眼中向来是飞鸟难渡的绝地,竟也能成为一条奇袭路线! “军师真乃神人也!”郑太石忍不住低声赞叹,看向沈天君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敬畏。能得此等奇人辅佐,冠军侯究竟是何等人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议事。 “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探子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有些变调,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启禀侯爷、军师!图拉城……图拉城有异!” 诸葛亮摇动羽扇的手微微一顿。 沈天君眼神一凝,吐出一个字:“讲。” “卑职奉命前去刺探军情,可……可到了图拉城下,却发现城门大开,吊桥放下,城墙上连一个守卫的影子都没有!” 探子咽了口唾沫,似乎在回忆那诡异的景象,“卑职胆大,换上便装混进了城里。城中百姓说……说盘踞在城里的蛮军,早在五天前,就全部撤走了!现在,图拉城,就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郑太石和李钟对视一眼,脸上满是错愕,旋即被狂喜所取代。 “空城?”李钟性子最急,抢先大笑道,“哈哈!定是蛮子听说了天狼王身死的消息,又见我们夺回了乌索城,吓破了胆,所以望风而逃了?” 郑太石重重点头,粗犷的脸上难掩兴奋:“必然如此!侯爷神威,斩天狼王于榆林,歼灭二十万狼骑军。这图拉城的蛮子不过是些残兵败将,不跑难道等死吗?天大的功劳啊!” 在他们看来,这是最合理,也是最振奋人心的解释。 然而,一直沉默的诸葛亮,眉头却缓缓皱了起来。 他停下了摇着羽扇的手,深邃的目光在沙盘与舆图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计算着时间和距离。 “不合常理。” 他轻轻吐出四个字,让厅内瞬间冷却下来的气氛,又一次绷紧。 “军师,这有何不合常理的?”李钟不解地挠了挠头。 诸葛亮抬起眼,看向沈天君,缓缓道:“我军虽在榆林大获全胜,斩杀天狼王呼延灼,但为防消息走漏,不论是蛮族降兵还是徐太残部,皆被耿将军封锁于榆林大营。从榆林到图拉城,快马加鞭亦需七日。蛮军五日前便已撤离,那时,他们根本不可能知晓呼延灼的死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凝重:“所以,他们的撤退,并非溃逃,而是早有预谋的。” 诸葛亮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郑太石和李钟火热的心头。 他们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换上了惊惧与后怕。这哪里是功劳,分明是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陷阱! 沈天君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击着沙盘的边缘,发出的“笃笃”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慌乱,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莫不是敌人也有样学样,想跟本侯玩一出空城计? 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侯爷,”诸葛亮见沈天君沉思,拱手道,“为稳妥起见,亮建议,再探!务必查清其虚实!” 沈天君收回思绪,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议事厅角落里那道如同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上。 那人一身黑衣,气息内敛,若不刻意去看,几乎会忽略他的存在。 不良帅,袁天罡。 “袁将军。”沈天君淡淡开口。 那道影子动了。袁天罡抬起头,青铜面具下的双眼幽深如井,只是微微颔首,等待命令。 “你亲自去一趟图拉城。”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要知道城里,以及城外五十里内,每一寸土地上发生过什么。哪怕是一只耗子,何时打了个洞,我都要一清二楚。” “是。” 袁天罡只应一字,身形一晃,竟如一缕青烟般凭空淡去,仿佛被阴影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嘶——”李钟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郑太石更是眼皮狂跳,心中骇然:这哪里是人,分明是鬼魅! 他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短短三天里,被反复碾碎重塑。 “传我军令。”沈天君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两人的心神拉了回来。 “全军,三更造饭,五更开拔!” “目标,图拉城!” “啊?”李钟大惊失色,“侯爷,不等袁帅的消息吗?万一……万一城中真有埋伏……” 沈天君缓缓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后带着一丝冷傲的笑意。 “等?”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无与伦比的霸气: “不必。若真有阴谋陷阱,袁天罡会成为敌人的噩梦。本侯的大军,只管踏平前路!” “这天下,还没有本侯不敢进的城!” 第79章 北境大捷 夜已深,大炎皇宫,养心殿。 殿内烛火通明,将堆积如山的奏章影子拉得老长,仿佛一只只无形的巨手,要将那灯下孤单的身影吞噬。 她放下手中的朱笔,笔尖的朱砂已经干涸,在纸上留下一个凝固的红点。堆积如山的奏章像一座座沉默的大山,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抬起手,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向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南方的水患,西境的骚乱,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们明里暗里的掣肘……一桩桩一件件,像无数根淬了毒的钢针,扎在她的神经上。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前似乎都出现了重影。 恍惚间,她仿佛又感觉到了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正不轻不重地按在她的额角,那双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当年为她挡下一支暗箭时留下的。一股混着淡淡青草气息的暖流顺着指尖渡来,驱散了所有的疲倦与烦闷。 “陛下,又头疼了?说了让您早些歇息。” 她仿佛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那个总是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调侃,却总能在她最疲惫的时候,给她带来片刻的安宁的声音。 凰曦的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的大殿中依旧空空如也,只有桌案上的烛火,随着吹进殿中的微风轻轻摇曳。 她竟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出了神。 “啧啧,瞧瞧这副望穿秋水的模样,陛下心里是不是又在想那个从御前侍卫爬上您龙榻……哦不,是爬上冠军侯宝座的小子了?” 一道带着促狭笑意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焰灵姬一袭火红的劲装,不知何时已俏生生地立在那里,正抱着双臂,好笑地打量着龙椅上那位失神的女帝。 被一语道破心事,凰曦的脸颊瞬间飞上一抹红晕,那抹红晕冲淡了她眉宇间的清冷与威严,平添了几分属于少女的娇憨。 她凤眸一瞪,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声音里却带着一丝羞恼:“焰灵姬,你这舌头再不积点德,信不信朕真给你拔了,让你去诏狱陪那些哑巴作伴!” “哎哟,陛下饶命啊!”焰灵姬嘴上求饶,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笑嘻嘻地凑了上来,熟稔地绕到龙椅后,伸出两根纤纤玉指,学着记忆中的模样,为凰曦轻轻按揉起太阳穴。“奴婢这不是心疼您嘛。再说了,主子临走前可是千叮万嘱,一定要照顾好陛下。陛下您惦记北境是勤于国事,尤其惦记的是咱们那位战无不胜的冠军侯,那更是天经地义。” 她的手法虽不如沈天君那般蕴含内力,却也轻柔舒适,让凰曦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下来。 那声“冠军侯”,让凰曦刚刚升起的一点气焰,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轻叹了一口气,任由焰灵姬为她按摩,紧绷的身体也靠在了柔软的椅背上。 “他这一去北境,已有数月了。” 凰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 “上次胤东海传旨回来,说他已经和呼延灼正面遭遇了。呼延灼……那可是北蛮的天狼王,十年前,他曾于阵前三箭射杀我大炎的勇毅亲王,被草原人奉为战神。沈爱卿虽然……虽然厉害,可毕竟年轻,朕……朕有些担心。” 说到最后,那份属于帝王的沉稳,终究还是被一个女子的担忧所取代。 “如果不是这满朝的文武,这江山社稷将朕牢牢锁在这张龙椅上,朕真想换上戎装,御驾亲征,亲眼去看看那片冰冷的战场,去为边军的将士,为他……鼓舞士气。” “哦?”焰灵姬手上的动作一顿,凑到凰曦耳边,吐气如兰,声音里满是揶揄,“陛下是想去为将士们鼓舞士气,还是想亲眼看看,咱家主子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呀?” “你……你再胡说,朕真撕了你的嘴!” 凰曦又羞又气,猛地坐直了身子,转头就要去抓焰灵姬。 两女就在这偌大的养心殿里,如寻常人家的姐妹般,嬉笑打闹起来。 就在这时—— “陛下!!” 殿门外,传来袁笑之急切到变调的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剧烈的喘息,仿佛跑死了几匹马。 嬉闹声戛然而止。 凰曦瞬间收敛了所有表情,重新坐正,那个娇俏的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威严深重的大炎女帝。 焰灵姬也神色一肃,闪身来到殿门前,拉开了厚重的殿门。 只见袁笑之几乎是滚着跪在门外冰冷的石阶上,这位平常最注重仪态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竟是满脸通红,额上青筋毕露,汗水混着尘土,将他俊朗的脸弄得像个花猫,连官帽都歪到了一边,发髻散乱。 他的手中,用尽全身力气高高举着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凰曦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八百里加急,非军国大事不可用! 是胜,还是败? 是他……平安,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自己的指尖在一瞬间变得毫无血色,一片冰凉。 焰灵姬快步上前,从袁笑之颤抖的手中接过战报,转身呈到凰曦面前。 凰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接过那尚带着塞外寒气的竹筒,入手竟觉得有千斤之重,几乎拿捏不住。 “北境来的战报?袁爱卿……可亲眼见到传令兵了?传令兵可还传回了其他讯息?”她的声音,竟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颤抖。 袁笑之猛地抬起头,那双因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甚至隐有泪光闪动。他看着一脸焦急、嘴唇发白的女帝,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地吼道: “回禀陛下!应该是天大的喜事!传令兵只传回了四个字!”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道: “北境——大捷!!” 第80章 君心似我心 “北境——大捷!!” 四个字,如九天惊雷,在死寂如坟墓的养心殿内轰然炸响! 凰曦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双因彻夜未眠而紧紧攥着龙椅扶手的玉手,指甲因用力过猛而泛白,几乎要生生嵌进坚硬的紫檀木料之中。她死死地盯着殿外那个狼狈不堪,却又狂喜到面容扭曲的臣子,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大捷? 这两个字,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了。 久到她几乎以为,这两个字已经从大炎的国运中被彻底抹去。 自她记事以来,北境边军传回来的消息,永远是“急报”、“溃败”、“失守”、“请求驰援”……每一封奏报,都像是一把刀,凌迟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也凌迟着她身为帝王的尊严。 焰灵姬的呼吸也停顿了一瞬,她看着女帝那张瞬间煞白,又因巨大的冲击而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心中一紧。 “陛下!” 她快步上前,扶住凰曦微微摇晃的身体,入手只觉一片刺骨的冰冷。 凰曦仿佛没有感觉到她的搀扶,她的全部心神,都汇聚在了袁笑之高举的那个染血的竹筒上。那小小的竹筒,此刻在她的眼中,仿佛比传国玉玺还要沉重,还要耀眼。 “拿……拿过来。”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袁笑之快步上前将战报送到了焰灵姬手中。 焰灵姬接过竹筒,用指尖轻轻一划,削断了火漆封口,将里面卷成一卷的军报递到凰曦手中。 那张薄薄的帛书,触手冰凉,却烫得凰曦指尖发麻。仿佛上面沾染的不是墨迹,而是千里之外的连天烽火与滚烫鲜血。 她缓缓展开,那双曾阅尽无数山河奏章的凤目,此刻却有些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她用力眨了眨眼,逼退了眼前的朦胧水汽,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 【臣,沈天君,叩奏陛下:】 看到这三个字,凰曦的心跳漏了一拍,是他,是他亲笔写的。 【臣奉旨北征,于榆林城下,阵斩蛮族天狼王呼延灼……】 天狼王呼延灼?那个被誉为草原百年不出的雄主,那个让大炎三代帝王都头痛不已的噩梦?就这么……被他斩了?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复确认了那几个字,心脏狂跳如鼓! 【……歼其麾下狼骑二十万,焚其粮草辎重无数。】 【叛将徐太,勾连蛮族,图谋不轨,已为臣阵斩于黑风林。】 【乌索城,已于三日前光复。林太冲的将军的尸首已由李钟将军率部夺回,家属及其棺椁臣已差人护送其返回神都。】 【图拉城敌军望风而逃,已是空城,臣不日将继续北上,收复图拉城再图大计。】 【臣,幸不辱命。望陛下安心】 短短数行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大的功绩,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着事实。 阵斩天狼王!歼敌二十万!光复乌索城!每一条,都足以载入史册,名垂千古!而他,用最平淡的语气,将这不世之功,浓缩于“幸不辱命”四个字中。 凰曦只觉得胸中郁结多年的恶气顷刻间消散,那颗一直被巨石压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解脱。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忧虑,所有的不安,都在这短短的几行字面前,烟消云散! 沈天君赢了!她的大炎,赢了!她……赢了! 一股巨大的狂喜冲垮了她用理智筑起的所有堤防,她再也控制不住,眼角一热,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她笑了,先是嘴角无声地咧开,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从压抑的低笑,变成了清脆悦耳,响彻整个养心殿的畅快大笑! 她笑着,泪水却流得更凶,将那精致的妆容都冲花了。她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将那份战报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焰灵姬站在一旁,看着凰曦这般失态的模样,眼圈也有些泛红。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把龙椅上的女子,究竟背负了多少压力。也只有那个男人的消息,才能让她卸下所有伪装,展露出最真实的情绪。 笑了许久,哭了许久,凰曦才渐渐平复下来。她用袖口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那双被泪水洗过的凤目,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在其中闪耀。 “袁笑之。” “臣在!” “传朕旨意!”凰曦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昂扬与锐气,“将此捷报,立刻誊抄百份,传遍京城内外!朕要让每一个大炎的子民都知道,北境,大捷!” “朕要让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等着看朕笑话的宵小之辈都听清楚!我大炎的脊梁,还没断!” “朕要立刻去太庙,将这个消息,告慰列祖列宗!” “遵旨!”袁笑之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他抬起头,那张花猫似的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待袁笑之领命而去,养心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凰曦重新坐回龙椅上,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份已被她泪水浸湿的战报,指尖轻轻抚过“沈天君”那三个字,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纸张,触摸到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身影。 喜悦的浪潮退去,新的担忧又如暗流般涌上心头。阵斩天狼王……歼敌二十万……这听起来,简直像是神话。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北境边军残破,他手中可用的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数万,如何能以少胜多,打出如此辉煌到近乎虚幻的战绩?这一战,他是否受了伤?他经历了何等惨烈的厮杀,才换来这封轻描淡写的捷报? 女帝的心,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感给揪紧了。 “陛下,这下您该放心了吧?”焰灵姬见她神色变幻,笑着凑了过来,重新拿起梳子,为她整理起有些散乱的发髻,“奴家早就说了,陛下大可不必担心。不论对手是谁,在我家主子面前,就是头纸老虎,一捅就破。” 凰曦被她的话逗得“噗嗤”一笑,心中的担忧稍减,嗔怪地白了她一眼:“就你嘴贫。朕是皇帝,为国事操心,为臣子担忧,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话虽如此,她眼角眉梢那份藏不住的骄傲与喜悦,却早已将她出卖。 “是是是,陛下说得都对。”焰灵姬顺着她的话,手上的动作却不停,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不过,主子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下一步打算怎么走?这战报上可有提及?” 焰灵姬的话提醒了她,凰曦的目光再次落回战报,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试图从这寥寥数语中,分析出沈天君的下一步动向。她的目光扫过末尾,忽然凝固了。 “……图拉城……如今是座空城,主子已经决定领兵进驻了……” 凰曦的心,咯噔一下。 方才的狂喜让她险些忽略了这个致命的细节。此刻冷静下来,她才猛然惊觉其中巨大的凶险! 蛮军主力虽灭,但绝不可能全军覆没。他们为何会主动撤离一座经营多年的坚城?这不合常理!除非……这是个陷阱! 空城计?一个巨大的问号,在她心中升起。那个男人,总是这样,刚让她把一颗心放下,转眼又用另一种方式,将她的心给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混蛋……”她下意识地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责怪,反而充满了浓浓的嗔意与无可奈何。他总是这么胆大包天,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焰灵姬掩嘴轻笑,将最后一根发簪为她插好,退后两步,端详着镜中重新恢复了端庄威严,却又平添了几分娇艳的女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陛下,夜深了。北境的捷报也到了,您悬着的心,也该放下一半了。至于另一半,您再怎么悬着,也帮不上主子的忙,反倒熬坏了您自己的身子,等主子凯旋回朝,看到您这憔悴的模样,还不得心疼死?” 凰曦看着镜中的自己,良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是啊,她在这里再怎么担心,也无法跨越千山万水,去到他的身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这片江山,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你说的对。”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夜的寒风涌入殿内,吹得烛火摇曳,却吹不散她心中的那团火。她遥望着北方那片深沉的夜空,仿佛能穿透无尽的黑暗,看到那座名为图拉的孤城,看到那个正踏入未知险境的身影。 “沈天君……”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朕想要的,可不只是一个天下…… 第81章 “忠仆” 图拉城,大炎王朝与北境蛮族交界线上的边陲重镇,如今城头再次挂上了大炎龙旗。 城主府内,血腥味与草药味尚未完全散去,冰冷的铁甲与温暖的炭火交织出一种奇特的氛围。沈天君端坐于主位,玄色狐裘衬得他面容愈发平静,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块洁白的丝绸,正在一丝不苟、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天子金刀的刀鞘,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世间最微小的尘埃。 李钟和耿忠分立左右,铠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他们刚刚肃清了城中最后一批潜伏的蛮族散兵,眉宇间是胜利后的振奋,也是大战之后的疲惫。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神色凝重地快步走入大厅,单膝跪地。 “启禀侯爷!府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是大皇子殿下的亲卫,有万分紧急的军情禀报!” 大皇子! 这三个字,让原本略显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 耿忠和李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大皇子被俘,乃是北境之耻,也是所有炎朝军人心头的一根刺。 “带他进来。”沈天君擦拭的动作没有停,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很快,一阵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血人”被两名亲卫半架着拖进了大厅。 他身上的禁军校尉铠甲早已支离破碎,像是被无数刀剑劈砍过,深可见骨的伤口遍布全身,凝固的黑血与泥土、霜雪混在一起,形成一层厚厚的“甲壳”。 他甚至已经不能算是在走,每一步都是在地上拖行,留下一道混杂着脓血与碎肉的污秽痕迹。一股浓烈的血腥和伤口腐烂到极致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让几名身经百战的亲卫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噗通”一声,那人挣开亲卫的搀扶,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扑,重重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罪将……罗成,叩见……冠军侯!”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仿佛声带都已被鲜血浸透,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般的悲鸣。 “罪将无能,未能护得殿下周全……罪该万死!” 沈天君微微皱眉,眼下大皇子音讯全无,生死未卜,自己刚想要打探其消息,这罗成就送上门来了,是不是太巧了些。 “侯爷,这是大皇子身边的亲卫统领,罗成。”耿忠伏低身子在沈天君耳边轻声介绍,“听说此人自幼伴随大皇子左右,也是宫中一等一得好手,上次徐太兵变,大皇子被擒后,此人便消失了。” 沈天君侧头看了看耿忠,随后眼睛微眯的盯着罗成。 “既然未能护得殿下周全,殿下现在生死未卜,你为何还活着?” 名叫罗成的统领表情一怔,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被血污和泪水糊满的脸上,满是绝望与悲愤。 “殿下……殿下他……” 他哽咽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喷出一口暗红的血沫,似乎连说下去的力气都没有,“蛮族的那群畜生!他们……他们要对殿下用邪术!” “什么邪术?”李钟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追问道。 “罪将不知……”罗成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恨意,“那日徐太这狗贼兵变,城门大开,我等……咳咳……一众亲卫护着大皇子撤退,但奈何敌军实在是太多,又有狼骑兵冲阵,很快我们便被冲散了!” “蛮子将大皇子关押在图拉城的地牢内,一直追杀我等,我一边躲避追杀一边打探殿下的消息,就是等着有一天神都援军到来,我能将此消息带回我军。” “这一路上,我探听到蛮族似乎在准备什么仪式,而大皇子便是这仪式开启的重要一环!五日前,他们着急慌忙的撤走,并将大皇子从地牢中带出一并进行了转移。想必也是因为那仪式的缘故!” 说罢,罗成连连磕头,发出咚咚的响声,额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罪将逃亡这一路,听闻了侯爷杀天狼王,斩叛将徐太的丰功伟绩。罪将死不足惜,但大皇子是我大炎皇室血脉,还请侯爷救大皇子于水火!” “混账!”耿忠怒发冲冠,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骨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沈天君略作思索,面无表情的盯着罗成。 “如你所说,大皇子已经被带走,你叫我如何去救?” “罪将……罪将打听到了大皇子所在!”罗成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摸索着,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高高举过头顶。他举起手臂的动作是如此艰难,仿佛那卷东西有千斤之重。 也就在他掏出东西的一瞬间,沈天君擦拭刀鞘的动作,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样,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侯爷!罪将杀了一名蛮子的探子,截获一封书信。到举行仪式的地点就在蛮族的天狼祭坛!天狼祭坛就在北都城西北三十里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癫狂的恳求。 “求侯爷救救殿下!趁仪式还未开始,我们还有机会!再晚……就全完了!” 沈天君终于停下了擦拭刀鞘的动作,他将丝绸仔细叠好,放在一旁,向一旁的亲卫挥了挥手 “带罗统领下去疗伤。” “侯爷!”耿忠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转身,对着沈天君一抱拳,声若雷霆,“末将请战!救驾之事,刻不容缓!请侯爷即刻下令,末将愿为先锋,踏平蛮族大营,救回殿下!” “末将附议!”李钟也上前一步,神情肃穆,“侯爷,此乃奇耻大辱!若真让蛮子得逞,我大炎颜面何存!我北境数十万将士,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军心士气,必将一落千丈!” 大厅内,群情激愤。 所有将领都认为,这是一个必须抓住的机会。有如此详尽的地图,又有内应,趁蛮族新败、士气低落,发动一次突袭,成功的可能性极大! 然而,沈天君却像是没有听到他们的请战。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狐裘无声滑落,露出了里面线条刚硬的黑色武服。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负手踱步到大厅中央,目光扫过地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老耿,李钟,此人修为与你们相比如何?” 耿忠和李钟听到沈天君突然发问,不由一愣。 “我二人从未与罗统领交过手,但听闻此人也是观海初期的修为,不然也做不了大皇子的亲卫。”李钟摸索着下巴。 “呼延灼举大军来袭,号称三十万狼骑,即便他兵败榆林,也只是带了二十万兵马去。鹰嘴崖的五万兵马不算,这图拉城囤聚的蛮军至少也有五万之数,若换做是你二人,可能从这五万大军中全身而退?” 沈天君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话音落下,大厅内,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方才还熊熊燃烧的炭火,似乎都失去了温度。 耿忠和李钟脸上的激动和愤怒,也僵住了。他们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疑和骇然。 是啊! 这个问题,他们刚才竟然都忽略了! 一个人,身负重伤,从几万人的敌军包围里逃出来?这已经不是九死一生能够形容的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侯爷……您的意思是......”耿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再也发不出刚才雷霆般的声音,想为罗成说些什么。 沈天君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老耿,这大皇子是一定要救的。可我们刚到图拉城,这罗成便找上门来,偏偏还送来了大皇子的消息,甚至连祭坛的地点都一清二楚,这实在是太巧了。况且此人修为不过观海初期,就是我也不敢保自己能在几万敌兵的包围中活下来,可他却做到了。” 沈天君没有告诉众人的是,罗成在送来大皇子的情报时,系统的任务提示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这也就意味着罗成带来的消息并不准确,但对方既然放罗成来通风报信,那想必对北境依旧有所图。 思索片刻,沈天君挥了挥手。 “去请军师来,说我有要事与军师相商。” 第82章 将计就计 夜色如墨,城主府的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冰冷得几乎要凝结的肃杀之气。 沈天君端坐于主位,玄色锦袍上的金线在火光下流转。他并未言语,只是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那富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敲在厅内每一个人的心脏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侯爷!不能再等了!” 最先被这压抑气氛点燃的,是性如烈火的耿忠。他“霍”地站起身,身上的铠甲因剧烈的动作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大皇子乃是万金之躯,如今身陷敌手,生死未卜,每多耽搁一刻,殿下就多一分危险!我等身为大炎军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眼睁睁看着皇子蒙难,将来有何面目去见陛下,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带着一股不惜以死明志的决绝。 “耿将军所言极是!”郑太石也站了起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焦急与自责,“那罗成虽然来得蹊跷,但他所言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是真的,我们错过了最佳的救援时机,那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在他们这些老派军人看来,皇室的尊严高于一切。大皇子被俘,本身就是奇耻大辱,如今有了线索,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必须去闯一闯。 “老耿,老郑,你们先冷静点。”李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不像二人那般冲动,沈天君那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审视的目光,已在他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侯爷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你们想过没有,五万蛮军的包围圈,别说他罗成只是个观海境,就算是咱们三个一起陷进去,能不能活着出来都得两说。可他偏偏就逃出来了,还‘恰好’截获了书信,‘恰好’在我们进城的时候找上门来。” 李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多恰好的事?此事处处透着诡异,我看,八成是个引君入瓮的陷阱!” “陷阱又如何?”耿忠脖子一梗,双目赤红,“就算是陷阱,为了殿下,我等也必须去踩!我北境男儿,何曾怕过蛮子的阴谋诡计!” “你这是鲁莽!是拿数万兄弟的性命去赌!”李钟也来了火气,“我们死了也就死了,侯爷现在可是北境的主心骨,侯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我几个脑袋也不够女帝陛下砍的!” “你……” “够了。” 就在三人争得面红耳赤之际,沈天君终于开口。 仅仅两个字,平淡无波,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敕令,瞬间让整个议事厅安静下来。耿忠和李钟都梗着脖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悻悻地坐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年轻主帅身上。 也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走入厅内,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用蜡丸封好的信件。他走得虽快,但脚步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厅内的凝重。 “启禀侯爷,军师送来的密信。” 沈天君接过蜡丸,指尖轻轻一捻,蜡壳应声碎裂,露出一张卷起的小纸条。他并未立刻去看,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李钟:“李钟,你觉得,若是陷阱,我们该如何应对?” 李钟一愣,没想到侯爷会在此刻考教自己,沉吟片刻后答道:“若真是陷阱,当固守图拉城,静待时变,再寻良机。绝不可轻动。” 沈天君不置可否,这才缓缓展开纸条,借着烛火看去。 纸条上,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没有繁复的计策,只有四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大字—— 将计就计。 沈天君看着这四个字,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不愧是卧龙,这份默契,省去了他无数口舌。 他将纸条递给李钟,李钟三人凑上前去,看完之后,脸上皆是惊疑不定。 “将计就计?”李钟挠了挠头,一脸费解,“军师的意思是……这真是个陷阱?那我们还要去?” “不错。”沈天君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落在那代表着“北都城”的模型上。“李钟说对了一半,这的确是个陷阱。但老耿和老郑也说对了一半,就算是陷阱,我们也必须去闯上一遭。因为大皇子的事情,我们必须去一探究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那罗成的说辞,破绽百出。他不是从五万大军中杀出来的,我猜是或许敌人故意放他出来的。他身上的伤不假,但目的,是为了让我们相信他的话,引诱我们出兵。” “那封信之所以提到祭坛,也是敌人算准了我们救主心切,故意透露给我们的,只要我们大军一动,必然会一头扎进他们在天狼祭坛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侯爷……那我们……”耿忠的声音有些干涩。 “敌暗我明,大军出动,目标太大,也太慢了。”沈天君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一条线,从图拉城,直指北都城的方向。“况且,北境刚刚经历连番大战,将士们需要休养生息,不宜再进行大规模的征伐。尚不清楚敌方的意图,大军出动,反而是下下之策。”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位神情各异的将军。 “所以,此行主要目的是探听消息的虚实,行动的人数在精不在多。” “侯爷,您的意思是?”李钟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疯狂的猜测,却又不敢相信。 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睥睨天下的自信与一丝令人心悸的疯狂战意。 “本侯,要亲自去一趟。”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仿佛一道惊雷在议事厅内炸响。 “万万不可!”耿忠第一个跪了下来,声音都在颤抖,“侯爷!您是三军主帅,万金之躯,怎能亲身犯险!末将愿代侯爷一行,便是战死沙场,也绝无怨言!” “末将附议!请侯爷三思!”郑太石和李钟也齐齐跪倒在地。 开什么玩笑!沈天君如今就是整个北境的定海神针,是他,斩天狼王,收复乌索城,将北境边军那根几乎被踩断的脊梁骨重新接了起来。他要是出了什么意外,那整个北境的天,就真的塌了! “本侯心意已决,不必多言。”沈天君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蕴含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威严,“此行,并非只有我一人。” 他话音刚落,众人只觉得厅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分,连跳动的烛火都凝滞了一瞬。 沈天君的目光望向议事厅的角落,那里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微微蠕动。 “袁将军。” 一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分离出来,仿佛他本来就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头戴一张古朴的青铜面具,遮蔽了所有容貌,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眸子,仿佛深渊,让人不敢直视。正是袁天罡。 “你随我同去。” “是。”袁天罡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看到袁天罡,耿忠三人的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位可是能斩杀呼延灼的恐怖存在,有他与沈天君一起行动,确实让人安心不少。 “把那个罗成带上。”沈天君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不是想让我们去救大皇子吗?那就让他亲自在前面带路。” 李钟三人彻底凌乱了。带着一个明知是内鬼的家伙,深入敌境?侯爷这胆子,已经不能用大来形容了。 沈天君没有再理会三人精彩的表情,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他们,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我走之后,大军由你们三人暂管。一切军务,听从诸葛军师调遣。你们要做的,就是守好图拉城,整顿兵马,随时准备接应。” “可是侯爷……” “这是军令。”沈天君打断了他们的话,语气加重,“老耿、李钟、老郑,此行成败,或许不在我,而在你们。莫要叫我失望!” 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沈天君转身便向厅外走去。袁天罡的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他的影子里,消失不见。 耿忠、郑太石、李钟三人呆呆地跪在原地,看着那道并不算魁梧,却仿佛能将所有风雨都一肩扛下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脑中一片空白,不是因为敬畏,而是被一种纯粹的、无法理解的疯狂所震撼。他们终于隐约明白,为何卧龙那等神人会选择辅佐这位年轻的侯爷,为何他能创造出阵斩天狼王的神话。 因为在他眼中,所谓的阴谋诡计,所谓的千军万马,或许都只是棋盘上的点缀。他根本不在乎规则,他要做的,是掀翻整个棋盘! “这天下,还没有本侯……不敢闯的龙潭虎穴!” 沈天君的声音从门外遥遥传来,裹挟着夜风,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第83章 北都城 七日时间,一晃而过。 城主府后院的一间静室内,罗成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在珍贵药材的滋养下,他总算能自如行动。 这七天,他过得心惊胆战。 起初,他以为自己的计策早已被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冠军侯看穿,每日送来的汤药,在他眼中都可能是穿肠的毒药。他甚至做好了被拖出去砍头的准备。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天君就像是忘了他这个人一样,再也未曾召见过他。 这种未知的等待,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直到今天,一名亲卫推门而入,面无表情地通知他:“罗统领,侯爷有令,准备出发,前往北都成天狼祭坛。” 罗成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他信了? 他强行压下上扬的嘴角,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焦急万分、忠心耿耿的模样,对着那亲卫一抱拳,声音都带着颤抖:“太好了!侯爷终于要出兵了!殿下有救了!” 他一边说,一边故意牵动了一下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又强撑着站直了身体,眼神中透出一种“为国尽忠,万死不辞”的决绝:“麻烦通禀,罪将身体已无大碍!北都城附近的地形,罪将这几年为了探听消息,早已摸熟,愿为侯爷前驱带路!” 那亲卫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侯爷吩咐了,此行只有侯爷与袁将军二人,带你同去,先行探查。” 什么? 只有……三个人? 罗成再次愣住,随即,那股狂喜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他本以为沈天君就算中计,肯定也是派出一支精锐部队,可他居然要亲自前来,而且只带一个护卫? 这是何等的狂妄自大!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按照那位大人的计划,原本想要将呼延灼耗死在边境。林太冲这个钉子,也正好借着呼延灼的手拔除了。如此那位的大计就能畅行无阻,但不想却因为这冠军侯的崛起而横生枝节。 自己的任务,就是将这个横生的阻碍,诱至北境,而后,让他永世长眠于此! 如果沈天君是率大部队前来的,或许还要费一番功夫。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已经不是老天助我了,这简直是把天大的功劳硬塞进自己怀里! “好!好!”罗成激动得连连点头,眼眶都泛红了,仿佛是为沈天君的“英勇”而感动,“侯爷高义!有侯爷这等盖世英雄在,区区北蛮,何足挂齿!罪将……罪将这就去准备!” 他生怕沈天君会反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自己的房间,将伤口草草包扎了一下,换上一身劲装,片刻也不敢耽搁。 图拉城外,北风呼啸。 沈天君一袭黑衣,跨坐在一匹神骏的赤兔之上,身姿挺拔如松。他身边,袁天罡依旧是那副青铜面具,气息内敛,仿佛与周围的荒凉融为一体。 看到罗成急匆匆赶来,沈天君并未多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调转马头。 “走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罗成心中一定。 三人三骑,化作三道黑影,向着茫茫雪原的北方,绝尘而去。 长途跋涉,枯燥而漫长。 马蹄踏在冻土之上,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嗒嗒”声。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罗成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一路上,他数次试图与沈天君搭话,想要刺探些什么。 可无论他说什么,沈天君都只是偶尔“嗯”一声,或是干脆不作回应。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让罗成每次对视,都有一种被看穿心肺的错觉。 而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袁天罡,更是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但罗成却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自己身上,让他不敢有丝毫异动。 这两人,一个深不可测,一个诡异莫测,让罗成心中有些忐忑,但箭在弦上,他已无回头路。 三日后,一座巍峨的巨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那城墙不知是用何种巨石垒砌而成,呈现出一种粗犷而雄浑的青灰色,在风雪的侵蚀下,更显古老与沧桑。 这便是北蛮的王城——北都城。 然而,越是靠近,罗成脸上的自得便越盛,而沈天君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这座所谓的蛮族王城,与他想象中茹毛饮血的部落聚居地,截然不同。 城门高大,人流如织。 进进出出的人群中,不仅有穿着兽皮袄、身材魁梧的蛮族,更有穿着丝绸、文质彬彬的大炎商人,甚至还有一些金发碧眼、轮廓深邃的西凉人。 叫卖声、马嘶声、不同语言的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繁华而喧嚣的市井画卷。若非城头飘扬着狰狞的黑狼旗,以及那些穿着狼骑铠甲、却懒散地靠在城门边、看似盘查实则勒索油水的守卫,沈天君几乎以为自己来到了大炎的某座都城。 罗成似乎看出了沈天君的疑惑,主动凑上前来,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解释道:“侯爷,这北都城不但是北蛮的王城,也是整个北境最繁华的贸易中心。蛮族、西凉,还有大炎的商人,都在这里做生意,所以才会有这般景象。”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而且,有那个人在,没人敢在这里放肆。” “哦?”沈天君终于来了点兴趣,“哪个人?” “北境第一人,赫连拔擢!” 罗成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都在微微发颤,“他是北蛮真正的定海神针!早些年,他率兵与大炎交战时,便已是彼岸境中期的高手。据说这十几年,也正是因为他的存在,才能压得住天狼王呼延灼。此人深居简出,极少出手,近几年有传言说……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传说中的神藏境!” 沈天君挑了挑眉。 半步神藏! 这等修为,若放大炎王朝,足以成为镇国级的存在,开宗立派,受万世香火。 罗成说完,偷偷观察着沈天君的表情,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震惊,一丝凝重,甚至是一丝恐惧。 然而,他失望了。 沈天君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非但没有震惊,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随后,他将目光投向了身侧的袁天罡,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轻声问道: “袁将军,你说……这半步神藏,比之京城守门的老卒,如何?” 袁天罡的青铜面具下,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那深渊般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一道只有沈天君能听懂的沙哑声音响起:“不堪一击。” 一股无形的默契与蔑视,在二人之间流转。 罗成彻底懵了。 这反应不对啊! 京城守门的老卒?那是什么东西?他在拿一个守城门的老头子和北境第一人比?这是疯了,还是狂到没边了? 难道他不怕吗?那可是半步神藏!足以横扫整个北境边军的存在! 他怎么敢……就这么直接进去? 不等罗成从巨大的困惑中回神,沈天君已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竟是理都未理城门口那几个准备上前盘问的守卫,径直朝着那人潮汹涌的城门内走去。 那几名守卫刚想呵斥,却迎上了后方袁天罡投来的一瞥。那目光仿佛来自九幽深处,不带丝毫感情,却让他们如坠冰窟,浑身僵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人三骑,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他身后,袁天罡如影随形,那张青铜面具在喧闹的人流中,仿佛一个冰冷的休止符,隔绝了所有的烟火气息。 第84章 龙门客栈 北都城的街道,比想象中要平整宽阔得多。 青灰色的巨大石板铺就的路面,被来往的车马行人磨得光滑,两侧商铺林立,酒旗招展。穿着华贵丝绸的大炎商人与身披兽皮的蛮族大汉擦肩而过,操着不同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劣质马奶酒的酸味,以及一种独属于北地铁器的冰冷气息。 若非偶尔能看到一队队巡逻的蛮族狼骑,以及城中那座高耸入云、通体漆黑的天狼神殿,这里几乎与大炎腹地的繁华州府没什么两样。 罗成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他享受着这种将大炎军神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仿佛已经看到了沈天君身首异处的场景,以及自己因此而获得的无上荣光。 他指着前方一栋三层高的宏伟建筑,那建筑飞檐斗拱,与周围粗犷的蛮族风格格格不入,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漆金字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龙门客栈。 “侯爷,前面就是龙门客栈,北都城最好的客栈。”罗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见识,“不过,这里可不单单是客栈。它也是整个北境最大的情报交易之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只要您出得起价,就没有买不到的消息。反过来,您若是有足够分量的消息,也能在这里换取您想要的任何东西。” 沈天君勒住马缰,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匾。字迹苍劲有力,入木三分,透着一股不凡的底蕴。 “这么大一个情报集市,就这么明晃晃地开在蛮族王城,他们就放任不管?” 罗成压低了声音,眼中流露出一丝敬畏:“侯爷有所不知,这龙门客栈的东家,神秘至极。有传言说,其来自遥远的东洲海岛,势力通天。就算是北蛮那位真正的定海神针,赫连拔擢,到了这里也得礼让三分,从不敢在此造次。” “哦?有点意思。”沈天君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看得罗成心里有些发毛。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罗成脸上,慢悠悠地问道:“罗统领,你说,本侯要是想在这里买大皇子的消息,得挂个什么价码才合适?” 罗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不是应该对自己提供的“情报”深信不疑,然后一头扎进天狼祭坛的陷阱里吗?他来这龙门客栈做什么?还想买大皇子的消息?难道……他从一开始就没信我?! 冷汗,瞬间从罗成的额角渗出。 不等他想出应对之词,沈天君却已经翻身下马,发出一声轻笑,径直朝着客栈大门走去。那笑声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罗成的心口。 袁天罡那冰冷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也跟着走了进去。 罗成打了个激灵,连忙跟上,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客栈之内,别有洞天。 温暖的空气驱散了室外的严寒,大厅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凉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十几张八仙桌座无虚席,喝酒的,聊天的,低声交易的,形形色色的人汇聚于此,却又诡异地保持着一种互不干扰的平衡。 柜台后面,一个身材臃肿,穿着锦缎员外袍的胖子正低着头,拨弄着手里的一把纯金算盘,算珠碰撞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噼啪”声。 听到脚步声,胖掌柜抬起头,脸上瞬间堆起了和气的笑容,一双小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三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三间上房。”沈天君淡淡地开口。 “好嘞!”胖掌柜看了一眼身后墙上挂着的一排木牌,笑着说道,“客官来得巧,天字号还剩两间,地字号也还剩两间。” 沈天君从袖中取出一枚成色十足的银锭,随手抛在柜台上。 “两间天字,一间地字。” 银锭在柜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胖掌柜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睛都亮了几分。他手脚麻利地收下银子,刚要转身去取房牌后的钥匙,客栈的门帘却再次被人掀开。 一阵寒风倒灌进来,也带来了一男一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那女子身段婀娜,一袭水蓝色的长裙,即便在厚重的冬衣下也难掩其曼妙曲线,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秋水的眸子。 而她身旁的男人,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巨人。他身高近丈,走进客栈时甚至需要微微躬身才能通过门框。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虬结如同盘龙,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用厚布包裹的四四方方的巨大物件,不知是什么东西。 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对组合,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厅都安静了一瞬。 女子莲步轻移,径直走到柜台前,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掌柜,两间上房。” 胖掌柜脸上的笑容一滞,赔着笑脸道:“这位姑娘,实在是不巧。方才这位客官已经定下了最后的三间上房,如今……只剩下一间地字号的客房了。” 女子的目光,越过柜台,落在了沈天君的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沈天君神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动。 这女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旅人。 就在他思索之际,女子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炎万福礼。 “这位公子,小女子与兄长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实属疲惫。不知公子可否行个方便,让一间房与我们?小女子愿出双倍价钱。” 她的声音很好听,但语气却不卑不亢,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罗成站在一旁,见状正要发作,他们三个人,两间房怎么住?如果有人和他同住一间,那也极其影响他行动。 沈天君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不想在这种地方横生枝节。此行的目的是探查虚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无妨。”他看了一眼掌柜,“天字号的房间,让给他们一间便是。” 胖掌柜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哈腰:“好嘞好嘞,客官大气!” 女子再次对着沈天君盈盈一拜,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隔着面纱,声音清晰地传来。 “多谢侯爷。”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罗成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满脸惊愕的看着那个蒙面的女人。 就连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袁天罡,那青铜面具下的目光,也骤然锐利了起来! 沈天君眼神微微眯起。 他的身份,在大炎北境,除了军中寥寥数人,无人知晓。自己一路行来,更是低调至极。 这个女人,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究竟是谁?! 第85章 蒙面女子 “多谢侯爷。” 四个字,轻飘飘的,裹着女子的清冷嗓音,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客栈大厅每个人的心尖上。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雪刮过屋檐的呜咽。 罗成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脚跟撞在桌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僵立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鸣。 她怎么会知道?她到底是谁?!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 一直沉默得如同影子的袁天罡,那青铜面具下的眸子骤然收缩,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机瞬间锁定在了那蒙面女子的身上。他藏于袖中的右手五指已经悄然并拢,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只需要主人一个眼神,他便能让眼前的女人血溅当场。整个大厅的温度,都仿佛因此又下降了几分。 沈天君的眼神,也微微眯了起来。 他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心中却已是杀意翻腾。 他这一路行来更是刻意隐匿行踪的,除了身边这几人,绝无外人知晓。 这个女人,不仅能一口叫破他的身份,看她的样子,似乎还是故意来龙门客栈与自己撞上的。 这根本就不是巧合。 有趣。 沈天君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他甚至还朝袁天罡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那蒙面女子对周遭骤然紧张的气氛恍若未觉,更不在意袁天罡那几乎要将人冻结的冰冷眼神。她身姿窈窕,一袭月白色长裙,裙摆绣着暗纹流云,即便在客栈昏黄的灯光下,也隐隐流转着华光。她从已经呆若木鸡的胖掌柜手中,自然地接过两块房牌与钥匙。 她将那块刻着“地”字的房牌递给身旁如同铁塔般的巨人,声音清淡地吩咐道:“拓山,你去地字房。记着,小心些,别把人家的楼梯踩坏了。” 那名为拓山的巨人闷闷地“嗯”了一声,接过房牌,那蒲扇般的大手将小小的木牌攥在手中。 他转过身,面对那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质楼梯,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脚,轻轻地,试探着踩在第一级台阶上。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从楼梯处传来,掌柜的眼角肉眼可见的抽动了一下,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这楼梯的修缮费用了。 拓山的身子明显一僵,随即,他整个人都变得蹑手蹑脚起来,每一步都落得极轻、极缓,仿佛一头生怕踩碎了鸡蛋的巨熊,那副与他魁梧身形形成巨大反差的模样十分滑稽,冲淡了些许大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直到那巨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沈天君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女子身上,声音平淡:“姑娘,你似乎认错人了。” 女子隔着薄纱,发出一声清脆的轻笑,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弯成了月牙。 “侯爷不必如此紧张,我对侯爷并无恶意。或许将来,侯爷还会有求于我。” 女子却莲步轻移,竟主动走到了沈天君的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萦绕在沈天君的鼻尖,像是雪山之巅初绽的莲花。 “能于万军之中阵斩天狼王,侯爷的大名,如今早已传遍了北境的每一个角落。小女子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探到侯爷的行踪。”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沈天君的耳中,“我来此,只是想亲眼瞻仰一番,究竟是怎样一位青年才俊,才能立下这等不世之功。” 沈天君眉毛挑了挑。 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说的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像是奉承,但沈天君却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在展示自己的情报能力。 一个能将他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的神秘组织,其实力,已经不言而喻。 沈天君心中警觉大作,面上却依旧平静:“姑娘在这里等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 女子风情万种地一笑,忽然又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在沈天君的身上。 她伸出纤纤玉手,白皙的指尖轻轻抚过沈天君肩上那件黑色的狐裘大氅,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撩拨人心的意味。 而后,她微微踮起脚尖,将温润的红唇凑到沈天君的耳边。 温热的呼吸伴随着幽兰般的香气,吹拂在沈天君的耳廓,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最私密的耳语,内容却让沈天君的瞳孔骤然一缩。 “小女子这里,有侯爷真正感兴趣的消息。关于……那位殿下,以及北蛮雪山深处的那座祭坛。” “只是不知道,这些消息的价码,侯爷……您出不出得起?” 话音落下,她缓缓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暧昧的距离,那双隔着轻纱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天君,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试探,还有一丝……志在必得的自信。 沈天君沉默了。 他的心中,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尽管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垂在桌下的左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掌心。 这个女人虽不知道是何来头,但她透露的讯息对沈天君而言确实很重要。 大皇子!天狼祭坛!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惊雷,在他心湖中炸响!这正是他此行的核心目的! 罗成所说的情报,真假参半,漏洞百出,他本就打算将计就计,亲自来探查虚实。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计划,将他最想知道的东西,直接摆在了台面上,当成了交易的筹码。 她究竟是谁?背后又代表着何方势力? 她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沈天君的脑海中盘旋,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想要什么。” 女子笑了,那笑声,悦耳动听。 “侯爷是爽快人。” 她将手中的天字号房牌轻轻放在沈天君面前的桌上,然后转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向楼梯。 “明日,隔壁天字房,小女子……恭候大驾。” 婀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只留下一室的寂静,和一缕似有若无的冷香。 以及一个心神巨震,正在重新评估整个局势的沈天君。 还有一个……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浑身被冷汗浸透的罗成。 第86章 两位山主 客栈大厅里,沈天君望着那离去的倩影陷入了思索。 那蒙面女子留下的冷香,还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中,像是一根无形的绞索,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也扰动着这北都城即将到来的风云。 罗成脸色惨白如纸,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疯狂思索着对策。这个女人他不曾见过,很明显对方是冲着沈天君来的。 但听刚才女子的意思,她似乎并不是为了杀沈天君而来,反而有意与沈天君结盟。 虽然不知道这个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她如果站在沈天君这一边,那对“那位大人”的计划而言,无疑是增加了巨大的变数。 仅仅是那女子身边的铁塔巨汉,透出的压迫感就足以让他心胆俱裂,那绝对是一尊杀神! 沈天君沉思的表情也让罗成心中愈发紧张,他到底对沈天君说了什么?竟能让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冠军侯,露出如此凝重的神情? 不行,必须想办法!无论如何,要把这个女人的出现,以及她可能与沈天君结盟的消息,立刻送出去,通知那位大人! 大厅中,沈天君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复归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弯腰,从桌上拾起那块天字号的房牌,又捡起另一块地字号的。 随手一抛,那块刻着“地”字的房牌和钥匙,便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罗成旁边的桌子上。 “哐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一道惊雷,在罗成耳边轰然炸响,将他从惊惧的头脑风暴中猛然惊醒。 他一个激灵,骇然抬头,正好对上沈天君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平静。 可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让罗成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小丑,所有卑劣的心思,都在这双眼睛下无所遁形。 “你的房间。” 沈天君淡淡地吐出三个字,便转身,径直朝着楼梯走去。 袁天罡那冰冷的目光如刀子般在罗成身上剐了一下,随即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罗成才敢大口喘息。他微微一怔,沈天君的意思……是让自己单独住一间房?他这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罗成越来越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位深不可测的侯爷了。 为什么? 罗成想不明白,但他知道,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获得了自由行动的机会!考虑怎么把消息送出去,才是头等大事!他颤抖着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抓起桌上的房牌和钥匙,狼狈地朝着另一侧的楼梯爬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 天字号上房。 房间宽敞,陈设雅致,一张紫檀木的圆桌,两把太师椅,角落里还摆着一架山水屏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楼下那混杂的气味截然不同。 袁天罡合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沈天君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房间里不紧不慢地踱步。他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拂过墙壁,指节却以一种特殊的频率微微震动,倾听着墙体内部是否有夹层或空洞。 他走到窗边,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一丝微不可察的内力渗入,确认没有触发式的机关。随后,他又检查了桌椅、床榻,甚至连角落屏风的转轴都未放过。 确认房间绝对安全后,他才在桌旁坐下,提起桌上的铜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 “侯爷。”袁天罡的声音从青铜面具下传出,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杀气,“那个罗成,就这么放着?此等叛徒,属下随时可以让他人间蒸发,不留半点痕迹。” 在他看来,这种明知是内鬼的货色,直接扭断脖子才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一条会叫的狗罢了。”沈天君抿了一口茶,微凉的茶水让他因那神秘女子而翻腾的心绪彻底沉静下来,“现在打死了,只会惊动他背后真正的主人。一条狗的命,换不来大鱼,不值。”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敲在人心最紧张的那根弦上。 “让他自由活动,让他觉得我们毫无防备,他才会想方设法地去传递消息,去执行他接下来的计划。我们看得太紧,逼急了对方,这条狗,或许就成了壁虎断尾时,主动舍弃的那截尾巴了。我要的,不是尾巴,是整只壁虎。” 袁天罡沉默地点了点头,心中对自家侯爷的手段愈发敬畏。 “比起那条狗,我更在意的,是隔壁那位‘邻居’。”沈天君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与隔壁相连的那面墙壁。 那种感觉很奇特,并非被人用眼睛窥视,而是一种来自更高层面的感知。就好像自己的气机、自己的存在,都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对方如同端坐于蛛网中心的毒蛛,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这只“猎物”的任何一丝颤动。这种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别人掌控下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习惯了做那个藏于暗处,俯瞰棋局的执棋者。现在,却似乎有另一只手,也伸到了这盘棋上,让他从猎人,变成了别人眼中的猎物。 “既然她光明正大地找上门来,那明日,我便去会会她,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沈天君收回目光,看向袁天罡:“你刚才,可曾探查到那两人的底细?” 袁天罡回忆了一下,沉声道:“那个叫拓山的巨人,气息雄浑,血气旺盛如烘炉,修为应当刚突破彼岸境不久。但那个女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她身上似乎有隔绝探查的至宝,我的神念探过去,如泥牛入海,气息缥缈,深浅未知。宛如……一片深渊。” 一个能让彼岸境高手心甘情愿做护卫的女人,修为深浅未知。 沈天君的手指停下了敲击。 这意味着,对方的实力或许远超想象,其身后的背景底蕴更是可能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 这北都城,还真是藏龙卧虎,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出去一趟。”沈天君吩咐道,“去城里打探一番,这龙门客栈,背后究竟是谁。还有那个女人,是什么来头。” “以袁笑之的能力,这北都城必有我锦衣卫的暗桩,速去联络。我要看看,这北都城的水到底有多深,里面又藏着多少大鱼!” “是。” 袁天罡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融入了房间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天君一人。 他静静地坐在桌旁,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隔壁,是那个神秘莫测的蒙面女人。 楼下,是心怀鬼胎,随时可能咬人一口的罗成。 城内,是布下天罗地网,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北蛮高层。 而更远处,还有一个深不可测,据说已经半只脚踏入神藏境的赫连拔擢。 四面楚歌,杀机环伺。 “一张网……”沈天君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狂傲的弧度,眼中跳动着的是兴奋的火焰,“织得可真够大的。” “我最喜欢的,就是掀桌子!” …… 与此同时,客栈大堂。 柜台后面,那个胖掌柜依旧低着头,手指在纯金算盘上拨弄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盘算着一天的流水。 一名伙计端着一盆用过的碗筷,从后堂走了出来,脚步平稳,眼神低垂,看不出任何异常。 就在伙计与柜台擦身而过的一瞬间,胖掌柜拨弄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头也不抬地低声说道: “去告诉当家的。” 他的声音很轻,被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完美地掩盖了过去。那名伙计的脚步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端着托盘的手,指节收紧了一瞬。 “就说……客栈里,来了两位山主(大人物)?。” 第87章 规矩 伙计端着托盘,脚步不急不缓地穿过大厅,走入后厨。他将碗筷放入水槽,又擦了擦手,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 然而,他并没有从后门离开,而是绕进了柴房,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暗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客栈后院深沉的夜色里。 他的脚步极快,专挑阴暗的巷子走,最终在城东一处毫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叩响了门环。 “山主”这两个字,在龙门客栈的暗语里,分量重如泰山。 上一次掌柜传出这个讯息,还是三年前,那位北蛮的定海神针,赫连拔擢第一次踏入客栈的时候。 这意味着,客栈里来了足以与赫连拔擢比肩,甚至能够搅动整个北境风云的大人物。 ……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房间里,沈天君静坐了许久,袁天罡的身影还未出现,显然打探消息需要一些时间。 他没有继续等待,而是起身,推门而出,缓步走下楼梯。 大厅里的人已经少了大半,只剩下三三两两的酒客还在低声交谈。 那个胖掌柜依旧守在柜台后,只是手里的金算盘已经收了起来,正拿着一块抹布,慢悠悠地擦拭着光滑的柜面。 听到楼梯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沈天君,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来。 “客官,可是有什么吩咐?” 沈天君走到柜台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想向龙门客栈,买个消息。” 胖掌柜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将抹布叠好,放在一旁,脸上的笑容不变,但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却透出几分商人的精明。 “哦?那得看客官想买什么消息了。咱们龙门客栈的规矩,消息不同,价钱自然也不同。” 沈天君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朝自己的头顶指了指。 “住在我隔壁的那位,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动作,这个问话,让胖掌柜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收敛了半分。 他那双眯缝的眼开了一线,露出一抹审视的精光,在沈天君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他像是确认了什么,身子微微前倾,一只肥厚的手掌挡在左边脸颊上,将声音压得极低,凑到沈天君面前。 “客官,内位的消息……可不便宜。”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瞧您面生,应该不是我们这里的常客。小的多嘴提醒您一句,这越贵的消息,知道了,往往……就越危险。” 沈天君面无表情:“开个价。” 胖掌柜嘿嘿一笑,伸出了三根肥硕的手指。 “不多不少,三千两黄金。” 饶是沈天君心性沉稳,听到这个数字,眼皮也不由得跳了一下。 三千两黄金! 好家伙。 如今的大炎国库,因为连年征战和内耗,早已空虚无比。别说三千两黄金,恐怕连三万两白银的现钱都未必能拿得出来。 一个人的身份消息,就敢开出足以买下一座城池的天价。 这龙门客栈,究竟是黑店,还是对方的来头,真的大到了这个地步? 沈天君沉默片刻,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波澜。 “如果,我想卖消息,又当如何?” 胖掌柜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变得灿烂起来,仿佛刚才那笔天价生意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客官若是想卖消息,也简单。”他指了指楼上,“只需将您的房牌,挂在房门外的门把手上即可。自然会有人根据您消息的价值,前来与您接洽。若您的消息,我龙门客栈感兴趣,也会出重金购买。” “多谢掌柜解惑。” 沈天君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重新走上了楼梯。 胖掌柜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那双眯缝的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他拿起抹布,继续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柜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房间,屋内依旧空无一人。 沈天君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陷入了沉思。 三千两黄金,他拿不出来。 但这并不代表,他买不起这个消息。 龙门客栈既然是情报交易之地,那么等价交换的,便不一定只有金银。 胖掌柜说,有足够分量的消息,也能在这里换取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而他手上,恰好就捏着一个足以让整个北蛮高层都为之疯狂的消息。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房间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是袁天罡回来了。 “侯爷。” “如何?”沈天君没有回头。 袁天罡的声音从青铜面具下传出,带着一丝凝重:“属下联系到了锦衣卫设在北都城的暗桩。但……关于那个女人的来历,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沈天君终于转过身,眉头微皱。 以锦衣卫的能力,即便是在这北蛮王城,也不至于如此。 “是的。”袁天罡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挫败,“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我们只查到,她和那个叫拓山的巨人,几乎是与我们同一时间进的城,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线索。北都城里,没有任何人认识她们。” 这个结果,让沈天君对那女人的警惕又提升了一个层级。 一个能将他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自身却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女人,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那这龙门客栈呢?”沈天君换了个问题。 “这个倒是有些眉目。”袁天罡继续说道,“这龙门客栈如今的东家,人称‘龙四爷’。据说此人来自遥远的东洲海岛,修为深不可测。但他并非客栈的初创者,而是三年前,从上一任东家手中接手的。” “三年前……”沈天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时间点。 “据说那位龙四爷初到北都城时,曾与赫连拔擢,在城外天狼山巅,交过一次手。” 沈天君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赫连拔擢,北蛮公认的第一高手,半只脚踏入神藏境的绝顶存在。 这龙四爷,竟敢与他动手? “结果如何?”沈天君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袁天罡吐出了四个字。 “平分秋色。” 平分秋色! 这四个字,比三千两黄金的报价,还要让沈天君感到震撼。 这龙门客栈,根本就不是什么鱼龙混杂的情报集市。 这是一个与北蛮王庭分庭抗礼,平起平坐的恐怖势力! 它的东家,是一位足以比肩赫连拔擢的盖世强者! “有意思。” 沈天君的眼中,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起了熊熊的战意与兴奋。 “一个赫连拔擢,一个龙四爷,还有一个不知深浅的女人……这北都城,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块刻着“天”字的房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既然他们把规矩摆在了明面上,那我们……就按他们的规矩玩玩。” 他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在袁天罡不解的目光中,将那块代表着他身份的房牌,稳稳地挂在了门外的把手上。 第88章 侯爷把自己卖了 房门被轻轻合上,那块刻着“天”字的房牌,就这么明晃晃地挂在了门外的黄铜把手上。那深刻的“天”字,仿佛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房间的主人,有“货”要出。 等了两天,沈天君的房间无人问津。 第三天,袁天罡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惑:“侯爷,这是何意?” “买不起,就只能卖了。” 沈天君转过身,重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续上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神态自若,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三千两黄金,我可拿不出来。” 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梗,慢条斯理地继续说。 “但龙门客栈的规矩很有意思,价高者得,等价交换。既然金银不够,那便用消息来换消息。他们想把我们当成待宰的肥羊,那我们就索性变成一头能咬人的猛虎,让他们看看,这‘肉’到底烫不烫手。” 袁天罡更糊涂了:“可我们……有什么消息,能值三千两黄金?” 沈天君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袁天罡都感到有些发毛。 “我们自己,就是消息。” “什么?” “一个能于万军之中阵斩天狼王,搅得北蛮王庭天翻地覆的大炎冠军侯,孤身一人,潜入北都城。” 沈天君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轻响。 “你说,这个消息,值不值三千两黄金?” 袁天罡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疯了。 侯爷简直是疯了! 把自己的身份当成货物,摆在台面上公然叫卖?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试探!一旦处理不当,他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细细一想,袁天罡又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也是最能彰显侯爷魄力的一招险棋。 与其被动地被那个神秘女人,被这龙门客栈牵着鼻子走,不如主动出击,将自己这枚最大的棋子,直接扔到棋盘中央,把水彻底搅浑。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棋盘上的规矩,得由他说了算! 他要让这龙门客栈,让这北都城里所有潜藏的势力都看到,他沈天君来了。 不是偷偷摸摸地来,而是光明正大地来。 他要从猎物,重新变回那个执棋的猎人! 想通了这一层,袁天罡胸中翻腾的气血才缓缓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兴奋的战栗。他看着沈天君的背影,只觉得那并非一人,而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巍峨山岳。 跟着这样的主帅,虽是步步惊心,却也……痛快至极! …… 沈天君的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炷香。 两炷香。 就在袁天罡都以为,龙门客栈不会有任何反应,侯爷的险棋是不是走得太过火的时候。 “笃、笃、笃。” 三声极有礼貌,节奏平稳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 来了! 袁天罡身形一紧,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旁的阴影里,全身气机内敛,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 沈天君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请进。”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门外站着的,既不是那个胖掌柜,也不是客栈的伙计。 而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身形清瘦,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的半百老者。 老者手里提着一个古色古香的食盒,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一派邻家老翁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武道修为。 可当他的视线扫过房间时,袁天罡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老头看似浑浊的目光,实则锐利如刀,仿佛不是在看两个大活人,而是在看两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评估着它们的成色、分量与价值。 “深夜叨扰,还望客官见谅。” 老者微微躬身,将食盒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打开。 里面没有酒菜,只有一盏小巧的紫砂茶壶,两个白玉茶杯,以及一碟冒着热气的精致点心。 他熟练地提起茶壶,给沈天君和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上好的雨前龙井,我们东家特意嘱咐,给贵客醒醒神。” 老者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浅啜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沈天君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龙四爷,倒是客气。” 老者听到“龙四爷”三个字,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 “看来客官来之前,做过功课。如此,倒是省了老朽一番口舌。” 他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本线装的账册和一支小巧的狼毫笔。 “鄙人姓钱,在客栈里管着账。客官既然挂了牌,便是要做生意。按照规矩,得先验货,再估价。” 钱先生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打开账册,提笔蘸了蘸食盒里备着的小墨碟。 “那么,贵客……您要卖的消息是?” 沈天君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大炎冠军侯,沈天君,已经来了北都城。” 钱先生握笔的手,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在账册上从容地写下了“沈天君”三个字,仿佛在记录一笔最寻常不过的开销。袁天罡在暗处看得分明,那老者的呼吸节奏,有那么一刹那的停顿。 写完,他才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片,审视着沈天君。 “这个消息,北都城里,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虽然值钱,但算不得独家,价钱……自然要打个折扣。” 他的语气,就像一个在菜市场里挑拣白菜的普通老头。 沈天君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再加上一条,大炎的大皇子,也来了北都城。” “唰——” 钱先生笔尖的墨,在纸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划痕。他那一直平稳的手腕,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僵硬。 他终于抬起了头,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真正的精光,犹如鹰隼锁定了猎物。 大厅里,胖掌柜说,客栈里来了两位“山主”。 一位,是隔壁那位神秘莫测的女人。 而另一位,就是眼前这位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合上账册。 “这个消息,分量足够了。” 钱先生站起身,对着沈天君再次躬身一礼,这一次,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 “客官想要换什么?” “我隔壁那位,是什么人。”沈天君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钱先生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客官,这就让老朽为难了。客栈有客栈的规矩,我们从不泄露客人的信息。坏了规矩,这生意,以后可就没法做了。” “是吗?”沈天君端起那杯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我记得,她似乎对城外的天狼祭坛很感兴趣。那如果,我还要再卖一个消息呢?” 钱先生一愣:“哦?请讲。” 沈天君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北境似乎来了个神秘人物,此人对北境似乎有所图谋,所图之事与城外三十里处的天狼祭坛有关。” “轰!” 钱先生的脑子里,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手,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连带着手中的账册都“哗哗”作响。他死死地捏住账册,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沈天君,仿佛要将他看穿。这个消息,比前两个加起来还要可怕!冠军侯和大皇子潜入,是朝堂之争,是国与国之间的博弈。但天狼祭坛……那牵扯到的是整个北蛮的信仰根基! 许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新颓然坐回了椅子上,脸上满是苦涩与骇然。 “侯爷……此消息当真?”他连称呼都变了。 这两个消息,任何一个放出去,都足以让整个北境天翻地覆。 而现在,这两个消息都汇集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钱先生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进行着剧烈的天人交战。他评估的不再是消息的价值,而是眼前这个男人所能掀起的风浪,以及龙门客栈在这场风浪中,是该顺流而行,还是逆流而亡。 最终,他抬起头,眼神中再无半分算计,只剩下纯粹的敬畏。他将那本记录着无数秘密的账册,用双手捧着,郑重地放在了桌子中央,推向沈天君。 “侯爷,您的消息,价值连城。龙门客栈……买下了。”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地补充道,“并且,愿意为侯爷……破一次例。” 第89章 合作 房间里,檀香袅袅。 那位自称姓钱的龙门客栈管事,是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温和笑容。 他刚刚对沈天君挂在门外那块房牌所代表的“消息”做出了评估,此刻正准备给出龙门客栈的回应。 钱先生对着沈天君拱了拱手,言语间透着一股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圆滑:“侯爷拿出的消息,分量确实不轻。不过,关于祭坛之事,我龙门客栈暂时不便插手。但作为诚意,我们可以免费送侯爷一个消息。”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隔壁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仿佛那墙壁有耳。 “您隔壁那位,来自西凉。” 沈天君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滚烫的茶水轻微晃动,一滴溅在手背,他却恍若未觉。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看着钱先生:“龙门客栈的消息,总是这么值钱。一个地名,就想抵消我消息的价值么?” 钱先生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苦笑道:“侯爷说笑了,话还没说完。” 沈天君眼帘低垂,遮住了眸中的精光。 西凉。 与大炎北境接壤,同样常年遭受北蛮袭扰的另一个王朝。 “这女子身份神秘,我们能查到的东西不多,但可以肯定,她在西凉的地位,绝对不低。”钱先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您知道,我龙门客栈的手,想伸进西凉那块地方,可不容易。” 言外之意,连龙门客栈都感到棘手的地方,这女子却能如鱼得水,其背后的势力可想而知。 “至于她身边那个铁塔般的汉子,”钱先生继续道,“名叫拓山,在西凉十大高手中,名列第三,彼岸境巅峰的修为。” 整个大炎王朝,明面上能达到这个境界的,也只有寥寥数人,无一不是镇守一方的擎天巨擘。 而这样一个绝顶高手,竟对那女子俯首帖耳,甘为护卫。 沈天君的神色依旧平静,但心中已然掀起惊涛。一个能让彼岸巅峰强者贴身保护的西凉贵女,这蒙面女子的身份不一般啊。 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这声响动,打破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沉寂。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黑天皇,你们知道吗?” 钱先生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 “自然知道。一个男不男女不女,靠着些阴毒手段上位的下九流货色罢了。听说前些日子,死在了大炎境内,也算是为江湖除了害。” “此人的身手,在西凉能排第几?”沈天君追问。 这个问题,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需要一个参照物,来衡量西凉武道真正的水准。 钱先生思忖了片刻,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单论修为,算不得顶尖。但他的功法太过阴毒诡异,防不胜防,综合来看,勉强能算一流吧。” 一流。 沈天君心中有了数。 以黑天神的修为也只是排进西凉的一流高手,而那个拓山,却是稳稳排进前三的彼岸巅峰。 这西凉的水,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 钱先生见沈天君不再发问,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站起身,再次拱手告辞。 “侯爷,话已带到,在下便不多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扶上了门把,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对了。隔壁那位姑娘托在下给您带句话。” “她说,若是侯爷对她的身份感到好奇,不妨……亲自到她房中一叙。” “那位姑娘保证,定然知无不言。” 说完,钱先生拉开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沈天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那杯已经渐渐冷却的茶水。 袁天罡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声音低沉:“侯爷,此女深不可测,那拓山气血旺盛,放在彼岸境,能与之匹敌的恐怕不多。此行,恐是龙潭虎穴。” “鸿门宴么?”沈天君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一圈无形的涟漪在茶杯的水面荡开。 “没关系,她若真想杀我,就不会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客栈的大堂中。” 他站起身,目光穿透墙壁,仿佛能看到隔壁房间里那道婀娜的身影。 “她从一开始就摆出了合作的姿态,从叫破我的身份,到让出房间,再到现在的邀请……一步一步,都在引我入局。” 沈天君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对方棋盘都已经摆好了,我若是不去,岂不是显得太过无趣?” 他向袁天罡递去一个眼神。 既然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又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恶意,那就不妨去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沈天君带着袁天罡,来到了隔壁天字号房的门前。 空气中,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与之前那女子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咚、咚、咚。” 沈天君抬手,不轻不重地叩响了房门。 门内,立刻传来了女子清冷悦耳的声音。 “侯爷请进,门没锁。” 沈天君推门而入。 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扑面而来,这香气清雅而不浓郁,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房间的陈设与他的房间大同小异,只是桌上多了一只小巧的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白色小花,香气的源头,正是于此。 那蒙面女子,正静静地坐在桌旁。 她似乎早就料到沈天君会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只白玉茶盏,壶中的茶水正冒着袅袅热气,澄澈的茶汤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还是那身水蓝色的长裙,脸上依旧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宛如星辰的眸子。那双眸子深邃如夜空,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又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看到沈天君进来,她只是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天君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并未发现那个名为拓山的巨人。 他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女子对面的位置坐下。袁天罡则如一尊沉默的雕塑,静立于他的身后,气息完全收敛,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女子那双看似柔弱无骨的双手上,他在观察那双手上是否有常年练武的痕迹,以及指间真气的流转。 女子提起桌上的紫砂小壶,动作优雅地为沈天君斟满一杯茶。茶水注入玉盏,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侯爷来尝尝我虞山的茶。”女子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只见那茶汤澄澈如九寨沟初春的湖水,白茉莉在金黄茶汤中沉浮,似雪落深潭。 “开门见山吧。” 沈天君伸出手指,将那杯热茶轻轻推回桌子中央,没有碰它。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女子的双眼,仿佛要穿透那层薄纱,看清她真实的意图。 “你想要什么?” 蒙面女子放下茶壶,轻笑一声。那笑声穿透薄纱,带着一丝玩味。她伸出素手轻轻的取下面纱。 面纱滑落的瞬间,满室的灯火仿佛都为之黯然。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庞,肤如凝脂,眉如远黛,唇不点而朱。最惊心动魄的,是她的眼睛,明明是之前那双平静如夜空的眸子,此刻却仿佛蕴含着万千星辰,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洞悉世事的沧桑,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她身上完美融合。 饶是沈天君心志如铁,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 女子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将茶杯递到嘴边,朱唇轻启抿了一小口。 “想不到侯爷也是个急性子。侯爷如此直爽,我要是再藏着掖着,倒显得有些不识抬举。” 女子微微一笑,将茶盏放在桌上,盯着沈天君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小女子想跟侯爷合作,来做一笔…能搅动天下风云的大生意。” 第90章 安月瑶 “搅动天下风云的大生意?” 沈天君的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像是在敲打着房间里紧绷的空气。房间里弥漫着顶级大红袍的醇厚茶香,却丝毫无法缓和这凝重的气氛。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张足以令世间任何男人疯狂的脸庞。 “这天下风云可从来不曾平静过,姑娘未免太看得起我沈天君了。” 他的话语不带一丝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既然姑娘想要与沈某合作,那姑娘也要展示一下你的诚意。沈某至今对于姑娘的身份一无所知,让沈某与一个不知底细的盟友合作,沈某恕难从命。” 安月瑶闻言,非但没有动怒,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几分,那双蕴含着星辰的眸子流转着动人的光彩。 “侯爷误会了,小女子并非要搅动风云,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小女子姓安,名月瑶,西凉国公主,先前未表明身份,还请侯爷莫怪,实在是不太方便。” 她提起那把精致的紫砂壶,为沈天君空着的茶杯续上茶水,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容颜,却遮不住她话语中的凝重。 “侯爷可知,北蛮为何要在这北都城外,修建那天狼祭坛?” 不等沈天君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这与北蛮一个古老的传说有关。相传几百年前群雄割据时,大炎的开国太祖与我们西凉的先王曾联手,一度将北蛮逼入绝境,几乎要亡其国,灭其种。” “就在那时,北蛮当时的大祭司,一个名叫萨尔瓦托的男人,在天狼山巅献祭了自己和麾下最精锐的一万名狼骑兵。他以自己的神魂为引,以万人的鲜血为祭,召唤出了一支……来自地狱的军队。” 安月瑶的声音顿了顿,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就连一直垂手立于沈天君身后,如同一尊石雕的袁天罡,也在此刻微微抬了抬眼皮。 “百万猖兵。” 安月瑶吐出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砸在人的心头。 “那些猖兵,以枯骨为盾,以白骨为矛,骑着同样由骸骨组成的战马,双眼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魂火。它们不知疲倦,不畏生死,甚至刀枪不入。北蛮凭借这支凭空出现的亡灵大军,硬生生将大炎与西凉的联军拖入了长达十年的血腥泥潭。” 沈天君的目光一凝,打断了她的话:“凭空出现?公主是说,无中生有?这等传说,未免太过荒诞。”他的话语看似质疑,实则是在试探这传说的真实性。 安月瑶似乎料到他有此一问,苦笑道:“侯爷以为是荒诞,我西凉史书上,却用‘血色天灾’四个字来形容那一战。若非荒诞,又怎会是天灾?” “最终,三方精疲力竭,不得不重新签订盟约,划定了如今的北境边界。而那百万阴兵,也随着盟约的签订,化为尘土,消散于天地之间。” 沈天君静静地听着,指尖的敲击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龙门客栈钱先生那张惊恐的脸。原来,那份恐惧并非源于战争,而是源于这种超越了凡俗认知,近乎神魔的禁忌力量。这已经不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而是凡人与……鬼神的角力。 “你的意思是,如今的北蛮大祭司,想效仿那位萨尔瓦托,重现当年的百万阴兵?”沈天君的声音低沉,其中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 “八九不离十。”安月瑶点了点头,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天狼王呼延灼被侯爷阵斩于雁门关外,北蛮王庭失其利爪。那位号称定海神针的赫连拔擢又常年隐世,不问世事。如今的北蛮,看似强大,实则外强中干,人心浮动。他们若想守住基业,甚至更进一步,开疆拓土,重新召唤阴兵,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也是最疯狂的选择。” 沈天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所以,你此行便是为了破坏祭祀而来?” “正是。”安月瑶坦然承认,“唇亡齿寒的道理,小女子还是懂的。北蛮若真得了这支不死大军,下一个遭殃的,便是我西凉。我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查清此事,并设法阻止。”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 “不瞒侯爷,我西凉此时也并不平静,此行为了隐匿行踪,身边只带了拓山一人。势单力薄,想要成事,难如登天。本想请动龙门客栈的龙四爷出手相助,可惜,那位四爷似乎并不想卷入这场漩涡。” 安月瑶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天君,话锋一转。 “所以,我只能来找侯爷。放眼整个北都城,有能力,也有动机与我合作的,唯有侯爷一人。毕竟,侯爷能率三千铁骑扭转北境战局,这份胆魄与实力,天下皆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她的来意,又不动声色地捧了沈天君一手,将他摆到了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上。 然而,沈天君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姑娘说得很有道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破坏祭祀,确实符合我大炎的利益,我也没有理由拒绝一个送上门来的盟友。” 安月瑶的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但是……”沈天君话锋一转,将那杯刚要送到嘴边的茶,又重重地放回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这并非我此行的首要任务。公主的麻烦很大,但沈某的麻烦,比你的更大。” 他这是在告诉安月瑶,合作可以,但主动权必须掌握在他手里。想让他为了西凉的安危去卖命,得拿出能打动他本人的、足够的筹码。 安月瑶脸上的喜色瞬间收敛,她深深地看了沈天君一眼,仿佛要将这个男人看透。 片刻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赞许,还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我明白。” 她拎起茶壶,再次为沈天君填满茶水,动作不急不缓,似乎早就料到了沈天君会有此一问。 “侯爷更重要的事情,可是为了寻人?” 沈天君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据我所知,大炎王朝的大皇子凰朝,如今确实就在这北都城中。”安月瑶轻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天君端起茶杯,这次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他却面不改色。 这件事,锦衣卫的暗桩已经证实,他并不意外安月瑶能知道。这个女人背后若没有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他反倒要怀疑她的诚意了。 他想看看,她还能拿出什么。 见沈天君不动声色,安月瑶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颠倒众生的弧度。 她知道,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开始。 她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美眸直视着沈天君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魔鬼的低语,却清晰地传入沈天君和袁天罡的耳中。 “而且,我还知道一件事。” “那位大皇子……似乎并不是被胁迫来的。他是自己,心甘情愿,走进这北都城的。”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尖锐得刺耳。 沈天君手中的白玉茶盏,那坚硬的杯壁上,悄然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缝隙。滚烫的茶水顺着裂缝渗出,滴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氤氲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却恍若未觉。 第91章 罗成的去向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尖锐得刺耳。 沈天君手中的白玉茶盏,那坚硬的杯壁上,悄然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缝隙。滚烫的茶水顺着裂缝渗出,滴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氤氲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却恍若未觉。那裂纹蔓延的触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指尖钻入心底。 他的目光,像两柄出鞘的利剑,死死地钉在安月瑶的脸上,企图从那双宛如星辰的眸子里,看穿这番话的真伪。 一个被北蛮掳走,引得大炎举国震动,甚至不惜让他这位冠军侯亲身犯险的皇子,是自己心甘情愿走进这座牢笼的?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安月瑶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她就那么静静地回望着他,任由他审视,那双美丽的凤眸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侯爷不必怀疑。”见沈天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安月瑶也不恼怒,反而主动解释起来,“这消息,来源于我的‘听风阁’。北都城内,有我们西凉经营多年的暗桩,只要凰朝殿下踏入这座城,就不可能瞒过我们的眼睛。” 听风阁。 沈天君收回目光,眼中的锋芒尽数敛去,整个人重新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姿态。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只已经碎裂的茶盏放回桌上,语气淡漠:“就算如此,又能说明什么?我此行的目的,不过是将大皇子安然带回大炎。至于他是如何来的,为何而来,与我无关。节外生枝的事情,我并不愿意做。” 他在试探,也在施压。 他要看看,眼前这个女人葫芦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药。 安月瑶轻轻一笑,那笑容明艳动人,却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侯爷有所不知,这可不是凰朝殿下第一次来北都城了。” 她的话,像一柄重锤,再次狠狠敲在沈天君的心上。 “早在两年前,他就曾秘密来过一次。并且,还与这北都城里的一位大人物,有过不清不楚的来往。” 安月瑶顿了顿,给沈天君留下了足够的消化时间,才悠悠地抛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而半月之前,凰朝殿下再次从北境秘密潜入,只在这北都城里待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匆匆赶往了城外三十里的天狼祭坛。” 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天君,轻声问道:“侯爷可知,为何?” 沈天君再度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一声,又一声,沉闷而压抑。 祭祀的事情,他相信安月瑶没有说谎。因为召唤百万阴兵这种事,一旦成功,对大炎和西凉都是灭顶之灾,她没有理由在这种事上欺骗自己。 而如果大皇子真的与北蛮早有勾结…… 一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那股寒意,仿佛从尾椎骨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了徐太,那个在北境掀起兵变的老将,为何叛乱的时机如此凑巧?正是他拖住了北境主力,才让边关防线洞开!他想起了所谓的北蛮突袭,为何能如此精准地“掳走”大皇子,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 徐太的兵变,北境边关的战火,大皇子被掳的“假象”……所有的一切,都像断了线的珠子,在这一刻被安月瑶的话彻底串联了起来! 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真相,呼之欲出。 大皇子凰朝,或许才是导致这场北境战争的真正主谋! 他才是那个藏在幕后,搅动风云的执棋者! 沈天君不敢再想下去了,因为再往下想,便是通敌卖国,便是手足相残,便是那张龙椅之下,累累的白骨与血海!当然,他也不能仅凭安月瑶的一面之词就妄下定论。 他想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将那滔天的杀意与惊骇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脸上恢复了无懈可击的平静。 “多谢公主解惑。” 沈天君缓缓站起身,对着安月瑶略一拱手,便准备告辞。他不想再待下去,多说一句,都可能暴露自己的情绪和下一步的计划。 看着沈天君如此干脆的反应,安月瑶微微一愣。 她本以为,抛出如此惊天的秘密,至少能换来他一句“公主欲意何为”,甚至会让他主动寻求合作,共同破坏祭坛。 可他,就这么走了? 安月瑶压下心中的讶异,起身将沈天君和袁天罡送至门外,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恰到好处的微笑。她甚至还轻声补充了一句:“侯爷若是有什么需要,听风阁随时可以援手。” 沈天君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多谢。” 直到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心中暗道,不知这世上有多少男人为自己那张脸痴狂,想方设法只为求得多看一眼的机会。怎么到了这位沈大侯爷这里,就好像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避之唯恐不及。 …… 走在回廊上,沈天君的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如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早已攥得骨节发白。那张平静的面具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砰。” 房门被重重合上。 前一刻还平静如水的沈天君,在回到自己房间的瞬间,脸色便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对身后的袁天罡下令。 “传令下去,让锦衣卫在城内的所有暗桩,立刻行动起来!” 袁天罡躬身领命:“侯爷请吩咐。” “第一,给我盯死罗成!”沈天君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安月瑶说的是真的,那罗成这几天必有动作。把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都给我查得一清二楚!” “第二,”沈天君走到桌边,迅速铺开纸笔,笔走龙蛇间,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力透纸背!“立刻修书一封,用最高等级的加密渠道,八百里加急送回神都,亲手交到陛下手中。询问陛下,关于北蛮‘百万猖兵’的传说,我大炎的皇家史册上,是否也有相关记载!” 写完信,他将信纸折好,装入特制的火漆信封,郑重地交给袁天罡。 做完这一切,沈天君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胸中的那股寒意,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如果大皇子真的早就与北蛮有所勾连,那这件事一旦暴露,恐怕对于边军的士气那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而他此行的目的,恐怕就不是单纯的探听消息,然后将人救出这么简单了。 他要面对的,将是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巨浪。 第92章 凰朝 客栈的房间里,沈天君静静地坐在窗边。 窗外风雪依旧,将整个北都城都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没有再续。 那一句“他是自己,心甘情愿,走进这北都城的”,如一道惊雷,让沈天君面色凝重。 袁天罡领命而去后,整整两天,客栈里风平浪静。 罗成每日除了在房间养伤,便是下楼吃饭,再无任何多余的动作,安分得像一个真正的阶下囚。隔壁的安月瑶也同样闭门不出,仿佛那晚的会面从未发生过。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头发慌。 直到第三天深夜,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房间的阴影之中。 “侯爷。” 袁天罡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满室的死寂。 沈天君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有动静了?” “是 。”袁天罡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在半个时辰前,罗成以外出采买伤药为名,离开了客栈。属下跟了上去。” 沈天君端起那杯冰冷的茶水,抿了一口,刺骨的凉意顺着喉管滑入腹中,让他愈发清醒。 “他去了城西一家名为‘恒记’的木炭商铺。”袁天罡继续禀报,“那家商铺的老板是个大炎人,看起来并无异常。罗成进去后,只买了一小袋最普通的木炭,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木炭?”沈天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是。”袁天罡从怀中取出一块黑漆漆的木炭,递了上去,“属下在他离开后,潜入商铺,在他买过的那一堆木炭里,发现了这个。” 沈天君接过木炭,入手极轻,与寻常木炭的分量截然不同。他指尖微微用力,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木炭从中裂开,里面竟是中空的。 好一个瞒天过海的法子。 “属下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那个商铺掌柜身上。”袁天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掌柜在罗成走后,立刻就关了店门。锦衣卫的暗桩查过此人,他背后的大炎商贾势力,与南方明家,往来甚密。” 明家! 沈天君捏着那半截木炭的手指,骤然收紧。“噗”的一声闷响,那坚硬的木炭竟被他生生捏成了黑色的齑粉,从指缝间簌簌滑落! 大炎南方的顶尖世家,富可敌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而明家最大的靠山,正是荣亲王,凰朝的舅舅!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那股自安月瑶房间里升起的寒意,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吞没。一股恐怖的杀意自他体内轰然爆发,房间内的温度仿佛骤降冰点,连窗棂上的冰花都似乎凝结得更厚了三分。 从徐太的兵变,到边关的战火,再到大皇子被“掳”,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一场由大炎皇子亲自导演,以北境数万将士的性命为代价,演给他,演给女帝,演给全天下人看的一场弥天大戏! 何其荒唐!而且他到底图什么呢?! “那个掌柜,现在何处?”沈天君的声音冷得像是能将空气冻结,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他进了一处地道,属下不敢跟得太近,只在外面守着。” …… 半个时辰前。 城西,恒记商铺的后院。 掌柜关上店门,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快步走进后院最角落的一间柴房。 他熟练地搬开柴堆,在满是尘土的青砖地板上,以三长一短的节奏,轻轻敲击了四下。 “嘎吱——” 地面上,一道暗门无声地开启,露出一个漆黑幽深的入口,一股阴冷气息从地道里倒灌而出。 掌柜点燃火把,举着跳动的火焰,一步步走下台阶。 地道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满是湿滑的青苔,不时有水珠从头顶滴落,发出“嘀嗒”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火光只能照亮身前三尺之地,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通往九幽地府。 地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 门上雕刻着两只狰狞的石狮,双目圆睁,栩栩如生,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随时会活过来择人而噬。 掌柜走到门前,伸手探入右边那只石狮大张的口中,在第三颗下獠牙上,用力按了下去。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石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的景象,与阴森的地道截然不同。 这里是一间宽敞的密室,四壁皆由白玉砌成,墙角点着长明灯,将整个密室照得亮如白昼。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凉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而在密室的正中央,一张紫檀木雕龙书案之后,正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一身明黄色的四爪蛟龙袍,面容俊朗,气质雍容,眉宇间与当今女帝凰曦有七分相似。 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卷古籍,神态专注,对石门的开启恍若未闻。在他宽大的书案上,还铺着一张大炎全境的舆图,一枚锋利的短刃,正死死地钉在神都的位置。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身下的那张椅子。 那椅子通体由黄金打造,椅背上雕刻着九条形态各异的真龙,龙首相会于椅背顶端,共同托起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这椅子的形制,竟与神都皇宫太和殿内,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一模一样! 掌柜不敢抬头,脸上带着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崇敬,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将那张从木炭中取出的纸条,用双手呈了上去。 “殿下,罗成的消息。” 被称为殿下的年轻人,这才缓缓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正是失踪已久的大炎大皇子,凰朝。 凰朝不紧不慢地拿起那张纸条,展开,细细看了一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片刻后,他忽然轻“咦”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西凉的人?倒是有点意思,居然也掺和进来了。不过无妨,几只上不得台面的蝼蚁罢了,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的目光在纸条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对其中某个名字很感兴趣。 “沈天君……这个冠军侯,倒真是个人物。本以为他会带大军压境,行雷霆一击。没想到,竟真敢孤身前来,是想学先祖武帝,单骑闯王庭么?这份胆色,本殿下倒是有些欣赏了。只可惜,有勇无谋,终究是匹夫之举。” 他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个颇为有趣的对手,却不带丝毫的紧张与忌惮,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说完,他将那张写满了机密的纸条,随手对折,将一角凑近了旁边的烛火。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舔上了纸张,将其迅速吞噬,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去,差人问问大祭司。” 凰朝看着那最后一丝火星熄灭,头也不抬地对身旁的掌柜吩咐道。他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黄金龙椅的扶手,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间密室中回荡。 “祭坛,什么时候能布置好?” “去,差人问问大祭司。” 凰朝看着那最后一丝火星熄灭,头也不抬地对身旁的掌-柜吩咐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间密室中回荡。 “祭坛,什么时候能布置好?” 第93章 龙凰同心鉴 客栈房间里,那股自沈天君体内爆发出的恐怖杀意,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滞了。窗外的风雪似乎都被这股寒意所慑,呼啸声都低了几分。 袁天罡垂手立于一旁,连呼吸都放缓了。他从未见过侯爷流露出如此骇人的情绪,那是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后,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冰冷。 “侯爷,那个掌柜……” “不必管他。”沈天君的声音嘶哑,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被捏碎的木炭粉末,“一条传话的狗而已,杀了没用。继续盯着那家商铺,我要知道,这条地道,究竟通往何处,里面……到底藏着谁。” 沈天君几乎可以断定,那地道深处,必然就是凰朝的藏身之所。 一个大炎的皇子,竟在敌国都城之下,挖掘出如此隐秘的巢穴,还模仿着皇宫的规制,打造了一张九龙金椅。 其心可诛! “是。”袁天罡领命,身影一晃,便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房间里,只剩下沈天君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那夹杂着冰晶的寒风灌入,吹拂着他玄色的衣袍。刺骨的寒冷,却无法让他那颗因愤怒而滚烫的心冷却分毫。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翻涌的血气平复下来。怒火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判断出现偏差。他现在需要证据,需要一个能将凰朝彻底钉死的铁证!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已成功探查到大皇子凰朝的隐蔽场所,主线任务完成!】 【任务奖励发放中……】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道具:龙凰同心鉴!】 【主线任务更新:破坏天狼祭坛祭祀】 【支线任务触发:击杀北蛮大祭司】 突如其来的系统提示,让沈天君心中一喜,看样子凰朝定然藏在恒记的底下暗室中。 龙凰同心鉴又是什么?他心念一动,一面古朴的小镜子便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 这镜子不过巴掌大小,镜背是青铜所制,上面雕琢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与一只展翅欲飞的火凤,龙凤交缠,共同护卫着中央的一块温润玉石。镜面则光可鉴人,澄澈如水。 镜子? 沈天君眉头微皱,这东西有什么用?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天天揣着个镜子照吧。 仿佛是感应到了他的疑惑,系统的提示再次响起。 【龙凰同心鉴:可与绑定帝王进行远程神念沟通的唯一法器。】 远程……神念沟通? 沈天君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不就是个不需要信号基站的电话吗? 前不久,他才刚派袁天罡用最快的渠道送密信回神都,询问关于“百万猖兵”的史料记载。可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十天半月。 北都城这边风云变幻,十天半月,黄花菜都凉了! 可要是有这个东西……岂不是可以直接问女帝?!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沈天君不再犹豫,按照系统的提示,将一缕心念缓缓渡入那面古镜之中。 青铜镜背上的龙凤图腾,仿佛活了过来,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流光,随即又归于沉寂。 …… 万里之外,大炎神都。 皇宫,华清宫。 巨大的白玉浴池内,热气氤氲,水面上漂浮着鲜红的玫瑰花瓣,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一道完美无瑕的曼妙身影,正慵懒地斜倚在池边。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雪白的香肩上,水珠顺着她优美的锁骨曲线缓缓滑落,没入那动人心魄的深邃之中。 女帝凰曦微闭着双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时刻。 北境的战报,朝堂的纷争,让她心力交瘁。唯有在此刻,她才能卸下那身沉重的龙袍与伪装,做回片刻的自己。 她的手中,正把玩着一面造型奇特的小镜子。 这镜子,是她方才宽衣时,从袖中莫名滑落的。她搜遍了记忆,也想不起自己何时有过这么一件东西。 不过,这镜子确实精致得不像凡物,那龙凤雕纹,巧夺天工。 凰曦将镜子举起,对着自己光洁的脸颊照了照,镜中的容颜依旧绝世,只是那双凤眸深处,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思念。 不知那个家伙,在北都城怎么样了。她忽然想起他临行前,那双沉静如海的眼眸,心中竟泛起一丝涟漪。 就在凰曦望着镜子出神之际,一个无比熟悉,让她魂牵梦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心底响起。 “陛下。”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唤,如同平地惊雷,将凰曦从万千思绪中猛然惊醒。 她骇然地瞪大了双眼,下意识地望向手中的镜子。 只见那光滑的镜面上,水波般荡漾开一圈圈涟漪,一道清晰的人影,缓缓浮现。 那人一袭黑衣,面容冷峻,眼神深邃如星,正是沈天君! “呀——!” 一声短促而惊慌的尖叫,在空旷的殿内响起。这声音完全不似平日里那个威严的女帝,倒像个受惊的少女。 凰曦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手一滑,那面诡异的镜子便脱手而出,“噗通”一声,掉入了温热的浴池之中。 镜子在清澈的水波中打着旋,缓缓下沉。 而远在北都城的沈天君,则彻底愣住了。 他眼前的镜面中,原本清晰的凰曦的脸庞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晃动的水波,紧接着,镜头随着镜子的下沉而移动,视角也随之改变…… 水雾缭绕,花瓣浮沉。 那惊心动魄的雪白与深邃,那玲珑起伏的曼妙曲线,在那澄澈的池水之中,被毫无保留地……一览无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沈天君的大脑瞬间宕机,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眼中只剩下那幅足以让天地失色的绝美画卷。 咕咚。 喉结滚动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他如同被蝎子蛰了一般,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将那面龙凰同心鉴“啪”的一声,反扣在了桌面上。 他缓缓抬起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一颗经历过尸山血海都未曾有过丝毫波澜的心脏,此刻却如擂鼓般狂跳不止。 这……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完了……这下全完了!这罪过,怕是诛九族都不够吧...... 第94章 五猖兵马 一池春水,被搅乱了。 她的心,也乱了。 “陛下!” 几乎是异响传出的瞬间,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掠至池边,一把掀开了笼罩在浴池上的薄纱。 焰灵姬手按剑柄,美眸中满是警惕,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凰曦定了定神,竭力平复着胸口的剧烈起伏,她有些语无伦次地指了指池底,“是……是一面小镜子,方才不小心掉进去了。” 焰灵姬微微一怔,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可不记得,女帝有带着镜子沐浴的习惯。而且,方才陛下那一声压抑的惊呼,不似惊吓,倒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的震惊。 她神念一动,瞬间便感知到了池底那枚铜镜的存在,并无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 玉手伸出,对着池水轻轻一招。 “哗啦——” 水花四溅,那面龙凰同心鉴破水而出,稳稳地落入了焰灵姬的掌心。 她低头看去,第一眼便觉得此镜做工极为精致,那龙凤图纹,竟仿佛活物一般,隐隐有流光闪动。 她翻来覆去检查了一番,除了材质特殊,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镜面依旧是那副漆黑的模样。 “陛下,这镜子……怎么了?” 凰曦从她手中接过铜镜,再次看去,镜面确实是漆黑一片,方才看到的一切,都像是南柯一梦。 难道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心中正自纳闷,一道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却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她心湖之中响起。 那声音仿佛一道暖流,瞬间抚平了她心中的惊疑与波澜。 “陛下。” 凰曦娇躯一颤,险些再次将铜镜脱手。 又是这个声音! “这龙凰同心鉴,是臣的朋友所赠的一件宝物,能让臣与陛下心神相连,隔空沟通。” 沈天君的声音继续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歉意。 “臣在北都城遇到一些棘手之事,急需向陛下求证,方才贸然动用此物,请陛下恕臣唐突之罪。” 听到这番解释,凰曦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原来如此。 她不动声色地理了理鬓边的湿发,对一旁满脸关切的焰灵姬轻声道:“灵姬,朕没事了,你先退下吧。” 焰灵姬见她神色恢复如常,虽心中仍有疑虑,却也没有多问,躬身一礼,身影便悄然退去。 屏退了焰灵姬,凰曦才在心中回应道:“沈爱卿……可是想问前日信中所提的‘猖兵’一事?” “正是。”沈天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此事关乎北境战局,甚至可能动摇国本。为保险起见,臣想确认,我大炎的皇家史册之中,是否也有相关记载。” 凰曦给予了他肯定的回答。 “有。” 她的声音在沈天君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追忆。 “朕幼时,曾在皇家书库最深处的一卷孤本上看到过。那卷书记载,太祖皇帝当年与西凉联手北伐,确实曾遭遇过类似的军队。太祖称其为……五猖兵马。” 北都城,龙门客栈。 天字号房内,沈天君霍然起身! 五猖兵马!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玄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他并非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号,但当它从女帝口中得到证实,与北蛮的阴谋联系在一起时,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战栗感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传说中,五猖兵马乃是上古轩辕皇帝与兵主蚩尤大战时,战死沙场的远古英灵所化!其怨气不散,煞气冲天,后被九天玄女亲手封印于酆都铁围山之中,是真正意义上,来自地狱的军队! 北蛮的祭司,怎么可能召唤的出五猖兵马!这个世界居然也存在五猖兵马! 如果安月瑶和凰曦所言皆为事实,那北蛮想要召唤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阴魂猖兵,而是一支足以毁天灭地的神魔之军!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他隐隐觉得此事或许与大皇子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不知道大皇子在这一局棋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但从他差点颠覆北境军防,到他此时出现在北都城,一切线索都指向了他。 如果事态真的如他所料,那他还真得考虑与安月瑶合作。 “沈卿?” 感觉到他心神巨震,凰曦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响起。 沈天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自己在北都城探听到的消息与那上古的传说,简明扼要地告知了凰曦。 这一次,轮到神都的皇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凰曦神色凝重的声音在沈天君心底响起。 “沈爱卿所料应该八九不离十……凰朝在北境底蕴深厚,在北境边军声望极高,若北境将士知道凰朝此番作为,军心必定大乱。” “此事还请陛下不要声张。”沈天君的声音斩钉截铁,“北境边军才稳定不久,此时决不能让将士们知道。”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倒灌而入,吹得他一身黑衣猎猎作响。 他望着城外那个被风雪笼罩的方向,那里,正是天狼祭坛的所在。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 “陛下,臣需要一份授权。” “讲。” “若事不可为,臣请得……临机专断之权!” 心湖彼岸,凰曦沉默了。 她知道这七个字的分量。 临机专断,意味着沈天君接下来的所有行动,无论造成何等后果,都无需向任何人请示,也无需负任何责任。这在皇权至上的大炎,是闻所未闻的授权,等同于将一位臣子,暂时凌驾于国法之上。 这等于,是将整个北境的命运,甚至大炎的国运,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为她稳固江山的挺拔身影;又想起那个在危难之际,孤身一人,为她挡下所有风雨的坚实臂膀。这个男人,从未让她失望过。 “准。” 最终,凰曦只吐出了这一个字。 一个字,重如泰山。 “如果沈爱卿的猜测得已查实,有朕御赐金刀,沈爱卿当断则断。” “臣,明白了。” 正当沈天君打算就此切断龙凰同心鉴的联系时,凰曦女帝的声音再次在沈天君心底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反而多了几分少女的促狭。 “沈爱卿,在你临行险地之前……朕……朕有一事相询。” 第95章 你看到了多少? 沈天君的心,猛地一悬。 临行险地之前,有事相询? 在这种节骨眼上,女帝想问的,必然是关乎国本,牵动全局的惊天大事。 他屏住呼吸,静待下文,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是关于北境军权的交接?还是神都之内又有暗流涌动?亦或是,她察觉到了刚才……别的什么…… 然而,心湖彼岸传来的声音,却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确定,完全不像是在谈论军国大事。 “沈爱卿,此物……可让你我心意相通,对么?”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沈天君一愣,但还是恭敬地在心中回应:“正是。陛下若有任何事宜,只需将心念渡入此宝鉴,臣便能知晓。” 他以为女帝是想确认这宝物的用法,方便后续联络。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凰曦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再无下文。 心湖之中,一片沉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风雪依旧在呼啸,房间里却安静得可怕。 沈天君握着那面古镜,一动也不敢动。 联系并未切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属于女帝的、温润而又威严的心念,依旧与自己紧密相连。 她没有挂断。 可她为什么不说话? 沈天君心中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这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他坐立不安。这无声的沉默,就如同圣旨颁下前的死寂,每一个瞬间都充满了未知与雷霆之威。 他不敢催促,更不敢擅自切断联系。 一时间,这位杀伐果断,搅动天下风云的冠军侯,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开口询问之时,凰曦的心念终于再次传来。 他能感觉到,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万里之外,华清宫。 混着兰花与白檀香气的氤氲水汽中,凰曦绝美的脸颊上,不知何时已飞起两抹动人的红霞,艳若桃李,也不知是这池水太热,还是别有缘故。 她凝视着手中那面冰冷的铜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次在沈天君的心底响起。 “沈爱卿,这宝鉴除了可以传递心念……是不是,还能够看见对方?” 沈天君的脑子嗡的一声,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个问题,他躲不掉。 欺君之罪,罪无可恕。但此刻若再撒谎,一旦被戳穿,更是罪加一等。 他思忖了片刻,每一个念头都在脑海中飞速转过,最终还是选择了坦白。 “是,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通过此宝鉴,确实……能够看到彼此的景象。”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对方的心念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琴弦。 神都皇宫内,凰曦听到沈天君亲口承认,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颊“腾”地一下,红得更加彻底,几乎能滴出血来。 原来,方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他真的……看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恼与慌乱涌上心头,让她险些再次将铜镜扔出去。但羞恼的尽头,却又生出一丝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感觉。他看到那样的自己,会作何感想? 女帝的威严让她迅速冷静下来,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镜面,像是要将它看穿一个洞来。 “那为何……朕看不到沈爱卿,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她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质问。 沈天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回陛下……”他艰难地组织着措辞,“臣……臣不知陛下正在华清宫中,方才唐突,已是冒犯。所以臣将镜面扣在了桌上,臣……” 凰曦听完,没等他继续解释,心念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打断了他。 “将镜子拿起来。” 这五个字,没有丝毫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帝王威压,狠狠砸在沈天君的心上。 沈天君闻言,彻底愣住了。 拿起来? 现在拿起来? 这拿还是不拿啊?沈天君有些纠结,对方可是在洗澡啊,拿起来那不是死路一条。但不拿,那就是抗旨不遵,同样死路一条。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凰曦的语气似乎变得有些急促,威严之中,竟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恼与急切。 “朕令你,将宝鉴拿起来!” 君无戏言。 沈天君心中长叹一声,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心一横,缓缓伸出手,重新将那面被他反扣在桌面上的龙凰同心鉴拿了起来,正对自己。 镜面流光一闪,一幅足以让任何男人血脉偾张的画面,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水雾缭绕的白玉池中,女帝正襟危坐。 或许是羞愤,或许是紧张,她的肌肤莹润如玉,泛着一层动人的粉色,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垂下将那动人的景色遮挡的恰到好处,水珠顺着优美的曲线滑落,没入那惊心动魄的深邃之中。 最要命的是她此刻的眼神。 那双平日里清冷威严,俯瞰众生的凤眸,此刻正透过镜面,直勾勾地盯着他。 眼神里,有羞,有恼,有质问,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天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心跳如擂鼓,呼吸都为之一滞。饶是他这千军万马面前都面不改色的人,此时竟然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而镜子另一头的凰曦,看着画面中那个男人。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面容冷峻,可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眸子里,却写满了局促与躲闪,甚至连耳根都微微泛红。 那副样子,像极了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哪里还有半分冠军侯的威风。 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凰曦心中的羞恼与慌乱,竟鬼使神差地消散了大半。她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番模样,在她记忆中的沈天君永远都是天塌不惊的沉稳模样。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竟有些……好笑。 “噗嗤——” 一声轻笑,如银铃般清脆,毫无征兆地在沈天君的心底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沈天君猛地一怔,看向镜中。 只见那绝美的女帝,竟是忍俊不禁,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动人心魄的弧度。那双凤眸也随之弯成了月牙,眼波流转间,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 这一笑,如冰山消融,春风化雨,让那原本威严而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而旖旎。 沈天君彻底摸不透女帝的心思了。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凰曦那带着一丝促狭笑意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沈爱卿,朕……好看吗?” 这个问题,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得沈天君心神巨震。 送命题! 这绝对是千古第一送命题! 说不好看,是欺君。 说好看……在这种情境下,跟登徒子有何区别? 他偷偷瞄了一眼宝鉴中那活色生香的画面,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动人心魄的雪色与绯红。 最终,他还是选择遵从本心,如实回答。 “好看。” 这两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却也无比真诚。 镜中的凰曦,脸上的红晕更甚,眼波流转,仿佛有水光荡漾。 她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沈天君当场破防,如遭雷击。 只听女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狡黠与玩味,她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让那镜中的风光愈发惊心动魄,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他的脑海。 “那么,沈爱卿……” “你老实回答朕……” “你……你看到了多少?” 第96章 诛九族大题 “你……你看到了多少?” 这轻飘飘,甚至带着一丝水汽氤氲后慵懒鼻音的一句话,落入沈天君的脑海,却不亚于九天神雷在他灵台之上轰然贯顶。 炸了。 神魂都快被这道雷给劈散了。 这是他心里唯一的念头。这个问题怎么回答? 说没看到?以这位陛下的洞察力,自己任何一丝心念的波动都瞒不过她,这便是欺君之罪,罪加一等! 说看到了?那更是登徒浪子,冒犯天颜,是足以夷灭九族的弥天大罪! 这一题,横竖都是死! 这位在北境搅动风云,算计人心,视千军万马如无物的冠军侯,平生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过往任何一次生死危机,都没有此刻这般让他心脏骤停,头皮阵阵发麻。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试图在刀锋上寻找一条生路。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最古老,也可能是最愚蠢的法子——装傻。 “陛下,臣……臣愚钝,不知陛下所问何意?” 他的心念小心翼翼地传递过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发自肺腑的恭敬,仿佛真的没听懂这句问话背后那要命的深意。 万里之外,华清宫内。 氤氲的雾气中,凰曦听到这句回答,那双秋水般的凤眸先是微微一滞,随即,一抹好气又好笑的神色在她绝美的脸颊上荡漾开来。 好你个沈天君,沙场之上运筹帷幄,到了朕这里,倒玩起了装傻充愣的把戏了? 她隔着镜面,仿佛能清晰地看到那个男人此刻正襟危坐,一脸严肃,但心神却早已乱成一锅粥的窘迫模样。 一抹淡淡的嗔怪浮现在她脸颊,让她那因水汽而泛着红晕的容颜,更添了几分活色生香的动人。 “哼。” 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哼,如同实质的音波,直接在沈天君的心湖中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爱卿,这是不打算跟朕说实话了?” 沈天君心中叫苦不迭,背脊已然渗出冷汗,却只能把心一横,索性将这傻,一装到底。 “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只是方才陛下所问之事,臣确实不知陛下所指为何。” 他甚至努力让自己的心念听起来更加真诚,更加恳切。 然而,他低估了一位女帝的手段,尤其是一位……正在兴头上的女帝。 “好。” 凰曦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暗藏着足以掀翻沈天君心湖的惊涛骇浪。 “沈爱卿,既然你不知朕意,那朕现在给你下一道旨意。” “臣,恭听圣谕。”沈天君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几乎化为实质。 只听凰曦微微偏着头,透过镜面,一双潋滟的凤眸仿佛穿透了万里空间,紧紧地“盯”着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朕令你,从此刻开始,目不转睛地看着朕,看着这面宝鉴。若有任何视线偏离,或是闭眼的动作,皆按欺君之罪论处,立斩无赦!” “轰!”沈天君的心脏狠狠一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自家这陛下是要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幺蛾子了?这道圣旨,简直就是把他扒光了衣服架在火上烤! 他看着镜中那清丽无双,此刻却带着一丝魔女般笑意的佳人,一时间完全摸不透她究竟打算做什么。 可君令如山,他不敢不从。 他只能强迫自己,将目光死死地重新聚焦在那面让他坐立难安的古镜之上。 下一刻,他便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毕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镜中的凰曦,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甚至可以说是恶作剧得逞般的绝美微笑。 然后,她握着龙凰同心鉴的玉手,开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朝着水下移动。 镜头的视角,随之向下。先是精致得的下颚,然后是雪白的脖颈,再然后……是那被温热池水微微荡漾开涟漪的水面。 镜面,即将沉入水下! “!!!” 沈天君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血丝攀爬而上,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你沈天君不是要装傻吗?不是说不知道朕在问什么吗? 那好,朕就让你亲眼看着,让你再看一次,让你装无可装,让你躲无可躲! “陛下!”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 “陛下快住手!臣说!臣说实话!臣什么都说!臣错了!臣真的错了!” 一连串惊慌失措到语无伦次的心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心湖的彼岸。这一刻,什么冠军侯的沉稳,什么不良帅的冷酷,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再让她这么玩下去,他今天怕是真的要被诛九族了!这已经不是冒犯,这是亵渎! 听到沈天君心底那近乎哀嚎的大喊,华清宫内的凰曦,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下了动作,玉手稳稳地停在水面之上。 她将宝鉴重新端起,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带着一副计谋得逞,大获全胜的得意表情,眼波流转间,仿佛一只偷吃了鱼还意犹未尽的小狐狸。 北都城客栈里。 沈天君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缓缓抬起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抹了一把脸,一副彻底认命了的模样。 罢了,躲不过去了。 “回……回陛下……”他的心念都带着几分虚弱和沙哑,“臣……臣并非有意冒犯,实属是事发突然,臣无暇反应……臣……” 他还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为自己辩解几句。 可凰曦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说重点。” 清冷而干脆的三个字,如同一柄重锤,敲碎了他所有的铺垫。 沈天君闻言,最后一丝侥幸也化为泡影。 他缓缓闭上眼,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臣……臣看了一半!” 说完这句,他紧闭的左眼偷偷睁开一条缝“盯”着镜面,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那雷霆之怒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怒火并未到来。 镜中的凰曦,只是饶有兴致地用另一只手捏着自己光洁圆润的下巴,歪着头,细细地打量着他,那眼神,那表情,脸上就差明明白白地写上“我不信”这三个大字了。 “哦?”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满是玩味,“沈爱卿,真的……就只看了一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引诱,一丝不容抗拒的魔力。 “你此时此刻,若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朕,朕,恕你无罪。” 沈天君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恕我无罪? “陛下……此话当真?” “朕乃一国之君,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这承诺,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像是一剂最猛的毒药。 沈天君的内心,开始了天人交战。 一半……还是全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面子问题了,这关系到他未来的身家性命,甚至……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他欲言又止,纠结了足足半晌,最后还是在女帝那看似“和善”,实则步步紧逼的目光下,艰难地做出了抉择。 他的心念,带着一种英勇就义般的悲壮。 “臣……” “臣全看到了!” 这五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沈天君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和尊严,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了。 他索性别过头去,再也不敢看那面镜子,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然而,这一次,心湖彼岸却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交锋都更加磨人。 沈天君的心,一点点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难道,她刚才那句“恕你无罪”,真的只是为了诓骗自己说出实话的手段? 帝王心术,果然深不可测!君心难测,古人诚不欺我! 就在他已经开始思考,自己现在自尽,能不能只连累自己,不牵连九族的时候,凰曦那带着几分慵懒,几分促狭,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他听不懂的奇异情绪的声音,终于再次幽幽响起。 “沈天君,身为臣子,你以下犯上偷看朕,你好大的胆子!” 沈天君此时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虽然这事情确实不能全赖他,但他毕竟是看到了。 “臣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他认命地跪了下去。 凰曦看着镜中跪地请罚的沈天君,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眸光深处,似乎有一丝笑意一闪而逝。 “沈天君,你偷看朕洗澡,确实罪该万死。但此时北境形势严峻,国事为重,朕……暂且留你一命。”她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待北境事了,你回京之后,再亲自来向朕……做一个交代。” “臣,遵旨!” 感觉到宝鉴中的心念已经被女帝切断,沈天君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好家伙,这阵仗可比呼延灼的二十万狼骑恐怖多了。 沈天君看着桌上已经恢复平静的龙凰同心鉴,心中暗道此物还是少用为妙。 否则真怕哪天,自己不是被敌人坑死,而是被这个狗东西玩死。 就在沈天君收好宝鉴,心神俱疲之际,脑海中突然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第97章 侯爷真是尽心尽力 【叮!检测到昭宁女帝心境大幅度变化,好感度大幅提升。】 【当前女帝好感度:75%(情意绵绵)】 【获得功法奖励:龙凰合鸣决】 脑海中冰冷的系统提示音,让沈天君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好感度……是在自己差点被诛九族的边缘疯狂试探后,硬生生涨上去的?那位陛下的心思,当真是海底针。 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后面这部功法奖励。 他心念微动,关于功法的信息便在脑海中浮现。 《龙凰合鸣决》,传说中需龙气与凰气交融方可大成的无上秘术,修炼者心意相通,可共享修为,同阶无敌。 沈天君的嘴角微微抽搐。 这名字,这效果……怎么看都不像是一部正经功法。 无论如何,这件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沈天君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极致疲惫感涌上四肢百骸。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回想起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神魂交锋,他至今仍心有余悸。 那位陛下的手段,当真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从最初的威逼利诱,到如今这般带着几分戏谑与娇嗔的试探,一步步地瓦解着他固若金汤的心理防线。尤其是最后那惊鸿一瞥,透过龙凰同心鉴看到的画面…… 这感觉,比在尸山血海里杀个七进七出还要累人。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将那面惹祸的龙凰同心鉴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此物,以后若非万不得已,还是少用为妙。 …… 万里之外,神都,华清宫。 氤氲的水汽缭绕不散,将凰曦那张绝美无瑕的脸庞蒸腾出醉人的绯红。 她缓缓沉入温热的池水中,只露出精致的下巴与优美的脖颈,闭上双眸,仰头靠在光洁的白玉池边。 脑海里,风暴依旧。 那个混蛋,居然真的全都看到了!连她那颗极淡的朱砂痣都…… 一想到沈天君最后那副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坦白,既窘迫又悲壮的模样,她就忍不住想笑。 可一笑,那羞恼的情绪便又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等他从北境回来,朕一定要把他……把他千刀万剐! 不,太便宜他了。 要把他丢进诏狱最深处,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让他好好反省! 可转念一想,他又不是故意的……若不是自己失手将宝鉴丢到水中,他怎会看到…… 凰曦的思绪乱成了一团麻,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忍不住唇角上扬。 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威严深重的脸上,此刻竟是霞飞双颊,眉眼间流转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万种风情。 “陛下。” 一道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焰灵姬抱着一袭崭新的凤袍,踏着轻盈的步子走了进来。 “衣物都已备好。” “嗯。”凰曦慵懒地应了一声,并未睁眼。 焰灵姬将衣物放在一旁的玉台上,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女帝的脸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此刻的陛下,与平日里那个杀伐决断、君威浩荡的女帝判若两人。那脸颊上的红晕,比之天边最绚丽的晚霞还要动人几分,眉宇间竟带着一丝……小女儿家的娇态? “陛下,您可是身子不适?”焰灵姬关切地问道,“瞧您脸颊潮红,莫不是今日的池水过热了?” 这句问话,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凰曦纷乱的思绪。 她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极为明显的慌乱,随即又强行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威严。 “无事。” 她从水中坐起,水珠顺着她完美的曲线滑落,溅起圈圈涟漪… “朕只是有些乏了,水温正好。你先退下吧。” “是。” 焰灵姬虽心中奇怪,但还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殿外。 走出薄纱笼罩的宫殿,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道朦胧的身影,心中满是疑惑。 陛下的模样,怎么……怎么好似那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一般? 殿内,凰曦听着焰灵姬的脚步声远去,这才松了口气。 她伸出玉手,轻轻抚上自己滚烫的脸颊,那灼人的温度让她心头一颤。 “沈天君……” 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水汽融化。 “等你回来,看朕如何收拾你。” …… 北都城,龙门客栈。 沈天君刚刚调息片刻,勉强压下神魂的震荡,恢复了些许精神,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进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袁天罡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一进门,便看到沈天君面色苍白如纸,额角还残留着细密的冷汗,就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一副元气大伤、油尽灯枯的模样,心下顿时大惊。 “侯爷,您这是怎么了?”袁天罡一个箭步冲上前来,警惕地扫视着房间四周,“难道有人潜入客栈,对您下手了?” 在他看来,能让自家侯爷露出这般疲态的,必然是经历了一场凶险无比的暗杀。 “无妨。”沈天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声音略带沙哑地解释道,“只是推演北境棋局,耗费了些心神,休息一晚便好。”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跟女帝陛下进行了一场“友好亲切”的神魂交流,差点被诛了九族吧。 袁天罡闻言,这才松了口气,但看向沈天君的眼神中,敬畏之色更浓。 仅仅是推演棋局,便能耗费如此心神,可见侯爷心中所谋,是何等惊天动地,改朝换代的大事! 他反手将房门紧紧关闭,走到桌边坐下,压低了声音。 “侯爷,有发现了。” 沈天君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深邃,仿佛刚才那个疲惫不堪的人不是他。 “说。” “方才,属下亲眼看到一顶极其普通的青布小轿,停在了恒记商铺的后门。”袁天罡的语气凝重,“从轿中下来一人,接走了一个身穿黑袍,头戴斗笠的家伙。” “虽然那人遮掩得很好,但属下可以确定,无论是身形还是他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龙气,都与女帝陛下相似,是大皇子无疑!” 恒记商铺? 沈天君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 “轿子离开恒记后去了哪里?” “出城向西去了,似乎是天狼祭坛的方向。轿子出城后与另外一队人马汇合了,那队人马当中有一道极其强横的气息,末将怕打草惊蛇,便先行回来禀报侯爷了。” 沈天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大皇子勾结外族,这步棋,终于还是走出来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隔壁的院落。 “知道了,你去城里买一坛子最好的‘醉仙酿’来,明天一早,我们去拜会拜会隔壁那位安公主。” “是。”袁天罡领命,走到门口复又转头看向沈天君,“侯爷,当真无碍?” 沈天君没有搭话,只是靠在椅子上摆了摆手。 袁天罡出去后带好房门,心想自家侯爷真是为国事尽心尽力,等回了神都,定要上奏陛下,让陛下好好奖赏侯爷一番。他却不知,自家侯爷此刻想的,却是如何应付陛下那份最“特别”的奖赏。 第98章 结盟 次日清晨,风雪稍歇。 一夜的调息,让沈天君神魂的震荡平复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咚、咚。” 房门被敲响,袁天罡提着一个古朴的酒坛走了进来。 他见沈天君虽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平静。 “侯爷,上好的‘醉仙酿’。” “嗯。”沈天君从椅子上站起身,接过那坛酒,入手微沉。 他掂了掂酒坛,目光望向墙壁,语气平淡:“走吧,我们得和来自西凉的‘盟友’,好好商讨一番了。” …… “咚、咚、咚。” 沈天君叩响了隔壁的房门。 “请进。” 门内传来的,依旧是那道清冷悦耳,却带着一丝疏离的女声。 推门而入,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清幽的兰花冷香,安月瑶正端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看得入神。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朵素雅的兰花,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更显清丽脱俗,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听到脚步声,她才缓缓放下书卷,抬起那双宛如星辰的眸子,望向来人。 当她的目光落在沈天君手中的酒坛上时,眼中闪过一抹讶异,随即化为一抹了然的笑意。 “侯爷一大早便提酒来访,这倒是让月瑶有些受宠若惊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不知这坛酒,是庆功酒,还是践行酒?” 沈天君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将那坛“醉仙酿”重重地放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轻轻跳了一下。 “公主是聪明人,又何必明知故问。” 他抬起眼帘,目光如炬,直视着安月瑶的双眼,“我来,是想和公主谈一谈结盟的细节。这坛酒,是为我们接下来的合作庆功。当然,若是公主觉得沈某人没有资格与你合作,那这坛酒,便当我请公主喝的。” 这番话,说得直接而霸道,直接将选择权与压力一并抛给了安月瑶。 安月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拍开酒坛的泥封,一股醇厚醉人的酒香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侯爷说笑了。”她由衷地赞叹了一句,随即凤眸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天君,“只是侯爷前日还对月瑶避之不及,今日却如此主动,倒是让月瑶十分好奇。是什么让侯爷改变了主意?” “沈某从不曾改变主意,与公主合作之事早有决断。只是谨慎起见,有些信息需要核实。”沈天君言简意赅。 安月瑶笑了。 “既然侯爷如此爽快,月瑶若是再藏着掖着,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她素手一翻,桌上便多了两只青玉酒杯。 她提起酒坛,为两人各斟满一杯,澄澈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彼此深邃难测的眼眸。 “合作可以。”安月瑶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摇晃着,“但月瑶需要知道,侯爷能拿出什么筹码。” “一个神藏强者。”沈天君没有回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身后如山岳般静立的袁天罡。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天罡,那青铜面具下的双眼似乎微微一抬。一股无形无质,却又重如山峦的气机一放即收。 安月瑶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而她身后那位气息雄浑的铁塔汉子,更是脸色剧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额角渗出一丝冷汗,仿佛刚才有一座无形的大山从他心头碾过! 沈天君能斩北蛮天狼王呼延灼于边境,果然是依靠这位青铜面具人的力量。再加上沈天君一手建立,如今已遍布天下的锦衣卫情报网。这个筹码虽然重,但不够。 “不够。”安月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轻轻摇头,将酒杯推到桌子中央,“侯爷的实力,月瑶自然信得过。但我们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北蛮的大祭司。” 她的神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凝重。 “侯爷可知,昨日护送凰朝殿下出城的那队人马中,为首的是谁?” 沈天君的目光一凝。这正是他想知道的,虽然他心中早有猜测。 “还请公主解惑。” “赫连拔擢。” 安月瑶吐出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沈天君的心上。 “看来,北蛮王庭这次是铁了心要孤注一掷了。”沈天君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冽起来。 “孤注一掷?”安月瑶闻言,却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嘲弄与冰冷。“侯爷,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端起酒杯,朱唇轻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她优美的脖颈滑入,让她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她放下酒杯,一双美眸灼灼地盯着沈天君,一字一句道:“赫连拔擢亲自护送,并非是为了保护凰朝那么简单。区区一个凰朝,还不足以让这尊大神亲自挪动。” “哦?公主有何高见?”沈天君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疯狂滋生。 安月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他一个问题。 “侯爷可知,为何北蛮的大祭司,一定要借助天狼祭坛,才能召唤那所谓的‘百万猖兵’?” 不等沈天君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召唤这种来自地狱的军队,需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不仅需要海量的血肉献祭,更需要一个能够承受住地狱之门反噬的强大神魂作为‘钥匙’。” “当年的萨尔瓦托,是以自己的神魂为引。而这一次……” 安月瑶的声音顿了顿,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她看着沈天君那双骤然紧缩的瞳孔,缓缓说出了那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真相。 “我觉得这一次,他们选中的‘钥匙’,正是你的那位大皇子殿下,凰朝!” “以身化钥,引渡猖兵。事成之后,凰朝殿下的神魂将永远与那支亡灵大军绑定在一起,成为一个不人不鬼,只知杀戮的怪物。” “而赫连拔擢此行,怕是想要彻底将这支失控的猖兵,握在自己手中!” “这算盘打到我大炎皇室头上了,赫连拔擢……真是好算计。” 沈天君眼神冰冷如刀,一股凝若实质的杀气从他体内喷薄而出。这股杀气并非强者的威压,而是纯粹的、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意,让安月瑶都感到一阵心悸,仿佛看到了尸横遍野的修罗战场。 她美目中带着一丝异彩看着沈天君,心中暗道:这才是真正从万军丛中杀出来的铁血侯爷,他自身的力量,恐怕远不止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沈天君则是面色凝重,形势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侯爷现在觉得,你手里的筹码还够吗?”安月瑶幽幽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她抛出的这个消息,已经不仅仅是情报了。这是足以颠覆整个战局,甚至改变大陆格局的惊天秘闻。 “公主的消息,对沈某来说确实价值连城。”沈天君缓缓收敛杀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赫连拔擢我可以搞定,不过大祭司那边,恐怕就得劳烦公主殿下了。” 他放下酒杯,转眼看了看安月瑶身后那个仍心有余悸的铁塔汉子。 “自无不可。”安月瑶露出一丝笑意,“侯爷都已经主动去啃最硬的骨头了,我们西凉若是没有些作为,反而倒显得没诚意了。” “两日后,沈某在祭坛恭候公主大驾。”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安月瑶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知道这短暂的会面,已经达成了她想要的一切。 就在沈天君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时,安月瑶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侯爷。” 沈天君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月瑶还有一个消息,免费送给侯爷。”安月瑶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据听风阁探查,赫连拔擢之所以如此执着于得到那支亡灵大军,似乎不仅仅是为了北蛮。” “他还想去一个地方,找一样东西。” “什么地方?” “东海归墟。”安月瑶轻声吐出四个字。 “传说中,神虚强者陨落之地。” 第99章 生意 沈天君回到房间,袁天罡紧随其后,反手将门带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能感觉到,侯爷身上那股平日里收敛的锋芒,正在悄然凝聚。 “侯爷。”袁天罡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询问。 沈天君没有说话,径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风雪虽停,但积雪覆盖下的北都城,依旧透着一股肃杀与死寂。 东海归墟。 神虚强者的陨落之地。 赫连拔擢这等人物,放着北蛮的江山基业不去稳固,却将目光投向了那片传说中的禁忌之海。 他想要的东西恐怕没那么简单。 安月瑶最后抛出的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千层涟漪。 他忽然想起安月瑶之前不经意间提起的一句话。 龙门客栈的东家,那位神秘的龙四爷,来自东洲海岛。 东洲……东海……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一直以来,龙门客栈都摆出一副置身事外,只做生意的姿态。钱先生那张笑脸之下,是生意人的精明与圆滑,他们不愿意沾染这趟浑水。 可如果,这趟浑水最终的目的地,就是他们的老家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沈天君脑海中疯狂滋生。 赫连拔擢想要的东西在归墟,而龙门客栈的根基在东海。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或许,他可以给龙门客栈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让他们从一个旁观者,变成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一枚……为他所用的棋子! 想到这里,沈天君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他转过身,对袁天罡道:“你在此地等我。” 说完,他没有片刻耽搁,径直拉开房门,向楼下走去。 大堂里,客人稀稀拉拉,伙计们无精打采地擦着桌子。胖掌柜依旧站在那熟悉的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只白瓷茶杯,脸上的笑容温和而疏离,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t看到沈天君从楼上下来,他脸上的笑容热络了几分,主动迎了上来。 “侯爷可是要出去?外头天寒地冻的,小店备了暖炉和热茶,侯爷若是不嫌弃……” “不必了。”沈天君打断了他,停住脚步,目光如刀,开门见山道:“我找你们龙四爷。” 胖掌柜苦笑道:“侯爷说笑了。我们四爷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会儿在哪,小人也实在不知。” 这番说辞,与之前一般无二,显然是龙门客栈应对所有访客的标准答案。 沈天君对此早有预料,他也不恼,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掌柜的眼睛,缓缓开口。 “是吗?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我本想跟四爷谈一笔……关于东海归墟的买卖。” “唰!” 掌柜擦拭茶杯的动作,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那只光洁的白瓷茶杯从他僵硬的手中滑落,朝着坚硬的地面坠去。那清脆的碎裂预兆,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茶杯即将与地面接触,摔得粉身碎骨的刹那,一只手快如闪电般伸出,稳稳地将茶杯接在了半空。 沈天君将那只完好无损的茶杯轻轻放回柜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像是一柄重锤,狠狠敲在胖掌柜的心上。 掌柜的脸色,已经无法再用笑容来掩饰。那张温和的脸庞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骇然的苍白。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死死地盯着沈天君,仿佛要将他看穿。 东海归墟! 这四个字,就像一道来自九幽的魔咒,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伪装与镇定。 “侯爷……你……”他的声音干涩,甚至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知道,鱼儿上钩了。 “看来,掌柜的对这笔买卖,有点兴趣?” 掌柜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与审视。 “侯爷究竟想说什么?” “没什么。”沈天君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想见见龙四爷,与他谈一桩生意。” “这笔买卖,关乎北蛮,关乎大炎,也关乎……你们龙门客栈。”沈天君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一字一句地敲打在掌柜的心房上。 “告诉四爷赫连拔擢已经下场了。他似乎想要去找什么东西。” “沈某想问问龙四爷对这东西感不感兴趣。如果感兴趣,那也无妨,就当沈某今日没来过。” 说完,沈天君不再看他,转身便准备上楼。 他已经将鱼饵抛下,接下来,就看这条藏在深水里的大鱼,愿不愿意咬钩了。 “侯爷请留步!” 就在沈天君的脚即将踏上楼梯时,掌柜那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终于从身后传来。 沈天君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时间不多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冰冷而清晰,“这笔买卖若是过了时,可就一文不值了。” 沈天君回到房间,立于窗边,透过窗格的缝隙,凝视着客栈门前热闹喧嚣的街道。 眼见沈天君上楼,掌柜脸上平日常挂着的笑脸消失不见,换上的是一副严肃凝重的面孔。他敲了敲柜台,唤来一名伙计吩咐道。 “去城东烟花巷的绿柳坊给爷带句话,说山主要上山了。” “是。” 客栈伙计点了点头,将毛巾往柜台上一放,一路小跑着出门去了。 看着那伙计在人群中穿梭,沈天君的嘴角挂上了满意的微笑,他合拢窗户,扭头看向袁天罡。 “老袁呐,我睡一会儿,傍晚你去楼下找掌柜叫一桌好酒好菜,咱俩痛饮一晚。” 看着自己侯爷的模样,袁天罡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劝谏道:“侯爷,龙门客栈态度暧昧,此刻邀其主事者前来,是否会打草惊蛇?万一对方虚与委蛇,探听我方虚实,反而不美。” 沈天君闻言,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老袁,你想的没错。但你也要知道,有些买卖,是阳谋。我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了,他们是选择被我捅一刀,还是选择和我一起去捅别人,这道选择题,不难做。” 袁天罡虽然仍有疑虑,但见侯爷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言,傍晚还是照着沈天君的交代做了。 桌上除了上好的醉仙酿以外,摆满了珍馐美味。 沈天君拉着袁天罡坐在了椅子上,袁天罡看着桌上明晃晃的三副碗筷,没忍住出声问道。 “侯爷,你这摆了三副碗筷,怎么不去请隔壁公主前来?” 沈天君一愣。 “为何要请她?” 袁天罡有些迷糊了,你这摆了三副碗筷,除了咱俩这客栈你也就认识安月瑶了,不请她还能请谁? 正当袁天罡心中打鼓时,“咚、咚、咚”,三声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响了起来。那敲门声不轻不重,却仿佛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让房内的气氛为之一凝。 沈天君回头看着房门微微一笑,“看,做买卖的正主,自己来了。” 他两步走到门前,将房门打开。 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年纪与他相仿的年轻人,这年轻人剑眉星目,衣着素雅,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他不是来拜访的客人,而是这方天地与生俱来的主人。 年轻人也是打量了沈天君一番,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好奇,拱手笑道:“侯爷,龙某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还请侯爷莫怪。” 沈天君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眼中的锐利与对方的气度在空中无声碰撞。 “沈某这一桌酒菜,等的就是龙四爷。请。” 第100章 风云涌动 龙四爷。 这三个字在北都城,乃至整个北境,都代表着一种超然的神秘。 沈天君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对方也在打量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激烈的碰撞,却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在闪烁,将房间内的空气都切割得支离破碎。 站在沈天君身后的袁天罡,此刻如临大敌。他那如铁塔般的身躯肌肉紧绷,额角甚至渗出了一丝冷汗。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自称“龙某”的年轻人,身上明明没有丝毫真气波动,却给他一种面对洪荒巨兽的错觉。那不是力量,而是一种“势”,仿佛他就是这片天地,一念可令沧海倾覆,一怒可使风云变色。 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甚至比他见过的任何对手都更加危险! “沈某这一桌酒菜,等的便是龙四爷。请。”沈天君率先打破沉寂,侧身让开通路,声音平淡,却自有一股执掌乾坤的不容置喙。 龙四爷笑了笑,那股令人窒息的“势”瞬间消散无踪。他从容不迫地走进房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他的目光在桌上那三副碗筷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侯爷算准了龙某会来?”他走到桌边,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饶有兴致地用指尖轻敲着桌面,发出咚咚的轻响,仿佛在叩问人心。 “这不是算,是买卖。”沈天君走到主位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我给了掌柜的一个无法拒绝的价码,四爷自然会来。若是不来,只能说明龙门客栈的买卖,做得还不够大,眼光,也还不够远。”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近乎挑衅。 龙四爷却不以为忤,反而抚掌一笑,在沈天君对面坐了下来,那份从容气度,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好一个‘买卖’。侯爷快人快语,龙某喜欢。”他提起酒坛,也为自己斟满一杯,澄澈的酒液映出他深邃如星海的眼眸。“那龙某就开门见山了,侯爷与客栈掌柜所言,可属实?” 沈天君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节轻轻叩击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战鼓,敲在人心的节点上。 “四爷的根基在东洲,却在北境开了这么一家龙门客栈,想来所图不小。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生意,值得四爷如此大费周章?” 他不答反问,将皮球又踢了回去。 龙四爷的笑容不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潇洒惬意。“侯爷,谈买卖,讲究的是开诚布公。你若想知道我的底牌,总得先让我看看你的筹码,不是吗?” 沈天君笑了,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龙四爷,犹如一头即将扑杀猎物的猛虎,“不瞒四爷,赫连拔擢昨日已经出城了,以四爷的耳目灵通想必已经知道。只是不知道四爷知不知晓赫连拔擢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龙四爷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收敛。他那双原本含着几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变得锐利如鹰,死死锁住沈天君。 “说下去。” “赫连拔擢,北蛮第一高手,据说已经是半步神藏,只差一脚就能迈入传说境界的人。这样一个人外出去了北都城外的天狼祭坛,四爷你说,那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能吸引他。” 沈天君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龙四爷的心上。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了真正的惊雷。 “不知道侯爷可曾听过……五猖兵马。” “嗡——!” 话音落下的瞬间,龙四爷面前酒杯中的酒液竟无风起浪,剧烈震颤起来!一股冰冷至极的杀意从他身上一闪而逝,房间的温度仿佛骤降冰点! 龙四爷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死死盯着沈天君,仿佛要将他看穿。“族中古籍曾有记载,这是一支不入轮回,不畏生死的阴军,所向披靡。” 沈天君点了点头,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 “不错,但开启大门召唤五猖兵马却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他手上已经掌握了钥匙。如果任由他们掌握五猖兵马,届时他手握一支不死不灭的恐怖战力,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沈天君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诱惑,他盯着龙四爷的眼睛,吐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一句话。 “比如……东海归墟?” “咔嚓!” 龙四爷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曲,竟将身下的红木椅扶手捏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眸子在短暂的失神后,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只是那深邃之下,是压抑的惊涛骇浪。 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化作一道白练,在空中久久不散。 “难怪侯爷如此有恃无恐。”他由衷地赞叹道,“确实,赫连拔擢与我也是老对手了。三年前,我初来北都城,心高气傲,与赫连拔擢一战,此战不分胜负。没想到,他现在真的半只脚迈入了那个境界。” 龙四爷很清楚,沈天君将这足以颠覆战局的秘密告诉自己,势在必得要将自己拉下水,自己还偏偏无法拒绝,因为事关东洲海岛的根基! “龙四爷不必妄自菲薄。”沈天君放下酒杯,“赫连拔擢既然是四爷的老对手,想必四爷也是修为卓绝。两日后,天狼祭坛,我要四爷出手,帮我拦住赫连拔擢。” “拦住赫连拔擢?”龙四爷眉头一挑。 “不错,我与一位盟友达成合作,一定要阻止这场仪式。五猖兵马一旦现世,对于你我都不是好消息。”沈天君的眼神冷冽如冰,“而且,我有确切消息,赫连拔擢最大的目的,还是要去东海归墟寻找什么。也许……就是能助他真正踏入神藏的钥匙。” 龙四爷瞬间明白了沈天君的计划。 沈天君要亲自去对付北蛮大祭司和那所谓的百万猖兵!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天君,这个年轻的侯爷,其胆魄与疯狂,远超他的想象。这根本不是与虎谋皮,而是要与龙共舞! “侯爷凭什么认为,龙某会为了你,去得罪一个半步神藏境的疯子?”龙四爷问道,这是最后的试探。 “就凭赫连拔擢想染指的东西,是你们龙门客栈,是你们东洲海岛,世代守护的禁脔!”沈天君一字一句道,声如金石,掷地有声。 “我这是在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龙四爷,是与我一起将这颗火苗掐灭,还是等它烧尽你的一切后,再追悔莫及。” “这道选择题,我想,四爷应该不难做。” 阳谋! 赤裸裸的阳谋! 沈天君把刀递到了龙四爷手上,逼着他做出选择。要么,现在一起去捅赫连拔擢;要么,就等着以后被赫连拔擢连根拔起! 龙四爷沉默了许久,房间里只剩下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侯爷,不知道我龙某从中能得到什么?” 沈天君端起酒壶,为龙四爷面前那只震颤过的酒杯重新斟满。 “东洲海岛以后到大炎行商,税率减半。这个,我能做主。” 终于,龙四爷笑了。 那是一种权衡利弊之后,属于生意人的精明笑容。但那笑容深处,更有一丝被压抑许久的,对挑战和疯狂的渴望。税率减半,足以让他麾下数万岛民十年无忧,这个价码,他无法拒绝。而与沈天君这样的狂人合作,去扼杀一个未来的神藏境大敌,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刺激!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朝着沈天君遥遥一敬。 “侯爷说得对,这笔买卖,龙某没法拒绝。”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如同金戈交鸣,“成交。” 沈天君的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意。他知道,这枚最关键,也最强大的棋子,终于落定了。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房间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的默契——那是两头最顶级的掠食者,将目光投向了同一个猎物的默契。 第101章 送上门 两日后,北都城外,天狼祭坛。 凛冽的寒风卷着碎雪,刮过荒芜的平原,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一座以巨石垒砌的古老祭坛矗立在天地之间,坛身刻满了狰狞扭曲的异兽图腾,黑褐色的石缝间浸透着早已干涸的血迹,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与腐朽气息。 祭坛四周,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身披重甲的北蛮精锐,他们神情狂热,眼神中燃烧着对神明与力量的原始崇拜,手中的弯刀在阴沉天色下反射着森然的冷光。 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着整片天地,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押上来!” 一声粗犷的喝令,凰朝被两个蛮族士兵粗暴地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走上祭坛中央。他双手被一种不知名兽筋捆缚在身后,一身华贵的皇子蟒袍沾满了泥泞,狼狈不堪。 “跪下!” 右侧的蛮族侍卫面露不屑,抬起一脚便狠狠踹在凰朝的腿弯处。 “砰!” 凰朝一个趔趄,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剧痛让他脸色瞬间扭曲,但他没有呼痛,而是猛地回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那个踹他的蛮族侍卫,眼神中的凶狠与怨毒,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这一脚,踹得太实了,没有半分演戏的成分。 站在祭坛最高处,身披宽大黑色斗篷,只露出一双幽深眼眸的大祭司,对此视若无睹。他的声音沙哑而空洞,如同两块砂石在摩擦。 “吉时已到,开坛!”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在侧的蛮族巫祝们开始用一种古怪的音调吟唱起来。那诡异的咒文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引动着周遭的天地之气,让风雪都变得狂乱。 大祭司口中念念有词,他端起一个个盛满温热兽血的陶碗,将其一一浇灌在祭坛的凹槽中。 粘稠的血液顺着那些扭曲的图腾纹路缓缓流淌,整座祭坛仿佛活了过来,那些狰狞的异兽图腾开始散发出妖异的暗红色光芒,一股更加邪恶、阴冷的气息从地底深处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大祭司从怀中捧出一个遍布血色纹路的骨盒,缓缓打开。 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柄由不知名生物的腿骨打磨而成的惨白匕首,匕首上流动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割腕,放血!” 大祭司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命令着凰朝身旁的两名蛮族士兵。 那两名士兵狞笑着抽出腰间的弯刀,高高举起,对准凰朝的手腕便要斩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刀气,无声无息地撕裂风雪,带着斩断一切的霸道与决绝,横斩向那两名蛮族士兵的腰间! 刀气未至,凌厉的锋芒已让两人浑身汗毛倒竖! 与此同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在雪地上拉出一道残影,朝着祭坛的方向极速奔来!此人正是沈天君。**而在他突袭祭坛的同一时间,外围的密林中,另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剑光闪烁间,外围的蛮族哨兵已悄无声息地倒下一片。这正是沈天君的计划:由袁天罡先行清除外围,为自己创造直捣黄龙的机会,并伺机刺杀!** 那两名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就要被拦腰斩断。 祭坛之上的大祭司却只是冷哼一声。 他的身影刹那间变得虚幻,仿佛融入了空气,下一瞬,便鬼魅般出现在两名士兵身前。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一挥宽大的衣袖。 自他袖袍之中,一股墨绿色的阴寒气流狂涌而出,竟化作一只无形的鬼爪,与那金色刀气悍然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滋啦”声,金色刀气竟被那鬼爪死死钳住,霸道的锋锐之意被迅速腐蚀、消解,最终化作漫天飞散的能量光点。 风雪停滞了一瞬。 沈天君的身影稳稳落在祭坛之下,抬头与大祭司幽深的目光在空中对撞。 他心中微沉,刚才那一刀虽是试探,却也用了七分力,足以秒杀寻常宗师。但这大祭司的力量阴毒而诡异,竟能如此轻易地将其化解。这种感觉,比当初面对呼延灼时的纯粹力量压制,要危险得多。这便足以证明,眼前这个北蛮大祭司的修为,深不可测。 祭坛之上,气氛剑拔弩张。 所有蛮族士兵都将凶狠的目光投向了这个胆敢独闯祭坛的不速之客。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癫狂的笑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本该是阶下囚的凰朝,竟不知何时挣脱了手上的兽筋束缚,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蟒袍。 他看着沈天君,脸上带着一种大计得逞的狞笑与嘲弄。 “沈天君,本殿下还真是要谢谢你,谢谢你这么急着来送死!” “原以为你在北境斩杀呼延灼,还算有几分本事,没想到,竟也是个有勇无谋的蠢货!” “你真以为,凭你一人,就敢来搅了本殿下的好事?” 凰朝张开双臂,神情狂热而自负,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君临天下的模样。 “你这种只知愚忠的走狗,又岂会明白本殿下的雄图大志!待我掌控百万猖兵,父皇给不了我的,我自己拿!整个天下都将是我的!你今日敢来阻我,来了,就别想走了!” 沈天君看着他那副既悲壮又疯狂的模样,沉默了。 他甚至懒得去吐槽这位大皇子。 他只是微微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这一刻,他终于深刻地理解了,为何先帝在弥留之际,宁愿选择一个女儿身,也要将这万里江山托付给凰曦。 实在是……这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能作啊。 野心不小,脑子却不大。 尤其是眼前这位大皇子,简直是蠢得清新脱俗,蠢得登峰造极。 被人卖了,还兴高采烈地帮人数钱。 自己主动送上门来当祭品,到头来,恐怕还得声泪俱下地对北蛮说声谢谢,感谢人家给了他一个送死的机会。 这操作,真是秀得他头皮发麻。 “蠢货?” 沈天君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凰朝。 “殿下,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盟友’实际上是头吃人的老虎?” 凰朝的笑声一滞,眉头微皱,显然没明白沈天君的意思。 不等他开口,一旁的大祭司却发出一阵桀桀的怪笑,那笑声仿佛夜枭啼哭,让人不寒而栗。 “沈天君,你杀了我儿呼延灼,此事岂能善罢甘休。既然你杀了我儿,我便要毁了你大炎国运!”大祭司幽幽地转向凰朝,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即将完成的祭品,“我不仅要杀你大炎皇子,我还要杀你大炎女帝!” 大祭司的声音,如同九幽吹来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化作冰锥,狠狠扎进凰朝的耳中。 凰朝脸上的得意、狂傲与狞笑,瞬间凝固,碎裂,最后只剩下无尽的错愕与恐惧。 第102章 谁是黄雀,谁是鳖 “我不仅要杀你大炎皇子,我还要杀你大炎女帝!” 大祭司的声音阴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瞬间捅穿了凰朝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杀他? 凰朝满脸惊愕,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是盟友吗?他不是来助自己登上帝位的吗?说好的掌控百万猖兵,君临天下呢?那些美好的许诺,那些让他热血沸腾的蓝图,难道全都是假的? 无数个念头在凰朝脑海中炸开,将他那点可怜的智商和高贵的自尊烧成了一片焦土。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笑话。 一个自愿跳进陷阱,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棋手的愚蠢棋子。 “不……你不能……” 凰朝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那份属于皇子的尊严在绝对的恐惧和被愚弄的羞愤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然而,大祭司根本懒得再看他一眼。 对一个即将完成使命的祭品,无需再浪费任何口舌。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隐藏在斗篷阴影下的脸正对着凰朝,枯瘦如柴的手掌轻轻抬起。 一掌,悄无声息地印在了凰朝的额头。 没有真气涌动,没有杀意迸发,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只是长辈的爱抚。 凰朝浑身剧烈一颤,双眼猛地翻白,瞳孔中的光芒瞬间熄灭,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烂泥,软软地瘫倒下去,彻底昏死过去。 下一瞬,大祭司的身影变得虚幻,如同一缕不受束缚的青烟,刹那间便裹挟着昏迷的凰朝,出现在了祭坛中央那块最核心的祭台之上。 好快! 沈天君瞳孔骤缩。 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是如何移动的,那是一种完全超乎常理的身法,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玄奥莫测。 不能让他完成仪式! 没有丝毫犹豫,沈天君脚下积雪炸开,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出,朝着祭台上的大祭司直冲而去! 可就在他动身的瞬间,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天塌地陷般从天而降,死死锁定了他的身形!空气仿佛变成了凝固的琥珀,让他每前进一寸都无比艰难!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挡在了他与祭坛之间。 那人身材高大魁梧,一头狂乱的灰发在风雪中肆意飞舞,正是北蛮第一高手,赫连拔擢!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机便引动风云,整片天地的风雪都仿佛在向他朝拜。 “扰乱仪式者,杀无赦。” 赫连拔擢的声音雄浑霸道,他甚至没看沈天君,只是抬手,隔空一拳轰出! 这一拳,平平无奇,却仿佛抽空了周遭所有的空气,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拳罡,沿途的空间寸寸碎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半步神藏! 这一拳的威势,远非呼延灼可比! 沈天君心中警铃大作,不敢有丝毫怠慢,体内真气毫无保留地疯狂爆发,璀璨的金色刀气凝聚于掌心,悍然迎上! 轰! 拳掌相交的刹那,沈天君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涌来,仿佛撞上了一座横冲直撞的太古山脉。他的护体真气瞬间被撕裂,狂暴的力量透体而入,五脏六腑都仿佛被巨锤砸中,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喷了出来! 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量震得倒飞出去,双脚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撞断了数棵大树才勉强停下。 仅仅一招,高下立判。 赫连拔擢的修为,高出沈天君一个大境界,那是另一个层次的碾压。 “龙四爷,再不出手,这买卖可就黄了!” 沈天君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借着倒飞的力道,朝着远处的密林放声大喝。 声音刚落,一道爽朗不羁的笑声便自天际传来,仿佛穿越了层层风雪,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 “哈哈哈!侯爷莫急,龙某这就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踏空而来。 来人衣着素雅,剑眉星目,正是龙门客栈之主,龙四爷!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都仿佛有无形的阶梯,于风雪中闲庭信步,那份从容气度,与杀气腾腾的战场格格不入。 赫连拔擢猛地抬头,那双霸道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针锋相对的凝重之色。 “龙啸云!” 龙四爷飒然一笑,身形在半空中陡然加速,朝着赫连拔擢便是一拳轰出。 这一拳看似缓慢,不带丝毫烟火气,但在赫连拔擢的感知中,却比山崩海啸还要危险! 他不敢大意,同样一掌拍出,与龙四爷的拳头悍然对撞! 砰! 一声沉闷如惊雷的炸响,两人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龟裂,狂暴的气浪呈环形扩散开来,将周遭的蛮族士兵尽数掀飞!一些靠得近的,甚至在半空中就已化作血雾! 拳掌相碰,两人竟同时闷哼一声,各自向后退了半步。 平分秋色! 龙四爷稳住身形,甩了甩有些发麻刺痛的手臂,心中暗道:这赫连拔擢果然进步神速,三年不见,竟真的摸到了那道门槛。 另一边,赫连拔擢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藏在袖中的手掌微微颤抖,虎口已然开裂,渗出丝丝血迹。 龙啸云……居然能与自己硬撼一记而不落下风! 岂不是说,他也已经接近圆满,甚至……同样是半步神藏?! 就在两大顶尖高手相互对峙,气机死死锁定的瞬间,沈天君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没了赫连拔擢的阻拦,他再次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朝着祭台笔直冲去!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一道月白色的俏丽身影,与一个铁塔般的雄健身影,也如离弦之箭,朝着大祭司极速靠近! 正是安月瑶与她的护卫,拓山! “咤!” 拓山发出一声蛮牛般的咆哮,他反手伸向背后那巨大的包裹,抓住蒙布用力一扯! “唰啦!” 一块门板大小,闪烁着森然寒光的巨大斩刀,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刀身之上,还刻画着古朴的兽纹,散发着嗜血的气息。 斩刀的刀柄末端,竟还拴着一条儿臂粗细的黝黑铁链! 拓山双臂肌肉坟起,青筋如虬龙般暴突,他抓着斩刀的铁链,将那沉重的刀身在头顶飞速旋转起来,带起一阵撕裂空气、令人牙酸的恐怖呼啸! “为殿下开路!”他怒吼一声,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腰身一扭,竟将那门板巨刀当做流星锤一般,朝着祭台上的大祭司狠狠丢了出去! 巨大的斩刀化作一道黑色闪电,裹挟着开山裂石之威,瞬间跨越数十丈的距离,眼看就要将那专注吟唱的大祭司劈成两半! 祭台之上,大祭司对那呼啸而来的夺命斩刀,竟置若罔闻,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仪式之中。 就在斩刀即将临身的刹那!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火星四溅! 那势不可挡的门板巨刀,竟被一把凭空出现的巨大铁锤,硬生生砸得倒飞了回去! “呃!”拓山脸色一变,只觉一股巨力顺着铁链传导而来,震得他双臂发麻,气血翻涌,连忙向后连退数步,才将那巨刀稳住。 只见一个与拓山身形相仿,同样魁梧如山岳的壮汉,不知何时挡在了安月瑶两人的路上。他肩上扛着那柄砸飞斩刀的巨锤,锤头上还残留着与刀锋碰撞的划痕,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 安月瑶的脚步,猛然顿住。 她的瞳孔,在看到那壮汉的一瞬间,陡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不是因为这个壮汉,而是因为,一个让她无比熟悉,熟悉到仿佛刻入灵魂深处的声音,从那壮汉身后悠悠响起。 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一丝玩味,却让安月瑶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愚蠢的妹妹,不在宫里好好待着,跑到这北境来玩耍,也不跟大哥说一声。” 随着话音,一个身着华贵黑金长袍的年轻男子,从巨锤壮汉身后缓缓走出,他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真是……淘气啊。” 第103章 突生变故 风雪骤然狂乱。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恐怖的气机在祭坛前轰然对撞,引得天地变色。 赫连拔擢周身气势霸道绝伦,仿佛一尊矗立于此的太古魔神,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周遭的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感。 而他对面的龙啸云,气度却截然相反。他衣袂飘飘,渊渟岳峙,那股力量内敛到了极致,却又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蕴藏着足以焚天煮海的威能。 “龙啸云,三年前你我于天山之巅一战,未分胜负。你说,待你我皆摸到那扇门之后,再来一场。”赫连拔擢的声音雄浑如钟,每一个字都震得空气嗡嗡作响,“今日,便是你我了结恩怨之时!” 龙啸云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战意升腾。 “赫连兄记性不错。不过,今日你我之战,并非了结恩怨。”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赫连拔擢,望向祭坛方向,声音陡然转冷。 “而是,买卖。” 话音未落,龙啸云动了! 他脚下没有半分征兆,整个人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然出现在赫连拔擢身前。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绚烂的真气,只有一只简简单单的拳头,裹挟着一股返璞归真的“势”,直捣黄龙! 赫连拔擢瞳孔猛缩,同样一拳迎上! 他的拳头,是纯粹的力量,是霸道的碾压,一拳出,风雪倒卷,天地失声! 轰——! 双拳交击,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爆音,仿佛九天之上的神雷在人耳边炸开! 两人脚下的冻土,瞬间化为齑粉,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巨大深坑凭空出现! 狂暴的气浪如海啸般向四周席卷,将那些悍不畏死的蛮族精锐吹得东倒西歪,一些修为稍弱的,甚至被这股余波直接震碎了五脏六腑,口喷鲜血倒地而亡。 一击之下,两人身形同时剧震,各自向后滑出十余丈,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赫连拔擢藏在袖中的手掌剧烈颤抖,虎口处已然崩裂,鲜血淋漓。他死死盯着龙啸云,眼神中充满了惊骇。 怎么可能! 自己得到大祭司相助,借助北境国运之力,已然是半步神藏的巅峰,只差临门一脚!可这龙啸云,竟能与自己硬撼而不落下风! “你果然也到了这一步?”赫连拔擢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 龙啸云甩了甩发麻的手臂,脸上笑容不减,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分凝重。 “赫连兄修为大进,难道这么些年龙某就会原地踏步么?” 他心中同样翻江倒海,这赫连拔擢三年不见,一身修为竟精进如斯,那股力量,已经带上了一丝“神藏”境独有的不朽意蕴。若非自己这些年也另有奇遇,今日恐怕一个照面就要吃大亏。 两人气机再度锁定,大战一触即发。 而就在这两大顶尖高手相互牵制的瞬间,一直沉默观战的沈天君,眉头却微微一挑。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两大强者的对峙上,而是如同利剑般,扫向了战场的另一侧。 那里,数道陌生的气息,正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破开风雪而来。 为首的,是一名扛着巨锤的雄壮身影,和他身后那个缓步走出的华服青年。 安月瑶的脚步,死死地钉在原地。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看到那个华服青年的刹那,便被冻成了冰坨。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个扛着巨锤的雄壮身影,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缓步走出的华服青年身上。 面容俊朗,嘴角噙笑,眼神冰冷。 不是他,还能是谁。 西凉大皇子,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安皎天!而安皎天旁边站着的,正是西凉第一高手,独天霸。 “真是……淘气啊。” 安皎天看着安月瑶那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盛,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剜在安月瑶的心上。 “我的好妹妹,父王让你在宫中安享富贵,你却偏要跑到这苦寒的北境来。怎么,是觉得西凉的王宫不好吗,想来这北蛮的土地上,寻个好住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尤其是“寻个住处”四个字,更是如同一道惊雷,在安月瑶的脑海中炸响。 她瞬间明白了。这不是偶遇,这是圈套!一个针对她的,必杀之局! 安皎天,他竟然和北蛮人勾结在了一起! “大哥……”安月瑶的声音干涩沙哑,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安皎天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摊开双手,“我的好妹妹,你不会真的以为,凭你那点小聪明,创建个什么‘听风阁’,你做得事情能瞒过所有人吗?” “你暗中联络朝臣,收买人心,甚至将手伸向军中,你做的每一件事,父王和我们这些做哥哥的,都看在眼里!” 安皎天的脸色陡然阴沉下来,眼神变得怨毒而疯狂。 “可父王是怎么做的?他竟然对你百般纵容!他竟然觉得,你的那些小打小闹,是在为西凉分忧!” “凭什么!就凭你比我们会演戏?比我们更会讨他欢心?” 他一步步逼近安月瑶,那张俊朗的面容因为嫉妒而扭曲。 “所以,我亲爱的妹妹。既然你这么想插手北境的事情,为兄便帮你一把,就借北蛮人的手,让你永远地消失。如此一来,你为国捐躯,是西凉的英雄。流芳千古,岂不美哉!” “大哥……你疯了!你知道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吗?” 安月瑶气得浑身发抖,自己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西凉,平日里也没少替他们这些皇子擦屁股。 没想到自己的兄长,从自己从踏入北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准备向她痛下杀手了。 “动手!” 安皎天懒得再废话,他眼中杀机毕现,冷冷下令。 他身旁那名扛着巨锤的壮汉,以及另外两名气息诡异的黑衣人,瞬间动了! “殿下小心!” 拓山怒吼一声,巨大的身躯如山岳般挡在安月瑶身前。他将那门板巨刀舞得虎虎生风。 “你的对手是我!”那扛锤壮汉狞笑一声,抡起巨锤,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体型的速度,朝着拓山当头砸下! 当——! 刀锤相撞,火星四射!恐怖的力量冲击波将两人脚下的地面都震得塌陷下去。拓山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连连后退。 而另一边,安皎天并未亲自动手,只是戏谑地看着妹妹。那两名气息诡异的黑衣人,则化作两道漆黑的影子,绕过安月瑶,直扑她身后神色淡漠的沈天君!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沈天君! “嗯?”沈天君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没有看到那两道索命的鬼影。 直到凌厉的爪风已经到了他面门不足三寸之处,带起的劲风吹动了他的发梢,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叮!叮! 两声清脆如玉石相击的轻响。 那两名黑衣人前冲的身形戛然而止,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他们探出的利爪,被两根凭空出现、由真气凝聚而成的晶莹手指精准地抵住,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什么?!”两名黑衣人眼中同时闪过骇然。 他们可是“幽冥殿”的金牌杀手,联手一击,观海境也得饮恨当场,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竟如此轻描淡写地挡下了? 安皎天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他看向沈天君,眼中多了一丝审视。 “妹妹,别挣扎了。为了对付你和你身边的人,我可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请出来了。”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异,继续说道,“这两位,可是我从‘幽冥殿’请来的金牌杀手。至于你那位护卫……” 他看了一眼与拓山战得难分难解的巨锤壮汉,嘴角的笑意更浓。 “他面对的,可是我们西凉皇室,压制了三百年的‘狂血战奴’独天霸。你觉得,你还有胜算吗?” 狂血战奴! 安月瑶面色难看。她曾在皇室古籍中见过记载,那是一种以秘法炼制,悍不畏死,力大无穷,且血脉中蕴含狂化之力的战争兵器!一旦狂化,战力倍增,不死不休! 这一刻,安月瑶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然而,就在她心生绝望之际,一道平淡却清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沈天君面色凝重,他知道不能再留手了。 “袁天罡!是时候动手了!” 第104章 棋差一着 “袁天罡!是时候动手了!” 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精准地砸在战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安皎天脸上的得意笑容微微一滞,他循声望去,正对上沈天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不安。 袁天罡? 那是谁? “装神弄鬼!”安皎天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给我杀了他!先解决掉这个碍事的!” 他已经没有耐心再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只想尽快看到沈天君和安月瑶的尸体。 那两名幽冥殿的金牌杀手得到命令,眼中凶光一闪,身形再次化作鬼魅,一左一右,朝着沈天君的咽喉和心口要害袭来! 可就在此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飘落,又好似在每个人耳边低语。 “土鸡瓦狗,尔等……也想伤我侯爷?”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沈天君身前。 来人身着玄甲,戴着一副青铜面具,正是袁天罡。 他仿佛一直就站在这里,与这片风雪天地融为一体,以至于那两名金牌杀手冲到近前,才骇然发现眼前多了一个人! 好快的身法! 两人心中警铃大作,攻势却已无法收回,只能将全身功力催发到极致,爪风带起凄厉的破空声,誓要将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面具人撕成碎片! 然而,袁天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不起半点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两只足以洞穿金石的利爪,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对着前方的虚空,轻轻一划。 动作写意得仿佛在山水画卷上,添上点睛之笔。 没有刀光,没有剑气,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气波动。 可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划。 那两名幽冥殿杀手的身形,在半空中猛然僵住。 他们脸上的狰狞与狠厉,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与茫然。 下一瞬,两道细微的血线,同时从他们的眉心浮现,笔直地向下蔓延,穿过鼻梁,嘴唇,下颌,直至脖颈…… “噗通!” 两具尸体,被整齐地分成了四瓣,跌落在雪地里,温热的血液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积雪,冒着丝丝白气。 一击,毙命! 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正与拓山酣战的独天霸,动作猛地一顿,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骇然。 远处,正在疯狂对轰的龙啸云与赫连拔擢,也默契地停手,目光齐齐投向了这边,眼神中满是凝重。 安皎天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碎裂。 他死死地盯着那两具被完美分割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个风轻云淡,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的老者,大脑一片空白。 那可是幽冥殿的金牌杀手!每一个都足以让一方势力闻风丧胆的存在! 就这么……没了? 被一指划过,就没了? “你……你到底是谁?!”安皎天声音发颤,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袁天罡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对着沈天君微微躬身,身形一晃,便要冲向祭坛。 “休想!”安皎天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厉声尖叫,状若癫狂,“独天霸!拦住他!不惜一切代价!” 扛着巨锤的独天霸闻言,怒吼一声,舍弃了拓山,庞大的身躯带着无匹的威势,朝着袁天罡猛冲而来,手中的巨锤抡起,带起一阵音爆,誓要将眼前这个面具人砸成肉泥! “聒噪。” 袁天罡眉头微皱,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反手一掌,隔空拍出。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掌印,刹那间印在了独天霸的胸口。 “砰!” 独天霸那山岳般的身躯,仿佛被一头无形的太古凶兽迎面撞上,口中鲜血狂喷,巨大的身躯炮弹般倒飞出去,接连撞断了十几棵大树,才重重地砸进远处的雪地里,生死不知。 安皎天:“……” 安月瑶:“……”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摧枯拉朽的一幕,震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袁天罡的实力? 这就是沈天君真正的底牌?! 解决了所有阻碍,袁天罡的身影再无停滞,一步踏出,便已跨越数十丈的距离,出现在祭坛上空。 他并指成剑,遥遥指向下方正闭目吟唱的大祭司,一股通天彻地的锋锐剑意,轰然爆发! “天罡诀,斩!” 霎时间,风雪停滞,天地失色!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斩断光阴的剑气,自袁天罡指尖迸发,带着审判万物的无上威严,直斩大祭司! 这一剑,已然超越了凡俗武学的范畴,蕴含着一丝大道至理! 神藏境巅峰的全力一击! 然而,面对这足以毁天灭地的一剑,祭坛上的大祭司却依旧不闪不避,她甚至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竟闪过一抹诡异的、得逞的笑意。 噗嗤——! 剑气入体,却没有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场面。 袁天罡那无坚不摧的剑气,在刺入大祭司胸膛的瞬间,竟仿佛泥牛入海,被一股阴冷诡谲的力量死死缠住、吞噬! 大祭司的胸口,一个血色符文骤然亮起,那符文扭曲而邪恶,像一个活物般疯狂蠕动,竟将袁天罡的剑气死死“咬”住,让他一时间无法拔出,也无法寸进! “不好!” 袁天罡脸色一变,心中升起一股极度危险的预感。 就在此时,大祭司动了。 她无视了插在胸口的剑气,枯瘦的手掌闪电般探出,一把抓起骨盒中的惨白色匕首,看也不看,便狠狠捅进了身旁昏死过去的凰朝心窝! “噗!” 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而出,洒满了整座祭坛。 做完这一切,大祭司又抓起另一柄匕首,脸上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狂热与解脱,对准了自己的心脏,毫不犹豫地猛然刺入! “桀桀桀……成了!终于成了!” “沈天君!你杀我儿,我便毁你大炎国运!用你大炎皇子的命,你大炎皇室的血,来开启这不朽的盛宴吧!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响彻天地。 轰隆! 天空之中,毫无征兆地乌云密布,一道道紫黑色的闪电如狂龙乱舞,在云层中穿梭,仿佛末日降临! 在大祭司和凰朝的身上,两团幽绿色的火焰,熊熊燃起! 那火焰没有丝毫温度,却散发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度深寒,将他们的血肉、骨骼、乃至神魂,都当做燃料,疯狂吞噬! 袁天罡当机立断,强行震散剑气,抽身后退,面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正在对峙的龙啸云和赫连拔擢,还是心神俱裂的安皎天兄妹,都停下了所有动作,骇然地望着祭坛上那风云变幻、如同神魔炼狱的一幕。 突然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自那两团燃烧的幽绿火焰中心,轰然扩散! 这股威压,古老、浩瀚、霸道、充满了对世间万物的漠视! 除了修为已至巅峰的袁天罡,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龙啸云和赫连拔擢这两位半步神藏的顶尖强者,都在这股威压下,感觉自己的身体乃至灵魂,都为之一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就在这天地为之死寂的瞬间。 一个仿佛从太古洪荒中传来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谁人有胆,唤醒我张五郎——” 第105章 张五郎 那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祭坛上无声地燃烧,诡异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是通往九幽的入口。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重组的声音在死寂的雪原上格外刺耳,像是恶鬼在咀嚼骨骸。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由大祭司燃起的那团绿色火焰中,猛地伸出一只穿着猩红铠甲的手!这只手将白骨匕首拔出,五指发力,竟将其硬生生捏碎,化为两团白骨粉末。 一团粉末扭曲着融合成了一张惨白的面具,另一团则拉伸延长,化为一柄造型古朴、刀身上篆刻着无数哀嚎面孔的白骨长刀。 那只穿戴红色铠甲的手将惨白面具缓缓地戴在火焰之上,一瞬间,所有跳动的火焰仿佛找到了归宿,尽数倒灌而入! 面具上漆黑的眼眶深处,两点猩红的火光“腾”地一下亮起,仿佛两盏来自地狱的血色灯笼。 一个沙哑、古老,不含任何情感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直接在众人灵魂深处响起。 “何人唤我……张五郎。” 仅仅一句话,一股远超赫连拔擢的恐怖威压便轰然降临! 风停了,雪凝固在了半空。 龙啸云脸上那份玩世不恭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佩刀在刀鞘中发出了不安的嗡鸣。安月瑶兄妹更是面色惨白,安月瑶下意识地想运转灵力护住弟弟,却发现经脉中的灵力如同被冻结了一般,在这股威压下,连站稳都成了奢望。 就在此时,祭坛上另一堆绿色火焰动了。 一个同样头戴白骨面具,身披青色战甲的身影慢悠悠地坐了起来,他歪着头,眼眶中跳动着两簇青色的火焰,看向身旁的同伴。 “五弟,这次醒得这么急,又是谁家的小辈不孝顺了?”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噼啪”爆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这地方闻着就穷酸,没什么油水。说起来,我倒有点想念三千年前,在江南吃过的那碗阳春面了。” 袁天罡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回沈天君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侯爷,红色铠甲的那个,气息深不可测,已是神藏境!青色铠甲的稍弱,但至少也是彼岸境巅峰!这……是真正的上古阴神!我们必须立刻……” “不急。眼下我们不知虚实,暂且不要轻举妄动。”沈天君微微抬手,打断了他。他神色不变,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传闻果然不虚,赤为帅,青为将。赤五猖张五郎,青五猖张大郎……这大祭司好大的手笔,以自身为引,竟真的唤来了这两尊煞神。 沈天君的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定着接下来的一幕。 五猖兵马,以活人血祭,唤阴兵降世。这大祭司着实是个狠角色,从一开始,他就将自己当成了一枚祭品。 就在此时,一直与龙啸云对峙的赫连拔擢动了。 他全力一掌逼退了龙啸云,收敛全身气机,大步流星地走向祭坛,在距离那红甲身影三步之遥的地方,竟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 “北蛮赫连氏后裔,赫连拔擢,恭迎先祖降临!” 他的声音洪亮而虔诚,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畏。 那被称为张五郎的红甲身影低下头,眼眶中的红芒扫过赫连拔擢,发出了一声古老而威严的音节,仿佛神明在审视蝼蚁。 “咦?赫连血家的后人?不错,有几分胆魄,已触及门槛。”张五郎的声音毫无波澜,“是你唤醒了吾等?你可知,唤醒吾等,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赫连拔擢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狂热到扭曲的光芒:“后辈知晓!为了北蛮的大业,拔擢愿献上一切!” “很好。” 张五郎不再废话。他手中的白骨长刀毫无征兆地抬起,对着赫连拔擢的胸膛,一刀捅了进去! “噗嗤!” 刀锋入肉,没有丝毫阻碍。 赫连拔擢发出一声闷哼,高大的身躯剧烈一颤,鲜血顺着刀身汩汩流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寒到极致的力量正顺着刀身疯狂涌入,要将他的血肉、经脉乃至神魂彻底同化!但他非但没有反抗,反而伸出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那柄刺入自己身体的骨刀! 这一幕,让远处的安皎天等人看得心惊肉跳。 这是什么情况?内讧了? 然而,下一瞬,异变陡生! 赫连拔擢脸上那虔诚的表情,骤然被一抹狰狞的疯狂所取代! “哈哈哈哈……先祖,多谢您赐予的力量!” 他狂笑着,在抓住骨刀的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枚通体赤金、篆刻着无数阳篆神文的方印! “敕!” 赫连拔擢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枚金印狠狠地朝着张五郎的面具盖了下去! 这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从被刺到反击,一气呵成,显然是蓄谋已久! 张五郎眼眶中的红色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他却仿佛置若罔闻,不闪不避,就这样任由金印朝着自己砸来! “嗡——!” 金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白骨面具之上。 刹那间,金光大作!无数至阳至刚的金色符文如沸腾的岩浆,从方印中涌出,瞬间爬满了整张面具!那面具眼眶中跳动的猩红火焰,在金光的压制下,发出凄厉的嘶鸣,剧烈地闪烁起来,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你敢!”一旁看戏的青甲张大郎猛然站起,眼眶中的青焰暴涨,但赫连拔擢早有预料,另一只手猛地一握拳,早已布置在祭坛周围的数枚阵旗瞬间激活,一道血色光幕冲天而起,竟暂时将张大郎困在了原地! 赫连拔擢胸口插着刀,口中狂喷鲜血,脸上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喜。 “先祖,时代变了!这身力量,就由我赫连拔擢来继承吧!” 他死死抓着骨刀,任由胸口的鲜血染红衣襟,以自身精血为引,逆转法仪,竟将那枚金印作为镇压核心,疯狂地将那股试图同化他的阴冷力量反向吞噬,又看着那枚死死镇压着张五郎的金印,笑得越发癫狂。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赫连拔擢,才是今天真正的赢家!” “五猖兵马,以我之血为引,奉我为主!听本将号令,杀光在场的所有人!” 第106章 对峙 赫连拔擢近乎癫狂的笑声,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胸口插着白骨长刀,鲜血将衣襟染得猩红,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地用金印压着张五郎的面具,仿佛已经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五猖兵马,听本将号令!” “杀光他们!荡平大炎!踏碎西凉!”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摇晃着手中的金印,试图催动那股他梦寐以求的无上伟力。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祭坛上那两尊身影,一红一青,纹丝不动,仿佛两尊亘古长存的雕塑。 风雪似乎都停滞了,只有赫连拔擢粗重的喘息声,和他自己心脏因亢奋与不安而疯狂擂鼓的声音。 “怎么回事……” 赫连拔擢脸上的狂喜,寸寸龟裂,化为灰败的死色。 “五猖兵马!听我号令!!本将命令你们,动起来!” 他再次怒吼,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慌。 “噗嗤。” 一声极尽嘲讽的轻笑,从那青甲身影的喉咙里发出,笑声不大,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刺破了赫连拔擢所有的幻想。 “哈哈……哈哈哈哈!” 青五猖张大郎笑得前仰后合,整个青色铠甲都在剧烈颤动,他眼眶中的青色火焰疯狂跳跃,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他伸出戴着青甲的金属手指,隔空虚点着赫连拔擢,语气中充满了戏谑与鄙夷:“无知小辈,就凭你这沾了点上古气息的破铜烂铁,也想号令我等?” “竟敢在我五猖兵马面前,自称‘本将’?真是……哎哟,真是笑得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赫连拔擢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大祭司不是说…… 就在此时,那一直沉默不语的红甲张五郎,终于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眼眶中的猩红光芒,平静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赫连拔擢,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自投罗网,却还妄图吞象的蝼蚁。 一个古老、宏大而淡漠的声音,如亿万斤的山峦,轰然撞进了赫连拔擢的灵魂深处。 “吾等五猖兵马,乃轩辕黄帝座下旧部……” 伴随着这句话,赫连拔擢的脑海中炸开了一片血色幻象!那是尸骨成山、血流成河的上古战场,天空悬挂着十个太阳,巨兽的咆哮震彻天地,一个伟岸的身影手持金剑,率领着他们冲锋陷阵! “……后受九天玄女天玄令所封,封禁于酆都铁围山。” 幻象再变,九天之上,仙乐渺渺,一位风华绝代的女神手持令牌,神威如狱,将他们无尽的杀伐之气封印,化为镇守幽冥的鬼神! 这些信息不是“听”到的,而是被强行灌入灵魂的烙印!赫连拔擢的七窍瞬间溢出鲜血,灵魂仿佛要被这磅礴的信息流撑爆! 张五郎的声音继续在他灵魂中响起,带着审判般的冰冷: “吾等非孤魂野鬼,区区摄魂印,奈何不得吾等。”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五郎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动。 那柄刺入赫连拔擢胸膛的白骨长刀,再次向前递进了半寸! “呃啊——!” 赫连拔擢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惨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机、血肉、乃至灵魂,正以一种无可抗拒的速度,被那柄刀疯狂地吞噬、抽离!这柄刀,仿佛一个连接着九幽地狱的旋涡! 他满脸惊惧地看着那枚依旧金光闪烁,却毫无作用的摄魂印,嘴里发出绝望的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不可能……” “大祭司明明说,这摄魂印是上古阳篆,专克阴邪之物……她骗我!那个该死的女人!她骗了我!!”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大祭司复仇计划中的一枚棋子,一枚用来献祭,用来唤醒这两尊真正煞神的……祭品。 “当啷”一声,摄魂印跌落在地,金光瞬间黯淡。 张五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冷漠。 “不过,既然以血为祭,唤醒吾等,汝之心愿,吾等自当完成。” “杀尽在场之人,扫平邻国疆土。”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了白骨长刀! “噗——” 鲜血如喷泉般溅射而出,赫连拔擢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这位不可一世的北蛮第一人,算计了一切,最终却将自己算计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张五郎看都未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提起长刀,狠狠地插入了脚下的祭坛!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祭坛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五猖兵马,速集!” 一声怒喝,如九天惊雷,又似地府敕令,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霎时间,整片雪原,异变陡生! 祭坛四周那广袤的林海雪原之中,一团团幽绿色的鬼火,毫无征兆地凭空燃起! 那些刚刚在龙啸云和赫连拔擢交手余波中被震死的蛮族精锐,那些被拓山斩杀的北蛮士兵,他们的尸体上,全都燃起了同样的绿色火焰! 一个个身影,从雪地里,从树林中站了起来。 封刀接骨!翻坛打庙!游山捕猎! 无数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的猖兵,身披由阴气凝聚的残破甲胄,手持白骨兵器,迈着整齐划一、踏碎冰雪的步伐,从四面八方,朝着天狼祭坛缓缓逼近。 “皇兄!” 安月瑶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降临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面无人色的安皎天,声音尖利得如同杜鹃啼血。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引狼入室,唤醒凶神!当年我们西凉先祖集全国之力都难以抗衡的恐怖存在,现在,你满意了?!” 安皎天早已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六神无主。 他双腿发软,牙齿不住地打颤,来自张五郎和那无边无际的五猖兵马的恐怖威压,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灵魂上,让他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华服。 他哪里想得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只是想借北蛮人的手,除掉自己的妹妹,扫清自己登上王位的障碍! “殿下!快退!” 就在此时,一道魁梧的身影挡在了安皎天身前。 是独天霸! “殿下,这些猖兵气息太过恐怖,我……我恐怕也不是对手!我们必须马上走!” “走!对!走!” 安皎天如梦初醒,他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躲到独天霸身后,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快!带我离开这里!快!” 独天霸不再犹豫,一把抓住安皎天的后领,体内残存的力量轰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远处疯狂飞遁而去。 “想跑?” 祭坛上,一直看戏的青五猖张大郎,眼眶中的青色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随手一招,那柄插死赫连拔擢的白骨长刀自动飞回,在他手中化作一杆峥嵘的白骨长枪。 他掂了掂长枪,仿佛在掂量一件有趣的玩具,嘴角咧出一个无声的狞笑。 手臂后拉,猛然掷出! “嗖——!” 骨枪划破长空,带起一道撕裂耳膜的凄厉尖啸,后发先至,瞬间就追上了亡命飞逃的两人! 独天霸怒吼一声,猛地转身,将安皎天护在身后,双臂交叉,将那两柄不知何时捡回来的巨锤,死死地叠挡在胸前!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 独天霸手中的两柄精钢巨锤,被那杆看似脆弱的骨枪面前,直接砸出一个小坑! 恐怖的力量透过锤身,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胸膛上。 “噗!” 独天霸的双臂连同胸口的骨骼,瞬间被震得粉碎,整个人如同一颗被击飞的炮弹,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轰隆一声,狠狠地砸进了远处的一座山壁之中,生死不知! 而那杆骨枪,在洞穿了独天霸的防御后,余势不减,擦着安皎天的头皮飞过,将他束发的玉冠击得粉碎,最终“咄”的一声,钉在了百丈之外的一块巨岩上,枪尾兀自疯狂颤动,发出“嗡嗡”的悲鸣,仿佛在为没能一击毙命而感到不满! 安皎天披头散发,呆立在半空中,双腿之间,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散发出难闻的骚臭。 他,被活活吓尿了。 下一刻。 青光一闪。 那道身披青色战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几乎与他脸贴着脸。 张大郎歪着头,眼眶中的青色火焰,近在咫尺地审视着他,甚至饶有兴致地嗅了嗅空气中的骚臭味,发出啧啧的怪声。 “小辈,你跑什么?” 他伸出冰冷的金属手指,轻轻挑起安皎天的一缕乱发,声音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别急着走啊。”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第107章 玄甲军VS五猖兵马 祭坛周围,只剩下青五猖张大郎那玩味的“啧啧”声,和他手中那根挑着安皎天发丝的冰冷金属手指。 安皎天浑身僵硬,连逃跑的念头都被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彻底冻结。他眼睁睁看着那双跳动着青色火焰的眼眶,仿佛看到了自己被撕碎、被吞噬的未来。 沈天君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戏谑玩弄着安皎天的青甲身影上。 一个张五郎,已是神藏境,恐怖如斯。 这个青甲张大郎,随手一掷,便能重创凭借“狂血”之力硬撼拓山与安月瑶联手的独天霸。其实力,即便未到神藏,也相差不远。 两尊上古煞神,再加上那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气息阴冷诡异的无数猖兵…… 这已不是圈套,而是绝境。虽然袁天罡已经是神藏境巅峰,但想要短时间内击杀赤五猖和青五猖显然办不到。 这已经是一个足以埋葬在场所有人的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突兀地在沈天君的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支线任务:击杀北蛮大祭司,已完成!】 【判定:目标非宿主亲手击杀,且击杀目标后,目标未第一时间死亡。】 【任务评价:中等。】 【获得奖励:信众之力体验卡(1张)。】 【信众之力体验卡:使用后,可短暂借用麾下势力之信念,强行提升宿主一个大境界,持续时间一个时辰。】 沈天君眼神微动。 信众之力? 强行提升一个大境界?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这张底牌,还不到动用的时候。他需要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一击定音! 突然,一直护在他身侧的袁天罡,那青铜面具下的眉头微微一动,侧耳倾听。 “侯爷,外面……有动静。” 沈天君早已察觉,那并非风雪之声,而是兵器互相碰撞的交戈声。除此之外还有马蹄声,正由远及近,破开林海,奔袭而来。 会是谁? 龙啸云的人?不可能,他孤身前来,只为“买卖”。 安皎天的人?更不可能,他的人马已经被吓破了胆,死的死,逃的逃。 难道是…… 一个念头在沈天君脑海中闪过,他那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幸甚,老天爷还没瞎。”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他看向袁天罡,“老袁,那红甲张五郎,你可能对付?” 袁天罡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祭坛上那尊巍然不动的红甲身影上,沉声道:“能。他与我同为神藏境,气息虽古老霸道,但终究没有我高。只是,想要彻底斩杀,恐怕要费些手脚。” “甚好。”沈天君点了点头,“五猖兵马虽强,却终究受天地法则所约束。你以踏罡步斗应对,便已经可以立于不败之地。那张五郎,交给你了。” “遵命!” 袁天罡不再多言,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剑意冲霄,直指祭坛上的张五郎! 也就在此时! “轰隆隆——!” 林海雪原的边缘,无数巨大的雪松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硬生生撞断! 一队身披玄色重甲、头戴面具、连人带马都仿佛笼罩在一片化不开的黑夜之中的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悍然撞入了这片被鬼气笼罩的战场! 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唯有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整齐划一,汇聚成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杀伐之势! 玄甲军! 为首两员大将,一人手持长槊,一人紧握陌刀,正是李钟与郑太石! 他们一眼便看到了祭坛上空那道熟悉的身影,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侯爷!军师料定北蛮有变,特令我等率三千玄甲军,前来助阵!” 沈天君负手而立,回望那片黑色的钢铁森林,脸上露出了笑容。 “军师神机妙算,你们来的,刚刚好。” 他的声音通过真气加持,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也传入了安月瑶耳中。 “大炎皇子凰朝,被北蛮大祭司以邪法残害,肉身被猖兵占据!此乃国仇家恨!” “玄甲军听令!” “喏!”三千玄甲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那股阳刚霸烈的军魂煞气冲天而起,在军阵上空汇聚成一轮血色骄阳,竟让周围那些猖兵的行动都为之一滞,发出尖锐的嘶鸣! “结阵!挡住这些猖兵,为袁将军击杀其首领,争取时间!” “是!” 李钟和郑太石轰然应诺,翻身上马,陌刀与长槊指向前方那数千五猖兵马。 “杀!!” 三千铁骑,没有丝毫犹豫,对着五猖兵马发起了冲锋! 而就在此时,李钟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狂热的崇敬。 “侯爷!军师托我带话!” “军师说,五猖兵马并非无解!他已在暗中布下后手,定会助侯爷一臂之力!” “请侯爷……尽管放手一搏!” 话音落下的瞬间,战场彻底被引爆! 袁天罡的身影已经与那红甲张五郎轰然对撞,剑气与刀芒交织,每一次碰撞都让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神藏境的威压肆虐开来,将整个天狼祭坛化为一片禁区! 另一边,三千玄甲军组成的黑色洪流,也与那密密麻麻的绿色鬼潮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嗤——嗤——!” 精钢锻造的兵器与白骨凝聚的刀枪碰撞,迸发出刺目的火花。但更惊人的是,凡是被玄甲军兵器斩中的猖兵,伤口处竟冒出阵阵黑烟,仿佛被烙铁烫过,那股至阳至刚的军煞之气附着其上,不断消磨着它们的阴邪鬼气,让其断裂的肢体再也无法复原! 一名玄甲军战士一刀劈断了一名封刀接骨猖兵的手臂,那猖兵毫无痛觉,反手一爪便抓向他的面门。 旁边的同袍眼疾手快,一记横扫,直接将那猖兵的头颅斩飞! 被斩首的猖兵头颅,身躯只是晃了晃,还想凭本能攻击,但脖颈断口处血色煞气一闪,整个身躯轰然爆开,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这些鬼东西,怕斩首!杀得死!”郑太石怒吼一声,手中陌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裹挟着凝如实质的血煞之气,将数名猖兵连同他们的骨甲一同劈成碎片,彻底湮灭!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而战场的另一端,那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 青五猖张大郎,依旧饶有兴致地看着吓得屁滚尿流的安皎天。 对于玄甲军的到来,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歪着头,眼眶中的青焰跳动得更加欢快了。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不存在的嘴唇,那张惨白的面具上,仿佛露出一个极度残忍的笑容。 他松开了安皎天的头发,拍了拍他早已被冷汗和尿液浸湿的脸颊。 “小辈,别怕。” “本将,先送你的好妹妹上路,再来陪你好好玩玩。” 话音未落,青光一闪! 张大郎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个刹那,竟直接出现在了安月瑶的身后!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安月瑶! 因为,他能从安月瑶的身上,嗅到一股……比寻常人更加美味的,皇室血脉的气息! “殿下小心!” 拓山怒吼着想要回防,却被数十名游山巡捕猖兵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一直护在安月瑶身边的龙四爷也是脸色剧变,刚要出手,却骇然发现对方的速度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眼看着那只萦绕着青色鬼气的骨矛,就要洞穿安月瑶的后心!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 一道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安月瑶身前,快到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 正是沈天君! “叮!” 一声脆响,沈天君不知何时已拔出腰间金刀,刀背轻抬,精准无比地格开了张大郎那志在必得的骨矛。金光与青气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随后沈天君以刀剑直刺,瞄准的正是张大郎眼眶中那跳动的火苗。 “喂哟!” 张大郎怪叫一声,身形暴退,惊疑不定地盯着眼前这个手握金刀的年轻人。 沈天君反手将金刀归鞘,他摊开手心,那张信众之力体验卡已然化为齑粉。他侧过头,对刚刚赶到、一脸凝重的龙四爷淡淡道: “龙四爷,这笔生意,可不能让沈某亏本啊。” 第1章 登基的难道是她? “沈……沈大人!出事了,出事了!” 夜色如墨,大炎王朝,神都炎黄城。 偏僻的御景园内,一道惶急的呼喊声划破了寂静。 沈天君猛地睁开眼,一道寒光自他眸中闪过。他本在闭目养神,感知着周围的风吹草动,这是他三年御前侍卫生涯养成的本能。 一个宫女提着裙摆,发髻散乱地在园内飞奔,惨白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骇人。 是小翠,殿下最贴心的宫女。 沈天君心中一沉,起身迎了上去。 “不好了,沈大人!”小翠冲到他面前,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喊道,“陛……陛下,刚……刚刚下诏,召殿下入甘露殿,面……面圣!” 沈天君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面圣?你怎么没跟着去?” “奴婢本来要跟去的,可……可总指挥使赵大人和司礼监掌印太监胤公公亲自传旨,说只准殿下一人进去!”小翠带着哭腔,声音颤抖,“赵大人看奴婢的眼神……好吓人,像要杀人一样!” 甘露殿? 那不是大炎皇帝的寝宫么! 沈天君心中警钟大作。老皇帝沉迷丹道,掏空了身子,卧榻已有半年。宫中传言,他早已油尽灯枯,全凭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 这个节骨眼上,深夜,单独召见自己的女儿入寝宫? 沈天君的思绪飞速运转。他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三年前,他还是蓝星的一个社畜码农,一场意外让他魂穿此地,成了一个即将饿死街头的乞儿。 这个世界,以武为尊。寻常百姓打熬筋骨,淬炼肉体,可为兵卒,寻常人家淬体巅峰已经是尽头。其中若有天赋异禀者,则能于丹田之内,凝练出真气。以真气贯通百脉,可成就通脉境。通脉修炼至巅峰,百脉皆通,可将真气汇聚于内海,此境界人称观海境。 成就通脉境可为二流高手,观海境可为一流高手。观海至上为彼岸境,彼岸境高手才是当世顶级高手。 习武之人皆相传彼岸境上还有神藏境、神虚境等传说中的境界。 而大炎王朝立国五百年,便是靠着太祖皇帝一身神藏境的通天修为,才打下了这万里江山。 可惜现在的大炎皇帝沉迷丹道不理朝政,朝中奸佞当道,国外强敌环伺。 那个冬天,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冰天雪地中,意识模糊的他只记得一辆马车停在了面前,车帘掀开,一张清冷绝尘的少女脸庞探出。 “他还活着,带上他。” 那声音,如同天山上的雪莲,清冷,却给了他新生。 是公主凰曦救了他,将他带回皇宫,让他摆脱了死亡,成为了一名御前侍卫。这三年来,他见证了大炎王朝的风雨飘摇,也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位将他从地狱拉回人间的恩人。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老皇帝不理朝政,几位皇子早已视皇位为囊中之物。 二皇子手握禁军侍卫,勇武有余,谋略不足;三皇子背后是江南世家,可本人气量狭小,难成大器;其余皇子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大炎皇帝只有一个女儿凰曦公主,这三年里,他见过她于御花园中,一袭素衣,手捧古籍,眉眼间是与这深宫格格不入的静谧与疏离。 也见过她于朝堂议政时,面对那些老狐狸们的刁难,言辞犀利,寸步不让,清冷的凤眸中透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与洞察。 凰曦公主虽容颜绝世、才情无双,却因女儿身,一直被排斥在权力中心之外,无人将她视为威胁。 但现在……不会吧!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如惊雷般劈在沈天君心头。 深夜、寝宫、单独召见、不准随从…… 大炎立国五百年,从未有过女子继位的先例,这老皇帝是疯了,还是说……他已经看透了那几个儿子都不是能守住江山的料? 若真是如此…… 沈天君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凰曦以女子之身登上那至尊之位,将会面临何等疯狂的反扑!届时,整个朝堂,不,整个天下都将是她的敌人! 而他,作为凰曦最信任的侍卫,必然是所有敌人眼中最碍事、最需要第一个拔除的钉子! 杀身之祸,已在眼前! “小翠,你立刻去甘露殿外候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殿门半步,等殿下出来。”沈天君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给了慌乱的小翠一丝镇定。 小翠含泪点头,她知道,每当主子遇到麻烦,这位沈大人总有办法。三年来,正是他用超乎常人的智慧,为主子化解了无数明枪暗箭。 临行前,凰曦公主正是给了她一个“去找沈天君”的眼神,她才拼了命地跑来。 “沈大人,您……您可一定要快点来啊!”小翠一步三回头地跑远了。 “格老子的!”见小翠走远,沈天君才终于卸下了伪装,一拳砸在身旁的假山上,低声咒骂,“刚穿越差点饿死,好不容易考上公务员端上铁饭碗,这就要掉脑袋了?老天爷你玩我呢?” 是立刻跑路,遁出皇宫,凭自己的本事或许能苟活一世?还是留下来,与那位救了自己性命的公主共赴这九死一生的险局?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一道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效忠对象:凰曦公主,即将继承大统,登基为帝!】 【检测到女帝凰曦身负王朝衰败诅咒,该诅咒将导致国运持续流失,直至亡国。】 【符合系统绑定激活条件……】 【社稷守护系统激活中……100%!】 【叮!系统已正式激活!终极目标发布:辅佐女帝,建立万古第一神朝!】 【宿主:沈天君】 【绑定君王:昭宁女帝-凰曦】 【触发基础主线任务:前往甘露殿与女帝汇合】 【初次绑定,宿主可开启新手大礼包一份,是否开启?】 系统? 沈天君先是一愣,随即怒意与狂喜交织,情绪瞬间爆炸:“我靠!晚了!你晚了整整三年!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来的吗!老子头都要被人砍了你才来,你是掐着点来收尸的吗!” 【本系统仅在宿主效忠的君王即将登基,且王朝面临衰败危机时,方可激活。】 “坏了,系统都确认了,凰曦真的要当皇帝!”沈天君心头一紧,“现在跑路,还来不来得及?” 【警告:宿主与君王命运绑定,王朝覆灭,宿主将立刻神魂俱灭,彻底死亡。】 “……”沈天君指天骂娘的冲动硬生生憋了回去。 跑不了,那就只能干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启新手大礼包!” 【新手大礼包已开启!恭喜宿主获得:神兵天降抽卡机会(本次召唤可豁免命元消耗)】 “抽卡?都能获得什么?”沈天君有些激动,如果真的想让单车变摩托,资源这东西是最重要的。 【本系统可召唤贤才辅佐君王。种类有绝世武将、治世文臣、鬼才商贾、杏林国手、奇门隐士】 【除新手福利外,后续召唤均需消耗宿主命元。】 “真·阳寿寿抽卡?!”沈天君嘴角抽了抽。 【召唤开启……恭喜宿主获得神话级人物:不良帅——袁天罡!】 【境界:神藏境巅峰】 【功法:天罡决】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天君面前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扭曲、蠕动。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一股无形的威压从虚空中弥漫开来。 一道高大的身影,头戴斗笠,身披黑色长袍,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走出,仿佛他本就站在那里,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他明明站在那,沈天君却感受不到任何属于武者的气息,既无真气波动,也无杀意外泄。但就是这种返璞归真的感觉,才更令人心悸。 神藏境!传说中连真神都可以埋葬的境界! 那人缓缓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藏青铜面具,对着沈天君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而恭敬: “末将袁天罡,拜见守护者大人。” 沈天君心中狂喜,有千古不良帅这个绝对战力,他和凰曦就有了绝对的保障。 “大帅快快请起,今后你我……当以兄弟相称!” 然而,他话音未落—— “咻!咻!咻!” 数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御景园各处的阴影中窜出,手持寒光闪闪的利刃,将沈天君和刚刚现身的袁天罡团团围住。 为首的黑衣人嗓音沙哑,充满了不屑与杀意: “沈天君,赵大人有令,送你上路!” 第2章 神话降临,不良帅参见守护者! 夜风呜咽,杀气如潮水般涌来。 沈天君面沉似水的盯着眼前的黑衣杀手。 赵大人,御前侍卫总指挥使赵阔! 那家伙早就投靠了二皇子,是二皇子在宫中最锋利的一条狗! 果然,确认了老皇帝遗诏的内容,他就会立刻动手,清除掉她身边所有可能的力量! 而自己,就是第一个要被拔掉的钉子。 “大人莫慌,眼前几人不过土鸡瓦狗,交给末将便是。” 袁天罡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沙哑,冰冷,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他依旧单膝跪地,仿佛周围那些手持利刃的杀手只是园中的几尊石像。 这种无视,是最大的蔑视。 为首的黑衣杀手显然被激怒,声音愈发森寒:“装神弄鬼!兄弟们,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手中长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沈天君的咽喉! 其他人也同时动了,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织成一张死亡大网,将两人彻底笼罩。 沈天君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这些人的身手远在他之上,每一个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是真正的亡命徒!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视线死死锁定了最后方一名看似在掠阵,实则准备随时出手的头目! “杀!”沈天君暴喝一声。 这一声“杀”,既是对袁天罡的命令,也是他给自己壮的胆!更是他吸引火力的信号! “遵命。” 袁天罡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璀璨夺目的真气。 他只是站了起来,那单膝跪地的身影仿佛一道被拉长的影子。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杀手,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瞳孔里却倒映出一只手。 那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他劈来的刀面上。 “咔嚓!” 精钢长刀应声而碎,化作无数铁片四散飞溅。 杀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想抽身后退,却发现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那只手中传来,将他死死定在原地。 袁天罡戴着青铜面具的脸凑近了他,沙哑的声音如同地狱的呢喃: “天罡决,化骨。” “不……” 杀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悲鸣,整个身体就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化作一滩烂泥。 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 这诡异无比的一幕,让其他所有杀手心胆俱裂! 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没有真气爆发的炫光,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就像一个优雅的刽子手,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艺术感。 那名被化去骨头的同伴,如今只是一摊瘫软在地的烂肉,连人形都难以分辨。 这种死法,比千刀万剐还要恐怖! 一个心理防线稍弱的杀手,握刀的手开始不自觉地颤抖,他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既然大人有令。” 袁天罡那沙哑的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在每一个杀手耳边幽幽响起。 “尔等,一个也走不了。” 他未动兵刃,只是用手。 或指,或掌,或爪。 身影飘忽,如鬼似魅,在狭小的空间内拉出一道道残影。 每一次出手,都悄无声息,却必然有一个杀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死去。 有的,被一指点中眉心,整个头颅瞬间干瘪下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脑髓。 有的,被一掌拍在胸口,胸膛整个凹陷,却不见一滴血流出,死时双目圆睁,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这不是屠杀,这是艺术,死亡的艺术。 沈天君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袁天罡的恐怖实力,就是最好的掩护!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最后方那名杀手头目。 那人是场中实力最强的,一直游走在战圈之外,试图寻找袁天罡的破绽。 可此刻,他的心神已被同伴的惨死彻底震慑,背对自己,露出了致命的空档! 就是现在! 沈天君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双腿,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 那杀手头目只看到袁天罡的鬼影飘忽不定,根本没注意到身后那道被杀戮掩盖的微弱风声。 “噗嗤!” 冰冷的刀锋,干脆利落地从他后心捅入,贯穿了心脏。 剧痛传来,杀手头目身体猛地一僵,他艰难地低下头,看着穿胸而出的刀尖,眼中满是茫然和不解。 生机,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你……” 他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个字,便颓然倒地。 至此,御景园内,重归寂静。 空气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股难以言喻的骚臭味。 有杀手,被活活吓尿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天君的脑海中,那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触发隐藏任务:刀芒之初试。】 【任务评估:宿主在关键时刻果断出手,洞悉战局,精准补刀,完美达成“配合击杀”条件……任务完成!】 【任务奖励发放:五十年功力灌顶!十年命元增长!】 轰! 一股磅礴、温热的能量洪流,凭空出现在沈天君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远比他苦修三年的内力精纯百倍,如同沸腾的岩浆,狂暴地冲刷着他全身的经脉!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丹田内那片干涸的土地,正被一片汪洋大海所淹没! 沈天君也算是天资不错,御前三年时间,他已经达到了淬体巅峰。所谓淬体乃是打熬筋骨,让凡人锤炼肉体提升极限。 五十年的功力,让他的生命层次发生了跃迁,一步踏入超凡脱俗的观海境。内可观真气之海,外可感天地之力! 除了功力暴涨,他还感觉到一股玄之又玄的生命气息融入了身体。 这就是“命元”?以后用来抽卡的“阳寿”? “赵阔……二皇子……”沈天君低声念出两个名字,他从来都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大帅,把这里所有痕迹抹除。”沈天君沉声道,“然后我们速去甘露殿与公主汇合!” “是。”袁天罡微微躬身,几道黑气从他袍袖中钻出,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迅速将地上的尸体和血迹吞噬殆尽,片刻之后,整个御景园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两人身影一晃,融入了夜色之中。 …… 皇宫大内,戒备森严。 一队队手持火把的禁军往来巡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但在袁天罡面前,这些防卫形同虚设。 他带着沈天君,如同一缕轻烟,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明哨暗哨,在宫殿的屋檐与阴影中穿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很快,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出现在眼前。 甘露殿外,站满了身披重甲的士兵,一个个气息彪悍,眼神锐利,与寻常禁军截然不同。 是赵阔的亲兵! 沈天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赵阔竟然用自己的亲兵包围了皇帝的寝宫,他想干什么?逼宫吗?! “大帅,能无声无息地解决掉外面这些人吗?”沈天君低声问道。 “可以。”袁天罡的回答简洁明了,“但殿内的两人气息不弱,一旦动手,必然会被察觉。” 殿内? 沈天君心中一凛,赵阔果然也在里面! 就在他思索对策之际—— “吱呀——” 甘露殿沉重的殿门,被从内缓缓推开。 一道纤细、孤傲的身影,从殿内走了出来。 正是公主,凰曦。 她只穿着素白的长裙,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一丝苍白和无法掩饰的哀恸,那双一向清冷如秋水的眸子,此刻也泛着红。 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雪中的寒梅,任凭风霜侵袭也绝不弯折。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卷明黄色的丝绸卷轴。 “殿下请留步!”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从殿内炸响!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将领大步跨出,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凰曦,正是御前侍卫总指挥使,赵阔! 他身后,还跟着司礼监掌印太监胤公公。 未等赵阔继续开口,凰曦冰冷的声音便已响起,清冽如寒泉:“赵阔,本宫要去哪,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赵阔的视线扫过凰曦,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鸷,咧嘴狞笑道: “公主殿下!陛下刚刚龙驭上宾,您现在可不是那个金枝玉叶了!识相的,请将二皇子继位的遗诏交于胤公公!” 第3章 他来了! “二皇子继位的遗诏?” 凰曦的声音比这深夜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她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沾染着悲戚的凤眸中,此刻没有半分怯弱,只有源自血脉深处的孤高与威严。 “赵阔,你好大的胆子!” “哈哈哈!”赵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声音震得殿前瓦砾都在簌簌作响。他向前一步,身上的重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一股混杂着血腥与铁锈的凶悍煞气扑面而来。 “殿下,微臣不过奉旨办事,陛下颁布遗诏时,胤公公也在榻旁。公公,我说的可对?” 他身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胤公公,捏着兰花指,尖着嗓子附和道:“公主殿下,您就别为难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了。陛下大行,国不可一日无君,二皇子仁孝贤明,当承大统,这可是众望所归啊!” 一唱一和,颠倒黑白。 凰曦握着卷轴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她环视着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甲士,他们眼中没有对皇室的敬畏,只有对赵阔命令的绝对服从。 她明白了。 今夜,他们不止是要逼宫,更是要篡改遗诏! 一旦这传国遗诏落入他们手中,黑的也能写成白的,立谁为帝,不过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届时,她这个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下场可想而知。 “想要遗诏?” 凰曦凄然一笑,笑声中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举起手中的明黄卷轴,对准了殿前的长明灯。 “除非,你们拿到的是一捧灰烬!” “你敢!”赵阔勃然大怒,眼中杀机渐浓。 “你看我敢不敢!”凰曦的眼神没有丝毫退让。 她比谁都清楚,这卷轴是她唯一的生机,也是她身为大炎公主,最后的尊严。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凝固到极点之时。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殿外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是去而复返的小翠! “殿下!殿下不要!” 小翠冲到凰曦身前,张开双臂将她死死护在身后,哭着对赵阔喊道:“赵大人,您不能这样对殿下!这可是大炎王朝的公主,您是御前禁军的总指挥使,您这是在谋逆,是以下犯上!” “聒噪的蝼蚁。”赵阔眼中凶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享受的,正是这种将高高在上的存在踩在脚下的快感。 “殿下,我的耐心有限。你如果在执迷不悟,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赵阔腰间的长刀豁然出鞘!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一道惊鸿,划破了沉沉的夜幕!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 温热的液体溅在凰曦的脸上,滚烫,刺目,带着浓烈的腥气。 她呆呆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小翠,那娇小的身躯缓缓软倒,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不断地向外冒着血泡。 “沈……沈大人……他……他会……来的……” 小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过头,对着凰曦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生机自她眼中迅速褪去。 “不——!” 凰曦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她想扶住小翠,却只抱住了一具逐渐冰冷的身体。 父皇死了。 唯一的贴身宫女,也为了保护她而死。 沈天君! 这个名字,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在凰曦心头猛地亮起。 她想起来了,三年来,无论遇到何等困境,那个总能化险为夷,化腐朽为神奇的身影。 他总能找到办法。 他总能带来转机。 可是,他能来吗? 这里是甘露殿,是皇宫最核心的区域,戒备森严,赵阔又带着亲兵围困。他一个御前侍卫,如何能闯进来? 悲恸、绝望、无助……冰冷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涌出,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现在,没人碍事了。” 赵阔收刀,刀尖的鲜血滴落在地,发出“嘀嗒”的声响,在死寂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他一步步走向凰曦,眼神中充满了征服的欲望,他要亲手折断这株雪中寒梅的傲骨。 “殿下,把遗诏交出来,末将……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凰曦抱着小翠的尸体,缓缓抬起头,那双美丽的凤眸中,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仇恨。 她恨! 恨这些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 恨那几个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的兄弟! 更恨自己……空有惊世才情,却是个女儿身,手无缚鸡之力,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 望着那双朝自己抓来的大手,凰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此时! “咻——!”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院墙外传来。 赵阔脸色剧变,抓向遗诏的手猛地停在半空,身形凭借着身经百战的直觉向后暴退! 一股死亡的阴影,在他心头疯狂示警! “砰!!!” 一道黑影以超乎想象的速度,重重地砸在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瞬间龟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 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周围的甲士都站立不稳,发出一片惊呼! 那是一具尸体! 赵阔瞳孔骤缩,他定睛看去,那尸体正是他派去甘露殿外围的心腹之一! 尸体死状极其凄惨,胸口整个凹陷下去,骨骼尽碎,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甘露殿外出事了! “谁?!” 赵阔暴喝一声,握紧了手中的钢刀,警惕地望向院墙的方向。 他麾下的亲兵也纷纷举起兵刃,结成战阵,将凰曦和赵阔围在中央,如临大敌。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连殿前长明灯的火焰,都凝固了一瞬。 黑暗的角落里,响起了两个清晰的脚步声。 “嗒。” “嗒。”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让他们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滞。 两道身影,从月下的阴影中缓缓走出。 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正是沈天君。 他还是穿着那身熟悉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但无论是赵阔还是凰曦,都敏锐地察觉到,他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沉静内敛,而是如同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头戴斗笠,身披黑袍的高大身影,那人如同一道融入黑夜的鬼影,明明站在那里,却仿佛随时会消失,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诡异与不祥。 凰曦怔怔地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紧绷到极限的心弦,在这一刻,蓦然一松。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就像小翠临死前所说的。 沈天君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抱着小翠尸体,满脸血污、浑身颤抖的凰曦身上。 当他看到那张素白脸颊上的血迹,看到那双曾经清冷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空洞和绝望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强烈的自责,轰然在他胸中炸开! 他终究是来迟了一步! 如果他能再快一点,那个忠心耿耿的小宫女,就不用死了! 赵阔所有的亲信,在接触到沈天君冰冷目光的瞬间,竟不自觉地感到双腿发软,给缓缓走来的两人让开了一条道路。 尤其是沈天君身后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仅仅是站在那里,散发出的气息就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连赵阔此时也感觉自己如坠冰窟。 沈天君缓缓走到凰曦面前,在无数道惊愕、恐惧、不解的目光中,单膝跪地。 他没有去看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遗诏,而是伸出手,用自己干净的衣袖,轻轻拭去凰曦脸上的血迹。 那温热的布料拂过脸颊,带着一丝暖意,与那正在冷却的鲜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卑职,沈天君。” “救驾来迟,请殿下降罪。” 第4章 你的命,我亲自来取! 赵阔的目光在沈天君和凰曦之间来回扫视,眼中的警惕缓缓被一种浓烈的不屑与鄙夷所取代。 一个被他呼来喝去三年的御前侍卫,一个最低贱的刀笔吏,此刻竟敢无视他这个顶头上司? 简直是不知死活! “沈天君,你好大的狗胆!”赵阔嗤笑一声,钢刀指向沈天君的鼻子,“擅闯陛下寝宫,按律当斩!见了本官,为何不滚过来跪下行礼!?” 他的视线随即越过沈天君,落在了那个戴着斗笠、如渊渟岳峙的黑袍人身上。 赵阔试图探查对方的气息,却只感到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那不是没有修为,而是高深到让他无法感知,眼前站着的仿佛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片虚无。 赵阔心中一凛,他浸淫武道多年,半步观海境的修为放眼大炎也算得上高手,能让他完全无法探知深浅的,绝非寻常之辈。 但这人的衣着看起来像个隐世的江湖散人,也许能许以利益让其倒戈:“这位朋友,藏头露尾的,想必也是为了求财。本官不妨给你指条明路,二皇子殿下许诺,谁能拿下凰曦,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阁下若能斩杀眼前这两人,效忠二皇子,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他自以为这番话极具诱惑力,毕竟在这皇宫大内,谁不是为了权势富贵? 然而,斗笠之下,袁天罡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没听到这番话,又或者,是听到了蝼蚁的聒噪,懒得理会。 沈天君缓缓站起身,将那染血的衣袖不着痕迹地藏于身后,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 他甚至没有看赵阔一眼,只是侧过身,对身后的袁天罡平静地说道:“有劳您替我掠阵。” 袁天罡那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绝对的服从:“遵命。” 掠阵? 让这个气息恐怖如魔神般的人物掠阵? 赵阔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放声狂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宫殿前显得格外刺耳,充满了轻蔑。 “哈哈哈哈!沈天君,你是不是被吓傻了?让他给你掠阵?你要……亲自对我动手?” 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沈天君,脸上满是戏谑:“一个淬体境的废物,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也敢在我面前拔刀?是谁给你的胆子!” 话音未落,赵阔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杀气! “找死!” 他脚下青石板轰然炸裂,碎石四溅!整个人如同一头发怒的蛮牛,携着万钧之势冲向沈天君!半步观海境的气势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一股狂暴的真气浪潮以他为中心席卷四方,吹得周围甲士的衣甲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他手中的钢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死亡的轨迹,刀锋未至,那凌厉的刀气已经割得人脸颊生疼! 他要一刀!就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连人带刀,一同劈成两半! 让凰曦那个贱人看看,她所倚仗的救星,不过是一个不堪一击的笑话! 凰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提醒。 可下一瞬,她便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面对这雷霆万钧、仿佛能开山裂石的一刀,沈天君没有退。 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在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响彻夜空! 那是平日里他拔刀时的沉闷声响,这一声刀鸣,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欢欣与雀跃,仿佛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绝世凶兽,终于挣脱了牢笼,要饮尽世间敌血!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刀光,在黑夜中一闪而逝! 快! 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铛!!” 金铁交鸣之声,尖锐刺耳,赵阔脸上的狞笑,彻底凝固。 他感觉自己的刀劈在了一片汪洋大海之上!一股比他雄浑、比他精纯、比他狂暴百倍的真气,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刀身疯狂倒灌而回! “噗!” 赵阔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那股巨力已经震得他五脏移位,手中的钢刀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插入了远处的石柱之中,刀身兀自嗡嗡作响! 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巨力震得连连后退,一连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半寸深的脚印! 随着赵阔一口逆血狂喷而出,全场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一招! 仅仅一招! 半步观海境的锦衣卫指挥使赵阔,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御前侍卫一刀逼退,吐血败北,连兵器都被震飞了! 这怎么可能! “观海……这真气的质感……是观海境!”赵阔死死地盯着沈天君,眼神中再无半点轻蔑,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骇与恐惧,“你……你竟然是观海境!” 那汪洋大海般的磅礴气势,那精纯凝练的真气,是真正的观海境! 这个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当了三年差,一直被自己视为蝼蚁,可以随意打骂的废物,竟然是一个隐藏了修为的观海境高手! 这不可能!从通脉想要买入观海境需要何其庞大的资源倾注,他赵阔也才半步观海。 赵阔毫不犹豫地向着殿门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胤东海的方向暴退,“胤东海!快!与我联手将他拿下!否则你我难逃一死!” 一直站在殿门旁,如同局外人般的胤公公,那张敷着厚粉的脸上也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他也没想到,一个小小御前侍卫居然是个观海境高手。除了沈天君,他也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袁天罡,袁天罡身上的散发出来的气息也让他觉得非常危险。 眼下的局势他若不出手必然毫无胜算,二皇子要的东西若是拿不到,他这条命也就交代了。 “杂家来会会你!” 胤东海尖啸一声,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五指成爪,带着阴冷至极的劲风,直扑沈天君的面门。 一直静立不动的袁天罡,动了。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戴着斗笠的黑袍身影,便鬼魅般地出现在了胤东海的必经之路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袁天罡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干枯的手指,就那么随意地,点向了胤东海的爪心。 胤东海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非但没有收招,反而将内力催动到极致,五指间的劲风愈发阴寒,甚至带起了凄厉的鬼啸之音!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袁天罡那根手指的瞬间。 胤东海脸上的表情,从狠厉,变成了错愕,再从错愕,变成了极致的惊恐! 一股无法形容、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恐怖力量,从那根手指上传来。 那不是真气,那是一种……仿佛能碾碎天地、湮灭万物的“势”!在这股“势”面前,他那引以为傲的“九阴内力”,就像是溪流撞上了大海,不,是撞上了一片吞噬万物的虚空!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噗!” 胤东海口喷鲜血,整个人瞬间倒飞了出去。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神……神藏……境!”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大炎皇宫之内,怎么可能会有神藏境的高手!” 一道九天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神藏境! 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境界!是足以开宗立派,镇压一国气运的陆地神仙! 赵阔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化为一片死灰。 “逃!”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他猛地转身,将速度催动到极致,不顾一切地向着宫外冲去! 可他刚跑出两步,一道冰冷的刀锋,便悄无声息地从他后心穿过,透体而出。 “噗嗤。” 赵阔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下头,看着穿胸而出的染血刀尖,眼中满是茫然和不甘。 沈天君面无表情地抽出绣春刀,任由赵阔的尸体软软倒地。他手腕一抖,刀身上的血珠被尽数震飞,刀身重归清亮如秋水。 司礼监掌印太监胤东海此时已经被袁天罡的气机死死按在地上,嘴角噙着血迹,面如死灰。 他此时气海被废,俨然是废人一个。 沈天君缓缓收刀入鞘,走到胤东海面前,蹲下身子,目光平视着他那张惊恐绝望的脸。 他用衣袖轻轻地弹了弹胤东海肩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公公是个聪明人,”沈天君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九幽寒风,钻进胤东海的耳朵里,“明天朝堂上,公公一定会遵从先帝遗诏,卑职说的对吧?” 第5章 此约生死为契 冰冷的机械音,在沈天君的脑海中准时响起。 【叮!主线任务:与女帝凰曦汇合已完成!】 【任务描述:在赵阔与胤东海的逼宫下,成功与女帝凰曦汇合,并确保其人身安全与先帝遗诏的完整。】 【任务评级:完美!】 【获得任务奖励:五十年功力灌顶,奖励国运恢复5%】 【当前国运:-35%】 【主线任务更新:帮助女帝登基】 【支线任务开启:颁布遗诏,镇压朝堂众臣】 一股宛如星河奔涌般的磅礴暖流,毫无征兆地从沈天君的四肢百骸中涌起,瞬间冲刷过他的奇经八脉。 原本刚刚迈入观海境,尚有些虚浮的真气,在这股力量的灌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厚重! 他仿佛听到了体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破碎般的声响! 瓶颈,应声而破! 观海境初期……巅峰!直接迈入了观海境中期! 这股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沈天君的气息只是起伏了一瞬,便重归于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没有理会脑海中的系统提示,也没有去看那瘫软在地,气海被废,满脸绝望的胤东海。 “清理干净。” 沈天君只对身后的袁天罡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遵命。” 袁天罡躬身领命。 只见他那宽大的黑袍袖口轻轻一拂,没有狂风,没有巨响,甚至没有任何真气波动。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无论是赵阔那死不瞑目的尸体,还是地上那些被震死的甲士,连同那满地触目惊心的血迹,都在这一拂之下,化作了最微不足道的黑色尘埃。 夜风吹过,尘埃散尽,仿佛他们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青石板还是那青石板,干净得没有一丝血污,只有几道狰狞的裂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鬼……鬼神手段……” 胤东海双目圆睁,杀人他不怕。 毁尸灭迹,他见得多了。 可如此悄无声息,将人与血肉直接化为齑粉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沈天君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静地注视着他。 “胤公公,卑职刚才问你,明日朝堂的事,你还没给我答复。” 胤东海浑身一颤,“沈……沈大人,老奴也是奉命行事,若是背叛了二殿下,怕是要被千刀万剐的呀。” 沈天君站起身来,“公公跟随先帝多年,能做到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位置上,想必也是个聪明人。遗诏的事情,还得请公公亲自宣读。明天朝堂上公公只需要按规矩办事,我自会保公公安然无恙。” 胤东海哭丧着脸,看着眼前这张年轻俊朗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那道如同神魔般的黑袍身影。 “老奴明白,先帝的遗诏本就是传位于公主凰曦殿下……”胤东海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屈辱与不甘。 “很好。” 沈天君掸了掸衣角,“明日早朝,你知道该怎么说。至于你这身修为……” 他顿了顿,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以后为殿下所用,我会想办法替你恢复。如若不然,你也可以下去陪赵阔。” 恢复修为!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胤东海死寂的心湖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对于一个武者而言,被废掉气海,比杀了他还难受! 如果能恢复修为,别说背叛二皇子,就是让他当场指认自己的亲爹,他都不会有半点犹豫! “奴才……奴才明白!奴才一定遵从先帝遗诏,拥立公主殿下登基!”胤东海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奴才对天发誓,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 皇宫,御花园的角落,一处新起的孤坟。 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 凰曦亲手将小翠的尸体放入坑中,又亲手为她填上了最后一捧土。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从甘露殿到这里,她没有流一滴眼泪,那双美丽的凤眸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波澜。 可沈天君知道,越是这样,她的心就越痛。 父皇死了,她没有哭。 被逼宫,被围困,她没有怕。 可小翠的死,却像一根最锋利的针,刺穿了她所有的坚强伪装。 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那个会叽叽喳喳,会为她担惊受怕,会傻乎乎挡在她身前的小丫头,是她唯一能感受到暖意的人。 现在,那点暖意,也熄灭了。 她凝视着那座孤坟,心中最后一点属于少女的软弱,也随着这捧黄土一同被埋葬。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主子,她将是这大炎王朝的主宰。 她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沈天君没有出声劝慰,只是安静地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一同看着那座新坟。 夜风微凉,吹动着两人的衣角,仿佛要将这世间最后一点温度也带走。 许久,凰曦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了沈天君的脸上。 这张脸,她看了三年。 三年前,她在大雪中救下了这个奄奄一息的少年,将他带回宫中,给了他一个御前侍卫的身份。 三年来,他一直默默无闻,是皇宫里最不起眼的一道影子。 可每一次,在她遇到麻烦,甚至陷入绝境时,他总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替她化险为夷。 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落下一颗扭转乾坤的棋子。 她一直以为是巧合,是运气。 直到今夜。 她才明白,哪有什么巧合。 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 “沈天君。”凰曦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天亮之后,就是一场真正的恶战。二哥一脉不会善罢甘休,太师庞巍那只老狐狸,也一定在等着看我的笑话。朝堂之上,十人之中,有九个都不是我的人。”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眼下的局面,比今夜的逼宫,凶险百倍。 一个没有根基,没有班底的女帝,想要坐稳龙椅,无异于痴人说梦。 沈天君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光。 那是名为“斗志”的光。 他心中微动,正想开口提醒她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凰曦却忽然打断了他。 “这些,我都知道。”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醒。 “这盘棋有多难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正视着眼前的男人。 “以前,我以为自己能撑起这片天。现在我才明白,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凰曦的目光,穿过夜色,仿佛看到了那金銮殿上冰冷的龙椅。 “沈天君,我身边,能信的人,只有你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助我。” 沈天君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她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宫装,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身形在夜风中显得如此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吹倒。 可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里面没有哀求,没有软弱,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和一种近乎疯狂的野望。 “我不想只做一个守成之君。” “我不想只是在这张龙椅上,苟延残喘,等着国运耗尽,等着大炎王朝分崩离析。” 凰曦向前走了一步,与沈天君的距离,近在咫尺。 她抬起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要让这腐朽的王朝,浴火重生!” “我要让这天下万民,人人如龙!” “我要让这大炎的铁骑,踏遍山河日月!” “我要建立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无上仙朝!” 无上仙朝!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魔力,让沈天君那古井无波的心境,都泛起了剧烈的涟漪。他看着眼前女子眼中那团足以焚尽九天的火焰,忽然觉得,这才是她本来的面目。一头被囚禁在宫墙之内,如今终于挣脱枷锁的……真凤! 看着沈天君的表情,凰曦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抹极淡、极浅,却又带着无尽决绝的笑意。 “怎么,你怕了?” “还是觉得,我疯了?” 沈天君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许久,他那万年冰封的脸上,竟也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她的野望,也燃烧起同样的光芒。 “怕了?”他低声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与欣赏,“不。现在的殿下才是我想看到的模样。” 三年前,她将他从雪中救起。 刚才,他在甘露殿前,为她拭去血污。 而从此刻起,他将为她开辟一条通往不朽的血路。 “从今天起,我便是你唯一的刀,助你共谋仙朝霸业。” “此约,死生为契。” 第6章 从今天起,这个先例就有了 先帝驾崩的消息,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在一夜之间席卷了整座皇城。 翌日,天光乍破。 大炎皇宫,太和殿。 此刻,文武百官齐聚殿内,金碧辉煌的殿宇却压不住那股几乎要沸腾的议论声。龙椅空悬,国无君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算计。 皇子们的门客故吏,早已在人群中各自结党,眼神交锋,言语试探。尤其是二皇子凰煜的周围,更是围拢了不少朝中重臣,他面带得色,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肃静!” 一声尖细的唱喏,让嘈杂的朝堂为之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司礼监掌印太监胤东海,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一步步从殿外走了进来。他的步伐有些虚浮,仿佛大病初愈。 百官们神色各异,胤东海是先帝近侍,更是二皇子党的核心人物,他的出现,意味着关于皇位继承的谜底,即将揭晓。二皇子凰煜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然而,当他们看清跟在胤东海身后的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道身着素白宫装的身影,正是公主凰曦。 她来干什么?这是萦绕在所有大臣心中的疑问。 此乃国之重地,商议的是立储大事,一个待字闺中的公主,出现在这里,成何体统? 所有疑惑不解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凰曦身上。 可凰曦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她那张沾染着血污与泪痕的脸,此刻已被清洗干净,脂粉未施,却更显清丽绝伦。一夜之间,她眼中的悲戚与脆弱仿佛被抽干,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清冷与沉寂。藏在宽大宫袖下的手,指甲因用力而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让她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她没有停步,没有退缩,径直穿过百官队列,一步一步,走向那象征着九五之尊的皇位。 群臣哗然!二皇子凰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想干什么? 就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猜测中,凰曦走上九层台阶,在空无一人的龙椅前,缓缓转身,然后,在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中,毅然坐了下去! 整个太和殿,瞬间炸开了锅。 “放肆!” “公主殿下,您疯了吗?那可是龙椅!” “此乃大逆不道之举!公主请自重!” 斥责声、惊呼声、劝阻声此起彼伏。 然而,坐在龙椅上的凰曦,身形纤弱,却仿佛与那雕龙画凤的宝座融为一体,散发出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胤东海颤抖着从袖中取出明黄卷轴,那尖利的声音在此刻竟有些嘶哑,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无视了人群中二皇子眼含询问的目光,将诏书内容公之于众。 “……朕之长女凰曦,性行淑均,有安邦定国之才,着即继皇位,以慰朕心。钦此!”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一个女人,继承大统?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荒唐!简直是荒唐!我大炎王朝的皇位怎能让一个女人继承!” “不错!我等怀疑此遗诏乃是伪造!” “请公主殿下自重,速速从龙椅上下来!” 一时间,群情激愤,矛头直指凰曦与胤东海。 人群后方,须发皆白、神情肃穆的太师庞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轻轻咳嗽一声,对着身旁的李客卿低语道:“李尚书,逼问胤东海,赵阔何在。他们二人皆为二皇子羽翼,如今一个宣读如此荒唐的遗诏,一个不见踪影,其中必有蹊跷,让这潭水,再浑一些。” 吏部尚书李客卿心领神会,立刻站了出来,他义愤填膺地指着胤东海,“胤公公!你可知伪造遗诏是何等滔天大罪!我大炎开国数百年,何曾有过女子为帝的先例!” 见胤东海不予理会,李客卿皱眉再次高声道:“今日乃国之大事,为何不见御前禁军指挥使赵阔大人?按我朝律例,此等时刻,禁军理应镇守朝堂,以防不测。” “胤公公,你与赵大人往日常伴先帝左右,如今你在此宣读这等假诏,赵大人却不见踪影,你们究竟在搞什么鬼!” 凰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朝堂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赵阔乃是他的门客,这一问将他也拖下了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胤东海惨白的脸上。 胤东海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殿门处响起。 “反贼赵阔,昨夜拥兵自重,包围甘露殿意图谋反,已被就地正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青年侍卫,按刀而立,正是沈天君。 他的出现,让朝堂上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一个御前侍卫,竟敢在此刻插话? 李客卿怒斥道:“你是何人?区区一个侍卫,也敢在太和殿上大放厥词!你说赵大人谋反,证据何在?” 沈天君没有理会他,目光穿过人群,平静地落在胤东海身上。 “胤公公,昨夜甘露殿前发生的一切,你都亲眼所见。不如,由你来告诉诸位大人,赵阔,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一问,让胤东海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沈天君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逼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而沈天君身后那道带着青铜面具的黑袍人,顷刻间让他想起了那根轻描淡写便碾碎了他所有功力与尊严的手指,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浑身冰冷。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沈天君的眼神已经告诉他,如果他敢动一丝歪心思,那把绣春刀顷刻间就会斩掉他的头颅。 “噗通”一声,胤东海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对着龙椅上的凰曦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地响彻大殿: “启禀……启禀陛下!沈大人所言句句属实!昨夜,赵阔狼子野心,率兵围困甘露殿,意图篡改遗诏,逼宫谋反!幸得沈大人与这位高人及时赶到,才将叛逆当场格杀!老奴……老奴也是被赵阔和二……被赵阔逼迫,一时糊涂,求陛下恕罪啊!” 他最后关头,硬生生把“二皇子”三个字咽了回去,但那一个停顿,已让无数人浮想联翩。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二皇子凰煜更是如遭五雷轰顶,面无人色! 赵阔意图谋反被杀了? 这信息量太大,让所有大臣都懵了。 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太师庞巍,脸色也终于微微有些难看。自己布下的局,竟在一夜之间被人用如此粗暴的方式给破了! 龙椅之上,凰曦缓缓站起身。 她居高临下,俯瞰着殿下百官那一张张或震惊、或恐惧、或怀疑的脸。 她冰冷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吏部尚书李客卿的身上。 “李尚书,你刚才说,大炎数百年,无女子为帝之先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朕今日便要告诉你。” 凰曦向前一步,明黄的龙袍在身后铺开,宛如一轮初升的曜日,光芒万丈。她的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李客卿,扫过脸色铁青的二皇子,最终,定格在眼神阴沉的太师庞巍脸上。 “从今日起,这个先例,有了!” “朕,便是大炎王朝的第一位女帝!” 第7章 天子金刀,先斩后奏 凰曦的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掀翻所有人的惊涛骇浪。 太和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金炉里的檀香仿佛都凝固在了空气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文武百官,上百道目光,此刻都聚焦在那道立于龙椅之前的纤弱身影上。他们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公主。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没有半分女子该有的怯懦与温婉,只有君临天下的漠然与冰冷。 那不是商量,不是请求,而是不容置喙的宣告。 “疯了……她一定是疯了!” “我大炎列祖列宗在上,岂能容忍一女子登临大宝!此乃乱国之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猛烈的爆发。 然而,这一次,还没等他们形成声浪,一道阴沉到极点的声音,便压过了所有嘈杂。 “胤东海!” 二皇子凰煜踏前一步,脚下金砖发出一声闷响。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眼中燃烧着被背叛的怒火与不敢置信的疯狂。 “本王再问你最后一遍,这遗诏,当真是父皇亲笔所书,亲口所言?”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集中在了胤东海身上。 这个问题,太过诛心。 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胤东海的脊背,身下光洁如镜的金砖倒映出他扭曲的脸。肯定回答,便是彻底与二皇子一党决裂,将这位权势滔天、睚眦必报的皇子得罪到死。否定回答,便是欺君罔上,伪造遗诏,欺瞒天下,下场只会更惨。 胤东海伏在地上,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了殿门处那道如山岳般静立的身影。 沈天君没有看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殿内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胤东海却感觉,有一柄无形的刀,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那股沉默的压迫感,比凰煜的怒吼要可怕千百倍。昨夜那被碾碎气海、修为尽废的无力与绝望,再一次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一边是即将发疯的凰煜,另一边,是能让他恢复修为,也能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化为飞灰的沈天君。 这道选择题,根本不难做。 胤东海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原本惨白的脸上竟涌起一股病态的潮红。他以头抢地,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额头瞬间见血! 他不再看沈天君,而是直视着凰煜,声音尖利而嘶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二殿下!您这是何意!” “老奴跟随先帝三十余载,对先帝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您竟敢当着文武百官、列祖列宗牌位的面,质疑老奴,质疑先帝的遗诏?” “还是说……二殿下是想质疑先帝,认为先帝戎马一生,到头来却老眼昏花,临终糊涂了不成!” 这一番话,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他声泪俱下,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直接将一顶“不忠不孝,意图谋逆”的大帽子,死死地扣在了凰煜的头上! “你!你这条老狗!” 凰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胤东海,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气血直冲脑门。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信任、喂得最肥的一条狗,竟然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反咬自己一口!那背叛的滋味,比刀子割在心上还要疼! “好!好一个忠心耿耿的胤公公!”凰煜怒极反笑,他索性彻底撕破了脸皮,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朝文武,振臂高呼:“诸位大人!你们也都听到了!我大炎以武立国三百载,信奉的是炎龙血脉!何曾有过女子登基的先例!父皇英明神武一生,岂会在临终前,做出如此荒唐,如此有违祖宗礼法之事!” “这遗诏,定是伪造!是凰曦这个妖女,联合奸佞,窃国谋逆!” 凰煜的话,瞬间点燃了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官员,犹如火星落入干柴。 “二殿下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君,但绝不能立一女主!此乃动摇国本之举,我等万死不从!”吏部尚书李客卿第一个跪倒在地,声色俱厉,他的身后,迅速跪倒了一大批附和的官员。 “请公主自重,速速退下,否则休怪我等以死相谏!” “臣等附议!请二殿下主持大局,清查遗诏真伪,诛杀奸佞,以正国法!” 声浪如潮,瞬间要将整个太和殿淹没。 然而,在这片沸腾的反对声中,并非所有人都随波逐流。工部尚书张居正,这位素来以实干着称的老臣,此刻却毅然挺立,他须发皆白,面容沉静,一步踏出,沉声喝道:“够了!先帝遗诏,乃国之重器,岂容尔等妄议!公主殿下,乃先帝亲女,血脉纯正,有何不可登基?尔等莫要被奸人蒙蔽,动摇国本,自取灭亡!” 他的声音虽然不如凰煜党派那般激昂,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殿内刚刚沸腾的群情为之一滞。 不少大臣面面相觑,犹豫不决。他们既不敢得罪声势浩大的二皇子一党,也不敢公然违抗遗诏和沈天君身后那股令人窒息的势力。于是,大殿之上,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几派:以李客卿为首的反对派黑压压地跪倒一片,声势震天;以张居正为代表的少数拥护者则挺身而立,神色坚毅;而更多的官员,则保持着尴尬的沉默,他们或低头不语,或目光在双方之间游移不定,仿佛被定格在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请二殿下主持大局!” “请二殿下主持大局!” 反对派的呼声再次响起,试图压过所有的犹豫和反对。 “哐当”一声,一名武将更是按捺不住,将腰间佩剑的剑柄都露了出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转眼间,以吏部尚书李客卿为首的一众官员纷纷跪倒,黑压压的一片,声势浩大,大有逼宫之势。 一直冷眼旁观的太师庞巍,藏在宽大朝服下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浑浊的老眼中,终于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血流成河。 无论是谁最后坐上那个位置,一个威信扫地、朝局动荡的皇权,才是他这个太师最想看到的。 然而,龙椅之上的凰曦,面对这滔天声浪,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一张张或激愤,或贪婪,或算计的脸,仿佛在看一群聒噪的夏蝉。她的指尖,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轻响。 在这嘈杂的大殿中,这声音微不可闻,却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终于,她的手指停下了。 “沈天君。” 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整个太和殿的声浪戛然而止。 殿门处,那道如山岳般的身影动了。 沈天君按刀出列,每一步踏出,沉重的战靴与金砖碰撞,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噔”声。他目不斜视,无视了所有惊惧、怨毒的目光,径直走上御阶。 他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仿佛踩碎了百官们最后的侥幸。 他径直走到凰曦身侧,在万众瞩目之下,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金石之音。 “在!” 一个字,声如洪钟,蕴含着尸山血海的杀伐之气,震得整个太和殿的梁柱嗡嗡作响。 刚刚还声势浩大的百官,瞬间噤若寒蝉。 凰曦俯视着他,也俯视着殿下百官,声音冰冷如铁。 “御前侍卫沈天君,于昨夜甘露殿,护驾有功,救社稷于危难。朕今日,便封你为御前禁军总指挥使,总领皇城禁军三万!” “赐,天子金刀!” 说着,她竟从龙椅之侧,拿起了一把通体赤金,雕刻龙纹的佩刀。 “持此刀,如朕亲临!凡有非议朝政,动摇国本者,可先斩后奏!” 第8章 谁还敢有异议?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禁军总指挥使? 先斩后奏? 开什么玩笑!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侍卫,一步登天,执掌京畿防务,手握生杀大权? 这已经不是任人唯亲了,这简直是视朝堂法度如儿戏!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吏部尚书李客卿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沈天君怒斥道:“禁军总指挥使一职,关乎皇城安危,历来由德高望重之功勋大将担任!此人不过一黄口小儿,何德何能,担此大任!” “此举有违祖制!老臣,第一个不服!” 沈天君缓缓站起身,接过了那柄沉甸甸的天子金刀。“铮——”一声龙吟般的轻鸣,金刀出鞘寸许,又瞬间归鞘,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去看李客卿,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拂过金刀的刀身。 动作很轻,很慢。 却让每一个看到这个动作的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李客卿被凰曦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仗着自己是三朝元老,又是二皇子一党的核心,依旧梗着脖子。 凰曦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对着沈天君,微微偏了一下头。 沈天君盯着李客卿,“李大人,你在朝堂上一而再再而三的挑唆,公然违抗皇命,质疑先帝遗诏,与反贼何异?” 下一瞬!没有预兆,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人看清沈天君的动作! 一道金色的寒光,在太和殿内骤然亮起!一道完美的金色圆弧,在空中一闪而逝! 快! 极致的快!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响起。 李客卿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眼中的世界猛地开始天旋地转,最后一眼,他竟看到了自己那具还站立着的、没有头颅的身体…… 温热的血雾瞬间染红了光洁的金砖,也溅上了旁边几个大臣的官袍。 “噗通。” 无头的尸身,重重地倒在地上。 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双目圆睁,还残留着最后的错愕与不信。 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敢在太和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杀一个二品大员! 沈天君收刀而立,金色的刀身上,一滴血珠,缓缓滑落,最终“啪嗒”一声,滴落在地,声音清晰可闻。 他面无表情,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的,死寂。 之前是喧闹后的安静,此刻,是连心跳和呼吸都被扼住的死寂!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一名胆小的官员双腿一软,手中的玉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傻了。 那些方才还在叫嚣的官员,此刻全都面如土色,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凰煜更是如坠冰窟,浑身冰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他看着那个持刀而立的青年,第一次,感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这个疯子! 他们都是疯子! 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太师庞巍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也终于完全睁开,他死死地盯着沈天君,眼底深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失控!他自以为在下棋,可对方根本不按棋理,直接用最血腥、最蛮横的方式,掀翻了整个棋盘!这个不起眼的侍卫,不是变数,他是一把刀,一把足以斩断一切阴谋诡计的刀! 龙椅之上,凰曦居高临下,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百官那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 最终,她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大殿。 “众位爱卿,谁还有异议?” 凰曦的声音,在死寂的太和殿中回荡。 没有一丝温度,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谁还敢有异议? 吏部尚书李客卿的无头尸身还躺在地上,温热的血液汇成一滩刺目的红,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甚至因为地面的倾斜,骨碌碌滚了两圈,恰好停在了太师庞巍的脚边,双眼圆睁,仿佛在无声地质问着他这位昔日的盟友。 金砖之上,浓郁的血腥味与庄严的檀香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闻之欲呕的诡异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道持刀而立的修长身影。 沈天君就站在那里,金刀已然归鞘,神情淡漠如水,仿佛刚才那个一刀斩落二品大员头颅的人,根本不是他。 可越是这样云淡风轻,众人心中那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就越是浓烈刺骨。 这是一把刀。 一把不讲道理,不计后果,只听从女帝号令的绝世凶刀! 二皇子凰煜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死灰。他看着地上李客卿的尸体,又看了看龙椅上神情漠然的凰曦,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底气,在这一刀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如老僧入定般的太师庞巍动了。 只见他先是微微垂眸,看了一眼停在自己官靴旁的头颅,那张老脸上没有惊惧,只有一种算计落空的阴沉。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用一种近乎苛刻的优雅,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绛紫色的朝服上每一丝褶皱。然后,在所有人惊愕到极致的注视下,对着龙椅上的凰曦,双膝一软,袍摆在血泊边缘铺开,沉沉跪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君臣跪拜大礼。 “老臣……庞巍,叩见陛下!” 他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彻大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陛下承继大统,乃先帝遗志,顺天应人!李客卿此等奸佞,公然在朝堂之上咆哮,质疑先帝,意图动摇国本,实乃罪大恶极,乱臣贼子!死有余辜!” “沈指挥使斩杀此獠,乃是为国除害,为社稷清明!陛下圣明!” 这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慷慨激昂。 仿佛刚才那个与李客卿暗通款曲,冷眼旁观,意图坐收渔利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只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数十年的老狐狸,在意识到局势彻底失控的瞬间,便毫不犹豫地斩断了所有联系,第一个站出来,向新皇献上了自己最“真挚”的忠诚。 殿下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看傻了。 他们本以为太师会仗着自己三朝元老的身份,出来斥责凰曦滥杀无辜,将事情闹得更大。 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跪了? 还跪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第9章 朝堂终局 二皇子凰煜,在看到庞巍跪下的那一刻,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他如遭雷击,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太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庞巍那卑微的背影,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靠山彻底背叛的绝望! 太师都跪了,他们这些墙头草,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 “噗通!噗通!” 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下一刻,此起彼伏的跪地声响成一片。 “臣等,叩见陛下!” “陛下圣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太和殿。那些方才还跟着李客卿叫嚣的官员,此刻跪在地上,头埋得比谁都低,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凰煜孤零零地站在那,看着满朝文武尽皆跪伏,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大势……已去。 龙椅之上,凰曦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看着那为首的庞巍,凤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深的冷冽与讥嘲。 这只老狐狸,比她想象的,还要能屈能伸。 不过,今日这一局,终究是她赢了。 “众卿,平身。” 清冷的声音落下,凰曦转身,重新坐回了那张冰冷的龙椅。 这一次,再无人敢有异议。 …… 朝会,在一片诡异的祥和中结束。 当百官们战战兢兢地退出太和殿时,无不绕着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走。几名小太监提着水桶,用最快的速度冲刷着地上的血污,但那股铁锈般的腥气,却仿佛渗入了金砖的缝隙,久久不散。 他们看到殿外台阶之下,一队队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禁军,已经悄无声息地接管了整个皇宫的防务时,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大炎王朝的天,是真的变了。 养心殿。 这里是历代帝王批阅奏折,处理政务的地方。 凰曦遣散了所有宫人,偌大的殿宇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只剩下她和沈天君两人。 没有了在太和殿上的那股滔天威仪,此刻的凰曦,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孤清与脆弱,才悄然浮现。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被宫墙分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天空,许久,才轻声开口。 “今天,多亏了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沈天君站在她身后数步之遥,身影被烛光拉长,一如既往的平静:“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凰曦自嘲地笑了笑,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窗棂上的雕花,“陛下?我现在,不过是这座黄金囚笼里,最大的囚徒罢了。” 她转过身,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洞悉一切的清醒与冷意。 “今日朝堂,我们看似赢了。庞巍那只老狐狸带头跪下,满朝文武俯首称臣,可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恨意:“他们不是敬我,不是畏我,他们畏惧的,是你手中的刀!恐惧,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一旦让他们缓过神来,一旦他们认为你的刀不够快了,庞巍只需振臂一呼,那些人依旧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将我撕得粉碎!” “我那几位好哥哥,在军中和地方经营多年,盘根错节。太师庞巍更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而我呢?”凰曦摊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掌,掌心空无一物,“我什么都没有。没有班底,没有亲信,甚至连这皇城禁军,都不知道有多少是他们的眼线。” “只靠我们两个,想跟他们斗,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看得很清楚。今天这一刀,是奇招,是险棋。虽然镇住了场面,但也彻底将自己推到了所有旧势力的对立面。往后的每一步,都将是万丈深渊。 沈天君看着她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以及那忧虑之下潜藏的倔强与不甘,一直古井无波的心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向前踏出一步,沉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不必过虑。” “恐惧的确不可靠,”沈天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但我们可以用他们的恐惧,为陛下铸一柄新的权柄之剑。用今日的鲜血,来浇灌忠诚的种子。” “至于人才与班底,臣,自有办法。” 凰曦微微一怔,看向他。 只见沈天君从怀中取出一份空白的圣旨和玉玺,双手递到她面前。 “当务之急,是保证陛下的绝对安全。臣,需要一道手令,一道……可以让禁军破而后立的手令。” 凰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只有山岳般的沉稳。 她没有问他有什么办法,也没有问他要如何去做。 从昨夜开始,这个男人,就成了她唯一的倚仗,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能抓住的光。 她沉默着接过圣旨,提起朱笔,没有丝毫犹豫,在那明黄的卷轴上,写下了肯定的批复,并重重盖上了那方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玉玺。 ‘’天君,”她放下玉玺,轻声唤他的名字,而不是官职,“这道圣旨,既是朕的信任,也是朕的全部。不要让朕失望。” 沈天君接过那份重于泰山的圣旨,郑重地放入怀中,单膝跪地,沉声道: “臣,领旨。” ...... 回到自己那间位于皇宫偏僻角落的侍卫居所。 沈天君将那道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手令,交给了早已在阴影中等候的袁天罡。 “不良帅。” “属下在。”袁天罡躬身,青铜面具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禁军三万,良莠不齐,其中不知藏了多少庞巍和那两位皇子的眼线。”沈天君的声音很淡,“这道手令,你拿着。三日之内,朕要一支绝对忠诚,能为陛下死战的禁军。” “至于手段,你自己把握,放手去做,无需顾忌。” “遵命。” 袁天罡接过手令,那张青铜面具下的双眼,闪过一抹嗜血的幽光。他没有问该杀谁,不该杀谁,只是无声地行了一礼,身影便鬼魅般融入了夜色,消失不见。 待袁天罡离开,沈天君才关上房门,心念一动,那冰冷的机械音,准时在脑海中响起。 【叮!支线任务:颁布遗诏,镇压朝堂众臣,已完成!】 【任务评级:完美!】 【任务描述:以雷霆手段斩杀乱臣,成功震慑百官,初步树立女帝威严。】 【获得任务奖励:国运恢复10%,获得指定方向抽卡机会一次!】 【当前国运:-25%】 【本次抽卡消耗5年命元,是否抽卡】 “系统,指定方向是什么意思?” 【叮!宿主可根据当前最迫切的需求,指定人才职能方向。例如:统帅、谋士、刺客、工匠等。系统将根据宿主指定的方向,随机进行抽取。】 还能这样? 第10章 风云突变 沈天君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这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不良人虽强,但更擅长潜伏与刺杀。他需要建立自己的情报网络,需要一支绝对忠诚,只听命于他一人,能光明正大监察百官,去对抗庞巍那张无形大网的力量! “系统,我指定召唤方向——【监察】、【暗卫】!” 【叮!方向已确认,正在抽取……】 话音刚落,沈天君感觉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温度骤降!角落里的烛火猛地一缩,火焰被压成了薄薄的一片,光线暗淡下去,阴影如同活物般开始蠕动、汇聚,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 一股冰冷、肃杀、带着陈年血腥与铁锈味的气息凭空出现,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仿佛从最深沉的黑暗中踏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沈天君面前。他身穿一袭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最阴暗的角落。 他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声音嘶哑而沉稳。 “锦衣卫指挥使,袁笑之,参见守护者大人!” 【叮!恭喜获得少年锦衣卫指挥使冷面金刀佛袁笑之】 【境界:彼岸境巅峰】 【功法:铁骨浮屠】 沈天君看着这位传说中的锦衣卫指挥使,心中暗自满意。锦衣卫,明朝最恐怖的特务机构,专司监察百官,刺探情报,其手段之狠辣,令人闻风丧胆。 沈天君迅速扶起袁笑之:“即日起,你秘密重建锦衣卫。要替女帝掌握朝中每一个大臣的底细,包括他们的家眷、门客、财产、甚至床笫之私,一概不漏。” 袁笑之接过令牌,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属下领命,保证让那些蛀虫无所遁形。” “另外。”沈天君话锋一转,“庞巍那只老狐狸今日在朝堂上表现反常,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要重点关注。还有二皇子凰煜,虽然今日败了,但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白。”袁笑之起身,身影已经开始模糊,“属下这就去安排。对了,大人,锦衣卫重建需要人手,属下可否从禁军中挑选一些合适的?” 沈天君摆手:“我已将手令交予袁天罡,你速去与他汇合。也可从民间招募,要那些身家清白,有仇恨的。” “有仇恨的?” “对。”沈天君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只有对这个腐朽朝廷有切骨之恨的人,才会真正忠诚于新秩序。**仇恨是比金钱和权势更可靠的缰绳,复仇是比任何赏赐都更诱人的美酒。 去找那些被贪官污吏害得家破人亡的,去找那些被世家子弟欺凌过的寒门子弟。给他们报仇的机会,他们就会给我们绝对的忠诚。” 袁笑之眼中精光一闪,深深一躬:“大人高见。仇恨是世间最锋利的刀,亦是最好用的工具,属下明白该如何筛选这第一批‘刀刃’了。” 话音落下,身影便彻底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禁军大营,灯火通明,喧闹嘈杂。 几名巡逻的士兵打着哈欠,浑然不觉死神已在身后。夜色中,几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叶子,悄然落下。未等士兵反应,冰冷的刀锋已然划破喉咙,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 一队队身着飞鱼服的不良人,如同幽灵般在夜色中穿行。他们手中都拿着一份名单,上面用朱砂勾勒出一个个名字。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已经悄无声息地将整个大营团团包围,像一张收紧的蛛网。 袁天罡站在大营门前,青铜面具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手中握着沈天君给的那道手令,嘴角微微上扬。 三日清洗禁军?他只需要一夜。 “动手。” 一声轻语,仿佛夜风的呢喃,却成了杀戮的号角。 惊呼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瞬间在营地的各个角落响起。但这些声音往往只持续一瞬,便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归于寂静。 禁军大帐内,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将军正搂着两个美貌侍女饮酒作乐。听到外面的动静,他醉眼朦胧地骂道:“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在闹事,老子……” 话音未落,帐帘便被掀开。 袁天罡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两名不良人,手中还提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 “你…你是谁!”中年将军酒意瞬间全无,惊恐地退到帐后。 袁天罡也不答话,只是将手中的手令扔在桌案上。明黄的绸布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奉陛下旨意,清查禁军内奸。”袁天罡的声音毫无起伏,“赵成,禁军副统领,暗通二皇子凰煜,图谋不轨。按律当诛。” “我…我没有!”赵成面如土色,“我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袁天罡从怀中取出一叠书信,随手扔在地上:“这些都是你与二皇子的往来密信。三日前,你还接受了他五千两银子,让你在关键时刻策应内应。信中说,事成之后,让你做禁军大统领,对吗?” 赵成看着那些熟悉的笔迹,听到那句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许诺,双腿一软,彻底跌坐在地。那些信确实是他写的,可禁军是怎么弄到的?他明明已经烧掉了啊! “饶命!饶命啊!我愿意戴罪立功,我知道还有谁是内奸!” 袁天罡摇头:“太晚了。” 寒光一闪,人头落地。 这样的场景,在这一夜里,重复了无数次。 禁军三万人,其中有一千三百七十二人,在这一夜里永远地消失了。他们的尸体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而剩下的禁军,在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发现自己的顶头上司换了一批。 …… 太师府。 书房内,庞巍正在挥毫泼墨,写着一手端正的小楷。 “老爷,禁军那边传来消息。”管家悄声禀报,“赵成副统领等人,全部失踪了。” 庞巍手中的毛笔微微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渲染开一个刺眼的墨点。 “失踪?” “是的。一夜之间,一千三百多人……连人带房间里的东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现在禁军大营里换了一批新面孔,个个心狠手辣,来历不明。” 庞巍放下毛笔,起身走到窗边。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望向皇宫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他自言自语,“一夜之间,将我们埋在禁军中的钉子连根拔起,还用雷霆手段震慑住了剩下的人。这个沈天君,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老爷,我们要不要……” “不要轻举妄动。”庞巍摆手打断,“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他们的底牌。传令下去,最近一段时间,府中所有人都给我老实点,不许与外界有任何可疑接触。” “那二皇子那边……” 庞巍冷笑:“那个蠢货,到现在还没明白自己的处境。由他去吧,正好让他去试试这潭水的深浅。多他一个不多,死他一个不少。” 管家心中一凛,不敢再问。 庞巍重新坐回书案前,提起毛笔,继续写着他的字。只是这一次,他写的不再是诗词歌赋,而是一封密信。 信的开头只有四个字:风云突变。 第11章 在书房里搞刺激 夜色如墨,笼罩着整座皇城。 白日里太和殿的血腥与杀伐,仿佛被这深沉的夜色彻底吞噬,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凰曦换下了一身龙袍,穿着一袭素雅的常服,静静地坐在书案后。她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折,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殿门被轻轻推开,沈天君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身飞鱼服,腰间的天子金刀在烛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他没有行礼,只是安静地走到一旁,为凰曦添上了一杯热茶。 整个大殿里,除了他二人,再无一个宫女太监。 每次传召,凰曦便会遣退养心殿内所有的宫人,以防隔墙有耳。 “今天在朝堂上,我提了神庙祭祖的事。”凰曦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大炎王朝有祖制,新皇登基,必先往皇城外的神庙祭拜列祖列宗,获得神庙的认可,才算名正言顺,国运加身。这本是继位大典中最重要的一环。 “我本以为,太师庞巍那只老狐狸,会借此大做文章,百般阻挠。”凰曦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可没想到,他竟第一个站出来附议,甚至比谁都积极,催促着尽快举行。”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神庙祭天,怕是他们为我准备的另一座断头台。” 沈天君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推到她手边。“陛下明鉴,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他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禁军那边,我已经让袁天罡去处理了。” 凰曦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沈天君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名册,放于御案之上。名册的边缘,浸染着一抹暗红,已经干涸发黑。 “昨夜,袁天罡已将禁军三万人中,所有与二皇子、太师府以及各世家有牵连之人,全部清理干净。” “全部……清理干净了?”凰曦的心尖猛地一颤,目光落在那抹暗红上,仿佛能闻到那晚被风带来的血腥气。 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背后,是何等的血雨腥风。 “一共一千三百七十二人,从副统领赵成,到下面的什长、伍长,名册在此,无一错漏。”沈天君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他们的位置,已经由袁天罡挑选的,绝对忠诚的人手补上。从今天起,三万禁军,只会听陛下一个人的命令。” 凰曦沉默了。她伸出微颤的指尖,却没有触碰那份名册。 她知道,这是必须的雷霆手段。妇人之仁,只会让她和沈天君死无葬身之地。可一夜之间,一千多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一朵浪花都没能翻起来。这种掌控一切、生杀予夺的力量,让她感到心安的同时,也感到一丝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将那些可能出现的惨烈画面驱出脑海,再睁眼时,眸光已恢复清明与坚定。 “做得好。”她轻声说,“禁军是我们的盾,但光有盾还不够。朕还需要一把藏于暗处的刀,一双能洞察黑夜的眼睛。否则,朝堂之上,敌我难分,如履薄冰。” 沈天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陛下所言极是。”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话锋一转,“我已请来另一位高手,袁笑之,着手组建一个新的衙门,专为陛下扫清阴霾,监察百官。” “哦?叫什么名字?”凰曦来了兴趣。 “此衙门当如帝王之亲军,身着锦绣之衣,手持绣春之刀,巡查缉捕,为陛下耳目,为陛下刀刃。臣斗胆,为其取名——‘锦衣卫’。” “锦衣卫……”凰曦在口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光芒大盛,“好!好一个锦衣卫!就依你所言!明日早朝,朕便下旨,册封袁笑之为锦衣卫指挥使!” 一明一暗,一内一外,两把最锋利的刀,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握在了她的手中。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 凰曦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阵的刺痛让她眼前都有些发黑。她忍不住抬手,用力按住额角。 “陛下,可是头风又犯了?” “老毛病了,怕是近来……心力交瘁……不用管……” 她话未说完,只觉一股温和的阳刚气息靠近。 沈天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伸出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别动。” 凰曦身体一僵。 这是三年来,除了那夜他为自己擦拭血污,两人第一次有如此亲近的接触。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上因常年握刀而生出的薄茧,带着一种粗砺的温柔。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与冷冽金属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一股温润醇厚的真气,从他的指尖缓缓渡入,像一股暖流,在她紧绷刺痛的脑中经络里流淌。那股烦人的刺痛,竟真的在一点点被抚平,消散。 凰曦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整个人几乎是毫无防备地向后靠在了宽大的椅背上,也离他更近了些。 整个养心殿,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 凰曦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忽然觉得,这偌大的皇宫,好像真的……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一个,是孤家寡人的女帝。 一个,是她唯一的刀。 “沈天君。”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臣在。”他的指尖顿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的力道。 “你说……我真的能建成那样的无上仙朝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沈天君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又无比笃定。 “能。”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有着安定天下的力量。 凰曦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就在这时。 “吱呀——” 养心殿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两道身影,一黑一白,出现在门口。 为首的,正是戴着青铜面具,身披黑袍的袁天罡。 而在他身后,则是一个穿着白色劲装,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嘴角带着一抹玩世不恭笑意的青年。 两人刚一踏入殿内,就看到了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他们那位新上任的,杀伐果决,威严日盛的女帝陛下,此刻正慵懒地靠在龙椅上,双目微闭,神情惬意,脸颊上还带着一丝放松后的浅浅红晕。 而他们那位杀伐果断,视天下万物为刍狗,堪称行走的阎罗王的总指挥使大人,正站在女帝身后,身子微倾,姿态亲密地……为女帝揉着太阳穴? 空气,瞬间凝固了。 袁天罡那青铜面具下的表情无人能看清,但他那如同雕塑般的身影,就那么直挺挺地杵在了门口,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仿佛瞬间石化。 而他身后的白衣青年袁笑之,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碎裂。 他张了张嘴,看看自家那位冰山一样的上司,又看看龙椅上那位神情慵懒的女帝,眼中瞬间被八卦与震惊的光芒填满,脑子里仿佛有十万道惊雷同时炸开。 卧槽?卧槽!这是什么情况?!说好的冰冷女帝和无情上司呢?这月黑风高,孤男寡女,在皇帝书房里玩这个?玩得这么刺激的吗?!我们进来的是不是有点不是时候?要不……我们现在表演一个原地消失? 第12章 固本培元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天君的手指还停留在半空,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女子肌肤细腻温润的触感,以及那份独属于她的、清雅的体温。 凰曦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瞬间坐直了身体,方才那一丝因舒适而放松的慵懒荡然无存。 她猛然睁开眼,凤眸中还带着一丝未散的雾气与迷离,在看清门口的人影后,瞬间化为冰冷的警惕。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鬓角,仿佛要抹去那里不存在的痕迹,耳根处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了一层滚烫的薄红。 那股萦绕在鼻尖的,清冽又带着阳刚的独特气息,被殿门灌入的凛冽夜风粗暴地吹散。凰曦的心,莫名地感到一阵空落与恼怒——恼怒这不合时宜的闯入,也恼怒自己方才的失态。 整个养心殿,死一般的寂静,连烛火的跳动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还是袁天罡反应最快。 他那青铜面具下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眼前这足以让京城掀起惊涛骇浪的亲密一幕,于他而言不过是风过无痕。他只是对着龙椅的方向,标准地躬身一礼,声音毫无波澜,像一口无波的古井。 “属下参见陛下,参见大人。既无紧急要事,属下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如同一滴墨融入水中,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入殿外的黑暗里。他的退场本身就是一种艺术,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原则贯彻到了极致。 老江湖了。 可他就这么走了,把身后的袁笑之一个人孤零零、赤裸裸地晾在了风口浪尖上。 袁笑之脸上的表情,堪称一场活色生香的川剧变脸。 他看看龙椅上正襟危坐,强装镇定,但面颊绯红、凤眸中带着三分羞七分恼的女帝。又看看自家那位面无表情收回手,姿态从容得仿佛刚才只是在掸灰,但耳廓线条却莫名紧绷的上司。 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我瞎了”、“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现在自戳双目还来得及吗”。 他脑子里此刻已经不是惊雷了,而是天崩地裂,火山喷发! 【救命!我今天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撞破了上司和女帝陛下的好事,我是不是要被做成肉包子喂狗了?袁天罡那个老狐狸跑得真快!不行,我得赶紧找个理由开溜!】 沈天君看着袁笑之那副五官乱飞、内心戏快要具象化成弹幕的表情,感觉自己那刚刚被抚平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了。 他可以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他,但绝不能让女帝的清誉蒙上半分尘埃。 “陛下近来为国事心力交瘁,以致头风发作,”沈天君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冷冷地扫向袁笑之,“本官奉旨为陛下梳理郁结的气血,以固龙体之本。你明白吗?” 袁笑之闻言,非但没有释然,反而像是被点通了任督二脉,露出一副“我懂,我全都懂”的表情,还重重地点了点头。 【梳理气血!原来是这么个梳理法!学到了学到了!这哪里是固本培元,这分明是固“情”培元啊!大人对陛下的这份心意,真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明白!属下完全明白!”他一脸郑重,就差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梳理气血!是梳理气血!大人为国分忧,为陛下分忧,此等忠心,日月可鉴!属下……属下感动得快哭了!” 这话说得,比不解释还要暧昧三百倍。 凰曦本就泛红的脸颊,此刻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狠狠剜了袁笑之一眼,那眼神里的杀气,让袁笑之脖子一缩,瞬间闭嘴。 沈天君的嘴角,不自觉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觉得,锦衣卫接下来的第一项任务,或许应该是给这位新上任的指挥使,找个师傅教教他什么叫“闭嘴的艺术”。 “咳!” 沈天君一声重咳,打断了袁笑之的“肺腑之言”。 “深夜来报,所为何事?” 袁笑之一个激灵,瞬间收起了所有不合时宜的表情,脸色一肃,仿佛刚才那个戏精附体的人不是他。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带着血腥味的供状,双手呈上。 “启禀大人,陛下,有紧急军情!” “今夜清洗禁军之时,袁天罡大人从副统领赵成的亲信口中,撬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二皇子凰煜,退朝之后似乎得知大势已去,已然陷入癫狂。他正秘密集结府中豢养的三百死士,以及京中最后一批效忠于他的兵马,似乎……打算在明日早朝之时,狗急跳墙,行谋逆之事!” 殿内的气氛,瞬间由暧昧转为冰点以下的肃杀。 凰曦刚刚平复下去的脸色,又一次变得凝重。她接过那份供状,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文字,凤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与深切的疲惫。 她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那个会笑着给她摘莲蓬、会在父皇发怒时偷偷将她护在身后的兄长。 “非要走到这一步吗?”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外人难以察觉的脆弱与哀伤。 沈天君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包括那一闪而逝的动摇。 此时脑海中再次响起了系统的提示。 【叮!主线任务更新:保护女帝安全,清扫二皇子一脉】 【支线任务更新:调查二皇子刺杀行动。】 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陈述着事实。 “此事有待观察。但若属实,陛下,斩草,就要除根。任何一丝对过往温情的心软,都会成为未来刺向您心口最锋利、最致命的刀。” 他的声音很冷,却像一剂猛药,让凰曦纷乱的心绪瞬间安定下来。 是啊,她现在是大炎的女帝,不是那个可以任性软弱的公主凰曦了。她的身后,站着的是沈天君,是刚刚用鲜血换来忠诚的三万禁军,是将身家性命都压在她身上的无数臣子。 她不能退,也退不得。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凰曦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身为帝王的狠厉。 沈天君看着她眼中燃起的火焰,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欣赏的弧度。 “如果二皇子动真格的,那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与从容,“二皇子并不知道我们已经全然把控禁军,他依旧觉得陛下刚登基人心不稳,立足未稳,无人可用。正是他破釜沉舟、放手一搏的最好时机。” “那我们就让他这么以为。” 沈天君的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算计的寒光。 “袁笑之。” “属下在!” “即刻起,命锦衣卫布下天罗地网,盯死二皇子府的一举一动。他见了谁,调了多少人,藏在什么地方,兵器藏于何处,我都要一清二楚,连他府上老鼠有几只都要给我数清了!” “遵命!”袁笑之兴奋地领命,他已经能闻到功勋和血的味道了。 沈天君又转向凰曦,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陛下,您接下来什么都不用做。明日的早朝,照常进行,甚至可以故意在言语间露出一些破绽,给他们一种您优柔寡断、尚未完全掌控局势的错觉,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你是想……将计就计,诱蛇出洞?”凰曦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不错。”沈天君点头,“他不是想狗急跳墙吗?那我们就把墙给他加高,再在墙外,为他挖好一个足够埋葬他所有野心和党羽的坟墓!” “他以为自己是孤注一掷的猎人,却不知,从他动了那个念头的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我们网中待收的鱼。” 沈天君的计划,狠辣,却又直接有效,充满了冰冷的智慧。 凰曦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她重重地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沈天君的目光再次落回袁笑之身上,只是这一次,眼神变得幽深而危险。 “去吧。记住,把网撒大一点,动静弄小一点。” “属下明白!”袁笑之躬身行礼,转身就要退下。 “等等。”沈天君忽然叫住了他。 袁笑之停下脚步,后背一凉,疑惑地回头。 只听沈天君用一种近乎呢喃,却又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袁指挥使,今天养心殿的事情,要是有其他人知道了,你懂得。” 第13章 最后的疯狂 袁笑之感觉自己的后颈窝正被两道视线同时穿刺,一道是来自上司沈天君的,冰冷刺骨,像是腊月里的寒风;另一道是来自女帝陛下的,滚烫灼人,足以将他烧成灰烬。 他浑身一个激灵,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差指天发誓了。 “懂!属下懂!属下的嘴就是那缝死的裤裆,绝对严实!” “大人您放心,今晚属下就是个瞎子、聋子、哑巴!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军情为重,属下这就去办!” 说完,他连礼都顾不上行周全,一个躬身,脚底抹油般地转身就跑,那速度,比被野狗追的兔子还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殿外的夜色里,仿佛生怕晚走一步就会被当场灭口。 袁笑之那狼狈的身影消失,养心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空气里,那股暧昧与尴尬交织的气氛,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这番闹剧而愈发浓郁。 凰曦端坐于龙椅之上,双手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甲因用力而有些泛白。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身影依旧伫立在那里,他的气息,他的存在感,依旧清晰可闻,甚至比刚才更加强烈,霸道地侵占着她的所有感官。 刚刚被他指腹按压过的太阳穴,似乎还残留着那份粗砺的温热,和那瞬间没来由的心安。这种感觉很陌生,很危险,让她这个刚刚披上铠甲的女帝,感觉自己坚硬的外壳上,出现了一丝裂纹。 脸颊上的滚烫,无论如何也褪不下去。 她无法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再多待一息,她不确定自己还能否维持住帝王的威严。 “朕乏了。” 凰曦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紧绷。她站起身,没有看沈天君一眼,径直朝着殿侧的暖阁走去。 “回甘露殿。” 三个字,重新拉开了君与臣的距离,也像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方才那片刻的温情。 沈天君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那纤细的肩影像是在躲避着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沉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竖起的防备,像一只受惊后亮出尖刺的刺猬。 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臣,告退。”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退出了养心殿。 直到殿门被重新合上,将那片烛火与温暖彻底隔绝在外,沈天君才发现,自己的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那道冰冷的机械音,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与女帝凰曦关系出现重大突破,女帝好感度系统已开启!】 【当前女帝好感度:25%(信赖依赖)】 【提示:提升女帝好感度,或可解锁系统隐藏功能,并在关键时刻影响国运走向。】 沈天君的脚步猛地一顿。 好感度?25%?信赖依赖? 他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一行清晰的文字,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这东西……也能被量化么? 他一直将自己定位为女帝的刀,是社稷的守护者,是冰冷的棋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25%……是因为刚才的安抚,还是因为之前的拥立之功?信赖和依赖,这对他执行计划而言,是好事。可这背后,是否也意味着某种情感的牵绊?而牵绊,往往是计划中最不稳定的因素。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一个不可控的变数? 沈天君眉头微蹙,随即又很快舒展开。 变数,亦可化为棋子。既然系统将其量化,那便说明它有规律可循。无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处理掉二皇子这个即将引爆的火药桶。至于其他,以后再说。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脑中杂念尽数摒除,身影一闪,彻底融入了皇宫深邃的夜色之中。 ……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 与皇宫的死寂不同,这里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末日般的疯狂与压抑。 书房内,名贵的瓷器被摔了一地,碎片狼藉。 二皇子凰煜双眼布满血丝,面容扭曲,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狭小的书房内来回踱步,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孤没输!……孤怎么会输……” “那个贱人!那个妖女!她凭什么!凭什么坐上那个位子!” 凰煜嘶吼着,一脚将身边的紫檀木椅踹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巨响。 书房的主位上,太师庞巍端坐着,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皇子。 他没有理会凰煜的咒骂,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艺术品。 直到凰煜发泄得累了,扶着书案剧烈地喘息,庞巍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殿下,事已至此,再愤怒也无济于事。” “无济于事?”凰煜猛地回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庞巍,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太师!你还有脸说!你为何在朝堂上向那个贱人低头?你当初可以答应要扶孤坐上那个位置的!” 庞巍浑浊的老眼微微一眯,脸上却不见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一丝悲悯。 “殿下,当时的情形,您也看到了。沈天君那把刀,已经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老夫门生已经死了,老夫若不跪,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老夫的头颅。老夫忍辱负重,为的,是给殿下您留下一线生机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换了旁人,或许就信了。 但凰煜此刻已是疯魔,他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他只知道自己的一切都完了。 “生机?我还有什么生机!”他惨笑着,指甲在书案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胤东海那个阉狗背叛孤,宣读了父皇的遗诏;赵阔也被那个贱人和沈天君这个杂种斩杀,我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不!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凰煜的眼中,猛地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我还有机会!我还有最后的机会!” 他冲到庞巍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嘶哑而急切:“太师,我府里还养着三百死士!京中还有忠于我的旧部!只要我们买通禁军,趁着那妖女立足未稳,找个合适的机会,杀了她和那个沈天君!皇位,就还是我的!” “只要我坐上龙椅,我就是皇帝!谁还敢说个不字!” 庞巍看着眼前这张因疯狂而扭曲的脸,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枚棋子,已经彻底废了。 不过,一枚废棋,在彻底丢弃之前,也还有它最后的利用价值。 庞巍反手握住凰煜的手,用力拍了拍。 “殿下,您终于想通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欣慰。 “殿下所言极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这确实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那妖女初登大宝,人心未附,沈天君上位禁军必遭清洗,必然混乱不堪。此时动手,正是天赐良机!” 得到最信任的“靠山”的肯定,凰煜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太师!你若肯帮孤,孤定保庞氏万世荣耀!” 庞巍重重地点头,一脸的忠心耿耿:“老夫与殿下,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殿下若败,老夫也绝无生路。这一局,老夫陪殿下赌了!” 他顿了顿,又故作深沉地补充道:“不过,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周密计划,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殿下且先去集结人手,具体的行动细节,让老夫来为您谋划。” “好!好!一切都听太师的!” 凰煜激动地转身冲出了书房,去安排他的雷霆一击。 看着凰煜消失的背影,庞巍脸上的激动与凝重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嘲弄。 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 不过,正好用来试试,那小女帝和她身边那条神秘的疯狗,到底有多深的道行。 他缓缓走到书案后,提起笔,在一张新的宣纸上,写下了一封密信。 他将信纸折好,放入信封,唤来门外的心腹管家。 “把这个,送到城西的黑风武馆。” 管家接过信,低声问:“老爷,我们真的要……” “我们什么都不做。”庞巍打断了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而狠毒的光,“我们只是把二皇子要‘清君侧’的消息,‘不小心’透露给一些……同样对皇室早就心怀不满的江湖人士而已。” “二皇子这把火,老夫给他添一把干柴。” “我倒要看看,”庞巍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这位初登大宝的女帝陛下,到底能不能兜得住!” 第14章 华清宫杀局 夜,更深了,寒意如水银般无孔不入。 沈天君的侍卫居所内,烛火如豆,昏黄的光晕艰难地推开浓重的黑暗,却仿佛被四周的沉寂与冰冷吞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桐油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三道身影如雕塑般静立,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点。 袁天罡那张覆盖了半张脸的青铜面具,在烛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与袁笑之那一身雪白刺绣劲装,构成了黑与白的鲜明对立。一如他们所代表的力量,一个藏于至暗,一个行于诡秘,此刻却都臣服于那个端坐于主位的男人。 “大人。” 袁笑之率先开口,声音清冽,打破了凝固的沉寂。他脸上惯有的轻浮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锦衣卫指挥使应有的冷峻与锋芒。 “二皇子府的三百死士已全部集结,化整为零,如水银泻地,藏匿于城中各处。其麾下旧部约两千人,也已秘密换上便装,兵器分批运往城西的一处废弃粮仓。” “另外,就在二皇子离开太师府后不到半个时辰,庞巍的心腹管家亲自出府,往城西的黑风武馆送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我们的人正在查。” 汇报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沈天君听完,修长的指尖在冰凉的梨花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仿佛是催命的钟摆。 “黑风武馆?”袁天罡摸着下巴,面具下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这静室中显得格外刺耳,“庞巍这只老狐狸,真是半点风险都不愿担。他这是嫌二皇子这把刀不够快,想再招揽一群江湖亡命徒来当磨刀石,顺便用这些人的命,来试试我们的深浅。” 用凰煜的谋反做主攻,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再用一群拿钱办事的江湖人做奇兵,就算失败了,也牵扯不到他自己身上。事成,他坐收渔翁之利;事败,死的也只是二皇子和一群草莽,他随时可以站出来收拾残局,再卖女帝一个人情。 好一招一石二鸟,滴水不漏,阴狠至极。 “大人,那我们……”袁笑之请示道,眼中隐隐有杀气浮动。 “不必理会。”沈天君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天罡,那敲击桌面的声音仍在继续,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不良帅,以你之见,他们会选在何处动手?” 袁天罡那青铜面具下的双眼,似乎能洞穿人心。 “欲刺王杀驾,必择其懈怠无备之时。” “皇宫大内,守备森严。太和殿、养心殿,皆是龙潭虎穴。唯有一处,可令天子卸下甲胄,褪去威仪,身心皆处于最无防备之境。”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带着彻骨的寒意。 “华、清、宫。” 话音刚落,袁笑之立刻补充,神情凝重:“大人所言极是!锦衣卫探得,二皇子的人正在四处打探宫中水道的布局,以及华清宫的守卫换防规律。他们的目标,正是陛下沐浴之时!” 沐浴之时,热气蒸腾,视线受阻,守卫的宫女太监战力低下,且为了保证私密,外围的禁军必然会撤到安全距离之外。 那将是女帝最脆弱,也最孤立无援的时刻。 对于刺客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将计就计。”沈天君眼中寒芒一闪,计划已然在心中成型,“既然他们把死地选在了华清宫,那我们就把华清宫,变成他们的埋骨地。” 他看向袁笑之,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袁笑之,黑风武馆那些所谓的江湖高手,就交给你和你的锦衣卫了。我要你在他们动手之前,把他们连根拔起,处理得干干净净。顺便,也让江湖上那些不知死活的家伙们看清楚,这大炎皇城的水,不是他们能蹚的。” “属下遵命!”袁笑之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这是锦衣卫成立以来的第一战,他必将让“锦衣卫”这三个字,成为所有宵小之辈的噩梦。 “袁天罡。”沈天君的目光又转向那道黑色的身影,“你亲率禁军,在华清宫外围布下天罗地网,务必保证,当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遵命。”袁天罡躬身领命,没有半分迟疑。 命令下达,计划清晰,一切似乎都已在掌控之中。 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袁天罡,却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低沉。 “大人,此计虽妙,却有一处,乃是死穴。” “笃”的一声,沈天君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下。 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袁笑之脸上的兴奋也瞬间收敛,凝固成惊愕。他很清楚,能让不良帅说出“死穴”二字的,那绝不是小问题,而是足以让整个计划崩盘的致命漏洞! “你说的可是......”沈天君沉声问,目光如剑,直刺袁天罡。 “陛下本身。” 袁天罡的声音,仿佛带着一股来自九幽的寒气。 “刺客求的是一击必杀。他们动手的时机,必然是陛下已入汤池,身无寸缕,心神最为松懈的那一刻。” “到那时,杀机临身,哪怕刺客只用一息,都足以将利刃送入陛下的心口。而我们布在外围的人手,从发现不对,到冲入殿内,再到池边……最快,也需要十息。” “这十息的空隙,”袁天罡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无人能补。十息,足够刺客的刀锋在陛下雪白的脖颈上划过三次。” 最后那句话,让袁笑之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血染汤池的可怕画面。 是啊,他们可以设下天罗地网,可以保证刺客有来无回。 可谁来保证“诱饵”的安全? 诱饵,不是别人,是大炎王朝至高无上的女帝,凰曦! 只要刺客的刀能碰到她一下,哪怕只是一下,他们所有的布置,所有的胜利,都将变得毫无意义,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要在瞬息之间救下陛下,护卫必须寸步不离。”袁天罡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必须在刺客出手的瞬间,就挡在陛下面前。” “可华清宫汤池,乃天子沐浴之所。自古以来,别说外臣,便是贴身宫女,都需精挑细选,验明正身。谁……有资格在那时那地,护卫在侧?”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个问题,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派禁军?不等刺客动手,那群男人看到女帝出浴,凰曦自己就能先拔剑把他们全砍了。 派宫女?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顶尖刺客面前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袁笑之脑中飞速旋转,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行的人选。这已经不是一个计谋的问题,而是一个关乎礼法、尊严与现实的死局!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袁天罡和袁笑之的目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不约而同地,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落在了那个始终端坐着,面色阴晴不定的男人身上。 整个大炎王朝,若说还有谁…… 能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出现在女帝身边,而又不至于让她立刻拔剑杀人。 似乎,好像,可能…… 只剩下眼前这一位了。 第15章 焰灵姬 袁天罡和袁笑之的目光,就像两把无形的探照灯,从两个不同的角度,精准无比地聚焦在了沈天君的身上。 是啊,整个大炎,谁有资格在女帝沐浴时,寸步不离地护卫在侧? 谁能在那个暧昧到极致的场合出现,而不被当成登徒子,不至于让女帝羞愤到拔剑自刎? 放眼朝野,掰着指头数,似乎,好像,也就只有眼前这位,刚刚才在养心殿给陛下“梳理气血”的沈大人了。 沈天君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他自然明白眼前这两个家伙现在脑袋里在想什么。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们两个是皮痒了?” 沈天君狠狠地刮了两人一眼,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心腹,“赶紧去准备,陛下安全的事情我来解决。” 袁天罡比了个大拇指,随后拍了拍沈天君的肩膀,冲他挤了挤眼,这意思是别吹牛逼了,还是老老实实自己上吧。 袁笑之则是一脸委屈巴巴的表情“我们也是替大人分忧啊?你看,这现在宫里袁大人修为最高,但袁大人要在外围警戒。卑职要去堵截江湖人士,那就只剩下大人您了呀!” “想去诏狱住两天了?”沈天君的眼刀子甩了过去。 袁笑之一个激灵,瞬间站得笔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属下这就滚!这就滚!” 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了门外,速度快得留下了一道残影。 整个房间终于清静下来。 沈天君重新坐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就在这时,系统的提示音姗姗来迟。 【叮!检测到二皇子凰煜谋逆计划已确认,支线任务“调查二皇子刺杀行动”已更新为“粉碎二皇子谋逆计划”!】 【任务奖励:随机抽卡机会一次!】 【本次抽卡消耗命元十年,是否立即进行召唤?】 来了! 沈天君精神一振。 这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保护女帝安全这个事情确实让他头疼。 他自己去? 别开玩笑了。 就算是凰曦女帝的好感度现在有25%,但还没到那种可以坦诚相见的地步。真要叫他去了,恐怕刺客还没动手,他先被女帝一剑给捅了。 如果能抽到一个女性角色,又有足够的战力,能在瞬息之间应付顶尖刺客的袭杀。 简直完美解决。 但看到命元消耗要十年,沈天君嘴角抽了抽。就算他年轻也没这么玩的,别哪天任务没完成呢,抽卡给自己送走了。 “系统,召唤!”沈天君在心中默念。 【叮!正在消耗命元进行召唤……召唤中……】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人物——焰灵姬!】 【人物:焰灵姬】 【境界:彼岸境中期】 【功法:控火术】 随着系统提示音落下,房间内的温度骤然升高。 一团炽热的、明艳的赤红色光芒在沈天君面前凭空出现,光芒扭曲、盘旋,最终凝聚成一道曼妙婀娜的身影。 她赤着双足,脚踝上系着精致的金色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一身火红色的长裙,剪裁大胆而贴身,将她那惊心动魄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黑发如瀑,面容绝美,一双眼眸流转之间,仿佛带着能勾魂摄魄的魔力。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一团燃烧的、永不熄灭的火焰,美得妖异,媚得惊人,带着一种野性而危险的气息。 “奴家见过主人。” 焰灵姬开口了,声音柔媚入骨,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天君,眼神大胆而直接。 沈天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恢复了平静。 “从今天起,你的主子,是大炎女帝凰曦。而我,是你的上司。” “哦?”焰灵姬歪了歪头,赤足轻点,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沈天君的身侧,一缕带着温热气息的幽香扑面而来。 “系统可不是这么说的,奴家只有你一个主人。” 她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沈天君的脸颊。 沈天君没有动,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古井无波,却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焰灵姬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片尸山血海,看到了王朝的兴衰更迭,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超越了个人情欲的冰冷意志。 这个男人,很危险。 也很有趣。 她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动人:“好了好了,奴家听从主人的安排就是了。那么,现在有什么需要我这朵柔弱的小火苗去做的吗?” 沈天君站起身,径直向外走去。 “跟我来,去见你的新主子。” …… 养心殿。 凰曦刚刚处理完最后一本奏折,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她心中的孤寂与寒意。 一想到明日可能发生的血腥场面,她的心就沉甸甸的。 “陛下,沈天君大人求见。”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凰曦心中一动,那份莫名的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宣。” 沈天君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殿门口,只是这一次,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火红色的身影。 当焰灵姬走进养心殿的那一刻,整个大殿的烛火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凰曦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这个女人的身上。 身为女人,她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女子,美得让人窒息,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妖娆的魅力。 这种魅力,与她自身的清冷孤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臣,参见陛下。”沈天君躬身行礼。 “沈大人这是……”凰曦的目光从焰灵姬身上移开,看向沈天君,带着询问。 “回陛下,此女名为焰灵姬,是臣为陛下寻来的贴身护卫。” 沈天君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将他们三人的推测,以及华清宫的杀局,一五一十地详细讲述了一遍。 “……刺客的目标,必然是陛下独处之时。届时禁军在外,殿内无人可用,是刺客唯一的机会,也是陛下最危险的时候。焰灵姬可藏于暗处贴身保护,保陛下无虞。” 听完沈天君的讲述,凰曦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凤眸中寒光闪烁。 她没想到,二皇兄竟已疯狂至此,连如此卑劣下作的手段都想得出来。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焰灵姬,这一次,带上了审视与考量。 “她可靠吗?” “除了臣,陛下可完全信任她。”沈天君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凰曦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的沈天君,心中五味杂陈。 “朕,知道了。”良久,凰曦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想不到沈大人思虑如此周全,那朕就做你的饵。” “陛下圣明,如此,臣,告退。” 沈天君再次行礼,随后看了焰灵姬一眼,转身退出了大殿。 他知道,接下来,需要留给这两个女人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建立她们之间最基本的信任。 殿内,再次只剩下凰曦和焰灵姬两人。 气氛有些微妙。 焰灵姬却丝毫没有被这股帝王之气所慑,她反而迈着轻盈的步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最后,目光落在了凰曦的脸上。  “想不到陛下对于我家主子如此信任。” 凰曦的凤眸微微眯起,殿内的烛火在她眼中跳跃,却映不出一丝温度。 “你的主子?”她声音清冷,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仪,“在这座宫里,乃至这整个大炎,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朕。” 焰灵姬闻言,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清脆又带着几分妖冶。 “陛下说的是。”她身姿摇曳,缓步走到一根雕龙柱旁,玉指轻轻划过冰冷的柱身,“普天之下,君为天,臣为地。但在奴家心中,我家主子,便是奴家的天。” 她这番话,大胆至极,近乎僭越。 若是换了旁人,早已被拖出去杖毙。 凰曦的脸色沉了下去,养心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她与焰灵姬,一个高坐龙椅,一个斜倚龙柱,一个清冷如月,一个炽热如火,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碰撞。 “大胆的奴才。”凰曦冷冷开口。 “忠臣不侍二主,陛下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焰灵姬笑意不减,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仿佛一团随时会炸裂的火焰。 凰曦沉默了。 她从这个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危险。这危险不为权势,不为富贵,只为她口中的那个“主子”。 这让她心中生出一股复杂难明的情绪。有身为帝王的警惕,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许久,凰曦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很好。”她吐出两个字,算是认可了焰灵姬的“资格”,“朕的安危,便交给你了。” 第16章 大鱼入网 二皇子府,书房。 凰煜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脚下名贵的波斯地毯被他踩得仿佛要磨穿。他的脸上再无半分皇子该有的雍容与城府,只剩下一种输光了一切、即将被押上审判台的赌徒才有的疯狂与狰狞。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他低声咆哮着,将桌案上那方凝聚着君王期许的御赐砚台狠狠扫落在地,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禁军服饰的小校尉被管家领了进来,他低着头,姿态谦卑至极,眼神却在踏入书房的瞬间,不着痕迹地扫过一地狼藉与凰煜布满血丝的双眼。 “卑职,参见二殿下。” 凰煜猛地停下脚步,像一头被困的野兽,死死盯住他:“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那小校尉躬身道:“回殿下,那女帝……陛下她,身边防卫极其森严。就算白日里在养心殿独自批阅奏折,也会传召沈天君在旁议事,根本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机会。” “沈天君!又是沈天君!”凰煜咬牙切齿,牙缝里迸出这三个字,恨不得将此人挫骨扬灰。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就没有她独处的时候吗?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行!” 小校尉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惶恐,他低头沉思了片刻,像是在脑海中拼命搜刮着记忆的边角,随后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放出光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关键信息。 “回二殿下,卑职想起来了!好像……好像还真有一个地方!” 凰煜的眼睛瞬间被点燃,一把抓住小校尉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快说!在哪里!” 小校尉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反而因这剧痛更显“真实”,连忙道:“是华清宫!陛下每隔两日都会去华清宫汤池沐浴,为求绝对的私密,她会遣退身边所有人,包括那些贴身宫女!那个时候,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华清宫!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凰煜的脑中轰然炸响! 他眼中的疯狂与狰狞,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骇人听闻的狂喜与浓稠如墨的杀机。 是了!父皇每次进华清宫时也不许任何人跟随。 天助我也! 这真是天助我也! 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自以为高高在上的女帝,在沐浴之时,赤身裸体,手无寸铁,心神最是放松……那不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吗? “好!好!好!”凰煜连说三个好字,神经质地松开小校尉,从怀里掏出一大锭金子,看也不看就直接塞进他的手里,“你做得很好!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否则,你知道下场!” “卑职明白!卑职明白!卑职回去继续为二殿下打探消息!”小校尉接过沉甸甸的金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惶恐,连连点头哈腰。 “滚吧。” “是是是……” 小校尉躬着身子,一步步退出了这间充满了阴谋与恶臭的书房。 凰煜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面目扭曲地对门外的管家嘶吼道:“备车!快!去太师府!” …… 小校尉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金碧辉煌的二皇子府。府邸的奢华与他即将前往的黑暗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街角拐了几个弯,如同水滴融入溪流,自然而然地甩掉了可能存在的尾巴后,身形一闪,便钻进了一条漆黑死寂、散发着霉味的小巷。 巷子的阴影里,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早已等候在此。 一个身披黑色斗篷,脸上戴着青铜面具,身形未动,其气息却仿佛深渊,能吞噬周围一切光线。 另一个身着锦衣卫飞鱼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是袁笑之。 小校尉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将刚刚在二皇子府的对话,一字不差,甚至连凰煜的语气和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复述了一遍。 “卑职已经将消息透露给二殿下,看他的神情,似乎已下定决心,孤注一掷。” 听完禀报,袁笑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这条鱼,果然上钩了。” 袁天罡却没有任何表示,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推演着棋局的每一种变化。 片刻后他对袁笑之吩咐道:“城西的黑风武馆,还有那些闻着血腥味凑过来的江湖苍蝇,你亲自去处理。我感知到城西出现了几道不弱的气息,恐怕得你费一番手脚。” “大人放心,属下定叫他们有来无回!”袁笑之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另外,替我准备一支商队,”袁天罡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袁笑之意想不到的话,“我要出城几天。” “什么?”袁笑之猛地抬头,愣住了,“大人,您要出城?这节骨眼上……” 袁天罡的目光穿透面具,仿佛能看穿人心:“凰煜和庞巍最忌惮的便是我。只要我还坐镇京城,他们就不敢把全部的筹码都压上来。所以我必须‘走’,走得越远越好,让他们以为皇城已是他们囊中之物,从而抱着一击必中的决心,把所有的家底全拿出来。” “你现在就去把风声放出去。”袁天罡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就说,沈大人有密令,派我连夜出城办事。要让他们觉得皇城内已无威胁。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肆无忌惮,才会把所有的力量都投入到华清宫那个死局里。” 可袁笑之的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急切地说道:“大人,此计虽妙,但风险太大了!您若是走得不远,城门口定有他们的眼线,一眼就能看穿。可您要是走得太远,万一……万一华清宫那边出了任何岔子,您根本来不及回援,那岂不是……” 那后果,他不敢想,也担不起! 二人并不知道焰灵姬的到来。在袁笑之看来,沈天君身边最强的战力就是袁天罡,若他不在,谁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这赌得太大了!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面对袁笑之的担忧,袁天罡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在袁笑之焦急的注视下,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脸颊边那冰冷的青铜面具。 然后,在一阵细微的机括声中,那张象征着“不良帅”身份,曾让百官噤声、江湖胆寒的青铜面具,被他慢慢地摘了下来。 面具之下,是一张刀刻斧凿般棱角分明的脸庞,明亮的眼中仿佛透露着无尽的沧桑。 紧接着,他脱下了那身标志性的黑色斗篷,随手扔给袁笑之,又从巷子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包袱中,取出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动作娴熟地换上。 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那个威慑朝野、气息渊渟岳峙的不良帅消失了。他身上那种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芒,那种深不见底的压迫感,竟也随之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沧桑、眼神略带浑浊,甚至连脊梁都有些微微佝偻,仿佛为生计奔波了大半辈子的普通货郎。 袁笑之看着眼前这判若两人的“陌生人”,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张着嘴,喉结滚动,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袁天罡将那张青铜面具扣进包袱,用一种带着些许沙哑、完全不同的市井嗓音,看着目瞪口呆的他,淡淡说道: “谁说,我要出城了?” 袁笑之的脑中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开!所有的担忧、疑惑、不解,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他恍然大悟,激动地一拍大腿。 “妙啊!大人,您这招……这招实在是太妙了!” 金蝉脱壳! 谁能想到,令天下人闻之色变的不良帅,会脱下官袍,变成一个混迹于市井引车卖浆的凡夫俗子?没人见过不良帅的真面目,哪怕是他袁笑之,今日也是第一次得见! 让“不良帅袁天罡”这个身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离开京城。而他本人,则化身为一双最不起眼的眼睛,藏在京城最深的黑暗里,注视着猎物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陷阱。 “皇城的网,已经撒下去了。” 袁天罡佝偻着背,声音里带着一丝风霜的疲惫,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接下来,就等着看那条自作聪明的大鱼,怎么一头撞进来了。” 说完,他便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小巷,那背影,与街边任何一个为生活奔波的贩夫走卒,再无二致,瞬间便汇入了芸芸众生之中。 袁笑之手握着那尚有余温的斗篷和冰冷的面具,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第17章 真是天助我也! 太师府的后门,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入。 车还未停稳,车帘便被一只骨节发白的手粗暴地掀开。二皇子凰煜不等车夫放下脚凳,便踉跄着扑下马车。 他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眼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火焰,径直冲向深处的书房。 书房内,千年檀香的烟气凝而不散,厚重得如同实质。 太师庞巍正襟危坐于一张紫檀木书案后,一身暗沉的常服让他整个人都融入了阴影里。他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血参茶,神情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仿佛早已料到凰煜的到来,甚至连他会说什么都已了然于胸。 “太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凰煜像一阵狂风般闯了进来,因为极度的激动,声音都有些嘶哑变调。他冲到庞巍面前,双手重重撑在冰冷的书案上,身体前倾,急切地说道:“我的人查到了!华清宫!那个贱人每隔两日就会去华清宫沐浴!届时她会遣退所有宫人,身边一个护卫都没有!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双眼暴突,布满血丝,仿佛已经看到了凰曦血溅汤池,自己黄袍加身,君临天下的场景。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庞巍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参茶放到唇边,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然后才抬起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老眼,淡淡地看着状若疯魔的凰煜。 “殿下,稍安勿躁。” 这四个字,像一盆夹着冰碴的雪水,兜头浇在了凰煜的狂热之上。 庞巍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这针落可闻的书房里,这声轻响,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凰煜的心上。 “殿下能想到的,老夫又岂会想不到?”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掌控力,“华清宫,确实是最好的动手之地。但殿下有没有想过,凭你府上那点东拼西凑的人手,就算侥幸得手,又如何能活着走出那座固若金汤的皇宫?” 凰煜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像是被冻住的劣质油彩。 庞巍的语气陡然转冷:“更何况,那沈天君身边,突然冒出来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袁笑之,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袁天罡。这两个人,老夫动用了所有关系,至今都查不到半点跟脚,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那袁天罡,连身为彼岸境的掌印太监胤东海都对他忌惮三分,二殿下,你还觉得此事易如反掌吗?” 一连串冰冷的诘问,让凰煜的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光想着如何刺杀,却忘了刺杀之后那更可怕的滔天巨浪,更忘了那两个如同鬼神般的身影。 看着凰煜的神色变化,庞巍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殿下,成大事者,需谋定而后动。你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老夫,得给你再添几把能烧塌天地的干柴。”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森然的笑意:“城西的黑风武馆,不过是老夫随手抛出去的鱼饵,目的就是为了吸引那个锦衣卫的注意。老夫早已在那里请了‘西城三鬼’,他们欠老夫一条命。三位彼岸境大能,两位初期,一位中期巅峰,不说能杀了袁笑之,但将他死死拖在城西,还是绰绰有余的。” 彼岸境!还是三位成名已久的凶人! 凰煜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这种境界的强者,在大炎王朝已是凤毛麟角,每一个都是能开宗立派的巨擘。庞巍竟然能一次请动三位! 庞巍仿佛没看到他的震惊,继续说道:“华清宫那边,光有你的人手,不过是去送死。且不说沈天君的修为已到观海,还有一个神秘的袁天罡坐镇……” 他身体微微前倾,枯瘦的身影在烛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将凰煜完全笼罩。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血腥的寒气。 他伸出两根如同枯枝般的手指。 “所以,老夫请了两位真正能弑君的‘神’。一位,是纵横北境,被蛮族奉为‘血肉屠夫’的大护法,彼岸境中期。另一位,是横行西凉,被吐蕃尊为‘黑天神’的第一高手,彼岸境巅峰!” 这两个名号,如同一道道九天惊雷,在凰煜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北境蛮族!西凉吐蕃! 那都是与大炎王朝有着血海深仇的世仇!勾结外族,引狼入室,谋害君主,这已经不是谋反了,这是通敌叛国!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凰煜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一个博古架。 “老师……你……你疯了!这是在引狼入室!” “疯?”庞巍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和嘲弄,“殿下,从你动了那个念头开始,你和老夫,就已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了!要么,把前面的人亲手推下去,我们一步登天!要么,被人从后面一脚踹下去,粉身碎骨!没有第三条路!”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请动这两尊神的代价是不小,但只要殿下您能坐上那个位子,许他们一些边境的草场和商道,又算得了什么?成王败寇!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用刀和血来书写的!” 庞巍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在敲打着凰煜内心最脆弱、最贪婪的地方。 皇位…… 是啊,皇位……只要能坐上那个位子,他就是天子!谁还敢说他通敌叛国?史书上只会浓墨重彩地记载他拨乱反正,清君侧,保大炎社稷的无上功绩!那些所谓的蛮族、吐蕃高手,事后寻个由头杀了便是,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凰煜眼中的恐惧和犹豫,在对皇权无穷的欲望面前,被一点点地蚕食、吞噬。他粗重地喘息着,双拳紧握,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鲜血也毫无知觉。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狂热彻底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就按太师说的办!只要孤能登基,他们要什么,孤……不,朕,就给他们什么!” 最后那个“朕”字,他咬得极重,仿佛已经提前品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看着他终于下定决心,庞巍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终于勾起了一抹深不见底的笑意。那笑容里,有对猎物自投罗网的满意,更有对棋局尽在掌握的森然。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管家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俯身在庞巍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密语了几句。 庞巍脸上的笑意,瞬间扩大,变得无比灿烂。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紧张的凰煜,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缓缓说道: “殿下,看来,真是天命在你啊。” “刚刚得到密报,就在半个时辰前,沈天君已将袁天罡,秘密派出了城。” 什么?! 凰煜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仙乐!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袁笑之被三位彼岸境大能死死拖住! 袁天罡这个最大的威胁,竟然被沈天君自己给送走了! 那偌大的皇宫之内,除了沈天君那个只懂冲杀的莽夫,还有谁能抵挡两位来自异族的、身经百战的彼岸境强者的雷霆一击? 没了! 一个都没有了! 那高高在上的女帝,此刻,已然是脱光了盔甲,被绑在砧板上的鱼肉,待宰的羔羊! “哈哈……哈哈哈哈!” 凰煜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仰天大笑起来,笑声癫狂而扭曲,在压抑的书房中回荡不休。 “天命在我!天命真的在我啊!” 他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他眼中杀机四溢,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赌上一切的嘶吼。 “今夜,清君侧!” 第18章 偷梁换柱 正午时分,烈日如火,炙烤着神都的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与牲畜混杂的气味。 一辆毫不起眼的商队马车,混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随着车轮“吱呀”的滚动,不紧不慢地朝着西城门方向行去。 车厢内,光线昏暗,将外界的喧嚣与燥热隔绝开来。 袁天罡闭目端坐,身形纹丝不动。他整个人仿佛与车厢的阴影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微弱到几不可闻,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全身的感官已经张开到极致,方圆百丈内的风吹草动,都清晰地映入脑海。 马车行至一处僻静的拐角,车壁上突然传来三长两短、极有节奏的敲击声。 袁天罡的双眼倏然睁开,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意外,只有棋子落盘的冷然。 车帘被一只粗糙黝黑的手从外面掀开一角,一个身形佝偻、皮肤被晒得像老树皮,看着像是在码头扛活的行脚夫,却以与外表绝不相符的敏捷,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他一进车厢,立刻单膝跪地,之前那副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的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锦衣卫特有的精悍与干练,眼神锐利如刀。 “大人。” 探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铁。 “二皇子的车驾,已从后门进了太师府,至今未出。府内气息诡秘,似有高手潜伏。” “按照您的吩咐,您已奉女帝密令离京的消息,通过赌坊、茶楼、青楼三个不同的渠道,至少传了五遍,我们的人亲眼看到太师府的眼线,将消息传了回去。” “另外,城外的几个要道关隘,我们的人都发现了鬼鬼祟祟的身影。是二皇子府上豢养的死士,还有一些气息驳杂、杀气很重的江湖散修,正在分批化整为零,潜入城中。” 每一条消息,都像是一块精准的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袁天罡早已布好的棋盘之中。 庞巍和凰煜,果然已经按捺不住了。 袁天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中毫无波澜。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质地考究的内衬,又指了指探子那一身满是汗渍的粗布短打。 那探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心领神会。 两人迅速地交换了衣物。 片刻之后,车厢内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个威压深重,足以令百官噤声的不良帅消失了。袁天罡的脊梁一寸寸地弯了下去,眼神中的锐利与深邃迅速褪去,化作一片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浑浊与麻木,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连嘴角的法令纹都变得更深,更显苦相。一个身材佝偻,满脸风霜,仿佛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老年脚夫,活灵活现地出现了。 而那名真正的探子,则穿上了飞鱼服,戴上了那张冰冷的青铜面具,将黑色斗篷披在身上。虽然身形和气势远不及袁天罡本人,但在昏暗的车厢和面具的遮掩下,足以以假乱真。 “按计划行事,告诉兄弟们,网已撒开,只等鱼儿入网。”袁天罡开口,声音已经变得沙哑、苍老,还带着一丝讨好式的怯懦,与之前的沉稳判若两人。 “遵命!”戴着面具的探子沉声应道,声音中透着一股即将见证历史的兴奋。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便来到了靠近西城门几十里外的一处热闹的茶水摊子。这里人来人往,三教九流汇聚,是消息传递最快,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 就在马车即将驶过茶摊的瞬间,异变陡生! “砰!” 一声巨响,马车的后车窗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得木屑横飞。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同被丢弃的破麻袋般,从车窗里狼狈地倒飞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难看的抛物线,“噗通”一声,重重摔在茶水摊边上,撞翻了一张桌子,滚烫的茶水和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 周围的茶客们吓了一跳,纷纷惊呼着散开,让出一片空地。 那道身影,正是乔装打扮后的袁天罡。 他摔得七荤八素,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身都是尘土和混着茶叶的泥水,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马车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扬鞭催马,加快了速度。 车厢里,传来一道经过刻意压制的、沙哑而冰冷的声音,充满了不耐与轻蔑的暴戾。 “废物东西!这点路都撑不住,不过几十里路就想偷懒喝水?” “耽误了行程,你这条贱命担待得起吗?想歇脚,自己滚回去喝西北风吧!” 话音未落,马车已经汇入出城的车流,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串嚣张的烟尘。 这一幕,被周围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众人看向地上的“老头”,眼神里充满了同情、鄙夷和事不关己的冷漠。又是一个被黑心商队压榨的可怜虫。 袁天罡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哎呦哎呦”地惨叫,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动作迟缓而痛苦。他一眼就看到了茶摊角落里坐着的几个佩刀官差,那几人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的热闹,眼神里带着戏谑。 他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立刻一瘸一拐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为首那名官差的大腿,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喊起来。 “官爷!官爷您要为小老儿做主啊!” “黑心的商队,不把我们下人当人看啊!说好了十里地一歇息,到了地方结工钱,这才半道上就把我给踹下来了!我的血汗钱啊!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和嗷嗷待哺的孙子等着这钱救命啊!” 那几个官差本来还在看戏,被他这么一抱,顿时一脸嫌恶。 “滚滚滚!这点破事也来烦我们!”他嘴里不耐烦地骂着,手却粗暴地推开袁天罡。 “没看到老子们有天大的正事要办吗?再敢纠缠,把你这老骨头抓进大牢里去!” 他甚至连多看一眼地上的袁天罡的兴趣都没有,便立刻带着手下快步起身,腰间的佩刀随着急促的步伐晃动,朝着城门的方向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辆“押送”着不良帅的马车。那才是泼天的富贵! 袁天罡被推得一个踉跄,再次摔倒在地,额头在石子上磕了一下,渗出一点血迹。 他趴在地上,看着那几个官差远去的背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冷光。 周围的看客们眼见没什么热闹可看,纷纷回过头继续喝茶聊天,这种事情在他们眼里司空见惯,根本没人在意一个行脚夫的死活。 茶摊老板走过来,一脸晦气地踢了踢袁天罡的脚:“行了行了,别在这装死了,血都蹭我地上了,赶紧滚蛋,别耽误我做生意!” 袁天罡叹了口气,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佝偻着身子,捡起自己那个破旧的包袱,摇着头,一步一瘸地朝着与城门相反的方向,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的背影,是那么的萧索,那么的落寞。 与这神都繁华街道上,无数个为生计奔波的贩夫走卒,再无任何区别。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那个令整个大炎王朝闻之色变,让太师庞巍和二皇子如芒在背的不良帅,已经用一招金蝉脱壳,化作了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这片深不见底的大海之中。 皇城的网,已经撒下。 那自以为是的猎人,正兴高采烈地,一步步踏入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一场真正的猎杀,此刻,才刚刚开始。 第19章 西城三鬼 残阳如血,将西城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赤色。 晚风卷起街角的尘土,带着一丝肃杀的凉意。 袁笑之站在一座酒楼的二楼窗边,俯瞰着下方渐渐变得拥挤的街道。他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一名锦衣卫校尉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大人,一切准备就绪。” “嗯。”袁笑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回应,目光依旧锁定在下方。 校尉继续禀报:“兄弟们来报,袁大人已经回城。二皇子和太师府豢养的死士已经开始行动了,那些江湖亡命徒,也进入黑风武馆,一个都没少。” 听到这句话,袁笑之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鱼,全都进网了。 “时辰差不多了。”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传令下去,封锁城西所有街道,以搜查敌国探子为名,包围黑风武馆!” “是!” …… 黑风武馆,占地极广,门脸气派。 然而此刻,往日里门庭若市的武馆却大门紧闭,里面灯火通明,隐隐有嘈杂人声传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烈酒与兵器铁锈混合的浓烈气味。 “砰!” 一声巨响,武馆那两扇由精铁包裹的厚重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袁笑之手按刀柄,在一片飞扬的尘土中,缓缓踏入武馆院内。 他身后,是数百名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瞬间涌入,将整个武馆围得水泄不通。前排的锦衣卫更是架起了数十张劲弩,箭头闪烁着淬毒的幽光,对准了院内众人。 院内上百名手持兵刃的江湖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一个满脸横肉,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汉子越众而出,他是黑风武馆的馆主,王霸。 “官爷,草民平日开武馆教授学徒,该孝敬的可是一个都没落下。官爷这般毁坏我大门,擅闯民宅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王霸色厉内荏地沉声道。 袁笑之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抬起手,冷冷吐出四个字。 “鸡犬不留。” 没有半句废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锦衣卫的校尉们早已等得不耐烦,得到命令,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锦衣卫办案!反抗者,格杀勿论!” 冰冷的喝令声中,刀光乍起,血光迸现! 王霸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本想找个由头拉扯一番拖延时间,但没想到对方竟然一言不合就直接动手! “跟他们拼了!” 他怒吼一声,抽出背后的九环大刀,迎了上去。 一时间,院内喊杀声震天,兵器碰撞的铿锵声、血肉被撕裂的闷响声、临死前的惨叫声交织成一片,化作了人间炼狱。 锦衣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而武馆内的亡命徒虽然个个凶悍,却是一盘散沙,一个照面便被杀得节节败退,血流成河。 就在锦衣卫即将彻底掌控局势之时,三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息,猛地从武馆后堂冲天而起! “哪里来的小辈不懂规矩,吵到爷爷们歇息了!” 伴随着一声阴冷的厉喝,三道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房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战场。 为首的是一个瘦高枯槁的老者,双眼深陷,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如同鬼火。他左边是一个侏儒,驼着背,手中提着两柄不成比例的巨锤。右边则是一个妖艳的妇人,舔着猩红的嘴唇,媚眼如丝,却透着致命的危险。 西城三鬼! 成名已久的彼岸境凶人!老大鬼叟,彼岸境中期巅峰;老二锤鬼与老三艳鬼,皆是彼岸境初期! 袁笑之的目光终于从那些杂鱼身上移开,落在了这三人身上。 他知道,正主儿,终于出来了。 “锦衣卫办事,无关人等快滚!”袁笑之的声音依旧冰冷。 “锦衣卫?”鬼叟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声音像是夜枭啼哭,极为难听,“桀桀桀……没听过,我西城三鬼不杀无名之辈,小辈报上名来。” 袁笑之缓缓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刀身在火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记住,到阎王殿报到的时候,就说是冷面金刀佛送你们下来的。” 话音未落,他脚下地面轰然一震,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刀锋直指鬼叟! “找死!” 三鬼勃然大怒,他们纵横江湖多年,何曾被人如此小觑! 锤鬼怒吼一声,双锤舞动如风,带着万钧之力砸向袁笑之。艳鬼则是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粉色的香风,从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攻向袁笑之的下盘。 面对两人夹击,袁笑之面不改色,手中长刀一震,竟在瞬间劈出数十道金色刀芒,宛若佛光普照,霸道绝伦! “金刀断魂!” “铛!铛!铛!” 锤鬼那万钧之力的双锤竟被刀芒劈得连连后退,每退一步,脚下青石板便碎裂一分,双臂巨震,气血翻涌!艳鬼的粉色香风更是被霸道的刀气直接撕碎,逼得她狼狈不堪地现出身形,手臂上还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然而,就在袁笑之以一敌二,占尽上风之时,一直未动的鬼叟眼中闪过一抹诡谲的绿光。 “桀桀,武道修为不错,可惜,神魂太弱!” 一道无形的波纹,穿透了刀芒的封锁,如同一根毒针,狠狠刺入袁笑之的脑海! 神魂攻击! 袁笑之身形猛地一滞,只觉得脑袋里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嘶吼,眼前金星乱冒,刀势瞬间散乱。 就是现在! 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锤鬼与艳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狠厉,再度合围而上! 袁笑之强忍着神魂刺痛,横刀格挡,却已然落入下风,被三人联手死死压制,刀光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战况瞬间陷入了焦灼。 就在三鬼以为胜券在握,准备一鼓作气拿下袁笑之时,一个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的货郎,不知何时从院子的角落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挑着货担,仿佛被眼前的厮杀吓傻了,一步步走到了战场的边缘。 一名锦衣卫见状,皱眉低喝:“老丈,此地危险,速速退后!” 然而,那货郎仿佛没听见,依旧朝前走着。 下一刻,他动了。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对着战圈中正将袁笑之逼得连连后退的锤鬼,轻轻地,凌空一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就是这么平平无奇的一指。 正在狂攻的锤鬼,动作猛地僵住。 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指头大小的血洞,前后通透,甚至能看到背后摇曳的火光。洞口边缘平滑无比,没有一丝鲜血流出,所有的生机与力量,都在瞬间被那一指彻底湮灭。 他眼中的神采,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二……二弟……” 鬼叟和艳鬼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这致命的失神,在袁笑之面前,已足够分出生死! “噗嗤!” 恢复过来的袁笑之抓住机会,刀光一闪!艳鬼那颗美艳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带着惊恐和错愕。 鬼叟亡魂皆冒,想也不想,转身化作一道黑烟便要逃遁。 “在本座面前,你逃得掉吗?” 一个淡漠而威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那个货郎不知何时已经丢掉了货担,缓缓直起了佝偻的腰背。 鬼叟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将他笼罩,身体不由自主地停在半空,然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捏成了齑粉,随风飘散。 所有正在厮杀的锦衣卫和亡命徒都停下了动作,骇然地看着那个身影。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人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人,变得渊渟岳峙,气势如渊如狱!他脸上的褶皱和风霜褪去,露出了那张令整个大炎王朝都为之颤抖的面容。 不良帅,袁天罡! 袁笑之收刀入鞘,声音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发自内心的狂热:“幸得袁大人相助,否则险些误了大事!” 袁天罡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清理干净,一个活口不留。告诉兄弟们,这只是开胃菜。”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去皇宫,与沈大人会合,该去见见我们那位‘忧国忧民’的二皇子了。” 第20章 瓮中捉鳖 华清宫。 氤氲的白雾缭绕升腾,将金丝楠木的梁柱与琉璃玉瓦的穹顶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地龙烧得滚烫,暖气透过汉白玉地砖,蒸腾起甜腻的龙涎香,让空气都带上了一丝燥热的奢靡。 宫门外,一众宫女太监垂手而立,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都退下吧,不许任何人靠近。” 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自殿内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气度。 “喏。”众人躬身领命,脚步轻微得如同猫儿般悄然退散。很快,偌大的华清宫便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死寂,只剩下池水中热气蒸腾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凰曦缓步走向那座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巨大浴池。 她褪下繁复沉重的龙袍,明黄色的丝绸如一捧流动的金云,悄然滑落在地,露出了里面素白的中衣。随着最后一件衣物的剥离,一具羊脂白玉般完美无瑕的玉体,终于呈现在这片只属于帝王的私密空间里。 唯有左手手腕处,那道栩栩如生的凤凰图腾,此刻色泽黯淡无光,仿佛一只被无形枷锁死死困住的神鸟,透着一股与这具鲜活肉体格格不入的衰败与枯萎之气。 她赤着玉足,踩在温润的玉石上,一步步走下台阶,任由那能涤荡一切凡尘的温热池水,一寸寸漫过脚踝,膝盖,腰肢……直到将整个身体都包裹其中。 温热的水流,似乎也无法驱散她眉宇间那一抹化不开的凝重与疲惫。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宫殿入口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却仿佛潜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凶兽。 “陛下,这水温可还合意?” 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女声,忽然从池边的玉石屏风后响起。 凰曦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但随即又放松下来。 只见焰灵姬不知何时已斜倚在池边的一张玉榻上,单手支着下巴,一身火红的劲装与周围的暖玉白雾形成了冰与火般的鲜明对比。她手中把玩着一柄弯如弦月的短刀,刀锋上流转着森然的寒光,眼神却促狭地看着水中的女帝。 “你倒是清闲。”凰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家主子说了,今夜是请君入瓮,请的是‘君’,入的是‘瓮’。”焰灵姬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笑意盈盈地补充道:“当鱼饵的,自然得表现得美味一点,才能让那些饿疯了的大鱼,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下来啊。” “你就不怕,鱼太大,把瓮撑破了?”凰曦轻声问,声音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陛下担心的,是瓮嘛?”焰灵姬的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洞悉人心的狡黠。 凰曦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将头靠在玉石池壁上,任由温热的水汽拂过脸颊。 她担心的,自然不是“瓮”。 沈天君既然设下了这个局,就必然有万全的把握。她相信他,就像这三年中的每一次一样。 可她还是担心他。因为她知道,太傅庞巍老谋深算,而她的二哥凰煜,更是被逼到了绝路的疯狗,他们今夜的反扑,必然是雷霆万钧,赌上了一切身家性命。 那将是何等凶险的场面? 她不敢去想。 “其实,陛下心里真正担心的,是我家主子吧?”焰灵姬的声音幽幽传来,一语道破了她所有的伪装。 凰曦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承认或否认。 沉默,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见她如此,焰灵姬也不再追问,只是轻声叹了口气:“其实我挺不懂你们这些皇室中人的。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怎么就非得走到你死我活这一步?” 这番话,似乎触动了凰曦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缓缓睁开眼,眸光里多了一丝罕见的迷茫与追忆。 “你不知道,小时候,二哥是最疼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那段早已泛黄的记忆。 “那时候父皇严厉,母后早逝,是二哥偷偷从御膳房给我拿刚出炉的桂花糕,带我爬上宫墙去看元宵的花灯,在我被父皇责罚时,第一个站出来替我顶罪。” “我至今都记得,有一年冬天,我贪玩掉进了太液池,那冰冷刺骨的感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也是二哥,想也不想就跳下去把我救了上来,他自己为此大病了一场,差点没挺过来。” “还有三哥,他最是温润,会手把手教我写字,会给我讲前朝的趣闻……我们曾经,也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兄妹。” 说到这里,凰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与自嘲。 “真可笑,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想要不惜一切坐上这张椅子?它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让他们忘记所有,变得面目全非,甚至不惜……引颈就戮。” 她实在不愿意见到手足相残的血腥场面。 哪怕他们罪该万死,可午夜梦回,她又该如何面对那些曾经温暖过整个童年的,滚烫的记忆? 焰灵姬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戏谑早已消失不见。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褪去了女帝的威严与孤高,剩下的,只是一个为亲情所困,在权力的旋涡中挣扎的普通妹妹。 “陛下,”焰灵姬坐直了身体,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们选择的不是那张椅子,而是被那张椅子背后的欲望,吞噬了灵魂。” “今夜,就是给他们一个为自己的选择,画上句号的机会。” 凰曦沉默了。 或许,这已经是她能给他们的,最后的体面了。 就在这片刻的静默中,一丝极不和谐的气息,突兀地渗透进来。 原本甜腻的龙涎香里,忽然混入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恶臭,仿佛屠宰场隔了数条街飘来的余味。紧接着,池水中蒸腾的“嘶嘶”声戛然而止,整个华清宫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死寂! 两道极不和谐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仿佛贴在耳边一般,响彻整个宫殿。 一个声音粗犷如砂石摩擦,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恶鬼在嘶吼。 “桀桀桀……好一派人间富贵!这女帝的洗澡水,闻起来都比我们北境的烈酒更醉人!老子已经等不及要拧下她的脑袋,看看这至尊的龙血,究竟是何等滋味!” 另一个声音,则阴柔尖利,像是毒蛇吐信,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人头皮发麻。 “屠夫,收起你那蛮夷的粗鄙。如此极品的猎物,要像我们吐蕃的剥皮匠一样,一层层地,慢慢地,欣赏她从高贵到惊恐,再到绝望的所有表情,那才是最极致的乐趣。你听……本座已经能听到,她因恐惧而加速的心跳声了……真是……这世间最美妙的乐章啊!” 北境屠夫!西凉妖人! 两个名字,如同两柄淬毒的重锤,狠狠砸在凰曦的心头! 她知道今夜会有刺客,却没想到,来的竟是这两尊凶名昭着的外族煞神! 自己的二哥居然为了那张龙椅勾结外族,引狼入室! 他疯了! 他们真的疯了! 凰曦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抹殷红在水中悄然散开。 然而,就在她心神巨震之时,身旁的焰灵姬,脸上却露出了一个与这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灿烂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充满了……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兴奋与残忍。 她缓缓从玉榻上站起身,伸了一个极尽妖娆的懒腰,每一寸曲线都仿佛蕴含着致命的诱惑与力量。火红的身影在朦胧的雾气中,宛如一团即将焚尽八荒的烈焰,又像一尊从地狱中走出的妖神。 她侧过头,对上凰曦惊愕的目光,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与狂傲。 “陛下,您看,瓮已经备好。” “鳖,也自己钻进来了。” 第21章 真正的杀棋 华清宫外,夜色如墨。 沈天君驻刀立于宫门前的阴影中,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柄狭长的佩刀,在檐角漏下的月光中,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他闭着眼,像是在假寐,实则整个人的心神都铺散开来,化作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周遭的一切。 风声,虫鸣,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有些刻意。 突然,一阵极轻微的、细密如雨打芭蕉的脚步声,钻入了他的耳朵。 来的人很多,脚步很轻,呼吸也压得极低,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他们穿着宫人特有的软底快靴,若非沈天君的感知远超常人,几乎无法将这声音从夜风中剥离出来。 来了! 沈天君的眼帘倏然掀开,那双眸子在暗夜里,亮得像两颗寒星,没有半分睡意,只有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冷静。 “吱呀——” 远处巡逻的禁军提着灯笼走过拐角,昏黄的光线摇曳着扫来。 就在光线触及宫门前的一瞬,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宫人”动了! 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假山后、花丛中、宫墙的阴影里暴起,手中抽出的不再是托盘或拂尘,而是一柄柄淬了剧毒、闪着幽绿光芒的匕首与短剑,目标直指宫门前的沈天君! 他们以为这是一场完美的突袭,是一次精准的斩首。 然而,他们看到的,是沈天君脸上的淡然和讥诮。 “杀!” 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角落。 话音落下的瞬间,杀声骤起! 原本空无一人的宫墙上,突然冒出数十名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他们如同从天而降的苍鹰,结成战阵,刀光如雪,瞬间将扑在最前面的几个刺客斩成数段! 地面上,那些铺路的青石板“咔咔”翻起,一个个身披重甲、手持强弩的禁军锐士从地道中钻出,冰冷的弩箭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朝着刺客群覆盖而去!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皇宫的宁静。 前一刻还气势汹汹的刺客们,在这一瞬间便被人潮与刀光箭雨彻底淹没,阵型大乱,死伤惨重。 沈天君甚至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早已注定的杀戮,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就在他以为大局已定,这些不过是庞巍派来送死的炮灰时,异变陡生! “一群废物!”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响! 两道强横无匹的气息,猛地从刺客人群后方冲天而起,如同两头出闸的猛虎,硬生生在锦衣卫和禁军组成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两道血肉胡同! 凡是挡在他们面前的士卒,无论是锦衣卫还是禁军,皆被一股无形的巨力震得筋骨断裂,倒飞而出,口中鲜血狂喷! 那是两个身形迥异的男人,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手持一柄门板似的阔背大刀;另一个则阴柔诡异,身法如鬼魅,手中两柄分水刺划出刁钻的弧线。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这些杂鱼,而是从一开始,就锁定了宫门前那个最大的“障碍”——沈天君! “擒贼先擒王!” 那魁梧大汉一声怒吼,人还未至,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刀气已经破空而来,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逼沈天君的面门! 好快! 沈天君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腰间的佩刀瞬间出鞘,横于胸前。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沈天君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出数丈,双脚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头一看,虎口早已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缓缓滴落。 好霸道的刀气! 沈天君心中翻起惊涛骇浪,眼神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自己已是观海巅峰的修为,这两人是彼岸境的强者!庞巍这个老狐狸,竟还藏着这等杀手锏! 不等他喘息,那阴柔男子已如鬼魅般欺近身侧,手中的分水刺化作两条毒蛇,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腰肋!与此同时,魁梧大汉的第二刀已经再次劈来,刀风呼啸,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一力降十会,一巧破千斤!两人配合默契,显然是想用雷霆手段将他当场格杀! 沈天君心头警铃大作,脚下猛地一踏,身形不退反进,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旋身,手中佩刀划出一道圆弧,险之又险地格开了致命的分水刺。 “叮!” 火星四溅! 然而,那魁梧大汉的阔刀已然临头!沈天君只能强行扭转腰身,将佩刀上撩格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沈天君闷哼一声,只觉得右臂一麻,整个人如遭重锤,被狠狠砸飞出去,撞在宫门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脸色一片潮红。 强!太强了! 一对一尚且艰难,以一敌二,毫无胜算! 那两人一击得手,根本不给沈天君任何喘息的机会,再次化作两道残影,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苍老而淡漠的声音,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在战场上空响起。 “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话音未落,数点寒星,比那两个彼岸境强者的速度更快,悄无声息地划破夜空,精准地射向那名手持分水刺的阴柔男子。 那男子脸色剧变,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想要闪躲,却骇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动作变得无比迟滞。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点寒星,没入自己的眉心、咽喉、心脏等数处大穴。 “呃……” 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眼中神采迅速溃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另一名魁梧大汉见状,亡魂皆冒! 一招! 仅仅一招,就秒杀了一位同阶的彼岸境强者! 这是何等恐怖的修为! 他想也不想,猛地将手中阔刀掷向沈天君,借着这片刻的阻碍,转身就逃,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遁入黑暗之中。 危机解除。 一道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沈天君的身旁。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脸上布满风霜,看着就像个在街边随处可见的贩夫走卒。 正是金蝉脱壳,早已“潜伏”回来的袁天罡。 “大人,无碍否?”袁天罡看了一眼沈天君苍白的脸色和不断滴血的虎口,眉头紧皱。 “死不了。”沈天君摇了摇头,撑着刀站稳身体,目光却凝重地望向华清宫深处,“百密一疏,没想到庞太师这个老狐狸,竟把真正的杀招放在了这里!” 袁天罡的目光同样投向宫殿深处,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变化。 “大人……不对劲。” “里面的气息……很乱!” 他闭上眼仔细感知了片刻,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急声道:“老臣赶来时感知到华清宫内有三股强横气息,其中一股气息没有杀气,另外两股是刚才的两人。但现在华清宫内似乎又出现了两道强横的气息,想必是有人利用收敛气息的功法悄悄潜入了殿内。!” 袁天罡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在沈天君脑中炸响! 他知道,让袁天罡感觉陌生但没有杀气那股气息必然是焰灵姬! 但另外两股…… 该死!外面这两个彼岸境,根本就是用来拖住自己的诱饵!庞巍真正的杀招,是早已潜入宫内的两尊杀神!自己被外面的阵仗给迷惑了! 二对一! “不好!” 沈天君心头一沉,再也顾不上身上的伤势,大喊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疯了一般朝着华清宫内冲去! 陛下!千万不能有事! 第22章 千钧一发 华清宫的静谧,被三道不速之客的闯入彻底撕碎。宫门外,几名负责守卫的内侍早已悄无声息地倒在血泊中,显然,是有人利用身份之便,为这两尊杀神扫清了障碍。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壮汉,肩上扛着一柄硕大的、布满狰狞倒刺的流星锤,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纹着恶鬼图腾,每走一步,都让光洁的玉石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淫邪的光,死死地盯着水池的方向,喉结滚动,发出“嘿嘿”的低笑,正是北境蛮族那位以虐杀闻名的“血肉屠夫”。 另一人则截然不同。他身形修长,穿着一身绣着诡异黑色莲花的西凉长袍,面容俊美却带着一股邪气。他手中没有兵刃,只是负手而立,目光却饶有兴致地落在了挡在浴池前的那道火红色身影上。此人,便是横行西凉,被吐蕃奉为“黑天神”的西域高手。 在他们身后,是状若疯魔的二皇子凰煜。他提着一柄滴血的长剑,双目赤红,脸上挂着扭曲而病态的笑容,口中喃喃自语,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黄袍加身的那一刻。 “啧啧,真没想到,这大炎皇宫之内,竟还有如此绝色。”黑天神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异域腔调,目光在焰灵姬凹凸有致的身段上肆无忌惮地游走,“这身段,这眉眼,竟有几分我西凉女子的火辣风情,不错,不错。待会杀了女帝,本座便将你带回吐蕃,做我的第十九房妃子。” 那屠夫则更是直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仿佛能穿透屏风,垂涎地说道:“女皇帝……嘿嘿,皇帝的滋味,老子还没尝过。听说她是大炎第一美人,这细皮嫩肉的,想必比草原上最肥美的羔羊还要可口!”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挡在最前方的焰灵姬,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她将一面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横在身后,彻底挡住了外人的视线。而在屏风之后,水汽朦胧间,女帝凰曦并未惊慌失措,她只是缓缓从水中起身,取过一件宽大的凤袍披在身上,一双凤眸隔着屏风,冷冷地注视着外面的闹剧,眼神深处,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寒。 焰灵姬手中把玩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火焰短刃,刃身上流光婉转,将她绝美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她红唇轻启,发出一声娇媚入骨的轻笑,声音里却带着冰冷。 “两只外族土狗,也配觊觎我大炎真龙?奴家可对给野兽配种不感兴趣。” 此言一出,黑天神和屠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找死!” 恐怖的杀机,如同实质的寒流,轰然爆发! 屠夫肩上的流星锤重重往地上一顿,“轰”的一声闷响,整座宫殿都为之震颤,地面坚硬的暖玉寸寸龟裂! 黑天神则是双眼微眯,一股阴冷诡谲的气息从他体内弥漫开来,那并非单纯的杀气,更像是一种来自幽冥的诅咒,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十几度,连蒸腾的水汽都凝结成了细碎的冰晶。 两股截然不同的彼岸境威压,如两座大山,朝着焰灵姬狠狠压了过去! 焰灵姬的脸色微微一白。 她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叫屠夫的壮汉,修为与自己相差无几,都是彼岸境中期。但那个叫黑天神的娘娘腔,气息却渊深如海,竟是彼岸境巅峰! 以一敌二,毫无胜算!硬拼是找死。 电光石火之间,焰灵姬心中已有了决断。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恐怖的威压,向前踏出了一步。 她眼波流转,媚意天成,身上那股属于女人的独特魅力,在这一刻被催发到了极致。 “火魅术·幻蝶之舞!” 一瞬间,她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万千飞舞的火蝶,整个大殿内都充斥着她那火红色的幻影。每一个幻影都栩栩如生,或嗔或笑,或媚或嗔,让人眼花缭乱,难辨真假。一只火蝶轻飘飘地落在屠夫的眼角,瞬间炸开一团绚烂的火焰,灼得他眼皮刺痛,怒吼连连。 “雕虫小技!” 黑天神冷哼一声,五指成爪,阴风呼啸,精准地抓向其中一道他认定的真身。然而爪风穿过,那道幻影却化作点点火星消散,与此同时,另一道幻影已悄然出现在他身后,火焰短刃带起一抹致命的红光,直刺其后心! 黑天神反应极快,反手一掌拍出,与短刃轰然相撞,劲气四射。焰灵姬借力飘退,身形再次融入漫天蝶影之中。 她凭借着诡异的身法和火魅术的幻象,竟真的以一人之力,将两大彼岸境强者暂时拖住! 见此情景,一直被无视的二皇子凰煜,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狂笑。他看准焰灵姬被两人夹击、无暇他顾的瞬间,终于找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他提着剑,一步步地走向那方被水汽笼罩的浴池,走向那道屏风后的身影。 他一边走,一边用一种梦呓般的、充满了委屈与怨毒的声音说道: “皇妹……我亲爱的皇妹……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最喜欢跟在我身后,煜哥哥、煜哥哥地叫着……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刺耳! “可你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抢走我最想要的东西!那是我的!是我的皇位啊!” “你为什么要逼我?既然你不顾兄妹情分,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中最后一丝人性被彻底吞噬,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之上,长剑发出一阵不祥的嗡鸣,血光大盛! “皇极逆血刺!去死吧!”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灌注了生命精元的长剑,狠狠刺向屏风之后那道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曼妙身影! 与此同时,被焰灵姬的幻术纠缠得心烦意乱的屠夫,也抓住了一个空隙。他怒吼一声,放弃追逐焰灵姬的真身,猛地将肩上那柄巨大的流星锤抡了起来,带起一阵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朝着浴池的方向,脱手掷出! “给老子死!” 一柄燃烧精血的毒剑,一柄开山裂石的重锤! 两道致命的攻击,从两个方向,封死了凰曦所有的退路! 黑天神更是爆发出全部气势,化作一道黑色龙卷,死死缠住了焰灵姬的真身,让她根本无法回援!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华清宫的大门被人用一种更狂暴的方式直接撞得粉碎! 一道黑色的闪电,以一种超越肉眼极限的速度,骤然射入殿中! “锵!”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二皇子那柄燃烧着精血、势在必得的剑,被一柄凭空出现的金色长刀精准地格开。刀剑相击的瞬间,凰煜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虎口瞬间爆裂! 紧接着,一只脚掌在他惊骇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砰!” 凰煜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一脚踹在胸口,胸骨碎裂声清晰可闻。他身体撞塌了一根汉白玉的廊柱,狂喷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昏死过去。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那柄携带着万钧之力的流星锤,已然呼啸而至! 刚刚赶到的沈天君来不及喘息,也来不及多想,他发出一声低吼,双手握刀,将全身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刀身之上,横刀于胸前,硬生生迎上了那致命的一击! “铛——!” 一道震耳欲聋、足以撕裂耳膜的巨响,在华清宫内轰然炸开!恐怖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将地面华美的玉石尽数掀飞、碾成齑粉! 沈天君手中的天字金刀,在这股恐怖的巨力之下,竟被砸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弯折弧度! “噗!” 沈天君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毁灭性力量从刀身传来,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御,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被那股巨力砸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墙壁上,滑落在地,脸色煞白如纸。 “咦,又来一个送死的!有点骨气,可惜还是太弱!” 屠夫一招得手,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他手腕一抖,流星锤的锁链“哗啦”作响,那沉重的锤头被他瞬间收回,随即再次抡起,锤头上带起的罡风,甚至在空气中划出了道道黑色的裂痕!他准备给倒地的沈天君,发出致命的第二击! 就在这时。 一道苍老而淡漠的声音,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在每个人的耳边清晰响起。 “大炎皇宫岂容尔等蛮夷撒野!” 第23章 尔等不过土鸡瓦狗 那道苍老淡漠的声音,不带丝毫烟火气,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言出法随的天地至理,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喧嚣与杀伐。 正欲挥锤砸下,将沈天君彻底了结的屠夫,动作猛地一滞。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威压凭空降临,连他锤头上狂暴的罡风,都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扼住,瞬间变得温顺起来。 他惊疑不定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粗布麻衣、身形佝偻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那老者面容普通,气息内敛,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乡野老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暮气。 “哪来的老东西,也敢管闲事?”屠夫眼中凶光一闪,强行压下心中的异样,狞笑道:“滚开!不然老子连你一起砸成肉泥!” 袁天罡并未言语,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没听见这句威胁。 他只是闲庭信步般,一个闪身便跨越了十数丈的距离,来到了屠夫面前,缓缓地抬起了右手,朝着屠夫平平无奇地推出一掌。 那一掌,很慢。 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他掌心那饱经风霜的纹路。 没有罡风呼啸,没有气浪翻涌,甚至连空气都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这一掌,看起来是如此的软弱无力,破绽百出。 屠夫脸上的狞笑更盛,在他眼中,这一掌简直就是个笑话。他甚至懒得变招,准备用流星锤上附带的罡风,就将这老家伙震成一蓬血雾。 可下一瞬,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惊骇欲绝地发现,那只看似缓慢的手掌,无论他如何催动真气,如何想要闪转腾挪,都牢牢地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周遭的空间仿佛化作了凝固的琥珀,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那一掌,仿佛跨越了距离的限制,遮蔽了他眼前的天地,成为了他世界里的唯一。 躲不开! 根本躲不开!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屠夫所有的理智。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砰!”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那只苍老干枯的手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屠夫那健硕如铁的胸膛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屠夫那魁梧如山的身躯,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太古神山正面撞中,胸膛以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深深凹陷了下去。他口中狂喷出一股夹杂着内脏碎块的血箭,整个人如断了线的沙包般倒飞而出,接连撞碎了数根殿内的廊柱,最后“轰”的一声,重重地嵌入了远处的宫墙之中,碎石飞溅,生死不知。他那柄沉重的流星锤,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失去了所有光彩。 一旁,正与焰灵姬缠斗不休,稳占上风的黑天神,瞳孔骤然收缩! 别人或许看不出其中门道,可他身为彼岸境巅峰的强者,只差一步便能窥探那传说中的境界,又岂会不知这一掌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功法,不是技巧,而是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境界碾压! 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 一招! 仅仅一招,便将一个同为彼岸境中期的强者,打得生死不知! 这……这绝不是彼岸境能拥有的力量! 一个骇人听闻,让他几乎魂飞魄散的念头,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神藏境! 眼前这个穿着如同贩夫走卒,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头子,竟然是一尊传说中,早已绝迹于世俗的神藏境强者! 逃! 必须立刻逃! 黑天神心中再无半分战意,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碾碎。他猛地逼退焰灵姬,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诡异的法印,周身黑气大盛,整个人竟化作一道扭曲虚空的黑烟,便要破开宫殿的穹顶,强行遁走。 这“黑天化影遁”,是他压箱底的保命绝学,一旦施展,便能融入虚空,便是同阶的彼岸境巅峰也休想拦住他。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尔等不过土鸡瓦狗,既然来了,那就留下吧。” 袁天罡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是对一只企图逃出牢笼的蝼蚁,下达了最终的审判。 他甚至没有追击,只是站在原地,负手而立,并指如剑,对着那道即将消散的黑烟,凌空虚点,随即缓缓垂下了手,仿佛一切已成定局。 “华阳针法。” 刹那间,数十道肉眼难辨的无形气劲,自他指尖迸发,破空而出。 那气劲凝练如神针,其速远超电光,仿佛无视了空间的阻碍,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团黑烟之中。 “呃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从黑烟中传出。 那团黑烟猛地一僵,随即如被戳破的气球般轰然溃散,露出了黑天神的身形。 他浑身剧颤,脸上布满了惊恐与绝望,仿佛被万千钢针同时穿透了四肢百骸,周身大穴的真气被瞬间封死,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直挺挺地从半空中摔落下来,重重地砸在玉石地面上,抽搐不止。 至此,华清宫刺杀,尘埃落定。 两个不可一世的彼岸境强者,一个被一掌拍得嵌入墙壁,一个被数道气针钉得瘫软在地,彻底沦为了土鸡瓦狗。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一直紧绷着心神的焰灵姬,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绝美的脸庞上写满了震撼。她缓缓收起身上的火焰,一双美眸死死地盯着那个依旧负手而立,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两只苍蝇的佝偻身影,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她自问实力不俗,可在这位老者面前,恐怕连他身上散发的气息都承受不住。 这就是……不良帅袁天罡的真正实力吗? 这也太猛了吧! 沈天君撑着那柄已经弯折得不成样子的天字金刀,强行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又咳出几口鲜血,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看着眼前这摧枯拉朽的一幕,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那是任务失败的后怕,更是确信了自己所守护之人已然绝对安全后的踏实。 这就是神藏境的力量!有此等强者守护,陛下当可高枕无忧。 他的目光,越过狼藉的战场,投向了那道始终静立在屏风后的身影。 水汽氤氲,早已散去。 那面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也在刚才的冲击中碎裂开来。 女帝凰曦,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明黄凤袍,湿漉漉的青丝贴在绝美的脸颊上,遮住了她此刻的神情。她的指尖,甚至还下意识地捏着一块屏风的碎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方才剑锋及体、重锤袭来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沈天君如天神般降临,挡住了那致命一剑。可当她看到沈天君为了硬接流星锤而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的那一刻,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没有看那两个被瞬间制服的刺客,也没有看那个昏死在一旁的亲哥哥,更没有看那个如神魔般降世的不良帅。 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那个浑身是血,拄着断刀,却依旧挣扎着站得笔直的男人身上。 四目相对。 沈天君从她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凤眸中,看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情绪波动,那很复杂,有惊悸,有后怕,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 他强忍着全身骨骼欲裂的剧痛,对着那道身影,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坚定。 “臣,救驾来迟,致使陛下受惊,罪该万死!” 凰曦娇躯微微一颤,捏着碎片的指节松开,任由其滑落在地。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威严,只是那细微的颤抖,却瞒不过近在咫尺的沈天君。 “起来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波澜,缓缓走下台阶,越过满地的狼藉,来到沈天君的面前。 她伸出一只素白如玉的手,似乎想要去搀扶他,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轻轻拂去了他肩上的一片碎石。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绝世珍宝。 “沈爱卿何罪之有。” 第24章 获得移动水泉 “你的手……”凰曦的视线落在他那只还在微微颤抖、鲜血淋漓的右手上。此刻却被新涌出的鲜血彻底染红,与她自己那双养尊处优、光洁如玉的纤手,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道狰狞的伤口,指尖却在距离他寸许的地方猛地停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她怕,怕自己的触碰会加重他的痛苦,更怕触碰到那份滚烫的、只为她而流的鲜血。那份灼热,仿佛会烫伤她的灵魂。 “传太医!快传太医!” 她猛地转身,对着殿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急切,凤仪尽失,完全失了一国之君的从容镇定。 “陛下,不必惊慌。” 袁天罡不知何时已来到沈天君身侧,他伸出两根干枯如鹰爪的手指,在沈天君的手腕和胸前几处大穴上轻轻搭过,随即对凰曦躬身道:“沈大人只是真气耗尽,筋骨受创,并无性命之忧。老臣为他推宫过血,调养数日便可恢复如初。” 听到这话,凰曦紧绷的娇躯才微微一松,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但看向沈天君的眼神,却愈发复杂。那份安心之下,是更深的心疼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焰灵姬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她一手提着瘫软如泥的黑天神,另一只手则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昏死过去的二皇子凰煜,随手将两人“砰”地一声扔在大殿中央。 “陛下,人给您带来了。”焰灵姬拍了拍手,红唇一撇,媚眼如丝地扫了一眼地上的两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一个废了,一个晕了。至于墙上挂着的那个……啧,估计也活不成了。这俩外邦的货色,看着人高马大,真不经打。” 凰曦的目光,终于恋恋不舍地从沈天君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那位面如金纸、人事不省的亲哥哥身上。她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仿佛燃烧的火焰被寒冰覆盖,最后化作一片万年不化的极北冰川。 她没有立刻处置凰煜,而是将目光转向那个被袁天罡封住全身经脉,却依旧昂着头的黑天神。 “说吧,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受谁指使?”凰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帝王威压。 黑天神闻言,竟发出一阵低沉的邪笑,他那双邪异的眸子,毫不避讳地在凰曦玲珑有致的凤袍上肆意打量,充满了侵略性与不甘。 “想必你都猜到了,又何必多此一问。”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一种充满恶意的语气说道,“当然是你的好哥哥,二皇子殿下!他许诺我们,只要杀了你,助他登基,不但将云州十六城割让给我们,你这后宫之内,连同你本人在内,所有女人,都任由我黑天神挑选!” “你找死!” 此等污言秽语,让一旁的焰灵姬都听得柳眉倒竖,煞气外露,就要上前一脚踩碎他的嘴。 凰曦却抬手制止了她。 黑天神笑得更加猖狂:“女帝沐浴时,不慎被妖人所乘,暴毙而亡!多完美的剧本!到时候不仅是你,他,”黑天神扭头,恶毒地看向沈天君,“你这个忠心耿耿的护卫,也会背上护驾不力的千古骂名,一同陪葬!哈哈哈……可惜啊,真是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若不是这位老前辈……”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凰曦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死灰。 通敌卖国,引狼入室!为了那张龙椅,原来她的二哥竟不惜出卖国土,甚至……甚至想将自己,将整个皇室的尊严,都送给这些蛮夷肆意凌辱! 那是她的亲哥哥啊! 一股极致的悲凉与愤怒,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如同火山爆发,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寒,因为被至亲背叛的彻骨之痛。 沈天君看着她那副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残酷真相压垮的模样,心头一紧,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撑着断刀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出,挡在了她的身前。 “陛下。” 沈天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安定的力量,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将她护在身后。 凰曦的身体一僵,抬起头,视野中只剩下这道宽阔坚实的背影。那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男子阳刚的气息,在此刻,竟成了让她无比心安的港湾。那颗因愤怒和悲痛而剧烈跳动、几欲炸裂的心,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来。仿佛天塌下来,只要有这道身影在,便能为她撑起一片天。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决绝,带着斩断一切的杀伐之气。 “来人。” 殿外的禁军鱼贯而入,甲胄铿锵。 “将罪人凰煜,打入诏狱最深处!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明日早朝,朕要亲自殿审,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这两个外邦刺客,”她的目光扫过黑天神和墙上生死不知的屠夫,“一并押入诏狱!派人快马加鞭,去北境蛮族部落和西凉吐蕃!告诉他们的王,他们西凉吐蕃的‘黑天神’,北境蛮族的‘血肉屠夫’,竟敢潜入我大炎皇宫行刺!西凉和北境,必须给朕一个说法!” “遵旨!” 禁军领命,迅速将哀嚎的、昏死的、不知死活的三人全部拖了下去。 华清宫内,终于恢复了死寂。狼藉的地面,破碎的宫墙,无声地诉说着今夜的凶险。 凰曦看着沈天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带着疲惫与关切的话:“今夜多亏了沈爱卿,你……先回去疗伤吧。” “臣,遵旨。” 沈天君躬身行礼,在袁天罡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了这片修罗场。凰曦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殿门外,她才缓缓收回视线,紧紧攥住了自己的手心。 …… 回到自己居所关上房门,沈天君再也支撑不住,一口瘀血喷出,整个人瘫倒在床榻上。 袁天罡立刻上前,一股温和而磅礴的真气渡入他的体内,为他梳理着受损的经脉。 “大人,您这次太莽撞了。”袁天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 沈天君摆了摆手,擦去嘴角的血迹,脸上不由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值得。 只要她安然无恙,别说硬接一锤,就是粉身碎骨,也值得。 就在他心念至此时,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机械提示音,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叮!主线任务:清除二皇子一脉,已圆满完成!】 【任务评级:完美!宿主以观海境修为,硬撼彼岸境强者,成功守护女帝,力挽狂澜,意志与忠诚无可挑剔,特此评定!】 【奖励1:100年修为灌顶!】 话音刚落,一股熟悉的能量洪流如九天银河倒灌,瞬间涌入沈天君的四肢百骸!他原本受损断裂的经脉,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不仅瞬间痊愈,更被拓宽、加固了数倍,变得坚韧如神金!原本枯竭的气海,被更加精纯强大的真气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填满、扩张!他的骨骼在噼啪作响,血液如大江奔流! 观海与彼岸,一步之遥,却是天壤之别!而此刻,他正在跨越这道天堑! 【奖励2:恢复国运10%,当前国运值:-15%】 【奖励3:宿主命元+50年!】 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甚至远胜从前的生命力,沈天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阳寿抽卡总算是回本了! 然而,惊喜还未结束! 【叮!支线任务:粉碎二皇子阴谋,已完成!】 【奖励:特殊召唤机会x1!】 【叮!恭喜宿主,因成功应对重大危机,守护国本,系统功能升级!正式开启【每日签到】功能!】 一连串的系统提示,让沈天君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今夜虽然凶险万分,但这波……血赚!简直是血赚到姥姥家了! 修为突破,国运增加,命元续上,还白得一次抽卡和每日签到功能! 【每日签到:宿主每日可进行一次签到。可选择获得随机资源(修为、丹药、功法、神兵碎片等),或选择获得“神级恢复术”一次(可瞬间将宿主恢复至巅峰状态)】 卧槽!沈天君心脏狂跳。这简直是给了自己一个移动泉水!有了这个,以后再对敌时,就多了一张至关重要的底牌,相当于多了一条命! 【叮!检测到宿主再次拯救女帝于危机中,舍身守护的行为极大触动了女帝心弦,女帝好感度大幅提升,当前好感度40%】 【开启凰曦女帝攻略系统】 沈天君听到系统提示音,整个人都懵了,满脑子的问号。 女帝攻略系统?这系统能干什么? 该不会…… 第25章 神庙祭祖 沈天君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女帝攻略系统?难道是昨晚那一锤子,把系统给砸出毛病来了? 【叮!社稷守护系统检测到宿主与女帝凰曦的羁绊已达到特殊临界点,为更好地辅助宿主守护大炎江山,特开启子系统:凰曦女帝攻略系统。】 【系统说明:女帝凰曦乃大炎国运核心,其心绪、安危与国运息息相关。提升女帝好感度,可解锁特殊奖励,获得意想不到的国运加成,并有机会窥探天机,掌握未来走向。】 【当前好感度:40%(依赖)。】 【好感度提升方式:通过与女帝的互动、完成其心愿、解决其困境等方式提升。注:单纯的忠诚无法突破瓶颈,请宿主发挥主观能动性。】 沈天君看着这一长串的说明,眼角微微抽搐。 好家伙,自己这系统还挺会与时俱进的。 就在沈天君沉思之际,体内那股澎湃的力量终于达到了顶峰! 在他的感知中,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空气中游离的天地灵气,纤毫毕现,房间外守卫的呼吸心跳,清晰可闻。这是一种生命层次的跃迁! 一步彼岸! 他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双拳紧握,骨骼发出清脆的爆鸣。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破而后立,终登彼岸!” 袁天罡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由衷的喜悦和一丝惊叹。 他身为神藏境强者,对气息的感知何其敏锐。方才沈天君体内的真气还如一潭死水,几近枯竭,可转眼之间,竟如大江决堤,一飞冲天,直接跨过了无数武者终其一生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等恢复速度和突破方式,简直闻所未闻。 自家这位大人,身上的秘密,当真是越来越多了。 沈天君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他对着袁天罡微微点头,正要开口,房门却被轻轻敲响。 “大人,袁笑之有要事求见。” “进来。” 推开房门,袁笑之鱼贯而入迅速关好门,单膝跪地,声音沉凝:“启禀大人,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蛮族铁骑突然大举南下,连破我大炎三座边城,镇守北境的大皇子……连发十二道求援金牌,称边军兵力不足,粮草告急,恐难抵挡!” 沈天君眼神微眯。 北境?大皇子? 真是巧。 京城里二皇子刚刚倒台,镇守北境的大皇子就出了纰漏。 蛮族南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若说这里面没有猫腻,狗都不信。 看来,他那位一心只想做个“贤王”的大皇子,也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安分。 “我知道了。”沈天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让不良人密切关注北境战事,以及……大皇子的一举一动。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遵命!”袁笑之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房间内。 袁天罡看着沈天君,苍老的眼中闪过一抹忧虑:“大人,大皇子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若他此时生了异心,恐怕……” “无妨。”沈天君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皇宫的方向,“他若安分守己,便罢了。若他真敢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那就让他真正的做个咸王。” 平淡的语气,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 翌日,太和殿。 早朝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皇城昨夜发生的惊天大战,二皇子通敌被擒的消息一夜间传遍皇城。 文武百官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发出半点声响,触怒了龙椅上那位煞气未消的女帝。 凰曦身着玄色龙纹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绝美的脸上一片冰寒,不见丝毫情绪。 她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昨夜,有西凉刺客与北境蛮人潜入华清宫,意图行刺。而为他们打开宫门,扫清障碍,甚至妄图弑君夺位的,是我大炎的二皇子,凰煜。” 一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却没能激起任何涟漪。 所有大臣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件事,昨夜早已在京中高层传开,只是谁也不敢公开议论。 “众爱卿,依我大炎律法,勾结外邦,弑君犯上,该当何罪?” 凰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殿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那些平日里与二皇子走得近的官员,此刻更是面如死灰,两股颤颤,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中,掌印太监胤东海向前一步,用他那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默。 “启禀陛下!二皇子狼子野心,早已不是一日两日!老奴记得,前些时日,其麾下门客赵阔便在京中公然作乱,意图不轨!如今更是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罪不容诛,天理难容!” 他这一开口,立刻有几名大臣反应过来,纷纷出列附和,痛斥二皇子罪行。 突然,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御史大夫颤颤巍巍地出列,跪伏于地,泣声道:“陛下!二皇子虽犯下滔天大罪,但、但他终究是先帝血脉,是我大炎皇族……恳请陛下念在骨肉亲情,饶他一命,圈禁宗人府,已彰天家仁慈!” 话音未落,凰曦那冰冷的目光便如利剑般射向他。那御史大夫如遭雷击,后面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浑身筛糠般抖动。 凰曦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百官之首,须发皆白的太师庞统一身上。 “庞太师,你怎么看?” 庞统一出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痛心疾首:“老臣……无话可说。二皇子殿下误入歧途,竟铸成此等弥天大错!国法无情,勾结外邦,图谋篡逆,乃是十恶不赦之死罪!老臣恳请陛下,圣心独裁,以正国法,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他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仿佛一个为晚辈走上歧途而痛心的长者。 有了他这个百官之首表态,其余还在观望的官员,立刻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齐刷刷跪倒一片。 “请陛下圣裁!” “请陛下圣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回荡在太和殿内。 凰曦看着阶下跪倒的众人,冕摐下的凤眸,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讥讽。 这就是她倚重的满朝文武。 墙头草,随风倒。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如铁,下达了最终的审判。 “传朕旨意!凰煜,褫夺皇子身份,贬为庶人,三日后,午门问斩!” “西凉刺客与北境蛮人,枭首示众,传首九边!昭告天下,犯我大炎天威者,虽远必诛!” “陛下圣明!” 处置完逆贼,凰曦正欲退朝,庞太师却再次上前一步。 “陛下,老臣还有一事启奏。” “太师还有何事。” “陛下登基以来,国事繁忙,尚未亲往神庙,祭祀天地与先祖,以昭告正统。”庞太师躬身道,“昨夜逆贼作祟,亦是因朝野人心浮动所致。若陛下能择吉日,行祭祖大典,上告于天,下安于民,乃是顺应天命之举。届时,天命在身,四海归心,自然再无人敢生犯上作乱之心!” 神庙祭祖? 凰曦闻言,目光微动。 这确实是历代新君登基后,必不可少的一环。 只是她登基时内忧外患,便一直将此事搁置了。如今二皇子伏法,朝局暂稳,行祭祖大典,的确是宣告皇权、凝聚人心的最好方式。 “太师所言有理。”凰曦点了点头,“此事,便交由礼部尚书全权操办,务必尽善尽美,不得有误。” “臣,遵旨!”礼部尚书连忙出列领命。 退朝之后,沈天君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养心殿。 凰曦已经换下繁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素雅的常服,正临窗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许是朝堂上耗费了太多心神,她绝美的侧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连带着那双凤眸的光彩,都黯淡了几分。 “神庙……”她轻声呢喃,转过头看向沈天君,那双清冷的凤眸里,竟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你怎么看?” 第26章 狼狈的沈大人 【叮!系统任务已更新:保护女帝顺利祭祖】 【叮!支线任务已更新,调查礼部,查明神庙布局。】 “神庙祭祖,势在必行。” 沈天君的声音在空旷的养心殿内响起,没有丝毫迟疑。系统任务都已经更新了,他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此乃陛下昭告天下,君权神授之举。大典一成,陛下便是天命所归,再无人能动摇国本,任何宵小之辈的阴谋诡计,在煌煌大势面前,都将不攻自破。” 他的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凰曦纷乱的思绪瞬间安定下来。 她看向沈天君,那双疲惫的凤眸中重新凝聚起光彩。 是啊,她所忧虑的,不正是朝野人心浮动,皇权不稳吗? 而祭祀天地先祖,正是宣告正统,凝聚国运,将皇权与天命彻底绑定的最佳方式。 届时,她便是大炎的天! 任何对她的不敬,便是对天不敬! “朕明白。”凰曦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语调中多了一丝冷意,“只是,庞巍这只老狐狸,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凰煜倒台后如此急切地提出此事,朕总觉得,这神庙之中,恐怕早已设好了局,就等着朕钻进去。” 她虽年轻,却非愚钝。 庞巍在朝堂之上那番痛心疾首的表演,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她。这位三朝元老,看似忠心耿耿,实则才是朝堂上隐藏最深的那条毒蛇。 二皇子一倒,朝中势力重新洗牌,这老家伙怕是坐不住了。 “陛下圣明。”沈天君的回答依旧平静,“他若安分,便让他安享晚年。若他真敢在祭祖大典上动手脚,那正好,也省得臣再费心去找他的罪证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陛下安心,祭祖之日,臣会亲自随行。袁天罡与焰灵姬亦会暗中护卫。袁笑之的锦衣卫,早已渗透皇城内外,太师府的一切布置都在锦衣卫的监视下,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翻不起浪花。” 这番话,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 仿佛天下间任何阴谋诡计,在他眼中都不过是掌上观纹,清晰可见。 凰曦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是了,有他在,自己还担心什么呢? 从登基至今,每一次的危机,每一次的绝境,最后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不都是眼前这个男人吗? 心神一松,那股积压已久的疲惫与精神上的重负,如同冲垮堤坝的潮水般汹涌而至。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太阳穴突突地狂跳着,一股尖锐如钢针的刺痛猛地直冲脑海。 “唔……” 凰曦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按住额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晃了晃,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俏脸,瞬间苍白如纸。 这该死的头痛,又犯了。 就在她身形不稳,即将撞向窗棂的瞬间,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至她的身后。 下一刻,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精准地按在了她的两侧太阳穴上。 “陛下,凝神静气。” 沈天君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魔力,在她耳畔低沉响起。 随即,一股温和醇厚的内力,透过他的指尖,如涓涓细流般缓缓渡入她的经脉,轻柔地梳理着她脑中因心力交瘁而淤积的郁气。 凰曦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是她第二次,与一个成年男子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龙涎香的清冷,而是一种独属于他的、混杂着淡淡血腥与烈日阳光的阳刚气息。 那气息霸道地钻入她的呼吸,蛮横地占据了她的感官,让她心头莫名一乱。 身后传来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宫装,仿佛一道暖源,要将她的后背乃至整颗冰封的心都灼伤。 她想挣扎,想呵斥,想维持自己身为帝王的威严。 可那股钻心的头痛,却在对方的按揉下,如春日冰雪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仿佛久旱的禾苗终遇甘霖。 紧绷的神经一寸寸放松,僵硬的身体也渐渐软了下来,不自觉地向后微靠,寻得了一个安稳的支撑。 那双大手仿佛带着魔力,每一次的按压,都恰到好处地击溃了她的防备,抚平了她的焦躁。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活了过来,暖洋洋的感觉流遍四肢百骸,让她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嗯……” 一声极轻的、带着一丝慵懒鼻音的轻嗯,不受控制地从她微张的朱唇间溢出。 声音不大,在这针落可闻的养心殿内,却清晰得过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天君按动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只觉得怀中温香软玉,那一声轻嗯更是如同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在他的心尖上,让他那坚如磐石的道心,都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怀中女子白皙如玉的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绯红,并迅速蔓延至小巧精致的耳垂,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他能感觉到她骤然加速的心跳,和那瞬间变得滚烫的体温。 【叮!检测到宿主与女帝发生亲密接触,女帝心防出现松动,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45%(心弦微动)】 【请宿主再接再厉!】 沈天君:“……” 这破系统,越来越不正经了! 凰曦也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发出了何等羞人的声音。 “轰”的一下,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己……自己竟然在一个臣子面前,如此失态! “朕……朕已无碍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羞怯。 “臣,告退。” 沈天君也如梦初醒,立刻收回双手,躬身后退,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仿佛身后有猛虎在追。 他一转身,便快步走出了养心殿,那挺拔的背影,竟带上了几分狼狈逃窜的意味。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凰曦才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靠在身后的窗棂上,冰凉的木材质地让她滚烫的肌肤感到一丝慰藉。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那双清冷的凤眸中,水波流转,荡漾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赧。 她想起他方才的温柔,想起他带来的安心,更想起他最后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原来,这个无所不能的男人,也有这样……可爱的一面。 她看着沈天君消失的方向,许久,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动人心魄的弧度。 第27章 釜底抽薪 沈天君快步走出养心殿,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却怎么也吹不散他心头的那一丝燥热与脑海中回荡的系统提示音。 方才殿内那旖旎的一幕,如同最精湛的画师用朱砂烙下的印记,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她柔软无骨的身体,滚烫得惊人的体温,那一声压抑不住的、猫儿般的轻嗯,还有她颈间那抹动人心魄的绯红…… 这一切,都像是一根无形的羽毛,反复撩拨着他那颗自以为坚如磐石的心。 “破系统……”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强迫自己将那份悸动压下。儿女情长固然诱人,但潜藏在暗处的毒蛇,却不会给你任何喘息之机。 刚拐过一处回廊,一道火红的身影便斜倚在朱红的廊柱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焰灵姬抱臂于胸,一双媚眼饶有兴致地在他身上来回打量,红唇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哟,主人这是急着去哪儿啊?”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后面有恶鬼在追不成?还是说……在殿里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咱们那位陛下抓个正着?” 沈天君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脚步不停,打算直接绕过去。 焰灵姬身形一晃,如一缕红烟,再次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笑意更浓:“别急着走嘛。方才袁笑之那小子火急火燎地要来求见,可是被奴家给拦回去了。这份人情,大人不打算认?” 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吐在他的耳畔:“我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陛下,脸红得都快能煮鸡蛋了。啧啧,我跟在她身边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她那副模样。沈大人,你可真是好手段,那一下‘神来之手’,莫非是什么失传的绝学?改天也教教奴家?” 这女人,果然什么都看到了。 沈天君心中闪过一丝无奈。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焰灵姬收敛了些许玩笑之色,眼神变得认真了几分:“行了,不开玩笑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心里有你。你也不是木头疙瘩,与其这么耗着,天天玩什么君臣之礼的把戏,倒不如干脆点,直接把生米煮成熟饭。” “生米煮成熟饭”六个字,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入沈天君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让他眼神微微一动。 焰灵姬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变化,话锋一转,竟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你想想,你成了真正的帝王之夫,还愁这大炎的国运不稳?到时候你想怎么守护这江山社稷,不都是一句话的事?这可比你现在这样处处受制,强多了吧?” 沈天君的脚步终于停下。 他转过头,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焰灵姬,那目光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却让焰灵姬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你的职责,是护卫陛下周全。”沈天君伸手,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住了焰灵姬光洁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记住你的职责。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他语气一沉,透出一股冰冷的威严:“祭祖大典,庞巍那只老狐狸必有动作。我不希望陛下,受到任何惊扰,哪怕是一根头发丝的损伤。” 说完,他松开手,不再停留,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切,不解风情的木头。”焰灵姬撇了撇嘴,揉了揉下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中却闪过一抹狡黠的光彩。“嘴上说着不要,心跳声倒是快得像打雷。这男人,真是口是心非得可爱。” …… 沈天君的居所内,灯火通明。 袁天罡与袁笑之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堪舆图,眉心紧锁,神情凝重。 “大人。”见沈天君进来,两人立刻起身行礼,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 “祭祖大典的事,非常棘手。”袁笑之指着图上的一处标记,语速极快,“礼部尚书王立志,是庞太师的得意门生。这次大典的所有流程、仪仗、护卫布置,全都由礼部一手操办,密不透风,我们的人根本插不进去手。整个流程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黑匣子!” 袁天罡也抚着长须,补充道:“老夫查过,神庙乃历代先皇安息之地,其内机关重重,更有古阵法守护。若庞巍在阵法上动了手脚,届时一旦发动,陛下身处核心,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若强行探查,不仅会打草惊蛇,更会背上一个亵渎先祖、动摇国本的滔天罪名,得不偿失。” 这确实是个死局。对方占据了“礼法”与“大义”的制高点,将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之中,就等着他们一头撞进去。 沈天君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堪舆图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王立志。”他淡淡地吐出这个名字,“此人是何来路?” 袁笑之立刻递上一份卷宗:“王立志,进士出身,为官二十载,素以谨慎小心,循规蹈矩着称,是庞巍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他的履历……很干净,我们的人查了许久,几乎查不到任何贪赃枉法的污点。” “干净?”沈天君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让书房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这世上,没有真正干净的人。所谓的干净,不过是藏得够深,你们挖得还不够用力罢了。” 他抬起眼,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过袁笑之:“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王立志这个人,给我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他收过的每一分银子,见过的每一个外人,去过的每一处青楼,他儿子欠下的每一笔赌债,他小妾娘家的那点破事……所有见得光和见不得光的一切,天亮之前,我都要看到!” “大人,”袁天罡闻言心中一凛,有些迟疑道,“王立志对庞巍向来忠心耿耿,此人是出了名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就算我们抓到他的把柄,恐怕也……” “忠心?”沈天君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让袁天罡和袁笑之都感到一阵心悸。 “忠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它之所以看起来牢不可破,只是因为背叛的筹码还不够高而已。” 他伸出手指,在卷宗上重重一点。 “庞巍能给他的,是权势,是富贵。而我,能决定他的,是生,是死。以及……他全家的生与死。” “袁天罡,你说,一个聪明人,一个爱惜羽毛、更爱惜性命的聪明人,会怎么选?” 袁天罡浑身剧震,额角渗出冷汗,他瞬间明白了沈天君那平静话语下隐藏的雷霆手段。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是用绝对的力量,逼人做出唯一的选择! 沈天君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卷宗的某一页上。 “这个王立志,有个独子,叫王聪?” “是!”袁笑之精神一振,连忙道,“此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终日流连于南城的‘长乐坊’,嗜赌成性,前前后后,已经欠下了不下十万两白银的赌债!长乐坊的背景是三皇子,王立志为了这事,怕是焦头烂额,只是碍于庞巍的颜面,一直不敢声张。” “很好。” 沈天君的眼中,闪过一丝饿狼般的算计光芒。 “釜底抽薪,方为上策。既然庞巍想在祭祖大典上唱一出大戏……” 他将那份卷宗缓缓合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那我们就先把他最得力的那个敲锣人,变成我们自己的人。” 他看向袁天罡袁笑之,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现在,立刻去长乐坊。找他们的坊主。告诉他,王聪的十万两赌债,我买了。天亮之前,我要那张签着王聪大名的欠条,出现在我的桌上。” 第28章 欠条 南城,长乐坊。 京城最奢靡的销金窟,没有之一。 即便是深夜,这里依旧灯火如昼,靡靡之音穿过雕梁画栋,与浓郁的脂粉酒气混合在一起,熏得人骨头都要酥掉三两。 袁天罡与袁笑之一袭黑衣,如两道融于夜色的影子,穿过喧嚣的大堂,径直走向后院。他们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与此地的纸醉金迷格格不入,引得不少人侧目,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长乐坊的坊主,一个脑满肠肥的胖子,早已在雅间的门口躬身等候,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见到二人,脸上的肥肉挤出一朵谄媚至极的菊花。 “二位大人,可算把您二位盼来了。”坊主点头哈腰。 袁笑之眉头一挑,这胖子倒像是提前知道他们要来。 袁天罡不动声色,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东西。” “在,在,早就备好了!”坊主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奉上,“王公子签下的十万两欠条,分文不少,都在这里了。” 袁笑之接过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张盖着鲜红手印的欠条,墨迹未干,显然是刚誊抄出来备用的。 袁天罡的目光却落在那胖子身上,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坊主倒是爽快。我以为,还要费些口舌。毕竟,这长乐坊的后台,是三皇子殿下。” 胖子闻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讨好与深入骨髓的敬畏:“大人说笑了,您这不是折煞小的吗!三皇子殿下是贵客,但……但小的也听过传闻,去年北城漕帮不长眼,动了不该动的人,一夜之间,三百多口人连人带船,沉进了通天河里,连个水花都没见着……小的们开门做生意,最讲究眼力。这京城里,谁是神仙,谁是阎王,我们心里得有杆秤。” 袁天罡心中了然,很明显这位胖坊主已经知晓了他们的身份。他收回目光,对袁笑之道:“按计划行事。你去‘四海通’钱庄,把那五万两的欠条也取回来。我去找我们的‘鱼饵’。” “是!”袁笑之领命,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袁天罡则转身,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窜出,几个起落便翻上了屋檐,朝着早已锁定的后巷掠去。不良人的情报网,早已将王聪的每一笔债务,每一个债主,都摸得一清二楚。 后巷阴暗潮湿,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锦衣公子拳打脚踢。那公子哥正是王聪,此刻他鼻青脸肿,抱着头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身上华贵的衣衫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别打了……别打了……我爹是礼部尚书,他会还钱的……” “还个屁!”为首的刀疤脸一脚狠狠踩在他的手背上,骨节错位的轻响让人牙酸。他狞笑道,“我们‘四海通’的规矩,只认现钱!告诉你,我们东家可是户部侍郎赵大人家的亲戚!今天拿不出钱,就先卸你一条胳膊抵债!” 就在刀疤脸举起短刀,寒光映照着王聪绝望脸庞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 “户部侍郎的亲戚,好大的名头。”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冰冷的锥子,刺入几个壮汉的耳中。 他们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黑衣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仿佛在看死物的眼睛。 “你他妈谁啊?敢管我们‘四海通’的闲事?”刀疤脸色厉内荏地喝道,试图用后台震慑对方。 袁天罡笑了,他也不答话,身形一晃,如一阵风般掠过。那刀疤脸只觉手腕一麻,短刀便已脱手飞出,“铛”的一声钉在远处的墙壁上,刀柄兀自嗡嗡作响。 未等他反应过来,袁天罡的指尖已在他身侧两个同伴的肋下和膝弯处闪电般点过。那两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浑身瘫软地倒在地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只能惊恐地抽搐。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袁天罡走到那吓傻了的刀疤脸面前,蹲下身,从他怀里慢条斯理地摸出几张欠条。 他将欠条在刀疤脸眼前晃了晃,然后揣进自己怀里,顺手拍了拍他那张惊骇欲绝的脸,声音冰冷:“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从现在起,王聪的债,锦衣卫接了。以后眼睛放亮点,有些人,你们惹不起。滚。” “锦…锦衣卫!”三个字,如同一道催命符,让刀疤脸连同地上还能动的两个同伴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地上,吓得魂不附体的王聪呆呆地看着这位从天而降的“救命恩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袁天罡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扛在肩上,身形一纵,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 诏狱大牢。 沈天君坐在桌案后,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正用一块丝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匕首不长,却锋锐异常,每一次擦拭,都仿佛能带走空气中的一丝温度。 他的面前,是两沓厚厚的欠条,以及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王聪。 长乐坊的十万两,四海通的五万两——方才袁笑之也已回报,顺利取回。再加上其他零零总总,竟有近二十万两之巨。 这个王立志,养了个足以断送他一生的好儿子。 王聪已经吓破了胆,他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只知道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甚至连眼神都未曾给过他一个的男人,比刚才那些要剁他手的债主,可怕一万倍。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威压,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沈天君没有开口威胁,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拿起茶壶,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茶香袅袅,驱散了密室中的几分阴冷,却让王聪的心更加冰冷。 终于,沈天君放下了茶杯,将那一沓欠条推到桌子中央,淡淡开口:“王聪,你可知,你父亲为了你这二十万两的窟窿,挪用了今年祭祖大典采买贡品的预支官银?” 王聪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不……不可能!区区二十万两,我爹他……他最是谨慎……” “区区二十万两?”沈天君终于抬眼,目光第一次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古井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你爹王立志确实是谨慎,但可惜了他这么谨慎的人却有你这么一个赌徒儿子。你爹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千余两,不挪用官银,凭你爹一个礼部尚书怎么可能会拿的出这么多银子。” 沈天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王聪的心上。 “你猜,你爹是会拿银子来救你的命,还是会明哲保身舍弃了你这个宝贝儿子?” 王聪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涕泪横流,连滚带爬地扑到沈天君脚边,疯狂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大人您放过我,我立马回去叫我爹拿银子来!” 袁天罡一脚将他踹开,力道之大让他滚出数米远,“那边有纸笔,写封信给你父亲。告诉他,他的宝贝儿子欠了锦衣卫二十万两,叫他带着银子亲自来赎人。三个时候后若是没见到银子,就等着给他宝贝儿子收尸吧。” 王聪被拖到一旁的桌案前,颤抖着手,几乎握不住笔,在一片哭嚎中,写下了一封浸满泪水和恐惧的书信。 沈天君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奇异纹路的玄铁令牌,交给袁天罡。 “去王府,把这封信和这块令牌,亲自交到王尚书手上。”沈天君的声音平静如水,“告诉他,我在这里,煮好了茶,等他。” 袁天罡点了点头,接过信和令牌,身形一闪,便融入了门外的夜色。 密室中,只剩下沈天君和瘫软如泥的王聪。沈天君重新端起那杯早已温热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深邃地望着门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对付老谋深算的狐狸,不需要讲仁义道德,只需要掐住他最柔软的软肋,然后,静静地等他自己走入牢笼。 第29章 和盘托出 诏狱的空气,常年弥漫着一股铁锈与霉菌混合的阴冷气息,仿佛连光线照进来都会被冻结。 沈天君指尖的茶杯尚有余温,厚重的密室石门便被人从外轰然推开。 夜风倒灌而入,吹得墙上烛火剧烈摇曳,将人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礼部尚书王立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上那件代表二品大员尊荣的绯色官袍,还带着深夜的露水和寒气。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铁青一片,那双在朝堂上惯于察言观色的眼睛,此刻正喷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死死地盯着主位上那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 在他身后,袁天罡如一尊沉默的铁塔,反手将石门悄然合上。“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 “沈天君!” 王立志的声音,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堂前,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沈天君的鼻梁上,气得浑身发抖。 “你好大的胆子!私设诏狱,擅囚朝廷命官之子,更敢持令牌擅闯尚书府邸!大炎的法度何在?朝廷的体面何在!你这是要造反吗?!” 他声色俱厉,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浸淫官场数十年的威压,试图用身份和法理的巨石,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气焰彻底砸碎。 然而,沈天君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提起桌上的另一只空杯,将自己壶中温热的茶水,为这位不速之客也斟了一杯。 “咕嘟……咕嘟……” 清澈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响,在这剑拔弩张的密室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副全然无视的姿态,比任何言语上的羞辱,都更让王立志感到一阵气血翻涌,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几欲吐血。 跪在地上的王聪,见到自己的父亲,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哭嚎起来:“爹!爹救我啊!他们是魔鬼!他们要杀了我啊爹!” “闭嘴!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王立志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王聪脸上,清脆的响声打断了他的哭嚎。他很清楚,此刻任何的软弱,都会成为对方拿捏自己最锋利的刀。 打完儿子,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目光转向桌案,那里,一沓厚厚的欠条正静静地躺着。 “说吧,沈大人!”王立志的声音冰冷,“你费了这么大的周章,到底想要什么?划个价吧!” 沈天君终于有了动作,他将那杯刚倒的茶,轻轻推向王立志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大人稍安勿躁。”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本官并未羁押令郎,只是在向他……讨一笔债。”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那沓欠条上轻轻一点。 “长乐坊十万两,四海通钱庄五万两,另有其他大小赌坊、钱庄的欠款,林林总总,合计二十万两白银。这些欠条,如今都已转到了锦衣卫的账上。白纸黑字,手印俱全,王大人可要亲自过目?” 王立志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迹和鲜红的手印上,瞳孔猛地一缩。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这逆子在外欠了多少钱,他心里大致有数,也一直在想办法填补。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些分散在京城各处、如附骨之疽般的债主,竟会在一夜之间,将所有欠条都卖给了锦衣卫! 这是冲着他来的!这是一个早已为他量身打造的局!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干涩地开口:“好……很好!沈大人真是好手段!这笔钱,本官认了!天亮之后,自会派人将二十万两白银,分文不少地送到锦衣卫!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他试图用金钱,快刀斩乱麻,将自己从这泥潭中摘出去。 “王大人真是爽快。”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区区二十万两,对尚书大人而言,想必不算什么。”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了王立志。 “只是,本官有些好奇。”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立志的心坎上。 “据本官所知,王大人贵为礼部尚书,正二品大员,按我大炎律例,一年俸银一百五十两,禄米一百五十石。您在尚书之位上二十余载,就算不吃不喝,俸禄尽数存下,也不过三千余两白银。” 沈天君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上,目光如两道利剑,刺入王立志的眼中。 “本官斗胆请教王大人,您是从何处,变出这二十万两白银,来填令郎这个窟窿?”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催命的符咒,让王立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这是个死局! 承认拿不出钱,儿子就要被锦衣卫按“欠债不还”的律法处置,下场凄惨。他王立志就这么一个独子! 承认拿得出钱,那就是不打自招,坐实了自己贪赃枉法、来源不明的滔天巨款!御史台的弹劾奏章第二天就能淹没皇宫! 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这不是要钱,这是要命! 王立志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与惊恐尽数敛去,化为一片认命般的死寂。他死死地盯着沈天君,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移动分毫的年轻人,对方平静的眼神,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正冷冷地注视着他在其中垂死挣扎。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嘶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开口,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啪。” 沈天君将那沓价值二十万两的欠条,缓缓推到桌子中央。 “王大人是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最是省心。”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个问题,神庙祭祖大典,所有的流程、仪仗、护卫布置,我要一份最详细的图纸和名录。” 王立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沈天君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问题,神庙之内,历代先皇陵寝的机关阵法,近期有何变动,何人动的手脚,我也要知道。”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王立志的灵魂。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沈天君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低语,“告诉我,你的恩师,庞巍那只老狐狸,到底想做什么。” 他看着王立志瞬间惨白的脸,轻笑一声:“如实招了,这些东西,我当着你的面烧掉。你和你儿子,可以安然无恙地走出这间诏狱。从此以后,再无人会提起这二十万两。” “你若不说,或者有半句假话。”沈天君的语气骤然变冷,“天亮之后,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就会和令郎的尸体,一同送到你的府上。你觉得,你那位最是爱惜羽翼的恩师,是会为了你这个暴露了的门生,搭上自己的名声,还是会亲手将你切割,以示清白?” 这道选择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所谓的忠心,在家族满门的性命和死亡的恐惧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王立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泛起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空洞。 “我说……”王立志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我说……我全都说……” 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太师……太师他,并没有在祭祀的流程和仪仗上动手脚,因为他知道,那些东西锦衣卫一定会严查,查得比谁都细。” “所以,他想要做什么?”沈天君追问道,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黑......黑火油。”王立志的声音带着哭腔,“神庙地底,有一条早已被废弃的地下暗河,是当年先皇修建的。太师早已命人,沿着那条暗河,将大量的……‘黑火油’,运到了神庙正殿的地基之下!” “黑火油?”饶是袁天罡,闻言也脸色骤变。 那是军中才有的攻城利器,遇火即燃,爆裂开来,威力足以炸塌城墙!竟然被用在了这里! 沈天君的瞳孔也是一缩,追问道:“数量有多少?引爆的方式是什么?” 王立志在绝对的威压下,不敢有丝毫隐瞒,声音充满了恐惧:“数量……足以将整座神庙,连同那座山头,都炸上天!祭祖大典当日,陛下会登上神庙最高处的祭天台。届时,只需一枚小小的火星,从预留的通气孔丢入地底……” 他不敢再说下去,只是绝望地摇着头。 沈天君替他说完了那句话:“整座神庙灰飞烟灭,陛下尸骨无存。对外,则可宣称是天降神罚,是上天对女帝登基不满的警示!” 王立志面如死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老师会说这是天……谴!” 第30章 好像有些太容易了 诏狱密室之内,火盆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将一沓厚厚的欠条吞噬,化作飞舞的灰烬。 沈天君信守了他的承诺。 火光映照在王立志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上,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似乎也随着那些灰烬一同熄灭了。 “带着你儿子,滚。”沈天君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记住,今晚的事,从未发生过。” “是……是……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不杀之恩!”王立志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架起早已瘫软如泥的王聪,父子二人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间密室。 袁天罡看着两人消失在黑暗甬道尽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与冷意。 “大人,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他走到沈天君身侧,声音低沉,“黑火油之事,非同小可,干系国本。王立志父子是唯一的证人,若他们……” “无妨。”沈天君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火盆中那最后一缕缓缓升腾的青烟上,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否要立刻下令,彻查京城内外的所有黑火油来源与流通渠道,将其全部收缴?”袁天罡追问,这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 “不必。” 沈天君盯着离开的王立志父子,系统的支线任务是调查礼部的布局,但王立志离开后系统提示明没有变化,那就说明王立志根本没有给出关键信息。 黑火油的事情锦衣卫稍微调查便能知晓一切,所以王立志在黑火油上是不可能撒谎的,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真正的杀招并不是黑火油。 “让袁笑之的人,一天十二个时辰盯死王府和太师府。”沈天君转过身,平静地吩咐道,“记住,只盯,不碰。至于黑火油,也暂时不用管它,让一切照旧。” “大人!”袁天罡的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急切,“这……这无异于养虎为患!既然已经知晓了庞巍的毒计,为何要按兵不动?祭祖大典迫在眉睫,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万一……” 沈天君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深邃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自己这位最得力的下属,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袁天罡,你查过王立志。以你之见,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袁天罡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立刻收敛心神,沉声回道:“此人……为官二十载,宦海沉浮,早已是人精。为人虽号称谨慎,实则刚愎自用。他是庞巍一手提拔的心腹,太师府许多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都经他之手。做事,也一向缜密,且心狠手辣,手上沾过不止一条人命。” 听完这番评价,沈天君的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那么,你觉得,就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老谋深算的人,”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般敲在袁天罡的心上,“会因为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出卖了扶持他二十年的恩师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袁天罡脑中的迷雾!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骇然。 是啊……好像有些太容易了。 袁天罡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飞速回忆着方才审讯的每一个细节。王立志的恐惧、颤抖、崩溃……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可现在回想起来,却又真实得像一场刻意演出的戏! 一个能成为礼部尚书、成为庞巍心腹的人,怎么可能如此不堪一击?他的忠诚或许廉价,但他的惜命和精明,绝不允许他这么简单地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敌人的仁慈上! “大人是说……”袁天罡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王立志在说谎?他给的是假消息?” “不。”沈天君再次摇头,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仿佛能洞穿层层伪装,直抵人心最深处的阴暗,“消息,一定是真的。” “庞巍要炸神庙,要陛下的命,这一点,千真万确。”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玩味,“这只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真相’而已。” 袁天罡浑身剧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中局! 庞巍那只老狐狸,竟是故意将黑火油这个足以震惊朝野的计划暴露出来,用一个看似是王炸的滔天阴谋,来吸引我们所有的注意力,从而掩盖他那藏在桌面之下的,真正的杀招! “好大的手笔,好毒的心计。”袁天罡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后怕。 “去一趟司天监。”沈天君下达了最后的指令,眼中闪烁着棋逢对手的兴奋与寒芒,“查一查祭祖大典前后三天的天象,尤其是风向和晴雨。我要最精确的结果。” “属下,遵命!”袁天罡躬身领命,再无半分迟疑,转身快步离去。 …… 夜色深沉,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最终停在了太师府的侧门。 王立志走下马车,他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挺直了那在诏狱里佝偻的腰背。哪里还有半分在诏狱时的颓唐与恐惧。 他整了整官袍,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如鹰,步履沉稳地走进了那座外表庄严、内里却藏着无尽阴谋的府邸。 穿过重重回廊,他来到一间散发着淡淡檀香和陈年书卷气息的密室前。 “恩师。”他恭敬地在门外行礼。 “进来吧。”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室内传出。 王立志推门而入,只见三朝元老、当朝太师庞巍,正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用一柄纯金小剪,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君子兰。 “事情,办妥了?”庞巍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王立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一次,他的姿态充满了死里逃生后的虔诚与敬畏。 “回禀恩师!”他俯首道,“学生……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黑火油’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全都‘招’给了沈天君。” “咔嚓。” 庞巍手中的金剪,精准地剪下了一片多余的绿叶。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迸发出鹰隼般锐利的光芒。 “好……很好。” 他干枯的嘴唇咧开,露出一抹森然、得意的笑容。“那条小狼崽子,终究是年轻气盛,牙尖爪利,却还不知道真正的猎人,该如何布置陷阱。” 庞巍走到窗边,望向皇宫的方向。 “他以为自己赢了,他以为他掌控了一切。我能想象到,现在整个锦衣卫,都会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围着神庙的地底打转。他会把所有的人力物力,都用在防范那些根本不会爆炸的黑火油上……”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如同毒蛇吐信般阴冷: “等到大典那日,等到他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时,一切,都晚了。老夫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所效忠的女帝,是如何在‘天谴’之下,化为飞灰的!” 第31章 风的秘密 司天监,大炎王朝最接近天意的地方。 这里的建筑古老而庄严,青石板上遍布着岁月的苔痕,空气中飘散着焚香与旧书卷混合的独特气味。 袁天罡踏入这座观星问卜的殿堂,他身上那股来自诏狱的铁血煞气,与此地的清静无为显得格格不入。 司天监的监正,是一个须发皆白、面容和善的老者,穿着一身宽大的素色道袍,看上去仙风道骨,不染凡尘。见到袁天罡,他没有丝毫意外,反而热情地迎了上来。 “袁大人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监正稽首为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那双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几分世事洞明的豁达。 “监正大人客气了。”袁天罡还了一礼,声音平淡,“奉命前来,有事请教。” “大人请讲,但凡老朽所知,必定知无不言。”老监正将他引至一间雅室,亲自奉上清茶。 袁天罡没有坐,开门见山:“祭祖大典当日的天象,可有定论?” “哦,此事啊。”老监正抚了抚长须,不假思索地答道,“早已测算妥当。大典当日,天有阴云,午时前后,必有雷雨。至于风向……”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卷,在桌上摊开。 “风起于神庙后山,自艮位吹向坤位,也就是由后山,吹向山前的峡谷。风势不小,届时雨借风势,恐会颇为猛烈。” 他说得笃定,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发生的事实。 袁天罡的目光落在图卷上,那上面用朱砂清晰地标注着风向与云图,一切都显得那么天衣无缝。 可他心中,却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身为不良帅,他于堪舆卜卦、观星望气之道,亦有极深的造诣。他昨夜观天象,所感知的气机流转,与这监正所言,似乎……截然相反。 “监正大人学究天人,不知可否让在下观摩一下司天监用以测风的‘定风仪’?在下对此道也颇为好奇,想一开眼界。”袁天罡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哈哈,这有何难!”老监正笑得愈发和善,“大人请随我来。” 他领着袁天罡穿过回廊,来到一座高台之上。高台中央,立着一架极为精密的青铜仪器,造型古朴,其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与刻度,一根纤细的指针,正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这便是定风仪。 老监正热情地介绍着仪器的原理和用法,袁天罡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却如同最锋利的鹰眼,一寸一寸地扫过仪器的每一个角落。 终于,他的视线停在了仪器底座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内。 那里,有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划痕。 那划痕的位置极为刁钻,若非他这样精通机关术数之人,用上毕生的眼力,也绝难发现。 这道划痕,如同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盘踞在仪器的命脉之上。它破坏了整个仪器内部气机流转的平衡。它不会让仪器失灵,却会让所有的观测结果,产生一个固定而精准的偏差。 一个足以颠倒乾坤的偏差。 袁天罡看了一眼身旁那个笑容可掬、仙风道骨的老者,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司天监袁笑之也调查过,得到的消息是司天监的人大多桀骜,不屑与朝廷其他官员来往。司天监监正也不大过问世俗朝廷,难道这老监正也是庞巍的人。 “多谢监正大人解惑,在下受益匪浅。”袁天罡收回目光,拱手道,话锋却若有若无地一转“说来惭愧,在下昨夜也曾自行卜算,得出的结果却颇为古怪,竟与大人所言恰恰相反。想来是在下学艺不精,才会闹出这等‘乾坤倒转’的笑话。” 他特意加重了“乾坤倒转”四字,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老监正的脸。监正抚着白须依旧面带笑容,似乎对于自己的观测没有丝毫怀疑。 “呵呵,袁大人谦虚了,大人并无司天监这些巧夺天工的仪器,推测有误实属正常,大人不必放在心上。”老监正笑呵呵地将他送出司天监的大门。 袁天罡没有立刻回报,而是身形一闪,绕到了司天监的后方。 他足尖在墙壁上连点数次,身形如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司天监最高建筑的屋顶。 这里是整个京城地势最高的地方之一,视野开阔,不受任何遮挡。 袁天罡闭上双眼,双手掐出玄奥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他整个人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神识无限拔高,去感知那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天地气机。 在他的感知中,风不再是虚无的流动,而是一条条蕴含着天地意志的灵线。他清晰地“听”到,那来自后山方向的灵线在嘶鸣。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爆射! 错了! 大典当日,风,根本不是从后山吹向山谷。 而是自山下的祭祀广场,倒灌而上,直冲山顶的祭天台! 袁天罡不再有片刻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着诏狱的方向疾驰而去。 …… 诏狱密室。 沈天君静静地坐在桌案后,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石门被猛地推开,袁天罡的身影带着一身风尘出现在门口。 “大人!” “有何收获?” 袁天罡将司天监之行,从老监正的说辞,到定风仪上那道隐秘的划痕,再到自己重新观测的结果,一五一十,详尽汇报。 听完之后,沈天君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着袁天罡,问道:“如果,天象真如那老监正所言,大典当日,雷雨交加。你觉得,庞巍的计划会如何?” 袁天罡沉吟片刻,迅速在脑中推演。 “雷雨会致使神庙地下的暗河水位暴涨,流速加剧。若黑火油此时注入,确实能被水流更快地带到神庙正殿的地基之下。” “但,”他话锋一转,分析得极为透彻,“水流湍急,亦会迅速冲刷稀释黑火油。如此一来,黑火油将无法形成足够的浓度,根本不足以产生炸毁山头的威力。最多,也就是一场大火罢了。” 沈天君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所以,黑火油是真,但引爆是假。它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吸引我们全部注意力的烟雾弹。” 袁天罡心头一凛,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后脑:“那老狐狸的真正杀招……” “在风上。”沈天君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 “王立志招供的计划,半真半假。黑火油是真的,但作用不是炸毁神庙。司天监的假情报,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们想让我们相信,风是从山上往下吹,再结合雷雨,让我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如何处理地底的火油上。” 沈天君站起身,走到密室中央。 “可实际上,大典那日,风,是从山下往山上吹。” 他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袁天罡,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天罡,换做是你,要利用这股从万千信众头顶吹向祭天台的风,去刺杀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做?” 袁天罡闭目思索。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祭祖大典那日的场景。 山脚下,是人山人海的观礼信众和百官。 山顶上,是孤身一人、告祭天地的女帝。 而连接这两者之间的,是那股持续不断,向上吹拂的风! 风能带去什么? 声音?气味? 不……这些都杀不了人。 那还有什么东西,无色无形,能乘风而上,于无声无息之间,取人性命? 一个冰冷、可怕的词,从袁天罡的喉咙里,被一字一顿地挤了出来。 “下……毒!” 第32章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 【叮!支线任务更新:破坏祭祀大典布局】 【支线任务调查礼部完成,获得奖励:气象罗盘(可临时改变气象一次)】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火盆中最后一点余烬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黑烟,像一条扭曲的毒蛇,缓缓消散。 密室,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沈天君听着脑海中变换的系统提示,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庞巍这个老狐狸还真打算借天地之力么。 袁天罡甚至能感觉到,自家大人身上那平日里收敛到极致的杀意,正在一丝丝地苏醒。 “什么样的毒,”沈天君终于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探讨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学问,“能够乘风而上,无色无味,难以察觉,并且……事后连最老练的仵作,也验不出任何中毒的痕迹?” 他的问题精准而致命,直指要害。 袁天罡心头猛地一跳,他知道,大人已经想到了问题的核心。 他躬身,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沉重:“回大人,属下曾在一本禁书古籍中见过记载。确有一种奇毒,名为‘幽魂引’。” “此毒并非金石草木炼制,而是由七种极为罕见、看似无害的花粉,以特定比例混合而成。这七种花粉,单独闻之,甚至有凝神静气之效,但一旦混合,便会化作世间最阴狠的无形之刃。” “它无色无味,能随风飘散极远。中毒之人,初时毫无察觉,半个时辰之内,便会感到神魂困顿,如坠冰窟,四肢百骸的力气被一丝丝抽干,意识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灵魂被黑暗吞噬。最终,神魂枯竭,七窍流血而亡,死状……极为凄惨。” 袁天罡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此毒最可怕之处在于,它并非作用于肉身,而是直接湮灭人的神魂。人死之后,毒素便会彻底消散,不留半点痕迹。在旁人看来,死者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遭了天谴一般。” 天谴! 当这两个字从袁天罡口中说出时,沈天君的嘴角,在无人能见的黑暗中,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一个庞巍,好一个三朝元老。” 沈天君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 “他先是故意泄露‘黑火油’这个石破天惊的计划,让我们以为抓住了他的命脉,将锦衣卫所有的精锐,都调去神庙地底,像傻子一样防范一场根本不会发生的爆炸。” “司天监的仪器被动了手脚,抛出一个假的天象,说风从山上往下吹,并伴有雷雨。这是第二层伪装,目的是为了让我们对‘黑火油’的计划更加深信不疑,让我们觉得,雷雨天气,正是引爆火油的最佳时机。” “而他真正的杀招,却藏在这两层伪装之下。” 沈天君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九幽寒风。 “祭祖大典那日,当女帝陛下立于祭天台之巅,告祭天地之时,真正的风,将从山下广场,裹挟着万千信众的‘愿力’,倒灌而上!” “而那无色无味的‘幽魂引’,就会混在这股风中,混在香火的青烟里,悄无声息地飘向山顶,飘向那个最高处、最显眼的目标!” “半个时辰后,陛下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百官与万民的注视下,神魂枯竭,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袁天罡顺着沈天君的描述,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一幕。他补充道:“大人,届时庞巍安插在人群中的心腹,只需振臂一呼……”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神庙地底的黑火油被点燃,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天谴!这是天谴啊!” “女帝失德,上苍降下神罚了!” 沈天君接过了话头,语气森然:“没错。一场完美的刺杀,就此变成了一场无可辩驳的‘神迹’。” 杀人,还要诛心! 庞巍这一计,不仅要女帝的命,更要彻底摧毁凰曦这位女帝的法理与威望,让她的死,成为新君上位的最坚实踏脚石! 何其毒也! “大人,属下立刻带人,将司天监那个老匹夫抓来!严刑拷打,必能问出花粉的来源!”袁天罡的声音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杀机。 “不可。”沈天君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制止了他的冲动。 “老监正这个人袁笑之调查过,是个书呆子,仪器被动手脚这种精密的活,恐怕他并不知情。这么细小的缺口,如果不是你,常人很难发现。”沈天君踱步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远处太师府的方向,“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那我们……”袁天罡有些急切。 “将计就计。”沈天君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暗流。 “袁天罡。” “属下在!” “你去告诉袁笑之,动用锦衣卫所有暗线,查清京城内外,所有与‘幽魂引’那七种花粉相关的药圃、花农、以及最近的所有交易记录。记住,只查,不问,不碰。我要知道每一克花粉的去向,但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我们在查。” “遵命!” “另外,传令给他。”沈天君的目光变得幽深,“让他暗中搜集‘幽魂引’的解药。既然有毒,就必有解法。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在大典之前,解药必须放在我的桌案上。” “是!” “至于王立志和太师府,”沈天君的嘴角溢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庞巍这出戏唱得这么卖力,我们这些做观众的,若是不好好配合,岂不是太让他失望了?” 袁天罡瞬间明白了沈天君的意图。 大人这是要……将庞巍的整个杀局,都变成自己的猎场! 他不但要破局,还要反杀!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战栗,从袁天罡心底升起。他仿佛已经能预见到,当祭祖大典那日,庞巍自以为胜券在握,准备欣赏自己的杰作时,却发现一切都已落入沈天君的掌控之中,那张老脸上的表情,该会是何等的精彩! “属下,这就去办!”袁天罡躬身行礼,再无半分迟疑,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沈天君忽然叫住了他。 “大人还有何吩咐?” 沈天君转过身,黑暗中,他的眸子亮得惊人。 “安顿好锦衣卫,你亲自去一趟乐坊。” 袁天罡一怔,有些不解:“乐坊?大人,这个时候去那里……” “想要下毒就必须先藏毒,”沈天君淡淡解释道,“如果能把这些花粉分散带进来,再神不知鬼不觉的撒出去。凭人是根本不可能办到的,必须要借用器物。” “祭祀大典上能用到的器物,”沈天君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除了祭祀用的器皿,那就只剩下乐器了。” 袁天罡恍然大悟,心中对自家大人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只听沈天君没再解释,转身哼着无人能懂的小曲儿,离开了密室。那调子在他心中盘旋,化作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语: “该配合你演出的我,在尽力表演……” 第33章 女帝的深夜召见 子时,京城万籁俱寂,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诏狱深处,沈天君刚将所有指令布置下去。袁天罡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前往乐坊,而袁笑之的暗线网络,也已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向京城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回到住所,沈天君独自站在一幅巨大的京城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划过,目光最终落在了太师府和皇城的位置上。 庞巍的计策,如同一张由无数谎言与真相编织的蛛网,层层叠叠,环环相扣。 黑火油、天象异变、百官施压……一环套一环,都是为了最后那杀人于无形的奇毒。 好一招瞒天过海,好一招偷梁换柱。 这位太师,想要的可不仅仅是“清君侧”,而是要以“天谴”为名,将女帝彻底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自己再以“顺天应人”的姿态,名正言顺地,成为这大炎王朝真正的掌控者。 沈天君的眼神愈发冰冷,嘴角却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这盘棋,确实精妙。 可惜,他下的棋盘,是我的猎场。 他需要的,只是等待袁笑之和袁天罡带回最终的证据,拼上这杀局的最后一块拼图。 就在这时,屋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到变调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校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惶急与颤抖。 “大人!宫里来人了!陛下……深夜密诏!” 沈天君闻言眸光一凝。 这个时间点,凰曦召见他? …… 皇城之内,宫道幽深。 往日里巡逻的禁军,今夜数量多了一倍不止,一个个盔明甲亮,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寸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引路的胤东海提着灯笼,脚步匆匆,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天君跟在他身后,面沉如水,“胤公公,宫中出了何事?” 胤东海没有转身,声音发虚地低语道:“回沈大人,老奴……老奴也不知。今日陛下心事重重,早早回了甘露殿一直闭门不出,晚膳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直到刚才,陛下突然传令,说要立刻见您,老奴这才急匆匆差人去请大人。” 甘露殿的殿门紧闭,门外侍立的两名大内高手,见到沈天君,紧绷的神情微松,躬身行礼,缓缓推开了沉重的殿门。 殿内烛火摇曳,没有宫人侍奉,显得空旷而寂静。 一股清幽的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若有若无地飘入鼻尖。 一道孤高的身影,正背对着殿门,静静地伫立在巨大的舆图前。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寝衣,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纤细如玉的手臂。三千青丝未束,如上好的墨缎般披散在削瘦的肩头,一直垂到腰际。 往日里那股君临天下的威严,被这身居家的装束和寂静的夜色冲淡,只剩下一种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孤寂与脆弱。 “臣,沈天君,参见陛下。” 沈天君单膝跪地,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那身影微微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下,凰曦的脸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星的凤眸,此刻竟蒙上了一层浓重的忧虑与疲惫,让她看起来不再像个皇帝,更像个在风雨中迷路的孩子。 她没有让他平身,赤着一双雪白的玉足,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上,一步步向他走来。 沈天君的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目光掠过她赤裸的脚踝,殿中夜凉,她竟如此不爱惜自己。 没有了龙靴的衬托,她的脚步声很轻,只有丝质寝衣摩擦的细微声响。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属于她身体的独特馨香愈发清晰,沈天君甚至能闻到她发丝间散发出的清冽气息。 凰曦停在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沈天君一抬头,就能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眼底深处那抹几乎要溢出的无助。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缓缓地,伸出了自己雪白的左手皓腕,递到他的眼前。 借着摇曳的烛光,沈天君的视线凝固了。 一只金光流转的凤凰图腾,栩栩如生地烙印在她的皓腕上。沈天君曾于皇家秘典中见过记载,此乃大炎皇族与国运相连的“龙脉气印”,唯有真龙天子方可显现。 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在那凤凰华美的尾羽末梢,竟出现了一丝清晰可见的、如同墨点般的黑色! 那黑色,仿佛带着一种死亡与凋零的气息,正在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侵蚀着凤凰的生命力。 “沈天君,”凰曦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再是朝堂上的冰冷威严,而是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沙哑,“朕……心神不宁。” 这位孤高清冷的女帝,在这座只有他们二人的空旷宫殿里,在自己绝对信任的利刃面前,终于卸下了一身坚硬的铠甲,流露出了那份深藏的脆弱。 “朕自继位起,此印便与朕心神相连,其光华盛衰,与大炎国运息息相关。”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如今,它正在枯萎。朕担心,祭祖大典之上,朕……是否真的能得到先祖庇佑。” 她不知道危机的具体形态,不知道敌人来自何方。 但她知道,她的国运,她的大炎,正在走向悬崖。 而普天之下,若还有一人能解此危局,那便只有眼前这个单膝跪地的男人。 她的目光,从手腕上那枯萎的图腾,移到了沈天君的脸上,那是一种近乎托付的眼神,饱含着无助、信任,以及最后一丝希望。 沈天君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的神情,看着那份不加掩饰的依赖与信任。 这一刻,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昭烈女帝,而是一个年仅二十岁,却被迫扛起整个江山社稷的女子。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强烈保护欲与霸道占有的情绪,狠狠地撞击着他的心脏。这是他的陛下,是他宣誓效忠的君主,更是他要护在羽翼之下的女人! 他没有说出庞巍那恶毒的全盘计划,那只会让本就心力交瘁的她,陷入更深的恐惧。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迎上女帝的目光。 他单膝跪地的姿势没有变,但整个人的气势,却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他是藏于鞘中的利刃,那么此刻,他便是足以擎天的支柱!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他而凝固! “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足以驱散所有不安的绝对力量,在空旷的殿中清晰回响。 “有臣在,天,塌不下来。” 凰曦的身体猛地一震,怔怔地看着他。 沈天君的眼神,在摇曳的烛光下,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犹豫与退缩,只有焚尽一切的决心与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一字一顿,许下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承诺。 “请陛下相信臣。” 他的目光专注而灼热,仿佛这世间,他的眼里只容得下她一人。 “三日后,祭祖大典之上,臣会为您献上一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又无比自信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一丝猎人般的锋芒。 “足以让大炎江山,永固万年……的,大礼!” 第34章 九天神谕 太乐坊,位于皇城一隅,是整个大炎王朝音律的最高殿堂。与诏狱的阴森肃杀不同,这里连空气中都流淌着宫商角徵羽的和谐韵律,飞檐下悬挂的风铃,随风奏出清越的乐章。 袁天罡踏入此地时,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铁器冰冷的煞意,让几名路过的小乐师下意识地避让开来,仿佛他是这和谐韵律中一个不协调的休止符。 负责接待他的是太乐坊的太乐令,孙正雅,一个年过古稀的老者。他须发皆白,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眼神清澈得像个孩子,周身都透着一股沉浸在音律世界里的纯粹与痴迷。 “袁大人,稀客,稀客啊!”老乐师并没有寻常官员的拘谨,反而颇为热情,拱手时,露出一双布满老茧、却依旧灵活修长的手。那是常年与乐器为伴的手。 “孙令,叨扰了。”袁天罡还了一礼,声音听不出情绪,“奉沈大人之命,前来询问一些关于祭祖大典乐典的事宜。” 他特意点出了“沈大人”,这三个字的分量,足以让皇城内任何一个官吏不敢有丝毫怠慢。 “应当的,应当的!沈大人的吩咐,老朽岂敢不从!”孙令连忙将他引入一间挂满了各种古怪乐器的屋子。 袁天罡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的手下已经以“护卫大典乐器安全”为名,悄无声息地散入太乐坊各处,尤其是存放乐器的库房。他的脑海中,回响着临行前沈天君那看似不经意的话语——“去太乐坊,不必查人,不必查物,去听一听……风的声音。” 风的声音? 袁天罡当时不解,但此刻,他耐着性子,听着孙令兴致勃勃地介绍着祭典的准备工作。 一个时辰后,一名锦衣卫校尉悄然出现在袁天罡身后,极轻地摇了摇头。 一无所获。 库房内所有的乐器,从编钟到玉磬,从琴瑟到笛箫,全都检查了一遍,干净得找不出一粒多余的灰尘,更别提什么花粉毒药。 袁天罡的心,微微一沉。 难道……大人这次推断错了?不,“风的声音”……究竟何意?风,如何与乐器关联?除非……是吹奏的乐器!而且是能产生巨大气流的乐器! 就在他思绪飞转之际,一个年轻的乐师学徒抱着一卷厚厚的曲谱,匆匆跑了进来。 “师父,您要的《九天神谕》谱子拿来了!”学徒将曲谱在桌上摊开,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只是师父,徒儿觉得这新谱子……有些地方的音律衔接,似乎……似乎有些怪异,演奏起来,气息总是不顺,太过霸道,少了祭天应有的祥和之气。” 老乐师闻言,戴上一副老花镜,凑到曲谱前,仔细端详起来。 片刻后,他“咦”了一声,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不对,这谱子不对。”老乐师的手指在谱面上一处标记上点了点,“这不是先帝祭天时用的旧谱。你看这里,这个音阶的排列,还有这个演奏的指法……闻所未闻,杀伐气太重了!这哪里是祭天,倒像是战前擂鼓!” 袁天罡的目光陡然锐利如鹰,瞬间落在那份曲谱上。 “新谱?” “是啊!”老乐师抬起头,恍然道,“老朽想起来了!前些时日,礼部尚书王立志大人亲自来过一趟。” 王立志!庞巍的门生! 袁天罡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瞬间被拨动。 “王大人说,陛下首次主持祭祖大典,一定要办得比往年更宏大,更具威仪,以显天家气象。所以特意嘱咐,要在乐曲中加入一些……嗯,更具震撼之感的乐器。” 老乐师说着,转身走到屋角,掀开一块蒙着灰尘的厚布。 布下,是数个巨大的、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黑色法螺。 这些法螺比人头还大,螺口狰狞,表面刻着繁复的、仿佛活物般的诡异纹路,看上去不像是乐器,反倒像是某种远古凶兽的遗骸,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王大人说,此乃东海深处寻来的‘镇海螺’,其音可传数十里,有慑服神鬼之能。他命老朽将这百螺齐鸣,编入《九天神谕》的最高潮部分,说如此,方能上达天听,彰显女帝陛下的无上威严。” 老乐师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被说服的、对宏大乐章的向往。 袁天罡看到这些巨大的法螺时,瞳孔却猛地一缩。 “风的声音”! 这不就是“风”吗!由人力吹出的,最猛烈的“风”! 他缓缓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戴着玄铁护指的手指,轻轻拂过一只法螺冰冷坚硬的外壳。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指尖传来。 “孙令,可否容我,一观此物?” “哦?袁大人也对这东西感兴趣?当然可以,大人请便。”老乐师不疑有他。 袁天罡拿起一只法螺,将其倒转。 他的动作很慢,目光却如同最锋利的刀,一寸寸地扫过法螺内部那螺旋状的、深不见底的腔壁。 在螺腔的最深处,一处常人目光根本无法企及的褶皱里,他看到了一点点……比尘埃更细微的,淡黄色的粉末残留。 袁天罡伸出两根手指,探入螺腔,小心翼翼地捻起一丝粉末,凑到鼻尖。 没有立刻闻,而是先用内力鼓荡,将气味逼出。一丝极淡、却无比熟悉的异香钻入鼻腔。那是锦衣卫密卷中记载的西域奇毒“幽魂引”所需的主料之一——三叶迷迭香的花粉!单独闻之无毒,但若与另外几种花粉混合,经由特定方式催发,便会化作无形无色、见血封喉的剧毒!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庞巍那只老狐狸,竟是将剧毒藏在了这里! 袁天罡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祭祖大典当日的景象。 当仪式进行到最高潮,女帝立于山巅,告祭天地。 山下的乐师阵列中,上百名乐师同时举起这巨大的法螺,用尽全身力气,吹响那所谓的“九天神谕”! 百螺齐鸣! 那根本不是乐声,而是催命的魔音! 剧烈的声波共振,会将藏在法螺腔壁内的剧毒粉末,瞬间震荡、雾化,形成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毒雾! 这股毒雾,会随着螺声巨大的推力,冲天而起! 再乘上那股从山下吹往山顶的逆风…… 精准、高效、无声无息! 所有人都只会沉浸在百螺齐鸣的震撼之中,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死神的吐息,已经笼罩了整个祭天台! 好一招“上达天听”! 好一个“彰显威严”! 这哪里是献给神明的乐章,这分明是送给女帝的葬歌! 袁天罡放下法螺,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以及对自家大人那神鬼莫测、洞悉天机的算计,发自内心的敬畏。 若非大人提前洞悉了“风”的秘密,进而推断出下毒的可能,最后更是精准地将目标锁定在“吹奏乐器”之上…… 只怕整个锦衣卫,此刻还被蒙在鼓里,在神庙地底挖着那些根本没用的黑火油! 等到大典那日,他们这些人,将亲耳听着这“镇魂之曲”,亲眼看着自己誓死效忠的陛下,在“天谴”之下香消玉殒! 何其荒谬!何其讽刺! “袁大人?您……您怎么了?” 老乐师看着袁天罡那瞬间变得无比骇人的脸色,有些不安地问道。 袁天罡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没什么,就是感觉这法螺有些肃杀。孙令,这些法螺,可是全部?” “并不是,据老朽所知,这些不过是先送来给我太乐坊的学生熟悉用的,其余的法螺并未运送至太乐坊,仍在礼部库中。” 袁天罡点了点头,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既然想要的答案已经找到了,那么他也没有必要在太乐坊继续耽搁。必须马上回去将这个消息告诉沈天君,好做下一步谋划。 袁天罡转头向老乐师拱了拱手:“既然如此,就不多叨扰孙令了。祭祀大典的事情,还请孙令多多费心。” 老乐师见状连忙称是:“哎哟使不得,袁大人。劳烦转告沈大人,此乃老朽分内之事,陛下的事情老朽自当竭尽全力。” 第35章 一场豪赌 夜色如墨,两道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沈天君的屋门前。 袁天罡和袁笑之的身影,一前一后,带着一身浸骨的寒气踏入屋子。寂静的密室中,他们沉重的脚步声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大人。” 两人同时躬身行礼,声音里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风暴。 沈天君正背对着他们,用一块上好的鹿皮,不疾不徐地擦拭着那柄修复如初的天子金刀。刀身映着烛火,流光冷冽,仿佛能吸走室内的所有温度。他没有回头,动作依旧平稳,似乎早已料到他们的归来。 “找到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万年寒渊,听不出丝毫波澜。 “找到了。”袁天罡的声音低沉如铁,“礼部太乐坊的法螺内,发现了‘幽魂引’所需的三叶迷迭香花粉。他们将剧毒主料,藏在了祭祀大典上百螺齐鸣所用的法螺之中。” 他将太乐坊的发现,以及自己对那“上达天听”杀人手法的推断,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 何其精妙,又何其歹毒。 袁笑之紧接着补充,声音里透着一丝后怕:“大人,属下也已查明,近期礼部以祭祀的名义采购了大量的花卉,这些花的花粉正是制作幽魂引的材料。所有线索,都已闭合。” 从王立志的“招供”,到司天监的假天象,再到这藏于乐器中的无形剧毒,一张由谎言和杀机编织的大网,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全貌。 沈天君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只听“噌”的一声轻响,短刀归鞘。他缓缓转过身,密室内的烛火,似乎都被他眼底的深邃所吞噬。 他没有去看袁笑之,目光反而落在了袁天罡的身上,问了一个让两人都有些错愕的问题。 “天罡,以你神藏境的修为,能否做到真气化龙?” 袁天罡愣了一下,虽不解其意,但还是立刻沉心思考。身为神藏境高手,真气的运用早已出神入化。片刻后,他沉声回道:“回大人,若只是打出一道龙形真气,徒具其形,不具其神,对神藏境而言,并不算难事。但若要精准控制其轨迹和力道,则需耗费极大心神。” “好。”沈天君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 他语调不变,下达了指令:“明日祭祀大典开始之前,你潜入神庙后山之巅,寻一处绝佳的藏身之地。收敛一切气息,等我的号令行事。” “遵命!”袁天罡没有丝毫犹豫,这是出自本能的服从。 就在这时,袁笑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双手奉上。 “大人,这是按照您的吩咐,连夜配制出的‘幽魂引’解药。” 沈天君接过,打开油纸包,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在沉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他看了一眼,便将其一分为二。 他将其中一个小包递给了袁天罡。 “这一包你带到神庙去。” 袁天罡接过,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沈天君的声音不带波澜地解释:“神藏境高手,百毒不侵。我需要你将这包解药的药力,尽数融入你的真气之内。” “等到时机一到,我会给你信号。” 沈天君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届时,我要你将这蕴含着解药的龙形真气,以奔雷之势,打入陛下的体内!” 袁天罡恍然大悟!他瞬间明白了沈天君的用意! 以龙形真气为载体,神不知鬼不觉地为陛下解毒! 这不仅仅是解毒,更是在万众瞩目之下,于“天谴”降临之际,上演一出“真龙护主”的神迹! 高明!实在是高明至极! 可他随即想到了另一个致命的问题,眉头紧蹙:“大人,这解药的剂量……似乎并不足以完全驱散‘幽魂引’的剧毒。属下曾处理过西域奇毒的案子,此等猛药,这点分量顶多只能压制毒性,延缓一二时辰的发作,却绝无法根除!” “我知道。”沈天君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不带半分暖意。 就在袁天罡和袁笑之都心生疑窦之际,密室厚重的石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道火红的倩影,如同黑夜中跳动的一簇诡秘火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风,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是焰灵姬。 她一进门,便将目光投向沈天君,那双妩媚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 沈天君没有看她,而是将手中剩下的另一包解药,递了过去。 “这一包,交给你。” 焰灵姬接过,放在鼻尖轻嗅,继而掂了掂,轻笑一声:“主人是打算让妾身也去救驾吗?这分量可不够哦。” “混入祭拜时所焚烧的九和香之中。”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在密室中炸响! 袁天罡和袁笑之两人,终于明白了沈天君的全盘计划!他们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这简直是在刀尖上狂舞!是在用陛下的命做赌注! 熏香里的解药,药力微弱,混在香气中被吸入,只能延缓毒发,让陛下出现中毒的症状,却又不至于立刻毙命。 而袁天罡那道龙形真气里的解药,也只是起到压制作用。 这等于说,沈天君要让女帝陛下,在祭天台上,当着文武百官和天下万民的面,真真切切地中一次毒! 沈大人这是打算用女帝的命去做诱饵,引诱庞太师当场发作! “大人!万万不可!”袁笑之终于失态,急声道,“此计太过凶险!‘幽魂引’霸道无比,卷宗记载其毒性遇强则强,万一……万一其中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池,陛下的性命便在旦夕之间!我等万死难辞其咎!” 袁天罡也踏前一步,声音沉重如山:“大人,属下附议!以真气送药,需穿透护体罡气,精准无误地汇入心脉。在百丈之外遥遥施为,稍有偏差便可能伤及陛下龙体经脉!更何况,届时台上台下高手如云,若被庞巍的眼线察觉到真气异动,我等便是万劫不复!此事关系国本,陛下她……绝不会同意用如此冒险的法子!” 这已经不是计谋了,这是豪赌!赌注,是大炎女帝的命! 然而,听完两人情真意切的劝谏,焰灵姬却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揶揄,更多的,却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她晃了晃手中的药包,看向一脸死谏之色的袁天罡和袁笑之,红唇轻启: “放心吧,二位大人。” “在来这里之前,陛下就已经交代过了。” “她说,无论沈天君做出任何计划,她都会无条件地相信,无条件地配合。” 焰灵姬的美眸流转,最后落在了沈天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幽幽地道: “真不知道,你给我们这位高高在上的女帝陛下,到底灌了什么迷魂汤?” 密室之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袁天罡和袁笑之怔在原地,他们无法想象,是何等的信任,才能让一位帝王,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如此坦然地交到一个臣子的手上。 沈天君没有回答焰灵姬的问题。他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墙壁上那幅描绘着京城全貌的舆图,他的身影在烛火下拉长,仿佛将整座神庙都笼罩在了阴影之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与漠然。 “庞巍费尽心机,为我们搭了这么大一个舞台。” “灯火、乐师、演员……甚至连‘天谴’这种压轴好戏都准备好了。” “我们这些做观众的,若是不上台去,陪他好好演完这最后一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不带一丝温度的森然弧度。 “岂不是,太不给他这位三朝元老面子了?” 第36章 祭祀大典 卯时,天色未明。 皇城之上,铅灰色的阴云厚重堆积,不见一丝天光,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与若有若无的冷香,那是昨夜燃尽的熏香余味。 神庙前的御道两侧,三百六十四盏鎏金宫灯早已点亮。诡异的是,明明有风在道间穿行,吹得旌旗猎猎作响,灯罩内的焰心却凝固不动,投射出死寂的金色光斑,将整条神道照得如同通往幽冥的入口。 乾清门沉重的门轴发出呻吟般的转动声。 女帝凰曦的玄色御辇缓缓驶出。 拉辇的十二匹纯白仪仗马,神骏异常,此刻却在踏出宫门的一刹那,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不安的嘶鸣!它们齐齐垂首,焦躁地刨着蹄子,鼻中喷出滚烫的白气,仿佛前方有什么无形之物,令它们自血脉深处感到了本能的畏惧。 沈天君一身玄色飞鱼服,腰佩天子金刀,面无表情地立于御辇之侧。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躁动的仪仗马,投向远处在晨昏中若隐若现的神庙轮廓。**他知道,马匹的灵性远超常人,它们畏惧的,正是那即将由“镇海螺”奏响,能引动“幽魂引”剧毒的无形声波。** 那里,是庞巍为女帝,也是为他,精心准备的舞台。 神庙广场,早已是人山人海。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按照品级爵位,分列于广场两侧。数千人汇聚于此,却鸦雀无声,只有厚重繁复的祭祀朝服在冷风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所有人都神情肃穆,在这压抑的氛围中,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人群中,有人紧张地吞咽着口水,有人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目光却不敢有丝毫偏移。 百官之首,太师庞巍一身紫色蟒袍,须发皆白,身形站得笔直。他微阖着双眼,在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一尊立于天地间的石像,任凭周遭暗流涌动,我自忲然不动。 当女帝的御辇抵达广场,钟鼓齐鸣。 那黄钟大吕之声,沉闷而宏大,不似礼乐,反倒像是一阵阵崩塌的雪山,裹挟着万钧之力,狠狠撞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凰曦在焰灵姬的搀扶下,走下御辇。 她今日身着十二章纹的玄黑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垂落,遮住了她大半的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却紧绷的下颌。 她一步步走向那通往祭天台的汉白玉神阶,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沈天君与焰灵姬一左一右,护送她到神阶之前,便停下了脚步。 按照礼制,接下来的路,只能由帝王一人走完。 “陛下。”沈天君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凰曦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那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 而后,她提起沉重的裙摆,独自一人,踏上了那九十九级通往神坛的台阶。 “沈爱卿,交给你了。”她的心中响起一个声音,平静而坚定。十二旒的冕冠沉重无比,压在头顶,如同压着整个大炎的江山。脚下的汉白玉冰冷刺骨,透过厚底的龙靴传来。 但她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滚烫。她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如山岳般沉稳的目光,那便是她此刻全部的勇气来源。她不是孤身赴死,她是与他并肩作战。 她的背影,在宽阔空旷的台阶上,显得那般孤单而渺小,却又蕴含着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沈天君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道玄色的身影。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指尖的温度却比刀鞘还要冰冷。 他的心神高度凝聚,已经将百丈之外的庞巍、孙正雅,以及那上百名乐师的气息全部锁定。他如同一位最顶尖的猎手,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万分之一刹那,射出雷霆万钧的一箭。 焰灵姬站在他身侧,红唇抿成一条直线,平日里妩媚流转的眼波,此刻也凝固成了一潭深水。 祭天台之上,凰曦的身影终于站定。 她转身,面向下方黑压压的文武百官,面向整个大炎王朝的江山。 “典礼开始!” 司礼监大太监胤东海那尖锐的嗓音,如同利刃划破凝滞的空气。 六十四名身着朱色深衣的舞童,手持长长的雉尾羽,踏着北斗七星的方位,开始起舞。他们的衣袂翻卷,在阴沉的天色下,宛如一片片涌动的血浪。 胤东海展开三尺长的青玉祭文,用一种近乎撕裂的声调高声诵读: “维皇考德配天地,功盖万古……” 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胸膛中挤压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尾音未绝,太常寺卿已快步上前,双手高高捧起一个盛满了三牲之血的白玉爵。 凰曦接过,面不改色,将那腥热的液体,缓缓倾倒在身前青铜卣中。 血液注入,那古老的青铜器皿内,仿佛荡开了一圈圈玄色的波纹。 “轰!轰!轰!” 接连九声沉闷的巨响,不是礼炮,而是早已布置在神庙四角的巨型牛皮鼓被同时擂响! 钦天监的官员立刻上前,将手中的火把,投向了祭天台下那座高达七丈的积薪架。 三百六十五桶早已备好的松脂,被瞬间引燃! “呼——” 碧绿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形成一道骇人的火瀑,将整座祭天台都映成了诡异的惨绿色。 烈焰蒸腾的热浪中,祭台后方那九尊象征着社稷永固的禹铸铜鼎,轮廓渐渐清晰。鼎耳上狰狞的饕餮纹路,在跳动的火光里一张一合,仿佛活了过来,正在无声地吞吐着云雷。 所有人都被这恢弘而又诡异的景象所震慑,屏住了呼吸。 庞巍依旧站在那里,微阖的双目,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他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冲天的碧色火光,眼神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一切都按照他的剧本在上演。 只差最后的,也是最华丽的终章。 “掌礼官,奏乐!” 随着胤东海又一声高喊,太乐坊的乐师阵列中,走出了上百名身强力壮的乐师。 他们两人一组,抬着一个巨大的、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黑色器物,走到了阵前。 正是那来自东海深处的“镇海螺”! 这些法螺比人头还大,螺口狰狞,外壳上布满了繁复诡异的、仿佛活物般的纹路,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之气。**它们不像乐器,更像是某种远古凶兽的头颅化石,只看一眼,就让人耳边响起虚无的海啸与怨魂的哀嚎。** 孙正雅站在乐师阵列的最前方,这位太乐令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服,他看着那些巨大的法螺,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狂热与期待。 他将要指挥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宏大演奏! “奏——《九天神谕》!” 孙正雅举起手中的指挥棒,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挥下! 丝竹管弦之声,戛然而止。 整个天地间,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紧接着,那上百名乐师,同时鼓起了腮帮,将嘴唇凑近了那冰冷狰狞的螺口。 沈天君双目微凝,这一场大戏的高潮终于要唱响了。 他看到,站在百官之首的庞巍,那张万年不变的石像脸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俯瞰众生、掌控一切生杀大权后,从骨髓深处弥漫而出的、冰冷而漠然的愉悦。仿佛眼前的女帝、百官,乃至整个天下,都只是他棋盘上即将被扫落的尘埃。 风,起了。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逆风,裹挟着山间的寒意,从广场,缓缓吹向山巅那道孤高的身影。 时机,已到。 就是现在! 上百名乐师用尽了毕生力气,将肺部的空气尽数灌入了那巨大的螺腔之中! 第37章 风雨欲来 法螺震撼的嗡鸣席卷了在场的所有人。 众人都感觉到这股震撼的嗡鸣,根本无法用过往的任何经验去定义。 它不是钟鸣,不是鼓乐,更不是任何丝竹管弦。 那是一种源自太古洪荒的、足以撕裂神魂、撼动五脏的实质性冲击! “呜——” 百螺齐鸣,没有高低音之分,没有韵律可言,只有一股纯粹的、蛮横的、足以搅动风云的磅礴声浪,从那百余个狰狞的螺口中喷薄而出! 空气被剧烈地压缩、震荡,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广场上,品阶较低的官员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中,气血翻涌,头晕目眩,更有甚者,只觉耳膜剧痛,一丝腥甜的液体从鼻腔中缓缓渗出,险些当场栽倒。 而随着这声浪一同喷涌而出的,还有一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奇异香气。 那香气被声浪裹挟着,混杂在各种花粉之中,如同无形的幽灵,乘着那股逆风,直扑祭天台! 就在此时,孙正雅眼中闪过一丝癫狂,他猛地一挥手! 数百名早已等候多时的宫女,将手中装满花瓣的竹篮奋力向天空中抛洒! 一时间,漫天花雨,五彩斑斓! 无数娇艳的花瓣被那股逆风卷起,形成了一道绚烂的洪流,簇拥着那些致命的粉尘,浩浩荡荡地朝着祭天台上的那道孤高身影席卷而去! 这景象,瑰丽到了极致,也凶险到了极致! 山下观礼的百姓何曾见过此等奇景,一时间惊叹声、赞美声此起彼伏,都以为是女帝德感动天,引来了百花朝拜的神迹! “天佑我大炎!陛下圣明!” 山呼海啸般的赞颂声,响彻云霄。 神庙后山之巅,一棵千年古松的树冠之中,袁天罡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缓到近乎停滞, 将自己的气息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 他看着下方那片致命的华美,心头巨震。 好一个“上达天听”,好一招“百花朝拜”! 若非大人洞悉了全局,单凭这一手,就足以让神仙饮恨!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伪装成一场天降祥瑞! 庞巍,这个老贼,其心之毒,手段之绝,当真骇人听闻! 祭天台上,凰曦的衮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能闻到那股奇异的香气,能感觉到那些花瓣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紧接着,一种极细微的麻痹感,如同冰冷的蚁虫,顺着她的呼吸,悄然侵入四肢百骸。眼前那冲天的碧色火焰,似乎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重影。 来了! 她手中的三炷青玉香,入手冰凉。 她没有丝毫迟疑,走到祭台前的青铜香炉旁,点燃了第一炷香,对着太祖牌位,深深一拜。 香烟袅袅,混入了焰灵姬事先准备的解药,被她吸入鼻中。 一股清凉之意在体内化开,如同一支雷厉风行的精锐之师,精准地扑向了那些正在体内肆虐的“蚁虫”,暂时压制住了那股开始蠢蠢欲动的麻痹与晕眩感。 她站直身体,面容隐藏在冕旒之后,无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她点燃了第二炷香,再次拜下。 就在她直起身子的瞬间,天地间的风,似乎更大了。那股麻痹感竟有卷土重来之势,让她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百官之中,庞巍的瞳孔骤然一缩,嘴角那抹冰冷的愉悦,终于扩大成了一丝残忍的笑意。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道孤高的身影下一刻便会委顿在地。 然而,凰曦只是稳住了身形。也就在她彻底站直,再次如山岳般屹立的刹那—— “咔嚓!” 一道横贯天际的银蛇闪电,在云层深处猛然炸开,紧接着,沉闷的雷声如同天神战鼓,滚滚而来! 这突如其来的天象变化,让山下原本的赞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惊疑不定地望着那片已经积满浓墨般乌云、黑压压地翻滚着,仿佛随时都会倾塌下来的天穹。 人群中,太师庞巍被那身紫色蟒袍衬得愈发威严,他微微偏头,对着身侧不远处的太乐令孙正雅,递去了一个眼神。 孙正雅心领神会, 悄然后退几步,混入官员之中,用一种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几人都听清的声音,故作惊恐地低语: “天……天色有变!祭祀大典,天降异象,这……这恐怕不是吉兆啊!” “听闻先帝在时,每次祭天都是晴空万里,瑞兽齐现……如今陛下登基,却……”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一句话,便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是啊,怎么突然变天了?” “莫非……莫非是上天示警?女帝登基,名不正言不顺,引得天怒人怨?” “噤声!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也敢说!” “可这天象……总得有个说法吧!” 窃窃私语声如同瘟疫般,在百官之中迅速蔓延开来。 “这雷声……听着让人心慌。” “莫不是……莫不是女帝临朝,违逆了天意,惹得先祖发怒了?” 恐慌是会传染的。 窃窃私语声如同瘟疫般在百官与皇亲国戚中蔓延开来,很快,那股不安的情绪就传递到了山下的万千百姓之中。 舆论,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朝着庞巍想要的方向急转直下! 祭天台上,凰曦正准备点燃第三炷香。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毒性正在加剧。那股被解药压制住的异样感,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兽,开始在她的四肢百骸中冲撞。 眼前开始出现阵阵眩晕,握着香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但她的意志,却如钢铁般坚韧。 她知道,沈天君在看着她。 她知道,这是计划最关键的一环。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身形,将那最后一炷香,插进了香炉之中。 三香之礼,成! 也就在这一刻! “轰隆——!!!” 一道粗壮如水桶的紫色惊雷,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牵引,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从翻滚的乌云中猛然劈下! 目标,直指神庙的屋顶! 那雷光是如此耀眼,将整片天地都映照得一片惨紫! 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太祖皇帝发怒了!天谴!天谴啊!”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 而祭天台上的凰曦,在雷光炸响的瞬间,体内的毒性也终于彻底爆发!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心脉处炸开,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的眼前一黑,护体的罡气在毒性与心神巨震之下瞬间溃散。 那沉重的十二旒冕冠再也戴不稳,从头上滑落,摔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又绝望的碎裂声。 在山下无数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们至高无上的女帝陛下,那个身着玄黑衮服的孤高身影,软软地、无力地,向前倒了下去。 “噗通。” 她倒在了太祖的牌位之前,倒在了那座象征着大炎江山的祭天台上。 生机,仿佛正在随着那破碎的珠帘,一同流逝。 整个神庙广场,在经历了一瞬间的死寂之后,彻底炸开了锅! “陛下!” “陛下怎么倒下了!” “护驾!快护驾!” 百官大乱,众人哗然,整个场面瞬间失控! 人群之中,只有两个人,依旧静立不动。 庞巍站在百官之首,他看着台上倒下的身影,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宛如神明俯瞰蝼蚁般的漠然笑意。 成了。 他谋划了半生的棋局,终于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而在神阶之下,那个始终如同雕塑般的玄色身影,沈天君,缓缓抬起了头。 百官的议论他也听到了,于是他从袖中取出了任务奖励给予的气象罗盘。 看着庞太师带着一众官员惶恐的跑上神阶,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 这丑角终于要登场了,天也该变变了。 第38章 倒反天罡 “陛下!” “护驾!快护驾!” 尖叫与嘶吼混杂着珠帘破碎的脆响,像一盆滚油泼进了冰水里,整个神庙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文武百官乱作一团,无数人下意识地朝神阶涌去,却又在半途被那股毁天灭地的天威骇得止步不前,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庞太师看着祭天台上那道倒下的纤弱身影,看着那顶摔得粉碎的冕冠,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终于不再掩饰。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宛如神明俯瞰蝼蚁般的漠然笑意,在他嘴角缓缓绽开。 成了。 谋划了半生的棋局,终于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陛下!”庞巍中气十足的暴喝,如同一道惊雷,竟暂时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他猛地一甩蟒袍大袖,满脸“悲痛”与“惶恐”,第一个朝着神阶冲了上去。 “太师!” “太师,不可啊!天雷未散,恐伤及您老人家!” 几名心腹官员立刻跟上,口中高呼,脸上却满是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敬佩,仿佛在衬托这位三朝元老不顾自身安危,一心为国的伟岸形象。 庞巍身后,礼部尚书孙立志,吏部侍郎钱林,刑部侍郎……一个个庞党核心成员,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迅速跟进,在混乱的人群中,硬生生挤开一条通往权力之巅的道路。 “天谴!此乃天谴啊!”孙立志一边“踉跄”地向上跑,一边用嘶哑的嗓音哭喊,“女帝临朝,倒行逆施,违逆天意,终引得太祖皇帝降下雷霆之怒!”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毒针,精准地刺入了每一个六神无主的官员心中。 恐慌与迷茫,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是啊,天谴!除了天谴,还有什么能解释这骇人听闻的一切? “定是如此!陛下她……她毕竟是女子之身,怎可承继大统!” “我大炎朝列祖列宗,从未有过女子为帝的先例!此乃乱了纲常,逆了天道啊!” “太祖皇帝显灵了!这是在警示我等,拨乱反正,重归正途!” 舆论,如同被引燃的野草,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蔓延。那一双双曾经敬畏的眼睛,此刻望向祭天台上的目光,已然充满了质疑、恐惧,甚至……是怨恨。 阶下,沈天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庞巍带着一众心腹,如同一群秃鹫,迫不及待地冲向那“垂死”的凤凰。 他听着那些诛心之言,如何从窃窃私语,汇聚成一股足以动摇国本的汹汹洪流。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庞巍在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压抑不住的狂喜与野望。 这位老太师,演了一辈子的忠臣,终于要在今天,撕下他所有的伪装。 “时辰刚刚好。”沈天君低语。 话音刚落,整个山体开始发生剧烈的晃动!并非天崩地裂,而是一种沉闷而有节奏的共鸣,仿佛沉睡在地脉深处的巨兽,被唤醒了心跳!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让所有人都失去了重心,更有甚者直接摔倒在阶梯上滚落而下。 异变突生,在场的众人更加慌乱了。只有沈天君,稳稳地站在原地,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这地动正是袁笑之在山下暗河之中引爆加量的黑火油引起的。 …… 祭天台上,庞巍终于抵达了凰曦的身边。焰灵姬正半跪在地,试图将凰曦扶起,却被庞巍一把粗暴地推开。 “放肆!陛下龙体,岂是尔等奴婢可以触碰!”他厉声呵斥,随即转身,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摆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探向凰曦的鼻息,又搭上了她的脉门。 毒性发作,心脉紊乱,气息微弱……一切,都和他预想中的一模一样。 庞巍缓缓站起身,他环视着台下万千张惶恐的脸,痛哭流涕,捶胸顿足。 “老臣也曾数次劝谏过陛下,我大炎王朝建国至今从未有过女子继位的先例,哪怕是太上皇遗诏,陛下也要三思。” “陛下若能听老臣劝谏,何至太祖震怒,遭此天罚呀,陛下!” 工部尚书张居正跑到庞太师身旁,见女帝面色惨白嘴角渗血,连忙回头怒喊:“太医!太医死哪去了!还不快滚过来!” 庞巍伸出颤抖着的手,抓住张居正的胳膊,“不必了张大人,老夫精通医术。陛下此时脉搏微弱,乃天人五衰之相,回天乏术。” 孙立志见状立马凑了上来,神情悲戚:“太师,太祖震怒,降此劫难。我等可如何是好啊!” 庞巍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列位同僚,列为皇室宗亲们,陛下遭此劫难,我等皆是悲痛欲绝。但山不能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太祖震怒,降下明示,我等自当遵从,在众殿下当中令举贤王继位!” 张居正甩开庞巍的手,“庞太师!陛下此时生死未卜,你便在此大放厥词,还要另立新王?你这是大逆不道!” 孙立志则将张居正拉至一旁,“张大人此言差矣,太祖震怒,神庙震颤降下天劫,这是所有人有目共睹之事,此乃先祖明示,何来大逆不道。” “是啊是啊,这天象大家可是有目共睹……” “这可不就是太祖降下明示,我等自当遵从啊……” 正当众人附和庞太师之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 “庞太师,陛下这还没有死,你就张罗着另立新王,你这与谋反何异啊?” 众人闻言纷纷回头望去,这声音的主人,正是此时闲庭信步走上阶梯的沈天君。 庞太师冷哼一声,“沈大人,当日在朝堂上可是你一手促成陛下登基的,陛下遭此劫难,你罪不可赦!你这祸乱朝纲的乱臣贼子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来人!把沈天君拿下!” 沈天君轻笑一声,将手中的一枚古朴罗盘拨动了一下,放回了袖中。那罗盘之上,微光一闪而逝。 “庞太师,你是不是忘了这禁军当中是谁说了算?你与孙立志下毒谋害陛下,引动此地煞气,伪造天雷之象,到你这里却成了天谴惩罚?好一个颠倒黑白,倒反天罡!” 庞太师阴沉着脸,“沈天君,你见事不可为,便编出这莫须有的罪名来污蔑老夫。且不说太祖震怒,陛下此时天人五衰,恐怕已经油尽灯枯。你说这天罚是保护陛下,那陛下现在如何?我看你才是倒反天罡!” 随后,庞太师冲着两边的禁军疯狂地呼喊:“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这乱臣贼子拿下!难道你们也想要造反吗!” 沈天君狂笑几声,“庞太师,在场的诸位大人,就让你们看看,到底是谁倒反天罡。” 只见沈天君话音刚落,风便停了。 漫天飞舞的花瓣,失去了风的依托,如同断了线的蝴蝶,纷纷扬扬地落下。 那片积满了浓墨,翻滚着紫色雷霆的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撕开! 一道纯粹的、温暖的、灿烂到极致的金色阳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神圣光柱,不偏不倚,精准地笼罩在了祭天台上那片小小的区域。 光柱之中,那个原本昏迷倒地,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女帝,被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色光晕。 她散落的青丝在光中飞舞,苍白的脸颊竟透出一丝圣洁的红润。那身玄黑的衮服,在阳光下竟反射出点点金芒,仿佛那十二章纹都活了过来。更令人震惊的是,在她嘴角残留的血迹,竟在这金光照耀下,缓缓消散! 方才那紫雷滚滚,天崩地裂的“天谴”景象,与此刻这祥光普照,宛如神迹的画面,形成了无比荒谬、又无比震撼的对比! 所有人都傻了。 台下的百姓张大了嘴,忘了言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更是激动地跪倒在地,热泪盈眶地高呼:“神迹!是神迹啊!是太祖皇帝在庇佑我朝女帝!” 台上的百官瞪圆了眼睛,忘了呼吸。一位刚才还在附和庞党的官员,此刻双腿一软,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刚刚还在高喊“天谴”,叫嚣着“拨乱反正”的官员,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他们看看天上的窟窿,又看看光柱里的女帝,大脑一片空白。 庞巍站在光柱的边缘,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那抹刚刚浮现的、胜券在握的笑意,彻底僵在了脸上。 不!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毒药是他亲手所制,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为何会变成这样! 庞巍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僵硬。 也就在这一刻,他看到,沈天君的手,对着神庙后山的方向,轻轻做了一个抬起的动作。 神庙后山之巅,古松之上。 袁天罡的双眼,陡然迸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时机,已到! 第39章 金龙神迹 神庙后山之巅,古松之上。 袁天罡看着那道破开乌云、精准笼罩祭天台的金色光柱,即便是以他神藏境巅峰的心境,也忍不住掀起了惊涛骇浪。 自家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呼风唤雨,逆转天象! 这已非凡人手段,近乎神明! 但他没有时间去深思,沈天君那轻轻抬手的动作,便是他等了许久的信号。 袁天罡不敢有丝毫耽搁,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雄浑的真气轰然运转,四肢百骸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轻微爆鸣。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裹,入手温热,正是沈天君事先交予他的关键之物。 没有丝毫犹豫,他将油纸包猛地抛向空中。 “破!” 一声低喝,指尖一道凝如实质的凌厉真气激射而出,精准地击中了半空中的油纸包。 纸包瞬间炸开,无数淡金色的粉末,如同被点亮的星尘,在空中弥漫开来,散发出一股奇异的、令人心神宁静的药香。 袁天罡双目精光暴涨,双掌齐出,磅礴的真气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粉末一粒不漏地悉数包裹。他脸色微微泛白,额角渗出细汗,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真气,将那些粉末状的解药,完美地融入到自己的真气之中。这不仅仅是力量的融合,更是意志的雕琢! 原本无形的真气,在融合了药粉之后,竟开始散发出璀璨的金色光芒,一股浩瀚、威严、古老的气息冲天而起! 袁天罡神情肃穆,双手在胸前飞速掐动繁复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吼——!” 一声高亢的、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龙吟,骤然响彻云霄!那声音并非从他口中发出,而是由那团金色真气震荡天地所产生的共鸣! 那团金色的真气在他的操控下,开始剧烈地翻滚、拉伸、变形!龙头、龙角、龙身、龙爪、龙尾……一个栩栩如生的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成型! 片刻之间,一条长达数十丈,通体由纯粹金光构成的神龙,盘踞在了古松之顶!它周身电弧缭绕,金光刺得人不敢直视! 它鳞甲分明,每一片都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龙须飘逸,无风自动;一双龙目开阖之间,竟有神光流转,威严到了极点! 山下广场上的所有人,刚刚从天降光柱的神迹中回过神来,便又被这声震彻山谷、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龙吟骇得心胆俱裂。 他们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当看到神庙后山之巅那条搅动风云的金色巨龙时,所有人的大脑都彻底宕机了。 “龙……龙!是真龙!” “天啊!那是什么!?我不是在做梦吧!” “神龙!是神龙现世了!庇佑我大炎!” 如果说刚才的光柱只是让他们震撼,那么此刻亲眼目睹传说中的神兽降临,带给他们的,是深入灵魂的敬畏与臣服! 庞巍脸上的肌肉已经彻底僵死,他死死地盯着那条金龙,眼中的血丝几乎要崩裂开来。 不!这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幻觉,一定是幻觉!是那袁笑之埋下的黑火油动静太大,震伤了所有人的脑子,产生的集体幻觉! 什么天降祥瑞,什么神龙护主!这一定是妖术!是沈天君那个竖子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障眼法! 然而,他的理智在疯狂咆哮,他的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袁天罡站在那神龙之侧,衣袍被龙威带起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遥遥对着祭天台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掌挥出! “去!” “吼——!!!” 金色巨龙发出一声更加威严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冲天而起,随即一个摆尾,带着无可匹敌、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祭天台俯冲而来! 金光划破长空,龙威浩荡百里! 整个山体都在这股威压下嗡嗡作响,之前被袁笑之引爆黑火油造成的震动余波,此刻竟与这龙威形成了诡异的共鸣! 山下的百姓再也支撑不住,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对着那俯冲而下的神龙,疯狂地叩首膜拜,口中的呼喊汇聚成信仰的洪流。 “太祖皇帝显灵了!神龙护佑我大炎!” “陛下乃真命天女!天命所归啊!”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彻底淹没了之前所有的质疑与恐慌。 祭天台上,庞巍身边的那些党羽,一个个面如死灰,双腿筛糠般抖个不停。孙立志更是两眼一翻,口吐白沫,竟当场吓晕了过去。 他们可以不信鬼神,但他们不能不信自己的眼睛! 如此神迹,已经超出了他们认知的一切范畴! 沈天君静静地站在光柱旁,看着那条由袁天罡真气与解药构成的金色巨龙呼啸而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一切,尽在掌握。 金龙并未直接冲向凰曦,而是在抵达祭天台上空时,庞大的身躯开始盘旋。 它围绕着那道金色的光柱,一圈,又一圈。 一股柔和而又充满磅礴生机的力量,从龙身上散发出来,将地上的凰曦缓缓托起,悬浮于半空之中。 在万众瞩目之下,女帝衣袂飞舞,青丝飘扬。那张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此刻在金光的映照与龙气的滋养下,竟渐渐浮现出一丝健康的红润。 “昂——!” 神龙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仿佛在宣泄着对胆敢伤害君上之人的无尽愤怒。 下一刻,它庞大的身躯猛然一收,化作一道耀眼到极致的金线,如同撕裂空间的闪电般,瞬间没入了凰曦的眉心! 万籁俱寂。 光柱散去,龙影消失。 那股柔和的力量托着凰曦的身体,缓缓地、平稳地,落回了祭天台的地面。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随后,在无数道紧张、期待、敬畏的目光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凤眸之中,起初是坠入无边黑暗的迷茫与虚无,紧接着,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中流淌,驱散了死亡的寒意。她能清晰地“看”到,一股金色的、充满生机的力量正在自己的经脉中横冲直撞,与一股阴冷、恶毒的黑色力量疯狂厮杀。 濒临死亡的感觉依旧让她身体有些虚弱,四肢百骸中那股被强行压制住的剧痛,似乎还残留着余威。 就在这时,凰曦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绞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那股金色力量强行拧在了一起! “噗——!”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弯下腰,张口喷出一大口乌黑腥臭的血液。 那黑血溅落在洁白的汉白玉台阶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蒸腾起一缕缕带着腥臭味的诡异绿雾,将坚硬的地面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剧毒!真的是剧毒!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心中都冒出了这个念头。 刚才还在叫嚣“天谴”的官员,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一屁股瘫坐在地,口中喃喃自语:“罪过,罪过啊……” 这哪里是什么天罚?这分明是有人下毒谋害,而太祖皇帝显灵,派来神龙为女帝解毒护驾!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万千柄出鞘的利剑一般,齐刷刷地射向了还僵立在台上的庞巍! 凰曦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及时地搀扶住了她的手臂,一股纯粹的暖流顺着手臂渡入,瞬间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她侧过头,看到了沈天君那张波澜不惊、却仿佛能安定一切的脸。 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已胜过千言万语。那眼神中有询问,有关切,更有“一切有我”的承诺。 凰曦对着他微微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无碍,随即缓缓站直了身体,重新挺起了属于帝王的脊梁。 沈天君松开手,向前一步,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挡在了她的身前。 他冰冷的目光,穿过空气,直直地锁定在庞巍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老脸上。 “庞太师,”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看到了吗?”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那滩还在冒着绿烟、腐蚀着地面的黑血,又指了指身后虽然虚弱、却已重新恢复了血色、威仪天成的女帝。 “这,才是真正的神迹。神龙护主,乃是天命所归。” 他的声音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如同审判般的弧度。 “而你,”沈天君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这个伪造天象,毒害君上,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又该当何罪?!” 第40章 铁证 沈天君那句“又该当何罪”,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神庙广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庞太师……” 一道苍老而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工部尚书张居正,这位素来以耿直刚正着称的老臣,此刻满脸的骇然与痛心。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颤抖地抬起手指着庞巍。 “您……您是三朝元老,是陛下的亚父,是看着陛下长大的啊……” “您……为何要行此弑君之事?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他的质问,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悲鸣。悲的是,他所敬重了一辈子的朝堂砥柱,竟是如此一个狼心狗肺之徒;鸣的是,这大炎王朝的朝堂,竟已腐朽至此! 然而,面对这千夫所指的境地,庞巍那张老脸上的僵硬与惊骇,竟一点点褪去。他缓缓挺直了腰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扫过满脸悲愤的张居正,又扫过阶下神情冰冷的沈天君。他心中甚至升起一丝侥幸,只要咬死不认,搅混这潭水,未必没有生机! “呵,张大人,你老糊涂了吗?” 庞巍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阴冷,“无凭无据,仅凭这沈天君的一面之词,和他弄出来的这些神神鬼鬼的把戏,就想定老夫的罪?” 他猛地一指沈天君,声色俱厉地转向台下众人。 “诸位都看到了!方才天雷滚滚,这乃是司天监早已勘定的天象!可这沈天君挥手之间,风停云散,金光普照,甚至召来金龙幻影!此等呼风唤雨、颠倒乾坤的手段,是凡人能有的吗?” “依老夫看,此人根本就是个妖人!是他用妖法迷惑了陛下,篡改天象,伪造神迹,企图再将这弑君的罪名,嫁祸到老夫的头上!” 这番话,当真是颠倒黑白,倒反天罡! 在场的众人再次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是啊,庞太师下毒,他们没看见。可沈天君挥手间改变天象,他们可是亲眼所见!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庞巍看着众人脸上的动摇,心中稍定。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搅弄风云。只要水够浑,他就有机会脱身! 他要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妖法”二字上! “沈天君!你这蛊惑君心,祸乱朝纲的妖人!还不束手就擒!”庞巍声色俱厉,试图重新夺回主动权。 然而,沈天君看着他拙劣而又卖力的表演,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无。 他只是笑了。 那是一种看穿了跳梁小丑所有把戏的、带着几分怜悯的笑。 “庞巍,你这老狐狸,颠倒是非的本事,确实是天下无双。” 沈天君轻轻鼓了鼓掌,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祭天台上,显得格外刺耳。“你的表演,很精彩。” “既然如此。”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庞巍那张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而是扬声长喝: “袁笑之!” 声音穿云裂石,传遍整个山谷。 下一刻,异变再生! “唰!唰!唰!” 神庙广场的四面八方,屋檐之上,山道之间,骤然冒出了无数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身影!他们如同鬼魅一般,利用方才天象异变的混乱早已潜伏到位,此刻悄无声息地出现,将整个广场包围得水泄不通! “噌——” 不知是谁带头,上千柄绣春刀同时出鞘半寸,那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带着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瞬间笼罩全场! 所有官员都吓得魂飞魄散,那些原本还支持庞巍的官员,更是面如土色,双腿筛糠。 不等众人反应,一条由锦衣卫组成的通道,从人群中被强行分开。 袁笑之面沉如水,身披麒麟袍,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他每一步踏上汉白玉台阶,都发出沉闷的回响,仿佛不是踩在石头上,而是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上。在他身后,一队锦衣卫正押解着几个衣着各异,被堵住了嘴,拼命挣扎的囚犯。 在囚犯之后,还有几名锦衣卫,抬着数个沉甸甸的大木箱,一步步踏上神阶,来到了神庙之前。 当庞巍看清被押解上来的那几个人时,他那双刚刚还闪烁着阴狠光芒的眼睛,瞬间凝固了。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瞳孔猛地收缩! 怎么会……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而在他身后,那几个庞党的死忠,在看清来人后,反应比他还要不堪。 吏部侍郎钱林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而刚刚被亲信掐着人中,勉强苏醒过来的礼部尚书孙立志,在看清其中一个囚犯的脸后,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呃”声,两眼一翻,这次是彻底地、不带半点表演成分地晕死了过去。 “噗通!” 袁笑之带着人犯与物证,来到凰曦面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启禀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袁笑之,奉命行事,不辱使命!相关人犯、物证,已悉数带到!” 凰曦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属于帝王的冷冽。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平身。 整个过程,她一言未发。 但她的存在,她的姿态,就是对沈天君最大的支持与信任。 沈天君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重新锁定在庞巍那张死灰一片的老脸上。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那些囚犯和箱子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庞太师,你不是说,我无凭无据,全靠一张嘴吗?” 他随手一指那个被押在最前面的、身穿司天监官袍的囚犯。“那你且看看,这位是谁?” 庞巍嘴唇哆嗦着:“一派胡言……老夫怎么会认识这些人!” “是吗?”沈天君嘴角一勾,对袁笑之道:“袁指挥使,让他开口。” 袁笑之上前,一把扯掉那人嘴里的布团。 那人立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对着庞巍拼命磕头:“太师救我!太师救我啊!是您!是您给了我五万两银子,让我破坏天象仪,误导监正大人的啊!我都是听您的吩咐啊!” 沈天君冷眼看着这一幕,转向庞巍:“听清了吗?司天监监正的亲传弟子。” 他又指向旁边一个穿着道袍,仙风道骨,此刻却抖得如同筛糠的道士。 “这位,城外清风观的观主。神庙地下的暗河,是你告诉庞太师的吧?里面的黑火油,也是你让人灌进去的吧?” 那道士早已吓破了胆,不等袁笑之动手,自己就挣扎着喊道:“冤枉!是庞太师!是他用我全观上下的性命威胁我!我若不从,他就要屠我满门啊!陛下饶命!沈大人饶命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面色蜡黄,眼神躲闪的半百老者身上。 “还有这位,太医王大人,这可是您的得意门生。用来毒害陛下的‘幽魂引’,就是出自他手。庞太师,你让孙立志将此毒藏于法螺之中,借山风吹向陛下。好一招杀人于无形的毒计,真是好计谋!” 沈天君每说一句,庞巍的脸色就更白一分。当他说完,庞巍已经面无人色,身形摇摇欲坠,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喃喃:“胡言乱语……污蔑,这都是污蔑......” “污蔑?”沈天君冷笑一声,猛地一脚踢开旁边的一只木箱。 “哐当!” 箱盖翻开,黄澄澄的金条和一叠叠厚厚的银票混杂着账本,在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是你的心腹孙尚书,用来收买他们的赃款,和这些银两入出的账簿!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哐当!” 他又踢开第二只箱子,里面是各种晒干的花卉药材。 “这些,是太医王大人和孙尚书前去花圃采买的记录,每一种,都是‘幽魂引’的主材!人证在此,物证也在此!” “哐当!” 第三只箱子被踢开,里面是大量的书信!沈天君随手拿起一封,展开在众人面前,那熟悉的笔迹,正是出自庞巍之手! “至于这些墨宝,太师想必不陌生吧?这都是锦衣卫从你们府上搜出的往来密信!” 人证!物证!赃款!密信!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四座无法撼动的大山,轰然压下! 庞巍所有的辩解,所有的狡辩,在这些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那么的可笑至极! 他终于崩溃了,指着沈天君,状若疯魔:“是你!都是你设的局!是你陷害我!是你!” 女帝凰曦一步步走至庞巍身前,阳光为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威严而神圣。 她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却如丧家之犬的“亚父”,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庞太师,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第41章 惊天大礼 庞巍那张死灰色的脸,在极致的僵硬过后,竟缓缓抽动起来。 “呵……” 一声干涩的、仿佛破风箱般被强行撕扯开的轻笑,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从低沉的呢喃,变成了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挺直了那本已佝偻的腰杆,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张清冷绝美的帝王面孔,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老泪纵横!台下百官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笑骇得连连后退,仿佛眼前不是一位太师,而是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恶鬼。 这笑声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反而带着一种病态的、棋逢对手的欣赏与快意! “好……好一个以身为饵,好一个将计就计!” 庞巍止住笑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迸射出骇人的精光。他看着凰曦,第一次,不再用那种看待晚辈的眼神,而是用一种审视对手的目光。 “老夫自问算计了一生,教导过的众皇子,有的心胸狭隘,有的懦弱无能,有的耽于享乐,没一个能堪大用!老夫原以为,我大炎的根,已经从上到下,全都烂透了!” 他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老夫不甘心啊!想当年,老夫与先帝金戈铁马,南征北战,为我大炎王朝开疆拓土,打下了这万里江山!但凰曦,到了你父亲这里,他却成了一个只知道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沉迷丹道,将朝政视为敝履的昏君!” “难道要老夫眼睁睁看着先帝与我等用鲜血换来的基业,就这么一代代败落下去吗?既然凰家的男儿都是扶不起的烂泥,那这江山,这至尊之位,便由我庞巍来坐!有何不可!” 疯了! 他彻底疯了! 这番大逆不道、形同谋逆自白的言论,让台下百官骇得面无人色,腿脚发软,更有甚者已经瘫倒在地。就连素来沉稳的张居正,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庞巍却恍若未闻,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凰曦,又缓缓扫过她身旁那个渊渟岳峙,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沈天君。沈天君的目光并未与他对视,而是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庞巍那藏于宽大袖袍中的右手上。 “老夫唯一没想到的,是你。”庞巍的语气中,竟带着一丝真正的遗憾,“我教过的所有学生里,你才情无双,聪慧过人,却偏偏……是个女儿身。” “更让老夫没想到的是,你的身边,竟会凭空杀出这么一个沈天君!”他猛地指向沈天君,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怨毒,“若不是他!若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老夫的百年大计!如今这天下,早已在我手中,我大炎王朝,必能称霸天下,指日可待!” “老夫……竟会栽在你们两个的手上!栽在我当初,最看不起的一个长公主手上!” 他仰天长叹,满是悲凉。 “庞巍。” 凰曦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自说自话。 她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阳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正好将庞巍笼罩在阴影之下,仿佛天命的裁决。 “朕在你府上求学,经史子集,哪一门功课,朕不是甲上?” “朕的治国策论,满朝皇子,又有谁人能出朕之右?” “你明知朕的才学,明知朕的抱负,却依旧视朕为无物。” 女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就因为朕是女子之身,便断定了朕守不住这万里江山?” “就因为朕是女子之身,你便觉得,朕的才华与抱负,都一文不值?” 她微微俯身,龙袍上的金凤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仿佛要振翅高飞。她直视着庞巍那双浑浊的眼睛,凤眸之中,是前所未有的锐利与威严。 “焉知女子,便无鸿鹄之志?” “焉知朕,便不能带领大炎,重铸辉煌!” “如今你也看到了,朕得神龙庇佑,朕才是这天命所归,朕必将带着大炎成就无上霸业,睁开你得狗眼给朕看着!”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沈天君庇护的脆弱帝王,而是真正君临天下,俯瞰众生的昭宁女帝! 那股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仪,混合着她压抑多年的雄心壮志,如山崩海啸般席卷而出,让庞巍心神剧震,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狼狈地跌坐在地。 他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燃着熊熊烈火的凤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呵……”庞巍惨然一笑,所有的精气神,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他无力地瘫坐在地,口中喃喃自语。 “成王……败寇……”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怎能不知道他这位学生才情无双,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 想到这里,庞巍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女帝身旁的沈天君,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明意味。 凰曦眼中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失去斗志的老人,她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缓缓站直身体,不再看这个昔日的“亚父”一眼。 “来人。” 她清冷的声音,响彻整个神庙广场。 “庞太师祸乱朝纲,犯上弑君。将庞巍及其党羽,悉数押入诏狱,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遵旨!” 袁笑之沉声应喝,对着身后的锦衣卫一挥手。 数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朝着瘫坐在地的庞巍走去。 大局已定。 然而,就在锦衣卫的手即将触碰到庞巍的肩膀时! 那个本已瘫软如泥,状若疯魔的老人,猛地从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从地上暴起,直冲凰曦心口! “陛下!” “护驾!” 惊呼声四起! 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到了极点!谁也没想到,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竟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速度! 他与凰曦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狗贼!” 沈天君厉喝一声,他的反应比所有人的惊呼都快。几乎在庞巍起身的瞬间,他已如鬼魅般横跨一步,将凰曦猛地拉入自己怀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金光,比闪电更快! “噗嗤——!” 一柄金色的、华丽的绣春刀,后发先至,精准无误地从庞巍的后心穿透到前胸。温热的鲜血顺着刀身缓缓滴落,染红了女帝眼前的地面。 庞巍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距离凰曦的龙袍只有半寸之遥。 他使出全身的力气,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面色冷峻如万年冰山的年轻人。 沈天君一直提防着庞巍,他从不相信一个筹谋一生的老狐狸,会在一败涂地后心甘情愿地认输。那看似认命的姿态,不过是发动致命一击的伪装。 庞巍伸出枯槁的手,紧紧地抓着沈天君的肩膀,脸上露出了一股释然而又疯狂的笑意。 “沈天君……老夫……老夫一生识人无数,却看错了你……” 庞巍咧着嘴,哇的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你这等枭瘣之才……竟甘心……屈居于一女子之下……真是……暴殄天物……” 他死死地盯着沈天君,又看了一眼他怀中安然无恙的凰曦,怨毒地笑了起来。 “不过……无妨……沈大人……老夫给你和……我们尊贵的陛下……还准备了一份……惊天大礼……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头颅猛地垂下,彻底断了气。 第42章 尘埃落定 庞巍的身体,带着尚未散尽的余温,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埃。 “惊天大礼?” 沈天君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那具尸体一眼,仿佛那不是一个筹谋半生、险些颠覆了整个王朝的枭雄,而只是一块路边的顽石。 他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在怀中的女帝身上。 开玩笑,普天之下谁都能出事,唯独凰曦不能出事。这姑奶奶可是和自己的身家性命深度绑定,她要是出事了,那自己不也得跟着嘠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凰曦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剧毒初解后的虚弱,以及方才那场近在咫尺的刺杀带来的心神冲击。 沈天君眉头微蹙,抱着她的手臂下意识地紧了紧,一股温和雄浑的真气悄然渡了过去,如涓涓细流,稳住她激荡的气血,也抚平她心中的惊悸。 怀中的温香软玉,隔着华贵的龙袍,依然能感受到惊人的柔软与弹性。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体香,混杂着她身上独特的龙涎香味道,蛮横地钻入鼻息。这味道,比世间任何一种奇花异草都更加动人心魄,让人心猿意马。 凰曦也被庞太师的临死反扑惊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生死一线的冰冷,与此刻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形成了天壤之别的反差。那心跳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镇定心神的魔力,让她瞬间找到了主心骨,驱散了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那股独特、阳刚的男子气息,霸道地包裹着她。感受到沈天君怀抱中的温暖,她紧绷着的娇躯一点点地放松下来,甚至有些贪恋这份安稳。 凰曦明显的感觉到她的脸颊,在发烫,热度几乎要蔓延到雪白的耳根。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不争气的心脏在怦怦狂跳,几乎要盖过对方的声音。 四目相对。 沈天君的眼中,是纯粹的关切与审视,不带一丝杂质,倒映着她的身影。可凰曦却觉得那道目光比祭台上方的阳光还要灼人。 她慌乱地避开了视线,雪白脖颈上泛起一层动人的粉色,声音细若蚊吟。 “沈爱卿……朕……朕没事。” 这一声“朕”,说得毫无底气,反倒更像小女儿家的娇嗔,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依赖。 沈天君也是一怔。 眼前这个脸颊红润,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娇羞之态的女子,与那个孤高清冷、威仪天成的女帝,判若两人。 听到她开口说无碍后,他才如梦初醒般,慌忙松开了手。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后退半步,拱手行礼,轻咳了一声,语气却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微臣急于护驾,多有冒犯,还请陛下降罪。” 他这一退,那份温暖的包裹感瞬间消失,凰曦心中竟生出一丝空落落的感觉。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异样,努力板起脸,试图找回属于帝王的威严,可脸上的红晕却怎么也褪不下去,反而更添了几分欲盖弥彰的娇艳。 “情势危急,何罪之有。沈爱卿护驾有功,朕……朕回宫后,再做封赏。” 一旁的焰灵姬撇了撇嘴,看着这两人之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只觉得空气都开始出现一些古怪的酸臭味。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对着旁边那个抱着绣春刀,正看得津津有味,一副“吃瓜”表情的袁笑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袁指挥使,庞太师的党羽还跪在这里,还不快押解人犯,清理现场!” “啊?哦哦!是!” 袁笑之一脸意犹未尽地回过神来,嘿嘿一笑,连忙挥手对着身后的锦衣卫下令。 “将所有涉案人犯,全部押入诏狱!封锁现场,清点罪证!” “遵命!” 锦衣卫的行动,打破了祭台上的沉寂。 随着一众乱臣贼子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拖走,在场的百官也终于从那场惊天变故中缓过神来。他们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那滩腐蚀地面的毒血,再看看威仪天成的女帝和她身前那道如山般的身影,有人心生敬畏,有人眼中后怕,有人畅快,有人欣慰。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神阶,生怕惊扰了这位刚刚经历神迹、又遭遇刺杀的真命天女。 也就在这时,沈天君的脑海中,响起了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粉碎“祭天之变”阴谋,守护社稷安定,挽救女帝凰曦性命,扭转国运!】 【主线任务:保护女帝顺利祭祖,已完成!】 【任务评级:完美!】 沈天君心中一振,来了! 【奖励1:国运恢复20%!当前国运﹣15%→5%!】 “不错,国运才是根本。这国运终于成为正数了!”沈天君暗自点头。他能感觉到,冥冥之中,笼罩在整个大夏王朝上空的阴云都消散了些许,这是他立足的根基。 【奖励2:特殊建筑图纸《卧龙井》!——可镇压一方地脉,汇聚龙气,持续提升国运凝聚速度!】 【奖励3:100年命元!】 一股磅礴精纯的生命力,如同最温润的暖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滋养着他的每一个细胞。沈天君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说到底命元才是硬通货,先前的几次抽卡基本上透支了他的命元。哪怕是先前完成任务奖励了一些命元,但依旧有些杯水车薪了,这也是为什么上次获得了抽卡奖励他依旧没有抽卡的原因。这100年命元,堪称雪中送炭! 【奖励4:特殊召唤卡*1!】 “哦?又来一张?不知道这次需要多少命元才能抽取……”沈天君心中盘算着。 还没等他高兴完,又一连串的提示音响起。 【叮!支线任务:破坏祭祀大典,已完成!】 【任务评级:完美!】 【获得奖励:将军令*1。持此令,可于任意地点召唤三千玄甲重骑!悍不畏死,所向披靡!】 “三千玄甲军!”沈天君心头一热,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画面。这可是一支能改变局部战局的王牌力量! 【检测到女帝心绪出现剧烈波动,宿主再次拯救女帝于危难,女帝攻略系统中好感度大幅度提升!】 【当前好感度:60%(芳心暗许)】 【因好感度突破临界点,触发特殊奖励:国运奖励加成100%!】 【当前国运:5%→25%!】 “卧槽?!”沈天君差点没绷住表情,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看似不正经的攻略系统,竟然还能上bUFF。” 沈天君暗自琢磨着,这以后恐怕还是得以国事为重啊,自己多去寝宫慰问慰问女帝陛下。 他正眉开眼笑地盘点着收获,心情一片大好。然而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碰撞的凌乱声响,从神阶下飞速传来。 “报——!!” 一名身披甲胄禁军校尉,连滚带爬地冲上祭天台,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惊恐。 他甚至来不及行跪拜大礼,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启禀陛下!北境……北境八百里加急请陛下速速回宫定夺!” 刚刚才恢复平静凰曦,在听到“北境”二字时,娇躯猛地一颤,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速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那校尉抬起头,“蛮族大军三十万狼骑,撕毁盟约,悍然南下!” “我北境守军猝不及防,连失三城!北境长城……危在旦夕!” “北境统帅林将军……已、已为国捐躯!” 轰!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凰曦心上。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要站立不稳。 那校尉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最令人绝望的呐喊: “大皇子殿下……已被蛮族生擒!” 沈天君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凰曦的手臂,心中暗自沉吟。 前脚血肉屠夫潜入华清宫行刺,后脚北境蛮族就起兵了。若是庞巍得逞,恐怕这三十万狼骑会直逼皇城。 这就是庞太师所谓的……惊天大礼? 引狼入室,内外夹攻,釜底抽薪!好一招绝户计! 第43章 请命出征 北境急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祭天大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皇宫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凰曦端坐在龙椅之上,刚刚换下的龙袍还带着祭台上的阳光气息,可她的脸色却比殿外的寒风还要苍白。 北境边军的参将贺正,声音嘶哑,将北境的惨状一一道来。 “三日前深夜,蛮族突然发动夜袭,就在林将军集合军士的时候,军营里的副将徐太发动兵变,袭击了镇守城关的将士们,打开图拉城的城门。” “蛮族三十万狼骑,在主帅呼延灼的带领下,长驱直入!我北境守军毫无防备,仓促应战,死伤惨重!” “林将军率亲卫营死战不退,力竭被擒……被那蛮族贼首呼延灼,当场斩杀,尸身高悬于乌索城城楼之上!” “如今,狼骑军已连破我北境三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北境百姓,流离失所,死伤不计其数!” “大皇子殿下……亦是在乱军之中,被蛮族生擒!” 贺正的话每一个字,都犹如一柄重锤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尸身悬城! 这是何等的羞辱! 这不仅仅是杀了大炎的将军,更是在践踏整个大炎王朝的尊严! “砰!” 工部尚书张居正须发皆张,一拳狠狠砸在身前的玉阶上,目眦欲裂。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他猛地转身,对着龙椅上的凰曦泣血叩首,“陛下!蛮族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此仇不报,我大炎颜面何存!臣恳请陛下,即刻发兵,集结全国之力,与蛮族决一死战,夺回失地,为林将军报仇雪恨!” 张居正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悲愤与决绝。 然而,他话音刚落,兵部侍郎便一脸苦涩地出列。 “陛下,那蛮族三十万狼骑,皆是精锐,蓄谋已久。我大炎承平多年,各地兵备松弛,若要调集足以抗衡三十万狼骑的大军,清点粮草、征调兵马、集结开拔……没有三个月,根本无法成行啊!” 一直站在殿角的沈天君,在听到“三十万狼骑”和“三个月”这两个数字时,眼神骤然一凝。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那张金光闪闪的【将军令】。 【持此令,可于任意地点召唤三千玄甲重骑!悍不畏死,所向披靡!】 三千对三十万? 若是寻常兵马,无异于螳臂当车。但……玄甲重骑,不同!那是系统的出品,是真正的王牌! 沈天君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捻动,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三个月?”张居正霍然回头,怒视着兵部侍郎,“等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北境的百姓还能剩下几个活口?” “可……可国库空虚,仓促出兵,无异于以卵击石啊!”兵部侍郎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一个雍容华贵的身影从宗室的队列中走出,正是大皇子的亲叔叔,荣亲王。 他先是对着凰曦行了一礼,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温吞,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陛下,张大人稍安勿躁。兵部侍郎所言,乃是老臣之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面色各异的朝臣,继续说道:“发兵要三个月,实在太久。况且,发动如此规模的战争,耗费何止亿万?我大炎连年灾害,先帝又……咳,总之,国库早已捉襟见肘。若再强行征兵征粮,激起民变,岂非是腹背受敌,动摇国本啊?” “依本王之见,当务之急,并非是打打杀杀。”荣亲王话锋一转,终于露出了他的真实目的,“蛮族此次南下,无非是为了财帛与粮食。大皇子殿下又在他们手中,为殿下安危计,为天下苍生计,不如……我们先派使者前往蛮族王庭,与之议和。许以金银,割让几座边境荒城,先将大皇子殿下赎回来,再徐图后计。此乃保全社稷之上上之策!” “一派胡言!”张居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荣亲王的鼻子破口大骂,“刚不是还国库空虚?议和送钱国库就不空虚了?这是割地赔款,丧权辱国!林将军尸骨未寒,三十万狼骑正在我大炎的土地上肆虐,你却要我们卑躬屈膝去求和?荣亲王,你的骨头呢?” 荣亲王脸色一沉:“张居正,本王是为江山社稷着想!你这般好勇斗狠,是想将我大炎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为江山社稷?我看你是怕了!是软骨头!” “你……” “陛下,荣亲王所言甚是,当以国事为重,现在国力空虚,不可轻动刀兵啊!” “陛下,张大人忠勇可嘉,但蛮族势大,不宜硬拼!” “请陛下三思,大皇子被俘,议和方是上策!” 一时间,朝堂之上,主和派的声音竟渐渐压过了主战派。 不少臣子,本就是庞巍倒台后的墙头草,如今听闻北境惨败,更是吓破了胆,纷纷附议荣亲王。 凰曦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吵成一团的文武百官,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直跳,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感觉自己不是坐在威严的龙椅上,而是坐在一艘即将倾覆的破船上。 她刚刚才从一场惊天政变中挣扎出来,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更大的危机便接踵而至。 内忧未平,外患又起。 庞巍……这就是你送给朕的惊天大礼吗? 引狼入室,内外夹攻!先用政变动摇国本,再引蛮族铁蹄入境,无论哪一环成功,大炎都将万劫不复。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绝户计! 她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指甲深深嵌入了雕龙的木纹之中,才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 她想呵斥,想发怒,想将这些主和的软骨头全都拖出去砍了。 可她不能。 先帝沉迷丹道,国库空虚是事实,兵力不足也是事实。 她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像荣亲王说的那样,去向那群茹毛饮血的蛮族低头,用金钱和土地去换取片刻的安宁? 不! 她绝不! 她凰曦,她大炎王朝的帝王,绝不签下任何丧权辱国的条约! 可……不议和,又能如何? 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就在这满朝文武争吵不休,凰曦心力交瘁之际,一直沉默的沈天君,脑海中响起了一道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叮!检测到国运剧烈动荡,主线任务更新!】 【主线任务:出兵北境,夺回林将军尸首,收复乌索城!】 【支线任务:行军至榆林城,收服榆林城军士】 沈天君深吸一口气,这破系统,还真是女帝的及时雨。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身形单薄,却强撑着不肯倒下的女子,看着她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中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再看向殿下那些吵得面红耳赤,却没一个能拿出真正解决办法的所谓栋梁之才,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靠他们? 大炎早就亡了。 也罢。 既然你们都不行。 那就我来。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沈天君缓步从殿角走出。 他玄色的飞鱼服,在这满是朱紫官袍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特制的皂靴踩在光滑的金砖上,竟发出“咚…咚…”的闷响,仿佛不是踏在地面,而是踏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那股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不再是无形无质,而是化作了实质般的压力。正在争吵的张居正和荣亲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那些附和的官员更是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整个嘈杂的大殿,随着他的脚步,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不知何时已走到大殿中央的年轻人身上。 沈天君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径直走到大殿中心,对着龙椅上那个摇摇欲坠、凤眸中满是绝望的帝王,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响彻整个金銮殿! “陛下!” 凰曦猛地一颤,那双黯淡的眼眸中,映出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只听他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臣,沈天君,请命出征!” “愿提三尺剑,为陛下……荡平北境,收复失地!” 第43章 请命出征(下) 沈天君的声音,如同一柄千斤重锤,狠狠砸在金銮殿这潭死水之中,激起千层巨浪。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刚刚还吵得面红耳赤的文武百官,此刻像是被集体掐住了脖子的公鸭,一个个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出征? 就你?一个禁军头子?你拿什么出征? 凰曦娇躯猛地一震。她抬起眼,那双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凤眸,死死锁定了大殿中央那个跪地的身影。 是他。 又是他。 在她最无助,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站出来的,永远是他。 那挺拔的背影,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峦,瞬间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质疑,将她从冰冷的绝望深渊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哈……哈哈……” 一声刺耳的干笑打破了沉寂。 荣亲王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抚着自己保养得宜的胡须,用一种看跳梁小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沈天君。 “沈大人,本王没听错吧?你说……你要出征?”他的轻蔑与嘲讽,不加掩饰。 “北境有蛮族三十万狼骑,不是华清宫里手无寸铁的宫女太监。你一个掌管诏狱、专司侦缉的鹰犬,也敢妄谈领兵打仗?这是在拿我大炎的国运,开玩笑吗!”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 “荣亲王所言极是!军国大事,岂同儿戏!” “沈天君,你可知何为排兵布阵?何为粮草先行?何为安营扎寨?你这是要去送死!” “陛下,万万不可!此人不过是想借机染指兵权,其心可诛啊!” 主和派的官员们找到了宣泄口,纷纷将矛头对准了沈天君,言辞一个比一个激烈,仿佛沈天君不是要去抗击外敌,而是要掘他们祖坟。 张居正气得胡子都在抖,他刚想出列驳斥,却被沈天君一个眼神制止了。 只见沈天君缓缓从地上站起,甚至没有去看叫嚣的荣亲王一眼。他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不迫,那股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随着他的起身,悄然弥漫开来。 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他依旧对着龙椅上的凰曦,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陛下,荣亲王说得对。” 众人一愣。 就连荣亲王自己都愣住了,这小子转性了? 沈天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继续说道:“若要集结全国大军,与三十万狼骑正面决战,臣,的确不行。臣既不知兵法,也不懂韬略。”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短处”,让准备好一肚子攻击言辞的官员们,全都噎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脸色憋得通红。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扫过殿下众人,“诸位大人谁能告诉我,按部就班地征兵、调粮、开拔,需要多久?” 兵部侍郎下意识地回答:“最快……也要三个月。” “三个月?”沈天君冷笑一声,“三个月后,北境还有几座城池是我大炎的?还有几个百姓能活着见到朝廷的大军?大皇子的头颅,是不是也和林将军一样,被挂在某座城头,供蛮族取乐?”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刚刚还叫嚣的官员,瞬间哑火,面色变得无比难看。 沈天君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往前踏了一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荣亲王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臣请命出征,并非是要与蛮族决一死战。而是要率一支精锐,以最快的速度,奔袭北境!” “臣此去,有三个目的。”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声音铿锵有力。 “其一,夺回林将军的尸首!我大炎的将军,可以战死沙场,但绝不能死后还受此屈辱!”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眼中寒芒一闪。 “其二,收复失地,我大炎的每一寸土地决不允许他人染指!”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望向龙椅上的女帝,一字一顿。 “其三,臣要让那些蛮子知道,也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大炎,皇帝尚在,军魂未死!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 “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 这一句话,如惊雷滚滚,在金銮殿内轰然炸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心神俱颤! 张居正浑身一震,看着沈天君的背影,老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这才是大炎男儿该有的血性!这才是面对强敌该有的态度! 凰曦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的指尖在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那颗被绝望和无力层层包裹的心,仿佛被一道炽热的岩浆,猛地冲开了一道裂口。 她看着他,看着那个在满朝文武的退缩和懦弱中,唯一逆流而上的身影。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这才是她想做的,这才是她身为帝王,该说的话! 可她不能,她有太多的顾忌,太多的掣肘。 而他,却替她说了出来。用一种最决绝,最悍然的方式。 荣亲王脸色铁青,强自镇定道:“说得好听!一支精锐?你有多少人?一百?一千?北境天寒地冻,千里迢迢,你拿什么去跟三十万狼骑斗?” “臣,不要国库一两银,不要朝廷一粒米。”沈天君平静地回应,“臣只要陛下三样东西。” 凰曦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讲。” “一,请陛下赐臣先斩后奏之权!凡遇阻挠军令、通敌叛国者,无论官职高低,皆可斩!” “二,请陛下将京城禁军交袁笑之统领。京城安危,重于一切。” “三,臣要三千匹最好的战马!” 她猛地站起身,龙袍上的金凤仿佛活了过来,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她一步步走下御阶,那双曾被惊惶与无助占据的凤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与滔天的帝王威仪。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她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了沈天君的面前。 四目相对。 他的眼中,是山海倾覆亦不变的沉稳。 她的眼中,是挣脱所有枷锁的决然。 “沈天君。”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你可知,你此去,九死一生?” “臣,知。” “你可知,你若败了,朕与这大炎,便再无退路?” “臣,知。”沈天君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只有一片赤诚,“但臣更知道,陛下若现在低头,那大炎,便真的死了。” 第44章 卧龙参见 金銮殿里的众大臣,这会彻底炸锅了。 一个禁军总指挥使,请命出征? 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 “荒唐!” 荣亲王最先反应过来,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指着沈天君的鼻子,脸上满是鄙夷与不屑。 “沈天君,你不过是区区一个禁军总指挥使,你的职责是护卫皇城,拱卫陛下。北境三十万狼骑,岂是儿戏!你这是想拿我大炎的国运去哗众取宠,谋求战功吗?” “荣亲王此言差矣!” 不等沈天君开口,须发皆张的张居正便站了出来,怒视荣亲王。 “国难当头,沈指挥使有此胆魄,已胜过殿内某些只知割地求和的软骨头百倍!陛下,老臣以为,沈指挥使忠勇可嘉!” 张居正虽也觉得沈天君此举有些鲁莽,但比起荣亲王那副奴颜婢膝的嘴脸,沈天君这声请战,简直让他听得热血沸腾。 “忠勇?我看是愚蠢!”荣亲王冷笑,“张大人,你莫不是老糊涂了?让他去,那不是白白送死吗?还是说,你想眼睁睁看着我大炎最后的精锐,也断送在北境?” “你……” 朝堂之上,再次乱成一锅粥。 凰曦坐在龙椅上,却没有理会下方的争吵。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定在那个单膝跪地的身影上。 是他。 每一次,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站出来的,都是他。 祭天台上,是他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自己。 金銮殿上,是他斩断了那些求和的靡靡之音。 那挺拔的背影,仿佛一根定海神针,让她混乱的心,瞬间找到了方向。 “众位爱卿!” 一声清冷的呵斥,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凰曦缓缓从龙椅上站起,凤眸扫过殿下百官,最后落在沈天君身上。 “今日议到这里。” “退朝。” “沈天君,随朕来养心殿。” 说完,她不顾众人惊愕的目光,转身便走,明黄的龙袍裙摆划过冰冷的金砖,留下一道决绝的弧线。 …… 养心殿。 檀香袅袅,驱散了殿外的寒意。 凰曦屏退了所有宫人,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她和沈天君两人。 没有了百官在侧,她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坚强,那张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她走到沈天君面前,那双曾威仪天下的凤眸中,此刻竟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脆弱。 “沈爱卿,你告诉朕,为什么要请战?” “你知不知道,国库……是空的。” 她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 “先帝痴迷丹道,早已将国库掏空。庞巍一党又常年把持朝政,中饱私囊,如今的国库,连支撑大军一个月的粮饷都拿不出来!” “朕……拿什么去打?” “朕拿什么支持你去打?” 说到最后,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 她不是不想打,她是不能打,是不敢打。 她怕,怕这本就风雨飘摇的江山,在她手中彻底倾覆。 沈天君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故作坚强的女子,终于在自己面前露出了最真实的一面。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陛下,臣去,不需要三十万大军。” 凰曦一怔,抬起泛红的眼眸,不解地看着他。 “臣麾下,有玄甲军三千。” “他们每一人,皆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武道高手,以一敌万,并非虚言。” “此去北境,臣只带这三千人马。” “三千人?” 凰曦失声惊呼,刚刚压下去的泪水,瞬间又涌了上来。 “三千人?沈天君!你疯了!那可是三十万狼骑!是蛮族最精锐的部队!” 她猛地抓住沈天君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因激动而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 “你带着三千人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庞巍余党未清,朝中暗流涌动,你已经是朕身边最能倚仗的支柱。你若是在北境有失,你让朕……如何守住这万里江山?届时国将不国,朕……又该如何自处!” 她的话语激烈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那份帝王的威仪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下几乎破碎,流露出的,是恐惧,是担忧,更是对唯一依靠即将远去的深深不安。 就在这时,一道火红的身影自殿内屏风后悄然转出,正是焰灵姬。她一直在此处隐匿身形,护卫女帝周全。 她对着凰曦盈盈一拜,柔声劝道:“陛下息怒。我家主上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他既然敢只带三千人,那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凰曦看向焰灵姬,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沈天君,心中的惊涛骇浪依旧无法平息。 三千对三十万。 这已经不是有没有把握的问题了,这是天方夜谭! 沈天君看着她满是忧虑的脸庞,心中微动,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陛下,忘了臣曾对您说过的话了吗?” 凰曦心头一颤。 她当然记得。 先帝驾崩那晚,也是在这养心殿,这个男人跪在自己面前,字字铿锵。 他说,他会辅佐自己,扫平奸佞,重整朝纲,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仙朝。 “陛下,兵法有云,攻心为上。蛮族看似势大,实则其魂魄系于一人之身,那便是其主帅呼延灼。” 沈天君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智慧, “臣此去,并非要与三十万大军正面硬撼。有不良帅这等顶尖高手在侧,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只要斩其王,断其魂,则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自会土崩瓦解。三千玄甲军,足以趁势掩杀,收复失地!” “臣向您保证。” 沈天君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彻底拉回现实。 “三个月。” “只需三个月,臣必收复失地,将那蛮族贼首呼延灼的头颅,带回神京,祭奠林将军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臣走之后,焰灵姬会留在宫中保护陛下。袁笑之和锦衣卫,臣也一并交给陛下调遣,足以确保陛下在京中的安危。” 看着沈天君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眸,那里面倒映着自己的身影,清晰无比。 那眼神,仿佛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那番话,让女帝的心中居然产生了一丝的动摇,她居然觉得这看似疯狂的计划,有一丝成功的可能性。 凰曦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相信眼前这个男人。 因为他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好……朕,准你出兵。”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找回了帝王的威严,只是那微红的眼眶,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朕在神京,等你凯旋。” …… 从皇宫回到自己的住处,已是深夜。 沈天君关上房门,屏蔽了外界的一切。 他盘膝而坐,心念一动,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那张在任务奖励后,一直静静躺在系统背包里的【特殊召唤卡】,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系统,使用【特殊召唤卡】!” 【叮!宿主是否确定使用特殊召唤卡?本次召唤需消耗50年命元。】 沈天君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但若能换来一位足以扭转乾坤的臂助,为女帝,为这大炎王朝搏出一个未来,这代价,他付得起,也愿意付! “确定!” 随着他的意念确认,那张卡牌瞬间光芒大盛! 无数玄奥复杂的符文从卡牌上飞出,在沈天君的意识空间中盘旋、交织,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而古老的金色旋涡。 一股浩瀚、飘渺、智珠在握的气息,从旋涡深处缓缓弥漫开来! 那股气息,仿佛引动了九天星辰,演化着周天八卦,带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无上智慧,仿佛要将世间万物的一切变化都纳入掌控! 沈天君心神剧震,仅仅是这股智慧如海的气息,就让他感觉自己的所有心神计谋,在这面前都如同稚子之戏。 这召唤出来的,究竟是何等存在? 【叮!恭喜宿主,成功召唤——】 【神话级谋主——诸葛亮!】 轰! 三个字,犹如暮鼓晨钟,在沈天君的脑海中轰然敲响! 诸葛亮! 卧龙,诸葛孔明! 那个未出茅庐便知三分天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绝世智者! 还不等他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一道身着八卦道袍,头戴纶巾,手持羽扇,面容俊朗,眼眸深邃仿佛蕴含着整片星空的身影,缓缓自旋涡中走出,对着他微微稽首。 “亮,见过主公。” 第45章 出征 次日,金銮殿。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文武百官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引来龙椅上那位女帝的注目。 所有人的视线,都有意无意地瞟向殿角。 那里,沈天君玄色飞鱼服,身姿笔挺如枪。 只是今日,他的身侧,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八卦道袍,头戴纶巾,手持羽扇,面容俊朗,一双眼眸深邃如星空,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神态自若,面对这满朝朱紫,没有丝毫的局促与敬畏,反而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泊。 此人是谁? 不少官员心中都泛起了嘀咕。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太监胤东海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话音未落,凰曦清冷的声音便响彻大殿。 “胤东海,宣旨。” “遵旨。” 胤东海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蛮族犯我疆土,屠我子民,人神共愤!兹,封禁军总指挥使沈天君为镇北将军,领三千军士即刻发兵,总领北境一切军务!另,朕于民间寻得大才,特封诸葛亮为镇北军军师,袁天罡为骠骑大将军,共同辅佐将军,共击蛮夷!钦此!” 此旨一出,满堂哗然! 就他们三个人?带着那所谓的三千人马? 这不是去增援,这是去送死! “陛下,万万不可!” 荣亲王几乎是跳着脚从队列中冲了出来,一张养尊处优的脸涨得通红,唾沫横飞。 “胡闹!简直是胡闹至极!陛下,您可知北境是何等情形?那是三十万穷凶极恶的狼骑!不是三千!更不是三百!” 他痛心疾首,仿佛大炎的江山下一秒就要崩塌。 “沈天君一个黄口小儿,从未上过战场,凭着一腔血勇,就要将我大炎最后的希望断送掉吗?!” 荣亲王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哭腔,转向宗室的方向,捶胸顿足。 “大皇子殿下尚在蛮族手中,如此轻率行事,只会激怒蛮族!万一……万一殿下有个三长两短,臣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先帝啊!” 一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慷慨激昂。 不少原本就心存畏惧的主和派官员,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出列附和。 “荣亲王所言极是,请陛下三思啊!” “陛下,切不可因一时意气,断送国之栋梁,更要顾及大皇子殿下的安危啊!” 就在群臣激愤之时,无人注意到,沈天君身旁的诸葛亮,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羽扇轻摇,仿佛在看一场早已知晓结局的闹剧。 龙椅之上,凰曦的指尖微微发白,她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臣子,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这些人,昨天说国库空虚,拿不出钱粮。 今天,却又为了所谓的“大局”,阻挠她唯一能够派出的援军。 就在她准备开口呵斥之时,沈天君动了。 他缓步走到大殿中央,甚至没有看捶胸顿足的荣亲王一眼,而是对着龙椅上的凰曦,躬身一拜。 “陛下,臣,愿立军令状!” 五个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军令状? 荣亲王的哭嚎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天君。 只见沈天君直起身,目光终于落在了荣亲王身上,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后者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三月为期。” 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三月之内,臣若不能收复乌索、图拉、鄂伦三城,不能斩杀蛮族主帅呼延灼,不能将林将军的尸首带回。臣,提头来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但,若臣做到了呢?” 他盯着荣亲王,一字一句地说道:“若臣三月之内,得胜回朝。荣亲王殿下,可愿自缚双臂,赤足绕神京游街三日,以儆效尤?”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整个金銮殿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沈天君。 这小子,疯了吧? 不但敢立军令状,还敢跟荣亲王打这种赌? 荣亲王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指着沈天君的鼻子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他笑声一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本王就跟你赌!一个没上过战场的禁卫头子,也敢夸此海口!本王倒要看看,你如何用三千人,去破那三十万狼骑!” “既然你自己要找死,那本王就成全你!” “陛下!”荣亲王转向龙椅,躬身道,“臣,请陛下允准此赌约,并为见证!” 凰曦看着殿下那个挺拔的身影,那双自信的眼眸,心中所有的不安,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她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大殿。 “准。” “朕,为你们见证。” …… 大炎皇都,北城门。 城墙之上,旌旗猎猎。 城门之下,三千道身影,静静矗立。 他们身披玄色重甲,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眸,手中持着一丈长的马槊,背后负着巨弓,腰间挎着斩马刀。 明明只有三千人,却排列成一个沉默而森严的方阵。他们静立之时,犹如三千杀神一般,连呼吸的起伏都整齐划一,令人不寒而栗。 一股由尸山血海中凝练出的铁血煞气,冲天而起,让城楼上围观的官员,无不感到心头发寒。 这就是……玄甲军! 沈天君在得到凰曦的册封后,当场捏碎了那枚【将军令】。 下一刻,这三千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无敌之师,便凭空出现在了皇城之外的校场上。 城楼之上,凰曦一身紧身的赤色劲装,衬得她本就绝美的容颜,更添了几分英姿飒爽。 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走到了那面巨大的战鼓前,拿起了鼓槌。 “咚!” 沉闷的鼓声,第一次响起。 城下的沈天君,一身玄甲,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身旁是手持羽扇,气定神闲的诸葛亮。 他抬起头,遥遥望向城楼上那道赤色的身影。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决然与自信。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担忧与期许。 “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如狂风暴雨,如万马奔腾! 那娇小的身躯里,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每一槌,都敲击在所有人的心脏上,敲得人热血沸腾! 三千玄甲军,依旧沉默。 但他们身上那股冰冷的煞气,却随着鼓声,变得愈发狂暴,仿佛一头即将挣脱枷锁的远古凶兽! 终于,鼓声渐歇。 凰曦拄着鼓槌,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香汗,一双凤眸,紧紧锁着城下那道身影。 沈天君收回目光,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指苍穹,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怒吼! “黄沙百战穿金甲!” 三千玄甲军,同时举起手中的马槊,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不破北蛮终不还——!” 声浪滚滚,直冲九霄,震得整座神京城,都嗡嗡作响! 下一刻,沈天君长剑向前一挥。 “出发!” 三千玄甲重骑,同时催动战马,大地开始轰鸣。他们汇成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向着无尽的北方,滚滚而去。 城楼上,凰曦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依旧不愿离去。 风吹动了她的发丝,也吹干了她眼角险些滑落的晶莹。她知道,从他踏出城门的那一刻起,这个国家的命运,她自己的命运,便都系于他一人之身。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朕等你……凯旋。” 第46章 毫无胜算的赌局 北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刮在脸上生疼。 大军一路北上,离开了皇城的繁华,越靠近北境越显萧瑟。 一月疾行,三千玄甲军犹如一柄黑色的利剑,终于抵达了北境最后的壁垒——榆林城。 城墙上,大炎的龙旗在寒风中破败地飘摇,上面布满了刀砍箭射的痕迹。城墙下,是早已凝固成黑褐色的血渍,一直蔓延到远方。 这座孤城遍体鳞伤,孤独地矗立在荒原之上,做着最后的抵抗。 城门缓缓打开,一股混杂着铁锈味、劣质草药的苦涩味和深入骨髓的绝望气息扑面而来。 前来迎接的,是榆林城守将,老将耿忠。 他身上的铠甲满是豁口,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而麻木,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希望。 当他看到沈天君身后那区区三千人马,那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是浓得化不开的讥讽与悲凉。 “呵,三千人……”耿忠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朝廷……还真是看得起我们这些边关的残兵败将啊。” 他没有行礼,只是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向城内走去:“沈将军,请吧。城里还算干净,至少能让将军和军师大人,死得体面一些。” 话语中的怨气与不屑,毫不掩饰。 沈天君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翻身下马,身旁的诸葛亮轻摇羽扇,深邃的眸子打量着这座饱经战火的孤城,似乎并未将耿忠的无礼放在心上。 …… 榆林城,议事大厅。 这里原本是城主府,如今被临时改成了指挥所。一张巨大的沙盘摆在中央,上面插满了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 红色的小旗被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旗三面包围,只剩下南面一个缺口,岌岌可危。 大厅内,站满了耿忠麾下的将领。他们一个个盔歪甲斜,身上带着伤,眼神却如饿狼般凶悍,毫不客气地盯着沈天君和诸葛亮。 “将军,这就是朝廷派来的援军?”独眼校尉李钟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声音粗野,“三千人?还不够城外那三十万蛮子塞牙缝的!朝廷是觉得我们死得不够快,派你们来给我们收尸的吗?还是说,派一个黄毛小儿来当监军,看着我们怎么死?” “李钟,闭嘴!”耿忠呵斥了一声,但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他看向沈天君,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沈将军,我这些兄弟都是粗人,说话直,您别见怪。” 李钟悲愤之情溢于言表,“我等在北境流血拼命,林将军战死,十万兄弟尸骨无存!我亲侄子的头颅,现在还挂在蛮子的王帐外!我们向朝廷求援的奏报,雪花一样送出去,结果呢?就等来了你们这三千个……穿着崭新铠甲,连一丝血腥味都没闻过的金疙瘩?” 另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沙盘上的小旗都晃了晃,他双目赤红,指着沈天君吼道:“你一个在神京城里享福的公子哥,懂什么是打仗吗?还镇北将军?我看是‘镇不住就跑将军’吧!真是天大的笑话!” “对!凭什么!” “滚回你的温柔乡去吧,别在这吓尿了裤子!” 一时间,群情激愤,整个议事厅都充满了火药味。几名将领甚至“呛啷”一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大有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架势。 沈天君身后的玄甲军亲卫杀气一凛,正要上前。 沈天君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仅凭一个极轻微的手势,便制止了他们。他一直沉默的目光,终于从沙盘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尸山血海沉淀出的、令人心悸的杀意。这股无形的压力陡然绽放,让喧嚣的大厅为之一静。 “说完了吗?”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诸位心有怨气,本将军可以理解。但,这不代表你们有资格在本将军面前咆哮。我大炎女帝的威严,更不容尔等挑衅。” 沈天君走到那络腮胡大汉面前,目光如电,直视着他。 “我是否能领兵打仗,战场自会分晓。但你再敢对女帝不敬,你这舌头就别要了。” 那大汉被他看得心头发毛,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涨红了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天君收回目光,环视全场,语气冰冷:“本将军此来,是为杀敌,为了收复失地,不是来听你们哭丧的!你们的怨,你们的恨,都给老子憋回肚子里!然后到战场上,给我用到北蛮的杂碎身上去!” 沈天君身上展现的气势,让他们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并非他们想象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那股气势,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震慑住全场后,沈天君才转身,对身旁的诸葛亮微微颔首:“军师,就当前的形势,来说说你的看法。” 一直沉默不语的诸葛亮,向前走了半步。他手中羽扇轻轻一摇,一股无形的气场扩散开来,将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彻底抚平。 “诸位将军,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不响,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安定的力量。他缓步走到沙盘前,羽扇在沙盘上轻轻一点。 “前线的形势,亮已有了解。蛮族主帅呼延灼,虽然骁勇善战,但其人则性情骄狂。大胜之后,必生懈怠。三十万大军虽然看似固若金汤,但实则战线拉得太长,兵力分散,且粮草补给必然吃紧。” 他的声音平淡,却仿佛洞悉一切。 “我玄甲军士以探明其前锋五万大军,驻扎在城北三十里外的鹰嘴崖,此地三面环山,乃是一处易攻难守的绝地。呼延灼将前锋营设在此处,一来是为炫耀武力,二来也是料定我军不敢出城野战。” 耿忠和一众将领不以为然,这些情报他们也知晓。 独眼龙李钟嗤笑道:“你这话与放屁何异?狼骑兵驻扎鹰嘴崖的事情我们也知道,可我们就算知道鹰嘴崖是他们的弱点,又能如何?那可是蛮子的精锐狼骑,就凭我们这残兵,出城就是送死!” 诸葛亮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耿忠的脸上。 “不需硬拼。”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窗外晴朗的天空,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话。 “亮近日夜观天象,三日之内,此地必有大雪。若逢大雪,狼骑军必然拔营倾巢而出。我军若夜中发动突袭,定然能挫其锐气。”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诸葛亮。 “哈哈哈哈!”李钟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捂着肚子大笑起来,“这位军师大人?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吧!还夜观天象?你要是能变出雪来,老子当场给你磕一个!” “就是!装神弄鬼!” 耿忠的脸上也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冷冷地说道:“军师大人,军国大事,不是让你讲神话故事的。若无良策,就请带着你的将军,从哪来,回哪去!” 面对满堂的讥讽,诸葛亮神色不变,只是轻摇手中羽扇。 “既然如此,沈某与耿将军对赌一局如何?” 沈天君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三日为期。” “三日后,若天无大雪,军师夜袭计策失败。我便将这兵符和这三千玄甲军交由将军处置,我等是杀是剐,绝无二话。” 沈天君顿了顿,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但,若我们胜了呢?耿将军又当如何?” 耿忠闻言一愣,现在虽然已经入冬,但北境气候干旱本就雨水稀少。最近一个月内更是晴空万里,不要说下雪了,连片乌云都见不到,所以耿忠才对诸葛亮的言辞嗤之以鼻。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冷笑。借此机会正好让他们威信扫地,再也无法插手榆林城的军务。 想到此,耿忠心中反而生出一丝快意,他要亲手戳破这个荒唐的泡沫。 “好!”耿忠声若洪钟,“既然沈将军如此笃定,本将就与沈将军赌一把!若三日后天降大雪,且你军夜袭得胜,我耿忠这条老命,连同这榆林城五万将士,尽数交由你调遣,绝无二话!” “痛快!”沈天君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睥睨天下的自信,“到那时,还请耿将军与麾下五万将士,尽数听我调遣,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耿忠死死地盯着沈天君与诸葛亮二人,他想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一丝心虚,一丝胆怯,但他只看到了平静,和深不见底的自信。 三千人,奇袭五万人的大营?还要赌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天时?这赌的不是天意,是命! 第47章 雪夜突袭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第三日,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没有一丝云彩,通透得仿佛一块无瑕的琉璃。 榆林城的城楼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李钟和一众北境将领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和不耐。他们时不时地瞥向角落里那个闭目养神,仿佛入定了一般的诸葛亮,眼神里满是看骗子的鄙夷。 “呵,还夜观天象?我看是夜里观星,把脑子看坏了吧!”李钟故意提高了音量,唾沫横飞,“这天晴得能看清百里外,哪来的雪?我看他待会儿怎么收场!” “就是!等过了今晚,看老子怎么收拾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非得让他们知道,军中无戏言,拿军国大事开玩笑是什么下场!” 耿忠负手立于城垛前,望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心中那最后一丝期待,也彻底熄灭了。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只要过了子时,就立刻以“妖言惑众,动摇军心”的罪名将这两人拿下,彻底清除他们在军中的影响。 他转过身,面色铁青,正要开口宣布这场闹剧的终结。 就在这时,独眼校尉李钟忽然“咦”了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怪了,怎么突然这么冷?风好像也变大了……” 话音未落,一片冰凉的、小小的六角晶体,轻飘飘地落在了耿忠那满是划痕的铁甲护手上。 耿忠瞳孔骤然一缩,整个身体如同被雷电击中,瞬间僵住! 他愣愣地看着那片小小的雪花,在自己手甲的温度下迅速融化成一滴水珠,那股刺骨的冰凉,仿佛直接渗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起初只是稀稀落落,仿佛是天穹不经意的洒落。但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整个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铅灰色的阴云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了整个苍穹,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席卷而下! 呼啸的北风卷着雪花,疯狂地拍打在城楼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天地间,瞬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温度骤降,寒意刺骨。 “下……下雪了?” “老天爷……真的下雪了!这……这怎么可能!” 李钟和那群刚才还在叫嚣的将领,此刻一个个仰着头,任由冰冷的雪花砸在脸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他们的眼神从讥讽,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惊骇与恐惧。 这已经不是凡人能揣测的范畴了!这不是计谋,这是神通!是仙术! 耿忠僵硬地转过头,每动一下,脖颈处的骨骼都发出“嘎吱”的声响。他看向那个自始至终都气定神闲的白袍军师。 诸葛亮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蕴藏着星辰运转的轨迹。他站起身,对着漫天风雪,只是淡淡一笑。 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尽在他掌握之中。 “将军。”诸葛亮转向沈天君,微微躬身,“天时已至。” 沈天君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过。他没有看目瞪口呆的耿忠,只是冷峻地下达了命令。 “袁天罡!” “末将在!”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身披重铠的大将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率三千玄甲军,按军师计划行事。”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我要的是一场不损一兵一卒的完胜。” “遵命!” 袁天罡没有一句废话,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 很快,城门在风雪中缓缓开启。三千玄甲军,早已在城下列阵以待。他们与战马仿佛都融入了这片风雪,沉默得如同一座座黑色的冰雕,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随着袁天罡一声低喝,这三千道黑色的身影,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汇入茫茫的雪幕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 子时,鹰嘴崖。 风雪如刀,蛮族大营内,除了巡逻的哨兵缩着脖子咒骂着鬼天气,绝大部分蛮族士兵都躲在帐篷里,围着火堆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连日的大胜让他们彻底放松了警惕,在他们看来,榆林城里的残兵败将,不过是瓮中之鳖,根本不敢出城。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营地外围的风雪中,三千个黑色的幽灵,已经悄然潜伏到了近前。 袁天罡趴在雪地里,与黑暗融为一体,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灯火通明的蛮族大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噗!”“噗!” 几声被风雪掩盖的微不可闻的闷响,几个在风雪中打晃的蛮族哨兵,喉咙上多了一支黑色的箭羽,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栽倒在雪地里,滚烫的鲜血迅速被冰雪凝固。 清理完外围,袁天罡猛地从雪地中站起,抽出了腰间的斩马刀。 “杀!” 一声低吼,如同惊雷,在风雪中炸响! 三千玄甲军,在这一刻化作了三千尊从地狱爬出的杀神!他们如同一柄烧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这块冰冷的牛油里! “咻咻咻!” 早已准备多时的弓箭手,将浸透了火油的箭矢射向蛮族的粮草大帐和马厩! 火光,轰然冲天而起!烈火在风雪中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借着风势,烧得更加疯狂!混合着草料和马匹血肉的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敌袭!敌袭!” 无数衣衫不整的蛮族士兵,醉眼惺忪地提着弯刀冲出帐篷,迎接他们的,是早已列阵完毕的玄甲军冰冷无情的马槊! “噗嗤!” 一名蛮族百夫长刚刚冲出帐篷,还没看清眼前的状况,一杆丈长的马槊便洞穿了他的胸膛,将他高高挑起,随即被狠狠甩飞出去,砸塌了另一座燃烧的帐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玄甲军的阵型简单而高效,他们以小队为单位,沉默地推进,手中的马槊不断地刺出、收回,每一次都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他们甚至懒得多看一眼倒下的敌人,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就是为了杀戮而生的机器。 惨叫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与风雪的呼啸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袁天罡一马当先,他手中的斩马刀大开大合,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一名蛮族千夫长怒吼着冲上来,试图阻挡,却被他一刀连人带狼一刀斩杀! “粮草能运走全部运走,拉不走的烧了它!一个不留!”袁天罡的吼声,清晰地传遍战场。 玄甲军的目标明确,他们根本不与蛮族士兵缠斗,而是直奔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熊熊大火,将整个鹰嘴崖映照得如同白昼。 一炷香后,眼看战略目标达成,袁天罡毫不恋战,长刀一挥。 “撤!” 三千玄甲军令行禁止,迅速收缩阵型,将抓获的几名蛮族将领捆绑在马背上,同时带走了几车最重要的军械辎重,随即如潮水般退去,再次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之中。他们来得快,去得更快,只留下一个烈焰冲天、尸横遍野、一片狼藉的人间地狱。 …… 当拂晓的微光刺破黑暗,风雪终于小了些。 一队黑色的洪流,缓缓从白茫茫的地平线上出现,踏着厚厚的积雪,向榆林城走来。 城楼上,彻夜未眠的耿忠心猛地一紧,死死扒住冰冷的城垛,拼命向前望去。 队伍整齐,步伐沉稳,看不出丝毫的慌乱,甚至连人数,似乎都一个未少! 随着队伍越来越近,城楼上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城墙上那些原本属于耿忠的士兵,更是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千玄甲军。他们身上的玄色重甲落满了积雪,但阵型依旧一丝不苟,那股混合了血腥和冰雪的冲天煞气,比出征时更加凝练,更加骇人! 而他们的身后,竟然押解着一长串垂头丧气、衣甲不整的蛮族俘虏,粗略看去,足有上千人之多! 队伍的最后方,是缴获来的,堆积如山的战利品!一车车的粮草,一捆捆的弯刀,更重要的是,一面面绣着恶狼图腾的旗帜被随意地丢在雪地上,被马蹄肆意践踏。其中一面最大的帅旗,被一根长矛倒插着,拖在队尾,在雪地上划出了一道耻辱的印记! 那是蛮族前锋营主帅的帅旗! 第48章 大获全胜 城楼之上,死寂一片。 所有的声音,都被凛冽的北风吞噬。 耿忠死死地扒着冰冷的城垛,布满血丝的双眼瞪得几乎要裂开,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那支黑色的洪流,踏着厚厚的积雪,回来了。 阵型整齐,步伐沉稳,三千人,不多不少。 可他们身后,是狼狈不堪、眼神空洞的上千蛮族俘虏,是被随意拖在雪地里、象征着奇耻大辱的帅旗,还有那堆积如山、让所有北境将士眼珠子发红的粮草辎重!每一辆粮车上,都插着几支蛮族士兵的断矛,像是在炫耀着战利品的归属。 胜了? 就这么……胜了? 三千人,夜袭蛮子五万精锐的前锋大营,就这么全身而退回来了?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咕咚。” 独眼校尉李钟狠狠咽了口唾沫,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要冒火。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那个白袍军师,那个前两天他还指着鼻子骂的“神棍”。 诸葛亮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昨夜那场毁天灭地的大火,只是他随手扇起的狼烟。 耿忠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支军队的最前方,他看到了,看到了那些玄甲军士兵正在用布巾擦拭着刀锋上的血迹,神情轻松得像是在完成一次日常操练。那股从容,那股漠视生死的强大,让耿忠对这支玄甲军彻底刮目相看。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冲击。他猛地转身,什么话也没说,踉踉跄跄地冲下城楼。 李钟等一众将领,面面相觑,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抽了无数个耳光。他们再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连滚带爬地跟了下去。 城门大开。 耿忠带着所有将领,冲出城门,站在冰天雪地之中。 当那支凯旋的军队走到近前,那股由冰雪、烈火与鲜血混合而成的铁血煞气扑面而来,耿忠和他身后的五万北境军,竟齐齐感到一阵窒息。 他们看着玄甲军身上那几乎崭新、只沾染了血迹与风雪的铠甲,再看看自己这边破烂不堪、豁口遍布的装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震撼涌上心头。 这就是……女帝的亲军吗? 这就是……朝廷的底牌吗? 沈天君也从城门楼上缓步走到诸葛亮身边,后者正拢着一件温暖的狐裘大氅,与这肃杀的战场格格不入。 “军师,真是神机妙算。”沈天君看着诸葛亮,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开始怀疑你不是夜观天象,而是直接跟老天爷打过招呼了。” 诸葛亮羽扇轻摇,挡住扑面的风雪,脸上挂着淡然的笑容:“将军谬赞。亮只是借天时之便,真正于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的,还是将军麾下的虎狼之师。天时已过,接下来,该如何破敌,亮,可就要洗耳恭听将军的将令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此时,榆林城墙之上,城门内外,那五万多名原本已经心如死灰的北境将士,在看清了玄甲军带回来的战利品后,彻底疯了! “粮草!是蛮子的粮草!”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再也忍不住,扑到一袋米前,双手插进冰冷的米粒中,嚎啕大哭!他们已经吃了半个月的霉麦麸了! “还有俘虏!老子没看错吧?!那不是蛮子百夫长吗?他上个月还砍了我兄弟的头!”一个士兵红着眼,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那面旗……那是前锋营主帅的旗!被咱们缴了!” 压抑了太久的绝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冲天而起! “威武!威武!威武!” “大炎万胜!” 之前还对沈天君破口大骂的李钟,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把抢过身边士兵的战旗,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嘶吼着,声音早已沙哑。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几步冲到诸葛亮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左右开弓,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声泪俱下:“军师!我李钟有眼无珠,是个混账!您是真神仙!求军师恕罪!” 这是胜利! 是一场他们想都不敢想的,酣畅淋漓的大胜! 五万将士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声震四野,将天上的积云都仿佛震散了几分。那股颓靡、绝望的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直冲顶点! 袁天罡大步流星地走到沈天君面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启禀将军!末将幸不辱命!” “鹰嘴崖一战,我玄甲军三千将士,无一阵亡!” “此役,借风雪与地势,火烧连营,断其归路。斩敌两万余,焚毁蛮族大营,俘虏一千三百二十一人!缴获粮草辎重三分之一,余者尽数焚毁!” 袁天罡的战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耿忠和所有北境将领的心上。 无一阵亡! 斩敌两万! 耿忠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戎马一生,何曾听过如此离奇,如此辉煌的战绩!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沈天君走到耿忠面前,看着这位满面风霜的老将。 “耿将军,这场赌局,你可认?” “扑通!” 耿忠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雪地里。这位在北境流干了血、熬白了头的老将,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认!认!老夫……心服口服!”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求与希冀。 “沈将军,老夫这条命,这榆林城五万兄弟的命,从今往后,只听沈将军号令!老夫只有一个请求……” “求将军,将林将军的尸首……夺回来!” 林将军,是北境前任主帅,也是耿忠的侄儿,更是这五万将士曾经的信仰。他战死之后,尸首被蛮族主帅呼延灼挂在王帐之外,日夜羞辱。 这是所有北境军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沈天君伸手,将耿忠从雪地里搀扶起来,动作沉稳而有力。 他看着耿忠的眼睛,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五万双充满期盼的眼眸,一字一句,声传四野。 “本将军答应你,也向所有的将士们保证。” “不光要夺回林将军的尸首。” “更要让呼延灼,用他和他三十万大军的血,来偿还这笔血债!” 【叮!检测到宿主收服榆林守军,支线任务完成】 【获得系统奖励:无当飞军令(可召唤三千无当飞军,配合诸葛亮有奇效)】 【支线任务更新:击退二十万狼骑兵】 看到奖励沈天君一愣,这无当飞军是什么,难道是飞行兵种?而且看系统说明,似乎还是诸葛亮专属军队。 既然如此,军师肯定知道这支部队。 鹰嘴崖斩敌两万,逃走了两万多,支线任务更新为击退二十万,看样子得抓紧时间进发了。 正当沈天君思索时,一名斥候神色慌张,连滚带爬地从城中冲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恐惧与颤抖。 “报——!” “将军!前……前方探得……” 斥候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抬头看着沈天君,牙齿都在打颤。 “蛮族主帅呼延灼,已尽起主力,亲率二十万狼骑,卷起遮天蔽日的风雪,正……正向我榆林城,全速扑来!” “最多……最多五日,便可兵临城下!” 第49章 蛮军来袭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将耿忠等一众将领的脸色映照得异常难看,气氛凝重如铁。 呼延灼的主力,终究还是来了。 三天前,沈天君亲率三千玄甲军,在诸葛亮的神机妙算下,夜袭鹰嘴崖,将蛮族五万前锋杀得丢盔弃甲,狼狈奔逃,更是焚毁了其堆积如山的粮草。 这一战,彻底打服了耿忠和榆林城的所有将士。 此刻,再无人敢对那个手持羽扇、神情淡然的年轻军师有半分不敬,望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但,敬畏无法退敌。呼延灼二十万大军压境的窒息感,还是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沈将军……”耿忠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主位上的沈天君,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呼延灼此来,必是为鹰嘴崖之败复仇,他定会不计代价,全力破城。靠榆林现在的状况……怕是……守不住了。” 他指着巨大的沙盘,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呼延灼原本是想围城,用饥饿和绝望慢慢耗死我们,我们拼死杀出了一条路向朝廷求援。可现在,军师一把火烧了他的粮草。他没了耐心,也没了退路,只会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疯狼,用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地撕碎我们!” 耿忠的分析,让在场所有将领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以榆林城这点残兵,硬抗二十万狼骑的疯狂猛攻,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耿将军所言不差,但只说对了一半。” 一直沉默的诸葛亮,轻摇着手中羽扇,缓步走到沙盘前。厅内的火光映照着他平静的脸庞,仿佛外界的滔天杀气与他毫无干系。 他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远方那位暴怒的蛮族主帅。 “呼延灼不仅是愤怒,更是急躁。粮草被毁,二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消耗巨大,他的补给线拉得太长,他耗不起了。所以,他此番攻城,必然来势凶猛,不留余地,妄图一战而定。这既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死穴。” 沈天君的目光从沙盘上抬起,如鹰隼般锐利,落在诸葛亮身上:“军师,可有退敌良策?” 诸葛亮微微一笑,羽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一股“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超然气度油然而生。 “敌为狼骑,其利在冲锋,其短在攻坚。我等可先挫其锐气。” 他指向城外的一片区域:“敌军虽然是狼骑,但依旧是骑兵,可于城外各处要道,深挖陷马坑。坑中,遍插削尖的木刺,刺上,涂抹我们库存的‘见血封喉’之剧毒。” “再者,立刻召集城中所有铁匠,日夜赶工,不计损耗,打造三万支狼牙箭。从全军之中,挑选最精锐的三千弓箭手,组成神机营。待敌军前来,便以毒箭饱和覆盖,依靠城池之利,足以阻敌数日。” 耿忠和李钟等人听得连连点头,这些都是守城的良策,虽不能退敌,但能为求援争取宝贵时间。 可诸葛亮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 “待用此法阻敌数日,消磨其锐气,耗尽其耐心之后……” 诸葛亮抬起头,清亮的目光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疏散城中老弱妇孺,而后,大开城门。” “什么?!” 耿忠失声惊呼,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他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军师!万万不可!这……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城门一开,狼骑铁蹄洪流涌入,榆林城旦夕可破啊!” “是啊军师!请三思啊!”另一名将领李钟也脸色煞白地喊道,“就算疏散了百姓,我们这点兵力,开城门无异于引狼入室,自掘坟墓!” 整个议事大厅瞬间炸开了锅,所有将领都面露惊骇,窃窃私语声嗡嗡作响,看向诸葛亮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全然的不可理喻,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沈天君的眉头也猛地一挑,但他没有立刻出声反对。他深邃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诸葛亮,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沉声道:“军师这是要……唱一出空城计?” “非也,非也。” 诸葛亮面对众人的惊惶,依旧从容笑道:“沈将军可知,一头暴怒的狮子,是看不见眼前的陷阱的。” “经过数日毒箭与陷阱的阻挠,呼延灼的耐心必然消磨殆尽,胸中怒火也已燃烧到极点。此时,他踏平榆林城的欲望已经达到了顶点,我们突然打开城门,在他看来,只可能是我们崩溃了。他非但不会怀疑,反而会认为这是天赐良机,必会下令全军追击。” “所以,我们便演一出守军崩溃,弃城而逃的大戏给他看。” 诸葛亮的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智慧光芒,仿佛世间万物,皆是他的棋子。 “城门大开之时,命我军将士脱下盔甲,丢盔弃甲,扮作溃兵与逃难的百姓,从城内向西门方向四散奔逃,制造出全城崩溃,守军弃城而逃的假象。” “呼延灼定会下令大军长驱直入,全力追击,以泄心头之恨,更想一举擒杀我等。” 耿忠听得目瞪口呆,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颤声问道:“然后呢……等他们全进来了,我们……我们怎么办?” 诸葛亮嘴角的笑意更浓,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宛如来自九幽的杀机。 “狼骑之利,在于广阔平原上的冲锋。一旦进入了榆林城狭窄复杂的街道,他们便如同被拔了牙、砍了爪的老虎,一身本事,十成去了八成!” 他手中的羽扇,重重地在沙盘的城池中央一点!那一声轻响,却仿佛暮鼓晨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届时,埋伏于城中各处房屋街道的陷马坑、绊马索、滚石檑木,尽数发动!神机营的三千弓箭手早已登上两侧高楼,以毒箭万箭齐发,形成交叉火力!而将军您的三千玄甲军,则在敌军主力入城后,立刻堵死城门,断其后路!” “我们要做的,便是——关!门!打!狗!” 最后四个字,诸葛亮说得斩钉截铁,杀气凛然! “嘶——!” 整个大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更加剧烈的骚动。 所有人都被诸葛亮这个疯狂、大胆、狠辣到极致的计划给彻底震慑住了。 将榆林城作为诱饵,将整座城变成一个巨大的陷阱,引诱二十万狼骑进来,然后围而杀之!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疯狂!这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与死神豪赌! 耿忠怔怔地看着沙盘,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尸山血海,血流成河,狼骑在狭窄的街道中哀嚎翻滚的恐怖景象。 这个计划,但凡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便是满盘皆输,万劫不复! 可若是成功……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用一种看神明,不,是看魔神般的眼神,敬畏地看着诸葛亮。 一直沉默的沈天君,此刻眼中也爆发出璀璨无比的精芒。他死死盯着沙盘,脑中飞速推演着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风险,巨大无比!但收益,同样巨大到足以扭转整个战局!他看到了诸葛亮计划中那疯狂表象下,隐藏着的对人性和战局的精准算计。 这不仅仅是计谋,这是一种敢于将天地当做棋盘,将二十万大军当做棋子的无上豪情!这与他沈天君的霸道,不谋而合! “哈哈……哈哈哈哈!” 沈天君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雄浑霸道,充满了睥睨天下的豪情,震得整个议事厅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 “好!好一个关门打狗!好一个为二十万狼骑准备的葬身之地!” 他猛地站起身,“锵”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重重地劈在沙盘之上,正中榆林城模型! 木屑飞溅! 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耿忠身上,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就按军师说的办!” “传我将令!” “此城,为狼骑坟场!” “全军备战——!!” 第50章 无当飞军 耿忠等人躬身领命,鱼贯而出。 每个人的脸上得表情各异,有的决绝,有的狂热,这是一场豪赌,一场绝对不能输的豪赌。 议事厅的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厅内,只余沈天君与诸葛亮二人。 先前那股足以掀翻屋顶的滔天杀气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沈天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盘,目光深邃,仿佛在推演着那血流成河的未来。 “将军。” 最终,还是诸葛亮打破了沉默。他手中的羽扇轻轻摇动,但速度却比平时慢了几分,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此计虽可重创敌军,却也有一处极险之处。” 沈天君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落在他身上,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困兽犹斗,何况是二十万被逼入绝境的狼骑。”诸葛亮走到沙盘边,羽扇在榆林城的模型上空虚画了一个圈,“呼延灼一旦发现中计,如果不计代价与我军死战。届时,就算我们能赢,榆林城这五万将士,恐怕也要尽数填进去。此为惨胜,非亮所愿。” 他这番话,将刚才还热血沸腾的气氛瞬间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是啊,关门打狗,狗急了也会跳墙。 将狼骑军引入城中,固然能最大程度地发挥巷战优势,可一旦对方不顾一切地反扑,那将是一场血腥到极致的绞肉战。况且呼延灼未必见得会举二十万大军尽数入城。 沈天君的指节,在冰冷的剑柄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当然明白,他要的,不仅仅是一场胜利,更是一场足以奠定乾坤、让北境蛮族百年不敢南下的大胜! 忽然,他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在沙盘上移动,越过榆林城,指向了更北方的、代表着狼骑后方营地的区域。 “军师,呼延灼举大军前来,后方必然空虚。若有一支奇兵,能绕过正面战场,直插其心脏,他又该当如何?” 此言一出,诸葛亮摇动的羽扇,倏然停住! 围魏救赵! 这个方法,诸葛亮一早就想过。可眼下的榆林城,兵力捉襟见肘,哪里还能分兵去执行如此凶险的计划? “将军英明!”诸葛亮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赞叹毫不掩饰,“若能有一支奇兵,直捣呼延灼的后方王庭,焚其粮草,乱其军心。届时,呼延灼为保后路,必退!” “此计亮也曾想过,但……”他话锋一转,羽扇指向了沙盘上榆林城与狼骑王庭之间的崎岖山脉,“此路艰险,千里奔袭。我军兵力本就不足,三千玄甲军是‘关门打狗’的核心,不可轻动。榆林守军兵力有限。派去的人少了,声势不够浩大;派去的人多了,榆林城防便会出现致命的漏洞。” 这确实是个死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凭他计谋通天,没有足够的兵力去执行,一切都是空谈。 大厅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军师,”沈天君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片沉寂,“你说,如果有一支神射手部队,榆林城可保无虞否?” 诸葛亮一怔,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却又觉得荒谬,不敢去想。 沈天君看着他变幻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缓缓开口: “可知何为‘无当飞军’?” “什么?” 诸葛亮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天君,这个认真看着沙盘地图的年轻人为何会知道这支军队? 无当飞军! 这四个字,仿佛一道来自遥远时空的惊雷,狠狠劈在了他的心上! 那是他记忆最深处,一支由他亲手组建,战无不胜的传奇之师!是蜀汉王朝最精锐的王牌部队之一! “此……此军乃蜀汉之精锐!”诸葛亮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与怀念。 “其军士皆是西南夷中的勇悍之士,万中无一。他们身披铁甲,能翻山越岭,来去如风,在山地丛林中作战,天下无双!尤其擅长使用毒箭与连弩,弓马娴熟,冠绝天下!” 他每说一句,眼中的光芒便亮一分,仿佛在追忆一段辉煌到极致的岁月。 “若有此军……若有此军三千,足以当万军!何愁蛮夷不破!” 看着诸葛亮激动到难以自持的神情,沈天君心中了然。看来,这无当飞军,与军师的渊源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他不再卖关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诸葛亮,一字一句地问道: “如果,我给你三千无当飞军,军师,可有把握,保榆林城无虞?” “轰!” 诸葛亮的脑海中,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他怔怔地看着沈天君,给他……三千无当飞军? 这怎么可能! 可看着沈天君那不似作伪、深邃如星空的眼神,一种荒谬而又狂热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诸葛亮心底升起。 是了,自己的这位主子,从出现开始,便处处透着神秘。他知晓自己的来历,拥有超凡的实力,这份气度与底蕴,绝非凡人。他是守护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诸葛亮郑重地对着沈天君,深深一揖。 “将军若真能唤来飞军……” 他直起身,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精芒,那股“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无上自信,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甚至比以往更盛! “亮敢以项上人头作保,此计再无疏漏!定叫北蛮狼骑有来无回!” “好!” 沈天君心中大定。 有诸葛亮这句话,榆林城,便固若金汤! 他看了一眼议事厅的大门,似乎算准了时机,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袁天罡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披重甲,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启禀将军!您交代的事情,末将已经办妥!” 沈天君嘴唇微挑,从主位上站起,走到依旧处于巨大震撼中的诸葛亮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军师。去看看你的兵。”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和期待。 “袁天罡,传李钟来见我。” 第51章 给你个机会 榆林城的校场,积雪被清扫一空,露出被冻得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冻土。 寒风如刀,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人的脸上,带着刺骨的疼。 沈天君与诸葛亮并肩而立,他们的前方,静静地站着一支军队。 一支与玄甲军的厚重如山、榆林守军的残破悲凉都截然不同的军队。 他们没有统一的制式重铠,身上穿着的是用坚韧兽皮和铁片混合缝制的轻甲,颜色驳杂,仿佛直接从山林间剥离下来的迷彩,完美地融入了任何复杂的背景。每个人都背着一张造型奇特的强弓,腰间挂着淬了幽蓝毒光的箭囊和弧度刁钻的弯刀,脸上涂抹着意义不明的油彩,眼神锐利得像是在林中潜伏了数日的孤狼。 三千人,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天地间的风雪融为一体。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没有半点队列的僵硬,他们就像三千个幽灵,沉默中蕴藏着足以撕裂一切的野性与杀机。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皮革、冷铁与山林草木的独特气息。 诸葛亮看着这支军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中的羽扇,不知何时已经无力地垂下。那双洞悉世事、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到了,那些士兵手臂上用兽骨和鹰羽串成的图腾,那是南中勇士的荣耀象征!他看到了他们腰间弯刀上熟悉的血槽样式,那是他亲自参与设计的放血利器!他更看到了他们眼中那种桀骜不驯,却又对统帅绝对服从的眼神,一如当年! 是了,这就是他记忆最深处,那支随他翻山越岭,征战南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王牌! 无当飞军!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滚烫的岩浆,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股灼热的激流从心底直冲眼眶,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这不是幻觉,这是跨越了时空的重逢,是深入骨髓的怀念与激动! 就在这时,袁天罡沉重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失神。 “将军,人带来了。” 独眼校尉李钟跟在袁天罡身后,大步走来。他看到沈天君和诸葛亮,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支画风奇特的军队,眼中满是军人对精锐的本能审视。 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兵?好重的杀气!看着不像善茬。 “李钟。”沈天君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末将在!”李钟立刻挺直了腰杆,声如响箭。 沈天君的目光落在他那只空洞的眼眶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仿佛一条丑陋的蜈蚣。 “一直想问李将军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天君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伤疤,那粗粝的触感让他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原本的粗犷豪迈被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自责所取代。 “回将军……是三年前,在黑风口,被蛮子伏击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像是在撕开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当时我带三千兄弟断后,被五倍的北蛮狼骑团团围住。兄弟们……一个个倒在我身边,我……我也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了。是林帅……是林将军,他疯了一样带兵硬生生从外面凿穿了蛮子的包围圈,把我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 李钟的独眼里泛起血丝,比脸上的伤疤更加骇人,铁钳般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我这条命,是林帅给的。可我这只眼睛,也是在那一战丢的。我他娘的没用!我要是能多顶一会儿,多杀几个蛮子,林帅后来……后来也不至于……” 他说不下去了,一个七尺高的汉子,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林将军,北境前任主帅,就是因为麾下精锐在历次苦战中折损严重,才会在最后那场决战中,为掩护主力撤退,兵力不济,力竭战死。 李钟的幸存,某种意义上,是用林将军的命换来的。这份愧疚,这份仇恨,像一条毒蛇,啃噬了他整整三年。 沈天君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直到李钟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直击灵魂深处的力量。 “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亲手……去把林将军的尸首从蛮王呼延灼的王帐里,夺回来的机会。” 沈天君盯着李钟的独眼,一字一句地问。 “你,能不能做到?” “轰!” 听到沈天君的问话,李钟的脑子仿佛被一道天雷当头劈中,整个人都懵了,呆立在原地。 机会? 夺回林帅的尸首?从蛮王王帐? 这……这怎么可能!那是痴人说梦!呼延灼的王帐守卫森严如铁桶,高手如云,凭他们这点残兵败将,冲进去就是送死…… 可当他对上沈天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他看到了,那里面没有半分戏谑,没有一丝疯狂,只有绝对的认真与自信。 一股火山爆发般的狂热,瞬间冲垮了李钟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不可能! 他不在乎计划是什么,不在乎有多危险,他只听到了那句——“给你一个机会”! “噗通!”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冻土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里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混杂着血丝与泪光,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吼道: “能!” “将军!只要您有办法!末将就是把这条命填进去,把骨头碾成渣,也一定把林帅……接回来!” “我李钟对天发誓,若不能完成任务,愿受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带着血与泪的决绝,闻者无不动容。 沈天君上前一步,双手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动作沉稳有力。 “起来,本将军信你。” 他拍了拍李钟的肩膀,侧过身,看向身旁已经恢复了平静,眼神却比星辰更亮的诸葛亮。 “去吧,听军师的安排。” 李钟转向诸葛亮,这个前几日他还指着鼻子骂的“神棍”,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救赎的神明。他恭恭敬敬地躬身,将头深深低下。 诸葛亮走上前,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始低声吩咐。 李钟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 起初,是全然的茫然与困惑。 军师在说什么胡话?声东击西?不对……深入敌后?这……这不是去送死吗? 但随着诸葛亮的话语不断传入耳中,他的茫然渐渐变成了震惊,独眼越瞪越大,嘴巴微微张开,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还能这样? 用这种方式……骗过所有人……这个计策……简直是魔鬼才能想出来的! 当诸葛亮说完最后一个字,直起身子,轻轻摇动羽扇时,李钟还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整个人如同石化了一般。 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那只独眼中,原先的悲怆、绝望、疯狂,此刻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亮得吓人的光彩! 那是看到了复仇曙光的火焰,是赌上一切的疯狂与希望! “末将……领命!” 李钟再次对着沈天君和诸葛亮,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誓死完成任务!” 说完,他猛地转身,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大步流星地向校场外走去。 他的背影,不再有丝毫的颓唐,反而像一柄重新淬火、即将饮血的绝世凶刃,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凛冽杀气,迅速消失在风雪之中。 看着李钟离去的方向,沈天君的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丝玩味的弧度。 他转头看向诸葛亮:“军师,你这计策,可真是……闻所未闻,够损的。” 诸葛亮羽扇轻摇,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而含笑的眼睛,仿佛藏着无数星辰与算计。 “对付豺狼,何须君子之风?” “况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与冷酷,“这出为北蛮准备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已。” 第52章 朕的将军,天下无双 大炎皇都,养心殿。 夜色深沉,殿内烛火通明,将一道孤单的身影投射在明黄的壁幔上,拉得细长。 凰曦端坐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后,奏折的尖角几乎要戳到她的下巴。一张绝美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凝重。 已经快两个月了。 沈天君率三千人北上,如同一滴水汇入大江,再无半点音讯。 她纤细的手指捻起一份奏折,又是吏部尚书张承恩那个老匹夫领头的联名上奏。上面的字迹看似刚劲有力,内容却让她心头一阵发冷,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北蛮三十万狼骑,兵锋正盛,榆林城危在旦夕,当以社稷为重,暂避其锋,遣使议和,以待天时……” 混账! 凰曦将奏折重重摔在桌案上,胸口剧烈起伏。 这些饱读圣贤书的肱股之臣,骨头里却全是软弱与妥协!他们看不到北蛮饿狼般的贪婪,只想着割地赔款,换取一时的苟安。他们甚至在奏折里暗示,沈天君此行乃是“以卵击石,白送功勋”,劝她早日下旨召回,以免“自取其辱”。 可她不能。 她是大炎王朝的皇帝,她的身后,是亿万子民。她更不能怀疑那个男人。 一股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信任沈天君,那种信任,甚至带着几分盲目。可理智却在不断地提醒她,三千人,面对三十万狼骑,这根本不是一场对等的战争。 他出城时那句“不破北蛮终不还”的决绝话语,此刻在耳边回响,既是支撑她的力量,也是让她心口刺痛的根源。 或许,这便是天意。若他战死,那自己这皇帝,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啧啧,又在想您的心上人啦?”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焰灵姬端着一碗参汤,步履轻盈地走来,她看着凰曦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她将参汤稳稳地放在御案一角,还故意用托盘的边缘,轻轻“当”地一声,敲了敲那堆积如山的议和奏折,像是在为它们默哀。 相处日久,她早已摸透了这位女帝陛下的脾气,也看穿了她那层层冰冷威严下的女儿心事。 凰曦猛地回神,看到焰灵姬脸上的调笑,脸颊不由一热,随即板起脸,凤目一瞪。 “再敢胡说,信不信朕把你丢进诏狱,拔了你的舌头!” “哎呀,陛下好狠的心呐。”焰灵姬故作惊恐地拍了拍胸口,却将参汤稳稳地推到她面前,“奴家这舌头,可是要留着以后夸赞姑爷的丰功伟绩呢。您要是拔了,岂不可惜?” “你!” 凰曦被她这声“姑爷”臊得面红耳赤,抓起桌案上的一方玉石镇纸便要砸过去。 两女正在嬉闹,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与地砖的摩擦声,听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陛下!陛下!北境急报!” 内侍总管袁笑之连滚带爬地冲进养心殿,他平日里最是沉稳,此刻却面色涨红,气喘吁吁,一张老脸憋得通红,额角的汗水混着融化的雪水,手中高高举着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竹筒。 北境! 凰曦的心猛地一颤,所有的嬉闹与伪装瞬间褪去。她几乎是弹射而起,快步冲下御阶,明黄的裙摆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她甚至等不及袁笑之跪拜行礼,便一把抢过了那个尚带着风雪寒气的冰冷竹筒。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甲粗暴地划开火漆,颤抖着从里面抽出一卷薄薄的绢帛。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焰灵姬和袁笑之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凰曦。 凰曦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份战报上。 开篇的几行字,瞬间让凰曦的心沉了下去。榆林守军士气颓靡,将领离心,朝廷援军被当做骗子……她的指尖冰冷,几乎要握不住那薄薄的绢帛。 紧接着,当看到那个叫李钟的独眼校尉,竟敢当众辱骂诸葛亮为“神棍”,甚至对沈天君不敬时,一股怒火“噌”地从心底窜起!大胆!何等狂悖的校尉,竟敢当众顶撞朕亲封的军师!这与指着朕的鼻子骂何异?她心中暗道:好你个李独眼,等仗打完了,看朕怎么收拾你! 可很快,这股怒意就变成了错愕。 夜观天象?大雪将至?她先是一愣,随即柳眉微蹙。又是这套神神叨叨的说辞……然而,当她继续往下看,看到“大雪如约而至,鹅毛般铺天盖地”这几个字时,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那双美丽的凤目,骤然睁大!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字,心跳如鼓! “夜袭鹰嘴崖”——好大的胆子! “火烧连营八十里”——好狠的手段! “斩首两万余”——好!杀得好! 当看到“我军玄甲,无一伤亡”时,她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怎么可能?这……这是真的吗?! 她的视线继续下移,当看到最后,那面象征着北蛮王庭荣耀的苍狼帅旗,竟被一杆长矛贯穿,倒插在雪地里,如同一条死狗般被拖行,而北境老将耿忠率五万将士跪地臣服时…… “哈……” 凰曦再也抑制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像是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紧接着,这缝隙迅速扩大,“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脆而畅快的笑声,再也无法抑制,响彻整个沉闷的养心殿!她咧着嘴,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眼角甚至笑出了晶莹的泪花,那明媚的笑颜,让殿内的烛火都仿佛明亮了三分。 这一连串堪称惊心动魄的表情变化,把旁边的焰灵姬和袁笑之看得一愣一愣的。 两人面面相觑,满脑子都是问号。自家主子(大人),这到底是在北境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能让女帝陛下跟变脸似的? “好!好!好!” 凰曦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地攥紧了小拳头,那份薄薄的绢帛被她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仿佛捧着整个大炎的未来。 她猛地转身,明黄的龙袍随着她的动作,划出一道凌厉而威严的弧线。她看着袁笑之,凤目之中,是前所未有的璀璨神光,充满了力量与威严。 “传朕旨意!从即刻起,所有北境战报,八百里加急,无需通禀,直送养心殿!” “遵……遵旨!”袁笑之还是有些好奇,这战报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凰曦不再理他,转身走回御案前,将那份战报轻轻放下,仿佛在安放一件绝世的珍宝。 她看着战报上的字迹,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明日朝堂,朕倒要看看,那些主张议和的老东西,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她挺直了纤细的腰背,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油然而生。之前所有的担忧、无助、彷徨,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她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份张承恩的议和奏折,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五指缓缓收拢。 “咔嚓”一声,坚韧的纸张在她纤细的玉手中,被毫不留情地捏成了一团废纸。 她知道,从沈天君踏入榆林城的那一刻起,大炎王朝的国运,便已经开始逆转! 朕的将军,果然天下无双! 第53章 冠军侯 翌日,大炎皇都,金銮殿。 天光未亮,巨大的殿堂内只点着数十支鲸油巨烛,光影摇曳,将百官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之上,如同鬼魅。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寒意混合的味道,除了偶尔响起的几声压抑的咳嗽,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以荣亲王为首的一派大臣聚在一起,低声交头接耳,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轻蔑。 “今日,必须逼那小女娃下定决心,再拖下去,等榆林城破,北蛮大军长驱直入,想议和都来不及了。” “王大人所言极是,社稷为重,个人荣辱得失又算得了什么?那沈天君不过是她提拔的竖子,拿三千人去碰三十万狼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等着吧,今日过后,这朝堂,该换个声音了。” 他们全然不知,被锦衣卫牢牢把控的情报渠道,早已将一份足以颠覆他们所有认知的战报,悄然送入了宫中。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总管胤东海那标志性的,如刀刮铁器般尖利的嗓音响起,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 百官躬身行礼,凰曦身着明黄龙袍,步履沉稳地走上御阶,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臣的心跳上。她端坐于龙椅之上,焰灵姬一身红衣,如一团燃烧的火焰,静静立于她身侧,目光扫过下方各怀鬼胎的臣子,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众臣起身,不少人抬头偷偷打量龙椅上的女帝,心中都有些诧异。 今日的陛下,似乎有些不同。 往日的她,威严中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虑,像一株风雨中紧绷的寒梅。可今日,她端坐其上,脊背挺得笔直,那双凤目中不见半分阴霾,反而透着一种如利刃出鞘般的锋芒,看得人心头发颤。 荣亲王与吏部侍郎王承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不解,但随即被强大的自信所取代。 装模作样罢了,榆林城危在旦夕,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朝会开始,各部官员按部就班地奏报着各地无关痛痒的政务,凰曦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指尖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极富韵律的“哒、哒”声,敲得人心烦意乱。 终于,待所有琐事奏毕,殿内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荣亲王向王承恩使了个眼色。 王承恩立刻会意,从队列中走出,手捧奏折,声泪俱下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启奏陛下!北蛮狼骑三十万大军压境,榆林城旦夕可破!北境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恳请陛下以苍生为念,以社稷为重,遣使议和,方是上策啊!沈将军忠勇可嘉,但以三千疲敝之师对抗三十万虎狼,无异于以卵击石,白白折损我大炎……” “够了。” 没等他说完,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打断了他慷慨激昂的陈词。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整个大殿的嘈杂。 王承恩一愣,抬起头,正对上凰曦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 “胤东海。”凰曦淡淡开口。 “奴才在。” “把东西,给荣亲王和王侍郎好好看看。让他们开开眼,瞧瞧什么叫‘以卵击石’。” 胤东海应声而出,手中捧着一卷绢帛,走到荣亲王面前,脸上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怜悯笑意,手一松。 那卷记录着北境大捷的战报,便轻飘飘地,如同丢弃一件垃圾般,落在了荣亲王的脚下。 这动作充满了无声的羞辱。 荣亲王脸色一沉,气得发抖,却不敢发作,只当是凰曦在做最后的挣扎。他不情不愿地弯腰,捡起那卷绢帛,不明所以地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从容与傲慢便瞬间凝固了。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握着绢帛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不可能……伪造的!这一定是伪造的!绝不可能!”他失声喃喃,仿佛看到了什么鬼魅。 满朝文武见状,皆是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几名武将则皱起了眉头,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胤东海清了清嗓子,将另一份抄录的战报展开,用他那尖利却洪亮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确保殿内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炎昭烈女帝元年冬,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镇北将军沈天君,协军师诸葛亮、骠骑将军袁天罡,于榆林城外,趁雪夜,率三千玄甲,夜袭鹰嘴崖,火烧蛮军连营八十里!” “此役,斩敌首两万余!焚毁粮草辎重无数!” 话音至此,几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已经激动得浑身颤抖,死死攥住了拳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胤东海顿了顿,声音提得更高,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尖啸: “我军玄甲,无一伤亡!” “轰——!”整个大殿仿佛被投下了一枚炸雷! “北蛮苍狼帅旗,被当场缴获!北境守军士气大涨!” 胤东海的声音在金銮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主和派大臣的心上! 斩首两万?无一伤亡?这是战报?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王承恩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他终于明白,为何今日的女帝如此不同,为何荣亲王的反应如此失态。 原来,他们才是那个天大的笑话! “议和?”凰曦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缓缓从龙椅上站起,明黄的龙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全场。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下那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 “在朕的将军于前线浴血奋战,取得如此大捷之时,尔等身为大炎的肱股之臣,却在后方谋划着如何割地赔款,如何摇尾乞怜!” “朕的疆土,朕的子民,在你们眼中,就是可以随意出卖的筹码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雷霆之怒: “一群只知党同伐异,不知何为家国的软骨头!这就是我大炎的肱股之臣?!你们的脊梁,是被北蛮的铁蹄吓断了吗!” 凰曦的怒斥如九天惊雷,炸得满朝文武头晕目眩,无人敢抬头,无人敢辩驳。 荣亲王浑身颤抖,冷汗浸透了朝服。 凰曦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转而用一种充满了骄傲与威严的语调,朗声宣布: “传朕旨意!” “镇北将军沈天君,智勇无双,扬我国威,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加封‘冠军侯’!食邑三千户!” “冠军侯”三字一出,满朝皆惊!此乃大炎王朝军功之极致,非有不世之功不可得! “军师诸葛亮,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赐紫金鱼袋,赏千金!” “玄甲军三千将士,人人官升三级,赏银百两!”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榆林城。 沈天君正在校场上,亲自检查着一批刚刚赶制出来的连弩。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突然,一道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女帝凰曦情绪产生剧烈正面波动,对宿主好感度+5%!当前总好感度:65%。】 沈天君检查的动作一顿。 好感度? 他什么也没干,人在这里吹着北风,好感度就自己涨了? “袁天罡,”他喊了一声。 “末将在!”魁梧的身影立刻出现在他身边。 “去趟锦衣卫在城里的据点,问问皇都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等袁天罡领命,一旁手持羽扇,正对着沙盘凝神思索的诸葛亮,却轻笑了一声,转过头来。 “将军不必费心了。”他羽扇轻摇,眼中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算算时日,亮前几日派人送出的八百里加急战报,也该到皇都,在金銮殿上掀起一场风浪了。” 沈天君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几乎能想象出,当那份战报摆在朝堂之上时,凰曦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而荣亲王那些人,又是何等的面如土色。 用自己的战功,狠狠打了那帮投降派的脸,让她在朝堂上扬眉吐气。 这百分之五的好感度,来得不冤。 就在沈天君心中大定,嘴角忍不住上扬之时。 一名负责在城头了望的斥候,连滚带爬、浑身是泥地从远处冲了过来,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变得尖锐扭曲,带着哭腔。 “报——!!” “将军!城……城下!” 斥候扑倒在雪地里,指着城外,眼中满是绝望的恐惧。 “呼延灼的王旗……是北蛮王呼延灼的王帐大军,到了!” 第54章 大军压境 榆林城外,三十里。 寒风卷着雪沫,如同无数冰冷的刀刃,抽打在连绵不绝的黑色营帐上。这些营帐如同从被冻硬的大地上生长出的巨大毒瘤,一直铺展到视野的尽头。 二十万蛮族大军的营地,寂静得可怕。 没有喧哗,没有庆祝,只有无数披着兽皮、眼神凶狠的狼骑兵,在帐外沉默地磨着弯刀,擦拭着长矛。磨刀石与钢铁摩擦发出的“嘶嘶”声,汇聚成一股令人牙酸的旋律。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混合着血腥与兽膻的气味,在整个大营上空盘旋、凝聚,几乎要将天空中的阴云都染成血色。 王帐之内,气氛更是凝重如冰。 一张巨大的黑色狼皮铺在地上,呼延灼魁梧的身躯坐在主位上,他脸上的刀疤在跳动的火光下,像一条活过来的赤色毒蛇。 他的面前,跪着几名从鹰嘴崖侥幸逃回来的将领,一个个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头颅深深地埋在胸口,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三千人……夜袭……火烧连营……” 呼延灼用粗糙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座椅的扶手,每一下,都让那几个将领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一下。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平静。 “老子纵横北境十数年,从未吃过这样的亏。” 他掌军多年,见过的死人比见过的活人都多,失败,他并不陌生。 可这一次不同!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惨败,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刻骨铭心的羞辱!是被人用匪夷所思的手段,当着整个北境的面,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 更致命的是粮草! “砰!”他猛地一拳砸在扶手上,坚硬的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鹰嘴崖那一夜的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五万前锋的锐气,更是他二十万大军南下的根基! 大军一路南下,沿途早已搜刮得寸草不生。没有了鹰嘴崖的补给,他这二十万张嘴,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二十万头因为饥饿而发疯的野兽,甚至会反噬他自己! 唯一的办法,就是攻下新的城池,用大炎子民的血肉和粮食,来填补这个窟窿! 鹰嘴崖的前锋,本就是为此做准备的。 谁能想到,那座在他眼中已经是个死城的榆林,居然还敢主动伸出爪子,而且一爪子就抓在了他的命脉上! “皇都来的那三千兵,那个新来的镇北将军……”呼延灼的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 这个消息不是秘密,他早就知道。 但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区区三千人,在数十万大军面前,不过是浪花一朵,甚至不配他亲自过问。 可现在,这朵浪花,却掀起了足以将他这艘巨轮都颠覆的滔天巨浪。 他太了解耿忠了,那个在榆林城里熬白了头的老狗,有守城的韧劲,却绝没有趁着雪夜奔袭五百里奇袭的胆魄和智谋。 能想出这种奇招,并能让三千人执行得如此完美的,只有那个新来的镇北将军! “有点意思……”呼延灼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本帅倒要亲眼看看,这沈天君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心中的怒火,此刻竟被一股棋逢对手的战意压下去了几分。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几个败将滚出去。 “拓跋!” 一名身材精悍,眼神阴鸷的蛮族将领从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地。 “大帅。” “榆林城,现在什么动静?” “回大帅,”拓跋的声音嘶哑,“据探子回报,自从鹰嘴崖一战后,榆林城便四门紧闭,城墙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这几天,城里安静得可怕,不知在搞什么鬼。” “搞鬼?”呼延“灼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乌龟缩进了壳里,是弱者在强者面前,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发出的无能狂怒。 “传我将令!” 呼延灼猛地站起身,巨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整个王帐吞噬。 “明日,全军整备!”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帐口,粗暴地一把掀开厚重的帘布,冰冷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他满头辫发狂舞。 他望着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孤城轮廓,眼神中的杀意,再不掩饰。 “本帅,亲自去会会他!” …… 榆林城的城楼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呼延灼二十万大军压境的消息,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了全城。 刚刚因为一场大胜而燃起的士气,瞬间被浇了一盆刺骨的冰水。城墙上,无数北境士兵的脸上,重新被绝望和恐惧所笼罩。 一名鬓角斑白的老兵,死死地握着手中的长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可那枪尖却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那片黑色的海洋,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经历过无数次守城战,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阵仗。 三千对五万,他们胜了,那是一场奇迹。 可现在,是五万对二十万!整整四倍的敌人! 城外那连绵不绝的营帐,像一片黑色的海洋,一眼望不到边际,那股沉默的杀气,光是远远看着,就足以让最勇敢的战士窒息。 这仗,还怎么打?拿什么打? 然而,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之中,两个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沈天君负手立于城垛之前,玄色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远方那片黑色的海洋,脸上没有丝毫的惧意,反而带着一丝玩味。 诸葛亮站在他的身侧,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手中的羽扇,不急不缓地摇动着,仿佛城外那二十万大军,不过是乡间田埂上的一群蝼蚁。他的目光扫过城下黑压压的敌营,又落回城内死寂的街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军师,怕吗?”沈天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诸葛亮耳中,也打破了城楼上凝固的空气。 诸葛亮闻言,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羽扇指向了脚下这座万籁俱寂的城池。 城内,听不到一丝人声,看不到一星灯火,仿佛一座真正的鬼城。 可在这份死寂之下,却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杀机。 “将军,您听。” 诸葛亮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仿佛来自九幽深渊,“这风声,这寂静,不正是为他们准备的,最好的哀乐吗?” 他转过头,看向沈天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智慧与疯狂。 “鱼儿,已经游到了网边,正好奇地试探着渔网的边缘。” “接下来,就该收网了。” 第55章 攻心为上 天与地,被一条滚动的黄线彻底分割。 那条线起初还在天际尽头,只是一抹淡淡的烟尘,转瞬之间,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裹挟着大地的震颤与沉闷的雷鸣。 “来了!” 城楼上,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被提到了嗓子眼。 榆林城的士兵们,手心全是冷汗,死死地抓着冰冷的兵器和城砖,指甲嵌入缝隙,仿佛这样才能从脚下的大地汲取一丝可怜的勇气。 烟尘之下,黑色的洪流渐渐清晰。 那是数之不尽的蛮族骑兵,他们胯下的战狼龇着獠牙,口中喷出白色的哈气,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咆哮。黑色的甲胄,狰狞的面具,雪亮的弯刀,大军汇聚成的杀气,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榆林城每一个人的心头。 “将军,这第一阵,最是难熬。” 诸葛亮的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手中的羽扇也停了下来。 “蛮军新至,士气正盛,如出笼之猛虎,欲择人而噬。今日,他们必会不计代价地猛攻,以求一战而下,摧垮我军心防。” 沈天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过风雪,越过那片黑色的海洋,最终落在了敌阵中央,那面巨大的、绣着黑色恶狼的王旗之上。 呼延灼,他来了。 就在此时,蛮族大军的阵前,那片黑色的洪流忽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呼延灼一身厚重的黑色兽皮王袍,骑在一头体型远超同类的巨狼之上,缓缓而出。他并未靠近,只是勒住缰绳,远远地望着城楼,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对着身旁的拓跋野,随意地挥了挥手。 拓跋野狞笑一声,策马而出。在他身后,一队士兵粗暴地推搡着一群人,走到了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城楼上所有人的瞳孔,骤然一抖! 为首的,是一名妇人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妇人身上穿着一件本该华贵的橙黄色袍子,此刻却满是污泥和血迹,头发凌乱地披散着,死死地将那个吓得浑身发抖的孩子护在怀里。在他们母子身后,还跟着七八个赤着上身的男人。 那些男人个个肌肉虬结,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刀伤和狰狞的鞭痕,伤口已经发黑,凝固的血痂像丑陋的虫子一样趴在上面。他们双手被反绑着,脚步虚浮,显然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林夫人……小宝……” 一道撕心裂肺的悲吼,从沈天君身侧响起。 耿忠双目赤红,死死地扒着城垛,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剧烈颤抖。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妇人和孩子,正是前些时日被攻破的乌索城守将,林将军的妻儿!而后面那几个汉子,全都是乌索城死战不退的弟兄! 耿忠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他上次轮防路过乌索城时,林将军设宴款待,那个叫小宝的孩子,还曾怯生生地递给他一块麦芽糖,奶声奶气地喊他“耿叔叔”。 他们没死,却落入了这群畜生手里,受尽了折磨! 一名蛮族士兵,将这群俘虏推到城下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用一口蹩脚的大炎官话,扯着嗓子冲城楼上叫喊: “耿忠将军!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 “我家大帅说了!立刻打开城门,跪地投降,可饶尔等不死!” 那士兵用刀背拍了-拍林夫人的脸,引得孩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他残忍地大笑起来: “一炷香之后若是不开城门!老子就当着你的面,一刀一刀,把他们身上的肉全片下来!等破了你的榆林城,定要屠你满城,鸡犬不留!” “畜生!!” 耿忠目眦欲裂,一口钢牙几乎咬碎。他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盯着沈天君,声音嘶哑地吼道:“将军!让我下去!让我带兵冲出去,救他们回来!” “此时开门,无异于自杀。你带人冲出去,非但救不了他们,还会把整个榆林城都搭进去。”沈天君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可是……可是那是林将军的家眷啊!将军,榆林城大部分守军都是林将军的旧部,如果真的让她们死在这,军心会彻底大乱的!”耿忠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无法理解,为何这位创造了鹰嘴崖奇迹的将军,此刻竟能如此冷漠。 沈天君没有再理会他,而是扭头看向了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天罡。 “袁天罡。” “末将在。” “要你救下那对母子,你有几分把握?” 袁天罡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城下的距离和敌军弓箭手的分布,沉吟片刻,声音低沉:“回将军,敌阵距此八百步,以拓跋野为首的狼牙卫环伺左右,皆是神射手。末将若从城楼强攻,没有把握在救下人的同时,避开所有攒射。” “若让末将施展五行遁术,潜行靠近,或可一试。但遁术发动,需布阵法,至少需要十息准备时间,无法瞬息而至。” 言下之意,强攻风险太大,遁术需要时间,缓不济急。 “去准备。”沈天君言简意赅。 “是!”袁天罡的身影一闪,瞬间消失在城楼之上。 耿忠愣住了,他看着袁天罡消失的地方,又看看沈天君平静的侧脸,他明白了,将军并非冷漠,而是早已有了对策。一股混杂着羞愧与希望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城下,蛮族的叫骂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污秽,越来越不堪入耳。他们见城上没有反应,开始用刀在那些乌索城士兵的身上比划,引得城楼上的守军个个义愤填膺,怒火中烧,先前因恐惧而颤抖的手,此刻因愤怒而颤抖。 敌军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激怒守军,扰乱军心,逼他们犯错。 “来人。” 沈天君忽然开口。 “把本将前几日,让你们用城中庙宇铜钟熔了,打造的那尊‘惊雷吼’,抬上来。” 几名亲卫领命而去,片刻之后,八名士兵合力,抬着一个造型古怪的青铜器物,沉重地走上了城楼。 那东西像是一个巨大的喇叭,通体由青铜铸造,表面刻画着繁复而诡异的风纹与雷纹,喇叭口足有一人高,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幽冷的光。城楼上的士兵们都看呆了,窃窃私语,不明白将军在这个时候,抬这么个怪东西上来做什么。 沈天君走到青铜喇叭前,伸手拍了拍冰冷的金属外壳,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理会城下叫嚣的蛮兵,也没有去看那些被当做筹码的人质,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了远处,那道稳坐于巨狼之上,如同山岳般的身影。 沈天君深吸一口气,将内力运至丹田,对准了青铜喇叭的收音口。 下一刻,一道被放大了数十倍,如同天神雷鸣般的声音,从榆林城头轰然炸响,瞬间盖过了城下所有的叫骂与喧嚣! “呼延老贼!”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怎么草原狼王的后裔到你这一辈,就成了只会用妇孺当挡箭牌的野狗?” 这一声质问,比最锋利的刀子更伤人,瞬间刺入所有蛮族士兵的耳中。 “本将军原以为你呼延灼是个骁勇善战的悍将!想不到你呼延老贼打仗,靠的居然是女人和孩子!你死后,有何面目去见你那些骑着战狼征服草原的祖先?” “你玷污了你血脉里的狼性!你胯下的巨狼,都比你更懂什么是战士的荣耀!” “你根本不配称为北蛮之王,你不过是个躲在女人裙摆后面的懦夫!一个披着狼皮的废物!” “懦夫!” 最后两个词,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经过风雷纹的加持,化作滚滚声浪席卷而出! 城楼之上,原本因绝望和愤怒而颤抖的北境士兵们,全都惊呆了。 就连远在阵中,稳如山岳的呼延灼,脸色也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咔嚓”一声,他手中由百年铁木制成的缰绳,竟被他生生捏断!一股腥甜的血液从他的齿缝间涌出,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前所未有的暴怒与杀意!他身下的巨狼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发出一声不安的低吼。 诸葛亮轻轻摇动着羽扇,看着城头瞬间逆转的士气,又看了一眼远处气到浑身发抖的呼延灼,嘴角勾起一抹赞叹的弧度。他转头看向沈天君,轻声叹道: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将军此举,一言可抵十万兵。亮,佩服。” 第56章 陷马坑 城墙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北蛮的狼骑军团,那二十万双眼睛,此刻汇聚成一片赤红的海洋,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他们死死盯着城楼上那个淡然自若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中的弯刀因过度用力而嗡嗡作响。 方才,就是那个男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恶毒的嘲讽,将他们蛮族的荣耀,连同他们主帅呼延灼的脸面,一起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而榆林城的守军,则是一个个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自家这位新来的沈将军,平日里严肃冷峻,没想到骂起人来,竟是如此的……清新脱俗,字字诛心!先前因人质而憋屈的恶气,此刻竟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荒诞而又痛快的崇拜。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自远方阵中炸响。呼延灼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暴怒,他猛地挥动手中长鞭,在空中抽出一个撕裂空气的炸响! 那声音,如同引爆了火药桶的引信! “进攻!!” “给本帅踏平榆林城!将那小子的头颅,挂在城门之上!!” “杀!!” 身后的二十万狼骑早已气疯了眼,得到号令,瞬间化作脱缰的野兽,卷起漫天风雪,如黑色的怒潮,朝着榆林城疯狂涌来! 沉重的云梯车和披着铜皮的冲城巨兽,在狼骑的簇拥下,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大地都在为之颤抖! 恐怖的压迫感,让城墙上的北境士兵脸色再度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传令,无当飞军,准备。” 沈天君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的滔天军势,不过是窗外的一场风雨。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耿忠,下达了一个让这位老将匪夷所思的命令。 “耿将军,再传我一令。从即刻起,命所有将士搜集自己的……排泄物,尽数倒入城头大锅,添上清水,给我烧开。” “啊?” 耿忠整个人都懵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出现了幻听。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天君:“将、将军……您说……收集什么?” “排泄物。”沈天君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我们老家,俗称金坷垃。” 耿忠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他把话咽了回去。这位沈将军的手段,他已经见识过了,虽然匪夷所思,但每一步都蕴含深意。 “是!末将……遵命!”耿忠不敢多问,憋着一肚子疑惑和古怪,转身去传令了。城墙上传令兵的脚步声都透着一股荒诞。 一旁的诸葛亮,手中羽扇轻轻一顿,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风向,又瞥了一眼城下那些即将开始攀爬云梯的蛮兵,眼神里多了一丝古怪的笑意和了然。 自家这位主公,行事果然天马行空,不拘一格。 这路子……可真是够野的。 城外,喊杀声震天。 不消片刻,冲在最前面的狼骑,已经突进到距离城墙不足百丈之地! 一名蛮族百夫长双目赤红,状若疯魔,他胯下的战狼四蹄翻飞,快得几乎化作一道残影。他恨不得立刻飞上城墙,亲手拧下那个大炎将军的脑袋! 近了! 更近了! 他甚至已经能看清城墙上那些守军惊恐的脸! 然而,就在他嘴角咧开一抹狞笑的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身下的雪地太平了,平得有些虚假。但他来不及细想,胯下的战狼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整个身躯骤然失重! “噗嗤!” 百夫长只感觉身下一空,连人带狼,直挺挺地栽进了一个突然出现的巨大地洞之中!地面上伪装的草席和浮土瞬间撕裂! 锋利无比、闪着幽绿光芒的毒刺瞬间贯穿了狼腹与他的大腿,一股钻心的剧痛混杂着麻痹感传来。他惊恐地低头一看,伤口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烂,腥臭的黑血汩汩冒出,迅速夺走他的力气和神智。 他看到的最后景象,是自己周围,数十名同胞,如同下饺子一般,接二连三地栽进了同样的陷阱之中! 惨叫声、战狼的悲鸣声、骨骼断裂声,此起彼伏! 按照诸葛亮的布置,这些陷马坑挖得又大又深,上面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席和浮土,在漫天风雪的掩盖下,根本无从分辨。坑底,则插满了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尖锐竹刺和铁钉! 最先冲锋的一批狼骑,几乎是成片成片地从地平线上消失!那些侥幸活下来的,还没来得及发出哀嚎,就被后面刹不住车的同伴连人带狼,狠狠地撞进坑里,人踩人,狼踏狼,被活活踩死、压死,或是被坑底的同伴尸体上的毒刺扎穿! 后面的狼骑惊恐地勒住缰绳,战狼发出不安的嘶鸣,整个冲锋的阵型瞬间大乱,前排的想退,后排的想进,全都挤作一团,进退失据。 城楼上,沈天君与诸葛亮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冰冷。 时机已到。 “无当飞军,放箭!” 随着沈天君一声令下,城墙垛口后,早已准备多时的三千无当飞军,同时松开了手中的弓弦!这些山地出身的精锐,手臂稳如磐石,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人! “嗡——!” 数千支浸了剧毒的箭矢,发出令人牙酸的密集嗡鸣,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黑云,朝着城下那片混乱的狼骑军笼罩而去! “噗!噗!噗!” 箭雨落下,血花四溅! 那些被陷马坑阻断了去路,挤成一团的蛮族狼骑,此刻成了最完美的活靶子!他们甚至连举起盾牌格挡都做不到,只能在绝望的哀嚎中,被从天而降的利箭射成刺猬! 箭矢上的剧毒,更是附骨之蛆,中箭者几乎没有挣扎的机会,只是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浑身抽搐着倒下,口鼻中涌出黑色的血沫,乌黑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将身下的白雪染成一片诡异的黑红色。 断肢残骸与狼尸人尸堆积在一起,原本气势滔天的冲锋阵地,转眼间就变成了修罗屠场! “撤退!是陷阱!快撤退!!” 拓跋野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心道不好!中计了!对方根本不是要和他们硬拼,而是早就挖好了陷阱,等着他们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一头撞进来!再这么冲下去,只是白白送死!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试图让前面的军队撤回来。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指挥之时,他并未察觉,自己坐骑巨狼投下的庞大阴影中,有一块地方的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了。 残存的狼骑如蒙大赦,纷纷调转狼头,仓皇逃窜。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撤退之中,一道森然的剑光,毫无征兆地自那片深邃的阴影中,如毒蛇出洞般冲天而起! 快! 快到了极致! 那剑光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没有风声,没有破空之音,只有一道纯粹的、代表着死亡的寒芒一闪而逝! 拓跋野的吼声戛然而止,他惊愕地低下头,只看到一截冰冷的剑尖,从自己的心口透了出来,上面还滴着温热的鲜血。 他的生机,正随着那鲜血,被疯狂地抽离。 他艰难地转过头,想要看清身后偷袭者的脸。 那是一个身披玄甲,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如同一尊从地狱爬出的杀神。男人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缓缓抽回了手中的长剑,动作精准而优雅,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你……” 拓跋野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一头从狼背上栽下,重重地摔在血泊之中,生机断绝。 袁天罡一甩剑锋上的血珠,目光如电,扫向不远处,那些正包围着林氏母子等大炎人质的蛮族战士。 他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他要代替榆林的百姓和将士,一尽地主之谊! 第57章 万人敌 拓跋野的身体,重重地砸在被鲜血与污泥浸透的雪地里,溅起一片冰冷的泥浆。 他那双至死都圆睁的眼睛,倒映着一个身披玄甲、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冷漠地收剑,转身。剑身上,无血停留,依旧寒光凛冽,仿佛刚才斩断的只是空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那些负责看守人质的蛮族亲卫,上一秒还沉浸在主将被杀的惊愕与恐惧中,下一秒,死亡的阴影便已化作实质,笼罩了他们。 袁天罡没有丝毫停顿,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人已如鬼魅般,切入了那群呆若木鸡的蛮兵之中。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华丽的招式。 只有剑。 一道道冰冷、精准、快到极致的剑光。 “噗!” 剑锋划过一名蛮兵的喉咙,带起一串妖冶的血珠,那蛮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捂着脖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一名蛮兵刚举起弯刀,还没来得及怒吼,便感觉眉心一凉。剑尖已从他的眉心刺入,后脑穿出,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只是穿过了一层薄纸。袁天罡抽剑的瞬间,甚至没有去看他倒下的尸体。 杀戮,变成了一场高效而冷酷的艺术。 袁天罡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玄色的甲胄上,溅满了温热的鲜血,可他本人,却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没有沾染上任何情绪。他的呼吸,甚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他就是一台为杀戮而生的,完美无瑕的机器。 狼入羊群,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景象。 这更像是一头来自远古的凶兽,闯进了一群自以为是猎手的豺狗之中,进行着一场单方面的、不容置疑的清理。 不过短短数息之间,围在林夫人母子身边的十几名蛮族精锐,便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无一活口。 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内脏的气息,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寒意,令人作呕。 袁天罡走到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林夫人母子面前,手中长剑一挥,两道寒光闪过,捆绑着母子二人的绳索应声而断。 紧接着,他手腕翻飞,剑光如练,将旁边那七八名乌索城俘虏身上的沉重铁链,尽数斩断。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链条最薄弱的环节,发出清脆的“铿锵”之声。 “向城门跑,不要回头。” 袁天罡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不带一丝感情,却拥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林夫人猛地惊醒过来,她死死抱住怀中的孩子,对着袁天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拉起孩子,疯了一般朝着榆林城的方向跑去。 而那几名重获自由的乌索城壮士,在短暂的茫然之后,眼中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滔天的恨意! 他们没有第一时间逃跑。 一名汉子怒吼一声,顺手抄起地上蛮兵掉落的弯刀,另一名汉子则捡起了一面盾牌。 “保护夫人和少主!” “跟这群杂碎拼了!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他们自发地将林氏母子护在中央,组成一个简陋却坚决的战阵,用血肉之躯,为母子二人筑起一道移动的城墙,朝着百丈之外的城门冲去。 城楼之上,看到这一幕的北境士兵,无不热泪盈眶。 耿忠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虎目含泪,大吼道:“弓箭手!掩护!给老子把追兵射下去!” 这才是他们北境的兵!是宁死不屈的汉子! 然而,更让他们震撼的,还在后面。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救下人质的骠骑将军,会就此退回城中。 可袁天罡没有。 他提着那柄仍在滴血的长剑,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转过身,迎着那片因为主将阵亡和陷马坑而陷入混乱的狼骑军,再次冲了进去! 一个人,冲向千军万马! 那道玄色的身影,在黑压压的敌阵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可他身上爆发出的杀气,却比身后那座雄城更加巍峨!那股凝练如实质的杀意,甚至让最前排的蛮族战狼都发出了不安的低吼。 “杀了他!为拓跋将军报仇!” 终于有蛮兵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一名百夫长嘶吼着,挥舞着弯刀,从四面八方朝着袁天罡包围而来。 袁天罡眼神不变,手中长剑挽出一个森然的剑花。 面对迎面冲来的三名狼骑,他不闪不避,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如风中摆柳,以毫厘之差从三柄弯刀的缝隙中穿过。交错的瞬间,他手中的剑化作一道银线,同时划过了三名骑兵的脖颈! 三颗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喷洒而出,如同三道血泉! 他每一次出剑,都必然会有一名狼骑兵惨叫着坠落狼背! 剑光所到之处,人仰马翻! 一名蛮族勇士仗着身强力壮,试图用身体撞击,袁天罡却身形一矮,长剑贴地横扫,直接斩断了战狼的四蹄!战狼悲鸣着翻滚在地,将背上的主人甩飞出去,而迎接他的,是袁天罡紧随而至、洞穿心口的致命一剑! 刚刚被陷马坑和箭雨打得七零八落,好不容易才勉强重整的阵型,被袁天罡这柄锋利无匹的“尖刀”,从最核心处,再次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以一人之力,搅得数千狼骑进退失据,阵脚大乱!他杀戮的目标极为明确,专门挑那些试图发号施令的军官下手,让整个军队彻底沦为一盘散沙! 城楼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城下那道纵横捭阖的身影,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先前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此刻因为极致的震撼而颤抖。 先前因人质而憋屈的怒火,此刻化作了冲天的战意与狂热的崇拜! “这……这……”一名在北境戍边二十年的老兵,嘴唇哆嗦着,手中的长枪都快握不住了,“老子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是神!是天神下凡来救我们了!”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激动得泪流满面。 “太猛了……一个人,追着几千个蛮子砍……我不是在做梦吧?” 寂静过后,城楼之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将军威武!!” “大炎威武!!” “杀!杀光这群狗娘养的蛮子!!” 士兵们的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耿忠死死地扒着城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在敌阵中冲杀的袁天罡,他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到骇然,最后化作了深深的敬畏与感慨。 他征战半生,自认阅人无数,见过太多悍不畏死的勇将。可那些勇将,最多是百人敌,是陷阵之志。 但像袁天罡这般,于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视千军万马如无物,杀得敌人闻风丧胆,一人便是一支军队的…… 他闻所未闻!前所未见! 这才是真正的万人敌!传说中的神将! “袁将军之勇,怕是比那蛮族第一勇士呼延灼,还要胜上不止三分!”耿忠转过头,看向身旁依旧平静的沈天君,语气中带着一丝颤音和浓浓的困惑。 “沈将军……末将斗胆,敢问这位将军究竟是何方神圣?您是从哪里寻来的这等猛将?” 耿忠的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大炎若早有此人,何愁北境不平?何至于让我北境男儿,流这么多血! 沈天君看着城下那道搅动风云的身影,眼神中也带着一丝赞许。 不愧是不良帅,这业务能力,果然是猛猛的。他所到之处,并非胡乱砍杀,而是在精准地破坏敌军的指挥体系,其效率之高,便是自己亲自出手,也未必能做得更好了。 他收回目光,笑着拍了拍耿忠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这位老将瞬间心安。 他没有直接回答耿忠的问题,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理所当然的语气,缓缓说道: “耿将军,习惯就好。我这次来,不就是为了扫平北境么。” 第58章 金汁退敌 呼延灼那张刀疤纵横的脸,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战场中央,那个如入无人之境的玄甲身影上。 袁天罡的每一次出剑,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他麾下最精锐的狼牙卫,那些在北境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勇士,此刻在那人面前,竟如同待宰的羔羊,被轻易地收割着性命。 耻辱! 前所未有的耻辱! 鹰嘴崖的奇袭,是智谋上的羞辱。城头上的叫骂,是尊严上的羞辱。而眼前这一幕,则是对他引以为傲的,蛮族武勇最直接、最残忍的践踏! 他终于明白,这座榆林城,已经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那里面,盘踞着一头他从未见过的,凶恶、狡猾且致命的猛虎! “传我命令!”呼延灼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冷的杀意。 “全军!绕开中路陷阱区!从左右两翼,全力攻城!!” “不惜一切代价,给本帅……踏平它!” 最后的三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吼出来的。 “嗷呜——!” 得到王令的蛮族大军,再次发出了震天的咆哮。黑色的洪流一分为二,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绕开了遍布尸骸的正面战场,朝着榆林城相对薄弱的两个侧城门,疯狂地席卷而去! 然而,就在大军调动的同时,呼延灼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亲卫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留在原地指挥,而是猛地一抖缰绳,胯下那头体型硕大的巨狼发出一声低吼,四蹄翻飞,竟独自一人,朝着战场中央那道玄甲身影,直冲而去! 他要亲手,拧下那个家伙的脑袋! 他要让榆林城里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羞辱他的小子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北境之王! …… “轰!轰!轰!” 无数蛮兵扛着沉重的攻城梯,不顾一切地冲向榆林城的侧面城墙。 尽管诸葛亮早已料到,在侧翼也布置了大量的陷马坑和绊马索,城头上的箭雨也从未停歇,但蛮军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他们就像是悍不畏死的蚁群,用同伴的尸体填平陷阱,用血肉之躯顶着箭雨,硬生生地将战线,推进到了城墙之下! “砰!砰!砰!” 一架又一架沉重的攻城梯,被狠狠地砸在城墙之上,钩爪死死地扣住了城垛的石缝。 “冲啊!为了大帅!” “杀光南狗!抢光他们的粮食和女人!” 一个名叫巴图的蛮族百夫长兴奋地满脸通红,他是第一个将梯子搭上城头的勇士。他将弯刀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地顺着梯子向上攀爬。胜利的曙光仿佛就在眼前,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到自己冲上城头,砍下第一个守军头颅,获得无上荣耀的场景。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的却是让他永生难忘的恐怖一幕。 好几个已经快要爬上城头的同伴,突然如同被开水烫到的野兽,疯狂地惨叫着,从梯子上摔了下去。他们没有中箭,也没有被滚石砸中。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捂着自己的脸,在地上疯狂地翻滚、哀嚎,用指甲拼命地抓挠着自己的皮肉,仿佛要将自己的脸皮都硬生生撕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烂与酸败的刺鼻恶臭,顺着寒风,钻入了他的鼻腔。那味道,像是将一万个塞满粪便的茅坑浓缩在一起,然后点燃! 紧接着,他看到城墙之上,一锅又一锅冒着滚滚热气,黄褐色粘稠液体,被倾倒而下! “不……”巴图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躲,可是在梯子上,他避无可避! 那液体如同瀑布,劈头盖脸地浇在了他的身上。 “啊——!!!” 滚烫的液体瞬间透过甲胄的缝隙,渗入皮肉。那是一种钻心刺骨的灼痛,伴随着皮肉被腐蚀的“滋滋”声,仿佛有无数条滚烫的毒虫,在啃噬他的骨髓。他的皮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卷曲、冒出腥臭的浓烟。 更可怕的是,那股恶臭的液体,还带着极强的污秽之力,沾染在身上,就像是附骨之疽。那股恶臭钻入他的口鼻,渗入他的五脏六腑,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当场呕吐出来。这股力量,让这些自诩勇猛,连死亡都不怕的蛮族战士,从心底里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恶心与精神崩溃! “是屎!是烧开的屎尿!!”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咆哮。 这个认知,比刀剑加身,比滚石砸头,更让他们感到恐惧和崩溃!他们是草原上的狼,是勇猛的战士,他们宁可战死,也无法接受以这种方式,被活活烫死、臭死、屈辱地死去!这简直是对他们灵魂的玷污! 先前还气势如虹的攻城部队,瞬间大乱。攀爬的士兵惨叫着跌落,下面的士兵惊恐地后退,他们看着那些在地上打滚,身上冒着黄烟,散发着恶臭的同伴,吓得魂飞魄散,唯恐被那从天而降的“金汁”沾染分毫。 城楼之上,耿忠面色古怪。 他看着城下那些被烫得皮开肉绽、满地打滚的蛮兵,再看看旁边几口仍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大锅,心中对沈天君的敬畏,已经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他想起了军中常用的滚油和沸水。那些东西固然有效,但成本高昂。可这“金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成本几乎为零!更重要的是,它带来的不仅仅是物理伤害,更是毁灭性的心理打击!这是从精神上,彻底摧垮敌人的意志! 谁能想到,这种闻所未闻,甚至有些上不了台面的招数,竟有如此奇效!自家这位将军,当真是鬼神莫测! 就在两翼侧门被这突如其来的“金汁”攻击搅得人仰马翻,蛮族士气跌至冰点之时,正面战场上,风云突变! 呼延灼巨大的身影,如同移动的山岳,带着无与伦比的压迫感,终于冲到了袁天罡的面前。他胯下的巨狼停下脚步,龇着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战场上狂乱的喊杀声,似乎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真空地带,所有士卒都不由自主地远离这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区域。 一人一狼,身上散发出的暴虐气息,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连飘落的雪花都仿佛凝固了。 袁天罡停下了对杂兵的屠戮。 他缓缓转身,那双藏在青铜面具后的眼睛,平静地迎上了呼延灼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眸子。他身上的玄甲沾满了鲜血,有些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冰棱,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时间与空间,都凝固在了这一人一狼,与那道孤高的玄甲身影之间。 呼延灼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却气息沉稳,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的男人,眼中的轻蔑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棋逢对手的凝重与疯狂的战意。 他单手拎着那柄比常人门板还宽的狰狞大刀,刀锋在冻土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痕迹,直指袁天罡,用一种如同凶兽咆哮般的低沉嗓音,一字一顿地问道: “报上名来!” “天狼王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第59章 王对王,袁天罡VS呼延灼 呼延灼那句“天狼王刀下,不斩无名之鬼”的咆哮,犹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身为北境王者的无上威压。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城头上的大炎士兵,还是阵前混乱的蛮族狼骑,都聚焦在了那两道身影之上。 一个是状若魔神的蛮族之王,身形魁梧,气焰滔天。 另一个是孤身浴血的玄甲鬼面,身形挺拔,杀意凛然。 袁天罡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剑尖斜指冻土。剑身上凝固的血迹,在惨白的天色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色。 他没有回答呼延灼的问题,只是用一种比风雪更冷漠,比金铁更沙哑的嗓音,吐出四个字。 “杀你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呼延灼笑了。 那是一种极怒之下的狞笑,他脸上的刀疤因为肌肉的扭曲而变得像一条条活过来的蜈蚣,狰狞可怖。 “好!好一个杀我的人!” “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只藏头露尾的蝼蚁,凭什么!” “吼——!” 回答他的,是呼延灼与胯下巨狼同时爆发出的,一声震动四野的咆哮! 不是人声,也非兽吼,而是两者气息合二为一,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夹杂着血气的音浪,朝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音浪所过之处,地上的积雪被瞬间震成一片白雾! 离得近的一些蛮族骑兵,甚至被这股音浪震得头晕目眩,耳中嗡鸣,胯下战狼更是夹着尾巴,发出了恐惧的呜咽。 下一刻,呼延灼动了! 人借狼势,狼助人威! 那头巨狼四蹄猛然踏地,坚硬的冻土瞬间龟裂,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袁天罡猛扑而去! 而呼延灼手中的门板巨刀,更是带起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自上而下,化作一道遮蔽天光的黑色匹练,当头斩落! 这一刀,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有的,只是最纯粹,最极致的力量!仿佛要将身前的一切,连同那片大地,都一分为二! 城楼之上,耿忠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失声惊呼:“将军小心!呼延灼这头蛮王天生神力,曾将我军五百斤重的冲城锤劈成两半!不可硬接!” 呼延灼的威名,是在过去二十年里,用无数大炎将士的鲜血与尸骨铸就的。他是所有北境士兵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袁天罡的身影,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不退,不避,不挡。 他只是在刀锋及体的千钧一发之际,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 整个人,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柳絮,贴着那狂暴的刀风,向左侧横移了三尺。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巨刃,几乎是擦着他的甲胄边缘,重重地斩在地面上!连一丝火星都未曾擦出! “轰——!” 一声巨响! 地面剧烈震颤,无数冰渣与泥土冲天而起,一个深达数尺的恐怖刀痕,出现在袁天罡刚才站立的位置。 交错而过的瞬间,袁天罡动了。 他手中的长剑,没有去攻击看似破绽大开的呼延灼,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诡异的角度,自下而上,一闪而逝!剑光清冷,如月下流萤! “噗嗤!” 一声轻响。 “嗷呜——!” 呼延灼胯下的巨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它猛冲的身形戛然而止,一条前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骤然出现,鲜血狂涌! 一击得手,袁天罡的身影毫不停留,如鬼魅般飘然后退,再度与呼延灼拉开了十丈的距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 一人一狼,一个照面,高下立判! 呼延灼那志在必得的一刀,劈了个空。 而袁天罡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却精准地废掉了天狼王的坐骑! 城楼上,耿忠和一众北境士兵,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好精湛的剑术……”耿忠喃喃自语,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身法,如此精准的剑术。 那根本不是在战斗,而是在戏耍! 沈天君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没有看耿忠,目光始终落在城下那道身影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欣赏。 “耿将军,好好看着。” “呼延灼之流,不过是力量的奴隶。而袁将军,才是力量的主人。” “你看他,从出城到现在,杀了不下百人,可他的气息,有半分紊乱吗?他的脚步,可曾后退过一步?” 耿忠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城下那道玄甲身影。 诚如沈天君所言! 从斩杀拓跋野,到屠戮亲卫,再到冲入千军万马,直到此刻面对呼延灼…… 这个男人,始终保持着一种冷静到可怕的节奏,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出剑,都像是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没有半分半点的力量浪费! 反观呼延灼,看似气势滔天,威猛无匹,实则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节奏之中! 耿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已经不是勇猛了,这是对战局,对人心,对力量的绝对掌控! 战场中央。 “啊啊啊!!” 呼延灼翻身下狼,看着在地上哀嚎翻滚的爱狼,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这头巨狼是他从小养大,既是坐骑,也是伙伴,更是他天狼王身份的象征! 如今,却被人当着数万大军的面,一剑重创! 这比一刀砍在他自己身上,更让他感到耻辱和愤怒! “我要你死!!” 呼延灼彻底狂暴了,他放弃了坐骑,双手紧握着那柄门板巨刀,如同一头发疯的巨熊,朝着袁天罡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打芭蕉! 呼延灼的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卷起漫天风雪,刀刀都足以将一名重甲骑士连人带马劈成肉泥! 可袁天罡,却像是一叶穿行在惊涛骇浪中的扁舟。 他手中的长剑,时而如灵蛇出洞,精准地点在呼延灼刀身的薄弱之处,只用三分力,便将那十分的巨力引偏、卸去。 时而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在刀光的缝隙中,寻找着转瞬即逝的战机。 他从不与呼延灼硬拼,只是不断地游走,闪避,用最小的代价,消耗着对方的体能与怒火。 呼延灼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是憋屈!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用巨锤砸一只蚊子,空有万钧之力,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血屠刀!断山河!” 他一刀横扫,一道长达数丈的血色刀芒脱刃而出,贴着地面,朝着袁天罡的双腿斩去!那刀芒充满了暴虐与毁灭的气息,仿佛要将大地都撕开一道伤口! 刀芒所过之处,冻土翻飞,连地上的尸体都被瞬间斩成两截! 周围的蛮族士兵看到这一招,脸上纷纷露出狂热的崇拜之色,这正是他们王赖以成名的绝技! 面对这范围巨大,避无可避的一击,袁天罡却不闪不避。 只见他反手握剑,不退反进,朝着那道血色刀芒,悍然迎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与刀芒硬撼的瞬间,袁天罡的动作却再次出乎意料。他手腕一沉,长剑的剑尖,竟是“噗”的一声,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脚下的冻土之中! “他在做什么?!”城头的耿忠失声惊呼。 下一刻,答案揭晓。 袁天罡双目微阖,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力,顺着剑身,疯狂地灌入大地! “嗡——!” 以他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波纹骤然扩散!他脚下的积雪瞬间消融,而后,坚硬的冻土竟如同活物般向上隆起! “起!” 袁天罡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字节。 就在那血色刀芒即将及体的刹那,一道由冻土与冰晶混合而成的土墙,拔地而起,如同一面巨大的盾牌,悍然挡在了他的身前! “轰隆!!!” 血色刀芒与土墙轰然相撞! 狂暴的能量瞬间爆开,土石四溅,冰屑横飞!那面土墙仅仅坚持了一息,便被刀芒从中斩断、撕碎! 然而,就是这一息的阻碍,刀芒的力量已被削弱大半,颜色都黯淡了许多。 而袁天罡的身影,早已在那土墙升起的瞬间,借力冲天而起,居高临下,宛如神只,俯瞰着下方满脸错愕的呼延灼。 他手中长剑倒转,剑尖朝下,对着那道余威尚存的刀芒,一剑点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仿佛能刺穿一切的清亮剑气,一闪而逝! “嗤啦!” 仿佛热刀切牛油,那道强弩之末的血色刀芒,被这一道剑气从中间精准地剖开,化作两道残光,擦着袁天罡的衣角飞向远方,最终消弭于风雪之中。 一连串的动作,兔起鹘落,快到极致,却又清晰无比地烙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中。 从插剑入地,到拔地为墙,再到冲天破芒! 呼延灼持刀而立,脸上的狂暴与愤怒,已经彻底被一种名为“惊骇”的情绪所取代。 他最强的一式,就这样被对方用一种近乎戏耍的方式,举重若轻地化解了! 风雪之中,袁天罡的身影缓缓落下,玄甲之上,纤尘不染。 他冰冷的目光落在呼延灼身上,声音沙哑,却带着审判般的威严。 “北境天狼王,不过如此。” 第60章 北蛮败退 “北境天狼王,不过如此。” 袁天罡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战场上每一个蛮族士兵的心口。 风雪,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呼延灼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巨刀的手臂,青筋暴起,却在微微颤抖。 他那双赤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道纤尘不染的玄甲身影,狂暴与愤怒正在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冰冷寒意。 那不是恐惧,而是面对一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力量时,所产生的……绝望。 插剑入地,拔地为墙! 这已经不是凡人武技的范畴! 他的脑海中,猛地闪过族中巫师代代相传的古老传说。传说中,当武者修炼到极致,便能沟通天地,言出法随,拥有种种神鬼莫测的威能。 那个境界,被称之为……神藏! 眼前这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难道……难道竟是传说中的神藏境强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整个心神。 他引以为傲的天生神力,他赖以成名的血屠刀法,在对方面前,就像是孩童的玩闹,被轻描淡写地化解,甚至带着一丝戏耍的意味。 这根本不是一场对决。 这是一场碾压。 就在呼延灼心神剧震,战意几乎崩溃的刹那,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战场的死寂。 “大帅!大帅!!” 一名浑身浴血的蛮族斥候,骑着一头同样伤痕累累的战狼,疯了一般从大军后方冲来,他甚至不顾一切地闯入了两位王者对峙的气场之中,翻身滚落马下,连滚带爬地扑到呼延灼面前。 “大事不好!乌索城……乌索城被偷袭了!” 斥候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惶恐。 “城中守军……死伤惨重!那群狡猾的南人……他们……他们还把林将军的尸首给抢走了!!” 轰! 这则消息,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呼延灼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乌索城!那是他此次南征的大本营,是他所有粮草辎重的存放之地! 林将军的尸首……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他集结大军,全力围攻榆林城的时候,对方竟然还有余力,派出一支奇兵,精准地捅穿了他的后心!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座在风雪中巍然屹立的榆林城。 城头上,那面“沈”字大旗,依旧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 他明白了。 鹰嘴崖的伏兵,城下诡异的人质营救,那恶臭熏天、腐蚀性极强的“金汁”,再到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鬼面男人…… 所有的一切,环环相扣,都是一个局! 一个从一开始,就为他精心布置好的,天罗地网! 榆林城里那个叫沈天君的家伙,根本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而是一头比北境最狡猾的雪狐还要阴险百倍的恶狼! 再打下去,不仅榆林城打不下来,他麾下这数万大军,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退! 必须立刻退! 这个念头,如同火山般从心底喷发出来。 呼延灼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天狼王的尊严,猛地转身,就要朝着大军后方退去。 他可以输掉一场战役,但他不能死在这里! 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然而,他想走,袁天罡又岂会让他如愿? “本帅让你走了吗?” 冰冷沙哑的声音,仿佛地狱的呢喃,在呼延灼耳边响起。 呼延灼只感觉一股毛骨悚然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便看到袁天罡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下一刻,那张青铜面具,已经近在咫尺! 袁天罡没有出剑。 他只是并指如剑,对着呼延灼周身数个大穴,凌空点出! “华阳针法!” 没有实质的银针,只有数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真气,凝练如丝,破空而去! 那真气无形无质,却比世上任何神兵利器都更加致命! 刹那间,呼延灼只感觉自己周身的气血仿佛被瞬间冻结,真气的运转变得无比滞涩,身体如同陷入了万丈泥潭,连抬起手臂都变得无比艰难! 一股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地锁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妖法!” 呼延灼惊骇欲绝,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功夫,隔空点穴,封锁气脉!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清晰! “吼——!!!”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呼延灼爆发出了此生最疯狂的潜力!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将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尽数引爆! “血狼变!” “嗤啦——”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他全身的皮肤瞬间涨得通红,一条条血管如同虬龙般在皮下暴起,贲张的肌肉甚至撕裂了他的皮甲! 一股狂暴到极致的血色气焰,从他体内轰然爆发,将周遭的飞雪都瞬间蒸发!那股灼热的气浪,混合着浓郁的血腥味,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硬生生地冲开了袁天罡布下的真气封锁! “噗!” 呼延灼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以自损根基为代价,强行挣脱了束缚,换来了一线生机!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再看袁天罡一眼,转身化作一道血色残影,头也不回地朝着溃散的军阵深处亡命奔逃! 战场上,无数蛮族士兵,亲眼目睹了这让他们信仰崩塌的一幕。 他们心中无敌不败,状若神魔的天狼王…… 被人一招重创!断臂吐血, 亡命奔逃! 这个事实,比任何战鼓和号令都更具冲击力。 “大帅……大帅逃了!”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这声尖叫,就像是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战场。 蛮族大军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跑啊!” “大帅都跑了,我们还打个屁!” “快跑!那个魔鬼要杀过来了!” 先前还悍不畏死的蛮族狼骑,此刻彻底乱了套。他们丢下武器,调转狼头,互相推搡踩踏,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疯了一般向着来时的方向溃逃。一名蛮族百夫长被身后惊慌的战狼直接撞翻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无数只铁蹄和狼爪瞬间踩成一滩肉泥! 所谓的精锐大军,在主帅逃亡之后,彻底沦为了一群丧家之犬。 兵败如山倒! 城楼之上,榆林城的守军们,呆呆地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洪流,从疯狂进攻,到瞬间崩溃,再到狼狈逃窜……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几乎反应不过来。 所有人都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 “喔!!!!!!” 不知是谁第一个振臂高呼,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几乎要将榆林城的城楼都给掀翻! “我们赢了!!” “蛮子败了!蛮子逃跑了!!” “将军威武!大炎威武!!” 无数士兵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拥抱在一起,用手中的兵器疯狂地敲击着城垛,发泄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自豪! 耿忠浑身颤抖,他死死地抓着墙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虎目之中,泪光闪烁。 他打了半辈子仗,守了半辈子城,从未见过如此酣畅淋漓,如此不可思议的胜利! 以一人之力,阵斩敌将,击溃敌王,吓退数万大军! 这是神迹!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年轻主帅,脸上的神情,已经从敬畏,化作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这位沈将军,他带来的,究竟是一尊怎样的杀神啊! 沈天君迎着城下无数士兵崇敬的目光,又看了一眼那道开始追亡逐北,在溃军中继续扩大战果的玄甲身影,嘴角终于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最难的第一阵,已经挺过去了。 第61章 幸不辱命,血债血偿 【叮!检测到宿主第一次成功击退二十万狼骑军,支线任务进度50%】 【触发新支线任务刷新:【清理门户】!】 【任务目标:斩杀叛将徐太!】 【叮!检测到林将军尸体被救回,主线任务进度50%】 沈天君的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徐太!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在朝堂之上,那个边军校尉的奏报中曾提起过。正是这个驻守图拉城的副将临阵倒戈,与蛮族里应外合,才导致图拉城的城门被轻易洞开。 图拉城与乌索城相距不过百里,互为犄角。图拉一破,乌索城便彻底暴露在呼延灼的铁蹄之下,这才有了林太冲将军被围困斩杀,曝尸城头的惨剧。 可以说,此人是一切悲剧的源头之一!系统任务的出现,不仅是复仇的指引,更是天道的昭示——此等叛徒,人神共愤,必杀之! 城头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但每个士兵脸上都洋溢着死里逃生的狂喜。劫后余生的气氛,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伤员的呻吟声,在寒风中弥漫。 诸葛亮手持羽扇,缓步走到沈天君身侧。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城下溃散的蛮兵身上,而是投向了更为高远的天际。风雪渐歇,天色却愈发阴沉,厚重的乌云如同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榆林城的上空,不见半点星月之光。 “将军。”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笃定,“亮观天象,今夜虽无风雪,却乌云遮月,伸手不见五指。此乃天助我军,是夜袭的绝佳时机。” 沈天君闻言,心中一动。蛮军新败,士气最低落;呼延灼重伤,威信扫地。此刻,正是他们最松懈,最意想不到的时候! “军师的意思是……”沈天君看向诸葛亮。 “烧其粮草,断其后路。”诸葛亮羽扇轻摇,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敌军二十万,人吃马嚼,消耗巨大。一旦粮草被毁,不出三日,军心必乱。届时,我军再以逸待劳,逼他们前来,可一战而定!” 沈天君抚掌赞叹:“好一个釜底抽薪!与我所想不谋而合!”二人相视一笑,英雄所见略同。 “军师此计甚合我意……”沈天君正要下令,忽然,城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并迅速向城门方向蔓延。 “让开!快让开!” “是李将军!李将军回来了!” 一名亲兵快步跑上城楼,神情激动地禀报:“将军!军师!李钟将军回来了!他还带回了……带回了林将军的遗体!” 此言一出,整个城楼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楼梯口。那份劫后余生的喜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空气中只剩下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在万众瞩目之下,李钟一步步走上城楼。他甲胄上血迹斑斑,有些已经凝固成暗紫色,有些还在顺着甲叶的缝隙往下滴落,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风霜,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的身后,八名精壮的亲兵,正迈着沉重而肃穆的步伐,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担架之上,覆盖着一面残破的炎朝军旗,那鲜红的旗帜上,破了数个大洞,边缘被烧得焦黑,但旗中央的“炎”字,依旧清晰。 军旗之下,隐约可见一具覆盖着寒霜的冰冷躯体,那身熟悉的铠甲,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正是林太冲将军! 所有士兵“唰”的一声,自发地让开一条通道。他们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怆与敬意。不少老兵眼眶泛红,死死咬着嘴唇,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一名年轻的士兵,去年还受过林将军的指点,此刻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 李钟抢到二人面前,单膝“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末将李钟……幸不辱命!已将林将军的遗体,成功夺回!” 他没有详述过程,因为结果,就摆在所有人眼前! 沈天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亲自上前,双手用力将李钟从地上扶起,声音沉稳而有力:“好!好!李将军,你辛苦了!此乃天大的功劳!快快请起!” 李钟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两位深不可测的主帅和军师,眼中的崇拜之情几乎要溢出来。他拱手一拜,发自肺腑地赞叹道:“全赖军师神机妙算!末将只是依计行事,以‘逐日减灶’之计诱出叛将徐太*我等兄弟浴血奋战,趁其追击,设伏破之,方能趁乱冲至城下,抢回将军遗体!” 说到这里,李钟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愧和滔天的愤恨:“……可惜,末将无能!我军兵力有限,那叛将徐太又逃得太快,亲卫拼死断后,未能将其当场斩杀,也没能顺势拿下乌索城!” 沈天君听完,眉头猛地一挑。 没能杀了徐太?没能拿下乌索城? 这哪里是可惜!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刚刚还在发愁,这徐太既然是叛将,说不定已经逃入北境,想找他无异于大海捞针。可现在……李钟带回了徐太的消息,这个畜生居然还留在了乌索城中!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沈天君看着一脸愧疚的李钟,非但没有半分责备,反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李将军何出此言?你夺回林将军遗体,让忠魂得以安息,已是盖世之功!至于那徐太……”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刺骨的杀机。 “他的命,我亲自来取!” “来人!”沈天君猛然转身,面向城楼上所有的士兵,声音陡然变得洪亮如钟,响彻夜空,“将林将军的遗体好生收殓,以最高规制入棺!待此战事了,本将军要亲自扶棺,送林将军,魂归故里!” “另外,传我将令!” “今夜子时,全军缟素,共祭英灵!” “祭奠之后……”沈天君的目光,如利剑般遥遥望向北方,那片被黑夜笼罩的蛮族大营方向,声音冷冽如刀,一字一顿。 “随我——踏平敌营,为林将军复仇!用蛮贼和叛徒的血,来告慰忠魂!!” 城楼之上,所有士兵胸中刚刚平复的热血,被这番话瞬间引爆!先前压抑的悲愤、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敌人的仇恨,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冲天的战意! “复仇!!”一名独臂老兵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他仅剩的左手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战刀! “踏平敌营!血债血偿!!”那名刚刚跪地的年轻士兵猛地站起,用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袖子抹去眼泪,眼中只剩下复仇的火焰! “为林将军复仇!!”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城楼之上爆发,迅速传遍了整座榆林城!一股肃杀而狂热的气氛,彻底取代了所有的情绪,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中疯狂蔓延! 今夜,注定无眠! 第62章 夜袭辎重营 子时,天幕墨沉。 最后一丝月光被流云彻底吞噬,天地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榆林城头,所有的火把都被换成了白幡,在砭人肌骨的寒风中无声招展,猎猎作响,如同无数屈死的冤魂在哭诉。 城楼中央,一口由上好楠木临时赶制的棺椁,静静地停放着。林太冲将军的遗体经过仔细的收殓,已经安卧其中。 所有守城将士,臂缠白布,肃立在城楼之上。黑色的甲胄与白色的缟素,在夜色中形成一种触目惊心的悲怆。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哀嚎都更具力量。 一名年轻的士兵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的鲜血滴落在冰冷的城砖上,瞬间凝结成冰,他却浑然不觉。每一个士兵的胸膛里,都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喘不过气。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椁,眼中燃烧着的是比地狱业火更炙热的仇恨。 沈天君站在棺前,亲手点燃了三炷长香,青烟袅袅,卷着无尽的哀思与杀意。 他没有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转过身,面向所有将士,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祭奠结束。”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因悲愤而扭曲的脸庞,缓缓抬起手,指向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蛮族大营。 “兄弟们,该去……讨点利息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压抑了整晚的滔天杀气,轰然爆发!仿佛火山喷涌,冰川崩裂! “杀!杀!杀!”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不再是为了宣泄,而是化作了最纯粹、最原始的复仇宣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味道! 在全军集结之前,袁天罡的身影早已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外的夜色之中。他此行的目的是潜入敌军的军营,找到存放粮草的辎重营。 城楼之上,沈天君将防务郑重地交给了诸葛亮与耿忠。 “军师,耿将军,榆林城,就拜托二位了。” 诸葛亮羽扇轻摇,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神情淡然地笑道:“将军放心,亮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蛮族这只困兽一头撞进来。将军此行,只需点燃那把复仇之火便可。” 耿忠更是重重一抱拳,虎目之中满是决绝与血色:“将军只管去杀敌!末将与榆林城共存亡!蛮贼的脑袋,末将给您留着下酒!” 安排妥当,沈天君转身准备下城。 “将军!”李钟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恳切,“末将请为先锋!为林将军复仇,末将愿往!愿为将军凿穿敌阵!”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身上还带着伤,但眼中的战意却丝毫不减。 沈天君却将他扶起,摇了摇头。 “李将军,你的任务,比当先锋更重要。” 李钟一愣。 沈天君的目光变得深邃如渊,他凑近李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冰冷刺骨的声音说道:“我给你一千轻骑,你立刻出城,不要北上,而是向西,连夜赶往汴西城。” 汴西城! 李钟记得,那是北境军主力溃败后,另外五万大军退守的最后据点! “呼延灼此次南下,带了二十万狼骑。今日一战,他虽败了,但主力尚存。我今夜烧他粮草,断他后路,他必定会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地想要攻下榆林。我等在城中的布置就是为了这一刻,若蛮军兵败,必会向最近的乌索城求援。” 沈天君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仿佛九幽之下的寒风。 “我要你告诉汴西城的守将,让他看准时机,待乌索城的援军徐太出动时,尽起大军,从侧翼……给我狠狠地捅上一刀!” “我要的,不只是击退他。” 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我要他这二十万狼骑,连同他这个天狼王,永远地、彻底地埋在这片北境的冻土之上!” 李钟骇然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主帅,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哪里是复仇?这分明是一张要将整个北蛮主力彻底吞下的惊天棋局!他看沈天君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看神明般的狂热与崇拜! “末将……领命!”李钟再无二话,重重一拜,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中只剩下狂热的崇拜与坚决。 ……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蛮族大营。 这里已经不是军营,而是一座散发着恶臭的人间地狱。 白天被“金汁”烫伤的士兵,伤口已经开始溃烂流脓,那种混合着腐烂血肉与陈年屎尿的恶臭,几乎能把人活活熏死。一名巡逻的蛮兵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他听着营地里一声声凄厉痛苦的哀嚎,和绝望的咒骂,只觉得自己的信仰在白日一战中,随着天狼王的吐血奔逃而彻底崩塌。 巡逻的哨兵一个个无精打采,缩着脖子,只想着快点结束这该死的差事,根本没人注意到,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穿过层层防线。 袁天罡如同一片飘落的雪花,融于黑暗。 他的脚步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身上的气息与周围的寒风融为一体。就在他即将掠过一处暗哨时,一条豢养的恶犬突然警觉地低吼起来。暗哨里的蛮兵立刻警惕地探出头。 千钧一发之际,袁天罡指尖微弹,一粒微不可察的石子精准地打在恶犬的昏睡穴上,那恶犬哼唧一声便软倒在地。蛮兵骂骂咧咧地踢了恶犬一脚,抱怨了一句,便又缩回了帐篷。 袁天罡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以他神藏境的修为,在这种混乱的环境下潜入,终究是有惊无险,如入无人之境。 他没有理会那些哀嚎的伤兵,径直来到了大营最深处,戒备最为森严的后勤辎重营。 堆积如山的粮草,散发着干燥的草料气息,一排排巨大的帐篷里,存放着攻城器械和无数的牛羊肉干。 这里,是二十万大军的命脉。 袁天罡的身影,悄然隐没在一座粮草山的阴影之中,静静等待着拉响怀中的响箭。 半个时辰后。 蛮族大营数里之外的雪原上,一万三千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从冻土中钻出的幽灵,悄然集结。 三千玄甲军在前,一万榆林守军在后。 所有人的战马口中都衔着木嚼,马蹄上裹着厚厚的棉布,在雪地上行进,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化作白雾,又迅速消散。 沈天君勒马而立,遥望着远处那片灯火零星的巨大营地,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支千人队悄然脱离大部队,他们的任务是在响箭升空时,趁乱去辎重营策应袁天罡,烧毁敌军的辎重。 剩下的一万两千人,则缓缓抽出了腰间的战刀。 刀锋在黑暗中,泛着嗜血的寒光,仿佛饥渴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肃杀的气氛,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霜。 当那支千人队抵达预定位置,并发出三声低沉的鸟鸣作为信号后,沈天君举起的右手,猛然落下!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 “唰——” 回答他的,是一万两千柄战刀同时出鞘的轻鸣,那声音不大,却无比整齐,汇成一道撕裂夜幕的死亡序曲! “冲!” 一声低吼,如同惊雷炸响! 一万两千名复仇的战士,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朝着毫无防备的蛮族大营,发起了致命的冲锋!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颤抖,杀意贯穿了整个夜空! 第63章 功成身退 “轰隆隆——!” 雷鸣般的蹄声撕裂了雪夜的宁静。一万两千名来自榆林城的复仇者,化作一道从地狱冲出的黑色怒涛,以无可阻挡之势,狠狠地撞进了毫无防备的蛮族大营! 最外围的帐篷在接触的瞬间就被狂奔的战马撕成碎片,连同支架一起被卷入洪流,踏成齑粉! 无数蛮族士兵在温暖的睡梦中,甚至没能睁开双眼,就被连人带帐篷卷入铁蹄洪流之中。那沉重的马蹄混合着战士们的刻骨仇恨,将他们瞬间踩成一滩滩模糊的血肉! “敌袭!!是南狗!敌袭!!” 凄厉的喊叫声终于划破了营地的死寂,但回应他们的,是更加密集的兵器入肉的闷响和垂死的哀嚎。 榆林城的士兵们双眼赤红,杀意沸腾。他们不呼喊,不咆哮,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只有冰冷的麻木。他们只是机械地、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每一刀劈下,眼前浮现的都是榆林城外,那些被蛮族虐杀的同胞和亲人!这滔天的悲愤与仇恨,此刻尽数化为刀锋,倾泻在这些宿敌的身上! 一名蛮族千夫长怒吼着从帐篷里冲出来,手中弯刀还未举起,三柄浸满了鲜血的战刀便从不同角度同时劈中他的身体,雄壮的身躯在瞬间四分五裂。 混乱,恐慌,死亡,在整个大营中如同瘟疫般疯狂蔓延。 “大帅!不好了!大帅!”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名亲卫浑身是血地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南狗……南狗杀进来了!前锋营已经溃了,整个大营都乱了!” 盘膝坐在兽皮毯上的呼延灼猛地睁开双眼,金色的瞳孔中杀机爆射!他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气血,一把抓起身边的门板巨刀,撑着地面霍然站起。 他每动一下,胸口白日被袁天罡震伤的裂骨处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 “慌什么!一群废物!” 呼延灼一把推开亲卫,大步走出帐外。 入目所及,是冲天的火光与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的溃兵。他引以为傲的狼骑大军,此刻竟像是一群被狼王遗弃的羔羊,在敌人的屠刀下毫无还手之力。喊杀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谱写着一曲耻辱的败亡之歌。 而在那片混乱的战场中央,一面绣着金色“沈”字的大旗,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又是他!又是那个榆林城里,比狐狸还狡猾的阴险小人! “啊——!” 呼延灼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声震四野!他双目赤红如血,不顾身上的重伤,翻身跨上一头无主的巨型战狼,提着刀便朝着那面大旗的方向,疯魔般直冲而去! 他要亲手拧下那个家伙的脑袋! “随我杀!挡住他们!!” 王的出现,总算让一部分溃散的蛮兵找到了主心骨。他们嘶吼着,掉头朝着呼延灼的方向聚集,试图在这片血与火的炼狱中,组织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战场之上,沈天君稳坐于马背,神情冷漠地看着那个朝自己冲来的,状若疯魔的身影。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没有丝毫迎战的意思,只是对着身边的玄甲重盾兵,轻轻打了个手势。 “结阵!” 三百名玄甲军瞬间会意,齐齐发出一声低吼,巨大的塔盾猛地顿在地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巨响。盾与盾之间严丝合缝,瞬间组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壁垒,如同一张张开的铁网,将呼延灼和他身边聚集的亲卫,牢牢地挡在了外面。 “铛!铛!铛!铛!” 呼延灼的巨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疯狂地劈砍在玄甲军的盾牌之上,迸射出无数刺眼的火星。 可玄甲军的阵型稳如泰山,任凭他如何发力,那面盾墙都只是微微晃动,无法突破分毫。 沈天君就在阵后,用一种看跳梁小丑表演的神情,远远地望着他,嘴角的讥讽毫不掩饰。 “呼延灼,你这头蠢狼,白日被我大炎骠骑将军打得吐血逃窜,晚上竟还有胆子出来送死?” 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一丝内力,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嘈杂,精准地传入呼延灼的耳中。 “你!” 呼延灼气得三尸神暴跳,攻势更加疯狂,却只是在徒劳地消耗着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气血。 就在主战场陷入这种诡异的僵持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支千人轻骑,已经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如同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大营的后方。 而在更深处的辎重营,袁天罡听着远处传来的震天杀声,那张青铜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时机,到了。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支箭羽呈血红色的特制响箭,搭在弓上,对着漆黑的夜空,猛地拉开了弓弦。 “咻——嗖!” 一道尖锐的鸣音,带着一抹凄厉的红光,如逆龙升空,在夜幕最高处轰然炸开,化作一朵绚烂而妖异的血色烟花! 那朵烟花,是进攻的号角,也是死亡的预告! “信号!在那边!兄弟们,跟我冲!” 正在潜行的千人队队长韩风看到那朵血色烟花,精神大振,猛地一挥手,带着麾下千名死士朝着辎重营的方向,全速冲锋! 辎重营的守卫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他们愕然地抬头看着天上的烟花,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支黑色的利箭,已经如同毒蛇般从侧翼的阴影中射出,精准地洞穿了哨塔上一名守卫的咽喉! “杀!” 韩风一声暴喝,千名战士如同下山的猛虎,瞬间冲垮了辎重营本就薄弱的防线。 袁天罡的身影,则在同一时间,宛如鬼魅,从巨大的粮草堆的阴影中飘然而出。他手中长剑无声挥洒,剑光如一泓秋水,看似缓慢,却快到极致。剑光所过之处,数名守卫的喉咙上,同时绽开一道纤细的血线,他们脸上的表情甚至还停留在愕然,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捂着脖子软软倒下。 “点火!” 韩风厉声下令,士兵们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火油罐和火折子,狠狠地砸向了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 “轰——!” 火油遇上干燥无比的草料,瞬间爆燃! 一条凶戾的火龙拔地而起,借着凛冽的夜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地吞噬、蔓延! 眨眼之间,整个辎重营便化作了一片翻腾的火海!冲天的火光,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灼热的气浪翻滚而来,甚至让数里之外的沈天君都感到一阵脸颊发烫。 他看着那片燃起的,代表着胜利与毁灭的火光,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扬起。 成了。 “撤!” 沈天君没有丝毫恋战,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一万两千名士兵令行禁止,阵型瞬间由攻转守,交替掩护着,如潮水般开始向营外退去。 “别让他们跑了!给我追!!” 呼延灼眼看沈天君要走,急得双眼喷火,正欲率领亲卫追击。 就在此时,一声比敌袭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惨嚎,从大营后方凄厉传来。 “大帅!不好了!辎重营……辎重营着火了啊!!” 呼延灼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骤然地转过头,看向那片将夜空都烧红了的火光,大脑先是嗡的一声,随即一片空白。 粮草…… 他二十万大军的命脉……北境凛冬的唯一依靠…… 完了。 这两个字像两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天狼王,本将军送你的这份大礼,可还喜欢?” 沈天君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冰冷,从正在远去的敌阵中悠悠传来。 “连自己的粮草都护不住,还妄想南下牧马?还是滚回你的草原,乖乖吃草去吧!” “噗——!” 这句诛心之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呼延灼只感觉喉头一甜,一股逆血再也抑制不住,狂喷而出,将身前的雪地染得一片猩红。 他身体剧烈地踉跄了一下,用巨刀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沈天君远去的背影。 第64章 女帝密旨(上) 当最后一簇火苗被混合着冰雪的泥土扑灭,天色已经蒙蒙亮。 呼延灼站在一片狼藉的焦土之上,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谷物、烤肉发出的气味,不少地方还在不停的冒着蓝色的烟气。 眼前的辎重营此刻满目疮痍,抢救下的粮草十不存一。 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呼延灼此时的怒火已经达到了顶点。 和大炎打了半辈子仗,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感觉如此憋屈,如此无力。 就好像他每一步都精准地踩进了对方挖好的陷阱,每一步都被人算计得死死的,偏偏他又拿对方无可奈何。 那种感觉,比正面战场上被人一刀砍翻还要难受! “王……”一名亲卫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声音干涩。 呼延灼没有回头,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榆林城的方向,那座在晨光中轮廓愈发清晰的城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充满了嘲弄与蔑视。 “去乌索城。”呼延灼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骑最快的战狼去,告诉徐太那个废物!” “把城里所有的粮草,所有能战的兵,一粒米不剩,一个人不留,全都给本王带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白日里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毫不在意。 “本王不信,他榆林城是铁打的!本王就是用人命填,也要把这座城给本王磨平!” 他要打下榆林城! 他要亲手拧下那个姓沈的小子的脑袋,用他的头骨当酒碗! 亲卫不敢多言,重重点头,转身飞速离去。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榆林城的城头。 胜利的喜悦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凝重的肃杀。 城墙上,士兵们默默地清理着留下的血迹,将战友的尸体抬下城墙,将损坏的城防器械拖走修复。 每个人都清楚,眼前的胜利,只是开胃菜。 一场更加惨烈、更加疯狂的攻城战,即将来临。 沈天君站在城楼上,寒风吹动着他臂上的白布。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城下忙碌的士兵,又望向北方那片满目疮痍的蛮族大营。 呼延灼的反应,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会爆发出最骇人的凶性。 “耿将军。”沈天君没有回头。 “末将在!”耿忠大步上前,他一夜未睡,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金汁虽好,却是奇招,用过一次,蛮子就有防备了。”沈天君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把我们准备的东西,都搬上来吧。” 耿忠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将军放心,早就备好了!” 他大手一挥,城楼下,一队队士兵开始行动起来。 一口口大锅被架设起来,锅里装满了从城中搜集来的所有麻油、桐油,甚至还有富户家中用来点灯的鲸油。 在锅边,堆放着无数用粗麻绳和破布紧紧捆扎的石头。 这些,就是沈天君为呼延灼准备的第二份大礼。 简易的燃烧弹! 等蛮子攻城时,将这些石头在滚烫的油锅里浸透,点燃后,从城头扔下去。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耿忠热血沸腾! “城外的陷马坑,让兄弟们辛苦一下,重新挖深,多加几排削尖的木桩。”沈天君继续吩咐道。 “明白!”耿忠领命,转身便去安排。 看着城中井然有序的备战景象,沈天君的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的一丝冷意。 李钟的骑兵,想必也快到汴西城了。 一张针对北蛮二十万大军和叛徒徐太的天罗地网,正在缓缓收紧。 耿忠刚领命离开,一名校尉脚步匆匆地跑上城楼,神色中带着一丝古怪与紧张。 “将军!” 沈天君转过身。 校尉单膝跪地,沉声禀报:“城外来了一队人马,为首者自称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护送者皆是锦衣卫!他们……他们说奉陛下旨意,前来宣旨!” 此言一出,周围几名正在忙碌的亲兵动作都是一顿,面面相觑。 宫中来人?还是司礼监和锦衣卫? 在这个节骨眼上? “说本将军忙于备战,无暇远迎,请几位大人上城楼一叙吧。”沈天君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 片刻之后,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护送着一名手捧明黄圣旨的太监,走上了城楼。 这太监正是胤东海。他一上城楼,目光便在众人身上一扫,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沈天君身上。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将领身上尚未清洗干净的血迹和臂上的白布,再回想出京时陛下那句“朕不信天命,朕只信他”,胤东海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底直冲脑门。 “沈将军可叫咱家好找,咱家奉女帝旨意,前来榆林城宣旨。沈将军,来接旨吧。” 城楼上的所有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神情肃穆地看向这边。 耿忠也大步走了回来,站在沈天君身后,虎目警惕地盯着胤东海。司礼监的人在他们这些军士心里,可是没留下什么好印象。 “臣,沈天君,接旨。”沈天君整理了一下衣甲,上前一步,便要单膝跪拜。 “沈将军不必多礼。”胤东海赶忙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陛下有旨,北境战时,一切从权,跪拜之礼就免了。” “奉天承运,女帝诏曰!” “朕听闻北境战局糜烂,林太冲将军不幸殉国,尸首被北境蛮夷掳走羞辱,实是寝食难安。” 众将士听着都皱起了眉头,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来问罪的?耿忠的拳头都下意识地握紧了。 然而,胤东海话锋一转,原本阴柔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潮红,声音也陡然变得激昂起来! “然镇北将军沈天君,临危受命,北上督战。于榆林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以三千玄甲军,大破蛮族二十万狼骑,阵斩敌寇数万,焚其粮草,重创敌酋呼延灼,扬我大炎国威!” “此等功绩,足以彪炳史册!朕心甚慰!” “为彰其功,为励三军,特此敕封——” 胤东海的声音在这里猛地一顿,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炸响! “封沈天君为——冠军侯!” “食邑三千户!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良马百匹!钦此!” 冠军侯!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整个榆林城头轰然炸响! 城楼之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士兵都瞪大了眼睛,仿佛连呼吸都已忘记。大炎王朝立国数百年来,只有开国时追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下不世之功的寥寥数人,才有资格外姓封侯! 它不仅仅是一个爵位,它代表的是军人所能达到的巅峰!是无数将士浴血沙场,毕生追求的终极荣耀!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将手中的兵器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冠军侯威武!!” 这声嘶吼仿佛一道火星,瞬间点燃了整座城池的火药桶!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冠军侯威武!!” “大炎威武!!” 山呼海啸般的狂吼,从城楼之上爆发,迅速传遍了整座榆林城!无数士兵激动地用兵器敲击着盾牌和城垛,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名断了手臂,满脸沧桑的老兵再也抑制不住,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他仰天长啸,声音嘶哑而狂热! 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都涌现出狂热的潮红,他们看着沈天君的背影,眼神中只剩下最纯粹的崇拜与敬仰! 他们的将军,被封为了冠军侯! 这比任何赏赐都更能激发他们的荣耀感和战斗意志!这荣耀,他们与有荣焉! 耿忠更是激动得虎躯颤抖,他看着沈天君,这个年轻人,一次又一次地创造着凡人不敢想象的奇迹! 沈天君站在那里,神情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清晰的波澜。 他也没想到,那位远在京城的女帝,竟会给予他如此雷霆万钧,如此毫不保留的信任与支持!她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破格封侯,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在向天下人宣告她的决心! 冠军侯…… 这不仅仅是荣耀,更是一把无上锋利的剑!一把由女帝亲手递给他,足以斩断一切阻碍,荡平北境的剑! “冠军侯,接旨吧。”胤东海双手捧着圣旨,眼中满是敬意,恭恭敬敬地递到沈天君面前。 “臣,沈天君,谢陛下天恩!” 沈天君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声音沉稳有力。 胤东海直起身,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道:“侯爷,陛下还有一道密旨,让咱家亲口传达给您。” 他的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陛下说,北境之事,无论您做什么决定,都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京中朝堂,她一力承担!” “她只要一个结果——” 胤东海一字一顿,声音中带着一丝冰冷的杀伐之气。 “让北蛮百年之内,再不敢南望!” 第65章 女帝密旨(下) 山呼海啸般的狂吼,几乎要将榆林城上空的铅云震散。 “冠军侯威武!” “大炎威武!!” 每一个士兵都像疯了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他们用战刀敲击着城垛,用拳头捶打着胸甲,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那不是噪音,而是一首由铁与血谱写的,属于胜利者和崇拜者的狂热战歌! 这荣耀,不仅仅属于沈天君一人,更属于浴血奋战的榆林城,属于每一个在城头死战不退的士兵! 耿忠激动得满脸涨红,虎目中泪光闪烁,他看着那个平静地接过圣旨的年轻背影,只觉得自己在见证一个传奇的诞生! 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中,沈天君却如同一块亘古不动的礁石,任凭风浪拍打,岿然不动。 他将那卷明黄的圣旨郑重地收入怀中,转身看向身旁眼含敬意的胤东海,声音平稳地听不出一丝波澜。 “有劳公公远道而来,只是天君有一事不明。” 胤东海连忙躬身:“侯爷请讲,咱家知无不言。”他躬身时,气息微微一滞,脸色掠过一抹不自然的苍白,显然是强行调动内息所致,只是掩饰得极好。 一声“侯爷”,叫得无比自然。 “陛下此番封赏,是否太急,太重了些?”沈天君的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洞穿人心,“榆林城之围未解,北蛮主力尚存,此刻封侯,朝堂之上,怕是会有不少非议吧。” 听到这话,胤东海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挥手让周围的锦衣卫退开几步,这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懑与无奈。 “侯爷明鉴!若非如此,陛下在朝堂之上,怕是已经压不住那帮人了!” “哦?”沈天君眉梢微挑。 “侯爷有所不知,”胤东海咬了咬牙,继续说道,“自从林将军殉国、北境军主力溃败的消息传回京城,朝堂上就炸了锅!以荣亲王为首的一帮大臣,天天在金銮殿上哭天抢地,说什么天命不在大炎,说什么蛮族势大不可力敌,逼着陛下割地求和,开放边境通商,以换取和平!” 荣亲王! 沈天君的眼底,一丝寒芒一闪即逝。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当今女帝陛下的亲叔叔,也是朝堂上最大的一个老搅屎棍。 胤东海见沈天君面色不变,还以为他不了解其中关窍,又补充了一句:“当今大皇子的生母黎妃,便是荣亲王的亲妹妹!”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 所谓的议和,不过是荣亲王一党借机打压皇权,而且他这个外甥此时被蛮族所擒,不知生死,能不动刀兵那是最安全的选择! “陛下力排众议,将侯爷您派往北境,朝中那些人阳奉阴违,背地里不知说了多少风凉话。前日早朝,荣亲王更是联合了数十名言官,逼宫一般,非要陛下降罪己诏,派使臣去与呼延灼谈判!”胤东海说起这事,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就在那最关键的时候,侯爷您的八百里加急战报到了!” 胤东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解气至极的潮红,他挺直了腰杆,仿佛自己也亲临了那场朝会。 “当咱家在金銮殿上,将您‘三千玄甲破敌二十万,阵斩数万,焚其粮草,重创敌酋’的战绩一字一句念出来的时候,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荣亲王那张老脸,当场就变成了猪肝色!那叫一个精彩!” “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那份战报狠狠地摔在了荣亲王的脸上,然后便下了这道封侯的旨意!” “陛下就是要用这泼天的功劳,用这‘冠军侯’的无上荣耀,狠狠地堵住那些议和派的嘴!她要告诉天下人,我大炎的将士还在流血,我大炎的脊梁,还没断!” 沈天君静静地听着,心中那最后一点疑惑也烟消云散。 原来如此。 这“冠军侯”的封号,既是赏赐,也是武器。 是女帝递给他的一把剑,也是女帝用来镇压朝堂的一座山! “荣亲王……”沈天君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等北境事了,回京之后,定要去好好“拜会”一下这位皇亲国戚。 他将那份承载着厚望与皇权的圣旨,转身递给了身后穿着素色长衫,羽扇纶巾的军师诸葛亮。 而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递到了胤东海的面前。这瓷瓶中装着的,正是他日常签到时得来的丹药。 “此番路途遥远,冰天雪地,公公亲自前来,当真辛苦。”沈天君的脸上,露出一丝和煦的笑意。 胤东海看着那瓷瓶,微微一愣,连忙摆手道:“为陛下分忧,为侯爷传旨,是咱家的本分,不敢言苦。” 他心里却在犯嘀咕,这位爷可是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主儿,一言不合就敢在宫里对自己动手的狠人,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看到胤东海眼中的疑惑,沈天君轻声解释道:“先前在宫中,多有误会,本将军失手之下,伤了公公的气海。这瓶中是几枚蕴养经脉的丹药,虽非神物,但对公公的伤势,或许有些助益。” 胤东海闻言,心里翻个白眼。 那叫误会?那叫失手? 可当他听到“助益伤势”四个字时,呼吸还是不受控制地急促了半分。 自从被沈天君震伤丹田气海,他这身修为便十不存一,时常感到气血凝滞,空有境界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夜深人静之时,那丹田传来的针扎般的刺痛,和真气流转的阻塞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为此不知暗中寻了多少名医,耗费了多少天材地宝,都收效甚微。 这已经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眼前这个煞星,竟然真的有办法? 他将信将疑地接过瓷瓶,入手温润,打开瓶塞,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瞬间钻入鼻孔,那药香仿佛带着生命力一般,蛮横地钻入他的四肢百骸,只是闻上一闻,便感觉体内那凝滞的气血都似乎松动了一丝! 真是品级极高的灵丹! “这……这如何使得!侯爷,此物太过贵重,咱家……”胤东海嘴上推辞着,手却把瓷瓶攥得死死的,脸上满是狂喜与激动,连声音都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带上了一丝颤抖。 “公公为陛下办事,便是为我大炎办事,区区几枚丹药,算不得什么。” 沈天君忽然向前一步,贴近胤东海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带着一丝莫名意味的声音说道: “只要公公在宫中,一心一意为陛下分忧,尽心尽力为陛下办事,沈某自然不会食言。” 他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幽深。 “若是……办得好了,将来助公公的修为再进一步,也未尝没有可能。” 这句话,不亚于又一道惊雷,在胤东海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修复丹田? 再进一步?! 胤东海骇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的青年,只觉得他比传说中的魔神还要可怕! 他不仅能废掉自己的修为,还能帮自己恢复,甚至……更进一步? 这一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权衡,所有的怨恨与不甘,都在这巨大的诱惑面前,化为齑粉。 胤东海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那张阴柔的脸上涌现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双手捧着那小小的瓷瓶,如同捧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未来前程,对着沈天君便是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侯爷大恩!咱家……咱家没齿难忘!!” “从今往后,咱家这条命,就是陛下和侯爷的!宫内有咱家在,定保皇宫无恙,请侯爷放心就是。” 他再无二话,所有的忠诚,都化作了这一拜。 沈天君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他扶起。 “有劳公公回禀陛下,林太冲将军的遗体,天君已经成功夺回。待击退蛮军,肃清叛逆之后,天君便会亲自扶棺,送林将军英魂荣归故里。” “另外,也请公公转告陛下,请她放心。” 沈天君转过身,凛冽的寒风吹动他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他重新望向北方那片杀机暗藏的雪原,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 “此次北上,不平北境,誓不回朝!” “咱家……咱家一定将侯爷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到!”胤东海重重点头,望着那如山般屹立的背影,心中再无半分杂念,只剩下无尽的敬畏与狂热。他知道战事紧急,自己留在这里只会碍事,立刻躬身行礼告退。 京城的风雨,有女帝去扛。 而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那便是用蛮贼和叛徒的血,将这北境的冻土,彻底染红! 第66章 郑将军帮场子 夜袭之后的蛮族大营,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那是烧焦的粮草、烤熟的血肉与伤口溃烂的脓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几乎能将人的胆汁都熏出来。无数伤兵躺在冰冷的地上哀嚎,声音凄厉,如同鬼蜮。 呼延灼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前,脚下是已经凝固的、混合着泥土的谷物。他引以为傲的二十万狼骑,经过白日和夜晚的两场惨败,清点下来,竟只剩下不到十四万人。 其中还有数万被“金汁”烫伤的士兵,伤口流着黄绿色的脓水,在没有足够药物的凛冬里,他们能活几天,全看天意。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未如此憋屈过。 就像一个孔武有力的壮汉,却被一个狡猾的孩童用各种下三滥的手段戏耍,一拳拳打在空处,憋得内腑都快要炸开。 “派去乌索城的人,回来了吗?”呼延灼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身后的亲卫统领身体一颤,低头道:“回禀大王,还没有……” 呼延灼没有再问。 他缓缓转过身,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垂头丧气的蛮族勇士,脸上一片死寂。那死寂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 “三日之后,不管徐太的援军到不到,全军……攻城!” 他已经不在乎伤亡了。他现在只想亲手拧下那个姓沈的小子的头!用他的颅骨当酒杯! …… 与此同时,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正快马加鞭,朝着汴西城的方向狂奔。 李钟趴在马背上,只觉得肺部火辣辣地疼,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一刻也不能停。这是将军的计策中,最关键的一环! 当汴西城那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才没有从马背上摔下去。 “开门!快开门!榆林城守将李钟,有紧急军情禀报!” 城头的守军看到那面熟悉的炎朝军旗和马上那个几乎与战马冻结在一起的血人,大惊失色,城门在一阵刺耳的绞盘声中轰然洞开。 李钟没有片刻停歇,一头冲进城内,翻身下马的瞬间,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快!带我去见郑将军!” 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汴西城守将郑太石,一位年近五十,面容刚毅如铁的老将,正对着地图凝神不语。他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地图上“乌索城”三个字的上方,那里,曾是他的老上级,林太冲将军最后血染之地。他也是林太冲将军的老部下。 “将军!李钟将军来了!” 郑太石猛地抬头,便看到李钟被两名亲兵搀扶着,踉跄着走了进来。 看到李钟那身几乎被鲜血冻成冰甲的铠甲,郑太石瞳孔骤然一缩,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扶住他。 “李钟!你这是怎么了?受伤了?怎么会伤成这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郑……郑将军……”李钟喘着粗气,摆了摆手,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放心,我没事……身上的血,都是蛮子的。” 他被亲兵扶到椅子上,灌下了一大碗热水道:“朝廷派了援军,来驰援北境了。” 郑太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那笑意里满是悲凉。 “援军?我也收到消息了。京城里那帮文官老爷们,真是好大的手笔!三千人?还派了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当主帅?”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林将军尸骨未寒,他们就派人来送军功?这是来增援,还是来给呼延灼送人头的!”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朝堂的失望,更充满了对无力回天的绝望。 “老郑!慎言!”李钟急忙打断他,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中却燃着一团火,“你可千万别小看了这位沈将军。他……他已经替林将军,报了一半的仇了!” 郑太石微微挑眉,能让李钟说出这种话可不容易,要知道李钟骨子里可是个非常骄傲的人。 李钟也不多做解释,只是将榆林城下发生的一切,用最精炼的话语砸向郑太石。 “沈将军用三千玄甲军,正面吓退了蛮族五万先锋!诸葛军师巧设‘金汁’之计,一战重创呼延灼二十万狼骑!呼延灼本人,被骠骑将军袁天罡当阵打得口吐鲜血,狼狈逃窜!” “什么?!”郑太石失声惊呼,他死死地盯着李钟,仿佛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胡话。 三千人,加上榆林城的五万残兵,击退了二十万狼骑?还重创了呼延灼?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钟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昨夜,沈将军亲率大军,夜袭了蛮军的辎重营,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如今的呼延灼,就是一条被拔了牙、断了腿的疯狗!” “现在,他唯一的指望,就是乌索城的叛将徐太!” 李钟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郑太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这次来,就是奉了沈将军的将令!他料定呼延灼必定会向乌索城求援。他要你……” “……在叛将徐太出城的那一刻,尽起全城之兵,从背后,给我狠狠地捅穿乌索城!” 郑太石的大脑嗡的一声,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烧其粮草,断其后路,再引蛇出洞,围点打援…… 这一环扣一环的计策,狠辣,精准,简直不给对方留半点活路! 他看着李钟,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有些犹豫:“可是……榆林城那边,兵力终究是太少了。万一呼延灼狗急跳墙,不顾一切地攻城……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支援榆林?”这才是最稳妥的打法。 李钟却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老郑,你放心。有沈将军和诸葛军师在,榆林城固若金汤!呼延灼来多少人,都是送死!我们要做的,就是相信将军,执行命令!” 看着郑太石依旧紧锁的眉头,李钟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必须抛出那个最重的筹码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无尽的悲怆与敬意。 “而且……我们已经把林将军的遗体,抢回来了。” “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郑太石的天灵盖上!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甚至带翻了身后的椅子。他一把抓住李钟的肩膀,双目赤红,指甲几乎要嵌进李钟的甲胄里,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林将军他……” “是真的。”李钟重重地点头,迎着郑太石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那一仗,就是我带兵打的。我亲手……将林将军从乌索城的城头,接了回来!” 郑太石再也站立不住,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此刻虎目之中泪光汹涌,他松开李钟,后退两步,朝着榆林城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狠狠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将军……末将无能!让您受辱了!末将……来给您报仇了!” 悲痛的哭嚎,混合着压抑许久的屈辱和激动,在议事厅内回荡。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神色慌张地从门外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急声禀报: “报——!将军!刚刚探得军情,乌索城城门大开,有一支约莫五千人的兵马出城,正朝着榆林城的方向急行军!领头的……领头的正是叛将徐太!” 哭声戛然而止。 郑太石猛地从地上站起,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 那一瞬间,他眼中所有的悲伤和犹豫,尽数褪去,仿佛被地狱的业火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火山喷发般的滔天杀意! 时机,到了! 他看向那名传令兵,又看向李钟,眼中再无半分迟疑,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决绝。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帅案,一把抓起悬挂的佩剑。 “传我将令!” 郑太石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响彻整个议事厅,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全军集结!!” “目标——乌索城!” “既然侯爷信得过咱老郑,我郑太石就给侯爷帮帮场子!” 第67章 你做螳螂,我做黄雀 榆林城,议事大厅。 北境的寒风如同一头不知疲倦的凶兽,卷着碎雪狠狠撞在窗棂上,发出凄厉的呜咽。厅内,数盆赤红的炭火烧得正旺,跳动的火焰将墙壁上的刀枪剑戟映照得寒光闪烁,却丝毫驱不散空气中那股仿佛能将人冻结的肃杀之气。 巨大的沙盘舆图前,沈天君负手而立,玄色蟒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他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目光深邃如渊,静静地凝视着代表蛮族大营和乌索城的两个点,周身散发着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 他身侧,诸葛亮一袭素色长衫,手持羽扇,在这冰天雪地里,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从容。他的眼神在沙盘上缓缓移动,仿佛已经洞穿了千里之外的血火与杀机。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凌厉的寒风猛地推开。耿忠一身戎甲,甲叶上还带着未化的雪霜,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激动与困惑交织的复杂神色。 “侯爷!军师!”耿忠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刚刚探子来报,乌索城……有动静了!” 沈天君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耿忠身上,面色平静无波。 诸葛亮羽扇轻摇,不急不缓地问道:“领兵者何人?兵马几何?” “领头之人,正是叛将徐太!”耿忠沉声回答,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切齿痛恨,“不过……他带的人马并不多,约莫只有四五千人的样子,正朝着我们榆林城的方向而来。” “四五千?”沈天君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他伸出手,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据报,徐太兵变后,收拢降兵,乌索城中至少有一万五千之众。呼延灼新败,正是急需兵力之时,他只派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兵力前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末将也想不明白,徐太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耿忠被侯爷一点,也想不通了,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猜测道,“莫非是怕了我们,不敢尽起全城之兵,只派些人马过来应付差事?” 诸葛亮闻言,嘴角噙着一抹莫测的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耿忠,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耿将军,以你之见,徐太此人如何,当初为何要献城投降?” 耿忠一愣,随即不假思索地啐了一口:“那还用说?贪生怕死,没有脊梁骨的孬种!” “说得好。”诸葛亮点点头,羽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个贪生怕死之辈,在得知呼延灼二十万大军都在咱们榆林城下吃了天大的亏,几乎全军覆没之后,他心里会作何感想?” “肯定吓得屁滚尿流!”耿忠摸索着下巴说道。 “不错。”诸葛亮继续引导,“可呼延灼毕竟是他的新主子,主子有难,他若是不闻不问,也说不过去。所以,他派五千人马过来,既不算尽心竭力,面子上也算过得去。这很符合他那套明哲保身的行事准则。” 耿忠听得连连点头,觉得军师分析得丝丝入扣。 可就在这时,诸葛亮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亮得骇人。 “但这里面,有一个最大的疑点,也是最不合常理的地方。” “一个如此贪生怕死,连出兵支援都要打折扣的人,为何要亲自领兵前来?” “他大可以派一名心腹副将过来,自己安安稳稳地待在乌索城里,坐镇后方,岂不是更安全?” 一连串的问话,如同无形的重锤,一锤接着一锤,狠狠敲在耿忠的心头。 是啊!这说不通!完全说不通! 徐太那种人,恨不得离战场越远越好,怎么会主动跑到榆林城这个巨大的旋涡中心来?这根本不符合他的人性! 耿忠有些疑惑,他绞尽脑汁,却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求助地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看着沙盘上,那支代表徐太兵马、孤零零的小小旗帜,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意味深长。 “因为,他此行的目的,根本就不是为了支援呼延灼。” “当他向蛮族打开大炎的城门时,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大炎视他为叛逆,人人得而诛之。” “如今,让他没想到的可能性出现了。如果呼延灼兵败,我们胜了,他这个叛徒,第一个就要被清算。就算是呼延灼侥幸逃回北蛮,他这个出工不出力,眼睁睁看着主力覆灭的‘降将’,下场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诸葛亮的声音顿了顿,变得幽深而锐利,仿佛能刺穿人心。 “耿将军,若是你,前是万丈悬崖,后是虎狼追兵,你会怎么选?” 耿忠被问得一怔,额头都渗出了细汗。他把自己代入徐太的处境,只觉得一片黑暗,毫无生路。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那还能怎么办? “这……这……狗日的,横竖都是死……”他急得在原地踱步,猛地一拍大腿,红着眼珠子吼道:“那他娘的还不如找个地方,占山为王,自己当大王去!谁也别想管老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议事厅内安静了一瞬。 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爆响,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开。 耿忠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先是难以置信地看向诸葛亮,又猛地转向沈天君,仿佛要从侯爷那镇定的神色中寻找一丝否认。然而,他只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平静。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脑,让他头皮发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骇然与惊悚。 “军师的意思是……徐太他想……” “不错。”诸葛亮缓缓吐出两个字,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我猜他想自立山头!他这次来,不是来帮呼延灼打我们的,而是想等我们和呼延灼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之后,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这条毒蛇,是想来捡便宜的!” 沈天君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缓声说道:“螳螂捕蝉,倒是个好算计。看来,军师心中,已有降服这条毒蛇的计较了。” “亮,确有一计……”诸葛亮发出一声轻笑,他手中的羽扇指向沙盘。 “既然他想做那只捕蝉的螳螂……” “那我们,便做一回黄雀!” 第68章 以身为饵 诸葛亮那句“做一回黄雀”,说得云淡风轻,却让整个议事厅的空气都为之一凝。厅内的火盆烧得正旺,哔哔作响,却驱不散那自骨髓深处升起的寒意。窗外风雪呼啸,如同鬼哭狼嚎,更衬得这方寸之地的寂静诡异。 耿忠只觉得一股森然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羽扇纶巾的文弱书生,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不寒而栗。 这位军师的算计,已经超出了刀剑搏杀的范畴,那是一张无形的、以人心和天地为棋盘的大网! “请军师示下!”耿忠抱拳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诸葛亮走到沙盘前,羽扇轻点,直接落在了代表徐太那支孤军的旗帜上。那竹制的扇柄在沙盘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是命运的丧钟。 “耿将军。” “末将在!” “你即刻点齐一万兵马,出城截击徐太所部!” 耿忠闻言一愣,一万人打五千人,还是伏击,这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头,以为这只是牛刀小试。 诸葛亮的声音不急不缓,继续说道:“此战,只许败,不许胜。” “什么?”耿忠猛地抬头,铜铃般的眼睛瞪着诸葛亮,满脸错愕,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外面的风雪给冻坏了。 “准确的说,”诸葛亮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如同黑夜中的狐火,“是要打得惨烈,打得难解难分,杀得他们筋疲力尽,丢盔弃甲,但就是不能全歼。” 他顿了顿,羽扇在徐太那支军队的包围圈上,轻轻划开一道口子,那动作优雅而致命。 “围三缺一,给他们留一条通往乌索城的生路。记住,要放几个机灵的斥候回去报信求援。” “至于徐太本人……”诸葛亮的语气陡然转冷,仿佛连火盆里的火焰都为之一窒,“必须给我就地摁死在包围圈里,绝不能让他跑了!” 耿忠脑中轰然一声,无数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他不再是个只懂冲杀的莽夫,这几日的耳濡目染让他明白了更多。 引蛇出洞! 徐太被围困战死,乌索城群龙无首,接到“幸存者”求援信的副将必定会方寸大乱,倾巢而出,前来救援! “军师的意思是……”他的呼吸开始急促。 “不错。”诸葛亮点点头,羽扇指向了另一个方向——汴西城。“按照脚程推算,李钟将军此刻早已抵达汴西。只要乌索城的守军一动,汴西城的大军,便会如天降神兵,从背后直捣黄龙,一举拿下那座空城!”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耿忠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怦怦狂跳,这简直不给对方留一丝活路!这计策的狠辣与精准,让他头皮发麻。 可这还没完。 诸葛亮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耿忠,落在了厅外那肃立如林、身上积雪却纹丝不动的玄甲军身上,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耿忠的心上。 “袁天罡将军。” 一直沉默不语,如同雕塑般的袁天罡上前一步,声如金石:“在!” “命你率三千玄甲军,与榆林城内所有守军将士,携一半弓弩箭矢,即刻撤出榆林城,于城外二十里处的黑风林设伏!” “待城中响箭升空为号,即刻率军回援,向城内抛射箭雨,不必吝惜箭矢!届时玄甲军封死所有城门,一个敌军都不能放走!” 耿忠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诸葛亮,又猛地看向一直稳坐泰山、未发一言的沈天君,声音都变了调。 “侯爷!军师!这万万不可啊!” “耿将军带一万精锐走了,袁将军和玄甲军也撤了,那……那这榆林城里还剩下谁?” 他急得满脸通红,几乎是吼了出来:“城里就只剩下侯爷您、军师,还有几千无当飞军!这跟一座空城有什么区别?” 这已经不是冒险了,这是在寻死!这是把自己的脖子送到敌人的刀口下啊! 沈天君看着他焦急的模样,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口气,随后露出了一丝笑意。 “耿将军,军师这出戏,唱的就是一座空城。” “空城?”耿忠怔住了,嘴巴半张,能塞进一个鸡蛋。 “不错。”诸葛亮接过话头,摇着羽扇,眼中是洞悉一切的自信,“呼延灼如今已是强弩之末,粮草被焚,锐气已丧,他比任何人都急。一座洞开的榆林城门,对他而言,是致命的诱惑,也是他挽回颜面的唯一机会。” “耿将军你截断了他的援军,他若是不打榆林城,便只能灰溜溜地向乌索城撤退。可到那时,乌索城恐怕早已插上了我大炎的旗帜。他呼延灼,就成了一条真正的丧家之犬!” 诸葛亮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让耿忠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跟着他的思路走。 “不战而逃,对于呼延灼这种自诩为草原雄鹰的枭雄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失败可以,但耻辱不行。所以,他一定会进城!他会赌,赌我们城内真的空虚,赌这是他翻盘的最后机会!” “他会把所有兵力,都压进榆林城这座巨大的牢笼里!” 诸葛亮说到最后,脸上的笑意变得渐浓,仿佛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中。 沈天君走到大厅门口,推开门,任由夹杂着冰晶的寒风灌入,吹得他衣袂飘飘。他望着外面风雪交加的苍茫天地,悠悠说道: “老虎在山林里,是百兽之王。” “可一旦进了笼子……” “不过是只待宰的大猫罢了!” 耿忠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数十万蛮族大军兴奋地涌入空荡荡的榆林城,而后城门关闭,箭雨从天而降,那座城池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 疯了! 这两人都疯了! 他们竟然要用一座城,用自己当诱饵,去钓呼延灼十几万的蛮族大军! 这是何等的胆魄!何等的疯狂! 他看着沈天君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侧脸,看着诸葛亮那智珠在握的从容背影,心中那最后一点疑虑和担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无以复加的狂热与崇拜!原来,战争真的可以是一门艺术! 大丈夫,当如是! “末将……领命!” 耿忠“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地板的石砖都被他砸得发出一声闷响。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末将,必不辱命!” 说完,他猛地起身,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带着一往无前的滔天杀意。 议事厅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雪声与火盆的噼啪声。 诸葛亮走到沈天君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城外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雪原。 “军师,此计虽妙,却也凶险。你我二人,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 “亮追随将军,求的便是这惊天动地之功,赌的便是这流芳百世之名!”诸葛亮羽扇轻摇,眼中神光湛然,“将军就不怕吗?” 沈天君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他的掌心,瞬间融化成一滴冰冷的水珠。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能让这漫天风雪为之静止。 “我只是在想,这北境的雪,下了这么多年,也该停了。” “待清扫完这些蛮夷,让他们的血化作春泥,这里的冬天,或许会暖和一些。” 第69章 空城 沉闷的战鼓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鼓声中再无往日的雄浑与激昂,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与疯狂。 十四万蛮族大军,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缓缓朝着榆林城压去。 这一次,呼延灼没有下令冲锋。 大军行进的速度很慢,甚至可以说是诡异。 最前排的蛮兵,人手一根长长的木杆,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在身前的雪地里戳刺着。他们不是精锐,而是伤兵,是被金汁烫得皮开肉绽、伤口流脓的倒霉蛋。呼延灼用他们来探路,既是废物利用,也是用这些必死之人的性命,来为大军踏出一条生路。恶臭与呻吟声,构成了这支先锋部队的主旋律。 陷马坑。 那个让他们损失惨重的简单陷阱,已经成了所有蛮兵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们怕了。 呼延灼骑在巨狼之上,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催促。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随着距离榆林城越来越近,也变得愈发浓烈。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城墙之上,别说是守城的士兵,就连一面旗帜都没有。 前几日还挂满的白幡,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光秃秃的旗杆,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哭泣。 最诡异的是,那厚重的城门,竟然是敞开的。 黑洞洞的城门,就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停!” 呼延灼猛地抬起手,大军应声而止。 他死死地盯着那敞开的城门,族中的老人说过,南人最为狡诈,兵法之中,虚虚实实,最是难防。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空城计? “派一队斥候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鬼!” “是!” 一队百人斥候领命,他们催动战狼,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被伤兵标记出的陷阱区域,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城门冲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百骑的背影,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预想中的箭雨,没有滚木礌石,更没有那恶臭的金汁。 那百名斥候,就这么毫无阻碍地冲进了城门,他们的身影被城门的阴影吞噬,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呼延灼身后的亲卫紧张地吞咽着口水,握着弯刀的手心全是冷汗。 一炷香后。 马蹄声再次响起。 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他们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茫然与古怪的神情。 “禀报大王!”为首的斥候翻身下狼,单膝跪地,“城里……是空的!” “什么?!” “城中空无一人!我们搜查了主街和两侧的房屋,一个人影都没看到!锅是冷的,灶是凉的,桌上积满了灰,看样子,至少已经走了一夜了!” 跑了? 呼延灼眉头紧紧地拧成一个川字。 那个姓沈的小子,把他耍得团团转,最后竟然弃城跑了? 他猛地转过头,厉声问向身后的亲卫:“派去乌索城的人,有消息传回来吗?” 亲卫身体一颤,低头道:“回禀大王,还没有……” “废物!” 呼延灼狠狠地啐了一口,胸中的怒火再次翻腾起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徐太那个贪生怕死的杂种,在得知自己兵败之后,吓破了胆,根本不敢出兵!而榆林城里那只狡猾的小狐狸,在发现等不来援军之后,也果断地弃城逃跑了! 狗日的大炎人!果然都是一群奸诈狡猾、毫无信义的懦夫! “王……”另一名亲卫上前一步,脸上满是忧虑,“我们的粮草已经耗尽,将士们也都人疲狼乏,伤患满营。若是不能及时得到补给,恐怕……恐怕我们无法再继续南下了。”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呼延灼的怒火之上。 他何尝不知道眼下的困境。继续南下?别说南下,他们现在连能不能安全退回草原都是个问题。 可就这么退了? 他堂堂北境天狼王,率二十万狼骑南下,结果城没攻下一座,粮草被人烧了,大将被人数次当阵击败,最后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灰溜溜地退回去? 这要是传出去,他呼延灼,将成为整个草原的笑柄!他的威望,他的荣耀,将彻底扫地! 呼延灼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白日里被震伤的内腑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看着那座空城,又看了看身后那些眼神中带着疲惫与迷茫的蛮族勇士。 退,是奇耻大辱,是慢性死亡。 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城里一定还留着一些守军来不及带走的粮草!只要能找到粮食,他就能稳住军心,重振旗鼓! 至于陷阱……他就不信,一座空城,还能把他这十几万大军给吞了不成! 想到这里,呼延灼眼中的犹豫被一抹疯狂的狠厉所取代。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直指前方那座死寂的城池。 “传我王令!” 他的声音,如同受伤的孤狼,充满了不甘与暴戾。 “全军进城!!” “给我把这座城一寸一寸地翻过来!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姓沈的小子给我找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蛮族大军发出一阵压抑的嘶吼,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入榆林城。他们挨家挨户地踹开房门,疯狂地搜刮着任何可能存在的补给。然而,除了冰冷的空房和积灰的家具,他们一无所获。 呼延灼立马于城门之外,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的心并未完全放下,依旧有一丝警惕。 直到越来越多的部队涌入,城内除了他自己士兵的喧哗声外,再无任何异动。他的亲卫也派人搜查了城墙和城楼,同样空无一人。 看来,是真的跑了。 那姓沈的小子,终究还是怕了! 一丝狞笑浮现在呼延灼的嘴角,他压下心中最后一丝不安,催动座下巨狼,缓缓踏入了城门。 然而,就在他巨大的狼骑前蹄踏入城门洞的瞬间—— “咻——!”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从城门楼的最高处骤然响起! 一支赤红色的响箭,拖着长长的焰尾,如血色流星般射向苍穹,在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朵巨大的骷髅烟花! 呼延灼瞳孔猛地一缩,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中计了! 他还没来得及发出撤退的怒吼,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从他身后和城内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轰隆隆——!!!” 那敞开的巨大城门,竟从上方降下千斤闸,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烟尘!与此同时,城内各处街道,无数巨大的铁栅栏拔地而起,瞬间将涌入城中的数万蛮兵分割包围! 榆林城,这座死寂的空城,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钢铁铸就的牢笼! 城墙之上,无数旌旗迎风招展,无数身披重甲的大炎士兵如鬼魅般出现,手中的弓弩,已经对准了笼中的困兽。 城门楼上,沈天君手持长弓,身边一袭白衣的诸葛亮轻轻摇动羽扇,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陷入混乱的蛮族大军,宛如在看一群死人。 第70章 请天狼王赴死! 城楼最高处,那个身披玄色大氅的年轻身影,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俯瞰着他。 “沈天君!” 呼延灼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被戏耍的滔天怒火,轰然冲上头顶!他瞬间明白,这是一个为他精心布置的、天衣无缝的陷阱!从头到尾,他都被那个叫沈天君的年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份耻辱,比战死沙场更让他难以忍受! “无当飞军,齐射!” 沈天君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波澜,如同九幽之下吹来的寒风,冰冷而决绝。 “咻咻咻咻咻——!” 命令下达的瞬间,早已蓄势待发的箭矢,脱离了弓弦。 凄厉的破空声连成一片,仿佛死神的吟唱! 数千支利箭,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带着无可匹敌的死亡气息,朝着那些敞开的囚车,当头罩下!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城内,瞬间化作了人间炼狱! 无数蛮族精锐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射成了刺猬,鲜血如同喷泉般四处飙射。 “防御!快防御!” “啊——我的眼睛!” 幸存的蛮兵发出惊恐的咆哮,他们疯狂地挥舞着兵器,试图格挡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箭雨,可是在这种避无可避的环境下,一切的抵抗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该死的!” 呼延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他手中的门板巨刀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刀轮,将射向自己的箭矢尽数磕飞。 “冲出去!给本王冲进那些屋子里去!” 他一刀劈开直逼面门的利箭,带着残存的亲卫,疯了一般地冲向街道两旁的民房。 只要能躲进屋子,避开这该死的箭雨,他们就还有一战之力! 城墙上,诸葛亮看着那些如同丧家之犬般,一窝蜂涌入民居的蛮兵,嘴角噙着一抹智珠在握的淡然笑意。 他羽扇轻摇,对着身旁的校尉,不急不缓地吐出两个字。 “点火。” “得令!” 守军将士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太久了! 他们兴奋地搓了搓手,早已准备就绪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一颗颗早就准备好的简易燃烧弹被丢进装满油的大锅中。 士兵们用铁钳,将一块块用麻绳捆扎的石头从油锅里夹出,那石头上面的油脂还在不断滴落。 旁边的士兵迅速用火把将其点燃! “轰!” 石头上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给老子砸!”沈天君一声令下,声音如雷,传遍全场。 城墙上的投石兵们发出一声呐喊,抓着燃烧弹尾部细长的绳索,卯足了力气抡动这些简易的燃烧弹,朝着那些蛮兵躲藏的房屋,狠狠地抛了出去! 一颗颗燃烧的“流星”,在空中划过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精准地砸穿了那些本就不甚坚固的屋顶,落入了房屋之内。 下一刻,冲天的火光,伴随着爆炸般的轰鸣,从一座座房屋中猛地窜起! 干燥的木质结构遇上滚烫的油脂,瞬间就被点燃!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整条长街,便化作了一片翻腾的火海! “啊——!!” “救命!火!是火啊!” 比刚才的箭雨更加凄厉百倍的惨嚎声,从火海中传出。 一名蛮兵浑身是火,如同一个火炬般从门内惨叫着冲出,他疯狂地在地上翻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火焰,但那浸透了油脂的火焰,如同跗骨之蛆,任凭他如何挣扎,都只是越烧越旺,最终将他活活烧成一截焦炭。 更有甚者,燃烧弹直接砸在了人群之中,滚烫的油脂四处飞溅,粘在身上,瞬间便将皮肉烧得滋滋作响。 无数蛮兵沐浴在烈火之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他们绝望地冲出火场,想要逃离这片炼狱。 榆林城外二十里的黑风林中,袁天罡带着一众将士隐藏在树林内,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天空。 “咻——嗖!” 一支特制的响箭,带着尖锐的鸣音,在榆林城的上空轰然炸开! “众将士听令,后军变前军,所有人一刻钟内给我杀回榆林城!” 袁天罡发出命令后,一马当先的朝着榆林城的方向冲了出去。 所有的人都在盯着天空,一众将士在看到响箭的第一刻便开始朝着榆林城折返。铁蹄奔雷,烟尘滚滚,千名精骑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卷向那座已化为炼狱的城池! 不消片刻,所有在城外埋伏的守军就来到了榆林城的周围。 “放箭!” 袁天罡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他身后的千名精骑,同时张弓搭箭,又一波密集的箭雨,朝着那些刚刚逃出火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蛮兵,迎头覆盖! 绝望! 前有火海,后有箭雨!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蛮兵的阵型,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们哭喊着,咒骂着,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却只能徒劳地被火焰吞噬,被箭矢洞穿。 “护驾!保护大王!!” 仅存的数百名亲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组成了一道悲壮的盾墙,死死地护在呼延灼的周围。 他们的身体不断被箭矢射穿,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没有一人后退。 “城门!去北门!从那里杀出去!!” 呼延灼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他浑身浴血,甲胄上满是烧灼的痕迹,连头发眉毛都被燎去大半,狼狈得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他提着巨刀,带着最后的亲卫,朝着来时的北门,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那里,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火海在身后蔓延,箭雨在头顶倾泻。 每前一步,都要付出数条性命的代价。 当他们浑身是血,几乎人人带伤地冲到北门之下时,残存的蛮兵甚至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此时。 “吱呀——” 那扇代表着生机的厚重城门,却在他们面前,从外面,缓缓地打开了。 所有的欢呼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一股比置身火海时更加刺骨的寒意,从每个幸存蛮兵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一个孤高的身影,逆着光,静静地站在城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战甲,头戴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就那么一个人,却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挡住了他们所有的去路。 他没有说话,只是提着剑,迈开脚步,朝着呼延灼,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那沉稳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所有幸存蛮兵的心脏上。 一身狼藉的呼延灼,看清了来人的装束,看清了那张让他永世难忘的青铜面具。那是在雁门关外一招便将他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击碎,让他险些命丧当场的梦魇!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来人,正是那个一招将他重创的大炎骠骑将军! 袁天罡! “我家侯爷想借天狼王项上人头一用,请天狼王赴死!” 第71章 天狼王身死 天色微明,晨曦撕开厚重的铅云,洒下惨白的光。 榆林城内,已是一片焦土炼狱。 燃烧殆尽的房屋骨架冒着缕缕黑烟,与弥漫在空气中的血雾混在一处,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刺鼻味道。那是皮肉烧焦的气味,是污秽与死亡混合的气味。 残存的蛮兵们瑟缩在废墟之中,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昨夜的火海与箭雨,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身为草原狼的骄傲。 火海与尸山之间,辟出了一片狼藉的空地。 呼延灼孤身一人,站在那片空地的中央。 他浑身浴血,那件曾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王袍早已被烧得焦黑卷曲,露出下面被血污浸透的皮甲。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从肺里带出大团的白雾,胸膛的起伏如同一个即将报废的风箱。 在他的对面,袁天罡静静地站着,玄色战甲之上,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屠杀与他毫无关系。 呼延灼看着他,看着那张冰冷的青铜面具,看着那双漠然得不似活人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像是喉咙里卡着血块,嘶哑而压抑。但很快,笑声就变得高亢,变得疯狂,震得周围那些残兵败将们一阵哆嗦。 “呵呵……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沈天君!好一个榆林城!”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与烟灰,状若厉鬼。 “本王纵横北境三十年,杀人盈野,灭国无数!没想到,今日竟会栽在你这等无名之辈的手上!” 笑声戛然而止。 那双赤红的眸子,死死锁定在袁天罡身上,里面燃烧着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火焰。 “这天底下,想要本王脑袋的人,比草原上的狼还多!但从没有一个人,敢这么跟本王说话!” “来!” 呼延灼用那柄门板巨刀的刀尖,重重顿地! “咔嚓!” 坚硬的冻土被这股巨力震得龟裂开来。 “本王的脑袋就在这里!有本事,就自己来拿!” 远处的山坡上,沈天君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能感受到呼延灼身上那股最后的疯狂,那是枭雄末路的孤注一掷。但他更清楚,这种疯狂在不良帅面前,毫无意义。 袁天罡不置可否。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长剑斜指地面。而后,左手负于身后,对着呼延灼,轻轻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没有言语。 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羞辱。 那是一种上位者对蝼蚁的蔑视,一种神只对凡人最后的恩赐。 “啊啊啊——!” 呼延灼的理智,被这个轻描淡写的动作彻底点燃,轰然炸碎! 他全身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体内残存的气血与力量被他毫无保留地压榨出来,皮肤之下,一道道血色的神秘纹路亮起,整个人仿佛一尊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魔神! “血屠——开天!” 人随刀走,刀随人狂!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的龙卷,朝着袁天罡席卷而去! 那柄门板巨刀,带起撕裂空间的尖啸,不再是单纯的劈砍,而是演化出漫天刀影,每一道刀影都蕴含着足以开山断江的恐怖力量,封死了袁天罡所有闪避的路线! 这一击,是他毕生武道的凝聚,是他生命最后的燃烧!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袁天罡的身影,却像是狂风暴雨中一根纹丝不动的青竹。 不退,不避。 他手中的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道圆润至极的弧线,仿佛在描摹着某种天地至理。 “铛!铛!铛铛铛!” 密集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中,那漫天血色刀影,如同撞上了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被一一黏住,引偏,卸力。 山坡上,沈天君的嘴角微微上扬。“天罡剑道,已入化境。以柔克刚,以点破面,呼延灼空有一身蛮力,却如蛮牛冲撞蛛网,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早已败了。” 袁天罡的脚步,甚至未曾移动分毫。 他的每一次格挡,都精准无误地点在呼延灼刀势最薄弱的节点上,只用三分力,便化解了对方的十分劲。 呼延灼只感觉自己狂暴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手中的巨刀,每一次碰撞,都传来一股诡异至极的震荡之力,顺着刀柄,钻入他的五脏六腑,震得他气血翻腾,几欲吐血! 他越打越心惊,越打越绝望! 这不是战斗! 这是戏耍!是猫捉老鼠般的玩弄! “我不信!!” 呼延灼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将所有刀影合而为一,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血色匹练,朝着袁天罡的头颅,当头斩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 那道血色匹雳,在所有人的瞳孔中不断放大,充满了毁灭的气息。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青铜面具的瞬间,袁天罡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他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斩落的巨刃,凌空一点。 “嗡——” 一道无形的剑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刀身之上。 呼延灼只感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手中的巨刀再也无法握紧,“当啷”一声脱手飞出,斜斜地插入远处的冻土之中,刀柄兀自嗡鸣不休。 空门大开! 呼延灼的瞳孔微凝,他想退,可身体却因为力竭而僵直,动弹不得。 他看到了一道剑光。 一道清冷如月,快到极致的剑光,从他的脖颈处,一闪而过。 没有痛楚。 甚至没有感觉。 他只是看到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他看到了一具无头的身躯,穿着他熟悉的王袍,依旧保持着前冲的姿势。 他看到了……自己的后背。 噗通。 一代北境枭雄,天狼王呼延灼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眼中残留着最后的惊骇与茫然。 战场似乎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画卷,风雪似乎都定在了这一刻。 所有残存的蛮兵,呆呆地看着那具轰然倒地的无头尸体,看着那颗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的头颅。 他们心中的神,崩塌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弯刀。 “当啷!” 清脆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像是点燃了引线。 “当啷!当啷!当啷……” 成千上万的兵器被丢弃在地,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 无数蛮兵,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将头颅深深地埋入冰冷的雪地之中,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再不敢抬头。 大势已定。 …… 远处的山坡上,沈天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中古井无波。对这结果,他毫不意外。 也就在此时,一道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宏大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叮!支线任务【击退二十万狼骑兵】完成!】 【检测到不良帅斩杀天狼王呼延灼,任务评价:完美!】 【任务奖励:神驹【赤兔】!】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天君身侧的空气一阵扭曲,一匹通体赤红,神骏非凡的战马,凭空出现! 那马高大神异,四蹄如柱,从头到尾没有一根杂色,浑身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仿佛一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 它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在空中凝成两道白雾,一双灵动无比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主人。 沈天君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匹神驹体内蕴含的磅礴气血与惊人灵性,它不只是一匹坐骑,更是一位通灵的战友。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赤兔温热的脖颈,赤兔非但没有抗拒,反而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仿佛天生就该臣服于他。 “好马!” 沈天君赞叹一声,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灼热。“林将军,我答应过你,要用蛮王的人头祭奠你。但现在看来,光是一颗人头,还不够分量。” 他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停顿。 赤兔马仿佛与他心意相通,不等他下令,便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从城门楼的楼梯奔下,朝着城外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袁天罡的身影如鬼魅般回到山坡,正看到那道绝尘而去的红色背影,青铜面具下的眉头,微微一蹙。 他走到诸葛亮身边,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侯爷这是……去做什么?” 诸葛亮正遥遥望着那片跪地投降的蛮族大军,羽扇轻摇,脸上看不出喜怒。 听到袁天罡的问话,他才缓缓转过头,目光投向沈天君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笑容,让这冰冷的战场,都多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哦,没什么。” “去给林将军,取一件像样的祭品回来罢了。” 第72章 徐太的算盘 北风如刀,卷着碎雪,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刮在人脸上生疼。 榆林城外二十里,黑风林。 林深雪厚,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五千兵马行进的队伍,在这片死寂的雪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为首一人,正是徐太。他裹着厚实的裘皮大氅,一张脸却被冻得发白,嘴唇微微发紫,眼神比这天气还要阴沉几分。 “将军,”一旁的校尉催马跟上,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和忧虑,“咱们既然是去驰援天狼王,为何要把他派来的那个亲卫……在半路上给做了?” 校尉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闪烁。 “这么做,万一被呼延灼那个疯子知道了,怕是不好交代。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善茬。” 徐太斜了校尉一眼,眼神里带着看蠢货般的鄙夷。 “你懂个屁。”他冷哼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你没听那信使说吗?连呼延灼都吃了大亏!在北境这地界,能让呼延灼吃瘪的是什么人?除非是大炎皇朝把龙虎山上那几个闭死关的老怪物给请下山了!” 校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接话。 徐太勒了勒缰绳,放慢了马速,继续道:“咱们这次,得做好两手准备。呼延灼此战,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他要是胜了,咱们这五千人带着粮草过去,便是雪中送炭,天大的功劳。至于他那个亲卫……死在半路,被风雪里的野兽叼了,谁能证明是我们干的?”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到时候一推二五六,他呼延灼就算心有怀疑,也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份情!” 校尉听得连连点头,心中那点不安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火热。他凑得更近了些,谄媚地问道:“那……将军,若是呼延灼败了呢?您这招真是高啊!” “败了?” 徐太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那笑声在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败了,那不是正好合了‘那位’的心意?我们这些年在北境为朝廷卖命,可皇宫里那群只知勾心斗角的文官何曾正眼瞧过我们?到时候,咱们就说是假意投降,实则是深入敌后,为王师带路!凭咱们这五千人马,里应外合,助‘那位’掌控整个北境,岂不是天大的功劳?” “那位”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校尉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届时,‘那位’振臂一呼,自立为王!皇宫里那个黄毛丫头,现在恐怕正被荣亲王那个老东西搞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北顾。等‘那位’登基,再去说服大炎王朝那几个老不死的,这天下,便换了新主!” 徐太的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火焰,他拍了拍校尉的肩膀,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到那个时候,你我,就是真正的开国功臣!” “开国功臣!” 校尉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封侯拜将,光宗耀祖的未来! “将军英明!神机妙算,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天下,迟早是将军和‘那位’的!”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一记更加响亮的马屁脱口而出。 然而,他话音未落—— “咻!” 一声尖锐至极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林子深处响起! 一支黑沉沉的羽箭,快如电闪,撕裂风雪,直奔徐太的面门而来!这一箭来得太快,太刁钻! 徐太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那羽箭便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线,火辣辣的剧痛瞬间传来! “保护将军!” 直到此时,他身边的亲卫才反应过来,瞬间举盾挡在了他的身前。 “铛!” 几乎是同时,第二支羽箭紧随而至,狠狠撞在铁盾上,爆出一串火星,巨大的力道震得那亲卫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变故突生! 徐太伸手一摸脸颊,满手温热的鲜血,那张刚刚还因得意而舒展的脸,瞬间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 “沙……沙沙……咻!咻咻!”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混合着箭矢划破空气的锐响,从四面八方的林中传来!那声音很轻,像是风吹动雪粒,又像是无数毒蛇在雪下蜿蜒爬行。转瞬间,队伍中便响起了几声士兵中箭的惨叫! 但在北境刀口舔血多年的徐太,对这种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是马匹在树林中穿梭的声音!是弓弦震动的声音!是死神降临的声音! “有埋伏!全军戒备!结圆阵!快!结阵!” 徐太发出一声怒吼,声音因惊怒而变得有些尖利。怎么可能?这条路如此隐蔽,他们是如何暴露的?难道…… 他的脑中一片混乱,五千兵马瞬间陷入了一片更大的混乱,他们慌忙地收缩阵型,却被从林中射出的冷箭不断收割着生命。士兵们惊恐地望向四周那片幽暗的密林,仿佛林中的每一棵树后,都藏着一双择人而噬的眼睛。 就在此时! “杀!”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在林中轰然炸响! 一面绣着“镇北”二字的玄黑大旗,猛地从东面林中竖起,迎风招展! 只见一个身披熊皮大氅、魁梧如铁塔的将领,手持一柄开山大斧,从东面的林中第一个冲了出来!在他身后,无数身穿榆林城守军制式盔甲的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流,呐喊着,咆哮着,从林木的阴影中涌现! 不止是东面! 南面!西面! 喊杀声震天动地!无数的火把在林中亮起,映出一张张杀气腾腾的脸! 三面合围! 人影绰绰,旌旗招展,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根本望不到头!一张死亡的大网,已然收紧! 为首那员猛将,正是耿忠! 他一马当先,手中巨斧直指阵中脸色煞白、手捂伤口的徐太,声如洪钟,字字如刀! “徐太狗贼!你勾结蛮夷,祸乱北境!” “侯爷算无遗策,令我等在此恭候多时!” “还不速速下马受死!” 第73章 狗贼!取尔狗头! 黑风林中,杀气混合着松针与血腥的气味,如实质般凝固。 三面合围的镇北军,如同一张收紧的钢铁巨网,将徐太的五千兵马死死困在中央。火把的光芒跳跃着,映照在每个士兵惊恐扭曲的脸上,他们手中的兵器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阵型在山呼海啸的喊杀声中已然崩溃,互相拥挤踩踏,哀嚎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徐太捂着脸上火辣辣的伤口,温热的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他死死盯着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镇北”大旗,盯着那个如铁塔般屹立在阵前的将领——耿忠。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耿忠! 榆林城的守将!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轰然炸开,让他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要冻结。 但转瞬间,那份惊惧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缓缓松开捂着脸的手,任由血迹在脸上划出狰狞的轨迹,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热络得仿佛见到了亲人。 “我当是哪路毛贼在此设伏,原来是耿将军!” 徐太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熟络与轻松,仿佛刚才的惊慌失措从未发生过。“耿将军不在榆林城防守,怎的有空跑到这黑风林里来吹风?这冰天雪地的,可别冻坏了身子。” 他这番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尽显其厚颜无耻的本色。 耿忠看着他那副嘴脸,眼中的鄙夷与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化作实质的冰刀。 “呵呵,没想到吧,狗贼!”耿忠的冷笑声,比这北地的寒风还要刺骨,“你压着这么多粮草,行色匆匆,可是要去支援你的蛮夷主子?” 他手中的开山巨斧,遥遥指向徐太,宽阔的斧刃在火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仿佛已经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别白费工夫了!你那蛮子主子呼延灼,此时此刻,怕是连脑袋都已经被我家侯爷挂在榆林城的城楼上了!” “你要是现在下马自缚,跪地投降,我耿忠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或许会跟侯爷求个情,给你留个全尸!” 呼延灼……死了?! 徐太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 他死死盯着耿忠的脸,想要从那张写满怒火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作假的痕迹。 没有!完全没有! 耿忠的眼神里,只有焚尽一切的刻骨仇恨和不加掩饰的凛冽杀机! 看来呼延灼真的败了!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难不成朝廷真的将那几个老家伙请出来了?! 徐太的心瞬间沉入谷底,无数念头在脑中疯狂闪过。 投降?不!绝不可能!勾结蛮夷,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拼死一搏?对方三面合围,气势如虹。 电光火石之间,徐太的脸上再次堆起了谄媚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委屈和悲壮。 “耿将军,这怕是有天大的误会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泪俱下,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冤屈,“我徐太,对大炎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此次投降,实属无奈之举,是忍辱负重啊!” “那蛮族来势汹汹,二十万大军压境!我图拉城兵少将寡,如何能敌?我投降,不过是为了保全城中数万兄弟的性命,给他们谋一条活路罢了!” 他越说越激动,捶胸顿足,仿佛自己真是受尽委屈的盖世英雄。 “我本想深入敌后,卧薪尝胆,待获得了呼延灼那狗贼的信任,到时候来个里应外合,一举反了他狗娘养的!” “图谋大事,自然要不拘小节!耿将军,你怎能血口喷人,污我徐某是叛贼?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 “呸!” 耿忠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狠狠吐在雪地里,发出一声震天的喝骂! “狗贼!死到临头,还敢在这里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握着巨斧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一股狂暴的煞气冲天而起,声音里的悲愤与恨意,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结! “如果不是你这个叛徒暗中勾结,出卖军情!林将军……他……岂会孤立无援,力战身死!” 提到那个名字,耿忠的声音有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那是属于兄弟的悲恸! “如果不是你这个内应,大皇子殿下又岂能被蛮人所俘,受尽折辱!” “今天,我耿忠就要用你的人头,去祭奠林将军的在天之灵!” 林太冲! 听到这个名字,徐太脸上的假笑终于彻底凝固,最后一丝伪装被撕得粉碎。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神变得怨毒而狠戾,仿佛一条被踩到尾巴的毒蛇。“原来是为了那个榆木脑袋。” 他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刺耳,“林太冲身死,是他自己不识抬举!‘那位’多次派人招揽,许以高官厚禄,是他自己给脸不要脸,非要抱着那个黄毛丫头的朝廷不放,冥顽不灵!” “既然他不肯合作,那就只能去死!‘那位’也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他挡了兄弟们的财路,阻了兄弟们的大业,那就不要怪我。” “耿忠,我劝你也不要不识好歹!我徐太,可不是被吓大的!” 事已至此,再无转圜的余地! “好!好一个逼不得已!” 耿忠怒极反笑,他不再与这无耻之徒废话半句,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战马吃痛长嘶,人立而起! “众将士听令!给我杀!一个不留!” 耿忠策马提斧,如同一颗呼啸出膛的炮弹,卷起漫天风雪,朝着阵中的徐太,狂冲而来! “杀——!” 三面埋伏的镇北军,齐声呐喊,声震林木,积雪簌簌而下。他们如同山崩海啸,从林中阴影里猛虎般扑出! 看着那携着雷霆之势冲来的耿忠,徐太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朝着左右两名心腹亲卫,飞快地使了一个眼色。 下一刻,他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根本不与耿忠正面交锋,直接朝着包围圈唯一的缺口——北面,亡命奔逃! “撤!向北撤!” 他身边的亲卫们立刻会意,毫不犹豫地挥刀砍向身边那些早已吓傻、挡住去路的普通士兵,硬生生在混乱的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护着徐太向北突围! “拦住他们!” 耿忠怒吼,手腕猛然发力,手中巨斧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夹杂着风雪的死亡旋风!斧刃高速旋转,发出“呜呜”的破空声,直接将两名挡路的亲卫连人带马从中劈开,鲜血与内脏泼洒了一地! 镇北军的将士们也迅速向内收拢,刀枪并举,组成一道道钢铁人墙,死死堵住缺口! “噗!噗嗤!” 刀剑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惨叫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整个黑风林化作了一座名副其实的血肉磨盘! 徐太的亲卫们个个悍不畏死,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击镇北军的刀枪防线,一名亲卫身中三枪,却在临死前死死抱住一名镇北军校尉的大腿,为同伴创造机会。趁着这用生命换来的微小缝隙,另一名亲卫怒吼一声冲出包围圈,他肩头中了一箭,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口中似乎还在嘶喊着:“……去报信!” 但也就是这一瞬间的空隙,镇北军的防线再次合拢,如铁钳般锁死! “当啷!” 徐太的战马被数杆长枪绊倒,发出一声悲鸣,将他狠狠掀翻在地。 他狼狈地从血染的雪地里爬起,回头望去,只见自己的五千兵马,已经被冲上来的镇北军围在一个狭小的、由盾牌和长枪组成的圈子里,插翅难飞。 徐太的面沉如水,眼神阴晴不定,大脑飞速运转,思虑着最后的对策。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的心脏上。耿忠从一具被劈开的战马尸体上,“哐”地一声拔回自己血淋淋的巨斧,一步步朝着被围困的徐太走来。他那高大的身影像一座移动的山,带来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看着如同困兽之斗的徐太,脸上是冰冷的、带着快意的狞笑。 “徐太狗贼,莫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待我,取尔狗头!” 第74章 侯爷亲临 黑风林中,死寂笼罩。 镇北军的包围圈如铁桶一般,将残存的叛军死死箍在中央。 耿忠那句“取尔狗头”,如同惊雷滚过,震得每个叛军心胆俱裂。 他高大的身躯挡在唯一的生路前,手中巨斧上滴落的鲜血,带着一丝温热,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镇北军的将士们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刀枪如林,步步紧逼,只待将军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些叛徒碾成肉泥! 然而,就在这杀气沸腾到顶点的一刻,耿忠却猛地抬起了左手。 “都退下!” 两个字,沉重如山。 前进的镇北军将士们脚步一滞,脸上露出不解之色,但军令如山,他们还是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将包围圈扩开了几分,留出了一片更大的空地。 耿忠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徐太的身上。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悲恸。 “徐太!”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浸血的砂石在摩擦,**握着斧柄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你我,还有林将军,曾同在一面帅旗下饮酒吃肉,曾一同在雁门关外并肩杀敌!” “林将军待你我如亲兄弟,可你……却在他背后捅了最狠的一刀!” “这笔血债,我要亲手来讨!”耿忠用巨斧的斧柄重重一顿胸甲,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声音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滚出来!” “你我之间,今日,只能活一个!” 他要单挑!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镇北军的将士们面露急色,想要劝阻,却被耿忠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被围困在中央的徐太,先是一愣,随即,那张阴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心中在放声狂笑! 耿忠啊耿忠,你这莽夫! 所谓的兄弟情义,不过是弱者自我感动的枷锁!林太冲那个榆木脑袋为此送了命,你竟还要步其后尘!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 徐太心中冷笑连连。他当然知道耿忠的想法,无非是想用最解恨的方式,亲手为林太冲报仇。 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与他修为在伯仲之间的徐太了! 靠着天狼王呼延灼赐下的那些珍稀草药和蛮族秘法,他早已冲破了瓶颈,从观海境初期,一举踏入了中期! 而耿忠,这个只知埋头苦练的莽夫,这么多年过去,恐怕还在原地踏步! 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只要杀了耿忠,镇北军群龙无首,自己未必没有机会杀出重围! “好!耿忠,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徐太脸上挤出悲愤交加的神情,仿佛是被逼无奈,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卫,提着自己的长枪,一步步走出了人群。 “既然你非要说我背叛了林将军,那今日,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看看林将军在天之灵,究竟是保佑你,还是保佑我!”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一蹬,雪地炸开一个深坑,整个人如同一条出洞的毒蛇,手中长枪化作一道银亮的电光,直刺耿忠心口! “来得好!” 耿忠一声暴喝,不闪不避,手中开山巨斧抡起一个半圆,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迎着枪尖,猛劈而下!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在林中轰然炸响! 火星四溅! 狂暴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朝着四周席卷而去,吹得地上的积雪漫天飞扬。 两个曾经在同一个帐下效力的袍泽,此刻却化作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一人招式大开大合,斧劈如山崩,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与决绝! 一人枪法阴狠毒辣,如毒龙出水,招招不离对方要害,透着一股彻骨的阴冷! 铛!铛!铛! 转瞬之间,两人已交手数十回合。徐太一枪挑向耿忠面门,被耿忠侧头避过,枪尖擦着铁盔划出一溜火花;耿忠反手一斧横扫,力沉万钧,徐太却不硬接,枪杆一沉一引,便将巨力卸向一旁,显得游刃有余。 每一次碰撞,都是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对轰,每一次交错,都是稍有不慎便会命丧当场的杀招。 镇北军的将士们看得心惊肉跳,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徐太却是越打越心安,越打越得意。 他已经摸清了耿忠的底细。 还是观海境初期的修为,没有半点长进! 够了! 游戏,该结束了! “耿忠,给我死来!” 徐太发出一声狞笑,不再隐藏实力,体内属于观海-境中期的雄浑真气,轰然爆发! 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全场,他手中的长枪之上,银光暴涨数尺,仿佛活了过来! “什么?!” 耿忠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骇然! 这股威压……是观海境中期! 这厮,居然突破了! 他是什么时候突破的?! 生死搏杀,刹那的失神,便足以致命! 就在耿忠心神剧震的瞬间,徐太的长枪诡异地一抖,枪杆如同灵蛇般弯曲,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黏住了耿忠劈来的巨斧。 一股阴柔而粘稠的巧劲传来,耿忠只觉得手中巨斧仿佛劈进了棉花堆里,狂暴的力量被瞬间卸去大半,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踉跄,中门大开! 就是现在! 徐太眼中狰狞之色一闪而过,长枪顺势前送,枪尖寒芒一闪,直逼耿忠来不及设防的咽喉!那锋锐的枪尖甚至还未触及皮肤,凌厉的劲风已经让耿忠的喉头感到一阵刺痛! “耿忠,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找死,那徐某,便成全你!” 完了! 耿忠心中一沉,眼睁睁看着那一点寒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他想要抽回巨斧格挡,却因为重心不稳,根本来不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镇北军将士都发出一声绝望的惊呼,却根本来不及救援! 然而,就在那枪尖即将刺破耿-忠喉咙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尖锐到极致,仿佛能刺穿耳膜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树林中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一道黑色的流光,后发先至,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撕裂风雪,精准无比地撞在了徐太那即将得手的枪尖之上! “叮!”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颤音。 徐太只感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从枪尖传来,顺着枪杆瞬间传遍全身!那股力量霸道绝伦,不仅震散了他枪上的真气,更仿佛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他虎口剧震,瞬间崩裂,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刺痛,臂骨仿佛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再也握不住手中的长枪! “当啷!” 长枪脱手飞出,斜斜地插在十数丈外的雪地里,枪尾兀自嗡鸣不休。 致命的杀招,被瞬间瓦解! 徐太的心,也在这一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惊骇欲绝地看着自己空荡荡且鲜血淋漓的右手,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只一箭…… 只一箭就有如此威力! 来人,至少是观海境后期的高手! 是谁?! 北境边军中居然还有此等高手?! 不止是他,战场上所有的人,无论是镇北军还是叛军,全都循着那箭矢射来的方向,骇然望去。 只见远方的雪林边缘,风雪之中,一道红色的身影,正破开风雪,朝着此处飞驰而来。 那是一匹神骏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战马,其名赤焰,通体赤红如火,四蹄翻飞间,仿佛踏着无形的火焰,快得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 而在马背上,一个身披玄色狐裘大氅的年轻人,一手从容地牵着缰绳,另一只手中,还握着一张造型古朴的黑色角弓。 风雪吹起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眸子,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正遥遥地望着这边。 虽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但那道目光,却仿佛已经锁定了场中的每一个人。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论敌我,无不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自己的一切心思,都在那双眼眸之下无所遁形! 看清来人的瞬间,死里逃生的耿忠,脸上先是愕然,随即化作了滔天的狂喜与激动。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更是见到主心骨的激动,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瞬间涌出眼眶。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道身影,单膝跪地,声嘶力竭地吼道: “末将耿忠,恭迎侯爷!” 来人,正是镇北将军,冠军侯,沈天君! 第75章 那一刀的风景 耿忠的呼吸猛地一滞,下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崇敬,轰然冲上心头!他手中的巨斧“哐当”一声拄在地上,单膝跪地,朝着那道身影,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末将耿忠,恭迎侯爷!” “恭迎侯爷!!” 随着耿忠的跪拜,所有镇北军的将士们瞬间反应过来,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屠杀,转身,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兵器拄在雪中,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那声音汇成一股钢铁洪流,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震得离体,冲散了林中的阴霾,震得积雪簌簌而下!每一名榆林军将士的眼中,都燃烧着名为信仰的火焰! 侯爷? 被围在圈中的叛军们彻底懵了。 这个骑着红色战马的年轻人,是侯爵? 北境边军,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位年轻的侯爷? 瘫坐在地上的徐太,更是如遭雷击!他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一股比面对耿忠时更加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冠军侯! 这个名号,前几日探子来报时,他还嗤之鼻! 一个毛头小子,就算走了狗屎运,让呼延灼吃了点小亏,又能如何? 可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亲眼看到了那神鬼莫测的一箭!亲眼看到了那匹神异非凡的赤红战马!亲眼看到了数千镇北军将士发自内心的狂热与臣服! 他瞬间明白了! 呼延灼不是吃了小亏,而是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而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这位年轻侯爷的算计之中! 恐惧,如同无边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天君反手将那张巨大的角弓重新背在身后,轻轻一夹马腹。 “嘶——!” 赤兔马仿佛通晓主人心意,发出一声高亢嘹亮的嘶鸣,四蹄翻飞,瞬间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朝着包围圈狂奔而来! 眨眼之间,便已冲至镇北军组成的盾阵之前。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喝令士兵让开道路。 然而,沈天君没有。 就在赤兔马即将撞上盾墙的瞬间,他一勒缰绳! “聿!” 赤兔马人立而起,随即四肢猛然发力,庞大而神骏的身躯,竟如一道跨越天堑的飞虹,纵身一跃! 盾阵最前排的士兵,甚至能感受到马蹄带起的罡风刮过头盔,能看到那巨大的阴影从头顶一掠而过! 它直直地从三排榆林守军将士头顶飞跃而过,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令人心神俱颤的弧线! 赤兔马稳稳落地,四蹄踩在血染的雪地上,溅起一片血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美感与震撼力! “嘶……” 无数倒抽冷气的声音响起。 这……这还是马吗?!这简直是神兽!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彻底惊呆了,连呼吸都忘了。 沈天君没有停住,而是继续策马奔入包围圈的中心,直奔徐太面前。他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徐太一个激灵,从无尽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他连滚带爬地拾起掉落在旁的长枪,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开口狡辩,做最后的挣扎。 “侯爷!徐某……” 然而,沈天君根本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对于叛徒,他连一个字都不屑听。 沈天君双脚一夹马肚,赤兔嘶鸣一声 ,周遭包围着叛军的士兵们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好似一道红色闪电从眼前一闪而过。 沈天君的手握住了天子金刀的刀柄,一人一马略过徐太身边的时候,只见一道金芒一闪而过。 “噌!” 众人似乎都听到了金刀出鞘发出的争鸣。 沈天君出刀的速度极快! 快到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距离最近的耿忠在内,都没有看清他到底是如何出的手!耿忠这位沙场猛将,只感觉眼前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撕裂了空间,又瞬间愈合。他甚至没能捕捉到一丝刀光的轨迹! 那一道微弱的金光,仿佛错觉般,在沈天君的腰间一闪即逝。 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吁!”沈天君勒住了狂奔的赤兔。 他依旧稳稳地坐在马背上,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被包围的叛军们,被那股无形的气场所迫,纷纷惊恐地向后退去,不少人双腿一软,武器“哐啷”掉在地上,更有甚者直接瘫倒在地,为他让开了一片更大的空地。 徐太想要说的话,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却发现自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的世界,开始逐渐变黑。 那个骑在赤红骏马上的身影,那个戴着玄黑面甲的身影,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模糊,旋转,扭曲…… 他感觉脖颈处传来一丝微凉,像是被一片冬日的雪花,轻轻拂过。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 指尖传来的,却是温热而粘稠的触感。 一道细密的血线,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他的脖子上。那血线迅速扩大,殷红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怪响,双眼圆睁,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惊骇与茫然。 他自己逐渐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穿着盔甲的双腿正无力地跪倒下去。 那位……那位大人……彻底算错了!我们所有人都错了!这根本不是一头初生的猛虎,这是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魔! 这个念头,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意识。 噗通。 徐太的身体跪倒在地,他低着头,双臂无力地垂下,一股股鲜血顺着他的盔甲流淌而下,在洁白的雪地上,晕染开一朵绝望的死亡之花。 全场死寂,风雪似乎都停了,针落可闻。 沈天君驻马而立,天子金刀缓缓收入鞘中,刀身之上,竟无半点血迹残留,依旧光洁如镜。那清脆的“咔”声,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微微侧头,冰冷的目光,盯着那个跪倒在地的身影。 “叛国之贼,不配与我言语。”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幸存叛军的心脏上。 “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垃圾,下去跟林将军,磕头忏悔吧。” 第76章 收复乌索城 沈天君稳坐于赤兔马背上,身姿如松,甚至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半分。 “叛贼徐太勾连蛮族,妄图颠覆我大炎国本,今被我冠军侯斩于马下。” “你们主帅已死,念你们曾是大炎子民,给尔等一个机会。投降者不杀!” 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叛军士卒,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承受不住这股无形的压力,手中的长刀脱手坠地,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仿佛一个信号。 “当啷!”“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那些前一刻还负隅顽抗的士卒,此刻争先恐后地扔掉武器,跪伏在地,将头颅深深埋进雪里,连抬头看一眼那马上神魔般的身影的勇气都没有。 恐惧,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在他们的主将,那位观海境中期的高手,被对方如宰鸡一般,一刀斩杀之后! 沈天君的目光从这些降兵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单膝跪地的耿忠身上。 “耿将军,将这些降兵清点后,带回榆林城,交由诸葛军师处置。” “末将……领命!”耿忠从巨大的震撼与狂喜中回过神,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他重重一抱拳,虎目之中,是再也无法掩饰的狂热与崇敬。 沈天君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 “嘶聿聿——!” 赤兔马会意,发出一声高亢嘹亮的嘶鸣,四蹄腾空,化作一道赤红色的闪电,瞬间冲出包围圈,朝着乌索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只留下黑风林中,跪伏一地的降兵,和眼中闪着狂热的榆林将士。 …… 与此同时,乌索城下,早已是杀声震天! 时间,稍稍倒退一个时辰。 汴西城,议事厅内。 郑太石身披重甲,手按剑柄,焦躁地来回踱步,他身后的将领们也个个摩拳擦掌,只待主将一声令下。 探子早已来报,叛将徐太亲率五千精锐出城! 郑太石豁然起身,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将军!不能再等了!徐太已经出城,城内群龙无首,此时不攻,更待何时!”一名副将忍不住出声催促。 “传我将……” 郑太石刚要下令,一只手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李钟。 “老郑,再等等。” “等?”郑太石猛地回头,双目圆睁,几乎要喷出火来,“李钟!你什么意思?军情瞬息万变,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李钟没有与他争辩,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了过去。 “这是临行前,诸葛军师交给我的。他嘱咐,待徐太出城后,方可打开。” 郑太石一愣,将信将疑地接过锦囊。 他扯开丝线,倒出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 ——待守军出城则已。 “什么?”郑太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将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满脸都是不解。 “待守军出城?军师这是何意?徐太带走了五千精锐,剩下的守军都龟缩在城里,怎么可能还会出来?难道他们是傻子不成,会自己跑出来送死?” 李钟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那是亲眼见证过奇迹后,发自内心的信服。 “郑将军,你我只需相信军师便是。军师算无遗策,他说守军会出来,就一定会出来。我们……静观其变。”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将领都面面相觑,只有郑太石粗重的呼吸声,显示着他内心的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息,对郑太石而言,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拍案而起的时候,一名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报——!将军!刚刚探得,有一名骑兵自黑风林方向仓皇逃回,进了乌索城!” 郑太石心中一紧。 李钟的眼睛却骤然亮起!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与期待。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就在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到极点时,另一名探子神色骇然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报——!将军!乌索城……乌索城城门大开!城内守军……倾巢而出!正朝着黑风林的方向急行军!” “什么?!” 郑太石“轰”的一下从帅位上站起,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身前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他却恍若未觉! 他死死地盯着那名探子,又猛地转向李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骇然,最后化作了无以复加的敬畏! 真的出来了! 数万守军,真的就这么放弃了坚城,自己跑出来了! 这军师……这简直是神鬼莫测的手段! “是了!我明白了!”郑太石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爆射,“逃回去的那个骑兵,定是跑回来求援的!城中守军救主心切,方寸大乱,这才倾巢而出!” 好一招引蛇出洞!好一招釜底抽薪! 这位年轻的侯爷和他的军师,简直将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 郑太石再无半分犹豫,他胸中积郁的悲愤与憋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帅案前,一把抽出悬挂的佩剑,剑锋直指乌索城方向,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传我将令!” “全军出击!” “兵分两路!一路,给老子狠狠地咬住那支援军的尾巴,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另一路,随李钟将军……夺城!!” “今日,便要用叛军之血,来祭奠林将军在天之灵!” “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数万大军,如开闸的猛虎,朝着空虚的乌索城,席卷而去! 乌索城的守军,本就因为“主将遇险”的消息而军心大乱,阵型混乱,此刻又被郑太石率领的生力军从侧后方狠狠一击,瞬间崩溃!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云霄。 叛军被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而李钟,则率领一支精锐,绕过主战场,如同一柄尖刀,直插乌索城洞开的城门! 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当沈天君骑着赤兔马,如一道红色旋风般抵达乌索城下时,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的激烈厮杀,而是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洞开的城门。 城头之上,炎朝的旗帜,已经迎着凛冽的寒风,重新飘扬! 李钟浑身浴血,正站在城楼上指挥着士兵打扫战场,清理尸体。 看到那道熟悉的红色身影,他精神一振,连忙奔下城楼,单膝跪地,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末将李钟,恭迎侯爷!” “乌索城,已尽数光复!城内叛军,或死或降,无一漏网!” 沈天君翻身下马,将赤兔交给亲卫,亲自扶起李钟。 他拍了拍李钟的肩膀,目光越过他,望向这座失而复得的雄关。 城墙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血与火的味道。 他缓缓走上城头,手扶着冰冷的垛口,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曾是林太冲将军血染之地。 郑太石和李钟等人也已赶到,肃立于他身后,看着他并不算高大的背影,眼中却满是敬畏。 这位年轻的侯爷,从抵达北境至今,不过短短数日。 却以雷霆之势,先破蛮族先锋,再败呼延灼主力,火烧其粮草,阵斩其大将。 如今,更是谈笑间,便收复了被叛军盘踞的坚城! 这一切,如梦似幻,却又真实地发生在眼前! 沈天君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令下去榆林城,将军士和三千玄甲军调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将领。 “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攻打图拉城,我大炎的国土,一寸都不可能让给蛮夷!” 第77章 疑惑 乌索城头,寒风凛冽,卷起残破的旌旗,猎猎作响。 “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攻打图拉城!” 沈天君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数万将士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力量! 短暂的寂静之后,城下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呐喊! “攻下图拉!收复失地!” “愿为侯爷死战!!” “杀!杀!杀!” 数万将士振臂高呼,他们手中的兵器高高举起,汇成一片闪烁着寒芒的钢铁森林。那股冲天的杀气与狂热,几乎要将城头的积雪都融化!他们的眼中,不再有连日血战的疲惫,不再有对蛮族凶威的恐惧,只剩下对眼前这位年轻侯爷近乎盲目的崇拜与信任! 郑太石站在城头,看着下方群情激奋的士卒,看着那个站在最前方,身形并不算魁梧,却仿佛能撑起这片天地的背影,虎目之中,竟不自觉地泛起了一层水雾。 曾几何时,他的身边,也站着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少年,也曾像这般,站在城头,振臂一呼,应者云集。那个少年,也曾带着他们,在尸山血海中冲杀,用血肉筑成长城,将蛮族的铁蹄死死挡在雁门关外。 那时,他与那个少年称兄道弟,一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那时,他们都还是满腔热血,幻想着有朝一日,能直捣黄龙,封狼居胥,让这北境之地,再无战事。 可如今……那个总爱拍着胸膛,说要护他一辈子的少年,却先他一步,长眠于这片冰冷的土地之下。 郑太石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猛地扭过头,不愿让旁人看到自己这副失态的模样。 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老郑。”李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陪着郑太石,一同望向那个被万众拥戴的背影。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与郑太石、林太冲、耿忠四人,是从死人堆里一同爬出来的交情,那份情义,早已超越了袍泽,胜似亲兄弟。林太冲的死,对郑太石的打击有多大,他最清楚。 “林将军他……走了。”李钟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但,天佑我大炎。” 郑太石的身躯微微一颤,他抬起粗糙的手掌,用力地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再转回头时,眼中那层水汽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无尽的感慨与释然。 “是啊……老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严寒中化作一道白龙。“你看侯爷的背影……” “像不像……像不像当年的林将军?” 不,或许比当年的林太冲,更加耀眼,更加令人信服。李钟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天君站在城垛边,他能感受到身后那两道复杂的目光,更能感受到下方那一道道汇聚而来,炽热如火的崇拜目光,感受着那股足以撼动山河的军心士气。 他缓缓伸出手,冰冷的寒风从他指间流过。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何为权柄?一言出而万军从,一令下而伏尸百万,这便是权柄。 何为大丈夫?大丈夫当带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 这天下,这社稷,这万千黎民的命运,仿佛都与他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这种感觉,并非负担,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激荡! 也就在他心潮澎湃的这一刻,那道阔别已久,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再次于他的脑海深处轰然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收复乌索城,主线任务完成】 【任务结算中……】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夺回林将军尸首,并成功击杀天狼王呼延灼,击杀叛将徐太】 【任务评价:完美】 【获得任务奖励: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 沈天君看到奖励的这部功法时,心中微微一动。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好一个霸道无匹的名字,与他此刻胸中激荡的万丈豪情,竟是无比契合!这功法,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他心念一动,将这门功法暂时收起,准备日后仔细参悟。 【获得任务奖励:100年修为灌顶】 【获得任务奖励:30年命元】 下一刻,一股浩瀚如江海的精纯力量自虚空中涌入他的四肢百骸!沈天君只觉全身经脉都在欢呼雀跃,原本已经雄浑的内力再次暴涨,瞬间冲破了某个桎梏!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愈发深不可测,仿佛与这方天地都隐隐相合,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已经触摸到了彼岸境那层坚固的壁垒,只差一个契机,便能破境而入! 同时,一股温暖的生命气息滋润着他的身体,原本因连番大战而留下的暗伤与疲惫一扫而空,30年命元让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更加浑厚,精力前所未有的充沛。 【获得任务奖励:国运增加10%】 【当前国运:35%】 看到这个数字,沈天君刚刚上扬的嘴角缓缓抚平,眉头微微一凝。收复两座城池,斩杀敌国亲王,才堪堪让大炎国运恢复到三成半。可见这偌大的王朝,根基已被侵蚀到了何等触目惊心的地步!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险。 接着,系统任务的更新提示弹出。 【主线任务更新:收复图拉城,探索大皇子消息】 看到这个消息,沈天君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任务弹出了这样的提示,那就代表着图拉城中要么藏着大皇子,要么有和大皇子直接相关的线索! 他的目光穿透凛冽的寒风,遥遥望向图拉城的方向。 沈天君其实自始至终都有一个疑惑,北境的边军虽然一直都由林太冲统帅,但实际上北境边军的掌权人是大皇子,因为老皇帝五年前就把边军的军权交给了他。 那么问题就出在这里,如果徐太兵投敌,那么在攻下乌索城的时候,北蛮为什么选择杀林太冲? 杀人曝尸这种事情,那就代表着双方必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可既然都已经要和大炎不死不休了,为什么不杀大皇子?大皇子才是北境边军的实际掌权人,而且还是皇室成员。要扬威,杀一个皇子不是比杀一个将军更嚣张吗? 沈天君隐约觉得这里面的事情,或许并不简单。 看来想要找答案,就必须去图拉城走一遭了。 第78章 不合常理的退兵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乌索城,这座不久前还被绝望与死亡阴云笼罩的边关重镇,如今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城墙上的血迹被冲刷干净,破损的垛口也用新石垒起。街道上不再有流离失所的百姓和惶惶不可终日的溃兵,取而代之的,是巡逻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铁匠铺里日夜不休的“叮当”脆响。一名路过的老兵,听着这声音,忍不住挺直了腰杆,对身边的同袍低声道:“听,这是咱们北境的筋骨,又被侯爷给接上了!” 军营之中,更是焕然一新。 郑太石和李钟这三日几乎没合过眼,他们将原有的边军彻底整编,剔除了那些油滑懒散之辈,也安抚了那些因林将军之死而心怀怨气的忠勇之士。 对于乌索城原本的守军,他们平时在军中就经常受到徐太和其亲卫的压迫,对于徐太的行事颇有怨言。如今徐太已死,又有新任主帅坐镇,那股被压抑许久的士气,终于重新燃起。 尤其是当他们得知,这位新来的主帅,就是那位在神庙广场前,一招击败蛮族天狼王的冠军侯沈天君时,整座军营都彻底沸腾了。 “那可是天狼王!蛮族图腾一般的人物!”一个刚入伍的新兵激动得满脸通红,“咱们的主帅,是神仙下凡吧!” 一个活生生的传奇就站在他们面前,那感觉,比喝了十斤烈酒还要上头! 原本失去林将军的北境边军,仿佛在瞬间找到了新的主心骨,那根差点被蛮族铁蹄踩断的脊梁,重新挺得笔直如枪! 此刻,乌索城议事厅内。 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厅堂中央,上面精细地还原了北境的地形,几座关键城池的位置上,插着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 沈天君一袭玄色狐裘大氅,负手立于沙盘前,目光锐利如鹰。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沙盘上一座名为“图拉城”的模型上,声音沉稳:“图拉城,如同一颗钉子,楔入了我们北境的胸膛。军师,此钉,当如何拔除?” 在他身侧,一位羽扇纶巾、面如冠玉的文士,正是“卧龙”诸葛亮。他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讲解道: “侯爷所言极是。图拉城城高墙厚,易守难攻。蛮军若死守,我军强攻必有损伤。亮以为,可效仿陈仓故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一支偏师佯攻西门,吸引其主力,我军主力则可趁夜色,从东面这处名为‘鹰愁涧’的险峻之地,搭云梯奇袭……” 诸葛亮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郑太石和李钟两位沙场老将,站在一旁听得是心悦诚服,额头冷汗涔涔。他们自问在北境戍边多年,对地形了如指掌,可诸葛亮提出的“鹰愁涧”,在他们眼中向来是飞鸟难渡的绝地,竟也能成为一条奇袭路线! “军师真乃神人也!”郑太石忍不住低声赞叹,看向沈天君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敬畏。能得此等奇人辅佐,冠军侯究竟是何等人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议事。 “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探子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有些变调,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启禀侯爷、军师!图拉城……图拉城有异!” 诸葛亮摇动羽扇的手微微一顿。 沈天君眼神一凝,吐出一个字:“讲。” “卑职奉命前去刺探军情,可……可到了图拉城下,却发现城门大开,吊桥放下,城墙上连一个守卫的影子都没有!” 探子咽了口唾沫,似乎在回忆那诡异的景象,“卑职胆大,换上便装混进了城里。城中百姓说……说盘踞在城里的蛮军,早在五天前,就全部撤走了!现在,图拉城,就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郑太石和李钟对视一眼,脸上满是错愕,旋即被狂喜所取代。 “空城?”李钟性子最急,抢先大笑道,“哈哈!定是蛮子听说了天狼王身死的消息,又见我们夺回了乌索城,吓破了胆,所以望风而逃了?” 郑太石重重点头,粗犷的脸上难掩兴奋:“必然如此!侯爷神威,斩天狼王于榆林,歼灭二十万狼骑军。这图拉城的蛮子不过是些残兵败将,不跑难道等死吗?天大的功劳啊!” 在他们看来,这是最合理,也是最振奋人心的解释。 然而,一直沉默的诸葛亮,眉头却缓缓皱了起来。 他停下了摇着羽扇的手,深邃的目光在沙盘与舆图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计算着时间和距离。 “不合常理。” 他轻轻吐出四个字,让厅内瞬间冷却下来的气氛,又一次绷紧。 “军师,这有何不合常理的?”李钟不解地挠了挠头。 诸葛亮抬起眼,看向沈天君,缓缓道:“我军虽在榆林大获全胜,斩杀天狼王呼延灼,但为防消息走漏,不论是蛮族降兵还是徐太残部,皆被耿将军封锁于榆林大营。从榆林到图拉城,快马加鞭亦需七日。蛮军五日前便已撤离,那时,他们根本不可能知晓呼延灼的死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凝重:“所以,他们的撤退,并非溃逃,而是早有预谋的。” 诸葛亮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郑太石和李钟火热的心头。 他们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换上了惊惧与后怕。这哪里是功劳,分明是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陷阱! 沈天君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击着沙盘的边缘,发出的“笃笃”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慌乱,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莫不是敌人也有样学样,想跟本侯玩一出空城计? 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侯爷,”诸葛亮见沈天君沉思,拱手道,“为稳妥起见,亮建议,再探!务必查清其虚实!” 沈天君收回思绪,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议事厅角落里那道如同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上。 那人一身黑衣,气息内敛,若不刻意去看,几乎会忽略他的存在。 不良帅,袁天罡。 “袁将军。”沈天君淡淡开口。 那道影子动了。袁天罡抬起头,青铜面具下的双眼幽深如井,只是微微颔首,等待命令。 “你亲自去一趟图拉城。”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要知道城里,以及城外五十里内,每一寸土地上发生过什么。哪怕是一只耗子,何时打了个洞,我都要一清二楚。” “是。” 袁天罡只应一字,身形一晃,竟如一缕青烟般凭空淡去,仿佛被阴影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嘶——”李钟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郑太石更是眼皮狂跳,心中骇然:这哪里是人,分明是鬼魅! 他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短短三天里,被反复碾碎重塑。 “传我军令。”沈天君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两人的心神拉了回来。 “全军,三更造饭,五更开拔!” “目标,图拉城!” “啊?”李钟大惊失色,“侯爷,不等袁帅的消息吗?万一……万一城中真有埋伏……” 沈天君缓缓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后带着一丝冷傲的笑意。 “等?”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无与伦比的霸气: “不必。若真有阴谋陷阱,袁天罡会成为敌人的噩梦。本侯的大军,只管踏平前路!” “这天下,还没有本侯不敢进的城!” 第79章 北境大捷 夜已深,大炎皇宫,养心殿。 殿内烛火通明,将堆积如山的奏章影子拉得老长,仿佛一只只无形的巨手,要将那灯下孤单的身影吞噬。 她放下手中的朱笔,笔尖的朱砂已经干涸,在纸上留下一个凝固的红点。堆积如山的奏章像一座座沉默的大山,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抬起手,纤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向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南方的水患,西境的骚乱,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们明里暗里的掣肘……一桩桩一件件,像无数根淬了毒的钢针,扎在她的神经上。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前似乎都出现了重影。 恍惚间,她仿佛又感觉到了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正不轻不重地按在她的额角,那双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当年为她挡下一支暗箭时留下的。一股混着淡淡青草气息的暖流顺着指尖渡来,驱散了所有的疲倦与烦闷。 “陛下,又头疼了?说了让您早些歇息。” 她仿佛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那个总是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调侃,却总能在她最疲惫的时候,给她带来片刻的安宁的声音。 凰曦的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的大殿中依旧空空如也,只有桌案上的烛火,随着吹进殿中的微风轻轻摇曳。 她竟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出了神。 “啧啧,瞧瞧这副望穿秋水的模样,陛下心里是不是又在想那个从御前侍卫爬上您龙榻……哦不,是爬上冠军侯宝座的小子了?” 一道带着促狭笑意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焰灵姬一袭火红的劲装,不知何时已俏生生地立在那里,正抱着双臂,好笑地打量着龙椅上那位失神的女帝。 被一语道破心事,凰曦的脸颊瞬间飞上一抹红晕,那抹红晕冲淡了她眉宇间的清冷与威严,平添了几分属于少女的娇憨。 她凤眸一瞪,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声音里却带着一丝羞恼:“焰灵姬,你这舌头再不积点德,信不信朕真给你拔了,让你去诏狱陪那些哑巴作伴!” “哎哟,陛下饶命啊!”焰灵姬嘴上求饶,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笑嘻嘻地凑了上来,熟稔地绕到龙椅后,伸出两根纤纤玉指,学着记忆中的模样,为凰曦轻轻按揉起太阳穴。“奴婢这不是心疼您嘛。再说了,主子临走前可是千叮万嘱,一定要照顾好陛下。陛下您惦记北境是勤于国事,尤其惦记的是咱们那位战无不胜的冠军侯,那更是天经地义。” 她的手法虽不如沈天君那般蕴含内力,却也轻柔舒适,让凰曦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下来。 那声“冠军侯”,让凰曦刚刚升起的一点气焰,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轻叹了一口气,任由焰灵姬为她按摩,紧绷的身体也靠在了柔软的椅背上。 “他这一去北境,已有数月了。” 凰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 “上次胤东海传旨回来,说他已经和呼延灼正面遭遇了。呼延灼……那可是北蛮的天狼王,十年前,他曾于阵前三箭射杀我大炎的勇毅亲王,被草原人奉为战神。沈爱卿虽然……虽然厉害,可毕竟年轻,朕……朕有些担心。” 说到最后,那份属于帝王的沉稳,终究还是被一个女子的担忧所取代。 “如果不是这满朝的文武,这江山社稷将朕牢牢锁在这张龙椅上,朕真想换上戎装,御驾亲征,亲眼去看看那片冰冷的战场,去为边军的将士,为他……鼓舞士气。” “哦?”焰灵姬手上的动作一顿,凑到凰曦耳边,吐气如兰,声音里满是揶揄,“陛下是想去为将士们鼓舞士气,还是想亲眼看看,咱家主子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呀?” “你……你再胡说,朕真撕了你的嘴!” 凰曦又羞又气,猛地坐直了身子,转头就要去抓焰灵姬。 两女就在这偌大的养心殿里,如寻常人家的姐妹般,嬉笑打闹起来。 就在这时—— “陛下!!” 殿门外,传来袁笑之急切到变调的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剧烈的喘息,仿佛跑死了几匹马。 嬉闹声戛然而止。 凰曦瞬间收敛了所有表情,重新坐正,那个娇俏的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威严深重的大炎女帝。 焰灵姬也神色一肃,闪身来到殿门前,拉开了厚重的殿门。 只见袁笑之几乎是滚着跪在门外冰冷的石阶上,这位平常最注重仪态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竟是满脸通红,额上青筋毕露,汗水混着尘土,将他俊朗的脸弄得像个花猫,连官帽都歪到了一边,发髻散乱。 他的手中,用尽全身力气高高举着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凰曦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八百里加急,非军国大事不可用! 是胜,还是败? 是他……平安,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自己的指尖在一瞬间变得毫无血色,一片冰凉。 焰灵姬快步上前,从袁笑之颤抖的手中接过战报,转身呈到凰曦面前。 凰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接过那尚带着塞外寒气的竹筒,入手竟觉得有千斤之重,几乎拿捏不住。 “北境来的战报?袁爱卿……可亲眼见到传令兵了?传令兵可还传回了其他讯息?”她的声音,竟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颤抖。 袁笑之猛地抬起头,那双因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甚至隐有泪光闪动。他看着一脸焦急、嘴唇发白的女帝,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地吼道: “回禀陛下!应该是天大的喜事!传令兵只传回了四个字!”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道: “北境——大捷!!” 第80章 君心似我心 “北境——大捷!!” 四个字,如九天惊雷,在死寂如坟墓的养心殿内轰然炸响! 凰曦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双因彻夜未眠而紧紧攥着龙椅扶手的玉手,指甲因用力过猛而泛白,几乎要生生嵌进坚硬的紫檀木料之中。她死死地盯着殿外那个狼狈不堪,却又狂喜到面容扭曲的臣子,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大捷? 这两个字,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了。 久到她几乎以为,这两个字已经从大炎的国运中被彻底抹去。 自她记事以来,北境边军传回来的消息,永远是“急报”、“溃败”、“失守”、“请求驰援”……每一封奏报,都像是一把刀,凌迟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也凌迟着她身为帝王的尊严。 焰灵姬的呼吸也停顿了一瞬,她看着女帝那张瞬间煞白,又因巨大的冲击而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心中一紧。 “陛下!” 她快步上前,扶住凰曦微微摇晃的身体,入手只觉一片刺骨的冰冷。 凰曦仿佛没有感觉到她的搀扶,她的全部心神,都汇聚在了袁笑之高举的那个染血的竹筒上。那小小的竹筒,此刻在她的眼中,仿佛比传国玉玺还要沉重,还要耀眼。 “拿……拿过来。”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袁笑之快步上前将战报送到了焰灵姬手中。 焰灵姬接过竹筒,用指尖轻轻一划,削断了火漆封口,将里面卷成一卷的军报递到凰曦手中。 那张薄薄的帛书,触手冰凉,却烫得凰曦指尖发麻。仿佛上面沾染的不是墨迹,而是千里之外的连天烽火与滚烫鲜血。 她缓缓展开,那双曾阅尽无数山河奏章的凤目,此刻却有些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她用力眨了眨眼,逼退了眼前的朦胧水汽,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 【臣,沈天君,叩奏陛下:】 看到这三个字,凰曦的心跳漏了一拍,是他,是他亲笔写的。 【臣奉旨北征,于榆林城下,阵斩蛮族天狼王呼延灼……】 天狼王呼延灼?那个被誉为草原百年不出的雄主,那个让大炎三代帝王都头痛不已的噩梦?就这么……被他斩了?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复确认了那几个字,心脏狂跳如鼓! 【……歼其麾下狼骑二十万,焚其粮草辎重无数。】 【叛将徐太,勾连蛮族,图谋不轨,已为臣阵斩于黑风林。】 【乌索城,已于三日前光复。林太冲的将军的尸首已由李钟将军率部夺回,家属及其棺椁臣已差人护送其返回神都。】 【图拉城敌军望风而逃,已是空城,臣不日将继续北上,收复图拉城再图大计。】 【臣,幸不辱命。望陛下安心】 短短数行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大的功绩,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着事实。 阵斩天狼王!歼敌二十万!光复乌索城!每一条,都足以载入史册,名垂千古!而他,用最平淡的语气,将这不世之功,浓缩于“幸不辱命”四个字中。 凰曦只觉得胸中郁结多年的恶气顷刻间消散,那颗一直被巨石压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解脱。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忧虑,所有的不安,都在这短短的几行字面前,烟消云散! 沈天君赢了!她的大炎,赢了!她……赢了! 一股巨大的狂喜冲垮了她用理智筑起的所有堤防,她再也控制不住,眼角一热,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她笑了,先是嘴角无声地咧开,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从压抑的低笑,变成了清脆悦耳,响彻整个养心殿的畅快大笑! 她笑着,泪水却流得更凶,将那精致的妆容都冲花了。她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将那份战报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焰灵姬站在一旁,看着凰曦这般失态的模样,眼圈也有些泛红。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把龙椅上的女子,究竟背负了多少压力。也只有那个男人的消息,才能让她卸下所有伪装,展露出最真实的情绪。 笑了许久,哭了许久,凰曦才渐渐平复下来。她用袖口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那双被泪水洗过的凤目,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在其中闪耀。 “袁笑之。” “臣在!” “传朕旨意!”凰曦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昂扬与锐气,“将此捷报,立刻誊抄百份,传遍京城内外!朕要让每一个大炎的子民都知道,北境,大捷!” “朕要让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等着看朕笑话的宵小之辈都听清楚!我大炎的脊梁,还没断!” “朕要立刻去太庙,将这个消息,告慰列祖列宗!” “遵旨!”袁笑之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他抬起头,那张花猫似的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待袁笑之领命而去,养心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凰曦重新坐回龙椅上,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份已被她泪水浸湿的战报,指尖轻轻抚过“沈天君”那三个字,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纸张,触摸到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身影。 喜悦的浪潮退去,新的担忧又如暗流般涌上心头。阵斩天狼王……歼敌二十万……这听起来,简直像是神话。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北境边军残破,他手中可用的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数万,如何能以少胜多,打出如此辉煌到近乎虚幻的战绩?这一战,他是否受了伤?他经历了何等惨烈的厮杀,才换来这封轻描淡写的捷报? 女帝的心,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感给揪紧了。 “陛下,这下您该放心了吧?”焰灵姬见她神色变幻,笑着凑了过来,重新拿起梳子,为她整理起有些散乱的发髻,“奴家早就说了,陛下大可不必担心。不论对手是谁,在我家主子面前,就是头纸老虎,一捅就破。” 凰曦被她的话逗得“噗嗤”一笑,心中的担忧稍减,嗔怪地白了她一眼:“就你嘴贫。朕是皇帝,为国事操心,为臣子担忧,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话虽如此,她眼角眉梢那份藏不住的骄傲与喜悦,却早已将她出卖。 “是是是,陛下说得都对。”焰灵姬顺着她的话,手上的动作却不停,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不过,主子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下一步打算怎么走?这战报上可有提及?” 焰灵姬的话提醒了她,凰曦的目光再次落回战报,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试图从这寥寥数语中,分析出沈天君的下一步动向。她的目光扫过末尾,忽然凝固了。 “……图拉城……如今是座空城,主子已经决定领兵进驻了……” 凰曦的心,咯噔一下。 方才的狂喜让她险些忽略了这个致命的细节。此刻冷静下来,她才猛然惊觉其中巨大的凶险! 蛮军主力虽灭,但绝不可能全军覆没。他们为何会主动撤离一座经营多年的坚城?这不合常理!除非……这是个陷阱! 空城计?一个巨大的问号,在她心中升起。那个男人,总是这样,刚让她把一颗心放下,转眼又用另一种方式,将她的心给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混蛋……”她下意识地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责怪,反而充满了浓浓的嗔意与无可奈何。他总是这么胆大包天,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焰灵姬掩嘴轻笑,将最后一根发簪为她插好,退后两步,端详着镜中重新恢复了端庄威严,却又平添了几分娇艳的女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陛下,夜深了。北境的捷报也到了,您悬着的心,也该放下一半了。至于另一半,您再怎么悬着,也帮不上主子的忙,反倒熬坏了您自己的身子,等主子凯旋回朝,看到您这憔悴的模样,还不得心疼死?” 凰曦看着镜中的自己,良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是啊,她在这里再怎么担心,也无法跨越千山万水,去到他的身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这片江山,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你说的对。”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夜的寒风涌入殿内,吹得烛火摇曳,却吹不散她心中的那团火。她遥望着北方那片深沉的夜空,仿佛能穿透无尽的黑暗,看到那座名为图拉的孤城,看到那个正踏入未知险境的身影。 “沈天君……”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你可一定要……平安回来。”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朕想要的,可不只是一个天下…… 第81章 “忠仆” 图拉城,大炎王朝与北境蛮族交界线上的边陲重镇,如今城头再次挂上了大炎龙旗。 城主府内,血腥味与草药味尚未完全散去,冰冷的铁甲与温暖的炭火交织出一种奇特的氛围。沈天君端坐于主位,玄色狐裘衬得他面容愈发平静,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块洁白的丝绸,正在一丝不苟、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天子金刀的刀鞘,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世间最微小的尘埃。 李钟和耿忠分立左右,铠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他们刚刚肃清了城中最后一批潜伏的蛮族散兵,眉宇间是胜利后的振奋,也是大战之后的疲惫。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神色凝重地快步走入大厅,单膝跪地。 “启禀侯爷!府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是大皇子殿下的亲卫,有万分紧急的军情禀报!” 大皇子! 这三个字,让原本略显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 耿忠和李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大皇子被俘,乃是北境之耻,也是所有炎朝军人心头的一根刺。 “带他进来。”沈天君擦拭的动作没有停,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很快,一阵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血人”被两名亲卫半架着拖进了大厅。 他身上的禁军校尉铠甲早已支离破碎,像是被无数刀剑劈砍过,深可见骨的伤口遍布全身,凝固的黑血与泥土、霜雪混在一起,形成一层厚厚的“甲壳”。 他甚至已经不能算是在走,每一步都是在地上拖行,留下一道混杂着脓血与碎肉的污秽痕迹。一股浓烈的血腥和伤口腐烂到极致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让几名身经百战的亲卫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噗通”一声,那人挣开亲卫的搀扶,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扑,重重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罪将……罗成,叩见……冠军侯!”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仿佛声带都已被鲜血浸透,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般的悲鸣。 “罪将无能,未能护得殿下周全……罪该万死!” 沈天君微微皱眉,眼下大皇子音讯全无,生死未卜,自己刚想要打探其消息,这罗成就送上门来了,是不是太巧了些。 “侯爷,这是大皇子身边的亲卫统领,罗成。”耿忠伏低身子在沈天君耳边轻声介绍,“听说此人自幼伴随大皇子左右,也是宫中一等一得好手,上次徐太兵变,大皇子被擒后,此人便消失了。” 沈天君侧头看了看耿忠,随后眼睛微眯的盯着罗成。 “既然未能护得殿下周全,殿下现在生死未卜,你为何还活着?” 名叫罗成的统领表情一怔,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被血污和泪水糊满的脸上,满是绝望与悲愤。 “殿下……殿下他……” 他哽咽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喷出一口暗红的血沫,似乎连说下去的力气都没有,“蛮族的那群畜生!他们……他们要对殿下用邪术!” “什么邪术?”李钟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追问道。 “罪将不知……”罗成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恨意,“那日徐太这狗贼兵变,城门大开,我等……咳咳……一众亲卫护着大皇子撤退,但奈何敌军实在是太多,又有狼骑兵冲阵,很快我们便被冲散了!” “蛮子将大皇子关押在图拉城的地牢内,一直追杀我等,我一边躲避追杀一边打探殿下的消息,就是等着有一天神都援军到来,我能将此消息带回我军。” “这一路上,我探听到蛮族似乎在准备什么仪式,而大皇子便是这仪式开启的重要一环!五日前,他们着急慌忙的撤走,并将大皇子从地牢中带出一并进行了转移。想必也是因为那仪式的缘故!” 说罢,罗成连连磕头,发出咚咚的响声,额头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罪将逃亡这一路,听闻了侯爷杀天狼王,斩叛将徐太的丰功伟绩。罪将死不足惜,但大皇子是我大炎皇室血脉,还请侯爷救大皇子于水火!” “混账!”耿忠怒发冲冠,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骨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沈天君略作思索,面无表情的盯着罗成。 “如你所说,大皇子已经被带走,你叫我如何去救?” “罪将……罪将打听到了大皇子所在!”罗成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摸索着,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高高举过头顶。他举起手臂的动作是如此艰难,仿佛那卷东西有千斤之重。 也就在他掏出东西的一瞬间,沈天君擦拭刀鞘的动作,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样,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侯爷!罪将杀了一名蛮子的探子,截获一封书信。到举行仪式的地点就在蛮族的天狼祭坛!天狼祭坛就在北都城西北三十里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癫狂的恳求。 “求侯爷救救殿下!趁仪式还未开始,我们还有机会!再晚……就全完了!” 沈天君终于停下了擦拭刀鞘的动作,他将丝绸仔细叠好,放在一旁,向一旁的亲卫挥了挥手 “带罗统领下去疗伤。” “侯爷!”耿忠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转身,对着沈天君一抱拳,声若雷霆,“末将请战!救驾之事,刻不容缓!请侯爷即刻下令,末将愿为先锋,踏平蛮族大营,救回殿下!” “末将附议!”李钟也上前一步,神情肃穆,“侯爷,此乃奇耻大辱!若真让蛮子得逞,我大炎颜面何存!我北境数十万将士,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军心士气,必将一落千丈!” 大厅内,群情激愤。 所有将领都认为,这是一个必须抓住的机会。有如此详尽的地图,又有内应,趁蛮族新败、士气低落,发动一次突袭,成功的可能性极大! 然而,沈天君却像是没有听到他们的请战。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狐裘无声滑落,露出了里面线条刚硬的黑色武服。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负手踱步到大厅中央,目光扫过地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老耿,李钟,此人修为与你们相比如何?” 耿忠和李钟听到沈天君突然发问,不由一愣。 “我二人从未与罗统领交过手,但听闻此人也是观海初期的修为,不然也做不了大皇子的亲卫。”李钟摸索着下巴。 “呼延灼举大军来袭,号称三十万狼骑,即便他兵败榆林,也只是带了二十万兵马去。鹰嘴崖的五万兵马不算,这图拉城囤聚的蛮军至少也有五万之数,若换做是你二人,可能从这五万大军中全身而退?” 沈天君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话音落下,大厅内,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方才还熊熊燃烧的炭火,似乎都失去了温度。 耿忠和李钟脸上的激动和愤怒,也僵住了。他们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疑和骇然。 是啊! 这个问题,他们刚才竟然都忽略了! 一个人,身负重伤,从几万人的敌军包围里逃出来?这已经不是九死一生能够形容的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侯爷……您的意思是......”耿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再也发不出刚才雷霆般的声音,想为罗成说些什么。 沈天君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老耿,这大皇子是一定要救的。可我们刚到图拉城,这罗成便找上门来,偏偏还送来了大皇子的消息,甚至连祭坛的地点都一清二楚,这实在是太巧了。况且此人修为不过观海初期,就是我也不敢保自己能在几万敌兵的包围中活下来,可他却做到了。” 沈天君没有告诉众人的是,罗成在送来大皇子的情报时,系统的任务提示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这也就意味着罗成带来的消息并不准确,但对方既然放罗成来通风报信,那想必对北境依旧有所图。 思索片刻,沈天君挥了挥手。 “去请军师来,说我有要事与军师相商。” 第82章 将计就计 夜色如墨,城主府的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冰冷得几乎要凝结的肃杀之气。 沈天君端坐于主位,玄色锦袍上的金线在火光下流转。他并未言语,只是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那富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敲在厅内每一个人的心脏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侯爷!不能再等了!” 最先被这压抑气氛点燃的,是性如烈火的耿忠。他“霍”地站起身,身上的铠甲因剧烈的动作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大皇子乃是万金之躯,如今身陷敌手,生死未卜,每多耽搁一刻,殿下就多一分危险!我等身为大炎军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眼睁睁看着皇子蒙难,将来有何面目去见陛下,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他的声音慷慨激昂,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带着一股不惜以死明志的决绝。 “耿将军所言极是!”郑太石也站了起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焦急与自责,“那罗成虽然来得蹊跷,但他所言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是真的,我们错过了最佳的救援时机,那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在他们这些老派军人看来,皇室的尊严高于一切。大皇子被俘,本身就是奇耻大辱,如今有了线索,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必须去闯一闯。 “老耿,老郑,你们先冷静点。”李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不像二人那般冲动,沈天君那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审视的目光,已在他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侯爷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你们想过没有,五万蛮军的包围圈,别说他罗成只是个观海境,就算是咱们三个一起陷进去,能不能活着出来都得两说。可他偏偏就逃出来了,还‘恰好’截获了书信,‘恰好’在我们进城的时候找上门来。” 李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多恰好的事?此事处处透着诡异,我看,八成是个引君入瓮的陷阱!” “陷阱又如何?”耿忠脖子一梗,双目赤红,“就算是陷阱,为了殿下,我等也必须去踩!我北境男儿,何曾怕过蛮子的阴谋诡计!” “你这是鲁莽!是拿数万兄弟的性命去赌!”李钟也来了火气,“我们死了也就死了,侯爷现在可是北境的主心骨,侯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我几个脑袋也不够女帝陛下砍的!” “你……” “够了。” 就在三人争得面红耳赤之际,沈天君终于开口。 仅仅两个字,平淡无波,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敕令,瞬间让整个议事厅安静下来。耿忠和李钟都梗着脖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悻悻地坐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如水的年轻主帅身上。 也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快步走入厅内,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用蜡丸封好的信件。他走得虽快,但脚步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厅内的凝重。 “启禀侯爷,军师送来的密信。” 沈天君接过蜡丸,指尖轻轻一捻,蜡壳应声碎裂,露出一张卷起的小纸条。他并未立刻去看,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李钟:“李钟,你觉得,若是陷阱,我们该如何应对?” 李钟一愣,没想到侯爷会在此刻考教自己,沉吟片刻后答道:“若真是陷阱,当固守图拉城,静待时变,再寻良机。绝不可轻动。” 沈天君不置可否,这才缓缓展开纸条,借着烛火看去。 纸条上,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没有繁复的计策,只有四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大字—— 将计就计。 沈天君看着这四个字,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不愧是卧龙,这份默契,省去了他无数口舌。 他将纸条递给李钟,李钟三人凑上前去,看完之后,脸上皆是惊疑不定。 “将计就计?”李钟挠了挠头,一脸费解,“军师的意思是……这真是个陷阱?那我们还要去?” “不错。”沈天君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沙盘前,目光落在那代表着“北都城”的模型上。“李钟说对了一半,这的确是个陷阱。但老耿和老郑也说对了一半,就算是陷阱,我们也必须去闯上一遭。因为大皇子的事情,我们必须去一探究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那罗成的说辞,破绽百出。他不是从五万大军中杀出来的,我猜是或许敌人故意放他出来的。他身上的伤不假,但目的,是为了让我们相信他的话,引诱我们出兵。” “那封信之所以提到祭坛,也是敌人算准了我们救主心切,故意透露给我们的,只要我们大军一动,必然会一头扎进他们在天狼祭坛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侯爷……那我们……”耿忠的声音有些干涩。 “敌暗我明,大军出动,目标太大,也太慢了。”沈天君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一条线,从图拉城,直指北都城的方向。“况且,北境刚刚经历连番大战,将士们需要休养生息,不宜再进行大规模的征伐。尚不清楚敌方的意图,大军出动,反而是下下之策。”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位神情各异的将军。 “所以,此行主要目的是探听消息的虚实,行动的人数在精不在多。” “侯爷,您的意思是?”李钟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疯狂的猜测,却又不敢相信。 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睥睨天下的自信与一丝令人心悸的疯狂战意。 “本侯,要亲自去一趟。”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仿佛一道惊雷在议事厅内炸响。 “万万不可!”耿忠第一个跪了下来,声音都在颤抖,“侯爷!您是三军主帅,万金之躯,怎能亲身犯险!末将愿代侯爷一行,便是战死沙场,也绝无怨言!” “末将附议!请侯爷三思!”郑太石和李钟也齐齐跪倒在地。 开什么玩笑!沈天君如今就是整个北境的定海神针,是他,斩天狼王,收复乌索城,将北境边军那根几乎被踩断的脊梁骨重新接了起来。他要是出了什么意外,那整个北境的天,就真的塌了! “本侯心意已决,不必多言。”沈天君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蕴含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威严,“此行,并非只有我一人。” 他话音刚落,众人只觉得厅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分,连跳动的烛火都凝滞了一瞬。 沈天君的目光望向议事厅的角落,那里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微微蠕动。 “袁将军。” 一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分离出来,仿佛他本来就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头戴一张古朴的青铜面具,遮蔽了所有容貌,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眸子,仿佛深渊,让人不敢直视。正是袁天罡。 “你随我同去。” “是。”袁天罡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洁,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看到袁天罡,耿忠三人的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位可是能斩杀呼延灼的恐怖存在,有他与沈天君一起行动,确实让人安心不少。 “把那个罗成带上。”沈天君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不是想让我们去救大皇子吗?那就让他亲自在前面带路。” 李钟三人彻底凌乱了。带着一个明知是内鬼的家伙,深入敌境?侯爷这胆子,已经不能用大来形容了。 沈天君没有再理会三人精彩的表情,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他们,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我走之后,大军由你们三人暂管。一切军务,听从诸葛军师调遣。你们要做的,就是守好图拉城,整顿兵马,随时准备接应。” “可是侯爷……” “这是军令。”沈天君打断了他们的话,语气加重,“老耿、李钟、老郑,此行成败,或许不在我,而在你们。莫要叫我失望!” 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沈天君转身便向厅外走去。袁天罡的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他的影子里,消失不见。 耿忠、郑太石、李钟三人呆呆地跪在原地,看着那道并不算魁梧,却仿佛能将所有风雨都一肩扛下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脑中一片空白,不是因为敬畏,而是被一种纯粹的、无法理解的疯狂所震撼。他们终于隐约明白,为何卧龙那等神人会选择辅佐这位年轻的侯爷,为何他能创造出阵斩天狼王的神话。 因为在他眼中,所谓的阴谋诡计,所谓的千军万马,或许都只是棋盘上的点缀。他根本不在乎规则,他要做的,是掀翻整个棋盘! “这天下,还没有本侯……不敢闯的龙潭虎穴!” 沈天君的声音从门外遥遥传来,裹挟着夜风,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 第83章 北都城 七日时间,一晃而过。 城主府后院的一间静室内,罗成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在珍贵药材的滋养下,他总算能自如行动。 这七天,他过得心惊胆战。 起初,他以为自己的计策早已被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冠军侯看穿,每日送来的汤药,在他眼中都可能是穿肠的毒药。他甚至做好了被拖出去砍头的准备。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天君就像是忘了他这个人一样,再也未曾召见过他。 这种未知的等待,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直到今天,一名亲卫推门而入,面无表情地通知他:“罗统领,侯爷有令,准备出发,前往北都成天狼祭坛。” 罗成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他信了? 他强行压下上扬的嘴角,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焦急万分、忠心耿耿的模样,对着那亲卫一抱拳,声音都带着颤抖:“太好了!侯爷终于要出兵了!殿下有救了!” 他一边说,一边故意牵动了一下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又强撑着站直了身体,眼神中透出一种“为国尽忠,万死不辞”的决绝:“麻烦通禀,罪将身体已无大碍!北都城附近的地形,罪将这几年为了探听消息,早已摸熟,愿为侯爷前驱带路!” 那亲卫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侯爷吩咐了,此行只有侯爷与袁将军二人,带你同去,先行探查。” 什么? 只有……三个人? 罗成再次愣住,随即,那股狂喜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他本以为沈天君就算中计,肯定也是派出一支精锐部队,可他居然要亲自前来,而且只带一个护卫? 这是何等的狂妄自大!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按照那位大人的计划,原本想要将呼延灼耗死在边境。林太冲这个钉子,也正好借着呼延灼的手拔除了。如此那位的大计就能畅行无阻,但不想却因为这冠军侯的崛起而横生枝节。 自己的任务,就是将这个横生的阻碍,诱至北境,而后,让他永世长眠于此! 如果沈天君是率大部队前来的,或许还要费一番功夫。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已经不是老天助我了,这简直是把天大的功劳硬塞进自己怀里! “好!好!”罗成激动得连连点头,眼眶都泛红了,仿佛是为沈天君的“英勇”而感动,“侯爷高义!有侯爷这等盖世英雄在,区区北蛮,何足挂齿!罪将……罪将这就去准备!” 他生怕沈天君会反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自己的房间,将伤口草草包扎了一下,换上一身劲装,片刻也不敢耽搁。 图拉城外,北风呼啸。 沈天君一袭黑衣,跨坐在一匹神骏的赤兔之上,身姿挺拔如松。他身边,袁天罡依旧是那副青铜面具,气息内敛,仿佛与周围的荒凉融为一体。 看到罗成急匆匆赶来,沈天君并未多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调转马头。 “走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罗成心中一定。 三人三骑,化作三道黑影,向着茫茫雪原的北方,绝尘而去。 长途跋涉,枯燥而漫长。 马蹄踏在冻土之上,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嗒嗒”声。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罗成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一路上,他数次试图与沈天君搭话,想要刺探些什么。 可无论他说什么,沈天君都只是偶尔“嗯”一声,或是干脆不作回应。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让罗成每次对视,都有一种被看穿心肺的错觉。 而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袁天罡,更是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字,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但罗成却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自己身上,让他不敢有丝毫异动。 这两人,一个深不可测,一个诡异莫测,让罗成心中有些忐忑,但箭在弦上,他已无回头路。 三日后,一座巍峨的巨城,终于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那城墙不知是用何种巨石垒砌而成,呈现出一种粗犷而雄浑的青灰色,在风雪的侵蚀下,更显古老与沧桑。 这便是北蛮的王城——北都城。 然而,越是靠近,罗成脸上的自得便越盛,而沈天君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这座所谓的蛮族王城,与他想象中茹毛饮血的部落聚居地,截然不同。 城门高大,人流如织。 进进出出的人群中,不仅有穿着兽皮袄、身材魁梧的蛮族,更有穿着丝绸、文质彬彬的大炎商人,甚至还有一些金发碧眼、轮廓深邃的西凉人。 叫卖声、马嘶声、不同语言的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繁华而喧嚣的市井画卷。若非城头飘扬着狰狞的黑狼旗,以及那些穿着狼骑铠甲、却懒散地靠在城门边、看似盘查实则勒索油水的守卫,沈天君几乎以为自己来到了大炎的某座都城。 罗成似乎看出了沈天君的疑惑,主动凑上前来,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解释道:“侯爷,这北都城不但是北蛮的王城,也是整个北境最繁华的贸易中心。蛮族、西凉,还有大炎的商人,都在这里做生意,所以才会有这般景象。”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而且,有那个人在,没人敢在这里放肆。” “哦?”沈天君终于来了点兴趣,“哪个人?” “北境第一人,赫连拔擢!” 罗成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都在微微发颤,“他是北蛮真正的定海神针!早些年,他率兵与大炎交战时,便已是彼岸境中期的高手。据说这十几年,也正是因为他的存在,才能压得住天狼王呼延灼。此人深居简出,极少出手,近几年有传言说……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传说中的神藏境!” 沈天君挑了挑眉。 半步神藏! 这等修为,若放大炎王朝,足以成为镇国级的存在,开宗立派,受万世香火。 罗成说完,偷偷观察着沈天君的表情,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震惊,一丝凝重,甚至是一丝恐惧。 然而,他失望了。 沈天君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非但没有震惊,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随后,他将目光投向了身侧的袁天罡,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轻声问道: “袁将军,你说……这半步神藏,比之京城守门的老卒,如何?” 袁天罡的青铜面具下,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那深渊般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一道只有沈天君能听懂的沙哑声音响起:“不堪一击。” 一股无形的默契与蔑视,在二人之间流转。 罗成彻底懵了。 这反应不对啊! 京城守门的老卒?那是什么东西?他在拿一个守城门的老头子和北境第一人比?这是疯了,还是狂到没边了? 难道他不怕吗?那可是半步神藏!足以横扫整个北境边军的存在! 他怎么敢……就这么直接进去? 不等罗成从巨大的困惑中回神,沈天君已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竟是理都未理城门口那几个准备上前盘问的守卫,径直朝着那人潮汹涌的城门内走去。 那几名守卫刚想呵斥,却迎上了后方袁天罡投来的一瞥。那目光仿佛来自九幽深处,不带丝毫感情,却让他们如坠冰窟,浑身僵硬,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人三骑,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他身后,袁天罡如影随形,那张青铜面具在喧闹的人流中,仿佛一个冰冷的休止符,隔绝了所有的烟火气息。 第84章 龙门客栈 北都城的街道,比想象中要平整宽阔得多。 青灰色的巨大石板铺就的路面,被来往的车马行人磨得光滑,两侧商铺林立,酒旗招展。穿着华贵丝绸的大炎商人与身披兽皮的蛮族大汉擦肩而过,操着不同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劣质马奶酒的酸味,以及一种独属于北地铁器的冰冷气息。 若非偶尔能看到一队队巡逻的蛮族狼骑,以及城中那座高耸入云、通体漆黑的天狼神殿,这里几乎与大炎腹地的繁华州府没什么两样。 罗成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他享受着这种将大炎军神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仿佛已经看到了沈天君身首异处的场景,以及自己因此而获得的无上荣光。 他指着前方一栋三层高的宏伟建筑,那建筑飞檐斗拱,与周围粗犷的蛮族风格格格不入,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漆金字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龙门客栈。 “侯爷,前面就是龙门客栈,北都城最好的客栈。”罗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见识,“不过,这里可不单单是客栈。它也是整个北境最大的情报交易之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只要您出得起价,就没有买不到的消息。反过来,您若是有足够分量的消息,也能在这里换取您想要的任何东西。” 沈天君勒住马缰,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匾。字迹苍劲有力,入木三分,透着一股不凡的底蕴。 “这么大一个情报集市,就这么明晃晃地开在蛮族王城,他们就放任不管?” 罗成压低了声音,眼中流露出一丝敬畏:“侯爷有所不知,这龙门客栈的东家,神秘至极。有传言说,其来自遥远的东洲海岛,势力通天。就算是北蛮那位真正的定海神针,赫连拔擢,到了这里也得礼让三分,从不敢在此造次。” “哦?有点意思。”沈天君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看得罗成心里有些发毛。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罗成脸上,慢悠悠地问道:“罗统领,你说,本侯要是想在这里买大皇子的消息,得挂个什么价码才合适?” 罗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不是应该对自己提供的“情报”深信不疑,然后一头扎进天狼祭坛的陷阱里吗?他来这龙门客栈做什么?还想买大皇子的消息?难道……他从一开始就没信我?! 冷汗,瞬间从罗成的额角渗出。 不等他想出应对之词,沈天君却已经翻身下马,发出一声轻笑,径直朝着客栈大门走去。那笑声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罗成的心口。 袁天罡那冰冷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也跟着走了进去。 罗成打了个激灵,连忙跟上,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客栈之内,别有洞天。 温暖的空气驱散了室外的严寒,大厅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凉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十几张八仙桌座无虚席,喝酒的,聊天的,低声交易的,形形色色的人汇聚于此,却又诡异地保持着一种互不干扰的平衡。 柜台后面,一个身材臃肿,穿着锦缎员外袍的胖子正低着头,拨弄着手里的一把纯金算盘,算珠碰撞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噼啪”声。 听到脚步声,胖掌柜抬起头,脸上瞬间堆起了和气的笑容,一双小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三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三间上房。”沈天君淡淡地开口。 “好嘞!”胖掌柜看了一眼身后墙上挂着的一排木牌,笑着说道,“客官来得巧,天字号还剩两间,地字号也还剩两间。” 沈天君从袖中取出一枚成色十足的银锭,随手抛在柜台上。 “两间天字,一间地字。” 银锭在柜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胖掌柜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睛都亮了几分。他手脚麻利地收下银子,刚要转身去取房牌后的钥匙,客栈的门帘却再次被人掀开。 一阵寒风倒灌进来,也带来了一男一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那女子身段婀娜,一袭水蓝色的长裙,即便在厚重的冬衣下也难掩其曼妙曲线,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秋水的眸子。 而她身旁的男人,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巨人。他身高近丈,走进客栈时甚至需要微微躬身才能通过门框。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虬结如同盘龙,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用厚布包裹的四四方方的巨大物件,不知是什么东西。 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对组合,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厅都安静了一瞬。 女子莲步轻移,径直走到柜台前,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掌柜,两间上房。” 胖掌柜脸上的笑容一滞,赔着笑脸道:“这位姑娘,实在是不巧。方才这位客官已经定下了最后的三间上房,如今……只剩下一间地字号的客房了。” 女子的目光,越过柜台,落在了沈天君的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沈天君神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动。 这女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旅人。 就在他思索之际,女子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炎万福礼。 “这位公子,小女子与兄长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实属疲惫。不知公子可否行个方便,让一间房与我们?小女子愿出双倍价钱。” 她的声音很好听,但语气却不卑不亢,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罗成站在一旁,见状正要发作,他们三个人,两间房怎么住?如果有人和他同住一间,那也极其影响他行动。 沈天君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不想在这种地方横生枝节。此行的目的是探查虚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无妨。”他看了一眼掌柜,“天字号的房间,让给他们一间便是。” 胖掌柜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哈腰:“好嘞好嘞,客官大气!” 女子再次对着沈天君盈盈一拜,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隔着面纱,声音清晰地传来。 “多谢侯爷。”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罗成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满脸惊愕的看着那个蒙面的女人。 就连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袁天罡,那青铜面具下的目光,也骤然锐利了起来! 沈天君眼神微微眯起。 他的身份,在大炎北境,除了军中寥寥数人,无人知晓。自己一路行来,更是低调至极。 这个女人,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究竟是谁?! 第85章 蒙面女子 “多谢侯爷。” 四个字,轻飘飘的,裹着女子的清冷嗓音,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客栈大厅每个人的心尖上。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雪刮过屋檐的呜咽。 罗成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脚跟撞在桌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僵立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嗡鸣。 她怎么会知道?她到底是谁?!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 一直沉默得如同影子的袁天罡,那青铜面具下的眸子骤然收缩,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机瞬间锁定在了那蒙面女子的身上。他藏于袖中的右手五指已经悄然并拢,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只需要主人一个眼神,他便能让眼前的女人血溅当场。整个大厅的温度,都仿佛因此又下降了几分。 沈天君的眼神,也微微眯了起来。 他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心中却已是杀意翻腾。 他这一路行来更是刻意隐匿行踪的,除了身边这几人,绝无外人知晓。 这个女人,不仅能一口叫破他的身份,看她的样子,似乎还是故意来龙门客栈与自己撞上的。 这根本就不是巧合。 有趣。 沈天君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他甚至还朝袁天罡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那蒙面女子对周遭骤然紧张的气氛恍若未觉,更不在意袁天罡那几乎要将人冻结的冰冷眼神。她身姿窈窕,一袭月白色长裙,裙摆绣着暗纹流云,即便在客栈昏黄的灯光下,也隐隐流转着华光。她从已经呆若木鸡的胖掌柜手中,自然地接过两块房牌与钥匙。 她将那块刻着“地”字的房牌递给身旁如同铁塔般的巨人,声音清淡地吩咐道:“拓山,你去地字房。记着,小心些,别把人家的楼梯踩坏了。” 那名为拓山的巨人闷闷地“嗯”了一声,接过房牌,那蒲扇般的大手将小小的木牌攥在手中。 他转过身,面对那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质楼梯,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脚,轻轻地,试探着踩在第一级台阶上。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从楼梯处传来,掌柜的眼角肉眼可见的抽动了一下,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这楼梯的修缮费用了。 拓山的身子明显一僵,随即,他整个人都变得蹑手蹑脚起来,每一步都落得极轻、极缓,仿佛一头生怕踩碎了鸡蛋的巨熊,那副与他魁梧身形形成巨大反差的模样十分滑稽,冲淡了些许大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直到那巨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沈天君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女子身上,声音平淡:“姑娘,你似乎认错人了。” 女子隔着薄纱,发出一声清脆的轻笑,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弯成了月牙。 “侯爷不必如此紧张,我对侯爷并无恶意。或许将来,侯爷还会有求于我。” 女子却莲步轻移,竟主动走到了沈天君的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香,萦绕在沈天君的鼻尖,像是雪山之巅初绽的莲花。 “能于万军之中阵斩天狼王,侯爷的大名,如今早已传遍了北境的每一个角落。小女子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探到侯爷的行踪。”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沈天君的耳中,“我来此,只是想亲眼瞻仰一番,究竟是怎样一位青年才俊,才能立下这等不世之功。” 沈天君眉毛挑了挑。 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说的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像是奉承,但沈天君却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在展示自己的情报能力。 一个能将他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的神秘组织,其实力,已经不言而喻。 沈天君心中警觉大作,面上却依旧平静:“姑娘在这里等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 女子风情万种地一笑,忽然又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在沈天君的身上。 她伸出纤纤玉手,白皙的指尖轻轻抚过沈天君肩上那件黑色的狐裘大氅,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撩拨人心的意味。 而后,她微微踮起脚尖,将温润的红唇凑到沈天君的耳边。 温热的呼吸伴随着幽兰般的香气,吹拂在沈天君的耳廓,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最私密的耳语,内容却让沈天君的瞳孔骤然一缩。 “小女子这里,有侯爷真正感兴趣的消息。关于……那位殿下,以及北蛮雪山深处的那座祭坛。” “只是不知道,这些消息的价码,侯爷……您出不出得起?” 话音落下,她缓缓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暧昧的距离,那双隔着轻纱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天君,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试探,还有一丝……志在必得的自信。 沈天君沉默了。 他的心中,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尽管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垂在桌下的左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掌心。 这个女人虽不知道是何来头,但她透露的讯息对沈天君而言确实很重要。 大皇子!天狼祭坛!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惊雷,在他心湖中炸响!这正是他此行的核心目的! 罗成所说的情报,真假参半,漏洞百出,他本就打算将计就计,亲自来探查虚实。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计划,将他最想知道的东西,直接摆在了台面上,当成了交易的筹码。 她究竟是谁?背后又代表着何方势力? 她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沈天君的脑海中盘旋,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想要什么。” 女子笑了,那笑声,悦耳动听。 “侯爷是爽快人。” 她将手中的天字号房牌轻轻放在沈天君面前的桌上,然后转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向楼梯。 “明日,隔壁天字房,小女子……恭候大驾。” 婀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只留下一室的寂静,和一缕似有若无的冷香。 以及一个心神巨震,正在重新评估整个局势的沈天君。 还有一个……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浑身被冷汗浸透的罗成。 第86章 两位山主 客栈大厅里,沈天君望着那离去的倩影陷入了思索。 那蒙面女子留下的冷香,还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中,像是一根无形的绞索,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也扰动着这北都城即将到来的风云。 罗成脸色惨白如纸,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疯狂思索着对策。这个女人他不曾见过,很明显对方是冲着沈天君来的。 但听刚才女子的意思,她似乎并不是为了杀沈天君而来,反而有意与沈天君结盟。 虽然不知道这个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她如果站在沈天君这一边,那对“那位大人”的计划而言,无疑是增加了巨大的变数。 仅仅是那女子身边的铁塔巨汉,透出的压迫感就足以让他心胆俱裂,那绝对是一尊杀神! 沈天君沉思的表情也让罗成心中愈发紧张,他到底对沈天君说了什么?竟能让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冠军侯,露出如此凝重的神情? 不行,必须想办法!无论如何,要把这个女人的出现,以及她可能与沈天君结盟的消息,立刻送出去,通知那位大人! 大厅中,沈天君缓缓收回目光,神色复归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弯腰,从桌上拾起那块天字号的房牌,又捡起另一块地字号的。 随手一抛,那块刻着“地”字的房牌和钥匙,便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罗成旁边的桌子上。 “哐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一道惊雷,在罗成耳边轰然炸响,将他从惊惧的头脑风暴中猛然惊醒。 他一个激灵,骇然抬头,正好对上沈天君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平静。 可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让罗成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小丑,所有卑劣的心思,都在这双眼睛下无所遁形。 “你的房间。” 沈天君淡淡地吐出三个字,便转身,径直朝着楼梯走去。 袁天罡那冰冷的目光如刀子般在罗成身上剐了一下,随即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罗成才敢大口喘息。他微微一怔,沈天君的意思……是让自己单独住一间房?他这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罗成越来越觉得自己看不透这位深不可测的侯爷了。 为什么? 罗成想不明白,但他知道,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获得了自由行动的机会!考虑怎么把消息送出去,才是头等大事!他颤抖着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抓起桌上的房牌和钥匙,狼狈地朝着另一侧的楼梯爬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 天字号上房。 房间宽敞,陈设雅致,一张紫檀木的圆桌,两把太师椅,角落里还摆着一架山水屏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楼下那混杂的气味截然不同。 袁天罡合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沈天君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房间里不紧不慢地踱步。他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拂过墙壁,指节却以一种特殊的频率微微震动,倾听着墙体内部是否有夹层或空洞。 他走到窗边,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一丝微不可察的内力渗入,确认没有触发式的机关。随后,他又检查了桌椅、床榻,甚至连角落屏风的转轴都未放过。 确认房间绝对安全后,他才在桌旁坐下,提起桌上的铜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 “侯爷。”袁天罡的声音从青铜面具下传出,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杀气,“那个罗成,就这么放着?此等叛徒,属下随时可以让他人间蒸发,不留半点痕迹。” 在他看来,这种明知是内鬼的货色,直接扭断脖子才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一条会叫的狗罢了。”沈天君抿了一口茶,微凉的茶水让他因那神秘女子而翻腾的心绪彻底沉静下来,“现在打死了,只会惊动他背后真正的主人。一条狗的命,换不来大鱼,不值。”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敲在人心最紧张的那根弦上。 “让他自由活动,让他觉得我们毫无防备,他才会想方设法地去传递消息,去执行他接下来的计划。我们看得太紧,逼急了对方,这条狗,或许就成了壁虎断尾时,主动舍弃的那截尾巴了。我要的,不是尾巴,是整只壁虎。” 袁天罡沉默地点了点头,心中对自家侯爷的手段愈发敬畏。 “比起那条狗,我更在意的,是隔壁那位‘邻居’。”沈天君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与隔壁相连的那面墙壁。 那种感觉很奇特,并非被人用眼睛窥视,而是一种来自更高层面的感知。就好像自己的气机、自己的存在,都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对方如同端坐于蛛网中心的毒蛛,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这只“猎物”的任何一丝颤动。这种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别人掌控下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习惯了做那个藏于暗处,俯瞰棋局的执棋者。现在,却似乎有另一只手,也伸到了这盘棋上,让他从猎人,变成了别人眼中的猎物。 “既然她光明正大地找上门来,那明日,我便去会会她,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沈天君收回目光,看向袁天罡:“你刚才,可曾探查到那两人的底细?” 袁天罡回忆了一下,沉声道:“那个叫拓山的巨人,气息雄浑,血气旺盛如烘炉,修为应当刚突破彼岸境不久。但那个女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她身上似乎有隔绝探查的至宝,我的神念探过去,如泥牛入海,气息缥缈,深浅未知。宛如……一片深渊。” 一个能让彼岸境高手心甘情愿做护卫的女人,修为深浅未知。 沈天君的手指停下了敲击。 这意味着,对方的实力或许远超想象,其身后的背景底蕴更是可能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 这北都城,还真是藏龙卧虎,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出去一趟。”沈天君吩咐道,“去城里打探一番,这龙门客栈,背后究竟是谁。还有那个女人,是什么来头。” “以袁笑之的能力,这北都城必有我锦衣卫的暗桩,速去联络。我要看看,这北都城的水到底有多深,里面又藏着多少大鱼!” “是。” 袁天罡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融入了房间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天君一人。 他静静地坐在桌旁,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隔壁,是那个神秘莫测的蒙面女人。 楼下,是心怀鬼胎,随时可能咬人一口的罗成。 城内,是布下天罗地网,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北蛮高层。 而更远处,还有一个深不可测,据说已经半只脚踏入神藏境的赫连拔擢。 四面楚歌,杀机环伺。 “一张网……”沈天君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狂傲的弧度,眼中跳动着的是兴奋的火焰,“织得可真够大的。” “我最喜欢的,就是掀桌子!” …… 与此同时,客栈大堂。 柜台后面,那个胖掌柜依旧低着头,手指在纯金算盘上拨弄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盘算着一天的流水。 一名伙计端着一盆用过的碗筷,从后堂走了出来,脚步平稳,眼神低垂,看不出任何异常。 就在伙计与柜台擦身而过的一瞬间,胖掌柜拨弄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头也不抬地低声说道: “去告诉当家的。” 他的声音很轻,被算盘珠子清脆的碰撞声完美地掩盖了过去。那名伙计的脚步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端着托盘的手,指节收紧了一瞬。 “就说……客栈里,来了两位山主(大人物)?。” 第87章 规矩 伙计端着托盘,脚步不急不缓地穿过大厅,走入后厨。他将碗筷放入水槽,又擦了擦手,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 然而,他并没有从后门离开,而是绕进了柴房,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暗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客栈后院深沉的夜色里。 他的脚步极快,专挑阴暗的巷子走,最终在城东一处毫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叩响了门环。 “山主”这两个字,在龙门客栈的暗语里,分量重如泰山。 上一次掌柜传出这个讯息,还是三年前,那位北蛮的定海神针,赫连拔擢第一次踏入客栈的时候。 这意味着,客栈里来了足以与赫连拔擢比肩,甚至能够搅动整个北境风云的大人物。 ……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房间里,沈天君静坐了许久,袁天罡的身影还未出现,显然打探消息需要一些时间。 他没有继续等待,而是起身,推门而出,缓步走下楼梯。 大厅里的人已经少了大半,只剩下三三两两的酒客还在低声交谈。 那个胖掌柜依旧守在柜台后,只是手里的金算盘已经收了起来,正拿着一块抹布,慢悠悠地擦拭着光滑的柜面。 听到楼梯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沈天君,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来。 “客官,可是有什么吩咐?” 沈天君走到柜台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想向龙门客栈,买个消息。” 胖掌柜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将抹布叠好,放在一旁,脸上的笑容不变,但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却透出几分商人的精明。 “哦?那得看客官想买什么消息了。咱们龙门客栈的规矩,消息不同,价钱自然也不同。” 沈天君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朝自己的头顶指了指。 “住在我隔壁的那位,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动作,这个问话,让胖掌柜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收敛了半分。 他那双眯缝的眼开了一线,露出一抹审视的精光,在沈天君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他像是确认了什么,身子微微前倾,一只肥厚的手掌挡在左边脸颊上,将声音压得极低,凑到沈天君面前。 “客官,内位的消息……可不便宜。”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瞧您面生,应该不是我们这里的常客。小的多嘴提醒您一句,这越贵的消息,知道了,往往……就越危险。” 沈天君面无表情:“开个价。” 胖掌柜嘿嘿一笑,伸出了三根肥硕的手指。 “不多不少,三千两黄金。” 饶是沈天君心性沉稳,听到这个数字,眼皮也不由得跳了一下。 三千两黄金! 好家伙。 如今的大炎国库,因为连年征战和内耗,早已空虚无比。别说三千两黄金,恐怕连三万两白银的现钱都未必能拿得出来。 一个人的身份消息,就敢开出足以买下一座城池的天价。 这龙门客栈,究竟是黑店,还是对方的来头,真的大到了这个地步? 沈天君沉默片刻,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波澜。 “如果,我想卖消息,又当如何?” 胖掌柜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变得灿烂起来,仿佛刚才那笔天价生意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客官若是想卖消息,也简单。”他指了指楼上,“只需将您的房牌,挂在房门外的门把手上即可。自然会有人根据您消息的价值,前来与您接洽。若您的消息,我龙门客栈感兴趣,也会出重金购买。” “多谢掌柜解惑。” 沈天君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重新走上了楼梯。 胖掌柜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那双眯缝的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他拿起抹布,继续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柜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回到房间,屋内依旧空无一人。 沈天君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陷入了沉思。 三千两黄金,他拿不出来。 但这并不代表,他买不起这个消息。 龙门客栈既然是情报交易之地,那么等价交换的,便不一定只有金银。 胖掌柜说,有足够分量的消息,也能在这里换取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而他手上,恰好就捏着一个足以让整个北蛮高层都为之疯狂的消息。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房间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是袁天罡回来了。 “侯爷。” “如何?”沈天君没有回头。 袁天罡的声音从青铜面具下传出,带着一丝凝重:“属下联系到了锦衣卫设在北都城的暗桩。但……关于那个女人的来历,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沈天君终于转过身,眉头微皱。 以锦衣卫的能力,即便是在这北蛮王城,也不至于如此。 “是的。”袁天罡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挫败,“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我们只查到,她和那个叫拓山的巨人,几乎是与我们同一时间进的城,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线索。北都城里,没有任何人认识她们。” 这个结果,让沈天君对那女人的警惕又提升了一个层级。 一个能将他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自身却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女人,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那这龙门客栈呢?”沈天君换了个问题。 “这个倒是有些眉目。”袁天罡继续说道,“这龙门客栈如今的东家,人称‘龙四爷’。据说此人来自遥远的东洲海岛,修为深不可测。但他并非客栈的初创者,而是三年前,从上一任东家手中接手的。” “三年前……”沈天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时间点。 “据说那位龙四爷初到北都城时,曾与赫连拔擢,在城外天狼山巅,交过一次手。” 沈天君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赫连拔擢,北蛮公认的第一高手,半只脚踏入神藏境的绝顶存在。 这龙四爷,竟敢与他动手? “结果如何?”沈天君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袁天罡吐出了四个字。 “平分秋色。” 平分秋色! 这四个字,比三千两黄金的报价,还要让沈天君感到震撼。 这龙门客栈,根本就不是什么鱼龙混杂的情报集市。 这是一个与北蛮王庭分庭抗礼,平起平坐的恐怖势力! 它的东家,是一位足以比肩赫连拔擢的盖世强者! “有意思。” 沈天君的眼中,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起了熊熊的战意与兴奋。 “一个赫连拔擢,一个龙四爷,还有一个不知深浅的女人……这北都城,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块刻着“天”字的房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既然他们把规矩摆在了明面上,那我们……就按他们的规矩玩玩。” 他走到门边,拉开房门,在袁天罡不解的目光中,将那块代表着他身份的房牌,稳稳地挂在了门外的把手上。 第88章 侯爷把自己卖了 房门被轻轻合上,那块刻着“天”字的房牌,就这么明晃晃地挂在了门外的黄铜把手上。那深刻的“天”字,仿佛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房间的主人,有“货”要出。 等了两天,沈天君的房间无人问津。 第三天,袁天罡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惑:“侯爷,这是何意?” “买不起,就只能卖了。” 沈天君转过身,重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续上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神态自若,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三千两黄金,我可拿不出来。” 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梗,慢条斯理地继续说。 “但龙门客栈的规矩很有意思,价高者得,等价交换。既然金银不够,那便用消息来换消息。他们想把我们当成待宰的肥羊,那我们就索性变成一头能咬人的猛虎,让他们看看,这‘肉’到底烫不烫手。” 袁天罡更糊涂了:“可我们……有什么消息,能值三千两黄金?” 沈天君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袁天罡都感到有些发毛。 “我们自己,就是消息。” “什么?” “一个能于万军之中阵斩天狼王,搅得北蛮王庭天翻地覆的大炎冠军侯,孤身一人,潜入北都城。” 沈天君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一声轻响。 “你说,这个消息,值不值三千两黄金?” 袁天罡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疯了。 侯爷简直是疯了! 把自己的身份当成货物,摆在台面上公然叫卖?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试探!一旦处理不当,他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细细一想,袁天罡又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也是最能彰显侯爷魄力的一招险棋。 与其被动地被那个神秘女人,被这龙门客栈牵着鼻子走,不如主动出击,将自己这枚最大的棋子,直接扔到棋盘中央,把水彻底搅浑。他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棋盘上的规矩,得由他说了算! 他要让这龙门客栈,让这北都城里所有潜藏的势力都看到,他沈天君来了。 不是偷偷摸摸地来,而是光明正大地来。 他要从猎物,重新变回那个执棋的猎人! 想通了这一层,袁天罡胸中翻腾的气血才缓缓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兴奋的战栗。他看着沈天君的背影,只觉得那并非一人,而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巍峨山岳。 跟着这样的主帅,虽是步步惊心,却也……痛快至极! …… 沈天君的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炷香。 两炷香。 就在袁天罡都以为,龙门客栈不会有任何反应,侯爷的险棋是不是走得太过火的时候。 “笃、笃、笃。” 三声极有礼貌,节奏平稳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地响了起来。 来了! 袁天罡身形一紧,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旁的阴影里,全身气机内敛,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 沈天君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请进。”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门外站着的,既不是那个胖掌柜,也不是客栈的伙计。 而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身形清瘦,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的半百老者。 老者手里提着一个古色古香的食盒,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一派邻家老翁的模样,看不出任何武道修为。 可当他的视线扫过房间时,袁天罡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老头看似浑浊的目光,实则锐利如刀,仿佛不是在看两个大活人,而是在看两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评估着它们的成色、分量与价值。 “深夜叨扰,还望客官见谅。” 老者微微躬身,将食盒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打开。 里面没有酒菜,只有一盏小巧的紫砂茶壶,两个白玉茶杯,以及一碟冒着热气的精致点心。 他熟练地提起茶壶,给沈天君和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上好的雨前龙井,我们东家特意嘱咐,给贵客醒醒神。” 老者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浅啜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沈天君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龙四爷,倒是客气。” 老者听到“龙四爷”三个字,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 “看来客官来之前,做过功课。如此,倒是省了老朽一番口舌。” 他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本线装的账册和一支小巧的狼毫笔。 “鄙人姓钱,在客栈里管着账。客官既然挂了牌,便是要做生意。按照规矩,得先验货,再估价。” 钱先生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打开账册,提笔蘸了蘸食盒里备着的小墨碟。 “那么,贵客……您要卖的消息是?” 沈天君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大炎冠军侯,沈天君,已经来了北都城。” 钱先生握笔的手,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在账册上从容地写下了“沈天君”三个字,仿佛在记录一笔最寻常不过的开销。袁天罡在暗处看得分明,那老者的呼吸节奏,有那么一刹那的停顿。 写完,他才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片,审视着沈天君。 “这个消息,北都城里,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虽然值钱,但算不得独家,价钱……自然要打个折扣。” 他的语气,就像一个在菜市场里挑拣白菜的普通老头。 沈天君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再加上一条,大炎的大皇子,也来了北都城。” “唰——” 钱先生笔尖的墨,在纸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划痕。他那一直平稳的手腕,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僵硬。 他终于抬起了头,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真正的精光,犹如鹰隼锁定了猎物。 大厅里,胖掌柜说,客栈里来了两位“山主”。 一位,是隔壁那位神秘莫测的女人。 而另一位,就是眼前这位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合上账册。 “这个消息,分量足够了。” 钱先生站起身,对着沈天君再次躬身一礼,这一次,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 “客官想要换什么?” “我隔壁那位,是什么人。”沈天君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钱先生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客官,这就让老朽为难了。客栈有客栈的规矩,我们从不泄露客人的信息。坏了规矩,这生意,以后可就没法做了。” “是吗?”沈天君端起那杯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我记得,她似乎对城外的天狼祭坛很感兴趣。那如果,我还要再卖一个消息呢?” 钱先生一愣:“哦?请讲。” 沈天君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北境似乎来了个神秘人物,此人对北境似乎有所图谋,所图之事与城外三十里处的天狼祭坛有关。” “轰!” 钱先生的脑子里,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手,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连带着手中的账册都“哗哗”作响。他死死地捏住账册,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沈天君,仿佛要将他看穿。这个消息,比前两个加起来还要可怕!冠军侯和大皇子潜入,是朝堂之争,是国与国之间的博弈。但天狼祭坛……那牵扯到的是整个北蛮的信仰根基! 许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新颓然坐回了椅子上,脸上满是苦涩与骇然。 “侯爷……此消息当真?”他连称呼都变了。 这两个消息,任何一个放出去,都足以让整个北境天翻地覆。 而现在,这两个消息都汇集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钱先生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进行着剧烈的天人交战。他评估的不再是消息的价值,而是眼前这个男人所能掀起的风浪,以及龙门客栈在这场风浪中,是该顺流而行,还是逆流而亡。 最终,他抬起头,眼神中再无半分算计,只剩下纯粹的敬畏。他将那本记录着无数秘密的账册,用双手捧着,郑重地放在了桌子中央,推向沈天君。 “侯爷,您的消息,价值连城。龙门客栈……买下了。”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地补充道,“并且,愿意为侯爷……破一次例。” 第89章 合作 房间里,檀香袅袅。 那位自称姓钱的龙门客栈管事,是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温和笑容。 他刚刚对沈天君挂在门外那块房牌所代表的“消息”做出了评估,此刻正准备给出龙门客栈的回应。 钱先生对着沈天君拱了拱手,言语间透着一股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圆滑:“侯爷拿出的消息,分量确实不轻。不过,关于祭坛之事,我龙门客栈暂时不便插手。但作为诚意,我们可以免费送侯爷一个消息。”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隔壁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仿佛那墙壁有耳。 “您隔壁那位,来自西凉。” 沈天君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滚烫的茶水轻微晃动,一滴溅在手背,他却恍若未觉。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看着钱先生:“龙门客栈的消息,总是这么值钱。一个地名,就想抵消我消息的价值么?” 钱先生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苦笑道:“侯爷说笑了,话还没说完。” 沈天君眼帘低垂,遮住了眸中的精光。 西凉。 与大炎北境接壤,同样常年遭受北蛮袭扰的另一个王朝。 “这女子身份神秘,我们能查到的东西不多,但可以肯定,她在西凉的地位,绝对不低。”钱先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您知道,我龙门客栈的手,想伸进西凉那块地方,可不容易。” 言外之意,连龙门客栈都感到棘手的地方,这女子却能如鱼得水,其背后的势力可想而知。 “至于她身边那个铁塔般的汉子,”钱先生继续道,“名叫拓山,在西凉十大高手中,名列第三,彼岸境巅峰的修为。” 整个大炎王朝,明面上能达到这个境界的,也只有寥寥数人,无一不是镇守一方的擎天巨擘。 而这样一个绝顶高手,竟对那女子俯首帖耳,甘为护卫。 沈天君的神色依旧平静,但心中已然掀起惊涛。一个能让彼岸巅峰强者贴身保护的西凉贵女,这蒙面女子的身份不一般啊。 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这声响动,打破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沉寂。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黑天皇,你们知道吗?” 钱先生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 “自然知道。一个男不男女不女,靠着些阴毒手段上位的下九流货色罢了。听说前些日子,死在了大炎境内,也算是为江湖除了害。” “此人的身手,在西凉能排第几?”沈天君追问。 这个问题,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他需要一个参照物,来衡量西凉武道真正的水准。 钱先生思忖了片刻,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单论修为,算不得顶尖。但他的功法太过阴毒诡异,防不胜防,综合来看,勉强能算一流吧。” 一流。 沈天君心中有了数。 以黑天神的修为也只是排进西凉的一流高手,而那个拓山,却是稳稳排进前三的彼岸巅峰。 这西凉的水,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 钱先生见沈天君不再发问,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站起身,再次拱手告辞。 “侯爷,话已带到,在下便不多打扰了。”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扶上了门把,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哦,对了。隔壁那位姑娘托在下给您带句话。” “她说,若是侯爷对她的身份感到好奇,不妨……亲自到她房中一叙。” “那位姑娘保证,定然知无不言。” 说完,钱先生拉开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沈天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那杯已经渐渐冷却的茶水。 袁天罡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声音低沉:“侯爷,此女深不可测,那拓山气血旺盛,放在彼岸境,能与之匹敌的恐怕不多。此行,恐是龙潭虎穴。” “鸿门宴么?”沈天君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一圈无形的涟漪在茶杯的水面荡开。 “没关系,她若真想杀我,就不会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客栈的大堂中。” 他站起身,目光穿透墙壁,仿佛能看到隔壁房间里那道婀娜的身影。 “她从一开始就摆出了合作的姿态,从叫破我的身份,到让出房间,再到现在的邀请……一步一步,都在引我入局。” 沈天君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对方棋盘都已经摆好了,我若是不去,岂不是显得太过无趣?” 他向袁天罡递去一个眼神。 既然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又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恶意,那就不妨去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沈天君带着袁天罡,来到了隔壁天字号房的门前。 空气中,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与之前那女子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咚、咚、咚。” 沈天君抬手,不轻不重地叩响了房门。 门内,立刻传来了女子清冷悦耳的声音。 “侯爷请进,门没锁。” 沈天君推门而入。 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扑面而来,这香气清雅而不浓郁,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房间的陈设与他的房间大同小异,只是桌上多了一只小巧的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白色小花,香气的源头,正是于此。 那蒙面女子,正静静地坐在桌旁。 她似乎早就料到沈天君会来,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只白玉茶盏,壶中的茶水正冒着袅袅热气,澄澈的茶汤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还是那身水蓝色的长裙,脸上依旧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宛如星辰的眸子。那双眸子深邃如夜空,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又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看到沈天君进来,她只是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天君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并未发现那个名为拓山的巨人。 他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女子对面的位置坐下。袁天罡则如一尊沉默的雕塑,静立于他的身后,气息完全收敛,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女子那双看似柔弱无骨的双手上,他在观察那双手上是否有常年练武的痕迹,以及指间真气的流转。 女子提起桌上的紫砂小壶,动作优雅地为沈天君斟满一杯茶。茶水注入玉盏,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侯爷来尝尝我虞山的茶。”女子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只见那茶汤澄澈如九寨沟初春的湖水,白茉莉在金黄茶汤中沉浮,似雪落深潭。 “开门见山吧。” 沈天君伸出手指,将那杯热茶轻轻推回桌子中央,没有碰它。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女子的双眼,仿佛要穿透那层薄纱,看清她真实的意图。 “你想要什么?” 蒙面女子放下茶壶,轻笑一声。那笑声穿透薄纱,带着一丝玩味。她伸出素手轻轻的取下面纱。 面纱滑落的瞬间,满室的灯火仿佛都为之黯然。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庞,肤如凝脂,眉如远黛,唇不点而朱。最惊心动魄的,是她的眼睛,明明是之前那双平静如夜空的眸子,此刻却仿佛蕴含着万千星辰,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洞悉世事的沧桑,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她身上完美融合。 饶是沈天君心志如铁,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 女子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将茶杯递到嘴边,朱唇轻启抿了一小口。 “想不到侯爷也是个急性子。侯爷如此直爽,我要是再藏着掖着,倒显得有些不识抬举。” 女子微微一笑,将茶盏放在桌上,盯着沈天君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小女子想跟侯爷合作,来做一笔…能搅动天下风云的大生意。” 第90章 安月瑶 “搅动天下风云的大生意?” 沈天君的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像是在敲打着房间里紧绷的空气。房间里弥漫着顶级大红袍的醇厚茶香,却丝毫无法缓和这凝重的气氛。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张足以令世间任何男人疯狂的脸庞。 “这天下风云可从来不曾平静过,姑娘未免太看得起我沈天君了。” 他的话语不带一丝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既然姑娘想要与沈某合作,那姑娘也要展示一下你的诚意。沈某至今对于姑娘的身份一无所知,让沈某与一个不知底细的盟友合作,沈某恕难从命。” 安月瑶闻言,非但没有动怒,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几分,那双蕴含着星辰的眸子流转着动人的光彩。 “侯爷误会了,小女子并非要搅动风云,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小女子姓安,名月瑶,西凉国公主,先前未表明身份,还请侯爷莫怪,实在是不太方便。” 她提起那把精致的紫砂壶,为沈天君空着的茶杯续上茶水,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容颜,却遮不住她话语中的凝重。 “侯爷可知,北蛮为何要在这北都城外,修建那天狼祭坛?” 不等沈天君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这与北蛮一个古老的传说有关。相传几百年前群雄割据时,大炎的开国太祖与我们西凉的先王曾联手,一度将北蛮逼入绝境,几乎要亡其国,灭其种。” “就在那时,北蛮当时的大祭司,一个名叫萨尔瓦托的男人,在天狼山巅献祭了自己和麾下最精锐的一万名狼骑兵。他以自己的神魂为引,以万人的鲜血为祭,召唤出了一支……来自地狱的军队。” 安月瑶的声音顿了顿,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就连一直垂手立于沈天君身后,如同一尊石雕的袁天罡,也在此刻微微抬了抬眼皮。 “百万猖兵。” 安月瑶吐出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砸在人的心头。 “那些猖兵,以枯骨为盾,以白骨为矛,骑着同样由骸骨组成的战马,双眼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魂火。它们不知疲倦,不畏生死,甚至刀枪不入。北蛮凭借这支凭空出现的亡灵大军,硬生生将大炎与西凉的联军拖入了长达十年的血腥泥潭。” 沈天君的目光一凝,打断了她的话:“凭空出现?公主是说,无中生有?这等传说,未免太过荒诞。”他的话语看似质疑,实则是在试探这传说的真实性。 安月瑶似乎料到他有此一问,苦笑道:“侯爷以为是荒诞,我西凉史书上,却用‘血色天灾’四个字来形容那一战。若非荒诞,又怎会是天灾?” “最终,三方精疲力竭,不得不重新签订盟约,划定了如今的北境边界。而那百万阴兵,也随着盟约的签订,化为尘土,消散于天地之间。” 沈天君静静地听着,指尖的敲击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龙门客栈钱先生那张惊恐的脸。原来,那份恐惧并非源于战争,而是源于这种超越了凡俗认知,近乎神魔的禁忌力量。这已经不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而是凡人与……鬼神的角力。 “你的意思是,如今的北蛮大祭司,想效仿那位萨尔瓦托,重现当年的百万阴兵?”沈天君的声音低沉,其中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 “八九不离十。”安月瑶点了点头,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天狼王呼延灼被侯爷阵斩于雁门关外,北蛮王庭失其利爪。那位号称定海神针的赫连拔擢又常年隐世,不问世事。如今的北蛮,看似强大,实则外强中干,人心浮动。他们若想守住基业,甚至更进一步,开疆拓土,重新召唤阴兵,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也是最疯狂的选择。” 沈天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所以,你此行便是为了破坏祭祀而来?” “正是。”安月瑶坦然承认,“唇亡齿寒的道理,小女子还是懂的。北蛮若真得了这支不死大军,下一个遭殃的,便是我西凉。我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查清此事,并设法阻止。”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 “不瞒侯爷,我西凉此时也并不平静,此行为了隐匿行踪,身边只带了拓山一人。势单力薄,想要成事,难如登天。本想请动龙门客栈的龙四爷出手相助,可惜,那位四爷似乎并不想卷入这场漩涡。” 安月瑶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天君,话锋一转。 “所以,我只能来找侯爷。放眼整个北都城,有能力,也有动机与我合作的,唯有侯爷一人。毕竟,侯爷能率三千铁骑扭转北境战局,这份胆魄与实力,天下皆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她的来意,又不动声色地捧了沈天君一手,将他摆到了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上。 然而,沈天君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姑娘说得很有道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破坏祭祀,确实符合我大炎的利益,我也没有理由拒绝一个送上门来的盟友。” 安月瑶的眼中闪过一抹喜色。 “但是……”沈天君话锋一转,将那杯刚要送到嘴边的茶,又重重地放回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这并非我此行的首要任务。公主的麻烦很大,但沈某的麻烦,比你的更大。” 他这是在告诉安月瑶,合作可以,但主动权必须掌握在他手里。想让他为了西凉的安危去卖命,得拿出能打动他本人的、足够的筹码。 安月瑶脸上的喜色瞬间收敛,她深深地看了沈天君一眼,仿佛要将这个男人看透。 片刻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赞许,还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我明白。” 她拎起茶壶,再次为沈天君填满茶水,动作不急不缓,似乎早就料到了沈天君会有此一问。 “侯爷更重要的事情,可是为了寻人?” 沈天君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据我所知,大炎王朝的大皇子凰朝,如今确实就在这北都城中。”安月瑶轻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天君端起茶杯,这次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他却面不改色。 这件事,锦衣卫的暗桩已经证实,他并不意外安月瑶能知道。这个女人背后若没有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他反倒要怀疑她的诚意了。 他想看看,她还能拿出什么。 见沈天君不动声色,安月瑶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颠倒众生的弧度。 她知道,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开始。 她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美眸直视着沈天君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魔鬼的低语,却清晰地传入沈天君和袁天罡的耳中。 “而且,我还知道一件事。” “那位大皇子……似乎并不是被胁迫来的。他是自己,心甘情愿,走进这北都城的。”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尖锐得刺耳。 沈天君手中的白玉茶盏,那坚硬的杯壁上,悄然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缝隙。滚烫的茶水顺着裂缝渗出,滴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氤氲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却恍若未觉。 第91章 罗成的去向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尖锐得刺耳。 沈天君手中的白玉茶盏,那坚硬的杯壁上,悄然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缝隙。滚烫的茶水顺着裂缝渗出,滴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氤氲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却恍若未觉。那裂纹蔓延的触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指尖钻入心底。 他的目光,像两柄出鞘的利剑,死死地钉在安月瑶的脸上,企图从那双宛如星辰的眸子里,看穿这番话的真伪。 一个被北蛮掳走,引得大炎举国震动,甚至不惜让他这位冠军侯亲身犯险的皇子,是自己心甘情愿走进这座牢笼的?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安月瑶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她就那么静静地回望着他,任由他审视,那双美丽的凤眸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侯爷不必怀疑。”见沈天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安月瑶也不恼怒,反而主动解释起来,“这消息,来源于我的‘听风阁’。北都城内,有我们西凉经营多年的暗桩,只要凰朝殿下踏入这座城,就不可能瞒过我们的眼睛。” 听风阁。 沈天君收回目光,眼中的锋芒尽数敛去,整个人重新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姿态。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只已经碎裂的茶盏放回桌上,语气淡漠:“就算如此,又能说明什么?我此行的目的,不过是将大皇子安然带回大炎。至于他是如何来的,为何而来,与我无关。节外生枝的事情,我并不愿意做。” 他在试探,也在施压。 他要看看,眼前这个女人葫芦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药。 安月瑶轻轻一笑,那笑容明艳动人,却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 “侯爷有所不知,这可不是凰朝殿下第一次来北都城了。” 她的话,像一柄重锤,再次狠狠敲在沈天君的心上。 “早在两年前,他就曾秘密来过一次。并且,还与这北都城里的一位大人物,有过不清不楚的来往。” 安月瑶顿了顿,给沈天君留下了足够的消化时间,才悠悠地抛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而半月之前,凰朝殿下再次从北境秘密潜入,只在这北都城里待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匆匆赶往了城外三十里的天狼祭坛。” 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天君,轻声问道:“侯爷可知,为何?” 沈天君再度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一声,又一声,沉闷而压抑。 祭祀的事情,他相信安月瑶没有说谎。因为召唤百万阴兵这种事,一旦成功,对大炎和西凉都是灭顶之灾,她没有理由在这种事上欺骗自己。 而如果大皇子真的与北蛮早有勾结…… 一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那股寒意,仿佛从尾椎骨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了徐太,那个在北境掀起兵变的老将,为何叛乱的时机如此凑巧?正是他拖住了北境主力,才让边关防线洞开!他想起了所谓的北蛮突袭,为何能如此精准地“掳走”大皇子,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 徐太的兵变,北境边关的战火,大皇子被掳的“假象”……所有的一切,都像断了线的珠子,在这一刻被安月瑶的话彻底串联了起来! 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真相,呼之欲出。 大皇子凰朝,或许才是导致这场北境战争的真正主谋! 他才是那个藏在幕后,搅动风云的执棋者! 沈天君不敢再想下去了,因为再往下想,便是通敌卖国,便是手足相残,便是那张龙椅之下,累累的白骨与血海!当然,他也不能仅凭安月瑶的一面之词就妄下定论。 他想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将那滔天的杀意与惊骇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脸上恢复了无懈可击的平静。 “多谢公主解惑。” 沈天君缓缓站起身,对着安月瑶略一拱手,便准备告辞。他不想再待下去,多说一句,都可能暴露自己的情绪和下一步的计划。 看着沈天君如此干脆的反应,安月瑶微微一愣。 她本以为,抛出如此惊天的秘密,至少能换来他一句“公主欲意何为”,甚至会让他主动寻求合作,共同破坏祭坛。 可他,就这么走了? 安月瑶压下心中的讶异,起身将沈天君和袁天罡送至门外,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恰到好处的微笑。她甚至还轻声补充了一句:“侯爷若是有什么需要,听风阁随时可以援手。” 沈天君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多谢。” 直到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心中暗道,不知这世上有多少男人为自己那张脸痴狂,想方设法只为求得多看一眼的机会。怎么到了这位沈大侯爷这里,就好像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避之唯恐不及。 …… 走在回廊上,沈天君的每一步都踩得沉稳如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早已攥得骨节发白。那张平静的面具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砰。” 房门被重重合上。 前一刻还平静如水的沈天君,在回到自己房间的瞬间,脸色便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对身后的袁天罡下令。 “传令下去,让锦衣卫在城内的所有暗桩,立刻行动起来!” 袁天罡躬身领命:“侯爷请吩咐。” “第一,给我盯死罗成!”沈天君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安月瑶说的是真的,那罗成这几天必有动作。把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都给我查得一清二楚!” “第二,”沈天君走到桌边,迅速铺开纸笔,笔走龙蛇间,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力透纸背!“立刻修书一封,用最高等级的加密渠道,八百里加急送回神都,亲手交到陛下手中。询问陛下,关于北蛮‘百万猖兵’的传说,我大炎的皇家史册上,是否也有相关记载!” 写完信,他将信纸折好,装入特制的火漆信封,郑重地交给袁天罡。 做完这一切,沈天君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胸中的那股寒意,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如果大皇子真的早就与北蛮有所勾连,那这件事一旦暴露,恐怕对于边军的士气那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而他此行的目的,恐怕就不是单纯的探听消息,然后将人救出这么简单了。 他要面对的,将是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滔天巨浪。 第92章 凰朝 客栈的房间里,沈天君静静地坐在窗边。 窗外风雪依旧,将整个北都城都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没有再续。 那一句“他是自己,心甘情愿,走进这北都城的”,如一道惊雷,让沈天君面色凝重。 袁天罡领命而去后,整整两天,客栈里风平浪静。 罗成每日除了在房间养伤,便是下楼吃饭,再无任何多余的动作,安分得像一个真正的阶下囚。隔壁的安月瑶也同样闭门不出,仿佛那晚的会面从未发生过。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头发慌。 直到第三天深夜,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房间的阴影之中。 “侯爷。” 袁天罡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满室的死寂。 沈天君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有动静了?” “是 。”袁天罡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在半个时辰前,罗成以外出采买伤药为名,离开了客栈。属下跟了上去。” 沈天君端起那杯冰冷的茶水,抿了一口,刺骨的凉意顺着喉管滑入腹中,让他愈发清醒。 “他去了城西一家名为‘恒记’的木炭商铺。”袁天罡继续禀报,“那家商铺的老板是个大炎人,看起来并无异常。罗成进去后,只买了一小袋最普通的木炭,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木炭?”沈天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是。”袁天罡从怀中取出一块黑漆漆的木炭,递了上去,“属下在他离开后,潜入商铺,在他买过的那一堆木炭里,发现了这个。” 沈天君接过木炭,入手极轻,与寻常木炭的分量截然不同。他指尖微微用力,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木炭从中裂开,里面竟是中空的。 好一个瞒天过海的法子。 “属下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那个商铺掌柜身上。”袁天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掌柜在罗成走后,立刻就关了店门。锦衣卫的暗桩查过此人,他背后的大炎商贾势力,与南方明家,往来甚密。” 明家! 沈天君捏着那半截木炭的手指,骤然收紧。“噗”的一声闷响,那坚硬的木炭竟被他生生捏成了黑色的齑粉,从指缝间簌簌滑落! 大炎南方的顶尖世家,富可敌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而明家最大的靠山,正是荣亲王,凰朝的舅舅!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那股自安月瑶房间里升起的寒意,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吞没。一股恐怖的杀意自他体内轰然爆发,房间内的温度仿佛骤降冰点,连窗棂上的冰花都似乎凝结得更厚了三分。 从徐太的兵变,到边关的战火,再到大皇子被“掳”,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一场由大炎皇子亲自导演,以北境数万将士的性命为代价,演给他,演给女帝,演给全天下人看的一场弥天大戏! 何其荒唐!而且他到底图什么呢?! “那个掌柜,现在何处?”沈天君的声音冷得像是能将空气冻结,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他进了一处地道,属下不敢跟得太近,只在外面守着。” …… 半个时辰前。 城西,恒记商铺的后院。 掌柜关上店门,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快步走进后院最角落的一间柴房。 他熟练地搬开柴堆,在满是尘土的青砖地板上,以三长一短的节奏,轻轻敲击了四下。 “嘎吱——” 地面上,一道暗门无声地开启,露出一个漆黑幽深的入口,一股阴冷气息从地道里倒灌而出。 掌柜点燃火把,举着跳动的火焰,一步步走下台阶。 地道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满是湿滑的青苔,不时有水珠从头顶滴落,发出“嘀嗒”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火光只能照亮身前三尺之地,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通往九幽地府。 地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 门上雕刻着两只狰狞的石狮,双目圆睁,栩栩如生,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随时会活过来择人而噬。 掌柜走到门前,伸手探入右边那只石狮大张的口中,在第三颗下獠牙上,用力按了下去。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石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的景象,与阴森的地道截然不同。 这里是一间宽敞的密室,四壁皆由白玉砌成,墙角点着长明灯,将整个密室照得亮如白昼。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凉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而在密室的正中央,一张紫檀木雕龙书案之后,正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一身明黄色的四爪蛟龙袍,面容俊朗,气质雍容,眉宇间与当今女帝凰曦有七分相似。 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卷古籍,神态专注,对石门的开启恍若未闻。在他宽大的书案上,还铺着一张大炎全境的舆图,一枚锋利的短刃,正死死地钉在神都的位置。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身下的那张椅子。 那椅子通体由黄金打造,椅背上雕刻着九条形态各异的真龙,龙首相会于椅背顶端,共同托起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这椅子的形制,竟与神都皇宫太和殿内,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一模一样! 掌柜不敢抬头,脸上带着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崇敬,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将那张从木炭中取出的纸条,用双手呈了上去。 “殿下,罗成的消息。” 被称为殿下的年轻人,这才缓缓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正是失踪已久的大炎大皇子,凰朝。 凰朝不紧不慢地拿起那张纸条,展开,细细看了一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片刻后,他忽然轻“咦”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西凉的人?倒是有点意思,居然也掺和进来了。不过无妨,几只上不得台面的蝼蚁罢了,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的目光在纸条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对其中某个名字很感兴趣。 “沈天君……这个冠军侯,倒真是个人物。本以为他会带大军压境,行雷霆一击。没想到,竟真敢孤身前来,是想学先祖武帝,单骑闯王庭么?这份胆色,本殿下倒是有些欣赏了。只可惜,有勇无谋,终究是匹夫之举。” 他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个颇为有趣的对手,却不带丝毫的紧张与忌惮,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说完,他将那张写满了机密的纸条,随手对折,将一角凑近了旁边的烛火。 橘红色的火焰瞬间舔上了纸张,将其迅速吞噬,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去,差人问问大祭司。” 凰朝看着那最后一丝火星熄灭,头也不抬地对身旁的掌柜吩咐道。他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黄金龙椅的扶手,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间密室中回荡。 “祭坛,什么时候能布置好?” “去,差人问问大祭司。” 凰朝看着那最后一丝火星熄灭,头也不抬地对身旁的掌-柜吩咐道。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间密室中回荡。 “祭坛,什么时候能布置好?” 第93章 龙凰同心鉴 客栈房间里,那股自沈天君体内爆发出的恐怖杀意,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滞了。窗外的风雪似乎都被这股寒意所慑,呼啸声都低了几分。 袁天罡垂手立于一旁,连呼吸都放缓了。他从未见过侯爷流露出如此骇人的情绪,那是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后,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冰冷。 “侯爷,那个掌柜……” “不必管他。”沈天君的声音嘶哑,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被捏碎的木炭粉末,“一条传话的狗而已,杀了没用。继续盯着那家商铺,我要知道,这条地道,究竟通往何处,里面……到底藏着谁。” 沈天君几乎可以断定,那地道深处,必然就是凰朝的藏身之所。 一个大炎的皇子,竟在敌国都城之下,挖掘出如此隐秘的巢穴,还模仿着皇宫的规制,打造了一张九龙金椅。 其心可诛! “是。”袁天罡领命,身影一晃,便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 房间里,只剩下沈天君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那夹杂着冰晶的寒风灌入,吹拂着他玄色的衣袍。刺骨的寒冷,却无法让他那颗因愤怒而滚烫的心冷却分毫。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翻涌的血气平复下来。怒火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判断出现偏差。他现在需要证据,需要一个能将凰朝彻底钉死的铁证!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已成功探查到大皇子凰朝的隐蔽场所,主线任务完成!】 【任务奖励发放中……】 【恭喜宿主获得特殊道具:龙凰同心鉴!】 【主线任务更新:破坏天狼祭坛祭祀】 【支线任务触发:击杀北蛮大祭司】 突如其来的系统提示,让沈天君心中一喜,看样子凰朝定然藏在恒记的底下暗室中。 龙凰同心鉴又是什么?他心念一动,一面古朴的小镜子便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 这镜子不过巴掌大小,镜背是青铜所制,上面雕琢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与一只展翅欲飞的火凤,龙凤交缠,共同护卫着中央的一块温润玉石。镜面则光可鉴人,澄澈如水。 镜子? 沈天君眉头微皱,这东西有什么用?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天天揣着个镜子照吧。 仿佛是感应到了他的疑惑,系统的提示再次响起。 【龙凰同心鉴:可与绑定帝王进行远程神念沟通的唯一法器。】 远程……神念沟通? 沈天君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不就是个不需要信号基站的电话吗? 前不久,他才刚派袁天罡用最快的渠道送密信回神都,询问关于“百万猖兵”的史料记载。可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十天半月。 北都城这边风云变幻,十天半月,黄花菜都凉了! 可要是有这个东西……岂不是可以直接问女帝?!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沈天君不再犹豫,按照系统的提示,将一缕心念缓缓渡入那面古镜之中。 青铜镜背上的龙凤图腾,仿佛活了过来,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流光,随即又归于沉寂。 …… 万里之外,大炎神都。 皇宫,华清宫。 巨大的白玉浴池内,热气氤氲,水面上漂浮着鲜红的玫瑰花瓣,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一道完美无瑕的曼妙身影,正慵懒地斜倚在池边。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雪白的香肩上,水珠顺着她优美的锁骨曲线缓缓滑落,没入那动人心魄的深邃之中。 女帝凰曦微闭着双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时刻。 北境的战报,朝堂的纷争,让她心力交瘁。唯有在此刻,她才能卸下那身沉重的龙袍与伪装,做回片刻的自己。 她的手中,正把玩着一面造型奇特的小镜子。 这镜子,是她方才宽衣时,从袖中莫名滑落的。她搜遍了记忆,也想不起自己何时有过这么一件东西。 不过,这镜子确实精致得不像凡物,那龙凤雕纹,巧夺天工。 凰曦将镜子举起,对着自己光洁的脸颊照了照,镜中的容颜依旧绝世,只是那双凤眸深处,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思念。 不知那个家伙,在北都城怎么样了。她忽然想起他临行前,那双沉静如海的眼眸,心中竟泛起一丝涟漪。 就在凰曦望着镜子出神之际,一个无比熟悉,让她魂牵梦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心底响起。 “陛下。”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唤,如同平地惊雷,将凰曦从万千思绪中猛然惊醒。 她骇然地瞪大了双眼,下意识地望向手中的镜子。 只见那光滑的镜面上,水波般荡漾开一圈圈涟漪,一道清晰的人影,缓缓浮现。 那人一袭黑衣,面容冷峻,眼神深邃如星,正是沈天君! “呀——!” 一声短促而惊慌的尖叫,在空旷的殿内响起。这声音完全不似平日里那个威严的女帝,倒像个受惊的少女。 凰曦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手一滑,那面诡异的镜子便脱手而出,“噗通”一声,掉入了温热的浴池之中。 镜子在清澈的水波中打着旋,缓缓下沉。 而远在北都城的沈天君,则彻底愣住了。 他眼前的镜面中,原本清晰的凰曦的脸庞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晃动的水波,紧接着,镜头随着镜子的下沉而移动,视角也随之改变…… 水雾缭绕,花瓣浮沉。 那惊心动魄的雪白与深邃,那玲珑起伏的曼妙曲线,在那澄澈的池水之中,被毫无保留地……一览无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沈天君的大脑瞬间宕机,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思考,眼中只剩下那幅足以让天地失色的绝美画卷。 咕咚。 喉结滚动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他如同被蝎子蛰了一般,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将那面龙凰同心鉴“啪”的一声,反扣在了桌面上。 他缓缓抬起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一颗经历过尸山血海都未曾有过丝毫波澜的心脏,此刻却如擂鼓般狂跳不止。 这……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完了……这下全完了!这罪过,怕是诛九族都不够吧...... 第94章 五猖兵马 一池春水,被搅乱了。 她的心,也乱了。 “陛下!” 几乎是异响传出的瞬间,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掠至池边,一把掀开了笼罩在浴池上的薄纱。 焰灵姬手按剑柄,美眸中满是警惕,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没事。”凰曦定了定神,竭力平复着胸口的剧烈起伏,她有些语无伦次地指了指池底,“是……是一面小镜子,方才不小心掉进去了。” 焰灵姬微微一怔,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可不记得,女帝有带着镜子沐浴的习惯。而且,方才陛下那一声压抑的惊呼,不似惊吓,倒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的震惊。 她神念一动,瞬间便感知到了池底那枚铜镜的存在,并无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 玉手伸出,对着池水轻轻一招。 “哗啦——” 水花四溅,那面龙凰同心鉴破水而出,稳稳地落入了焰灵姬的掌心。 她低头看去,第一眼便觉得此镜做工极为精致,那龙凤图纹,竟仿佛活物一般,隐隐有流光闪动。 她翻来覆去检查了一番,除了材质特殊,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镜面依旧是那副漆黑的模样。 “陛下,这镜子……怎么了?” 凰曦从她手中接过铜镜,再次看去,镜面确实是漆黑一片,方才看到的一切,都像是南柯一梦。 难道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心中正自纳闷,一道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却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她心湖之中响起。 那声音仿佛一道暖流,瞬间抚平了她心中的惊疑与波澜。 “陛下。” 凰曦娇躯一颤,险些再次将铜镜脱手。 又是这个声音! “这龙凰同心鉴,是臣的朋友所赠的一件宝物,能让臣与陛下心神相连,隔空沟通。” 沈天君的声音继续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歉意。 “臣在北都城遇到一些棘手之事,急需向陛下求证,方才贸然动用此物,请陛下恕臣唐突之罪。” 听到这番解释,凰曦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原来如此。 她不动声色地理了理鬓边的湿发,对一旁满脸关切的焰灵姬轻声道:“灵姬,朕没事了,你先退下吧。” 焰灵姬见她神色恢复如常,虽心中仍有疑虑,却也没有多问,躬身一礼,身影便悄然退去。 屏退了焰灵姬,凰曦才在心中回应道:“沈爱卿……可是想问前日信中所提的‘猖兵’一事?” “正是。”沈天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此事关乎北境战局,甚至可能动摇国本。为保险起见,臣想确认,我大炎的皇家史册之中,是否也有相关记载。” 凰曦给予了他肯定的回答。 “有。” 她的声音在沈天君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追忆。 “朕幼时,曾在皇家书库最深处的一卷孤本上看到过。那卷书记载,太祖皇帝当年与西凉联手北伐,确实曾遭遇过类似的军队。太祖称其为……五猖兵马。” 北都城,龙门客栈。 天字号房内,沈天君霍然起身! 五猖兵马!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玄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他并非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号,但当它从女帝口中得到证实,与北蛮的阴谋联系在一起时,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战栗感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传说中,五猖兵马乃是上古轩辕皇帝与兵主蚩尤大战时,战死沙场的远古英灵所化!其怨气不散,煞气冲天,后被九天玄女亲手封印于酆都铁围山之中,是真正意义上,来自地狱的军队! 北蛮的祭司,怎么可能召唤的出五猖兵马!这个世界居然也存在五猖兵马! 如果安月瑶和凰曦所言皆为事实,那北蛮想要召唤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阴魂猖兵,而是一支足以毁天灭地的神魔之军!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他隐隐觉得此事或许与大皇子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虽然不知道大皇子在这一局棋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但从他差点颠覆北境军防,到他此时出现在北都城,一切线索都指向了他。 如果事态真的如他所料,那他还真得考虑与安月瑶合作。 “沈卿?” 感觉到他心神巨震,凰曦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响起。 沈天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自己在北都城探听到的消息与那上古的传说,简明扼要地告知了凰曦。 这一次,轮到神都的皇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凰曦神色凝重的声音在沈天君心底响起。 “沈爱卿所料应该八九不离十……凰朝在北境底蕴深厚,在北境边军声望极高,若北境将士知道凰朝此番作为,军心必定大乱。” “此事还请陛下不要声张。”沈天君的声音斩钉截铁,“北境边军才稳定不久,此时决不能让将士们知道。”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倒灌而入,吹得他一身黑衣猎猎作响。 他望着城外那个被风雪笼罩的方向,那里,正是天狼祭坛的所在。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 “陛下,臣需要一份授权。” “讲。” “若事不可为,臣请得……临机专断之权!” 心湖彼岸,凰曦沉默了。 她知道这七个字的分量。 临机专断,意味着沈天君接下来的所有行动,无论造成何等后果,都无需向任何人请示,也无需负任何责任。这在皇权至上的大炎,是闻所未闻的授权,等同于将一位臣子,暂时凌驾于国法之上。 这等于,是将整个北境的命运,甚至大炎的国运,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为她稳固江山的挺拔身影;又想起那个在危难之际,孤身一人,为她挡下所有风雨的坚实臂膀。这个男人,从未让她失望过。 “准。” 最终,凰曦只吐出了这一个字。 一个字,重如泰山。 “如果沈爱卿的猜测得已查实,有朕御赐金刀,沈爱卿当断则断。” “臣,明白了。” 正当沈天君打算就此切断龙凰同心鉴的联系时,凰曦女帝的声音再次在沈天君心底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反而多了几分少女的促狭。 “沈爱卿,在你临行险地之前……朕……朕有一事相询。” 第95章 你看到了多少? 沈天君的心,猛地一悬。 临行险地之前,有事相询? 在这种节骨眼上,女帝想问的,必然是关乎国本,牵动全局的惊天大事。 他屏住呼吸,静待下文,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是关于北境军权的交接?还是神都之内又有暗流涌动?亦或是,她察觉到了刚才……别的什么…… 然而,心湖彼岸传来的声音,却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确定,完全不像是在谈论军国大事。 “沈爱卿,此物……可让你我心意相通,对么?”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尾,沈天君一愣,但还是恭敬地在心中回应:“正是。陛下若有任何事宜,只需将心念渡入此宝鉴,臣便能知晓。” 他以为女帝是想确认这宝物的用法,方便后续联络。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凰曦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再无下文。 心湖之中,一片沉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风雪依旧在呼啸,房间里却安静得可怕。 沈天君握着那面古镜,一动也不敢动。 联系并未切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属于女帝的、温润而又威严的心念,依旧与自己紧密相连。 她没有挂断。 可她为什么不说话? 沈天君心中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这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他坐立不安。这无声的沉默,就如同圣旨颁下前的死寂,每一个瞬间都充满了未知与雷霆之威。 他不敢催促,更不敢擅自切断联系。 一时间,这位杀伐果断,搅动天下风云的冠军侯,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开口询问之时,凰曦的心念终于再次传来。 他能感觉到,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万里之外,华清宫。 混着兰花与白檀香气的氤氲水汽中,凰曦绝美的脸颊上,不知何时已飞起两抹动人的红霞,艳若桃李,也不知是这池水太热,还是别有缘故。 她凝视着手中那面冰冷的铜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次在沈天君的心底响起。 “沈爱卿,这宝鉴除了可以传递心念……是不是,还能够看见对方?” 沈天君的脑子嗡的一声,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个问题,他躲不掉。 欺君之罪,罪无可恕。但此刻若再撒谎,一旦被戳穿,更是罪加一等。 他思忖了片刻,每一个念头都在脑海中飞速转过,最终还是选择了坦白。 “是,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通过此宝鉴,确实……能够看到彼此的景象。”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对方的心念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琴弦。 神都皇宫内,凰曦听到沈天君亲口承认,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颊“腾”地一下,红得更加彻底,几乎能滴出血来。 原来,方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他真的……看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恼与慌乱涌上心头,让她险些再次将铜镜扔出去。但羞恼的尽头,却又生出一丝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感觉。他看到那样的自己,会作何感想? 女帝的威严让她迅速冷静下来,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镜面,像是要将它看穿一个洞来。 “那为何……朕看不到沈爱卿,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她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质问。 沈天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回陛下……”他艰难地组织着措辞,“臣……臣不知陛下正在华清宫中,方才唐突,已是冒犯。所以臣将镜面扣在了桌上,臣……” 凰曦听完,没等他继续解释,心念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打断了他。 “将镜子拿起来。” 这五个字,没有丝毫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帝王威压,狠狠砸在沈天君的心上。 沈天君闻言,彻底愣住了。 拿起来? 现在拿起来? 这拿还是不拿啊?沈天君有些纠结,对方可是在洗澡啊,拿起来那不是死路一条。但不拿,那就是抗旨不遵,同样死路一条。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凰曦的语气似乎变得有些急促,威严之中,竟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恼与急切。 “朕令你,将宝鉴拿起来!” 君无戏言。 沈天君心中长叹一声,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心一横,缓缓伸出手,重新将那面被他反扣在桌面上的龙凰同心鉴拿了起来,正对自己。 镜面流光一闪,一幅足以让任何男人血脉偾张的画面,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水雾缭绕的白玉池中,女帝正襟危坐。 或许是羞愤,或许是紧张,她的肌肤莹润如玉,泛着一层动人的粉色,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垂下将那动人的景色遮挡的恰到好处,水珠顺着优美的曲线滑落,没入那惊心动魄的深邃之中。 最要命的是她此刻的眼神。 那双平日里清冷威严,俯瞰众生的凤眸,此刻正透过镜面,直勾勾地盯着他。 眼神里,有羞,有恼,有质问,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天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心跳如擂鼓,呼吸都为之一滞。饶是他这千军万马面前都面不改色的人,此时竟然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 而镜子另一头的凰曦,看着画面中那个男人。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面容冷峻,可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眸子里,却写满了局促与躲闪,甚至连耳根都微微泛红。 那副样子,像极了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哪里还有半分冠军侯的威风。 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凰曦心中的羞恼与慌乱,竟鬼使神差地消散了大半。她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番模样,在她记忆中的沈天君永远都是天塌不惊的沉稳模样。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竟有些……好笑。 “噗嗤——” 一声轻笑,如银铃般清脆,毫无征兆地在沈天君的心底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沈天君猛地一怔,看向镜中。 只见那绝美的女帝,竟是忍俊不禁,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动人心魄的弧度。那双凤眸也随之弯成了月牙,眼波流转间,仿佛带着无形的钩子。 这一笑,如冰山消融,春风化雨,让那原本威严而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而旖旎。 沈天君彻底摸不透女帝的心思了。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凰曦那带着一丝促狭笑意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沈爱卿,朕……好看吗?” 这个问题,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砸得沈天君心神巨震。 送命题! 这绝对是千古第一送命题! 说不好看,是欺君。 说好看……在这种情境下,跟登徒子有何区别? 他偷偷瞄了一眼宝鉴中那活色生香的画面,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动人心魄的雪色与绯红。 最终,他还是选择遵从本心,如实回答。 “好看。” 这两个字,他说得无比艰难,却也无比真诚。 镜中的凰曦,脸上的红晕更甚,眼波流转,仿佛有水光荡漾。 她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沈天君当场破防,如遭雷击。 只听女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狡黠与玩味,她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让那镜中的风光愈发惊心动魄,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他的脑海。 “那么,沈爱卿……” “你老实回答朕……” “你……你看到了多少?” 第96章 诛九族大题 “你……你看到了多少?” 这轻飘飘,甚至带着一丝水汽氤氲后慵懒鼻音的一句话,落入沈天君的脑海,却不亚于九天神雷在他灵台之上轰然贯顶。 炸了。 神魂都快被这道雷给劈散了。 这是他心里唯一的念头。这个问题怎么回答? 说没看到?以这位陛下的洞察力,自己任何一丝心念的波动都瞒不过她,这便是欺君之罪,罪加一等! 说看到了?那更是登徒浪子,冒犯天颜,是足以夷灭九族的弥天大罪! 这一题,横竖都是死! 这位在北境搅动风云,算计人心,视千军万马如无物的冠军侯,平生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过往任何一次生死危机,都没有此刻这般让他心脏骤停,头皮阵阵发麻。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试图在刀锋上寻找一条生路。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最古老,也可能是最愚蠢的法子——装傻。 “陛下,臣……臣愚钝,不知陛下所问何意?” 他的心念小心翼翼地传递过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发自肺腑的恭敬,仿佛真的没听懂这句问话背后那要命的深意。 万里之外,华清宫内。 氤氲的雾气中,凰曦听到这句回答,那双秋水般的凤眸先是微微一滞,随即,一抹好气又好笑的神色在她绝美的脸颊上荡漾开来。 好你个沈天君,沙场之上运筹帷幄,到了朕这里,倒玩起了装傻充愣的把戏了? 她隔着镜面,仿佛能清晰地看到那个男人此刻正襟危坐,一脸严肃,但心神却早已乱成一锅粥的窘迫模样。 一抹淡淡的嗔怪浮现在她脸颊,让她那因水汽而泛着红晕的容颜,更添了几分活色生香的动人。 “哼。” 一声意味深长的轻哼,如同实质的音波,直接在沈天君的心湖中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爱卿,这是不打算跟朕说实话了?” 沈天君心中叫苦不迭,背脊已然渗出冷汗,却只能把心一横,索性将这傻,一装到底。 “臣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只是方才陛下所问之事,臣确实不知陛下所指为何。” 他甚至努力让自己的心念听起来更加真诚,更加恳切。 然而,他低估了一位女帝的手段,尤其是一位……正在兴头上的女帝。 “好。” 凰曦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暗藏着足以掀翻沈天君心湖的惊涛骇浪。 “沈爱卿,既然你不知朕意,那朕现在给你下一道旨意。” “臣,恭听圣谕。”沈天君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几乎化为实质。 只听凰曦微微偏着头,透过镜面,一双潋滟的凤眸仿佛穿透了万里空间,紧紧地“盯”着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朕令你,从此刻开始,目不转睛地看着朕,看着这面宝鉴。若有任何视线偏离,或是闭眼的动作,皆按欺君之罪论处,立斩无赦!” “轰!”沈天君的心脏狠狠一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自家这陛下是要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幺蛾子了?这道圣旨,简直就是把他扒光了衣服架在火上烤! 他看着镜中那清丽无双,此刻却带着一丝魔女般笑意的佳人,一时间完全摸不透她究竟打算做什么。 可君令如山,他不敢不从。 他只能强迫自己,将目光死死地重新聚焦在那面让他坐立难安的古镜之上。 下一刻,他便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毕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镜中的凰曦,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甚至可以说是恶作剧得逞般的绝美微笑。 然后,她握着龙凰同心鉴的玉手,开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朝着水下移动。 镜头的视角,随之向下。先是精致得的下颚,然后是雪白的脖颈,再然后……是那被温热池水微微荡漾开涟漪的水面。 镜面,即将沉入水下! “!!!” 沈天君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血丝攀爬而上,脑子里“嗡”的一声,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你沈天君不是要装傻吗?不是说不知道朕在问什么吗? 那好,朕就让你亲眼看着,让你再看一次,让你装无可装,让你躲无可躲! “陛下!”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 “陛下快住手!臣说!臣说实话!臣什么都说!臣错了!臣真的错了!” 一连串惊慌失措到语无伦次的心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心湖的彼岸。这一刻,什么冠军侯的沉稳,什么不良帅的冷酷,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再让她这么玩下去,他今天怕是真的要被诛九族了!这已经不是冒犯,这是亵渎! 听到沈天君心底那近乎哀嚎的大喊,华清宫内的凰曦,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下了动作,玉手稳稳地停在水面之上。 她将宝鉴重新端起,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带着一副计谋得逞,大获全胜的得意表情,眼波流转间,仿佛一只偷吃了鱼还意犹未尽的小狐狸。 北都城客栈里。 沈天君长长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缓缓抬起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抹了一把脸,一副彻底认命了的模样。 罢了,躲不过去了。 “回……回陛下……”他的心念都带着几分虚弱和沙哑,“臣……臣并非有意冒犯,实属是事发突然,臣无暇反应……臣……” 他还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为自己辩解几句。 可凰曦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说重点。” 清冷而干脆的三个字,如同一柄重锤,敲碎了他所有的铺垫。 沈天君闻言,最后一丝侥幸也化为泡影。 他缓缓闭上眼,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臣……臣看了一半!” 说完这句,他紧闭的左眼偷偷睁开一条缝“盯”着镜面,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那雷霆之怒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怒火并未到来。 镜中的凰曦,只是饶有兴致地用另一只手捏着自己光洁圆润的下巴,歪着头,细细地打量着他,那眼神,那表情,脸上就差明明白白地写上“我不信”这三个大字了。 “哦?”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满是玩味,“沈爱卿,真的……就只看了一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引诱,一丝不容抗拒的魔力。 “你此时此刻,若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朕,朕,恕你无罪。” 沈天君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恕我无罪? “陛下……此话当真?” “朕乃一国之君,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这承诺,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像是一剂最猛的毒药。 沈天君的内心,开始了天人交战。 一半……还是全部……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面子问题了,这关系到他未来的身家性命,甚至……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他欲言又止,纠结了足足半晌,最后还是在女帝那看似“和善”,实则步步紧逼的目光下,艰难地做出了抉择。 他的心念,带着一种英勇就义般的悲壮。 “臣……” “臣全看到了!” 这五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沈天君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和尊严,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了。 他索性别过头去,再也不敢看那面镜子,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然而,这一次,心湖彼岸却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交锋都更加磨人。 沈天君的心,一点点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难道,她刚才那句“恕你无罪”,真的只是为了诓骗自己说出实话的手段? 帝王心术,果然深不可测!君心难测,古人诚不欺我! 就在他已经开始思考,自己现在自尽,能不能只连累自己,不牵连九族的时候,凰曦那带着几分慵懒,几分促狭,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他听不懂的奇异情绪的声音,终于再次幽幽响起。 “沈天君,身为臣子,你以下犯上偷看朕,你好大的胆子!” 沈天君此时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虽然这事情确实不能全赖他,但他毕竟是看到了。 “臣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他认命地跪了下去。 凰曦看着镜中跪地请罚的沈天君,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眸光深处,似乎有一丝笑意一闪而逝。 “沈天君,你偷看朕洗澡,确实罪该万死。但此时北境形势严峻,国事为重,朕……暂且留你一命。”她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待北境事了,你回京之后,再亲自来向朕……做一个交代。” “臣,遵旨!” 感觉到宝鉴中的心念已经被女帝切断,沈天君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好家伙,这阵仗可比呼延灼的二十万狼骑恐怖多了。 沈天君看着桌上已经恢复平静的龙凰同心鉴,心中暗道此物还是少用为妙。 否则真怕哪天,自己不是被敌人坑死,而是被这个狗东西玩死。 就在沈天君收好宝鉴,心神俱疲之际,脑海中突然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第97章 侯爷真是尽心尽力 【叮!检测到昭宁女帝心境大幅度变化,好感度大幅提升。】 【当前女帝好感度:75%(情意绵绵)】 【获得功法奖励:龙凰合鸣决】 脑海中冰冷的系统提示音,让沈天君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好感度……是在自己差点被诛九族的边缘疯狂试探后,硬生生涨上去的?那位陛下的心思,当真是海底针。 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后面这部功法奖励。 他心念微动,关于功法的信息便在脑海中浮现。 《龙凰合鸣决》,传说中需龙气与凰气交融方可大成的无上秘术,修炼者心意相通,可共享修为,同阶无敌。 沈天君的嘴角微微抽搐。 这名字,这效果……怎么看都不像是一部正经功法。 无论如何,这件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沈天君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极致疲惫感涌上四肢百骸。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回想起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神魂交锋,他至今仍心有余悸。 那位陛下的手段,当真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从最初的威逼利诱,到如今这般带着几分戏谑与娇嗔的试探,一步步地瓦解着他固若金汤的心理防线。尤其是最后那惊鸿一瞥,透过龙凰同心鉴看到的画面…… 这感觉,比在尸山血海里杀个七进七出还要累人。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将那面惹祸的龙凰同心鉴小心翼翼地收回怀中。此物,以后若非万不得已,还是少用为妙。 …… 万里之外,神都,华清宫。 氤氲的水汽缭绕不散,将凰曦那张绝美无瑕的脸庞蒸腾出醉人的绯红。 她缓缓沉入温热的池水中,只露出精致的下巴与优美的脖颈,闭上双眸,仰头靠在光洁的白玉池边。 脑海里,风暴依旧。 那个混蛋,居然真的全都看到了!连她那颗极淡的朱砂痣都…… 一想到沈天君最后那副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坦白,既窘迫又悲壮的模样,她就忍不住想笑。 可一笑,那羞恼的情绪便又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等他从北境回来,朕一定要把他……把他千刀万剐! 不,太便宜他了。 要把他丢进诏狱最深处,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让他好好反省! 可转念一想,他又不是故意的……若不是自己失手将宝鉴丢到水中,他怎会看到…… 凰曦的思绪乱成了一团麻,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忍不住唇角上扬。 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威严深重的脸上,此刻竟是霞飞双颊,眉眼间流转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万种风情。 “陛下。” 一道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焰灵姬抱着一袭崭新的凤袍,踏着轻盈的步子走了进来。 “衣物都已备好。” “嗯。”凰曦慵懒地应了一声,并未睁眼。 焰灵姬将衣物放在一旁的玉台上,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女帝的脸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此刻的陛下,与平日里那个杀伐决断、君威浩荡的女帝判若两人。那脸颊上的红晕,比之天边最绚丽的晚霞还要动人几分,眉宇间竟带着一丝……小女儿家的娇态? “陛下,您可是身子不适?”焰灵姬关切地问道,“瞧您脸颊潮红,莫不是今日的池水过热了?” 这句问话,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凰曦纷乱的思绪。 她猛地睁开双眼,那双凤眸中闪过一丝极为明显的慌乱,随即又强行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威严。 “无事。” 她从水中坐起,水珠顺着她完美的曲线滑落,溅起圈圈涟漪… “朕只是有些乏了,水温正好。你先退下吧。” “是。” 焰灵姬虽心中奇怪,但还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殿外。 走出薄纱笼罩的宫殿,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道朦胧的身影,心中满是疑惑。 陛下的模样,怎么……怎么好似那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一般? 殿内,凰曦听着焰灵姬的脚步声远去,这才松了口气。 她伸出玉手,轻轻抚上自己滚烫的脸颊,那灼人的温度让她心头一颤。 “沈天君……” 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会被水汽融化。 “等你回来,看朕如何收拾你。” …… 北都城,龙门客栈。 沈天君刚刚调息片刻,勉强压下神魂的震荡,恢复了些许精神,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进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袁天罡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一进门,便看到沈天君面色苍白如纸,额角还残留着细密的冷汗,就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一副元气大伤、油尽灯枯的模样,心下顿时大惊。 “侯爷,您这是怎么了?”袁天罡一个箭步冲上前来,警惕地扫视着房间四周,“难道有人潜入客栈,对您下手了?” 在他看来,能让自家侯爷露出这般疲态的,必然是经历了一场凶险无比的暗杀。 “无妨。”沈天君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声音略带沙哑地解释道,“只是推演北境棋局,耗费了些心神,休息一晚便好。”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跟女帝陛下进行了一场“友好亲切”的神魂交流,差点被诛了九族吧。 袁天罡闻言,这才松了口气,但看向沈天君的眼神中,敬畏之色更浓。 仅仅是推演棋局,便能耗费如此心神,可见侯爷心中所谋,是何等惊天动地,改朝换代的大事! 他反手将房门紧紧关闭,走到桌边坐下,压低了声音。 “侯爷,有发现了。” 沈天君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深邃,仿佛刚才那个疲惫不堪的人不是他。 “说。” “方才,属下亲眼看到一顶极其普通的青布小轿,停在了恒记商铺的后门。”袁天罡的语气凝重,“从轿中下来一人,接走了一个身穿黑袍,头戴斗笠的家伙。” “虽然那人遮掩得很好,但属下可以确定,无论是身形还是他身上那股压抑不住的龙气,都与女帝陛下相似,是大皇子无疑!” 恒记商铺? 沈天君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 “轿子离开恒记后去了哪里?” “出城向西去了,似乎是天狼祭坛的方向。轿子出城后与另外一队人马汇合了,那队人马当中有一道极其强横的气息,末将怕打草惊蛇,便先行回来禀报侯爷了。” 沈天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大皇子勾结外族,这步棋,终于还是走出来了。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隔壁的院落。 “知道了,你去城里买一坛子最好的‘醉仙酿’来,明天一早,我们去拜会拜会隔壁那位安公主。” “是。”袁天罡领命,走到门口复又转头看向沈天君,“侯爷,当真无碍?” 沈天君没有搭话,只是靠在椅子上摆了摆手。 袁天罡出去后带好房门,心想自家侯爷真是为国事尽心尽力,等回了神都,定要上奏陛下,让陛下好好奖赏侯爷一番。他却不知,自家侯爷此刻想的,却是如何应付陛下那份最“特别”的奖赏。 第98章 结盟 次日清晨,风雪稍歇。 一夜的调息,让沈天君神魂的震荡平复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咚、咚。” 房门被敲响,袁天罡提着一个古朴的酒坛走了进来。 他见沈天君虽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平静。 “侯爷,上好的‘醉仙酿’。” “嗯。”沈天君从椅子上站起身,接过那坛酒,入手微沉。 他掂了掂酒坛,目光望向墙壁,语气平淡:“走吧,我们得和来自西凉的‘盟友’,好好商讨一番了。” …… “咚、咚、咚。” 沈天君叩响了隔壁的房门。 “请进。” 门内传来的,依旧是那道清冷悦耳,却带着一丝疏离的女声。 推门而入,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清幽的兰花冷香,安月瑶正端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看得入神。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朵素雅的兰花,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更显清丽脱俗,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听到脚步声,她才缓缓放下书卷,抬起那双宛如星辰的眸子,望向来人。 当她的目光落在沈天君手中的酒坛上时,眼中闪过一抹讶异,随即化为一抹了然的笑意。 “侯爷一大早便提酒来访,这倒是让月瑶有些受宠若惊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不知这坛酒,是庆功酒,还是践行酒?” 沈天君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将那坛“醉仙酿”重重地放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轻轻跳了一下。 “公主是聪明人,又何必明知故问。” 他抬起眼帘,目光如炬,直视着安月瑶的双眼,“我来,是想和公主谈一谈结盟的细节。这坛酒,是为我们接下来的合作庆功。当然,若是公主觉得沈某人没有资格与你合作,那这坛酒,便当我请公主喝的。” 这番话,说得直接而霸道,直接将选择权与压力一并抛给了安月瑶。 安月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拍开酒坛的泥封,一股醇厚醉人的酒香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侯爷说笑了。”她由衷地赞叹了一句,随即凤眸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天君,“只是侯爷前日还对月瑶避之不及,今日却如此主动,倒是让月瑶十分好奇。是什么让侯爷改变了主意?” “沈某从不曾改变主意,与公主合作之事早有决断。只是谨慎起见,有些信息需要核实。”沈天君言简意赅。 安月瑶笑了。 “既然侯爷如此爽快,月瑶若是再藏着掖着,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她素手一翻,桌上便多了两只青玉酒杯。 她提起酒坛,为两人各斟满一杯,澄澈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彼此深邃难测的眼眸。 “合作可以。”安月瑶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摇晃着,“但月瑶需要知道,侯爷能拿出什么筹码。” “一个神藏强者。”沈天君没有回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身后如山岳般静立的袁天罡。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沉默不语的袁天罡,那青铜面具下的双眼似乎微微一抬。一股无形无质,却又重如山峦的气机一放即收。 安月瑶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而她身后那位气息雄浑的铁塔汉子,更是脸色剧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额角渗出一丝冷汗,仿佛刚才有一座无形的大山从他心头碾过! 沈天君能斩北蛮天狼王呼延灼于边境,果然是依靠这位青铜面具人的力量。再加上沈天君一手建立,如今已遍布天下的锦衣卫情报网。这个筹码虽然重,但不够。 “不够。”安月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轻轻摇头,将酒杯推到桌子中央,“侯爷的实力,月瑶自然信得过。但我们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北蛮的大祭司。” 她的神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凝重。 “侯爷可知,昨日护送凰朝殿下出城的那队人马中,为首的是谁?” 沈天君的目光一凝。这正是他想知道的,虽然他心中早有猜测。 “还请公主解惑。” “赫连拔擢。” 安月瑶吐出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沈天君的心上。 “看来,北蛮王庭这次是铁了心要孤注一掷了。”沈天君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冽起来。 “孤注一掷?”安月瑶闻言,却发出了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嘲弄与冰冷。“侯爷,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端起酒杯,朱唇轻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她优美的脖颈滑入,让她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她放下酒杯,一双美眸灼灼地盯着沈天君,一字一句道:“赫连拔擢亲自护送,并非是为了保护凰朝那么简单。区区一个凰朝,还不足以让这尊大神亲自挪动。” “哦?公主有何高见?”沈天君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疯狂滋生。 安月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他一个问题。 “侯爷可知,为何北蛮的大祭司,一定要借助天狼祭坛,才能召唤那所谓的‘百万猖兵’?” 不等沈天君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召唤这种来自地狱的军队,需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不仅需要海量的血肉献祭,更需要一个能够承受住地狱之门反噬的强大神魂作为‘钥匙’。” “当年的萨尔瓦托,是以自己的神魂为引。而这一次……” 安月瑶的声音顿了顿,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她看着沈天君那双骤然紧缩的瞳孔,缓缓说出了那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真相。 “我觉得这一次,他们选中的‘钥匙’,正是你的那位大皇子殿下,凰朝!” “以身化钥,引渡猖兵。事成之后,凰朝殿下的神魂将永远与那支亡灵大军绑定在一起,成为一个不人不鬼,只知杀戮的怪物。” “而赫连拔擢此行,怕是想要彻底将这支失控的猖兵,握在自己手中!” “这算盘打到我大炎皇室头上了,赫连拔擢……真是好算计。” 沈天君眼神冰冷如刀,一股凝若实质的杀气从他体内喷薄而出。这股杀气并非强者的威压,而是纯粹的、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意,让安月瑶都感到一阵心悸,仿佛看到了尸横遍野的修罗战场。 她美目中带着一丝异彩看着沈天君,心中暗道:这才是真正从万军丛中杀出来的铁血侯爷,他自身的力量,恐怕远不止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沈天君则是面色凝重,形势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侯爷现在觉得,你手里的筹码还够吗?”安月瑶幽幽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她抛出的这个消息,已经不仅仅是情报了。这是足以颠覆整个战局,甚至改变大陆格局的惊天秘闻。 “公主的消息,对沈某来说确实价值连城。”沈天君缓缓收敛杀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赫连拔擢我可以搞定,不过大祭司那边,恐怕就得劳烦公主殿下了。” 他放下酒杯,转眼看了看安月瑶身后那个仍心有余悸的铁塔汉子。 “自无不可。”安月瑶露出一丝笑意,“侯爷都已经主动去啃最硬的骨头了,我们西凉若是没有些作为,反而倒显得没诚意了。” “两日后,沈某在祭坛恭候公主大驾。”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安月瑶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知道这短暂的会面,已经达成了她想要的一切。 就在沈天君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时,安月瑶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侯爷。” 沈天君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月瑶还有一个消息,免费送给侯爷。”安月瑶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据听风阁探查,赫连拔擢之所以如此执着于得到那支亡灵大军,似乎不仅仅是为了北蛮。” “他还想去一个地方,找一样东西。” “什么地方?” “东海归墟。”安月瑶轻声吐出四个字。 “传说中,神虚强者陨落之地。” 第99章 生意 沈天君回到房间,袁天罡紧随其后,反手将门带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他能感觉到,侯爷身上那股平日里收敛的锋芒,正在悄然凝聚。 “侯爷。”袁天罡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询问。 沈天君没有说话,径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风雪虽停,但积雪覆盖下的北都城,依旧透着一股肃杀与死寂。 东海归墟。 神虚强者的陨落之地。 赫连拔擢这等人物,放着北蛮的江山基业不去稳固,却将目光投向了那片传说中的禁忌之海。 他想要的东西恐怕没那么简单。 安月瑶最后抛出的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千层涟漪。 他忽然想起安月瑶之前不经意间提起的一句话。 龙门客栈的东家,那位神秘的龙四爷,来自东洲海岛。 东洲……东海……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一直以来,龙门客栈都摆出一副置身事外,只做生意的姿态。钱先生那张笑脸之下,是生意人的精明与圆滑,他们不愿意沾染这趟浑水。 可如果,这趟浑水最终的目的地,就是他们的老家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沈天君脑海中疯狂滋生。 赫连拔擢想要的东西在归墟,而龙门客栈的根基在东海。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或许,他可以给龙门客栈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让他们从一个旁观者,变成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一枚……为他所用的棋子! 想到这里,沈天君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他转过身,对袁天罡道:“你在此地等我。” 说完,他没有片刻耽搁,径直拉开房门,向楼下走去。 大堂里,客人稀稀拉拉,伙计们无精打采地擦着桌子。胖掌柜依旧站在那熟悉的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只白瓷茶杯,脸上的笑容温和而疏离,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t看到沈天君从楼上下来,他脸上的笑容热络了几分,主动迎了上来。 “侯爷可是要出去?外头天寒地冻的,小店备了暖炉和热茶,侯爷若是不嫌弃……” “不必了。”沈天君打断了他,停住脚步,目光如刀,开门见山道:“我找你们龙四爷。” 胖掌柜苦笑道:“侯爷说笑了。我们四爷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会儿在哪,小人也实在不知。” 这番说辞,与之前一般无二,显然是龙门客栈应对所有访客的标准答案。 沈天君对此早有预料,他也不恼,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掌柜的眼睛,缓缓开口。 “是吗?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我本想跟四爷谈一笔……关于东海归墟的买卖。” “唰!” 掌柜擦拭茶杯的动作,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那只光洁的白瓷茶杯从他僵硬的手中滑落,朝着坚硬的地面坠去。那清脆的碎裂预兆,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茶杯即将与地面接触,摔得粉身碎骨的刹那,一只手快如闪电般伸出,稳稳地将茶杯接在了半空。 沈天君将那只完好无损的茶杯轻轻放回柜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像是一柄重锤,狠狠敲在胖掌柜的心上。 掌柜的脸色,已经无法再用笑容来掩饰。那张温和的脸庞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骇然的苍白。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死死地盯着沈天君,仿佛要将他看穿。 东海归墟! 这四个字,就像一道来自九幽的魔咒,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伪装与镇定。 “侯爷……你……”他的声音干涩,甚至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知道,鱼儿上钩了。 “看来,掌柜的对这笔买卖,有点兴趣?” 掌柜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与审视。 “侯爷究竟想说什么?” “没什么。”沈天君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想见见龙四爷,与他谈一桩生意。” “这笔买卖,关乎北蛮,关乎大炎,也关乎……你们龙门客栈。”沈天君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一字一句地敲打在掌柜的心房上。 “告诉四爷赫连拔擢已经下场了。他似乎想要去找什么东西。” “沈某想问问龙四爷对这东西感不感兴趣。如果感兴趣,那也无妨,就当沈某今日没来过。” 说完,沈天君不再看他,转身便准备上楼。 他已经将鱼饵抛下,接下来,就看这条藏在深水里的大鱼,愿不愿意咬钩了。 “侯爷请留步!” 就在沈天君的脚即将踏上楼梯时,掌柜那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终于从身后传来。 沈天君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时间不多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冰冷而清晰,“这笔买卖若是过了时,可就一文不值了。” 沈天君回到房间,立于窗边,透过窗格的缝隙,凝视着客栈门前热闹喧嚣的街道。 眼见沈天君上楼,掌柜脸上平日常挂着的笑脸消失不见,换上的是一副严肃凝重的面孔。他敲了敲柜台,唤来一名伙计吩咐道。 “去城东烟花巷的绿柳坊给爷带句话,说山主要上山了。” “是。” 客栈伙计点了点头,将毛巾往柜台上一放,一路小跑着出门去了。 看着那伙计在人群中穿梭,沈天君的嘴角挂上了满意的微笑,他合拢窗户,扭头看向袁天罡。 “老袁呐,我睡一会儿,傍晚你去楼下找掌柜叫一桌好酒好菜,咱俩痛饮一晚。” 看着自己侯爷的模样,袁天罡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劝谏道:“侯爷,龙门客栈态度暧昧,此刻邀其主事者前来,是否会打草惊蛇?万一对方虚与委蛇,探听我方虚实,反而不美。” 沈天君闻言,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老袁,你想的没错。但你也要知道,有些买卖,是阳谋。我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了,他们是选择被我捅一刀,还是选择和我一起去捅别人,这道选择题,不难做。” 袁天罡虽然仍有疑虑,但见侯爷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言,傍晚还是照着沈天君的交代做了。 桌上除了上好的醉仙酿以外,摆满了珍馐美味。 沈天君拉着袁天罡坐在了椅子上,袁天罡看着桌上明晃晃的三副碗筷,没忍住出声问道。 “侯爷,你这摆了三副碗筷,怎么不去请隔壁公主前来?” 沈天君一愣。 “为何要请她?” 袁天罡有些迷糊了,你这摆了三副碗筷,除了咱俩这客栈你也就认识安月瑶了,不请她还能请谁? 正当袁天罡心中打鼓时,“咚、咚、咚”,三声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响了起来。那敲门声不轻不重,却仿佛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让房内的气氛为之一凝。 沈天君回头看着房门微微一笑,“看,做买卖的正主,自己来了。” 他两步走到门前,将房门打开。 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年纪与他相仿的年轻人,这年轻人剑眉星目,衣着素雅,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他不是来拜访的客人,而是这方天地与生俱来的主人。 年轻人也是打量了沈天君一番,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好奇,拱手笑道:“侯爷,龙某不请自来,多有叨扰,还请侯爷莫怪。” 沈天君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眼中的锐利与对方的气度在空中无声碰撞。 “沈某这一桌酒菜,等的就是龙四爷。请。” 第100章 风云涌动 龙四爷。 这三个字在北都城,乃至整个北境,都代表着一种超然的神秘。 沈天君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对方也在打量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激烈的碰撞,却仿佛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在闪烁,将房间内的空气都切割得支离破碎。 站在沈天君身后的袁天罡,此刻如临大敌。他那如铁塔般的身躯肌肉紧绷,额角甚至渗出了一丝冷汗。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自称“龙某”的年轻人,身上明明没有丝毫真气波动,却给他一种面对洪荒巨兽的错觉。那不是力量,而是一种“势”,仿佛他就是这片天地,一念可令沧海倾覆,一怒可使风云变色。 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甚至比他见过的任何对手都更加危险! “沈某这一桌酒菜,等的便是龙四爷。请。”沈天君率先打破沉寂,侧身让开通路,声音平淡,却自有一股执掌乾坤的不容置喙。 龙四爷笑了笑,那股令人窒息的“势”瞬间消散无踪。他从容不迫地走进房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他的目光在桌上那三副碗筷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侯爷算准了龙某会来?”他走到桌边,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饶有兴致地用指尖轻敲着桌面,发出咚咚的轻响,仿佛在叩问人心。 “这不是算,是买卖。”沈天君走到主位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我给了掌柜的一个无法拒绝的价码,四爷自然会来。若是不来,只能说明龙门客栈的买卖,做得还不够大,眼光,也还不够远。”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近乎挑衅。 龙四爷却不以为忤,反而抚掌一笑,在沈天君对面坐了下来,那份从容气度,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好一个‘买卖’。侯爷快人快语,龙某喜欢。”他提起酒坛,也为自己斟满一杯,澄澈的酒液映出他深邃如星海的眼眸。“那龙某就开门见山了,侯爷与客栈掌柜所言,可属实?” 沈天君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节轻轻叩击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战鼓,敲在人心的节点上。 “四爷的根基在东洲,却在北境开了这么一家龙门客栈,想来所图不小。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生意,值得四爷如此大费周章?” 他不答反问,将皮球又踢了回去。 龙四爷的笑容不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潇洒惬意。“侯爷,谈买卖,讲究的是开诚布公。你若想知道我的底牌,总得先让我看看你的筹码,不是吗?” 沈天君笑了,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龙四爷,犹如一头即将扑杀猎物的猛虎,“不瞒四爷,赫连拔擢昨日已经出城了,以四爷的耳目灵通想必已经知道。只是不知道四爷知不知晓赫连拔擢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了。”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龙四爷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收敛。他那双原本含着几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变得锐利如鹰,死死锁住沈天君。 “说下去。” “赫连拔擢,北蛮第一高手,据说已经是半步神藏,只差一脚就能迈入传说境界的人。这样一个人外出去了北都城外的天狼祭坛,四爷你说,那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能吸引他。” 沈天君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龙四爷的心上。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了真正的惊雷。 “不知道侯爷可曾听过……五猖兵马。” “嗡——!” 话音落下的瞬间,龙四爷面前酒杯中的酒液竟无风起浪,剧烈震颤起来!一股冰冷至极的杀意从他身上一闪而逝,房间的温度仿佛骤降冰点! 龙四爷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死死盯着沈天君,仿佛要将他看穿。“族中古籍曾有记载,这是一支不入轮回,不畏生死的阴军,所向披靡。” 沈天君点了点头,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 “不错,但开启大门召唤五猖兵马却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他手上已经掌握了钥匙。如果任由他们掌握五猖兵马,届时他手握一支不死不灭的恐怖战力,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沈天君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诱惑,他盯着龙四爷的眼睛,吐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一句话。 “比如……东海归墟?” “咔嚓!” 龙四爷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曲,竟将身下的红木椅扶手捏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眸子在短暂的失神后,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只是那深邃之下,是压抑的惊涛骇浪。 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化作一道白练,在空中久久不散。 “难怪侯爷如此有恃无恐。”他由衷地赞叹道,“确实,赫连拔擢与我也是老对手了。三年前,我初来北都城,心高气傲,与赫连拔擢一战,此战不分胜负。没想到,他现在真的半只脚迈入了那个境界。” 龙四爷很清楚,沈天君将这足以颠覆战局的秘密告诉自己,势在必得要将自己拉下水,自己还偏偏无法拒绝,因为事关东洲海岛的根基! “龙四爷不必妄自菲薄。”沈天君放下酒杯,“赫连拔擢既然是四爷的老对手,想必四爷也是修为卓绝。两日后,天狼祭坛,我要四爷出手,帮我拦住赫连拔擢。” “拦住赫连拔擢?”龙四爷眉头一挑。 “不错,我与一位盟友达成合作,一定要阻止这场仪式。五猖兵马一旦现世,对于你我都不是好消息。”沈天君的眼神冷冽如冰,“而且,我有确切消息,赫连拔擢最大的目的,还是要去东海归墟寻找什么。也许……就是能助他真正踏入神藏的钥匙。” 龙四爷瞬间明白了沈天君的计划。 沈天君要亲自去对付北蛮大祭司和那所谓的百万猖兵!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天君,这个年轻的侯爷,其胆魄与疯狂,远超他的想象。这根本不是与虎谋皮,而是要与龙共舞! “侯爷凭什么认为,龙某会为了你,去得罪一个半步神藏境的疯子?”龙四爷问道,这是最后的试探。 “就凭赫连拔擢想染指的东西,是你们龙门客栈,是你们东洲海岛,世代守护的禁脔!”沈天君一字一句道,声如金石,掷地有声。 “我这是在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龙四爷,是与我一起将这颗火苗掐灭,还是等它烧尽你的一切后,再追悔莫及。” “这道选择题,我想,四爷应该不难做。” 阳谋! 赤裸裸的阳谋! 沈天君把刀递到了龙四爷手上,逼着他做出选择。要么,现在一起去捅赫连拔擢;要么,就等着以后被赫连拔擢连根拔起! 龙四爷沉默了许久,房间里只剩下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侯爷,不知道我龙某从中能得到什么?” 沈天君端起酒壶,为龙四爷面前那只震颤过的酒杯重新斟满。 “东洲海岛以后到大炎行商,税率减半。这个,我能做主。” 终于,龙四爷笑了。 那是一种权衡利弊之后,属于生意人的精明笑容。但那笑容深处,更有一丝被压抑许久的,对挑战和疯狂的渴望。税率减半,足以让他麾下数万岛民十年无忧,这个价码,他无法拒绝。而与沈天君这样的狂人合作,去扼杀一个未来的神藏境大敌,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刺激!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朝着沈天君遥遥一敬。 “侯爷说得对,这笔买卖,龙某没法拒绝。”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如同金戈交鸣,“成交。” 沈天君的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意。他知道,这枚最关键,也最强大的棋子,终于落定了。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房间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的默契——那是两头最顶级的掠食者,将目光投向了同一个猎物的默契。 第101章 送上门 两日后,北都城外,天狼祭坛。 凛冽的寒风卷着碎雪,刮过荒芜的平原,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一座以巨石垒砌的古老祭坛矗立在天地之间,坛身刻满了狰狞扭曲的异兽图腾,黑褐色的石缝间浸透着早已干涸的血迹,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与腐朽气息。 祭坛四周,密密麻麻地站满了身披重甲的北蛮精锐,他们神情狂热,眼神中燃烧着对神明与力量的原始崇拜,手中的弯刀在阴沉天色下反射着森然的冷光。 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着整片天地,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押上来!” 一声粗犷的喝令,凰朝被两个蛮族士兵粗暴地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走上祭坛中央。他双手被一种不知名兽筋捆缚在身后,一身华贵的皇子蟒袍沾满了泥泞,狼狈不堪。 “跪下!” 右侧的蛮族侍卫面露不屑,抬起一脚便狠狠踹在凰朝的腿弯处。 “砰!” 凰朝一个趔趄,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石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剧痛让他脸色瞬间扭曲,但他没有呼痛,而是猛地回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那个踹他的蛮族侍卫,眼神中的凶狠与怨毒,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这一脚,踹得太实了,没有半分演戏的成分。 站在祭坛最高处,身披宽大黑色斗篷,只露出一双幽深眼眸的大祭司,对此视若无睹。他的声音沙哑而空洞,如同两块砂石在摩擦。 “吉时已到,开坛!”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等候在侧的蛮族巫祝们开始用一种古怪的音调吟唱起来。那诡异的咒文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引动着周遭的天地之气,让风雪都变得狂乱。 大祭司口中念念有词,他端起一个个盛满温热兽血的陶碗,将其一一浇灌在祭坛的凹槽中。 粘稠的血液顺着那些扭曲的图腾纹路缓缓流淌,整座祭坛仿佛活了过来,那些狰狞的异兽图腾开始散发出妖异的暗红色光芒,一股更加邪恶、阴冷的气息从地底深处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大祭司从怀中捧出一个遍布血色纹路的骨盒,缓缓打开。 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两柄由不知名生物的腿骨打磨而成的惨白匕首,匕首上流动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割腕,放血!” 大祭司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命令着凰朝身旁的两名蛮族士兵。 那两名士兵狞笑着抽出腰间的弯刀,高高举起,对准凰朝的手腕便要斩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刀气,无声无息地撕裂风雪,带着斩断一切的霸道与决绝,横斩向那两名蛮族士兵的腰间! 刀气未至,凌厉的锋芒已让两人浑身汗毛倒竖! 与此同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如离弦之箭,在雪地上拉出一道残影,朝着祭坛的方向极速奔来!此人正是沈天君。**而在他突袭祭坛的同一时间,外围的密林中,另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剑光闪烁间,外围的蛮族哨兵已悄无声息地倒下一片。这正是沈天君的计划:由袁天罡先行清除外围,为自己创造直捣黄龙的机会,并伺机刺杀!** 那两名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就要被拦腰斩断。 祭坛之上的大祭司却只是冷哼一声。 他的身影刹那间变得虚幻,仿佛融入了空气,下一瞬,便鬼魅般出现在两名士兵身前。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一挥宽大的衣袖。 自他袖袍之中,一股墨绿色的阴寒气流狂涌而出,竟化作一只无形的鬼爪,与那金色刀气悍然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滋啦”声,金色刀气竟被那鬼爪死死钳住,霸道的锋锐之意被迅速腐蚀、消解,最终化作漫天飞散的能量光点。 风雪停滞了一瞬。 沈天君的身影稳稳落在祭坛之下,抬头与大祭司幽深的目光在空中对撞。 他心中微沉,刚才那一刀虽是试探,却也用了七分力,足以秒杀寻常宗师。但这大祭司的力量阴毒而诡异,竟能如此轻易地将其化解。这种感觉,比当初面对呼延灼时的纯粹力量压制,要危险得多。这便足以证明,眼前这个北蛮大祭司的修为,深不可测。 祭坛之上,气氛剑拔弩张。 所有蛮族士兵都将凶狠的目光投向了这个胆敢独闯祭坛的不速之客。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癫狂的笑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本该是阶下囚的凰朝,竟不知何时挣脱了手上的兽筋束缚,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蟒袍。 他看着沈天君,脸上带着一种大计得逞的狞笑与嘲弄。 “沈天君,本殿下还真是要谢谢你,谢谢你这么急着来送死!” “原以为你在北境斩杀呼延灼,还算有几分本事,没想到,竟也是个有勇无谋的蠢货!” “你真以为,凭你一人,就敢来搅了本殿下的好事?” 凰朝张开双臂,神情狂热而自负,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君临天下的模样。 “你这种只知愚忠的走狗,又岂会明白本殿下的雄图大志!待我掌控百万猖兵,父皇给不了我的,我自己拿!整个天下都将是我的!你今日敢来阻我,来了,就别想走了!” 沈天君看着他那副既悲壮又疯狂的模样,沉默了。 他甚至懒得去吐槽这位大皇子。 他只是微微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这一刻,他终于深刻地理解了,为何先帝在弥留之际,宁愿选择一个女儿身,也要将这万里江山托付给凰曦。 实在是……这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能作啊。 野心不小,脑子却不大。 尤其是眼前这位大皇子,简直是蠢得清新脱俗,蠢得登峰造极。 被人卖了,还兴高采烈地帮人数钱。 自己主动送上门来当祭品,到头来,恐怕还得声泪俱下地对北蛮说声谢谢,感谢人家给了他一个送死的机会。 这操作,真是秀得他头皮发麻。 “蠢货?” 沈天君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凰朝。 “殿下,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盟友’实际上是头吃人的老虎?” 凰朝的笑声一滞,眉头微皱,显然没明白沈天君的意思。 不等他开口,一旁的大祭司却发出一阵桀桀的怪笑,那笑声仿佛夜枭啼哭,让人不寒而栗。 “沈天君,你杀了我儿呼延灼,此事岂能善罢甘休。既然你杀了我儿,我便要毁了你大炎国运!”大祭司幽幽地转向凰朝,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即将完成的祭品,“我不仅要杀你大炎皇子,我还要杀你大炎女帝!” 大祭司的声音,如同九幽吹来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化作冰锥,狠狠扎进凰朝的耳中。 凰朝脸上的得意、狂傲与狞笑,瞬间凝固,碎裂,最后只剩下无尽的错愕与恐惧。 第102章 谁是黄雀,谁是鳖 “我不仅要杀你大炎皇子,我还要杀你大炎女帝!” 大祭司的声音阴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瞬间捅穿了凰朝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杀他? 凰朝满脸惊愕,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是盟友吗?他不是来助自己登上帝位的吗?说好的掌控百万猖兵,君临天下呢?那些美好的许诺,那些让他热血沸腾的蓝图,难道全都是假的? 无数个念头在凰朝脑海中炸开,将他那点可怜的智商和高贵的自尊烧成了一片焦土。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笑话。 一个自愿跳进陷阱,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棋手的愚蠢棋子。 “不……你不能……” 凰朝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那份属于皇子的尊严在绝对的恐惧和被愚弄的羞愤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然而,大祭司根本懒得再看他一眼。 对一个即将完成使命的祭品,无需再浪费任何口舌。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隐藏在斗篷阴影下的脸正对着凰朝,枯瘦如柴的手掌轻轻抬起。 一掌,悄无声息地印在了凰朝的额头。 没有真气涌动,没有杀意迸发,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只是长辈的爱抚。 凰朝浑身剧烈一颤,双眼猛地翻白,瞳孔中的光芒瞬间熄灭,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烂泥,软软地瘫倒下去,彻底昏死过去。 下一瞬,大祭司的身影变得虚幻,如同一缕不受束缚的青烟,刹那间便裹挟着昏迷的凰朝,出现在了祭坛中央那块最核心的祭台之上。 好快! 沈天君瞳孔骤缩。 他根本没看清对方是如何移动的,那是一种完全超乎常理的身法,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玄奥莫测。 不能让他完成仪式! 没有丝毫犹豫,沈天君脚下积雪炸开,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出,朝着祭台上的大祭司直冲而去! 可就在他动身的瞬间,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天塌地陷般从天而降,死死锁定了他的身形!空气仿佛变成了凝固的琥珀,让他每前进一寸都无比艰难!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挡在了他与祭坛之间。 那人身材高大魁梧,一头狂乱的灰发在风雪中肆意飞舞,正是北蛮第一高手,赫连拔擢!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机便引动风云,整片天地的风雪都仿佛在向他朝拜。 “扰乱仪式者,杀无赦。” 赫连拔擢的声音雄浑霸道,他甚至没看沈天君,只是抬手,隔空一拳轰出! 这一拳,平平无奇,却仿佛抽空了周遭所有的空气,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拳罡,沿途的空间寸寸碎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半步神藏! 这一拳的威势,远非呼延灼可比! 沈天君心中警铃大作,不敢有丝毫怠慢,体内真气毫无保留地疯狂爆发,璀璨的金色刀气凝聚于掌心,悍然迎上! 轰! 拳掌相交的刹那,沈天君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涌来,仿佛撞上了一座横冲直撞的太古山脉。他的护体真气瞬间被撕裂,狂暴的力量透体而入,五脏六腑都仿佛被巨锤砸中,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喷了出来! 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量震得倒飞出去,双脚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撞断了数棵大树才勉强停下。 仅仅一招,高下立判。 赫连拔擢的修为,高出沈天君一个大境界,那是另一个层次的碾压。 “龙四爷,再不出手,这买卖可就黄了!” 沈天君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借着倒飞的力道,朝着远处的密林放声大喝。 声音刚落,一道爽朗不羁的笑声便自天际传来,仿佛穿越了层层风雪,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 “哈哈哈!侯爷莫急,龙某这就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踏空而来。 来人衣着素雅,剑眉星目,正是龙门客栈之主,龙四爷!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都仿佛有无形的阶梯,于风雪中闲庭信步,那份从容气度,与杀气腾腾的战场格格不入。 赫连拔擢猛地抬头,那双霸道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针锋相对的凝重之色。 “龙啸云!” 龙四爷飒然一笑,身形在半空中陡然加速,朝着赫连拔擢便是一拳轰出。 这一拳看似缓慢,不带丝毫烟火气,但在赫连拔擢的感知中,却比山崩海啸还要危险! 他不敢大意,同样一掌拍出,与龙四爷的拳头悍然对撞! 砰! 一声沉闷如惊雷的炸响,两人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龟裂,狂暴的气浪呈环形扩散开来,将周遭的蛮族士兵尽数掀飞!一些靠得近的,甚至在半空中就已化作血雾! 拳掌相碰,两人竟同时闷哼一声,各自向后退了半步。 平分秋色! 龙四爷稳住身形,甩了甩有些发麻刺痛的手臂,心中暗道:这赫连拔擢果然进步神速,三年不见,竟真的摸到了那道门槛。 另一边,赫连拔擢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藏在袖中的手掌微微颤抖,虎口已然开裂,渗出丝丝血迹。 龙啸云……居然能与自己硬撼一记而不落下风! 岂不是说,他也已经接近圆满,甚至……同样是半步神藏?! 就在两大顶尖高手相互对峙,气机死死锁定的瞬间,沈天君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没了赫连拔擢的阻拦,他再次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朝着祭台笔直冲去!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一道月白色的俏丽身影,与一个铁塔般的雄健身影,也如离弦之箭,朝着大祭司极速靠近! 正是安月瑶与她的护卫,拓山! “咤!” 拓山发出一声蛮牛般的咆哮,他反手伸向背后那巨大的包裹,抓住蒙布用力一扯! “唰啦!” 一块门板大小,闪烁着森然寒光的巨大斩刀,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刀身之上,还刻画着古朴的兽纹,散发着嗜血的气息。 斩刀的刀柄末端,竟还拴着一条儿臂粗细的黝黑铁链! 拓山双臂肌肉坟起,青筋如虬龙般暴突,他抓着斩刀的铁链,将那沉重的刀身在头顶飞速旋转起来,带起一阵撕裂空气、令人牙酸的恐怖呼啸! “为殿下开路!”他怒吼一声,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腰身一扭,竟将那门板巨刀当做流星锤一般,朝着祭台上的大祭司狠狠丢了出去! 巨大的斩刀化作一道黑色闪电,裹挟着开山裂石之威,瞬间跨越数十丈的距离,眼看就要将那专注吟唱的大祭司劈成两半! 祭台之上,大祭司对那呼啸而来的夺命斩刀,竟置若罔闻,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仪式之中。 就在斩刀即将临身的刹那!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火星四溅! 那势不可挡的门板巨刀,竟被一把凭空出现的巨大铁锤,硬生生砸得倒飞了回去! “呃!”拓山脸色一变,只觉一股巨力顺着铁链传导而来,震得他双臂发麻,气血翻涌,连忙向后连退数步,才将那巨刀稳住。 只见一个与拓山身形相仿,同样魁梧如山岳的壮汉,不知何时挡在了安月瑶两人的路上。他肩上扛着那柄砸飞斩刀的巨锤,锤头上还残留着与刀锋碰撞的划痕,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 安月瑶的脚步,猛然顿住。 她的瞳孔,在看到那壮汉的一瞬间,陡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不是因为这个壮汉,而是因为,一个让她无比熟悉,熟悉到仿佛刻入灵魂深处的声音,从那壮汉身后悠悠响起。 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一丝玩味,却让安月瑶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愚蠢的妹妹,不在宫里好好待着,跑到这北境来玩耍,也不跟大哥说一声。” 随着话音,一个身着华贵黑金长袍的年轻男子,从巨锤壮汉身后缓缓走出,他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真是……淘气啊。” 第103章 突生变故 风雪骤然狂乱。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恐怖的气机在祭坛前轰然对撞,引得天地变色。 赫连拔擢周身气势霸道绝伦,仿佛一尊矗立于此的太古魔神,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周遭的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扭曲感。 而他对面的龙啸云,气度却截然相反。他衣袂飘飘,渊渟岳峙,那股力量内敛到了极致,却又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蕴藏着足以焚天煮海的威能。 “龙啸云,三年前你我于天山之巅一战,未分胜负。你说,待你我皆摸到那扇门之后,再来一场。”赫连拔擢的声音雄浑如钟,每一个字都震得空气嗡嗡作响,“今日,便是你我了结恩怨之时!” 龙啸云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战意升腾。 “赫连兄记性不错。不过,今日你我之战,并非了结恩怨。”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赫连拔擢,望向祭坛方向,声音陡然转冷。 “而是,买卖。” 话音未落,龙啸云动了! 他脚下没有半分征兆,整个人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然出现在赫连拔擢身前。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绚烂的真气,只有一只简简单单的拳头,裹挟着一股返璞归真的“势”,直捣黄龙! 赫连拔擢瞳孔猛缩,同样一拳迎上! 他的拳头,是纯粹的力量,是霸道的碾压,一拳出,风雪倒卷,天地失声! 轰——! 双拳交击,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爆音,仿佛九天之上的神雷在人耳边炸开! 两人脚下的冻土,瞬间化为齑粉,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巨大深坑凭空出现! 狂暴的气浪如海啸般向四周席卷,将那些悍不畏死的蛮族精锐吹得东倒西歪,一些修为稍弱的,甚至被这股余波直接震碎了五脏六腑,口喷鲜血倒地而亡。 一击之下,两人身形同时剧震,各自向后滑出十余丈,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赫连拔擢藏在袖中的手掌剧烈颤抖,虎口处已然崩裂,鲜血淋漓。他死死盯着龙啸云,眼神中充满了惊骇。 怎么可能! 自己得到大祭司相助,借助北境国运之力,已然是半步神藏的巅峰,只差临门一脚!可这龙啸云,竟能与自己硬撼而不落下风! “你果然也到了这一步?”赫连拔擢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 龙啸云甩了甩发麻的手臂,脸上笑容不减,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分凝重。 “赫连兄修为大进,难道这么些年龙某就会原地踏步么?” 他心中同样翻江倒海,这赫连拔擢三年不见,一身修为竟精进如斯,那股力量,已经带上了一丝“神藏”境独有的不朽意蕴。若非自己这些年也另有奇遇,今日恐怕一个照面就要吃大亏。 两人气机再度锁定,大战一触即发。 而就在这两大顶尖高手相互牵制的瞬间,一直沉默观战的沈天君,眉头却微微一挑。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两大强者的对峙上,而是如同利剑般,扫向了战场的另一侧。 那里,数道陌生的气息,正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破开风雪而来。 为首的,是一名扛着巨锤的雄壮身影,和他身后那个缓步走出的华服青年。 安月瑶的脚步,死死地钉在原地。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看到那个华服青年的刹那,便被冻成了冰坨。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个扛着巨锤的雄壮身影,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缓步走出的华服青年身上。 面容俊朗,嘴角噙笑,眼神冰冷。 不是他,还能是谁。 西凉大皇子,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安皎天!而安皎天旁边站着的,正是西凉第一高手,独天霸。 “真是……淘气啊。” 安皎天看着安月瑶那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盛,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剜在安月瑶的心上。 “我的好妹妹,父王让你在宫中安享富贵,你却偏要跑到这苦寒的北境来。怎么,是觉得西凉的王宫不好吗,想来这北蛮的土地上,寻个好住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尤其是“寻个住处”四个字,更是如同一道惊雷,在安月瑶的脑海中炸响。 她瞬间明白了。这不是偶遇,这是圈套!一个针对她的,必杀之局! 安皎天,他竟然和北蛮人勾结在了一起! “大哥……”安月瑶的声音干涩沙哑,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安皎天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摊开双手,“我的好妹妹,你不会真的以为,凭你那点小聪明,创建个什么‘听风阁’,你做得事情能瞒过所有人吗?” “你暗中联络朝臣,收买人心,甚至将手伸向军中,你做的每一件事,父王和我们这些做哥哥的,都看在眼里!” 安皎天的脸色陡然阴沉下来,眼神变得怨毒而疯狂。 “可父王是怎么做的?他竟然对你百般纵容!他竟然觉得,你的那些小打小闹,是在为西凉分忧!” “凭什么!就凭你比我们会演戏?比我们更会讨他欢心?” 他一步步逼近安月瑶,那张俊朗的面容因为嫉妒而扭曲。 “所以,我亲爱的妹妹。既然你这么想插手北境的事情,为兄便帮你一把,就借北蛮人的手,让你永远地消失。如此一来,你为国捐躯,是西凉的英雄。流芳千古,岂不美哉!” “大哥……你疯了!你知道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吗?” 安月瑶气得浑身发抖,自己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西凉,平日里也没少替他们这些皇子擦屁股。 没想到自己的兄长,从自己从踏入北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准备向她痛下杀手了。 “动手!” 安皎天懒得再废话,他眼中杀机毕现,冷冷下令。 他身旁那名扛着巨锤的壮汉,以及另外两名气息诡异的黑衣人,瞬间动了! “殿下小心!” 拓山怒吼一声,巨大的身躯如山岳般挡在安月瑶身前。他将那门板巨刀舞得虎虎生风。 “你的对手是我!”那扛锤壮汉狞笑一声,抡起巨锤,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体型的速度,朝着拓山当头砸下! 当——! 刀锤相撞,火星四射!恐怖的力量冲击波将两人脚下的地面都震得塌陷下去。拓山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连连后退。 而另一边,安皎天并未亲自动手,只是戏谑地看着妹妹。那两名气息诡异的黑衣人,则化作两道漆黑的影子,绕过安月瑶,直扑她身后神色淡漠的沈天君!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沈天君! “嗯?”沈天君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没有看到那两道索命的鬼影。 直到凌厉的爪风已经到了他面门不足三寸之处,带起的劲风吹动了他的发梢,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叮!叮! 两声清脆如玉石相击的轻响。 那两名黑衣人前冲的身形戛然而止,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他们探出的利爪,被两根凭空出现、由真气凝聚而成的晶莹手指精准地抵住,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什么?!”两名黑衣人眼中同时闪过骇然。 他们可是“幽冥殿”的金牌杀手,联手一击,观海境也得饮恨当场,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竟如此轻描淡写地挡下了? 安皎天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他看向沈天君,眼中多了一丝审视。 “妹妹,别挣扎了。为了对付你和你身边的人,我可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请出来了。”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异,继续说道,“这两位,可是我从‘幽冥殿’请来的金牌杀手。至于你那位护卫……” 他看了一眼与拓山战得难分难解的巨锤壮汉,嘴角的笑意更浓。 “他面对的,可是我们西凉皇室,压制了三百年的‘狂血战奴’独天霸。你觉得,你还有胜算吗?” 狂血战奴! 安月瑶面色难看。她曾在皇室古籍中见过记载,那是一种以秘法炼制,悍不畏死,力大无穷,且血脉中蕴含狂化之力的战争兵器!一旦狂化,战力倍增,不死不休! 这一刻,安月瑶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然而,就在她心生绝望之际,一道平淡却清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沈天君面色凝重,他知道不能再留手了。 “袁天罡!是时候动手了!” 第104章 棋差一着 “袁天罡!是时候动手了!” 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精准地砸在战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安皎天脸上的得意笑容微微一滞,他循声望去,正对上沈天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不安。 袁天罡? 那是谁? “装神弄鬼!”安皎天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给我杀了他!先解决掉这个碍事的!” 他已经没有耐心再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只想尽快看到沈天君和安月瑶的尸体。 那两名幽冥殿的金牌杀手得到命令,眼中凶光一闪,身形再次化作鬼魅,一左一右,朝着沈天君的咽喉和心口要害袭来! 可就在此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飘落,又好似在每个人耳边低语。 “土鸡瓦狗,尔等……也想伤我侯爷?”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沈天君身前。 来人身着玄甲,戴着一副青铜面具,正是袁天罡。 他仿佛一直就站在这里,与这片风雪天地融为一体,以至于那两名金牌杀手冲到近前,才骇然发现眼前多了一个人! 好快的身法! 两人心中警铃大作,攻势却已无法收回,只能将全身功力催发到极致,爪风带起凄厉的破空声,誓要将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面具人撕成碎片! 然而,袁天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不起半点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两只足以洞穿金石的利爪,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对着前方的虚空,轻轻一划。 动作写意得仿佛在山水画卷上,添上点睛之笔。 没有刀光,没有剑气,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气波动。 可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划。 那两名幽冥殿杀手的身形,在半空中猛然僵住。 他们脸上的狰狞与狠厉,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与茫然。 下一瞬,两道细微的血线,同时从他们的眉心浮现,笔直地向下蔓延,穿过鼻梁,嘴唇,下颌,直至脖颈…… “噗通!” 两具尸体,被整齐地分成了四瓣,跌落在雪地里,温热的血液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积雪,冒着丝丝白气。 一击,毙命! 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正与拓山酣战的独天霸,动作猛地一顿,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骇然。 远处,正在疯狂对轰的龙啸云与赫连拔擢,也默契地停手,目光齐齐投向了这边,眼神中满是凝重。 安皎天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碎裂。 他死死地盯着那两具被完美分割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个风轻云淡,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的老者,大脑一片空白。 那可是幽冥殿的金牌杀手!每一个都足以让一方势力闻风丧胆的存在! 就这么……没了? 被一指划过,就没了? “你……你到底是谁?!”安皎天声音发颤,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袁天罡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对着沈天君微微躬身,身形一晃,便要冲向祭坛。 “休想!”安皎天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厉声尖叫,状若癫狂,“独天霸!拦住他!不惜一切代价!” 扛着巨锤的独天霸闻言,怒吼一声,舍弃了拓山,庞大的身躯带着无匹的威势,朝着袁天罡猛冲而来,手中的巨锤抡起,带起一阵音爆,誓要将眼前这个面具人砸成肉泥! “聒噪。” 袁天罡眉头微皱,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反手一掌,隔空拍出。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掌印,刹那间印在了独天霸的胸口。 “砰!” 独天霸那山岳般的身躯,仿佛被一头无形的太古凶兽迎面撞上,口中鲜血狂喷,巨大的身躯炮弹般倒飞出去,接连撞断了十几棵大树,才重重地砸进远处的雪地里,生死不知。 安皎天:“……” 安月瑶:“……”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摧枯拉朽的一幕,震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袁天罡的实力? 这就是沈天君真正的底牌?! 解决了所有阻碍,袁天罡的身影再无停滞,一步踏出,便已跨越数十丈的距离,出现在祭坛上空。 他并指成剑,遥遥指向下方正闭目吟唱的大祭司,一股通天彻地的锋锐剑意,轰然爆发! “天罡诀,斩!” 霎时间,风雪停滞,天地失色!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斩断光阴的剑气,自袁天罡指尖迸发,带着审判万物的无上威严,直斩大祭司! 这一剑,已然超越了凡俗武学的范畴,蕴含着一丝大道至理! 神藏境巅峰的全力一击! 然而,面对这足以毁天灭地的一剑,祭坛上的大祭司却依旧不闪不避,她甚至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竟闪过一抹诡异的、得逞的笑意。 噗嗤——! 剑气入体,却没有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场面。 袁天罡那无坚不摧的剑气,在刺入大祭司胸膛的瞬间,竟仿佛泥牛入海,被一股阴冷诡谲的力量死死缠住、吞噬! 大祭司的胸口,一个血色符文骤然亮起,那符文扭曲而邪恶,像一个活物般疯狂蠕动,竟将袁天罡的剑气死死“咬”住,让他一时间无法拔出,也无法寸进! “不好!” 袁天罡脸色一变,心中升起一股极度危险的预感。 就在此时,大祭司动了。 她无视了插在胸口的剑气,枯瘦的手掌闪电般探出,一把抓起骨盒中的惨白色匕首,看也不看,便狠狠捅进了身旁昏死过去的凰朝心窝! “噗!” 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而出,洒满了整座祭坛。 做完这一切,大祭司又抓起另一柄匕首,脸上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狂热与解脱,对准了自己的心脏,毫不犹豫地猛然刺入! “桀桀桀……成了!终于成了!” “沈天君!你杀我儿,我便毁你大炎国运!用你大炎皇子的命,你大炎皇室的血,来开启这不朽的盛宴吧!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响彻天地。 轰隆! 天空之中,毫无征兆地乌云密布,一道道紫黑色的闪电如狂龙乱舞,在云层中穿梭,仿佛末日降临! 在大祭司和凰朝的身上,两团幽绿色的火焰,熊熊燃起! 那火焰没有丝毫温度,却散发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度深寒,将他们的血肉、骨骼、乃至神魂,都当做燃料,疯狂吞噬! 袁天罡当机立断,强行震散剑气,抽身后退,面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正在对峙的龙啸云和赫连拔擢,还是心神俱裂的安皎天兄妹,都停下了所有动作,骇然地望着祭坛上那风云变幻、如同神魔炼狱的一幕。 突然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自那两团燃烧的幽绿火焰中心,轰然扩散! 这股威压,古老、浩瀚、霸道、充满了对世间万物的漠视! 除了修为已至巅峰的袁天罡,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龙啸云和赫连拔擢这两位半步神藏的顶尖强者,都在这股威压下,感觉自己的身体乃至灵魂,都为之一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就在这天地为之死寂的瞬间。 一个仿佛从太古洪荒中传来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谁人有胆,唤醒我张五郎——” 第105章 张五郎 那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祭坛上无声地燃烧,诡异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是通往九幽的入口。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重组的声音在死寂的雪原上格外刺耳,像是恶鬼在咀嚼骨骸。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由大祭司燃起的那团绿色火焰中,猛地伸出一只穿着猩红铠甲的手!这只手将白骨匕首拔出,五指发力,竟将其硬生生捏碎,化为两团白骨粉末。 一团粉末扭曲着融合成了一张惨白的面具,另一团则拉伸延长,化为一柄造型古朴、刀身上篆刻着无数哀嚎面孔的白骨长刀。 那只穿戴红色铠甲的手将惨白面具缓缓地戴在火焰之上,一瞬间,所有跳动的火焰仿佛找到了归宿,尽数倒灌而入! 面具上漆黑的眼眶深处,两点猩红的火光“腾”地一下亮起,仿佛两盏来自地狱的血色灯笼。 一个沙哑、古老,不含任何情感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直接在众人灵魂深处响起。 “何人唤我……张五郎。” 仅仅一句话,一股远超赫连拔擢的恐怖威压便轰然降临! 风停了,雪凝固在了半空。 龙啸云脸上那份玩世不恭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佩刀在刀鞘中发出了不安的嗡鸣。安月瑶兄妹更是面色惨白,安月瑶下意识地想运转灵力护住弟弟,却发现经脉中的灵力如同被冻结了一般,在这股威压下,连站稳都成了奢望。 就在此时,祭坛上另一堆绿色火焰动了。 一个同样头戴白骨面具,身披青色战甲的身影慢悠悠地坐了起来,他歪着头,眼眶中跳动着两簇青色的火焰,看向身旁的同伴。 “五弟,这次醒得这么急,又是谁家的小辈不孝顺了?”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噼啪”爆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这地方闻着就穷酸,没什么油水。说起来,我倒有点想念三千年前,在江南吃过的那碗阳春面了。” 袁天罡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回沈天君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侯爷,红色铠甲的那个,气息深不可测,已是神藏境!青色铠甲的稍弱,但至少也是彼岸境巅峰!这……是真正的上古阴神!我们必须立刻……” “不急。眼下我们不知虚实,暂且不要轻举妄动。”沈天君微微抬手,打断了他。他神色不变,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传闻果然不虚,赤为帅,青为将。赤五猖张五郎,青五猖张大郎……这大祭司好大的手笔,以自身为引,竟真的唤来了这两尊煞神。 沈天君的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定着接下来的一幕。 五猖兵马,以活人血祭,唤阴兵降世。这大祭司着实是个狠角色,从一开始,他就将自己当成了一枚祭品。 就在此时,一直与龙啸云对峙的赫连拔擢动了。 他全力一掌逼退了龙啸云,收敛全身气机,大步流星地走向祭坛,在距离那红甲身影三步之遥的地方,竟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 “北蛮赫连氏后裔,赫连拔擢,恭迎先祖降临!” 他的声音洪亮而虔诚,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畏。 那被称为张五郎的红甲身影低下头,眼眶中的红芒扫过赫连拔擢,发出了一声古老而威严的音节,仿佛神明在审视蝼蚁。 “咦?赫连血家的后人?不错,有几分胆魄,已触及门槛。”张五郎的声音毫无波澜,“是你唤醒了吾等?你可知,唤醒吾等,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赫连拔擢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狂热到扭曲的光芒:“后辈知晓!为了北蛮的大业,拔擢愿献上一切!” “很好。” 张五郎不再废话。他手中的白骨长刀毫无征兆地抬起,对着赫连拔擢的胸膛,一刀捅了进去! “噗嗤!” 刀锋入肉,没有丝毫阻碍。 赫连拔擢发出一声闷哼,高大的身躯剧烈一颤,鲜血顺着刀身汩汩流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寒到极致的力量正顺着刀身疯狂涌入,要将他的血肉、经脉乃至神魂彻底同化!但他非但没有反抗,反而伸出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那柄刺入自己身体的骨刀! 这一幕,让远处的安皎天等人看得心惊肉跳。 这是什么情况?内讧了? 然而,下一瞬,异变陡生! 赫连拔擢脸上那虔诚的表情,骤然被一抹狰狞的疯狂所取代! “哈哈哈哈……先祖,多谢您赐予的力量!” 他狂笑着,在抓住骨刀的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枚通体赤金、篆刻着无数阳篆神文的方印! “敕!” 赫连拔擢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枚金印狠狠地朝着张五郎的面具盖了下去! 这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从被刺到反击,一气呵成,显然是蓄谋已久! 张五郎眼眶中的红色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但他却仿佛置若罔闻,不闪不避,就这样任由金印朝着自己砸来! “嗡——!” 金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白骨面具之上。 刹那间,金光大作!无数至阳至刚的金色符文如沸腾的岩浆,从方印中涌出,瞬间爬满了整张面具!那面具眼眶中跳动的猩红火焰,在金光的压制下,发出凄厉的嘶鸣,剧烈地闪烁起来,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你敢!”一旁看戏的青甲张大郎猛然站起,眼眶中的青焰暴涨,但赫连拔擢早有预料,另一只手猛地一握拳,早已布置在祭坛周围的数枚阵旗瞬间激活,一道血色光幕冲天而起,竟暂时将张大郎困在了原地! 赫连拔擢胸口插着刀,口中狂喷鲜血,脸上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喜。 “先祖,时代变了!这身力量,就由我赫连拔擢来继承吧!” 他死死抓着骨刀,任由胸口的鲜血染红衣襟,以自身精血为引,逆转法仪,竟将那枚金印作为镇压核心,疯狂地将那股试图同化他的阴冷力量反向吞噬,又看着那枚死死镇压着张五郎的金印,笑得越发癫狂。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赫连拔擢,才是今天真正的赢家!” “五猖兵马,以我之血为引,奉我为主!听本将号令,杀光在场的所有人!” 第106章 对峙 赫连拔擢近乎癫狂的笑声,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胸口插着白骨长刀,鲜血将衣襟染得猩红,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地用金印压着张五郎的面具,仿佛已经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五猖兵马,听本将号令!” “杀光他们!荡平大炎!踏碎西凉!”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摇晃着手中的金印,试图催动那股他梦寐以求的无上伟力。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祭坛上那两尊身影,一红一青,纹丝不动,仿佛两尊亘古长存的雕塑。 风雪似乎都停滞了,只有赫连拔擢粗重的喘息声,和他自己心脏因亢奋与不安而疯狂擂鼓的声音。 “怎么回事……” 赫连拔擢脸上的狂喜,寸寸龟裂,化为灰败的死色。 “五猖兵马!听我号令!!本将命令你们,动起来!” 他再次怒吼,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慌。 “噗嗤。” 一声极尽嘲讽的轻笑,从那青甲身影的喉咙里发出,笑声不大,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刺破了赫连拔擢所有的幻想。 “哈哈……哈哈哈哈!” 青五猖张大郎笑得前仰后合,整个青色铠甲都在剧烈颤动,他眼眶中的青色火焰疯狂跳跃,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他伸出戴着青甲的金属手指,隔空虚点着赫连拔擢,语气中充满了戏谑与鄙夷:“无知小辈,就凭你这沾了点上古气息的破铜烂铁,也想号令我等?” “竟敢在我五猖兵马面前,自称‘本将’?真是……哎哟,真是笑得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赫连拔擢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大祭司不是说…… 就在此时,那一直沉默不语的红甲张五郎,终于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眼眶中的猩红光芒,平静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赫连拔擢,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自投罗网,却还妄图吞象的蝼蚁。 一个古老、宏大而淡漠的声音,如亿万斤的山峦,轰然撞进了赫连拔擢的灵魂深处。 “吾等五猖兵马,乃轩辕黄帝座下旧部……” 伴随着这句话,赫连拔擢的脑海中炸开了一片血色幻象!那是尸骨成山、血流成河的上古战场,天空悬挂着十个太阳,巨兽的咆哮震彻天地,一个伟岸的身影手持金剑,率领着他们冲锋陷阵! “……后受九天玄女天玄令所封,封禁于酆都铁围山。” 幻象再变,九天之上,仙乐渺渺,一位风华绝代的女神手持令牌,神威如狱,将他们无尽的杀伐之气封印,化为镇守幽冥的鬼神! 这些信息不是“听”到的,而是被强行灌入灵魂的烙印!赫连拔擢的七窍瞬间溢出鲜血,灵魂仿佛要被这磅礴的信息流撑爆! 张五郎的声音继续在他灵魂中响起,带着审判般的冰冷: “吾等非孤魂野鬼,区区摄魂印,奈何不得吾等。”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五郎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动。 那柄刺入赫连拔擢胸膛的白骨长刀,再次向前递进了半寸! “呃啊——!” 赫连拔擢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惨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机、血肉、乃至灵魂,正以一种无可抗拒的速度,被那柄刀疯狂地吞噬、抽离!这柄刀,仿佛一个连接着九幽地狱的旋涡! 他满脸惊惧地看着那枚依旧金光闪烁,却毫无作用的摄魂印,嘴里发出绝望的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不可能……” “大祭司明明说,这摄魂印是上古阳篆,专克阴邪之物……她骗我!那个该死的女人!她骗了我!!”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大祭司复仇计划中的一枚棋子,一枚用来献祭,用来唤醒这两尊真正煞神的……祭品。 “当啷”一声,摄魂印跌落在地,金光瞬间黯淡。 张五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冷漠。 “不过,既然以血为祭,唤醒吾等,汝之心愿,吾等自当完成。” “杀尽在场之人,扫平邻国疆土。”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了白骨长刀! “噗——” 鲜血如喷泉般溅射而出,赫连拔擢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这位不可一世的北蛮第一人,算计了一切,最终却将自己算计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张五郎看都未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提起长刀,狠狠地插入了脚下的祭坛!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祭坛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五猖兵马,速集!” 一声怒喝,如九天惊雷,又似地府敕令,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霎时间,整片雪原,异变陡生! 祭坛四周那广袤的林海雪原之中,一团团幽绿色的鬼火,毫无征兆地凭空燃起! 那些刚刚在龙啸云和赫连拔擢交手余波中被震死的蛮族精锐,那些被拓山斩杀的北蛮士兵,他们的尸体上,全都燃起了同样的绿色火焰! 一个个身影,从雪地里,从树林中站了起来。 封刀接骨!翻坛打庙!游山捕猎! 无数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的猖兵,身披由阴气凝聚的残破甲胄,手持白骨兵器,迈着整齐划一、踏碎冰雪的步伐,从四面八方,朝着天狼祭坛缓缓逼近。 “皇兄!” 安月瑶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降临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面无人色的安皎天,声音尖利得如同杜鹃啼血。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引狼入室,唤醒凶神!当年我们西凉先祖集全国之力都难以抗衡的恐怖存在,现在,你满意了?!” 安皎天早已被眼前这一幕吓得六神无主。 他双腿发软,牙齿不住地打颤,来自张五郎和那无边无际的五猖兵马的恐怖威压,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灵魂上,让他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华服。 他哪里想得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只是想借北蛮人的手,除掉自己的妹妹,扫清自己登上王位的障碍! “殿下!快退!” 就在此时,一道魁梧的身影挡在了安皎天身前。 是独天霸! “殿下,这些猖兵气息太过恐怖,我……我恐怕也不是对手!我们必须马上走!” “走!对!走!” 安皎天如梦初醒,他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躲到独天霸身后,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快!带我离开这里!快!” 独天霸不再犹豫,一把抓住安皎天的后领,体内残存的力量轰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远处疯狂飞遁而去。 “想跑?” 祭坛上,一直看戏的青五猖张大郎,眼眶中的青色火焰微微跳动了一下。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随手一招,那柄插死赫连拔擢的白骨长刀自动飞回,在他手中化作一杆峥嵘的白骨长枪。 他掂了掂长枪,仿佛在掂量一件有趣的玩具,嘴角咧出一个无声的狞笑。 手臂后拉,猛然掷出! “嗖——!” 骨枪划破长空,带起一道撕裂耳膜的凄厉尖啸,后发先至,瞬间就追上了亡命飞逃的两人! 独天霸怒吼一声,猛地转身,将安皎天护在身后,双臂交叉,将那两柄不知何时捡回来的巨锤,死死地叠挡在胸前!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 独天霸手中的两柄精钢巨锤,被那杆看似脆弱的骨枪面前,直接砸出一个小坑! 恐怖的力量透过锤身,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他的胸膛上。 “噗!” 独天霸的双臂连同胸口的骨骼,瞬间被震得粉碎,整个人如同一颗被击飞的炮弹,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轰隆一声,狠狠地砸进了远处的一座山壁之中,生死不知! 而那杆骨枪,在洞穿了独天霸的防御后,余势不减,擦着安皎天的头皮飞过,将他束发的玉冠击得粉碎,最终“咄”的一声,钉在了百丈之外的一块巨岩上,枪尾兀自疯狂颤动,发出“嗡嗡”的悲鸣,仿佛在为没能一击毙命而感到不满! 安皎天披头散发,呆立在半空中,双腿之间,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散发出难闻的骚臭。 他,被活活吓尿了。 下一刻。 青光一闪。 那道身披青色战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几乎与他脸贴着脸。 张大郎歪着头,眼眶中的青色火焰,近在咫尺地审视着他,甚至饶有兴致地嗅了嗅空气中的骚臭味,发出啧啧的怪声。 “小辈,你跑什么?” 他伸出冰冷的金属手指,轻轻挑起安皎天的一缕乱发,声音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别急着走啊。”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第107章 玄甲军VS五猖兵马 祭坛周围,只剩下青五猖张大郎那玩味的“啧啧”声,和他手中那根挑着安皎天发丝的冰冷金属手指。 安皎天浑身僵硬,连逃跑的念头都被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彻底冻结。他眼睁睁看着那双跳动着青色火焰的眼眶,仿佛看到了自己被撕碎、被吞噬的未来。 沈天君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戏谑玩弄着安皎天的青甲身影上。 一个张五郎,已是神藏境,恐怖如斯。 这个青甲张大郎,随手一掷,便能重创凭借“狂血”之力硬撼拓山与安月瑶联手的独天霸。其实力,即便未到神藏,也相差不远。 两尊上古煞神,再加上那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气息阴冷诡异的无数猖兵…… 这已不是圈套,而是绝境。虽然袁天罡已经是神藏境巅峰,但想要短时间内击杀赤五猖和青五猖显然办不到。 这已经是一个足以埋葬在场所有人的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突兀地在沈天君的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支线任务:击杀北蛮大祭司,已完成!】 【判定:目标非宿主亲手击杀,且击杀目标后,目标未第一时间死亡。】 【任务评价:中等。】 【获得奖励:信众之力体验卡(1张)。】 【信众之力体验卡:使用后,可短暂借用麾下势力之信念,强行提升宿主一个大境界,持续时间一个时辰。】 沈天君眼神微动。 信众之力? 强行提升一个大境界?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这张底牌,还不到动用的时候。他需要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一击定音! 突然,一直护在他身侧的袁天罡,那青铜面具下的眉头微微一动,侧耳倾听。 “侯爷,外面……有动静。” 沈天君早已察觉,那并非风雪之声,而是兵器互相碰撞的交戈声。除此之外还有马蹄声,正由远及近,破开林海,奔袭而来。 会是谁? 龙啸云的人?不可能,他孤身前来,只为“买卖”。 安皎天的人?更不可能,他的人马已经被吓破了胆,死的死,逃的逃。 难道是…… 一个念头在沈天君脑海中闪过,他那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幸甚,老天爷还没瞎。”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他看向袁天罡,“老袁,那红甲张五郎,你可能对付?” 袁天罡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祭坛上那尊巍然不动的红甲身影上,沉声道:“能。他与我同为神藏境,气息虽古老霸道,但终究没有我高。只是,想要彻底斩杀,恐怕要费些手脚。” “甚好。”沈天君点了点头,“五猖兵马虽强,却终究受天地法则所约束。你以踏罡步斗应对,便已经可以立于不败之地。那张五郎,交给你了。” “遵命!” 袁天罡不再多言,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剑意冲霄,直指祭坛上的张五郎! 也就在此时! “轰隆隆——!” 林海雪原的边缘,无数巨大的雪松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硬生生撞断! 一队身披玄色重甲、头戴面具、连人带马都仿佛笼罩在一片化不开的黑夜之中的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悍然撞入了这片被鬼气笼罩的战场! 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唯有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整齐划一,汇聚成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杀伐之势! 玄甲军! 为首两员大将,一人手持长槊,一人紧握陌刀,正是李钟与郑太石! 他们一眼便看到了祭坛上空那道熟悉的身影,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侯爷!军师料定北蛮有变,特令我等率三千玄甲军,前来助阵!” 沈天君负手而立,回望那片黑色的钢铁森林,脸上露出了笑容。 “军师神机妙算,你们来的,刚刚好。” 他的声音通过真气加持,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也传入了安月瑶耳中。 “大炎皇子凰朝,被北蛮大祭司以邪法残害,肉身被猖兵占据!此乃国仇家恨!” “玄甲军听令!” “喏!”三千玄甲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那股阳刚霸烈的军魂煞气冲天而起,在军阵上空汇聚成一轮血色骄阳,竟让周围那些猖兵的行动都为之一滞,发出尖锐的嘶鸣! “结阵!挡住这些猖兵,为袁将军击杀其首领,争取时间!” “是!” 李钟和郑太石轰然应诺,翻身上马,陌刀与长槊指向前方那数千五猖兵马。 “杀!!” 三千铁骑,没有丝毫犹豫,对着五猖兵马发起了冲锋! 而就在此时,李钟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狂热的崇敬。 “侯爷!军师托我带话!” “军师说,五猖兵马并非无解!他已在暗中布下后手,定会助侯爷一臂之力!” “请侯爷……尽管放手一搏!” 话音落下的瞬间,战场彻底被引爆! 袁天罡的身影已经与那红甲张五郎轰然对撞,剑气与刀芒交织,每一次碰撞都让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神藏境的威压肆虐开来,将整个天狼祭坛化为一片禁区! 另一边,三千玄甲军组成的黑色洪流,也与那密密麻麻的绿色鬼潮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嗤——嗤——!” 精钢锻造的兵器与白骨凝聚的刀枪碰撞,迸发出刺目的火花。但更惊人的是,凡是被玄甲军兵器斩中的猖兵,伤口处竟冒出阵阵黑烟,仿佛被烙铁烫过,那股至阳至刚的军煞之气附着其上,不断消磨着它们的阴邪鬼气,让其断裂的肢体再也无法复原! 一名玄甲军战士一刀劈断了一名封刀接骨猖兵的手臂,那猖兵毫无痛觉,反手一爪便抓向他的面门。 旁边的同袍眼疾手快,一记横扫,直接将那猖兵的头颅斩飞! 被斩首的猖兵头颅,身躯只是晃了晃,还想凭本能攻击,但脖颈断口处血色煞气一闪,整个身躯轰然爆开,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这些鬼东西,怕斩首!杀得死!”郑太石怒吼一声,手中陌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裹挟着凝如实质的血煞之气,将数名猖兵连同他们的骨甲一同劈成碎片,彻底湮灭!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而战场的另一端,那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 青五猖张大郎,依旧饶有兴致地看着吓得屁滚尿流的安皎天。 对于玄甲军的到来,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歪着头,眼眶中的青焰跳动得更加欢快了。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不存在的嘴唇,那张惨白的面具上,仿佛露出一个极度残忍的笑容。 他松开了安皎天的头发,拍了拍他早已被冷汗和尿液浸湿的脸颊。 “小辈,别怕。” “本将,先送你的好妹妹上路,再来陪你好好玩玩。” 话音未落,青光一闪! 张大郎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个刹那,竟直接出现在了安月瑶的身后!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安月瑶! 因为,他能从安月瑶的身上,嗅到一股……比寻常人更加美味的,皇室血脉的气息! “殿下小心!” 拓山怒吼着想要回防,却被数十名游山巡捕猖兵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一直护在安月瑶身边的龙四爷也是脸色剧变,刚要出手,却骇然发现对方的速度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眼看着那只萦绕着青色鬼气的骨矛,就要洞穿安月瑶的后心!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 一道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安月瑶身前,快到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 正是沈天君! “叮!” 一声脆响,沈天君不知何时已拔出腰间金刀,刀背轻抬,精准无比地格开了张大郎那志在必得的骨矛。金光与青气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随后沈天君以刀剑直刺,瞄准的正是张大郎眼眶中那跳动的火苗。 “喂哟!” 张大郎怪叫一声,身形暴退,惊疑不定地盯着眼前这个手握金刀的年轻人。 沈天君反手将金刀归鞘,他摊开手心,那张信众之力体验卡已然化为齑粉。他侧过头,对刚刚赶到、一脸凝重的龙四爷淡淡道: “龙四爷,这笔生意,可不能让沈某亏本啊。” 第108章 袁天罡VS张五郎 天狼祭坛之巅,早已不是人间景象。风雪被两股截然不同的恐怖气机撕扯得粉碎,化为一片扭曲的真空地带。 袁天罡的身影快如流光,剑尖直指张五郎眉心。而那尊赤五猖,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只是将那柄篆刻着无数哀嚎面孔的白骨长刀,横于身前。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到极致的“叮”。 袁天罡的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白骨长刀的刀身之上。 刹那间,以那一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轰然炸开,将祭坛的地面都掀起一层! 张五郎眼眶中猩红的火焰剧烈一跳,他能感觉到,一股纯粹而浩然的剑意,宛如天河之水,正顺着刀身疯狂涌来,竟让他那由阴气与神力凝聚的手臂,都感到一阵刺骨的麻痹。 “有点意思。” 沙哑古老的声音响起,张五郎握刀的手猛然发力,一股蛮横霸道到极致的洪荒之力,顺着刀身反震回去! 袁天罡不与他硬拼,脚下步伐玄奥一变,整个人如同一片飘零的落叶,借力向后滑出数丈,轻巧地卸去了那股足以开山裂石的巨力。 他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冰雪地面都会亮起一个微不可察的星辰光点,七步之后,七个光点连成一线,赫然是北斗之形! 踏罡步斗! 随着袁天罡的步伐展开,一片无形的星光领域以他为中心,迅速笼罩了整个祭坛。在这片领域之中,空气中那股阴冷、暴虐的鬼神之气,仿佛被投入了烈火的冰雪,发出了“滋滋”的消融声,连张五郎身上铠甲的血光都黯淡了三分。 张五郎那巍然不动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滞涩。 他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片由星光编织的泥潭,每动一下,都要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压力,那股力量至阳至刚,正是他们这类阴神的克星。 “踏罡步斗?”张五郎眼眶中的红芒闪烁不定,第一次透出了一丝凝重,“没想到,时隔数千年,人间竟还有人懂得此等正宗的道门玄法。” 袁天罡不言,青铜面具下的眼神古井无波。 这踏罡步斗,便是道门用以镇压妖邪、沟通天地的无上身法,以身为阵,以气为引。只要他立于阵中,便已是不败! “喝!” 张五郎发出一声怒吼,不再试探。他身上的猩红铠甲爆发出冲天血光!他双手握刀,整个人与刀合一,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血色刀芒,朝着袁天罡当头劈下! 这一刀,仿佛裹挟着上古战场百万军魂的怨力与杀气,要将这天地都一分为二! 袁天罡眼神一凛,手中长剑挽出一个剑花,不退反进! 他的身影在刀芒落下的瞬间,变得虚幻起来,脚下星光流转,竟在方寸之间,踩出了七七四十九种变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芒的正面锋锐,手中长剑如附骨之疽,沿着刀身一路向上,直刺张五郎握刀的手腕! “当!当!当!” 一时间,祭坛之上剑气刀芒纵横交错,两尊神藏境的绝世强者,展开了最原始、最激烈的搏杀! 袁天罡身法飘逸,剑法精妙,在北斗七星阵的加持下,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而张五郎虽处处受制,但他身经百战,战斗经验早已化为本能,每一刀都大开大合,充满了蛮荒霸道的气息,一力降十会,竟也让袁天罡无法在短时间内取得上风。 战局,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图拉城中。 一座僻静的院落内,与外界的冰天雪地不同,这里竟感受不到一丝寒意。 诸葛亮褪去了那一身象征军师身份的儒衫,换上了一件宽大的玄色道袍,手持一柄拂尘,盘坐于院落中央。 他的四周,按照五行八卦的方位,摆放着八盏古朴的青铜油灯,灯芯早已备好,却未曾点燃。 在他的正前方,设有一方香案,案上摆着香炉、贡品,以及一道用朱砂绘就的神秘符咒。 香案之后,则供奉着一尊威严肃穆的鎏金神像。 那神像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三山飞凤帽,手持一柄三尖两刃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正中,那一枚紧闭的竖瞳! 正是清源妙道真君,二郎真君杨戬! 诸葛亮闭目掐指,默默推算。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时辰,到了。” 他站起身,拂尘一摆,神情肃穆地从案上拿起三炷长香,以火折点燃,对着二郎真君的神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随后将香插入了面前的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直上天际。 做完这一切,诸葛亮拿起那道朱砂符咒,双指夹住,立于眉心之前,再次闭上双眼,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他念诵的并非寻常经文,而是一种古老、拗口,充满了威严与律令之感的咒语。 随着他的念诵,院落中的气流开始变得紊乱,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 突然! 诸葛亮眉心前的那道符咒,无火自燃,瞬间化为一捧金色的灰烬! “轰咔!” “轰咔!轰咔!轰咔……” 晴朗的天空之上,毫无征兆地凝聚起大片乌云,云层之中电蛇狂舞!紧接着,八道粗如儿臂的紫色惊雷,撕裂长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精准无比地从九天之上轰然劈下! ? 雷光的目标,正是院中那八盏未曾点亮的青铜油灯! “腾”的一声,八盏油灯,在雷光的轰击下,竟同时燃起了八簇金色的火焰!火光冲天,将整座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诸葛亮双目陡然睁开,眼底深处仿佛有雷光闪烁。 他猛地改盘坐为跪姿,对着那尊金身神像,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声传九天! “弟子诸葛孔明,上禀天听!” “今有北蛮乱逆,私破九天玄女娘娘旧日封印,召上古阴神五猖兵马为祸人间,涂炭生灵,乱我大炎国祚!” “恳请清源妙道真君显圣,念玄女娘娘旧情,降五雷真法,助我等镇压五猖,正乾坤,转阴阳!” 他的声音洪亮而庄严,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顺着那袅袅青烟,传入了九霄云外! 话音落下,诸葛亮再次对着神像,恭恭敬敬地连磕三个响头。 额头触地,再抬起时,天空中那密布的乌云已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诸葛亮缓缓起身,重新盘坐于八盏长明灯的中央,嘴角挂上了一丝智珠在握的笑容。 他知道,成了。 …… 天狼祭坛战场。 袁天罡与张五郎的战斗正至酣处,剑气与刀芒的每一次碰撞,都让虚空震颤。 就在此时,祭坛上方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大片大片的铅色乌云凭空汇聚,遮天蔽日,云层之中,一道道金色的电蛇疯狂窜动,发出阵阵沉闷的雷鸣,一股足以让神魂都为之战栗的煌煌天威,轰然降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战场上所有人都为之一滞。 不知疲倦的五猖兵马,动作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迟缓,仿佛有无形的山岳压在身上。 激战中的张五郎,身形更是猛然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那片汇聚着无尽雷光的乌云,眼眶中那两团猩红的火焰,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与不敢置信的情绪! 这股气息……这股力量…… “噗嗤!” 就在他失神的这一刹那,袁天罡的剑,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破绽,剑身之上星光大盛,一剑刺穿了他的肩甲,带出一缕浓郁的阴气黑烟! 张五郎吃痛,却仿佛毫无所觉,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天空,发出一声愤怒到极致,又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恐的咆哮,那声音,直接在天地间炸响! “是谁!!” “究竟是谁!竟敢请动二郎真君的……五雷真法!!” 第109章 镇压 “是谁!!” “究竟是谁!竟敢请动二郎真君的……五雷真法!!” 张五郎那夹杂着惊怒与骇然的咆哮,如同一颗真正的神雷,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轰然引爆! 这声音,不再是先前那般古老而威严,反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深入骨髓的惊恐,仿佛是阴沟里的老鼠骤然见到了天敌神鹰,那种被天生克制、刻印在血脉与神魂深处的恐惧! 天威煌煌,雷光如狱。 那密布的铅云之下,整个战场的气氛都为之一变。金色的雷蛇在云层中狂舞,每一次闪烁,都让大地为之颤栗。 原本悍不畏死、行动如一的五猖兵马,在金色雷光的映照下,行动变得明显僵硬迟缓。它们身上缭绕的幽绿鬼火“滋滋”作响,如同被泼了热油的冰雪,冒出阵阵黑烟,仿佛随时都会被这股至阳至刚的力量彻底净化蒸发。 与沈天君对峙的青五猖张大郎,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早已荡然无存。 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空,眼眶中那两簇青色火焰剧烈地收缩、跳动,几乎要熄灭,流露出与张五郎如出一辙的惊骇与绝望。 原本绵密如雨、攻势凌厉的白骨长枪,瞬间收敛,转为固守。他将长枪横于胸前,摆出了一个纯粹至极的防御姿态,全身的青色鬼气疯狂回缩,尽数灌注于铠甲之上,使其表面的青光浓郁得近乎发黑,仿佛在抵御着什么无形却致命的天敌。 他怕了。是那种发自灵魂本源的,无法抗拒的恐惧。 沈天君的目光微微一闪,锐利如刀。 二郎真君……五雷正法…… 这些只存在于蓝星古老典籍中的名讳,此刻却以如此真实、如此震撼人心的方式,降临在了这片异世的雪原之上。 电光石火间,他瞬间便将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是了,五猖兵马,其根源是轩辕黄帝座下旧部,是真正的上古道兵!后被九天玄女封于酆都铁围山,虽镇守幽冥,却依旧归属道门体系。而能管辖、镇压他们的,正是天庭雷部正神!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位是清源妙道真君,二郎神杨戬!另一位,则是那位手持金鞭,坐拥雷部的财神赵公明! 五雷正法,正是二郎真君威震三界的无上神通! 难怪……难怪这两尊无法无天的上古煞神,会如此忌惮!这根本不是实力强弱的问题,而是来自神职与根源上的绝对压制,是下位者对上司与执法者的天然畏惧! 一个念头在沈天君脑海中清晰浮现。 诸葛亮,出身道门,精通奇门遁甲、呼风唤雨之术…… 好一个神机妙算! 好一个诸葛孔明! 敌人的根脚来历,连克制之法,他竟早已知晓,并布下了这惊天后手! “侯爷!”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至沈天君身侧,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正是龙啸云的贴身护卫,龙四爷。他看向沈天君的眼神,充满了震撼与不解。 “侯爷,你这实力……竟在瞬息之间,提升了一个大境界!这是何等通天彻地的秘法?” 沈天君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周身金光流转,宛若神只,全部心神都死死锁定在对面那个如临大敌的青甲身影之上。 机会,稍纵即逝! 龙四爷见状,也不再追问。他伸出手,按在了沈天君的肩膀上,一股温和的内力探入,却在接触到沈天君体内那股狂暴如烘炉般的力量瞬间,被一股霸道无匹的斥力狠狠弹开! “唔!”龙四爷闷哼一声,只觉整条手臂都瞬间发麻,仿佛触碰到了一颗正在爆发的微缩太阳。他脸上的惊色更浓,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凝重与急切。 “侯爷!别管是什么法子了!如此强行催谷修为,代价必然大得惊人!这张大郎明显畏惧天雷,此刻有天威相助,我一人或可与他周旋一二!” “您可暂退一旁,调息养神,万万不可再催动秘法,以免伤及根基,留下永久道伤!” 沈天君依旧没有回头,他周身的金光愈发炽烈,仿佛在燃烧自己的生命。他只是用一种冰冷到不含任何感情的语调,沉声开口。 “如今,距离我动用秘法,已过了半个时辰。”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与疯狂。 “此法,只能再维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内,我们必须……斩下这厮的头颅!”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天君动了!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风雪的金色闪电,没有丝毫花哨的招式,只是将全部燃烧的生命与力量灌注于手中的金刀之上,一记最简单、最直接的力劈华山,朝着张大郎当头斩下!刀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点燃,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 龙四爷瞳孔骤然一缩! 半个时辰! 他瞬间明白了沈天君的决绝与疯狂!这已不是切磋,而是用自己的命,去换敌人的命! “好!” 龙四爷不再多言,口中爆出一声怒喝,整个人气势再变,不再是先前那般沉稳如山,反而多了一股有死无生、一往无前的惨烈与凌厉! 他身影一晃,竟然后发先至,脚下真气爆发,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抢在沈天君刀锋落下之前,如一道离弦之箭,出现在了张大郎的左侧! “老家伙,给小辈们让路吧!” 龙四爷双手化爪,十指之上罡气凝聚,暴涨三寸,宛如金刚铸就的鹰隼之爪,闪烁着森然寒光,不求杀敌,只求伤敌,直取张大郎持枪的关节与肋下要害!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命,为沈天君创造那一闪即逝的一击必杀的机会! “卑鄙的凡人!” 张大郎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怒吼,眼眶中的青焰暴涨! 头顶的天雷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他再也不敢有丝毫托大,面对两人的搏命夹击,他猛地将白骨长枪向地上一顿! “嗡——” 一道凝如实质的青色鬼气光环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卷起漫天风雪,试图将两人同时震飞。 然而,沈天君与龙四爷对此早有预料,竟是硬扛着这股狂暴的冲击,身形只是微微一晃,攻势没有丝毫停滞!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龙四爷的爪功,结结实实地抓在了张大郎的铠甲之上,迸发出一连串刺目耀眼的火星!巨大的反震之力让他双臂剧痛,虎口崩裂,鲜血四溅,却仅仅是在那坚不可摧的青色铠甲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但这一爪,却成功地让张大郎的身形出现了一刹那无法避免的僵直! 就是现在! 沈天君眼底金光爆射三尺,手中的金刀,携着万钧雷霆之势,轰然斩落! “轰咔——!” 就在金刀即将触及张大郎头颅的瞬间,天空之上,那酝酿已久的雷云漩涡中心,一道水桶粗细的金色神雷,仿佛受到了某种致命的牵引,撕裂长空,带着毁天灭地、净化万邪的无上威势,精准无比地劈在了张大郎的身上!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化作一片惨白! “呃啊——啊啊啊——!” 张大郎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痛苦到极致的咆哮! 他身上的青色铠甲,在雷光的正面轰击下,连一息都未能撑住,便如同被重锤敲击的瓷器,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继而“嘭”地一声轰然炸裂!无数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化作金色电蛇,顺着铠甲缝隙疯狂钻入,疯狂地灼烧、净化着他的阴神本体! 浓郁的、散发着恶臭的黑烟,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疯狂冒出! 而沈天君的刀,也在这时,斩到了! “噗嗤——!” 那不是斩断骨骼的脆响,而是利刃切过焦炭与朽木的声音。金刀毫无阻碍地划过张大郎被天雷重创的脖颈。 一颗燃烧着残余青焰的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便已飞速消散。 那具穿着绿色盔甲的无头身体轰然跪地,身上的铠甲碎片宛如被烈火点燃的纸张,迅速蜷曲、变黑,最终化作漫天飞灰,随风飘散。 漆黑的灰烬散尽,一具穿着华贵蟒袍的无头尸体,直挺挺地跪在那里,而后,轰然倒下,再无声息。 漫天风雪中,雷光渐敛。 青五猖张大郎,被彻底镇压,再次回到了铁围山中。 第110章 尘归尘,土归土 青色的火焰熄灭,飞扬的灰烬散尽。 那具属于大炎皇子凰朝的无头尸身,直挺挺地跪在雪地里,身上华贵的蟒袍依旧,却再无半点生机。 而后,轰然倒下。 战场之上,出现了诡异的死寂。 无论是悍不畏死的玄甲军,还是不知疲倦的五猖兵马,在这一刻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目光,无论是敬畏、是恐惧、还是茫然,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向那道手持金刀,周身金光流转,宛若天神下凡的身影之上。 “啊——!” 一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疯狂的咆哮,打破了这片死寂。 祭坛之上,与袁天罡缠斗的赤五猖张五郎,目眦欲裂! 他眼眶中那两团猩红的火焰,疯狂暴涨,几乎要喷出眼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与自己同根同源的张大郎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被镇压了!神魂被再次打回了那暗无天日的铁围山! “你……该……死!” 张五郎放弃了防守,身上血光爆燃,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残影,不顾一切地朝着沈天君的方向狂冲而去! 他看出来了,那个凡人将军不过是执行者,这个浑身散发着神圣气息的男人,才是这一切的根源!只要杀了他,所有危机自解! 他周身那股蛮荒霸道的气机,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毁灭与杀戮! 他要将那个斩了张大郎的凡人,连同他的神魂,彻底撕成碎片! 然而,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只是一闪,袁天罡便再次挡在了他的面前,青铜面具下的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滚开!” 张五郎状若疯魔,手中的白骨长刀化作一片血色刀幕,连斩五刀! 每一刀,都蕴含着开山断岳的恐怖力量,刀锋撕裂空气,发出鬼神哭嚎般的尖啸,直取袁天罡周身要害! “叮!叮!叮!叮!叮!” 袁天罡手中长剑翻飞,脚下罡步不停,整个人如狂风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摇摇欲坠,却总能在最危险的关头,以最精妙的角度,将那势大力沉的刀锋一一化解。 五刀过后,他竟是毫发无伤! 这种被彻底压制,有力无处使的憋屈感,让本就怒火攻心的张五郎彻底狂暴! “本将要你死啊!!!” 他双手高举白骨长刀,全身的血光与阴气,疯狂地朝着刀身汇聚! 整片天地的阴邪之气,仿佛都受到了感召,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倒灌入那柄白骨长刀之中! 刀身上,那无数张哀嚎的面孔,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尖啸,一股夹杂着上古战场无尽怨念与杀伐的恐怖刀意,轰然爆发! 这一刀,是他身为五猖兵马统领的至强一刀! 这一刀,要斩的不仅仅是人,更是这方天地!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袁天罡那青铜面具下的神情,也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天罡诀被催动到了极致! 不再游走,不再闪避! 他双脚死死钉在原地,手中的长剑之上,星光大盛,仿佛引动了九天之上的星辰之力,汇聚于三尺青锋之上! “斩!” 一剑劈出,朴实无华,却带着一股煌煌正气,要荡尽世间一切妖邪! 也就在此时! 仿佛是感觉到了张五郎这一刀中那股逆乱阴阳的邪恶气息,更像是被沈天君身上那股不容于此世的浩瀚神威所引动,苍穹之上,那尚未散尽的雷云再次疯狂翻涌! 轰咔——! 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耀眼的金色神雷,如同一柄来自天庭的审判之矛,撕裂云层,带着净化万物的煌煌天威,不偏不倚,直直地朝着那高举长刀的张五郎头顶轰然落下! “不——!” 张五郎感受到了头顶那股足以让他魂飞魄散的致命威胁,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 他想躲,可他那至强一刀已然蓄势待发,气机与袁天罡死死锁定,根本无法抽身!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金色的雷霆,在自己猩红的瞳孔中,越放越大! 轰隆——!!! 金色神雷,结结实实地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张五郎那由阴气与神力凝聚的巍峨身躯,猛地一僵!他体表燃烧的血光与阴气,如同骄阳下的冰雪,被那至刚至阳的雷霆之力疯狂净化、蒸发! 他那蓄势待发,足以斩裂山河的至强一刀,也在这雷霆之威下,瞬间烟消云散。 就是现在! 袁天罡的眼中精光一闪! 他手中的长剑,没有丝毫停滞,裹挟着漫天星光,抓住了这万分之一刹那的破绽! 噗嗤! 剑锋划过。 一颗燃烧着最后猩红火焰,却被金色电弧爬满的头颅,高高飞起。 那无头的身躯,在漫天飞雪中轰然跪倒,金色的雷霆之力由内而外地爆发,将他残存的阴邪之气彻底焚烧殆尽,最终化作一捧金色的余烬,随风飘散,比张大郎的消亡更显神圣与彻底。 赤五猖张五郎,镇压! 随着两位主将的彻底消亡,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开关被关闭。 战场之上,那数千名与玄甲军酣战的五猖兵马,无论是封刀接骨,还是翻坛打庙,所有的身影都在同一时间,猛地一僵。 紧接着,它们那由阴气凝聚的残破甲胄与白骨兵器,开始寸寸龟裂,化作黑色的粉末,随风飘散。 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 那些刚刚还凶悍无比,斩杀了无数蛮族精锐的恐怖猖兵,就这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跪倒在地,化作一捧捧黑色的尘土,回归于这片被它们搅乱的天地之间。 尘归尘,土归土。 不过短短十数息的功夫,整片林海雪原,除了满地的狼藉与尸体,再也看不到一个猖兵的影子。 那股笼罩在天地间的阴冷与暴虐,也随之烟消云散。 风雪,重新落下。 “吼——!!” “赢了!我们赢了!!” “侯爷威武!袁将军威武!!” 死寂的战场,被玄甲军震天的欢呼声彻底引爆! 三千铁骑高举手中的兵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宣泄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自家主帅的无上崇敬!这吼声化作实质的音浪,震得林海的积雪簌簌落下,汇聚成一股冲霄的铁血煞气,将天边的残云都冲散开来。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那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里。 亲眼目睹了两尊上古煞神被接连斩杀,那如同地狱降临的无边鬼潮又在瞬间灰飞烟灭…… 这如同神话般的一幕幕,彻底击溃了安皎天最后一丝心防。 “鬼……鬼啊……都是鬼……” 他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嘴里不断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脸上肌肉扭曲,口水顺着嘴角流下,竟是当场疯魔! 下一刻,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朝着远处的雪林深处逃去,转眼便消失不见。 眼见大局已定,尘埃落定。 沈天君心中那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脑海深处那无数信众与他建立的无形连接,开始变得虚幻,那股支撑着他睥睨天下的浩瀚伟力,正如同潮水般退去。 信众之力体验卡,持续时间已结束。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抽空的无力与眩晕感,如决堤的洪水般,直袭他的大脑! 眼前的一切,开始飞速旋转,天与地颠倒了过来。 周身那股仿佛能执掌乾坤的伟力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催动秘法后,身体被掏空的剧烈反噬,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经脉,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好困…… 好累…… 沈天君只觉得眼皮重如千钧,两眼一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坠入了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怀抱。 鼻尖,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夹杂着雪莲与兰花般的清冷幽香…… 很熟悉。 也很……好闻。 第111章 透支的代价 意识自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缓缓上浮,像一个溺水者挣扎着冲向水面。 鼻尖,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清冷,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熟悉。 像是雪莲,又混杂着兰花的雅致。 沈天君记得这个味道。 在他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就是这股香味,将他坠落的身体接入了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他费力地掀开重如千钧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眼前是一方晃动的车厢,布置得颇为雅致。而那股幽香的来源,正跪坐在他身侧。 女子身段高挑婀娜,即便只是一个跪坐的侧影,也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身上那件淡紫色的长裙在颠簸中微微起伏,如同一朵盛开在暗夜中的昙花。 她似乎是累了,臻首一点一点,正在打着瞌睡,那层薄如蝉翼的面纱,遮住了她的绝世容颜,却遮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与高贵。 安月瑶。 沈天君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靠着车厢壁坐起来。 就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牵扯得他全身每一寸肌肉都酸痛不已,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虚弱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经脉中空空如也,别说内力,就连一丝气感都难以凝聚。 这便是……透支信众之力的代价吗? 就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冰冷而机械。 【叮!主线任务:破坏北蛮祭祀,已完成!】 总算……不虚此行。沈天君心中微松。 【检测到宿主在此次任务中,以雷霆手段镇压上古阴神‘五猖兵马’,力挽狂澜,护我大炎国祚,扬我人族天威……】 【任务评价:完美!】 【正在结算奖励……】 【奖励一:宿主命元+50年!当前命元剩余:235年!】 【奖励二:100年修为灌顶!检测到宿主当前经脉枯竭,多处受损,无法承受灌顶之力。奖励已暂存,待宿主经脉修复后自动发放。】 【奖励三:大炎国运+15%!昭宁女帝好感度额外加成15%!当前国运:65%!】 【奖励四:特殊道具——乾坤大氅!】 【乾坤大氅:上古织物与虚空晶石炼制而成,披之可隐匿自身一切气息,神藏境之下不可探查。大氅自带护主阵法,可抵御一次神藏境强者全力一击,阵法恢复时间:十二个时辰。】 一连串的提示音,让沈天君精神一振。 乾坤大氅,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保命神器。有了此物,他如今这副孱弱的状态,总算有了一层最关键的保障。 只是……经脉受损? 沈天君内视己身,果然发现往日里坚韧宽阔的经脉,此刻竟变得干涸脆弱,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如同龟裂的大地。 看来,那一个时辰的天神下凡,并非毫无代价。 “吱呀——” 马车似乎压过了一块石头,猛地颠簸了一下。 这一下,直接将打瞌睡的安月瑶惊醒。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清冷如秋水的凤眸,在看清沈天君已经靠坐起来后,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抹欣喜所取代。 “你醒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初醒的沙哑,却依旧动听。 沈天君点了点头,嗓子干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才发出声音:“我睡了多久?” “三天。”安月瑶递过来一个水囊,“从天狼祭坛离开,我们已经走了三天三夜,现在正在返回图拉城的路上。” 沈天君接过水囊,没有客气,仰头灌了几大口。 清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总算驱散了几分那股烧灼般的虚弱感。 “北蛮那边,情况如何?”他问道。 安月瑶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睿智,“天狼祭坛一战,北蛮大祭司和赫连拔擢尽数殒命,数万精锐狼骑连同五猖兵马一同灰飞烟灭。消息传开,整个北蛮各方势力都炸了锅。那些早就对王庭不满的部落,现在都开始蠢蠢欲动,北境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安宁了。”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继续道:“这对大炎和西凉来说,都是好事。” 沈天君嗯了一声,算是认同。 北蛮内乱,边境自然无忧。这一战,至少为大炎争取了数年的休养生息之机。 他放下水囊,目光重新落回安月瑶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寻。 “公主为何会在这马车里?”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战事已了,公主不准备返回西凉吗?” 听闻此言,安月瑶那双藏在面纱后的美眸,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 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那王兄,安皎天,亲眼目睹神迹降临,五猖授首,已经彻底疯了。当天就一个人尖叫着跑进了雪林深处,不知所踪。” “独天霸倒是没死,拖着一身重伤,去寻他的踪迹了。” “此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我已经让拓山先行一步,回西凉禀报父王。”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一双凤眸直直地看向沈天君,眼波流转,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所以,我现在无处可去,只能跟着侯爷,去一趟大炎了。” “去大炎?” 沈天君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他一时间没想明白,这位西凉的长公主,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安月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红唇在面纱下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龙啸云龙四爷离开前,托我给侯爷带一句话。” “他说,‘生意’已成,谢侯爷慷慨。希望侯爷莫要食言。” 沈天君不动声色。 安月瑶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继续说道:“我虽不知,侯爷究竟是许了龙门客栈什么天大的好处,才让那位从不站队的龙四爷,都愿意为你拼上性命。” “但想来,那一定是个让我西凉也无法拒绝的价码。”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试探。 沈天君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安月瑶也不在意,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坐得更端正了一些,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我此行,便是要跟随侯爷,前往大炎神都,面见女帝陛下。” “此前骚扰大炎边境,皆是我王兄安皎天一人刚愎自用,擅作主张。如今他自食恶果,也算是罪有应得。” “我将亲自向女帝陛下解释这一切,并奉上我西凉的诚意,给大炎一个交代,以重修两国之好。”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沈天君的眸光骤然变得深邃。 他瞬间便理清了这其中的所有关窍。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一个已经疯了的皇子身上,面见女帝,奉上“诚意”,这是要借着这次北境之功,通过自己这条最直接的线,绕开所有繁琐的程序和官僚,直接与大炎的最高统治者建立联系! 好一个安月瑶!好一招借力打力、金蝉脱壳!她这不仅仅是在为西凉谋求一个和平的台阶,更是在为她自己,铺就一条直达天庭的通天之路! 沈天君看着眼前这个面覆轻纱,却将一切都算计得明明白白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若是为敌,绝对是心腹大患。 似乎察觉到沈天君眼神的变化,安月瑶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子。 一股更加馥郁的幽香,瞬间将沈天君包裹。那香气仿佛有了实质,如同一条条柔软的丝带,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愈发僵硬。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不足一尺。 他甚至能看清她面纱下,那双凤眸中闪烁的狡黠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怎么?” “侯爷这是不欢迎?” 她压低了声音,那温热的吐息仿佛羽毛般扫过沈天君的耳廓,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慵懒的魅惑,轻轻敲打在沈天君的心弦上。 “我一介弱女子,孤身远赴异国他乡,只是想为两国和平尽一份绵薄之力。侯爷身为大炎冠军侯,总不至于……会将我拒之门外吧?” 弱女子?沈天君嘴角抽了抽。 普天之下,谁都可以说自己是弱女子,唯独你安月瑶不行。 “公主说笑了。”沈天君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公主愿为两国邦交奔走,是我大炎之幸。待回到神都,沈某自会向陛下一五一十禀明。” “那便……多谢侯爷了。”安月瑶轻笑一声,重新坐直了身体,只是那双看向沈天君的眼眸里,却多了一抹愈发浓厚的兴趣。 这个男人,真是有趣。 明明虚弱得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力,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掌控感,却丝毫未减。 她忽然很想看看,这位侯爷在大炎究竟是怎么生活的。 第112章 启程 大军行至图拉城外,厚重的城门早已洞开。 凛冽的寒风中,一道身影羽扇纶巾,凭虚而立,正是早早等候在此的诸葛亮。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开路的玄甲军,落在那匹神骏非凡的赤兔马之上,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 马背上,空空如也。 侯爷呢? 李钟似乎察觉到了军师的视线,催马上前,刚要开口解释,身后一阵车轮滚动的“吱呀”声由远及近。 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城门之前。 车帘掀开,一道身影从马车上跃下。 动作算不上矫健,甚至落地时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强行稳住身形,腰背依旧挺得笔直,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却丝毫未减。 正是沈天君。 他抬头,恰好对上诸葛亮投来的关切目光。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军师,好手段。”沈天君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若非诸葛亮请来那五雷正法,在最关键的时刻动摇了五猖兵马的根本,那一战的结局,犹未可知。 诸葛亮轻摇羽扇,风淡云轻:“侯爷以身为饵,决胜于千里之外,亮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就在此时,车帘再次被一只素手掀开。 一道高挑婀娜的紫色身影,自马车内款款而出。 轻纱遮面,难掩绝代风华。 诸葛亮摇动羽扇的动作,停滞了刹那。 他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闪过一抹诧异。这位是…… “西凉长公主,安月瑶。”沈天君言简意赅地介绍道,“公主此行,意欲随我等入神都,面见陛下,商谈大炎与西凉休战止戈之事。” 安月瑶对着诸葛亮盈盈一拜,姿态优雅,不卑不亢。 诸葛亮的目光在安月瑶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向沈天君,微微颔首,眼底深处已恢复了然。 西凉公主,休战止戈。 这八个字里,藏着太多可以操作的文章。 沈天君不再多言,翻身骑上奔袭而来的赤兔马。他勒转马头,金刀高举,直指城内。 “入城!” 随着他一声令下,三千玄甲军气势如虹,跟随着主帅的背影,向着这座失而复得的北境雄关行去。 城内的景象,让身经百战的玄甲军都为之一怔,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 街道两旁,早已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拉城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眼中却燃烧着劫后余生的火焰。 当看到那道骑在赤兔马上,手持金刀的身影时,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第一个颤巍巍地跪了下去,老泪纵横。 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街道两旁的百姓,黑压压地齐齐跪倒在地! “恭迎侯爷回城!” “谢侯爷为我等报仇雪恨!” “侯爷千岁!大炎千秋!”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在图拉城上空久久回荡。这声音里,没有朝堂之上的阿谀奉承,只有最质朴、最真挚的感激与崇敬,仿佛能撼动人的灵魂。 沈天君端坐于马背之上,沉默地接受着万民的朝拜。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无形的、金色的温暖力量,从这些百姓身上升腾而起,如百川归海般汇入他的身体。那力量如初春的暖阳,虽然微弱,却在一点一滴地滋养着他那几近干涸龟裂的经脉,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这,便是民心。是信仰,是这世间最纯粹的力量! …… 侯府,议事厅。 沈天君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诸葛亮与袁天罡。 他亲自提起茶壶,想为二人斟茶,手腕却微不可察地一颤,险些握不住。 “侯爷!”袁天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茶壶,面具下的声音充满了急切与担忧,“您的身体……” 沈天君摆了摆手,将茶壶递给他,缓缓坐下,脸色比方才又苍白了几分。他坦然道:“我的情况,不太好。” 没有丝毫隐瞒,沈天君开门见山。 “经脉多处受损,修为尽失,如今与常人无异。似乎是……强行借用那股力量的后果。” 袁天罡闻言,那张青铜面具下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最清楚,那一战沈天君身上爆发出的力量有多么恐怖,那可是强行提升了一个大境界,这种手段简直闻所未闻。有如此严重的反噬,也在情理之中。 “必须立刻回神都!”袁天罡当机立断,“侯爷伤势沉重,只有宫中御医和陛下的天材地宝,才能助您恢复!我等即刻启程,快马加鞭,十日之内必能赶回!” 诸葛亮则依旧是那副智珠在握的模样,他轻抿了一口茶,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待袁天罡说完,他才放下茶杯,轻摇羽扇,目光深邃地看向沈天君。 “侯爷,亮有一议,与袁帅恰恰相反。” “我等明日一早,便启程回神都。” “只是,不走近路,绕远,走官道。并且,要大张旗鼓,让沿途所有州府都知道,我大炎冠军侯,凯旋而归!” “为何?”袁天罡不解地问道,“侯爷身负重伤,拖延一日便多一分凶险,为何要绕路耽搁时辰,还如此张扬?” 诸葛亮微微一笑:“正因侯爷有伤在身,才不能快。正因侯爷功高盖世,才必须张扬。” 他看向袁天罡:“袁帅,侯爷如今是何等身份?” “冠军侯,食邑万户,位比三公。此番北境之行,又立下不世之功。斩皇子,退敌十万,镇压上古阴神,为大炎换来至少十年安宁。” “如此天功,回到神都,陛下该如何封赏?”诸葛亮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袁天罡心头。 他继续道:“再封,便是王爵。异姓封王,自古以来,有几人能得善终?功高震主,历来是君臣大忌。侯爷虽与陛下一心,有从龙之情,但人心难测,不得不防。” “我们若快马加鞭,捷报与人同时到达,便是将陛下架在火上烤。赏,则动摇国本;不赏,则寒了天下将士之心,此为死局。” “但若我们走官道,一路敲锣打鼓,大张旗鼓地回去。耗时月余才到神都,一个‘居功自傲,目无君上’的话柄,不就自己送上去了吗?” “到那时,陛下便可借此敲打一番,再行封赏。如此,功过相抵,君心可安,侯爷亦可安。此为阳谋,可解死局。” 一番话,听得袁天罡心神剧震,看向诸葛亮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先提议急行,再被军师点破其中凶险,他才明白自己想得有多浅! 这等阳谋,将人心、君心、天下大势玩弄于股掌之间,不愧是神机妙算的诸葛军师! 沈天君听完,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拍板。 “就按军师说的办。” 他倒不是真的担心女帝会猜忌他。 毕竟,两人之间那点事,旁人并不知晓。 他真正担心的,是龙凰同心鉴那档子事。 一想到自己当初在浴池里,借着那破镜子的视角,把女帝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沈天君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要是让诸葛亮知道了,估计这位神机妙算的军师,会建议自己永镇北境,此生就别回神都了。 惹不起,惹不起。 还是在外面多浪一段时间,等女帝气消了再说。 沈天君清了清嗓子,掩饰住自己飘飞的思绪,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点齐玄甲军,备足粮草。” “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第113章 给朕滚回来 图拉城,驿馆。 沈天君盘膝坐在床榻上,身上披着那件新得的乾坤大氅。 大氅的质地奇异,轻若无物,却仿佛能隔绝外界的一切窥探,连同他此刻体内那股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也一并遮掩了起来。 从天狼祭坛归来,又在马车上颠簸了三日,他体内的经脉依旧干涸得如同龟裂的河床,别说催动内力,就连寻常走动,都有些气喘。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四肢百骸传来的无力感。 那种力量被彻底抽空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一个时辰的天神下凡,究竟付出了何等惨烈的代价。 他闭上眼,默默调息,试图从空空如也的丹田中,压榨出一丝一毫的气感,但结果依旧是徒劳。 就在此时,怀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与温热。 沈天君心头一动,费力地伸手入怀,取出的正是一面古朴的青铜小镜。镜身入手微沉,他差点一个没拿稳。 龙凰同心鉴。 镜面之上,水波般的涟漪荡漾开来,光华流转,渐渐凝聚出一张清丽绝世,却又带着无上威仪的容颜。 正是远在神都养心殿内的大炎女帝,凰曦。 镜中的她,已经褪下了那身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袍,换上了一袭素雅的月白色常服。简单的衣衫,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起伏有致的玲珑曲线,少了几分君临天下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柔美。 只是,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却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嗔怨。 一双凤眸静静地注视着沈天君,眸光里写满了“你还知道联系我?”的质问。 从龙门客栈一别,至今已是半月有余。 这狗奴才,手握如此方便的传讯之物,竟连一次平安都未曾报过。 若非北境的捷报早已八百里加急送抵神都,她真要以为他已经埋骨在那冰天雪地里了。 “臣,沈天君,参见陛下。” 沈天君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体内传来的虚弱感扯得一阵眩晕,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免了。”凰曦清冷的声音从镜中传来,她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你我之间,无需这些虚礼。” 她的目光在沈天君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北境之事,朕已尽知。天狼祭坛一战,你做得很好。” 沈天君强打精神,垂下眼帘,用平稳到近乎刻意的声音开始汇报:“此战能胜,皆赖袁天罡修为卓绝,以踏罡步斗之法拖住赤五猖,为大局奠定胜机。” “亦有诸葛军师神机妙算,于百里之外设坛作法,请来二郎真君五雷正法,此乃克敌制胜的关键。若无雷法天威,我等凡人之力,断难与上古阴神抗衡。” “更有玄甲军三千将士,悍不畏死,浴血搏杀,方才换来这北境的朗朗乾坤。” 他将整个战局娓娓道来,却巧妙地隐去了自己催动秘法,化身天神,一力定乾坤的壮举。更没有提自己此刻经脉尽断,修为暂失的惨状。 所有的功劳,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推到了袁天罡、诸葛亮和玄甲军的身上。 听着沈天君的讲述,凰曦的眸光闪烁。当听到大皇子凰朝的尸身被找到,最终化为飞灰时,她那素来平静的眉宇间,还是忍不住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哀伤。 纵然那个皇兄再如何不堪,终究是血脉相连。 但那丝哀伤也只是一闪而逝,她很快便恢复了帝王的冷静。 “那你呢?”凰曦的目光再次落回沈天君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怀,“敌人如此大的阵仗,你可有受伤?” “臣……无碍。臣只不过尽人事,听天命。”沈天君含糊其辞,心中暗道一声好险。 他立刻转移话题:“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此战能大获全胜,也亏得龙门客栈龙啸云相助,龙啸云是东洲海岛的人,臣私下与他做了一笔交易。” 他将减免东洲商队一半赋税,以换取援兵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凰曦静静地听完,凤眸中闪过一丝赞许。 “以一半税收虽然多,但此举必然引动东洲商贾来我大炎进行贸易。长此以往一条贯穿东西的黄金商路,能带动我大炎全境商贸,此举利在千秋,这生意做的不亏。” 她顿了顿,又道:“此事,朕准了。待你回朝,朕会下旨,着户部与工部全力配合。” “谢陛下。” 沈天君心中微松,又接着禀报:“此外,西凉长公主安月瑶,此番亦随臣一同返回神都。她言说此前西凉骚扰边境,皆是其王兄安皎天一人所为,她愿亲自向陛下面陈一切,重修两国之好。” 此话一出,镜中的凰曦凤眸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原本柔和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 北蛮已乱,若能借此机会彻底安抚西凉,那大炎的西、北两境,便可高枕无忧。于国事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让她来吧。”凰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所有公事谈完,养心殿内的气氛似乎也缓和了些许。 凰曦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的男人,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何时归来?” 问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微微一愣。 沈天君闻言,心中立刻开始盘算。军师的阳谋,加上自己身体恢复的速度,必须得慢。 “明日一早,臣便点齐人马,即刻启程。北境苦寒,将士们归心似箭,但……路途遥远,大约月余,便可抵达神都。” “一个月?” 凰曦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声音也冷了几分。 “从图拉城到神都,即便行军缓慢,半月足矣。为何要走一个月?” 沈天君闻言,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坏了”,女帝对军务果然了如指掌。 情急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将诸葛亮的阳谋包装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咳,陛下有所不知。此番大胜,臣想借此机会,放缓脚程,大张旗鼓地途径沿途各州府。一来,是为宣扬我大炎天威,安抚历经战乱的边境民心;二来……也是为了护送西凉公主,需得彰显我大炎礼仪与气度,不宜操之过急。” 彰显礼仪?安抚民心? 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凰曦听来,却瞬间变了味道。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他,沈天君,大炎的冠军侯,与那位千娇百媚的西凉公主,并驾齐驱,一路接受万民朝拜,好不风光!好不惬意! 她在这里,日夜为国事操劳,为他的安危悬心。 他倒好,在外面打了个胜仗,就要带着别的女人,招摇过市,逍遥快活一个月! 一股无名之火,混杂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楚与委屈,直冲天灵盖! 镜中,凰曦原本柔和的面部线条,瞬间变得无比冰冷,那双凤眸之中,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属于帝王的绝对威严与冷漠。 “沈天君。” 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是北境的寒风。 “朕,给你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之内,滚回神都!” “若是迟了一日……”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便不用再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啪”的一声,镜面上的光华骤然熄灭,彻底暗了下去。 “……” 驿馆的房间内,沈天君举着那面冰冷的青铜镜,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经脉,和那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再回想起女帝最后那张冰冷决绝的脸,以及那句“滚回来”。 不禁叹了口气,自古帝心难测,自古女帝的心那是更难测。 好端端的,这怎么就生气了呢。 第114章 女帝亲迎 十二天。 从图拉城到神都,三千玄甲军几乎是昼夜兼程,人歇马不歇。 这十二天,对沈天君而言,无异于一场漫长的酷刑。 女帝那句“滚回来”,像一道催命符,更像一道无形的鞭笞,彻底打乱了诸葛亮“大张旗鼓,徐徐图之”的阳谋。 他别无选择。 只是,长时间在马背上颠簸,强行催动所剩无几的气血,让他那本就布满裂痕的经脉雪上加霜。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泛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虚弱感,如同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他的意志,视野时不时就会阵阵发黑。 若非身上披着这件能隔绝一切气息探查的乾坤大氅,恐怕他连在马背上维持端坐的姿态都做不到。 胯下的赤兔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虚弱,一路行来,脚步竟比往常平稳了许多,最大限度地减少着颠簸。 即便如此,当遥远的地平线上,出现神都那巍峨雄伟的轮廓时,沈天君还是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眼前又是一黑。 终于……到了。 然而,当大军行至距城门十里之地,看清前方的景象时,不仅是沈天君,一众玄甲军将士,都齐齐勒住了缰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神都城门之外,旌旗如林,仪仗华盖,绵延数里,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的一片,尽皆身着品阶朝服,在寒风中肃立。 而在那数百名金甲禁军护卫的最前方,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如烈日当空,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九龙华盖之下,凰曦身着繁复的帝王礼服,头戴紫金冠,静静伫立。 天子亲迎,百官出城十里。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荣耀! …… 神都城外,寒风萧瑟。 凰曦望着远处那渐渐清晰的烟尘,一双凤眸中,情绪翻涌,复杂到了极点。 有他即将归来的欢喜,有对他安危的挂念,有对他立下不世之功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与委屈。 十二天。 她给了他半个月的期限,他不多不少,用了十二天。 这个混蛋,总能如此精准地拿捏住她的底线,让她连发作的理由都找不到。 “陛下,您看您,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还非要绷着一张脸。” 身侧,一袭火红宫装的焰灵姬,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望眼欲穿又故作威严的模样,忍不住掩嘴轻笑,低声调侃。 “再这么看下去,眼里的那点火气,可就藏不住,要变成望夫石咯。” 凰曦闻言,面颊微不可察地一热,随即狠狠地剜了焰灵-姬一眼。 若非此刻百官在侧,她定要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尝尝什么叫“帝王之怒”。 心中,却早已将焰灵姬按在腿上,用小皮鞭狠狠抽了千百遍。 就在此时,禁军统领袁笑之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启禀陛下,冠军侯大军已至十里开外,片刻即到!” “嗯。” 凰曦淡淡应了一声,那双看向远方的凤眸,却在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有星辰坠入。 她身后的内廷大总管胤东海,立刻会意,尖细的嗓音高高扬起: “备——”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个疾速放大的小红点,率先闯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赤兔马神骏非凡,马背上那道身影,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依旧身姿挺拔,渊渟岳峙,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他手中那柄造型奇特的金刀,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 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熟悉身影,凰曦紧绷了十二天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那张清冷威严的脸上,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如冰雪初融,春暖花开,瞬间绽放。 回来了。 这狗奴才,终于回来了。 “吁——” 大军行至城门前百丈之处,沈天君猛地一拉缰绳,动作干脆利落。 他翻身下马,落地时身形却微不可察地剧烈晃动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狂潮般涌上大脑,他强行咬住舌尖,用尖锐的刺痛和血腥味换来片刻的清明,将险些弯曲的脊背重新挺得笔直。 在文武百官敬畏的注视下,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那道九龙华盖下的身影。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 乾坤大氅之下,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终于,他走到了凰曦面前,金刀拄地,单膝跪下。 低垂的头颅,恰好能看到她礼服下摆那精致繁复的龙纹刺绣。 “臣,沈天君,不负圣望,收复北境失地,凯旋归来!” 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凰曦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头颅,看着他略显凌乱的发丝,看着他身上那件遮掩了一切气息的黑色大氅,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平身。”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轻颤。 “沈爱卿,劳苦功高。朕今日亲迎,为你接风洗尘。宫中已备下酒宴,与你同庆!” “谢陛下隆恩。” 沈天君应声起身,抬头的一瞬间,却微微一怔。 今天的女帝,似乎有些不一样。 她竟化了极为精致的妆容。柳眉如黛,凤眸含威,眼角勾勒出动人的弧度,唇上那抹朱红,更是艳丽得惊心动魄。 往日的她,总是以素雅清丽为主,何曾如此盛装过? 这妆容,让她此刻的笑容,显得格外的明媚动人,仿佛能驱散这北境的万里寒风,让他一路的疲惫都消散了许多。 只是,这明媚的笑容,并未维持太久。 几乎就在沈天君起身的下一刻,那如春风般的笑意,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冷却,凝结,最后变成了一层剔透的冰霜。 那股熟悉的,属于帝王的清冷与威严,重新笼罩了她,甚至比以往更加森寒。 沈天君心中猛地一凛,那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被浇灭。他顺着她冰冷的目光,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那辆一路随行的华贵马车车帘被掀开,一道淡紫色的身影,款款而下。 轻纱遮面,身段婀娜,莲步轻移间,风情万种。 即便是在盛装的女帝面前,她的风华,也未被压下分毫,反而形成一种别样的魅惑。 安月瑶。 “沈爱卿。” 凰曦冰冷的声音自身前传来,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却让沈天君感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此女,可就是你所说的那位西凉公主?” “……是。” 沈天君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宁愿独自面对北蛮的千军万马。 凰曦的目光在安月瑶那惊心动魄的曲线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随即语气淡漠地吐出四个字。 “身段不错。” 沈天君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都不敢回应。 他感觉自己此刻就像是站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龟裂。 安月瑶似乎并未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她仪态万方地走到近前,对着凰曦盈盈一拜,声音柔媚动人。 “西凉安月瑶,参见大炎女帝陛下。陛下圣安。” 凰曦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安月瑶心中莫名一寒。 “公主随沈爱卿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这便随朕一同回宫休息休息吧。” 随即,她再也不看安月瑶,那双冰冷如刀的凤眸,重新落在了沈天君的脸上。 那眼神,仿佛在说:很好,你很好,你长本事了。 “摆驾,回宫!” 冷冷地抛下四个字,凰曦拂袖转身,那宽大的帝袍袖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在胤东海等人的簇拥下,她径直登上了御驾。 整个过程,再没有看沈天君一眼。 华丽的仪仗队开始缓缓调头,文武百官也纷纷跟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安月瑶缓缓直起身,那双藏在面纱下的美眸,写满了莫名其妙。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位大炎女帝在看到自己的瞬间,所散发出的那股毫不掩饰的、刺骨的敌意。 可……为什么? 自己与她素未谋面,何曾得罪过她?难道是因为……身边的冠军侯? 她下意识地看向沈天君,却见他依旧站在原地,面色比刚才似乎更加苍白了。 第115章 庆功宴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廊柱,悬挂着璀璨的夜明珠,光华流转,将整座大殿映照得金碧辉煌。殿中设百桌盛宴,琼浆玉液,山珍海味,香气氤氲。宫廷乐师奏着雅乐,靡靡之音回荡在梁柱之间,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然而,这极致的奢华与热闹,却丝毫无法驱散空气中那股仿佛能冻结骨髓的寒意。 沈天君端坐于百官之首,位置仅在女帝御座之下。他身披乾坤大氅,身形挺拔如松,面色平静,对周围投来的或敬畏、或艳羡、或探究的目光,一概视而不见。 他的目光,越过身前琳琅满目的菜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御座之上的那道身影。 凰曦今日的妆容,比城外亲迎时更加浓烈。凤眸眼尾的那一抹绯红,如泣血的杜鹃,为她清冷的容颜平添了几分妖异的艳色。她端着一杯琉璃盏,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唇角的笑意恰到好处,威严而疏离,仿佛一座精雕细琢的冰山。 而在沈天君的另一侧,隔着几个席位,安月瑶正安静地跪坐着。她换上了一身更为华丽的宫装,却依旧覆着那层神秘的面纱。面对满桌佳肴,她同样未曾动箸,只是仪态优雅地端坐,仿佛一尊完美的玉雕,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两个绝代风华的女人,一个在御座之上,一个在宾客席间,隔着一个他,形成了一个诡异而微妙的平衡。百官噤若寒蝉,连劝酒的声音都压低了八度,生怕惊扰了这台上的神仙斗法。 沈天君心中苦笑,这哪里是庆功宴,分明是针对他一人的鸿门宴,是审判场。 “朕听闻,西凉民风彪悍,女子亦可弯弓射雕,不知公主殿下箭术如何?” 良久的死寂后,凰曦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清越,却毫无温度,穿透了靡靡之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的动作都是一顿,齐刷刷地看向安月瑶,大气都不敢喘。 安月瑶缓缓起身,对着御座盈盈一拜,声音柔媚又不失分寸:“回陛下,月瑶不善骑射,只懂些许算术,平日里看看账本罢了,让陛下见笑了。” 一句“看看账本”,轻描淡写,却又暗藏机锋。谁不知道,西凉王庭的财政大权,早已被这位长公主牢牢掌控。 凰曦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那笑意却冰冷刺骨,未达眼底。 “哦?那倒是巧了。朕这位冠军侯,平日里也最不喜舞刀弄枪,偏爱摆弄些奇淫巧技,对术数也是颇有见解。”她说着,目光似笑非笑地瞥向沈天君,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的喜好,朕一清二楚”,“看来,公主与我这爱卿,倒是有不少共同言语。”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湖面,在百官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女帝这是什么意思? 无数道目光,瞬间如芒刺般聚焦在沈天君身上。 沈天君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说的不是自己。他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白玉萝卜,放入口中,细细地咀嚼。他能感觉到御座上那道目光几乎要将他洞穿。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火上浇油。 清脆,无味。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陛下说笑了。”安月瑶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侯爷乃人中之龙,镇压上古阴神,为大炎立下不世之功。月瑶一介女流,怎敢与侯爷相提并论。” “只是……”她话锋一转,那双藏在面纱下的凤眸,竟大胆地直视御座上的凰曦,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魅惑。 “月瑶倒是十分好奇,不知是何等的山川风月,才能养出侯爷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此番前来,定要在大炎神都好生领略一番。”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她不仅将凰曦的敲打轻飘飘地挡了回去,更是反将一军,摆出了一副要对沈天君、对大炎“深入了解”的姿态! 紫宸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连乐师的奏乐,都出现了刹那的停滞,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 凰曦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她握着琉璃盏的手,骨节根根分明,青筋微露。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具分量。 随即,她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高举酒杯,凤眸越过所有人,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沈天君。 “沈爱卿!” 沈天君放下筷子,缓缓起身,迎上她的目光。 “臣在。” “此第一杯,朕敬你,为国尽忠,收复北境,扬我大炎天威!” 话音未落,她仰起雪白的脖颈,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动作决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沈天君沉默地端起酒杯,同样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像是一条火线,在他本就虚弱的五脏六腑间疯狂灼烧。 凰曦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绝美的脸颊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她平时滴酒不沾。 她看也没看他,对身旁的胤东海厉声道:“满上!” “此第二杯,朕敬你,斩杀叛逆,为朕兄长复仇雪恨!” 又是一饮而尽!凰曦的脸蛋比起第一杯酒时更加红晕,眼神却愈发凌厉。 沈天君也端起第二杯,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胸口一阵翻腾,他强行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压了回去。 “陛下!龙体为重啊!”内廷大总管胤东海见状,连忙上前,想要劝阻。 “退下!”凰曦斜了胤东海一眼,那眼神中的寒意让这位大总管心头一颤。 她那双原本清冷的凤眸,此刻已染上了两团醉人的酡红,却亮得惊人。她死死地盯着沈天君,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看进他的心里去。 胤东海一脸难色地看了一眼面色越发苍白的沈天君,只能颤抖着为女帝满上了第三杯。 “这第三杯……” 凰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的醉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怒火。 “朕敬你……一路辛苦,‘护送’西凉公主远道而来,彰显我大炎的‘礼仪’与‘气度’!” 最后五个字,她咬得极重。 话音落,酒杯空。 沈天君尚未痊愈的身体已是摇摇欲坠,脸色已然有些泛白。他看着桌上那第三杯酒,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端了起来。他知道,这杯酒,他必须喝。这是他欠她的。 就在酒杯即将触碰到嘴唇的瞬间,一只素手,忽然从旁伸出,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安月瑶。 她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对着御座上的凰曦微微欠身。 “陛下海量,月瑶佩服。只是侯爷连日奔波,大战过后恐有伤势未愈,实在不宜再饮。这杯酒,便由月瑶代劳,敬陛下一杯,如何?” 说着,她便要去拿沈天君手中的酒杯。 “放肆!”凰曦凤眸一厉,帝王威压混合着酒意轰然爆发,“朕的庆功宴,朕与朕的臣子对饮,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她转向沈天君,眼神中竟带了一丝哀求般的决绝:“沈天君,朕知道你有伤在身,这杯酒,你若是不想喝,不喝也罢!” 说完,她不等回答,竟又自顾自地让胤东海满上一杯,再次一饮而尽,仿佛在说:你不喝,朕替你喝! 安月瑶的动作僵在原地。 沈天君轻轻推开她的手,没有说话,端起那第三杯酒,一饮而尽。随后,他举起空杯,分别向着御座上摇摇欲坠的女帝和身旁错愕的安月瑶示意了一下,缓缓坐下,整个过程面无表情。 宴会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最终不欢而散。 …… 甘露殿,寝宫。 沈天君和焰灵姬一左一右,架着一个烂醉如泥的身体。 是凰曦。 她已经彻底醉了过去,卸下了所有伪装,绝美的脸上满是泪痕,口中还在不停地呢喃着什么。 “狗奴才……混蛋……你为什么不跟朕解释……一句都没有……” “朕在神都……每天都睡不着……怕你死在北境……你倒好……还想跟别的女人游山玩水……” “王八蛋……你是不是也觉得朕很烦……是不是也想离开朕……” 沈天君这才明白,她那惊心动魄的盛装,那三杯决绝的烈酒背后,藏着的是怎样深沉的恐惧与不安。 焰灵姬一脸复杂地看着他,低声道:“侯爷,陛下她……真的很在乎你。” 沈天君没有说话,只是和焰灵姬合力,将凰曦扶到了龙床之上,温柔地为她盖好锦被。 做完这一切,沈天君向焰灵姬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留下照料,自己作为臣子,实在不宜在帝王寝宫中久留。 沈天君刚一转身,手腕却被一只柔软冰凉的小手,死死攥住。 他回头,正对上凰曦不知何时睁开的眼。 那双凤眸中,没有了焦距,褪去了所有威严与清冷,只剩下无尽的迷茫与脆弱,水光潋滟,雾气蒸腾。 “沈天君……” 她看着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像个迷路怕被丢弃的孩子。 “……别走,好不好?” 第116章 你别走 甘露殿内,一片死寂。 焰灵姬看着女帝那烂醉如泥,却依旧死死攥着沈天君衣袖的模样,再看看沈天君那比纸还白的脸色,眼中满是担忧与为难。 “侯爷,这……” “你先出去吧。”沈天君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焰灵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轻叹,对着沈天君福了一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并体贴地将殿门轻轻合上。 殿内,只剩下两人。 沈天君低头,看着龙榻上那张梨花带雨的绝美睡颜,心中五味杂陈。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凰曦那冰凉的小手,想将它从自己袖子上拿开,重新塞回温暖的锦被之中。 “陛下,您醉了,早些歇息。” 他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便准备起身离开。作为外臣,在女帝寝宫多待一息,都是万劫不复的大罪。 然而,他刚刚直起身,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 突然感觉一股软玉温香,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右臂! 沈天君浑身一僵。 他回过头,凰曦依旧凤目紧闭,她的头稍微往沈天君这里靠了靠。 “混蛋……” 她依旧似乎在说梦话,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狗奴才……” “都给你看去了……你还想跑?” 轰! 这短短几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沈天君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石化在了原地,脸上挂满了黑线。 好家伙! 龙凰同心鉴这事儿她喝醉了都还记得! 原来今天在城外,在庆功宴上,发那么大的火,根子在这儿呢! 什么西凉公主,什么不世之功,都他娘的是幌子! “陛下,您喝醉了,臣……”沈天君心中叫苦不迭,试着想把自己的胳膊从那温软的怀抱中抽出来。 可他一动,凰曦反而抱得更紧了,整个人都缠了上来,温热的脸颊贴在他的手臂上,像一只寻求安全感,又怕被抛弃的小猫。 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龙涎香的女子体香,混杂着馥郁的酒气,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鼻腔,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愈发僵硬酸软。 他不敢用力,生怕真的惊醒了她。 可这娘们儿,喝醉了力气怎么会这么大? 挣扎了几次,皆是无果。 沈天君终于放弃了。 连日昼夜兼程的奔波,庆功宴上那三杯要命的烈酒,早已将他体内仅存的气血燃烧殆尽。 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身子一软,顺着床沿,就那么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任由女帝抱着自己的胳膊。 看着她卸下所有防备,像个孩子一样依赖着自己的睡颜,沈天君的心中,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角。原来,这便是她深藏在帝王威仪之下的模样。 罢了,罢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守她一夜,总好过让她在梦魇中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越来越沉,沈天君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靠着柔软的凤榻边缘,沉沉地睡了过去。 …… 第二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凤榻之上,凰曦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宿醉后的头痛,让她秀眉微蹙。 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的,混杂着淡淡酒味的男子气息。 很熟悉,很安心。 她觉得自己的脖子有些酸,脑袋也枕得不舒服,硬邦邦的,硌得慌。 她缓缓睁开眼,视野由模糊变得清晰。 下一秒,她整个人都定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棱角分明的侧脸。 沈天君?! 他怎么会在这里? 凰曦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一股强烈的警惕与羞恼涌上心头。 可身子刚一动,她就发现自己的右臂传来一阵钻心的酸麻感,根本动弹不得。 她僵硬地低下头,顺着自己的胳膊看去。 赫然发现,自己的脑袋,正枕着沈天君的肩膀。 而她的右臂,与沈天君的右臂,紧紧地交缠在一起,被他的胳膊压在腋下。 昨晚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脑海。 庆功宴上的三杯烈酒,回宫后的烂醉如泥,还有……她死死拉着沈天君的手,不让他走,嘴里还胡言乱语…… 她好像还骂他狗奴才,骂他混蛋了? 她好像还……说他看去了什么? 凰曦的脸,“刷”的一下,从雪白的脖颈红到了耳根,烫得几乎能煎熟鸡蛋。 完了! 全完了! 朕的威严!朕的清誉! 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了!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行,必须立刻起来! 她拼命地想抽出自己的胳膊,可那条胳膊被沈天君的身体压得死死的,她越是用力,被压住的地方就越是酸麻。 她稍微一动,就扯得对方的身体也跟着动了一下。 沈天君靠在床沿,睡得正沉,被她这么一折腾,眉头微微皱起,发出一声无意识的闷哼。 凰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发现自己醒了! 绝对不能! 不然这辈子都没脸见他了! 羞愤欲死的凰曦,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帝王级别的机智。 她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甚至还将自己的脑袋,往沈天君的肩膀上又靠了靠,摆出一副依旧在熟睡,并且睡得十分香甜的姿态。 对,就是这样。 朕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昨天晚上喝醉了,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 这一切,都跟朕没关系。 只要我没醒,尴尬的就不是我! 对,只要朕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他沈天君! 是他深夜私闯朕的寝宫,意图不轨! 等他醒了,朕就治他的罪! 凰曦在心里给自己做足了建设,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演技堪称炉火纯青。 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就这么一直“睡”下去,睡到天荒地老。 然而,就在她刚刚为自己的机智感到一丝丝得意的时候。 她“枕”着的那具身体,似乎动了一下。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初醒时沙哑的鼻音。 “嗯……” 凰曦的心脏,猛地一停。 他醒了? 他醒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凰曦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继续僵硬地闭着眼,将“熟睡”进行到底。 沈天君也醒了。或者说,是被凰曦的动静弄醒的。 他先是感到右臂一阵酸麻,随即,一股温热柔软的触感和幽兰般的女子馨香,将他彻底唤醒。他缓缓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自己墨色的衣袍,然后……是一颗枕在自己肩头,青丝如瀑的小脑袋。 沈天君的身子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缓缓低头,视线正好落在凰曦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上,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安静地覆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弧度。* 荒唐,僭越,大不敬……无数个罪名在脑海中闪过,沈天君觉得自己真是太难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都像是一个世纪。 凰曦甚至能听到自己那不争气的心跳声,如同擂鼓,一声响过一声。 千万别动,千万别出声,千万别让他发现! 她心中疯狂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许久。 她感觉到,沈天君似乎轻轻地舒了口气。 然后,那只被自己死死抱住的胳膊,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轻柔的力道,一点一点地,试图从她的怀里抽离。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充满了耐心,既像是怕惊扰了“沉睡”中的君王,又像是不忍心破坏这份难得的静谧。 凰曦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算你这狗奴才识相! 然而,就在沈天君的胳膊即将彻底抽离的瞬间。 或许是宿醉后的身体不受控制,又或许是潜意识里的不舍。 凰曦闭着眼,竟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嘴里还发出了一声娇憨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呢喃。 “嗯……别走……” 声音很轻,很软,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在沈天君的心尖上。 沈天君抽离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低着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再次将自己抱紧的女子,心跳,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 凰曦的身体,也随之彻底僵硬。 完了。 她想死。 第117章 交代(上) 沈天君抽离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低着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再次将自己手臂抱紧的女子,心跳,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 完了。 凰曦的身体,也随之彻底僵硬。 她想死。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下意识的说出这句话!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枕着的那只肩膀瞬间绷紧,如同一块被烧红的烙铁,隔着数层衣料,依旧烫得她脸颊阵阵发烧。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晨风拂过殿角的轻微声响。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凰曦的耳畔尽是自己狂乱的心音,一下又一下,剧烈地撞击着胸膛,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怎么办? 是现在立刻“惊醒”,然后一剑杀了他这个“深夜私闯寝宫,意图不轨”的狗奴才,来个死无对证? 还是继续装死,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就在她脑中天人交战,一片混乱之际,她感觉到,沈天君似乎轻轻地舒了口气。 那只被她死死抱住的胳膊,没有再试图抽离。 他反而极其缓慢地,极其轻柔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是想让她枕得更舒服一些,避免被他僵硬的肌肉硌到。 这个细微的,带着纵容与温柔的动作,像一股暖流,瞬间抚平了凰曦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许。 也罢。 反正最丢脸的样子都已经被他看去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了。 就这么,一个靠在床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夜未眠,身心俱疲。 一个枕着他的肩膀,躺在温暖的凤榻上,心乱如麻,假装沉睡。 两人维持着这个荒唐而诡异的姿势,谁也没有再动一下。 直到殿外传来宫人走动的细碎脚步声,天光已然大亮。 沈天君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动作轻柔却果断地将自己的胳膊,从凰曦的怀中缓缓抽出。 凰曦很“配合”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柔软的锦被里,仿佛只是在熟睡中换了个姿势。 沈天君站起身,右臂传来的酸麻感几乎让他站立不稳。他默默活动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龙榻上,用被子蒙住头的身影,眸光晦暗不明。 而后,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推开沉重的殿门,走了出去。 “吱呀——” “砰。” 随着殿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传来,凰曦猛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她侧耳倾听,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后,才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从凤榻上一跃而起。 脸颊,依旧烫得厉害。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寝殿,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长长地松了口气。 总算是……走了。 刚才那一幕,简直是她此生经历过的,最窘迫,最无地自容的时刻。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演”下来的。 “狗奴才……” 她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脸颊上却浮起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红晕。 “跑得倒是真快,朕还能吃了他不成?” 话虽如此,可不知为何,看着那空荡荡的房间,感受着空气中那渐渐消散的,属于他的独特气息,心中竟微微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他的离开,一同被带走了。 凰曦甩了甩头,将这股莫名的情绪强行压下。 她迅速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衫和心绪,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威严,准备前往养心殿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 然而,她刚刚走到殿门前,手还没碰到门环,外面却毫无征兆地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沉稳,有力,节奏分明。 紧接着,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略带沙哑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 “陛下,可是起了?” 是沈天君! 凰曦的心,猛地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狗奴才怎么又回来了?! 他不是走了吗?难道是忘了什么东西?还是说……他刚刚其实什么都知道?!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刚刚才平复下去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的手停在半空,竟有些不知所措。 但门外的人,似乎极有耐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没有丝毫催促。 这份安静,反而让凰曦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慌乱与羞恼尽数敛去,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威仪,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是沈爱卿啊,进来吧。” 门被推开。 沈天君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清粥,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杯尚在冒着热气的参茶。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桌前,将托盘放下。 “陛下昨夜饮酒过量,今日醒来,可有头痛不适?” 他的神情坦然,语气恭敬,仿佛昨夜和今晨那段荒唐的经历,根本不曾发生过。 凰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见他神色间确实没有任何异样,心中稍定。 或许,他真的以为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吧。 “无碍。”她淡淡地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陛下请用膳吧。臣告退。”沈天君躬身行礼,便准备再次离开。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这甘露殿,于他而言,比北蛮的千军万马还要凶险。他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让他心神失守的是非之地。 “沈爱卿,稍等片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凰曦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那急于逃离的姿态,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痛了凰曦的心。她可以容忍他的恭敬,却无法忍受他这般躲避自己的态度。 “朕,有话问你。” 沈天君的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她,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那道端坐在桌前的明黄色身影,垂首而立,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低垂的眼帘之下。 “陛下请讲。” 凰曦没有立刻开口。 她优雅地端起那杯参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然后送到唇边,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茶水入喉,驱散了宿醉后最后一丝不适,也让她彻底冷静下来。杯盏与杯盖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终于,凰曦放下了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朕,不喜欢拐弯抹角。” 她抬起眼,那双清亮如寒星的凤眸,直直地望向沈天君,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 “朕问你,那日龙门客栈,你于水下对朕所言,关于龙凰同心鉴之事,可句句属实?”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沈天君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龙凰同心鉴! 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他喉结滚动,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否认。 可迎上她那双不含丝毫杂质,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所有的谎言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她的面前,他撒不了谎。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在那逼人的视线下,艰难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但这一个动作,已是承认了一切。 得到这个答案,凰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她的脸上,却依旧平静得可怕。 “好。”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随即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声音飘忽,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登基至今,后宫空悬,无贵君,更无君后。” “朝中那些老臣,隔三差五便上书进言,让朕广纳贤才,择日纳君,好为大炎开枝散叶,早立太子。” “朕知道,在他们心里,多少还是看不起朕这个女儿身。他们觉得,这江山社稷,终究还是要交到男人的手上。只是朕是皇帝,这些话,他们不能讲,也不敢讲。”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沈天君的心上。他能听出那平静语气下,隐藏的巨大压力与孤寂。 “这些日子,朕终于体会到了当皇帝的滋味,也终于理解了,父皇当年为何宁愿荒废朝政,也要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之道。” “想要当一国之君,想要做一个好皇帝……何其之难。这龙椅是至高的权力,也是无边的孤寂。昨夜之前,朕以为这世上,再无人能与朕并肩。”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到沈天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沈天君,你既已经看到了……,那你心中,可有朕?” 第118章 交代(下) 空气凝固了。 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沈天君在回京的路上,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甚至连如何应对女帝降罪的腹稿都打了好几遍。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剖开了所有帝王威仪的伪装,将一颗女儿家的真心,赤裸裸地摊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初到这个世界时,他拖着那具破败的身体,死亡的冰冷触感如影随形,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女,将他从绝望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起初,他留下,是为了系统,为了活命,为了完成那该死的任务,然后潇洒离开。他告诫自己,这只是一场交易,她是君,他是臣,仅此而已。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是龙门客栈水下,那肌肤相亲的惊心动魄?还是那一句最后的“别走”?亦或是她独自一人,在深夜批阅奏折时,那道孤寂却无比倔强的背影? 沈天君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当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时,这道身影却早已在他心底最深处,烙下了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这印记,甚至开始动摇他作为穿越者的根基,让他第一次对“完成任务就离开”这个最终目标,产生了迷茫和抗拒。 他抬起眼,望向那双看似平静,实则盛满了紧张、忐忑与孤注一掷的凤眸。 凰曦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她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陷进掌心,传来的刺痛感却丝毫无法缓解她内心的煎熬。 她是大炎的女帝,生杀予夺,言出法随。她可以一言定人生死,一念决断江山。 可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在等待宣判的普通女子,害怕从他口中,听到那个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答案。 漫长的沉默,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几乎要将她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压垮。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想要用帝王的威严来掩饰自己的失态时,沈天君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带半分臣子的恭敬,也没有丝毫影卫的淡漠。它干净,纯粹,像冬日里破开厚重云层的暖阳,瞬间驱散了殿内所有的阴霾与沉寂。 “有。” 一个字。 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了凰曦的心湖中央,激起万丈狂澜。 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开。 凰曦只觉得浑身一软,那股几乎让她窒息的压力瞬间烟消云散。她下意识地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已是一片月牙形的血痕。她贪婪地呼吸着殿内清冷的空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回到了岸上。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心底奔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让她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绽放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明媚到足以让天地失色的笑靥。 那不是昭烈女帝威仪天下的笑,而是属于凰曦的,发自内心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欢喜。 这个狗奴才! 既然心里有她,刚刚还犹豫那么久!害得朕……害得朕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真该把他关进诏狱,让他好好反省两天!看他还敢不敢再让朕这般担惊受怕! 凰曦在心中恶狠狠地想着,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连耳根都有些发烫。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或是调侃,或是嗔怪,却被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 “咚、咚、咚。” 殿门外,焰灵姬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打破了这难得的温情与旖旎。 “陛下,江南八百里加急!” “江南”与“八百里加急”这两个词,像一盆淬了冰的雪水,兜头浇下。 凰曦脸上的笑意与红晕,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那双刚刚还漾着春水、含着娇羞的凤眸,顷刻间便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寒霜。 前一刻还是怀春的少女,下一秒,便又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铁血帝王。 沈天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微动,心中涌起一丝怜惜。如果他没记错,当初在北都城,大皇子凰渊藏身的那家“明记商行”,其背后的东家,正是江南四大家族之首的明家。 焰灵姬快步入内,双手呈上一份用火漆死死封口的奏报。 凰曦接过,利落地拆开,一目十行。 她的脸色,随着目光的移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沉了下去。从最初的凝重,到眉宇间的惊诧,再到下颌线的骤然绷紧。 “啪!” 一声巨响! 那份奏报被她狠狠地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茶水四溅。 “岂有此理!” 一股冰冷彻骨的杀意,自她体内轰然爆发,让整个甘露殿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焰灵姬甚至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江南的这些个世家,真是越来越目无法纪了!好大的狗胆!” 她那双漂亮的凤眸中,怒火翻腾,几欲噬人。 “陛下,奏报上写了什么?”沈天君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凰曦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因愤怒而变得有些褶皱的奏报推到了他的面前。 沈天君拿起,迅速扫过。 奏报的内容很简单,却字字触目惊心,字里行间都透着血腥味。 为了彻查江南盐务积弊,凰曦顶着朝中巨大的压力,亲自钦点了心腹大臣,户部侍郎周正为巡盐御史,又提拔了一名寒门出身的官员李茂为盐运使,一同远赴江南。 可如今,仅仅过去了半个月。 巡盐御史周正,于五日前在扬州地界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而那位被她寄予厚望的盐运使李茂,他的尸体,于三日前在秦淮江边被人发现,身中七刀,刀刀避开要害,最后一刀才封喉,死状极尽凄惨与羞辱。 沈天君的眼眸,缓缓眯了起来,一抹骇人的寒光一闪而逝。 这不是贪腐,也不是警告。 这是谋杀,是示威,是江南那帮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对皇权最赤裸裸的挑衅! 他们用两名朝廷二品、三品大员的鲜血,向这位登基不久的年轻女帝,递上了一封狂妄至极、血腥至极的战书! 第119章 盐铁新政 甘露殿内的空气,冷得像要结冰。 凰曦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双凤眸里燃烧的怒火,足以将奏报上的每一个字都焚烧成灰。 但她终究是帝王。 短暂的失态后,她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暴怒,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和愈发冰冷的眼神,昭示着她的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大炎王朝,就像一个外表光鲜的巨人,内里却早已被蛀空。 沈天君的目光落在凰曦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他能感受到她肩上那沉重如山的压力。 身为帝王,她不能喊穷,更不能示弱。 “所以,陛下想动江南?”沈天君一语道破。 凰曦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随即化为理所当然的默然。这个男人,总能轻易看透她最深处的想法。 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哪里最富庶?” “自然是江南。”沈天君不假思索。 “不错,江南。”凰曦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一划而过,“商贸通达,盐铁贸易一年的商税,足以抵得上北方三州之和。可国库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里满是讥讽与寒意。 “江南的盐,江南的铁,这两样足以日进斗金的营生,尽数掌握在那些所谓的世家门阀手中。他们一边用着朝廷修的运河,走着朝廷铺的路,享受着大炎军队带来的安宁,一边却像一群硕鼠,疯狂地啃食着帝国的根基。” “他们将盐价抬高数倍,百姓食之如刮骨,他们却富得流油。他们私铸兵器,贩卖铁料,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朕登基以来,派往江南的盐运使,算上李茂,已经是第三个了。” 凰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第一个,王德海,上任一月,举家‘失足’落水,无一生还。”她闭了闭眼,仿佛还能看到王德海临行前,信誓旦旦向她保证必不辱命的忠诚面孔。 “第二个,张承,是个硬骨头,去了三个月,家中独子被人挑断手筋脚筋,扔在府门口。朕还记得,张承连夜递上辞呈时,那个七尺高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他说他什么都不怕,但他不能让张家绝后。” “如今,是周正失踪,李茂被杀。”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他们用七刀,凌迟了朕的盐运使,将他的尸体扔在秦淮江边,让全江南的人都看着。他们不是在杀李茂,他们是在打朕的脸,是在告诉全天下的官员,谁敢动江南的盐,这就是下场。” 这就是下马威。 最嚣张,最血腥,最不加掩饰的下马威! 沈天君沉默片刻。 他明白。 江南的那些世家,已经不仅仅满足于财富,他们想要的是将江南变成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之前大皇子凰渊藏身的那家“明记商行”,背后是江南明家。这些盘踞在帝国最富庶之地的毒瘤,已经烂到了根里。 “他们这是在逼朕。”凰曦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朝中那些老臣,本就对朕一个女子登基颇有微词。如今出了这等事情,他们只会说朕太过激进,才引得江南动荡。他们会劝朕暂缓彻查,安抚世家。” “安抚?”她冷笑,“无非是让朕对这些逆贼妥协,承认这江南,是他们的,不是朕的!” 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进一步,是江南世家血腥的反扑和朝堂巨大的阻力。 退一步,则是皇权威严的丧失,国库的持续空虚,以及那些世家门阀的得寸进尺。 退,是万丈深渊。 进,是刀山火海。 沈天君看着那道孤寂而倔强的背影,看着她那双本该盛满星辰,此刻却只剩下冰冷与杀伐的凤眸,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刺痛了一下。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陛下是想彻查盐务?” 凰曦没有回答,她不仅想要彻查盐务,还想推行盐铁新政。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既然你猜到了,那朕也不瞒你。”凰曦不再掩饰,她需要一个能完全理解她,并能给她提供助力的人,而眼前这个男人,无疑是最佳人选。 她从御案下层取出一份被翻阅了无数遍,边角都有些卷起的奏章,推到沈天君面前。 “这,就是朕的盐铁新政。” 沈天君拿起奏章,仔细看了起来。 越看,他的眼神便越亮。 凰曦的计划,大胆,却又无比精妙。 其核心,只有两个字:收权。 首先是盐。新政规定,天下盐田、盐井尽数收归国有,由朝廷成立专门的“盐铁司”统一管理生产。然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朝廷不再直接卖盐,而是向天下商贾公开售卖一种名为“盐引”的凭证。 任何人,只要家身清白,有朝廷发放的商贾牌照,都可以参与竞拍盐引。价高者得。凭借盐引,商贾可以到官方指定的盐场支取相应数量的官盐,然后运往各地销售。 如此一来,便彻底打破了江南世家对盐业的垄断。 这套路,沈天君再熟悉不过了。这不就是官方垄断资源,然后发放牌照,让下游充分竞争吗? “一石三鸟。”沈天君放下奏章,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哦?哪三鸟?”凰曦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其一,盐引竞拍所得,尽归国库。江南盐利之丰厚,足以在一年内让国库充盈。此为富国。” “其二,打破世家垄断,引入无数中小商贾参与,有竞争,盐价自然会回落到合理范围,百姓也能吃上平价盐。此为安民。”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断了江南世家的财路,就等于拔了他们的獠牙。釜底抽薪,此为强权。” 沈天君的分析,字字切中要害。 凰曦的凤眸中,流露出一丝激赏。 知己,莫过于此。 “你只看到了好处,”凰曦叹了口气,“却没看到这背后的凶险。” “臣看到了。”沈天君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陛下这新政,何止是断人财路,简直是要了江南那些世家大族的命。” 他顿了顿,用一种更直白的方式说道:“有些东西,一个人霸占久了,就会理所当然地觉得,那本就是他的。有些狗,你喂它残羹冷炙的时间长了,它真会以为自己是饭桌的主人,不仅敢冲你呲牙,甚至还想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 “李茂的死,就是他们呲出的第一颗牙。” 凰曦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是啊,他们呲牙了,朝中那些所谓的肱骨之臣,也就怕了。”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疲惫之色尽显,“新政本就阻力重重,现在出了人命,那些老家伙们只会以此为借口,劝朕息事宁人。不要说推行新政,便是再派人去彻查盐务,怕是也无人敢领命了。” 满朝文武,要么与江南世家有所勾连,要么就是明哲保身的软骨头。这些世家宗族的手段,她也不敢再派贤良,若是再这么杀下去,她就真无人可用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她修长的手指按着眉心,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向后一靠,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那不肯弯折的倔强剪影。 看着眼前这个独自扛起整个帝国,却陷入困境的女人,沈天君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就在他下定决心的瞬间,脑海中,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叮!】 【主线任务已更新!】 【任务名称:利刃破江南】 【任务描述:江南世家公然挑衅皇权,屠戮朝廷命官,已成帝国毒瘤。宿主需亲赴江南,以雷霆手段彻查盐务积弊,为女帝推行新政扫清一切障碍!】 【任务奖励:根据任务完成度评定。】 【失败惩罚:女帝威严扫地,国运大幅衰减,宿主生命值同步削减50%!】 沈天君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狗系统,是真会挑时候派活儿!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了凰曦的身后。 凰曦身体一僵,感受着那道熟悉气息的靠近,却没有躲闪。 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了她的太阳穴上,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道,缓缓按压起来。 那股盘踞在脑海中的胀痛与疲惫,仿佛瞬间被一股温和的力量驱散了不少。 她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微微向后靠去,后背几乎要触碰到他坚实的胸膛。 “明天早朝,陛下不妨给臣个职位。” 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寂静的甘露殿内炸响,落在凰曦的耳中。 “臣替陛下走一遭,如何?” 第120章 巡察使 那股温热的力道,从太阳穴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暖意,一点点抚平了凰曦脑海中紧绷的弦。 她僵硬的脊背,在这一刻不自觉地向后微靠,几乎要贴进那片坚实温暖的胸膛。 甘露殿内出奇的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和她自己那乱了节奏,却又无比清晰的心跳。 他要去江南? 去那个吞噬了三任朝廷命官,连骨头渣都不剩的修罗场? 凰曦的心猛地一揪,那丝刚刚被抚平的暖意,瞬间被刺骨的担忧取代。 “江南,是龙潭虎穴。”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臣,专屠龙,好剥虎。” 沈天君的声音依旧平淡,按压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凰曦猛地睁开眼,那双凤眸中,冰冷的杀伐与浓重的忧虑交织在一起,复杂到了极点。 她不是不信他的能力。这个男人,总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 可江南不一样。 那里的敌人,不是北境的蛮族,不是战场上的千军万马。他们是附着在大炎这棵参天大树上的藤蔓,早已与树干血肉相连,盘根错节。一刀砍下去,伤的不仅是藤,更是树的根本。 “朕不能再派人去送死了。”她闭上眼,语气里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抗拒。 沈天君的手指顿了顿。 “陛下派去的,是臣子,是官员。”他收回手,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清晰而坚定,“他们头顶有乌纱,心中有顾忌,身后有家族。他们是去查案,是去讲道理。” “而臣,不是。” 凰曦霍然转身,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臣是陛下的刀。”沈天君一字一句道,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金戈铁马的铮鸣,“刀,只管杀人,不管道理。” 那平静的话语,却带着一股冲天的血腥气。 凰曦的心脏狠狠一跳,仿佛被这把名为“沈天君”的刀,狠狠地劈了一下。 她懂了。 派文臣去,是与虎谋皮。 而派他去,是与虎搏命!不,是让一头更凶恶的猛虎,去咬碎另一头! “好。”她深吸一口气,那双凤眸中所有的犹豫和担忧,在这一瞬间尽数褪去,化为帝王应有的决断与冷酷,“朕给你一个身份,给你无上的权力。朕只要一个结果。” “臣,遵旨。” 这一夜,凰曦彻夜未眠。窗外风声鹤唳,一如她此刻的心境。她时而担忧江南的万丈深渊,时而又会想起那句“臣是陛下的刀”,胸中便涌起一股滚烫的豪情与安心。她的刀,终将为她斩尽一切。 …… 第二日,太和殿。 天光未亮,百官肃立。 殿内的气氛,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压抑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恐惧”的粘稠气息。 江南盐运使被当街凌迟,巡盐御史失踪,这消息如同一场瘟疫,早已在京城官场传开。 人人自危。 那些平日里与江南世家有书信往来的官员,更是面如土色,只觉得脖颈后凉风阵阵,仿佛随时会有一把刀落下来。 他们都在等,等着看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女帝,会如何应对这记响亮的耳光。是雷霆震怒,还是为了稳固江山,选择妥协?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声,那道身着玄色龙袍的绝世身影,一步步走上丹陛,坐上了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 她的面容冷若冰霜,凤眸扫过下方,不带一丝温度。 所有接触到她目光的大臣,都下意识地垂下了头,心中一凛。 今日的陛下,杀气很重。 “江南之事,想必诸位爱卿已经有所耳闻。” 凰曦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如寒冰碎裂。 “朕的盐运使,五品大员,被凌迟于秦淮江畔。” “朕的巡盐御史,三品大员,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这是在杀朕的官,打朕的脸,挖大炎的根!” “啪!” 她一掌拍在龙椅扶手上,金制的龙首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朕,绝不姑息!” 冰冷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决定,另设‘江南巡察使’一职,彻查盐务积弊,缉拿凶徒!” 话音落下,满朝哗然。 巡察使?还派人去?这是嫌死的人不够多吗? 众人纷纷猜测,陛下会派谁去?是德高望重的内阁首辅?还是老成持重的六部尚书?可无论是谁,敢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吗?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凰曦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冠军侯,沈天君,何在?” 唰!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武将队列的最前方。 那个身形挺拔,从上朝开始就闭目养神,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年轻侯爷。 沈天君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平静,却深邃得如同万年寒潭。 他一步跨出,龙行虎步,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微微躬身。 “臣,在。” “朕,命你为江南巡察使,即刻赴任。凡涉案者,不论官职高低,背景深浅,皆可先斩后奏!你,可敢领命?” 整个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众人狂乱的心跳。 先斩后奏! 这是何等滔天的皇恩,又是何等致命的毒药! 江南那些世家,可不是吃素的! 沈天君抬起头,迎上那双冰冷的凤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弧度里,是三分不屑,七分漠然。 “区区江南,何足挂齿。” “臣,领旨。” 平淡的几个字,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 满朝文武,一片死寂。无数大臣心中同时冒出一个念头:他疯了! 这个沈天君,绝对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他难道不知道去江南,意味着什么吗?他难道不知道那些盘踞江南数百年的世家门阀,拥有怎样恐怖的能量吗? 张海明嘴唇动了动,刚想出列说些“冠军侯乃国之干城,不宜轻动”之类的场面话,却被沈天君一个冷冷的眼神扫过。 那眼神,没有杀意,没有威胁,只有一片纯粹的漠然。仿佛在看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在判断从何处下刀比较合适。 张海明瞬间如坠冰窟,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后背渗出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他毫不怀疑,自己再多说一个字,眼前这个疯子会当场拧断自己的脖子! 有他第一个退缩,其余那些蠢蠢欲动的老臣,也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开玩笑,谁的命不是命?劝谏陛下是本分,但为了江南那帮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不值当! 龙椅上,凰曦看着下方那个孤身而立,却仿佛能扛起整片天地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这,就是她的刀!一把足以斩断一切魑魅魍魉的绝世利刃!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女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安月瑶,自队列中走出。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却难掩其绝代风华,步履从容,神态自若,仿佛这压抑的朝堂是她家的后花园。 凰曦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讲。” 安月瑶微微躬身,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月瑶在西凉久经商道,对于术数还算有所建树。月瑶不才,愿随侯爷同往,为巡察使大人鞍前马后,或可尽一份绵薄之力,以彰显我西凉与大炎结盟之心意。” 轰! 大殿内,再次炸开了锅。 这……这是什么情况? 无数道暧昧、惊疑、玩味的目光,在沈天君和安月瑶之间来回扫视。 就连凰曦,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都下意识地收紧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殿下那个清丽脱俗的女子,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沈天君,凤眸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幽光。 沈天君心中也是一动,他也没想到安月瑶会来这么一出。 他看向安月瑶,对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羞,只有坦荡与决然。 他瞬间便洞悉了七八分。这个聪明的女人,不是在添乱,而是在落子。她以身犯险,既是向女帝表态,也是在为自己和西凉争取更大的筹码。好手段。 “准了。” 龙椅上,凰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说出这两个字时,她的心中闪过的念头是——好一个安月瑶,好一个西凉公主。 竟敢,觊觎朕的刀。 第121章 天子令 太和殿的寂静,被胤东海一声拖长的“退朝”打破。 仿佛是解除了某种禁锢咒语,满朝文武瞬间活了过来。他们像一群受惊的鹌鹑,以最快的速度躬身行礼,然后头也不回地涌出殿外,仿佛身后有什么洪荒猛兽在追赶。 张海明混在人流中,脚步虚浮,官帽都有些歪了。他只觉得那道冰冷的目光还黏在自己背上,阴森森的,刮得他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他一边快步走,一边心有余悸地想:疯子!那个沈天君就是个彻头彻尾、无法无天的疯子!他居然要去江南!他居然敢接那个“先斩后奏”的催命符! 出了太和殿,被清晨的冷风一吹,张海明才打了个激灵,稍稍回神。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正好看见沈天君缓步走出。 他身边,西凉公主安月瑶正巧与他并肩而行,落后半步,姿态谦逊却不失风度。 “侯爷此去江南,山高路远,危机四伏,还请多加保重。”安月瑶的声音清冷悦耳,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引得不少官员侧目。 沈天君脚步未停,只是侧目看了她一眼,神色平淡。“公主既有此觉悟,为何还要趟这趟浑水?” 安月瑶浅浅一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美丽的眸子里闪烁着智慧与野心的光芒。“正因是浑水,才好摸鱼。月瑶一介女流,无权无势,总得为自己和西凉的将来,多谋划一二。能跟在侯爷身边学习,是月瑶的荣幸。”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坦荡。她不谈儿女情长,只讲利益筹谋。她看中的,是“江南巡察使”这个身份背后所能撬动的巨大能量,以及沈天君这个人本身所代表的,那不可估量的未来。 沈天君不置可否,收回目光,继续前行。“那就跟紧了,别被淹死。” 他懂安月瑶的阳谋,却懒得点破。于他而言,多一个聪明的帮手,总比多一个愚蠢的累赘要好。至于她想摸什么鱼,那就要看她的本事,以及他这位“巡察使”给不给这个机会了。 两人这番简短的对话,落在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官员耳中,却品出了千百种味道。郎才女貌,并肩而行,共赴险地……这简直是话本里才有的情节!一时间,无数道暧昧的、探究的、嫉妒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逡巡。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快步跑到沈天君面前,躬身道:“侯爷,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往甘露殿觐见。” 来了。沈天君心中了然。 安月瑶识趣地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侯爷请便,月瑶告退。”她看着沈天君远去的背影,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这位女帝陛下,召见得可真是时候,这股醋意,隔着宫墙都闻到了。 …… 甘露殿。 殿内的龙涎香似乎都带上了几分寒意,空气冷得让人皮肤发紧。 凰曦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玄色龙袍,只着一袭略显单薄的朱红常服,静静地立在窗前。她白皙修长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冰冷的雕花,指尖用力到泛白,显示出主人极不平静的内心。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安月瑶那句“愿随侯爷同往”,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头火起。 沈天君走进去,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臣,参见陛下。” 凰曦没有回头,声音从窗边幽幽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这西凉公主,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却杀机暗藏。 沈天君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稳如初。“聪慧,通透,有胆识,是个人物。” 他实话实说。 “是么。”凰曦缓缓转过身,那张绝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凤眸,却像是结了冰的深渊,寒气逼人。“朕看,她不仅有胆识,胆子还很大。” 她一步步走近,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停在沈天君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忽然伸出手指,猛地戳在他的胸膛上。 “竟敢觊觎朕的刀?”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浓烈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和警告。 这不是在问安月瑶,而是在问他沈天君。 你为什么不拒绝?你为什么让她跟去?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沈天君终于抬眼,直视着那双燃烧着无声怒火的凤眸。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辩白,只是反问了一句:“陛下会在意刀鞘上多了一道装饰用的花纹吗?” 凰曦一怔。 刀?刀鞘?花纹? 这个比喻……粗俗,却又该死的贴切。他将她比作掌控他的刀鞘,将安月瑶比作一道无足轻重的花纹。这比喻里蕴含的忠诚与归属感,精准地击中了她作为帝王和女人的双重内心。 她心头的滔天怒火,像是被这一句话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不甘心的火星子还在“滋滋”作响。 是啊,他是她的刀。安月瑶再如何聪慧,再如何谋划,于这把刀而言,最多也只能算是一道无关紧要的“花纹”罢了。真正握着刀柄,决定刀锋所向的人,是她。 “花纹?”凰曦品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神里的狠厉却未完全褪去,“最好只是花纹。若是这花纹想变成握刀的手,朕不介意,亲手将它刮掉,连带着那块皮肉一起!” 这话说得血腥气十足,帝王的霸道与女人的狠厉,展露无遗。 沈天君却笑了。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醋意而张牙舞爪的女帝,比早朝时那个杀气腾腾的铁血帝王,要可爱得多。 “陛下放心。”他上前一步,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冷香的阳刚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凰曦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彻底柔和下来。她别过脸,避开他那过于灼热的视线,耳根处却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 “油嘴滑舌。”她低声斥了一句,语气里却没了先前的冷硬。 殿内的气氛,终于回暖。 “此去江南,你打算带多少人?”凰曦迅速调整好情绪,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开始谈论正事。 “人不在多,在精。”沈天君沉吟道,“臣带上袁天罡,再从锦衣卫中挑选几人随行即可。” “锦衣卫?”凰曦眉头一皱,“不够。朕的影卫,你带一队去。” 影卫,是只属于皇帝的影子。他们是暗夜里的幽灵,是行走于世间的死神,每一个都拥有以一当百的恐怖实力。 “准了。”凰曦毫不犹豫,“叫袁笑之亲自为你挑选。除了影卫,朕再给你一道密旨。江南之地,凡四品以下官员,你可随意任免。至于四品以上,先斩后奏的权力,朕既然给了你,就不会收回。” 这权力,大得吓人。等同于将整个江南官场的生杀大权,都交到了他一个人的手上。 “臣,遵旨。” 凰曦看着他,那双刚刚还结着冰的凤眸里,此刻却漾起了深深的忧虑。她走到御案前,从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暗格里,取出一个同样材质的小巧木盒,递给了他。 “这是什么?”沈天君接过,入手微沉。 “打开看看。” 沈天君依言打开木盒,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繁复龙纹的令牌。令牌的材质非金非铁,触手冰凉,正面是一个篆体的“天”字,背面则是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龙目处似乎有流光闪动。 “此为‘天子令’。”凰曦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大炎开国三百载,此令只现世过两次。持此令者,如朕亲临。见此令,如见朕面。大炎疆域之内,无论边军、禁军,任何一支军队,你皆可调动。” 沈天君的心,狠狠一震。 她给的,是先斩后奏的权力,是任免官员的权力,如今,更是调动天下兵马的权力! 这不是信任,这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将整个大炎王朝的国运,毫无保留地,全部押在了他的身上。这份托付,重逾山海,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脊梁。 他握着令牌,只觉得掌心滚烫。 “陛下……” “拿着。”凰曦打断了他,伸出纤细的手指,将他的手连同那枚令牌一起合上,紧紧握住。她的掌心,柔软而微凉。 “朕在神都,等你回来。”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没有了帝王的威严,也没有了少女的娇羞,只剩下最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期盼与担忧。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诱人的气息。 “平安回来,朕……给你一个惊喜。” 第122章 女帝要修行 那句“给你一个惊喜”,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沈天君的心。 具体是什么惊喜,他没有问。 有些话,说破了,便失了那份朦胧的意趣。 他握着那枚滚烫的“天子令”,入手处沉甸甸的,不仅是令牌的重量,更是那份毫无保留的托付。 “臣,告退。”他微微躬身,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心神微漾的是非之地。 “等等。” 凰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闻的犹豫。 沈天君停住脚步,转过身,只见她立在原地,那双凤眸中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挣扎,有探寻,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期盼。 甘露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凰曦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问道:“修行……女子也可修行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却又仿佛在她心中盘桓了许久。 沈天君微怔,旋即心中了然。他看着眼前的女帝,那双总是蕴含着无尽威仪的凤眸里,此刻竟流露出一丝脆弱与渴望,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他当然知道她为何有此一问。皇宫之内,焰灵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行走的答案。那个女人如一团烈火,肆意燃烧,其强大的个人武力,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者望而却步。 凰曦看出了他的沉默,主动解释道:“朕过去总以为,修行是男儿之事。皇兄们争斗,身边总有奇人异士,可朕从未想过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腕上,仿佛能看到那道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凤凰图腾。 “朕想修行。”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天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北境已定,南方的毒瘤,她相信这把名为“沈天君”的刀,也一定能为她剜除。朝堂之上,她已逐渐站稳脚跟。 现在,她终于可以为自己,谋划一些事情了。 当然,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一个深埋心底,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念头。 她总有一种飘忽不定的预感。 眼前的这个男人,强大、神秘,仿佛不属于这个凡俗的世界。他总有一天会离开,会去往一个自己无法想象,更无法企及的地方。 到那时,她这个大炎女帝的身份,在他眼中,或许与尘埃无异。 她不想只能仰望他的背影。 她想跟上他的脚步,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也好过被彻底抛下。 沈天君看着她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执拗火焰,沉默了片刻。 “女子修行,自无不可。”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只是,修行一道,逆天而行,本就是一桩苦差事。陛下贵为天子,日理万机,恐难有此闲暇与心力。” 他说的很现实,并非劝退,而是让她想清楚。 修行不是请客吃饭,那是与天争命,与自己搏杀。其中的艰辛与枯燥,非身居高位者所能想象。 “朕明白。”凰曦点了点头,眼神却丝毫没有动摇,“朕修行,不为那虚无缥缈的长生。” 她的声音清冷而决绝。 “朕要的,是强健的体魄,是面对危险时,至少能有自保之力,而不是永远只能躲在人后!” 她要的是力量,是能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 看着她眼中燃起的火焰,沈天君心中巨震。这一刻的她,褪去了帝王的面具,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君主,而是一个渴望力量、不愿屈从于命运的女子,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他的脑海中,系统资料库飞速闪过。就在不久前,系统奖励了一部特殊的功法,他当时只觉名字有趣,并未深思。但此刻,这部功法却仿佛是命中注定一般,为眼前的她而存在。 【龙凰合鸣诀】。 龙与凰,天生一对。这名字,简直是为她,或者说,是为他们两人量身打造。 沈天君的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奇异的、名为“命运”的感觉。 “修行之路,崎岖难行,若陛下心意已决……”他顿了顿,看着她亮起的眼眸,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臣这里,恰有一部功法,或许与陛下的命格体质,天生契合。” 凰曦的凤眸瞬间亮如星辰,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沈天君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手指,以指为笔,将一股精纯的内力凝聚于指尖,然后在空中缓缓划动。 随着他手指的动作,一道道金色的玄奥符文在空中浮现、交织,最终汇聚成一篇完整的功法口诀,静静地悬浮在凰曦面前。 “此法名为《龙凰合鸣诀》,具体修行之法,尽在其中。”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手指,补充道。 “此法霸道,入门不易。你修行若有不明之处,可去询问焰灵姬,她的功法虽与此法不同,但道理相通,可为你解惑。待臣从江南回来,会亲自检查你的进境。” 将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焰灵姬无疑是宫中最好的临时老师,而他最后那句话,则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承诺。 凰曦看着那篇悬浮于空中的金色功法,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之气,她知道,这东西的价值,无可估量。 她看向沈天君的目光,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给她的,不仅仅是一部功法,更是一把钥匙,一把推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一个能与他并肩而立的希望。 “朕……”她想说谢,却又觉得这个字太过苍白无力。 “臣,先行告退,准备南下事宜。”沈天君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微微躬身,转身便走。 他怕再待下去,会被那双眼睛里的灼热情绪彻底融化。 “此次南下,不必声张,更不必准备仪仗迎送。” 他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清晰而冷硬。 “臣要给江南一个惊喜,你也要给他们一个惊喜。” “臣,秘密前往,直捣黄龙。”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殿门外,那扇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甘露殿内,又只剩下凰曦一人。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 她低头,看着已经消失在手心,脑海中却清晰地印刻着的那篇《龙凰合鸣诀》。 良久,她缓缓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起了安月瑶,那个聪慧、美丽,敢于将野心写在脸上的西凉公主。 她想起了那句“愿随侯爷同往”。 以前,她或许只会将安月瑶当成一个觊觎自己“刀”的对手。 但现在,她忽然有了一丝不同的感悟。 安月瑶敢于以身犯险,跳入江南的浑水,是为了给自己和西凉谋一个未来。 而她呢? 身为大炎女帝,她看似拥有一切,却也处处受制。她的喜怒哀乐,都必须隐藏在帝王的面具之下。 她甚至连与他并肩而行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只能在这深宫之中,等待他的消息,为他担忧,为他心焦? 凭什么别的女人可以陪他共赴险地,而她这个名义上的君主,却只能做一个被保护在后方的“花瓶”? 不。 她不要。 “咔嚓!” 一声清脆的爆响,她手中的紫毫毛笔,竟被她灌注了全部心神,硬生生捏断! 一滴浓黑的墨汁,溅落在洁白的宣纸上,像一朵盛开的、充满了不甘与愤怒的黑色莲花,也是她对过往那个软弱自己的宣战书。 凰曦看着那点墨迹,凤眸中所有的犹豫与彷徨,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决然与炽热。 她将断笔扔到一旁,缓缓摊开手掌,仿佛能感受到那篇功法在掌心流淌。 修行是苦差事? 她是大炎的女帝,她更是凰曦! 她深吸一口气,那双绝美的凤眸望向窗外江南的方向,仿佛能穿透万里空间,看到那个即将掀起滔天血浪的身影。 第123章 甚合朕意 翌日,天色微明。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混在出城的商队中,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神都。车内,沈天君闭目盘坐,身旁是同样沉默的袁天罡,车外,五名化作寻常护卫的锦衣卫,神色冷峻。 . . . . . . 养心殿内,凰曦屏退了所有宫人。 殿外是堆积如山的奏折,她已经尽数批阅完毕。此刻,她眼中只有脑海里那篇金光流转的《龙凰合鸣诀》。 一个个玄奥的字符,如游鱼般在她意识中穿梭,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伟力,却无法将其串联,更无法理解其中真意。 “气走丹田,神游紫府……” “龙吟九天,凰鸣四海,阴阳交泰,天地合一……” 她按照字面意思,尝试着引导体内那股微弱的气感。可那股气流却如顽劣的孩童,根本不受控制,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时而如针扎,时而如蚁噬。不过片刻,她便觉胸口一阵烦闷,喉头腥甜,气血翻涌,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不行! 完全看不懂!这比初学帝王之术,面对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时,还要无力百倍! 一阵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执拗。 他能做到的,她也一定可以! 她绝不要再做一个只能躲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影的人! “来人!”凰曦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焰灵姬何在!” 不多时,一道火红的身影如风而至,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和淡淡的香气,正是焰灵姬。 她款款走进殿内,对着龙案后的女帝盈盈一拜,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陛下这般急着召见奴家,可是想念主……侯爷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媚的调侃,眼神在凰曦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带着几分了然。 凰曦的脸颊微不可察地一热,旋即又被她强行压下。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威严:“放肆。朕召你来,是有正事。” 她顿了顿,语气终究还是软化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情愿的求教意味,“沈爱卿南下前,传了朕一部功法,朕……有些地方看不懂。他让朕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你。” 听到是自家主子给的功法,焰灵姬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果然。 这位看着清冷孤傲的女帝陛下,背地里还是求到自家主子头上了。这黏人的劲儿,可真是一点都不像个皇帝。她心中暗自腹诽:主子这手段,真是高明,人走了,钩子还留着呢。 她看着凰曦那双故作镇定,实则写满“快教我”的凤眸,心中暗笑,却没有再继续调侃。 “哦?不知是何等高深的功法,竟能让陛下也犯了难?” 凰曦被她那暧昧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耳根泛起薄红。她避开焰灵姬的视线,将《龙凰合鸣诀》中几处最晦涩难懂的法门,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尤其是这句‘龙凰和鸣,交颈而缠,以神为媒,元阴为引’,朕完全不解其意。” 焰灵姬原本还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心态在听,可越听,她脸上的笑容就越是古怪,最后,那抹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愕。 龙凰……交颈……以神为媒……元阴为引…… 这功法……正经吗? 什么龙吟凰鸣,什么阴阳交泰……这字字句句,怎么听都像是一部……顶级的双修宝典?! 她猛地抬头看向凰曦,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主子他……竟然给了女帝一部双修功法?!他怎么敢的啊!哼!男人!嘴上说着什么“刀与刀鞘”,结果转头就送这种东西,还不是存了别的心思! 看着焰灵姬那变幻莫测的脸色,凰曦心中一紧:“怎么?这功法有问题?” “问题倒是没有……”焰灵姬定了定神,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种尽量委婉的方式开口,“只是,陛下,您真的……要修行这部功法?” “有何不妥?”凰曦蹙眉,她能感觉到焰灵姬的欲言又止。 焰灵姬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把话说清楚,免得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陛下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陛下,这功法……修行的方式有些特殊。恐怕,会有损您的名节。” 名节?修行和名节怎么会扯上关系? 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焰灵姬就知道她完全没明白。她只好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更加隐晦的说法提示道: “所谓双修,便是指修行时需一男一女,灵肉合一,神魂交融……” 她顿了顿,观察着凰曦的表情,见她依旧懵懂,只好把话再说明白一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戏谑。 “需……阴阳交合,互换体内最本源的阴阳二气,以此达到水乳交融,修为共通,共同飞速提升的目的。简单来说,就是修行这部功法,您需要一个身怀至阳龙气之人,与您……坦诚相待,互通有无,才能入门。” 轰! 凰曦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阴阳交合……坦诚相待……互通有无……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炸开,让她那张白皙如玉的脸颊,“腾”地一下,从脖颈红到了耳根,像是熟透了的蜜桃,几乎要滴出水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他……他给自己的,竟然是这种……这种不知羞耻的功法?! 那个混蛋! 一时间,羞愤、恼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心跳,齐齐涌上心头,让她的大脑彻底宕机。 然而,焰灵姬并不知道她此刻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她只看到女帝陛下满脸通红,羞得快要钻进地里去的样子,心中暗叹一声,以为她是被吓到了,连忙在旁边劝慰。 “陛下,您不必如此。想来是侯爷他公务繁忙,也没细看这功法的内容。您若真的想修行,奴家再去为您寻一门其他的便是,我们魔门正宗的《天魔策》也很适合女子修行,虽然不及这部……但也是当世顶尖的法门了。” 她以为凰曦会立刻将这部“不正经”的功法弃如敝履。 然而,那片刻的羞愤过后,凰曦的脑海中却飞速闪过无数念头。 沈天君是何等人物?他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会犯这种“没细看”的错误吗?不可能! 他既然给了自己,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他说这是钥匙,一把能与他并肩而立的钥匙……难道,这就是钥匙的用法? 《龙凰合鸣诀》……龙……凰…… 他是龙,她是凰。 与他……阴阳交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凰曦的心脏就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一股奇异的、混杂着羞涩与期待的暖流,从心底深处涌遍四肢百骸。那滔天的羞意并未褪去,反而化作了一种滚烫的勇气。 原来……这就是他给的希望。不是让她一个人苦修,而是……要与她一起。 一个出乎焰灵姬意料的、带着几分羞恼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打断了她。 “不必了。” 凰曦猛地抬起头,那双凤眸中水汽氤氲,脸颊依旧绯红,但眼神却清亮得惊人。 “就这个了。” 焰灵姬傻眼了,彻底傻眼了。 “陛、陛下?您没听清吗?这……这是双修功法啊!您是九五之尊,万金之躯,这要是传出去……” “朕知道。”凰曦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她看着目瞪口呆的焰灵姬,脑海中闪过沈天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和他转身时那决绝的背影。 他给了自己选择,给了自己钥匙,现在,轮到她来开门了。 她缓缓勾起唇角,那抹笑容,在焰灵姬看来,简直是石破天惊。那笑容里,有少女的娇羞,更有女帝的决然。 “沈爱卿所传之法,朕信他。” 她顿了顿,凤眸中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狡黠与炽热,一字一句地说道: “况且,此法……甚合朕意。” 甚、合、朕、意?! 焰灵姬呆立当场,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这位女帝陛下……她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第124章 迎仙楼 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咯吱”声。 车厢内,沈天君闭目盘膝而坐。 他正在内视己身。 那原本如同江河般奔腾不息的经脉,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像一件被摔碎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瓷器,脆弱不堪。 这是强行催动超越自身极限力量的代价。 虽有袁天罡这位神藏强者坐镇,但自身的实力,才是行走于刀尖之上唯一的凭仗。 这些天,他终于腾出空,开始专心研究系统在出发前奖励的那部功法。 《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 这名字霸道得能捅破天,可功法的内核,却与他想象中那种开山裂石的刚猛路数截然不同。 它不主杀伐,只重根基。 其核心,便是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不断地锤炼、打磨、拓宽自身的经脉。先破后立,破而后立,每一次修复,都比之前更坚韧一分,每一次拓宽,都让未来的上限更高一丈。 其中蕴含的“养脉”法门,仿佛是为他此刻的状态量身定做。 一丝微弱的内力,如初春解冻的溪流,在他的引导下,小心翼翼地流淌过那些破损的经脉。那感觉,不像是修复,更像是用一根最纤细的绣花针,蘸着世间最温润的琼浆,一针一线地将那些裂缝重新缝合。 过程枯燥,且耗费心神。 但这两日下来,效果斐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经脉的愈合速度,比预想中快了数倍不止。 沈天君在心中默默估算,若保持这个速度,抵达江南地界之前,不出七日,他便能恢复至巅峰状态,甚至犹有过之。 就在他心神沉浸于这精细的“修复”工程时,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叮!】 【检测到昭烈女帝凰曦,情绪产生剧烈波动,道心出现质变……】 【女帝好感度大幅度提升!】 【当前好感度:90%!】 沈天君的思绪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那股小心翼翼引导的内力都差点走岔了道。 什么情况? 他一脸莫名。 自己什么都没干,人已经出神都几十里地了,这好感度是怎么回事?坐火箭了吗? 上一次在甘露殿,又是给功法又是给天子令,又是“花纹与刀鞘”的表白,好感度也才堪堪涨到80。 现在隔着这么远,就因为……情绪剧烈波动? 沈天君眉头微蹙,心思电转。能让她情绪剧烈波动到“道心质变”的程度,必然是与自己离开前留下的东西有关。 难道是那部《龙凰合鸣诀》? 这个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但除了这个解释,似乎没有更合理的了。 系统奖励了这本功法后,自己还真没来得及看看这功法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这到底是部什么样的功法?能把好感度直接顶到90? 而且…… 沈天君咂了咂嘴,这次居然什么奖励都没给?连根毛都没有? 系统这是越来越抠门了。 不过,他的好奇心也被彻底勾了起来。 90%的好感度都如此离谱,若是达到100%,系统又会给出什么样的奖励? 是传说中的大礼包,还是让自己直接原地飞升? 甩开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沈天君重新收敛心神,但心情却莫名轻快了几分。 眼下,修复经脉才是重中之重。 …… 一盏茶的功夫后。 马车外,传来了袁天罡沉稳的声音。 “侯爷,公主殿下,前方有家客栈,看规模是方圆百里最大的一家。我们是否要进去歇息片刻,打探些消息?” 车厢内,安月瑶一直安静地坐在一角,手中捧着一卷关于江南风物的杂记,看得入神。她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从不多言,也不多问。 听到袁天罡的问话,沈天君缓缓睁开眼,看向她,目光中带着询问。 安月瑶放下书卷,清澈的眸子与他对视,轻声道:“赶了半日路,是有些乏了。我们先去客栈歇歇,说不定还能打听到些什么。” 她不仅表达了自己的需求,还巧妙地为“打探消息”提供了佐证。 沈天君赞许地点了点头。 “去客栈休息。” 他的声音传出车外。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从现在起,没有侯爷,也没有公主。” “进了客栈,你们称我为沈公子,称她为安小姐。” “明白。” 马车外的袁天罡与几名锦衣卫早已换上了普通的便服,闻言立刻应声。 马车缓缓驶离官道,还未靠近,一股奢靡之气便扑面而来。只见一座三层高的全木质结构酒楼拔地而起,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口停着的马车,不是用金丝楠木打造,便是镶嵌着宝石玉器,比之神都的王公贵族也不遑多让。 客栈的巨大鎏金招牌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迎仙楼”。 名字倒是雅致,派头却俗不可耐。 沈天君率先跳下马车,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看上去就像一个家境殷实的游学士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目光在那个“仙”字上停留了一瞬。 江南,盐商富可敌国,权贵盘根错节,早已将自己当成了这片土地上的“土皇帝”,自诩人间真仙。 这迎仙楼,迎的怕不是天上的仙,而是地上的“仙”。 有趣。 第125章 琅琊王氏,很威风么? 店小二眼尖,见这辆青布马车虽然普通,但赶车的老者气度沉稳,车辕旁护卫的几人太阳穴高高鼓起,便知是江湖上的好手。他不敢怠慢,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袁天罡跳下车,扔过去一锭银子,声音平淡:“一间上房,再备一桌好酒好菜,送到房里。”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显得有些沙哑,像个常年奔波在外的老管家。 店小二掂了掂银子,分量十足,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麻利地在前头引路:“好嘞!客官里面请!天字号上房,清净!” 沈天君和安月瑶一前一后下了车。 一脚踏入迎仙楼,一股混杂着奢靡脂粉、浓郁酒香与人间烟火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热浪滚滚。 大堂宽阔得不像话,足足摆了四五十张桌子,此刻竟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如穿花蝴蝶般在人群中穿梭,脚下的地板因常年浸润了油污而有些发粘。空气里,红烧狮子头的肉香、清蒸鲈鱼的鲜香与陈年花雕的醇香交织在一起,勾得人食欲大动。说书先生在角落的台子上唾沫横飞,讲着不知哪朝哪代的风流韵事。 食客的谈笑声、碗筷的碰撞声、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声,织成一张喧嚣而充满活力的网。 这里的食客,穿着打扮泾渭分明。 一类是身穿绫罗绸缎,腰佩美玉,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傲气的本地士族子弟。另一类,则是衣着华贵,满身珠光宝气,说话嗓门洪亮,一看便知是富甲一方的商贾。 两拨人虽然同处一堂,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泾渭分明,极少往来。 “这迎仙楼,是江南最大的情报集散地。”安月瑶跟在沈天君身侧,压低了声音,吐气如兰。 “我听风阁的密报中提过,此楼楼主身份成谜,自号‘百晓生’,在江南地界手眼通天,却严守中立,无论是官府还是世家,都卖他三分薄面。来往的商贾喜欢在这里交换消息,世家子弟也爱来此彰显身份,久而久之,便成了这般模样。” 沈天君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这所谓的“中立”,不过是实力强大到让所有人都忌惮的另一种表现罢了。 几人被引着穿过喧闹的大堂,正要上楼。 “啪!”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突兀地划破了这份喧嚣。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处。 只见大堂中央,一张上好的八仙桌旁,一个衣着华贵的胖商人正一脸惊恐地跪在地上,身前的地面上,一滩酒渍和破碎的白瓷酒杯格外显眼。 桌边,一个身穿白色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正慢条斯理地用丝巾擦拭着自己衣袖上的一点水痕。 那水痕,淡得几乎看不见。 “王公子,饶命,饶命啊!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手滑,手滑了……”胖商人不住地磕头,肥胖的身体抖如筛糠。 那王公子擦完衣袖,将丝巾随手扔在地上,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他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胖商人,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张员外,你可是江南有名的丝绸大王,这双手,怕是数银子数滑了吧?”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周围的世家子弟们发出一阵哄笑,看向那胖商人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看好戏的乐趣。而那些商贾们,则个个低下了头,敢怒不敢言,生怕惹火上身。 “我……我……”张员外吓得话都说不囫囵。 王公子身旁一个跟班模样的青年立刻站了出来,指着张员外的鼻子厉声喝道:“不长眼的东西!我家公子这身云梦泽冰蚕丝织就的锦袍,一寸百金!你那几滴脏酒洒上来,污了公子的眼,惊了公子的雅兴,你担待得起吗?” 张员外脸色惨白如纸,连连磕头:“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人愿意赔偿!十倍,不,百倍赔偿!” “赔?”王公子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伸出脚,用那双镶嵌着东珠的华贵靴子,轻轻踢了踢张员外的肩膀。 “本公子,缺你那点臭钱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很满意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慢悠悠地说道:“不过,本公子今天心情好,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的跟班。 那跟班立刻心领神会,拿起桌上的酒壶,将一旁王公子脱下的另一只靴子倒转过来,把满满一壶“桂花酿”全都倒了进去。 酒液顺着靴子的内壁流淌,很快就灌满了。 “喝了它。”王公子指了指那只装满了酒的靴子,对地上的张员外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用鞋子喝酒,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张员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看向王公子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他好歹也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今天真的喝了这鞋中酒,以后还怎么做人? “怎么?不愿意?”王公子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看来张员外是觉得,本公子的面子,还不如你那点可怜的尊严值钱?”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唰”地一下围了上来,个个面露不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楼梯口,安月瑶的眉头紧紧蹙起,玉手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眼中闪过浓浓的厌恶与不忍。 沈天君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曾离开那个王公子。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深邃得如同寒潭。 这就是凰曦口中的江南“毒瘤”么?富可敌国,权势滔天,视人命如草芥,视尊严如无物。在这神都之外的千里江南,他们,就是这里的天。圣上将江南托付于我,便是要我将这些腐烂的根须,连根拔起! 眼见张员外在那逼人的压力下终于崩溃了。 他知道,今天若是不喝,恐怕就不是丢面子那么简单了,很可能连命都走不出这迎仙楼。 “我喝……我喝……” 他颤抖着双手,像捧着什么催命符一般,捧起了那只散发着酒气和皮革味道的靴子。 屈辱的泪水,混着冷汗,从他脸上滑落。 他闭上眼,仰起头,就要将靴口凑到嘴边。 满堂宾客,有的不忍地别过头,有的则看得津津有味。 王腾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般得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 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在大堂内响起。 “掌柜,这位公子喝的酒,送两坛到我房间来。” 声音是从楼梯口传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张员外身上,转移到了那个开口说话的人身上。 沈天君。 他已将乾坤大氅披在了身上,长发用木簪束着,静静地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安月瑶在他身后,看到他挺拔的背影,心头猛地一跳,担忧与一丝莫名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王腾脸上的笑容一僵,他眯起眼睛,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打断他“雅兴”的家伙,眼神变得阴冷。 他身后的跟班立刻指着沈天君怒喝道:“小子,你找死!敢坏我们家公子的雅兴?你知道他是谁么?这位是琅琊王氏的王腾公子!” “琅琊王氏?” 沈天君终于将目光转向王腾,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王腾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他一步一步,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很威风么?” 第126章 剑与鞘 那句“很威风么”,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迎仙楼内热烈而喧嚣的气氛。 整个大堂,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楼梯口的那个青衣男子身上。 王腾脸上的得意与戏谑,一寸寸凝固,最后化作一片阴沉的铁青。在这江南地界,还从未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他身边的跟班们更是勃然大怒,正要破口大骂,却被王腾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不是蠢货。 眼前这个男人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都昭示着此人绝非寻常之辈。 王腾的目光,从沈天君身上,缓缓移到了他身后的安月瑶身上。 只一眼,他的呼吸便微微一滞。 那女子虽以轻纱遮面,但仅是那窈窕的身段,那双清冷如秋水般的眸子,以及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就足以让江南所有的庸脂俗粉黯然失色。 一股强烈的占有欲,瞬间冲散了他心中的警惕。 在他看来,越是扎手的玫瑰,摘下来的时候才越有成就感。 “呵,”王腾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轻蔑与傲慢,他彻底无视了沈天君,目光灼灼地盯着安月瑶,仿佛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珍宝。与此同时,沈天君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原本搭在楼梯扶手上的手指,开始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起来,笃,笃,笃……声音不大,却像死亡的钟摆,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位小姐,你的同伴似乎不太懂规矩。跟着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可是会惹上大麻烦的。” 他潇洒地一甩衣袖,自以为风度翩翩地说道:“不如来我这一桌,本公子可以保证,在整个江南,无人敢让你受半点委屈。” 这是赤裸裸的挖角,更是对沈天君最直接的羞辱。 跪在地上的张员外,心中一片绝望。完了,这下彻底完了。神仙打架,他这个凡人怕是要被碾成齑粉了。 然而,沈天君依旧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 倒是安月瑶,发出了一声清泉滴石般的轻笑。 她向前迈出一步,巧妙地挡在了沈天君与王腾的视线之间,对着王腾盈盈一福,动作优雅得体,无可挑剔。 “王公子说笑了。”她的声音柔和动听,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家公子是个书呆子,平日里只知埋首故纸堆,不懂人情世故。方才只是见这‘桂花酿’着实香醇,一时失态,还望公子海涵。” 一番话,既给了王腾台阶下,又将沈天君的“无礼”归结为不通世事的“书生意气”。 王腾眉头一挑,**心中冷笑,还以为是什么硬茬,原来只是个酸腐书生带着个绝色侍婢。他刚要顺着台阶继续调戏,**安月瑶却话锋一转,仿佛无意间提起了另一件事。 “说起来,这酒虽好,配菜的盐渍小鱼却稍显逊色了。”她拿起桌上一碟小菜,端详片刻,惋惜地摇了摇头,“这盐粒粗糙,带着一股涩味,坏了鱼的鲜美。” 她抬起眼,眸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王腾:“我听闻,近来海州那边的私盐买卖不大太平,前些日子,好像有一整船的上等青盐,都在海上喂了龙王。想来,如今这好盐,怕是不易得了吧?” “嗡!” 王腾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海州!私盐!一整船的青盐! 这几个词,如同一道道惊雷,劈得他头晕目眩,脸色瞬间煞白! 这是他亲自操办的一笔生意,损失惨重,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消息压下来,正愁如何向家族交代。这件事,除了几个核心的亲信,外人绝不可能知晓! 这个女人……她到底是谁?她怎么会知道?! “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王腾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察的颤抖,强作镇定地喝道,**“什么私盐青盐,本公子听不懂!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当心祸从口出!”** 安月瑶却只是将小鱼放回碟中,莞尔一笑,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洞悉人心。 “是么?或许是我记错了。毕竟只是路上的些许传闻,当不得真。” 她轻描淡写地揭过此事,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关切地说道:“不过,以琅琊王氏的通天手段,这点小事自然不算什么。令叔王侍郎在京中身居高位,想必随便活动一下,便能为公子弥补损失了。” 王侍郎! 如果说刚才的私盐是商道上的秘密,那京中的叔父,就是他王家在官场上的命脉!王腾的心脏猛地一抽,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安月瑶仿佛没有看到他骤变的脸色,自顾自地轻叹一声:“只是,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不比江南。我听说,近来都察院的御史们很是清闲,正到处寻人喝茶呢。尤其喜欢查问一些,有关官员私下收受‘地方土仪’的案子。那些名贵的珊瑚玉雕,东海的珍珠屏风……若是因此引起什么误会,影响了王侍郎的前程,那可就太可惜了。” 珊瑚玉雕!珍珠屏风! 王腾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他只觉得呼吸一窒,双腿一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险些撞翻身后的桌椅! 这……这正是他上个月才托人送去京城,孝敬叔父的寿礼!此事,天知地知,他知,叔父的亲信知,再无第四人! 这个女人,不仅知道他的生意,更知道他家中最隐秘的官场脉络! 她不是在提醒,她是在警告!是在威胁! 她手中握着的,是一把足以让他王家伤筋动骨,甚至让他那位侍郎叔父丢官罢爵的利刃!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再看向安月瑶,那张带笑的娇颜,此刻在他眼中,比地狱的恶鬼还要可怕。再看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敲的沈天君,他终于明白,那不是莽夫,那是一座火山,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沉默的火山!而自己,就是那个在火山口疯狂挑衅的蠢货!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整个迎仙楼,鸦雀无声。 如果说刚才众人只是看热闹,那么现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位不可一世的王家公子,是如何在三言两语之间,被人彻底捏住了命门! 王腾的嘴唇哆嗦着,他想放几句狠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艰难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安月瑶深深一揖,腰弯成了九十度。 “是……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还望……还望小姐和这位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将在下当个屁,给放了吧!” 说完,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那个碍事的跟班身上,怒吼道:“瞎了你的狗眼!还不快滚!” 他甚至顾不上去扶那个已经吓傻的张员外,带着他的一众手下,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冲出了迎仙楼,仿佛身后有猛虎在追赶。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那只装满了酒的靴子,还孤零零地立在桌上,散发着滑稽而屈辱的气息。 直到王腾的身影彻底消失,大堂内才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议论。 “我的天……王腾就这么跑了?跟丧家之犬一样!” “那个女人是谁?太可怕了!杀人不见血啊!” “这才是真正的大人物啊!琅琊王氏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楼梯口,安月瑶对着沈天君,微微侧身,眼波流转,带着一丝询问。 沈天君指尖的敲击声停下,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上楼。” 安月瑶心中一暖,唇角微扬,跟在他身后,向楼上走去。 剑已入鞘,锋芒尽敛。 两人一前一后,在店小二和袁天罡等人的簇拥下,走进了早已备好的天字号上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喧嚣。 安月瑶为沈天君沏上一杯热茶,轻声问道:“公子,月瑶是否多事了?” 沈天君接过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江南的繁华景象上,声音平淡无波:“刚刚好。想不到公主的功课做的这么足,对我大炎真是了如指掌。” 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第127章 王法 天字号上房内,檀香袅袅,驱散了楼下的喧嚣与油腻。 安月瑶素手执壶,为沈天君续上一杯新茶,碧绿的茶叶在滚水中舒展,茶香清冽。 风波虽平,她清丽的眉宇间却依旧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公子,这琅琊王氏在江南盘踞数百年,势力根深蒂固,与地方官府、乡绅豪族关系错综复杂,几乎是铁板一块。我们今日这般折了王腾的面子,怕是后患无穷……” 她欲言又止,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王腾那种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用这种人的手段,明的暗的,怕是无穷无尽。 沈天君端起茶杯,送到唇边,却没有饮下,只是任由那温热的蒸汽氤氲着他深邃的眼眸。 “拔树,要先断其根。” 他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根若已烂,只需一阵风,它自己就会倒下。我们,便是要做那阵风。” 安月瑶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沈天君的意思。 公子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息事宁人。从踏入迎仙楼的那一刻起,他就是要将这些盘根错节的“毒瘤”,一个个引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王腾,不过是第一条被鱼饵引出洞的蛇。 她心中一定,所有的担忧化为对眼前这个男人深不见底的敬畏。公子算无遗策,她要做的,便是静静等待,看他如何搅动这江南风云。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咚!咚!咚!” 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楼梯处传来,仿佛战鼓擂动。那不是普通江湖人的脚步,而是官靴踏在木质楼梯上,伴随着甲胄与兵器碰撞的沉闷声响,让整个楼板都在震颤。 整个迎仙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方才还隐约可闻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砰——!” 一声巨响,上房那扇名贵木料打造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碎裂的木屑夹杂着尘土四散飞溅! 一股肃杀之气混杂着官府特有的威压,如寒流般涌入房内。 只见一名身穿五品官服,体态微胖的中年男子,手按腰刀,满脸厉色地站在门口。他身后,是数十名手持朴刀、身穿号服的官差,将整个走廊堵得水泄不通,刀锋出鞘,寒光凛凛。 那中年男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房内,最后死死锁定在安然端坐的沈天君身上。 “奉金陵府尹之命办案!”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接到举报,尔等形迹可疑,涉嫌通敌走私,罪大恶极!来人,将他们全都给我拿下!” 一声令下,他身后的官差们“唰”地一声举起朴刀,刀锋雪亮,就要一拥而上。 袁天罡魁梧的身躯瞬间挡在了沈天君身前,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一股宗师级的恐怖气势轰然爆发,如山洪海啸,压得当先几名官差脸色发白,呼吸困难,竟不敢再上前一步。 安月瑶的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这便是王腾的报复么? 好一个“通敌走私”!这等诛九族的大罪,一旦被叩实了,便是神仙也难翻身。好狠的手段!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沈天君,却依旧稳坐如山。 他甚至没有看那府尹一眼,只是轻轻抬起手中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对身前的袁天罡淡淡说道: “老袁,退下。” “莫要惊了这上好的雨前龙井。”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让袁天罡那暴涨的气势瞬间收敛,恭敬地退到了一旁。也让那满脸厉色的府尹,动作猛地一僵。 这人……死到临头,竟还有心情品茶?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官差们身后传来。 “刘府尹,何事发这么大的火气,连我这迎仙楼的门都给拆了?” 人群向两边分开,一个身穿青色长衫,面容儒雅,看着像个教书先生般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在扫过沈天君面前那杯纹丝不动的茶水时,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正是迎仙楼的神秘楼主,百晓生。 那刘府尹见到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还是强硬地一拱手:“原来是莫先生。本官正在奉命捉拿北蛮奸细,事关军国大事,些许规矩,也只能暂且放下了。” 他刻意将“北蛮奸细”四个字咬得极重。 百晓生脸上的笑容不变,缓缓说道:“刘府尹,迎仙楼有迎仙楼的规矩。凡是进我楼的客人,在楼内都受我庇护。不知府尹大人可否给在下一个薄面,先让手下兄弟们退下,若真有什么误会,我们慢慢说开,岂不更好?” 他的话语客气,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刘府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若在平时,他绝不敢如此放肆。可今日,他背后站着的是琅琊王氏!王腾公子就在楼下看着,他若是怂了,这官位怕是也到头了! 想到这里,刘府尹心一横,面色一沉,厉声喝道:“百晓生!本官敬你是个人物,但今日之事,乃是国法!什么规矩,能大过我大炎王朝的王法?” “本官严重怀疑,这几人便是通敌的要犯!若因你阻挠而让奸细走脱,耽误了军国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手下官差怒吼:“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谁敢反抗,格杀勿论!一切后果,本官一力承担!” “王法”二字,如同一座大山,压得百晓生眉头紧锁,脸上的笑容也终于敛去。“格杀勿论”四个字,则彻底撕破了所有脸皮。 官差们得了死命令,面露凶光,举着刀再次逼了上来。 “咔。” 一声清脆的轻响。 是沈天君将茶杯放回桌上的声音。这声音在这死寂的房间里,竟是如此的清晰,仿佛不是瓷器与木桌的碰撞,而是重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只见沈天君终于抬起了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位色厉内荏的刘府尹身上。 “金陵府,刘成?”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成被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但还是梗着脖子喝道:“正是本官!乱臣贼子,见了本官还不下跪!如今知晓本官身份,怕了么?” “乱臣贼子?” 沈天君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彻入骨的漠然。 “敢说本座是乱臣贼子的,你是头一个。” 话音未落,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物,随手抛在了桌上。 “铛!” 一声沉闷的金铁交击之声。 那并非金玉,而是一块不知何种玄铁打造的令牌,通体乌黑,入手极沉。令牌正面,只雕刻着一个龙飞凤舞、霸道绝伦的古篆——“君”!令牌背面,则是江山社稷、日月星辰的缩影。 此令一出,一股无形的、君临天下的皇道龙气,瞬间弥漫开来,压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刘成脸上的厉色瞬间凝固,随即如见了鬼一般,血色尽褪,化为一片死灰。他的双眼暴凸,死死盯着那枚令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 “天……天……天子令……” 他终于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颤抖与恐惧。 下一刻,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这位刚刚还叫嚣着“王法”的金陵府尹,竟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连带着头上的官帽都摔歪了,整个人以头抢地,抖如筛糠! “下官刘成,不知侯爷驾到,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第128章 起风,才好拔树 “下官刘成,不知侯爷驾到,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凄厉的哭喊声,伴随着“咚咚咚”的磕头闷响,在天字号上房之内疯狂回荡,仿佛要将地板都磕穿。 整个迎仙楼,死一般的寂静。 先前还凶神恶煞,要将人“格杀勿论”的官差们,此刻全都丢了魂儿。他们手里的朴刀“当啷啷”掉了一地,甲叶因为身体的剧烈颤抖而发出细碎又凌乱的碰撞声。他们甚至不敢多看一眼,便争先恐后地跪了下去,一个个把脑袋死死埋在地上,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侯爷!那块令牌,竟是传说中见官大三级,如君亲临的天子令! 百晓生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与骇然。他看着那个依旧端坐,神色没有半分变化的青衣男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封号——冠军侯! 能执此令者,整个大炎王朝,除了那位以一人之力坐镇北境,设计坑杀了三十万蛮族铁骑,于万军之中亲手斩下天狼王呼延灼首级,被誉为大炎军神的冠军侯沈天君,还能有谁?! 百晓生只觉得喉头发干。他们刚刚,竟然拿刀指着这位爷,还叫嚣说他是北蛮奸细?一想到那位的赫赫凶名,和北境那座由尸骨堆积而成的“京观”,百晓生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那些官差,更是感觉裤裆里一阵无法抑制的发凉,一股浓烈的骚臭味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捅破天了! 风暴的中心,沈天君缓缓收回了那枚令牌。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地上抖如筛糠的刘成,只是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茶,凉了。”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刘成的心口。 刘成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那张肥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混着磕头磕出的血污,狼狈到了极点。“侯……侯爷,下官……下官这就给您换!换最好的雨前龙井!” “不必了。”沈天君放下茶杯,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刘府尹,本侯只问你一件事。” “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敢拿着‘通敌走私’的罪名,来抓本侯的人?” 刘成的心脏猛地一抽,脸上血色尽褪。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边是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冠军侯,一边是盘踞江南、根深蒂固的琅琊王氏。无论他说出谁,都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看着他那副左右为难的表情,沈天君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冲身后的袁天罡,递去了一个眼神。 袁天罡会意,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抹幽冷的寒芒。 下一刻,众人只觉眼前仿佛有一道影子晃过,甚至连剑光都未曾看清! “锵……”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金属摩擦声后,一柄古朴的青铜长剑,已经悄无声息地架在了刘成的脖子上。冰冷的剑锋紧贴着他肥腻的皮肤,森然的剑气刺得他汗毛倒竖,一股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 他甚至没有看清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是如何拔剑、如何出手的! “哎哟!” 刘成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向后一仰,瘫坐在地,官袍下摆瞬间浸湿了一大片,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腥臊。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我说!我全都说!”死亡的恐惧,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心理。 “是……是琅琊王氏的王腾!王公子!”刘成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喊道:“是他让下官来的!他说……他说您身边的这位小姐,冲撞了他,让下官务必将人‘请’回去,交给他亲自审问!” “他还说,只要办好了这件事,下官今年的‘冰敬炭敬’,王家就全包了!” 话音未落,安月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彻骨的杀意。王腾!好一个亲自审问! 而沈天君,则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朝着瘫软如烂泥的刘成走去。 刘成以为他要继续问话,刚想开口求饶,却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撕裂空气的劲风扑面而来! “啪!!!” 一声炸雷般的脆响! 这一巴掌力道之恐怖,竟将刘成两百多斤的肥硕身躯,整个扇得离地而起,在半空中转了半圈,伴随着骨头错位的“咔嚓”声,重重地砸在远处的墙壁上,再滚落在地! 他“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混合着血沫的浓痰,里面还清晰可见两颗带血的后槽牙!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巴掌给打懵了。 刘成捂着瞬间肿得像猪头一样的半边脸,又惊又怒,又怕又惧,整个人都傻了。他身为朝廷五品命官,金陵府尹,何曾受过这等当众扇飞的奇耻大辱! 可他,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沈天君缓缓走到他面前,甚至没有蹲下,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充满恐惧和屈辱的眼睛。他伸出另一只手,用一方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刚扇过巴掌的手,仿佛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而后,他将丝帕随手一丢,飘飘然落在刘成的脸上。 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 “这一巴掌,你给本侯记住了。” “你刘成,是大炎的官,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守的是陛下的王法。” “不是他王家的狗!” 不是他王家的狗!这几个字,如同一柄柄万钧重锤,狠狠砸在刘成的心口,也砸在周围每一个官差的心里。 刘成浑身剧震,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只剩下死灰一片。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彻底底地完了。冠军侯的这一巴掌,打掉的不仅仅是他的牙,更是他身为朝廷命官的最后一丝尊严,将他牢牢钉在了“王家走狗”的耻辱柱上! “行了,别在这里装死。”沈天君站直身体,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碍眼的虫子。 冰冷的声音,让刘成一个激灵,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擦嘴角的血,重新跪好,身体抖得比刚才还要厉害。“侯……侯爷还有何吩咐?下官……下官万死不辞!” 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回去,替本侯给王腾带句话。” 刘成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 只听沈天君的声音,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霸道与蔑视,响彻整个迎仙楼,甚至清晰地传到了楼下。 “说想要人,让他自己,滚过来领!” 滚过来领! 何等的霸道!何等的嚣张!这已经不是警告,而是赤裸裸的宣战!是冠军侯沈天君,对盘踞江南数百年的琅琊王氏,发出的第一声战吼! 刘成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通体冰凉,神魂俱灭。 “还跪在这里做什么?”沈天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 “滚!” 一个“滚”字,如蒙大赦。 刘成如遭雷击,连滚带爬地从地上弹起来,甚至顾不上去捡自己掉在地上的官帽,转身就往外冲。那些官差们更是如丧家之犬,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跟着他们的主官,狼狈不堪地逃出了迎仙楼,仿佛身后有洪荒猛兽在追赶。 转眼之间,方才还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房间,便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死一般的安静。 百晓生看着那扇被踹得粉碎的房门,又看了看从始至终都云淡风轻的沈天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上前深深一揖。“在下……在下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招待不周,还望侯爷恕罪。金陵城,怕是要变天了。” 沈天君摆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暮色已深,金陵城华灯初上,秦淮河上画舫穿行,歌舞升平。只是,在这片繁华的表象之下,又隐藏着多少的腐烂与罪恶。 安月瑶走到他的身边,为他重新换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新茶。 “公子,”安月瑶的声音轻柔如水,“风,要起了。” 沈天君端起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这万家灯火,看到了更深远的未来。 “起风,才好拔树。” 他轻轻吹了吹茶汤,声音平淡却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那些烂了根的树,留着,只会毁了整片林子。既然来了,就顺手都砍了吧。” 第129章 人厨子 夜风阴冷,卷过长街,将几片枯叶吹得贴地打旋。 迎仙楼外,刘成和他手下的官差们,如同见了鬼一般,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他们身后那座灯火辉煌的酒楼,此刻在他们眼中,已然是吞噬人命的阎罗殿。 刘成头上的官帽早已不知被踩在哪个角落,发髻散乱如草窝,脸上那道高高肿起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混着血污、冷汗和屈辱的泪水,让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肥脸看上去既滑稽又可怖。 他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只知道拼了命地往前跑,肺部像是要炸开一般。 “快!快跑!回……回衙门!” 他嘶哑地吼着,声音里是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官差们更是丢盔弃甲,手里的朴刀叮当作响地掉了一地,却无一人敢回头去捡,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方才的威风凛凛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惊恐。一个年轻的官差更是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扶着墙角剧烈地干呕起来。 冠军侯! 那三个字,像是一座由尸山血海铸成的无形大山,死死压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刚刚,竟然想用“通敌走私”这种可笑的罪名,去捉拿大炎王朝的军神?那个凭一己之力,在北境筑起三十万蛮族尸骨景观的男人! 一想到那座传说中让天地变色的京观,不少官差腿肚子都在转筋,裤裆里那股湿热的骚臭味,在萧瑟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刺鼻醒目。 …… 琅琊王氏,府邸。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迎仙楼发生的一切,便一字不落地传到了王腾的耳中。 “砰!” 一张由上好金丝楠木打造的方桌,被王腾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桌上那套价值千金的汝窑瓷器“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化为一堆毫无价值的碎片。 “冠军侯?什么他妈的狗屁冠军侯!” 王腾英俊的面孔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双目赤红如血,状若疯虎。他长这么大,在金陵城这片地界,何曾受过此等奇耻大辱!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武夫,也敢打老子的脸!敢让老子……滚过去领人?!”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喘息,一把抓过旁边侍女递来的茶杯,看也不看便狠狠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在侍女的脚上,烫得她浑身一颤,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老子不管他是什么侯爷!在金陵这地界,是龙他得给老子盘着,是虎他得给老子卧着!老子要他死!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贪婪的光芒,伸出舌头舔了舔因咆哮而干裂的嘴唇。 “还有那个小美人……那个叫安月瑶的!等老子弄死了那姓沈的,就把她抓回来,锁在我的床上!老子要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亲自审问’!我要让她哭着喊着,夜夜在老子的身下求饶!” 他的笑声嘶哑而残忍,让周围的侍女们吓得瑟瑟发抖,一个个低垂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发泄了一通后,王腾猛地转身,对着门口怒吼:“王安!给老子滚进来!” 门外,一个身形微躬,穿着体面,看着约莫五旬上下的老管家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公子,老奴在。” “去!把府里供着的那几位客卿都给老子请出来!”王腾的语气不容置疑,充满了暴戾之气,“告诉他们,活儿来了!干掉那个姓沈的,赏金万两!谁能提着他的人头来见我,我再加一万!” 被称作王安的管家闻言,眼皮控制不住地微微一跳,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公子,那毕竟是朝廷亲封的冠军侯,执天子令,身份非同小可。此事……是不是还是等老爷回来,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个屁!”王腾一脚踢飞脚边的碎瓷片,冲着王安咆哮,“等我爹回来,黄花菜都凉了!你当他沈天君是来江南游山玩水的吗?” “他是来查盐税的!查盐税!你懂不懂?!” 王腾指着王安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这是要断我们王家的财路!是要掘我们王家的根!是要我们的命!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跟他客气什么?” 他猛地凑近王安,声音压低,却更显阴森。 “别忘了,前年那个不识相的盐运使是怎么沉到秦淮河底的!他一个从三品的盐运使都杀了,还差他一个没有实权的冠军侯?” “放开手去做!出了任何事,老子一力承担!” 王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垂下眼帘,掩去心中翻涌的念头。 盐运使……他当然记得。那位刚正不阿的盐运使,下江南彻查私盐,结果上任不到一月,便“失足”落水,尸骨无存。公子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但公子虽然鲁莽,这次却说得对,冠军侯此来,就是一把悬在王家头顶的刀。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便没有退路了。不是他死,就是王家亡。 想到这里,王安不再犹豫,深深一躬:“是,公子,老奴明白了。” 说完,他缓缓退出了房间。 走出房门,王安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漠。他招手叫来一个不起眼的小厮,低声吩咐道:“你,就守在府门口。老爷的马车一旦回府,立刻将今晚迎仙楼和公子的决定,一字不漏地禀报上去,不得有片刻耽误。” 小厮连连点头,迅速隐入黑暗。 做完这一切,王安才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出了守卫森严的王家府邸,身影很快融入了金陵城的夜色之中。 王腾是王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自小便被捧在手心,骄纵异常。但凡是他看上的东西,无论是奇珍异宝,还是绝色美人,都必须弄到手,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家主王宗翰对他这个独子也是又爱又恨,临行前特意交代过王安,务必看好他,千万别捅出天大的篓子。 可谁能想到,这篓子,还是捅了。而且一上来,就对上了冠军侯这尊煞神。 虽然琅琊王氏盘踞江南数百年,早已不将寻常的王公贵族放在眼里,但冠军侯毕竟凶名在外,手握重兵。这事,不能做得太明显,必须一击毙命,不留任何把柄。 王安穿过几条繁华的街巷,最终拐进了一条阴暗狭窄的巷子——金陵东巷。 巷子深处,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小院。 院门没有上锁,王安熟门熟路地推门而入。 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瞬间扑鼻而来,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那味道混杂着药草的苦涩,血肉腐烂后的腥甜,还有一股陈年油脂的酸臭,层层叠叠,令人闻之欲呕。 院子里没有点灯,惨白的月光下,能看到院中大大小小摆放着十几个巨大的陶制坛子。有的坛口用黄纸符箓封着,有的则只是虚掩着盖子,甚至有一个坛子的边缘,还渗出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咕噜……咕噜……” 一个半人高的坛子里,似乎传来了轻微的蠕动声和模糊不清的呻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王安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他走到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落。 “人厨子,来生意了。” 话音刚落,正对着院门的那间屋子,房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一个瘦高如竹竿,穿着一身血迹斑斑、油腻发亮的屠夫围裙,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的男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提着一把仍在滴血的剔骨尖刀,刀尖上似乎还挂着一丝肉糜。 “哦?”被称作“人厨子”的男人声音沙哑,仿佛两块砂纸在摩擦,“这次,送的什么材料?” 王安看着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冠军侯。” 人厨子的动作一顿,面具下露出的那只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兴奋而残忍的骇人光芒。 “大菜啊……”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贪婪地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经闻到了最顶级的食材所散发出的诱人香气。“这种大人物的骨头,想必熬出来的汤,一定很鲜美。” “赏金?” “事成之后,这个数。”王安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两黄金?”人厨子声音里透着一丝贪婪。 第130章 你的骨头,熬汤太腥 王安伸出的两根手指,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干枯。 “两万两黄金?”人厨子沙哑的声音里,透出一股难以抑制的贪婪与兴奋。 黄金,足以买下半条街的铺子,也足以买下无数条人命。 “是白银。” 王安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点情绪,“两万两白银,买他的人头。” 人厨子面具下那只独眼中爆出的骇人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瞬,随即又被一种更加病态的狂热所取代。 “白银……也行。”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发出“嘶嘶”的声响,像一条盯上了猎物的毒蛇。“黄金买的是命,白银买的是乐子。宰杀冠军侯这种顶级的‘食材’,本身就是一种享受,钱,只是添头。” “不过,这道‘大菜’,做法得由我来定。”他怪笑着,指了指院子里那些蠕动的大坛子。 王安的眼皮跳了一下,对这番令人作呕的言论不置可否。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和一根细长的竹管,丢了过去。 “这是迎仙楼的图纸,还有他身边人的画像。目标只有一个,冠军侯的人头。” 王安的声音愈发冰冷:“至于那个女人,留一口气,公子要亲自‘审问’。其他人你自己掂量着办,干净点,别留下任何指向王家的手尾。” 人厨子一把接住,展开图纸,目光在安月瑶的画像上停留了一瞬,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嗤笑。 “放心,我‘人厨子’出手,送上门的食材,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他将图纸收好,掂了掂手里的剔骨尖刀,刀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诡异的红芒。 “告诉王公子,天亮之前,备好酒菜。” “等着品尝……这道侯爷大餐!” 王安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院中的污秽之气侵染。 在他身后,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 迎仙楼,天字号上房。 被踹碎的房门,已经被百晓生派人换上了一扇新的,只是那崭新的门板,在这紧张的氛围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百晓生早已告退,临走前,他看沈天君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担忧,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侯爷万事小心,王家在金陵城的手段,向来不问黑白。” 安月瑶为沈天君续上第三杯茶,滚水冲入杯中,茶叶翻滚,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什么担忧的话。 清丽的脸庞上,是一种决然的平静。 既然公子要拔树,那她便陪着公子,看这棵数百年的大树,如何轰然倒塌。 风暴来临前,总是格外宁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秦淮河上,画舫传来的隐约丝竹之声。 袁天罡魁梧的身躯如一尊铁塔,站在窗边,浑浊的老眼凝视着窗外深沉的夜色,一动不动。 “老袁。” 沈天君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的手指,在桌上那幅金陵城的舆图上,轻轻敲了敲。 “你说,鱼儿等不及了,会从哪个方向咬钩?” 袁天罡没有回头,声音苍老而沉稳:“杀人的路,自然是没人走的路。” 他的目光,从楼下繁华的长街,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对面酒楼那漆黑的飞檐之上。 那里,一片寂静,连平日里最喜欢在瓦片上追逐的野猫,今夜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天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他们连等到天亮都等不及了。” 安月瑶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软剑。 就在这时! “喵——” 一声凄厉至极的猫叫,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从对面的屋顶上传来,又戛然而止! 仿佛一道无声的命令。 整个迎仙楼周围的夜,瞬间“死”了。 方才还隐约可闻的丝竹声、喧哗声,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死寂,和一种黏稠如实质的杀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 “噗!” “噗!噗!” 几声极其轻微的闷响,是利器刺破窗纸的声音。 数道乌黑的影子,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在了窗外的墙壁上,手中细长的竹管,对准了房间之内。 一股无色无味的淡淡青烟,顺着竹管,被缓缓吹入房中。 烟气混入袅袅的檀香,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安月瑶正要提醒,却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浑身内力竟有刹那的凝滞! “不好……有毒!”她银牙一咬舌尖,剧痛让她恢复了一丝清明,但身体已有些绵软,手中长剑的剑柄都有些握不住。 “雕虫小技。” 袁天罡冷哼一声,根本没见他如何动作,一股无形的罡气便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轰——!” 整个房间的窗户,连同窗框,被这股雄浑的罡气瞬间震得粉碎! 夜风倒灌而入,将那有毒的青烟瞬间吹散。 也就在窗户爆碎的同一时间! “砰!” 那扇刚刚换上的新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数道黑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手持各种奇门兵刃,从门口和破碎的窗户两个方向,闪电般扑了进来! 为首一人,正是那瘦高如竹竿的“人厨子”! 他手中那柄剔骨尖刀,在灯火下划过一道血色的残影,目标直指因中毒而身形微晃的安月瑶! “美人儿,你的皮,剥下来做灯笼,一定很漂亮!” 他发出沙哑而残忍的怪笑,速度快到了极致! 安月瑶明知不敌,仍凭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强提一口气,手中软剑“呛”地一声出鞘,迎着刀锋递出一道微弱却决绝的剑光! 然而,她的剑还未触及对方,一道更加霸道、更加恐怖的身影,便如山岳般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袁天罡! “滚!” 袁天罡一声暴喝,简简单单的一拳,朴实无华,却带着崩山裂石的恐怖威势,迎着人厨子的剔骨刀便砸了过去! 拳风与刀锋相撞!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人厨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被这一拳轰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他面具下的那只独眼,充满了惊骇! 这……好霸道的功力!这老头是谁?! 与此同时,其他几名刺客也与袁天罡带来的锦衣卫战作一团,刀光剑影,杀机四溢。 整个房间,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而从始至终,风暴中心的沈天君,都未曾动过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厮杀的刺客,只是静静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从地上挣扎爬起,满眼怨毒与惊骇的人厨子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淡漠,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你身上的味道,太臭了。” 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一股人肉腐烂的酸臭,混着油脂和血腥。” “让本侯……没了胃口。” 人厨子浑身一震,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人……怎么会…… 侯爷的话音刚落,袁天罡眼中瞬间杀机爆闪! 不等“人厨子”再有任何动作,袁天罡魁梧的身躯猛然前踏一步,地面都为之微微一震! “聒噪!” 一声沉闷的低喝,袁天罡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后发先至,直接朝着人厨子的天灵盖按了下去! 这一掌,看似简单,实则快如奔雷,势若万钧! 人厨子瞳孔猛缩,只来得及将剔骨刀横在头顶,试图格挡。 “咔嚓!” 那柄百炼精钢的剔骨刀,在袁天罡的掌下,脆弱得如同朽木,应声而断!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噗——!” 一声仿佛西瓜被重锤砸烂的闷响。 人厨子脸上的青铜面具瞬间四分五裂,他那张丑陋扭曲的脸连同整个头颅,在袁天罡那霸道绝伦的掌力下,被硬生生拍进了胸腔里! 红的白的,混着碎裂的骨片,从他的脖腔中喷涌而出! 那瘦高的无头尸身僵直地晃了晃,喉咙里连“嗬嗬”声都发不出来,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扑通。” 尸体,重重砸在地板上。 一代凶人,金陵城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人厨子”,就此毙命。 所有正在厮杀的刺客,动作全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们看着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无头尸体,又看了看那个仅仅是收回手掌,面无表情的魁梧老者,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主子只是说了一句“没了胃口”,这个老仆便用如此血腥霸道的方式,瞬间抹杀了一位成名已久的凶人! 那……那位自始至终端坐不动的冠军侯,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沈天君缓缓站起身,目光淡漠地扫过剩下的几名刺客,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你们的骨头,太腥,熬汤不好喝。”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所以,就不留全尸了。 第131章 御史的下落 沈天君的话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活着的刺客心上。 不留全尸。 这四个字,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还要令人胆寒。 “不……不要!” 那几名活着的刺客,手中的兵刃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双膝一软,竟是直接跪了下来,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浓烈的骚臭味在血腥气中弥漫开来。 为首的一人更是疯狂磕头,涕泪横流:“侯爷饶命!我们知道错了!是王家!是琅琊王氏的王腾公子!他说您断了他弟弟的手脚,让他颜面尽失,所以才请了‘人厨子’来……来把您也做成……”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恐惧已经让他失声。 求饶声凄厉而绝望,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袁天罡那双毫无感情、视他们为死物的双眸。 不需要沈天君再下任何命令,袁天罡带来的几名不良人护卫,如同幽灵般欺身而上。 “噗嗤!” “噗嗤!” 几声利刃撕裂血肉的闷响过后,房间内再次恢复了死寂。这一次,刀刃精准地搅碎了他们的心脏,却没有留下任何全尸。 鲜血,顺着地板的缝隙缓缓流淌,汇成一滩滩粘稠的血泊,倒映着房中昏黄的灯火,妖异而凄美。 袁天罡对着身后的护卫微微颔首,那几人立刻从怀中掏出特制的瓷瓶,将一种灰白色的粉末洒在尸身与血泊之上。只见那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化为一摊不起眼的灰黑液体,空气中的血腥味都淡了许多。他们动作麻利地处理着痕迹,仿佛做过千百遍一般,熟练得让人心底发毛。 “老袁,去一趟,联系金陵的锦衣卫暗哨。”沈天君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他看都没看那些正在“消失”的垃圾。 “是。” 袁天罡的身影一晃,便如一缕青烟般融入了窗外的夜色,消失不见。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药物的古怪气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安月瑶强忍着胃中翻涌的不适,用手帕捂住口鼻,走到沈天君身侧,清丽的眉眼间满是挥之不去的厌恶与后怕。 她看了一眼那具被拍进胸腔的无头尸体,低声道:“公子,此人……若月瑶没有认错,应该就是金陵城臭名昭着的‘人厨子’。” “人厨子?”沈天君挑了挑眉,重复了一遍这个充满恶意与血腥的代号。 “嗯。”安月瑶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以折磨和烹食活人为乐的恶魔。传闻他最喜欢将人砍去四肢,挖眼断舌,然后浸泡在特制的药酒坛子里,做成‘人彘’,供其玩乐和食用。” 说到这里,饶是安月瑶见惯了江湖险恶,也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沈天君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端起茶杯,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如此穷凶极恶之徒,金陵府衙就任由他在城中游荡?” 安月瑶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与无奈:“金陵城的水,比秦淮河还深。这‘人厨子’武功诡异,行踪不定,寻常官差根本奈何不了他。更重要的是,他背后,恐怕一直有王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在庇护。” “这些盘踞江南数百年的大家族,暗地里总要养一些见不得光的恶犬,替他们处理一些脏活,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要他不闹到明面上,官府的人,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天君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眼神幽深,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王家……琅琊王氏……处理脏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个个词汇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一个极为大胆且恐怖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一道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通过关键线索,已自行推演出隐藏剧情,触发支线任务!】 【任务名称:消失的盐运使】 【任务描述:一月前,新任巡盐御史周正抵达金陵,奉旨彻查江南盐税亏空一案。三日后,周正连同其麾下所有随从,于金陵城内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任务奖励:视完成度而定】 沈天君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果然如此。 他的猜想,被系统印证了! 看来,这位刚正不阿的盐运使,已经动了王家的根基,所以才遭了毒手。 只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王家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让一个朝廷三品大员,带着一众护卫,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答案,恐怕就应在“人厨子”那骇人听闻的癖好上!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内,正是去而复返的袁天罡。 “侯爷。”袁天罡躬身道,“已经联系上了金陵百户所的暗桩。确认了,方才那为首的刺客,的确是‘人厨子’。锦衣卫的密探曾亲眼看到,就在半个时辰前,王家的管家王安,进入了此人位于东巷的院子。” 这个消息,彻底印证了一切。 沈天君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地面,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些许异味,证明着方才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走,去人厨子的那个小院看看。”他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波澜。 “啊?”袁天罡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人都已经死透了,去他的老巢还有什么意义? 安月瑶却是心头一动,似乎想到了沈天君那恐怖的猜测,她看着沈天君平静的侧脸,试探着问道:“公子是想去验证……关于‘人厨子’的那些传闻?” 沈天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一个朝廷三品大员,带着一队精锐护卫,说没就没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安月瑶和袁天罡两人,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官府找不到,锦衣卫找不到……” 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或许,不是他们藏得有多好。” 第132章 人彘 夜色深沉,金陵东巷。 这条巷子本就偏僻,此刻更是死寂得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 沈天君一行人还未走到那座小院门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便已扑面而来。 那味道浓烈到仿佛是实质的,混杂着血肉腐烂的腥甜,陈年油脂的酸败,还有一种草药混合着排泄物的古怪气味,层层叠叠,钻入鼻腔,直冲天灵盖。 安月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用手帕捂住了口鼻,但那股恶臭却像是无孔不入的冤魂,依旧让她阵阵作呕。 袁天罡魁梧的身躯挡在沈天君身前,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浓烈的厌恶。 “侯爷,就是这里。” 沈天君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沉沉夜色中显得愈发冰冷。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袁天罡会意,上前一步,根本没有推门的打算,直接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了那扇破旧的院门上! “砰——!” 一声巨响,木屑纷飞,两扇门板如同被攻城锤砸中,向内爆开,重重撞在墙上。 院内的景象,也随之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惨白的月光之下。 那一瞬间,地狱降临人间。 “呕——!” 安月瑶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扶住巷口的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连胆汁都仿佛要吐出来。她行走江湖多年,见过死人,见过血腥,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挑战人伦底线的恐怖场景! 就连见惯了尸山血海的袁天罡和沈天君,此刻也是瞳孔猛缩,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身上那股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势,都出现了一丝紊乱。 院子里,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十几个半人高的大陶坛。 每一个陶坛里,都“种”着一个“人”。 一颗颗人头从坛口露了出来,披头散发,脸上布满了干涸的血污与新渗出的血泪。他们的眼睛,全都被残忍地挖去,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他们的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舌头也早已被齐根割断。 他们还活着。 听到门被踹开的巨响,那些坛子里的人头,像是受惊的虫豸,齐齐转向门口的方向。空洞的眼眶流淌下粘稠的血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而模糊的气音,坛身也随之剧烈地晃动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恶心声响。 那是极致的恐惧,是求死不能的痛苦。 在院子的角落里,还有几个坛子歪倒在地,里面的人头已经无力地垂下,皮肤呈现出死灰的颜色,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但脸上那惊恐绝望的表情,却永远地凝固了下来。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沈天君站在院门口,没有再往前一步。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周遭的空气,却仿佛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寒意所冻结。 眼前这一幕,却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恶心。 这不是战争,不是杀戮。 这是对“人”这个物种,最极致的亵渎与玩弄。 “袁天罡。”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像九幽寒冰。 “去,把金陵府尹刘成,给本侯……‘请’过来。” “是!”袁天罡沉声应道,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他没有多问一句,转身便如一道鬼魅,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安月瑶此时已经吐得浑身发软,她用清水漱了口,强撑着走到沈天君身后,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公子……传言不假,这人厨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这些人被做成‘人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太惨了。” 她看着那些在坛中痛苦蠕动的人,眼中满是不忍与怜悯,“待此间事了,不如……给他们一个痛快吧。这般活着,比死了更受折磨。” 沈天君沉默不语。 他迈开脚步,绕开那些大坛子,径直走向正屋。 屋门虚掩着,他一脚踹开。 一股更加浓郁的血腥与腐臭味,从屋内汹涌而出。 屋内的景象,比院子更加直接。角落里,随意堆放着一堆森森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胡乱地混在一起。墙壁上,挂着几把大小不一的剁骨刀、剔骨刀,刀刃上布满了豁口,暗红色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 一张巨大的案板摆在屋子中央,案板的纹路里,浸透了洗不掉的深褐色,仿佛流淌过无数生灵的鲜血。 沈天君的目光,越过案板,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上。 他走过去,一脚踢开。 箱子里,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叠叠的文书,还有几块雕刻着家族徽记的腰牌。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块腰牌,上面清晰地刻着一个字——王。 琅琊王氏。 沈天君的眼神,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豢养恶犬,为非作歹…… 这些盘踞江南,自诩风雅的世家门阀,背地里,竟是如此的肮脏与腐臭! 就在这时,院外远远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嚎叫,由远及近,凄厉无比。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沈天君走出屋子,正看到袁天罡返回了院中。 他手里,像是提着一只死狗,提着衣衫不整、涕泪横流的金陵府尹刘成。 刘成还在拼命地挣扎,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饶命。当他的视线扫过院中那十几个坛子,看到那一颗颗在坛中蠕动的人头时,他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于肺腑的干呕和更加剧烈的哆嗦,裤裆处迅速洇湿了一大片。 “聒噪!” 袁天罡显然没什么耐心,拎着刘成,左右开弓,“啪!啪!”就是两个响亮的大耳刮子,直接将他抽得眼冒金星,七荤八素。 然后,像丢垃圾一样,将他丢在了沈天君的脚边。 刘成挣扎着爬起身,头上的官帽早已不知所踪,脸上那两个鲜红的巴掌印迅速高高肿起。他一抬头,看清了眼前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侯爷!侯爷啊!”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沈天君的小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侯爷饶命!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侯爷!下官给您磕头了!求您饶下官一条狗命吧!” 沈天君厌恶地皱了皱眉,一脚将他踹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毫无官威、丑态百出的金陵府尹,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刘成,你可知罪?” “下官知罪!下官知罪!”刘成磕头如捣蒜。 “你身为金陵府尹,牧守一方,却任由‘人厨子’这等凶徒在天子脚下,行此惨无人道之举!”沈天君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这些坛子里的人,是何人?你这父母官,难道就瞎了眼,聋了耳吗?!” 刘成被这声爆喝吓得浑身一颤,哭丧着脸,连连喊冤:“侯爷明鉴!非是下官不作为,实在是……实在是下官不敢啊!”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恐惧与绝望:“这‘人厨子’,是王家的人!是琅琊王氏养的狗!有王家在背后给他撑腰,借下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碰他一根汗毛啊!” “王家在金陵,手眼通天!下官……下官也是身不由己啊!求侯爷开恩,饶了下官吧!” 说完,他又砰砰地磕起头来,额头很快便渗出了血。 沈天君冷冷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就在这时,院中那些原本因恐惧而颤抖的坛子,其中一个,靠近门口位置的坛子,在听到刘成喊出“王家”和“侯爷”之后,突然开始了剧烈无比的晃动! “哐当!哐当!” 坛身与地面碰撞,发出的声音在死寂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坛子里的那个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拼命地仰起头,朝着沈天君的方向,张开了那没有舌头的嘴。 “啊……啊……侯……啊……” 他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却带着无尽悲愤与急切的嘶吼,空洞的眼眶里,两行血泪汹涌而出! 第133章 周正 那“哐当、哐当”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院落中,犹如重锤一下下砸在众人的心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剧烈晃动的陶坛所吸引。 安月瑶捂着嘴,美眸中满是惊疑与不解。她无法想象,是何等强大的意志,能支撑着一个只剩头颅的“人”,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瘫软在地的金陵府尹刘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以为是哪个坛子里的恶鬼要挣脱出来索命,裤裆里的骚臭味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愈发刺鼻。 唯有沈天君,他静静地看着那个坛子,看着那颗拼命仰起、朝着他发出“啊……啊……”嘶吼的人头,深邃的眼眸中,一道精芒骤然闪过。 侯爷…… 王家…… 巡盐御史…… 人间蒸发…… 一个个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那个最恐怖、最不愿意相信的猜测,此刻却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撕裂迷雾,变得无比清晰。 他没有理会身旁脸色煞白的安月瑶和已经吓傻的刘成,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那个陶坛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凝固的血泊之上,沉重而压抑。空气中,腐臭与血腥交织,几乎令人窒息。 沈天君走到坛前,蹲下身,与那张布满血污、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眼眶的脸平视。 他伸出手,无视上面粘稠的血泪与污垢,在那剧烈晃动的坛身上,轻轻拍了拍。 “咚,咚。” 两声轻响,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那疯狂的撞击,竟奇迹般地停了下来。 坛中的人头依旧朝着他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嗬嗬”声,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听我说。” 沈天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盖过了那若有若无的虫鸣。 “你说不了话,但还能动。” “接下来,我问,你答。” “我说得对,你就点头。说得不对,你就摇头。” 他的话音落下,那颗人头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点着头。 空洞的眼眶里,新涌出的血泪,像是两条赤色的小溪,蜿蜒而下。 安月瑶屏住了呼吸,心头狂跳,她隐约猜到了沈天君要问什么,但那个答案太过骇人,让她不敢深想。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金陵这片繁华之下,隐藏着连光都照不透的黑暗,世家门阀的权势,竟能将朝廷法度视作无物! 一旁的刘成,则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 沈天君看着眼前这张痛苦到极致的脸,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九天惊雷,在小小的院落中轰然炸响! “你,可是奉旨巡查江南盐税的巡盐御史,周正?” 此言一出,时间仿佛静止。 风停了,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那颗人头上。 在众人紧张到几乎窒息的注视下,那颗人头先是猛地一僵,随即,开始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的点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仿佛要将自己的头颅点断,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宣泄积压在胸中那无尽的悲愤、冤屈与绝望! 真的是他! “嘶——!” 安月瑶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用手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猜到了…… 公子那石破天惊的猜测,竟然是真的! 一个朝廷三品大员,手持圣旨的钦命御史,竟然……竟然真的被王家做成了这种不人不鬼的怪物,囚禁在这肮脏恶臭的坛子里!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丧心病狂!这是在公然打大夏皇朝的脸! “啊……”瘫在地上的刘成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双眼一翻,竟是直接被这个事实吓得昏死了过去。 沈天君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安月瑶却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冰冷的气息,在这一刻,已经凝如实质,几乎要将这方小院彻底冻结。 他继续问道:“此次南下,除了金陵,你可还去了别处?” 周正闻言,缓缓地、带着无尽悲凉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才刚到金陵,还没来得及展开手脚,就遭了王家的毒手。 沈天君的眼神又冷了几分:“你带来的那些护卫随从,是否都已遇害?” 这一次,周正又摇了摇头。 随即,他艰难地扭动着脖颈,将那空洞的眼眶,缓缓转向了院子里……那十几个密密麻麻、死寂无声的陶坛。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加触目惊心! 安月瑶的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原来……原来这些坛子里的人,全都是……全都是朝廷的人!是巡盐御史周正带来的整个使团! 这不是简单的谋杀,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琅琊王氏,他们不仅杀了朝廷命官,还将整个使团都做成了“人彘”! 他们的胆子,究竟有多大?!他们的行径,究竟有多么无法无天?! 沈天君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你可是查到了王家贪墨盐税的关键证据,所以才遭此毒手?” 这一次,周正点头的动作,无比坚定! 找到了!他找到了! 哪怕被挖去双眼,割掉舌头,砍断四肢,做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在听到这个问题时,他依旧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沈天君懂了。 一切都明白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连“人”的形态都已失去,却依旧坚守着为臣之道的御史,心中那股恶心与厌恶,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周正脸上那两行不断流淌的血泪。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周大人。” 他换了称呼,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见的敬意。 “最后一个问题。” “你想……解脱吗?” 解脱。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周正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空洞的眼眶,死死地“望”着沈天君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气音。 他没有立刻点头。他似乎在确认,在分辨。 良久,他终于确认了,眼前这个自称“本侯”的年轻人,不是在戏耍他,不是在嘲讽他。 那双看不见的手,那平静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他无比安心的力量。 他终于可以……结束这地狱般的折磨了。 周正笑了。 那张本已扭曲可怖的脸上,竟然缓缓扯开一个弧度。 一个释然的、解脱的、带着无尽感激的笑容。 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沈天君只说了一个字。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对着这个囚于坛中的残躯,微微颔首。 “你放心。” “本侯在此立誓,必将琅琊王氏,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所有加诸于你和同僚身上的苦难,本侯会让他们……千倍、万倍地偿还!” “你的冤屈,本侯来申。” “你的公道,本侯来讨!”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如同金石落地,在这死寂的院落里,回荡不休! 听到这番话,坛中的周正,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的头,重重地朝着坛口磕了下去! “砰!” 那是一记响头。 是对皇权的最后尽忠。 也是对沈天君这份承诺的……叩谢! “砰!” 第二记响头。 他的额头撞在坚硬的陶坛边缘,血肉模糊。 可他的头,却再也没有抬起来。 他就这么静静地垂着,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生机,彻底断绝。 安月瑶注意到,周正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永远地凝固着那一抹欣慰而解脱的笑容。 对他而言,死亡,是最好的恩赐。 沈天君静静地站着,看着那颗垂下的头颅,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在冰冷的夜色中,凝成了一道白雾。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院中剩下的那十几个陶坛,沈天君的话他们同样听到了,他们一个个像周正一样缓缓的低下了头,仿佛终于得以解脱一般永远的睡去。 沈天君眼中寒光乍现,浑身迸发出凛冽杀机! “你们的公道,本侯一并讨回。”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所有亡魂承诺。 下一刻,他走到那个被吓昏过去的金陵府尹刘成面前。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沈天君一脚踩下,直接踩断了刘成的左手手腕! “啊——!!!” 剧痛让刘成从昏迷中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睁开眼便看到沈天君那张毫无感情的脸,吓得再次屁滚尿流。 “侯……侯爷饶命……我的手!我的手啊!” 沈天君没有理会他的求饶,脚尖碾着他断裂的腕骨,缓缓转动,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 “刘成,本侯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第135章 借力打力 “刘成,本侯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沈天君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一把冰冷的铁钳,死死钳住了刘成哀嚎的神经。 “查封金陵城内所有盐号,将一应掌柜、伙计全部拿下,所有账册文书,全部封箱!” “本侯会让五名锦衣卫跟着你,所有账册,必须直接送往金陵卫所,由他们亲自看管。安姑娘会去彻查账目,你,最好配合。”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而冷酷,不容置喙。 刘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顾不得断腕的剧痛,连滚带爬地哀求:“侯爷!侯爷不可啊!这么做,就是把刀架在王家的脖子上!下官……下官这是把琅琊王氏往死里得罪啊!” 他涕泪横流,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在金陵,下官自然唯您马首是瞻。可您一旦回京复命,王家要捏死下官,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求侯爷给下官一条活路吧!” 沈天君没有再废话。 他只是抬起脚,用沾着血污的靴尖,轻轻踢了踢旁边那个盛放着周正残躯的陶坛。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让刘成的哭嚎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沈天君缓缓蹲下身,目光平视着刘成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轻得仿佛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刮骨钢刀般的寒意。 “本侯给你两个选择。” “一,照我说的做,将功赎罪。王家要动你,也得先问问本侯的刀,够不够利。”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院中那十几个死寂的陶坛,最后又落回刘成身上,那眼神仿佛在丈量他的尺寸,看哪个坛子更适合他。 “二,你现在就和周大人他们做个伴。本侯亲自动手,把你这身肥肉一刀刀剔下来,手脚剁了,眼睛挖了,舌头割了,再把你剩下的部分像种花一样,也找个坛子给你种进去。” 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觉得,是你将来死在王家手里惨,还是……现在就变成他们这样,求死不能,更惨?” 刘成死死地盯着那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陶坛,想象着自己被活生生肢解,感受着刀锋割裂皮肉的痛楚,最后被塞进那狭小冰冷的坛子里的场景……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腥臊的液体再次浸湿了官袍。 这位侯爷,不是在说笑! 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片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漠然与冰冷。 他真的会这么做!他绝对会! 比起未来王家那未知的报复,眼前这活生生成为人彘的地狱景象,才是最直接、最致命的威胁! “我办!下官办!下官一定为侯爷办得妥妥当帖!” 刘成彻底崩溃了,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对着沈天君磕头,断裂的手腕撞在青石板上,传来钻心的剧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求能离那些坛子远一点,再远一点。 “很好。” 沈天君站起身,眼中的寒意没有丝毫消减。 袁天罡对着黑暗处打了个手势,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走出,正是先前潜伏在此的锦衣卫。 他们一言不发,上前架起已经瘫软如泥的刘成,像拖一条死狗一样,迅速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院子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腐臭,以及那十几个永远沉默的陶坛,无声地诉说着这桩惊天血案。 安月瑶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走到沈天君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忧虑:“公子,此举一出,便是与琅琊王氏彻底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了。” 她看了一眼那森然的院落,继续道:“一个‘人厨子’,便已如此丧心病狂。王家盘踞江南数百年,暗中豢养的死士与恶犬,绝不止这一个。公子日后行事,务必万分小心。” 沈天君点了点头,算是听进了她的提醒。 他没有再看那些坛子,而是转身朝着院外走去,冰冷的空气让他胸中的郁结之气稍稍疏散。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查找到巡盐御史周正,支线任务已完成】 【检测到御史周正已死亡,任务评定下等】 【任务目标死亡,奖励扣除】 【支线任务更新,当前任务查找王家贪没线索】 听到脑海中系统机械音的反馈,沈天君叹了口气。 “走吧,此地阴气太重,不宜久留。” “去哪?”安月瑶快步跟上他的脚步,离开了这片让她窒息的巷子。 外面的街道灯火通明,与方才的死寂地狱判若两界。 “迎仙楼,”沈天君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投向远处那座金陵城最璀璨的建筑,“找那个百晓生。” 安月瑶一愣,有些不解:“找他?公子是想从他那里买王家的情报吗?可此人身份神秘,未必可靠。” 沈天君走在前面,声音平淡地传来:“方才在客栈,听那刘成提过一嘴,说迎仙楼的东家姓莫。” 他顿了顿,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闪过一丝精光。 安月瑶冰雪聪明,身为天机阁的传人,对天下各大势力了如指掌。经沈天君这么一点拨,脑中无数情报瞬间串联起来。 她美眸一亮,压低声音道:“金陵城中,能让王家都忌惮三分的,恐怕只有那个号称富甲天下的江南莫家!公子的意思是,迎仙楼的东家,就是莫家的人?” “八九不离十。”沈天君的唇角,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王家和莫家。一门累世公卿,权倾朝野;一门富甲天下,财通神明。这两家在江南,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了几十年,可暗地里的较劲,恐怕一天都没停过。” 安月瑶立刻补充道:“月瑶曾阅览过我听风阁的卷宗,莫家三代之前,曾试图以财力谋求爵位,却被当时的王家家主联合江南士族联手打压,功败垂成。这梁子,早已结下。” “这就对了。”沈天君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锐利,“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没有哪个大家族,会甘愿一辈子被别人稳稳压上一头。王家想借盐税之事更进一步,彻底掌控江南,莫家又岂会没有想法?” 安月瑶彻底明白了。 公子的意思是……借力打力!驱虎吞狼! 王家固然是庞然大物,但莫家也绝非善茬! 沈天君这一手,是要将金陵的水,彻底搅浑,让所有潜藏在水面下的巨鳄都浮出水面,相互撕咬! 看着安月瑶那恍然大悟又带着一丝兴奋的神情,沈天君的脚步轻快了几分,之前因周正之死而积压在胸口的沉重,似乎也消散了些许。 他侧过头,看着前方那座流光溢彩、宛如天上宫阙的迎仙楼,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说不定,这迎仙楼的买卖,咱们还能去……入个股。” 第136章 王家家主 金陵府衙沉重的朱漆大门“轰”地一声,被一股巨力从内向外猛地撞开。 刘成左手用染血的白布草草包裹,如死物般吊在胸前。断腕处传来的阵阵剧痛,像无数条毒蛇的獠牙,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神经。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密布,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官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然而,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 身后,是数十名手持水火棍、面面相觑的衙役。再往后,五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面无表情地缀着。他们就像五座沉默的人形冰山,仅仅是站在那里,散发出的无形压力就让整条长街的空气都为之凝固,连街角孩童的哭闹声都戛然而止。 “快!都给本官动起来!磨磨蹭蹭的想死吗?!”刘成用他那只完好的右手,颤抖地指着街对面那座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王氏盐号”,声音因剧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嘶哑,“给本官……封!!” 街道两旁的百姓和商贩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金陵府尹亲自带队,身后还跟着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的锦衣卫,要查封的还是金陵城真正的土皇帝——琅琊王氏的产业! 一时间,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天呐!刘府尹这是失心疯了?他敢动王家的盐号?” “你眼瞎啊?没看到后面那些煞神吗?那是锦衣卫!从神都皇城里来的大人物!这下有好戏看了!” “看来这金陵城,是要变天了……” “我看,不见得,王家在金陵根深蒂固,往常又不是没有神都的人来过,最后不都灰溜溜地走了?” 盐号的伙计们还想仗着王家的势上前阻拦,却被如狼似虎的衙役们一把推开,摔得人仰马翻。刘成一脚踹开盐号的鎏金大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个身形肥硕、满身绫罗的中年掌柜从后堂闻声冲了出来,一见来人是刘成,脸上瞬间堆满了鄙夷和怒火,指着刘成的鼻子就破口大骂:“刘成!你他娘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我王家的地盘上撒野!平日里我们王家喂给你的那些银子、那些美人,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若是往日,只这一句话,刘成就得点头哈腰,腿肚子发软。 可现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是那十几个装满了残肢断骸、散发着恶臭的陶坛,是周正那空洞的眼眶和死前解脱的笑容,更是沈天君那句冰冷刺骨、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问话——“是你将来死在王家手里惨,还是……现在就变成他们这样,更惨?” 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刘成猛地打了个激灵,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被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死死压了下去。 他已经把王家得罪死了,现在当墙头草,只会死得更快、更惨!没有退路了! “放你娘的屁!”刘成红着眼睛,爆出一句前所未有的粗口,反倒把那掌柜骂得一愣。 “王家?”刘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本官现在奉的是巡察使、冠军侯的将令!查的就是你们通敌叛国、草菅人命的王家!来人,把他给本官拿下!所有账册文书,一页都不许少,算盘珠子都给本官撬下来,全部封箱带走!” “冠军侯?”掌柜的脸色一变,但随即又恢复了倨傲,“什么狗屁冠军侯!我们家主马上就回来了!刘成,你等着,你这条王家养的狗,竟敢反咬主人,家主回来,必将你扒皮抽筋!” 刘成懒得再跟他废话,他现在只想离那片地狱般的院子远一点,只想活下去。他无比清楚,自己唯一的活路,就是紧紧抱住沈天君这条过江猛龙的大腿,把王家这条地头蛇彻底踩死! 一时间,整个金陵城内,所有挂着“王氏”招牌的盐号、米铺、布庄都遭到了同样的命运。哭喊声、咒骂声、打砸声此起彼伏,往日里作威作福的掌柜伙计们,如今像一条条死狗被拖上了囚车。 金陵城,彻底乱了。 …… 王家府邸,书房内。 “哐当!” 一只名贵的汝窑青瓷被狠狠砸在地上,应声摔得粉碎。 王腾双目赤红,俊朗的脸上满是狰狞的扭曲,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疯狂地砸着书房里的一切。“一个贱婢也敢弄脏本公子的衣服!”他一脚踹翻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咆哮道:“还有那个沈天君!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有力,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节点上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王家家主,王涛文,回来了。 他身着一袭暗紫色锦袍,年过五旬,两鬓微霜,但一双眼睛却如同鹰隼般锐利。这几天,他与江南几大世家的家主齐聚明家,商讨如何应对那位即将南下的冠军侯。计策刚刚有了眉目,他便先行返回金陵,因为他知道,沈天君的第一站,必然是这里。 他刚一踏入府门,就看到了满地的狼藉和暴怒如狂的儿子。 王涛文眉头紧锁,还没等他开口,管家王安就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死人般的惊惶。 “家主!家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那……那个刘成,他反了!他像疯狗一样,带着人……把我们家在城里所有的盐号都给封了!掌柜们全被抓了,账册……账册也全被他给抄走了!” 王涛文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铁,他没有理会王安的慌乱,只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刘成自己?” “是……是他自己带的队,”王安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但是……他身后,跟着五个锦衣卫。” “锦衣卫……” 王涛文了然了。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不见底的深沉。 难怪神都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传来,原来这位冠军侯,根本没走官道驿站,而是如同一位顶级的刺客,悄无声息地,已经到了金陵,并且递出了致命的第一刀。 好一招暗渡陈仓! “父亲!”王腾见到王涛文回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冲了过来,五官扭曲地恶狠狠说道,“这沈天君简直不把我们王家放在眼里!您快把‘黑水卫’调给我,孩儿亲自带人去,定要将他的头颅砍下来,挂在咱们府门上示众!” 王涛文听着儿子愚蠢至极的话,又从王安惊恐的补充中,得知了王腾私下调用“人厨子”去挑衅的事,一股无名火“噌”地就从心底冒到了头顶。 先派人去试探挑衅,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这才引来了沈天君后续雷霆万钧的报复。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用尽全力地抽在王腾的脸上。 整个书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连那被踹倒的丫鬟都忘记了哭泣。 王腾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口中喃喃:“您……您打我?” “蠢货!”王涛文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平日里叫你低调行事,凡事三思,你全当成耳旁风!你知不知道你主动招惹的是个什么东西?!” 他指着王腾的鼻子,一字一句地骂道:“那是个在北境杀得三十万蛮族人头滚滚、血流漂杵的煞星!是个连明家那位,都要闭门谢客,忌惮三分的怪物!你倒好,人家还没找上门,你先主动把脸凑上去让他打!我王家的脸,都被你这个逆子丢尽了!” “明家……那位?” 王腾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江南世家,以琅琊王氏和吴兴沈氏为首,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些明面上的庞然大物之上,还有一个更为超然的存在——明家。 明家那位家主,才是江南真正的定海神针。连他都要忌惮的人……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王腾的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脸上的愤怒和狰狞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和无法遏制的恐惧。 “那……那父亲,现在该怎么办?”他声音发颤,再无刚才的嚣张。 王涛文没有立刻回答,他背着手,在碎瓷片中缓缓踱步。 刘成被逼反水,盐号被封,账册被抄……对方的动作快、准、狠,一上来就直奔要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这个沈天君,比传闻中还要棘手百倍。 片刻之后,王涛文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阴冷的算计。 他对一旁噤若寒蝉的管家王安吩咐道:“去查,那位侯爷现在落脚何处。” “然后,备上一份厚礼,再写一份请帖,就说我王涛文,想请侯爷到秦淮河的‘锦绣画舫’上一叙。” 王安愣了一下,这个时候,还要请客? 王涛文的嘴角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声音幽幽地传来,如同鬼魅低语:“去办吧。” “告诉送帖的人,务必把话带到。就说,秦淮河的夜景,最美的是水中的倒影。可倒影若是碎了,便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窗外金陵城灯火辉煌的夜色,声音变得愈发阴冷。 第137章 秦淮河上的倒影 夜色中的迎仙楼,流光溢彩,璀璨夺目。飞檐斗拱,雕栏玉砌,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极致的奢华。鼎沸的人声与悠扬的丝竹之音交织,从敞开的窗格中飘出,混杂着酒香与脂粉气,构成了一幅繁华盛世的画卷。 这画卷,与方才那条死寂小巷中的人间地狱,形成了无比尖锐、无比讽刺的对比。 安月瑶跟在沈天君身后,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血腥腐臭,再闻到此处的熏香,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她强行压下不适,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她不明白,为何沈天君在目睹了那等惨绝人寰的景象后,还能如此平静地走进这温柔富贵乡,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他的心,究竟是何等钢铁铸就? 沈天君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周遭的喧嚣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万丈红尘,不染其身。 一名身着绸缎、眼尖的管事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二位客官回来了,可需要送些什么上去?” 沈天君没有看他,目光直接越过大堂,落向通往楼上的梨花木楼梯。“找你们东家。”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寒冰,瞬间让那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住。 “这……客官说笑了,我们东家日理万机,哪是说见就见的……” 沈天君终于将视线移到了他的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管事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从灵魂深处泛起寒意,后背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告诉他,查盐税的来了。” “查……盐税?”管事一愣,随即脸色煞白。 金陵城里敢提盐税这两字,无疑就是在指着王家的鼻子骂娘!这人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他不敢再多问半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上了楼。 片刻后,那管事又小跑着下来,态度比之前恭敬了百倍,躬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都带着颤音:“贵……贵客,我们东家在顶楼‘天字阁’有请。” 通往顶楼的楼梯,铺着厚厚的西域贡品长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推开天字阁那扇由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门,一股混杂着龙涎与檀木的奇异熏香扑面而来,瞬间便驱散了楼下的酒肉浊气,令人心神一清。 阁内并未点灯,只有一扇巨大的圆形轩窗,如同一轮满月,将窗外秦淮河畔的万家灯火与天上的朗朗明月尽数框了进来,光华流转,竟比烛火还要明亮。 窗前,一道身影负手而立,正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夜景。他面前摆着一张棋盘,上面黑白子纵横交错,竟是一副他自己与自己对弈的残局。 他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衫,身形清瘦,气质儒雅,看上去更像一位饱读诗书的文人,而非富甲天下的商人。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约莫四十岁左右的脸,面容俊朗,眼角带着几丝恰到好处的细纹,显得沉稳而富有魅力。他的目光落在沈天君身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微笑。 “在下莫循,见过冠军侯。” 他没有自称“本东家”,而是直接报上了姓名,一开口,便点破了沈天君的身份。 “莫东家客气了。”沈天君随意地在棋盘对面坐下,安月瑶则安静地立于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侯爷神兵天降,搅得金陵城天翻地覆,如今大驾光临我这小小的迎仙楼,不知有何指教?”莫循亲自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为沈天君斟了一杯茶。茶汤澄黄,香气清冽。他口中说着“小小迎仙楼”,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谦卑,反而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从容。 沈天君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我来,是想和莫东家谈一笔生意。” “哦?”莫循眉梢一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侯爷金戈铁马,执掌的是国之权柄,杀伐决断。我莫循一介商贾,满身铜臭,玩的是算盘珠子和人情世故。不知有什么生意,能入得了侯爷的法眼?” “盐。”沈天君只说了一个字。 “啪。”莫循将一枚白子轻轻拍在棋盘上,截断了黑子的一条大龙。阁内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看着沈天君,眼中的欣赏与玩味,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审视所取代。“侯爷说笑了。江南的盐,姓王。这是朝廷默许,天下皆知的事。” “从今晚开始,不姓了。”沈天君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却仿佛一记重锤砸在莫循心头,“刘成已经查封了王家在金陵所有的盐号,一应账册,尽数在我手中。” 莫循执棋的手,在半空中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刘成有动作,却没想到,这位冠军侯的动作竟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直捣黄龙,一击致命!王家经营盐税数十年,那些账册里藏着的,是足以将整个琅琊王氏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罪证! 莫循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加速了。他盯着沈天君,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侯爷彻底看穿。“侯爷好手段。可琅琊王氏树大根深,盘根错节,仅凭一些账册,未必能将其连根拔起。侯爷就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沈天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莫家和王家斗了几十年,卧榻之侧,睡着一头随时能吃了你的猛虎,你会选择继续喂饱它,还是趁它被我砍了爪牙,一起上去要了它的命?”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上,目光如刀:“王家倒了,江南盐税这块天大的肥肉,总要有人来把持。我给你莫家一个机会,让你来执掌这个新摊子,名正言顺。这笔生意,莫东家……可有兴趣?” 莫循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生意,这是足以改变江南未来百年格局的泼天富贵和权势!但他毕竟是执掌莫家这艘商业巨轮的掌舵人,几十年的商海沉浮让他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侯爷的胃口,比王家更大。”莫循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王家要钱,侯爷要的,怕是整个江南世家的命。我莫家若是与侯爷合作,无异于与整个江南士族为敌。这笔生意,风险太大了。我凭什么相信,侯爷不是下一头更饿的猛虎?” “风险?”沈天君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屑,“最大的风险,就是什么都不做。王家若借盐税之事,权势再上层楼,第一个要开刀的,就是你莫家。这个道理,莫东家不会不懂吧?至于我,”他顿了顿,“我要的,是规矩。谁守规矩,谁就能活,谁就能赚。谁不守,谁就死。” 就在两人言语交锋,气氛紧绷到极点之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之前那名管事推门而入,脸色慌张,手里捧着一封制作精美的烫金请帖。 “东家,侯爷……王家派人送来请帖,指名要给侯爷。” 莫循的眼神一凝。 沈天君伸手接过请帖,拆开。上面是几行笔力遒劲的大字,邀他明晚,赴秦淮河“锦绣画舫”一叙。 落款:王涛文。 沈天君只是看了一眼便将那封请帖随手丢在棋盘上,打乱了那盘未完的棋局,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与莫循并肩而立,一同望向窗外那条被无数灯火点缀得如同银河的秦淮河。 “莫东家,王家主盛情相邀,你说,这鸿门宴,本侯是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架在了莫循的脖子上。安月瑶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莫循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这是沈天君给他的最后机会。是选择置身事外,眼看王家将这过江猛龙扼杀在金陵,然后继续在王家的阴影下苟延残喘;还是选择赌上整个家族的命运,与这位深不可测的冠军侯一起,将王家这棵参天大树彻底推倒! 窗外的风,吹动着他月白色的衣衫。 良久,莫循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眼中的犹豫与挣扎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笑了,笑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更加真诚。 “秦淮夜景,冠绝天下。侯爷一人泛舟,未免太过寂寥。” 他转身,对着沈天君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我莫家在河上,也备有一艘薄酒小船。若侯爷不弃,莫循愿为侯爷鞍前马后,共赏这金陵月色,岂不美哉?” 沈天君转过头,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 “好。”沈天君点了点头,“那便有劳莫东家了。” …… 出了天字阁,安月瑶快步跟上沈天君,压低声音急切道:“公子,王家在秦淮河经营多年,水上水下皆是他们的人,此去太过危险了!” “危险?”沈天君的脚步没有停下,目光望向远处金陵卫所的方向,眼底的杀意,比这秦淮河水还要冰冷,还要深沉。 “王涛文送帖时,让人带话,说倒影若是碎了,便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就是要让他把所有藏在暗处的老鼠,都一次性叫出来。然后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倒影破碎,血染秦淮!” 第137章 天上人间 次日,傍晚。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华灯初上的金陵城,比白日更添了几分喧嚣与绮丽。 金陵城刚刚从一场暗流汹涌的动荡中苏醒,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紧张。 空气里,昨日动荡留下的血腥与紧张气息,被秦淮河畔升腾的暖香与靡靡之音悄然覆盖。寻常百姓或许只知昨夜府尹发疯,查抄了王家几处产业,却不知那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是巨鳄环伺,杀机四伏。 秦淮河畔。 与城中其他地方的压抑不同,这里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的靡靡景象。 十里秦淮,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笼罩在碧波荡漾的河面上,宛如一层轻柔的白纱。两岸的杨柳依依,绿丝绦垂入水中,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画舫楼船静静地停泊在岸边,朱红的栏杆,金漆的雕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偶有船娘在船头哼着江南小调,婉转的歌声和着橹声,一同揉碎在粼粼的波光里。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的清新,混杂着宿夜未散的脂粉香气与酒香,形成一种醉生梦死的独特味道。 沈天君披着乾坤大氅,负手立于河畔的石阶上,身旁的袁天罡则是一脸的好奇与惊叹。 “侯爷,属下久闻秦淮风月甲天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袁天罡看着眼前这如诗如画的景象,忍不住赞叹道,“这般温柔乡,英雄冢,也难怪能让无数人流连忘返。” 沈天君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河面,看着那些极尽奢华的楼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柔乡?” 他收回视线,看着脚下被河水冲刷得光滑无比的青石板。 “这哪里是什么温柔乡,这分明是一座用金子堆砌、用人骨支撑的销金窟。” “每一块朱红的栏杆,都浸透着江南盐商的油膏;每一盏彻夜不熄的灯火,燃烧的都是无数盐户的血汗。” 他的话语很轻,却让袁天罡脸上的赞叹之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然。 是了,侯爷眼中所见,从来都不是表面的浮华。 他看到的,是这繁华背后,被掩盖的罪恶与枯骨。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丝竹之声从河道中央传来,由远及近。 两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艘巨大无比的画舫,正破开薄雾,缓缓朝着他们所在的码头驶来。 那画舫与其说是船,不如说是一座漂浮在水上的三层宫殿。 通体由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派非凡。船头立着两尊鎏金的麒麟兽,栩栩如生,威风凛凛。船身两侧挂满了细巧的琉璃宫灯,即便是在白日,灯中摇曳的烛火依旧清晰可见。 整艘画舫,无一处不透着金钱与权势。 “这便是王家送来的请帖上所说的,‘锦绣画舫,天上人间’。”袁天罡的瞳孔微微一缩,“光是这一艘船,其造价恐怕就足以抵得上北境三军一月的粮饷!” 随着画舫的靠近,那丝竹之声愈发清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 画舫在离码头数丈远的水面稳稳停住,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可见掌舵之人技艺之高超。 紧接着,画舫的甲板上,两扇巨大的描金木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瞬间,袁天罡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只见甲板两侧,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身着各色轻纱的女子。 她们个个身段婀娜,体态轻盈,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双或妩媚、或清纯、或灵动的眼眸。 她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是一群从天宫降临凡尘的仙子,却又带着一种勾魂夺魄的妖异之美。 这阵仗,就算是久经风月的王孙公子见了,恐怕也要心神摇曳,难以自持。 然而,沈天君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仿佛眼前这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的景象,在他眼中,与路边的野花野草并无二致。 就在这寂静的对峙中,一名女子从那群蒙面美人中缓缓走出。 她与旁人不同。 她身穿一袭月白色的曳地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祈愿花纹,行走之间,流光溢彩。她没有蒙面,露出一张足以令满天星辰都为之失色的绝美容颜。 肤如凝脂,眉如远黛,眼若秋水,琼鼻樱唇。 美则美矣,却不显得妖媚,反而带着一种清冷如月的气质,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广寒仙子。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甲板上,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莲步款款,风姿绰约。 她走到船舷边,对着岸上的沈天君,盈盈一拜。 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僵,恰到好处。 “祈雨阁,苏清漪,见过侯爷。” 她的声音,如山涧清泉,如玉石轻叩,清冷中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媚,钻入人的耳中,让人感觉浑身都酥了半边。 金陵祈雨阁! 这可不是寻常的青楼楚馆,而是整个江南最负盛名的销金窟,更是无数达官显贵、文人骚客趋之若鹜的圣地。 而祈雨阁的花魁,向来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传闻想要见其一面,便要一掷千金,而且还得看对方的心情。 眼前这位自称苏清漪的女子,无疑便是这一代的祈雨阁花魁! 王家竟然能请动她亲自来迎客,这份手笔,这份面子,当真是大到了天上。 这既是在展示实力,也是一种下马威。 苏清漪缓缓直起身,一双美眸静静地落在沈天君身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异。 来之前,她听闻这位冠军侯乃是北境杀神,手上沾满了蛮族的鲜血,想来定是个凶神恶煞、满脸横肉的粗鄙武夫。 可眼前之人,黑衣如墨,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得不似凡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万古星空,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那股睥睨天下,视万物为刍狗的气度,便已压过了这十里秦淮的万千风华。 苏清漪见过太多自命不凡的王公贵族,可没有一人,能与眼前之人相提并论。 短暂的失神后,她迅速收敛心神,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动听。 “只是这数丈水路,寻常舟桥怕是配不上侯爷的身份。王家主特意为侯爷备了一座玉桥,还请侯爷……登船一叙。”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画舫与码头之间,一座由数名壮汉抬着的白玉小桥,被“哐当”一声,重重地搭了上来。桥面光滑如镜,但落地的刹那,激起一片尘土,显得颇为无礼。 袁天罡上前一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沈天君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天君看着船上那位风华绝代的女子,又看了看那座通往“宫殿”的玉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没有理会苏清漪,而是偏过头,对身旁的袁天罡轻声说了一句。 “这王家,倒是比我想象的,要更会玩一些。” 说罢,他再不犹豫,迈开脚步,径直踏上了那座白玉小桥。 一人,一袭黑衣,走向那座极尽奢华、杀机暗藏的水上宫殿。 他的背影,在秦淮河的晨雾中,竟显得比那艘画舫,更加巍峨,更加深不可测。 苏清漪看着那道从容不迫的身影,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波澜。 她见过无数人,唯独没见过,敢如此单刀赴会,视王家如无物的人。 这位冠军侯,究竟是狂妄自大,还是……真的有掀翻整个江南的底气? 第138章 苏清漪 踏上那艘名为“锦绣画舫”的水上宫殿,脚下不再是冰冷的石阶,而是温润厚重的紫檀木地板。 一股奇异的暖香扑面而来,并非庸俗的脂粉气,而是由数十种珍稀香料混合而成,再经过船上无数美人体温的熏蒸,化作无形无质的雾气,钻入人的七窍。这香气仿佛带着魔力,能勾起人心中最深处的欲望,将铁血硬汉的骨头都熏得酥软。 袁天罡跟在沈天君身后,只吸了一口,便觉得心神有些恍惚,他连忙暗运内力,舌抵上颚,才将那股异样感强行压了下去。 这入门的香气,便是一种极其厉害的迷魂手段,若是心志不坚之人,怕是走不上三步,就要彻底沉沦在这温柔乡里,将自己的所有秘密和盘托出。 可再看前方的沈天君,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吸入的不是什么迷魂香,而是北境冰原上最凛冽的寒风。 “侯爷,请。” 苏清漪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她转身,对着沈天君再次盈盈一拜,随后便在前引路。 画舫内部,比外面看上去更加奢靡。 脚下是紫檀,立柱是金丝楠木,墙壁上悬挂的不是字画,而是一整块一整块未经雕琢的巨大暖玉,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光是这几块玉璧,其价值便足以让一个寻常的千年世家倾家荡产。 无数身姿曼妙的侍女穿行其间,她们的脚步轻得像猫,手中托盘里盛放着世间罕见的瓜果与琼浆玉液,从沈天君身边经过时,会恰到好处地低下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眼角的余光却带着钩子。 这里不是人间,是仙境,也是魔窟。 苏清漪一边走,一边用她那清泉般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开口。 “奴家久居江南,也常听闻侯爷在北境的赫赫威名。三十万蛮族铁骑,在侯爷的屠刀下灰飞烟灭,此等功绩,足以名垂青史。”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拜,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憨与好奇。 “只是奴家私下里总在想,能立下这般杀伐功业的盖世英雄,定是位青面獠牙、身高丈二的莽夫。却不曾想……侯爷竟是这般风华绝代的少年郎。” 她侧过脸,美眸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天君,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说起来,奴家倒是有些羡慕当今陛下了,能得侯爷这般国之栋梁辅佐,真是天大的福气。” 这话语,看似赞叹,实则暗藏机锋。 既点出了沈天君的酷烈手段,又用他年轻俊朗的外表来软化,最后一句更是大胆,竟将他与女帝牵扯到了一起。 袁天罡在后面听得心惊肉跳,这女人,好大的胆子!竟敢非议陛下! 沈天君的脚步却未曾有半分停顿,他甚至没有去看苏清漪那张颠倒众生的脸,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那条通往画舫深处的走廊。 “听闻祈雨阁的花魁,千金难见一面。今日王家是出了多少银子,竟能让清漪姑娘亲自来为沈某引路?”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直接将苏清漪营造出的所有暧昧气氛,瞬间打回了最赤裸的金钱交易。 苏清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立刻又恢复如常,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如银铃摇曳,清脆动听。 “侯爷真是个妙人,一开口便离不开银子。”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沈天君,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在暖玉光华的映照下,仿佛盛满了星河。 “王家确实给了很多银子,多到足以让祈雨阁为他停业三天。”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可奴家今日登上这艘船,却不是看在王家的面子上。” 沈天君的眉梢,终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哦?姑娘此话,倒让本侯有些好奇了。王家付了钱,姑娘却不卖王家面子,那是为何而来?” 苏清漪没有立刻回答。 她莲步轻移,竟是毫无征兆地,向着沈天君的怀中靠了过来。 袁天罡瞳孔一缩,下意识便要上前。 然而,沈天君没有动。 没有后退,也没有伸手去扶。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宛如一座亘古不化的冰山。在苏清漪靠近的瞬间,他的心神没有丝毫涟漪,反而在刹那间分析出了对方的步伐、呼吸、甚至心跳的频率。——没有杀气,不是刺客,心跳比常人略快,是刻意为之,还是真的紧张?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那具散发着幽兰体香的温软娇躯,轻轻地靠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苏清漪的动作很轻,与其说是投怀送抱,不如说更像是一片羽毛,不经意间落在了他的身上。 她仰起头,近在咫尺地看着沈天君那张毫无瑕疵的脸,感受着他平稳如常、甚至比常人更慢更有力的心跳,美眸中那丝狡黠,渐渐化为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惊骇。 这个男人……是石头做的吗?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是人? 她吐气如兰,声音媚到了骨子里:“奴家来此,确实是受人所托。” 她顿了顿,眼神愈发勾人:“不过……更多的是奴家自己想来看看,那个能将北境三十万大军玩弄于股掌之间,又能让整个江南为之震动的冠军侯,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受人所托? 沈天君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莫循的脸,心下顿时了然。 金陵城中,能让祈雨阁花魁卖这个面子,又能提前知晓自己行踪的,除了刚刚与自己达成协议的莫家,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看来,这莫家的能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一些,竟能将手伸到王家用来招待自己的“鸿门宴”上。 “那你现在,可是见到了?”沈天君终于垂下眼帘,看着怀中这个绝世尤物,语气依旧平淡。 他的目光,没有半分欲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那是一种看待一件物品,评估其价值的眼神。 苏清漪的心,没来由地一颤。 她见过太多男人的眼神,有贪婪,有占有,有伪装的道貌岸然。 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在他的注视下,自己引以为傲的容貌、身段、魅力,仿佛都成了笑话,被估价,被称量,然后被……弃之一旁。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那寒意并非来自河上的风,而是从他那钢铁般的胸膛,透过层层衣衫,直接侵入她的心脏。 “咯咯咯……” 苏清漪娇笑一声,顺势从沈天君的怀里站直了身子,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试探从未发生过。 她重新转过身去,在前带路,只是这一次,她的背影似乎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仓惶。 她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像是在掩饰方才的失态。 “见识到了。” “侯爷的风采,确实与众不同。” 她走到一扇巨大的描金双龙门前,停下脚步,侧过身,美眸再次落在沈天君的胸膛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只是侯爷这胸膛,未免……单薄了些。”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轰——” 门开的瞬间,一股比画舫内任何地方都更加奢靡、也更加压抑的气息,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门后,是一个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巨大厅堂。 正中央的主位上,一名身着暗紫色锦袍,两鬓微霜,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其上。他手中把玩着两颗紫金胆,神情倨傲,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让整个大厅都落针可闻。 王家家主,王涛文。 他没有看走进来的沈天君,而是将目光越过他,投向了沈天君身后的袁天罡,以及……更后方,那空无一人的走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侯爷大驾光临,真是让王某蓬荜生辉。” 第139章 暗流涌动 王涛文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压,试图将无形的枷锁套在来者的身上。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刻意越过了沈天君,仿佛在审视他身后是否还跟着千军万马。 然而,沈天君身后,只有面沉如水的袁天罡,以及那片被暖玉光华映照得有些不真实的奢靡。 大厅两侧,早已坐满了金陵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都是王家多年来编织的关系网中的一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上,空气仿佛凝固。 面对这份刻意的轻视,沈天君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 他甚至没有回应王涛文那句场面话,径直从他身侧走过,仿佛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摆设。 在满厅宾客压抑着呼吸的惊愕注视下,沈天君毫不客气地走到了主桌旁,在客位上施施然坐了下来。 “哗——” 人群中响起一阵难以抑制的低声哗然。 这……这是何等的狂妄!在王家的主场,当着整个江南士绅的面,竟敢如此无视王涛文! 整个大厅,瞬间落针可闻。 王涛文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两颗在他掌心盘了多年的紫金胆,转动的声音都停滞了一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侧宾客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惊疑与审视。 好个狂妄的小子! 这是他的船,他的地盘,他设下的局。可这个年轻人,一进来便反客为主,将所有的规矩踩在了脚下,也把他王涛文的脸面,扔在地上狠狠地踩! “侯爷真是好兴致。”王涛文终究是执掌王家数十年的枭雄,心头的怒火被他死死压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也跟着坐了下来,“这秦淮河上的夜景,配上我这锦绣画舫,才算得上是人间绝色。” 沈天君没有理会他的自卖自夸。 他自顾自地提起桌上那只温润的白玉酒壶,给自己面前的青瓷酒盅斟满了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灯火下泛着迷人的光泽。 他端起酒盅,看也不看,一饮而尽。 一股辛辣的暖流自喉间滑入腹中,带着一股奇异的竹叶清香,瞬间驱散了画舫内那股令人发腻的暖香。 “好酒。” 沈天君放下酒盅,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挑衅都更具杀伤力。它像两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王涛文的脸上,也让满座宾客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精心布置的一切,歌舞、美人、奢华,在我眼中,不过尔尔。唯有这杯酒,还算勉强入喉。 王涛文眼角狂跳,他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紫金胆,但脸上依旧挂着笑:“侯爷好品味。这可是小儿从宫中御酒坊里寻来的方子,用金陵城外栖霞山顶的晨露,配上百年竹叶青,窖藏十年方成。侯爷喜欢,一会儿王某让下人备上几坛,给侯爷带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乐声从屏风后响起。乐声初起时如高山流水,转瞬间又变得如泣如诉,撩拨人心。 随着乐声,数十道身着五彩霓裳的曼妙身影,翩然起舞,涌入大厅。而当苏清漪一袭白衣,如月宫仙子般出现在舞台中央时,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她亲自献舞,一颦一笑,都带着颠倒众生的魔力。在远处角落,她的目光却死死锁在那个男人身上,心中翻江倒海。她本以为这是一场龙争虎斗,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是猛虎在戏耍一只看似强大的纸猫。 然而,主桌上的两个人,却对此视若无睹。 沈天君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酒盅上,仿佛那小小的青瓷比台上风华绝代的舞姬更有吸引力。 王涛文则将目光从台上收回,他端起酒杯,朝着沈天君虚敬了一下,笑呵呵地开口,仿佛在拉家常:“听闻此次随侯爷南下的,还有西凉那位安月瑶公主。公主金枝玉叶,风采过人,今日这等盛会,公主为何没有一同前来?” 来了。 沈天君心中冷笑。 他头也不回,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桌面,声音平淡地回答:“安月瑶乃是公主之尊,又是女儿身,此等烟花之地,她不便前来。” 王涛文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回答无懈可击。 然而,沈天君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况且,”沈天君顿了顿,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王涛文一眼,“本侯对算账这种事,实在是不精通。昨日缴获的那些账册,堆积如山,看得本侯头疼。久闻安月瑶公主精通术数,于商道更是颇有心得,所以便拜托她,在锦衣卫卫所,帮本侯……理理账。” “卫所……理账……” 王涛文口中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钢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周遭宾客中,不少与王家盐号有牵连的人,脸色瞬间煞白。 账册!他王家经营江南盐税数十年的命根子! 他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还在锦衣卫的地盘上清查!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怒气,皮笑肉不笑地再次开口:“原来如此。说起这事,王某倒要向侯爷诉诉苦。前日,金陵府尹刘成也不知是发了什么疯,竟带着人,将我王家在城中所有的盐号都给封了。侯爷明察,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沈天君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误会?” 他轻笑一声,端起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有人向本侯举证,说王氏盐号偷漏盐税,以次充好,甚至……与海寇私通。本侯身为巡察使,职责所在,自然要查上一查。” 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慢悠悠地说道:“只是本侯此次南下,人手实在有限,不过七八人而已。唉,也多亏了刘大人深明大义,仗义相助,否则本侯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咳——” 王涛文差点呛到自己。 刘成仗义相助?他那条被王家喂了二十年的狗,若不是被你把刀架在脖子上,他敢动王家一根汗毛? 你这是在夸刘成吗?你这是当着全金陵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连自己的狗都看不住! 王涛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攥着手中的紫金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侯爷说笑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王家世代忠良,断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不知是何人,与我王家有何等深仇大恨,竟要跑到侯爷面前,如此这般地……诬告我王家!” 他死死地盯着沈天君,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只要让他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他有一万种方法,让那个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厅内的乐声,不知何时已变得清雅舒缓,却更衬得主桌旁的氛围剑拔弩张。 苏清漪和一众舞姬在台上翩翩起舞,却无一人敢将目光投向那张桌子。 沈天君将杯中酒再次一饮而尽。 他将那只小小的青瓷酒盅,轻轻地、缓缓地放在了紫檀木的桌面上。 “咚。” 一声轻响,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沈天君抬起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终于正视着王涛文,嘴角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薄唇轻启,吐出了两个字。 “周正。” 轰! 王涛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满座宾客更是瞬间失声,连舞台上的乐声都错了一个音节。 周正?!那个失踪的巡盐御史? 王涛文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他那个蠢儿子煽动管家,擅自动用“人厨子”去处理周正,已是大错特错。事后他得知,虽然惊怒,但细想之下,也觉得并无太大纰漏。人厨子已经死了,周正更是被做成了人彘,神仙来了也问不出半个字来。 这个沈天君,一定是在诈他!他绝不可能知道周正的下落! 王涛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起酒壶,亲自为沈天君满上一杯酒,脸上的笑容显得无比僵硬:“侯爷说笑了。周大人失踪多日,我王家也心急如焚,几乎把整个金陵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周大人的下落。侯爷若是有消息,还请告知一二,王某感激不尽。”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观察着沈天君的表情。 然而,沈天君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漠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涛文,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肉,看穿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慌乱。 就在王涛文快要被这目光逼疯的时候,沈天君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寒意,清晰地传入大厅每一个人的耳中。 “如果本侯说,本侯找到了呢?” 王涛文的心猛地一沉,握着酒壶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抖。 “而且本侯不仅找到了,”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戏谑的弧度,一字一顿地说道,“还让他……开口说了话呢?” 第140章 好一个恕难从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厅内那靡靡的乐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舞台中央,苏清漪那颠倒众生的舞姿僵在半空,身后的舞姬们更是花容失色,连呼吸都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主桌那两人身上。邻桌一位与王家生意往来密切的扬州盐商,手中的象牙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却浑然不觉。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一触即碎。 王涛文的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找到了? 还开口说了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周正被做成了人彘,舌头都割了,神仙来了也说不出一个字!他是在诈我!他一定是在诈我! 这个念头在王涛文的脑海中疯狂叫嚣,可沈天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他从心底泛起一股无法遏制的凉意。 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端着酒壶的手,终究是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一滴琥珀色的酒液溅出,落在名贵的紫檀木桌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侯爷……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啊。周大人乃朝廷命官,若是……若是真有下落,还请侯爷明示,王某也好配合朝廷,将凶手绳之以法。”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他才是那个最关心周正下落的忠臣。 沈天君看着他拙劣的表演,心中只觉得好笑。 他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再次端起酒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院品茶。 “王家主,本侯从不与人开玩笑。” 他放下酒盅,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抬眼,目光在王涛文的脸上轻轻一扫。 “你不会以为,‘人厨子’的事,本侯不知道吧?” 如果说刚才那句话是惊雷,那么这一句,便是直接劈在王涛文天灵盖上的神罚! “人厨子”三个字一出,王涛文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额角一根青筋不受控制地暴起跳动,】`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大厅两侧的宾客中,有几个知道内情的人,更是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脸色惨白如纸。 王涛文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盘算,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过江猛龙,而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王! 他来金陵,不是为了查案,不是为了谈判,就是来索命的! 王涛文缓缓坐下,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竟显得有些浑浊。 “侯爷息怒。” 他放弃了所有的辩解和伪装,声音沙哑地开口。 “此事……都是小儿顽劣,被奸人蒙蔽,铸下大错。王某……王某实不知情。” 他将手中的两颗紫金胆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至于那‘人厨子’,侯爷明鉴,我王家在金陵虽然家大业大,但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王某那些不成器的子弟,时常在外惹是生非,不得已之下,王某才寻下几名手段狠辣的客卿,用以震慑宵小,护卫家宅。” 他端起酒杯,朝着沈天君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姿态放得极低。 “人厨子的事情,确实是王某管教不严,失察之过。王某领罪,认罚。待晚宴结束,王某定会清理门户,给侯爷,给朝廷一个满意的答复。” 看着王涛文这番表演,沈天君嘴角的弧度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诮。老狐狸的把戏,三言两语,就把一桩惨绝人寰的酷刑谋杀,说成了“小儿顽劣”、“管教不严”。再把“人厨子”的存在,归结为家族自保。最后一句“清理门户”,更是狠辣,这是准备找个替死鬼,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情真意切,若是换了其他官员,说不定真就被他这番表演给糊弄过去了。 然而,沈天君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王家主言重了。” 他摆了摆手,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从未存在过。 “琅琊王氏,世代簪缨。想当年,王家先祖追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为我大炎王朝立下多少汗马功劳。这份功绩,朝堂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陛下也时常提及,对王家赞誉有加。” 这突如其来的夸赞,让王涛文和满座宾客都愣住了。 画风转变得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王涛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摸不透沈天君的意图,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侯爷谬赞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皆是我王家分内之责。” 沈天君点了点头,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冷了几分。 “只是时移世易。王家主也知道,太上皇沉迷丹道,为求长生,几乎耗尽了国库。如今陛下临朝,内忧外患,国库空虚,这才殚精竭虑,想出了盐铁新政这等利国利民的大策。”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漾开一圈圈涟漪,犹如他投在江南这潭死水里的石子。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在王涛文的脸上。 “沈某此次南下,名为巡察,实为先锋。就是要为陛下,将这新政,在江南之地,彻彻底底地推行下去!”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 沈天君前面说的所有话,周正也好,人厨子也罢,都只是开胃小菜。 盐铁新政,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这才是悬在整个江南世家头顶上的那把,最锋利的刀! 王涛文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终于明白,沈天君根本不在乎周正的死活,也不在乎他王家是不是养了“人厨子”。 他意识到,求饶无用,退让无路!眼前这人,就是要借题发挥,彻底砸烂王家赖以生存的饭碗,砸烂整个江南世家的根基! 他缓缓地直起身子,那股枭雄的气势再次回到了身上。 “陛下惊才绝艳,此法……好是好。”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冰冷的寒意。 “只是,我王家在江南经营盐号数百年,上上下下,牵扯着数万人的生计。陛下新政一出,断了我王家的财路,这数万张嘴,怕是一夜之间,就要饿死在金陵城中!”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家族的私利,偷换概念成了数万人的生计问题。 说罢,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壶,亲自为自己和沈天君斟满了酒。 他双手举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天君,那眼神中,再无半分畏惧,只剩下鱼死网破的决绝。 “侯爷,还请回去禀告陛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大厅,震得人耳膜生疼。 “国库空虚,我王家,愿捐白银三百万两!以解陛下燃眉之急!” “哗——” 满座皆惊! 三百万两白银!这几乎是大炎王朝一年税收的两成! 好大的手笔! 然而,王涛文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但要在金陵,在我王家的地盘上,推行新-政!” 他盯着沈天君,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恕-难-从-命!” 四个字,如四道撼天神雷,在大厅中轰然炸响! 这是妥协,更是宣战! 钱,我可以给,甚至可以给很多。 但我的地盘,我的规矩,你想动,没门! 这是琅琊王氏,这个盘踞江南数百年的庞然大物,对皇权发出的,最直接,最强硬的挑衅! 一瞬间,整个锦绣画舫,所有的奢靡,所有的歌舞,所有的香气,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和王涛文那张狰狞而决绝的脸。 袁天罡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只等沈天君一声令下。 然而,面对这近乎撕破脸的公然抗旨,沈天君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那是一种看穿了所有底牌,视对手的垂死挣扎为无物般的,绝对的漠然。 他缓缓端起面前那杯王涛文亲手斟满的酒,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那并不存在的浮沫。 然后,他迎着王涛文那要吃人的目光,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好一个……恕难从命。” 第141章 莫家的船,动了 “好一个……恕难从命。” 沈天君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没有发怒,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未曾显露。 那副漠然的神情,仿佛在看一场早已知晓结局的拙劣戏码,让王涛文那鱼死网破的决绝,显得像个跳梁小丑。 “砰!” 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 沈天君手中的青瓷酒盅,被他重重地顿在了紫檀木桌面上。 酒盅并未碎裂,醇厚的酒液却被震得飞溅而出,洒在桌上,也震得满座宾客心头狂跳。 “王家主,沈某千里迢迢来到金陵,可不是来和你商量着办事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你王家世代簪缨,朝中亦有重臣。令兄在尚书省官居侍郎,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是不是连圣旨二字怎么写,都忘了?神都的断头台,可比你这秦淮河水要冷得多。” 此言一出,王涛文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仅仅是威胁,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沈天君在告诉他,他能动得了金陵的王家,也同样能让远在神都的王氏根基,人头落地! 这是要将他琅琊王氏,连根拔起! 王涛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骇然,脸上露出一丝悲愤交加的神情。 “侯爷言重了!王某只是就事论事!”他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委屈与不甘,“我王涛文是王家的家主,身后是王家上下数百口人,是依附王家生存的数万百姓!这盐铁新政,就是要断我王家的根,刨我王家的祖坟!侯爷让我如何能遵从?我若是遵从了,百年之后,有何面目去见我王家的列祖列宗!”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将一己私利,偷换成了为家族、为百姓的悲壮抗争。 大厅两侧,不少与王家利益捆绑的士绅,脸上都露出了感同身受的戚戚然。 沈天君的眼神,终于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那是一种看死人的冰冷。 “王家主,你要记清楚一件事。” 他缓缓站起身,那挺拔的身影,在摇曳的灯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竟比这画舫的三层楼阁还要显得高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大炎,姓凰!” “新政,是陛下的意志,是国策,是天命!” “王家主遵从,陛下念及王氏先祖功绩,定不会亏待王家,甚至会赐下更大的富贵。若是不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涛文那张已经涨成猪肝色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琅琊王氏,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轰! 最后一丝伪装被彻底撕碎! 王涛文捏在手中的那只白玉酒杯,应声而碎,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侯爷……当真要如此赶尽杀绝?”他的声音嘶哑,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凶光,“还请侯爷高抬贵手,只要侯爷能向陛下美言几句,暂缓新政,我王家……我王家上下,定然铭记侯爷恩情!” “可若侯爷非要一意孤行,将我王家逼上绝路……” “那就休怪我王涛文,不讲情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唰!唰!唰!” 大厅之中,原本正襟危坐的十几桌“宾客”,突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身上那华贵的丝绸锦缎被猛地扯开,露出的,是内里紧绷的玄色劲装,以及劲装下钢铁般鼓胀的肌肉!腰间悬挂的,不再是玉佩香囊,而是冰冷的刀柄! “锵啷——” 一声声刀剑出鞘的锐响连成一片,森然的刀光剑影,瞬间映亮了整个大厅,也映亮了每个人脸上麻木而狰狞的杀机。这些人的眼神空洞,没有丝毫感情,是只知杀戮的死士! 刚才还歌舞升平的温柔乡,转眼间,变成了杀机四伏的修罗场! 舞台上的舞姬们吓得尖叫着抱作一团,苏清漪的脸色也瞬间煞白,她怎么也想不到,王涛文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公然设伏,要在这秦淮河上,刺杀朝廷一品军侯! 袁天罡一步跨出,如铁塔般挡在沈天君身前,周身气机勃发,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定了主位上的王涛文。 “王涛文,你好大的狗胆!” 王涛文看着被数十名刀斧手团团围住的沈天君,脸上露出了疯狂而得意的笑容。 “哈哈哈!我王家世代安分守己,若不是陛下和侯爷苦苦相逼,何至于此!?” 看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王家死士,沈天君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他甚至轻轻推开了挡在身前的袁天罡,而后,慢条斯理地从桌上拿起一颗花生米,屈指一弹。 “嗖!” 那颗花生米竟发出一声破空锐响,精准地打在一名离他最近的死士手腕上,那死士惨叫一声,长刀脱手落地。 全场死寂! 沈天君这才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声里,充满了失望。 “既然如此,”他摇了摇头,仿佛在为王涛文的愚蠢而感到惋惜,“王家的生意,也就别做了。” 说罢,他看都未看周围的刀斧手,反而将目光投向了门外那片漆黑的江面,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画舫的每一个角落。 “莫家主!” “这江南的盐税生意,王家既然不愿做,你我,是不是该好好谈谈了?” 此言一出,王涛文那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莫家!? 沈天君什么时候和莫循那个老狐狸混到一块儿去了? 不可能! 他心中瞬间闪过一丝惊疑,但随即被更强烈的自信所取代。 这锦绣画舫之上,里里外外,水上水下,全是他王家的人!别说莫循,就算是一只苍蝇飞进来,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沈天君,一定是在虚张声势,想拖延时间! “哈哈哈!”王涛文再次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不屑,“侯爷,莫要再虚张声势了!死到临头,还想搬救兵?杀了你,神都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平定江南,陛下说不定还要感谢我王家呢!” “我王家与莫家虽有小怨,却也世代交好!这生意,我王家做不得,他莫家,怕是也没这个胆子来做!” 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侯爷,安心上路吧!” 就在王涛文准备挥手下令,将沈天君乱刀砍死的瞬间! 一名负责警戒的下属,突然像被水鬼扼住了喉咙一般,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到了极点! “家……家主!” 他甚至顾不上礼仪,一头扑到王涛文脚下,转而迅速附在他耳边:“江面上……是莫家的船!船头站着的……是莫循本人!” 王涛文脸上的得意与残忍,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那张涨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甚至隐隐发青。 额头上的冷汗,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他的衣领。 整个大厅的刀斧手都愣住了,不明白家主为何突然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画舫之外,一片巨大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下来,遮蔽了月光。 舞台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清漪,忽然莲步轻移,走到了船舷边,探头望向那片漆黑的江面。 她那清冷如泉水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好奇,幽幽地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呀,真是好稀奇。” “那不是莫家的‘镇河楼’吗?” “听说这船,百年前就再未离开过莫家码头,怎的今儿个……也到这秦淮河上来了?” 第142章 横断乾坤 苏清漪那句话,如同一根淬了冰的纤细银针,精准地刺破了王涛文心中最后一道名为“侥幸”的堤坝。 镇河楼。 那艘象征着莫家百年底蕴,轻易不动,一动则江南震动的巨船!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答案,不言而喻。 王涛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万千雷霆同时炸响,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开始扭曲、旋转,最后只剩下一片血红。 他失算了。 他算计了沈天君的年轻气盛,算计了朝廷的鞭长莫及,却唯独没有算到,莫循那只活了近百年的老狐狸,竟然真的敢陪着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玩一场足以让整个江南天翻地覆的豪赌! 事到如今,退路已绝! 画舫之上,刀剑已出鞘,杀机已毕露。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博弈,而是公然的谋逆! 从死士现身的那一刻起,王家与朝廷之间,便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 今天,沈天君必须死在这秦淮河上! 只有他死了,王家才有那么一丝机会,将所有罪责推到海寇、乱匪的头上,再用泼天的财富去神都上下打点,或许还能换来一线生机! 一瞬间,王涛文那张惨白的脸,被一股病态的潮红所取代,眼中仅存的理智被疯狂的狠厉彻底吞噬。他死死盯着主位上那个依旧在慢条斯理品酒的年轻人,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 “动手!” 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愤怒而变得尖锐扭曲。 “还愣着干什么!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一声令下,那数十名早已蓄势待发的王家死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命令抹去,化作麻木的杀意,如同一群被彻底激怒的饿狼,咆哮着扑向主桌。 刀光剑影,瞬间将那片小小的区域彻底淹没。杀气之凛冽,甚至让大厅内的烛火都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然而,风暴中心的沈天君,却稳坐如山。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扑杀而来的死士一眼,只是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而后将白玉酒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这个声音,就是信号。 “一群土鸡瓦狗,也敢在侯爷面前放肆。” 一声冷哼,自青铜面具下传出,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与彻骨的寒意。 袁天罡的身影如鬼魅般,挡在了所有刀光之前。 他周身的气机在这一刻轰然暴涨,一股无形却重如山岳的威压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画舫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变得粘稠无比! 只见他右手握着那柄古朴的长剑,却丝毫没有出鞘的意思。 手腕一转,长剑在掌心滴溜溜转了一圈,而后,剑鞘的末端,被他重重地顿在了脚下的紫檀木地板上! “咚!” 一声闷响,仿佛不是敲在甲板上,而是九天神佛擂响了战鼓,直接锤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一股肉眼可见的强大气浪,以剑鞘的落点为圆心,如水波般轰然扩散!地板上精美的波斯地毯,被这股力量直接撕裂成碎片! “砰!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王家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如同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击中,胸口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整个人瞬间塌陷下去,口喷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倒飞而出! 他们的身体撞碎了画舫精美的雕花栏杆,如下饺子一般,“噗通噗通”地掉进了下方冰冷的秦淮河中,瞬间便没了踪影。 而剩下那些修为稍高、勉强稳住身形的死士,无不感到气血翻涌,虎口剧震,手中的兵刃嗡嗡作响,几乎要脱手飞出! 所有人的心中,都警铃大作! 这是何等恐怖的修为?!仅仅是剑鞘触地的余波,便有如此威力! 船舷边,一直静立的苏清漪美眸中异彩连连。她看得分明,那气浪并非单纯的真气外放,其中竟蕴含着一丝言出法随的“势”,仿佛这片空间,都已臣服于这个面具人的脚下。 王涛文眼角狂跳,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终于明白,沈天君为何敢只带一人,便孤身赴这鸿门宴。 原来,这个神秘的青铜面具人,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可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 王涛文双目赤红,再次发出一声怒吼:“都给我上!结阵!杀了他,赏黄金百两,良田千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黄金百两,良田千亩”八个字,像是一剂最猛烈的虎狼之药,瞬间点燃了那些死士眼中残存的贪婪与疯狂。 对死亡的恐惧,被对未来的渴望所取代。 “杀!” 数十名死士齐声怒吼,真气相连,结成一座杀伐战阵,再次挥舞着兵刃,从四面八方,冲向那道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身影。 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攻势更加刁钻狠辣,刀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封死了袁天罡所有的退路。 面对这漫天刀光,袁天罡青铜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他缓缓抬起左手,捏了个玄奥的法诀。 “天罡诀,横断乾坤!” 话音未落,他右手那柄始终未曾出鞘的长剑,终于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招,也没有璀璨夺目的剑光。 只见一道微不可察的银色涟漪,自他的剑鞘顶端荡漾开来。 那涟漪,初时细微,却在瞬间扩散,犹如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那波纹并非实质,却仿佛是某种天地至理的显化,所过之处,连光线都发生了微妙的扭曲! 冲在最前方的死士们见状,瞳孔骤缩,纷纷将内力催动到极致,横刀格挡。 然而,无用! “叮叮当当——” 一连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在奢华的大厅内连成一片。 那些死士手中的精钢长刀,在接触到那道银色涟漪的瞬间,便如同朽木般,被齐刷刷地从中斩断!断口光滑如镜! 紧接着。 “噗!噗!噗……” 一连串利刃切入血肉的沉闷声响,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所有前冲的死士,动作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 他们脸上的疯狂与贪婪,尽数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难以置信。 下一刻,所有人的脖颈处,同时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血线,迅速扩大。 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 数十名王家耗费巨资培养的顶尖死士,甚至连对方的衣角都没能碰到,便捂着自己的脖子,带着满脸的惊骇与不甘,轰然倒地。温热的血液瞬间染红了地板,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酒香,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作呕的气息。 王涛文作为王家家主,自然清楚这批死士的斤两,他们中任何一个,都是观海巅峰,能以一当十的好手。 可如今,在这青铜面具人面前,却连一招都走不过!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武艺差距,而是一种……规则上的碾压!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一招之间,生杀予夺!就算是彼岸境的绝顶高手,也绝无可能做到!除非……除非是传说中的…… 王涛文死死地盯着袁天罡,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在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中挤出了三个字,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神……藏……境!” 第143章 王家的底牌 “神……神藏境!” 王涛文用一种见了鬼般的颤音,挤出了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一瞬间,整个奢靡的大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连那悠扬的丝竹之音都戛然而止,只剩下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以及心脏快要跳出胸膛的擂鼓声。 “神藏境”这三个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太古神山,轰然压在所有人的心头,让他们连呼吸都觉得窒息。 大炎王朝,武道昌盛,高手如云。可神藏境,那是只存在于卷宗与传说中的境界!是足以开宗立派,受万万人朝拜,甚至能凭一己之力左右一国气运的陆地神仙! 苏清漪那张颠倒众生的绝美脸蛋上,血色尽褪。她下意识地捂住红唇,美眸中满是无法遏制的惊涛骇浪。她终于明白,之前在走廊上,自己靠向那个男人胸膛时,为何会感到那般刺骨的寒意。 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生命层次的绝对威压! 她师门最古老的典籍中曾有只言片语的记载:神藏之下皆蝼蚁!今日亲眼所见,方知此言不虚!他身边的随从,竟是一位传说中的神藏境!这位威震北境的冠军侯,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涛文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眼神中先是闪过一丝恍然,随即被无边的怨毒与疯狂所取代。 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为何北境三十万蛮族铁骑会败得那般彻底!为何不可一世的天狼王呼延灼会折戟沉沙! 原来,这才是沈天君真正的底牌! 一位神藏境的强者,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何止探囊取物,简直易如反掌! 可现在明白,已经太晚了! 从他派出“人厨子”挑衅的那一刻起,从他设下这鸿门宴的那一刻起,他与沈天君之间,便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今天,沈天君若是不死在这里,那将来要覆灭的,就是传承数百年的琅琊王氏! 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极致的恐惧在瞬间催生出了极致的疯狂。 “怕什么!” 王涛文猛地站起身,状若疯魔地咆哮起来,声音嘶哑而尖利,像夜枭的哀嚎:“他只有一个神藏境!我们这里还有上百名好手!给我上!用命去填!就算是拿尸骨去堆,也给我把他活活堆死在这里!” 他赤红着双眼,环视着那些被吓破了胆的杀手死士,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我以琅琊王氏历代先祖的名义起誓!” “谁能拿下此二人中任何一人的头颅,我王家,助他突破一个大境界!所有天材地宝,予取予求!保他家族,三代富贵!” “轰!” 此言一出,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逆转。 如果说,刚才众人心中是无尽的恐惧,那么现在,这恐惧之上,便燃起了一股足以焚烧理智的贪婪烈焰! 一个大境界的提升! 这是何等逆天的诱惑?!对于修行者而言,一个大境界的跨越,是无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梦想!王涛文这是疯了!他这是把王家数百年的底蕴,全都压在了这一场豪赌之上!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莽夫。 “神藏境又如何?他终究只是一个人!真气总有耗尽的时候!”一名刀疤脸的杀手低吼,给自己,也给同伴打气。 “杀了他,我们就是传奇!” 一瞬间,那些杀手死士眼中的恐惧被贪婪彻底覆盖,呼吸变得粗重如牛,血丝爬满了他们的眼球。 “杀!!”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出了声,紧接着,喊杀声震天! 数十名杀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再次挥舞着兵刃,从四面八方朝着袁天罡猛扑而来!这一次,他们的攻势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悍不畏死! 然而,袁天罡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青铜面具下的眼神,古井无波。 他甚至连握剑的姿势都没有改变。 直到第一波攻势即将临身的那一刹那。 他的剑,终于出鞘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华丽炫目的招式。只有一道快到极致,也朴实到极致的银色剑光,如同一轮弯月,横扫而出。 那剑光仿佛不是从他手中发出,而是凭空出现在那些杀手的腰间、脖颈、胸膛! “噗!噗!噗!” 不再是单调的切割声,而是一首由血肉谱写的死亡交响曲!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杀手,脸上的疯狂与贪婪还未褪去,身体却以各种诡异的方式分离。有的被拦腰斩断,上半身还在前冲,下半身却已轰然倒地;有的被斜斜地劈开,内脏混着鲜血流了一地;更有甚者,被剑光直接洞穿了胸口,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窟窿,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心脏在半空中爆成一团血雾! 十几个头颅与残肢断臂齐齐飞起,滚烫的鲜血如泼墨般洒满了华美的紫檀木地板和名贵的波斯地毯。 一剑,仅仅一剑! 围拢上来的死士,便以一种更加惨烈的方式,倒下了一大圈! 整个大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如果说刚才他们对神藏境的恐惧还停留在想象中,那么现在,这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如同一盆来自九幽的冰水,浇灭了他们心中所有的贪婪火焰。 这……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艺术性的屠杀! 沈天君端起面前那杯苏清漪亲手为他斟满的“醉仙霖”,轻轻晃了晃,看着殷红的酒液在杯中摇曳,仿佛倒映着满地的血色。他将酒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对周围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毫无察觉。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活人与满地温热的尸体,落在脸色惨白如鬼的王涛文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讽与怜悯。 “王家主,你该不会真的以为,用一群连观海境都未圆满的蝼蚁,就能填死一个神藏境吧?你的眼界,和你的王家一样,太小了。” “你……”王涛文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老血上涌,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喉间满是腥甜。他指着沈天君,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杀了他!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杀了他!”他只能疯狂地催促着剩下的杀手。 可这一次,无论他如何嘶吼,如何许诺,都没有一个人再敢上前一步。他们握着刀的手在抖,牙齿在打颤,看着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宛如魔神般的青铜面具人,他们的胆气、武道之心,已经被那一剑彻底斩碎! 袁天罡没有再给他们犹豫的机会。 他动了。 身形如鬼魅般,闲庭信步地在人群中穿行。他甚至没有再挥剑,只是每一次剑光的闪烁,每一次手腕的轻抖,都伴随着一蓬血花的绽放和一个生命的凋零。 剑尖划过,带走一串咽喉;剑身一拍,震碎数人筋骨;剑柄一顶,撞碎一人天灵盖。 惨叫声,哀嚎声,兵器落地的叮当声,此起彼伏。 这艘极尽奢华的“锦绣画舫”,这间号称“天上人间”的华美厅堂,在短短几十个呼吸之间,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修罗血场。 当袁天罡的身影再次停下时,大厅里,除了沈天君、苏清漪和王涛文之外,已经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他长剑一甩,剑身上的血珠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尽数震落,在光滑的紫檀木地板上,划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线,最终汇入尸体流出的血泊中。 “擒贼先擒王。” 沈天君终于放下了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催命的符咒,在王涛文耳边轰然炸响。 下一刻,袁天罡动了!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经跨越了十数丈的距离,来到了王涛文的面前!那柄刚刚饮饱了鲜血的长剑,带着森然的杀意与冰冷的死亡气息,直刺王涛文的咽喉! 明晃晃的剑光,在王涛文的瞳孔中急剧放大!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笼罩了他! “竖子敢尔!” 就在这生死一瞬的关头,王涛文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块通体莹白,表面刻满了繁复玄奥符文的玉牌,玉牌中心,隐隐有一点朱砂般的红光在流转。 他看都没看,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其捏碎!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大厅中突兀地响起!一股远比之前所有死士加起来还要恐怖的气息,从那碎裂的玉牌中,轰然爆发! 第144章 老东西,你也配? “咔嚓!” 玉牌碎裂的清响,在充斥着血腥与死亡的大厅内,显得无比刺耳。 那并非简单的碎裂声,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通往九幽地狱的古老禁制! 自那破碎的玉牌中心,一股苍老、腐朽,却又浩瀚如渊海的恐怖气息,轰然井喷! 这股气息,与袁天罡那霸道凌厉、生机勃勃的杀伐之气截然不同,它带着岁月沉淀到极致的腐朽与死寂,仿佛一头沉睡在生命尽头的古老龙龟,寿元将近,却依旧拥有翻江倒海的伟力,此刻被强行从长眠中唤醒,带着滔天的起床气与对唤醒者的怨怒。 整个锦绣画舫都在这股气息的冲击下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大厅内,那些碎裂的桌椅、散落的尸骸,竟被这股无形的气压寸寸碾过,悄无声息地化作了齑粉! 就连船外那片漆黑的秦淮河水,也以画舫为中心,诡异地向外翻涌,形成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一道虚幻的光影,自那碎裂的玉牌中升腾而起,在王涛文面前迅速凝实。 光影散去,露出的并非什么仙风道骨的绝世高人,而是一个身形枯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陈旧儒衫,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的干瘦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如老树皮般的褶皱,一双眼睛浑浊不堪,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可在那灰尘之下,却藏着一片死寂的星空,偶尔闪过的光芒,是星辰燃尽前的最后闪烁。 可就是这样一具仿佛随时都会入土的身体,甫一出现,便让袁天罡那柄饮饱了鲜血的长剑,在距离王涛文咽喉不到三寸的地方,骤然停下! 不是袁天罡想停,而是他面前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成了万年玄铁,那无形的阻力,竟让他那足以斩断乾坤的剑锋,再难寸进! 老者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先是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与化为齑粉的尸骸,又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的王涛文,最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才落在了袁天罡的身上。 “神藏境……”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充满了岁月的沧桑,“多少年了……大炎,竟又出了一位新晋的神藏。” 他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下一刻,他枯瘦如柴的右手缓缓抬起,朝着袁天罡的方向,轻轻一挥衣袖。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然而,袁天罡的脸色,在青铜面具之下,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没有硬接,而是身形一闪,暴退十数丈,回到了沈天君的身边。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并非来自画舫之内,而是来自画舫之外! 只见画舫右侧数十丈外的秦淮河面,仿佛被一颗无形的陨石砸中,猛地炸开一道冲天而起的水柱!水柱高达百丈,遮蔽月光,在最高点轰然散落,化作漫天暴雨与水雾,将整个锦绣画舫都笼罩其中! 一袖之威,竟至于斯! 苏清漪捂着嘴,美眸中满是骇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神藏境!又一个神藏境!而且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这金陵城,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一夜之间,竟接连出现两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陆地神仙! 王涛文见老者现身,原本已经坠入深渊的心,瞬间被狂喜与希望填满。他连滚带爬地跪倒在老者脚下,涕泪横流,声音颤抖。 “老祖宗!您……您终于出关了!” “不孝子孙王涛文,叩见老祖宗!” 这位执掌江南盐运,跺一跺脚金陵城都要抖三抖的王家家主,此刻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向自己的长辈哭诉。 王家老祖,琅琊王氏真正的定海神针,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 王家老祖没有理会王涛文,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始终锁定着袁天罡,以及袁天罡身后,那个从始至终都稳坐如山,甚至还在悠然品酒的年轻人。 “阁下是何人?”王家老祖沙哑地开口,“为何要对我王家后辈,赶尽杀绝?” 袁天罡没有回答。 回答他的,是沈天君。 沈天君将杯中最后一滴“醉仙霖”饮尽,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抬起眼皮,看向那不可一世的王家老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老东西,你还没睡醒?”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道九天惊雷,在死寂的大厅中轰然炸响! 王涛文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沈天君将天子令甩在了桌上,看到令牌的王家老祖眯了眯眼。 “放肆!” 王家老祖活了近两百年,何曾受过这等羞辱?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周身那腐朽的气息陡然变得狂暴无比! “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辈,也敢在老夫面前口出狂言!” “就算你有天子令,老夫也要先擒下你,再问问你家长辈,是如何教你礼数的!” 话音未落,他枯瘦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一只干瘪、枯黄,缭绕着死灰色气流,仿佛蕴含着天地伟力的手掌,已经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直接出现在沈天君的天灵盖上方,悍然抓下! 他竟是要当着袁天罡的面,直接擒拿沈天君! “哼!” 袁天罡一声冷哼,那柄归鞘的长剑再次出鞘!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不再是屠杀蝼蚁的戏耍。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银色剑光,宛如九天银河倒泄,带着斩断一切生机与法则的无上锋芒,迎向那只枯黄的手掌! “叮——!”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 剑掌相交之处,迸发出万千道肉眼可见的真气涟漪,整个锦绣画舫的三层楼阁,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再也支撑不住,轰然解体! 屋顶被掀飞,梁柱被震断,无数木屑与瓦砾冲天而起,又如下雨般纷纷落下! 两道身影,一黑一白,已经从破碎的画舫中冲天而起,在秦淮河的上空,展开了惊世骇俗的搏杀! “大寂灭掌!”王家老祖怒喝一声,一掌拍出,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失去了活力,变得死寂,连月光都黯淡了三分。 “天罡剑诀,星河倒卷!”袁天罡毫不示弱,长剑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剑光如匹练,竟引得天际星光与之共鸣,化作一道璀璨的剑气长河,逆流而上! 轰隆! 剑与掌再次碰撞,爆发出比刚才更加恐怖的能量风暴!下方的秦淮河水被硬生生压下去一个数丈深的巨大凹陷,随即又疯狂反弹,掀起滔天巨浪! 两人在半空中兔起鹘落,每一次碰撞,都引得虚空震荡,河水倒卷!竟是平分秋色,谁也奈何不了谁! 下方的王涛文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家的老祖宗,竟然……竟然拿不下那个青铜面具人?! 王涛文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可当他的目光扫到下方那片狼藉的甲板上,看到那个依旧坐在原地的沈天君时,他那被恐惧和绝望反复蹂躏的神经,再次被一股疯狂的念头所占据! 只见漫天水雾和木屑暴雨般落下,可在靠近沈天君三尺范围时,却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壁障,所有的一切都瞬间静止,然后悄无声息地化为最原始的粒子,消散于无形。他甚至没有动一下,那份绝对的掌控力,比天上那毁天灭地的战斗更加令人心悸! 但王涛文已经疯了,他看不到这份从容,只看到了机会! 老祖宗被缠住了!那个煞星也被缠住了!这个姓沈的小子,他现在身边没人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都还愣着干什么!”王涛文面目狰狞地咆哮起来,他指着那些侥幸在刚才的冲击中存活下来,却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宾客和护卫,“给我上!杀了他!谁能杀了他,我王家宝库,任他取用!黄金百万两!地阶功法三部,任他挑选!” 重赏之下,终有亡命徒。 “地阶功法!”几名与王家关系匪浅,本身也是观海境好手的所谓“宾客”,在听到这堪称疯狂的许诺后,眼中的恐惧瞬间被无尽的贪婪所取代。 神藏境他们不敢惹,但一个没了护卫,只会坐着装腔作势的年轻人,难道还杀不了吗?富贵险中求! “杀!” 四五道身影,带着赌上一切的疯狂,从不同的方向,扑向那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 看着扑面而来的刀光剑影,沈天君的脸上,甚至连一丝表情变化都没有。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中是看死人般的怜悯。 “真是一群……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蠢货。” 就在那几柄长刀即将落在他身上的瞬间! “轰隆——!” 一声更加巨大、沉闷的船体撞击声,猛然响起!那声音仿佛不是撞击,而是一座山,砸进了水里! 一艘宛如水上巨城的庞然大物,通体由黑色玄铁打造,船身雕刻着巨鲸图腾,硬生生地挤开了周围所有的画舫,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态,重重地撞在了这艘已然半毁的锦绣画舫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几个前冲的杀手瞬间失去了平衡,东倒西歪。 一道身影,如大鹏展翅,从那巨船的船头一跃而下,携着一股如山似岳的厚重气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沈天君的身旁,脚下的甲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来人正是江南莫家的家主,莫循! 莫循看都未看半空中那场神仙打架,只是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脸色瞬间由狰狞转为煞白,最终化为死灰的王涛文。 第145章 斩王家老祖 莫循的出现,像是一块万钧巨石,重重砸在王涛文那早已濒临崩溃的心湖之上,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足以将其彻底淹没的惊涛骇浪。 他来了。 这个在江南与王家明争暗斗了数十年的老对手,在这个最要命的关头,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君临此地。 王涛文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干,那狰狞的疯狂褪去后,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被一具温热的尸体绊倒,狼狈地摔坐在血泊之中,沾了满身的污血,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越过稳如泰山的莫循,越过那几个被吓破了胆、进退两难的所谓“宾客”,死死地钉在半空中那场毁天灭地的战斗上。 老祖宗! 那是他王家最后的希望!也是唯一的希望! 只要老祖宗能斩杀那个青铜面具人,再擒下沈天君,那么莫循的出现,不过是多一个陪葬品罢了! 秦淮河上空,风云变色。 王家老祖与袁天罡的搏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大寂灭掌!” 王家老祖须发狂舞,一掌拍出,周身那死灰色的气流汇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枯槁巨手,掌纹间尽是腐朽与凋零的法则气息,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被抽干生机的哀鸣,万物凋零! 他毕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虽然只是神藏初期,但对力量的运用和战斗的经验,早已淬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每一招,每一式,都暗合天道,阴险狠辣,直指袁天罡的要害。 “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青铜面具之下,传出袁天罡不屑的冷哼,**“我家侯爷的光辉,岂是尔等蝼蚁所能揣度!”** 他手中长剑嗡鸣,剑身之上,竟有丝丝缕缕的星辉自九天之上垂落,汇聚而来。 “天罡剑诀,星河倒卷!” 一剑挥出,剑光不再是单纯的银色,而是化作了一条由亿万星辰光辉凝聚而成的璀璨长河,堂皇正大,沛然莫御,带着净化一切污秽与邪祟的无上剑意,逆流而上,悍然撞向那只寂灭死气缭绕的巨掌! 轰——!!! 星河与巨掌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片诡异的湮灭!死灰色气流与璀璨星光疯狂地互相侵蚀、抵消,爆发出的大片空间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黑色的虚空碎片如玻璃般簌簌落下,下方的秦淮河水,被这股力量余波扫过,竟凭空蒸发了数尺之深,浓郁的水汽升腾而起,将整片夜空化作一片混沌。 王家老祖的身形在半空中一个踉跄,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第一次浮现出骇然之色。 硬碰硬,他竟落入了下风! 对方的真气,无论是质还是量,都远在他之上!这根本不是什么新晋神藏,这至少是神藏中期的顶尖高手! “道友!”王家老祖一击不成,身形暴退百丈,沙哑的声音响彻夜空,“你我同为神藏,已是站在云端的人物,何苦为凡俗帝王卖命?” “这沈天君能给你什么,我王家给你双倍!不!十倍!” “只要道友今日肯罢手,甚至助老夫拿下此獠,我琅琊王氏数百年积累的秘藏,包括那通往更高境界的秘密,老夫愿与道友共享!你我联手,这江南之地,便是你我的天下!” 老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威逼不成,便开始利诱。这番话,不可谓不毒辣,直接许诺了任何一个神藏境都无法拒绝的诱惑——通往更高境界的秘密!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袁天罡的片刻犹豫,而是一道比之前更加璀璨,更加凌厉的剑光! 袁天罡连一个字都懒得跟他说。 侯爷的意志,便是天命!忤逆天命者,杀无赦! “天罡诀,二层!” 他心中默念,体内的真气运转陡然加速,一股更加磅礴浩瀚的气息冲天而起。他手中的长剑,仿佛活了过来,剑身上的星辉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如同决堤的天河,疯狂涌入! “斩!” 一剑斩出,那道星河剑气,竟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柄长达百丈的星光巨剑,带着斩断时空、破碎虚空的恐怖威势,当头劈下! “你……!” 王家老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与惊恐!他感受到了!这一剑之中,蕴含着一丝……超越了神藏境的法则之力! 这个青铜面具人,难道已经触摸到了那传说中的……大道门槛?! 他哪还敢有半点轻视之心,体内的真气毫无保留地疯狂催动,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个吞噬生机的黑洞。 “寂灭法身!” 一声怒吼,他那枯瘦的身体竟迎风暴涨,化作一尊高达数十丈,通体缭绕着死灰色火焰的魔神虚影,双掌擎天,硬生生架住了那柄斩落的星光巨剑! “咔……咔嚓……” 魔神虚影的双臂,在接触到星光巨剑的瞬间,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一道道裂纹迅速蔓延开来。王家老祖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液。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再打下去,他必死无疑! 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笼罩心头,这老怪物近两百年来古井无波的心境,彻底被恐惧所击溃! “爆!”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那尊苦苦支撑的寂灭法身,轰然自爆! 恐怖的能量风暴席卷四方,化作一道遮蔽了整个夜空的死亡冲击波,就连天上的月亮,在这一刻都失去了颜色! 而王家老祖的本体,则借着这股自爆的掩护,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血色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金陵城外的方向,亡命奔逃!他甚至不敢再看沈天君一眼,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逃!逃得越远越好! 然而,下方的袁天罡,看着那毁天灭地的自爆能量,青铜面具下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雕虫小技。”他根本没有理会那足以重创寻常神藏境的能量风暴,而是看着王家老祖逃遁的那个方向,缓缓抬起了左手。“想走?问过侯爷了吗?” 他屈指一弹,一道快到极致的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射向王家老祖前方的虚空。 正在亡命飞遁的王家老祖,只觉前方空间一阵剧烈波动,一股致命的锋芒锁定了自己的眉心,骇得他魂飞魄散,不得不从遁光中现出身形,狼狈不堪地挥掌拍碎了那道剑气。 可就是这片刻的耽搁,已经决定了他的结局。 “华阳针法。”袁天罡冰冷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 只见他左手捏诀,数十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银色气针,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如附骨之蛆般,瞬间出现在王家老祖的周身。 “不!饶命!老夫错了!老夫愿降……” 王家老祖发出一声惊恐到极致的尖叫,他想躲,想防,可身体却仿佛被万千无形的丝线束缚,动弹不得。 “噗!噗!噗!” 数十道银针,精准无误地刺入了他周身的气海、神庭、百会等各大要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奔涌如江河的浩瀚真气,仿佛被扎破的气球,顷刻间烟消云散,一身苦修数百年的通天修为,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废除!** 王家老祖的身形僵在半空,那张老脸上的惊恐与绝望彻底凝固,眼中只剩下死寂。 下一刻,袁天罡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的面前。那柄闪烁着星辉的长剑,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脖颈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老……老夫……”王家老祖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些什么。 袁天罡却没再给他机会。 “忤逆侯爷者,你也配活?” 冰冷的话音落下,剑光一闪。 一颗须发皆白,脸上还凝固着无尽恐惧与悔恨的头颅,冲天而起。无头的尸身,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无力地从半空中坠落,“噗通”一声,砸进了下方冰冷的秦淮河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很快便被黑暗吞噬。 甲板之上,死一般的寂静。之前那几个叫嚣着要冲上来搏富贵的“宾客”,此刻双腿一软,竟有两人直接瘫倒在地,裤裆处传来一股骚臭的液体气味,竟是活生生吓尿了!他们看着那从天而降,最终滚落在王涛文脚边的头颅,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恐惧。 王涛文僵硬地低下头,看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看着那双圆睁着、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浑浊眼睛。 王家最后的倚仗,那个庇护了王家数百年的定海神针,就这么……死了? 就在王涛文的神智即将被这极致的恐惧彻底冲垮的瞬间,一道平淡到近乎冷漠的声音,在他耳边悠悠响起。 “王家主,你的底牌,好像用完了。” 沈天君端起莫循不知何时为他重新斟满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了王涛文那张惨无人色的脸上。 第146章 王家的天,塌了 沈天君那句话,轻飘飘的,没有半分重量,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将王涛文神智中最后一根名为“希望”的支柱,砸得粉碎。 底牌? 他还有什么底牌? 王涛文僵硬地低下头,目光呆滞地看着滚落到自己脚边的那颗头颅。 老祖宗的头颅。 那双曾经俯瞰江南风云两百年,浑浊却藏着星辰生灭的眼睛,此刻圆睁着,里面凝固的不是威严,不是算计,而是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与不甘。 他庇护了琅琊王氏数百年的定海神针,他耗费了家族最珍贵的一道保命符箓才唤醒的最后依仗,就这么……死了? 死得像一条被人随手宰掉的野狗。 “呵……” 王涛文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干涩而古怪的笑声。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和鼻涕就一起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糊成一团,状若疯魔。 他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去触摸那颗头颅,可指尖在距离那冰冷的皮肤还有一寸时,又猛地缩了回来,仿佛那是什么能把他烫伤的烙铁。 “不……假的……都是假的……”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幻术!这一定是幻术!你们用幻术骗我!老祖宗是神藏境!是陆地神仙!怎么可能会死!怎么可能会死!”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瞪着沈天君,那眼神里的疯狂,足以让恶鬼都为之胆寒。 “沈天君!你这小杂种!有种就破了这幻术,与我王家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回应他的,不是怒斥,而是一声清脆的“啪”。 袁天罡的身影不知何时回到了甲板上,他屈指一弹,一道劲风精准地打在那颗头颅的下巴上。 老祖宗的头颅受力,合上了那张因惊骇而大张的嘴,随即在血泊中滚了两圈,最后面朝上,那双圆睁的死鱼眼,正好与王涛文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这一下,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王涛文的咆哮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脸上所有的疯狂与癫妄,都在这一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最后只剩下一种比死亡还要沉寂的空白。 沈天君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像是欣赏着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王家主,你现在感觉如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颗头颅,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疑惑。 “本侯一直很好奇,神藏境的脑袋,是不是比普通人要硬一些。现在看来,好像也没什么分别。袁先生,你说呢?” 袁天罡站在他身后,青铜面具下的声音古井无波:“回侯爷,就是骨头脆了点,或许是年纪大了,缺钙。” “噗——” 旁边一个瘫软在地的“宾客”,听到这番对话,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彻底断裂,两眼一翻,竟是口吐白沫,活活吓晕了过去。 苏清漪站在船舷边,娇躯微不可察地颤抖着。她看着那个谈笑间定人生死,甚至拿神藏境的头颅开玩笑的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这不是杀神,这是魔鬼。 一个披着俊美皮囊,优雅地坐在尸山血海中品酒的魔鬼。 而莫循,这位江南的地下王者,只是负手而立,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理所应当。他看王涛文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一个早就该死,只是死期被拖延到了今天的人。 王涛文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与恐惧。 他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自己都只是一个跳梁小丑。 他引以为傲的计谋,他苦心经营的杀局,在对方案中,恐怕连一盘开胃小菜都算不上。对方根本就不是来赴宴的,他们是来收尸的。 收他王家的尸! “为什么……”王涛文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片破旧的皮革在摩擦,“我王家……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赶尽杀绝?” 这是他最后的疑问,也是他最后的执念。 “无冤无仇?”沈天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两柄锋利的冰锥,刺入王涛文的灵魂深处。 “金陵盐价,比之北地高出三倍,致使万千百姓淡食无味,这算不算仇?” “保藏朝廷要犯,豢养私兵,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这算不算仇?” “斩杀朝廷命官,你说,这算不算仇?!” 最后一个“仇”字出口,沈天君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股无形的威压轰然降临,整个画舫的残骸都为之呻吟。 王涛文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震,一口心血再也压抑不住,狂喷而出,将身前的血泊染得更加殷红。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是初来乍到的愣头青,他是一头早就锁定了猎物,只等猎物自己跳进陷阱的猛虎! “我……”王涛文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所有的狡辩,在这些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沈天君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语气也变得平淡下来。 “王家主,本侯今天心情不错,给你一个机会。”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几个重伤未死的杀手。 “他们,刚才想杀本侯。” “你,现在去把他们杀了。杀一个,本侯就饶你王家一个直系血脉不死。杀光了,本侯或许可以考虑,让你自己选个死法。” 此言一出,那几个本就重伤的杀手,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王涛文死死地盯着沈天君,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地,重新燃起了一点诡异的光。 让他去杀自己的人,来换取家人的性命? 这是何等恶毒的诛心之计! 他仿佛看到了沈天君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讥诮,那是在欣赏他最后的挣扎,是在玩弄他仅存的人性。 王涛文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如牛。 突然,他笑了。 那笑声低沉而诡异,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他缓缓地,从血泊中站了起来。他没有去看那些哀嚎的宾客,而是踉踉跄跄地走向一旁,从一具死士的手中,捡起了一柄沾满了血污的长刀。 王涛文拖着刀,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们,刀尖在破碎的甲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也划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走到离他最近的一名杀手面前,那人已经缓缓地闭上了眼。 王涛文举着刀,手臂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最终,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将刀调转方向,不是砍向别人,而是朝着自己的脖子,狠狠抹去! “沈天君!成王败寇,我王家没有孬种!我做鬼……也绝不放过你——!” 他终究是执掌江南数十年的一代枭雄,即便山穷水尽,也保留着最后一丝属于自己的尊严。 他宁愿自裁,也绝不受此折辱! 然而,他的刀,终究没能抹下去。 “叮!” 一根象牙筷子,不知从何处飞来,精准地击打在刀身之上,巨大的力道将长刀直接从他手中震飞,远远地落入了秦淮河中。 沈天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彻底崩溃的王涛文,目光越过他,投向了金陵城中,王家府邸所在的方向。 “莫家主。” 一直沉默的莫循,躬身抱拳:“侯爷有何吩咐?” “天亮之前,”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修罗场的每一个角落,“本侯不希望,金陵城中,再有琅琊王氏的片瓦寸椽。” 第147章 连夜赶路 莫循的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半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天亮之前,本侯不希望,金陵城中,再有琅琊王氏的片瓦寸椽。” 这句话,沈天君说得云淡风轻,就像在吩咐下人去院子里拔一棵不顺眼的杂草。 可听在莫循的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来自九天之上的神谕,一道决定了一个传承数百年、根深蒂固的豪门,从此刻起,彻底从世间被抹去的最终审判。 诛连九族,赶尽杀绝! 这位年轻得过分的侯爷,他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是万载玄冰,还是九幽寒铁? 莫循在江南经营半生,自诩也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可与眼前这位相比,他那点见不得光的手段,简直如同三岁孩童笨拙的嬉闹。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一丝一毫异议的念头都不敢有。 他亲眼见证了王家那位神藏境老祖是如何从不可一世到身首异处的,亲眼见证了王涛文是如何从癫狂嚣张到崩溃自裁的。恐惧,早已将他所有的傲骨碾成了齑粉。 他深深地弯下腰,抱拳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毕露,微微颤抖,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斩钉截铁。 “侯爷放心,天亮之后,金陵……再无王家!”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该怎么做。 当力量的差距大到足以碾碎一切阴谋诡计的时候,无条件的顺从,是唯一的选择。更是唯一的活路。 …… 巨大的玄铁巨舶缓缓靠岸,沉重的船身挤压着码头的木桩,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秦淮河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未散的血腥味,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抚过每个人的脸颊。 沈天君第一个走下船板,袁天罡紧随其后,两人身上的血腥气早已被无形的内劲震散,衣衫整洁如初,仿佛只是赴了一场寻常的酒宴归来。 码头上,三匹神骏的快马早已等候在此,马蹄在原地不安地刨着地,鼻孔中喷出白色的热气。 一个身着素雅长裙,面带轻纱的女子,正俏生生地立在马旁,正是安月瑶。 她看到沈天君的身影,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担忧与复杂,但很快便被她掩饰了下去,只是安静地迎了上来。 “侯爷,都准备好了。”莫循跟在后面,姿态放得极低,恭敬地说道。 他看着已经准备翻身上马的沈天君,终究还是没忍住心中的疑惑,壮着胆子问道:“侯爷,您……为何走得这般急?” 在他想来,金陵城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变,沈天君作为这一切的主导者,理应坐镇此地,雷厉风行地处理后续,将王家倒台后留下的庞大利益与权柄,牢牢抓在手中。 可他却像是在躲避什么一样,一刻也不愿多留。 沈天君一只脚已经踩在马镫上,闻言,他动作一顿,回头看了莫循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莫循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了个通透,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之中。 “莫家主,你觉得今晚秦淮河上的动静,能瞒多久?” 莫循心头一凛,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他瞬间明白了过来。 神藏境大战!王家灭门! 这动静,怕是半个金陵城都被惊动了!这个消息,会在天亮之前,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传遍整个江南! “江南这潭水里,可不止王家一条老泥鳅。”沈天君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本侯若在此多留一日,等消息传开,那些藏在洞里的狐狸、躲在泥里的毒蛇,怕是早就把尾巴夹紧,把洞口堵死了。” “到那时,本侯再想把他们一只一只揪出来,可就费劲了。” 莫循的后背,瞬间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终于明白沈天君的打算了!好狠!好快的刀! 他这是要打一个时间差!他要趁着消息还未完全扩散,趁着那些与王家同流合污、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还未反应过来,以雷霆万钧之势,展开一场横扫整个江南的血腥清洗! “驾!” 沈天君不再多言,翻身跨上那匹神骏的赤兔马,双腿一夹。 赤兔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四蹄如飞,化作一道赤色的闪电,当先朝着漆黑的城外官道冲去。 袁天罡与安月瑶也立刻上马,紧随其后。 三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在清冷的月光下,迅速消失在夜幕的尽头。 只留下莫循一人,呆立在码头,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无言。 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看向身后那片灯火辉煌,却已注定要被血洗的金陵城。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与决绝,其中还夹杂着一丝病态的亢奋。 “来人!” “传我命令,莫家所有供奉、护卫,即刻集结!” “封锁王家府邸,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来!” …… 官道之上,马蹄声急促如鼓点,敲碎了深夜的寂静。 冷月悬空,将三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账册都看过了?”沈天君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地在风中响起。 “嗯。”安月瑶催马与他并行,轻轻颔首,“里面的烂账,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私吞盐税、勾结水匪、侵占官田……每一笔,都足以让王家满门抄斩一百次。”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厌恶,说完,她又迟疑地看了一眼沈天君冷峻的侧脸。 “可是……我们就这样把王家的产业和那些证据,全都交给了莫家?”她咬了咬嘴唇,问出了心中的隐忧,“您给了他吃掉王家的刀,就不怕他用这把刀,成为下一个王家吗?今日的屠龙者,焉知不会成为明日的恶龙?”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用一个恶霸去打倒另一个恶霸,最后的结果,很可能只是换了一个新的恶霸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沈天君闻言,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有些冷。 “月瑶,我问你,狗为什么会听主人的话?” 安月瑶愣住了,这个问题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因为……主人给它食物,也……也握着能打死它的棍子?” “说得对。”沈天君勒了勒缰绳,让赤兔的速度稍稍放缓,转头看向她,月光下,他的眸子亮得惊人,“我今日可以让他莫家吃饱,让他吞掉王家留下的一切,成为江南新的盐运执掌者。但……” 他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玩味而森寒。 “你说,他今晚亲眼看着王家老祖的脑袋在地上滚,亲眼看着王涛文在血泊里崩溃,他会不会在动歪心思之前,先掂量掂量……” “他莫家的脖子,比王家老祖的脖子,硬几分?” “他莫家的底蕴,比传承数百年的琅琊王氏,厚多少?” “他又会不会想起来,我能扶他上位,自然也能……随时将他连根拔起?”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敲在安月瑶的心上。 她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沈天君脸上那抹淡然的笑意,一股寒气却不受控制地从灵魂深处升起,让她如坠冰窟。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 今夜秦淮河上的那场屠杀,不仅仅是给王家的送葬曲,更是给莫家,给整个江南所有世家大族,敲响的一记穿魂裂魄的警钟! 他不是在扶持一个新的合作者。 他是在驯养一条狗。 一条尝到了甜头,却也永远记得棍子有多痛,永远不敢噬主的狗! 这已经不是权谋,这是赤裸裸的阳谋!是将人心与生死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无上心术! 安月瑶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她默默地扭过头,不敢再去看沈天君那张俊美却让她感到无边畏惧的脸。她看着前方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却又仿佛通往无尽深渊的道路,心中第一次对自己所走的这条路,对身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种源于生命层次差距的……敬畏与迷茫。 官道上的风,似乎更冷了。马蹄声在寂静中回荡,却显得有些空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山岳的袁天罡,忽然勒住了马缰,淡淡开口。 “侯爷,前面的风,不对劲。” 沈天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官道旁边的密林边上,果然有一个简陋的茶摊,一盏昏黄的灯笼在愈发诡谲的夜风中摇曳,散发着微弱而致命的光。 在这荒郊野岭,三更半夜,一个孤零零的茶摊? 沈天君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一抹比月色更冷的杀意,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第148章 茶名问路 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 风里带着一种刺骨的不祥湿冷,吹得道旁密林发出“沙沙”的鬼哭。那盏孤零零的灯笼,就在这片鬼哭狼嚎中,像一颗随时会熄灭的鬼火,悠悠晃晃,光晕染着一层不祥的血色。 茶摊很简陋,一张油腻到发亮的木桌,几条长凳,一口咕嘟冒着诡异热气的茶锅。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婆婆,正坐在锅后,用一把长柄木勺,慢悠悠地搅动着锅里翻滚的深褐色茶汤。她满脸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看上去就像是这片荒野的一部分,仿佛在这里坐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三匹快马在茶摊前数十步外停下,马蹄不安地踏着碎步,响鼻连连,似乎嗅到了致命的危险。 安月瑶握着缰绳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她看不出那老婆婆有任何武功的痕迹,可就是这份普通,在这不该出现普通的环境里,才显得最是诡异和致命。 袁天罡的面具下,眼神凝如实质,手已稳稳按在了剑柄上。他的气息完全收敛,像一块沉默的磐石,却将沈天君和安月瑶牢牢护在了身后。 沈天君却笑了。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地抛给安月瑶,信步朝着那茶摊走去,姿态闲适得仿佛不是走向一个致命的陷阱,而是去月下自家的庭院散步。 “婆婆,这么晚了还出摊,生意好吗?”他走到桌前,很自然地拉开一条长凳坐下,目光落在那口热气腾腾的茶锅上,仿佛真的只是个口渴的路人。 老婆婆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依旧慢悠悠地搅着茶,浑浊的老眼盯着锅里的旋涡,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不为生意,只为等人。” “等我?” “等一位贵人。”老婆婆终于抬起头,那双几乎被皱纹淹没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竟透出一丝看透世事般的精明,“侯爷连夜赶路,想必是渴了。老婆子这里有刚沏好的热茶,喝一碗,暖暖身子再走不迟。” 她说着,拿起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从锅里舀了一碗深褐色的茶汤,推到沈天君面前。 碗里,几片干枯的茶叶载沉载浮,一股奇异的香气混杂着浓烈的药味,在寒冷的夜风中弥漫开来,闻之欲呕。 安月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天君却只是低头看了看那碗茶,又抬眼看向老婆婆,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这茶,可有说法?” “有。”老婆婆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此茶名为‘问路’。” “问路?” “是啊。”老婆婆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珠转向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官道,“前路漫漫,杀机四伏。喝了这碗茶,便知该往何处去,不该往何处去。也算老婆子,为侯爷指条明路。” 话音刚落,袁天罡身上那如山岳般的气势陡然一放,冷声道:“我家侯爷要走的路,便是唯一的路,何须他人来指!” 无形的威压如怒潮般涌向那老婆婆,她脚下的地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那口茶锅里的水瞬间停止了沸腾。可她本人却像一棵被狂风吹拂的枯草,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 “咳咳……”老婆婆剧烈地咳嗽起来,却依旧咧着嘴笑,“这位大人说的是。只是,路有阳关道,也有独木桥。选错了,掉下去,可就尸骨无存了。” “有意思。”沈天君摆了摆手,示意袁天罡不必紧张。 他端起那碗“问路”茶,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断肠草、鹤顶红、七步蛇涎、腐骨花……林林总总加了十九味天下奇毒,婆婆你这手艺,不去给阎王爷当御用茶博士,真是屈才了。”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点评一道火候不到的家常菜。 老婆婆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安月瑶更是瞬间花容失色,娇躯轻颤。这碗里装的,根本不是茶,而是一碗能瞬间毒死一头大象,甚至能让宗师高手都化为脓血的绝命毒汤! “侯爷明察。”老婆婆干巴巴地回了一句,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惊异与狠毒。她不信有人能只凭嗅觉就分辨出这精心调配的“问路”,他必然是在诈她!只要他不敢喝,他的不败金身便破了! 然而,下一刻,沈天君的动作,让她那点侥幸心理,连同她的胆魄,彻底灰飞烟灭。 他竟将碗凑到唇边,仰头,将那碗浓稠如墨的剧毒,一饮而尽。 “咕咚。” 喉结滚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如同地府敲响的丧钟。 安月瑶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脑子里一片空白。疯了!他一定是疯了!她忽然明白了,这不仅仅是艺高人胆大,这是在用最直接、最残暴的方式告诉敌人:你们所有引以为傲的手段,在我面前,都只是个笑话!这就是他所谓的“棍子”! 老婆婆那双浑浊的老眼,也猛地瞪大到极限,里面是全然的不可思议。她甚至已经准备好欣赏眼前这个男人七窍流血,痛苦倒地的模样。 沈天君放下空碗,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咂了咂嘴,眉头微微皱起。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俊美无俦的脸上,皮肤之下,骤然浮现出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黑色魔纹,如同邪恶的活物般疯狂蔓延,瞬间爬满了他半张脸,散发着浓郁的不祥死气! 安月瑶的惊呼被死死卡在喉咙里,心脏几乎停跳! 可那黑色魔纹仅仅嚣张了一刹那,沈天君的体内仿佛有一轮煌煌大日轰然引爆!一股磅礴浩瀚、宛如熔金炼狱般的赤色气血之力,如同天河倒灌般冲刷他每一寸经脉!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变得赤红,周身升腾起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蒸汽,发出“嗤嗤”的轻响,仿佛在煅烧神铁!那些恐怖的黑色毒纹,在这股至刚至阳的力量面前,就如同冰雪遇到了太阳真火,发出凄厉的尖啸,瞬间消融、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前后不过三息之间,他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殷红也随之褪去,恢复如常。 他仿佛只是喝了一碗味道不好的热茶,脸上竟露出一副极其嫌弃的表情。 “茶汤太浓,火候过了,药材的配比也乱七八糟,苦味盖过了香味。”他摇了摇头,下了最终结论,“最重要的是,你选的料,太次了。这种不入流的毒,也想问本侯的路?” “你……你……你不是人……”老婆婆指着他,手指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颤抖,牙关都在“咯咯”作响,一股腥臊的液体从她身下流出。她玩了一辈子毒,杀人无数,从未见过如此景象。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她最引以为傲的绝命手段,在对方面前,竟真的成了个笑话! “现在,茶喝完了。”沈天君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上,目光如刀,直刺老婆婆那已经彻底被恐惧填满的双眼,“该轮到你,回答本侯的问题了。” “谁派你来的?你们的消息,倒是比本侯的马,还快几分。” 老婆婆的心理防线,在沈天君饮下毒茶并安然无恙的那一刻,便已彻底崩溃。她再不敢有半分隐瞒,颤声道:“是……是姑苏徐家。” “徐家?”沈天君的眉毛挑了挑。 “是……除了王家,江南最大的盐商世家便是我徐家。”老婆婆竹筒倒豆子般全盘托出,“王家老祖的魂灯一灭,家主就收到了消息。他们……他们派我来,是想和侯爷……谈一谈。” “谈?”沈天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他们也配?” “家主说……”老婆婆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传达着那番话,“侯爷所求,无非是钱。只要侯爷就此罢手,离开江南,徐家愿意凑齐王家历年所欠税款的三倍,双手奉上。并且承诺,日后江南盐税,徐家替侯爷收,每年给北境军的孝敬,只多不少。” “他们还说,江南的水太深,鱼也太多,侯爷的网虽大,可若是鱼一起挣扎,网……是会破的。”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是求和,也是威胁。 安月瑶听得心惊肉跳,这江南世家的反应速度和手段,远超想象。他们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摸清沈天君的“目的”,并迅速拿出了一套看似诚意十足,实则暗藏杀机的方案。 然而,沈天君听完,脸上的表情却变得古怪起来。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他笑得前仰后合,直到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突然,笑声戛然而止。 夜风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周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沈天君缓缓站起身,一脚踩在长凳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如泥的老婆婆,那双刚刚还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森寒与漠然,宛如俯瞰蝼蚁的神明。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们。”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冰锥般凿进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本侯来江南,不是来跟你们这群臭鱼烂虾讨价还价的。” 他顿了顿,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嘴角并不存在的茶渍,动作优雅,眼神却凶戾如魔。 “本侯是来……制定规矩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老婆婆惊恐欲绝的注视下,轻轻晃了晃。 “给他们三天时间。带着各自家族近二十年的所有账本,以及所有手上沾过人命的族人的人头,到姑苏城外寒山寺,跪着,等本侯去收。” “三天后,人头和账本没到的……” 沈天君的脸上,笑容森然,白牙如雪,仿佛地狱归来的修罗。 “本侯,亲自上门去取。” 他猛地一脚,将身下的长凳踹得粉碎!木屑混合着霸道的劲气炸裂四溅! “滚!” 第149章 姑苏城 夜风卷着残余的木屑与血腥味,吹过死寂的官道。 那盏昏黄的灯笼不知何时已经熄灭,简陋的茶摊和那个佝偻的老婆婆,都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试探,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安月瑶催马上前,看着沈天君那张恢复如常、甚至比月色还要清冷的俊美侧脸,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侯爷……那碗毒茶,您真的……” 她不敢想下去。 那可是十九味天下奇毒熬成的索命汤,别说是人,就是一头铁打的凶兽,喝下去也得化成一滩脓水。 他怎么敢?他又怎么能……安然无恙? “你说那个?”沈天君偏过头,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惊魂未定的眸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戏谑,“怎么,怕本侯死了,你这趟江南之行就白来了?” 安月瑶被他这句玩笑话噎得一滞,又急又气,眼圈都有些泛红:“侯爷!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性命?”沈天君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回味似的说道:“味道不怎么样,下次让他们换个手艺好的茶博士。至少,也得让本侯尝出点新意。” 沈天君修炼独尊功法已经数日了。这功法除了在修复他的经脉,也在渐渐改变他的体质。现在的他说不上万毒不侵,但一般的凡俗毒药已经伤不到他了。 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视剧毒如无物的模样,安月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所有担忧和疑问都咽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位侯爷的认知,或许永远只停留在冰山一角。他的强大,他的算计,他的底牌,都如同深不见底的渊海,让人敬畏,也让人……心生寒意。 她默默地勒紧缰绳,不再言语,只是跟在他身后,一同驰入那无边的夜色。 …… 马蹄疾驰,一夜无话。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一座雄伟壮阔的巨城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姑苏。 一座被誉为“人间天堂”的锦绣之城。 与金陵的厚重威严不同,姑苏城更像一位养在深闺的绝代佳人,一砖一瓦都透着精致与富庶,一条条水道如碧绿的绸带,在城中蜿蜒穿行,画舫穿梭,丝竹悦耳,就连空气中都仿佛飘荡着脂粉的香气与醉人的靡靡之音。 然而,在这片极致的繁华之下,沈天君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恰在此时,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蛮横地从街角冲出,车夫高声呵斥着行人避让。路边一个卖炊饼的小贩躲闪不及,整个摊子被撞翻在地,热腾腾的炊饼滚了一地,沾满了泥水。 小贩的女儿,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伸手想去捡地上的饼。 车帘被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掀开,一个满脸横肉的富商探出头,非但没有半分歉意,反而厌恶地啐了一口:“不长眼的东西!弄脏了本老爷的马车,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不远处的几名守城士兵对此视若无睹,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墙边,仿佛眼前这一幕,不过是这座城市每日都在上演的寻常戏码。 沈天君的目光在那富商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到的,是豺狼般的贪婪;在那几个士兵身上扫过,看到的,是早已麻木的冷漠;最后落在那对敢怒不敢言的父女身上,看到的,是已被磨灭了所有希望的死寂。 一座用无数白骨堆砌起来的销金窟。 三人来到高大的城门前,为首的一个守城小队长才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的三人,眼中带着一丝职业性的警惕和傲慢。 “站住!什么人?从哪来,到哪去?可有路引?” 袁天罡翻身下马,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一份路引,连同一个黑铁打造,正面刻“锦”,背面刻鹰的腰牌,一同递了过去。 那小队长原本还一脸不耐,可当他看到那块代表着朝廷最神秘暴力机构的腰牌时,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 锦衣卫? 他脸上的懒散瞬间收敛,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更深的狐疑。他将路引和腰牌还给袁天罡,脸上挤出一个熟络的笑容,状似随意地抱怨道: “哎哟,原来是锦衣卫的大人,失敬失敬!最近城里不太平,我们这差事也难做。说起来,咱们姑苏卫所的路百户,最近也不知在忙什么惊天大案,连他最爱去的杏花楼都好些日子没光顾了,害得楼里的姑娘们天天念叨。几位大人瞧着面生,可是从京城来协助路大人办案的?” 这番话看似攀谈,实则暗藏机锋,既点了本地锦衣卫头头的名字,又点出了他的生活习性,滴水不漏地设下了一个圈套。 袁天罡却是冷哼一声,那双隐藏在青铜面具下的眼睛,陡然射出两道冰冷的寒芒,盯得那小队长头皮发麻。 “锦衣卫办案,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城门卒来打听了?” “我等身负要务,速速放行,若是耽误了侯……大人的正事,你担待得起吗?” 那小队长被袁天罡身上那股如山似岳的煞气一冲,吓得浑身一哆嗦,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抹了然。 “是!是!小的不敢!小的该死!” 他赶忙点头哈腰地让开道路,对着身后的士兵连连挥手:“快!快放行!让大人们过去!” 沈天君一行三人,在周围士兵敬畏中夹杂着探究的目光中,策马缓缓入城。 直到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那小队长才缓缓直起身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脸上的谄媚瞬间被一片阴冷所取代。 他对着旁边一个心腹同僚,压低了声音,眼神阴狠。 “去,立刻禀报百户大人!就说城里来了三个硬茬子,拿着锦衣卫的腰牌,但来路不明!” “我提了路大人和杏花楼,他们半点反应没有,那个领头的还拿官威压我,八成不是自己人!这帮外来的,不懂姑苏的规矩!” “这节骨眼上,突然冒出三个外来的锦衣卫……恐怕来者不善,让大人早做准备!” …… 进入姑苏城,喧嚣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安月瑶看着这繁华盛景,又想起刚才城门口那惊心的一幕,忍不住问道:“侯爷,我们……不先找家客栈落脚吗?连夜赶路,您也该歇歇了。” “不急。”沈天君勒住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弧度,“没听到刚才那位守城官爷的话吗?” “嗯?”安月瑶有些不解。 “咱们锦衣卫的‘路大人’,可是杏花楼的常客。”沈天君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看来,这姑苏城的锦衣卫,日子过得很是滋润。连看门的,都敢拿上官的私生活来当试探的筹码,有意思。” 安月瑶冰雪聪明,瞬间反应了过来。 “您是说……刚才那个守城士兵,他是在试探我们?” “不然呢?”沈天君淡然道,“一个看城门的,敢这么随意地攀谈锦衣卫百户逛窑子的事。他要么是活腻了,要么就是故意为之,而且有恃无恐。” “如果咱们是姑苏本地的锦衣卫,为了维护同僚和卫所的脸面,反应绝不会是袁先生那样的冷漠。或斥责,或辩解,总会有些情绪波动。” “可袁先生的反应,恰恰证明了我们对这位‘路大人’一无所知。所以,我们现在,在他们眼里,就是三个来路不明,意图不明的‘外来者’。” 安月瑶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这才明白,从踏入姑苏地界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落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每一个看似寻常的问候,背后都可能藏着致命的陷阱。 这位“路大人”,怕是要倒大霉了。 沈天君没有再看她,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街道深处,仿佛能穿透重重屋檐,看到那个此刻或许还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的“路大人”。 “袁先生。” “属下在。” “去,寻锦衣卫卫所。” 沈天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森然寒意。 “走吧,本侯今天心情不错,决定先去拜访一下这位……热爱听曲儿的同僚。” 第150章 勾栏听曲 姑苏城,夜色如墨,寒意浸骨。 这座以温婉和繁华闻名于世的江南名城,在深夜里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沉淀出一种别样的静谧。然而,在这片静谧之下,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早已因数百里外秦淮河上的一场杀戮,而开始疯狂涌动。 城东,锦衣卫卫所。 与寻常府衙的威严不同,此处的门庭显得有些落寞,门口悬挂的两盏灯笼光线昏暗,如同鬼火,将两个站岗校尉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唉……”左边的年轻校尉哈了口白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压低声音抱怨道:“魏哥,你说咱们兄弟俩,在这鬼地方还要熬到什么时候?削尖了脑袋好不容易进了锦衣卫,本以为能跟传说中一样,监察百官,为民除害,结果呢?跟府衙那帮只知道收孝敬的鹰犬,有什么两样?甚至还不如!” 被称作魏哥的,是校尉魏淮安。他比同伴年长几岁,面容更显沉稳,闻言只是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灯火辉煌的街市,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自嘲。 “少说两句。咱们姑苏城,离神都太远,指挥使袁大人的威风,吹不到这儿。”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这城里,徐家的天比皇上的天还大,府尹大人跟他们穿一条裤子,咱们路大人……又能怎么办?” “他那叫怎么办?那叫同流合污!”年轻校尉一脸不忿,热血未凉,“我听说,徐家大公子上个月当街打死了人,路大人连夜把人从大牢里放了,还请人家去杏花楼喝花酒压惊!这他娘的是锦衣卫干的事儿?咱们的飞鱼服都快成一条摇尾乞怜的狗皮了!” 魏淮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却没有反驳。 因为同伴说的,是事实。 路大人,锦衣卫姑苏千户所千户路长明,早就不是那把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了,他更像是一条被本地豪族徐家喂熟了的狗。 只是,他选择了和光同尘,也确实让手下这帮兄弟的日子安稳了许多。至少,不用担心哪天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横尸街头。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自长街尽头传来。 “嗒、嗒、嗒……” 不疾不徐,却像一柄重锤,一下下精准地砸在人的心跳节点上,让魏淮安眼神一凝,猛地拉了同伴一把。 “闭嘴,有人来了,注意警戒!” 远处寂静的长街尽头,三匹快马破开夜雾而来,在卫所门前数丈外缓缓停下。 为首的一人,身披玄黑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径直朝着大门走来。他身后,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高大身影和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那两道沉默的目光,却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魏淮安心头狂跳,一股莫名的危机感让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上前一步,将冰冷的佩刀刀柄握在手中,横臂拦住来人,沉声道:“锦衣卫重地,来者止步!” 沈天君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个还算有几分精气神的锦衣卫校尉,饶有兴致地开口:“我找你家路大人,路大人可在?”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魏淮安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路大人不在,”魏淮安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公事公办地回答,“几位若要寻路大人,还请留下名帖,改日再来。” 他话音刚落,那戴着青铜面具的袁先生屈指一弹,一道乌光便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 魏淮安瞳孔一缩,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那令牌上传来的沉重质感和冰冷寒意让他心头一震。定睛一看,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块玄铁打造的腰牌,正面是锦衣卫特有的飞鱼纹,背面,却是一个龙飞凤舞、霸气外露的“袁”字! 指挥使大人的亲卫令牌! 这几位是神都来的大人?魏淮安的脑子“嗡”的一声,掀起惊涛骇浪。他猛地抬头,再次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三人。当他的目光越过沈天君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匹于黑暗中依旧神骏非凡、通体燃烧着火焰一般的赤红战马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赤兔!这神驹的特征,与传说中一般无二! 再看眼前这人,玄黑大氅,身形挺拔,虽未释放任何气势,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仪…… 赤兔马!黑大氅! 一个在北境早已传为神话,近来又在江南官场掀起无边风浪的名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魏淮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猛地拉着身边还没反应过来的同伴,单膝跪地! “扑通!” “卑职……卑职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侯爷!请侯爷赎罪!” 魏淮安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身边的同伴已经彻底傻了,被他拉着跪在那里,浑身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侯爷?哪个侯爷?大炎王朝,一身黑氅配赤兔,除了那位刚刚封无可封的冠军侯,还能有谁?! 沈天君微微挑了挑眉:“哦?你认得本侯?” “侯爷威震北境,横扫蛮夷的无上神威,卑职……卑职早有耳闻!”魏淮安不敢抬头,声音里的敬畏与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传闻侯爷在北境大杀四方时,座下便是赤兔神驹,身披玄黑大氅!况且……况且袁大人早从神都传下密令,言明侯爷不日将巡视江南,各地锦衣卫,需全权配合,不得有误!” “倒是个机灵的。”沈天君赞赏地点了点头。 这个小校尉,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并做出最正确的反应,倒也算个人才。 “既然如此,”沈天君的语气平淡下来,听不出喜怒,“本侯再问你一遍,如实回答。你们路大人,可在卫所?” 魏淮安的身子猛地一僵。 一边是新晋冠军侯,手握生杀大权,连指挥使大人都要听令的过江猛龙。 一边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与本地豪族勾结,盘根错节的地头蛇。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这是一个决定生死的选择。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一咬牙,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回……回侯爷,大人他……确实不在。” 马背上,安月瑶的面纱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她饶有兴致地看着魏淮安的背影,这个小校尉,倒是有几分忠心,只可惜,跟错了主子。 然而,沈天君却笑了。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逼问,只是用一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悠悠地看着跪在地上,身体紧绷如弓的魏淮安。 “他可是去了杏花楼?”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魏淮安的天灵盖上! 魏淮安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那惊骇欲绝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他怎么会知道?! 杏花楼是路大人和徐家那帮人私下里寻欢作乐的销金窟,是姑苏城里一个半公开的秘密,但绝不是一个外来者初到姑苏就能立刻知晓的! 没等魏淮安回答,沈天君已经从他的表情上得到了答案。 他上前两步,竟亲自伸手,拍了拍魏淮安那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肩膀。 “起来吧。” 那动作很轻,却让魏淮安感觉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了自己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既然如此,带路。” 魏淮安愣住了,脑中一片空白,一时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侯爷……带……带什么路?” 沈天君转过身,重新走向那匹神骏的赤兔马,夜风将他平淡却又带着一丝玩味的声音,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们也去杏花楼。” “勾栏听曲。” 第151章 杏花楼 杏花楼。 姑苏城里最销魂的名字,也是最奢靡的销金窟。 楼外悬挂的不是寻常灯笼,而是上百盏用七彩琉璃雕琢而成的莲花宫灯,将整条街都映照得如同白昼。光晕迷离,散发着一股醉生梦死的味道。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龙涎香、醇厚的酒香与女儿家体香混合在一起的独特芬芳,丝竹之声如泣如诉,夹杂着男人放浪形骸的笑声与女子娇媚入骨的吟哦,从雕花的窗格后丝丝缕缕地飘出,勾人心魄。 魏淮安走在最前面,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浆洗得发硬的衣领。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具被线牵引的木偶,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身后那三道身影,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像三座移动的冰山,散发出的无形压力,让他几乎要窒息。 一个身段丰腴、穿着大红撒花绸裙的半老徐娘扭着水蛇腰迎了上来,她便是这杏花楼的掌柜,蓉妈妈。她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正要娇声开口招揽,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卡住了。 她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风月场里打滚了半辈子,一眼就看出这三人绝非凡品。 为首的年轻人,俊美得不似凡人,一身玄黑大氅衬得他面如冠玉,可那双眸子却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仅仅是被扫过一眼,就让她感觉魂儿都要被冻住了。他身后的女子,虽蒙着面纱,但那婀娜的身段与清冷孤傲的气质,足以让楼里所有的头牌都自惭形秽。而最后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高大男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让蓉妈妈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洪荒凶兽盯住了,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这三个人,哪里是来寻欢作乐的,分明是来索命的阎王! 蓉妈妈立刻收起了那份轻佻,换上了一副谦卑恭敬的姿态,小心翼翼地躬身行礼:“三位贵客,是来找人,还是……” “找人。”沈天君的视线越过她,扫视着楼内大堂里那些搂着姑娘、满脸通红的酒客,语气平淡,“也听曲儿。” 他信步走入大堂,所过之处,原本喧闹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嬉笑声和调情声都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又因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而迅速避开。 沈天君脚步停下,回头看向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魏淮安。 “路大人,在哪一间?” 魏淮安一个激灵,连忙抱拳回礼,指向二楼最深处那间灯火最明亮,门楣上挂着“天字一号”牌匾的房间:“侯爷,那……那间便是……” 沈天君不再多言,径直朝着楼梯走去。安月瑶和袁天罡紧随其后。 “砰!” 天字一号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沉重的梨花木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颤。房间内价值不菲的瓷器叮当作响。 房内靡靡的乐声戛然而止,放浪的笑声也瞬间凝固。 满屋子的人,无论是袒胸露腹、衣衫不整的男人,亦或是那些衣不蔽体的美艳女子,全都惊愕地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门口,沈天君负手而立,玄黑的大氅在穿堂风中微微摆动。袁天罡和安月瑶一左一右立于他身后,堵住了唯一的出口,三人的身影,将门外的光亮彻底隔绝,仿佛来自地狱的审判者。 房间主位上,一个身材健硕,胸毛浓密的中年男人猛地拍案而起,他正是姑苏锦衣卫百户,路长明。 酒精和被打扰的怒火让他满脸涨红,他指着门口,大声呵斥:“哪里来的混账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踹老子的门!魏淮安?你他娘的出息了,也敢来这种地方了?!” 魏淮安听得冷汗直流,他噤若寒蝉地低下头,微微侧目瞟了一眼身前的沈天君,只见侯爷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地扫视着房内奢靡的一切,仿佛在看一群死人。魏淮安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可怕的宁静。 路长明旁边,一个面容英俊却带着几分阴鸷之气的年轻公子,正不耐烦地将怀里瑟瑟发抖的美人推开。他便是徐家家主最宠爱的小儿子,徐三公子。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褶皱的丝绸长袍,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沈天君,轻蔑地开口:“不管你是谁,打扰了本公子的雅兴。今晚,你和你的人,都别想完整地走出这杏花楼。” 沈天君对他们的威胁充耳不闻,他缓步走进房间,视线在满桌的狼藉和众人惊恐又愤怒的脸上扫过,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路长明的身上。 “路大人真是好雅兴。” 沈天君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压过了所有人的心跳声。 “沈某这一路听闻江南官场糜烂,锦衣卫尸位素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穿着朝廷的官服,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和这些鱼肉乡里的地头蛇,在这烟花之地称兄道弟,共商‘国事’?” “路大人,可真是威风啊。” 路长明和徐三公子同时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放肆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我当是谁,原来是个管闲事的愣头青!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跑到这里来教训我?”徐三公子笑得前仰后合,“在这姑苏城,我徐家的话,就是天!” 路长明也反应了过来,他狞笑道:“小子,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今天你都走错了门!来人,给我把他的舌头割了,手脚打断,扔到河里去喂鱼!” 沈天君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个干净的酒杯,慢悠悠地倒满了酒。 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满屋的鬼魅宣判。 “沈某昨日在姑苏城外遇到一位老妪,这位婆婆甚是热情,刚好在沈某口渴时,请沈某喝了些茶水。” “说的都是些什么屁话!”徐三公子极不耐烦地打断他,“本公子没兴趣听你讲故事!识相的现在自废双臂,跪下给本公子磕头,或许还能留条……” 话音未落,他只觉眼前一花! “啪!” 一直静立在沈天君身后的袁天罡身形一闪,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徐三公子的脸上,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抽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铺着锦被的床上,吓得床上的女子惊声尖叫。 沈天君仿佛没看见这一幕,继续用那平淡的语调说道:“这位婆婆煮茶的手法还真是独特,能在一盏茶里,用到天下十九种剧毒。” 捂着高高肿起的脸从床上挣扎起身的徐三公子,刚准备怒吼着叫人,听到“十九种剧毒”这句话时,整个人仿佛被施加了定身术一般,所有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煮茶?十九种毒药!那是……徐家的徐婆!徐婆是用毒高手,一手毒术鲜有敌手,这徐三公子是知道的。而且他还知道,最近他爹将徐婆派了出去,说是要截杀一个从京城来的大人物! 眼下这个姓沈的男人与徐婆见过,还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莫非他就是…… 一个恐怖到让他灵魂颤抖的念头,疯狂地涌上心头! 路长明也瞬间酒醒,他脸上的狞笑僵住,瞳孔剧烈收缩。徐家做的这件事他不仅知晓,他还知道,他们要杀的人,就是那位刚刚封无可封,从北境归来的杀神!而现在,这个人好端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意味着什么,再明显不过了! “你……你是……冠军侯……沈天君?!”路长明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冠军侯!沈天君!” 这个名字,在昨夜王家老祖魂灯熄灭的那一刻,就已经化作一道催命符,传遍了江南所有顶级世家的案头! 徐三公子发出一声惊恐到不似人声的尖叫,身体一软,直接从床上滑了下来,瘫坐在地,一股骚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他的裤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尊杀神,竟然这么快就来到了姑苏!而且,直接找上了门! 沈天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啪!” 清脆的响声,如同死神的判决。 满屋死寂,落针可闻。 下一瞬,一道快到极致的剑光闪过,宛如惊鸿一瞥! 路长明脸上的惊骇表情彻底凝固,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溅满了整个酒桌。他那无头的尸身晃了两下,才重重地倒在地上。 “呀——!” 房间里的女人再也顾不得整理衣衫,连滚带爬,尖叫着冲了出去。 沈天君缓缓走到瘫软如泥、屎尿齐流的徐三公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三公子,随沈某走一趟吧。” 随后,沈天君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浑身颤抖的魏淮安身上,指了指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说道:“沈某给你们姑苏锦衣卫一个赎罪的机会。待会儿,你带着他的脑袋,去一趟徐家。” “告诉他们,沈某思来想去,觉得三天还是太久了。所以沈某改了主意,明日午时之前,我要在寒山寺看到所有的东西。” “否则,沈某就会将这位三公子的脑袋,亲自送到徐家府上。” “此事若成,这锦衣卫百户之位,便是你的。若办不成,你恐怕会死在徐家。记清楚了么?” 魏淮安感受着那道冰冷又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心脏狂跳,恐惧与一个巨大的、足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同时砸在他的头上,他强忍着战栗,猛地单膝跪地,沉声应道:“卑职……遵命!” 第152章 风雨压城 杏花楼内,死寂无声。 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甜腻的脂粉与酒气,形成一种令人闻之欲呕的诡异味道。方才还娇声软语的美人们早已尖叫着逃散一空,只剩下一群平日里在姑苏城横着走的公子哥儿,此刻却像一群被无形大手掐住脖子的鸡,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的目光,无法自控地汇聚在地上那具不断抽搐的无头尸体,和那颗滚落在桌角的头颅上。 路长明,姑苏锦衣卫百户,徐家在官面上最重要的一条狗,就这么死了。死在了他最喜欢的温柔乡里,死得干脆利落,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 魏淮安跪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恐惧、兴奋,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野心,像三条嗜血的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百户之位。 这四个字,像一道灼热的烙印,深深刻入他的脑海。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在这潭死水里,要么同流合污被徐家当成另一条狗,要么被排挤至死。可现在,一条血淋淋的、通往云端的登天之路,就这么突兀地摆在了眼前。 路的尽头是万丈光芒,还是粉身碎骨,全看他接下来的选择。 沈天君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已经瘫软如泥的徐三公子身上。 “袁先生,带上他。” 袁天罡一言不发,上前一步,像拎一只待宰的鸡仔般,单手将涕泪横流的徐三公子从地上提了起来。徐三公子双腿发软,在半空中无力地蹬踹着,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吓破了胆。 “侯……侯爷饶命……别杀我……我爹……我爹有的是钱……你要多少钱都行……” “聒噪。” 袁天罡手掌在他后颈轻轻一按,徐三公子的哭嚎便戛然而止,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沈天君再没有看房内任何一人,转身向外走去。安月瑶跟在他身后,面纱下的俏脸一片煞白。她看着沈天君的背影,那道身影明明挺拔如松,却让她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这不是凡人的杀气,而是一种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在他眼中,路长明的死,与踩死一只路边的蚂蚁,恐怕并无区别。 他不是在查案,也不是在谈判。他是在制定规则,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将所有不守规矩的人,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当三人带着一个昏死过去的俘虏走出杏花楼时,原本还敢在远处探头探脑的蓉妈妈和一众龟奴,吓得“呼啦”一声全部缩了回去,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魏淮安独自留在天字一号房内,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那颗圆睁双眼的人头,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的空气却冰冷刺骨。他知道,从他跪下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没有退路了。 他颤抖着手,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小心翼翼地将路长明的头颅包裹起来。那颗头颅尚有余温,隔着布料传来,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却又有一股病态的兴奋从心底升起。 他打了个死结,将包裹紧紧抱在怀中,大步走出杏花楼,翻身上马。冰冷的夜风吹在他脸上,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他一刻也不敢停留,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朝着城南徐府的方向,纵马狂奔。 …… 姑苏城,徐府。 作为江南第一等的盐商世家,徐府的宅邸占地近百亩,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比之寻常王公的府邸,还要奢华几分。 此刻,徐府门前,两排手持棍棒的家丁如临大敌,将大门守得水泄不通。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魏淮安的身影出现在长街尽头。 “站住!什么人!”为首的护院头领厉声喝道,手中的朴刀在灯笼下闪着寒光。 魏淮安在府门前数丈外勒住马,他翻身下马,怀中紧紧抱着那个分量不轻的包裹。他抬起头,迎着一众家丁警惕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沉稳而有力,如同金石相击。 “锦衣卫,魏淮安!” 护院头领皱了皱眉,他们已经接到消息,路百户和三公子在杏花楼那边出了点状况,但具体如何,还不得而知。 “锦衣卫?路大人呢?怎么不是他亲自来!” 魏淮安闻言,脸上竟挤出一丝冰冷而扭曲的笑意。他缓缓将怀中的包裹举起,当着所有人的面,猛地一把扯开! 路长明那张惊骇欲绝的脸,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啊!” 门口的家丁们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几个胆小的,更是吓得连连后退,手中的棍棒“哐当”掉在了地上。 “路……路大人!”护院头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魏淮安奉冠军侯之命前来传话!将路长明的人头奉上!”魏淮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想过的威严与煞气。 “他娘的,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妖言惑……”一个护院仗着人多,提着刀就要上前。 魏淮安眼神一厉,猛地将手中的人头朝着那人扔了过去! “接着!” 那护院下意识地伸手一抱,入手处黏腻温热,定睛一看,正对上路长明死不瞑目的双眼,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不像人腔的尖叫,手一松,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 “侯爷说了,三天太久。”魏淮安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吹进每一个徐家家丁的耳朵里,“明日午时之前,账本、人头,送到寒山寺。时辰一到,东西没到……”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眼前一张张煞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侯爷,便会亲自登门来取!此事可向你们家主和徐婆确认,若是耽误了,下次送来的就是你们家三少爷的脑袋!” 说罢,他不再看众人反应,转身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只留下徐府门口,一群呆若木鸡的家丁,和一颗在地上滚动,沾满尘土的头颅。 …… 夜色更深。 沈天君一行人并没有去客栈,而是直接来到了姑苏锦衣卫卫所。 当袁天罡一脚踹开卫所大门时,里面值夜的几个校尉吓得魂不附体。可当他们看清来人,以及袁天罡手中拎着的,那个姑苏城里无人不识的徐三公子时,所有反抗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沈天君信步走入卫所大堂,径直走向那张象征着百户权力的虎皮大椅,施施然坐下。 他将双腿交叠,架在面前的案几上,姿态闲适,仿佛他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安月瑶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这位冠军侯的行事风格,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没有试探,没有拉拢,没有迂回,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暴力与威压。他就像一颗从天而降的陨石,以不容抗拒的姿态,要将江南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砸出一个天坑。 不多时,魏淮安去而复返。 他走进大堂,看到安然坐在主位上的沈天君,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启禀侯爷!卑职……幸不辱命!口谕已带到!” 沈天君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平淡地开口:“做得不错。从现在起,你就是姑苏锦衣卫百户。本侯给你一夜时间,将卫所里所有能用的人手都给本侯清点出来。明日午时,随本侯去寒山寺。” “是!卑职遵命!”魏淮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一抱拳,声音响亮如钟。 沈天君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大堂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安月瑶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侯爷,您就这么相信他?万一……” “他不敢。”沈天君甚至没有看她,只是把玩着案几上的一方砚台,语气玩味,“本侯给他的,是登天的梯子。但这梯子,是本侯的意志所铸,我一念之间,便可让它化为齑粉。他若敢背叛,下场会比路长明惨一百倍。” “更何况,”沈天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人心的漠然,“一个在绝望中挣扎了太久的人,一旦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会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珍惜,也更懂得……忠诚为何物。” 安月瑶默然。她发现,自己所以为的权谋算计,在这位侯爷面前,竟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就在这时,一直被扔在角落的徐三公子悠悠转醒。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当记忆回笼,看清端坐在主位上的沈天君时,他再次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 “魔鬼……你是魔鬼!别杀我!别杀我!” 沈天君眉头微皱,有些不耐地瞥了他一眼。 “袁先生。” “属下在。” “让他闭嘴。顺便问问他,徐家这些年,除了贩卖私盐,还做了些什么‘生意’。”沈天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比如,往北境贩卖铁器、军械之类的,让他一桩桩,一件件,给本侯吐干净。” 袁天罡的青铜面具下,眼神骤然一寒,透出凛冽杀机。他拎起徐三公子的衣领,像拖一条死狗般,将他拖进了旁边的刑讯室。 “不……不要……” “砰”的一声,刑讯室的大门被关上。很快,里面便传来了徐三公子那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以及骨头错位的“咔吧”声,和袁天罡冰冷无情地问话。 “说,卖了多少?卖给了谁?” “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大堂里,安月瑶听着那断断续续的惨叫和求饶,只觉得手脚冰凉,连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沈天君却仿佛充耳不闻,他拿起案上的一卷宗,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借着灯火,悠然自得地翻阅起来。 窗外,风声渐起,似乎要将这姑苏城的天,彻底掀翻。 第153章 徐家大少 徐府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那颗沾满尘土与血污的人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后,终于停下。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瞪着府邸那朱漆烫金的宏伟大门,仿佛在无声地质问。温热的血混着泥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蜿蜒出诡异的痕迹,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一众家丁,此刻全都白了脸,握着棍棒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更有甚者,双腿一软,手中棍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直接瘫坐了下去。 那可是路百户! 在姑苏城里,除了徐家自己人,谁敢不给路百户几分薄面?可现在,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锦衣卫百户,竟被人像扔一条死狗一样,将脑袋扔到了徐家的大门口! 护院头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僵了。他不是没见过死人,徐家暗地里处理掉的对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他从未见过如此嚣张,如此狂妄的挑衅! 这不是在打徐家的脸了,这是在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刮徐家的骨头,还要把骨髓都敲出来! “还……还愣着干什么!”护院头领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他一脚踹在身边一个已经吓傻了的家丁身上,“快!快去禀报!出大事了!”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从侧门冲了进去,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不好了!不好了!死人了!路大人……路大人的头……” …… 徐府,内院书房。 管家徐福正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地朝门外望去。 家主今夜赴了明家的宴席,到现在还未归来。可就在刚才,杏花楼那边传来消息,说三公子和路百户遇到了硬茬子,似乎是起了冲突。 他派去打探的人还没回来,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眼皮狂跳不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凄厉的叫喊传来,一个年轻小厮屁滚尿流地冲了进来,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管……管家!不好了!” 徐福眉头一皱,沉声呵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比天塌了还可怕!”小厮哭丧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路……路百户他……他死了!人头……人头就在咱们大门口!三公子……三公子被一个自称冠军侯的人给抓走了!” “什么?!” 饶是徐福几十年来早已练就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此刻听到这番话,也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路长明……死了?! 沈天君的名字,徐婆回来之后他就已经听到风声了,这已经成了悬在整个徐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们千算万算,以为对方会先礼后兵,以为还能有周旋的余地,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杀神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血腥! “他还说什么了?”徐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把抓住小厮的衣领,厉声问道。 “他……他说……明日午时之前,要家主带着二十年的账本,去寒山寺跪着……”小厮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否则……否则就将三公子的脑袋,亲自送上门……” 徐福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疯子! 这冠军侯,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家主不在,三公子被擒,路长明身死,这接二连三的噩耗,像一柄柄重锤,将他砸得喘不过气来。 不行,不能等了!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你,去门口守着,老爷一回来,立刻禀报!其余人,把嘴给我闭紧了,今晚的事,谁敢泄露半个字,家法处置!” 吩咐完,他提着袍角,一路小跑着穿过回廊,朝着后院一处格外雅致的院落奔去。 那是大公子徐哲的“静心斋”。 …… 静心斋内,檀香袅袅。 一个身着月白锦袍,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正端坐于书案之后,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神情专注,仿佛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他便是徐家大公子,徐哲。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徐哲头也未抬,声音平淡如水。 管家徐福推门而入,躬着身子,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大公子,出……出大事了!” 徐哲这才缓缓放下书卷,抬起眼帘,那双眸子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握着书卷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这细微的动作被徐福看在眼里,只当是大公子对那冠军侯的滔天恨意。 “不必惊慌,天没塌下来,慢慢说。” 徐福不敢怠慢,将方才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他每说一句,脸色便更白一分,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带着哭腔。 “大公子,家主不在,三公子又落入那魔头手中,这可如何是好啊!明日午时……这分明是不给我们徐家活路啊!” 徐哲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直到徐福说完,他才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淡漠得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慌什么。他要账本,就去库房把账本给他备好。我徐家手上干不干净,还轮不到他一个外人来评判。” “此事,等父亲回来,我自会与他商议。你先下去吧。” 徐福愣住了,他看着自家大公子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恍惚。难道大公子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不愧是家主悉心培养的长子,这份气度就远非三公子可比。 一念及此,他那颗悬着的心,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是,是!老奴这就去办!” 管家躬身退下,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房门关上的刹那,徐哲脸上那副古井无波的面具轰然碎裂。他先是无声地耸动肩膀,接着是低沉的笑,笑声越来越大,最终化为肆无忌惮的狂笑,充满了压抑已久的快意与残忍。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因狂喜而微微涨红的面庞。 “老三啊老三……” 他低声自语,那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兴奋。 “你仗着父亲的宠爱,平日里飞扬跋扈,何曾将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如今,竟蠢到自己撞到了冠军侯的刀口上,真是……真是死得好!死得妙啊!” “天助我也!” 父亲总是偏爱这个不学无术的弟弟,总说他性子直率,像年轻时的自己,是块“璞玉”。而对自己这个长子,却总是苛责多于赞赏,嫌他城府太深,不够坦荡,是“鞘中之剑,锋芒内敛,不祥”。 可笑!在这吃人的世道,没有城府,早就被人连皮带骨吞下去了! 如今,沈天君这把最锋利的刀,替他解决了最大的一个麻烦。 父亲再如何神通广大,再如何舍得下血本,这次面对的,可是连朝廷都奈何不得的冠军侯! 他倒要看看,父亲这一次,要如何保住他最心爱的儿子!不,他保不住的! 徐哲的眼中,闪烁着冰冷而兴奋的光芒,那是一种混杂着权欲与杀意的光。 “冠军侯……沈天君……好一柄绝世凶器!”他喃喃自语,“父亲,你不是嫌我锋芒内敛吗?那我就借这把刀,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锋芒毕露!你不是想保住你的好儿子吗?我偏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这场席卷姑苏的风暴,于徐家而言是灭顶之灾,但于他徐哲个人而言,却是千载难逢的登天之梯!他不仅要看着徐三死,还要借着这场混乱,将父亲从家主之位上……拉下来! 第154章 徐雄 锦衣卫卫所,刑讯室。 门板隔绝了内外,却隔绝不了那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惨嚎。那声音里混合着浓重的铁锈味、血腥气与潮湿的霉味,令人闻之欲呕。 安月瑶站在堂中,听着那断断续续、时而高亢时而嘶哑的尖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她见过酷刑,听风阁的手段也绝不温和,但从未有一种,能让人发出如此绝望而凄厉的声音。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咒骂,只有最纯粹的、被碾碎了所有尊严和意志的恐惧。 “咔吧……” 一声清晰的骨骼错位声传来,紧接着是徐三公子又一声变了调的哀嚎,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片刻后,刑讯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袁天罡走了出来,青铜面具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他身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手上却戴着一副薄如蝉翼的黑色手套,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精密的艺术品。他步履沉稳,仿佛只是进去喝了杯茶。 他走到沈天君面前,将一份沾着血手印、字迹歪歪扭扭的口供,恭敬地呈上。 “侯爷,都招了。包括他们如何通过漕运,将三千套玄铁甲和五百架神臂弩的部件,分批运往关外,与北蛮交易的细节。” 沈天君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垂落。 起初,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可当他的视线扫到“三千套玄铁甲”那几个字时,整个大堂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温度骤然下降!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画面——北境的风雪中,一个穿着普通皮甲的年轻士卒,被一名北蛮百夫长用一柄异常精良的战刀轻易破开防御,脸上还带着至死都不敢相信的错愕…… 一股无形的、凝如实质的杀意,从他身上轰然爆发!桌案上跳动的烛火猛地一滞,光焰被压得紧贴灯芯,几乎要熄灭。 安月瑶站在数步之外,竟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像是有一座冰山当头压下,让她心神俱颤,几乎要跪伏在地。 她终于明白,这位冠军侯之前杀路长明,抓徐三公子,都只是开胃小菜。现在,他才是真的动了杀心! 沈天君缓缓抬起头,将那张口供随手放在桌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万年玄冰更冷。 “通敌叛国,资敌军械。” 简简单单八个字,却像八柄万钧重锤,狠狠砸在安月瑶的心头! 她瞬间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惩治豪强,不是官场倾轧,这是挖大炎王朝的根!是拿北境无数将士的性命,去换取他们徐家堆积如山的金银! 难怪……难怪北蛮的装备一年比一年精良,原来根子,竟烂在了江南! …… 徐府。 一辆由四匹神俊非凡的“踏雪乌骓”拉着的华贵马车,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下,缓缓停在了府门前。 车帘掀开,一个身材魁梧,面带醉意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便是徐家家主,徐雄。 “老爷,您回来了。”管家徐福连忙迎了上去,脸色惨白如纸。 “嗯?”徐雄刚赴完宴,正是酒酣耳热之际,眼前的灯笼都带着重影,他皱了眉,有些不悦,“哭丧着一张脸干什么?家里死人了?” 话音刚落,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混杂着泥土的腥味,猛地钻入他的鼻腔,像一盆冰水浇头,让他那被酒精麻痹的神经瞬间清醒了一半。 他目光一凝,这才看清了门口的惨状。 那颗被随意丢弃在角落,沾满了尘土与血污的人头,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路长明?!” 徐雄的酒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滔天怒火直冲头顶。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边那足有千斤重的镇宅青石狮子,抬起一脚,狠狠踹了上去!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坚硬的石狮子竟被他一脚踹得爆裂开来,化作漫天碎石向四周激射!无数家丁被碎石击中,惨叫连连。 “是谁!是谁干的!”徐雄双目赤红,状若疯虎,那咆哮声震得整个长街都嗡嗡作响。 书房内。 徐雄听完管家徐福颤颤巍巍的汇报,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即将爆发的火山。 派去截杀的徐婆失败了,最宠爱的小儿子被抓了,养了多年的一条好狗被人宰了,脑袋还扔到了自家大门口! 奇耻大辱!这是徐家立足姑苏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冠军侯……沈天君……”徐雄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一拳砸在桌上,“好!好得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父亲!” 徐家大公子徐哲一脸沉痛地快步走了进来,他先是对着徐雄深深一揖,而后满脸愤慨地说道:“父亲,孩儿听闻此事,心急如焚!那沈天君欺人太甚!他这是在践踏我徐家百年清誉,更是在挑战整个江南的规矩!” “他以为这里是北境蛮荒之地,可以任由他肆意屠戮吗?父亲,这已经不是三弟一人的事了!他今日能如此对我徐家,明日就能对王家、李家动手!他这是要将我们江南世家数百年来建立的体面和秩序,彻底撕碎!” 徐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勺滚油,狠狠浇在徐雄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他巧妙地将家族私仇,上升到了整个阶层的生死存亡。 本就暴怒的徐雄,被长子这么一“点醒”,脑中最后一丝妥协的念头也彻底烟消云散。 “说得好!”徐雄目露凶光,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的紫檀木桌案上。 “咔嚓!” 坚实的桌面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一个毛头小子,真以为在北境杀几个蛮子就天下无敌了?这里是姑苏,是我的地盘!” 徐雄怒吼着,转身走到墙边,在一处暗格里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猛虎下山图腾的令牌。 “去!”徐雄将令牌交给一名心腹,“持我虎符,去城东别院,请‘那位先生’出山!告诉他,只要他能杀了沈天君,我徐家未来十年三成的利润,双手奉上!另外,再加一株五百年份的血参!” 那心腹接过令牌,神色一凛,重重点头,迅速退下。 徐哲垂下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阴谋得逞的冷笑。 那位先生,是徐家耗费了天价代价才供养起来的一位宗师级高手,据说曾一指断江,是徐家能屹立江南百年不倒的真正底牌!父亲,终于被逼得动用了这张牌! “哲儿!”徐雄下完令,又看向长子,“你立刻去联络城中王、李、孙几家,告诉他们,今日沈天君能如此对我徐家,明日就能如此对他们!” “唇亡齿寒!让他们明日午时,各派高手,在寒山寺外策应!事成之后,我徐家必有重谢!” “孩儿遵命!” 徐哲恭敬领命,转身离开书房。 在他背过身的那一瞬间,脸上所有的沉痛与担忧都化为了冰冷的快意。 父亲,你终究还是走上了我为你铺好的路。 …… 锦衣卫卫所内,灯火通明。 沈天君正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惊蛰”。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照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每一次擦拭,都仿佛在磨去尘世的喧嚣,只留下最纯粹的锋芒。 安月瑶看着他这副悠闲的模样,心中的忧虑却越来越重。 “侯爷,”她忍不住开口,“徐家在姑苏盘踞百年,根深蒂固,如今被您逼到这个份上,恐怕会狗急跳墙,动用所有底牌。” 沈天君擦拭的动作没有停下,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跳墙?” 他轻笑一声,将“惊蛰”归鞘,那清越的入鞘声仿佛一曲死亡的序章。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本侯就是要逼他跳。” “墙不高,但墙外面,是本侯为他掘好的万丈深渊。” 深夜,一道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徐府后院的角落里潜出。 他没有去城东别院,也没有去联络其他世家,而是径直朝着与锦衣卫卫所完全相反的方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月光下,他手中紧握的一枚玉佩,赫然雕刻着一个“哲”字。 第155章 借刀 夜色深沉,寒风如刀。 徐府之内,灯火通明,却照不透那弥漫在亭台楼阁间的恐惧与压抑。仆人们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书房里那头濒临失控的雄狮。 徐哲一袭月白锦袍,缓步走出自己居住的“静心斋”。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为家族忧心忡忡的沉痛表情,可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一团名为“野心”的冰冷火焰。 他没有去父亲所在的内院书房,更没有按照父亲的命令,去联络王、李、孙几家准备明日的“死战”。 他穿过重重回廊,娴熟地绕开了所有巡夜的家丁,身影如一缕青烟,从一处不起眼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姑苏城的夜色之中。 方向,并非城东别院,也非任何一家世交府邸,而是城西。 那里,是王家的地盘。 …… 王家,以丝绸生意起家,在姑苏城也算是一号人物,只是一直被盐商徐家死死压着一头,几代人都未能真正出头。 此刻,王家府邸的书房内,家主王陵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上好的波斯地毯几乎要被他磨出火星。 徐家门口发生的事情,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姑苏城所有顶级世家的耳朵。路长明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冠军侯那句“明日午时”的最后通牒,像两座阴云密布的大山,压得所有与徐家有牵连的人都喘不过气。 王家与徐家明面上是生意伙伴,暗地里却没少被徐雄欺压。王陵此刻的心情,既有几分幸灾乐祸,又充满了对那位冠军侯雷霆手段的恐惧,更担忧自家会被徐家这条行将倾覆的破船拖下水。 “老爷,徐家大公子求见。”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疑。 王陵猛地一愣,停下脚步。 徐哲?这个小畜生!这个节骨眼上,他来做什么?替他那个暴怒的爹来搬救兵?想拉我王家下水给他陪葬? “让他进来。”王陵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重新坐回主位的太师椅上,脸上恢复了世家之主的沉稳,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片刻后,徐哲走了进来。 他对着王陵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侄儿徐哲,深夜叨扰,还望王伯父恕罪。” “贤侄客气了。”王陵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手,端起茶杯,眼神却锐利如刀,“徐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老夫也是忧心忡忡。不知贤侄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可是你父亲有什么吩咐,要拉上我们几家,共渡难关啊?” 徐哲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侍立在王陵身后的管家和护卫,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讥讽。 “王伯父,接下来的话,事关王、徐两家……不,是姑苏所有世家的生死存亡。还请……” 王陵眼皮狠狠一跳,与徐哲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对视片刻,心中莫名一寒。他最终还是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在院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等到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王陵才沉声开口:“现在可以说了吧。你父亲是不是要联合我们几家,跟那位侯爷鱼死网破?” 徐哲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钢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讥讽与寒意,让王陵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笑什么?” “我笑伯父天真。”徐哲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悠悠地说道,“王伯父,您觉得,凭我父亲请来的那位先生,再加上你们几家凑出来的那些护院家丁,够资格让那条过江龙……破网吗?” “放肆!”王陵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徐哲!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小瞧我们几家,还是在替你徐家求饶?” “求饶?”徐哲将茶杯送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透过袅袅的冷气看着王陵,声音淡漠得不带一丝情感,“不,我不是来求饶的。”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他抬起头,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是来,请王伯父与我联手……送我父亲上路的。” “轰!” 王陵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响,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巨大的力道让沉重的椅子向后滑出半尺,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嘎”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指着徐哲,因为极度的震惊与愤怒,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你……你这个逆子!疯了!你简直是疯了!那是你亲生父亲!你竟然想勾结外人,谋害生父?!” “大逆不道!猪狗不如!” 面对王陵的咆哮,徐哲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王陵骂完,才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幽幽开口:“王伯父,您骂完了?” “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您在姑苏城几十年,被他压了半辈子,难道不比我更清楚?” “为了保住我那个只会惹是生非的废物弟弟,他就能不顾一切,动用家族最后的底牌,去跟一位封无可封、手握天子剑的冠军侯死磕。您觉得,这样一个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家主,还配领导徐家吗?” “今日他能为了一个废物儿子,赌上整个家族的性命。那明日,若是为了他徐家的利益,是不是就能毫不犹豫地,将你们王家……连皮带骨,生吞活剥?” 徐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在王陵最敏感的神经上。 王陵的呼吸一滞,脸上的怒火渐渐被惊疑与忌惮所取代。徐雄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 徐哲看出了他的动摇,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况且,王伯父,您当真以为,冠军侯来姑苏,仅仅是为了查什么狗屁私盐案?” “我告诉您,”徐哲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用口型,无声地对王陵说了四个字。 王陵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徐哲这才缓缓将那四个字念了出来,声音不大,却重如雷霆:“是——通、敌、叛、国!” “我父亲……他一直在向北境蛮族,走私军械!玄铁甲,神臂弩,应有尽有!” “哐当!”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劈在王陵的天灵盖上!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发黑,双腿发软,踉跄着跌坐回椅子里,撞得骨架“咯咯”作响。 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比沈天君的名字,比路长明的脑袋,要可怕一万倍! 私盐案,最多是罚没家产,流放三千里。可通敌叛国,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被坐实,别说他王家,就是整个姑苏城所有跟徐家沾亲带故的,都得被扒下一层皮! 他瞬间明白了,冠军侯这不是来查案的,这是来灭门的!是来砍头的! 看着王陵那张瞬间煞白如纸、冷汗淋漓的脸,徐哲知道,火候到了。 “王伯父,现在您还觉得,跟着我父亲一条路走到黑,是明智之举吗?” “侯爷要的,是账本,和人头。这两样东西,我父亲宁死也不会交。但如果……”徐哲的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我们帮侯爷拿到呢?” 王陵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比他父亲还要可怕百倍的年轻人,声音干涩沙哑:“你……你想怎么做?” “很简单。”徐哲摊开手,仿佛在展示一件稀松平常的商品,“明日午时,寒山寺外,你们几家按我父亲的吩咐,‘前去策应’。” “我会将徐家内部所有高手的布防图,以及那位‘先生’的功法弱点,都交给你们。” “到时候,我父亲和那位先生在明,冠军侯在暗,而你们……在侧。只需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断了我父亲所有的后路!” “事成之后,我父亲通敌叛国的罪名,由他一人承担。而徐家这棵大树倒下后,在姑苏城留下的这片天大的空白,由你们几家,共同瓜分!” 徐哲的声音充满了魔力,每一个字都在敲打着王陵的贪婪与恐惧。 “至于侯爷那边,”他微微一笑,笑容自信而又残忍,“我这个‘大义灭亲’的儿子,亲自去为各位伯父美言几句,保大家一个平安富贵,想来……不难吧?”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陵粗重地喘息着,额上的冷汗一颗颗滚落。 一边是跟着徐雄,大概率被牵连进叛国大案,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另一边,是踩着徐家的尸骨,不仅能保全自身,还能将王家几十年来梦寐以求的地位和财富,一口吞下!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这是送命题和送钱题! 良久,王陵眼中所有的挣扎,都化为了饿狼般的狠厉与贪婪。 他站起身,走到徐哲面前,重重地说道:“好!我王家……干了!” 徐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知道,一张由他亲手编织,用他至亲之人的鲜血和白骨做经纬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 半个时辰后,徐哲离开了王家。 他没有回府,而是拐进了另一条更加偏僻幽深的小巷。 巷子尽头,一道身影早已在黑暗中等候多时。那人头戴斗笠,身形被宽大的蓑衣笼罩,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与夜色融为一体。 徐哲走到那人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用火漆封好的信函,递了过去。 那信封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徐家二十年来所有肮脏的交易,甚至包括了那批军械运往北境的详细路线和接头人。 比沈天君从徐三公子口中得到的,还要详尽百倍! “亲手交给侯爷。” 徐哲的声音在冷风中飘散,听不出任何情绪。 “告诉他,这是我的诚意。”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也是我徐哲……献上的投名状。” 第156章 父慈子孝 锦衣卫卫所,大堂之内。 一夜未熄的烛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跳动着最后的余光,将堂内几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如同鬼魅。 空气里,血腥味与角落里徐三公子身上散发出的骚臭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夜枭般无声地掠入,单膝跪在堂下,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侯爷,徐府来信。” 沈天君甚至没有睁眼,只是靠在虎皮大椅上假寐,淡淡地“嗯”了一声。 袁天罡上前接过信,检查无误后,呈递到沈天君面前。 与此同时,一夜未眠的魏淮安也从内堂走了出来,他双眼布满血丝,神情却异常亢奋。他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漆黑的账本。 “侯爷!幸不辱命!这便是徐家暗中与各方勾结的黑账!路长明藏得极深,若非侯爷提点,卑职万万找不到!” 他将账本恭敬地放在沈天君手边的案几上。 沈天君这才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扫过那封来自徐哲的“投诚信”,又落在那本记录着无数罪恶的黑账上。 一封,是弑父杀弟的投名状。 一本,是通敌叛国的催命符。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显得无比讽刺。 安月瑶站在一旁,看着那封信,心中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信上的内容,她不用看也能猜到。无非是出卖自己的父亲,出卖家族的底牌,只为换取那魔头手中的屠刀,帮他斩去继承家业的障碍。 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侯爷,此等弑父杀弟、卖族求荣之徒,猪狗不如。您……真的要与他为伍?” 沈天君拿起那封信,甚至没有拆开,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在烛火上引燃。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迅速将信纸吞噬,化为一缕扭曲的黑烟。 他将燃烧的灰烬随手扔进一旁的炭盆,这才慢条斯理地拿起那本黑账,头也不抬地翻看着,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棋子,只需要好用,不需要干净。” “他以为他在借我这把刀,铲除异己。殊不知,从他动了这个念头的那一刻起,他自己,连同整个姑苏城里的牛鬼蛇神,都早已是本侯棋盘上的棋子。” 他的话语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安月瑶的心上。 她看着沈天君那张在火光下明暗不定的侧脸,第一次感觉到,所谓的智计近妖,在这个男人面前,是何等的可笑。 沈天君将那本厚重的黑账,直接扔到了魏淮安的怀里。 “拿着。” 魏淮安一个激灵,连忙抱住。 “按着上面的名单,有一个算一个,天亮之后,都给本侯‘请’到寒山寺外看戏。” 沈天君的语气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刺魏淮安的内心。 “告诉他们,谁不来,谁就是徐家的同党。到时候,本侯会亲自去他府上,请他全家老小,一起上路。” 魏淮安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抱拳,单膝跪地,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卑职……遵命!!”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道命令,更是泼天的功劳,是新皇登基前的从龙之功! 看着魏淮安带着一队刚刚被他整合完毕、杀气腾腾的锦衣卫校尉冲出卫所,安月瑶心中的迷雾却越来越浓。 她不明白,沈天君明明已经掌握了徐家所有的罪证,可以直接定罪,为何还要多此一举,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沈天君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你以为,本侯给徐雄的最后通牒,真的只是为了逼他交出账本和人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安月瑶一怔。 “不。”沈天君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望向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寒山寺轮廓,语气森然。 “那不是给徐雄的最后通牒。” “那是给整个姑苏,所有心怀鬼胎、自以为是的世家豪族,敲响的丧钟!是给他们所有人,画下的一道催命符!” “本侯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徐家。”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本侯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只听从朝廷号令的江南!” 他要借寒山寺这个舞台,毕其功于一役! 他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着,盘踞江南百年的毒瘤,是如何被他一刀一刀,连根剜除!他要用徐家的血,来洗清这江南官场的污浊,来警告所有蠢蠢欲动的人! 杀一儆百? 不,他要的是杀一儆万! 安月瑶怔怔地看着沈天君的背影,那道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无比挺拔,却也无比孤高,仿佛一尊从九天之上降临的神只,漠然地俯瞰着脚下这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她终于明白,这位冠军侯的恐怖之处。 他不仅拥有掀翻棋盘的力量,更拥有将所有人,包括敌人、盟友、甚至旁观者,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恐怖心计。 …… 天,终于亮了。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了姑苏城一夜的阴霾。 “哗啦!” 袁天罡拎着一桶冰冷的井水,面无表情地走到角落,对着那个已经昏死过去的徐三公子,当头浇下。 “啊——!” 刺骨的寒意让徐三公子猛地惊醒,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一夜的折磨,早已将他所有的骄傲和尊严碾得粉碎。当他抬起头,看到沈天君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时,整个人如同见了鬼一般,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裤裆处再次传来一股恶臭。 “别……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磕着头,“我爹有钱……我徐家有的是钱……你要什么都给你……” 沈天君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宠物般,轻轻拍了拍他那张沾满污秽的脸。 这个动作,却让徐三公子抖得更厉害了。 “三公子,别怕。” 沈天君的笑容很温和,声音也出奇的轻柔,但听在徐三公子的耳中,却比恶鬼的低语还要可怕。 “今天午时,本侯带你去看一场好戏。” 他凑到徐三公子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笑道: “你不是喜欢在杏花楼勾栏听曲儿吗?” “今天这出戏,保证比杏花楼的姑娘唱得好听,名字也吉利,叫‘父慈子孝’。” “保证精彩,错过就没了。” 徐三公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两眼一翻,竟又被活活吓晕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 沈天君嫌恶地站起身,用手帕擦了擦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袁先生,弄醒他,带上路。” “是!” 天光大亮。 通往城外寒山寺的官道上,气氛肃杀得令人窒息。 沈天君一马当先,玄黑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袁天罡和安月瑶策马跟在他身后,而在他们中间,是被一根绳子绑在马背上,面如死灰,不断干呕的徐三公子。 他们的身后,更远处。 一辆辆华贵的马车,一队队杀气腾腾的护卫,一个个平日里在姑苏城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正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思,如同被无数条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的木偶。 他们或惊恐,或愤怒,或幸灾乐祸,或兔死狐悲。 但无一例外,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那个由冠军侯亲手为他们搭建的,名为“寒山寺”的最终舞台。 今日,姑苏城的天,要换了。 第157章 寒山钟鸣 午时。 姑苏城外,寒山寺。 千年古刹,本是香火鼎盛之地,此刻却听不到一声钟鸣,闻不到半缕檀香,只有寒风卷过枯枝的萧索。 山门之前,官道两侧,停满了平日里见首不见尾的华贵马车。姑苏城有头有脸的世家大族,几乎倾巢而出。 只是,没有人焚香拜佛。 所有人都被锦衣卫拦在山门外的广场上,一个个锦衣华服,面色却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阴沉。他们像一群被圈禁起来的羔羊,交头接耳,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那位广场中央静坐的煞神。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戴上了一副精致的面具,面具之下,是惊恐,是揣测,是幸灾乐祸,更是兔死狐悲的恐慌。 冠军侯的请柬,谁敢不来? “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官道尽头。 三匹骏马,不疾不徐,踏着满地枯叶,缓缓而来。 为首一人,玄黑大氅,面容平静,正是沈天君。他身后,袁天罡青铜面具下的眼神幽冷,安月瑶则是一脸复杂。 沈天君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是来此地踏青赏景。 袁天罡紧随其后,像拎一只破麻袋一样,将半死不活的徐三公子从马背上扔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徐三公子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他浑身污秽,裤裆湿了一大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与这佛门清净地格格不入。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那可是徐家最受宠的三公子,平日里何等风光,此刻竟狼狈如狗! 沈天君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只是走到广场中央,寻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远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压抑的气氛,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众人几乎要被这死寂逼疯的时候,一阵地动山摇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轰然而至! “沈天君!拿命来!”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徐雄一马当先,双目赤红,状若疯虎,身后跟着上百名煞气腾腾的精锐家将,卷起漫天烟尘,冲到了场中。 他一眼就看到了瘫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宝贝儿子,那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竖子!安敢如此辱我儿!”徐雄翻身下马,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嗡嗡作响,那股暴虐的杀气,让周围的世家子弟们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徐家主,别来无恙。”沈天君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一个老朋友,“本侯的通牒,你应该收到了。账本,带来了吗?” “账本?”徐雄怒极反笑,笑声森然,“我徐家的账本,就在地府!有本事,你自己去拿!”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里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疯狂。 “先生,有劳了!杀了他!我要他碎尸万段!” 话音落下,一道灰色的影子,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徐雄身侧。 那是一个身形枯瘦,面容普通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乡下老农。 可在他出现的一刹那,一股磅礴如山岳,又阴冷如毒蛇的气势,轰然压向全场!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泥沼,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世家豪强,还是锦衣卫校尉,都感到一阵心悸,呼吸都变得困难,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住了胸口。 那老者眼神一动,枯瘦的右手微微抬起,一股无形的劲气便要卷向地上的徐三公子,显然是想先将人救回。 然而,他劲气未发,一道身影已然挡在了他的面前。袁天罡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青铜面具正对着他,同样磅礴但更加死寂的气机瞬间锁定了老者。老者瞳孔一缩,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额头竟渗出了一丝冷汗。仅仅一次气机碰撞,他就知道,自己遇上了平生未有之大敌! “是‘鬼手’秦先生!徐家供养了三十年的底牌!据说他曾一指断江,杀人于无形!” “天呐!徐雄竟然把这尊杀神请出来了!可……可冠军侯的护卫,竟能与他不分上下?” “这下……这下冠军侯怕是要踢到铁板了!” 一众世家家主,脸上原本的恐惧,瞬间被一丝兴奋和期待所取代。他们巴不得看到这条过江龙,被徐家这条地头蛇活活咬死! 徐雄看着沈天君,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快意的笑容。 这,就是他敢叫板冠军侯的底气! 一个毛头小子,武功再高,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沈天君,现在跪下,自断双臂,交出我儿,我或许可以给你留个全尸!”徐雄的声音,充满了胜券在握的狂傲。 沈天君终于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那气势骇人的秦先生,反而将目光投向了人群中的王家家主王陵,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王家主,这出戏,你觉得好看吗?” 王陵心头猛地一跳,与沈天君的目光在空中对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该他表态了。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王陵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一步,对着身后的几大家主沉声喝道:“诸位!徐雄私通北蛮,罪在不赦!我等身为大炎子民,岂能与此等国贼为伍!今日,我王家,愿助侯爷,剿灭叛逆!” “剿灭叛逆!” 李家、孙家等几个与王家交好的家主,立刻响应,带着各自的护卫,猛地向前,目标却不是沈天君,而是将徐雄和他带来的上百名家将,隐隐包围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懵了! 前一刻还同气连枝的江南世家,怎么突然就反戈一击了? “王陵!”徐雄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不敢置信地指着王陵,怒吼道,“你疯了?!你敢背叛我?!” “徐兄,识时务者为俊杰。”王陵的脸上,露出了豺狼般的笑容,“你徐家这艘大船,今天,该沉了!” “你……”徐雄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栽倒。 他想不通,王陵这个被自己压了半辈子的软蛋,哪来的胆子? “父亲。” 一个清冷平淡的声音,从王陵身后传来。 徐哲一袭月白锦袍,缓缓走出人群。他先是漠然地瞥了一眼地上那滩烂泥般的弟弟,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随即才将目光投向自己的父亲。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那双平静的眼眸,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为了一个只会惹是生非的废物,就敢赌上整个家族的性命,去跟朝廷交恶。” 徐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这样的您,是不是太过武断与……愚蠢。” 如果说王陵的背叛是一记重锤,那徐哲的出现,就是一把捅进徐雄心脏,还狠狠搅动了一圈的尖刀! 徐雄死死地盯着自己最器重、最引以为傲的长子,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联络世家,什么共渡难关,全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圈套!一个由他亲生儿子,为他精心准备的,埋葬整个徐家的陷阱! “逆子……你这个逆子……”徐雄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缕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他心心念念的“父慈子孝”,原来是这个意思! “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雄突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疯狂。 “好!好一个父慈子孝!好一个我的好儿子!”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沈天君,那眼神里的怨毒,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 “徐家主,怪只能怪你徐家做了不该做的事。”沈天君负手而立,神情淡漠,像是在欣赏一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剧。 “本侯给了你机会,可惜,你选了最蠢的一条路。”他看了一眼那位被袁天罡气机锁定、动弹不得的秦先生,淡淡道,“你以为,请出这么一个老废物,就能与本侯抗衡?” “徐雄,通敌叛国,资敌军械,按律,当诛九族。” 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如同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不过,陛下仁慈,只诛首恶。”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瑟瑟发抖的世家家主,声音陡然转冷。 徐雄猛地转过身,没有扑向沈天君,也没有理会虎视眈眈的王陵等人,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如一头发狂的野兽,直扑向那个让他身败名裂的亲生儿子! “逆子!老子今天,先亲手清理门户!” “杀!给我杀了他!杀了这个畜生!” 第158章 杀兄 徐雄状若疯虎,扑向徐哲。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被至亲背叛的绝望与疯狂,他要亲手撕碎这个毁了自己一切的逆子! 可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动手!” 王陵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猛地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王、李、孙几家护卫,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从徐家家将们最意想不到的侧翼,狠狠地撞了进去! 刀光乍起,血肉横飞! “噗嗤!” 前一刻还是并肩作战、唇齿相依的“盟友”,下一秒便化作了索命的阎罗。徐家那些精锐家将,根本没料到会有如此变故,甚至有人脸上还带着支援盟友的急切,后心就被冰冷的刀锋洞穿。阵型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惨叫声、兵刃入肉声、临死前不敢置信的咒骂声,响成一片! “王陵!你这背信弃义的卑鄙小人!” 徐雄的亲信头领目眦欲裂,他刚刚挥刀挡开一把捅向后心的长枪,可另一柄熟悉的朴刀却从他肋下穿过,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他艰难地扭过头,看着那个曾与自己对饮三杯的“兄弟”,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背叛,永远是最锋利、最伤人的刀。 就在战场陷入一片血腥混乱的同时,另一边的顶尖对决,已然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鬼手”秦先生面色凝重到了极点,心中更是翻江倒海。他手指奇长,指甲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招式诡谲狠辣,专攻袁天罡周身大穴。指风所过之处,地面的青石板都留下道道深痕,可见其功力之恐怖。 然而,他面对的,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袁天罡根本不理会他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大开大合,一力降十会。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 “轰!” 一记看似平平无奇的直拳,却带着山崩地裂般的威势。秦先生瞳孔骤缩,不敢硬接,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可那狂暴的拳风依旧擦着他的面颊而过,刮得他脸皮生疼,仿佛被刀子割过。 秦先生心中骇然!怎么可能! 他成名数十年,在徐家海量资源的协助下,耗费无数心血才堪堪触摸到彼岸境的门槛,可眼前这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每一拳每一脚都蕴含着他无法理解的磅礴巨力,仿佛一座不知疲倦的火山,越战越勇!他引以为傲的诡谲指法,在对方绝对的力量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如同孩童的把戏。 他被完全压制了! 另一边,徐雄眼看无法触及徐哲,又见自己的亲信在昔日盟友的屠戮下阵脚大乱,死伤惨重,心头滴血。他指挥着仅剩的忠心部下拼死抵抗,却已是回天乏术,败亡只在顷刻之间。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身影。 沈天君,动了。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施展任何惊世骇俗的身法,只是迈开脚步,闲庭信步般,朝着血肉磨坊般的战场中心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一个杀红了眼的徐家家将,见他孤身一人走来,怒吼着一刀劈向他的脖颈。 “当!” 一声清脆到诡异的巨响,那柄百炼精钢的长刀,在距离沈天君脖颈还有三寸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神壁,猛地停滞,随即以一个夸张的弧度向后弯折。一股无法抗拒的反震之力,顺着刀身狂涌而回。 “咔嚓!” 那家将脸上的狰狞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恐,他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的骨头寸寸碎裂,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口喷混着内脏碎块的鲜血倒飞出数丈之远,落地时已没了声息。 沈天君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所过之处,一个诡异的“领域”仿佛随之展开。空气变得粘稠,声音变得沉闷,那些疯狂的家兵仿佛陷入了泥沼。刀剑还未及身,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自行崩碎;拳脚尚未触体,人已筋断骨折地倒飞出去。 他如同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只,漠然地穿过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片叶不沾身。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看傻了。 无论是正在厮杀的双方,还是在远处观望的李家、孙家等家主,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与恐惧。 “那……那是什么……”一位世家家主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指着沈天君的身影,牙齿不住地打颤。 “神仙……是神仙手段……” 徐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逃!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人! “你……你想干什么?”他色厉内荏地嘶吼道,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沈天君停下脚步,目光淡漠地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你倒卖官盐,豢养私兵,这些,本侯都可以网开一面。但你千不该万不该,私通北蛮,倒卖军械!你可知道,你卖去的每一支箭,每一把刀,都沾染着我大炎将士的血!” 话音未落,一声轻响,天子金刀赫然出鞘,一道璀璨的金芒如九天惊雷,直接斩向了徐雄的脖颈。 整个战场,为之一静。 针落可闻。 正在与袁天罡缠斗的秦先生,心神巨震,这一瞬间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分心?找死!” 袁天罡抓住他心神失守的刹那,一声暴喝,积蓄已久的磅礴力量毫无保留地轰出!一记刚猛无匹的铁拳,后发先至,摧枯拉朽般洞穿了秦先生的护体罡气,狠狠印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噗!” 秦先生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紧接着,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拳头,从他的后心透体而出,上面还抓着一颗兀自微弱跳动的心脏。 这位徐家耗费天价供养的伪宗师,眼神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喋血当场! 随着主心骨和最强战力的先后死亡,本就崩溃的徐家私兵,心理防线彻底垮塌。 “当啷……当啷……” 兵器掉落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纷纷跪倒在地,放弃了抵抗,磕头如捣蒜,口中哭喊着“侯爷饶命”。 沈天君看都未看那两具尸体一眼,一脚踢开挡路的徐雄尸身,走到了角落里那滩烂泥面前。 他一把将吓得屎尿齐流的徐三公子从地上拽了起来,像拖一条死狗,将他拖到广场中央。徐三公子被父亲尚有余温的尸体绊了一下,摔倒在地,脸上沾满了亲爹的血。 沈天君将他再次拎起,让他正对着不远处那具无头的尸体。 “看到了吗?” 沈天君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如同九幽恶魔的低语。 “这就是背叛大炎的下场。”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沾满了血污的短刀,塞进徐三公子那抖得不成样子的手里。冰冷黏腻的触感,让徐三公子浑身一颤。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正指挥着手下收缴残兵,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惊惧,但更多是志得意满的徐哲。 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笑意。 “去,杀了你大哥。” “本侯,就饶你不死。” 徐三公子握着冰冷的刀柄,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看不远处那个春风得意、踩着父亲尸骨上位的亲生大哥,又看看身边这个比神魔还要可怕的男人。他的一生,在父亲眼中是废物,在兄长眼中是累赘,此刻,他存在的唯一价值,竟是去杀掉自己的亲人。 无尽的恐惧中,一丝荒谬的、扭曲的快意竟从心底滋生。 他眼中的恐惧,渐渐被无尽的怨毒和疯狂所取代。 第159章 姑苏城的天 沈天君并未多言,只是用那平淡无波的目光看着他,嘴角那抹残忍的笑意,如同烙铁,深深烙印在徐三公子的灵魂深处。 “看看你大哥,”沈天君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魔鬼的诱惑,清晰地传入徐三公子的耳中,“你父亲尸骨未寒,他已经开始盘算如何踩着徐家的废墟,当上新的家主了。你猜,他向本侯出卖你们的时候,有没有过一丝犹豫?” “你活得,是不是很失败?” 失败……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徐三公子混沌的脑海! 他从小到大,不就是活在这两个字的阴影之下吗? 在父亲眼中,他是惹是生非、难堪大用的废物。 在兄长眼中,他是骄奢淫逸、拖累家族的累赘。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源于“徐家”这个姓氏,可如今,这个家,不要他了! 父亲为了保全自己,可以舍弃他。 兄长为了往上爬,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不……不是的……”徐三公子疯了一样地摇头,眼泪鼻涕糊满了污秽的脸,“你们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人群,死死地盯住了不远处的徐哲。 徐哲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只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条路边奄奄一息的野狗,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 就是这个眼神! 鄙夷!厌恶!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他这位完美无缺的大哥,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 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伴随着广场上血腥气的刺激,彻底崩断!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从徐三公子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把刚刚被塞进来的、沾满父亲鲜血的短刀,那冰冷黏腻的触感仿佛给了他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是你!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徐家!” “徐哲!我杀了你!!” 他嘶吼着,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狗,双手紧紧握着那把短刀,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徐哲。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徐哲也没想到,这个被他视为废物的弟弟,竟真的有胆子向自己挥刀。他眼中闪过一丝瞬间的慌乱,但立刻就被更加浓烈的狠厉所取代。 面对疯扑而来的亲弟弟,他不退反进,眼中没有半分亲情,只有冰冷的杀意。 “废物!” 一声冷斥,徐哲侧身躲过那毫无章法、只是凭着一股疯劲刺来的短刀,随即一记凶狠的踹腿,正中徐三公子的胸口。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徐三公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手中的短刀也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徐哲一步上前,身形如电,在刀落地的瞬间,精准地抄起刀柄,看都未看地上哀嚎的弟弟一眼,反手一送!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又清晰。 那柄锋利的短刀,从后心,贯穿了徐三公子的整个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徐三公子僵在原地,他缓缓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沾满鲜血的刀尖,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他至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 “砰。” 尸体,重重地倒在地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瞪着自己的亲哥哥。 徐哲缓缓抽出短刀,任由温热的鲜血溅在自己月白的锦袍上,晕开一朵朵妖异的红梅。 他看着脚下弟弟的尸体,脸上没有一丝悲伤,只是冷冷地,又吐出了两个字。 “废物。” 全场,一片死寂。风中只剩下血腥味和令人牙酸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残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亲手杀死自己的弟弟,还能如此平静!这个徐家大公子,是魔鬼吗?! 徐哲却对周围惊惧的目光充耳不闻。 他转身,走到沈天君面前,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双手高高举起那柄还在滴血的凶刀,将头颅深深地埋下。 “侯爷,此等疯癫狂悖、企图行刺兄长的叛逆之徒,不配脏了您的手。” “徐家罪孽深重,我父徐雄通敌叛国,罪该万死!我……徐哲,愿代父赎罪,交出徐家二十年来所有账本家产,献于侯爷,充作北境军资!只求侯爷法外开恩,饶恕徐家无辜族人一命!” 他的声音沉痛,姿态卑微到了极点,仿佛真的是一个大义灭亲、为家族存续而奔走的孝子。 然而,沈天君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徐哲,缓缓扫向广场两侧,那些早已面无人色、噤若寒蝉的各家家主。 “诸位。” 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戏,看完了。” “该算账了。” 话音刚落,魏淮安便从人群后方走出,他神情亢奋,手中高高举着一本厚厚的,封面漆黑的账本。 那本账本,像阎王的生死簿,一出现,就让在场所有世家家主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这……”王陵瞳孔骤缩,他死死地盯着那本黑账,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联手,什么瓜分徐家,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 他们根本不是什么黄雀,他们只是冠军侯用来引出徐雄这条大鱼的鱼饵,是用来清理徐家这块绊脚石的工具! 现在,石头搬开了,轮到他们这些工具了! “扑通!” 王陵第一个反应过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对着沈天君的方向拼命磕头。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我等……我等都是被徐雄胁迫的啊!他拿通敌叛国的罪名要挟我们,我们若不从,他就要将我们一起拖下水!我们也是逼不得已啊!” 有了他带头,其余的李家、孙家等家主,也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在地,哭天抢地,一时间,求饶声、哭喊声响成一片,场面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胁迫?” 沈天君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本侯,给你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交出你们各自家族一半的家产,充作北境军资。”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把你们各自安插在姑苏城,乃至整个江南官府里的人,从上到下,写一份清清楚楚的名单,交上来。” 沈天君的目光陡然变得森寒,杀气凛然。 “谁敢在名单上隐瞒一个名字,或者在钱财上少交一分,下场,就和那边的徐家一样。” “本侯给你们……一夜时间。” “谢侯爷不杀之恩!谢侯爷不杀之恩!” 一群人磕头如捣蒜,随即连滚带爬地起身,疯了一样地冲向各自的马车,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他们必须赶回去,筹钱,写名单! ? 姑苏的天,彻底变了。 看着作鸟兽散的众人,沈天君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卑微地跪在自己脚下,一动不动的徐哲。 他抬脚,将那本记录着徐家所有罪证的黑账,轻轻踢到了徐哲的面前。 “你,做得不错。” 徐哲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从今天起,你就是新的徐家家主。” 听到这话,徐哲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拼命压抑着内心的狂喜,重重叩首:“卑职……卑职定为侯爷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但,你记住。” 沈天君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一把冰锥刺入徐哲的耳膜。 “你的家主之位,是本侯给的。” “本侯能给你,也随时能……收回来。” 徐哲浑身剧烈一颤,那股刚刚燃起的野心与狂喜,瞬间被一盆冰水浇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将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冷的、沾着血污的地面上,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小人……遵命!” 第160章 手足之戒 当徐哲踏入徐府大门时,迎接他的不是家主荣归的仪仗,而是一片死寂的狼藉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草木被践踏的腐败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家仆侍女们,此刻如同受惊的鹌鹑,蜷缩在廊柱之后,用惊恐、陌生、又带着几分敬畏的目光,偷窥着这位踩着父兄尸骨归来的新主人。 他身上那件月白锦袍,早已被鲜血染得斑驳不堪,尤其是溅在上面的,属于他亲弟弟的温热血液,此刻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梅花,散发着铁锈般的腥气。 徐哲对此视若无睹。 他疲惫,却又亢奋得如同熬了三天三夜的赌徒。 他没有回房换洗衣物,甚至没有喝一口水,只是拖着疲惫的身躯,径直走向了徐家的议事大堂。 “传我令,所有管事、族中长老,一刻钟内,议事堂见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穿透了府邸的死寂。 一刻钟后,议事堂内,徐家核心的几十号人,战战兢兢地分列两旁。他们看着主位上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许多人脸上都写满了不服与怨恨。 “大公子……不,家主。”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管家,是伺候了徐雄一辈子的老人,他颤巍巍地站了出来,老眼中满是悲愤,“老家主尸骨未寒,您……您就如此迫不及待吗?三公子的死,您……” “福伯,”徐哲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您在徐家,多少年了?” 老管家一愣,挺起胸膛:“老奴三代都在徐家,对徐家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徐哲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可你忠的是我爹,不是我徐家。现在,我才是徐家。” 话音未落,徐哲的身影骤然从太师椅上消失。 一道寒光闪过! 老管家脸上的悲愤凝固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柄短刀,刀柄,还握在徐哲手中。 “你……” “聒噪。” 徐哲面无表情地抽出短刀,任由温热的血喷溅在自己脸上。老管家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还有谁,对我做这个家主,有意见?”徐哲舔了舔嘴角的血珠,目光如饿狼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扑通!” “扑通通!” 之前还心怀怨怼的族老和管事们,此刻再不敢有半分不敬,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将头颅死死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等……参见家主!” “家主英明!” 看着匍匐在地的众人,徐哲眼中没有半分得意。他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手段,将整个徐家牢牢攥在了手心。 当他终于再次独自一人,坐上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雕刻而成,象征着家族最高权力的太师椅时,想象中的狂喜与满足,并未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尾椎骨升起的、深入骨髓的冰冷。 他赢了。 他踩着父亲的尸体,亲手终结了弟弟的性命,扫清了所有障碍,终于坐上了这个梦寐以求的位置。 可他也彻底输了。 他环顾这满屋的奇珍异宝,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册和地契,心中无比清楚,这些东西,从今天起,将不再属于徐家。它们会被打包,被清算,然后源源不断地送往北境,变成沈天君的军资,变成那位冠军侯的赫赫战功。 而他,徐哲,只是一个负责看管和移交这些财物的……管家。 一条被铁链牢牢锁住,连叫声都不敢太大的狗。 就在他心绪复杂,被巨大的空虚和恐惧包裹之时,一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小,做工却极为精致的紫檀木盒。 徐哲的心,猛地一跳。 “侯爷听闻徐家主荣登大位,特命卑职送来贺礼,以示庆贺。”锦衣卫校尉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没有感情的木石。 贺礼? 徐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不敢想象,那个男人会送来什么样的“贺礼”。 他颤抖着伸出手,那只刚刚还握刀杀人、稳定无比的手,此刻却抖得几乎拿不住东西。 盒子很轻。 他用指尖,一点点,掀开了盒盖。 “啪嗒。” 盒盖开启,里面的东西,让徐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最危险的针尖! 盒子里没有金银玉器,没有灵丹妙药。 只有一根血淋淋的小指。 那根手指的指节因为死前的痛苦而微微蜷曲,上面,还戴着一枚翠色欲滴的翡翠扳指。 那是他弟弟徐三,生前最喜欢,花重金从西域商人手中买来的宝贝,整日戴在手上炫耀。 徐哲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男人是如何面带微笑地斩下这根手指,又是如何吩咐下属,将它作为“贺礼”送来。 在盒子的底层,垫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徐哲几乎是屏住呼吸,用指尖捻起了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八个墨迹淋漓,却杀气冲天的大字。 “手足之戒,时刻铭记。” 手足之戒! 是警告他不要忘了兄弟之情? 不!是警告他,这根戴着扳指的“手足”,就是他徐哲的下场! 更是警告他,要时刻铭记,自己脖子上那道看不见的枷锁! “噗通!” 徐哲双腿一软,整个人从太师椅上滑了下来,重重地跪倒在地。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之前靠着杀戮和野心强行压下去的恐惧,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尊严。 他明白了。 沈天君这是在告诉他,他能扶自己上位,就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随时随地,取走自己的一切。 这根断指,就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颤抖着拿起那根断指,紧紧攥在手心。断指上残留的骨茬,狠狠刺入他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对着那名锦衣卫离去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从此,姑苏城再无那个飞扬跋扈、自命不凡的徐大少。 只有一个对冠军侯言听计从,连一丝反抗念头都不敢有的傀儡家主。 …… 另一边,锦衣卫卫所之内。 安月瑶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财富,以及那份长得令人心惊的名单,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震撼。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产地契……这些从姑苏各大世家“劝捐”而来的家产,其价值之巨,足以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争。 而那份由魏淮安呈上来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的名单,更是让她心惊肉跳。 从姑苏知府衙门的佐官,到下面各县的县丞主簿,再到盐铁、漕运等要害部门的官吏……一张无形的大网,盘根错节,几乎将整个江南官场都笼罩其中。 而现在,这张网的所有节点,所有人的把柄,都被沈天君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牢牢攥在了手里。 仅仅两天! 安月瑶自问智计过人,创立的听风阁也能搅动风云,但她从未想过,有人能用短短两天时间,就将盘踞江南百年,关系错综复杂,如同铁板一块的世家联盟,敲骨吸髓,连根拔起! 这不是撬开了一道裂口。 这是直接用雷霆手段,将整块铁板,砸得粉碎! 她看向不远处那个正临窗而立,负手看着窗外景色的男人,心中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侯爷,姑苏事了,我们接下来……”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 沈天君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随手从怀中,又取出了一本册子,向后一抛。 那本册子不厚,封面是普通的青色硬皮,看起来毫不起眼。 册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安月瑶的面前。 安月瑶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当她看清册子封面上,用朱砂写着的“庚子商账”四个小字时,瞳孔猛地一缩。 她飞快地翻开册子。 里面记录的,不再是姑苏城内那些世家的蝇营狗苟。 而是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交易记录! 时间、地点、数量、接头人…… 每一笔交易,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北蛮王庭! 而交易的货物,赫然是朝廷明令禁止贩卖的铁矿、战马、乃至……军中制式的破甲重箭! 安月瑶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天君的背影,终于明白。 寒山寺那场“父慈子孝”的大戏,根本不是终点。 那只是掀桌前的开胃小菜! 沈天君真正要钓的,从来不是徐雄,也不是姑苏这些世家。 而是在这背后,那条向北蛮输送战争血液的,真正的国之巨蠹! 第161章 愿者上钩 安月瑶翻开那本青色封皮的《庚子商账》,只看了几页,便觉得指尖冰凉,连呼吸都仿佛被冻住。 这本账册里没有金银的流水,没有货物的进出,只有一行行用特殊密文写就的记录。那密文的复杂程度,甚至超过了她听风阁收藏的最顶级的卷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凝固的鲜血写成,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她越看,脸色越是苍白,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姑苏徐家与北蛮的交易,在这本账册里,不过是毫不起眼的冰山一角。 顺着徐家这条线往下,一张覆盖范围之广、牵扯之深,足以让任何帝王都寝食难安的走私网络,被血淋淋地揭开。 军械的买家,远不止北境的蛮族。 “东海……倭寇?” 安月瑶看到这两个字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些在东部沿海烧杀抢掠,神出鬼没,让朝廷水师都头痛不已的海盗,背后竟然一直有大炎的“自己人”在源源不断地输送武器! 这已不是通敌,这是在饮大炎的血,食大炎的肉! 可更让她感到窒息,甚至绝望的,还在后面。 当她用听风阁秘法,颤抖着解开最后几页最核心的密文时,一连串封疆裂土的藩王名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安月瑶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手中的册子险些滑落。她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桌案,才勉强稳住身形。 如果说资敌倭寇是无耻,那武装藩王,就是不折不扣的谋逆!是要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而负责在中间牵线搭桥,为这张弥天大网提供庇护,让这一切得以悄无声息运转的上线……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名字。 “这……这怎么可能……荣亲王……”她失声喃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天君的表情,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仿佛这足以掀起滔天巨浪,让整个大炎王朝都为之震动的秘密,在他眼中,早已不是秘密。 “没什么不可能的。” 他转过身,声音淡漠,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 “有些人,安逸日子过得太久,就忘了悬在头顶的刀有多锋利。他们以为天高皇帝远,便可为所欲为,将国之疆土,视为自家的钱袋。” 他缓步走到安月瑶面前,从她僵硬的手中,拿过了那本罪恶的账册。 没有丝毫犹豫,他随手将账册扔进了屋角燃着的火盆里。 “呼——” 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舔舐着青色的书页,很快,那些能让无数人头落地、甚至能引发皇室动荡的罪证,便在跳动的火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捧无足轻重的灰烬。 安月瑶看得目瞪口呆,脱口而出:“侯爷!这可是……唯一的证据!” “证据,有时候并不重要。”沈天君看着火盆中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眼中闪烁着比火焰更加危险的光芒,“重要的是,我知道了是谁。这就够了。” 他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腰间的刀柄,动作不重,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一瞬间,安月瑶什么都明白了。 寒山寺的雷霆手段,姑苏世家的俯首称臣,从一开始,就不是沈天君的真正目的。 徐家,王家,乃至整个姑苏的百年豪族,都不过是他用来顺藤摸瓜,扯出那条真正巨鳄的……一块敲门砖。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据去跟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扯皮,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名字。 一个让他可以理直气壮,挥刀斩落的名字。 真正的风暴,还远远没有到来! 姑苏的乱局,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速度平息下来。 魏淮安在沈天君的授意下,手腕强硬,快刀斩乱麻。他将之前被打压、被排挤,却有能力有忠心的寒门锦衣卫校尉,火速提拔,迅速重建了姑苏卫所的秩序,将其变成了一柄真正忠于皇权的利刃。 而徐哲,则彻底抛弃了最后的尊严,成了冠军侯在姑苏最锋利的一条恶犬。他利用徐家残存的影响力,不遗余力地配合锦衣卫。三日后,他亲手将曾与他父亲把酒言欢的漕帮龙头,绑上石头沉了塘,只因那人对锦衣卫的命令阳奉阴违。当他提着血淋淋的包裹回到卫所复命时,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讨好。 那些曾经与他父辈称兄道弟的江湖枭雄、帮派头目,要么俯首称臣,要么……就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 沈天君一行人,没有在姑苏城做任何停留。 在一个薄雾笼罩的清晨,他们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刚刚经历过血洗的江南名城。乌篷船划破碧绿如绸缎的江面,两岸是粉墙黛瓦,柳丝如烟,一派岁月静好。可船上的人都清楚,这片江南的宁静之下,即将掀起何等血雨腥风。 只是,与来时的一路疾驰不同。 这一次,沈天君的队伍,放慢了脚步。 他们不再走官道,而是沿着江南水乡的阡陌小路,不疾不徐,时而东转,时而西绕,与其说是在赶路,倒不如说是在游山玩水。 袁天罡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模样,沉默地跟在沈天君身后。 安月瑶却是越来越心焦。 在她看来,既然已经知道了幕后黑手的身份,就应该以雷霆之势,直捣黄龙,不给对方任何反应和准备的时间。 可沈天君这般磨磨蹭蹭,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先机? 终于,在一个渡口等待渡船的间隙,她策马来到沈天君身侧,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疑惑。 “侯爷,我们……为何不走快一些?荣亲王那边,恐怕已经收到消息,若是让他有了防备……” 沈天君没有看她,只是眺望着远处烟波浩渺的江面,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急什么?” 他的声音,随着江风,悠悠传来。 “鱼已经咬钩了,现在收线太早,只会把线给挣断了。” “姑苏城发生的事,恐怕早就以最快的速度,摆在了他的案头。你猜,他现在在想什么?”沈天君勒转马头,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重重空间,看到千里之外某座金碧辉煌的府邸中,那坐立不安的身影。 “他会想,我到底知道了多少?他会想,我下一步要去哪里,是要回京告御状,还是会直接杀向他的封地。他越想,就越怕。” “我们把网撒下了,总得给网里的鱼儿一点时间,让他们自己蹦跶,自己挣扎。”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我要让他们在恐惧中互相猜忌,互相撕咬,把所有藏在暗处,连这本账册上都没有的老鼠,都亲手逼出来,送到我的刀口下。” “这盘棋,该由他们自己,来替我们走完最后一步了。” 第162章 等人 姑苏城发生的一切,仿佛长了翅膀,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江南。 冠军侯沈天君,两日平姑苏。 剑斩鬼手秦,逼反徐家子,一夜之间,令江南百年世家尽数俯首,敲骨吸髓,勒索出足以支撑一场国战的巨额军资! 每一条消息,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江南官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吴郡太守府内,曾与徐雄称兄道弟的太守,在深夜的书房里,将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连同过去数年与徐家的往来信笺,颤抖着手一并扔进了火盆。火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眼中满是血丝和恐惧。他怕,怕那尊杀神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神都,皇城深处。 女帝凰曦看着锦衣卫从江南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密报,凤眸中难得地漾起一抹笑意。 “这个沈天君,倒是总能给朕带来惊喜。” 她将密报放在一旁,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案,目光却望向了舆图上江南最富庶的那个点。“姑苏的世家不过是些被养肥的猪,杀了便杀了。只是这盘踞江南数百年的明家……才是最难啃的骨头。”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御史台的言官们义愤填膺,连夜赶写了数十本奏章,弹劾冠军侯“滥杀无辜,扰乱江南”。而几位与江南世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内阁重臣,则在府中秘密会晤,商讨着如何应对这尊不按常理出牌的杀神。江南,是他们的钱袋子,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 扬州城外,一座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王府之内。 “砰!” 一声脆响,一只价值连城的汝窑天青釉玉壶春瓶,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殿内的侍女们吓得齐齐跪倒,噤若寒蝉。 “废物!一群废物!徐雄这个蠢货,本王养了他这么多年,连区区一个沈天君都挡不住!” 一位身穿四爪蟒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暴戾的杀气。他便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手握重兵,封地扬州的荣亲王。 一名带着山羊胡的幕僚,连忙躬身,捡起一块锋利的瓷片,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低声道:“王爷息怒,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小事?”荣亲王猛地回头,一脚将那幕僚踹翻在地,“本王在江南布了十几年的局,那本《庚子商账》落到了他的手里,你管这叫小事?” “他不需要证据,”荣亲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只需要一个怀疑的目标!此人行事狠辣,无法无天,若是让他活着回到神都,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一番,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那幕僚眼中闪过一丝狠毒,挣扎着爬起来,压低了声音:“王爷说的是。当务之急,是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江南!” “没错!”荣亲王眼中杀机爆闪,“他不是喜欢游山玩水吗?那就让他永远留在这江南的山水里!”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令牌上,用朱砂画下了一个诡异的血色骷髅头。 “传本王令,启动‘鬼面’。”他将令牌扔给幕僚,声音冰冷刺骨,“告诉他们,本王要沈天君的人头。不惜任何代价!” 幕僚接过令牌,只觉得那令牌烫手无比,他重重叩首:“遵命!” 一张由荣亲王亲自编织,比徐家私兵强大百倍,更为隐秘、更为致命的天罗地网,在江南的水乡烟雨中,悄然张开。 …… 乌篷船顺流而下,穿过一座座古老的石拱桥。 安月瑶的心情,却随着这慢悠悠的船速,变得越来越焦躁。 自离开姑苏,沈天君一行人便彻底放慢了脚步。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三天时间,足够荣亲王做出无数种应对。她好几次想开口催促,但看到沈天君那副悠然自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侯爷智计无双,此举必有深意,可这种将自己置于明处的做法,实在让她心惊肉跳。 这根本不是在赶路,这是在用自己做鱼饵,等着江南那条最凶狠的恶龙,主动来咬钩! 当夜,一行人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中歇脚。 篝火噼啪作响,将庙内照得忽明忽暗,斑驳的墙壁上,神像早已面目模糊,更添几分诡异。 安月瑶心事重重,根本无法入眠。她握着剑柄,手心满是冷汗,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们。风吹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都让她心头一紧。她看着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毫不在意的沈天君,心中愈发不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石雕的袁天罡,猛地睁开了眼睛。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在一瞬间变得锐利如鹰,警惕地望向庙外漆黑的夜色。 他站起身,走到沈天君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侯爷,来了。” 话音刚落,庙外,原本寂静的虫鸣声,戛然而止。 不是渐渐平息,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灭!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这座小小的破庙淹没。月光下,数十道黑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庙宇的四周,将所有出口都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戴着青面獠牙的恶鬼面具,手中握着造型奇特的弯刀,刀锋在月色下泛着幽蓝的毒光。 为首的一人,身材魁梧如铁塔,他没有戴面具,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狰狞面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散发出的雄浑气息,便压得空气都仿佛凝固,连篝火的火焰都矮了半截! 安月瑶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股气息,比那日在寒山寺,被袁天罡一拳轰杀的秦先生,还要强大数倍! 这是一个真正的神藏境宗师! 那刀疤脸向前一步,沙哑而又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铁锤砸在心上。 “冠军侯,我家主人有请。是跟我们走一趟,还是……让我们抬着你的尸体回去?” 安月瑶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这是必杀之局! 然而,面对这绝境,沈天君却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甚至还拿起水囊喝了一口,这才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灰尘,仿佛眼前这些索命的阎罗,只是一群无足轻重的苍蝇。 他的目光,越过那刀疤脸宗师,望向他身后更深沉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悠悠开口: “你家主人,就派了你们这点杂鱼来送死吗?” 第163章 你怎知道我就三人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被一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当面骂作“杂鱼”,这比直接打他一耳光还要侮辱! 他身上那雄浑如山岳的气息轰然爆发,杀意凛然,正要开口,身后一道黑影却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飘了出来,挡在了他的身前。 那人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从头到脚都笼罩在阴影里,脸上还蒙着一层厚厚的黑纱,将身形与容貌遮掩得严严实实,只在火光的映照下,隐约能看到一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眸。 安月瑶柳眉一蹙,压低声音在沈天君耳边飞快地说道:“是个女人。” 沈天君闻言,脸上的玩味之色更浓。 他甚至懒得去看那个刀疤脸,目光径直落在那黑纱蒙面的女人身上,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破庙。 “荣亲王府上是没人了吗?居然要派个女人出来干这种舔刀口的活计。” “还是说,盘踞江南的明家,已经沦落到要靠女眷来撑门面了?” 此言一出,那黑纱女人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 而一旁的袁天罡,脸色却瞬间变得难看到了极点。一道凝练如丝线、只有沈天君能听到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侯爷,此女不简单!老夫的神念,竟看不透她的虚实!” “她身上要么是有隔绝探查的至宝,要么……她的修为,与我相同!” 神藏境! 沈天君心中猛地一突。 他再次看向那道身影,从轮廓判断,此女的年纪绝不会太大。如此年轻的神藏境?这已经不是天才二字可以形容的了,这是怪物! 看来,这次钓鱼,是钓上来一头真正的过江猛龙。 就在沈天君和袁天罡都将注意力放在那神秘女人身上时,一旁的安月瑶,却死死盯着那个被无视的刀疤脸宗师,姣好的面容上血色尽褪,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想起来了! “侯爷!”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恐惧,“那个刀疤……是‘人匠’!是‘人匠’单雄!”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嘴唇都在哆嗦:“二十年前,西凉相国府满门被屠,所有人都被……被活活剔骨抽筋……就是他干的!” 一个凶名昭着、手段残忍到被列为禁忌的神藏境宗师。 一个修为深不可测,疑似同为神藏境的神秘女人。 再加上周围数十名气息冰冷,一看就是死士的鬼面杀手。 这阵容,别说是刺杀,就算是正面围攻一座边境重镇都绰绰有余! 安月瑶一颗心,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轰!” 袁天罡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将沈天君和安月瑶护在身后,那干瘦的身躯里,爆发出如渊如狱般的恐怖气势,与单雄和那黑纱女人的气息轰然对撞! 整个破庙的地面,都因为这股无形的气机交锋,而裂开道道蛛网般的缝隙,篝火被压得几乎熄灭! “公主!”就在此时,袁天罡急促而凝重的声音,用一种秘法直接传入安月瑶耳中,“护住侯爷,从西面杀出去!那里是他们的薄弱点!” “我会尽快斩杀这二人,为你们争取时间!” 紧接着,另一句话让她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切记!侯爷经脉受损,如今暂无修为在身,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什么?! 安月瑶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天君,那个从见面开始,就一直智珠在握,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男人……竟然一直带着伤? 那他在姑苏城,闲庭信步般穿过战场,弹指间震碎刀剑,震杀家兵的手段是……是怎么做到的? 难怪他要放慢脚步,难怪他要引蛇出洞!他不是在用自己做饵,他是在赌!用自己的命和袁天罡的实力,去赌荣亲王派来的人不够强! 可他千算万算,怕是也没算到,荣亲王会派出如此恐怖的阵容! 就在安月瑶心神巨震,手脚冰凉之际,那黑纱女人,却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悦耳,像山涧清泉,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让整个破庙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走?” “别白费力气了。” 清冷的声音,如同玉珠落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侯爷,如果你以为这位袁将军和这位公主能护得你周全,你也太小看我明家了。” “单雄虽然不弱,但他一人,确实留不住袁将军。” 女人顿了顿,那双幽深的眸子,穿透层层黑暗,仿佛看穿了袁天罡所有的意图。 “所以,为了表示对侯爷和袁将军的尊重,今夜这送行宴,得办得隆重一些。” 话音刚落。 “沙……沙沙……” 庙外,那原本死寂的黑暗中,响起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不是几十人,是几百人! 一道道与之前那些鬼面杀手一模一样的身影,从林间的阴影里,从地面的土堆下,从破败的墙垣后,如同潮水般涌现!他们无声无息,却带着滔天的杀意,将这片天地彻底封锁! 他们每个人的气息,都达到了观海境巅峰! 安月瑶的脸色,彻底化为死灰。 必死之局! 这是真正的天罗地网,是绝无半分生机的必杀之局!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人都感到绝望的场面,沈天君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恐惧。 他甚至推开了挡在身前的袁天罡,重新走到了篝火之前,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看着那黑纱女人,看着她身后那数以百计、如从地狱爬出的鬼面死士,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发灿烂,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一丝嘲弄,更带着一种让所有敌人心底发寒的绝对自信。 “你怎么知道……” 他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风声,盖过了一切杀气。 “……我们只有三个人。” 第164章 四爷,再看戏就亏本了 沈天君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根无形的针,刺入每个人的心底。 我们不止三个人。 这是虚张声势,还是另有后手? 那黑纱蒙面的女人,也就是明锦珊,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警惕。她生性多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但今夜的局,是她亲自布下的天罗地网,动用了明家最隐秘的力量“鬼面”,她不信,这江南之地,还有谁能从她手中把人救走! 夜长梦多。 “速战速决!取侯爷人头者,赏黄金万两,官升三级!” 冰冷的命令从黑纱下吐出,带着催命的魔力。 话音未落,那一直沉默如铁塔的“人匠”单雄,眼中凶光爆射!但他身后的袁天罡,动得比他更快!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仿佛龙吟九天,撕裂了死寂的夜! 袁天罡竟是弃了自己最擅长的拳掌,腰间一柄看似装饰用的古朴长剑骤然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瞬间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星河,没有丝毫花哨,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直刺单雄眉心! 剑未至,那锋锐无匹的剑意已经将空气切割得“嗤嗤”作响,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来得好!” 单雄狞笑一声,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竟不闪不避,那双布满老茧、仿佛能捏碎钢铁的大手迎着剑锋便抓了过去!他的手掌在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暗金色,上面仿佛有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宛如上古魔神之手! “铛——!” 刺耳欲聋的金铁摩擦声,伴随着千万点飞溅的火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袁天罡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剑,竟被单雄徒手抓住!剑尖距离他的眉心,不足半寸!凌厉的剑气吹得他乱发狂舞,他却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两股同为神藏境的恐怖力量轰然对撞,以二人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猛然炸开!整个破庙的地面寸寸龟裂、塌陷,那早已腐朽的梁柱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碎石与烟尘冲天而起! 趁此机会,那黑纱女人明锦珊动了。她的身形如一道没有重量的青烟,又似黑夜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绕开两大高手的战圈,十指如兰,指尖却弹出寸许长的乌黑指甲,径直抓向被护在中央的沈天君! 同一时间,四面八方那数百名鬼面死士,如同得到了统一号令的蝗群,手中泛着幽蓝毒光的弯刀划出死亡的弧线,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合围而上!刀网交织,密不透风! 杀气,瞬间将这片空间彻底冻结! 安月瑶银牙紧咬,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自己绝不是那神秘女人的对手,可此刻,她已无退路! “铮!” 腰间软剑如灵蛇出洞,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娇叱一声,迎着明锦珊杀了上去! 然而,那数百名观海境巅峰的死士,已经近在咫尺!刀锋组成的罗网,眼看就要将沈天君彻底绞杀、吞噬! 安月瑶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个身处绝境,本该最为惊恐的男人,却依旧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看着那漫天烟尘中,某个空无一人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四爷,再看戏,回头我那坛珍藏了三十年的‘女儿红’,可就没你的份了。” 话音刚落!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并非来自地面,而是仿佛九天之上的神雷毫无征兆地在众人头顶炸开!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令人绝望的威压,如同天河倒灌,从天而降!空气在瞬间变得粘稠如水,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滞,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山岳狠狠压在了自己的灵魂之上! 那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攻击,而是无差别的、碾压一切的绝对力量! 那数百名刚刚合围而上的鬼面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像被一只无形的苍天巨手狠狠拍中!他们的身体在半空中就发生了诡异的扭曲,骨骼碎裂的“咔嚓”声连成一片,随即像下饺子一般,齐齐喷出一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血雾,重重砸在地上,瞬间便死伤过半,剩下的也个个筋断骨折,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再无战力! 就连正在角力的袁天罡和单雄,以及刚刚与安月瑶交手的明锦珊,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力量震得气血翻涌,各自狼狈地向后蹬蹬蹬连退数步,满眼骇然地望向天空! 烟尘弥漫,碎石飞溅。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道身影,背负着漫天月光,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缓缓从空中落下。 来人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一身华贵的锦袍,面容粗犷,不怒自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久居上位、睥睨天下的霸道气息。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股若有若无,却又仿佛能压塌山岳的半步神藏之威,便将整个战场的气氛彻底冻结! 安月瑶看清来人的面孔,先是一愣,手中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软剑“当啷”一声险些脱手,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与震撼,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龙啸天! 东洲龙四爷! 那个在北境,与侯爷达成惊天盟约的一方枭雄! 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怪……难怪侯爷一路南下,不疾不徐,仿佛游山玩水! 难怪他明知荣亲王会设下杀局,依旧坦然入瓮! 他不是在赌,他从一开始,就握着一张足以掀翻整个牌桌的王牌! 这位冠军侯的心思,到底有多深沉?! “哈哈哈!侯爷,你这可就冤枉龙某了!” 龙啸天一落地,便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如洪钟,震得林间落叶簌簌而下,也将残存的敌人震得头晕眼花。 “若不是想看看这明家的小丫头和荣亲王那老东西,到底舍得下多大的本钱,龙某早就出手替你清理这些碍眼的蝼蚁了!” 沈天君洒然一笑,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灰尘,语气轻松:“一坛酒而已,四爷乃重信之人,既然与沈某结盟,沈某自然信得过。” 这番对话,听在明锦珊和单雄耳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 盟友? 情报中从未提过,沈天君身边,还有这么一尊杀神! 龙啸天目光一扫,掠过满地呻吟的鬼面死士,眼神中没有半分怜悯,最后落在了单雄和那黑纱蒙面的明锦珊身上,眉头微微一挑。 “‘人匠’单雄,明家大小姐,明锦珊。” 他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两人的身份,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明家为了杀侯爷,连你们两位都舍得派出来,看来,荣亲王这次是下了血本啊。” 被一语道破身份,明锦珊那黑纱下的眸子猛地一缩。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逼退了想要再次冲上来的安月瑶,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凝重。 “龙四爷,这是我江南之事,与你东洲海岛无关。你当真要为了一坛酒,为了一个沈天君,趟这趟浑水?”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自己最后的筹码。 “只要龙四爷现在离开,我明家,可将江南漕运命脉三成的利,尽数让与东洲。如何?” 漕运三成的利! 这已经不是一笔简单的生意,这是足以让任何一方势力都为之疯狂的巨大财富! 然而,龙啸天听完,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先是摇了摇头,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浓,也更冷。 “三成利?小丫头,你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他目光转向沈天君,那眼神中的炙热、信赖与狂热,是明锦珊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 “侯爷许给龙某的,可是整个天下!” 整个天下! 这五个字,如五座太古神山,轰然砸下! 明锦珊的心,猛地一沉,如坠万丈冰窟! 她知道,这一仗,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她眯了眯眼,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褪去,只剩下最纯粹、最冰冷的杀意。 “那就是,没得谈了。” 第165章 人匠 “没得谈了。” 明锦珊的声音,像是万载玄冰碎裂时发出的第一声脆响,带着决绝的寒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杀气如实质般引爆!她与单雄动了。不是一前一后,而是如同一人分化出的两道绝杀之影,从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扑向那个始终负手而立的沈天君。 “小丫头片子,你的对手是龙某!” 龙啸天一声长笑,声震四野。他身形一晃,竟然后发先至,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岳凭空横移,卷起狂暴的气流,霸道绝伦地挡在了明锦珊的必经之路上。他蒲扇般的大手张开,五指间气劲流转,仿佛要将这一方天地都握入掌心,一掌拍出,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强横的掌风甚至让十丈外的树木都为之摇晃! 明锦珊眼中寒芒一闪,深知不可硬接,身形在半空中如鬼魅般一折,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柳絮,险之又险地飘开,避过了这石破天惊的一掌。 另一边,袁天罡那干瘦的身影,早已如影随形地迎上了“人匠”单雄。 没有了剑,这位老人的气势却不减反增,反而多了一股洗尽铅华的纯粹。他干瘦的拳头,看似平平无奇,却带着一股返璞归真的宗师气度,与单雄那只闪烁着暗金色泽的狰狞魔爪,再次轰然对撞! “轰!” 这一次,是纯粹到极致的力量碰撞! 两人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半尺,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一圈肉眼可见的狂暴气浪以二人为中心炸开,将周围的断壁残垣尽数吹飞,化为齑粉! 安月瑶银牙紧咬,强迫自己不去观望那神仙打架般的战局。她深知自己的任务,长剑一抖,剑光化作一片绵密的寒雨,扑向了那些还在地上挣扎哀嚎的鬼面死士。这些人都是被洗脑的亡命徒,即便身受重伤,眼中依旧只有疯狂的杀意。她必须在他们缓过劲来,形成任何一丝威胁之前,将这些隐患彻底清除。 破庙内外,瞬间分成了三个泾渭分明的战场。 龙啸天与明锦珊的战斗大开大合,气劲纵横,每一次交手都让大地颤抖,林木摧折,宛如两头远古凶兽在搏杀。 安月瑶的剑法则如穿花蝴蝶,于方寸间挪移,精准而致命,在残存的鬼面死士中掀起一片冰冷的血雨。 而最令人心悸,也最纯粹野蛮的,无疑是袁天罡与单雄的死斗。 单雄的脸上挂着残忍至极的狞笑,他的攻击方式诡异绝伦。他的关节仿佛没有固定,手臂能以一种违背人体构造的恐怖角度扭曲,从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向攻向袁天罡的视觉死角。他的身体,就是他淬炼多年、最强的武器。 “就这点力气?给我挠痒痒吗?”单雄一边狂攻,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嘲讽,试图扰乱对方心神,“等我把你这身老骨头拆了,你的脊椎骨倒是能做个不错的鞭子,想必那位大人会很喜欢!” 袁天罡面沉如水,不言不语,青铜面具下的眼神古井无波。他一双老拳古拙厚重,将单雄所有刁钻狠辣的攻击尽数挡下。他像是一块任凭浪涛拍打了千百年的礁石,无论狂风骇浪如何凶猛,我自岿然不动。 两人兔起鹘落,拳脚交击之声密如爆豆。单雄越打越是心惊,这老家伙的真气仿佛无穷无尽,防御更是滴水不漏,自己一身引以为傲、足以硬抗刀剑的横练功夫,竟占不到半点便宜! 久攻不下,单雄眼中凶光更甚。他猛地一拳逼退袁天罡,手腕猛地一抖,竟从自己的左臂臂骨中“咔嚓”一声,抽出了一根半尺来长、被打磨得锋利无比的惨白色骨刺! 那骨刺上还带着未干的暗红血丝,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尝尝这个!” 他狞笑着,手持骨刺,再次欺身而上。这一次,他的攻击变得更加致命,骨刺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尖锐的破空声,化作道道白影,直指袁天罡周身各大要穴。 袁天罡眉头紧锁,身形闪转腾挪,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单雄见状,脸上笑意更浓,以为已经抓住了胜机。他猛地一个虚晃,左手骨刺化作一道幻影,直刺袁天罡面门,右手却在袖中无声一弹,一道微不可见的乌光,如毒蛇吐信,绕过袁天罡的守备范围,以更快的速度,射向了战圈之外,那个一直负手而立,仿佛在欣赏园林景色的沈天君! 这一招,声东击西,阴险毒辣到了极点! 也正是这一招,彻底点燃了那座沉寂的火山。 “找死!” 一声冰冷彻骨,不含任何人类情感的低喝,从袁天罡的喉咙深处发出。 他不再后退,面对单雄刺向面门的致命骨刺,不闪不避,竟是直接一头撞了上去! “砰!” 那足以洞穿三层铁甲的锋锐骨刺,撞在袁天罡的额头上,竟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随即寸寸碎裂,化为骨粉!而袁天罡的额头,连一丝白印都没有留下! 单雄那布满狞笑的脸庞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 还没等他从这超乎常理的惊骇中反应过来,一只干瘦却蕴含着毁天灭地般恐怖力量的手,已经如闪电般扼住了他持着断裂骨刺的手腕。 “咔嚓!” 一声比之前任何骨裂声都要清脆的爆响,单雄那经过千锤百炼、坚逾钢铁的手腕,竟被袁天罡硬生生捏得粉碎性骨折! “啊!” 剧痛让单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想抽手后退,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烧红的铁钳焊死,动弹不得。 他惊恐地抬头,对上了一双不再浑浊,而是燃烧着璀璨金色火焰,如同神明般威严俯瞰凡尘的眼眸。青铜面具似乎都被那金光映照得滚烫! 这一刻,袁天罡身上那股沉静、内敛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渊如狱,仿佛能压塌苍穹,让万物臣服的恐怖威压! 天罡诀! “你喜欢拆人筋骨?” 袁天罡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每一个字却都像一柄冰锤,狠狠砸在单雄的灵魂深处。 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不是拳,不是掌,只是并指如刀,对着单雄因恐惧而僵直的胸膛,看似随意地,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得近乎诡异的“噗嗤”声,像是利刃划过上好的绸缎。 单雄脸上的惊恐与痛苦彻底凝固了。他艰难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膛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紧接着,那血线猛然扩大,他那身引以为傲、刀枪不入的皮肤、坚逾精铁的胸骨、乃至包裹在里面的、还在跳动的心脏,都被这一划,整整齐齐、光滑如镜地切成了两半! 鲜血和内脏,失去了腔体的束缚,“哗啦”一声,混合着无尽的绝望,流了一地。 单雄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血沫。他的身体,从中间缓缓裂开,像一袋被剖开的垃圾,软软地向两边倒去。 凶名昭着,让无数江湖人闻风丧胆的“人匠”单雄,就这么被一招分尸,死得无声无息,又震撼全场。 袁天罡随手甩掉指尖的血迹,那股恐怖绝伦的气势如潮水般退去,金色的眼眸也恢复了古井无波。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聒噪的苍蝇,然后转身,重新站回了沈天君身后,再次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青铜面具人。 这边的动静,快得不可思议,却让另外两个战场出现了死一般的停滞。 另一边,正与龙啸天斗得难解难分的明锦珊,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她眼角余光瞥见了单雄那两片正冒着热气的尸身,那张一直笼罩在黑纱下的脸,终于血色尽褪。 她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名为“恐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沈天君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他甚至都没多看单雄那恶心的尸体一眼。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因惊骇而僵在原地的安月瑶,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看,清理垃圾,其实用不了太久。” 第166章 明锦珊 正与龙啸天缠斗的明锦珊,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半拍。 单雄的气息,消失了。 不是退走,不是隐藏,而是像被一支无形的大手从这方天地间,彻底抹去!那是一种生命烙印被硬生生擦除的、绝对的死亡! 她眼角的余光,惊骇地瞥到了那两片还在微微抽搐、冒着热气的“东西”,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那张一直笼罩在黑纱下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冷汗浸湿了鬓角。 “小丫头,跟龙某交手,还敢分心看别的男人?” 龙啸天霸道雄浑的笑声在她耳边炸响,声浪中竟夹杂着龙吟般的威压。他那只蒲扇般的大手裹挟着摧山断岳之势,当头压下!这一次,掌心隐隐有金色龙鳞虚影浮现,霸道无比! 掌风未至,那股凝如实质的恐怖压力已经让她呼吸一滞,脚下的青石地面以她为中心,寸寸龟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明锦珊心中警铃大作,不敢再有半分保留,身形如一缕被狂风吹散的青烟,险之又险地向后飘退。 然而,她刚刚稳住身形,另一道更加冰冷、更加纯粹的死亡阴影,便已将她彻底笼罩。 袁天罡动了。 他随手一招,那柄之前被单雄击飞、落在不远处梁柱下的古朴长剑,发出一声仿佛压抑了千年的清越剑鸣,化作一道流光,自行飞回他的手中。 他没有去看明锦珊,甚至没有去看龙啸天。 他只是握着剑,那双冰冷的目光,隔着青铜面具,漠然扫过那些被龙啸天一击震得半死不活,此刻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或者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鬼面死士。 然后,他出剑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招名号,也没有璀璨夺目的剑光。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仿佛挥动画笔般,横着一剑扫出。 “嗡——” 一道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半月形剑气,贴着地面一闪而逝。那剑气所过之处,时间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无论是断裂的梁柱,还是散落的碎石,都如同被最锋利的钻石刀划过的玻璃,无声无息地被切开,切口光滑如镜,甚至能倒映出天边惨淡的月光。 那些还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的鬼面死士,无论是挣扎着站起的,还是惊恐地趴在地上的,身体都在同一时间僵住。 一秒的死寂过后。 “噗通、噗通、噗通……” 他们的上半身,齐刷刷地从腰间滑落,内脏与鲜血“哗啦”一声淌满地面,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绝望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破庙。 一剑,横扫乾坤,满地残躯! 剩下那些侥幸因为地形或距离而躲过一劫的鬼面死士,亲眼目睹了这地狱般的一幕,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们看到的不是武功,是神罚! “魔鬼!他是魔鬼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剩下的十几人彻底疯了,扔掉手中的兵器,连滚带爬,发了疯似的向着四面八方的黑暗中逃去。 然而,袁天罡只是冷哼一声,手腕一抖。 那柄长剑“咻”地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肉眼难辨的死亡弧线。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远处一声沉闷的倒地声和戛然而止的惨叫。 不过三五个呼吸间,所有逃窜的黑影,尽数被从后心贯穿,死死钉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做完这一切,袁天罡的身影如鬼魅般,再次出现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那柄飞出的长剑,则在完成了屠戮之后,发出一声轻鸣,自行飞回,悬停在他的身侧。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透过青铜面具,毫无情感的眸子,终于落在了明锦珊的身上。 那一刻,明锦珊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从太古洪荒中走出的凶兽死死盯住,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地向她传递着致命的危险信号! 前有龙啸天这头咆哮猛虎,后有袁天罡这条噬人毒龙。 她被夹在了中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哈哈哈!小丫头,现在想走,是不是太晚了点?”龙啸天看着她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笑得愈发畅快,攻势也愈发猛烈,一掌猛过一掌,龙形气劲纵横交错,彻底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明锦珊银牙紧咬,眼中闪过一抹浓烈的决绝。 她知道,再打下去,自己必死无疑!唯一的生路,就是不惜一切代价,逃! 念及此,她不再犹豫,猛地一咬舌尖! “噗!” 一口殷红的、带着淡淡金色的精血,从她口中喷出,在半空中瞬间炸开,化作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色雾气,将她的身形彻底笼罩。这血雾散发着灼烧生命的气息,是燃烧本源精血换取瞬息远遁的禁忌秘法——血影遁! “雕虫小技,在龙某面前也敢班门弄斧!” 龙啸天一声冷笑,正要一掌拍散那血雾。 但有人比他更快! “咻!” 一道尖锐刺耳到仿佛能撕裂耳膜的破空声响起,袁天罡竟是将身旁悬停的长剑,如同一杆标枪,朝着那团血雾的中心,直直掷去! 长剑裹挟着斩断一切因果的锐气,瞬间没入血雾之中。 下一瞬,只听“咄”的一声闷响,长剑穿透血雾,狠狠钉在了十丈开外的地面上。 剑身兀自嗡鸣不休,而在那剧烈颤动的剑身上,赫然挂着一片被精准洞穿的黑色薄纱。 正是明锦珊之前用来遮掩容貌的那一块! 与此同时,袁天罡并指如剑,指尖迸射出数道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透明气劲,如无形的游丝,后发先至,射入血雾之中。 华阳针法!以气凝针,封穴截脉! “给龙某留下吧!” 龙啸天的暴喝声紧随而至,他那霸道绝伦的一掌,终于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因遁术被打断而瞬间凝滞的血雾之上! “轰!” 狂暴的掌风,如同十二级的飓风,瞬间将那片血雾吹得烟消云散。 雾气散尽,一道狼狈的身影显现出来。 正是明锦珊! 她的遁术,在启动的瞬间,就被袁天罡的飞剑打断了施法媒介,真气运转出现了致命的凝滞。也正是这一瞬间的凝滞,让她再也无法躲开龙啸天的掌击和袁天罡那神鬼莫测的后续手段。 龙啸天那看似威猛无俦的一掌,在接触到她身体的刹那,力道却变得巧妙无比,刚猛的掌力化为绵柔的擒拿劲,稳稳地印在了她的左肩。 “砰!” 明锦珊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涌入体内,肩胛骨瞬间碎裂,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紧接着,她便感觉周身各大要穴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钢针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体内刚刚提起的真气,如同被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一干二净,丹田气海更是被一股阴寒之气彻底封锁,再也无法凝聚分毫。 “噗通!” 她重重摔落在地,张口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将身前的地面染得一片暗红。 修为,被彻底废掉了! 破庙前,终于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平静。 安月瑶下意识地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站在篝火旁,连脚步都未曾挪动一下的男人。 沈天君。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一切的血腥与杀戮,本就该如此,理所当然。 那被长剑钉在地上的黑纱,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没有了黑纱的遮掩,明锦珊的容貌,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张怎样惊心动魄的脸。 肌肤胜雪,在火光下莹莹生辉;琼鼻挺翘,唇不点而朱;一双凤眸狭长而妩媚,眼角微微上挑,即便此刻发丝凌乱,嘴角带血,狼狈不堪,依旧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傲与清冷,形成一种破碎而惊艳的美感。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男人都为之疯狂、为之倾倒的绝色佳人。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女子,竟是江南最神秘、最庞大的世家之主,是那个心狠手辣,布下必杀之局的幕后黑手? 安月瑶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同为女人,她甚至能从对方那双不屈的眼眸中,看到几分与自己相似的、不甘于命运摆布的倔强。但旋即,一股更深的寒意涌上心头——这就是对抗沈天君的下场。 明锦珊撑着地面,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左肩的剧痛和被封禁的经脉,让她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她索性放弃了,就那么侧躺在冰冷的地上,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 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仿佛擦去的不是血污,而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越过杀气腾腾的袁天罡,越过豪气干云的龙啸天,径直落在了那个淡漠如神的男人,沈天君的脸上。 她的眼中,没有求饶,没有怨毒,甚至没有了恐惧。 只剩下一种如死灰般的平静,和一种属于失败者的、最后的骄傲。 “成王败寇。” 她轻轻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却依旧清冷如玉珠落盘。 “杀了我吧。” 第167章 两条路 “杀了我吧。” 明锦珊的声音,像碎裂的冰,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她甚至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对于一个赌上了一切却输得一败涂地的失败者而言,死,是最后的尊严,也是唯一的解脱。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声极轻,却又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轻笑。 沈天君笑了。 他看着这个躺在地上,衣衫染血,狼狈却依旧透着一股傲骨的绝色女子,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带着一种洞悉猎物所有挣扎后的玩味与戏谑。 “杀了你?”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那岂不是让你解脱了?沈某,可从来不是什么大善人。” 此言一出,不仅是明锦珊猛地睁开了眼,就连一旁的龙啸天都拧紧了眉头,周身豪勇的煞气都为之一滞。 “侯爷,”龙啸天向前一步,沉声开口,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被袁天罡一招分尸、死状凄惨的单雄,又看了一眼被彻底废掉、如同待宰羔羊的明锦珊,眼中闪过浓浓的不解与警惕,“此女是明家大房手里最锋利的刀,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如今刀已断,正是斩草除根的绝佳时机,若留着她,恐夜长梦多,后患无穷!” 龙啸天的话,代表了一方枭雄最直接有效的思维。斩断明家一条关键臂膀,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放过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沈天君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那姿态仿佛在说:你的顾虑,我早已想过,且不值一提。 “四爷放心,答应你的,一分都不会少。”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明锦珊身上,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看得明锦珊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再度被冰封,“只是,我接下来要在江南要做的事,还真的需要她……活着。”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篝火与明锦珊之间,跳动的火光将他颀长的影子投射在她的身上,像一座无法逾越、也无法揣度的山。 “明锦珊,明家大房长女,天资聪颖,三岁识千字,七岁修武,十五岁便已是观海境巅峰,被誉为明家百年来第一天才。” 沈天君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明锦珊的心上。她本已死寂的眼神,泛起了一丝波澜。那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的过去。 “明家倾尽所有资源培养你,让你光芒万丈,在外人眼中,你就是明家下一任家主的不二人选,对吗?”沈天君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明锦珊的呼吸微微一窒。 沈天君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没有等她回答,便残忍地撕开了真相:“但只有你们自己人清楚,你明锦珊,天赋再高,手腕再强,也永远不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一旁同样屏息聆听的安月瑶,然后才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最残酷的理由。 “因为你是女人,你早晚是要嫁出去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不仅劈在了明锦珊的心头,也让安月瑶的娇躯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荒谬而苦涩的共鸣。 沈天君饶有兴致地看着明锦珊脸上血色褪尽,继续用那平淡的语调,说着最诛心的话。 “明家的家主之位,只会落在你那个不成器,至今还躲在神都国子监里做着春秋大梦的弟弟,明锦城头上。” “又或者,”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在欣赏她脸上寸寸龟裂的表情,“是落在你二叔那个心思深沉,从小就展露出惊人经商天赋的儿子,明清微的头上。” 一字一句,如同一把无形的凌迟之刃,将明锦珊最后的骄傲与伪装,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不甘的现实。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看向沈天君的眼神,第一次被惊骇与恐惧所填满。 这不是推测,这是陈述!他仿佛亲眼见证了她这二十多年来,在家族荣光下的每一步挣扎与不甘! “明家大房,早已是日薄西山。而你那位二叔,却步步为营,势力如日中天。你很清楚,一旦你父亲倒下,你和你那个废物弟弟,下场会比死还惨。” “所以,你接下了荣亲王这个烫手的山芋,赌上一切,来杀我。” “你不是在为明家卖命,”沈天君俯视着她,嘴角的弧度愈发玩味,“你是在为你自己,为你大房那一脉,争一条活路。你想用我的脑袋,去换取你们在家族中苟延残喘的地位。”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恶魔般的诱惑。 “我说得,对,还是不对?” “轰!” 明锦珊的脑子里,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一片空白。 她所有的心思,所有的谋划,所有的不甘与挣扎,在这个男人面前,都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她那双原本死寂的凤眸,第一次失了焦距。 这些事,他……他怎么会知道?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是……是二房……还是家里出了内奸?”她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闪过浓烈到化不开的恨意。 除了这个可能,她想不到任何解释!必然是有人出卖了她! “内奸?”沈天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再次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睥睨,“明锦珊,你的格局,太小了。锦衣卫监察天下,要是连你江南明家这点家长里短的破事都查不明白,那还监察个屁。” “锦衣卫”三个字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那不是一个江湖门派,那是一个代表着皇权意志的庞然大物! 明锦珊脸上的恨意,瞬间凝固,然后转为一种更深层次的、发自灵魂的灰败。 不是内奸,不是背叛。 而是对方的层次,已经高到可以轻易俯瞰她所在乎的一切。在他们眼中,明家内部那点勾心斗角,或许就跟村口妇人争风吃醋一样,清晰,且可笑。 这比任何刀剑都更加伤人,这是一种来自维度上的碾压,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与绝望。 沈天君不再理会她,转身走到那柄钉在地上的长剑前。 他缓缓拔出长剑,剑身在火光下流转着森寒的光。“铮”的一声轻鸣,清越而冷酷。 他伸手,用两根手指,优雅地将那片被洞穿的黑色面纱,从剑身上取了下来。 然后,他提着剑,一步步走回到明锦珊的面前,在所有人,包括安月瑶和龙啸天都感到错愕的目光中,缓缓蹲了下来。 他与她的距离,不足一尺。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血腥与女子幽香的独特气息。 他看着她那张因为震惊、屈辱、绝望而显得苍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将那片沾染了尘土的面纱,递到了她的眼前。 “我现在给你两条路。”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魔力,钻入她的耳中。 “第一,跟着我。你想要的,你得不到的,你毕生追求却被家族当成笑话的一切,我将来都可以给你。包括……”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四个字,“整个明家。” 整个明家?! 这个她奋斗了半生,却连触碰家主之位资格都没有的东西?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荒谬,却又何等致命的诱惑!明锦珊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 沈天君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用那蛊惑的语调说道: “第二条路,你现在就可以走。回到你的明家,把你今晚看到的一切,把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原封不动地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将那片面纱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嘴角的笑意冰冷而残忍。 “沈某可以向你保证。” “当我踏入明家大门的那一天,便是江南,再无明家之时。” 第168章 假死 夜风卷过破庙,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和草木燃烧后的焦糊味,吹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杀机。 篝火的火苗“噼啪”作响,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诡异,投射在满地的残肢断臂上,像一幅出自疯子之手的地狱绘卷。 沈天君那两句轻飘飘的选择,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在这死寂的氛围中,一寸寸凿入明锦珊的心脏。 她侧躺在冰冷粗粝的石地上,碎石硌着脸颊,那双清冷的凤眸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整个明家。 这四个字,像一道荒谬绝伦的魔咒,在她脑海中疯狂回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奋斗了半生,拼尽了全力,甚至不惜赌上一切,所求的,不过是为自己大房一脉,争得一个苟延残喘的资格。可这个男人,却将她毕生都遥不可及的东西,如此轻描淡写地,当作一个交易的筹码,摆在了她的面前。 何等的讽刺!何等的……诱惑! 正如沈天君所说,她很清楚,一旦父亲倒下,二叔那一脉掌权,她和那个还在神都国子监里做着春秋大梦的废物弟弟明锦城,下场会是什么。被幽禁,被当成联姻的工具,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然后被无声无息地抹去。大家族的阴私,远比江湖仇杀更加残酷。 她不是为明家而战。她是在为自己,为她身后的大房一脉,杀出一条活路! 可现在,路,断了。她输得一败涂地,连最后的尊严都即将被碾碎。 沈天君给的两条路,看似是选择,实则根本没有选择。 第二条路,是让她回去报信,然后眼睁睁看着他用雷霆手段,将整个江南明家连根拔起,将她身后数百口人,无论亲疏,无论善恶,尽数埋葬。 那不是路,那是通往无间地狱的黄泉道。 所以,她只能选第一条。向这个刚刚屠尽了她所有手下,废掉了她一身修为的仇人,摇尾乞怜。 屈辱的泪水混着血污,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逼了回去。明锦珊,你没有哭的资格。 她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咔!”左肩碎裂的骨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浑身脱力,再次软倒。 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是啊,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还谈什么骄傲,谈什么尊严? 她放弃了挣扎,只是用尽全力,将头颅抬起,迎上沈天君那双淡漠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那双曾经清冷高傲的凤眸里,所有的不甘、怨毒、恐惧,都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被现实碾碎后的、认命般的平静。 “你想要我……怎么做。”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异常清晰。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她感觉心中某种一直支撑着她的东西,伴随着“喀嚓”一声轻响,彻底碎了。 沈天君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他的目光,没有半分怜悯,也没有胜利者的得意。那目光从她沾满尘土与血污的绝美脸庞,缓缓下移,掠过她起伏的胸口,扫过她染血的衣衫,最后落在她赤着的、莹白如玉的脚踝上。 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目光。那是一种……估价的眼神。 像一个挑剔的商人,在审视一件刚刚到手的、虽然有些破损,但材质上佳的货物。他甚至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探下,用指腹在她那因紧张而绷紧的脚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冰冷的触感,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侵略性,让明锦珊浑身一僵!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战栗,让她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将那只完好的手臂死死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抵挡那道冰冷的、几乎要将她剥皮拆骨的视线。 这个下意识的、充满脆弱感的动作,似乎取悦了沈天君。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慢条斯理地评价道: “根骨尚可,虽有瑕疵,但修补一番,尚算一件利器。” 这道目光,这句话,比任何羞辱性的言语都更加伤人。它将她身为一个女人的尊严,身为明家大小姐的骄傲,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工具”的属性。 一个白玉瓷瓶被他随手抛出,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明锦珊的怀里。 “把它吃下去。” 冰凉的触感让明锦珊回过神,她颤抖着手拿起瓷瓶,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龟息丹。”沈天君的声音平淡无波,“三日之内,断绝生机,与死人无异。” 明锦珊的瞳孔骤然一缩,握着瓷瓶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她瞬间明白了沈天君的计划。一道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要让她“死”在今晚! 明家派来刺杀冠军侯的队伍,全军覆没,领头的明家大小姐,也当场毙命。这对于荣亲王而言,是一个完美的交代。而对于明家二房来说,她这个眼中钉的“死亡”,更是天大的喜讯! 而她,明锦珊,将以“死人”的身份,金蝉脱壳,成为一柄插在敌人心脏地带,最隐秘、也最致命的刀! 这个男人,他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他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胜利,他要的是将整个棋盘都掀了,然后用敌人的棋子,去吃掉敌人的王! 想通了这一切,明锦珊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她已经输光了所有,而这个男人,给了她一个重新回到牌桌的机会。 哪怕赌注是她的命,她也认了! 她不再迟疑,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屈辱与疯狂的决绝,用牙齿狠狠咬开瓶塞,将那枚龙眼大小、通体漆黑的丹药,仰头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极度的苦涩与冰寒,瞬间从舌根炸开,顺着喉咙涌入四肢百骸。她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拽着,急速坠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依旧如山岳般,静静地立在血与火之中,冷漠地注视着她的“死亡”。 “噗通。” 明锦珊的身体彻底软倒,最后一丝气息也消散在冰冷的夜风里。 沈天君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马车旁,那个从头到尾目睹了一切的女人——安月瑶。 “安月瑶。”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安月瑶的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 “劳烦你,将她带回马车。” 安月瑶贝齿轻咬下唇,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带着一名护卫快步走了过来。当她的指尖触碰到明锦珊的手臂时,一股尸体般的冰冷让她心头一跳。 太真实了。呼吸、心跳、脉搏……一个活人该有的一切迹象,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在她和护卫合力将明锦珊抬起,准备送回马车时,那已经“死去”的明锦珊,眼皮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道比蚊蚋还轻,几乎无法听见的气音,艰难地从她那毫无血色的唇间挤出,精准地飘入安月瑶的耳中。 “告诉他……” “我……赌了……” 说完这三个字,她最后一丝伪装的意识也彻底沉入黑暗,再无动静。 安月瑶的娇躯剧震! 她赌了!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江南明珠,这个心机深沉的世家之主,在输掉一切之后,竟是将自己的命,将身后整个大房数百口人的性命,全都压在了沈天君的身上! 这一场豪赌,赌注是整个江南! 安月瑶缓缓将明锦珊的“尸体”安置在马车内,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那道立于火光与血色中的身影,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她忽然发现,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赌? 从西凉来到北境,在龙门客栈叫破他身份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将自己,将整个西凉的未来,都压在了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身上。 只是,他给明锦珊的,是整个明家。 那自己呢?自己押上的赌注,又能换回什么? 第169章 神色各异 夜色如墨,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安月瑶坐在角落,尽量收敛着自己的呼吸,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瞟向对面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以及……躺在车厢地板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明锦珊。 这个名字在不久前,还是江南道上一个足以让无数人忌惮的符号。她代表着权势、心机与狠辣。 而现在,她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心跳、脉搏……一切生命该有的迹象都已断绝。若不是亲眼所见,安月瑶绝不会相信,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会以如此潦草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可她偏偏又知道,这不是结束。 “我……赌了……” 那道微弱到几乎是幻觉的气音,此刻却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安月瑶的心底。 她赌了。 将自己,将身后的大房一脉,将所有的荣辱兴衰,都压在了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安月瑶的视线,再次落回沈天君的脸上。 他似乎睡着了,面容平静,呼吸悠长,仿佛之前那场血腥的屠杀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梦。可安月瑶却能感觉到,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蛰伏着一头何等恐怖的巨兽。 他看似给了明锦珊两条路,实则,那是一条通往地狱,一条通往他掌心的路。 他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他要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柄最锋利的、能从内部剖开江南世家这颗毒瘤的手术刀。 安月瑶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自己呢? 自己千里迢迢从西凉来到北境,在龙门客栈叫破他身份的那一刻,又何尝不是一场豪赌? 她压上了自己,压上了西凉的未来。 他给了明锦珊整个明家,那自己……又能从他这里换回什么? 马车驶入扬州城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繁华的街道逐渐苏醒,早起的商贩,挑着担子的脚夫,晨练的武人……鼎沸的人声与生机,与马车内的死寂,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沈天君甚至没看明锦珊的“尸体”一眼,只是对一旁的袁天罡淡淡吩咐了一句。 “送她回家。” “喏。” 袁天罡躬身领命,随即点了两名随行的锦衣卫,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口薄皮的楠木棺材,将明锦珊安置了进去。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明锦珊的意识,就像被困在一具冰冷的石棺里,五感被剥夺到了极致。她看不见,说不出,动不了。 龟息丹的药力霸道无比,彻底封锁了她所有的生机,让她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活死人”。 但她的听觉与感知,却在这种极致的死寂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她能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能感觉到棺木被抬起、放下的轻微震动。她甚至能分辨出,抬着她的两个人,脚步沉稳,呼吸绵长,是两个训练有素的高手。 终于,马车停了。 棺木被抬下,重重地落在了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就是这声闷响,让明锦珊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她知道,到家了。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敢在明府门前放这种晦气东西,找死吗!” 一道尖利又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呵斥声,穿透棺木,模糊地传了进来。是看门的小厮,李三的声音。 没有人回应。 她能感觉到,那两个抬棺的锦衣卫,在放下棺材后,便转身离去了,没有半句废话,干脆利落。 紧接着,是李三和另一个小厮惊慌失措的议论声。 “飞鱼服……是锦衣卫的人!” “他们想干什么?疯了吗!快,快去通报大老爷和二老爷!”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远去。 明府门前,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明锦珊躺在冰冷的棺材里,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怎样的场景。这种将命运完全交予他人之手,自己只能被动承受的感觉,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终于,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混账!简直是混账东西!” 一道饱含怒火的咆哮声响起,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是父亲,明清军。 明锦珊的意识一阵恍惚。她仿佛能看见父亲此刻那张因愤怒而涨红,又因担忧而发白的脸。 “大哥,稍安勿躁。”另一道相对沉稳许多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看戏意味,“锦衣卫行事,必有缘由。还是先看看,这棺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 二叔,明清旺。 明锦珊的心,沉了下去。 “爹,二叔,让我来吧。” 第三个声音,平静,清冷,不带丝毫情绪。 这个声音响起的一瞬间,明锦珊整个意识都仿佛被冻结了! 明清微! 她二叔的儿子,她最大的竞争对手,那个从小就心思深沉,将所有情绪都完美隐藏在温和表象之下的堂弟! 他怎么也来了? “清微说得对,”明清旺立刻附和道,“来人,把棺材打开!” “是!” 几名家丁应声上前,撬动棺盖的声音,在明锦珊的耳中,如同地狱的门扉在缓缓开启。 “吱嘎——” 棺盖被抬起。 一股混杂着尘土与晨间微凉湿气的空气涌了进来,让她那被黑暗禁锢已久的感知,瞬间清晰了数倍。 她听到了周围家丁们倒抽冷气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 “珊儿!我的珊儿啊!” 是父亲的声音。那声音里的悲痛与绝望,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明锦珊的意识深处,让她几欲崩溃。 爹…… 她想开口,想告诉他自己还活着,可她的身体,却像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大哥,节哀顺变……”二叔明清旺的声音适时响起,充满了虚伪的悲悯,“没想到锦珊侄女她……唉,这究竟是何人所为!简直不把我明家放在眼里!” 明锦珊能想象出他此刻脸上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也更能想象出他心底那份压抑不住的狂喜。 自己死了,大房一脉便再无一个能扛起大梁的人。 那个还在神都做着春秋大梦的废物弟弟明锦城?一个笑话罢了。 从此以后,这明家,便是他二房的天下! 然而,预想中父亲的怒吼,二叔的假意安抚,都没有继续下去。 周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父亲那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喘息声。 为什么? 发生了什么? 就在明锦珊的意识因这诡异的寂静而感到不安时,那道清冷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 “爹,二叔,你们看。” 明清微的声音很近,仿佛就在棺材边。 “大小姐……是被人一掌震碎了心脉。但你们看她的表情,很安详,没有丝毫痛苦挣扎的痕迹。” “还有,她身上的衣服,除了几处破损,依旧整洁,甚至连发髻都未曾散乱。” “最重要的一点,”明清微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观察着什么,那语气中的平静,让躺在棺中的明锦珊,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锦衣卫为何要用一口棺材,将她的尸身送回?他们若是想示威,大可将尸体悬于城门。若是想交好,也该派人正式通报。” “如此大张旗鼓,却又遮遮掩掩,将一口棺材丢在门口便走……” “这不像是示威,也不像是示好。” 明清微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这更像是一种……警告。” “警告?”明清旺不解地问道。 “对,警告。”明清微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虽然不知道姐姐之前做过什么,但这么做明显是对方在警告我们。”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 明府门前,死寂一片。 悲痛欲绝的明清军,幸灾乐祸的明清旺,都在这一刻,被明清微这番冷静到可怕的分析,震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明清微那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来人,将大小姐的遗体,好生送回清风苑,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 “另外,”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森寒,“传我的话,封锁扬州城所有出入口,给我查!” “查清楚,送棺材来的那两个锦衣卫,究竟是谁的人!” “查清楚,他们昨夜,在何处落脚!” “我要知道,这扬州城里,除了我们,还来了……什么客人!” 第170章 贵客 明府门前,那口薄皮楠木棺材,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不祥的惊叹号,死死钉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家丁们噤若寒蝉,在管家的连声催促下,才哆哆嗦嗦地上前,合力将那口轻飘飘,却又重如山岳的棺椁抬进了府门。 周遭死寂一片,只剩下棺木在石板路上拖行时,那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和明清军那粗重如破旧风箱般的喘息。 他一路失魂落魄地跟着,高大的身躯佝偻着,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他看着那口楠木棺材,看到的不是女儿的遗体,而是他大房一脉轰然倒塌的梁柱。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窒息。他唯一的指望,唯一的支柱,那个从小就展露出非凡手腕与天赋的女儿……没了。 巨大的悲痛与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的理智,让他根本无法去思考,方才小儿子明清微那番冷静分析背后,更深层次的寒意。 人群的另一侧,二老爷明清旺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抑制的狂喜。他与身旁的儿子明清微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便不再理会那行尸走肉般的大哥,悄然带着儿子转身,快步朝着自己二房的院落走去。 一进院门,与前院那压抑悲戚的气氛截然不同,明清旺脸上的沉痛面具瞬间被撕下,换上了一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畅快。 “哈哈……哈哈哈哈!”他再也忍不住,发出一阵压抑却无比痛快的低笑,“好!死得好啊!” 他一把推开书房的门,反手将门“砰”地一声关上,快步走到桌案前,拿起早已备好的酒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仰头便灌了下去,畅快地哈出一口酒气。 “快!去把老子珍藏了十年的‘醉春风’拿来!再让厨房准备最好的席面!今天,我要不醉不归!”他对着门外大喊。 “父亲。” 一道清冷的声音,如一盆冰水,浇在了明清旺火热的头顶。 明清微缓步走进书房,他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沉静,看不出喜怒。 “此时非但不能庆贺,反而要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明清旺眉头一皱,满不在乎地坐到主位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清微,你太多虑了!明锦珊一死,我二房在这明家,还有谁能掣肘?他明清军就是一头没了牙的老虎,我就是当着他的面喝酒吃肉,他又能奈我何?” 他脸上满是胜利者的快意:“从此以后,这明家,就是你我的天下!如此天大的好事,难道不该庆贺?” “父亲,”明清微没有与他争辩,只是缓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幽幽开口,“您不好奇吗?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姐姐连一丝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一掌毙命。” 他没有重复尸身的惨状,而是直接点出了问题的核心。 这句话,让明清旺脸上的得意,微微一滞。“你不是说,是被人震碎了心脉?” “不错,”明清微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姐姐的修为,虽说是靠药物堆砌的彼岸境巅峰,根基不稳,但她身边还有‘人匠’单雄。能在一瞬间,让这两人同时毙命,连求救的信号都发不出……父亲,您觉得,这扬州城里,谁有这个本事?”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明清旺都心头一跳的名字。 “难道,是龙隐阁的那几位,亲自出手了?” 龙隐阁! 江南真正的定海神针,也是整个江南道所有世家都敬畏的存在。那里面供奉的,是几个早已不问世事,修为通天的老怪物。 “不可能!”明清旺想也不想就断然否定,“龙隐阁的老祖们立过规矩,除非涉及皇室更迭,否则绝不出手。杀一个明锦珊,还没这个分量。” “那会是谁?”明清微的眉头,缓缓蹙起。 “这……”明清旺也愣住了,他随即冷笑一声,“管他是谁!反正死的又不是我们的人!那丫头心比天高,总想着压我们二房一头,这次踢到铁板,也是她活该!她若不那么急功近利,想为大房立下泼天大功,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泼天大功?”明清微敏锐地抓住了这几个字,他敲击着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眼中闪过一道洞悉一切的清明,“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父亲,您说得对。能让她不惜性命去博的泼天大功,放眼当下,只有一件。” “什么?”明清旺追问。 “截杀朝廷巡察使,阻断新政推行!”明清微一字一顿地说道,“若能办成此事,救家族于水火,她在大房的地位将无人可以动摇,甚至……连闭关的老爷子都可能为她破例。这赌注够大,也够疯狂,符合她的性子。” 明清旺恍然大悟,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后怕与庆幸:“原来如此……你是说,她去伏击那位冠军侯沈天君了?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在北境连杀神林太冲都束手无策的北蛮战神呼延灼,都让他给留在了榆林关!她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能杀了明锦珊,倒也说得通了。 这位侯爷,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而是一尊真正的杀神!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带着一丝急促。 “老爷,少爷,有要事禀报。”是二房管家压抑着喘息的声音。 “进来。”明清旺沉声道。 管家推门而入,脸色煞白,快步走到两人身前,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地将刚刚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小的已经查明,送棺材来的那两名锦衣卫,昨夜并未在城中任何驿站或官署落脚。他们……他们是直接从城南的‘悦来客栈’出来的。” “悦来客栈?”明清旺皱眉,那不是扬州城里最寻常的三等客栈吗?龙蛇混杂之地。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颤抖。 “而且……小的还打听到,就在半个时辰前,有几个煞气极重的新面孔刚刚入住那家客栈。” 明清旺心头一紧,而一旁的明清微,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缓缓地,露出了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那是一种顶尖的棋手,终于等来了旗鼓相当的对手时,才会有的兴奋与期待。 “有意思,”明清微轻声低语,“不住官驿,不入豪宅,偏偏选了个人多眼杂,最容易藏匿也最容易暴露的地方……这是在等我们去查啊。” “啪”的一声。 他展开手中的折扇,轻轻摇动,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城南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端坐在客栈中,搅动了整个江南风云的男人。 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轻声自语,像是在说给父亲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这不,贵客……来了。” 第171章 名利为剑 明府,书房。 檀香袅袅,青烟如缕,却怎么也压不住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惊惧与血腥味的沉闷气息。 “清微!你难道是想……引狼入室?!”明清旺一掌拍在桌案上,茶杯震颤,茶水溅出,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父亲,稍安勿躁。”明清微负手立于窗前,对父亲的咆哮置若罔闻。他看着窗外那棵百年老槐,眼神幽深,“狼,已经入室了。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如何驱赶,而是如何让这头狼,只吃我们想让他吃的肉。” 他转过身,走到桌案前,桌上并非只有茶具,还摊开着两份用朱笔圈画过的密报。他拿起其中一份,丢在父亲面前。 “王家,蠢得无药可救。”他指着密报上的血色叉字,语气冰冷,“杀了朝廷命官,等于把刀递到朝廷手里,请朝廷来砍自己的脑袋。王家那个老匹夫还主动带人围堵官驿,这不是找死是什么?他们被灭门,不冤。” 接着,他又拿起另一份,嘴角勾起一丝轻蔑:“至于徐家,更是蠢出了新高度。为了点蝇头小利,勾结北蛮余孽,倒卖军械,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那个纨绔三儿子,居然也敢跑到冠军侯面前狺狺狂吠,徐家死得不怨。”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目光锐利如刀。 “但最有趣的地方来了。父亲,您看这里,”他指向密报末尾的一行小字,“徐家,并没有被满门抄斩。现在执掌徐家产业的,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私生子,徐哲。” “这说明什么?”明清微看着父亲,一字一句道,“这说明,那位冠军侯,并非一个只会杀戮的莽夫。他留着徐哲,就是留下一条可以被他掌控的狗。他能跟徐哲谈条件,就证明他也算是个……商人。” 明清旺的呼吸一滞,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你的意思是……” “不错。”明清微放下茶杯,眼中精光暴涨,“既然他能跟徐家谈,那我们明家,自然也可以!而且,我们比徐哲那条丧家之犬,有价值得多!” 他缓缓踱步,仿佛整个扬州城,都已是他的棋盘。 “可是……可是锦珊刚刚带人刺杀他!此仇不共戴天,他岂会与我们合作?”明清旺说出了最深的忧虑,“我们明家有荣亲王这层关系,他不敢轻易动我们,何必去主动招惹他?” “父亲,您错了。”明清微摇了摇手指,“第一,刺杀他的是明锦珊,是她大房一脉的自取灭亡,与我们二房何干?成王败寇,死人是没有资格开口指证的。我们可以把一切都推到她‘勾结逆匪,意图不轨’上。” “第二,荣亲王是我们的护身符,也是我们的催命符!正因为有这层关系,朝廷才更想拿我们开刀,杀鸡儆猴!您想,他来江南是为了什么?推行盐铁新政!” “这新政,触动的是整个江南世家的根基!他孤身一人,寸步难行。王家和徐家,就是他杀给所有猴子看的那两只鸡!” “现在,鸡已经杀了,猴子们也吓破了胆。接下来,他要做的是什么?是安抚,是拉拢,是寻找一个有分量、有能力,并且愿意配合他的本地人,为他打开局面!” 明清旺听得心惊肉跳,他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源自骨子里的陌生与恐惧。他仿佛在看一头蛰伏多年的毒蛇,终于在此刻,露出了它冰冷的獠牙。 “所以,我打算去当这个‘本地人’。”明清微停下脚步,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笑容,说出的话却让明清旺如坠冰窟。 “我们去告诉这位侯爷,我明家二房,愿意鼎力支持他的新政。” “什么?!”明清旺失声叫道,“清微你疯了!那新政一旦推行,我明家每年要损失何止百万两!那是挖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啊!” “父亲。”明清微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目光短浅,是取死之道。损失一些银子,换来整个明家的主事之权,您觉得这笔买卖,亏吗?”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蛊惑的魔力。 “我们帮他推行新政,他用他那把冠军侯的刀,帮我们除掉大房那些碍眼的家伙。从此以后,这明家,便是我们二房说了算。这难道不好吗?” “至于新政……”明清微直起身,慢条斯理地展开手中的折扇,“父亲,您要明白,‘推行’,和真正‘运行’起来,可是两码事。圣旨到了地方,如何解读,如何执行,速度是快是慢,全都是我们说了算。明面上我们支持,暗地里,我们可以让下面的人阳奉阴违,制造各种障碍,让新政变成一纸空文。这种把戏,我们江南世家,玩了几百年了,难道还怕他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 先借刀杀人,再卸磨杀驴! 明清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嘴唇哆嗦着:“可是……可是那冠军侯,连灭王、徐两家,又杀了锦珊……此人杀伐果断,心机深沉,绝非善类。儿啊,你这是……与虎谋皮啊!万一被他看穿……” “与虎谋皮?” 明清微轻笑一声,走到窗边,看着天边那一抹刺眼的鱼肚白,眼神悠远而自负。 “父亲,孩儿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过一位前辈的感悟。他说,他有一把剑,名为‘名利’,这把剑可斩天下九分侠气。” “这位冠军侯,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必然是个追名逐利之辈。他想在江南立下不世之功,想在陛下面前风风光光,这就是他的‘利’,也是他的软肋。” “这把名为‘名利’的剑,他用得,我们自然也用得。” 明清微猛地合上折扇,发出一声清脆的“啪”,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我们给他想要的‘名’,让他顺利推行新政,风风光光地回京复命。而我们,则取我们想要的‘利’,将整个明家,牢牢攥在手里。” “这,才是双赢。” 明清旺被儿子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心中的恐惧和担忧,渐渐被一种病态的兴奋所取代。是啊,大房倒了,整个明家都是他们的了!这点损失,又算得了什么? “那……那我们该怎么做?直接上门吗?” 明清微笑了,笑得像一只谋划了整个冬天的狐狸。“当然。诚意,要做得十足。” 他转过身,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墙壁,落在了城南那家不起眼的客栈里,看到了那个搅动风云的年轻身影。 “父亲,立刻吩咐下去,将库房里那座代表着无上尊荣的九龙戏珠玉雕屏风,那盒能让女人疯狂的东海夜明珠,以及那株能续命的千年血参,都备上!”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今夜,我们父子二人,亲自去拜会一下,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第172章 拜会 夜色渐浓,扬州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沉入一片静谧。 城南,悦来客栈。 这间在扬州城里毫不起眼的三等客栈,今夜却迎来了一队与它格格不入的访客。 一辆由四匹神骏黑马拉着的奢华马车,在客栈门前停下,车身上明家那独有的“三山绕月”徽记,在灯笼的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车帘掀开,明清旺率先走了下来,他换上了一身锦袍,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游移不定的目光,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与亢奋。 紧随其后的是明清微。 他依旧是一身素雅的白衣,手持折扇,脸上挂着温和谦逊的笑容,仿佛不是来与一尊杀神谈判,而是来拜访一位久未谋面的老友。 父子二人截然不同的神态,落入暗处观察的锦衣卫眼中,却并未引起任何波澜。 袁天罡早已在楼下等候,他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毫无起伏:“侯爷在楼上,二位请吧。” 那态度,不像是在迎接贵客,更像是在引领两个即将受审的囚犯。 明清旺的心头一跳,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明清微却仿佛毫无所察,微笑着对袁天罡点了点头,从容不迫地踏上了那吱嘎作响的木质楼梯。 二楼的走廊尽头,一间普通的客房门前。 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明清微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一步,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朗朗:“明家二房,明清微,携家父明清旺,特来拜见冠军侯。” “进来。” 房间里,传来一个年轻却沉稳的声音。 明清微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廉价木料的潮气、淡淡茶香与冷冽铁器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 沈天君就坐在那张唯一的桌案后,他没有看进来的父子二人,而是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狭长的绣春刀。 而在沈天君的身侧,安月瑶正安静地为他烹茶,姿态优雅。当听到门外明家人的声音时,她为茶杯注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稳,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 随着明清微父子二人进门,几个下人抬着数个沉重的箱子,鱼贯而入。 箱子打开,满室珠光宝气,瞬间将这间简陋的客房映照得如同皇宫内库。 那尊巧夺天工的九龙戏珠玉雕屏风,那盒在烛光下依旧流光溢彩的东海夜明珠,还有那株用玉盒装着,散发出淡淡血腥味的千年血参…… 任何一件,都足以让寻常人家富贵一生。 然而,从始至终,沈天君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专注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中的刀。**仿佛这把饮过无数人鲜血的刀,都比眼前这两个活人要干净得多。** 直到刀身光洁如镜,他才“锵”的一声,将刀归入鞘中。 “说吧。” 他端起安月瑶递来的茶,吹了吹热气,吐出两个字。 那平淡的语气,带来的压迫感,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加沉重。 明清旺额头已经见了汗,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清微暗叹一声,上前一步,再次躬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侯爷巡查江南,为国操劳,我明家二房感佩于心,特备薄礼,以表敬意。” 沈天君终于抬眼,看向了他。 那目光,平静,淡漠,却又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能将人所有的心思都吸进去。 “薄礼?”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你明家的长女,昨天晚上,也给本侯送了一份‘大礼’。” “她带着一众高手,想把本侯的脑袋,留在扬州城外。” 沈天君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明清微的心底! “现在,她尸骨未寒,你这个做弟弟的,就带着这些东西来跟本侯谈‘敬意’?” “本侯倒是想问问,倘若昨夜,是本侯败了,你明清微今天,还会站在这里,跟本侯谈合作吗?” 明清微的脸色,微微泛白。 但他终究不是常人,仅仅一瞬间的失态后,他便立刻稳住了心神,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苦笑。 “侯爷明鉴。”他再次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低,“此事,确是我明家之过。但……此乃我大房一意孤行,为一己之私,做出的不智之举。我二房对此,毫不知情!” “我那堂姐,心比天高,总想着压我二房一头,为大房立下不世之功,这才铤而走险,铸成大错。她落得如此下场,实乃咎由自取!”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毫不拖泥带水。 他将自己,将整个二房,摘得干干净净,仿佛明锦珊只是一个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仇人。 明清微知道,这还不够。 他直起身,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开始了他的表演。 “侯爷此来江南,为的是推行新政。而江南最大的两块利益,盐号生意,分别掌握在王、徐两家与我明家手中。” “如今,王家以下犯上,围攻官驿,被灭满门,死有余辜。徐家勾结北蛮,倒卖军械,更是罪该万死。” “唯独我明家,虽是外戚,却向来奉公守法,不敢有丝毫逾矩。” “侯爷能放徐家那个私生子一马,让他执掌徐家产业,显然不是一个只知杀戮的莽夫,而是一位……能谈生意的聪明人。” “既然侯爷能与徐家谈,自然,也能与我明家谈。”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将眼前的局势分析得通透无比。 他不仅撇清了关系,更是在告诉沈天君,我,明清微,有脑子,有价值,是你在江南最好的合作伙伴。 “呵呵……” 沈天君终于笑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缓步走到明清微面前,那高大的身影,将明清微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你,倒是不像王家和徐家那些蠢货。” “有点意思。” 听到这句话,明清微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既然如此,那就说说看,你们明家的诚意。”沈天君的语气依旧平淡。 “侯爷爽快!”明清微心中暗喜,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和盘托出。 “我二房所求,只有一个,便是明家的主事之权!只要侯爷能助我二房,彻底铲除大房的残余势力,我明家,便愿为侯爷马前卒!” “从今往后,扬州内外,新政推行,我明家必将鼎力相助,绝无二话!如此,侯爷便不必再像在姑苏、金陵那般大动干戈,脏了自己的手。” 他说得恳切无比,仿佛已经将整个明家的未来,都压在了沈天君的身上。 沈天君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绕着那几箱珍宝走了两步,然后停下,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明清微的心脏上。 “你说的,有点意思。” 沈天君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过……还不够。” 什么?! 明清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自认已经给出了对方无法拒绝的条件,借刀杀人,名利双收,他想不出对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侯爷,还想要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沈天君的目光,落回到那柄靠在桌边的刀上,声音冷了下来。 “本侯在扬州城外,光天化日之下,遭遇刺杀。”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既然是你明家人做的,那你明家,自然要给本侯,给朝廷,一个交代。” 沈天君的目光重新移回到明清微的脸上,那眼神中的冰冷,让明清微如坠冰窟。 “本侯不喜欢空口白话的承诺,本侯要看到……你的诚意。” 明清微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瞬间明白了沈天君的意思。 这是要他纳投名状! 而且,是要他亲手,用大房的血,来写这份投名状! 这位冠军侯的心机,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沉百倍!他不仅要借刀杀人,还要让这把“刀”,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地为他所用!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明清微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但他脸上,却缓缓地,重新绽放出一个比之前更加灿烂,也更加森冷的笑容。 他对着沈天君,深深一揖。 “侯爷放心。” “三日之内,清微……定给侯爷一个满意的答复。” 沈天君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明清微与明清旺躬身退出了房间。 直到走下楼梯,被夜风一吹,明清旺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抓着儿子的手臂,声音颤抖:“清微,他……他这是要我们……” “父亲,”明清微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与疯狂,“这是我们的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大房完了,整个明家都是我们的了!” 父子二人匆匆离去。 第173章 底线 夜色,比墨更浓。 华贵的马车在寂静的扬州街头缓缓行驶,车厢内,那座流光溢彩的九龙戏珠玉雕屏风,正散发着一种冰冷的宝光,将明清旺那张写满惊惶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这宝光,非但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反而像一双双无形的眼睛,审视着他即将犯下的滔天大罪。 他死死盯着身旁气定神闲,甚至在闭目养神的儿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终究是没能压住那份翻江倒海般的不安。 “清微……”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被砂纸磨过,瞬间撕裂了车厢内的死寂,“我们……我们当真要这么做?” 明清微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明清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猛地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那冠军侯,摆明了是想借我们二房的手,去剪除大房的羽翼!你难道……真的打算帮着一个外人,对自己家里人动手?那是你大伯,是你堂姐啊!” 与虎谋皮,焉有完卵? 那沈天君是何等人物?在北境杀得蛮族人头滚滚,来到江南,又在谈笑间连灭王、徐两家。如今更是逼死了明锦珊!跟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下场! 明清微没有立刻回答。 他修长的手指,在身前冰凉的紫檀木小几上,画着无人能懂的纹路,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上,眼神幽深得如同窗外的夜。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单调声响,像是在敲打着明清旺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良久,明清微才收回目光,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似乎在品味那股苦涩。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那张温和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冷酷的严肃。 “父亲,您觉得,我们二房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 明清旺一愣,下意识道:“自然是……是我们的经营和手段。” “只对了一半。”明清微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真正靠的,是‘明家’这两个字。是扬州第一世家的金字招牌!”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针,刺入父亲的耳中。 “父亲,我们与大房再怎么争,那是关起门来的家事。血,毕竟都流着明家的血。大房就算要倒,也绝不能由我们二房,亲手递上这把刀!” 明清旺猛地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你……那你刚才在侯爷面前……” “演戏而已。”明清微的语调不带丝毫感情,“如果我们二房,今天为了争夺家产,成了连手足都能出卖给外人的畜生。那明天,这整个江南道,上至世家豪门,下至贩夫走卒,谁还敢与我们合作?谁还会信我们?” “一个没了信誉和底线的家族,就算一时得到了所有,也只会成为下一个被群起而攻之的王家、徐家。到那时,我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听到儿子这番话,明清旺高悬的心猛地坠地,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困惑与震惊。他看着眼前的儿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还是那个只知埋首于商贾之道,看似温和无争的儿子吗?这份心智,这份格局,早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那你今夜备下如此重礼,又是演的哪一出?”明清旺彻底糊涂了,“我们若是不拿出‘诚意’,那冠军侯岂会善罢甘休?他要的是血!是大房的血!” “诚意自然要给。”明清微嘴角的弧度重新浮现,却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但给什么,怎么给,谁的血,这里面的学问就大了。” 他将目光投向车厢角落里那尊价值连城的血参,幽幽道:“大房最大的依仗,除了一个已经‘死’了的明锦珊,还有一个人。” 明清旺心头一动,一个名字脱口而出:“你是说……大房的总管家,苏辙?!” “不错。”明清微赞许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棋手落子前的精光。 “父亲您想,此事说到底,我们二房确实毫不知情,全是大房一脉的独断专行。可明锦珊一个待嫁的女子,她凭什么能请得动‘人匠’单雄那种成名已久的高手?单雄可是只认族中信物,不认人的。” “能拿到信物,调动这种力量,必然是得到了闭关的老爷子默许。而在老爷子和明锦珊之间穿针引线,运作这一切的,除了那个深得大房信任,几十年来权势滔天的总管家苏辙,还能有谁?” 明清旺的眼睛,瞬间亮了!浑浊的瞳孔里爆发出骇人的光彩! 他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今晚,就是去卖这个苏辙?” “正是。”明清微接过了话头,“我们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总管苏辙勾结大房,蒙蔽家主,擅自行动’的罪名上。如此一来,既撇清了我们整个明家,也向那位侯爷展示了我们二房‘大义灭亲’的决心和诚意。” “父亲您明日一早,便可去见老爷子。将侯爷的意思带到,告诉他,只要一个苏辙的命,就能保明家上下无恙。想必老爷子权衡利弊之下,也绝不会为了一个外姓的奴才,而追究我们。” 一石二鸟! 不,这是一石三鸟! 既给了冠军侯一个交代,又借冠军侯的势,斩断了大房最得力的臂膀,还能顺势在老爷子面前卖一个“顾全大局”的好! 明清旺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好……好计策!只是……只是一个区区管家,能喂饱那冠军侯的胃口吗?他可不是蠢人,他要的是……” “他要的是一个台阶,一个继续对明家出手的理由,或者一个接受我们投诚的姿态。”明清微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沈天君不会蠢到相信,一个管家就是刺杀他的幕后主使。但这,不重要。” 他端起茶杯,将冰冷的茶水一饮而尽。 “重要的是,我们把姿态做出来了。我们二房,是愿意‘合作’的。这就够了。” “接下来,只要老爷子站在我们这边,大房倒台,只是早晚的事。等我们彻底掌控了明家,再给朝廷一个更满意的交代,此事,也就算彻底了结了。” 明清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背后一片冰凉,竟是被冷汗湿透了。他靠在柔软的垫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看着儿子那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沉静的脸,心中百感交集,最后化为一声满是骄傲与欣慰的感叹。 “清微,你如今……是越来越有家主的样子了。有儿如此,为父当真欣慰啊!” 他用力拍了拍明清微的肩膀,“好!就按你说的办!我明日一早,立刻就去找老爷子!” 马车缓缓停下。 明府,到了。 就在明清旺准备推门下车时,明清微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父亲,还有一件事。” “何事?”明清旺好奇地回头。 明清微的目光,幽幽地望向明府深处,那属于大房的院落方向,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 “尽快安排明锦珊下葬吧。” “人死为大,入土为安。” 第174章 祠堂 明家,祠堂。 这里供奉着明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火缭绕,庄严肃穆。 然而此刻,在这片沉凝的静谧之中,却多了一样东西。 一口薄皮的楠木棺材,就那么孤零零地停放在祠堂中央,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散发着一股死亡与不祥的气息。 棺内,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明锦珊的意识,就像被钉死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 龟息丹的药力太过霸道,它剥夺了她对身体的一切掌控,封锁了她所有的生机。她无法视物,无法言语,甚至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感官被剥夺到了极致,听觉却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听到祠堂外风吹过屋檐的呜咽,能听到香炉里沉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甚至能闻到楠木棺材本身那股独特的、混杂着尘土的陈旧气味。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一天。 这种身为“活死人”,只能被动等待未知的审判的感觉,比任何酷刑都更加磨人。 就在她的意识快要被这死寂的黑暗吞噬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很沉,甚至有些踉跄,像是一个醉酒的人,又像是一个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的人,在地上拖行。 “吱呀——” 祠堂厚重的木门被推开,脚步声停在了棺材旁边。 接着,是一声沉重的闷响,棺椁的侧壁传来“咚”的一声震动,似乎有人跌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她的棺椁。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酒气,混杂着悲伤到极致的颓唐气息,透过棺材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明锦珊的心,猛地一揪。 是父亲。 “珊儿……我的珊儿……” 明清军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悔恨。 他没有哭嚎,只是靠着冰冷的棺木,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像是在对女儿倾诉,又像是在对自己忏悔。 “爹对不起你……爹没用……爹不该答应的……” “如果爹知道会是这个结果……爹当初就是拼着被逐出家门,也绝不会让你去冒这个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懊悔。 “万贯家财,家族地位……都是狗屁!爹什么都不想要,只要你和你娘平平安安的……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有明家的底子在,将来在神都谋个一官半职,安稳一辈子,也就够了……” “都怪我……都怪我一时鬼迷了心窍……怎么就答应了**老爷子**的计划……” 轰! “老爷子”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明锦珊黑暗的意识世界里轰然炸响!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幕画面。那是她十岁那年,爷爷抚着她的头,用那双看似温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说:“珊儿,你是我们明家最出色的麒麟儿,将来,整个明家的荣光,都要靠你。” 原来,所谓的“荣光”,就是被当做垫脚石和牺牲品吗? 她一直以来的所有疑惑,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她就说,以父亲明清军这样相对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性子,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激进,敢于谋划刺杀冠军侯这等足以灭门的滔天大案。 她就说,父亲是如何能请得动单雄那样只听令于家主一人的顶尖客卿。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的背后,是那个早已闭关多年,不问世事,被整个家族奉若神明的……老爷子! 她的亲爷爷!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她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奢望。 她以为自己是在为父亲,为大房一脉争一条活路。 到头来,她和父亲,都不过是那位高高在上的老爷子,随手落下的一颗棋子。 一颗用来试探朝廷底线,用来搅乱江南这潭浑水的……弃子!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明锦珊“看”着这片无尽的黑暗,第一次,无声地笑了。那笑意里,充满了被至亲之人背叛和利用的荒谬与凄凉。 就在这时,祠堂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老爷。” 来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焦急。是苏辙,父亲身边最得力的管家,也是大房一脉最忠心的老人。 苏辙快步走进祠堂,看到失魂落魄瘫坐在地上的明清军,眼中闪过一抹不忍,但还是躬身行礼。 “大老爷,家主传来命令。” 明清军缓缓抬起头,那张往日里还算儒雅的脸,此刻布满了憔悴与血丝,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什么事?”他的声音干涩。 苏辙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也沉重了几分:“家主令,明日……送小姐下葬。” “你说什么?!” 明清军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身体一阵踉跄,险些再次摔倒。他死死抓住苏辙的肩膀,双目赤红。 “明日下葬?头七未过,尸骨未寒,他怎么敢!这不合礼数!我女儿死得不明不白,他连让她安安稳稳走完最后一程都不肯吗!”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悲痛而剧烈颤抖。 苏辙任由他的手指掐进自己的皮肉,脸上满是沉痛:“大老爷,下面的人传来消息,那位朝廷的巡察使……冠军侯沈天君,已经抵达扬州城了。” 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道:“……小姐的尸身,是锦衣卫亲自送回来的。家主说,丧事必须办得又快又大,要让全扬州的人都看到我们明家的悲痛。” 让全扬州的人,看到明家的悲痛? 还是让那位冠军侯,看到明家的“姿态”? “用我女儿的丧事……去堵别人的嘴?!” 明清军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这背后恶毒的算计。他身体晃了晃,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他指着那口棺材,老泪纵横。 “珊儿啊……我的珊儿!你活着的时候,为这个家殚精竭虑,死了……死了他们还要利用你!提前下葬,草草了事,你的神魂如何得以安息啊!” “爹没用!爹对不起你啊!” 他捶胸顿足,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棺材里,明锦珊静静地“听”着。 她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也前所未有的冰冷。 看啊,这就是她为之奋斗了半生的家族。 这就是她豁出性命也想保全的亲人。 活着,是一枚棋子。 死了,是一面挡箭牌。 所有的价值,都被榨取得干干净净。 苏辙看着悲痛欲绝的明清军,叹了口气,上前扶住他。 “大老爷,节哀顺变。小姐……已经去了。”他的声音沉重而现实:“现在二房那边,因为小姐的‘死’,气焰嚣张到了极点。明清微那个小子,更是借机揽权,如今府里上下,几乎只听他一人的号令。我们大房一脉,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家主的命令,我们不能不听。此时此刻,万万不能再节外生枝了!还望大老爷以大局为重啊!” “大局为重……” 明清军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的悲痛,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与绝望所取代。 他怎能不知如今是何等形势? 女儿一死,他大房的顶梁柱就塌了。他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他心里清楚。那个远在神都的儿子明锦城,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没了明锦珊,他拿什么跟野心勃勃的二房斗? 他攥紧的拳头,青筋毕露,却又在剧烈的颤抖中,一根一根地,无力地松开。 最终,他身上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整个人颓然地靠在冰冷的棺木上,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认命。 “……罢了。” “如此,就……劳烦老苏你了。” 说完这两个字,他再也支撑不住,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在苏辙的搀扶下,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地挪出了祠堂。 祠堂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明锦珊躺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父亲远去的脚步声。 她的意识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了恨意。 只剩下一片冰封千里的死寂。 下葬? 很好。 就让那个为了家族荣光,为了父亲期望,挣扎了二十多年,最后却沦为一颗弃子的明锦珊,彻底被埋葬吧。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明锦珊。 她忽然无比期待明天的到来。 她想亲眼看看,当自己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那一刻,那些亲手将她埋葬的“亲人”们,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爷爷的算计,二房的毒计……她一笔一笔,都记下了。 这份“恩情”,她必将加倍奉还。 沈天君……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冰冷的意识深处,燃起了一点幽暗而疯狂的火苗。 第175章 出殡 次日,扬州城。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降下一场冰冷的雨。 长街之上,不见了往日的喧嚣与繁华。商铺闭户,行人驻足,整个扬州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肃静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那条由城中明府延伸而出,一路缟素的送葬队伍。 白幡如林,纸钱似雪。 上百名身穿孝服的明家子弟与家仆,簇拥着一口名贵的金丝楠木棺,缓缓前行。哀乐低回,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为这座江南名城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悲戚。 “可惜了,明家这位大小姐,听说才貌双全,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女中豪杰。” “嘘!小声点!没听说吗?就是她胆大包天,带人刺杀那位从京城来的冠军侯,这才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尸骨无存?那这棺材里……” “衣冠冢罢了!做给活人看的!” 街边人群的窃窃私语,像无数根细密的针,穿透了厚重的棺壁,刺入明锦珊的耳中。 她“躺”在无边的黑暗里,意识清醒得可怕。 原来,自己是“尸骨无存”。 何其讽刺。 她能感觉到棺木被抬着前行时,那富有节奏的轻微晃动,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命运的嘲弄。鼻尖萦绕着金丝楠木独有的沉郁香气,混杂着身上寿衣的崭新布料味道,冰冷而陌生。这狭小的空间,是她的囚笼,亦是她的新生之地。 她能听到棺外那一声声或真或假的哭嚎。 她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哪一声是父亲明清军肝肠寸断的真切悲恸,哪一声又是二房那些人惺惺作态的虚伪表演。 活着的时候,她是家族的利刃。 死了,她便成了家族的脸面。 所有的价值,都被利用得淋漓尽致。 明锦珊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冰封万里的死寂与嘲弄。 …… 长街尽头,临江的一座酒楼二楼。 凭栏处,沈天君一袭黑衣,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茶杯,目光淡漠地注视着楼下那条蜿蜒的白色长龙。 他身后的桌案旁,安月瑶正慢条斯理地煮着茶。 “好大的排场,好深的哀情。”安月瑶看着楼下那绵延近半里路的送葬队伍,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讥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王公国戚薨逝了。这明家二房的明清微,倒真是个舍得下本钱的。” 一场盛大至极的葬礼,既是向全扬州宣告明家的悲痛,也是演给沈天君这个唯一的观众看。 他们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立场”与“无辜”。 袁天罡侍立在沈天君身后,面无表情地说道:“侯爷,一场戏罢了。演得再像,也终究是假的。” 沈天君没有回头,只是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戏,自然是假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冷冽。 “但看戏的人,可以是真的。” 他要看的,不是这场漏洞百出的葬礼,而是那个导演了这场大戏的明清微,究竟准备了怎样的“投名状”。 若只是这点程度,那他未免也太小看自己了。 送葬的队伍中。 大老爷明清军被人搀扶着,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面如死灰。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口棺材,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那是他的女儿,他唯一的骄傲。 如今,却要被他亲手送进冰冷的坟墓,甚至连让她入土为安,都要变成一场算计和表演。 他的心,在滴血。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二房的明清微一身重孝,身形挺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 他的眼眶泛红,神情肃穆,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仿佛他才是这场葬礼的主心骨。 他偶尔回头,看一眼失魂落魄的大伯明清军,眼底深处便会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得意。 很快,很快这明家,就要改天换日了。 队伍行至城郊的明家祖坟。 一片风水极佳的山坡上,一座新坟早已挖好,正张着黑洞洞的口,等待着它的“主人”。 “落棺——” 随着司仪一声长喝,棺椁“咚”的一声闷响,重重落地。棺内的明锦珊身体随之一震,那股来自大地的厚重与冰冷,仿佛穿透了木板,预示着永恒的隔绝。 压抑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明清军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坟前,抱着冰冷的墓碑,嚎啕大哭,声嘶力竭。 “珊儿……我的珊儿啊!爹对不起你!爹没用啊!” 这一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权衡,都被这个父亲最本能的悲痛所击碎。 然而,就在司仪准备宣布下葬的时刻。 异变陡生! “抓住他!抓住这个蒙蔽家主,残害同族的逆贼!”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坟地上。 只见明清微身后的几名心腹护卫,如饿虎扑食般猛地冲出,目标直指正搀扶着明清军,同样满脸悲色的总管家——苏辙! 苏辙脸色剧变,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在这种场合下突然发难,仓促间想要反抗,却已然来不及。 几柄雪亮的钢刀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将他死死按跪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一些胆小的女眷甚至发出了短促的惊呼,而那些前来观礼的各家探子,则个个眼神发亮,死死盯住场中,不愿错过任何细节。 正沉浸在悲痛中的明清军更是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清微!你……你这是做什么?!老苏他……” 明清微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身,面向所有明家子弟和闻讯赶来的各家探子,脸上依旧带着悲痛,声音却掷地有声,充满了大义凛然的决绝! “诸位族人,诸位乡亲!” “我堂姐明锦珊之死,我明家上下,悲痛万分!但法理昭昭,天理循环!我明家虽是外戚,却绝不敢包庇罪人,无视国法!” 他猛地一指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苏辙,厉声喝道: “就是此獠!总管苏辙!他狼子野心,觊觎家主之位,暗中勾结堂姐,伪造家主手令,擅自调动家族高手,犯下刺杀朝廷命官的滔天大罪!” “他才是我明家真正的罪人!是他,害死了堂姐!是他,将我明家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番话,慷慨激昂,颠倒黑白! 直接将所有的罪责,全都扣在了苏辙一个人的头上! “不!不是我!二少爷,你血口喷人!”苏辙目眦欲裂,疯狂地挣扎着,想要辩解。 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护卫用破布堵住,只剩下绝望的“呜呜”声。 明清微看也不看他,而是对着众人,对着扬州城,对着那酒楼的方向,深深一揖。 “今日,我明清微,便在此清理门户,将此逆贼拿下!” “稍后,便会亲自将他绑了,送到冠军侯的面前,任凭侯爷发落!以证我明家清白!以慰我堂姐在天之灵!” “来人!带走!” 随着他一声令下,苏辙被粗暴地拖拽起来,押向山下。 整个坟地上,一片死寂。 明清军呆呆地跪在地上,看着被拖走的忠心老仆,又看了看那张挂着“悲痛”,眼底却满是冷酷的侄子的脸,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自己,连同死去的女儿,都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棺材里。 明锦珊听着外面的一切,听着苏辙被诬陷,被带走,听着父亲那绝望的、压抑的呜咽。 真精彩啊。 苏辙的忠心,父亲的眼泪,明清微的毒计,都成了这场盛大葬礼上,献给她的祭品。 爷爷,二叔,还有我亲爱的堂弟。 你们的表演,我都看到了。一桩桩,一件件,我都刻在了骨头里。 等着我。 等我从坟墓里爬出来,亲手为你们所有人,再办一场更盛大的葬礼! 第176章 拜佛 黄土飞扬,新坟矗立。 随着最后一铲土落下,那口华贵的金丝楠木棺,被彻底掩埋。 这场仓促而盛大的葬礼,终于走到了尾声。 然而,浓郁的血腥味,才刚刚开始弥漫。 “逆贼苏辙,罪大恶极,就地格杀!” 明清微冰冷的声音,如淬了毒的冰锥,回荡在死寂的坟地之上。 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苏辙,听到这八个字,猩红的眼睛里迸发出最后的疯狂与野性。他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地挣脱了一名护卫的钳制,脊背如恶狼般弓起,朝着明清微的方向悍然扑去。 “明清微!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要用自己的牙齿,咬断这个颠倒黑白的奸贼的喉咙! 然而,他只冲出两步。 一道雪亮的刀光,带着一丝冷风,快如闪电。 “咔嚓!” 那是利刃切断颈骨的脆响,清晰得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 苏辙前冲的身体骤然僵在原地,一颗头颅冲天而起,又重重落下,在沾着露水的青草地上滚了两圈。那双圆睁的眼睛里,所有的疯狂与不甘,都迅速被死亡的灰败所取代。无头的腔子里,鲜血如坏掉的喷泉般狂涌而出,染红了他身前那片崭新的黄土。 “咚”的一声,尸身重重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一代忠仆,身首异处。 明清微看着脚下温热的尸体,脸上那份“悲痛”未减分毫,眼底却是一片冰川般的漠然。他甚至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手用衣袖拂了拂纯白的孝服,仿佛生怕那肮脏的血,溅污了自己。 “大……大老爷……” 几个大房的老仆,看着苏辙那死不瞑目的头颅,又看看那边已经彻底傻掉的明清军,双腿一软,竟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明清军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如泥。他没有去看苏辙的尸体,也没有去看明清微那张虚伪到令人作呕的脸。他的目光,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座新坟。 那里面埋葬的,不只是他的女儿,还有他自己,还有忠心耿耿的老仆,以及整个大房一脉所有的尊严和未来。 他败了。 彻彻底底,万劫不复。 …… 悦来客栈。 窗外阴云密布,狂风渐起,房间里却温暖如春。 炭火无声地燃烧着,安月瑶亲手烹煮的茶,正散发出袅袅的清香。 “侯爷,事情办妥了。” 袁天罡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沈天君身后,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明家二房在城外祖坟,当着扬州各家探子的面,拿下了大房总管苏辙。” “苏辙反抗,被当场格杀,身首异处。” 沈天君端起茶杯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他将温热的茶水送入口中,感受着那股清冽的茶香在舌尖弥漫开来。 “嗯。” 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仿佛听到的,不过是风大了些这样的小事。 一旁的安月瑶,秀眉却微微蹙起。 她放下手中的紫砂小壶,清冷的凤眸中,闪过一丝讥诮与深思。 “侯爷,这明清微好狠的手段,杀鸡儆猴,同时废掉了大房一臂。但他以为,献上一个家奴的性命,就能将刺杀朝廷命官这等灭门之事揭过?这移花接木的把戏,未免也太小瞧天下人了。” 在她看来,这虽然是一步狠棋,但想用一个“管家”的命来平息冠军侯的雷霆之怒,无异于痴人说梦。 沈天君放下茶杯,终于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洞穿棋局的玩味。 “你说的对,但不全对。”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行人,声音平淡。 “这明家的确是在移花接木,但苏辙,死得不冤。” 安月瑶美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沈天君没有回头,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一个管家,自然没这么大的能耐。但如果,他只是一个传话的,一个牵线的呢?刺杀本侯,是大房的明锦珊和她父亲明清军做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幽深:“但真正点头,并且提供了‘人匠’单雄这等力量支持的,是那个闭关多年的明家老爷子。” “而苏辙,就是那个在老爷子、明清军、明锦珊之间,负责穿针引线,执行具体事务的人。他知道所有的秘密。” 安月瑶冰雪聪明,心头剧震,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层层关窍。 “月瑶明白了!”她失声道,“明清微杀他,看似是丢车保帅,实则一箭三雕!其一,苏辙是大房最忠心的臂膀,杀了他,等同于斩断了大老爷的左膀右臂,大房自此再难翻身!” “其二,他这是在向我们,或者说,向那位明家老爷子表态。”沈天君接过了她的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他不敢直接对大房的明清军动手,那会背上残害手足的骂名,让整个明家分崩离析。所以,他选择杀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外人’。” “其三,他料定,就算他杀了苏辙,大房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毕竟刺杀一事,大房理亏在先,苏辙也确实参与其中。他们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被当成弃子。” “好一招借刀杀人,杀人诛心。”安月瑶轻声感叹,看着沈天君的背影,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这个男人,不仅武力深不可测,这份洞悉人心的智谋,更是令人心悸。江南这些自诩聪明的世家子弟,在他面前,当真如一群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一个忠心耿耿几十年的家仆,和一个趁手的工具,并无区别。坏了,或者没用了,扔掉便是。”沈天君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房间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噜”声和窗外越发急促的风声,在静静回响。 安月瑶以为,沈天君接下来会下令,对明家采取下一步的行动。 然而,沈天君却忽然转过身,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公主来我大炎,多久了?” 安月瑶一愣,虽然不解,但还是如实回答:“回侯爷,不过月余。” “可曾来过扬州?” “此番随侯爷前来,才是第一次。” 沈天君点了点头,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又浓了几分。 “如此,公主可愿随本侯,去拜拜佛?” “拜佛?” 安月瑶彻底怔住了。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扬州的血雨腥风才刚刚拉开序幕,明家内部正在上演手足相残的戏码。 这位搅动了整个江南风云的冠军侯,竟然说要去……拜佛? 他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安月瑶看着沈天君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很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但她失败了。 那双眼睛里,平静无波,只有让她心惊的幽深。 但她知道,这个男人从不做无用功。他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件事,都必有其雷霆万钧般的深意。 无数个念头在安月瑶的脑海中闪过,最终,她还是压下了所有的疑惑,对着沈天君盈盈一拜,红唇轻启。 “侯爷有命,月瑶自当遵从。” 她抬起头,美眸中波光流转,带着一丝浓烈的好奇。 “只是不知,侯爷要去哪座宝刹,上香礼佛?” 沈天君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 “扬州,大明寺。” 第177章 大明寺 扬州城外,风雨欲来。 那场在明家祖坟上演的血腥闹剧,像一颗投入湖中的巨石,在整个扬州城掀起了滔天巨浪。明家二房的狠辣,大房的倾颓,冠军侯的冷眼旁观……这一切,都成了街头巷尾、酒楼茶肆里,人们压低声音议论的焦点。 然而,就在这风暴的中心,始作俑者却仿佛一个真正的局外人。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迎着愈发凛冽的寒风,驶离了扬州城的喧嚣,朝着南郊一座巍峨古寺而去。 大明寺。 沈天君、安月瑶、袁天罡三人下了马车,开始拾级而上。 每踏上一级石阶,那股尘世的喧嚣与血气,似乎就被洗去一分。安月瑶抬眼望去,只见群山环抱之中,一座九层高的栖灵塔如利剑般直插云霄,塔顶的鎏金宝珠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反射着淡淡的辉光,仿佛佛陀悲悯的眼眸,俯瞰着脚下这座充满了血腥与算计的扬州城。 “江南第一古刹,始建于前朝,历经数百年风雨,香火鼎盛,经久不衰。”安月瑶看着眼前这座气势恢宏的古刹,清冷的凤眸中闪过一抹惊叹,“能将佛家的庄严与王朝的气派完美融合,如此手笔,世所罕见。” 古朴的山门前,两尊怒目圆睁的石狮镇守左右,一个手持经卷的小沙弥正拿着扫帚,清扫着被风吹落的枯叶。悠远而深沉的钟声随风传来,涤荡人心。 见到三人前来,小沙弥停下手中的动作,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动作标准,神态谦和。 “阿弥陀佛。三位施主光临敝寺,可是要烧香祈福?” 沈天君学着他的样子,同样双手合十,回了一礼,声音平淡无波:“小师傅有礼。沈某此来,不为祈福,只想拜拜佛,顺便……拜见一下贵寺的渡空方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沙弥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 “不知方丈他老人家,今日可有空闲?” 那小沙弥闻言,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睛不闪不避地打量了沈天君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随即,他将目光转向沈天君身侧的安月瑶,只看了一眼,身体竟是微不可察地一颤,迅速低下头,神态愈发恭敬。 “阿弥陀佛。施主的面相,小僧道行浅薄,竟是看不透彻。只是……” 他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敬畏。 “只是施主身边这位女菩萨,贵气天成,眉心隐有龙韵流转,凤驾亲临,小僧不敢怠慢。只是不巧,主持方丈正在大雄宝殿内为众僧讲经,怕是一时半会无法结束,还请三位施主恕罪,可否在偏殿稍作等候?” 沈天君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好一个大明寺,连一个扫地的守门僧,竟都有这般眼力。 “无妨。”他摆了摆手,“我等就在殿外等候便可,还请小师傅代为通禀一声。” “阿弥陀佛,施主慈悲。” 小沙弥再次躬身行礼,随后便小跑着进了寺内。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安月瑶那覆着轻纱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奇。 “这小和尚,当真不凡。”她美眸中波光流转,“我这‘听风阁’网罗天下奇人,专修相面之术的异士也有不少,但能一眼看破我根底的,屈指可数。” “公主殿下,”一旁的袁天罡抚了抚颌下长须,面色凝重地解释道,“这恐怕不是相面之术。佛门修行,与我等武夫路数大相径庭。他们不重气血,不修真元,修的是一颗心,炼的是一缕神。若老夫所料不差,此子修的,应是佛门六神通中的‘他心通’。” “他心通?”安月瑶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不错,”袁天罡看了一眼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此法不看骨相,不观气运,只观人心。一旦功成,便能窥见他人心底最深处的念头与来历。一个扫地僧便有如此道行,这大明寺,藏龙卧虎。” 沈天君听着,点了点头,似乎早已料到,随即看似随意地问道:“锦衣卫的线报,可曾提到过明家与此地的关系?” 袁天罡的脸色瞬间更凝重了。 “回侯爷,关系匪浅!”他沉声道,“明家历代家主,皆是大明寺最大的香客。每年捐赠的香火钱,是一个足以让户部尚书咋舌的天文数字!更有传言,明家之所以能在扬州屹立不倒,背后……一直有大明寺的影子。” 听到这里,安月瑶冰雪聪明,无数线索在脑中串联,瞬间豁然开朗! 她看向沈天君,清冷的凤眸中,闪烁着恍然与一丝更深层次的忌惮。 原来如此! 难怪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撇下满城风雨,跑到这寺庙里来。他根本不是来拜佛,也不是来看戏。 杀鸡儆猴,敲山震虎! 明清微那点小聪明,自以为演了一出好戏,却不知,这位冠军侯的目光,早已越过了他这只“螳螂”,落在了他背后那尊真正的庞然大物——“黄雀”的身上!这大明寺,才是明家真正的根基与底牌! 沈天君没有理会安月瑶探寻的目光,只是负手而立,看着那座在阴云下显得愈发庄严的宝塔,嘴角忽然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笑了,笑意冰冷。 “那是自然。”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轻易便划破了此地的宁静与祥和。 “不然,你以为我今日,为何而来?” 安月瑶与袁天罡闻言,皆是心头一震。 沈天君缓缓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那眼神幽深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仿佛能将人所有的心神都吸进去。 他慢条斯理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一个让在场两人,瞬间如坠冰窟的问题。 “你们,可知这大明寺现任主持,渡空方丈,他的俗家姓名,叫什么吗?” 安月瑶与袁天罡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与凝重。 他们不知。锦衣卫的卷宗里,也从未有过记载。 沈天君看着他们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更浓,也更冷了。 他没有再卖关子,只是抬起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这几个字,犹如一道九天惊雷,在安月瑶和袁天罡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明世隐。” 第178章 渡空方丈 扬州城南,大明寺。 这座历经数百载风雨的古刹,香火鼎盛,乃是整个江南道的佛门圣地。与城中因冠军侯到来而掀起的腥风血雨不同,这里仿佛是一片世外净土,晨钟暮鼓,梵音袅袅,洗涤着来往香客的尘心。 然而今日,这份宁静被三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沈天君一行人并未从正门而入,而是在一名小沙弥的引领下,穿过层层回廊,走向了寺院深处。 那小沙弥在前引路,步履轻快,神态恭敬,却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多言,不多看,但安月瑶敏锐地察觉到,他看似平稳的呼吸,在经过某些暗处的亭台时,会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紊乱。这寺庙,远非表面那般祥和。 “阿弥陀佛,三位施主,主持方丈已在禅房等候。” 小沙弥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对着一扇紧闭的房门躬身行礼。 话音刚落,那扇古朴的木门便“吱呀”一声,无风自开。 一股混杂着老木、沉香与经卷的独特气息,从门内缓缓溢出,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侯爷大驾光临,老衲有失远迎,请进内一叙。”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房内传出,仿佛能穿透人的耳膜,直抵心底。 沈天君向那小沙弥微微颔首,算是致意,随后便抬步迈入了门内。 禅房不大,布置得极为简单。 除了一张蒲团,一张矮几,便再无他物。 一名身披红色袈裟的老僧盘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仿佛早已入定。他的眉毛雪白,长长地垂下,几乎与下巴齐平,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却不见丝毫老态龙钟,反倒有一种枯木逢春般的奇异生机。 他便是大明寺的住持,渡空方丈。 见到沈天君进来,渡空方丈缓缓睁开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眸子,却仿佛能洞悉世间一切虚妄。 他伸出干枯的手,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将三只早已备好的青瓷茶杯一一斟满。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腾,茶香四溢。 “侯爷,请坐。” 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沈天君也不客气,走到他对面,坦然坐下。安月瑶莲步轻移,坐在了沈天君的右侧,一双美目在轻纱之后,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她知道,一场不见血的战争,即将在这方寸之地打响。 唯有袁天罡,如一尊沉默的铁塔,负手立于沈天君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丝毫没有入座的意思。 渡空方丈的目光在袁天罡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也就在那一刹那,袁天罡周身那渊渟岳峙的气势微微一凝,仿佛无形的屏障,将那探究的视线挡了回去。 渡空方丈随即转向沈天君,脸上露出和煦的微笑:“难怪侯爷能于北境之上,为我大炎斩呼延灼,立不世之功。有如此高人护佑,侯爷当真是国之栋梁。只是老衲眼拙,竟不知我大炎何时又多了一位这般深不可测的强者。” 这番话,看似恭维,实则是在试探。 沈天君端起茶杯,送到唇边,闻了闻茶香,神色淡然。 “大师谬赞了。为国除害,乃是沈某分内之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理所应当。” 他呷了一口茶,入口微苦,回味甘醇。 “只是……”沈天君话锋一转,放下茶杯,眉宇间染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那股愁绪并不外放,却让整个禅房的空气都为之一沉,仿佛连光线都黯淡了几分。“沈某近日,心中确有一桩烦心事,百思不得其解。听闻大明寺佛法精深,今日特来叨扰,想在佛前求个心安,也想听听大师的见解。” 渡空方丈捻了捻自己雪白的长眉,不疾不徐地说道:“阿弥陀佛。侯爷若想求佛祖开示,稍后老衲可让弟子觉远,带侯爷前往大雄宝殿,亲自上一炷香。至于老衲的见解……侯爷说笑了,老衲不过一介方外之人,红尘俗事,早已不问,又如何能为侯爷这等国之柱石解惑?侯爷此言,可是折煞老衲了。”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大师谦虚了。” 沈天君摆了摆手,脸上的“愁绪”更浓了几分。 “说来此事,或许……还真得劳烦大师。” 渡空方丈“哦?”了一声,浑浊的眼中终于透出了一丝兴趣:“愿闻其详。” 沈天君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心中压着千斤巨石,声音也随之沉郁下来。 “沈某有一位旧相识,不幸在此次江南的风波中受了牵连,香消玉殒,死于非命。”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渡空方丈,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 “说来,这位故人,大师也应该认识。” 禅房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就连那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渡空方丈脸上的笑容未变,但那双微阖的眼睛,缝隙却眯得更小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随和。 “不知侯爷口中所说的……是哪位施主?” 沈天君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老僧,看着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 整个禅房,落针可闻。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提醒着这里还是人间。 安月瑶的心,不由自主地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沈天君正在收网,而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老方丈,就是他网中的第一条大鱼。 袁天罡站在沈天君身后,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愈发内敛,仿佛一头即将扑杀猎物的猛虎,收起了所有的爪牙。 良久,沈天君才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用一种近乎痛心疾首的语气,缓缓说道。 “明家的大小姐……”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沈天君抬起头,目光如两道万年不化的寒冰,直刺老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足以让整个扬州城再次震动的名字。 “明锦珊。” 第179章 明世隐 “明锦珊。” 三个字,轻飘飘地从沈天君的嘴里吐出,却像三座无形的大山,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压下。 禅房内,一切都静止了。 渡空方丈那只正准备去捻动佛珠的干枯手指,停在了半空,如同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雕。那双垂下的雪白长眉,没有一丝颤动。就连那双仿佛早已看破红尘,不起波澜的浑浊老眼,也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缝隙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说话。 一个字也没有。 沉默,有时是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的武器,亦是心虚时最坚固的盾牌。 安月瑶坐在旁边,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禅房内的气场,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那种宁静祥和,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寒冰所冻结,空气变得粘稠而锐利,吸入肺中,都带着一股檀香与铁锈混合的刺痛感。 她看着沈天君,又看看那位不动如山的老僧。 这已经不是试探了。 这是战书。 一张当着你的面,告诉你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做了什么,现在我要亲手撕碎你所有伪装的战书。安月瑶的心底,竟升起一丝战栗的崇拜,这个男人,永远能将刀锋玩弄于股掌之间。 良久,渡空方丈那停在半空的手指,才缓缓落下,却不是去捻佛珠,而是轻轻搭在了身前的紫砂茶壶上。那串盘了不知多少年的佛珠,被他顺势滑入了宽大的僧袖之中,再未出现。 他提起茶壶,为沈天君那已经空了的茶杯,再次续上滚烫的茶水。 “哗啦啦……” 水声清脆,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阿弥陀佛。” 渡空方丈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苍老、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过。“明施主之死,老衲亦有耳闻。红尘苦海,众生皆渡。她既已西去,便是尘缘已了。侯爷身负国之重任,却为一已逝之人挂怀,这份情谊,令人动容。但执念,亦是苦。还望侯爷……早日放下。” 好一个“放下”。 他将沈天君的追问,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执念”,将自己摆在了佛法高深、劝人向善的得道高僧位置上。三言两语,便将那柄刺向他心口的利剑,化解于无形。 安月瑶心中暗叹,这老和尚,果然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沈天君却笑了。 他没有反驳,反而顺着对方的话,点了点头,脸上那股“愁绪”非但没散,反而更重了。“大师说的是。是我着相了。” 他端起那杯新续的热茶,吹了吹热气,神情落寞。“只是,我实在为她感到不值。锦珊小姐何等人物,如此惊才绝艳的女子,我听闻,就连她的亲爷爷,都曾赞她为‘明家麒麟儿’。” “麒麟儿”三个字一出,渡空方丈那刚刚端起茶杯的手,极轻微地顿了一下。那杯沿,与他的嘴唇,差了毫厘,却仿佛隔着天堑。 这个细节,快到几乎无法捕捉,却没能逃过安月瑶的眼睛。她甚至看到,老僧喉结极快地滚动了一下。 沈天君仿佛毫无察觉,自顾自地继续叹息:“如此麒麟儿,却为了一个荒唐的计划,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而这计划,据明家二房查知,竟只是她大房一个叫苏辙的管家,一手策划。”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惋惜与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一个下人,便能将明家大小姐,将整个明家大房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敢谋划刺杀本侯这等滔天大案……大师,你说,现在的明家已经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步?” 话音落下,禅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这一次,渡空方丈没有立刻说话。 他慢慢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回矮几,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的死穴上。 安月瑶看到,老僧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那份超然物外的祥和,正在一丝一丝地褪去。虽然他依旧宝相庄严,但那双微阖的眼缝里,透出的光,已经不再浑浊,而是变得锐利,深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与威压。 “侯爷。” 渡空方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调却沉了几分,少了几分佛性,多了几分尘世的威严。“世事如棋,落子无悔。明家犯了错,也付出了代价。既然已经查明是苏辙所为,而且这苏辙已死,明锦珊也已下葬。侯爷又何必揪着不放呢?” 他终于不再扮演那个不问世事的方外之人。 他开始以一个“棋手”的身份,与沈天君对话。 沈天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走出陷阱的快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亲手将这老狐狸身上那件名为“慈悲”的袈裟,一层一层地剥下来。 “大师此言差矣。”沈天君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深邃的眸子,牢牢锁住老僧的眼睛,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其后隐藏了数十年的灵魂。“我这个人倒是没有大师说得那么偏执,但我这个人最讨厌被人当傻子糊弄。一个下人,自然掀不起这么大的浪。我只是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位高人,能布下如此精妙的局,不仅算计了本侯,连明家的嫡系麒麟儿,都能当做弃子,说舍就舍。” 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片,精准地割在对方的心上。 “这份心性,这份手腕……沈某佩服。” 这哪里是佩服?这字字句句,无异于在指着老僧的鼻子骂他:冷血无情,连亲孙女都能牺牲! 禅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渡空方丈垂着眼帘,一言不发。他这一生,隐忍了数十年。从权倾朝野的明家家主,到不问世事的大明寺方丈,他早已将自己的心,炼成了一块万年玄冰。可此刻,他却感觉那玄冰之上,正被沈天君用言语刻下了一道道裂痕。 沈天君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愈发玩味。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准备告辞。“今日听大师一席话,沈某心中郁结,倒是散了不少。” 他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却又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问道: “对了,大师。我翻阅明家卷宗时,看到一个很有趣的名字。明家的开创者,一个曾搅动天下风云的传奇人物。” “明、世、隐。”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看着渡空方丈,笑了。那笑容纯良无害,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大师佛法精深,想必能知过去未来。不知能否为沈某解个惑……” 沈天君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恶意的戏谑,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禅房内。 “这位明世隐老先生,现在……何处安歇啊?” 第180章 江山与基业 沈天君没有等渡空方丈的回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 答案,就在方才那电光石火间,老僧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直,就在那双号称看破红尘的浑浊眼眸里,一闪而逝的惊涛骇浪之中。 他笑了,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转身,迈步。 “叨扰大师了。” 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他真的只是来此喝了一杯茶,问了一场禅。 话音落下,他的人已经跨出了禅房的门槛,那挺拔的背影,带着一种撕裂一切的决绝,消失在门外。 安月瑶与袁天罡一言不发地跟上,两人的心神,依旧在那最后一句诛心之问的震撼中,久久未能平息。 房门被风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将老僧独自一人,留在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 良久,良久。 渡空方丈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真正的泥塑佛像。 房内檀香袅袅,却再也闻不到半分宁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杀意,正在无声地弥漫、膨胀。 那张慈悲为怀、得道高僧的面具,不是被揭下,而是被沈天君用最粗暴的方式,当着他的面,亲手砸得粉碎。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端起了自己的茶杯。 那只干枯的手,在触碰到杯壁的瞬间,依旧稳如磐石。 然而,就在指尖与温热的杯身接触的一刹那—— 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逸散而出,干涩、沙哑,像是枯叶刮过墓碑。 “呵呵……” “现在的年轻人……” 他的声音,再无先前的平和圆融,只剩下一种属于枭雄的嘶哑,“真是……血气方刚。” 他随手将掌心的粉末在僧袍上擦去,那动作,仿佛在擦拭一件微不足道的污迹。 随即,他右手的食指,在乌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笃。 笃。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左侧那面看起来毫无异状的墙壁,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漆黑的通道。 一道身影从那片黑暗中走出,带着一股土木的潮气,和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勃勃野心。 那人身着一袭绣着蟠龙的华贵锦袍,面容威严,眉宇间却尽是挥之不去的焦躁与怨怼。 若是沈天君在此,定会认出。 此人,正是荣亲王! “老爷子!” 荣亲王大步流星地走进禅房,看都没看地上的蒲团,竟是径直坐到了明世隐的对面,那个袁天罡自始至终不曾落座的位置。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您家二房那几个蠢货,还真以为用商贾的那套手段,就能把这位冠军侯打发了?您该不会也天真到相信,他真是那么好说话的吧?” 话语里,满是对明家二房的鄙夷,和一丝幸灾乐祸。 明世隐缓缓转过头,那双已经彻底恢复清明的眼眸,落在了荣亲王身上。 “你啊,还是太过心急了。”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荣亲王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冷哼一声,脸上满是怒火。 “心急?我要是心急,就不会苦等了这些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积压一生的愤懑,“当年,父皇将帝位传给了老二!可他呢?东洲那个牛鼻子进宫说了几句鬼话,他就一头扎进了炼丹炉里,求他那狗屁长生不老!将我大炎江山社稷置于水火,整整几十年!” 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矮几嗡嗡作响。 “现在好了!他要死了,却又像儿戏一般,将这万里江山,传给了一个黄毛丫头!” “简直是乱弹琴!荒唐!” 明世隐只是捻着自己雪白的长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淡淡道:“昭宁帝,老衲倒也有所耳闻。虽是女儿身,却也颇有几分雄韬武略。至于这位冠军侯……”他顿了顿,眼神微眯,“虽然年轻,倒也确实是个人才。” “人才?那又如何!”荣亲王的怒火更盛,“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再有才干,终究是个女人!如今如此倚重这个冠军侯,言听计从,我看,怕不是早就有了私情!龙床之上,颠鸾倒凤,成何体统!若真是如此,我大炎的江山,岂不是要拱手送给一个外姓人!” “唉……”明世隐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王爷,你又何必如此执着。这天下,终归是天下人的天下。只要我大炎能得以繁荣昌盛,国泰民安,究竟是何人坐在这龙椅上,又有多大的关系呢?” 这句本意是安抚的话,却起到了反效果。 荣亲王猛地站起身,一双利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老僧,充满了怀疑。 “哼!”他发出一声冷笑,“老爷子,您要是真这么想,若真是如此超然物外,又何必……”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凑近了些,如同毒蛇吐信。 “……又何必,要排你明家大房,行那刺杀之事?”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尖刀,直插谈话的核心。 禅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明世隐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那苍老的身躯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挺直,卸下了所有僧人的谦卑。那件红色的袈裟披在他身上,不像佛衣,更像一件浸透了鲜血的战袍。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压抑的天空。 “老衲走这一步棋,并非为了那龙椅的归属。” 他的声音平淡,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不过是……为保我明家百年基业罢了。” 他微微侧过头,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尊冷硬的石雕。 “王爷难道忘了?新皇登基,雷厉风行,短短数月,王、徐两家,是何等的下场?!” “我明家,在扬州屹立数百年,绝不能,步了他们的后尘。” 荣亲王被他话语里那股不加掩饰的酷烈,震得一时失语。这已经不是为了权势,而是为了活下去。 明世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寺庙的院墙,穿过了百里之遥,死死锁定在那个刚刚离去的年轻人身上。 “这个冠军侯……”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个杀伐果断的聪明人,也是新皇最锋利的一把刀。” 一抹骇人的精光,在他苍老的眼底一闪而过。 “老衲先前确实想要他死,一了百了。” “但,现在……老衲想看看他棋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补上了最后一句。 “看看这位天才棋手,究竟有什么后手。” 第181章 盘龙阁 厢房之内,荣亲王看着明世隐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听着他那句轻描淡写的“看看他的棋路”,积压了半生的怨气与焦躁,终于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看?” 荣亲王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与不敢置信。 他猛地逼近一步,华贵的蟠龙锦袍在昏暗的禅房内,仿佛一条即将噬人的恶蛟。 “老爷子,您不是在跟本王开玩笑吧?我们筹谋了这么多年,您在背后运筹,我在朝堂隐忍,大皇子凰朝,都折在了北境!” “现在,您跟我说……要看看?”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您该不会是想告诉我,您怕了那个毛头小子,准备金盆洗手,继续当您这不问世事的得道高僧了吧?” 明世隐没有动怒,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坐回了那个蒲团上,那件红色的袈裟铺散开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 “王爷,你错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老衲不是怕,而是觉得,明家不能总靠我这把风烛残年的老骨头撑着。是时候,该有一个能真正撑得起门面的人了。” “撑门面?” 荣亲王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您什么意思?您想让明清微那个蠢货来当家?他除了会耍点商贾的小聪明,还会什么?他能担得起我们的大事?” 他越说越怒,几乎是指着明世隐的鼻子。 “老爷子!我再跟您说一遍,我们谋划了这么久,不是为了让您扶持一个废物上位的!我侄儿凰朝的命都搭进去了,您现在却想急流勇退?怕是没那么容易!” “凰朝……” 明世隐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惋惜与疲惫的复杂光芒。 他缓缓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就在那叹息的尾音,他猛地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却无法完全忍住的闷咳,一丝暗红的血迹,瞬间染上了他苍白的嘴唇。 “不是老衲想要退,而是……天命如此,不得不退了。” 他抬起眼,看向满脸怒容的荣亲王,那眼神深处,是一种荣亲王从未见过的死寂。 “老衲终其一生,还是没能踏出那一步。” “如今,怕是大限将至了。”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荣亲王脑中轰然炸响! 他那满腔的怒火,就像是被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熄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无法置信的空白。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血色尽褪,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不……不可能!您在说什么胡话!” 他失态地冲上前,一把抓住明世隐的肩膀,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您怎么会……您不是已经半步踏入那个境界了吗?您在本王心中,便是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神,怎么会死!” 他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僧,这个算无遗策,掌控一切的明家老祖,第一次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 明世隐无力地摆了摆手,任由他抓着,打断了他的话。 “没什么不可能的。当年为保家族延续,铤而走险,已是逆天而行。如今,也算是种因得果。” 他的语气里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接受了宿命的平静。 “只是,我明家数百年的基业,万万不可就此葬送在老衲手上。” 荣亲王听到这话,终于从那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脑中无数念头疯狂转动。 震惊,怀疑,然后是……深入骨髓的恐慌。 明家是他最大的依仗!如果这棵大树倒了,他这么多年的隐忍和谋划,岂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不行!绝对不行! 荣亲王眼中的慌乱迅速被一抹疯狂的决绝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最诱人的秘密。 “老爷子,当年的事情,本王也有所耳闻。您先别急着下定论!” 他凑到明世隐身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 “东海归墟的遗迹,即将重现世间!那里面有什么,您比我清楚!传闻那里有逆天改命之物,您当真,不再为自己放手一搏么?” 东海归墟!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禅房内那凝固的空气,都为之震颤了一下。明世隐藏在袈裟下的手,不易察觉地攥紧了刹那。 然而,他最终还是松开了。他抬起头,透过窗棂,望向外面那片阴沉的天空,眼神悠远得仿佛穿透了时空。 “王爷啊……” 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你要明白,这天下,终归是年轻人的天下。老衲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荣亲王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他知道,眼前这个老人,是真的放下了。 不是因为畏惧,不是因为退缩,而是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并且坦然接受了。 荣亲王沉默了。 禅房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良久,荣亲王缓缓直起身子,脸上的焦躁与疯狂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阴狠。 既然最大的靠山即将倒塌,那他就必须为自己,找好另一条路! “如此,本王也不强求。” 他的声音变得平稳,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此番前来扬州之前,我去了一趟龙虎山。” 明世隐闻言,那双一直半阖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道缝隙,一道精光一闪而逝! “你去了盘龙阁?”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诧。 “不错。” 荣亲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抹冷酷的笑容,“看来老爷子也知道他们。盘龙阁那几位坐镇皇族的阁老,对于宫里那位小皇帝,可是颇有微词。他们认为,女子掌国,阴阳倒悬,非国家之福。” 明世隐的眉头,终于紧紧地皱了起来。盘龙阁,那群固守祖宗之法的皇室老怪物,若非大炎面临覆灭危机,他们从不干涉皇权更迭。荣亲王,竟然能请动他们? “阿弥陀佛。” 明世隐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那双重新变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王爷,这又是何必。将他们牵扯进来,棋盘,可就乱了。” “乱?” 荣亲王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阴狠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禅房内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老爷子,棋盘早就乱了!从那个叫沈天君的家伙出现开始就乱了!” 他猛地一甩袖袍,眼中杀意沸腾。 “且不说这小皇帝如何荒唐!在北境,凰朝惨死于沈天君之手!” “此仇,不共戴天!” 荣亲王死死地盯着明世隐,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中传来,带着无尽的怨毒与杀机。 “无论您作何打算,也无论盘龙阁那些老家伙是什么态度!” “这个沈天君,我都要将他碎尸万段,永远地留在江南!” 第182章 放虎归山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车轮溅起的泥水,污浊不堪,糊在车窗上,像一道哭花的泪痕,让扬州城本就阴郁的街景,更添几分肮脏与压抑。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袁天罡如一尊亘古不变的铁塔,眼观鼻,鼻观心,气息沉稳如渊,仿佛方才在大明寺内经历的一切,都未曾在他心湖中留下一丝波澜。 安月瑶则完全不同。 她靠在软垫上,覆着轻纱的脸颊转向窗外,看着那飞速倒退的模糊街景,一双清冷的凤眸中,却是一片失焦的迷茫。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沈天君最后那句诛心之问。 “这位明世隐老先生,现在……何处安歇啊?” 那不是疑问,是审判,是宣判! 是当着一头隐忍了数十年的绝世枭雄的面,亲手敲响了他的丧钟,更将他最后的尊严与体面,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安月瑶自诩智计过人,平生所见,无论是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还是江湖里的英雄豪杰,在她眼中,不过是或可为裙下之臣,或可为笼中之鸟。可今日,她才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作“不寒而栗”,什么叫作……望而生畏。 这个男人,他的心,究竟是用什么做的?是千年寒铁,还是无间地狱的业火? 马车在悦来客栈后门停稳,三人默然无声地回到院中。 沈天君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随手为自己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隔夜茶,一饮而尽。 冰冷苦涩的茶水滑入喉咙,穿过胸膛,那股刺骨的寒意,似乎才将他身上那股从大明寺带回来的,与檀香混合的森然杀意冲淡了几分,也让他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冷静。 “袁天罡。”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喏。”袁天罡躬身应道。 “去吧。”沈天君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吐出两个字。 袁天罡再次躬身,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去做什么,仿佛一切早已了然于胸。他转身便走,身影几个闪烁,便如鬼魅般消失在了院墙之外。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沓。 院子里,只剩下沈天君和安月瑶两人。 夜风渐起,吹得庭院中的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如同无数冤魂在低语。 安月瑶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沉默的煎熬,她莲步轻移,走到沈天君的对面坐下,一双美目穿透轻纱,死死地盯着他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她刚要开口,却听沈天君淡然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公主殿下是想问,我让袁天罡……去放了明锦珊?” 安月瑶心头猛地一跳,准备好的说辞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心的骇然。他……竟连自己想问什么都一清二楚? 她艰难地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是。” 沈天君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反问道:“公主殿下觉得,我今日去大明寺,演了这么一出敲山震虎的戏,仅仅是为了出一口气么?” 安月瑶心头剧震。 她冰雪聪明,无数线索在脑中飞速串联、碰撞、重组,一个大胆到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的猜测,猛地浮上心头! “你是想……让明家,自己斗起来?” “不。”沈天君摇了摇头,纠正了她的说法。 他伸出食指,在冰凉的石桌上,沾着茶水,先画了一个代表明家大房的圈,又在旁边画了一个代表二房的圈。然后,他用手指,将大房的圈,抹去了一半。 “我不是让他们斗起来。”他看着安月瑶,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是给那个已经快要被彻底抹去的圈……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安月瑶彻底怔住了。 活下去的机会? 他把明家搅得天翻地覆,当众打断了明锦珊的手脚,亲手杀了大房的智囊苏辙,更是将明家老祖的脸皮都撕下来踩在脚下,现在却说,是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这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讽刺! 沈天君看着她满是困惑与惊骇的眼神,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得安月瑶心头发寒。 “公主殿下,你觉得现在的明家大房,是什么光景?” 不等安月瑶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 “明锦珊‘死’了,苏辙也死了。一个被誉为‘麒麟儿’的继承人,一个运筹帷幄的左膀右臂,都没了。你说明家二房那个隐忍多年的明清微,他会做什么?” 安月瑶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瞬间明白了,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清洗!一场血腥的……大清洗!” “没错。”沈天君打了个响指,那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明清微不是蠢货,他隐忍多年,如今大房自断臂膀,他若是不趁此机会,将大房的势力连根拔起,彻底掌控明家,那他就不是明清微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壶,为安月瑶面前空着的茶杯续上水,滚烫的茶水冒着白气,与他冰冷的话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以,我得把明锦珊还回去。”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今,把明锦珊这只断了爪牙,却满心怒火的‘麒麟儿’放回去,你猜,明家会变成什么样?” 安月瑶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这茶水,剧烈地动荡起来。 她懂了。 她彻底懂了! 这一手,何止是神来之笔!这简直是魔鬼的算计! 他先是借明家二房之手,废了明家大房的爪牙。 再亲赴大明寺,用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进行威胁,打断了明世隐这只老狐狸的脊梁,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 最后,再把明锦珊这个最大的变数,像一颗淬毒的棋子,重新扔回棋盘! 如此一来,明家二房的清洗必然受阻,死里逃生的明锦珊携滔天之怒,必将疯狂反扑!两房为了争夺家族主导权,必将陷入一场惨烈到不死不休的内耗! 而无论他们怎么斗,怎么争,有一点是肯定的。 他们再也不敢,也再也没有余力,将矛头对准他这位冠军侯! 这一招,釜底抽薪,一石三鸟,狠辣到了极致! “那你就不怕……明世隐出手干预?”安月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问出了最后一个疑问。 “他?”沈天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怜悯,“他不敢。” “一个连自己大限将至,都只能靠演戏来拖延时间,一个连亲孙女都能当做弃子舍掉的聪明人,他现在最想做的,不是报仇,而是保住明家这条根。” “我把明锦珊还给他,就是给了他这个保住根的机会。他会看着,像一个最公正的看客,看着他这两个同样出色的孙子孙女,如何斗出一片新的天地,斗出一个能带领明家继续走下去的……新家主。” 沈天君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望向明家大宅的方向,夜色深沉,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只余下冰冷的漠然。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跟明家的棋。” “而是我,跟这整个江南道,乃至……这整个天下的棋!” “明家,不过是我为天下棋局,随手落下的第一颗天元之子罢了。” 安月瑶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那挺拔的身影在夜色中,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磅礴气势。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算计,甚至父皇那些所谓的帝王心术,与眼前这个男人布下的惊天大局相比,简直如同孩童的嬉闹,可笑至极。 …… 与此同时,明家大宅。 正如沈天君所料,这里,已然变成了一座血腥的人间炼狱。 “给我搜!任何与大房有牵连的管事、护卫、家仆,一个都不要放过!反抗者,杀无赦!” 明清微身着一袭华贵的锦袍,站在大房的主院之内,脸上挂着病态的潮红与压抑不住的亢奋,眼中闪烁着豺狼般残忍的光芒。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他最忌惮的明锦珊已经死了!那个该死的女人终于死了!智囊苏辙也被他亲手结果了!剩下那个废物大哥明清军和他不成器的儿子,根本不足为惧! 整个明家,马上就是他们二房的了! 院子里,哀嚎声、求饶声、兵刃入肉的沉闷声此起彼伏。 二房的护卫们如狼似虎,将一个个属于大房的忠心仆人从角落里拖拽出来,稍有反抗,便是手起刀落。一个抱着小主子尸体痛哭的奶娘,被一刀枭首,滚烫的鲜血喷了满地。 鲜血,染红了院中的青石板,汇成一条条蜿蜒的溪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二爷!二爷饶命啊!老奴看着您长大的啊!您小时候还骑过老奴的脖子,您忘了吗!”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管家被拖到明清微脚下,涕泪横流地磕着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明清微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端起旁边侍女奉上的美酒,轻轻抿了一口,随即用靴尖,慢条斯理地碾了碾老管家的手背。 “看着我长大?呵,可惜啊,你跟错了主子。” 他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脚下缓缓用力,眼神中满是戏谑与快意。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被淹没在周围的惨叫声中,清晰地传进明清微的耳朵里,让他嘴角的笑容更加扭曲。 “拖下去,四肢打断,扔到乱葬岗喂狗。”明清微厌恶地收回脚,仿佛踩了什么脏东西。 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大房下人,心中的快意,几乎要满溢出来,让他浑身都舒爽得战栗。 他太享受这种感觉了,这种将别人生死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还有谁!还有谁不服的!都给老子站出来!”一个二房的护卫头领,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钢刀,满脸横肉,嚣张地吼道。 满院的人,噤若寒蝉,只有绝望的抽泣声。 明清微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下令,将这些人全部发卖,彻底清除大房的根基。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明家那扇由百年沉香木打造,象征着家族百年脸面的朱红大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生生踹成漫天碎块! 木屑纷飞,烟尘弥漫! 几块巨大的门板碎片,裹挟着恐怖的劲风,如同炮弹般射入庭院,两个正在行凶的二房护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洞穿了胸膛,死死地钉在了后面的墙壁上! 喧嚣的庭院,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骇人的一幕吸引了过去,惊恐地望向大门口。 那是一个女子。 她脸上不施粉黛,神情冰冷如万载玄冰,那双所有人都熟悉的凤眸里,没有泪水,没有悲伤,只有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火与彻骨的、来自九幽地狱的森寒杀意! 当看清那张熟悉又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脸时,明清微脸上那得意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眼中的亢奋与残忍,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般的,滑稽而又极致的惊恐。他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不敢置信的嘶喊: “明……明锦珊?!!” 第183章 是人是鬼 “明……明锦珊?!!!” 这两个字,像是从明清微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磨牙般的艰涩与极度的惊骇。 他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脸上那病态的亢奋与扭曲的快意,如同退潮般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见了活鬼的苍白与滑稽。 酒杯脱手,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那清脆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血腥庭院中,显得无比刺耳,也像是一道命令,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 二房的护卫们停下了屠戮,大房的幸存者们止住了哭泣。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沐浴在夜色与火光中的身影上。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那扇被她一脚踹成齑粉的门框废墟之中。破碎的木块与飞扬的尘埃,仿佛是为她加冕的背景。她的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却紧紧握着,指甲深陷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衣裙,沾满了泥土与血污,破败不堪。 但没有人在意这些。 人们看到的,是那张不施粉黛,却比数九寒冬的冰雪还要冷的脸。 看到的,是那双曾经顾盼生辉,如今却只剩下滔天怒焰与无尽杀意的凤眸。 “你……你是人是鬼……” 一个离得近的二房护卫,看着那张本该属于死人的脸,吓得两腿一软,手中的钢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瘫坐下去,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 明清微也踉跄着后退,脚下被一具尸体绊倒,狼狈地摔倒在地。他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状若疯魔,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 直到,庭院里的火把,将她那清晰的、被拉得长长的影子,投射在他面前的血泊里。 影子…… 她有影子!她不是鬼! 这个认知,比见到鬼魂还要让他恐惧一万倍!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明清微那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的计划!他未来的家主之位!他的一切! “你……你没死?!” 他不是在问,而是在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接受现实的疯狂。 死了,那个女人明明已经死了!他亲眼看到她被冠军侯的人带走,尸体都被处理掉了!明家大房,这棵他从小仰望、嫉妒、憎恨的大树,已经被他亲手砍倒了!他马上就能成为明家真正的主人! 可现在,这棵被砍倒的树,竟然从地狱里爬了回来! 明锦珊动了。 她缓缓抬起脚步,踩着满地的木屑与血污,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座已经变成她家坟场的庭院。 她的步伐很慢,甚至有些拖沓,每走一步,右腿似乎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她每踏出一步,那沉重的脚步声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明清微的心脏上。那些原本嚣张跋扈的二房护卫,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为她让开了一条血路。 “没想到吧?” 明锦珊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再无往日的清脆悦耳,变得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刮骨般的寒意。 “我没死。” 她走到了庭院中央,目光扫过那些倒在血泊中的熟悉面孔。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总喜欢偷偷往她口袋里塞糖糕的奶娘,此刻头颅与身体分家;那个教她写字的西席先生,胸口插着一把刀,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毛笔;还有那些护卫,那些家仆…… 她的目光在每一具尸体上停留一瞬,眼中的怒火便燃烧得更旺一分,而她脸上的神情,却也愈发冰冷,冷到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最后,她的目光,如两柄淬毒的冰锥,死死钉在了从地上狼狈爬起的明清微身上。 “我大房的人,”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教?!” “你!”明清微眼中血丝密布,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脸,此刻因为嫉妒与怨毒而变得狰狞无比。 “明锦珊!你还有脸回来?!”他猛地指向院外,声音陡然拔高,仿佛要用音量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你大房行刺冠军侯!如今人家找上门来,整个扬州都知道我明家犯了滔天大罪!侯爷的怒火,谁来承受?!” 他往前踏出一步,唾沫横飞地咆哮:“我这么做,是为了保全明家!是为了给侯爷一个交代!他们,”他指着地上的尸体,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不过是我明家的下人!是他们跟着你这个愚蠢的主子,才落得这个下场!他们的死,是你造成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大义凛然”的味道。一些二房护卫的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起来。 然而,明锦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那眼神,充满了怜悯,更充满了……极致的不屑。 “下人?”她轻轻重复了一句,然后,笑了。那笑容,出现在她那张冰冷如霜的脸上,显得无比诡异,无比森然。 “二弟,你用‘保全家族’这四个字,来屠戮我大房满门手无寸铁的下人?” 风吹过庭院,卷起浓郁的血腥气,却吹不散她话语中令人窒息的冰冷。 “那好,我倒要问问你。”明锦珊向前逼近一步,气势如山崩海啸,压得明清微呼吸一滞,“行刺之事,爷爷亦是点头,既然你说要给冠军侯一个交代,那你二房为何不去杀了家主?为何不去把爷爷的头颅献上去?!” 她死死盯着明清微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愈发森寒: “怎么,你不敢吗?!” “说到底,你这条打着忠义幌子的狗,不过是想趁机清洗我大房,独霸明家罢了!” “如今,我回来了。”明锦珊的目光落在他那只刚刚碾碎老管家手骨的脚上,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最深沉的杀机,“念在流着同样的血,我给你一个自己说出我父亲下落的机会。说,我便让你……死得痛快些。” 第184章 唤祖令 “死得痛快些?” 明清微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指着明锦珊,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色厉内荏的疯狂。 “明锦珊!你疯了不成!你要杀我?!” 他猛地挺起胸膛,仿佛这是他最后的依仗,嘶吼道:“你看清楚!我!明清微!是明家的嫡系男丁!你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女人,敢动我一根汗毛?这是大逆不道,这是要被沉塘的!” 他搬出了家族里最腐朽、最重男轻女的规矩,试图用这套枷锁来捆住眼前这个已经从地狱爬回来的女人。 然而,回应他的,是明锦珊一声冰冷到极点的嗤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怜悯,仿佛在看一只落入陷阱,却还在拼命叫嚣的土狗。 “放肆!” 一个身穿暗金色锦袍,与明清微有七分相像,却更显富态与威严的中年男人,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 正是明家二房的主事人,明清微的父亲,明清旺。 他一出现,那些原本被明锦珊气势所慑的二房护卫,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重新围了上来,刀剑出鞘,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  明清旺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双精明的眼睛死死盯着明锦珊,脸上挤出一个无比虚伪的、痛心疾首的表情。 “珊珊啊!”他开口,语气带着长辈的熟稔与关切,“你这是做什么!都是一家人,血浓于水,何必闹到刀剑相向的地步!” 他快走几步,拦在自己儿子和明锦珊之间,摆出一副要调停的样子。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弟弟他……他还年轻,做事冲动,不懂事!你做姐姐的,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二叔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了!” 说着,他竟真的对着明锦珊,拱了拱手。 这一番操作,可谓是滴水不漏。 他先是以长辈身份呵斥,占住一个“理”字。再开口叫“珊珊”,打出亲情牌。最后,将一切归咎于“年轻不懂事”,并亲自“道歉”,将姿态放得极低。 若是换做以前的明锦珊,或许还会顾及家族脸面,与他虚与委蛇一番。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家破人亡,心如死灰的复仇者。 明锦珊笑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诚恳”的二叔,那笑容里,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刺骨的讥讽。 “他不懂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血腥的庭院。 “二叔,这话你说出来,你自己信么?” 明清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眼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那份装出来的和善,再也维持不住,只剩下被人当面戳穿的尴尬与阴沉。 明锦珊不再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明清旺的肩膀,如两把最锋利的刀,再次锁定了躲在后面的明清微。 她缓缓弯下腰,从地上一个死不瞑目的护卫手中,捡起了一把染血的钢刀。她认得那只手,那是护院李叔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儿时被她练习弹弓误伤的疤。那残存的余温,仿佛是最后的忠诚与不甘,瞬间化作滔天烈焰。 当她的手指握住刀柄的那一刻,一股血脉相连的悲愤与怒火,顺着手臂,瞬间冲垮了她心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我父亲……在哪?” 她再次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 明清微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后退,嘴里还在强撑:“我不知道!大哥他……他早就失踪了!跟我没关系!” “好。” 明锦珊只说了一个字。 下一瞬,她动了! 身影如鬼魅般一闪,竟直接绕过了身前的明清旺! “拦住她!” 明清旺骇然失色,厉声大吼。他没想到明锦珊竟敢当着他的面动手,怒喝一声,肥硕的身躯竟也爆发出不弱的气势,伸手便向明锦珊抓去! 周围的护卫如梦方醒,蜂拥而上,刀光剑影瞬间将明锦珊的身影淹没! 然而,此刻的明锦珊,早已不是那个养在深闺的麒麟之女。面对明清旺的擒拿,她看也不看,反手将一把从尸体上摸来的匕首甩向其面门,逼得他狼狈侧身躲闪。 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她脸上,让她那双冰冷的眸子,燃烧得更加疯狂! 她就像一头发了狂的母兽,在用自己的血肉,为死去的亲人,铺就一条通往仇人面前的道路!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便有四五名二房的精锐护卫倒在了她的脚下! 剩下的护卫,全都被她这股不要命的疯劲吓破了胆,竟无人再敢上前! 血路,已开! 明清微眼睁睁看着那个浑身浴血,宛如从地狱爬出的修罗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冰冷的刀锋倒映着他惊恐欲绝的脸,他终于怕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裤裆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他会死!这个疯女人真的会杀了他! 在死亡的巨大阴影下,他猛地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简。 那玉简之上,雕刻着一个古朴的“明”字,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明锦珊!你逼我的!这是你逼我的!” 明清微面目狰狞地嘶吼着,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的决绝。 在明锦珊的刀锋即将触及他脖颈的刹那,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捏碎了手中的玉简! “咔嚓!” 玉简应声而碎,化作一缕黑烟,冲天而起! 就在这一瞬间—— 原本还挂着几颗疏星的夜空,毫无征兆地风云变色! 大片大片的乌云,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如同翻滚的墨汁,瞬间遮蔽了整个扬州城的天幕! 轰隆!!! 一道粗如水桶的紫色闪电,撕裂了漆黑的云层,将整个明家大宅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苍茫古老,却又威严到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从九天之上轰然降下! 在这股威压之下,庭院里所有人都感到双腿一软,仿佛身上压了一座无形的大山。 实力稍弱的家仆护卫,更是“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五体投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就连杀意沸腾的明锦珊,身形也猛地一滞,只觉得握刀的手,重如千钧! 她猛地抬头,望向那片电闪雷鸣的恐怖天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那漆黑的玉简……难道是家族禁地记载的……唤祖令?! 就在此时,一个沉闷如洪钟,仿佛从亘古传来,响彻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声音,带着无上的威严,自那乌云之中滚滚而下。 “何人,敢伤我明家后人?” 第185章 盘龙阁老 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天上传来,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亘古的苍茫。 唤祖令! 当看到明清微手中那化作飞灰的漆黑玉简时,明锦珊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枚玉简,她认得! 那是父亲从不离身的护身符,是爷爷当年亲手为他求来的保命之物!如今,却被明清微用来……召唤老祖的意志,来杀她! “哈哈……哈哈哈哈!” 极致的恐惧过后,是劫后余生的癫狂。明清微看着天空中那翻滚的墨云,看着那道撕裂天际的紫色雷霆,他疯了一般地大笑起来,笑声尖利而扭曲,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明锦珊!姐姐!我亲爱的好姐姐!” 他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明锦珊,那张脸上满是怨毒与快意的狰狞。 “你不是想知道你爹的下落吗?我告诉你!我告诉你啊!” 他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同地狱的恶鬼在耳边低语。 “你爹,那个废物,已经被我亲手……送进了大明寺的佛囚里了!” 佛囚! 明锦珊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明家最黑暗的秘密,是专门用来囚禁犯下滔天大罪的本家之人的地方,入者,生不如死! 明清微欣赏着她脸上那瞬间褪尽的血色,心中的快意达到了顶峰,他笑得更加猖狂。 “想不到吧?你爹的保命玉简,最后却用在了杀你这个宝贝女儿的身上!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从佛囚里气得活过来?哦,不,他活不过来了,哈哈哈!” 轰隆隆——! 天空中的乌云旋转得更加剧烈,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旋涡。旋涡中心,雷光闪烁,一只完全由雷霆与乌云构成的巨手,缓缓探出,遮天蔽日! 神藏巅峰强者的至强一击! 那巨手尚未完全成型,逸散出的一丝威压,就让整个明家大宅的地面寸寸开裂,无数瓦片从屋顶滑落,化为齑粉。 庭院中,除了明锦珊,所有人都已跪伏在地,在这股神明般的力量面前,瑟瑟发抖,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明锦珊死死咬着嘴唇,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滑落,她握刀的手在剧烈颤抖。 她知道,自己接不下这一击。 硬接,就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可她不甘心! 仇人就在眼前,父亲的下落刚刚知晓,她怎么能死在这里!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没有丝毫犹豫,明锦珊猛地转身,不再看那得意忘形的明清微,而是朝着那片被她踹碎的大门废墟,朝着那片深沉的黑暗,猛地单膝跪地,抱拳一礼!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请将军出手!” “此事,算我明锦珊……欠侯爷一条命!日后,定当报还!”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手,终于凝聚成型,带着足以碾碎山川的恐怖力量,朝着明锦珊当头压下! 空间在寸寸崩塌,空气被挤压成实质,发出刺耳的悲鸣! 也就在这一刻,大门外的黑暗中,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 那道黑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惊天的气势,他就那样普普通通地迎着那只从天而降的巨手,直直地冲了上去。 渺小得,如同螳臂当车的蝼蚁。 明清微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 然而,下一瞬,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那道黑影,在即将与巨手接触的刹那,周身猛地亮起三百六十五处窍穴星芒,一道玄奥无比的星图在他身后一闪而逝。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向上推出了一掌。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只足以毁灭半座扬州城的雷云巨手,在接触到那只手掌的刹那,就像是烈日下的冰雪,又像是被黑洞吞噬的光芒,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从凝聚,到落下,再到消失,不过短短数息。 天空中的乌云仿佛失去了支撑,迅速散去,清冷的月光重新洒下,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只有满地的狼藉,在诉说着方才的恐怖。 袁天罡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回了那片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死寂。 整个明家大宅,陷入了一片死寂。 明清微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那份癫狂与得意,化作了无边的恐惧与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老祖宗留下的至强一击,就这么……没了? 他最后的依仗,没了! “噗!” 一口鲜血从明清微嘴里喷出,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再次瘫倒在地。 也就在他倒下的瞬间,一道带着无尽杀意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是明锦珊! 在袁天罡出手化解危机的刹那,她便动了! 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片刻的迟疑,她的眼中只剩下那个瘫软在地的仇人! “不!不要!” 一道肥硕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张开双臂,死死拦在了明清微的身前。 是二叔,明清旺。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宛如女修罗般的侄女,脸上再无半分虚伪,只剩下惊恐与哀求。 “珊珊!珊珊你听我说!他是你弟弟!是你唯一的弟弟了!你不能杀他!求求你,二叔给你跪下了!” 明清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地磕着头,“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你放过他,二叔给你偿命!求你了!” 然而,回应他的,是明锦珊冰冷到没有一丝感情的声音。 “让开。” “不!我不让!要杀就先杀我!”明清旺死死抱住明清微,状若疯魔。 “好。” 明锦珊只说了一个字。 刀光一闪。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鲜血喷了明清微满头满脸。 明清旺那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地倒了下去,脸上还保持着哀求的表情。 “啊——!!” 温热粘稠的液体,彻底击溃了明清微最后的心理防线。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裤裆下,一片骚臭的液体迅速蔓延开来。 “魔鬼!你是魔鬼!” 明锦珊一步步逼近,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钢刀,在月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她举起了刀。 她要将这个害死她满门,囚禁她父亲的畜生,千刀万剐! 就在她的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明锦珊只觉得虎口剧震,手中的钢刀竟被直接弹飞,倒插在数丈之外的青石板中,刀柄兀自嗡嗡作响。 她的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身穿一身朴素的灰色布袍,看上去就像一个邻家的普通老翁。 可就是这个老人,只是随意地伸出两根手指,便弹飞了她含怒的一击。 而在那老人的身后,还站着一个身穿蟠龙锦袍的中年男人,神情阴冷,正是荣亲王! 老人看了一眼地上惊魂未定的明清微,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明清旺,最后,目光落在了满身杀气的明锦珊身上。 他缓缓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与惋惜。 “女子掌家,果然……只会带来灾祸。” “够了,到此为止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盘龙阁阁老在此,这个明家后人,谁敢动他?” 第186章 明锦珊的剑 那两根手指,枯瘦、苍老,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引动四周气流,轻描淡写地便化解了明锦珊凝聚了全部仇恨与怒火的一剑。 长剑脱手,倒插在远处的青石板里,兀自震颤不休,发出不甘的悲鸣。 明锦珊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个人被那股玄奥的巧劲震得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血污的地面上踩下一个浸着血水的深深脚印。 她稳住身形,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坏了她好事的老人,眼中是几乎要溢出的绝望。 “盘龙阁阁老在此,这个明家后人,谁敢动他?” 老人的声音平淡,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仿佛他的话,便是金科玉律,是不可违逆的天宪。 他身后的荣亲王,脸上挂着阴冷的笑意,上前一步,用一种看戏的姿态打量着浑身浴血的明锦珊。 “明家侄女,你好大的胆子。屠戮叔父,残害同族,如今连盘龙阁阁老都敢冲撞,你这是要将整个明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荣亲王的声音尖锐,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毒针,扎在明锦珊的心上。 盘龙阁,那是一个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组织,传闻其中每一位阁老,都是大炎历代的肱股之臣,是定国安邦的基石。 瘫软在地的明清微,在看到阁老和荣亲王出现的那一刻,绝望的脸上重新泛起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得救了! 他连滚带爬地躲到阁老身后,指着明锦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扭曲尖利:“阁老!王爷!就是这个疯女人!她疯了!她杀了二叔,还要杀我!求阁老明察,为我明家清理门户!” 阁老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用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明锦珊,缓缓摇头。 “冤冤相报,只会让仇恨的火焰烧得更旺。” “你父亲之事,我已知晓。他触犯家规,幽禁佛囚,乃是明家家事。你弟弟接管家业,手段虽有不妥,却也是为家族延续。你回来,本该拨乱反正,而非掀起更大的杀戮。”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裁决意味。 “此事,到此为止。明清微,交由我带回盘龙阁,十年之内,不许他踏出阁门半步。你,重掌明家。这,便是我给你的交代。” 一番话,轻描淡写,便将这场血海深仇定义为“手段不妥”,将不死不休的结局变成了“十年禁闭”。 何其的傲慢! 何其的霸道! 明锦珊笑了,笑得凄厉,笑得癫狂,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与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宛如啼血的杜鹃。 “交代?这就是你的交代?” 她指着满地的尸骸,指着自己父亲被囚禁的方向,指着那个躲在老人身后瑟瑟发抖的畜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大房满门上下的血,就换来他十年安逸?我父亲的生不如死,就换来你一句家事勿论?老东西,你凭什么!” “凭我,是盘龙阁阁老。” 老人面无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放肆!”荣亲王厉声呵斥,“明锦珊,你敢对阁老不敬!” “哈哈哈……”明锦珊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她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干了,连站立都变得勉强。 不甘心!可她又能如何?对方是盘龙阁阁老,是传说中触摸到武道之巅的神藏境至强者,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撼动的存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个平淡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悦来客栈的方向传来,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盘龙阁阁老?” 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魔力,仿佛一柄无形的利剑,瞬间刺破了阁老布下的沉重气场,让几欲窒息的明锦珊猛地喘上了一口气。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玄色大氅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月光洒在他的肩上,却仿佛照不透他身周那片宛如永夜的深沉。 他身旁,安月瑶覆着轻纱,默默伫立。 沈天君! 当看清那张脸时,荣亲王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眼底闪过一丝惊惧。 阁老的眉头,也微微蹙起,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沈天君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语气里,多了一分玩味。 “你,就是盘龙阁阁老?” 阁老活了近三百年,何曾被人用这种晚辈审视长辈的语气问话。 他面色一沉,一股磅礴的气势缓缓升腾:“此乃明家家事,更是我盘龙阁要处置之事,与你无关。还请镇北侯,不要插手。” “与我无关?” 沈天君笑了。 他闲庭信步地走到明锦珊身旁,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而是对上了阁老的双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明家,是大炎的明家。” “明锦珊,是我沈某的人。” “沈某奉命下江南彻查盐铁税务,替陛下推行新政,江南一切事,如何能与沈某无关?” “是我沈某的人……”明锦珊娇躯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身旁这个男人的侧脸。那张冷峻的面容,此刻仿佛成了她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阁老脸色彻底阴沉下去:“侯爷这是何意?明锦珊是你侯府的人?老夫怎么不知?” “现在,你知道了。” 沈天君语气平淡,却霸道到了极点。 “放肆!”阁老终于怒了,神藏巅峰的气势轰然爆发!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炸开,狂风卷起地上的血水与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庭院中的假山石块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沈天君!老夫念你在北境为我大炎立下汗马功劳!你莫要自误!明家之事涉及我大炎国本,不可乱来!” “既然涉及我大炎国本,沈某身为巡察使就更要过问了。”沈天君的声音在狂风中稳如磐石,“倒是你一个本该颐养天年的江湖匹夫,才该退到一旁,少管闲事。” “小辈找死!” 话音未落,阁老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一只枯瘦的手掌,带着足以崩山裂石的恐怖威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音爆,直朝着沈天君的胸口印了过来! 他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然而,沈天君动也没动。 就在那手掌即将触及他衣襟的刹那,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前。 啪!!! 一声脆响,清亮得盖过了所有的风声与哀嚎,仿佛九天之上的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那声音,甚至比刚才踹碎大门的声音,还要震撼人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杀意满身的明锦珊,包括惊惧万分的荣亲王,包括劫后余生的明清微,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盘龙阁阁老,那个俯瞰世间、言出法随的至强者,整个人如同被巨力抽中的陀螺,在原地急速旋转了七八圈,口中喷出一道长长的血箭,其中还夹杂着几颗泛黄碎裂的牙齿。 最后,“轰”的一声,他整个人炮弹般横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塌了院子尽头的一面墙壁,被埋在了砖石瓦砾之下,生死不知。 袁天罡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聒噪的苍蝇,再次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沈天君的身后,身形笔挺,渊渟岳峙。 沈天君看都没看那片废墟一眼,他的视线,越过呆若木鸡的荣亲王,落在了那个已经吓得屎尿齐流、瘫软如泥的明清微身上。 他伸出手,对着那柄倒插在地上的长剑,虚空一招。 嗡——! 剑身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欢快嗡鸣,自动飞起,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他的手中。 他将剑柄,递到了明锦珊的面前。 “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 “你的剑,也只能为我而出。” 第187章 老狐狸 剑柄上传来的温度,带着那个男人不容置疑的霸道,像一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重新注入了明锦珊几乎冻结的四肢百骸。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沈天君。 那双曾燃着滔天怒焰的凤眸,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灰烬,以及灰烬下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火星。 “你的命是我的。” “你的剑,也只能为我而出。”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烙印,带着绝对的掌控与占有,深深地刻进了她的灵魂里。 她没有选择。 或者说,从她向这个男人求援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将自己的一切,连同整个明家大房的未来,都押在了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身上。 她伸出那只还在滴血,虎口已经崩裂的右手,重新握住了剑柄。 很紧,紧到骨节发白,仿佛要将自己的血肉与这柄复仇之剑彻底融为一体。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荣亲王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着,看着那片埋葬了盘龙阁阁老的废墟,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恐惧。 那个可是神藏强者!是他最大的底牌!就这么……被人一巴掌抽得生死不知? 他最后的依仗,就这么没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冰冷,牙关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瘫软在地的明清微,更是已经彻底失神,嘴巴半张着,涎水顺着嘴角流下,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仿佛连魂魄都被刚才那一巴掌给抽走了。 杀戮,即将继续。 明锦珊握紧了剑,转过身,冰冷的杀机再次锁定了那个已经变成一滩烂泥的明清微。 然而,就在她即将挥剑的瞬间——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又仿佛就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让这满院的血腥与杀气,都为之一滞。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庭院的月洞门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披陈旧袈裟,手持念珠的白眉老僧。 他面容枯槁,神态悲悯,仿佛只是一个寻常寺庙里的苦行僧侣,可他站在那里,却自然而然地成了整个天地的中心。 他一出现,原本被袁天罡一巴掌震慑得噤若寒蝉、几乎要跪地求饶的明家护卫们,竟像是看到了救星,不少人竟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都放松下来,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荣亲王浑身一震,那张因为恐惧而惨白的脸上,瞬间涌现出一股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之色! 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方丈!”荣亲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冲了几步,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和无尽的委屈。 老僧没有看他,只是对着满院的血腥狼藉,再次宣了一声佛号,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流露出一丝悲天悯人之色。 “各位贵客驾临,实乃明家之幸。然,此事实乃我明家家务事,冤冤相报,只会徒增杀孽。还请各位高抬贵手,不要再插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这是……在让沈天君住手? 荣亲王心中大定,腰杆瞬间又挺直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冷笑着看向沈天君,眼神里又恢复了几分傲慢与挑衅。 有这位在,就算你镇北侯再强横,也得掂量掂量!这扬州城,毕竟还不是你一手遮天的地方! 他往前一步,对着老僧怒声道:“方丈!你总算来了!你再不来,明家就要被这个疯女人给毁了!眼下这情形,你若再不出手,我明家二房就要被她屠戮殆尽!届时,她成了明家之主,我们这么多年的谋划,岂不是功亏一篑!” ? 这番话,既是催促,也是威胁。 然而,老僧只是缓缓转动着手中的佛珠,脸上那悲悯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王爷,老衲说过了,这是明家的家务事。不妨,就让老衲自己来处理吧。” “你!”荣亲王脸色一变,他听出了那话语中的疏离,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方丈!你别忘了,你当初答应过本王什么!希望大师,不要食言!” 老僧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老衲,不曾向王爷许诺过任何事。”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荣亲王的脑海中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指着老僧。 “明世隐!你……你敢耍我!” 他终于撕破了脸皮,直呼其名! 明世隐! 听到这个名字,明锦珊握剑的手猛地一颤!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个名字,她只在父亲的嘴里听到过,那是她爷爷的名字!是那个传说中早已看破红尘,在家族禁地大明寺中闭关清修,不问世事二十年的明家老家主! 瘫软在地的明清微,也像是被这个名字刺激到了,猛地回过神来,他连滚带爬地朝着老僧的方向挪动,哭喊道:“爷爷!爷爷救我!您答应过的!您答应过将明家交给我打理的!您怎么可以出尔反尔!爷爷!” 一声“爷爷”,彻底证实了老僧的身份。 他就是明家的定海神针,上一代家主,明世隐! 然而,面对荣亲王的暴怒和亲孙子的哀嚎,明世隐却恍若未闻。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两人一眼。 他迈开脚步,踩着满地的血污与尸骸,一步一步,走到了明锦珊的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明锦珊那张沾满血污,却依旧难掩决绝的脸上,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是赞许,又似是怜惜。 他缓缓伸出枯瘦的手,将腕上那串盘了不知多少年,已经变得温润如玉的佛珠,摘了下来,亲手交到了明锦珊的左手上。 佛珠入手,带着一股奇异的温热,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瞬间抚平了她心中的部分狂躁杀意。 明锦珊看着这串佛珠,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串佛珠……她认得!这是爷爷从不离身的信物,代表着明家最高的权柄!当年父亲接任家主之位时,爷爷曾说,谁拿着这串佛珠,谁就拥有进入大明寺禁地的权力,谁就能号令明家暗部! “小珊啊。” 老僧的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温情。 “不用担心你的父亲。” “放手,去做你想做的吧。” “明家的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一番话,如春雷贯耳,震得明锦珊脑中一片轰鸣!她猛地抬头,看向眼前这个本该是她最后绝望的老人,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震撼与翻涌的泪光。 爷爷他……这是在支持自己?他将明家的未来,交给了自己? “不!为什么!爷爷!为什么!” 身后,传来明清微撕心裂肺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被全世界背叛的绝望与疯狂。“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你说过明家是我的!” 明世隐终于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已经状若疯魔的孙子,脸上的悲悯之色尽数敛去,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清微啊,爷爷是说过,要将明家交给你打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但前提是……明家,不能做别人的狗。” “你以为,你二房这些年勾结荣亲王,在北境走私盐铁资敌的那些勾当,真的能瞒天过海,瞒得过朝廷的眼睛吗?” 这句话一出,荣亲王如坠冰窟,浑身剧震! 他知道了!这个老东西什么都知道!他一直在装糊涂! 明世隐没有再理会那两个面如死灰的人。 他做完了这一切,才终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袈裟,走到沈天君的面前,对着这个比自己孙女还年轻的男人,双手合十,深深地弯下了腰。 “老衲给出的这个交代,侯爷……可还满意?” 沈天君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上演了一出惊天反转大戏的老僧,心中却是一声冷哼。 老狐狸。 如果今日,不是袁天罡一巴掌将那盘龙阁阁老抽得生死不知,展现了碾压性的武力。 恐怕现在,这老僧出来便是“降妖除魔”,说的便是“请侯爷给老衲一个面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弃车保帅,将二房和荣亲王当成垃圾一样扫出来,献祭给自己,只为保全整个明家。 好一个断臂求生,好一个见风使舵。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了那个左手持佛珠,右手持长剑的女子身上。 现在,球,又回到了她的脚下。 整个明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她的身上。 一边,是代表着家族传承与认可的佛珠;另一边,是代表着复仇与杀戮的长剑。 她,会怎么做? 第188章 算账 剑柄的温度,混着浓郁的血腥气,一丝丝钻入掌心,滚烫得烙人。 明锦珊握着剑,也握着那串佛珠。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可她的佛,早已被屠戮殆尽,她的世界,只剩下魔。 整个明家大宅,死寂得能听到冰冷的夜风卷过尸体,以及血液滴答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个左手持佛珠,右手握长剑的女子身上。 她在等一个结果。 或者说,她在等一个让她心安理得挥下这一剑的理由。 明世隐双手合十,老僧入定般看着沈天君,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刚才那个弃车保帅,将亲孙子和荣亲王当成垃圾一样扫出来的决定,是多么的理所当然。 “侯爷……可还满意?” 沈天君终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讥讽,如刀锋刮过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满意?” 他轻轻重复了一句,目光越过老僧,落在了明锦珊那张惨白而决绝的脸上。 “老方丈,你给出的交代,是给她的。” 沈天君的声音很平淡,却让明世隐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第一次有了细微的变化。 “至于我……” 沈天君的视线,如同两柄最锋利的解剖刀,缓缓转向了那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荣亲王。 “我们之间,还有些旧账,需要好好算一算。” 旧账? 荣亲王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比方才见到盘龙阁阁老被一巴掌抽飞时,还要强烈无数倍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沈天君负手而立,闲庭信步般走到庭院中央,玄色蟒袍的衣角拂过血泊与尸骸,却未沾染半分污秽。 “沈某在北境的时候,运气不错,曾碰到过大皇子的一名近侍。”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名亲卫拼死向我禀报,说大皇子并未战死,而是被人俘虏,囚禁在北都城内。” 荣亲王和明清微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沈天君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的弧度愈发玩味。 “后来,沈某闲来无事,便带人去了一趟北都城,在一处地下暗室里,发现了完好无损的大皇子。” “而那间暗室,属于城中一个做木炭生意的商号。” 他顿了顿,目光在荣亲王和明清微的脸上一一扫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下。 “恒记。” 轰!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明清微的脑子里! 他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双腿一软,竟是再也站不住,狼狈地跌坐在血泊之中。 荣亲王的脸色,也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站在沈天君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安月瑶,看着这一幕,覆着轻纱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她看向沈天君的侧脸,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这张精心编织了数年的罪恶之网,终于到了收紧的时刻。 “沈某后来让锦衣卫查了一下。”沈天君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审判般的森然,“这个恒记商号的东家,很不巧,正是我明家二房派出去的一位管事。” 他看向明世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自作聪明的老狐狸。 “老方丈,明家的手都伸到北都城去了。这二房好大的狗胆,串通北蛮,绑架当朝皇子……啧啧,这罪名,不知道够不够灭九族啊?” 明世隐那只一直在缓缓捻动佛珠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骇然。他那张枯树皮般的老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双老眼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不再是凝重,而是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慌! 他算到沈天君会借机发难,却没算到,沈天君手里,竟然握着这样一张能把整个明家都拖进万劫不复深渊的死牌! “还不止呢。” 沈天君像是嫌这把火烧得不够旺,又添了一把更猛的干柴。 “图拉城被破,守城将军林太冲满门惨死,数万大炎将士,十数万百姓,或死于屠戮,或流离失所。” 听到这里,明锦珊的身体猛地一颤,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她父亲的袍泽,那些熟悉的叔伯,还有那满城的无辜生灵……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叛将徐太……” 沈天君的目光,如刀锋般再次割向荣亲王。 “据我所知,这位徐将军,是你明家举荐的门生,更是王爷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吧?” “勾结外敌,资敌叛国,犯上作乱……” 沈天君每说一句,荣亲王的脸色便白上一分,最后已是毫无血色。 “真是好一个明家,好一个皇亲国戚!” “一派胡言!” 荣亲王终于承受不住这泰山压顶般的压力,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沈天君!这全是你的一面之词!血口喷人!全凭你一张嘴,就想给本王和明家定下这滔天大罪?我看你下一步,是不是就想自己坐上那龙椅了!” 他色厉内荏地嘶吼着,试图用声音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慌。 “呵。” 沈天君发出一声轻笑,像是看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金光闪闪的令牌。 令牌之上,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盘踞,散发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威严。周围的火光映照其上,流光溢彩,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天子令! “我有天子令在此,见此令,如女帝亲临。” 沈天君手持令牌,目光冷漠地看着荣亲王。 “王爷,你当初派了一票杀手去恒记灭口,想必是以为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吧?” “但你或许没想到,本侯的人,比你的杀手快了一步。恒记的掌柜,被我锦衣卫的人完好无损地救了回来。” 荣亲王瞳孔骤缩,如遭雷击! 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更巧的是,这位掌柜的怀里,还揣着一本小小的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明家二房与恒记这些年所有的往来账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王爷,想不想过目一下?” “你……你胡说!本王不知道什么恒记!更不曾派人去灭口!”荣亲王彻底慌了,指着沈天君,语无伦次地怒骂。 “无妨。” 沈天君收起了天子令,脸上的表情重新归于平淡。 “你承认与否,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想必,你与明家二房做的那些勾当,明家总账房的账目上,会写得更清楚明白。” 他说完,不再理会那个已经濒临崩溃的荣亲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却将这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女子身上。 明锦珊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家族内斗,一场肮脏的权力倾轧。 她万万没有想到,在这背后,竟然还隐藏着通敌叛国,害死数万将士,动摇国本的惊天阴谋! 她父亲的失踪,她大房满门的鲜血,不仅仅是家族内斗的牺牲品,更是这场巨大阴谋的陪葬! 滔天的恨意与国仇家恨交织在一起,让她眼中的杀意,浓烈到了极致,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焚烧殆尽! 沈天君走到了她的面前。 “去,杀了明清微。”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然后,将二房所有的账目,交给我。” “明家的事,我会亲自向陛下一一言明。” 他看着她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缓缓说道: “做,或者不做,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待她的回答。 仿佛她的选择,根本不重要。 他缓缓转过身,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指向那个已经彻底瘫软,抖如筛糠的荣亲王。 “王爷,”沈天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黄泉路上,图拉城那十几万冤魂,正等着你问安呢。” 这一句话,成了压垮荣亲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荣亲王伙同敌国,犯上作乱,其罪当诛。” 沈天君的声音,在这一刻,冷得如同万载玄冰。 “袁将军。” “拿下他。” “押回神都诏狱。” 第189章 谁家的狗 荣亲王的面色,在青白与死灰之间变幻。他看着卑躬屈膝的明世隐,又看了看那片埋着盘龙阁阁老的废墟,最后,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沈天君身上。 完了!全完了! 一股极致的疯狂,从荣亲王的心底涌起,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猛地伸出手指,指着沈天君,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放肆!沈天君!你别以为你赢了!” “就算你有天子令在手,本王也是大炎亲王,你敢动我?!” 他声嘶力竭地嘶吼,试图用身份来做最后的挣扎。 “各位阁老都看到了!此子仗着陛下宠信,手持天子令便敢在江南肆意妄为!屠戮亲王,大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态势!” “此子狼子野心,日后必成我大炎心腹大祸!还请众阁老出手,为国除害!” 轰!!! 他的话音刚落,那片坍塌的院墙废墟猛然炸开!碎石瓦砾如炮弹般四射,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冲天而起,正是先前被袁天罡一巴掌抽飞的盘龙阁王阁老! 此刻的他,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挂着血沫,须发凌乱,哪里还有半分得道高人的模样。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袁天罡,那眼神里的怨毒与杀意,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 “竖子!老夫要你死!” 他怒吼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再次朝着袁天罡猛冲而去! 也就在此时,三道苍老却又威严无比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滚滚而来,在整个明家上空回荡,那声音中蕴含的道韵,竟让王阁老前冲的身形都为之一滞! “这小辈,确实放肆了。纵然你说的事情都属实,大炎的亲王,也轮不到你一个外臣来处置!” “嗯,我等虽觉得凰景琪传位给女儿一事欠妥,但凰曦继位后确有真才实学,此点我等也晓得。她虽然信任于你,可大炎皇室的家事,你一个外人,不宜插手太深!” 第三个声音,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火与鄙夷。 “狗屁!凰景琪那混账沉迷丹道,不理朝政,传位给一个女子已是大错特错!如今这小皇帝更是昏了头,竟让这么一个不知来路的小子在江南胡闹,简直是乱弹琴!今日,老夫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盘龙阁面前放肆!”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飘然落下,如同三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正好挡在了荣亲王的身前。 他们与那王阁老一样,都是须发皆白,身穿古朴布袍,但身上那股渊渟岳峙,俯瞰苍生的气势,却如三座大山,压得在场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新来的三位阁老,看也不看荣亲王,目光如电,齐齐射向袁天罡。他们几乎同时出手,三只枯瘦的手掌,带着三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恐怖的道蕴,封死了袁天罡所有的退路! 加上那名含怒反扑的王阁老,四股神藏境的力量,在这一瞬间汇于一点! 整个庭院的空间,在这四股力量的压迫下,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空气变得粘稠如水,无数道肉眼可见的漆黑裂痕在虚空中蔓延!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袁天罡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终于露出了一丝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星芒陡然大亮,不退反进,迎着那四股力量,简简单单地,轰出了一拳!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力量! 轰隆——! 一股无法形容的冲击波,以拳掌交击之处为中心,轰然炸开!在那碰撞的瞬间,四位阁老脸色剧变,他们感觉自己拍中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颗从天外撞来的星辰!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力顺着手臂疯狂倒灌而回! 整个明家大宅,在这股冲击之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了一下!无数房屋瞬间坍塌,大地龟裂,坚硬的青石板地面被寸寸掀起,化作齑粉! 明锦珊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袭来,护在她身前的明世隐闷哼一声,布下的气罩瞬间布满裂纹,摇摇欲坠!若非他及时出手,恐怕她当场就要被这余波震得神魂离体! 烟尘散去。 袁天罡依旧站在原地,衣角都未曾飘动一下。 而那四位盘龙阁阁老,却齐齐向后退出三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丝骇然与潮红。 尤其是那新来的三人,他们看向袁天罡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四人联手一击,竟然……连逼退他半步都做不到? “三位小心!”先前被掌掴的王阁老,捂着气血翻腾的胸口,沉声提醒道,“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境界……恐怕在我等之上!” 此言一出,另外三名阁老瞳孔骤缩。 荣亲王见四位阁老齐至,那份死里逃生的狂喜也愈发浓烈。他连忙上前,对着四位老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龙阁老!张阁老!徐阁老!王阁老!你们可算到了!” 他指着沈天君,脸上满是悲愤与委屈,大声控诉:“此子便是我先前提及的镇北侯沈天君!他迷惑陛下,在江南大行新政,搞得民不聊生!如今,更是要当着各位阁老的面,屠戮我大炎亲王!还望各位阁老出手,拿下此獠,废其修为,为我大炎剔除此等心腹大患!” 为首的那位龙阁老,闻言缓缓踏前一步。 他没有理会荣亲王的叫嚣,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地锁定着沈天君。 “小子,”他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老夫不管你与陛下是何关系,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自封修为,跟我们回盘龙阁,听候发落。” “二,我们亲自动手,将你擒回盘龙阁。” “老夫给你三息时间考虑。” 话语中,是极致的傲慢与裁决。仿佛沈天君的命运,已经由他们注定。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然而,面对这四位足以颠覆大炎朝堂的顶尖强者,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人都感到绝望的最后通牒。 沈天君却像是根本没听到一般。 他甚至皱了皱眉,仿佛被几只恼人的苍蝇扰了清静,慢条斯理地,伸出小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然后,他将指尖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在四位阁老身上停留一瞬,而是越过他们,看着他们身后那片坍塌的废墟,仿佛在欣赏一处风景。 他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语气,对着身侧的袁天罡,随口问了一句。 “袁将军。” “谁家的狗放出来了,在外面吵个不停,如此没有家教。” “再给我,打掉他几颗牙。” 第190章 藏拙 “再给我,打掉他几颗牙。” 沈天君的话音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盘龙阁四位阁老的脸上。 狂妄! 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找死!” “竖子安敢!” 新来的三位阁老勃然大怒,他们成名数百年,俯瞰大炎风云变幻,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当着众人的面,比作没有家教的狗? “杀!” 那名脾气最为火爆的徐阁老怒吼一声,率先发难!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袁天罡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主上的命令,便是天宪。 他身形一晃,甚至没有带起半点风声,整个人便如鬼魅般出现在四位阁老面前,依旧是那简简单单的一拳,直捣黄龙! “结阵!” 为首的龙阁老瞳孔一缩,厉声喝道。 他瞬间便判断出,眼前这个黑衣护卫的实力,远超他们的想象,绝非一人可以力敌! “王阁老,你伤势未愈,退后掠阵!” 龙阁老一声令下,那名被掌掴的王阁老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道轻重,恨恨地退后一步。 而龙、张、徐三位阁老,身形交错,瞬间布下一个玄奥的阵法。 三人的气机在刹那间连为一体,不再是三个独立的神藏强者,而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气势节节攀升,竟隐隐有压过袁天罡一头的趋势! 轰! 袁天罡的拳头,与三位阁老合力推出的一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这一次,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擂鼓的碰撞。 袁天罡的身形第一次被阻滞,而三位阁老也是齐齐闷哼一声,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显然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双方,竟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荣亲王看着这一幕,眼中那死灰般的绝望,瞬间被一抹阴狠的狂喜所取代! 机会!天赐良机! 那黑衣护卫被三位阁老缠住,沈天君身边,现在岂不是空门大开! “王阁老!”荣亲王压低了声音,对着那名退到一旁的王阁老急声喊道,“擒贼先擒王!那黑衣护卫只是个莽夫,沈天君才是主谋!他被废之事天下皆知,如今不过是虚张声势!只要拿下了他,一切便迎刃而解!” 王阁老闻言,因屈辱而赤红的双眼猛地一亮! 自己被那莽夫一巴掌抽懵了,怎么忘了这个最关键的道理!镇北侯修为尽废,这是整个大炎上层都确认过的事实!他身边的护卫再强,他本人也只是个凡人!这是自己一雪前耻的唯一机会! 他所有的怨毒与屈辱,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目光如毒蛇般死死锁定了不远处的沈天君。 “小辈,拿命来!” 王阁老怒吼一声,运起残余的功力,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扑沈天君! 他要将刚才受到的屈辱,百倍奉还! 安月瑶脸色一变,正要上前。 然而,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是明锦珊! “你的剑,也只能为我而出。” 沈天君那霸道而不容置疑的话语,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的命,是他的了。她的剑,自然也要为他而战!这是她证明自己价值的第一次机会! “你的对手,是我!” 明锦珊发出一声清冷的叱喝,虎口崩裂的右手再次握紧了长剑,不退反进,一剑抖出漫天剑光,迎上了含怒而来的王阁老! “不自量力!” 王阁老冷哼一声,眼中满是鄙夷。一个连宗师境都未稳固的女娃,也敢在他面前舞刀弄枪?简直是螳臂当车! 他甚至懒得用兵器,只是并指如剑,随手点出。 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明锦珊只觉得一股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她手臂发麻,气血翻腾。王阁老虽然身受重伤,实力十不存一,但神藏强者的底蕴仍在,举手投足间引动的天地之力,根本不是她这个境界能够抗衡的。 仅仅十几招过去,王阁老便抓住一个破绽,眼中厉色一闪,枯瘦的手掌穿过剑幕,印在了明锦珊的肩头。 砰! 明锦珊如遭雷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地,手中的长剑也脱手飞出,插在数米之外的地上。 “小辈,现在看谁还能护你!” 王阁老一掌击退明锦珊,脸上露出快意的狞笑,目光再次锁定沈天君,再无任何阻碍! 他深知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必须一击功成! “死!” 王阁老将全身所剩无几的功力尽数灌注于右掌,手掌之上亮起刺目的光华,带着撕裂空气的音爆,狠狠拍向沈天君的胸口! 这一掌,他势在必得! “侯爷!” 安月瑶花容失色,想也不想便要闪身挡在沈天君面前。 然而,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却揽住了她的纤腰,轻轻一带,便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沈天君,竟将她护在了身后。 面对那声势浩大,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掌,他脸上没有半分惊慌,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老狗,你已无后力。” 沈天君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王阁老的耳中。 “该退休回家颐养天年的年纪,就该少管闲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阁老那志在必得的一掌,也狠狠地印在了沈天君的胸前。 不,准确的说,是印在了他身上那件玄黑色的蟒袍大氅之上。 没有想象中骨骼碎裂的声音,更没有沈天君重伤垂死的画面。 王阁老脸上的狞笑,在手掌接触到大氅的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他只觉得,自己赌上一切的全力一击,仿佛打在了一团深不见底的棉花上,又像是泥牛入海,所有的力道,在接触到那件诡异大氅的瞬间,便被消弭于无形。 那玄黑色的布料上,只是荡起了几圈微不可见的涟漪,便再无半点反应。 “怎么……可能?!” 王阁老瞳孔剧烈收缩,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这是一件法宝,顶尖的护身法宝!他毕生功力的一击,竟连对方的衣角都未能撼动! “你打完了?” 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宛如九幽之下的死神低语。 “那么,该本侯了。” 王阁老骇然抬头,正对上沈天君那双宛如深渊般幽冷的眸子。 下一刻,一只铁钳般的手,猛地抓住了他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左臂。 不好! 王阁老心中警铃大作,刚要抽身后退,却发现对方的手如同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一股令他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力量,从那只手中传来! 紧接着,一只拳头,在他的视野中急速放大。 那拳头之上,竟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金色雷光,每一道雷光都仿佛蕴含着毁灭与审判的法则,发出“滋啦”的轻响,带着一股霸道绝伦,仿佛要将天地都打穿的风雷之势,直直轰在了他的腹部丹田! 嘭!!! 一声闷响,像是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开。 “哇——” 王阁老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与灵力碎片的鲜血狂喷而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数百年的丹田气海,在那一拳之下,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崩碎、塌陷、化为虚无!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飞的破麻袋,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划过一道长长的抛物线,再次“轰”的一声,撞进了远处另一堵完好的墙壁里,将墙壁砸出一个大洞,碎石尘土飞溅,最终悄无声息地滑落,生死不知。 这一次,再无声息。 全场,死寂。 正在与袁天罡缠斗的龙、张、徐三位阁老,动作齐齐一僵,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与恐惧。他们看着那个嵌在墙里的人形破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远处,刚刚爬起来,正准备欣赏沈天君被擒下惨状的荣亲王,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那份狂喜还僵在嘴角,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滑稽而可悲的雕塑。 安月瑶站在沈天君身后,那双覆着轻纱的美眸,瞪得滚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 刚才那一拳…… 那股风雷之势…… 那霸道绝伦、碾压神藏强者的力量…… “侯爷……”她试探性地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期盼,“你……你的修为……恢复了?” 沈天君缓缓松开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过身,看着安月瑶那双充满惊喜与震撼的眸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让这血腥的庭院,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已有数日了。”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如一道惊雷,在安月瑶的心湖中炸响! “说起来,还要多谢那些五猖兵马。” “因祸得福,倒是让本侯,侥幸踏入了彼岸之境。” 沈天君的目光,缓缓扫过场中那三个已经停下动作,面露惊疑与骇然之色的盘龙阁阁老,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隐忍数天,就是为了此刻,将你们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网打尽。” “荣亲王。”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已经面无人色的荣亲王身上,“是你自缚归降,还是沈某亲自动手?” 第191章 琉璃法相 “沈天君……”荣亲王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但他兀自强撑着最后的尊严,“你别得意……就凭你一个人,还奈何不得本王!” 沈天君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就像在看一个即将被踩死的蝼蚁,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就在这死寂的氛围中,一道洪亮而爽朗的笑声,毫无征兆地从院外传来,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侯爷要拿的人,谁敢说半个不字?” “再加上我龙某一个,不知道够不够分量?” 话音未落,一道魁梧如铁塔的身影从天而降,轰然落地,脚下的青石地面瞬间蛛网般龟裂开来!那股霸道的气劲,让离得近的几名护卫当场被震得气血翻腾,连退数步! 来人一身玄甲,手持一把玄骨折扇,龙行虎步,不怒自威,正是东洲海岛龙四爷,龙啸天! 荣亲王看到龙啸天的瞬间,那张惨白的脸,又黑了三分。他怎么也来了!而且看这架势,分明是早就跟沈天君穿上了一条裤子! “四爷这次倒是来得及时。”沈天君唇角牵起一丝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龙啸天咧嘴笑道:“侯爷的传讯,龙某怎敢怠慢。怎么样,没错过好戏吧?”他的目光扫过那三个还在和袁天罡缠斗的盘龙阁阁老,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战意,“这三个老东西,交给我一个?” 沈天君却摆了摆手,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下令道:“四爷,劳烦你封死东侧院墙,今日,本侯要确保没有任何一只老鼠,能从这网里溜出去。” 龙啸天一怔,随即领会,哈哈大笑:“好嘞!侯爷这是要关门打狗!我喜欢!”说罢,他身形一晃,便如一尊门神般,牢牢守在了荣亲王唯一可能逃窜的方向。 沈天君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站在一旁,仿佛置身事外的白眉老僧身上。 *赌一把了。* 沈天君心中念头闪过,*这老僧看似古井无波,实则比谁都精于算计。荣亲王大势已去,对于他而言,明家的存续,远比一个落魄亲王的承诺重要。* “方丈大师。”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的焦点,瞬间从龙啸天身上,转移到了明世隐的身上。 “可否助沈某一臂之力,捉拿叛贼?” 明世隐缓缓转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沈天君的声音继续响起,平淡却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意味:“此事若成,明家上下,只是被二房蒙蔽。资敌叛国之罪,与明家无关。沈某,自当向陛下一一言明。” “况且,明家二房所做的那些腌臜事,方丈想必也是不知情的,对么?”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一个递到嘴边的台阶。一个能让明家从这泼天大罪中,彻底摘出去的机会。 明世隐那双浑浊的老眼,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他看了一眼状若疯魔的荣亲王,又看了一眼那三个与袁天罡僵持不下的盘龙阁阁老,最后,目光落回到沈天君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上。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从他走出大明寺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是跟着荣亲王这条破船一起沉没,还是抓住沈天君这根救命稻草,赌一个明家的未来? 这道选择题,一点也不难。 “阿弥陀佛……” 老僧宣了一声佛号,那张枯槁的老脸上,悲悯之色更浓。 “老衲修行数十载,为的便是修无上功德,保明家一脉平安。既然侯爷有命,老衲……自当遵从。”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明世隐!你敢!”正在与袁天罡合力抗衡的龙阁老,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喝!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明家的定海神针,这个看似已经六根清净的老和尚,竟然会临阵倒戈! 荣亲王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他指着明世隐,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背信弃义的老秃驴!” 明世隐对他们的怒骂恍若未闻,只是对着沈天君微微躬身。 “王爷毕竟与我明家有亲,老衲不宜亲自动手。如此,老衲便助袁施主一臂之力,侯爷以为如何?” “方丈深明大义。”沈天君淡淡点头,并与不远处的袁天罡对视一眼,后者眼中精光一闪,早已心领神会。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明世隐那一直低垂的眼帘,终于缓缓抬起。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悲悯之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与威严! “三位阁老,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还是……罢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上那件陈旧的袈裟,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浩瀚如渊,磅礴如海的佛元,从他枯瘦的体内冲天而起! “嗡——”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禅唱,响彻天地! 在明世隐的身后,一尊高达数丈,通体由琉璃金光构筑而成的怒目金刚法相,凭空显化! 那法相宝相庄严,三头六臂,怒目圆睁,周身佛光流转,梵音阵阵,一股镇压世间一切妖邪的恐怖威压,如水银泻地般铺满了整个明家大宅! “琉璃金刚法相!佛门无上神通!”龙阁老脸色剧变,“你……你竟然修成了此等神通!” 然而,已经晚了。 只见那琉璃法相六臂齐动,其中一只覆盖着金色鳞片的巨手,捏不动明王印,朝着龙阁老的方向,遥遥一指点出! 这一指,看似缓慢,却仿佛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瞬间便到了龙阁老的面前!指尖佛光大盛,竟隐隐有龙象嘶吼之声,那恐怖的威压,让龙阁老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根手指,而是一座从天而降的太古神山! 他再也顾不得与另外两人合击袁天罡,怒吼一声,双掌齐出,全身功力毫无保留地迎了上去! 轰! 龙阁老的身形剧震,脚下大地寸寸塌陷,整个人被这一指之力,硬生生逼退了十几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气血翻腾,脸色一阵潮红! 三位一体的阵法,瞬间告破! 就是现在! 早已蓄势待发的袁天罡眼中杀机爆闪!他甚至没有去看被逼退的龙阁老,身形如电,手中那柄一直未曾出鞘的古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黑色闪电,直斩脾气最为火爆的徐阁老!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并指如剑,指尖星芒流转,快如幻影般凌空连点!数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华阳气针,带着洞穿一切的锋锐,呈品字形射向另一侧的张阁老! 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同时攻击两人,没有丝毫留手! 然而,就在袁天罡的攻击即将命中的刹那—— “叮铃铃——” 一声清脆悦耳的铃声,突兀地响起。 只见那尊琉璃法相的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小巧的金色铃铛,正被轻轻摇动。 那铃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在场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在听到铃声的瞬间,神魂都是猛地一震,思维陷入了一片短暂的空白与混沌! 就连修为深不可测的袁天罡,身形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但这正是他与沈天君约好的信号! 高手相争,胜负只在毫厘之间! 等张、徐两位阁老从那摄魂铃音中挣脱出来时,袁天罡的夺命杀招,已然近在眼前! “不!” 两人目眦欲裂,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惊恐与不甘,却已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 “噗嗤!” 血光迸现! 徐阁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整条右臂,被那道黑色剑光齐肩斩断,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断臂飞上半空,又无力地落下。 而另一边的张阁老,更是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那数道华阳气针尽数射入体内!气针入体,瞬间封死了他周身数个关键大穴,那奔腾不息的功力,如同被扎破的气球,伴随着“嗤嗤”的轻响,飞速消散!他双眼圆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已然成了一个废人!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盘龙阁两位成名数百年的神藏境阁老,一残,一废!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沈天君眯了眯眼,看着那尊宝相庄严的琉璃法相,心中也是微起波澜。*好一个佛门神通,好一个摄魂铃音。这明世隐藏得可真够深的,若非今日将他逼入绝境,谁能想到大明寺竟有这等底蕴。看来,这天下间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荣亲王眼睁睁看着这如同摧枯拉朽般的一幕,那颗早已沉入谷底的心,彻底被无边的恐惧所吞噬。他所有的倚仗,所有的底牌,在绝对的力量和算计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逃!必须逃!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亲王仪态,猛地一转身,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双腿上,状若疯狗般朝着被龙啸天封锁的院墙方向狂奔而去!似乎是想拼死一搏! 龙啸天一个闪身落在荣亲王面前。 “王爷,好戏还没落幕,怎么就急着走了呢。” 第192章 时代变了 龙啸天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闸,死死地堵住了荣亲王唯一的生路。他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把玄骨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爷,好戏还没落幕,怎么就急着走了呢。” 荣亲王看着眼前这个煞神,又回头瞥了一眼那尊正在缓缓消散的琉璃金刚法相,以及那个一拳废掉王阁老的沈天君,眼中的恐惧终于被一种濒死的疯狂所取代。 “龙啸天!你敢拦本王!”他色厉内荏地嘶吼,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本王乃先帝亲封,皇室宗亲!你一介东海草莽,也想造反不成!” 说着,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雕刻着繁复龙纹的血色玉符,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 “此乃先帝御赐的‘镇龙符’!内蕴一丝天子龙气,可护我万法不侵!给我滚开!” 话音未落,他狠狠捏碎了玉符! “嗷——” 一声微弱却饱含威严的龙吟响起,一道淡金色的龙形虚影从破碎的玉符中窜出,瞬间缠绕在荣亲王周身,将他牢牢护住。那股来自皇权的威压,让周围的明家护卫心神一颤,竟有种想要跪地臣服的冲动。 然而,龙啸天却笑了,笑得极为畅快。 “天子龙气?”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步,脚下青石板轰然碎裂,“老子在东海宰的孽龙,比你见过的鲤鱼都多!就这点被香火供奉得软绵绵的龙气,也敢在老子面前显摆?” 他收起折扇,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龙威!” 龙啸天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对着那层金色龙影,简简单单地,轰出了一拳! 这一拳,快如奔雷,势如崩山!拳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挤压成实质,发出了刺耳的音爆! 轰!!! 拳头与龙形虚影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那道看起来威严无比的金色龙影,在龙啸天那霸道绝伦的拳劲面前,连一息都没能撑住,就像被巨锤砸中的琉璃,发出一声哀鸣,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金光消散。 “噗——” 护体龙气被破,荣亲王如遭重击,狂喷一口鲜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在地上狼狈地翻滚了几圈,最后恰好停在了沈天君的脚边,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咳嗽着,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 另一边,战场之上,仅剩的那位龙阁老,成了全场唯一的焦点。 他看着被一拳废掉的王阁老,被斩断一臂、惨嚎不止的徐阁老,还有那个被封住修为、生死不知的张阁老,最后,目光绝望地扫过将他隐隐包围的袁天罡与明世隐。 他盘龙阁四大阁老联袂而来,何等意气风发,自诩可定鼎江南风云。谁能想到,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竟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一股悲愤与屈辱直冲天灵,让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好!好一个冠军侯!好一个大明寺!” 龙阁老惨然一笑,眼中再无半分得道高人的从容,只剩下玉石俱焚的疯狂。 “今日老夫便是身死道消,也要拉尔等垫背!” 他周身气势陡然暴涨,衣袍鼓荡,皮肤之下亮起刺目的光芒,一股毁灭性的气息开始疯狂凝聚。整个庭院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地面上的碎石无风自动,开始微微悬浮,天地元气被他疯狂抽扯,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能量旋涡!他竟是要燃烧神藏,自爆道基,行至刚至烈的一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不急不缓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是沈天君。 他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龙阁老身上那足以将半个明家夷为平地的恐怖能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垫背?”沈天君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还不够格。” 他一步踏出,明明动作不快,却仿佛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出现在龙阁老面前,那股狂暴的能量风暴,甚至吹不起他的衣角。 “盘龙阁,自诩为大炎守护,隐世不出,俯瞰苍生。结果,朝中出了荣亲王这等勾结外敌、动摇国本的巨蠹,你们却毫不知情。” 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如暮鼓晨钟,一字一句,狠狠敲在龙阁老的道心之上。 “本侯很好奇,是你们真的蠢,还是说……你们本就是一伙的?” 龙阁老凝聚的气势为之一滞,那张涨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抬头,怒吼道:“你……你休得血口喷人!我盘龙阁一心为国,天地可鉴!” “为国?”沈天君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轻蔑,“为的是你们心中那个,需要皇室看你们脸色行事的国吧。” “时代变了,老东西。” 他的目光冷漠得像在看一块石头,“你们盘踞在山顶太久,自以为是执棋人,却早已忘了,山下的世界,究竟是什么光景。” 沈天君缓缓抬起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 “沈某,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 “带着你的人滚回盘龙阁,从此修身养性,护大炎江南安稳。今日之事,念在你们曾经都是大炎功臣,沈某既往不咎。” 这番话,不是商量,不是审问,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仿佛龙阁老的一切,包括他的性命与尊严,都已是沈天君的囊中之物,只看他愿不愿意赏赐。 “竖子……欺人太甚!!!” 龙阁老彻底被这句话击溃了所有防线,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所有的理智都被焚烧殆尽。他将所有燃烧道基换来的力量,尽数汇于双掌,化作一道足以撕裂苍穹的灰白光柱,朝着近在咫尺的沈天君,发出了生命中最后的,也是最强的一击! 然而,沈天君甚至没有后退半步,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 就在那毁天灭地的光柱即将触碰到他身体的刹那,一道影子,仿佛从沈天君的身后剥离出来,无声无息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青铜面具身影,袁天罡。 他依旧是并指如剑,迎着那恐怖的光柱,轻描淡写地点了过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气浪滔天的对撞。 那道灰白色的光柱,在接触到袁天罡指尖的刹那,仿佛撞上了一颗冰冷死寂的星辰。那指尖并非黑洞,而是一个绝对的‘无’,一个将一切法则与能量归于虚无的终焉。光柱没有被吞噬,而是被从概念上‘抹除’了,连带着它蕴含的狂暴法则,都在瞬间被解构、湮灭,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龙阁老脸上的疯狂,凝固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毕生修为化作的至强一击,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仿佛他刚才拼尽所有,只是打出了一团无意义的空气。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比死亡更彻底的恐惧,让他浑身冰冷。 下一刻,那根抹除了他所有力量的手指,穿过虚无,轻飘飘地,点在了他的掌心。 啪。 一声清脆的,像是干枯树枝被折断的轻响。龙阁老浑身剧震,那条高举的手臂软软垂下,手臂内的经脉寸寸断裂,一身即将爆体的修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沿着那根手指开辟的‘缺口’,尽数泄入虚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袁天罡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狂傲不羁的龙啸天,还是重新化作枯槁老僧模样的明世隐,看着这一幕,眼中都闪过深深的忌惮。尤其是龙啸天,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他自问能接下那一击,但绝不可能如此轻松,更不可能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将其‘抹除’。这个戴面具的,是真正的怪物! 一指,废其道基,断其生路。 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沈天君没有再看龙阁老一眼,后者此刻双目无神,瘫软在地,已然从云端跌落,成了一个比凡人还不如的废人。 最后,他走回到被王阁老打伤的明锦珊面前。 他弯下腰,捡起那柄跌落在地,沾染了她鲜血与尘土的长剑,用自己的衣袖,仔细地擦拭了一下剑身,重新递到了她的手中。 剑柄的温度,透过他的手掌传来,依旧霸道,却多了一分不容置喙的安稳。 明锦珊下意识地握紧了剑。那冰冷的剑柄上,残留着他掌心的灼热,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涌入四肢百骸,竟让她因重伤而冰冷的身体,重新焕发了生机。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他不仅救了她的命,更是在用行动告诉她,何为强者,何为路。 沈天君看着她,也看着她身后那个面如死灰的明清微,掏出一颗通体碧绿、丹香四溢的丹药递到明锦珊嘴边。 “前路我已经替你荡平了,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 她张开嘴,将那颗入口即化的丹药吞下,一股磅礴的生机瞬间修复着她的伤势。她握紧了手中的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明亮和坚定。 第193章 了断 龙啸天如一尊重逾万斤的铁塔,挡在了荣亲王面前,那把玄骨折扇在他手中轻轻敲打着掌心,发出“啪、啪”的轻响,每一下,都像重锤敲在荣亲王那根早已绷断的神经上。 “王爷,好戏还没落幕,怎么就急着走了呢。”龙啸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本想请王爷看完这出明家内乱的大戏,谁知王爷竟是这般胆小,当真无趣。” 荣亲王看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尊威严无比的琉璃法相,和那个一拳废掉王阁老的沈天君,最后一丝血色从脸上褪去,双腿一软,竟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跪在地。 完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在他脑海中反复切割。 龙啸天撇了撇嘴,似乎对这软骨头彻底失去了兴趣,上前一步,手中的玄骨折扇对着荣亲王的后颈,不轻不重地一敲。 “咚。” 一声闷响,荣亲王连哼都未哼一声,便两眼一翻,软软地栽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夜风卷过庭院,吹起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尘土和尸骸的腐朽味道,令人作呕。 然而,对明锦珊而言,这一切都仿佛与她无关。沈天君那颗丹药的磅礴生机在她体内化开,却并未让她感到温暖,而是化作了最纯粹、最冰冷的杀意,全部灌注到了手中的长剑之上。 那毁天灭地的战斗,那神仙打架般的场面,在她眼中都已褪色,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不远处那摊瘫软在血泊中,屎尿齐流,不断蠕动哀嚎的烂泥——明清微。 她拄着剑,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伤口撕裂的剧痛传来,可她感觉不到。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将她和父亲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堂弟。 她的脚步很慢,很稳,长剑在地上拖出一条清晰的血痕。 “姐……姐姐……你不能杀我……”明清微看到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凤眸,终于从无边的恐惧中挤出了一丝神智,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是明家嫡系!是爷爷的亲孙子!你杀了我,就是残害同门,就是大逆不道!爷爷!爷爷救我!我是您最疼爱的孙子啊!” 他最后的希望,投向了不远处那个枯槁的老僧。然而,明世隐只是静静地站着,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眼前这个苦苦哀求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彻底的漠视,成了压垮明清微的最后一根稻草。 明锦珊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哀嚎。 她走到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你这个疯女人!你敢!我是明家未来的家主!爷爷答应过的!你敢杀我……” 明清微的尖叫,戛然而止。 一道冰冷的剑光,如月华般划过夜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噗嗤!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着惊恐与不敢置信的表情,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落入血泊之中,溅起一圈污血。 无头的尸身,脖颈处鲜血如喷泉般狂涌,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动静。 大仇得报。 那个算计了她和父亲半生,将她逼入绝境的罪魁祸首,终于死在了她的剑下。 支撑着她的那股滔天恨意与执念,在这一刻,轰然瓦解。 无边的黑暗与疲惫,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明锦珊眼前一黑,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落地,整个人也软软地向后倒去。 然而,她没有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双枯瘦却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明世隐宣了一声佛号,看着怀中这个早已脱力昏迷的孙女,那双古井无波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抱着明锦珊,转过身,对着负手而立的沈天君,微微躬身。 “明家事了。” “老衲做主,待珊儿醒后,自会将二房这些年所有腌臜账目,尽数打包,送入神都,请陛下过目。” “从此往后,明家愿在江南,为陛下大行新政,做朝廷最忠心的一条臂膀。还望侯爷,能在陛下面前,为明家上下几百口无辜之人,美言几句。” 老僧的声音,平静而诚恳,没有半分讨价还价的意味,只有最彻底的臣服。 沈天君笑了。 “大师深明大义,沈某佩服。”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抬了抬下巴。 “既然此间事了,那沈某,就带叛贼先行一步了。” 话音刚落,龙啸天已经像拎小鸡一样,单手拎着昏死过去的荣亲王,大步走到了沈天君面前。 “侯爷,龙某幸不辱命,这贼子,交给你了。”龙啸天将荣亲王往地上一丢,随即搓了搓手,嘿嘿一笑,“那个……侯爷,我东洲海岛与大炎的商贸往来……您看?” 沈天君看了一眼身侧的袁天罡。 袁天罡会意,一挥手,几名一直隐在暗处的锦衣卫立刻上前,用特制的镣铐将荣亲王锁了,干净利落地拖走。 沈天君这才对着龙啸天笑道:“四爷放心,此事沈某早已上奏陛下,不日便会有旨意和专门的商队前往东洲,后续事宜,沈某会亲自安排妥当。” “哈哈哈!好!有侯爷这句话,龙某就放心了!”龙啸天闻言大喜,一拍胸脯,“以后侯爷但有差遣,我龙啸天绝无二话!” 解决了这些,沈天君的目光,才终于落在了场中最后几个“客人”身上。 盘龙阁仅剩的三位阁老。 龙阁老被明世隐一指逼退,气血未平。徐阁老断了一臂,脸色惨白如纸。张阁老被废了修为,像一摊烂泥般被同伴搀扶着。 三位曾经俯瞰众生的神藏强者,此刻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他们看着沈天君,眼神里是淬了毒的怨恨与不甘。 沈天君迎着他们的目光,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缓缓开口。 “沈某方才说过的话,不想再说第二遍。” “相信各位,都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那双幽深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阴暗。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沈某,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否则,不管诸位背后站着谁,不管盘龙阁曾为大炎立下过何等功劳……”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腊月的寒风,刮过每个人的骨髓。 “沈某,定会亲自登门,将盘龙阁,夷为平地。” 话音落,杀意起。 随着他话音落下,庭院中原本呜咽的夜风,在这一刻竟诡异地停滞了。一股无形的气机锁定了三位阁老,让他们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被废了修为的张阁老更是承受不住这股压力,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脸色愈发灰败。 他们毫不怀疑,这个年轻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龙阁老死死地盯着沈天君,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他眼中的怨毒化为了深深的恐惧。他一言不发,搀起张阁老,又看了一眼断臂的徐阁老。 几人对视一眼,他们没有再放一句狠话,只是带着满身的伤痛与狼狈,化作四道流光,仓皇逃离,消失在夜幕之中。 庭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明世隐对着沈天君再次躬身一礼,抱着明锦珊,转身向着大明寺的方向走去,背影萧索。 安月瑶莲步轻移,来到沈天君身侧,那双覆着轻纱的美眸中,异彩连连。 今夜这一场大戏,实在太过精彩。 运筹帷幄,引蛇出洞,雷霆一击,收服老狐狸,敲打老古董……这个男人的手段与魄力,再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就在这时,一旁一直咧嘴看戏的龙啸天,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收敛了。 他看了一眼安月瑶,又看了一眼沈天君,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侯爷。” 沈天君看向他。 龙啸天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龙某,还有一桩天大的要事,想请侯爷……借一步说话。” 第194章 东海归墟的消息 夜风卷过庭院,血腥气混杂着泥土的腥味,浓得化不开。 明家这场惊心动魄的内乱,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方式落下了帷幕。荣亲王被擒,盘龙阁阁老仓皇败退,明家这艘即将倾覆的大船,在最后关头被沈天君强行扭转了航向。 安月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从北境的初次交锋,到江南的运筹帷幄,这个男人总能一次又一次地打破她的认知,仿佛他的极限,永远在更高处。 就在这时,一旁始终咧着嘴看戏的龙啸天,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收敛得一干二净。他那双虎目扫过满地狼藉,最终定格在沈天君身上,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仿佛压着万顷波涛。 “侯爷。” 龙啸天的声音,不复之前的豪迈,反而多了一丝沙哑与沉闷。 沈天君转头看向他,眉头微挑:“四爷有话要说?” 龙啸天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龙某,还有一桩天大的要事,想请侯爷……借一步说话。” 这话说得极为郑重,与他平素的风格大相径庭。 沈天君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旁姿态优雅的安月瑶,随即淡然一笑。 “四爷有事可以直说。月瑶公主非外人,信得过。” 安月瑶闻言,心中一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清冷,微微颔首道:“既然四爷有要事相商,月瑶还是先回避片刻。” “不必。”龙啸天却摆了摆手,沉吟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此事……相信过不了多久,天下间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提前告知公主,或许并非坏事。” 这句话,让庭院中本已缓和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沈天君皱了皱眉:“四爷所言,究竟是何事?” 龙啸天魁梧的身躯在夜风中站得笔直,他遥望东方无尽的夜幕,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古老的传说。 “侯爷,可曾听闻过……东海归墟?” 归墟! 这两个字一出,安月瑶那覆着轻纱的娇躯,都是微微一震! 沈天君的目光也变得深邃起来,他点了点头,语气却比安月瑶想象中要平静得多:“自然听过。大炎《山海异志》有载,归墟乃‘万水之终,众神之墓’。相传上古时代,有神灵陨落于此,其神国化为一座海底神城,藏着天地相连,生死相接的秘密。” 安月瑶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接口道:“西凉古籍中亦有记载,说归墟并非虚指,而是真实存在。每隔千年,会在东海特定的海域浮现一次,只是踪迹缥缈,神异非常。更重要的是,传说那神城之内,藏着能让人勘破神藏,踏足……传说之境的法门!因此每逢归墟现世的传闻出现,无论大炎、西域还是北蛮,都会掀起滔天巨浪。” 龙啸天听完两人的话,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点了点头。 “两位说的,都不错。” “龙某接下来要说的,便与这东海归墟有关。” 沈天君眼帘微抬,将龙啸天和安月瑶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他唇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打破了沉寂: “四爷如此郑重,莫非是那千年一现的东海归墟,又要现世了?” 此言一出,龙啸天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凝重之色更浓。 “正是如此。” 他长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决然。 “我东洲海岛的原住民,世代的使命,便是守护归墟。那座古城遗迹,我们从不限制任何人进入,也不阻拦任何人从里面获取机缘造化。但人心叵测,总有那么些贪得无厌之辈,妄图将归墟占为己有,甚至想毁掉它,以断绝他人的机缘!” “这一次,归墟现世的征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龙某担心,届时引来的,恐怕不止是中原的过江龙,更有海外的恶蛟!仅凭我东洲海岛一脉,怕是……独木难支。” 说到这里,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天君,终于道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所以,龙某想与大炎,与侯爷你,再做一笔生意!” “一笔……关于归墟的生意!” 沈天君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他把玩着一枚从地上捡起的碎石,不急不缓地问道:“四爷是想请大炎出手,助你东洲海岛一臂之力?” “正是!”龙啸天毫不掩饰,“侯爷的实力,龙某亲眼所见。那位袁先生的手段,更是深不可测。若能得侯爷与大炎相助,此次归墟之行,定能安稳许多!” “这笔生意,沈某很感兴趣。”沈天君掂了掂手中的碎石,语气依旧平淡,“只是,不知四爷想怎么个合作法?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四爷想必准备了足够的诚意吧?” 龙啸天闻言,不怒反笑,一拍大腿:“哈哈哈!侯爷果然是爽快人!龙某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归墟神城,分为外城与内殿。外城广阔,多是历代进入其中坐化的强者遗府,或是上古遗留的宝库,里面的天材地宝、神兵功法,数不胜数。我的诚意便是——只要是侯爷的人在归墟外城所得,尽归你们所有,我东洲海岛绝不插手,分毫不取!”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丰厚。安月瑶在一旁听得心头剧震,一座千年神城的外城,其价值简直无法估量!这几乎是白送一场泼天的富贵! 沈天君却是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淡淡道:“然后呢?四爷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只为了请沈某和背后的的大炎当保镖?” 龙啸天继续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内殿,乃归墟核心,是那‘传说之境’法门的所在地。进入内殿,不靠实力,全凭缘法。我希望大炎能与我等联手,共同守护内殿的入口,确保任何人都可以在公平的规则下尝试,绝不允许任何人以强力破坏规则,独占内殿!” “说白了,就是大家各凭本事吃饭。龙某要的,只是一个‘公平’。” 沈天君听完,轻笑一声,将手中碎石弹指射出,没入黑暗。“四爷,你这话可不实诚。若只是为了一个‘公平’,何须让出整个外城的利益?这份礼物太重,沈某怕接不住。你还是说说,这次的敌人,究竟是谁?能让四爷你这位东海之主,都感到棘手的存在,想必不是泛泛之辈。” 龙啸天脸色一沉,被沈天君一语道破,他也不再隐瞒:“太多了。盘龙阁那样的隐世宗门,只是其一。吐蕃佛国,北蛮王庭,甚至……大海另一端,那些自称为‘神’的家伙,每一次都不会缺席。” “而这一次,龙某得到消息,有一个最麻烦的势力,已经提前在东海布局了。” “哪个势力?” “瀛洲,天照神宫。” 龙啸天吐出这个名字时,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机。 “那帮倭人,觊觎归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信奉的所谓天照大神,据说就是上古时期从归墟中窃取了一丝神力,才得以立教。他们一直妄图彻底掌控归墟,将那座神城,变成他们的私有之物!” 瀛洲,天照神宫。 不知为何,这几个字仿佛触动了沈天君灵魂深处的某根弦,一股无名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厌恶与杀意,悄然升腾。仿佛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宿敌,一经提起,便让他胸中热血翻涌。 他眸子,瞬间冷了下来。 归墟,传说之境……这对于大炎,对于女帝凰曦而言,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此行,势在必行! 想到这里,沈天君的目光,缓缓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安月瑶。 “月瑶公主,”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这桩关乎传说之境的生意,吐蕃佛国既然要插手,想必西凉不会坐视不理。与其被动卷入,不如主动入局。不知道你西凉,有没有兴趣也掺上一股?” 安月瑶猛地一愣。 她没想到,沈天君竟然会主动向她发出邀请。这不仅仅是一个机会,更是一种战略上的示好。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对着沈天君盈盈一拜,声音清脆而坚定:“侯爷盛情,月瑶岂敢不从。既然吐蕃的那些喇嘛都下场了,那月瑶便舍命陪君子,陪侯爷……去那归墟龙潭走上一遭!” 第195章 丰收与归途 安月瑶的回答,清脆而决绝,带着一种将自身命运押上牌桌的魄力。 沈天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有些话,不必说透。一个聪明的盟友,远比一百个愚蠢的下属更有价值。尤其是在归墟那种龙蛇混杂之地,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盟友,关键时刻能救命。 “如此甚好!”龙啸天一拍大腿,豪迈大笑,将庭院中那股肃杀的氛围冲淡了不少,“归墟现世,预计还有半年时间。这半年,足够天下风云变幻,也足够我们各自准备。那龙某就先行一步,在东洲海岛,恭候侯爷与公主大驾!” “半年么……”沈天君心中默算了一下时间,确实足够他回神都修整一番,并为这趟未知的旅程布下后手。 “届时,沈某自会前往东洲,与四爷汇合。” 事情商定,龙啸天也不拖沓,对着沈天君和安月瑶一抱拳,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黑色旋风,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沉沉夜幕之中,来得霸道,走得也干脆。 随着他的离去,庭院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月光,静静地洒在满地的狼藉与血泊之上。 血腥气依旧浓郁,但随着一个个“主角”的退场,这场搅动江南风云的大戏,终于落下了帷幕。 沈天君转身,对着安月瑶平静开口:“此间事了,我也该回神都复命了。” “侯爷此行,收获泼天,月瑶在这里,先预祝侯爷加官进爵,权倾朝野了。”安月瑶莲步轻移,来到他的身侧,那双隔着轻纱的凤眸中,波光流转,带着几分揶揄,几分探寻。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吐气如兰:“只是月瑶有些好奇,侯爷手握雷霆,权柄滔天,所求的……仅仅是为大炎扫清障碍吗?还是说,侯爷的目光,早已越过了凡俗的王权,望向了那‘传说之境’?” 她的话,大胆而又直白,直指人心最深处的欲望。 沈天君没有理会她的调侃与试探,有了归墟这桩更大的买卖在前,江南的这些谋划,确实只能算是开胃小菜了。他只是淡淡道:“公主与我结盟,不也正是为了这个答案么?答案,就在归墟之中,届时你我各凭本事去寻便是。” 必须立刻返回神都,将归墟的消息告知女帝,与那位神机妙算的诸葛军师,共同商议应对之策。 他走到不远处,吹了声口哨,神骏非凡的赤兔马嘶鸣一声,踏着火焰般的蹄印飞奔而来。 就在他翻身上马,准备动身的那一刻,一道久违的、宏大而冰冷的机械之音,如同九天神谕,突兀地在他脑海中轰然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主线任务:利刃破江南!】 来了! 沈天君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就连呼吸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任务详情:巡盐御史案牵连甚广,荣亲王勾结盘龙阁,意图在江南另立乾坤,动摇国本。请宿主以雷霆之势,破除迷雾,斩断黑手,确保大炎新政顺利推行。】 【任务完成度判定中……】 【宿主成功揪出幕后主使荣亲王,发现巡盐御史灭门真相,以雷霆手段镇压盘龙阁,成功收服明家、徐家两大江南望族,为新政推行扫清最大障碍……】 【任务评定:上等!】 上等? 沈天君的眉梢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不远处,似乎能穿透黑暗,看到王家那片已成废墟的府邸。 他心中闪过一丝念头,这次江南之行,王家冥顽不灵,被他直接抹除。难道说,连王家那样的蠢货,也在系统的收服计划之内?若是能将三家尽数收服,评级是否会是‘完美’? 这系统,还真是个苛刻的完美主义者。 不过,上等的评级,奖励想必也不会差。 他压下心中的思绪,意识沉入系统面板,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任务奖励发放中……】 【任务奖励一:宿主命元+50年!当前剩余命元:285年!】 二百八十五年。这个数字让他有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寿元这东西,永远不嫌多,尤其是在见识过袁天罡那种“抹除”法则的恐怖手段,以及明世隐那尊琉璃法相的神威之后,他愈发觉得,想要在这方世界真正立于不败之地,他还需要更多的帮手和力量。 【任务奖励二:大炎国运+10%!女帝当前好感度额外加成10%!当前大炎国运:85%!】 【任务奖励三:500年修为灌顶!】 饶是沈天君心性坚如磐石,在看到这五个字的瞬间,心头也不由得狠狠一跳!瞳孔骤然收缩! 五百年! 这是何等恐怖的一个数字!这股力量,足以让山河变色,让日月无光! 这五百年的修为,若是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不,哪怕是宗师境的强者,恐怕都会在瞬间被那磅礴浩瀚的能量撑得爆体而亡,神魂俱灭!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系统之前奖励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其真正的意义所在。那门功法,不仅仅是提升战力,更是如同以神工鬼斧,将他的经脉、丹田、乃至每一寸血肉,都开凿成了一条条能容纳天河的浩瀚河床! 为的,就是迎接这如同天河倒灌般的恐怖修为! 他强压下立刻接受灌顶的冲动。此地人多眼杂,如此巨大的能量波动,必然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知道这五百年的修为,能让我的境界,提升到何种地步……”沈天君心中念头飞转,眼中升腾起一股炽热的火焰,“能否一步,踏入那彼岸境的巅峰?甚至……窥见其上的风景?” 期待感,如同岩浆般在他心底翻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第四项奖励上。 【任务奖励四:特殊抽卡机会+1!当前抽取次数剩余:2次!】 两次特殊抽卡的机会。 去东海归墟,面对的将是来自四面八方的牛鬼蛇神,甚至是瀛洲天照神宫那样的宿敌,帮手自然是越多越好。这两次抽卡机会,来得正是时候。 只是……一想到那“氪命抽卡”的恐怖消耗,沈天君就觉得脑壳隐隐作痛,那是一种混杂着赌徒的兴奋与对未知的恐惧的复杂感觉。 哪怕现在手握二百多年的“巨款”,他依旧觉得不怎么保险。上次召唤袁天罡,几乎将他的家底掏空,天知道这两次抽卡,又会献祭掉他多少年的阳寿。 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就在沈天君盘点着这次江南之行的巨大收获,心中规划着未来蓝图之时,怀中,一阵温热的震动,毫无征兆地传来。 他神色一动,伸手入怀,摸出了一面古朴的、一半刻龙一半刻凤的玉鉴。 龙凰同心鉴! 此刻,玉鉴上属于女帝的那半边凤纹,正散发着柔和而急切的光芒,微微震颤,那温度,仿佛带着一丝焦灼。 是她。 在这个时候,向他发来了讯息。 是江南之事已经传回神都,她为他贺功?还是说……神都,又发生了什么新的变故? 沈天君的眸子,瞬间变得幽深如海。 第196章 走火?入魔? 官道之上,月色如霜。 赤兔马的铁蹄踏碎了一地清辉,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江南的腥风血雨,似乎都已被这匹神驹甩在了身后。 安月瑶与沈天君并驾齐驱,她侧目打量着身旁这个男人,他刚刚才在江南掀起了一场滔天风暴,此刻却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仿佛之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沈天君怀中那阵温热的震动,让他勒停缰绳的动作显得有些突兀。 赤兔马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前蹄焦躁地刨着地面。 “侯爷?”安月瑶的声音在静谧的夜色中响起,带着一丝探寻。 沈天君没有回答,只是翻身下马,牵着赤兔走到一旁道旁的树荫下,动作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从怀中掏出那面龙凰同心鉴。 玉鉴上,那半边精致的凤纹正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光芒柔和,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急切。 他指尖在玉鉴上轻轻一抹,将一缕心念渡入其中。 镜面之上,水波般的光华荡漾开来,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浮现。 然而,只看了一眼,沈天君那古井无波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如针!握着玉鉴的手指,因瞬间的过度用力,骨节已然发白! 镜中的凰曦,并非端坐于龙椅之上,而是虚弱地斜靠在龙床的床榻边。她身上穿着一袭明黄色的寝衣,往日里那张足以令日月失色的绝世容颜,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宛如一张脆弱的宣纸。她的呼吸急促而微弱,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那双睥睨天下的凤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黯淡与疲惫。 她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一股冰冷刺骨的戾气,混杂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瞬间从沈天君心底炸开,直冲天灵盖! “陛下,你受伤了?”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神都之内,何人能伤你至此?焰灵姬和袁笑之呢?” 听到沈天君那满含关切与怒火的质问,镜中的凰曦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那双黯淡的凤眸中,涌入了一丝暖流。她勉力牵起一丝笑容,声音却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 “朕……没有遇刺。焰灵姬就在一旁守着,袁笑之朕已派去接应袁天罡了。江南之事,朕已知晓,辛苦沈爱卿了。” 沈天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像是完全没听到后面的话,依旧死死盯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声音冷厉依旧。 “既然没有遇刺,为何会虚弱至此?” 凰曦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息悠长而无力,像是在宣泄着体内的痛楚。 “朕……上次与你说过,朕也想踏上修行之路。这段时日,朕一直在苦修你留下的那部《龙凰合鸣诀》。” 她费力地喘了两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连说话都极为耗费心神。 “焰灵姬说朕的天赋……极好。不过数月之余,朕……便已触摸到了通脉境界的门槛。” 沈天君沉默了。 这何止是天赋极好?这简直是妖孽!就算是系统直接灌顶,也不过如此了。寻常武者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达到的境界,她竟个把月就摸到了边? 凰曦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懊恼与不甘。 “可是……当朕尝试冲击境界,想要一举突破之时,却……好像走火入魔了,这才受了重伤。” 走火入魔? 沈天君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可能!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系统给出的功法,怎么可能会出现走火入魔这种低级错误?那不应该是主角标配,一路通途,毫无瓶颈才对么? “走火入魔?不应该。”他立刻追问,“陛下,能否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 话音刚落,一道娇媚却带着焦急的声音,忽然从镜中传来。 “主人,还是让奴家来说吧!” 镜头的边缘,焰灵姬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探了进来,她看着沈天君,神情凝重。 “陛下冲击境界时,奴家就在一旁护法。严格来说,陛下这并非走火入魔。” 焰灵姬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才继续道:“《龙凰合鸣诀》讲究龙凰和鸣,阴阳相济。陛下天赋异禀,体内凤气鼎盛磅礴,但在冲击关隘的最关键时刻,那股凤气却始终孤鸣,缺少了与之呼应的龙气,导致阴阳失衡,最终凤气暴走,反噬其身。” “缺了……龙气?”沈天君眉头皱得更深了,心中疑云密布。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他敏锐地发现,镜中凰曦那张原本煞白如纸的脸颊上,竟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嫣红,像是晚霞染上了雪山。 她猛地将头转向一旁,竟是不敢再看沈天君的眼睛,连耳根都有些发烫。 看到凰曦这副模样,沈天君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镜中的焰灵姬看着自家陛下的反应,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对着沈天君,用一种极为肯定的语气说道:“陛下体内的凤气反噬,只有至阳至刚的龙气方能调和安抚。所以这伤,恐怕也只有身负龙气的侯爷您能治了。” “还请侯爷即刻启程,速速回宫!其中缘由,等侯爷到了,奴家再详细说与您听!” 沈天君看着镜中那一个神情凝重,一个羞赧躲闪的两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总觉得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但事关凰曦的安危,由不得他有半点怠慢。一想到她那苍白虚弱的模样,他的心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 “好,袁天罡应该很快就能抵达神都,你们先设法稳住陛下的伤势。” “我,即刻就到。” 他切断了与龙凰同心鉴的联系,镜面上的光华瞬间黯淡下去。 沈天君将玉鉴重新揣入怀中,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凰曦的体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灼。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月瑶公主,神都突发急事,沈某需先行一步。你可自行返回西凉,也可随我入神都暂歇,待归墟之事开启,我们再行汇合。”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但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安月瑶冰雪聪明,早已从他方才那瞬间紧绷的气息和冰冷的怒意中,猜到了几分。 能让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冠军侯如此失态,神都那边出事的,恐怕是那位执掌大炎的女帝陛下。 她微微一笑,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既然陛下有恙,月瑶岂敢耽搁。只是这路途遥远,侯爷一人一骑,未免太过辛苦。不如……让月瑶为你引路如何?” 话音未落,她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符,屈指一弹。 玉符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随后“啪”的一声碎裂开来! 下一刻,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大地! 只听一声穿云裂石的鹰唳,一只翼展超过十丈,通体羽毛如黑铁浇筑的巨鹰,不知从何处的云层中俯冲而下,卷起一阵狂风,稳稳地落在了两人面前! 那巨鹰双目锐利如电,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竟丝毫不亚于一位观海境的强者! “此乃我西凉特有的‘裂空神隼’,日行八千里,夜行六千,即使是侯爷的赤兔也望尘莫及。”安月瑶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慧黠,“侯爷若不嫌弃,月瑶愿载侯爷一程,明日必达神都。” 沈天君看了一眼那神俊非凡的巨隼,又深看了一眼安月瑶。 他没有矫情,时间紧迫,由不得他拒绝。 “有劳公主了。” 他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宽阔的鹰背之上。安月瑶紧随其后,莲步轻移,身姿轻盈地落在他身侧,一股淡淡的幽香随之传来。 “坐稳了。” 安月瑶轻声提醒,随即玉手在鹰颈上轻轻一拍。 “唳——!” 裂空神隼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双翅猛地一振,狂风呼啸,地面上的碎石草屑被卷上高空! 庞大的身躯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云霄,朝着神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只留下赤兔马在原地,不甘地打着响鼻,似乎在为自己被主人“抛弃”而感到愤怒。 高空之上,罡风猎猎,吹得人衣袍狂舞。 沈天君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飞速倒退的山川河流,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凰曦的意外,让他心中升起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这真的是一次修炼意外吗?还是说,神都那潭深水之下,有他看不见的黑手,已经开始针对他和凰曦的“龙凰”命格布局?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他现在的力量,还远远不够!不够应对未知的敌人,不够庇护他在意的人! 他需要更强的力量,足以碾碎一切阴谋诡计,足以应对一切未知变数的力量! 他的意识,已然沉入了系统空间。 那五百年修为灌顶的奖励,如同沉睡的火山,静静地躺在奖励栏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原本,他打算回到神都,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再接受这股力量。 但现在,他等不了了! “系统,领取……五百年修为灌顶!” 沈天君在心中,用斩钉截铁的意志,下达了指令。 下一刻,他的世界,被无穷无尽、毁天灭地般的金色洪流,彻底吞没! 第197章 空中破境 高空之上,罡风如刀。 下一刻,他的世界,被无穷无尽、毁天灭地般的金色洪流,彻底吞没!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仿佛在他身上被彻底剥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光华万丈的异象。那股所谓的“五百年修为”,并非从外界灌入,而是从他身体最深处的每一个粒子,每一个细胞深处,毫无征兆地,轰然迸发!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恐怖。 如果说他之前的修为是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江,那么此刻,这条江的源头,被强行接上了一整片由时间与力量压缩而成的金色汪洋! 《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自行运转到了极致,功法衍化出的八荒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仿佛要将这片天穹都镇压。他体内那些被千锤百炼,早已坚韧如神金的经脉,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一条条经脉被瞬间撑至极限,亮起刺目的金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熔化。丹田气海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几乎要冲破丹田的束缚,将他的身躯炸成宇宙中最绚烂的尘埃。 剧痛! 超越了凌迟,超越了神魂撕裂的极致痛苦,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骨骼在哀鸣,血肉在蒸发,就连灵魂仿佛都在这股力量的灼烧下,发出了焦糊的气息。 “嗯?” 身侧的安月瑶,几乎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没有看到任何光,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她感觉到,身旁这个男人,正在发生一种匪夷所思、违背常理的蜕变。 他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如水银。原本呼啸的罡风,在靠近他身体三尺范围时,竟诡异地凝固、扭曲,然后湮灭于无形! 她座下的裂空神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飞行的轨迹都变得不稳,仿佛一只蚂蚁感受到了神龙的降临,那是来自生命层次最顶端的绝对压制,让它连逃跑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安月瑶的美眸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她运足目力看去,终于看到了令她此生此世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沈天君依旧负手而立,身形没有丝毫晃动,但他那身玄色的侯爵袍服之下,皮肤表面,竟有一道道细如发丝的金色裂纹,正在飞速蔓延! 那裂纹中透出的,不是鲜血,而是纯粹到极致,仿佛能够焚烧万物的金色光焰! 他不是在突破! 安月瑶的心脏狠狠一抽,几乎要停止跳动。任何武者的突破,都是由内而外,循序渐进,引动天地元气。而眼前的景象,却像是一个凡人的躯壳,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尊远古神灵的魂魄!这根本不符合任何修炼典籍的记载! 这更像是一种……自毁!一种最惨烈的自爆! “侯爷!”她忍不住失声惊呼,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拉他。 可她的指尖刚刚触及那片凝固的空气,一股沛然莫御、霸道绝伦的力量便反震而来,让她整个人气血翻涌,喉头一甜,险些从鹰背上跌落。 她骇然地看着沈天君,这个男人究竟在做什么? 难道是什么压箱底的禁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换取短时间的无上伟力?可他为何要在此刻,用出这种同归于尽的招数?就因为神都的变故? 沈天君听不到安月瑶的呼喊。 他的意识,已经沉入了一片由纯粹能量构成的金色海洋。五百年的岁月,五百年的功力,被系统以一种粗暴到不讲道理的方式,压缩成最本源的能量洪流,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凰曦……等我……” 在无边痛楚中,他死守灵台最后一丝清明,女帝那清冷而绝美的容颜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为了她,为了庇护他在意的一切,这点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凝!” 他将所有的意志力都灌注于功法的运转之上。那几乎要崩溃的经脉,在《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霸道特性下,被撑裂,又被那磅礴无尽的生机瞬间修复,然后再撑裂,再修复……每一次循环,他的经脉都会变得更宽阔,更坚韧,甚至染上了一层不朽的金色。 丹田气海中,那片狂暴的能量汪洋,在他的意志引导下,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旋涡。漩涡的中心,一点极致的“真”,正在缓缓凝聚。 他的境界,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飙升! 彼岸境初期……稳固!他的神识瞬间暴涨,仿佛能看清下方大地的每一丝纹理。 彼岸境中期……突破!他感觉自己与天地元气的联系,从“借用”变成了“掌控”。 彼岸境后期……再破!他甚至有种错觉,只要自己愿意,一念之间便可抽干方圆百里的元气!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便走完了无数天骄需要用一生去仰望的道路。 然而,那股能量洪流,却依旧浩瀚无边,远未到枯竭之时。 “不够……还不够!”沈天君的意志在咆哮。他的“道”,是镇压一切,横推当世。区区彼岸境后期,如何够用? 他要借着这股东风,一举撞开那扇横亘在所有彼岸境强者面前的,通往更高层次的无形之门! “给我……开!” 随着他意志的怒吼,丹田气海中那巨大的能量旋涡,猛地向内一缩! 轰隆! 仿佛宇宙初开,混沌破裂。 他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刻,彻底变了。他身躯表面那些即将崩裂的金色纹路,瞬间收敛,所有的光焰倒卷而回,没入体内。 那股让裂空神隼几乎要肝胆俱裂的恐怖威压,也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天君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 依旧深邃,依旧平静,但安月瑶却从中看到了一片浩瀚的星空。日月在其中轮转,星辰在其中生灭。 仅仅是对视一眼,她便感觉自己的心神都要被吸进去,坠入那无尽的轮回之中,连灵魂都在战栗。 她心中猛地一颤,触电般急忙错开目光,心脏狂跳不止,脸颊隔着面纱都一阵滚烫。 “侯爷,你……”安月瑶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与颤抖。 “方才观江南风云,心有所感,不慎引动了气机。”沈天君的声音平淡如水,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韵味,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一时没能收住,惊扰公主了。” 心有所感?没收住? 安月瑶的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她简直想摘下面纱,看看这位侯爷究竟是长了一张怎样厚颜无耻的脸。你管刚才那毁天灭地,仿佛要原地飞升的动静,叫“没收住”?这要是收住了,是不是就要开天辟地了? 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侯爷真是说笑了。”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隔着轻纱的嘴角弯起一抹动人的弧度,“月瑶还以为是哪路神仙要在此地渡劫,正想着要不要先退避三舍,免得被天雷劈中呢。我这只裂空隼,胆子小,差点被侯爷的‘气机’吓得掉头就跑。” 这番话,既是调侃,也是最后的试探。 沈天君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只是淡淡一笑。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下兀自有些惊魂未定的裂空神隼的脖颈。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那只手掌落下,没有动用任何真气,但这头凶戾异常,堪比观海境强者的巨禽,竟瞬间安静了下来。它甚至舒服地眯起了锐利的鹰目,发出一阵类似猫咪撒娇般的“咕噜”声,还主动用巨大的头颅,无比亲昵地蹭了蹭沈天君的手臂,姿态谦卑得像个孩子。 安月瑶彻底说不出话来了,红唇微张,美眸中写满了呆滞。 这只裂空神隼是她从小养大,心高气傲,除了她之外,从不让任何人靠近。可现在……它竟然在向一个刚刚差点把它吓死的男人撒娇?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荒谬而又真实的念头。 或许,他刚才说的,是真的。 对于他这等存在而言,那足以让天地变色、让万物臣服的伟力,真的就只是“没收住”而已。 他与自己,与西凉王,与世间所有的强者,或许早已不在同一个层次。我们还在登山,而他,已在云端。 “前面,应该快到神都了。”沈天君收回手,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语气平静。 安月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云层与地平线的尽头,一座雄伟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城轮廓,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那就是大炎的心脏,神都。 看着那座巨城,沈天君的眸子,微微眯起,一丝冰冷的杀意一闪而逝。 “凰曦,我回来了。” 第198章 龙凰合鸣 神都,皇城。 一道巨大的黑影如天外陨石般撕开云层,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无视了神都上空的层层禁制,在无数禁军、官员与城中百姓骇然欲绝的注视下,悍然降临在宫门前的巨大广场上。 “唳——!” 裂空神隼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高亢鹰唳,双翼卷起的狂风,将数人合抱的巨鼎都吹得嗡嗡震颤,广场上的青石地砖更是被成片掀飞,烟尘四起。守卫宫门的禁军如临大敌,瞬间结成战阵,强弓上弦,真气刀芒吞吐不定,紧张肃杀的气氛一触即发。 然而,当他们看清从鹰背上从容跃下的那个身影时,所有人的动作都在瞬间凝固。 黑色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如枪,面容冷峻如冰。 不是冠军侯沈天君,又是何人! 他,回来了。以一种君临天下的姿态。 “恭迎侯爷回京!” 为首的禁军统领反应最快,扔掉兵刃,单膝重重跪地,声震云霄。其余禁军也立刻收起兵刃,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动作整齐划一,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沈天君没有理会这番阵仗,只是对身后同样轻盈落下的安月瑶点了点头。“公主,沈某先入宫面圣。袁天罡应已在城中,我会让他安排好你的住处。” “侯爷自便。”安月瑶微微颔首,目光在那座巍峨的宫门上停留了一瞬,旋即看向那个走向宫门的背影。他明明只是一个人,却仿佛一支千军万马,那股滔天的气势,让整座皇城都为之俯首。她识趣地没有再多问,心中却已了然,这神都的天,要变了。 沈天君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径直向宫门走去。沿途的禁军、太监、宫女,无不低头躬身,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所过之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铁,沉重得让人窒息。 穿过重重宫阙,他最终停在了女帝寝宫“凤仪殿”的门前。 两名小太监守在门口,见到沈天君,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哆哆嗦嗦地就要下跪。 “滚开。” 沈天君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却仿佛蕴含着尸山血海的杀意。 两人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让到了一旁。 他一把推开沉重的殿门。 殿内燃着安神的顶级龙涎香,却依旧压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一种属于女子身体的病弱气息。 焰灵姬正守在床边,见到沈天君,那双妩媚的眸子瞬间亮起,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主人,您可算回来了!” 沈天君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了那张巨大的龙床之上。 凰曦斜靠在榻上,身上只穿了件宽松的明黄色寝衣,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随意披散在肩头。那张曾颠倒众生、威仪万方的绝世容颜,此刻不见了往日的清冷,只剩下一种惊心动魄的病态苍白,嘴唇甚至有些干裂起皮。她看着走进来的沈天君,凤眸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既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又有一丝被看穿窘境的羞恼与慌乱。 “都……退下。”她的声音,虚弱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焰灵姬立刻会意,对着沈天君飞快地使了个“主人加油,计划通”的眼色,便带着殿内的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无比贴心地关上了殿门。 殿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天君一步步走到床边,空气仿佛凝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扣住了凰曦雪白的手腕。 入手冰凉,细腻如玉,却没有一丝属于强者的温度。 他将一缕精纯至极的真气渡入她体内。真气如温顺的游龙,在她经脉中游走一圈,沈天君的脸,瞬间黑得能滴出水来。 她的经脉,浩瀚如江海,却空无一物;气血平稳,毫无伤势;丹田更是空空如也,别说内伤,就连一丝真气的痕迹都没有。这哪里是重伤垂死的样子! 唯一的异常,便是她血脉深处,有一股极为纯粹磅礴的凤气,如同一只被囚禁在笼中的暴躁神鸟,疯狂地冲撞着无形的枷锁,却不得其门而出,显得躁动不安,正是这股力量的内耗,才让她显得如此虚弱。 沈天君松开手,心中闪过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却让凰曦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她从未见过沈天君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被他这么盯着,凰曦心头一慌,原本装出来的虚弱,此刻竟有了几分真实。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比刚才更弱了几分:“朕……朕的伤势,如何?” 沈天君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突然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他拉过一张凳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就这么看着她。 “陛下这伤虽然不严重。”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阴阳失调,凤气孤鸣,无龙气相合,如此郁结于内,不得宣泄,长久下去恐怕会损伤根基,不利于修行。” 凰曦闻言一愣,随即那张苍白的脸颊上,迅速飞起两抹动人的红霞。这话,焰灵姬也说过,但从沈天君嘴里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味道却完全变了。 她咬着樱唇,强撑着帝王的威严,嘴硬道:“既知病因,那……那该如何医治?” “药石无医。”沈天君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此症,唯有一法可解。” “何法?” “恐怕需一阳刚男子与陛下一同修行《龙凰合鸣诀》,引龙气入体,调和凤气,方能阴阳相济,龙凤和鸣。” 沈天君一字一顿,说得清晰无比,眼神更是充满了侵略性。 凰曦怎么也没想到,沈天君会把话挑得这么明白,这么……不知羞耻! 这跟她设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他不应该是心急如焚,对自己百般呵护,然后在焰灵姬的“提点”下,半推半就,稀里糊涂地完成“治疗”吗? 现在这算什么?公开处刑吗? 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凰曦只觉得脸颊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猛地将头转向一边,声音又羞又气:“你……你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哦?既然如此,那臣还是去叫袁天罡来,他道法通玄,也许还有其他解法。”说罢,沈天君便要起身。 “你……”凰曦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你敢!” 眼看他真的要走,凰曦也顾不上羞耻了,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她这一动,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多少力气,常年高坐龙椅的身子,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竟是身子一软,惊呼一声,直直地朝着床下栽去。 沈天君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精准地将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温香软玉,满怀馨香。 她的身子,比想象中还要柔软,还带着一丝病弱的冰凉。怀中的人儿如此脆弱,仿佛一碰就碎,让沈天君那颗被战火与杀戮磨砺得坚如磐石的心,也在此刻泛起了一丝莫名的涟漪。 凰曦撞进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夹杂着风霜与阳光的男子气息,整个人彻底僵住了。心跳,如擂鼓一般,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此事怪臣疏忽,臣此前未曾详细研读过这功法。”沈天君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叹息。 “那……那你还不快给朕治伤。”凰曦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哪里还有半点女帝的威严。 “想要根除,可要行男女双修之事,陛下可要想好,此非儿戏。”沈天君轻笑一声,抱着她坐回床边,让她靠在床头。 只见凰曦那双凤眸,此刻水光潋滟,雾气氤氲,写满了羞赧与慌乱,却又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朕……朕想好了!”凰曦银牙紧咬,脸却更红了,连白皙的耳根都透着诱人的粉色。 看着她这副娇憨可爱的模样,沈天君心中大动,俯下身,嘴唇凑到她耳边,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激起她一阵战栗。 “陛下,臣没听清,陛下可否再说一遍?” 凰曦身子一颤,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耳朵窜遍全身,连骨头都酥了半边。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颤抖,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带着哭腔。 “……快治。” 沈天君笑了,笑声低沉而愉悦。 他不再逗她,将她轻轻扶坐在自己身前,然后盘膝一同坐下。同时运足体内的真气,将灼热的双掌抵在了凰曦的后背上。 冰与火,在这一刻,相遇了。 一股霸道而又温柔的暖流自后背涌入,如同久旱的河床迎来了甘霖,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那股滋养万物的真气,让她体内那只躁动的“火凤”瞬间安静下来,舒服得让她忍不住轻嗯了一声,媚眼如丝。 沈天君双掌猛地一震,一股更为磅礴的真气涌入。 床边的明黄色的纱帘无风自动,缓缓垂落,彻底盖住了两人的身影,只留下一室旖旎的春光和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第199章 得了便宜还卖乖 甘露殿内,一夜旖旎。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化作一柄金色的细剑刺破了殿内的昏暗,沈天君睁开了双眼。殿中龙涎香的余烬,混杂着一种更为幽远甜腻的体香,萦绕鼻端。 他的眸子,比昨日更加深邃,宛如包罗万象的星空宇宙。昨日那疯狂涌入的五百年修为,经过一夜的“龙凤和鸣”,已然彻底沉淀,与他自身的根基完美融合,再无半分滞涩。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丹田气海之中,不再是单纯的真气,而是一片混沌氤氲。一尊金色的神龙与一头赤色的火凤虚影,正首尾交缠,缓缓旋绕,每一次吐息,都在孕育着更为精纯、更为本源的力量。 这便是彼岸大圆满了么?甚至,已经触碰到了那传说中“神藏”境界的门槛。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 怀中的人儿依旧在“熟睡”。 乌黑如瀑的长发铺满了雪白的枕畔,几缕调皮的发丝贴在她那张尚带着极致欢愉后潮红的绝世容颜上。往日里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与威严,此刻被彻底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海棠般,惹人怜爱的慵懒与娇憨。 她的睫毛很长,在晨光下投下淡淡的剪影,正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停歇在花瓣上却惊魂未定的蝴蝶,翅膀不时抖动一下,彻底暴露了主人并不安稳的内心。 呼吸的节奏,也太过平稳了些,平稳得像是在背诵典籍一般刻意。 装睡? 沈天君的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能感觉到,她体内的那股磅礴凤气,此刻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小猫,与他体内的龙气交织缠绕,形成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共鸣。这《龙凰合鸣诀》,不仅仅是疗伤与双修的功法,更像是一道以天地为证、以元神为契的无形枷锁,将他们二人的命运,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天君忽然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伸出手,没有去碰她,而是将锦被向上拉了拉,指尖“不经意”地划过她光洁的肩头。 “陛下这凤床,确实比臣那神都侯府的硬板床要软得多,也暖和得多。” 话音刚落,他清楚地感觉到,怀中那具柔软的娇躯,瞬间僵硬了一下,仿佛被冰水浇过。 那蝴蝶般的睫毛,颤抖得几乎要飞起来。 沈天君心中暗笑,却不动声色,继续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带着磁性,足以让“熟睡”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而且这疗伤的效果,当真神妙。臣感觉困扰多日的瓶颈,竟一夜之间便豁然开朗,修为大进。看来以后,还要多劳烦陛下勤加修炼才是,毕竟……此功法唯有你我二人共同精进,方能臻至化境。” “你……” 终于是装不下去了。 凰曦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曾睥睨天下,令万臣叩首的凤眸,此刻却水光潋滟,又羞又恼地瞪着他。 她想坐起身,却只觉浑身酸软,提不起半分力气,尤其是那一抹初经人事的疼痛感,更是传来一阵让她脸颊滚烫的异样感。昨夜那些疯狂而羞人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涌入脑海,让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狗奴才,你……你放肆!” 这一声呵斥,毫无帝王的威严,反而更像是情侣间的娇嗔,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臣只是遵从陛下的旨意,为陛下疗伤。”沈天君一脸无辜,那双深邃的眸子却满是戏谑,“看陛下的气色,想来是药到病除了。就是不知……这病根是否已经彻底拔除?要不要臣再为陛下仔细检查一番?” 说着,他那只搭在被子上的大手,便有了向下滑动的趋势。 “你敢!” 凰曦吓得花容失色,也顾不上身体的不适,手忙脚乱地按住他作怪的大手,一张俏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这个混蛋!得了天大的便宜还在这里卖乖! 明明是他,昨夜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蛮牛,将她……将她折腾得死去活来…… 看着她这副羞愤欲绝,却又拿自己毫无办法的模样,沈天君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这笑声低沉而悦耳,带着前所未有的畅快,震得凰曦的心都跟着一颤。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开怀的笑。平日里,他总是冷峻的,深沉的,仿佛一座万古不化的冰山。可此刻,冰山融化,露出的却是足以灼伤人心的炽热岩浆。 她看得有些痴了。 “好了,不逗你了。”沈天君收敛了笑意,伸手将她额前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而亲昵,“你我如今修习《龙凰合鸣诀》,气息相连,命脉一体。你的凤气助我修成龙气,我的龙气也稳固了你的根基。从今往后,我大炎女帝也是个高手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 凰曦微微一怔,连忙收敛心神,细细感受了一下体内。 果然,丹田之中,一股温润而磅礴的气流正在缓缓盘旋,那正是属于她的,第一缕真气!而且这真气的精纯程度,远超寻常武者穷尽一生所修! 一夜之间,她不仅“伤势”痊愈,还直接跨过了凡人的淬体、通脉门槛,一步登天,真正踏入了修行的大门! 这……这就是双修的好处吗?她心中震撼,看向沈天君的眼神,也变得愈发复杂。这个男人,曾是她权柄的倚仗,是她内心的寄托,如今,竟连自己的身体和修行之路,都与他彻底绑定。自己,也成为了他长生之路的道侣。 “那……那你呢?”她下意识地问道,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她能感觉到,沈天君身上的气息,比昨日更加深不可测,如渊似海,让她完全看不透。 “我?”沈天君笑了笑,“托陛下的福,略有精进。” 何止是略有精进。 如果说昨夜之前,他是一块百炼精钢,那么经过凰曦这至纯凤气的淬炼与融合,他已经蜕变成了一柄初具神性的绝世神兵。那五百年的庞杂修为,就如同驳杂的矿石,被她的凤气之火,提炼出了最精纯的神髓,尽数化为己用。 可以说,凰曦是从一块凡铁,一跃成为了宝剑。 而他,则是从一柄锋利的宝剑,朝着开天辟地的神剑,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就在这温情脉脉,气氛逐渐暧昧的时刻。 “臣有事与陛下商议!” “朕有事同你讲!”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第200章 你做你的皇帝,我做你的王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凰曦的脸颊更烫了,她下意识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水汽氤氲的凤眸,又羞又气地瞪着眼前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男人。 沈天君倒是坦然自若,他松开揽着她的手臂,好整以暇地靠在床头,深邃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玩味,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陛下请。” 这三个字,礼数周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凰曦心头一滞,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严被他这副慵懒的姿态一激,反而消融得更快了。她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让她准备好的一番说辞,竟有些难以启齿。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双凤眸中的羞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决绝与期盼的炽热光芒。 “沈天君,”她第一次没有用“沈爱卿”或是“你”,而是直呼其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朕……不想做这个皇帝了。” 沈天君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眸光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显然被这句话的份量给震住了。 “这个龙椅,太冷,也太重。”凰曦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殿顶那繁复的龙凤雕纹,眼神中带着刻骨的厌倦与疲惫,“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坐在这个位置上。若不是父皇临终托付,若不是有你……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她猛地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都剖开给他看。 “你为大炎所做的一切,天下人有目共睹。平神都,定北蛮,镇江南,推行新政……没有你,就没有如今的大炎。可以说,这大炎的江山,本就是你亲手打下来的。朕觉得,你来做这个皇帝,远比朕更合适!” 她的声音越来越坚定,越来越响亮,仿佛在宣告一个酝酿已久的事实。 “所以,朕想嫁给你。” 轰!饶是沈天君心性坚如磐石,此刻心神也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眼中没有半分玩笑,只有一种豁出去一切的、令人心悸的认真。 “朕要以这大炎万里江山为嫁妆,嫁给你。”凰曦坐直了身子,锦被从她光洁的肩头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挺直了脊梁,一字一句地说道,“朕已经和朝中诸公透过气了,你功盖当世,威望无人能及,他们都……都同意我们完婚。”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有几个老顽固,他们同意我们成婚,却希望朕依旧为帝,让你……让你做个君后。” “但朕不同意!”她猛地拔高了声调,凤眸中燃烧着骄傲的火焰,“朕的男人,必须是这天下的王,是唯一的帝王!而不是屈居于女人之下的附庸!” 说完这番石破天惊的话,她便死死地盯着沈天君,心脏跳得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许久,沈天君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陛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凰曦急道,“我知道有风险,但朕相信你!只要你在,那些宵小之辈谁敢作乱?这天下,只有在你手中才能真正万古长青!” “不,你不知道。”沈天君摇了摇头,他忽然伸手,将滑落的锦被重新拉起,盖住她那片诱人的春光,动作轻柔,眼神却锐利如刀,“你以为,那些大臣同意,是真心拥戴我?” 凰曦一愣。 “他们不是拥戴,他们只是怕我。”沈天君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怕我功高震主,怕我这把刀会旁落他人之手。让你嫁给我,再把我推上皇位,看似是无上的荣耀,实则是将我架在火上烤!届时,我便是篡夺大炎凰氏江山的乱臣贼子,是天下所有野心家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会打着为你凰氏皇族‘清君侧’的旗号,用尽一切办法,来对付我这个‘得位不正’的新皇。” 他看着她逐渐发白的脸,继续道:“到那时,大炎非但不会安定,反而会陷入更大的动荡与战火。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凰曦的脸,一寸寸地白了下去。她只想着将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给他,却从未想过这背后潜藏的、足以倾覆一切的凶险。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凰曦,这个皇位,对我而言,不是荣耀,是枷锁。对我来说是,对你……同样也是。” “但这个枷锁,你必须戴着!”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因为你是先帝亲封,是凰氏正统,只有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大炎才是完整的大炎。我需要你坐稳它,坐得比任何帝王都稳!” 凰曦彻底说不出话来,她感觉自己那颗滚烫的心,被他这番冷静到残酷的话,浇得冰凉刺骨。 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沈天君心中微微一叹,语气终是放缓了些。 “你的心意,我明白。”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指尖带着安抚的温度,“但你我之间,无需如此。” 他俯下身,凝视着她的眼睛,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你做你的皇帝,我做你的王。凰曦,大炎不是我们的终点,外面还有更广阔的天空等着我们。”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这也和我将要与你说的消息有关,一个足以让天下所有人疯狂的消息。” 凰曦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问道:“什么消息?” 沈天君的眼神,变得幽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望向了无尽的东海。 “归墟,要现世了。” “归墟?”凰曦身子一抖,身为大炎女帝,她博览群书,自然知晓这两个字在古籍秘闻中代表着什么。那是传说中万水汇聚之地,是神话时代的终焉,是埋葬了无数秘密的禁忌之所。 “那不是……神话传说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千年一现世,对于别人来说是,但对于你我来说不是了。”沈天君言简意赅地将东海龙王四子龙啸天、瀛洲天照神宫、以及归墟半年后开启的消息,尽数告知了她。 每多听一句,凰曦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她终于明白,沈天君为何对大炎江山毫不在意了。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大炎的江山,越过了凡俗的王权,投向了那片更为浩瀚、也更为凶险的未知天地。 “半年……”凰曦喃喃自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作为帝王,她瞬间就想到了更多。归墟现世,意味着无尽的机缘,也意味着恐怖的灾难。届时,天下隐藏的老怪物都会闻风而动。 大炎王朝,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面前,渺小得如同一叶扁舟。 “所以,”沈天君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凝视着她,眼神灼灼,“凰曦,朝堂锁不住我,也不会锁住你。名分、权利、江山,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因为上面的世界更广阔。而对于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你懂吗?” 凰曦被他这句直白的话问得哑口无言。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五味杂陈。他总是这样,在她为眼前的困局焦头烂额时,他却已经掀开了更大的棋盘,让她看到一个更广阔,也更残酷的世界。 一股强烈的不服输的劲头,从心底最深处猛地涌起。凭什么?凭什么我只能做被你保护、被你引领的人? “朕,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那双黯淡的凤眸中,重新燃起了属于帝王的光彩,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锐利锋芒,“归墟之事,关乎国运,更关乎你我生死。朕绝不会置身事外。这半年,朕会动用皇室的一切资源,为你寻找上古秘闻,查清瀛洲的底细。” 沈天君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喜欢她这副重燃斗志的模样。 他忽然再次俯下身,嘴唇贴在她的耳廓上,灼热的气息让凰曦的身子瞬间绷紧。 “不过,陛下能做的,可不止这些。” 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蛊惑的笑意,在她的耳边响起。 “想要在归墟那种地方活下来,甚至与我并肩而立,你现在的修为,还远远不够。所以这半年,你我必须……勤加修行才是。” 凰曦的脸“轰”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勤加修行?并肩而立? 这个混蛋,分明就是想…… “朕……朕乏了,你退下吧!”她又羞又恼,一把将他推开,用锦被蒙住了自己的头,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沈天君看着那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的鸵鸟,终于忍不住,发出一阵畅快而低沉的笑声。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一股无形的磅礴气势一放即收。 “臣要去一趟天机阁,见一见诸葛军师商议归墟的应对之策。” 他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鼓起的小包,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 “陛下好生歇息,养足精神。” “晚上,臣再来为陛下……巩固修为。” 第201章 朕不服 凰曦侧耳倾听,确认殿外脚步声已经远去,那股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男人气息也彻底消散,她才一把掀开被子,大口喘息着。 脸颊依旧滚烫,心跳仍未平复。 混蛋!恶棍!得了天大的便宜,还要摆出一副施恩的姿态。 凰曦咬着唇,又羞又气,抓起一个枕头,狠狠地砸在地上,却因浑身酸软,枕头只软绵绵地飞出几尺远,毫无气势。 她颓然地靠回床头,身体深处那陌生的酸痛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昨夜的疯狂。可与酸痛并存的,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 她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丹田之中,一缕极细,却无比精纯的气流正在缓缓盘旋。随着她的意念,这股气流竟能如臂使指,在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酥酥麻麻,昨夜的疲惫与酸痛,竟在这股气流的滋养下,飞速消退。 这便是……力量?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拥有这种超脱凡俗的力量。而这力量的源头,却与那个男人紧密相连,密不可分。 “你做你的皇帝,我做你的王……” 他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并肩而立?凰曦的凤眸中,那丝属于小女儿家的羞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点燃的火焰。 朕可不会只仰望你的背影! 一股强烈的,属于帝王的骄傲与不甘,从心底最深处喷薄而出。 她猛地坐直身子,不再理会身体的不适,清冷的声音穿透了殿门。 “来人,更衣!” 天机阁。 此地是大炎王朝的真正核心,是帝国的最强大脑。阁内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一排排直抵穹顶的巨大书架,上面堆满了无数的卷宗、舆图和竹简,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与墨香混合的独特味道。 袁天罡和诸葛亮早已在此等候。 见到沈天君进来,两人都是一愣。 袁天罡的目光落在沈天君身上:“侯爷此行归来,龙气归元,神完气足,竟已臻至阴阳相济、混元一体之境。看来神都的风水,当真养人啊。” 他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一旁的诸葛亮羽扇轻摇,脸上挂着了然的微笑,却没有点破,只是道:“侯爷气势更胜往昔,可喜可贺。只是不知,侯爷如此急切召我二人前来,所为何事?” “归墟,半年后将要现世了。” 沈天君没有理会袁天罡的调侃,开门见山,一句话便让天机阁内原本平静的空气,瞬间凝固。 诸葛亮摇动羽扇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袁天罡脸上的笑意,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侯爷,此话当真?”袁天罡的声音变得凝重,“归墟乃上古传说之地,千年一现,其期难定,你是如何得知的?” 沈天君言简意赅,将东海龙宫、瀛洲天照神宫以及龙啸天之事,尽数道出。 天机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许久,诸葛亮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神宫之事,亮在古籍中看过其记载。这是一群做事不计后果的疯子。” 他的眼中没有惊慌,只有无数星辰在飞速推演闪烁。 “归墟一开,天下大乱。”袁天罡的脸色无比难看,“届时,九州之内,那些隐世不出的宗门,闭死关的老怪物,都会被这天大的机缘引出来。我们有些势单力薄,想要帮海岛抵御这些强敌,恐怕有些困难。” “所以,我拉了西凉入局。”沈天君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机缘,从来都是抢来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他看着两人,目光灼灼:“我需要锦衣卫,在最短的时间内,做三件事。” “第一,动用一切力量,查清瀛洲天照神宫的底细。他们的来历,他们的功法,他们的强者,我都要知道。” “第二,整理皇室所有关于上古、关于归墟的记载,哪怕是神话传说,都不能放过。我要从中找出有用的蛛丝马迹。” “第三,”沈天君的目光落在诸葛亮身上,“归墟开启后,我需要先生助我推演局势。” 诸葛亮凝视着沈天君,缓缓点头,眼中燃烧起炽热的战意:“亮,领命!。” 袁天罡则凝重道:“侯爷,只有西凉恐怕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帮手。” 就在这时,一名天机阁的属官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神色古怪地递给沈天君。 “侯爷,宫里刚传来的旨意。” 沈天君展开圣旨,目光扫过,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诧异,随即化为一丝玩味的笑意。 诸葛亮好奇地瞥了一眼,只见那圣旨上的内容,竟与沈天君刚才的命令,有七八分相似。 “诏令,兰台寺即刻开启‘乙字柒号’绝密卷宗库,彻查古今所有关于‘归墟’、‘瀛洲’之秘闻,三日内将所有典籍呈送凤仪殿。” “诏令,命户部尚书、内务府总管,清点皇室宝库,将所有上古遗留之法器、灵药、天材地宝,列出清单,同样三日内呈报。” …… 一道道旨意,清晰明确,雷厉风行,将整个帝国最核心的资源,都围绕着“归墟”二字,高效地调动了起来。 诸葛亮和袁天罡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沈天君收起圣旨,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这是在用行动告诉自己,她不是只能在后宫等待垂怜的女人。她手中的皇权,她治下的江山,同样可以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剑。 他将圣旨递给诸葛亮:“既然陛下下旨了,就按陛下的旨意去办。” 说罢,他转身便向外走去。 “侯爷,天色尚早,您这是要去哪?”诸葛亮忍不住问道。 沈天君脚步未停,只留给他们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声音平淡地传来。 “回宫。” “陛下操劳国事,想必耗费了心神,臣得回去为陛下……巩固一下修为。” 第202章 陛下,修炼要勤奋啊 “为陛下……巩固修为?”诸葛亮重复了一遍,摇着羽扇的手顿在半空,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错愕。 袁天罡嘿嘿一笑,高深莫测地说道:“龙凤和鸣,阴阳相济,此乃天道,亦是人道。侯爷这是……悟了啊。” 诸葛亮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不由得苦笑一声。 他这位主公,行事果然是天马行空,不拘一格。前一刻还在商议关乎天下存亡的归墟大事,下一刻,便如此…… 不过,转念一想,这似乎也并非坏事。 女帝与冠军侯,一个是大炎的正统名分,一个是定鼎天下的无上伟力。如今二人以这种方式彻底绑在一起,对于风雨飘摇的大炎王朝而言,或许才是最稳固的基石。 “罢了,”诸葛亮重新摇起羽扇,眼中恢复了清明与锐利,“我等做臣子的,还是先办好侯爷……和陛下交待的差事吧。” …… 华清宫。 凰曦已经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宽松却不失威仪的常服。 焰灵姬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着湿润的长发,铜镜中,映出女帝那张依旧带着几分红晕的绝世容颜。镜中的她,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往日的清冷孤傲,却多了一抹雨后初晴般的妩媚与动人,连眼神都仿佛含着水光,波光流转。 “陛下,您今日的气色,可比用什么灵丹妙药都好。”焰灵姬一边梳头,一边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揶揄的笑意,“看来主人的‘疗伤’之法,当真是药到病除呢。” 凰曦的脸颊“腾”地一下又热了,她从镜子里瞪了焰灵姬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更像是羞恼的嗔怪。 “多嘴。” 焰灵姬吐了吐舌头,不敢再撩拨这位心思已乱的女帝,只是心中暗自得意。 不多时,殿外传来胤东海的通报声。 兰台寺、户部、钦天监的官员已在殿外候命,捧着一卷卷紧急整理出来的卷宗与清单。 “宣。” 凰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涟漪,重新端起了帝王的架子。 她是大炎的女帝,她有她的骄傲,她的战场。 官员们鱼贯而入,跪地行礼,呈上圣旨要求的东西。 “启禀陛下,兰台寺‘乙字柒号’库中,所有关于‘归墟’与‘瀛洲’的古籍秘闻,共计三百七十二卷,已尽数在此。” “启禀陛下,皇室宝库所藏,上古法器一十三件,千年灵药三十六株,各类天材地宝……清单在此,请陛下御览。” “启禀陛下,东海之上星轨图已初步绘成,只是……”钦天监的官员面有难色,“东海方向,天机混沌,星象紊乱,似有无形之力遮蔽,强行窥探,恐遭反噬。” 凰曦一一听着,秀眉微蹙。 效率倒是够快,但得到的信息,却不容乐观。 归墟之事,果然如他所说,是足以颠覆乾坤的大变局。 她挥了挥手,让官员们退下,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翻看着那些泛黄的古籍。上面的文字大多晦涩难懂,记载的也多是些荒诞不经的神话。 但她看得无比认真,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投入进去。 她要追上他的脚步,甚至,要走到他的前面去。 她正凝神细看,殿门却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声响。 那沉重的殿门,仿佛只是寻常人家的门扉。 一股熟悉的,带着阳光与风霜味道的男子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凰曦的心猛地一跳,握着竹简的指节下意识地收紧。 她豁然抬头,正对上沈天君那双含笑的深邃眼眸。 他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不是说去天机阁商议要事吗?这才过去多久? “你们都退下。”沈天君的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便还贴心地关上了殿门,将这方天地,重新留给了里面的两个人。 “你……你回来做什么?”凰曦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如鹿撞,却强撑着镇定。 “陛下操劳国事,耗费心神,臣心中挂念,特来探望。”沈天君走到她面前,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上,又看了看她那张故作坚强的俏脸,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这些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便好。陛下凤体初愈,不宜过度劳累。”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不劳侯爷费心。”凰曦避开他的目光,冷着脸道,“归墟之事,关乎国运,朕身为大炎之主,岂能置身事外?” “陛下有此心,臣甚感欣慰。”沈天君点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正因如此,陛下才更应该保重身体,固本培元。尤其是陛下初入修行之门,体内真气虽已生发,却如无根之萍,极不稳定。若不及时加以引导巩固,轻则真气逸散,前功尽弃,重则气走岔路,损伤经脉,后患无穷。” 凰曦听着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一张脸涨得通红。 这混蛋,又来了! “朕……朕自己会修炼!”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哦?”沈天君眉毛一挑,“陛下可知如何引气归元?可知何为周天搬运?可知怎样才能让体内的凤气与天地元气交感,生生不息?”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凰曦哑口无言。 她哪里知道这些! 看着她语塞的窘迫模样,沈天君轻笑一声,绕过书案,走到了她的身后。 他伸出双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凰曦身子一僵,如同被电流击中,一股热流从他掌心传来,瞬间让她紧绷的身体软了下来。 “你……放肆!”她羞愤交加,想要挣扎。 “陛下。”沈天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你我修习《龙凰合鸣诀》,气息相连。你的根基稳固了,对我的修行,亦有莫大好处。此事,于公于私,于国于家,都大有裨益,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以大局为重? 凰曦差点一口银牙咬碎。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竟能把这种事情,说得如此义正言辞,冠冕堂皇! 她还想反驳,沈天君却已经俯下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背脊,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横抱了起来。 “啊!”凰曦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温香软玉,满怀馨香。 他抱着她,如同抱着一件稀世珍宝,稳稳地走向内殿那张宽大的龙床。 “沈天君,你……你给朕放下来!”凰曦在他怀里挣扎着,却哪里撼动得了他分毫。那点力气,更像是欲拒还迎的撒娇。 “陛下,时辰不早了。”沈天君低头看着怀中面色绯红,凤眸含怒的人儿,神色无比认真,“我们得抓紧时间,勤加修行。” “毕竟,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罢,他不再理会她的抗议,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片被明黄色纱帘笼罩的旖旎天地。 纱帘晃动,缓缓垂落。 只留下一句被揉碎在唇齿间的、又羞又气的低骂,以及男人那一声满足而畅快的低笑。 第203章 南疆巫神教 甘露殿内,暖帐春深。 凰曦整个人都蜷缩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红晕未褪、却写满疲惫的脸,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猫儿,连爪子都懒得伸。 她有气无力地推了推身边那具坚实如山岳的胸膛,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哭腔。 “不练了……今天说什么都不练了……朕要散架了……” 沈天君缓缓睁开眼,眸中仿佛有星河流转。一夜“修行”,他不仅将那五百年功力彻底熔炼己身,更感觉到体内的龙气与凰曦的凤气交融后,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质变。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中都变得不同了,空气中游离的元气仿佛成了他可以随意调遣的仆从,举手投足间,都蕴藏着与这方天地共鸣的恐怖力量。 他低头,看着怀里耍赖的人儿,指尖缠绕着她一缕乌黑柔顺的发丝,轻笑出声。 “陛下此言差矣。臣观陛下已然贯通周身百脉,真气充盈,距离那观海之境,也不过是临门一脚。再有几次……便可功成。” “几次?” 凰曦猛地抬头,凤眸圆睁,羞恼地瞪着他。 再有几次,她还怎么上朝?怕是连床都下不来了! 这个混蛋,得了便宜还卖乖,说得好像他才是辛苦的那个! 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凰曦气不打一处来,张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沈天君身子一僵,非但不恼,反而低笑起来,胸膛的震动让怀中的人儿脸颊更烫了。 “好了,不逗你了。就让你歇息一天。” 凰曦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整个人都赖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让她安心的男子气息。 安静了片刻,她又忍不住开口,声音闷闷的。 “沈郎,你……当真不考虑朕的提议么?” 沈天君抚摸着她长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摇头。 “这大炎,必须姓凰。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动不了这江山分毫。” 他心中轻叹。皇位么?他从未有过兴趣。更何况,他的命运早已与这凰氏江山,与怀中的她,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守护她,守护这大炎社稷,既是他的承诺,亦是他必须完成的宿命。若她不再是皇帝,这天下的气运根基动摇,自己恐怕也要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 凰曦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觉得他这番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心安。 她满足地蹭了蹭,整个人都化成了一滩春水。 “嗯……” 她抬起头,感受着他体内那比昨日更加深不可测的磅礴力量,那双水光潋滟的凤眸中,映着他的脸,满足与心安之余,担忧之色却渐渐浮了上来。正是因为他变得越来越强,才要面对越来越可怕的敌人。 “朕看过历代先皇留下的秘闻案卷,每一次归墟现世,都必然掀起腥风血雨,天下动荡。你答应朕,此去东海,若遇不可力敌之强敌,千万不可逞强。朕……朕宁可什么都不要,也只要你好好活着。” 江山可以不要,帝位可以舍弃,但她不能没有他。 沈天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盖了个戳。 “放心,我已有计较。” 凰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心头一跳,脸颊发烫,却还是强撑着,从他怀里坐起身,开始认真地分析局势。 “东海龙宫势大,瀛洲神宫神秘莫测,此番争夺,光凭你一人,还有东海那座孤岛,恐怕势单力薄。”她蹙着秀眉,“朕觉得,你该再去寻些帮手。” 沈天君闻言,眼中露出一抹赞许。 “陛下与诸葛军师,想到一处去了。” 他笑了笑,“先前在江南,我与龙四爷、西凉公主安月瑶,已经达成了共识,此番归墟之行,西凉会作为我们的盟友,与我们一同支援东洲海岛。” “安月瑶?” 听到这个名字,凰曦的凤眸瞬间眯了起来。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情报中对这位西凉公主的描述:风华绝代,智计无双,更兼具草原女子的热情奔放。一股莫名的酸意和强烈的警惕,从心底汹涌而上。 凰曦的目光落在了沈天君的腰间,伸出两根纤纤玉指,在那里的软肉上,狠狠地拧了一圈。 “嘶——” 沈天君倒抽一口凉气,饶是他肉身强悍如神金,也被这一下拧得龇牙咧嘴。 “我可警告你!”凰曦恶狠狠地瞪着他,像一只护食的小母龙,“你少跟那个狐狸精来往!别以为朕看不出来,那女人看你的眼神都快拉丝了!” 沈天君哭笑不得。 “我的姑奶奶,我们只是盟友,纯粹的盟友关系,我发誓!” “哼!” 凰曦娇哼一声,松开手,却还是一副“朕信你个鬼”的表情。 沈天君无奈地揉了揉腰,决定赶紧转移话题,免得战火升级。 “除了西凉,我还打算去一个地方。” “哪里?”凰曦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南疆。”沈天君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南疆?”凰曦一怔,“我大炎疆域之内,确实有不少隐世不出的宗门。南疆十万大山,更是神秘莫测,那里……有什么值得你亲自跑一趟的?” “南疆,巫神教。”沈天君一字一顿地说道。 “巫神教!” 凰曦恍然大悟,身为女帝,她博览群书,对这个只存在于皇室绝密卷宗中的名字,自然不会陌生。 “朕倒是知道这个教派,传说他们传承自上古巫族,精通各种诡异的巫蛊之术,行事亦正亦邪,从不与中原往来。但……这与归墟之事有何关联?” “因为,”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根据我得到的情报,巫神教与东瀛天照神宫,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原来如此。”凰曦的凤眸亮了起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若能说动巫神教,辅以他们的诡异巫蛊之术,遗迹之行能更多一份保障!” “正是此理。”沈天君点头,“所以,我打算亲自带上重礼,去一趟南疆,见一见那位当代的巫神教教主。” 凰曦看着他,心中的担忧又浮了上来。 “南疆十万大山,瘴气弥漫,毒虫遍地,巫神教更是排外至极,你此行……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沈天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绝对的自信与霸道,“这世上,能让我感到危险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他说的是事实。 突破到彼岸大圆满,甚至触摸到神藏境门槛的他,已然站在了这方天地的最顶端。 看着他那自信飞扬的样子,凰曦的心又安定下来,但嘴上却不饶人。 “哼,就知道吹牛。”她白了他一眼,随即又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那你速去速回,归墟开启在即,别在外面耽搁太久。” “那是自然。” 沈天君翻身下床,开始穿戴衣物。 当那身熟悉的黑色大氅重新披上,他又变回了那个冷峻威严,让天下为之侧目的冠军侯。 他走到床边,俯身,在凰曦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等我回来。”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凰曦捂着被他偷袭的嘴唇,看着他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开口。 “沈天君!” 沈天君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只见床榻上的大炎女帝,正用一种极度危险的眼神盯着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道: “南疆的女人,听说比狐狸精还会勾人。” “你若是敢从南疆给朕带回来一个什么圣女、妖女的……” “朕就把你和她,一起剁了!” 第204章 世仇 沈天君离开神都,一路向南。 越是往南,空气便愈发潮湿闷热。官道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瘴气笼罩的原始密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巨大的藤蔓如虬龙般缠绕,林间光线昏暗,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木腐烂与不知名野花混合的奇异味道,甜腻中透着危险。耳边不再是车马喧嚣,而是各种闻所未闻的虫鸣鸟叫,尖锐、嘶哑,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与北境的苍凉壮阔不同,南疆的危险,是内敛而致命的。一朵看似娇艳的花,可能蕴含剧毒;一汪清澈的泉水,或许是毒虫的巢穴。 这里,是中原王法与秩序的尽头,是另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 南疆深处,十万大山。 群山如墨绿色的巨兽,匍匐在大地之上,终年被云雾缭绕。在其中一座被掏空的山腹之内,坐落着一座宏伟而诡异的殿堂。 巫神大殿。 殿内没有梁柱,而是由数十根粗壮的石笋支撑,石壁上雕刻着无数狰狞而古朴的图腾,描绘着人与兽、神与魔的惨烈战争。地上铺着整张的巨兽毛皮,墙壁的缝隙里生长着发出幽幽蓝光的菌菇,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梦似幻。 大殿中央,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正赤着双足,站在一张巨大的蛇皮地毯上。 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短衣长裙,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腰肢与修长笔直的小腿。银质的饰品挂满了她的手腕、脚踝与腰间,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她的皮肤上,纹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蓝色蝴蝶,翅膀从她的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去。 她正是当代巫神教主,蓝蝴蝶。 在她的身侧,盘踞着一条通体雪白的巨蟒。那巨蟒的身躯比水桶还粗,鳞片在幽光下反射着象牙般的光泽,一颗硕大的头颅温顺地枕在蓝蝴蝶的脚边。 蓝蝴蝶伸出纤细的手指,将一块血淋淋的肉块,送入巨蟒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动作轻柔,眼神中带着一丝宠溺。 “教主。” 一名身着兽皮,脸上画着油彩的巫教弟子快步走入殿内,单膝跪地。 “何事?”蓝蝴蝶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如同山间的溪流。 “中原传来消息,东海之上,归墟即将现世,时间,就在半年之后。” 蓝蝴蝶喂食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听到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现世便现世。”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我巫神教与世无争,不掺和中原那些破事。让他们去争,去抢,打破头也与我们无关。” “是。”弟子领命,正欲退下。 “等等。”蓝蝴蝶忽然开口,她终于转过身,那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上,一双眸子却深邃得像是藏着万年寒冰,“最近,有没有那群矮子的消息?” 弟子身躯一震,立刻答道:“回教主,暂无。” 蓝蝴蝶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刻骨的恨意,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与此同时,巫神大殿内。 那名弟子刚退下,另一名弟子更为慌张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颤音。 “教主!大事不好!” 蓝蝴蝶秀眉微蹙,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分。那条白色巨蟒也抬起了头,金色的竖瞳里射出冰冷的寒光。 “说。” “一群自称……自称东瀛天照神宫的人,已经到了我南疆门户,灵蛇岛!” 咔嚓! 蓝蝴蝶手中正准备点燃的一支熏香,应声而断。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瞬间充斥了整座大殿。 “这群该死的倭寇!”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杀机,“他们竟然还敢踏足我南疆的土地!” 那名弟子被这股杀气压得喘不过气,颤抖着继续禀报:“他们……他们还传话进来,说此次来的领队,是天照神宫的‘隼人皇级’,他……他扬言,要来十万大山,迎娶我教圣女,为他天照神宫的血脉,诞下最强的子嗣!” “迎娶圣女?” 蓝蝴蝶怒极反笑,笑声清脆,却让整个大殿的石壁都仿佛在震颤。 “好大的狗胆!” 她眼中杀机爆射,“我巫神教还没去找他天照神宫算清当年的血债,他倒是敢先送上门来大放厥词!”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上一代圣女,就是被天照神宫的人欺骗利用,最终惨死。而这一代的圣女,是她唯一的亲妹妹,是她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人!这群倭寇,竟敢将主意打到她妹妹的头上,还用如此羞辱的言辞! 这已经不是挑衅,而是将巫神教的尊严,将她蓝蝴蝶的逆鳞,狠狠地踩在脚下! “传我教令!”蓝蝴蝶的声音变得无比森寒,响彻大殿,“既然他们想来,就让他们来!” “打开十万大山的迷雾,放他们进来。” “本教主,要在这巫神殿前,亲手拧下他的脑袋,用他的血,来祭奠我母亲的在天之灵!用他的头骨,做我妹妹的脚凳! “遵命!” 两名弟子领命,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飞速退去。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蓝蝴蝶缓缓走到殿前,望着外面云雾缭绕的群山,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第205章 再见龙门客栈 南疆,景隆城。 与神都的巍峨庄严不同,这座矗立在十万大山边缘的雄城,处处都透着一股粗犷而神秘的气息。空气潮湿而温热,夹杂着草木的芬芳与不知名香料的异域味道。 城墙并非中原常见的青砖,而是由巨大的黑石垒砌而成,上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墙垛上站立的士兵,肤色黝黑,眼神警惕,手中的弯刀在南疆毒辣的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 城门口的盘查,比预想中还要严苛数倍。 一队长长的商队被堵在城外,每个包裹都被打开仔细翻检,稍有不从,便被士兵用刀鞘毫不客气地推搡到一旁。 “看来,这南疆最近不太平。” 马车外,袁天罡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 沈天君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闪过离京时,凰曦那双带着威胁与担忧的凤眸。 “南疆的女人,听说比狐狸精还会勾人……” 他嘴角无声地勾了勾,那丫头,如今是越来越有帝王的样子了,这吃醋的本事,也跟着见长。 马车缓缓向前,轮到他们时,一名小旗官模样的守卫走了过来,眼神锐利地在马车和车夫打扮的袁天罡身上扫过。 “车里是什么人?去往何处?” 袁天罡脸上挂着谦卑的笑,从袖中摸出一锭分量不小的银子,不动声色地塞了过去,压低声音道:“官爷辛苦,我们是从中原来做药材生意的小商人,进城歇歇脚。不知城里是出了什么大事?这阵仗,可把我们这些小本经营的吓得不轻。” t那小旗官掂了掂银子,脸上的冷硬顿时化开几分。他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才凑近了低声道:“算你们运气不好,赶上这节骨眼了。” “巫神教的圣女,如今就在城中,不日便要举行祭天大典,正式接任圣女之位。城里城外,早就戒严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愤恨:“还不是为了防那帮天杀的瀛洲倭寇!听说那帮畜生放出话来,他们要来南疆掳走圣女!简直无法无天!” 瀛洲天照神宫? 车厢内,原本闭目养神的沈天君眼帘微动,缓缓睁开了双眼。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威压自车厢内一闪而逝,连外面驾车的袁天罡都感到背后一寒。 沈天君的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他们的动作,倒是比预想中还要快。 “原来如此,多谢官爷提点。”袁天罡心中了然,连忙道谢。 小旗官收了银子,办事也痛快,只是象征性地掀开车帘一角,往里瞥了一眼,只觉车内光线昏暗,坐着的人影渊渟岳峙,自有一股不凡气度,让他心头一凛,不敢多看,便立刻挥手放行。 马车驶入城内,碾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 “侯爷,看来我们这一趟,来得正是时候。”袁天罡一边驾车,一边传音入密。 “天照神宫行事如此张狂,看来对归墟中的东西,也是志在必得。”沈天君的声音平静无波,但袁天罡却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怒火,“他们越是想得到,我们就越不能让他们得逞。” 袁天罡应了一声,又道:“这祭天大典,是巫神教最为重要的仪式。天照神宫选择在这个时候放话动手,摆明了是要往巫神教的心窝子上捅刀子,更是要将她们的脸面,放在地上狠狠践踏。” 沈天君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两旁风格迥异的吊脚楼,和那些穿着色彩斑斓服饰的南疆百姓,淡淡开口:“我记得,巫神教与天照神宫的仇怨,最初就是因圣女而起?” “侯爷所言不差。”袁天罡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唏嘘。 “传闻,上一代的巫神教圣女,也就是当今教主蓝蝴蝶的亲生母亲,天资绝艳,是百年不遇的巫道奇才。她曾与天照神宫的宫主隼人天照相恋,二人一同探寻一处上古遗迹,却在遗迹深处遭遇绝命之险。” “结果如何?”沈天君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结果,”袁天罡叹了口气,“那隼人天照,竟为了独自脱身,将那位圣女当做诱饵,眼睁睁看着她被遗迹中的禁制吞噬,尸骨无存。” 沈天君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车厢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数分。 “不仅如此。”袁天罡继续道,“隼人天照逃出后,对此事讳莫如深,对外宣称圣女是不幸遇难。而当时巫神教的老教主,也就是蓝蝴蝶的外祖母,得知女儿惨死的真相后,怒不可遏,单枪匹马杀到瀛洲,要为女儿讨个公道。” “结果呢?” “结果,老教主与隼人天照在天照神宫大战一场,虽重创了对方,自己也油尽灯枯,回到南疆不出三月,便含恨而终。临终前,将教主之位传给了当时还很年轻的蓝蝴蝶。自此,两派便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只是巫神教新主年幼,元气大伤,而天照神宫远在东海,这些年才一直井水不犯河水。没想到,这一次归墟现世,竟让这旧怨新仇,一并爆发了出来。” “为一己私欲,背信弃义,害死恋人;又打杀前来讨要说法的长辈。如今,还敢将主意打到人家女儿和妹妹的头上。”沈天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森寒,一字一顿地道:“这帮倭寇,从根子上,就是一群毫无廉耻的畜生!”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轻一弹,一缕无形劲气射出车窗,将街边一块被马蹄踢起的碎石,在半空中震成了齑粉! 马车在城中七拐八绕,袁天罡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侯爷,先找个地方落脚吧。待打探清楚城中形势,再决定如何前往十万大山,拜会那位巫神教的当代教主。” “可以。” 马车缓缓停下。 沈天君整理了一下衣袍,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抬头看向眼前的客栈。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巨大木楼,飞檐斗拱,气派非凡,门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显然是这景隆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客栈。 只是,当沈天君的目光落在那块高悬于门楣之上的黑漆金字牌匾时,微微一怔。 牌匾上,四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熟悉得让他有些恍惚。 龙门客栈。 第206章 南疆风云起,侯爷已入局 龙门客栈。 当这四个烫金大字映入眼帘时,即便是沈天君,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身后的袁天罡更是啧啧称奇,捋着胡须道:“侯爷,这位龙四爷的生意,当真是做到了天涯海角。这南疆边陲之地,竟然也有他的产业。” 与北都城那座客栈几乎一模一样的飞檐斗拱,一模一样的黑漆金字牌匾,矗立在这满是吊脚楼和异域风情的景隆城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沈天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抬步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一股混杂着辛辣香料、烈酒、汗水以及某种兽类油脂的浓烈气味便扑面而来。客栈内喧闹嘈杂,几乎要将房顶掀翻。 大堂的布局,桌椅的摆放,乃至柱子上雕刻的龙纹,都与北都城那家分毫不差。 唯一的区别,便是这里的客人。 他们大多肤色黝黑,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短打服饰,腰间挎着弯刀,不少人桌边还放着吹箭筒和造型奇特的兵刃。他们大口喝酒,大声划拳,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当沈天君和袁天罡这一身明显中原风格的装扮出现时,数十道锐利的目光瞬间汇聚而来,带着审视、排斥,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中原人?”邻近一桌,一个满脸刺青的壮汉咧开嘴,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用生硬的汉话对同伴笑道:“看这细皮嫩肉的,怕不是来找阿妹的吧?哈哈哈哈!”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沈天君恍若未闻,目光扫过全场,径直走向柜台。 柜台后,一个身形富态的胖掌柜正低着头,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作响,头也不抬地问道:“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声音都一模一样。 沈天君没有说话,只是将一锭分量不轻的银子,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两间上房。” 清冷的声音,让那胖掌柜拨动算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当看清沈天君那张淡漠而熟悉的脸时,一双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的肥肉都激动地颤抖起来。 “哎哟!” 胖掌柜惊呼一声,手里的算盘都差点扔了,连滚带爬地从高高的柜台后面绕了出来,一路小跑到沈天君面前,躬身便是一个大礼,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惊喜与惶恐。 “侯爷!竟然是您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这一声“侯爷”,让整个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在哄笑的刺青壮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满是惊骇。 沈天君认出了他,正是北都城那位见风使舵,却又忠心耿耿的胖掌柜。 “掌柜的不在北都城享福,怎么跑到这南疆边陲之地来了?”沈天君淡淡问道。 胖掌柜直起腰,挠了挠那颗油光锃亮的大脑袋,嘿嘿一笑,脸上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 “回侯爷的话,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四爷神机妙算,说南疆这边,早晚有天大的贵人要来,但这边的人眼拙,怕怠慢了贵客,就缺一个能认出贵人的人,这不……就把小的给打发过来了。”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小的当时还犯嘀咕呢,没想到把侯爷您给盼来了!四爷当真是神了!” 沈天君眉梢微挑:“这么说,龙四爷也来了南疆?” “那倒没有。”胖掌柜连忙摆手,“侯爷您有所不知,东洲海岛那边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四爷分身乏术,哪有功夫南下。” “此事我倒是也有耳闻。”沈天君点了点头。 “侯爷,袁先生,楼上请!天字号房一直给您留着呢!”胖掌柜点头哈腰,亲自在前面引路,那热情劲儿,让周围那些南疆蛮子都看得一愣一愣的,纷纷猜测这是哪来的大人物,一个个噤若寒蝉。 一边走,胖掌柜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不知侯爷怎的这个时候来了南疆?这儿可不比中原太平。” 沈天君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平淡:“要走一趟十万大山,拜会巫神教的蓝教主。” 他没有隐瞒,因为他知道,龙四爷能算到他来,就一定能猜到他为何而来。 正要踏上楼梯的胖掌柜,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滞。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沉了下来:“侯爷,恕小的多嘴,这个时候进山,恐怕……大为不妥。” “怎么说?” “侯爷想必进城时已经听说了,巫神教的圣女大典在即,整个南疆,尤其是这景隆城和十万大山,都已是外松内紧,守备森严。” 胖掌柜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这巫神教的总坛就在十万大山之中,山里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和巫蛊陷阱。就在半月前,还有一队不知死活的江湖人想进去寻宝,三十多号人,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就消失了。更别说那山里终年不散的毒瘴,据说连飞鸟都过不去,没有他们的人带着,神仙也得在里面迷了路。” 一行人来到二楼走廊尽头,一间明显比其他客房更显气派的房门前。 沈天君停下脚步,看着胖掌柜,嘴角似笑非笑:“听掌柜的这番话,想来是已经有办法了。” 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而非疑问。 “哎哟,侯爷可千万别折煞小的了!”胖掌柜闻言,一张胖脸瞬间垮了下来,慌忙摆手,就差没跪下了,“小的就是个开客栈的生意人,哪有这通天的本事啊!” 沈天君也不说话,只是从袖中又摸出一锭更大的金元宝,递了过去。 “我从不让忠心办事的人吃亏,这是赏你的,不是买消息的。拿着。” 这一下,胖掌柜的反应比刚才还大,像是被火烫了似的,连连后退,死活不肯接那金子。 “使不得,使不得!侯爷,这万万使不得啊!”他急得满头大汗,推回沈天君的手,“小的的忠心是对四爷,能为侯爷您办事,是四爷给小的的福分和荣耀!这要是让四爷知道了,小的收了您的钱,我这掌柜也就做到头了!您能屈尊住到小的这破店里,就是给小人天大的面子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沈天君收回金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个胖子,不仅忠心,而且通透。 胖掌柜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打开房门,恭敬地将沈天君和袁天罡请了进去,然后才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神色无比郑重地说道: “侯爷,您和袁道长只管安心住下,酒肉饭菜尽管吩咐。进山的事……小的去给您想法子,探探路。” “您放心,在这景隆城,还没有我龙门客栈打听不到的消息,也没有我龙门客栈搭不上的线。” “最迟明晚,一定给您一个准信!” 说完,他深深一躬,便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房间内,陈设古朴雅致,一尘不染。 袁天罡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忍不住感慨道:“侯爷,这位龙四爷……当真是手眼通天啊。一个客栈掌柜,竟敢夸下如此海口。” 沈天君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 一股湿热的,夹杂着各种香料与草木气息的独特空气,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越过繁华的街道,望向远处那片云雾缭绕,如同墨绿色巨兽般匍匐在大地上的连绵群山。 龙门客栈的网络,比他想象中还要庞大和严密。 龙四爷能算到他会来南疆,难道就算不到他为何而来?他知道自己要找巫神教,那他知不知道,天照神宫的倭寇,也来了? 这颗棋子,放在这里,真的是为了帮自己吗?还是说,他也是来这盘棋上,分一杯羹的? 许久,沈天君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是对袁天罡说,又仿佛是自言自语。 “他不是手眼通天。” “他是将棋盘,铺满了整个天下。” 而眼下,在这块名为“南疆”的棋盘角落,一场因旧怨新仇而起的风暴,已然在酝酿。 自己这一趟,看来不只是拉拢盟友那么简单了。 他,已经身在了风暴的中心。 第207章 我有一个条件 夜色下的景隆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白日里的喧嚣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这几日,袁天罡几乎走遍了景隆城的每一个角落,带回来的消息也印证了胖掌柜的说法。 十万大山,已经彻底戒严。 那片神秘的原始山林,如今布满了巫神教设下的、足以让任何顶尖高手殒命的致命陷阱。山林间的五彩毒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郁,没有巫神教的人亲自引领,强闯进去,与找死无异。 沈天君对此并不着急。 他安然地待在龙门客栈的天字一号房内,每日只是临窗而坐,品着南疆特有的、入口极苦回甘却带着一丝腥气的苦茶,目光幽幽地望着远处那片云山雾罩。 这祭天大典,是巫神教百年一度的盛事,更是新任圣女昭告南疆的日子。 天照神宫既然放出那等狂言,就绝不会错过这场“好戏”。他倒要亲眼看看,这群自诩神明后裔的倭人,究竟有何本事,敢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房门被轻轻叩响。 胖掌柜一如既往,亲自端着一壶温好的烈酒和几碟精致的南疆风味小菜,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侯爷,您交代的事,小的已经安排妥当了。” 他将酒菜在桌上摆好,躬着身子,压低声音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邀功的兴奋。 “明日便是巫神教的祭天大典,城里会热闹一天。等大典结束,后日一早,便会有人在城外十里坡的青石桥下等候,他会拿着一截翠绿的竹笛作为信物,为侯爷您带路,直入十万大山。” 沈天君端起酒杯,并未饮下,只是将一枚沉甸甸的银锭放在了桌上。 “如此,有劳掌柜了。” 胖掌柜一见银子,吓得脸上的肥肉一哆嗦,连连摆手。 “哎哟,侯爷,这可使不得,这可真是折煞小的了!” 他苦着一张脸,“为侯爷效力,是小的天大的福分。小的不要赏钱,只求侯爷日后在四爷面前,能为小的美言几句。” 说着,这个在南疆叱咤风云的龙门客栈大掌柜,竟有些扭捏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浓浓的期盼。 “小的……小的离家好几年了,只想……只想回东洲海岛,看看婆娘和娃。” 沈天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知道,四爷的棋子,不仅是棋子,更是活生生的人。 “掌柜的辛苦,放心,此事我记下了,定会与四爷说明。” “多谢侯爷!多谢侯爷!” 胖掌柜顿时喜上眉梢,激动得差点掉下泪来,千恩万谢。临走前,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正,凑近了低声道: “哦对了,侯爷,小的刚得了准信,东瀛那帮疯子,确实已经到景隆城了。他们行事诡秘,出手狠辣,这城里鱼龙混杂,恐怕不太平,您这几日,最好不要外出。” 沈天君点了点头:“多谢掌柜提醒,沈某自有计较。” 胖掌柜躬身退下,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沈天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眼神冰冷,这群倭寇,果然来了。好,来了就好,省得他一个个去找。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蛮横的少女声音,伴随着一阵银饰碰撞的叮当声,毫无顾忌地响彻了整个楼道。 “掌柜!你给本小姐站住!这天字一号房,向来都是我的,谁允许你卖给别人的!” 紧接着,便是胖掌柜那惊慌失措的声音。 “哎哟!我的圣女姑奶奶!您怎么大驾光临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房内,沈天君的眼神微微一动。 圣女?巫神教的圣女?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胖掌柜的声音里满是谄媚和惶恐,“您不是一直住在景隆城的分坛里么,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屈尊……” “少废话!”少女的声音不依不饶,带着一丝娇憨的怒气,甚至还跺了跺脚,“分坛里闷都快闷死了,哪有你这里好玩!我天天都能听到那些走南闯北的江湖人讲故事!我不管,你现在就让里面的人搬出去,本小姐今天就要住这里!” “我的姑奶奶,您就别为难小的了……”胖掌柜的声音都快带上了哭腔,“这天字一号房,是……是东家特意交代了,要留给一位天大的贵客,小的万万不敢得罪啊!” “贵客?” 少女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与傲慢。 “在这南疆地界,在本小姐面前,谁敢自称贵客?你让他出来,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占本小姐的地方!” 胖掌柜急得满头大汗,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那扇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楼道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股喧嚣、那份嘈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灭。无论是气势汹汹的少女,还是急得团团转的胖掌柜,连同周围探头探脑的住客和伙计,都下意识地朝着门口看去。 只见沈天君,静静地站在门内,他身后房内的烛火昏黄,却仿佛成了他唯一的背景板,在他身前投下长长的、充满压迫感的影子。他面容平静,一双眼眸深邃如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不起半点波澜。那是一种绝对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漠然。 那少女显然也没想到里面的人会是这般模样,微微一怔。 她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繁复精美的黑色苗裙,上面用银线绣着神秘的图腾,腰间和手腕上戴满了叮当作响的银饰。肌肤在灯火下莹白如玉,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谪仙。尤其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又像山林间最警觉的幼鹿,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毫无避讳地打量着沈天君。她习惯了别人对她的敬畏与躲闪,眼前这个男人平静的目光,让她第一次感到了些许不自在。 “掌柜的。” 沈天君的目光从少女身上一扫而过,落在了胖掌柜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上,声音平淡地开口,仿佛刚才的喧闹与他无关。 他已然猜到,这大概就是那位即将继位的新圣女了。 “既然这位圣女喜欢,这房间,让给她也无妨。” 此言一出,胖掌柜差点就要跪下磕头,心中对侯爷的敬仰如滔滔江水。 那少女则得意地扬了扬尖俏的下巴,像一只斗胜了的孔雀,眼神里写满了“算你识相”。 然而,沈天君看着那名一脸傲娇的少女,缓缓说道: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第208章 陪我喝一杯 “条件?” 少女听到这两个字,好看的柳眉瞬间倒竖,一双亮得惊人的大眼睛瞪着沈天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在南疆,在本小姐面前,你还敢提条件?” 她双手叉腰,身上叮当作响的银饰随着她起伏的胸膛,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随着她的动作弥漫开来,带着一丝奇异的侵略性。 旁边的胖掌柜脸都白了,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心里叫苦不迭。 我的侯爷啊!您怎么还火上浇油啊!这位姑奶奶可是景隆城里出了名的小魔女,谁敢惹她啊! 然而,沈天君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声音依旧平淡如水。 “沈某想去一趟十万大山,到巫神教总坛拜访贵教教主。不知,能否请圣女殿下带个路?” 话音落下,楼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胖掌柜的眼角疯狂抽搐,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我的爷啊!您可真敢开口!让这位姑奶奶带路?她不把您带到万蛇窟里喂蛊虫都算是慈悲为怀了! 果不其然,听到沈天君要去巫神教总坛,少女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警惕。 她上下打量着沈天君,“你是什么人?打探我巫神教总坛,还想见我姐姐?你好大的胆子!” 面对她审视的目光,沈天君非但没有闪躲,反而迎了上去,眼神坦荡。 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道:“在下沈天君。前往巫神教拜访令姐,是想与贵教,谈一笔合作。” “谈合作?” 少女歪着脑袋,将“沈天君”这个名字在口中咀嚼了一遍,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她忽然伸出纤纤玉指,对着沈天君的方向轻轻一弹。 一缕无色无味的粉末,悄无声息地飘向沈天君。胖掌柜看不出端倪,但沈天君何许人也,瞬间便察觉到空气中那丝极淡的甜香浓郁了一分。 他却仿佛毫无察觉,只是在少女期待的目光中,抬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自然流畅,一股微不可察的内力随着他的动作荡开,将那粉末消弭于无形。 少女亮晶晶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她又仔仔细细地将沈天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那张精致的小脸上,警惕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厚的兴趣和恍然。 “哦——”她拖长了音调,忽然摆了摆手,一脸“本小姐懂了”的表情,“原来是个有本事的生意人!行吧,好说,好说!不就是带个路嘛,这有何难!” 她拍了拍自己规模尚小的胸脯,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随即又撇了撇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你跟外面那些臭男人一样,都是馋我姐的身子呢……” “……” 沈天君的嘴角微微抽动,自己看上去像个登徒子吗? “既然如此,那就这么说定了。”沈天君顺水推舟,侧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房间,便让给姑娘了。” “哼,这还差不多。”少女得意地扬了扬小下巴,正准备迈步进去,却又被沈天君叫住。 “姑娘,可否给沈某一件信物?否则祭天大典之后,人海茫茫,沈某怕是不便寻找姑娘。” 少女闻言,觉得有理。 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蓝色蝴蝶的精致香包,随手抛给了沈天君。 “喏,拿着这个!本小姐名叫蓝玲珑!祭天大典之后,你拿着它来分坛找我,报我的名字,守卫不敢为难你!”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二人,推门而入,“砰”的一声,将门重重关上。 门外,胖掌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湿透了。 他连忙对着沈天君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发自内心的感激。 “小的……小的拜谢侯爷!多谢侯爷为小的解围啊!” “无妨。”沈天君掂了掂手中还带着少女体温的香包,上面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他淡淡一笑,“这位圣女,倒是个有个性的姑娘。” “有个性?”胖掌柜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凑到沈天君身边,压低了声音,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侯爷,您是不知道啊!这景隆城里,谁不知道这位蓝玲珑姑奶奶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偏偏她又是教主最疼爱的妹妹,未来的圣女,谁敢拿她怎么样?您可千万别真让她带路,小的怕她……怕她觉得您好玩,把您带到蛇窟里去当玩具啊!” 看着胖掌柜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沈天君摇了摇头。 “掌柜的言重了。”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胖掌柜,话锋一转。 “只是,这房里的一桌好酒好菜,怕是要劳烦掌柜的,重新为我准备一份了。” “好说!好说!”胖掌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小的这就去准备!这就去!委屈侯爷和袁先生了,小的给您二位安排另一间上房!” 沈天君点了点头,与胖掌柜一同转身,准备下楼。 刚走了两步,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内,忽然传来了蓝玲珑清脆又带着几分蛮横的声音。 “喂!外面的,那个叫沈天君的!” 沈天君和胖掌柜的脚步同时一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你和那个死胖子,刚才是不是在背后说我无法无天,会把你带到蛇窟里当玩具?” 胖掌柜的身子猛地一抖,脸都绿了。隔着这么厚的门,这么低的声音,这姑奶奶的耳朵怎么这么尖! 沈天君倒是面不改色,他转过身,对着房门淡然开口:“圣女殿下何出此言?” 门内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蓝玲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上了一丝玩味和不容置喙的命令。 “你不是想让我给你带路么?” “现在,给你一个机会。” “进来,陪我喝一杯。若是能让本小姐满意,等祭天大典之后,我就带你去见我姐姐!” 第209章 信物 胖掌柜瞪大眼睛,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地。 这位姑奶奶说什么?让堂堂冠军侯……进去陪她喝酒?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要是传出去,明天整个景隆城都得炸了! 他急得嘴唇发抖,刚想开口劝阻,却见沈天君已经抬步走向那扇门,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某荣幸之至。”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那一刻,浓郁的酒香混合着一股清冽又带着一丝甜意的少女幽香扑面而来,与他怀中香包的气息如出一辙。 房内烛火摇曳,将墙壁上的苗疆特色挂毯映照出斑驳的光影。蓝玲珑已经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摆着刚才未动过的酒菜。她翘着二郎腿,单手撑着下巴,一副睥睨众生的大爷模样,正用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饶有兴致地审视着走进来的沈天君。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胖掌柜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犹豫了半天,终于一咬牙,提着肥硕的身子,转身飞快地跑下楼去。 不行!得赶紧给袁先生通个信!万一这位姑奶奶真发起疯来,侯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房内,沈天君无视了蓝玲珑审视的目光,在她对面的位置从容坐下。 蓝玲珑也不客气,抓起一只酒壶,咕咚咕咚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仰头便灌了下去。她喝酒的样子豪迈得很,宛如沙场男儿,全然没有闺阁少女的矜持。 “你倒是胆子大。”她放下空碗,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嘴角沾上的酒渍,眼神玩味地看着沈天君,“就不怕本小姐在这酒里下毒?” 沈天君拿起筷子,“若圣女真有此意,那沈某早就该倒下了。” 蓝玲珑眼睛一亮,身子猛地前倾,双手撑在桌上,好奇心满溢。 “你发现了?” 蓝玲珑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非但没有被揭穿的恼怒,反而露出了孩子般的灿烂笑容,“有意思!真有意思!来南疆这么久,你是第一个发现‘醉梦粉’的人!这玩意儿可是我姐姐亲手调配的,就连观海境的高手闻了都得中招,你是怎么发现的?” 沈天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圣女费尽心思请沈某进来,不会只是为了试探沈某的本事吧?” 蓝玲珑眨了眨眼睛,知道这人不好糊弄。她重新给自己倒了一碗酒,这次也给沈天君面前的空碗倒上,清冽的酒液在碗中荡漾。 “想听故事么?” “洗耳恭听。” “我姐姐啊,”蓝玲珑端着酒碗,盯着碗里晃荡的液体,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飘忽,“是整个南疆最厉害、最漂亮的女人。从我记事起,所有人见到她都要跪下叩首。什么蛊王、毒王,在她面前都得老老实实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骄傲。 “我从小就想成为她那样的人。本来嘛,等祭天大典之后,我就能正式继承圣女之位,以后慢慢学她的样子,守护南疆,守护巫神教。” “但是,”蓝玲珑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如刀,“那些该死的瀛洲畜生,偏偏在这个时候跑来捣乱!” 沈天君放下筷子,目光微凝,终于来了。 “圣女知道他们的计划?” “他们大张旗鼓的冲着本小姐喊话,想不知道都难。”蓝玲珑撇撇嘴,带着几分自嘲,“我姐姐以为我整天只知道胡闹,其实很多事情我都知道。那帮倭人不是冲着我来的,他们的目标,是我姐姐!”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准确说,是要我姐姐身上的‘天巫血脉’。” 天巫血脉?沈天君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思,这个词汇,似乎触动了某些深藏的记忆。 蓝玲珑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说下去:“据说得到天巫血脉,就能打开传说中归墟最深处的封印。那里面……有能让人一步登天,立地成神的无上至宝!所以那个叫隼人天照的混蛋,当年才会接近我外婆,害死我母亲,现在他的儿孙又把主意打到了我姐姐身上!” 她说到这里,原本灵动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刺骨的寒意与恨意,连带着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凌厉起来。 “我姐姐不让我参与这些事,总说我还小。可我不小了!我已经十八岁了!我能帮她的!” 说着,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天君,肩膀微微颤抖。 “可她就是不让。她让我祭天大典之后,就老老实实待在分坛里,哪儿都不许去。” 蓝玲珑猛地转过身,眼眶微红,死死地盯着沈天君。 “你说,那帮畜生连我外婆和母亲都能害死,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独自对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你既然能发现醉梦粉,说明你不是普通人,我赌你敢来南疆必有所图!你是我目前能找到的,唯一不受姐姐控制的变数!” 看着眼前这个卸下所有伪装,将担忧与无助暴露无遗的少女,沈天君缓缓开口。 “所以,圣女想让沈某帮忙?” “帮忙?”蓝玲珑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冷笑,“你一个中原商人,能帮什么忙?不过……” 她话锋一转,重新坐回位置上,双手抱臂,恢复了审视的姿态。 “你既然敢来南疆谈合作,想来也不是普通人。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来路?想跟我姐姐谈什么合作?” 沈天君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他面不改色。 “沈某确实是商人,但做的不是药材生意。”他放下酒碗,深邃的目光直视蓝玲珑的眼睛,“沈某不瞒圣女,我想与贵教联手,对付天照神宫。” 蓝玲珑瞳孔骤然一缩。 “你也要对付天照神宫?” “他们的目标不只是贵教。”沈天君淡淡道,“归墟现世,天下皆知。任何能够威胁到天照神宫的势力,都在他们的清除名单上。沈某既然是个商人,自然信奉和气生财,最讨厌有人想一家独大,断了所有人的财路。” 蓝玲珑盯着沈天君看了许久,试图从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却一无所获。良久,她忽然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有意思。”她重新给两人倒满酒,“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们?” “这要看令姐的意思。”沈天君道,“所以沈某才需要面见教主,当面商议。” 蓝玲珑端着酒碗,若有所思。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夜虫鸣叫。 “行。”蓝玲珑忽然一拍桌子,下了决断,“祭天大典之后,我带你去见我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敢骗我,或者敢对我姐姐动什么歪心思……” 她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个甜美却令人背脊发凉的笑容。 “我保证让你变成一具会走路的干尸,每天跪在龙门客栈门口,给来往的客人擦鞋底。” 沈天君面不改色,甚至微微颔首:“圣女放心,沈某言出必行。” “那就这么定了!”蓝玲珑举起酒碗,豪气干云,“来,喝酒!既然你要跟我姐姐合作,那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就得喝个痛快!” 沈天君举起酒碗,与她清脆地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时间里,蓝玲珑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她一边喝酒一边讲着南疆的各种趣事,从十万大山里的奇珍异兽,到景隆城里的江湖八卦,甚至还讲到了她小时候偷看姐姐练功。 沈天君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他心中暗忖:此女如一柄藏于锦鞘中的利刃,看似嚣张跋扈,实则内心通透,重情重义。虽性情跳脱,却不失为一可用的盟友。 不知不觉间,桌上的酒壶已经空了三个。 蓝玲珑的脸颊浮上一层诱人的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她撑着下巴看着沈天君,忽然开口。 “喂,沈天君。” “嗯?” “你说……实话……我姐姐长那么漂亮,是南疆第一美人,你……真能对她没想法?”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沈天君看着她迷离的醉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沈某此行,只为天照神宫。” 蓝玲珑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笑得有些傻气。 “说得也是……还有我在呢,我怎么可能……让我姐姐嫁给你们这些……臭男人……” 她站起身,有些踉跄地走到门边。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睡觉吧。记住,祭天大典之后,拿着我给你的香包来分坛找我。敢放我鸽子,我就……我就……” 她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挥了挥手。 “反正别让我抓到你!” 沈天君起身,对她点头致意,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袁天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神情肃穆,而胖掌柜则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看到沈天君安然无恙地走出来,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侯爷!您可算出来了!”胖掌柜差点跪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您没事吧?那位姑奶奶她没……” “无妨。”沈天君淡淡道,心情似乎不错,“安排一下,明日祭天大典,我们去看看。” “啊?”胖掌柜一愣,“侯爷,那大典戒备森严,外人根本进不去……” “忘了?”沈天君拍了拍怀里散发着淡淡幽香的香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有信物。” 第210章 祭天大典,风云突变 翌日,天光乍破。 整座景隆城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爆发出惊人的活力。鼓乐声、号角声、人群的欢呼声汇成一道洪流,冲刷着古城的每一个角落。 龙门客栈内,胖掌柜急得在门口来回踱步,额头上的汗珠子就没停过。“侯爷,您真要去啊?那祭坛周围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全是巫神教最精锐的卫队,个个都跟喂了毒的蝎子似的,认牌不认人,万一……” “无妨。” 沈天君一袭青衫,神色淡然地从楼上走下,袁天罡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老车夫的打扮。 “可是……”胖掌柜还想再劝。 沈天君将那枚绣着蓝色蝴蝶的香包在指尖转了转,香气清幽。“有它在,死人都能进去。” 胖掌柜看着那香包,脸上的肥肉一抽,顿时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位姑奶奶的信物,在南疆确实比皇帝的圣旨还好用。 祭天大典设在城中心的巨大广场上,一座用整块黑岩雕琢而成的古老祭坛,高达九丈,气势恢宏。祭坛四周,早已是人山人海,无数南疆百姓身着节日盛装,脸上带着虔诚与狂热,翘首以盼。 通往祭坛的道路被巫神教的卫士层层封锁,他们身穿黑色劲装,脸上绘着狰狞的图腾,手中的弯刀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站住!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祭坛!” 两名卫士交叉兵刃,拦住了沈天君和袁天罡的去路,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周围的人群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对着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中原人指指点点。 袁天罡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沈天君却先一步,将那枚香包随手递了过去。 那名卫士本想不耐烦地挥手打开,可当他的目光触及香包上那只栩栩如生的蓝色蝴蝶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仔细辨认。 沈天君笑道:“这位大哥,圣女今日约我们前来,还望两位大哥通融。” “噗通!” 两名卫士竟不约而同地单膝跪地,将头深深埋下,声音都在发颤。 “参见……贵客!属下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客,请贵客恕罪!” 这一幕,让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两个中原人,满脸的不可思议。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麻烦带我们去观礼台。”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 一名卫士连忙起身,恭敬地在前面引路,另一人则更加卖力地为他们开道,态度之谦卑,与方才判若两人。 两人被直接引到了祭坛正前方,一处视野绝佳的高台上。这里坐着的,都是南疆各部族的首领和巫神教的高层,个个气息强悍,神色肃穆。他们的到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暗自猜测其身份。 沈天君对此视若无睹,目光落在祭坛最高处那道身影上。 那是一个身着华贵黑袍的女子,身姿曼妙,即便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君临天下的强大气场与挥之不去的淡淡哀愁。她便是巫神教的现任教主,蓝蝴蝶。 “咚——咚——咚——” 沉闷而悠远的鼓声响起,祭天大典,正式开始。 在万众瞩目之下,一道娇小的身影,身着繁复圣洁的祭祀长裙,一步步走上祭坛。 正是蓝玲珑。 此刻的她,与昨夜那个娇蛮任性的小酒鬼判若两人。脸上画着庄严的金色图腾,神情肃穆,眼神空灵,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充满了神圣的韵律感。她就像是山林间最纯净的精灵,即将与神明对话。 沈天君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丫头,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正在祭坛中央翩翩起舞的蓝玲珑,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观礼台。当她的目光与沈天君对上时,那双空灵的眸子,瞬间恢复了一丝狡黠的灵动。 她那涂着金色油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甚至还飞快地眨了眨右眼。 那神情分明在说:看吧,本小姐就知道你会来。 袁天罡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心中为巫神教的未来捏了把汗。这要是女帝知道了,怕不是下一步就要举兵给南疆灭了。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十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广场四周的人群中毫无征兆地爆发!数不清的黑色弩箭,如同暴雨般射向祭坛! 与此同时,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人群中窜出,他们身法诡异,手持闪着寒光的太刀,目标直指祭坛中央的蓝玲珑! “有刺客!” “保护圣女!” 广场瞬间大乱,尖叫声、怒吼声响成一片。巫神教的卫士反应极快,立刻结成阵型,与那些黑衣刺客战作一团。五颜六色的毒粉、嗡嗡作响的蛊虫,与凌厉的刀光剑影交织在一起,血肉横飞。 高台上,袁天罡脸色一变,真气鼓荡。“侯爷!” “莫慌。”沈天君端坐不动,眼神平静地看着下方的混战,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看看他们的成色。” 这帮瀛洲倭寇,果然还是动手了。 刺客的实力极强,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死士,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巫神教的卫士虽然悍不畏死,手段诡异,但在对方严谨高效的杀戮机器面前,竟一时落了下风。 眼看就有几名刺客突破防线,即将冲上祭坛! “找死!” 一直端坐不动的蓝蝴蝶,终于动了。 她只是冷哼一声,玉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无数只绚烂夺目的蓝色蝴蝶凭空出现,它们翅膀扇动间,洒下星星点点的蓝色磷光。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刺客,一沾上那磷光,护体真气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般消融,紧接着,整个人在凄厉的惨叫中化为一滩脓血。 好霸道的蛊毒! 沈天君的眼眸微微一眯。这蓝蝴蝶的实力,比他预想中还要强上几分。 然而,他的注意力,却不在正面战场。 这些刺客,声势浩大,看似是冲着掳走圣女而来,但以天照神宫的行事风格,未免太过张扬。 更像是一场……试探。 就在这时,沈天君的目光陡然一凝,望向广场边缘一处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一股极其隐晦,却又无比阴毒的杀机,正悄然锁定了一个目标。 不是祭坛上的蓝玲珑,正是高台上的蓝蝴蝶。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刺杀吸引时,人群里隐藏着的一条毒蛇盯上了她。 沈天君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人在人群中猛地暴起,一缕经过千锤百炼的刀意急斩而出! “袁天罡,动手!” 话音未落,沈天君的身影已从座位上消失。 “我去会会那只躲在暗处的老鼠。” 第211章 一笔大生意 那是一道凝聚了极致杀意的刀光,无声无息,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它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毒蛇,在整个广场的喧嚣与血腥达到顶点的瞬间,自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贴着地面,撕裂空气,直取高台上蓝蝴蝶的咽喉。 这一刀,快得超越了肉眼的捕捉极限。相较于正面战场那声势浩大的冲杀,这才是天照神宫真正的杀招! “保护教主!” 高台上的几位部族首领和巫神教长老同时察觉到了这股致命的危机,纷纷怒吼着起身,但那刀光的速度,却远在他们反应之上。 蓝蝴蝶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凌厉的刀意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她周身蓝光大盛,无数只蛊蝶发出嗡鸣,瞬间凝聚成一面流光溢彩的蝶盾护在身前。然而这蓄谋已久的一击,携带着破釜沉舟的死志,其速度与力量,远超她仓促间的防御极限。 死亡的气息,在这一刻是如此的清晰,她甚至能感受到刀锋划过空气带来的微弱颤动,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在她心头悄然蔓延。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巫神教主即将血溅当场的瞬间,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横亘在蓝蝴蝶身前。沈天君!他不知何时已然站在那里,一身黑色的乾坤大氅在无风自鼓。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轻描淡写地撩起了大氅的衣角,仿佛只是在拂去衣角的灰尘。 “叮!” 一声清脆得宛如玉珠落盘的轻响,却在这一刻,仿佛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喊杀声。那道势在必得的刀光,在距离蓝蝴蝶喉咙不足三尺的地方,骤然停滞。刀身剧烈地震颤着,发出凄厉刺耳的嗡鸣,仿佛在不甘地咆哮,却再也无法寸进分毫,被那看似柔软的大氅,死死地缚在半空。 刺客一身苗人服饰,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写满了惊骇、不解与匪夷所思的眼睛。他的心神剧震,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他为天照神宫效力十数载,苦修刀法,赌上性命,倾尽毕生心血的一记绝杀!其隐蔽,其狠辣,其速度,本该是无懈可击!可为何……为何会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用一件寻常的大氅,就挡了下来?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袁天罡动了。面对几个趁乱冲上高台的黑衣刺客,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宽大的袖袍随意一拂。一道无形的气劲如同洪流般汹涌而出,动作潇洒惬意,如同在驱赶几只恼人的苍蝇。 那几名原本气势汹汹、身手不凡的刺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如遭重锤,身体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变形,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石阶上,落地时已然气绝,再无声息。 整个高台,瞬间被清空,只剩下沈天君与那名被定住的刺客,以及目瞪口呆的巫神教高层。广场上的喧嚣也在这一刻诡异地减弱,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场中对峙的那两人身上。 沈天君的眼神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他看着那名刺客,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洪钟大吕般,在寂静下来的高台上方回荡:“老鼠,就该待在阴沟里,永远不见天日。” 刺客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知道自己已无生机,却仍不愿束手就擒。手腕猛地一转,试图抽刀后退,与沈天君拼死一搏。然而,沈天君的速度更快,他的右手闪电般探出,如穿花蝴蝶般精准,双指直逼刺客膻中穴。 一股沛然莫御的真气瞬间涌入,刺客闷哼一声,只觉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口中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晕了过去,生死不知。 沈天君掸了掸乾坤大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如同两道寒电,扫向广场上那些且战且退、准备遁入人群的苗人着装的刺客。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宛如君临天下的威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那些刺客的耳中:“滚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老鼠就该永远待在下水道里,永远不见天日!至于他本人……叫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随着他话音落下,所有残存的黑衣刺客,仿佛听到了最可怕的命令,再无一丝恋战之心,如潮水般溃散退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人群之中,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冰冷的尸体,以及广场上久久无法平息的震动。 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就这么被一个神秘而强大的男人,以一种近乎蛮横、不可思议的方式,强行中止了。 祭坛之上,蓝玲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小嘴微张,那双原本充满狡黠与灵动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震撼与茫然。她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所冲击。 昨夜那个与她在月下把酒言欢,看上去有些深沉、有些玩世不恭的“生意人”,此刻的身影,在漫天血腥与混乱中,却如同拔地而起的巍峨山岳,与她自幼听闻的那些顶天立地、力挽狂澜的英雄传说,缓缓重合。 蓝蝴蝶缓缓地走到沈天君身前,她那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上,不见丝毫获救后的感激,反而覆盖着一层冰冷的寒霜。那双与蓝玲珑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深邃、更加威严的眸子,带着审视与警惕,上下打量着沈天君。 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身为巫神教的教主,她深知权力的残酷与平衡的脆弱,绝不允许任何不可控的强大因素,出现在自己的领地,更何况是如此深不可测之人。 沈天君没有立刻回答她。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她,看向正从祭坛上飞奔而下的蓝玲珑。 “姐姐!”蓝玲珑再也顾不上圣女的仪态,身形一闪,便冲上高台,一把抓住蓝蝴蝶的手臂,上下仔细检查着,那双灵动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你没事吧?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确认姐姐安然无恙后,她才猛地转向沈天君,那张沾着金色油彩的小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有劫后余生的后怕,有发自内心的庆幸,有对沈天君身份的深深困惑,更有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难以言喻的仰慕与悸动。 “沈天君……”她喃喃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沈天君对着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他才将目光重新移回到蓝蝴蝶那张冰冷而警惕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仿佛看透了她的所有心思。 他向前一步,无视了周围巫神教长老们如临大敌般警惕的眼神,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在下沈天君,大炎侯爵,此番深入南疆,是想与教主,好好谈一笔……大生意。” 第212章 无法拒绝的条件 沈天君的话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高台之上炸响。 大炎侯爵! 这四个字,让在场所有巫神教高层呼吸一滞,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忌惮与难以置信。他们世代镇守南疆,与中原王朝虽有往来,却始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一位手握实权的大炎侯爵,为何会孤身深入十万大山,出现在这祭天大典之上? 蓝蝴蝶脸上冰霜更甚,她直视沈天君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层层剖开。“大炎侯爵?”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本教主不记得与大炎朝廷有何往来。阁下此番前来,虽出手相助,但我巫神教,从不做任何亏本的生意。” “教主言重了。”沈天君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满目狼藉的广场上,显得从容而淡定,“沈某救教主,只是看不得天照神宫这群东瀛宵小,在我华夏疆土上如此放肆。” “姐姐,他……”蓝玲珑刚想开口替沈天君说些什么,却被蓝蝴蝶一个眼神制止。 “玲珑,退下。”蓝蝴蝶的声音不容置喙。 蓝玲珑咬了咬唇,不甘地看了沈天君一眼,最终还是听话地退到了一旁。她知道,姐姐一旦露出这种表情,便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决定的。 沈天君并未理会那些巫神教长老的戒备,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蓝蝴蝶,语气变得郑重:“教主心中疑虑,沈某了然。但天照神宫的野心,远不止觊觎南疆。若任由他们壮大,南疆危矣,大炎亦不能独善其身。唇亡齿寒的道理,想必教主比我更懂。” 蓝蝴蝶瞳孔微缩,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沈天君话语中的真伪。 “口说无凭。”蓝蝴蝶冷冷道,“阁下既言要谈‘大生意’,总该拿出些诚意。今日祭天大典已毁,本教主还有诸多事宜要处理。若阁下真有诚意,便将这刺客头目交由本教处置,稍后,本教主自会在巫神殿与阁下详谈。” 她指了指被袁天罡提在手中的刺客。 沈天君嘴角微扬,朝袁天罡示意了一下。袁天罡随手一甩,那刺客便被准确地扔到了蓝蝴蝶脚下。 “这便是沈某的诚意。”沈天君向前一步,身形挺拔,气势更盛,竟隐隐压过蓝蝴蝶一丝,“沈某要谈的,是关乎你我两家生死存亡,关乎这南疆未来归属的生意。这笔生意,还望教主仔细斟酌。”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霸道。 蓝蝴蝶的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冷笑一声:“好一个‘大生意’!沈侯爷既然如此自信,那便请到巫神殿一叙。本教主倒要看看,你这‘大生意’,究竟有何玄机!” 她话音刚落,便转身离去,黑袍翻飞,尽显威严。 “姐姐!”蓝玲珑见状,连忙追了上去,临走前不忘回头对沈天君做了个鬼脸,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完蛋了,我姐姐真的生气了! 沈天君只是轻笑一声,不以为意。他知道,蓝蝴蝶虽然表面冷硬,但内心已然动摇。 …… 巫神殿位于景隆城最深处,一座被层层古树环绕的神秘建筑群。 沈天君与袁天罡被引入一座偏殿。殿内陈设简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不多时,蓝蝴蝶换上一袭素雅的黑裙,款步而入。她身后,蓝玲珑亦步亦趋,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在沈天君身上滴溜溜地转。 蓝蝴蝶落座主位,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威严:“刺客已经招了,确是天照神宫的人。现在,你可以细说你的‘大生意’了。” “好。”沈天君坐于客位,神色自若,并未急着开口,反而目光落在蓝蝴蝶身上,看得她眉头微蹙。 “沈侯爷在看什么?”蓝蝴蝶冷声道。 “我在看教主的病。”沈天君语出惊人。 “放肆!”蓝蝴蝶拍案而起,一股强大的气势瞬间爆发,殿内温度骤降,“本教主身体康健,何来病痛一说!” “是吗?”沈天君却恍若未觉,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教主功力深厚,但每到月圆之夜,是否会感到四肢冰冷,真气逆行,仿佛万蚁噬心?甚至需要靠秘药才能压制血脉的狂暴?” 此言一出,蓝蝴蝶与蓝玲珑皆脸色剧变! “你……你怎么会知道?!”蓝玲珑失声尖叫,再也顾不上规矩,冲上前来。这秘密,除了教中寥寥几位核心长老,外人绝不可能知晓! 蓝蝴蝶的身体更是僵在原地,那张冰冷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无法掩饰的骇然。她死死盯着沈天君,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姐姐!”蓝玲珑猛地抓住她的手,感到姐姐的手心一片冰凉,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有办法吗?” “玲珑,住口!”蓝蝴蝶厉声喝道,但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天君这才不疾不徐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卷轴,轻轻放在桌上:“沈某此来,一为联手对付天照神宫。二,便是为了教主的‘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据沈某所知,所谓天巫血脉,实则是一种被诅咒的血脉,虽能与蛊虫通灵,却活不过三十大限。而沈某,恰好知道根治之法。” “根治之法?”蓝蝴蝶的声音沙哑了,她缓缓坐下,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卷轴。 “不错。”沈天君指了指卷轴,“天照神宫妄图开启归墟,寻找其中的至宝以颠覆天下。但他们不知道,归墟之中,同样生长着一株能够净化天巫血脉诅咒的‘净世青莲’。” “沈某的生意很简单。”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蓝蝴蝶,“你我联手,共探归墟。我助你取得‘净世青莲’,你助我挫败天照神宫的阴谋。这笔生意,对教主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姐姐!”蓝玲珑再也忍不住,泪水滑落,“如果真的能解决血脉问题,我们……我们就答应他吧!我不想再看到你受那种折磨了!” 这一次,蓝蝴蝶没有再呵斥妹妹。她紧紧攥着拳,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净化血脉的诱惑,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她坚固的内心防线。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恶魔的使者,还是神明派来的救星?她陷入了剧烈的挣扎。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以及蓝玲珑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蓝蝴蝶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声音低沉而缓慢:“沈侯爷,本教主如何信你?归墟之地,九死一生。你所说的‘净世青莲’,若只是个诱饵呢?” 沈天君知道,她已经动心了九成。 “信与不信,教主心中已有答案,不是吗?”沈天君嘴角微扬,语气中带着一丝神秘的自信,“否则,你不会坐在这里听我说完。至于归墟之险,有沈某在,便不足为惧。教主需要考虑的只有一件事——你是想继续被这诅咒折磨至死,眼睁睁看着南疆落入敌手,还是愿意与我赌这一线生机,换一个海阔天空?” 蓝蝴蝶紧紧盯着沈天君,她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丝毫破绽,却一无所获。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给出的条件,她根本无法拒绝。 第213章 神色各异的姐妹 巫神殿中,气氛凝重。蓝蝴蝶的目光在沈天君与桌上的卷轴之间来回游移,内心剧烈翻腾。天巫血脉的诅咒,是她多年来最深的隐痛,也是她夜不能寐的根源。沈天君的话,精准地刺中了她最脆弱的地方。 “你说的‘净世青莲’,本教主从未听闻。”蓝蝴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归墟之地,记载中只是一个传说,没有人能活着出来。” “教主没听过,不代表它不存在。”沈天君平静回应,“归墟确是险地,但并非绝地。古籍中确有记载,其最深处,有灵物可化解血脉诅咒。至于如何活着出来,那便是沈某要与教主谈的生意了。” 蓝玲珑跑到蓝蝴蝶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的泪光闪烁:“姐姐,我们……我们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每次惊蛰,你都……” 蓝蝴蝶反手握住妹妹的手,冰冷的指尖传来妹妹掌心的温暖,让她心头一颤。她看向沈天君,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信任一个中原侯爵,一个对南疆一无所知的外人,去探寻传说中的归墟,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可若不赌,她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命流逝,最终重蹈母亲的覆辙。 “沈侯爷,你既知我血脉之秘,想必对南疆的了解,也远超寻常。”蓝蝴蝶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却依然保持着警惕,“但归墟之险,非你一人之力可探。天照神宫虎视眈眈,我巫神教亦元气大伤,如何能与你联手?” “教主所虑,沈某早已思量。”沈天君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天子令,“沈某此来,并非孤身。我身边之人乃是神藏巅峰强者,东洲海岛也是我们的盟友。大炎锦衣卫遍布天下,我可随时调动他们帮教主清缴神宫余孽,只需要教主在归墟出手助我们一臂之力。” 蓝蝴蝶瞳孔微缩,天子令这种东西居然会出现在一个异姓侯爵的手中,这位侯爷与当今天子关系匪浅啊。 “沈侯爷倒是准备充分。”蓝蝴蝶冷笑一声,她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向沈天君倾斜,但她仍不愿轻易示弱,“既然如此,你又如何能保证,事成之后,不会对我巫神教不利?” “沈某为何要对贵教不利?”沈天君反问,语气坦荡,“大炎与南疆,世代相安。沈某所求,不过是天下太平,商路畅通。天照神宫一日不除,这南疆便一日不得安宁,大炎边境也永无宁日。教主若能助沈某铲除天照神宫,沈某自会回报。江南已经开始试行新政,届时东海商路打通,我可以做主打通一条商路连通南疆,共图发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蓝蝴蝶的脸上,一字一句:“这,才是我沈天君真正的大生意。” 蓝蝴蝶沉默了,她看着沈天君,试图从他眼中看出哪怕一丝的虚伪与算计,却只看到深邃与真诚。这个男人,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也描绘了一个充满诱惑的未来。 “姐姐……”蓝玲珑轻声唤道,眼中满是期盼。 蓝蝴蝶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决定。她缓缓伸出手,按在桌上的卷轴之上,那卷轴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决心,微微颤动。 “好。”她抬头,目光与沈天君对视,眼中不再有冰冷的寒霜,而是恢复了巫神教主应有的威严与果决,“沈侯爷,这笔生意,本教主接了。” “教主英明。”沈天君轻笑一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但本教主也有条件。”蓝蝴蝶随即话锋一转,“归墟之行,凶险异常。你必须保证,我巫神教之人,绝不能有性命之忧。” 她语气坚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绝。 “这是自然。”沈天君放下茶杯,“沈某既然敢做出承诺,便会全力以赴。不过,教主也需告知沈某,关于天巫血脉与归墟的更多隐秘。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蓝蝴蝶点头:“这是自然。待祭天大典事了,本教主自会将所有相关典籍,供沈侯爷查阅。” “祭天大典?”沈天君挑眉,“今日之事,教主打算如何收场?” 蓝蝴蝶眼中闪过一抹寒意:“天照神宫,屡次挑衅我巫神教威严,今日更敢在祭天大典上行刺!此仇不报,我巫神教颜面何存?至于那些被蛊惑的百姓,自有本教长老去安抚。明日,本教主便会以教主之名,向整个南疆宣战,号召各部族,共同清剿天照神宫!” 她说到这里,周身气势再次爆发,巫神教主君临天下的威严,展露无遗。 蓝玲珑见状,兴奋地跳了起来:“太好了!姐姐,我早就想揍那帮倭人了!这次,我跟你一起去!” “胡闹!”蓝蝴蝶瞪了妹妹一眼,“你乖乖待在分坛,哪里也不许去。清剿天照神宫,是本教主与长老们的事。你的任务,是协助沈侯爷,查阅关于归墟的古籍。” 蓝玲珑嘟了嘟嘴,有些不情愿,但看到姐姐严肃的表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沈某便先行告辞。”沈天君起身,“待教主处理完教中事务,沈某随时恭候教主传唤。” “沈侯爷且慢。”蓝蝴蝶叫住他,“沈侯爷的乾坤大氅,可否借本教主一观?” 沈天君微微一笑,解下大氅,随手抛了过去。蓝蝴蝶接过大氅,仔细端详。这大氅看似寻常,却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刺客的绝杀一刀,必有玄机。她用真气探查,却发现大氅内部仿佛蕴含着一个独立的小世界,真气入内,便如泥牛入海,无法探知其深浅。 “此物,果然不凡。”蓝蝴蝶赞叹一声,将大氅还给沈天君,“沈侯爷深藏不露,倒叫本教主对归墟之行,又多了几分信心。” 沈天君接过大氅,重新披上。 “教主过誉了。”他拱手一礼,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蓝蝴蝶与蓝玲珑,“沈某期待与教主的合作。” 说完,他便与袁天罡一同走出巫神殿。 巫神殿中留下蓝蝴蝶两姐妹,两人看着沈天君的背影神色各异。 第214章 巫山之约 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留下蓝家姐妹二人。 “姐姐……”蓝玲珑走到蓝蝴蝶身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声唤道。 “他是个危险的男人。”蓝蝴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像一头盘踞在深渊里的龙,不动则已,一动,便会搅动风云。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亮出爪牙。” “可他也给了我们唯一的希望,不是吗?”蓝玲珑的眼中闪动着倔强的光芒,“姐姐,我不想再看你受那种苦了!每年惊蛰之日,你都将自己锁在万载寒冰洞里,任由那血脉诅咒发作。你在里面撕心裂肺的惨叫,我在外面听着,心都要碎了!” 蓝蝴蝶身体微微一僵,伸出手,抚上妹妹酷似自己的脸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温柔与歉疚。“傻丫头,都过去了。” “不,没有过去!”蓝玲珑抓住她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神情却无比坚定,“只要天巫血脉的诅咒还在,就永远过不去!沈天君说他有办法,我们就信他一次,赌一次!输了,大不了我们姐妹俩一起去陪娘……可万一赢了呢?姐姐,我想看你真正地笑一次,不为教主威严,不为血脉重担,只为你自己。” 万一赢了呢? 这五个字,像一柄烧红的利剑,刺破了蓝蝴蝶多年来用冰冷和威严筑起的厚重心防。她何尝不想赢?她看着眼前与自己容貌相似,却更加鲜活明媚的妹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她自己可以不在乎生死,可玲珑呢?这该死的诅咒代代相传,难道真要让玲珑也重蹈自己的覆辙,在无尽的痛苦中凋零吗? “我知道了。”良久,蓝蝴蝶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尽数化为钢铁般的决断,“传令下去,祭天大典三日后重新举行。祭天礼之后,将所有关于归墟和历代天巫的典籍,全部送到沈侯爷的住处。” “是!”蓝玲珑用力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 龙门客栈。 袁天罡看着自家侯爷悠然自得地品着南疆特有的苦茶,忍不住开口:“侯爷,这巫神教教主蓝蝴蝶,心高气傲,野心不小。与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万一她得了净世青莲,解决了血脉问题,立刻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她会的。”沈天君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窗外景隆城忙碌重建的景象,“但她更想活下去,也想让她妹妹活下去。只要她们想活,就得信我,也只能信我。”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景隆城在巫神教强大的掌控力下,迅速恢复了秩序。祭天大典的刺杀事件,被定性为天照神宫的阴谋,激起了整个南疆对这股外来势力的同仇敌忾。蓝蝴蝶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教内几个与天照神宫暗通款曲的长老,威望不降反升。 一切准备就绪,新的祭天大典即将在次日清晨举行。这一次,防卫比之前严密了十倍不止,整座景隆城都处于一种外松内紧的高度戒备之中。 巫神殿内,灯火通明。蓝蝴蝶正在与几位核心长老商议着明日典礼的最后细节,以及典礼结束后,如何对天照神宫在南疆的势力展开全面清剿。 就在此时,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一名分坛的卫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神色惊惶,语无伦次:“教……教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一名脾气火爆的长老厉声喝道,“天塌下来了不成?” “圣……圣女殿下,她……她失踪了!”那卫士带着哭腔,绝望地喊道。 “什么?!”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主座之上。蓝蝴蝶猛地站起身,一股冰寒刺骨、带着毁灭气息的威压轰然爆发,让在场所有长老都感到一阵心悸,如坠冰窟。 “说清楚!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她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寒冰中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杀意。 “今晚……今晚戌时,属下照例去给圣女殿下送安神汤,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卫士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我们找遍了整个分坛,都……都没找到圣女殿下。只……只在她的梳妆台上,发现了这个……” 说着,他双手颤抖地呈上一张折叠的纸条。 一名长老闪身上前,取过纸条,展开一看,脸色剧变。他不敢耽搁,快步走到蓝蝴蝶身前,将纸条递了过去。 蓝蝴蝶一把夺过,目光落在纸上。 那上面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行字,字迹张狂,透着无尽的恶意: “想要前圣女骨灰,巫山顶一叙。”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浪以蓝蝴蝶为中心轰然炸开,大殿内的桌椅、烛台、乃至坚硬的石柱表面,瞬间布满裂纹,继而化为齑粉。那张薄薄的纸条在她手中连灰烬都未剩下,便被狂暴的真气彻底湮灭。 前圣女骨灰! 那是她的母亲!是她心中最深、最痛、不容任何人触碰的禁忌! “啊——!” 蓝蝴蝶仰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啸,啸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愤怒、悲伤与毁天灭地的杀意。黑发狂舞,衣袂翻飞,整座巫神殿都在她的气势下剧烈震颤,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然而,在极致的愤怒之后,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让她瞬间冷静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彻骨的冰寒。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她的阳谋!对方用玲珑和母亲的骨灰做饵,就是笃定她会不顾一切地前往巫山。而她,不能不去。 但她不能一个人去!以天照神宫的卑劣,巫山此刻必然已布下天罗地网。教中长老虽忠心,但实力尚有差距,仓促调动大军更会打草惊蛇。放眼整个南疆,此刻唯一有能力,且有理由与自己一同对抗天照神宫的,只有那个人! “天照神宫!” 蓝蝴蝶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冰冷彻骨、响彻全城的命令。 “封锁全城!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杀无赦!” …… 龙门客栈,沈天君的房内。 他正对着一盏油灯,仔细翻阅着蓝蝴蝶派人送来的古籍。这些记载着天巫血脉与归墟秘闻的典籍,让他对这次南疆之行,又多了几分把握。 袁天罡在一旁闭目养神,忽然,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 “侯爷,有高手来了,杀气很重!!” 话音未落,外面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袁天罡打开房门,只见蓝蝴蝶一身黑衣,裹挟着漫天杀气与刺骨寒风冲了进来。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沙哑尖利,却异常清晰:“侯爷!玲珑被天照神宫的人抓了!他们用我母亲的骨灰做饵,在巫山设下了陷阱!” 她往前踏出一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决绝和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这一战,我必须去!我需要你的帮助!” 沈天君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她因愤怒而颤抖的指尖,又看了一眼四分五裂的房门,这才将视线重新落在她的脸上。 “教主,你现在心太乱了。”他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第215章 陷阱 蓝蝴蝶身上那股几欲毁天灭地的杀气,像是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太古神山,在沈天君面前三尺之地,便被化解于无形。 整个房间,只有那扇被撞得四分五裂的木门,证明着她刚才的怒火有多么恐怖。 “教主,你现在心太乱了。” 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蓝蝴蝶的怒焰之上。 乱? 她当然乱! 玲珑是她唯一的亲人,母亲的骨灰是她心中最后的净土!如今,这两样都被天照神宫那帮杂碎捏在手里,她如何能不乱! 然而,沈天君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眼中的决绝,也没有理会她话语中的请求。 他只是自顾自地提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面前空着的那个茶杯,斟满了一杯滚烫的茶水。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咕嘟”的轻响,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男人的面容。 “坐。”他吐出一个字,将那杯茶轻轻推向蓝蝴蝶的方向。 这个动作,这个字,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瞬间点燃了蓝蝴蝶压抑的怒火。 “你!” 一股更强的气势自她体内升腾而起,眼看就要将这间小小的客房彻底掀翻。 沈天君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如同一口古井,却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天照神宫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目标是你。你越是愤怒,越是疯狂,就越是正中他们下怀。” 蓝蝴蝶的身体猛地一僵,升腾的气势为之一滞。 她不怕死,但她怕玲珑死,更怕母亲死后都不得安宁。 沈天君看着她煞白的脸色,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告诉我,发现那张纸条的全部经过。” 他的平静,与蓝蝴蝶的狂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也像一根定海神针,强行让她混乱的思绪找到了一丝主心骨。 蓝蝴蝶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才用沙哑的声音将卫士的发现简略说了一遍。 “一张纸条,放在梳妆台上,等着人去发现?”沈天君听完,发出一声轻笑,“如果没人进你妹妹的房间,那这张纸条,是不是就要等到明天、后天,甚至永远都无人知晓?” 蓝蝴蝶愣住了。 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细想其中的细节。 “以天照神宫的行事风格,如果他们真的抓了巫神教的圣女,此刻应该是派人抬着轿子,敲锣打鼓地到你的巫神殿前叫阵,将你妹妹绑在城门上,逼你下跪求饶。” 沈天君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 “他们要的是羞辱你,是摧毁巫神教的威严。偷偷摸摸留一张字条,让你去一个鸟不拉屎的山顶?这和他们大张旗鼓来南疆的行事风格不符。”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蓝蝴蝶瞬间冷静了大半。 是啊,以隼人天隐那帮人的狂妄和恶毒,绝不会做得如此“低调”。 “可是……纸条是真的,玲珑也确实不见了。”蓝蝴蝶的脸色依旧阴沉如水,“我派人找遍了分坛,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回报。” “那就是了。”沈天君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找不到,不代表被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如果我是你,我现在不会去想敌人有多狡猾。” 他的声音透过夜色传来,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我会想,我的妹妹,那个单纯、冲动、又无比在乎我的傻丫头,在得知母亲的骨灰可能在敌人手里后,她会做什么?” 蓝蝴蝶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一个让她不敢深思,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疯狂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玲珑…… 她会做什么? 她会去巫山! 她会一个人,偷偷地去巫山!想凭自己的力量,把母亲的骨灰抢回来! 那个傻丫头,她不想让自己这个姐姐为难,她想自己解决一切! 想通了这一点,比得知玲珑被抓更加彻骨的寒意与恐惧,瞬间攫住了蓝蝴蝶的心脏。 天照神宫在巫山布下的天罗地网,本是为她准备的。玲珑一个人闯进去,那简直是……自投罗网! 不!或许还有时间! 蓝蝴蝶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苍白,她看着沈天君,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之前的愤怒和杀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哀求。 沈天君转过身,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 “走吧。” 他重新披上那件乾坤大氅,向门外走去。 “巫山,我陪你走一趟。” 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拥有无穷的力量,将蓝蝴蝶即将崩溃的神智重新拉了回来。 她猛地抬头,看着男人走向门口的背影,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感激。 “袁天罡。”沈天君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属下在。”一直守在门外的袁天罡躬身应道。 “传令下去,调动南疆所有锦衣卫,立刻对景隆城内外展开搜索。目标,巫神教圣女,蓝玲珑。”沈天君的命令清晰而果断,“记住,有消息第一时间来报。” “遵命!” 袁天罡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蓝蝴蝶紧随其后,与沈天君一同掠出客栈,两人化作两道流光,朝着城外巫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吹动着蓝蝴蝶的黑发,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此行是生是死,但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 同一时刻,巫山之巅。 夜凉如水,山风凛冽,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一道身影跪坐在山顶的悬崖边,身形挺拔如松,面朝云海,仿佛在与天地对弈。 正是隼人皇极。 在他的身后,一名黑衣蒙面的心腹悄然出现,单膝跪地。 “少主,陷阱已经全部布置妥当,只等猎物上门。” 隼人皇极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一切尽在掌握。 “少主,您觉得……她们会来吗?”心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蓝蝴蝶执掌巫神教多年,心思缜密,万一她看穿了我们的计策……” “她会来的。” 隼人皇极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玩味的笑意,在冷寂的山巅显得格外诡异。 “无论是那个叫蓝玲珑的小丫头,还是蓝蝴蝶本人,只要她们看到了那张纸条,就一定会来。” 他缓缓转过头,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英俊却邪异的面庞。 “因为那上面写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威胁,而是她们心中永远也过不去的坎,是她们血脉里最深的执念。” “亲情,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也是最牢固的锁。” 他伸出手,仿佛要将远处的景隆城握在掌心。 “蓝玲珑若是来了,我们就抓了她,等她姐姐来换。” “蓝蝴蝶若是来了,我们就杀了她,让她妹妹痛苦一生。” “最好……是她们两个一起来。” 隼人皇极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那样,就省了我们很多事,可以直接送她们姐妹团聚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是沈天君他们来时的方向。 “不过,比起那对姐妹,我更期待的,是另一个人。” “若是那个搅乱了江南风云的大炎侯爵也跟着来了……” 隼人皇极舔了舔嘴唇,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战意。 “那今晚这场祭祀,才算是真正……圆满了!” 第216章 巫山夜行 夜色如墨,两道身影在景隆城外的林间疾速穿行,快得只剩下模糊的残影。 山风刮过,发出鬼哭般的凄厉声响,吹得蓝蝴蝶心乱如麻。她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玲珑的冲动,痛恨天照神宫的卑劣,更痛恨身边这个男人那深不可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镇定。 他太静了,静得像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只,而非一个即将闯入龙潭虎穴的凡人。这份镇定,在蓝蝴蝶眼中,既是她此刻黑暗中唯一的微光,也是一种无声的、巨大的讽刺,映照出她的焦躁与不堪。 “沈侯爷倒是镇定自若,若我妹妹当真已经落在他们手上,侯爷又准备如何应对?”她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破碎。 沈天君的身形没有丝毫停顿,平稳如山岳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区区倭寇,设个陷阱便以为能钓到真龙?你妹妹若在,抢回来便是。” 说话间,两人已至巫山脚下。 往日里云雾缭绕、宛如仙境的巫山,此刻却被一层粘稠诡异的黑气笼罩,死寂得可怕,连一声虫鸣、一声叶落都听不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腐朽的气味,让蓝蝴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是天照神宫的‘血樱之阵’!”蓝蝴蝶停下脚步,脸色无比难看,“此阵以怨魂和鲜血为引,能迷惑心神,引人堕入最痛苦的幻境,在无尽的幻觉中耗尽真气,最终沦为阵法新的养料!” 沈天君也停了下来,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翻涌的黑气,只是抬头望了望被黑气遮蔽的山巅,然后迈开脚步,径直走了进去。 “你!”蓝蝴蝶又惊又怒,这和送死有何区别? 然而,下一刻,她便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只见沈天君所过之处,那些仿佛饿狼般狰狞咆哮的黑气,竟像是奴仆见到了帝王,纷纷发出无声的哀鸣,畏惧地向两侧退开、臣服、匍匐,为他让出了一条绝对纯净、不受任何邪祟侵染的通道。他就这么闲庭信步般,走得从容不迫。 蓝蝴蝶心头掀起滔天巨浪,再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提气跟上,紧紧坠在他的身后。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自己的身体稍微偏离沈天君周身三尺的范围,那些黑气便会瞬间化作最恐怖的凶兽,将她撕扯吞噬。 “收敛你的杀气和焦躁。”沈天君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在她心头响起,“你现在的情绪,就像黑夜里的灯笼,明晃晃地告诉山顶的敌人,你来了,而且你很慌。” 蓝蝴蝶死死咬着嘴唇,强行将心中翻腾如沸水的杀意与恐慌压入丹田。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引以为傲的修为和多年执掌一教的心境,在这个男人面前,竟显得如此稚嫩可笑。 穿过血樱之阵,山路变得陡峭。四周的树影在月光下扭曲成各种狰狞的鬼影,仿佛有无数双怨毒的眼睛在黑暗中窥伺。 忽然,沈天君再次停下脚步。 “怎么了?”蓝蝴蝶立刻绷紧了身体,警惕地环顾四周。 沈天君没有回答,只是并起剑指,对着前方三丈外的一片空地,随意地凌空一弹。 “嗡……” 一缕淡金色的气劲自他指尖飞出,看似缓慢,却瞬间洞穿了虚空。 “咔嚓!” 一声清脆如琉璃碎裂的声响过后,空气中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镜子破碎开来。下一瞬,他们面前的景象骤然变幻。原本空无一物的山路上,竟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只有牛毛粗细、闪烁着幽蓝剧毒光芒的钢针,那钢针之下,更是一张用人骨和淬毒藤蔓编织的巨网陷阱。 若是刚才再往前一步,她即便能凭修为避开钢针,也必然会落入下方更阴毒的陷阱之中。 “幻术叠着机关,心思倒是花了点。”沈天君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点评一道火候欠佳的菜。 蓝蝴蝶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刚才全神贯注地戒备着可能出现的敌人,竟完全没有察觉到脚下早已是步步杀机。 “跟紧了。”沈天君丢下三个字,继续向上走去。 一路上,各种阴毒的陷阱层出不穷。从树影中无声射出的淬毒吹箭、能引动心魔产生幻听的诡异铃音、藏于地下能瞬间锁死宗师强者的缚龙索……这些足以让任何江湖顶尖高手殒命当场的布置,却被沈天君一一随手破去。他时而弹指,时而跺脚,甚至有时只是一个眼神扫过,前方的杀局便自行崩溃。他仿佛不是在闯一个杀机四伏的绝地,而是在巡视自家的后花园,随手修剪掉一些碍眼的杂草。 蓝蝴蝶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心中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复杂。这个男人,他的实力边界,究竟在哪里? 越往上,山顶传来的压迫感越强。一股庞大、邪异、宛如实质的气息盘踞在山巅,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正缓缓睁开它的双眼。 终于,在绕过一处巨大的山岩后,山顶的景象豁然开朗。 巫山之巅,是一片被人生生削平的巨大平台。平台中央,隼人皇极一袭白衣,长发无风自动,负手而立,正含笑看着他们,那笑容俊美而冰冷。 在他的脚边,赫然摆放着一个精致的黑木盒子。 在看到那个盒子的瞬间,蓝蝴蝶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那是……那是她和玲珑安放母亲骨灰的盒子! “玲珑呢!”她厉声喝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而变得嘶哑,目光疯狂地在四周扫视,却没有发现妹妹的半点踪影。 “别急,美丽的巫神教主。”隼人皇极笑了起来,那笑容英俊而又充满恶意,“令妹胆子很大,一个人就闯了上来,比你快得多。不过她运气不太好,现在正在我的林子里,和我最精锐的部下们玩捉迷藏呢。”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密林中,骤然传来一声少女痛苦的惊呼,紧接着便是兵刃交击的密集脆响与一声闷哼! “玲珑!”蓝蝴蝶心神俱裂,理智瞬间被冲垮,想也不想就要化作流光冲过去。 “站住。” 一只手,铁钳般抓住了她的手腕,不容她再前进分毫。 是沈天君。 “你放开我!”蓝蝴蝶回头怒视,双目赤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沈天君却看也不看她,只是将一股平和却不容抗拒的真气渡入她体内,强行压下她暴走的内息。他盯着隼人皇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雕虫小技。想不到东瀛倭寇对幻术的造诣,也就止步于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程度了。” 隼人皇极脸上的笑容猛然一僵,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仰天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山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与疯狂。 “大炎侯爵,沈天君!我等你很久了!”他骤然止住笑,一双眼眸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意与毫不掩饰的残忍,“你以为,今晚这个局,只是为她们姐妹准备的吗?” 他缓缓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夜空,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引得风云变色。 “不,你错了!” “她们姐妹,只是开胃的甜点。而你,沈天君,连同她们一起……” “你们三个,才是我献给天照大神的……最完美的祭品!” 第217章 长得丑,玩的花 隼人皇极的声音在山巅回荡,充满了自负与残忍,仿佛他已是主宰一切的神明。 “你们三个,才是我献给天照大神的……最完美的祭品!” 听到“祭品”两个字,沈天君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向隼人皇极,眼神里带着几分古怪的探究,仿佛在观察什么稀有物种。 “你们这些倭寇的口味,都这么特别么?”沈天君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与人探讨学问,“两个绝色美女当祭品还不够,非得再搭上个男人?” 他顿了顿,一脸认真地补充道:“我可没这个癖好。” 此言一出,山巅之上那股由隼人皇极一手营造的、紧张到凝固的恐怖氛围,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蓝蝴蝶甚至都忘了愤怒,下意识地看了沈天君一眼。 这家伙……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都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 “你!” 隼人皇极脸上那胜券在握的笑容猛然僵住,随即化为一片阴沉的铁青。 他本以为自己的话会带来恐惧与绝望,却没想到换来的是一句如此轻佻甚至带着侮辱性的调侃!这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他感到愤怒! “沈天君!”隼人皇极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死到临头,还敢逞口舌之利!待会儿,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沈天君的这番话,却像是一道清泉,瞬间浇醒了被愤怒和恐惧冲昏头脑的蓝蝴蝶。 她猛地冷静下来。 是啊,天照神宫的人最善于玩弄人心,精通各种幻术。刚才密林中传来的玲珑的惊呼声,连眼见的都不一定为实,更何况只是耳听? 自己差一点,就又着了对方的道。 她下意识地往沈天君身后靠了靠,这个动作很细微,却代表了她心态的彻底转变。 “对不起。”她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我……我该相信你的。” “事关至亲,方寸大乱,人之常情。”沈天君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隼人皇极身上,并未回头,“你没有做错,不必道歉。” 他语气一转,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况且,我也担心那丫头。如果我们没来,她自己一个人摸了上来,那才是真的中了这条倭狗的下怀。” 蓝蝴蝶心头一紧,后怕不已。 “那现在怎么办?”她压低声音问道,目光扫过四周黑暗的林间,能感觉到数道强大阴冷的气息潜伏其中,如毒蛇般将他们死死锁定。 “你我二人,想杀出去恐怕不容易。”沈天君的回答印证了她的猜测,“尽力一试。倘若不行,就只能拖到袁天罡带人赶来。” 他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蓝蝴蝶一眼:“眼前这条倭狗,什么境界?” “我的人曾在灵蛇岛与他交过手。”蓝蝴蝶迅速回应,“距离神藏境,只差一线。是个极度危险的家伙。” 半步神藏! 这个境界,足以在南疆横着走了。 “待会动手,我来拖住他。”沈天天君的声音不带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身边的那些杂碎,你能料理么?” 蓝蝴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寒光一闪。 “有五毒神功在,清理一些鼠辈,不难。”她补充道,“我动身前已经传讯,教中的四长老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哦?” 两人旁若无人的交谈,彻底激怒了隼人皇极。 他发出一声冷笑,笑声中满是轻蔑与不屑。 “小美人,指望他?不如直接来投奔我。”隼人皇极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蓝蝴蝶身上游走,充满了侵略性,“你跟我回东瀛,助我继承宫主之位,我便封你做我的妃子,保证让你享尽荣华,也能免受这血脉诅咒之苦。” 他舔了舔嘴唇,笑容愈发邪异:“等我玩腻了,再把你那个同样水灵的妹妹一起带回去,让你们姐妹团圆,岂不是一桩美事?” 这番污言秽语,让蓝蝴蝶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杀机暴涨。 “啧啧。” 沈天君却突然咂了咂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隼人皇极,最后摇了摇头,一脸惋惜地做出最终诊断。 “你这倭狗,还真是长得丑,玩得花啊。” 轰!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要恐怖。山巅之上,那因隼人皇极气势而凝滞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死寂。 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隼人皇极脸上的邪笑一寸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愤怒下的平静,他眼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那张自诩英俊的面容因为憎恨而扭曲,显得无比狰狞。他的理智,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燃、焚烧殆尽。 “找……死!”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蕴含着毁天灭地的杀意。周身的气势轰然爆发,黑色的邪异气焰冲天而起,将山巅的夜空搅得风起云涌,宛如魔神降世! “四旗!” 随着他一声怒喝,他身后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变得更加深邃粘稠。四道鬼魅般的身影从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杀机。 青、赤、白、黑。 四道身影,身着四色不同的劲装,脸上戴着同色的恶鬼面具,手中各持奇门兵刃,气息连成一片,竟隐隐形成一座杀伐大阵,将沈天君和蓝蝴蝶的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每一个人的气息,都达到了彼岸巅峰! 四人联手,其威势甚至直逼半步神藏! 这,便是隼人皇极最精锐的亲卫——风林火山四旗! “给我抓住他!我要活的!”隼人皇极伸出手指,遥遥指向沈天君,眼中是嗜血的疯狂与快意,“我要他跪在这里!我要让他亲眼看着,我到底是怎么‘玩’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娘们的!我要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让他看个够!” “遵命,少主!” 四道身影齐声应喝,声音嘶哑,不似人声。 话音未落,那道身着青色劲装,手持双钩的“风旗”身影一晃,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青烟,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扑沈天君的咽喉! 其速之快,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然而,面对这雷霆万钧的绝杀一击,沈天君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看着因愤怒而面容扭曲的隼人皇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冰冷而讥讽的笑容。仿佛在说:就这? 就在那青色双钩即将触及他脖颈皮肤,甚至能感受到那锋刃上冰冷寒气的刹那。 “锵——!”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巅! 一道仿佛撕裂了夜幕的月白剑芒,宛如九天银河倒泄,凭空出现,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那青色双钩之上!剑芒璀璨,一瞬间照亮了山巅每个人的脸,也照亮了“风旗”面具下那双惊骇欲绝的眼睛! “风旗”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如同被一头远古凶兽迎面撞上,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双臂不住地颤抖,虎口已然裂开,鲜血淋漓。 他满眼骇然地看着前方。 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沈天君的身前。 来人身着玄色官袍,带着一张古朴的青铜面具,一双眼睛却亮如寒星,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上流淌着森然的寒光,剑尖还在微微嗡鸣。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股渊渟岳峙、不动如山的气势便油然而生,竟将对面“四旗”联手的滔天威压,尽数挡了下来,甚至反压一头! 沈天君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一切尽在掌握。 袁天罡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对侯爷不敬者,杀无赦。” 第218章 还有高手? 袁天罡的出现,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山巅死寂的空气里。 隼人皇极脸上的疯狂与得意凝固了,眼中的嗜血光芒被一瞬间的错愕所取代。他精心布置的必杀之局,这个本该只有猎物与猎人的舞台,怎么会凭空多出来一个气息如此强横的不速之客? 蓝蝴蝶也愣住了。她看着那个挡在沈天君身前的背影,那股渊渟岳峙、一人当关的气势,让她心头剧震。这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实力绝对不在自己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这个沈天君,他到底还藏了多少后手? “啧。” 一片死寂中,沈天君略带嫌弃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他看都没看身前的袁天罡,目光依旧落在隼人皇极身上,摇了摇头,像是在点评一出拙劣的戏剧。 “瞧瞧,这才叫排场。”他伸手指了指渊渟岳峙的袁天罡,又指了指对面那四个如临大敌的鬼面人,“关键时刻,得有这么个镇得住场子的人出来撑门面。你那四个歪瓜裂枣,连脸都不敢露,一看就是上不了台面的货色。” “噗……” 蓝蝴蝶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她赶紧低下头,用力咬住嘴唇,但肩膀还是忍不住微微耸动。 这个男人,简直是……毒舌到了极点! “你……找……死!” 隼人皇极的理智彻底崩断,那张扭曲的面容涨成了猪肝色,英俊荡然无存,只剩下狰狞。他再也无法维持半点高手的风度,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给我上!把那个戴面具的给我撕碎!!” “杀!” 四道鬼魅的身影同时而动!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必杀的合击! 青色的“风旗”化作数十道模糊的残影,从四面八方卷向袁天罡,双钩挥舞,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囚笼。 赤色的“火旗”手中长枪一抖,枪尖燃起熊熊黑焰,带着焚尽万物的炽热错觉,直刺袁天罡心口。 白色的“林旗”双手结印,无数漆黑藤蔓自地面破土而出,缠向袁天罡的双脚,封锁他的走位。 黑色的“山旗”则是一声闷吼,手中巨大的狼牙棒高高举起,带着万钧之力,当头砸下,势要将袁天罡连人带剑砸成肉泥! 四人合击,风助火势,林为地利,山为主攻,配合得天衣无缝,瞬间便将袁天罡置于绝杀之境。 然而,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袁天罡只是将手中长剑一横。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简单,但剑身之上,却骤然亮起一道璀璨的星河! “锵——!” 剑锋与枪尖、双钩、狼牙棒悍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清脆悠长的剑鸣。仿佛九天神谕,镇压了世间一切嘈杂! 那道璀璨的星河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分化出无数细碎的剑光,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每一件兵器的薄弱之处。 “风旗”的刀网在星光下如同脆弱的蛛丝,寸寸碎裂,闷哼着倒退。 “火旗”枪尖的黑焰如遇克星,被那纯粹的星光一照,竟发出凄厉的惨叫,瞬间净化熄灭。 “山旗”的狼牙棒被一股巧劲带偏,重重砸在空处,震得地面龟裂,他自己却虎口发麻,感觉像是砸在了一颗真正的星辰之上。 至于那些缠绕而来的黑气藤蔓,更是在剑气余波下,被绞杀得一干二净。 一剑,仅一剑! 袁天罡便以一人之力,破去了“风林火山四旗”的联手合击!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形纹丝不动,仿佛只是随手挥走了几只恼人的苍蝇。 就在四旗动手的同一时间,隼人皇极也动了!他将所有的怒火与杀意,尽数倾注在了沈天君身上。 “八岐邪神斩!” 这一刀,汇聚了他半步神藏的全部功力,刀锋未至,那股阴邪霸道的刀意已经将地面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面对这足以开山断江的一刀,沈天君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伸出了右手,并起食指和中指。 然后,对着那八颗狰狞的蛇首,轻轻一弹。 “叮。” 一声轻响。 那足以让彼岸强者骇然色变的八岐刀气,在触碰到他指尖的刹那,就像是浓墨滴入了清水,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力瓦解!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 隼人皇极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从刀身传来,整个人如遭雷击,倒飞而出,重重地摔在地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挣扎着抬起头,满眼都是无法理解的惊骇与恐惧。 “怎么……可能……” “教主情报有误啊,不是半步神藏么?就这点本事?”沈天君终于收回了手指,语气里满是失望,“你们东瀛的武道,都是在过家家么?” 这番话,比刚才那一弹指更具杀伤力。 隼人皇极的自尊、骄傲、乃至信仰,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另一边,蓝蝴蝶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心脏狂跳。 就在此时,她忽然接到了沈天君投来的一瞥。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在说:还愣着做什么? 蓝蝴蝶瞬间醒悟! 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 她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定在不远处那个黑木盒子上! 母亲的骨灰! 趁着隼人皇极和他手下最强的战力都被拖住,这是夺回盒子的唯一机会! “起!” 蓝蝴蝶娇叱一声,双手掐诀,一股碧绿色的诡异真气自她体内弥漫开来。 五毒神功! 她没有去攻击任何人,而是将真气化作一片浓郁的绿色毒雾,毒雾迅速扩散,带着一股能麻痹神经的香味,瞬间笼罩了半个山巅,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小心!有毒!” “风旗”等人立刻屏住呼吸,身形暴退。 就是现在! 蓝蝴蝶的身影在毒雾中化作一道流光,快如闪电,直扑那个黑木盒子! 近了!更近了! 她的指尖已经能触碰到盒子冰凉的木质纹理! 然而,就在她即将得手的那一刻,一道癫狂的笑声,骤然在山巅炸响! “哈哈……哈哈哈哈!你上当了!你们都上当了!” 第219章 笼中困龙 隼人皇极的笑声癫狂而尖利,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刺入山巅死寂的夜色。 “哈哈……哈哈哈哈!你上当了!你们都上当了!” 蓝蝴蝶的指尖距离那个黑木盒子,只差分毫。 那熟悉的冰凉触感,几乎已经贴上了她的皮肤。 然而,就是这分毫之差,成了天堑。 她没有等到盒子上传来任何机关发动的声响,等到的,是脚下整座山巅的剧烈一震! “嗡——!” 一道刺目的血色光华,并非从她脚下,也并非从那盒子上升起,而是在她身后,在沈天君所站立的位置,冲天而起! 地面之上,一道道繁复诡异的符文瞬间亮起,交织成一座巨大的、宛如罗网的阵法。数十条由血光与黑气凝聚而成的锁链,如同地狱深处伸出的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四面八方缠绕而上,瞬间便将沈天君的身形彻底锁死在原地! 那光芒凝成的牢笼,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蓝蝴蝶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她缓缓回头,看着那个被血色锁链层层束缚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陷阱……不是针对她的? “蠢女人。”隼人皇极从地上站了起来,擦去嘴角的血迹,脸上的狰狞被一种病态的、大功告成的快感所取代。 他看着蓝蝴蝶失魂落魄的样子,笑得无比得意:“你真以为这次来南疆我真的是为了你吗?” 他的目光转向被困在阵法中的沈天君,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嫉恨,以及复仇的狂热。 “从他一指弹飞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今晚真正的敌人只有一个!” “你的妹妹,你母亲的骨灰,甚至你本人……都只是让他走进这个‘八岐锁龙阵’的诱饵!而你,蓝蝴蝶,你刚才的每一步,每一次情绪的失控,都完美地踩在了我预设的位置上,为我启动了这座大阵的最后一道枢纽!” “你不是巫神教主吗?到头来,还不是一个被亲情左右的废物!是你,亲手将你唯一的救命稻草,送进了这座为他量身定做的坟墓里!” 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蓝蝴蝶的心上。 “杀!” 另一边,袁天罡察觉到主公被困,剑势暴涨,璀璨的星河剑光几乎要将四名鬼面人吞噬。 但“风林火山”四旗此刻却状若疯魔,完全放弃了防守,以一种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的打法,死死地将他缠住。他们的任务已经不是取胜,而是拖延,为少主创造出虐杀笼中之龙的宝贵时间。 一时间,即便是强如袁天罡,也被这四名悍不畏死的彼岸巅峰强者拖住了脚步。 整个山巅,形势瞬间逆转。 “沈天君!”隼人皇极一步步走向血色牢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残忍与快意,“现在,你感觉如何?这座‘八岐锁龙阵’,是我天照神宫的至高秘法之一,以东瀛八大怨龙之魂为基,能锁神魂,能蚀真气。就算是真正的神藏境强者落入其中,一时半刻也休想挣脱!” “现在,没人能救你了。”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目光重新落回到蓝蝴蝶身上,充满了侵略与占有的欲望,“大炎与东洲海岛结盟的事情早就传到了我天照神宫,连我都没想到此次南疆之行居然能有这么大的意外之喜。” 蓝蝴蝶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有些愧疚看着沈天君,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眼中流露出的一丝担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个平静的声音从牢笼中传了出来。 “哦,阵法不错。” 沈天君打量着缠在自己身上的血色锁链,甚至伸出手指,像是在测试质感般,在一条锁链上弹了一下。 “叮。” 锁链发出一声脆响,上面的血光都黯淡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向笼外状若癫狂的隼人皇极,眼神里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带着几分认真的好奇。 “就这?”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万钧重锤更具威力。 隼人皇极脸上的笑容,再一次僵住了。 “你……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不是嘴硬。”沈天君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我是真的好奇。你费了这么大的劲,又是调虎离山,又是声东击西,又是心理博弈,最后……就弄了这么个笼子把我关起来?” 他环顾四周,一脸的费解。 “你该不会以为,把我关起来,就算赢了吧?” 这番话,让隼人皇极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仿佛被困在笼子里的不是沈天君,而是他自己。 “你!”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天君,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天君不再理他,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不远处那失魂落魄的蓝蝴蝶身上。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还愣着做什么?” 蓝蝴蝶猛地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去拿你的东西。” “可是你……”蓝蝴蝶嘴唇翕动,声音沙哑。 “一个笼子而已,能困住我?”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源于绝对实力的自信,“我只是想看看,这条倭狗,到底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快去。” 最后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蓝蝴蝶心中的所有迷茫与绝望。 是啊,她在这里自怨自艾,于事何补? 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半分动摇。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他! 蓝蝴蝶眼中的死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冰冷。她不再看隼人皇极,也不再看被困的沈天君,她的眼中,只剩下那个黑木盒子。 “找死!” 隼人皇极被沈天君的态度彻底激怒,见蓝蝴蝶竟敢无视自己,再次动身,新仇旧恨一同爆发。他发出一声咆哮,身影一闪,便要抢在蓝蝴蝶之前,将那个盒子彻底摧毁! 然而,他的身影刚刚一动。 “锵——!” 一道粗大如光柱的血色锁链,毫无征兆地从阵法中爆射而出,如同一条活过来的怒龙,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向他的面门! “什么?!” 隼人皇极骇然色变,阵法……怎么会攻击自己?! 他来不及多想,只能仓促间横刀抵挡。 “铛!” 巨力传来,他整个人再次被抽飞了出去,比上一次摔得更重,更狼狈。 牢笼中,沈天君缓缓收回了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说了,我在看戏。” “在我看腻之前……” “谁,都别想换台。” 第220章 破八岐阵 山巅的夜风,从未如此冰冷刺骨。 “我说了,我在看戏。” “在我看腻之前……” “谁,都别想换台。” 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山巅每一个人的耳膜。 隼人皇极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颊高高肿起,一道清晰的血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他死死盯着血色牢笼中的那个男人,眼中的惊骇已经完全压过了愤怒。 阵法,是他布下的。 威力,是他最清楚的。 这“八岐锁龙阵”一旦启动,便会与阵眼之人的神魂气机相连,除非阵眼之人身死,或是主阵者以特殊手法解除,否则绝无挣脱的可能。 可现在,本该是砧板上鱼肉的沈天君,却反过来操控了这座大阵,将他这个主阵者当成了苍蝇一样随手抽飞。 这颠覆了他对武学、对阵法的全部认知。 这已经不是实力强弱的问题,这是……妖法! 另一边,袁天罡的剑势愈发凌厉。星河剑光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金铁交鸣的脆响和压抑的闷哼。“风林火山”四旗的攻势已经从最初的悍不畏死,变成了左支右绌的苦苦支撑。 他们的心乱了。 当他们引以为傲的少主,被敌人用自己的阵法像玩物一样戏耍时,那股支撑着他们舍生忘死的信念,开始出现了裂痕。他们是为荣耀而战的武士,不是为了一场注定被羞辱的闹剧而死。 袁天罡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破绽。 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剑锋一转,璀璨的剑光化作一道绵密的星辰之网,不再是摧枯拉朽的攻伐,而是水银泻地般的压制。他要将这四人彻底困死在这里,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主子,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绝望的深渊。 这比杀了他们,更让他们痛苦。 山巅的焦点,重新回到了中央。 蓝蝴蝶已经走到了那个黑木盒子前。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阻碍。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摸着盒子上冰冷的纹路。那里面,是她半生执念的源头,是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夺回的东西。 可当盒子真正近在咫尺时,她的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反而是一片空洞的茫然。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个被血色锁链束缚的男人。 他依旧站在那里,神情淡漠,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是他,让自己拿回了盒子。 可他,还被困在那个诡异的阵法里。 “蠢货!你以为你还能赢吗?”隼人皇极的嘶吼声打破了蓝蝴蝶的思绪。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雕刻着八首蛇的血色玉符,狠狠捏碎! “以我之血,敕令八岐!镇!” 他逼出一口精血喷在玉符碎片上,口中念念有词,用一种古老而拗口的东瀛语飞快地吟唱着咒文。 嗡——! 整座“八岐锁龙阵”剧烈地颤动起来,缠绕在沈天君身上的血色锁链光芒大盛,一道道黑色的怨气自锁链中蒸腾而起,化作无数张牙舞爪的细小蛇影,疯狂地朝着沈天君的体内钻去! 这是“八岐锁龙阵”的第二重变化,也是最歹毒的一招——怨龙噬魂! 一旦被这怨龙之魂侵入神藏,轻则神智错乱,沦为只知杀戮的疯魔,重则神魂被彻底吞噬,化为大阵的养料! “哈哈哈哈!沈天君!你确实超出了我的想象!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如此托大!”隼人皇极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火焰,“这座阵法是我天照神宫的先辈以无上秘法所创,岂是你一个外人能够轻易掌控的?现在,就让你尝尝被万魂噬身的滋味吧!” 他以为会看到沈天君痛苦的挣扎,会听到他凄厉的惨叫。 然而,没有。 沈天君只是略带新奇地看着那些争先恐后钻向自己身体的黑色蛇影,然后,他抬起眼皮,看向隼人皇极。 “哦,还有第二形态?” 他点了点头,像是老师在表扬一个虽然愚笨但很努力的学生。 “不错,有点意思了。” 话音刚落。 那些已经有一半钻入他体表的黑色蛇影,就像是遇到了烧红烙铁的冰雪,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尖啸,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窜而出! 不,不是倒窜。 是逃! 仿佛沈天君的身体里,盘踞着一头远比它们恐怖亿万倍的洪荒凶兽,仅仅是泄露出的一丝气息,就让这些凶戾的怨龙之魂感到了源于生命本质的恐惧! “这……这不可能!”隼人皇极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没什么不可能的。”沈天君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你的这些小蛇,太挑食了而已。” 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其中一条逃得最慢的血色锁链,轻轻勾了勾。 那条原本光芒大盛、黑气缭绕的锁链,瞬间僵住。 紧接着,在隼人皇极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条锁链像是拥有了独立的生命,猛地调转方向,如同一条烧红的铁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啪!” 一声脆响! 隼人皇极整个人被这一鞭抽得离地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才重重摔在地上。他身上那件昂贵的武士服被直接抽裂,皮开肉绽,一道焦黑的鞭痕从他的左肩一直蔓延到右侧腰间。 “噗!” 他张嘴喷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一股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气。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他挣扎着,声音嘶哑,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我说了,我在看戏。”沈天君收回手指,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体内可是真正的龙气,你该不会以为你这些爬虫真的能控住真龙吧。”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袁天罡那边扫过,最后落在了抱着黑木盒子的蓝蝴蝶身上。 “东西拿到了?” 蓝蝴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将盒子抱得更紧了些。 “拿到就走吧,这里快要塌了。”沈天君的语气,就像是在说“天要下雨了”一样平常。 “塌了?”蓝蝴蝶一愣。 隼人皇极也愣住了,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绝望而癫狂的笑容。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了。 沈天君根本不是在跟他争夺阵法的控制权。那就像是一头巨龙,不会去跟一只蚂蚁争抢一颗米粒的所有权。 从被困住的那一刻起,沈天君就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拆解着这座“八岐锁龙阵”! 每一次弹指,每一次操控锁链,都不是在炫技,而是在用龙凰合鸣诀的龙气在切断阵法符文之间的能量连接! 现在,这座耗费了天照神宫无数心血的至高秘阵,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疯子!你这个疯子!”隼人皇极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血泪,“你以为破了阵就算完了吗?八岐锁龙阵的根基,是引动了此地百里地脉的怨气所化!阵法一旦崩溃,地脉怨气失控,整座山峰都会在瞬间被炸成齑粉!我们所有人,都得给你陪葬!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未落。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不是从某个地方传来,而是从整个空间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缠绕在沈天君身上的血色锁链,寸寸断裂。 那将他与外界隔绝的血色光牢,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夜风之中。 沈天君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阵法中心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了状若疯魔的隼人皇极面前。 他低头,俯视着这个已经彻底崩溃的东瀛天骄。 “陪葬?” 他伸出一只脚,轻轻踩在了隼人皇极的脸上,将他后半句话和那癫狂的笑声,一同踩回了喉咙里。 “你,也配?” 第221章 隼人皇极,死! “陪葬?” 沈天君的脚踩在隼人皇极的脸上,力道不大,却像是踩碎了他最后一点尊严和理智。 “你,也配?”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让山巅的轰鸣声都仿佛静了一瞬。 隼人皇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与羞辱。他眼中的癫狂褪去,只剩下被碾碎后的空洞。 是啊,陪葬? 自己处心积虑,布下天罗地网,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引诱对方入局。结果,对方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看戏。 自己的底牌,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个聊以解闷的玩意儿。 自己的性命,甚至连让对方陪葬的资格都没有。 整座山峰的震动愈发剧烈,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碎石如雨点般簌簌滚落。地脉怨气失控的征兆已经越来越明显。 沈天君却像是毫无察觉,他微微俯下身,脚尖在隼人皇极那张英俊不再的脸上轻轻碾了碾。 “倭狗,你说……我要是把你这颗项上人头,用礼盒装好,当作贺礼送到天照神宫去,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仿佛在探讨一个有趣的学术问题。 可这番话落入隼人皇极耳中,却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还要让他遍体生寒! 将他的头颅,送回他的宗门当贺礼! 这是何等的羞辱!何等的挑衅! “混蛋!”隼人皇极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我可是天照神宫的少主!你怎么敢!你敢杀我?!” “哦?”沈天君挑了挑眉,脚下的力道微微加重了几分,“看样子,少主还没搞清楚现在的形势。” 他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隼人皇极,扫了一眼远处的蓝蝴蝶。 “我大炎与东洲海岛结盟,这件事,你应该比我清楚。现在,我又恰好是巫神教的盟友。”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你说,我为什么不敢杀你?” “更何况……”沈天君的视线重新落回脚下的隼人皇极脸上,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就算我不杀你,你觉得,蓝教主会放过你吗?她怕是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以慰其母在天之灵吧。” 这番话,让不远处的蓝蝴蝶娇躯一颤。 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说的没错,自己对隼人皇极恨之入骨。可当沈天君真的将此人的性命摆在自己面前时,她却发现,复仇的快感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 她更在意的,是这个男人将要面对的滔天巨浪。 杀了天照神宫的少主……那将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另一边,山巅的战局,也在这一刻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 “风林火山”四旗本就因为少主被擒、大阵被破而心神大乱,此刻听到沈天君那番话,更是肝胆俱裂! 他们的少主,真的要被处决了! 高手过招,胜负只在呼吸之间。 哪怕是万分之一秒的分神,都是致命的! “死!” 袁天罡冰冷的声音响起。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原本绵密如网的星河剑光骤然收缩,所有的光华汇于一剑!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剑芒,如划破黑夜的流星,一闪而逝! “噗嗤!” “噗嗤!” 两声利刃入肉的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正在围攻袁天罡的“火旗”与“山旗”,动作猛地一僵。 他们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璀璨剑锋,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他们甚至没看清袁天罡是如何出剑的。 一剑,双杀! “走!” 剩下的“风旗”与“林旗”亡魂皆冒,哪里还敢有半分恋战之心。他们眼睁睁看着同伴倒下,唯一的念头就是逃! 两人身形一晃,化作两道模糊的影子,朝着山下不同的方向亡命飞窜。 然而,在袁天罡的剑下,想逃,不过是奢望。 “晚了。” 袁天罡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了“风旗”的身后,手中长剑自上而下,一劈到底! “风旗”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锋锐之气从头顶灌入,他的身体连同那对引以为傲的双钩,被整齐地分成了两半! 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边的“林旗”脚下一个踉跄,他惊恐地发现,无数细碎的星辰剑气不知何时已经缠上了他的双腿,将他的血肉经脉寸寸绞断! 他重重摔倒在地,刚想开口求饶,一道剑光便从他后心穿过,彻底终结了他的性命。 从分神,到团灭。 不过短短三息。 当袁天罡的身影重新回到原地,持剑而立时,那四名彼岸巅峰的强者,已然变成了四具冰冷的尸体。 这血腥而高效的杀戮,彻底击溃了隼人皇极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四旗护卫,如同草芥一般被斩杀殆尽,一股尿骚味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下传来。 他怕了,彻底怕了。 “不……不要杀我!”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少主的尊严,涕泪横流地哀求起来,“你不能杀我!我爹是天照神宫的宫主!他会为我报仇的!他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放了我……我保证,天照神宫绝不再踏入南疆半步!我发誓!” “聒噪。” 沈天君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 他冷漠地扫了一眼脚下这个已经彻底崩溃的男人,眼中金光一闪而逝。 隼人皇极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他的脖子上,悄然浮现出一道纤细的血线。 血线迅速扩大,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哀求。 “咕噜噜……” 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蓝蝴蝶的脚边。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瞪着她。 蓝蝴蝶看着那颗头颅,又看了看远处那具无头的尸体,整个人都愣住了。 死了? 就这么……死了? 天照神宫未来的继承人,半步神藏境的天之骄子,就这么被一句“聒噪”给杀了? 他难道真的不怕天照神宫那毁天灭地般的疯狂报复吗? 这个男人,他的行事,根本不能用常理来揣度! 山巅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巨大的岩石开始从崖壁上剥落,坠入万丈深渊。 沈天君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看都没看隼人皇极的尸体一眼,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个沾染了些许尘土的黑木盒子。 然后,他迈开脚步,穿过满地的狼藉与尸骸,一步一步,走到了蓝蝴蝶的面前。 他将盒子递了过去。 “喏。” 蓝蝴蝶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盒子。 冰凉的触感传来,她却感觉像是捧着一团火焰。 “这个东西,”沈天君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与周围天崩地裂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想必对你十分重要吧。” 第222章 贺礼 “这个东西,”沈天君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与周围天崩地裂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想必对你十分重要吧。” 蓝蝴蝶捧着盒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为了这个盒子里的东西,她耗尽半生,背负了太多。可此时此刻,这份承载了她半生执念的重量,却远不如眼前这个男人带给她的心神冲击。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出火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感谢?质问?恐惧?所有情绪都纠结成一团乱麻,堵在心口。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仿佛巨神的怒吼,整座山巅的主体再也无法支撑!自他们脚边不远处,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猛然张开,半边山崖带着无数房屋大小的巨岩,向着黑暗的深渊直坠而下。狂暴无比的气流卷着沙石冰雹般扑面而来。 “小心!”蓝蝴蝶被这股力量冲击得一个踉跄,护着盒子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朝着那吞噬一切的深渊倒去,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坠落和冲击并未到来。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精准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从崩塌的死亡边缘硬生生“拔”了回来。 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沈天君的身侧。他单手负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揽着她,脚下只剩立锥之地,身前便是万丈深渊。吹裂山石的狂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却站得比身后仅存的半截山峰更稳,渊渟岳峙。 “盒子拿稳了,人倒傻了?”沈天君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还是说,你打算抱着它一起跳下去,给你母亲换个更气派的万丈悬崖当墓地?” “我……”蓝蝴蝶被他一句话噎得心口发堵,所有的复杂情绪瞬间被冲散,只剩下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这个男人,连毒舌都透着一股俯瞰众生的冷漠。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杀了他……天照神宫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是疯子!” “哦。”沈天君的反应平淡得像是在听人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一个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力量,让蓝蝴蝶准备好的所有关于利害关系的说辞,都显得那么可笑,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袁天罡。”沈天君忽然开口,视线甚至没有离开远方崩塌的夜景。 一直静立一旁,气息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袁天罡,闻声上前一步,躬身听令:“主上。” 沈天君下巴朝着隼人皇极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点了点,语气淡漠如冰:“把隼人皇极的狗头带回去。” 袁天罡没有半分犹豫,走过去,像捡起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样,拎起了隼人皇极沾满血污的头发,将其提在手中。黏稠的鲜血顺着发梢滴落,在剧烈震动的地面上留下点点暗红。 蓝蝴蝶看得眼皮狂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吐出来。“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不是说了么?”沈天君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记性不好的孩子,“找个好点的礼盒装起来,当作贺礼,送到天照神宫去。我这人,向来说话算话。” 他看着蓝蝴蝶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恶劣的趣味:“怎么,你觉得这份贺礼,不够体面?” 蓝蝴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体面?这……这是在用整个南疆的存亡,向天照神宫宣战!” “宣战?”沈天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摇了摇头,纠正道,“不,这是通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她,那眼神深邃如夜,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再说了,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隼人皇极是死在南疆,死在你巫神教的地盘上。就算没有这颗头,你以为天照神宫那帮疯狗,第一个会撕咬谁?” 蓝蝴蝶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是啊,她怎么忘了。沈天君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大炎远在天边,可巫神教扎根于此,跑不掉!隼人皇极的死,这口足以压垮整个南疆的黑锅,无论如何都会死死地扣在巫神教的头上。 看着她瞬间苍白如纸的脸色,沈天君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惬意。 “现在,你还觉得,我主动送一份‘贺礼’过去,是件坏事吗?” 蓝蝴蝶脑中轰的一声,一道电光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不送,是巫神教阴谋暗杀,天照神宫会携滔天怒火而来,将整个南疆化为焦土,不死不休。 送了,就是他沈天君,或者说他背后的煌煌大炎,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天照神宫——人,是我杀的,有本事,冲我来。这反而将巫神教从主谋的位置上摘了出去,变成了一个被殃及的池鱼。 这一手,根本不是在挑衅,而是在划定战场,是在用最狂妄的姿态,行最精密的算计! 这个男人,从决定杀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想好了后面所有的应对。他的疯狂之下,是步步为营、滴水不漏的可怕智谋! “走了,此地不宜久留。” 沈天君懒得再解释,揽着蓝蝴蝶腰间的手臂微微用力,脚尖在即将崩塌的岩石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逆着狂乱的气流,向山下飘然而去。袁天罡提着那颗头颅,如影随形地跟在后面,步伐同样惬意从容,仿佛脚下不是崩塌的山峦,而是平坦的御花园。 蓝蝴蝶被他带着,在空中高速下坠,耳边是山崩地裂的轰鸣,风声在身侧尖啸如鬼哭。她低头看去,只见整座巍峨的山峰如同一头死去的远古巨兽,在最后的哀鸣中寸寸解体,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这毁天灭地的景象,仅仅源于那个男人破阵后随口的一句“快塌了”。 片刻之后,三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数里之外的一处山坡上。 沈天君松开了手,那股温热的触感随之消失。 蓝蝴蝶双脚触及实地,还有些不真实感。她紧紧抱着怀中的木盒,回头望去,远方的夜幕中,那座山峰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冲天的烟尘,以及久久不息的回响,仿佛在诉说着方才的恐怖。 一场惊天动地的死局,就这么落幕了。 她转过身,看向沈天君,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感激、忌惮、好奇、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这个男人,将她从地狱的边缘拉了回来,帮她夺回了执念之物,斩杀了她的死敌。可同时,他也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将整个巫神教和南疆,与他自己,与那遥远的大炎,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看够了?”沈天君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只是出来散了个步,“看够了就该谈谈正事了。” 蓝蝴蝶一怔:“正事?我们刚才经历的……难道不是正事?” “不然呢?”沈天君眉毛一挑,眼神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霸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沈天君大老远跑来南疆,就是为了帮你抢回一个盒子,顺便……陪你看一场比较壮观的烟花吧?” 第223章 巫山结局 “不然呢?”沈天君眉毛一挑,眼神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霸道,“你该不会以为,沈某大老远跑来南疆,就是为了帮你抢回一个盒子,顺便……陪你看一场比较壮观的烟花吧?” 烟花? 这两个字像是一缕不合时宜的春风,吹散了蓝蝴蝶心头所有的阴霾与沉重。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已经从大地上被抹去的山峰,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男人。 一场精心策划的杀局,一位半步神藏的天骄陨落,一座千年山峦的崩塌……在他口中,就只是一场“比较壮观的烟花”? 这荒谬绝伦的形容,让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忽然就这么断了。 “噗嗤……侯爷还真是风趣。” 一声轻笑,不受控制地从她唇边溢出。 笑声一起,便再也收不住。她抱着怀里的黑木盒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笑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放下重担后的释然。 这个男人,用最狂妄的姿态,碾碎了她的敌人,也碾碎了她心中那座名为“执念”的大山。 沈天君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等着。 袁天罡则像一尊石雕,提着那颗仍在滴血的头颅,对眼前的一切充耳不闻。 许久,蓝蝴蝶才止住了笑声,她擦去眼角的泪水,胸口因剧烈的喘息而起伏着。她抬起头,那双曾被死寂与仇恨填满的眸子里,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清亮。 “侯爷说得是,此地确实不适合谈正事。”她郑重地对沈天君行了一礼,语气中再无之前的疏离与戒备,而是多了一分发自内心的敬畏,“若侯爷不弃,还请移步我巫神教总坛一叙,也好让蓝蝴蝶……尽地主之谊。” 沈天君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来南疆,本就是为了巫神教。 然而,三人正欲动身,远处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教主!” “姐姐!” 两道身影,一老一少,正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这边冲来。 为首的老者,正是巫神教的四长老。当他看清山巅……不,是曾经的山巅如今的巨坑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他奉了教主密令,召集了教中所有能调动的高手,火速前来驰援,本以为会是一场血腥惨烈的恶战。 可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山呢? 那么大一座巫山,怎么就没了? 跟在他身后的蓝玲珑,却完全没在意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她的眼中只有那个抱着木盒、安然无恙的身影。 “姐姐!” 少女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像一只乳燕投林,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蓝蝴蝶的怀里。 “呜呜……姐姐,你没事,太好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蓝蝴蝶抱着怀中失而复得的妹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热与真实的颤抖,心中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轻轻拍着蓝玲珑的后背,柔声安慰:“没事了,傻丫头,姐姐没事。” 安抚好妹妹,蓝蝴蝶才看向一旁仍在发懵的四长老,问道:“四长老,你怎么会和玲珑在一起?” 四长老这才回过神,连忙躬身行礼:“回禀教主!属下接到您的密令,便立刻带人赶来。在半山腰时,恰好遇到了正从另一条小路跑上来的圣女殿下。” 蓝蝴蝶闻言,看向怀里的妹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蓝玲珑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连忙解释道:“姐姐,明日便是祭天大典,我……我偷偷跑到母亲的衣冠冢前,想跟她说说话,然后祈福。可等我回来,就听教众说你在找我,我回房一看,就发现了桌上那张要挟你的纸条!” 少女的脸上充满了后怕与愤怒:“我一看就知道,是有人要用我来算计你!我问了分坛的教众,他们说看到你和沈侯爷往这边来了,我怕你出事,就……就自己跑过来了!幸好,幸好姐姐你没事……” 听到这番话,蓝蝴蝶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缓缓地,几乎是有些迟滞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沈天君。 原来……隼人皇极从头到尾,都没有抓到玲珑。 他只是算准了玲珑不在,算准了自己关心则乱,用一张纸条,就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眼前这个男人…… 他从一开始,就笃定这只是一个心理陷阱。 他陪着自己“入局”,陪着自己“被骗”,甚至让自己“亲手”将他送入绝境。 他将所有人的情绪,所有的算计,都当成了一场戏。 一场,他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沈天君也正好看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给了她一个清晰无比的回应。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早就知道了。 一个简单的眼神,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蓝蝴蝶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片刻的失神中,沈天君已经收回了目光。他似乎对这里的姐妹情深、主仆重逢没有丝毫兴趣。 他转过身,迈开脚步,优哉游哉地朝着山下走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了,袁天罡,贺礼得找个好点的工匠包装一下。” “是,主上。” 袁天罡提着那颗头颅,面无表情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崎岖的山道尽头。 只留下山巅的风,吹拂着一群面面相觑的巫神教众人。 四长老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教主,最后目光落在了袁天罡手中那颗熟悉的头颅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小声问道:“教主……那位……那位沈侯爷,他手里提着的是……” “隼人皇极。”蓝蝴蝶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什么?!” 四长老和周围的巫神教高手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隼人皇极?天照神宫的少主?就这么……被人提着脑袋下山了? “姐姐,”蓝玲珑也从刚才的情绪中缓了过来,她看着沈天君离去的方向,小脸上满是好奇与崇拜,“这位沈侯爷,他好厉害啊!而且,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蓝蝴蝶闻言,苦笑了一下。 何止是厉害。 简直就是个怪物。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冰冷的黑木盒子,又抬头望向那已经消失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相比起隼人皇极和天照神宫,眼前这个男人,但愿她这一次赌对了人。 第224章 教主跟不上节奏了 山风依旧,只是吹拂的对象,从坚不可摧的巍峨山峦,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巨大废墟。 沈天君和袁天罡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那份仿佛能将天都踩在脚下的从容,却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在场所有巫神教众的心里。 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风声和远处山体深处偶尔传来的沉闷回响,再无其他声音。 四长老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看着自家教主,又看了看那片被夷为平地的禁地,感觉自己这几十年的人生观都在今夜被彻底颠覆了。 “教主……那……那真的是隼人皇极的……头?”他还是问出了这个让他心惊肉跳的问题。 蓝蝴蝶没有立刻回答。她松开怀里的妹妹,将那个失而复得的黑木盒子郑重地交到蓝玲珑手上。 “玲珑,你先带四长老和大家回总坛,安抚教众,封锁消息,今夜之事,不得有半个字外传。”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决断,只是其中再也听不到半分迷茫。 “姐姐,那你呢?”蓝玲珑抱着盒子,担忧地看着她。 “我?”蓝蝴蝶的目光投向那条下山的小径,眼神幽深,“我去……跟我们巫神教最尊贵的客人谈谈正事。” 她顿了顿,终于回答了四长老之前的问题。 “是隼人皇极的头。” “而且很快,它就会成为一份包装精美、足以让整个东洲海岛都为之震动的贺礼。” 四长老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想说这太疯狂了,想说这是在自取灭亡。可话到嘴边,看着教主那平静得可怕的侧脸,他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了。 从那位沈侯爷决定杀人的那一刻起,巫神教就已经没有了退路。是蜷缩在南疆等着被天照神宫的怒火烧成灰烬,还是跟着这个疯子一起,把火烧到对方的家门口去? 这似乎,并不是一道选择题。 “属下……遵命!”四长老躬身领命,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蓝蝴蝶不再多言,身形一纵,如同一只黑夜中的蝴蝶,循着那两人留下的气息,悄无声-息地追了下去。 …… 南疆边陲,山脚下有一座小镇。 因背靠十万大山,镇上居民多以采药、狩猎为生,民风彪悍,昼伏夜出。此刻夜已深,镇上却还有几家铺子亮着灯火。 一家棺材铺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照着门前两道身影。 “侯爷,您确定在这里买盒子?”袁天罡看了一眼招牌,又看了一眼手里提着的东西,饶是以他的心性,也觉得有些怪异。 “不然呢?”沈天君双手负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家小铺子,“你看这家的木料,多是铁桦木和金丝楠,木质坚硬,纹理细密,用来做盒子,结实,耐用,还防潮。长途运输,最合适不过。” 袁天罡沉默了。他觉得侯爷说的很有道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可是个棺材店啊。 沈天君没理会他的纠结,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铺子里,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木匠正戴着老花镜,用一把小刻刀精心雕琢着一块牌位。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问道:“客官,是看寿材,还是订牌位?我这儿的木料,方圆百里数第一。” “都不是。”沈天君的声音响起。 老木匠手一顿,抬起头,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一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以及他身后那个面无表情、手里……提着个血淋淋玩意儿的男人。 老木匠的瞳孔缩了缩,但常年跟死人打交道,胆气比常人壮得多。他放下刻刀,不动声色地问:“那客官是?” “找你做个盒子。”沈天君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指向墙角一块不起眼的木料,“就用那块吧,尺寸……大概这么大就行。” 他随手比划了一下。 老木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块他准备当柴烧的普通樟木。他又看了看袁天罡手里的东西,估摸了一下大小。 “客官,您这……是装什么?”老木匠试探着问。 “贺礼。”沈天君答得理所当然。 “贺礼?”老木匠彻底糊涂了,来棺材店做盒子送贺礼?他这辈子都没听过。 “有问题?”沈天君挑眉。 “没……没问题。”老木匠连忙摆手,打开门做生意,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他拿起工具,正准备开工,沈天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等等。” “盒子里面,用红绸铺满,要最艳的那种,喜庆。” “外面不用雕花,太俗气。用金粉写一个字就行。” “写什么?”老木匠下意识地问。 沈天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吐出一个字:“贺。” 老木匠:“……” 他感觉自己今晚遇到的不是客人,是两个从阴曹地府跑出来的神经病。 就在这时,袁天罡忽然开口,声音冷硬:“侯爷,用樟木,气味会不会太冲?我观那块紫檀不错。” 沈天君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也对,还是袁将军懂得考虑细节了。不错,紫檀更显贵重。” 他转向一脸呆滞的老木匠,指了指另一块价值不菲的紫檀木料:“就用那个。钱,不是问题。” 老木匠看着那块自己当宝贝一样供着的紫檀料,又看了看袁天罡手里那颗滴血的头颅,感觉自己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那个血淋淋布包里面老木匠大概猜到了是个人头,毕竟和死人还有尸体打了一辈子交道,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不过眼前这俩人,要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盒子,装一颗人头,还要送出去做贺礼? 这他娘的到底是贺礼,还是催命符? 他不敢再问,也不敢耽搁,哆哆嗦嗦地拿起那块紫檀木,开始动手。铺子里,只剩下“吱呀吱呀”的锯木声和老木匠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沈天君则像个没事人一样,踱步到门口,看着镇上寂静的街道,仿佛真的只是在等一份普通的礼物。 没过多久,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街角,几个闪烁便来到了棺材铺前。 是蓝蝴蝶。 她看了一眼铺子里诡异的场景,那个正在被精心打包的“贺礼”,还有那个被吓得快要魂飞魄散的老木匠,一向清冷的脸上,表情也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她走到沈天君身后,躬身行礼:“侯爷。” “嗯,来了。”沈天君头也没回,“你教里的厨子手艺如何?忙了一晚上,有点饿了。” 蓝蝴蝶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关于天照神宫的应对,关于南疆未来的走向,关于巫神教的立场…… 结果对方开口第一句,是问她家的饭好不好吃。 这种感觉,就像你憋足了劲要打出一拳,结果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而且这团棉花还反过来问你吃饭了没。 “……我教的厨子在南疆颇有几分薄名。”蓝蝴蝶深吸一口气,努力跟上他的节奏。 “哦?”沈天君终于回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真正的好奇,“袁将军,等会咱就去尝尝。” 他说完,铺子里的老木匠也终于完工了。他用一块红布颤巍巍地托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盒子上,龙飞凤舞的金色“贺”字在灯光下闪着妖异的光。 袁天罡面无表情地接过盒子,另一只手递过去一锭分量十足的金子。 老木匠接过金子,看也不看,直接揣进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里屋,用门栓死死地抵住了门。他决定明天就关门,回乡下养老,这镇上太危险了。 沈天君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满意地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对蓝蝴蝶道:“走吧,蓝教主,带路。” 蓝蝴蝶看着他,又看了看袁天罡手上那个堪称艺术品的“催命符”,心中五味杂陈。 她总觉得,这位大炎侯爷的节奏,她永远也跟不上。 第225章 杀人诛心 棺材铺的门“砰”的一声从里面死死关上,还传来了门栓落下的沉重闷响。 夜风吹过小镇寂静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月光如水,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袁天罡提着那个精致的紫檀木盒,盒身上金色的“贺”字在月下泛着一丝妖异的冷光。他走在沈天君身后半步,步伐沉稳如山,与周遭的静谧格格不入。 蓝蝴蝶跟在另一侧,她看着那只本该装着寿材的盒子,里面却躺着一颗曾让她夜不能寐的头颅,一种荒诞到极致的感觉在心头蔓延。她终于忍不住,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侯爷,天照神宫的实力……” “蓝教主。”沈天君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语气悠然,“你们南疆的月色,确实比京城要好。空气里没有那么多官场上的酸腐味,闻着舒坦。” 蓝蝴蝶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关于天照神宫的恐怖,关于神藏境强者的传说,关于南疆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就这么被他一句不着边际的闲谈给堵了回去。 她看着这个男人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完美的轮廓,却照不透他眼底的深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话题拉回来:“天照神宫有三位不出世的老祖,都是真正的神藏境!一旦惊动他们,整个南疆都会血流成河!” “三个?”沈天君终于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似乎对这个数字很感兴趣,“袁将军,你觉得三个够我们杀吗?” 袁天罡目不斜视,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够。” 一个问得随意,一个答得干脆。 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三位能翻江倒海、镇压一域的神藏境强者,而是三只挡在路边的土鸡。 蓝蝴蝶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凡人,在拼命向两尊行走在人间神明解释蝗灾的可怕。而那两尊神明,却只是在嫌弃蝗虫不够他们塞牙缝。 这种无力感,比面对隼人皇极的杀局时更甚。因为那时的敌人,她还能理解。而眼前的沈天君,他的思维,他的行事,已经完全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心底那根名为“常理”的弦,在今夜,被这个男人反复拨弄,终于彻底崩断了。 …… 巫神教总坛,坐落于十万大山深处的一座巨大峡谷之中。 这里没有富丽堂皇的宫殿,只有无数依山而建、悬挂着兽骨风铃的吊脚楼和刻满诡异图腾的石窟。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奇特香料混合的气味,一条奔腾的大江从峡谷中央穿过,终年水雾缭绕,为这片古老的土地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威严。 当沈天君三人的身影出现在总坛入口时,早已等候在此的巫神教众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以四长老和蓝玲珑为首,数百名核心教众分列两旁,他们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袁天罡手上那个紫檀木盒上。那盒子太精致,太显眼,与周围原始粗犷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沈天君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无视了那些敬畏、恐惧、好奇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仿佛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姐姐!”蓝玲珑快步跑来,担忧地拉住她的手,小声问,“他……他没为难你吧?” 蓝蝴蝶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沈天君的背影,神情复杂。 为难?他何止是为难。他是在拆解你的心防,重塑你的认知,然后把你变成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你甚至会觉得,能上他的棋盘,是一种荣幸。 总坛中央,最大的议事厅内,早已备好了丰盛的酒宴。南疆特有的烤全羊、百花酿、蛊虫宴……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沈天君走到议事厅最上首,那个由一整块千年楠木雕刻而成、扶手上盘踞着万虫图腾的教主宝座前,没有任何客气,直接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跟进来的四长老等人心头猛地一跳。那个位置,除了教主,无人敢坐! 可沈天君坐上去,却显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那个位置天生就是为他准备的。 袁天罡走上前,将那个紫檀木盒“咚”的一声,放在了沈天君手边的桌案上。 精致的“贺礼”,与满桌的佳肴摆在一起,形成了一幅诡异绝伦的画面。 蓝蝴蝶带着妹妹和几位长老走进来,看着这一幕,都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蓝教主,站着做什么?饿了一晚,不累么?”沈天君拿起一双象牙筷,敲了敲面前的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坐。” 蓝蝴蝶沉默了片刻,最终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蓝玲珑和四长老等人,则拘谨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大厅,只有沈天君一个人显得轻松惬意。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烤得金黄的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嗯,火候不错,外酥里嫩。比宫里的御厨做的,多了几分野性。”他点评了一句,然后目光落在了那个紫檀木盒上。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天君用筷子头,轻轻点了点那个盒子。 “对了,正事。” 蓝蝴蝶精神一振,身体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这东西,找个跑得快、信得过的人,明早就送去东洲海岛。”沈天君的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把它交给东洲那位最爱看热闹的龙四爷,四爷看到之后,自然会知道怎么做。” 他顿了顿,夹起一片鲜嫩的竹笋,看都没看众人一眼,补充道: “再附上一张纸条,上面就写一句话:愿神宫永存。” 四长老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就连蓝玲珑,也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住了姐姐的衣袖。 蓝蝴蝶的心脏狂跳,她忽然明白了。 这颗头颅,这个“贺”字,这份送往东洲、注定要公之于众的“礼物”……这不仅仅是挑衅,更是最恶毒的羞辱。他要让天照神宫在天下人面前颜面扫地,从精神上彻底击垮他们。 这哪里是催命符,这分明是一把诛心之剑! 第226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 “愿神宫永存。”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比万钧山峦更重,狠狠压在议事厅内每一个巫神教众的心头。 四长老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被碾碎的、纯粹的绝望。他看着桌上那个精致到刺眼的紫檀木盒,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盒子,而是用整个南疆亿万生灵的白骨堆砌而成的墓碑。 “教主!不可!万万不可啊!”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苍老的声音带着泣血般的悲鸣:“天照神宫三位老祖宗,那是陆地神仙一般的人物!他们闭关百年,一旦被这份……这份‘贺礼’惊动,我巫神教,不,是整个南疆亿万生灵,都将化为齑粉,鸡犬不留啊!”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咚”的沉闷响声,仿佛敲响了巫神教的丧钟。 “请教主三思!为南疆计,为我教千年基业计,收回成命吧!” 一时间,大厅内响起一片附和的哀求声,其余几位长老和核心教众也纷纷跪下,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他们不敢对沈天君说一个字,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家教主身上。 蓝蝴蝶的指尖冰凉。 她看着跪了一地、满脸死灰的族人,又看了看那个坐在教主宝座上,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的男人。 她知道,四长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那是一条看得见的死路。 可另一条路呢? 沈天君杀了隼人皇极,这口锅巫神教背定了。等着天照神宫自己查上门来,结局会有任何不同吗?无非是死得窝囊一点,死得毫无价值。一个是引颈受戮,一个是掀翻牌桌,赌一线生机。可这牌桌的另一头,坐着的是一尊连神明都敢算计的魔神。她凭什么赌?又拿什么赌? 她正要开口,却见沈天君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四长老,也没有看她,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躲在蓝蝴蝶身后,只敢露出一双眼睛的蓝玲珑身上。那目光并无杀意,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所有纷杂的表象,直指核心——他要看的,根本不是那个小丫头,而是她蓝蝴蝶的反应。 “小丫头,你们南疆的这个百花酿,味道不错。”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让满厅的哭嚎与哀求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蓝玲珑也是一愣,在这种时候叫她做什么? “过来。”沈天君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叫自家晚辈。 蓝蝴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一下妹妹的后背,示意她去。 蓝玲珑这才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在离沈天君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沈天君拿起桌上的酒壶,亲自给她面前的空杯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散发出馥郁的香气。 “尝尝。” “侯……侯爷,玲珑她……她还小,不会饮酒。”蓝蝴蝶连忙开口。 “哦?”沈天君挑了挑眉,看向蓝玲珑,“你姐姐说你不会,你自己说呢?”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句“过来”更让人窒息。 整个大厅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身上。 蓝玲珑的小脸涨得通红,她看看沈天君,又看看跪在地上如丧考妣的四长老,最后看向自己的姐姐。她看到姐姐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挣扎与疲惫。 少女忽然鼓起了勇气,她上前一步,端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混着花香冲入喉咙,呛得她眼圈发红,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沈天君你到底要做什么?”她将碗重重放回桌上,擦了擦嘴角,用尽全身力气瞪着他。 沈天君笑了。 他没再看蓝玲珑,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桌上的菜肴,仿佛刚才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插曲。 “袁将军,这道蛊虫宴,看着挺有意思,你也尝尝。” 而蓝蝴蝶,在看到妹妹端起酒杯,并且质问出那句话的瞬间,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松,反而“嗡”的一声,被彻底拨动了。 她看到妹妹那张稚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决绝。连玲珑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在绝境面前,都懂得鼓起勇气,迈出那一步。而自己呢?身为教主,身为姐姐,却在瞻前顾后,妄图在两条死路中,寻找一条根本不存在的活路。 是啊,自己的一生,何曾有过逆流而上的勇气? 她站起身,清冷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所有人。 “都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 四长老等人愣愣地抬头,看着自家教主,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四长老,”蓝蝴蝶的视线定格在他身上,“我巫神教中,谁的身法最快,最擅长在东洲海域穿行?” 四长老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回答我!”蓝蝴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石堂主……石开。”四长老被这声呵斥震得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答道。 “好。”蓝蝴蝶点了点头,主座上的沈天君,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快得像幻觉。“命石开即刻准备,天亮之后,立刻动身。将这份‘贺礼’,亲自送到东洲龙四爷府上。告诉他,这是大炎冠军侯,送给天照神宫的一份薄礼。” “教主!”四长老老泪纵横。 “这是命令。”蓝蝴蝶没有给他任何再开口的机会,她转过身,对着主座上的沈天君,深深一拜。 “侯爷,巫神教上下,必不辱命。” 这一拜,拜下的不仅仅是她自己,更是整个巫神教千年的基业与未来的命运。 她赌了。 用整个南疆,赌这个男人的深不可测。 沈天君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菜,他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这才站起身。 “菜不错,酒也尚可。” 他看了一眼那个紫檀木盒,又看了一眼拜伏在地的蓝蝴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明天的早饭。 “既然送贺礼的事情教主代劳了,那么沈某明日无事便也打算告辞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向议事厅外走去。 “蓝教主,给我和袁将军安排个安静点的住处,今晚的烟花,动静大了点,有些乏了。” 袁天罡提着他那把始终未曾出鞘的剑,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之后,蓝蝴蝶才缓缓直起身。她走到桌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悬停在那个冰冷的紫檀木盒。 盒身上那个龙飞凤舞的金色“贺”字,在跳动的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透着一股吞噬人心的妖异。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巫神教,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第227章 该回去看看陛下了 议事厅的烛火燃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峡谷的薄雾,照进巫神教总坛时,整个寨子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之中。 教众们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却没人敢大声说话,连平日里最顽劣的孩童,似乎都感受到了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安静得不像话。 蓝蝴蝶一夜未眠,但她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脸上再无半分迷茫与挣扎,只剩下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当她走到议事厅外的广场上时,沈天君和袁天罡已经等在那里。 沈天君一袭玄色大氅,负手而立,仿佛昨夜那场掀翻整个南疆的豪赌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个来此地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神情悠然,气息平稳。 袁天罡则像一尊沉默的铁塔,静立其后,那把从未出鞘的剑,就是他最好的言语。 “侯爷。”蓝蝴蝶走上前,对着他微微躬身。 “石堂主已经于一个时辰前,带着‘贺礼’,从密道出发了。”她的声音很平稳,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沈天君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蓝蝴蝶,看向她身后那些神情复杂的巫神教长老和教众,最后,他的视线在蓝玲珑的身上停顿了一瞬。 少女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惊惧,但看向沈天君的眼神里,却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崇拜。 “蓝教主。”沈天君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三个月后,东洲海岛,群仙会。” “龙四爷已经为巫神教备好了一席之地,结盟之事,届时再议。” “别迟到了。”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没有半句废话,却像一颗颗定心丸,又像一道道催命符,砸进了蓝蝴蝶的心里。 群仙会! 那是东洲海域百年一度的盛会,能参与的,无一不是一方霸主,是真正能搅动天下风云的大人物! 巫神教偏居南疆一隅,从未有过参与这等盛会的资格。 而现在,沈天君却轻描淡写地,为她们送上了一张入场券。 一张用天照神宫少主的头颅换来的,沾满了鲜血的入场券。 蓝蝴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再次躬身,这一次,拜得更深。 “巫神教上下,必不负侯爷所托,准时赴会!” 这一拜,是她作为巫神教教主,压上了整个族群未来的承诺。 沈天君不置可否,转身便走。 “姐姐……”蓝玲珑快步跟上蓝蝴蝶,小声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蓝蝴蝶回头,摸了摸妹妹的头,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从今往后,她不仅要为母亲的遗愿而活,更要为整个巫神教的生死存亡,杀出一条血路。 沈天君和袁天罡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穿过沉默的人群,向着峡谷之外走去。 他们来时悄无声息,走时,却在每个人的心头,都留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四长老才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 “教主……我们……我们真的要……” “准备吧。”蓝蝴蝶打断了他,目光望向东方,那里,是东洲海岛的方向。 “准备去参加,我巫神教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一场盛会。”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火焰。 …… 离开十万大山的官道上,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车厢内,与外面颠簸的路况截然不同,安稳得过分。 沈天君半躺在柔软的兽皮毯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拿着一颗从巫神教顺来的不知名野果,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那份惬意,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场轻松的郊游。 袁天罡端坐在一旁,身形笔直,如同一尊雕塑,目光警惕地注视着车外的一切。 “侯爷。” 许久,袁天罡还是打破了沉默。 “天照神宫收到贺礼,必然雷霆震怒。东洲龙四爷虽是地头蛇,长袖善舞,但要他凭一己之力压下神宫的怒火,恐怕力有未逮。” “我等此去,巫神教孤悬南疆,怕是……撑不过三个月。” 他的分析很冷静,也很现实。 巫神教在南疆或许是一霸,但放眼天下,尤其是在天照神宫这种庞然大物面前,与蝼蚁无异。 沈天君啃完了最后一口果肉,随手将果核从车窗丢了出去,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 “老袁啊。”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看着车顶的木纹。 “谁告诉你,龙四爷的作用,是去压制他们的怒火?” 袁天罡闻言一怔。 “那条老泥鳅,最擅长的可不是息事宁人。”沈天君的嘴角翘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他最擅长的,是煽风点火,是把一件小事,闹得人尽皆知。” “我就是要他把天照神宫的怒火,煽动到极致。我要让整个东洲海域,从最大的海盗头子,到最卑微的渔夫,都知道天照神宫那位不可一世的少主,被人砍了脑袋,装在盒子里当贺礼送了回去。” “我要让他们在暴怒中,失去理智,变成一群只知道撕咬的疯狗。”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这番话而变得冰冷了几分。 袁天罡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侯爷是想让他们,在盛怒之下去撕咬巫神教这块最明显的目标?” “不错。”沈天君打了个哈欠,“一群被羞辱和愤怒冲昏了头脑的疯狗,倾巢而出,去对付一个他们眼中的南疆小教派……这画面,想必会很精彩。” 袁天罡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可即便如此,以巫神教的实力,也无异于螳臂当车。一旦天照神宫的主力降临,他们连一天都撑不住。” “谁说要他们硬撑了?” 沈天君终于坐了起来,他看着袁天罡,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算计”的光。 “我送给蓝蝴蝶的,可不止一个虚无缥缈的结盟承诺。” “我留给她的,还有一份真正的大礼。” 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是破釜沉舟的勇气。” “其二,南疆地形复杂,军师的锦囊怕是已经在路上了。巫神教大举迁徙到我大炎,到时天照神宫倾巢而出不仅扑个空,还会损兵折将。” “至于其三嘛……” 沈天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恶劣的趣味。 “我告诉她,隼人皇极的头颅,可以换来一张群仙会的门票。却没告诉她,那颗头颅里,还藏着天照神宫某个闭关老祖的致命把柄。” “龙四爷看到那颗头,自然会明白,该把这份‘大礼’,送到谁的手上。” 袁天罡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声东击西! 这是围魏救赵!釜底抽薪! 沈天君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巫神教能挡住天照神宫。他真正的杀招,是直接捅向天照神宫的内部! 当神宫大军气势汹汹杀到南疆时,他们的老家,恐怕已经燃起了足以烧塌根基的熊熊大火! “主上……深谋远虑,属下拜服。”袁天罡这一次,是发自内心地感佩。 这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将人心、时机、利益算计到了极致。那位蓝教主以为自己是在赌命,殊不知,从沈天君踏入南疆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坐上了必胜的牌桌。 “行了,别拍马屁了。”沈天君摆了摆手,重新躺了下去。 “南疆这盘棋,棋子已经落下,就看他们自己怎么走了。我们当个看客就好。” 袁天罡点了点头:“那主上,我们接下来,是回京城吗?” “嗯,回吧。”沈天君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看看了。” “也不知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女帝陛下……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搅动了南疆风云,算计了东洲神宫,可到头来,他心里惦记的,还是皇城里那个孤零零坐在龙椅上的身影。 第228章 回神都 大炎神都,天子脚下。 与南疆的原始苍莽不同,这里的每一块青石板,每一片琉璃瓦,都沉淀着千年的规矩与威严。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混在进城的商队中,不疾不徐地驶过厚重的城门。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与街市的喧嚣融为一体。 车厢内,沈天君斜倚着,手里把玩着一枚光洁的玉佩,那是临行前,女帝塞给他的。他摩挲着玉佩上温润的纹理,眼神穿过车窗的缝隙,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熟悉街景。 “侯爷,已入京城,是先回侯府,还是直接入宫?”袁天罡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仿佛他们不是刚刚在南疆掀起了一场滔天巨浪,而只是出城打了一趟猎。 沈天君的目光从一座酒楼的招牌上收回,懒洋洋地开口:“不急。”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了些。 “老袁,你说,我不在的这几个月,宫里那帮御厨,手艺有没有退步?上次吃的那个桂花糕,甜得发腻,这次回去,得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 袁天罡:“……” 他看着自家主上一本正经的神情,一时间竟分不清这究竟是句玩笑话,还是他真的在为此事烦忧。 最终,他选择闭嘴。 侯爷的心思,猜不得,也无需猜。跟着他,杀人便可。 马车没有回冠军侯府,也没有去皇宫,而是不紧不慢地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家名为“醉仙楼”的酒楼前。 沈天君下了车,伸了个懒腰,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衣胜雪,俊美得不似凡人。他抬头看了看酒楼气派的门脸,点评道:“这家店的烤鸭不错,走,尝尝。” 袁天罡默默跟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南疆巫神教的饭,看来是真没吃饱。 与此同时,大炎朝堂,暗流汹涌。 宰相府的书房内,当朝宰相李斯年正与户部尚书张居正对坐品茶。 “李相,南边传来的消息,可当真?”张居正放下茶杯,神情凝重。他口中的消息,自然是指天照神宫少主陨落于南疆之事。此事虽被各方势力极力封锁,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蛛丝马迹早已传到了京城这些消息灵通的大人物耳中。 李斯年捻着胡须,双眼微眯,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是真是假,很快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 “冠军侯,回来了。” “哐当!” 张居正手里的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他顾不上滚烫的茶水溅了满身,脸上血色尽褪:“他……他怎么敢回来的?!” 杀了天照神宫的少主,这无异于向东洲那尊庞然大物宣战。这种时候,他不远遁千里,藏匿行踪,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回京? 这是疯了,还是有所依仗? 李斯年看着自己这位门生失态的模样,缓缓摇头:“他有什么不敢的?你别忘了,他是沈天君。” 这个名字,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书房内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是啊,他是沈天君。 那个视朝堂法度如无物,视世家门阀如草芥,唯一能让他低头的,只有龙椅上那位陛下。 “那……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张居正的声音都在发颤。 李斯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慢悠悠地说道:“什么都不用做。坐着,看着,等着。”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皇宫,御书房。 凰曦女帝正伏案批阅着奏折。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龙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绝美的容颜上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面前的奏折堆积如山,大多是关于各地灾情、军费开支的琐事,偶尔夹杂着几封弹劾朝中某位大臣的折子,言辞激烈,却空洞无物。 这些,都让她心烦。 “陛下,该用膳了。”焰灵姬轻声提醒,将一碗莲子羹放在了桌角。 女帝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中的朱笔未停。 焰灵姬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青黑,心中暗暗叹息。这恋爱中的女人,一旦男人离开了,就好似缺了氧的鱼儿。 自从冠军侯离京,陛下的脾气似乎变得更差了,处理政务也愈发宵衣旰食,仿佛想用无尽的忙碌来填补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陛下!不好了!冠军侯……冠军侯他……” 女帝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朱砂墨落在了明黄的奏折上,晕开一团刺目的红。 她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凤眸中,瞬间掀起万丈波澜。 “他怎么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急切。 南疆的消息,她比李斯年知道得更早,也更详细。她知道他杀了谁,也知道他将面临怎样的怒火。这几日,她夜夜难寐,既为他担心,又为他那无法无天的行事而恼怒。 小太监被她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地说道:“冠……冠军侯他……他在醉仙楼,把兵部侍郎的公子……给……给吊在房梁上了!” “……” 整个御书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女帝愣住了。 焰灵姬也愣住了。 预想中的噩耗没有传来,传来的,是一个荒诞到让人哭笑不得的消息。 女帝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为了什么?” “据……据说是兵部侍郎家的公子,仗着人多,想抢侯爷订下的那只烤鸭……” “噗——” 焰灵姬再也忍不住,一口笑了出来,但又立刻意识到失态,连忙捂住嘴,憋得俏脸通红。 女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混蛋! 她在这里为他提心吊胆,寝食难安,他倒好,一回京城,就为了一只烤鸭,把兵部侍郎的儿子给吊了起来! 她抓起桌上的一本奏折,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把他给朕……带回来!”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便从殿外传了进来。 “不用带了,我自己回来了。” 伴随着话音,沈天君一袭玄色大氅,施施然地走了进来。他身后没有跟着袁天罡,也没有任何侍卫通传,就这么闲庭信步地,仿佛回自己家一般。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本被砸得不成样子的奏折,又看了一眼龙案后那个气得脸颊绯红的女帝,最后目光落在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上。 “回来得正是时候,刚好有点口渴。” 说着,他竟真的走到龙案前,在女帝错愕的目光中,端起那碗莲子羹,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嗯,甜了点,但比我上次吃的桂花糕强。” 他放下碗,咂吧咂吧嘴,一脸认真地评价道。 “沈!天!君!” 女帝终于爆发了,她拍案而起,凤目圆瞪,指着他的鼻子,“你还知道回来?!你知不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 “知道啊。”沈天君答得理所当然,“帮你处理了南疆的麻烦,顺便,去东洲给你讨了份贺礼。哦对了,刚回来,还帮你教训了一下兵部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免得他以后给你惹更大的麻烦。” 他说的每一件事,都足以让大炎朝堂震上三震。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女帝被他这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 她看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底的一抹水汽。 沈天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脸上的玩味笑容忽然收敛了。 他上前一步,无视了君臣之礼,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那将落未落的泪珠。 “怎么还哭了?”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温柔。 “瘦了。” 他看着她消瘦的下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女帝心中所有的防线。她再也绷不住那副君临天下的威严,眼泪决堤而下。 她不是在为国事操劳,不是在为强敌而忧。 她只是,在为一个不听话的男人,担心了太久。 沈天君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发泄着情绪。 许久,他才叹了口气,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好了,别哭了。” “我回来了。” 第229章 侯爷来查作业 御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 那句轻柔的“我回来了”,像一根羽毛,却有千钧之重,轻轻扫过凰曦女帝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让她耗尽心力筑起的所有坚冰与防备,轰然垮塌。 焰灵姬极有眼色地悄然退了出去,顺手将沉重的殿门轻轻合上,把整个空间,留给了那久别重逢的二人。 怀抱温热,带着熟悉的、让她心安的龙涎香与淡淡风尘混合的男子气息。女帝的眼泪,起初是无声的滑落,而后便再也抑制不住,化作了低低的啜泣。这一刻,她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只是一个担惊受怕了太久、终于等到归人的女人。 沈天君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臂将她收得更紧了些。他能感觉到怀中娇躯的微微颤抖,那不是畏惧,而是卸下所有重担后的松弛与依赖。 许久,哭声渐歇。 女帝猛地推开他,胸口还带着未平复的起伏。她感觉到脸颊的滚烫和泪痕的狼狈,帝王的尊严让她下意识地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的一面。她用绣着金凤的龙袍袖口胡乱抹去泪痕,动作急切又带着几分恼羞成怒。她别过脸,声音却已强行恢复了帝王的清冷与威严。 “放肆!谁准你碰朕的?” 沈天君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耳朵尖却泛着红的可爱模样,也不恼,反而悠闲地走到一旁,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微凉的茶。 “几个月不见,陛下的脾气见长。”他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评价,“不过这宫里的茶,倒是寡淡了些,不如南疆巫神教的百花酿有劲。” “南疆?”一听到这两个字,女帝刚刚强行压下的情绪再次被点燃,她霍然转身,凤目中刚刚褪去的水汽瞬间化为凌厉的寒芒,“你还敢提南疆!沈天君,你可知朕有多担心?!”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伸出纤细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胸口因怒意和后怕而剧烈起伏。 “独自去巫山斩杀天照神宫少主,你知不知道锦衣卫的八百里加急密报送到朕面前时,朕是什么心情!还有,你一回京,不入宫复命,不回府待着,反倒为了一只烤鸭,把兵部侍郎的独子吊在了摘星楼的房梁上!你把大炎的法度、把朕的颜面,置于何地?!” 沈天君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她,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玩味。 “兵部侍郎的儿子?”他像是才想起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轻笑一声,“哦,那小子该庆幸,沈某当时只是饿了想吃烤鸭,而不是想坐他爹的位置。不然,现在吊在摘星楼房梁上的,可能就不是他一个了。” “你!”女帝被他这番视朝堂重臣如无物的混账话气得一时语塞。 “至于天照神宫……”沈天君的语气变得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森然,“一群盘踞在海岛上的土鸡瓦狗,也配让陛下担心?伤不得沈某分毫,陛下尽可安心。” 他踱步走回龙案前,随意地拿起一本奏折翻了翻。 “沈某在南疆,不过是随手落下了一颗棋子。那颗人头,我让龙啸云用最张扬的方式送出去,天照神宫只会暴怒,却不敢立刻倾巢而出。他们的第一反应,必然是先去南疆,找巫神教的麻烦。” 女帝蹙眉,担忧道:“那巫神教岂非成了你的替罪羊?蓝蝴蝶她……” “替罪羊?”沈天君笑了,笑意里带着绝对的自信,“陛下太小看蓝蝴蝶了,也太小看沈某留给她的后手了。我早已料到此节,给她们留了一条退路和一份大礼。天照神宫的大军气势汹汹杀到南疆,只会扑个空,然后他们会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老家,可能已经起火了。” 他将奏折丢回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女帝,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 “沈某要的,就是东洲大乱。他们乱了,我们才有机会。一个只会叫嚣的天照神宫,不足为惧。一个内部分裂、首尾不能相顾、后院失火的天照神宫,才能让我们接下来的海岛之行,立于不败之地。”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女帝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的怒火、担忧、委屈,不知不觉间,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震撼,是心安,也是一丝丝的骄傲。 她在这里为了边境的安危,为了可能到来的战争而焦头烂额,夜不能寐。而这个男人,却早已在千里之外,用最狂妄、最霸道的方式,为她布下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东洲格局的惊天大局,为她扫平了前路所有的障碍。 “你……这些事,为何从不提前与朕商议?”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委屈。 “这种小事,何须劳烦陛下费神?”沈天君答得理所当然,他伸出手,再次抚上她的脸颊,温热的指腹摩挲着她眼下因劳累而出现的淡青色,“陛下只需要坐稳这龙椅,治理好你的国家,然后好好修炼,等着看戏就够了。” 女帝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刚想说些什么,沈天君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上。 他眉头一皱,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关于黄河沿岸几州府的赈灾款项,数额巨大,却迟迟未能完全到位,地方官员与户部相互扯皮,言辞恳切,满篇都是困难。 “一群只知贪墨和推诿的蠢货。”沈天君只看了两眼,便冷哼一声。 他径直绕过龙案,在女帝错愕到极点的眼神中,从笔架上取下了那支唯有天子才能动用的朱砂笔。这个动作本身,已是滔天大罪。 但他却毫不在意,蘸饱了鲜红的朱砂,无视了女帝震惊的眼神,在那本奏折的末尾,龙飞凤舞地批下了一行字。 “款项三日内不到,户部、工部、沿途各州府相关主官,提头来见。” 字迹张狂,杀气腾腾,仿佛能透过纸背而出。 女帝看着那行霸道无比的朱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这等处理方式,简单粗暴,不讲任何流程法度,却无疑是最有效的。她身为帝王,有万千掣肘,需要权衡各方利益。而他,只在乎结果,只在乎她会不会为此烦心。 “你……你这是越权!” “行了。”沈天君潇洒地丢下笔,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将她从那张沉重冰冷的龙椅上拽了起来。“天大的事,也得先睡饱了再说。”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要做什么?朕的奏折还没批完!”女帝挣扎了一下,却发现他的手如同铁钳,根本挣脱不开。 下一刻,在一声低呼中,沈天君竟将她拦腰一把抱起! “从今天起,沈某就搬回养心殿住。”他抱着她,径直往内殿走去,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沈天君!你放肆!那是天子寝宫!你不能……”女帝又羞又急,在他怀里象征性地捶打着他的胸膛。 “沈某知道。”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将她抱得更稳,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低语道,“正好,近来陛下荒于修行,让沈某好好看看,你的功课,到底落下多少了。” “你……你这个无赖!” 女帝的抗议声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羞愤的轻哼,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埋首在他坚实的胸膛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第230章 海岛来信 寝殿内,檀香袅袅。 凰曦女帝是在一阵均匀的呼吸声中醒来的。 她微微侧过头,便看到了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睡颜。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安静而祥和。 昨夜的荒唐与放纵,此刻都化作了绕指柔。 这个男人,在外面是搅动天下风云的魔神,回到她身边,却像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孩子。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描摹着他的轮廓,从高挺的鼻梁,到削薄的嘴唇。 沈天君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清明得可怕。他一把抓住女帝作乱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清晨时分的沙哑,格外撩人。 凰曦女帝俏脸一红,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沈天君,你这次……太胡闹了。”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的嗔怪。天照神宫的少主,说杀就杀了,还把人头当贺礼送出去,这种事,普天之下也只有他干得出来。 “胡闹吗?”沈天君翻了个身,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我倒觉得,这是送给陛下的另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一份能让东洲海域那些不安分的家伙,都安分下来的大礼。”沈天君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有时候,想要和平,就必须掀起一场更大的战争。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凰曦女帝静静地听着,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有力心跳。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大炎王朝看似强盛,实则四周群狼环伺。北有蛮族,西有诸国,南有十万大山,东有海外神宫。她这个女帝,坐得并不安稳。 “朕的江山,也是你的。”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沈天君闻言,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没有说话,只是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温馨的时刻总是短暂的。 殿外,焰灵姬的声音恭敬地响起:“陛下,宰相李大人、户部张大人已在御书房外等候多时,说是有要事启奏。” 凰曦女帝的眼神瞬间恢复了帝王的清冷与威严。她轻轻推开沈天君,坐起身,开始穿戴那身繁复的龙袍。 “滚刀肉,你先歇着,朕去去就来。” 沈天君看着她重新戴上那副君临天下的面具,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去吧,正好我也饿了,让他们准备点吃的。记得,今天的莲子羹,少放糖。” 凰曦女帝的背影一个踉跄,差点没绷住帝王的仪态。这个混蛋,真把皇宫当自己家了! 一个时辰后。 御书房内,李斯年和张居正战战兢兢地汇报着朝中各项事务,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那个坐在女帝下首,正旁若无人地吃着点心的男人。 冠军侯,沈天君。 这个名字,光是听着,就让这两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感到一阵心悸。他们实在想不通,陛下为何会容忍此人如此放肆。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装束的密探,如鬼魅般出现在书房门口,单膝跪地。 “启禀主上,东洲八百里加急密信。” 这名锦衣卫看的不是女帝,而是沈天君。 李斯年和张居正皱眉。锦衣卫传说中只听命于冠军侯,今日一见,所言非虚。 沈天君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残渣,那副慵懒的神情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接过密信,信封用火漆封死,上面印着一个狰狞的龙头印记。 是龙啸云的亲笔信。 他拆开信,一目十行地扫过。 信上的内容,与他预料的大致不差。 龙啸云已经将那份“贺礼”收下,并且按照他的吩咐,没有直接送去天照神宫,而是大张旗鼓地在东洲海域最大的销金窟“听潮阁”办了一场“开盒大会”。 他邀请了东洲海域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从海盗王到商会会长,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那个紫檀木盒。 隼人皇极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就这样公之于众。 整个东洲海域,彻底炸了! 天照神宫的威严,在这一刻被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龙啸云在信中用极尽夸张的笔墨描述了当时的场景,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后怕。他甚至说,当时有好几个与天照神宫有旧怨的海盗头子,激动得当场尿了裤子。 消息传开,天照神宫的反应也如沈天君所料,雷霆震怒。神宫麾下的高手倾巢而出,扬言要踏平南疆,将巫神教上下挫骨扬灰。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天照神宫大军集结,准备横渡东海,杀向南疆之际,他们却突然偃旗息鼓,所有外出的高手在一夜之间全部被召回了神宫。 整个天照神宫,就像一头被激怒到极致却又被强行按住的猛虎,陷入了一种极不正常的死寂。 龙啸云在信的末尾写道:“沈兄,事出反常必有妖。天照神宫这帮疯子,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他们越是平静,图谋的便越大。我已按你的吩咐,将那头颅中的‘东西’送到了该去的地方。另外,近日东海地动频繁,族中大祭司夜观天象,说归墟遗迹恐将提前现世。望沈兄早做准备,速来东洲海岛一叙。” 沈天君看完信,指尖燃起一簇无形的火焰,将信纸烧成了灰烬。 “有意思。”他轻声说道。 看样子天照神宫不都是一群蠢货,也有能够动脑子的倭狗。 但,他们就此罢手了吗? 不可能。 这份平静的背后,必然酝酿着更疯狂的杀机。而这个杀机的爆发点,很可能就是即将现世的归墟遗迹。 “出了何事?”凰曦女帝见他神色有异,挥退了李斯年二人,关切地问道。 “鱼儿上钩了,但这条鱼比想象中更狡猾,它想把水搅得更浑,然后一口把渔夫也吞下去。”沈天君笑了笑,将信中的内容简要说了一遍。 凰曦女帝秀眉紧蹙:“归墟遗迹……传说那里是上古神魔的战场,凶险万分。天照神宫忍而不发,极有可能是在那里布下了天罗地网,等你自投罗网。” “那沈某就更得去会会他们了。”沈天君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 “此行东海,凶险难料。袁天罡战力虽强,但终究一人之力有限。袁笑之的情报网虽能覆盖天下,但遗迹之内,全凭自身。” 恐怕沈某得去天机阁见见咱的军师了。 第231章 医圣与阵师 天机阁。 这地方不在朝堂之上,也不在江湖之远,就藏在神都一条最不起眼的巷子深处,门口连个牌匾都没有,只挂着两盏破旧的灯笼,白天都懒得熄。 沈天君推门而入时,诸葛亮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对着一盘自己跟自己下的棋局凝神。他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杀得难解难分,仿佛就是天下大势的缩影。 “侯爷来了。”诸葛亮没有抬头,手中捻着的一枚白子迟迟未落。 “军师的棋局,越发看不懂了。”沈天君走到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提起茶壶,发现里面是空的,不由失笑。 “棋局看不懂,是因为执棋之人,总想在棋盘之外落子。”诸葛亮终于抬起头,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沈天君,“侯爷在南疆落下的那一子,便是如此。看似走了一步险棋,实则,是把整个东洲的棋盘,都拖入了侯爷的节奏里。” “节奏是我的,但棋盘太大,棋子太少。”沈天君靠在椅背上,神情难得地严肃起来,“龙啸云的信你也看了。归墟遗迹,上古神魔战场,里面是什么光景谁也说不清。天照神宫忍着奇耻大辱按兵不动,必然是在遗迹里备下了一桌要命的盛宴,就等我入席。” “袁天罡是当世神话,战力无双,可破万法。袁笑之的情报网能洞察人心,可算千里。但遗迹之内,自成天地,阵法禁制,隔绝内外。”诸葛亮终于落下手中白子,棋盘上的局势瞬间逆转,“侯爷此行,缺一个能看懂阵法、解开死结的‘钥匙’。” 他轻轻叹了口气,羽扇在手中摇了摇:“亮不过一介凡人,空有谋略,却无修为护身,不适合随行。侯爷需要一位阵法大能。” “亮一脉有一位后人,诸葛一心。”诸葛亮提起此人,眼神中既有欣赏,又有些许无奈,“此子在阵法一道上,天赋远胜于我,修为也还过得去。只可惜,他……” 沈天君打断了他:“可惜什么?” “可惜他不在此处,云游四方,不知所踪。” 沈天君笑了。他看着诸葛亮,那眼神让这位算无遗策的军师都感到了一丝莫名。 “军师,有时候,想要什么,许个愿就够了。” 话音落下,沈天君的意识沉入脑海。 【系统,进行指定方向召唤。】 【检测到宿主拥有两次召唤机会,是否使用?】 【是。】 【请宿主选择召唤方向。】 “人物,阵法大师。” 【正在搜索诸天万界……匹配到合适人选:诸葛一心。阵法宗师,天赋卓绝,精通奇门遁甲、八卦九宫。召唤所需命元:150年。是否确认召唤?】 沈天君眼皮都没跳一下。一百五十年命元,换一个能破局的关键人物,这笔买卖,血赚。 “确认。” “再来一次。”沈天君没有停顿,“人物,医道圣手。” 东海一行,必是恶战,伤亡在所难免。一个顶级的治疗者,是队伍生存的根本保障。 【正在搜索……匹配到合适人选:镜湖医仙,端木蓉。生死人,肉白骨,医术通玄,一手银针可救人亦可杀人。召唤所需命元:50年。是否确认召唤?】 “确认。” 刹那间,天机阁的小院里,平地起风,风中竟夹杂着淡淡的星辉与玄奥的符文。两道璀璨的光柱撕裂云层,从天而降,光柱中仿佛有星河流转,世界更迭。 光芒散去,院中多了两道身影。 左边一人,是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如冠玉,星眉剑目,一身青衫,手握一柄玉尺。他出现的瞬间,眼神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试图催动阵法感知四周,却被一股无形而浩瀚的威压瞬间压制,脸上露出骇然之色。他惊疑不定地环顾,最后目光落在气定神闲的沈天君身上,仿佛冥冥中有一道声音告诉他,眼前之人,便是他此生需要效忠的主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撼,躬身行礼:“诸葛一心,见过主上。” 诸葛亮手里的羽扇“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看着眼前这个本该云游在外、自己都找不到的后人,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整个人都懵了。他甚至下意识地掐了自己一下,疼,不是做梦! 另一人,则是一名白衣女子。她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宛如雪山之巅的一株莲花,不染纤尘。她背着一个古朴的药箱,出现的瞬间,眉头微蹙,似乎对这突兀的场景变换感到不适。但当她的目光与沈天君对视时,那双清澈如镜湖之水的眼眸中,所有的疑惑都化作了然。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让人感到一种心安。 “端木蓉,见过主上。”她的声音,也如她的气质一般,清冷,干净。 沈天君站起身,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新班底。 直到沈天君带着两个“凭空出现”的大活人离开,诸葛亮才从石化中回过神。他捡起地上的羽扇,看着那盘被自己逆转的棋局,最终苦笑着摇了摇头。 “与侯爷下棋,谈何规则……他随时都能往棋盘上扔两个王炸下来,这棋,没法下了,没法下了啊……” …… 养心殿。 当沈天君带着两人回到宫里时,凰曦女帝正对着那份被他批注过的奏折发呆。 那句“提头来见”的朱批,张狂,霸道,却让她心中那根因朝政而紧绷的弦,莫名地松弛了下来。 “回来了?”她看到沈天君,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但随即又被他身后的两人吸引了目光,“这两位是……” “给你介绍一下,新找来的帮手。”沈天君言简意赅地介绍了诸葛一心和端木蓉的身份。 凰曦女帝凤目微凝,她能感觉到,这两人身上,都有一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独特气息,仿佛不属于此界。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东海凶险,多些人手总是好的。” 当晚,寝殿内烛火摇曳。 “归墟遗迹非同小可,你的修为,还是太弱了些。”沈天君看着身旁的绝代佳人,语气不容置疑。 凰曦女帝脸颊绯红,啐了一口:“朕已是观海巅峰,放眼天下也是一方高手,何来太弱一说?” “不够。在我身边,观海境远远不够。”沈天君的手抚上她的后背,一股磅礴精纯的龙凰之力,如温暖的潮水,涌入她的四肢百骸,“我此番将精锐带去,神都空虚,虽有焰灵姬在你身边,但我还是不放心。只有你足够强,我才能了无牵挂。” 龙凰合鸣诀,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羁绊,每一次运转,都是灵与肉的交融,更是情感的升华。 沈天君将凰曦拦腰抱起,在她耳边轻声道:“别反抗,感受我们的力量。”一场大战再次拉开序幕。 第二天一早,沈天君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凰曦女帝好感度达成100%(生死相依)。】 【系统奖励发放:七宝琉璃心(唯一)。】 【效果:蕴含天地本源与至爱之情,可在宿主遭受致命危机时,无条件保命一次,并以本源之力重塑肉身。】 沈天君感觉到一股奇异而温暖的能量没入自己心口,化作一颗晶莹剔透、流转着七彩光华的心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颗心脏与自己的生命本源紧紧相连,更重要的是,他能从中感受到凰曦那炽热、毫无保留的爱意与依恋。 这不只是一件保命的道具,这是女帝用最极致的爱意,为他换来的一道护身符。是他远征在外时,她最深沉的牵挂。 他低头,看着怀中因为修为突破到全新境界而气息不稳,脸颊带着动人红晕的女帝,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我该走了。”他轻声说。 凰曦女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尽全力地抱住了他。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个无声的拥抱。 良久,她才松开手,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只是眼眶有些泛红。 “去吧。”她替他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襟,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朕在神都,等你回来。” 第232章 启程,东海 天光大亮。 沈天君穿戴整齐,玄色的大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一夜修为精进与灵肉交融,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内敛而迫人的神光。 身后,凰曦女帝已经重新穿上了那身素色龙袍,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为他整理着衣襟上一个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的动作很慢。 “奏折太多,别累着自己。”沈天君开口,打破了这片温存的沉默。 “朕知道。”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比平时少了几分帝王的冷硬,“兵部侍郎的儿子,朕会让人放了,再罚他俸禄一年,禁足三月。这个处置……你可满意?” “陛下圣明。”沈天君笑了笑,知道她这是在用国事来掩盖离别的情绪,也是在告诉他,她会为了他,学着去处理这些她不屑于处理的“小事”。 她终于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重新变成了那个威严的女帝。“东海之滨,朕已命人备下最好的楼船。一路顺风。” “嗯。” 沈天君抬步向外走去,没有再多言半句。 就在他手掌握住殿门,即将推开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她极轻,却无比坚定的一句话。 “活着回来。” 沈天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用力挥了挥,推门而出。 …… 皇城之外,官道之首。 一辆比来时更加宽大,却依旧朴实无华的马车静静地停着。 袁天罡如一尊铁塔,闭目立于车旁,周身三尺之内,风吹不起一丝尘埃。 在他不远处,站着一男一女。 青年诸葛一心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飞快地勾画着繁复的阵纹,口中念念有词:“离宫为火,坎宫为水,引朱雀大街龙脉之气为轴,合天干地支……不对不对,此地煞气与龙气交汇,若布颠倒五行阵,可使神都固若金汤,但若布九曲黄河阵,则能引动地脉煞气,屠神灭佛……” 他画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身旁多了一双脚。 白衣女子端木蓉则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路边的一丛野草上,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小心地摘下几片叶子,放在鼻尖轻嗅,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紫背天葵,性寒,可解蛇毒,但若与三步倒混合,则成无色无味的剧毒……有趣。” 一声轻咳,打断了两位新人的专注。 诸葛一心猛地抬头,看到沈天君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吓得一激灵,连忙从地上一跃而起,脚下不自觉地踩乱了刚刚画好的阵图,窘迫地拍着手上的土,恭敬行礼:“主上!” 端木蓉也转过身,微微颔首:“主上。” 沈天君的目光从诸葛一心画得乱七八糟的地面上扫过,又看了看端木蓉手里那几片平平无奇的草叶,最后落回到诸葛一心的脸上。 “军师说你阵法天赋卓绝,没说你还有在京城门口研究如何屠神灭佛的癖好。” 诸葛一心的脸瞬间涨红如血,窘迫道:“属下……属下只是习惯,看到任何地势,都想推演一番其阵法变化……属下不敢!” “那推演出什么了?”沈天君饶有兴致地问。 “此地……宜……宜早点出发。”诸葛一心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噗。” 一声极轻的笑声传来,是端木蓉发出的。她很快便收敛了笑意,恢复了清冷的模样,但那微微弯起的嘴角,却显示出她此刻的心情不错。 连一直沉默的袁天罡,嘴角似乎也抽动了一下。 “上车吧。”沈天君懒得再逗他,率先走上了马车。 车厢内空间极大,分设了软榻与桌案,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茶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四人落座,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诸葛一心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造次。端木蓉取出一个小巧的药杵,开始细细研磨刚刚采来的草药,动作专注而优雅。袁天罡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雕塑模样。 沈天君则毫无形象地躺倒在最宽大的软榻上,枕着手臂,看着车顶的木纹。 “老袁。” “主上。” “你说,龙啸云那家伙,会不会根本就没把我的贺礼送去?” 袁天罡眼皮都没抬:“他不敢。” “那倒也是。”沈天君换了个姿势,“不过你说天照神宫的那些倭狗,为什么会忍得住如此深仇大恨,按兵不动呢。” 马车一路向东,速度极快,却异常平稳。 出了神都地界,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由繁华变为开阔。 “停车。” 沈天君忽然开口。 马车应声而停。 “主上?”袁天罡睁开眼。 “端木蓉。”沈天君看向那名白衣女子,眼睛都未睁开,“前方三里,左侧山坳阳面峭壁,离地三十丈处,有一株‘龙血藤’,年份大概在三百二十年到三百五十年之间,去取来。” 端木蓉研磨草药的手猛然一顿,抬起头。 这怎么可能?隔着三里地,精准定位到一株草药,甚至连年份都能估算得如此精确? 但她没有质疑,只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点头道:“是。” 说罢,她便起身下车,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车厢内,诸葛一心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位主上,不仅能凭空将自己召唤而来,竟还有这等神鬼莫测的感知力?这究竟是什么手段? “诸葛一心。” “属下在!”诸葛一心一个激灵。 “前方十里,有一处天然的迷踪阵,是山川水脉自然交汇而成,内含九个小幻阵,共三十六种变化。你去看看,半个时辰内,我要你找出此阵的生门、死门以及主阵眼所在。” “是!” 诸葛一心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心中的震撼瞬间被狂热所取代。隔着十里地洞察一个天然大阵的所有细节?主上的境界他已无法想象,但这对他来说,不是任务,而是天大的考验和机遇!他领命而去,身影几个闪烁,便朝着指定的方向飞奔而去,速度竟也不慢。 车厢里,只剩下了沈天君和袁天罡。 “主上是在……考校他们?”袁天罡问。 “不。”沈天君重新躺了下去,打了个哈欠,“我只是单纯地觉得,车里有点闷,让他们下去透透气。” 袁天罡:“……” 半个时辰后,两人准时归来。 端木蓉的手中多了一截婴儿手臂粗细、通体赤红如血的藤蔓,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她看向沈天君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清冷,多了一丝深深的敬畏。主上说的分毫不差,甚至连年份都比她预估的更准。 诸葛一心则是一脸的兴奋与疲惫,他递上一张刚刚绘制的图纸,声音都带着颤抖:“主上,幸不辱命!此阵果然有三十六种变化,生门位于西南坎位,死门在正东……主阵眼竟是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千年的顽石!此阵之精妙,鬼斧神工,属下闻所未闻!” “行了,知道了。”沈天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讲解,“干得不错。端木蓉,那株龙血藤,就当是我给军师的奖励了。” “啊?”诸葛一心愣住了。 端木蓉也是一怔,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截珍贵无比的龙血藤递给了诸葛一心。 诸葛一心看着手里的圣药,又看了看沈天君,一时间手足无措。这东西的价值,足以让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争得头破血流,就这么……赏给自己了? “拿着吧。”沈天君闭着眼睛,声音懒洋洋的,“以后打架受伤了,自己熬汤喝,别指望端木蓉每次都救你。她的药,很贵。” 端木蓉的嘴角,再次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弯,看向诸葛一心的目光,也柔和了些许。 经过这么一出,车厢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诸葛一心不再那么拘谨,捧着那截龙血藤,小心翼翼地问了端木蓉几个关于药性的问题,端木蓉竟也破天荒地耐心解答。 旅途不再枯燥。 数日后,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咸湿而腥甜的味道。 那是海风的气息。 船帆升起,破浪而行。 站在船头,望着那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沈天君负手而立。 海风吹动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的身后,袁天罡如影随形,诸葛一心和端木蓉则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同样被这壮阔的景象所震撼。 不知航行了多久,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点。 随着楼船靠近,那黑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座无比巨大的岛屿,岛上山峦起伏,云雾缭绕,宛如一头蛰伏的远古巨兽。隐约可见成片的建筑群沿着山势而建,气势恢宏。 码头上,已经有几道身影在静静等候。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龙行虎步,气度不凡,正是龙啸云。 而在他身旁,还站着一名女子。 一名女子身穿西凉特有的华贵裙甲,勾勒出火爆惹眼的身材,身姿挺拔,容貌绝美,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锋芒与威严。 正是安月瑶。 第233章 旧友重逢,锋芒毕露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翻飞,发出猎猎声响。 码头上,龙啸云那张粗犷的脸上堆满了笑,隔着老远就挥动着蒲扇般的大手,嗓门洪亮如钟:“沈兄!你可算来了!” 沈天君走下舷梯,步伐沉稳,目光却越过了热情似火的龙啸云,落在了他身旁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安月瑶。 她还是那般明艳动人,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几分夺目的风采。一身裁剪合体的西凉裙甲,将她火爆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长腿笔直,腰肢纤细。只是,那双曾经总是追随着他的明眸,此刻却沉静如幽深寒潭,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女王威严。 在安月瑶身后,还站着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一身南疆特有的繁复裙装,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沈天君时,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敛去光芒,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蓝蝴蝶。 “沈兄,一路辛苦。”龙啸云大步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沈天君的肩膀,力道之大,足以让寻常高手一个踉跄。 沈天君纹丝不动,只是笑了笑:“龙兄这排场,倒是越来越大了。” “哪里哪里,这不是怕怠慢了沈兄你这位大英雄嘛!”龙啸云哈哈大笑,侧身引荐,“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 “不必了。” 一个清冷中带着一丝锐利的声音打断了他。 安月瑶缓步上前,她没有看沈天君,目光反而如实质的刀锋,缓缓扫过他身后的袁天罡等人,最后定格在端木蓉那张清丽绝尘、不施粉黛的脸上,眼神微微一凝,带着审视与探究。 “数月不见,冠军侯身边,又添新颜了。”她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根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扎在最敏感的神经上。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龙啸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好家伙,这俩人一见面就火药味这么浓,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蓝蝴蝶蒙着面纱的脸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美目中的光彩,却彻底黯淡了几分,悄然后退了半步。 诸葛一心眼观鼻,鼻观心,心里默念“非礼勿视”,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而端木蓉则抬起眼,清冷的眸子毫不避让地迎上安月瑶的目光,片刻后,才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整理着自己的药箱,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与她无关。 沈天君看着安月瑶,看着她那双故作平静的眼眸深处,隐藏着的一丝委屈、不甘和试探。他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没办法,人长得太俊,总是会有些麻烦。” 这句极度自恋又没脸没皮的话,瞬间像一块巨石砸入冰封的湖面,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龙啸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看向沈天君的眼神充满了敬佩。牛!也就只有这位爷,敢在气场全开的西凉女王面前这么说话! 安月瑶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那强行维持的女王气场,差点当场破功。她深吸一口气,狠狠瞪了沈天君一眼,那眼神里的锋芒,终于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冰冷,而是带上了几分熟悉的恼怒。 “油嘴滑舌。”她冷哼一声,不自然地别过头去,耳根处却不易察觉地泛起一丝微红。 沈天君这才将目光转向蓝蝴蝶,微微颔首:“蓝教主,别来无恙。” “托侯爷的福,还活着。”蓝蝴蝶的声音带着南疆女子特有的柔媚,只是内容却不怎么客气。 “好了好了,都别站在这儿吹海风了!”龙啸云赶紧出来打圆场,“议事厅里,我大姐二姐都等着呢,边走边说。” 一行人朝着岛屿深处的建筑群走去。 路上,安月瑶刻意落后半步,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和沈天君能听到:“我父王……驾崩了。” “哦?那你……”沈天君面色惊异。 “还要感谢侯爷在北境的作为,助了月瑶一臂之力。”安月瑶微微一笑,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疲惫。 “原来如此。”沈天君看着前方恢弘的建筑,“看样子,皇子疯癫不知所踪,最后的受益人是你了。”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她,语气笃定,“不过这位置,确实你坐更合适。” 安月瑶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以为他会问她杀了多少人,用了多少手段,甚至会指责她变得心狠手辣。她准备了无数的话来应对,却没想到,他只给了她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理所当然的肯定。 仿佛在她雷霆镇压,血染王庭的背后,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拿回了本该属于自己东西的女孩,仅此而已。 那颗因为权力和杀戮而变得坚硬冰冷的心,在这一刻,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酸,又有些发烫。 她快走几步,与他并肩,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我听说,你把大炎兵部侍郎的儿子,吊在了酒楼?” “他挡着我吃烤鸭了。” “……你就不能有个正经点的理由?” “这对我来说,就是最正经的理由。”沈天君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安月瑶无语,侧头看着他淡然的侧脸,却发现自己竟然笑了。那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卸下所有防备的笑。好像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是西凉公主,还是西凉女王,在他面前,她永远都是那个可以不讲道理的安月瑶。 一行人很快来到议事厅。 厅内早已坐着两位气质截然不同的女子。 上首左侧的女子,身穿繁复的纯白祭司长袍,上面用金线绣着古老的图腾,面容庄严肃穆,双眼紧闭,周身弥漫着一股神秘而缥缈的气息,仿佛在与天地沟通。她便是龙啸云的大姐,族中的大祭司,龙知命。 右侧的女子则是一身干练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眉宇间英气勃勃,眼神锐利如刀,仅仅是坐在那里,便透着一股执掌大权的果决与霸道。这是龙啸云的二姐,龙家的实际话事人,龙吟月。 见到沈天君等人进来,龙吟月站起身,对着沈天君抱了抱拳,声音清亮,开门见山:“冠军侯,久仰大名。我是龙吟月。” 她的目光在沈天君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向他身后的袁天罡,瞳孔微微一缩。好强的气息,如渊似海,深不可测!此人,绝不在她之下! “事情的经过,想必啸云在信中已经跟你说过了。”龙吟月伸手示意众人落座,神情变得无比凝重,“隼人皇极的人头,确实在东洲掀起了滔天巨浪。但天照神宫的反应,却诡异到了极点。”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我们安插在天照神宫内部的探子回报,他们非但没有大举报复,反而召回了所有在外的高手,封锁了神宫。更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在和一股神秘势力接触,那股势力……非常强大,我们的探子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心神受创,险些暴露!” 第234章 遗迹现 议事厅内,气氛瞬间凝重如铁。 龙吟月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神秘势力?”沈天君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发出“笃、笃”的声响,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能让你们的探子看一眼就心神受创,看来不是什么寻常货色。” “没错。”龙吟月面色沉肃,“我们的探子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死士,心志坚毅远超常人。据他传回的最后消息描述,那些人身穿绣着枯萎花朵的黑袍,气息阴冷诡异,不似正道,也非魔道,更像是……行走的死亡。” 枯萎花朵的黑袍…… 沈天君叩击桌面的手指猛然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凋零神教。”他缓缓吐出这四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沈兄知道这个势力?”龙啸云惊愕地看向他。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天君身上。 “何止是知道。”沈天君的语气变得冰冷,“一群藏头露尾,信奉死亡与枯寂的老鼠罢了。三年前,他们曾想染指我北境,被我随手坑杀了三千教众,没想到现在又敢跑到东洲来蹦跶。”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龙吟月和龙啸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随手坑杀三千教众?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和手段! “难怪……”龙吟月恍然大悟,心中的凝重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信心,“难怪天照神宫敢如此隐忍。原来是找到了新的靠山。这个凋零神教行事诡秘,实力深不可测,他们和天照神宫搅在一起,图谋的恐怕就是即将现世的归墟遗迹。”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不言的大祭司龙知命,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一片混沌的眼睛,仿佛蕴藏着星辰幻灭,岁月流转。 她的声音空灵而飘渺,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遗迹……快开了。血月之后,潮汐逆流,便是归墟之门洞开之时。” 话音落下,她再次闭上了双眼,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再无多言。 “血月?大姐是说,就在一个月后!”龙啸云脸色一变。 “时间紧迫。”龙吟月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诸位,此行归墟,凶险难料。天照神宫与凋零神教必定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安月瑶也站了起来,裙甲上的金属饰品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看向沈天君,眼神锐利如刀:“需要我做什么?我的女王卫队,可斩神藏!” “你?”沈天君斜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就在这岛上待着,给我看好家。万一我们陷在里面,外面总得有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负责把我们捞出来。”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 “你让我当后援?”安月瑶的柳眉瞬间竖了起来,一股女王的威严气场迸发而出,“沈天君,你别忘了,我现在是西凉之主,不是跟在你身后的小丫头!” “我知道。”沈天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微微垂眸,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正因为你是西凉之主,你的命才更金贵。你要是折在里面,西凉就乱了。我可不想费尽心机帮你打下的江山,转头就成了一片废墟。”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安月瑶的心上。 那股刚刚升腾起来的怒火和不甘,瞬间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所取代。他不是在轻视她,他是在乎她,在乎她身后的整个西凉。 安月瑶紧紧抿着唇,胸口剧烈起伏,瞪着他,一言不发。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水光微闪,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好了好了,”龙啸云赶紧出来打圆场,他现在对这个角色已经驾轻就熟,“沈兄说得有道理。月瑶女王,你现在的身份确实不一样了,此地毕竟是我们的主场,你在外策应,确实是最好的安排。” 蓝蝴蝶也适时开口,“侯爷也是为了你好。” 安月瑶深吸一口气,终于败下阵来。她狠狠地剜了沈天君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笔账我记下了”,然后冷着脸坐了回去,只是那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议事厅的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既然如此,那便由我、沈兄、蓝教主,以及沈兄的这几位高人,一同进入遗迹。”龙啸云拍板决定。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袁天罡三人,抱拳道:“还未请教三位高姓大名。” 沈天君懒洋洋地替他们作答:“这位,袁天罡,算尽天机,你们龙家应该不陌生。这位,诸葛一心,天下阵法,尽在其胸。右边这位,医圣端木蓉,生死人肉白骨,只要还有一口气,阎王也抢不走。他们两个,也都是神藏境。” 轰! 龙啸云和龙吟月脑中如遭雷击,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撼! 袁天罡之名已是如雷贯耳,另外两位,一个医圣,一个阵法宗师,竟然也都是神藏境的巨擘!这等豪华的阵容,怕是能横推一国了!冠军侯的底蕴,究竟有多深不可测?! “侯爷身边真是卧虎藏龙,有诸位高人相助,此行归墟,何愁不成!”龙吟月由衷地赞叹道,看向沈天君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 月余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个月里,海岛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龙家的战士们磨砺兵器,演练战阵,整座岛屿都笼罩在一股肃杀之气中。 而沈天君,却像是来度假的。 他每日不是在海边钓鱼,就是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还会指点一下诸葛一心在沙滩上布置的阵法,或者跟端木蓉探讨一下某种海鱼的药用价值和食用价值哪个更高。 安月瑶每天都会来找他,有时是送来一些西凉特产的瓜果,有时只是默默地在他身边坐上一会儿,两人一句话不说,气氛却并不尴尬。 这天,沈天君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闭目养神。 安月瑶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将里面的精致点心一一摆在石桌上。 “尝尝,我刚学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沈天君睁开眼,捏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手艺不错,比皇宫里的御厨差一点,但比你自己以前做的好多了。” “你!”安月瑶气结,这家伙夸人都不会好好夸。 她在他身边坐下,看着远处波澜壮阔的大海,忽然轻声问道:“你就不担心吗?天照神宫,凋零神教……听上去就很危险。” “为什么要担心?”沈天君枕着手臂,懒洋洋地看着天上的云,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海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动作自然而然,“该担心的是他们。他们费尽心机布下一个局,结果发现请来的不是客人,而是来掀桌子的阎王,你说他们会不会很绝望?” 安月瑶的身体猛地一僵,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被他触碰过的耳廓烫得惊人。她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歪理和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甜丝丝的。 是啊,这个男人,从来都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就在这时,大地猛地一震! 轰隆隆—— 仿佛有远古巨兽在海底苏醒,整座岛屿都在剧烈摇晃,院子里的石桌嗡嗡作响,茶杯里的水洒了一地。 紧接着,一股无比苍凉、古老、浩瀚的气息,从东方的海平面尽头,席卷而来! 海岛上,无数人惊骇地望向东方。 只见那里的天空,不知何时被染成了一片诡异的血红色,一轮巨大的血月,高悬天际,散发着不祥的红光! 海面上,所有的潮水都停止了涌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下一刻,海水竟然开始疯狂倒流,形成一个遮天蔽日的巨大旋涡,漩涡的中心,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仿佛通往九幽地狱。 一座散发着亘古气息、仿佛由青铜浇筑的巨大门户,伴随着滔天的巨浪,缓缓从漩涡中心升起! 归墟遗迹,现世了! 沈天君从摇椅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那副慵懒的神情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天下的霸道与平静。 “走吧,开席了。” 第235章 归墟之门,初次交锋 血月当空,妖异的红光为无垠的海面镀上了一层不祥的色泽。 巨大的青铜门户在滔天旋涡中缓缓升起,每一次的震动,都仿佛是远古巨兽的心跳,沉闷而压抑,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走,开席了。” 沈天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周围所有的惊惶与不安。 龙家的楼船早已准备就绪,在龙啸云的怒吼声中,巨大的船帆升起,迎着那逆流的海水,毅然决然地朝着漩涡中心驶去。 沈天君负手立于船头,玄色大氅在猎猎风中翻飞,他身后,袁天罡如一尊沉默的石雕,诸葛一心和端木蓉神情各异,却都透着一股肃然。 龙啸云、蓝蝴蝶紧随其后,龙家的精锐战士们则手持兵刃,列阵于甲板之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死之意。 楼船破开诡异平静的海面,就在即将靠近那巨大漩涡的边缘时,东西两侧的血色海雾中,忽然冲出了两支庞大的舰队! 东侧的船队,船身漆黑如墨,舰首统一铸成狰狞的恶鬼之首,主舰之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太阳旗,杀气腾腾,正是天照神宫的战船。 而西侧的舰队,则更加诡异。船帆像是腐烂了千年的尸布,上面用惨白的丝线绣着一朵枯萎凋零的花。船体上附着着滑腻的水草和白森森的贝类,散发着一股海水与尸体混合的腥臭,一股阴冷、死寂的气息隔着老远便扑面而来,让人闻之作呕。 两支舰队呈品字形,如同一只巨大的蟹钳,将龙家的楼船死死地包围在中央。 “天照神宫!凋零神教!”龙啸云双目赤红,握着战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这群狗娘养的杂碎,果然勾结到了一起!” 天照神宫的船上,一名身穿狩衣的老者走出,眼神怨毒地盯着沈天君,用生硬的中原话嘶吼:“沈天君何在!杀我神子,今日,便用你和你身后所有人的血,来祭奠我神宫的荣耀!” 面对这等阵仗,沈天君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聒噪。” 他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气机自龙家舰队后方冲天而起! 一直端坐在后方祭祀船上的大祭司龙知命,那双混沌无瞳的眼睛豁然睁开! “万水……朝龙!” 空灵的声音响彻天地,整片海域为之沸腾! 轰隆隆! 一道道高达百丈的巨型水墙拔地而起,宛如蓝色的水晶城墙,将龙家的舰队牢牢护在其中。水墙之上,无数条狰狞的水龙咆哮着探出头颅,对着敌方舰队发出无声的威吓。 这是以龙家血脉为引,调动四海之力的护族大阵! “哼,米粒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凋零神教的船队中,一名黑袍教徒狞笑着高高举起一个由不知名生物的惨白头骨制成的法螺,鼓起腮帮,猛地吹响! “呜——”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仿佛能钻进人骨髓里的诡异螺声。那声音并非单纯的音波,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怨毒嘶吼,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尖啸、哭泣、诅咒,要将生者的灵魂拖入无间地狱! 龙家阵中,修为稍弱的战士瞬间抱头惨叫,七窍中流出黑色的血液,眼神变得疯狂而混乱,竟挥刀砍向身旁的同伴! “噗嗤!”鲜血飞溅。 水墙上的水龙发出一阵哀鸣,光芒迅速暗淡,开始变得虚幻不稳,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龙吟月脸色大变,厉声喝道,“稳住心神!封闭六识!” 可那魔音无孔不入,根本无法隔绝。伤亡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蔓延,龙家引以为傲的大阵,竟在这诡异的螺声面前,摇摇欲坠! “大姐撑不住了!”龙啸云目眦欲裂,“二姐,我去宰了那吹螺的杂种!” “不行!”龙吟月一把拉住他,眼神决绝,“那是陷阱!遗迹还未完全现世,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她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 绝望,开始在龙家战士们的心中蔓延。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一阵尖锐刺耳、仿佛能撕裂苍穹的破空声,从战场的侧翼猛然传来! 只见一支规模不大,但船身线条流畅、通体闪烁着银辉、速度快得惊人的小型舰队,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天照神宫舰队的侧后方! 为首的一艘战船上,一道熟悉而靓丽的身影傲然而立。 她身穿华贵的西凉女王裙甲,手持一柄流光溢彩的金色长弓,满头青丝在海风中狂舞,明艳的脸庞上满是冰冷的杀意。 正是安月瑶! 在她身后,一排排身穿特制铠甲的女王卫队,正操控着一架架闪烁着符文光芒、造型狰狞的巨型强弩! “放!” 安月瑶冰冷的声音,如同这片血色天地间最动听的号令! 上百支铭刻着破魔符文的特制弩箭,拖着璀璨的金色尾焰,如流星雨般划破血色的天空,瞬间覆盖了凋零神教的船队! “噗!噗!噗!” 那弩箭仿佛是所有阴邪之物的克星,但凡被箭矢射中的黑袍教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身体便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雪,瞬间消融净化,化作一缕黑烟。 那个高举“枯骨法螺”的教徒,脸上得意的狞笑还未散去,瞳孔中便映出了三道急速放大的金色流光。他想躲,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锁定,动弹不得!下一刻,三支弩箭同时贯穿了他的身体,连同那邪异的法螺,一同炸成了漫天光点! 魔音戛然而-止! 龙家战士们身上的压力骤然一空,纷纷大口喘着粗气,看向那支突然杀出的神兵天降,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 整个战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轮齐射,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艘华丽战船的船头。 安月瑶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弓,无视了天照神宫和凋零神教投来的惊怒目光,她只是转过头,隔着遥远的海面,遥遥地望向沈天君。 那双明亮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胆怯和心虚,反而充满了骄傲与锋芒,仿佛在说:看,你的女孩,也能为你披荆斩棘。 看着她眼中那不加掩饰的光芒,沈天君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 这丫头,不再是那个只会在他身边默默陪伴的小姑娘了,她已经有了足以与他并肩的锋芒。很好,这才是他沈天君的女人。 那丝笑意敛入眼底,化作了更深沉的霸道。沈天君收回目光,对着身后的人下令,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老袁,开路。” “诸葛一心,看好门后的风水,别让我们一进去就踩了坑。” “月瑶,”他的声音透过真气,清晰地传到远方的战船上,“外面的宵小,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他脚尖在甲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玄色流光,无视了下方剑拔弩张的海战,径直冲向那巨大无比的青铜门户! 袁天罡紧随其后,一步踏出,身影便已出现在百丈之外。 诸葛一心和端木蓉对视一眼,也立刻化作两道流光跟上。 “沈兄!等等我!”龙啸云大吼一声,与蓝蝴蝶一同冲天而起。 第236章 进入遗迹 青铜巨门近在咫尺,其上镌刻着繁复而古老的图纹,似鸟兽鱼虫,又似日月星辰。一股无法言喻的苍凉与死寂扑面而来,仿佛这扇门后,埋葬了一个纪元。门缝间,是深邃到极致的黑暗,偶尔有混沌色的气流溢出,仅仅是靠近,便让神藏境以下的武者感到神魂悸动,气血翻腾。 沈天君一行人悬停于门前,身形与巨门相比,渺小得如同蝼蚁。 “侯爷,这门上的阵纹……是活的!”诸葛一心死死盯着巨门,眼中满是狂热与骇然,“它在自行运转、演化,吞吐天地元气,每时每刻都在变化,这……这是神迹!给我点时间,我能找到它的节点!” 就在此时,数道强横的气息自后方急速掠近。 为首的,正是天照神宫的那名狩衣老者,隼人毕。他身旁还跟着几名气息同样深沉的东洲高手。而在他们另一侧,三名身穿枯萎花朵黑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如同三道融入黑暗的鬼影,为首那人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正是凋零神教的使者。 “沈天君!”隼人毕的声音怨毒而尖利,在轰鸣的海浪声中显得格外刺耳,“你杀我儿子,毁我神宫根基,此仇不共戴天!” 他身侧那名凋零神教的使者也发出了沙哑难听的笑声:“冠军侯,久闻大名。你身上的气息,倒是有些非同寻常。不如归顺我教,神主必将赐你永恒的枯寂与安宁。” 沈天君甚至懒得看那神教使者一眼,目光落在隼人毕身上,像是看着一个卖力表演的跳梁小丑。 隼人毕被他看得心头火起,却强压怒火,摆出一副大度的姿态,朗声道:“今日,我天照神宫与凋零神教联手,势在必得。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自裁于此,让你身后的人退出归墟,今日之事,我等可既往不咎!” 他声音洪亮,自以为给出了天大的恩赐,充满了施舍的意味。 龙啸云闻言,气得差点当场拔刀:“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沈兄这么说话?” 蓝蝴蝶蒙着面纱,那双勾魂的眸子里也尽是冰冷的杀意。 然而,沈天君却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一脸的困惑与无辜:“老袁,我刚才好像听见有条狗在叫,它说什么?风太大,听不清。” 袁天罡眼皮都没动一下,一本正经地躬身回答:“回主上,它说在找屎。” “噗……” 诸葛一心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又赶紧死死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端木蓉清冷的嘴角,也勾起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弧度。 “混蛋!”隼人毕瞬间破防,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浑身气得发抖,“你……你们……找死!” 沈天君这才好整以暇地看向他,慢悠悠地开口:“老东西,你是在跟我说话,还是在跟你神子隼人皇极的牌位说话?哦,忘了,他的骨灰还在我北境王府的后花园里当花肥,长势喜人,还没来得及立牌位。” “杀!给我杀了他们!”隼人毕彻底疯狂了,周身爆发出恐怖的气势,一道凝若实质、长达百丈的刀气冲天而起,仿佛要将天空都劈开,向着沈天君当头斩下! 凋零神教的三名使者也同时动手,三道漆黑如墨的能量匹练,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枯萎、生机断绝的腐朽气息,如三条择人而噬的毒蛇,从三个刁钻的角度噬向沈天君周身大穴。 大战,一触即发! “动手!”下方的海面上,龙吟月与安月瑶几乎同时下达了命令。 “万水朝龙,绞杀!”龙吟月声音冰冷,坐镇后方的龙知命再次催动大阵,这一次不再是防御,无数咆哮的水龙自海中升腾,悍不畏死地冲向敌方舰队。 “女王卫队,三轮齐射,目标敌方主舰,放!”安月瑶手中的金色长弓光芒大盛,一道金色的箭矢如流星曳尾,率先射出,精准地钉在天照神宫主舰的桅杆上,轰然炸裂! 刹那间,海面上箭雨与水龙齐飞,爆炸声与喊杀声响彻云霄。龙家与西凉的舰队,如两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敌人的阵型之中,为高空之上的沈天君等人争取宝贵的时间。 高空之上,面对四名绝顶高手的围攻,沈天君不退反进。 “龙兄,蓝教主,帮我拦住那三只不人不鬼的东西,一息即可!” 他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玄光,不闪不避地迎向了隼人毕那惊天动地的一刀! “来得好!”龙啸云战意高昂,大吼一声,手中战刀迸发出狂暴的雷光,化作一张雷电巨网,将其中一名黑袍使者死死罩住。蓝蝴蝶身形飘忽,无数蛊虫化作一片五彩毒云,将另外两名使者笼罩,云中顿时传来惊怒的闷哼声。 袁天罡则一步踏出,挡在了诸葛一心和端木蓉身前,宽大的袖袍一甩,一股无形的气墙便将所有的余波尽数挡下,稳如泰山。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沈天君看着当头落下的刀气,嗤笑一声。 “侯爷!打开了!”就在此时,诸葛一心狂喜的声音响起。 沈天君闻言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转身冲向那巨大的青铜门户! “不好!他要进遗迹!”倒飞中的隼人毕又惊又怒,一口老血喷出,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在这里缠斗! “拦住他!”他嘶吼着,与那三名刚摆脱纠缠的黑袍使者一同追了上去。 然而,已经晚了。 沈天君的身影在接触到青铜巨门的瞬间,便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直接没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走!”袁天罡低喝一声,袖袍一卷,带着诸葛一心和端木蓉,紧随其后。 “沈兄等等我!”龙啸云和蓝蝴蝶也毫不犹豫,化作两道流光,一头扎了进去。 “混账!”隼人毕气得几欲发狂,眼看青铜门上的光华开始闪烁,竟有了缓缓闭合的趋势!他顾不得伤势,嘶吼道:“门要关了!不能让他们独吞至宝!给我冲!” 说罢,他一马当先,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冲入了青铜门内。 其余高手对视一眼,想到传说中的归墟至宝,贪婪最终战胜了理智,也只能咬着牙跟了进去。 …… 穿过青铜门的感觉,无比怪异。 没有想象中的空间撕扯感,也没有天旋地转的眩晕。 沈天君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坠入了一片温暖而粘稠的混沌之中,像是回到了生命最初的母体,又像是沉入了万丈之下的无光深海。周遭的一切声音、光线、气息都瞬间消失了。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千年。 脚下,终于传来了踏足实地的感觉。 眼前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光亮重新占据了他的视野。 沈天君缓缓睁开眼睛,饶是他心性沉稳,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远古宫殿,也没有遍地的奇珍异宝。 他正站在一片一望无际的黑色平原之上。 脚下的大地,平滑如镜,漆黑如墨,倒映着天空。 第237章 幻境,旧梦 遗迹之内,并非预想中的幽深洞窟。 一步踏入,周遭的岩壁、光影、乃至蓝玲珑清脆的惊呼声,都在瞬间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剥离、扭曲,最终化为纯粹的虚无。 没有天旋地转,没有时空错乱。 感觉只是一次寻常的眨眼。 再睁开时,沈天君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屁股底下是带滚轮的办公椅,面前是亮着屏幕的电脑,右手边,一杯速溶咖啡正散发着廉价的香气。空调出风口的冷气拂过脖颈,带着一丝沉闷的嗡嗡声。 他身上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变成了一套略显褶皱的白衬衫和西裤。 这里是……他穿越前的办公室。 “小沈,发什么呆呢?这份报表下午就要,抓紧点。” 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威严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沈天君猛地抬头。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裙,身姿窈窕的女人正站在他工位旁,双手环胸,正蹙眉看着他。 那是一张他刻在骨子里的脸。 凤眸狭长,琼鼻樱唇,只是褪去了龙袍的威仪,换上了职场精英的干练与冷傲。 凰曦。 “凰……总?”沈天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两个字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嗯?”凰曦好看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没睡醒?还是觉得我给你加的担子太重了,有意见?” 她弯下腰,凑近了一些,一股熟悉的、清冷的幽香钻入鼻腔。这并非龙涎香,而是一款知名品牌的女士香水,冷冽而强势,一如她此刻的气场。 “没有。”沈天君迅速收敛心神,垂下眼帘,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 这幻境,有点意思。 它没有凭空捏造一个虚假的世界,而是直接读取了他内心最深处的记忆,并将他最在意的人,严丝合缝地镶嵌了进去。 他知道这是假的。 可这真实得可怕的质感,咖啡的苦涩,空调的冷风,还有她身上那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香水味,无一不在告诉他的感官——这就是现实。 “没有最好。”凰曦直起身,声音缓和了些,“好好干,这个项目做完了,我给你升职。晚上一起吃饭,给你庆功。”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转身回了不远处的独立办公室,留下一个摇曳生姿的背影。 周围的同事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夹杂着窃窃私语。 “看见没,凰总又单独找小沈了。” “废话,人家长得帅,能力又强,上个季度的销冠,换你你也喜欢。” “唉,什么时候我才能让凰总请我吃顿饭啊……” 沈天君没有理会这些杂音,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 他开始尝试调动内力,丹田内却空空如也。他试图感应袁天罡或是蓝玲珑的气息,神识也如石沉大海。 在这个世界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沈天君。 而不是那个权倾朝野,能让帝王都为之侧目的冠军侯。 生活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继续。 报表,会议,加班。 凰曦对他越来越器重,几乎是手把手地带他。他们一起出差,一起应酬,一起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就着外卖讨论方案。 她会因为他一个出色的策划案而展露笑颜,也会因为他犯下的低级错误而毫不留情地训斥。 一切都那么真实。 他升职了,成了部门主管,薪水翻了几番。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买了一套能看到江景的房子。 在一次庆功宴后,借着酒意,凰曦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神迷离。 “沈天君,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没有回答。 然后,她吻了他。 没有帝王的霸道与试探,只是一个都市女性,卸下所有防备后,柔软而笨拙的亲近。 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没有皇权,没有天下,没有不死不休的仇敌,没有沉甸甸的责任。 有的只是清晨的豆浆油条,傍晚的携手散步,周末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 生活幸福得让人不安。 他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比神都的阳光还要灿烂。她说,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把他从茫茫人海中捞了出来。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温馨。 她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女总裁,但在家里,会为他洗手作羹汤。他依旧是她的左膀右臂,在公司里为她披荆斩棘。 他们有了一个女儿,长得很像她,尤其是那双凤眸,从小就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女儿会奶声奶气地喊他“爸爸”,会张开小手要他抱。 抱着怀里温软的小人儿,看着厨房里为他忙碌的妻子,沈天君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彻底沉沦。 就这样吧。 或许,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 没有打打杀杀,没有阴谋诡计,只有触手可及的幸福和安宁。 前世求不得,今生也求不得,若能在这幻梦中拥有一切,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怀里正咯咯笑着的女儿,忽然安静了下来。 厨房里切菜的“凰曦”,动作也停住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种极致的、令人心悸的死寂,笼罩了这间充满烟火气的屋子。 沈天君低头看去。 怀里的女儿,那张酷似凰曦的小脸上,笑容凝固,一双纯真的大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瞳孔深处,没有焦距,没有情感,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 厨房里,“凰曦”缓缓转过身。 她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意,可那双凤眸里,同样是一片死寂,宛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这完美的幸福,原来只是一具精美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不……”沈天君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她。 他的凰曦,会有烦恼,会发脾气,会因为朝堂之事而忧心忡忡,会因为他的“不听话”而气得凤眸喷火。她会笑,会怒,会担忧,会吃醋。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不是眼前这个,只会按照设定好的程序,对他展露完美笑容的……人偶。 “你是谁?”沈天君的声音沙哑,抱着“女儿”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凰曦”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歪了歪头,用一种毫无起伏的、机械般的声音回答。 “我是你最爱的人啊。” “你不是。” “我就是。你留下来,就能永远拥有我,拥有这一切。” “不,这一切都是假的。” “是真的。”“凰曦”朝他走来,一步,又一步,“只要你相信,它就是真的。留下来吧,留下来,再也不用去战斗,再也不用去背负那些沉重的东西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魔力,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住他的心神,将他朝那片名为“幸福”的深渊里拖拽。 沈天君的意识开始模糊,挣扎的意志在绝对的诱惑面前,节节败退。 或许,她说的对。 只要我相信…… 就在他即将放弃抵抗,彻底沉沦的刹那。 “叮铃——” 一声清脆悦耳的银铃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那声音,像是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虚妄,带着一股山林间最纯净的灵气,和一丝少女特有的娇蛮。 沈天君浑身一震! 是那枚玲珑心!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点冰凉的触感隔着衬衫传来,紧接着,一道温润的青光绽放开来,驱散了侵入心神的靡靡之音。 “滚!” 沈天君发出一声怒吼,真龙之气在这一刻冲破幻境的桎梏,轰然爆发! 眼前的世界,如同被重锤砸中的镜子。 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女儿,温馨的家……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哗啦——” 一声巨响。 整个世界,彻底破碎。 无尽的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布满神秘符文的巨大石壁,和一座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古老祭坛。 沈天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古老而苍凉的气息。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玲珑心正散发着微弱的余温。 若非此物,他恐怕已经永远迷失在了那旧梦之中。 就在此时,一道久违的、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在他脑海中轰然响起。 【检测到宿主已进入核心区域:归墟。】 【主线任务正式开启:寻找归墟之心。】 第238章 心魔劫,归墟路 冰冷的石壁,幽蓝的祭坛。 现实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但那场太过真实的幻梦,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沈天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抱着“女儿”的温软触感。 那不是真的。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 可那份对安宁与平凡的渴望,却被这归墟的幻境无情地剖开,赤裸裸地展现在他自己面前。原来,在那颗杀伐果断、算计天下的心之下,也藏着这般庸俗的念想。 胸口的玲珑心传来一丝清凉,让他纷乱的思绪重新归于平静。他敛去所有情绪,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 “他娘的……疼疼疼……” 一声中气十足的咒骂打破了死寂。龙啸云抱着脑袋,龇牙咧嘴地从地上坐起来,一脸的茫然与愤怒,“搞什么鬼?老子正跟三头海龙王大战三百回合,眼看就要扒了它的皮做战甲,怎么眼前一黑就到这鬼地方了?” 他话音刚落,另一边,诸葛一心猛地弹了起来,双目圆睁,眼中布满血丝,神情癫狂地在空中乱抓。 “别走!道纹!那是先天的道纹啊!给我回来!”他状若疯魔,仿佛一个痛失至宝的赌徒,“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万阵之源!那才是真正的神迹,真正的……呃?” 他的嘶吼戛然而止,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脸上的狂喜与癫疯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痛不欲生的沮丧,整个人都蔫了。 紧接着,端木蓉和蓝蝴蝶也相继转醒。两人都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但那微显苍白的脸色,昭示着她们的经历也绝不轻松。 唯一例外的,是袁天罡。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沈天君的身侧,负手而立,神情淡然,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神藏境都永世沉沦的心魔之劫,对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 “看来,大家都做了个好梦。”沈天君淡淡开口,目光扫过众人。 “好梦个屁!”龙啸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站起身来,“我感觉神魂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遍,难受得紧。这遗迹也太邪门了,一进来就给我们下马威。” 他看向沈天君,又看了看其他人,忍不住问道:“你们都梦到什么了?” 诸葛一心垂头丧气,像只斗败的公鸡:“别提了,我梦到了阵道的终极,然后……它就没了。” 蓝蝴蝶的面纱微微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我回到了苗疆,看见了……一些故人。” 端木蓉嘴唇紧抿,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黯淡了几分。 沈天君没有追问,每个人的心魔都是自己最深的隐秘。他转向还在为错失“大道”而捶胸顿足的诸葛一心,问道:“对这里,有什么看法?” 一提到专业领域,诸葛一心立刻来了精神,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座幽蓝的祭坛前,时而俯身观察,时而伸手触摸,嘴里念念有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不是杀阵,这是‘问心魔考’大阵!”他眼中重新燃起狂热的光芒,“此阵不伤肉身,直指神魂。它会窥探入阵者内心最深的执念,无论是爱恨、贪嗔、还是求不得、已失去,而后以此为基础,构建一个让你无法自拔的完美世界。” 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一旦你信以为真,选择沉沦其中,神魂就会被大阵彻底同化,成为维持阵法运转的养料,永世不得超生。好险,真是好险!” 龙啸云听得一阵后怕,脊背都冒出了冷汗:“这么说,我们刚才都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没错。”诸葛一心笃定地点头,“能从这问心之劫中挣脱,要么是道心坚如磐石,要么……就是有外力相助。”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沈天君。 沈天君不置可否,只是问道:“那隼人毕和凋零神教的人呢?” 这个问题让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是啊,他们进来了,敌人也同样进来了。 “他们?”诸葛一心冷笑一声,“执念越深,幻境越真,也越难挣脱。隼人毕丧子之痛,怨毒攻心;凋零神教那帮人不人不鬼的东西,信奉死亡枯寂,本身就是执念的集合体。他们想通过此阵,怕是比我们更难。”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袁天罡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执念,亦是道。恨到极致,可为修罗。贪到极致,可成饿鬼。他们或许会沉沦,但也有可能,借此心魔大劫,变得更强。” 众人心中一凛。 “那我们得赶紧动身了,不能让他们抢了先!”龙啸云握紧了战刀。 沈天君的目光落在那座古老的祭坛上,脑海中系统的声音犹在回响。 【主线任务:寻找归墟之心。】 归墟之心……他咀嚼着这四个字。这应该就是此行的最终目的了。 “一心,可能算出‘归墟之心’在何处?”沈天君问道。 诸葛一心摇了摇头。 “天机混沌,不可测,不可算。此地,隔绝了过去未来,唯有当下。” 连诸葛一心都算不出来? 众人心中皆是一沉。这归墟遗迹的诡异,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算不出来,就用脚走出来。”沈天君倒是并不意外,他走到祭坛中央,脚下的黑色石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灰白色的穹顶。 “诸葛,这祭坛除了‘问心’,还有别的功用吗?” “有!”诸葛一心连忙道,“这祭坛是整个空间的枢纽,也是唯一的出路。您看这上面的符文。” 他指着祭坛边缘一圈形态各异的浮雕,“这里一共刻有九个出口,分别对应九种不同的地貌:火山、冰川、沼泽、森林……等等。我们必须选择其中一条路走下去。不过,一旦选定,就无法回头。” “那哪条路才是对的?”龙啸云挠了挠头,看向沈天君,等着他拿主意。 沈天君却没有立刻做出选择,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祭坛上的九个符文,眼神平静。 “侯爷,”袁天罡忽然开口,“您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沈天君转头看他,没有回答。 袁天罡却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继续道:“心魔所向,亦是道之所指。幻境虽假,但欲望为真。它既是劫数,也是指引。” 心魔所向,亦是道之所指…… 沈天君的目光微微一动,脑海中闪过那片高楼林立的都市,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那套能看到江景的房子,还有那平淡温馨的……烟火人间。 他的执念,他的心魔,是他前世求而不得的安宁。 而在这九个代表着极端险恶环境的符文中,只有一个,与众不同。 它没有描绘火山的爆裂,也没有描绘冰川的酷寒。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符文,上面只刻着一座小小的、孤零零的石屋,屋顶的烟囱里,还冒着一缕歪歪扭扭的炊烟。 在八个充满杀机的选项中,这唯一的“人间烟火”,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 它看起来最安全,但也最像一个陷阱。 “我选这个。” 沈天君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点在了那座石屋符文之上。 “沈兄!”龙啸云吃了一惊,“这个……会不会太……” 他想说太诡异了,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沈天君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符文。 嗡—— 随着他的指尖落下,整个祭坛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座石屋符文骤然亮起,投射出一道光芒,在众人面前的空地上,凝聚成了一扇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门户。 门后,看不清景象,只有一片温暖的白。 “走吧。” 沈天君收回手,第一个迈步,踏入了光门之中。 袁天罡紧随其后。 “奶奶的,赌了!”龙啸云见状,心一横,也大步跟了上去。 诸葛一心、端木蓉、蓝蝴蝶对视一眼,不再犹豫,相继走入光门。 当最后一人进入后,光门缓缓消散,祭坛上的符文也随之暗淡下去。 整个空间,重新恢复了那万古不变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祭坛上光芒再起。 这一次,亮起的却是代表着“火山”的符文。 隼人毕的身影踉跄着出现,他浑身浴血,眼神中的怨毒几乎化为实质,在他身后,几名天照神宫的高手和凋零神教的使者也接连现身,个个气息萎靡,显然在心魔劫中吃了大亏。 “沈天君!”隼人毕仰天怒吼,声音中充满了不甘与疯狂,“我必杀你!!” 他看着眼前通往熔岩地狱的火山之门,没有丝毫犹豫,带着残存的手下,一头冲了进去。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与沈天君,已然踏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第239章 净世青莲 穿过光门的体验与进入归墟时截然不同。 没有坠入混沌的粘稠感,更像是一脚踏空,而后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托住,稳稳地放在了实地上。 眼前的白光散去,沈天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柔软如茵的草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仿佛雨后初晴的山林,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洗涤肺腑,连心魔劫带来的神魂疲惫感都消散了许多。 四周是乳白色的浓雾,安静地翻涌着,将这片不大的草地与外界隔绝开来,形成了一方独立而静谧的天地。 他回头,身后空无一人。袁天罡、龙啸云、诸葛一心……都不见了。 正当他眉峰微蹙之际,身侧的光影一阵波动,一道婀娜的黑色身影随之浮现,踉跄了半步,几乎摔倒。沈天君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是蓝蝴蝶。 她显然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稳住身形后立刻挣脱开沈天君的手,那双藏在面纱后的美眸瞬间变得警惕而锐利,扫视着四周,最后定格在沈天君身上。 “其他人呢?”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看来,那九条路,并非通往一处。”沈天君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对眼下的状况早有预料。他打量着这片奇异的空间,神色没有半分慌乱。 蓝蝴蝶心头一紧。她自然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但从沈天君口中说出,却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与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单独共处,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她感到不安。 “看样子这并不在侯爷的算计中。”她冷声问道,周身的气息隐隐浮动,随时准备出手。 沈天君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像是看着一只炸了毛的猫。“沈某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都料得到。不过……”他话锋一转,“此地的天地元气纯净得异乎寻常,对疗伤大有裨益。教主在心魔劫中应有所损耗,我们边走边调息,或许能更快找到出路。” 他说着,竟真的不再理会蓝蝴蝶的戒备,自顾自地迈步朝着草地深处走去。那里,空气中的清香似乎更加浓郁。 这般旁若无人的姿态,让蓝蝴蝶准备好的一肚子戒备和试探都落了空,不上不下地堵在心口,分外难受。她盯着沈天君的背影看了半晌,最终还是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同时暗运玄功,精纯的元气涌入体内,迅速修复着心魔劫留下的神魂创伤。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柔软的草地。这片空间不大,很快,他们便走到了尽头。 那乳白色的浓雾如同一堵柔软的墙,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穿透分毫。 而在浓雾之前,草地的中央,有一方小小的水潭。 潭水清澈见底,宛如一整块无瑕的碧玉,没有一丝涟漪。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便仿佛汇聚了整个空间所有的灵气与生机。 在水潭的正中心,一株莲花静静地绽放。 那莲花共有九瓣,每一片花瓣的颜色都不同,从剔透的浅绿到深邃的墨玉,层层递进,仿佛将世间所有的绿都容纳其中。莲心处,一点金色的光晕流转不休,圣洁而高远。一缕若有若无的青色气流自莲花上蒸腾而起,融入空气,化作那沁人心脾的清香。 它就那样静静地开着,却仿佛是这方天地的唯一,是所有生命的源头。 净世青莲! 沈天君的脚步停下了。 而他身后的蓝蝴蝶,在看到那株莲花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脑海中,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血脉诅咒带来的痛苦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午夜梦回时万蚁噬心的酷刑,真气逆行时经脉寸断的折磨,每一次强行压制后吐出的黑血……那双永远覆盖着冰霜、永远带着威严与审视的眸子,此刻写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迷茫,以及……狂喜! 面纱之下,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浓郁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她却浑然不觉,只为了不让自己失态地尖叫出声。 就是它! 那个男人没有骗她!那个只存在于巫神教最古老典籍中的、虚无缥缈的传说,竟然是真的! 这个困扰了巫神教历代教主,让她们在无尽的痛苦中走向死亡的血脉诅咒,它的解药,此刻就近在咫尺! 这一刻,什么巫神教主,什么南疆的未来,什么与虎谋皮的算计……所有的理智与城府,都在这株莲花面前,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她只知道,她不用再忍受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了。 她只知道,她或许……可以活下去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希望”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防。眼眶一热,积攒了多年的委屈、不甘与绝望轰然爆发,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浸湿了面纱。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踉跄着,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梦寐以求的救赎。 “别动。”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坚定而有力。沈天君平淡的声音自身旁响起,像一盆冷水,将她从失魂落魄中浇醒。 蓝蝴蝶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水潭边,离那净世青莲不过数尺之遥。 他没有看那株足以让天下人疯狂的莲花,只是看着她,目光锐利。“越是美好的东西,旁边往往都藏着最致命的危险。教主活了这么久,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蓝蝴蝶的身体一僵,眼中的激动与渴望迅速褪去,重新被冰冷的警惕所取代。她这才注意到,那清澈见底的水潭中,除了净世青莲的倒影,竟空无一物,连一丝水草、一条小鱼都没有。 这片生机盎然之地,唯有这方水潭,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她缓缓退后两步,挣开沈天君的手,与水潭拉开距离,也与他拉开了距离。 “多谢沈侯爷提醒。”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只是那尾音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沈天君收回目光,看向那株莲花,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看来,沈某的诚意,教主是收到了。” 蓝蝴蝶沉默了。 诚意?这何止是诚意。这是救命之恩,是再造之德。是将她从绝望的深渊里,硬生生拽上来的通天手段。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挺拔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她本以为,他只是一个强大的、可以利用的盟友,可现在,对方轻描淡写地,就将她的命运,连同整个巫神教的未来,都握在了手中。 这个人,究竟想要什么? 良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到底想从我巫神教得到什么?” 她问出了这个从一开始就盘旋在心底的问题。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少了高高在上的审视,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力。 沈天君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那深邃的眸光,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伪装。他没有回答,反而向前一步,逼近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尺。 “等我们能拿到这东西再谈。”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那原本平静如镜的水潭,中心突然荡开一圈涟漪!一股腥臭狂暴的气息凭空出现,瞬间冲散了空气中沁人的清香。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从浓雾深处传来,整个草地都为之震颤!一个硕大无比的纯白色身影,撞开翻涌的浓雾,带着山崩地裂般的气势,朝着水潭边的两人急速逼近! 第240章 碧瞳白蛟 那撞开浓雾的身影终于显露全貌。 通体雪白,不染一丝杂色,每一片鳞甲都在乳白色的雾气中折射着温润如玉的光泽。它身形蜿蜒,长逾十丈,头生狰狞独角,腹下生有四只布满利刃的龙爪,赫然是一条即将化龙的白蛟! 一双巨大如灯笼的碧绿色竖瞳,冰冷而无情,死死锁定在水潭边的二人身上,仿佛在看两个闯入自己领地、即将被撕碎的窃贼。 “原来是条长虫在守着。”沈天君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 蓝蝴蝶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这白蛟的气息,雄浑霸道,绝对是神藏境巅峰的存在,甚至半只脚已经踏入了更高的境界。在这与外界隔绝的空间里,面对这样一头占尽地利的凶兽,简直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它想吃了我们,然后吞掉青莲,完成最后的蜕变。”蓝蝴蝶的声音绷得很紧,周身蛊毒之气已悄然弥漫,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亿万毒虫振翅的嗡鸣。 “教主,你我联手,速战速决。”沈天君侧目看她,“你可别指望我一个人出力。” 蓝蝴蝶没有回应,但那瞬间变得锐利无比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吼!” 白蛟显然没有给他们过多交流的时间,一声咆哮,张开血盆大口,一道凝若实质的水箭自潭中激射而出,直取沈天君面门!水箭破空,竟发出刺耳的音爆,威力堪比攻城重弩! 沈天君不闪不避,并指如剑,一道璀璨的金芒自指尖迸发,精准地点在水箭之上。 “轰!” 水箭轰然炸裂,化作漫天冰冷的水雾。 然而这只是开始。白蛟巨尾一甩,搅动整方水潭,霎时间,成百上千道水箭、冰锥,铺天盖地而来,将两人所有闪避的空间尽数封死! “哼!” 蓝蝴蝶冷哼一声,双手结印,无数细若牛毛的黑色蛊虫自她袖中飞出,在她身前形成一道不断蠕动的黑色屏障。虫群高速振翅,发出“嗡嗡”的刺耳声响,水箭与冰锥撞在虫群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却无法突破分毫,反而被蛊虫身上附带的剧毒迅速腐蚀消融。 趁此机会,沈天君动了。 他身形如电,脚尖在草地上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不退反进,竟直接冲向白蛟!霸道的真龙之气透体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层金色的气焰,将袭来的水箭尽数蒸发成白汽,发出“嗤嗤”的声响。 “找死!” 白蛟碧瞳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不屑,它舍弃了蓝蝴蝶,巨大的头颅猛地一甩,裹挟着万钧之力,朝半空中的沈天君撞去! “来得好!” 沈天君不避其锋,一拳递出,拳风呼啸,金色的龙气凝聚成一个狰狞的龙头,与白蛟的独角悍然相撞!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整个空间。 沈天君身形倒飞而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稳住身形,手臂微微发麻。而那白蛟也被这一拳打得头颅一偏,巨大的身体在草地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就在此时,一片五彩斑斓的毒雾悄无声息地笼罩了白蛟的下腹。雾中,无数蛊虫发出“悉悉索索”的啃食声,疯狂地撕咬着它相对柔软的腹部鳞甲。 “吼!” 白蛟吃痛,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它猛地翻身,巨大的尾巴横扫而出,狂暴的气浪将毒雾和蛊虫尽数震飞。蓝蝴蝶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一人一蛟,一主攻一骚扰,在这片不大的草地上展开了殊死搏杀。 沈天君拳脚大开大合,每一击都蕴含着崩山裂石之力,金色的龙气与白蛟喷吐的寒气激烈碰撞,发出阵阵爆鸣。蓝蝴蝶则身形飘忽,如鬼魅般游走在战场边缘,各种诡异的蛊毒层出不穷,时而化作毒云,时而凝成毒针,专攻白蛟的眼睛、口鼻等要害。 但白蛟实在太强了。它不仅肉身强横,对此地的水元之力更是运用到了极致。身上的伤口在潭水的滋养下,只见一缕缕水汽缠绕其上,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一时间,战局陷入了僵持。 “不能再拖了!”沈天君一拳逼退白蛟,沉声喝道,“它的力量与这水潭相连,耗下去我们必败无疑!” 蓝蝴蝶银牙紧咬,她何尝不知。心魔劫本就耗损了她的神魂,此刻高强度的战斗,已让她感到阵阵眩晕。 “我有一蛊,名曰‘蚀骨心蛊’,能污它心脉,直攻神魂,可只有一击的机会!”她急促地说道。 “足够了!” 沈天君眼中精光一闪,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保留。他周身的金色龙气疯狂暴涨,隐约间,一声高亢的龙吟响彻云霄!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轮金色的太阳,将周围的浓雾都驱散了几分。 白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也彻底狂暴起来,放弃了所有防御,周身寒气凝聚,独角之上,一点幽蓝色的光芒亮起,毁灭性的气息开始汇聚。 就是现在! 蓝蝴蝶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她逼出一滴殷红如血钻的心头血,融入指尖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体内。那蛊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线,无视了狂暴的寒气,瞬间钻入了白蛟眉心鳞甲的缝隙之中! “吼——!” 白蛟的动作猛地一僵,碧绿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致的痛苦与混乱,独角上汇聚的能量也为之紊乱。 沈天君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影瞬间出现在白蛟头顶,汇聚了全身龙气的一拳,狠狠地轰在了它那根独角之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白蛟的独角应声而断,毁灭性的能量瞬间失控,在它头颅内炸开。巨大的蛟首如西瓜般爆裂,红的白的溅射得到处都是。 然而,就在它生机断绝的最后一刻,那双碧绿色的竖瞳中,却闪过一抹无比怨毒与诡异的光芒。它张开残破的大嘴,喷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一团妖异的、散发着熟透蜜桃般甜腻香气的粉红色雾气。 那雾气速度快到极致,无视了护体真气,直接穿透了两人的身体,直冲神魂! “不好!是蛟龙淫魄所化的魅毒!”蓝蝴蝶失声惊呼,话音未落,便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自小腹轰然升起,瞬间席卷全身。眼前一花,沈天君的身影竟变得无比高大伟岸,让她产生一种想要扑入他怀中,与他融为一体的冲动。 她心中大骇,强行运功想要压制,却引得旧伤与血脉诅咒同时爆发。她只觉喉头一甜,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一边,沈天君同样不好受。那股燥热与绮念在他心中升腾,比任何烈酒都要猛烈,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幻境中的温柔乡,【那个温婉的女子正含笑对他伸出手,家的温暖触手可及。 “滚!” 他舌尖一咬,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心中暴喝一声,真龙之气如洪流般冲刷神魂,将那片虚假的温柔乡撕得粉碎!饶是如此,他仍感到一阵气血翻腾,小腹处一股邪火不受控制地乱窜,脸色微微泛红。 他迅速上前,在蓝蝴蝶倒地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入手处,是惊人的滚烫。她的面纱不知何时已经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绝色的脸。柳叶眉紧蹙,长长的睫毛上甚至还挂着泪珠,琼鼻秀挺,那平日里总是抿着的红唇此刻微微张开,无意识地溢出几声诱人的呻吟。 哪怕见惯了绝色,沈天君的呼吸也不由得一滞。这张脸,圣洁与妖媚交织,脆弱与倔强并存,尤其是此刻毫无防备的模样,足以让任何男人心生波澜。 他目光一凝,不敢多看,强行压下心中被魅毒勾起的涟漪,指尖在她身上连点数下,暂时封住了她暴走的经脉。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那方水潭。 守护兽已死,那株净世青莲静静地绽放着,莲心处的金光似乎比之前更加明亮,圣洁的气息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腥臭与甜腻。 他不再犹豫,走上前去,伸手将那株净世青莲连根拔起。莲花离水,并未枯萎,反而光华更盛,浓郁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让他体内的燥热都平复了几分。 看着手中这株足以让整个南疆疯狂的至宝,又看了看怀中昏迷不醒、气息紊乱的蓝蝴蝶,沈天君眼神闪烁。 片刻后,他抱着蓝蝴蝶,将她平放在草地上。 “也罢,省得你日后反悔。” 他低语一句,盘膝而坐,将净世青莲悬于蓝蝴蝶的头顶。他准备就在这里,先替这位巫神教主,解决掉那困扰了她不知多少年的血脉诅咒。 第241章 莲华炼心,魅毒焚身 沈天君盘膝而坐,将昏迷的蓝蝴蝶平置于身前。他深吸一口气,调整着体内因激战而翻腾的气血,随即单手凌空,悬于那株净世青莲之上。 真龙之气自掌心涌出,不再是霸道绝伦的形态,而是化作春风化雨般的温和金流,小心翼翼地注入莲心。 嗡—— 净世青莲仿佛被唤醒的圣物,发出一声空灵的轻鸣。九色花瓣光华流转,一缕缕精纯到极致、肉眼可见的生命本源之力被牵引而出,如梦似幻的翠绿色光雨,纷纷扬扬,尽数洒落,融入蓝蝴蝶的四肢百骸。 沈天君神情凝重,不敢有丝毫怠慢。另一只手并指成剑,指尖萦绕着一缕凝练的神识,轻轻点在蓝蝴蝶光洁的眉心。神识如水银泻地,顺着她混乱脆弱的经脉,一路向下探去。 很快,他便找到了那万恶的源头。 在蓝蝴蝶的心脉要冲附近,一团漆黑如墨的阴影盘踞着,粘稠而邪恶,其中仿佛有一条拇指粗细的黑色小蛇在缓缓游弋。它似乎察觉到了天敌的降临,那至纯至圣的净世青莲气息让它瞬间狂躁! “嘶嘶——” 一股怨毒、古老、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恶意隔着神识冲击而来!黑色小蛇猛地开始冲撞,试图污染蓝蝴蝶的心防,与她的神魂彻底融为一体,拉着她一同堕入永恒的诅咒深渊! “哼,盘踞于他人血脉中的寄生虫,也敢放肆!” 沈天君神情一冷,不再温和试探。他心念一动,体内的真龙之气咆哮而出,隔空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锁链,带着煌煌天威,径直朝着那黑色小蛇缠绕而去! “嘶!” 黑蛇发出一声无声却能刺痛神魂的尖啸,在蓝蝴蝶的经脉中左冲右突。每一次撞击,都让蓝蝴蝶本就苍白的俏脸再白一分,娇躯如风中落叶般剧烈地颤抖,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仿佛正承受着刮骨抽髓般的酷刑。 这诅咒与她的血脉纠缠太深,强行剥离,痛苦远超想象。沈天君甚至能通过神识的连接,感受到她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悲鸣。 他眉头紧锁,没想到这诅咒竟棘手至此。这需要神乎其技的控制力,既要用龙气将黑蛇死死困住,又不能让战斗的余波撑爆蓝蝴蝶已然脆弱不堪的经脉。这比跟同阶高手大战三天三夜还要耗费心神!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金色的龙气与黑色的诅咒在她体内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而净世青莲的本源之力则如同一支不知疲倦的后勤大军,源源不断地修复着被战斗撕裂的经脉,为蓝蝴蝶吊住那一口生气。 沈天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的汗水顺着坚毅的脸部轮廓滑落。与白蛟一战本就消耗巨大,此刻再进行这般精细入微的操作,他只觉丹田内的真龙之气已然濒临枯竭。 那黑蛇狡诈无比,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力竭,攻势愈发疯狂。它猛地蜷缩成一团,而后如一道淬毒的黑色闪电,竟不顾一切地燃烧本源,直冲蓝蝴蝶最为脆弱的心脏!它要同归于尽! “找死!” 沈天君眼中厉色一闪,知道不能再拖延。他一咬舌尖,强提精神,将丹田内最后一丝真龙之气悉数榨干! “神龙为索,天地为炉,给我出来!” 他低喝一声,那金色的龙气锁链瞬间光芒万丈,化作一张避无可避的天罗地网,将黑蛇死死捆住。随即,他猛地将神识与龙气一同向外抽出! “噗——!” 蓝蝴蝶的身体猛地向上一弓,如断线的风筝,一口漆黑如墨的逆血狂喷而出,溅落在草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阵阵黑烟。 而在那滩黑血之中,一条寸许长的黑色小蛇虚影正疯狂扭曲挣扎,发出一声怨毒而不甘的嘶鸣,最终在净世青莲的圣洁光辉照耀下,如同冰雪遇阳,寸寸消融,彻底化为虚无。 成了! 沈天君心头一松,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丹田内前所未有的空虚感和神魂针扎般的刺痛让他身体一晃,险些栽倒。 诅咒一除,那株净世青莲仿佛完成了使命,光芒大放,竟化作一道流光,缓缓融入蓝蝴蝶的眉心,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留下一个九瓣莲花的淡青色印记,随即隐没不见。 磅礴无匹的生命力在她体内轰然散开,不仅修复了战斗的损伤,更将她多年的沉疴暗伤一扫而空。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变得红润,气息也变得悠长而平稳,宛如新生。 沈天君勉强撑住身体,看到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总算,没有白费力气。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他看到,在蓝蝴蝶白皙如玉的肌肤之下,那股本应被净世青莲净化的粉红色妖异雾气,非但没有被驱散,反而在那磅礴生命力的滋养下,像是得到了最顶级的补品,变得更加活跃、更加壮大! 一条条粉红色的细小火蛇,在她四肢百骸中疯狂乱窜。她紧蹙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染上了一层惊心动魄的媚态,那红润的樱唇中,无意识地溢出几声压抑又撩人的低吟。 该死!这魅毒竟如此霸道,竟能将圣洁的生命力化为自身的燃料! 沈天君暗骂一声,心沉到了谷底。他现在自身难保,体内那股邪火同样在他耗尽真气后开始疯狂反扑,全靠他钢铁般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他拖着摇摇欲坠的疲惫身体,挣扎着在距离蓝蝴蝶几步远的地方坐下,必须尽快恢复一丝力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闭上双眼,五心朝天,勉力运转心法,试图炼化哪怕一丝天地灵气。 可这毕竟是半步化龙的白蛟以本命精魄所化的奇毒,又岂是那么容易驱除的。毒力与他残存的气血纠缠在一起,每一次冲击,都让小腹处的燥热更盛一分,脑海中不断闪过那幻境中的温香软玉,甚至蓝蝴蝶刚才那脆弱诱人的模样也交织其中,疯狂地扰他心神。 山谷中,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一重一轻、一急一缓的呼吸声。 就在沈天君凝神聚意,与体内邪火做着最后抗争的紧要关头。 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声自身后响起,伴随着一股醉人的幽香。 紧接着,一双柔若无骨、带着惊人热力的雪白手臂,忽然从他身后环了上来,紧紧地缠住了他的腰腹。 沈天君身体骤然僵硬,猛地睁开双眼,金色的瞳孔中满是震惊! 他用尽全力,艰难地转过头,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绝美脸庞,近在咫尺。 蓝蝴蝶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或者说,是被那魅毒彻底操控了神智。 她双颊绯红,媚眼如丝,那双平日里清冷如万年冰湖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雾气氤氲,充满了最原始的迷离与渴望。她半跪在沈天君身后,将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背上,口中喃喃低语,吐气如兰,每一个字都像是羽毛,搔刮着他紧绷的神经。 “热……沈天君……我好热……” 她的身体不安地扭动着,隔着两层衣衫,那惊人的柔软与滚烫,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都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 沈天君只觉脑中“轰”的一声巨响,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被他用意志力死死压制住的邪火,在这一刻,如同被浇上了一整桶的滚油,以燎原之势,轰然爆发! “沈天君……” 她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致命的诱惑。她缠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缓缓地向上游走,似乎想要将他整个冰冷的后背,都融入自己滚烫的怀中。 “该死的畜生!” 沈天君咬碎了后槽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在心中将那条阴险的白蛟挫骨扬灰了一万遍。 他知道,自己耗尽了所有力量,她则被欲望彻底吞噬,两人此刻就像是干柴遇上了烈火。 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出大事了。 第242章 莲心相应,孽缘初定 身后那具滚烫的娇躯,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毫无间隙地紧紧贴上了沈天君冰冷的后背。那惊人的热力透过层层衣衫,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乃至灵魂都一并点燃。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扭过头。那张平日里隔着面纱都难窥全貌的绝色容颜,此刻毫无遮拦地、野性十足地撞入他因毒火而泛起金芒的瞳孔中。 蓝蝴蝶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者说,她从未真正醒来。神智被那霸道的蛟龙魅毒彻底吞噬,那双本该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雾气氤氲,只剩下最原始的迷离与渴望,倒映着他震惊的脸庞。 她半跪在沈天君身后,滚烫的脸颊在他背上依赖地厮磨,口中吐出的气息带着醉人的甜香,每一个字都像是羽毛,在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反复搔刮。 “热……沈天君……我好热……” 她的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致命的诱惑。 他脑中“轰”的一声巨响,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甚至出现了片刻的赤红。被他用钢铁意志死死压制住的邪火,在这一刻,如同被浇上了一整桶滚油,以燎原之势,轰然爆发! “该死的畜生!” 沈天君咬碎了后槽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在心中将那条阴险的白蛟挫骨扬灰了一万遍。 他想推开她,可丹田空空如也,真气涓滴不剩,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 蓝蝴蝶的动作愈发大胆,她不安地扭动着身体,似乎觉得这样隔靴搔痒还不够。很快,她便松开了他,窸窸窣窣的声音再次响起。等沈天君僵硬地转回视线时,她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前,剥去了身上最后的束缚,带着一身惊心动魄的雪白和滚烫,就那么不管不顾地钻进了他的怀里。 温香软玉,满怀。肌肤相贴的瞬间,那无法言喻的触感,让沈天君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这他娘的谁能忍得住!圣人来了也得还俗! 就在他理智的防线即将被彻底冲垮,猩红的本能即将支配这具身躯的刹那—— 异变再生! 蓝蝴蝶眉心处,那隐没的九瓣青莲印记骤然大放光明,一股圣洁浩瀚的青光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沈天君胸口,那颗沉寂已久的玲珑心似是受到了跨越万古的感召,也随之绽放出温润而霸道的白芒! 一青一白,两道光华在空中交汇、共鸣,仿佛失散多年的恋人,终于迎来了重逢。 嗡—— 整个空间被这柔和却无法直视的光芒彻底吞噬。 光芒之中,沈天君并未直接昏迷。他只觉一股清凉至极的力量从胸口涌出,瞬间浇灭了焚身的欲火,紧接着,这股力量又与青光融合,化作一道暖流,涌入蓝蝴蝶的体内。而他自己,也在光芒的笼罩下,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无边的疲惫席卷而来,他眼皮重如千斤,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看到了一朵青莲在心湖中缓缓绽放。 …… 不知过了多久,沈天君悠悠转醒。 第一个感觉,是浑身酸痛,像是被一头蛮牛反复冲撞了一天一夜,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由模糊变得清晰。乳白色的浓雾依旧在不远处翻涌,身下是带着露水寒意的柔软草地。 他动了动,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上沉甸甸的,还带着一股幽兰般的体香和惊人的柔软。 低头一看,沈天君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蓝蝴蝶就趴在他的身上,睡得正沉。一头青丝如上好的绸缎般散开,铺满了他的胸膛,几缕调皮的发丝还垂落在他脸上,有些痒。她那张惊心动魄的脸上,媚态尽去,只余下一片安详与恬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而悠长。 大好风光,一览无余。 沈天君的喉结不自觉地剧烈滚动了一下,连忙移开视线,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最后那阵青白交织的光芒,以及那朵青莲的幻象,之后的事情,便是一片空白。但这身体的酸痛,却又无比真实。 他的动静似乎惊醒了怀中的人儿。蓝蝴蝶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嘤咛,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沈天君已经做好了迎接雷霆暴雨的准备,或是尖叫,或是一记耳光,再或者…… 然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有些僵硬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立刻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捡起散落在草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好。她极力想保持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泛红的耳根,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这死一般的沉默,反倒让身经百战的沈天君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深吸一口气,也撑着酸痛的身体坐起,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衫。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最终,还是沈天君硬着头皮打破了这片死寂。 “你……感觉如何?” 蓝蝴蝶整理衣带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片刻后,她似乎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才转过身来。俏脸上升起一抹难以抑制的红晕,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洗去了多年的尘埃。 “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却不再带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寒,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像初春融化的冰泉。 沈天君见状,心里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总算结果是好的。 “那就好。”他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解释道,试图将刚才那段尴尬揭过去,“我之前得到了一株净世青莲,恰好能克制你血脉中的诅咒。方才情急之下,它与你本源相合,如今已与你融为一体,对你日后的修行,应有极大裨益。” 蓝蝴蝶瞟了他一眼,目光有些闪躲,不敢与他对视,低声道:“谢谢侯爷。” “不必客气。”沈天君摆了摆手,露出一丝苦笑,“你我本就是盟友,说不定日后,我还有仰仗教主的地方。” 听到这话,蓝蝴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良久,她才抬起头,这一次,她勇敢地直视着沈天君的眼睛。 “以后,叫我蝴蝶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侯爷此番再造之恩,蝴蝶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我南疆巫神教,便是大炎最坚实的臂助,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沈天君闻言,心中一动,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意:“能多一个这样强大的盟友,沈某求之不得。” 他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所有防备与冰冷,反而显露出一丝小女儿娇羞姿态的南疆之主,竟觉得有些头疼,忍不住挠了挠头。这关系的变化,似乎比预想中要快得多,也复杂得多。 “我们还是尽快找出路,与一心他们汇合,此地诡异,恐迟则生变。”他果断岔开话题。 “好。”蓝蝴蝶点了点头,那副乖巧听话的模样,让沈天君再次无意识地挠了挠头。 正当两人准备动身探查四周时,蓝蝴蝶刚迈出一步,身体却忽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她秀眉紧蹙,口中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沈天君吓了一跳,本能地一步上前扶住她急切地问:“怎么了?身上还有伤?” 蓝蝴蝶稳住身形,一张俏脸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她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白了沈天君一眼,那眼神里满是羞愤、嗔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委屈。 “还不都怪你,你还问!” 第243章 不悔 “我?”沈天君指了指自己,满脸的匪夷所思。 他承认,自己醒来时确实有些心猿意马,但那不是被魅毒勾的吗?而且最后关头,不是那青白光芒救场了吗?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怪到他头上了? “我怎么了?”他追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这口锅,他背得实在冤枉。 蓝蝴蝶见他一副全然不知的无辜模样,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又窜高了三尺。 她银牙紧咬,那张刚刚恢复血色的俏脸,又被一层动人的绯红覆盖。有些话,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难道要她堂堂巫神教主,对着一个男人,细数他昨夜在无知无觉中,是如何化身为不知疲倦的狂龙,害得她现在感觉整个人都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这让她以后还怎么在他面前维持教主的威严! “你……”她想了想,当时确实沈天君已经晕过去了,两人都是被魅毒驱使,自己也是因为体质特殊才保持了一丝清醒。最后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扭过头去,丢下两个字,“无赖!” 沈天君彻底懵了。 他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衣衫完整,除了身体有些脱力后的酸痛,并无不妥。再看蓝蝴蝶,除了行动间那一丝不自然的僵硬,气息悠长平稳,神完气足,分明是前所未有的好状态。 他绞尽脑汁地回想,记忆的最后,是那青白光芒交汇,然后自己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中间那段空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气鼓鼓的背影,视线掠过她那泛着粉色的可爱耳根,最终,定格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边缘,一抹若隐若现的、刺目的红痕上。 那痕迹,绝非打斗所能留下。 沈天君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再联想到自己醒来时那浑身骨头散架般的酸痛感,以及她那句“还不都怪你”,一个荒谬却又无比贴合眼下情景的猜测,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试探着,用一种极为古怪的语调问道:“莫非……昨夜那魅毒,最后没解?” 蓝蝴蝶的香肩几不可察地一颤。 一瞬间,饶是以沈天君的城府,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他活了两辈子,头一次遇到这么棘手且尴尬的局面。打打杀杀他擅长,可这男女之间的糊涂账,他该怎么算? 一时间,空气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之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尴尬在悄然发酵。 最终,还是沈天君干咳一声,打破了这片死寂。他决定战略性地转移话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找出路。你……还能走吗?” 蓝蝴蝶没有回头,只是从鼻腔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迈开脚步,试图维持住平日里那种高冷端庄的仪态,可刚走两步,腿弯便是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沈天君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揽住了她柔软的腰肢,才避免了她与大地亲密接触的命运。 “逞强。”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温热的男子气息喷在耳畔,腰间那只大手坚定而有力,蓝蝴蝶只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她挣扎着想要站直身体,却发现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 那该死的魅毒虽然解了,但昨夜的记忆却如同烙印一般,清晰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记得,在那青白光芒中,她体内的血脉诅咒被寸寸拔除,而蛟龙魅毒却与净世青莲的磅礴生机结合,化作了最原始的渴望,彻底吞噬了她的理智。她也记得,沈天君胸口那道白光,同样将他体内的毒火浇灭,却也将他带入了一种玄妙的、只剩下本能的空灵状态。 然后……就是两个被本能支配的躯体,在这片与世隔绝的草地上,上演了一场最疯狂的纠缠。他如灼热的龙息,她如盛放的青莲,在彼此的身上,一遍又一遍地索取,一遍又一遍地给予,仿佛要将对方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是一种灵魂与肉体都极致战栗的体验,远比血脉诅咒发作时的痛苦更要深刻千万倍。 想到这些,蓝蝴蝶的脸颊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连看都不敢再看沈天君一眼。 沈天君见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尴尬反而被一种莫名的责任感取代了。他叹了口气,不再征求她的意见,手臂微微用力,竟是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蓝蝴蝶一声惊呼,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别动。”沈天君的声音沉稳有力,不带一丝杂念,“我带你走。” 女子柔软的身体轻若无物,怀中传来一阵混合着青草与莲花的独特清香,让他莫名心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隔着衣料传来的、如同擂鼓般的心跳,怀中的人儿把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竟鬼使神差地没有再挣扎。 罢了,反正最羞人的事都做过了,再矫情也无济于事。更何况,这个怀抱,虽然让她羞愤,却也……意外地令人安心。 沈天君抱着她,开始仔细探查这片空间。很快他们就再次走到了那乳白色浓雾的边缘。他腾出一只手,并指如剑,一道刚刚恢复些许的金色真气射出,却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看来出路不在四周。” 他抱着蓝蝴蝶,转身走回那方水潭。 此刻的水潭已经大变了模样。潭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殆尽,露出了干涸的、布满裂纹的潭底。而在潭底的正中央,那头被斩杀的白蛟尸骨无存,只留下了一枚人头大小、通体碧绿的晶石,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是蛟丹。”蓝蝴蝶在他怀里轻声说道,“这条白蛟一身的精气,都凝聚在了这里。” 沈天君点了点头,抱着她走到潭边,将她轻轻放下,让她靠着一块石头坐好。 “你在此地等我。” 他说着,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潭底。他走到那枚碧绿的蛟丹前,伸手触摸。一股精纯而磅礴的水元之力顺着他的指尖传来,让他因消耗过度而干涸的丹田,都感到了一阵舒泰。 这确实是好东西。他没有立刻取走蛟丹,目光在空无一物的潭底扫视。守护兽死了,作为奖励的净世青莲也没了,那出路会在哪里?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蛟丹正下方的一处地面。那里的裂纹,似乎比别处更加深邃,隐隐构成了一个玄奥的符文阵法。 他心中一动,将一丝真龙之气注入蛟丹之中。 嗡! 蛟丹光芒大盛,碧绿色的光华冲天而起,潭底的符文阵法被激活,最终汇聚于中心,缓缓撕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闪烁着银色光辉的空间裂缝。 找到了! 沈天君脸上露出一抹喜色,他收回手,那蛟丹的光芒随之黯淡,空间裂缝也开始有了愈合的迹象。他不再犹豫,伸手将那枚沉重的蛟丹抱起,而后纵身一跃,返回了潭边。 “出口找到了。”他对蓝蝴蝶说道,“我们走。” 蓝蝴蝶看着他,又看了看那道正在缓缓缩小的空间裂缝,秀眉微蹙:“这裂缝似乎并不稳定。” “无妨。”沈天君将蛟丹递到她面前,“你先进去,我来维持通道。” 蓝蝴蝶看着他,没有动。 “怎么了?” 她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认真地看着他:“沈天君,昨夜之事……” “……我不悔。”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蓝蝴蝶此生,从不欠人情。你予我新生,破我诅咒,此为再造之恩。昨夜种种,不过是机缘巧合下的阴差阳错,你无需介怀,更无需负责。” 沈天君看着她决然的神情,心中百感交集。 她越是如此撇清关系,越是如此洒脱,反而让沈天君的心里,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与不悦。 他沉默了许久,忽然迈前一步,将手中的蛟丹硬塞进了蓝蝴蝶的怀里。 他俯下身,双眼直视着她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美眸,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霸道: “教主说得对,再造之恩,沈某受了。” 他的话锋猛然一转,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在她的脸颊上。 “但,昨夜可不能是一桩交易。” 蓝蝴蝶的心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怀中冰凉的蛟丹,却感觉脸颊烫得惊人。 沈天君缓缓直起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极具侵略性的男人只是幻觉。“你抱着它,先进去。此事,日后再论。” 第244章 以身做饵,将计就计 天旋地转。 与之前坠入幻境不同,这次的空间穿梭带着一种强烈的撕扯感。 当脚下再次触及坚实的地面时,沈天君已然出现在一条幽暗深邃的石制长廊之中。空气冰冷而稀薄,带着一股万古不化的腐朽气息,四周死寂得听不到半点声响。 几乎是同时,他身侧银光一闪,蓝蝴蝶的身影也显现出来。或许是还不适应这种空间传送,她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沈天君下意识地伸手,再次扶住了她的手臂。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只是借着他的力道站稳了身体,低声道了句:“多谢。” 两人之间的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尴尬。 就在此时,长廊的另一端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沈兄!” 是龙啸云的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法掩饰的焦急。 很快,龙啸云、袁天罡,以及不良人的一众高手出现在视野中。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伤势,显然在各自的幻境中也经历了一番苦战。 “你们没事!太好了!”龙啸云快步上前,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便急切地问道,“看到我姐了吗?她有没有跟你们在一起?” 沈天君摇了摇头:“我们也是刚到,还没见到龙姑娘。” 龙啸云的脸上顿时写满了失望与担忧。 一旁的袁天罡目光则要毒辣得多。他的视线在沈天君和蓝蝴蝶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挑。 他注意到了蓝蝴蝶怀中那枚气息磅礴的蛟丹,注意到了她那张虽恢复清冷、却比以往多了一抹惊心动魄艳色的脸,更注意到了她站立的位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离沈天君更近了半步。 这半步的距离,对寻常人而言毫无意义,但在袁天罡这种人精眼中,却代表了太多东西。 这位南疆教主,看自家大帅的眼神,不对劲。 袁天罡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只是对着沈天君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此地不宜久留。”沈天君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我们继续走吧,去中心地带汇合。” 众人不再多言,跟随着沈天君,沿着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向前行进。 长廊的尽头,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广阔空间。 当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饶是众人心性坚毅,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宏伟的巨大广场,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巨石铺就。而广场之外,是无尽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虚空,没有星辰,没有天地,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整座广场,竟是悬浮在这片虚空之上! 在广场的正中央,一道巨大无比、由无数符文构成的传送门正在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不安的空间波动。 而在传送门前,两道身影早已等候在此。 其中一人,身穿天照神宫的华丽服饰,气息阴鸷而强大,正是隼人毕! 另一人,则笼罩在凋零神教那标志性的灰色长袍之中,周身散发着腐朽与衰败的恶臭,正是那神秘的大祭司! 然而,让所有人瞳孔骤缩的,是悬浮在二人之间的那道身影。 一名身穿银色软甲、身段高挑的女子,被数十条蠕动的黑色能量锁链死死捆绑,吊在半空。她一头利落的长发凌乱不堪,嘴角挂着血迹,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显然已经失去了反抗之力。 那张与龙啸云有七分相似,却更显英气与凌厉的脸庞,不是龙吟月又是谁! “姐!”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自龙啸云的喉咙中爆发而出。他双目瞬间赤红,狂暴的龙气轰然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便要不顾一切地冲杀过去! “站住!” 一只手如铁钳般抓住了他的肩膀,是沈天君。另一边,袁天罡也同时出手,按住了他另一边手臂。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们!”龙啸云状若疯魔,疯狂地挣扎着。 “哈哈哈……”隼人毕发出了夜枭般刺耳的狂笑,脸上满是得色,“龙啸云,别白费力气了。你姐姐不愧是北境之龙,竟是第一个破开幻境抵达此地,只可惜……是个有勇无谋的蠢货,正好落入了我们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似乎很享受龙啸云此刻的痛苦,懒洋洋地打了个响指。 “呃啊!” 一条捆绑在龙吟月手臂上的黑色锁链猛然收紧,尖锐的倒刺深深嵌入血肉之中。龙吟月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愈发苍白。 “住手!”龙啸云目眦欲裂,吼声震天。 “想让她活命,很简单。”凋零神教的大祭司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墓碑在摩擦,充满了死亡的意味。 他的目光越过龙啸云,死死锁定在沈天君的身上。 “你们两个,沈天君,龙啸云,立刻自废修为。否则,我们就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一寸,一寸地,把她身上的骨头全部捏碎。” 这恶毒无比的威胁,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龙啸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无力。他死死瞪着自己的姐姐,又看向那两个满脸戏谑的仇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满口钢牙咬碎。 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威胁震慑住时,沈天君的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飞速扫过整个战场。 隼人毕,神藏境巅峰。大祭司,气息诡异,实力恐怕也不相上下。 他们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用人质来威胁?以他们的性格,直接动手虐杀,更能打击己方士气。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些捆绑着龙吟月的黑色锁链上。 瞬间,他瞳孔一缩。 他看明白了!那些锁链,根本不只是束缚!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地扎根在广场的地面,与那座巨大的传送门基座隐秘地连接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诡异的能量回路! 它们在疯狂地抽取龙吟月这位神藏境强者的本源力量,将其转化为燃料,源源不断地注入那座传送门! 这两个混蛋,根本不是在威胁,而是在拖延时间! 他们或许是力量不够,或许是缺少某种关键,无法独立开启传送门,所以才暗算了第一个抵达的龙吟月,用她来当启动传送门的“活祭品”! 一旦传送门彻底稳定,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撕票,然后远走高飞!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电光石火间,沈天君已然洞悉了一切。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与身旁的袁天罡对视了一刹那,眼角极其轻微地向下瞥了一眼。 一个只有不良人高层才懂的暗号。 ——“以身为饵,将计就计”。 袁天罡心领神会,按住龙啸云的手臂微微加重了力道,看似在安抚,实则已经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蓝蝴蝶就站在沈天君身侧,她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那股紧绷的杀气,在一瞬间转化为了某种更加危险、更加内敛的东西,像是一头准备扑杀猎物的猛虎,收敛了所有的爪牙。 她握紧了怀中的蛟丹,体内的力量开始悄然运转。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隼人毕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的催促与嘲弄,“是选择当个缩头乌龟,还是看着你姐姐在你面前被做成一具人彘?” 龙啸云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猛地看向沈天君,艰难地开口:“沈兄,我……” 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姐姐受辱! 然而,一个平静到极点的声音,却先他一步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好。” 仅仅一个字,却如同在死寂的虚空中投下了一颗惊雷。 所有人,包括隼人毕和大祭司,都愕然地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沈天君缓缓松开按住龙啸云的手,向前踏出一步,独自面对着两大强敌,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不过一身修为,先放了她,如你所愿。” 第245章 惊天豪赌,一念生死 这一个“好”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场间每个人的心头。 龙啸云猛地扭头,赤红的眼中满是血丝与不敢置信。“沈兄,你……你疯了?!不可!” 他宁可自己冲上去被碎尸万段,也绝不能接受沈天君为了救他姐姐而自毁前程!这可是神藏境!是多少武者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通天大道! “哈哈哈!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天君,本座倒是小瞧你了!”隼人毕的狂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与残忍,“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就开始吧!让本座好好欣赏一下,大炎的护国之魂,是如何变成一个废人的!” 凋零神教的大祭司没有笑,那双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如同毒蛇般死死锁定着沈天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动作。 在所有人惊骇、愤怒、不解的目光中,沈天君神情平静得可怕。他松开龙啸云,独自一人,一步一步,朝着广场中央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龙啸云的心脏上。 “沈天君!你回来!我龙家的事,不用你管!”龙啸云嘶吼着,又要挣扎。 “按住他。” 袁天罡的声音冰冷,手上力道再增,如铁箍般将龙啸云死死钳制住。他看着沈天君孤身走向前的背影,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决然与狂热。 大帅的豪赌,开始了。 蓝蝴蝶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那枚冰凉的蛟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不信沈天君会是那种束手就擒的人,这个男人骨子里的霸道与骄傲,她昨夜……体会得淋漓尽致。 他一定有后手! 她体内的力量随着呼吸悄然运转,那枚碧绿的蛟丹,也开始散发出肉眼难见的微光。 沈天君在距离隼人毕二人百丈之外站定。这个距离,对于神藏境强者而言,不过一念之间。 “可以了吗?”他淡淡问道。 “当然,请便。”隼人毕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戏谑毫不掩饰。 沈天君缓缓闭上了双眼。 下一刻,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从他体内冲天而起!金色的真龙之气在他周身盘旋、咆哮,那股煌煌天威,甚至让周遭的虚空都泛起了涟漪。 他将自己一身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敌人面前。 “啧啧,真是可惜了。如此精纯的龙气,就要这么烟消云散了。”隼人毕贪婪地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快意。 就连被吊在半空,气息奄奄的龙吟月,也费力地睁开了眼,看着那个男人,眼中流露出复杂至极的情绪。 龙啸云的挣扎停止了,他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股巨大的悲怆与无力感将他彻底吞噬。 就是现在! 在所有人都以为沈天君要逆转功法,自毁丹田的刹那! 他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那双金色的瞳孔中,没有半分妥协与认命,只有洞穿一切的锐利与冰冷到极致的杀机! “动手!” 一声暴喝,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广场! 他周身那盘旋咆哮,仿佛要自爆的真龙之气,没有丝毫内敛,反而以一种更加狂暴、更加凝聚的姿态,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金色神芒,朝着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方向,爆射而出! 目标不是隼人毕,也不是大祭司! 而是捆绑着龙吟月的那数十条黑色锁链! “不好!中计了!”隼人毕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怒! 他怎么也想不到,沈天君在耗尽真气,又中了魅毒之后,竟然还敢主动出手!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石破天惊的雷霆一击! “晚了!” 几乎在沈天君动手的同一瞬间,他身后的战场,也于顷刻间引爆! “教主,左边那个归你!” 袁天罡的声音传来,他那只按着龙啸云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拂尘。拂尘一甩,三千银丝暴涨,如同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卷向那神秘的大祭司! “吼!” 被压抑到极致的龙啸云,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整个人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刀,狂暴的龙气凝聚于拳锋,目标直指那还在惊怒中的隼人毕! 而蓝蝴蝶,在听到袁天罡那句“左边那个归你”时,没有丝毫犹豫。她将怀中那枚人头大小的蛟丹猛地向上一抛! “碧海潮生!” 她双手结印,口中娇喝。那枚蛟丹光芒万丈,磅礴的水元之力喷涌而出,竟在半空中化作一片滔天巨浪,带着吞噬一切的威势,朝着隼人毕当头拍下!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沈天君的惊天一击,到袁天罡、龙啸云、蓝蝴蝶的雷霆响应,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这才是真正的“将计就计”! 以沈天君的“自废修为”为饵,诱使敌人心神松懈,而后,全员暴起,毕其功于一役! “找死!” 隼人毕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自己竟被如此戏耍。面对龙啸云的狂猛拳锋和蓝蝴蝶的滔天巨浪,他不得不放弃对龙吟月的控制,双手齐出,漆黑的魔气化作两只巨大的鬼爪,分别迎了上去。 而另一边,大祭司面对袁天罡那铺天盖地的拂尘银丝,只是冷哼一声。他那宽大的灰袍之下,伸出一只干枯如树枝的手掌,掌心之中,一个代表着“凋零”与“腐朽”的灰色符文亮起。 “凋零之域!” 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袁天罡的拂尘银丝在靠近他周身三尺的范围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脆弱,仿佛经历了千百年时光的侵蚀。 然而,他们所有人都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沈天君那志在必得的一击! 轰——!!! 金色的神芒精准无比地轰击在那些黑色锁链的根部,也就是与广场地面连接的能量回路上! 那本是用来抽取龙吟月本源的阵法节点,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弱点! 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构成诡异回路的黑色锁链应声寸寸断裂! 束缚一去,龙吟月那被吊在半空的身躯,顿时如断线的风筝般向着下方的无尽虚空坠落! “姐!” 龙啸云一拳逼退隼人毕,看也不看战果,身形一折,便化作一道金光,朝着虚空之外的姐姐冲了过去,一把将她柔软的身躯揽入怀中。 成了! 沈天君心头一松,榨干体内最后一丝力量的脱力感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桀桀桀……沈天君,你以为你赢了吗?” 大祭司沙哑的笑声响起,充满了嘲讽与恶意。他一边抵挡着袁天罡的攻击,一边遥遥指向被龙啸云抱在怀里的龙吟月。 “看看她的眉心吧!那是我教赐予她的‘凋零圣印’!从她被我们抓住的那一刻起,她的生死,就早已不在她自己的掌控之中了!” 众人闻言,心头猛地一沉,齐齐看去。 只见龙吟月光洁的眉心处,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个不断蠕动的、如同灰色蛆虫般的诡异印记! 那印记正散发着不祥的灰光,疯狂地吞噬着她的生命力,让她刚刚脱困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毫无血色!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后手!”隼人毕逼退蓝蝴蝶,与大祭司汇合一处,怨毒地盯着沈天君,“就算你们救了人又如何?不出七日,她就会被圣印吸干所有生机与神魂,化作一具只知杀戮的凋零傀儡!” “你们!”龙啸云抱着怀中气若游丝的姐姐,目眦欲裂,心如刀绞。 就在这时,那座一直被抽取能量的巨大传送门,因为能量锁链的断裂,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其上的空间波动变得极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走!” 大祭司低喝一声,不再恋战。他与隼人毕对视一眼,身形一晃,便化作两道流光,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座闪烁着危险光芒的传送门之中。 “想走?!” 沈天君强提一口气,正欲追击。 “别追了!”袁天罡的声音及时响起,“那空间通道已经紊乱,强行闯入,只会被空间乱流撕成碎片!” 话音刚落,那座巨大的传送门便在一阵刺目的光芒中,轰然坍塌,最终化为虚无,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广场。 敌人跑了,人也救回来了。 可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半分喜悦。 龙啸云抱着身体渐渐冰冷的姐姐,感受着她体内飞速流逝的生命力,这个铁打的汉子,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绝望。 沈天君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走到龙啸云身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龙吟月眉心那枚诡异的“凋零圣印”之上。 一股阴冷、死寂、仿佛能吞噬万物的邪恶力量,顺着他的指尖,直冲神魂! 好霸道的诅咒! 第246章 归零之地,神魔葬场 端木蓉身形如一道绿色的风,来到龙吟月身边。 她看也未看战场,指尖翻飞,数枚散发着浓郁生机的丹药已经送入龙吟月口中,同时一指点在其眉心,试图用自己的回春之力延缓那诡异印记的蔓延。 “她的生命本源在被疯狂抽取!”端木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龙啸云将姐姐交出,转身的瞬间,那张年轻英武的脸庞上,只剩下焚尽九天的滔天恨意与杀机。 他刚要化作金龙追击,一只手掌按在了他的肩上。 “走,去宰了他们。” 沈天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龙啸云沸腾的血液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没有丝毫犹豫,沈天君的身影率先而动,如一道离弦之箭,径直冲入了那道缓缓旋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大传送门。 龙啸云紧随其后,满腔的杀意化作了行动的唯一准则。 “大帅!” “沈兄!” 袁天罡和蓝蝴蝶同时惊呼,也想跟着冲进去。 可就在他们动身的刹那,那巨大的传送门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光芒急剧闪烁了几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竟是轰然坍塌,化作漫天的空间碎片,彻底消失不见。 广阔的广场上,只剩下袁天罡、蓝蝴蝶和一众不良人高手,以及被救下、生死未卜的龙吟月。 而他们的主心骨,沈天君,已经消失在了那诡异的门后。 …… 天旋地转。 强烈的空间撕扯感仿佛要将神魂都从肉体中剥离出来。 当脚下终于触及到实体时,预想中的敌人和战场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死寂。 脚下是一片延伸出去不过百丈的悬崖断坪,地面是与之前广场相同的黑色岩石,冰冷,死气沉沉。 而断坪之外,是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光线与感知的无尽深渊。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星辰,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天地灵气都不存在。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孤零零的悬崖,和那让人看一眼便灵魂悸动的黑暗深渊。 死寂,是这里唯一的旋律。 龙啸云从狂暴的追杀状态中猛然惊醒,环顾四周,脸上的杀意迅速被茫然与不安所取代。 “这是……什么鬼地方?” 他的声音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却连一丝回音都没有,仿佛声音本身也被这片空间吞噬了。 沈天君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悬崖边缘,金色的瞳孔凝视着下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前方的深渊上空,那浓郁如墨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一行由鲜血凝聚而成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大字。 【生死往复,一切成空。】 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无数生灵的哀嚎与绝望铸就,带着一股磨灭万物的恐怖道韵,烙印在两人的神魂之上。 “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狂笑声,从深渊的另一端遥遥传来。 沈天君和龙啸云猛地抬头,只见在遥远的、几乎看不清的对岸,同样有着一小片悬崖。 隼人毕与那凋零神教大祭司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像是在欣赏两只掉入陷阱的笼中困兽。 “沈天君,龙啸云,欢迎来到你们的葬身之地!”隼人毕的声音里充满了复仇的快意与毫不掩饰的嘲弄。 龙啸云脸色铁青,体内龙气翻涌,对着对岸怒吼道:“缩头乌龟!有种过来一战!” “战?”这一次开口的,是那名凋零神教的大祭司。 他的声音沙哑而怪异,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怜悯。 “不不不,我们为什么要和两个死人战斗?” 他缓缓掀开了自己的兜帽。 兜帽之下,并非一张脸,而是一团不断蠕动、翻滚、散发着腐朽与终结气息的灰色雾气! 那雾气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光是看着,就让人神魂刺痛,生出一种自身即将腐烂、凋零的错觉。 “你们真以为,这归墟遗迹是什么上古大能的传承之地吗?” 大祭司的声音在整个死寂的空间中回荡,充满了恶毒的宣告。 “真是天真得可笑!” “实话告诉你们,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遗迹!这里是传说中连神明都为之忌惮的禁忌之地——归零之地!” “而你们脚下这片深渊,便是归零之地的核心,它的名字,叫做‘湮灭之眼’!” 归零之地! 湮灭之眼! 这两个名字,带着一种言语无法形容的终极恶意,狠狠砸在龙啸云的心头。他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脚下的深渊。 大祭司似乎很享受他们此刻的表情,声音变得狂热而癫狂。 “它能磨灭一切!无论是你的肉身、你的神魂、你的真龙之气,还是你所领悟的法则大道!在湮灭之眼面前,所有的一切,都将被分解,被重置,被彻底抹去存在的痕迹,回归最原始的‘无’!” “我们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弥天大谎,引诱天下高手前来,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将你,沈天君!大炎王朝的护国之魂,我们计划中最大的绊脚石,永远地埋葬在这里!” 一字一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必死的骗局! 他们不是来寻宝的,他们是来自投罗网的! 龙啸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引以为傲的龙族血脉,在这足以磨灭法则的恐怖存在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他看向沈天君。 沈天君的脸上,终于第一次,没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静。 他静静地听着,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要将其看穿。那张俊美如神只的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大祭司很满意他的反应,发出了最后如同判决般的宣告。 “好好享受你们最后的时光吧,因为很快,湮灭之眼就要苏醒了。” “届时,你们将亲身体会到,什么叫做……万物成空!” 话音落下。 嗡——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震动,从脚下的黑色悬崖传来。 不,不是悬崖在震动。 是整个空间,整个归零之地,都在这股来自深渊之下的意志中,开始了轻微的颤抖。 仿佛一头沉睡了万古的灭世巨兽,正在缓缓睁开它的眼睛。 龙啸云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真龙之气,竟然开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逸散迹象!它们不是消散在空气中,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从存在的层面上……抹去! “这……这怎么可能!”他骇然失色。 对岸,隼人毕看着两人惊恐的表情,笑得更加猖狂:“绝望吗?痛苦吗?沈天君,这就是与我天照神宫作对的下场!你将在这里,被磨灭成一粒最微不足道的尘埃,不,连尘埃都不会剩下!” 然而,就在这必死的绝境之中。 在这连神明都要被归零的恐怖之地。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天君,忽然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深渊,也不再看对岸叫嚣的敌人,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龙啸云的身上。 那双金色的瞳孔中,没有绝望,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龙啸云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灼热。 “龙兄。” 沈天君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龙啸云的耳中。 “想不想玩一票大的?” 龙啸云一愣,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什么?” 沈天君没有解释,只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邪气,三分疯狂,还有四分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对着对岸的隼人毕和大祭司,遥遥地竖起了一根中指。 “费这么大劲,就为了给沈某挖个坟?”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这口‘井’,要是被沈某给填了,会怎么样?” 第247章 井底之蛙,焉知天高 “填了这口井?” 隼人毕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脸上那得意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一种极致的扭曲与狰狞。 “就凭你?一个真气耗尽,中了魅毒,连站着都费劲的将死之人?” “沈天君,本座承认你很会算计,但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垂死挣扎!” 他身旁,那团代表着大祭司的灰色雾气剧烈翻涌起来,发出沙哑而刺耳的尖啸,仿佛被沈天君那根中指彻底激怒。 “不知死活的蝼蚁,竟敢挑衅‘归零’的威严!” “既然你这么想死,本座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大祭司那团灰雾之中,猛然探出一根干枯、灰败,如同死人枯骨般的手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那根手指只是轻轻地、遥遥地,朝着沈天君点了过来。 然而,就是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指,却让沈天君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恐惧与战栗,疯狂席卷了他。他感觉自己周围的空间,时间,乃至一切存在的概念,都在这一指之下开始枯萎、凋零、走向终结! 这便是调动了“湮灭之眼”一丝本源力量的“凋零之指”! 无法躲,无法挡! 在这一指面前,他那强横的肉身,坚韧的神魂,都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沈兄!” 龙啸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 他没有时间思考,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怒吼,身体已经先于意志,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他猛地一个横移,用自己那如山岳般坚实的后背,死死挡在了沈天君的身前! “噗!” 那根灰败的手指,无声无息地点在了龙啸云的背心。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骨骼碎裂。 龙啸云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灰白。 自他背心处开始,一股肉眼可见的灰色迅速蔓延开来!他那身坚不可摧的龙鳞变得黯淡、枯槁,充满了裂纹,仿佛经历了万载风霜。他半边身子的血肉,连同其中蕴含的磅礴龙气,都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失去生机,化为腐朽的尘埃! “你……” 龙啸云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嘴角溢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缕缕代表着生命凋零的灰色雾气。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扭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天君,那双原本神光湛然的龙瞳,此刻已是黯淡无光,却带着一丝无怨无悔的决然。 “活……下去……” 沈天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着龙啸云那正在飞速失去生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最后的嘱托,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怒与杀意,如同沉寂亿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为了救他姐姐,他可以自废修为。 为了救他,龙啸云竟是连命都不要了! 这份情,太重! 这滔天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与算计,让他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哈哈哈哈!好一出兄弟情深的戏码!感人,真是太感人了!”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去死吧!” 隼人毕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眼中闪烁着复仇的癫狂与快意,双手在胸前合拢,漆黑的魔气疯狂凝聚,最终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仿佛能撕裂神明魂魄的黑色光束! “天照碎神击!” 这一击,汇聚了他全部的修为与恨意,直指因龙啸云的重伤而心神大乱的沈天君! “滚开!” 沈天君目眦欲裂,一掌拍在龙啸云胸口,用柔劲将他送向一旁,自己则强提最后一丝力量,仓促间一拳迎上! 然而,他本就油尽灯枯,此刻更是心神失守。 轰——!!! 黑色的光束与金色的拳风甫一接触,便摧枯拉朽般将其彻底吞噬。 一股撕裂神魂的剧痛从胸口传来,沈天君只觉五脏六腑都在这一击之下被震成了齑粉。 他看到了龙啸云那张写满惊骇与绝望的脸,看到了对岸隼人毕那扭曲到极致的癫狂笑容。 身体再也无法控制,整个人如同一片断了线的落叶,向着后方倒飞出去,越过了悬崖的边缘,直直坠入了那片能吞噬一切光与暗的无尽深渊! “沈兄!!!” 龙啸云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他想冲过去,可半边凋零的身躯却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被黑暗彻底吞没。 “哈哈哈哈哈哈……” 隼人毕和那大祭司的狂笑声,在死寂的归零之地中回荡,充满了最终胜利的快意。 “结束了!” “大炎的护国之魂,终究还是陨落在了这里!” …… 坠落。 无尽的坠落。 没有风声,没有重力感,甚至没有上下之分。 沈天君的意识在坠入深渊的瞬间,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至高的湮灭之力所包裹。 他的肉身,在以一种超乎理解的方式被分解。不是化为血肉,不是化为尘埃,而是直接从存在的层面上被抹去,回归最原始的“无”。 紧接着,是他的神魂。 记忆、情感、意志……所有构成“沈天君”这个独立个体的概念,都在被那股力量无情地剥离、重置、归于虚无。 他想起了前世的种种,想起了这一世的女帝,想起了不良人,想起了刚刚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龙啸云…… 这些画面如同破碎的琉璃,一一闪过,然后便被彻底抹消。 痛苦吗? 不,连痛苦这种感觉,都在被湮灭。 绝望吗? 连绝望这种情绪,也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这就是“归零”,这就是“湮灭之眼”。 在它面前,神明与蝼蚁,并无区别。 意识,正在飞速消散。 他,沈天君,即将成为这方天地间一个从未存在过的符号。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彻底抹去的最后一刹那。 胸口处,那颗被隼人毕“天照碎神击”正面轰中的位置。 一股从未有过的、至纯至暖的暖流,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 那不是真气,不是神魂之力,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纯粹,带着无尽爱意与守护执念的温暖力量! 是凰曦女帝好感度赠予他的那枚“七宝琉璃心”! 嗡——! 璀璨的七彩霞光,在这片连光都无法存在的绝对黑暗中,骤然亮起! 它就像是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驱散了所有的死寂与虚无,形成了一个绝对的守护领域,将沈天君那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丝心脉与神魂,牢牢护在其中! 无尽的湮灭能量疯狂涌来,却被那看似柔和的七彩霞光死死地挡在外面,无法再侵入分毫! 一股至纯至爱的意念,跨越了无尽时空,顺着七宝琉璃心的联系,轻轻地、温柔地,包裹住了他残存的意识。 仿佛是女帝在他耳边的低语,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紧接着,脑海中,那冰冷而熟悉的机械音,在此刻听来,却如同创世的神谕,轰然响起! 【检测到宿主遭遇致死性湮灭攻击!】 【“七宝琉璃心”被动效果触发!】 【宿主获得一次无条件保命机会,正在以七宝琉璃心本源之力为核心,重塑宿主肉身及神魂!】 【警告!湮灭之眼能量等级过高,重塑过程将强制吸收部分湮灭之力……重塑模板发生未知异变……】 【正在……重塑中……】 第248章 填井之人,轮回之主 虚无。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甚至没有“自我”的概念。 沈天君的意识,就像一滴被投入大海的墨水,正在被无情地稀释、分解,即将彻底归于“无”。 就在这最后的消散瞬间,一缕极致的温暖,从他意识的最深处,那早已被分解的胸膛位置,骤然亮起。 是七宝琉璃心。 那不是真气,也不是神魂,而是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意念。 是凰曦女帝那份沉甸甸的,跨越了时空与生死的爱意与守护。 七彩霞光绽放,如混沌中开辟天地的第一缕光,硬生生在这片绝对的“无”之中,撑开了一片属于“有”的领域。 它将沈天君那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缕心火与神魂,温柔地包裹,死死地守护住。 湮灭之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冲刷着这片七彩光晕,却始终无法将其磨灭。 一股模糊的意念,仿佛是女帝在遥远的皇宫深处,焦急而心疼的呼唤,顺着冥冥之中的联系,注入他残存的意识。 【检测到宿主遭遇致死性湮灭攻击!】 【“七宝琉-璃心”被动效果触发!】 【宿主获得一次无条件保命机会,正在以七宝琉璃心本源之力为核心,重塑宿主肉身及神魂!】 【警告!湮灭之眼能量等级过高,重塑过程将强制吸收部分湮灭之力……重塑模板发生未知异变……】 【正在……重塑中……】 冰冷的机械音,此刻却成了创世的神谕。 重塑? 吸收湮灭之力? 沈天君那即将消散的意识猛然一震!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正在七彩霞光的庇护下,由最基础的粒子开始,一点点地重新凝聚。 而那些狂暴的、试图将他彻底抹去的湮-灭之力,在接触到七彩霞光的瞬间,竟有一丝丝被转化、被吸收,成为了他重塑肉身的养料! 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风格! 既然这湮灭之力能被吸收,那为何要等它来“强制”? 他要主动! 他要将这口能埋葬神明的“井”,彻底吸干! “给我……吞!” 没有声音,只有一道决绝的意志,在神魂深处咆哮! 他放弃了所有抵抗,竟是主动敞开了神魂,疯狂运转起那早已融入骨血的功法! 但这一次,不是向外释放,而是向内,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霸道姿态,鲸吞! 轰——! 如果说之前湮灭之力的侵蚀是凌迟,那此刻,就是将他整个人扔进了绞肉机! 刚刚重塑了一半的肉身,瞬间再次被分解成最原始的粒子! 神魂被撕裂成亿万碎片! 极致的痛苦甚至无法形成概念,便被湮灭。 但七宝琉璃心死死地护住了他的本源真灵,又在下一瞬间,以更快的速度,将他重新聚合! 分解!重塑! 再分解!再重塑! 这是一个疯狂的循环! 每一次重塑,他的肉身都比之前强横一分,神魂也比之前凝练一分! 那些暴虐的湮灭之力,正被他以一种野蛮的方式,强行炼化,烙印进自己的骨骼、血肉、乃至神魂的每一个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万古。 在这无尽的毁灭与新生之间,沈天君的意识,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明。 那行在悬崖上空看到的血字,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生死往复,一切成空。】 之前,他以为“空”是终结。 但现在,他懂了。 空,不是终点。 空,是万物的起点! 有生,才有死。有死,亦有生! 湮灭的尽头,便是创生! 这片归零之地,这所谓的湮灭之眼,根本不是什么绝地,而是一座蕴含着宇宙至理的无上道场! “哈哈……哈哈哈哈!” 无声的狂笑,在他的神魂中激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井底之蛙,焉知天高!” 轰!!! 悟了! 在明悟这一点的刹那,沈天君的神魂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与整个湮灭之眼产生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共鸣! 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承受者,而是化身为了这片“归零”领域的主宰! 原本狂暴肆虐的湮灭能量,此刻竟变得温顺无比,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神藏境初期的瓶颈,瞬间冲破! 神藏境中期,没有丝毫停滞! 神藏境巅峰,如同一层薄纸,一捅即破! 狂暴的能量还在涌入,他的修为,他的道,正在以一种不可理喻的方式,疯狂攀升! 人与神之间的那道天堑,那困住了袁天罡等无数惊才绝艳之辈一生的大门,清晰地出现在他的感知中。 “给我……开!” 沈天君的意志,化作一柄开天辟地的神斧,狠狠地劈了上去! 咔嚓——! 那扇亘古长存的巨门,应声碎裂! 一股全新的,凌驾于天地万物之上的法则之力,被他牢牢攥在了手中! 那不是金,不是木,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法则。 那是生与死的交织,是存在与虚无的统一! 是【轮回】! …… 归零之地,悬崖断崖上。 “哈哈哈哈……结束了!大炎的护国之魂,终究还是化作了虚无!” 隼人毕看着下方那片死寂的深渊,发出了胜利者癫狂的笑声,脸上的快意扭曲到了极点。 那团代表着大祭司的灰雾,也发出了满足的桀桀怪笑。 为了今天,他们谋划了太久,付出了太多。 现在,最大的绊脚石,终于被搬开了! 一旁,龙啸云半边身子都化作了灰败的枯槁,他趴在悬崖边,用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抠住地面,赤红的龙瞳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悲怆。 沈兄……死了? 为了救他,死了? 一股毁天灭地的恨意与自责,将他彻底淹没。 然而,就在此时。 嗡—— 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从下方的无尽深渊中传来。 “嗯?” 大祭司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团灰雾猛地转向深渊。 隼人毕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他们感觉到,那片本该吞噬一切、绝对死寂的湮灭之眼,其内部的能量流,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异常。 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不,不对! 不是石子! 那是一个正在疯狂扩大的旋涡! 嗡!嗡!嗡! 震动越来越剧烈,整个归零之地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悬崖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坠入深渊,却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便被那股恐怖的吸力彻底吞噬! “怎么回事?!”隼人毕骇然失色,“湮灭之眼……失控了?!” “不!”大祭司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恐,“不是失控!是……是有人在下面……在吞噬它的力量!” 这个结论,比湮灭之眼失控还要荒谬一万倍! 吞噬湮灭之力? 那是什么概念? 那等于一个凡人,张开嘴,想把太阳给吃了! 就在他们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轰——!!!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其恐怖的七彩神光,混杂着最深沉的黑暗,如同一柄创世之剑,从那无尽深渊的中心,冲天而起! 那光柱贯穿了这片没有天地的虚无空间,其散发出的气息,让隼人毕和大祭司这两位神藏境巅峰的强者,神魂都在战栗,竟是生出一种想要跪地臣服的本能冲动! 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噗通!” 龙啸云再也支撑不住,被这股气息一冲,整个人瘫倒在地,他骇然地抬头,看向那道贯穿天地的恐怖光柱。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不断侵蚀生机的“凋零”之力,在这股气息面前,竟如同冰雪遇上了烈阳,发出了恐惧的悲鸣,然后……寸寸消融! 他那半边枯槁的身躯,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生机! 光柱之中,一道身影,缓缓升起。 他黑发披散,双眸紧闭,周身不着寸缕,每一寸肌肤都流淌着不朽的神辉,完美得不似人间生灵。 七彩霞光与无尽的黑暗在他周身交织、盘旋,化作了一幅代表着“生”与“死”的轮回图录。 隼人毕和大祭司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上的表情,从癫狂的喜悦,到错愕,到惊骇,最终化为了无尽的恐惧! “不……不可能……” “沈……沈天君?!” 在那道身影升至与悬崖平齐的高度时,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不再是煌煌天威的金色龙瞳。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左眼,七彩流转,蕴藏着万物初开的无尽生机。 右眼,漆黑如渊,倒映着宇宙终结的最终死寂。 一生一死,一枯一荣。 一对眼眸,仿佛囊括了诸天万界的生灭轮回!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岸那两个已经吓傻了的敌人,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漠的弧度。 “沈某说过,要填了这口井。” “现在,井填完了。” “你们……准备好迎接轮回了吗?” 第249章 轮回之下,皆为尘土 “我回来了。” 平静的三个字,却蕴含着不容置喙的无上意志。 整个血腥的战场,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陷入了诡异的停滞。 风不再吹,血不再流,喊杀声与兵刃交击的脆响,尽数凝固在这一刹那。 所有人都保持着前一刻的姿态,无论是挥刀劈砍的天照神宫武士,还是举剑格挡的不良人,都化作了一尊尊栩栩如生的雕塑。 唯一还在动的,是那名狞笑着,一刀劈向袁天罡后心的天照神宫长老。 他的刀,因为巨大的惯性,还在缓慢而坚定地落下。 然而,在袁天罡惊愕到极致的目光中,那柄锋利的武士刀,从刀尖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紧接着,是那名长老紧握刀柄的手,然后是手臂,身躯…… 他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整个人就在这绝对的静止中,被彻底抹去,连一粒尘埃都未曾留下。 随后,一道黑衣身影,凭空出现在袁天罡身前。 正是沈天君。 所有幸存的不良人,瞳孔中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近乎疯狂的崇拜! 侯爷! 侯爷回来了! 而那些被定格的敌人,虽然身体无法动弹,但他们的思维还在运转。那份见了鬼一般的惊骇与恐惧,在他们的眼底疯狂滋生、蔓延,几乎要将他们的神智撑爆。 沈天君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伸出手,轻轻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随即,那冰冷彻骨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 “这场宴席,该结束了。” 话音落下。 时间,开始流动。 但,只对一部分人。 一名正欲捅穿不良人校尉胸膛的凋零神教徒,身体猛地一僵。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手中的短匕,竟调转方向,以一种他完全无法控制的姿态,狠狠刺回了自己的心脏。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杀死自己,一遍,又一遍。 另一名天照神宫的剑客,他高举的太刀骤然变得锈迹斑斑,他年轻的脸庞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皱纹,黑发化为白雪,血肉枯萎,最终化作一具枯骨,连同身上的铠甲一起,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更多的敌人,则是在时间恢复流动的一瞬间,身体便如沙堡般崩解,化作漫天尘埃,被微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没有惨叫,没有反抗。 在沈天君那双洞悉生死的眼眸之下,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强者,脆弱得如同草芥。 他们的生命,他们的存在,都被那至高的轮回法则,以最干脆利落的方式,终结了。 前后不过三息。 广场之上,除了不良人与龙啸云等人,再无一个站着的敌人。 血腥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袁天罡拄着天罡剑,勉强站直了身体。他看着沈天君的背影,那双洞悉世事的浑浊老眼,此刻写满了震撼与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 这已经超越了神藏境界的力量。 这是……神之领域。 蓝蝴蝶站在不远处,她没有跪下,只是痴痴地看着那道身影。怀中那枚冰凉的蛟丹,不知何时被她攥得滚烫。 她那颗因诅咒而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心,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剧烈地跳动着。 昨夜种种,再次浮上心头。 她不悔。 龙啸云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他上下打量着沈天君,那张英武的脸上,满是激动与语无伦次。 “沈兄!你……你没死!太好了!你……你成神了?” 他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 沈天君转过身,那双囊括生死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深邃漆黑。他看着龙啸云那副傻样,有些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运气好,捡回一条命。” 他走向袁天罡,一股温和的生机渡了过去。袁天罡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那油尽灯枯的身体瞬间恢复了七八分气力,连嘴角的血迹都消失不见。 “袁帅,辛苦了。” “侯爷……”袁天罡嘴唇翕动,最终只是深深一拜,“幸不辱命。” 沈天君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后方被端木蓉等人守护着的龙吟月身上。 他缓步走了过去。 龙啸云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此刻的龙吟月,虽然被端木蓉以丹药吊住了性命,但眉心那枚灰色的“凋零圣印”依旧在顽固地吞噬着她的生机,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死气之中。 沈天君在她身前站定,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点向那枚诡异的印记。 指尖还未触及。 那枚让神藏境强者都束手无策的“凋零圣印”,就仿佛遇到了世间最恐怖的天敌,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龙吟月苍白的脸上,迅速恢复了血色,悠长的呼吸声响起,虽然还未醒来,但显然已经脱离了危险。 龙啸云看着这一幕,眼眶一热,这个北境的铁血汉子,竟差点当场落下泪来。他对着沈天君,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兄,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我龙啸云的命,就是你的!” 沈天君扶住了他,摇了摇头。 “你已经为我死过一次了,我们两清了。”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或站或跪,满身血污却眼神狂热的部下,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这些人,是他最忠诚的刀,也是他最坚实的盾。 “都起来吧。”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我们……回家。” “回家”两个字,让所有幸存的不良人都是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无尽的暖意与归属感。 一个时辰后。 战损清点完毕,结果触目惊心。 此役,随行而来的不良人精锐,战死近半。连袁天罡都险些陨落。 若非沈天君在最后关头归来,恐怕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所有人都沉默着,将战死兄弟的尸骨一一收殓。 沈天君独自一人,站在那座已经崩塌的传送门废墟前,久久不语。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那玄奥的纹路。 轮回之力,言出法随。 这力量很强,强到超出了这个世界的理解范畴。 但他清楚,这并非他自己的力量。 是七宝琉璃心,是凰曦那份不计代价的守护,为他撬开了“湮灭之眼”的大门。 是龙啸云的舍命相护,点燃了他神魂中最后的怒火,让他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能感觉到,在那遥远的神都皇城,有一道意念,正跨越万水千山,与自己胸口这颗重塑的心脏,紧紧相连。 她应该……很担心吧。 “侯爷。” 袁天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天照神宫与凋零神教,此番布下如此大的杀局,所图非小。我们虽然胜了,但恐怕……” “我知道。”沈天君打断了他,声音平静。 “他们不是想杀我,他们是想毁了大炎的‘魂’。” “一个没有了护国之魂的王朝,就是一头待宰的羔羊。” 袁天罡默然。 沈天君缓缓转身,看向远方,那是神都的方向。 “不过,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大炎的魂,从来不只是我沈天君一个人。”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温柔。 “走吧。” “该回去,向陛下复命了。” 第250章 归途,以及新的风暴 这片归零之地,隔绝一切,来时的路早已崩塌。 所有人都看向沈天君,如今的他,是所有人唯一的指望。 沈天君没有多言,只是走到了广场的边缘,面对着那片吞噬一切的无尽虚空。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向前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众人只看到,他指尖前的虚空,如同一张平静的黑色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不容置喙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之后,是熟悉的蔚蓝色,甚至能听到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闻到那股咸湿的海风气息。 一条通往外界的、稳定得不可思议的空间通道,就这么被他随手创造了出来。 龙啸云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蓝蝴蝶那双刚刚恢复清冷的眸子,再次泛起了奇异的波澜。 这已经不是武学,这是神迹。 “走了。” 沈天君率先迈步,踏入了通道之中。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跟上。 东洲海域,龙家的楼船之上。 船舱内,龙吟月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 她靠在软榻上,听着弟弟龙啸云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归墟之中的惊变,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神情变了又变。 从最初的凝重,到听闻沈天君“自废修为”时的震惊,再到最后知晓沈天君坠入深渊又破而后立时的骇然。 当听到龙啸云描述沈天君掌控轮回之力,一念之间抹杀所有敌人时,她那双锐利的眼眸中,只剩下了无尽的震撼。 “姐,你是没看到!沈兄他……他现在就是神!”龙啸云激动得满脸通红。 龙吟月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窗外那道凭栏而立的背影,眼神复杂无比。 “啸云。” “姐,你说。” “从今往后,我龙家,就是侯爷最忠实的朋友。”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不仅是报恩,更是一个执掌一方势力的枭雄,在见识了无法理解的伟力之后,做出的最明智、最正确的选择。 龙啸云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 夜色渐深,海风微凉。 甲板上,沈天君独自一人,凭栏远眺。 他没有修炼,只是静静地感受着体内那股生生不息的轮回之力。这力量太过强大,他需要时间来适应和掌控。 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自身后传来,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 蓝蝴蝶走了过来,在他身旁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三尺的距离。 她怀里还抱着那枚碧绿的蛟丹。 海风吹动她额前的发丝,月光下,那张不施粉黛的脸,美得惊心动魄。 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微妙。 最终,还是蓝蝴蝶先开了口,她将怀中的蛟丹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 沈天君侧目看她:“这是你的战利品。” “我欠你的,这东西也还不清。”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比我更需要它,你的消耗太大了。” 沈天君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固执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再拒绝,接了过来。 入手冰凉,却仿佛带着一丝她的体温。 “昨夜……”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话说开,这种糊涂账,他不喜欢。 “昨夜之事,我知晓。”蓝蝴蝶却直接打断了他。 她迎着他的目光,那张绝美的脸上,竟是出奇的平静。 “你耗尽修为替我拔除诅咒,我神智不清被魅毒所控,我们谁也不欠谁。” “侯爷是人中之龙,将来必将翱翔九天,蝴蝶不过是南疆一隅的方寸之主,不敢成为侯爷的负累。”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奇异花纹的骨牌,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巫神教的圣物,见此牌如见教主。日后侯爷但有驱使,南疆三十六峒,莫敢不从。算是……还你一个人情。” 她将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一切都归结于交易和人情,仿佛要用这种方式,将那夜的荒唐与旖旎,彻底抹去。 沈天君看着她,看着她那故作平静的眼神深处,隐藏着的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委屈。 他忽然笑了。 他没有去接那枚骨牌,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蓝蝴蝶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后背却抵在了冰冷的船舷上,退无可退。 沈天君伸出手,没有去碰她,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冷的骨牌,目光却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 “教主说得对,人情归人情,交易归交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让她浑身都起了战栗。 “但,你是我的人这件事。” “可不是一枚小小的骨牌,就能还清的。” 话音落下,在蓝蝴蝶骤然睁大的美眸中,他收回了手,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在海风中飘散。 “蛟丹你留着,对你有用。至于这骨牌……我若想要,自会去你南疆取。” 数日后,马车行驶在返回神都的官道上。 车厢内,沈天君闭目养神,神情悠然。 袁天罡看着自家侯爷,几次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沈天君眼睛都未睁。 袁天罡这才躬身道:“侯爷,您如今的力量……已非凡尘所能承载。天道有常,过刚易折,还请主上……” “凡尘承不住,我来承。” 沈天君淡淡地打断了他,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 “老袁,你不懂。” “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需要用这种不讲道理的力量,去守护的。” 他的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来自遥远皇城的温暖。 马车驶入神都地界,街市的喧嚣隔着车壁传来。 沈天君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那座巍峨矗立的皇城轮廓,嘴角勾起了一抹温柔的弧度。 “也不知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归墟的风暴已经平息。 但神都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251章 始皇帝,凰龙 马车在宫门前停稳。 没有通传,也没有仪仗,朱红的宫门早已大开,仿佛等待了许久。 焰灵姬一身红衣,俏生生地立在门内,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娇媚与玩味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肃然。看到沈天君下车,她眼中的紧绷才稍稍松弛,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侯爷,陛下……一直在等您。” 沈天君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望向那条通往后宫深处的长长宫道。 一路无言。 宫人们垂首屏息,连脚步声都放到了最轻,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股压抑的寂静之中。 养心殿内,没有批阅奏折的御案,也没有袅袅升起的龙涎香。 凰曦女帝就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未戴冠冕,一头青丝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棵已经落尽了叶子的梧桐,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殿门被推开的轻响,她没有回头。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天君走到她身后,看着她那比离开时更显清瘦的削瘦背影,心中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伸出手,从她身后,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凰曦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他抱得更紧。 “我回来了。”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那颗悬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凰曦不再挣扎,只是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肩膀微微耸动。 没有帝王的威严,也没有质问与斥责,只有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与后怕,在这一刻无声地宣泄。 沈天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手臂收得更紧。 良久,怀里的人儿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清冷如霜的凤眸,此刻红得像兔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混蛋。” 沈天君笑了,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湿润。 “嗯,我混蛋。” 就在这时,那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如期而至。 【主线任务:寻找归墟之心,已完成。】 【任务评价:超额完成(吞噬湮灭之眼,执掌轮回法则)。】 【系统奖励发放:系统权限提升,开启‘英灵殿’模块,获得一次特殊指定召唤机会——‘英灵溯源’。】 【国运恢复至99%】 还差1%,这是为何? 沈天君的目光微微一动。 凰曦已经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拉着他走到软塌边坐下,亲自为他倒了杯热茶。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她重新恢复了女帝的姿态,只是那泛红的眼眶,依旧出卖了她。 沈天君将归墟之中的凶险大致说了一遍,隐去了自己被“归零”的九死一生,只说是遇到了一些麻烦,侥幸有了些突破。 他重点提到了龙家和巫神教的彻底归附。 “龙家世代镇守东海,有他们相助,我大炎东境可安。巫神教雄踞南疆,蓝蝴蝶此人……也算是个可用之才。” 听到这两个消息,凰曦那双凤眸中终于泛起了真切的喜色。 一东一南,两大心腹之患,竟被他此行一次性解决。这份功绩,足以彪炳史册。 “你……”她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没事。”沈天君知道她在想什么,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就是有点饿了,想吃你宫里御膳房做的水晶肴肉。” 凰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愣,随即又气又笑地捶了他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立刻扬声,命人去准备膳食。 温馨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沈天君想起了龙吟月眉心那枚恶毒的“凋零圣印”。 “凋零神教的手段,比我们想象中更诡异。”他神情变得凝重,“这些人是一群疯子,他们盯上的似乎是大炎的国运,我想大炎国运衰败至此,应该也少不了他们的手笔。” 凰曦脸上的笑意也随之敛去。 这才是悬在大炎王朝头顶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朕能感觉到国运的提升,可不知为何有一股让人心悸的力量附着其上。”她轻声说道,“但它就像扎根在王朝命脉里的毒瘤,只要还在,就一日不得安宁。” 沈天君陷入了沉思。 他如今执掌轮回法则,理论上,连“凋零圣印”都能轻易抹去,是否现在能够查探国运之力? 他尝试着调动体内的轮回之力,去感知凰曦身上那与国运相连的印记。 然而,当他的力量触及到那个印记时,却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怎么会这样? 沈天君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想到了系统刚刚奖励的那个东西。 “英灵溯源”。 追溯英灵的源头? 他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 他召唤的这些英灵,袁天罡、诸葛亮、张居正……他们都是真实存在于这方世界历史长河中的人物。 那这召唤,这系统,与这方世界的“历史”,究竟是何种关系?又为何会与“历史”产生纠缠?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解开这一切谜团的钥匙,或许就在这次特殊的召唤机会上。 闭上双眼,沈天君将意识沉入脑海。 【系统,启动‘英灵溯源’。】 【‘英灵溯源’为特殊召唤,将以宿主自身为道标,链接与当前王朝国运纠缠最深、位格最高的英灵之源。】 【警告:此过程将消耗巨量国运,并可能触及世界本源,引发未知变故,是否确认启动?】 沈天君没有丝毫犹豫。 “确认。” 【目标锁定:大炎王朝国运关联最深之英灵……】 【正在链接……】 轰!!! 沈天君只觉自己的神魂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猛地拽起,瞬间冲破了天际,冲破了这方世界的壁垒,坠入了一条奔腾不休、由无数光影碎片组成的浩瀚长河之中! 那是……时间长河!历史长河! 他的意识在这条长河中疯狂下坠,无数的画面从他身边飞速掠过。王朝的兴衰,帝王的更迭,英雄的悲歌,百姓的离合…… 最终,他的意识被一股无比古老、无比霸道、仿佛是整个人族皇权源头的意志,死死地锁定了! 【链接成功!】 【链接目标:万古第一帝——始皇帝,凰龙!】 下一刻,沈天君的意识被拉入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黑暗的尽头,一双比日月星辰还要璀璨,蕴含着无尽威严与孤寂的眼眸,缓缓睁开。 仅仅是被那双眼眸注视着,沈天君便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快要被那股君临天下的霸气碾碎! “后世之人……” 一道仿佛从万古之前传来的声音,直接在他的神魂中响起。 “汝,唤醒朕,所为何事?” 第252章 凋零诅咒,神教的真面目 那声音仿佛携带着万古的重量,每一个字都足以压塌山川,仿佛能将星辰都从天穹之上拽落,碾碎一切敢于直视它的神魂。 沈天君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这股霸道绝伦的意志面前,就像是狂风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打得支离破碎。但他如今亦非吴下阿蒙,新生的轮回之力在神魂深处悄然流转,一个囊括了生与死的微缩轮盘虚影撑开一片领域,如磐石般坚韧,死死抵住了那股如山倾海啸般的威压。 他没有卑躬屈膝,甚至连一丝敬畏的颤抖都未曾流露,只是平静地回视着那双比日月更耀眼的眼眸,神念化作声音,同样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响起。 “晚辈沈天君,大炎王朝冠军侯。” “唤醒陛下,是想请教一件事。” “哦?”那双眼眸中,似乎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兴味,仿佛万古的沉寂中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的声音。“后世竟还有人能承朕一念之威而不倒,倒也算是个不世出的人物。说吧,何事扰朕清梦?” “敢问陛下,如今我大炎国运,究竟是何光景?” 这是沈天君最关心的问题。系统只给了个冰冷的数字,但他想知道,在真正洞悉皇权气运、甚至亲手铸就了一代神朝的始皇帝眼中,这所谓的99%,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古老而霸道的意志,沉默了一瞬。 下一刻,沈天君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感知,以这片黑暗空间为中心,如水银泻地,瞬间扫过了现实世界里整个大炎王朝的万里疆域!山川、河流、城池、万民……一切的一切,都在这道目光下无所遁形。 仿佛有一尊亘古长存的神明,从九天之上投下了俯瞰人间的目光。 “有趣……当真有趣……” 良久,凰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惊叹与玩味。 “几近圆满,只差一线便可重回鼎盛,化龙飞天。后世竟出了你这等人物,能将一缕行将就木、气数已尽的残存国运,硬生生从鬼门关前重新拉回这般地步。了不起。” 沈天君心中一凛,心却没有丝毫放松。 果然,还差了最后的一点。那一点,才是最致命的! “请陛下指点,这最后‘一线’,究竟是何物?” “是诅咒。” 凰龙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那股温度,仿佛能冻结时间,带着一种发自神魂深处的憎恶与杀意。 “一个附着在汝朝国运龙脉之上的恶毒诅咒,名为‘凋零’。它会如同跗骨之蛆,不,比那更恶心万倍,它像一个永远填不饱的深渊,日夜不停地吞噬国运,直至整个王朝的根基被彻底蛀空,所有生灵化为死气,最终让煌煌盛世,化为一捧历史的尘埃。” 凋零诅咒! 凰龙的声音里,那股君临天下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一群藏在阴沟里的窃国之贼,一群妄图染指天道、逆转生死的蛀虫!” 沈天君心头剧震! 这凋零神教,竟是从始皇帝的时代就已经存在!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历朝历代,难道就没有出现过如凰曦这般的雄主,将其彻底剿灭? “恕晚辈直言,这神教既然如此猖獗,为何能存世如此之久?” “呵……”凰龙发出了一声极尽嘲弄的冷笑,那声音中充满了对人性的洞悉与不屑。 “因为,他们的源头,就根植于人性中最丑陋、最原始的欲望。” “人性本贪。自古以来,坐拥天下,手握亿万生灵生杀大权的帝王,又有几人能真正看淡生死,从容归于尘土?长生,是悬在他们头顶上最大、也最无法抗拒的诱惑。” “然而,天道有常,轮回有序。身负社稷气运,承载万民之愿者,其命数便与国同休,不可得长生。这是铁律,是法则,是朕当年也未能打破的枷锁。” 沈天君静静地听着,他感觉自己正触及一个无比黑暗、无比肮脏的惊天大秘,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只听凰龙继续说道,声音愈发森寒:“总有些不甘心的帝王,他们不愿就此化为枯骨,不愿自己的霸业随风而逝。于是,他们便走上了一条背弃万民、背弃天下的邪路。” “既然承载国运无法长生,那便反过来,将国运彻底吞噬,据为己有!以一国之底蕴,亿万生民之气血魂魄为薪柴,强行炼化,对抗天道,延续自己的寿命!” “这群窃取自己国家根基,将子民当做圈养牲畜的无耻叛徒,便是‘凋零神教’的初代教徒!”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创世惊雷,在沈天君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意识瞬间一片空白,思维都停滞了一瞬。 他彻底愕然!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神教是域外邪魔,是上古邪神,却从未想过,这个祸乱天下、企图颠覆大炎的神秘组织,其根源,竟然是那些本该爱民如子、守护万民的帝王!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荒唐!何等的……罪该万死!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沈天君的神魂深处冲天而起!他想到了为国捐躯的无数将士,想到了被诅咒折磨的龙吟月,想到了殚精竭虑、日渐清瘦的凰曦!他们所守护的,他们所对抗的,竟然就是一群本该成为后世楷模的先辈帝王! 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不惜将整个王朝,亿万子民,都当做自己苟延残喘的养料! “他们……有人成功过吗?”沈天君的声音无比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黑暗中,那双璀璨的眼眸,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其久远的回忆。 那股君临天下的霸气,都因此而出现了一丝微小的波动,周围的黑暗中,仿佛有山河崩碎、日月无光的残破景象一闪而过。 “有。” 凰龙吐出了一个字,却重如泰山。 “曾有一人,惊才绝艳,其心智、手段、魄力,皆不在朕之下。他几乎走通了那条路,吞噬了自己王朝的全部国运,将自身化为了一个不朽不灭的‘凋零之源’。” “朕曾与他一战。” 凰龙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天君却能从中感受到那场未曾得见的大战,是何等的惊天动地,那必定是一场赌上人族气运的终极对决。 “最终,朕身死道消,他也根基受损,不得不陷入沉睡,以待卷土重来。” “而我大炎的国运,便是在那一战中,被他的本源之力所侵蚀,沾染上了这丝不死的诅咒。” 原来如此! 一切的谜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大炎王朝的“帝国凋零”诅咒,竟然是始皇帝遗留下来的战争创伤! 沈天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自己在归墟之地的遭遇,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凋零神教布下杀局,引我入归墟‘湮灭之眼’,似乎是想彻底抹除我这个变数。” 黑暗中,凰龙那双眼眸猛地一亮,其中酝酿的,是焚尽九天的滔天怒火与沉寂万古后再度沸腾的杀意! “归墟……湮灭之眼……”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这两个词的含义,声音低沉而危险。 “他们已经开始准备唤醒他们的‘神’了。看来,那个家伙的复苏,恐怕不远了。” 第253章 始皇最后的馈赠,祖龙之气入体 意识如断线的风筝,从万古的黑暗中急速坠落,带着始皇帝那霸绝天地的余威和山河破碎的悲凉,重重砸回躯壳。 “嗬——!” 沈天君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撕裂又重组,那跨越时空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化作烙印,深刻在他的灵魂最深处。 那与始皇帝跨越时空的对话,仿佛历经了千载春秋,但在现实中,不过是电光石火的一瞬。 “天君!” 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扶住了他的手臂,凰曦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紧张与关切。她看到他方才只是闭了一下眼,整个人的气息就变得飘忽不定,脸色更是瞬间煞白,仿佛神魂离体,随时都会魂飞魄散一般。 “我没事。”沈天君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因紧张而冰凉,沈天君用力握紧,掌心的温度传递着安抚的力量。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写满担忧的凤眸,那双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苍白的脸。他沉默了数息,似乎在组织语言,更是在消化那足以颠覆整个世界认知的情报。最终,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将刚刚从始皇帝那里得知的惊天大秘,一字一句地,全盘托出。 从“凋零神教”的真正起源,到那些背弃了子民、妄图窃国求生的叛徒帝王。 从始皇帝与那位最强叛帝“凋零之源”的万古之战,到大炎国运上这道诅咒的真正来历。 整个养心殿内,落针可闻。 随着沈天君的讲述,凰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寒。 当听到那些本该是万民表率的帝王,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竟选择将自己的王朝、将亿万子民当做延续寿命的“养料”和“牲畜”时,她那双清冷的凤眸之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足以焚尽九天的怒火!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身为帝王,对于同类背叛了“帝王”这个身份的极致恶心与憎恶! “轰!” 一股无形的恐怖帝威以她为中心,轰然席卷了整座养心殿!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成琉璃,殿内桌案上一只名贵的白玉茶盏,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殿内的烛火被压得低垂,连光线都变得暗淡下来。 这不是针对沈天君的威压,而是她内心那股滔天杀意无法抑制的自然流露。 窃国为生! 何其讽刺!何其……罪该万死! 就在此时,沈天君的脑海中,响起了始皇帝凰龙那即将消散的最后一道神念,那声音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带着金戈铁马的萧杀与号令天下的威严,如同一道最后的谕令。 “那叛徒之根基,乃‘逆命龙棺’,藏于天下龙脉交汇的极阴之地。找到它,毁了它,人族皇道,方能清明。” 话音未落,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紫金色气息,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龙吟,自虚无中猛地钻出,不由分说地直接打入了沈天君的眉心! “嗡——!” 那不是单纯的能量,而是一股更为古老、更为本源的皇道龙气! 祖龙之气! 这不仅是始皇帝留下的、用以对抗凋零之力的最后保障,更像是一种跨越万古的认可,一种皇权正统的传承信物! 沈天君只觉体内轰然一震,一股霸道无匹的紫金洪流瞬间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他仿佛看到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一位伟岸的帝王,一统六合,铸就九州,天下龙脉尽皆臣服于其脚下!那股君临天下的霸气,那股守护人族的决意,尽数融入了这道祖龙之气中!他的神魂在这股气息的滋养下,瞬间变得凝实无比,之前与始皇对话的消耗一扫而空,甚至犹有精进! “天君?” 凰曦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已经收敛了那股骇人的帝威,但眼底的寒意却未消散分毫。她迅速地从那惊天的秘闻中冷静下来,展现出了一个铁血女帝应有的决断与冷酷。 她伸出另一只手,覆盖在沈天君的手背上,紧紧握住。 她的目光灼灼,看着沈天君,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 “无论敌人是人是鬼,是生是死。” “朕的江山,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她顿了顿,那双冰封的凤眸中,终于融化出一丝只属于他的温度。 “朕,亦是。”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任何誓言都来得更加沉重,更加令人心安。 沈天君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与重燃的万丈豪情,心中的激荡难以言喻。那源自始皇遗念的万古孤寂,仿佛都在她掌心的温度中被缓缓驱散。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背负着整个王朝的命运在黑暗中前行。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他不是。 他的身后,站着一位愿意与他共担天下、共赴生死的女帝。 “凋零神教能够长久存于世,都是因为各国历代帝王贪谋长生……”沈天君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们如附骨之疽,遍布大陆。如此想来,西凉等国之中,必有他们的重要据点和信徒。” 凰曦凤眸一亮,瞬间明白了的他的意思。她身为帝王,想得更深一层,“他们畏惧我大炎国运复苏,又恰逢此时……” “你的意思是……”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同样的火焰与谋算,几乎是异口同声。 “万国博览会!” 没错! 原本,这只是为了展示新政成果,提振国威的盛会。 但现在,它有了新的意义。 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陷阱! 一个引蛇出洞、聚而歼之的绝佳舞台! 大炎国运的强势复苏,对于凋零神教而言,不亚于悬在他们头顶的催命符。当他们发现这块“养料”不仅没有腐烂,反而要化龙飞天,彻底摆脱他们的掌控时,他们会作何反应? 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力量,在这次万国瞩目的盛会上,给予大炎最沉重、最致命的一击! 而那,就是沈天君和凰曦想要的机会。 与其被动地在暗中寻找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不如点燃一盏最璀璨的明灯,让他们自己像飞蛾一样,主动扑上来! “朕会下令,让这次博览会办得空前盛大。”凰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朕要让全天下都看到,我大炎的国运,非但没有凋零,反而如日中天!” “而你,”她看向沈天君,“负责磨好刀,等着他们把脖子伸过来。” 沈天君笑了。 他知道,这场与历代叛徒帝王的战争,这场关乎人族皇道清明的决战,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就在这时,仿佛是感应到了两人那坚不可摧的决意与滔天战意,那冰冷的机械音,在他脑海中再次响起。 【叮!】 【检测到宿主与天命女帝达成‘最终战线’共识,最终阶段任务正式激活!】 【任务名称:斩断凋零!】 【任务要求:彻底清除大炎国运之中附着的“凋零诅咒”,并找到万恶之源——“逆命龙棺”的下落。】 【任务奖励:未知(与气运最终走向相关)】 【失败惩罚:王朝倾覆,神都陆沉,宿主与女帝凰曦一同神魂俱灭,万劫不复!】 沈天君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座巍峨的皇城之上,夜幕正在降临,但神都的万家灯火,却比天上的星辰更加璀璨。 他与凰曦紧握的双手,没有丝毫松开。 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甚至牵扯到万古秘辛的风暴,已然拉开了序幕。 而他与凰曦,将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第254章 让你一个人去,朕不放心! 夜色渐浓,殿内的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宛如龙凤缠绕。 那股因惊天秘闻而起的凝重与肃杀,在两人紧握的双手间,渐渐被另一种更坚韧、更炽热的情绪所取代。 “既是广邀万国,这请柬,便不能由寻常使节去送。”凰曦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已经彻底恢复了女帝的冷静与睿智,凤眸中闪烁着谋篇布局的精光,“这既是邀请,也是一种无声的威慑。去的人,分量必须足够重。” 沈天君明白她的意思。 放眼整个大炎,论分量,论威慑力,除了她这位女帝,便只有他这位新晋的冠军侯了。 “我去。”他没有推辞,声音沉稳有力,“此事由我出面,最是合适。那些心怀鬼胎之辈,看到我,总要多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凰曦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正是她心中所想。 “你想先去何处?” “西凉。”沈天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西凉乃西方门户,新王初立,根基未稳。而且西凉此前也是我大炎盟友,于情于理都该是首选。更何况……” 他顿了顿,想起那位曾与他并肩作战、性格刚毅的西凉公主。 “安月瑶此人,心性坚韧,目光长远,是一位值得结交的君主。”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腰间软肉猛地一紧,一股又酸又麻的钻心感瞬间传遍全身,让他猝不及防。 “嘶——” 沈天君倒抽一口凉气,哭笑不得地低头,便对上凰曦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眸。 那眼神里没有了帝王的威严与疏离,反而多了几分寻常女子的嗔恼与明晃晃的警告。 “说得这般头头是道,我看你不是想去结交盟友,是想去会会你的‘西凉女王’吧?”凰曦的手指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捻了捻,语气幽幽的,像是在酒坛里泡过,带着一股子酸味儿,“怎么,我这神都皇城,还留不住你冠军侯的心?非要跑到那大漠风沙里,才觉得自在?” 沈天君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连忙举起双手,做出告饶的姿态。 “陛下明鉴!安月瑶如今已是西凉女王,与臣乃是君主之交。臣此去,纯粹是为了国事,上对得起大炎,下对得起陛下,绝无半点私心!” 他越解释,凰曦眼中的笑意就越浓,只是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减,仿佛在考验他的忍耐力。 “哦?是吗?”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红唇微翘,“女王……听起来,可比公主更有味道。朕怎么就那么不信你这番冠冕堂皇的鬼话呢?” 沈天君彻底没辙了。他征战沙场,面对千军万马都未曾皱过眉头,此刻却被这近在咫尺的绕指柔拿捏得死死的,心中既无奈又有些隐秘的甜蜜。 “那陛下要如何才信?” 凰曦终于松开了手,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仿佛刚才那个“行凶”的人不是她。 “让你一个人去,朕不放心。”她慢悠悠地说道,“此行,你带上焰灵姬同去。” 沈天君一愣。 “焰灵姬?” “怎么,不愿意?”凰曦斜睨他一眼,凤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焰灵姬心思缜密,手段繁多。更重要的是,她出身百越,精通各种潜踪匿迹和伪装的秘术,西凉龙蛇混杂,凋零神教的势力盘根错节,正是她大展拳脚的地方。有她在,既能帮你处理些暗处的琐事,也能……替朕看着你点,免得你被西域的狐媚子勾了魂去。”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是深思熟虑的安排,也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宣示。 沈天君这才皱起了眉头,他担心的不是这个。 “把你身边最得力的人都带走了,你怎么办?凋零神教的目标是你,我不在神都,他们若有异动……” “你当朕是纸糊的?”凰曦打断了他,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傲然,“袁天罡,你给朕留下。有他和诸葛军师的天机术数在神都坐镇,远比跟着你东奔西跑更有用。至于焰灵姬……论起查探人心,监视天下,她比袁天罡更让朕信得过。” 她放下茶杯,袅袅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温润的玉手,温柔地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再说了,朕如今,也不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了。” 说到此处,她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凤眸中也带上了一丝小小的骄傲与挑战。 “龙凰合鸣诀,朕近来可没有懈怠。” 一句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味道。空气中仿佛都带上了几分燥热。 沈天君的目光落在她那张近在咫尺、因羞赧而更显娇艳的脸上,眼神瞬间变得深邃,嘴角咧开一个有些不怀好意的弧度。 “哦?”他喉结滚动,声音低沉了几分,刻意挑了挑眉毛,“这么说来,陛下近来修行很是勤勉?” 凰曦被他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慌,下意识地想往后挪一挪,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猛地向怀中一带。 “啊!”她一声惊呼,整个人便结结实实地跌入了他那比钢铁还要坚硬的怀抱,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独有的、令人心安的男子气息。 “既是如此……”沈天君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危险的磁性,“那为夫,可就要好好‘检查’一番,看看陛下的修为,到底精进了多少。” “你……放肆!” 凰曦又羞又恼,象征性地在他胸前推了两下,却被他抱得更紧。那颗因指点江山而变得坚硬冰冷的帝王之心,此刻却不争气地狂跳起来,浑身都有些发软,连耳根都烧得通红。 沈天君低笑一声,不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另一只手已经揽住了她的后颈,不容抗拒地低下了头。 “国事谈完了,该谈谈家事了。” “混蛋……你……明早还要上朝……”她最后的抗议被堵在唇齿之间,细若蚊蚋,带着一丝最后的挣扎。 “唰——” 明黄色的龙凤帷帐被他反手用力一拉,瞬间遮蔽了一室春光。 “无妨,”帷帐之内,他低沉的笑声在帐内回荡,带着无尽的宠溺与霸道,“为夫帮你疏通经络,保证你明日凤仪万千,神采奕奕。” 烛影摇红,龙凤交缠。 窗外的风暴尚未抵达,殿内的风暴,却已温柔地席卷了一切。 这一夜,养心殿的灯火,注定要亮到天明。 第255章 朕在神都搭台,你来请君入瓮!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养心殿内,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龙涎香与某种奇特馨香混合的、略带一丝旖旎的余韵。 凰曦已着一身明黄常服,端坐于妆镜前,宫女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那如黑瀑般的长发。 她并未看镜中的自己,而是微阖双眸。龙凰合鸣诀经过昨夜酣畅淋漓的修行,与沈天君体内那道霸道绝伦的祖龙之气交相辉映,竟让她自身的修为瓶颈轰然松动,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沉睡了千年的尊贵与威严,正伴随着每一次心跳,悄然苏醒。 殿门被轻轻推开,诸葛亮与袁天罡一前一后,联袂而至。 二人刚一踏入殿中,脚步便不约而同地猛然一顿,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们骇然抬头,同时看向背对他们的女帝,只觉一股远超单纯帝王威仪的恐怖气场扑面而来!那不再是后天养成的威压,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皇道气场,仿佛有一头浴火重生的远古真凤,正在那具看似纤瘦的身体里,缓缓睁开了睥睨众生的双眼! 诸葛亮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羽扇,竟在半空中停滞不动,他那双洞悉万物的眼中,第一次闪过浓烈的震惊与狂喜。 而袁天罡更是下意识地五指疾掐,随即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 天机……不再是混沌,而是被一片浩瀚无垠的凤影所笼罩!他穷尽目力,竟只能看到无数旧有的命运丝线在这片凤影下被焚烧殆尽,而新的、更加辉煌霸道的命格正在重新编织!这让他这等窥道者,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心悸! “陛下。” 两人深深躬身行礼,态度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恭谨。 凰曦从镜中看到他们,缓缓起身。那一瞬间,整座大殿的光线似乎都为之一亮。她的容颜依旧清冷,但眉宇间却多了一抹神光内蕴的华彩,顾盼之间,竟让两位当世人杰都产生了一种不敢直视的错觉。 “二位爱卿来得正好。” 沈天君从侧殿踱步而出,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冠军侯常服,整个人气机内敛,宛如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神兵,看似平和,却锋芒暗蕴。他向二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诸葛亮与袁天罡看到他,再联想到女帝的变化,心中那份惊疑才稍稍平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朕,有一事要与天下人说。”凰曦开口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殿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韵律,“也有一事,要与冠军侯说。” ……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凰曦高坐于龙椅之上,凤冠霞帔,十二旒的冠冕垂下的珠串,丝毫遮不住她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凤眸。 今日的女帝,威严更胜往昔,仅仅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便让满朝文武感到一股山岳倾颓般的恐怖压力,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朕决定,于半年之后,在神都举办‘万国博览会’,广邀大陆诸国前来观礼,共襄盛举!”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陛下圣明!此乃彰显我大炎国威之千古盛事!”以礼部尚书为首的一众年轻官员立刻出列,激动得满脸通红,高声附和。新政推行以来,大炎国力日盛,他们这些新政的拥护者,早就憋着一股劲,想让天下人看看大炎的新气象! 然而,几位头发花白,位高权重的老臣,却是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惊慌。 太师庞巍的党羽,那位新上任的御史大夫颤巍巍地出列,躬身道:“陛下,此举是否……操之过急?万国来朝,耗费甚巨,新政以来我大炎国库虽有充盈,但百废待兴,处处皆需用钱。况且,诸国之中,不乏对我大炎心怀叵测之辈,尽数邀来神都,恐生不测。” 这番话听起来老成持重,句句都是为了国家考虑。 大殿上,身着侯爵服饰的沈天君,如渊渟岳峙般静立着,仿佛对朝堂上的争论毫无兴趣。但他的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将那位御史大夫袖口下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以及他身后几位老臣瞬间的紧张与交换的眼色,尽收心底。 鱼儿,开始闻到腥味了,而且比想象中还要沉不住气。 看样子凋零神教的手,已经腐蚀到了大炎的朝堂中枢。 龙椅上,凰曦纤手轻轻一抬。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新政实施以来,国库日渐充盈。钱,朕有。” “至于不测……”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冷电,瞬间钉在了那位御史大夫身上。后者顿时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仿佛自己所有肮脏的念头,都在这一眼之下被剥得干干净净! 凰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凤鸣般的穿透力:“朕,就是要让他们来!” 她霍然站起身,一股混杂着祖龙霸气与真凤威严的恐怖帝威轰然降下,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冠军侯,沈天君!” 沈天君闻声出列,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动作沉稳如山,对着龙椅单膝跪地。 “臣在。” “朕,命你为‘巡回大使’,总领此事!赐凤羽金令,持此令者,如朕亲临!” 一名太监几乎是匍匐着捧着一个金丝楠木托盘走下御阶,托盘上,一枚用纯金打造,雕刻着繁复凤羽图纹的令牌,在殿内光线的照射下,竟散发出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仿佛有生命一般。 “另,命百越圣女焰灵姬,为副使,协同冠军侯,便宜行事!” 朝堂之上,反对之声还未酝酿成型,凰曦那带着无尽威严的宣告,便已经如天宪般落下。 “谁有异议?”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沈天君双手接过那枚尚带着女帝体温的金令,只觉一股温润而霸道的气息顺着掌心流入体内,与自己的祖龙之气遥相呼应。他沉声应道:“臣,领旨!” …… 退朝之后,御书房。 凰曦亲自为沈天君整理着略有些褶皱的衣领,动作轻柔。这里没有君臣,只有即将远别的两人。 “让你一个人去,朕还是不放心。”她轻声开口,没有了朝堂上的霸道,反而带着一丝柔软的牵挂。 “焰灵姬跟着你,她那些手段,在暗处比一万大军都有用。” 沈天君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整理着,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凰曦抚平最后一丝褶皱,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模样。 “朕在神都,为你打造好最华丽的舞台。” “你只需将所有心怀叵测的‘客人’,都一个不落地,请到台上来。” 沈天君握住她停在自己胸前的手,那份信任与重托,通过相触的肌肤,沉甸甸地传递过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放心,你搭的台,我来唱戏。保证让那些‘客人’,有来无回。” 无需更多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 离宫的宫道上,长长的影子被夕阳拉长。 沈天君正要出宫门,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 “侯爷,请留步。” 是袁天罡。 他独自一人站在朱红的宫墙下,宽大的道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沈天君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袁天罡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囊,双手递了过来。 “诸葛军师方才闭关推演天机,醒来后便让贫道将此物转交侯爷。”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高深莫测,反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军师说,侯爷此去西凉,恐有‘故人’相逢。” “此锦囊,或可助侯爷一臂之力。” 沈天君接过锦囊,入手极轻,里面似乎只放了一张纸条。 故人? 他看向袁天罡,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些提示。 袁天罡却只是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补充了一句:“军师还说,这位‘故人’所系的因果……颇为棘手,甚至让他都感到了一丝趣味。侯爷,万事小心。”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那双仿佛能看透过去的眼睛里,一片深邃。 第256章 刚出城就被盯上了? 神都城外十里,长亭古道。 夕阳的余晖将官道染成一片金黄,一骑绝尘,卷起淡淡烟尘,在长亭前缓缓停下。 亭中,一道火红的身影早已倚柱等候。她并非宫中那副温顺侍女的打扮,而是换上了一身裁剪合体的火红色劲装,将那本就妖娆惹火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长发高高束起,少了几分宫闱中的柔媚,多了三分行走江湖的英气与飒爽。 正是焰灵姬。 她看到沈天君翻身下马,一双狐狸般的美目便弯成了月牙,莲步轻移,袅袅娜娜地迎了上来。 “主人可让奴家好等。” 焰灵姬没有行礼,反而是饶有兴致地围着沈天君转了一圈,鼻尖在他衣领处轻轻嗅了嗅,动作大胆而充满侵略性,仿佛一只在巡视自己领地的猫。 她巧笑嫣然,吐气如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他听清。 “陛下有令,让奴家此行寸步不离地看好您。您这身上,可还残留着陛下浓郁的凤气呢……要是敢在外面沾花惹草,被别的狐媚子气味给沾染了,可别怪奴家这控火的本事,一不小心走了火哦。” 这番话,听着是警告,更像是凰曦透过她的口,传递过来的别扭关心与霸道占有。 那个女人,终究还是不放心。 沈天君无奈一笑,也懒得去辩驳,心中却流过一丝暖意。他从怀中取出袁天罡给的那个锦囊,看了一眼,并未打开,而是重新贴身收好。 “走吧。” 为掩人耳目,此行并未动用任何官方仪仗,只有寥寥数名影卫扮作护卫,簇拥着一辆看似寻常的马车,混入南来北往的商队之中,朝着西方的漫漫黄沙行去。 车轮滚滚,远离了神都的繁华。 马车内,空间并不算宽敞。 焰灵姬跪坐在软垫上,素手为沈天君沏上一杯热茶,之前那副娇媚玩味的姿态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百越圣女的精明与干练。她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小小的案几上铺开。 “这是袁天罡这些年安插在西凉的暗线,传回来的最新情报。”她的指尖纤细白皙,点在地图上,却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冷意。 “西凉新王安月瑶登基不久,国内局势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汹涌。”她指向地图上几个标记,“其中最活跃,也最可疑的,是这个。” 她的手指,最终落在了地图西北角,一片被涂成暗红色的区域。 “沙蝎兄弟会。” 沈天君的视线随之凝聚。 “这个组织是近几年才在西凉边境迅速崛起的,”焰灵姬继续说道,“手段极其残忍,专门吸收各国的亡命徒和马匪。但奇怪的是,他们不劫掠平民,却专门针对那些试图穿越沙漠的商队与修士,活口不留,只取货物,做事风格,与我们掌握的凋零神教某些外围组织的行事风格,颇为相似。” “不仅是敛财,”沈天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发出沉闷的声响,“更是为了封锁消息,或者寻找特定的东西。而且……”他指向地图上沙蝎兄弟会的总部位置,“亡者之海?将老巢建在连向导都视之为绝地的禁区,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他们不是为了躲避,而是在守护什么。” 焰灵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主人英明。根据暗线传回的消息,这个沙蝎兄弟会背后,似乎有西凉旧贵族的影子。安月瑶登基后,大力削藩,触动了不少旧贵族的利益,这些人阳奉阴违,暗中扶持一些见不得光的势力,不足为奇。” “旧贵族只是棋子,真正的棋手,还是凋零神教。”沈天君的语气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看来,这趟西凉之行,比预想中还要热闹。” 数日后,一行人抵达了进入西凉前的最后一座大型驿站,风尘仆仆。 驿站名为“擎门”,建在两座巨大石山的隘口之间,往来客商极多,空气中混杂着烤羊肉的焦香、劣质马奶酒的酸味和旅人身上的汗味。墙上贴着不知多久前的悬赏令,角落里,几个满脸风霜的刀客正旁若无人地大声划拳,整个驿站充满了粗犷而鲜活的江湖气息。 沈天君和焰灵姬等人寻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些酒菜。 “客官,您的酒肉来嘞!” 驿站老板亲自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他身材微胖,满脸堆笑,显得格外殷勤。他将酒肉在桌上摆好,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看似不经意地在沈天君身上扫过。 “几位客官从神都方向来?瞧这气度,定是做大买卖的。最近不太平,前些日子,一支从京城来的大商队,就在‘亡者之海’边上没了踪影,连人带货,蒸发得干干净净,邪门得很呐!各位这趟去西凉,可得千万小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热情地为众人介绍着西凉的风土人情,言语间满是江湖人的熟络与善意的提醒。 焰灵姬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应和着,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对方每一个细微的眼神和动作都看在眼里。 一切都很正常。老板的言辞、举止,都符合一个迎来送往、消息灵通的驿站主人的身份。 可沈天君却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老板的殷勤,透着一股刻意。那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一张皮,笑意未达眼底。他提到“京城来的大商队”时,眼角的余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半刹那。 这是在试探。 沈天君不动声色,端起酒杯,在那老板转身离开的瞬间,心念一动。 体内那道自始皇帝处得来的紫金色祖龙之气,不再沉寂!它仿佛一头苏醒的太古神龙,悄无声息地将一丝意志,顺着沈天君的目光延伸出去。 这一刻,沈天君的感知世界轰然剧变! 周遭的嘈杂瞬间远去,在他的“视野”中,驿站里每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或强或弱的生命光晕。而那个转身离去的驿站老板,他那肥胖身躯所散发的生命光晕,虽然看似旺盛,但在其核心深处,却缠绕着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灰败的死气! 那不是病气,不是死气,而是一种……“铁锈”!它就像一块完美的璞玉上出现的一点锈斑,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污染着这团生命光晕。 那气息,阴冷、败坏、充满了对生机的憎恶,与龙吟月眉心那枚凋零圣印,以及始皇帝记忆中那“凋零之源”的气息,同出一源! 祖龙之气天生便是皇道正统,代表着极致的“生”与“序”,对这种窃国求生的“死”与“乱”,有着本能的厌恶与排斥! 虽然这丝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但其本质,绝不会错。 沈天君端着酒杯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入喉如火烧。 可他的心,却在瞬间变得比万载玄冰还要冷。 他们才刚刚离开神都的范围,甚至还未真正踏入西凉的土地。 竟然,就已经一头撞进了凋零神教的监视网里。 沈天君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恰好对上焰灵姬投来的问询视线。 两人没有说一个字。 但一个眼神的交汇,便已瞬间明了对方心中所想。 焰灵姬那双妩媚的眸子里,一抹玩味的杀机,一闪而逝。猎物主动送上门了。 而沈天君的指尖,则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了一下。 咚。 一声轻响,在嘈杂的驿站中,毫不起眼。 却仿佛一记重锤,敲在了某个无形的节点之上,也敲响了这家黑店的丧钟。 第257章 焰灵姬的火,杀人助兴 夜幕如墨,彻底吞噬了驿站。烛火乱晃,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扭曲成了鬼魅。 沈天君指尖的轻叩,就是一道无声的死刑判决。 焰灵姬那双狐媚的眼微微眯起,舌尖轻舔红唇,那是一种猫捉老鼠的残忍快感。 胖老板搓着手又凑了过来,满脸的假笑挤成一团。 “几位客官,天晚了,不如住下?小店的客房,绝对干净。” 他拎来一坛酒,重重放下,拍开泥封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酒香夹杂着甜腻的异味炸开。 “小店自酿的‘醉风沙’,解乏!算我请贵客的!” “好香。”焰灵姬眼波一转,主动接过酒坛,给沈天君和自己面前的粗瓷碗倒满,“老板太客气了。” 胖老板看到她这么爽快,肥肉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得意。 “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焰灵姬端起碗,在鼻尖嗅了嗅,随即秀眉一蹙,对着沈天君撒娇:“主人,这酒……味道好怪。” 沈天君看都没看她,端起酒碗:“有的喝就不错了。” 话音未落,他一饮而尽。 看到这一幕,胖老板的笑容彻底绷不住了,咧到了耳根。角落里那几个划拳的刀客,也都停了下来,刀柄握在了手里。 焰灵姬见状,也学着他的样子,将碗中酒喝干。 她放下碗,脸颊瞬间飞起两团红晕,眼神迷离,身子一软就靠在了沈天君肩上,吐气如兰。 “主人……头好晕……” 胖老板和刀客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成了! 这“醉风沙”里掺的“三步倒”,神仙喝了也得躺下。没想到这两个看着不凡的家伙,竟是两个草包! “嘿嘿,小娘子,晕就对了。”胖老板脸上的假笑瞬间撕碎,只剩下贪婪与狰狞。他从门框上抽出那柄油腻的剥皮刀,“等会儿,还有让你更‘晕’的!” “哗啦!” 角落里七八个刀客同时起身,钢刀出鞘,瞬间围了上来。 “老大,这女的真顶!”一个刀疤脸淫邪地舔着嘴唇,“待会兄弟们先爽爽!” “男的割了喂‘沙蝎’!” 污言秽语中,胖老板一马当先,举着剥皮刀就朝沈天君的肩膀扎来! 刀尖,却在离沈天君肩膀三寸处,戛然而止。 一股无形的山岳气机,死死压住了整个驿站。 胖老板脸上的狞笑凝固了,他骇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所有刀客都保持着前冲的姿势,成了活雕塑,眼中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吵死了。” 沈天君低头,看着肩上“昏睡”的焰灵姬,声音平淡。 “演够了?” 焰灵姬缓缓抬头,哪还有半分醉意?那双狐狸眼里,尽是嗜血的兴奋。 她伸出玉指,在沈天君胸口画着圈,幽怨道:“主人真没情趣,这么快就揭穿人家。”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一圈活靶子,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火。” 呼——! 没有征兆,不是一缕,而是整个驿站的空气都燥热起来! 那个叫嚣得最欢的刀疤脸,额头上凭空冒出一朵幽蓝色的火苗。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 “滋啦——” 火焰瞬间从他七窍钻入,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连同他手里的刀,瞬间被一层幽蓝火焰吞噬。火焰温柔流淌,没烧坏他半片衣角,没点燃一张桌椅。 一个呼吸。 火焰熄灭。 原地,只剩下一具人形的焦炭。 夜风吹过。 “哗啦。” 焦炭散成一地比沙子还细的黑灰。 神魂俱灭。 “下一个。”焰灵姬的笑容妩媚得让人心寒。 她话音刚落,根本不用她走过去,其余所有站着的刀客身上,同时燃起了那种幽蓝的火焰!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一片死寂。 驿站内,七八个人形火炬无声燃烧,然后又无声熄灭。 “哗啦……哗啦啦……” 一连串的轻响过后,地上多了七八堆黑色的细灰。 场中,只剩下瘫软在地的胖老板。 沈天君终于抬眼,气机一松。 “噗通!” 胖老板瘫在地上,一股恶臭瞬间弥漫开来,他尿了。 “鬼……鬼……你们是鬼……”他牙齿疯狂打颤。 沈天君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那双眼眸是深不见底的寒渊。 “沙蝎兄弟会,为什么要抓从神都来的人?” 声音不高,却直接轰进了胖老板的魂魄里。 那源自祖龙之气的皇道龙威,对这种沾染了凋零死气的走狗,就是天生的克星! 胖老板所有心防瞬间粉碎。 “我说!我说!”他涕泪横流,吼了出来,“是‘红蝎大人’的命令!他说神都会有一位手持凤羽金令的大人物路过,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活捉!送去‘亡者之海’!” 凤羽金令? 沈天君和焰灵姬对视一眼,果然如此。 朝堂上的老鼠,动作还真快。 “亡者之海的总部在哪?”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胖老板疯狂摇头,“只有红蝎大人和他身边的亲信知道……” 沈天君的视线落在他那柄剥皮刀上,冷了下来。 “看来,你处理过的‘尸体’,不少。” 胖老板脸上血色尽失,疯狂磕头:“大人饶命!我只是奉命行事!” 焰灵姬轻笑着蹲下,葱白的手指抬起他满是污秽的下巴,柔声道:“别怕,很快的。” 她指尖,那朵幽蓝的火焰再次亮起,映得她那张绝美的脸,宛如索命的罗刹。 …… 一刻钟后,驿站内一片死寂。 沈天君和焰灵姬走了出来。 “主人,现在怎么办?线索断了。”焰灵姬跟在他身后,有些意犹未尽。 “没断。” 沈天君抬头,望向西方那片黑暗的群山。 “他们要凤羽金令,要我这个人,就一定会自己找上门来。” 他翻身上马,冷冽一笑。 “我们不找他们,我们去钓鱼。” 他看向焰灵姬:“会骑马吗?” 焰灵姬嫣然一笑,身形一闪,直接侧坐在了沈天君身前,双臂环住他的腰,紧紧贴着他。 “奴家不会,请主人……带我一程。” 沈天君面无表情,只道:“坐稳了。” 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神骏发出一声长嘶,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着西凉王都的方向,绝尘而去! 他们的目标,不再是王都。 而是那个所谓的“红蝎大人”。 那匹快马的马蹄扬起一捧黑灰,胖老板最后的残骸,在风中彻底消散。 第258章 这出戏,得唱得比真金还真 官道尽头,风沙漫天,吹得人的脸颊生疼。 焰灵姬整个人几乎都化作了没有骨头的猫,慵懒地挂在沈天君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那惊人的温软触感,即便隔着几层衣料,依旧清晰地传递过来。 “主人,线索都断了,我们真要去王都干等着?”她呵气如兰,温热的气息喷在沈天君的脖颈上,指尖更是在他坚实的胸口画着挑逗的圈圈。 “鱼要吃饵,得先让它看见。”沈天君目视前方,纹丝不动,声音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岩石,惜字如金。 “那……得让饵香一点,最好香得能把整片沙漠的狼都勾出来。”焰灵姬秒懂,咯咯直笑,那笑声里全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与残忍,“这事,奴家最在行了。” 沈天君没说话,只是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神骏发出一声穿透风沙的长嘶,速度骤然加快,剧烈的颠簸让焰灵姬一声娇呼,本能地将他抱得更紧,几乎要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远方,沙州城的土黄色轮廓在漫天黄沙中若隐若现。 “台子,到了。”沈天君的声音依旧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 沙州城,西凉第一雄城,也是龙蛇混杂之地。 城门口,汗味、牲畜的膻味和劣质酒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独特的、粗粝的气息。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硬生生挤开了拥堵的人潮,不是因为它快,而是因为它太扎眼,太不合时宜。 八匹神都运来的赤血宝马,神骏非凡,每一匹的价值都足以在沙州城买下一座豪宅。车身是整块的金丝楠木,散发着淡淡幽香,车角挂的不是铃铛,而是四颗婴儿拳头大的夜明珠,即便在白日里,依旧散发着肉眼可见的莹润宝光。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妖媚横生的脸。 焰灵姬手执一柄绣金团扇,在鼻尖前轻轻扇动,仿佛在驱赶空气中那股让她作呕的“穷酸味”。她扫过街道两旁土坯的房屋和那些衣衫褴褛、满脸风霜的路人,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红唇轻启。 “主人,这地方的土,都能呛死人。”她懒洋洋地抱怨,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清晰地刺入周围每一个沙州人的耳朵。 “哪来的骚娘们,找死!”一个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壮汉是本地有名的豪商,身后跟着七八个恶奴,当即破口大骂。 “聒噪。” 车内,只淡淡飘出两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漠然。 下一瞬,一道火红的鞭影如毒蛇出洞,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爆鸣! “啪!” 那壮汉脸上瞬间皮开肉绽,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抽得原地陀螺般转了一圈,轰然倒地,彻底懵了。 焰灵姬收回鞭子,甚至没多看他一眼,指尖一弹,一张印着百两面额的金票,如同有了生命般,打着旋儿,轻飘飘却又无比精准地贴在了壮汉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 “我家主人休息,嫌吵。赏你的,买副耳塞。” 金票轻飘飘落下,那极致的羞辱,比火辣的鞭伤更让人发疯。 “你!” “围起来!给老子砍了他们!” 城门守卫和周围的刀客瞬间炸了锅,钢刀出鞘,杀气腾腾。 领头的校尉脸色铁青,按着刀柄上前,狞笑道:“阁下好大的威风!在沙州城动我罩着的人,问过我手里的刀没有!” 焰灵姬终于正眼看他,那双狐狸眼中却满是看死人的怜悯。她慵懒地伸出纤纤玉手,在指尖把玩着一枚令牌。 令牌纯金打造,雕刻着繁复华贵的凤羽图纹,在西域毒辣的日光下,竟流转着一圈神圣威严的金色光晕。 凤羽金令!如朕亲临! “锵啷!” 校尉手里的刀,像是被烫到一般,直接脱手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清令牌的瞬间,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血色褪尽,变得比死人还白。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当场五体投地,额头死死磕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不……不知是冠军侯大驾!小人该死!小人罪该万死!!” 他身后所有拔刀的人,全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随即是此起彼伏的兵器落地声和噗通噗通的跪地声。 整个城门口,死一般寂静,只剩下风声和粗重的喘息。 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敬畏、贪婪、恐惧的视线。马车在跪倒的人群中,畅通无阻地驶向城内最贵的迎仙楼。 不到半个时辰,冠军侯携绝色妖姬入城,一鞭抽翻地头蛇,一令镇跪满城兵的消息,如同一场风暴,传遍了沙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 天字号房。 焰灵姬像只小财迷,将那豪商连滚带爬送来赔罪的一大箱珠宝倒在床上,在里面滚来滚去,发出满足的笑声。 “主人,这出戏还行吧?”她拿起一串光华流转的东珠项链,挂在自己雪白修长的脖颈上,对着沈天君邀功。 沈天君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佩剑,闻言动作一顿。 “太慢。” “啊?”焰灵姬的笑容僵住了。 “动静还不够大,”沈天君终于抬起头,那平静的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一丝堪称“残忍”的冷酷笑意,“我们表现得只是有权有势,还不够。要让他们觉得,我们不仅是肥羊,还是……愚蠢的肥羊。这样,鱼才会被吓出来,才会迫不及待地咬钩。” 焰灵姬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奴家明白了!” 她立刻从珠宝堆里跳下床,瞬间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主人,奴家听说这沙州城里有个叫‘金沙坊’的地方,那里的沙舞乃是一绝,可奴家一个人又不敢去……陛下有旨,让奴家寸步不离跟着您的。” 金沙坊,沙州城最大的销金窟,赌场、妓院、黑市、情报站,无所不包,是整座城最黑暗污秽的中心。 沈天君知道她又想作妖,却只是道:“换衣服。” “好嘞!” 焰灵姬一溜烟跑进内室。 片刻后,当她再出来时,沈天君擦剑的手,彻底停了。 她换上了一套猩红色的西域舞裙,大片的雪肤暴露在空气中,腰肢纤细,只用晃眼的金色链条和铃铛点缀,薄如蝉翼的面纱遮住了红唇,仅露出一双勾魂夺魄的狐狸眼。随着她走动,浑身上下的银铃发出清脆又靡靡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男人的心跳上。 她就是一团行走的、足以点燃整座沙漠的欲望之火。 沈天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完整的一秒,那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艳,随即又化为利用这美丽作为武器的绝对冷静。他面无表情地将剑归鞘,起身。 “走吧。” 就在他们推门下楼的瞬间,他脚步微顿,冰冷的视线朝对街二楼的阴影处瞥了一眼。 那里,有几道窥探的视线,如同毒蛇的信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杀意,以及一种看到猎物主动跳进陷阱的狂喜。 他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走下楼梯。 鱼饵已经扔下去了,而且香得致命。 而他,才是那个握着鱼竿,准备收网的人。 第259章 金沙坊里钓红蝎 金沙坊,与其说是一座销金窟,不如说是一座建在沙漠边缘的欲望都市。 三层高的环形土楼,将最原始的欲望与罪恶圈禁其中。一楼是声嘶力竭的赌场,骰子碰撞声、输红了眼的嘶吼、赢钱后的狂笑,混杂着浓烈的汗臭与酒气,形成一股令人血脉贲张的浊流。二楼是莺歌燕舞的软香阵,靡靡之音隔着珠帘透出,隐约可见摇曳的舞姿与纠缠的身影。三楼,则是属于真正大人物的私密包厢,只有沙州城里有头有脸的角色,才有资格从那不对外开放的楼梯走上去。 当沈天君和焰灵姬踏入这里时,整个喧嚣的一楼大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出现了诡异的三秒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女人吸了过去。 她像是一团从地狱业火中走出的妖精,猩红的舞裙,裸露的腰肢,晃眼的金色链条随着莲步轻移,发出一连串勾魂夺魄的铃音。她脸上的薄纱,非但没有遮掩她的美丽,反而让那双流转着媚意的狐狸眼,更添了几分致命的神秘。 而她身边的男人,则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一身黑衣,面无表情,仿佛周围的一切污秽与喧嚣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存在于那里,就自然而然地成了风暴的中心。 这两人,与金沙坊的粗犷、狂野,格格不入。 一个满脸横肉,刚在牌桌上输光了家当的赌徒,借着酒劲站了起来,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焰灵姬,喉结滚动:“哪来的小娘皮,给爷跳一个,爷赏你……” 话未说完,他身旁一个看似精明的同伴,一把将他死死按回了座位上,在他耳边用蚊子般的声音颤抖着说:“你他妈不要命了!城门口的事没听说?那就是冠军侯!” “冠军侯”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那醉醺醺的赌徒,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低下头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寂静过后,是更加压抑的窃窃私语。敬畏、贪婪、好奇、恐惧……无数道复杂的目光,像是黏稠的蛛网,缠绕在两人身上。 焰灵姬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她嫌恶地用团扇在鼻尖扇了扇,娇滴滴地对沈天君抱怨:“主人,这里好吵,味道也难闻,咱们回去吧?” 沈天君没理她,径直走到赌场中央那张最大的“大小”赌桌前。 一个穿着绸衫,留着八字胡,一看就是管事的中年男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侯爷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侯爷想玩点什么?” 沈天君依旧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东海夜明珠,随手扔在了桌面的“大”字上。 那珠子宝光莹莹,瞬间将整张赌桌都映照得亮如白昼。 整个赌场的人,呼吸都停滞了。 这一颗珠子,足以买下半条街!就这么……当赌注? 八字胡管事的笑容僵在脸上,冷汗顺着额角就流了下来。这赌局,他接不起。 “怎么?”焰灵姬懒洋洋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耐烦,“嫌少?” 她说着,竟从腰间的香囊里,又抓出了一小把碎钻,如同撒豆子一般,哗啦啦地洒在了夜明珠旁边。“我家主人,就喜欢听个响儿。开吧。” 这已经不是赌博了。 这是羞辱。 用钱,用足以让这里所有人疯狂的财富,来羞辱金沙坊的规矩。 八字胡管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自己处理不了了,对着身后一个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立刻点头哈腰地溜向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沈天君仿佛没看到这一切,他甚至没看赌桌,只是淡淡地对焰灵姬说了一句:“无聊。” “那……主人想看什么?”焰灵姬立刻贴了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大厅尽头那个空着的高台。 “奴家听说,这里的沙舞是一绝,不如让他们跳给主人看?” “就现在?” “就现在!”焰灵姬眼波流转,打了个响指。 她转向那个已经快要哭出来的八字胡管事,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道:“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舞娘叫出来,就在这儿,给我家主人跳舞。清场,所有闲杂人等,都滚出去。” “这……这位夫人……”八字胡管事都快跪下了,“这不合规矩啊!小店打开门做生意,这……” “规矩?”焰灵姬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她伸出纤纤玉指,从赌桌上捏起一枚金币,放在两指之间。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枚坚硬的金币,在她指尖,竟如同蜡烛一般,无声无息地融化了!金色的液体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在地上凝结成一滴滴不规则的金珠。 而她的手指,依旧白皙如玉,没有丝毫被灼伤的痕迹。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金液滴落的“滴答”声,和无数人倒抽冷气的声音。 焰灵姬将融化的金币随手一扔,柔声道:“现在,合规矩了吗?” 八字胡管事双腿一软,彻底瘫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从三楼楼梯口传来。 “好大的威风!我金沙坊开张三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在这里融金子玩儿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暗红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张青铜蝎子面具的男人,正一步步从楼梯上走下来。他每走一步,身上那股血腥和煞气就浓重一分,仿佛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每个人腰间都别着一把造型诡异的弯刀,刀柄上都刻着一只狰狞的沙蝎。 沙蝎兄弟会! 而且,是红袍! 大厅里的赌客和看客们,瞬间炸了锅,连滚带爬地朝门口涌去,生怕被殃及池鱼。谁都知道,沙蝎兄弟会的人,就是一群疯子,尤其这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红袍人,更是沙州城里能让小儿止啼的恐怖存在! 传闻中,他就是“红蝎大人”! 转眼间,偌大的一楼,只剩下沈天君、焰灵姬,以及那群将他们团团围住的沙蝎兄弟会成员。 红蝎大人走到沈天君面前,隔着面具,一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又扫了一眼他身边千娇百媚的焰灵姬,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 “冠军侯,沈天君?果然是年少轻狂,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胜券在握的贪婪。 “为了一个女人,竟敢一个人闯到我沙蝎兄弟会的地盘上来。该说你是蠢呢,还是蠢呢?”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 一个被女色冲昏了头脑,空有武力却愚蠢自大的年轻权贵。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也杀得多了。凤羽金令,还有这个绝色尤物,今天,他全都要! 沈天君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红蝎大人,看向三楼某个包厢的方向,那里的窗户半开着,一道更隐晦、更强大的气息一闪而逝。 他知道,真正的大鱼,已经闻到腥味,并且浮出了水面。 这出戏,唱到这里,刚刚好。 沈天君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红蝎大人,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终于开口,对身边的焰灵姬说了一句。 “你不是嫌他们吵吗?” 焰灵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嗜血的兴奋。 她舔了舔红唇,对着红蝎大人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微笑。 “是呢,主人。” “那奴家……就让他们,永远都安静下来好了。” 第260章 让他永远安静下来 焰灵姬的笑,像是在雪地里盛开的罂粟,美丽,且剧毒。 红蝎大人脸上的青铜面具,都挡不住他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妄与轻蔑。他放声大笑,笑声沙哑难听,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安静?哈哈哈!小美人,待会儿我会让你叫都叫不出来,那才叫真正的安静!” 他大手一挥,发出了最后的指令:“男的废了四肢,留一口气!这女人,谁先抓到,就先尝尝鲜!” “吼!” 十几个戴着面具的沙蝎会众,眼中迸发出野兽般的绿光,挥舞着弯刀,如同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 他们快。 但有一样东西,比他们更快。 是焰灵姬的眼神。 她那双狐狸眼中,最后一丝玩味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神明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聒噪。” 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没有灼人肌肤的热浪。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沙蝎会众,他的身体还在前冲,手中的弯刀高高举起,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狰狞的瞬间。 一朵幽蓝色的火莲,却在他的心脏位置,悄然绽放。 那火莲美得不似凡物,每一片花瓣都仿佛由最纯净的蓝宝石雕琢而成,静静燃烧,没有一丝温度外泄。 “噗。” 一声轻响,仿佛戳破一个水泡。 那个沙蝎会众的身体,从心脏的位置开始,迅速化为灰烬,向四周扩散。他的衣服、他的弯刀、他的血肉骨骼,都在那幽蓝火莲的笼罩下,无声无息地湮灭。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就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抹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朵又一朵幽蓝色的火莲,在每一个扑上来的沙蝎会众胸前绽放。 整个金沙坊一楼大厅,上演了一场极致华丽又极致恐怖的死亡之舞。 十几个活生生的人,就像是被点燃的纸片,在冲锋的路上,一个接一个地化作飞灰,簌簌落下。 风一吹,便散了。 自始至终,没有一声惨叫,没有一丝血腥。 只有那十几朵幽蓝的火莲,在空中静静燃烧,然后缓缓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红蝎大人的狂笑,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青铜面具,也掩盖不住他瞳孔中那山崩海啸般的惊骇。 这是什么妖法?! 他身经百战,杀人无数,见过各种诡异的武功和秘术,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杀人方式! 这根本不是武功,这是……神罚!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 焰灵姬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伸出纤纤玉指,对着他勾了勾,那神态,像是在逗弄一只不知死活的宠物。 “轮到你了。” 红蝎大人心胆俱裂,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了怎样的存在。 逃!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他猛地一跺脚,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向后暴退,同时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诡异的印记,嘶吼道:“沙暴之缚!” 轰! 整个大厅的地面,那些由沙土夯实的地面,瞬间活了过来。无数黄沙冲天而起,化作两条巨大的沙之手臂,朝着焰灵姬狠狠抓去,企图将她困死。 这是他的成名绝技,曾经靠这一招,将一名玄丹境的高手都活活磨死! 然而,面对这两条声势骇人的沙之手臂,焰灵姬只是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雕虫小技。” 她随手一挥。 两道纤细的幽蓝色火蛇,从她指尖激射而出,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两条狰狞的火龙,直接撞上了那两条沙之手臂。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滋啦——” 那足以绞杀玄丹高手的黄沙,在接触到幽蓝火焰的瞬间,竟被直接烧成了最纯净的琉璃! 两条栩栩如生的琉璃手臂,在空中凝固了一瞬,随即因为失去了力量支撑,“哗啦”一声,碎成了满地的晶莹剔体。 “噗!” 秘术被破,红蝎大人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倒退的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眼中的恐惧,已经化为了绝望。 也就在这一刻。 一直静立不动,仿佛置身事外的沈天君,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看狼狈不堪的红蝎大人,也没有看正在享受虐杀快感的焰灵姬。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三楼那个半开的窗户上。 就在刚才,红蝎大人施展“沙暴之缚”的瞬间,一股极其隐晦,却充满了阴冷、败坏气息的波动,从那窗后一闪而逝。 那气息,与驿站老板身上缠绕的“铁锈”死气,同出一源,却要浓烈百倍! 真正的鱼,终于忍不住要咬钩了。 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 前一刻,他还在大厅中央。 下一刻,他已经鬼魅般出现在红蝎大人的身后,一只手,如同铁钳,轻轻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红蝎大人全身一僵,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反抗念头,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掐灭。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太古神山压住的蝼蚁,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沈天君直接捏碎了他的颈骨,却又用一股精纯的内力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让他死不了,也动不了,只能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焰灵姬正准备玩个尽兴,却发现猎物已经被主人抢先一步解决了,不由得嘟起了红唇,有些不满地跺了跺脚。 “主人,您太快了,奴家还没玩够呢。” 沈天君没理会她的抱怨,只是抬头,目光穿透昏暗,直视着三楼那扇窗户,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金沙坊。 “看够了戏,就想走吗?” 三楼的窗户后,那道阴冷的气息猛地一滞,随即爆发出强烈的杀意和惊骇! 他被发现了! 没有任何犹豫,一道比黑夜更深邃的乌光,从窗内激射而出! 那不是射向沈天君,也不是射向焰灵姬。 它的目标,是地上那个只剩一口气的红蝎大人! 毁尸灭迹! 然而,那道乌光快,沈天君更快!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屈指一弹。 “叮!”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一缕微不可察的剑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在半空中撞上了那道乌光。 乌光炸开,竟是一枚通体漆黑,刻满了诡异符文的骨针。 骨针被剑气绞碎,化为齑粉,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凋零神教的手段,还是这么上不得台面。” 沈天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 “轰隆!” 三楼那间包厢的墙壁,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内部轰然撞碎! 一道黑影,浑身缠绕着灰败的死气,不顾一切地从破洞中冲出,企图逃向金沙坊外的茫茫夜色。 可他刚刚冲出墙壁,一只手,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扼住了他的咽喉。 沈天君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半空中,就那么凭虚而立,单手将那黑影提在空中,如同提着一只待宰的鸡。 “我让你走了吗?” 第261章 搜魂,来自神教的‘礼物\’ 夜风灌入墙壁的破洞,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那黑影被沈天君单手扼住咽喉,提在半空,四肢无力地挣扎着,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乌鸦。他浑身笼罩的灰败死气,在沈天君那纯粹霸道的皇道龙威面前,如同薄冰遇骄阳,迅速消融。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影的声音嘶哑干涩,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面罩下的双眼充满了血丝与疯狂。他想不通,自己的行踪天衣无缝,一身隐匿气息的秘术更是师承神教长老,怎么会被人如此轻易地发现,并以这样碾压的姿态擒获。 “一个将死之人,没必要知道太多。” 沈天君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另一只手的手掌,直接按在了黑影的天灵盖上。 黑影身体剧烈一震,眼中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填满! 搜魂! 这个魔头,竟想对自己用搜魂之术! “你休想!神教的光辉,将净化一切亵渎者!凋零……将是你唯一的归宿!” 黑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他体内的死气猛地逆流,整个人的身体像是被吹胀的气球,皮肤下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黑色咒文。 他要自爆!不单是肉体,更是连同自己的神魂,以及神魂中承载的所有秘密,一同引爆,化为最恶毒的诅咒,反噬敌人! “在我面前,你连死的权力都没有。” 沈天君的手掌猛地一沉,一股远比对方自爆更为磅礴、更为古老、更为尊贵的金色气流,如天河倒灌,瞬间冲垮了黑影所有的防御,霸道绝伦地涌入他的识海! “啊——!” 黑影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的识海中,那片由无数扭曲信念和灰色死气构成的世界,迎来了一尊真正的神只。 那是一道顶天立地的金色龙影! 龙影并未做什么,仅仅是存在于那里,那股源自太古、统御万灵的无上威压,就让黑影的神魂瞬间跪伏,瑟瑟发抖,所有记忆的碎片都控制不住地翻涌上来。 神都的密令、凤羽金令的图样、亡者之海的传说、红蝎大人的任务……一幕幕画面在沈天君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的神念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拨开这些表层的记忆,向着更深处,向着那片被重重禁制保护的核心区域探去。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在黑影识海的最深处,一个用无数骷髅头堆砌而成的祭坛猛然亮起。祭坛之上,一道比黑影自身浓烈千百倍的灰色光束,如同一柄淬满了剧毒的利剑,冲天而起,径直刺向了沈天君探入的神念!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由凋零神教高层,在每一个核心教众神魂中都种下的恶毒禁制。一旦有人试图搜魂,就会触发这道禁制,它不但会瞬间抹杀教众的所有记忆,更会携带着最精纯的“凋零”诅咒之力,反噬搜魂者! “主人!” 下方的焰灵姬,一直警惕地注视着半空。她看不见神魂层面的交锋,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沈天君周身的气机猛地一滞,一股让她都感到心悸的、充满了腐朽与终结意味的灰色死气,凭空出现,缠上了沈天君的身体。 那灰色死气,阴冷、败坏,仿佛世间万物的天敌,只是看一眼,都让焰灵姬感觉自己的生命之火在摇曳。 然而,还不等她出手。 沈天君的身上,陡然爆发出万丈金光! “吼——!” 一声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龙吟,不是从他口中,而是从他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那金光凝成实质,在他身后化作一尊模糊而伟岸的帝王虚影,头戴十二旒冕冠,身披玄色龙袍,日月星辰环绕其身,山川万物臣服其下! 祖龙之气!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凋零诅咒,沈天君体内的祖龙之气被彻底激发,本能地展开了最狂暴的反击! 金色的皇道龙气与灰色的凋零死气,在沈天君的体内,展开了一场无声却无比凶险的对撞! 也就在这一瞬间,沈天君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坠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 他“看”到了。 他看到脚下不再是沙州城,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大陆。 在这片大陆的上空,一张由无数灰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巨网,笼罩了一切。 每一条丝线的尽头,都连接着一座皇宫,一座王座。 大炎王朝、大雍王朝、沙之神国、中州神庭……所有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帝国,无一例外,全都被这张巨网覆盖。 他看到,一条条象征着国运的金龙,在各自的国度上空盘旋,却被那些灰色的丝线死死缠绕,龙鳞黯淡,龙目无神,发出一声声悲哀的嘶鸣。 那些灰线,就像是扎入它们体内的无数根吸管,正源源不断地从它们身上抽取着某种金色的、代表着“皇权”、“秩序”、“文明”的本源能量。 而这张巨网的能量,最终都汇集向了天空的尽头,一个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巨大而模糊的黑暗轮廓。 那个轮廓,仅仅是存在,就散发出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颤抖的饥饿感。 “帝国凋零”…… 原来,这诅咒并非只针对凰曦一人,也不是只针对大炎王朝。 它是针对这片大陆上,所有的人族皇权! 这是一个覆盖了整个世界的巨大阴谋! 就在沈天君心神剧震之际,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来自遥远时空的叹息。 那叹息苍凉、霸道,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紧接着,一道模糊的意志,顺着他与祖龙之气的链接,传递了过来。 “……窃国者,非盗侯,乃盗天……” “……朕之天下,岂容宵小染指……” 轰! 沈天君的意识猛然回归现实。 他依旧凭虚而立,单手提着那个黑影。 只是那黑影,双目圆睁,眼中的神采已经彻底消失,嘴角流下一缕黑色的涎水,神魂已经在刚才那场恐怖的对撞与反噬中,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沈天君松开手,那具躯壳如同破布袋一般,从半空中坠落,摔在地上,再无声息。 他缓缓落地,脚步踉跄。 “主人!” 焰灵姬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他身侧,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那双狐狸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担忧。 刚才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沈天君的身后,有一尊俯瞰天地的神魔虚影一闪而逝,那股威压,让她都差点跪伏下去。 “我没事。” 沈天君摆了摆手,站稳了身形。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多了一些焰灵姬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一种洞悉了某个巨大秘密后,如山岳般的沉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沙州城的城墙,望向了遥远的东方,神都所在的方向。 今夜,他钓到了一条鱼。 却也因此,窥见了一片足以吞噬整个世界的,名为“绝望”的深海。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场仗,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第262章 窃国者,盗天! 焰灵姬的手指,第一次有了些许凉意。 她扶着沈天君的胳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并非源于功法,而是来自一种更深层次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沉重。 “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她轻声重复着这句话,那双总是含着媚意的狐狸眼,此刻竟是一片清明。 她见惯了生死,也玩弄过人心,可从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感受过如此庞大的压力。那不是面对千军万马的压力,而是独自一人,窥见深渊之后,决定将深渊填平的决绝。 金沙坊内,死一样的寂静。 风从三楼的破洞里灌进来,吹起地上的尘灰,也吹起那些碎裂的琉璃,发出“沙沙”的轻响。月光照进来,将那些琉璃照得晶莹剔透,仿佛一场奢华的葬礼。 “你……看到了什么?”焰灵姬忍不住问。 沈天君没有立刻回答。 他松开焰灵姬的手,缓步走到那个神教黑影坠落的地方。尸体已经冰冷,神魂俱灭,只剩下一具空壳。他蹲下身,在那人身上摸索片刻,除了一些不值钱的杂物,再无他物。 凋零神教行事,果然滴水不漏。 他又走向那个被他捏碎了颈骨,还吊着一口气的红蝎大人。 焰灵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平静地翻检尸体,仿佛在做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与之前那个在驿站里冷眼旁观的“主人”,似乎有了某种本质上的不同。 之前的他,是剑,是刀,是完成任务的工具,锋利而没有人气。 现在的他,依然是剑,可这柄剑,却有了自己的意志。它不再只是斩断眼前的阻碍,而是要斩断悬在整个天下头顶的那张无形之网。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王朝的敌人。” 沈天君头也不抬,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焰灵姬的心湖里。 “而是所有王朝的敌人。” 焰灵姬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所有王朝的敌人? 这是何等狂妄,又是何等恐怖的概念!她一瞬间想到了很多,想到了大炎王朝那流传已久的“帝国凋零”诅咒,想到了西方的大雍,想到了更遥远的大陆中心……难道…… 她不敢再想下去。这个念头,太过骇人。 沈天君的手指在红蝎大人的怀里一顿,摸出了一件硬物。 那是一块用不知名兽骨打磨成的腰牌,入手冰凉,上面用一种扭曲的文字,刻画着一片被风沙环绕的黑色海洋,海洋中央,是一座由骸骨堆砌而成的岛屿。 “亡者之海。” 沈天君的脑海中,浮现出从那神教黑影记忆中强行掠夺来的残破片段。 西凉以西,穿过无尽的黑戈壁,有一片内陆咸水湖,因水中盐分过高,寸草不生,鱼虾绝迹,被当地人称为“亡者之海”。 沙蝎兄弟会,只是凋零神教在外围豢养的无数条野狗之一。而这片亡者之海,就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巢穴。 他们抓捕神都来的大人物,就是为了送到那里,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主人,您这搜魂的本事,可比我的火好用多了。”焰灵姬凑了过来,看着那块骨牌,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慵懒,“至少,还能留个全尸,让我们翻翻东西。” 她是在开玩笑,也是在试探。 沈天君站起身,将骨牌收起,没有接她的话。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还有那个瘫在地上,早就吓得昏死过去的赌场管事。 “戏,唱完了。”他淡淡道。 焰灵姬眨了眨眼:“那我们……是悄悄走,还是?” 沈天君的目光,落在大厅中央那根最粗的承重柱上。 他并指如剑,没有丝毫烟火气地凌空一划。 嗤—— 一道凌厉的剑气,无声无息地没入石柱。 坚硬的石柱表面,石屑簌簌落下,现出两行深刻的字迹,笔锋霸道,铁画银钩,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 “窃国者,侯。” “窃天者,诛!” 字迹的末尾,是一个燃烧着幽蓝火焰的蝎子图腾。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就走,黑色的衣摆在风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焰灵姬看着那两行字,心头巨震。 窃国者,侯。这说的是世家权贵。 窃天者,诛!这“天”,指的又是什么?是那个笼罩所有王朝的敌人吗? 她快步跟上沈天君,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座已经沦为废墟的欲望都市。 金沙坊外,那些之前连滚带爬逃出去的赌客和闲汉,并没有走远,而是远远地聚在一起,伸长了脖子,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当看到那两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时,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又如同见了鬼一般,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三大步,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敬畏与恐惧。 沈天君目不斜视,仿佛这些人都只是路边的石子。 焰灵姬跟在他身后,腰间的铃铛,在这死寂的夜里,发出一连串清脆又诡异的声响。 两人就这么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穿过人群,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不见,一个胆子大的,才敢悄悄溜进金沙坊里。片刻之后,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脸上带着见鬼的表情,指着里面,结结巴巴地嘶吼: “死……都死了!沙蝎的人……全成了灰!” “柱子……柱子上有字!”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无数人争先恐后地涌了进去。 当他们看到那满地的飞灰,看到那根石柱上杀气腾腾的两行字时,一股寒气从所有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今夜之后,沙州城的天,要变了。 …… 远离了金沙坊的喧嚣,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亡者之海?”焰灵姬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光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沈天君的脚步没有停顿。 “那正好。” 他的声音,比这西凉的夜风,还要冷。 “我们去,送他们一场真正的葬礼。” 第263章 风起黑戈壁 天亮了。 一夜之间,沙州城像是被抽走了魂。 昨日还车水马龙的街道,今日却死寂得能听见风卷起沙粒的声音。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平日里最爱在街头晒太阳的老头,都缩回了屋里。 所有的恐惧,都源自城西那座已经沦为坟场的金沙坊。 废墟前,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却没人敢跨过那条无形的界线。他们只是伸长了脖子,用一种看神迹般的眼神,死死盯着大厅中央那根孤零零的石柱。 “窃国者,侯。” “窃天者,诛!” 两行字,像是用烧红的烙铁,印在了每个人的瞳孔里。那股子不把天下王侯放在眼里的狂傲,与字迹末尾那个燃烧着幽蓝火焰的蝎子图腾,构成了一幅诡异又恐怖的画面。 沙蝎兄弟会,完了。 那个在沙州城横行霸道,连城主府都要礼让三分的“红蝎大人”,连同他手下最精锐的会众,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只剩下满地的灰。 动手的人,是那位来自神都的冠军侯。 不,不是他。 据那些从金沙坊里侥幸逃出来的人说,那位冠军侯从头到尾,就只出了两招。一招,废了红蝎大人。另一招,从三楼天上,抓下来一个鬼魅般的黑影。 真正将沙蝎屠尽的,是那个跟在他身边,美得不像人的妖女。 她只是笑了笑,说了几个字,那些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就无声无息地烧成了灰。 这个消息,比最烈的沙暴传得还要快。 天字号房。 焰灵姬正把玩着那块从红蝎大人身上搜出来的骨牌,指尖在上面那片扭曲的黑色海洋上轻轻划过。 “亡者之海……听着就像是神话里的地方,凡人进去,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她抬起头,看向窗边的沈天君。 男人负手而立,正望着窗外那片被恐惧笼罩的城市,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仿佛一座沉默的雕像。 从昨夜回来后,他就一直是这样。 那股沉重,焰灵姬能感觉到。不是疲惫,而是一种看透了棋盘之后,发现自己亦是棋子的压抑。 “主人,”她走到他身后,声音放得很轻,“您留下的那句话,‘窃天者’,究竟是什么?” 沈天君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方,声音很淡。 “一群躲在阴沟里,妄图将整个天下拉入泥潭的臭虫。” 他没有解释那张笼罩世界的巨网,也没有说出那个窃取人族皇权的可怕阴谋。 说出来,除了徒增绝望,毫无用处。 他只需要去做。 焰灵姬看着他的背影,那双狐狸眼,第一次没有了媚意,只有一片清澈。她没有再追问。 她只需要跟着他就够了。 “那我们怎么去?这骨牌上可没有地图。”她换了个话题,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轻松,“总不能真靠两条腿走过去吧?这风沙,吹得奴家皮肤都糙了。” 沈天君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有人会送上门来。”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一支披坚执锐的城主府卫队,将整个迎仙楼围得水泄不通,肃杀的气氛让整条街的空气都凝固了。 然而,一个穿着官袍、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却独自一人,连滚带爬地跑上了楼。他身后,没有一个卫兵敢跟上来。 “下官沙州城主蒙拓,叩见冠军侯!” 房门未关,蒙拓甚至不敢踏入房门半步,直接在门外五体投地,硕大的脑袋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快疯了。 昨夜金沙坊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他整个人都从床上掉了下来。 沙蝎兄弟会覆灭,他拍手称快。可这事是冠军侯干的,而且是在他的地盘上干的! 一位手持凤羽金令,如女帝亲临的巡回大使,在他的辖区内,被一群地痞流氓围攻,还逼得大使亲自动手……这罪名,他担不起。 只要神都那边一句话,他这颗脑袋,连同他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一夜未眠,头发都白了一撮,天一亮就带着全部家当和卫队,前来请罪。 房内,一片寂静。 那寂静,比任何呵斥都让蒙拓感到恐惧,冷汗浸透了他的官袍,整个人都在发抖。 “进来。” 终于,那个如同神明判决般的声音响起了。 蒙拓如蒙大赦,却又不敢起身,竟是手脚并用,膝行着爬进了房间。 他不敢抬头,只是将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地面,声音都在颤抖:“下官治下不严,惊扰侯爷虎驾,罪该万死!下官……下官已将全数家产带来,只求侯爷息怒,饶下官一条狗命!” 焰灵姬在一旁看得直想笑,这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土皇帝,此刻怂得像只鹌鹑。 沈天君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家产,你的命,我都没兴趣。” 蒙拓一愣,随即是更大的恐惧。连钱都不要,这是要自己的命啊! “我要去亡者之海。”沈天君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我需要一份最详细的地图,还有,能日行千里,穿越黑戈壁的坐骑。” 蒙拓又是一愣,整个人都懵了。 亡者之海? 那地方,是西凉传说中的禁地,绝境!别说人了,连飞鸟都绕着走!这位爷去那里干什么? 但他不敢问,也不敢多想。 只要不是要他的命,别说亡者之海,就是要他去天上摘星星,他也得想办法搭个梯子! “有!有!都有!”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嘶吼起来,“地图下官府里就有!下官府里正好养着两匹‘踏沙驼’,那是从西凉掏回来的异种,耐力是寻常骆驼的十倍!” “半个时辰。”沈天君只说了四个字。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 蒙拓如获新生,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 半个时辰后,迎仙楼外。 两匹神骏异常的骆驼,安静地站在街边。它们比寻常骆驼要高大一圈,毛色是纯粹的暗金色,四蹄宽大,眼神竟透着一股灵性。 蒙拓满头大汗地捧着一个木匣,点头哈腰地递给沈天君。 沈天君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和一个装满了水的水囊。 “侯爷,这水囊是‘沙葫芦’所制,能聚引沙中水汽,只要有沙,便永远有水。” 沈天君点了点头,翻身跨上了踏沙驼。 焰灵姬也有样学样,只是动作更显轻盈,她稳稳坐在驼背上,感受着那远比马背更宽阔平稳的舒适感,满意地眯起了眼。 “走吧。” 沈天君没有再看蒙拓一眼,只是淡淡地对焰灵姬说了一句。 所有人都从门缝里,窗户后,看着那两道身影,缓缓远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城门口的风沙之中,蒙拓才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第264章 史上最硬核贺礼 踏沙驼的四蹄宽大如盘,踩在松软如水的黑沙上,竟是如履平地,速度远非凡马可比。 沙州城很快便被抛在身后,化作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黄点。 眼前,是真正的黑戈壁。 一望无际的黑色沙砾,在毒辣的日头下,蒸腾起扭曲的空气,仿佛连空间都在这片死地上哀嚎。没有草木,没有生灵,只有死寂,和永不停歇的风。风声尖锐如鬼哭,卷起比铁屑还硬的沙粒,打在人脸上,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火辣辣地疼。 焰灵姬起初还觉得新奇,可大半日下来,那股子新奇劲儿便被这单调的死寂消磨得一干二净。她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赖在沈天君怀里,将脸埋在他坚实的后背,只探出半个脑袋,往后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前方那片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黑色,终于忍不住了。 “主人。” 她拨开一缕被风吹到嘴边的发丝,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慵懒和抱怨,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渗入沈天君的肌肤。 “咱们放着平坦的官道不走,非要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罪,这都快绕了个大圈去西凉王都了。您看这风,都要把奴家这身皮肉吹成老树皮了。” 沈天君没有低头,目光依旧落在远方,仿佛要将这片黑色的戈壁看穿。这片死寂的大地,让他想起了昨夜窥见的那张笼罩整个大陆的“凋零之网”,同样是死气沉沉,同样是绝无生机。 “官道太安稳了,鱼儿不敢露头。” “可这里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风又大得吓人。”焰灵姬说着,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双臂不安分地环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风沙。“再这么走下去,怕是鱼没钓到,咱们自己先成了鱼干。” “很快就有了。”沈天君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焰灵姬一愣,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当是安慰,便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好奇。 “我们此去西凉,说是送请柬,可帖子送完,然后呢?总不能真就打道回府吧?” 她可不信这位爷是那种按部就班办差的性子。从沙州城那场血腥的戏码就能看出来,他心里憋着一汪能淹没整个西凉的坏水。 沈天君终于有了些反应。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焰灵姬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满天风沙的映衬下,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邪气,仿佛连这毒辣的日光都因他这一笑而变得冰冷。 “新王登基,我们作为盟友,总不能空着手去道贺吧?” “嗯?”焰灵姬的狐狸眼眨了眨,更迷糊了。 来的时候,也没见他准备什么贺礼啊?总不能把沙州城主送的那点家当当贺礼吧?那也太寒碜了。 “西凉新王根基未稳,国内那些被削了权的旧贵族,怕是没几个真心臣服的。沙蝎兄弟会,不就是他们养在暗处的狗么?” 沈天君慢条斯理地分析着,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们身为盟友,理当为女王分忧。” “所以……”焰灵姬的呼吸微微一滞,她那颗唯恐天下不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一双美目瞬间亮得吓人。 沈天君嘴角的弧度更大了,那是一种混合了冰冷与玩味的弧度,是一种将天地当做棋盘的绝对掌控。 “所以,我们顺路去一趟亡者之海,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臭虫,连同他们的老巢,一并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他顿了顿,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让焰灵姬都感到头皮发麻的话。 “这份贺礼,够不够分量?” “……” 焰灵姬撇了撇嘴,沉默了足足三息。 她看着沈天君那张俊美却写满冷酷的侧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这是为了送贺礼?谁信啊,你这分明是借着“送礼”的名义,帮西凉女王完成一场血腥的清洗,让她欠下一个天大的人情!难怪女帝要自己出来看着主人,这男人坏起来,连自己人都算计! “咯咯咯……” 一串清脆又妖媚的笑声,在这死寂的黑戈壁上突兀地回荡开来,惊不起一只飞鸟,却让风都仿佛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她伸出双臂,从身后紧紧环住了沈天君的腰,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与痴迷。 “主人,您真是……太坏了。” “不过……” “奴家好喜欢。”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男人!这才是她愿意奉之为“主人”的存在!寻常强者,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哪怕再强,也在规则之内。而他,却是那个将整个天下都视为棋盘,随时准备掀翻桌子,重定规则的执棋者! 什么巡回大使,什么递送请柬,都不过是幌子。 他的真正目的,从一开始,就是将这西凉境内的凋零神教势力,连根拔起! 沈天君没有理会她的疯言疯语,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地平线。 那里,风沙更大了。 隐约间,仿佛能看到一片墨色的海洋轮廓。 他轻轻拍了拍坐骑的脖颈,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再快点。” “希望这份‘厚礼’,不会让我,还有远在神都的陛下……失望。” 第265章 亡者之海的‘欢迎仪式\’ 黑戈壁的风,没有昼夜之分。 一团篝火,在背风的沙丘下倔强地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没有一丝热气,却将周遭的黑暗驱散得干干净净。 这是焰灵姬的火。 她将一块烤得焦香流油的驼肉,用小刀细心地切下最嫩的一块,递到沈天君嘴边,自己则蜷缩在他身侧,将脑袋亲昵地靠在他的肩上,眯着眼,像只餍足的波斯猫。 “主人,您说,这鬼地方的风,是不是比神都里那些老顽固的口水还烦人?” 沈天君没有接她递来的肉,只是从水囊里喝了一口水。 他看着跳动的蓝色火焰,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昨夜窥见的那张覆盖整个大陆的灰色巨网。那张网,就是这黑戈壁的放大,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生机。 见他不说话,焰灵姬也不恼,自顾自地咬了一口烤肉,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道:“不过也好,这里没有别人,只有咱们俩。等把这儿的老鼠都烧干净了,咱们就跟那位西凉女王说,贺礼送到了,让她拿一座城池来换,怎么样?” 她的话,总是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乱的邪气。 沈天君终于侧目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这个女人,看似疯癫,没心没肺,可有时候,却比谁都看得清。 就在这时,风声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呼啸,而是夹杂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甲虫在沙下高速爬行的“沙沙”声。 焰灵姬的耳朵微微一动,咀嚼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她那双慵懒的狐狸眼,瞳孔骤然收缩,杀机如实质般一闪而逝。 “主人,有东西过来了,不少呢。”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嗜血的兴奋。 沈天君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将水囊的塞子重新盖好,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吃你的肉,别噎着。” 话音刚落。 “轰!轰!轰!” 他们周围的沙地,猛地向下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流沙漩涡,要将两人彻底吞噬! 与此同时,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沙丘的阴影中暴射而出,手中的弯刀在幽蓝的火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这些人配合默契,行动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显然是常年在此地捕猎的专业杀手。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是人,而是那两匹正在不远处啃食着干草的踏沙驼! 擒贼先擒王,断人手足。这是沙漠里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战术。没了坐骑,在这片黑戈壁里,就算是神仙,也得被活活困死。 “咯咯咯……” 焰灵姬笑了,那笑声在风中显得格外诡异。 她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兴奋地站了起来,伸了个诱人至极的懒腰,将那惹火的身段展露无遗,仿佛一场血腥盛宴前的开胃菜。 “怎么冲着两头畜生去了,想让咱们留下来陪他们玩儿啊。” 她舔了舔娇艳的红唇,对着那些已经冲到踏沙驼身边的黑影,遥遥伸出了一根葱白如玉的手指。 “可惜,奴家不喜欢人多。” 指尖,一朵米粒大小的蓝色火苗,悄然亮起。 下一瞬。那些黑影的脚下,平整的沙地,毫无征兆地变成了深蓝色的火海!那火焰烧得无声无息,却霸道到了极点,仿佛连空间都能点燃。 黑沙在火焰中没有化作琉璃,而是直接被烧成了虚无!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半截身子就直接消失在了火海里,连带着他们的武器,一同被彻底抹去。 后面的黑影骇然止步,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脚,不知何时已经被从沙地里钻出的蓝色火藤死死缠住!火藤之上,幽蓝的火焰如同毒蛇的信子,正顺着他们的裤腿,飞速向上蔓延! “啊——!” 凄厉的惨叫声,终于撕裂了黑戈壁的死寂。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一场由她主导的、充满了死亡艺术感的华丽虐杀。焰灵姬站在篝火旁,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脸上带着病态的、满足的微笑。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比周围黑影更加高大、气息也更加阴冷的身影,竟是硬生生顶着那焚烧一切的幽蓝火焰,从沙地里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浑身覆盖着一层漆黑的、仿佛由沙砾凝结而成的甲胄,甲胄之上,流转着一层灰败的死气,竟在一定程度上隔绝了焰灵姬的火焰。 “亵渎神威的妖火!在吾主‘凋零’赐予的沙之神力面前,一切火焰,都将熄灭!” 那人发出一声沙哑的咆哮,双手猛地插入脚下的沙地。 “沙葬!” 轰隆!整片沙丘都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活了过来。无尽的黑沙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滔天巨浪,朝着篝火旁的两人当头拍下,那声势,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彻底掩埋! 焰灵姬的脸色,第一次有了一丝凝重。这人的力量,已经超出了寻常武学的范畴,带着一丝凋零神教那诡异的影子。 她正要催动全力,一只手,却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沈天君。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平静地看着那道遮天蔽日的沙浪,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你的火,太吵了。” 他说着,向前踏出一步。 没有惊天的气势,也没有华丽的招式。他只是抬起眼,看了那道沙浪一眼。 仅仅是一眼。那双囊括了生与死的眼眸,仿佛成了这片天地间唯一的真实。 焰灵姬的呼吸骤然停滞!她感觉到,周围世界的法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攥住,然后……扭曲了!风停了,那刺骨的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暖到极致的、仿佛万物初生般的和煦气息。她甚至闻到了一股……雨后青草的芬芳! 那道由黑沙组成的滔天巨浪,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了一瞬。紧接着,沙浪的最顶端,一粒黑色的沙砾,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粒纯粹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白色沙砾。 一粒,十粒,百粒,成千上万粒! 就像是滴入浓墨中的一滴清水,那片纯粹的白色,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疯狂蔓延!生与死,在这一刻发生了逆转!那蕴含着死亡与埋葬意志的黑沙,正在被一股更高层次的法则之力,强行扭转,重归于“生”! 最终,整道遮天蔽日的黑色沙浪,在那个沙蝎首领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彻底化作了一道由最纯净、最富有生命气息的白色沙粒组成的“生命之浪”! 哗啦—— 白色的沙浪从沈天君和焰灵姬的头顶流淌而过,没有带起一丝风。那些白色的沙粒落在地上,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根、发芽,长出了一片嫩绿的青草! 在这片寸草不生的黑戈壁上,硬生生开辟出了一片方圆十丈的绿洲! 死寂之中,诞生了生机。 这一幕,违背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规则,也彻底击碎了那个沙蝎首领所有的认知与骄傲。 “不……不可能……这是……这是创世之力……”他失神地喃喃自语,连逃跑都忘了。 沈天君没有回答他。他只是伸出手,对着那个首领,遥遥一握。 “噗!” 那个沙蝎首领身上的黑色沙甲,瞬间崩解。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体内的生机与死气发生了剧烈的冲突与悖论。 他的左半边身躯,皮肤飞速变得年轻、光滑,肌肉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宛如少年;而他的右半边身躯,却在急速衰老、腐朽,皮肤爬满尸斑,化作干瘪的枯骨!一半是生,一半是死! 生与死的轮回,在他的身体里,被压缩到了极致。 最终,在一声轻微的爆响中,他整个人化作了一捧黑白相间的沙砾,洒落一地。 焰灵姬怔怔地看着脚下这片凭空出现的绿洲,又看了看沈天君那依旧平静的背影,那颗总是充满了嗜血与玩味的心脏,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敬畏。她的心在狂跳,却不是因为兴奋,而是一种面对未知与伟岸时的本能战栗。 这已经不是武功。这是言出法随,是创造,是神迹! 沈天君没有理会她的震撼,只是抬起头,望向了遥远的地平线。 在那里,一片广阔无垠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墨色水域,在月光下,反射出死寂的光。 水域的中央,隐约可见一座用无数森森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大而扭曲的岛屿要塞。 亡者之海。 “我们到了。” 第266章 踏海而行,白骨为阶 焰灵姬怔怔地看着脚下那片青草地,指尖下意识地捻了捻一片嫩叶,那股鲜活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生命气息,是如此真实,又是如此虚幻。 身后,是她亲手制造的死亡火海,身前,是沈天君一念之间创造的生命绿洲。 生与死,在他们脚下,泾渭分明,仿佛隔着一道永恒的天堑。 她再抬头,望向那片名为“亡者之海”的墨色水域,那死寂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仿佛连风都畏惧着不敢靠近。湖中央那座由森森白骨堆砌而成的岛屿,在惨白的月光下,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远古巨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绝望与不祥。 这一次,她心里再也生不出半点玩闹的心思。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她的火焰之力,在绝对的死亡气息面前,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抑。 “这……怎么过去?”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湖边没有船,连一块能当木筏的烂木头都没有。这片水域,摆明了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拒绝一切生灵的靠近。 沈天君没有回答。 他只是迈开脚步,朝着那片死寂的湖面,一步步走了过去。那背影,一如既往的平静,却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踩在脚下。 “主人!”焰灵姬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去拉他。 可她伸出的手,却僵在了半空。 沈天君的脚,落在了水面上。 没有涟漪,没有下沉,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就那么平静地,踩在了那片能吞噬光线的墨色水面上,如履平地。 更诡异的是,黑色的湖水,在他落脚之处,竟如同遇到了君王的天敌,疯狂地向四周退散、湮灭,在他脚下空出了一圈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真空”地带。那不是物理上的分开,而是法则层面的抹除! 他一步,黑水便退一尺。 他前行,一条由虚无构成的“路”,便在他脚下,向着湖心那座白骨岛屿,笔直地延伸开去。 焰灵姬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不是没见过高手踏水而行,那是用精纯的内力在脚下形成气旋,说到底,还是在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则。 可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他不是在破除规则,他……本身就是规则! “还愣着做什么。” 沈天君平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将她从巨大的震撼中唤醒。 焰灵姬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着那道在月下踏海而行的背影,喉咙滚动了一下。她咬了咬牙,试探着将一只脚,踩上了沈天君走过的那片“真空”之路。 脚下,是坚实的触感,空气中都带着一股被净化后的清新。 她松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紧紧地跟在沈天君身后,一步也不敢落下。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行走在死海之上,脚下是自动分开的道路,两旁是翻涌退散的墨色湖水。 “咕嘟……咕嘟……” 随着他们逐渐深入,两旁的湖水开始剧烈冒泡,仿佛被煮沸了一般。 一张张扭曲、痛苦、充满了怨毒的人脸,从黑色的湖水中浮现出来,无声地张着嘴,对着两人发出凄厉的嘶吼。 那是无数被献祭于此的冤魂。 “装神弄鬼!” 焰灵姬眼中凶光一闪,指尖一弹,一朵幽蓝色的火莲便朝着离她最近的一张人脸飞了过去。 然而,那无往不利的火焰,在接触到湖水的瞬间,竟“滋啦”一声,像是被泼了冷水的炭火,直接熄灭了。 湖水里蕴含的凋零死气,竟能克制她的火焰! 焰灵姬脸色一变,心头一沉。 也就在这时,湖水暴动!一头由上百张人脸融合而成,体型如小山般的怨灵聚合体,猛地从湖底升起,数十只由黑水凝聚而成的惨白手臂,带着能腐蚀灵魂的阴寒,抓向了两人的脚踝! 焰灵姬正要后退,却发现身前的沈天君,连头都没回,甚至连脚步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那头声势骇人的怨灵聚合体,以及那些足以将钢铁都腐蚀成渣的鬼手,在靠近他身体三尺范围的瞬间,便仿佛遇到了世间最炽烈、最神圣的骄阳。没有对抗,没有爆炸,只有净化。那股磅礴的怨气与死气,在一种无形的、至高无上的金色气场中,被瞬间分解、蒸发,重新化作最纯粹的能量,消散在空气中。 万邪不侵,在这股代表着人道秩序的皇道龙威面前,这些阴沟里的污秽,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这些……都是被沙蝎兄弟会抓来的人?”焰灵姬看着那些在沈天君周身不断浮现又不断湮灭的鬼影,声音有些发冷。 “是祭品。” 沈天君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凋零神教需要大量的生魂,来维持这座岛屿的‘活性’,也为了他们即将开始的某个仪式。” 从那个神教黑影的记忆碎片中,他知道,一场规模浩大的献祭,就在今夜。 而他们,就是这场献祭中,最重要的一环。 焰灵姬沉默了。 她喜欢杀人,享受那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可看到眼前这如同地狱绘卷般的一幕,她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比单纯的杀戮,要邪恶千百倍。 两人很快走到了湖心。 白骨岛屿,近在眼前。脚下传来“咯吱”的轻响,他们已经踏上了由白骨铺就的岸边。 直到这时,才能看清这座岛屿的全貌。 那根本不是一座岛,而是一座用数之不尽的骸骨,以某种邪恶的阵法垒砌而成的巨型祭坛。最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普通人头骨,堆积如山。往上,是一些闪烁着微光的武者骨骸。而在祭坛的顶端,竟有几具散发着淡淡威压的玄丹境高手的完整骨架,被漆黑的铁链穿透了琵琶骨,摆成了跪拜的姿势,死后亦不得安宁。 在祭坛的正中央,一座由巨兽肋骨搭建而成的黑色神殿,静静矗立。 神殿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排身穿黑袍、手持骨杖的教众,他们如同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当沈天君和焰灵姬踏上白骨的瞬间,那两排黑袍教众,齐刷刷地转过头。 兜帽之下,是一双双闪烁着幽绿色鬼火的眼睛,不似活人。 “咔……咔……咔……” 他们僵硬地举起手中的骨杖,重重地敲击着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像是在欢迎,又像是在奏响送葬的哀乐。 紧接着,那座由巨兽肋骨构成的大门,发出“嘎吱——”一声巨响,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比湖水浓烈百倍的血腥味与腐朽气息,从神殿深处狂涌而出。 一个沙哑、阴冷,却又带着一丝病态狂热的声音,从黑暗中传了出来,回荡在整个亡者之海上。 “凤羽金令的持有者,还有……一个如此纯粹、美味的火焰之灵。” “等候多时了。” “今夜的‘飞升大典’,有了二位作为主祭品,吾主必将降下无上神恩!” “请进吧,这是……属于你们的荣耀。” 第267章 皇道龙威 神殿深处的黑暗,像是一头张开了巨口的活物,要将踏入者连皮带骨吞噬。 那沙哑而狂热的声音,在空旷的白骨岛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牙酸的兴奋。 焰灵姬那张总是挂着媚笑的脸,此刻却找不到一丝笑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火焰本源,在这片被死亡浸透的领域里,像一盏随时会被狂风吹灭的烛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她下意识地向沈天君靠近了半步,只有在他身边那片无形却纯粹的气场里,她那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才能感觉到一丝喘息的余地。 “主祭品?荣耀?”焰灵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里,平日的慵懒狡黠被一层冰冷的讥诮所取代,“你们这儿的待客之道,还真是别致得让人想放一把火烧个干净。” 沈天君的反应,却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看那洞开的黑暗之门,而是抬起脚,用鞋底缓缓碾碎了脚下的一截人类指骨。 “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轻蔑。 “走吧。”他淡淡开口,仿佛那不是通往地狱的入口,而是自家后院的门槛,“去看看,这份‘荣耀’,到底有多重。” 他说着,便迈步走进了那片足以吞噬光线的黑暗。 焰灵姬银牙一咬,紧随其后。 踏入神殿的瞬间,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与腐朽气息,混合着无尽的怨念,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寻常庙宇的香火,只有用尸油点燃的长明灯,幽绿色的火光,将殿内的景象照得鬼影幢幢。 墙壁,是用无数骸骨以某种秘法熔炼而成,骨骼的缝隙间,还嵌着一张张死前保持着极致痛苦表情的人脸。地面,则是一层厚厚的、已经凝固成黑褐色的血垢,踩上去,黏腻而湿滑,仿佛踩在凝固的血肉之上。神殿的穹顶极高,由一根根粗壮无比的巨兽肋骨支撑,肋骨的交汇处,悬挂着一个个用人皮制作的风铃,随着从殿外灌入的阴风,发出“呜呜”的轻响,如同无数冤魂在永无止境地低泣。 焰灵姬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灵魂都感到了生理性的厌恶。 她自认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可眼前这副景象,已经超出了她对“邪恶”二字的全部想象。 然而,走在前面的沈天君,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仿佛一个来此地观光的游客,步伐从容,眼神平静,对周围那些足以让百战老兵都精神崩溃的恐怖景象,视若无睹。只是,没人注意到,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掠过了一丝比这神殿更加冰冷的寒意。 穿过漫长而压抑的甬道,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更加庞大、也更加邪恶的祭坛,出现在两人眼前。 祭坛分九层,每一层都躺满了昏迷不醒的活人,男女老少皆有,他们身上被刻画了扭曲的血色符文,生命气息正被祭坛底部的阵法源源不断地抽取。 而在祭坛的最顶端,一个身穿华贵黑金祭祀袍,脸上戴着一张白骨面具,只露出一双闪烁着灰色光芒眼睛的人,正高高地坐在由一整块黑色晶石雕琢而成的王座上。他的身体,有一半竟与身下的王座,以及背后的巨兽脊骨,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座神殿的心脏。 他就是凋零神教在这西凉境内的最高掌管者——白骨祭司。 看到沈天君和焰灵姬走进来,白骨祭司缓缓地站起身,或者说,是他那部分能动的身躯,从王座上“剥离”了出来。 他张开双臂,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狂热地说道:“欢迎来到神的国度!我能感觉到,你身上那股纯正到令人战栗的皇道气运,还有你,那具由最精纯的火焰之灵构成的躯体……真是完美的祭品!太完美了!” 他的目光在沈天君和焰灵姬身上来回扫视,那眼神,就像一个饥饿了千年的饕餮,看到了世间最顶级的两道珍馐。 “只要将你们献祭,飞升之门便会打开,吾主的一缕神念将降临于此!这片污秽的土地,将得到彻底的净化,所有生灵,都将在凋零的怀抱中,获得永恒的安宁!” 他身后的空间,随着他的话语,开始扭曲,浮现出一道由无数灰色闪电构成的虚幻门户。 那门户之后,是无尽的虚无与混沌,一股远比亡者之海更加恐怖、更加古老、更加终极的死亡气息,从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焰灵姬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她的生命之火,在那股气息面前,渺小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原来,你们信奉的,是这么个东西。” 沈天君终于开口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道虚幻的门户,又看了一眼狂热的白骨祭司,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堪称古怪的笑意。 “不得不说,你的神,胃口挺好。” 白骨祭司的狂热,瞬间凝固。他没想到,在这种绝境之下,对方竟还能说出如此轻佻的嘲讽。 “死到临头,还敢亵渎神明!”白骨祭司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利刺耳,他猛地一跺脚。 “神罚大阵,启!” 轰隆——! 整个白骨岛,都剧烈地颤动起来! 神殿的地面、墙壁、穹顶,那些由无数骸骨构成的结构,在这一刻同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整座岛屿,就是一个巨大的献祭法阵! 一股无可匹敌的抽吸之力,从四面八方传来,疯狂地拉扯着两人的生命精气。亡者之海积攒了千百年的怨念与死气,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化作灰色的洪流,从法阵的每一个节点喷涌而出,要将殿内的一切生灵,都碾碎、吞噬、化为祭品! “呃啊!” 焰灵姬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她的身体周围,那护体的幽蓝火焰,在这股磅礴的凋零死气面前,被彻底压制,寸寸熄灭。更可怕的是,她感觉到自己与天地间火焰元素的链接,被一股阴冷霸道的力量强行切断了!她的力量本源,她的生命之火,正在被强行从灵魂中剥离出去! 完了……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她的脑海中,第一次被彻骨的绝望所填满。 “好好享受吧!在神的伟力面前,化为尘埃,就是你们唯一的归宿!”白骨祭司发出癫狂的大笑,他已经看到了两人被吸成人干,神魂被投入飞升之门的景象。 然而,他的笑声,却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他预想中,那个男人跪地求饶、痛苦哀嚎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沈天君依旧静静地站着,站在那灰色死气的风暴中心。 那些足以将玄丹境高手都瞬间腐蚀成枯骨的凋零死气,在涌向他时,却发生了诡异的一幕。 它们没有伤害他,反而像是乳燕归巢一般,在他周身形成一个巨大的灰色旋涡,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体内,然后……石沉大海,消失不见。 沈天君的身体,像一个无底的黑洞,来者不拒地吞噬着这足以毁灭一座城池的恐怖能量。 “不……这不可能!”白骨祭司脸上的白骨面具,都挡不住他那山崩海啸般的惊骇,“你在做什么?!你怎么可能……吸收神力?!” “神力?”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的身上,开始亮起淡淡的金光。那金光起初很微弱,但随着他吞噬的凋零死气越来越多,那金光也变得越来越炽烈,越来越霸道! “你所谓的‘神力’,在我看来,”他伸出一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弹开一道扑面而来的死气洪流,那感觉,就像弹走一只恼人的苍蝇,“不过是些过期的残羹冷饭。” 话音未落,他体内的金光,轰然爆发! “吼——!” 一声震彻九霄,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龙吟,不是从他口中,而是从他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金色的光芒,化作一道顶天立地的皇道龙气光柱,冲天而起,直接将神殿那由巨兽肋骨构成的穹顶,连同上方的岩层,一同撞穿、湮灭,形成一个贯穿天地的巨大窟窿! 惨白的月光与璀璨的金光交相辉映,将沈天君的身影,映照得如同一尊降临凡尘的太古神王! 那所谓的“神罚大阵”,在这股至高无上、统御万灵的皇道龙威面前,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墙壁与地面的血色符文寸寸崩裂,组成神殿的无数骸骨,在金光的照耀下,非但没有破碎,反而被洗去了所有怨念与邪气,化作点点圣洁的金色光尘,飘散消逝。 灰色的死气洪流,竟开始倒灌! 白骨祭司惊骇欲绝地发现,自己积攒了数百年的力量,自己引以为傲的陷阱,正在被对方当成补品,疯狂地吸收、转化!他越是催动大阵,对方身上的金光就越是炽盛! 他不是祭品! 他才是那个来收割的……死神! 跪在地上的焰灵姬,呆呆地抬起头,看着那个沐浴在金光中,一步步向祭坛走来的身影。那背影明明不甚魁梧,此刻却仿佛撑起了整片天地,将所有的污秽与邪恶,都挡在了身后。她的心中,绝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撼,与一种近乎信仰的狂热痴迷。 白骨祭司看着那个闲庭信步走来的身影,那双闪烁着灰色光芒的眼睛里,狂热与骄傲被彻底击碎,只剩下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彻底填满。 “你……你不是祭品……你吸收了吾主的神力……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268章 你的神,在我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东西?” 沈天君的脚步,停在了祭坛的第一层台阶前。 他抬起头,那双被万丈金光映照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王座上那个已经彻底陷入癫狂与恐惧的身影。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坚不摧的重锤,狠狠砸在白骨祭司的神魂之上。 “我是来收债的。” “收你们窃取国运,荼毒生灵的债。” “收你们这群阴沟里的臭虫,妄图染指天下的债。” 他每说一句,便向上踏出一步。 “轰!” 第一步,脚下的白骨台阶瞬间化为齑粉。整个神罚大阵发出一声哀鸣,环绕在神殿内的灰色死气洪流,竟肉眼可见地稀薄了一层,尽数被他吸入体内。 “轰!” 第二步,第二层祭坛上那些被当做祭品的活人,身上的血色符文瞬间崩碎,一股精纯的生命能量从沈天君身上反哺而出,让他们从濒死的昏迷中悠悠转醒。 “轰!” 第三步,他已至祭坛中央。那股冲天而起的皇道龙气光柱,变得愈发凝实,金光之中,隐约可见山川社稷,万民朝拜的虚影。 白骨祭司彻底崩溃了。 “不!不可能!你到底是谁?!人族之中,绝不可能有你这样的存在!” 他嘶吼着,那半截与王座融合的身躯疯狂地扭动,试图从这囚笼中挣脱出来。他想逃,他想切断与这座大阵的联系。 可他骇然发现,自己已经做不到了。 这座由他亲手打造,积攒了数百年力量的神罚大阵,已经彻底失控。它不再听从他的号令,而是像一个找到了真正主人的奴仆,正疯狂地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那个拾阶而上的男人。 他成了祭品。 他自己,连同整座岛屿,都成了对方的祭品! “吾主救我!!” 白骨祭司发出了绝望的哀嚎,他将自己所有的神魂之力,全部灌注到身后那道虚幻的“飞升之门”中,祈求着他所信奉的那位“神明”降下神迹。 那道由灰色闪电构成的门户,剧烈地闪烁起来。 门后那片混沌的虚无中,一股远比之前庞大百倍的意志,似乎被惊动了。它缓缓苏醒,带着一种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冰冷与饥饿,试图将目光投向这里。 然而,就在那道意志即将凝聚成形的瞬间。 沈天君,抬头看了它一眼。 “吼——!” 那声源自灵魂深处的祖龙龙吟,不再是单纯的威压,而是化作了一道凝成实质的金色意志,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狠狠撞进了那道“飞升之门”! 门后的混沌,瞬间暴动! 那刚刚苏醒的庞大意志,仿佛遇到了世间最恐怖、最憎恶的天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充满了惊骇与愤怒的咆哮,竟是毫不犹豫地斩断了与这道门户的链接,瞬间远遁! “咔嚓……咔嚓啦……” 失去了神力支撑的“飞升之门”,如同被砸碎的镜子,在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中,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灰色的光点,消散无踪。 “不……” 白骨祭司呆呆地看着那扇消失的门户,脸上那张白骨面具,“啪”的一声,从中间裂开,掉落在地,露出一张早已没有了血肉,只剩一层干枯皮肤包裹着骨头的脸。 他的信仰,他的神,他的一切…… 抛弃了他。 甚至,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沈天君,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现在,你还觉得,你的神,配得上‘荣耀’二字吗?” 沈天君伸出手,没有去碰他,只是遥遥对着他身下那颗作为阵法核心的黑色晶石王座。 “它在你眼中是神,在我看来……” 他的五指,猛然收拢。 “连给我脚下的这堆枯骨提鞋,都不配。” “轰隆——!” 那坚不可摧,与整座岛屿地脉相连的黑色晶石王座,在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之下,轰然炸裂! 整座白骨岛,发出了最后的、不堪重负的哀鸣。 失去了阵法核心,积攒了千百年的凋零死气与怨念,彻底失控、暴走! 然而,这些足以将方圆百里化为死地的恐怖能量,却在冲出地面的瞬间,就被那道通天的金色光柱尽数捕获、拉扯、吞噬,没有一丝一毫能够泄露出去。 “啊啊啊啊——!” 白骨祭司发出了此生最后的惨叫。 他的身躯,随着王座的崩解,一同被那股狂暴的能量撕扯。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半在金色的皇道龙气中被净化、消融,另一半则被灰色的凋零死气反噬、腐蚀。 生与死,净化与腐朽,在他身上同时上演。 最终,在金与灰的交织中,他整个人,连同他的神魂,都化作了一捧毫无意义的尘埃,被狂风卷起,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神殿在崩塌。 祭坛在瓦解。 整座由骸骨堆砌而成的岛屿,都在那道金色光柱的照耀下,分崩离析。 那些被用来筑岛的无数骸骨,在被洗去了所有邪气之后,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虫,纷纷扬扬地飘向夜空,带着解脱后的安宁,归于天地。 外面的亡者之海,那片死寂的黑色湖水,也开始剧烈地翻腾。 湖底积攒的怨念被彻底净化,无数被困于此的冤魂,化作一道道纯净的白光,冲出水面,对着那道金色光柱的方向,无声地躬身一拜,随即消散在月光之下。 湖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墨色褪为青色,再从青色,化为一片清澈。 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罪恶,在今夜,被彻底终结。 跪在地上的焰灵姬,从始至终,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个男人,以一人之力,踏碎神殿,净化死海,让这片绝望之地,重归天地清明。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力量。 这是神。 不,是比神,更可怕,也更……伟大的存在。 当最后一块白骨化为光点消散,那道通天的金色光柱也缓缓收敛,重新没入沈天君的体内。 他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黑衣猎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脚下,不再是邪恶的祭坛,而是一座干净的、由黑色岩石构成的孤岛。 他转过身,走向依旧跪在地上的焰灵姬。 焰灵姬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想要站起,却发现自己浑身脱力,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刚才神罚大阵的抽取,几乎将她的本源都抽干了。 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掌心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金色光晕,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 焰灵姬怔怔地看着那只手,又抬起头,看着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冰凉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一股温暖而纯粹的生命能量,顺着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渡入她的体内。 那几乎快要熄灭的生命之火,在这股能量的滋养下,重新燃烧起来,并且比之前更加旺盛,更加纯粹。 她那苍白的脸色,迅速恢复了红润。 “谢……谢谢主人。”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 沈天君没有说话,只是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贺礼,备好了。” 他松开手,转身望向西凉王都的方向,声音平淡。 “走吧,去见见安月瑶。” 第269章 一份贺礼,半壁江山 亡者之海,第一次迎来了日出。 不再是那片死气沉沉,连光线都仿佛会被吞噬的墨色,湖水清澈见底,在晨曦的照耀下,泛着粼粼的金光。 湖心那座由岩石构成的孤岛,干干净净,仿佛被天河之水冲刷了亿万遍,再也找不到一丝白骨的痕迹。 昨夜那场毁天灭地的神迹,只在焰灵姬的记忆里,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 她坐在重新变得温顺的踏沙驼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重获新生的湖泊,又看了看身前那个男人的背影。 他还是那样,挺拔,沉默,仿佛昨夜那个脚踏神殿,言出法随,一念净化死海的,不是他。 可焰灵姬知道,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以前跟在他身边,是觉得有趣,是觉得这个男人强大、神秘,像一坛她从未尝过的烈酒,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现在,她依然觉得他有吸引力,但那种感觉,却多了一丝……敬畏。 就像凡人仰望星空,你知道它就在那里,却永远无法触及,也永远无法理解它的浩瀚。 “主人。” 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连平日里最爱用的魅惑腔调都忘了。 “您昨晚……吞了那么多……那种灰色的鬼东西,身子……没事吧?” 她问得很含蓄。她亲眼看到,那足以将一座城池化为死地的恐怖能量,如百川归海般涌入他的体内。 那不是在斗法,那是在进食。 沈天君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有些撑。” “噗——” 焰灵姬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被他这两个字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有些……撑?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骨祭司那张绝望到扭曲的脸。他积攒了数百年的力量,他引以为傲的神罚大阵,他信奉的神明……到头来,只是让这位爷吃得“有些撑”?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谬,也更恐怖的事情吗?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挑逗和试探,是何等的可笑和无知。自己是在一头假寐的太古神龙面前,玩弄着篝火。人家不是没脾气,只是懒得睁眼看你。 想通了这一点,焰灵姬反倒放松了下来。她重新变回了那只没骨头的猫,从后面贴了上去,双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畔,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那您可得好好消化消化。不过奴家看主人这么急着赶路,莫不是……急着去见那位西凉女王?陛下的嘱托,奴家可还记着呢。” 她没再问那些关于神,关于诅咒的事。问了,他也不会说。不问,跟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会看到。 …… 西凉王都,萨兰城。 与沙州城的粗犷不同,这座建立在绿洲之上的王城,处处透着一股与大漠风沙截然不同的精致与繁华。 城墙是用白色的巨石砌成,街道两旁栽种着耐旱的胡杨与沙枣树,穿着各色服饰的商旅往来不绝,空气中飘散着烤馕、香料和水果的混合香气。 城门口,两排身披重甲,手持弯刀的王庭卫士,神情肃穆地盘查着过往行人。他们的目光,很快就被两骑不速之客吸引了。 那是一男一女,骑着神骏的踏沙驼,风尘仆仆,仿佛刚从戈壁最深处归来。 男的一身黑衣,面容俊美,神情冷漠,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女的红衣似火,容颜妖媚,明明看着有些疲惫,一双狐狸眼却依旧流转着勾魂夺魄的光。 两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浓烈的、仿佛刚刚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铁锈味。 “站住!来者何人,从何处来,到王都所为何事!” 一名卫队长官按着刀柄,上前喝问,语气里充满了边关军士的警惕与傲慢。 沈天君眼皮都未抬一下,随手从怀中取出一物,朝着对方抛了过去。 那卫队长官本能地伸手去接,可当那东西入手的一瞬间,他脸色骤变! 入手沉甸,温润如玉,竟是纯金打造!他常年盘查商旅,金子的质感一摸便知。可这令牌上雕刻的繁复凤羽图腾,以及那股若有若无、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抖的尊贵气息,绝非凡品!更重要的是,令牌背面,一个龙飞凤舞的“炎”字,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痛了他的眼睛! “哐当!” 卫队长官手一抖,那枚金令竟差点脱手落地,他手忙脚乱地死死抱在怀里,仿佛捧着一座烧红的火山。他脸上最后一丝傲慢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双腿一软,当场单膝跪地,额头冷汗如瀑! “不……不知是大炎上使驾到!末将有眼无珠,罪该万死!” 沈天君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带我去见你们女王。” …… 西凉王宫,议事大殿。 气氛,凝重如铁。 安月瑶头戴金冠,身穿一袭裁剪合体的女王常服,高坐在王座之上。她的容颜依旧英气逼人,只是眉宇间,比当初在战场上时,多了几分属于君主的沉稳与威严。 但此刻,她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死死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大殿两侧,以大将军拓山为首的军方少壮派,神情肃穆,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对面。而另一边,以三位须发皆白,身穿华贵服饰的部落王公为首的旧贵族势力,则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仿佛对女王的怒火视若无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王庭侍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恐与狂喜交织的古怪神情。 “报——!” “女王陛下!大炎使者冠军侯沈天君,已至宫门外!” 一言出,满殿皆惊! 大将军拓山等人,脸上瞬间露出狂喜。大炎冠军侯,那可是在北境与女王并肩作战的生死盟友!他来了,对女王而言,无异于天降神兵! 而那三位旧贵族王公,脸上的悠闲自得瞬间凝固,相互交换着眼神,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慌与阴狠。 安月瑶也是一怔,随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迸发出一抹无比复杂的光。 是他……他怎么会来? “快!开中门,随我……亲迎!” 安月瑶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快步走下王座。 然而,她刚走两步,一个平静的声音,已经从殿外传来。 “不必了。”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一黑一红,已经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沈天君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了安月瑶的身上。 焰灵姬则跟在他身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传闻中的西凉女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安月瑶停下脚步,看着那个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男人,一时间,心绪万千。 “沈天君,你……” 她想问他为何而来,想问他一路可还顺利,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奉大炎女帝之命,特为女王陛下送来万国博览会请柬。” 沈天君从焰灵姬手中,接过一份用金丝织就的华美请柬,递了过去。 安月瑶接过,指尖触碰到请柬,却感觉那份请柬,重如山岳。 “除了请柬,在下还为女王陛下,备了一份薄礼,恭贺女王登基之喜。” 贺礼? 安月瑶一愣,满朝文武也是面面相觑。 只见沈天君两手空空,哪有什么贺礼的样子?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沈天君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位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旧贵族王公,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途经黑戈壁,听闻西凉境内,有一股名为‘沙蝎兄弟会’的匪患,荼毒商旅,作恶多端。” 那三位旧贵族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其中一位年纪最大的王公,抚摸着胡须的手,猛地一颤,竟硬生生扯断了几根胡子! “在下心想,女王陛下新登王位,励精图治,国中岂容此等污秽藏匿?” 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于是,便顺手将其盘踞的老巢‘亡者之海’,连同其背后的凋零神教据点,一并从西凉的版图上,抹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座前,那张因极致的震惊而彻底凝固的绝美脸庞,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完了最后一句。 “些许小事,不成敬意。” “此为贺礼,还望女王陛下……笑纳。” 第270章 你管这叫顺手?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 那句“还望女王陛下……笑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从九天之上砸落的陨石,裹挟着毁灭与硫磺的气息,将满朝文武的脑子、理智、乃至世界观,都砸成了一片混沌的空白。 就这么……被“顺手”抹去了? 大将军拓山那张饱经风霜的古铜色脸庞,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而那三位旧贵族王公,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生命之火被强行抽离,灵魂被碾成齑粉后,只剩下一具空壳的死灰。 年纪最大的那个王公乌恩,浑身抖得像是风暴中最后一片顽抗的枯叶,他指着沈天君,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早已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你胡说!一派胡言!妖言惑众!”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充满了垂死挣扎的疯狂,“亡者之海乃天堑绝地,是神灵的埋骨之所!有去无回!你……你凭什么说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沈天君从始至终,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他一寸。那是一种极致的、发自骨髓的无视。 他只是随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对着大殿中央那光洁如镜的石砖,轻轻抛了出去。 “当啷。”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悸的声响,如同一记丧钟,狠狠敲碎了乌恩王公最后的侥幸。 那是一块用不知名巨兽腿骨打磨成的腰牌,正是沙蝎兄弟会最高统领,红蝎大人的身份令牌! 乌恩王公的眼睛瞬间瞪得如铜铃一般,他嘴巴大张着,想要呼吸,却发现整个肺部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再也吸不进半点空气。 “亡者之海的白骨祭司,在你昨夜派人送去的密信里,称呼你为……‘尊敬的乌恩大人’。” 沈天君的声音很平淡,却仿佛拥有穿透神魂的魔力,将乌恩的秘密当众宣读。 “他还说,等飞升大典功成,会让你成为西凉新的王。” 这句话,如同一道黑色的九天惊雷,在乌恩王公的脑海里、在他的天灵盖上、在他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消失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骨头和筋脉,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一股难闻的骚臭味瞬间从他华贵的袍服下弥漫开来。 完了。 全完了。 他最大的秘密,他最深的谋划,他赌上了一切的野心,在这个男人面前,竟如同被扒光了衣服放在烈日下暴晒的孩童,所有的丑陋与肮脏,都无所遁形。 另外两名王公,也是面如死灰,身体筛糠般地摇晃着,几乎站立不稳。 整个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剑一样聚焦在了那瘫软在地的三人身上。震惊、愤怒、鄙夷、恐惧……种种情绪交织,让殿内的空气几乎要燃烧起来。 安月瑶狂喜,她登基以来,这些旧贵族阳奉阴违,处处掣肘,她不是不知道。 她甚至猜到,沙蝎兄弟会的背后,就是这些人在搞鬼。 可她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她就动不了这些在西凉盘根错节,掌控着半壁江山经济与兵源命脉的部落之主! 而现在,沈天君不仅帮她拔掉了那颗最致命、最隐蔽的毒牙,更是将这些叛徒勾结邪教、意图谋逆的铁证,血淋淋地、不容辩驳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这份贺礼…… 何止是分量够重。 这简直就是将西凉的半壁江山,从叛贼手中夺回,清洗干净,再重新打包,恭恭敬敬地送回了她的手上! 安月瑶的目光,从那三个已经沦为行尸走肉的王公身上移开,落回到沈天君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上。 她的眼神无比复杂。 有感激,有震撼,有敬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与无力。 她知道,这份礼,她收下了。 从此以后,她和整个西凉,便与这个男人,与他背后的大炎王朝,用一份无法偿还的血色人情,彻底绑在了一起。 安月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腾的所有情绪都强行压下。当她再抬起头时,眼中的所有情感都已褪去,只剩下属于女王的、冰冷刺骨的杀伐决断。 “大将军拓山!” “末将在!”拓山猛地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战意。 “将这三个勾结邪教,意图谋逆的叛国之贼,给本王拿下!抄没家产,三族之内,凡有牵连者,一并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女王的声音,清冷而决绝,如同一阵夹杂着冰雹的寒风,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内,每一个字,都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遵命!” 殿外的王庭卫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根本不给那三人任何辩解的机会,粗暴地将他们死死按在地上,用冰冷的精铁锁链锁住了琵琶骨。 “冤枉啊!女王陛下!我们冤枉啊!” 凄厉的嘶吼与恶毒的咒骂声,很快便被拖出了大殿,消失在远处。 殿内,剩下的那些与旧贵族关系不清不楚的官员,个个噤若寒蝉,面无人色,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生怕女王的下一道命令,就是指向自己。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让西凉陷入内战的政治风暴,就这么被那个自始至终神情淡然的男人,用一种近乎荒诞的、轻描淡写的方式,彻底碾碎了。 安月瑶挥了挥手,示意拓山带着卫兵退下。 偌大的议事殿,很快便只剩下她,沈天君,以及那个一直像看戏一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壁画的焰灵姬。 没有了外人,那股紧绷到极致的肃杀气氛,才稍稍缓和。 安月瑶走下王座,来到沈天君面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对着他,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礼。 “此番大恩,安月瑶……没齿难忘。” 她没有说“西凉”,也没有说“本王”,而是用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礼,是她个人的感谢,也是一个女王,对无法偿还的人情,所能做出的最诚恳的姿态。 “举手之劳。”沈天君却侧身避开了半步,没有受她全礼,“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该死。至于女王陛下如何处置,那是西凉的内政,与我无关。” 他将两人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安月瑶看着他,心中那丝苦涩更浓了。 “不管如何,你帮我解决了最大的麻烦。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只要西凉有,绝不推辞。”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是她能给出的最高承诺。 沈天君闻言,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女王陛下言重了。大炎与西凉,既是盟友,守望相助,也是应有之义。半年之后,神都的万国博览会,我希望,能看到一个崭新的、强大的、并且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的西凉,出现在万国面前。” 安月瑶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在安月瑶准备开口应下时,一旁一直没说话,仿佛只是个漂亮摆设的焰灵姬,却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她迈着妖娆的猫步,走到沈天君身边,无比自然地、占有式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将自己丰腴的身子紧紧贴了上去。一双勾魂夺魄的狐狸眼,意有所指地在安月瑶那英气逼人的脸蛋和高挑健美的身段上,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 “来之前,我家陛下还特意嘱咐奴家,说西域风沙大,怕把我们侯爷给吹跑了。如今见了女王陛下的绝代风采,奴家才明白,陛下担心的,哪里是风沙呀……分明是这能把男人魂儿都勾走的温柔乡呢。” 这番话,说得又刁钻,又露骨,几乎是毫不掩饰地将安月瑶那点未曾说出口的心思,给挑明了。 安月瑶的脸颊,“唰”的一下,竟难得地飞起一抹红晕,饶是她久经沙场,此刻竟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天君皱了皱眉,不悦地瞪了焰灵姬一眼。 安月瑶看着两人这般亲昵的姿态,眼底深处,掠过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黯然与失落。 她定了定神,强行将那丝不该有的情绪压下,重新恢复了女王的仪态,对着沈天君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 “半年之后,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第271章 下一站,北境 大殿的空气,因为焰灵姬那句露骨的挑衅,凝固了足足三息。 安月瑶脸颊上那抹一闪而逝的红晕,很快便被属于女王的沉静所取代。她的目光从焰灵姬那只宣示主权般挽着沈天君胳膊的手上轻轻滑过,没有丝毫停留,最终落回到沈天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仿佛那句足以让任何女子都下不来台的挑衅,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缕清风。 “远来是客,本王已备下薄宴,为上使接风洗尘。”她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从容与威严,那份属于一国之君的气度,让焰灵姬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请。” …… 宴席设在王宫后苑的水榭之中,没有了朝堂的肃杀,多了几分绿洲夜晚独有的凉爽与静谧。 侍女们流水般呈上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晶莹剔透的马奶葡萄和盛在琉璃杯中的清冽果酒。 气氛却远不如宴席丰盛,甚至比朝堂之上更加凝重。 安月瑶端着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沉默片刻,她终于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侯爷今日之礼,太过贵重。这份人情,本王……不知该如何偿还。” 沈天君放下手中的银质刀叉,抬眼看她。那双眼眸在水榭灯火的映照下,深邃得像一汪寒潭。 “女王不必如此。”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凋零神教,非西凉独有之患,亦是我大炎的心腹大敌。” 安月瑶执杯的手猛然一顿,杯中酒液剧烈一晃,险些洒出。 “我在沙州城,曾斩杀一名神教使者,从其记忆中得知,他们正图谋一件大事。亡者之海的白骨祭司,不过是其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沈天君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可话里的内容,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入安月瑶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我杀他,一为大炎,二为西凉。你我两国既是盟友,面对共同的敌人,清理门户,本就是分内之事。所以,这算不上人情。” 他三言两语,便将那份足以压垮一个国家的“贺礼”,轻描淡写地重新定义为了一场“联合清剿行动”。 安月瑶是个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这番话背后的深意。他不是在施舍,也不是在索取,而是在发出邀请。邀请她,以一个对等盟友的身份,加入一场她此前闻所未闻,却早已将她和她的王国卷入其中的,针对一个庞大组织的秘密战争。 这让她心里好受了许多,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压力与好奇。 “图谋大事?”安月瑶的眉头紧紧蹙起,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那双英气逼人的眸子里写满了探究,“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沈天君看着她那双写满探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说那张笼罩世界的凋零之网,也没有提窃取国运的恐怖真相。那些,太过骇人,也太过遥远。 他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足以颠覆她认知的话。 “他们想让所有的王座,都化为尘埃。” “嗡——” 安月瑶的脑海里,仿佛有根紧绷到极致的弦,被这句话狠狠拨断! 她手中的琉璃杯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摔在白玉桌案上,酒液四溅,她却浑然不觉。一股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夜风,而是从她的灵魂深处炸开,沿着她的脊椎骨笔直地窜上天灵盖,让她四肢百骸都瞬间冰凉! 西凉历代先王无法摆脱的短命诅咒、史书中那些英明神武却暴毙而亡的君主、大炎王朝那流传已久的“帝国凋零”……所有零碎的、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句话串成了一条完整而恐怖的锁链! 原来,那不是天命,不是巧合,更不是个例。 而是一个针对所有皇权的,持续了千百年的,巨大阴谋! “我明白了。”安月瑶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震惊与寒意都一并吐出。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再无半分犹豫与迷茫,只剩下被逼到悬崖边后,破釜沉舟的冰冷决断。 她站起身,重新取过一个酒杯,倒满,而后一饮而尽! “大炎与西凉,唇亡齿寒。从今日起,西凉境内,凡凋零神教教众,杀无赦!” “半年后的万国博览会,西凉,必将与大炎共同进退!” 这是她的承诺。一个女王,在窥见深渊之后,以整个国家为赌注,押上牌桌的承诺。 沈天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神色。他端起酒杯,对着安月瑶,遥遥一敬,同样一饮而尽。 正事谈完,紧绷的气氛总算松懈下来。 一旁已经吃得小嘴油亮的焰灵姬,打了个秀气的饱嗝,像只慵懒的猫,直接将整个柔软的身子都靠在了沈天君肩上,顺手叉起一块最嫩的羊肉,无视了对面侍女们羞红的脸,直接递到了沈天君的嘴边。 “总算谈完了,奴家都快饿死了。主人,张嘴,啊——” 那亲昵又霸道的姿态,让空气中都弥漫开一股甜腻的占有欲。 安月瑶看着这一幕,眼神深处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端起酒壶,亲自为沈天君又斟满了一杯。 “西凉不比神都繁华,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沙枣酒,还算入口。上使此番一路劳顿,今夜便在宫中歇下吧,本王已命人备好了最好的寝殿。”她的语气依旧自然,听不出喜怒,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 “不必了。”沈天君却看也未看嘴边的羊肉,直接拒绝,“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北上。” “去北境?这么急?”安月瑶是真的有些意外。 沈天君点点头,目光深邃了几分,“这股邪教势力如附骨之疽,不彻底清除,寝食难安。西凉只是其中一环,北境蛮族与我大炎世代交战,他们的态度,至关重要。” “听闻北境现在掌权的那位,是赫连拔擢的侄儿赫连勃。赫连拔擢先前死于你手,此去……恐怕是”安月瑶的语气里,透出真切的担心。 “无妨。”沈天君的语气淡漠如冰,“此去北境,不为结盟,只为调查。若他们识时务,便相安无事。若他们也与神教有所勾结……”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杀意,让水榭的温度都仿佛又降了几分。 …… 夜深。 沈天君与焰灵姬走在出宫的路上。 西凉的月亮,比神都的更圆,也更冷,清辉洒在宫殿的白石上,泛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寒霜。 “主人,您说那位女王,是不是真看上您了?那眼珠子,都快黏在您身上了,最后留您过夜,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焰灵姬半个身子都挂在沈天君身上,带着几分酒意,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沈天君没有理她。 他的目光,落在天边那轮孤月上,眼神深邃得可怕。 今夜,他将安月瑶,将整个西凉,都拉上了他这艘注定要驶向风暴中心的战船。 亡者之海的覆灭,只是个开始。从白骨祭司的残破记忆中,他窥见的那张笼罩整个大陆的“凋零之网”,像一张挥之不去的梦魇,压在他的心头。 大炎朝堂,西凉部落,北境蛮族,东海岛国……甚至更遥远的地方,都有它的影子。 那张网,太大了。 而他,才刚刚扯断了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根丝线。 “此去北境,恐怕又是一场恶战。”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忙什么呀?”焰灵姬感受到了他瞬间的情绪变化,迷迷糊糊地收敛了媚态,轻声问。 沈天君嘴角的弧度,重新变得冰冷而锋利,仿佛刚才那一闪而逝的疲惫只是错觉。 “杀人。” 第272章 北风起,杀意浓 翌日,晨光熹微。 萨兰城的白色城墙,在清晨的薄雾中,像一道圣洁的屏障,隔开了绿洲的安宁与大漠的荒芜。 安月瑶换下了一身女王常服,穿上了一套利落的骑装,长发高高束起,没有了王座上的威严,却多了几分沙场女将的飒爽英姿。她没有带任何侍从,独自一人,站在城门下,为那两道即将远去的身影送行。 “北境不比西凉,那里常年冰封,人心比风雪更冷。”安月瑶手中拿着一枚用黑铁包裹着狼牙的吊坠,递向沈天君。 “这是拓跋部的狼牙信物,拓跋部是北境最大的部落之一,其首领拓跋宏与我曾有数面之缘,算是个明事理的人。有此物在,至少在他们的地盘上,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的眼神很坦然,没有了昨夜水榭中的复杂,只剩下盟友间的真诚。 沈天君没有拒绝,伸手接过。那狼牙入手冰凉,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体温。 一旁的焰灵姬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将那惹火的曲线展露无遗,她斜睨了安月瑶一眼,笑意盈盈地开口:“女王陛下想得可真周到,不像我们家主人,就知道把人往刀山火海里带,连句暖心窝子的话都不会说。” “这是西凉特产的烈火油,涂抹在身上,能抵御严寒。焰姑娘一身火气,想来是不怕冷的,不过北境的风能刮进骨头缝里,聊备一格,也算本王的一点心意。” 焰灵姬一愣,接过皮囊打开闻了闻,一股辛辣又带着异香的气息扑鼻而来。她看着安月瑶那张坦荡的脸,一时间竟有些吃不准对方的用意。 “那奴家就多谢女王陛下的赏赐了。”她收起皮囊,难得地没有再出言挤兑。 “保重。”安月瑶对着沈天君,只说了两个字。 “保重。”沈天君颔首回应。 没有多余的言语,他双腿一夹驼腹,踏沙驼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转身朝着北方的官道,缓缓行去。焰灵姬紧随其后,在与安月瑶擦身而过时,回头冲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狐狸般的微笑。 安月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两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化作两个黑点。 “女王陛下,起风了,回宫吧。”大将军拓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声音沉稳。 安月瑶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开口,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拓山,你说,将整个西凉的命运,压在一个人的身上,究竟是对,还是错?” 拓山沉默了片刻,看着那片空旷的北方,眼神里带着一种军人独有的敬畏与狂热。 “末将不知对错。末将只知,西凉的命运,早在他踏入亡者之海的那一刻,便已经与他绑在了一起。” 安月瑶闭上眼,任由渐冷的北风吹拂着她的脸颊。 “传令下去,整肃三军,清查户籍。半年之内,本王要看到一个铁板一块的西凉!” …… 越往北走,风越大,也越冷。 空气中那股属于沙漠的燥热气息,逐渐被一种干冷的、带着草木枯败味道的寒意所取代。脚下的黄沙渐渐被混杂着沙砾的冻土覆盖,地平线上,开始出现连绵起伏的、光秃秃的丘陵。 亡者之海那一战,他吞噬了白骨祭司积攒数百年的凋零死气,那股庞大的能量,经过祖龙之气的转化,并未让他修为暴涨,而是让他对那张笼罩世界的“凋零之网”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此刻,在他的感知中,无数条灰败的、象征着诅咒与腐朽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其中一条最粗壮的,就来自他们正前方的北方。 那条线上,缠绕着浓郁的血腥、怨恨与……狂热的信仰。 “安静点。”沈天君忽然开口,打断了焰灵姬的喋喋不休。 风中有一股极淡的血腥味,若非五感敏锐到极致,根本无法察觉。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 翻过一道丘陵,眼前的景象,让焰灵姬的瞳孔猛然一缩。 那是一处小型的驿站,或者说,曾经是。 此刻,驿站的木质结构已经尽数被烧成了焦炭,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散落在废墟内外。他们不是大炎的军士,也不是寻常的商旅,从服饰上看,是北境的牧民。 沈天君翻身下驼,缓步走入废墟。 他蹲下身,查看一具离他最近的尸体。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脖子上有一道致命的刀伤,干脆利落,是军中高手的惯用手法。 但这并非他死亡的真正原因。 沈天君伸出手指,在那壮汉的胸口轻轻一点,那看似完好的皮肤,竟如同风化的沙雕,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露出了里面早已被掏空的、干瘪的内脏。 他所有的生命精气,都被一种霸道的力量,从内部吸食得一干二净。 “是凋零神教的手段。”焰灵姬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具空洞的尸体,秀眉紧蹙,“而且,比沙蝎兄弟会那些杂鱼,要高明得多。” 沈天君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废墟。 “他们是在献祭。”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驿站中央,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那里,用暗红色的、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画着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图腾。那图腾像是一只睁开的竖瞳,瞳孔中央,是一片不断旋转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旋涡。 图腾的周围,还残留着几缕尚未完全消散的、灰败的死气。 “好大的手笔,杀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画这么个鬼画符?”焰灵姬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不是画。”沈天君的眼神,冰冷得像北境万年不化的玄冰,“这是一个坐标,一个信标。” 他伸出手,凌空一抓。 那片图腾上空,一缕灰色气息,被他硬生生从虚空中扯了出来,在他的掌心凝聚成一团灰雾。 灰雾之中,一个充满了疯狂与杀戮的意念,一闪而逝。 “……血肉苦弱,神恩永恒……” “……迎接‘冬狼’的降临……” 冬狼? 沈天君的眉头,第一次紧紧皱起。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数十骑身穿黑色皮甲,手持弯刀的骑士,正朝着这边飞速驰来。他们坐下的战马神骏异常,行动间队列整齐,显然是精锐的斥候部队。 为首一人,看到驿站的惨状,以及站在废墟中的沈天君和焰灵姬,脸色骤变,猛地举起了右手。 “嗡——” 数十张早已上弦的强弓,瞬间对准了两人,箭簇上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南人!是你们杀了我们的人!”为首的骑士用生硬的汉话怒吼道,眼中充满了仇恨的火焰。 焰灵姬正要发作,沈天君却抬手拦住了她。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杀气腾腾的骑士,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更深、更冷的北方草原。 他终于明白,这个所谓的“坐标”,是给谁看的了。 第273章 冬狼之影 箭在弦上,杀机四溢。 数十张强弓的弓弦绷得如同满月,幽蓝的淬毒箭簇在阳光下折射出死亡的寒光。只要为首那人手指稍微一松,这片焦黑的废墟就会立刻变成两人的坟场。 焰灵姬的指尖已经燃起了一簇幽蓝色的火苗,温度骤升,连空气都开始微微扭曲。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嗜血的不耐烦。 “主人,这些不开眼的蠢货,要不要让他们尝尝被自己的脂肪烤熟是什么滋味?” 沈天君却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因愤怒而满脸涨红的骑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们来晚了。”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清晰地传入每个杀气腾腾的骑士耳中,“杀你们族人的凶手,早已离开。” 为首的骑士阿骨打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手中的弯刀指向地上那具被掏空的尸体。 “笑话!这片废墟除了你们两个南人,还有谁?地上的血迹尚有余温,你敢说不是你们下的毒手?” 沈天君懒得争辩,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枚黑铁包裹的狼牙吊坠,指尖一弹。 “咻——” 吊坠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带着破风声,不偏不倚地飞向阿骨打。 阿骨打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那冰冷的触感和熟悉的重量让他心头一震。当他摊开手掌,看清吊坠上那独特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狼图腾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扑通!” 他猛地翻身下马,沉重的身体砸在地上,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额头重重叩首。其余骑士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统领手中的信物,脸上的杀气瞬间被无边的惊恐所取代,纷纷收起弓箭,齐刷刷地翻身下马,跪了一地。 “拓跋部狼卫统领阿骨打,见过贵客!” 阿骨打的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与无上的恭敬,“是末将有眼无珠,冲撞了贵客!还请贵客恕罪!” 焰灵姬吹熄了指尖的火焰,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哟,这破玩意儿还挺好使?” 沈天君没理会她的疑惑,只是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说说这里发生了什么。” 阿骨打这才敢站起身,他敬畏地看了沈天君一眼,随即望向地上的尸体,眼中闪过浓烈的悲愤与憎恨。 “回贵客,这些都是我们拓跋部的牧民,三天前在放牧时失踪了。我们循着踪迹追到这里,却……却还是晚了一步。”他咬牙切齿,牙缝里迸出两个字,“神棍!” “神棍?”沈天君捕捉到了这个词。 “就是那些自称侍奉‘冬狼’的疯子!”阿骨打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这几个月来,这群该死的杂碎在草原上到处搞这种血腥的祭祀,说什么只要收集足够的‘血肉祭品’,就能让伟大的冬狼之神复活,带领我们北境走向永恒的荣光!”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屑,“一群装神弄鬼的骗子罢了,可偏偏有不少部族的蠢货信了他们的鬼话,把他们当神一样供着!” 沈天君的眉头微微皱起。 “冬狼是什么?” 阿骨打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位贵客会问这个问题。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用一种既敬畏又复杂的语气解释道。 “冬狼,是我们北境最古老的传说。相传,那是我们北境之主赫连家的第一任首领,他并非凡人,而是能与神沟通的图腾之子,也是我们所有北境部落共同信奉过的至高图腾神。” “传说中,他能召唤吞噬一切的极寒风暴,曾在一夜之间冻结千里草原,灭杀来犯的三十万大炎铁骑。当年赫连家能统一北境各部,靠的就是冬狼无可匹敌的神力。”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不过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传说了。后来赫连家的血脉越来越稀薄,再也无人能聆听神谕,冬狼的力量也随之消失。现在的赫连家……早就没了当年的威风。” 图腾之神,复活仪式,大量的血肉献祭…… 这些关键词在沈天君的脑海中飞速串联,让他瞬间洞悉了一个冰冷而可怕的真相。 凋零神教根本不是在召唤什么冬狼,他们是在利用这个古老的传说,借用北境牧民的信仰,试图用无数人的血肉和灵魂,去“制造”一个听命于他们的伪神!一个能够名正言顺掌控整个北境,甚至挥师南下的恐怖傀儡! “你们首领,拓跋宏,现在在哪?” 阿骨打立刻恭敬地回答。 “首领正在北都城。贵客既然持有首领亲自赠予安月瑶大人的信物,想必是来寻访首领。不如随末将一同前往,首领见到贵客,定会欣喜万分。” 沈天君点点头,吐出两个字。 “带路。” …… 再次来到熟悉的北都城,但这一次,感觉却截然不同。 阿骨打带着沈天君两人,穿过依旧繁华的集市,直奔城中心的首领府。 一路上,焰灵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忽然压低声音,靠近沈天君。 “主人,这里的人……看我们的眼神怎么都怪怪的?” 沈天君面色不变,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过街道两旁的行人。 那些北境牧民的目光里,除了对南人服饰的好奇与固有的警惕外,更深处,还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与审视。 那不是看待陌生人的眼神,更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审视着一个行走在自己圣地的异教徒。 街角,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跪在地上,对着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简陋祭坛念念有词,他的额头上,用利器刻着一个扭曲的狼头图腾,鲜血和尘土混在一起。路过的行人非但没有觉得他疯了,反而都投去赞许和尊敬的目光。 更远处,几个孩童正在追逐嬉戏,他们手中拿的不是玩具,而是一些用兽骨和羽毛扎成的、与驿站废墟中那个血色图腾有几分相似的竖瞳状饰物。 “他们被污染了。”沈天君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焰灵姬一愣:“污染?” “凋零神教在这里的渗透,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沈天君的视线,落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那妇人正用一种狂热而慈爱的眼神,亲吻着孩子额头上新画的血色印记。“恐怕这座城里,至少有一半的人,心已经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那个所谓的‘冬狼’了。” 焰灵姬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想起了亡者之海那座由无数骸骨堆砌的景观祭坛,想起了那些在绝望中被吸干生命,沦为祭品的无辜者。 如果整个北都城都被神教控制,那这里的人……都将是祭品! “到了。” 阿骨打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眼前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门口站着数十名身披重甲的护卫,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柄足以劈开战马的沉重战斧,气息彪悍。 “贵客稍候,末将这就去通报首领。” 阿骨打快步走进府内,不多时便带着一个身材魁梧如熊,留着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那男人一身厚重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造型古朴的弯刀,行走间龙行虎步,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铁血与霸道气息。 他就是北境三大部之一,拓跋部的首领,拓跋宏。 “拓跋宏见过两位贵客。” 他的目光在沈天君和焰灵姬身上扫过,在看到焰灵姬那绝世的容颜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最终视线牢牢锁定在沈天君身上。 “安月瑶的信物,我认得。两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他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洪亮如钟,“府内已备好酒宴,为两位接风洗尘,请。” 沈天君没有拒绝,跟着拓跋宏。走进了这座看似豪迈,实则暗藏杀机的首领府。 宴席设在后院的大厅内,长长的胡桃木桌上摆满了滋滋冒油的烤全羊和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奶酒,十几个身穿华服、气息不凡的北境贵族已经落座,正在低声交谈。 当沈天君和焰灵姬走进来时,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数十道目光如利剑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更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拓跋宏示意沈天君坐在主位旁边的客席首位,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上。 “两位此次北上,不知所为何事?”拓跋宏举起牛角杯,笑呵呵地问道,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沈天君端起面前的青铜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大厅内的空气仿佛随着这敲击声一点点凝固。 “我在路上,遇到了一起血祭案。”他淡淡开口,“听说,与你们北境流传的‘冬狼’传说有关。” 话音一落,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无比锋利,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连烤肉的香气似乎都带上了一丝血腥味。 拓跋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牛角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贵客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天君放下酒杯,目光如巡视领地的君王,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将他们或惊愕、或愤怒、或心虚的表情尽收眼底。 “我想知道,凋零神教在你们北境,究竟渗透到了什么地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字一句,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还有……” “你们当中,有多少人已经被渗透。” 第274章 拓跋宏的抉择 沈天君的话音落下,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跌到了冰点。 十几个北境贵族的脸色各异,有人面露愤怒,有人眼神闪烁,更有几个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拓跋宏的脸色铁青,他猛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将身后的椅子撞得“咣当”一声倒地。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即将爆发的怒火,“你在质疑我们拓跋部?” 沈天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手中的青铜酒杯缓缓放回桌面,那轻微的碰撞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拓跋宏,“三天前,有一队拓跋部的牧民在放牧时失踪,随后被人血祭在一处废弃驿站。凶手用他们的血肉画了一个献祭法阵,那个法阵的图腾,我在进城的路上见过不少。” “街头巷尾,妇孺老幼,额头上都刻着那个扭曲的狼头印记。”他顿了顿,“你敢说,这与你们无关?” 拓跋宏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青筋从额角暴起。 “放肆!” 一个坐在拓跋宏左手边,身材瘦削、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猛地拍案而起,指着沈天君厉声喝道,“你一个南人,凭什么来我们北境指手画脚!冬狼是我们北境的图腾,是我们祖祖辈辈信奉的神明,岂容你这种外人亵渎!” “就是!我们信奉冬狼,那是我们的自由,关你什么事!” “南人滚回南边去!” 几个贵族纷纷出言附和,大厅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焰灵姬的眼神冷了下来,指尖悄无声息地燃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 “主人,这些不识好歹的蠢货,要不要奴家让他们清醒清醒?” 沈天君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动。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拓跋宏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拓跋首领,你是个聪明人。”他缓缓开口,“你应该很清楚,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听这些废话。” 拓跋宏死死盯着沈天君,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挥手。 “都给我闭嘴!” 他的吼声如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大厅重归寂静。 拓跋宏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主位,那双虎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说的没错。” 他的声音沉重得像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冬狼信仰,这几个月在北境确实传播得很快。快到连我都觉得不正常。” “首领!” 那个山羊胡男人脸色大变,“您怎么能…” “我让你闭嘴!” 拓跋宏猛地转头,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吓得那人立刻低下头,再不敢多言。 拓跋宏转回头,看着沈天君,语气里多了几分疲惫。 “你知道赫连拔擢死了吗?” 沈天君点点头。 “他死在我手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就连拓跋宏都是瞳孔一缩,随即苦笑一声。 “果然。” 他端起牛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在皮甲上,“赫连拔擢死后,赫连家推出了他的侄儿赫连勃继位。这小子一上台,第一件事就是大力推广所谓的冬狼信仰,说什么他得到了神谕,冬狼即将复苏,会带领北境走向永恒的荣光。” “起初我们都以为他是在装神弄鬼,想借此巩固自己的地位。可没想到…”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那些信了冬狼的人,真的变强了。” “变强了?”焰灵姬挑了挑眉。 “对。”拓跋宏点点头,“我亲眼见过,一个原本只是普通牧民的小子,在额头刻上狼头印记,参加了一次所谓的神赐仪式后,力量暴涨,一个人就能徒手撂倒三头成年公牛。” “还有那些体弱多病的老人,喝了祭司给的,第二天就能下地干活,精神抖擞。” 他的语气越来越沉重,“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让越来越多的人疯狂地涌向冬狼信仰。现在整个北境,至少有六成的部落都已经皈依了冬狼。” 沈天君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 凋零神教用某种邪恶的秘法,将那些人的生命潜力强行激发,让他们在短时间内获得远超常人的力量。 代价,就是他们的寿命和灵魂,都将被神教慢慢吞噬。 这些人,已经不是活人,而是一群行尸走肉,一群被神教圈养的祭品。 “那你呢?” 沈天君忽然问道,“拓跋部为什么没有皈依?” 拓跋宏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因为我不信。” 他抬起头,那双虎目中燃烧着一团不屈的火焰,“我拓跋宏这辈子只信两样东西,一是手中的刀,二是兄弟的命。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骗骗那些没见识的蠢货还行,想骗我?门都没有。” “可你也拦不住。”沈天君淡淡道。 拓跋宏的脸色一僵,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说得对。” 他指了指在座的那些贵族,“我手下这些人里,至少有一半都已经暗中皈依了冬狼。就连我最信任的几个兄弟,都劝我顺应天意,不要与神作对。” “我知道,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拓跋部也会被吞并。” 他猛地握紧拳头,骨节咯咯作响,“可我能怎么办?赫连勃现在手握北境六成的兵力,我要是敢公开反对,第二天拓跋部就会被夷为平地!” 沈天君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站起身,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走到了那个之前叫嚣得最凶的山羊胡男人面前。 “你额头上的印记,是什么时候刻的?” 山羊胡男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用手遮住额头。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沈天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那人的额头上。 下一秒,一股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爆发,瞬间撕开了那人额头上用某种秘法隐藏起来的狼头印记。 “啊——!” 山羊胡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七窍流血,气息全无。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站起身,有几个甚至已经拔出了佩刀。 拓跋宏的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 “你杀了他?” “他早就死了。” 沈天君收回手,淡淡道,“你看到的,只是一具被神教控制的傀儡。” 他转身看向拓跋宏,“你手下这些人里,至少有五个已经被渗透。不信,你可以自己查。” 拓跋宏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猛地一挥手。 “来人!把这几个人给我拿下!” 几个亲卫冲了进来,将那几个脸色苍白的贵族死死按住。 拓跋宏亲自上前,一把撕开其中一人的额头。 果然,一个扭曲的狼头印记赫然在目。 他的手开始发抖,眼中燃烧起滔天的怒火。 “好!好得很!”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一刀砍下了那人的脑袋,“我拓跋宏待你们不薄,你们竟敢背叛我!” 鲜血喷溅,整个大厅都被染红。 剩下的几个被查出印记的贵族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却都被拓跋宏一一砍杀。 杀完最后一人,拓跋宏浑身浴血,转身看向沈天君。 “你救了我一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染血的弯刀插回刀鞘,“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沈天君看着他,缓缓开口。 “我要你,带我去见赫连勃。”